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林娘子市井生活-jjwxc 作者:却雨 简介:   林芜穿进了一本小说,被迫当了整场故事的旁观者,直至落幕,才真正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   重获自由后,她只想寻个角落,当个市井小民,吃吃喝喝,安静度日。   然而一场大火,将她与一个身份特殊的孩子绑在了一起,开始了颠沛流离的逃亡。   她抹去过往,在穷乡僻壤支起个食摊,   各式馒头、兜子、饼子……一双巧手,几样寻常面食,撑起了二人的日子。   在外人眼中,她不过是手艺好些、独自带着孩子讨生活的寡妇。   她只盼着这个原本不普通的孩子平安长大,最好能普通一点,再普通一点。   然而,京城风云变色,故人辗转寻来。   华服青年穿过市井烟火,径直走向她的食摊,与周遭格格不入。   “郎君,馒头、饼子、凉糕,这会儿都得出锅排队,前头客多,麻烦您后边稍候。”林芜头也未抬,动作利索地揭开蒸笼。   锦衣玉带的青年怔了怔,默默转身,走向了队伍末尾。   任凭外界波浪滔天,她只守着这方寸灶台,岁岁平安。   ——   【阅读指南】   1.本文架空背景,私设很多,请勿细究。   2.剧情发展慢热,男主出场较晚。   3.内容以日常生活为主,女主不参与权谋。   【——以下是预收《寒门夫妻日常》——】   感兴趣可以点点收藏~   叶秋棠前世被催婚催到头皮发麻,穿越后年轻了十岁,还是被催婚。   作为贫苦农家女,爹不疼娘不爱,婚事潦草,说亲对象不是歪瓜裂枣,就是老光棍。   叶秋棠愁啊。   她瞧着堂姐家嫌弃的落魄庶子很是不错。   这人父亲官场失意,举家返乡,无人问津。   叶秋棠略施小计,顺利嫁入。   全家盼着她这一嫁改换门楣。   嫁过去第二天,婆婆要分家,他们被扫地出门,蜷居破败老宅。   第三天公公嗝屁,夫君守孝三年,叶秋棠守活寡。   很好,除了“贫穷”,她如今又多了“克亲”“晦气”的名头。   一个目不识丁的扫把星农女,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被弃庶子,眼看着这小家就要完。   但叶秋棠不觉得。   看看这所谓的破败老宅,青砖大屋比那些破茅草屋强多了,她觉得日子挺有盼头。   再看看她那个没用的弃子夫君。早晨上山打猎,晌午下地插秧,夜晚静坐挑灯抄书。   叶秋棠:啊,原来卷王在我身边。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美食 甜文 市井生活 日常 [1]第 1 章:死生   阿芜的脖子悬挂在一条衣带上。   随着衣带勒进脖颈,她能感觉到自己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绝望地合上了双眼,死亡的阴影在眼前晕开。   在意识模糊之际,突然,她发现自己能动了。   求生的本能率先反应过来,她来不及思考,在意识即将涣散的最后一瞬,她用双手死死抠住颈间的带子,那是她被剧情操控着,亲手挂上房梁的衣带。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体向上引。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眩晕,她摔落在地板上。空气重新涌入肺叶,带来灼痛般的生机,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   她活下来了。   她是阿芜。   在剧情描述里,她只是被太子和太子妃从流民手中救下的一批小孩中平平无奇的一个。   跟着回到东宫后,成为一名下等宫女。因为她对推进剧情毫无用处,所以在小说结局之前,再也没有关于她的任何描写。因此,即便十年过去了,她仍然遵从着一开始的设定,只是个做洒扫活计的毫无存在感的宫女。   [那些宫女,从牙婆与宫监的窃语中得知,她们将要被充入官妓。绝望之下,当夜便有几个选择了结于东宫。]   [其中有个是早年太子一时心善救下的小丫头,但即便被救了,兜兜转转仍是不得善终。仁善的太子,未曾救下任何一人。]   这是书中结尾的描写,也是为数不多提及阿芜的描写。   如今,随着阿芜梦中的那本书翻至末尾,她终于能控制这具身体。   她瘫坐在地板上,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窗外,隐约传来庆典的锣鼓。今日是庆贺新帝登基的第三日,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喧嚣,是那书中的女主和男主。   而她这个连死亡都未被详细描写的炮灰,在所有人都遗忘的角落,迎来了真正的新生。   但笼罩在东宫的阴影未散去。   自太子被定谋逆罪而身亡后,东宫的死亡便按着尊卑顺序,一层层碾下。先是管事、嬷嬷,再是稍有头脸的太监……   白日里,尸体像货物一样丢上推车。入夜后,运尸车便会悄无声息地驶入东宫,将这些堆积的“杂物”运到城郊的化人场清空。   因避免堆积的尸体滋生瘟疫,所以甚至连被丢到乱葬岗暂时留个全尸的资格都没有。   阿芜支起身,她没有时间犹豫。   她从自己的木匣子最底下摸出几片薄薄的金叶子,这是她多年积攒下来的。接着,用一块布将其包起来垫进鞋里面。脚踩上去,有轻微的异物感,但行走无碍。   东宫待下人宽厚,木匣里还有她攒下的三十多两积蓄。   银锭太显眼带不走,她只将几块碎银用软布包好,塞进怀中。两个小荷包分别装了些铜板,被她用衣带缠了几圈绑在腰上。还有两支簪子和一把剪刀,被她用细布条缠在了手臂内侧。   她利落地将深灰色窄袖厚袄穿回身上,又套了件半旧的灰色夹绵短褙,将身上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她坐到镜台前,从妆匣翻出胭脂,将颈间的勒痕加深。   接着,她踩上圆凳,将还悬在梁上的衣带解了下来,又从衣箱最底下翻出一根用了许久已经有些起毛的陈旧带子。   她比划着,在衣带中部用剪刀划了一个不起眼的口子,才用手使劲拉扯,将其扯断,只剩几根丝线勉强相连。   准备就绪。她踩上圆凳,将衣带甩过房梁,打上一个结实的结。然后深吸一口气,将颈项稍稍挂入绳圈,双腿微曲,让身体沉沉坠下。   “咔嚓——”   一道轻微的声响从头顶传来。正如她所预期,那根被动过手脚的衣带在拉扯下断开。   她顺势向后一倒,同时足尖猛地踢翻脚下的圆凳。“砰”的一声,木凳翻滚,她也重重摔落在地,疼得让她眼前发黑。   阿芜维持着摔倒的姿势,平静地躺在地上。厚实的袄子掩盖了胸脯微弱的起伏。   很快,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哐当!”门被粗暴地推开。士兵举着火把闯了进来,第一时间就看到了房梁上还在微微晃动的衣带,以及地上颈带着红痕,且无声无息的宫女。   “又一个想不开的,”当先的士兵语带厌烦,将火把照向断裂的衣带,“带子不顶事,摔下来了。”   另一名士兵蹲下,粗糙的手指在她鼻前一探:“没气儿了。”   他起身后,用脚拨了拨她的脖颈:“瞧这印子,身子也还软乎,刚断气没多久。”   “管他软的硬的,就算还剩口气,进了化人场的炉子,出来也变成灰了,都一样。”先前那士兵也用刀鞘随意拨弄了下她的头,看到她身上没有佩戴首饰,穿的也是下等宫女的灰色短褙。   “别磨蹭了!一个洒扫丫头,能有什么油水?赶紧扔上车完事,西角门都快堆不下了!”门口的士兵催促。   随即阿芜感受到,两双粗糙的手抓住了自己,将她重重地甩到冷硬的独轮木推车上。隐约能闻到车板上散发着血腥气。   她放松身体,屏住呼吸,死死咬住舌尖,阻止自己因身体撞击的痛感而发出闷哼。   推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前行。行至半途,推车又是一顿,似乎又一具躯体被随意抛了上来,就落在她的手臂旁。那重量轻得让人心头一抽。   “呸,真他娘的晦气!怎么还有这么小的秧子?”   “谁晓得呢?上头下了死命令,东宫所属,除恶务尽。这怕是爹娘没了活路,带着孩子一起走了。反正啊,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这四个字狠狠砸在阿芜心头。   推车最终停在偏僻的西角门。   阿芜感到自己像一件货物,被抬起又抛下,最后落入一片冰冷僵硬的尸堆中,鼻尖顿时弥漫起血腥气和几欲令人作呕的臭气。   当周围的脚步声终于远去,她借着远处庆典映来的微光,看清旁边那是个约莫四五岁的孩子,面容青白,依稀能看出生前被养得很好。他双眼紧闭,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浑身再无一丝热乎气。   宫墙之外,欢庆的笙歌隐隐传来,映衬得东宫的死寂愈发深沉。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尖锐的呼号打破了这片死寂。   “走水了——走水了!”   阿芜微微转头,只见囚禁太子妃娘娘与小殿下的偏殿,已燃起冲天火光!   外面的士兵竟无人救火,反而冷漠地注视着这场意外。而东宫旧仆皆被锁于各处,无人能出。   火光在阿芜眼中跳跃,一幕幕往事不受控制地涌现。   十年前,是娘娘和殿下将她从流民解救出来,给了她一条活路。还有小殿下,那是个软乎乎的孩子,会笑呵呵地将点心分给宫女。   她想起那控制她十年的剧情,她像个提线木偶般活了十年。   在轻描淡写的“逆党”二字之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东宫上下无数人死去。   “混蛋……”   她在心中骂道,也不知道想骂谁,是骂下令放火的新帝,还是骂那本该死的小说。   此处停放运尸车的角门是整个东宫最为阴暗安静的角落。   不如说,整个东宫早在连日的清洗中被抽干活气儿。   加之新帝登基,普天同庆,而留守东宫的多数是些不得志的兵卒。此刻,他们要么被那场“意外”的大火吸引了全部注意,赶去“救火”兼看管活人;要么干脆躲懒,聚在远离此处的值房里,没有人愿意在这晦气冲天的死人堆旁多待一刻。   于是,这辆本应被看管的运尸车,此刻就这样孤零零地停在墙下的阴影里。   就在此时,在夜色中,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翻下运尸车。   阿芜潜入一旁的水池,将自己浸湿后,迅速爬出。她拧了拧滴着水的袖口和裤腿,又将短褙脱下裹到头上。   十年的洒扫宫女生涯,让她熟悉东宫的每一个地方,包括偏殿后方那个被杂草掩盖的破洞。   她从破洞钻了进去,能感受到热浪和浓烟在封闭的室内弥漫开来,她赶紧用湿短褙的袖子捂住嘴鼻,在浓烟中摸索。   终于,她在内室找到了他们。   太子妃死死护着怀中的小殿下,但那往日挺直的身影似乎已摇摇欲坠,嘴角溢出的血迹在火光下触目惊心。   旁边桌案上,一只空茶杯滚落在地。那茶杯阿芜太熟悉了,这几日,就是这种杯子盛着毒酒送走了东宫一个又一个旧人。   火舌已舔舐上太子妃的裙摆,察觉到有人进来,她涣散的目光凝聚起来,似乎依稀辨出来是脸熟的面孔。   “带他……走!”太子妃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孩子推给阿芜,眼里是绝望的恳求。   阿芜接过小孩,察觉到这个孩子已被熏得晕了过去,软乎乎地躺在她怀里。 [2]第 2 章:逃离   火光几乎剥夺了她全部视线,只能凭着记忆向外爬。   弥漫的浓烟让呼吸变得尤为困难,但她不敢咳,也不敢停。   随着火势变大,木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盖住了她所有的细微动静。   回到尸堆旁,阿芜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但她却迅速地行动起来。   她扒下车上那小童的衣裳,又褪下小殿下的锦衣,为两人对换。最后,她顿了顿,将小殿下的长命锁也戴到小童脖子上。   她将小童抱下来,把小殿下放到小童原本躺着的位置。   她一刻也不停,背起那具已换上锦缎的小童尸体,再次冒险冲回火场。   然而,仅仅临近那小洞口,阿芜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她咬紧牙关,用湿衣蒙头,猛地钻了进去,里面已是一片火海。   她不敢再深入了。   正当她准备将小童的尸体推向火场时,一个身影在灼目的火光中走过来,是太子妃。   她的宫装已被火烧得残破不堪,发髻散乱,蹿动的火苗正沿着衣料蔓延。她走得极其缓慢,却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却地走了过来。   那双被浓烟熏得通红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骇人。   她看到了阿芜,看到了阿芜身边那具穿着她孩子衣服的小小躯体,眼中流露出了然。   她用最后一丝气力,猛地将那小童的尸体拉过来紧紧抱入怀中。   “快走……”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向阿芜露出一如既往温和的笑容,“多谢……”   话音刚落,她猛地转身,抱着怀中的孩子,走向一根已被摇摇欲坠的房梁下。   “轰隆——”伴随着一声巨响,断裂的房梁裹着火星,轰然砸落。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阿芜眼睁睁看着他们瞬间被翻涌的烈焰吞没,与废墟彻底融为一体。   “娘娘……”阿芜喉头哽咽,“我带小殿下走,您安息吧。”   她不再回头,蜷身退出洞口,融入外面的黑暗。   她迅速回到运尸车,原位躺回自己的位置,紧紧挨着小殿下,藏在袖子下的手牢牢抓着小孩的手腕。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有一些尸体被堆到她身边。   火焰的热浪似乎在蔓延,她在这里已经能感受到不正常的温度,身上的衣裳也已被烘得半干。   又过了一阵子,才陆陆续续有宫人推着水缸过来。   在一片吵吵闹闹中,车轮开始滚动,阿芜感到了颠簸。   运尸车缓缓驶出厚重的宫门,碾过宫道的青石板,融入京城深沉的夜色。   宫内的火光与笙歌渐渐远去,只剩下车轮辘辘的声响。   道路开始变得凹凸不平,石子与车轴不断碰撞,车上的颠簸更加明显。   他们已经驶出京城,进入了郊野。   秋夜的寒风再无遮挡,呼啸着穿过山林,吹到车上,透过半湿的衣裳带来刺骨的寒意。   远处,似乎有野狗在嗥叫。   阿芜躺在冰冷的尸堆里,紧紧抓着旁边的小殿下。昏迷的小孩安静地躺着,那一点微弱的呼吸几不可闻。   “动作快点!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要折寿!”士兵的咒骂声在空旷的山野中炸响。   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到了,官办的化人场。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阿芜透过尸体间的缝隙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心脏依旧骤然缩紧。   他们正位于一处偏僻的山坳,巨大的焚尸炉就像一个面目狰狞的巨兽,张着暗红的火口,将山壁映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脂肪燃烧后的焦臭气味。   焚尸炉旁边的尸体被随意堆成小山,等待着被铁叉铲入炉中。   这边只有两个值守的守卫,还有些零散地站在不远处闲聊着,和焚尸炉保持着一定距离,似乎都不愿意靠近这片处理死人的流水线。   运尸车的士兵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粗暴地拖拽尸体,很快阿芜也被丢到了那个尸堆小山脚下。   士兵在清空运尸车后便迅速驾车离去。   阿芜抓着孩子,蜷缩在尸堆投下的阴影里,安静地等待。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尸堆过去一些就是柴垛,再远一些,是到一道半开的木栅栏侧门。门边有一个守卫抱着长枪,歪靠在门框上,脑袋一点一点地与瞌睡挣扎着,很快他就打起鼾声,陷入沉睡。   时间在恐惧中缓慢流逝。   她能听到炉火的噼啪声,听到远处守卫模糊的闲聊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这一炉要烧到什么时候?”炉边的守卫终于忍不住困倦,打起哈欠。   “早着呢!才丢进去没多久,怎么也得天亮了。”   也许这是今晚要烧的最后一炉,原先三三两两在空地闲聊的守卫也都散去,只剩这两个守卫留守。   “娘的,尽让咱们干这些晦气事儿!”守卫低声咒骂,“我去歇歇,待会儿跟你换班。”   说罢,他往远处歇脚的桌椅走去,很快就坐在椅子上点着头,不一会儿就趴在桌子上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留守在炉子的守卫烦躁地挠了挠脖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了一句:“总不会诈尸吧。”说着,他左右张望一下,往不远处的一个阴暗角落走去,边走边解着裤带。   就是现在。   当守卫的身影背对着她,完全被那片阴影吞没的刹那,阿芜动了。   她迅速解下自己的腰带,然后将昏迷的小孩背到身上,用腰带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紧接着,她轻轻褪下了脚下的软底布鞋,取出里面包着的金叶子塞进怀里,鞋子塞进腰带。   又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守卫仍在吹着口哨,没有回头。   她没有丝毫犹豫,像一直蛰伏在黑暗中的豹子,背着孩子从尸堆里无声地窜出。   脚上只有绵软的布袜,让她的走动更加悄无声息。她没有选择直行,而是先矮身蹿到柴垛后,利用其遮挡身影,放轻呼吸,仔细观察。   侧门的守卫鼾声依旧,角落里的守卫也还没转过身。   她再次弓身,用脚尖小心翼翼地探路,朝着侧门挪去。   冰冷的碎石和土块硌着脚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的脚步轻盈而敏捷,距离侧门只有五步……两步……   经过那个蜷缩沉睡的门卫时,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酒气和汗臭。   她屏住呼吸,轻轻抬脚,跨过他伸出的腿。   终于,她踏出了门槛。   她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动静。   她没有迟疑,放轻脚步往前冲,一头扎进了门外无边无际的山林黑暗之中。   冰冷的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大口喘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林更密、更深处钻去。 [3]第 3 章:名字   当身影完全隐没在山林的黑暗中,阿芜才敢停下,背靠着一棵树。   尽管脚上有布袜,但仍被石子和枯枝扎得生疼,她颤抖着穿上了鞋子。   林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得破碎。   四周并不安静,虫鸣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小兽穿梭草叶的窸窣声,每一种声响都让她心惊肉跳。   她怕惊扰到任何活物,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所以只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了一小段,最终选择了一处茂密的灌木丛,拨开枝叶,蜷缩着藏了进去。   身上半湿的短褙早在焚尸炉旁的烘烤下变干。她将它展开,把怀里的孩子紧紧搂住,用厚实的布料将两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在这微小的空间里,他们沉默着,与这危机四伏的黑夜融为一体。   阿芜一夜不敢合眼。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朦胧的光线穿透密林,将周遭的轮廓一点点勾勒出来,她这才看清,他们置身于一片人迹罕至的山林,树木间距疏朗,林下灌木丛生。   也许是附近有化人场,周围似乎并无村庄,山林中不见有人类活动的迹象,这让她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   她低下头,正对上一双圆睁的眼睛。   小殿下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就那样安静地靠在她的臂弯里,一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红得吓人。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即便在微光中,阿芜也能看到那小小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可他硬是没发出一丝抽噎或呜咽。   阿芜在心里叹了口气。小殿下已经四岁,生在天家,又早慧,这宫倾殿颓、生离死别,只怕已经懂了。   “阿芜……”他极轻极慢地呢喃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像要散去,“母妃她……”   “只有我们逃出来了,”阿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仿佛想要将每个字都刻进他的心里,“殿下,从此刻起,我们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活下去。”   她看着孩子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沉重:“无论您现在有多难过,多害怕,哪怕只为了记住昨晚,您也必须要活下去。只有活着,长大,才能去做您想做的事。”   小孩的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没有再问,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他还记得,父王在某个寻常清晨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母妃抱着他,无声地淌着泪。他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都像父王一样,无声无息地不见了。他隐隐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迟早会轮到母妃,轮到自己。   母妃平静地饮下那杯酒时,窗外的火光红得吓人,但偏殿的大门紧锁,他们出不去,只能在里面安静等待死亡降临。   “我会好好照顾您。”阿芜轻柔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唤了回来。   “我们都会活下去。”她语气笃定,双眼在山林的微光中亮得惊人。   殿下和娘娘曾经救了小小的她,让六岁的阿芜安全无虞长到如今。   东宫倾覆,恩人蒙难。她接不住那沉甸甸的江山权柄,也担不起滔天的冤屈昭雪。但她接住了这个孩子,这是她所能接住的,全部过往与未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林间清晨凛冽的空气扑入鼻间,让人更加清醒。她起身将短褙重新裹好,系紧。   小殿下身上的衣裳也还算厚实,她仔细地为他理了理衣领,拍了拍露珠和树叶。   “我们走吧。”   她牵起他冰凉的小手,没有选择继续深入,而是尽量沿着地势较高的地方,拨开齐腰的杂草与带刺的灌木,艰难地向上攀爬。   她需要找到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看清这片山林的脉络,也看清他们可能面临的威胁。   地势渐高,阿芜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她们已处于半山腰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她谨慎地伏低身子,极目远眺。   山的另一侧,在薄薄的晨霭中,可见远处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能看到零星的茅草屋。   那是人烟,但对他们来说却也意味着危险。   她立刻缩回身子,躲回密林之后。   这里树木灌丛足够茂密,足以藏身。但危险不仅来自人,也来自饥饿、干渴、夜晚的寒冷,以及山林里的蛇虫野兽。   当务之急是水和食物。经过一夜的惊心动魄,两人都已饥肠辘辘。   没有力气,一切都是空谈。   不过此时找水源还不是最重要的,因为生水恐怕有寄生虫,在这荒山野岭,若因此生病,那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所以在还没能煮水之前,只能靠野果补充水分。   “得先找些能果腹的东西,”她蹲下身,与小殿下平视,“跟着我,我们轻轻踩在岩石和树根上。手可以扶着旁边的树干,但别太用力。有事一定要立刻喊我。”   小孩用力点了点头。   阿芜又折了两根粗细适中的树枝,仔细掰掉旁逸的细枝,将小的一根递给他:“棍子可以用来探路,也能撑着行走,帮我们省些力气。”她示范了一下,用木棍在前方的草丛挥了挥,又撑在地面走了两步。   小孩紧紧跟在阿芜身后,模仿着她的动作,高抬腿,轻落足,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如同两只谨慎的狸猫,在寂静的林间移动。阿芜的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她选择的路径刁钻而隐蔽,尽量避开松软的泥土。   “看那边,”阿芜忽然停下,指着不远处一丛低矮的灌木,上面密密麻麻缀满了紫得发黑的小浆果,“是捻子。”   她声音里透出欣喜,快步上前,摘下几颗,在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袖口上擦了擦,先放了一颗进自己嘴里。   熟悉的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才将剩下的几颗放到小孩的手掌里:“这个能吃,很甜。”   小孩显然是饿极了,学着她的样子将浆果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液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紧绷的小脸也似乎松弛了一些。   “我们需要容器来装一些随身带着。”阿芜环顾着四周,目光锁定在几步外一些柔韧的野藤蔓上。   她一边动手采集那些结实的藤蔓,剔除叶片,一边自然地吩咐:“小殿下,请帮忙多摘些捻子,我们在路上吃。”   “好。”小孩应着,小手灵巧地采摘起来。   他摘了一大把递给阿芜,并抬起头认真看着她:“阿芜,往后不能再叫我小殿下了。”   他知道,“小殿下”这三个字,连同他原本的姓名萧承曜,已消失在昨晚的大火中。   林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看向他紧绷的小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顺着他的话轻声问:“那该叫什么?” [4]第 4 章:山洞   小孩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他盯着自己沾了浆果汁的手指,思索了片刻,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那就叫阿景吧。”   他已开始启蒙识字,知道原本名字里的“曜”字,意为日光、光明。而“景”,亦有日光之意。   林芜看着他低垂的小脑袋,轻轻点头:“嗯,阿景。”   “阿芜姓什么?”他接着问道。   “我姓林。”阿芜作为一个炮灰,在原书中自然没有姓氏,所有人都叫她阿芜。但林芜是她本来的名字。   “那我便是林景。”他立刻接口。   “好,林景。”林芜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手下不停,不甚熟练地编着藤条。她并不精通此道,编得粗糙,只求结实耐用。她也给林景编了一个小号的藤篓,加上藤蔓带子,便可背在身后了。   “给你,”她把小背篓递过去,“以后这就是你的行囊了。”   林景接过,小心翼翼地背在身上。   他们在这里耗去不少时间,将浆果放入各自的背篓后,才继续前行。   运气似乎开始眷顾他们。   很快,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几棵野山楂树闯入眼帘,红艳艳的果子挂在枝头,在林间十分显眼。   林芜采下不少野山楂放入背篓。   此时太阳已经高悬。   林间弥漫着秋日午后的暖意。然而林芜不敢有丝毫懈怠,夜晚的山林危机四伏,他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一个安全的容身之处。   两人靠野果勉强支撑着体力,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的山路跋涉。   就在累得都快抬不起脚时,林芜拔开一丛茂密的灌木,竟发现灌木丛后方山壁的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林芜立刻退到灌木丛后,将林景护在身后,握紧木棍,目光越过灌木,观察着洞口附近的地面。   泥土干硬,没有新鲜的爪印或粪便。   她又利用灌木丛做遮挡,伸出手去,用木棍在洞口地面使劲敲了敲。   没有动物从里面出来。   林芜这才翻过灌木丛,将木棍小心地探入洞中,用力挥舞搅动了一番,没有打到任何活物,她才松了口气。   她弯腰从洞口探入。   洞内空间比想象中要宽敞,约有四五平方米大小,足够两三人容身。洞中弥漫着尘土和干草的味道,也没有野兽的腥臊气,这让她忍不住欣喜起来。   她继续仔细检查着,借着洞口的光线,能看到在最里面的角落,有一些零星散落的橡子,和一小撮已失去光泽的灰色短毛,许是某只在此储粮的松鼠留下。林芜暗自在心里对这只未曾谋面的松鼠说了声抱歉。   她又举起木棍,敲击洞内的石壁,声响结实,没有浮土落下,确认岩体稳固。   做完这一切,她才彻底安心,退出来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林景微笑道:“今晚我们就在这里落脚。”   “好。”林景似乎被她的情绪感染,嘴角也微微扬起,露出一个不明显的笑容。   虽然已经很疲惫,但是林芜知道他们不能就此歇下,马上就把活儿安排了起来:“洞口窄能避风,里头也干爽。我们一起先把里头清理出来。”   两人立刻忙碌起来。   林芜让林景先从洞外找来干燥的松枝,她将其捆扎成一把简易的扫帚,用木棍将洞内的枯枝、碎石拢到一处,再用扫帚仔细扫出洞外。   清理完地面,又用木棍将墙角的蛛网搅去。   初步清理完毕,洞内显得整洁了许多。   林芜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接下来我们要去找些干爽的落叶回来,铺得厚厚实实的,今晚才能睡得暖和。”   “好。”林景立刻应下。   他紧紧跟在林芜身后,努力模仿着她的动作。林芜似乎对一切都了然于胸,何时该躲藏,何处可安身,她每时每刻都在忙着,寻找,一点点打造着他们脆弱的生存壁垒。   而他也跟着忙活,行走跋涉,摘野果,清理山洞。他的手脚一刻不得闲,脑子里只装着“接下来要做什么”,没有空去想昨夜冲天的火光和回不去的宫殿。   山林里的光线褪得很快,他们的时间很紧迫。   林芜仔细回顾了早先在山林中跋涉看到的树木,有不少松树,她叮嘱道:“我们分头找,但绝不能走出彼此的视线。拣松树底下,那种枯黄的松针最好,又干爽又防潮。千万别碰颜色发暗或紧贴地面的,那些湿气重,底下可能还有小虫。”   林景用力点头,紧紧攥着自己的小背篓背带。   他们就在山洞附近,谨慎仔细地搜寻着。   林芜用木棍拨开表层的新鲜落叶,取下面干透的一层,动作又轻又快,尽可能不惊扰可能藏在下面的小虫。   “这些就是松针。”她拿起一把枯黄的松针给林景看。她想,林景不一定知道松针是什么。   林景仔细看了几眼,将松针的模样记下后,点了点头,便也蹲到树木底下开始寻找,小脸神色专注。   他很快找到了诀窍。不一会儿,小背篓里就兜了满满的松针。   林芜还找了不少干燥的阔叶,这些叶子有些厚度又大片,能很好地隔绝地气。   两人来回几趟,捡了几背篓枯叶回来后,便开始打造这个临时居所。   林芜先是仔细地将干燥的松针厚厚地铺在洞穴最内侧,用力压实。接着,将干阔叶一片片均匀地铺在松针上。   她伸手按了按,确认足够厚实,才转向一直蹲在旁边默默整理着多余叶子的小身影。   “可以了,坐上去试试。”说着她拍了拍叶子床铺。   林景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堆树叶,这才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慢慢地坐了下去。   身下传来枯叶被压出的窸窣声,触感陌生又新奇。   林芜则继续规整着他们的家当。   两个背篓装着一些沿路摘得的野果。她又把身上的物件掏出,将碎银、铜板,连同那三片金叶子和两支银簪,一并收入两个荷包里。   随后,用几块小石头在洞穴角落圈出一块地方,将荷包放入其中。至于那柄剪刀,则被她反手塞回了怀里。   林景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归置着东西,小手默默地从腰间解下一个做工精巧的锦绣佩囊,递了过去。   林芜没有立刻去接,而是轻声问:“这里头装着什么?” [5]第 5 章:生火   林景解开束口的丝绳,将里面的物件轻轻倒在摊开的掌心。   这些物件都很小巧,最为显眼的是一道三角朱砂底,符上穿着的红绳缀着两颗晶润的珍珠。这是母妃带他去道观祈福所得,据说能护他平安。红绳也是母妃亲手织成。   还有一枚和田青白玉小印章,刻着“承曜”二字,但刻得算不上精巧,因为这是父王亲手刻制的,是送给他的蒙学礼。   小印章旁边靠着一颗光滑圆润的青色小石头,这是母妃在花园池子旁拾得,上边有些纹路,瞧着隐约像条小鱼。有段时间他很是喜爱这颗小石头。   石头下边压着一片金色的银杏叶,是少傅在园中讲学时所赠。自从知道叶子可以作书签,他就去捡了许多回来,这枚就被他收到小佩囊里头了。   看着这些承载着过往的物件,林景眼眶渐渐湿润,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似是想将泪水藏起来,不料泪珠却被挤出眼眶,滑落下来。   林芜用帕子轻轻替他擦了擦,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轻柔:“这些东西很宝贵,我们得把它们藏好。”   两人便在那圈石头旁,用木棍刨开泥土。待挖出一个小小的浅坑,林芜用帕子将那个佩囊裹住,递到他手中。   林景将佩囊放入坑中后,林芜找来一块较平的石头将其盖住。   做完这一切,林芜直起身将外层的夹绵短褙脱下,用力抖去尘土,放在铺好的树叶床上。   “夜里寒气重,这个可以盖。”她身上的厚袄已足以御寒,这件短褙正好可以拿来当被子。   林芜看着勉强能住人的山洞,心里也踏实了一些,但这还远远不够,他们还要确保夜间的安全。   “我去找些大石块来,看能不能堵住洞口。”说着,她走出洞穴,四处张望了一番。   他们需要找一些大小适中的石块,太大则无法移动,太小又起不到作用。   所幸,她在山洞周围她找到了几块,其中一块青灰色的扁平砂岩尤为合适。   将石块周围的浮土和杂草清理干净后,她微微俯下身,肩膀抵在石块上,用全身的重量一点点地将石块推向洞口。   又找了几块稍小的石头回来后,她开始打造洞口的小门。   她先是将那块大石块推进洞内,接着出来用小些的石头在洞外垒起,挡住了半边的洞口,只余半边的小洞,勉强能让一人钻进去的。   她直起身,擦了擦汗:“晚上我们睡在里头,用这块石头从里面堵住洞口,就能防止晚上野兽进来。”   林景人小力气小,帮不上忙,只能坐在一颗石头上看着林芜忙活,瞧见那结实的大石块,也顿时有了安全感。   看着这个初具雏形的堡垒,林芜一直紧绷的心弦也略微一松。但忙活一阵之后,身体的饥饿感也更强,野果终究不耐饥。   “阿景,我去附近再找找看有没有更顶饿的东西,你在这里守着,好不好?”林芜问道。   小孩的小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安,他想跟去,嘴唇翕动了一下,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就在附近,有事喊我,我能听见。”为了安全,她让林景先钻进洞里,再从外面用石块和一些灌木枝虚掩住洞口。   林景乖巧地蜷缩进山洞最里面的角落,将自己抱成一团。   林芜背着藤篓,手持木棍在附近搜寻起来,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树木,又用手拨开身前的一些灌木丛,试图寻找自己熟悉的植物。   忽然,不远处一片依附在老树旁的藤蔓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快步上前,这是一些攀援生长心形叶片,很像她小时候在农村见过的大薯藤蔓叶。大薯个头非常大,而且十分顶饱。   想到这里,她急忙用木棍拨开藤蔓,又掘开下方的土层。   一段褐色的细长根茎显露出来。   “是野山药。”是了,此处应该不适合大薯生长,大薯一般生长气候温暖的南方。但她心中仍是一喜,在这荒山野岭能找到野山药也是运气相当不错了。   她继续用木棍撬松周边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将山药挖出。直到背篓里装了好几条粗壮结实的山药,手上又抱了几根,她才起身往回走。   山洞里,林景正屈膝抱着自己,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竖着耳朵捕捉外面的声响。当外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立刻像只警觉的小兽,凑到洞口,透过缝隙看到是阿芜的身影时,眼睛瞬间亮起来。   林芜挪开石头,对上林景充满依赖和欣喜的眼神,语气不由轻快了些:“看,我们运气好!挖到了野山药,烤熟了又香又顶饿,今晚我们不用饿肚子了。”   但问题很快就随之而来,野山药就摆在眼前,要把它变成能下咽的食物,他们需要解决一个巨大的难题——他们没有火。   林芜所知最原始的方法,唯有钻木取火。但她以前只在野外求生视频里看过,从没上手实践过。   她心里没底,这法子听起来简单,但其实非常难,不仅需要技巧和耐心,还得有些运气。但无论如何,她目前也只有这么一个办法。   “我们得试试,看能不能生起火来。”她的语气也带着不确定。   但林景却积极响应,已经钻出了洞口:“我去捡柴。”   “别急,”林芜拉住他,详细交代,“我们要找地上那些完全干透的枯枝,最好是松枝,松枝有油脂容易燃。再找些像绒毛一样的东西,比如细碎的薄薄的干树皮,或者那种干苔藓、干艾蒿。我们要尽快,无论找不找得到,天黑前都必须回来。”   虽然认真听着,但林景小朋友并不知道干苔藓和艾蒿长什么样。只是认真点点头,像个小尾巴跟在林芜身后。   暮色四合,林间光线迅速退去。两人在四周仔细寻找,林芜运气不错,找到了一把干艾蒿。   当他们终于抱着一捆干柴和一小捧干艾蒿回到洞口时,四周已是一片朦胧的灰蓝色。   林芜坐在石头上,努力回想以前看过的野外求生视频。   大概有了思路后,她找来一段硬木和一根笔直的枯枝。先是用剪刀在干燥的硬木上刻出一个浅坑,又在坑边划出一道V形缺口,这个缺口能让火星更好跌落,这便是准备好的底木。   接着,她又拿起枯枝,用剪刀将它的一端削尖,作为钻棍。   准备稳妥后,她用脚将底木踩稳,钻棍尖端抵在浅坑里,双手合十夹着钻棍,用力搓动。   即使双臂累得酸胀,林芜也不敢停下来,长时间地搓动,也不知道钻棍底下有没有发热,但她的掌心已经由发热到变得麻木。   林景蹲在一旁,紧张到几乎屏住呼吸,小手攥得紧紧的,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   在不知道多少次搓到手酸,不得不停下,又重头开始转动木棍后,林芜终于掌握了一点窍门。   掌心的刺痛感越来越清晰,手掌也磨出了水泡,水泡在反复摩擦下破裂,火辣辣地疼。   但已经开始了,总不能让水泡白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缕微小的白烟从木棍底下飘出。   “有了!”林景压着嗓子,发出一声短促而激动的惊呼,小脸因紧张和兴奋而涨红。   林芜心头狂跳,疲惫瞬间被喜悦驱散,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加快搓动的速度,看到那缕白烟逐渐变得明显,凹槽边缘已被磨出焦黑的粉末,才停下动作。她小心地将这些来之不易的黑粉倒在备好的火绒上。   接着,她俯下身,先是屏住呼吸,将火绒拢在掌心,然后轻轻吹气。   终于,一点猩红的光芒在火绒中亮起,很快就绽开了一朵小小的火焰。   “成了!”两人几乎要欢呼出来。 [6]第 6 章:茅屋   但是喜悦很快就被现实的考量压了下去。   此时四周已经完全暗下来,若是生起火堆,白烟升腾飘到夜空中,无异于向外昭告此处有人迹。   所以林芜没有立刻烤野山药,而是在洞口背风的一角,用石片和木棍挖了一个浅坑,在里面燃起了一个小小的火堆,但她很快就捧起干土和冷灰将燃烧的火堆压灭,只留下微弱的红光在灰烬下闪烁,若隐若现。   这能让火源在低氧状态下阴燃数个时辰,需要时只需拨开灰土,再添上干草吹燃即可。   尽管腹中饥饿难耐,但此刻安全第一,两人只能再勉强吃了些野果果腹。   回到洞内,林芜用那块大石块从内部将洞口牢牢堵住,只留顶上一条缝隙透气。   两人依偎在铺了干叶的角落,身上盖着的那件夹绵短褙带来微薄的暖意,身下垫着白天搜集来的枯叶,只要稍微一动就有窸窣声,地面又硬又冷还硌人。   从东宫到这荒野山洞,其间差距,何止云泥。   而饥饿也让胃部难受,两人一时都毫无睡意。   人一旦安静下来,尤其在夜晚,对周围的声响就尤为敏感。   有那么一瞬间,林芜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若有若无的潺潺流水声,极轻极远,却持续不断。   难道附近有溪流?若能找到,不仅能解决水源的问题,或许还能设法捕捉些鱼虾。   有了明日的计划,林芜心中稍定,也不由得自我安慰,虽然腹内空空,洞内阴冷,但已经有了可供庇护的居所,找到了野山药,又生起了火,也算收获颇多。   这些念头伴着她在饥肠辘辘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日,天光刚从石缝透入,林芜便倏然惊醒。几乎在她坐起身的同时,身旁的林景也立刻睁开了眼睛,眼里带着警觉,并无多少酣睡后的松弛。   “昨晚睡着了吗?”她的嗓音因干渴而有些沙哑。   林景点了点头,小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我昨夜好像听到了水声。”林芜一边说着,一边谨慎地将耳朵贴在石块上倾听片刻,又透过缝隙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异常后,才费力地将石块移开。   “我们今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水源。”   她先来到洞口那个灰烬堆。小心拨开表层的灰土,底下果然还有暗红的炭火在隐隐闪烁。   她松了一口气,立刻添上准备好的细绒和干草,俯下身,轻轻吹气。火苗再次窜起,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她接着取出昨天挖的野山药,用一些枯叶简单擦去大块的泥土后,便埋进炭火中。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枯枝在火堆里偶尔发出小小的哔啵声。   渐渐地,一股香气弥漫开来。林景乖乖蹲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火堆。   林芜用木棍稍微拨开一些木炭,看到山药外皮已经微微裂开了,才用木棍将它们一一拨出,顿时热气裹着愈发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用嫩绿的大片叶子包起一根,忍着烫撕开焦黑外皮,里面露出了粉白软糯的山药肉。她连连吹气,掰下一段放到林景双手捧着的叶片上:“小心烫,慢点吃。”   “烫烫……”他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含糊地叫着,眉眼却弯了起来。   林芜自己也咬下一口,粉糯香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空虚的胃部终于被碳水填入,带来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这是他们逃亡以来,第一顿真正能带来饱腹感的食物。   两人吃得有些狼狈,被又干又糯的山药噎住了,就赶紧吃几颗饱含汁水的野果顺一顺,酸甜的汁液勉强能当作水源。   吃饱后,林芜看了看散落的焦黑山药皮,随即用木棍在旁边挖了个小坑,将所有的皮屑残渣扫进里面,再用泥土严严实实地掩埋拍平,直至看不出任何痕迹。   接着又用灰土压熄了火堆,只留下妥善保存的火源。   “我们做些准备就出发。”林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两人都只有一身衣裳一双鞋,经不起折腾。   林芜去找了些藤蔓回来,先是加固了背篓,接着用干藤蔓沿着他们的鞋底边缘开始编织,一圈圈向上缠绕,直至将整只鞋包裹住,最后在脚踝处紧紧捆扎了几道,打了个结实的结。   她不懂编草鞋的手艺,不求好看,只求能裹脚,够结实就行。   她又同样用藤蔓将两人从脚踝到小腿、从手腕到小臂,都密密地缠绕起来。   宽大的袖子和裤腿都被紧紧束在藤蔓下。这样虽不舒适,但却能防止被荆棘刮伤和虫蛇叮咬。   长裙也被她卷了起来,用藤蔓扎紧,只留了半截,看上去像短裙,长裤直接露在外面。   处理完这一切后,两人才背起背篓,沿着山洞向外开始探索。   林芜仔细观察着四周。   通常沿着山谷或地势低洼、植被茂盛的地方,找到水源的可能性比较大。但这些地方往往也是野兽饮水的路径,甚至可能会有村民活动,所以得多加小心。   他们一路走,一路顺手采摘着能吃的野果,也把偶然遇到的、形状趁手结实的木棍捡起放入背篓。   走至一处湿润的坡地,忽然一阵清冽的熟悉香气钻入鼻间。   林芜蹲下身,仔细辨认着这层层叠叠的绿叶,是一片野生薄荷,叶片翠绿,长势正旺。   她摘下一片叶子,轻轻用手指揉搓了一下,那清凉的气息愈发浓烈,随后递给林景。   “凉凉的!”林景学着她的样子,拿过来放在鼻尖下嗅了嗅,瞬间被那股强烈的清凉气息激得猛地缩了缩脖子,小鼻子皱成一团,却还是咧开嘴笑了,觉得十分新奇。   林芜见他这小模样,也不禁莞尔。   “我们多采一些,”她一边摘下几株薄荷,一边解释,“等找到了水源,可以用来泡水喝,也可以漱口洁齿,很清爽。”   他们将薄荷收好,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间跋涉。   但不知走了多久,水源还没找到,却忽然闯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前方立着一间几乎完全坍塌的茅草屋。   林芜心中一惊,立刻拉住林景,闪身躲进一旁的灌木丛后。   那茅屋已荒废得不成样子,屋顶彻底塌陷,墙壁也倾颓大半,只剩一个破败的框架,淹没在及腰的荒草中。 [7]第 7 章:水源   林芜藏在草丛后,仔细观察了一阵子,确认没有人,这才低声嘱咐林景藏好,自己则弓着身,轻手轻脚地靠近。   她从因塌陷露出的一个大窟窿往里瞧,里面空间不大,一眼就能瞧完,只见里头昏暗而空荡,除了杂乱的碎草和朽木,几乎空无一物。   许是以前某个山民或猎户暂居的落脚点。   确认安全后,她才回头朝灌木丛的方向点了点头。林景立刻直起腰,迈开步子小跑了过来。   两人在屋内仔细搜寻着。   林芜在墙角找到了几片还算完整的破瓦片,以及一个缺了口的粗陶小罐。她仔细用干藤蔓将它们包好,放入背篓。   “阿芜。”林景突然小声唤她,手指向那被塌下的茅草屋顶半掩着的角落,那里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   这张床也已经塌了下来,而在床板与地面的缝隙里,压着一抹灰黑色,不仔细瞧还真看不出来。   林芜眼前一亮,上前费力地抬起腐朽的床板,抽出一件有些破烂的粗布短衣。   许是因被木板遮盖,避免了日晒雨淋,这件短衣竟还未完全腐烂。   虽然短衣又脏又破,但看形制,依稀能看出来应是壮年男子的衣物,对他们而言显得十分宽大。   “阿景眼神真好,这个有大用处。”她将短衣使劲儿抖了抖,然后小心叠好,也放入背篓。   林景听到夸奖,有些腼腆地抿嘴笑了笑。   直到将这小小的茅草屋来来回回搜寻了几遍,再无所获,两人才离开。   他们继续沿着植被茂盛的地方走,水流声也越来越清晰。   拨开几丛低矮的灌木,一条窄窄的溪流便映入眼帘,蜿蜒而下,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   但林芜没有立刻冲过去。她拉住林景,一起躲在灌丛后,仔细观察了溪流两岸足足一刻钟,确认没有任何人类或野兽的足迹和动静后,才拉着林景走到溪边。   小溪清浅见底,水底圆石可见,几尾不起眼的小鱼游弋其中。   见到活水,两人多日来的疲惫似乎都被抚平了些,心情不由得为之一畅。   但林芜却没有立刻捧水就喝。   “这水看着清,但生水里有看不见的细小虫豸,喝了会腹痛呕吐,甚至染上恶疾,”她跟林景解释道,“必须煮滚了才能喝,幸好我们刚才得了个陶罐。”   “嗯。”林景虽然渴得喉咙发干,但也乖巧地点点头。   找到了水源,他们接下来的活计远远不止喝水一项。   他们先将路上采摘的野果仔细洗净,又将找到的瓦片和那个粗陶罐里外反复涮洗干净。   林芜还将那件从废屋得来的粗布短衣浸入水中,用力搓洗起来。虽然一些陈年泥渍已经洗不掉,但好在衣物是深色的,并不十分显脏。   时值秋日,山间气温又低。所以尽管浑身已经很脏,他们却不敢冒险用冷水洗澡,一旦感染风寒,在这荒山野岭无异于绝境。   林芜拧干短衣,用它较为干净的一角给两人仔细擦洗了脸颊、脖颈和手臂,连头发也散开擦洗了一遍,还粗略擦了擦身上穿着的外衣。   清冷的溪水带来的洁净感,让人精神一振。   做完这些,她才将洗干净的短衣挂在溪边的枯枝上晾晒。   随后,林芜用藤蔓将剪刀结结实实地绑在木棍的一端,对林景嘱咐道:“你守着东西,我去上游看看能不能弄点鱼来。”   她握着木棍,沿着溪岸上游走了一段,在一处水流稍缓、有鱼影晃动的水域停下。   她举起木棍,看准时机猛地叉下!霎时水花四溅,受惊的鱼群瞬间窜逃。   几次尝试都一无所获。   林芜并不不气馁,继续向上游探寻。   终于,在一处被大石阻挡形成的回水湾,一条反应稍慢的小鱼被她叉中后,晕头转向地被水流冲到了石头边。   林芜急忙上前,弯腰捡起那条小鱼,但目光却被大石底部缠住的一团东西吸引。   那是几件纠缠在一起的破烂衣裳,已经被水流浸泡得有些褪色。   但她此时顾不上这些破烂,而是一鼓作气继续叉着鱼,在一身蛮力之下,她又叉到了两条不幸的小鱼。   她用剪刀利落地刮鳞,划开鱼腹,将内脏仔细清理干净,最后用草茎穿过鱼鳃将鱼系好,放在岸边。   将鱼处理好,她才折返回来,用木棍小心拨弄那团衣物。   衣物大多已破烂不堪,甚至与枯枝烂叶、湿滑的青苔黏连成一团,显然在溪水中浸泡了不短的时日。   看样式,是农家便于劳作的粗布短衣长裤,想来是从上游浆洗的村民手中不慎被水流冲走的,最终被这块大石拦住。   林芜耐心将它们分开。   大部分已破烂到没什么用处,只从中翻捡出一条相对完整的粗布长裤,上面还有几个破洞。   她将这条长裤和几块尚且算是布片的破烂一同仔细清洗干净,拧干。   尽管破烂,但这些粗布对于资源匮乏的他们也大有用处。   两人在溪边停留了约莫半日,洗净的衣裤也变得半干,林芜这才用陶罐装满了一罐清水,和林景一起返程。   一路还算顺利,他们回到了山洞。   洞内堆着他们的物件,外边是一小堆干树枝。虽然简陋,但此刻竟也让他们生出一丝归家般的安心。林景的小脸看着都放松了许多。   林芜拨开保存的火源,添柴吹气,火焰再次燃起。她用几块石头将陶罐稳稳地架在火堆上,将水烧开。   “接下来,咱们该做鱼了。想不到吧,我们在这荒山野岭,竟还能吃鱼。”连日的山林生活,两人适应了不少,林芜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苦中作乐的轻松。   林景的小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不过我们还得找些做鱼的东西,”林芜并未停歇,立刻安排了新活儿,“走,我们去附近挖些干燥硬实的土块回来。”   两人在洞口周围搜寻,拣了些被日头晒得发白、质地紧密的土块。   回来后,林芜一边动手,一边向林景解释:“我们把这些土块搭成个小屋子,在里面烧火,把土块烧得滚烫通红后,把鱼放进去,利用土块把它煨熟。这样烤出来的鱼,又香又嫩。”   她将土块垒成一个类似尖顶窝棚的形状,里头是空的,并留下一个添柴的口子。   林景往那小土窑里添柴烧火,林芜则在一旁继续处理他们的食材。   她认得的调味植物有限,艾蒿气味独特,野山楂带有酸味,想来都能祛腥增香。她便揪了几把艾蒿嫩叶和几颗野山楂塞进鱼腹,再用大阔叶将鱼仔细包裹好,又另外用叶片包进去几段野山药。   在烧了一段时间后,土块间的缝隙飘出橙红火苗,可见内侧已被烧得通红。   “差不多了。”林芜小心掏出土窑里面多余的草灰,然后将那几个叶子包小心塞进里头。   “现在,我们把它埋起来,接下来就能用热气焖熟了。”她说着,用木棍轻轻推倒土窑的顶部,红热的土块随即塌下,将里面的东西埋住。   “我们一起把这些大土块敲碎,让热气裹得更严实些。”她招呼着林景,一起用木棍将大土块敲成小块,严丝合缝地覆盖在叶子包上面。 [8]第 8 章:烤鱼   等待的时间里,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香气。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林芜才小心用木棍刨开已经不再烫手的土块,将那几个被煨得干硬发黄的叶子包扒拉出来。   将叶片掀开开,一股更加明显的热气混着鱼肉的鲜味扑面而来。   她将鱼小心放在当盘子用的瓦片上,每人一条。   用小木棍戳开鱼皮,鱼肉呈现出诱人的奶白色,可见已经熟透。   林芜尝了尝,味道有点怪,但还算能吃。   “好好吃!”一旁的林景却相当捧场,吃得眯起了眼睛。   接着两人又吃了些野山药和野果。有主食,有鱼肉,还有餐后水果,算是很齐全的一顿了。   此时,陶罐里的水也已经变温。   两人就罐口喝了几口,便小心将陶罐放好,用瓦片盖住罐口。   在进入山林第三日,两人已成功实现了温饱。   最初的惊惶无助似乎已经很遥远。   但是林芜看着挂在树枝上晾晒的短衣长裤和那几块破布,陷入了沉思。   虽然一切都还算顺利,但远处的村民是否会入山?他们的踪迹能否一直隐藏?如果野兽来袭怎么办?   这些未知的风险都是他们目前无法承担的。   最重要的是,此地离京城还不够远。   ——   又一日清晨,两人用昨日剩下的鱼和山药填饱了肚子。   晨光中,林芜像往常一样,对林景说起当日的安排:“今日,我们要往更远处走走。”   她习惯将计划告诉他,让他清楚每天的安排,避免未知带来的不安。   林景仰头听着,他有时候虽然不懂林芜的计划,但都乖乖照做。   “我们要试着找到附近的县城,然后想办法进去。”   林芜话音落下,林景明显愣住了,对他而言,“进城”二字几乎与“自投罗网”划等号。   林芜理解他的担忧,蹲下身,目光与他平视:“我知道这很危险。但阿景,我们要想真正远离京城,只靠双脚是走不掉的。我们必须进入县城,想办法依靠商队或者车马行,才有可能走得更远,才会更安全。”   林景当然也知道,流亡之人需借力而行,只是这何其艰难。但几日相处下来,他知道林芜是个极其谨慎的人。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对山洞附近已十分熟悉,在寻到足够的食物后,便往远处探索。   他们的策略依旧是往地势较高的地方走,登高方能望远。   来到一处山脊下,林芜让林景在相对隐蔽的树木后等待,自己则借助岩石和灌木的掩护,小心地向上攀爬。   当她终于气喘吁吁地抵达最高处,拨开遮挡视线的枝叶远眺时,心跳不由得加快。   除了之前看到的那个小村落,在更遥远的地方,隐约可见一片屋舍密集的轮廓,甚至能模糊看到一道环绕的城墙。   “那应该就是县城了。”她想。   然而,自六岁入宫,她对京畿之外的地方也仅仅是知道几个名声较大的地名儿,根本无法判断那究竟是何处。   她仔细记下县城相对于山脉和村落的大致方位,才小心翼翼下来。   将所见告知林景后,小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沮丧地摇了摇头。   他年纪太小,之前更是一直在深宫,少有外出,对外界同样一无所知,此刻只深深感到自己的无力。   “无妨,”林芜看出他的自责,语气放得轻松了些,“无论那是哪里,只要我们做好万全的准备,小心行事,就不会被发现。”   她这话既是在安慰林景,也是在为自己打气。   眼下最现实的问题是,他们身上的钱不多,就算进了城,也不知道那点盘缠够不够。   在这人迹罕至的山林中,若换作任何一个略通药理的人,或许能靠采药换来些许盘缠,但她原先是个文科专业的现代人,来到这里又是个深居宫廷的古代人,对野生植物的认识几乎是空白的,更别说草药了。之所以能认出捻子、野山药和艾蒿,已是托了她小时候在农村生活过的福。   也因此,这几日两人的食谱十分单调,除了鱼肉,来来回回也不过是野山药和几样野果。而且那片山洞附近的野山药也被他们挖得七七八八。还得看看附近有没有别的山药群。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林景个子矮小,视线自然更多地落在脚下的枯枝落叶间。走了一段路,他突然停下。   “阿芜,你看看这个,”他指着脚边的一丛植物,“它的叶子是不是和山药有些像?”   林芜弯腰蹲下,仔细端详。那是一株长着心形叶片的植物,乍一看确实与山药叶有几分相似。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不是山药。”   野山药的藤蔓是攀援生长的,而眼前这株却是直立的,叶子看着还有些像番薯叶。   但是根据她在宫廷的见闻,在这个朝代,红薯大概是还没有传入的。   如果真有的话,作为小说必备的高产作物,那女主应该早就找到并且大肆宣扬推广。   林芜又伸手摸了摸叶片,也觉得不像红薯,红薯叶比这个叶子厚。   不过也说不定是类似红薯的高淀粉薯类植物,于是她还是用棍子小心地沿着植株根部掘开泥土,想看个究竟。   刚挖开一点,她就完全确认这既不是红薯也不是山药。里面露出的块茎个头颇大,估计有两个拳头大小。全部挖出来后,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怕是得有两斤多重。   它外形长得有些随心所欲,凹凸不平的,裹着一层深褐色、略显粗糙的外皮。以林芜极其有限的植物常识,完全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林景也凑过来,见这丑疙瘩绝非山药,疑惑地望向林芜。   林芜摇了摇头。她取出剪刀,用力在块茎表皮划了一道,立刻有少许浑浊的汁液渗了出来,被划开的内里呈浅褐色,质地看起来更像木头,一点也不像能果腹的食物。   她使劲儿回想自己那点贫瘠的知识储备。   她也算是博览网络群书,好吧,其实主要是网络小说,首先想到的必然是靠采集草药发家致富必备之物——人参和灵芝。   但灵芝很明显是一个错误选项,这东西看着就跟灵芝毫无关系。至于人参,她回想自己曾在中药博物馆看到的人参块茎,人参会很多须须,而且颜色也不是这样,所以肯定也不是人参。   这东西颜色土里土气,印象里有毒的植物大多色彩鲜艳,这个应该没毒吧?   “算了,挖都挖出来了,带着吧。”她将这丑疙瘩塞进了背篓。   ————————   谢谢各位收藏、投营养液、评论、阅读的宝宝[红心]   每一条评论我都会认真看哒!只是我比较社恐[心碎],经常感到词不达意,斟酌许久还是不知道如何回复才妥当,所以可能不太会经常回评论,请见谅[可怜]。但你们的支持我都收到了,真的非常非常感谢![红心] [9]第 9 章:准备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除了采集必要的食物和去溪边取水,还特地采了不少野艾蒿回来,摊在洞口向阳的岩石上晾晒,指望着带到县城药铺换些铜钱。   “艾蒿用处很多,”林芜一边翻动着草叶,一边解释,“人们用它驱蚊避秽,城里药铺或许会收。”   虽然晒干了轻飘飘的,一大包也没什么重量,但说不定也比别的野草更容易换到几个铜钱。   她还顺手晒了些薄荷,但薄荷与艾蒿一样,晒干后很轻,蓬松又占地方,携带不便。   相比之下,艾蒿实用性更强,应该也更值钱一些。因此,这些薄荷目前也只被他们用来充当漱口水原料。   林景对这件能赚钱的活计格外上心。   每日晨光初露,他便将装着艾蒿的藤筐抱出来,耐心地将艾蒿在石头上均匀铺开。   待到日头升高,树影偏移,他又会一趟趟地将艾蒿挪到阳光最好的地方,认真地用小手翻动,生怕有一处晒得不透。   闲下来时,他便会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安静地守着,小手托着腮,圆溜溜的眼睛专注地看看那些逐渐卷曲的叶子,时不时凑近嗅一嗅。瞧这小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经验老到的小药农。   以至于几日下来,野艾蒿尚未完全干透,林景小朋友那原本白净的小脸倒先被晒得黑扑扑的。   看着林景黑里透红的脸蛋,林芜心下反倒有了几分计较。她非但没想着遮阳,这几日还特意领着林景多在日头下走动。不过旬月之间,两人脸上都已晒得黑黢黢的。加上连日来的劳作,双手也粗糙了不少,与原来的白嫩模样相去甚远。   如今,除了身上虽已破损,但细看仍能辨出是好料子的衣裳,两人看上去也就是五官比寻常村民更周正精致些而已。   天气连日晴好,岩石上的艾蒿与薄荷便渐渐收缩、卷曲,散发出被阳光烘晒过的干燥香气。   而那块偶然挖来的丑疙瘩,已被林芜丢在山洞角落,几乎遗忘了。   在临出发的前一天,林芜将自己从宫里带出来的首饰取出来盘点。   有三片薄薄的金叶子,两支末端缀着小珠的银簪,还有五两碎银和六十二个铜板,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虽然东西很少,但她不禁感到庆幸,自己只是个不起眼的洒扫宫女,手头有的也不过是些宫人的寻常物品,并无特别彰显宫廷身份的纹样或精湛工艺。   “给阿芜。”林景见状,也默默挽起了自己的袖子,伸出两只圆润的小手腕。只见上面戴着一只雕着精巧螭龙纹的翡翠镯子,那小螭龙虽胖乎乎的,但形态灵动,鳞爪须发皆细致入微。   另一只手腕上则是一个沉甸甸的赤金镯,上面刻着繁复的云蝠纹,边缘处还嵌着一圈细小的红宝石,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流转着光华。   林芜看了一眼,便有些发愁。这等材质和工艺,明摆着其主人身份尊贵。莫说拿去变卖,便是露一丝形迹,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可这东西她又万万不敢丢弃。   “阿景的东西得先好好藏起来,以后有大用处。”她压下心头的忧虑,帮他把两个镯子都取了下来,然后挖出他那个佩囊,将镯子装进去后,又埋了回去。   接着回来处理这两支银簪。   她拿起那两支银簪,用剪刀将上面缀着的小珍珠撬落。   她将珠子和银簪拿起来,仔细端详。珠子只是普通的淡水珠,簪体也是没有纹路的素银。   不过她仍不放心,于是又拿起剪刀,在簪子各处反复划刻,留下数道杂乱无章的划痕。   林景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困惑。   林芜一边用力刮擦,一边低声解释:“这些首饰来自宫里,我担心官匠的技艺有其独特之处,会被眼尖的人认出来。所以,我们现在连金叶子也不能动用,太扎眼了。”   听到这里,林景恍然大悟,随即想到自己那个佩囊里头的东西,小脸微微一白。   “别怕,我们把这些物件藏好就行,银簪还可以拿到城里换钱。”林芜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又将簪子拗弯,务求使其面目全非。   ——   次日一大早,吃过简单的朝食,林芜便开始仔细归整行装。   晒干的野艾蒿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林芜将其用一块从小溪边捡来的破布仔细包好。包的时候,目光瞥见角落里那个被遗忘的丑疙瘩。她顺手拿起来掂了掂,发现它比刚挖出来时轻了不少,外皮也显得更干瘪紧实了些,想来是秋季干燥天气所致。   她心想,反正也不占地方,还可以问问药铺这是什么。于是也随手用破布一角裹了,塞进艾蒿包里。   昨晚临睡前,他们已挑选了一些品相完好、干净饱满的捻子和野山楂,用阔叶分别包好,放进新编的藤筐里。   林芜不敢多带,她身上铜板不多,最坏的情况便是万一进城需缴纳厘金,这些山货或许能抵数,但量多了反而惹眼。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要改换行头。   林芜脱下自己原本的衣裳,尽管这只是宫女服饰,但宫廷织物质地紧密,染色均匀,针脚更是规整得一丝不苟,与民间粗布截然不同。穿这身衣服去县城,无异于自曝身份。   她换上了从废弃茅屋和溪流边捡来的短衣长裤。衣物即便仔细浆洗过,依旧显得破旧宽松,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完全就是一个贫苦人家的女娘样子。   她又在那堆破烂粗布中剪下一块,将头发在脑后盘成一团后,用这块粗布包裹扎紧,这是常见的妇女包髻发式。   一切准备妥当,她对林景嘱咐道:“阿景,你就在山洞里藏好,千万不要出来。我会从外面把洞口堵严实。在我回来之前,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绝对不能出声,不能出来。”她已在洞里备足了烤山药、野果和一陶罐清水。   “嗯,阿芜你也一定要小心。”林景用力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拽了拽她的衣角。这是他们逃亡以来第一次分开,他的不安比林芜更甚。   “太阳落山前,我一定回来。”林芜握了握他的小手,向他保证。   说完,林景钻进山洞后,她就挪动石头堵住洞口,又仔细地将准备好的灌木枝遮掩在石缝前。   再三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破绽后,她才背起那个破旧的包袱,一手提起藤筐,一手握结实的木棍,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这条下山的路她已经来回观察规划了几日,特意绕开了村居,转而绕向山后人迹罕至的林地。   穿过这片树林,再往前走,便能连接到一条通往县城的小径。   这条小径另一端可通往化人场的,远离村居,平时很少有行人,能最大程度地降低风险。   她走了半个时辰才下到山脚。所幸出发得早,当她沿着规划好的路径穿林涉草,终于踏上那条通往县城的小径时,日头方才升高。 [10]第 10 章:进城   小径上渐渐有了行人。   但这条路似乎并不繁忙,偶有慢吞吞的牛车吱呀呀驶过,但更多的是同她一样步行的村民,背着各式背篓,沉默地埋头赶路,并无多少商旅的喧嚣。   直到她在路上偶然听到两位路过的商人高声交谈,才知其中缘由。   “总算要离开这晦气地方了!”其中一人抱怨道,“这地儿离京城不远,却偏偏挨着偌大一个化人场,整日里焚烟缭绕的,平白惹一身晦气!”   他的也同伴连连附和:“可不是么!若非东家急着要这批货,谁愿意绕到这穷乡僻壤来?这地方也就咱们这些命苦的不得不来,还得走七八日才能回到咱凌州。”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此地因毗邻焚烧尸骨的化人场而备受嫌弃,行商罕至,故而此地算不上繁华。这对林芜而言,反倒是好事。   凌州……她垂下眼,脚步不停,脑中却飞快地盘算着。   前些年凌州闹过水患,那时殿下曾奉命前去赈灾,这在宫里是件不小的事儿。那地方在京城的东边略偏南一些,有七八日的路程,不远不近。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东偏南方向最远的地方是湖州,宫中最好的丝绢都来自那里,每年由商队千里迢迢送入京城,要走近两个月。   更重要的是,这个能产出如此精美的丝绢,供养庞大商队的州府,必定商贾云集、水路通达。这样的地方,三教九流汇聚,每天都有无数陌生人到来,也有无数人离开。   这是一个富庶且流动频繁的地方,最重要的是那里离京城足够遥远。她心下有了打算。   她学着那些村民的样子,微微佝偻着背,脸上露出低眉顺目的愁苦神色。   想来长途跋涉的辛劳让人提不起精神与陌生人搭话,林芜就这样混在零星的人流里,毫不起眼地走到了城门口。   此时正值早市,进城的人流最为集中。   城门的兵卒忙于疏导,偶尔拦下驾着牛车的商户或者担着大担货物的乡民收取厘金,对于她这样只拎着个小藤筐、背着个破布包袱的乡村妇人,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林芜心中松了一口气,随着人群顺利地走进了城门。   城内景象与她想象的县城颇有些不同。只有一条略显宽阔的主街贯穿东西,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低矮陈旧,来往行人的衣着也多见补丁,以致于整个街道看上去灰扑扑的,也没什么活力。   她不敢东张西望,只紧紧跟着那些同样提着篮筐、背着蔬菜山货的乡民往前走。   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位于主街中段的一处露天集市。   这里人声稍微嘈杂了一些,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农产品。   林芜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空地,学着旁边妇人的样子蹲下身,将用阔叶包好的捻子和野山楂小包一一摆开,下面还垫着一块干净的破布,瞧着还算整洁利索。   她有些生涩叫卖起来:“又甜个头又大的捻子,消食开胃的野山楂,瞧一瞧咧……”   她的东西不多,品相却好。捻子紫黑饱满,野山楂红艳干净,分别包了十包和五包。   特地挑拣不值钱的野果来集市上卖的人本就不多,她这干干净净的小包很快引起了注意。   何况她的价格也便宜,野山楂两文一包,捻子一文一包。不过盏茶功夫,便陆续卖了出去,拢共得了二十文钱。   林芜迅速收拾好东西,走出集市,沿着唯一热闹些的主街走动,小心地左右张望,很快就看到了一家药铺。   这家药铺门面阔大,黑漆招牌显眼,想看不到都难。   她背着包袱走了进去。药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只见一名年轻伙计正靠在柜台边打盹,听见动静,懒洋洋地睁了眼,见是个衣衫褴褛的乡民,又漠不关心地垂下眼皮继续瞌睡。店里还有位穿着长衫的坐馆郎中在给一位老丈把着脉,眼皮都没抬一下,对周遭动静恍若未闻。   林芜径直走到柜台前,朝里面一位正在拨弄算盘的中年男子怯声问道:“掌柜老爷,妇人在山间采了些野艾蒿,晒得干爽,您这儿收不收?”   掌柜还没开口,旁边的伙计就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去去去!野艾蒿哪处山沟里没有?不值钱的玩意儿,还占地方!我们药铺有固定的药材行送货,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拿把野草都收的!”   林芜像是被吓着了,立刻缩了缩脖子,低低道了声“得罪”,便慌忙退出了药铺。   她倒没有因那伙计的势利而气恼,只是心想这野艾蒿果然价钱贱,不过来都来了,能卖掉就卖吧,换几个铜钱也好。   她一边想着,一边又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在一处更为僻静的角落,瞧见了一家更小的药铺。药铺门面窄小,招幌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林芜抬脚迈过门槛,看到店内只有一位白发白须的老掌柜,正靠在柜台后闭目养神。   她先是上前轻声唤道:“阿翁。”   老掌柜闻声睁眼,瞧是个提着破布包的穷苦妇女,脸上也无被打扰的不悦,只慢悠悠问:“小娘子有何事?”   “阿翁,您这里收不收晒干的野艾蒿?”   “野艾蒿?唉,这东西满山遍野都是,费时费力采一箩筐,晒干了却也轻飘飘的,换不来几个铜子,还不如去砍担柴实在哟。”   他嘴上虽这般说着,却还是直起身:“罢了,你既已采来,便拿来我瞧瞧吧。”   “多谢阿翁!”林芜连忙谢道,将那个大破布包放到柜台上,动作麻利地摊开,露出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艾蒿。   老掌柜凑近了些,用手拨弄了几下,点头道:“嗯,收拾得极干净,没混进杂草,晒得也干爽,是用了心的。”   他随手拿起旁边那个裹着丑疙瘩的小布包放到一边,然后拎起大布包掂了掂:“约莫着有八两重。寻常收是一两二文钱,但你这些晒得精心,老夫便算你一两三文,一共二十五文钱,你看如何?”   一担柴约莫七十文,忙活这么久还不值半担柴。林芜这下真切体会到这东西有多不值钱了,但她仍感激道:“谢谢阿翁。”   “这个呢?”老掌柜又拿起那个小布包,在手里掂了掂,“份量不大,倒挺压手。也是要卖的?”   林芜腼腆地笑了笑:“阿翁,这也是我在山上找到的,但……”   她话还没说完,老掌柜已经解开了那个小布包。   当那块疙疙瘩瘩的褐色块茎完全露出来时,老掌柜忽然“咦”了一声,凑近细看,有些诧异道:“哎哟!小娘子,这可是有些年头的何首乌!”   ————————   在本文中,一两银子=十钱碎银=一贯钱=1000文哦~   物价会参考北宋中期的,但是很多都是推测的,所以根据剧情需要会有所浮动,不一定准确,请见谅[可怜]   比如关于木柴的价格,北宋张方平《张方平集》提到“穷乡荒野,下户细民,冬至节腊,荷薪刍入城市,往来数十里,得五七十钱……”;张耒《张耒集》提到“山民为生最易足,一身生计资山木。负薪入市得百钱……”,所以文中一担柴折中设定为七十文。 [11]第 11 章:卖药   他拿起那个丑疙瘩,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表皮,又凑到鼻下嗅了嗅:“还没全干透,不过这阴干的手法还算妥当,没糟践好东西。”   林芜惊呼了一声,不敢置信道:“这、这土疙瘩,还能比野艾蒿值钱?我也不懂这是何物,在山上躲雨时胡乱挖的,拿回屋里放着有些时日了。”   老掌柜瞧着她一身粗布衣裳破破烂烂又不合身,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额发也被汗水浸湿,黏在颊边,想必是天不亮就从村里赶路过来。想起她方才那包野艾蒿只卖了二十几个铜板,顿时倒也有些怜悯。   “品相不错,一斤七两,”老掌柜拨了拨算盘,温声道,“算你一贯钱可好?”   林芜瞪大了眼睛,像是被这个数目吓到了:“天、天老爷!一贯钱?”   她慌乱地摆着手,又赶紧收回抓住手上的小篮筐,连忙说道:“多谢阿翁!”   “若是往后还能寻到,记得要彻底阴干。切忌暴晒,否则药性就差了。”老掌柜耐心嘱咐道。   “记住了,记住了!”林芜连连应声,顺势又问,“对了阿翁,我还在家晒了些野薄荷,不知药铺收不收?”   老掌柜闻言笑了笑,一边取出戥子仔细称好碎银推过来,一边摇头:“薄荷价比艾蒿更廉。这东西生得贱,一长就是一片,寻常药方里用得不多,也就是夏天偶尔有人来配些清凉散,卖不上什么价。”   “也是。”林芜心里那点侥幸顿时散了,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哪有这么多。   她低头看着那银子,犹豫了一会儿,才问:“阿翁……能否换成五钱银子,再兑些铜钱?我过两日得去走亲戚,想买身体面衣裳。”   “应该的。”老掌柜和善地应下,很快换了五钱碎银并五百二十五文铜钱推过去。   沉甸甸的铜钱串被林芜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时,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临出门前,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小声问道:“阿翁,请问城里可有银匠铺?我想把旧银簪打成两个小手镯。”   “出了门往右直行,岔路口左拐进巷子就是何记银铺,”老掌柜热心指路,“老何手艺好,价钱也公道。”   林芜千恩万谢地退出了药铺。直到过了街角,她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运气不错,遇上了厚道的掌柜。不知道山中是否还有何首乌,回去可再寻一寻。   按照药铺老掌柜的指点,林芜很快找到了那间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铺面。铺子窄小,门楣低矮,远远就能听到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她走过去,朝里望了望,只见一位老师傅正低头忙活,一位穿戴体面、发间簪着银钗的大娘正要往外走。   林芜侧身让路,抬脚轻轻迈进门槛,朝那老师傅小声问道:“请问……是否是何阿翁?”   “怎的,有何事?”老银匠从活计里抬起头。旁边那位大娘也停下脚步,好奇地望了过来。   “我……我想给亲戚孩子打两个素圈的银手镯,做满月礼。”林芜声音轻细,带着几分局促,“药铺的阿翁说您手艺好,价格也公道。”   这话一出,旁边那位大娘刚迈出门的脚倏地收了回来。她转过身,上下打量着林芜。这妇人年纪不大,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还有些破烂,竟说要打一对银手镯,还是给亲戚孩子的?她不由地又往铺子里挪了两步。   “你是自带银料,还是在我这儿出银?”老银匠神色如常,公事公办地问。   “我带了银料,”林芜连忙答道,从布包里小心取出那两支被毁得不成样子的银簪,“阿翁,您瞧这够打两个小孩戴的素圈手镯不?不用太大。”   老银匠还没开口,那伸长脖子往这边探的大娘忍不住“哎哟”一声:“这好好的簪子,怎么糟践成这副模样了?”   “家里孩子不懂事,偷翻出来玩耍,又折又划的……等发现时,已是这样了。”林芜局促地移开了视线。   老银匠接过银簪,在手里掂了掂,又轻轻敲了敲:“银料是好的,九成九的足银。一支簪子能打一个小手镯。要雕什么纹样?”   “阿翁,雕花和不雕花,在工费上差多少?”林芜小声问道。虽然她肯定是不要任何纹饰的,雕花必有损耗,将来拿去典当就不值钱了。   “雕花自然贵些。简单缠枝纹一百文,虎头纹一百五十文,素圈四十文一个。”老银匠一边说,一边端详着那两支银簪。   “嚯!”林芜适时地倒吸一口气,眼睛微微睁大,像是被这价钱吓着了。一支银簪统共也就三钱重,简单的雕花纹竟要抵上三分之一的银料价。   “那……那便打两个素圈的就好。”她犹犹豫豫地小声答道。   那老银匠端详着银簪,啧啧两声:“这银簪子原来的做工不错,可惜了。”   听到“做工不错”几个字,林芜心里一跳,急忙做出伤心状,垂下眼睫:“不瞒阿翁,这本是我的嫁妆。娘家早年光景好些,爹娘特意为我置办的体己。”   一旁的大娘听得越发好奇,忍不住插话:“既是你自个儿的嫁妆,怎的如今要拿出来,给亲戚孩子打物件了?”   她抬起袖子,不着痕迹地擦了擦眼角,才继续絮絮道来:“家中小姑嫁得好,如今添了个小郎君,眼看就要满月了。我们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哪还有余钱备礼?可婆婆说……说我郎君已亡故,往后家里也没个人撑门楣,一家子女眷,往后指不定还得仰仗小姑家接济,小姑在闺中时又待我家小娘也是极亲厚的,这才咬咬牙,让我把簪子融了,打成手镯送去,好歹……好歹面上光鲜些,维系个情分。”   “哎——呀!”那大娘听到这里,猛地一拍大腿,嗓门又亮又急,“你糊涂啊!嫁妆是女子的傍身根本,何况你这无依无靠的境况!哪能轻易动它!”   “我……我晓得……”林芜被她吼得一颤,脑袋埋得更低,像在说服自己,“可这簪子被孩子糟蹋成这样,日后也戴不出去了。我娘家也没个人,爹娘早已故去,唯一的大兄早年赴凌州经商,这一去就再没音信。我、我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只盼着小姑能念着这点好,日后能拉扯我们一把……”   方才在路上听来的地名,很快也被她派上了用场。   那大娘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的好奇已被怜悯取代,摇头叹道:“也是个苦命人呐……”   “阿翁,这镯子何时打好?”林芜用袖口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小声问道。 [12]第 12 章:采买   “两个素圈,少说也得半日工夫。”老银匠说着,取出一杆小巧的戥子,将那两支银簪放在秤盘之上,并示意林芜近前观看,“客官瞧仔细了,这两支簪子,实重六钱七分。”   林芜凑近些,认真看后,点了点头:“我看妥了,劳烦阿翁费心。”   “打造过程中必有火耗、锉耗,”老银匠耐心解释,“成器后会比原银轻些。您这六钱七分的料,打完手镯约摸还能剩下六钱,这是行规,您得知晓。”   “我晓得。”林芜再次点头。   “客官如何称呼?”老银匠又掏出记事手账。   “姓林。”她轻声答道。   老银匠一边念一边写:“九月廿三,林客官,自带足银六钱七分,打小儿素圈镯一对,工钱八十文,今下定二十文。客官看妥否?”   “妥当的,多谢阿翁。”林芜小心数出二十枚铜钱,整齐地放在柜台上。   “您要是得空,晌午过后便可来取。明日来也行。”   老银匠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木质对牌,将其中一半递给林芜:“届时凭此牌取货,务必收好,莫要遗失。”   林芜接过对牌,小心翼翼地塞进布包最里层。心里盘算起来,若是晌午后来取,回到山中只怕天已黑,一来山路危险,二来也不能让林景独自待得太久。   “我明日再来取。”她答道。   她略迟疑,又从布包里摸出两颗小珍珠,摊在掌心,局促地问:“阿翁,这还有两颗小珠,原也是镶在簪子上的,被小娘掰下来玩了。不知您这里可收这类小东西?”   老银匠接过珠子,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寻常的淡水珠,个头是小了些,好在品相圆润,一颗算你二十文吧。”   “哎哟!”旁边那位大娘原本正要走,听见这话又凑了过来,就着光端详那两颗珠子,“妹子,我正想打对耳坠子,配这小珠刚合适。你不如直接让给我,我出三十文一颗,也省得老何中间再倒一手。”   她当着老银匠的面说得直爽,看来确是熟客。   “这……”林芜有些无措地看了看老银匠,又看了看热心的大娘,一时拿不定主意。   “给她便是,”老银匠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反正她这耳坠的工钱还得落我口袋里。”   “那便多谢二位成全了。”林芜这才将两颗小珠轻轻放在大娘手中。   “客气啥!”大娘爽朗一笑,利落地摸出一小串铜钱,又另数出十个散钱递给林芜,“妹子,这串是五十文,再加十文散钱,拢共六十文,你点点数。”   林芜接过仔细数过之后才收好,又朝对方诚恳道了谢:“多谢大娘照拂。”   大娘瞧她装钱的那小块布都破破旧旧的,也没个正经荷包,便压低声音道:“听大娘一句,你身边还带着个小娘子,说是相依为命也不为过,万事得多留个心眼。我多嘴问一句,你婆婆……不止你郎君一个儿子吧?”   “还有个小叔,早些年已分了家,婆婆是跟着我们过的。”林芜低声回答。   “既然如此,如今你郎君不在了,奉养婆婆的担子也不能全压在你一个人肩上啊。”大娘语带关切。   “我晓得了……多谢大娘提点。”林芜抬起袖子,再次擦了擦微微发红的眼角。   ——   出了银匠铺之后,林芜又回到主街。   她这回来到一间估衣铺,这里既回收也售卖旧衣。这年头,一匹寻常的苎麻布便要价四百文,做成成衣就更贵了。因此,普通人家添置新衣是件大事,若遇手头紧涩,将体面些的衣裳送来典当换钱,也是常有的事。   铺子里挂满各式旧衣,从半新的绸衫到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一应俱全,价钱却比成衣铺便宜不少。   七八成新的,价钱约莫是新衣的一半;而那些半旧不新的,往往只需新衣价的三成或四成,最为划算。自然,厚实的秋冬衣裳因用料多又费工,即便旧了也要比夏衣贵上一些。   她仔细翻拣,选出一大一小两身乡下人常穿的粗布衣裤,虽有些磨损,但浆洗得干净,又挑了两双厚实耐磨的新布鞋。   接着去到一家布庄,扯了十二尺细布预备做里衣,又想到往后奔波,少不得要包头挡尘、打包行囊,便添了七尺粗布。结账时,因买得多,和掌柜讨价还价一番,多得了一小把裁剩的碎布条,可当头绳用。   转头又去了杂货铺,买了一个火折子,一个针线包。   临出城前,她又去食摊买了两个荤馒头填肚子,连日来终于吃上了精制食物,腹中的满足感难以言喻,头一回觉得荤馒头这般好吃。   她又买了五个,用干阔叶包好放进布包中。想了想,又添了三个烧饼,可作明日的朝食。   在返程的路上,林芜在心里算着今日的账目。   卖野果、药材和珠子所得,加上原有的五两银子和六十二文,拢共有五两半碎银和六百六十七文,但今日采买一趟下来,已花去九百多文,今日刚赚到手的钱就花得七七八八,只剩五两银子并二百余文铜钱。   往后安身立命处处需要钱,出城若跟随商队,又是一笔。这些银钱也不知道够不够用。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抛开,想到独守山洞的林景,不由再次加快脚步。   饶是她紧赶慢赶,回到那座熟悉的山头时,日头也已西沉。   山洞内,小小的林景将自己蜷成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洞外忽然传来轻微的窸窣声。他猛地抬头,轻手轻脚挪到洞口,将眼睛贴上石缝,紧张地向外窥探。   暮色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拨开灌木走来。看清是林芜的瞬间,他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眼眶一热,泪水便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怎么止也止不住。   “阿景,我回来了。”林芜拨开洞口的树枝。   她用力挪开石头,一眼便瞧见孩子满脸交错的泪痕,心头一酸。弯腰将小孩轻轻拥入怀中,一下下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   她知道,让一个遭逢巨变的四岁小孩独自困守山中,是何等残忍。   在山洞中坐定后,林芜拿出荤馒头递给林景,语气尽量轻快起来:“那不起眼的木疙瘩,竟是何首乌!卖了一贯钱!抵得上几十大包野艾蒿!这宝贝还是阿景在林地里发现的哩,我也是沾了阿景的福气!”这是今日最大的惊喜,她迫不及待地分享。   虽然不知道何首乌是什么,林景也被她的情绪感染,小口咬着馒头:“那我们明日再去寻寻,说不定还有呢?”   “是哩,咱们运气这般好,附近定是还有的。”见他情绪好转,林芜也轻快了一些。   她接着又夸道:“还有咱们的野艾蒿,药铺掌柜直夸晒得好,一点杂草泥沙都没有,所以给了高价,比寻常收的足足多了快十文钱呢!能多买三个大馒头了!这都是阿景日日精心翻晒的功劳。看,阿景如今吃的馒头,都是靠自个儿的本事挣来的呢。”   林景听了,小脸微微泛红,用脚尖轻轻蹭着地面,抿着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露出个小小的笑容。   “还有呢,”林芜一边规整着今日买回的物品,一边将特意为他买的小衣裳最先拿了出来,在他身前比划着展开,“你看,我还给咱们各买了一身衣裳。等你换上这身,瞧着就像寻常人家的小郎君了,下次我们就能一起进城了。”   林景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这身朴素的旧衣裳,又上手摸了摸,用力地点了点头。   “下次咱们还得去拿手镯,我将那银簪子融了重新打的。就算是天老爷来了也认不出那是宫廷的簪子。”林芜把衣裳收好,继续说着,又拿出那半片对牌给他瞧。   “这儿有个图案,还有一半在银匠掌柜手里头,要两片合起来,才对得上?”林景瞧这对牌有意思,仔细瞧了瞧,便知道了其中的门道。   “是哩,阿景聪明。”   “是银匠师傅聪明。”林景腼腆地挠了挠头。   ——   次日,两人照常天刚亮便起身了。   “今日我们有额外的任务,那便是去寻何首乌。”就着清水吃过烧饼作朝食后,林芜说了今天的头号任务。   “今日不去银匠铺那里取镯子吗?”林景仰头问道,有些疑惑。   林芜摇了摇头:“此事不急,下次咱们进城再去取。”   眼下攒些盘缠,做好万全准备,远比去取回那对已改头换面的小银镯要紧。   林景乖巧地点点头,紧紧跟在她身后出了山洞。   ————————   《宋代物价研究》提到“苏轼曾‘纳银一笏,托用买圆熟珠子二千枚’,按银1笏为50两,大约可买珍珠2000颗。以当时银价2贯计,约合100贯钱,平均每颗50文。”因为林芜的珍珠是非常小颗的,所以设定为30文一颗。   《喻世明言》中提到“再走到王秀架子边,漾下六文钱,买两个酸馅……”,酸馅也就是蔬菜包子,大概素馒头设定为3文一个。 [13]第 13 章:离开   此后的几日,两人便以那日发现何首乌的地儿为中心,仔仔细细地在山林间搜寻。   最终寻得了三株何首乌,其中两株小的,一株大的。大的比上次那株要大上一些,形状也有趣,瞧着像个小人儿。   接下来,林芜也不急着拿去药铺。而是仔细准备着离开的东西。   十年宫廷生涯,虽做的是洒扫活计,但基本的针线活计她也娴熟。   她用那七尺布,裁来做了两个包袱,一大一小,里头还缝了好些夹层,可放些零碎物件。又做了两个束口袋子、荷包,能装些随取随用的物件。   细布被用来做了两人的里衣。别说林景,就是她自己也没办法穿粗布贴身里衣。   她没有按照此时里衣常见的宽大形制来做,而是将上衣做成了贴合身形的长袖款式,像贴身T恤,活动起来更利落;下边则裁成了及膝的小裤,用抽绳系腰,反正穿在里面谁也瞧不见。   她还在里衣内侧缝了两个暗袋,将她的金叶子,林景那装着两个小手镯、玉印和朱砂符的佩囊藏了进去,又用细布加固了几层,来来回回缝了几道线,外头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来。   佩囊里头原来那小枚圆石和银杏叶则收到了林景新的小荷包里。   林芜将新买的衣裳为林景换上。那是一套青灰色粗布衣裙,下身小裙有着不明显的小花纹。她又将他柔软的头发在头顶扎成两个小鬏鬏,系上讨喜的红色头绳。   林景本就生得眉清目秀、明眸皓齿,虽然此时是脸黑齿白,如此一打扮,瞧上去就是个清秀乖巧的小娘子。   “下山之后,你便是个小娘,得唤我阿娘。”林景摸了摸他头上的揪揪。   林景仰头看着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芜拉着他蹲下,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轻轻划出一条短线。   “你看,我们此刻在这里,”她在短线的一头点了点,“此番,我们要从这县城里找到一个可靠的商队,一起往东南走,先去一个叫凌州的地方,路上要走七八日。”   “嗯嗯。”林景盯着那条线,用力点头,记下了这漫长的日程。   “但这里离咱们原来的家还是太近了,”林芜手中的树枝继续向东南延伸,划出一条更长的线,“凌州只是我们歇脚的第一站。到了那里,我们还得再找别的商队,继续往东南去,去下一个地方。下一个地方具体是哪儿,我现在也不知道,但没关系,我们路上可以慢慢打听。”   最后,树枝在长线的尽头重重一顿:“我们最终要去的地方,叫做湖州。那里非常非常远,从原来的家出发,要走近两个月才能到。”   “湖州……”林景小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努力在有限的记忆里搜寻,“少傅说过湖州,是好远好远的地方。”   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是,好远好远的地方。”   将全部家当收拾进包袱后,林芜在洞口寻了处空地,取出了那两身从宫中穿出的衣裳。   她将衣裳置于地上,取出火折子点燃。   火苗很快便将衣裳吞没。   林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火光,抿着唇,没有说话。   待那堆布料变成一小堆灰烬后,林芜用木棍将灰拨入事先挖好的浅坑,仔细埋实抚平,不留一丝痕迹。   他们持起木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处栖身多日的山洞。   虽然停留时日不长,山洞也简陋,但这里却是他们离开宫殿后的第一处安身之所,是惊魂初定后唯一的归处。此刻离去,便也隐约有些离家的怅惘。   “走吧。”林芜牵着林景的小手,一步一步往前。   很快,两人的身影便隐没在山林中。   ——   进城后,第一个目的地便是药铺。   “怎的?小娘子又在山间寻得了好物?”老掌柜记性颇佳,一见林芜牵着孩子进门,便含笑招呼。   “阿翁说笑了,”她局促地笑了笑,从提着的布包里小心取出三株何首乌,轻放在柜台上,“漫山遍野地寻摸,也只得了这三株,让您见笑了。”   老掌柜接过药材,目光触及那株形似小人儿的大首乌时,有些惊喜。   他拿在手中掂了掂,随即眉头一皱:“晾晒了些时日,分量是轻了些,但内里还润着呢。”   林芜适时地轻叹一声,眉宇间染上几分为难:“实在是……家中婆婆催促得紧,等不得了。”   掌柜瞧她大包小包的,身边还带着个小娃娃,心下便料是家中有变故,温言宽慰道:“所幸处理得宜,药气未散。更难得是这形态,说有,它便有三分人形;说无,却也含蓄。意形之物,贵在神韵,更兼份量十足,算是上品了。”   “多谢阿翁吉言。”林芜低声道谢。   老掌柜取来戥子仔细称量,又拨了几下算盘,这才说道:“这株大的,三斤三两,形意难得,算你两贯。两株小的合一斤六两,作七百文。拢共两贯又七百文,你看可妥当?”   “妥当的,多谢阿翁照拂。”林芜连忙应下。   “这钱你如何取用?”老掌柜体贴问道。   林芜略作迟疑,脸上显出几分局促,这才开口道:“不瞒阿翁,我此番……打算带着孩子赴凌州,去寻早年外出经商、久无音信的大兄投靠。路途遥远,心中实在惶恐,便想备些寻常药草以防万一。您是行家,能否请您拿个主意,该置办些什么?所需费用,您直接从这货款里扣除便是。”   她观这药铺并无伙计郎中,料想老掌柜必是懂医理的,故而直言相询。   老掌柜闻言,沉吟片刻,眼中了然,随即捻须道:“小娘子思虑周全。远行之人,风寒、湿热、跌打损伤最是常见。”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从药柜中利索地抓取药材:“这是紫苏叶,散寒解表;这是藿香,可化湿和中,解暑辟秽;再配些陈皮理气健脾。此外,艾绒少许,可用于温经止血;再有一小瓶三七粉,专治跌打损伤,化瘀止血效果极佳。”   “这些药材皆性平稳妥,便于携带,且不惹眼,”他将几包药草并一小瓷瓶整齐放在柜上,又拨了次算盘,“这些药材,合计便算你一百八十文。”   “极好,多谢阿翁费心安排!”林芜感激不尽。   老掌柜点点头,将剩余的两贯并五百二十文铜钱,仔细清点给她,又特意将两贯整钱换成了两块一两的碎银,温声叮嘱:“路上小心,钱财莫要外露。”   林芜再次深深道谢,将银钱与药材仔细收好,这才牵着林景,离开了药铺。 [14]第 14 章:故事   从药铺出来,两人便直奔银匠铺。   刚至铺门,那日见过的热心大娘竟正巧从里边走出,一眼便瞧见了他们。   “哎哟!妹子,你可算来了!”大娘嗓门敞亮,带着关切迎了上来,“这许多日不见,老婆子我心里直打鼓,生怕你遇上什么难处。”   她话音未落,目光已落在林芜身后那鼓鼓囊囊的包袱上,声调不由得压低,凑近些问:“瞧这架势……妹子,你这是要出远门?”   林芜闻言,眼圈霎时便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余细微的哽咽。她下意识地将林景往身边拢了拢。   林景瞧她这模样,有些吓了一跳,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小脑袋,随即跟着小嘴一瘪,眼眶也泛起红,小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衣角。   大娘一看这光景,心下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唉,这……”她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同情,当即拉住林芜的胳膊,“别在门口站着了,快,先进来歇歇脚。”说着便将母女二人让进了银匠铺,利落地从角落搬来两张小方凳,按着她们坐下。   “对不住啊,何阿翁,耽搁许久才来。”林芜抬起微红的眼眶,朝老银匠连声道歉。   “无妨,”老银匠手上活计不停,头也不抬地打趣道,“你再不来,这镯子我可就昧下了,吃亏的是你哩。”   林芜被这话引得破涕为笑,气氛稍稍缓和。   一旁的大娘早已按捺不住,满眼关切地拉着林芜问道:“好妹子,这究竟是怎么了?哟,这就是你家小娘吧?看着可真乖。可你也忒显年轻,孩子竟这般大了?”   “大娘,我已是二十有二的人了。”年仅十六的林芜眼也不眨,轻声细语地答道。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努力平复心绪,才接着道:“还得多谢您提点。说来也是我走运,那日我去药铺阿翁那儿卖药材,得了几个钱。便想着过几日得去外甥的满月礼,我总不能穿一身破烂衣裳过去,给我家小姑丢脸,毕竟小姑夫家是体面人家,就咬牙去估衣铺置办了一身衣裳。”   “是这个理儿。”大娘点了点头。   “谁曾想,一到家中,被婆婆瞧见,”林芜话音渐低,带着颤音,“她指着我的鼻子骂,话说得……难听极了。”   她没明说,但那羞愤的神情,已让大娘瞬间意会,无外乎是骂她寡妇门前不检点,存了外心。   “她硬要抢那衣裳,说要留给弟妹穿去喝满月酒,还说我……说我郎君刚走,去那种喜场合是添晦气。”   “岂有此理!”大娘顿时愤愤不平,“那她逼你拿嫁妆打镯子送礼时,怎就不嫌晦气了?!”   “衣裳我死活没给,婆婆便连日辱骂,还……还打了景娘,不给我们饭吃,这日子真是熬不下去了。”她说着,将身旁懵懂的林景轻轻揽进怀里。   林景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忽然听到提及自己的名字,虽不太明白,便跟着点了点头,摸了摸小肚子,小声嘟囔:“肚肚饿。”   “这才过了几日便这么作践人,往后还了得!”大娘气得直拍大腿。   “最让我寒心的是,”林芜压低了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栗,“我记着您的话,留了心,竟偶然听见婆婆跟小叔商量,等我嫁妆掏空了,就把我随便嫁人换财礼,还要……还要把景娘卖给人牙子!”   “天老爷!这等丧良心的事儿也做得出来?这是不给你们留活路啊!”大娘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是真的没活路了,”她哽咽着,“只能豁出去,收拾行装,带着景娘先去凌州碰碰运气,寻我那失联已久的大兄。若能找到,万事便有他帮衬周全,若寻不着……也总好过留在家里任人搓圆捏扁,最后被生吞活剥了去。”   “唉!”大娘重重叹了口气,满脸都是不忍与无奈,“可你连个准信儿都没有,路上不知要受多少罪!”   “我想好了,”林芜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些,“所幸听人说,凌州离此地不算太远。若实在寻不着亲人,我便在那边找个安生处落脚,替人洗衣缝补或是做些面食小买卖,想来也能勉强糊口。眼下这里是万万不能待了,婆婆他们找来太容易。若被他们逮回去,往后的日子……我想想都怕。”   她似下定了决心,语气也坚定了许多:“倒不如现在搏一把,出去还能挣一条活路。”   “是这个理儿。”大娘叹着气,点了点头。   林芜也跟着叹了口气,满脸愁容,掏出半片对牌递给了老银匠。   老银匠接过对牌,从身后木匣中取出那对小银镯放在戥子上,秤杆稳稳抬起:“瞧,足六钱,分毫不差。”   “阿翁手艺自是极好的。”林芜说着,取出六十文钱放到柜台上。   老银匠收好铜钱,沉吟片刻,捻了捻胡须:“你到了凌州,可到各大商号或会馆细细打听,或许能寻到一丝线索。”   林芜闻言,眼中顿时有了神采,连声道谢:“多谢何阿翁指点,这真是雪中送炭了。”   一旁的大娘端详着那对小银镯:“这镯子既不用给你婆婆撑面子了,不如就给你家小娘戴着,我瞧着大小也勉强合适。”送给幼儿的手镯本就是往大了打的。   林芜面露窘迫,低声道:“我正打算拿去典当。一来远行需要盘缠,二来怕孩子戴着招眼,路上平添风险。”   “倒是有理,你想得齐全,”大娘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忧,“只是典当行那些掌柜最是精明,你这新打的好镯子拿过去,掌柜定要百般挑剔,压价到五百文都未必肯收。”   “现钱要紧,吃亏也是没法子的事。”林芜轻叹。   老银匠闻言说道:“既要典当,不如让我收下。六钱的足银镯子,便按六钱银子给你。”   “这如何使得!”林芜连连摆手,“阿翁已帮了我们许多,万不能再让您吃亏。”   “他吃什么亏?”大娘笑着插话,“工钱早已赚了,转手还能再赚一道工费呢!”   “阿翁的手艺值钱,这是两码事。”林芜坚持道。   “你这银料成色足,我不亏。”老银匠温声补充。   在二人再三劝说下,那对银镯终是回到了老银匠手中。林芜接过沉甸甸的六百文钱,眼眶微红,朝二人深深行礼:“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二位……”   “快别这样,”大娘连忙扶住她,“女娘生存不易,你出行万事多加小心。”   林芜重重点了点头。   “若要去寻商队搭伴,你要仔细甄别,寻个厚道稳妥的。”大娘又不放心地嘱咐。   听到这话,林芜脸上露出几分窘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瞒大娘,我长这么大,最远只到过县城。这番东去,心里实在没底,原还糊涂想着,不知是该单独雇辆车,还是寻个车队……”   “哎哟,我的傻妹子!”大娘一听就拍了下手,“单独雇车?且不说那价钱贵得上天,你们孤儿寡母的,万一遇上歹人,那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须得寻个正经商队搭伴,人多势众,才是稳妥的正理。”   林芜连忙感激道:“原来还有这般关窍!多谢大娘点拨,不然我真是两眼一抹黑,怎么栽跟头的都不知道。我还只当是跟村里到县城那般,雇个牛车就能送到地头呢。”   一听这话,大娘不由笑出声:“你这傻话!便是只到那凌州,也有三百多里地。这一路上坡下坎、人吃马嚼的,就算跟着商队,紧赶慢赶也得七八日功夫。哪家牛车肯接这等生意?”   林芜再次郑重谢过老银匠和大娘,方才牵着林景出了铺门。   “大娘和阿翁都是好人。”林景抓着自己胸前的小包袱带子,仰头说道。进县城后接连遇到的好心人,让他初来时的恐惧不知不觉间已淡去了许多。   “是哩。”林芜牵着林景往主街走,心里却是没底。   这出行远比大娘想的更加困难。他们身上没有公凭,别说找商队去凌州,他们今晚都住不了正经旅舍。   没有公凭,无论住店、渡河还是进城,都处处受制。而这东西,非得凭户籍由里正出具、县衙用印方可。   她可不就是因为没有合法的身份凭证,前路如此艰难,不得不绞尽脑汁编造这全套故事。 [15]第 15 章:脚店   在药铺耽搁了一阵子,日头也已高悬。   她压下心头的焦虑,牵着林景在人流熙攘的食摊区转悠,目光快速扫过几家摊子,最后向一个客人不少的摊子走去。   这个摊子最外边的一张食桌围坐着几个头戴方巾、身着细麻直裰的汉子。与周围短衣赤脚的乡民不同,他们衣衫齐整,手边搁着褡裢,一望便知是南来北往的行商。   她寻了个最靠里的角落坐下。两人身上的青灰色粗布衣裳,经过山间跋涉,已沾了不少尘土,此刻混在人群中,灰扑扑的毫不起眼,正合她意。   她只要了两碗最便宜的素面,一边吃着面,一边听着四周交谈的声响。   邻桌几个行商正喝得面红耳赤,谈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如今路上查验是愈发紧了,尤其是这跨州越府的,没有那纸公凭,真是寸步难行。”   “那也分跟谁走!像我们这样常跑凌州的,路上要过两道卡子。但大队商号自有门路打点,守关的兄弟瞧见熟面孔的旗号,抬手一挥也就过去了,谁耐烦细细查你那点货?”   “理是这么个理,但若是跟了那等黑心商队,莫说护你周全,半道瞅你不顺眼,把你连人带货扔在荒山野岭都算轻的。”   “说白了,就是得求着他们!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宁可多花几个冤枉钱,也得寻那根底清白、领头厚道的商队挂着!若不要这劳什子公凭,七八日的脚程,我自个儿雇个驴车走着,不知能省下多少!”   “老兄既有这般志气,那您便自个儿走去呗。要么就花上个把月工夫,回您那户籍地老老实实求里正、跑县衙,开出一张合规的公凭来。只是这一来一回的功夫,都够您跑几趟凌州了,您那生意还做不做了?要么就硬着头皮闯关,让兵丁当流民抓了去,吃几天官饭,岂不是连伙食钱都省了?”说这话的人显然是大商队的。   林芜慢慢吃着面,心下明了。   公凭签注严格,规定了出发地、目的地和时限,差之毫厘便作废。但小商贩往来频繁,若次次回乡办理,就会耽误营生。因此,许多没有正式公凭的人,便会选择依附大商队行动,借其势过关。   他们自然也不会去住那些需严格查验公凭的旅舍,而是住在鱼龙混杂但管理更为宽松的脚店。那里对公凭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心中渐渐有了底,她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招呼小伙计过来,仔细数出铜钱放在桌上,便牵着林景离开了。   他们又在县城的街市上不着痕迹地绕了两圈,最终停在一家客流适中的脚店前。   店外有几个小郎小娘在追逐嬉戏,显出几分寻常人家的生气。   从门口往里瞧,能看到柜台站坐着个约莫四十岁的女掌柜,她打扮利索,身着黛蓝花边窄袖长褙,头上包髻,正神色严肃地拨着算盘。   “住店?”听到脚步声,掌柜抬起头,目光在她和孩子身上扫过。   “是。”林芜低声应道,下意识地将孩子往身后拢了拢。林景也默契地贴紧她,把小半张脸藏在她臂后。   “打哪来?做甚营生?”掌柜翻开一本边缘卷起的簿子,蘸了蘸墨。   “妇人是本县人,家在城南十里外的村子。”她声音温和,口音带着自然而然的本地腔调。这是方才在街市食摊间穿梭时,她仔细揣摩的结果。许是此地离京城不远,所以方言与官话相差不大,只在有些用词更土白些。   “夫君去得早,婆母不容,实在过不下去了……只得带着孩儿来县城,想寻个可靠商队捎我们母女一程,去凌州投奔娘家兄长,寻条活路。”说道这里,她的声音带这些哀戚。   掌柜闻言,笔尖顿了顿,抬眼又看了看她身边怯生生的孩子,没再多问,只道:“公凭有吗?”   听到这里,她眼眶瞬间就红了,用袖子拭了拭并不存在的泪痕:“夫君去后,婆母便把着户籍文书,不肯与我孤儿寡母,开不出公凭。掌柜的若是不便,我们、我们这就走。”说罢,她微微侧身,作势欲走。   “罢了,”掌柜摆摆手,在簿子上草草记了几笔,“大通铺、散铺,还是单间?”   “单间……什么价钱?”她有些窘迫地问道。   “三十文一日。单间的客官,可到后院大灶热些吃食。”   “那便暂住两日,劳烦掌柜。”她取出六十文钱放到柜台上。   掌柜收好钱,从柜台下摸出一块木牌推过来,上头刻着“人六”二字,头也不抬地用手一指:“人字房,穿过堂屋,右手边第六间。自己去吧。”   她道了谢,攥紧那木牌。一手牵着林景,一手提着布包,转身走进通往店后的门洞。   刚迈过门槛,光线陡然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土酒和汗渍混合的刺鼻气味,熏得人脑门发紧。   走廊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房内不时传出些粗鲁的叫嚷声与鼾声。她将林景的小手握牢了一些,加快脚步向走廊深处走去。   进了房间,林芜反手便将门紧紧闩上,这才松了口气。林景则默默地打量着这个新的容身之所。   这是一间再简陋不过的屋子。四壁是斑驳的土墙,一张铺着草席的木床靠墙支着,上头叠放着一张半旧不新的衾被,虽然粗陋,但还算干净,闻不到太重的异味。屋内除了一床、一桌、一凳,便再无他物。   林芜仔细检查了床铺,又俯身看了看床底,确认无虞,这才将包袱放在桌上。她并未置办太多行囊,以免惹眼,包袱里只有些杂物。   放好行囊后,她轻声对林景说:“我下去片刻,你就在屋内,莫要出声,也莫要给任何人开门。”   林景用力点头,乖乖坐到凳子上。   她下楼来到柜台,朝掌柜轻声问道:“掌柜的,有热水吗?今日带孩子走了远路,想讨些热水给孩子擦把脸,也好去去乏。”   “一桶三文,伙计给您送过去。”   “劳烦您了,”林芜数出三文钱放在柜台上,却并未立刻离开,脸上显出几分犹豫踌躇,过了一会儿,才像是鼓足勇气般低声开口,“掌柜的,您见多识广,来往客商都经过您跟前……不知近来往凌州去的商队里,可有哪家是名声好些的?我们孤儿寡母,势单力薄,不敢求快,只求一个平安。”   “客官还要带个小娘子,路上哭闹起来,商队怕是嫌麻烦,不愿带。”掌柜提醒道。 [16]第 16 章:置办   林芜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唉,若不是真被逼得没了活路,哪个做娘亲的,舍得带着这般小的孩子去吃那风餐露宿的苦。如今也只盼着,能遇上一支心善的商队,若是……若是队伍里恰巧也有女眷或孩童,那就再好不过了。”   掌柜见她情状可怜,终是松了口风:“罢了,我替您留意着。所幸凌州不算远,往来商队不少,或有那宽厚的人家。”   “多谢掌柜!”林芜连声道谢。   回到房间,伙计很快就将热水送来。林芜沾湿帕子,给两人简单擦洗了一番。   很快,窗外的天色便彻底黑透。客店里的喧嚣却并未停歇,鼾声、低语声、木板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清晰可闻。   直到店里的伙计一边沿着走廊走,一边扯着嗓子喊:“时辰不早了,各位客官早些安歇吧!”周遭才渐渐安静下来。   林芜让林景躺到床榻里侧后,从包袱拿出那三尺粗布垫在旅店的衾被下,才在他旁边躺下,盖上被子。   这是他们离开山洞后的第一个夜晚。身下的草席有些扎人,空气中陌生的气味,耳畔隔墙传来的各种声响,都让两人一时难以入眠。   林景在黑暗中悄悄转过身,面向着林芜的方向,小小的身体蜷缩着。   ——   次日,天色还未透亮,林芜便醒了。   她昨夜睡得很浅,在这鱼龙混杂之地,一颗心始终悬着。薄薄的墙壁几乎不隔音,隔壁的鼾声响了整整一夜。   她这边刚有动静,林景也跟着睁开了眼睛。小孩眼圈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些血丝,显然也被这陌生的环境和声响搅得未能安眠。   “天还早,我去弄些吃的,你再睡会儿。”林芜轻声说。   林景却摇了摇头,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角,默默跟着她下了床。经历了昨日的奔波与这不安的一夜,他显得格外黏人。   林芜将所有家当重新捆扎好,背在身上。这房间没有单独的锁,一把锁钥至少需百文,脚店绝无可能提供。人若离开,仅靠门闩并不保险,是以出门将所有细软随身带走,在这里倒也寻常。   清晨的脚店还算安静,多数住客还未起身。不过柜台前已有个年轻伙计在值守,大门也已经敞开。   “客官,起这般早啊?”伙计见她下楼,热情地招呼了一声。   “是哩,”林芜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怕晚些灶房人多拥挤,便想早些起来,给孩子煮些热乎吃食。”   “客官有所不知,店里大灶只能热现成餐食,不单独提供柴火。您若要自煮,得另算柴火钱和水钱。”伙计说着,打量了一下她母子二人,“看您二位,用量不大,一日算您五文柴火钱,再加一桶清水一文钱,尽够了。”   “劳烦小哥先帮忙备下木柴和清水,我这就去集市买些菜回来,再向您取用。”林芜客气回道。   她牵着林景走出脚店。   街道已有不少行人往来,两侧的食摊陆续支起灶火,食物香气弥漫。   两人一路行至集市。但因时间还算早,早市还不算热闹。地上摆了些摊子,陆续有村民挑来新鲜菜蔬。   林芜在一个看着干净利落的菜摊前停下。摊主是位手脚麻利的大娘,除了摆着些水灵灵的菘菜、野菜,还有一篮个头匀称的鸡蛋。   “大娘,这鸡子怎么卖?”林芜问道。   “娘子好眼力,”大娘热情回道,“两文钱三个,都是自家养的鸡下的,个头大着呢!您要是买得多,还能算便宜些。”   “哪敢买多,”林芜脸上露出窘迫的苦笑,“也就是心疼孩子,偶尔买一两个给他补补身子。我买六个,您送我把野菜,再搭一小块姜成不成?”   “哎哟!娘子您这还价可真狠,才买六个就要添头,我这小本生意哪经得起呀。”大娘连连摆手。   一番拉锯之后,林芜最终用五文钱买下了五个鸡蛋、一把菘菜,大娘则额外送了一小块姜和一小撮小葱。   林芜将菘菜塞进林景背着的小束口袋里,让他提着。   “我们待会儿用这个煮粥喝。”她一边解释着,一边牵起他的手,脚步不停地走向旁边卖土陶器皿的杂货摊。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丈,正拖长了调子,声音洪亮地招揽客人:“瞧一瞧——看一看嘞!自家窑里出的好陶器,煲汤煮粥不透水,耐用着呢!”   林芜在杂货摊前蹲下,拿起一个中号的提梁陶罐:“阿翁,这个罐子怎么卖?”   老丈瞧她面嫩,笑眯眯举起两只手,左边伸出两个手指,右边张开手掌:“小娘子好眼光!这罐子胎体厚实,有提梁有盖,最是方便,只要二十五文。”   林芜闻言,将陶罐放回原处,摇了摇头:“阿翁,这也太贵了。西头瓷器摊上,一个瓷瓜楞盖罐也不过三十文。”她说着便作势要起身离开。当朝陶瓷业发达,这类日常器皿价格不会昂贵。   老丈连忙叫住:“哎,小娘子且慢!唉,您再看看,我这罐子可比那瓷瓜楞的个头大上几圈哩!看您诚心要,二十二文,最低了!还附送一个结实的麻绳网兜,提着走路不烫手!”   他见林芜神色不动,又赶紧指着旁边的碗筷补充:“您再看看这素陶碗,胎厚结实,一个算您三文便可,多实惠!”   林芜依旧摇头,最终以二十文的价格买下了那个陶罐,老丈也依言附赠了网兜。   接着,他们来到了旁边的木器摊前。林芜早已想好了,此去路途遥远,陶碗虽便宜却笨重易碎,万一磕碰,钱便白花了。木碗虽稍贵,却胜在轻便牢靠,长远来看更为划算。   她仔细挑选,最后买了两双木筷、一大两小三个木勺、一大一小两个木碗,还买了两个光滑坚实的黄皮葫芦用来装水。   至此,吃饭饮水的家伙算是置办齐全了。   林芜又绕到卖鲜活水产的摊子,花三文钱买了一小捧活蹦乱跳的小青虾,打算给粥添些荤腥。   ————————   《宋代物价研究》中提到,在岭南夏季的水边,1文钱可以买1捧小虾,因为林芜他们此时并不在岭南水边,所以小虾价钱会稍贵一些。   《宋代物价研究》还提到不少瓷器的价格,比如定窑白釉刻花莲瓣碗、褐釉瓷瓜楞盖罐、磁州窑的铁红釉钵,都是30文一件。 [17]第 17 章:煮粥   回到脚店,天光已大亮。   找小二哥要了柴火和清水,便往灶房走去。灶房里也已有人影在忙碌。   “娘子起得这般早?”说话的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身着深色粗布短衣,头发已见花白,嘴边有颗醒目的痦子。她正麻利地剥着菘菜,那菜叶子瞧着已经蔫巴发黄。   “我怕晚了灶房人多,想着早些煮些吃食给孩子,”林芜把手中的束口袋和新买的陶罐放下,“大娘您也早。”   “哎,咱们小门小户的,比不得大商号,好几个厨娘伺候,”大娘朝锅里努努嘴,“就几口人,都是走了好几趟的熟面孔,他们的脾胃我清楚,得紧着他们的口味做些扎实的。”   她说话时,目光扫过林芜手上的东西,在看到那捧小青虾和几个鸡子后,扯出个热络的笑:“哟,娘子这准备的可真细致。”   林芜不动声色,一边用清水仔细冲洗新买的陶罐和木碗,一边温和应答:“孩子还小,昨日奔波得狠了,脸色都差了。好不容易安稳些,总得顾着点身子。”   她用木碗盛了水,放入几片干薄荷,与林景一起简单漱了口。   随后,她将一部分水烧开,晾温后灌入两个葫芦里,接着便开始煮粥。   她先往罐中加入淘洗好的米和水,又将两颗洗干净的鸡子一起放入罐中同煮。待粥滚开,调入少许盐,放入剥壳洗净的小青虾和剪得细细的姜丝,盖上盖子用小火慢焖。   片刻后,她在碗中磕入一颗鸡子,用筷子搅散后,将蛋液缓缓滑入滚粥中,罐中瞬间形成漂亮的蛋花,最后撒入一把剪碎的菘菜叶,用勺子轻轻搅动。浓稠的粥伴着蛋花、虾仁和菘菜,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那大娘一边搅和着自己锅里那点稀薄的菜粥,一边忍不住又瞅过来,咂咂嘴道:“娘子这一罐粥,料可真足!瞧着就香。”   林芜手持木勺继续搅着,抬头露出一个无奈的浅笑:“大娘见笑了。我们娘俩就这一个罐子,柴火也得省着用,只好把这一天的吃食并作一锅煮了,图个方便省事。”   “娘子这是打哪儿来啊?”大娘一边往她那锅稀薄的菜粥底下塞着柴火,一边搭话。   “暂在此处落脚,打算去凌州寻亲哩。”林芜拿出木勺,给罐子盖上盖子后,将仍烫热的陶罐小心装入网兜。   一听“凌州”二字,大娘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哎呀!这可真是有缘!巧了不是,咱们商队也正是要往凌州去哩!那条路我们走过好几趟,熟得很!娘子定了跟哪家的队伍走没?”   “还没定哩,”林芜用桶里最后那点水洗干净木勺和碗筷后,提起沉甸甸的陶罐,“只想仔细寻个厚道稳妥的,慢些倒无妨。大娘,孩子饿得慌,我们先回房用饭了。”   “哎,好,慢走啊。”大娘挥了挥手,目光却不由地又黏在那香气四溢的陶罐上。   林芜刚踏出灶房门,便见小二哥掀帘子走了进来。   “多谢小二哥备的柴火和水,份量都刚刚好,劳您费心了。”她客气地道了声谢。   “那是!”小二哥神气地扬起下巴,颇为自得,“咱这双眼,一看一个准儿!”   他话音刚落,瞥见那痦子大娘正往灶膛里添柴,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哎!大娘!跟您说过多少回了,我们这是小本经营,柴火也是要钱买的!您怎么又用我们大灶的柴火!”   “哎呀呀!瞧你这小气劲儿!”大娘立刻拔高了声调,挥舞着手里那根细柴,“我就用了这么几根!我们这一大锅粥差点儿火候,不就借你几根应应急……”   在小二哥与大娘的争论声中,林芜和林景两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他们的客房。   林芜将仍陶罐小心放在桌上,又把行囊安置妥当后,才在桌前落座。   她为两人各盛了一大碗粥。粥还冒着热气,黄澄澄的米粥里,嫩绿的菘菜叶、粉白的虾仁与细嫩的蛋花交织,色泽诱人,香气随着热气直往鼻子里钻。   林芜吹了吹气,送了一勺入口。粥米熬得恰到好处,顺滑温润。米粒的甘甜、虾的鲜味与蛋香完美融合,几缕姜丝带来的微辛恰到好处,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秋晨的凉意,也熨帖了连日的疲惫与紧张。   “好吃!”林景学着她的样子,用小小的木勺舀着粥,小口小口地吃着,温热美味的食物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趁现在安稳,咱们多吃些好的,”林芜语气温和,“等上了路,风餐露宿、挨饿受冻怕是常事。如今能补一点是一点,把精神气力养足。”   吃了粥,腹中妥帖。林芜将煮好的鸡子捞出,一人分了一个。林景有样学样,在小桌边磕破蛋壳,仔细地剥起来。   林芜则一边剥着蛋壳,一边清点着他们寥寥无几的行装。   他们如今只有身上这身衣裳,还需去估衣铺买一身换洗。还得添置一块油布,万一路遇大雨,好歹能遮一遮。干粮倒可以等商队确定后再采买,以免久放不鲜。   一床薄被也是必需的,所幸如今夜晚不算寒凉,多穿件衣裳便能抵过,否则一床厚衾被就会占去大半个包袱空间。   用完朝食,又洗净碗勺回来后,她拿起昨日买的粗麻布,开始缝制头巾。   路上风沙尘土难免,头巾既能护住头脸,多少也能遮掩些面容。   她手下针线不停,千头万绪,此刻最要紧的,仍是寻到一个根基稳妥、领头厚道的商队。这才是她们能否平安抵达凌州的关键。   这般思量着,林芜缝完头巾,嘱咐林景一声后,便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打算去柜台跟掌柜探听一下有无新消息。   不料还未走近,便听见那痦子大娘响亮的嗓门。只见她正倚在柜台边,同掌柜说着话。   “掌柜的,您瞧她们就一位年轻女娘,拖着个不懂事的小娘子,这模样瞧着就让人悬心呐。这路上不太平,尤其是对无依无靠的妇道人家,里头有多少凶险,老身我走南闯北,可是清楚得很。”痦子大娘满脸忧色,声音不算大,只不过脚店小,林芜出了房门便隐约能听见了。   掌柜神色平淡,只顾低头拨弄算盘,并未接话。   “我瞧着那女娘也是个不知柴米贵的,”痦子大娘话锋一转,“一大清早,就煮了满满一罐子稠粥,又是鸡子又是鲜虾的,看得人眼花。也就是老身见识多,不稀罕她那点吃食。可这要是在路上,她这般不知遮掩地露富,岂不是明摆着招人惦记?”   林芜脚步倏地停住,隐在廊柱后面,心下明了,这话里话外说的正是自己。   “说来也是缘分,咱们商队正好也去凌州。若是能捎带上她们娘俩,也算是积德行善一桩好事了,”痦子大娘语气变得热切起来,“就是不知道那女娘的来历是否清楚……掌柜的您慧眼如炬,必定是心里有数的。” [18]第 18 章:招工   “咱们店做的正经生意,住店的客官自然都是妥当的。”掌柜头也不抬,语气毫无波澜,笔尖在账册上划动。   “有您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不知道那女娘住哪间房,老身过去跟她说一声。我瞧着她早上还为没寻到商队忧愁哩,这可真是巧合的好事。”   “这不妥,”掌柜这回抬了头,“店里的规矩,不能随意透露客官的客房。本店只管住宿,不管牵线搭桥的营生。”   “哎哟!掌柜的您这话可就不中听了,”痦子大娘立刻拔高了声调,“什么营生不营生的,咱们这是发善心!您瞧瞧她们孤儿寡母,哪个正经商队愿意捎带?也就是老身心软,看不得人受苦,回头还得去跟领队费多少口舌说道呢!”   林芜听到此处,不再逗留,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走廊。没曾想,只是煮了一锅稍显丰盛的粥,便立刻引来了惦记。   这等小商队,人员混杂,根基浅薄,为了多赚几个铜钱,自然不会细查公凭。他们乐得捎带孤身上路的旅客,尤其是像她这般看似手头宽松的,只不过……怕是也存了让她接济全队的心思,那点干粮银钱,一旦入了队,恐怕就由不得自己了。   她回到房中静待了片刻,侧耳细听外间动静,直到那痦子大娘高亢的嗓音逐渐远去,方才再次出门,走向柜台。   “掌柜安好,”她语气温和,直接道明来意,“不知这附近,除了店里,还有何处能打听到往来商队的消息?我想多寻摸几个路子,心里也好有个比较。”   掌柜抬眼看了看她,语气平淡:“客官有所不知,往来咱们乌仓县的商队本就不多,且多是些小门小户。这小商队手头通常不甚宽裕,愿意捎带您母女一程倒非难事,只是……”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继续低头打着算盘:“这些小商队,多半是同乡同族,或是沾亲带故的一大家子人。”   林芜心领神会,微微颔首:“多谢掌柜提醒。”   她自然明白,在商言商,那些将仁义善心挂在嘴边的小商队未必真靠得住。   “门口往右走,过两个铺面,街角设有一处告示栏。有些商队会在那儿张贴招工的告示,许是有去凌州的,您不妨去碰碰运气。”掌柜难得又多说了两句。   “多谢掌柜指点。”林芜诚恳道谢后,便依言出了脚店。   按照指引,她很快找到了那处告示栏。   栏上零零散散贴着些泛黄的纸张,前往凌州的商队信息确实有几条,想来是因为凌州乃州府,离这里又不远,两地商贸往来还算得上频繁。只是细看之下,多是招募运货的力夫、驾车的把式或是各类工匠。更何况,她这两眼一抹黑的,也瞧不出商队的好赖。   “嘿,这位娘子,也来这儿找活计?”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汉子瞧见她驻足细看,操着大嗓门好奇地问了一句,声音洪亮,将专注看告示的林芜惊得微微一颤。   林芜露出一丝窘迫的笑意:“小哥见笑了。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些洗衣、帮厨的零活,能帮补些家用。听人说这儿商队招工的信息多,只是……我不识字,可否劳烦小哥帮忙瞧瞧?”   “嗐!哪个不厚道的给您指这儿来了?”那高大汉子闻言爽朗一笑,指着告示栏道,“这儿贴的,十张有九张都是要出大力的苦活计,哪是寻常妇人能做的?”   “你莫要胡说,”旁边走来一个瞧着机灵的年轻后生插嘴道,“商队远行,自然也招厨娘、帮佣,只是不常贴出来罢了。”   “嘿,就你懂!你识得几个字就在这儿充明白人?”高大汉子被驳了面子,不服气地回嘴。   那后生也不恼,笑嘻嘻地一拍胸脯:“我虽不识字,可我认识的人多,城里城外的消息都灵通!就比方说昨日才到的锦程行,那可是鼎鼎大名的方家商队,他们就在寻厨娘!听闻队里原本的两位厨娘都染了风寒,一时上不了路。他们人多,缺了掌勺的可不行,这才想着在本地临时寻两个顶上。”   “嚯,锦程行?”高大汉子顿时来了兴趣,“他们这回去哪儿?若是短途,啃几天干粮也就对付过去了,何至于专门招厨娘?”   “这您就外行了吧!”后生得意地一扬下巴,“他们这趟去凌州,虽说路程不过七八日,可那是锦程行!虽规矩多,但也宽厚,工钱结得爽快,从不克扣。跟着他们,路上也能吃口热乎饭食。”   “是哩,”高大汉子搓了搓手,语气热切起来,“他们这几日还招工不?若能寻些锦程行的临时活计,也是极好的。”   “招的哩,听闻这两日要招些临时力夫搬货。”   “那敢情好!我可得去瞧瞧!”   一旁的林芜心里一喜,也连忙问道:“听二位小哥这么说,这倒是个厚道的商队?可太好了。只是……那厨娘的活计,莫非得跟着商队远行?”   “娘子这就不懂了吧,”机灵后生热心解释道,“招厨娘就是为了路上给大伙儿做饭食,自然得跟着商队一块儿走去凌州啊!像我们,只是这两日去扛货,是不跟队的。”   “那可真是巧了!”林芜脸上露出庆幸神色,“妇人正要去凌州寻亲哩!还请问小哥,可知这锦程行在何处招工?妇人想去问问那厨娘的活计。”   “招工的地方啊……”机灵后生挠了挠头,想了想,“他们包下了西街那边的顺来车马行后院整顿货物,估摸着就在那儿招人。娘子去那儿问问准没错!”   “多谢二位小哥!真是帮了大忙了!”林芜连声道谢,心中已有了盘算。   ——   “掌柜的,我打听到锦程行商队正在招厨娘,真是多亏您先前指点,”林芜返回脚店,步履轻快地来到柜台前,语气里带感激与急切,“我这便想去西街车马行那边瞧瞧。只是孩子一个人留在房里,我实在放心不下,能否劳烦您帮忙照看一二?”   “行,你去吧,”掌柜头也没抬,爽快应承,这在脚店是常有的事,“让你家小娘待在房里莫乱跑,若真有事,让她来柜台寻我。”   “多谢掌柜!”林芜诚心道谢后,立刻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她仔细交待好林景,又将门再次掩好,这才匆匆往西街赶去。 [19]第 19 章:应聘   越靠近顺来车马行,周遭便越是喧闹。锦程行商队货物众多,力夫们吆喝着来回搬运,还有不少小贩趁机在周边支起摊子卖些简单吃食,人声鼎沸。   林芜刚靠近车马行外围,还未及寻找招工之处,手臂便被人从旁一把拉住。   “诶!娘子,巧啊!”那痦子大娘的大嗓门在她耳边响起,语气带着一股儿亲热劲儿,“你怎的一个人?你家那小娘子呢?不是老身多管闲事,孩子还那般小,你咋能丢下她一个人出来?”她一边说,一边用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林芜。   林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大娘,真是巧了。您怎么也到这边来了?”   “这儿热闹呗,过来瞧瞧。”大娘语气中带着点炫耀道,“况且,咱们商队跟这锦程行也是老相识了,此番同去凌州,过来打个招呼。你可别瞧咱们队伍不大,咱们领队在这条线上,那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   她说着,手上用力,又将林芜往人少处拉了拉,压低声音:“正好碰上你了,有桩好事!我瞧你还没找着商队吧?咱们领队心善,我跟他说说,捎上你们娘俩一道走!”   “多谢大娘好意,”林芜面露难色,苦笑着轻轻将手抽了回来,“也不怕您笑话,我手头实在不宽裕,万万是支不起搭队钱的。便想着过来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商队需要帮工,我用手艺抵些个路费。”   痦子大娘眼珠一转,立刻推心置腹道:“哎哟,我的傻娘子!你这就不懂行了。这大商队的搭队钱,起码是这个数!”说着,她伸出几个手指胡乱比划了一下。   “你哪能负担得起?再说了,行商路上多辛苦,哪有那么多轻省活计留给妇人?你还带着个孩子,更是累赘。也就是咱们小商队,规矩少,人情味重,捎带一两个人也行。我是看你们孤儿寡母可怜,才舍下脸皮去求领队。咱们也不多要你的,从这儿到凌州七八日路程,人吃马嚼、护卫车夫哪样不要钱?我们只收你个本钱,够实惠了!那锦程行大门大户的,规矩大,价钱更是吓死人!”   她见林芜似在犹豫,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重心长:“而且啊,你们孤儿寡母,混在那几百号人的大商队里,人多眼杂,万一出点什么事,谁管你?咱们队里都是熟人,有老有少,更能体谅你的难处,相互也有个照应。”   “大娘,您句句在理,也都是为我着想,”林芜微微用力将手抽回来,语气温和,“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麻烦您和领队了。我方才听闻这锦程行商队正招厨娘,我自觉还有些灶上手艺,便想能不能靠这个……”   “原来你是为这个来的!”痦子大娘不等她说完便急切打断,“这我可得给你泼盆冷水了。那锦程行是大商队,管事的舌头刁钻着呢!厨娘的活计要求高,这两日来应聘的厨娘好几个了,都没入他们的眼!”   她说着,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再说,这等大商队查公凭查得最是严苛。我瞧你……怕是拿不出那东西吧?”   林芜心头一紧,脸上却笑容依旧:“多谢大娘提点。只是我手头实在紧巴,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去试试。若能应聘上,是老天爷赏饭吃;若不能,也不过是白跑一趟,没什么损失。”   那痦子大娘却像是全然没听见她的推拒,自顾自地压低声音:“你这没公凭的,哪家正经商队敢捎你?你是不懂这里头的厉害!我看你们孤儿寡母实在可怜,这才想着帮你一把。到时候,我就跟领队说,你是我一门远房亲戚,想来领队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会过于为难……”   “大娘,”林芜打断她,懒得再跟她费口舌,“您瞧这周围,来往的车夫、力夫,还有您自己,恐怕大半也拿不出那张纸吧?你们能走,我为何不能?”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瞬间僵住的脸色,继续道:“您若是再这般嚷嚷得人尽皆知,把那边巡街的官差引来,恐怕咱们谁都走不成。你们的商队说不定还得因这‘无凭行商’的罪名,进去吃几天牢饭。我倒还好,总归是这县里的乡民,没有公凭,大不了回家去。可您……不是本地人吧?”   痦子大娘猛地甩开林芜的手,怒目圆睁,压着嗓子斥道:“好你个牙尖嘴利的女娘!真是不识好歹!”她心虚地左右瞟了一眼,果然看见远处有几个官差的身影,顿时不敢再多纠缠,恨恨地一跺脚,转身匆匆钻进人群里走了。   终于把人打发走,林芜心下松了口气。   她定了定神,继续观察。只见有几个妇人正往车马行后院走去,那处门口设了一张桌案,一位穿着干净长衫、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端坐其后,正执笔在册子上记录着。   林芜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排在一名身穿灰蓝袄子的妇人身后。   “老爷,请问贵商队此处是否招厨娘?”前面的蓝袄妇人开口问道。   “是招厨娘,”张管事抬起头,目光审视,“不过话先说在前头,我们东家嘴刁,寻常手艺可入不了眼。若非如此,也不必特意在此招人,买些干粮路上对付便是了。”   “老爷放心,”蓝袄妇人并不露怯,言语间颇有底气,“妇人曾在城里的酒楼帮厨过两年,掌勺大师傅忙不过来时,也常让妇人搭手做些炒炖的活计。在村里,谁家办红白喜事,也常请我去掌勺。”   “我们这趟是去凌州,只捎你过去,回程你得自己设法。不过若手艺确实好,工钱不会短了你的。”张管事继续说明。   “妇人省得。我家大姊早年嫁去凌州,多年未见,此次正好顺路去探亲,也能省下一趟车马钱。”   “嗯。有公凭吗?”   “回老爷,此趟出门实在匆忙,没来得及回村开具公凭,”蓝袄妇人面露歉意,但语气不慌,“不过妇人确是本县李家坳村民,这附近不少人都认得我,身家是清白的。”   张管事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便朝旁边候着的一个小伙计挥了挥手:“带她进去,试试灶上的手艺。”   那妇人便跟着伙计往后院去了。   轮到林芜,她上前一步,微微垂首:“老爷,妇人也是来应聘厨娘的。”   “你会些什么?”张管事照例问道,笔尖悬在册子上方。   “回老爷,”林芜声音柔和,带着几分拘谨,“妇人擅长做些精细面食,馒头、兜子、各样饼子都会做一些。因家中孩子年幼,肠胃弱,故而做得格外细致些。”她只提面食,不提那些复杂的菜肴。一个寻常村妇若说自己精通山珍海味,却没个缘由,反倒惹人生疑。   “行,规矩想必你也听到了,我就不重复了,”张管事见她身后还有妇人在排队,不愿多费唇舌,直接摆了摆手,对旁边的伙计吩咐,“都带进去试试手艺。仔细看着点,别糟践了食材。”   林芜跟在几个妇人身后,被一个小伙计引到了灶房。   她环顾了一圈。灶台干净,食材分门别类地摆开,有常见的菘菜、芦菔等菜蔬,也有羊肉、整鸡此类鲜肉,甚至还有不少调味料,可见商队对吃食颇为上心,并非敷衍。   几个同来的妇人眼神热切,专挑那稀罕的肉和油。   她默不作声地挪到角落,只取了普通白面、一小块羊肉并几样葱姜调料。   林芜打定主意,只做馒头。   此时的馒头,其实就是包子,是有馅儿的,既有荤馅儿,也有素馅儿。 [20]第 20 章:馒头   林芜扎好袖子,洗净手后,便开始和面,直至面团变得光滑柔韧,盖上湿布静置醒发。趁着发面间隙,她便去处理馅料。   当下的荤馅馒头已经做得十分精细,多是羊肉馅儿的,加的东西也不少,除了羊肉和调料,还喜欢添些松子仁、杏仁。林芜倒是不喜欢,这让她感觉像在吃五仁包子,失了肉的本味。所以她便没有加,而是做馅料扎实、肉香纯粹的鲜肉包。   倒是一旁小筐里的栗子,让她心头微动。这东西山间常见,也不惹眼。她默默取了一些,煮熟了仔细剥出黄澄澄的栗仁,再用木勺碾碎,拌入些沙糖做了些甜馅儿。   此时面团也已发好,蓬松柔软。她将面团重新揉匀,分出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面皮。舀馅、包捏、收口一气呵成,捏出的褶子细密匀称。很快,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馒头便整齐列在案上。   等她这边蒸笼上汽,香气弥散开时,其他妇人大多已做完,端着各自餐食出去了,灶房只剩她一人守着火候。   “哟,这馒头蒸得可真俊!”方才引路的小伙计折返进来查看情况,瞧着出笼的包子便赞了一句,随即又问,“怎么这几个还带着黄点儿?”   “带黄点儿的是栗子馅儿的,甜口的,做个记号免得混淆。”林芜一边收拾灶台,一边回道。   “甜的?”那小伙计诧异地多瞧了她一眼。他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荤素馒头见得多,这用栗子做馅的甜馒头倒是头一回见。他心下称奇,却也没再多问,端起盛满包子的食盘,快步走了出去。   小伙计端着包子进了一间客房。   “唉,那两个厨娘早不病晚不病,偏在这节骨眼上一齐病倒,”张管事见人进来,叹了口气,对小伙计抱怨,“这小地方,想找个手艺过得去的厨娘也难。方才送来的几样,也就那蓝袄妇人做的肉鲊和炉焙鸡,还能勉强入口。”   “张叔,要我说,咱们干脆多买些干粮路上对付得了!左右也就七八日的路程,”小伙计一边将那盘馒头放在桌案上,一边嘟囔,“这些临时找来的妇人,能做出什么花样?无非是些家里常见的粗笨饭食。她们眼界窄,家中又不宽裕,哪比得上专靠手艺吃饭的食摊摊主?”   “你我能吃干粮,难道也让东家跟着咱们啃冷硬的饼子?”张管事睨了他一眼后,视线移到刚端来的馒头上,“嗯,这馒头倒是有几分卖相,瞧着挺暄软。”   他说着伸手拿起一个,指尖传来的绵软触感让他略感意外:“不错,确实松软,面发得极好。”   “入口绵和,肉馅也调得鲜香得当。”他低头咬了一口后,连连点头赞道。这馒头与寻常追求精细、爱加各色果仁的荤馅馒头不同,馅料扎实,肉汁丰盈,配上吸饱了肉汁的松软面皮,反倒给人一种朴实而满足的痛快感。   “真有这么好吃?”小伙计也将信将疑地拿起一个,咬下一大口后,他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紧接着没再说话,而是埋头一口接一口。   三下五除二便将整个馒头吞下了肚,他才抹了抹嘴,由衷赞道:“香!实在香!张叔,我跟着商队也算吃过不少好东西,这么对胃口的荤馒头,还是头一回!”   这时,张管事又尝了那个点了黄点的馒头,只一口,脸上便露出些许惊讶:“这竟是甜馅儿的?”   “妙极!”细细品味后,他不由得赞叹,“这甜馅儿倒是别出心裁,栗仁馅儿甜得恰到好处,绵软润口,竟觉得它本该就是这个味道。”   栗子天然的甘甜与绵密口感在口中化开,没有半点涩口,只有温和的甜香。   小伙计见状,也好奇地伸手想去拿那甜馒头。   张管事眼疾手快,“啪”地一下轻拍在他手背上:“馋嘴的东西!这得给东家留着。”   “张叔,”小伙计缩回手,涎着脸笑道,“东家还在旅舍呢,等拿回去早就凉了,风味大减。咱们不如干脆雇了那妇人,路上还怕没得吃?”他心里打着小算盘,还想再吃一个。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里那点弯绕。这馒头放灶上温着,差人去旅舍拿那保温食盒过来装回去。”东家素喜甜食,这甜馒头应当合他口味。   小伙计离开后,张管事端起装着余下几个馒头的盘子回到灶房。   见林芜仍垂手安静地等在角落,他神色温和地招呼道:“这位娘子,好手艺。这馒头做得甚好,尤其是那甜口的,别具匠心。”   林芜神色惊喜,连忙说道:“多谢老爷夸赞。您过誉了,不过是家中小儿挑嘴,平日只好多琢磨些她肯入口的软和食儿,登不得大雅之堂。”   “一片慈心,便是好手艺。”张管事温和道,将手中端着的餐盘递过去,“还得劳烦娘子,将这几个温着,稍后我们一并给东家送去。”   林芜双手接过,依言将馒头放回尚有余温的蒸笼里。   “不知……这结果何时能知晓?”她有些忐忑地问道。   “娘子放心,你这般好手艺,能来我们商队是求之不得。”张管事答道。他作为商队的管事,负责打理途中一应杂务,雇佣个把临时厨娘这等小事,权限还是有的,无需事事禀报东家。   “多谢老爷!”林芜连声道谢。   她踌躇片刻后又说:“只是……还有一事,需向老爷禀明,望您莫怪。”   “哦?但说无妨。”   “妇人身边还带着一个四岁的小娘子,”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安,“我们母女二人孤儿寡母,家中婆母不容,在故地难以立足,此番是变卖了所有,想去凌州投靠亲戚。奈何盘缠有限,这才想着凭点手艺,抵作此行车马费。我们可不要工钱,只求有个容身之处,一路平安。”   “带着孩子?”张管事闻言,眉头微微蹙起,这确实在他意料之外,“这……倒是有些不便。商队行路,到底不是游山玩水。”   “小娘年纪虽小,却极为懂事,从不哭闹,我一定看着她,绝不给大家添麻烦!求老爷通融。”林芜急忙保证,声音带着些焦急。   “有公凭吗?”张管事又接着问道。   林芜心里一紧,但神色不变,依旧低眉顺目:“不敢瞒老爷,此番我是迫不得已,悄悄带着孩子出来的,家中婆母与族亲均不知晓,故而并无公凭。”   张管事没有立刻应声,而是再次打量她。   眼前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皮肤是因常年劳作而有的粗糙黝黑,一双手带着操持家务留下的薄茧和细小伤痕,怎么看都是个寻常的贫苦村妇。   他在心中盘算。若是大户人家的逃奴,多半也不会这般黝黑,且孤身逃亡的多,少有拖儿带女自找麻烦的;若是官家女眷或是逃犯,这容貌气质也不像,何况近来城门街市也未曾见过相关的海捕文书。   最大的可能便是确如她所言,是个被婆母排挤、走投无路的苦命人。   只是平时便罢了,但此趟东家亲自随行,凡事需格外谨慎,还需再掂量掂量。   思及此,张管事只道:“原是如此,娘子此番境遇着实可怜。不过,多带一小童毕竟非同小可,此事需得向东家禀报一声,方能定夺。你先回去等候消息吧,有了准信,我自会差人去知会你。”   “是,多谢老爷。”林芜懦懦地应了声,担忧这差事怕是要黄,心里叹了口气,留下所住脚店的地址,便转身离开。   她刚抬脚迈出灶房的门槛,便迎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爽利的说话声。   “听闻今儿厨娘手艺都试完了,你仔细些,去把灶房归置妥当,可别耽误了今儿的晡食……”   话音未落,林芜便见一位衣着整洁利落、头上簪着银钗、耳戴珠珰的脸熟大娘,领着个年轻妇人朝这边走来。那大娘抬眼瞧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笑着快步走了过来。   “哎呀!这不是林娘子吗?”   “大娘,可巧,又遇到您了。”林芜也认出她来,正是前几日在银匠铺遇到的热心大娘,她收起愁思,笑着打招呼道。 [21]第 21 章:等待   “该说巧的是我!你怎么在这儿?”孙大娘几步上前,随即一拍脑门,“哦哦!你这是来应聘锦程行的厨娘不是?”   她嗓门敞亮,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这可真是找对门路了!锦程行可是顶顶好的大商队。你能搭上他们,那是再好不过了!”   她这番大嗓门的动静,也惊动了里头的张管事。   张管事踱步出来,孙大娘一见,立刻笑着招呼:“张管事,您忙着呢?今儿可寻着合心意的好手艺了?”   “今日又劳烦孙嫂子了,”张管事微微颔首,“托您的福,今日试厨的几位,手艺都还不错。”   “恭喜恭喜!”孙大娘眼睛往林芜身上一瞟,见她留在最后又与张管事谈了话,心下便明白了八九分,笑道,“看来我这位妹子的手艺,是入了您的眼了?”   “林娘子手艺确实扎实,做事也利落。”张管事道。   “哎呀!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张管事,您是不知道,我这位妹子是个实打实的苦命人,孤儿寡母的,在婆家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这才咬牙带着小闺女出来。您瞧她这双手,这身板,一瞧便是本分又勤快的人,能在您这儿得个差事,也算是柳暗花明了。”   听着孙大娘这番话,林芜心中也是一喜,这番话来得正是时候,这才真真是柳暗花明。   张管事原是想着差人去细问一番林娘子的来历,此时见二人相熟,心想这下倒是省了事儿。   这孙大娘是顺来车马行管采买的管事,丈夫去后她便接手了部分车马行的营生,为人热心爽朗,在行里行外口碑都不错,她的话自然可信。   他心中已有了决断,只是继续道:“林娘子的手艺确实难得,这番境遇也着实令人叹惋。只是这趟行程东家随行,添人手之事也需东家定夺。不过以娘子的好手艺和踏实本分,想来东家那里,应是无碍的。”   “哎哟,那可真是太好了!有您这句话,我这妹子可就能睡个踏实觉了!”孙大娘笑道,替林芜感到高兴。   “多谢管事费心周全,多谢大娘关怀。”林芜也接着感激道。   “嗐,也别谢来谢去了,且安心等着消息便是。”孙大娘爽利地摆摆手,一抬眼瞧见日头西沉,便往灶房里瞧,嘴里往里头扬声催促道,“手脚都麻利些,时候不早了。”   “管事,灶上还温着餐食哩。”里头的年轻妇人闻言,指向那蒸笼提醒道。   “这是预备给东家送去的,”张管事闻言解释道,“小赵已回去取食盒了,稍后便来。”   “原来如此,”孙大娘点点头,“确是到用晡食的时辰了。”   张管事也朝林芜出言宽慰:“林娘子且宽心,此事我自会尽快禀明东家,不会教你空等许久。这天色也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   “正是哩,”孙大娘接过话头,“孩子一个人待着,怕也饿了,眼巴巴盼着你呢。”   “多谢管事,多谢大娘体恤。”林芜再次谢过。   她与二人匆匆寒暄两句,便不再多留,转身离开。   ——   回到脚店客房,林景便快步迎了上来。   “那是个大商队,好些个厨艺了得的娘子排着队去试手哩,”林芜语气轻快,主动说明情况,“想来那管事得比较一番,让我回来等消息。不过我瞧管事是认可我做的吃食的,他还说要拿回去给东家尝尝哩!”   她专拣着好的情况说。   林景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小脑袋,他对林芜的手艺相当自信。   “我今儿做了荤馒头和甜馒头,那甜馒头我用栗子仁做的,味道不错。改天得了空,咱们自个儿也做来尝尝。”林芜又说道。   “好!”林景立刻应答。   “时候不早了,我去灶房把粥热一热,咱们便用晡食。”说着,她起身并提上陶罐。   林景也急忙跟着起身:“我也想一块儿去,可以吗?”   林芜想到今日将他一人留在客房许久,这孩子到底是有些不安。这一日相处下来,脚店的掌柜伙计瞧着行事也有章法,况且值钱的细软都贴身藏着,带上他一同去去就回也无妨。   “好,”她伸出一只手牵住林景的小手,温声道,“那便一起去。”   到了灶房,却不料冤家路窄,又撞上那痦子大娘。   那大娘正坐在矮凳上,猫着腰,从脚店的大灶旁抽着木柴,一见林芜进来,立刻停下动作,三角眼一翻:“哟,我当是谁呢?怎么,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还真以为锦程行那样的大商队,什么阿猫阿狗都瞧得上呢!”   她啐了一口,嗓门又拔高了几分:“老娘我好心好意,想捎你们一段,你倒拿乔不肯。简直是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识抬举!我倒要睁大眼睛瞧瞧,哪家正经商队肯收留你们这对来路不明的孤儿寡母!”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目光将林芜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目光扫过林芜的脸庞时,这模样仔细瞧着倒是周正。她顿了顿,忽地嗤笑一声:“瞧你这躲躲藏藏的样儿,莫不是给哪个富户做了见不得光的外室,如今叫夫人发现了,带着个野种被赶出来了吧?”   听着这些污言秽语,林景的小眉头顿时皱起,紧紧挨在林芜的腿边,却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痦子大娘。   痦子大娘原本骂得正畅快,但瞧旁边这么小一个孩子,这孩子眼神又怪渗人的,心里无端地一哆嗦,后半截话竟卡在了喉咙里。她嘴上顿住,气势却不甘示弱,猛地站起身,双手叉腰。   林芜察觉到林景的紧绷,便低头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接着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圈已泛红:“大娘……您何苦说这样的话来作践我们?我们与您素不相识,无冤无仇,当初婉拒,也只是不想给您添麻烦,怎料竟像是结了仇一般。”   她声音颤抖,似一度说不出话,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才继续道:“我们母女二人流落至此,举步维艰,即便再困苦,也从未伸手向人乞食,更不曾碍着谁的事……我实在不知,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对,惹得您这般看不顺眼?”   “大娘,您这说的叫什么话!”脚店的小二哥听见灶房动静,急匆匆赶进来,他本就防着这痦子大娘偷拿柴火,此刻见她在欺侮那对老实母女,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满,“大娘,您行行好,再在店里这么嚷嚷,惊扰了其他客官,传到掌柜耳朵里,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更何况,这位大姐是单间的客官,您是散铺的,若是闹起来,掌柜必定是偏袒大姐的。”   “我说的什么话?你们一个个的,别被这骚狐子骗了!她惯会装出这副可怜相,背地里牙尖嘴利着呢!”痦子大娘想起早前被林芜不软不硬挤兑回来的情形,心头火起。   林芜闻言,先是转向小二哥:“多谢小哥主持公道,实在对不住,扰了清净,给您添麻烦了。”   随即又看向痦子大娘,语气听起来愈发软弱:“大娘,若是我早间不会说话,无意中顶撞了您,您千万大人大量,别跟我这乡下妇人一般见识。我久居乡野,不如您走南闯北见识广博,笨嘴拙舌,不会说话……”   见她姿态这般低,痦子大娘心头那点被拂了面子的邪火似乎消了些。她又瞥了一眼林芜那粥罐,确认还是早上那锅,可见是真穷得叮当响。带着这么个拖油瓶,又榨不出什么油水,捎上也是累赘。她哼了一声,总算偃旗息鼓,没再继续发难。   粥一温好,林芜片刻不愿多留,拎起陶罐,和林景一道快步回了客房。   关上门,林芜一边将温热的粥舀到碗里,一边三言两语将痦子大娘想拉她们入伙的事说了。   一直紧绷着身体的林景,这才稍稍放松下来。他沉默听完,然后低声不满道:“说得好听,怕是贪我们的铜钱。”   林景早慧。从早上那痦子大娘自己煮得清可见底的野菜粥,还偷拿脚店柴火的举动,他便知道,那支商队境况窘迫,拉人入伙多半是为了凑钱或是找冤大头。   从荒僻山野到这人流复杂的脚店,这些日子他亲眼见到了百姓真正的生活,也知晓与自己过去在宫中所经历的一切,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明白,不能再像以前那般,但他尚不知该如何像林芜那般伪装。他只能尽可能地少说话、少走动、少惹麻烦,紧紧跟着林芜。   这也给林芜提了个醒,外面人心叵测,他们必须更加谨慎,不能在细节上露出破绽。   “别忧心,”林芜轻声安慰道,“这世道,大家自顾不暇,少有那闲工夫去盯着别人自找麻烦。那痦子大娘对我们纠缠不放,无非是觉得我们孤儿寡母看着可欺,想从我们这干瘪的行囊里,再榨出几文钱或几口干粮,贴补她自个儿罢了。”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不知那锦程行的结果如何了。   对于自己的手艺,林芜其实并无十足把握。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算不上什么技艺精通的领域行家。她曾在博物馆见过那些巧夺天工的非遗器物,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有将一门手艺钻研到极致的匠人。他们做出的茶食点心,其讲究与精致程度,远非她这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可比。   她唯一的优势,或许也就那点跨时代的新奇。   说到新奇的餐食,她眼下也只能想到现代的烘焙糕点,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且不说虽此时糖业发达,寻常人也消费得起,但也多是含杂质的糖浆,上等的糖霜仍非寻常人家常用。   除了糖,乳制品也令人头疼,虽说此时城中百姓也时常饮用牛乳、羊乳,京城街巷的食摊也常卖酥蜜食,但从牛乳、羊乳中提炼的酥酪、醍醐等仍是不便宜的精贵物。而这些又都是做糕点常用的材料,绝非穷苦妇人能轻易接触并熟练使用的。   即便她真有条件做出来,材料这般昂贵,那成品的价钱也绝非升斗小民能够消受。   更何况,这等与当下迥异、风味独特的点心一旦流传开,那在宫殿呼风唤雨的女主,很快就能知晓。这对同是异世来客的对方而言,她简直是自投罗网。对方若是容不得她,那就跟碾死一只蚂蚁那般容易。   思及此,林芜无声地叹了口气。前路漫漫,还需更小心谨慎一些。   ————————   关于糖,宋代制糖业已经很普遍,沙糖产量很大,但沙糖还是一种含有杂质的液态糖。   《宋代经济史》中提到,糖霜是从熬煮的沙糖中自然结晶形成的固态糖,类似当今的冰糖,糖霜是宋代的名贵产品。糖霜并非白色,而是呈琥珀色,一直到明代才制作出去除杂色的白糖和白冰糖。   关于乳制品,《宋代地域经济》中提到,宋代养羊业很发达,官方有养羊的机构,民间养羊业更加发达。畜牧业的副产品形成了奶乳业,京师专设有“乳酪院”。《东京梦华录》中提到汴京城热闹的街巷有卖酥蜜食的摊子,酥蜜食就是指甜的奶酥或奶酥类食品。   不过我推测牛酥此类精加工奶制品价格应该比较昂贵,宋代诗人江端友的七言古诗《牛酥行》(有客有客官长安,牛酥百斤亲自煎。)讽刺了官吏向上司行贿,贿赂品就是牛酥。   另外,当时陕西是奶制品产量最大、质量最高的地区,不少地方产的酥、酪、牛酥还会作为贡品向朝廷上贡。 [22]第 22 章:东家   她在脚店中焦灼等待之时,而她所做的包子,也顺利抵达了旅舍。   在一间陈设雅致的上房里,一位年约三十岁的男子正坐在案前翻阅书册。他身着一身绸缎青色长褙,瞧着颇为温和,不似寻常商贾,倒更像文人雅士。   门外传来轻叩。   “东家。”是张管事的声音。   “进,”方谦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书册,“张叔有何事?”   张管事脸上带着无奈,口中念叨:“东家,已是晡食时分了,您怎么又忘了。这在外行商本就奔波劳碌,您若再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身子骨可怎么吃得消?”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后的小伙计将食盒中的餐碟一一取出,摆到桌上。   “在外行事,岂能如在家中那般事事讲究?”方谦闻言不由失笑,“我听闻,你为此番招厨娘之事,很费了些周章。可是让外头的人都议论我这张嘴,愈发挑剔难伺候了?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张管事笑着摇头:“东家,您可别听小赵那小子胡说八道。他这几日是闲得骨头缝发痒,里里外外地蹿腾,没个消停。老仆瞧着,待明日商队开拔,他自然就安分了。”   小赵赶忙接话:“诶,东家,这回是我错了!被张管事这么里外一通严筛,还真筛出个宝来!”   他边说边将那一笼馒头摆到方谦面前。   馒头个个饱满圆润,雪白暄软,还冒着热气。   小赵忍不住说道:“这馒头,不是我夸口,真是顶顶好的!”   方谦闻言,不由莞尔:“我当是什么珍馐,看来这几日,确是在吃食上委屈你们了,竟连馒头也成了顶顶好吃的物事。”   他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调侃,随手拈起一个荤馒头送入口中。   他细细咀嚼:“嗯,这面皮发得确实恰到好处,绵软而有嚼头。”   待尝到馅儿,他点了点头:“馅儿也调得滑嫩,汁水丰盈。不错,总算有个能入口的了。”   话虽如此,他吃完一个便放下了,用布巾擦了擦手:“手艺是好的,只是这纯肉馅儿,多吃两个难免觉得有些腻口。”   “东家,您再尝尝这个带黄点儿的!”小赵在一旁迫不及待地推荐,“这个保准合您口味!”   张管事睨了他一眼,轻斥道:“就你话多!东家用饭,何时轮到你在一旁指手画脚?”   方谦倒被勾起了兴致,笑着调侃:“这厨娘莫不是你哪家亲戚?让你这般卖力说项。”   “东家,您这可真是冤枉死小的了!”小赵连忙叫屈。   方谦笑了笑,依言拿起一个甜馒头,咬了一口。“咦……竟是甜的?”他微微挑眉,栗仁天然的甘香与温和的甜意在口中化开,不腻不涩,恰到好处。   “栗仁馅儿,倒是用了些巧思。”他并未多言,却很快将整个甜馒头用完,而后目光扫过桌上另一盘略显油腻的肉鲊和炉焙鸡。   “这两样,也是那做馒头的厨娘的手笔?”他举箸虚挑了一下,一入嘴便有些皱眉。   “那倒不是。做馒头的妇人似乎只精于面食,这两样是另一位厨娘做的。”张管事答道。   方谦听罢,放下筷子,又拿起了一个甜馒头:“看来这厨娘,于面食一道上,确有几分不凡的天赋。”   张管事趁势将林芜需携带幼女同行的情况禀明。   “此等小事,你做主安排便是。”方谦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手中的甜馒头上,“说来,倒是我沾了那孩子的光。这般软和适口的甜食,想来,便是那厨娘为她家小女细细琢磨出来的吧。”   ——   刚将陶罐和碗筷洗净收拾妥当,林芜一出院门,便瞧见下午在车马行见过的那位小伙计正走进脚店。   “哎哟,这位大姐,可算找着您了!”小赵眼神一亮,他正欲向掌柜打听,就见林芜拎着陶罐从后院过来,赶忙迎上两步。   “小哥来此,可是有好消息?”林芜一见是他,便知事情多半成了,心里也不禁一松,由衷感到高兴。   “是哩!大姐您真是好手艺!”小赵忍不住又夸赞起来,“我们东家尝了您做的馒头,尤其是那甜馅儿的,可是连声说好!”   他目光落到林芜手中的空罐子上,这才想起正事,语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大姐,咱们商队行程定了,明日午时就要启程。对您来说,这时间怕是紧了些,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赶紧置办的,可得抓点紧。明儿个一早,您就直接到城西的货栈来,到了报我锦程行小赵的名字就成。我估摸着,张管事说不定还会让灶上采买的胡大叔跟着您一道去集市,看看还得添置些什么食材。”   他一口气将事情交代清楚。   “明日午时?那真是要抓紧了,”这时间着实紧张,林芜连带着说话的语速都快了些许,“多谢小哥特意来告知,实在费心了。”   “您也别太着急,”小赵见她如此,又出言安慰道,“咱们商队一应物事都是齐全的,就算您缺些零碎,队里也能帮着周全。您只管把紧要的行李收拾妥帖就成。”   “小哥想得周到,真是多谢了。”   “您客气啥,赶紧忙活去吧,我也得回去交差了!”小赵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匆匆离去。   林芜轻轻松了口气,悬了许久的心,直到此刻才算真正落到实处,眉眼中也不禁露出笑意。   这关键的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听着是锦程行定下娘子了?”一旁的掌柜拨弄着算盘,抬头搭话道,“那是支好商队,管事们为人宽厚,底下人手虽多,但规矩严明,路上也清净,少有那些欺生滋事的幺蛾子。”   “还多亏掌柜您当日指点,让我去告示栏瞧瞧,不然,我乡下妇人哪能寻到这样的好活计。”林芜转过身,对着掌柜真心实意道谢。   掌柜摆摆手,笑道:“娘子客气了,手艺好,走到哪儿都饿不着。此去凌州,路遥平安。”   “承掌柜吉言。”林芜再次谢过。   不再多言,她快步转回那间狭小的客房。   明日便要启程,时间紧迫,她需得再清点一下行囊,有些不起眼却必要的小物件,也需尽快置办齐整。幸而她早先做了打算,心中已有成算,此刻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23]第 23 章:立契   将要添置的零碎物件都置办齐全后,林芜又特意买了一小袋白面   回到脚店灶房,她手脚麻利地揉面、发面,赶在夜色深沉前,烙了十来个葱香扑鼻的发面饼。   饼子做得实在,个个有两个巴掌大,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收进了她自己用粗布和竹棍缝制的小桶布袋里。他们没有专门的食盒,这布袋虽简陋,却也能将干粮妥帖收纳,不易压坏。   她估摸着商队理应管饭,便只备下明日的量,以防初来乍到、手忙脚乱时手边没个吃食垫饥。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林芜已将全部家当收拾停当,两人就着热水吃了自带的发面饼当作朝食,退了房后,便提着大包小裹,一路问询,朝着城西的锦程行货栈走去。   到了货栈,可以看到此处空地与城内主街相比,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番光景。   乌泱泱停了一长溜带篷的货车,力夫们扛着沉甸甸的货包穿梭往来,不断将货物码放上车,车轴被压得发出吱呀声。   他们很快便找到了小赵。   他正站在一辆货车旁,一边啃着油饼,一边眼观六路地提醒着力夫:“哎哟,小心着点!别碰着了!”   “小哥。”林芜牵着林景走上前,低声打了个招呼。   “哟,大姐,您来得真早!用朝食了没?”小赵见她来了,热情地招呼,顺手就掏出一个油饼递过来。   林芜连忙摆手:“吃过了才来的,您快自己用。”   那食摊的油饼看着就油重扎实,一个下肚能顶半天。   “多吃点,今儿有的忙呢!”小赵说着,掰下一小块饼子,递给正悄悄打量他的林景,“小家伙,别瞅了,拿着,都是自己人,别客气。”   林芜微微点了点头,林景这才伸出小手,接过饼子,小声地道了谢。   “多谢小哥好意。我们自个儿做了些葱油发面饼,早上在脚店大灶上热过,您尝尝看合不合口。”林芜话音刚落,林景便默契地从那个小桶包里掏出一个仍带着温热的软和饼子,递了过去。   “叫我小赵就成!”小赵也不推辞,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眼睛一亮,“嚯!这么暄软!大姐您这手艺,我今儿可是又沾光了!”   他一边嚼着饼子,一边领着林芜往里走,介绍起来:“咱们原先病倒的那两位厨娘,就先留在此地,等身子大好了再随别的车队回去。所以她们原先住的货车,就归您和另一位厨娘用了。东西可以先放这儿,放心,咱们这儿人来人往,没人敢顺东西。”   他带着两人来到一辆带篷的货车旁。车里已经整齐地堆放着米粮、灶具、水桶和帐篷等物,但还留有不少空处,收拾得倒也干净。   “还有个厨娘跟您搭伙,估摸着也快到了。待会儿张管事过来,会给您二位分派活计。”   “有劳赵小哥费心安排了。”林芜感激道,随即和林景一起,将身上那几个包袱安置在货车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林芜刚转身从货车下来,便瞧见一辆青篷轿车稳稳停在不远处,车帘掀起,张管事弯腰下了车,往他们走过来。   “娘子来得这般早?”张管事目光扫过,也看见了林芜,温和地打了个招呼。   林芜有些拘谨地回道:“头回随队,怕不熟悉规矩耽误事,便想着早些过来候着。”   说着,她轻轻将躲在自己身后的林景往前带了带:“这是我家小娘,路上还要劳烦管事多多照拂了。”   “娘子客气了,此番安排仓促,是我们劳烦你才是。”张管事应了一句,目光在林景身上短暂停留,未见异样,便又收回了目光。   林芜主动询问道:“方才瞧见货车上已备了些米粮菜蔬,可需要现在动手准备些朝食?”   “不急。”张管事摆了摆手,解释道,“眼下还未出县城,弟兄们各自在食摊解决便是。稍后等另一位厨娘到了,你们签了契书,再随采买的小胡去集市转转,看看还需添置些什么路上用的鲜货。”   他话音才落,一个眼熟的蓝袄妇人,背着包袱匆匆走了过来。   “哟,我这是来迟了?”待走近了,李三娘扬声问道,脸上带着爽利的笑容。   “来得正好。”张管事朝不远处的小赵挥挥手,“去请王账房过来一趟。”   待小赵跑开,他回过头对林芜与李三娘道:“二位便是我们这趟从乌仓县到凌州的随队厨娘了。队里连主子带伙计、护卫近百人,这每日的餐食绝非小事,有劳二位费心。”   他顿了顿,语气更郑重了一些:“若是寻常行商,沿途对付几口也就罢了。但此番东家亲自从京城过来,随队前往凌州会客,这膳食上便需格外上心。首要的是干净、稳妥,优先保障东家及其近随的饮食。   队里也备了不少耐存的干粮,若实在忙不过来,其他人可暂时以此充饥。此外,还配了两位帮厨和两名杂役供你们差遣,稍后小赵会带你们认认人,熟悉下家伙什。后厨一应事务,可随时寻小赵通传。”   正说着,小赵已领着一位手拿契书和笔墨的账房先生快步返回。   “虽是临时帮工,但规矩不能废,得签下这份契书,”张管事从账房手中接过文书,“二位随队期间,吃住、安全皆由商队负责,每日工钱八十文。”   而后,张管事又分别简单介绍了两人的情况,随即看向林芜:“你带着孩子,占用名额,每日需扣除二十文,实得六十文。这一点,契书上已写明,娘子若无异议,便可画押。”   “多谢管事!我们晓得了。”林芜与李三娘连忙齐声应道。   这工钱着实算得上丰厚,要知道,在县城里,即便是做力气活的高壮汉子,一日也不过挣六七十文,好些的或许能多得些米粮。如今商队包吃包住包行程,还能日结八十文,可谓十分宽厚了。   两人仔细听完账房宣读契书内容,确认无误后,便在那文书末端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一切落定,张管事显然事务繁忙,又嘱咐了小赵几句,便匆匆转身,融入了货栈熙攘的人群之中。   ——   采买的胡大叔是个精干利落的中年汉子,他领着林芜与李三娘穿行在逐渐热闹起来的市集中。   “米粮、白面这些大头,队里早已备齐,就在后勤货车上,两位嫂子想必都瞧见了。”胡大叔一边引路一边说道,“眼下主要是看看二位做菜还需添置些什么顺手的小菜或调味,咱们按需采买,不必铺张。”   李三娘是个有主见的,开口便问道:“胡大哥可知东家平日口味偏好?”   “这我可就说不上了,”胡大叔闻言摇了摇头,赧然一笑,“不瞒二位,我们这也是头一回见东家跟队。只听张管事提过一句,东家不喜菜肴过于油腻。”   林芜跟在身侧,轻声道:“我手笨,只会摆弄些简单的面食,眼下倒也想不出缺什么。”   话虽如此,她还是随着两人仔细逛了集市,最终添置了些赤豆、芋魁、虾皮等易于存放的干货。 [24]第 24 章:备朝食   采买完,回到货栈时,可见队伍规模似乎又庞大了几分。   几名腰间佩刀的高大汉子静候在一辆最为华贵的马车旁,神情严肃,想来便是商队的护卫。   而那马车之中,坐的定然是东家了。   林芜只瞥了一眼,便与李三娘一同回到了她们的后勤货车上。   刚安顿好,李三娘便快人快语地分起工来:“林娘子,既然你擅长面食,我看这样,往后朝食便由你主持,我来打下手,待到晡食,则由我来掌勺,你来帮衬,如何?”   林芜点了点头。车队人数虽众,但除了她们二人,尚有四位帮厨杂役听候差遣,只要安排得当,想来足以应付。   日头渐高,车队终于在一片喧嚣中缓缓启动。   林芜带着林景坐在微微颠簸的货车里,身旁是堆叠的物资。林景紧紧挨着她,小脸绷着,视线穿过随风晃动的车帘缝隙瞧着外边,好奇又警惕。   “路程还长,靠着我歇一会儿。”林芜为他整理了一下遮风的头巾,轻声安抚道。   启程首日,尚有在县城采买的简便餐食,后厨真正的忙碌,要从明日才算开始。   锦程行商队果然纪律严明。尽管人马众多,行进间却并无太多喧哗,众人各司其职,队伍在官道上沉稳前行。   队伍后方,还远远跟着些规模较小的商队,显然是打算借锦程行的护卫同行。放眼望去,官道上竟是浩浩荡荡,颇为壮观。   随着车马行走路程渐多,光线逐渐退去,夜幕四合。   待被黑暗笼罩着,林芜一直紧绷的心弦反倒略微松弛了几分。   商队寻了一处背风的开阔地扎营,点起篝火,亮光在黑夜中隐隐晃动。   虽然林芜他们有货车容身,不用到地面上的营帐。但明日开始便要做活计,也得提前做些准备。   在帮厨和杂役们的协力下,他们将行灶与铁锅从货车卸下,在空地上安置妥当。   李三娘手脚麻利,用带来的酱料焖煮好一大锅羊肉,浓郁的肉香随着蒸汽四散。   她将羊肉连酱盛入几个厚实的陶瓮中,以便明日加热便可食用。   几位帮厨师傅忙完手头的活,也走过来,客气地问林芜明日朝食可需提前准备些什么。   林芜思忖片刻,摇了摇头,轻声道:“多谢几位师傅提醒,不过我想着,朝食多是面食,图个新鲜热乎。这荒郊野外,夜里露重,一夜过去,若是面团发得过了,反而不好。尤其是供给东家的,更需小心,咱们不如明日早些起身,现做现吃,求个稳妥放心。”   “林娘子考虑周到。”几位帮厨也点头赞同。   回到车上,里面光线昏暗,林芜也做不了什么精细活计,只能静静听着营地隐约传来的人声与夜虫的鸣叫。   在规律的晃动与疲惫中,他们很快沉入梦乡。   ——   第二日,天光尚未破晓,营地还笼罩在一片静谧中,只有零星值夜护卫的低语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林芜悄然醒来,她动作很轻,想尽量避免惊扰旁人。   但林景还是跟着醒了,迷迷糊糊地就想跟着她起身。   “外头露水重,你乖乖在里面待着,还能帮忙看着咱们的家当,别让人碰了。”林芜按住他小小的肩膀,低声嘱咐。营地人多眼杂,让他待在相对封闭的车厢里,更让她安心。   林景顿时感到被委以重任,眨了眨尚带睡意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我看着咱们的东西。”   “天亮了,你再循着声响,到后厨的空地,吃些朝食。”林芜又嘱咐道,怕他傻乎乎一直看着东西,也不敢出来。   看林景又点了点头,她才走开。   当林芜简单洗漱回来,后厨区域已经在帮厨和杂役的忙碌中苏醒过来。   他们显然早已驾轻就熟。帮厨从货车上卸下轻便的行灶和厚重的铁锅,在临时垒起的砖石上驾上案板,杂役则提着水桶往返于附近的水源与营地之间,将几个水桶灌满。炉火也已经生起,一切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今日朝食,我打算做些素馅馒头,再煮些肉馄饨。有干有稀,有素有荤,大家看是否妥当?”既然提前说好朝食由她主持,林芜便商量着向李三娘和几位帮厨说明安排。   “听林娘子的便是,没问题。”李三娘爽快应答,也等着看她如何分派。   林芜这才仔细问了几位帮厨各自常做的活计。两名杂役主要负责担水、劈柴、照看炉火等力气活;两名帮厨则负责切配、揉面等需要些技术的工序。   心中有了数,大家便各自忙开。   林芜调配好白面与干酵的比例后,便将和面、揉面的活计交给了帮厨,自己只在一旁偶尔看看面团发酵的程度,专心做素馒头的馅料。   她将菘菜、泡发好的木耳、芦菔一一切碎,又加了些炒散的鸡蛋,添入油盐酱清一并搅拌调味。   她特意避开了时下素馅馒头常加的姜末、糖、蜜等常见的材料,只求清爽家常,一来行商条件有限,二来她实在不喜那甜咸口的素馅儿。   再有就是馄饨,这些帮厨们都很熟悉了。   林芜在肉馅里调入鸡蛋,以增加顺滑口感。   一时间,帮厨揉面,杂役烧火装水,林芜与李三娘则一个调馅,一个查看汤头准备情况,一切都有条不紊。   “我瞧林娘子你做事,还挺有章法条理。”忙过一阵,李三娘在一旁忍不住开口。这一早上下来,林芜给每个人都分派了活计,整个流程顺畅无比,她在酒楼后厨见过的一些师傅,安排起事来也不过如此了。虽说做的都是简单吃食,但近百号人的量堆起来,能这般井然有序,也不容易。   林芜手中的动作不停,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三娘和几位师傅都是熟练老手了,手艺活计比我好上许多。我不过不好意思让你们干等着,就按着大家各自拿手的先分派了,免得耽误工夫。”   “这可不简单。”李三娘摇了摇头。她在酒楼做过工,深知那些有点手艺的师傅多半藏私,调味配料等关键步骤从不让人细看,那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也正因如此,她在酒楼干了两年也没学到什么真本事。   眼前这林娘子却有些不同,步骤上都说得明白,虽然每样调料具体放多少,她总是“少许”“适量”地含糊过去,最终还得她亲手来,但能做到前面几步不避着人,已十分难得了。   只是看她准备的馅料都如此简单,做出来的味道,真能行吗?李三娘心里难免有些存疑。   灶上的几叠蒸笼同时开火,白蒙蒙的蒸汽带着面食的醇香弥漫开来。   另一边,帮厨们手脚麻利,也已包好了整整齐齐几大排元宝似的馄饨。用作汤底的虾皮、切得细碎的小葱和紫菜也分别用碗碟装好。   一切准备就绪,天边也刚好泛白。 [25]第 25 章:朝食   一揭开蒸笼盖子,顿时白雾夹着腾腾热气涌出,待雾气稍散,便露出暄软白胖的馒头。   “各位师傅辛苦,先尝尝味道如何。”林芜用长筷子给每人都夹了一个馒头。   馒头还烫手,几人吹着气咬入口中。   “这素馒头味儿正!”一位帮厨忍不住赞道。他平日也没少做素馒头,但总觉得味道一般,远不如今儿这个吃着香。他原本还嘀咕这馅料如此简单,怕是不出彩,此刻却是心服口服。   “什么好吃?什么好吃的?”小赵鼻子灵,闻着香味就凑了过来,眼睛发亮地盯着蒸笼,“哎哟,两位姐,朝食这就得啦?可真够快的!”   “赵小哥来得正好,馒头刚出笼,趁热尝尝。”林芜也给他夹了一个,用一片阔叶裹上递给他。   小赵接过,也顾不上烫,吹了两口就咬下一大口,一边嘶嘶吸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赞:“唔!好吃!林姐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他三下五除二便将一个馒头吞下肚,意犹未尽地伸手:“再来两个!”   “赵小哥,这可不行,”林芜笑着摇了摇头,“每人要么四个馒头,要么两个馒头配一碗馄饨。咱们人多,粮菜都得计算着来。”这定额分配是商队的规矩,以防后面路程补给不上。   小赵自然也是晓得的,只犹豫了一瞬便道:“成!那就给我来四个馒头。这馒头实在,顶饿。馄饨啥时候吃不行?”   “素馒头能有啥吃头!”旁边一个刚交完班的护卫正揉着肩膀走过来,闻言不以为然,冲着林芜道,“嫂子,给我来碗热乎的馄饨!”   “好嘞,您稍等,马上就好。”林芜利落地应声,数了足量的馄饨下入滚开的锅中。同时手脚麻利地拿过一个大陶碗,放入紫菜、虾皮,又点了些酱。待馄饨在锅里翻滚熟透,她用笊篱捞起倒入碗中,撒上一小撮葱末,再浇上一大勺滚烫的骨汤,热气和香气瞬间漫出。   “您的馄饨,小心烫。”   那护卫接过碗,先小心地喝了一口汤,温热鲜香的汤汁下肚,顿感清晨的凉意都散去了,他满足地舒了口气:“这汤可真够鲜灵的!”   接着他咬开一颗馄饨,又赞叹道:“这馅儿调得也香,有嚼头!”   “既然您觉着素馒头没吃头,”小赵啃着自个儿的馒头,瞅着护卫手边那俩馒头,笑嘻嘻地说,“那俩就归我了呗,别糟践粮食不是?”   “好小子,算计到我头上了是吧?”护卫笑骂,瞧他那副模样,也来了兴致,顾不上馄饨还没吃完,顺手就抓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   馒头入口,面皮松软微甜,内里的素馅竟毫不寡淡。菜蔬剁得细,汁水丰盈,浸着淡淡的油香,清爽却滋味十足。他嚼了几下,速度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小赵瞧他这吃相,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馒头:“有吃头吧?”   护卫几口吃完一个,才腾出嘴来回道:“真不赖,还是你小子会挑。”   他咂咂嘴,又瞥了眼自己那碗馄饨,故意逗他:“可惜喽,这么鲜的馄饨,小赵你今日是无福消受咯!”   小赵一听,瞪起眼:“汤汤水水图个鲜,不顶饱,小心你今早行到半路满肚子汤水晃荡,饿得肚子咕咕叫。还是我这馒头扎实管饱。”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嘴上又都没闲着。小赵捧着馒头大口啃着,护卫则吸溜着馄饨,吃得香甜。   陆续醒来的护卫伙计们,嗅着香味儿,又听着两人逗趣,于是都围了过来。   后厨区域很快就热闹起来,领饭的、吃饭的,人声鼎沸。   林芜一边忙着煮馄饨,一边趁隙问吃完馒头正准备去忙的小赵:“赵小哥,东家和几位管事那边,是否需要提前备好,单独给他们送过去?”   “要的,要的!还是林姐你想得周到!”小赵一拍脑袋,“我这就去看看东家和管事起身了没,你先把东西备着。”   说完,他便一溜烟跑了。   ——   小赵再回来时,身后跟着张管事,手里还提着一个精巧的多层食盒。   张管事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灶间和埋头用饭的伙计们,神色缓和,温声问道:“眼下可能支应得来?”   “支应得来!”帮厨的汉子扬声道,“您请来的两位厨娘手艺好,顺当着哩!”   一旁的李三娘也笑着附和:“大家伙儿一起动手,比预想的还顺畅些。”   张管事闻言点头:“顺当便好。”   “管事您要用些什么?灶上立时就能备好。”林芜也顺势问道。   “先紧着东家,”张管事将食盒递过来,“素馒头和馄饨各备上一些,东家用得不多,不过东家此行有客,备足三人的份例便可。”   “好嘞,东家的份例早已单独留出来了,一直温在灶上。”林芜接过食盒。   她仔细拣了品相好的馒头,又将煮好的馄饨盛得妥帖,装得满满当当。   张管事提着装好餐食的食盒,很快便转身离开了喧闹的后厨区域。   马车内,方谦正透过车窗望着外面活跃起来的营地,见张管事进来,便收回目光,含笑道:“外头听着甚是热闹。”   “是,今早林厨娘主持朝食,做了素馒头和馄饨,伙计们吃得高兴。”张管事一边回话,一边将食盒内的碗碟取出,在车内的小几上摆放妥当。   他刚布置停当,车帘便被撩开。   “看来我来的倒是时候。”来人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深青色直裰,布料厚实,毫无纹饰。头发整整齐齐束在巾子下,面容清瘦,颧骨微突。   “秦世伯,”方谦含笑拱手,“昨夜歇得可好?正巧朝食刚送来,行旅在外,皆是粗简饭食,招待不周,还望世伯莫要嫌弃。”   “就七八日的路程,还有专厨随行,也就你们方家这般讲究,”秦啸山一笑,弯腰进了车厢,“此番是老夫厚颜搭队,给你们添麻烦了才是。”   方谦侧身:“世伯说笑了,此行货物倒是其次,护送您平安抵达凌州,才是小侄最要紧的差事,若是途中招待有半分不妥,只怕沈伯父要给小侄吃闭门羹。”   他此趟去凌州,本就是专程拜访姻伯父沈仲铭。方、沈两家既是姻亲,又是生意场上唇齿相依的伙伴,关系非同寻常。   秦啸山是沈仲铭的旧识。商队此前在乌仓县特意多停留几日,便是为了接他同行。他在乌仓县城西经营着一家不小的货栈,此番听闻十余年未见的旧日上官到了凌州,便起了探望的念头,正好与方家商队同路。   秦啸山瞧着案几上的吃食,馒头扎实,馄饨冒着热气,瞧着就让人胃口大开:“有饼有汤,确是周到。”   他话音一落,跟着他的一位老仆却连忙打开提着的食盒,取出一只陶盅放到案几上,轻轻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炖得近乎膏状的粥,隐隐透着药材香。这粥从昨日启程前便隔水文火慢煨至今。   “老爷脾胃弱,受不得寻常饭食的粗硬,”老仆低声解释,将粥碗摆在秦啸山面前,“只能进些这样糜烂软和之物。”   秦啸山早年行军,饥一顿饱一顿,后又案牍劳形,脾胃就落了病根。   “是小侄疏忽了,”方谦见状,语带歉意,“应当提早嘱咐厨娘,为世伯单备些易克化的餐食。”   秦啸山却摆摆手:“不必折腾。哪有那么娇气?在家被管着,出了门还不许我松快松快?”   说着,他掠过那碗粥,径直伸手取了一个馒头。   那暄软异常的触感让他略感意外:“这馒头倒真是松软。”   他咬了一口:“不错不错!竟是素馅儿的,正合我意。”   他平日少沾油腻,寻常素馅儿也多有干柿、胡桃、百合等硬果干货,不易消化。但这个素馅儿只放了些菘菜、木耳、芦菔和鸡子,剁得细碎,蒸得软烂,调味清淡却恰到好处,竟有些返璞归真的意味,入口也无负担。   “合世伯胃口便好。”方谦也拿起一个馒头。   秦啸山接连吃完两个馒头,才缓下动作,笑道:“让贤侄见笑了。到底是家底厚实的方家,连行商路上的饭食都这般细致,滋味着实是好,倒显得我像个没见识的老饕了。”   他吃得舒坦,眉宇间也透出几分畅快。   “世伯言重了。这厨娘是临时在乌仓县雇的,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个手艺妥当的。”方谦应道。   秦啸山一听,声音不自觉扬起半分:“哦?乌仓县的临时厨娘?若是机缘合适,又能合她心意,能请到我们货栈的伙房来,倒真是一桩好事。”   说着,他又舀起一勺馄饨汤。汤色清亮,入口却鲜醇温润,清晨用上这么一碗,胃里甚是熨帖。他心中那点招揽的念头,不由又真切了几分。   “这才头一天,世伯就惦记上小侄这儿的厨娘了?”方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却并无芥蒂,“不过听闻她身世颇有些不易,若是往后能得秦家货栈照应,倒也是一番造化。”   “看来我这趟是真没白来,连吃带拿的。”秦啸山不禁笑道。 [26]第 26 章:甜羮   后厨这边,眼见大部分伙计都已吃饱散去,各自回到岗位,喧闹渐平。   林芜这才发觉林景一直没露面。她跟李三娘和几位帮厨师傅打了声招呼,舀了一碗温水,便朝停靠在后方的货车走去。   她钻进车厢,只见林景依旧安静地靠在他们那几个包袱旁。   “怎么不出去吃东西?不饿吗?”林芜轻声问道,取出他的小木碗,倒入温水,又小心地加入少许盐粒和碾碎的干薄荷叶。   林景没立刻回答,而是熟练地拿起一块用细布缝制的小毛巾,用温水打湿,仔细地擦了擦小脸和手。他接过木碗,走到车辕边漱了口,这才转回来,小声说道:“不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咱们商队后头还跟着好些不是自己人的人。我怕我一走开,咱们的东西就被人顺走了。”他们很穷的,一针一线都不能丢。   林芜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天都大亮了,商队这么多护卫看着呢,没人敢过来。走吧,去吃朝食,给你留了软和的馒头和热馄饨。”   她牵着林景的小手,将他带到后厨,给他拿了一个温热的素馒头,又煮了一小碗馄饨。   林景坐在一张矮凳上,捧着自己的小木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温热的汤水下肚,暖了全身。馄饨皮薄馅嫩,馒头也松软香甜,他吃得很仔细。   他望着这片陌生却充满生气的热闹,耳边有锅碗轻碰、柴火噼啪的声音,还有护卫伙计们的说笑声。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不是在仓惶奔逃,而是寻常人家外出游玩的小郎。   商队生活节奏紧凑,众人用完朝食后便迅速收拾好杯盘,营地也很快被整理干净。车队再次启程,在官道上蜿蜒前行。   后厨早已额外蒸了好几大笼炊饼作为途中干粮。到了晌午歇脚时,便可热上炊饼,就着预先备好的酱菜匆匆果腹,便算是一顿加餐。   白日里长途跋涉最耗体力,若中间不垫补些,实在难以支撑到天色将晚才能下肚的晡食。   车厢随着路途微微晃动,李三娘便趁着这段空闲,与林芜盘算起今日的晡食。他们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出能让近百人吃饱的饭食,动作必须利落。   “晡食我打算做羊肉索饼,”李三娘显然胸有成竹,“酱羊肉昨日就炖煮入味,今日只需回锅加热,味道定然更厚。届时现拉索饼下锅,热汤热水,又快又方便。”   “三娘安排周到,”林芜点头赞同,“您的手艺一绝,昨日光闻着那肉香,就引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这话显然说到了李三娘心坎上,她脸上露出些许得意之色:“这倒是我的拿手活儿。也是咱们东家厚道,舍得用这么好的羊肉,咱们才能放开手脚。”   “是啊,我们也沾光打打牙祭,”林芜顺着她的话,轻声感叹,“不瞒您说,我可是有好些日子,没闻过这般扎实的肉香了。”   此时他们离京畿尚不算远,得益于几位先帝对官道的重视,道路颇为平坦。两旁栽种着整齐的行道树,时见供人歇脚的凉亭水井,偶尔还能遇见一两家食店。   只是这些小店接待能力有限,滋味也寻常,像锦程行这样的大商队,主要还是依靠自带的厨娘和食材。   晌午时分,商队在一处松林旁停下歇脚,不远处有一口公用水井。   后厨立刻忙碌起来,将早晨蒸好的炊饼重新加热,又快手快脚地煮了一大锅臊子。这臊子是在早晨特意多做的素馅基础上,添了些切得细碎的咸肉丝一同翻炒,咸香可口,正好可夹在热炊饼里,既便捷又管饱。   忙活间,林芜想起方才张管事的叮嘱,东家那位贵客肠胃弱,需备些易克化的吃食。又想到东家不喜油腻,加了肉丝的臊子炊饼未必合他胃口。   与李三娘商量后,她另起一小锅,用芋魁、山药和干枣熬煮了一锅甜羹,火候掌握得不错,芋魁和山药都煮得软烂,羹汤清甜不腻。   ——   “这厨娘,倒是颇有心思。”车厢内,秦啸山看着管事摆上来的甜羹,率先开口。   只见白瓷碗里,羹汤泛着温润的糖色,碗底沉着芋魁和山药,间或点缀着几粒红枣碎,瞧着倒有几分质朴的意趣。   更何况,芋魁和山药皆性平甘润、最宜养胃,干枣温补、益气生津又能增甜调味,对他再适宜不过。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羹汤微烫,清甜却不腻喉,清润适口。   “也正好给炊饼解腻。”方谦刚用完一个夹臊子的炊饼,正觉咸香略重,口中发干,再来一碗甜羮顿时便解了油腻。   “说到这甜羮,”方谦搁下汤匙,“想来观亭应当喜欢,不知他随伯父初到凌州,能否适应这边的饮食。”   “观亭可是仲铭兄的长孙?”秦啸山问道。他与殿帅久未联系,沈家又远在湖州,因此对其后辈情况知之甚少。   “正是,”方谦颔首,“观亭虽尚在弱冠之年,行事却沉稳练达,更有龙章凤姿,风仪超然。莫说湖州,便是放在京城里,那些个声名在外的世家子弟,在他面前怕也要逊色几分。”   沈观亭向来是方家长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方家孙辈的阴影。作为姻亲,方谦也算沈观亭的长辈,每每向外人提起这位小辈,言语间总不免带几分与有荣焉的夸耀之意。   秦啸山闻言,若有所思。沈仲铭亲自带着最出挑的孙辈前来凌州,此中意味,颇为深长。   “能见到这般才俊,老夫这趟是值了,”他舀了一勺甜羹,语气似是寻常闲聊,“仲铭兄离京十余载,此番既到了凌州,怎不索性回京看看?几位故交老友,也都念着他。”   方谦闻言,只微微一笑:“沈伯父说,如今京里正是热闹的时候,人多眼杂,规矩也多。倒不如在凌州这般地方清净自在。您久在乌仓县,想必最是明白。”   秦啸山笑着点头:“这倒确是仲铭兄的做派。咱们这些行伍出来的老骨头,性子直,礼数粗,还真可能一个不小心便冲撞了贵人。”   “正是。有时小侄都想,不如干脆在湖州置处产业,跟着沈伯父做个邻舍。湖州山柔水润,日子舒缓,连饮食风味都合小侄脾胃。小侄这张嘴啊,倒是天生就该生在江南的。”他玩笑道。   又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带回:“观亭自幼在湖州长大,食味偏于清淡,与凌州这般咸鲜厚重的风气,终究是迥异,这段时间他怕是吃苦了。”   一旁的张管事闻言,也笑着宽慰:“东家多虑了,观亭少爷性子随和,待人接物处处妥帖,于吃食上似乎也并不见挑剔。”   方谦瞥了他一眼,摇头失笑:“听你这话,倒显得是我格外挑剔了?”   他对这小辈再了解不过,表面上一副什么都好的端方有礼模样,实则挑剔讲究。只不过那小子讲究得不显山不露水,惯会装模作样罢了。   ————————   沈小东家已就位~ [27]第 27 章:求助   晌午的休憩短暂,众人刚缓过气来,便又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继续赶路。   林芜正低头归置着后厨的杂物,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着褐色粗布衣的妇人,拉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瘦弱女童,径直朝自己走来。   原本在一旁默默帮忙收拾的林景,立刻停下了动作,朝林芜走近了几步,看着像是怕生,那双黑亮的眼睛却警惕地看着来人。   “这位嫂子,打扰了。”那妇人走到了他们跟前,脸上带着些许窘迫的笑意。   “嫂子有何事?”林芜停下手上的活计,语气温和。   那妇人将身前的女童轻轻往前带了带,叹气道:“不瞒您说,我们母女跟着商队走了好些天了,干粮倒是带得足,只是……”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景:“您也是带着孩子的人,应知道小娃肠胃娇弱,天天啃那些又干又硬的饼子,实在难受。我方才瞧见你们这儿生了火,做了热乎的吃食,就厚着脸皮想来问一句,能不能跟您换一些?我不白拿,我用细面饼跟您换。”   说着,她便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两个白净的饼子。   林景察觉到妇人的目光,瞧瞧那两个细面饼,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挎着的小束口袋。   小袋是他方才从货车拿过来的,用来装他没吃完的小炊饼,还微微敞着口。他立刻伸出小手,抓住束带,用力一拉,把口子收了起来。小饼顿时被他完全藏起来。   林芜瞥见他这番行云流水的小动作,心下觉得好笑。但脸上仍是同情的神色,叹了口气:“唉,带孩子出门确实不易,嫂子辛苦了,这孩子瞧着也让人心疼。”   “若不是实在没法子,谁愿带着孩子受这种罪。尤其我这闺女,胎里带的弱症,身子一直没养好。都怨我命不好……”那妇人说到这里更是情真意切,眼眶微红。   林芜看了眼那面容有些苍白的瘦弱女童,嘴唇微动,像是内心挣扎了一番,才低声道:“嫂子,您的难处我明白。只是、只是我也有我的难处,还请您千万体谅。我虽在灶上干活,却只是临时受雇的,这些米面粮油都是东家的,我实在做不了这个主,真是对不住您了。”   “嫂子,这规矩我懂,大商队自有章法,”那妇人连忙接口,目光扫过林景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小袋,压低声音,“您能不能把分给您或您孩子的那份,匀一点给我们?”   “嫂子,这怕是不合规矩,”林芜闻言,脸上显出几分惶恐,“商队里人多眼杂,今天我给你换,明天他给我换,若是传出去,人人都来换,岂不乱套了?让管事知道,我们这些做活计的,定要挨罚的。”   “哎呀,就这一回,我也不是个不识好歹的,到处胡乱说。悄悄换了,谁会发现?管事们哪会管这等小事!”那妇人仍是不死心。   林芜却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那妇人见状,脸色也沉了几分,拉起孩子的手,语气哀戚:“你这个人,怎么这般……唉,也怪我,还以为同是带着孩子赶路的苦命人,总能互相体谅些。”说罢,她不再多言,拉着孩子,悻悻然地转身走了。   待那妇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李三娘才凑近些,脸上带着几分不解,低声问道:“你怎的不肯与她换?我瞧着那孩子确是怪可怜的。”   林芜将最后一件炊具稳稳放上货车,拍了拍手上的灰,才回道:“唉,咱们身在商队,端着东家的饭碗,行事便不能只凭心软,更得凭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竖着耳朵听的林景,声音放得更缓。   “其一,像我方才与她说的那般,今日换与她,若有旁人瞧见,也来求换。到时我们是换还是不换?换给谁,不换给谁?都是麻烦,平白惹来怨怼。其二……”   她语气沉了几分:“也是更要紧的,她从咱们这儿拿去的吃食,若她自家孩子吃得不当心,或是本就肠胃不适,回头硬说是吃了我们的东西闹了病,纠缠起来,我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到那时,岂不给商队惹来大麻烦?”   “哎呀!”李三娘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是极是极!还是林娘子你想得深远。我这脑子,光瞧着孩子可怜了,竟没想到这一层。受教了,真是受教了!”   旁边的帮厨王师傅也点头附和:“林娘子这话在理。咱们走南闯北,这等事见得多了。不单是这些随行的小商队家眷,沿途若遇上那些流民,更是难办……唉,我们东家是心善,但这些口子可不能开。”   林芜垂下眼,轻声补充:“我哪里想得到这么远,不过是在乡下见得多了,也吃亏多了,才硬生生熬出这点记性。三娘你住的村子想必富庶和睦,不常经历这些,是好事。”   “我这回是晓得了,出门在外,真是事事都得掂量,”李三娘连忙点头,又忍不住问道,“若那对母女真是老实本分的苦命人,也着实不易。你说,下回若再遇上,咱们带她去找管事问问成不成?”   林芜摇了摇头:“那更是不妥。咱们做事的,哪有随意往管事跟前揽事的道理?她若真有难处,该直接去求管事才是正路。”   她可是有十年宫女生涯,再加上前世,工龄可是有十几年了,资深打工人来着。带她去找管事,那不就是给上级揽活儿又派活儿吗?简直倒反天罡。   “是是是!哎呀,还是我想得不够周全,”李三娘又一拍大腿,“说到底,在这路上,咱们顾好自己便好,还是不能多管闲事。”   “是哩,”林芜点了点头,“守好本分,不出差错,便是万幸。能遇上锦程行这样厚道的东家,让我们能不愁温饱,已是天大的运气了。”   一直紧紧挨着她的林景,小手用力地攥住了束口袋的背带。   待瞧见那对母女的身影彻底消失,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袋子,像是安抚了一下自己的小饼。   车队沿着官道继续缓缓前行。   不久,便瞧见张管事与一名护卫策马加速,朝着前方先行而去。   又行了一段路,远远望见官道被一座土木结构的关卡扼住。那关卡设有瞭望的关楼,两旁是以栅栏和拒马连成的屏障,数名腰挎朴刀的兵丁守在两侧。   张管事与护卫的身影在此处停下,上前与一名看似头目的军官交涉。   很快,车队也到了关卡前。   见到那些持刀肃立的兵丁,林芜心里也不由得一紧。宫殿的士兵、化人场的守卫……那些曾经的画面似乎浮现在眼前。林景更是绷紧了身子,紧紧挨着林芜。   几名士兵上前进行盘查。他们并未仔细翻检货物,随意看了几眼车上装载的货物后,便沿着队伍匆匆走了一圈,偶尔扫一眼商队的人员车马。   其中一名年轻士兵晃到后勤货车这边,瞧见林芜身后还藏着个小身影,声音一扬:“哟,怎么还带着个奶娃娃?你们锦程行怎么也夹带起老弱妇孺了?” [28]第 28 章:检查   林景悄悄将自己整个小身子都藏在林芜身后,看上去像是怕极了这些官兵。   林芜正琢磨着是否要回那士兵的话,抬眼就瞧见小赵快步走来的身影,她心下稍定,安抚地拍了拍林景,随即垂下头,怯懦地移开目光,不敢与官差对视。   小赵笑嘻嘻地凑了过来,语气热络:“军爷说笑了,这是咱们商队雇的厨娘,公凭上人数都是对得上的。这回带着孩子去凌州探亲,孤儿寡母的,路上不容易,咱们东家心善,您也是知道的,能行个方便就行个方便。”   他们这回在乌仓县招两个临时厨娘,也有为了补足公凭人数的考量。公凭上的人数早已报备过,但因原定的两位厨娘途中患病留在乌仓县休养,队里便需补上这两个缺额,方与文书相符。   那兵丁也没深究,只挥挥手道:“行了,过去吧。”   几名士兵的注意力很快便从锦程行移开,转向了队伍后方那些跟着的小商队。   那边显然就没这么轻松了,翻检行李的动静伴随着呵斥声隐约传来。   林芜在车上回头望去,只见紧随其后的,正是那痦子大娘所在的小商队。   那边就传来了士兵不耐烦的声音。   “你们这商队怎么回事?公凭上白纸黑字写着十人,这老的老小的小,我一眼扫过去就不止!怎么,当爷们儿的眼睛是瞎的?!”   “军爷明鉴啊!咱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买卖人,哪敢欺瞒您!这多出来的几位,都是路上捎带的乡亲,不去凌州,到前头县城便下。咱们瞧他们行路可怜,顺路捎一把,真不是队里在册的人。”一个穿着皂色细布短褙的微胖汉子,瞧着是商队领队模样的人,连连向兵丁拱手,客气解释道。   “你当我傻?”兵丁嗤笑一声,“这套糊弄人的说辞,爷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军爷啊——您行行好!”就在这当口,痦子大娘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扯开嗓子便干嚎起来,“您瞧瞧咱们这堆老骨头小崽子,哪个像歹人?老婆子我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就差这最后一口气!”   她拍着大腿,嗓门又尖又大,根本不容人插嘴:“我个乡下老婆子哪里懂什么公凭文书、衙门规矩?我就认一个理,我要去前头县城看我几十年没见的娘家兄弟!这把老骨头走了几十里地,好不容易撞上支心善的商队捎我一段,才没累死在半道。官爷您发发慈悲,就当行善积德,抬抬手,当放个屁,噗一声把咱们放过去得了!”   她这一长串说得气都不带喘的,又快又顺溜。她心下门儿清,似她这般老妇真闹起来,守关兵丁多半嫌纠缠不清,平添麻烦又浪费时间。等会儿顺手再给几个茶钱,对方顺水推舟,骂咧几句也就抬手放行了。   “少废话!”可这兵丁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转头看向一旁的领队,“公凭呢?”   孙领队赶忙递出方才收好的公凭,赔笑道:“军爷,商队的公凭方才您已经验看过了,一点不差……”   “装什么糊涂!”兵丁不耐烦地打断,“我问的是这老婆子她个人的公凭!朝廷的规矩,懂不懂?!”   “天爷啊!”痦子大娘见势头彻底不对,索性一屁股瘫坐在地,手拍着黄土就嚎啕起来,声音凄厉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我一个老婆子,一不偷二不抢,难不成是什么江洋大盗,还是在逃的老奴?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啊——”   “我管你七老八十,规矩就是规矩。没有公凭,就是不行!”兵丁态度强硬。   痦子大娘眼见撒泼无效,竟矛头一转,指向了前头的锦程行:“没天理啊!前头那大队人马,你们不去盘查,谁知道里面混了多少没凭据的?偏偏就盯着我们这点穷家当往死里逼!还不是看我们好欺……”   她话音未落,孙领队吓得脸都白了,猛地伸出手,用力将她一拽,推给商队的伙计,立刻转身对着兵丁点头哈腰:“军爷息怒,军爷息怒!这老虔婆老糊涂了,满嘴喷粪,胡说八道!您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千万别往心里去。”   说话间,他已麻溜地从怀里摸出几粒碎银,塞进兵丁手里:“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您消消气,千万行个方便……”   那兵丁掂了掂手中的银子,脸色稍霁,冷哼一声,瞥了痦子大娘一眼:“人家锦程行是挂了号的大商队,人数、货物一应在公凭上列得清清楚楚,也都提前打点妥当了,自然顺畅。哪像你们,总想着钻空子,不查你们查谁?”   坐在货车里的林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那兵丁的话虽不中听,却有几分道理。小商队人少货寡,多一个人都如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晃晃的,根本藏不住。   而锦程行这般大商队,规模庞大,人员构成复杂,一应文书手续早有专人打点周全,不必自个儿去应付那些兵丁,反而安全。   林景则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那些个兵丁。他们时不时接过递来的铜钱或碎银,动作熟稔。那些钱不像揣进了荷包,像是塞进了喉咙,比什么哀告和眼泪都管用,钱一入手,兵丁刺耳的呵斥便立马低了下来。   后头那些小商队与兵丁的纠缠,与锦程行无关。车辆微微一顿,再次缓缓启动,晃晃悠悠地驶过了关卡。   ——   日头西沉,待天色暗下,商队再次寻了一处开阔地停下扎营。   众人各司其职,后厨区域很快又响起了熟悉的忙碌声响。   几人合力将李三娘昨日焖的羊肉抬出,倒入大锅中加热。不多时,浓郁的肉香便弥漫开来,勾得路过的伙计们频频侧目。   李三娘带着帮厨们在一旁揉搓做索饼的面团,林芜则取出晌午便在行路途中用水泡发的蕈干,撕成小块,准备混着菘菜和咸肉丝炖成一锅鲜汤。   行路在外,除了头日能有鲜肉,后续用的更多的是耐放的咸肉和有限的几样蔬菜,厨娘发挥的余地实在不多。   幸而最费火候的羊肉早已炖煮酥烂,其他准备起来都快。   暮色四合时,热腾腾的晡食便已出锅。   这顿晡食是李三娘昨日便备下的料,那时也未考虑到东家那位贵客的口味。方才管事和贵客的老仆一同过来,说晌午那碗甜羹很对贵客的胃口,所以林芜又额外煮了一锅甜羮单给东家和贵客。   李三娘的手艺带着明显的当地特色,羊肉索饼咸香厚重,也对大家伙的胃口,一个个吃得满头大汗,酣畅淋漓。   林芜也觉得这餐饭实在顶饱,肉量给得足。   她身边的林景也小口吃着面条,被咸得小脸微微皱起,低头喝了口汤,不想汤味更咸,只好赶紧灌下几口清水。   小孩子的味觉本就敏感,这口味对他而言确实重了些。林芜见状,拿来一个小碗,将肉在温水中涮了涮再放回他碗中。   “谢……”林景下意识想道谢,话到嘴边又猛地咽了回去,想起此刻的身份不该如此生分,便转而仰起小脸,冲着林芜眯眼一笑,乐滋滋地晃了晃脑袋,这才重新埋头吃起来。   锦程行这边吃得热火朝天,浓郁的肉香随风飘散,让坠在后头的小商队愈发显得凄凉。他们虽也生了火,却捉襟见肘。   那痦子大娘正将几个硬邦邦的干饼子架在灶上烘烤,又用温水煮了一锅酱菜汤。那酱菜不知腌了多久,许是盐放得少,一煮开就只剩一股不新鲜的寡淡菜味,汤色浑浊发黄。   他们就着锦程行那头飘来的肉香,味同嚼蜡地啃着饼子。   “呸!出门在外,弄出这般阵仗,肉味儿飘出几里地,明摆着告诉山匪这里有肥羊!等她招来祸事,看她还怎么得意!”痦子大娘满肚子怨愤,恨恨地嚼着干饼,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远处正吃着羊肉索饼的林芜。   “少说两句吧!你这张嘴净会惹祸!人家如今攀上了锦程行的高枝,岂是你这老虔婆能比的?今时不同往日喽。”孙领队阴阳怪气地说着,他还在为过关时平白损失的那点碎银肉疼,看这惹事的老婆子愈发不顺眼。   “现在倒是怨起我来了?!”痦子大娘顿时就尖声嚷嚷起来,那唾沫星子都快溅到灶上了,“这商队前前后后,哪顿吃食不是靠老娘张罗?离了老娘,你们连口热乎饼子都吃不上!你倒是想拉拢人家来帮补,可人家眼皮子高,瞧得上咱们这破落户吗?!”她在这小商队待得久,仗着一把年纪撒泼打滚,平日帮商队占些小便宜的事没少做,气焰足得很。   “你这老婆子不识好歹!若不是我孙某,你这会儿连酱菜汤都没得喝,在那儿荒郊野岭喝你的西北风去吧!”孙领队被她噎得脸色铁青,甩下两句狠话,扭头就走了。   痦子大娘还想理论,可瞧着人已走远,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气得抄起汤勺狠狠地敲在锅沿上。   “呸!良心都叫狗吃了!”她坐回灶前,一肚子火,嘴里正嘀嘀咕咕地骂得起劲儿时,抬眼瞧见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朝这边走来。 [29]第 29 章:芋魁馅   “大娘,”那妇人拉着孩子,脸上堆着笑,“搅扰您了。我瞧您这儿生了火,能不能借个灶头,给孩子热热饼子?”   痦子大娘正在气头上,斜眼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怎么,占便宜占到老娘头上来了?出门在外,连个生火的家伙都不备?没力气就去前头食店,没钱就去林子里捡几根柴火自个儿生去!”   她似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越发刻薄:“哦——我当是谁呢!你今儿个不是上赶着去巴结锦程行那厨娘了吗?怎么,是她差遣你过来,看老娘我的笑话是吧?”   “大娘,您这可是冤死我了!我出门匆忙,实在没来得及置办这些家伙,孩子饿得直哭,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舍下这张脸来求您。我瞧着您面善,定是个热心肠,才敢开这个口。”赵三娘说着,眼圈就红了,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接着,她又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些委屈:“晌午时,我确是去找了那位林厨娘。我想着,她也带着孩子,总能体谅我这为娘的苦心,便想用我们带的几个细面饼,换她一个给孩子的小炊饼。她不愿也就罢了,谁知、谁知她还夹枪带棒地数落了我一顿,说我不懂规矩,想害她丢了饭碗!这、这实在是让人臊得慌……”   听到“细面饼”,痦子大娘的目光落到她手上提着的布袋,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这妇人虽面带风尘,但可见容貌周正,衣裳虽是粗布料子,但瞧着新簇簇的,她那孩子看着瘦弱,那身麻布短褐却是合身的,领口还能看到里头是绣花的绢料子。   “哼!她?”痦子大娘收回眼神,继续搅着那锅寡淡的酱菜汤,“那林厨娘原先在脚店时,也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破落户,如今攀上了锦程行,眼睛怕是都长到头顶上去了!她何止是瞧不上你,连我这个当初想拉她一把的老婆子,她一样瞧不上!”   赵三娘抹泪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试探着问:“听大娘这话,您和她之前有些过节?”   “我和她能有什么过节!”痦子大娘拔高声音否认,但身体却侧了侧,让出灶台的位置,“喏,就剩这点火星子了,你手脚快些,能热就热吧,我瞧这孩子可怜。”   “哎!多谢大娘!我就知道您心善。”赵三娘脸上立刻堆起热切的笑容,连声道谢。   她利落地热好饼子,先取了一个给孩子,又拿起一个掰了一半,递向痦子大娘:“大娘,您也尝尝,一点心意,您千万别嫌弃。”   痦子大娘毫不客气,迅速伸手接过,一把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客气啥,出门在外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热饼下了肚,她的话匣子也打开了,愤愤不平地数落起来:“当初在乌仓县脚店,我看她孤儿寡母可怜,又同是去凌州,好心想着捎带她们一程。谁承想,好心当了驴肝肺!她瞧不上我们这小庙便算了,还牙尖嘴利地把我挤兑了一番,真真是狗咬吕洞宾!”   赵三娘露出惊讶神色,接口道:“天爷啊,我还以为是自个儿哪里做得不妥,才招了她不待见。原来对着您这样心善的老人家,她也是这般……”   这边两人聊得热络。作为话题中心的林芜也吃完了晡食,只是这般咸重的口味留在舌尖,反倒勾起了她对甜食的念想。   待后厨一应收拾停当,她便取了些赤豆用清水泡上,预备着明日的安排。   夜色渐深,营地篝火噼啪,还可听见守夜的护卫低声交谈。   林芜在准备好明日事宜后,也带着林景早早歇下。   第二日,天光未亮,后厨已开始忙活。   林芜带着大家将泡发的赤豆与切块的芋魁分别上锅蒸得烂熟,然后将其碾成绵密的豆沙与软糯的芋泥,并加入少许糖液调和。   为防有人不喜甜食,她还用香葱末和咸肉末调了咸口的馅儿。   接下来,和好油面团,制成剂子,包入馅料,再轻轻擀开,放到刷了一层薄油的热锅上慢慢烙烤。   出锅!每个饼子都足有两个巴掌大,金黄酥香,分量十足。   林芜手上不停,做了许多,连晌午歇脚时充当干粮的份量也一并备齐了。   至于贵客的餐食,她又单独揉了一小团面,做了十几枚小巧的豆沙和芋泥馅儿馒头。   “这也太香了!”小赵正拿着食盒过来,一手把食盒递给林芜,一手接过一个刚出锅的豆沙饼,半点不带耽误的。他也不怕烫嘴,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外皮层次分明,酥脆得直掉渣,内里的豆沙却软糯甜香,恰到好处,丝毫不腻。   “昨儿晚上满嘴都是肉味儿,今早来上这么一口甜的,正合适,正合适!”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赞。   林景也坐在小凳上,手捧一个热乎乎的芋泥饼,曲起的腿上还放了片干阔叶,他张嘴咬下一小口,那酥皮应声裂开,簌簌碎落到阔叶上,他眼睛微微眯了眯,似乎很中意这种酥酥脆脆的口感。   他也不急着咬馅,就沿着饼子边缘,一小口一小口,认认真真地把酥皮啃了半圈。直到露出里头的芋泥,才咬下一大口,这口有酥皮又有芋泥,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   马车车厢内,方谦用完了一个芋泥酥饼:“这芋魁馅儿调得好,软糯甘香,入口即化。想来若是做成馒头,口感定然更加绵软细腻,正适合牙口不好的伯父。”   “巧了不是,”帘子一掀,小赵笑呵呵探进半个身子,“馒头这就给东家您送来了。”   他将一只白瓷碟搁到方谦跟前,碟中是几枚馒头,小巧圆润,皮子雪白。   “这是林厨娘单独给东家和秦老爷备的,比酥饼多蒸了一刻,方才起锅。”管事在一旁补充道。   “难为她这般细心,”方谦拿起一枚,指腹传来熟悉的松软触感,咬下一口,芋泥的甘甜在口中化开,比酥饼更显清润绵密,“果然入口即化,别有一番滋味,又是这般小巧细致模样,府上长辈和小儿定然喜爱。”   张管事闻言,回道:“待到了府上,老奴便吩咐府中的厨娘依样试做。”这馅料的妙处更多在于巧思,而非复杂的技艺,做起来应当不难。   方谦却摆了摆手:“不可。这乡下妇人,孤儿寡母,谋生不易。这点手艺兴许是她安身立命的依仗。我们岂能平白取用?若她觉得合适,便与她公平买卖,出钱买下这个方子便是。于人于己,都图个心安理得,两不相欠。”   “东家仁善,是老奴思虑不周了。”   朝食时间紧凑,车队很快收拾停当,继续赶路。   待到晡食过后,张管事便差小赵将林芜唤来。   林芜正在后头帮着收拾碗盏,闻言心头一跳,这晡食一向由李三娘主持,此番独独唤她一人,所为何事?莫不是白日里何处出了差错?   她心中惴惴,托李三娘帮忙看着林景,理了理粗布衣裙,低头跟着小赵过去。 [30]第 30 章:沈宅   “林娘子,”张管事见她来了,脸带笑意,“这两日下来,商队上下都见识了你的手艺,尤其在这面食一道上,确是独具匠心。”   “管事您过奖了,”林芜连忙屈身,声音拘谨,“您和东家走南闯北,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我这点粗笨手艺,只求不耽误大家吃饭,莫要惹人嫌弃就好。”   “林娘子不必谦虚,”张管事不再客套,进入正题,“今日朝食那芋魁馅儿,绵软清甜,甚合东家心意,觉得府上长辈必定喜欢。故而唤你前来,是想问问,可否将这馅料的方子卖予我们?东家说了,只限府中私用,绝不外传,更不会碍着你日后营生。”   林芜闻言,松了口气,原来是为这事,于是当即应道:“这芋魁馅儿做法简单,想来两位帮厨师傅多看两回想必也就会了。我这几日便寻空与他们细细分说清楚,定让他们学会。”   “不妥,”张管事摆手,“咱们商队行事,讲究个在商言商。既是你的手艺,岂能平白拿去?即便方子简单,也是你的东西。按市面规矩,这芋魁馅儿的方子,我们出一贯钱,娘子意下如何?”   林芜闻言有些吃惊,这价格对于一道简单馅料方子而言,堪称厚道。她推拒道:“这、这如何使得?不过是个寻常馅料……”   “林娘子不必推辞。”张管事随即吩咐小赵去请账房先生前来立契。   “多谢东家与管事厚恩。”林芜连忙谢道。   在等候账房的间隙,她又细心地补充道:“管事,如今行路在外,诸物不便,这馅儿只能做到这般。若是日后在府上制作,能添少许牛乳一同搅匀,滋味会更香甜滑润些。只是需留意,有人肠胃弱,受不得牛乳,用了易致腹泻,须提前问过才好。”   一旁的小赵听了,忍不住插话赞道:“林姐,您对吃食可真是一门心思,琢磨得透透的!”   林芜局促地笑了笑:“赵小哥谬赞了。实在是景娘幼时身子弱,胃口不佳,瘦得像只猫儿,我瞧着实在心急,只能变着法儿琢磨些她肯下咽的软和食儿,这才胡乱试出些门道。”   “我瞧景娘如今面色红润,胃口好得很呢。”小赵笑道。   “是哩,”林芜脸上流露出温和的笑意,“把孩子平安养大,是顶不容易,却也顶有福气的事。”   仔细将契书与银钱收好,林芜这才沿着来路往回走。   她刚到货车,早已按捺不住好奇的李三娘和几位帮厨便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林娘子,张管事突然唤你去,是有什么要紧事?”   “可是朝食出了什么岔子?”   林芜语气轻快地回答:“劳各位惦记了。没什么要紧事,是东家觉着今早那芋魁馅儿吃着软和适口,便让管事仔细问了做法,想着回到凌州府上,也好让府里的厨娘照着做给长辈尝尝鲜儿。”   “原来如此!”李三娘恍然大悟,脸上也跟着露出笑容,感慨道,“那芋魁馅儿确实心思巧!东家真是至孝之人,在外奔波还这般惦记家中长辈,这般心性,难得啊!”   “可不是嘛。”林芜应和着,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   “要不说咱们锦程行是数得着的好商队呢!”一旁的帮厨师傅挺了挺胸脯,与有荣焉地高声说道,“东家仁厚,管事明理,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来谋个差事都没有门路呢!”   “是哩!”李三娘闻言,再次由衷感叹,拍了拍林芜的胳膊,“这回啊,真是咱们运气好!”   ——   凌州,漕运码头约莫三里外的一处宅邸。   此处是沈家在凌州的别业,远离城区,紧邻漕运码头与南下商道,既得交通之便,又闹中取静。   从外边看,与殷实人家无异,但内里却大有不同。   过了影壁,可见前院极阔,专设的车马院地面平整,边上一排库房墙体厚实、门户紧闭,瞧着井然有序,里头暂存着从湖州运来的绸缎和南崖搜罗的珍物。   这批贵重货物只在此稍作停留,待重新整理装箱后,由京城方氏锦程行接手,走最后三百里官道送入京城。   穿过前院,经垂花门,进入庭院,这里景致又全然不同。   回廊曲折延伸,院内几株耐寒的花木点缀其间,引来的活水流经假山蓄成一汪清池。此时秋意已浓,凌州城郊已是一片萧疏,这方院落却倔强地挽留了几分南方的雅致。   只是时令终究难违,院中池水已泛着淡淡的寒气。   沈观亭站在池边,长身玉立。   他身着一袭淡青素面长袍,在周围已穿上夹绵袄的仆从映衬下,显得格外清简单薄,然而身影却不见半分瑟缩,反在萧索中更显沉静挺拔。   “大少爷,”一名小厮上前,低声禀报,“方三爷的车队已从乌仓县启程了。”   “嗯。”沈观亭闻声,微微颔首。   他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文人的温雅,此刻正漫不经心地随手往池中撒着鱼饵,长睫微垂,看着锦鲤争食,姿态闲适。   沈观亭此番随祖父沈仲铭抵达凌州,已半月有余。   祖父虽年过半百,却依旧精神抖擞,不过已久未踏足京城周边,近年来只专注经营湖州至南崖的商路。这条线路在外人看来险阻重重,瘴雨蛮烟、险象环生。但所谓富贵险中求,凭着多年经营,沈家行走其间如鱼得水,其商队织云行在南崖商路上更是威名远扬。   而此番北上,皆因新帝登基,京中暗流涌动。他们从湖州带来的顶级锦绫,连同自南崖搜罗的珍稀,成了各路勋贵打点关系、往上进献的紧俏佳品。   也正因这趟货物价值连城,老爷子沈仲铭才难得亲自押阵,一同前来。   不过,祖父这趟究竟有几分心思放在货上,沈观亭还拿不准。   “大少爷,这鱼可真不能再喂了。”小厮凑到池边仔细一瞧,只见几尾锦鲤肚子吃得滚圆,几乎要游不动。说来,凌州这地方可真是奇了。老太爷每日雷打不动地茶摊报到,一坐就是大半晌,灌得满肚子茶水晃荡。   大少爷倒好,日日来这池子点卯,喂鱼喂得起劲儿,早也喂晚也喂,生生把几条锦鲤喂得胖若两鱼。不过还是大少爷高明,喂来喂去,圆滚滚的都是鱼肚子,横竖胖不到他自个儿腰上来。   沈观亭不甚在意,拍了拍手中残余的饵料碎屑:“听闻这是湖州独有的锦鲤,看来离了故乡的水,也吃得惯凌州的食。”   他目光落在那挤作一团的圆胖锦鲤上,语气轻缓,自顾自地接了句:“瞧着倒是没心没肺,只顾眼前饱足。”   高明的沈观亭大少爷,连池里的锦鲤都得点评挤兑两句。   “想来鱼儿没那般挑剔,”小厮挠头笑道,“它们吃的饵料,总归不像人的饭食花样百出。就像白粥米饭,无论在凌州还是湖州,不都一个样么?”   “差得远了。”沈观亭语意模糊地应了一句,也不知他这“差”是指眼前贪食的胖锦鲤还是凌州,或是别的什么。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向凉亭。   在他行走间,那身看似素净的淡青长袍上,在阳光下隐约泛起一层叶片脉络般的暗纹浮光,远看清雅质朴,近观华美雅致。   他倚着围栏坐下:“从乌仓县过来,少说还得五六日。看来祖父还得在此地盘桓一阵。他今日又去哪儿寻自在了?”   “老太爷刚从街角的茶摊回来,”小厮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说来也怪,老太爷初到凌州,看什么都不顺眼,做什么都不顺意,嫌天干、嫌树秃、嫌菜咸,偏偏就对那些个粗茶破凳情有独钟。”他实在不解,为何能在荒山野岭枕石而眠的老太爷,到了这繁华凌州反倒处处挑剔,难以将就。   沈观亭闻言,眼中似漾起一丝涟漪,起身往茶厅走去。   “观亭来得正巧,”沈仲铭正端着茶杯,见大孙子进来,立刻扬声道,“方才我去东街转了转,竟瞧见个湖州来的食摊,卖的是香菘豆腐羹。那摊主手艺地道,汤头清鲜,正是湖州的味儿。可比凌州动辄又咸又油的菜色顺口多了!”   沈观亭瞧他手中除了一杯茶已别无他物,这“正巧”二字也不知从何说起,于是道:“多谢祖父惦念。若下回顺手,替孙儿也捎上一份便更好不过了。”   “你懂什么?这羹就得蹲在摊子边上,捧着碗趁热吃才够味!整日缩在这宅子里头,出去街巷走走,还能累着你不成?”面对大孙子的阴阳怪气,沈仲铭老爷子理不足气也壮。   “孙儿怎比得上祖父逍遥?不是去茶摊听书闲聊,便是四处寻访家乡风味,瞧着比在湖州时还要自在。”沈观亭撩袍坐下,执起茶盏浅啜一口。   “那还能作甚?闲出屁来了!”沈仲铭将茶碗往桌上一搁,“方家小子还得五六日才到,磨磨蹭蹭,京城那帮人做事就是不利索。”   “这回您可错怪三表叔了,”沈观亭懒懒地靠向椅背,“如今京城正是热闹的时候。一面是新帝登基,普天同庆,锣鼓喧天;一面又是旧臣倒台,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听闻东宫前些日子走了水,一把火烧得干净,天师却道是天光洗尘,为新帝助威。这般热闹,表叔不得多看几眼再动身?”   沈仲铭抬眸,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你小子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消息倒比我这天天泡茶摊的还灵通。”   “这哪用得着特意打听?莫说凌州,怕是远在湖州的小弟都已知晓。孙儿还以为,祖父日日流连茶摊,是偏爱那口粗茶,原来是听热闹去了,”沈观亭语气淡然,随即话锋一转,“也是,毕竟那位顾郡公……可是您的老对头了。”   沈仲铭闻言,沉吟片刻,才低叹一声:“是啊,老对头了。”   他离朝十余载,一心扑在家业上,儿孙皆以行商立身,早与官场断了干净。如今再闻故人消息,也不过与茶摊里听书的百姓无二,把这一桩桩朝中巨变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谈罢了。   “那位少傅是太子近臣,首当其冲被问罪;顾郡公是太子岳家,更是难逃一劫。如今二人连同成年子嗣皆已伏诛,其余亲眷仍在狱中,不日便将流放千里……”沈观亭话音渐低,目光从茶盏缓缓移向对面的祖父,“只是不知,是流往塞北,还是南崖。”   “往北往南,皆是五千里开外。队伍里多是老弱妇孺,路上就得折损大半,到了地方还能剩下几个?”沈仲铭摇了摇头,“无论去哪条路,走的都是黄泉路,没分别了。”   沈观亭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无论南北,倒都是沈家熟悉的地界。”   ————————   【下本准备写《寒门夫妻日常》,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点点收藏[加一]~】   叶秋棠前世被催婚催到头皮发麻,穿越后年轻了十岁,还是被催婚。   作为贫苦农家女,爹不疼娘不爱,婚事潦草,说亲对象不是歪瓜裂枣,就是老光棍。   叶秋棠愁啊。   她瞧着堂姐家嫌弃的落魄庶子很是不错。   这人父亲官场失意,举家返乡,无人问津。   叶秋棠略施小计,顺利嫁入。   全家盼着她这一嫁改换门楣。   嫁过去第二天,婆婆要分家,他们被扫地出门,蜷居破败老宅。   第三天公公嗝屁,夫君守孝三年,叶秋棠守活寡。   很好,除了“贫穷”,她如今又多了“克亲”“晦气”的名头。   一个目不识丁的扫把星农女,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被弃庶子,眼看着这小家就要完。   但叶秋棠不觉得。   看看这所谓的破败老宅,青砖大屋比那些破茅草屋强多了,她觉得日子挺有盼头。   再看看她那个没用的弃子夫君。早晨上山打猎,晌午下地插秧,夜晚静坐挑灯抄书。   叶秋棠:啊,原来卷王在我身边。 [31]第 31 章:招揽   行路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今日入了夜,秋寒骤起。   好在商队寻了处遮风的地儿扎营,后厨生起火来,才暖和了不少。   晡食做的是咸肉菘菜焖饭。咸肉切成小丁,与提前泡发好的蕈菇、笋干一同下锅煸炒出香,待油脂渗出,再加上切碎的菘菜,一同倒入装着粳米的大锅中,添上提鲜的黄豆酱和水,盖上锅盖焖煮。   开锅。可见米粒吸了咸肉的油润与蕈蔬豆酱的汁水,油光锃亮,香气扑面而来。   队里的护卫伙计们围拢过来,人手一只大碗,李三娘和帮厨们趁着热气,用大勺给每人盛得满满当当。   而林芜这边,还在照看着一小锅粥。   “有劳林娘子费心了。”秦啸山的老仆周管事在一旁客气说道,他约莫四十来岁,穿着齐整,瞧着有些严肃。   林芜猜测他多半是秦老爷身边得力的管事,而非寻常仆从。   “管事您客气了,这都是分内的事。”林芜温声应着,缓缓搅着瓷罐里的粥。   这是一锅粟米干贝粥。用的周管事带来的上好干贝,用温水泡开后,仔细撕成茸,加到粟米中,用文火熬煮。   林芜看着罐子里米粒开花,粥油稠厚,便撒入菘菜末,再点几滴清酱提色,盖上盖子又煮了片刻,再揭开盖,便可见粥色金黄透亮,漫出干贝特有的清甜鲜香。   “还望管事莫介意,”她小心地往瓷碗里舀粥,声音有些局促,“妇人没用过这般好的干贝,只按着往日煮肉糜野菜粥的法子来做,若是不合口味,还请您和秦老爷多包涵。”   周管事还未答话,后头便传来了浑厚带笑的声音。   “林娘子谦虚了。老夫远远闻见这股粥香,脚下便不听使唤了。”秦啸山踱步而来,停在灶边。   林芜起身行礼:“秦老爷安好。”   秦啸山不似方谦那般坐得住,商队歇脚时,常爱出来四处走动活动筋骨。方才见周管事在这边守着,便信步过来瞧瞧。瞧眼前这年轻妇人,想来便是那细心妥帖的林厨娘。   “林娘子客气了,听你这口音,倒似京畿一带的,是乌仓县人?”秦啸山似随意问道。   乌仓县邻近京城,口音确有相似。但秦啸山早年在殿前司当差的时日不短,近些年又走南闯北,耳朵尖得很。眼前这妇人的吐字语调,与其说像乌仓县,不如说更像京城里的,甚至隐约透着点宫中的影子,端端正正、规规矩矩的。   他再看向林芜的目光,不免带上了打量。   林芜轻轻点头,想起小赵提到这位秦老爷是乌仓县货栈的东家,此时听他这么一问,神经不由得绷紧。毕竟她这胡编乱造的身份经不起细究。好在她方才只应了一句,应当还未露出太多痕迹。   她面上神色未变,口音却自然而然地有了些不同,拘谨回道:“妇人在乌仓县下的村子,平日少有进城。这几日跟着商队,听大伙儿天南地北地说话,自己这张嘴也跟着乱了,怕是学成了个四不像,倒叫老爷见笑了。”   方家的根基在京城,商队中的护卫伙计也多来自京城,这解释应当也说得过去。   但她到底还是额角有些冒汗。说话犹如呼吸,常常脱口而出,难以时时注意伪装。而她自小又在宫中生活,甚少接触外界,连个模仿对象都没有。这几日,还是得跟着商队多留意学习才行。   秦啸山见她面色拘谨,话音怯懦,不免暗笑自己多事。   如今庙堂之上尚且乌烟瘴气,他一个早已离了是非地的商人,何必自寻烦恼?就算眼前人真是京里的逃奴逃犯,只要不往他的餐食里头下毒,又与他何干?倒显得自己在这儿咄咄逼人,像成心刁难一个走投无路的寡妇。   这般想着,他语气也缓了几分,顺着她的话道:“商队走南闯北,队里大家伙也来自天南海北,口音口味皆有不同,确实需要适应。不过,老夫看林娘子不似常在外奔波之人,怎会选了这跋涉辛苦的活计?”   林芜语气有些苦涩:“只因家中变故,难以立足,这才无奈带着孩子往凌州去,寻我大兄谋条生路。”   秦啸山听罢,瞧这妇人一身半旧不新的衣裳,皮肤晒得黝黑,一看便知日子过得苦,这模样确与乡野村妇身份相符。   “原来如此,不过林娘子既有这般好手艺,何苦舍近求远?老夫在乌仓县的货栈正缺厨娘,你若愿意,待这趟事了,便可直接来应工。”他又直言道。话虽如此说,他心里却隐约觉着,这妇人怕是不会应下。   林芜闻言,脸上一喜,随即又垂下眼睫,叹了口气:“多谢老爷赏识,妇人感激不尽。只是……婆家那边尚有几位族亲,往日有些纠缠未清,就怕有幸在您这儿得了差事,他们三天两头上门搅扰,没得坏了货栈名声,更扰了老爷的清静。此番离乡,也是想彻底断了那边的念想。凌州虽远,却有我嫡亲的兄长可以倚靠,盼能给孩子求个安生。”   秦啸山心道果然,不过见她神色苦涩,言辞恳切,便也颔首:“凌州若有机缘,亦是好事。”   瞧着秦啸山与提着食盒的周管事转身离开的背影,林芜这才松了口气。但额汗被吹干后,留下的冷意却令她心里发凉。   方才秦老爷目光里那番变化,她是隐约察觉了的。从最初的审视,到后头不知什么缘故又缓缓敛起的探究,这番转变并没有刻意隐藏,但好在并无恶意。   她总觉得不是自己瞒天过海了,而是对方不计较了。   她又复盘了一下两人方才的对话,除了开头那就问好的口音……应该没有错漏吧?不过一个穷苦妇人拒绝了货栈的好差事本就反常。   林芜心下叹了口气,只能自我安慰,左右不过同路这几日,一到凌州便各奔东西,往后未必再有交集。   总之,往后还是处处都得小心,尽量避开那些有身份的人物,一不小心叫人看出了破绽,自个儿露了马脚,也不知道要绞尽脑汁编多少谎来圆。   ——   忙完灶上的活计,总算能歇一会儿。在这转凉的秋夜,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焖饭下肚,饱肚又暖胃。   伙计们照旧在一旁热热闹闹地谈天说地。   “要我说,林娘子的手艺着实非凡,秦老爷竟也起了招揽之心。”   林芜一听,连忙接话:“小哥说笑了,只是秦老爷需用些温补脾胃的餐食,而我又恰巧早年因自家孩子肠胃弱,胡乱琢磨过几样粥羹面食,实在是机缘巧合罢了。若是那些正经的大荤硬菜,我可是半窍不通的。”   她笑着解释,眼下可万万不敢露风头。   “林娘子莫要过谦,凭您和李三娘这手艺,往后若在凌州或是乌仓县支个食摊,保管客似云来。”   “是哩!不如就在凌州,我定日日去捧场。”   小赵也笑着凑趣:“算我一个,保管把摊子前的板凳坐穿。”   林芜摇头轻笑:“这饭香多半是仗着咱们商队舍得用好料。咸肉腌得透,干货品质好,任谁来做都差不了。”   “这话不假,也就锦程行才能让咱们这么挥霍,咱们平日里有米饭吃便是顶好的日子了,更别说这么实在的咸肉饭。谁曾想咱们这趟享福来了。”李三娘原本瞧着秦老爷独独招揽林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方才一听她那么说,倒确是机缘巧合,便也跟着感叹道。   “可不是跟着东家享福了。”众人笑着应和。   林景也捧着自己的小木碗,坐在一旁矮凳上小口吃着。他吃得很认真,小木勺每一口的份量都舀得刚刚好,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吃完一口再一口,也绝不会有米粒从碗勺遗漏出来。   他那斯文秀气的小模样,在这一片喧闹中显得尤为安宁。   “哟,你们瞧瞧小景娘吃饭多斯文,”李三娘眼尖,笑着指过来,“跟我家那几个抢饭的皮猴子真真不一样。”   一旁的小赵也扭头看去,脱口接道:“我瞧着比东家府里的小娘子还讲究些。”   林景闻言,举着勺子的小手一顿,睫毛轻轻颤了颤。   ————————   谢谢大家支持!爱你们![红心][红心][红心]   但有一个不幸的消息,存稿即将告罄[爆哭]   一直也想整本预收,让专栏看起来热闹点,不然光秃秃怪不好意思的。但每天光写这一本已经很头秃了,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专栏可能还得空一阵子了[心碎] [32]第 32 章:谣言   林芜神色如常,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轻声道:“景娘幼时肠胃弱,大夫特地叮嘱要细嚼慢咽,不然容易积食。这些年习惯了,让大家见笑了。”   “这有啥可笑的,细嚼慢咽才好,你们这帮猴崽子都学学!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似的,糟蹋粮食又伤身!”一位年纪大些的护卫笑骂道。   “就是!小赵你胆儿肥了啊,敢编排东家小娘子?若是让管事听见,指定不饶你!”又有护卫接着打趣。   话题被轻巧地带偏,众人笑闹起来。   林景松了口气,又低下头,接着把小碗中的焖饭小口小口吃完。   只是心里到底还是隐隐有些不安,他并未真正见过寻常人家的孩子,也不知道他们的行为举止该是什么模样的。   他垂着眼,余光却悄悄看向那几个护卫伙计。   他们吃得那样快,边扒饭边说笑,吃完随手把碗筷一撂,偶尔颊边沾了饭粒也浑不在意,随手一抹了事。   他伸出手指,将自己原本摆得端端正正的小木碗和勺子戳歪了一些。歪了歪脑袋,是不是有点像了?随即又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和旁人太不一样了?   他有些忧愁地托着腮,看着自己摆得歪歪的小碗和勺子。   这附近几个商队也少有像他这般年纪的孩子,他又转头看向坠在后边的小商队。   痦子大娘所在的商队,倒是有两个孩子,正互相推搡叫嚷着追跑,扬起一小片尘土。   吵吵闹闹的,林景小朋友撇了撇嘴。   他的视线慢慢移动,落到那个正在跟痦子大娘说话的年轻婶子身上。那婶子早先带着孩子来找他们换饼子,是个觊觎他们饼子的人。   想到这里,林景抿了抿嘴,目光滑向她身旁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女童。   她看着比他矮小半头,像园子里没晒足日头的小草,焉巴巴的,一直低着头,几乎缩在那婶子的影子里。   那孩子似乎察觉到了,抬头露出一张寡黄的小脸,唇色很淡,脸上也没什么血色,那双不大的眼睛沉沉地望过来,却不是看林景的脸。   她的视线落在锦程行热热闹闹的后厨,打量着冒着热气的锅灶,还有不远处宽敞体面的马车。然后,目光慢慢挪回来,落在林景面前那已经空落落的小碗上。   她又猛地扭回头,将脸埋进赵三娘的怀里。   正说话的赵三娘被这动静打断,循着女儿刚才的视线,见是林景。她神色温和,嘴角弯起,露出友善的笑容,对着他点了点头。   林景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那婶子的友善神色,还有那女童阴沉的打量,这种表里不一的搭配他有点熟悉。   似以往在宫中,伪善的王叔和王叔母,疏离的堂兄。   林景只是疑惑,王叔与父王向来不和。而他自个儿虽年岁小,却是父王膝下唯一的子嗣,因此碍了不少人的眼。那些堂兄也就素来瞧他不顺眼,仿佛他不该出生,无端端来夺走了原本属于他们的东西。   可眼前这对母女呢?自己与她们素不相识,更无恩怨。他们怎么这般?难道是因为先前没给他们换饼?   林景忽然模糊地意识到,原来,无论宫墙内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宫里宫外都有各式各样的人,细看之下,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心思、各自的处境。可无论到了何处,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又能在陌生的脸上看到熟悉的神色,所以也都没什么特别。   除了似无事不能周全的林芜,还有贤明宽和的父王、温柔端庄聪慧的母妃。   想到这里,眼睫轻颤,垂下了眼帘。   他伸出手,把那歪歪扭扭的小勺子摆正。   ——   用完晡食,林芜便和大家一同拎着锅碗瓢盆到附近的溪边刷洗。   此时溪边颇为热闹,各支商队不少人马都挤在此处,涮洗的涮洗,饮马的饮马。   林芜寻了处空位蹲下,扎起袖子,将碗浸入溪水中,便开始清洗。   许是身上揣着秘密,她对人们的目光警觉了许多,期间她总觉得有不少隐晦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当未察,动作利落地洗着碗。   不多时,一个穿着干净利落的妇人便凑到她旁边蹲下,不远处还站着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目光不时扫到这边。   那妇人一边搓洗着几个小碗,一边压低了声音搭话:“这位嫂子,请教一下,您可是锦程行的林厨娘?”   林芜手下动作未停,头也没抬,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心中却思忖着,自己这无名小卒的名头怎会传开?总不会是因这几日商队伙食改善,伙计们吃得满意,闲谈时提及她这个厨娘?   那妇人见她态度疏离,也不恼,脸上堆着笑自顾自说下去:“嫂子别见怪,我姓王,是个绣娘,曾在京城的绣坊学过几年手艺,自觉这针线活儿还拿得出手。我当家的是个车把式,也懂些木工。我们这回是随别的商队去凌州探亲,没成想能和锦程行同行,真是缘分。”   她一口气报完家门,话锋一转:“我们夫妻俩手艺是有的,就是苦于没有门路。听说锦程行待人宽厚,您看能否帮着在管事面前美言几句,引荐一下?”   林芜心下明了,原来是来找门路的。   她一边将洗好的碗放进网兜,一边有些惶恐地应道:“王嫂子这可难为我了。我也就是个临时帮厨的,人微言轻,哪儿有本事帮人引荐?管事们的事,哪是我能插上话的。”   王绣娘浑不见外,伸手就帮着收拾,声音压得更低:“嫂子,您这就是谦虚了。谁不知道您在张管事跟前份量重。左右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我们也不是那不懂事的人,断不会让您白忙活。”她话音刚落,便借着将碗放入网兜的遮掩,将一块碎银迅速塞向林芜手中。   林芜心下骇然,手腕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一缩,那碎银“叮当”一声,落到了碗中。   “嫂子,这可使不得!”她声音微微发颤,“锦程行若要招工,自有章程告示。我也是循着告示应聘来的,后厨的另一位厨娘也是如此。您可莫要为难我了。”   她察觉到四周探究的目光愈发集中,但还是强自镇定,捡起那粒碎银塞回妇人手中,手下又加快速度,将洗净的碗盘尽数收进网兜,起身便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哎呀,您就别谦虚了,”王绣娘却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寻常厨娘可没福分单独进管事的车厢回话呢。”   此言一出,林芜脚步猛地顿住,转过身面向王绣娘,脸色一沉。   “我与管事商议的皆是餐食安排的正经事,伙计和账房先生都在场,”她目光清亮,直直看向那妇人,声音清晰,“我倒是想知道,是谁在背后嚼这等舌根,是瞧着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好欺辱么?欺辱我也便罢了,如今竟连累管事清名,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散播这等污言秽语!”   说着,她一手紧握网兜,另一手一把用力抓住王绣娘的手腕,目光在人群中急急搜寻,一眼瞥见熟悉的身影,立刻扬声招呼:“赵小哥!”   小赵本就在附近晃荡,加之这边动静早已引得众人侧目,他闻声立刻小跑过来:“林姐,咋了?”   林芜松开手,指着王绣娘对小赵道:“这位嫂子说我曾单独去管事车厢回话,是与管事相熟,便想托我走门路。赵小哥,烦您与他们说说,当时究竟是何情形。”   “单独?”小赵听到这话,脸上那点嬉笑霎时敛去,声音扬起,“欸!莫不是说前日管事过问朝食的事儿?那日我小赵这么大个活人戳在旁边,是变成木头桩子了么?怎么就单独了?”   王绣娘本就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林芜吓了一跳,见小赵不过是个年轻伙计,就想糊弄过去,忙道:“小哥息怒,我这也是心急想寻个活计,听信了旁人胡说。不过这前前后后谁不知道林厨娘跟管事相熟,这可都是附近几个商队都知道的事儿。”   “哦,我怎么不知?”小赵目光扫过妇人身后不远处的汉子,又环视一圈看热闹的众人,声音亮堂,“您托她还不如托我,我在管事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哎呀,怎么就没人传我话头呢,还是我小赵份量不够?”   “这……小哥你这话说的。”王绣娘一时语塞。   “不是想见管事吗?走,我这就带你们去!”小赵嗓门又亮了几分,“不过咱可先把话撂这儿,污人清白,损人阴德,小心半夜睡觉被无常爷拿了铁钩子来勾舌头。”   说着,他目光又往人群里一扫:“还有谁想一同去的,都跟上!管事又不是那凌霄殿上的玉皇大帝,要见一面有何难?咱们管事行得端,走得正,该让他来评评这个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纷纷缩了缩脖子,无人敢应声。   只有王绣娘的丈夫,脸色难看地走上前来,朝她使了个眼色,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这、这是闹的哪一出?”李三娘瞧着这样的动静,心里惴惴,不敢贸然上前。   一同收拾家伙的帮厨和杂役倒是见惯了似的,提着东西边走边撇嘴:“还能是啥?有人闲得腚疼,嚼舌根子传到正主耳朵里了呗。甭操心,小赵那小子精得猴儿似的,吃不了亏。”   旁边一位护卫点了点头,接口道:“林厨娘这招高明。背后嘀嘀咕咕的腌臜事,就得摆到日头底下,照个分明。”   看热闹的人群乌泱泱地往锦程行的营地涌去。 [33]第 33 章:处置   守在货车的林景被外头的喧哗惊动,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一眼就瞧见了被人群隐约围在中间的林芜,顿时吓得小脸绷紧。   他脑子有些发蒙,却顾不上害怕,立马就起身,攀着车板边缘,小心地翻了下去。   四周的伙计也察觉不对,交头接耳起来:   “出什么事了?”   “像是有人生事,赵小哥直接领着人去找张管事了。”   “嚯!哪个不开眼的,敢在咱们锦程行撒野?”   “哎哟,前头那个不是林厨娘吗?”痦子大娘扯着赵三娘也挤了过来,语气里满是瞧热闹的兴奋,“瞧这阵仗,别是犯了什么事,要被管事问罪了吧?”   赵三娘牵着孩子,闻言叹了口气:“不能吧?林厨娘可是顶守规矩的人,先前我拿细面饼跟她个炊饼都不愿呢。”她说着,手下不自觉地用力,捏得孩子的小手一缩。   痦子大娘哼了一声:“说不定人家是瞧不上你这点小便宜,眼界高着呢!”。   赵三娘瞥了一眼已翻下货车正焦灼不安的林景,语带担忧:“我瞧着林厨娘不像这种人。咱们也去看看吧,万一我能帮着说上两句话呢?”   林景急得频频来回扭头,一会儿犹豫地看着货车内的家当,一会儿又转头焦急地望着那边被团团围住的林芜。   眼见着脸熟的帮厨大叔提着东西往后厨走过来,他再也按捺不住,急忙小跑着迎上去,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保持平稳:“大叔,我娘呢?她怎么了?”   “哎,是小丫头啊,”帮厨低头看见他强忍着惊慌的小脸,放缓了声音,“别怕,你娘跟赵小哥去张管事那儿说点事,一会儿就回来,没事儿的。”   “大叔,那您能帮我看着会儿车吗?我想去找我娘。”林景仰着头问道。   帮厨被他那强装镇定的小模样逗乐,哈哈一笑:“成,去吧去吧,我给你看着,快去找你娘吧!”   得了应允,林景急忙朝人群方向小跑过去。   他刚离开,恰好停在货车边的赵三娘,突然提高了音量:“哎呀,你这孩子,又闹什么脾气?”她边说边拍了拍紧紧抱住她的大腿,不肯再走一步的女童。   “咋了?”痦子大娘的目光还黏在不远处的人群里,头也不回地问。   “这孩子怕生,不敢往人堆里去。瞧瞧这没出息的样儿。”赵三娘语带埋怨。   “那些护卫个个虎背熊腰的,吓着孩子也正常。你就别瞎操心去管那林厨娘的闲事了,歇着吧。”痦子大娘撂下话,自己头也不回地往前挤去了。   赵三娘没有跟上去。她蹲下身,安抚着孩子:“乖乖,别怕,娘在这儿呢。”   母女俩的身影隐没在货车投下的阴影里。   那边的人群熙熙攘攘涌到张管事的车厢外。张管事听到外头的喧哗,皱着眉掀开车帘。   “怎么?吃饱了撑的,都聚到我这儿来消食了?”他目光落在带头的小赵身上,语气不善,“小赵,你小子又带头惹事是吧?”   “张叔,您这可冤死我了!”小赵立刻叫屈,侧身让出身后的林芜和那对夫妻,“是这二位有急事非得求见您,都堵到溪边,害得林姐洗个碗都不得安生。他们说林姐跟您相熟,能走个门路。”   众人将林芜与那对夫妻团团围在中间,数道目光一齐聚到他们身上,一时也没有人说话,空气凝滞。   就在此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缝中挤了进来,是林景。他板着小脸,径直走到林芜身边,挨到她腿边,然后伸出小手,向上用力握住了林芜微凉的手指。   他没有说话,黑沉沉的眸子看了一眼那对面色惶然的夫妻,随即又望向张管事。   张管事眉头紧锁,视线扫过神色慌张的年轻夫妻,又掠过周围看热闹的众人,声音沉了下去:“我锦程行好吃好喝供着,是让你们有力气赶路,不是让你们生事胡闹!究竟怎么回事?”   小赵立刻三言两语交待了来龙去脉。   张管事听完,面色更沉。   他看向那对夫妻:“锦程行用人,自有章程。若应征绣娘,该去各城的锦程坊;若是车把式,待商队贴出告示,按规矩应聘。商队是商队,坊店是坊店,我张某还管不到坊店招工的事。”   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况且,我锦程行招人,手艺固然重要,但更看重人品德行。那些无中生有、乱嚼舌根、坏我商队风气之人,便是有天大的本事,锦程行也容不下!”   那对夫妻被他目光一扫,顿时慌了神。   那汉子连忙扯着妇人躬身,声音发颤:“管、管事息怒,是、是咱们糊涂了,病急乱投医,听信了混话,绝无坏商队风气的意思!”   张管事却不再看他们,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在这片沉默中格外清晰:“林厨娘乃是循商队告示前来应聘,其后立契、商议餐食安排诸事,皆有第三人在场见证,光明正大,何来单独商议一说?此等谣言,不仅损我张某声誉,更污人清白,坏我锦程行规矩!”   他微微一顿,才继续道:“造谣生事,诽谤他人,按当朝刑统当杖责论处。”   一听这话,那对夫妻顿时煞白脸色,腿脚发软,险些当场跪下。王绣娘更是语无伦次:“管、管事,求您开恩,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张管事沉默地注视他们,那目光犹如实质,沉甸甸地压得两人几乎喘不过气。   半晌,他瞥了一眼小赵后,才再开口,语气又严肃几分:“今日念在你们是初犯,又是受人蛊惑,便不予深究。你二人需当众向林娘子赔罪,在行里澄清事实。若往后再有人管不住自己的舌头,胡乱编排,休怪我按规矩办事,直接捆了送交前方县衙!”   夫妻二人如蒙大赦,连连屈身:“多谢管事开恩!多谢管事开恩!”   随即又慌忙转向林芜,一同深深作揖,声音颤抖:“林娘子,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啊!是我们不辨是非,听了瞎话,坏了您的名声……我们这就去跟同行的人说清楚,绝不再胡说一字!”   林芜看着他们,抬手用袖子抹了抹发红的眼眶,声音有些哽咽:“还望二位今后谨慎些,莫再轻信传言。我带着孩子讨生活本就不易,日子已经够难了,实在经不起这般风言风语。”   她这话说得恳切又饱含辛酸,再瞧那小娃娃紧紧攥着她的手,母子二人静静相依,身形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伶仃,任谁看了都不由生出几分同情。   那对夫妻更是羞愧难当:“是、是我们糊涂,再也不敢了!”   “既是误会,说开便好。”林芜这才轻声道,只是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多谢林娘子宽宏大量!”   待这对夫妻道完歉,正缩着肩膀想要退出人群时,众人都以为这场风波总算过去了,三三两两准备散去。   谁料,此时小赵的视线凌厉地刮过人群,厉声道:“谁跟你们传的混话?若是咱们锦程行的人,自个儿滚出来认了!”   他话音一落,众人顿时停下脚步,面面相觑,又将视线聚到了那对夫妻身上。   那汉子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额角直冒汗。 [34]第 34 章:惩罚   王绣娘扯了扯他的衣摆,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视线穿过人群,死死锁在后方一个正打算低头溜走的汉子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短打,身形干瘦矮小,鼻翼旁长着一颗黑痦子。   “回、回管事,”那汉子见他欲逃走,也不再犹豫,立刻指着那人道,“是我糊涂,不辨是非,听信了王老五的混话。”   他这话一出,众人齐刷刷看向王老五。   王老五正想加快脚步溜走,却被身旁几个汉子一把拽了回来,推到张管事跟前。   “好你个王老五,又是你在背后挑事生非!”人群中立刻有人骂道。   不等王老五开口狡辩,原本挤在人群中看热闹的痦子大娘猛地一屁股瘫坐在地,双手用力拍打着地面,扯开嗓子干嚎起来:   “没天理啊!都来欺负我们老实巴交的穷苦人啊!哪个嘴上没沾过几句腌臜话?要不是她行事不端正,叫人抓着影儿,谁稀罕说她!如今倒好,屎盆子全扣我家老五头上了!你们是要合起来逼死我们娘俩啊!”   林芜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心下无语,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被当场指认的王老五脸上挂不住,却仍梗着脖子嚷嚷:“说两句闲话能咋的?又不会真掉块肉!谁晓得旁人嘴皮子没把门,传来传去传歪了!”   他心里更是窝火,只觉这帮人都在装模作样。他不过是听他娘和赵三娘嘀咕了些风言风语,顺嘴编排了几句浑话么,这他娘的算什么大事?哪个爷们私底下不扯两句?偏就这娘们金贵?这点破事就闹这般阵仗,指定是暗地里真和这管事有些勾扯。   他斜着眼,瞥了瞥面色肃然的张管事,又扫过那些穿戴齐整的锦程行商队护卫伙计,心里那股子火气更是窜了上来。   这帮大商队的孙子,平日里摆着架子,穿得人模人样,背地里什么脏的臭的没沾过?那些在花楼里一掷千金的,不也都是这些体面老爷?现在倒跟他这儿摆起谱,装起青天大老爷来了!呸,什么玩意儿!   张管事脸色一沉,刚要开口,一道急切的声音便从人群外传来。   “张管事!张管事!恕罪、恕罪啊——”   只见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汉子挤了进来,正是痦子大娘他们的孙领队。   他满额汗珠,神色惶恐,进来后气还没喘平,便对着张管事连连拱手:“张爷,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是我孙福管教无方,让手底下这起子混账东西扰了您的清静。”   说罢,他狠狠瞪了王老五母子俩一眼。方才伙计跑来告诉他王老五惹了锦程行,他差点儿吓得魂飞魄散。   不等张管事发话,孙领队又抢先一步,指着王老五厉声骂道:“王老五,你这张破嘴除了惹是生非还会干什么?还有你娘,平日里撒泼打滚也就算了,如今竟敢编排到锦程行头上!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骂完后,他才又转过身,恭敬地对张管事道:“张爷,这人是我带出来的,出了这等事,我孙福难辞其咎。您何等身份,不必为这种腌臜东西动气,免得脏了您的手。您看这样如何,这人交由我来处置,我定给您和林娘子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张管事见状,点了点头:“孙领队既如此说,张某自然信你。商队行走,信誉最重,此风断不可长。”   得了这句准话,孙领队心中大石落地,立刻朝向王老五:“王老五,今日是你走了大运,遇上张爷与林娘子这般仁善之人。你听清楚了!   一,立刻给林娘子磕头赔罪,她若不点头,你母子二人便立刻收拾包袱滚出商队,你们自生自灭去!二,扣了你此趟所有工钱,充作赔礼!三,从今日起直凌州,商队夜里值守喂骡等苦差,由你一人全包!若敢偷懒,我定扒了你的皮!”   孙领队话音一落,王老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梗着脖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他平日吹牛耍横的同行面前,向一个寡妇女流磕头,简直比当众扒了他衣裳还难堪。   “还愣着干什么!要我请你不成?!”孙领队见他不动,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王老五一个趔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双膝“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硬地上。膝盖骨撞得生疼,却远不及心头火烧火燎的耻辱。   四周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那些平日他瞧不上的伙计,此刻全都眼睁睁看着他像条狗一样跪在一个娘们面前。面前的张管事和那死胖子领队,显得那般高,身影沉沉地压在他心头。   他咬紧牙关,“咚”的一声,头磕在地上,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林、林娘子,对不住,是我嘴贱,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这道歉说得磕磕巴巴,只有屈辱和愤懑,毫无诚意。   痦子大娘在一旁看着,嘴唇哆嗦着想张嘴,可目光触及面色冷淡的张管事和一脸厉色的孙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死死攥紧袖口,眼中满是怨毒。   那是她亲生的儿子,顶天立地的汉子。就因为担忧这莽撞小子在商队里吃亏受苦,她一把年纪了还不肯歇着,硬是跟着车队南来北往,替他打点周全。她吃多少苦都甘愿,只要儿子能少受一点委屈。   如今却要当众跪着,还是向着这么个不检点的乡下寡妇!那“咚”的一声狠狠砸在她的心口,疼得她浑身发颤、眼前发黑。   林芜却在他跪下的瞬间,就侧身避开了,也不看他,而是先向张管事和孙领队屈身行礼:“多谢张管事、孙领队、赵小哥主持公道,还妇人清白。”   接着,她又直直望向脸色铁青的痦子大娘,对上她那怨毒的眼神,声音发颤:“大娘,我实在不明白,您为何独独这般怨我?莫非……就因前些日子在乌仓县,您邀我带着孩子与您同行,而我婉言相拒那事么?   当时我便说了,也想着您应当是体谅的。一来,我们母子囊中羞涩,实在凑不出搭队钱,怕平白拖累了商队;二来,锦程行既已雇了我,待我们又宽厚,我怎能做那朝秦暮楚之人?我自问这番说辞并无得罪之处,却不想自那日后,大娘瞧我不顺眼,从脚店到今日……我、我实在不知,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众人听罢,皆是恍然大悟,原来缘由在这儿。那大娘自己邀人不成,便怀恨在心。再看痦子大娘,目光里不免带上了鄙夷。锦程行和寻常小商队,只要不傻,都知道该怎么选。   孙领队更是额角冒汗,又是气恼又是尴尬:“这事、这事……唉,确是我孙福管束不严!我也劝过大娘莫要强求。谁曾想她竟这般心胸,记恨至今!这王老五更是混账,添油加醋,胡言乱语,闹出这等是非!您放心,往后我定严加管束,绝不再让他们生事!”   孙领队这番话,更是证实林芜所言非虚。   林芜听罢,这才垂眸看向地上的王老五:“请起吧,我当不起这般大礼。只望你日后都能谨言慎行,莫要再传出些不干不净的闲话,坏了商队和气。”   林景紧紧挨在了林芜腿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跪在地上的王老五,小拳头在身侧攥得紧紧的。他小小的身子紧绷着,嘴唇紧抿,像可怜又倔强的小兽。   众人瞧见这母女俩,当娘的肤色黝黑,满面风霜,一身穷苦;小的更是瘦弱单薄,穿着半旧不新的衣裳,小小年纪便跟着寡母颠沛流离。   再对比一旁惯会撒泼耍横的王老五母子,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什么与管事有私?瞧这母子俩老实怯懦的模样,怕是连跟管事多说一句话都不敢。编排这种谣言,其心可诛!一时间,看向林芜母子的目光中充满了怜悯。   待王老五起身后,孙福立马掏出一个荷包,递向林芜:“林娘子,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商队管教不严。您看这混账也认错了,扣下的工钱理当赔给您压惊,万望您收下,莫因这小人气坏了身子。”   众人的目光霎时又都聚到林芜身上,只见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孙领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钱,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意外。 [35]第 35 章:暗察   在一片安静中,林芜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今日之事,幸得张管事和孙领队明察公断,赵小哥仗义执言,还了妇人清白,这已是天大的恩德与公道,感激不尽。至于银钱赔补……”   她微微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妇人虽只是乡野之人,不识几个字,却也晓得无功不受禄的道理。这银钱我实在不该领受,一切但凭张管事和孙领队做主便是,无论二位如何裁断,妇人绝无怨言,唯有感激。”   张管事闻言,瞧了她一眼后,便对孙福道:“孙领队,这是你们商队内部事务,你自己依规矩处置便是。”   孙福当即对王老五喝道:“听见没有?张管事宽宏,林娘子也不与你计较!你这工钱全数充公。你们母子俩给我记住了,再敢生事,立刻滚蛋!”   事情既定,张管事不再多言,目光扫过人群,挥了挥手:“好了,此事已了,都散了吧。明日还要赶路,莫要误了正事。”   孙福又对张管事和林芜说了几句好话,才押着如丧考妣的王老五和他娘离开了。   闹剧终于收场。人群也在议论纷纷中逐渐散去。   林芜轻轻拉了一下依旧倔强地盯着王老五背影的林景,低声道:“景娘,走了。”   小家伙这才收回目光,紧紧牵着她的手,默默跟着往回走。   回到货车旁,林景立刻攥住她的衣角,大眼睛里还有未消的怒气,小声问:“他们为什么那么坏?”   林芜蹲下身,轻轻擦去他额上因方才着急冒出的汗珠,才轻声对他说:“这世上有人心向善,就有人心向恶,就像天有晴雨,是常事。”   她看着那双清亮的眸子,声音又低了一些:“藏锋守拙是为了平安,但绝非任人欺凌。遇到不公,若是一味退缩,只会让人以为我们软弱可欺,得看准时机,借势反击,方能护住自身。”   林景似懂非懂,用力点了点头,把小脑袋靠在林芜的手臂上。   一旁的李三娘和几位帮厨也围了过来,脸上也都带着愤怒。   “真真是人在路上走,祸从天上来!就没见过这般满嘴喷粪的!”李三娘忍不住骂道。   “这行商路上龙蛇混杂,越是小商队,规矩越松散。那些无所事事的闲汉,路上憋闷了,就爱生些是非出来嚼舌根。”一个年长些的帮厨接口道。   ……   夜色渐深,营地的喧嚣终于彻底平息。   林芜仿佛完全未受风波的影响,她将林景安顿在货车角落里歇下后,便和李三娘、帮厨们借着火光,开始准备第二日的朝食。   她将粳米淘洗好浸上,又取了几条腌肉切碎,再将泡发好的蕈干、笋丝料理了。接着,将肉碎、蕈丝、笋丝调味,一同放入大锅中,加入清水,放到灶上,用小火慢慢煨着。   待一切安排妥当,她才洗净手,回到货车上。   夜深露重,寒气侵人。   林芜取出夹绵袄子给自己和林景穿上,又展开了那条薄衾被,将两人紧紧裹住。   林景却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靠在自己的小包袱上,毫无睡意。   “怎么还不睡?”林芜轻声问道,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是不是今儿被吓着了?天杀的王老五,净不干人事!”一旁的李三娘跟着骂了一句。   林景轻轻摇了摇头,小手轻轻拍了拍身后的包袱,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说:“包袱有点硌。”因家当微薄,这孩子对他们的每一样物品都格外看重,所以包袱有一点变化他都能立马察觉。   林芜心下微怔。林景无论是之前睡山洞的草堆,还是这几夜枕着包袱,都从未喊过不适。   她心念微转,面上神色如常,只顺着他的话说:“许是取了衣裳和薄被出来,里面的东西硌着了吧,娘看看。”说着,便动手解开了那个小包袱。   借着从车篷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和篝火余光,她在几件旧衣物间仔细摸索。很快,指尖触到一串硬物,藏在林景的头巾下面。   林芜心头猛地一跳。   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一旁似乎已重新合眼的李三娘,她压下心中的惊悸,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静:“没事,用头巾垫垫就不硌了。”   她利落地用头巾将那串东西重新盖住,系上包袱。   林景乖巧地点了点头,这才继续睡下。   但两人一时都没有睡意。   第二日清晨,天气又比昨日凉了不少。   锦程行的护卫伙计们在一阵浓郁暖香中醒来的。   只见林芜立在灶边,手持长勺,缓缓搅动着一大锅正微微翻腾的浓白汤粥。粥汤稠滑,可见嫩滑的肉片、软滑的蕈丝和笋丝,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   这便是今日准备的朝食,肉糜蕈笋暖粥。   用文火煨了一夜,腌肉和蕈笋的鲜味完全融入米粒,滋味醇厚鲜香。   在这寒冷的清晨,一碗暖粥下肚,顷刻便驱散了凉秋的寒意与晨起的倦意,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全身,连指尖都跟着舒展起来。   方谦也在车厢里用了一碗,粥入口绵滑,咸淡得宜,滋味甚好。   他搁下碗,像想起什么,对一旁的张管事随口问道:“昨夜外头似乎有些喧哗,所为何事?”   张管事将小赵唤进来,将事情始末和处置结果言简意赅地禀报了一遍。   方谦听罢,神色未变,只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盏盖:“她倒是识趣,将处置权交由你和那领队,面上全了商队的规矩与体面,实则把自己从这滩浑水里干净地摘了出去。”   她若是接了那领队从王老五那儿扣来的钱,眼下王老五母子固然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可这怨气一旦与银钱挂钩,便成了扎在心头的刺,时日愈久,愈难拔除。   待到行程终了,王老五辛苦一趟却分文未得,届时如何闹还难说。平白埋下纠缠不清的祸根。如今她分文不取,只求公断,是非曲直便全落在商队规矩之内,自己却片叶不沾身。能想到这一层,不为眼前小利所动,这妇人处事,颇有章法。   再观她平日行事,亦是进退得宜。于餐食上多有巧思,譬如吃了咸口的晡食,次日便做清爽甜口的朝食,这天气转凉便做暖粥。食材寻常,心思却不寻常,安排得细致妥帖。   这般周全,倒不太像寻常村野妇人的路数,反似高门大户里懂得体察上意的得力仆妇,擅于打点庶务,将份内事料理得滴水不漏。   方谦指尖轻点着案几,若有所思。   “是哩,”小赵在一旁接话,“林姐带着个小娘子,这一路风餐露宿,很是不易。伙计们夸她一句,她便要谦逊地回几句,说话行事都格外小心,也不知从前在家中吃过什么苦头。”   “便是这般谨慎,仍免不了招来王老五那般闲汉的诋毁。孤儿寡母在这世道讨生活,终究是艰难。”张管事叹道。   方谦听着,并未接话。乡野妇人,怯懦、泼辣、老实木讷的皆是常见,这般事事规矩谨慎,处处小心妥帖的,反倒少见。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商队行走,以和为贵,却也不可纵容恶行,失了规矩。这事你处置妥当。至于林厨娘,手艺不错,人也安分,此番算是受了无妄之灾。加之这几日为秦世伯单独调理餐食,颇费心力。此行结束,便从账上多支一倍的工钱予她,充作补偿与酬劳。”   “是。”张管事颔首应下。   方谦似乎想起什么,指尖一顿,又说:“秦世伯似有意邀她去货栈应工。”   “听闻她已婉拒。”张管事回道。   小赵便把林芜说给秦啸山的那番缘由复述了一遍。   “倒是个不愿意麻烦他人的性子,”方谦语气平常,听不出什么波澜,“罢了,由她去吧。”   既不愿承情,便是不想与人有牵绊,打定了主意要独善其身。   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萍水相逢,终是过客,算不上什么要紧人要紧事。只要不碍着商队行程,不犯规矩,便不值得深究。   “时辰不早了,”他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下,收起思绪,“早些收拾启程,沈伯父指不定在凌州怎么数落我拖沓呢。”   ——   凌州,沈宅书房。   屋内陈设清简,一张宽大檀木书案临窗而置,镇纸下压着半卷摊开的舆图。   沈观亭便坐在书案后,秋阳透过细密的窗棂筛落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神色半明半暗,瞧不真切。   “如何?”他手执书册,听见脚步声,并未抬头,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来人是沈观亭的亲随沈全,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沉静。他低声回禀:“两日后卯时初刻自北门出,往南崖去。”   “果然,”沈观亭目光未动,指尖随意翻开一页书,“队里情形如何?”   “不甚好。启程前便已缺衣少食,病倒了不少。加之天气转寒,恐难支撑太久。”   沈观亭沉默片刻,望向窗外。庭院里秋色已深,草木凋敝,透着萧瑟的凉意。   他指尖在案几上轻点了两下。   片刻,他收回目光,声音毫无波澜却清晰:“天时愈发寒了。沈家小东家此番从湖州过来,头一遭见识北地秋冬,不知民生疾苦竟至于斯。因而,便以体恤乡里、积善祈福之名,让商队从明日起,于城郊设两处粥棚,再请两位大夫随诊,专为贫苦无依者施粥看诊。”   沈全心领神会,垂首应道:“是,属下明白。”   沈观亭看向案上的舆图,目光最终停在图卷下方标着的“南崖”二字上。   ————————   接下来的两章会稍微长一点,再解决一件小事就到凌州啦!非常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和反馈![红心][红心][红心]   本文剧情比较慢热,前期铺垫比较多,可能节奏稍缓,请见谅[可怜]   后续会尽力把控好剧情进度,感谢大家的耐心[求求你了]   我会继续努力更新哒,希望能给大家带来更好的阅读体验[红心][红心][红心] [36]第 36 章:风波再起   锦程行的营地粥香四溢,热气腾腾,在秋日清寒的早晨显得尤为温暖。   林芜站在大锅旁,为排队的伙计们分粥,神色平静,仿佛昨夜的风波未曾发生。   赵三娘牵着女儿,远远望着林芜忙碌却从容的身影,神色复杂难辨。   “娘,那个姨姨做的粥好香,暖暖的。”她身边面色有些苍白的女童扯着她的袖口,小声说道。   赵三娘猛地攥紧了女儿的手,低声喃喃:“过几日咱们也能吃到,过几日,再过几日便好。”   与此同时,林景像条灵活的小鱼,悄无声息地在人群中穿梭,找到了正埋头吃粥的小赵。   小赵见是林景,把嘴里那口粥咽了下去,问:“咋了?小景娘,没吃饱?”   林景不说话,只板着一张小脸,神情严肃地朝他勾了勾手指。   小赵被他这副小模样逗乐了,笑嘻嘻侧耳过去:“嘿,我的粥可不分你,让你娘给你开小灶去。”   林景立刻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随着林景的讲述,小赵眉头一蹙,脸上的嬉笑渐渐褪去:“怎么就没个消停。”   他两三口将碗里剩余的粥扒拉干净,随即拍了拍林景的肩膀,低声道:“别怕,这事交给我。回去告诉你娘,放宽心,我心里有数了。”说罢,他放好碗,起身径直朝着张管事车厢的方向快步走去。   朝食过后,商队收好行装,继续前行。天气晴朗,路途平稳,前方的凌州已不远。   晌午歇脚时,小赵悠闲地在营地各处晃悠,双眼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   “小赵哥,您今儿怎么巡起逻来了?把兄弟们的饭碗都给抢啦?”一个相熟的护卫笑着打趣。   “嗐,别提了!后厨那饼子做得太实在,吃撑了,来溜达溜达,消消食。”小赵摸着肚子,笑嘻嘻地回应。   “别说,这趟走下来,咱们的嘴都快被厨娘养刁了。想想往后怕是没这口福喽,心里还真不是滋味。”   “这话要是让帮厨师傅和还在乌仓县养病的厨娘知道,你小子往后就等着顿顿吃猪食吧!”   “林厨娘手艺是真没得说,但愿帮厨师傅这几日偷师学了一两手!”   “得了吧,照你这么说,两位厨娘要知道这趟还得把拿手绝活抖露出去,下回见着咱们商队,怕是要绕道走咯!”   几人正说笑间,赵三娘抱着咳嗽不止的女儿,在人群中左右张望,终于找准时机,朝着小赵这边走了过来。   小赵眼角的余光早已瞥见她,心中暗道一声:“来了!”   他面上却不显,待人走到跟前,还热心地问:“嫂子,您找我啊?”   赵三娘未语泪先流,声音带着哭腔:“这位小哥,求您行行好,救救我女儿吧!她这不是寻常咳嗽,是寒痰闭肺的老毛病犯了,这会儿喘不上气,眼瞅着要背过气去了……”   “哎呀,嫂子,您这是病急乱找人,”小赵急忙出声,“我不是大夫啊。”   “小哥,我知道的。昨日那事之后,我也瞧出来了,您在管事面前是说得上话的。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才厚着脸皮来求您。”赵三娘一边轻拍着女儿后背给她顺气,一边说着。   “从前京里大夫特意交代过,她这病急起来若没药,最稳妥的法子就是用年份足品质好的陈皮,配上老姜、粳米熬成粥,最能温化寒痰、理气平喘。只求您帮忙看看锦程行是否有这上好的陈皮,我愿意花钱买,只求给孩子救急!”   小赵顿时惊讶道:“哟,嫂子您还真是问对人了!您怎么就知道我们商队备着好陈皮呢?”   赵三娘脸上一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解释:“我也是没法子了,想着锦程行这般大的家业,后厨用料讲究,兴许会备着这些。没想到真让我问着了!”   小赵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不瞒您说,这东西我们确实备着些,既是给后厨调味增香,也供东家和管事们偶尔泡茶润喉。不过,我做不了主,得先回禀管事一声才行。”   “应当的,应当的!多谢小哥!”赵三娘连连道谢。   不多时,小赵便领着负责采买的胡大叔回来了。   “嫂子,这是咱们管库的胡大叔,商队里一应物品进出都归他管。”说着,他便带着赵三娘往那辆食材货车走去。   胡大叔利落地翻进车厢,嘴里还念叨着:“我记得很清楚,陈皮就收在这香料柜里头……”   赵三娘因着心急,也扒着车沿探头往里瞧。   胡大叔很快就找到了,可仔细清点之后,脸色立刻变了:“少了一串!”   “怎么会少了?”小赵眉头皱起,“胡叔,您是不是记岔了?”   “不可能,”胡大叔斩钉截铁,“凡是贵重些的香料,取用必须经我手记账,绝无可能出差错!”   赵三娘在一旁瞧着,也着急起来:“会不会是路上颠簸,从架子上震落,滚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胡大叔摇了摇头:“这般贵重干货不会随意摆放,都在单独的货柜装着,掉不出去。”   “会不会是取旁的干货时,不小心碰到,掉出来了?”赵三娘说着,忽然吸了吸鼻子,“我在京中时,家里常备此物,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您二位若信得过,容我上去帮着找找可行?我眼神还算利落,对这气味也敏感,兴许能寻到些踪迹。”   小赵当即点头:“那真是再好不过,有劳嫂子!一串陈皮事小,可商队里物件无故短少却是大忌,必须弄个明白。”   得到准许,赵三娘立刻利落地翻进车厢。   她先是在货架四周仔细查看,鼻子不时轻嗅,又俯身在角落摸索。很快,她的目光锁定在车厢角落里那个毫不起眼的小包袱上,脚步也随之挪了过去。   “这……”赵三娘蹲在车厢里,脸上有些迟疑。   “嫂子,怎么样,可有发现?”小赵在车下扬声问道。   赵三娘欲言又止,神色有些为难,没出声。   “嫂子若有什么发现,但说无妨,查明东西去向要紧。”小赵语带催促。   赵三娘深吸一口气,伸手指着那小包袱:“我、我闻到这小包袱里,透着一股陈皮香。”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应该错不了的,我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了。”   “嫂子,您可确定?”小赵眉头紧锁,神色变得严肃。   “这香气独特,我至少有八九分把握。”赵三娘语气笃定。   小赵闻言,面色一沉,转向胡大叔:“胡叔,此事非同小可,您在此处守着,我去请管事和厨娘过来。”   很快,相关人等都到齐了。   一些在附近歇息的人,瞧着这边的动静,似是有热闹看,又三三两两地跟了过来。   张管事面色沉静,目光落在两位厨娘身上,开门见山:“林娘子、李三娘,公中少了一串上等陈皮,需查验清楚。”   林芜与李三娘闻言皆是一惊,面面相觑。围观的众人也是脸色皆变。   林芜率先上前说道:“需如何查验,请管事吩咐。”   李三娘也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是是是,管事明鉴,我们每日取用食材都是有数的,帮厨的师傅和胡大叔都清楚,绝不敢胡来。”   小赵抬手指着那灰扑扑的小包袱,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张管事,赵嫂子指称,这包袱里透着陈皮香气。依规矩,需开包查验。”   李三娘一看那包袱,猛地转头,震惊地看向林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立刻出声。   一片沉寂中,林芜先是看了一眼赵三娘,才上前半步,将那个包袱拿起:“回管事,这是我的包袱。”   她目光坦然地迎向张管事:“我可对天发誓,自入商队以来,从未偷拿过后厨一针一线,更不曾动过分毫不属于自己的物件。”   “是否清白,查过便知。”张管事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   林芜神色如常,只将包袱递给胡大叔:“身正不怕影子斜,您查吧。”   胡大叔上前,解开了小包袱。   当几件旧衣物被挪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长条物赫然呈现。一揭开油纸,一串品相上佳的陈皮明晃晃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人赃并获!   李三娘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芜。   张管事脸色倒是平静,目光移向林芜:“林娘子,你还有何话可说?”   林芜神色却未见慌乱,只抬眼迎上张管事的视线,声音平静:“既是从我的包袱中翻出,我无可辩驳。只是心中尚有些疑惑,想请管事与诸位容我一问,也请大家一同思量。”   张管事点了点头。   林芜声音微微扬起,不高却清晰:“管事、胡大叔与后厨众人都清楚,商队的好陈皮是整批存放的。而我只是个临时厨娘,每日用料皆需跟胡大叔登记领取。众人皆可作证,这几日膳食之中,可曾用过一片陈皮?”   李三娘连忙摇头说道:“是是是,咱们这几日的餐食都未用过陈皮。”   林芜颔首,继续道:“退一步来说,若我真有心偷窃,最稳妥的法子,应当是这几日应特意做些需用陈皮的餐食,再借着领取用料的机会,每回多拿一两片,细水长流,岂不更不易察觉?这样一次取走一整串,是生怕旁人发现不了么?”   闻言,周围不少人面露思索,暗暗点头。   林芜接着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一旁的赵三娘:“再有便是,今日这桩事,起因是赵嫂子声称女儿病重,急需陈皮救命。性命攸关,本该心急如焚。可如今我瞧这孩子气息面色却已平稳不少,赵嫂子此刻似乎也并不着急煮药救人了?”   大家也循着林芜的目光看向赵三娘母女俩,这会儿那孩子紧紧搂着赵三娘的大腿,看不到脸,可瞧着已无甚大碍。赵三娘脸色微白,一只手正不住地轻拍孩子后背,低声安抚。   “多谢林娘子关心,”赵三娘稳住声气,勉强答道,“许是方才闻着这般好的陈皮香,孩子舒坦了不少。”   林芜并未接她这话,而是继续问道:“此前赵嫂子曾寻我换炊饼,称是临时带孩子匆忙出门,没来得及置办家伙。这回却找商队单独借这陈皮来煮粥,想问赵嫂子您这会儿是有粳米也有锅灶了,就独独缺锦程行这一味陈皮了吗?   更教人费解的是,锦程行货物众多,连胡大叔都要翻找半晌。你一个外人却能不偏不倚径直找到我的包袱上来?倒像是早知它藏在何处一般。”   疑问直指赵三娘。   众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从林芜身上,转向赵三娘。   赵三娘被问得身形一晃,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本就容貌秀气,此时泪目盈盈,更显楚楚可怜。   “林娘子……您、您这又是何苦?”她声音哽咽,像是带着天大的委屈,“您自个儿行事不端,被人发现了,为何非要攀扯到我一个苦命人身上?”   她一手将女儿紧紧搂向身侧,一手无助地按着心口:“莫不是瞧我们孤儿寡母,孩子又病弱,无依无靠,便觉着我们好欺负么”   说到这里,她几乎要泣不成声,连连用手轻拍着胸口顺气,才勉强稳住话音继续道:“我不过是见小赵哥着急寻物,念着同是路上人,才好心帮着寻找。先前闻到味道,我心中也是万分犹豫,不敢轻易指认,就怕平白污了谁的名声。也是小赵哥一再保证查明便好,我、我这才……”   她抬袖拭泪,声音颤抖,却仍强撑着维持条理:“林娘子要为自己辩白,理所应当。可您……您怎能空口白牙,硬将这样歹毒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是,您说的对,我赵三娘是外人,不可能知晓这陈皮究竟收在哪辆车的哪个角落,方才也是这位小哥和胡大叔领着我过来的。怎的到了您嘴里,竟成了我自个儿直直奔着您包袱去了?   再有,诸位请想一想,这于情于理,说得通吗?我与林娘子不过是路上偶遇,萍水相逢,无冤无仇,我为何要煞费苦心,设下如此圈套来陷害您?这于我又有何好处?我图什么呢?”   她说到这里,略微停顿,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张管事,声音哀戚:“至于熬粥的锅灶米粮,是,我此刻确实未曾备齐。但我晓得在这行商路上,米面易得,锅灶亦可借,唯独这年份足品质好的陈皮最为难寻。我想着,只要先求得这最紧要的一味药,其他的,哪怕是豁出脸面去挨家恳求,也总能想到法子凑齐。救我女儿的命,才是头等大事啊!”   她这一番言辞恳切,也能自圆其说,众人觉得有理。   “听着……倒也在理。”   “是啊,救命要紧,哪能等万事齐备?”   “她一个外人,怎知陈皮放在哪儿?”   “无冤无仇的,何必害人?”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之际,林芜平静地瞧了一眼此时已哭得似肝肠寸断的赵娘子,再次转向张管事,声音依旧平稳:“张管事明鉴,诸位也请听我一言。这串陈皮出现在我的包袱里,我是早已知晓的。”   此言一出,大家皆是瞪圆了眼睛。   一直紧紧挨在林芜腿边的林景,此刻也抬起头,眼中毫无惧意,小小的胸膛微微挺起。   赵三娘的哭声也戛然而止,愕然地抬头望向她。   ————————   明天就会到凌州啦~   【下本准备写《寒门夫妻日常》,感兴趣的宝可以点点收藏[加一][加一][加一]~】   叶秋棠前世被催婚催到头皮发麻,穿越后年轻了十岁,还是被催婚。   作为贫苦农家女,爹不疼娘不爱,婚事潦草,说亲对象不是歪瓜裂枣,就是老光棍。   叶秋棠愁啊。   她瞧着堂姐家嫌弃的落魄庶子很是不错。   这人父亲官场失意,举家返乡,无人问津。   叶秋棠略施小计,顺利嫁入。   全家盼着她这一嫁改换门楣。   嫁过去第二天,婆婆要分家,他们被扫地出门,蜷居破败老宅。   第三天公公嗝屁,夫君守孝三年,叶秋棠守活寡。   很好,除了“贫穷”,她如今又多了“克亲”“晦气”的名头。   一个目不识丁的扫把星农女,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被弃庶子,眼看着这小家就要完。   但叶秋棠不觉得。   看看这所谓的破败老宅,青砖大屋比那些破茅草屋强多了,她觉得日子挺有盼头。   再看看她那个没用的弃子夫君。早晨上山打猎,晌午下地插秧,夜晚静坐挑灯抄书。   叶秋棠:啊,原来卷王在我身边。 [37]第 37 章:真相   林芜不疾不徐,继续说了下去:“事实上,昨日夜里,我整理行装时,便已发现这串陈皮无端端出现在了孩儿的包袱中。”   林景跟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当时我心中骇然,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一旦事发,便是百口莫辩。故而不敢声张,只能在今日一早,借着孩儿与小赵哥亲近,将此事悄然告知,恳请他即刻禀报张管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到小赵和张管事身上。   小赵立刻扬声接道:“没错!我一听就知道事情不对,马上就去禀报了管事!管事当时就吩咐了,让我和胡大叔只当不知,暗中留意,看看到底哪个热心肠的会最着急最凑巧地来帮我们找到这串丢失的陈皮!”   他咧嘴一笑,看向面色惨白的赵三娘:“这就叫守株待兔!”   张管事神色严肃,沉声道:“我倒是想看看,究竟是谁要在我锦程行内兴风作浪!”   林芜也看向赵三娘:“赵嫂子,你方才问我,你图什么?为何要陷害我?说实在的,我也不知。我与你确实无冤无仇,至今也想不通,你煞费苦心将这陈皮放入我包袱,再演上这一出闻香识赃的戏码,究竟所为何来?或许,只能请张管事细细查问,才能知晓你真正的图谋了。”   她话音一落,全场寂静,所有目光密密麻麻扎在赵三娘身上。   赵三娘脸上强撑着的血色尽褪,浑身像是被抽掉了筋骨,身形晃了一下。   “不……不是的。你们、你们合起伙来冤枉我!”她猛地抬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尖利刺耳,没有了方才的可怜柔弱。   林芜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平静,而一旁的小赵抱着胳膊,眼里是明晃晃的鄙夷嫌弃。   赵三娘心里彻底怕了,紧紧攥着孩子的手,眼神慌乱地在林芜和小赵之间来回扫视。忽然,她猛地抬手指向林芜,指尖发抖,又狠狠转向小赵,声音又尖又急:   “是了!定是你们俩早就串通好了!林娘子,你定是昨夜行窃时被我发现,才想出这等毒计来反咬一口!张管事,您千万要明察啊!他们这是一唱一和,铁了心要嫁祸于我,好把她自己洗刷干净!”   然而,这番指控漏洞百出,苍白无力。   林芜摇了摇头,不愿再搭理。   张管事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蹩脚的闹剧:“赵三娘,事到如今,还要砌词狡辩,便是自取其辱了。你口口声声爱女心切,为何不惜拿女儿的病情作伐,行此阴损构陷之事?你这般作为,岂是一个良善母亲所为?若你还是不服,再行二十里便到了县城,不妨交由县衙来决断。”   赵三娘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我……我……”她涕泪横流,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只是想讨个活路。我看她一个乡野寡妇都能在锦程行立足。我、我也能……我只想、只想让她走……她一个无依无靠的乡野寡妇,没有见识都能当锦程行的厨娘,而我呢!”   说到这里,她猛地又看向张管事,眼底里满是不甘:“我识文断字,懂得察言观色,还通晓药膳调理之道,哪一点不如她?为何我不能当?我只想、只想让她走……她走了,位置空出来,说不定、说不定我就能……”   说到最后,她声音嘶哑,浑身的力气似被抽空,紧紧攥着的双手也松开了,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她不再辩解,将脸埋进颤抖的掌心,只剩压抑细碎的呜咽声。   她身边一直被紧紧攥着的孩子,此刻也小嘴一扁,“哇”地一声也跟着哭了出来。   张管事摇了摇头:“我早已言明,锦程行用人,最重品性德行。”   他不再多看赵三娘一眼,转而面向在场的众人:“赵三娘心思歹毒,蓄意构陷他人,败坏我商队声誉,更妄图利用我等为其工具,此风绝不可长!念在你携有一幼女,尚需抚养,今日不将你扭送官府,已是网开一面。”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事我自会如实禀明东家。自此以后,凡方氏名下商队、绣坊、布庄及一切相关行号,皆不会录用你这般品行之人。你们母女俩不得再靠近我锦程行队伍半步!若再若日后再教我看见你近前纠缠,定按规矩严惩不贷!”   方氏的产业遍布京畿州县,与其交好的商户更是不计其数。一旦被方家记下,往后想在附近地界谋一份正经活计,怕是难如登天。   赵三娘面如死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在众人的注视下,被两个伙计带出了营地范围。   林景紧紧靠着林芜,默默看着赵三娘母女被带走的身影。原来这世上有些可怜人,并不会将心比心,反而会将自己受过的苦楚,变本加厉地施加给看上去更弱小的人。   张管事处理完毕,看向林芜:“林娘子,此番让你受惊了。商队自有规矩,绝不会让安分做事之人蒙冤。”   林芜微微屈身,垂眸应道:“多谢管事主持公道。”   她面上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针对她的风波只是一阵偶然吹过的微风。   然而,她走向后厨的步伐却比平日沉重了几分。心底没有风波平息的庆幸,而是漫上心头的疲惫。大商队确能遮风避雨,但树大招风,身在其中明枪暗箭也不少。   林景立刻像小尾巴一样紧跟上去,熟门熟路地坐在大灶的小板凳前,伸出小手,将干燥的柴火一根根理顺,再稳稳地递向灶膛。   ——   风波虽平,余波犹在。   晡食时分,营地各处炊烟袅袅。小赵和几名轮休的护卫围坐在离后厨不远处的火堆旁,捧着碗,边扒着热饭,边压着嗓子低声交谈。   小赵扒了一大口饭,咽下后道:“那赵三娘的底细,我算是摸着了。原是京城一个小商户养在外头的。那商户早年削尖了脑袋钻营,好不容易才跟顾郡公门下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管事,攀上了点儿交情。”   “顾郡公?”一个老护卫眉头微动,声音压得更低,“就是前头那位太子妃的娘家?听说府上成年的男丁都没了,剩下的家眷也要发配流放。”   不远处灶台边,林芜正默默将锅中最后一点菜舀进盆里。在听到“顾郡公”时,握着锅铲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坐在她脚边小凳子上安静吃饭的林景,更是浑身僵住,一口饭含在嘴里,忘了咀嚼,随即把头埋得极低,几乎要埋进碗里。   “按理说,朝廷动荡,清算也该有个限度,怎会牵连到如此边缘的小人物?”一个年轻护卫有些不解。   老护卫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周围,见无闲杂人等,才用气音道:“如今龙椅上那位,还有那位新晋的贵妃娘娘,对商事尤为看重。前头那位太子……连同顾郡公名下的家业,如今都成了无主肥肉,自然要由陛下信得过的人接手。那些曾经哪怕只在边上闻过一点肉香的,如今也要被当作脏水,一并泼出去,半点不留。”   小赵接口道:“那赵三娘的女儿天生体弱,离了银钱药材仔细将养着,根本活不下来。如今靠山一倒,她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回凌州投靠娘家。可见惯了京城的锦绣繁华,又知娘家人靠不住,心里正慌着没着落呢,偏瞧见林娘子同样孤身带着个孩子,却在咱们商队里立了脚跟,这可不就生了那鸠占鹊巢的歹念。”   “万幸咱们锦程行历来清白,跟官场上那些是非从无瓜葛。”年轻护卫松了口气,庆幸道。   “这是自然,”老护卫语气中带着些许自豪,“咱们东家方氏,世代经商,族规便是不涉官场,不考功名。以往被那些清流讥讽一身铜臭,如今看来,这铜臭反倒成了护身符。安安分分赚钱,清清白白行商,这日子才最是踏实长久。”   “老兄说的在理,”年轻护卫点头附和,“真要跟那些贵人扯上关系,才是取祸之道。你们是没见识过京城那段时日,真真是风声鹤唳。刑场的血都没干透过。还有那东宫,一把大火烧得……唉……”他喉头哽了一下,终究没细说,只沉沉叹息一声。   “那般煊赫的少傅、郡公府邸,说塌就塌了。成年男丁尽数问斩,只余下老弱妇孺。那流放的黄泉路啊,能走到头的又有几个?”他说着,声音有些唏嘘。   年轻护卫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几不可闻:“其实,平心而论,前头那位太子爷,素有仁厚宽俭之名。还有顾郡公,虽说位极人臣,却也非只顾钻营之人,早年在外巡抚时,也为地方百姓做过许多实事,名声不坏……”   “慎言!”老护卫立刻打断,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些心里知道便罢,一个字也不许往外吐!咱们只管行商护货,那些朝堂风云,与咱们有何相干?莫要引火烧身!”   “算了算了,不谈这些……”   话音渐低,最终只剩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林芜在整理灶台,动作却比平时迟缓了些许,挺直的背脊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而林景已将碗里最后一粒米扒得干干净净,却始终没有抬头,像是要把自己蜷缩成一小团,融入夜色之中。   一路再无波澜,车队逶迤前行,不日便抵达了凌州地界。   远远望见那巍峨的凌州城墙时,连日的奔波疲惫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38]第 38 章:凌州   作为西接京畿、东往湖州的重镇,凌州城门楼高耸,气象威严。   城门洞开,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守城的兵卒一丝不苟地查验着过往商旅的文书货物,催促声、吆喝声、车轮声此起彼伏,是繁华的喧嚣。   商队并未径直入城,而是沿着城墙外的道路,熟门熟路地绕行至城东南方向。这边漕运码头桅杆如林,船只往来如织,前方便是开阔的货栈区。   锦程行在此设有固定的库房和院落,车队抵达后,众人便忙碌起来,熟稔地忙碌开来,解套的、卸货的、对单的,各有章程。   后厨这边,林芜理了理衣裳,走向不远处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屋。屋外已排起长队,伙计们挨个进去,领了钱便出来,一次只进一人,门帘垂下,里头说话声便低不可闻。   排到林芜,她轻轻掀开门帘进去。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账房先生和一位伙计坐在案桌后。   “林芜,是从乌仓县随队过来的临时厨娘。”她报上姓名。   账房先生在册子上找到她的名字,提笔蘸墨勾了一记,口中念道:“合计九百六十文。”   林芜闻言一怔,抬眼看过去,连忙道:“阿伯,这数目似是多了。我每日工钱六十文,满打满算八日,应是……”   账房先生没等她说完便温声解释道:“没错的。管事特意吩咐过,林娘子此行除了大伙的伙食,还单独料理了秦老爷的膳食,额外费心费力,该当多算一份工钱。这是东家的意思,您安心收着便是。”   林芜心下明了,连忙屈身道谢。   领了工钱回到货车,便开始收拾行囊。路上有锦程行照应,他们自个儿备的那点东西倒没怎么花用,可留到下一程。   只是下一程眼下也还没个定数,往哪走、跟谁走,全无着落。一想到这里,刚到凌州的那点安定感又淡了不少。   虽说最终目的是湖州,但从凌州到湖州,山隔水阻,近两千里。陆转水、水转陆这么走下去,估计得走近两个月。   单是从乌仓县往凌州这七八日的路程,就遭了不少破事,也幸得张管事和小赵照拂,没出什么意外,若再跟着一支底细不明的商队走上两个月,其间变数之多,光是想想便让人后背发凉。   不能急,林芜心里暗自提醒。   所以保险起见,得分段走。但下一程到哪里还得打听,找什么商队也还得仔细寻摸。   像锦程行这般靠谱商队怕是可遇不可求,往后更得步步谨慎,不能像在乌仓县时那般匆匆就上路。   更何况,若寻不着厨娘此类活计抵路费,单是搭队的钱,恐怕是比不小的开支。   最紧要的是,没有公凭仍是把悬在头顶的利刃,一旦落下便是致命伤。这身份问题终究得解决,不然到了湖州也难以立足。   路线得规划,商队得挑,风险要掂量,银钱也要攒。如此想来,恐怕得在凌州多盘桓些时日了。   林芜一边收拾一边想着,满脑子盘算。   林景则安静地跟在她身边,认认真真地收拾自个儿的那点家当,把他的小木碗和小勺子仔细塞进小包袱里,用力拽紧系带,又学着林芜把包袱背在身后,腰侧斜跨着装零碎物件的束口袋。   收拾停当,他又端端正正地站好,仰起小脸看向林芜,满脸都是“我也准备好了”。   林芜瞧着他这乖巧的小模样,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李三娘也收拾妥当了,正挎着包袱等她。见林芜忙完,便上前两步,眼里满是不舍:“林娘子,这一路相处,我是真舍不得你。接下来你有何打算?若是得空可来找我。我大姊家在城南槐柳街第三家,门口有棵老槐树的便是。你落脚后捎个信来,或是我得了空,便去寻你说话。”   林芜牵着林景,温声应道:“多谢三娘,那再好不过了。我对凌州陌生得很,眼前一抹黑,正需有个能说话的人。只是……”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我此番来凌州,是听闻早年外出经商的兄长在此落脚,特来投靠。可失联已久,人海茫茫,还需慢慢寻访,怕是一时半会儿难得安稳。”   正说着,张管事带着小赵也走了过来。   张管事面色比平日缓和些,朝二人点了点头:“此行有劳二位。东家对伙食很是满意,往后锦程行若再需人手,还望二位能优先考量。”   “管事太客气了,是您一路照拂,我们此行才这般顺利。”林芜和李三娘连连感谢。   “林姐,您方才说要寻兄长?他叫什么名字?在凌州做哪行生意?我们商队常年在这片走动,这凌州地界上的商户,大大小小我不敢说全认识,但也混个脸熟,说不定能帮您打听打听。”一旁的小赵热心道。   “是哩,管事和小赵见识广,门路多,总比你一个人闷头瞎找强。”李三娘也跟着点了点头。   林芜脸上顿时一喜,感激道:“多谢赵小哥好意!家兄单名一个贵字,林贵。只不过他离家早,又久未联系,只模糊记得是做点南北杂货的小本营生,具体在何处,实在不知。唉,凌州城这般大,也只能先找个临时落脚的地儿,再慢慢打听了。”   这名字林芜前几日就已琢磨好,光是商队里就有好几个什么贵、什么福的伙计护卫,吆喝一声“阿贵”,能有好几人扭头。   小赵闻言,挠了挠头:“林贵……这名字实在寻常。不过林姐您也别太忧心,既已到了凌州,总能寻到线索。您先在城里安顿下来,我们这趟货要在凌州清点交接,得在此地停留些时日,就住在前面不远的货栈里头。您要有事,尽管来那边寻我们。这一片我们都熟,我们也帮您留意着!”   说着,他特意指了指货栈的方向,那位置再过去不远就是沈家宅邸。   “实在是太感谢管事与赵小哥了!”林芜再次深深行了一礼。   一直静静站在她腿边的林景,也学着她的样子,小手抱拳,像模像样地躬身作揖,小脸神色郑重。   又与李三娘、几位帮厨和熟识的伙计一一话别后,林芜便牵着林景,背着行囊,转身走进了凌州城外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   按照小赵和帮厨们路上关于凌州城的详细介绍,林芜很快在码头附近找到了客栈林立的街市。   她仔细比对了几家,最终选定了一间门面干净的脚店。凌州城比乌仓县繁华许多,往来商队络绎不绝,脚店的条件自然也好了许多,虽依旧简朴,但瞧着门窗牢固。   林芜拿出了此前与锦程行签的厨娘契书,薄薄一张纸,字迹工整清晰,锦程行几个大字赫然在最上方。虽说没有公凭,但借着锦程行这名头,不用跟掌柜多费口舌,他们很快就办了入住。   连日奔波,心力交瘁,此刻终于能暂且落脚,两人都已累极。   虽说跟随锦程行的一路,食宿皆有照应,算不得吃苦,可置身于陌生人群之中,一言一行无时无刻得提着心神,绷着神经,期间又几番风波,耗力又耗心。   如今房门一关,这间简陋的客舍里便只有他们二人。此地离京城已远,窗外是陌生的凌州街声,反倒生出一股安全感来,紧绷许久的神经也终于松一松。   简单用过晡食,又找小二要了一大桶热水,仔细洗漱一番后,两人便歇下了。   ——   沈宅。   与码头的喧嚣不同,沈家宅邸一带要清静许多。   方谦与秦啸山一道,轻车熟路地来到沈宅门前。   门房远远瞧见方家的马车,就笑着迎下台阶,一边问安,一边利落地将二人请了进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尚未见人,便听见院内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朗笑:“我说今早檐前喜鹊叫个不停,原是贵客到了!”   话音刚落,一位身形魁梧的老者已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正是沈仲铭。只见他面色红润,步伐利落。   “老秦!”沈仲铭一拳轻擂在秦啸山肩头,动作熟稔,“这一趟路途劳顿,着实辛苦!”   他接着又上下打量着对方一番,眉头皱起:“人瞧着清减了不少,可是路上奔波,胃口不佳?你这身子骨不行啊。”   秦啸山被他这一拳擂得微微一晃,脸上却露出笑容来,他双手抱拳,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仲铭兄眼力还是这般毒辣。许久未见,兄长风采更胜往昔。我这一趟,不过是从京畿过来,路途平坦,算不得什么。倒是兄长从湖州远道而来,那才是真正的舟车劳顿,辛苦得很。”   “行了行了,在我这儿还来这些虚礼!赶路嘛,各有各的辛苦,”沈仲铭一摆手,笑骂着截断他的话头,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的方谦,“谦小子也辛苦了!好,都来了就好!快都里边请,茶都备好了,就等你们!”   “托伯父的福,一路顺遂,吃得好睡得好,算不得辛苦。”方谦笑着应答。   “哦?”一道清越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方谦转头,只见沈观亭正缓步从廊柱后缓步踱出。他身姿挺拔,身着一袭天青色素面绸直裰,乍一看只觉得是位气质文雅的世家公子,待他渐渐走近,方才显出不同来。他身量比远观时更高大,步履沉稳从容,全然不见寻常文士的孱弱气。   沈观亭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接口道:“我怎听闻,您在乌仓县痛失两位厨娘,一路餐风宿露,很是亏欠了自个儿的口腹之欲?”   方谦闻言笑意愈深,应道:“贤侄所闻倒不尽然。虽说那两位厨娘确因故未能成行,可此行反倒机缘巧合,遇着一位手艺出众的临时厨娘。若论起照料脾胃,倒比预想中更为妥帖。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他又打量着眼前的青年:“观亭贤侄还是一如既往的丰神俊朗,我瞧着比去年又高大英挺了不少,这通身的气度,不知要惹得凌州多少小娘子侧目。”   “想来这便是观亭了,果真龙章凤姿,”秦啸山眼中亦是露出赞赏,“早听方贤侄多次夸赞,老夫还恐言语有所溢美。今日方知百闻不如一见。”   “观亭见过秦公,”沈观亭朝秦啸山行礼,声音清朗,“秦公一路舟车劳顿,实在辛苦。祖父平日在家中,亦常提起您昔年风采,可谓望眼欲穿。这些时日,他老人家闲来无事,快把茶摊的板凳都坐穿了,如今总算将您盼来,想来终于能有人陪他畅谈尽兴了。”   “听听,听听!”沈仲铭指着大孙子,对二人笑道,“这孩子旁的都是好的,偏就长了张嘴,惯会绵里藏针地挤兑人。”   “祖父言重了,”沈观亭语气谦和得无可指摘,“孙儿不过是见您与故友重逢,谈兴正浓,想替您添几分热闹罢了,看来是孙儿愚钝,这体察上意的功夫还没练到家。”   沈仲铭被他气笑了:“怎么说都是你有理!你这张嘴惯会说风凉话,也别嫌凌州的吃食咸重辣口,回头咸着辣着了,自个儿舔舔嘴皮子就能解味儿了。”   几人说笑着,踱步往正厅去。   “伯父与观亭感情甚笃,谈笑间皆是天伦之乐,实在令人羡慕。”方谦温言笑道。   秦啸山亦笑着接道:“南北两地口味确是悬殊,前两日方贤侄还提起,怕观亭初来北地,吃不惯这边的咸重口味。”   “他就是没吃过苦,被惯得挑嘴。”沈仲铭摇头。   沈观亭轻轻抬眼,语气从容温和:“祖父,日日到街巷寻访家乡吃食的可不是观亭。”   “瞧瞧!又来了!”沈仲铭被他这一句噎住。   秦啸山闻言失笑:“可见民以食为天确是至理。出门在外,已是劳累,可不能再亏待了脾胃。此行若非这路上粥食熨帖,今日怕真没这般精神来见仲铭兄。”   方谦亦是颔首:“秦世伯所言极是。”   “说来,也都是托了方贤侄的福。”秦啸山又摇了摇头,“只是可惜,这般手艺灵巧的厨娘,老夫的货栈竟未能招揽得来。”   “哦?”沈仲铭听二人这一番话,倒是来了兴致,“怎么还有老秦你招揽不到的人,倒是奇了。”   “想来是手艺好,颇有底气。”秦啸山道。   方谦接口:“那厨娘虽为临时帮工,却是心灵手巧,尤其对面食一道颇有章法,所做吃食滋味清润适口,想来正合伯父与观亭口味。”。   “好了好了,这回我可算听明白了,”沈仲铭笑着点俩人,“你俩这一唱一和,是成心上门来馋我这老头子了是吧?”   “伯父这可冤枉小侄了,小侄不过是想顺道显摆显摆自己此行运气不差,竟觅得这么一位巧手。”说着,他示意身后的小赵将一个食盒提了上来。   食盒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四周包着锃亮的黄铜角,一眼瞧过去便觉得厚重稳妥。   待小赵掀开盖子,一股温热的水汽裹着面食的香气泄出。   沈观亭垂眸瞥了一眼,语带戏谑:“我瞧这食盒如此精贵,还以为是方叔从京城带了什么了不得的时新玩意儿。怎的,如今京城已成这般光景,连馒头也需用这等器物来装,以示精贵了?”   沈仲铭闻言,也是朗声一笑:“京城如今的风尚,确实令人耳目一新。听闻那位贵妃娘娘巧思不断,今日弄个限量的点心,明日出个特供的饮子,将寻常吃食经营得风生水起,引得京中权贵竞相追捧。一间小小食楼日进斗金,这般点石成金的本事,着实令人叹服。”   沈观亭执起茶盏,语气温和:“祖父说的是,市井寻常亦能化作身份象征的雅趣,所谓化俗为雅,又似返璞归真。”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一下,笑道:“只不知这般心思……里头有几分是追捧吃食本味,还是捧那名头背后的山水。”   秦啸山摇头轻笑:“这世道嘛,不足为奇。今日东风,明日西风,只是这风往哪儿吹,何时起,何时歇,如今倒不全看天时了,而在人为。”   沈仲铭哼了一声,道:“这做派倒似咱们这帮子逐利之人,总想着从大家伙口袋里掏多几个钱。”   方谦闻弦歌知雅意,笑着将话题引回:“几位皆是见识深远。不过咱们今日只论吃食,这馒头可并非京城的时新风尚,不过是商队厨娘的巧思,胜在质朴本味,尝尝便知。”   “方贤侄这一路风霜,有口好吃的便惦记着仲铭兄,这番心意难得。”秦啸山说道。   沈仲铭爽快地夹起馒头:“这小子也倒是有意思,登门拜访不送奇珍,送馒头。”说着便大口咬下,咀嚼几下,连连点头:“这馒头确实不错!口感暄软。”   他三两下吃完,又取了一个。   “若论奇珍,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您没见过的?小侄再送寻常宝物,岂不是班门弄斧?索性另辟蹊径,献上一份馒头。”方谦笑着应道。   “好好好,这才一会儿工夫,你和观亭那小子一样说起话来怪声怪气了。”沈仲铭话里打趣着方谦,还不忘捎带上自家大孙子。   大孙子沈观亭浑不在意,拿起馒头便咬了一口:“哦?竟是甜馅儿?”   待咬开看到那浅紫色的芋泥,仔细尝了尝后,又赞道:“芋魁所制的馅儿,甜而不腻,芋香纯粹。能在行路途中做出这等细腻馅料,确实费了些心思。”   “能得挑嘴的观亭这般赞赏,这馒头也不虚此行了,”方谦戏谑道,又话锋一转,“这是那厨娘今早备下的,不算新鲜。若是刚出炉,滋味定是更好。”   “不错不错,你那厨娘不错,让你小子享了口福。”沈仲铭吃罢,又呷了口茶。   沈观亭用帕子擦了擦手,轻声笑道:“可惜只是个临时厨娘,方叔这番口福,终究是有限了。”   “你小子懂什么?”沈仲铭瞥他一眼,“正因有限,才显珍贵。好东西若是日日吃,反倒不觉其好。”   “林厨娘可不止会做馒头,饼食粥汤,皆料理得细致妥帖,是个周全人。”秦啸山接口道。   “照这么说,这厨娘本事倒是不小,”沈仲铭放下茶盏,看向秦啸山,眼中带着调侃,“吃食做得这般讲究,怕是世家大族出来的仆妇,瞧不上你那货栈的差事,倒也寻常。”   方谦笑着摇了摇头:“非也,这回伯父可是猜错了。”   秦啸山补充:“是位乡野妇人,此番带着孩子来凌州,听闻是为投靠兄长。”   “这就奇了,”沈仲铭挑眉,“先不论手艺,一个乡野妇人,放着你那货栈现成的安稳活计不要,拖着孩子远行投兄。若非与兄长情分深厚,那便是有难言的苦衷,不得不走、不得不避。”   “如今这京畿之地,”沈观亭垂眸,目光落在手中那白胖暄软的馒头上,声音轻缓,“离京者日增,赴京者亦众。只是无论出还是入,皆是不寻常。”   “管他出还是入,这跟咱们平头老百姓有何干系?”沈仲铭摆了摆手,“京城里那些个热闹,咱们也瞧不出里头的门道,还不如老头子我到巷子口寻一碗对胃口的热羹来得实在。”   “正是,仲铭兄这话通透。外头风雨再大,寻常人过的终究是灶头烟火的日子。”秦啸山捋须笑道。   沈仲铭朗声一笑,伸手取了食盒里最后一个馒头:“不过话说回来,这厨娘的手艺确实难得。正好,明日给二位接风,府里虽备了席面,但多是凌州本地风味,厚重了些。若能添几道不同滋味的精巧面点,岂不更妙?”   说着,他转头看向方谦:“正巧这厨娘做的东西,合咱们几人的口味。不如就请她到府上,专做两三样面食点心,也算给这接风宴添个彩头。”   “祖父这哪是接风,”沈观亭眼尾微弯,“分明是借着由头,给自个儿解馋呢。”   “你小子不馋,明日宴上最好一口别吃。”沈仲铭笑骂道。   “伯父这主意甚好。路上条件毕竟有限,怕是未能让那厨娘大展身手。若时机合适,能请她好好做上几道,倒是让大家都有口福了。”方谦说着,朝小赵微微抬手,“可知那林娘子眼下在何处落脚?”   小赵恭声回道:“倒是没说,不过她带着孩子,想来不会走远,多半就在码头附近那些干净的脚店或小客栈安顿。咱们商队的伙计常在那一带走动,稍一打听便能知晓。”   方谦颔首:“那便去问问。若能寻到,她愿意过来是再好不过。” [39]第 39 章:相似   第二日清晨,林芜早早醒来。   昨夜睡前她迷迷糊糊想了许多,种种思绪绕在心头,理不分明。   歇了一晚,此时醒来,思绪倒是清明了不少。眼下最要紧的,仍是打听消息,无论是路线还是商队,左右都得打听。   好在锦程行还在码头那边停留,有熟人倒是好办事,不至于两眼一摸黑,像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   林芜起了身,打来温水洗脸。林景也踮着脚,学着她的样子,用小手捧着水,认真洗着脸。这段时日的奔波,他对这些日常琐事已经十分熟稔。   “阿芜,咱们今日去哪儿?”林景用布巾擦着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身边没有旁人,他显然松快了不少。   “先去街上买些吃食,再去码头转悠一下。”林芜手上帮他扎着小鬏鬏,一边想着。码头人来人往,消息最灵通。若是能做些面食去那边叫卖倒是一举两得,一来打听消息,二来赚点盘缠。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眼下他们住在脚店,也没个正经灶头,要做些面食也无从下手。况且,码头鱼龙混杂,她带着林景在那儿整日吆喝叫卖,太过招眼。万一运气不好,碰上不该碰见的人,反而得不偿失。   罢了。她心下摇头,凡事总得一步一步来。空想无益,至少得先去亲眼瞧瞧情势。   将要紧的东西随身带好,从脚店出来,在附近街市转了转,填饱肚子,再往前走不多时,码头便近了。   熟悉的喧嚷声从前方传来,愈发响亮。   凌州码头占地广、人流密,若不常来,容易晕头转向。所幸她昨日留心记了路,便径直朝着锦程行的方向去。   还没走到近前,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起来:“哎!林娘子来啦!”   这一声似激起千层浪,又有人也跟着嚷开了:“小赵哥!林娘子自个儿找过来啦!”   林芜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朝一个脸熟的伙计问道:“诶,这位小哥,这是怎么回事?”   那伙计憨憨一笑,挠挠头:“林娘子别慌,等小赵哥来了您就明白啦。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是好事!”   正说着,那边小赵风风火火地穿过人群小跑了过来。   “哎呀,林姐!可是巧了,”他满脸笑容,“我方才还跟弟兄们说,今日得去找你呢,你倒先过来了。这可真是赶早不如赶巧!”   林芜也笑着回道:“我是想着寻我兄长,可眼下人生地不熟,只能先到这还算眼熟的码头来打听打听。”   “是这个理儿。不过这回找你,还真是有桩好事,”小赵引着她往人少的地方走去,“昨日东家带了你做的那馒头去拜访沈老太爷,沈老太爷和沈少爷皆是赞不绝口,便想着请你去府上做几道面食,给接风宴添个彩头。”   林芜闻言一惊,连忙摆手推辞:“小赵哥实在抬举了,我这粗浅手艺,平日里糊个口尚可,哪能登这样的大雅之堂?”   东家一到凌州,便马不停蹄前去拜访的人家,定非同寻常。万一是什么了不得的门第,自己这般贸然前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林姐谦虚了。沈老太爷和少爷都是湖州人,沈少爷更是在湖州长大,这几日一直吃不惯凌州这边的口味,偏就您做的面食对了他们胃口。”   “我一乡野妇人,不懂高门里的规矩,只怕一不小心,反倒冲撞了贵人。”林芜仍是推拒道。   “林娘子多虑了。沈家与咱们东家一样,都是本分行商的人家,待人最是实在,不讲究那些虚礼,”张管事从一旁缓步走来,接过话头,温声道,“您且宽心,届时东家和秦老爷也都在,都是相熟的人。您也不必上前见客,只在后厨专心制作便是,做完便可从侧门离开,主家通情达理,定能体谅。”   “是哩,沈家待人向来大方爽快。那位沈少爷更是心善,这几日还让人在城郊施粥义诊,是再和气……”话说到一半,小赵想起丰神俊朗的沈大少爷那促狭的模样,顿了一下,“总、总之是极好相处的人。”   “那……那便承蒙东家照拂,我届时定当尽力,只盼不会扫了老爷们的兴。”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有些不合理了,林芜便只能应下。   她心里盘算着,沈家祖孙久居湖州,又是经商人家,与京城那边应当牵扯不上。而他们眼下也需攒些盘缠,这机会来得正是时候。况且只是她自个儿在后厨帮忙,不正面见客,也算稳妥。   和管事小赵确认了接风宴的细节后,林芜便要着手准备了。宴席就定在今日晡食,留给她琢磨的时间并不多。她得仔细想想,做什么既能贴合自己眼下的身份,又不至于在宴席上失了体面。   不过,去沈府帮忙这段时间,该如何安置林景,还需仔细斟酌。带他同去沈宅自然不妥,若沈家真是什么不得了的人家,这风险担不起。可若将他独自留在脚店,她又实在放心不下。至于托付给小赵照看,码头人来人往,同样不让人安心。   “我想跟阿芜去。”还没等林芜理出头绪,林景似知晓了她的顾虑,仰起小脸朝她说道。   林芜下意识摇头。   “没问题的,”他声音虽稚嫩,语气却认真,“我见过的人不多。而且京城里,没有姓沈的世家。”   这倒是提醒林芜了。林景作为年仅四岁的小皇孙,一直养在深宫,除了太子和太子妃、近亲与日常侍奉的宫人,外人几乎无缘得见。即便是朝中重臣,也不过在年节大典时,远远一望罢了。她此前的顾虑,倒是有些自缚手脚了。   “行,那咱们一块去。”林芜弯腰牵起他的小手。   小赵招呼来一辆独牛厢车,待二人上了车,自己便坐在前头当个临时车夫。   虽然牛车走得不快,但好在沈宅离码头不远,不过盏茶工夫便到了。   沈宅门庭开阔,两侧是厚重简朴的灰砖墙。不见张扬的石兽,也无繁复雕饰,一派不显山露水的务实气象。   车刚停稳,一位面相和气的中年管事已在门前等候。见他们下车便迎上两步:“这位便是林娘子吧?老仆姓周,奉主家之命在此迎候。您需要的物事,厨房都已备妥了,请随我来。”   进了大门,迎面便是开阔平整的库房,透着商贾之家的利落。   一进主院,景致却豁然清雅起来,一派江南院落的秀致。这前院后院风格迥异,倒真是既重实务,亦不弃雅趣的性子。   周管事领着他们穿过后院,一路来到后厨。   这里与前面院子的清雅不同,烟火气十足。偌大的厨房里,几道身影穿梭忙碌,切菜的哆哆声、锅铲翻动的刺啦声、灶上的咕嘟声此起彼伏,已忙得热火朝天。   几位厨娘与帮工见人进来,皆停了手中活计望过来。   “这位是老太爷特意请来的林厨娘,专为今日宴席添几道拿手菜。林娘子若是需要帮衬,诸位务必尽心搭把手。”周管事温声交代。   众人纷纷应下。他们早知这位是临时请来帮忙的,并非要来争抢活计,又是老太爷亲点的,心里便无甚芥蒂。只是略觉意外,原想着能让老太爷特意请来的厨娘,多半有些排场,眼前这位娘子却比她们穿得还素净,人瞧着也和善。   林芜和气地与几人打了招呼后,牵着林景,朝周管事道:“管事,因家中孩子无人看顾,只得带在身边,还请您勿怪。”   “林娘子客气了。隔壁茶室已收拾出来了,备了些茶水细点,小娘子可去歇息玩耍。”周管事应道。   “多谢管事费心。孩子怕生,就让他在厨下僻静处待着便好,不妨事的。”   “那便依娘子。”周管事不再多言,将她带至一处窗边的小灶区。这里单独设了一副干净的小灶台和宽大的案板,旁边木架上,米面、时蔬、鲜肉及各色调料一应俱全。   “林娘子瞧瞧可还缺什么?若有旁的需用,只管吩咐这里的张大娘便是。”   周管事话音一落,一位圆脸微胖的妇人便上前两步,朝林芜点了点头。   “已十分周全了,实在感激。”   “那您先忙,不叨扰了。”周管事说罢便退了出去。   林芜也转向张大娘,语气温和:“大娘您去忙吧,我这儿左右不过添几道面食,一个人周转得开。”   “成,那娘子千万别见外,有事喊一嗓子我就来。”张大娘爽快应下,转身回到了主灶那头。   林景也自觉寻了个靠墙的小板凳乖乖坐下,守着他们随身带着的包袱。   林芜洗净手,站在案板前,看着琳琅满目的食材。沈家是商贾大户,接风宴上自然不乏山珍海味、精巧点心。她一个乡野妇人的手艺,若去模仿那些繁复式样,反而落了下乘,也不符合身份,最好还是在家常上下功夫。   主意既定,她便动了起来。先去取了一块肥瘦相宜的猪前腿肉、一条红亮油润的腌腊肉,又拣了些胡豆、山药、芋魁及蕈菇等物。   旁边几位正处理鱼脍的厨娘瞥见她取了猪肉,手上动作微顿,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猪肉价廉,虽寻常人家也吃,但此时是接风宴,倒是有些不合事宜。只是主家既特地请她来,想必自有道理,便也都低头继续忙活,并未多言。   林芜将各色食材在案边放好,扎起袖子。她先将芋魁、山药去皮,又一并与腌腊肉、蕈菇等切成小丁分置碟中,接着刀起刀落,将猪肉细细剁成茸泥。   好在所需用量不多,她独自料理起来倒也从容。   瞧着坐在小凳上正托着腮百无聊赖的林景,她又取了个盘子装了胡豆,蹲下身。   “还劳烦景娘帮忙剥些豆子,待会儿做菜需要用上。”   林景立刻点了点头,郑重接过盘子,又挽起自己的小袖子,坐在小板凳上认真剥起胡豆来。   这下连同林景小朋友,后厨里各司其职,水汽蒸腾,各式食物香气交织,剁菜声和翻炒声不断响起,十分热闹。   过了一阵子,这片热闹却忽地一静。   紧接着,便是几声恭谨的问好响起:“老太爷万福。”   林芜闻声抬头,只见众人目光皆望向了厨房门口。   一位身材高大的老者正迈步进来,身着石青色道服,通身上下并无多少奢华装饰,两鬓已微霜,额头宽阔,目光沉静。秦老爷跟在一旁。   “不必拘礼。”沈仲铭笑着摆了摆手,声音洪亮。   沈仲铭老爷子向来随性,能在街边茶摊与人闲聊半日,今日不出门,就溜达到后厨来了。尤其听管事提起,那做出合胃口馒头的厨娘已到,更是起了兴致,要亲眼看个究竟。   “大家只管忙手头的事便好。”说着他与秦啸山一同往林芜那边走。   他一边走一边同秦啸山说道:“这位便是那手艺了得的厨娘?倒比我想的更年轻些。”   他见林芜一身素净布衣,发髻也只用寻常粗布包起,确是一副寻常乡间妇人的打扮,但立在那儿,身姿却挺拔端正。   林芜放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手,上前两步,垂眸行礼:“沈老太爷、秦老爷万福。”   沈仲铭走近了,这下才瞧得真切,这年轻厨娘虽是低眉顺目,仪态恭敬,却容貌清丽,目光清正。   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林娘子不必多礼,今日劳你费心了。”   说话间,他目光一转,又落在一旁坐在小凳上的孩童身上。那孩子正垂着小脑袋,专心地剥着胡豆,豆子和豆壳分别归置得整整齐齐。   沈仲铭不由笑道:“这般小的娃娃,做事却如此细致妥帖,看来是随了林娘子。”   眼前这孩子安安静静的模样,瞧着就讨喜,不像自个儿家中一溜的皮孩子,不是上房揭瓦便是变着法子斗嘴打闹,连看似最稳重的观亭内里也是个调皮的。   “让老太爷见笑了,孩子闲不住,便让他剥些豆子。”林芜局促地笑了笑。   林景将手中的一根胡豆剥完,轻轻放入碗中,这才起身,走到林芜身侧,依偎着她站定,然后抬起头,望向来人。   当沈仲铭终于看清这孩子的正脸时,心头却蓦地一紧,脸上的笑意几乎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这孩子乍一看皮肤黝黑,似是常受日晒,可细瞧五官却生得极好,眉眼精致,更是有着超乎这般年纪的沉静。   若单是相貌出众便也罢了,沈家后辈里从不缺俊秀孩子,他那大孙子观亭更是出了名的好样貌。   但这孩子的面容,却无端让他觉得熟悉。   那念头如电光石火,一闪即逝。   沈仲铭面上笑容未减,语气依旧自然温和,仿佛只是随口关切:“这小娘子瞧着真俊,几岁啦?”   林芜伸手轻轻拢住林景的肩,恭敬答道:“回老太爷,六岁了。”   林景实际只有四岁,但自幼养护精心,身量比寻常贫苦人家的同龄孩子高挑不少,说六岁并不显得突兀。   “哦,六岁了,是个大孩子了,”沈仲铭呵呵笑了两声,“生得俊,做事也细致。”   他语气如常,目光并未在林景身上停留。但思绪却是有些混乱,连方才说过的夸赞都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林芜应道:“老太爷过奖了,不过是些孩子家的玩闹,当不得真。”   “林娘子且安心忙你的,我们两个老头子在这儿杵着,倒叫大伙儿拘束了。”沈仲铭笑着对林芜说罢,便与秦啸山一同转身出了厨房。   林芜目送二人离去,心里却也觉得有些奇怪。这沈老爷子来去匆匆,让人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一边继续揉着面团,一边暗自思量,或许是自己多虑了?方才对方神态语气皆无异样,想来不过是兴致所至,来厨下转转,见无甚新鲜,便又走了。   而沈仲铭穿过回廊,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这位林娘子,瞧着倒是个稳妥人。”   “正是,说话行事极有分寸,”秦啸山点头应和,“兄长方才怎不问问她预备了什么菜式?这般快便走了。”   “提早知晓反倒无趣,老夫可是等着今晚好好尝个鲜呢。”沈仲铭神色如常,与秦啸山并肩往茶厅缓步而去,语气轻快。   然而,他心中却是起了波澜。   方才那孩童的眉眼,让他忆起了几十年前的过往。他与顾怀舟少年相识,在先帝尚是皇子时便一同追随左右,一文一武。   二人虽为同僚,但因政见脾性多有分歧,平日里总是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朝中众人皆以为二人是死对头,连先帝亦时常觉得二人之间嫌隙颇重。   尤其在十多年前,顾怀舟之女被选为太子妃,一跃成为天子姻亲,顾家恩宠日隆,门第愈发显赫,而他却主动乞休,辞官南归,自此已是云泥殊途,再无交集。   朝野上下皆暗传,他是党争落败,不得已急流勇退退。   顾怀舟膝下仅有一子一女。其女前些日子已葬身东宫火海。其子顾衡文武双全,奈何天妒英才,十多年前便病逝了。   如今朝中,记得顾衡幼时模样的人恐怕已寥寥无几。但他沈仲铭记得。   那孩子尚在襁褓中时,他便亲手抱过。当年他奉命离京前往北境,临行那日,顾怀舟携子相送。   四岁的顾衡静静立在顾怀舟身侧,一只手被父亲牵着,一双眸子清澈明澈,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如同方才在后厨见到的那小娃娃。   那小娃娃的眉眼轮廓与记忆中小小的顾衡有几分相似。 [40]第 40 章:宴席   申时正一刻,厅内已设好案桌。   时下虽已多行合食,但正式宴客仍是分餐。不过今日宴请虽安以接风之名,实则只有沈家祖孙和秦、方两位熟客,算不上正式,沈仲铭便吩咐按合食摆了一桌。   仆役已布好杯箸碗碟,皆是一色的雪亮银器。如今瓷窑兴盛,瓷器价廉易得,寻常人家饮食多用瓷具,但正式宴饮之中,除酒具茶具,其余仍以金银器为贵,方显郑重。沈家虽家资丰饶,却并无竞奢斗侈之风,故只选用银器而非金器。   待杯碗齐备,几人相继落座。   又几名仆役进来,有的捧着铜盆,里边装着盥手的温水,另有执青白瓷酒壶,将温好的酒缓缓注入瓷杯中。   “祖父方才不是往后厨巡查去了?”沈观亭接过布巾,慢条斯理地揩着手,“可瞧见什么新鲜热闹了?”   “后厨能有什么热闹?”沈仲铭瞥他一眼。   “后厨本是没什么新鲜,可祖父一去,说不定就有了。”沈观亭缓声应道。   “你小子在这儿拐着弯说我去添乱?”   沈观亭搁下布巾:“祖父想多了,孙儿只是想着祖父向来明察秋毫,既亲临庖厨,必是看出了观亭瞧不出的门道。”   “那是灶头间,又不是什么州县衙门,哪来那么多门道可瞧,”沈仲铭点了他一句,又语气自然地接道,“倒是那位林厨娘,瞧着实在年轻。这般年纪能有这样的手艺,难得。只是身边带着个六岁的孩子,孤儿寡母的,怎么背井离乡跑到凌州来了?”   沈观亭抬眸:“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祖父连厨娘孩子的年岁都知晓了?”   “那孩子就安静坐在一旁剥豆子,规规矩矩,乖乖巧巧的,瞧着就讨喜,自然多看了一眼,”沈仲铭神色如常,甚至开始念叨,“哪像你们兄弟姊妹几个,这般大时,半刻钟都坐不住。”   方谦闻言,接话道:“孩童性子跳脱,多是因备受宠爱、无忧无虑之故,倒是福气。林娘子经历坎坷,孩子便也跟着谨慎些。听闻她夫君早丧,婆家不容,这才不得已带着孩子来凌州寻她早年外出经商、久无音信的长兄投靠。”   “原来如此,”沈仲铭点头,执起酒杯浅呷一口,“是个苦命人。只是凌州人海茫茫,寻一个多年不通音信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唏嘘一声,又道:“她可曾提过兄长名字、家乡何处?我们两家商队常在南北走动,若能得些线索,或可帮着留意一二。”   这话说得周全在理,沈观亭却轻抬眼帘,目光从祖父从容平和的脸上掠过。   “伯父仁厚,听闻她是乌仓县人,具体情形,队里与她相熟的伙计或知晓些。小侄回头便吩咐他们多留心。”方谦回道。   话音刚落,周管事过来,躬身禀道:“老太爷,后厨已准备妥当,可需传菜?”   沈仲铭微微颔首:“传吧。”   两位仆役依次上前。   最先呈上的是鱼脍,雪亮的银盘里,晶莹剔透的鱼肉丝被摆成精巧的游鱼状,装点着几缕香菜、芫荽,清鲜气扑面而来。仆役又依次给每人手边添了一盏小巧的银碟,里头盛着清亮的脍醋。   沈仲铭将银盘往秦啸山那边轻轻一推:“老秦定要尝尝这个,从湖州运来的银鱼,肉质最是细嫩,无半点腥气。”   秦啸山笑着应道:“那我今日是真有口福了,早闻湖州银鱼美名,今日终于得见。”这银鱼是湖州特产的名贵鱼鲜,通体无鳞,无骨无刺,其味清鲜甘美,非寻常河鲜可比。   他执箸夹了一口,点头赞道:“果然名不虚传,鲜甜清润。”   说话间,另一道菜已置于桌上。錾花银盘盛着四枚肉丸,大小匀称,圆润饱满,其中点缀着粒粒嫩绿胡豆,底下衬着琥珀色的透亮汤汁,瞧着便觉松软入味。   “这道是山药胡豆劖肉丸,取猪前腿肉混入山药泥,再拌胡豆制成。”周管事在旁温声介绍。   这菜用料确实寻常,尤其主料猪肉,稍讲究些的人家宴客时,多半不会用它做菜。但在座几人皆是常年在商路上行走、尝遍四方滋味的人,于吃食上更重实在风味,不拘泥计较这些。   “这劖肉瞧着可不是面食。”沈仲铭笑道。   方谦接口:“看来在行商路上,条件有限倒是屈了林娘子的手艺。”   沈仲铭率先伸箸夹起一颗肉丸,咬了一口。   外层微韧,内里却是意想不到的松软绵润。没有寻常猪肉的腥臊气,反而十分清甜鲜嫩,软糯可口,不似寻常松散的肉泥。   “妙极!”沈仲铭连连点头,“肉质细润不散,山药清甜,胡豆爽口。”   沈观亭也尝了一口。这味道确是对胃口,温润平和,初尝似不出奇,细品却觉分寸得当,肉的荤鲜、菜的清甜、汤汁的醇厚浑然一体,入味却不重口,看似家常,实则处处见心思。   “这猪肉也能料理得这般适口,想来老夫往日错失了不少口福。”沈仲铭感慨。   “祖父此言差矣,食之妙趣,本不在食材贵贱,而在烹调之人是否用心。”   “哟,你小子倒是难得说句好话。”沈仲铭调侃道。   秦啸山也点头称赞:“能用寻常食材做出这般滋味,才是真功夫。”   “寻常百姓度日不易,不似富户可随意挥霍食材,反倒更要在这些价廉之物上用心钻研,”方谦笑着补充,“况且听闻她那孩子幼时脾胃弱,想来她为此更是费了不少心思调理,才练出了这般细致功夫。”   “哦?”沈仲铭语气如常,“倒真瞧不出来,那孩子面色红润,坐立端正,看着很是康健。”   他又回想那孩子的面容身姿,虽肤色偏黑,身子却壮实匀称,眼神清亮,头发乌黑润泽,浑然不像寻常乡野人家能养出的孩子。他走南闯北多年,见过太多穷苦孩童,多是面黄肌瘦、发枯如草。   可若那孩子身份非同寻常,那林娘子又是何人?与顾家能有何牵扯?   他离京南下时,顾衡已病故,只遗下嫡出的一女一子,若那对孩子尚在,如今岁数应远长于方才所见的小童。如此算来,顾衡膝下不可能再有这般年幼的骨血。   莫非是顾怀舟晚年所得?不可能,以他的秉性为人,绝无可能。   难道……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闪过,会不会是顾怀舟的外孙?   沈仲铭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旋即他又暗自摇头。荒唐,东宫走水,太子妃与小皇孙俱殁,尸身难辨,且皇孙年仅四岁,与这孩子的年岁性别也合不上。   那么,这对母女究竟是何来历?   他正陷入沉思,秦啸山声音将他拉回席间:“想来正因有这般擅长调理的母亲,才能将孩子养得如此结实。”   “确是不易。”沈仲铭颔首应道,暂且搁下疑虑。   闲谈间,一杯杯清酒下肚,菜品也一道道呈上。   林芜后续的两道菜,是香煎芋魁糕与水晶馄饨。   芋魁糕以米浆拌入芋魁与腌腊肉丁,调味后蒸制成形,再切成方片,小火煎至两面微焦。入口外层酥脆,内里绵软,些许腊味咸香却不厚重,虽无贵重食材,却自有一番家常韵味。   “这水晶馄饨倒真是玲珑剔透。”秦啸山看着眼前银盘中如珠玉般排列的馄饨,不由赞叹。   时下还未有饺子的称呼,馄饨其实更像饺子。形如玲珑元宝,个头不大,却饱满精巧,面皮擀得极薄,蒸熟后莹润透亮,透出里头各色相间的馅料,煞是好看。   “不只模样巧,味道也正。”沈仲铭尝了一枚,馄饨皮爽滑柔韧,馅料鲜润适口。   他又夹了一枚,笑道:“这般卖相,若是放在京城的正店里,怕是一贯钱一枚也有人争着要。”   “伯父这主意可真是让人心动。”方谦也笑着凑趣。   沈观亭用箸尖轻轻拨了拨盘里的馄饨,轻笑一声:“再取个雅称,每日限售十份,非预订不得购。再叫京中贵人茶会宴席必要摆上这一味。不出半月,便能教人趋之若鹜。到那时,何止一贯一枚,便是论盘计价,一盘索价一金,只怕也供不应求。”   话音落下,几人都笑了起来。   宴席渐近尾声,沈仲铭挥手让侍候的仆从退下,端起羹汤浅抿了一口,而后抬起眼望向方谦:“谦儿,你刚从京城而来,眼见为实。那边的局势究竟如何?老夫近日听往来客商所言,总觉得京城热闹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方谦闻言神色一正,将酒杯轻轻放下:“伯父所感不差。如今京城商市花团锦簇,热闹非凡。那位贵人心思灵巧,引领的风尚一波接着一波。”   沈观亭轻嗤一声:“是风尚还是攀附?以那般身份亲自下场操持营生,旁人岂有争衡的余地?这哪里是与商共利,分明是与民争利。小民又如何有与之相争的能耐。”   沈仲铭指节轻叩桌面,叹了口气:“但愿那位能听得进几句逆耳之言。”   秦啸山摇了摇头,终究是没按捺住,低声道:“本就非正途承继,自然更需以雷霆手段立威,扫清旧痕,才能坐得安稳。如今身边围着的,只怕多是阿谀奉承之辈,耳边都是歌功颂德。”   “倒是像先前那位,”沈仲铭轻笑一声,辨不出情绪,“到底是父子。只是未曾料到,这位的手段竟如此不留余地。顾陈两家,如今境况如何?”   方谦声音带着些唏嘘:“惨。成年男丁均已伏诛。听闻顾郡公与少傅在事发前似有预感,暗中尽力做了些安排,能遣散的家仆和远亲都尽量做了切割,以免牵连过广。如今被押解流放的,多是两家未能及时脱身的本家亲眷。”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顾郡公和少傅毕竟不算年迈,加之两家子嗣本就单薄,孙辈皆未及冠,这才侥幸未上刑场。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秦啸山长叹一声:“虽侥幸逃过一死,可在牢中磋磨这些时日,缺医少食,已是形销骨立。如今要他们戴着枷锁,徒步数千里前往南崖那瘴疠之地,只怕……凶多吉少。”   厅内一时寂静,无言的沉重弥漫开来。   片刻,方谦似想起什么,又道:“伯父、观亭,还有一事。流放地正是南崖,届时当地官衙为防生变,必定层层加码,严加管控。沈家在南崖的生意,往后关卡盘查、人员往来恐怕会更加严格,还需早作绸缪。”   沈观亭面色沉静,目光清冽如水:“多谢方叔提点。”   沈仲铭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庭院中的奇石在暮色里显得嶙峋而孤峭,他凝望片刻,忽而朗声一笑:“我沈家与官场早已断了往来,这十几年来族中无一人出仕,世人皆知。至于南崖的生意……”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那本就是化外之地,行商其间,从来都是富贵险中求。官府管控、地方势力、瘴疠瘟疫,哪一样不是风险?如今不过是多了些流人,官差看守得紧些罢了。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沈家当年也走不出湖州,更到不了今日。”   “仲铭兄这般气魄,令人敬佩。”秦啸山叹道。   方谦微微颔首:“队伍这两日应已启程。只是人数众多,又不乏老弱妇孺,一日能行二三十里已是极限。从京城出发,无论走哪条官道,凌州都是必经之地。算来,约莫再有七八日便会途径凌州。”   沈仲铭负手而立,指腹摩挲着玉扳指,陷入了思量。   秦啸山望着沈仲铭的身影,低声道:“北境屯驻重兵防外患,朝廷自不敢将这等罪眷安置在边塞要地,一来恐生变乱,二来也是怕有人借机与外头或……里头联络。   倒是南崖,山高水远,烟瘴丛生,到了那等地方,才真是彻底割断了牵连,教人绝了念头。”   沈观亭望着手中青瓷杯里渐凉的茶汤片刻,抬手拿起茶杯,将余茶一饮而尽。他手腕一转,空杯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他抬眼,嘴边扬起一抹浅笑,目光清凌凌的:“正好,南崖官衙眼皮浅,心思杂。山高皇帝远,那就天高任鸟飞了。”   沈仲铭闻言,摇头失笑,心中的凝重被这番话拂散了不少:“你小子,这张嘴真是……”   “后生可畏啊,仲铭兄。”秦啸山抚须笑道。   沈仲铭笑着摆了摆手:“他就是爱捣乱。”   沈观亭执壶为自己续了半杯温茶,声音轻淡:“祖父的热闹,孙儿不凑,还有谁凑?” [41]第 41 章:相遇   宴席散罢,秦啸山与方谦相继告辞离去。   天色暗得很快,沈宅书房的油灯亮起。暖光在什锦窗棂格上晕开,在渐寒的秋夜像一簇簇温暖的小火。   门扉轻合,将院中隐约的虫鸣隔在外头。   沈观亭落座,神色仍是一贯的温和沉静,开口却单刀直入:“祖父心中有何计较?”   沈仲铭正拨着灯芯,闻言抬眼看他:“还不知道我有没有计较,你就凑上来了?”   “瞧您说的,”灯光在沈观亭眸子里微微晃动,“观亭可是您亲孙子,自然得步步紧跟。万一您一个兴起,为了瞧那老对头的热闹,带着全家蹚浑水……”   说着,他慢悠悠地靠进椅背,姿态舒展:“孙儿这身子骨,可经不起牢狱之苦,更别说千里流徙了。何况我这张嘴,挑食得很。吃不好,睡不稳,怕是还没等走出牢门,人先没了。”   “你倒是想得长远,连牢饭都惦记上了,”沈仲铭瞥他一眼,“沈家一介上不得台面的商贾,能做什么?尽管上头天翻地覆,也不过是安安分分,做点小本经营,守好那点家底罢了。”   他搁下铜签,缓步弯腰坐到圈椅上,声音平缓:“天威难测,风云变幻,那是上头的事。我们升斗小民,看不懂,眼皮子浅,只看得见脚下方寸,只认一个利字。”   “观亭谨记。”沈观亭垂眸应道。   沈仲铭望着眼前的孙子,这孩子自幼聪慧,行事看似随性不拘,实则步步为营,心思深稳。许多事,恐怕瞒不过他。   “你那粥棚也在城郊设了几日,打算什么时候撤了?”沈仲铭端起茶盏,语气随意。   “自然摆到我离开凌州那日。”沈观亭答得干脆。   “你?离开凌州?这是要撇下我这老头子去哪儿逍遥快活?”沈仲铭轻笑一声,凝视他片刻,见他神色未改,终是摇了摇头,“既然老秦和谦儿都已到了,咱们也该预备动身了。”   沈观亭颔首,起身行至门边,烛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门板上。   沈仲铭望着那道影子,忽然又开口:“你的人暂且莫要去搅扰那对母女。”   沈观亭脚步一顿,转身:“哪对母女?祖父这话倒叫孙儿糊涂了,难不成咱们沈家在此地还有旁支流落?”   沈仲铭又瞪他一眼:“你这张嘴没个消停是吧。”   “你心里有数。她们眼下过得还算平稳。本来无事,我们若贸然搅扰,怕是反给她们平白惹来风波。人既然在凌州,若真有万不得已的关头,暗中看顾一二便是。但眼下,不动最好。”沈仲铭声音沉缓。那对母女若身份确实非同寻常,如今便是如履薄冰,勉强维系着安稳,外力无端介入,反倒可能打破这脆弱的平衡,未必是好事。   至于身份,该知晓的时候,自然会知晓。   “观亭明白。”沈观亭不再多言,抬手推门而出。   ——   林芜牵着林景,顺顺利利出了沈家的大门。   除了先前沈老太爷来后厨晃悠了一圈,后面果然再没旁的事。周管事只来说了主家对这几道菜很是满意,并结了工钱,五两工钱并五两赏钱,拢共十两银子,出手实在阔绰。   沈家很是周到,特地备了一辆带厢的骡车,将二人送往歇脚的脚店。   车厢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净。林景安静地靠在她身侧,牢牢抓着放在腿上的食盒,那是临走时周管事给的,说里头装了些后厨剩下的吃食,让他们带回去。这倒是省了再去街市买晡食的功夫。   林芜将那装着十两银子的荷包塞进包袱里。这笔钱足够支撑他们走很长一段路途,甚至能在不太起眼的州县赁一间小屋暂住,积攒盘缠的压力一下子就轻了许多。   但赁屋也需要公凭,想到这里,林芜心下叹了口气,将包袱拢紧。   无论如何,得先打听好接下来的路,尽早离开凌州。   骡车在脚店门前稳稳停下。林芜掀帘下车,向车夫道了谢,便牵着林景走进店里。   吃过晡食,瞧见窗外深沉的夜色,又一日过去了。   她心里盘算着,还是得去码头打听消息。不过……虽然有寻兄长的由头,可一个年轻妇人带着孩子,日日在码头徘徊,难免惹眼。最好再有旁的营生。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林芜便起身出门。   她先去集市买了些白面、一小捆小葱,又添了个半旧的竹挎篮,回来便向脚店掌柜借了大灶。   葱油发面饼用料简单,做起来也快,不过一个多时辰,二十来个油润喷香的饼子便妥妥地摞在了篮子里。   她在挎篮盖上干净的粗布巾。又取出头巾替林景戴好,既能遮些日头,也能稍微挡挡脸。   出门时日头已升高,林芜牵紧林景,挎着篮子朝那码头方向走去。   到了码头,他们仍是径直往锦程行的位置去。但还没走近,便有个脸熟的年轻伙计瞧见他们,笑着迎上来:“林娘子,今日怎么过来了?是来寻小赵么?小赵这会儿不在码头,在货栈忙活哩。”   林芜摇了摇头,将臂弯的篮子稍稍提了提,温声道:“我寻思闲着也是闲着,便想找点事做。做了些饼子带过来,看看能不能卖。”   “哎!这可是好事!”那伙计眼睛一亮,嗓门也高了些,“自从您离了队,我可一直惦记着您的手艺呢!快给我来一个!”   “小哥太赏脸了。”林芜笑着掀开布巾,葱香便扑鼻而来,只见里头的饼子个个圆润饱满,煎得面皮微焦,油光发亮,一瞧便知味道差不了。   那伙计吸了吸鼻子,连连赞道:“香,真香!光闻着味儿就馋了!”   “这是葱油发面饼,虽没包馅,但个头实在,两个抵得上酸馅馒头大呢,”林芜一边介绍,一边用长筷子利落地从篮中夹出一个热腾腾的饼子,“您是头一位客官,算您两文一个。”   话音刚落,身旁的林景已默契地从胸前挂着的小桶包里取出一片阔叶,摊在掌心。   林芜将饼子稳稳放在阔叶上,林景小手一拢,便包得妥妥帖帖,双手递了过去。   “多谢!今日我可占着便宜了!”伙计笑呵呵地递过两枚铜钱。   “该我谢您照顾生意才是,好吃再来。”   那伙计接过饼,没走几步便忍不住咬了一大口。刚出锅的饼子外皮微脆,内里绵软,葱香混着面香随着他咀嚼的动作四散开来,引得旁边几个力夫不由得跟着吸了吸鼻子。   一个饼转眼下了肚,他咂咂嘴,只觉满口回香。脚下一转,又折回去,扬声道:“林娘子,再给我一个!”   旁边有人瞧见了,忍不住笑问:“哟,这么好吃?一个不够?”   “那是,太香了!”   这一来一往,边上观望的人也有些许心动,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林芜手下不停,夹饼、收钱,林景便在旁默契地递叶、包饼。   买了饼的人也不急着走,在一旁大口吃着,这角落竟热闹了起来。   排队间隙,大伙闲聊开来。   “锦程行在这儿停了有两日了吧?也不知他们几时动身,还招不招临时力夫?”   有人碰了碰方才买饼的锦程行伙计:“小哥,你可有信儿?”   那伙计正咬着第二张饼,含糊摆手:“我就是个跑腿的,上头的事,哪儿轮得到我知晓。”   “还有沈家的织云行,想来锦程行既到,织云行估摸着也快启程了。”   “那我可得盯着,织云行的差事好着哩,工钱向来丰厚。”   “那可是顶好的差事,织云行东家仁厚啊,这几日还在城郊设着粥棚呢。”   “织云行要么就这几日启程,要么就得耽搁些日子了。”   “老兄听着这是有消息?”   那人声音压低了些:“我也是听驿馆的人漏的口风。押送流放罪眷的队伍,再过几日就要经过咱们凌州地界了。”   听到这里,林芜正递饼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林景小身子更是一僵,小手几乎把阔叶抓破。   “流放队伍过路,跟织云行何时启程有何干系?”   “这你就不懂了。流放队伍是往南崖去,必走南下官道。织云行从湖州来,返程自然往东南走,也得先往南走一段路。这不就撞上了?所以啊,织云行要么赶在他们前头几日动身,要么干脆等他们走远了再启程,避一避,免得麻烦。”   “这有啥可避的?商队跟流放队伍无亲无故无冤无仇的,各走各的路便是。”   “话不是这么说。那种队伍经过,沿途州县个个都紧绷着弦,盘查起来格外较真。商队带着大批货物,碰上了,光是过关卡验文书就得耽误多少工夫?还容易平白惹上嫌疑。”   旁边几人听了,皆是恍然大悟,低声议论起来。   林芜手下未停,一个个饼子包好递出,二十来个饼不多时便见了底。   还剩最后四个时,她轻轻盖好布巾,一手拎起空了大半的竹篮,盖上布巾,一手将林景有些冰凉的小手紧紧握住。   篮子是轻了,她却觉心头坠得慌,空落落的。   他们自己下一程在哪儿该怎么走都还是未知,却先一步知晓了那支队伍的去向。   如今天气一日冷过一日,那些人从牢狱出来,再经这一路风霜,跋涉数千里,几乎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幅凄惶景象。   可她与阿景眼下的处境,又好到哪儿去?既无公凭,也无清白身份,见不得光,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还有七八日。   他们和那支队伍原本如同两条不相干的线,如今眼看就要在凌州交汇。这其中会带来什么变数,尚且不知。   她是该学织云行,赶在前头匆匆离开?还是索性等到那队伍走远再打算?   原本还想着仔细打听路线和商队,等准备妥当后再启程,眼下却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慌猝之间,只觉进退皆难。   ——   时值深秋,北风卷着尘沙,扑到脸上如刀刮。   京畿近郊的官道上,荒草萋萋,一眼望不到头。一支沉默的队伍在缓慢移动。   这支队伍绵延近百人,却只听见脚镣拖过地面的哗啦声,混杂着断断续续而压抑的咳嗽声。   顾清曾是京城最耀眼的明珠,如今却与这队里其他人一般蓬头垢面。沉重的木枷压在她纤瘦的肩膀上,隔着粗布衣裳磨着皮肉,铁链在手腕脚踝上磨出血痕,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可她顾不上自己。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搀扶着身旁摇摇欲坠的弟弟。十四岁的顾珏,自幼体弱,牢狱里不见天日的阴寒彻底摧垮了他本就单薄的身子。   他此时正不住打着寒颤,忽然弓下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清瘦的身子蜷成一团,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珏儿……”顾清的母亲梁氏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押解官差对此视若无睹,不时厉声呵斥:“哭什么哭!别磨磨蹭蹭的,想死在这荒郊野岭吗?”   隔壁队伍的周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她望了一眼同样气息奄奄的长孙陈望,又看向不远处咳得蜷起身子的顾家幼孙顾珏,老眼里尽是悲凉。   这些少年郎,本该在学堂中读书论道、挥斥方遒,如今却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蹒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大儿媳杨氏的手腕,低声问:“望儿的药还有几副?”   为给在狱中染了风寒的长孙吊着命,他们变卖了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物件,又费力托了点旧日的微薄人情,才勉强备下几副扶正固本的药材,一路贴身带着。   “还剩五副,”杨氏声音哽咽,“如今一副药反复煎熬,药汁已清淡如水。从此处到南崖至少两个月,这可怎么撑得下去啊……”   周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顾珏颤抖的单薄背影,缓缓道:“匀出两副,给珏哥儿送去。”   “娘,这……”周氏面露难色。   “母亲。”一道微弱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倚靠在杨氏身侧的陈望缓缓睁开了眼,他生得本就俊秀,如今因病瘦削,更显得面容苍白清癯。   他气息微弱,每说一字都似耗着力气,却仍强撑着开口:“给珏弟吧,我还能……再撑一撑。”   周老夫人望着孙子那双温润的眼睛,又抬头看向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黄土官道,终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沉静了几分:“一切,等熬到凌州再做打算。”   杨氏从贴身行囊摸索片刻,取出两包用粗麻布层层裹紧的小药包。   她将药包紧紧揣入怀中,悄步走向顾家所在的队列。   “这、这万万使不得!”梁氏一见杨氏递来的药包,慌忙连连摆手,眼泪夺眶而出,“这是望哥儿的救命药,我们不能收……”   “收下吧,救命要紧,”杨氏喉头哽咽,再看一旁虚弱的顾珏,原本心头那点不甘愿也散了,不由分说地将药包紧紧按进梁氏手中,“用水煎服,一副可反复熬煮几回,药汁再淡,总能吊住一口气。”   这时顾清上前,双手接过药包。她眼眶通红,朝着杨氏深深一拜:“陈家大恩,顾家永世不忘。”   杨氏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只低低应了一声,便匆匆转身离去。身后传来官差的厉声呵斥,不许两家人过多交谈。   日头西沉,寒意渐浓。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如同没有生气的幽魂。   ——   凌州城东南,林芜拎着竹篮,牵着林景往锦程行的货栈走。   她想起方才伙计们的闲谈。织云行自湖州来,应是要返湖州。   而那日去沈府,沈老太爷瞧着也面善,再看锦程行和织云行来往密切,伙计们提起时语气里也带着敬重。想来织云行该是稳妥可靠的。   若真能搭上他们的船队,顺路南下,哪怕只跟一段也好。倘若一路平顺,便是跟到湖州,亦无不可。   她心里盘算着,这事还得向小赵仔细打听清楚。   越往货栈方向走,周遭渐渐安静下来。街道宽敞,两侧多是青砖高墙的库房与货栈,偶有伙计推着板车出入,比起码头的喧嚣,此处显得规整而冷清不少。   一直沉默着的林景,小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着抖。她垂眸看去,只见他紧咬着下唇,眼眶通红,却一声不吭。   林芜轻叹了一口气,握紧了他的小手。   抬眼望去,前方视野开阔,一座极阔的货栈大门前立着锦程行的商号旗。青灰砖墙连绵整齐,两扇黑漆大门敞着,隐约可见里头堆砌整齐的货箱与穿梭其间的人影。   正凝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嗒嗒地敲在青石路面上。   那声音越来越近,忽而一阵轻风拂过。只见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从身侧跑过,通体皮毛如乌缎,行进间肌肉线条起伏。   马背上坐着一名身着靛色劲装的青年,墨发高绾在脑后,几缕未被束住的发丝随风轻扬。他身姿挺拔,挽缰的动作利落有力,纵是这般寻常行路,亦透着沉静从容的气度。   似是察觉到路旁的人影,他侧过脸来,眼帘微垂。   秋日明净的光线随着他的移动而流转,在他的眼廓间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面容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如寒潭,无波无澜。   隔着摇曳的光与浮沉,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到一起。   恰在这一瞬,一阵风穿过,卷来细碎的落叶与尘土。碎叶与微尘在日光中翻涌起来,模糊了视野。   林芜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微微低下头,伸手按了按林景的头巾,随后牵着林景往路旁让了半步,如寻常路人避让。   马步未停,越过他们朝着前方跑去,而后在锦程行货栈大门稳稳停下。   青年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厮,径自迈过门槛,身影消失在大门后。 [42]第 42 章:邀请   林芜望着锦程行的大门微微一怔,看来行里今日有客。   不过瞧那青年衣着不凡,又骑着骏马,想来是非富即贵,应是来寻锦程行的东家,与她倒是无甚干系。   她敛了敛心神,继续往前走着。   随着朝锦程行的大门愈近,她忽然察觉握在掌心里的小手轻轻一松。低头看去,林景正悄悄偏过脸,抬起袖子往眼角蹭。   林芜在他面前蹲下身来,握住他的手腕,取出一方细布巾,仔细替他擦着小脸,声音很轻:“你看,这一路这么艰难,咱们也一步步走过来了,如今也都好好的,没病没灾。你定是想他们平平安安的,他们肯定也是这么想,只盼你平安康健,好好长大。你好好的,稳稳当当的,对他们便是最大的宽慰。”   她将布巾收起,轻轻抱了抱他:“所以,无论他们在那条路上,还是咱们在这条路上,都各自走好自己的路,照顾好自己,便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嗯。”林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闷闷的,小手紧紧攥着林芜的衣角。   两人来到货栈的角门。   林芜向值守的门房说明了来意。不过片刻,小赵便脚步轻快地迎了出来。   “林姐!您怎么过来了?快请进。”他说着,侧身将二人让进门内。   “赵小哥,叨扰了,”林芜神色有些赧然,“我今日做了些发面饼,想着到码头试着卖卖,也算个营生。”   她掀开竹篮上的布巾,露出里头剩下的四个饼子:“顺道给您带几个尝尝,一来想请您帮忙尝尝口味,二来也是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整日在码头转悠打听消息,终究不是办法。心里实在没底,便想着兴许能跟您请教请教凌州附近的地界情形和跑商常走的道途。不知您眼下是否得空?”   “有空,自然有空!”小赵连连点头,接过篮子一瞧,饼香扑鼻,他嘻嘻一笑,“您太客气了,这饼瞧着就香。刚点完一批货,东家这会儿在里头会客,我手头正好闲着。来来,里边清静,咱们坐下说。”   他引着二人从角门进了货栈。里头是个宽敞的四方院子,青砖铺地,两侧是高大的库房。几个伙计正推着板车来回搬运货箱麻袋。院子一角搭着个简陋的凉棚,下头摆着几张条凳。   三人在棚下落座。   林芜望了一眼书房,语气寻常:“方才听您说东家在会客。正巧我在来时路上,瞧见一位郎君往锦程行去,骑着骏马,好气派!想来便是这位贵客了。”   小赵点点头:“是哩,沈家大少爷来了,正和东家在前头书房说话呢。”   “原来如此,说起来还得谢您和管事先前的关照。沈家待人真是顶顶宽厚,昨日我去府上帮忙,他们方方面面都安排得极为周全。”   “沈家向来如此。你是没瞧见,城郊那粥棚连着摆了好几日,粥熬得稠,馒头扎实,还请了坐诊的郎中。是实打实的善举,可不是做做样子。”   林芜点着头,顺着话头接道:“方才在码头,还听几位伙计念叨呢,都说沈家是湖州来的大商队,阔气厚道。不少伙计都在眼巴巴盼着,看织云行什么时候启程,也好跟着寻个好活计。”   “我估摸着也就这几日了。沈少爷今日过来,多半就是商议回程的事儿。”   林芜笑了笑:“那码头的伙计们可有盼头了。湖州不近吧,这一路往返,想必很是不易。”   “是远,光水路就得走上月余,”小赵摆摆手,语气却轻松,“不过织云行走惯了这条线,倒不算什么难事。熟门熟路啦!”   “倒是我多虑了,这般大的商队自然方方面面都稳妥周到。”林芜叹了口气,“唉,不过这行商路上变数多,我与兄长已多年未联系,如今贸然找到凌州来,可眼下连他是否还在这地儿都不确定。”   小赵挠了挠头:“这两日我也跟队里的伙计们打听过,还真认识几个叫林贵的人,可都不是乌仓县来的,年岁也对不上,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寻到符合条件的。”   “是啊,我也想着,凌州离乌仓县不算太远,他若真在此地落脚,不至于这些年音信全无。就怕……他早已去了别处谋生,或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林芜声音逐渐低了下来。   “哎,林姐你也别忧心!”小赵急忙宽慰道,“跑商的人就是这样,今年还在凌州,明年指不定就跑到湖州去了。兴许你兄长只是跟着某支商队接了活,正好这半年在外头奔波呢。这行当里,两三年不通音信也是常有的。”   “您说得在理,”林芜神色稍缓,顺着话头道,“所以我也是想着好歹先摸清凌州附近的地界情形,好有个寻人的方向。说来惭愧,若不是跟着锦程行来了凌州,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乌仓县城。可如今来到凌州,也是两眼一抹黑,只能在码头打转,实在不是办法。”   “那你可问对人啦!”小赵拍了拍胸脯,“我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跑了五六年,附近州县的门道多少知道些。你兄长这般行踪不定,多半不是城里坐店的伙计,该是像我这样,跟着商队押货跑腿的。这样的人呐,落脚的地方时时在变,找起来确实要费些周章。”   他说着,顺手从旁边的瓷壶里倒出一摊水,用手指蘸着,边在石几画着,边说起来。   “你看,凌州在这儿。往南,第一条大道是通往澜州的官道,陆路快马三日,商队走大概五六日就能到,若咱们南下走陆路,这是必经的地儿。往北,就是……”   林芜认真听着,目光随着小赵的手指在那幅简陋的路线图上移动。林景也听得入神,不知不觉站了起来,小手扒着石几边缘,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   三人头挨着头,看着倒像在悄悄商议什么要紧事。   此时,沈观亭与方谦从书房出来,穿过墙门,可见院里伙计们正来回搬运货物,而在这片忙碌中,凉棚下那几个围坐着低声交谈的身影,便显得有些突兀。   沈观亭脚步渐缓,目光瞥向凉棚,“哦?那边倒似在传道受业。锦程行的伙计这般用心,连歇脚的工夫都在钻研门道?”   方谦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不由失笑:“不过是伙计歇脚闲谈几句,怎的到了你嘴里,倒像在偷闲躲懒一般。沈小东家何时这般严苛了?”   “方叔误会,”沈观亭语气平淡,“只是瞧着比咱们还像在谈正事,颇为欣赏贵行伙计上进罢了。”   方谦仔细辨认了片刻,摇头道:“这可不全是咱们行里的伙计,那妇人倒像昨日到府上做宴的林厨娘,许是来寻小赵问话的。”   “哦?”沈观亭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脚步一顿,“既不是行里人,却在此处聊得这般投机,莫不是在谈咱们都不知道的大买卖?”   方谦笑道:“那可真得去瞧瞧了。若真有这样一桩大买卖,我这个做东家的,总得知晓一二。”   沈观亭目光落在那一大一小的背影上。他可是谨记着祖父的嘱咐,未曾去搅扰那对母女,这回是他们自个儿找上门来的。   两人朝凉棚踱步去。   凉棚这边,仍是说的投入,听的认真。   小赵的手指正往东南方向比划着:“若是走水路,从凌州码头上船,沿沧江顺流而下,约莫十日能到淳州。那地方丝茶盛行,织云行每年都要去两三趟。若是再顺着东南方继续走,最远的去处自然是湖州,织云行的老巢……”   “嗯,”一道清越的嗓音从旁响起,不疾不徐地接过话头,“织云行的老巢。这话听着,倒似要去端了我们织云行的窝?”   声音分明温和含笑,落在耳中却让正说得兴起的小赵浑身一僵。他猛地抬头,看见不知何时已立在凉棚外的两人,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东家、沈少爷。”   林芜也跟着站起身,将林景轻轻拢到身侧,转身看去。只见两位男子站在凉棚外,年长那位面容宽和,气度沉稳。而年轻那位正是方才路上遇见的劲装青年。   如今离得近了,才看清他身量高大,靛色劲装更显身姿修长。逆着秋光投下的阴影勾勒出线条分明的轮廓,唇边有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明明瞧着眉眼温润,很是斯文俊雅,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眸中的沉静却无端叫人觉得疏离。   林芜垂下眼,避开那道目光,有些局促地屈身行礼:“东家、沈少爷万福。”   沈观亭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石几那摊未干的水渍,语气听起来平和随意:“方才远远听着,倒似在讲学。林娘子对织云行的老巢这般感兴趣……”   他话音轻轻一扬,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是想去湖州?”   未等对方回应,他唇角浅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许,声音依旧温和:“我自小在湖州长大,虽不敢说了如指掌,倒也还算熟悉。林娘子若有什么想打听的,或许我能略知一二。”   “多谢沈少爷关切,”林芜的声音放得轻缓,似有些紧张,仍微微垂着头,“妇人方才是在向赵小哥请教些附近州县的地界情形,想着或许能从中探得家兄一点踪迹,正巧说到了湖州,并非特意探问。”   一旁的小赵也接话道:“是哩,林姐就是来问问路,打听打听她兄长可能去的地儿。”   方谦温声道:“原来如此。林娘子寻亲心切,着实不易。小赵方才说的,大致不差。只是凌州四通八达,南来北往的行商路实在太多,若只凭几条常走的干线去寻人,恐怕仍如大海捞针。”   “妇人晓得,”林芜低声应道,“原也不敢奢望能立时寻着,只是想有个方向,总好过无头苍蝇般乱撞。”   沈观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妇人。粗布衣裳半旧不新,浑身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局促,肤色微黑,手上也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微微低垂着头,乍一看毫不起眼,跟寻常乡野妇人别无二样,但细瞧五官却是匀停周正,眉目清明,脸上并无经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风霜。   尤为关键的是,虽神色怯懦,言行举止局促,甚至不敢抬眼直视他,可言谈之间,反应快速,条理清晰,分寸得当。   他家憨货小弟读了几年圣贤书,平日里也会拽两句没头没脑的诗文,被夫子夸了数年“资质尚可”,但说起话来时常东拉西扯、牛头不对马嘴、不得要领。   他心下觉得有趣,神色依旧从容平静,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林娘子方才说,向小赵请教地界情形。不知可问出些头绪?”   林芜微怔,回道:“赵小哥热心,已大致说了凌州周边的情形,妇人受益匪浅。”   这话答得恭敬周全,却又滴水不漏,什么也没透露。沈观亭沉默片刻,不再追问,目光转向一直安静藏在林芜身侧的小孩。   这孩子也是一身粗布衣,瞧着胆怯畏缩,可细看身量骨架却是结实匀称,面色红润,像棵在沃土里结结实实扎根生长的小树苗。他小弟幼时若是不说话不乱动也就是这般,可小弟是自小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形貌。   此时,方谦温和的笑声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观亭,你这刨根问底的性子收着些,倒像是在盘问人了。”   他又看向林芜,态度宽和:“看来今日我这货栈,倒成了指路引航的驿站了。林娘子往后若还想打听什么,只要方便,让小赵带个话便是。锦程行南来北往,消息总归比寻常人灵通些。”   “实在是多谢东家关照。”林芜连忙屈身感谢。   沈观亭似是思量片刻,才又开口,神色语气仍是那副看不出也听不出深浅的平淡:“林娘子若是打听清楚了去处,恰巧又与织云行顺路,倒不妨同行一段。路上若有短缺,帮着照应几餐灶火便可抵了车船费。”   林芜微微一怔,尚未答话,一旁的方谦已摇头笑起来:“我说你这小子今日怎么这般热心,原是惦记着路上那张嘴。拐弯抹角的,是想聘个临时厨娘罢?”   “方叔这话说的,”沈观亭极轻淡地笑了一声,“织云行给的工钱,总不会比锦程行吝啬。林娘子若肯来,自然不叫她吃亏。”   方谦不由失笑:“听听,这话说的,倒像是我锦程行平日多苛待人似的。”   林芜连忙道:“我们此番来到凌州,多蒙锦程行多方照应,心中唯有感激。”   她又转向沈观亭:“多谢沈少爷关照,妇人铭记于心。只是眼下尚未打听清楚兄长下落,接下来的行程便也未敢贸然定夺。若日后真有缘同行,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懈怠。”   沈观亭听罢,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才道:“无妨,林娘子且慢慢打听。若有决定,让锦程行递个话便是。”   说罢,他转向方谦,神色如常:“方叔,既正事都已谈完,侄儿便不多叨扰了,织云行那头还有些琐事需打点。”   这话说得寻常,却辨不明他口中的“正事”,究竟是指方才与方谦在书房的谈话,还是指凉棚下这一番闲谈。   “自然,我送你。”   两人说罢,朝林芜与小赵略一颔首,便并肩朝宅门走去。   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外,林芜才轻轻舒了口气,一直不自觉绷着的肩头也微微松下来。   “林姐!好事啊!”小赵在一旁替他们感到高兴,“接下来你若你真能和织云行顺路就再好不过了。果然,管事说得对,有手艺傍身,到哪儿都吃得开。”   “但愿如此,若能顺路,自然最好。”林芜林芜口中应着,心里却没有那么松快。事情顺利得近乎突兀,反倒让她隐隐觉得不安,仿佛哪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像是对方早就设着陷阱,就等她跳进去。   “不过织云行很快就启程了,这几日也不知道能否寻到一些你兄长的线索。依我看,你不如先安心在凌州落脚,一边慢慢打听,一边等你兄长自己寻来。他若知道你在凌州,总会找来的。不然你跟着商队走了,他反倒扑个空,你们兄妹岂不又要错过?”小赵又有些担忧道,替她盘算起来。   “你说得在理,是我想岔了。”林芜心头一紧,小赵这话才是寻常人最稳妥的思路。她拖家带口的,本该寻个地方安稳下来,徐徐图之。可她的目的从来不是“等”,而是“走”。   而方才那位沈少爷,话里话外似乎早已默认了她必定会离开凌州。   想到这里,林芜不由得后背发凉。   门外,方谦也道出了顾虑。   “观亭,那位林娘子瞧着虽稳妥本分,但来历怕是不寻常。若真随了织云行,人是安稳了,只怕她身后若有什么未了的牵扯,途中恐生变数。”方谦提醒道。   沈观亭却神色平静,似浑不在意,轻笑一声:“祖父特意嘱咐我,莫去搅扰人家,他老人家反倒是怕我给她惹麻烦。”   方谦闻言一愣,随即颔首:“原来如此,伯父向来思虑周全,既这般嘱咐,想来心中已有计较。”   沈观亭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轻抖缰绳。马蹄轻点地面,很快小步跑动起来。阳光穿过云翳洒下,与风一起在他身上流动。   不多时,沈宅大门已近在眼前。但沈观亭却未勒马停驻,一人一马径直越过宅门,继续朝城郊的方向而去。   越往城郊走,行道两侧的景象便渐渐不同。衣衫褴褛的贫人三三两两聚在墙根下,面黄肌瘦,有的拖着瘦小的孩童,神情木然地望着过往车马。   前方不远处,临官道的一片空地上,支着两个粗布棚,棚顶在风里微微晃动。虽还未到施粥的时辰,但棚前已排起长队。   沈观亭在离粥棚不远处的老槐树旁停下,将马拴好后,他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立在树荫下,目光缓缓扫过那长长的队伍。   因一开始特意吩咐过优先照料老弱妇孺,是以队里不乏带着孩童的妇人,皆是衣衫褴褛,满面风霜,腰背被长年的艰苦压弯,微微佝偻着。   同样是粗布衣裳,同样是带着孩子。可那对母女却全然不同,缺了被苦难浸染而透出的疲惫。虽是旧衣但整洁,且身姿端正,低垂的只有眉眼。   从乌仓县到凌州,三百余里,山高水远,却带着个孩童全须全尾抵达,这胆子可没有表面那般小。   终究是形似简单,可神似却难。   此时一阵秋风卷过,佛动他的衣摆,他忽而又想到方才在路上瞥到的那双眼眸,平静且坚定。   他轻笑一声,看来这变数怕是不小。   不过,如今既走到了他眼前,落入织云行的网中,便要看这网能不能兜得住了。   唉,他可真是,年纪轻轻,担子倒是不轻。   沈观亭心中叹了一句,随即抬步,慢悠悠地朝粥棚后的营帐走去。   ————————   祝大家新年快乐![烟花][烟花][烟花] [43]第 43 章:路线   进入营帐,里头光线陡然暗下。帐内宽敞整洁,两侧靠边整齐码着一摞摞鼓胀的麻袋。   帐帘敞着,能望见外头粥棚外,还有板车正陆续推来,车上同样整齐垒着麻袋。   “少爷。”沈全原本正对着手中的账册清点,闻声立刻转身,躬身行礼。   沈观亭目光在堆积的麻袋上扫了一圈,问道:“存货可还够?”   “回少爷,米面药材皆备得充足,按如今的用量,再供十日也不成问题。”沈全回道。   沈观亭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嗯,既然不够,那就再多备些。”   沈全似早已习惯他这牛头不对马嘴的性子,没有迟疑便点了点头:“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添补。”   沈观亭在帐中踱了两步,这里看看米面,那里瞧瞧药材。   不多时,帐外隐约传来锅灶搬动的声响,伙计们已经开始生火煮粥。   透过帐帘,能看见排队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齐齐望向那几口腾起白汽的大锅。   沈观亭也终于转悠腻了,寻了张木椅,懒懒靠坐下来,半抬着眼帘,望着外头渐渐升起的炊烟,忽然问道:“这两日可有什么趣事?”   沈全神色一正,低声回道:“近几日有些生面孔在远处徘徊张望过,但未上前。护卫们已留意查明,皆是凌州当地富户府上派来的人。”   沈观亭不觉意外。他们从湖州远道而来,非本乡商贾,却在此大张旗鼓地设棚施粥义诊,落在某些本地富户眼中,怕是有些不懂规矩,甚至碍眼了。不过施粥义诊终究是善举,任谁面上总得容让三分。   “让他们看,”他语气平静,“粥照施,药照给,一切规矩照旧。沈家行事光明磊落,不怕人看。”   “是。”沈全应下,又道,“这几日粥棚里,混进了些附近村里的妇孺,虽穿着褴褛,但经打探,实是些家中尚算温饱的村民,下面人请示,要不要……”   “不必,”沈观亭抬手止住他的话,“外头不都说么,织云行这位小东家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散财童子,心软见不得人苦,不分来路,也不辨真假,一股脑儿地善心大发。既如此,何必坏了这名声?”   “是。”沈全应下。   ——   林芜挎着竹篮回到脚店,转身合上房门,将包袱和篮子都搁在桌上,这才察觉到掌心一片冰凉。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脸上神色看不出变化,柔声与林景道:“我去灶房洗洗篮子,顺道热热饼子,待会儿咱们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林景乖乖点头,自己解下胸前挂着的小桶包,坐到桌边,一张一张整理里头余下的阔叶。   林芜寻店小二买了一桶清水后,便拎着竹篮去了灶房,蹲在一旁,动作利落地擦洗着篮子,又将盖饼的布巾洗净拧干。接着取出特意留在脚店的几个发面饼,放到大灶上热了热,另用陶罐煨了半罐水。   她做得不慌不忙,似往日般有条不紊地收拾打理。   不多时,她便拎着一应收拾妥当的物件回到房里,身影又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头来回走动。林景将阔叶清点叠放好后,微微仰着头,目光也跟着她来回移动。   林芜先将布巾摊开晾起,又回到桌边,把饼子放到干净的阔叶上,再取出木碗,拎起陶罐往倒碗内入温水。   “忙活一天,总算能坐下歇口气了,”她语气平和,将饼子掰成小块,递到林景手里,“慢慢吃,小心噎着。”   她坐在方凳上,神色平静,瞧不出一点异样,但却是味同嚼蜡地吃着口中的饼子,双眼无神地盯着前方,只觉心头沉沉,思绪纷乱。   她将今日种种情形都在脑中细细捋了一遍。   先是路上那匆匆一瞥,那时二人皆是不相识,想来应当无甚特殊。   而后便是凉棚下的闲谈,沈少爷每句话都寻常,合情合理。除了无端认定了她不会留在凌州。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怎会对她的去留有如此预判?   她端起木碗,又抿了一口温水。微烫的水流滑过喉咙,将她微微带回神来。   若沈观亭能断定她必走,无非两种可能。要么他观察细致入微,从她或林景的言行举止中窥见了端倪。要么是他事先知晓了什么。可他为何知晓?   她与沈家在此之前,唯一的交集便是前日那场接风宴。宴席是锦程行方东家牵的线,难道问题出自这里?   那么,她是何时露出破绽的?是在宴席之前,还是宴席之后?若是之前,那应是方东家或秦老爷察觉了什么。若是之后,便是沈家看出了什么。而她在沈家,只在后厨与沈老太爷打过那一个照面。   林芜指尖微微收紧,攥着手中的饼子。又或者,他们全都看出来了。这表明,她的伪装在这些久经世情的人眼中,或许从一开始就形同虚设。那他们知晓到什么程度了?   无数疑问霎时涌现,像一团乱麻纠缠在心头,让她一时不知该从哪一头开始解。   不能慌。   她深呼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悸。纵使他们有所猜测,但目前看来也并无恶意。   她将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又喝了半碗温水。放下木碗时,她神色已恢复平静。   眼下敌我未明,多想无益。既然无万全之策,便只能照着原定的计划走下去。该打听的打听,该准备的准备。他们若有谋算,总会露出痕迹。   更何况,既然已被留意,再一味遮掩,反倒显得心虚,那稍放开些手脚也无碍。   心下渐明。   她起身将碗筷收拾干净。接着把荷包打开,倒出里头的铜钱,与林景一同清点。   接下来几日,林芜照旧天未亮便起身,做了发面饼,挎上竹篮,就牵着林景一块往码头去。   林芜挎着竹篮刚一出现,便有个眼熟的伙计朝她高扬起手挥了挥:“林娘子,这儿!老样子,三个饼!”   林芜笑着应声走了过去。   “好家伙,一口气要三个?这饼实在,一个就管饱,你天天吃也不腻?也给咱兄弟留几个啊!”旁边等活儿的力夫咧着嘴打趣。   “说我呢?待会儿林娘子过来,你可别买。”   “嘿,还真别说。林娘子这饼子,又暄又香,吃一个顶大半日,价钱还实惠!”   说笑间,竹篮里的饼子已去了大半。这时,小赵才急匆匆小跑过来,额上还带着汗:“林姐,还有饼子不?”   “还剩最后两个。”林芜掀开布巾看了一眼。   “嘿嘿,那都给我吧。”说着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一旁的林景。   林景伸出小手接过,认认真真一枚一枚数过,又挨个看了看,确定是六文整,才仰起小脸朝小赵点点头,把钱仔细放进荷包里。   “瞧这小掌柜的架势,我还能短你钱不成?”小赵捧着饼子啃了一大口,笑着逗他。   林芜伸手揉了揉林景的小脑袋,也跟着调侃道:“可不是嘛,咱们这小本生意的小掌柜,我这个厨娘,全听他使唤。”   “那小掌柜可得多多使唤,让林厨娘多做些饼子。”小赵乐呵呵地接话。   陆续又有几个力夫过来买饼,林芜一一告知卖完后,周围的人也散去不少。   林芜将竹篮和盖布简单收好,正待转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一拍额角:“瞧我这记性。小赵哥,有件事儿得跟您说一声。我兄长有消息了。”   小赵闻言眼睛一亮:“打听到了?”   “是。”林芜点点头。   “走走,咱们去那头说,大伙儿都替你惦记着呢,可算有信儿了。”   “多谢大家一直挂心。”   两人边走边说。   “前两日我去集市买小葱,在那边见着一位和善的大娘。她瞧着我眼熟,便同我聊起来了,才知晓大娘是从乌仓县来的同乡。她说去年去淳州探亲时见过我兄长,听说他跟了一支商队往那边跑货,后来机缘巧合,便在淳州落了脚,在那边成了家。”   说着,她不由得感慨:“真没想到,隔了这么远、这么久,竟还能这样得了信儿。这些日子总怕他在外头有什么闪失,如今这颗心总算能踏实些了。”   小赵也跟着感慨一声:“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恭喜林姐,总算有着落了!这下心里那块石头可算落地了吧?”   “是啊,”林芜声音轻快,“所以我打算去淳州寻他。”   这时,在一旁听了片刻的周管事出声插话,声音温和:“寻着亲人是大喜事。只是……”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林芜脸上未褪的喜色,仍是接着道:“林娘子也需多思量一层。你们兄妹失散多年,音信全无,如今贸然前去,不知对方家中是何光景,又是否……还如从前一般念着旧日情分。”   这话说得委婉,却也实在。   林芜神色黯然了几分,随即又抬起脸道:“管事提醒得是。这些我都想过的。可天底下,我就剩他这么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无论如何,总得亲眼去看看,知道他是好是歹,我这心才能安。   若真、若是真有不便,我也不怕。您看,我这几天在码头不也把饼子卖出去了么?到了淳州,大不了再从头做起。反正淳州离此也不算太远,凌州我都闯过来了,再多走一程,也没什么。”   周管事看着她,捋须赞道:“好气魄。看来这几日在码头上历练,林娘子是真不同了。想起当初在乌仓县初见时,说话还轻声细语的。”   林芜也笑了:“这都要多谢锦程行带咱娘俩出来,见了世面,也长了胆量。人总是要走出去,路才敢越走越宽。眼下就盼着能打听打听,有没有往淳州去、又信得过的商队能捎我们一程了。若是能再遇上有锦程行一半厚道的商队,都是天大的福气了。”   她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清楚,她这套说辞根本就经不起推敲。什么偶遇的同乡大娘,什么在淳州安家的兄长,全都是无中生有,但凡多问一句便会露馅。但事到如今,在他们看来,她身上的破绽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个了。   反正到了淳州,方家也好、沈家也罢,天各一方,再无瓜葛。   小赵一听,连忙提醒道:“淳州?那可是太巧了,这跟织云行返湖州是顺路的呀!林姐你忘了?前几日沈少爷还提过,想请你当临时厨娘随行呢!你要是定了去淳州,咱们正好可以去跟织云行递个话,让他们捎带你一程,这不是两全其美?”   林芜心道果然,要去湖州,终究是绕不过沈家。但想起沈少爷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她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发凉,这个人,于她而言是福是祸,眼下还全然看不清。   她还未来得及应答。那边周管事却缓缓摇头,开了口:“织云行此一趟,并非返湖州。”   小赵一愣:“啊?不是返湖州?那是去哪儿?”   林芜也愕然望去。   周管事声音放缓:“若是寻常从凌州湖州往返,那条路织云行走熟了,闭着眼都能来回,无需劳动沈老太爷亲自来凌州坐镇,更不必沈大少爷这般前后打点。   既然连老太爷与大少爷都已动身,此行之重,必在往返两程。从湖州来时运送的货物极为珍稀,那么返程恐怕也绝非简单折返湖州。”   小赵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您说得在理!那究竟是去哪儿?”   周管事望向不远处货栈正在装货的织云行货车,摇了摇头:“这几日商队都在加紧备货,究竟去向何处,想来就在这几日,便会明朗了。”   林芜心里无端一松,随即又觉得有些茫然,只叹气道:“唉,原还想着,说不定能走运搭上织云行。看来好运气也不是时时都有的。”   “林姐你也别急,往淳州去的商队多着呢,多半走沧江水路。走水路比陆路便宜,码头上每隔几日就有货船往那头开,咱们慢慢打听,总能找到合适的。”小赵安慰道。   原来沧江是条内河,水流平缓,航道窄,即便顺流而下,船行也不算快。五百里的路程,得走上近十日。小赵虽说着便宜,可这便宜也只是相对而言。   货物陆运每百斤百里是四百文,水运则是一百文。但这价是货价,人若要搭船,客舱稍好些的价钱就得翻上一番。算下来,去淳州五百里,一个成人加上行李满打满算作一百五十斤,那就得一贯五百文。不是一笔小数目,但眼下他们还担得起。   但是……   林芜局促地牵了牵林景,赧然道:“我们没有公凭。”   所以再便宜的船也搭不上。   小赵一愣,挠了挠头:“这倒真是……”   若是短途还好遮掩,五百里的长途,沿途难免遇到查验。尤其是在不大的客货船中,孤儿寡母又惹眼,一旦被盘问,风险实在太大。想来想去,还是搭大商队的便船最稳妥。   一时几人都没有太好的法子。   小赵又出声宽慰道:“那咱们就先一边打听,一边等等织云行的消息,说不定还是顺路的哩。这几天咱们也帮你多留意。”   “多谢赵小哥,多谢周管事费心,”林芜屈身朝两人由衷道谢,“没事,总会有办法的。”   她牵起林景,转身离开。   ——   沈宅。   茶厅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茶碾与砖茶轻轻摩擦的细响。沈观亭垂着眼,正不紧不慢地碾着茶砖。   “你倒还有这份闲情逸致在这儿点茶?”沈仲铭踱步进来,见大孙子那一副从容模样,不由挑眉。   沈观亭头也没抬:“祖父这话说的。孙儿连日奔波,好不容易喘口气,头一桩事便是想着回来给您点盏茶。这份孝心,您不夸反训,令人寒心。”   “孝心?”沈仲铭在一旁檀木椅上坐下,瞥了他一眼,“你那点稀巴烂的点茶手艺,自己心里没数?有空不如去库房多看几眼货单,少在这儿糟蹋我的好茶砖。”   他顿了顿,又道:“我不是让你别去搅扰那对母女么?”   “我可没有,”他转身从案上取茶罗,那案头整整齐齐列着一排茶罗,材质各异,木的、铜的、银的,皆做工精巧细致,他伸手取了个铜茶罗,“上回的茶汤滋味欠佳,定是那银茶罗不好,糟蹋了我的手艺。”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筛着茶末,一边接着说:“至于那对母女,上次在方叔那儿碰巧遇见,不过随口聊了几句罢了。”   茶末细细落下,他忽然轻笑一声,抬眼看向沈仲铭:“祖父,您看,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越是不让做什么,它偏要撞到眼前来。老天爷就爱跟人对着来。”   “照你这么说,还是我的不是了?”沈仲铭哼了一声。   “孙儿可不敢,”沈观亭将筛好的茶末用银匙分入两只黑釉茶碗,“您也别挂心了。听说她们要往东南去淳州,而孙儿往南走。两不相干的路,我就算想惹麻烦,也难。”   “你当真确定了?”沈仲铭抬起眼,目光落在大孙子沉静的侧脸上。沈观亭仍专注地望着架在风炉上,渐渐泛起细响的砂瓶。   “自然。”沈观亭语气平和,“南崖这条线,是沈家往南最重要的商脉。从前您与父亲带我走过数回,此番由我独自前往,意义自然不同。总是要亲自掌过舵,才算是真正走了这条路。”   “呵,你倒自己点评上了?”沈仲铭摇头失笑,“怎么,要不要给你请位书院先生随行,路上好好写一篇《沈观亭南崖商路纪略》,将来供进沈家祠堂?”   “这主意倒是不错,”沈观亭也笑道,“孙儿今年既已加冠,总该出去闯闯,学着独当一面。”   “横竖都是你有理。”   此时砂瓶已发出细微的咕噜声,沈观亭看着那袅袅升起的水汽:“听说那对母女,至今还在为如何去淳州发愁。您说我要不要顺手帮一把?”   “哦?难得,还有你拿不定的主意?”沈仲铭不置可否,“你又打算怎么搅扰人家?”   “行商之人自然不做无利可图的事儿。”砂瓶咕噜噜响起,沈观亭提起瓶子微微倾倒,沸水直冲茶碗,茶末翻腾,白雾腾起,模糊了视线。   他在氤氲的水汽中继续道:“请她来做织云行的随行厨娘,自然得跟着我们的行程走,一同去南崖,再返湖州。”   雾气稍散,露出他沉静的眉眼。   沈仲铭眉头一皱,声音沉了几分:“不可。”   沈观亭将茶碗往他面前一推:“他们跟顾家有关吧?”   沈仲铭静默片刻,缓缓摇头:“眼下并无实证。在此等微妙时节,不去深究,方是上策。”   “能让您这般记挂的,除了顾家,想来也无其他了,”沈观亭轻轻摇头,自顾自道,“她们孤儿寡母在外行走,如履薄冰。无论哪个世道,无所依傍的妇人本就是惹眼的靶子。”   他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随即眉头微蹙:“即便想暗中看顾,前提也得是人在我们跟前。放在眼皮子底下,是好是歹、是真是伪,才看得清、来得及应对。”   他将茶碗搁下:“若有变数,沈家也才来得及抽身。”   “她们的身份,终究没有实证,”沈仲铭叹了口气,“只凭几分相似,一切终究只是猜测。”   沈观亭目光清明:“难得祖父如此谨慎。正因一切未明,才更该留在近处。”   沈仲铭沉默片刻,端起渐温的茶碗:“说来,这回真是我这老头子拖着你们蹚浑水了。”   “您与父亲自幼教导观亭,为人立世,当存仁善之心,”沈观亭语气平淡,“既有余力,顺势拉人一把,本是举手之劳。”   沈仲铭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倒是我这老脑筋想窄了。是了,本就不是什么复杂事,无非是行一桩善举罢了。”   “祖父,”沈观亭眉头微微一挑,“眼下尽是咱祖孙二人在此故作深沉,左右揣度。说不定那对母女根本不愿随织云行走呢?南崖那是何等艰苦偏远之地,寻常人避之不及。又或许,人家与顾家本就半缕干系也无。从头到尾,不过是咱们在这儿捕风捉影,平白编排了一出戏。”   “你这小子,”沈仲铭摇头笑斥,感慨道,“若真与顾家无关,倒也是件好事,天下少两个可怜人。可若是她们当真愿随行南下……那这其中牵连,便绝非偶然了。”   说罢,沈仲铭低头啜了口茶,眉头立刻拧起:“这茶冲得,真是一如既往的涩口。”   “定是这黑釉茶碗不行,”沈观亭面不改色,“依孙儿看,下回得换青釉碗试试,胎薄釉润,方能衬出茶汤真味。”   “那你届时若被烫得满手起泡,可别又怪到沸水头上。”   ————————   搭船的价钱,是根据《梦溪笔谈》的记载来设定的,如有不合理之处,请见谅。   沈括《梦溪笔谈》:“运盐之法,凡行百里,陆运斤四钱,船运斤一钱,以此为率。”换算成每百里百斤的费用标准,是陆运400文,水运100文。   点茶步骤参考李开周的《食在宋朝:舌尖上的大宋》。 [44]第 44 章:直面   凌州,漕运码头。   林芜照例挎着竹篮来到码头。   这两日码头热闹了不少,皆因锦程行明日便要启程返京,货栈与码头间搬运货物的伙计货车往来不绝。   经过这几日在码头打听,林芜稍微摸清了去淳州的路子。   若要去淳州,正经搭客船是行不通的。在码头启程前,无论货船客船皆要受检。但客船归衙门巡检管,专查旅人公凭,而货船则由税吏核查货物并收税,船家若是有点路数,那么税吏对舱里多出一两个无凭无籍的人,往往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此,不少本地的小型货船,会私下捎带无公凭的旅人,收取不菲的搭船钱,算是心照不宣的营生。自然,这也不是寻常人能做的营生,途中若遇严查或是被人举发,便是船翻人散的下场。   不过,本地也有些老练的船夫,常年在凌州与淳州之间往返,专运些凌州产的木材方料、药材等物。货不值大钱,却因常年走动,与税吏、沿途的闸头相熟,往往塞些茶水钱便能过关。只是这笔开销,也得落在搭船人头上。   这两日,林芜便在打听这般本地货船,想寻个稳妥的船家。   “林姐!”   她正走着,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招呼。回头便见小赵快步走来。   “赵小哥,今日忙完了?”   “没呢,明日一早就开拔,今日可有得忙,”小赵咧嘴笑了笑,又叹了一声,“这一走,下回再见就不知何时了。嗐,不过跑商向来这样,今日在这儿,明日就不知到哪儿。”   “这段时日真是多亏您和管事照应。若是没有你们,咱们娘俩都不知道怎么在这偌大的凌州立足,”林芜也感叹道,说着取出两个油纸包递了过去,“望锦程行接下来一切顺利。”   昨日小赵来买饼,颇感慨往后怕是吃不到她做的饼子馒头,特意向她预订的五个发面饼,他明日带在路上吃。   “哟,还热乎着!”小赵接过,“有劳林姐费心,我瞧这数量和份量都不大对?”   “您客气了,眼下我也没别的拿得出手,便多做了几个馒头一并包上。听闻明日你们启程早,路上热一热,好歹能垫垫肚子。”   “太周到了,”小赵笑着道谢,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弯腰塞到林景手里,“来,小掌柜收好。”   林景小手接过那沉甸甸一把铜钱,仰头望向林芜。   林芜笑道:“五个饼子,该收十五文钱。”   小家伙便低下头,小脸严肃地一枚一枚清点。   “小景娘,你知道十五是多少不?”小赵笑眯眯地瞧着他数。   林景一时也没应答,只垂着小脑袋,专注地摆弄着铜钱。他先是数了十枚,一枚一枚放进身前挂着的小布袋里,接着又数出五枚,继续塞进去。   随后他将手上剩下的铜钱拢了拢,踮起脚递还给小赵,仰着脸认真道:“十五就是一个十,和一个五,你给多了。”   小赵噗嗤一声笑出来,手却没接:“我可没给多。是你们给的饼子和馒头多了,那是我该补的。”   “赵小哥快快收起来,”林芜也笑着劝道,“这是咱们一点谢意,若收了钱,倒像是我强卖给您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实在是多谢了!”小赵挠挠头,这才接过铜钱。   旁边一个看了半晌的汉子,这时也凑过来,惊讶道:“哟!这小不点,还真会算数?”   “可不是嘛,这小家伙精着呢。”小赵笑道。   林景抿着嘴悄悄挪步,躲到了林芜身后,只探出半张小脸。   “日日跟着我来这儿卖饼,回去就爱摆弄那些铜子儿,来回地数,可不就认得了。”林芜语气松快,伸手轻轻揽了揽他的肩头。   “咱们这小掌柜可是有模有样,简直是掉钱眼儿里喽!”小赵打趣道。   “是聪明!”那汉子赞了一句,又微微弯腰对林景笑道,“那我买两个饼子,该给你多少钱?”   林景低头,摆了摆手指,从林芜身后钻出来,随后举起两只小手,一边手掌张开,另一边手伸出食指,瞧着那汉子道:“六个铜钱。”   “诶!还真会!”汉子乐了,当即数出六个铜钱递给他,“来,小掌柜收好。”   他又转头朝林芜道:“嫂子,那就给我来俩饼子。”   “好嘞。”林芜笑着应道,手脚利落地掀开盖布。   小赵在一旁看着,感叹道:“看来不是小掌柜,是小财神爷。”   那汉子接过饼子,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后,满足地喟叹一声:“这一口可真实在!每日夜里想着,第二日一早能吃上这一口,来码头扛袋都有盼头了。”   “多谢客官厚爱。”林芜闻言笑道,手上利落地为下一位客人包好饼子。   “是林姐你手艺实在好,”小赵在一旁接话,朝前头努努嘴,“瞧,这才几日工夫,都有熟客专程来光顾了。”   “实在是多谢大伙关照,”林芜边忙活边温声道,“我一个外乡人,初来乍到,多亏大伙儿不嫌弃我这粗陋手艺。这份情我心里都记着呢。”   “瞧这话说的,多谢林姐关照我们的胃口,”小赵说着,瞧买饼的客人走了,他声音压低了一些,往前凑近半步,“对了林姐,我听管事说,织云行此行要往南崖去,估摸着也就这几日动身了。与你们不顺路,倒是可惜。”   林芜下意识地惊讶道:“南崖?”   这个地名每次出现都让她心里一紧。   “是哩,”小赵继续道,“那条商路沈家走得熟,就是险了些。这回是沈少爷独自主持。他今年刚及冠,老太爷这摆明了是要历练他呢。”   “原来是这样。”林芜有些晃神地点了点头。   “得,我也得回去再收拾收拾了,明儿个一早,船可不等人。”小赵看锦程行的位置人越来越多,后退半步,朝林芜抱了抱拳,“林姐,那也祝您和小景娘接下来一路顺当,平平安安到淳州,那咱们后会有期!”   “一路顺风,赵小哥。”林芜停下手中的活,真心实意地朝他挥了挥手,“多保重。”   小赵点点头,弯腰揉了揉林景的小脑袋:“走了啊,小掌柜!”   说罢,拎着油纸包转身离开。   林景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混入人群再也瞧不见,才缓缓放下一直举着挥动的小手。   从乌仓县到凌州,一路颠簸仓皇,若非小赵和张管事诸多帮衬,他们怕真是寸步难行,此次告别多少有些让人怅然。如今在这偌大的凌州城,最后算得上熟识的人也走了,这才是真真的人生地不熟。   林芜摇摇头,回过神来,继续动作利落地夹着饼子,只是织云行、南崖,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打着转。   这会儿,人群都往锦程行那边聚拢,四周的嘈杂声便低了下去,一旁几个正歇脚闲谈的汉子声音清晰了许多:   “听闻那流放队伍还有三日便到凌州了。”   “这么快?”   “快啥啊,从京城启程都过去八九日了。”   “会押进城不?那我可得去瞅瞅热闹。”   “那必定的,游街示众,少不了这一出。”   林芜正递出饼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站在她腿边的林景,紧紧攥住了她的衣角。   “大哥,什么流放队伍啊?他们要来凌州吗?会不会影响我这小本生意啊?”林芜面色如常,一边利索地夹起饼子,用干阔叶包好,递给一位客人,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   “就是京城里犯了事的大官家眷。放心,他们走官道,就算进城也就穿一趟主街,不往码头这边来,碍不着你做生意。”   “这样啊,”林芜庆幸地拍了拍胸口,“还当他们是要流放到这儿来,那可真是……”   “哈哈哈,娘子你想岔了!”那汉子笑起来,“凌州只是过路,他们那是要一路往南,发配到几千里外的南崖去!那地方,啧啧,蛮荒之地,瘴气重得很,等走到地头,怕是没剩几个人咯。”   “老天爷……”林芜低低叹了一声,垂下眼,继续手上的活计,脸上维持着以往的笑意,直到卖完最后一个馒头。   收拾好空篮,她牵起林景转身离开喧嚣的码头。回去的路上,她那点强撑的笑容也散了。林景仰头看了她好几次,终究还是抿紧了小嘴,什么也没问。   两人一路沉默地回到了脚店。   林芜照旧将空了的竹篮、盖布收拾妥当。林景则把束口袋里的铜钱全都倒出来,在桌上摊开,小手一枚一枚地数着。可这些平日里他喜欢的铜钱,此刻却觉得很沉,数来数去总也对不上数。   他抿着嘴,小脸绷得紧紧的。   林芜看着他的模样,心中沉沉地叹了口气。   她拿起竹篮和盖布,去了灶房清洗。   水声哗哗响,让人无端觉得烦躁。前几日听闻流放队伍的消息时,心里也自认做了准备,可临到这一日到来,仍是让她觉得胸口压了块石头,沉沉往下坠。   顾郡公是太子妃的父亲,在先帝时便已是地位超然的尊贵人物。陈少傅,清流翰林,东宫最倚重的讲读之臣。因与东宫关系密切,在此次风波中,他们所受牵连也最为深重。   在她看来,太子贤明,太子妃亦是聪慧,顾陈皆是能臣,本不该落得如此结局。可是他们都是那本书中衬托男主女主的配角。而配角的败落,从来不需要理由,也不讲逻辑。就像她在剧情彻底结束之前,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只能被剧情推着完成自己的使命。   如今那一切终于翻篇,接下来也许已不由那消散的字句左右了。   可现实没有给他们太多机会。   顾陈两家的子弟,她虽未接触,却也听过他们才名,皆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出色人物。可他们自小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如今最大的也未及冠。如何能在深秋的寒风中,戴着枷锁徒步数千里?   罢了。   她搓了搓手中的布,冰凉的水流划过皮肤,就像曾经在山中的溪水。林景才四岁一个小娃,尚且能快速适应山上的生活。再说,那些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孩子,身子骨应当也比寻常人家的孩子要结实些。   她用力拧干盖布。还是先顾好眼前吧,他们如今自身难保,哪还有余力去惦记旁人?那样的风浪太大,她沾不起,更不该往前凑。   ——   三日后,本就繁华喧嚣的凌州城,更加热闹起来。   城门在清晨照常开启,但今日进城的人却有所不同,一支让赶早路的行商百姓侧目的队伍缓慢靠近城门。   队里的人衣裳破旧,脸和双手满是尘灰与新旧交叠的伤痕。每个人都戴着木枷,浑身透着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他们那样安静,只偶尔咳嗽或踉跄时,才有一丝动静。   主街两旁已被得到消息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造孽啊,看那孩子,都快走不动了。”   “小声点!那可是朝廷钦犯!”   “快看那边!那个是不是要不行了?”   “啧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就在这片嗡嗡的议论声中,顾家队伍里,一个身影忽然踉跄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领队官差的马前,是夫人梁氏。   她发髻散乱,满脸尘土,没有哭号,只是将额头用力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嘶哑而哽咽:“大人,求大人垂怜。小儿顾珏高热已两日,今晨已无知觉。民妇不敢求其他,只求大人允在凌州城内寻常郎中一观,哪怕只开一剂柴胡,民妇余生感念大人恩德,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那骑在马上的押解官差却只睨了她一眼,嘴角一撇:“顾夫人,还当这是你们郡公府呢?一句话就有太医上门?起来!别挡道,行程耽误了,是你担,还是我担?”   说罢一挥手,两名兵丁立即上前,将梁氏从地上拽起,推回队伍中:“走!是死是活,到了南崖自然见分晓!”   梁氏浑身瘫软,几乎是被身旁的顾清搀扶着才未倒下,脸上无声地淌着泪。   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他们拖着最后一口气来到凌州,原以为在这里能有一线生机,可如今看来,这念想终究是落了空。   队伍在官兵驱赶下,继续沿着主街缓慢移动。   围观的百姓踮脚张望,可见队伍中有两个少年已无法自己行走。一个面色苍白,紧闭双眼,几乎是被两个妇人架着胳膊,脚不点地地拖行,那是陈少傅长孙陈望。另一个更小的,伏在一个小娘子背上,要不是小脸烧得通红,几乎让人以为他已没了气儿,那是顾郡公的孙子顾珏。   二人虽是未及冠,但因是两家唯一的嫡长男丁,自从入狱起便有意被重点关照,似生怕他们安全无虞走到南崖。   漫长的游街终于结束,在更多官兵的押送下,他们被驱往城郊预先划出的营地驻扎。   凌州城内的喧嚣渐渐平息,街市恢复如常,但茶余饭后的谈资却多了起来。   ——   漕运码头。   林芜照旧在码头卖饼子,只是今早明显冷清了许多。   不少力夫都赶去城里主街看那流放队伍入城的热闹了。   林芜没敢带林景过去,那队伍是从京城过来,队伍中的人又与林景相熟,万一露出端倪,后果不堪设想。   不多时,看热闹的力夫们才陆陆续续回来,码头上的人气渐渐恢复,议论声也随之响起。   “这才刚到凌州,我瞧着队伍里就有人快不行了。”   “可不是么,有个半大孩子病得厉害,走都走不动,全靠人背着,眼看就剩一口气了。”   “我听闻,那可是顾家唯一的孙子。”   “瞧着才十岁出头吧,拖着这样的身子骨,别说去南崖,能不能活着走出凌州地界都难说。”   “上头神仙打架,遭殃的还不是底下这些人。”   “他们可不算底下的人,之前享的福可不少。”   “话是这么说,可这些孩子……”   林芜低头整理着盖布,仿佛全未听见。但她能感觉到,挨在她腿边的林景,身子一点点绷紧了,小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   林芜没说话,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将他严严实实挡在自己身后。   “嫂子,今早城里那么热闹,你怎么没去主街那边卖?人多,生意肯定更好。”一个熟客买了两个饼子,随口问道。   “哎哟,我可不敢,”林芜麻利地打包,声音压低了些,“听说那些官差老爷都是从京城来的,规矩大,我一个外乡卖吃食的,万一冲撞了,那可担待不起。反正热闹一时半会儿也散不了,各位大哥看完不还得回来上工嘛。”   “倒也是这个理儿。”   “那队伍这就走了吗?还挺快。”林芜不经意地又问了一句,手上动作没停。   “没呢,我们得赶回来上工,就看个开头。听说要在城外营地扎两天。近百来号人呢,人吃马嚼的,得在这儿补足给养才能继续往南。”   “往南的路可不好走,也就凌州这段还算平坦。”   “可不是嘛!不过说来他们也赶巧了,正好碰上沈家织云行在凌州,这位可是财神爷。”   听到这里,林芜手上微微一顿,抬起眼,疑惑问道:“哦?这流放的事儿,怎么还跟沈家商队扯上关系了?”   那力夫大口嚼着饼子,含糊道:“这不队伍要在营地休整嘛,按老规矩,本地官府或是有些积善名声的大户人家,多半会去施个粥或赠点旧衣。毕竟近百张嘴,一日光粮食就得耗去不少。沈家是出了名的仁商,打从降温那日起,就已在城郊设了粥棚,还带着坐堂郎中义诊,都有好几日了。”   “原来如此,”林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不过,那终究是押解的罪犯。沈家这样去施粥,官差那头,不会有什么说道?”   “嗐,能有啥说道!衙门还得按人头拨粮呢,如今有人自愿出面承担些,他们乐得轻松,巴不得多几个沈家这样的善人!”   “倒是这个理儿。”林芜点点头,面上似恍然大悟,但心底却愈发觉得别扭奇怪,思绪一下子混乱起来。   在回脚店的路上,她将那些零碎散乱的线条在脑海中捋开。   流放队伍要去的南崖,织云行此行的目的地亦是南崖。   两条看似无关的线,却在今时今日的凌州城郊交汇。   织云行和流放队伍目的地相同可说是巧合。织云行从数日前降温开始,便已在城郊设棚施粥义诊,而往南崖也是常跑的商路,此番又正值沈少爷及冠,权作历练。   但那日沈少爷料定她会离开凌州,这一点就绝无可能是巧合。他为何如此确信?是认为他们会去南崖?这与织云行的行动是否有关联?   关键到底在哪儿?   在她自己?林芜立刻摇头。在林景?可沈家是湖州商贾,林景又自幼长于深宫,他们从前绝无可能见过。   那么,在流放队伍?   施粥义诊,应是想减轻那些人的苦楚。那队伍里有谁?顾家,陈家。   沈家真正想帮的,是其中哪一家?还是两家都想帮?   林芜的脚步忽然停住,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   沈少爷那日对她和林景释放的些许善意,乃至似有若无的招揽,与对流放队伍施粥义诊举动一样,动机是一样的。他们应是看出林景和流放队伍的关联来了。   而与林景关系最深的,毫无疑问是顾家。   林芜双眼微微眯起。   沈家想帮顾家。   且极有可能正因与顾家有旧,认出了林景的身份。   想到这里,林芜非但没有感到半分安心,反而只觉脊背发凉。   他们很可能已经知晓林景的身份。   林芜摇了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凉意的空气涌入鼻腔,翻涌的思绪稍微平复下来。   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亲自去看个分明。如今她眼前迷雾重重,手中却无半确凿信息,这般局面于她有百害而无一利。   既然林景的身份可能已经在沈家眼皮底下暴露。那么她最大的秘密已经没了,也就没有什么可再顾忌的了。   “阿景,”她蹲下身,看着林景,声音很轻,“我有些事儿,得去织云行那边问问……”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犹豫要不要带他一同过去。不过转念一想,沈家祖孙二人早已见过这孩子,倒是无所谓了,于是继续道:“我们一同过去。”   林景眼眶还红着,闻言一怔,随即立刻用力点了点头,小手主动攥紧了她的手。   二人往沈宅方向去。 [45]第 45 章:抉择   来到沈宅门前,林芜未绕去后角门,而是径直走向了正门。   门房似对她尚有印象,见她牵着孩子走近,和气问道:“林娘子安好。可是来寻周管事?”   林芜摇了摇头:“妇人冒昧前来,是想求见贵府老太爷或少爷,劳烦您通传。”   她顿了顿,又道:“原不该如此唐突,只是妇人愚钝,不懂礼节,只因有些生计上的难处,斗胆想来讨沈东家一句准话。”   门房闻言惊讶,却也点头道:“娘子稍候。”   不多时,周管事匆匆出来,将她往里引,一边走一边低声道:“实在不巧,老太爷清早便去城外茶摊会友了,尚未回府。眼下只有少爷在。”   林芜点点头:“有劳管事。”   周管事引着她一路穿过庭院,心中却有些惊诧。他本以为林娘子是为厨娘差事而来,该在前厅或偏厢说话便是,谁知少爷却特意吩咐将人引至书房外间的茶室,那处虽不如内间书房私密,却清静少人,寻常只用于招待些需细谈的亲近客商。   走到墙门,已能隔着窗棂格隐隐瞧见书房内修长的身影。   待走近后,便能见沈观亭身着一袭月白圆领宽袖襕衫,姿态闲适。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一派笑意温和:“林娘子,还有这位小娘子。未曾想二位会来,请坐。”   茶室内已备下三张椅,两张是寻常圈椅,另一张显然是临时添置的,略矮小些,还垫了块软垫。   林芜牵着林景依言落座:“劳沈少爷费心。”   对方这般端方有礼周全,让林芜有一瞬自己在赴鸿门宴的错觉。   几人落座后,仆役上前,奉上两盏瓷杯后退下。   沈观亭语气平和:“招待不周,娘子莫怪。”   “是我们冒昧叨扰,”林芜迎上他的目光,径直切入正题,“此前在锦程行货栈,沈少爷提及临时厨娘一事。如今锦程行已离凌州,民妇思来想去,别无他法,只得厚颜前来问一句。不知少爷当日的话,如今可还算数?”   沈观亭一听这话,可是不大相信这个由头。这点小事,纵使无法再托锦程行递话,直接询问周管事亦可,无须当面来问他。原以为她此番过来多少会旁敲侧击南崖之事,却没料到她开口竟是接上了这桩看似无关的旧话。   他面上笑意未变:“自然算数,林娘子能来,织云行求之不得。只是……”   他话语一顿,执起手边一只素白瓷瓶,往瓷杯中倾倒,一股香气飘起:“仓促之间,来不及正经点茶,这是晨起便泡上的豆蔻熟水,尚可入口,还望两位娘子莫嫌简慢。”   说着将瓷杯轻轻推至二人面前,杯中清亮的熟水微微晃动。   “劳烦沈少爷,您费心了。”他这番客气的姿态让林芜心中愈发觉得,此人应当是察觉到了林景的身份。   “只是须得顺路才行,”沈观亭继续方才的话,“听娘子之意,此番也是南下?”   林芜握着瓷杯的手微微一顿,似乎有些疑惑:“我打听到兄长如今在淳州落脚。我们母女下一程便是要去淳州寻亲。听闻织云行自湖州而来,若是返程,淳州正在归途上,应是顺路?”   说罢,林芜抿了一口水,将瓷杯放下后,抬眼平静地看着他。   沈观亭神色未变,摇了摇头:“林娘子消息灵通,只是织云行此番并非返程湖州,而是往南崖。”   说罢,他朝林芜轻轻一笑,在对方的目光下,光明正大地打量。   的确有些不同了。   自进门起,这妇人便似换了一个人。先前的瑟缩怯懦,此刻已荡然无存。她坐姿端正,肩颈舒展,眉眼沉静,言谈举止从容。这般气度,莫说是寻常市井妇人,便是他自幼有先生教导的小弟和小妹也未必能有,不是整日惊惊乍乍如麻雀,便是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如黄鼬。   倒是叫人刮目相看。她这般毫不掩饰,显然是在委婉坦白,她已知晓沈家对她身份存疑,索性不再费力遮掩。   也是,以她这般谨慎稳妥的性子,若不察觉什么,又怎会越过管事,径直寻到他眼前来?这份意料之外的敏锐与果决,反倒让他先前那些迂回的盘算,显得有些多余了。   “南崖……”林芜垂眸,若有所思地喃喃,片刻后抬眼迎上对方打量的目光,“这地儿今日倒时常听人提起,正是那支流放队伍的终点。看来,织云行与他们倒是有缘。”   沈观亭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失笑出声。他忽然觉得,祖父真该来瞧瞧这位林娘子,这才叫嘴上不饶人。   “林娘子这话,倒似是在说沈家与那些戴罪官眷,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牵扯了。”   林芜摇了摇头,神色坦然:“妇人见识短浅,说话不知轻重,还请沈少爷莫怪。只是听闻沈家在城郊设棚施粥义诊,偏巧也惠及了那支队伍。这般缘分,实在叫人不得不多想。”   “看来在林娘子这儿,沈家这罪名是洗不清了。”沈观亭心想原来今日登门是要倒打一耙来的,倒是他看走了眼,没瞧出她竟是如此锋芒逼人的性子。   “南崖是沈家常走的商路,确是凑巧,”他将话题带回,“此行路远且艰,匪患瘴疠,皆是常事。不过,既是我邀你同行,织云行必会全力护你们母女周全。”   林芜却再次摇头:“少爷好意,妇人感激不尽。不过我们此行是为去淳州寻亲,若是与去南崖不顺路,倒是无法同行了。”   沈观亭一愣,未料她拒绝得如此干脆,继续道:“待南崖事了,商队自会返湖州,届时你可再随队往淳州去。不过这一来一回,恐怕要多耗上数月光阴。路途既苦,工钱自不会薄待,足够你们母女在淳州安顿。”   林芜却并未迟疑,话语坚定:“我们孤儿寡母,一路波折,已是身心俱疲。往淳州已觉前路漫漫,实在不敢再涉南崖险远。此番,怕是只能辜负少爷好意了。”   沈观亭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身侧的小娘子身上,那孩子紧抿着嘴唇,小手紧紧抓着这妇人的衣角,全然依赖的姿态。   这选择,全然出乎他的意料。在这漂泊无依的境地里,面对织云行抛出的庇护与厚酬,她却选择了继续独自前行。此等决断,要么是目光短浅之人,要么是不愿将命运交托他人的聪明人。   而眼前这位,显然是后者。   一旦选择依附她人,便步步受限,变数亦由他人掌控。他素来习惯将变数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而这年轻妇人亦是如此。   片刻静默后,沈观亭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随即又极轻地笑了一声,声音里透出些许与方才不同的松快:“倒是观亭考虑不周,既以稚子为重,何错之有。去淳州也好。”   他目光在她平静的面容上停留一瞬,随即起身:“容二位稍等,我去取个物件。”   说罢,转身进了内间书房,不过片刻便回。   他走到林芜面前,将一枚有半个巴掌大小的银牌放到案桌上。只见那银牌样式简洁,正面刻着祥云纹样,环绕着一个“沈”字。   “锦程行临行前特意嘱托,望对你们母女多加看顾。沈家此前又与林娘子有一宴之缘,那劖肉丸、芋魁糕、水晶馄饨皆是美味至极,”他报完菜名后,才继续道,“你们孤儿寡母,行走世间,多有不易。若日后万不得已之时,可持此物,至各州府县城任何一处有‘织云’字号的商铺坊庄递个信。力所能及之处,沈家定不推辞。”   林芜看着面前那枚沉甸甸的银牌,微微一愣。   沈观亭瞧见她这怔然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方才那点因计划落空而生的滞闷,竟散去了不少。他笑意加深,语气也带上些许调侃:“若那万不得已之时,只是缺了银钱度日,将这牌子熔了当银子使也成,想来还值些钱。不过……”   他话锋一转,似遗憾地摇摇头:“早知如此,该用纯金来打才是,倒更实在些。”   林芜抬眼,对上他含笑的目光,静默一瞬,而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沈少爷恩义,妇人铭记于心。”   说罢,她将银牌收了起来。   沈观亭见她收起银牌,笑容依旧未变,话语内容却是惊人:“沈家行事,但凭仁善与本心。此番南崖之行,若真与故人有缘相逢,顺道看顾一二,是情分,也是本分。”   林芜听闻这话心里一紧,这“故人”二字到底指谁已经明了。这位沈少爷行事,当真是出人意料,此时竟如此轻描淡写地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沈观亭目光落在她握着茶杯的手上,这双手带着劳作的痕迹,有着明显的薄茧,也许是她独自前行的印记。他移开视线,声音轻缓:“林娘子,你我皆知,有些路一旦选了,便难回头。事到如今,不论缘由为何,你我同涉此局,便已是在同一条船上了。”   话已至此,再无掩饰。   林芜闻言,沉默了片刻,唇角忽而微微扬起,牵起一个极浅淡的弧度。   沈观亭望着却是忽然觉得有些心惊动魄。那是极其轻微的笑容,与她往日刻意示人的笑颜全然不同,不带怯懦与讨好,而是有一种从眼底缓缓漾开的从容澄明。笑意浅淡却似浸染了眉眼,像被拭去尘土的玉石,温润内敛,泛着莹莹清辉。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仅停留一瞬便移开,低头执起瓷瓶,为她续上半杯熟水,也为自己斟满。   “前路漫漫,”他举杯,眸中映着她的身影,“愿你我,皆能得偿所愿。”   林芜亦握起瓷杯,朝他微微一举。   旁边的林景也忙不迭地用小手捧起自己的小杯,认真地跟着举起,乌亮的眼睛望望林芜,又望望对面的沈观亭。   林芜声音轻和却清晰:“借沈少爷吉言,愿此行各自安稳。”   言罢,她将杯中水徐徐饮尽,把瓷杯轻轻搁到桌上。   沈观亭起身,将二人送至庭院墙门,便不再往前,侍立一旁的周管事上前,引着二人继续向外行去。但他却并未转身,而是静静立在门内,望着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穿过垂花门,逐渐在视野内消失。   ——   晌午时分,沈仲铭从外头回来,听了管事的禀报后,径直往茶厅去。   见沈观亭正执杯饮着熟水,开门见山道:“听闻那对母女前来拜访了?可是要随队去南崖?”   沈观亭摇了摇头:“说是南崖与去淳州不顺路,不愿同行。”   沈仲铭神色讶异,在椅上落座:“如此看来莫非她们与顾家当真无干系?倒是咱们想多了,世间容貌相似之人,本也不少。”   “不,”沈观亭将瓷杯搁下,“她今日前来,与其说是为求同行,不如说是来探清虚实。”   他抬眼望向门外斑驳的日影:“我原以为,那般如履薄冰的境遇,若得知有枝可依,定会紧握不放。却未料到……”   “未料到什么?”沈仲铭提起瓷瓶,给自己斟了杯水。   “未料到,有人能如此谨慎稳妥,又清醒锐利。”他唇角扬起一抹轻淡的笑容。   沈仲铭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微微颔首:“本该如此,如此年轻的妇人,能带着个孩子孤身来到凌州,怎能不聪明,怎能不清醒。且那孩子若真与顾家有关,她敢这般走动周旋,更是胆识过人。”   他言语之间满是赞许,又望向大孙子,“那你眼下如何打算?人家摆明了嫌弃你,不愿在你眼皮底下行事。”   沈观亭轻笑出声:“祖父方才也说,她是聪明清醒胆识过人之辈。这般人物比我强多了,若是在我眼皮底,只怕不是照应,倒是我耽误人家了。”   沈仲铭瞧他那毫无芥蒂的模样:“难得啊,这位林娘子一番登门,倒让咱们观亭学会自省了。”   沈观亭执瓶为杯中续水,声音不疾不徐:“倒是好事一桩,虽然临时厨娘没请成,但意外得了这位临时塾师的点拨,观亭受益匪浅。”   ——   此时,林芜林景二人也回到脚店那间小小的客房。   林芜转身仔细闩好门,又检查了窗户。回过头,只见林景已自己端端正正坐到方凳上,将小布袋解开,把里头的铜钱倒在身前的桌面上,他抬头,望向林芜。   林芜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看着他已经不再泛红的眼睛,胸口有些发闷,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阿景,方才在沈家,那些话你也都听到了。”   林景乖乖地点了点小脑袋。   她顿了顿,说得更明白些:“沈家应当是打算帮顾家的。”   林景闻言,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林芜轻轻握住了他有些凉的小手,继续低声道:“他们的商队也会前往南崖,与流放队伍是一致的。若是你……”   她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声音很轻很慢,尽量让眼前的孩子听懂:“若是你想去,我们可以回头去拜托沈家,请他们带上你。沈家的商队有很多人,路上也安稳,就像之前在锦程行一样,他们会好好护着你,你也有机会见到顾家的人。”   沈家要帮的是顾家,那是林景血脉相连的亲人。回到那里,对这孩子来说,或许是一条更理所当然的路。   “带我?我一个人吗?”林景身子微微一颤,声音急切,带着不解,“我们不是去淳州吗?”   “是去淳州,”林芜的声音愈发缓慢轻柔,“但阿芜想让你知道,南崖那里有你的亲人。”   林景用力地摇头,眼眶瞬间又红了起来:“不去!阿芜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只跟阿芜去淳州,别的地方都不去。”   他伸出另一只小手,也紧紧抓住林芜的手指。   林芜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以及用力握住自己的小手。她声音有些哑,终究是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一同去淳州。”   林景立刻用力点头,像是怕她反悔,又连忙补充:“我以后吃得少少的,我还能帮着干活,我会学好数铜钱,赚了钱都给阿芜。”   林芜只觉心中轻轻一疼,伸出双臂,将他小小的身子拥进怀里,声音闷闷的:“阿景很好,阿景是阿芜见过的最乖最能干的小孩,只是我怕你跟着我吃苦。”   林景在她怀里使劲摇头:“阿芜做的吃食最好吃了,跟着阿芜不吃苦。”   被他这样一说,林芜心里那点沉闷忽然就散开了。做出这个决定,她竟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   诚然,跟着织云行去南崖,一路有沈家庇护,是最安稳也最省力的路子。眼下他们虽决定要去淳州,但前路未卜,无公凭,也尚未寻到可信赖的货船。   只是,她和林景,尤其是她自己,有什么非去南崖不可的理由吗?   没有。   他们如今势单力薄,也无法给那支风雨飘摇的队伍任何助力,反倒可能会成为另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累赘。况且,流放队伍周围难保没有京中耳目监视,林景若在其中,暴露身份的风险只会大大增加。   她不能将两人的安危,全然寄托在沈家那份未知深浅的仁善和故人旧日情谊上。   而且,沈家或许会因顾家,对林景多看顾一眼,可她林芜与顾家毫无瓜葛,沈家又凭什么一定会庇护她呢?   况且,沈家既已出手相助,流放队伍便多了一分生机。如此,他们就更没有理由,再去蹚那潭浑水。   林景对顾家或许有情分,有牵挂。可对她而言,顾家与茫茫人海里的陌生人,并无太大分别。   她轻轻拍着林景的背:“嗯,那咱们就去淳州。等到了淳州,若是安稳,咱们再往湖州去。阿芜还卖饼子,阿景就给阿芜当小账房,帮咱们数铜钱。” [46]第 46 章:公凭   接下来的日子,林芜照旧挎着竹篮往码头去,一边卖饼,一边打听往淳州去的可靠货船。   这日晌午,她正低头夹着饼子,忽然听旁边的力夫闲聊:   “听说了么?那流放队伍明日就启程了。”   “总算要走了,再逗留几日,沈家便是金山银山,怕也要被咱们吃空喽!”   “啧啧,那沈小东家真是神仙府里长大的,不知米价。听闻那粥稠得很白米饭似的,看诊的大夫也是城里顶好的。”   “何止是看诊,连汤药都白送。要不是脸皮厚薄,我都想去讨碗粥吃,顺道再让大夫把把脉。”   “到底是大户人家,手指缝里漏点儿,就够百来号人吃用许久了。话说回来,织云行不也去南崖?这下可巧,两头碰上了。”   “哪儿能呢,织云行押后两日才动身,分明是刻意错开的。”   “同行的路也不算太多。南下到澜州之前,商队跟那队伍倒是有一段重合的陆路。待等到了澜州,织云行便会改走水路,怕是早早到了南崖,那队伍还在半道上磨呢。”   “难说,这回可是沈小东家头一回独挑大梁,路上会不会多停几站,多看几处,可说不准。”   “管他呢,左右与咱们不相干。”   如今在码头上听到这些,林芜已能面不改色。她神色如常地包好饼子递出去,一旁的林景也安安静静摆弄着布袋里的阔叶,将边缘捋得平平整整。   卖完饼子,两人回到脚店,刚跨进门槛,掌柜便从柜台后探出身:“林娘子,可算回来了!有位小哥来寻,说是有事,在堂屋等了半晌。”   林芜顺着掌柜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堂屋靠墙的条凳上,坐着个衣着齐整的年轻伙计。他身着青灰布衫,瞧着有些眼熟,仔细一想,是沈家仆役的款式。   她牵着林景走过去。那小厮见她近前,便立刻起身,也不多话,只将一个信封递到她手里,低声道:“小东家吩咐,交给娘子。”   说罢微微躬身,转眼就出了店门。   林芜一愣,捏着信封,牵着林景回了客房。   闩好房门,她拿出信封端详着。只见信封素简,封口严实,不见署名,摸起来很薄。她小心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笺。   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清劲洒脱,力透纸背:   “织云行凌州铺面有一伙计凌顺,湖州人,父母早逝,无亲族,八年前随商队北上来此,今春病故。你二人可充作其妻女返乡,途经淳州落脚,顺理成章。唯小娘子需暂从凌姓,权宜之计。   如需相助,可至府上寻周管事,近日我多在城郊粥棚,管事自会引你来见。若觉不便,亦可将姓名、年岁等项写明交予管事即可。   另,织云行定于三日后启程南下。”   林芜看完,捏着信纸的手指竟有些难以控制的轻颤。   但她没有过多犹豫,收起信纸,立刻起身出去买了纸回来,又向掌柜付了十文钱,借来笔墨,匆匆回到客房。   写至一半,看到一旁乖乖看着她书写的林景,如今仍是一身小娘子的打扮。往后若是安稳下来,总要让他换回小郎君装扮。总扮作小娘子,时日久了,只怕会搅乱心性。   她在纸上缓缓写下“子,名景,年六岁”。   将写好的纸张仔细折好,塞回原来的信封。她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条小头巾,牵起林景:“阿景,我们去沈宅一趟。”   谁知话音刚落,林景却猛地将小手从她掌心抽了回去,向后退了半步,用力摇了摇小脑袋:“我不去那里。”   瞧着这浑然抗拒的姿态,林芜瞬间便明白了,此前跟他提过把他托付给织云行一同南下,这番话到底是在他心中烙下了不安,如今沈宅于他而言怕是与龙潭虎穴无异。   林芜蹲下身来,轻声说道:“不是要送你去沈家,我们不是要分开。是阿芜需要请沈家帮一个忙,这个忙若成了,咱们便能顺顺当当地一起去淳州,谁也不会落下。”   听到这话,林景先是抬起眼皮迟疑地瞄了她一眼,才缓缓点了点头,重新伸出小手抓住她的手指。   到了沈宅,与门房说了一声后,不过片刻,周管事便匆匆迎了出来。   林芜却未立刻将信封递上,而是屈身行礼道:“劳烦周管事,沈少爷仁厚,屡次相助,我们母女感念于心,盼能当面致谢。”   “娘子客气,请稍候。”周管事似早有准备,并不多问,转身吩咐了一句。很快,一位车夫便驾着辆带厢骡车稳稳停在一旁。   林芜牵着林景上了车,又在车厢里帮他裹紧头巾。   骡车晃晃悠悠出了城,最终在城郊粥棚后方的营帐旁停下。周管事引着二人进去。   只见沈观亭正坐在案桌前翻着书册,听见动静,他搁下书册,起身回头,神色一贯的温文平和:“林娘子行事爽利,来得这般快。”   “沈少爷大恩,”林芜从怀中取出信封递去,“我们没齿难忘。”   沈观亭坦然接过,抽出信纸展开,只见字迹清秀,再看内容,待看到林景的性别时,目光停留了片刻,却未多言,只如常将纸张折好塞回。   “很是齐全,织云行出发前应能办妥,这几日商队需在衙门走动些琐碎文书,正好一并处置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寻常小事。   说罢,他目光转向一直紧挨着林芜的林景,随即抬手指向营帐一侧的窗帘:“从那帘缝往东北看,能瞧见那支队伍的营地。”   林芜一怔,林景的小手更是紧紧攥紧了她的手指。   “约莫二十丈外,看不太清。”沈观亭又补了一句。   林芜牵着林景走到窗边,抬手轻轻将窗帘掀起一角。   可见帐外近处,聚集着些衣裳褴褛的贫人正在歇脚。再往远处一瞧,人群聚集得更为密集,周边有些骑着马的官差,几辆堆放着麻袋的平头车停在一旁。   那些身影三三两两靠在一处,身上的衣物破旧,但瞧着还算厚实。偶有人起身,提着木桶走向不远处的小河取水,脚步看着也稳当,也有人低着头,与身旁人轻声说着什么,整体氛围还算平和。   此时,顾清正从营地旁的山林外缘捡了些枯枝回来,母亲梁氏蹲在地上,就着几块石头架起的小灶,用一只陶罐慢慢烧着水。顾珏坐在一旁,虽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儿显而易见地好了不少,他正低头将枯枝一一理顺,又把混在里头的草叶摘出来。   “阿姊,”顾珏见她回来,笑着朝她望去。   顾清弯腰将那捆枯枝放下,伸手替他拢了拢有些松垮的头巾,低声道:“戴好些,别让风吹着了。你身子才将将缓过来些。”   “昨日那位大夫说了,今日的药喝完便该大好了。等会儿放饭,我再去沈家凉棚那儿排一碗汤药来。”他温声答着,手里仍在仔细理着柴枝。   “你自个儿瞧瞧这些。”顾清指了指她带回的那捆枯枝里夹带的几丛野草枯藤。   顾珏将它们仔细拣出:“我等会去领汤药时,顺道请大夫看看。”这几日顾珏精神头好些了,便趁着每日领药的工夫,跟大夫学着辨认些常见的草药模样。   这几日因有沈家管着一顿餐食,他们不必再生火起灶,押解的官差也乐得清闲,大多缩在营帐里躲懒。   官差们的首要差事是防着犯人逃逸,因此在行路途中对犯人时有呵斥,却少有动手,打人也是要费气力的,若将人打残了打病了,反而拖累行程。前几日见着队里的几个病秧子,官差没少横眉冷眼。   如今他们已大好,总算能安稳清净些。   他们接下来的路还长得很,像沈家这般伸手相助的,往后怕是难再遇上。须得趁此机会做些力所能及的打算。   说起沈家,队伍里的人无不心怀感激,那些粥药于沈家或许是顺手的善举,对他们却是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只是谁也不敢将这份感激宣之于口,怕稍有不慎,反倒给沈家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梁氏默默拨着陶罐下的柴火,心中却隐约觉得,沈家这番动静,恐怕不只是顺手那样简单。若是老夫人还在世,许是知晓其中渊源。可老太爷去后,老夫人便郁结成疾,一场大病未愈,又遭狱中一番折磨,未等启程便咽了气。   也罢,那些旧事如今只怕是祸端。关于沈家之举,眼下她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   “病重的几人诊治得还算及时,年岁又还小,好得快,如今已能勉强自行走动了。”沈观亭清越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拎了个小圆凳过来,放在窗下,随后弯下腰,双手轻轻托住林景的腋下,将他抱到了凳子上。   “来,垫高些,看得清楚。”   林景望着远处的景象,微微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片人群。   林芜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声音放得很轻:“阿景看,他们如今都安安稳稳的,往后路途虽远,但总有走到的一日。”   她顿了顿,继续道:“连你这样小的孩子,都能跟着阿芜来到凌州,接下来还要去淳州。他们也一定能走下去。”   “嗯。”林景低低应了一声,抬起小手,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自己蹲下身,坐在圆凳上,小腿一伸,双脚稳稳落在地面上。   林芜牵着他转向沈观亭,神色郑重,朝沈观亭深深屈身行礼。   “沈少爷此番恩义,”她声音清晰,字字句句萦绕在帐内,“此恩此情,无以为报。我与阿景必定不负沈少爷所助,安稳前行。”   林景学着她的样子,也抱着两只小拳头,深深地弯下腰去。   “不必如此。”沈观亭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太多波澜,“说来,这本也是沈家自家的事。”   片刻,两人才缓缓直起身。   “望沈少爷与织云行,此去南崖,一路平安顺遂。”林芜转身前,最后看了一眼沈观亭,只见这人仍然端端正正站在帐内,在昏暗的光线下,愈发显得气度沉静。   “沈少爷,就此别过。”她收回目光,郑重道别。   说罢,她牵起林景的手,转身朝帐外走去。帘子被掀开,天光透了进来,二人的身形似轮廓泛起一圈白光。   沈观亭立在原处,瞧着门帘轻轻晃动,最终落下,彻底掩去了外头的景象,帐内重归安静。   “有缘自会再见。”他几不可闻地低语一句,旋即转身在案前坐下。   ——   在织云行启程那日,林芜卖完饼子,在回脚店的路上,收到了那寡言小厮送来的信封。   她将信封仔细揣进怀里,行至半路,忽然听到一阵声响,脚步不由停下,转身朝沈宅方向望去。   只见长长的车队人马正从宅门与货栈鱼贯而出,商号旗高高扬起,骡马蹄声与车轮声交织,沉闷而绵延,更显那支队伍的浩荡之势。   队伍前头,几骑身影挺拔,其中一匹通体墨黑的骏马尤为醒目,皮毛在日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马背上的青年身姿修长,日光在他身上漫开,模糊了身形轮廓。   林芜静静望了片刻,转回头,牵紧林景,抬脚继续往脚店的方向走去。逆着看热闹的人流,他们缓缓向北,织云行的队伍向南。   回到脚店客房,关好门窗,她在桌前坐下,这才小心地拆开信封。   虽然里头仅有薄薄的三张纸,但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缓慢下来,手指有些发颤。   她将纸张缓缓展开。   一张是微微泛黄的户籍纸,墨迹半旧,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她与林景的姓名、年岁、籍贯。另一张是盖有凌州府衙印鉴的公凭,准予前往湖州,途经的州县列得明白,其中一站,正是淳州。   最后一张上面仍是只有寥寥数行字:   “时短事匆,难以周全。因凌顺系湖州泽川县人氏,公凭签往湖州最为稳便,免生周折。若决意于淳州落脚,抵埠后尚需稍作周旋。倘需助力,可持银牌至淳州织云庄。   谨祝路途平顺。”   她将三张纸在桌面摊平,静坐良久。   头上悬着的利刃忽然被人轻轻抽走,一瞬间竟感觉有些恍惚,一股久违的近乎陌生的踏实感几乎让她眼眶发热。悬着许久的心,此刻似乎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将纸张轻轻推到林景面前,声音中有着难掩的轻快:“阿景瞧,咱们有户籍和公凭了。”   林景虽然不知这些是何物,但见林芜的神色,也知晓它们是极其重要的,于是也用力地点了点头:“太好啦!”   “你瞧,这是咱们的姓名,”林芜指着纸张上两人的姓名,“我是林芜,往后你是凌景。”   林景凑近些,瞧着那与“林”字浑然不同的“凌”字,小眉头微微蹙起,抿了抿嘴角。   “不打紧,也是有缘,林和凌念起来也还差不多,阿景永远都是阿景。”林芜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这才起身从包袱里取出一个荷包,将零散的物件清出后,小心地将这几张纸仔细叠起收好。   重新坐回凳上,心神也平复了许多,她脑中开始迅速盘算起来。   如今行路上最关键的障碍已不存在,行程便需重新谋划。既有了正经公凭,便不必再冒险寻那些私下捎人的货船,大可直接去搭走官定航线的客船。客船行速快,沿江往东南去又多是顺流,若一切顺利,不用一个月便能抵达湖州。   她心下计划逐渐清晰,转头对凌景说:“咱们有了这纸凭证,便能坐宽敞安稳的客船,直接往湖州去了。不过去湖州的大船也得从淳州码头启航,所以咱们还是得先去淳州,只是不必像原先打算那般久留,稍作停留,换乘大船便可。”   林景仰着脸,听得懵懵懂懂,但也不妨碍他一边听一边认真地点着小脑袋,反正阿芜去哪里他就跟着去哪里,管什么淳州湖州的。   计划已定,那便要赶紧着手准备起来。   林芜盘算着手头所剩的银钱。虽这些日子都有在码头卖饼子,有些许进项,但每日吃用,加上脚店的房钱,也是流水般花出去。眼下零零总总加起来,约莫还有不到十八两银子,其中十两还是沈家那顿接风宴结的工钱。   好在搭船钱应当还担得起,不过往后若是落脚,这钱怕是捉襟见肘,眼下还需精打细算。   干粮也需备足些。长途客船中途虽会靠岸补给,但目前她也不清楚会停靠几次、停靠多久。船上必定是不准乘客私自起灶生火,一来怕走水,二来乘客也无柴炭,是以必须提前备妥耐存放的干粮。还有衣裳鞋袜、防晕船的草药、护身的家伙……一件件数下来,要添置的物件还有不少。   “阿景,”她收回思绪,轻声道,“明儿个咱们就上街市,把该备的东西都备齐。等万事妥当,咱们便启程。”   林景重重地“嗯”了一声。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林芜便牵着林景出门了。   先是将衣裳、草药这些日用置办妥当后,他们才去了粮铺,称了些白面,又买了些炒米。炒米是时下出远门最常备的干粮,耐放,既能干嚼,也能用热水冲成泡饭或软粥食用。   东西渐多,手里提拎不下,他们先折回脚店放下,歇了口气再出门,又绕去集市,割了条猪肉,买了些香蕈、葱姜等物。   回到客房,略作归整,又简单用了朝食,林芜便向掌柜付了柴火清水钱,拎着一应食材去了后头的大灶。   她扎起衣袖,开始忙活起来。先和好面,扣上盆醒着。醒面的工夫,便去料理猪肉。将猪肉剁成肉末,热锅下油,与切碎的香蕈、葱姜末一同翻炒出香,最后舀入豆酱,加少许水,慢慢熬煮。   这边肉酱煮着,她转头又回去料理面团,将面团压扁擀成面片,面片对折成几叠,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又将面条拢成巴掌大的小团,放入碗中上笼蒸熟,待热气散尽,面饼凉透,便一个个放到大灶上慢慢烘干变脆,再用油纸仔细包好。这便是简易的方便面了。   这么一通忙碌下来,这日也只做了数包干面与三罐肉酱。   接下来的几日,她又陆续添买了些香蕈、菘菜、芦菔等蕈菌与时蔬,洗净切丁,依旧放到大灶上烘成蔬菜干。也不知能存放多久,但现在天气寒凉干燥,想来应该能存放一段时日。   一切准备妥当,也已是三日后。   狭小的客房里,林芜将他们那点家当一样样检查,又一样样归整包好,林景在一旁偶尔递上一根麻绳,时而用小手帮忙撑开布袋口子,圆溜溜的眼睛跟着她的动作转来转去。   将行囊收拾整理完毕后,她又取出前些日子买的衣裳,这回是小郎君样式的,青色素粗布短打与长裤。她帮林景换上,又将他扎小鬏鬏的发带换成同样的青色。   退后半步端详,眼前俨然是个清秀伶俐的小小郎君了。   “好啦,往后咱们阿景又是小郎君了。”她捏了捏他的小鬏鬏。   林景虽然看不见,但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鬏鬏,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他们结清房钱退了房,背着大包小包往码头走去。   客船是前几日便打听好的,中等大小,瞧着还算齐整。与船家来回讲了几轮价,她一个成人带一个孩童,最终定下两贯两百文钱。   锦程行与织云行皆已离去,码头比往日清静了不少。行至客船泊位,衙门的巡检吏守在跳板旁,挨个查验。轮到他们时,林芜取出公凭递上。   小吏接过,垂眼细看,又抬目将母子二人打量了一番,才挥挥手,示意放行。   林芜心中蓦地一松,像长久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被移开。从今往后,他们不用为了那一纸凭据编造故事,整日提心吊胆。现在,他们与这码头南来北往的每个人一样,只是路经此地的寻常旅人。   她牵着林景踏过微微晃动的跳板,登上船舷。   转头回望,可见凌州码头依旧人来人往,与他们初来时似乎并无不同。恍惚间,她想起当日随锦程行到来,又在此遇到沈家,再遇流放队伍,如今锦程行已北返,织云行与流放队伍也已南下。   而今日,终于轮到她与阿景,离开此地。   也未曾想,他们从京畿仓皇来到此处,竟是最后离开的。   “解缆——!”一声响亮的长喝,将她唤回神来。   船身轻轻一晃,缆绳解开,客船缓缓调头离岸,朝前方驶去。   凌州码头在视野里渐远渐小。此去前路迢迢,无论凌州,还是锦程行、织云行与流放队伍,大约都再难相见了。   ————————   沈小东家:有缘再见[好的]   林娘子:再也不见[摆手] [47]第 47 章:变故【已修】   林芜牵着林景,低头进了客舱。   一股旧木头的潮闷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一个用薄木板简单隔开的大通舱,每个隔间仅有一个铺位,也被称为散舱。他们这一间右边还有五个这样的隔间,无门无帘,彼此声响清晰可闻。   但他们这已算是不错的客舱,更便宜的舱位在甲板前头,毫无遮拦,任由风吹日晒,挤挤挨挨坐满了人,人与行囊挤作一团。   她方才牵着林景匆匆走过那边区域时,即便低着头,仍能感觉到好些目光在他们身上打量。多是些穿着半旧短打的年轻汉子,面色黝黑,目光带着直白的估量。   林芜今日出门前特地换上了在估衣铺买的旧衣裳,洗得发白,还有几块补丁,一瞧便是日子紧巴的寻常妇人。但带着孩子的妇孺行远路,终究还是惹眼。   他们的隔间右侧,是一对穿戴齐整的年轻夫妻。两人挨坐着,并不与旁人搭话,只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客船不比商队。商队里多是相熟的伙计护卫,彼此知根知底。而在客船上,五湖四海的人萍水相逢,除了要防天时不顺、水土不服,更得提防人心。行路途中,风险时有发生,除了病痛,被窃、遭劫、受骗都是常事,甚至遇上强盗而丢了性命也屡见不鲜。   之前在码头还听到些力夫闲谈,前些年有位官员任满,乘客船归家途中遇强盗,一家十二口都被杀害。因此,在这陌生狭小又无处可逃的密闭空间,要慎之又慎,不露财、不惹眼。   客船启程得早,此时日头已渐渐升高。他们这个客舱开了两扇小窗,采光通风都还不算差,河风透过窗户吹进来,稍稍带走些舱内沉闷浑浊气息。万幸的是,林景并不晕船,但也被晃得没了精神,小脸蔫蔫的。   到了晌午,林芜从小桶布包里取出一大早就备好的发面饼。头两天还可用带的新鲜吃食填饱肚子,尚且不用动那些耐放的干粮。   饼子还软和,带着葱香,但林景没什么胃口,小口吃了半个便摇头,林芜自己也只吃了一个。   吃罢,她又搂着林景闭眼休息,随着船舱晃晃悠悠。   到了傍晚,船舱里逐渐热闹起来。经过整日的坐卧,多数乘客已腰背酸麻,纷纷起身在过道里走动。   一个系着围裙的客船伙计提着木桶,沿着过道叫唤:“热腾腾的粟米粥、刚出笼的馒头、饭馅——要的趁早咧——”   船上严禁私起灶火,想吃口热的只能向船家买,价钱也自然比岸上贵出不少。不过头一日,大家多少都还有从岸上带的吃食,是以此时愿意掏钱的乘客寥寥。   许是闷得太久,隔壁那一直安静的年轻妇人,稍稍侧过身,朝林芜这边探过来搭话:“这位嫂子,也是往淳州去么?”   林芜抬起眼,点了点头,轻声道:“是呢。”   她话只应到这儿,也没下文。   那妇人倒不介意,瞧了一眼林景倦倦的小脸,感叹道:“瞧着你年纪轻轻,一个人带着这么小的孩子走远路,可真辛苦。”   林芜笑笑,没接这话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嫂子这也是去淳州?”   那妇人也笑了笑,言语间隐隐有些自豪:“我们族里一位叔伯在淳州铺面当了掌柜,说是有个账房的活计,捎信让我当家的过去试试。唉,不过这船坐得人骨头都僵了,这才头一日呢。”   “原来如此,这是大好事啊,辛苦这一趟也值得。”林芜恭维道。   “嫂子你呢?带着孩子去淳州,是探亲吧?”那妇人又问,年轻妇人独自带着孩子远行,除了投奔亲人,似乎也没有别的缘由。   “是呢,我郎君在淳州做些营生,在那边稳了脚跟,便让我们娘俩过去。”林芜点点头,张口就来,在这全是陌生人的环境里,暴露自己是势单力薄的孤儿寡母百害无一利。   两人也没聊多久,便各自歇了声。船上饮水金贵,多说几句徒惹口干,还得费钱买水,不值当。   头一日还算平稳,晃晃悠悠就过去了。傍晚过后,天色很快就暗下来,船舱里很快便没了光亮。伙计在过道两头挂起了油灯,勉强有些光亮。   林芜将包袱都垫靠在背后,用衾被牢牢裹紧自己与林景,便迷迷糊糊睡去。但她睡得很浅,稍有些动静便会惊醒。   睡到半夜,她忽然一个激灵,惊醒了。过道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她凝神再听,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听岔了,这些细微的声响几乎被水声淹没。   很快,她就知道没听错。   他们这个隔间靠近舱门,推开门便是过道,仅不到两步距离就是过道尽头,紧邻着通往上层的木梯。   而他们这个舱门也就是一截齐腰高的短木板,上下都空着。   借着月光和油灯的微弱光亮,可见过道里竟立着三道人影。   看身形和穿着,正是白日里在甲板瞧见的那些身着半旧短打的年轻汉子。其中一人微微探头,朝他们这隔间里望了一眼。   林芜顿时屏住呼吸,浑身绷紧,眼皮也合上。   半晌,并未有人进来。那些脚步声渐小,像是朝着上层客舱的方向去了。   她心里发慌,将怀里的林景抱得更紧。   后半夜她都没敢再合眼,一直睁眼到微光从小窗洒进来。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那几个黑影究竟什么来路,是纯粹游手好闲的闲汉,还是专在船上摸黑行窃的贼人?一会儿又想着万一他们真是歹人,自己和林景该如何应对。   她一边想着,一边用布巾沾了水,给自己和林景擦了脸,又漱了口,那伙计的吆喝声又响起来了。   林芜心里又盘算,要不要寻个由头告诉伙计?可这念头很快就被按下。那些人瞧着就是有同伙的,自己孤身带着孩子,万一打草惊蛇,让人盯上,反倒招祸。   她稍微缓了缓心神,招手叫那伙计过来。   “小哥,劳驾,打些热水。”她递过去两只黄皮葫芦。   “好嘞!”伙计接过葫芦,瞧了瞧,“嫂子,瞧您这葫芦大小,一葫芦热水三文钱,两葫芦算您五文吧。”   “行。”林芜心下咋舌,三文钱在脚店能买一桶热水了。   伙计揭开桶盖,白蒙蒙的热气腾起来,他一边往葫芦里灌水,一边随口搭话:“嫂子带着孩子,是要多喝口热水。”   “是这话,”林芜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这才头一日,孩子就已经蔫巴巴的了。这船去淳州,还得几日才到?我头一回去,心里没底。”   “您且放宽心,”伙计灌满一只葫芦,用木塞堵好,“顺风顺水的话,约莫还有五日。咱们这船走了好多年淳州了,熟门熟路,又快又稳当。”   “还有五日啊,”林芜皱了皱眉,“咱们熬熬也就罢了,只怕孩子受不住。途中可会靠岸歇歇脚?”   “会的,”伙计麻利地灌着第二只葫芦,“晌午前后,估摸着能到白路县的码头。那儿有个小集市,船要补些柴水,约莫停半个时辰。客官若想下去透透气、买点鲜食也成,只是记得听锣声,船不等人。”   闻言,林芜却有些恍惚,她甚至觉得自己握着葫芦的手有些发颤。伙计后面说了什么,她几乎没听进去。只有“白路县”三个字,清晰地撞进耳里。   她本以为这个名字早已在记忆中淡去了。   可并没有。   白路县,是那本书里女主的故乡,是故事开始的地方,是女主的第一个舞台,她在这里发家,在这里遇见男主。   她微不可察地呼了口气。   没事的。如今女主一家早已迁居京城,白路县也不过是个比寻常县城热闹繁荣些的城镇罢了。   “那再好不过了,多谢小哥。”林芜稳下声音,接过葫芦,递了五文钱过去。   有了热水,他们才开始吃朝食。吃的是昨日备下的豆沙饼,油煎过的面皮酥脆,里头的豆沙馅儿又甜又软。林景似乎已稍稍适应了船上的晃悠,捧着饼子小口小口吃得香甜。   只是林芜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直到隔壁年轻妇人的声音响起,才将她游走的思绪拉回。   “嫂子,你们这饼子瞧着也太香了。”她只觉得自己个儿的饼子都没滋没味了。   林芜往木碗里倒着水,回道:“自己家里做的,舍得放油放糖。也就想着路上辛苦,孩子嘴里能有点滋味。”   “是这个理儿,”那妇人点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带着些疑惑,“方才听嫂子同伙计说话,咱们这船今日要在白路县停靠?这可有些稀奇。我虽没走过几趟,可也听当家的提过,往常去淳州的客船,很少在白路县码头停的。这才第二日,船上柴水应当还足吧?”   说着,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年轻汉子:“是吧,当家的?你前两年随东家去淳州,乘过几回船,都没在白路县歇过脚吧?”   汉子把嘴里饼子咽下,才道:“倒也不是从未停过。有一回就停了,那次是要在白路县接几位要紧的客人。你看咱们这船上头的独间都还空着,这回说不定也是类似的缘故。”   “你就知道是接人?独间价贵,空着也是常有的事。”那妇人又问。   “你呀,”汉子摇了摇头,喝了口水才继续道,“从京城往东南去,走凌州官道最稳当,但那并非最快的路。若求快,都是直奔白路县,再从那儿搭船。更何况……”   他声音压低了些:“白路县可不一般,那儿有家酒楼叫云间楼,如今京城最热闹的云宴楼,就是它家的分号。听说背后和宫里头的娘娘有些关系。”   年轻妇人听罢一脸恍然大悟。   林芜也跟着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晌午时分,客船缓缓靠了岸。   码头不大,却颇为齐整。不过没见有什么要紧乘客要上船,连普通乘客也没几个。   她还是背起行囊,牵上林景下了船。在船上闷得很,多数人都趁这机会出来走动。林芜不敢走远,也不进城,只在码头附近慢慢转悠。   她还特地留意那几个甲板前头舱位的年轻汉子,他们果然也下了船,三三两两在码头附近晃荡。   林芜攥紧林景的小手,转身往码头边上的集市走去。豆沙饼剩得不多,也不能放太久,明日朝食就得吃完,去添补些新鲜吃食也好。   刚靠近集市,瞥见一个冒着热气的小食摊,想到连吃了两天干饼,嘴里发干,便要了一大一小两碗玲珑馎饦。这是宽面片添上羊肉末煮成,一碗下去,浑身热乎乎的。吃完馎饦,又去旁边的小摊买了一袋子柑橘,这时节柑橘正熟,价钱也便宜,一文钱便能买上一个。   就这么走走停停,虽然没听到锣响,林芜估摸着时候也差不多了,便牵着林景往回走。码头上已有不少乘客陆续返船,她也跟着人流上了船,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隔间。   可坐下等了半晌,船却纹丝不动,锣也没响。   渐渐有人坐不住,朝外头扬声问起来。一名伙计陪着笑解释:“各位稍安勿躁,再等等,贵客即刻就到……”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而火上浇油。   “贵客?贵客的搭船钱能分老子一份不成?”   “凭啥让一船人候着他?”   “早说了不该在这儿停,净耽误事!”   正吵嚷间,船主自上层舱房快步走下。他身穿一件簇新的靛蓝绸直裰,瞧着体面周正,就是不大像行路途中的打扮,谁在外奔波还穿直裰。   此刻船主却顾不得安抚众人情绪,只匆匆拨开人群,径直下船往码头快步迎去。   乘客们见状,不由得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   只见码头石道尽头,一辆马车正不紧不慢驶来。车辕包铜,泛着亮光,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一看便知并非寻常人家所用。   马车稳稳停在渡口。先前还愤愤不平的众人,此刻都收了声,伸着脖子张望,好瞧瞧这架势,得是什么贵客让他们这一船人干等。   一小厮上前掀开车帘,一名男子弯腰下车。他瞧着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却穿着一身赭色绸缎销金边长褙,料子光滑发亮,腰间悬着枚白玉佩。这般雍容穿戴,通常是上了年纪的富商所好,穿在他身上显得十分突兀。   他手里空无一物,并无行囊,身后跟着个小厮,提着两只朱漆箱笼。   站定后,他抬了抬下巴,一双吊梢小眼扫过眼前周遭杂乱的人群。   船主连忙上前,脸上堆着笑:“赵爷,您可算到了!快请快请,您这一来,真是叫小人这船篷荜生辉啊!”   那位赵爷却神色淡淡,瞥了眼船上挤挤挨挨的乘客,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这都是些什么人?”   船主躬身,赔着笑:“赵爷您多包涵,这些都是早先订下的,实在推却不得,不过甲板上这些客人只搭到半途的河滩县就下。再有,上层的独间全给您预备着的,绝对清静,保管无人打扰。”   那人眉头仍是没松开:“若不是看在同乡的情面上,我赵某岂会搭你这般小船?”   这话说得直白,夹着明晃晃的不满。眼前这船主,不过是他在白路县一同长大的乡里,早年不知撞了什么大运,竟挣下份家业,买了条船做起载客营生。自那以后便眼高于顶,傲气得很。   可如今呢?还不是对他卑躬屈膝。   “罢了,我赵某也不是那等爱拿乔作态之人。”说罢,他一甩衣摆,登上船舷。   林芜待在隔间里,只听见外头哒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因船靠岸,客舱里进进出出,此时他们的舱门是敞着的。   随着脚步声愈发清晰,一道身影自门前经过。   林芜下意识抬眼,看清那人侧脸的瞬间,呼吸骤然一滞。   赵胜。   一个名字顷刻间从她脑海中冒出。   她动作比念头更快,一把将林景拢进怀里,侧身转向板壁。   赵胜。   在东宫连日的清洗中,这个人的身影她见过不止一次。   他是那女主——如今的贵妃,身边亲信管事手下最得力的小厮。而那女主向来奉行斩草要除根,不止一次告诫心腹“事要做绝,人须补刀”。   她带进宫里的亲信,自然也是如此作风。   那几日,东宫不知多少人,就因这些人轻飘飘的几句话,再也没能见到第二日的天光。   而赵胜是最有眼力见的小厮,在原书里,他清醒、忠心、行事果决,只盼有朝一日能入主子的眼。   这是个心狠手辣的小人,愿为主子扫清一切障碍,承受一切罪孽。   而东宫是他需要扫清的障碍,他的罪孽就是化人场那几日没有熄过火的焚尸炉。   林芜指尖发颤,心下却冷笑一声,好一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看来他如今是入了主子的眼。   赵胜未必认得她,可他一定见过林景。   现在直接在白路县下船?不行,这反倒引人注意。   但这船就这么大,只要走动,迟早会撞见。更何况沿途过闸还要查验,林景不可能一直藏着。   怎么办?   根本来不及细想,外头已传来伙计敲锣的响声,吆喝着催促未归的乘客。   另有伙计沿着客舱清点人数,没多久,便朝掌舵的招头大喊:“齐了!”   只听见一声“解缆——”   船身晃动,林芜的心跟着沉了下去。   谁曾想,精挑细选,仔细打听了这么些时日,却偏偏搭上了这艘船。这就是在乌仓县和凌州太过走运遇上锦程行和织云行的代价吗?   世间福祸,原来从不肯让人一味占尽便宜。   林芜甚至感到有些气馁。   此时林景似乎察觉到她的变化,仰起头望向她,小脸上满是疑惑,声音很轻:“阿娘,你难受吗?”   在外要叫她阿娘。   离开山林时说好的约定,这孩子一直记得。   她松开林景,窗外恰好掠过一道刺眼的日光,她微微眯起眼。   “是有些难受,”她语气如常,甚至带了点无奈的笑意,“方才在码头上贪嘴多吃了两口,船一晃,胃里便跟着翻腾。”   “可不呢,搭船最忌吃太饱,晃荡起来可真叫人受罪。”隔壁的年轻妇人听见,侧过身来搭腔。   “我头回坐船,还真不懂这些门道,这下可长记性了。”林芜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快靠着歇歇,缓缓就好。”那妇人又道。   林景仰着小脸,眉头微微蹙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他伸出小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拍,就像往常林芜揉他的脑袋。   “没事,”林芜垂眼,取出头巾替他系好,“风有些凉,仔细别吹着头。”   她又起身,将舱门关上,这才靠着板壁坐下,林景立刻挨了过来。两人的身影隐没在舱门后。   林芜合上眼帘,默默平复着心里的波澜。   冷静。   会有办法的。   赵胜不识字,为人粗鄙势利,目光短浅又自大。就算他真认出了林景,在这茫茫江河上,一时半刻也无法写信递出去。更何况,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将这等功劳分给旁人。他必会紧紧捂着,独占首功。   林芜想起记忆里的宫殿,那些画面久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如今离京城应已有近五百里,这一路翻山越岭到了乌仓县,跟着锦程行走了八日才到凌州,又拒了织云行同往南崖的邀请。户籍有了,公凭也有了。   若最后竟落在赵胜这等小人手里,岂止是不甘心,简直是太荒谬了。   林芜慢慢收拢起冰凉的指尖。   ————————   《宋代物价研究》提到,丰收时节,柑橘价格便宜。如南宋初曾有禅僧云:“今年柑子熟,一颗一文。”   《中国风俗通史丛书·宋代风俗》提到,绍兴五年五月,秉义郎靖州东路巡检宋正国任满,乘桃源县船户客舟东归,经汉阳白湖时,一家十二口皆惨遭强盗所害。 [48]第 48 章:解决【已修】   林芜直到晡食前都靠在板壁上,半合着眼,手搭在腹部,眼瞧着还是不舒服的模样。   晡食用得也不多,吃了半个饼子,就着半碗热水慢慢咽下去。   隔壁的年轻妇人瞧了她好几回,见她搂着孩子在隔间坐了大半日,忍不住道:“嫂子,你这脸色瞧着还是不妥。咱们这船后日要在河滩县停靠个把时辰,城里应有医馆或药铺。你若实在难受,不如到时候下船寻个大夫瞧瞧?”   林芜缓缓摇了摇头,笑容有些乏力:“多谢嫂子记挂,只是头有些晕沉,眼皮也重,总想合眼躺着。我随身也带了些应急的草药,若真熬不住了,再去灶间借火煎一副便是。眼下还能忍忍,歇一夜想必就好了。”   林景挨在她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眼里满是不安。林芜握住他的小手,轻轻捏了捏,侧过头朝他一笑:“别怕,娘没事”。   林景似懂非懂,直觉却告诉她林芜应当真的没事,于是轻轻点了点下巴,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不少。   林芜又转向那妇人,轻声道:“嫂子,咱说说话吧,听您说些旁的,我也少惦记着身上这点不适,兴许反倒好受些。”   她似想了想,才又道:“方才听您提到河滩县?那是个什么地方?”   那妇人嘴巴也是闲不住,见她愿意聊,便热络地接了口:“河滩县啊,是个水陆交汇的地界,虽不比凌州与淳州繁华,但南来北往的商货人流都在那儿聚散,热闹是有的,尤其是码头一带,不少在凌州找不着活计的汉子,都会转到河滩县去碰碰运气。   前头舱里那些年轻汉子,好些都是要在河滩县下船,约好了去那儿找活计。听说那边近来在建新仓,正缺人手呢。”   “原来如此。”林芜听得认真,面上也倦倦,心下却渐渐明了。   那夜在过道里鬼鬼祟祟徘徊的身影,多半是来踩点的小贼。他们的目标,应该是上层独间那些阔绰乘客,比如赵胜。   小贼若是偷盗得手,次日船一靠河滩县,便混在人群里下船,消失得无影无踪。茫茫水路,人下了船,就如泥牛入海,往哪儿寻去?恐怕他们手中所持的公凭,也未必是真的。   若他们打算后日在河滩县下船,那么动手的时机……   林芜合着眼,心中默算。   应当就在明日夜里了。   她靠在板壁上,等着夜幕降临。   船舱的光线渐褪,嘈杂声渐小,鼾声渐大。   今夜果然风平浪静,再没听见可疑的动静,想来那些人也怕打草惊蛇。   等夜色深沉,值夜的伙计脚步声远去后,林芜才轻轻起身。   她没有直接拉开舱门,因为门板老旧,一动便吱呀作响。她俯下身,从舱门底端的空隙钻了出去。好在她身形单薄,将厚衣脱了之后,身子趴低,贴着冰凉的地板,钻过那空隙倒还算从容。   过道里并不宽敞,船上寸土寸金,能落脚的地方都塞满了人,只有他们这一头因靠近上层客舱的木梯,才稍显整洁。尽头还堆着些备用的缆绳与苎麻布,板壁上挂着两盏油灯。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才退回隔间。   一夜过去。   赵胜也一直待在上层客舱,未曾下来走动。   这倒让林芜稍松了口气。若能一直这样互不相扰,平安撑到淳州,便是最好。   到了晌午,船速渐缓。   前方水面渐阔,河道正中矗着一道灰扑扑的闸坝,河闸到了。   几名穿着皂衣的闸夫搭板登船,按例清点人数,查验公凭。   闸夫先从甲板舱查起,那处很快响起粗声粗气的呵斥与推搡声。   “躲什么躲?心里有鬼不成?你这公凭别是路边找人画的吧?”领头的老闸官脾气暴躁,嗓门粗砺,手上翻查纸页,嘴里骂咧不停。   不多时,便查到了林芜他们所在的这层客舱。   林芜把林景的头巾解了下来,若是被那老闸官喊一嗓子,只怕更加惹眼。   “别怕,”林芜面容仍带着虚弱,她拍了拍林景的肩膀,安抚道,“待会儿跟着娘,莫抬头乱看。”   几位闸夫挨个验过公凭,又令所有乘客离舱,到过道等候。他们则进隔间里头查看,以防藏匿不该有的人或物。   林芜牵着林景随人群挪到廊中,本就狭窄的过道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老闸官则朝立在一旁的船主瞥去:“上层还有没有人?”   船主额冒细汗,赔着笑道:“有、有一位,是从京里来的贵客,公凭文书都是齐备的,绝无问题。您也知道,小人向来最守规矩……”   说着,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宫里头的人。”   老闸官听了,却是冷笑一声,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了不得了不得啊,你小子如今都攀上宫里的人了?”   他嘴角一撇,满脸不信:“京城若有官员过闸,老子会没接到文书?别是哪个拉大旗作虎皮的货色,这种人老子见多了。”   说着,他抬脚就往木梯上走,走到半道,却见上头却下来个小厮,挡在梯口,扬着下巴斥道:“何人在此喧哗?扰了我家老爷清静!”   老闸官脸色一沉,伸手推开那小厮:“好大的官架子!老子今日偏要看看,上头坐的是哪路神仙!”   他话音刚落,赵胜已不紧不慢地踱了下来,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   他立在梯阶高处,居高临下地望着老闸头,皱着眉头:“我赵某倒瞧瞧你是个什么东西!”   说罢,他朝小厮挥了挥手。   那小厮便从怀里掏出了一纸文书递了过去。   老闸官接过一看,只扫了两眼,脸色铁青,只梗着脖子道:“老夫也是奉命行事!便是丞相亲至,该查也得查。”   赵胜嗤笑一声:“好一个奉命行事,区区河闸小吏,也配在我面前谈规矩?”   这头对峙着,客舱里头的闸夫也都查验完毕,朝外走来。   见人群堵在梯口看热闹,那闸夫不耐烦地伸手一推前面的人:“让让!挤在这儿做甚!”   前头的人被推得踉跄,却未留意腿前还有个小小的身影。   林景被撞得一歪,跌倒在地。   赵胜在高处,斜睨着下头,扯着嘴角冷笑:“今日可是让赵某长见识了,你们这帮把闸的,正经本事不见有多少,欺负起娘们跟小孩儿倒是顺手得很!”   说罢,他的目光从老闸官铁青的脸上移开,落向那个被撞倒的孩子。   尽管林芜已迅速俯身将林景扶起,紧紧搂入怀中,可赵胜还是看见了。   他眉头一皱,快步走下木梯,径直来到林芜跟前,竟还伸手虚扶了扶林景的胳膊,端出一副关切姿态:“孩子可摔着了?”   林景躲无可躲,被看个正着。   他甩开赵胜扶着的手,猛地扭回头,把脸死死埋进林芜腿侧,小手攥紧她的衣料,有些发抖。   林芜垂下眼帘,伸手轻轻拢住孩子的肩。她的指尖冰凉,面上却神色如常,只低声回道:“没事,多谢老爷关心。”   赵胜此时心里却是惊涛骇浪,盯着林景的后脑勺看了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拂袖而去。   回到上层独间,他掩上门,在案前坐下,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一声,又一声。   半晌,他忽然朝外扬声道:“叫船主过来。”   不过片刻,船主便推门而入,脸上仍堆着笑:“赵爷有何吩咐?”   “方才过道里那娘们和她搂着的小子,”赵胜语气平淡,“什么来历?”   船主眼珠一转,只当他瞧上了那年轻妇人的颜色,赶忙殷勤回话:“看着是母子俩,从凌州上船的,说是要往淳州去……”   “母子?”赵胜打断他,声音微微上扬。   “是、是,亲母子,小人应当没记错。”船主仔细回想,其实也不大确定,这船上乘客这么多,他哪能个个记得真切。不过母子同行本就显眼,他倒还有些印象。   见赵胜脸色沉着,他连忙补充:“要不小人去找她要公凭瞧个清楚,再禀报您?”   赵胜没应声。   船主得了意思,连忙退下,来到林芜的隔间外,隔着门板道:“这位娘子,可否将公凭借来一看?”   林芜闻言一愣,有些局促不安地回道:“船主老爷,这、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说着她把林景往怀里搂了搂,声音有些哽咽,“对不住啊,是我没看好孩子,冲撞了各位老爷……”   船主摆了摆手,语气稍缓:“无事,无事,不过是上头那位贵客想了解些情形,例行查验罢了,娘子莫慌。”   “原来如此,”林芜情绪稍缓,垂下头,在包袱里摸索片刻,掏出了公凭递给他。   船主接过,扫了几眼,便转身返回上层。   “是个新寡的妇人,二十二岁,带着六岁的孩子回湖州老家投亲。一路上安分得很,瞧着性子也柔……”   “六岁,”赵胜喃了一声,挥手打断他,“行了,滚吧。”   船主离开后,林芜似愈发惴惴不安,轻声对隔壁的年轻妇人哀戚道:“嫂子,我这也不晓得是触了什么霉头,先是身子不适,孩子又险些冲撞了闸官老爷,如今连上头的贵客也……唉。”   “快别自己吓自己,”那妇人也觉得她是有点倒霉,但嘴上还是安慰着,“都是赶巧了的小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许是我这趟出门仓促,忘了拜河神,这才一路不顺,”林芜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低声喃喃道,“我去找客船伙计买些线香,到前头甲板简单拜一拜,求个心安。嫂子,你说可行么?”   时下人们出门远行,有行前祭神的习俗,祈祷保佑行旅平安。   那年轻妇人一听,也觉得有理。她自己出门前也未正经祭拜,再看林芜这几日确实波折,便点头道:“是该拜拜,我同你一道去吧。”   很快,她们便从伙计那儿买了几支线香回来。   林芜又从布包里取出两个饼子,连同火折子一起带上,与那妇人一同来到前甲板。   甲板舱的乘客对此习以为常,只瞥一眼便各忙各的。   林芜目光不经意地一扫前方,瞧见那几名身影眼熟的年轻汉子正席地而坐,与一个客船伙计喝着酒。   她不动神色地走了过去,在一旁的空处蹲了下来。   将饼子摆好,点燃线香,双手合握,朝向眼前茫茫的江水拜了又拜。   香烟袅袅升起,她们须得在此守着香燃尽,只因船上禁火,线香也得看着。   “求河神保佑,让我与孩儿一路平安,顺顺当当抵达淳州。”林芜轻声祈愿。   说了一串祷词后,为了打发守线香的时间,她与年轻妇人聊起来。   林芜压低声音:“嫂子,你说上层那位老爷,究竟是什么来头?那身气势真吓人。”   “可不是,连闸官老爷都怕他,来头肯定不小。”   “瞧他那架势,不像寻常富贵人家,怕不是有官身?”   “应当是的,不然老闸官怕他做甚。”   林芜垂头抹了抹泪,目光却瞥向一旁的年轻汉子的包袱,那布料单薄,包袱瘪塌,却隐隐透出里头一根条状物的轮廓。看来过了闸口的检查,他们连遮掩都懒得再做。   几人身形高大,眉目间带着股戾气,容貌也不加掩饰,此刻竟公然与伙计饮酒谈笑。行事不似谨慎的小贼,倒像水匪。   林芜想了又想,才抬起头来:“求河神庇佑,只盼那位老爷千万别惦记上我们娘俩,谁能想到,短短几日,竟会得罪这样的大人物。”   年轻妇人跟着叹了口气:“你这真是无妄之灾。不过看当时那老爷还伸手扶了你家孩子,不像是对你们有气。依我看,他不过是借你们这事儿,敲打那闸官罢了。”   林芜摇了摇头,语气愈发不安:“我原先也这么想,觉着那老爷面相仁厚,可方才你也瞧见了,他竟特意让船主来查我的公凭。也不知究竟要看什么,或许是他们这样的人,凡事都要弄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声音发紧:“又或者,是要拿我这个由头,日后好再治闸官的罪?这些大人物斗法,咱们小老百姓,可千万别被卷进去。”   年轻妇人听得也紧张起来:“这么一说,是叫人心慌。”   林芜声音带着畏惧:“我现在什么都不敢求,只盼能平安到淳州。这样的人咱们得罪不起,他若真记恨上谁,只怕逃到天边也能给揪回来。那闸官眼下是走了,往后还不知道要怎样呢……”   两人低声闲谈间,线香也烧完了,于是将香尾收好,不再多言,一前一后回了客舱。   下半日,船上倒还算平静。赵胜没再露面,也没遣人来问过只字片语。   林芜心绪反倒沉静下来。慌也没用,人就在这船上,四面是水,他们能逃到哪儿去?   她坐在隔间里头,手中捋着两根细麻绳。   这是林景在过道玩耍,从缆绳里抽出来的。他还不知从哪儿捡回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石头。   小孩在船上闷久了,总要自己寻些事做,倒也寻常。   ——   入夜后,客船缓缓泊进一处僻静的村野渡口。   夜间不行船,这是水上的规矩。夜色一深,掌舵的招头便成跟瞎子无异,看不清暗礁水文,夜里也多水匪强盗。   今夜这渡口只孤零零地泊着他们这一条客船。   随着夜深,客舱里鼾声渐起。   林芜悄悄睁开眼,眸子清亮,眼里一片清明。   她掀开衾被,林景似乎察觉到动静,迷迷糊糊地用小手揉着眼睛,眼皮半抬,茫然地望向她。   林芜将食指轻轻竖在唇前,用口型无声地“嘘”了一声,旋即替他掖了掖被角,在他身后的包袱上安抚般地拍了两下。   林景像是懂了,乖乖缩回被窝里,小手却紧紧攥着被沿。   林芜脱下布鞋,轻手轻脚,猫着腰挪出隔间,接着俯低身子,从舱门底缝间钻出,动作熟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来到过道,她贴着板壁,踩上木梯,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此时上层也很安静。   她停在赵胜的独间门外。其实很好判断,最大的那间便是,这里拢共也就三间。   林芜朝那扇半开的小窗往里瞧,果然,赵胜正躺在床上。床边摆着那个沉甸甸的箱笼。   她收回目光,取出一截麻绳,伸手摸着舱门的上方。这艘客船修修补补,木板门上有不少凹凸痕迹。   她寻了一处凸起,将麻绳一端牢牢系紧,另一头绑着火折子盖子。如此一来,只要房门拉动,麻绳便能顺势抽开火折子的盖子。且这是个老旧火折子,里面的硝纸和艾绒很少,即便吹燃,火光也微弱,燃不了几下便会自行熄灭。   接着,她踮起脚尖,伸手探向门楣上方的舱顶,那里同样粗糙不平。她又系了一根麻绳,这根麻绳被水浸透了,摸着潮湿冰凉,只有中间指甲盖长短的一小段是干燥的,垂下的一端悬着颗半个拳头大小的石头,堪堪挂在门板上方的一角,在夜色里若不细看,很难察觉。   布置妥当,她又悄无声息地回到隔间。   她靠在板壁上,合着双眼。   计划要成,必须环环相扣,很是不易。小贼撬门而入且未察觉门上的麻绳和石头,开门时须顺利抽开火折子盖子,夜风须及时吹燃火折子,火苗点燃麻绳,绳断石落,惊醒赵胜,小贼举刀……   其中任何一环出了差池,今夜便只是寻常一夜。   林芜缓缓睁开眼,眸光沉静。没关系,此计不成,还有明日,只要人在船上,便还有机会。   她凝神听着周遭的动静,流水声、风声、鼾声、隔壁乘客翻身的窸窣声,种种声响都在黑暗中被放大,清晰可辨。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直到……   极轻的刻意放缓的脚步声响起。   来了。   林芜眼帘微启,透过舱门下方望去。只见几道黑影正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向通往上层的木梯。   一、二、三,仍然是三个人。   她耐心等待着。   看着几道影子彻底消失,脚步声再也听不见。   时间在流逝。   突然,“咚”的一声,不响,却很清晰。   林芜心头一跳,石头掉落了。   脚步声又响起,且明显急促起来,但紧接着声音戛然而止,忽然又传来一阵推搡与压低的斥骂声。   赵胜被惊醒,冲突发生了。   但很快,一切又重归寂静。   结束了吗?赵胜是死是活?   林芜继续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再无异响。   贼人得手了?计划顺利完成?   林芜手里握着一把剪刀,出了隔间,快步踏上木梯。   上层客舱此时一片死寂。最里头两间房门紧闭,唯有最靠近梯口的那一间,门扉大敞。   她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停在木梯口,静静望了片刻,没有人出来,也无别的动静,这才轻手轻脚走了过去,向内望去。   赵胜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双手被粗麻绳反剪在背后绑死,嘴里塞着一团破布。看来那伙贼人下手时还防着他醒来叫喊。   林芜握紧了剪刀。   计划出了偏差。那几个小贼比她预想中更胆小,只敢打晕捆人,没敢下死手。   也罢。   人至少是绑结实了,替她省了些周折。   剩下的,她自己来。   她蹲下身,先是伸出手指在赵胜鼻下探了探,果然还有呼吸。又仔细检查了绳结,绑得颇紧,但手法粗糙,绳头余得较长。于是又将绳结又拽紧了一些,把多余的绳头牢牢别进死结里。   她用力推了推赵胜的肩膀。   赵胜浑身一颤,眼皮挣扎着掀开。初时目光涣散,待意识到双手被缚,口不能言,他喉咙里立刻发出“呜呜”声,身体也开始扭动。   “小声些,引来贼人,你我都得死在这儿。”林芜声音压得很低。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他半扶起来,让他靠坐在板壁旁。   舱内昏暗,赵胜视线模糊,一时辨不清眼前人的样貌,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忙不迭地用力点头,挣扎的幅度也小了下来。   “别乱动,你手上绳结缠死了,硬挣只会越来越紧。”林芜将剪刀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外头月光亮些,我帮你剪开。别出声,跟着我。”   赵胜昏沉的头脑难以思考,只捕捉到“剪开”“月光”几个字眼,又瞥见她手中确有剪刀,便又点了点头,   林芜费力地搀扶着他站起。赵胜头上挨的那下着实不轻,此刻仍头晕目眩,脚下虚软,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   她搀着赵胜,一步步挪到木梯口的围栏边。此处月光毫无遮拦地泻下,视野也开阔,下方黑沉沉的河水在缓缓流淌。   “就这儿吧,亮堂,看得清。”林芜说着,忽然松开了搀扶他的手。   赵胜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他迫不及待地将被反绑的双手向她的方向挣了挣,喉咙里发出催促的闷哼。   林芜站在他身侧,手中握着那柄剪刀,却没有动作。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她的面容,也照亮了赵胜急切的汗涔涔的脸。   是白天搂着那孩子的妇人。   赵胜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他想后退,想跺脚制造声响,想呼喊,可脑袋被砸得混混沉沉,浑身乏力。   林芜手伸向他的后背,准备动了。   忽然,“嗒”一声,脚步声从上层另一端传来。   林芜心头猛地一坠,来不及思考,更顾不上眼前的赵胜,猛地抽回手,快步顺着梯口走了下去,钻回隔间里。   背靠着冰凉的板壁,她按住狂跳的心口,深深吸气。   没事没事。   就算被人瞧见,她也能说是想救人。   若来的是去而复返的贼人,那此刻躲在这里,便是捡回一条命。   赵胜的呜呜声隐约传来,但掩盖在水声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呜咽声也随之变得急促绝望。   忽然,一声压得极低的咒骂飘来:“娘的!这都还能醒来,算你命贱!”   话音刚落,“扑通!”沉闷的落水声被水流吞没。   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伴随着船身外侧传来的“哗啦哗啦”划桨声,由近及远,直至消失。   许是这几番动静终究扰了某些浅眠的人,船舱四周响起些窸窣的脚步声和含糊的嘟囔,但并不急切。   河上夜间风大,船身摇晃,偶尔掉落点东西,也算不得稀奇。   林芜不再等待。   她迅速钻出,快步走到过道尽头,取下挂在板壁上的那盏油灯。灯油还剩小半,她将灯盏砸向角落里堆放的备用缆绳与苎麻布上。   轻轻一声脆响,灯油泼溅,迅速在干燥的苎麻布上晕开一片油渍。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毫不犹豫地伸向那堆浸了灯油的苎麻布。   火苗猛地窜起,在她眸中跃动,亮得惊人。   她没有丝毫停留,立刻转身,钻入自己的隔间,搂住林景,盖好衾被。   几乎就在同时,惊呼就在过道外响起:“走水了——!”   一声声呼喊响彻整座客船。   而被那“扑通”一声惊醒的乘客,此刻也都急急忙忙来救火,再也顾不上什么声响。   林芜搂着林景被惊呼声吓醒,脸上是与旁人同样的惶恐。隔壁的年轻夫妇也已慌乱起身,冲她喊道:“快走!烟蹿过来了!”   “莫挤!当心孩子!”林芜一边护着林景,一边手忙脚乱地卷起铺盖和包袱,被人流裹挟着涌出舱门。   她们这处隔间离火源最近,所以林芜并未随大多数人往甲板跑,而是搂着林景往上层客舱躲闪。   上层此刻空无一人,所有人都被下面的火情吸引了去。   林芜快步来到赵胜的独间,将之前的麻绳、石头和火折子都收起来,塞进包袱里,接着又轻轻拉动房门,将其虚虚掩住。   火势虽起得猛,但好在船正泊在渡口,四周都是水,发现得又不算太晚,众人折腾了一刻钟,就将火扑灭。过道只剩一地焦黑与弥漫的刺鼻烟味。   船主脸色铁青,一把揪住今晚值夜的伙计厉声呵斥。那伙计衣衫不整,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显然不知在何处躲懒偷睡,此刻只缩着脖子,抖如筛糠。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各位!”船主转身,朝惊魂未定的乘客连连作揖,“定是那盏油灯没挂稳,被夜风吹落,引燃了杂物。万幸扑救及时,未酿成大祸。全是我管教不严,定重重罚这惫懒东西!惊扰各位清梦了,快请回舱歇息吧,没事了,没事了。”   他嘴上安抚完众人,自己额角的冷汗却不断渗出来。待人群稍散,他胡乱抹了把脸,硬着头皮往上层走去。   赵胜的房门依旧虚掩着,里头没有灯光,也无动静。他站在门口犹豫片刻,抬手欲叩,又缩了回来。   正踌躇间,赵胜的小厮从隔壁走了出来,面色不虞。   船主连忙凑上前,腰弯得很低:“小哥,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底下人疏忽,闹出这等事,惊扰赵爷清梦了。不知赵爷是否受了惊吓?小人这就进去磕头赔罪……”   小厮皱了皱眉,瞥了一眼那扇闭着的房门,犹豫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道:“我家老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最恨人扰他清梦。火既没烧上来,便不必大惊小怪。这深更半夜的,消停些吧。”   他顿了顿,又侧过身:“你若执意要去请罪,那便自己去吧。”他才不愿触这个霉头,也不会陪同。   “是是是,您说得是!”船主连连点头,“那便不打扰赵爷歇息了。您也请安歇。”   他弓着身,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人群逐渐散去,甲板上只剩几个伙计在清理残迹。   林芜立在船舷边,垂眸望着下方。   此时河面漆黑如墨,平静无波。   她的眼眸映着这片暗色,同样漆黑,无波无澜,像两泓照不见底的寒潭。   夜风拂来,带来些许凉意。   她静静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提起散乱的行囊,转身回了隔间。   ——   第二日,天光大亮。   赵胜那小厮在门外守了许久,左等右等,始终不见赵胜从房里出来。他心下越来越不安,终于硬着头皮上前叩门。   “爷?您醒了吗?”无人应答。   他又唤了两声,依旧一片死寂。犹豫再三,他伸手轻轻一推,门竟没闩,“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小厮探头望去,只一眼,便双腿发软,险些瘫坐在地。   箱笼全被掀开,里头值钱的物件被洗劫一空,只剩几件凌乱的旧衣散落在地。   而赵胜踪影全无。   小厮连滚爬带地找到船主,声音都在打颤:“赵爷、赵爷不见了!房里全乱了!”   船主心头猛跳,原来这小贼不止盗了他,还盗了赵胜。是了,定是冲着赵胜来的,那样招摇的马车与衣裳,还有沉甸甸的箱笼,不盗他盗谁?   与他那点散碎损失相比,此刻他哪还顾得上心疼,赵胜这事儿才是真的塌了天了。   他跟着小厮三步并两步冲去赵胜的独间,只一眼,心便凉了半截。   可财物丢了尚能找补,人呢?赵胜人去哪儿了?!他强自镇定,命人速速清点全船人数。   这一清点,甲板舱里果然少了三人。昨夜值夜的伙计面如土色,这才哆哆嗦嗦地坦白,那几人昨日曾拉着他灌酒。   船主眼前发黑,比伙计还要慌上十分。丢了东西尚能遮掩,丢了人,还是宫里娘娘派下的人,别说他这船,他这项上人头还保不保得住?   他立刻令水手沿客船四周水域搜寻,又亲自带人将客船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不见赵胜半点踪迹。   莫非,那伙贼人不光窃财,还绑了人?   事已至此,船主也只能硬着头皮,令招头将客船继续驶往河滩县,准备一到码头便立刻报官。   ————————   本来已经写好了女主动手的,但是听说主角不能主动kill people,所以改了又改[托腮] [49]第 49 章:淳州【已修】   客船在一片窃窃私语中启程。   没人为消失的赵胜感到惋惜。   乘客们话里话外都说,他那身扎眼的行头与鼻孔朝天的做派,不就是明摆着告诉贼人自己是肥羊。既然享受了高人一等的威风,就得承受被贼惦记上的风险。   看来大伙还记着,他们在白路县被迫干等赵胜。   在船上本就枯燥,赵胜这事儿自然便成了大伙的谈资。众人七嘴八舌,拼凑着各自听来的边角料,都想攒个跌宕起伏的故事,等下了船,也好当个见识与人吹嘘。   “昨夜我听到好大一声扑通,像啥重物落水,说不定那就是赵老爷?”   “我也听到了,本想去瞧瞧,可那头走水了,一慌神,便忘了这茬。”   “水手不都找遍了?近处没有啊。”   “你傻呀,要是夜里栽下去的,这水流一冲,早不知卷出多少里地了。咱们往前开,指不定真能碰上。”   “等过些日子,水里泡发了,自然就浮上来了。”   “嘿,说不定命大,没死呢……”   ……   大伙说得越发绘声绘色,一得空便挤在船舷边,伸长脖子朝河面张望。   在这片嘈杂中,林芜的思绪也有些混乱。   绳子绑得结实,嘴里还塞着布,又是深更半夜,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   可万一呢?   万一他命不该绝,万一这个世界对他们的恶意就是这么大呢?   林芜努力让自己把念头往好处想,可这一连串的巧合,却让她不由得怀疑。   见过林景的人寥寥无几,偏就在这小小的客船上撞见一个,偏就让他在闸夫的推搡中瞧个正着,偏就在她决意动手时,贼人去而复返,若这样他还能活着……   日头渐高。舱内的议论依旧火热,林芜却觉得心头冰凉,不甘心。   昨夜的风波,林景似懂非懂,但他知晓这一切跟那个姓赵的人有关,也与自己有关。是他的存在让阿芜更危险了。   他不安地把小脑袋靠到林芜胳膊上,声音很轻:“对不住。”   这一声轻轻落到林芜的心头,让她猛地回过神来。   她伸手握住了林景的小手:“阿景,错不在你我,是那些人做了坏事,我们不要用他们的过错来怪罪自己。”   “嗯。”林景闷闷地应了一声。   林芜又抬手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目光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客船正稳稳前行,船头破开平静的河面,划出一道道扩散的涟漪。   那日沈观亭的话音似萦绕在耳畔:“有些路一旦选了,便难回头。”   难回头。林芜缓缓呼出一口气,路既已踏出第一步,便没有了回头的余地,踟蹰与畏怯都只是徒增苦恼。   既然走到了这里,那便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客船顺流而下,不过在驶出数里,继续向前的路忽然被挡住。   “前、前面有东西!”前方瞭望的水手声音突然拔高。   船上的众人闻声涌向船舷,只见不远处的浅滩上,正躺着一道人影,河水一下一下漫过他的身子,那人却始终纹丝不动。   船主脑中“嗡”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虽早想过赵胜恐怕凶多吉少,见着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横在滩上,仍觉手脚发麻。   他连连拍着胸口,试图让自己镇静下来,声音却仍有些发颤:“停、停船!快放小艇!”   他唤上赵胜的小厮,又叫上一名水手,划着小艇,哆哆嗦嗦地靠了过去。   只见那尸体皮肤惨白起皱,瞧着就是被河水泡了一夜,一身湿漉漉的赭色销金长褙,腰间那枚白玉佩早已不翼而飞。   无须细看,正是赵胜无疑。   这下,事态再明白不过了。赵胜死了,死得透透的。   船主又指挥几个水手,将尸体搬上了甲板。   船上顿时像炸开了锅,大伙又惧又奇,推搡着围挤过来,都想亲眼瞧瞧这昨日还好端端的人,今日怎就成了这副模样。这可是难得亲眼见证,往后茶余饭后能说道很久。   林芜静静立在人群外围,透过缝隙垂眸看着那具湿冷的尸体。   冰凉的微风似从她的心口拂过,带来一阵松快。   她不动声色地呼出压在胸口的气,默默牵起林景,转身回到客舱。   客船带着那具尸体停靠在河滩县。若不是河滩县前头有一处浅滩将尸体拦下,赵胜怕是早已随河水漂远,不知何时才能被人发现。   得知死者竟与宫中人有些许干系,河滩县衙门如临大敌,将整艘船翻来覆去查了个底朝天。   船上所有人,无论乘客还是船主船工,全被一一隔开,反复盘问。   林芜与林景二人也被询问了数次。   问话时,林芜始终低眉顺眼,声音中透着后怕与愧疚,说话有些语无伦次:“这两日我腹痛,头又昏,夜里睡得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昨日还拜了河神,怎想仍遇上这种事,我该察觉走水的,我这隔间离起火处近,可我睡得太沉了……”   她腹痛嗜睡的事儿,与隔壁年轻妇人的说辞也能对上。况且船行颠簸,女子体弱晕眩也是常事。官差见她神情惶惶,又言语琐碎,不似作伪,便也未再深究下去。   整整三日盘查,衙门终于拼凑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真相。   一伙早有预谋的贼人,伪造公凭混上客船,暗中摸清贵客住处。原本计划悄无声息地窃取财物,次日便在河滩县下船遁走。   谁知当夜行窃时,不慎惊醒了赵胜。贼人慌乱之下将其击晕后,捆绑堵口。因形迹败露,计划有变,他们匆忙在渡口附近偷了条小艇,连夜逃走。   而赵胜醒来后,在晕眩迷糊间挣扎着挪出房门,试图求救。又恰见梯口处隐约有火光,误以为有人,便奋力朝那光亮处挣扎挪去。却因头昏目眩,加之双手被缚,在梯口失足,不慎坠入江中。   其小厮与船主,平日畏惧他严苛暴戾,未敢深夜打扰,因而未能及时发现异样。   大伙听罢,皆是恍然大悟,又不禁唏嘘,虽元凶是那伙在逃的贼人,可细细想来,赵胜此番也着实是命数该绝。   这一连串的巧合,环环相扣,少了一环,他或许都丢不了命。若他当时不起身,熬到天亮自会被人发现;即便他落水了,那“扑通”一声在静夜里也该惊醒些人,尤其船上水手个个水性娴熟,本可立时施救,偏巧那时又走了水,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吸引了过去。   就连衙门里也都私下议论,许是他平日行事太过,终有此报。   林芜默默听着衙门暂且得出来的真相。原来那小贼去而复返,是因有同伙跑去偷小艇前来接应,故而未曾走远,还顺道去船主那儿顺手牵羊,出来时恰好撞见了在梯口的赵胜。   衙门的追捕文书发往沿河各县,重点缉拿那三名逃走的年轻汉子。   船主为息事宁人,咬牙给所有乘客退还了一半搭船钱。   所幸河滩县离淳州仅剩两日水程,往来客船也不少。林芜未多做停留,很快便另寻了一艘稳妥的客船,带着林景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一路顺水,两日后抵达淳州。   淳州城依水而建,水网密布,码头上桅杆林立,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客货船只。船还未完全靠岸,便已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嘈杂声。   下了船更是人声鼎沸,不用往城里走,已热闹非凡。各色食摊、旅舍、脚店、货栈沿河铺开,人流车流来来往往穿梭。   林芜牢牢牵着林景,穿过拥挤的人流。此时日头已偏西,再寻直往湖州的客船定是来不及了,于是就近寻了间看着还算规整的旅舍落脚。   时下对正经旅舍有细致的章程。比如有官员、举人、商人住宿,需报知邻保,夜间巡查看顾;客商若在店内买卖货物,店家需引荐已登记在册的可靠牙人,既防私下交易逃税,也免客商遭不良牙人欺诈勒索。此外,若住客行迹有异或突发疾病,店家也须及时报官,并酌情照应。   虽入住程序略显繁琐,但他们手上公凭户帖一应俱全,倒是很顺利。   安置好后,见楼下堂屋热闹,林芜又带着林景下去,简单点了两碗索饼与一碟小菜。还未落座,旁桌的议论声便飘了过来。果然,人人都在说赵胜那桩事。   衙门盘查才没过几日,事情正新鲜,赵胜之死已被添上了好几层离奇色彩。   “要我说,这是报应。平日那般张狂,连河神都看不过眼,派了水鬼来索命哩!”   “嘘,小声点。我听说啊,他是替宫里那位娘娘出来看铺子的,怕是碍了谁的眼。”   “看铺子也能看出杀身祸?”   “你是不晓得,出了京城,谁买宫里那位的账?那生意场上的恩怨……”   “我倒觉着,未必是外头的人。后位空悬,那位娘娘风头最盛,可是出身一般,啧啧,宫里其他贵人,能容得下她把手伸这么长?”   “那位如今怕是气得不行。”   “气什么?一个跑腿的罢了,真要紧的人哪会派出来?连个小吏都不是。”   “你们怎么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婶母家的妹子的弟妇的大兄的小娘子可是……”   “我有个远房亲戚的连襟正巧在那客船上,他亲眼瞧见尸首腰间玉佩没了,听说那可是宫里的物件,寻常贼子哪敢动?指定是宫里自己人动的手,贼喊捉贼!”   “还有更邪乎的。那晚还走水了,这般巧合!怕不是早年被他逼死的冤魂顺着水来找他了……”   林芜默默吃着面,耳里听着这些越发离奇的揣测,传言越传越歪,也不知会引出什么变故?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越快离开越好。   第二日一早,她带着林景再到码头探问船期。今日人流似乎更密了,嘈杂声里,“织云行”三个字反复飘进耳中。   她心头一跳,立刻寻了个食摊,一边买了个油饼,一边朝摊主随意问道:“倒是巧了,我前些日子从凌州来,可是在码头亲眼见着织云行的队伍往南崖去了,怎的又说织云行在这儿?”   “是去往南崖,但那是小东家带的队。这是老东家的队,要返湖州的,”那摊主还未回答,旁边一个力夫便接口道,“可惜这回在淳州不做逗留,只是稍稍靠岸,估摸就是添补些吃食柴火,用不着人搬卸货,我是捞不着活计喽。”   返湖州?林芜怔了片刻,要不去问问?   一来,林景与顾家的关系,沈观亭既已知晓,沈老爷子那里想必也瞒不过;二来,经历过前番客船上的凶险,若不是迫不得已,她是再不愿搭乘全是陌生人的客船了。织云行终归比那等鱼龙混杂的客船稳妥。   她只迟疑了片刻,便牵着林景往织云行泊船的位置走去。   ————————   大家都好谨慎,赵胜已经死得透透的啦,不用担心!   抱歉,今天更新晚了[求求你了] [50]第 50 章:织云行   织云行的位置并不难找。   绣着“织云”二字的商号旗在货船主桅上高高扬起,远远便能望见。   船泊在码头内侧,不少伙计正牵着牛鼻绳,赶着平头车运来货物。那平头车是两轮载物的大车,此时车上垒着成捆的柴火和鼓鼓囊囊的麻袋,一路吱呀呀地响着。   瞧着这热热闹闹的景象,林芜却有些茫然。她对织云行并不熟悉,在那儿转悠了一圈,一时半会儿也不晓得该找谁开口,总不能拽着个伙计就说要找他们东家。   她这边正张望着寻个合适的搭话人,忽然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娘子?”   林芜闻声回头望去,只见周管事正拿着账册站在几步开外。   她连忙上前去,屈身行礼:“周管事万福。”   “还真是您?”周管事拱手还礼,语气温和,“林娘子这趟来淳州,路上可还顺利?”   林芜叹了口气,笑容有些勉强:“总算是……平安到了。”   “娘子若有难处,不妨直言。”周管事见她神色间有些忧虑,关切道。   林芜瞧着那往来运货的平头车,想必织云行逗留时间不长,便不再拐弯抹角:“此事说来话长,眼下确有一桩难处……”   她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我按着打听的地址去寻了我那大兄,他虽已成家,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见我们母子二人前来,面露难色。见他平安,我也就安心了,实在不愿再给他添负担。也是凑巧,我手头有签往湖州的公凭,便想着,不如索性往湖州寻个安身处。说到底,如今去哪不都是漂泊。”   她说着,话音渐低,难掩寥落。   按照时下的户籍管理章程,她与林景这般情形,若是要以投亲的由头,在淳州暂住,那就须得请她所谓的大兄去寻厢吏呈报家里来了外客,还得将二人的姓名籍贯等暂时填入大兄的户帖。若是兄妹情分本就淡薄,对方又已有家室,不乐意揽上这负担,倒也寻常。   周管事听罢,颔首道:“娘子处处为人着想,实属不易。”   “说来也是惭愧,我听闻织云行此番正要返湖州,便厚颜来问一句……能否容我们母子搭个便船?我尚有些灶上手艺,船上一应杂活,也能帮着分担。”林芜说着,又将二人在那客船上遭遇贼人、赵胜横死,又被官府盘查了三日等事道来,着实叫人心惊肉跳。   周管事闻言也是震惊:“林娘子竟是这般不走运搭上了那艘船!万幸您与令郎平安无事。搭船之事,请您稍候,容我禀过老太爷再作答复。”   说罢,他引林芜到一旁供伙计歇脚的长凳坐下,转身登上了船。   不过片刻,周管事便回来了。   林芜连忙起身迎上前,林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周管事朝她道:“已禀过老爷了。恰巧大少爷带了不少人手去了南崖,船上空位宽裕,捎二位一程只是顺路的事,林娘子不必放在心上。只是货船今日晌午便要启程,时候紧了些,林娘子恐怕得抓紧回去收拾行囊。届时来此,与伙计说寻周某便可。”   林芜连声道谢:“多谢老太爷周全,也劳烦管事费心。我们在附近旅舍落脚,去去便回。”   说罢,她牵着林景匆匆返回旅舍。行李昨日才从客船上取下,包袱都还未拆,整整齐齐收在墙角,拎上便能走。   “阿景,咱们要去湖州了。”林芜一边将包袱系在身上,一边将林景的小包袱和束口袋仔细帮他挂好。   林景乖乖地抬起胳膊,任她整理:“嗯,我知道湖州。”   他忽然想起好久以前,在山洞口,阿芜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那条线的尽头便是湖州,这是他们最初定下的终点。   尽管一路波折,他们仍然还在朝着最初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不多时,二人又回到了织云行泊船处。   眼前的货船瞧着比他们先前所乘的客船更为高大,船身深阔,吃水颇重。甲板上堆着些防雨防水的油布,显然是以运货为主,只在船舱后半辟出了几间客舱。   周管事已等在船边,见他们到了,便抬手招呼。   船上人确实不多,约莫十来个伙计在整理缆绳,还有些身着劲装的佩刀高大汉子立在舷侧,想来是随船的护卫。   周管事领着他们沿木梯往下,走到一间独门的小客舱前,推门道:“船上多是跑船的汉子,二位单独住一间方便些。舱室简陋,还望娘子担待。”   林芜朝里望去,这“简陋”二字实在过谦。这个小房间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靠墙铺着张蒲草席,板壁上开了一扇小窗,通风透光,实属难得。   “这实在是十分周全了,多谢周管事费心安排。”   周管事又指了指过道尽头:“灶房在后头,平日卯时、午时、申时会有师傅生火热些吃食与热水。娘子若需用灶,或取热水,届时前往便可。”   林芜一一应下,再次郑重道谢。   周管事摆摆手:“娘子客气了。船稍后便开,二位先歇歇罢。我还有些杂务,就不多扰了。”   “管事慢走。”林芜将他送至门口,这才轻轻掩上门。   她将行囊放好,又从包袱里取出衾被,铺到蒲草席上。   瞧着从小窗投下的光线,林芜垂眸思索着。此番始终未见沈老太爷露面,也不知他究竟是念顾家的旧情,还是只当顺手行个方便。不过他们二人的公凭户帖皆由沈家帮忙打点,如今再搭这一趟便船也算不上什么了,他们那点来历底细对方想必早已清楚,倒也无需再多顾虑。   接下来往湖州路远,在船上总有一天能碰面。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在这船上安顿下来。   而在另一边,沈仲铭缓缓啜了口茶。   倒也真有缘分,织云行迟了三日启程,竟也还能遇上。原先见她态度坚决,要独自带着孩子往淳州,观亭便未开口相邀,请她与返湖州的队伍同行,毕竟淳州不过五六日水程,各走各路也无妨。   谁曾想,她最终要去的竟是湖州。   也好。   沈仲铭轻轻吹了吹茶汤,若有所思。方才管事禀报了二人在客船上的遭遇,那般凶险混乱,听着都叫人悬心。   此时,他倒是颇为理解观亭先前说的那番话。   沈家行走在外,商队伙计成群,护卫随行,皆是壮年汉子,多年来早已习以为常,但这与妇孺行在外行走全然不同,他们二人无依无傍,步步艰难,也太过招眼。   沈仲铭从一旁的木匣中取出信笺,研墨提笔。   ——   沈观亭收到祖父来信时,织云行的船队正停靠在某县城码头。   这一路南行,船队走得慢,逢码头便泊,遇市镇则入,这沈小东家历练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般大商队到来,对沿途小城小镇皆是难得的机会。农户匠人纷纷挑来当地土产,织云行也卸下些从大城运来的新奇玩意儿。每到一处,码头皆是熙熙攘攘,倒有几分宾主尽欢的热闹。   船队在此处停靠的第二日。流放队伍也入了城,依旧是例行的游街示众。   几回下来,无论是官差还是犯人,心中对此已毫无波澜,只盼着快些走完,好赶到城外歇一歇累到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   队伍从凌州出发至今,已近半月。一路跋山涉水、风吹日晒,出发时勉强养起的那点气力早已消磨殆尽。   队伍出城后,在郊外一片荒地上扎营。这类小城小镇,少有富户愿意为如此庞大的流放队伍布施。人数太多,供不起,也怕惹上麻烦。因此,队里的日子一日比一日艰难。干粮储备本就有限,行走日久,消耗愈多。   营地草草搭起,垒起几处土灶。当地衙门依例送来些粟米、杂豆与硬邦邦的炊饼,可分量连半饱都勉强。   官差一个炊饼都没分给他们,每人只分得一碗稀粥,米豆少得能一眼数清。白日里长途跋涉,耗尽气力,可却只有这么一碗寡淡的粥水,肠子饿得能打结。   梁氏用竹筷在碗里拨了又拨,想把那几粒稀罕的粟米豆子捞出来,分到顾清和顾珏碗里。   顾清连忙抬手,虚虚挡住了自己和弟弟的碗口,摇了摇头:“娘,您自个儿吃。”   “娘年纪大了,吃多了也不克化,你们还在长身体。”梁氏说着,便想推开顾清的手。   “娘,我们得顾好自个儿的身子,”顾珏在一旁接话,“若是路上挨饿受累患了病,那才是真的拖累。”   顾清端起自己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仰头咕噜噜几口喝尽,抹了抹嘴角道:“阿珏说得是。待会儿我去跟官差打个商量,看能不能到附近山林外缘转转,寻些能入口的。”   梁氏望着儿女身上愈发破旧的单薄衣衫,喉头微哽,终是没再说话,只低头默默喝下那碗粥水。日子愈发寒凉,往后的路可怎么熬。   另一头,陈望去溪边提了桶水回来。他在这几个孩子中年纪最长,已十九岁,可每日分到的吃食与旁人却是一样的。这半个月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温润的脸庞,如今颧骨微凸,下颌线条愈发清晰,那身旧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瘦骨嶙峋。   他到了营地,却见母亲杨氏正拿着竹筷,悄悄将自个儿碗里那点可怜的米豆往他碗中拨。   “母亲,”陈望放下木桶,轻轻按住了杨氏的手腕,“前路尚长,母亲安好,望儿心里才踏实。”   “你瞧瞧,骨头摸着都硌手。你身子才将将好些,若再倒下,多少碗粥都补不回来!”杨氏声音有些着急。   陈望却是轻轻一声:“望儿这身子好与不好,又不是几粒米豆能左右的。走到这一步,但凭天意罢了。”   “你啊……”一旁的周老夫人也摇头叹气,看向杨氏,“望儿说得在理。你也别尽顾着孩子,为娘的若先垮了,孩子心里也是空的,走不远。”   “嗯。”杨氏低头抹了抹眼角。   众人在饥肠辘辘中捱过一夜。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有人便发觉不远处突然多出来一个阔大整齐的营帐,瞧着还有些眼熟。   很快,又见一位身穿青灰短打的年轻汉子提了面锣出来。   沈全“铛铛铛”敲了几下,他面无表情,声音也毫无起伏,却很洪亮:“织云行在此收货,山货、草药、本地土产皆可,用现钱或粟米粳米结算。”   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货郎在乡野收货。   附近村子的农户闻声三三两两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问起来:“啥山货都收吗?”   “得是咱们这儿地道的才行,比方说黄精、茯苓、山茱萸,或是干蘑菇、野栗子也成。”   “咋个换法?”   “拿来看过,按质论价。”   ……   顾清只远远望了一眼,立刻小跑到官差跟前,恭声道:“官爷,咱们能去附近采些山货换点米粮吗?队伍人多,若能添补些,官粮也能省着点用。”   那官差眼皮子一抬:“行啊,老规矩,只能在营地东头那片矮坡活动,不得过溪。每次只准去一人,脚镣不准解,限半个时辰。”   “多谢官爷!”顾清得了话,立刻转身跑回。   顾珏更是脸上一喜,压低了声音道:“阿姊,我们之前沿路采了些草药,一直收着,不知他们要不要。”   “咱们去问问。”顾清攥紧了他们那个破布包袱。   姐弟二人提着包袱走到沈全面前。   “这位管事,您瞧瞧这些能换吗?”顾清直接摊开了包袱。   根本不认识什么山货草药的沈全,抬眼看了看来人,又垂眼煞有介事地拨弄了几下:“不错,品相好,收拾得也干净,这草药也算难得,可给一斗米。”   一斗米!   顾珏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上扬,连声道:“多谢管事!多谢!”   沈全摆摆手,示意伙计量米。不多时,一小袋沉甸甸的米便被递到顾清手中。那扎实的触感,让她的指尖都有些发颤。   两人紧紧抱着米袋,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自家歇脚的角落。   梁氏看见他们抱回来的袋子,先是一愣,又远远望了一眼织云行的营帐,眼眶红了,她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望哥,”顾珏悄悄往陈家队伍挪了几步,“我记得你也攒了不少草药,你可赶紧拿去换。过会儿若是大家都去了,怕是换不到这么好的价了。”   陈望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多谢珏弟提点,你说得是,我这就去。”   而在织云行临时搭起的营帐内,沈观亭将写给祖父的回信封好,搁在案边。   目光落回祖父那封信上,他又取过来展开。   略过祖父那得意忘形的段落:   “那位林娘子此番主动寻来,欲搭老夫返湖州的船队。可见她当日拒你同行,并非不愿依附商队,纯粹是对你个人有些意见。观亭,你且自省,是否又是你这张嘴惹人不快?”   沈观亭目光下移,落到信中提及的林芜在客船遭遇的段落,想起那双沉静的双眸,若有所思。   赵胜是宫里头的人,且是那位娘娘的手下。小贼上船,偷盗了船主与赵胜的财物,但死的只有赵胜。   这其中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暗中推动。   罢了。   沈观亭摇了摇头,又取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此行南下,沿途偶遇旧识。虽风波劳顿,幸皆安然。愿前路渐宽。”   写罢,他搁下笔,待墨迹干透,装入另一封函中。 [51]第 51 章:湖州   从淳州乘织云行的货船出发,转眼已近十日,一路顺风顺水。   先前在客船上的惊惶,似为了换来这一段漫长航程的平顺。   林芜算算日子,离大雪节气将近。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湿冷的寒意。   她却觉得这凉意让人松快清爽。船上的生活对旁人而言,也许过于枯燥乏味,但她和林景来说,却是少有的踏实。   刚用过朝食,林景将自己的小木碗冲洗干净,仰起脸望向林芜:“阿芜,我想去张伯伯那儿。”   林芜从他手里接过碗,用布巾揩干:“去吧,记着莫靠近船舷。”又伸手帮他把小头巾扎紧了些。   天气渐冷,林芜把包袱里能穿的衣裳都拿出来给他套上了,里里外外套了好几层,也顾不上什么中衣外衣,什么搭配,只求挡风御寒,头上还系上一条青色的小头巾,把他衬得愈发虎头虎脑。   小家伙这几日又老是在舱外跑动,小脸又晒黑了些,加上这一身臃肿的装扮,瞧着便有些潦草。   潦草的林景小朋友认真点点头,便哒哒哒地朝船尾跑去。   路上几个正收缆的水手,侧身给他让道,笑着打趣他:   “哎哟,小招头今儿这么早就上工啦?”   “张叔天没亮就守着舵啦!你这会儿才来,怕不是赖被窝了?小心张叔扣你工钱。”   一旁正歇脚的护卫也凑趣道:“跑慢些,甲板滑!这江水凉得很,要是跌下去,咱们捞你上来可都得冻得哆嗦喽!”   林景脚步渐渐缓了下来,但是没停,只扭过头,小脸端得认真:“张伯伯说了,好舵手看的是天色水流,不是早晚时辰。”   他声音虽稚气,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学着大人腔调,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他一路小跑来到船尾。只见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正立在船舵后方,望着前方江面。   “张伯伯!”林景在他身旁刹住脚步。   汉子闻声低头,原本严肃的眉头顿时松开:“哟,小景郎今日来得早。”   这位是船上的招头,也就是掌舵的舵工。在船上,除了船主,最重要的便是招头,他们掌着罗盘与船舵,定航向,辨水路。整条船能否平安顺利抵达,全靠他一双眼与一双手。   前些日子,林景瞧见了这份特别的活计,心里好奇得紧,总悄无声地躲在角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朝舵位瞅,又不敢上前。   林芜瞧他那小模样,心里觉得好笑。一日朝食用完后,她又额外多做了一个夹着肉酱的炊饼,塞进他手里,声音轻和:“若是吃不下了,便拿去送给哪位伯伯叔叔,道声谢也好。”   小家伙攥着饼子,一溜烟就跑到了船尾。   “瞧,咱们再往东行三十里,便能到下一个码头靠岸。接着再继续往东走上八百里,就到湖州了。”张招头展开一张简易的舆图,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上头比划。   时下地图已经有很大发展,山川形势、水利河流、驿路交通、城市都会等皆有图可参考。城市地图也已颇为流行,为南来北往的旅人提供了不少便利。有的士大夫到了某地,还会特地买一张当地的里程图。   林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凑近了些,觉得惊奇,原来图纸上短短一截墨线,竟代表着那么远的路。他又仰起小脑袋问:“八百里是有多远呀?”   “八百里,就是咱们的货船约莫还要走上十日,咱们船大吃水深,走得稳当,却快不了。若是轻快的客船,又赶上顺风顺水,五六日说不定也就到了。”   “那东边是哪一边呀?”林景转着脑袋张望茫茫江水,一脸茫然。   张招头又取出个指南针,递到他眼前:“瞧,这便是指南针。咱们招头行船,夜里观星,白天看日头,遇上阴天雾天,就靠它认方向。针尖指的这一头是南,那这边……”   他抬起手往东边一指:“便是东。”   林景似懂非懂,歪着小脑袋盯住那轻轻颤动的针尖:“南边,那它指的是南崖?”   “嚯!”张招头声音扬起,笑道,“从咱们这儿往南,可不正是南崖的方向?小景郎这脑子转得真快,一点就通。再过几年,只怕我这招头的位置都得让你占去咯!”   林景抬头往指针指着的方向望去,视线穿过茫茫江面,再往前便是河岸,再远就是寻常的坡地与树影,而南崖在远到看不见的地方。   天色将暗时,船缓缓靠向一处不大的码头。在船上待了些时日,林芜觉得潦草的不仅是林景小朋友,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简单收拾一番后,林芜随周管事和几位伙计们一同下了船,往城里的“香水行”去。   “香水行”也就是公共浴堂,在城内颇为流行。浴堂铺子也很好认,门口往往会悬挂着一个瓢勺作为标志。里头男女分浴,且远不止沐浴这么简单,更有揩背、按摩这些花样众多的服务,还提供茶水、酒类及果品等。   林芜托周管事带着林景去了男浴堂,自个儿则往女浴堂走。待梳洗完毕,浑身清爽地出来,才牵着虽然仍然潦草,但干净了不少的林景小朋友回到船上。   林景还沉浸在浴堂的新奇体验里,小嘴说个不停:“里头人可多了,还有跟我一般大的孩子呢!”   “就是雾气白蒙蒙的,都看不清人,但我听见旁边有人在唱歌,还有人喊烫烫烫。”他乖乖坐在林芜身前,两只小膝盖不自觉地碰来碰去。   林芜一边听着,一边用细布替他擦着头发:“那有没有烫着你?”   “我才不怕烫!”他挺了挺小胸膛,“有个伯伯帮我搓背,搓得痒痒的,还有点痛痛的,他说我是个小泥娃。”   “那现在咱们阿景可不是小泥娃了,是小香娃了……”   林芜话还没说完,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抬头望去,竟是沈老太爷亲自寻来了。   为了通风,舱门半开着,只见沈老太爷立在门边,林芜连忙起身将舱门完全推开,走了出来。   “林娘子,在船上这些时日,可还住得惯?”他语声平和,又看向一旁的林景。   这孩子瞧着比之前在凌州沈宅时放松,眉眼间的警惕淡了许多。只是此时一见他,方才叽叽喳喳的雀跃劲儿顿时收了回去,小身子挨着林芜,只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悄悄望过来。   “多谢老太爷关照,”林芜屈身行礼,“托您的福,在船上一切都顺当,大伙儿也都很照顾我们。”   “那便好。老夫在舱里都听说了,咱们船上如今有位不得了的小招头,连老张那倔脾气都夸聪明。这不,特意过来瞧瞧。”沈仲铭捋了捋须,打趣道。   林景知道说的是自己,不好意思地将小脑袋一扭,悄悄往林芜身后藏。   “老太爷说笑了,他就是闲不住,幸得张叔与大伙照拂,愿意带着他。”林芜说着,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小娃娃在船上有这般精神头是好事,咱们船上也跟着热闹,”沈仲铭笑着点了点头,“罢了,不逗他了,瞧他躲得只敢露双眼睛。这回过来,是替观亭送封信。”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林芜:“前些日子我在信中略提了你们搭船往湖州一事,他颇为关心,特地回了信,托我转交。”   林芜一愣,随即明白他口中的“观亭”应当是沈少爷,连忙接过:“劳沈少爷挂心,实在过意不去。这一路上幸得您与沈少爷照应,我们母子方能这般顺遂平安。”   “林娘子不必客气。还有十来日便到湖州,沈家在那边还算熟悉,若往后遇上难处,不妨来寻。”沈仲铭语气温和,目光扫过林景还湿漉漉的头发,“小景郎头发还未干透,你们且收拾,老夫就不多扰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才迈出两步,又回头添了一句:“若是想回信,交给周管事,或是直接寻我,都方便。”   林芜捏着那封信,点了点头:“多谢老太爷费心安排,晚辈感念在心。”   回到舱内,她先替林景把半干的头发细细擦了一遍,这才借着过道里透进来的昏黄灯光,将信笺从信封中轻轻抽出。   看着熟悉的字迹,她心头微微一跳。   林景还不大识字,却也好奇地凑过来。   林芜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把信仔细看完后,转身将舱门掩上。   她挨着小孩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沈少爷在很远的地方,遇见他们了。”   林景先是一愣,随即睁大了眼睛,小嘴张了一下又闭起来,一眨不眨地望着林芜。   林芜轻轻笑了笑,声音温和:“别担心,沈少爷说他们都很平安。”   林景绷紧的肩膀顿时松了下来,小脑袋靠到她身上,声音软软的:“谢谢沈少爷。”   “阿景想不想亲自跟他道谢?”   林景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舱内亮晶晶:“想,阿景想跟他道谢。”   “好,”林芜将信笺仔细折好,塞回信封内,“等到了湖州,咱们就给他回信。”   接下来的日子,货船没有再靠岸,一路顺流而下。   先前在码头添补的新鲜吃食也吃得差不多,林芜便取出了之前备下的干面条块,也就是干索饼块,摸着还干爽,闻着也无异样,便拿了两块带去灶房。   “林娘子来啦,今儿晡食想做些什么?”赵铛头见她进来,朗声招呼道,“若是备的干粮吃完了,船上米面管够,千万别客气。”他是船上掌勺的大师傅,大伙一般称他为“铛头”。   林芜在船上这些时日,虽然周管事没让她做临时厨娘的差事,但也常来灶房搭把手,和铛头帮厨们也都熟悉。   林芜连连摆手:“这一路上已经给大伙添了许多麻烦,怎么好再白用船上的备货。”   她说着,从网兜里取出陶盘放在案上:“我自个儿也备了些干粮,还没吃完。”   赵铛头和几位帮厨闻言瞧了过去,只见是两团索饼,不由觉得新奇。寻常人出行备的干粮多是炒米此类耐存的主食,像这般已经拉好的索饼倒是少见。   “干索饼,这瞧着倒是新鲜。”赵铛头凑近仔细瞅了瞅。   林芜往盘中舀了些清水,笑道:“我原想着,既然米能蒸熟炒干了存放,那想来索饼应当也可以。”   “是这个理儿!”赵铛头连连点头,“娘子心思巧。”   “待会煮好了,请各位尝尝咸淡。”林芜说着将陶盘架到灶上。   “那敢情好,咱们今日有口福了。”   水滚后,林芜将干索饼块放入盘中,待软下来便用竹筷搅散,接着从油纸包里取了些蔬菜干撒进去,添一勺清酱和肉酱,再略煮片刻便成了。   说起来这做法本身并不稀奇,时下除了干索饼块,其余像蔬菜干、各类肉酱都数不胜数,花样繁多,比方说蔬菜有腌制类的腌芦菔、腌酱茄、腌韭菜,脱水类则有炸姜、晒蕨芽、晒蒜苔、笋干等,肉酱也有用羊肉做的熟肉酱、红蛤蜊酱、鱼酱等。   她不过胜在巧思,将几样现成的东西凑在了一处罢了。   “这般快便好了?”赵铛头看她动作利落,片刻便将陶盘从灶上移开,虽煮的时间不长,里头的索饼瞧着却已是熟软模样。   林芜点点头,取过一只瓷碗拨了些进去:“这索饼本就是蒸熟后才烘干的。我原想着,若是在船上不便开火,寻些沸水一泡便能吃,与泡炒米差不多。”   她将碗轻轻推了过去:“大伙尝尝。”   赵铛头和伙计们也不推辞,拿着竹筷各夹了一口,入口后连连称赞:“味道着实不错!尤其这肉酱,鲜香得很。寒天赶路,能吃上这样热腾腾的一碗,真是再好不过。”   “是啊,还做得这般快。”一旁的伙计也跟着附和。   几人三两口便分完了一碗,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林芜道:“林娘子,实在对不住,倒把你的晡食给尝没了。”   “不妨事,”林芜笑道,“待会儿我提罐沸水回去,让阿景自己泡着吃,他指不定多高兴呢。”   “我帮您提!正好瞧瞧是不是真能泡开。”一个年轻伙计笑嘻嘻地凑过来。   “那便有劳小哥了,”林芜将陶盘收回网兜,“那我先回去了。”   那伙计提着个陶罐跟在她身后。   林景在舱里等着,见林芜除了带回晡食,身后还跟着个人,小脸上露出疑惑。   “小景郎,我来瞧你泡索饼了。”伙计举了举手中的陶罐。   林景歪了歪小脑袋,更不解了。   林芜笑着将方才灶房里的事说了一遍,小家伙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走,这儿没地方摆弄,咱们去外头甲板上!”那伙计热络地招呼林景出来。   林芜又取出一团索饼跟了出去。几个好奇的伙计知晓缘由后,也跟着围拢过来。   林景坐在桌前的长凳上,小脸绷得认真,伸手轻轻地拿起索饼块,小心地放入大陶碗里头。林芜又领着他依次放入蔬菜干与酱料,帮他倒入沸水,盖上陶盖。   小家伙便端端正正坐在一旁守着,隔一会儿就仰头问:“娘,能揭盖了吗?”   周围的伙计笑着逗他:“小景郎,你这小厨子还差些耐性呀,这般沉不住气,一会儿莫不是要吃夹生饼?”   “这饼本来就是熟的。”林景见过林芜做索饼团,他还记着呢。   “既是熟的,还要你这小厨子做甚?”   林景听了,抿起嘴不吭声,只把小脑袋一扭,不看他。林芜笑着将他的小脑袋摆正,又取出一块手帕搭在盖子上,对着他说:“现在可以揭了,当心烫。”   林景小心揭开盖子,眼睛一亮,里头的索饼果然已经泡开,瞧着与现煮的索饼相差无几。   热气裹着酱香漫开,只见蔬菜干散落其间,肉酱油润,瞧着有模有样。   林景拿起勺筷,有滋有味地吃起来,轻轻晃着小脚。   “哎哟,看小景郎吃得这么香,我手里这炊饼都不香喽!”旁边又有人打趣。   林景犹豫了一下,抬头望了望那人:“那……我分你一点点?”   “小景郎真大方!”那伙计也不推却,真递了个陶碗过来,又拿了个自己份额的炊饼塞进林景手里,“那我可不客气啦!”   说罢,他呼哧呼哧地吃了起来,连连点头:“真香!小景郎,别当小招头了,改当小厨子吧。”   “你这人,这般大个子还分小孩的吃食,也不害臊!”旁边有人笑着嚷道。   不远处,沈仲铭静静地瞧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幕,眼里也浮出笑意。是了,眼前这般寻常烟火与简单欢喜,于母子二人而言才是最好的选择,南崖苦海沉浮之人,能少一个也好。   又行几日,船速渐缓,货船缓缓驶入湖州地界。   离湖州府还远着,喧闹已经隐约可听可见。江面的船只愈发稠密,客船、货船与赏景的游船,交错往来。两岸植着排排垂柳,枝条倒映在江面,绿影随着涟漪晃动,更衬得这水上人间熙来攘往。   岸上行人渐多,挑担的农人、牵牛车的商贩、赶路的脚夫来来往往。越靠近湖州码头,两岸屋舍越发密集,茶坊、酒肆、旅舍、各色铺子沿岸铺开,旗晃连片摇曳。行人的说话声、商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行路声混成一片起伏的声浪,直教人目不暇接。   林景趴在舷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   船缓缓靠向码头,湖州到了。   码头前是一片开阔的青石板地面,人群车马比江上所见更加稠密。   而在码头前方不远处,醒目地立着一群衣着鲜亮的人,有大有小。船还未停稳,其中一个上着赤色底白花对襟窄袖绸面短衫,下穿青灰裤的小童,见船靠岸,又蹦又跳跑过来,待站定后,踮起脚高高举着手,扯着嗓子喊:“阿翁!阿翁——阿兄!阿兄——”喊得嘶声裂肺,不像是迎接,倒像在经历什么生离死别。   林景最先看到的便是这小童,他歪了歪脑袋,突然乐了,扯了扯林芜的衣角:“他红艳艳的,像个野山楂。”   林芜也望过去,那小童约莫七八岁的模样,虽穿得讲究,却比在船上待了许久的林景还要潦草几分。那用红绸带扎着的满头髻不知怎么折腾的,翘出许多毛毛躁躁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在风里张牙舞爪地晃。   还在船上的沈仲铭听见那道穿透了码头喧嚣的呼喊,无奈地扶住了额头,甚至想让老张干脆把船掉个头。   待沈仲铭下了船,林芜也背起行囊,牵着林景一同下了跳板。   只见那野山楂兴奋地绕着沈仲铭转了好几圈,喊了几声“阿翁”,又探着脑袋往他身后张望,疑惑道:“阿翁,阿兄呢?”   沈仲铭一把按住他的小脑袋:“你消停些!你阿兄去南崖了,你爹娘没同你说吗?”   那孩子愣了一瞬,像是在回想,接着猛地跳起来,挣脱沈仲铭的手,肉眼可见更加兴奋:“太好啦!阿兄不在!”   他原地蹦跳了好几下,总算稍稍安静,这才留意到船上还下来了另一个孩子,于是又迈开步子,啪嗒啪嗒地小跑到林景面前。   林景暗道不好,急忙躲到林芜身后。   那小孩跟着绕到后面,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瞧,又转头看向他阿翁:“阿翁,他是谁呀?”   “莫要吓着人家。”旁边一位约莫十一二岁小娘子快步小跑过来,伸手拉住野山楂。这小娘子身着浅赭黄花绸面短衫,头上梳着双丫髻,圆脸杏眼,模样讨喜。她眨巴着眼睛看了林芜片刻,也转头看向她阿翁:“阿翁,她是谁呀?”   林芜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隐约觉得有些面熟,再细瞧那眉眼,与沈观亭有几分相似。想来该是他的妹妹弟弟。只是……   林芜看着他们那身瞧着就富贵的衣裳,再看两人微黑的皮肤。他记得沈观亭还挺白的,这俩孩子咋瞧着都快跟林景一样黑了。   “你们两个都安分些!”沈仲铭脸色一沉,朝两人低斥一声。   “瞧瞧,观亭才离开多久,”他上下打量着孙儿孙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副模样,怕是没少在外头野!”   “才没有!”两人异口同声道,眼睛却仍圆溜溜地瞅着林芜二人。   “这位阿姊是你们阿兄的好友,这小郎君是她孩儿,”沈仲铭语气严肃了些,“若是莽撞惊扰了客人,等你们阿兄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们。”   两个孩子一听这话,顿时站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朝林芜行了一礼:“阿姊安好。”   随后又看向林景:“弟弟也安好。”   这称呼叫得乱七八糟,似根本没把自家阿翁介绍二人是母子的话听进去。   林芜笑着回了一礼,声音轻柔:“沈小娘子、小郎君安好。我姓林,这是我儿林景。”   林景也抱着小拳头,认认真真朝两人作了个揖。   “瞧瞧人家小景郎,年纪小小,礼数这般周全,还会自己做索饼。你们两个呢?”沈仲铭见两人总算规矩下来,继续念叨,“除了上房揭瓦、下河摸鱼,还会做什么正事?”   “哇!”野山楂眼睛顿时瞪圆了,丝毫没把自家阿翁的念叨听进去,“弟弟你会做索饼?!”   “是啊,可香可香啦!”刚好尝过那索饼的伙计路过,笑着插了句嘴。   这下连那小娘子也惊讶地看向林景。   林景被两人看得脸热,又往林芜身后缩了缩。   “老太爷说笑了,不过是些现成备好的干粮,凑合着吃罢了。”林芜温声解释,目光瞥见不远处那群衣着光鲜的人正朝这边走来。   她牵紧林景,朝沈仲铭郑重地屈身行礼:“此番顺利抵达湖州,全赖老太爷与织云行周全照应,晚辈感激不尽。我们母子就此别过,愿您老人家福寿安康。”   沈仲铭神色温和,颔首道:“林娘子一路珍重。既到湖州,往后便是安稳日子了。若有难处,莫要见外。”   说罢,他便转身往前走去。   林芜则牵起林景,转身准备从码头另一侧离开。   沈仲铭刚走到家人面前,便听长子低声问道:“父亲,方才那两位是?雀儿和虎头怎么跟着人家走了?”   沈仲铭一怔,转头看去,只见自家那对捣蛋鬼,正亦步亦趋地跟在林芜二人身后。   “阿姊,我阿翁真没礼数,你们既是阿兄的好友,怎的也不安排马车送送?”那圆脸小娘子雀儿忽然脆生生地开口。   林芜吓了一跳,闻声回头,才发觉两个孩子竟跟了上来。   雀儿继续道:“阿兄也是,都不提前知会家里一声,害得我们这般措手不及,他总爱这样捉弄人。不过不打紧,现下也来得及,我和虎头送你们。”   一旁的虎头立刻把胸膛挺得老高,重重点头:“阿兄的好友,就是我虎头的好友!这湖州府只要有我虎头在,保管没人敢欺负你们!”   林芜看着这两张稚气未脱却满是认真的小脸,只觉哭笑不得。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沈老太爷向二人介绍她是沈观亭好友,这两孩子瞧着在她面前一点也不见外,什么都往外说。   林景则眨巴着眼睛,打量着眼前陌生的兄妹俩,小脸满是警惕,目光最终落在虎头身上:“在湖州谁会欺负我们?“   “那可太多啦!”虎头来劲儿了,掰着手指头就开始数,“比如我阿兄最会欺负人了,不过现在他不在,太好了!西街卖炊饼的刘麻子家的三郎,上次嫌我跑太快撞了他家摊子,追了我半条街!还有东街桥墩下有只凶巴巴的大肥猫,老爱挠人,可横了……”   林景安静听他说完这答非所问的一串话,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们要送我们去哪里?”   “啊?”虎头和雀儿同时一愣,两双眼睛茫然地对视了一下,齐刷刷转向林景,“你们要去哪里?”   林景小手往前一摊,语气平静:“我也不知道。”他记得阿芜说过湖州就是他们最后要来的地方,现在已经到了湖州。那为什么还要送他们?湖州之后还要去别的地方吗?阿芜没说过。   不过,反正阿芜去哪儿,他就去哪儿。可眼前这两个人为什么要跟着他们?难道沈家的人都是这样?一个两个,总想把人往什么地方带。先前在凌州,那位沈少爷要带他们去南崖;如今这两个小的,又说要送他们,却连去哪儿都不知道。   三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抬头看向一旁的林芜。 [52]第 52 章:落脚   看着这三张齐刷刷仰起的小脸,林芜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只能温声道:“我们得先寻个稳妥的旅舍落脚。”   话音刚落,虎头猛地一拍胸脯,声音响亮:“旅舍?阿姊问虎头呀!这湖州府里哪儿好哪儿不好,我可熟啦!”   说着又掰着他那胖手指,竹筒倒豆子似的数起来:“北边的枕河楼最是气派!有四层楼高,挂着老大一块匾!阿兄说,这做派跟轩哥一个脾性,就爱讲排场。轩哥就是枕河楼的东家,也是阿兄的好友。阿姊你也是阿兄的好友,那你也就是轩哥的好友了!”说到这里,他眼睛发亮,“咱们干脆报上阿兄的名号,叫轩哥给咱们白住!”   雀儿在一旁听着,抬手就拍了拍他的肩头:“可不行!你忘了上回咱们溜去枕河楼后院看锦鲤,就是轩哥转头告诉了阿兄,害得咱们被念叨了整整三日?要是咱们真去白住,他怕是要连夜写信到南崖告状去了。”   虎头撇撇嘴:“轩哥小气鬼。”   他手指头一弯,又数到下一个:“码头那边的望潮阁也不错,就是掌柜嘴太碎,一见我们就问功课写完没?怎的又跑出来野?听得人耳朵起茧子!”   “还是码头西边巷子里的云清居好,”虎头扳着第三根手指头,说得头头是道,“又清静又干净,掌柜姨姨说话也和气,价钱也不贵……”   他说到这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那儿也养了只大肥猫,整天蹲在柜台上,叫阿橘。阿橘不凶,就是懒洋洋的,你摸它脑袋它都懒得睁眼。”   雀儿点点头,补充道:“王姨姨是我姑姑的好友。咱们可以报上姑姑的名号,请她给算便宜些。”   林芜牵着林景,一边走一边听。刚下船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经两孩子这么一通介绍,倒对这儿的旅舍算有个基本的了解。她点点头:“这么听来,云清居倒是合宜。”   雀儿一听,眉眼立刻就弯了起来。虎头已经啪嗒啪嗒往前头窜出了几步,一边小跑一边回头:“那虎头带路,咱们去云清居!”   他话音一落,忽然脚下一顿,神色一变:“啊呀呀,小郑哥!”   雀儿闻声也要跟着跑,却猛地收住脚步,神色一正,转过身来。   只见一个穿戴齐整的年轻伙计已气喘吁吁赶至跟前,急道:“两位小祖宗,老太爷刚回府,大伙都等着给老太爷接风洗尘呢,你们怎么又往外跑?若是让大少爷知晓,指定不饶你们。”   “小郑哥,”雀儿双手一叉腰,下巴微微扬起,“我和虎头这是在送阿兄的贵客,是正经事,可不是在外头瞎跑,你可别胡乱告状。”   “就是就是!”虎头一听,也神气起来,一把牵起林景的小手,“这两位可都是阿兄的好友,你们不帮忙送送,反倒来拦我们!”   林景垂眸看着自个儿被攥住的手,小眉头微微一蹙。   “这位小哥,”林芜跟着停下了脚步,声音温和,“小娘子与小郎君一片热心肠,我心中很是感激。”   说着,她又看向雀儿与虎头:“老太爷与你们许久未见,定然牵挂。此刻若见你们不在跟前,心里该着急了。既已知晓云清居,我们自行过去便可。你们且先随这位小哥回去,莫让长辈久等。”   一旁的小郑闻言,连忙朝林芜拱手,感激道:“嫂子体谅,小的感激不尽。”   他又转向两个孩子:“两位小主子,咱们先回吧?您二位要送客,改日禀明了老太爷,再正式下帖相邀,岂不更周全?”   虎头的小脸皱了起来,雀儿也抿了抿唇,显然还有些不甘,但看看林芜神色温和,又瞧瞧小郑焦急的模样,到底还是磨磨蹭蹭地挪了脚步。   雀儿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对林芜道:“阿姊,那云清居就在西巷子走到底,门口有棵老槐树的便是。您到了就报我姑姑沈晚晴的名字,王姨姨定会好好照应。”   “对对!报我阿兄沈观亭的名号也行!”虎头扯着嗓子接话,一边被小郑用力拽着往前走,一边还不死心地扭头喊,“实在不成,报我沈虎头的大名也管用!”   两个孩子一步三回头,直到身影没入熙攘的人群里。   林芜静静望了片刻,轻轻呼出一口气,垂眸看着安静待在身边的林景。   “好了,”她牵紧他的手,低头轻声道,“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了。”   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是二人相依。方才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热闹,反倒让人有些措手不及。不过被这两孩子一通闹腾,初到湖州的那点茫然,反而散去了不少。   “虎头真吵。”走在巷子里,林景攥着自己胸前的小布袋,忽然轻声说道。   “是呢,”林芜忍不住笑了,“瞧着与他阿兄的性子可大不一样。”   这孩子嘴上说着人家吵,却已经叫上了对方的名字,想来心里并不真的讨厌。   按着两个孩子先前的指点,又沿途问了两次路,没过多久,两人便找到了云清居。旅舍离码头虽不远,却深藏在巷子深处,门口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将外头的车马喧嚣隔开了大半,自成一方清净天地。   林芜牵着林景迈进门内,果然见一位约莫三十岁的年轻妇人坐到柜台后头。她身着淡青色长褙,发髻梳得整齐利落,模样清丽,眉眼间有些书卷气,瞧着颇为斯文。   林景则眨巴着眼睛,悄悄望向柜台右侧。那儿果然团着一只肥嘟嘟圆滚滚的大橘猫,正眯着眼瘫在台面上酣睡,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住店?”何掌柜抬眼看来,笑容温和,声音不高却清晰。   林芜点点头,取出公凭递了过去。   她倒是没有报沈家的名号。房钱一日五十文,在湖州这般繁华的码头地段,虽不算便宜,却也公道。   进了客房,关上门,外头的喧嚣被隔开。   林芜将行李一件件放在榻边,动作有些慢。心里那口绷了太久的气,忽然松下来,反而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怅然。   湖州,总算是到了。   从那化人场附近的山洞,到如今远离京城两千多里的湖州旅舍,这一路竟真的走过来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不敢回头,不敢停歇。   好在,总算能停一停了。不必再一睁眼就想着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她在榻边坐下,将几个仔细藏好的荷包一一取出。这一路虽坎坷,花费却比原先计划的要少许多。搭沈家的船省了一大笔,再加上往淳州的客船出事后,船主又退了一半的钱。   她将碎银和铜钱在桌上排开,仔细清点后,发现竟还有十六两。   林景安静地挨着她坐下,瞧见她在数钱,也从怀里掏出自己那个小荷包,轻轻放在桌上。荷包里仍是当初在山洞整理行李时,装下的一枚青色小石头和一片银杏叶。   看得林芜心中一酸,这一路奔波,林景乖巧听话,毫无怨言,小小一个跟着她跋涉。他们像两片浮萍,随波逐流,来不及看风景,来不及收藏什么纪念。以至于林景那小荷包还跟最初一样,只装着出发时那些属于过去的物件,空荡荡的。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从钱堆里数出十枚铜钱,轻轻推到林景面前。   “瞧阿芜这记性,”她眼睛弯起,声音轻柔,“此前阿景在码头上给阿芜做小账房,这工钱拖到今日才结,可别生阿芜的气。”   林景看看铜钱,又抬头看看她,摇了摇头:“不要工钱,都给阿芜。”   “咱们往后在湖州还要继续开张做买卖呢,在商言商。阿景若不肯收这工钱,下回阿芜可不好意思再雇咱们的小账房了。”   林景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伸出小手将铜钱一个一个放进自己的小荷包里头。   “往后阿景若是看到什么喜欢的、想买的,”林芜一边继续收拾行李,一边说,“可以用自己挣的工钱,自己拿主意。”   “好。”林景应着,也低头整理起自己的小包袱。   林芜手上不停,却也只是将衣物取出又叠好,掸去风尘。在这旅舍终究只是暂住,当务之急,是得寻个能长久安身的住处。他们得去租间房。   可在哪儿租呢?   他们手头上虽有公凭户帖,但是户帖的籍贯却是跟着那凌顺落在了凌州。虽然凌顺原籍是湖州泽川县,但他在外多年,户籍早改为凌州。按如今律例,在当地居住营生满一年便可附籍落地。   所以,落脚地的选择便要紧起来。去泽川县?   林芜摇了摇头,不妥。凌顺在那边虽无亲族,但难保没有旧识故人。万一往后撞见,诸多牵扯,解释起来徒增麻烦。   眼下,还是先在湖州府里转上几日,瞧瞧情形再说。   况且还得做些营生糊口,总不能坐吃山空。而且还不晓得这湖州的屋租是什么行情。   虽然眼下桩桩件件,还有不少事情要做,但这般忙碌都是为了安顿下来,倒是让她心里生出几分久违的安稳。   林芜将最后一叠衣裳收进包袱,利落地打了个结。   林景已将自己的小包袱放好,正跪在凳子上,扒着窗沿朝外望。   “阿景,看什么呢?”林芜走过去,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有只鸟,”林景指着斜对面屋脊上一处小小的黑影,“灰灰的,头上有一点白。”   林芜眯眼看了一会儿,才找到那只静静栖着的鸟儿:“圆嘟嘟的,瞧着竟是有点像柜台那大橘猫呢。”   两人静静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小圆鸟飞走,才收回视线。   林景小脑袋一扭,转向林芜:“阿芜,我们还走吗?”   “不走了,”林芜伸手抚了抚他的小脑袋,“起码这些日子,咱们就待在湖州。明日咱们一起去街上转转,瞧瞧这湖州府是什么模样,看看街上的人都做些什么买卖,好不好?”   “好。”林景的眼睛一亮,“我们还卖饼吗?像以前那样,阿景还给阿芜当小账房。”   “好。”林芜跟着笑了起来。   ————————   抱歉,刚才电脑出了点问题,更新晚了[求求你了] [53]第 53 章:租房   第二日,窗外还全然暗着,林芜便被窗外的报晓声唤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昏暗,估摸着才刚到五更。报晓头陀的僧人每日五更天开始敲击铁牌,四处巡行报晓。   五更天一到,城门将开,吊桥将落,守在城门准备进城做买卖的人也开始排队进城,城内商贩也都渐次点起灶火,城市随着天色一起苏醒起来。   林芜侧过身,隐约瞧见林景还蜷在身旁,小脸挨着她的胳膊,睡得正熟,还好没被惊醒。她放下心,重新合上眼。五更天,离天亮还早,放到现代来说也就凌晨三点。   直到微光透过窗格照进来,林芜才起了身。   她轻手轻脚地穿戴好,下楼寻店小二买了半桶热水。旅舍外头,断断续续传来挑夫的吆喝声,这是在走街串巷卖洗面水,也就是热水。一些早起的食肆也会供应,一直卖到天亮。只要手里有余钱,在这城里过日子十分便利。   可他们不就是手中不宽裕。林芜就着温热的水擦脸,心里默默盘算。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能省则省。   “我们今早还吃索饼,好不好?”林芜朝林景问道。原先备在船上吃的干粮还剩了些,只因船靠岸的次数比她预计的多,在船上热火煮食也不方便,加上连日坐船容易乏倦,但凡能靠岸,她总会带林景下船用饭。   “好!”林景自己漱了口,接过细布擦脸,一听说吃索饼,眼睛顿时亮了,“阿景想自己泡。”   林芜本打算拿到灶房去煮,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一笑,点了点头。   她把用过的水端去灶房倒了,又绕去集市买了一把小葱和菘菜回来,可以煮了添到索饼中,也算是新鲜时蔬。   她在灶后把菜煮好,提着一罐沸水出来时,就听见旅舍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稚嫩声音。   “王姨姨!”沈虎头那大嗓门,人还没到,声音先从门外飘了进来,“虎头我来啦!”   王掌柜清晨那点困意,被这一嗓子喊得烟消云散。她抬眼往门外瞧,就见裹得严严实实的沈虎头像个球似的滚了进来。   许是时辰还早,婢女给他扎的发髻新鲜出炉,还整整齐齐的,倒不像平时那样毛毛躁躁。   “虎头,今日怎么这般早?不睡懒觉啦?”王掌柜也觉得新奇,“夫子竟肯放你出来?”   “我阿翁回来了,我向夫子告了假。”他踮起脚,一个劲儿朝柜台里张望。   “那你跑我这儿来做什么,沈公可不在这儿,”王掌柜逗他,“可别是你偷偷溜出来的。”   “才不是呢!小郑哥就在外头!”虎头挺直小腰板反驳,声音响当当,“我来找景弟玩。”   “景弟是谁?”王掌柜更疑惑了。   “景弟就是景弟!王姨姨,景弟明明住在您这儿,您怎么都不知道?太不够意思啦!”虎头嚷嚷起来。   林芜在一旁听了半晌,见他半天也没说明白,只好笑着走上前。   “虎头。”她唤了一声。   虎头闻声扭头,眼睛一亮,啪嗒啪嗒就跑到林芜跟前:“阿姊,你在这儿呀!”   “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吃过朝食了吗?”林芜温声问道。   “吃过啦!我跟阿翁说好的,他许我来找景弟玩。”说着他回头一指,小郑正小跑着赶到门口,“瞧,小郑哥跟着我呢。”   “原来是这般,雀儿没同你一道来吗?”林芜又问。   “二姐还在睡懒觉呢!”虎头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虎头最勤快了。”   “是是,虎头真棒。”林芜笑着应和,“阿景还在房里,我们正要吃朝食,得劳你稍等一会儿。”   “没关系,我等得!”虎头立刻接话,眼巴巴地问,“景弟在哪儿?我去等他!”   “在这儿呢,”林芜领着他朝客房走去,又回头看向小郑,“这位小哥要一起进来吗?”   小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在这儿候着就好。”   林芜便带着虎头往客房去。   林景原本趴在窗沿上看小鸟,听见动静回过头,就见一个圆滚滚的虎头紧跟在林芜身后。   “虎头。”他声音平静,不像打招呼,倒像在陈述说明。   “是我是我!我来找你玩啦!”虎头亲亲热热挤到他身边,“你看什么呢?”   “在看小鸟,方才有声音惊到它,飞走了。”林景说着,走到案桌边,帮林芜一样样摆好碗筷。   虎头也跟着挨到桌边坐下,丝毫不见外:“你们吃什么呀?我今早吃了五味粥、水晶包儿、油酥饼儿,还有茄鲊。”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小手一拍桌子,“我还给你们带了樱桃煎!”   话没说完,人就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又咚咚咚跑回来,手里捧着个精巧的青瓷小罐,小心放到桌上。   “这个可好吃啦,甜甜的。不过我娘不许我多吃,说对牙不好。”他一边说,一边揭开瓷盖。   只见罐子里是用蜜糖煎透的樱桃,颗颗饱满呈琥珀色,泛着润光泽。   虎头把罐子朝他俩面前推了推,眨巴着眼睛:“你们尝尝,可甜了。”   林芜笑着取来一个小碗,夹出几颗放在碗里,先给林景和虎头各分了一颗,温声道:“多谢虎头。”   虎头把樱桃煎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不客气不客气。”   林景看看林芜,又看看虎头,这才用筷子把樱桃煎夹起来,送入口中,甜津津的,和从前吃过的滋味差不多。   虎头眼巴巴盯着他:“好吃吗?好吃吗?”   林景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才轻轻点了点下巴:“好吃。”   “嘿嘿!”虎头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就知道你爱吃!”   “好啦,零嘴儿用过了,那咱们也该吃朝食了。”林芜将干索饼块、菜干、肉酱和几样调料一一取出,在桌上排开,“虎头要不要再用些?”   林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食材,小手已经悄悄扶住了自己的碗。   “这是索饼吗?”虎头凑近看了看。   “是的,”林芜转向林景,“接下来,可就是咱们阿景露一手的时候了。”   林景闻言,小脸上的神色更是认真起来。   他先往自己碗里放入一块干索饼,又加上蔬菜干、一小勺肉酱,最后添上清酱和葱末。   他动作从容熟稔,虎头看得眼睛都瞪圆了,往日送到他面前的吃食都是现成做好的,这般自己动手搭配的,真是从未见过。   待林景放好后,林芜便提起陶罐,往碗里缓缓注入沸水。   “好了,稍等片刻就能吃了。”   她话音一落,林景便将盖子盖上。   “等什么呀?”虎头索性从凳子上溜下来,扒着桌沿,鼻子几乎要凑到碗边。   “等索饼泡开,”林景耐心解释,也跟着他一起盯着碗,“它会慢慢变软,吸饱水,就变成了汤索饼。”   “真的吗?就这么等着它变?”虎头又把自己的凳子拉过来,挨着林景坐下,两只胳膊叠放在桌上,小下巴垫在手背上,一副准备长久蹲守的架势,“那它什么时候能好?现在变了吗?”   “要等一等。”林景轻声回答,眼睛也专注地看着碗。他坐得端正,只是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接下来,屋里就响着虎头叽叽喳喳的问话声,林景偶尔回他一两句,一起等着索饼泡开。   林芜算着时候差不多,轻轻揭开碗盖时,酱香混着葱香的热气扑面而来。只见碗里原先硬实的饼块已完全舒展开,吸饱了汤汁,变成柔软饱满的一碗索饼。她又夹起几片煮好的菘菜铺在索饼上,更显新鲜清爽。   虎头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哇!景弟你真的会做索饼。”   “是泡索饼。”林景认真地纠正。   “虎头想不想也试试?”林芜笑着问道。   “太好啦!我要试我要试!谢谢阿姊!”虎头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连忙又稳住,眼巴巴地看着林芜拿出另一份材料。   不多时,几人围坐着开始吃朝食。   虎头呼呼吹着气,一边吃一边含糊地嚷嚷:“这是天下最好吃的索饼!我虎头!会做索饼啦!”   林景正小口小口吃得仔细,闻言停下筷子,咽下嘴里的索饼,转过头看向虎头:“你是泡索饼,索饼是我娘做的。”   虎头从善如流点点头:“那我会泡索饼啦!”   等几人用完朝食,碗里的汤水都喝得见了底,窗外的日头也升高了些,将房内映得亮堂堂的。   虎头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扭头看见林景正将他用过的碗筷仔细归拢到一边,便也有样学样把自己的碗推过去:“景弟,你们接下来要干什么呀?”   林景没立刻回答,而是先抬眼看正在收拾其余物件的林芜。   “阿景与虎头在屋内玩,我去把碗筷洗了”林芜擦了擦手说道。   林景却捧起自己的小木碗,摇了摇头:“我自己洗。”   虎头见状,也赶忙抓过自己的碗:“我也自己洗!”   “好,那咱们一块儿去灶房。”   洗净碗筷,又将一应物件都收拾好后,林芜转身对二人说道:“我今日想要去瞧瞧房屋,若是有合宜的,咱们赁一间下来,往后住着也方便。”   林景还未开口,虎头立刻点起头来:“好啊好啊!湖州府的街巷我可熟啦!我知道哪儿热闹!”   林芜笑着向他点点头:“那还劳烦虎头帮忙介绍一二了。”   林景有些怀疑地看了一眼虎头,阿芜昨日说过要找个清静的地方,虎头介绍的能是清静的吗?不过往后这里有虎头,到哪里都不会清静了。想到这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林芜将随身包袱理好,便带着两个孩子出了房门。   虎头已经跑在前头,冲小郑喊着:“小郑哥,咱们要去赁房屋。”   小郑快步迎了上来:“嫂子,咱们这是要去牙行?”   林芜点头:“正是,我们初来乍到,对这城里的租赁行情一无所知,心里实在没底。不知小哥是否了解些?”   小郑思索片刻,便介绍起来:“若要论便利,自然是临着主街最好,只是赁价也着实不低。听闻稍像样些的一进小院,每月也得两贯往上。”   “这般贵!”林芜有些惊讶,她与林景不吃不喝,手中的钱也就够赁八个月。   “这价比起京城,已算不得什么了。”小郑解释道。事实也确实如此,湖州府虽繁华,但房屋赁价与京城相较仍是小巫见大巫。京城里,寻常官员租赁像样的宅院,月钱动辄五贯起,即便在城郊赁个简陋住处,也得三四贯;若是那等好地段的大宅,日赁钱都能要到两贯。   “咱们不赁主街,赁城北边!离我家近,我找景弟玩也方便!”虎头在一旁扯着林芜的袖子,仰头提议。   小郑却笑着摇头:“城北靠栖梧山那一片,风景是好,住的也多是殷实人家,可那边少有零散屋子出租。即便有,也都是大宅别院,赁价只怕比主街还贵哩。”   城北依山傍水,风水上佳,又离码头不远,许多富室大商贾都在那儿置办宅院,地阔人稀,起的都是高墙大院,寻常人家难以问津。   “啊?”虎头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柜台后的王掌柜听了半晌,笑着插话:“林娘子这是要赁屋?那正该去寻个可靠的庄宅牙人问问行情。”   林芜转身看向她,面上带了些无奈的笑意:“多谢掌柜提点。只是我初来乍到,莫说这湖州府的行情,便是连去哪寻个靠谱的牙人,心里都全无头绪。”   王掌柜性子爽利,直接道:“娘子若信得过我,倒可去寻何牙婆。她在这行当做了许多年,在衙门是登记在册的,为人公道,不乱收钱,口碑向来不错。”   “可太好了,掌柜这是为我指了明路,我自是信得过的。”林芜连忙谢道。正经旅舍常有为客介绍可靠牙人的惯例,若出了岔子,旅舍指不定还得受罚。   “巧了,我晓得何牙婆,我带你去。”小郑在一旁接口道。   “那便有劳小哥了。”   “出发出发!”虎头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小手一挥,另一只手熟络地牵起林景,抬脚就要往门外冲。   林芜连忙拉住他与林景:“外头街市人多,仔细看路,莫要乱跑。”   “你莫要乱跑。”林景也抬起小脸,严肃地盯着虎头。   “好啦好啦,虎头不乱跑。”虎头立刻规规矩矩站好。   几人跟着小郑,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牙行。   何牙婆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大娘,发髻梳得利落齐整,穿着件褐色长褙子。   听明来意后,她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一边翻看,一边抬眼和气地问道:“不知娘子心里可有个大概的数目?家中几口人住?对房屋地段样貌可有甚要求?”   林芜沉吟片刻,应道:“首要的便是安稳清静,只我与小儿两人居住。盼着左邻右舍都是本分好相处的人家,夜里门户也严谨些。若是能近着水井或活水沟渠,方便日常洗涮,那就更好了。至于价钱……”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不瞒大娘,我们母子初来湖州谋生,用度需得仔细掂量,只求个清静稳妥的容身处。”   何牙婆听了,嘴里便开始低声念着:“清静稳妥、邻里本分、近水……林娘子您这要求可不低。”   “还劳大娘多费心。”   “倒是有几处可瞧瞧。”何牙婆说着,从册子里拈出几张叠着的旧纸,“一处是在城东清水巷,独门小院,还是瓦房,正房一间,偏房一间,还带个小屋可作灶屋。巷子尽头有公用水井,邻里多是些老住户,人口简单。房钱每月一贯二百文。”   “听起来是妥当,”林芜微微蹙眉,“只是这房钱……着实不低。”   一个月就要一贯二百文,每日便要四十文。往后自己若靠做饼营生,一日能做上百个已是顶天,还得预留出去售卖的时间,除去成本、税钱,还能剩多少她心里也没底。   “那再看看这处,”何牙婆又抽出一张纸,“也在城东,离清水巷不远,也是瓦房,三间房围成的小院,出租其中一间,与主家同院,院中有口小井,用水便当。主家是对老夫妇,儿子在外跑小买卖,也清净。每月房钱只需四百文。”   与他人同院……林芜心下盘算起来,虽便宜,但起居出入难免拘束,且听来并无单独灶屋,往后若要揉面做饼,怕是不便。   “大娘,可还有别处能选?”   “最后一处,在城西集市后头,也是个单间,原是货栈隔出来的,倒也干净。位置便利,出门走几步便是集市,买菜买粮极方便。每月房钱五百文。”   “这听起来不大清静。”林芜摇头。靠近集市,一日到晚人声不断。   “娘子说的是,”何牙婆也不讳言,“那一片白日里确实热闹。可话说回来,这价钱想在湖州府里赁屋,难求样样合意。总要有些取舍。”   林芜沉吟片刻,这三处各有长短,便道:“劳烦婆婆,能否带我们实地瞧瞧?”   “成。”何牙婆利落地收起册子,“咱们这便去。”   虎头一听真要去看房子,又兴奋起来,拉着林景的手晃了晃。   林景被他晃得站不稳,又说:“你莫乱跑。”   一行人先到了城西,那货栈隔出来的单间,位置便利是便利,可还在屋内便能听见隐约的叫卖声,离码头又近,除了不清静,也怕遇着的人多,徒增风险,到底是不稳妥。   接着又往城东去,那小院的单间房倒是宽敞,水井也近,但锅灶需在檐下另搭,只一间房还是不妥。   “左右都到城东了,那独门小院也不远了,娘子可要顺道去瞧瞧?”何牙婆见状提议。   林芜一想,也有道理:“也好,有劳大娘带路。”   那独门小院的巷子果然清净,两旁院墙灰扑扑的,墙头偶尔探出些青藤或晾晒的衣裳。何牙婆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黑漆小门,里头是个窄长的院子,地上铺着碎石,正对着三间旧瓦房,窗纸有些泛黄,但糊得还算严实。   林芜牵着林景走进去,此刻已近正午,阳光斜斜照进半间屋子,还算亮堂。   “阿景觉得如何?”林芜低头问。   林景仰头看了看房梁,又看了看院子,小声说:“院子有点长。”   确实如此,这院子狭促、不够方正。   虎头则在里头跑来跑去,从偏房探出个脑袋过来:“景弟,这边屋子好暗呀!”   这屋子除了正房,其余两间房采光差上许多。   何牙婆笑道:“这院子是狭长了些,好在独门独户,关起门来自在,瓦顶也结实,这价钱已是难得了。”   林芜心里掂量着。她对这几处都不大满意,而且这处独门小院还超出心理价位了。果然这房子不好找。   何牙婆瞧出她的犹豫,想了想,声音低了些:“倒是还有一处,就在这巷子另一头。实不相瞒,那院子地段、房屋本身都是顶好的,再往北走半个时辰便是州学,以往专赁给外地来的学子。可说来也怪,但凡赁过那屋的学子,竟都落了榜。一来二去,便传那屋子有些妨碍文运。如今如今空了小半年。”   愿意在这城里舍得花钱赁屋的,除了赶考学子,便是来往商贾,多少都在意些气运门道。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也是个独门小院,一间正房,一间灶屋,还带个能住人或堆放杂物的小偏房。院子方正,屋里敞亮通风,原先留下的案桌、床榻、箱柜都还结实能用,最难得是院子还有口井。早先月钱少说也要一贯七百文。”   “那如今呢?”林芜心中一动,脸上神色不变。   何牙婆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若是能一次付清半年,屋主只收一贯二百文。”   林芜感觉这价钱看来还有商榷余地。横竖她与林景此生与科考无缘,落第不落第跟他们毫无干系。   “听着这小院运势不大好,不过既然走到这儿了,便劳您引路,我们也去瞧瞧。”林芜语气寻常,朝何牙婆点了点头。   几人又往巷子深处去。这院子在巷子的另一头,与水井方向正好相反,越往里走越清静。走了不到一刻钟,眼前忽然敞亮起来,只见一堵爬着枯藤的矮墙围出个方正院落。院门不大,是寻常的木板门,漆色半褪,却关得严实。四下安静,只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何牙婆掏出钥匙开了门。   院子果然方方正正,碎石铺地,许是许久没人打理,缝隙里钻出些枯黄凌乱的杂草,显得有些许荒芜,更显幽静。仔细一瞧,那杂草后竟还有一口石井,盖着厚厚的木板,上面覆着一层青苔。   虎头“哇”了一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又跑到井边张望:“有井!景弟,这院子好!”   小郑急急忙忙拉着他往后退了几步:“小祖宗,井边滑,可不敢靠这么近。”   林景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道:“你不要吵,我娘在看房子。”   院子不大,走了十来步便到正房。房里也宽敞,推开门,阳光照进来,满室通透,在光影里能瞧见案桌蒙了一层灰。   何牙婆在一旁介绍:“屋主是位老秀才,后来行商去了。这院子他自己早年读书时住的,因离公用水井远,还找人打了口井,极是爱惜的。那些传言起来后,他气得不行,又拗不过,便没再费心打理。”   林芜又仔细看了看梁柱椽角,伸手摸了摸墙壁。虽然许久没打理,但能看出当初用料扎实,没有荒败,只是若再空置些年月,就不好说了。   她又去看了西侧的灶屋。屋子虽小,但砌的灶台十分结实,墙角竟还摆着一个半人高的大陶水缸。东侧的小偏房,门虽窄些,却也开了一扇小窗,里面空空荡荡。   “林娘子您瞧,”何牙婆跟在她身边,“这屋子若不是背了那么个名声,哪能是这个价?一贯二百文,在城东赁个独院瓦房,还有现成水井,说出去都没人信。”   林芜细细看过一遍,心中已有了计较。这院子本身无可挑剔,清静周正,比预想的还要好些。   她却微微蹙眉,像是仍在顾虑:“院子方正,屋子也结实。只是那传言到底让人心里不踏实。毕竟是长住的地方,往后小儿也要开蒙念书……”   何牙婆立刻接话:“林娘子是明白人。那些考不中的,兴许是自己学问未到家,怎好怪房子?您若真有心想租,这价钱老身或许还能再去与屋主说道说道。一次付半年的话,能否再让些?也好讨个彩头,冲一冲那无稽之谈。”   林芜沉默了片刻,才犹豫地点了点头,看向何牙婆:“那便劳烦大娘,再帮我们尽力周旋一二。若价钱合宜,今日定下也无妨。”   事情暂告一段落,几人便离了小院,往旅舍方向回去。   回去的路上,虎头显然还惦记着刚才听到的话,蹦跳着绕到林景身边:“景弟景弟,你听见没?那何牙婆说,住过那屋子的人都考不上科举啦!你不怕么?”   “我才不怕。”林景撇了撇嘴,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句。   他忽然似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虎头,慢吞吞地补充:“你今天也进了那屋子,往后你大概也考不上了。”   “那有啥!”虎头满不在乎地一扬脑袋,“我们家里又没人考科举!”他这话嚷嚷得神气,似乎在说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那往后我是不是可以去那里找你玩啦?”   “还没定下呢。”走在后头的林芜温声接了一句。   虎头脚步却没停,一脚迈得比一脚大:“也不知道那屋主是谁,在湖州府总该听过我沈虎头的大名吧?要不报上我大名,叫他给咱们算便宜些。”   林芜不禁莞尔。这小家伙,真真是商贾之家耳濡目染出来的,小小年纪,竟已懂得拉大旗作虎皮,晓得借名头来讲价了。   林景却眨了眨眼睛,看着虎头,用他那一贯平稳的语调说:“刚才何牙婆都不认识你,更别说屋主了。”   虎头一愣,随即又扬起下巴嚷嚷:“那是她见识少,我虎头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结识的!”   林景听罢,既不反驳,也不附和,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小脑袋:“嗯,那就是不认识。”   虎头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说得一噎,干脆凑过去,用自己的肩头轻轻撞了撞林景的肩:“景弟你怎么净拆我的台!”   林景被他撞得身子微晃,目光却仍直视前方,故意不看虎头,只得意地哼哼了两声。   林芜跟在后头,瞧着这两个小孩你一言我一语,一个急着跳脚,一个偏绷着小脸儿端着,两人你推我一下,我蹭你半步,在路上走得歪七八扭的。   她不禁摇头轻笑起来。   ————————   关于房屋租赁价,《宋代物价研究》提到,开封房屋赁价相当贵,郊外的一座简陋宅院每月4贯,开封的中级官员住宅月租金一般是5贯左右。   在地方州县,房屋租赁价比较便宜。某知州修建房屋出租以补充州学经费,每间每月合206文。在广东惠州的士兵,分散在民间赁屋居住,每人每月出赁房钱150至300文。   由于文中设定湖州比较繁华,所以房屋租赁价也比寻常地方州县贵上一些。 [54]第 54 章:商议   几人刚迈进旅舍的门槛,便见柜台后头,正托着腮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算盘珠子的雀儿猛地抬起头。她眼睛一亮,急急忙忙推开栏板,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来。   “林阿姊安好。”她在林芜面前堪堪刹住脚步,规规矩矩地行礼,又转向旁边的林景,“景弟也好。”   林芜含笑点头,林景也跟着轻声回了句:“雀儿姐。”   雀儿这才把目光落到虎头身上,小嘴一撇:“好你个虎头!一大清早人影就不见了,原来是溜出去耍!”   “二姐,日头都老高啦,还一大清早呢。”虎头理直气壮地反驳。   雀儿被他噎了一下,她这不是起不来嘛,但很快又找到了由头:“你这一出去就半天不归,阿翁、爹娘回头该着急了!”   “我出门前跟阿翁说好了的,你唬谁呢!”虎头才不吃这套,只要阿兄不在家,他就没什么好怵的。   “咱们今日可做了不少事!我会泡索饼了!还跟着林阿姊跑了城西城东,看了好几处屋子呢!”说着,他那双小短腿还在堂屋地上来回倒腾,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林芜则低头看了看林景,轻声问:“走了这大半日,累不累?要不要先回房歇歇脚?”   她自己都觉得腿脚有些酸软了,可瞧这两个孩子精气神还挺好,也不知是这个年纪精力旺盛,还是平日身子骨养得结实。   林景摇了摇头:“不累。”   虽然虎头和雀儿都吵吵的,但他们都是专程来拜访的,他总不能让阿芜自己一人应付两个吵吵的人。   林芜便请小郑带着三个孩子到后院凉亭里坐坐。自己则提着东西先回了客房,稍作整理,又拎着陶罐往灶房去。路过院中时,瞥见凉亭里几个小脑袋凑在一处,叽叽喳喳说着话,她也放心进了灶房。   不料刚转身,林景瞧见她的身影,立刻从凉亭那边小跑着跟了过来。另外两个也像小尾巴一样坠在后头。   “阿姊,咱们还泡索饼吗?”虎头仰着脸率先问,眼睛亮晶晶的。   “不泡了,”林芜摇摇头,“总不能顿顿都吃索饼。况且干索饼块也差不多吃完了,只剩最后一块。”   “那……”旁边的雀儿闻言,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还没自己泡过干索饼呢。阿姊,能把那一块给我试试么?”说着,她低下头,从自己腰间的小荷包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颗碎银,递了过来。   林芜没接,只是笑道:“那可太好了。我正发愁只剩一块,不好分呢。雀儿可是为我排忧解难了。”   于是取了那最后一块干索饼,让几个孩子在凉棚下自己倒腾。耳边暂时清静了些,林芜便琢磨起晌午的吃食。在外头走动了一上午,得给肚子垫些东西。   她清点了一下手边现成的材料,想起还剩下些之前备在船上吃的炒米,便决定做些炒团。   时下所说的炒团,并非是炒制的团子,而是指一种用炒米粉制成的团子。炒米磨成粉,加水调和成团,再用花草汁在上面染些纹样来。不过虽叫炒团,人们却不爱称呼其为炒团,大概是有些说不清的忌讳。   当然,林芜也不打算直接做炒团,毕竟她手边也没有现成的染色料子。她借用了灶房的石臼将炒米磨成粉,又兑入凉水,慢慢搅成糊浆,再加入些许白面、干酵和砂糖,仔细拌匀后,便搁在一旁醒发。   出去一瞧,在凉亭的几个孩子聊得比先前还要热闹。林芜心下好奇,便走了过去。只见雀儿已吃完了那碗索饼,此刻正站在石凳旁,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颇有些挥斥方遒的架势。连林景都仰着头听得专注。   “你们想呀,咱们找人做好许多这样的干索饼,每份配上定量的菜干、肉酱,用油纸包妥。行商赶路的人带上一份,途中只需寻个热水一冲,便能吃上热腾腾的汤饼,岂不方便?这营生,定能好卖!”雀儿向在座两位听众说道。   虎头听得连连点头,林景也轻轻嗯了一声。   雀儿更是受鼓舞,声音都高了些:“咱们可以先从相熟的织云行商队试起!若成了,便卖遍全湖州,再卖到天下去!到那时,定然能赚得盆满钵满!”   虎头听得热血沸腾,一下子从石凳上站起来,挥舞着小胖手:“对对对!到时候连阿兄回来,也得对我们刮、刮眼睛看!让他给咱们干活!以后,我虎头就是织云行的小三东家……”   他挺起胸膛,又指指雀儿:“二姐你是小二东家!”   说完,他一把牵起旁边林景的手,豪气万丈:“景弟就是小四东家!”   林芜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走过来笑着问道:“怎的从‘二’开始排?那小大东家是谁?”   虎头想也不想,理所当然道:“那自然是我阿兄。”   一直安静听着的林景,此时却眨了眨眼,看向虎头:“可你方才不是说,要让你阿兄回来给咱们干活么?那他便是个小伙计了,怎么又是东家呢?而且……”   他抿了抿嘴角,才继续道:“这索饼是我娘做的,她该是大东家。”   林芜一个没忍住,轻笑出声。沈少爷人还在往南崖的途中,却已无端端被剥夺了“小大东家”的头衔,直接降格成了“小伙计”。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大买卖?”林芜也顺势在石凳上坐下。   几个孩子立刻七嘴八舌,将他们方才商量出的宏图大计交代了个清楚。原来,雀儿和虎头在亲自动手泡了那碗索饼后,便觉发现了了不得的商机,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这满脑子的生意经,果然是商贾之家的孩子。   “不错不错,不过我有几处疑惑,比方说这干索饼块、蔬菜干和肉酱,但凡会些灶上功夫的人家,大抵都能自己做。旁人为什么要特地来买你们的呢?”林芜冷不丁给几人泼了一盘冷水。也许现代的方便面还有其他技术含量,但那些技术她也不清楚,眼下顶多也就做到蒸熟再烘干这一步,然而这在当下并非稀罕手艺。   当下的干粮制作早已十分成熟。比方说除了炒米,还有人们出门常备的环饼,便是用面粉、蜜水调和,烤成中空的环状,既可口又耐放;还有寒具,更是用细面条盘绕后下锅油炸,晾干了存放,与方便面瞧着已经非常相似了。因此,这干索饼块本身,实在算不得什么新奇物事。   雀儿和虎头被问得一愣,两人又坐回了石凳上。   雀儿想了想,又问:“那……咱们卖得比旁人便宜些?”   “谁来买呢?”林芜又问。   “商队呀、还有出门赶路的人!”虎头抢着回答,掰着手指头数起来。   这回雀儿冷静下来了,摇了摇头:“不成的。虎头你想,若是大商队要备干粮,为何不直接让自家厨役做呢?材料工本都更便宜,还能按着口味来。”   林芜点了点头,这便是关键之处了。就像她之前待过的大商队,往往配有整套后厨人马,米面干粮充足。且商队在路上多是昼行夜宿,时间并不紧迫,索饼、馒头都好,后厨有功夫现揉面现做,也更新鲜。   更何况,这类已经过一番加工的面条,比起未经加工的米面原粮,增加了工本,却反而不如原粮耐存放。而且相对于面粉,面条经过了类似膨化的处理,在同等热量下,它其实会占用更多的储存空间,即便是在现代,从空间储存的角度考虑,面粉和压缩饼干的热量空间效率也远高于方便面。   因此无论现代还是当下,方便面都更适宜个人和少数人临时应个急、解个乏。真正要长途跋涉的大商队有更实在的选择。   最为关键的是,在缺乏现代工业条件的情形下,他们也很难将面条完全烘干,再加上没有相应的包装技术,防潮防霉更是难事。   时下人们在有限的条件下,早已将食物的制作与保存,琢磨出了许多花样。她心里清楚,自己这点见识,比不上这世间那些在行当里沉浸多年的老师傅。   瞧见几个孩子都安静下来,低头思考的模样,林芜声音放轻:“你们能想到这个主意,已是顶顶聪明了。而且还有卖遍全天下的气魄更是难得。咱们有这份心思和胆量,还怕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么?”   “是!”雀儿仰起脸,声音又亮了起来,“阿翁和爹娘常说,行商路上最要紧的,不是本钱,是……”   “是眼光!”虎头抢着接上,“得看得准别人需要什么!”   雀儿点头:“对,是眼光。我们再想想,什么才是旁人真正需要、又不好自个儿张罗的。”   林芜看着几张神采奕奕的小脸,温声道:“好,那往后一起慢慢想。”   她又陪孩子们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回了灶房。见米糊浆已经醒得差不多,取出几个碗,在碗内壁刷上一层薄油,又将米糊稍稍搅拌排气,缓缓倒入碗中,再轻震几下消去气泡,又从虎头今早带来的小瓷罐里,取出几颗樱桃煎,每碗正中央放入一颗。这才将碗一一摆进蒸笼,盖上笼盖。   趁着蒸制的空隙,她又走回凉亭。几个孩子早已抛开方才的宏图大计,聊起了家长里短。   “等你们搬进新院子,定要收拾一番的。我和虎头去帮你们拔草。”雀儿说得认真。   虎头连连点头,已经蹲在凉亭边的石阶旁,顺手拔起一小撮野草举起来:“对对对!拔草我可拿手了!我家院子里那些乱长的花呀草呀,好多都是我亲手拔的!”   小郑在一旁忍不住笑了一声,虎头少爷哪是拔草,分明是逮着什么揪什么,常常是辣手摧花去了,还为此结结实实挨了好几顿数落。不过好在,今日瞧的那院子没什么花。   林景看着他手里那蔫蔫的一小把草:“你们不用去书院进学吗?”   “啊……”虎头和雀儿的脑袋一下子就垂了下来。   但虎头立刻又抬起小脑袋,把手里那把小草一扬,看向林景:“那景弟,你也来书院!咱们就能在书院一起玩了!”   林景摇了摇头:“我不去书院。我要给我娘当小账房。”   “哇!”雀儿轻呼一声,“景弟你会算数了?”   林景矜持地点了点小脑袋。   虎头立刻来了精神:“那你们家要做什么营生呀?我可以不当小账房,我给你们当伙计!我嗓门大,会吆喝!”   正巧林芜走过来,林景便抬头看向她,说道:“我们要卖饼子,从前在凌州码头,我们卖过的。”   “哇!”雀儿和虎头齐齐发出惊叹。   虎头热切地往林景凑了凑:“那下回你们出摊,一定要叫我!我和二姐可会当伙计了!”   他又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起来:“我帮阿兄取过铺子的点心,送过口信。他写字的时候,我还帮他研过墨呢!还有还有,阿兄忙的时候,我还帮他喂过院子里的胖锦鲤,我还帮他见过他不愿见的客人呢!”   林芜走过来摸了摸林景的小脑袋,听着虎头的丰功伟绩,看来沈少爷使唤起弟弟来倒真是人尽其用。不过想来,看着挨在身边的林景,他这般年纪也本该去书院,总不能一直跟着自己在街市奔波,这事儿还得好好谋划。   “那可是多谢虎头和雀儿记挂了。等我们这边安顿下来,若真要支个摊子,定然少不了请你们两位小师傅来帮忙掌掌眼,”林芜轻声说着,“正巧,灶上蒸的米糕该好了,都来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几个孩子一听,立刻欢欢喜喜地跟着她,呼啦啦涌向灶房,眼巴巴地看着蒸笼。   时辰到了,林芜揭开笼盖,热腾腾的白雾涌出,带着清甜的米香和果香。待雾气稍散,便看见笼屉里几碗米糕莹润玉白,质地细腻,微微蓬松。每碗正中央,都嵌着一颗饱满的樱桃煎,蜜色的光泽渗到糕体周围,晕出一道渐变的淡红色,瞧着就让人喜欢。   “哇哇哇!”虎头和雀儿连连惊叹。   林景也踮着脚张望:“樱桃米糕。”   “嗯,这个名儿起得贴切。”林芜笑着,用叠好的厚布巾垫着手,小心将碗一一取出,放在木托盘里,端去了凉亭。   几个孩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像一串乖觉的小尾巴。   等米糕晾到温热,林芜给每人分了勺子。孩子们便一勺一勺舀起来,吹凉往嘴里送。   林景眯起眼睛,小脚在石凳下轻轻晃了晃:“好吃。”   蒸过的樱桃煎,甜味变得柔和,丝丝缕缕化进了蓬松的米糕里,果香混着米香,清甜不腻。   “太好吃啦!”虎头吃得腮帮子鼓鼓,含糊又响亮地宣布,“我往后不当伙计了,我要当日日来的食客!”   雀儿也点头道:“等阿姊和景弟的摊子开张,我们一定头一个来捧场。”   林景咽下一口,歪了歪小脑袋,似乎想起在凌州码头的买卖,看向林芜:“头一个客人便宜一文钱?”他记得在湖州卖饼是这般的。   “那虎头要当头一个食客,”虎头立刻嚷嚷起来,转向雀儿,“二姐,你不许跟我抢这个!”   雀儿瞥了他一眼:“我才不跟你抢这个呢,小气鬼。”   林芜将口中的米糕咽下后,温声道:“那敢情好。若真有开张那一日,这湖州头一个食客的彩头,定是给你们留着的。”   几人吃完了米糕,又坐着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沈家派来的马车到了旅舍门口,将两个孩子接了回去。   送走了两个热闹的小客人,林芜带着林景回房午憩。时下人们也有午睡的习惯,有时一觉沉沉,醒来竟见天边已暗的情形也是常有的。   不过林芜他们并未睡那么久,只小憩了不到半个时辰便醒了。醒得正好,何牙婆寻来了。   这回她身后跟着房主本人。是位约莫四十来岁的男子,身形清瘦,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面上瞧不出太多喜怒。他寡言少语,问一句答一句,可人却实在,并无刁难之意。   有王掌柜在一旁见证,双方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定下每月赁钱一贯一百文,一次付清三月。谈妥后,何牙婆便引着他们去寻管这片的厢吏,把一应手续办妥。   将契书收好,林芜看着窗外淡下的光线,心口一松。这一路走来,住的脚店与旅舍,又随货车、客船货船一路漂泊,日子总是临时凑合着,脚步总是匆匆忙忙的。如今,在湖州落脚的第一步,总算是实实在在踏在土地上了。   她刚将契书收进包袱,林景的声音便响起:“我们是要去今日那个有井的院子吗?”   林芜回过身,点了点头:“是,等收拾妥当便搬过去。不过那院子空了许久,杂草不少,屋里也得细细打扫一番才行。”   “我会拔草!”林景立刻说道。   “咱们阿景可真能干,”林芜替他理了一下被睡翘的额发,“等把草拔净了,院子空出来,咱们还能种点东西。阿景想种什么?”   “葱。”林景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林芜一愣:“怎么想到种葱?”   “阿芜做饼子要葱,还可以种菘菜,煮粥、下汤饼都能用,”他歪了歪脑袋,似在回想,又补充,“还能种艾蒿、何首乌,能换钱。”   林芜忍俊不禁,没想到林景小朋友这般务实,还有了不少规划:“好,那咱们种些葱,往后指不定还得阿景浇水呢。”   “好!”林景顿感被委以重任。 [55]第 55 章:小院   次日一早,林芜便去柜台前结了房钱,退了客房。   在旅舍多住一日,便要多付一日的钱。昨日签契时,三个月的赁房钱已哗啦啦流了出去,荷包眼见瘪了,只出不进,让人心里发慌。   一贯一百文的月租,着实比原先盘算的要多出一截。可几百文钱在湖州府只能赁个单间,莫说往后做点小买卖,便是她与林景二人起居都转不开身,与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也不便。   寻屋子便是这样,起初总想着再省些,可看来看去,比来比去,那价钱底线便不知不觉松了口。又难得遇上合宜的,未反应过来,来不及细算,钱便给了出去。   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寻个进项。剩下的那些银钱撑不了多少时日。   不过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先将新赁的屋子收拾好。总得安顿下来,才能作别的打算。   她将不多的行李归拢好,大包小包背到身上,林景也背着自己的小包袱,二人便出了旅舍的门。   但他们并未径直往小院去,而是先来到主街,拐进一家杂货铺子。既是要去打理院子,便少不了清扫用具。   林芜在铺子里挑挑拣拣,扫帚、木桶、木盆、刷子、席子等日用都得买,见到有刷牙子,又拿了两支。   如今在大城镇,牙刷不算稀罕物,还有专门的牙刷铺子。刷柄多用牛角、兽骨、竹木制成,当然也有富户用象牙制成的。刷毛则用的马尾毛,有些硬。牙膏也有好几种,除了常用的皂角浓汁,还有专门的揩齿药膏,比如有用柳枝、槐枝、桑枝煎水并加入姜汁等物熬成的,也有用盐和杏仁研磨成的。   只是这刷牙子的价钱实在不低,一支便要二十五文。但此物日日要用,且能用上许久,贵些也得备下。   结账前,林芜又想到那口长了青苔的水井,便再要了捆麻绳和一个木轱辘。   东西零零碎碎加起来,竟也有些分量。只是荷包又瘪了些。   瞧着这么一堆物件,林芜一时有些头疼。   掌柜倒是见怪不怪,主动和气地开了口:“娘子这是新赁了宅子吧?这些物件不好拿,正好铺里的牛车要去送趟货,伙计顺道帮您送一趟,您若不嫌弃,可一同坐着过去。”   “那真是帮了大忙。”林芜道了谢,将行李也一并放上牛车。林景也被抱上车板坐好,他还是头一回做这种四面无遮挡的板车,睁大眼睛好奇地瞧着四周。   牛车晃晃悠悠朝着城东的方向行去,最后在巷子尽头停了下来。铺子伙计帮着把采买的物件和行李卸在院门口,便赶车离开了。   巷子里恢复了宁静。林芜掏出钥匙,推开院门。可见晨光散在院子里,不如午间灼目,将院子照得一片清明柔和。石缝里的野草沾着露水,更显青翠。   她来回几趟,将行李和新买的物件一一搬进院里,转身闩上了门。   “阿芜,我们先扫哪里?”林景将自己的小包袱放在行李堆旁,仰头看向林芜,眼睛亮晶晶的,不见疲惫,反倒满是跃跃欲试的神气。   林芜环顾一圈,很快就有了章程,毕竟也当了十年的洒扫宫女。   “咱们先把东西放在院子,从打扫屋子开始,得先归置出个能歇脚的地方,”她蹲下身,将刚买的清扫用具拿出来,“还得劳烦阿景,去把屋子的门窗都打开,通通风。”   “好!”林景得了指令,立刻跑到正房门前。门有些沉,他双手用力才推开一条缝,尘土味扑面而来,小鼻头皱了皱,侧身就挤了进去。   屋里昏暗,他转悠了一圈,便哒哒哒跑到灶屋,不一会儿,就双手搬了个小方凳走了出来。他将凳子放在窗下,小心爬上去,踮起脚尖,伸长胳膊,将窗扉一一支起。   阳光顿时泻入,屋内亮堂起来。   “咱们阿景可真能干,”林芜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顺手将两扇门板完全推开,“可要站稳当,仔细别摔着。”   林景从凳子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心地在变得亮堂的屋子里小跑了一圈:“阿芜,屋里亮了,风也进来了!”   林芜也笑起来:“是呀,多亏阿景把窗户支开,功劳最大。”   两人又回到院子。林芜先来到水井,井上的木盖厚重,她费了些力气才将它挪到一旁。探身望去,井水幽深,好在瞧着还算清澈。   她将新买的木轱辘装上,麻绳系好木桶,缓缓放下去。打上来的第一桶水略显浑浊。   她就用这桶水,将水井周围刷洗一遍,如此反复打水、泼洒,直提上来的水变得清澈透亮才停下。   有了水,她拿起扫帚,提着水桶进了正房。   林景也立刻跟了上去,拿着小的湿麻布,有样学样,这里擦擦,那里抹抹,忙得不亦乐乎。   所幸屋内空空荡荡,并无多少杂物,清扫起来不算难。尘土被水气压下,风和阳光带走沉闷的霉味。不多时,屋内就变得清爽干净起来。   将正屋大致清扫完,林芜只觉出了一身汗。转头看去,林景的额发也被汗水打湿,几缕贴在红扑扑的小脸蛋上。   林芜急忙牵着他坐到小凳上,用干净的细布巾给他擦了擦沾了灰的小脸:“累不累?歇一会儿。”   “不累。”林景摇了摇头,仰着脸任她擦拭,眼睛还亮晶晶的。   他忽然似想起什么,又说:“方才我在院子墙角看见一队蚂蚁,搬着好小的白点点,排着队走。咱们在这儿洒扫,是不是吵到它们家了?”   林芜不禁莞尔:“兴许是呢。看来咱们搬进来,它们倒要找个新地方安家了。”   两人就着葫芦喝了点水,刚缓了口气,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芜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去开了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妇人,穿着半旧的靛蓝色短褙子,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木簪绾着,面容瘦削,眼角带着细细的纹路,神色却很是温和。   “是新搬来的邻居么?”那妇人先开了口,声音轻柔。   林芜点了点头:“嫂子安好。我们今早刚搬来,正在收拾,可是吵扰到您了?”   “没有没有,”妇人连忙摆手,“我就在隔壁,听见响动,想着许是新邻入住,便过来瞧瞧。”   她说着,又见到院内堆放的家什:“这院子空了有阵子了,收拾起来怕是要费不少功夫。我家里还有些多余的扫帚、木盆,娘子若不嫌弃,可以先拿去用。我今日也没甚要紧事,能帮着搭把手。”   “多谢嫂子好意,劳您费心记挂着。这些清扫的物件,我们都备齐了,左右往后自家日常也要用。院子不大,我们母子俩收拾起来也快。”   妇人闻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站在林芜身后的林景身上:“这是小郎君吧?瞧着真乖。”   她又看向林芜:“我姓何,街坊都唤我何四娘。夫家姓刘,当家的常年跟商队在外头跑,儿子在州学念书,平日里就我一人在家。娘子往后若有什么急需搭把手的,或是不熟悉周遭的,隔着墙唤一声便是。”   “原是何嫂子,”林芜记下,将林景轻轻牵到身前些,“我姓林,单名一个芜字。这是小儿,凌景。”   她顿了一顿,才继续道:“夫君先前随织云行走商,今年春在凌州病故了。我这才带着孩子回湖州来,想寻个落脚处。日后邻里相处,少不得要叨扰嫂子,还请多关照。”   她带着林景,二人孤儿寡母,难免引人探究,倒不如坦然些,也省却旁人无端猜疑。   何四娘听罢,先是微微一愣,眼中带上了几分同情:“唉……原来是这般。娘子年纪轻轻,实在是不易。不过既回了湖州,往后便是街坊,万事开头难,慢慢就顺了。有啥难处,莫要客气。”   林芜也温声应道:“多谢嫂子,初来乍到,许多事不明,往后若有处事不妥,还望您担待。”   何四娘急忙道:“客气了,那你们先忙着,我就不多打扰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这巷子里,每日午后有收泔水、废土的来,清早有倾脚头专收秽物,都放在门口便是,每月给几文辛苦钱。他们各有地段,不会错的。”   倾脚头便是专门清理城中秽物的夫役,各有定规,不得越界揽活。   虽然这些昨日房主都已交代过,但何四娘也确实热心,林芜感激道:“多谢嫂子提点,这些琐碎事,正需人指点,可省了我们许多周折。”   何四娘又简单说了说巷里几户人家的大致情形,便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掩上院门,林芜轻轻舒了口气。看来这近邻还算好相处,性情温和,有分寸,家口也简单。   晌午简单吃了早上蒸的米糕后,又继续洒扫。   虽然屋子不多,院子也不大,可待里外都拾掇出个清爽模样,日头也已经偏西。   林芜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身旁的林景也学着她的样子,长长呼出一小口气,小脸上沾着几道灰。   林芜瞧着不免有些好笑,牵着他走到院子,从水井打来清水擦脸洗手。   “阿景饿了吧?”林芜仔细给他擦着小脸,又拿下他不晓得怎么沾在头上的杂草,“咱们做些吃的。今日晡食,就在自家的灶房,开第一顿饭。”   林景的眼睛立刻亮了,用力点头。   晌午时,刚好听见外头有人挑担吆喝卖猪羊肉,林芜便赶出去,称了一斤猪肉回来。   灶房里的家伙什还不齐全,没有炒锅,眼下只能做蒸食。她便打算做个肉饼蒸蛋,再蒸些菜。   “阿景去外头歇会儿,咱们都已经收拾好了,去瞧瞧那蚂蚁搬好家没有。”林芜朝跟在身旁的林景说。若不给他寻点事做,这小家伙定会寸步不离地守在灶房。   果然,林景一听便点了点头,满脸认真:“是该去看看。它们可不能还在院子里,咱们院子里往后要种葱的。”   林景小朋友还心心念念着他的小葱田。   “那往后小葱的家,可就全拜托阿景照看啦。”   林芜笑着看他急急忙忙地小跑出去,又冲门口喊道:“仔细些,莫凑得太近!蚂蚁咬了人可疼!”   “知道啦!”清脆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林芜这才看向灶台,扎起袖子,将猪肉细细剁成糜,拌入盐,再添入些小酒去腥、清酱提味。   这年头,酒是寻常物,价也不贵,尤以米酒最为盛行。各州城内都设置有官办的酿酒务,春秋两季出酒。秋季出的酒称为小酒,价钱五到三十文,有二十六等之别;夏季出的酒称为大酒,价钱八到四十八文,亦有二十三等之分。当然也有每斗一贯的美酒,这就不是林芜需考虑的了。   她将调好的肉糜在碗底铺匀,中间用勺子压出个浅浅的窝,磕入鸡蛋,便放入蒸笼。顺手又洗了几片菘菜叶,另取小碟盛了,一并蒸上。   正房原有张细腿方桌,晌午也已清洗擦干净,正晾在院子。   林芜去到院里打算搬木桌。还蹲在墙角看蚂蚁的林景一见,连忙甩下手里的草杆,小跑上前,伸出小手也想帮忙抬一角,可他个头才将将过桌沿,使不上力,只得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她。   “阿景帮忙看着路便好。”这桌子本就不大,她一人倒也扛得动。   将桌子在灶房空处支好,她把蒸得正好的肉饼、菘菜和白米饭,一一端上桌。简单的三样,冒着腾腾热气,并排放在桌上。   “来,吃饭了。”林芜盛好饭,将筷子递给林景。   “那蚂蚁都搬走了么?”林芜给他舀了一勺肉饼放到碗中。   林景点了点小下巴:“搬走啦,我看了好一会儿,它们排着队,一个挨一个从墙缝里出去的。有只蚂蚁偷懒,半天挪不动,我还找了根草杆子,轻轻把它往队伍里赶了赶呢。”   林芜被严格执法的林景小朋友逗笑了:“咱们阿景可真负责,连蚂蚁搬家都管得这么仔细。”   林景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抬起头,眼睛弯了起来:“阿芜,我觉得今日的饭特别香。”   “许是因为在咱们自己家吃的缘故。”林芜也笑道,“说起来,咱们还没跟雀儿和虎头说咱们搬家了呢。”   林景闻言一愣,小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但很快又松开了:“那他们去旅舍瞧我们不在,应该就晓得啦。”   “也是,王掌柜定会告诉他们。”林芜点头,“就是辛苦跑两躺了。”   “虎头不怕累。”   “那好,若他们再来寻,咱们就正式请他们来新家玩。”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咱们明日顺道去买些信纸回来备着。到时候写了信,托雀儿和虎头带回去给沈老太爷,寄给沈少爷。”   林景动作一顿,随即又点了点头:“嗯,我记着的,还要跟他道谢。”   林芜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好,阿景若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先想想,到时一并写在信里。”   林景垂下眼睫,盯着碗里剩下的米饭,小脑袋慢慢地认真地点了一下。   吃过晡食,林芜收拾碗筷到井边清洗。沁凉的井水漫过指尖,她一边洗着,一边无意识地望向院墙外,天色渐暗。   她有些恍惚,在凌州那匆匆一会之后,她带着林景一路辗转,到湖州安顿下来;而那位也许本应在湖州府中,逗逗雀儿虎头、闲时喂喂锦鲤的沈少爷,此刻却正离湖州渐远,在不知哪一段路上奔波。   林芜心里清楚,他们此刻能在这方小院里求得安稳,离不开沈家的援手。从淳州到湖州,搭的织云行的船,以及手中的公凭和户帖,也离不开沈观亭的周全。   她轻轻呼了口气,将洗净的碗摞好,沥干水,起身望向天边。前路漫漫,愿得偿所愿。 [56]第 56 章:营生计划   次日起来,林芜刚走到门口,只觉迎面拂来的风比昨日又更凉了些。   抬头一瞧,天色竟是有些阴沉沉,怕是要落雨。   林景已经自个儿搬了小凳坐在檐下,正端着他的小木碗,认认真真地刷牙。小家伙以往在宫中自然是刷过牙的,所以也用不着林芜教,动作有模有样。   林芜进了灶房,打算煮锅豆粥。她环顾了一圈,屋子昨日才收拾出来,眼下四处都还空落落的。   土灶旁整整齐齐码着一小堆昨日买来的木柴。城里每日都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卖柴人,只要想买,随时都能叫住。墙角靠着个小布袋,里头的米约莫只剩不到两升。案板上还摆着五个鸡蛋、一把昨日剩下的菘菜和几个盛着油盐酱醋的罐子,便再没别的了。   她舀出米放入陶罐,淘洗干净并添上水,将罐子放到灶上。   生起火后,她转头朝外头唤道:“阿景,帮忙看着些火,我趁雨还没落,去集市买点东西回来做朝食。”   “好!”林景刚漱完口,正清洗自己的小木碗,抬头脆生生应了一声。   林芜转身出了灶房,提着竹篮走到院门边,想想又不放心,对跟到门口的林景仔细叮嘱:“阿景把门闩好,除非听见是阿芜的声音,否则任谁叫门都别开。若真有急事,就大声喊隔壁的何婶婶,记住了?”   林景仰着小脑袋,点了点头:“记住了。”   林芜又去敲了隔壁的门,跟何四娘说明来意后,对方也爽快应下,她这才往集市去。   巷子清静,离主街的集市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得走上一段路。   路上,她心里默默盘算着手中的余钱。昨日采买的那些物件,零零总总花了近三百文;又添了把铁菜刀,用去一百八十文。加上这几日的零散开销,和那笔一次付清的三月房钱,如今也就剩下十二贯左右。   那房钱着实是大头,折算下来,每日一睁眼,三十七文就没了。十二贯钱瞧着数目不小,却也不禁花。   这么想着,便到了集市。她先在水产摊前停下,挑了两捧青虾,又要了条鲜鱼,共花了三十文。在湖州这等近水的地方,鱼虾反倒比寻常猪羊肉更易得,价也廉些。听说在那些渔村,两文钱便能拎走一条小鱼。   不过鱼价贵在运输,在京城,每斤鱼要一百文呢,比羊肉还贵。   接着她又去粮铺称了一斗米,花去七十文,又在盐铺花二十五文买了一斤盐。湖州的盐价不算贵,可也不便宜。各地盐价悬殊,听说在南边那些私盐盛行的沿海地方,那盐比官盐要好上许多,份量又足,一斤只要十文钱。   在集市里走动时,她留意到有些食摊用的是一种带轮的推车。   那车子瞧着功能颇为周全。底下装着木轮,想来应当是能推拉的。车板宽阔,安着冒出热气的灶眼,下头应是放着灶炉。一侧还有一个可立起的木板当作案板,车身嵌着几个带格的小木匣,既能收钱,也能放些碗筷调料;车尾还竖着可活动的木架,能随时插上竹竿,支起布篷,遮阳挡雨。   这车瞧着实在便利,可集市上用它的摊主并不算多。大多数小贩仍是挑着担子,或是在地上摆开竹篮、簸箩;稍齐整些的,也无非是支起一张折叠木桌罢了。想来这小推车的工料价钱定不便宜,不是寻常小贩能轻易能置办得起的。   回程时,雨丝已细细地飘了起来。路过一家木匠铺子,林芜想起集市上那便利的推车,脚步顿了顿,转身走了进去。   铺面不大,地上散落着许多刨花木屑,墙边堆放着不少锯好的方料。两名年轻伙计正低头给几条新做好的长凳刷着桐油,一位老师傅正低头凿着榫眼,听见动静,抬头看了过来。   “这位娘子,可是要定做家什?”老师傅放下凿子,和气地问道。   林芜走上前:“掌柜的,我想问问,集市上那种带轮子、能支篷的食摊推车,您这儿可能做?大概要多少工料钱?”   老师傅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手:“那车啊,能做。不少摊子用的正是咱铺子里出去的。用料得扎实,车轮、轴心、承重的支架,费木料也费工夫。若是做得简单些,只带灶眼和案板,也得一贯七八百文上下。若要加那些分格匣子、活动篷架,工料就更复杂,要两贯往上了。”   林芜闻言一惊,不由抽了口气。   旁边一个刷油的小伙计抬起头,补充道:“这位娘子,这真是公道价了。那小车不光用木头,轮子得套铁箍,轴心也得用铁打,都是成本。您瞧那一个个榫卯、活动板、小抽屉,哪样不费手工?”   他顺手指了指墙角一个已成型的小木船坯子,“您看那小船,做工算简便的了,也得一贯钱呢。”   林芜顺着望去,点了点头:“多谢告知,这价钱着实贵,容我再思量思量。”   她道了谢,正欲转身离开,却瞧见靠里墙边放着个大木箱,里头堆满了形状不一的零碎木块,有方条,有小三角,还有些圆墩墩的,应是余下的边角料。   她心下一动,停下脚步,转向老师傅问道:“掌柜的,这些零碎木块,不知可否卖我一些?想拿回去给孩子摆着玩,顺道也能让他认认木料。”   老师傅抬头瞧了一眼,不在意地摆摆手:“些须碎料,放在这儿也是烧火。娘子想要,抓几把去便是,不值当钱。”   林芜摇了摇头:“那怎么成,即便是边角料,也断没有白拿的道理。”   她说着,已蹲到木箱边,仔细挑拣起来。挑出不少表面光滑无木刺的小块,多是匀称的方条和三角。   老师傅见她坚持,也笑道:“那娘子就给五文钱吧,当个彩头。下回你若来做那推车,定给你个公道价。”   “那便先多谢掌柜了。”林芜利落地数出五文钱放在一旁的台子上,将挑好的木块用旧布头包好,放进竹篮,才转身走出铺子。   随着雨丝飘落,天色更显阴沉,风里带着凉意。   她加快脚步往家里走,不多时便回到了巷子,走到自家院门前,抬手轻叩:“阿景,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只听见里头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响动。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   见是林芜,他眼睛亮亮的,用力彻底把门拉开:“阿芜!你回来啦!”   林芜提着竹篮与他一起进了屋,返身将门闩好。   她一样一样将东西从篮中拿出来:“咱们今儿朝食煮虾滑蒸蛋吃。瞧,还买了条活鱼,先养在木盆里,留着做晡食。”   说着,她将那条还在扭动的鱼放进盛了清水的木盆。   林景立刻蹲在盆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鱼似乎缓过了劲,尾巴猛地一甩,溅起一片水花,正扑在林景脸上。   “哎呀!它要逃走!”林景惊叫一声,也顾不上抹一把脸上的水珠,伸手想要按住那滑溜溜的鱼身。   “别用手抓!”林芜急忙握住他的手腕,“仔细鱼鳞刮着手。”   她拿过一旁的旧布巾,给他擦了擦小脸和湿漉漉的前襟。   林景被拉住,只能眼巴巴看着鱼儿在盆里打着水,有些着急:“那它真跑了怎么办?”   “跑不了,你看,”林芜起身,找来一块比盆口略大的木板盖在上面,又拿了块石头压紧,“这样它就跳不出来了。”   安顿好鱼,林芜擦了擦手,又取出那个用布头包着的小包,露出里面二十来块光滑小木块。   “这是在木匠铺买的,给你玩。”她牵着林景坐到桌边,将木块倒在桌上,随手拿起一块三角形和一块方形的,三两下便搭出个简易的小屋模样,“看,可以搭小房子,搭什么都行。”   林景的眼睛一亮,伸出小手摸了摸小木块:“我要搭我们的小院子!”   林芜笑着点点头,又将一些长条形的木块一层压一层地叠起一座方正的小塔。叠到七八层高她才停下,又从中间小心地抽出一根木条,小塔稳稳的,没有倒。   “阿景试试,抽一根出来,看它会不会倒。”   林景一下子就看懂了,他屏住呼吸,趴下身子,小脸几乎要凑到桌面上,伸出两根手指,极其缓慢小心地捏住一根木条,一点一点往外抽。   木条被完整抽出的瞬间,他立刻望向林芜:“没倒!”   “太棒啦!”林芜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你在这儿慢慢搭院子,阿芜去做朝食了。”   她转身回到灶台边,开始忙活。取了鸡蛋磕开打散,加入温水和盐搅拌均匀,放到一旁备用。   又将买来的青虾一只只处理干净,去头剥壳,挑去虾线,洗净后放在砧板上,用刀剁成虾泥,再在手心挤成一个个小丸子。   蒸锅的水烧开后,她将蛋液放进去,盖上锅盖。估摸着蛋液差不多凝固时,再揭开盖,将虾滑丸子一个摆进去,重新盖好,继续蒸制。   等待的间隙,虾与蛋液的鲜香在灶房逐渐弥漫开来。林芜转头瞧了一眼桌边的林景,只见那叠小木塔已被他抽得东摇西晃,岌岌可危,他的小手悬在半空,似在物色下一个目标。林芜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哎呀,咱们阿景这宝塔,瞧着是有些根基不稳了呀!”   林景闻言,原本就小心翼翼的小手又缩回了一些:“它晃得厉害,我都不敢碰了。”   “那让阿芜试试,看能不能救它一把。”林芜说着,伸出手捏住最底下的一块小木条,慢慢往外抽。木条刚被抽出一半,那小塔“哗啦”一声,散落在了桌面上。   “哎呀,阿芜输了。”林芜将小木条放到桌上,笑道。   林景伸出小手,把滚到桌沿的木块都圈拢回来,一边归拢一边小声嘀咕:“是那块木头自己不想待了。我早就瞧见它在那儿扭来扭去,定是站得脚酸,生气了。”   林芜瞧他板着小脸,说得认真,便有些忍俊不禁:“听阿景这么说,阿芜还是帮它一把了,可算能出来歇息了。”   林景闻言,也笑着点了点小脑袋。   正说笑着,蒸锅噗噗作响。林芜忙走过去,揭开盖子,水汽混着鲜香扑面而来,蛋羹熟了,她又撒上一小把葱花,淋了几滴清酱,又盖上盖子,借着余热焖了片刻。   “阿景,吃饭啦。”她将蒸蛋碗端出来,放在桌上。   林景早已手脚利落地将散落的木块收拢,装回了小布袋,把桌面腾得干干净净。蛋羹嫩黄细腻,虾滑白中透红,瞧着便觉鲜嫩,入口也是香滑爽嫩,带着虾肉独有的清甜弹润。   在这下着小雨的微凉清晨,这简单却热气腾腾的一顿让人心里踏实。   吃完朝食,收拾妥当,外头的雨也落得更密了,淅淅沥沥地打在瓦片上。林芜陪着林景坐在桌边,继续用那些小木块搭着各式各样的小屋。   林景的小塔刚搭好,院门忽然被“砰砰”敲响,力道不小。林芜刚起身想问,外头的人就自己嚷开了。   “景弟!景弟!开门呀!我来找你玩啦!”虎头那大嗓门传了进来,隐约还能听见些蹦跳的动静。   林芜忙找了块油布顶在头上,快步去开了门。只见虎头正站在台阶下,小郑在后面撑着伞。   “快进来,怎么雨天还往外跑?”林芜赶紧侧身让开。   虎头像条小鱼“哧溜”就钻了进来,嘴里啪啦说个不停:“我本来想去王姨姨那儿找阿姊跟景弟的。王姨姨说你们不住那儿啦,搬到这里来了。我就让小郑哥带我过来啦!我就知道肯定在这儿。下雨怕什么,我有伞,阿姊你看我都没湿!”   林芜将他带到屋里,虎头一眼就看到了桌边的林景,立刻亲亲热热地挨了过去:“景弟,我可算找到你啦!你们搬家都不告诉我呀?”   林景被他蹭得往后缩了缩:“我们要收拾院子,没顾上。”   “哎呀!”虎头一听,又是懊恼又是埋怨,“早知我昨日就该来的,我还能帮你们搬东西、拔草呢!都怪我阿翁,非得让我写完功课才许出门,你看,这不就耽误正事了嘛!”   正说着,他瞥见了桌上那堆小木块,注意力立刻被拽了过去:“咦?景弟你在玩什么?”   林景拿起一块方木条,言简意赅:“抽木条。”   他又指了指自己刚搭起的一座小塔:“搭成这样,再一根根抽出来,不能让它倒。”   虎头一听就懂了,立刻捋了捋袖子,气势十足:“这个我在行!看我虎头的!”   他趴下去,胖乎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一根木条,猛地一抽。   “哗啦!”   林景还没捂热的小塔,应声而倒,木块滚了一桌。   虎头还保持着抽木条的姿势,目瞪口呆。   “虎头输了。”林景小朋友在一旁冷漠补充。   “啊?不算不算!是那块木条没放稳!”虎头回过神来,立刻嚷嚷,手忙脚乱地把木块拢到一起,“再来!这次我肯定行!”   见两个小孩头挨着头,继续搭着小塔,林芜转身去整理方才收回来的衣裳。   她手里叠着衣裳,心里也盘算起来。这天眼见着一天冷过一天,她和阿景的冬衣都还单薄,也该添置些厚实衣物了。是买现成的,还是扯些布回来自己缝?手头紧巴,能省则省,还是抽空自个儿做吧。   她又想起集市食摊的推车。如今手头的钱,倒也不是完全买它不起。可这做买卖的事,连个影儿还没摸着,就先得砸进去好几贯钱,她想着就觉得心里没底,实在舍不得。   况且,就算有了车,其余要用的家什也一件不能少,大锅、大蒸笼是不能省的。总不能就靠灶房里这口小陶罐,一锅蒸三五个馒头,那从早忙到天黑,也出不了多少活。这么一件件算下来,真是处处要花钱,还没听见个响动,本钱就像水似的淌出去了。   都说创业是富家子弟最快败光家底的法子,这话不假。若是摊子还没支起来,各式家伙什先置办一堆,本钱全填了进去。可这点小本买卖,何时才能把投进去的钱赚回来?谁也说不准。   这做的也不是什么能赚大钱的营生。无论是在集市还是码头摆摊,多半只能卖些实惠顶饱的吃食,像馒头饼子一类。这些本钱不能高,利也薄。荤馒头顶天卖五文,素馒头三文。   她一个人也做不了太多,和面、发酵、蒸制都费时间,做一百个馒头恐怕就得花去两三个时辰,估摸每日凌晨便要起身准备。完了还得拿着一应物件吃食出去吆喝买卖,既费气力也耗精力。   都说做吃食的营生辛苦,这般盘算下来,果然如此。这还只是单做馒头一样,若再添些别的花样,她怕是睡觉的时间都没了,整日得耗在灶房。到时候可别买卖还没做起来,人反倒先倒下了。   就算咬咬牙,全做贵些的荤馒头,一日全卖光,拢共能得五百文。再除去白面、柴火、猪肉等本钱,落到手里的,还能剩多少?况且,卖馒头饼子的人满街都是,她哪能保证日日都卖光?   她想到今日在集市看到的景象,终究还是挑担挎篮做买卖的人最多。她也该先这般试着来,步子不能迈太大。   若是做挎篮的买卖,做馒头便也不合适。馒头一凉,口感便差了一截。要做什么,还得再仔细想想。   ————————   关于小推车的价格,主要根据民间普通的小船价格来设定,陆游在《十月三日泛舟湖中作》提到“即今境界别,千钱买短篷”,《渔父》“千钱买一舟,百钱买两桨。”基本上就是民间普通的小船要一贯钱一艘。   关于盐价,《宋代物价研究》提到,元丰年间,福建、广南沿海地区盐每升5文:“盐升五钱,比浙贱数倍。”扬州江都县盐6两卖15文5分足,每斤28文足:“元价买盐每斤二十八文足”。   关于粮价,《宋代物价研究》提到,元祐五年九月苏轼言:“去年八九月间,杭州在市米价,每斗六十文足,十一月长至九十五文足……今来在市米见今已是七十五文足……今访闻苏州在市米价,已是九十五文足。”杭州米价在每斗60文足、95文足、75文足的价格间波动。 [57]第 57 章:蒸糕   雨丝连绵不绝,滴滴答答响着,声音细碎,雨势却始终没有变大。   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在屋里坐久了,便觉浑身有些发冷。   湖州的初冬还算不上萧瑟,院子墙头的藤蔓虽略有枯败,但一阵细雨淋下来,似又有了生机。   随着雨声渐小,屋内的抽木条游戏也渐入尾声。屡战屡败的虎头,终于暂时放弃了一雪前耻的念头,也许是前耻太多,雪不过来。又或许是被差遣回家去取他的心肝宝贝的小郑已回来,他要跟林景显摆。   小郑捧了个小箩筐进来,只见里头色彩鲜亮的玩意儿乱七八糟堆了一筐。小银枪刀、鼓儿、人马转轮、小陀螺等让人眼花缭乱,这其中最惹眼的是那几个不过巴掌高矮的摩睺罗。这是如今城里孩童间最时兴的玩偶,用泥或木塑成,眉眼须发俱栩栩如生,身上还穿着绢布小衣裳,有的手执小莲花,有的怀抱小莲叶。   可见千百年来,孩童们的兴趣喜好相当一致,左右都逃不过这人形小玩偶。   摩睺罗虽不算稀罕,寻常孩子也能有个把,但做工好的价钱着实不菲。一对精美的摩睺罗甚至得几贯钱,足足抵得上林芜来回盘算了几回的推车。   而此刻的林芜,无论是摩睺罗还是车子,通通都买不起,还在为自己要做些什么小买卖发愁。   雨逐渐停了,只余水滴从檐角间歇滴落的声响。天色却并未转好,铅灰的云沉沉压在天边。   小郑瞧着天色,再次提醒虎头:“小少爷,时辰不早了,该回去歇午觉了。”   虎头正拿着一个摩睺罗往林景手里塞:“我还不困,我的摩睺罗也不困。它们头一回见景弟,得在这儿玩一会儿,认认门,不然下回该迷路了。”   “小郑哥带它们来的,该认路的是小郑哥。”林景将那摩睺罗放回小筐里头。   虎头被这话一噎,眨巴眨巴眼,便索性往塌上一躺,手脚摊开,嘴里哼哼唧唧,一副耍赖的小模样。   林景歪着小脑袋瞧了瞧虎头,似对这种谈判方式不太理解,他又扭头望向林芜。   “好了,都忙活半日了,想必也乏了。”林芜笑着打了圆场,“不如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子,缓缓神再说。”   说着,她转身去取来虎头带来的糕点,又倒了几杯热水。几人便简单用了些,算是应付过晌午。   见雨停了,天色尚早,虎头又没有回去的迹象,想着家中暂时有小郑看顾,两个孩子又有伴儿,林芜便请小郑帮忙照看,再次出了门。   到了晌午,早市早已散尽。这儿的集市分早市、日市与夜市。   早市始于五更天,天色未亮,农户商贩们担进鲜果时蔬、肉禽水产,穿梭叫卖。待到日头升高,早市散去,热闹便转移到了主街,这里是坐商的天下,铺席挨着铺席,酒楼傍着茶肆,从天亮开到天黑,人流络绎不绝。街边自然也少不了挎篮挑担叫卖的货郎。   等天色暗透,夜市又接上趟,灯火亮起,人声喧嚷,直至天明。这便是城内的一日,从早到晚,一刻不歇。   林芜此刻来的,便是这主街。比起杂乱的早市,这里的食肆店铺更齐整些,却也一样琳琅满目,光是卖面食的铺子,便让人看花了眼。   各色饼铺,一家挨着一家。她留心观察,毕竟往后说不定要与他们争生意,发现这些饼铺大抵分了两类。一类主要卖油炸油煎的饼,兼卖馒头及糖馅饼,东西做得精巧,用盒子或浅盘盛着卖,瞧着便干净体面。   另一类则专卖烧饼,里头的流水活计瞧着更是井然有序。只见三五个人围着张长案,有专门擀面皮的,有切面剂的,有给面剂捏花边的,还有守在炉负责烘烤的。有些大铺面,光是那烧饼的炉子都有五十来个。   她站在铺子外头,便能闻到浓浓的饼香。许是做的量大,价钱倒也实惠。自然,量上去了,均摊下来的成本也就低了。   林芜默默看着,心里没底。若想在这般成熟的行当里分一杯羹,与这些早已站稳脚跟的铺子竞争,要么价钱得更低,要么味道得更好,要么就得有点别人没有的新花样。   可眼下这般仓促,她也不了解行情。她呼了口气,先试试看,路总得迈出第一步去。   可这步子一迈,荷包便瘪了。她来到铁器铺子,咬牙买下一口大铁锅,花了八百文,价钱抵得上半辆推车。这么一对比,顿时又觉得那推车似乎也没那么贵了。不过锅终究不同,往后无论做营生还是自家开火,都离不了它,这钱省不得。   又零零碎碎添置了蒸笼、竹筛、陶盘等用具,接着转去粮铺买了白面、砂糖,正巧有挑担的贩夫沿街叫卖走过,又买了一大把波棱菜和干枣。比起那些铁器木具,吃食食材的价钱,就显得平易近人多了。如今麦价比米价低,经过磨制的小麦白面,一斗也不过七十三文。   零零总总又买了一堆,好在卖锅的掌柜见她买得多,主动提了可帮忙送货。林芜便再次跟着车回了小院。   林景和虎头听见动静,齐齐从屋里跑了出来,围着她打转。   “我来搬这个!”虎头不自量力地抱住个对他来说有些大的蒸笼,摇摇晃晃地往屋里挪。好在蒸笼轻,大家也便由他去。   林景先是瞥了一眼虎头歪歪扭扭的行动路径,老老实实地接过波棱菜和干枣,提在手里。   “阿姊,你买了好多好多东西,这都快摆不下啦!”虎头好不容易将蒸笼靠在墙边,又转身跑回院门,嘴里嚷嚷着,“咱们今晚是不是要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林景瞧着那蒸笼,也望向林芜:“我们是不是要做饼子去卖?”   林芜点点头:“阿景猜对一半了。这回不做饼子,我们试试做糕。”   “糕?什么糕什么糕?”虎头立刻转身跟在林芜后头转进转出,嘴巴喋喋不休念起来,“我吃过糖蜜糕、蜂糖糕、重阳糕、糍糕、麦糕……”   虎头这一串菜名报的,成功让林芜感到了同行竞争的压力。   “还有樱桃米糕。”林景踮着脚将波棱菜和干枣放到灶台上。   虎头立刻挥了挥小手:“对对对,还有好吃的樱桃米糕。阿姊要做樱桃米糕吗?”   林芜笑道:“不是樱桃米糕,是想做个新鲜样子的,虎头若明日来集市找我们,就能瞧见了。”   “是城西那个早市吗?”虎头立刻追问。   “对,就是那儿。”   趁着天色还亮,林芜开始归置清洗刚回来的家什。那口沉甸甸的铁锅需要开锅,蒸笼和竹筛也要刷洗晾干。   林景和虎头也领了任务,坐在小板凳上,头挨着头,搓洗着波棱菜和干枣。   不知不觉,巷子里家家户户飘起了炊烟与饭菜香。   小郑不得不催着虎头回家。   虎头被他拉着往外走,一步三回头地喊着:“阿姊,说好了!明日的糕糕一定要等我来!我会带好多好多钱,叫上好多人来买的!”   林景瞧着那马车的影子消失,跟着林芜转身回了院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满脸自信:“虎头不带人来,我们也能卖掉。”   入了夜,林芜好不容易将已经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林景哄去睡下,才又转身回到灶房。   夜里的寒气渐浓,而灶膛里头晃动的火苗给整间灶房带上了暖意。   锅里先前泡上的干枣,此刻已煮得软烂。林芜用勺子搅了搅,捞出来沥在竹筛上。等不那么烫手了,便拿剪刀一一剪开,剥去枣核。   这年头枣子寻常,价钱也便宜,街上有卖枣饼、枣圈的,蒸枣更是常见的零嘴,七枚才一文钱。她剥着剥着也馋了,吃了一口,还挺甜。   她将去核的枣肉放入石臼中,舂捣成泥。又用木勺在竹筛上碾了一遍,将枣皮去掉,枣泥会更加细腻,再放到锅中熬煮,蒸掉多余的水分,枣泥颜色愈深,很快就变成浓稠的枣泥酱了。   枣泥酱做完,陶罐里的水也滚开了。林芜将波棱菜放进沸水中焯烫片刻,又捞出浸入一旁备好的凉水里。这般急冷,能锁住波棱菜的色泽,避免其变黑发暗。接下来照样是用石臼捣烂,而后用布包裹挤出汁液。   这么一番下来,夜色已深。四周静悄悄的,只听见虫鸣声此起彼伏,忽远忽近。   林芜将装满枣泥酱的陶罐盖好,摆在灶台阴凉处。枣酱糖分足,眼下天气又凉,存放一两日应当无碍。盛着菜汁的罐子,则被放入一只小桶,用绳子系好,缓缓吊入水井中。   收拾妥当后,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肩颈,吹熄了灶房的灯,轻手轻脚回屋歇下。   次日,五更的报晓声隐隐传来,林芜便醒了。清早寒气逼人,她裹紧了身上的短袄,简单洗漱后,便进了灶房。   院门外已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喧嚣声,想来早市正在苏醒。   她往大铁锅里添了满满一锅水,蹲下身引火。火光燃起,屋内的凉意似乎也逐渐散去。   她将白面、菜汁、鸡蛋、干酵和砂糖等一应材料在大陶盆里混合,慢慢搅成均匀细腻的绿色面糊。又取出三个干净的深口陶盘,往盘内壁抹上一层油。将面糊分别倒入陶盘中,只铺上浅浅一层,再并排放在灶台边借余温醒发。   醒面需要时辰,灶上的水也还没开。她也没闲着,又如法炮制,另和了一盆面糊,放在一旁备用。   刚放下陶盆,回头一看,灶膛里的火势弱了,她忙蹲下,用烧火棍拨了拨,添了两根柴。   估摸着时候,她揭开锅盖,水已滚开,热气扑面。再看那三盘面糊也醒得正好。她将陶盘小心地放入蒸笼,盖上笼盖。蒸笼不大,一次只放得下三盘。   掐着时辰,待面糊表层微微凝固,她又迅速揭开笼盖,用勺子舀起熬好的枣泥酱,在每个发糕胚子上薄薄铺匀一层。这时,旁边那盆备用的面糊也醒好了,她又快手快脚地往三个陶盘里倒入面糊,盖在枣泥酱上,形成第二层。再盖上笼盖,继续蒸。   腾出的大陶盆不能闲着,又开始搅和第三盆面糊,手腕有些发酸。   第一笼终于到了火候。揭开笼盖,白雾散去,只见青翠的发糕卧在盘中,蓬松饱满,散发着清甜气味。   她垫着厚布将滚烫的陶盘端出,放在一旁晾着。   接着清理蒸笼里的垫布,给锅里补上水,重新烧上。借着第二轮蒸制的空隙,她又快手煮了一小罐粥,抓了把波棱菜切碎撒进去,还磕了个鸡蛋搅成蛋花。   这时,林景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循着灶房的光亮走了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瞧。   “吵醒阿景了?”林芜放轻声音,手里的木勺却没停。   林景摇了摇头,睡眼朦胧地走了过来。   林芜牵起他的手,把他带到灶前的小方凳上坐下:“坐这儿,先暖暖身子。”   挨着热烘烘的灶膛坐了会儿,林景似乎清醒了些。目光随着林芜忙活的身影移动,又看了看灶膛里跳动的火焰,他伸出小手,拿起一根木柴塞了进去。   “我帮阿芜看火。”   “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林芜闻言侧过身,用手臂轻轻碰了碰他,她手上沾着面渍,没法像往常那样揉揉他的小脑袋。   待第二笼发糕也蒸好取出,她将晾到温热的发糕从陶盘中轻轻磕出,放在案板上,用刀小心切块,一边切,一边数。一笼三盘,一盘切八块,两笼便是四十八块。   忙活了这大半早晨,腰酸背痛,也就只做了四十八块。只有一口铁锅,一轮只能蒸一笼,又得守着灶,火候要顾,柴火要添,水不能干,手上还得不停,几样事绞在一起,半点马虎不得。   她直起身,握拳轻轻捶了捶后腰,看着竹篮里码放整齐的翠绿发糕。样子是成了,味道闻着也香甜,可这产量实在惨不忍睹。若真想靠它谋生,这流程得再想办法理顺些。   ————————   抱歉,今天更新晚了[可怜] [58]第 58 章:翡翠糕   不过眼下糕是做出来了,怎么卖也还得琢磨。   林景凑了过去,借着灶里那点火光,瞧着竹篮里的发糕。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绿色的糕体显得格外青翠。   “真好看,”他眨巴着眼睛,“绿绿的,像树上的叶子。”   他伸出小手指,指了指发糕的切面:“这里头还有一层红红的,像藏在里头的宝贝,还像藏在叶子里头的花花。”   红配绿向来惹眼,尤其在冬日更显跳脱。   林芜看着那一篮子青翠的糕点,不由得垂眸思索着。按理说,这大清早寒气重,人们多半想用些热气腾腾油润顶饱的吃食。她这发糕是甜口的,又是凉的,质轻蓬松,似乎不太对路。   但冬日萧瑟,这青绿的糕点在色彩上不正显得别致么?尤其是时下人们尤爱雅致,讲究意趣。   这儿每年春日都会举办盛大的“花朝节”,到了时节,满城皆是看花人。寻常人家爱在案头摆放时令鲜花,酒店茶坊也喜用插花添些雅趣。人们不仅家中放花,头上也爱戴花。不论男女、不拘身份,皆以簪花为时尚。集市上有鲜花摊子,主街也有鲜花铺,可见有人愿为这华而不实的意趣掏钱。   林芜取出一块,切下一小角,递给林景:“来,阿景帮忙尝尝味道。”   林景小心接过,发糕还有些温热。他张开小口咬下,慢慢嚼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软软的,甜甜的。”   发糕入口绵密,甜味中带着菜汁特有的清新,恰好解了甜腻。待吃到中间,枣泥酱的浓醇甜润便漫开,与面糕的清淡恰好相衬。瞧着清新,口感却层次丰富。   他吃完这一角,抬头看向林芜,点了点小脑袋,完成自己品尝的任务:“好吃,和馒头不一样,和发面饼也不一样。”   这正是关键,林芜心下有了计较,这发糕是甜口的,放凉了吃风味更显绵润清爽,和馒头烧饼本就不是一个路数。既然不同路,便不该硬往那实惠饱腹的道上挤。   况且拢共就这四十来块,每块不到半个掌心大小,本就是为了投石问路,试试深浅。   时下人们在吃食上,既看重滋味,也讲究个名目意趣。简简单单的食材,换个名头,也能说出花来。比方说,野山药去皮切片后像白玉,便称玉延。炊饼切成方块,也能叫玉砖。   听闻曾在某座山上,有位高尚雅士,用白梅和檀香末泡水取汁和面,制成馄饨皮,再用梅花模子凿出梅花形状,放锅中煮熟后,添上鸡汁清汤,便要价二百多文,食客还觉得风雅难得,价钱相宜。   说白了,其实就是水煮馄饨皮子。   林芜觉得自个儿虽然没有雅士的名头,也无什么白梅、檀香末,但这路子还是能蹭一蹭。   既有了打算,她便不急了。她先是到院子里,寻了两根带着些零星蜷曲嫩叶的藤蔓,仔细洗净,回到灶房,将糕点从篮中取出。   又将藤蔓松松地缠在竹篮提手和边沿,垫回干净的细布,再将糕点整整齐齐摆进去。这么一收拾,还真显出些山野清新的趣味来。   一切准备妥当,她与林景用过朝食,挎着竹篮,又拎起一张胡床,俨然一副出门做小生意的架势。   胡床便是时下常见的折叠凳,许多走街串巷的货郎小贩都会带上一两张,可用来歇脚,也能摆放些轻便货物。其实不单是这折叠凳,折叠椅和折叠桌也十分常见。   锁好院门,走出巷子,此时街市已热闹起来,人群熙攘,叫卖声此起彼伏。   路过杂货铺,林芜又进去买了一叠裁切好的油纸,放在林景干净的小布袋里头,让他拿着。   如今造纸业兴盛,普通纸张价钱也不贵,两文钱便能买十张印书册大小的纸。但油纸刷了油,能防油防水,自然贵些。十张油纸要五文钱,而寻常一个素馒头或胡饼,也就卖两三文,若再用油纸包裹,光是这纸的成本,便占去不少。   即便一张油纸能包两个饼子,那两个也要多出半文钱的成本。所以从前在凌州码头卖发面饼时,她可舍不得用油纸,用些洗干净的阔叶垫着就差不多了。但今日不同,油纸得用来装点门面了。   来到早市入口,里头已是一片喧腾。   几名税吏守在当口,正逐一查检进场商贩的货物。有些挑担小贩,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牌一晃,税吏便挥手放行。也有被拦下的,正从怀中数出铜钱。像林芜这般只挎个竹篮的,倒是顺顺利利走了进去,用不着交钱。   如今商贾皆需要交商税,主要分过税和住税。行商过关卡时,货物价值每千钱要交二十文,这便是过税。在街市开铺的商人,则货物价值每千钱要交三十文,这是住税。   但是过税和住税的名目和对象常有变动,官司税吏们也会随意创出些新税目来。比如对船只收取“力胜钱”,甚至有的地方船靠岸就要收“到岸钱”;还有的规定税钱超过三百文须额外交“市例钱”;一路行来,若经过几处税场,每过一关便得交一回“打扑钱”。苛捐杂税,大抵如此。   当朝初立时,曾规定贩夫贩妇的细碎交易不必纳商税。只是年月久了,施行起来逐渐有了出入。如今挑担推车进这集市,也须交上一笔“住税”。好在并不重复收取,若是城外的商贩在进城时缴了税,便能领个凭牌,到了集市门口凭这牌子便可进入。   这般算来,做点小买卖,处处都是使钱的地方。零零碎碎加起来,本钱便一层层叠上去了。往往是货还没卖出去,钱已先淌出去不少。   林芜牵着林景进了集市,打眼望去,卖吃食的摊子最为热闹,热气腾腾的。她却没有过去,而是朝着不远处一个卖鲜花的摊子走去。   那鲜花摊主是个身穿青黄短袄的年轻妇人,摊子后头支着把大伞。几个大竹筐挨着摆开,里头整整齐齐摆满了各式鲜花,一捆捆扎着。   摊主正拿着一捆含苞待放的瑞香花,向过往行人吆喝:“新鲜摘的木春花、梅花、瑞香、水仙哩——香得紧,摆一朵满屋生香,簪一枝人也精神!”   林芜在她摊子旁不远处停下,放下竹篮,展开那张胡床支在身前,再将竹篮稳稳放上去。   那摊主早瞧见了她,见她那竹篮那般大又拎着张胡床,可那竹篮又编得那般精巧,正疑惑着她是来采买的客人,还是卖货的贩妇,这会儿倒在自己这花摊旁摆开架势,不由又多打量了几眼,好奇道:“这位娘子,你这篮子收拾得倒别致,比我这卖花的筐子还讲究几分。这卖的什么?”   “这位嫂子安好。”林芜将竹篮摆稳,从篮中取出一个素净的白瓷小盘,里头盛着几小块青红相间的精致糕点,盘子边上还点缀着几片嫩绿藤叶,瞧着便觉清爽悦目。   她继续道:“我这儿卖些甜口的茶点,就在您旁边支一会儿,不耽误您做生意吧?”   “不耽误不耽误!”赵二娘连连摆手,目光却被那盘中的糕点吸引住了,“哎哟,娘子这点心做得可真鲜灵!”   她忍不住凑近了些细看,感叹道:“这颜色真鲜亮,绿莹莹的,瞧着就跟刚抽的嫩叶芽儿似的。我在这儿卖花,你卖绿叶糕点,倒是相衬。”   “不瞒嫂子,我还是头一回来这儿支摊呢,心里也没底。您帮我尝尝味儿?”林芜说着,取出一双干净筷子,夹了一块递过去。   赵二娘爽朗一笑:“那我可不跟你客气了!”   她拿过糕点,直接送进嘴里,连连赞道:“清甜软和,真跟它这模样一样清新。那些来挑花儿的夫人娘子们要是瞧见了,保准得多带一包点心走!”   “那就承嫂子吉言了。”林芜笑着谢道。   赵二娘转身从自己的竹筐里挑了一枝开得正好的瑞香花,递了过来:“来,这枝瑞香给娘子添点香气,配你这绿叶糕点正合适。”   “多谢嫂子,这可真真是锦上添花了。”林芜含笑接过,将那枝瑞香斜插在竹篮提手缠绕的藤蔓间,顿时更精致了许多。   集市愈发热闹,但往这鲜花摊子附近走动的人,终究不如那边饮食摊子多。买花到底不是每日必需的嚼谷,得是手头宽裕又有些闲情的人才会来这儿。   林芜望了望往来的人流,定了定神,将声音稍稍提高了些,招呼起来:“新制的翡翠糕,清甜软润,佐茶赏花正相宜……”   林景一听,也跟着清了清嗓子。林芜唤一句,他便仰着头学一句:“翡翠糕——清甜软润——”   两道声音,大的悠扬,小的清脆,一时间还真引得不少人瞧过来。   周文瑾今日起了个早,专程绕到城西早市来。他与几位同窗约好了,午间要在青汐园的亭阁中小聚品茗,便想着亲自来买些时鲜花卉,到时摆在案头,也能添几分雅趣。都说这清早集市的花最新鲜,带着露气便送来了。   他循着一阵吆喝声走到这花摊前,竹筐里水灵灵的梅花、瑞香、木春,瞧着确实鲜嫩。   他正俯身挑拣,目光却被旁边一个竹筐吸引了过去。那是个缠着青藤竹篮,还插了枝瑞香,看着像是卖插花或雅玩。直到听见那声“新制的翡翠糕”,才恍然,原是个卖茶点的。   这倒是稀罕。卖吃食的摊子大多扎堆在另一头,热气蒸腾,人声喧嚷,独这一处挨着花摊,清静静的。又听她吆喝里带着“佐茶”二字,他心里一动,不由抬脚走了过去。   “这位郎君,可要瞧瞧这翡翠糕?清早现蒸的,佐茶正好。”林芜见他驻足,便招揽道。   “翡翠糕?”周文瑾有些疑惑,他自认见识过不少精致茶点,这名字却是头一回听说。   林芜将那个白瓷盘端近了些:“您瞧瞧。若是合眼缘,不妨先尝一块。”   周文瑾低头看去。只见白瓷盘里盛着几块方方正正的糕,通体淡绿。大片素白瓷衬着这抹青翠,色彩干净又悦目,清雅十足。糕体中间,还夹着一道细细的暗红色酱层,像是在青色底布上勾了一笔,让整块糕点有了层次,却不显杂乱。   林芜用竹筷给他夹了一小块。   周文瑾接过,指腹触到糕点绵软蓬松的质地。这小块只一口大小,几乎不需多嚼,便在舌尖化开,糕体清新,酱层甜软,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皆是相得益彰。   “糕体松软,入口清而不淡,甜而不腻,”周文瑾细细品味后,不由点头称赞,“这糕点倒是与茶会颇为相宜。”   “郎君是否要来些?”林芜见他神色满意,便趁势道,“这翡翠糕五文钱一块,若是要两块,只收九文钱。每块都有这般大小,两块足够切成一小碟,佐茶是尽够了。”   说着,她掀开盖在竹篮上的笼布,露出下面的糕点。   周文瑾瞧着篮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糕点。这价钱也合宜,寻常酸馅要三文钱一个,羊肉馒头得六文钱。这翡翠糕一瞧便是花了心思,非寻常街边饱腹之物。放眼这早市,哪里还寻得着这般颜色的吃食?也就自己这般眼光,才能一眼相中。   他算了算今日茶会的人数,便开口道:“给我来十块吧。”   “好嘞!”林芜心头一喜,这算得上一桩大生意了。   一旁的林景已乖乖抽出油纸,摊开。林芜夹过去,一块块叠放妥帖,利落包好。   在最后一包,她又切了半块添进去:“郎君是今日头一位客人,这半块是添头,多谢您关照。”   “那便多谢……”周文瑾话音未落,便觉衣摆被人轻轻一扯。低头看去,只见一个圆头圆脑的小童正瞪着眼望他,不是沈虎头是谁?   “哇!文瑾哥!这头一个客人该是虎头才对。”虎头眼巴巴瞧着他手里的糕点。   周文瑾被这没头没脑的指控逗笑了:“这大清早的,虎头你来早市作甚?”   “我当然是来当阿姊的头一个客人的,可是我方才在食摊没找着,原来在这儿呢!”   说着,他又熟络地挨到林景身边,伸着脑袋往竹篮里瞧,嘴里还不住地问:“景弟景弟,还剩多少?我全要了!”   接着,他又从自己那个鼓囊囊的小荷包里掏出一颗银子,递给林景:“瞧,我带钱来了!够不够?都买了!”   林景接过银子,摊在手心给林芜看:“娘,虎头带了银子来,这些可买多少块翡翠糕?”   周文瑾有些疑惑地看向林芜,眼前这年轻妇人穿着半旧的素净衣裳,但收拾得整齐利落,人看着也沉静温和。只是怎么看也不太像能跟沈家扯上关系的样子。   他又瞧了瞧虎头身旁那安静的孩子,心下了然,多半是虎头的小友。虎头交友广泛,别说这般寻常人家,他跟街巷的猫都能唠上一日。   他正想着,身后又传来的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正是小郑和周管事。   “父亲。”周文瑾端正神色唤道。   “文瑾,”周管事走近,语气平和,“你不是说来早市采买些时花,以备今日茶会之用么?”   他话音刚落,虎头便打量着周文瑾:“文瑾哥,你是不是跟周伯伯说你要买花,结果偷偷拿钱来买糕糕了?”   他说完,又跟林景嘀嘀咕咕:“咱们书院可多这样的了,跟爹娘说要钱买纸笔,其实是拿钱去买新出的话本子!”   林景听了,眨眨眼,也神色怀疑地看向周文瑾。   被这两道眼神无端审问的周文瑾哭笑不得:“花就在隔壁摊子,还没来得及买。实在是这翡翠糕别致,又被虎头这么一打岔,便耽搁了。”   说着,他赶紧从钱袋里数出四十五枚铜钱,递给正仰头看着他的林景,“来,小掌柜,结账。十块糕点的钱,你数数。”   “一共四十五文。”林芜笑着朝林景道,又从他手里拿起那颗小银子,弯腰放回虎头的小荷包里,顺手用竹筷夹起一块完整的翡翠糕递给他,“虎头的钱先收好。这块糕是阿姊特地给你留的,尝尝看。”   虎头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欢天喜地地接过糕点:“哇!谢谢阿姊!”   他瞬间将周文瑾抛到脑后,一边吃着糕点,一边跟林景蹲着数铜钱。   林芜这才抬眼,看向周管事,微微颔首:“周管事,许久不见。”   “娘子近日可还安好?在湖州落脚还顺遂么?”   “劳周管事记挂,托您的福,一切都好。”林芜应道。   周管事点头,又道:“铺子里这两日正好有船要南下,林娘子近日若有家书或信件需往南边递送,可以顺道捎带。”   林芜一愣,随即点点头:“怪我这两日忙昏头了,险些忘了。”   “明日晌午,小郑会过来取信,娘子届时交与他便是。那我们就不多打扰您做生意了。”事情说定,周管事便要领着虎头离开,虎头还得赶去书院进学。临走前,周管事又买了四块翡翠糕,说是带回去给沈老太爷尝尝。虎头见状,非要自己再买两块。好说歹说,他才被小郑拉走了。   几人虽散去,这番动静却引来了不少目光,这头也渐渐聚起些人气。   “看来娘子这儿,转眼就有熟客帮衬了。”一旁的赵二娘一边整理着花束,一边笑着打趣。   两处小摊挨着,一个卖鲜花,一个卖茶点,确有些相得益彰。加上林芜切了一小碟糕点供人试尝,吸引了好些在花摊前驻足的客人。   “这点心清甜软和,不配茶空口吃也不错,晨起给家里老太太用些,正合适。”一位衣着齐整的大娘尝过后道。   “佐茶更是妙品。两块便能切出一小碟,摆在案头瞧着便雅致,比酒楼里那些果点也差不了多少。”一位文身着襕衫的青年接过用油纸包好的两块糕,笑道。   而已经溜进沧浪书院的虎头,正揣着油纸包,熟门熟络地绕过长廊,避开晨读的课堂,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山长的明德斋外。   他探头探脑张望了一下,见里头只有山长一人正伏案看书,便迈过门槛,规规矩矩行礼:“学生沈临舟,给山长请安。”   案后的陆延松抬起头,见是虎头,花白的眉毛微挑:“临舟,你今日又迟了。既已迟到,不去课堂向陈夫子告罪,反倒摸到老夫这儿,是何道理?老夫的情面,在陈夫子那儿可未必管用。”   虎头行完礼,又直起腰板,熟门熟路地走到茶架前,踮起脚,将油纸包放进一处格子里。   “莫要把你的那些零碎玩意儿,胡乱塞在老夫的茶架上。”徐山长看他那熟练的模样,简直气笑。   “不是零碎玩意儿,”虎头放好东西,才转过身来,“是好吃的糕糕。”   徐山长闻言,脸上露出些许欣慰,捋了捋须:“虎头长大了,得了好吃的,还知道惦记着山长。”他心下略感宽慰,虎头这孩子顽皮是顽皮了些,倒比沈观亭那小子贴心。   不料虎头一听,立刻警觉地看过来,脑袋摇了又摇:“不是给山长的!”   他指了指茶架:“我是怕被同窗看见,他们都来问我要,我可只有两块呢!先藏在山长您这儿最稳妥,等晌午歇息时,我再来取。”   徐山长那点欣慰顿时烟消云散,挥了挥手:“赶紧回去上课!再磨蹭,仔细陈夫子罚你抄书!”   “是,学生告退。”虎头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徐山长无奈摇头。沈家这两兄弟,怕不是专程来磨练他心性的。当年就不该为了铜臭向沈家恶势力低头。   真是悔不当初。   虎头那包糕点地在茶架上安安稳稳待了大半日。   临近晌午,州学刘教谕来访。徐山长吩咐管事备茶待客后,亲自到院门相迎。   管事来到明德斋,他熟门熟路地走到茶架前。山长待客用的好茶都收在斋内茶架上,一眼瞧过去,茶罐琳琅满目,但某个格子的油纸包在其中显得格外扎眼。   刘教谕是递了帖子正经来访的。管事立刻明了,这油纸包既特地放在茶架上,想必是山长为贵客备下的茶点。   他小心展开油纸,只见是两块青翠碧绿的糕点,质地细腻,一看便是费了心思的。果然,是佐茶的糕点。   管事将油纸包与茶叶一并取走,到了后厨,吩咐厨娘将茶点仔细切成均匀小块,放入瓷碟中,这才与刚点好的茶汤一同端进了客堂。   ————————   水煮馄饨皮(其实叫梅花汤饼)卖两百文的故事来自《山家清供》。   商税设定参考《宋代经济史》。 [59]第 59 章:算账   徐山长立在阶前,见来人自青石小径行来,身着深青襕衫,头戴软幞头,步履端方,正是州学的刘教谕。   “教谕远来,有失远迎。”徐山长拱手笑道,他穿着件半旧的宽袖道衣,须发皆白。   “徐公太谦,是晚辈冒昧叨扰。”   两人并肩缓步往院内行去,小径两旁花木疏落有致,刘教谕不由叹道:“每次踏入书院,总觉此间气象清朗。草木清华,书声琅琅,令人心神俱静。”   徐山长摇头轻笑:“无非是懒于修剪,任其自在生长罢了。与院里那些学生一样,没个规矩,让教谕见笑。”   本朝开国以来,便文教昌盛,除了官办的中央官学、地方官学外,私人所办的书院和乡塾亦遍布四方。   沧浪书院能在湖州一带颇有清名,正是徐山长多年经营而来。他早年曾在朝为官,后致仕归乡,潜心学问,如今虽年近古稀,却仍精神矍铄,在士林中声望颇高。   与规矩严明的州县官学不同,书院向来门户开放,欢迎四方来学之士,不拘出身贵贱、地域远近,通过书院考核便可入院听讲问学,规矩自然也比官学松泛不少。   说话间,二人来到客堂落座。   刘教谕抿了口茶,赞道:“徐公这儿的茶,总是这般清醇。”   徐山长笑着捋了捋须:“不过是寻常茶汤,教谕不嫌弃便好。今日天气寒凉,一路行来可还顺遂?”   “顺遂,”刘教谕放下茶盏,“只是惦记着贵院月中将办的沧浪会讲,脚下便不由得急了。”   “教谕过誉了,不过是师生间寻常切磋。”徐山长笑道。   刘教谕摆摆手:“谁不晓沧浪书院学风淳厚,弟子皆聪颖勤勉。听闻此次会讲,不仅俊才云集,连久不涉俗务的见山先生亦将莅临。此等盛事,实在难得。”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因此,晚辈此番前来,便是厚颜恳请徐公通融,能否允准我州学中几名向学心切的优秀生员,届时前来旁听聆训?也好让他们见识真正的学问气象,开阔眼界。”   “见山先生肯拨冗前来,是书院之幸,”徐山长捋了捋须,语气温和,“学问之道,本就不该有门户之见。州学生员若来旁听,老夫自是欢迎。”   刘教谕面上一喜,拱手道:“徐公襟怀开阔,晚辈感激不已。此番成全,于州学诸生实是难得的机缘,我先代他们谢过山长。”   说罢,他举起茶盏,饮了一口。   “教谕客气了。”徐山长应道。   “是徐公宽厚。”刘教谕放下茶盏,目光恰好落在手边瓷碟中,只见那几块茶点色泽青绿,质地细腻匀净,形制小巧清雅,与寻常市售糕点颇为不同,不由赞道,“贵院连待客的茶点也如此别致,倒与书院气象一般,清雅不俗。”   徐山长闻言低头一看,见那碟中糕点样式陌生,并非书院常备之物,便道:“这颜色瞧着确是清新,许是管事新寻来的茶点。老夫也还未尝过,不知滋味如何。”   说着,他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糕体细腻柔润,入口清甜温和,似有淡淡菜汁清气,丝毫不觉甜腻,滋味果然不俗。   刘教谕也尝了一块,连连赞道:“这点心火候与甜度都极好,甜而不俗,淡而有味。配这盏清茶,正如书院的学问,清和雅正,余韵悠长。”   徐山长笑道:“不过是些许山野滋味,能伴盏清茶,便算合宜。”   此时,外头隐隐传来走动谈笑的声响,想来是午歇时分到了,刘教谕起身揖别。徐山长将人送至院门,便缓步折返,路过客堂时,见管事正领着两名小厮收拾茶具,他脚步一顿,踱步进去。   徐山长目光落在那盛点心的瓷碟上,此刻已空空如也。   想到方才那茶点滋味清雅,与书院确实相宜,便朝管事道:“这茶点倒是很合口,形色也清简,月中会讲时,可备上一些佐茶,想来见山也会喜欢。”   管事连忙应下:“是,老奴这便去置办。只是不知这点心是城中哪家铺子所制?还请山长明示,老奴好遣人早些去订。”   徐山长闻言一怔:“这并非老夫所备。”   管事也愣了:“可这点心是老奴从茶架上取来的,还以为是山长特地为贵客留的……”   徐山长一听“茶架”二字,顿时明了,心下只觉要糟。外头学子的声音愈发喧闹,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明德斋快步走去。   走到廊下,远远便瞧见虎头正一蹦一跳地往斋里钻。徐山长缓下步子跟在其后,只见虎头熟门熟路地直奔茶架,正踮着脚左看右看。   找了一会儿之后,虎头猛地出声,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我的糕糕不见了!谁把我的糕糕给吃了?!”   他一扭头,正瞧见徐山长站在门边,小嘴一撇,气呼呼地冲他道:“山长,是不是您吃了我的糕糕?”   徐山长面色一滞,轻咳一声:“临舟,不得无礼。岂能无凭无据,便疑心师长?”   虎头上前,小眉头蹙着,仰头看他:“那我的糕糕去哪儿了?”   徐山长略觉心虚,解释道:“方才刘教谕来访,管事误以为那是待客的茶点,便取去用了。”   虎头双手往腰上一叉,嗓门都亮了几分:“我就知道!山长您定是尝着好吃,就全都吃了,一块都没给我留。那可是我藏得好好的,您怎么能、怎么能连油纸都不给我剩一张呀!”   “误会,真是误会。这点心滋味确实好,我们虎头会挑。这回是山长疏忽,这样,你这糕是在哪儿买的?山长去买双份还你,可好?”   虎头噘着嘴,喋喋不休地念叨起来:“这是林阿姊做的糕糕,我今日天没亮就爬起来了,在早市转了好大一圈才找到阿姊的摊子,很不容易才买到两块的。一路跑来书院还差点迟到,被陈夫子说了一顿。现在去,早卖完了。今日、今日是再也吃不到了……”   他原本是想卖惨来着,越说便觉得自己还真是太可怜了,脑袋也跟着耷拉了下来。   徐山长见他这小模样,又好笑又无奈:“虎头啊,今日之事,确是山长与管事疏忽了。这样可好,明日山长亲自带你去早市,寻你那位林阿姊,再向她订上一些糕点,专给你留着,可使得?”   “那我要四块?”虎头猛地抬起头来,伸出四个手指头,又想了想,“明日若是迟到,您要跟夫子说明缘由。”   “四块啊……”徐山长捋着须,犹豫思索着,仿佛在思量重大决定,半晌才似艰难地点了点头,“罢,罢,依你。明日若买着了,山长绝不再动你的。”   在徐山长这一番割地赔款之后,虎头才勉勉强强点了下小脑袋,算是应了。   ——   清水巷里,林芜挎着空了的竹篮,手里提着胡床,回到了自家小院。   今日生意还算顺利,约莫一个时辰,糕点便卖光了。回程的路上,想起要回信,又绕去文房铺子买了些纸笔。   纸虽然便宜,但笔价却是天差地别。最廉价的鸡毛笔只需三文一支,却软塌难用,稍好点的杂毫笔要十文,但写起来仍是十分粗涩。真正能用来写大字的毛笔得一百文一支。   林芜思前想后,还是拣了一支百文的笔。在将钱掏出去时,她反复安慰自己,笔是长久要用的,那些劣笔买回去写不了几个字就秃了散了,反是浪费。不如一次买支能用的。   买了笔,又还得配墨。墨价更是悬殊,名家所制一枚能值几十贯,她自然不敢想。寻常的松烟墨也很优良,得一百文一枚,普通些的五十文也能买到。林芜掂量了下荷包,选了枚五十文的。再添一方普通石砚,又去掉五十文。   林芜算了一下,笔一百,墨五十,砚五十。好了,整整两百文,估计今日的翡翠糕都没卖到两百文,又是入不敷出的一日。   回到家中,将物件都归置好,又把竹篮与笼布洗净晾好。林芜来到灶房,取出在早市采买的食材。早市上有不少近郊农户来卖自家种的菜蔬,价钱比铺子里要便宜些,也新鲜,她便也挑着买了几样。   她取出一块豆腐和一把菘菜。豆腐价贱,素来比鸡蛋便宜,两文钱便能买一块。她决定晌午就做豆腐焖菘菜,将豆腐煎得微微焦黄,再倒入菘菜,加入调料和清水焖煮片刻便好了。配上豆粥,简简单单,滋味也不错。   如今寻常百姓家多是用两餐,但家境稍宽裕的也已是三餐了。林芜自己也习惯了午间垫些吃食,这样晡食便能做得晚些。   林景乖乖坐在灶下帮着添柴,闻着香气,时不时仰头看看锅。   等菜上了桌,他捧起自己的小木碗,用勺子舀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豆腐,认真吹了吹,才小心地送进嘴里,双眼满足地眯了起来:“豆腐好香,菘菜也好吃。”   “因为是阿景添的柴,所以特别香。”林芜笑道。   “因为是阿芜做的菜,所以特别香,”林景有样学样地跟着说,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玩,小声地笑了起来,“我最喜欢阿芜做的饭菜了。”   用过午食,林芜伸了伸懒腰,瞧见一旁的林景正埋头摆弄着那一小袋子铜钱。走近一看,小家伙已认认真真地将铜钱分成了好几小堆。   林景小朋友现在只会简单的加减,数字最多数到一百。每回算账,已经充分调用他平生所学,知识运用可谓相当充分,没有丝毫浪费,绝对的学以致用。   他们今日统共做了四十八块翡翠糕。试吃用去两块,又送了虎头一块,真正卖出去的是四十五块。   其中三十二块是按“两份九文”卖的,收得一百四十四文;剩下十三块是“单块五文”,共六十五文。   “有两个一百文,和一个九文。”林景向林芜展示着他分的铜钱小堆。   林芜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阿景数得可真清楚,总共是二百零九文。”   “二百零九文!”林景尾音微微扬起来,重复了一遍。一百在他心目中是很大的数目了,他们居然有两百零九文!以前在凌州码头,他们一天从来没有赚过这么多钱呢。   还得扣去成本,林芜拿了根小木棍,蹲在地上写写画画。面粉、砂糖、波棱菜和红枣……再加上柴火与油纸。算下来每笼糕的成本约是三十五文,两笼便是七十文。   这么一算,今日实赚一百三十九文。   林芜心里一喜,这个进项还是不错的。除去每日三十七文的房租,余下的钱足够覆盖她和阿景的日常吃用了。早前朝廷赈灾时,定下的济贫标准是每人每日二十文,能够维持贫民性命。   当然,他们倒也不必那样紧巴巴地数着米粒下锅,除去房租还能剩百余文,也算够用。   接下来可以试着多做些,只是茶点终究不是人人每日要买的吃食,还得再琢磨些新花样。不急,慢慢来,总会越来越好的。   正想着,林景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学着她蹲在地上,小手托着腮,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我们明日还做糕糕吗?”   林芜侧过头,轻声笑道:“做呀,当然做。”   她又站起身,从那堆铜钱里拣出簇新的两枚,轻轻放进林景的小手里:“喏,这是阿景今日的工钱。”   “好!”林景举起那两枚铜钱,对着光认真看了看,才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小荷包,小心地将钱装进去,又把袋口绳子仔细系好。   收好钱袋,林芜将方才买的笔墨纸砚在桌上铺开:“咱们今日还要给沈少爷写信。阿景有没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林景捏着自己的小荷包,不假思索道:“要跟他说谢谢。”   他垂眸看着小荷包,想了想,又把它轻轻放到桌上,将里头的铜钱全数倒了出来,声音轻轻的:“能不能把这些钱也寄给沈少爷?可以给清姐和珏哥买吃的。”   他伸出小手,将桌上的十几枚铜钱仔细数了数,补充道:“一共十二文,清姐六文,珏哥六文。”   林芜一愣,声音不由得放软:“当然可以,只是十二文钱有些重,信封装不下那么多。咱们这次先少放些,余下的下次再寄,好不好?”   “好吧,”林景点点头,看看那薄薄的信封,又低下头,一边分着铜钱一边小声念叨,“那这次清姐两文,珏哥两文。”   林芜揉了揉他的头发:“咱们阿景真棒,别小看这两文钱,能买的东西可不少啦。”   她伸出手指,一样样数起来:“一文钱能买一块饴糖,还能买一碗豆浆、一个油糍,若是染了风寒,还能买一贴咳嗽药呢。”   林景听着,眼睛亮晶晶的:“嗯!珏哥喜欢糖,清姐爱吃糍糕,两文钱,他们可以买两样呢!” [60]第 60 章:做书签   林芜铺平信纸,纸面微微泛黄,摸着还有些许粗糙。她提起笔,却一时不知该从何写起。   仔细想来,她与那位沈少爷统共不过正正经经打过三次照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实在谈不上熟稔。   可人家对他们的帮扶,却是实打实的。   纸既已买了,空着也是浪费。她斟酌着落笔,先客气地问了安,又道了谢,随后便有些生涩地东拉西扯起来。   林景安静地坐在一旁,小手扒着桌沿,乌溜溜的眼睛跟着笔尖移动。   信末,林芜让林景也署上自己的名字。他已经初学过握笔,能写些简单的笔画与字形,算是有些基础。   但“景”字笔画实在不少。林芜便先取了根小木棍,牵着他到小院,在地上将字一笔一画写给他看,反复教了几遍,待小家伙记清了笔顺,才回屋,又在桌上用指尖沾水在桌面一旁写了个“景”字,再将蘸好墨的笔递给他,   林景接过笔,小手攥得紧紧的,写一笔,就要抬头看一眼林芜,见她点头,才又小心翼翼地写下一笔。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极其认真,憋得小脸通红。   好不容易写完,林景小朋友盯着那歪歪扭扭却一笔不差的“景”字,竟生出了几分信心,又自告奋勇在旁边添了个更复杂的“谢”字。两个大字浓墨重彩,几乎占去半张纸,道谢的诚意显得十足。   见边角还有些空隙,林芜索性又让他将那四枚要随信寄出的铜钱,依着样子描画在上面。   这个对他来说简单多了,于是立刻趴下去,仔细描画出四个圆圆的轮廓,每个里头还笨拙地勾出方孔的形状。   待墨迹干透,林芜拿起信纸一看。原先不知写什么的两张纸,竟也被填得满满当当。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又让林景把那四枚铜钱放进里头,这才将封口粘牢。   抬头望望天色,时辰尚早。和煦的日光下,除尽杂草的小院显得有些空荡荡,瞧着有些萧索。林芜想起林景心心念念的小葱田,心里有了打算。   此前给院子除草时,他们买了把锄头,正好能用来开几垄地。院子虽不大,但挪出一角来种些小葱青菜,还是足够的。   “阿景,”她转身,看向还蹲在地下用小棍子认真划拉着“景”和“谢”字的小家伙,“咱们来种葱吧。”   林景一听,立刻扔了小棍站起来:“好呀好呀!”   “那得先去买些葱头。”林芜笑着起身,替他理了理有些松散的小发髻,扎好头巾。   走出院门,一阵穿堂风掠过巷子,带着凉意。许是巷子里人少,林景的脚步明显轻快起来,带着点不自觉的雀跃,走在前头一蹦一跳的。   走到巷子口,他忽然蹲下身,伸出小手,在落满枯叶的地上认真地扒拉着什么。   林芜跟过去,只见他高高举起两片完好的桂树叶子,献宝似的递过来:“看!这个叶子厚实,可以做书签呢。”   巷口有棵老桂树,叶子还绿着,但经过前些日子一场小雨,如今风一吹,便窸窸窣窣落了一地。林芜想起他小荷包里收着的那片银杏叶书签,想来他对收集叶子制书签颇有心得。   “那阿景便挑些好的捡着,”林芜帮他拂去肩头一片落叶,“咱们多做几枚,往后你上学堂能用,也能给清姐、珏哥,还有雀儿、虎头,各送一枚。”   林景点点头,不再多话,蹲在那里挑挑拣拣,又将选中的叶子一片片塞进斜挎的小布袋里。   待他心满意足地收好这些宝贝,两人才往种子铺去,买了半斤饱满的葱头。冬日能种的菜蔬不多,院子也小,便只在掌柜的推荐下添了一小包芫荽种子。掌柜还热心教了种植方法。   回到院子,林芜先用锄头松了土,她其实也不太懂怎么种地,全靠着幼时那点模糊记忆,边想边做,垒起了四垄地。   林景在一旁看得好奇,小手蠢蠢欲动。林芜便将锄头递给他试试。他学着林芜的样子,用双手握住木柄,可惜力气太小,挥不动。他也不恼,将锄头给回林芜,自己捡了根称手的木棍,在地上有模有样地划拉着。   土松好后,她又将葱头剪好,做了示范,和林景一块把一颗颗葱头按进土里。至于芫荽种子,她按掌柜教的法子,先用木棍轻轻压裂外壳,才一粒粒撒进土里,掌柜说壳子压裂了,可使种子更好发芽。   “它们要多久才能长大呀?”林景蹲在垄边,捧着自己的小木碗,舀了水,一点一点往土里浇。   林芜手里拿着葫芦瓢,见他竟拿着自己吃饭的小木碗来浇水,不免觉得好笑:“阿景怎么把自己的饭碗拿来啦?这下好了,小葱用阿景的碗吃饭,一定能长得跟阿景一样快。”   “那它们光喝水能饱吗?”林景担忧地皱起小眉头,“我光喝水可饿。”   “它们和咱们不一样。它们最喜欢晒太阳、喝清水。太阳照得暖暖的,根喝得饱饱的,就能一点点长高长壮。”林芜仔细解释着。   她想了想,又补充:“往后咱们灶里烧剩的柴灰,也可以撒些在地上,他们也吃这个,吃了就会快快长大。”   “哇!它们喝水晒太阳,只吃灰,真好养!”林景小朋友觉得很神奇。   种完小葱与芫荽,整个院子瞧着又很不一样了。中间一条碎石铺的小径直通正屋门前,左边是水井和刚开辟的小葱芫荽地,右边则还空荡荡的,只摆着块石板,或许还能再做点什么。   养鸡?林芜心里转过这个念头,随即又否定了。气味扰人,公鸡打鸣,母鸡下蛋时也吵,左邻右舍未必乐意,还是先放一放吧。   她正思考间,林景已经跑进了灶房,蹲在灶口前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阿景在做什么?”林芜见他拿着小木棍,认真地在灶膛里掏拨着柴灰,不由问道。   “给小葱和芫荽存粮食呀,”他头也不抬,继续掏,“多存些,让它们吃得饱饱的。”   “现在还不行咧,”林芜柔声解释,“它们刚种下,还很小,像小娃娃一样,吃不了这么硬的饭。得过些日子,等它们站稳了再说。”   “好吧。”林景这才停下动作,拍拍手上的灰。   “阿景不是捡了桂叶么?可以去收拾做书签啦。”林芜提醒道。   “对哦!”他眼睛一亮,终于想起被自己忘在一旁的小布袋,转身噔噔噔跑了出去。   林芜瞧了瞧那被掏出一半的柴灰,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她跟着走到院中,见林景已经将袋里的叶子全倒了出来,正一片片抚平摊在石板上。   “阿景打算怎么做书签?”她蹲下身问。   “洗干净,晒得干干的,夹在书里就好啦。”林景说得头头是道,接着又皱起小眉头,“可是这样放久了,叶子会脆脆的,一碰就碎。”   说着,他又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那片银杏叶:“这个是少……老师做的,上面刷了东西。”   林芜接过来摸了摸,叶片挺括光亮,触感有些硬,应是刷过一层薄漆。   “咱们可以做一种更特别的叶脉书签,看起来更好看。”林芜将银杏叶轻轻放回他的小荷包。   “什么是叶脉书签?”林景歪着小脑袋问。   “就是只留下叶子细细的脉络,像透明的纱网一样,又轻又好看。”   “哇!”林景小朋友听不懂没见过,但捧场。   这东西做起来不算麻烦,林芜说干就干。她先从灶膛里取出些草木灰,用一块洗净的旧细布包好,浸入热水里慢慢揉搓,不多时,清水便泛起了淡淡的黄褐色,这便是简易的碱水。   “接下来,咱们把叶子放进去煮。”林芜一边说着,一边将林景精挑细选的桂叶放入陶罐中,倒入碱水,架上灶用小火慢煮。   “阿景帮忙看着火,我出去买把小刷子。”她交代完,转身出了门。好在文房铺子不远,她花十文钱挑了支最便宜的粗毫笔,这笔写字不行,当刷子却正好。   回来后,叶子也煮得差不多了。林芜将叶子捞出,浸入清水洗掉粘液,再用刷子一点点轻轻地刷着。   随着刷子刷动,林景的眼睛一点点瞪圆了,连连发出惊呼:“哇!哇!”   只见那原本厚实的桂叶,在林芜指下渐渐褪去青绿的表皮,显露出底下纤毫毕现的脉络。那叶脉精巧如蝉翼,丝丝缕缕,通透轻盈。   “这就差不多啦,等它晾干,咱们再压平,刷上煮化的桃胶,再等桃胶凝固就可以了。”林芜将这片已变得近乎透明的叶脉,轻轻放到林景摊开的小手心里。   林景小心翼翼地捧着,对着天光看了又看,忍不住又叹:“好漂亮啊!太好看了!”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林芜,眼睛亮亮的:“我们可以拿去卖钱!”   林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提议逗笑了:“不给虎头和雀儿了吗?”   看来前些日子在旅舍跟雀儿虎头讨论做干索饼的事儿,倒是让这小家伙满脑子生意经了。哦不,倒也不是现在才有的,早在山洞那会儿,他就可宝贝那堆能卖钱的艾蒿了。   林景不假思索,答得理直气壮:“给呀!但我们可以做好多好多,余下的再拿去卖,就像我们卖糕糕一样。”   林芜忍着笑,故意问他:“咱们要卖给谁?”   他立刻伸出小手指,认真地数:“卖给来买糕糕的伯伯婶婶,卖给学堂里的哥哥,还可以卖给虎头。”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们只送虎头一片,他要是还想要,就得拿钱来买啦。”   看来在他心目中,虎头小朋友是他们家的大主顾来着。   “有道理,”林芜笑着揉了揉他软软的头发,“是该做些去卖,多挣些钱。”   她心里也跟着盘算起来,常来买翡翠糕的,多是讲究雅趣的读书人或体面人家,与这雅致书签的客人确是一路。若是再买些染料,将叶脉染上颜色,应当会更讨喜。   林景宝贝地将那片叶脉放在干净的细布上晾好。之后林芜继续处理余下的叶子,他也有样学样,拿起小刷子小心翼翼地刷了起来。   待到天边微微暗下,两人已做出了十六片叶脉。它们被整齐地铺在布上,等着晾干。   林芜瞧着林景仍守在晾叶脉片的细布边,目不转睛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提醒:“约莫要到明日才能干透呢。干了还得刷胶,对了,阿景记得明日提醒阿芜去买桃胶哦。”   “好!”林景立刻应下,有了新的任务,他终于转移注意力,但嘴里时不时又小声念叨着“买桃胶”。   到了夜晚,林芜照旧将明早要用的波棱菜汁和枣泥酱调制备好,才吹熄油灯,躺到床上。   她刚躺下,身侧冷不丁传来一声很轻的嘀咕:“明日……记得买桃……桃胶。”   她侧过脸一瞧,林景缩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眼睛却是闭得紧紧的,显然还睡着,简直让她哭笑不得。   替他掖了掖衾被,林芜才合上双眼。   如今她和林景仍挤在这一张床上,毕竟他们只有这么一张床。只是添一张床花费不小,床架、被褥、席子,样样都得花钱。屋里空落的地方还多,等往后宽裕些,再给他单独置办一张,就放在偏房。要添置的东西太多,只能一件件慢慢来。   这么想着,倦意渐浓,她便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起身,有了昨日的经验,做发糕的流程熟练了不少。今日她多做了一笼,统共七十二块,只是出门也比昨日晚了些。三笼大约已是她一个人能操持的极限了,再多也顾不过来。   这回七十二块单用竹篮是装不下了。她便把一大一小两只竹篮叠好,放进一个大背篓里背着。虽然可以直接用背篓装,但摆出来卖时,为了装点门面,还是放在竹篮里好看些。   好在发糕质轻,即便是七十二块也不重,背起来也不费劲儿。   林景那边也已收拾停当。他手脚利落地将装水的葫芦挂到身上,斜挎好收钱用的小束口布袋,又提起装油纸的小包,最后紧了紧自己的小头巾。一眼望去,身上零零碎碎挂了不少行头,倒像个能干的小伙计。   林景小伙计仰起脸,一本正经地看向林芜:“阿芜,今日要记得买桃胶哦。”   “好,谢谢阿景提醒。”林芜心下默默数着,这已是今早第四回了。每做完一桩事,他便要念叨一次。起身时摸到灶房说了一次,看完晾着的叶脉片回来又说一次,吃完朝食后一次,现在临出门,又郑重叮嘱了一遍。   林芜笑着摇摇头,背起背篓,牵起他的手。 [61]第 61 章:赚钱   来到集市门口,见林芜背着偌大一个背篓,税吏示意她揭开笼布看了看,见是糕点,便收了五文钱。   虽说“住税”本应按货值每千钱取三十文钱,也就是百分之三的比例,但要准备判断货物的价值也难,所以实际估多少全凭税吏眼力,有时全看他们当日心情。   二人照旧来到赵二娘的鲜花摊子隔壁。   她一来,赵二娘便笑道:“林娘子你可算来了!方才已有两三位客人来寻你呢,还以为你今日不出了。”   林芜笑了笑:“今日多备了一笼,出门便迟了些。”   “是了,吃食生意最是辛苦。”赵二娘在早市摆摊多年,自然知晓其中不易。要说这市集上什么行当最耗人,食摊定是其中之一。因此即便见别家生意红火,她也从不眼红。食摊又不像开酒楼能卖高价,摊子生意再好,也是辛苦钱,一笼笼蒸出来,一厘厘攒起来的。   林芜原以为今日生意未必有昨日好,毕竟茶点并非人人每日必买。谁知刚摆开不久,便陆续有人来问,其中不少竟是回头客。   “我家老太太爱吃这糕点,”昨日买过糕的那位大娘,今日一口气要了四块,“老人家年纪大了,胃口弱,牙口也不好,就你这翡翠糕,又清淡又软和,正对她脾胃。娘子往后可要常来啊。”   “这糕点做起来是费些工夫,今日想多做些,反倒误了时辰,实在对不住。”林芜一边解释,一边利落地为她包好。   “是该费工夫的,这品相一瞧便花了心思。”那大娘原先觉着一块糕都能买个荤馒头了,价钱不便宜,但此时一想,这般精细的茶点做起来怕是麻烦,五文钱那是太便宜了,若是放到酒楼茶坊,怕不是得卖上十文钱一小块。   大娘刚走,周文瑾也过来了。这回不是他一人,身后还跟着两位穿着长袍的年轻学子。   “文瑾,你莫不是哄我们?那般雅致的糕点,怎会在早市摊头上卖?该不会是你昨日诗会输给了韩兄,今日特地诓我们白跑一趟吧?”人未至,声先到。说话的是个身着销金边长袍的青年,正笑着打趣道。   “我哄你作甚?”周文瑾也不恼,只朝前指了指,“既来了,亲眼瞧瞧便是。”   几人来到摊前,一见那青翠碧玉的翡翠糕,那锦衣青年先是一愣,随即目光在竹篮、摊主与一旁神情认真的小林景身上转了一圈。   竹篮质朴却有意趣,摊主衣裳整洁、容貌秀丽,连那小童也站得端端正正,小小年纪便神色古板似书院夫子。再一衬那碧莹莹的糕点,他觉得这一定不是普通人,说不定是那些大隐隐于市的高人,卖糕只为怡情。   这么想着,他顿时觉得这翡翠糕更显不凡。   林芜自然不知他心中这番曲折,向周文瑾打了招呼:“周郎君来了,昨日糕点可还合意?”   “甚好,”周文瑾点点头,“同窗们都颇为喜爱,为诗会添色不少。”   那锦衣青年更是高声赞叹起来,语调抑扬顿挫:“何止合意!这糕色如春水,清甜不腻,余韵澹远。分明是山水之味、文墨之香!真真是集市藏珠,雅俗共赏!”他今日买的不是糕,而是当一回伯乐遇千里马!   林芜听得一愣,只觉自己卖糕吆喝还没眼前这人来得情感丰沛,不由莞尔道:“您过誉了,能合几位心意便再好不过。”   青年当即要了十块,周文瑾与另一人也各买了四块。这一下,竟去了将近二十块。   三人走后,林景正蹲在地上,将数好的铜钱几枚几枚仔细装进钱袋,忽然被一道雀跃的声音打断。   “山长,就在这儿!林阿姊和景弟在这儿!”虎头拉着徐山长从人群里钻了过来。   “虎头,你又来啦。”林芜见是他,笑着招呼道。   林景仍蹲在地上专心地装着铜钱,没顾上起身。   “我来买糕糕,昨日我的糕糕被山长偷吃了,他来赔我……”虎头嘴巴不停,跟林芜控诉山长的劣迹。   徐山长轻咳一声,才说道:“林娘子的糕点清润适口,不光虎头惦念,连书院的客人尝过也称赞不已。”   他见这卖糕的妇人收拾整洁,举止沉静从容,便觉果然是能做出这般茶点的人,是有些许不俗。   “山长过誉了。”林芜客气道。   “景弟景弟你在做什么?”虎头已经凑到林景身边。   “我在装钱。”林景这才将最后一枚铜钱收好,抬起头,声音平稳。   “哇!好多钱!”虎头盯着那鼓囊囊的小钱袋,瞪圆了眼睛。   林景轻轻地点了点小脑袋,下巴一扬,语气还带着些许小自豪:“我们方才卖了十八块翡翠糕,收进来八十一文。”   “十八块!景弟你们生意真好,幸好我来得快,不然今日都买不上了。”   徐山长在一旁听着两个孩子对话,也瞧过去,见虎头身旁的小童容貌端正,神态安静,说话条理清晰,一股聪慧灵秀之气,心下便生出几分喜爱,便问道:“十八块糕,怎知是八十一文?这可是你自己算出来的?”   林景闻言看过去,小脸认真:“这是我娘算出来的,不过我也晓得是八十一文,就是十块糕四十五文,四块糕十八文,再加四块糕十八文合起来。”他虽然还没学过两位数的加法,却将方才林芜售卖时的组合与钱数记得清清楚楚。   “景弟你可真厉害!”虎头在一旁与有荣焉地挺起小胸脯,“你是不是学过九九算法了?”   林景茫然地眨了眨眼:“九九算法是什么?”   虎头清了清嗓子,端正面色,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一一如一。一二如二,二二如四。一三如三,二三如六……”   “那依你之见,”徐山长适时打断了正在兴头上的虎头,含笑问道,“十块糕为何是四十五文?”   虎头一下子卡住了:“呃……九九八十一……十……没有十的……”   林景扯了扯虎头的袖子,小声提醒:“两块糕糕九文钱。”   他伸出两只小手,一边比划一边说:“十块糕糕就是五个两块糕糕呀,所以是五个九文钱。”   虎头眼睛一亮,连忙接上:“对对对!五九四十五!”   他又神气地看向徐山长:“这可难不倒咱们!还有,山长!景弟可不是咱们书院的学生,您可不能给他布置功课。”   徐山长看着林景举起的小手掌,不由莞尔:“小郎君记性佳、心思细,确是难得的慧质。”   他捋了捋须,这孩子年纪小小,未正式学过算术,却能由“两块糕九文”推及“十块糕即五个九文”,思路清晰,且条理分明地复述出来,观察与记忆力胜于寻常孩童。   他转向林芜,温声道:“小郎君天资聪颖,若是林娘子愿意,日后可送他来书院蒙学。书院每季皆有蒙童考核,通过者便可入院读书。”   林芜闻言,连忙谢道:“山长如此抬爱,妇人实在感激。待家中安定下来,若有机会,定当带他来书院拜见。”   虎头在一旁开心地蹦了蹦:“太好啦!景弟,那你以后就能天天来书院啦!咱们可以一起念书,一起散学,我带你认路!”   林景没说话,只抿了抿嘴角,挨着林芜。   “林娘子且从容安排,书院的大门,随时为求学的孩童敞开,”徐山长顿了顿,又道,“另有一事相商,书院月中将办一场讲学会,需备些茶点待客。娘子这翡翠糕清雅合宜,不知届时可否供些?”   “自然方便,多谢山长照拂。”林芜连忙应道。   “娘子客气。若无不妥,近日书院管事前来与娘子细商份量与价钱。”徐山长道。   林芜点头应下,并给他留了小院地址。   徐山长又买了八块糕,这才准备带着虎头离开。   林景望望徐山长,又瞧瞧虎头,忽然出声:“虎头,我和娘做了很漂亮的书签,到时候送给你和雀儿。”   “哇!”虎头急忙小跑回来,“什么书签?给我瞧瞧!”   “现在还没好呢。”林景摇摇头,林景看向林芜。   林芜想了想,笑着答道:“是呀,约莫再过两日才能完工。若是方便,届时请书院管事顺道带去给你?”   “我和管事一起来拿!”虎头急忙接话,“谢谢阿姊!谢谢景弟!”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徐山长离开了。   林芜揉了揉林景的小脑袋:“这么快就告诉虎头?”小孩子果然存不住话,心里有点什么好玩儿的,总想早早分享给伙伴。   林景却悄悄挨到她身边,踮起脚,小手拢在嘴边,用气音小声说:“那位山长能买好多糕糕。说不定,他也会喜欢书签,也能买好多……”   林芜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林景小朋友比她还忧心他们的家业。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糕点全部售完。林芜收拾好摊子,照例在集市上买了些新鲜菜蔬,便牵着林景往外走。   “我们还要买桃胶呢。”走到集市门口,林景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仰起头提醒。   林芜捏了捏他的小头巾:“阿景不说还差点儿忘了呢,不过桃胶得去药铺才买得到,集市上没有。”   说着,两人又一路往主街去,进药铺买了一包桃胶。   回家的路上,林景的眼睛总往路边的树下瞟,见着合他心意的叶子便捡起来,收紧自己的小布袋里头。   走到人少的巷子时,他忽然挨近林芜,声音压得低低的:“我不想去书院。”   “为什么呀?”林芜放缓脚步,低头看他。   他伸出手指,一样一样数起来:“我早上要帮着烧火,咱们要做糕糕。还要给小葱和芫荽浇水,要卖糕糕、收铜钱,还要做书签……”   “我去了书院,这些事情谁做呀?”他抬起头,满脸认真,又缓缓地摇了摇小脑袋,“没有空去念书的。”   林芜听他说得条理分明,心里觉得心酸又好笑:“这么看来,咱们阿景真是太忙了。可是书院还是要去的,你想想,往后咱们的糕糕若是卖得更多了,比如一天要卖一百五十块,该怎么算钱呢?”   林景愣住了,小眉头慢慢拧起来,一百五十个糕糕,他算不明白。   “你看,我也算不清楚呢,”林芜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都要等阿景去了学堂,学会了算术,才能帮阿芜算得明明白白。以后咱们家记账、盘货,可都要靠你啦。”   林景小朋友听着,小脸渐渐绷紧,顿时深感责任重大。   “给小葱浇水,可以每天上学前或者散学后浇。至于收钱算账……”林芜继续忽悠,“等你在学堂学了本事,肯定比现在算得更快更准。上学是大事,咱们不着急,慢慢来。”   林景垂着小脑袋,似乎还在琢磨,忽然,他抬起头来:“那我可以把书签带到学堂去卖。这样上学也行吧。”不耽误他们赚钱,就行。   林芜失笑,不由得为书院担忧,林景若是去了学堂,指不定也是个让夫子头疼的刺头。   “阿景说得对,”她牵起他的小手,“咱们的书签生意,往后说不定真要靠你呢。”   两人就这么一本正经地商讨着家业,回到了小院。   把东西归置妥当后,林景先是去小葱田边蹲着看了一会儿,又去瞧了瞧晾在细布上的叶脉片,背着小手里里外外将家里巡看一圈,这才回来,将自己捡的树叶小心倒出来铺开,再次仔细挑选。   那边林芜刚收拾完,转身进灶房准备午食,他又跟进去,坐在灶下帮着看火添柴。   真如他自己所说,从早到晚,一刻不歇,是个实实在在的小忙人。   刚用过午食,小郑便来取了信。   林景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骡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口。他仰起小脸问林芜:“我们的信要多久才能送到呀?”   “说不太准,总得几日吧。”林芜算了算,他们到湖州已有数日,等信送到沈观亭手中,又得耗上些时日。那时,估计他们已抵达南崖了。   南崖。林芜心里低喃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地方离他们似乎很遥远,但又像是总也绕不开。她牵着林景回了院子,转身落上门栓。目光扫过那片尚未冒芽的葱田,只望他们在南崖,一切顺遂。   回到屋内,接着便到了林景最喜爱的环节,清点今日的收入。小家伙兴冲冲地去抱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可钱袋实在太重,他小手搂着,踉踉跄跄地挪了两步,小脸都憋红了。林芜赶忙接过来,帮他提到桌上。   “这钱太沉了,阿景可不要勉强自己,会伤了手腕。”林芜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胳膊,确认无碍,才把布袋里的铜钱倒了出来。   “我知道啦。”林景熟门熟路地爬上椅子,趴到桌边,小脸立刻专注起来,一枚一枚,认真地将铜钱按堆分好。   今日除了试吃的两块,其余糕点全数售出,共收得三百二十文。扣去食材本钱与五文税钱,净赚二百一十文。   林景看着分好的钱堆,眼睛亮晶晶的:“有三个一百文和一个二十文!”   “是啊,三百二十文,好多钱了。多亏有阿景帮忙吆喝、收钱。”林芜笑着,取出四枚铜钱,轻轻放在他摊开的小手掌心,“今日赚得多,阿景的工钱也涨啦。”   林景合起小手掌,又掏出自己的小荷包,将四枚铜钱一枚一枚放进去,口中还念叨着:“昨日给清姐和珏哥寄了四文,今日赚了四文钱……”   他念着念着,忽然转头看向林芜,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咦,这样一算,钱……钱又回来了!”   林芜一听便晓得,他这是在学着她这两日盘账,便笑道:“太好了,阿景赚了好多钱,是清姐和珏哥家里的顶梁柱啦。”   林景一听,立刻挺直了小身板,握紧拳头,气势十足:“我要在湖州赚多多钱,给清姐和珏哥买好多好吃的,给阿芜买吃的穿的和大院子!” [62]第 62 章:取暖   林芜一听,伸出手轻轻鼓掌:“好呀,那阿芜便等着阿景的大院子了。”   被这么一夸,林景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小脑袋,坐了下来,低头摆弄着自己的小荷包。   一番豪言壮语之后,他似浑身充满了劲儿,跳下椅子,又去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叶脉片,毕竟这关乎他往后在学堂的推销大业,可不能马虎。   “阿芜,它们干透了吗?”他很想上手摸一摸,又怕碰坏了那纤薄的叶脉络,小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已经干啦,不过咱们还得泡桃胶呢。”林芜一边应着,一边将桃胶浸入清水。桃胶需提前泡发一夜,明日再煮才容易化开。如今桃树栽得广,桃胶不算金贵,多作药用,也有人掺进墨里增稠的,像他们这般拿来刷书签的恐怕很少。   趁着泡桃胶的工夫,林芜拎起木盆到井边洗衣。好在他们院里有水井,不必去河边或公用水井排队打水,省下不少往返的工夫。每每此时,她总觉着这院子租得值。   井水沁凉冰手。如今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手中搓着的衣裳却还单薄,全靠多穿几件来御寒。冬衣和被褥也要尽快着手准备起来了,但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如今虽已有棉花,人们多称为吉贝,但尚未推广开来,只在南崖一带少量种植,价贵难得,寻常人家可用不起。   虽无棉花可用,但做冬衣的填充物选择也不少,可那花费也是惊人。富贵人家自然多用动物毛裘,狐貂豹兔,既轻暖又显贵气。   城中稍宽裕的百姓,则多用绵絮,这是在缫丝时,用那些不能抽丝的双宫茧制成的丝绵,算是蚕丝的边角料。普通的绵一两要一百文,差些的被称为“絮”,一两也要七十文。若要置办齐她与林景的两身冬衣,再加一床厚褥,手头这点铜钱怕是要耗去大半。   自然也有更便宜的法子,乡间常用麻絮、芦花甚至干草塞进夹衣,可那些东西既不够保暖又易吸潮,穿在身上冷硬板结,稍不留神便会着凉,反而得不偿失。   要不说穷人的冬天最难熬。可能冻死,也可能受凉感染风寒病死,史书和地方志都多有记载“民多冻死”,可谓是一到寒冬便路有冻死骨。   寒气是无孔不入的,这笔钱,终究省不得。   林景此刻身上穿着细布里衣,中间是麻布短衫,最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短褙,虽说穿了三层,却都是单衣,没有夹绵。   他正拖着一把比他还高出不少的扫帚,在院子里用力地甩着。扫帚太重,他两只小手一起用力才挥得动,身子也跟着晃来晃去,那零星几片藤叶子被他挥得飘来飘去。   许是一刻没停地走动忙碌,他小脸红扑扑的,倒看不出冷的模样。   见林芜在拧衣裳,他又凑过来,非要自己拧他那件小短衫。一双小手费力地绞着湿布,小脸憋得通红。   “仔细别弄湿衣裳了,容易着凉。”林芜从他手里接过那件皱巴巴的短衫,顺势摸了摸他的小手,指尖果然有些发凉。   林景却毫不在意,蹲下身,把袖子又往上捋了捋,伸手去捞盆里自己的另一件衣衫:“我才不冷呢,动一动,可热乎了。”   “咱们阿景太能干了,再这么下去,阿芜可要没活儿干啦。”林芜笑着拿起他手里的湿衣,拧干水分才递回给他。   林景接过拧好的衣裳,噔噔噔跑到院子另一侧的晾衣绳边,他先是熟练地用力甩了甩,才踮起脚,认认真真地将它搭上去,还用手捋了捋衣角,像模像样的。   晾完衣裳,林芜牵着他走进灶房:“来,帮阿芜看会儿火,这儿暖和。”   今日晡食做的是山药胡豆劖肉丸,配一碟子清炒的暴虀。这暴虀是时下常见的家常炒菜,菘菜焯个半熟,拧干切碎,下锅少油快炒。有人爱加醋和茴香、姜丝、橘皮提味,林芜不大喜欢这么丰富的口味,所以只简单加了盐和油。   因着用到山药,她特地掰了几小段,让在灶下看火的林景塞进灶膛炭灰里煨着。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冬日守灶火是件美差,既能取暖,还能煨红薯、煨芋头。煨出来的吃食带着炭火香,格外香甜,可惜现在没有红薯。   想来林景也是这般觉得的,他小心地将山药段埋进灰里,时不时探头看看。虽然后来山药煨得有些过了头,外皮焦黑发硬,剥皮时还弄得手指黑乎乎的,可咬下一口,眼睛便眯了起来。   “这个好香好香,”他啃得嘴边一圈黑,可一点儿也不嫌弃,“比我们第一次在山里烤的那个还香。”   “许是那次和鱼一块儿烤的,沾了鱼腥气。”林芜忍不住笑道。林景似还记得山林里的那些日子,偶尔也会提起。但他似乎忘了奔波的辛苦,也忘了自己独守山洞等她回来,只记得凉丝丝的薄荷,晒了能卖钱的野艾蒿和何首乌,还有用土窑煨的山药和鱼。   林芜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他正低头剥着一小段煨得没那么焦的山药,小心撕去外皮,递到她面前:“给阿芜吃。”   “谢谢阿景,看来咱们阿景不光能管账,还有当大厨的潜质呢。”林芜接过山药,打趣道。   林景一听,有模有样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记着这次煨多久了,下回肯定不煨这么焦焦的了。”   入了夜,寒气更盛,屋里也冷了几分。林芜觉得手脚有些发凉,伸手摸了摸林景的小手,也是冰冰的。   “冷吗?”林芜轻声问缩在被窝里的林景。   林景双手捧着热乎乎的脸颊,摇了摇头:“不冷呀。”   “小手都凉凉的啦,还不冷。”林芜替他掖了掖被角,又从衣箱里翻出仅剩的一件旧褙子,抖开搭在衾被上。   “若是觉得冷,一定要同阿芜说。万一受寒病了,身子可难受,”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还得花钱请郎中抓药,你还要喝苦苦的药汁。”   林景一听,小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林芜继续补充:“病了就没力气,做不了糕,也出不了摊,更赚不着钱了。想想都吓人。”   “吓人!”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光要花钱,还不能赚钱!”   “是吧。”林芜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所以咱们千万不能生病。”   “我知道了,我冷了就跟阿芜说。”林景一脸认真。   吓唬完林景小朋友,林芜想了想,又去灶房取了个旧陶罐,从灶膛里扒出些已无明火的暗红炭块放进去,又盖上一层薄灰,再回到屋内,把陶罐放到床下。   为防闷气,她将窗子推开一道细缝,屋门也打开。   但愿这罐子炭火能带来些热气,撑过今夜。也不晓得那汤婆子价钱如何,冬衣被褥若一时备不齐,有个汤婆子暖被窝也不错。   而且这天越来越冷,也不晓得那清凉的翡翠糕还好不好卖。可眼下冬衣被褥都要花钱,钱得先紧着这些,添置摊车的事,只好再往后搁一搁。   倒是这几日在集市上,见有茶摊用那种便携的炭火泥炉烧水,集市里也有现成的柴火可买。或许可以先置办一个泥炉,做些热乎的吃食搭着卖?   第二日,林芜照例做了七十二块翡翠糕。晨起外头寒意侵人,身上衣裳又单薄。她本不想让林景跟着受冻,可留他独自在家更不放心,只得给他的小葫芦灌满热水,让他一路揣在怀里暖着。眼下冬衣愈发迫在眉睫了。   两人到了集市,翡翠糕的生意虽还算过得去,但到底受了天冷的影响,比昨日多耗了些时辰才卖完。   在集市吹了一早的冷风,只觉手脸都有些僵,好在集市有热水卖,葫芦的水凉了便灌上一壶也还算勉强撑得过去。   收摊后,林芜牵着林景径直去了杂货铺。   一进铺门,可见货架上摆着好几只明晃晃的汤婆子,看来是时下的紧俏货。   林芜取下一个仔细瞧了瞧,壶身圆润光亮,是锡制的,旁边还搁着几只陶的,形制朴拙些。   当朝为防止私铸铜钱,实行铜禁,因此市面上并无铜制汤婆子,多是锡或陶的。锡的价高但保暖,陶的虽便宜却容易凉。   “掌柜的,这汤婆子怎么卖?”林芜朝柜台那边问道。   正低头拨算盘的掌柜抬眼望了过来:“锡的,二百六十文一只。”   果然不便宜。林芜又问:“可有稍小些的?给孩子用的。”   “都是这般大小,大了才暖和,大人小孩用着都一样。”掌柜摆手道,“娘子诚心要,二百五十文拿走。”   林芜晓得,这不是想着小点的会便宜些么。不过一想锡价也不贵,大小差不了多少工,无非省些料钱,便是小一号,价钱恐怕也低不到哪儿去。   她摸了摸圆润的锡壁,终究还是放了回去。   冬衣被褥都还没着落,这笔钱得再想想。   她转身出了铺子,寒风扑面而来,不由打了个颤,连忙将林景往身后拢了拢。   林景乖乖挨在她身边,小手忽然松开了她的手指,低头从自己怀里掏出那只温热的小葫芦,不由分说塞进林芜手中:“给娘捂手。”   他仰起头看向林芜,还带着点小得意:“我不要汤婆子,葫芦比汤婆子好,不花钱,还轻轻的。”   林芜只觉掌心忽然一暖,低头看着他被风吹得发红的小脸,又想到夜间捂了许久的才能暖和一些的手脚。想起主街还有间锡匠铺,她脚下一转,牵着林景往锡匠铺走去。   “走,”林芜将葫芦塞回他怀里,“咱们去前头锡匠铺瞧瞧。”   一进铺子,只见一位师傅正坐在里头敲敲打打。再一看一旁的货架上,果然也摆着几个汤婆子,样式与杂货铺里的相差无几。   “师傅,您这儿汤婆子怎么卖?”林芜上前问道。   “我这儿打的用料扎实,往后若是不慎磕了,还能拿回来修补,”师傅抬头,抹了把脸,“二百六十文一个。”   这价钱与杂货铺一样,也是,若是这儿的便宜,那杂货铺的汤婆子生意也用不着做了。   不过林芜却是想锡匠师傅那句“破了还能修补”,她沉思片刻,问道:“那……您这儿可有稍有瑕疵的货品?不瞒您说,手头实在不宽裕,只求能暖和些,不介意新旧,能用便好。”   那师傅闻言一愣,抬眼仔细瞧了瞧眼前的这一大一小。这妇人衣着素净,身后背着竹篓,孩子端端正正地挨在一旁,虽几件衣裳叠穿得有些花里胡哨,却收拾得整齐,可见是用心养着的孩子。   汤婆子对寻常百姓算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舍得买的,多是咬牙为女儿添置嫁妆,哪会要瑕疵品?富贵人家更不会瞧什么瑕疵货了,只怕还花纹刻得还不够精细。   而眼下这妇人瞧着这般境况,竟还想着给孩子添暖具的,倒是少见。   “这东西一用就是许多年,真有破损的,多半修修补补也能用,寻常不存瑕疵货。”师傅解释着,话头却又一转,“不过娘子来得倒巧,我这儿还真有一件现成的实在货。”   他说着起身,从角落一口旧木箱底下取出一个汤婆子:“前些日子王员外家送来的,说是还没用上,就被家里小郎君失手砸了,壶盖磕松了圈口。我给重新铰了丝扣,现在盖得严实。您瞧这坯子厚度,可不是寻常薄料能比的。”   林芜接过来一看,确实沉手敦实,锡壁光泽温润,只是侧面被磕得凹进去一大块,瞧着实在不美观。   “是瘪了些,但塞进被窝里也不差那个形。若是再放几日出不了,我本打算融了重做的,能卖三百文。这个收您些料钱,实在价,一百六十文如何?”师傅又道。   林芜指了指那个凹痕:“师傅,说句实在话,磕成这样,寻常人家定是不愿买的,听着也不吉利。您若真融了重打,还得费一番功夫。这样,一百二十文,您立刻回本,我也能给孩儿添个暖,可好?”   “娘子,你这价还得……我连料钱都差点儿找不回来。”师傅连连摇头。   经过一番拉扯,林芜最终一百三十五文拿下。   走出锡匠铺时,林芜只觉外头的寒风都没那么冷了。   方才在铺子里,师傅为试是否漏水,往里灌了些许热水,此刻汤婆子正被林景牢牢抱在怀里,小步子迈得轻快。   “娘,你瞧,”他献宝似的把汤婆子举高些,手指又摸了摸那个凹下去的地方,“这里有个小窝窝,正好放我的下巴。”   说着,他还真把下巴搁进那处凹陷里,乐呵呵地说:“我喜欢这个汤婆子”。   林芜忍俊不禁,不由得逗他:“这可真是为阿景量身打造的汤婆子。可阿景方才不是还说,葫芦比汤婆子好么?”   林景一听,连忙腾出一只小手,将林芜的手拉过来贴住汤婆子的肚子:“葫芦好,汤婆子也好。汤婆子大大的,给娘用,阿景小小的,用葫芦。”   说着,他又把沉甸甸的汤婆子往林芜怀里递,抱起自己那个已经快凉了的小葫芦。   林芜将汤婆子递回他手里,晃了晃手上的胡床:“我手没空咧,还得提着这个,只能劳烦阿景再帮忙拿一下汤婆子。汤婆子这么大这么暖,一个人用不完,两个人刚刚好,阿景也能暖暖。”   其实这汤婆子实在算不上大,大概是价钱不便宜让他觉得大大的。   林景似乎内心经过了一番衡量,才眨巴眨巴眼睛:“两个人……那汤婆子比葫芦好一点点好了。” [63]第 63 章:慈暖   在寒风中,林芜牵着林景在街上走着。许是天气变冷,街上行人稀疏了许多,往日街市的喧嚣似乎也被冻住,那些平日里被热闹所掩盖的形影,此刻便清晰起来。   路边墙角下、巷子拐角背风处,零星蜷缩着些裹着草席、盖着破麻布的身影。他们衣衫褴褛,蜷成一团,难以分辨年纪,也辨不出男女。   林景一手紧紧牵着林芜,另一只手按着暖呼呼的斜挎布袋,里头装着方才买的汤婆子。他侧着小脑袋,目光掠过墙角那些佝偻的身影,落在在一处土墙旁。   那儿有个小小的影子,直接坐在冰冷的地上,瞧着和他差不多大。蓬头垢面,也没扎髻,头发一缕一缕地垂下来,几乎盖住了整张脸。脸蛋瘦瘦的,显得眼睛大大的,无神地看着前方。身上那件衣服宽大得不像话,却只是随意地套在身上,手脚露在外面,冻得红肿皴裂。   那孩子似乎察觉到目光,眼眸缓缓一转,朝林景看了过来。他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冻得红肿的手,往前推了推身前那只缺了口的陶碗。   林景觉得心里闷闷的,低下头,移开视线,不再看了。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山林里的日子,他们缩在山洞里,也是这样灰扑扑的,用藤蔓捆着手脚袖口,每天睁眼就想去挖叶山药,去河里抓鱼,去找野艾蒿与何首乌,用瓦片盛着煨熟的山药和鱼,用缺口的陶罐装水。   他悄悄握紧了林芜的手,仰头望着她。她走得那样稳,目视前方,脚步一步接一步,就像在山里时那样。   林芜在街上穿行,拐过两个街口,忽然看到了熟悉的“织云”招幌飘在风中。仔细一瞧,原来是织云行的丝帛铺子。店面阔大,里头人影绰绰,瞧着比旁的铺子热闹不少。   她牵着林景迈进了门槛。   铺内颇为敞亮,迎面一架长长的木柜将店面隔作两半,柜后立着顶天立地的货架,整整齐齐码放着各色布匹。店铺前头特意支了几张宽大的木桌,桌上摆着一个个敞口的木格子,里头堆着白花花的蓬松绵絮。不少人围在桌边,拿起一团在手里揉捏。   二人这身打扮与铺子里光鲜的布匹有些格格不入,尤其林芜背后还背着大竹篓。   一个年轻伙计迎了上来,殷勤笑道:“两位客官想瞧瞧什么?筐子可先搁这边角上,小的帮您留意着。”   他见林芜一手牵着孩子,一手还提着折起的胡床,便主动侧身引他们到靠墙的一处空位。   林芜道了谢,将背篓卸下,又把胡床仔细塞进篓中,这才腾出手来,理了理自个儿和林景被风吹得有些松散的头巾。   “客官是想扯布,还是看看现成的绵絮料?天儿冷了,小店新到了一批荷江绵,做袄填被最是软和保暖。”那伙计又道。   “劳烦小哥,我想先瞧瞧絮料。”林芜说着,牵着林景走到那几张摆满木格的桌前。   旁边一位穿着厚夹袄的大娘正捏着一团绵,对着门口的光细细地看,口中问着掌柜:“这绵可紧实?我去年在别家买的,没撑过一冬就结板了,可是不顶用。”   柜台后的掌柜笑着应道:“客官放心,咱家这是正经荷江绵,清理得干净,您瞧瞧,雪白蓬松,可不是那些次等的边角料。您买回去做成衣裳,保管暖和又松软。”   伙计此时已跟到林芜身边,机灵地介绍起来:“客官您瞧,这边是头等荷江绵,绒长色白,一百文一两。旁边这些是二等絮,绒短些,带点杂色,但一样暖和,七十文一两。最里头那些是三等,五十文一两,实惠是实惠,就是清理得不甚仔细,做褥子铺在底下倒也无妨。”   这价钱与林芜先前打听到的倒是一致。   旁边那大娘一听,却忽然压低声音道:“我可听说,官府近日都在收绵絮,收价不过五十五文一两?你们这转手赚得也忒狠了些。”   “客官消息灵通,可官府收绵那是大宗采买,价钱自然压得低。咱们小铺货拿回来,还要雇人拣选、翻晒、除尘,哪一样不费工夫?这价钱已是实诚了。”掌柜也不恼,解释道。   大娘倒也没纠缠,只顺着话头八卦起来:“今年官府怎么收这么多绵絮?”   旁边一人忽然转头接话:“听闻是官家仁厚,要给北边戍军添置新冬衣。另外,似乎还要拨一些给各地的孤寡老幼。”   “嚯,还给孤寡添新衣?这满天下多少人连件破布都裹不上。”   “那可不止,听闻还要在各州府城里设慈暖院,里头生着炭火,收留那些冬日无处可去、无衣可穿的老弱妇孺呢。”   “这慈暖院还真是头一回听,官家这是真发善心了?往年冬日,哪年街头不冻死几个?”   “可城里头不是有居养院了么?怎么又弄个慈暖院?这建起来得花多少银钱?该不会回头又添什么新税吧?”   铺子里一时七嘴八舌。林芜听着,也觉得疑惑,这额外冒出来的慈暖院究竟是个什么去处?   当朝初立时,京城便设了东西南北四座居养院,其实就是官办的救济院,主要收容孤苦老人,据说能容上千人,后来一些富庶的州府县城也陆续效仿。听说居养院里头,不仅管饭食,还发衣裳被褥,年岁越大的,每日另有贴补,比方说过了九十岁,每天能多领二十文钱。   至于弃婴孤儿,另有慈幼局专门收养。每到寒冬,居养院还会敞开门,收容那些无业可依、残疾无靠乃至流落街头的乞丐,好歹熬过严冬,待开春再让他们自寻生计。   不过这居养院和慈幼局在京城之外究竟办得如何,林芜并不清楚,毕竟每年冬日,冻死饿死在街头巷尾的贫苦人仍不在少数。也许天子脚下会好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便难说了。   “你们都没去城外瞧吗?东郊那片地已经围起来了,好大一个院子!听说是城里几位大户带头捐的钱,官府也拨了款。”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进来后,听了片刻便插话道。   “掌柜的,那你们东家这回可得大出血了!”旁人跟着打趣。   掌柜只是笑着,先前也没插话,手上拨着算盘,回道:“东家的善事,咱们做伙计的也不便多言。不过往年冬日,咱们东家都会吩咐照例施些热粥薄饼,不论慈暖院还是暖粥,总归都是想让寒苦之人少受些罪。”   林芜一边听着几人的议论,倒也没往深处想,毕竟这事儿与她关系也不大。她收回心神,转向身旁候着的伙计:“这绵絮若是买得多些,价钱上可能让几分?”   伙计一听,立刻殷勤道:“自然可以商量,您这边请。”说着便引他们往一处稍僻静的角落走去。   “不瞒小哥,我们刚在湖州落脚,冬衣被褥都得重新置办。需做一大一小两身冬衣,另加一套厚被褥,都得填絮,用量应当不少。”林芜简单说明来意。   那伙计眼睛一亮,两身冬衣加一套被褥,即使用料俭省,也需五六斤的绵絮,这可不是小生意。寻常人家往往是将旧袄拆洗翻新,补些新絮便过冬,如这般全新置办的还真是少有。   “娘子稍坐,小的请掌柜的来与您细说。”他请二人在凳上坐了,转身快步走向柜台。   不多时,那位方才与客人交谈的掌柜便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本簿子。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和气。   “听闻客官要置办冬衣被褥?”掌柜在她对面坐下,将簿子摊在膝上,“不知是都要用荷江绵,还是掺些次等的?若是衣裳贴身穿,自然用好绵更软和,被褥用二等甚至三等絮,一样暖和,却省下不少钱。”   林芜摇了摇头:“衣裳里头有里衣,夹绵袄子穿在外头,用些次等的絮也合宜。被子日日盖在身上,用的时日久,倒是不想用太差的,打算也用次等絮。至于褥子,我想着底下先铺一层麻絮料,上头再压一层绵絮料,”   掌柜一听,便知她是提前盘算过的,心里有主意,于是点头道:“客官说得在理,这样安排妥当。冬衣得填袄子和长裤,您这一大一小两身,再加上被褥,用量可不少……”   掌柜一边拨着算盘,一边缓缓报数:“絮料总共得用近六十八两。都是次等絮,您买得多,每两我都给您让两文,算下来是四贯六百二十四文,零头给您抹了,算四贯六百文。至于褥子的麻絮料,这个价廉,十文一两,大约用二十两,只要两百文。”   林芜心里默默算着,这数目与她先前估算的相差无几。将近五贯,真是好大一笔开销。若一下子全掏出去,荷包还真是瘪得彻底了。她甚至都想掏出沈观亭给的那个刻着“织云”二字的银牌,问问掌柜能不能给她免费送了。   又想到这两身冬衣和被褥,她一个人一时也赶制不出来,于是问道:“掌柜,这些絮料我买回去也是堆着,能否先买一部分,紧着做夹袄,余下的日后再来补?”   “客官考虑得周全,”掌柜神色温和,“不过客官若是信得过小店,不妨先将料钱付了,絮料存在我铺子仓库里,您随时要用,我遣人给您送去。方才您也听见了,官府近日正在收绵絮,漕船也紧着官用往京城运货。这绵絮的价钱……只怕往后还要涨。”   林芜听了,也没全然信,这恐怕多少有些推销劝买的意思。   “再者,”掌柜又压低声音,“咱们湖州府也新设了慈暖院,这院里既是要收留无依之人,冬衣被褥总要备上。如今城里厢吏已开始在坊间清点孤寡老幼的人头了。”   林芜心中蓦地一跳,忽然想起他们如今的身份,不也是孤儿寡母。但很快她又镇定下来,她是有正经赁契的小院,有每日出摊的营生,再怎么清点,也点不到他们头上来。   至于绵絮涨价与否,也许是掌柜售卖的说辞,可冬衣总是要添的,若铺子愿意代为存放倒也不错。   几番斟酌,又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四贯五百文定下,那二十两麻絮料,掌柜当作搭头赠了。   这回也借着铺子的牛车,他们与两斤絮料一起回到了院子,余下的料子往后取用,铺子再送过来。   刚将两大袋絮料从车上卸下,搬进门口,隔壁的何四娘便闻声出来了。   “林娘子,你可算回来了!”何四娘快步走近,压低了声音,“今日有厢吏上门来,说你们孤儿寡母的,城里要建慈暖院,待建好了,冬日可接你们去过冬。”   说着,她又有些无奈地笑了:“也是奇了,连我也被问了一嘴,说我平日总一个人在家,最好也去。可我当家的在外跑商,孩子就在州学念书,这……这不是胡乱点人么?”   她一边说,一边顺手帮林芜把絮料往屋里搬,手摸了摸袋子里的絮:“瞧瞧,这絮多好。咱们这样有屋住、有活计的人,哪用得着去什么慈暖院?真不知那些人是怎么想的。”   一旁的林景也将自己的物件一件件取了下来,宝贝地将汤婆子掏出来搁到一旁,也凑到跟前,踮起脚要帮忙。那麻袋快有他一人高,他两只小手压根握不住袋口,便好奇地将手心贴上袋身,软蓬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眨眨眼,又轻轻按了一下,麻袋表面缓缓陷下去一个小窝,松开手,那窝又慢慢鼓回来。他眼睛一亮,于是一下又一下地按着。   何四娘转头瞧见那汤婆子,顺口笑道:“这汤婆子瞧着用料扎实,只是侧边怎么磕了个坑?”   林景一听,立刻转身把汤婆子紧紧搂进怀里,小脸贴上去,认真纠正:“这不是坑。”   他把下巴稳稳搁进那个凹窝里,仰起头:“这是给我放下巴的窝窝,刚刚好。”   何四娘顿时笑开了:“哎哟,原来是个下巴窝!”   她弯下腰,轻轻拍了拍林景的肩膀:“瞧瞧,咱们汤婆子都有,还是带窝窝的,哪儿像是要去慈暖院挤着住的人呀?”   林景神气地挺了挺小胸脯。   一旁的林芜方才一听何四娘那番话,只觉得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孤儿寡母的身份,到底还是惹眼了。好在今日将絮料和汤婆子都置办回来了,旁人瞧着,总不至于觉得他们需要慈暖院接济才对。   慈暖院究竟是什么去处,她不清楚,可那样的地方,人多眼杂,处处受管束。她和林景好不容易才在这湖州城里扎下一点根,说什么也不会去挤那不知深浅的慈暖院。   “真是奇了怪了,竟问到咱们头上来,”林芜顺着何四娘的话,有些哭笑不得道,“咱们这院子虽不大,也是正经赁契住着的,每月房钱一文不少。有屋有灶的,跑去和人挤什么慈暖院,算怎么回事?就算我脸皮厚些,自己愿意,街坊邻居瞧见了也得说道,那样的地方,总该先紧着那些真正无家可归的人才是。”   何四娘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儿,街市墙角边那些真正没处落脚的不管,倒来问咱们?真真是怪事一桩。若是厢吏明日再来,咱们与他们说道说道。”   不过林芜隐约为何会先找上自己。他们母子二人当初落脚湖州时,便在厢吏处登记在册了,姓名、籍贯与住处都写得明明白白。对于官府而言,这样有根脚能找着的人家,自然比那些流落街头、来历不明的贫民更容易清点,也更好向上头交代。   至于那些蜷在桥洞巷尾的人,连个正经姓名都未必说得清,又如何造册登记,纳入他们的仁政之中呢?就像宣传报道,也得给救济对象写上一段有来龙去脉、令人唏嘘的身世背景,这善举才算圆满。   ————————   抱歉,今日更新晚了[可怜] [64]第 64 章:备书签   絮料都搬进屋里后,许是方才那一番交谈,何四娘瞧着明显熟络了些。   林芜请她进屋里坐了会儿。   “你这屋里头,瞧着还空落落的。”何四娘进屋里一瞧,不由得说道。   林芜从院里打了桶井水回来,灌进陶罐,架到灶上。   “可不是,处处都得添置。我们从凌州回来,山长水远的,那边能卖的都卖了才动身,如今可不就得一样一样重新置办。”她一边说着,一边引燃了灶膛里的柴火。   林景瞧着灶膛燃起火苗,自觉走了过去,显然他觉得烧火已是自己分内的活计。林芜一笑,起身将小板凳让了出来。   小家伙立刻坐下。他个子矮,坐下来刚好与灶膛口齐平,看火正正合适,用不着弯腰。他拿起一根细柴,小心地搭在里头那根粗柴上,柴尾碰着火苗,又没压住通风,瞧着便是经验老到的烧火小能手。   灶火燃起来,坐在门边的林芜都觉得暖和不少,她又朝何四娘道:“偏又逢上冬日,才晓得湖州的冬天这般湿冷。只得先紧着置办冬衣,其他物件便都搁置下来了。”   何四娘点头,拢了拢袖子:“尤其前些日子刚下过雨,这几日一冷,湿气往人骨头缝里钻。也怪不得官府要建慈暖院,外头这天,是真能冻伤人。”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将凳子往林芜那边挪了挪,声音压低了些:“说起这个,你这两日若要去早市,不妨多买些菜蔬存着。我听巷口卖菜的老汉说,这几日南边来的漕船少了,菜价怕是要涨。”   林芜闻言,连忙谢过:“我今日去买絮料,掌柜的也说漕船都紧着往京城运货,看来这消息是真的。”   何四娘应道:“是咧,这两日我准备多做些腌菜,明日打算去集市多买些回来。林娘子若是也要腌菜,咱们一道去也好,买得多些,兴许菜农能给算便宜点儿。”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就在集市鲜花摊那头卖糕,您顺道来找我便行。”   何四娘自然答应。林芜在集市卖糕她倒也知道,毕竟总得去集市买菜,偶有见到。心里不免感叹,这寒天里,还带着孩子出摊做生意,孤儿寡母的,确实不易。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何四娘这才起身告辞。   林芜起身去院子里洗衣裳。搓洗时抬眼看了看前头那片小葱田,土里仍静悄悄的,还没冒芽。湖州冬日虽不算太冷,地里能活的菜蔬终究有限,若靠本地菜农勉力维持,品类终究不多,以往市面上多少还有些从南边漕运来的鲜菜。   这漕船紧着京城,想来也是那位的手笔。毕竟物资握在手里,才好调配周旋。   林芜摇了摇头,远在京城的事儿与她无关,不如先想想,万一厢吏明日真的再来,该如何应对才好。   将衣裳一件件洗净拧干,晾到绳上。灶房里,林景守着的水也烧得差不多了。他起身走到正屋门边,探出半个小脑袋:“阿芜,水咕噜咕噜地响起来啦!我们什么时候用桃胶做叶脉书签呀?”   显然,林景小朋友心里还牢牢惦记着他那桩叶脉书签大业。   “来了来了,”林芜放好木桶,笑着走进屋,“瞧你这急的,饭都还没吃呢。”她伸出双手按住他软乎乎的小脸,刚洗完衣裳,她手上冰凉凉的。   “嘿嘿,”林景不但没躲,反而眯起眼睛笑起来,伸出被灶火烘得暖呼呼的小手,一把握住林芜微凉的手指,“给阿芜暖暖。”   今日卖糕耗了不少工夫,又去买了汤婆子和绵絮,到家已经比较晚了,已是临近申时,有些人家这时候晡食已经开始准备了。   但林芜习惯了每日三餐,再晚也得吃上三顿,大不了晡食往后挪一挪。早在集市时,她心里就有了盘算,特意买了些现成的索饼,又添了一小罐芝麻酱。天这么冷,她打算煮锅热乎的,做个简易的不麻不辣的麻辣烫。好吧,其实就是热汤煮菜。   “待会儿还得托阿景帮忙烧会儿水,咱们煮午食吃。”林芜一边从竹篮里往外取东西,一边说道。   “咱们吃羊肉吗?”林景二话不说,又乖乖坐回灶膛前的小板凳上。   “是,”林芜取出羊肉,放在砧板上,仔细切成薄片,“咱们今日在集市吹了一上午风,吃些羊肉暖暖身子。”   羊肉价贵,一斤要七十文,她只买了五两,对两人来说也够了,价钱也能承担。   “阿景吃过拨霞供吗?”林芜又问,手上切肉的动作没停。   “没有吃过,拨霞供是什么?”还不到五岁的林景小朋友生活见识实在有限,莫说吃过,连听都没听过。   拨霞供其实就是时下的火锅吃法,不过城里还不算流行,多是山里的人家的野趣。将兔肉或猪羊肉薄批成片,用酒、酱、花椒预先腌渍入味。桌上放个风炉,烧上小半锅水,水沸后夹肉入汤涮熟,各人依自己口味蘸料汁吃。说起来,真和火锅差不了多少了。   “是一种要自己动手涮着肉吃的法子,往后有机会,咱们也做来试试。不过今日阿芜先帮你煮好了。”   她将切好的羊肉下锅焯水,捞起沥干,倒掉锅里的水,重新刷干净。锅放回灶上,倒入少许油,下葱段、姜片和蒜粒炒香,再添入清水。待水滚了,将葱姜蒜捞净,放入羊肉、蕈菇和索饼,最后才下菘菜和葱碎。   不一会儿,锅里便“咕嘟咕嘟”地冒起热气,鲜香随着白雾散开。   林景坐在灶下的小凳上,抽了抽鼻子:“好香,闻着就暖暖的。”   林芜拿来两个大陶碗,将热汤和菜肉分装进去。另取两只小碗,舀入两勺芝麻酱,兑少许温水,慢慢搅开,再点入一点盐和醋,稠稠香香的。   “小心烫,”她将碗端到桌上,夹起一片羊肉在酱料里蘸了蘸,递到嘴边,“瞧,这样蘸着酱吃。”   林景学着她的动作,从自己碗里夹起一片羊肉,认认真真地在酱碗里滚了一圈,又夹起来吹了吹,然后张嘴咬下。羊肉嫩滑,酱料咸香,他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   “好好吃!”他咽下羊肉,看着林芜夹了索饼,他有样学样,也艰难地夹起一筷子索饼,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索饼也软软的,香香的。”   索饼吸了汤汁,软而不烂,混着芝麻酱的浓香,在这湿冷的冬日里,确实格外熨帖。   吃过午食,终于来到了林景心心念念的制作叶脉书签环节。其实非常简单,将桃胶煮化开后,晾至微温,再用小刷子蘸取,慢慢地极轻地往叶脉片正反两面刷上薄薄一层。   林景紧紧挨着桌边坐下,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芜的动作。   看着笔刷小心地拂过那些透明的脉络,他忍不住小声问:“为什么要刷得这么薄呀?刷厚一点,不是更结实吗?”   “刷厚了,干得慢,也容易把叶脉压塌。”   林景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哦,我懂了。就像阿景小小的,只能提轻轻的东西,阿芜大大的,才能提重重的东西。”   “是这样的,这些叶脉太细太脆了,”林芜继续手上的动作,“凡事都得量力,超过了能担的分量,就容易伤着。就像你先前非要提那袋重重的铜钱,一不小心就会压到胳膊。”   “我晓得啦!”林景继续托着腮看着,忽然又道,“可它们原本是好好的叶子呢。是咱们把绿绿的肉肉都煮掉刷掉,才变成这样细细的、薄薄的。”   林芜一笑:“听你这么一说,我们真是太过分了。”   “才不是呢!”林景神色严肃地摇了摇小脑袋,“它们落到地上,也会被风吹跑,被人踩碎,会变枯变烂掉。咱们是帮它们变成一张能夹在书里、好久好久都不会坏的叶脉书签。”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眼睛亮晶晶的:“这是在做好事。而且做好了,虎头和他的同窗们会喜欢,就能帮咱们赚钱了!”   林芜被他这副慷慨激昂的模样逗乐了:“那咱们可真是在做两全其美的好事。”   “两全其美……”林景跟着慢慢重复了一遍,似在仔细品味着这个词,缓缓地点了点头,“就是两全其美。叶脉书签美美的,我们赚钱也美美的,都美美的!”   全部刷好后,如何晾干却是个问题。桃胶没干之前,黏糊糊的,就怕不小心沾上灰尘或倒霉的小飞虫。   林芜想了想,从灶房取来一个竹筛。竹筛有些深度,正合用。她找来细绳,一头绑在竹筛网上,另一头小心地系在叶脉的叶梗上,再将竹筛倒扣在桌上,这样叶脉片便悬空地挂在筛子下方,四面通风,又不易触碰。只是这样干得或许会慢些。   “要多久才能干透呀?”林景坐在桌边,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十几片垂着的叶子,似乎生怕错过它们晾干的瞬间。   “嗯……”林芜也拿不准,“或许明日?”   林景显然对这个时长不太满意,抿了抿嘴巴,忽然伸出两只小手,在竹筛旁边来回扇动起来,小手带起一阵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风。   林芜留他在这儿与天时作斗争,腾出手来,去料理那堆絮料。   她取出前些日子洗净晾透的一件小夹袄,从估衣铺买来时还有八成新。林景的衣裳小,正好拿来练手。   她将蓬松的絮料一点一点塞进夹袄的夹层里。先用手指把角落填满,再轻轻拍打,让絮料自然蓬起,接着拎起衣裳抖一抖,让絮均匀分布,如此反复。   “阿景,来试试。”林芜唤了一声。林景还在偏房守着叶脉片,闻声立刻噔噔噔小跑了过来。   “瞧,咱们的夹绵袄子做好啦。”林芜将袄子拎起来,轻轻抖开。   “哇!”林景眼睛一亮。这是一件浅青色的细布短袄,对林景现在的身量来说略大了些,衣摆几乎盖到大腿中间。   林芜帮他穿上。因为絮填得足,袄子蓬了起来,小家伙套进去后,整个人显得胖乎乎的,胳膊张开,像个软软的小绵团。   “真好看!”林景自己瞧不见全身,却张着胳膊兴奋地在原地转了个圈。   林芜又拿过刚才他脱下的短褙,给他罩在外头。褙子宽大些,正好能护住里头的袄子不易弄脏。   “不错不错。”林芜退后半步看了看,对自己这第一次填絮的手艺颇感满意。   “阿芜真厉害!”林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胸口,又低头用下巴蹭了蹭柔软的衣袖。   林芜拉起他的袖口看了看,袖管有些宽,容易灌风不说,还易脏。尤其林景小忙人,一天到头地忙活着,在外不是在集市收钱数钱,就是在蹲在地下捡叶子,在家不是蹲在小葱田边,就是守在灶下烧火。得给他做副小袖套,自己也得做一副。   给他脱下夹绵袄子,小家伙又惦记起他的叶脉书签,一溜烟跑回偏房守着去了。   林芜摸着手里的袄子,蓬松软和,只是衣摆处似乎絮得略厚了些。她想起从前见过的棉服样子,便拿起针线,顺着衣身走势,在夹层外疏疏地缝上几道长针脚,大致隔出几个竖格。虽难看了些,但能固定絮料,不易堆叠。反正外头还有褙子罩着,不妨事。   她刚剪断线头,门口又探出一个小脑袋。   林景扒着门框,小脸上是藏不住的忧心:“要是虎头今日就和书院管事过来,可怎么办呀?它们还没干透呢。”   “眼下已到晡食时分了,想来今日是不会来了。”林芜安慰道,心里却不由觉得好笑。看来他方才在桌边扇的那阵小风,法力确实有限。   小小的林掌柜,俨然为这批货的工期操碎了心,生怕误了交付的时辰。   林芜又道:“便是虎头真来了,咱们也可以让他先瞧瞧半成品,告诉他这是精工细活,急不得。”   林景听了,眉头稍稍松开些,点点头,挨着她身边坐下。他伸出小手,开始一根根扳着手指头,认真地盘算起来:“咱们要给虎头送一片,还得让他带回去给书院的同窗们瞧一瞧。还要给雀儿姐一片,清姐和珏哥也得各留一片。那剩下的……”   “还剩下十二片。”林芜帮他算清。   “只有十二片了呀,”林景的小眉头又轻轻蹙了起来,对这个备货数量不太满意,“那我们得多做一些才行。”   “咱们得先看看这批书签大家喜不喜欢,好不好卖。”林芜提醒道。   “肯定好卖的!”林景满眼笃定,声音都提高了些。   “好,那咱们就借林掌柜吉言了。” [65]第 65 章:推辞   窗外还漆黑一片,寒气透过窗缝渗进来。   五更天的报晓锣声一响,林芜便挣扎着睁开双眼,眼前昏暗无光,暖意裹着睡意沉沉地坠着眼皮,让人只想缩在被窝里。   虽然没填絮的衾被还有些单薄,但上头盖着她与林景的夹绵袄子,被窝里又放着个汤婆子,一夜下来,也存了些暖融融的热气。   一想到外头的寒意,她眼皮便要合上,再睡一会儿,还早。   远处锣声又隐约传来,她一个激灵,醒了醒神。不能睡回去,毕竟这儿可没有闹钟,这一闭眼,怕是要睡到日上三竿。   经过一番挣扎,她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一角,寒气立刻钻了进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好在盖了一夜的夹绵袄还带着体温,她迅速披在身上,又弯腰掖紧了背角。   她走到床脚,摸了摸那只盛着木炭的陶罐。罐口早已凉透,摸着一片冰凉。她提起陶罐,悄声走了出去。   好在洗漱用的是井水,井水暖和,刷牙洗脸没那么难受。只是灶房的水缸里,昨夜睡前存下的半缸水,经过一夜已变得冰凉。林芜来回几趟,从院中提来井水将水缸灌满,这才开始生火忙碌。   不多时,林景也起了身,乖乖来灶房取他的刷牙子和小陶杯。   “阿芜,叶脉书签干了没有呀?”他方才摸黑去偏房瞧了瞧,竹筛还倒扣着,可他不敢碰,也瞧不出究竟。   “应当差不多了,等咱们吃完朝食,便去瞧瞧。”此时锅里的糕已蒸上,林芜腾出手来淘米煮粥。   用完朝食,林芜带着他来到偏房,小心地取下倒扣的竹筛,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叶脉片。那层桃胶已干透硬化,触感光滑微凉。   她解下一片,递给眼巴巴等着的林景:“瞧,干透了。”   “哇!”林景惊喜地接过来,立刻举到窗边,对着晨光,那硬化后的桃胶泛着温润的琥珀光泽,晶莹透亮,将里头纤薄如蝉翼的叶脉衬得愈发清晰分明,每一丝脉络都像被光勾勒描边,玲珑剔透,宛如天然雕琢的玉片。   “真好看!”他小声叹着,手指捏着叶梗,翻来覆去地瞧。   林芜在一旁瞧着,也觉着这成品比预想中更精致。只是拿在手里,总觉得轻飘飘光秃秃的,不像寻常书签那样趁手。   她也拿起一片,在手中转了转:“这叶脉是极好看的,只是光秃秃一片,瞧着不像个完整的书签,也容易滑落。待会儿去集市,咱们买些彩色的丝绳回来,在叶梗上打个络子结,既好看又实用。”   “好!要选好看的丝绳,才配得上它!”林景十分认同地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林芜,“我们一片书签卖多少钱呢?”   “这得好好想想,”林芜将叶脉书签一片片小心从竹筛解下,“阿景觉得该卖多少?”   “一百!”林景还举着那片叶脉,毫不犹豫地应道。一百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数字了。   “一百文啊,那可能有些贵了。”林芜想着,写大字的毛笔也一百文一支,人家工序更复杂,还更经用。   “一百两!”林景继续豪言壮语,显然觉得只有这价钱才配得上他们的宝贝。   林芜被逗笑了,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若咱们这书签是用金子打的,倒真能叫上一百两。”   小心将晾好的叶脉书签用干净细布裹起放好后,两人利落收拾好行装,照例往集市去。   想到昨日翡翠糕卖得慢了些,林芜今日便少备了一笼。一来想早些收摊回家,将裤子和被褥的絮料都填上,二来也打算试些新的热乎吃食,还得挑些丝绳给书签打络子。这么一算,今日要忙活的事儿可真不少。   刚走到鲜花摊子旁,林芜便瞧见赵二娘那儿多了个不小的竹筐。走近一瞧,里头竟是满满一筐茄子。   “嫂子今日是改卖菜了不成?”林芜笑着打趣。   “哪儿呀,”赵二娘摆摆手,“方才在集市西门瞧见有茄子卖,是从南边运来的。这几日南边来的船少了,集市的菜蔬都少了许多。我一见着就赶紧抢了些,打算买回家腌上,能吃好久呢。”   “这倒提醒我了,我今日也正想买些。”林芜话音刚落,何四娘便寻了过来。   她托赵二娘帮忙照看一下摊子和林景,便与何四娘结伴往菜市去了。   林芜买回来半筐茄子和半筐芦菔。她与林景就两人,也吃不了太多,况且湖州冬日也并非全无菜蔬,她还是更爱吃个新鲜。   卖完糕,去丝线铺子挑了几绺彩色丝绳,又让丝帛铺子下午给送絮料过来,他们便与何四娘合租了辆牛车,一道回了巷子。   也不晓得虎头和书院管事什么时候会来,林芜一放好东西,便先取出叶脉书签和丝绳。她会打的络子样式不多,简单编了个圆满结。   一头在叶梗处编绕,收尾处留出一段绳穗。原本单薄的叶脉,系上这精巧的绳结后,顿时显得完整雅致起来,提在手中轻轻一荡,绳穗与透亮的叶脉相映,倒真像件铺子里正经售卖的文房清玩了。   “真好看!”林景趴在桌边,眼睛跟着那晃动的绳穗转,忍不住伸出小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会发光的叶子,底下还长着穗穗。”   “要卖一百两!”林景小掌柜还牢牢记着自己最初定下的天价,小脸严肃,像个狮子大开口的黑心商人。   林芜被他这副小模样逗乐了,将手中的这一片叶脉书签塞到他手里:“好,林掌柜,请收好您这一百两。这片是咱们林掌柜自己的,给你留一片。”   林景摇了摇头:“不要,要留着卖钱的。”   “那可不行,”林芜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阿景往后去书院,总得有个像样的书签吧?再说了,要是人家想买,咱们小掌柜连个样品都没有,怎么给人瞧呀?”   林景恍然大悟:“对哦!”   他立刻凑到摊开的书签前,认真地打量着每一片:“那我得挑个最好看的。”   两人正低头琢磨着哪一片书签最好看,忽然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是不是虎头来啦?”林景放下手中的书签,起身就往院子跑,“我去开门。”   他跑到院门后,踮起脚,费力地拉开木门闩,将门推开一条缝,瞧了一眼,却又猛地缩了回来。   跟在后头的林芜连忙快步走过去,将门完全打开,发现是两位穿着皂衣的厢吏,手里拿着簿册。   林芜轻轻拍了拍林景的肩膀,示意他先回屋。   林景仰着头,看了看她,又瞄了眼门外的人,听话地一溜烟跑回了里屋,却没走远,小手扒着门框,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张望着。   “可是林氏?”年长些的厢吏开口,声音平平。   “正是民妇,不知两位差爷有何吩咐?”林芜站在门内,并未立刻让开请人进来。   “奉州府之命,清点城中孤弱,以备慈暖院落成后妥善安置。”厢吏说着,目光越过她肩头,瞥见屋里正扒着门框往外瞧的小身影,“你孤儿寡母,冬日难熬。慈暖院有屋舍、有粥饭,还能领件厚衣,比你们这般硬撑强得多。”   林芜闻言,满脸感激:“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官府如此体恤咱们这些孤寡,民妇心里感激不尽。只是……我们母子虽不宽裕,到底赁了这处院子,也算有片瓦遮头。每日我还需出摊卖些糕饼糊口,若进了慈暖院,整日进进出出,怕是既不便,又误了院里的规矩,反倒添乱。”   “规矩?”年轻厢吏眉头一皱,“慈暖院自有慈暖院的章程,进去了自然有人安排活计,哪需你日日往外跑?再说了……”   他抬手指了指屋里:“你这孩子才多大?跟着你日日吹冷风,你当娘的就忍心?慈暖院里有炭火、有热汤,还有同龄孩童作伴,怎么不比跟着你强?”   年长厢吏神色更是严肃:“你一个妇人带着幼子,在外逞强,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岂非得不偿失?名录已造册上报,此乃政令,不是你愿不愿的私事。”   林芜心里一沉,看来这回怕是不好应对:“多谢差爷体恤,您说得有理,只是……”   她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为难:“我这有屋住有营生糊口。慈暖院是给无依无靠之人的善地,我们去了,反占了本当给更苦之人的位置……”   “荒唐,”年轻厢吏却是嗤笑一声,“不安置你们这般有名有姓、有户有籍的良民,难道去安置那些来历不明、四处流窜的乞丐浮户不成?官家行善,也要行在明处、落在实处。接济你们,是助人自立,若施舍给那些不事生产之人,岂非变相鼓励游手好闲,徒增城中负担?”   年长厢吏也接口道:“正是此理。至于那些无籍流民,自有其他章程处置。这等好事,你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这一番话听下来,林芜总算是晓得了,这慈暖院,哪里是真要济贫,分明是州府的面子功夫。在他们看来,乞丐浮户之所以流离失所、挨饿受冻,全赖自己游手好闲。若是将那些人接进去,既难管束,又怕坏了院中体面,不如找她与何四娘这般有户有籍、好管理的良民。尤其是她这样独力抚养幼子的寡妇,说出去还能宣扬个慈孝双全的美名。   真真是打得好算盘,什么都想了,就是没有真正助人的想法。   可名册已经报了上去,硬扛恐怕不行。林芜垂眸寻思,忽然想起方才那些叶脉书签,于是抬起眼。   “官爷的体恤,民妇心里都明白,慈暖院的好处也晓得。只是我这孩子怕是真去不了。他父亲从前在沈府做事,受过沈家恩情。前些日子机缘巧合,得了沧浪书院徐山长青眼,允他过些日子便去蒙学读书。束脩我们都已在筹措了,若这时进了慈暖院,反倒耽误了孩子前程。”   “沈府?书院?”年轻厢吏一听就笑了,打量着她一身粗布褙子,“你既与沈家有旧,怎会落到日日抛头露面卖糕的地步?”   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声响。几人转头望去,只见是一辆马车正朝这头驶来。   年长厢吏只瞥了一眼,便又转回头,接着说道:“你且宽心,慈暖院收的都是你这般干净整齐的良民,断不会与那些没规没矩、脏污不堪的乞丐流民混居。官府既行此事,自是方方面面都考量周全了。”   他自然晓得这妇人不愿意去的原因,无非是怕失了体面,与那些乞丐浮户同处罢了。   林芜还未开口回话,马车的声响越来越大,竟直直驶到近前,稳稳停在了院门外。   车帘一掀,一个裹着兔裘锦袄的圆滚滚身影率先蹦了下来,正是虎头,他身后跟着位面容和气的中年男子。   “阿姊!”虎头几步就蹿到林芜跟前,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来啦!景弟呢?”   书院管事也瞧见了门口站着的两名厢吏,虽有些意外,仍客气地上前拱手招呼。厢吏自然是认得沈虎头与这位管事,脸上神色顿时就和缓了许多。   林芜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抢在厢吏开口前解释道:“方才两位差爷正说起慈暖院安置之事。只是孩子既蒙山长抬爱,已定了要去书院蒙学,实在不好再去慈暖院,这会儿正与两位差爷说明呢。”   管事虽不知前情,却也听出几分意思,顺着话头道:“原来如此。山长确实吩咐过,孩子天资不错,书院蒙学的位置已为他留着。咱们书院虽比不得慈暖院周全,但冬日炭火热汤总是有的,蒙学也非小事,两位差爷是否可再斟酌?”   虎头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只扯着林芜的袖子仰头问:“景弟要去书院啦?那我往后就能跟他一起上学散学了!”   林景在屋里听见动静,也小跑出来,从林芜身后探出个小脑袋:“虎头,我们的书签已经做好了。”   “哇!”虎头迫不及待地凑到林景跟前。   林芜顺势让两个孩子先进屋去。   两位厢吏看了看书院管事,又瞧了瞧沈虎头那一蹦一跳的背影,面面相觑。   年长厢吏轻咳一声,语气和缓:“既是要去书院蒙学,自是前程要紧,慈暖院便罢了。只是名录已报,还需林娘子稍后去厢厅签个文书,说明情由。”   林芜心头一松,连忙应下:“是,民妇明白,稍后便去。”   厢吏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书院管事这才转向林芜,低声道:“林娘子不必忧心,您还担着为书院备办茶点的差事,慈暖院那儿,自是抽不开身的。”   “多谢管事周全。”林芜心下感激,将人请进了院内。 [66]第 66 章:定价   一进正屋,虎头便兴冲冲地举着一片书签跑了出来。   “梁伯伯,您瞧您瞧!”他踮着脚将那片叶脉书签高高举到管事面前,“这也太好看了!是景弟送我的!您快看,这是把叶子肉肉都去掉,只剩下脉络的叶脉书签,是不是特别精巧?”   梁管事接过细看,也颇感惊讶。那叶脉通透轻薄,似还被一层琥珀裹着,确是一件别致又见巧思的雅物。他不由赞叹:“真是难得,既有山野自然之趣,又做得如此精细。”   虎头听了更是得意,连忙将书签小心收回自己手中,宝贝地捧着:“旁人可都没有呢!我是景弟第一个送的,连我阿翁、阿兄和雀儿都还没拿到!”   “那可真是了不得的礼遇了。”梁管事笑道。   虎头炫耀完,又一阵风似的跑回林景身边,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对着摊开的十几片书签嘀嘀咕咕。   “我要卖一百两一片。”林景认真地向虎头阐述他的商事大计,“我们做了好久,才做出这十六片呢。”   “卖!卖一百两!”虎头用力点头,“这么好看的宝贝,一百两都算便宜了。等我拿去书院,同窗们肯定抢着要。”   林景被他说得眼睛心潮澎湃,小脸却仍保持严肃:“嗯……也不能太贵,不然人家买不起。要不九十九两?”   “九十九两好,听着就吉利!”虎头煞有介事地附和,两个小家伙对着那叠书签,开始规划起书签大业的分工。   这头,林芜给梁管事倒了杯热水:“招待不周,还望管事莫怪。”   “林娘子客气,原是我们冒昧前来,”梁管事接过陶杯,“我也便直说了,书院后日起将举行为期三日的讲学会,届时湖州府学子云集。山长嘱我前来,想请娘子每日备上八十块翡翠糕,以供茶点之用。”   林芜点点头:“多谢书院照拂,每日八十块,我记下了,一定准时备好。”   梁管事抬眼望着这简陋的小屋,声音和缓:“原本想着娘子在家做好,我每日遣人来取便是。可方才见那慈暖院之事……”   他顿了顿,抿了口热水:“若娘子不嫌麻烦,不妨带着小郎君直接到书院灶间制作。一来省去运送周折,二来书院内出入方便,也免去些不必要的打扰。”   林芜闻言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梁管事这是考虑到她眼下的处境。若能带着林景在书院进出几日,不仅坐实了与书院的关系,也能避一避厢吏,确是更好的安排。   “若能如此,实在再好不过,”她连忙谢道,“只是怕给书院添麻烦。”   “无妨,”梁管事摆手,“书院本就有灶房,娘子需要什么食材,可提前与我说明,书院这边也可代为备办,绝不会将方子外传。”   二人又仔细商议了食材份量与时辰安排等琐事。   里头虎头和林景的话题,已经从叶脉书签说到了今日上门的厢吏。   “为什么非要我们去那个什么暖暖院呢?”林景趴在桌边,看着眼前摇摇欲坠的积木小塔,满脑子疑惑,“街上明明还有好些衣裳都破破烂烂的人。”   虎头小心地从塔底抽出一根小木条,拧着眉头:“就是!真是气人,还要我家捐钱呢。可这些人拿了钱,不去帮最苦的人,反倒来硬要你们去,那还不如直接把钱给你们呢!”   林景听得直点头,觉得“把钱直接给他们”这话实在有道理。   虎头挥了挥手里的小木条,摇晃着小脑袋:“我阿翁说,这就像书院夫子布置功课,本意是好的,要让大伙儿都长进。可到了学子那里,会写的就认真写,不会写的怕挨罚,就胡乱画满交差;还有人为了不出错,专挑自己会的那几句反复写,瞧着整齐就行啦。”   他把小木条往桌上一搁,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反正功课交上去,夫子批个阅字,这事儿就算完了。学子那么多,夫子哪能一个个去问,你真懂了没呀?”   林景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那……那些真不会的人,往后怎么办呢?”   “那就一直不会呗,”虎头也趴到桌上,“反正功课是交了,而且夫子也不大在意那些课业差的学子在做什么。只要头几名的功课漂亮,能多几个过发解试的,再出一两个过省试的,书院的名声就顶顶响亮了。大家只瞧厉害的学子有多厉害,又不瞧差生有多差。”   林景挠了挠小脑袋,皱起小眉头:“那你们书院,也挺欺负人的。学不会的人,干嘛还要去呢?”   一听这话,虎头顿时就直起身:“又不是人人都要考状元。你看我阿兄,他书念得很好呀,可就不爱考功名,专喜欢做生意,如今走南闯北,可能挣钱了!城里建慈暖院,还得咱们捐钱呢,那是不是说明我们厉害一些?”   他凑近林景,小声嘀咕着:“我往后也不考功名,我要跟我阿兄一样,出去闯荡,做生意,赚多多的钱!”   林景被他这话说得心头发热,也直起小腰板,握住小拳头:“我也不考功名,我也要做生意,赚好多好多钱!”   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清亮地补充:“我的书签,要卖九十九两!”   “对!九十九两!”虎头兴奋地拍了拍桌子,“一两都不能少!”   林芜在一旁听他们嘀咕也觉着好笑,两个小家伙兜了这么一大圈,竟还能不忘初心兜回九十九两的书签上。   而虎头显然已陷入书签大业宏图中,继续与林景商讨着销售大计。   “咱们先送雀儿一片,”虎头拿出一片放到一旁,“剩下的就卖掉。”   “我还要留一片自用呢,还得给我哥姐一片。”林景也凑过去,仔仔细细又挑出三片。   虎头点点头,小手在剩下的书签上点来点去:“那这样……还剩十一片。”   “卖我阿翁一片,卖我阿兄一片,”虎头一边念叨,一边像模像样地取出书签摆开,“我娘一片,我姑姑一片,再卖轩哥一片……”   林景也跟着掰手指头数,眼睛忽地一亮:“那就能卖掉五片啦!”   虎头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一拍手:“哎呀,差点儿忘了!还得卖我爹一片,那就六片了,再卖山长一片,七片!”   “快卖完了,”林景应道,“那能有多少钱呢?”   “多少钱呢?”虎头与他面面相觑。   林景蹙着小眉头认真想了一会儿:“七片,七个九十九两,那就是七个一百两再去掉七两那么多。”   “六百九十三两!”虎头眼睛亮晶晶的。   “哇——”两人同时发出惊叹。   两人一番单方面的强卖强买,成功算出近七百两的巨额营收,信心大增,只觉他们将要赚得盆满钵满。   林芜在一旁听着,终于忍不住出声打趣:“虎头,你怎么专挑自家人下手?若是他们不肯买,可怎么办?”   虎头老神在在地晃了晃脑袋:“我阿翁说啦,做生意,就得先从熟人做起。这叫这叫近水……近水楼台先得月。自家人都不买,外人怎么信咱们的东西好?”   “可一百两一片,确实太贵了些。大家一听价钱,怕是扭头就走了。”林芜又笑道。   “没事,”虎头大气地摆了摆手,“我阿翁有钱,我阿兄也有钱。他们定会买的!再说了,这可是阿姊和景弟头一批做的书签,多稀罕呀!”   梁管事在一旁听着,也笑着插话:“你们可知,一百两银子能买些什么?”   两个小家伙齐刷刷转头望过来。   梁管事缓缓说道:“一百两可买一匹骏马,还能在城里热闹处建一间脚店,开门做生意了。”   “啊……”两人看着小小的书签,再想想高大的骏马和能住人的脚店,顿时便觉得有些心虚。   “五十两?”虎头试探着说,打了对折,这简直已是天大的让步。   林景又伸出手指头数着:“五文钱能买一块糕糕,九文钱能买两块糕糕,五十文能买一块墨,一百文能买一支好写的毛笔……”   两人脑袋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好一阵,最终达成共识,定下三十五文的价钱。还有零有整的,算是调整得相当精细了。   “这么便宜,肯定很快就能卖光。”虎头对这个新定价相当满意。   对于从一百两直接落到三十五文,林景小掌柜接受得倒也爽快,只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三十五能买好多块糕糕了。”   身负销售重担的虎头这回反倒没赖在小院玩耍,而是急着催梁管事回书院,他还得向同窗们炫耀他新得的宝贝书签,更要回家让阿翁支持他们的大买卖呢。   送走二人后,林芜继续给书签打着络子。   “阿芜,”林景一边将桌上的小木条收进布袋,一边问,“我真要去书院念书了吗?”   林芜手中动作停下,看过去:“怎么了?阿景不想去了?”   林景摇了摇头:“我要是去了,学不会怎么办?像虎头说的那些,不会做功课只能胡乱写写的人。”   林芜轻声笑道:“怎么会,咱们阿景这么聪慧。再说了,咱们去书院,能学多少便学多少,不必非要像头几名那样厉害。哪怕只多认几个字,也是好的。”   瞧着他满脸忧心的小模样,她又问:“若是真有不会的,阿景会像他们那样胡乱填吗?”   林景歪着小脑袋认真想了想,摇摇头:“应该不会的,我得让夫子晓得我不懂。不然咱们的束脩可不是白费了,夫子得教教我才行。”   他又将自己那片书签拿出来,满脸认真:“就像咱们卖书签,别人给了我们买书签的钱,我要给人家一片书签。阿芜交了束脩,夫子也该教会我读书识字才对。”   “阿景说得对。那要是因为不会,挨了夫子罚呢?”   “我不会,那就是该罚呀,”林景无奈地摊了摊小手,“别人都会,就我不会,本就是我学得慢了。”   他似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那厢吏他们不请教夫子,胡乱找我们去那什么暖暖院,是不是也怕被他们的夫子罚呀?”   林芜一愣:“大约是吧。”   她约摸能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新帝上位,万象更新。上头吩咐下来,下头的人总要办出个样子。可真要把那些乞丐浮户收拢起来,又风险太大。这儿可没有严密的户籍管理系统,更何况也不是人人都有户籍,又缺乏系统的公共卫生管理,人杂难管,人多也易滋生疾病,万一在慈暖院里出了事,功劳没有,反倒落得一身不是。   上头交代差事,下头自然拣最稳妥、容易交差的路子走。天高皇帝远,讯息传递慢,具体如何行事,全看州县如何把握。莫说如今,便是在她从前的世界,那般消息灵便的情形下,阳奉阴违的事情都时有发生,更何况如今。   在消息总是慢上半拍的日子里,林芜寄出的那封信,也终于辗转到了南崖。   此时织云行的货船队正缓缓靠近南崖码头。   此处与湖州那等通衢大埠不同,并无整齐的石砌岸墙,只有粗粝木桩搭起的木板栈道。岸边散着些低矮的竹寮,几艘草棚船在江面随波轻晃。   时近晌午,南崖的天气比湖州暖和许多,甚至带着些许潮湿的闷热。货船正避开浅滩向码头靠拢。   沈观亭下了船,连日舟车劳顿,到底是有些许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倦色。   岸边停靠着一辆青篷马车,车旁站着一名身穿褐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正抬起手朝这边挥动。   “那边情形如何?”沈观亭在马车前停下脚步,开口便问。   沈齐放下手,收了笑容:“翻山越岭,夜间露重,身上衣裳单薄,不少已染了风寒。”   说着,他又耸了耸肩:“眼下快到南崖地界,押解的官差更怠慢了,只催着赶路,是死是活,横竖都算在南崖州府的账上。”   虽早有预料,沈观亭心中仍是一沉:“明日能到吗?”   沈齐摇了摇头:“恐怕不行。脚程比预想的慢,最快也得后日,直接押往灰北县,那里正在开山铺路,采石伐木,缺劳力缺得紧。人都病歪歪的,一上来便去做那般重活,可真是狠心呐。”   沈观亭沉默片刻,望向北边湿热雾气的绿野山峦,没再多言:“先回住处。”   “哦,对了。”沈齐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探进马车里摸索一阵,取出几封信递过来,“今早刚到,湖州来的。这封格外沉些,里头哐当响,怕不是塞了石子?”   一旁的沈全用剑柄不轻不重地戳了他一下:“少爷的事你少管。”   沈齐缩了缩脖子,嘻嘻笑着:“我这不是替少爷先探探路嘛,万一是什么了不得的凶器呢?”   沈观亭没理会两人斗嘴,接过信便掀帘进了马车。   沈齐的好奇心却没消停,凑到沈全身边掰着手指头数:“怪了,平日也就三封,老太爷一封,夫人一封,虎头少爷和雀儿小姐合写一封。这回怎多出一封?”   他用手肘碰碰沈全,压低声音:“该不会……少爷在外头有了什么红颜知己,偷偷写信来往?”   沈全翻身上马车,淡淡留下一句:“少爷的事你少管。”   沈齐撇了撇嘴,也跃上马背。   马车内,沈观亭对那封略显厚重的信也确实好奇。他先拆了这一封,信封一倾,竟从信封里滚出几枚圆溜溜的铜钱,“叮当”几声落在案上。   他拾起一枚细看,普普通通的铜钱,边缘齐整,瞧着像是特意挑拣过的簇新钱币。   沈观亭自小跟着父亲和祖父走南闯北,见过奇珍异宝,收过账目契书与密信暗函,却还是头一回收到别人寄来的铜钱。这体验倒真是新奇。 [67]第 67 章:计划   再展开信笺,入眼便是占去大半纸面的“景”与“谢”二字,笔触稚拙,却颇具分量。旁边还歪歪扭扭地画着四个不甚圆溜的圈,仔细一看是四枚铜钱,恰好与方才掉出来的铜钱数目一致。   沈观亭瞧着,唇角不禁扬起,眉眼的倦色似乎都散去不少。   他静下心来,将信从头细读。信中所述皆是寻常琐事,颇有些平铺直叙。   在湖州赁了处小屋,又做了点卖糕的营生,生意尚可,虎头与雀儿多有帮衬……   读着读着,沈观亭眉目渐舒,连日奔波带来的些许浮躁,不知不觉平复许多,心里难得感到平静与宽慰。似能瞧见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原像两颗随处漂泊的种子,如今终于落在湖州的土地上,一日一日,认真地抽枝长叶。   当初在凌州不过是匆匆一晤,举手相助,但他们却能接住旁人给予的些许暖意,并化作认真踏实生活的气力,很难不让人为之动容,亦心生宽慰。   再看虎头和雀儿的信,依旧写得天马行空,东拉西扯,洋洋洒洒大半篇幅都在说林芜与林景。一会儿夸二人长得好看,一会儿赞林芜做的糕滋味妙,林景小小年纪却十分聪慧懂事,又说自己替兄长尽了地主之谊,将他的好友照顾得妥妥帖帖。   可见短短时日,几人确实熟悉起来了。   沈观亭失笑摇头,将几封信一一读完,轻轻搁在案边。   四枚铜钱仍静静躺在案上,窗外的微光铺洒进来,似为它们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   这铜钱随着信件一路翻山越海,来到他手中。轻飘飘的,如同那行人的命运,太轻,随波逐流,无人过问。   沈观亭轻轻叹了口气。   既是随着沈家的信送来,又托付到了他手中,这信差的活儿,他总得替人办妥了才是,可不能辜负了那么大一个“谢”字。   他取过一个素色小荷包,伸手将铜钱一枚一枚拾起,仔细地将它们装了进去。   马车摇摇晃晃,不多时便到了织云行设在南崖的货栈。   这货栈兼作客栈与仓储之用,里头颇为喧闹,不少伙计力夫正来来回回搬运货物。   沈观亭下了车,径直往里走。沈全与沈齐紧随其后。   “近日有什么消息?”沈观亭步履未停,边走边问。   沈全上前半步:“朝廷在各路多征绵絮,又命各州筹建慈暖院。一是为戍边将士添置冬衣,二是恤孤济贫。这些日子,市面上能收来的绵絮少了许多,价钱也涨了。”   沈观亭轻笑一声:“倒是仁政,但这发善心的恐怕是富户,祖父是不是又大出血了?”   沈全点头:“湖州的慈暖院,沈家确实出资不少。另有一事,后日沧浪书院举办讲学会,届时云见山先生出席。”   沈观亭脚步微顿:“这倒是稀奇。他莫不是嫌山中清寒,特意跑到书院过冬来了?”   沈齐在一旁咧嘴笑:“少爷,这话若是让见山先生听见,您又得挨一顿好训。”   沈观亭:“可惜了。”   沈齐耸耸肩:“南崖这边还是老样子,没甚新鲜。无非就三件,一是流放队伍要来了,二是织云行要来了,三嘛……就是听闻上头近来颇关注吉贝,说是比绵絮更轻软保暖,下令广采。可早过了吉贝采摘的时节,吉贝去籽也极难,又费人工,州县推行不动,眼下差不多算搁置咯。”   沈观亭听罢,沉吟片刻:“既朝廷有这意向,我们自然得为其排忧解难。”   他又问沈齐:“拜会南崖州衙和灰北县衙的帖子,可递了?”   “昨日便已递了,两处都回了话,候着少爷呢。”   次日一早,沈观亭先往南崖州衙拜会了知州。午后,又马不停蹄乘车赶往灰北县。马车驶出南崖州府,道路渐显崎岖,两侧山峦葱郁,人烟也稀疏起来。   灰北县衙瞧着比州衙寒简许多,门墙灰扑扑的,院中老榕树倒是长得蓊郁。得知沈观亭到来,赵知县亲自出门迎接。此人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官服,笑容客气。   “沈少爷年轻有为,今日光临敝县,实在蓬荜生辉。”赵知县拱手道。   “赵大人客气,是晚辈叨扰了。”沈观亭还礼。   侍从上了茶,是本地常见的粗茶,汤色浊重。   赵知县将茶盏推至沈观亭面前:“县衙简陋,让沈少爷见笑了。”   沈观亭端起茶盏:“赵大人,晚辈也不绕弯子。此番前来,确是有事相商。”   “沈少爷直言无妨。灰北地僻人稀,能得织云行垂顾,已是本县的幸事。”   他这话倒不全是客套。灰北只是个五百余户的下县,偏居山隅,田瘠民贫,连县衙公廨都多年未曾修葺。在此处为官,与流放无异。若织云行真能在此设点经营,于公于私,都是难得的转机。   沈观亭将茶盏轻轻搁下:“灰北虽偏,却在大人治下民生安定。若非信得过大人,观亭头一回来南崖历练,也不会择此地试水。”   一听这话,赵知县便不由得露出几分苦笑:“想来沈少爷也听说了。近来我这小小县衙,可是接了个烫手山芋。上头拨来一支流放的队伍,里头还有些不好言说的人物。安置、监管,样样都是难题,着实令人头疼。”   “大人或许多虑了,”沈观亭语气平稳,“这等人物既已流放至此,在朝廷眼里,便与寻常役夫无异,想来不必过于束手束脚。”   “但愿如此。”赵知县长叹一声。   沈观亭又缓缓道:“既然拨到大人手中,便是信得过大人能处置妥当。观亭只是觉得,在朝廷眼里,这些人的分量,恐怕还不如吉贝,是以不必忧心。”   提到吉贝,赵知县眉头锁得更紧:“这吉贝才是真真叫人头疼!谁不知它好?可去籽难如登天,弹纺更是无从下手。没有合用的器具,没有熟手的工匠,这差事如何交得上去?”   沈观亭顺势道:“正因如此,织云行才想略尽绵薄之力。这也是观亭此番前来拜访大人的缘由。朝廷既看重此物,其中必有远见。我们打算在贵县设一处工坊,专事收购吉贝,试验去籽之法。一来为朝廷分忧,二来也算为本地百姓添些活计。况且织云行经营丝帛多年,若能借此钻研出些新布样,于行于民,都是好事。”   赵知县声音一扬:“此话当真?若真能办起来,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沈少爷需要本官做什么,但说无妨。”   “眼下只需一处宽敞场地,工坊建成后会在县内招工,因而特来与大人知会。另有一事,也是晚辈经验不足,加之冬日寒凉,这一路从凌州过来,到了南崖,商队不少伙计水土不服,病倒了大半。大夫咱们是有的,便想在灰北县就地收些药材,也好及时诊治。”   “好事,这都是好事!”赵知县抚掌笑道,“沈少爷放心,场地、药材收购,本官定当全力促成。”   沈观亭犹豫了片刻,似有些为难:“还有一事,因这收购药材与试验吉贝去籽,都需些识字明理之人。我们与那流放队伍并不相熟,只怕届时招工,难免会招到其中的人。织云行倒不拘出身,只重才干,只是怕给大人添了麻烦……”   灰北县地偏,县学寥落,识文断字者本就不多。若从本地招工,几乎可以肯定会招到流放队伍里的人。   赵知县闻言,摆了摆手:“沈少爷不必多虑。按朝廷章程,流放至此之人,每日需服半日官役,其余时辰自行谋生。县衙粮储有限,哪养得起这几十口闲人?他们自寻活路,于法于情皆无不合。沈少爷按需雇人便是,只要不耽误每日那半日役期,其余一概自便。”   说着,他声音低了些:“这些人若能安生做工,少生事端,于本官而言,反倒是解了一桩心头之忧。”   沈观亭听罢,拱手道:“有大人这番话,观亭便安心了。织云行自会依章办事,必不令大人为难。”   ——   湖州,沧浪书院。   虎头跳下马车,脚步轻快地往书院里头跑。   刚到蒙学堂门口,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同窗便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临舟,你方才去哪儿了?下了早课就没见你人影了。”   “我们还猜你是不是功课没做,怕夫子查问,偷偷溜了呢!”   虎头轻哼一声,摇了摇头:“肤浅!我那是去接好友相赠的礼物去了。”   “礼物?什么礼物还得特地跑一趟?”   虎头也不答话,只神神秘秘地取出一个锦缎方盒,这盒子是他在回程路上央着梁管事停车,自己掏了一百文钱买的,专为装他那片三十五文的书签。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他缓缓打开盒子。   只见深色的锦缎衬底上,静静躺着一片叶子。那叶子通体泛着淡琥珀般的莹润光泽,里头脉络轻薄似蝉翼,瞧着似用玉石精心打造的物件。   “哇!这是什么?真好看!”   “瞧着像是玉雕的……”   “不对不对,我瞧着像琥珀,透透亮亮的。”   “临舟,你朋友待你可真好,送这般精致的物件。”   也有人酸溜溜地嘀咕:“临舟认识的好友,出手就是阔绰。”   虎头微微扬起下巴,哼哼了两声:“庸俗!肤浅!这可是书签,用枝头的绿叶,费了好些工夫特制而成的,岂是那些金银俗物能比?”   说着,他将书签拿起来,又夹在书册里,丝绳垂落在书页外:“瞧见没?这是读书时用的,用真真切切的桂叶所制,取蟾宫折桂的好意头,我好友祝我学业上进呢。”   “哇——”一群小脑瓜挤得更近了,看看书签,又看看虎头,眼里满是羡慕。毕竟他们可都是书院的学子,又是书签,又是蟾宫折桂,那可真是了不得。   “临舟,能问问你朋友在哪儿买的吗?我也想去买一片。”   “是啊是啊,我在文房铺可从未见过这样的。”   虎头将书签重新收回锦缎盒子里,愈发洋洋得意起来:“这可是我好友亲手所制,眼下全天下,独独我有这一片。”   全天下只有一片,这更是了不得了。可既然是人家好友特意做的,他们也不好再强求什么。   坐在虎头一旁,一个圆头圆脑圆眼睛的小胖子,伸手按住了虎头的手:“临舟,再给我看看,再看一眼。”   虎头又打开了盒子。   小胖子齐琅眼巴巴地瞅着那片晶莹的叶子:“临舟,你的好友就是我的好友。你能不能请他再做一片?我可以给钱。”   说着,他从自己的小荷包里,取出一粒金豆子递了过去。   “我也可以!”   “我也能出钱!”   这话一出,好几只小手都伸了过来,掌心里躺着碎银。   虎头看着伸到面前的手,眨了眨眼:“那……那我可做不了主,得先问问我那好友才行。”   “那你一定记得问啊!”   虎头摊开自己的簿子,拿起笔,一副小掌柜派头:“我先记下数量,回头问问他还愿不愿意做,做不做得过来。”   大伙儿纷纷报上名字,虎头一一记下,竟有近十五人想要。他们手头现有的书签都能卖光了。这还只是班上家境宽裕的同窗,若是他们知道一片只要三十五文,怕是半个学堂的人都想买。   虎头忽然觉得,三十五文的定价,是不是太便宜了些?   “都闹腾什么呢?上课了。”陈夫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大伙儿立刻缩着脖子溜回各自座位,哗啦啦翻起书来。翻着书页,忍不住想要是能有片那样的书签夹在里面,该多好呀。   这下午的课,虎头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散学的钟声一响,他便抓起书袋,跳上马车,催着小郑直奔清水巷。   马车刚停稳,虎头就蹦了下来,熟门熟路地往里跑。   院内,林景正蹲在小葱田边,用他的小木碗舀水,仔仔细细地给每颗葱浇水。浇完后,他并不起身,而是蹲在那儿,认真观察着。好些葱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尖芽,小小的一粒绿点点缀在上头。   可是有五颗葱头,还是光秃秃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林景皱着小眉头,有些发愁,在想是不是要给它们多浇些水。兴许这五颗葱头可能睡过头了,得用凉凉的水把它们冻醒才行。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叫醒这些懒葱头,就听到门外传来了虎头咋咋呼呼的喊声。   他将小木碗放到旁边的水桶里,走到院门边,踮脚拉开门闩。   门刚开一条缝,虎头圆圆的脸就挤了进来。   “景弟!”虎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兴奋,“你要发财了!我今日把书签带回书院,好多人都想买呢!” [68]第 68 章:绿豆糕   “哇!”林景被虎头拽得晃了晃,用力将门缝推大些让他进来。站稳后,一双眼睛也睁得圆溜溜的:“真的?有多少人想买?”   “我都记下了!”虎头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他那本皱巴巴的薄子,哗啦哗啦翻到一页,递到林景眼前,“瞧瞧,足足十五个人呢。咱们一下子就能卖光了!”   林景凑过去,簿子上歪歪扭扭画了好些圈圈叉叉。他看得认真,小眉头却慢慢拧了起来:“可是我们只剩下四片能卖了呀。要给你阿翁、阿兄他们留七片呢。”   “嗐呀!”虎头将薄子团吧团吧塞回怀里,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阿翁阿兄他们不急,咱们先紧着卖给别人!”   林景点点头,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小声念叨着:“有十五个人想买,咱们还有十一片,还缺四片。”   “咱们可以多做一些嘛,肯定还有更多人想买的!”虎头信心满满。   “可是,”林景握起手指头,“我们三天才做了十六片,那有的人要等三天呢。而且后日我们要去书院帮忙做糕糕,都没空做书签了。”   “啊……”虎头兴奋的情绪稍稍一顿,但只一瞬,他又振作起来,“那咱们就慢慢做!好东西本来就要等得久久的!我去跟他们说,得排队,过些日子才能拿。”   他又轻咳了一声,摇头晃脑的:“物以稀为贵嘛,我阿翁说的。”   林景也觉得有道理,缓缓点了点小脑袋:“那我去跟我娘说。”   “我也去我也去!”虎头跟在他身边,两人一前一后,蹦蹦跳跳进了屋。   林芜在灶房切着茄子。早晨在集市买了些茄子准备做腌菜,晡食便顺势做道肉末茄子。这儿的人爱吃茄子,尤其冬日菜蔬少,除了腌茄子,还有茄鲊、糖醋茄脯、糟茄子等做法,总归是爱把茄子腌制或烧得入味了吃。   她在灶房早听见虎头的大嗓门了,这会儿见两人进来,回头笑问:“虎头怎么又来啦?”   “阿姊!”虎头几步凑到跟前,“我同窗们都想买书签,有足足十五个人!咱们的备货不够啦!”   说着他又掏出那个锦缎盒子,打开放到桌上:“同窗们可稀罕我的书签啦!”   林芜一瞧,他们原本简朴的书签,被这精致的盒子一衬,眼见着身价都高了不少。   “那咱们确实得多做些才行。”她将切好的茄子放进蒸笼,擦了擦手走过来,目光落在那盒子上,“虎头这盒子可真好看。”   这倒是提醒她了,他们的书签是不是也该用点什么装着才好?   虎头拍了拍小胸脯,一脸得意:“我自个儿买的!只有这等盒子才能配得上我的书签。”   林景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光滑的缎面:“这个盒子多少钱?”   “一百文!”   林景眼睛顿时就瞪圆了:“比我们的书签还贵!不行不行。”   “是呀,太贵了。”林芜笑着摇摇头,转身从一旁的小布袋里取出一张干净的油纸,几下便叠出一个方正挺括的小纸袋。   她将书签放进袋中,递到两个孩子面前:“瞧,这样装着也不错。到时候咱们可以在袋子上画片小叶子,瞧着应当更好看些。”   “哇!”虎头凑近看了又看,连连点头,“好看的!”   林景却拧着小眉头,盯着那油纸袋想了想:“油纸要钱,那咱们的书签,是不是该涨价了?”   林芜忍俊不禁:“阿景这账目算得可真清,说得在理。”   这话正合虎头心意,他早觉得三十五文太便宜了,于是连忙接话:“可不!除了油纸,咱们还得叠袋子、画叶子,多费好多功夫呢!”   林景歪着小脑袋认真盘算了一会儿,试探着伸出四根手指:“那四十文?”   虎头摇了摇头:“‘四’字多不好听呀,五十文!”   林景觉得有道理,点点头,两人一齐转过头,眼巴巴地看向林芜。   “五十文倒可以试试。不过咱们可以去找木匠刻一个小叶子形状的木章,往后往袋子上轻轻一盖就成,既省时,瞧着又齐整。”林芜起身取了几瓣蒜,用菜刀轻轻拍了拍,一边剥蒜一边说。   林景眼睛一亮:“小叶子木章子。”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多做些书签,可不能叫虎头的同窗们等太久。”林芜将蒜瓣切碎,提醒道。   “那我去捡叶子。”林景说着就要往外跑。   虎头也连忙跟上:“我也去我也去!”   林芜赶紧出声:“别急别急,先前捡的叶子还剩好些呢。眼看就要用晡食了,别跑远。”   林景听了,乖乖收住脚步,转身坐到灶前的小凳上,抬头望着林芜。   林芜蹲下身,帮着点燃了柴火。   虎头也凑了过去:“往后散学,我就来帮景弟捡叶子、烧火!咱们一定能做出多多的书签,卖多多的钱!”   “那咱们可得给能干的虎头开工钱才行。”林芜笑道。   “嘿嘿,”虎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用工钱。”   眼见晡食时辰到了,小郑也进来催着他回家了。临出门前,虎头还扒着门框回头喊:“阿姊,景弟,我明日散学就来!”   “知道啦。”林景转身,朝他挥了挥手。   灶房里重归安静,灶火静静地燃着。   不多时,茄子蒸好了。林芜移开蒸笼,将锅洗净,重新烧热,倒入油,下葱姜蒜末翻炒出香,再放肉末炒到断生,淋入半圈小酒,“滋啦”一声激响,香气顿时冲开。   蹲在灶下烧火的林景被这鲜香冲得微微眯起眼睛,小脑袋往旁一偏,打了个小喷嚏。打完他揉揉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太香啦,香得我的鼻子都高兴得打喷嚏了。”   “阿景的鼻子是个馋猫,闻着味儿就醒了。”林芜被他这说法逗得一笑,将蒸得软糯的茄子倒入锅中,与肉末一起翻炒。   说到这里,林景终于想起他方才操心的五颗懒葱头,赶忙告状:“葱田里有五颗懒葱头,还有六颗芫荽种子,它们不肯醒来。别的都冒小芽了,就它们没有,一动不动的。”   “这样子,兴许是还在睡懒觉呢,咱们再等一天看看。要是明日还懒着不起,就用新的葱头和种子,把这几颗懒虫换掉。”林芜又倒入方才调好的酱汁,很快锅里便“咕嘟咕嘟”泛起小泡,香气愈发浓郁起来。   “换掉他们!”林景用力地点点头,满脸严肃,“不干活、不发芽,就不能占着我们的地,不能喝我们浇的水!”   那一本正经的小模样,活像个苛待伙计的狠心小掌柜。   说完,他又扬起小脑袋,眼巴巴望着锅,“这下更香啦,这叫什么菜呀?”   “这叫肉末茄子。”   林景跟着一字一顿地念:“肉末茄子,有肉肉,又有茄子,肯定特别好吃。”   菜很快出锅盛盘,端上桌。   林景格外喜欢咸香浓郁的酱汁,不仅每块茄子要在酱汁里滚得满满的,连米饭也要浇上一勺。他舀起一大口送进嘴里:“太好吃了,我可以日日吃肉末茄子。”   “那正好,我们买了一大筐的茄子,保管够吃。”林芜笑道,实际她觉得自己恐怕吃不到三日就腻了,也不晓得林景小朋友能坚持多久。   林景志气满满:“我要吃多多的,有力气,才能做书签、卖糕糕!”   显然林景小掌柜即便吃着好吃的,依然牢牢记着他的赚钱大业。没有什么诱惑能动摇这份远大的志向。   “嗯,做多多的书签。”林芜点点头,心里却盘算做书签的步骤。得洗出碱水,再煮叶子,刷叶肉,还得泡桃胶、煮胶、刷胶、晾干……如今还多了折油纸袋的步骤。一整套下来,确实费时费力,接下来几日,有的忙了。   不过好在书签不比糕点,不是日日要买的消耗品,一片便能用许久。客人又多是读书人,人数终归有限。慢慢做,想来也是够的。若真是供不应求再说吧,林景和虎头两位小掌柜可比她上心多了,总归有办法。   用过晡食,趁着天光未暗,林芜又赶着做了几片叶脉书签。待夜色全然暗下,也不过做了十片。   虽不算多,可若按新定的价钱,这十片便能换回五百文,怎么算都比做糕来得轻省些,还是相当有盼头的。   想着明日还要试着做新点心,临睡前,她又取了一小盘绿豆用清水泡上。   终于忙完,回到屋内。林芜轻轻揉了揉后腰,只觉得一整日积攒的酸乏都泛了上来。卖糕、采买、与梁管事商议茶点、填被褥、做晡食、赶制书签……一整日像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此刻终于能歇下。   好在新填好的被褥就铺在床上。她伸手按了按,褥子蓬松柔软,被子厚实绵暖。连着睡了多日冷硬的床板,今夜终于能躺在软褥子上,林芜长长舒了口气,觉得那四贯多钱,花得真值。   虽然整日脚不沾地,可真正换成银钱的进项却不多,眼下仍是出多进少。所幸冬衣被褥、铁锅汤婆子这几桩大头都已置办妥当,接下来除了林景的束脩,应当没有太大的花销了。   这么想着,她在被窝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皮沉沉合上。   第二日,照例只蒸了两笼糕。卖完后,先去木匠铺订了一枚小叶子木章,又添买了一叠油纸,这才回到小院。今日要忙的活计依旧不少,得继续做书签,还得提前备好明日去书院要用的枣泥酱。   刚推开院门,林景就从小缝隙里挤了进去,直奔那片小葱田蹲下。   “那几个懒虫还是没有冒芽!”林景仔细瞧了瞧,转头继续告状,声音里隐约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那得劳烦咱们阿景秉公执法,把它们请出来,换上新的葱头和种子。”林芜笑着进了灶房,将东西归置好,取出先前剩下的葱头和一小包种子递给他。   林景小掌柜接过布袋,转身就去执行他狠心的裁员大计。   林芜则走到灶台边,瞧着绿豆已经泡发了。她将绿豆倒入锅中,添水煮上。   她打算做些绿豆糕,这个材料简单,届时若能将绿豆馅和面团预先备好,出摊时现包,再用便携的炭火泥炉烘熟便可。   对了,还得添置一口平底铛,差点忘了这茬。   将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醒着,她又转去小灶煮上桃胶。待桃胶煮开,叶脉片刷好晾起后,她才又回来料理绿豆。   绿豆此时已煮得软烂,趁热加入砂糖,在锅里不停翻搅着炒干。渐渐地,锅中的绿豆沙变得绵密细腻,另一边面团也已醒发好。   林芜将面团取出,在案板上轻轻揉压排气,再搓成长条,切成大小均匀的剂子,用面皮将绿豆馅包成小巧的方块。   这会儿,林景小掌柜也已裁完员,又添上了新员工,才洗净小手回来。   他瞧着那些方方正正、白白胖胖的小饼,觉得甚是可爱,忍不住踮起脚,眼巴巴地望着:“这是什么呀?”   “是绿豆糕。咱们做些新的吃食,带到集市上试试。待会儿还得请阿景帮忙尝尝味道。”林芜架上锅,点燃灶火。   林景一听,立刻自觉地坐到灶前的小凳上,熟练地添起柴来。   林芜将包好的小方块轻轻放入锅中,慢慢烘着。很快,六面都烘成金黄色,那方正的形状越发明显,香气扑鼻。烘好的小糕堆叠在陶盘里,金黄整齐,瞧着十分讨喜。   林景看得惊叹连连:“像咱们搭的木条小塔,一块一块的。”   林芜自己先拿了一个,又给他也取了一个。糕还烫手,两人一边吹着气,一边小心地咬下一口。外皮微酥,内里蓬松绵软,绿豆馅清甜细腻,既不腻口,又保留着豆子的清香。   “真好吃,”林景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一个,信心十足断言道,“这个一定能大卖!”   林芜被他这时时刻刻记着“卖钱”的小模样逗乐了,正打算再拿一个给他,院门外传来虎头的喊声。   两人一道去开门,虎头风风火火地蹦了进来,身后跟着许久不见的雀儿。   “你们来啦?虎头今日这么早就散学了?”林芜笑着问道。   “书院明日要办讲学会,院里忙着准备,就让咱们早些回了,”虎头感叹道,“要是这讲学会天天办多好呀!”   林景点点头:“对,天天办,天天找我们做糕糕。”   雀儿上前一步,朝林芜行了个礼。她今日披了件兔绒缀边的杏色披肩,许是冬日到了,她和虎头林景一样,瞧着白嫩了些许。   她声音欢快地朝林芜道:“谢谢阿姊送的书签,我特别喜欢!”   说着,她从小荷包里取出那片叶脉书签,只见下面的丝绳络子上,又被她添了一枚坠着碧绿玉叶的流苏,底下还缀着个精巧的香囊,零零碎碎挂了一串,瞧着不像书签,倒像件别致的佩饰。   这喧宾夺主的装饰架势,与虎头的锦缎方盒如出一辙。   她又将一个扁长的木盒子递给林芜:“听闻景弟要去书院蒙学,这是送景弟的礼物。”   “实在太费心了,多谢你。”林芜接过盒子,沉甸甸的有些重量。   林景听到自己的名字,也好奇地望过来。林芜将小盒子递给他,他双手接过,端端正正地朝雀儿躬身行礼:“谢谢雀儿姐。”   接着又转向虎头:“也谢谢虎头。”   “嘿嘿,不用客气,”他又挨到林景身边,“这盒子和我那个一样,你快打开瞧瞧!”   林景点点头,和他一起快步小跑到屋内,将盒子放到桌上。那盒子做工精巧,边角圆润,分为上下两层。拉开第一层,可见是一支小紫毫笔,旁边的格子放着一块散着香气的小墨锭,还有一方狸猫形状的瓷砚,憨态可掬,十分喜人。   下面一层则是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纸,质地细匀。   “哇!”林景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砚台,又拿起那支笔在掌心比了比,脸上是掩不住的喜爱,“谢谢雀儿姐,谢谢虎头!”   林芜进来瞧着,再次谢道:“真是费心了,这份礼实在太周到了。”   昨夜她还盘算着接下来应当没什么大笔支出了,原来是忘了林景蒙学需用的笔墨纸砚,虽然此前已去文房铺简单买过一些,但那些物件较大,小孩用着并不趁手。真要重新置办一套合用的,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雀儿摆了摆手:“景弟喜欢就好,都是些寻常物件。阿姊你们的叶脉书签才稀罕呢,昨日虎头拿回家,我阿翁和爹娘看了都想要,偏虎头小气,护得紧紧的,说一片都没有。”   虎头在一旁神气地点点头:“那可不!眼下就咱们有!”对自己那套先卖给同窗,自家人往后排的销售大计,全然不心虚。   几人来到偏房瞧晾着的叶脉片。   林芜则去灶房端了绿豆糕过来:“刚出锅的绿豆糕,大家尝尝。”   那金黄方正的小糕还冒着热气,雀儿和虎头的注意力瞬间就从叶脉片转到了碟子上。   “是方形的!”虎头惊讶地瞧着,伸手拿起一块,左右端详,“糕点还有方方正正的,我在铺子里都没见过。”   他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真好吃,又软又香!”他可真喜欢来景弟家,每回都有新奇的物件,还有别致又好吃的点心。   几人围着小桌,一边吃着绿豆糕,一边瞧着悬垂的叶脉片。林景咽下嘴里的糕,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书院的讲学会,是什么样子的呀?”   虎头撇撇嘴:“就是一群人坐在那儿,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有时候还争起来,吵吵嚷嚷的,不好玩。”   雀儿又拿起一块绿豆糕,补充道:“不过明日不同,听说见山先生会来。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州府里好多读书人都想挤进去听呢,想必会热闹得很。我阿翁明日也要去的。”   林景眨眨眼:“见山先生是什么人?”   虎头立刻接话,声音都高了些:“是个凶巴巴的老头子!总爱板着脸训人,以前就老训我阿兄,可惜我阿兄如今不在湖州……”   说到这里,他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林景听了,只觉得疑惑,怎么凶巴巴的老头,大家还抢着去听他讲话呢?这不是自个儿找骂吗?   他歪了歪小脑袋,满脸不解:“那他是个爱骂人的夫子吗?”   虎头立刻点头:“就是爱骂人的夫子,他是我阿兄的老师。”   林景恍然大悟:“可是你阿兄都不在湖州了,是不是他逃课了,见山先生这回来,是特意来抓他的?”   雀儿和虎头一听,先是一愣,同时“噗嗤”一声笑起来。   虎头笑得直拍桌子:“对对对,你说得对!肯定是来抓我阿兄的,回头咱们就去跟见山先生告状,就说沈观亭他逃课跑啦!”   ————————   抱歉,今日更新晚了[可怜] [69]第 69 章:生意经   听到虎头那番话,林景眨了眨眼,有些犹豫:“你阿兄是去做生意赚钱的,是正经大事呀。赚多多的钱,不比读书要紧么?”   虎头一听,立刻挺直小腰板,又摇头晃脑起来:“这话你可千万别让见山先生听见!他若是听了,连你也要一并训的。那话怎么说来着,钱财乃身外之物,学问才是立身之本,见山先生总这么说。”   林景瞧着虎头那副煞有介事的小模样,却没有点头,嘴巴微微抿紧,心里悄悄嘀咕着,这个爱训人的夫子,连人家想赚钱都要管。   “那夫子很厉害么?”林景忍不住又问,“连你阿兄都怕他,要躲得远远的。”   他若是去了书院,可不要上这个夫子的课。   “厉害的,你瞧,明日大家都要去听他讲学呢,连我阿翁都要去。”雀儿与虎头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云见山此人,莫说在湖州,即便放眼当朝,在读书人心中亦是一段传奇。他天资卓绝,未及冠便连夺解元、省元,距金榜题名仅一步之遥。可殿试前恰逢父丧,他依礼归乡丁忧。凭他的才学,即便守制后再度应试,蟾宫折桂亦如探囊取物,可他竟就此绝意科场,归隐湖州山林,潜心学术。   虽隐于山野,他的声名却不曾稍减,可说是当朝最负盛名的隐逸大儒。只因这些年来他著述颇丰,所注的《诗本义疏》《礼经辨正》等书,考据精详、见解透辟,早已成为天下学子案头必备之书。朝廷与各州学书院屡次相邀,甚至先帝亦曾破例征召,他却行踪飘忽,极少露面。此番肯来沧浪书院,全因他与徐山长乃旧识至交。   没见识的林景小朋友,听不懂这番响亮的名号与等身的著作,只觉这是个不爱让人做生意的凶巴巴夫子。   又与虎头约好,他们明日一同去书院,二人才依依不舍道别。   送完雀儿与虎头,林景回到屋内,又忍不住去瞧那个木盒子。他拿起那支小巧的紫毫笔,也不蘸墨,就在裁好的纸上比划着。   林芜在后面瞧着,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也不晓得他还记不记得,在宫里开蒙时,他早用过不知多少精巧的笔墨纸砚,文房用具都能装好几匣。   她又不由得想起那被她藏在衣箱最底下,牢牢锁起来的小盒子,里头还放着当初她的三片金叶子和林景的佩囊,囊中装着的那枚小印章,也是蒙学礼,是殿下所赠。   如今已物是人非。   “阿景以后学会写字了,就可以自己写信。”林芜温声说道。   林景点了点头,声音轻快:“下回我就告诉他们,咱们在院子种了小葱和芫荽,还有软软厚厚的衣裳、好吃的绿豆糕和肉末茄子……”   “那阿景可得好好学写字才行,不然下回这些字可一个都不会写。”林芜笑道。   一听这话,林景顿时认真起来,小脸绷紧,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嘴里念念有词:“那我得让夫子先教我这些字:葱、芫荽、厚衣裳、绿豆糕……”   还没进学堂,这位小学子已经给自己和夫子列好了学习计划。   第二日清晨,林芜起身做了些绿豆和芋魁馅的小方糕,烘得金黄酥香,用干净油纸包好,放进林景随身的小布袋里。今日要去书院灶房忙活,也不晓得那边是什么情形,只怕忙起来顾不上他,备些点心总是好的。   刚收拾停当,门外便传来了马车轱辘声与虎头熟悉的喊声。推门一看,今日来的马车比虎头平日坐的那辆宽敞不少,外观却颇为朴素。   车帘掀起,只见虎头与沈老太爷正坐在车内。   “林娘子,许久不见。”沈老太爷含笑点头。   林芜携林景行礼:“老太爷万福。”   “在湖州一切可还顺遂?”老太爷语气温和,目光打量着二人。虽平日听虎头嚷嚷这小院里的糕点多好吃,新鲜玩意儿多有趣,只知他们日子过得踏实。   如今亲眼见了,二人衣裳厚实整洁,气色也好。尤其是那孩子,袄裤填絮饱满,穿在身上圆滚滚的,身上一边挂着葫芦,一边斜挎着小布袋,零零碎碎挂了一串,瞧着热闹又精神,像棵结实的小苗。   沈仲铭瞧着,眼底不禁泛起笑意。   “多谢老太爷惦记,一切都好。虎头与雀儿平日对我们多有照拂,昨日还赠了阿景一份极周到的蒙学礼,实在感激。”林芜答道。   老太爷捋须微笑:“那两个孩子顽劣,不给你们添麻烦便是好的。”   一行人登车往书院去。沈家与书院同在湖州府城北,他们过来,其实是特地绕了路接。因而此番并非顺路,而是体贴。   马车一路穿过街市,往喧嚣之外而去,窗外景致也逐渐疏朗开阔。约莫半个时辰,远远便能望见一片青瓦白墙的建筑群依着缓坡渐次展开。   沧浪书院到了。   书院依山傍水而建,此时晨光初透,薄雾弥漫在山间,青石阶从山门蜿蜒而上,两侧树木疏落,隐约可闻溪流潺潺。虽时辰尚早,已有不少身着襕衫的学子三三两两拾阶而上。   几人到了书院大门前便分作几路。沈老太爷径自往山长的明德斋去,虎头则去蒙学堂,林芜与林景则跟着梁管事,一同往书院灶房行去。   灶房小院干净整洁,灶台宽大,器具齐全。书院平日为学子供膳,虽不求精细,但用量大,故而人手也不少,此刻已有几位厨娘在另一头忙着淘米洗菜。   不过林芜今日专为茶点而来,与他们的活计互不相扰。一位身形高大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面色红润,正是灶房的铛头。   “林娘子来了,”他拱手笑道,显然梁管事早有交代,“您那翡翠糕的名声,连我们这儿贪嘴的学子都念叨好几回了!”   林芜客气回道:“您过奖了,我不过是会做些家常面食,上不得台面。这回能来书院帮忙,全仗山长和管事关照,给您添麻烦了。”   这话说得谦和,铛头听了面色稍缓。他原本对书院从外头请人来做点心有些芥蒂,这不是落了灶房的脸面么?他们在灶房做了许久,人手又足,无端端请什么外人过来。   但这会儿听林芜这番说辞,又想着不过是一味茶点,算不得正经筵席大菜,铛头心里那点不快便散了大半。他向来觉得做吃食的功夫该用在顶饱的硬菜大菜上,翡翠糕这类精巧玩意儿,不过是花哨把式,摆着好看罢了。瞧这妇人又带着个孩子,想来是山长又大发善心罢了。   这般想着,他对林芜也就客客气气地摆摆手:“娘子客气了。您既来了,灶上家伙尽管用,咱们这儿别的没有,柴火热水管够。”   “多谢铛头关照。”林芜谢过,带着林景往里走。   只是书院灶房人手多,人来人往,烟火气重。林景待在里头,不免有些局促。尤其方才铛头不知在炝炒什么,气味冲得很。林景被呛得连打了几个小喷嚏,眼角都泛了泪花。   林芜见状,想着这是在书院内,安全无虞,便低头对他道:“阿景,外头廊下亮堂又通风,你去那儿坐坐可好?不要走远,若有事便唤娘。”   林景揉揉鼻子,乖乖点了点小脑袋,自己抱着小板凳,走到灶房门外,在檐下的坐下了。   他托着腮,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打量着四周。书院到底是书院,连灶房外的景致也清幽。对面是一丛疏竹,掩着一条蜿蜒的鹅卵石小径。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瞧见竹林边那座小小的凉亭里,似乎蜷着一团毛茸茸的影子。   林景眼睛一亮,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近了一看,原来是只大黄狸猫,正蜷在石凳上睡得香。见猫没醒,他悄悄在石凳另一头坐下。   这一坐,狸猫便醒了。它倒也不惊不逃,只是懒洋洋地睁开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扭头看了看林景,随即凑近些,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   “哇!”林景小小惊呼一声,满脸笑容,伸出小手轻轻地摸了摸狸猫光滑的背毛,“对不住呀,扰你睡觉啦。”   说着,他又一本正经地板起小脸:“不过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辰,你瞧,日头都爬到树梢啦,鸟儿在叫啦,大家都醒着做活儿了。你也不要睡懒觉,睡懒觉可是不行的,我就换掉我家睡懒觉不冒芽的葱头和种子了。”   猫咪听不懂,并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又蹭了蹭他,正巧蹭到了他腰间的小布袋。   林景眨了眨眼,小手摸向布袋:“你是不是饿啦?想吃糕糕吗?”   说着,他打开小布袋,从里头取出一块小方糕,他先自己咬下一小口尝了尝,嗯,还是那么好吃。   接着,他将剩下的大半块托在掌心,递到狸猫嘴边:“这个糕糕可好吃啦,甜甜的,香香的。”   猫咪凑近嗅了嗅,却一扭头,又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显然对这点心毫无兴趣。   林景有些困惑,把糕点又往前送了送:“真的好吃,我不骗你。”   一人一猫正僵持着,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从旁传来:“狸猫是肉食之属,不食你这五谷糕点。”   林景闻声抬头,只见一位身着素色宽袍的老者正缓步朝这边走来。那人身形清癯,头戴方巾,鬓角发丝墨黑,周身散着股宁静气度,瞧着温和近人。可若细看,便会觉他眼神锐利,面容严肃不苟言笑。   林景歪着小脑袋打量了来人片刻,放下手中的糕,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夫子好。”   那老者却没应这声称呼,而是反问道:“你如何断定我便是夫子?”   林景坐下,继续摸着狸猫:“因为这儿是书院呀。而且您方才教我,狸猫不吃糕糕,是吃肉的。会教人道理的,不就是夫子么?那夫子,它平日都吃什么肉肉呢?”   见这孩子自顾自又抛回一个问题,老者没回答,只将问题推了回去:“那你知晓它食肉,可是要寻肉来喂它?”   林景摇了摇头:“肉肉很贵的,我没有肉肉给它吃。”   “那这糕点便不贵么?如今天寒地冻,外头不知多少人连口热粥都难求,你倒用它来喂猫。”   林景听了,蹙起小眉头:“这糕糕是我娘做了给我带的,是我的。我的东西,我可以自己吃,也可以分给猫猫吃。而且现在这儿没有要喝热粥的人呀,只有猫猫饿了。要是真有人在跟前饿了,我也会分给他的。”   说着,他又从小布袋里掏出一枚小方糕,递了过去:“夫子,也给您吃,这个糕糕很好吃的。”   老者轻哼一声,倒也没推辞,接了过来,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他神色淡然地咬了一口,糕体酥软,豆香清甜,味道确实不俗。比书院灶房那些油汪发亮的吃食好多了。   林景见他吃了,又往前凑了凑,小嘴开始认认真真地介绍起来:“好吃吧?这是我娘新琢磨的方子,还没在早市卖过呢。我们平日就在早市鲜花摊子边上卖翡翠糕,五文一块,九文两块。这小方糕要是卖了,肯定也很受欢迎。您要是往后还想吃,记得来早市寻我们。”   林景小掌柜仔仔细细地向对方推销自家生意。   那老者一听他这般自然过渡到推销生意,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你倒是个会做买卖的。”他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景得了这么一句,也不知是夸是贬,只当是夸赞,立刻点点小脑袋:“谢谢夫子。我往后还要做好多好多买卖,赚多多钱。”   老者将最后一口糕咽下,抬眼看他:“你小小年纪,张口闭口便是银钱生计,既这般钻在钱眼里,还来书院做什么?书院是读书明理之地,并非市集商埠。”   林景听了,也不急不恼,缓缓回道:“我知道的,书院是学本领长见识的地方。可我娘说了,做生意也要本领呀,比如识字才能看契书,会算术才能盘账目。这些本领,不正是要在书院里好好学么?”   “那你且问问这书院上下,哪个学子寒窗苦读,不是为了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而是为了日后卖糕点、打算盘?”   林景眼睛一亮,立刻答道:“虎头的阿兄就是呀!他书念得可好了,却不喜欢考功名,就爱做生意。如今他走南闯北,能赚好多钱,还能给慈暖院捐钱呢!这不也很厉害么?”   老者一怔:“你还认识沈观亭。”   他心下不由得轻啧一声,那臭小子,自己行事不羁便罢了,难道还将他那套生意经四处传扬?连这么个丁点大的娃娃,张口闭口便是赚钱营生。   “沈家小子那是特例,”老者微微摇头,“沈家本就家资丰厚,无须为生计奔波,亦不必借科名立身。世间大多人苦读求取功名,为的是经世济民、安邦定国。若人人只盯着眼前铜钱,谁去治河修路、定律法、正风气?”   他顿了一下,声音渐沉:“更甚者,若人人趋商逐利,惯于倒买倒卖,空转渔利,却不事耕织,不务生产,长此以往,田地谁人种?桑麻谁人织?器皿谁人造?衣冠谁人缝?根基动摇,又何谈安稳?”   林景听了,小眉头慢慢蹙起,试图努力理解这番话。   他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觉得不是这样算的呀。您瞧,我娘要做糕糕,就得去铺子里买白面;铺子的白面,又是从种麦的农人那里收来的。所以我们买面,农人便要种麦。我们卖了糕糕得了钱,就能去买绵絮做冬衣;那丝帛铺子收了钱,就要跟蚕户收绵絮,蚕户就得养蚕……”   他说着说着,也觉得自己说得极为有理,便站了起来,小拳头握紧,声音也扬了起来:“这样一环一环,不就像车轱辘一样,咕噜咕噜转起来了么?种麦的、养蚕的、开铺的、卖糕的……大家都有活儿干,大家都有钱赚!大家都有钱,就不用饿肚肚了,就像我与我娘一样,有肉肉吃,还有厚衣裳穿。人人都这样过日子,不也挺好的么?”   “再说了,”他又坐回石凳上,语气变得有些困惑,“学子也要送束脩,才能在书院念书,就像你给我钱,我卖你一块糕糕。这样看来,念书也是在做生意,只不过学子用束脩换学问,我们用糕糕换铜钱。”   竹叶沙沙,凉亭一时寂静。   ————————   抱歉,今天也更新晚了[可怜] [70]第 70 章:胆大包天   老者瞧着林景这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你这小娃娃,才多大一点,小脑瓜子里倒装了这许多弯弯绕绕。”   林景一听这话,哼哼两声:“您说不过我,就说我年纪小。”   老者笑声渐低。他见过太多伶俐早慧的孩童,或死记诗书,或乖巧讨巧,却少有这般能将生活里的琐碎收支,自行琢磨成环环相扣的“轱辘”道理。虽质朴简约,却自成一格,透着未经雕琢的灵性。   他声音缓和下来,没了最初的疏淡:“道理确不分长幼。你能从自家灶台想到田中麦穗,再从身上衣裳念及蚕户辛劳。这般联想,已是极为聪慧。”   那番话,连同眼前这双清澈执拗的眼睛,倒让他想起了沈观亭那臭小子。   那是十二年前,他还在湖州西郊的山庐隐居,茅檐低矮,竹篱清寂,访客寥寥。而自行找上门的小客人,唯有一人。   彼时,他以为是老友徐延松透露了自己的居处。后来才知晓,竟是当时年仅八岁的沈观亭,将他所著的《山居札记》反复研读,根据书中零星提及的几种草木生长习性,以及附近溪流的水文特征,再对照湖州地方志中的山川舆图描画。   遇到不解处还颇为坦荡地去请教了徐延松,因他平日里总有问不完的稀奇古怪的问题,谁也未察觉异常。谁曾想,他竟凭着这些只言片语,自己一步步推敲出了云见山居处的大致方位。   在一个春日清晨,年纪尚小的沈观亭,备好干粮与水囊,对家中说与同窗去城外踏青,揣着自己写写画画拼凑出来的地形草图,雇马车出了城。   没有仆从,没有慌张,这个冷静又执拗的小探险家,朝着西边层叠的山峦走去。胆大包天如他,却也晓得山野危险,偷偷拿了祖父的匕首带在身上。   沈观亭打小如此,瞧着沉稳懂礼,实际做事不顾后果没分寸。他既能识草木,辨水文,自然知晓山中走兽凶险、路途莫测,却仍敢独自一人往山里闯,只为当面问一个盘旋心中许久的问题。   日头逐渐高悬,山路渐幽,人烟稀绝。直至夕阳落到树梢,他才终于看到竹林掩映的竹篱茅舍。   寻了一日的他,此时也并不着急,而是停下脚步,躲在竹丛后静静观察着。柴扉两侧是笔力遒劲的手书对联,屋前是开垦整齐的菜畦,从窗边望去,可见屋内堆叠如山的书卷。   竹篱笆内,正在菜畦拔草的云见山,早已察觉这个在竹丛徘徊良久的小小身影。他起初以为是迷路的村童,可这孩子虽满头草叶,衣裳也被枝条刮得破烂,但那锦缎瞧着就并非寻常人家的孩童打扮。   良久,小孩似完成了观察,走到柴扉前,并未叩门,而是清了清嗓子,用尚带稚气的声音,朝着院内说道:“学生沈观亭,有一惑未解,特来请教先生。”   幼时的沈观亭,天资卓绝,有着足以傲视同窗的读书天赋,却注定要走一条用不上这份天赋的路,只因沈家子弟不入科场。   “既然终归要继承家业,去拨算盘、行商路,我如今这般苦读经史、钻研策论,究竟为了什么?”这疑问始终扎在他心里。   看着父亲与祖父运筹帷幄、贯通南北,他觉得那才是看得见摸得着,能让物产丰盛、百姓安乐的实在学问。而书院里的经义文章,始终似于家业无益的纸上谈兵。况且他不考功名,这些字句于他而言,连纸上谈兵都算不上。   直到他听闻云见山,这位少负才名,连中解元、省元,却在丁忧后绝意科场,潜心学术的传奇人物。   一个曾离金榜题名仅一步之遥的人,转身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想见这个人,想亲口问一问。   那日的沈家宅邸人仰马翻,将湖州城翻了个底朝天,也寻不到这位小少爷的踪影。   多年避世简出的云见山,当夜只得无奈地提着油灯,亲自携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家伙出了山林,送往湖州府。   山径幽暗,夜风微凉。一大一小走在蜿蜒的山路上。在寂静的山间,云见山的声音尤为清晰,字字句句似萦绕在沈观亭耳边。   “读书识字,明理修心,并非只为敲开科举之门。经史子集,藏的不仅是前人智慧,更是天下运转的规律。你将来拨算盘、行商路,若不通历史兴衰,怎看清时势动向?若不明圣贤道理,如何立身处世、辨明是非?若不究万物根本,又怎能识得货品优劣、察民生所需?”   他话音稍顿,垂眸看着身侧的孩子:“商贾之道,上通国计,下达民生,岂是拨弄算盘珠子那般简单?它关乎货殖流通、百姓温饱。你若真决心走这条路,便须走得比旁人更深,看得比旁人更透。如此,方不负你沈家根基,也不负你自身这份早慧的灵性。”   沈观亭努力跟上他的步子,仰着头听着:“我晓得了。算盘珠子要拨,您说的道理也要学。不能只会算钱数,还得算明白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自那夜起,沈观亭便成了云见山隐居多年来,唯一正式收入门下的学生。   当夜回到家中,面对全家惊怒交加的诘问,沈观亭镇定自若地解释,先前确与同窗在山缘处踏青,早已将路径观察了数回,觉得稳妥得很,这才决定进山寻访,并与大伙分享了得名师青睐的喜悦。   而向来备受推崇的云见山先生,在收徒第一日,并无四方道贺,而是迎来了沈家上下数道半信半疑的目光,可谓“出师不利”。   最后,沈小郎君喜提亲爹一顿家法,外加罚禁足一月,除进学外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而如今,远在南崖的沈观亭,正站在灰北县一处临溪的宽阔空地上,看着工匠们搭起简易的草棚。   不远处,是一片零零散散的破烂竹寮。这原是一处荒废许久的村子,早年因洪灾,全村迁居到别处,只遗下这歪斜腐朽的竹寮。如今,它们被用来安置刚刚抵达的流放队伍。   押解的官差与灰北县衙役草草对了人头和名目,便匆匆离去。   留下的那群人,个个衣裳褴褛,沾满泥污,面容瘦削得脱了形。他们或瘫坐在地,或相互倚靠着,双眼无神,眼看便要倒下。而那些破竹寮里,连张能躺人的平整床板都没有,只有满地枯叶与杂草。   顾清搀扶着她娘梁氏,踉踉跄跄走到一处稍能遮风的竹寮旁。顾珏跟在她身后,勉强走了几步,忽然身子一软,直直向前倒去。   一旁正搀着祖母的陈望急忙松开手,抢上前一把扶住他,才没让他一头磕到地上。   “珏弟,醒醒,咱们到了。撑住,别睡。”陈望的声音嘶哑干涩,他自己也早已摇摇欲坠。   这一路进了南崖地界,瘴气弥漫,蛇虫肆虐,夜里不敢睡,加上水土不服,整个队伍里还能站着的人已寥寥无几。全凭最后一口气硬撑到了灰北县。如今这口气一松,人似乎也跟着要去了。   陈望的母亲杨氏靠在一截残破的竹墙上,不住地低声咳嗽。眼前这比荒野好不了多少的安置处,让她一直紧绷着的心弦断了。病痛饥饿、无药无粮,明日还要开始服苦役,这哪里是活路,分明是钝刀子割肉,让人生不如死罢了。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勉强撑着的儿子,气若游丝:“望儿,既已到了南崖,娘怕是走不动了。你好好歇息,顾着自己,往后、往后……咳,往后就靠你们自己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周老夫人紧紧握着她枯瘦的手,原本花白的发丝已全白,枯草般贴在颊边。这一路,她何尝不是同样紧绷着一口气,强撑着主持局面,安抚人心?可此刻竟也是理解了杨氏的心境。   一群人与这破败的竹寮一般,眼见着都要散架。绝望沉沉压在每个人头上。   顾家这边,在连日的劳累中,顾清只觉得脚都要抬不动。可此刻她却不能歇,竹寮再破,也是往后安身的角落,总得收拾出一块能躺人的地方。她娘和弟弟都染了风寒,如今这家只能由她撑起来。   此时梁氏额头滚烫,意识昏沉。他们随身带的草药早已见底。   “清儿,这药留给珏哥儿,他年纪还小……我想你父亲了……”梁氏攥着女儿的手,指尖发烫。   “娘!你说的什么话!”顾清猛地打断她,“这么长的路、这么多的山,咱们都一步步走过来了,如今脚都踩在南崖的地上了,怎么能在这儿倒下?”   她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抓起空陶罐:“别说这些话,您和阿弟都会好的。我现在去打水,把屋子收拾出来,今晚咱们就有地方躺,就能生火煮药。会好的,我们都会好的。”   梁氏没再说话,只默默流着泪,将顾珏发烫的手握得更紧。   顾清抱着陶罐转身往溪边走。刚走出几步,却远远望见溪流对岸的空地上有人在忙碌,搭草棚,搬运货物,俨然一支正在扎营的队伍。   其中一个身影尤为熟悉。   是沈大哥!   顾清心头一跳。   她对沈全自然是印象深刻的,这一路艰难跋涉,沈家商队对他们关照颇多。若非这些照拂,他们这支老弱病残的队伍,未必能撑到这里。   如今押解的官差已走,顾清也顾不得太多,加快脚步朝商队扎营处走去。   到了跟前,她也没有套近乎,只全然当作陌生人,朝沈全问道:“这位大哥,请问你们收草药吗?”   沈全抬头,一眼认出了她,照常用他毫无起伏的声音回道:“收。队里不少兄弟水土不服,正需草药熬煮。另外,我们接下来要在这儿建个工坊,专收吉贝,也招人手给吉贝去籽。这活儿辛苦,所以工钱之外,另包一顿晡食。”   沈全也不绕弯子,将自家少爷那招工计划全说了出来。   顾清眼睛一亮:“那……我们这样的人,也能应工么?”   一旁的沈齐闻声凑过来:“自然能。不过我们要求不低,活儿也累。若是识字更好。我们这回带来南崖的伙计少,正缺能写会算的人手。”   顾清连忙应道:“我识字!我们都识字的!”   沈齐看了看她单薄的身形,又道:“你这年纪瞧着着实小了些。况且工坊建起还需些时日。这样吧,你先留个名字,待开工时我们再通知。”   “随我进来吧,笔墨在营帐里。”沈全转身引路。   顾清跟着他走进帐内,只见案桌后坐着一位身穿黛色窄袖长袍的年轻男子,正垂眸看着手中的册子。他容貌极为出众,姿态闲适,通身气度沉静,瞧着不像寻常管事,倒似世家子弟。   那人闻声抬眼,目光平静地望了过来。   “小娘子要应工吗?”沈观亭开口问道,声音清越。   “是,”顾清稍稍挺直腰背,“我识文断字,也会算术,做事仔细。无论是给吉贝去籽,还是看契书、盘账,都可以做。”   “倒是能干,”沈观亭神色平静,“但我瞧你年纪尚小,这等应工之事,按例需你家中长辈出面做主。”   “我娘就在不远处的竹寮里,只是染了风寒,正歇着。我能做主,我娘也是愿意让我来的。”顾清连忙回答。   沈观亭提起笔:“染了风寒不便在工坊劳作,也易传给旁人。这样吧,你先留下姓名,届时还需你家长辈再来确认一回。”   顾清点点头:“我叫顾清,回顾的顾,清正的清。”   沈观亭自然早已将顾家情形打探清楚,只是始终未能想明白,如今远在湖州的林芜与林景,究竟与眼前的顾家是什么关系?顾郡公一门清正,人丁单薄,并无外室妾侍,唯有嫡妻所出的一子一女,而其子也仅有顾清和顾珏两个孩子。   其女倒也有一子,只是……   林景和林芜到底是何人?   他抬头,打量着眼前的顾清,眉眼隐约与林景有些相似。   信中那四枚铜钱,林芜写得谨慎,只说是给“哥姐”的,未曾指名道姓。可一个哥,一个姐,除了顾清与顾珏,还能有谁?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即便再离奇,或许就是真相。而那个可能的答案,却是让人心惊肉跳。   “顾清。”沈观亭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直接唤了她的名字。   顾清心头一跳,抬眸对上青年的眼睛,那双眸子此刻沉静幽深得吓人。   沈观亭却没有再言语,他指尖在袖中摩挲着那只小荷包,向来行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的他,此刻竟生出几分罕见的犹豫。   林芜既然托他将这四枚铜钱转交顾家姐弟,那便意味着,在她心中,他沈观亭应当已知晓林景的身份。否则,以她那般警惕的性子,绝不会让他这个外人,直接介入她与顾家之间。   但眼下,他只确定林景与顾家关系匪浅,再具体的,并无十足把握。   若那孩子的身份真是他所想的那般……   那么,眼前身陷绝境的顾家,真能如林芜所信任的那般可靠吗?   人在生死边缘,为求一线生机,会做出什么选择,谁也无法预料。倘若他们为自保或为投诚,将林景的存在作为筹码交出去,那对林芜与林景,甚至对有所牵连的沈家,都将是灭顶之灾。   可这四枚铜钱,却又表明着他们是相信顾家的。   顾郡公的为人他自然相信,若是出了岔子,那便怪祖父识人不清了。   好吧,若真如此,他带着织云行这一路的暗中打点,又何尝不是一种识人不清?可自凌州到南崖,一路艰难,顾陈两家始终未曾生乱,未曾向押解官差吐露半分不该说的话,可见他们到底是有分寸的。   沈观亭在心底叹了口气,终究是将袖中的小荷包取了出来,递到顾清面前。   “这是你家小弟托我转交给你的,”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四文钱,你与顾珏,一人两文。”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轻笑一声。没想到,竟有一日从他沈观亭手中如此郑重地递出去四文钱。   顾清却愣住了,满脸茫然。她家小弟?她只有顾珏一个弟弟啊?   沈观亭不再多言,只将一直收着的那封信展开,推至她面前。   大大的“景”字映入顾清眼帘。   顾清盯着那个字,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景,日光也。   她猛地抬眼,看向沈观亭,脸色煞白,呼吸几乎停滞。   沈观亭见她这模样,一切都确定了。   心下忽然觉得有些自愧不如,祖父常说他胆大包天,行事离经叛道。可如今看来,这天底下若论胆大包天,恐怕再没人比得过那位林娘子了。带着那样一个孩子,从京城到湖州。   他又想起林芜信中那平铺直叙的琐碎家常。   何止是胆大包天,更是智勇双全。   可真如老师所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看着眼前仍在震惊中未能回神的顾清,将那装着四枚铜钱的小荷包,放进了她颤抖的手心。   与林芜带着那么一个孩子相比,自己不过是顺手捎带小小的四枚铜钱,简直不值一提。   “好了,名字我记下了。工坊若是开办,自会通知你。”沈观亭公事公办地在册子上写下名字。   合上册子,他似忽然想起什么,又说道:“对了,我们商队近日煮了些防治水土不服的药汤,你们若是认得常见的草药,也可采来交换。”   与林芜相比,提供几碗药汤,也是小巫见大巫。这么一想,他便觉得沈家做的事真是再渺小不过了。   嗯,他们沈家,可真是再老实本分不过的买卖人。 [71]第 71 章:活着   顾清觉得自己走出营帐的脚步都是飘的,像踩在云絮里,落不到地面,似在做梦。   恍惚间,她觉得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只是梦魇。他们还在京城,祖父和祖母也还在,什么事也没发生,他们像平日那般。她在家中跟着老师学习,阿弟每日按时去国子监进学,母亲为她筹备着即将到来的及笄礼。   她也忘了要去打水,怀里抱着那只空落落的陶罐,浑浑噩噩地往竹寮走。   看着正靠在竹壁上阖眼歇息的母亲和弟弟,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她只是左右张望了一下四周,天色还亮,林隙间漏下细碎的光斑,大家却没有说话,只沉默地打扫竹寮。   她怀里那个小荷包贴着心口,明明那么轻,却又沉甸甸的,滚烫得似要灼穿衣裳。   顾珏似乎察觉了她的异样:“阿姊,你怎么了?身上难受吗?”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却浑身脱力,踉跄了一下,又重重坐回地上。   顾清的目光扫过自家的破竹寮,又望向一旁陈家的棚子。周老夫人和杨氏也同样倚在墙边,面色苍白,合着双眼。陈望打回了水,正蹲在几块石头搭的简易灶边,点着柴草。   衙役还在竹寮间穿行,粗声粗气地清点登记着人数。竹寮里的人却没什么反应,麻木地听着衙役时不时的呵斥声,瞧着愈发死气沉沉。   顾清忽然觉得眼睛一酸。这一路山高水险,颠沛流离,她咬着牙没掉过一滴泪。可此刻,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满是脏污的脸颊往下淌。   顾珏和梁氏吓了一跳。梁氏慌忙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可她自己掌心也烧得滚烫,根本辨不出温度。“清儿……”她的声音发抖。   “阿姊……”顾珏也跟着哽咽起来。   顾清却越哭越大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单薄的肩膀颤抖着,连一旁的陈家人都被吓到了。   周老夫人支着一根木棍走了过来,陈望也连忙装了碗清水递过来,杨氏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没事……”顾清抽噎着,用力抹去脸上的泪,可新的泪水又不断涌出,“我就是,就是觉得,终于到了南崖,不用再走了,我高兴。”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方才我去溪边,听人说,有商队要在附近建工坊,正在招工,尤偏好识文断字之人。也不拘出身,只要肯干活,每日还管一顿晡食。”   “这是好事。”周老夫人缓缓开口。   “嗯。”顾清重重点头,“咱们难得到了南崖,虽然眼下艰苦,可总归有路了。今日晡食,大家一起吃吧。”   众人低声应下。   顾清这才重新抱起陶罐,转身再次往溪边去。   经过沈家那顶整齐的营帐时,她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方才她心神激荡,未曾细问那人。   如今冷静下来细想,承曜若尚在人世,且能托人捎来消息,其中怕是与沈家脱不开干系。怪不得这一路南下,织云行商队对他们多有关照。   只要日后能在沈家工坊安顿下来,脚踏实地做工,总有一日能再得到承曜的消息。   这么想着,顾清下意识按住胸口,隔着粗糙的布料,还能感受到那只小荷包。   承曜那孩子,从小便乖巧心细。如今自身尚且难保,竟还惦念着他们,虽这惦念仅是四文铜钱,微薄得令人心酸,但想来他的日子应当没有苦到绝处,这便是最令人欣慰的。   想着想着,泪水又不知不觉滑落。视野被水光模糊,抬眼望去,只见林隙天光朦胧一片。   可奇怪的是,这片方才让人感到绝望的破败竹寮、人迹罕至的荒林,此刻在泪眼中,竟仿佛褪去了阴沉沉的暗色。   溪水潺潺,鸟鸣自树梢传来,一阵风穿过林间,叶片窸窣作响。   冬日的天色暗得很快。   顾家的竹寮里,总算生起了一小堆火。押解的官差自然没给他们留半点粮食,县衙拨的那点口粮也微薄,连熬一锅稀粥都勉强。   看管的衙役已离开,往后他们每日需前往附近山坳的黑石滩采石伐木,再将石料木料运去修筑通往北边的官道。灰北县群山环绕,开路本就艰难,这差事无疑是要耗掉半条命的苦役。   县衙每月逢五逢十会派人来竹寮清点人数,以防逃窜。除此之外,便不再有其他关照,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每日半日的苦役足以耗尽气力,何况他们无田无地,无气力也无处去耕种。竹寮破败,连个能安稳躺下的地方都没有,劳累一天归来,又饥又寒,无处休整。如今队伍里病倒的人已近半数。   这境况,与等死无异。   顾清看着手里仅剩的一小把草药,没有立刻拿去煎煮。   她望向溪边燃起的篝火,拿着草药,去唤了陈望。   “望哥,”她走到正拧着湿布为杨氏敷额的陈望身边,“织云行那边的商队,正巧在为他们队里伙计熬防瘴祛湿的汤药。说是若有草药,可拿去换些。我们一同过去吧?”   这一路下来,陈望并非没有察觉沈家暗中的照拂。可他眼下两手空空,除了能在竹寮边拔几丛杂草,哪有什么像样的草药?   况且母亲与祖母也并非简单的水土不服,而是一路劳累加上寒气侵肺,已转成咳嗽不止的风寒,祖母又年事已高,若再没有对症之药,只怕撑不了多久。他想着明日服完苦役,再去城里看能不能找些活计,或找药铺坐馆郎中开些对症的药。   沈家虽善意相助,他也不能总是白白伸手索取。   他将这层顾虑低声说了。   顾清却摇了摇头:“望哥,我明白。沈家大恩,我们眼下无以为报,可如今这般境地,活下去最要紧。脸面规矩,都得先往后放。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们就得抓住。”   陈望瞧着眼前的小姑娘。顾清今年方及笄,因家中变故,连笄礼都未办成。这位昔日京城才貌双全的贵女,如今蓬头垢面。她以往常梳着丱发,灵动喜人,而眼下她学着母亲,用一块粗布勉强绾着个最简单的包髻   这一路,最让人意外的便是顾清。原以为她会是队伍中最难忍受风餐露宿的人,却不想她是最坚韧的。她每日把自己抹得灰头土脸,无论山野荒路,都要去找能果腹的野果野菜,还会带着顾珏去寻些草药。   她不认得太多野菜,就凭着记忆里翻过的杂书图样,一点点比对,偶尔遇上织云行的商队,她也总会逮着机会去问,什么野果能吃,什么草药能用。   也许正是心里一直绷着那根弦,一路走来,旁人或多或少都病过一场,唯她始终硬撑着,直到方才泄了那口气,痛哭了一场。   想到此处,陈望心头一酸,只觉自己竟还不如一个小姑娘来得坚强通透。   “清妹说得是,”他声音有些哑,“便是只有一线希望,也该去挣一挣。”   他撑起身子,连日来的病弱与亲人的沉疴,几乎磨掉了他所有挣扎的气力,此刻听着顾清那番话,只觉惭愧。   顾清将手中本就不多的草药,仔细分出一半,塞进他手里。两人一前一后,朝着织云行营地走去。   营地里,沈观亭并未离开。他背着手,好整以暇地瞧着沈齐一脸苦大仇深地拨弄着药材。   “阿齐这分拣药材的手法,愈发细致熟稔,”沈观亭慢悠悠地开口,“想来日后处理起吉贝来,也定能得心应手。”   “少爷,我好歹也算师出名门的郎中,被您薅来南崖这瘴疠之地行商也就罢了,您还打算让我当工匠去给吉贝去籽?这像话吗?”   一旁的沈全抱着剑,闻言眼皮一抬:“什么师出名门,分明是你幼时躲懒不肯练功,才赖在府上大夫那儿学了点皮毛,也好意思说自个儿是郎中。”   “沈全!少爷您听听!这人毫无同僚情谊!他定是眼红我医术高明,在这儿说风凉话。他除了一身蛮力,还会什么?”   沈观亭轻笑一声:“沈郎中悬壶济世是救人,吉贝也能免百姓受冻,左右都是助人,殊途同归。”   沈齐嘀咕:“少爷你这同归得也忒远了点。话说回来,少爷怎么不回货栈,这天都黑了,难不成您真要在这荒郊野岭过夜?”   沈观亭又将一根杂草从药材里拣出,丢到一旁:“这不是怕沈郎中嫌弃南崖苦楚,万一觉着委屈,连夜卷了包袱逃走。我可就带了这么点家当出来,丢不起。”   “少爷!”沈齐一脸痛心疾首,“您这是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沈齐是那样的人吗?不过……”   他语气一转:“这南崖确实是苦啊,少爷,咱们什么时候能回湖州呀?”   “我才来了几天,你便念叨着回去,”沈观亭瞥他一眼,“若是这般就打了退堂鼓,回去祖父和父亲得笑我半个月。”   正说着,他看到不远处行来的身影。   又道:“总得等安稳了些。”   顾清向几人道明了来意:“实在对不住,家中长辈与幼弟皆病着,我们只能厚着脸皮,来讨些汤药。”   “无妨,”沈观亭神色平静,笑道,“咱们这位沈郎中有悬壶济世之志,最见不得人间疾苦,更看不得病者无药可医。你们若不来,他是真会背着医箱,自己寻上门去。”   一旁的沈齐一听这话,忍不住撇了撇嘴。短短时日不见,自家少爷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陈望上前一步,虽面容憔悴,但他腰背挺直,拱手道:“沈郎中仁心仁术,沈家雪中送炭,此番恩义,陈家没齿不忘。”   沈观亭抬眼看着眼前二人。陈望年方十九,京城负有盛名的英才。其父当年少年状元,官至翰林学士兼太子少傅,曾是众人眼中的未来宰相兼帝师之选。所有人都以为,陈望会稳稳接过这份荣光,在仕途上走得更远。   但一切戛然而止。   陈望目光沉静:“早闻观亭少爷才识卓绝,今日所见,方知传言犹有不及。”   只一面,陈望便推测出了眼前青年的身份。京中不少人议论沈观亭浪费一身才学,既叹其天赋,又鄙他自甘堕落沾染铜臭。   沈观亭笑了笑:“陈兄过誉。沈某不过一介商贾,行事无非顺势而为。治病救人需对症下药,你们若信得过,便让沈郎中随你们走一趟,当面诊治更为妥当。反正路也不远,不碍事。”   眼下押解官差与衙役皆已撤离,四周并无耳目,沈观亭行事倒是毫不遮掩了。   陈望深深一揖:“此恩山高水深,望谨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竭诚以报。”   顾清也深深鞠了躬。   沈观亭摆摆手,又吩咐沈全取来几块厚实的油布:“沈郎中悬壶济世,好不容易将人救回来,南崖夜间露重湿寒,可别又冻病了,白费他一番辛苦。那就劳烦咱们这位力能扛鼎的沈护卫,顺道帮忙捎些布料过去。二位一文一武,实乃我沈家不可或缺的左右大将。此番联手送温暖,倒是相得益彰。”   沈齐一听,也正儿八经地拱手:“此等重任,我二人定当办得妥妥帖帖,不负大将之名!”   沈全对他这副随时能开演的架势习以为常,瞧都没瞧他一眼,扛着油布跟在顾清和陈望身后。   看着几乎空手而去的顾清和陈望,此时却带着人与物资回来,竹寮中众人皆是一惊,忙上前帮忙。   沈齐为几人仔细诊查了一番。许是这些人往日吃穿到底比寻常人好许多,身子底子不差,虽经此大难,劳累加上风寒侵体,却并未病入膏肓。他对症开了药方,将带来的药材留下,便与沈全告辞返回营地。   周老夫人看向梁氏,声音很低:“这沈家……”   梁氏轻轻摇了摇头,未多言语。   周老夫人转而望向陈望,语气沉缓:“那工坊日后若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需得尽心尽力,不可懈怠。”   晡食只是清汤寡水的野菜稀粥。   用完晡食,顾清向陈家几人说道:“方才两位沈大哥给了几块油布,放在我家竹寮里,夜间既能防潮也能防寒,你们也来取些走吧。”   陈望起身。   顾清又看向周老夫人与杨氏:“油布厚重,望哥如今气力不济,怕是搬不动。还得劳烦周奶奶和杨伯母一道帮帮手。”   周老夫人这会儿也察觉顾清怕是有话要说。她与杨氏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随即跟上脚步,朝顾家竹寮走去。   竹寮里很暗,只有外头微弱的月光照进来。   顾清将几人带至最里面,将手里的火把插在竹壁一道较宽的裂缝中。跳动的火光映亮了几张满是倦色憔悴的脸。   几人都没有说话,只望着顾清。   顾清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素色的小荷包。她手指有些发颤,解开袋口的细绳,将里面的四枚铜钱小心地倒在掌心。   铜钱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只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圈小小的光泽。   顾清平复了一下呼吸,她似乎不知从何说起,眼睛盯着掌心的铜钱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这铜钱,是承曜托沈家送来的。”   只短短几个字,却让在场几人的呼吸都在瞬间屏住。   梁氏猛地抓住顾清的手腕,她自己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声音跟着发颤:“清儿,你说是谁?是谁?”   顾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陈望倒冷静些,但声音也有些哑:“是方才那位沈少爷亲自给的?”   顾清点了点头。   周老夫人缓缓看向梁氏,声音嘶哑缓慢:“沈家可信么?”   梁氏似乎想了许久,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可信的,虽然其中具体的渊源我不清楚,但老爷在世时曾提过,沈家与旁人不同,是可信的。”   梁氏话音一落,竹寮内再次变得寂静。   众人只看着顾清掌中那几枚小小的铜钱上,心头翻涌,想开口,可万千思绪缠成一团,最终只化作沉默。   顾珏像是直到此刻才彻底消化了那句话的含义:“阿姊……你是说,你是说,承曜他……”后面的话,他甚至不敢说出口,生怕这只是一个梦,说出来就散了、碎了。   “他如今在何处?人可还好?”陈望有许多疑问,思忖良久,最终也只凝聚成这最简单直白的两句。   顾清将铜钱收回小荷包:“我不晓得,但沈家应当是知道的,我没细问。”   “莫要问,”周老夫人立刻接口,目光灼灼,“咱们如今自身难保,知道了又能如何?非但无用,万一不慎走漏,反倒可能害了他。知道那孩子还平平安安地活着,这就够了。这比什么都强。”   顾清似又想起什么,低声道:“他托沈家捎来这四枚铜钱,说是让我们买点吃的。还特意说了,四文钱可以买两块糖,再买两块糍糕。”   原本凝滞的氛围,瞬间就被这番话冲淡了许多。   顾珏一边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一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我要快些好起来,好好吃饭,有力气了,往后、往后才能见到承曜弟弟。”   周老夫人紧紧握住了身旁梁氏与杨氏的手,火光在她眸中跳跃。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年轻而憔悴的脸:“珏哥儿说得对。咱们都得快些好起来,把身子养结实了。路还长,日子还得过下去。”   她年迈而沉缓的声音在夜色中沉沉地落在几人心头:“哪怕只为了那个孩子。他还那么小,咱们这些人,活下来一个,他便多一分依靠。”   ————————   实在抱歉,今天又更新晚了[求求你了] [72]第 72 章:书签生意   此时月亮已悬在天边,清辉冷冷洒下,衬得这冬夜愈发寒寂。   沈观亭坐在营地篝火堆前的胡床上,随手往里添着柴。火光跃动,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他平日虽说起话来常带机锋,但待人温和,行事稳妥,是再端方有礼不过了。但他此刻静坐着,却让人只觉此人骨子里就疏离。   见沈全与沈齐一前一后从暗处走回,他问道:“那边情形如何?”   沈齐将肩上挎着的医箱卸下,在火堆旁蹲坐下:“比预想的稍好些,可到底一身病痛,人又劳累,粮食也见底了。明日还要照常服劳役,往后难说。”   沈观亭拨了拨被压住的木柴:“灰北赵知县此人,政绩平平,人倒守规矩,背后也无甚势力牵扯,想来不至于刻意刁难。但指望他额外照拂,也是奢望。”   他的声音在跃动的火光里显得尤为平静:“顾陈两家的夫人与子弟,皆是心性沉稳、处事有度之人。只要把握好分寸,熬过最初这段,往后日子不至于太苦。即便南崖其他商号铺面不敢雇他们,有织云行在,便不是问题。”   “少爷说得是,”沈齐凑近火堆,“少爷想让他们活,老天爷来了也拦不住。”   沈观亭摇头轻笑:“若是我有那等本事,如今他们可不必受这病累之苦。”   他不由得想起当初在凌州初遇林芜与林景,那两人的精神气色可比现在的顾陈两家众人好得多。   无公凭,也无人照应,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孩子,竟能安全无虞抵达凌州,不知她是如何办到的。   林景的身世如今是清楚了,可林芜究竟是谁?从顾家人的反应来看,他们应当不知晓她的存在。   这些年跟着祖父与父亲走南闯北,他见过的女子不算少。有满腹诗书的,有技艺精湛的,也有像小姑那样一心扑在家业上的。   可那么多人里,却没有一个像林芜这样行事。   她行事低调,处处谨慎,可这稳妥背后却有着近乎疯狂的胆魄。独自掀起惊涛骇浪后,却又仿佛无事发生,让人琢磨不透。   篝火愈烧愈旺,火光跃动间,似能瞧见那坚定沉静的面容。   罢了,这样的事,原也不是常人能决断的,更别说付诸行动。而能做到这一步的,又怎会是寻常人。   况且受过东宫恩惠的人不少,和顾家有牵连的也不止一两家,他们沈家不也是其中之一。   他没有林芜那般能耐,只能倚仗还算丰厚的家底,行些举手之劳的事。   沈齐在一旁又道:“他们也不是咱们这等粗人,个个都会写会画,便是去书铺抄书,应当也能养活自己。”   沈观亭却摇头:“这可不是完全放任不管的流放。县衙每月都会来查几回,人也不能离开这片竹寮。若是上头见他们日子过得太舒坦,说不定隔日一纸文书下来,找个由头再度流放,甚至下狱。”   沈全低声接话:“方才过去时,陈家杨夫人咳得厉害,怕是拖不得了。顾家梁夫人和那小郎君烧也还没退。”   沈观亭沉吟片刻,站起身,颀长的影子在火光下拉得很长:“沈全,明日一早你便去县衙找主簿,把工坊的事敲定。再叫几个伙计,把货栈里的一些存货和这两天收的吉贝直接拉到这边来。货卸下,就找识字、会算账的人清点。工钱压低,只说工坊初开,银钱有限。”   工钱若是开高了,只怕会引来城里其他管事、掌柜应工,毕竟织云行的名头摆在这儿。若是明明有身家清白的人可用,却偏招这些流放之人,反倒惹眼。   他又转向沈齐:“人手招起来后,口粮、药材这些后勤务必置办妥当。工坊刚立起来,炉灶、桌椅、被褥这些日常用物也添一些,挑便宜朴素的就行。若他们急需,可先记账,日后用工钱抵偿。”   “是。”两人齐声应下。   沈观亭望向竹寮的方向,那边的篝火早已熄灭,破旧的寮缝里透出些许火把的微光,几乎隐没在山林的夜色之中,一片沉寂。   他收回视线,对沈全道:“备马。”   “是。”沈全应声。   方才嚷嚷着自家少爷为何不回货栈的沈齐,此时却有些担忧:“少爷夜里还要赶路?不如明早再动身?”   此地他们并不熟悉,夜间山林难测,恐有危险。   “南崖南边深山里的漓寨,有一批珍稀香料,明日要商谈,从货栈出发方便些。”沈全在一旁解释。   他们这趟出来,也不全是为了顾陈两家。织云行本就有正事要办。   “也是,深山瘴气重,虫蛇多,务必当心。”沈齐只得叮嘱。   “有沈郎中精心调制的药粉,不必担忧。”沈观亭语气轻松,翻身上马,“走了。”   在夜色下,两匹高马沿林间小道疾驰而去。月光与夜风似追在沈观亭身后,卷起衣袍。   而此时,远在湖州的夜色中,林芜也在灯下忙着她的小营生。   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她正低着头,仔细编着叶脉书签的络子。因明日还要继续去书院做糕,不用去早市出摊,这几夜可早些歇下。   不过她倒是没有真的歇息就是了。毕竟手头这些书签,一个能卖五十文呢。古往今来,学子的钱总是好赚些。   一想到五十文,她就干劲十足,五十文可是相当于十块翡翠糕。而且叶脉片只需捡些不要钱的落叶回来便能做,桃胶也不贵,络子又是自个儿编的,除了费些工夫,本钱并不多。可对穷苦的他们来说,时间恰恰最不值钱。   一旁的林景坐在椅子上,神情专注地握着一个小木章,往油纸袋上盖叶子图案。   木章上的叶子形状简单,木匠随手便刻好了。自从拿回来,林景就宝贝得不得了,怕浪费墨,他还先用清水在桌上练习了好半天。此时盖在油纸袋上,每个小叶子都落在正中央,一丝不差,是做流水线活计的一把巧手。   “阿芜,”他盖完最后一个,将油纸袋整整齐齐摞好,抬头问,“明天我们去书院卖书签吗?”   林芜手上编着络子,没抬头:“恐怕不行。在书院里做买卖,山长和夫子怕是会直接把咱们请出去。”   林景撇了撇嘴:“那些夫子可真是不好。我今日在亭子那儿遇到一位,他还说我卖糕糕不好呢。”   还没进学的林景,已提前体会到学子与夫子之间的矛盾。   林芜一听,心想这小家伙今日指不定揣着他那一袋子绿豆芋魁糕在书院里推销,被夫子逮个正着。   但她只顺着他的话道:“对啊,你看大家吃的穿的,不都是买来的吗?若是没人卖,咱们就没好吃的好穿的了,只能像从前在山里那样,天天啃野山药啦。”   她编完一个络子,放下,话锋又一转:“不过夫子可能是觉着在书院卖糕不妥。书院是读书的地方,要是人人都在这儿卖糕,就乱套了。所以咱们得在早市卖糕,在书院读书,而不是在早市读书,在书院卖糕。”   “我知道啦,可我今天是送给夫子的,没要钱,不算卖!”他说得理直气壮。   林芜忍不住笑了:“咱们阿景真大方。那你送他糕,他怎么还说卖糕不好呢?”   这下她是真好奇,还未正式进学的林景小朋友,头一回去书院,居然就能荣获夫子点评,也是本事。   林景挠了挠小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我跟他说我们在早市卖糕,他若还想吃,可以去早市找我们买。”   林芜顿时哭笑不得。   林景又连忙补充:“不过我说赢他啦,我觉得卖糕糕没什么不好。夫子后来就没说我了。”   好了,年纪轻轻的林景小友,不止挨了批评,还跟夫子辩论了一番,居然还赢了,可真是了不得的战绩。   “那是不是,夫子说的话,也不一定全是对的呀?”林景又问道。   林芜停下手,看向他,点了点头:“是呀。没有人什么都懂,夫子也是。比如夫子会教人念书,但他不一定会做糕、卖糕。你卖了这些天的糕,在卖糕这件事上,说不定比夫子懂得还多呢,所以你能说赢他。”   卖糕小熟手林景立刻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   次日,他们还是带上了一兜子书签。毕竟虎头连订单都应下了,总不能不出货。   虽说要做的糕不少,但书院灶房灶大锅宽,蒸笼也大,八十块糕分两笼便蒸得下。铛头和厨娘们都顺手帮衬着,并没费太多工夫。   昨日虎头还特地跑来到灶房来传话,说他不少同窗尝了糕都喜欢,以为是灶房铛头手艺忽然精进了,连带着对往后书院的伙食都期待起来。   “我可跟他们说明白了,”虎头拍了拍胸口,“这糕是在早市卖的,就在鲜花摊子旁边,五文钱一块,九文钱两块。”   这架势,连摊子方位、糕点价钱都说得明明白白,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生意是他自个儿的,推销得格外卖力。   刚到巳时,糕已全部蒸好切妥,由厨娘们一一端了出去。   虽人在灶房,仍能隐约听见外头传来的喧嚷人声。想来应是讲学会开始了。   时辰尚早,收拾干净灶台,林芜便推门走了出去。   今早在书院门口,林景就和虎头约好了,做完糕,他们就在灶房旁的凉亭交货。   林芜转头望去,两个小家伙果然已经接上头,正坐在石凳上,小脑袋凑在一起,不知在嘀咕什么。   虎头拿着油纸袋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用这袋子一装,瞧着更雅致了,要不我再买一片吧?”   他说着,手已经去摸自己的小荷包。   林景摇了摇头:“不行,要先卖给别人才行。”   “好吧……不过咱们得先给这书签起个好名字,没有名字可卖不上价。”   林景满脸不解:“书签还要起名字?不就是书签吗?”   虎头站起身来,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指在空中比划,颇像讲学的夫子:“这你就不懂啦!文房用具都得有个雅名才显贵重。你看毛笔,鸡毛笔一支三文钱,羊毛笔一支五文钱,它们都没自个儿的名字。可要诸葛笔一支能卖十贯呢!纸也一样,普通的纸便宜,但澄心堂纸一张就要一百文!”   他又缓缓地点了点头,下了结论:“贵贵的东西都是有名字的,所以咱们这书签,绝不能只叫书签。”   林景听得似懂非懂,也不晓得诸葛笔和澄心堂纸这两个名字有何特别之处,但他觉得“十贯钱、一百文钱”可比“三文钱、五文钱”动听太多了。   只要能卖得贵,虎头说的就有道理。   “那该叫什么才能贵贵的呢?”他又问道。   虎头这才重新坐好,拿起一枚书签,托在掌心仔细端详:“叫蟾宫折桂书签怎么样?”   “蟾宫折桂是什么意思?”   “就是考中进士呀!读书人都想考中进士。”   林景却歪了歪小脑袋:“可是你不想考,我不想考,你阿兄也不想考。那不想考进士的人,是不是就不买我们的书签了?”   虎头挠挠头:“你说得有道理。”   两人对着书签发起愁来。   一旁的林芜听着只觉得有趣,这俩孩子,盘算得还挺周全,连品牌意识都有了。   她开口道:“既然从寓意上想容易把人框住,不如从书签本身的样子来想想?”   林景闻言,低头看了看油纸袋上那枚端正的小叶子印:“小叶子书签?”   虎头立刻摇头:“不够贵气!听起来像在路边捡的树叶子。你们看,它透透的,亮亮的,像玉雕的,也像琥珀,多贵重呀。”   “玉雕书签?琥珀书签?”林景试着念了念,觉得这两个词儿听着是挺不一样的。   “太直白啦,”虎头还是不太满意,“我们要故弄玄虚!就是听起来很高深,好像很有学问,仔细一听却又不太明白那种。就像夫子讲学,每个字我都认得,放在一起就不知道是啥了,可就是觉得厉害!”   林芜被他这话逗笑了:“那各取一字,叫玉珀书签,如何?”   “玉珀……”虎头念了一遍,连连点着小脑袋,“这个好!听起来文雅,但又有点听不懂的味儿!”   林景也跟着念:“玉珀书签!”   “玉魄东方开,嫦娥逐影来。”一道声音从旁传来,“如东方明月乍现,光华初绽,可映书卷。你们这书签名字取得倒是颇为巧妙雅致。”   几人闻声抬头望去。   林芜瞧着这位陌生来客,身穿青衫,气质清隽文雅的老者,并不认得。   但很显然,在场只有她不认识。   “夫子。”   “见山先生!”   林景和虎头齐齐站了起来,可脱口而出的称呼却不一样。两个孩子顿时面面相觑。   “啊,他就是见山先生。”林景从虎头的话里很快反应过来,小声嘀咕。   虎头也眨了眨眼睛:“景弟,你认识见山先生呀?”   林景摸着下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这算认识吗?在虎头说破之前,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呢。可现在他不仅知道了名字,还和先生说过话,分过糕……那,知道名字又说过话,应该就算认识了吧?   在林景低头琢磨时,林芜也从二人的对话中知晓了此人的身份,上前行礼:“见山先生万福。”   云见山颔首回礼,目光随即落在桌上那枚晶润的书签上,又看了一眼眼前衣着素净的年轻妇人。想来,这位应当便是那灵慧小儿的长辈,也是徐延松提到的那位翡翠糕做得极妙的人了。   “方才无意间听到几位商议,玉魄此名,甚妙,”云见山缓缓道来,“‘玉’既指此质地如玉,喻其温润光洁,有君子之德;‘玉魄’又乃明月之别称,自有清辉照书之意。二字相合,清雅不俗,意境顿出,既无市井匠气,亦无附会之痕。小小一枚书签,能兼顾形质与文心,颇见巧思。”   这年轻妇人虽衣着朴素,心思却灵慧雅致,竟能想出这般贴切的名字,可见涵养,怪不得能教养出那等聪慧明理的孩子。   林芜听他这一番解说,顿感心虚。她方才不过随口将“玉”和“珀”凑在一处,只因听着顺耳,哪里想到什么“玉魄”、什么明月清辉?   这情形,倒真应了虎头方才所说,要故弄玄虚,听起来越是含蓄高妙,旁人便越容易自行品出深意来。   一旁的林景与虎头听得迷迷糊糊,但知晓是夸他们的书签,便又不自觉地挺直了小身板。   虎头更是殷勤,拿起一枚书签,递到云见山跟前:“先生您瞧,这便是我们做的玉魄书签!”   云见山接过,端详片刻:“名副其实。纹理清透,泛琥珀光,确有明月莹澈之姿。此叶乃是桂叶……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月宫有桂,折桂登科。形、质、名、意,环环相扣,浑然天成,妙哉。”   林芜心下不由感慨。从原材料桂叶,到如玉质地,再到蟾宫折桂的寓意,最后竟还能绕回“玉魄”的典故上,虽然本来说的仅是“玉珀”。经云见山这么一番解读,竟严丝合缝,自成一套逻辑。不愧是读书人,这般附庸风雅、自圆其说的功夫,当真了得!   虎头也跟着摇头晃脑感叹:“妙哉妙哉!”   随即他凑到林景耳边,小声嘀咕:“景弟你听见没!咱们这书签,就该贵贵的!回头就跟书院里的同窗说,这书签是见山先生亲口赞赏过的,连名字都是先生所赐。先生写过那么多书,学问顶顶好,他都说好,那还能有错?”   林景却摇了摇头:“可这名字是我娘取的呀。”   “这你就不懂啦,”虎头摆了摆手,“就好比一幅画,若能得到名家一句品评,旁人便都觉得这画更好些,身价也立刻就不一样啦!咱们又不说谎,先生确实夸了呀,还解得这般好。”   云见山听着这两个小家伙一本正经地嘀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沈临舟啊,老夫尚在你眼前,你就这般明目张胆地盘算起借老夫的名头,为你那买卖增光添彩了?这学以致用的功夫,倒是与你兄长如出一辙,无师自通。”   虎头被云见山点了大名,缩了缩脖子。阿兄就算不在,见山先生也要批他一句,他虎头这是受他阿兄所连累啊。   “我们只是想书签能好卖些呀,”林景却往前站了一小步,回想了虎头方才说过的道理,“您看,诸葛笔也用别人的名字呀,做生意就是这样的嘛。我们做书签,就是想卖多多的钱,好买米买面,扯布做衣裳。我很快也要进书院读书了,束脩花好多好多钱的。”   他一边说,一边摊着小手:“我也想好好读书呀,可是读书是要花银钱的。没有钱,就读不了书。我们想办法赚束脩的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嘛。”   虎头也用力点头:“对对对,我们就是为了读书才做生意的!”   “你们这诡辩的功夫倒是厉害,”云见山终是忍不住笑叹出声,又垂眸看着林景,“你小小年纪,便知体谅家中艰难,为前程计,着实不易。”   一旁听着的林芜,不禁苦笑。好了,这下她算是明白了,昨夜林景口中那个跟他辩论“卖糕好不好”的夫子,十有八九就是眼前这位见山先生了。小小年纪,辩论的起点和格局倒是真不低。   云见山语气放缓了许多:“你方才说,家中眼下并无余钱供你入书院读书,是么?”   林景诚实地点了点小脑袋:“是呀!所以我们才要做糕糕、做书签,努力卖钱。您可不能说我们这样想不对。您不用为束脩发愁,当然不用像我们这样想办法!”   ————————   抱歉,今天又迟到了[可怜]   目前林娘子与沈小东家对彼此的印象。   林娘子认为自己:为生计愁的穷苦人。   林娘子认为沈小东家:善良的富家子弟。   沈小东家认为自己:老实本分的富家子弟。   沈小东家认为林娘子:智勇双全,非寻常人。 [73]第 73 章:老师   云见山听他这一番话,倒也不恼,反问道:“既然你们为束脩如此发愁,家中又不宽裕。那为何不选住处附近的学馆蒙学,偏要来沧浪书院?沧浪书院的束脩,可比寻常地方贵上不少。若从你们做买卖的角度看,这可不是个划算的选择。”   他这话问得在理。当朝文风兴盛,各地都有官办的县学、州学,也有私人开设的书院。但无论官学还是私塾,大多只招收已有根基的学子,需通过考核方能入学。   真正教孩童识字启蒙的,多是乡间的村学和城里私人开的学馆。富裕人家自然能请先生上门,专教自家孩子。   而这其中的花费,可谓天差地别。官学虽门槛高,但有朝廷补贴,束脩反倒不贵。就说国子监,一年也就两贯钱。   城里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多半送去落魄秀才开的学馆,一个月一百多文就能读。可若是想请名士大儒来家里授课,那花费就吓人了,一年几千贯都不稀奇。听说早年有位富商为儿子请了位有名望的先生,一年束脩就要三千贯。   至于书院,早年还有官家资助,如今都得靠自己。加上请的夫子往往比普通学馆更好,束脩自然比县学、州学都贵。   沧浪书院虽是湖州少见招收蒙童的书院,但里头的孩子,多半还是家境殷实的。   这样一看,一个要靠卖糕卖书签攒钱的人家,怎么都不会选沧浪书院来蒙学。   林景被云见山问得一愣。对他来说,识字念书这件事,迄今为止只与两个名字有关,一个是少傅,另一个便是沧浪书院。其他什么学馆、村学他根本不知晓。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茫然地望向林芜。   林芜也怔住了。确实如此,以他们眼下的境况,选择沧浪书院,怎么看都有些不合常理。   不过是先前徐山长那一番相邀,加上厢吏要求他们去慈暖院那一通搅和,让她先入为主定了这里,压根还没来得及仔细琢磨。   一旁的虎头听了,却很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因为沧浪书院好啊!夫子们厉害,学堂也漂亮。州学的生员还常来咱们书院请教呢,您看这回讲学会,他们不都来了吗?这说明咱们书院厉害呀!”   说着,他也看向林芜:“而且蒙学堂一年束脩只要五贯钱,不贵的!”   一听到这个“五贯钱”这三个字,林芜顿时觉得,云见山方才那个问题何止在理,简直是一针见血。要不人家是大儒呢,看事情就是透彻。   前些日子,他们置办了冬衣被褥,再加上来湖州零零散散添置家什、锅碗瓢盆,现在手头拢共就剩六贯钱左右,这还是每日有卖糕进项填补进来。   这学一上,家底几乎就要被掏空。   虽然五贯钱分到每个月也就四百文出头,乍一听似乎还能承受。可书院的束脩向来是一年一交。要不说分期付款是个好东西呢,轻轻松松就能让人觉着付得起,要是每月掏四百文,这束脩她还真可能给出去了。   在这明晃晃的现实面前,林芜顿时觉得自己是个再实际不过的人,也没有名校情结。反正林景将来也不考科举,只为识字明理,哪里不能学呢?   她看向云见山,坦然道:“见山先生说得有道理,这事儿我们确实还需仔细琢磨。”   云见山见她神色诚恳,并无强辩或遮掩之意,怪不得那孩子也是这般磊落坦荡的性子,想来是耳濡目染。   他的目光落回林景身上,这孩子眼神清亮,性子灵慧,虽家境清寒,言谈间却毫无畏缩自卑,只一门心思想着如何靠自己的小手去赚钱。这份坦荡与勤勉,已胜过许多人。更何况他说话条理清晰,落落大方,比起惯会噎人的沈观亭,真是稳重太多了。   思及此,他朝林景缓缓开口问:“你小小年纪,就懂得体谅家中艰难,不怨天,不尤人,这份心性已是难得。老夫且问你,你为何而读书?”   林景眨了眨眼睛,几乎没怎么想,掰着手指头就开始数起来:“为了识字呀,会写字我就能写信了,还为了看账本算账,卖糕糕要算清楚钱,不能弄错。读书能让我懂得更多,就能赚更多钱了。赚了钱,我就能做很多很多事啦。”   云见山顺着他的话,饶有兴致地问:“哦?你小小一个人儿,有什么‘很多很多事’要做?”   林景蹙起眉头,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奇怪:“我有很多事要做的。如果我们能赚多多的钱,我阿娘就不用每日那么辛苦了。我还能像虎头他阿兄那样,给街上没饭吃的孩子施粥,主街上就有拿着空碗的小孩,我见过好几回了,可我现在还没有钱帮他们。”   他顿了一下,似想起了离开凌州前,他们在城郊看到的流放队伍,声音不自觉地低缓了一些:“有钱了,我还能去很多很远的地方,见很多人……”   那样,他就能去南崖,亲眼看看清姐和珏哥过得好不好。   这一番回答倒是实在。   云见山忽然想起幼年的沈观亭,那孩子当初是不知为何要读书,而眼前这孩子倒是目标明确得很。   “好,”云见山颔首,“为自立,为护佑家人,为扶助他人,为走向远方。这书便读得值,读得正。你能这样想,很好。”   一旁的林芜,听着林景方才那一番话,心头发软。心里也不免动摇,这孩子如此聪慧,或许该尽力为他寻个更好的地方开蒙,才不算辜负了这份天资。   云见山心中的念头,倒与林芜有些不谋而合。   他望向林芜,语气平和:“林娘子,令郎心性质朴,志虑真诚,是块难得的璞玉。老夫虽学识浅陋,倒也愿尽绵薄之力。若娘子暂未寻得合适的蒙学之处,不妨让令郎暂随老夫识些字、读些书。近来老夫恰在书院编纂书稿,平日倒也有些闲暇。”   他说着,眼中忽而泛起笑意,语气难得带了些调侃:“自然,老夫向来不喜言及银钱俗务。昨日听令郎一席话,倒觉得颇有道理。他说,收了客人银钱,便需予人糕饼;学子交了束脩,夫子便该传授学问。如此说来,这授业解惑,也是一桩生意。   这般想来,老夫既然不喜生意,自然也不好再收什么束脩了。况且,昨日老夫还白得了令郎一块糕,按他的道理,我岂非欠着一份回礼?老夫身无长物,唯肚里尚有几卷残书,便以此教他识些字,权当抵了糕钱罢。”   林芜一听这番话,先是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待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先生言重了!若能得先生指点,是阿景天大的福分,我们感激都来不及,只怕扰了先生清静。能得先生垂青,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机缘,岂有不愿之理?多谢先生!”   云见山可是名满天下的大儒,这般机缘,跟天上掉馅饼有何区别?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得满口答应。别说不要束脩,即便他要五贯钱拜师礼,她也立刻跑回小院取来。   林景看看云见山,又看看林芜,才拉了拉虎头的袖子,小声嘀咕:“虎头,我是不是不用束脩,就能跟着见山先生读书了?”   虎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兴奋得直点头:“是的是的!太好啦景弟!往后咱们可以天天在书院一起玩了!”   接着,他又神秘兮兮凑到林景耳边,小声给他出主意:“放心,见山先生也是我阿兄的老师。要是先生因为不收束脩,手头紧了,你跟我说,我让我阿兄出钱!他是先生的学生,孝敬老师是应当的。”   忽然,他似又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还有,以后你就是我阿兄的师弟了,你要是没钱用,也尽管找我阿兄!他是你师兄,师兄照顾师弟,那不是理所应当嘛!”   林芜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一时哭笑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沈观亭收了徒弟,还无端担起了抚养小师弟的重任。   啊,这么一说,她的辈分是不是忽然比沈观亭大了?毕竟沈观亭成了阿景的师兄,而她可是阿景名义上的娘亲。   这些纷乱的念头一闪而过,林芜手上却没停,她轻轻拉过林景:“阿景,快来好好谢谢见山先生。”   她也转向云见山,言辞恳切:“今日仓促,未能备齐礼数。待您方便时,我们定当备好拜师礼,正式上门拜谢。”   林景端端正正地站好,双手作揖,又认真地鞠了躬:“谢谢先生,阿景一定好好念书,以后我有好吃的糕糕,头一个拿来给您尝!”   云见山笑道:“那老夫可得提前琢磨琢磨,该给你备些什么回礼才好。”   林景立刻摇了摇小脑袋,学着虎头方才的话:“不用回礼,学生孝敬老师是应当的。”   云见山摇头失笑:“既然这边的新学生已经收下,那老夫可得去讲学会露个面,也正好提前温习温习讲学的功夫,方不辜负你往后头一个糕的心意。”   他又简单嘱咐了两句,这才转身缓步离去。   直到见山先生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几人的兴奋劲儿还没缓过来。   虎头最先回过神来,拍了拍自己的小脑袋:“哎呀!见山先生走了。那、那我也得赶紧走了!万一夫子发现我不在学堂,可就糟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装着书签的小布袋,急急就要往外跑。   虎头所在的蒙学堂自然是不参加讲学会的,毕竟孩子们可能连其他人在讲什么都听不懂。可孩子们不用去,夫子却想去,毕竟见山先生难得前来。因此一听说见山先生到了,夫子匆匆布置了功课后出去了。   虎头这才逮着机会,偷摸溜了出来。谁曾想,他竟然遇到了见山先生。瞧,夫子赶着去都没见着,偏叫他见着了,这岂不是说明,他跟学问更有缘?   他抱着布袋往蒙学堂的方向小跑,嘴里还念念有词:“玉魄书签,玉魄东方开,嫦娥……嫦娥干什么来着?嫦娥砍桂树?嫦娥捣药?嫦娥……”   “玉魄东方开,嫦娥逐影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冷不丁从他身后传来。   虎头肩膀一缩,僵硬转回身,果然看见了板着脸的陈夫子。   “沈临舟!”陈夫子声音里压着怒气,“你不好好在学堂里做功课,跑到外头来做什么?”   虎头滴溜溜转了一下眼珠,回道:“夫子,我方才是去茅房来着。一个人能跑出去玩什么呀?您说对不对?我总不会是跑去听讲学会了吧?”   忽然,他又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哦”了一声:“对了,夫子。我方才遇着了见山先生。就刚才那句诗,就是他教我的呢!他还夸我的桂叶书签又好看寓意又好,说是什么玉魄……”   他可真是遇到见山先生了,先生也是夸了书签,也念了那什么玉魄诗。他虎头可没撒谎。   若说前头那番话,陈夫子半个字都不信,可一说这诗句,他倒有几分犹疑了。这诗学堂里确实没教过,以沈临舟平日的性子,能背熟学堂教的诗已属难得,怎会凭空会这么一句雅诗来?   “哼,”陈夫子面色稍缓,“你去茅房带什么书签?”   “哎呀,这不是书签太宝贝了嘛!我怕放在学堂里,被同窗们摸来摸去给摸坏了!”虎头又话锋一转,“对了夫子,我不是遇着见山先生嘛,他说他这会儿正要去讲学会呢。您方才不是从那边回来吗?见着他没有?”   陈夫子一愣:“他现在才去?”   “对呀!就刚刚说的。”虎头答得一脸笃定。   陈夫子摆了摆手:“快回学堂做你的功课去!今日晌午前必须交上来,不许再到处乱跑!”   留下这一句,他便转身,又往来时的方向匆匆走了。   虎头望着夫子的背影,偷偷松了一口气,接着嘿嘿笑出声,一蹦一跳地往蒙学堂门口去。   还未走到门口,里头乱糟糟的声音就涌了出来。   “我的纸船!谁给我踩扁了!我折了半天的!”   “你们谁的功课写好了,借我看看。”   “听说讲学会有种绿糕糕很好吃,要不我们也去讲学会吃糕吧。”   虎头探头进去,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沈临舟回来啦!”不知谁眼尖喊了一声。   好几个孩子立刻丢下手里的玩意儿,小跑着围了过来。   “临舟临舟,你跑哪儿去了?”   “你是不是偷跑去讲学会了?看到见山先生没?”   “你吃到绿糕糕了吗?”   “那叫翡翠糕,才不是什么绿糕糕。”虎头走回自己的位置,将布袋子放到桌上。   “临舟,这是什么?是翡翠糕吗?你藏起来的?”他旁边的小胖子齐琅盯着那布袋子,一连串的问题。   “哼哼,”虎头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肤浅!我沈临舟是那等只重口腹之欲的人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故意慢吞吞地解开袋口的系绳:“这是书签。”   “书签?”齐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啊!蟾宫折桂!”   他边说边伸手去掏自己腰间那个绣着元宝的小荷包。   “都做好了,不多不少,十五片,”虎头将袋口敞开,露出里面用油纸袋仔细装好的书签,“我方才在路上遇到见山先生,他说这书签极好,连名字都夸了,这叫玉魄书签。玉魄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围过来的孩子茫然地摇了摇头。   齐琅这时已经掏出颗金灿灿的小豆子:“玉魄就是明月呀。玉魄东方开,嫦娥逐影来。”   还没来得及显摆的虎头被这话一噎,撅了噘嘴,才继续说:“对,就是这样的!你们瞧这书签,看着是不是像玉做一样?”   “像!真像!”大家盯着那透亮润泽的叶脉,纷纷点头。   虎头举着书签,接着说:“再看这里头,是桂叶!蟾宫折桂,蟾宫就是月宫,月宫里的东西,叫玉魄是不是正合适?寓意和名字都是合的,这也是见山先生亲口说的。”   “哇——!”大家连连惊叹。   “临舟,卖我一片,我上回就跟你说好了的!”   “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说过的!”   “还有我!”   场面顿时又混乱吵嚷起来。   虎头按住小布袋:“别急别急!一个个来!”   他又掏出自己那本皱巴巴的小簿子:“都按这上头记的顺序来!先说好价钱,五十文一片,不二价!”   “五十文,我要买一百片!”   “临舟,我也想买,我上回没说,现在能买吗?”之前担忧价格贵的孩子,这回听到五十文,也眼巴巴地凑了过来。   虎头翻了翻簿子,叹了口气:“这回只有十五片,早就订完啦。想要只能等下一批,我帮你记上?”   孩子们身上带的,多是些零散铜板和碎银子。五十文好歹也是一小串钱,揣在身上跑跳起来叮当作响,并不方便。   于是几个要好的便凑在一起买,给虎头碎银。虎头最后收了八钱银子,其中多出的五十文是齐琅给的订金。   “临舟,我要买二十片。”齐琅还在仔细端详着刚到手的书签,头也不抬得说道。   “你买那么多干什么?”虎头正趴在桌上,皱着眉头,努力把同窗们七嘴八舌追加的订单记清楚。   “我拿来赠人呀,”齐琅开始数起来,“喏,你晓得的。父亲一片,母亲一片,大兄一片,大姊一片,二兄一片……”   虎头当然晓得,瞧齐琅那沉甸甸的小荷包就懂了。齐家是商贾大户,偏生了齐琅这么个读书的好苗子。齐琅就是齐家的宝贝疙瘩。他送齐伯伯一片书签,齐伯伯回他一片真金叶子怕是都算少的。   唉,真是同窗不同命,他父亲怎么就没给他金豆子金叶子。   对了,阿兄有间宝货铺子,要不也给阿兄送一片去呢?阿兄说不定觉得这玩意儿新鲜,一口气要上个百八十片呢!   虎头已经沉静在自己的销售宏图里不可自拔,连自家阿兄的宝货铺子也要惦记起来,   虎头越想越美,手下不停,终于把簿子上的数目加总完。   六十片!   哇!这么多!   他心头一阵火热,再也坐不住,一把将簿子和银子塞进空了的小布袋里,拔腿就往灶房方向跑。   景弟和阿姊可千万别走了!得赶紧告诉他们,要加做,加做好多好多!实在不行……他今晚就不回家了,留下来一起做!   他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冲到灶房,幸好,林芜还没走,正和灶上的管事对着明日的糕点用料。   “阿姊!景弟!”虎头掏出他那本簿子,“我们还要做六十片,同窗们都抢着要呢!”   林芜一听这数目,顿时有些傻眼。   六十片?那就是三贯钱了。这还只是蒙学堂这些孩子的量,照这势头,他们难不成要转行专做书签了?她原先还想着慢慢来,细水长流。   看来这玉魄书签是真讨读书人欢喜。   可东西工序不算复杂,却要十足的细心和耐性。光靠她一个人,这速度怎么也快不起来,可得好好琢磨个法子才行了。 [74]第 74 章:蜜汁肉脯   不过林芜很快冷静下来。   这六十片的订单,眼下看着热闹,多半是因为孩子们觉得新鲜有趣,再加上虎头在学堂里一番推广。可书签毕竟不是笔墨纸砚那等消耗品,写完了、用完了就得再买。它是耐用品,一个人买上一两片,可能很久都不会再需要。   市场就这么大,回头客也不容易有。往后销量大概会慢慢回落,运气好的话,或许能稳定在一个小数目上。而且,这还是没人跟风模仿的情况下。   说到底,终究是一门看着热闹,实则容量有限的小营生。   况且,眼下这销量,全靠虎头在书院里近水楼台。若是靠她自己每日在早市叫卖,恐怕一日也卖不出几片,毕竟可不会有几个读书人会大清早逛集市,来买一片五十文的书签。   若是能放在文房铺子卖是最好的。   “六十片!”一旁的林景可没想那么多,一听这数目,立刻惊呼出声,“六十片那有多少钱呀?”   他掰着手指头数也数不明白,顿时觉得自己就该早点进学的!连赚了多少钱都算不清楚,将来还怎么把生意做大呢?   这大概就是阿芜说的,生意做大了,连账都会算不过来吧?   小小年纪的他,此刻真切地体会到“书到用时方恨少”的道理,求学之心逐渐旺盛。   “是三贯钱。”林芜看着他犯愁的小模样,笑着回道。   “三贯钱,”林景喃喃重复,“那能买多少块糕糕呀?”   “要是买咱们的翡翠糕,能买足足六百块呢。若是光靠做糕来赚这三贯钱,咱们得起早贪黑,忙上十多天才能赚到。”这么一比,这书签订单的分量还真重。   “哇——”林景简直被这“六百块糕糕”“十多天苦”砸得晕头转向,一把拉住林芜的袖子,“那我们赶紧回去做书签,今天不睡觉了,我要做一整晚!”   虎头也在一旁连声附和:“对对对!我也不回家了!我跟你们一起做!”   看着两人这干劲十足的模样,林芜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六十片可不是小数目,就算咱们一起做,也得花上几日功夫。”   虎头老气横秋地摆了摆手:“我晓得的,好东西就是要等的!急不得。”   这口气与小模样,俨然一位深谙买卖之道的小掌柜。   与梁管事仔细确认了明日糕点的用料后,林芜便在虎头那眼巴巴的目光里,牵着林景,离开了书院。   回去的路上,她怀里揣着虎头给来的那八钱银子,心下沉思。这回书签能卖得这般顺利,虎头实在功不可没。该怎么谢谢他才好呢?直接分钱给他,这孩子多半不肯要,还得再想想。   到了主街上,林芜又顺道买了个轻便的泥炉和一口平底小铛。虽然眼下书签生意看着火热,但是食摊的生意才是长久之计,毕竟吃食才是人们每日都少不得的,是以还得琢磨些新的糕点。   想到今日的云见山先生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拜师礼也得准备起来。虽说对方免了束脩,但该有的礼节也不能马虎。   时下孩童入学拜师,仍遵循古礼,需向老师奉上“束脩六礼”作为见面礼,主要是肉脯、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这六样,取业精于勤、鸿运高照、早日高中等这些寓意,其中又以肉脯最为实在。束脩二字,本意便是肉脯。   这边腊肉不少,腌羊牛肉、腌鹿脯、腌腊猪肉铺子里都有现成的。若是图省事,买上一份便是。况且,此时自己动手腌制,时辰上也恐怕赶不及。   不过见山先生能收下林景,是天大的情分。要知道旁人聘请名士为师,一年束脩动辄数千贯,而见山先生却分文不取。正因如此,林芜更想在这份拜师礼上多用心些。   她特地去买了块里脊肉,又去铺子里称了些色泽清亮的夏蜜。蜂蜜虽比寻常砂糖贵些,却也是日常做菜、制果的用料,算不上稀罕物。   时下蜂蜜种类也多,春有百花蜜,冬有稻花蜜,只是这两样都容易带些酸气。唯独夏蜜,味道最是纯正清甜,常被用来熬制各类蜜煎果子。干果铺子里那些樱桃煎、桃杏煎、金橘煎,都少不了它。   采买妥当,他们才又往清水巷的院子走。   这一路上,林景可没闲着,一双眼睛时不时看看地面,又抬头望望枝头,忙忙碌碌地物色着哪些叶子品相好呢。   他时不时还凑到桂树边打量着,若是有他中意的叶子,便让林芜帮忙摘下来。在挑选叶片这件事上,那架势和眼力堪比经验老道的老师傅。   于是,林芜提着大包小包,林景也挎着一袋子他精挑细选的桂叶,一同到了家。   一到家,林景连水都顾不上喝,便急急忙忙跑去偏房,清点还剩下的书签存货。林芜则提了东西去灶房。   很快,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便从灶房门边探了出来:“阿芜,我数好了。我们只剩六片书签了,离六十片,还差好多好多呢。”   林芜正在灶台边归置刚买回来的东西,没回头:“是呀,还要做五十四片,是个大活计。”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做书签?”林景显然已迫不及待了。   “那得吃完晡食了。”林芜回道,他们就这么两个人,两双手,事情总得一件一件来,急也急不得。更何况,前日买的茄子和芦菔,都还没顾上腌呢。   “好吧,那开始做书签记着要叫我哦。”林景又提醒道,想来在他今日的日程里,“做书签”已经被他列为头等大事,其他事儿都得往后让。   “好,阿景忙去吧。”林芜笑着应答。   得了承诺,他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去忙活他的其他大事。   午食简单,做的仍是肉末烧茄子,毕竟家里还有茄子,方才又买了猪肉,有什么便吃什么,他们也不太讲究。   吃过午食,林芜便将那筐茄子和芦菔搬到院子里,准备打井水清洗。这几日天气晴好,正好可以着手腌些菜存着。   正在旁边专心监督着小葱和芫荽长势的林景,听见动静,立刻抱着他的专用小板凳凑了过来。   平日里他总爱蹲着盯那小菜田,好似没他看着,小葱和芫荽就会偷懒不愿意长似的,活像个见不得伙计磨洋工的严厉小掌柜。   只是他往往没一会儿腿就酸了,后来索性搬了这个小板凳坐着瞧。如今这小板凳的使用率急速上升,一人一凳,各司其职,都忙得很。   “我们今日晡食要吃这么多茄子和芦菔吗?”林景看着这一大筐的菜蔬,震惊得不得了。虽说今天刚发了笔书签财,但、但一顿饭吃这么多,要这么奢侈的吗?   可他人这么小,吃不完怎么办呢?   “不是今天一顿吃完的,”林芜一边从井里提水倒入陶盆,一边笑着解释,“是要做成腌菜,这样才能存得久,慢慢吃。腌好的菜咸香下饭,滋味也不错呢。”   “腌菜是什么?”林景这才松了口气,将小板凳往盆边挪了挪,坐了下来。   “嗯……”林芜也坐下,拿起一个茄子仔细搓洗,想了想说,“就是先用盐腌渍,再拿出去晒干,就能收起来放很久了。天冷或是菜少的时候,取出来就能吃。”   “哦哦,我懂了,”林景很快就从他那为数不多的人生阅历里,翻了点相关的记忆对上号来,“就像我们以前在山里晒野艾蒿一样,晒好了能去卖钱,我们要拿腌菜去卖钱吗?”   一想到能卖钱,这份活计在他心目中的份量便不一样了,他立刻就伸出小手,学着林芜的样子,在水里捞起一根茄子,卖力地搓洗起来。   “不是卖钱,是留着咱们自己慢慢吃的。”林芜哭笑不得。   “自己吃呀……”林景缓缓点了头,“那也行,我们自己有了,就不用去买腌菜了,那就不用花钱了,也很好。”   林芜听着他这自成一派的账目经,只得笑着点点头:“阿景说得有道理。”   将茄子和芦菔仔细洗净后,林芜便着手处理。她先把茄子去蒂,放进陶罐里,一层茄子一层粗盐地码好腌渍。这是时下常见的腌酱茄法子,做法简单,就是耗些时日。得先用盐腌几日,逼出水分,再加酱腌几日,等水尽后揩干,放到日头下晒一日,最后收回酱缸里慢慢浸着,日子久了,咸香入味,最是下饭。   料理好茄子,她又回来切芦菔。芦菔的处理更简单些,对半剖开,直接提到院子里平整的大石板上摊晒。晒一日,失些水气,再抹上盐,之后继续晒,直到晒得干韧韧的,就能收起来存着了。   晒芦菔这活儿,林景跃跃欲试。凭着以前晒野艾蒿的资深经验,他将那半筐芦菔在石板上排列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像在检阅一队胖乎乎的小兵。   排完后,他退后两步,觉得过关了,才仰起看向林芜:“我们什么时候把它们收起来呀?”   “等日头下山,天色暗下来之前,就得收回筐里,不然沾了夜露容易返潮,就不好存了。”   林景用力点了点头。看来这位小忙人的每日活计清单上,又添了一项任务。   忙活完,两人直起身,看着这小小的院子。左边的小菜田已经冒出了绿油油的嫩芽,右边石板上躺着排列整齐的白胖芦菔,晾衣绳上还挂着衣裳,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原先空荡荡的小院,如今即便在冬日也有了属于他们的颜色与生机,被他们买回来的东西一点点填满,让人不由得觉得踏实满足。   腌菜的活计刚告一段落,林芜又回到灶房,取出剩下的一块里脊肉。笃笃的剁肉声很快响起。   “我们要做巉肉丸吃吗?”林景被声音吸引,跑到灶房来,又熟门熟路地在灶前的小凳坐下。   “哦,阿景倒是提醒我了,”林芜一边利落地剁着肉,一边回答,“既然肉都剁上了,那晡食就顺道做个肉丸芦菔汤吧,正巧咱们还有芦菔。不过啊,除了肉丸,阿芜还想试着做点肉脯。”   “肉脯?”林景眼睛一亮,“我们做肉脯卖吗?”   林芜一听这话便乐了,从卖腌菜到卖肉脯,这孩子的小脑袋瓜里,怎么转来转去都是买卖?莫不是今天书签生意的火爆,真把他的事业心激起来了?   跟他这劲头一比,林芜顿觉自己这个大人,实在有些不思进取,整天只想着怎么省俭度日,倒不如林景小掌柜这般,总惦记着开拓财路。   “不是卖,”她忍俊不禁地解释,“今日见山先生不是答应收你做学生了吗?按规矩,拜师要给老师束脩六礼,这六礼中最重要的便是肉脯。所以阿芜想试试自己做些,表表心意。”   当然,做这肉脯需要烤制,家里并没有烤炉,所以她心里也没十足把握,今日只是想着先试试看。   林景一听这话,眨巴了下眼睛:“啊?那……那是不是该我来做?是我拜的师呀。”   林芜笑道:“阿景现在还小呢,这活儿你可做不来。阿芜先代劳,毕竟阿景跟着老师学了本事,也是要来帮阿芜做大生意的。你瞧,你帮阿芜做生意,阿芜帮你做肉脯拜师,咱们这叫做,互相帮衬,是不是很好?”   林景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于是点了点头。   时下市面上自然也有肉脯,但多是蒸炸或晒干的。比方说这儿有种叫“水晶豝”的,跟猪肉脯有些像,用精肉打成薄片,腌渍后晒干即可,因为成品透明光洁而得名。   不过,林芜想做的是蜜汁猪肉脯。   她将肉末调味搅打上劲,又添了一点红曲粉。这是方才在米曲铺子买的,那铺子里酒曲种类齐全,红曲、莲花曲应有尽有,不过多是买去酿酒的。她加这一点点,只为让肉脯烤出来色泽更鲜亮红润。   肉末料理妥当,放在一旁腌制入味,她便去准备今日的晡食。   等肉丸芦菔汤做好,肉末也腌得差不多了。   林芜在案板上铺了张厚油纸,将这团红色的肉末放上去,再用擀面杖细细地擀开,肉团也渐渐变成均匀而纤薄的一大片。   林景在一旁看得瞪圆了眼睛,这时忍不住“哇”了一声:“肉肉变成红色的布了!”   “是啊,等它烤熟,这红布就会慢慢变干变香,缩成硬硬脆脆、甜津津的肉脯啦。”   擀好的肉片薄而均匀,透着红曲粉带来的暖红色泽。接下来便是烤制了。虽然没有烤炉,但林芜也有了法子。她想到平日里林景最爱用来煨山药的灶膛炭火,便想试试能不能成。   她在今日新买的平底铛上薄薄刷了一层油,将肉片放了上去。灶上刚煮完肉丸芦菔汤,灶膛里头没了明火,余下红融融的炭火,正适合慢烘。   林芜从灶口探进去,先在炭火上方架了个矮矮的铁架子,再把平底铛稳稳搁上去。接着,她将大铁锅挪回来,却没有完全盖严实,特意在锅沿与灶台之间留了一道细细的缝。另一头添柴的灶口,也用一块陶板半掩着,同样留了条小缝隙。这样一來,多余的水汽能散出去,热气流也能在里头循环。   只是不大瞧得清里头的情形,只能凭感觉估摸着时辰。   她心里默默数着时间,偶尔弯腰凑近那条细缝,观察里头肉片的颜色变化。片刻,她第一次移开铁锅,用一把小毛刷蘸着调好的蜂蜜水,仔细在肉片两面刷上一层,再送回去继续烘烤。   待到第二次取出时,肉片已微微收缩,边缘翘起,她再次刷上蜂蜜水,同时撒上一小把白芝麻。   刷两次蜜水,能让成品色泽更亮,其实刷一次也成,不过第一回是试验嘛,所以试试也无妨。   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她将平底铛整个取了出来。可见那片肉已缩小不少,颜色也转为深红,泛着琥珀似的油亮光泽,边缘微微卷曲,甜香混着肉香扑鼻而来。   林芜仔细瞧了瞧,发现除了边缘有些焦,其他都很不错。下回可以在底下垫一块油纸,或许能缓冲热度,避免烤焦。   她将边角的焦黑切掉后,才将剩下的肉脯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又递了一片给等在一旁的林景。   林景接过,却没有立刻放进嘴里,而是用两只小手捧着,凑到眼前仔细端详,感叹着:“这真的是肉做的吗?肉怎么会变成这样?”   虽说全程他都在边上看着,可亲眼看到一块肉变成这般透着蜜光的薄片,还是觉得奇妙极了。   他又闻了闻肉脯:“香香的,甜甜的。”   欣赏完之后,他才将肉脯放入口中。口感韧中带脆,味道咸甜交织,是一种他从未尝过的新奇滋味。   “好好吃!”林景简直难以想象肉脯是这般好吃的。他以前也吃过肉脯,不是咸得齁人,就是硬得费牙,从没想过肉脯还能这般香甜可口。   “老师一定很喜欢!”他十分自信地下了定论,“阿芜,这个叫什么呀?”   “蜜汁肉脯。”林芜也刚吃完一块,觉着味道也不错,是想象中的滋味。除了剁肉搅肉手酸、没有烤炉烤起来麻烦之外,这次尝试可谓相当成功,想来她也是有点运气和天赋的。   “蜜汁肉脯若是拿去卖,一定也很好卖。”林景小朋友小脑袋里显然又开始噼里啪啦地盘算起来,反向给林芜画起大饼。   林芜被逗笑了:“那得等咱们生意做大做强再说。眼下做这个太费工夫,咱们先做些自己尝着,也足够给老师表表心意啦。”   他们家里这口灶、这口锅可是太忙了,要做糕,要煮饭,眼下还得折腾零嘴。哦,她自己比这锅灶更忙,白日做糕,晚上还得赶制书签呢。   说到书签,此时,刚散学归家的虎头,正在自家厅堂里眉飞色舞地宣扬他今日的销售业绩。   “六十片!你们知道吗?”他先看向雀儿,得意地扬起了小下巴。   随即又转向自家阿翁,比手画脚起来:“哇!我一进去,同窗们就围过来,排着队给我递钱,生怕晚一步就买不着了!齐琅那小子,直接下了订,一口气要了二十片!”   说着,他又掏出自己那本皱巴巴的簿子,高高举起,向全家人展示:“瞧!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不乱!”   “这般上心,不知道的,还当你这是自己的买卖呢。”他父亲沈老爷放下茶盏,语气调侃。   母亲黄夫人却哼了一声:“虎头,我方才听你这话,你莫不是在学堂里头卖书签?你在学堂不好好念书,在那儿做买卖,小心山长知道罚你,到时我与你爹可都不会替你说话。”   “哼哼!你们这话说的!”虎头一听,撇了撇嘴,干脆扭过头去,不看他们,“阿姊和景弟的生意,就是我的生意!咱们是一家人,你们说话好生分又难听。”   “就是,”一旁的雀儿立刻帮腔,“阿姊做好书签,头一份便赠给我与虎头,这份心意多难得!”   虎头有了盟友声援,底气更足:“而且!见山先生今日收景弟做学生啦!那景弟就是我阿兄的师弟了。阿兄的师弟,那就是我的弟弟!况且阿姊还是我阿兄的好友,咱们这关系,可不一般!”   “是是是,沈虎头你最重情义了。”沈老爷点了点头,又打趣道。这小子自来熟的性子他是知道的,但头一回遇上那对母子,便那般投缘倒是少见。除了他口口声声说的“阿兄好友”这层关系,想来那对母子本身,也有其特别之处。   他想起当时在码头远远瞥见的那位年轻妇人,气质沉静,如今仔细想来倒不似寻常市井妇人。今日连见山先生都肯破例收那孩子为徒,想来那天资品性定然不俗。   雀儿与虎头这两个孩子,嘴上总说“不喜欢阿兄管束”,其实心里最崇拜最亲近的仍是这个年长他们许多的长兄。在孩子年幼时,他们夫妻与父亲都忙于商事,对孩子的陪伴难免欠缺,反倒是观亭这个兄长照顾得多。   观亭那孩子,自幼聪慧明理,行事得体,可性子也着实疏淡了些,身边好友的屈指可数。父亲既然说那妇人是观亭的友人,那在虎头和雀儿心里,便立刻被划进了自家人的范畴,护短起来自然不遗余力。   沈老爷心里这般回转思量着,终究是笑着摇了摇头。孩子间的真挚情谊,本就纯粹难得,由着他们去吧。   那头,虎头与雀儿已经嘀嘀咕咕商量起了书签的宏图大业。   “六十片呐,要做好久呢,”虎头掰着手指头算,“我明日散学就去阿姊那儿帮忙!”   “可你会做吗?”雀儿眼神怀疑,那玉魄书签瞧着就精细,虎头笨手笨脚的,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我学了就会!”虎头不服气地反驳,“我们要做多多的,卖遍全书院!”   雀儿撇撇嘴:“在书院里卖?小心被山长和夫子逮住。不如拿来咱们家的铺子里卖?”   虎头眼睛一亮,随即又耷拉下脑袋:“咱们家哪有卖书签的铺子呀?”   沈家主要做的是丝帛绸缎的大宗买卖,兼营从南崖运来的香料、珍宝,听起来就和这小小的文雅书签不太搭边。   一直拿着那枚玉魄书签端详的沈仲铭,这时缓缓开了口:“此物虽材质寻常,胜在构思巧,做工细,尤其得了云见山‘玉魄’二字的点化,格调便上去了。若是配以锦盒,装入其中,便能当作雅致玩意儿或清客小礼。”   沈老爷闻言,也捋着短须点头:“父亲说得在理。这般雅致而不必需、有意趣而非实用的物件,正适合放在观亭打理的宝货铺子里。”   那宝货铺子主营南来的奇珍异宝,里头虽不乏价值数百数千贯的珍玩,却也陈列着些精巧别致的小玩意儿,譬如嵌螺钿的香囊、异域纹样的珐琅小盒等这些物件,谈不上多实用,价钱却不菲,动辄一两百文,寻常百姓绝不会买,但对于那些手头不宽裕却又讲究风雅的学子来说,却是正合适。   说直白些,这类物件,最宜充作体面又不费银钱的赠礼。一幅一百文的字画或许平平无奇,算不得什么。可若是一百文一枚的糕点,或是这般小巧的书签,便显得稀罕,值得一瞧,送人也拿得出手。   黄夫人瞧瞧老太爷,又看看身旁的丈夫,两人一番言语之间,便是决意要帮衬那对母子。再思及如今远在南崖的观亭,既然说是他的好友,那这对母子,想必与南崖那边也有些渊源。   既然是观亭的好友,那便只能帮衬了。总不能大儿子在外头辛辛苦苦奔波,却让他的好友在湖州连个书签营生都艰难。   想到这里,她也对两个跃跃欲试的孩子说:“这主意听着不错。不过,宝货铺子如今是你们阿兄在经营,你们总得先问过他的意思。再者,也得正经问问你们那位阿姊和景弟,愿不愿意把书签放在铺子里寄卖。”   她语气平和,话却说得清晰直白:“这可不是白放的,铺面、人手、掌柜的经营心思,都是本钱。价钱怎么定?利钱怎么分?货供不供得上?万一供不上又该如何?这些都得事先理清楚、说明白,情分是情分,买卖是买卖,可不能糊里糊涂的。”   被母亲这一连串实实在在的问题问下来,雀儿和虎头非但没气馁,反而听得连连点头:“明白的!我们明日就去找阿姊和景弟商量!”   如今他们也要正正经经做买卖啦,还是和阿姊、景弟联手,要插足阿兄的宝货铺子生意,想想就让人兴奋! [75]第 75 章:商议   次日一大早,林芜还在屋里收拾东西,今日是去书院做糕的最后一日了。   她用油纸包了几块小方糕,又包了一小叠昨日试做的蜜汁肉脯,一并放进林景的小布袋里。   这孩子虽只跟着去了书院两日,却接连撞见云见山先生,最后竟用一块糕换回了一位隐世大儒作老师,说来也是奇妙的缘分。   林景性子不怕生,遇上他觉得好的人,总爱凑上去分享吃食,不过多半是为了推销自家食摊的生意,跟让人试吃差不多。   林芜特地往他的小布袋里多装一些,算支持他的推销大业。   刚收拾妥当,院外便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听着比平日急切些。想来是虎头来了,这两日都是他过来捎他们子一同去书院。   林芜锁好正屋的门,牵着林景走出去。一开院门,果然见虎头已等在外头,小脸上藏不住的兴奋,身旁竟还站着雀儿。   “雀儿今日也去讲学会么?”林芜有些意外。   “不是不是。”雀儿连连摇摇头。   那边虎头已嚷嚷开了:“阿姊,我们是来找你做书签大生意的!”   “你小声些!”雀儿赶忙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转向林芜,“阿姊,咱们车上细说。”   林芜有点摸不着头脑,一同上了沈家的马车。   车厢里,雀儿和虎头便你一言我一语,将他们昨日在家中商议的情形说明白。林芜这才知晓,原来是沈家长辈有心关照。   雀儿脸上还带着点小得意:“阿姊,您瞧,上回那干索饼的生意没成,可合适的机会这不就来了么!”   虎头也赶忙补充:“我阿兄那间宝货铺子可大了!叫集珍阁,就在主街最敞亮的那一段,门口蹲着两尊石貔貅,里头又高又亮,多宝格上摆满了从南崖来的宝贝,什么珊瑚摆件、香料匣子、金漆木雕啊……应有尽有。咱们的书签往那绸缎衬底的匣子里一摆,肯定显得特别贵、特别有来历!”   雀儿接过话头:“所以呀,放咱们集珍阁里,一定好卖!”   林芜听着,心下感慨。他们这玉魄书签的身价,当真是一路水涨船高,一开始满口说的一百两自然不提,从最初琢磨的三十五文,到学堂里卖的五十文,如今竟要进大名鼎鼎的集珍阁了。   那宝货铺子她自然是知道的,毗邻银楼与绸缎庄,门面阔大轩昂,平日往来皆是衣着光鲜的富贵人物。里头是什么样她自然不晓得,毕竟路过再多次,她也不会走进去。只是没想到这是沈观亭名下的产业。   “咱们这书签放集珍阁里,当真合适么?”林芜忍不住问,她觉得集珍阁那种场所与他们这用树叶和桃胶做成的小玩意儿有些不搭。   “合适!再合适不过了!”雀儿答得笃定,“咱们的书签多漂亮,名字也好听,集珍阁里正缺这般又雅致,又有巧思的物件呢。”   林芜想了想,又问:“那集珍阁里,有五十文一件的东西么?”   雀儿被问得一愣,蹙着眉头仔细回想。集珍阁里最便宜的,好像也得一百文往上。掐丝珐琅小香囊至少得二百文一个,南崖来的香料最差的那等一两也要一百文,五十文一件的物件还真没有。   她老实摇了摇头:“最便宜的,好像也要一百文左右。”   虎头在一旁听着,有些不解:“便宜些不好么?便宜大家才都来买呀!”   林芜摇头,解释道:“放在集珍阁那样的地方,太便宜了反而不对。客人进去,是冲着‘珍宝’二字,图的是体面、稀奇或风雅。一件东西若只卖五十文,搁在那些动辄数贯的宝贝旁边,旁人瞧见了,恐怕不会觉得它实惠,反倒会觉得它……嗯,配不上那铺子的气派,嫌它不够格调。”   她顿了顿,举了个例子:“就好比如,顶气派的大酒楼,绝不会把集市食摊上三文钱一个的酸馅包子端给贵客,也不会拿一文钱一块的饴糖,当作奉茶的茶点。”   虎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枕河楼还真的没有饴糖。   雀儿却忽然眼睛一亮,立刻有了新主意:“那我们可以涨价呀!我们可以把书签做得更精巧些,比如在下面的络子上缀个小玉环、嵌颗小珍珠,再用锦盒装起来,这样就能卖得贵贵的啦,二百文一片,说不定也能成!”   虎头和林景一听这话,觉得有道理极了,异口同声:“对!二百文!”   林芜却陷入沉思。雀儿说得其实有道理,但贵些的礼品书签与他们如今做的普通书签,面向的客人是不一样的,并不冲突。   比方说,湖州盛产扇子,普通竹扇十来文一把,是寻常人家买来扇风纳凉的;但若是请名士作画题字的细绢扇,价钱便能翻上数十上百倍,这便不止是扇风的用具了,而是文人雅士器以载道的雅玩和赠礼佳品。   但普通的竹扇肯定是比细绢扇卖得更多,所以他们的叶脉书签也没必要为此就放弃普通学子这个实在的市场。这事儿还得再仔细琢磨琢磨。   林芜将这番顾虑说了,雀儿与虎头听了,也觉得有道理。   而且,她还有一个顾虑。若是真放到铺子里寄卖,光靠她一个人慢慢做,终究是杯水车薪。若是再要加上镶嵌珠玉的精细活儿,她自己也做不来。总不能从头到尾一手包办,那样规模永远大不了,虽然眼下看来,这书签也未必是多大的行当。这也正是沈夫人所提醒的万一货供不上怎么办?   “若是真要放到铺子里正经卖,恐怕得找些可靠的人手来帮忙才行。”林芜说道。   雀儿也有主意:“我们可以找不同的工匠来做呀!就像我们家绸缎那样,有人缫丝,有人织布,有人染印。我们也可以让一些人专门处理叶子,一些人专门打络子,另一些人煮桃胶、刷桃胶。分工来做,不就快啦?”   虎头也激动起来:“对呀!分工,然后我们跟阿姊和景弟一起分利钱!”   几人在车上商量来商量去,哪个问题都还没商量出个定论,只觉得这看似简单的小买卖,背后要理清的事情还真不少。   正说到兴头上,马车轻轻一顿,书院到了。   林芜掀开车帘一角,看着书院熟悉的门墙,叹了口气:“这事儿里头门道不少,咱们都再仔细想想,不急。”   几人说着话,一同下了车,沿着青石小径往灶房方向去。   忽然,一道清脆响亮的童音从身后传来:“沈临舟!你走错路啦,咱们学堂在那边!”   雀儿与虎头停住脚步,齐刷刷转过身。   林景还兀自往前走了一小段,见两人停下,疑惑地回过头。   林芜瞧见他的模样,忍俊不禁:“临舟大概是虎头的大名,后头那位小郎君,是在叫他呢。”   林景恍然大悟,原来虎头不叫沈虎头,叫沈临舟。到湖州这么久以来,林景小朋友直到今日才知晓好友的大名。   只见一个穿着簇新绸衫的小胖子快步走了过来,正是齐琅。   虎头见了,立刻熟络地给双方介绍起来:“这是我的同窗齐琅,就是他订了二十片书签。”   他又转向齐琅:“这是林阿姊和景弟,咱们那玉魄书签,就是他们做的。”   这介绍可谓是直截了当,全是重点了。   林景一听“订了二十片书签”的主顾就在眼前,看向齐琅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齐琅也跟着瞪圆了眼睛,惊喜地看向他们:“原来玉魄书签是你们做的!那可真好!我拿回家,父亲母亲、兄姊见了都夸,都想要呢。”   “多谢小郎君帮衬。”林芜笑道。   虎头又朝齐琅解释:“我这不是逃课啊。我们这是在商量正事呢!这不时辰还早么?”   齐琅点点头:“我说呢,今日你怎么来得这般早,是什么要紧事?”   雀儿与虎头,立刻又来了劲儿了,叽叽喳喳地把方才马车上的商议简单说了一遍。   林芜只觉耳边一阵吵吵嚷嚷,还没太反应过来,这位圆乎乎的齐小郎君,就已经十分自然地加入了他们的小队伍,一行人浩浩荡荡继续往灶房方向走去。   看着三个小童加一个半大小娘子凑在一起,边走边热烈讨论,声音一个比一个清脆,林芜无奈又好笑。到了灶房附近的凉亭,她索性留他们在那里继续商议大事,自己先去了灶房。   凉亭里,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七嘴八舌,说了半晌,还是没理出个清晰章程。   虎头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唉,没想到,做生意这么难呀。”   林景方才在车上听了一路也没怎么听明白,只说:“不难呀,我们像卖糕一样,拿到摊子上去,有人买,我们就收钱,不就好啦?”   雀儿放缓了声音解释道:“光在小摊卖,看到的人少呀。放到大铺子里,看见的人多了,买的人说不定就多了。”   这时,齐琅一拍小胖手:“你们可以放到我家铺子里卖呀!我家有文房铺子!”   雀儿和虎头齐齐“啊”了一声,转头看向他,恍然大悟:“对哦!怎么把你家给忘了!”   齐家虽以酒楼生意为主,但前几年确实新开了一间文房铺子。说起开这铺子的缘由也简单,家里出了齐琅这么个读书的好苗子,齐老爷一高兴,索性开了间文房铺子,既方便自家孩子取用纸墨,也能结交些文人雅客。而齐家与沈家素来交好,湖州最大的酒楼枕河楼的少东家,便是沈观亭的好友。   这下雀儿觉得思路清晰多了。她伸出手,一项一项数起来:“这下可好办了!咱们可以找工坊的师傅们帮忙,分出人手来做书签,就能做很多很多了。普通的叶脉书签,就放在齐琅家的文房铺子卖,给学子用;咱们再做些更精巧、更贵气的,用锦盒装好,就放到我家集珍阁里,当赠礼佳品卖!”   其余几人听得连连点头。   齐琅跟着补充:“而且咱们不只能用桂叶做呀,还可以用好多别的叶子!譬如枫叶可以寄托离愁别绪,‘停车坐爱枫林晚’嘛;梧桐叶也好,‘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还有菩提树叶,‘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除了正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的齐琅,其余几人听得头昏脑涨。但这么一说,书签的花样可不就多了,他们又心潮澎湃起来。   林景好奇地问:“菩提树是什么树呀?我都没见过。”   齐琅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具体长什么样,书里是这么写的。”   虎头豪气地一挥手:“那咱们待会儿就去问问夫子,夫子肯定知道!”   好不容易商量出个眉目,几个孩子这才心满意足地暂时消停下来。   林景拿出了自己的小布袋,分别给了每人一块小方糕,外加一小片红亮亮的肉脯。   几人的注意力立刻便被转移了。   雀儿与虎头之前都尝过小方糕了,率先拿起那片薄薄的肉脯,异口同声:“这是什么新糕点?红红的!”   想到翡翠糕,雀儿又兀自猜了个名字:“赤玉糕?”   齐琅也跟着先看了肉脯:“是与翡翠糕相对的么?一青一红的。”   林景摇了摇小脑袋,有点小得意地纠正道:“这不是糕糕,这是肉脯。”   “肉脯?”几个孩子更惊讶了。   虎头闻了闻:“咦,还真是香喷喷的肉味儿!”   “是吧,”林景挺了挺小胸脯,咬下一小口,“很好吃的,我娘新做的。”   齐琅也咬了一口,眼睛顿时眯了起来,连连惊叹:“太好吃了!又香又甜,还带着点嚼劲,这真的是肉脯么?”   因为味道实在太好,而分量又只有这么一小片,他吃得格外珍惜,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但还是很快吃完。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望向林景:“你们家卖不卖这个肉脯呀?”说着,小手已经去摸腰间的元宝小荷包。   林景摇了摇小脑袋:“现在还不卖呢,只是做来试试,给老师做束脩礼的。”   听说不卖,虎头也耷拉下了小脑袋,小声嘟囔:“见山先生可真是有福气,能当你的老师……”   齐琅也愣了愣,一时竟不知是该羡慕林景能有见山先生这样的名师,还是该羡慕见山先生能尝到如此美味的肉脯。   “那你们以后要是卖了,一定要告诉我!”齐琅小胖脸上满是郑重,“我要买好多好多。”   林景点了点头:“嗯,到时候告诉你们。”   来书院进学果然不错,有那么多客人呢,他往后念书和做生意一样都不耽误。   虎头又在一旁指着那块小方糕催促:“齐琅,你快尝尝这个!这个也好吃得紧!”   齐琅拿起小方糕咬了一口,面皮醋香,馅儿松软细腻,果然味道也是极好的。   “景弟,你娘亲真好!”他由衷感叹,“这个也不卖吗?”   林景回想了一下家里新添的泥炉和平底铛,不太确定:“这个可能快了吧。我们家已经买好做糕的炉子了。”   “太好了!”   正当几个小家伙越说越起劲,相约哪日一起去林景家的食摊光顾时,林芜趁着蒸糕的空隙,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见几个孩子正凑在一起分享吃食,有说有笑,便也放下心来。   不过,她突然似想到了什么,还是抬脚往凉亭走。   “虎头、齐小郎君,这时辰你们不用去学堂上课么?”作为一个负责任的成年人,林芜相当残忍地提醒道。   虎头顿时发出一声哀嚎,猛地跳起来。   齐琅也一拍小胖手,懊恼道:“哎呀!我给忘了!多谢林阿姊提醒,也谢谢你们的糕和肉脯,我们先走啦!”   说着,他和虎头抓起自己的书袋,急匆匆就往蒙学堂的方向跑去。   虎头那边慌里慌张的,雀儿却是兴奋地站起起来,迫不及待地开始汇报他们方才商议的重大成果。   林芜耐心听着,越听心里越是感慨。这几个孩子,真是了不得,想法一个接一个。要不怎么说沧浪书院是有名的私立书院呢,虎头随便一个同窗,家里就是开大酒楼和文房铺子的。   “齐小郎君说得很有道理,用不同的树叶做出不同寓意的书签,这主意很好。他说的菩提树,湖州确实少见,但南崖那边是有的。这事儿,正巧可以问问你阿兄。”这倒是提醒了她,沈家的商路有极好的资源。   雀儿一听,眼睛一亮:“对呀!问阿兄!”   林芜思路也被打开了,笑着补充:“而且我方才想起,集珍阁不是常卖南崖来的香料么?南崖除了菩提树,还有沉香树。若是能用沉香树木的叶子来做书签,取沉心静气的寓意,也很是不错,又和集珍阁的香料生意契合。”   时下文人雅士间盛行“四艺”——点茶、焚香、挂画、插花。其中焚香一项,能怡情养性,激发文思,而上好的沉香更是备受推崇的雅物。若能用沉香树叶制作书签,既能取“沉心静气”的寓意,且材料难得,总不会有人为了做书签,特意跑去南崖深山采叶。这正好能成为集珍阁独一份的特色。   雀儿听得连连点头:“咱们今日便给阿兄写信,叫他给咱们从南崖捎些树叶回来!”   一听这话,林芜有些哭笑不得,一时不知该不该同情一下远在南崖,且还什么都不知晓的沈小东家。   瞧这架势,他们这书签买卖虽还没理出个明白章程,沈观亭的差事倒是头一个被安排得明明白白。长辈托他出铺面,弟弟妹妹盼他捎树叶。 [76]第 76 章:准备信件   林景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问:“雀儿姐,你们今日就要给你阿兄写信吗?是不是要把我们商量好的书签事情,都告诉他?”   雀儿点点头:“是呀。我阿兄这一去南崖,总要好一阵子才回来,每回有事找他,都得写信,说来还挺麻烦的。”   林景点了点小脑袋,又望向林芜:“那我们也能给雀儿的阿兄写信吗?”   林芜晓得,他估摸着又想请沈观亭当信差了,好么,沈小东家身上的活计又多一份。她笑道:“自然可以。这次书签的事,无论是要放在铺子里,还是要寻特别的树叶,都得劳烦沈少爷相助。咱们还得谢谢他呢。”   雀儿闻言也说道:“那太好啦!等虎头散学,我们带上笔墨去你们家,咱们一块儿写!”   与雀儿大致约好了写信的时辰,林芜便转身回了灶房继续忙碌。   凉亭里,只剩雀儿和林景。林景却忽然托起了小腮帮,瞧着似有些发愁。   雀儿瞧他这小模样,觉着有趣,问道:“景弟,你怎么啦?是担心信写不好吗?”   林景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我会写的字太少了。”   林景小朋友此时此刻再次深切感受到了当文盲的绝望。   雀儿“噗嗤”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才多大呀!还没正经进学念过书呢,不会写字太正常啦!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呢。”   她想了想,又说:“我和虎头以前不会写字,又想给阿兄写信的时候,就画画,比方说画块糕,就是希望阿兄给咱们捎点好吃的回来,画个哭脸就是挨训了……阿兄每回都能看懂!你也可以画呀,画小叶子,画书签,再画个你,把你的意思画出来,不就好啦?”   “对!我会画画。”林景眼睛一亮,觉得很有道理,已经开始琢磨画什么了。   不多时,灶房里的翡翠糕也切好送了出去。   林芜与梁管事结了这次的工钱。书院很是厚道,虽说食材柴火都是书院所出,也只按每块一文钱算了成本。那么林芜每块卖五文,书院便按每块四文与她结算。   最终算下来,林芜得了九百六十文,将近一贯钱。   梁管事干脆支了一两银子给她。林芜从荷包里数出四十文找还给对方,又瞧见自己布袋里还有个油纸包,那是她早上包的几块肉脯和小方糕,给自个儿当零嘴的。本来打算蒸糕的空隙吃,但那会儿去凉亭跟几个小孩谈了生意的事儿。   想到林景到处分享吃食、给人试吃的习惯,林芜便将那油纸包也取了出来,递给梁管事,笑道:“多谢管事这些时日的关照,这是自家新琢磨的吃食,您尝尝看,莫要嫌弃。”   梁管事乐呵呵地接过,连声道谢。   林芜这才出去寻了林景,又朝雀儿问道:“雀儿是与我们一道走,还是等虎头散学?”   雀儿摆摆手:“阿姊和景弟先回吧,我过会儿再走。我家近得很,正好我去拜访下山长。”   林芜便不再多言,牵着林景离开了书院。   雀儿则溜溜达达,朝着山长所在的明德斋方向去。刚走近,正好瞧见梁管事站在廊下,拈着一片红亮亮的肉脯正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频频点头。   此时,梁管事低头看了看手中油纸包,里头肉脯还剩三片,小方糕也只剩两块了。这么零零碎碎几块东西,他咂咂嘴,心想,就不拿去给山长了吧。这么想着,便打算将油纸包包好,往自己袖袋里塞。   “梁伯伯!”雀儿眼尖,小跑着就过去了,“你在吃肉脯!”   梁管事动作一僵,回过头:“是沈二小姐啊。”   雀儿跑到跟前,目光就黏在他手上的油纸包上,又问了一遍:“梁伯伯,这是林阿姊做的肉脯,对不对?可好吃了。”   梁管事只好道:“是咧,林娘子心善,给我尝尝味儿的。”   雀儿立刻热情接过话头:“您是要拿去给山长尝尝吗?正好我也要去找山长,咱们一道儿去吧!”   根本没打算拿过去的梁管事,干咳一声:“正是,正是。想着山长或许会喜欢这新鲜口味,那就一道去吧。”   说罢,两人往明德斋去。   进了明德斋,却瞧见徐山长正与云见山先生对坐叙话。   雀儿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徐山长见了她,笑眯眯地问:“小雀儿怎么飞这儿来了?”   雀儿答得响亮:“回山长,我来跟林阿姊谈生意呢!刚谈妥,正准备今日就给我阿兄写信说道说道。”   徐山长闻言惊奇:“哦?你们小娃娃的生意,怎么还牵扯上沈观亭了?那小子人在南崖,手还能伸回湖州来不成?”   雀儿连忙解释:“是书签生意呀!”   “书签……”徐山长捋了捋胡须,恍然道,“可是蒙学堂那些孩子近来到处显摆的玉魄书签?老夫倒是见了,个个都说是什么见山先生夸过、蟾宫折桂的好寓意,念叨着什么‘玉魄东方开’……原来跟观亭有关?”   他笑着转向云见山,打趣道:“我原还纳闷这书签怎与你扯上关系,原来是你在关照自家学生的生意?”   云见山被他这没头没脑调侃了一通,尚未开口,雀儿已抢着澄清:“不是阿兄的生意,是林阿姊和景弟的!我们只是合伙,阿兄……嗯,出铺子!”   一听这话,徐山长忽然想起什么,抚掌笑道:“你口中的景弟,莫非就是见山新收的那位小弟子?”   他看向云见山,笑意更深:“好啊,见山,你统共就收了两个学生,倒好,如今联手做起生意来了!莫不是你这传授的商贾之道?”   云见山瞥了老友一眼,慢悠悠道:“因材施教罢了。弟子有经世致用之志,师长乐见其成,有何不可?”   雀儿也用力点头:“这生意可好啦!而且林阿姊和景弟特别用心,还做了顶好吃的肉脯,要当束脩礼呢!见山先生可真有口福。”   云见山还是头一回听说,收个学生竟还能收出个“口福”来,不由失笑摇头。   这时,梁管事将油纸包取了出来,摊在桌上。只见里头孤零零躺着三片薄薄的肉脯,外加两小块方糕,瞧着着实有些单薄。   梁管事又解释道:“想来便是这肉脯,林娘子方才赠予的。”   雀儿眼巴巴地望着那几片红亮亮的肉脯。   徐山长在书院几十载,收到的束脩礼里从不缺各色肉脯,腌猪肉、腊羊肉早已见惯,光看着就觉腻味。虽觉眼前这肉脯做得小巧鲜亮,但一听是肉脯,兴致便没了。   他只拈起那块小方糕送入口中,糕体细腻,豆香清雅,甜度恰好,不由点头赞道:“这糕倒清爽。”   心里惋惜,早知如此,讲学会的茶点单子上,除翡翠糕外,也该添上这一味才是。   雀儿又眼巴巴地望着徐山长和梁管事:“我能尝一片肉脯吗?”   徐山长被她那模样逗笑了:“自然,还能短了你一片肉脯不成?老夫可不是那般小气之人。你便是去灶房要一条来,也无不可。”   得了允许,雀儿宝贝地拿起一片肉脯:“我才不要灶房那些硬邦邦咸齁齁的肉脯,这可是林阿姊新琢磨的,可不一样呢!”   而作为仅有为数不多两位学生的云见山,对肉脯倒是没什么偏见。他取过一片,见其色泽红润,上头缀着点点白芝麻,品相甚佳。心道自己这小弟子的娘亲,于饮食一道上确有过人巧思,无论是之前的翡翠糕,还是眼前这肉脯,都在“色”字上颇下功夫。   送入口中,咸甜交织,滋味醇和,全无寻常腊肉脯的咸重油腻,反而有一股蜜香与肉香融合的鲜润。   “香而不腻,蜜意肉香相得益彰,确非寻常。”云见山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赏。   徐山长在一旁调侃:“莫不是见山你在山中清修久了,少见荤腥,才觉着格外美味?倒显得老夫这几日招待不周了。”   云见山吃完那片肉脯,又抿了口茶汤,也不客气地回道:“贵书院灶堂大开大合,油盐皆重,不及云某自烹的清粥小菜适口。”   雀儿小口吃着肉脯,吃完一片,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小声感叹:“真好吃呀,不知阿姊什么时候才肯做了来卖。”   徐山长见这一老一少都吃得津津有味,心下称奇。再看油纸包里,仅剩最后一片肉脯和一块小方糕了。他终是按捺不住好奇,也取过那最后一片肉脯,咬了一小口。   “果真别致!”徐山长叹道,“见山啊见山,你这回还真是有口福了。这般用心的束脩礼,确非俗物。看来收学生,真得精挑细选才行。若是哪日你吃腻了,老夫倒是乐意代为分担,绝不推辞。”   云见山将手中茶盏轻轻一搁,不紧不慢地回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不贪口腹之欲。山长此言,有失风范了。”   徐山长立刻痛心疾首,振振有词:“小雀儿你听听!你听听!见山先生这便叫‘得了便宜还卖乖’!老夫哪里是贪嘴,分明是赏识,是赏识这难得的手艺!更是担心他一个人吃不完,存坏了岂非暴殄天物?”   雀儿却半点不接他的茬:“谁叫山长您没收到景弟这般好的学生呢。人家先生,自然有先生的福气呀。”   这话正戳到徐山长的痛处。他抚着胸口,痛心道:“你这话说的,分明是老夫先瞧见这好苗子的,人都请到书院里来了。结果倒好,在自家地界上,硬生生被见山给薅了去。这哪是收徒,这分明是……是拦路结缘嘛!哎,真真是没处说理去!”   ——   另一边,林芜牵着好学生好苗子林景也回到了清水巷的小院。   回去的路上,他们拐去肉铺称了三斤里脊肉,又到砖瓦铺子买了一包生石灰。药铺的石灰虽处理得更细腻,价钱却也贵上不少,能省则省。   林景看着阿芜手里提着的沉甸甸的肉:“我们买这么多肉肉,是要给老师做束脩了吗?”   林芜却摇了摇头:“肉脯耐放,咱们做上一些,托雀儿虎头他们家捎去南崖。”   寻常糕点经不起长远路途,但肉脯更经放一些,而眼下又是冬天,去南崖又走水路,顺风顺水,倒也不用太久。   顾陈两家此时应当已到了南崖那苦寒之地,日日服着劳役,日子想必艰难。   直接寄钱帛并不妥当,且不说他们如今也囊中羞涩,便是有些余钱,这样贸然寄去也未必稳妥,反易招眼。不如做些实在的吃食捎去,虽微不足道,也算是些心意。   又想到要托那位帮忙采树叶的沈少爷当这信差……所谓拿人手短,既求人办事,顺道也给他备上一份好了。只是不知那位大少爷,瞧不瞧得上这些自家做的肉脯。   若是他能瞧得上,那便最好了,权当是盼他多多关照往后的书签生意吧。   “谢谢阿芜。”林景听了,立刻小声说道。虽然他还没能完全理清这其中复杂的关窍,但他明白,阿芜与顾家本无瓜葛,她做这些,全是因为他,他伸出小手将林芜的手指握紧。   林芜笑了笑,回握他暖乎乎的小手。她于顾陈两家而言,确是个毫无牵连的外人,只是阴差阳错,才与林景的命运系在了一处。   可既然系上了,顾家众人的荣辱沉浮,从此也与她息息相关。她无力改变太多,只盼着他们都有熬到云开月明的那一日。 [77]第 77 章:前老师   到了家,林景竟没像往日那样,头一件事就跑去瞧小菜田,而是像小尾巴似的,一步不落地跟着林芜进了灶房。   林芜正觉奇怪,这小家伙做事向来很有他自己的章程,譬如到家先视察小菜田,再去偏房检阅晾着的叶脉片,几乎雷打不动。   很快,林景就给出了答案。他径直走向那筐昨日收回来的芦菔旁,望向林芜:“阿芜,你能帮我把芦菔筐搬出去吗?我想去晒芦菔了。得快点儿,不然日头就走远啦!”   早晨出门时天色尚早,怕有朝露,便没把芦菔搬出去晒。这会儿日头已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想来在他心里,每耽误一刻,芦菔们就少晒一刻日光。   怪不得今日晒芦菔竟越过小菜田和书签,成了头等大事,原来是在这儿跟日头赛跑呢。   他不提,林芜倒真差点忘了:“多亏阿景提醒,是得赶紧。”   说着,便拖着筐子出去了。   留下林景在院子里对他的芦菔小队开始排兵布阵。   林芜回到灶房,刚归置好东西,忽然想起这次要做不少肉脯,家里的木炭怕是不够。   她转身出了门,打算去巷口看看有没有卖炭的。刚走到巷子口,便瞧见何四娘和几位街坊正围着一个推炭车的小贩。   何四娘与她相熟,率先笑着招呼:“林娘子回来啦?”   她这几日自然知晓林芜去了书院帮厨。前些日子厢吏来催人去慈暖院,还是林芜给她出了主意,让她借口在州学念书的孩子即将旬休归家,需人照料,这才推脱过去。州学门槛高,能进去读书不易,这理由也实在。   毕竟州县官学与书院不同。书院虽也教经义策论,却也兼重算术、义理乃至百家学问,常有儒士讲学传道。而州县学则全然冲着科举而去,授课紧贴科考纲目。学子们千方百计想考进州县学,入学后,自然也都是勤学苦读,铆足了劲要博取功名,甚至“一坐十年不归”。   因此何四娘那在州学读书的孩子,即便往常每月三次的旬休也少有回来,这回恰逢冬至将近,才休沐回家,她自然说什么也不能在这时候去慈暖院。   “是咧,刚忙完。来买些木炭,想着做些吃食。”林芜笑着应道。   她话音才落,旁边一位梳着高髻、头戴一根珠钗的妇人便接过了话头。这妇人生得白净,未语先带笑,瞧着挺和善:“林娘子手艺是顶好的,那翡翠糕我娘家嫂子尝过一块,回来念叨了好几日,说是又清爽又雅致,跟咱们平日里吃的点心不一样。”   旁边两位妇人也跟着聊了起来:   “好吃是好吃,就是贵哩!那么小一块就要五文钱,咱可舍不得常买。林娘子这几日怎不见出摊了?”   “我瞧见了,这几日天天大清早,就有辆挺体面的马车到你们巷口候着,这是去做大生意了?”   时下马车仍不常见。早年唯有官身者方可乘坐,后来商贾富户常常逾矩,规矩才松了些,但寻常街巷里,多数人家还是使牛车、驴车,连骡车都算稀罕,马车自然惹眼得很。   林芜的院子在巷子最里头,对门无人,只与何四娘家离得近些。她平日忙,又用不着去巷口公井打水,与巷里邻舍交道确实不多。可眼下众人开口闭口“林娘子”,显然平日没少留意她。   成了话题中心的林芜神色坦然:“是因这糕点得了沧浪书院青眼,正逢书院讲学会需备茶点,便去帮了几日忙。”   这事无须隐瞒,她反倒想让人知晓。他们与书院沾了层关系,过来打扰他们这对孤儿寡母也得掂量一下。   “沧浪书院,那可是了不得的地方。看来林娘子你这手艺真真非凡,赶明儿我也得攒几个钱,买一块回来给我家那小子解解馋,他可念叨好些天了。”   珠钗妇人又笑意盈盈接话:“要我说,林娘子这糕点能被沧浪书院看中,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儿。书院里是什么地方?往来都是读书明理的先生学子,自然讲究清雅。林娘子的点心不油不腻,韵味足,价钱虽比寻常点心高些,可这份心思和用料,明眼人都瞧得见。再说了咱们巷里出了位能被书院请去的巧手娘子,说出去,咱们脸上不也跟着有光么?”   这话说得周全熨帖,林芜心下感激,笑道:“嫂子过誉了,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这时,何四娘却在一旁提醒道:“林娘子要买多少炭?若是要得多,可让这位大哥直接给您送到家去。小景郎一人在家吧?”   林芜点点头:“这几日忙,都没顾上添置,用量是要多一些,就劳烦这位大哥随我走一趟了。”   他们接下来还得做束脩礼的肉脯,这木炭的用量确实少不了。   于是便与何四娘一同往巷子深处走去。   待将木炭在灶房墙角码放整齐,炭夫离去,何四娘这才压低声音开口:“方才那位梳高髻、戴珠钗的,是巷头的陈二娘。林娘子,你刚来清水巷,但对她得多留个心眼。”   林芜闻言一怔。何四娘为人向来和气温厚,平日家中只她一人,也不大爱与街坊邻里多作牵扯,少有跟人嚼舌根的。   何四娘拉了张凳子坐了下来:“你这几日不是没去早市出摊么?陈二娘倒是连着去了,卖的就是你那翡翠糕,瞧着模样差不离,可她只卖四文钱一块,七文钱两块。”   林芜听了,虽有些惊讶,倒也不觉十分意外。翡翠糕的做法本不算复杂,有心人瞧见她常买波棱菜和红枣,再琢磨试验几回,仿出个七八分也不稀奇。   何四娘却有些愤愤:“这人真是,专挑你这几日不在,便学了你的方子,还压价抢生意。这般欺负你们孤儿寡母的,实在不厚道。她娘家就是在早市做食摊买卖的,想必她自己也有些手艺底子,便做了这糕,在娘家摊子旁支了个小案卖。”   林芜为人和善知礼,又与沈家、书院有些往来,何四娘家中孩子正在州学苦读,夫君常年在外行商,心里自然觉得与林芜更为亲近,话里话外都是打抱不平。   这会儿林景恰好也晒好芦菔回来,小耳朵灵得很,听见何四娘那番话,顿时火气就窜了上来。那个可恶的陈二娘,这跟伸手从他们荷包里抢钱有什么两样?想到这里,他小脸涨得通红,眉头紧紧皱起,握着小拳头,显然气得不轻。   林芜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她若真学了去,咱们也没甚法子。街市买卖,本是各凭本事。你瞧早市上,卖馒头、饼子的也不止一家。”   只是心下还觉得有些好笑,她自己当初选做这凉的翡翠糕,只因暂无食摊车,做不了热食。那陈二娘既在娘家热食摊子旁摆卖,却也偏选这冷糕,一旁的热馒头、热汤饼热气腾腾,份量实在,相比之下,这凉津津的小巧点心就更显冷清。   何四娘显然早留了心,仔细替她打听了敌情:“她那功夫也没学到家!我偶然路过瞧两眼,那翡翠糕颜色发暗,模样没你做的一半精巧,糕体也发得实墩墩的,瞧着就不松软。不好卖,我见那案前总是冷冷清清的。”   林芜心想,可不是么。早市上往来的人,图的就是一口热乎顶饱,而翡翠糕不热乎也不顶饱,所以她当初才特地选在鲜花摊子旁。   何四娘见她神色还算平静,便也放下心来,要知道连她当初看到那陈二娘竟也卖起翡翠糕时,可是替林芜憋了一肚子闷气。   “你这般沉得住气是好的。可千万别因此去与那陈二娘争执。她在咱们清水巷里,向来是有些神气的。她夫家的妹夫,就是管着咱们这片儿的厢吏,上回上门催人去慈暖院的,那个年轻些的便是。若是不小心惹了她不快,她借着这层关系给你使些绊子,那才叫麻烦。”何四娘又提醒道。   厢吏虽是不入流的小吏,却管着街坊治安、人口户籍等杂事,若真想为难一个无根无基的孤身妇人,法子多的是。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不过如此。   “多谢何嫂子告诉我这些,我记下了,定会小心行事。”林芜诚心谢过。   接着,见着氛围颇不松快,她转开话头:“嫂子,我近来正好又琢磨了些新花样,改日搭着卖,兴许也不错。您先替我尝尝味道如何?”   说着,她转身去取了两块小方糕和几片肉脯。   何四娘接过来一瞧,便赞道:“林娘子实在心思手巧,做的吃食总是这般好看。”   她一吃那肉脯,更是惊讶:“哟!这竟是肉脯?味道这般好!又香又有嚼头,还不咸不腻。”   她忽然似想到什么,又问:“这肉脯能放些时日吧?若是能给我家书郎带去州学,馋肉味儿的时候随手就能垫垫,那可真是不错。你是不晓得,那州学的大灶忒难吃,我家书郎每回休沐回家,我都觉着他瘦一圈。林娘子,你若是做这肉脯来卖,千万记得告诉我,我定要买上一些。”   何四娘也不见外,她夫君常年跑商,因而在买卖一事上也直爽。   林芜却无奈道:“这肉脯做起来工序麻烦,和翡翠糕一样,偷不得懒,费工夫。您瞧我每日也只能做出那么几十块翡翠糕,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这肉脯生意,还得从长计议。”   何四娘点头:“是咧,吃食生意最是辛苦。那陈二娘还以为简单呢,她那翡翠糕就学了个皮毛,没卖出去,平白浪费本钱。她也真是脸皮厚,还能上赶着跟你说那般话。”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何四娘这才起身告辞。   何四娘前脚刚走,林景后脚就跟点着了的小炮仗似的,拧着眉头在不大的灶房里来来回回地走,小脸上又是愤怒又是发愁。   “那个陈二娘可真坏,太坏了!”他越想越气,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那是我们的糕糕,我们的方子,她怎么能偷偷学了去?我要去她摊子旁边,告诉所有人,她的糕糕是偷学我们的,一点儿也不好吃!”   林芜还是头回见他气成这样,像只炸了毛的小猫,不禁觉得新奇,又出言宽慰道:“阿景说得对,她那样偷偷仿咱们的糕,确实让人心里不痛快。不过呀,做吃食这个行当,有时候就是这样……”   她将方才在街市上买的猪肉拿到案板上,见他停下来回走动的脚步,黑亮的眼睛望过来,才继续道:“你瞧,街市上卖猪肉的铺子,是不是也有好几家?可咱们每回都去李家肉铺买,这是为什么呀?”   林景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因为李伯伯家的肉肉最好,最新鲜!他人也好,肉每次都给得足足的。”   林芜点了点头:“就是这样。你看,大家都会做馒头,街上卖馒头的摊子也不少,可有的摊子蒸出来的就是喧软香甜,有的就差点意思,那大家自然像我们爱去买李家肉铺新鲜的肉一般,也去买更好吃的馒头。说到底,卖吃食,最后卖的还是口味。你方才也听见了,何婶婶说,陈二娘做的糕,味道可不如咱们的。”   这翡翠糕在她原来的世界,本也是她从别人那儿学来的手艺,所以此刻她心中并无太多被窃了方子的愠怒。况且,许多人家填饱肚子都难,愿意花钱买翡翠糕的,多半不是为果腹,而是贪一口清爽新鲜的好滋味。若只为便宜,那一文钱的油糍或炊饼岂不更实在?   就算陈二娘真学了个十足十,那也无妨。她的食摊总不能只靠翡翠糕一样撑门面,往后还会有别的花样。等摊子稳稳地支起来,有了模样,日积月累,自然会有认准他们家的熟客。   林景听着,慢慢松开了小拳头。他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觉得阿芜说得极有道理。阿芜做的吃食,就是天下第一好吃!别人就算眼睛学会了,手也学不会,味道肯定不一样!   就像他看阿芜写字,那笔也不就是来来回回动来动去,在阿芜手中又稳当又好看,瞧着简单极了。可轮到自己握住笔,那笔杆就不听话,写出来的字总是歪歪扭扭的。可见,看会和真做,完全是两回事。   但一想到那陈二娘,他总归还是气:“我们做更好吃、更好看的糕糕!气死她!让她的差糕糕没人买!”   “好!”林芜也被他小模样激起斗志,这食摊还是得尽快支起来,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手头这肉脯做好   等肉脯做出来,时辰已过去不少。林芜将切好的一块块小肉脯用油纸袋仔细封好。   林景在一旁看着那几个四四方方、却光秃秃的油纸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抬头朝林芜望去:“阿芜,我们也在这些袋子上,盖上我们的小叶子吧?这样一看就知道,这是咱们家的肉脯啦。”   林芜一听,觉得这可真是不得了。这小家伙无师自通了品牌意识。   她笑着应道:“好啊,阿景这主意非常好,那还托你帮忙盖小叶子了。”   林景立刻又翻下凳子,跑去取来他的宝贝小木章和那小半块墨锭。   他一边往砚台里兑了点水磨墨,一边又想起什么,抬头问:“阿芜,哪个袋子是给虎头阿兄的,哪个是给清姐和珏哥的呀?”   林芜正在收拾灶台,头也没抬地答:“都一样,各给他们准备了两包。”   她算过,一斤猪肉最终能做出约莫五十四块切好的小肉脯。她分别给他们各包了六十片,剩下的留着自家吃,晚些也能给雀儿虎头捎上。   不过阿景为何要问这个?她有些好奇地转过头。   只见林景正吭哧吭哧地,在一个油纸袋上端端正正地盖下了两片小叶子,然后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盖了两片叶子的,是给清姐和珏哥的,他们一人一片。只盖了一片叶子的,是给虎头阿兄的。”   林芜虽然不懂他的逻辑,但他就是盖满小叶子也没什么。   盖好了章,林景的劲头还没完。他抬起头又问:“阿芜,这回我攒的铜钱,是不是也能一起捎过去了?可以和肉脯放在一起,不用非得塞进信封里,对吧?”   “对呀,阿景可以取个油纸袋,自己把钱放进去就行。”   林景跑去取出自己的小荷包,哗啦一下将里头的铜钱全倒在桌上。林芜记得,他应当攒了有二十文左右。   只见他把那堆铜钱仔细拢好,放进了油纸袋里。接着,他又拿出之前特意留下的两枚叶脉书签。   看着那两枚透亮的书签,他手上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了,小脸上的兴奋也渐渐淡了下去。   林芜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轻声问:“阿景,怎么了?”   林景捧着书签,小肩膀微微耷拉下来,声音也低了一些:“以前……少傅也给我做过书签。少傅是父王的老师。我跟望哥约好了,等我长大了,他给我当老师。”   这没头没尾的几句话,林芜却听懂了。陈少傅为人清正,学问极好,在东宫教导多年,几乎是看着林景长大的,与东宫关系匪浅。虽无血缘,此番却也受了大牵连,举家流放。他口中的“望哥”,便是陈少傅的独子陈望,因尚未弱冠,才侥幸逃过死劫,却也前途尽毁。   林景叹了口气,颇有些老气横秋:“我真是对不住望哥。”   林芜心下蓦然一沉。这孩子到底心思透亮,对这其中牵连与代价,隐隐约约已是懂得。陈家虽与东宫亲近,到底不似顾家血脉相连,此番遭难,确是被牵连过重了。   林景又接着道:“我本来都答应望哥了,以后让他当我的老师。可现在我却要拜见山先生为师了……唉。”   林芜闻言,不禁失笑,原来他愁的是这一层。   “阿芜,我能也给望哥一枚书签吗?我还要好好跟他说,我要拜见山先生为师了,希望他……不要生我的气。”   看着他郑重其事的小脸,林芜点了点头:“当然,阿景你做得极为周全。”   想来陈望也从来没想过还要做他的老师吧。 [78]第 78 章:祭祀   晡食时分,雀儿与虎头过来了。   他们的灶房顿时也热闹起来。因家徒四壁的他们只在灶房有一张木桌,林芜便让孩子们在此处写信。不一会儿,信纸便铺了满桌,乱七八糟的。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涂涂画画。   虎头捏着笔,站起来欣赏自己的大作,嘴里念念有词,越说越激动:“我要让阿兄给我带好多好多树叶!红的、黄的、黑的、绿的,巴掌大的、像我这么大的,全都要!我们的书签,要放在集珍阁最亮堂、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要让全湖州的人都来买,还要卖到南崖去!”   林景探头看了下虎头的信纸,只见那字歪歪扭扭的,跟自己画的小圆圈差不了多少,他觉得还没有他画的小树叶好看呢。   原先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怕自己画得不好,此时见虎头的字写得那样丑,但虎头却如此自信,又写得畅快淋漓,立刻也自信起来,埋头画了一张又一张。   林芜将自己的信写好,抬头一瞧那一张张被画得忘乎所以的纸张,只好又抽出一张干净的信纸,写了一张说明书,免得收信人看得一头雾水。   雀儿将自个儿的信纸叠好塞进信封,忽然叹了口气:“这还是头一回,冬至阿兄不在家呢。往年冬至,都是阿兄带我们守冬的,今年只能等他的信和节礼了。”   再过三日便是冬至了,冬至乃一年三大节之一,官府学堂放假七日,店铺也会罢市三天,可见重要。在冬至夜,还有守冬的习俗,小孩玩耍不睡,直至天明,民间有“守冬爷长命,守岁娘长命”的谚语。   信纸都叠好封好,林芜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东西。她将装着肉脯的油纸袋分别放入两个陶罐,罐底垫上一小包石灰用来防潮,再用厚布将罐口层层包裹扎紧。   最后交由雀儿与虎头捎走,又额外给他们二十片肉脯带上,也算是邮资。   雀儿拿着那一包肉脯,拍了拍胸口:“阿姊,你保管放心,这信给你送得妥妥的。”   两个孩子这才心满意足,满载而归。   这信件一去,在路上得耗些时日,急也急不来,只能静候回音。   不过,眼下的日子可容不得他们空闲。冬至将至,街市即将罢市,必须提前囤好足够的吃用。冬至这日,人们不仅要穿新衣、祭先祖,亲友邻里之间更要互赠节礼。   一想到送节礼,林芜忽然觉得时间紧迫起来,这不正是书签派上用场的好时候么?与沈家宝货行的生意虽还未正式开张,但蒙学堂那六十片的订单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将他们此前制好的叶脉片都取了出来清点。这几日因晚上不必准备波棱菜汁和枣泥酱,她抽空已处理了一些。眼下已刷好桃胶、彻底晾干的叶脉片有三十片,但这三十片还差编上络子;已经打好络子、彻底完工的只有五片,还在偏房晾着的有十二片。   那么,今晚至少还得再刷出十三片叶脉,明日刷上桃胶,晾到后日方能干透,正好是冬至前一日。   叶脉片还来得及,就是编络子的时间,可能有些赶了。她对编络子又算不上熟练,更何况,自家过节的吃食也还需采买准备。   林芜仔细琢磨了一下,便转头看向正在收拾笔墨的林景:“阿景,明日咱们先不去出摊卖糕了,也不差这一两日。先把书签的活儿赶出来,等过了冬至,咱们再出摊。”   林景点点小脑袋。他对别的节日或许印象模糊,除了元旦和冬至。冬至可是大日子,要排盛大的冬仗,天子受百官朝贺,所有人都要换上朝服。父王也带他去过呢,眼前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林芜似忽然想起什么,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说起来,冬至过两日,便是阿景的生辰了。”   “生辰?”林景偏着小脑袋想了想。印象里,生辰那日似乎也很热闹。在东宫时,他是小皇孙,生辰虽不似冬至、元旦那般举国同庆,但东宫内也热闹得很,清姐、珏哥和望哥都会过来,父王和母妃会给他送礼物,大家也会围着他说许多的吉祥话,热热闹闹的。   林芜自然也记得在宫中的那一日,毕竟可是与元旦冬至那些大节般,按例发赏银的。不过,眼下再按原本的日子过生辰,怕是不妥,太过惹眼。   “今年咱们的节事多,阿景的生辰,便和冬至一起过,好不好?”林芜语气轻快,“到时咱们多做几样好吃的,把雀儿、虎头,还有齐小郎君他们都请来,大伙儿一起给你庆贺。”   林景正将小毛笔和砚台一一装回木盒里,闻言抬起头,毫不犹豫地应道:“好呀!”   对他而言,和阿芜一起过节,哪一日都好。但他随即又想到什么,看向林芜:“那阿芜什么时候过生辰?我要和阿芜一起过,不要一个人过。”   林芜的思绪有些飘远。她的生日倒是一如既往,正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日。只记得某日她莫名其妙地来到此处,尚未搞清楚状况,便迷迷糊糊地混入了凶险的流民队伍,挣扎求生。   所幸第二日,便被当时的太子和太子妃所救。从此,被救的那一日,便被当成了她的新生之日。没有人知晓,那其实也是她真正的生日。   “阿芜的生日在春天呢,不在冬至,还得等上三个月左右。”   “在春天呀……”林景小声重复,随即又说,“那我要等阿芜过生日的时候,一起过。”   林芜无奈笑道:“那好,等春天到了,咱们一起好好过个生辰。”   第二日一大早,他们便去了集市。离冬至只剩两日,集市上可谓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比平日热闹了数倍不止。   林芜看着卖纸马的摊子,忽然脚步一停,牵着林景走了过去。   这处纸马摊子格外显眼,各色纸扎颜色鲜亮,摊前就摆着一座精巧的纸扎楼阁。围着好些人,冬至将至,祭祖是头等要事,这样的摊子自然热闹。   林芜挑挑拣拣,买了几张印着骏马驾车的纸马,又选了一座不大的纸楼阁,再加一叠纸钱。   林景瞧着那花花绿绿的纸扎楼阁,还以为是买给自个儿的玩具,拿着左看看右看看。   在路上走着,想到这几日都没去鲜花摊子旁出摊,他们又特地去了一趟。   鲜花摊主赵二娘眼神也是好,远远瞧见她,隔着人群就扬起了声:“哎呀,林娘子!你可算露面了!”   待林芜牵着林景挤到跟前,赵二娘又打量了一番她手里提着的物件,不像是出摊的架势,便问:“你今日也不来出摊呀?书院那头的活计还没忙完?”   林芜还觉得奇怪,对方竟知晓她去书院帮厨的事,笑道:“已经忙完了。这不快冬至了,先出来采买些东西。”   “我待会儿也要去买呢,”赵二娘应道,又将话题绕了回去,“你是不晓得,这几日好些熟客来我这儿问呢,那位卖翡翠糕的小娘子怎么不来了?问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幸好有位周小郎君偶然路过,替你说明了,说沧浪书院开讲学会,请你帮厨去了。这话我可是说了一遍又一遍,都快成你的传话人了!”   林芜心下感激,干脆在她摊子旁暂歇:“真是劳烦嫂子费心。”   赵二娘摆摆手,忙说:“这有什么!街里街坊的,顺手的事儿。”   说着,她又压低了些声音:“不知道你晓不晓得,那头的食摊有人也在卖那绿莹莹的糕点!模样是仿着你的翡翠糕来的。头一日买过的人都说,味道差得远。昨日似乎好了些,不过好在你那些读书人客人还是不买账,我听他们议论,说什么东施效颦的……”   林芜听了,神色倒是平和:“多谢嫂子帮忙留意。这事我昨日也听巷里的邻家嫂子提了,仿我糕点的正是我们同巷的人。”   “什么?!”赵二娘顿时瞪圆了眼睛,“同一个巷子的?我的老天爷!这忒不要脸!街坊邻里的,哪有这样欺负人的道理?”   时下最重邻里和睦,讲究的是守望相助。对于林芜这样带着孩子、没有倚靠的孤儿寡母,即便不能多有帮衬,也断没有伸手夺人生计的道理。   林景也在一旁气哼哼地说:“忒不要脸!”   那语气和口音,竟是十分像赵二娘,可谓学得活灵活现。   林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莫为这事动气。吃食行当,被人仿去模样,也是迟早的事。咱们防是防不过来的,总不能真去掀了人家的桌案,闹得鸡飞狗跳。”   她说着,从布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冬至那日,集市罢市,我多半也不过来了。这里头是自家做的几片肉脯和几块小方糕,不成敬意,提前祝嫂子您冬至安康,阖家团圆,花铺生意兴隆,红红火火。”   赵二娘连忙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哎哟,这怎么好意思。你总是这般客气有心。”   她转身利落地从筐里挑出几枝开得正好的腊梅和瑞香,又配了些柏枝,麻利地扎成一束花,硬塞到林芜手里。   “快拿着!这花儿耐放,插瓶里能香好些天,添点过节的气氛。你呀,性子太好,人年轻,脸皮薄,但也要多留个心。咱们这集市上,大多都是实诚人,可也保不齐有那等眼皮子浅、心思歪的。有啥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说道!”   抱着那束清香扑鼻花束,林芜笑容真切,再次道了谢,才牵着林景离开。   两人继续在集市上逛着。林芜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还得去成衣铺子看看,给林景和自己各买身新衣。冬至换新是习俗,自个儿做是来不及了,买身简单的新短褙便好。   正这么边想边走,她忽然察觉林景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林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是陈二娘那食摊。她今日还在卖着那翡翠糕。绿莹莹的糕点,在一片黄白面点中格外扎眼。   那陈二娘似也瞧见了她们,脸上没有半分尴尬,笑容可掬地招呼道:“林娘子也来采买啊?瞧瞧我这糕,今日卖得可好哩!要不要也来一块尝尝?给你算便宜些。”   林芜心下不由一叹,这可真是个人物,若自己能有这等韧劲和脸皮,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她只摇了摇头,笑容有些疏离:“多谢陈嫂子好意,手上东西多,实在提不过来了。”   说完,便不再停留,握着林景的小手,一同离开了集市。   林景乖乖跟着,但走出几步后,却忍不住回头,盯着那食摊,皱着眉头用力哼了一声。   买了短褙回到小院,林景显然还在气头上。可他的情绪一点也没耽误干活。一进院子,他就蹬蹬蹬跑到石板前,仔仔细细地将他的芦菔小队挨个翻了面。   翻完芦菔,他又蹲到小菜田边,仔细瞅着那些才冒头不久的嫩苗。又凑近一些,伸出小手指比划了一下,他发现,才隔了一两天,那些小苗好像又往上蹿了一小截。   他心里那点闷气顿时被冲散了不少,立刻站起身,跑进灶房,汇报工作成果。   “阿芜,阿芜,小葱和芫荽长高啦!比我的手指节还要高一点点。我看了,叶子都精神着呢,没偷懒!”   林芜正在归置买回来的东西,闻言回头,笑着应和:“那太好了。看来我们阿景小掌柜监督有方,它们都不敢偷懒。”   他又问道:“它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吃呢?”   果然是务实的小掌柜,对他亲手照料,看着长大的菜苗,没有一点日久生情,只惦记着口福。   林芜被他逗笑,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自己小臂的位置:“大概要长到这么高才行。”   林景看看阿芜的小臂,再想想只有一点点的菜苗,简直难以置信。   “它们开始长大后就很快了,一天一个样呢。”林芜一边说着,一边将方才买的纸马、纸钱和纸扎楼阁拿了出来,放在一旁。   林景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他好奇地凑过来,也蹲下身:“这是什么呀?是像虎头玩的摩睺罗那样的玩意儿吗?”瞧着花花绿绿的,他觉得挺像。   林芜摇了摇头,将纸马纸钱仔细地理顺,接着拿起一张纸马,递到林景眼前:“阿景先瞧瞧,这像什么?”   林景接过来,小手捏着纸马仔细端详:“画的是马车。”   他又看了看另外一串纸钱:“这些像铜钱。这些铜钱我们能拿来花吗?”   “这些我们不能花,但是可以烧给离开我们、去了很远很远地方的亲人。他们在另外一个很好的地方,能收到这些礼物,能坐上漂亮的马车,住进好看的楼阁,也有钱买他们喜欢的东西了。”   林芜缓了缓,瞧林景听得认真,才继续道:“还可以把我们的想念和祝福,拜托给这些纸做的车马和钱,让它们帮忙送到亲人的手里。这样,就算他们不在我们身边,也能知道我们记挂着他们,希望他们在那边过得好。”   林景惊奇地瞪圆了眼睛:“那他们就能坐马车和花铜钱了吗?还有住进这个漂亮的大屋子?那我要烧给清姐、珏哥和望哥。他们在很远的南崖呢,这就不用拜托虎头他们家捎信了。”   林芜不禁笑出声:“不能给你的清姐他们,这些是给那些已经离世、去了另一个世界,我们再也见不到的亲人。阿芜打算在冬至那日,烧给阿景的父王和母妃。告诉他们,我们都好,阿景也在平平安安、好好地长大。”   林景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垂下眼帘,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纸马和纸钱,又碰了碰纸楼阁的屋檐。   “嗯,”他抬起脸时,眼圈有些红,却努力地点了点小脑袋,“那我们要挑个没有风的地方烧,不然火会乱跑,东西就被吹走了,就送不到了。”   “有道理,我们找个安稳的地方。”   到了冬至前一日,林芜终于紧赶慢赶,将六十枚书签悉数完成。城北沈家有些距离,她一时没有拜帖,也懒得特地跑一趟。   幸好昨日在主街买短褙时,正巧遇见周管事在织云行的成衣铺子里头清点货物,原来沈家也在为冬至给下人们制备新衣。林芜上前打了招呼,顺口提了书签的事儿。周管事立刻出了个主意,说小郑明日还需出来采买些零碎,让他顺路过来取便是。   果不其然,过了晌午,小郑便驾着辆小车来了。   冬至当日,天还未大亮,外头的声响便比往日喧腾了许多。虽然店铺皆已罢市,但冬至与元旦一样,特许关扑三日,关扑也就是赌博游戏。平日里明令禁止的博戏,这三日竟可公然行之,是以上至贵族妇女,下至市井小民,无不兴致勃勃,想要试一把手气,外头自然热闹。   爆竹声也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想来许多人家已开始祭祖。   林芜在正房收拾出一张小案。昨夜,他们从衣箱最底层取出了那只一直锁着的匣子。这是来到湖州后,他们第一次将它打开。里面放着林景那个精美的小佩囊和林芜的三片金叶子。   林景解开丝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是母妃赠的三角朱砂符和父王赠的小玉章。   清晨,他们将这两样东西轻轻放在小案上。看着案上孤零零的朱砂符和玉章,林景又噔噔噔跑回房间,取出自己的小荷包,将里面的一枚青色小石头和银杏叶书签也放了上去。   他还跟林芜解释:“小石头和银杏叶都是宫里捡的,那就代表着咱们整个东宫的人,不止父王和母妃,常来宫里的外祖和少傅,还有大家,好多好多人。都烧给他们,大家在那个很远很好的地方,就都能有大屋子住,有马车坐,有钱花了。”   林芜一听这话,眼眶骤然发热,喉头哽咽,半晌才轻轻应道:“嗯,烧给大家。”   纸钱在陶盆里被点燃,火苗跃动,吞吐着纸页。他们将纸马、楼阁,一样样放入火中。   林景双手合十,小声低喃着:   “纸马纸马,拜托你啦,帮我带一下口信。”   “告诉大家,我和阿芜都很好。我们有了一个好看的小院子,种了会努力长高的小菜,晒了芦菔,还做了好看的玉魄书签和好吃的糕糕卖钱。”   “我还拜了一个很有学问的老师,不用束脩钱,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念书,然后赚大钱。清姐、珏哥和望哥他们在南崖,离我们很远,我会努力攒钱,以后寄给他们。”   “你们在那边,也要好好的。我以后还会赚很多很多的钱。到时候,就给你们烧更多更漂亮的纸马、纸钱,还有大大的纸扎楼阁……”   他的声音轻轻的,却在安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79]第 79 章:湖州来信   祭祀结束,林芜让林景将小玉章和朱砂符收好。   虽说那朱砂符并无特别之处,在外头放着也没事,可林景小朋友却说:“要是只把父王给的小玉章收进去,让它孤零零躺在匣子里,那就太可怜啦,让朱砂符陪着它吧。”   于是,最后只留了那颗青色小石头和银杏叶书签搁在小案上。林芜又寻来一只小陶瓶,从昨日赵二娘赠的花束中拣了几支插进去,放在小案一旁。   那小案和花束放在正房前方中间的位置,瞧着颇为醒目。林景进进出出时,总忍不住扭头望上一眼。   林芜转身去了灶房,准备张罗今日的吃食。   所谓“冬馄饨,年馎饦”,冬至这天,家家户户都要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富贵人家更是会包上各色馅料,称之为“百味馄饨”。她今日也想做些不太一样的。   面团揉好,盖上湿布醒着。她便开始料理馅料,将猪肉细细剁成肉糜,加入调料抓匀。小虾剥壳,剔去虾线,另外放到一只碗中。待面皮擀好,切成齐整的方片,便可以包了。   林景洗净手凑在案边,看得跃跃欲试。   林芜给他拿了张面皮,一边包一边示范:“瞧,先把皮子摊在左手手心,用小木勺取半勺肉馅放在中间,再放上一颗虾仁……”   她左手虚虚拢成拳,将放了馅的面皮托在虎口处,右手拿筷,轻轻往下一按、一收,一个拖着尾巴的馄饨便好了。   林景看得眼睛发亮,觉得这手法奇妙极了,也学着试了几回。他人小,手也小,包出来的云吞便也格外小巧玲珑。   待水沸下锅,云吞在滚水中沉浮片刻,面皮渐渐变得透明,透出一抹粉红。捞出盛入清汤碗中,再撒上些蛋皮丝、芫荽末和葱末。   “红红的!”林景捧着自己的小碗惊呼。他以往吃过的馄饨,可从没见过皮子能透出这般好看的颜色来。   “对呀,那是因为加了虾仁。”   林芜咬了口馄饨,薄滑的面皮裹着弹牙的鲜虾肉馅,汤也清鲜,味道相当不错。   林景更是一口一口吃得眯起了眼,一脸满足。他方才特地让林芜专挑他自个儿包的那些胖瘦不一的小馄饨下锅,此刻吃起来,觉得格外美味。   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往后他也能跟阿芜一样做吃食来卖,他手艺也是相当不错的呢。   吃过朝食,两人又忙活起来。   昨日林芜新做了一批肉脯,今日得用油纸仔细包好,分出几份,当作节礼。   冬至这日,上至官宦,下至庶民,皆讲究“馈节”,互赠礼物,情谊为先,甚至有“肥冬瘦年”之说,可见其隆重。   林景熟门熟路地取出他的宝贝小木章,在油纸袋上“啪嗒啪嗒”地盖着端正的小叶子印。他们在这湖州相识相熟的人并不多,数来数去,也不过几家。   沈家是必定要登门拜谢的;书院那边,虽林景正式拜师定在冬至之后,但今日既逢佳节,于情于理都该去问候一声见山先生;还有隔壁时常关照他们的何四娘家。   这么想着,林芜已经将节礼分好了。   除了给何四娘家的那份略轻,其余两家皆是二十片肉脯,小方糕和翡翠糕各三块,外加一枚玉魄书签。这些加起来价值一百多文,以他们眼下的境况而言,算是相当拿得出手。   给何四娘家则放了五片肉脯,两样糕点各两块,想到她家也有位在州学读书的学子,便也添了一枚书签。份量少了些,不过林芜考虑这礼物不能价值过高,免得让对方回礼时为难。   将几份礼物都用油纸仔细包好,又系上麻绳,林芜提了个小竹篮装上,便与林景一道去敲了隔壁的门。   谁曾想,开门的却不是脸熟的何四娘,而是一个面生的年轻男子。   这人身形适中,方脸圆眼,瞧着颇为和善,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头戴方巾,个头不高,比林芜只略高出些许。   他瞧着二人,有些一愣,犹豫了一下,才试探着开口:“您好,请问是隔壁的……林婶婶?”   这称呼叫得有些迟疑,按他娘曾提到过的,这位应当就是她的林妹子,那他似乎该叫“婶婶”?可眼前这位娘子面容秀致,瞧着实在年岁不大。   林芜闻言,倒是面色如常,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辈分:“正是。你便是何嫂子家常提起的书郎吧?听闻你在州学念书,可真是年轻有为,这是我儿阿景。”   说着,她又低头朝林景轻声道:“阿景,叫刘阿兄。”   林景立刻乖巧地行礼:“刘阿兄安好。”   刘礼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忙侧身让开:“婶婶您太客气了,快请进。”   他又低头瞧了瞧矮个子林景,也和气道:“景弟也请进。”   这时,何四娘已闻声从屋里快步迎了出来,脸上满是笑意:“我正念叨着要过去呢,你倒先过来了!”   林芜提着竹篮上前,笑道:“嫂子,冬至安康。”   何四娘转头朝自家儿子道:“书郎给林婶婶倒碗熟水来。”   说着,她又笑着对林芜解释:“我当家的昨日刚回来,带了些排草香,拿来泡水喝,有股特别的清甜味儿,你们也尝尝。”   林芜连忙摆手:“嫂子千万别忙,我就是过来跟您说句节庆话,待会儿还得去拜访其他亲友。”   说着,她便从竹篮里取出油纸包递了过去:“一点自家做的粗浅吃食,给嫂子和刘大哥、书郎添个节味,莫要嫌弃。祝您家冬至和乐,诸事顺遂。”   “你这手艺,说粗浅可就太谦虚了,”何四娘接过油纸包,“你先坐,我也正好有东西给你,可巧你来了。”   说罢,她便转身快步进了正屋。   何四娘家的院落布局与他们家相仿,也有一口水井,只是院里堆满了各式家什杂物,便显得局促不少。   很快,何四娘也提了个油纸包出来:“这是一点排草香,还有一小包凫茨粉。这粉是我当家的偶然得来的,听说是南边的东西,做出来滑滑糯糯,自带甜味,比寻常的粉好。我们也不会摆弄,想着你手艺巧,交给你才不算糟蹋,你拿回去试试。”   林芜连忙谢过,凫茨粉其实就是马蹄粉。凫茨在南崖或许常见些,有人会挖此物来充饥,也有人拿来做粉吃。但凫茨粉制作起来极其费事,出粉率又低,二十斤凫能出一斤粉都算好的,因此在湖州确算稀罕。   “多谢嫂子想着,这凫茨粉确是难得的好东西,太破费了。”   何四娘见她识货,更是开心:“你能用上就好,放我手里才是真浪费了。”   又寒暄几句,林芜便带着林景告辞出来。   他们刚走,屋里的刘礼书就按捺不住好奇,偷偷打开了那个大油纸包。里头竟还有一个独立的小小油纸袋。他拿出来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失声喊道:“娘——!!!”   何四娘被他这一嗓子惊得赶紧回屋:“怎么了?鬼叫什么呢?”   被吵醒的刘三郎也顶着一头乱发从里屋出来:“儿啊,你在州学就学了这般大呼小叫?”   他昨夜四更天才到家,疲惫得很,今日虽是冬至,也想多歇会儿。   刘礼书却没搭理头发还乱糟糟的老爹,捧着那枚书签,激动得手抖,举到何四娘跟前:“娘!您看!玉魄书签!老天爷,我刘礼书居然有玉魄书签!”   刘三郎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云里雾里:“什么玉做的书签?新邻居家底这么厚?这可不行,礼太重了,咱回不起,得给人家送回去。”   “不是玉做的,是叫玉魄书签!爹,您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我去了沧浪书院讲学会,听闻这是云见山先生亲口赐名的书签,如今在书院里风头正盛,别说我们州学,就是沧浪书院里正经的学子都未必买得到,听说只有蒙学的小童们手里有一些。我!刘礼书!居然有一枚了!”   刘三郎一听,更觉得这东西烫手:“那更不得了了!这么稀罕金贵的东西,咱家拿什么回礼?再说了,人家是送咱们家的节礼,又不是单给你的。”   刘礼书一听,立刻把书签揣进怀里:“这书签是文房雅物,爹娘你们拿着也无用,自然是该给我的。而且听说一枚也就五十文,不算特别贵,就是稀罕难买!爹,娘,我先出门了!”   话音刚落,他已抓起自己的书袋,一溜烟就跑没影了。生怕跑慢了,这宝贝被他爹充公了。他得赶紧去找同窗好友们显摆显摆,心里甚至第一次嫌这冬至旬休太长,恨不得此刻就在州学,好让同窗们都瞧瞧。   何四娘看着儿子消失的背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都上了州学,怎的还跟个得了新玩具的毛头小子似的,一点不稳重。”   她这才转回身,仔细去看油纸包里的其他东西,眼睛也是一亮:“哟,是肉脯和方糕、翡翠糕!林娘子手艺真是没得说,这些可都是顶好吃又精巧的东西。”   刘三郎还是一头雾水:“这都什么跟什么……”   何四娘又细细为他说了一番。刘三郎半信半疑地捏了片肉脯尝了,立时便赞道:“这味儿是真不赖!那林娘子可真是个巧手,咱们回礼回了什么?”   “那林娘子是个实在又手巧的人,所以我才把咱家那点凫茨粉给了她,放咱们手里也是白放着。”   “你这回倒是大方。”   林芜他们自然不晓得邻家因那书签而起的动静,与林景一道回了小院,提上备好的另两份油纸包,锁好院门,便往巷口走去。   他们本打算租辆牛车往城北去,只是刚走到巷口,便瞧见辆马车过来了。   “是虎头家的车车。”林景一瞧便说道。   果不其然,马车还未停稳,那车帘已被掀开了,探出虎头半张小胖脸:“阿姊,景弟!”   “虎头少爷,您坐稳当些!”小郑赶忙出声。   马车在他们身旁稳稳停下,虎头半个身子都快探出来了:“你们这是要出门吗?”   林景仰着小脑袋应道:“我们正要去你家呢。”   虎头一拍小手:“哎呀!我阿翁就说你们今日准会来我家,还要顺道去书院给先生送节礼,是不是?”   林芜闻言,不禁莞尔:“所以你阿翁才让你特地过来接我们?”   虎头嘻嘻一笑:“是呀!阿翁说,天冷路远,咱们一道坐车,又暖和又省事,还能一块儿去书院!”   “真是太周全了,多谢虎头,也谢谢你阿翁费心。”   在小郑的招呼下,两人上了马车。   与此同时,远在南崖的灰北县,沈观亭也坐上了前往城外吉贝工坊的马车。   如今的工坊,较之前已大为变样。原本简易的棚屋已被数排齐整的木屋舍取代,里头纺车织机的嗡嗡声此起彼伏。院墙内还新辟了晾晒场,可见一筐筐白绒绒的吉贝。   不远处那片竹寮区,瞧着也比先前齐整了许多。原本漏风的破洞都用新竹与木板仔细修补好,每户门外疏疏地插着些篱笆,圈出小小一方天地。屋前新翻的土里已冒出些短小的绿苗,晾衣绳上挂着浆洗过的粗布衣裳,在风里轻轻晃动。   临近晌午,山径上陆续有人结伴归来,他们满身尘土,额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额角,脸上带着疲惫,但精气神却瞧着还不错。   顾清拄着根竹杖,一边缓步走着,一边对身前脚步轻快的顾珏叮嘱:“阿弟,走慢些,仔细看路。”   顾珏闻言,脚步缓了缓,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阿姊,昨日沈齐哥跟我说了,今日冬至,工坊晡食给大家发馄饨吃呢!我想快些收拾好,早点去工坊分拣吉贝。”   他在工坊被安排做些轻省活计,比如将采收的吉贝按品相初步分拣,或是帮着递送些轻巧物件。这活儿不算累,还能在暖和敞亮的工坊里,和大家一起说说话,不像在采石场连说多句话都要被呵斥,更重要的是,工坊还管一顿晡食。   他们可是许久没尝过纯肉馅儿的馄饨了,光是想想,他肚子就饿得慌。   陈望在一旁不由笑道:“珏弟,你从昨儿念叨到现在,我这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嘿嘿。”顾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肚子却十分不给面子的咕噜了几声。   这下子,同行的人都笑了起来,似乎方才在采石场的劳苦都散去不少。   此刻的工坊内,沈观亭已来到书房。   沈齐正整理着账册,一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一脸愁容:“我的少爷,您可算记起这荒郊野岭还有个人在了!我还当您贵人事忙,要在城里舒舒服服过冬至,把我一个人撂在这儿,对着账册啃冷馒头呢。”   沈观亭走到书案后坐下,顺手拿起一本账册翻看,眼皮都没抬:“哦?冷馒头?我倒是记得,前两日不知是谁,掰着手指头跟我算,说冬至将近,工坊人心需抚慰,又是要鲜肉,又是要细白面,连葱姜蒜都列得清清楚楚,那单子写得比这账册还详尽。我方才进来时可是瞧见大灶火热得很。”   “老天爷,谁曾想,如今冬至吃顿馄饨都得挨少爷您一顿批,真是没天理,这过得什么苦日子啊!”沈齐立刻叫起屈来,还装模做样地抹了抹眼角。   他瞄着沈观亭的脸色,又凑近些:“少爷,您该不会是真跟湖州的老太爷、老爷置了气,被发配到这儿来的吧?我瞧着您都没往湖州去信,那边来的信您也搁着不回,这到底是跟谁闹别扭呢?”   沈观亭终于从账册上抬起眼:“若我真被流放到此,按常理,该是我巴巴往家里写信诉苦求援才是。怎的听你这话,倒成了湖州那边屡次来信,而我在这儿端着架子不回?这谱摆得,倒像他们才是被流放的一方了。”   沈齐被噎了一下,心里不由嘀咕,那是寻常人,少爷您那是一般人吗?被流放还端着架子,甚至反客为主的事儿,他家少爷还真的做得出来。   他想起少爷幼时,有一回不知怎的惹了老太爷不快,被罚去书阁抄书思过。寻常孩子要么委屈要么害怕,这位小祖宗倒好,进去前先让人把自己的笔墨纸砚和惯用的暖炉、凭几都搬了进去,还吩咐按时送茶点。   那架势,不像是去领罚,倒像是要去别院静居几日。   结果他在书阁里一待就是三天。出来时,不仅抄完了书,还顺手把书阁里存放多年未理的旧书分门别类重新归整了一遍。   这还不算,也不知他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了老太爷早年手书的几页诗稿,里头尽是些酸言酸语与少年心事。小少爷当着大伙的面,抑扬顿挫地念了几句,直念得老太爷老脸微红,咳声连连。   瞧瞧,老太爷这罚他抄书,倒罚出个自个儿的把柄来了。   被嘀咕的沈观亭将账册一合,声音平稳:“想来湖州那边,冬至前应往这边寄了信来。南崖这边诸事已大致安稳,待收到信件,若无其他变故,我们便可准备启程返湖州了,也能赶上元旦。”   沈齐闻言,顿时连声音高了几分:“这可真是有盼头了,那信件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沈齐左盼右盼,那是盼得望眼欲穿,终于又捱过了几日,才把风尘仆仆的沈全给盼了回来。沈全这回还带着一个不大的木箱子。   他立刻凑了上去:“全哥,这趟辛苦!这木箱里是老太爷寄来的什么好东西?莫不是湖州的节礼?有没有我的份啊?”   沈全没搭理他,先把厚厚的信件包裹递给了沈观亭。   沈齐在一旁伸长脖子瞧着,不禁嘀咕:“这信怎的越来越厚了?上回就像本簿子,这回瞧着快赶上话本册子了。”   沈观亭走到书案后坐下,拆开沉甸甸的包裹,取出一叠信件。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那叠厚薄不一、笔迹各异的信笺中略一翻拣,便精准地抽出了一封字迹清秀工整的。   毕竟祖父、父亲和母亲的家书来来回回也就那些话;林景的信怕全是圈圈画画的天书,需林芜的附言才能看懂;至于雀儿和虎头的,则全是废话,不重要。   因此,在他看来,率先展阅林芜的信,是此刻最明智且合理的选择。他沈观亭作为务实的商人,行事向来务求直指核心、效率为先,于私事上亦不例外。   这并非对亲长不敬,亦非不疼惜弟弟妹妹,只是商人本色使然,嗯。 [80]第 80 章:阅信   沈观亭展信细读。此次信件比上回长了不少,他越往下看,便知晓其中缘由了。   信中文字依旧是她一贯的风格,无甚修饰,直来直往。先说他们近日在湖州的日常,又附言解释林景那些圈圈画画的具体含义。   不过这回,与他相关的事情倒真多了起来。其一是那玉魄书签的生意,其二是随信捎来的肉脯。   放下信笺,沈观亭起身走向那只木箱。   沈全见状,问道:“少爷,箱子要开吗?”   沈观亭微微颔首。   箱子打开,里头满满当当,多是外祖和父母寄来的惯常物件。一套新制的冬衣,几样应节的礼品,并无甚新鲜。倒是两个灰扑扑的陶罐混在其中,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沈观亭径直将那两个陶罐取了出来。其中一个罐身上画着一片小叶子,想来这便是林芜要赠给他的。   沈齐瞧着这陶罐更是好奇,他们沈府还有这般简朴的物件啊?   “该不会是给少爷您捎了两罐腌菜吧?”   沈观亭没理会他的嘀咕,动手解开了罐口层层包裹的厚布。只见里面放着两个稍大的油纸包,还有一个用布条仔细缠裹着的小布袋。解开布袋,里面是一个同样印着小叶子的油纸袋。   这下,连沈全都忍不住上前了一步,好奇地望了过来。   沈观亭先是打开了那小油纸袋,从中倒出一枚书签。叶脉纹理清晰,通体晶润透亮,覆着一层匀净的光泽。这便是信中提到的“玉魄书签”了,名字还是他老师云见山亲口赐的。   想到他那位老师平生不涉官场,只潜心学问,澹泊惯了。这不出山则已,一出山便收了这么个小徒弟。   为了林景好,也为了老师他老人家的心神着想,林景的真实身份,还是暂且瞒着为妙。否则,以老师的性子,怕不是要连夜收拾包袱,逃回山庐里闭关去了。   “原来是剔除了叶肉,只留叶脉,再刷上一层桃胶定形。”沈齐凑近了细看,不由惊叹,“这心思可真巧!不过……少爷,无端端的,怎么给您寄书签?难不成咱们沈家又要重返科场了?”   沈观亭眼眸含笑:“找上门的生意来着,要放集珍阁里卖,还托我们在南崖寻些沉香木的叶片带回去,想做更有特色的品类。”   沈齐还是一脸疑惑:“怎么咱们老太爷也做这般风雅的买卖了?”   在他看来,能这般理所当然吩咐少爷办事的,全天下也就老太爷一位了。   沈观亭却未多做解释,转而将那个大些的油纸包展开。刚一解开,一股混着蜜香与肉香的咸甜气味扑鼻而来。   沈齐眼睛都瞪圆了,连忙问:“这是什么?”   沈观亭拿起一片细瞧,色泽红亮润泽,薄厚均匀,缀着细白的芝麻,煞是玲珑。他送入口中,肉质脆韧耐嚼,咸甜滋味和谐,蜜香很好地衬出了肉脯本身的鲜美,却丝毫不显甜腻。她的手艺,总是一如既往地好。   不紧不慢地吃完一片,他才在沈齐眼巴巴的注视下,缓声答道:“蜜汁肉脯。我在湖州的一位好友亲手所制,托雀儿和虎头特地捎来的。”   说着,他又取了两片,分别递给沈齐和沈全。   沈齐咬下一口,忍不住惊叹:“这是枕河楼新出的点心么?滋味可真不错!”   一提少爷的好友,他就只能想到齐轩那么一位,齐东家又是开酒楼的,琢磨些新吃食再合理不过了。来到南崖这般久,他还真想念湖州的吃食,瞧他这可怜见的,连枕河楼是不是出了新品都无从知晓。   这下可真是归心似箭了。   沈观亭将林芜的信件从头细细看完,玉魄书签也看了,肉脯也尝了。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将那个装肉脯的罐子重新扎好,收了回去。   一旁的沈齐简直难以置信地瞧着自家少爷。就这么收起来了?再没多分一片的意思?他方才可是看得真切,那油纸包里足有两大包呢,可少爷只给了他和沈全一人一片尝尝味。   他家少爷什么时候这么抠门来着?   许是他那控诉的眼神太过直白,沈观亭抬眸瞥了他一眼,又思及不久后便要返回湖州,若是林芜做了肉脯拿出来卖,他自然可以去买,想吃什么口味、要多少,都非难事。   况且,往后还有书签生意要合作,关系非同寻常,指不定还会赠予他。   这么一想,他便自觉十分大方地又拿出了油纸包,给沈齐和沈全各添了五片。   处理完这些,他才重新坐下,展开雀儿与虎头那写得满满当当的信。这才得知,那肉脯竟是还未正式售卖的试做品,是专程为林景拜师准备的束脩礼,连虎头他们想吃上一片都难。   而他这里,竟独独有两大包。这是何等的殊荣?   书签和信差这事儿还真得给她用心办稳妥才行。   “沈齐,沈全,”他朝候在门口的二人吩咐道,“去购置些馓子、油饼这类耐存放的糕点,给工坊里每户都派上一小包。我们不日即将启程,便当作是提前发放的元旦节礼吧。”   等顾陈两家人来工坊做活,沈观亭又让人将两家的三个小辈请了过来。   顾清虽有过上回的经验,此刻心中仍不免激动。   陈望察觉她神色,低声问:“可是有消息?”   顾清不敢十分确定,但沈少爷单独唤他们来书房,想来多半同上次一样,是又有东西要转交。   “是不是也要给咱们发馓子和油饼呀?我刚才瞧见两位沈大哥正给大家分呢。”顾珏跟着两人往里走,还满脑子的馓子油饼,只盼着沈少爷别耽搁太久,他们还得去领馓子和油饼呢。   来到书房,顾清一眼便瞧见了沈观亭搁在书案上的信件。虽早有预料,但心头还是猛地一跳。   “此番唤你们来,仍是有人托我转交些物件。”沈观亭开门见山,指了指案前的三把椅子,“坐下说话吧。”   几人忙行礼道谢:“有劳沈少爷费心。”   沈观亭这才将信分别递了过去。   陈望见自己竟也单独有一封,不免有些怔愣。   “你们可先在此处看,若有不明之处,正好可以问我。”沈观亭语调平和地提醒了一句,随后便不再多言。书房里一时只剩几人拆阅信笺时悉悉索索的轻响。   顾清的手指仍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打开了信封,抽出里头几张被叠好的信纸。   顾珏立刻凑过头去,目光急切地扫过纸面。整张信纸几乎被图画和歪歪扭扭的字填满了,一点空白也没浪费。他只勉强认出其中几个简单的字,大约就是承曜要给他们送好吃的和铜钱的意思。   可仅是这样,也足够让他心神激荡,他下意识紧紧抓住顾清的手臂,才勉强维持平静,只是声音仍有些颤抖:“阿姊,这是、这是……”   顾清点了点头,她飞快地抹了抹眼睛,才抬头望向沈观亭,声音有些哽咽:“沈少爷……多谢您。”   而一旁的陈望,这位曾经名动京城的才俊,对着眼前这样一封图文并茂的信件,看得也是颇为费力。不过,与顾家姐弟那份信一样,至少核心意思明了,小殿下给他们寄来了好吃的。只是旁边两个歪七八扭的小人,一时半会儿还真解读不出来。   沈观亭见几人都已大致翻阅完毕,这才履行他信差的职责。   “他们新制了些蜜汁肉脯,用料实在,滋味颇佳,特地捎来给你们尝尝。”他说着,将那个小陶罐也推了过去。   瞧着小陶罐,他又想到,他可是独独有两包,而顾陈两家人也只是各一包。   顾清小心翼翼地打开陶罐,取出里头的油纸包。   揭开油纸,红润鲜亮的肉脯便露了出来,闻着气味十分香甜。另外两个小袋装着两枚书签与一些铜钱,书签瞧着也十分精巧。   无论这肉脯,还是书签,都是精巧又妥帖的物件。不必说,定然是出自承曜反复提及的阿芜之手。她不仅救下了承曜,如今更与他相依为命,将日子过得这般有滋有味。   单从信纸上那笔触虽稚嫩但生机勃勃的画作便能看出,承曜如今安好,心性也是开阔而踏实的。   顾清心中涌起无限的酸楚与感激。他们如今身处此地,如同被卷入湍流中的浮萍,随波逐流,无人问津。   可这沉甸甸的油纸包,却告诉着他们,在远方,在那片他们未曾踏足的土地上,那位素未谋面的女子与小殿下,正真切地记挂着他们。   这些吃食和书签,还有承曜自己攒下的、足足二十文铜钱,每一样都如此具体,如此实在。油纸包沉甸甸地压在掌心,竟让她恍惚觉得,这望不到头的日子,其实就像承曜信中所呈现的那般,是踏实、安稳,有枝可依的。   而陈望听着沈观亭转述林景拜了位不要束脩钱的老师,更是哭笑不得,随即心里一暖。即便是当初惊闻小殿下尚在人世,他多少仍能保持些许冷静,但此刻,听着小殿下这些琐碎却充满生气的日常,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   “很好……这样很好,”他缓缓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沉闷都倾吐出去,“能拜在见山先生门下,是难得的机缘与福气。”   想来即便父亲在世,也会为小殿下感到欣慰。   他轻轻摸着手中莹润的书签,以往父亲闲暇时也爱做这些精巧的小玩意儿。   沈观亭见几人陷入各自的思绪,适时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默:“我们不日即将启程返回湖州。几位若有什么口信或简便物件需捎带,这两日可准备一下。”   湖州。   几人在心中默念,原来,承曜如今在那里。   沈观亭的目光掠过案头那枚精巧的书签,又道:“接下来,我们还会合伙做这书签的生意,往后便需寻些特别的树叶原料,譬如南崖的沉香木叶。你们若是有意,也可找沈全领活计。沈全会留在南崖,照管吉贝工坊,你们若有旁的事,也可寻他。”   顾清闻言,连忙摆手:“这树叶我们自当尽力帮承……景弟找,不能再麻烦沈少爷了。”   沈观亭闻言,轻轻一笑:“顾娘子不必介怀。这本也是我的生意,而非私事。况且,亲兄弟,明算账,这账目可不能乱。”   说罢,几人这才揣着信件,提着油纸包出去。因方才工坊也在发馓子油饼,人来人往,他们提着油纸包混迹其中,丝毫不起眼。   竹寮离得不远,他们先带着东西回了住处。   一进屋,顾珏便迫不及待地将憋了一路的疑惑问了出来:“阿姊,为什么沈少爷能看懂承曜写……画的是什么?我都看不大明白呢。”想到自己竟不如一个外人懂弟弟,他不免有些沮丧。   顾清将油纸包仔细放好,闻言笑道:“想来是那位林娘子在写给沈少爷的信里,附言详细说明了。景弟的画,配上她的解说,沈少爷自然就明白了。”   顾珏更困惑了:“那为何不把芜姐的信直接给我们看呢?不是更清楚?”   此时,陈望也放好东西走了过来,听到问话,解释道:“应当是为了稳妥起见。眼下即便景弟的信偶然被旁人瞧去,也不过是孩童涂画,瞧不出什么关窍。但林娘子亲笔所书的信件,若落在有心人眼里,风险便大了。咱们这竹寮终究不算严密。放在沈少爷那里更稳妥。”   顾珏这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眼巴巴地瞧着那油纸包:“那肉脯看着可真好吃呀。”他竟觉得连馓子油饼都没这么让他期待了,不过娘亲还在工坊,得等大家从工坊下工再一起吃。   工坊书房内,沈观亭将顾陈两家人送走后,这将几封书信重新归拢,仔细放入一个带锁的匣中。   至于为何未将林芜的信直接交予顾家人,缘由确如陈望所揣测,是为稳妥。   而另一方面,这封信是林芜写予他的,其中诸多关于生意、林景进学、湖州琐事的商议与交代,乃是两人之间的往来,并无给旁人阅览的道理。 [81]第 81 章:礼物   晡食时分的吉贝工坊尤为热闹。   今日工坊供的是虾皮菜糜粥,配上一盘子清水煮菘菜,也算有荤有素,在当下的境况里已算相当不错。   南崖河网密布,鱼虾贝类易得,虽然平日里他们没什么机会吃上肉,但偶尔也能添些青虾河贝尝鲜。   竹寮的大伙用各自的粗陶碗领了晡食,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路上大家也忍不住感叹:   “咱们东家可真厚道,还给发馓子和油饼。”   “那馓子我尝了,炸得透,又香又脆。”   “你可省着点,这是留着元旦吃的节礼!现在吃光了,到了正日子看你馋不馋。”   顾珏脚步轻快地往前走着,一蹦一跳的。   梁氏瞧见他这般模样,不禁莞尔:“珏儿这是等不及要回去吃零嘴了?”   顾珏嘿嘿一笑,点了点头。   一旁的周老夫人见了,打趣道:“好孩子,那东西性燥,可别贪嘴吃多了,仔细明儿起来嗓子干痛,说不出话。”   “啊?”顾珏惊得回头,“那我不吃了。”   他吃肉脯,不吃馓子油饼。   几人见他这般容易变卦,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回到竹寮,顾清和顾珏神神秘秘地拉着梁氏到了里间。   其实这所谓的间,不过是用草席帘子勉强隔出两块地方,小些的权充堂屋,大些的便是卧房。他们费了不少功夫,才砍来竹子,勉强搭了两张矮床。这儿什么都匮乏,唯独竹子取之不尽。   况且,南崖湿气重,直接睡在地上是万万不行的。   “这是做什么?又拾到什么宝贝了?神神秘秘的,连晡食都顾不上。”梁氏心下奇怪,却也由着他们。两个孩子主意大,常往外跑,有时拾柴,有时寻些野菜,偶尔在山林边缘找到些野果、草药,问过沈齐确认无毒后,便会偷偷藏进那个宝贝小陶罐里。   顾清从草堆里头的小陶罐,小心翼翼摸出一个油纸包,拉着梁氏在床边坐下,这才缓缓打开。   梁氏疑惑地看着油纸里那些红润鲜亮的薄片,瞧着倒有些像山楂片,可气味截然不同。   顾珏声音压得很低:“娘,这是承曜弟弟寄来的肉脯,沈少爷今日悄悄给我们的。”   梁氏浑身一震,几乎惊叫出声,又猛地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看看油纸包,又看看儿女,好半晌才勉强平复情绪。   待几人心绪稍定,这才各拿起一片肉脯,小口品尝。   顾珏忍不住眯起了双眼:“真好吃呀,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肉脯。”   以前在顾家作为小少爷锦衣玉食的日子,遥远得似乎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他也很少再想起。此刻只觉得这肉脯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吃食。   吃完一片,他意犹未尽,又眼巴巴地数起来:“还剩二十七片,我们刚才吃了三片,原来有三十片呢。那我们一天吃一片,可以吃整整十天!”   一想到这种美妙的滋味能延续十天,他便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可是相当有盼头,明天快快来,他就又能吃一片了。   梁氏笑着摇了摇头:“傻孩子,这肉脯从湖州送到南崖,路上已耗了些时日,放不了那么久。咱们这几日便吃了吧,别放坏了。”   “啊?”顾珏小脸顿时垮了,只觉得又幸福又苦恼。   顾清将油纸重新拢好,想了想道:“要不……我们自个儿用火炭再稍稍烘烤一下?兴许能多存几日。”   她这话刚落,顾珏猛地摇头,急忙说:“还是别了,就这几日吃完挺好!阿姊你可千万别动手!”   梁氏也忍不住笑了,点头附和:“珏儿说得是,咱们还是稳妥些,趁鲜吃了吧。”   他们几个的手艺可都不怎么样,尤其是顾清,也算是天赋异禀,经她手一烘,这肉脯能不能吃都还难说。   “好吧,”顾清无奈接受,“不过,这两日咱们也想想,找些什么合适的东西,托沈少爷他们回湖州时,捎给景弟和芜姐。”   如今承曜在信末落的都是“景”字,他已然接受了这个全新的身份,努力向前走着。顾清明白,他们也该如此。   “我可以给他捡很多不同的树叶子。”顾珏将揣在怀里的书签拿了出来,又捧在掌心仔细端详。虽然他们现在连一本书都没有,但这枚书签承载着承曜弟弟的心意与生活。瞧着它,他好像就能看见弟弟在湖州过得很好。   而在陈家的竹寮里,周老夫人接过陈望递过来的书签,近乎落泪。这让她想起了老爷,书房里也总是散落着他闲时亲手制作的这类小物件,可惜他们如今竟一样也未能留下。   “祖母,”陈望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您看,景弟他想着我们呢。这书签做得这样好,定是花了许多心思。咱们好好地保重自己,总有一天能再见到他。”   杨氏也递来一片肉脯:“娘,您尝尝这个。闻着就甜丝丝的,想来正合您的口味。”   周老夫人拭了拭泪,接过肉脯,慢慢送入口中:“这滋味确实好,他遇上了好人。”   陈望点头:“想来还挂记着我们,应当也是知晓我们两家境况的。”   周老夫人握住陈望的手:“那些过往,如今提也无益。要紧的是,你们都在,还有人这样用心待那个孩子。咱们眼下,就把自己的日子过扎实了,把身子骨养好了,这才不辜负他们的惦念。”   ——   南崖货栈,一大清早,刚用完朝食的沈观亭,溜溜达达踱步来到商队仓库。   他手里捏着片肉脯,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目光在堆积如山的货架间来回巡视。   他走到一处,随手掀开一个密封严实的紫檀木匣,一股幽邃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里头是上品沉香。他垂眸看了一眼,又“嗒”一声将盖子合上。   东西是好东西,但是文人雅士的雅物,对寻常人不实用,不行。   转身踱到陈列珊瑚摆件和金漆木雕的区域,那些物件在光线映照下流光溢彩,煞是夺目。沈观亭扫了几眼,花里胡哨,华而不实,更不行。   他脚步未停,转而踱进了香料区,这里的气味更混杂些。   他拉开几个标着名目的小抽屉,胡椒、桂圆干、陈皮,这些倒还实在,烹茶炖汤都用得上,可以考虑。   最后,他兜到了存放海物珍玩的货架。架上陈列着从南崖各港口收来的稀奇玩意儿,形态奇异的海柳雕,一匣匣斑斓的贝壳,还有不少叫不上名字的海洋奇石。   花里胡哨,他心想着,手上已打开一个不起眼的货箱,从铺着的干草中,取出一物。   这是个约莫巴掌大小的海螺,螺身色泽莹白,螺纹清晰,瞧着十分精巧。他拿在手中掂了掂,又把它凑到耳边,隐约有低沉悠远的回响。   这个不错,新奇有趣,又不贵重得扎眼,正适合给那小孩把玩,听个响儿。   接着,他拉开旁边一个更大的扁木匣。盖子掀开,里头是满满当当、形态与大小各异的珍珠。他拨弄了几下,嗯,这个也好,正适合拿来点缀那玉魄书签的络子。   这么巡视一番下来,又将商队新到的各色货物逐一评点过目,他心中才有了主意,拍了拍手,这才转身离开。   刚出门,便遇上了正拿着册子走来的沈全。   沈观亭随口问道:“沈齐出发了?”   沈全跟在他身侧半步:“天不亮就收拾妥当家什出发了,这会儿应是已出城了。”   昨日沈观亭忽然想到,肉脯虽好,终究是吃食,存不了太久,自己短时内也吃不完许多。于是,他忍痛割爱,又分给沈全和沈齐一些,也当作给沈齐去找沉香木树叶的工钱。   此刻想起,他觉得这安排甚为妥当。日后返抵湖州,若那位林掌柜问起,他大可坦然相告,沈某可未曾独享厚礼,而是物尽其用,拿去周全他们的书签生意了,对他们的合伙生意可谓相当上心了。   ——   而在湖州的林掌柜此时已将书签抛至脑后,正忙活着林景拜师的事儿。   今日一早,林芜便把备好的束脩礼仔细放入竹篮。林景则在旁整理自己的书袋,那是林芜用稍挺括的麻布新缝的,还缝了两条结实的背带,可以背在身后。里头还缝了好几个夹层,能分门别类地放他的书册纸笔和小物件。   这般模样的双肩包在时下并不少见,有些学子还会在包上挂些络子或小巧的葫芦摆件以作装饰。   林景自然也招摇地把他的玉魄书签给挂了上去。   趁着冬至休假的这几日,两人在家中赶制了不少书签,足有一百片之多,想来能应付一段时日的需求了。   林景这几日也没闲着,一得空便缠着林芜学写数字。   “往后若有书院的同窗要订书签,我就能自个儿记下数目了。至于他们的名字嘛,就让他们自己写好了。能在书院念书,总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吧?”林景小掌柜说得理所当然。   不晓得的,还以为他进书院是开张做生意去了,而不是拜师进学。   接着,他又一手提起一个小布袋,里头是他的食盒,也是林芜特意为他准备的。书院的学子若是不在大灶用饭,也可自带餐食请厨娘帮忙加热。   虽然官办的州县学规矩严格,生徒平日需住学,但沧浪书院要宽松许多,家近的孩童多是走读。林景虽非蒙学堂正式学生,但作息安排大抵参照书院的蒙学堂。   他已和虎头约好,午间一同去大灶热了饭食吃。   “食盒里还放了些蒸角儿,若是吃不完,便分与虎头他们。记得热饭食时请厨娘婶婶帮忙,万不可自己动手去碰炉灶,仔细烫着。”林芜又嘱咐道,林景不在书院用饭,每月只需交五十文钱,便可使用大灶加热餐食,还能随时去打饮用的热水。这笔钱,林芜早已预先交妥了。   “我知道啦。”林景应着,背上双肩包,手里提着小布袋,一身齐整,倒真有几分小学子进学的架势。   到了书院,远远便瞧见虎头在门口伸长脖子张望,一见他们的身影,立刻用力挥起手来。   “你们可算来啦!”虎头小跑着迎上来,满脸兴奋,“走走走,咱们快去拜师!”   林景有些疑惑:“虎头,你这个时辰不用去学堂上课么?”   按理说蒙学堂早已开始晨读了。   虎头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特地向夫子告了假,说是要去观礼,见证你拜见山先生为师呢!夫子一听,二话没说便准了。”   说着,他又凑到林景耳边:“我估摸着,往后我要是想溜出来找你,就说去旁听见山先生讲学,说不定夫子也能批假呢!”   还没正式进学的林景,不太懂夫子批假的那套规矩,但他眨了眨:“那我往后可以跟老师说去找你,请他给我准假。”   那样,他就能去蒙学堂卖书签了,见山先生的院子离蒙学堂可不算近的呢。   两个小家伙就这么一路嘀嘀咕咕,各自心怀鬼胎地打着小算盘,穿过了书院前庭,沿着一条清幽的石径,往书院深处走去。 [82]第 82 章:进学   云见山的院子云山斋靠近山脚,低矮的院墙外便是蓊郁山林。一走进来,满目青绿。   院子十分简朴,墙角放着两口大缸,水面浮着几片已枯萎蜷缩的叶子。屋内更是别无长物,唯墙边书架,桌上、榻边、乃至墙角,皆整齐堆叠着各式书册。   几人踏入正堂时,云见山正坐在案边翻阅一册旧书,听见声响,便抬头望来。   林芜上前一步,将手中准备好的束脩礼双手奉上:“见山先生,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您莫要嫌弃。万分感谢您愿意收下阿景,给他一个进学明理的机会。”   林景也跟着上前,站得笔直:“老师,这是学生与我娘一起做的肉脯,送给您。”   云见山含笑接过,又请林芜坐下,对林景招了招手:“你做的?你小小年纪倒是会这许多。”   “对呀,”林景有些小得意,话也多了起来,“烧火的炭是我看的呢!做吃食,火候可要紧啦,炒菜要用旺旺的火,做肉脯就得用那种红红的炭。还有,油纸包上小叶子也是我盖上去的。”   云见山看着他神采飞扬的小模样,缓声道:“如此说来,是得算你的一份功劳。这世间许多学问,也讲究一个火候,急不得,也慢不得。”   说着,他将手中的书卷置于案上,而后伸出手,虚虚扶住他的小肩膀:“林景,今日既行拜师礼,往后你便是我门下学生。需得谨记师训,勤勉向学,不可懈怠;明辨是非,守住本心。这些,你可能做到?”   这孩子坚持拜师时要用“林景”这一姓名,而非户帖上的“凌景”。林芜只好跟云见山简单解释了一番。   云见山对此并未深究,更未觉得有何不妥。在他看来,林景既是随母姓,那便是他认可且选择的归属,其中或有不得已的缘由,亦有母子相依的情谊。他云见山自己便是不入科场、不慕虚名之人,又岂会拘泥于此等世俗之见?   方才还想着告假的林景毫不犹豫,用力点头,声音清晰响亮:“能!先生,阿景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听先生的话,用心读书,学道理。”   因早有准备,且知晓每日晡食时分便能归家,林景对于进学这件事接受良好。   昨夜收拾书袋时,他还雄心勃勃地说:“就像阿芜每日出摊去集市做生意,我也每日出摊……不对,是每日去书院进学!”   虽然总觉得他误解了什么,但他心态如此积极,林芜便也由着他去了。   林芜又与林景交代几句,再次郑重谢过云见山后,便携着围观的虎头离开了云山斋。   “阿姊你莫担心,我会好好照顾景弟的!”虎头在一旁拍着胸脯,“等午休的时辰一到,我们就一块儿去大灶热午食吃。散学了,我们就一起坐车回家,保管把他平平安安送回家!”   这番安排是虎头先前就坚持说好的。虽然他们一个家在城北,一个在城东,但他就是硬要顺路。   林芜知晓这是沈家的好意,也确确实实解了她最忧心的一桩事。有沈家这般熟悉又信得过的人每日同行接送,是再好不过了。   “那实在是多谢虎头了,劳你多费心。”林芜谢道。   “阿姊不用客气!你是我阿兄的好友,景弟是我阿兄的师弟,那咱们就是一家人!照顾自家人,不是应该的嘛!”   林芜觉着这番话怪好笑,也不晓得沈观亭知不知晓他们无端端就成了一家人,但也只顺着他的话头接话:“那也多谢虎头阿兄。”   将虎头送至蒙学堂,林芜这才转身,独自朝书院外走去。   忙完这一早上的事,日头已升高了不少。她租了辆牛车,晃晃悠悠地回到了清水巷的小院。   一推开院门,熟悉的景象便映入眼帘。左边菜畦里的嫩苗绿油油,这几日已长高不少。右边石板已变回空荡荡的模样,芦菔干早已晒好收起。   平日这时辰,总有林景在院子里忙忙碌碌的小身影,此时却静悄悄的,林芜忽然觉得院子有些冷清。   她轻轻摇了摇头,抬步进了屋内。   歇摊已有不少时日,明日无论如何都得重新出摊了。只是停了这些天,不知以往的熟客是否还记得,指不定生意都被那陈二娘都抢了去了。   新糕点倒是早已备下,今早便给林景的食盒里塞了好几块,也不晓得明日好不好卖。   屋里也静悄悄的,林芜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为今日进学的事儿,她起了个大早,忙活一上午,倦意渐浓。她索性决定回去睡个回笼觉,毕竟明日开始又要日日早起出摊,可就没这般闲适松快了。   不用进学,也不用上工的自在日子,哪怕只有半日,也显得格外珍贵。   她走回卧房,伸手合上窗扉,将窗外过于明亮的日光挡住,房里顿时更显静谧。她褪去外头的褙子和外裤,躺进被褥里,合上双眼。   院子里,日影缓慢挪移,晾衣绳上挂着的衣裳随风飘动,菜畦里的小苗在日光下更显嫩绿。   约莫睡了半个时辰,林芜便醒了。她来到灶房,将早晨便包好的蒸角儿取出来,重新上锅蒸热,当作简单的午食。   角儿类似后世的饺子,用面皮包上馅儿,捏成驼峰形状,有蒸的,也有烤的,滋味各异。   她今早做的是三鲜馅儿的角儿。说是三鲜,其实馅料不止三样,将猪肉、虾仁、炒蛋、蕈菇、韭菜还有木耳统统细细剁碎,加入调料,搅打上劲儿。这般包出来的角儿,一口咬下,口感层次丰富,荤素得当,鲜味十足。   其实她也是图个省事,把想吃的、要吃的,统统包进去,营养和口味就一次都齐全了。   而这会儿,林景也迎来了在书院的第一个午休。   其实这一上午,云见山并未急着授他艰深字句,而是从“天地人”这些最基础的字源讲起,穿插着有趣的小典故。或是因已有沈观亭这位大弟子在前积累了经验,云见山虽是大儒,给稚龄小童蒙学却颇得其法,娓娓道来。   林景听得入神,不知不觉便到了午休的时辰。   “老师,”林景收拾整理好自己书册笔墨,毫不见外地对云见山说道,“我娘给我装了午食,可好吃了,就放在食堂后头的竹架上。咱们一块儿去取来吃吧?”   书院里自带饭食的学子不少,大家的食盒都统一放在食堂后临近水井的竹架上。那儿背阳,井水沁凉,大树遮荫,是个天然的冰窖。到了午时,取去大灶加热即可。   云见山闻言,不由莞尔:“哦?老夫还要跟你一个小娃娃抢食不成?”   林景答得理所当然:“不是抢呀,是我要分给老师吃的。”   云见山笑意更深:“既是你一片心意,为师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也罢,便去瞧瞧。”   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云山斋,朝食堂方向走去。   此时,蒙学堂也已下课,孩子们像一群出笼的雀儿,叽叽喳喳、呼朋引伴地涌向食堂。   书院的午休时间是错开的,以免过于拥挤,蒙学堂的孩子们总是最早一批,如今又添上一个云山斋的林景。   可仅添这一人,造成的声势可是不小。   林景与云见山还没走近食堂,眼尖的虎头老远就瞧见了他们,立刻挥舞着手臂,小跑了过来:“景弟!这儿!”   他这一喊,身边几个平日玩得好的同窗也好奇地跟了过来,一时间,林景面前便呼啦啦围上了五六个小童。   林景看着突然多出来的这群蒙学堂同窗,先是一愣,随即心里“哎呀”惊叹一声。他光顾着找老师吃饭,忘记把记账的小簿子和笔墨带出来了。若是这么多人要买书签,他可怎么记呀?   “景弟!”虎头喊道,“你下课也好准时。”   怪不得大伙都说云见山是顶好的老师呢,他都不拖堂。   其他孩子在虎头连日来的宣扬下,早就知道了如今蒙学堂里几乎人手一枚的玉魄书签,就是眼前这个景弟家里的生意。此刻见到正主,不免都有些好奇地瞧着他。   云见山被这一群孩子吵得额角隐隐发涨,他不动声色地朝林景微微颔首:“你且与同窗们叙话,为师先行一步。”   说罢,便步履从容地从这群闹腾的小家伙身边绕了过去,独留小弟子一人应对这片喧哗。   在场唯一像夫子的成年人一离开,此地更是吵得不行:   “景弟景弟,我要再买两枚玉魄书签。我原先那片,冬至那日被我爹爹瞧见,硬是讨了去送礼了,真气人!不过他赔给我两枚书签的钱,所以我能跟你买两枚啦。”   “景弟,我也要一片!我阿兄见了我的,也想要呢!”   “景弟,你多大啦?瞧着比我弟弟还小些,你这么小就会做书签了?”   “不愧是那个什么大山先生的弟子!真厉害!”   七嘴八舌的声音萦绕在林景耳边,他小脑袋跟着声响转来转去,却只觉得嗡嗡一片。   “太多啦,我记不住,”林景终于找到空隙,提高了点声音,“而且我忘记带记事的簿子和笔墨出来了。”   这时,慢悠悠的齐琅挤了过来:“那不如等我们吃完午食,回蒙学堂再记?反正这里离学堂近,大家都认得路。”   林景一听,觉得这主意好,立刻点了点小脑袋:“好,那就吃完午食去学堂记。”   有了解决法子,这群兴致勃勃的小顾客们才暂且按捺下急切。一行人吵吵嚷嚷、热热闹闹地朝食堂涌去。   来到存放食盒的竹架旁,虎头取下自己的食盒,转头看见林景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不小的竹制饭盒,不禁好奇:“景弟,你午食带的是什么?人小小的,这食盒却不小。”   “是蒸角儿和方糕。”林景两只小手抱着那对他来说显得颇大的食盒,走了两步,觉着行动不便,又塞回布袋里提着,跟着他们往大灶走。   这食盒看着个头不小,分量却轻巧。林芜早先考虑到他力气小,特地选了竹篾编的,既透气又轻便。不过虽然食盒轻,但他今日是第一天进学,林芜下手有些没轻没重的,满满当当装了不少吃食。东西一多,还是有点坠手。   没走几步,虎头便伸手接了过去:“我来帮你提!”   “好吃的方糕!”一旁的齐琅听见,眼睛顿时亮了。   “方糕是什么呀?”旁边有没吃过的小童好奇地问。   齐琅咽了咽口水:“外皮有点酥酥的,咬下去香香的,里面的馅儿又软又甜,可好吃了,还有肉脯也特别香!”对自己仅品尝过的两种林家吃食,齐小郎君不吝给出最高赞誉。   “哇!我能看看吗?”   一时间,好几个孩子都凑了过来,一起热热闹闹地往大灶去。   呼啦啦一群人挤进大灶,正忙活的厨娘被这阵势弄得眼花:“哎哟,小祖宗们,一个一个来,别挤别挤!”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接过递来的各式食盒。   “婶婶,先给景弟热,他家的方糕特别好吃!”齐琅不忘在一旁热心提醒。   厨娘从虎头手中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陶饭盒,掀开盖子,只见上层整齐码着胖嘟嘟的蒸角儿,下层用油纸隔开两半,一边仍是蒸角儿,另一边是一块块小巧方正、模样精致的糕点,瞧着就讨喜。   “这蒸角儿上锅蒸透就行,这方糕怕得用铛子稍微烘一烘,皮才酥。”厨娘被这群叽叽喳喳的小雀儿吵得脑仁疼,挥着手赶人,“都去食堂老实坐着!热好了自然给你们端出去。”   孩子们这才退了出去,转战食堂。   林景在宽敞的食堂里东张西望:“咦,老师呢?他不来吃饭吗?”   虎头解释:“山长和夫子他们,有自己单独用饭的小食堂,不跟咱们一块儿吃。”   “好吧。”林景点了点头,看来不能和老师一起用午食了。   很快,厨娘便将热好的食盒端了出来。   只见林景的食盒里头,小方糕表皮金黄,香气飘散;蒸角儿面皮晶莹,透出里面花花绿绿的馅料,瞧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真好看呀!景弟,你家的吃食样子也好看,跟玉魄书签一样。”   “你家专爱做好看的物件。”   “这就是方糕吗?这是什么馅儿的?”   虎头抢答:“我知道!有绿豆馅儿的,还有芋魁馅儿的!”   林景摇了摇小脑袋:“你猜错啦,今日是芋魁和枣泥馅儿的。”   因为林芜觉着做绿豆泥太费工夫,索性偷个懒,只做了更省事的芋泥和现成的枣泥。   “枣泥馅儿!是我没吃过的!”虎头立刻来了精神。   听他这么一说,林景拿起自己的小竹筷,从食盒里各夹了一块不同口味的方糕,放到盒盖上:“分给你们尝尝。不过我带得也不多,只能大家分着吃一点啦。”   有吃万事足的孩子们纷纷点头,用小勺子或筷子分食了这两块香甜的方糕。刚入口,赞叹声又吵吵嚷嚷响起来:   “太好吃了!”   “甜丝丝的,又不腻!”   “这是我吃过最香的糕糕!”   齐琅忽然似想到什么,侧头看向林景问:“景弟,你之前是不是说,你们家快卖这个方糕了?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卖呀?”   林景回想了一下林芜说的话:“明日应该就开始啦,还是在早市,我家摊子就在鲜花摊子旁边。”   “那我一定要去买!”   “时辰来不及啦,我们要来书院上课呢。”   “没关系,我可以叫我爹娘,或者让家里的管事帮我去买!等我散学回家就能吃到了!”   林景一边吃着蒸角儿,一边美滋滋地想着。不错不错,果然在书院不止能卖书签,也能卖糕糕。   一旁的虎头见他吃着玲珑可爱的蒸角儿,看得眼睛都挪不开,他还未吃过瞧着这般好看的角儿呢。   “景弟,我能不能拿我的肉肉换你一个蒸角儿?”虎头指了指自己食盒里的那格子蒸鸡,鸡肉浸在清亮的汤汁里,瞧着十分诱人。   一旁的齐琅闻言,也赶忙指着自己那份外皮焦香的炙鱼:“加我一个,我也换。”   这下简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其他正埋头吃饭的小童们纷纷看过来:   “我有我娘做的烧肉!景弟,我跟你换!”   “我用焙鸡换!可香了!”   林景看看自己食盒里剩下的蒸角儿,又看看周围一圈眼巴巴的小脸,飞快地算了算自己的饭量,最终换出了五个蒸角儿。   蒸角儿散入各人口中后,又引来纷纷询问,这蒸角儿明日卖不卖。   林景摇摇头:“应当还不卖的。我家炉子和摊子都小,做不了太多。”   齐琅咬了一口换来的蒸角儿,满足地叹了口气,由衷道:“真希望你家里能开间大大的酒楼,往后我就天天去你家吃!”   虎头一听乐了:“这话要是被轩哥听见,他准得训你。自家开着大酒楼不去,倒惦记别人家的吃食!”   齐琅却老神在在地反驳:“那谁叫我们家酒楼没有景弟家的吃食这般合我口味呢。这就跟学问一样,得以理服人。我这是以口味服人。”   在食堂吃完闹腾的一顿后,林景又跟着虎头去了一趟蒙学堂,记下了好几笔新增的书签订单,这才提着轻了不少的布袋往云山斋走。   可见他在书院也是忙得团团转,不仅要上课,还得在食堂推介自家吃食,更要记下同窗们的订单,可真是充实。   相比之下,他的老师云见山则清闲许多。老先生用过午食,早已回到书斋,正于窗下静坐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睁眼,只见书房门边悄悄探进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   “你这可算是忙完了?”云见山打趣道,食堂里那番动静可是不小。   林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小脑袋,迈进门,将手里的食盒捧上前:“老师,我方才没见着您。这是我娘做的蒸角儿,我特地给您留的,请您尝尝。”   他还记得自个儿说要跟老师一同吃午食,虽被他的生意耽搁了,但这份心意总得补上。   “难为你还惦记着,有心了。”他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五个小巧晶莹的蒸角儿整齐码放着,尚有余温。   夹起一个送入口中,面皮柔韧,内馅鲜美丰腴,食材虽多但滋味融得恰好,清淡却不寡淡,油润而不腻口。一口下去,顿时觉得书院大灶那或太过寡淡、或太过油腻的午食余味被涤荡一空。   沈雀儿说得对,他收弟子还真收出了个“口福”来。   他笑眯眯地吃完五个蒸角儿,心情颇为舒畅。   林景第一日的进学生活,就在这般师生和睦的氛围下结束了。   散学时分,他背着书袋,手里提着布袋,坐上来接他们的沈家马车。车子先将顺路的虎头送回沈府,这才调转方向,载着他一人往清水巷行去。   透过车帘的缝隙,能看见西斜的日光洒在树梢上,路旁人家炊烟袅袅,空气中开始飘散出各家晡食的香气。一日的光阴,已悄然流过大半。   这是自离开宫廷后,他头一回与阿芜分开如此长的时间,其实也不是,在山林中那段日子,阿芜也曾独自进城探路,将他留在山洞里等候。阿芜回来时,他还哭了呢。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这回是不一样的。这回是他离开家,走出小院,去往外面的世界。而阿芜在家里,等着他归来。   无论是他等待阿芜,还是阿芜等待他,这种感觉他都不喜欢。   他希望马车能跑得快一些,这样阿芜就不用多等。   马车终于在小院门口稳稳停住。车帘刚被掀开,林景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林芜就立在车边,柔和的光线洒在她身上,显得面色愈发沉静温和:“阿景散学啦?”   说着,她便伸出手,稳稳地扶着他跳下马车。   林景脚一沾地,便端端正正地站好,仰起小脑袋,声音清亮地汇报:“是的,我回来啦!”   两人一同谢过车夫,这才转身进了院子。   林芜接过了他手里提着的布袋:“瞧着精气神不错,今日在书院都做了些什么?”   “我今日跟老师学了好多字,老师还夸我记性好呢。蒙学堂还有人找我订书签了,我都记在薄子上了。”他紧跟在林芜身侧,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似要把今日还没跟林芜说的话都说了。   “我还给他们分了小方糕和蒸角儿。他们都说好吃,一个劲儿问我以后卖不卖呢!”   进了灶房,他把今日在课堂上描红的册子拿出来,又掏出那本记录书签订单、涂涂画画的小簿子。   两个册子都写得满满当当的,可见今日学习和生意推销成果都十分丰硕。   林芜仔细翻着他的册子和薄子,笑道:“又是进学,又是做生意,咱们林景小掌柜今日可真是双喜临门,取得开门红了。” [83]第 83 章:金玉糕   吃过晡食,趁着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林景从书袋掏出一本簇新的薄子,铺在桌上,准备完成先生今日布置的功课。   林芜洗净碗筷,擦着手走过来,瞧见他埋头书写的认真模样,觉得颇为有趣,便凑近些去瞧。   只见那薄子的页面上,并没有预料中工整的描红字样,而是画满了一些奇特的图案和符号,瞧着倒跟他之前写信的风格一脉相承。   最上方是三个并排的小圆圈,旁边画着一片脉络清晰的叶子、一些四四方方的小块、几个长条,底下还有些小草般的线条。   “阿景,这画的是什么?”林芜不由得问道,这幅画过于抽象,瞧不出什么惯常的逻辑。那三个圆圈圈……总不会是太阳吧?   寻常孩童学画,不都爱在顶上画个太阳,中间画间屋子,旁边添棵树,底下再铺些花草和小路么?林景这幅隐约有点那个意思,可细看又全然不是。   小家伙停下笔,一样一样指给她看:“这个是铜钱,这是咱们的玉魄书签和糕糕,这是晒好的芦菔干,这些是小葱和芫荽的苗苗。”   林芜顿时懂了。最先画的是铜钱,显然在小掌柜心里,钱是最要紧的,接下来是能卖钱的玉魄书签和糕点,然后是能存着吃并省下钱的芦菔干,最后是自家田里的菜苗。   好嘛,林景小朋友这画的原来是关乎生计家计的资产图,也算是重点突出,思路清晰,相当务实。   “老师说了,识字如同认人,先得知其形貌性情,再记其姓名。”他挺直了小身板,复述着云见山今日在课堂的话,“我今日在课堂认了好些字呢,可回来一想,咱们自家的铜钱、书签、糕糕、芦菔,还有葱呀、芫荽呀,我都还不会写。我就先把它们画下来,明日好拿去问先生。”   原来,云见山给这位新入门的小弟子布置的第一份功课,并非寻常的描红抄写,而是让他留心观察,记录下三样自己最想了解的事物。只是林景小朋友心里装着的东西显然不止三样,一页纸被他画得满满当当。   林芜见他写写画画得如此投入,便不再打扰。看来这位云见山先生虽是大儒,教导孩童时却颇为看重天性与生活的联结,法子倒是别致。   不过,瞧他趴在饭桌上写字,桌面终究是高了些,小家伙需得微微踮着身子,还是得尽快给他置办一套合用的书桌椅才好。   林景蒙学第一日的课业并不繁重,他很快便画完了。搁下笔,他又拿过一旁被他画得密密麻麻的薄子,那是他的订单本,仔细看了又看,数了又数,朝林芜汇报道:   “阿芜,今日又有十二个人跟我订书签啦!一共订了二十一枚。我明日得带二十一张书签去蒙学堂才行。”   “那可真是好大一笔生意。”林芜笑着叹道。   “进学可真是不错。”这便是林景小朋友第一日进学的总结感想了   说完,他又噔噔噔地跑开,不一会儿便抱着他的小木章和一沓油纸袋回来了,自觉开始他的盖油纸袋流水活计。   林芜见那一沓油纸,忽然想到什么,从布袋里取出些大号的油纸:“这些也盖上咱们的叶子印吧,明日出摊卖糕,正好能用上。”   既然那陈二娘仿了他们的翡翠糕,一时也难有别的法子,至少能在包装上做些他们摊子的标记。   林景顿时便懂了,眼睛一亮:“对呀!这样大家一看就知道,这是咱们家的糕糕了!”   他举起一个刚盖好的油纸袋仔细端详,那片小叶子印得清晰又端正,位置恰好。   林芜不得不感叹,这小家伙真是盖章的一把好手。以前她在纸张上盖落款公章时,盖歪盖糊都是常有的事。   “阿芜,”林景盖着章,小脑袋瓜又转了起来,“那我们明日要不要也带些书签到摊子上去卖呀?那样就能卖得更多了。”   林芜仔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咱们食摊主营的是吃食,若再兼卖书签,就显得杂了。”   虽说糕点和书签的客人或有重合,但来食摊的多是街坊或帮家中采买的仆妇管事,真正为书签而来的学子并不多。茶点与文玩终究是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卖,反而会让摊子的定位模糊不清。   况且,糕点五文一块尚算亲民,但书签五十文一枚,价钱便差了一大截。日后书签还要放进宝货铺子和文房铺子寄卖,尤其是集珍阁,身价或许更高。如今若放在食摊上叫卖,反倒平白拉低了它的格调。   “咱们的书签,日后放在铺子里,一样能卖出去,不过是早些晚些的事,”林芜解释道,随即话锋一转,“倒是阿景,如今既已进学,还是要以课业为重。可不能整日只惦记着做生意,更不可偷偷溜出学堂去卖书签。”   她觉得林景真做得出这种事儿。这孩子表面瞧着乖巧听话,实则心里主意大得很。   林景听了,抬起小脸,用力点了点头。   林芜又趁热打铁继续道:“你想想,虽说见山先生免了咱们的束脩,可寻常蒙学堂一年的束脩就要五贯钱。若是请动见山先生这样学问顶顶好的大儒,单独给你一人授课,一年少说也得花上几千贯呢。你若是上课不专心,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好几千贯钱?”   “几百”对林景来说已是很大的数目,“几千贯”简直如同天文数字。他立刻被这个说法震撼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一定勤勉学习!绝不浪费先生的束脩!”他握紧小拳头,声音铿锵有力。认真上课,就相当于赚了先生几千贯,这般紧要的事可不能懈怠。   林芜满意地点了点头,目标达成,至于这劝学的道理是否完全妥帖就无所谓了,她向来孤家寡人一个,可不懂什么教育方法,孩子肯用心读书总是好的。方法嘛,管用就行。   第二日,歇摊了好些日子的林芜,终于重整旗鼓,准备出摊了。   今日她只蒸了一笼翡翠糕,将更多工夫花在了准备小方糕上。她调好馅料,揉了两个光滑的大面团,放进垫着油纸的竹筐里,覆上湿布。   林芜将一应食材器具仔细收拾进大背篓,又一手拎起轻便的胡床与小泥炉,便在院门口与背着书袋的林景挥手作别。   他们一个去进学,一个去出摊,都有自己的正经事儿。   林景上了马车,还从车窗里探出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她。   “放心去吧,”林芜朝他挥挥手,打趣道,“我早市结束便能收摊歇息了,可比阿景要在书院待上一整个白日松快多啦。”   林景摇了摇小脑袋:“做糕糕前一日晚上就要准备,第二日天不亮就得起来。卖糕也很辛苦的。”他是跟林芜实打实卖过糕的,这里头的起早贪黑、琐碎忙碌,他门儿清,可糊弄不了。   林芜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笑道:“是,咱们都辛苦,所以更要各自努力。”   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林芜也转身,朝着早市的方向走去。   她照例来到相熟的鲜花摊子旁支摊。熟客都知道来这儿寻她,位置暂且不打算换。   旁边摊子的赵二娘一瞧见她,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哎哟,林娘子你可算来了!这些日子你不在,我这都觉得冷清了不少,可算有伴儿了!”   她说着,目光在林芜身上打了个转,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忽地一拍额头:“哦!想起来了,你家那个收钱顶厉害的小郎君呢?今日没跟来?”   “送他去书院蒙学了,”林芜一边放下背篓,一边笑着答道,“这几日来来回回的,就忙活这事儿。”   “去书院蒙学?那可是大好事,恭喜恭喜!”赵二娘真心实意地感叹,心想这林娘子看着朴素,家底怕也不薄,能供孩子去书院,了不得。转念又想到她们孤儿寡母的,往后日子如何,多半系于那孩子身上,是该如此尽心。   她嘴里便又道:“是该用心些,孩子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林芜道了谢,手脚麻利地支起胡床,放上案板。从背篓里取出一个用湿布盖着的醒好面团和馅料盆,其余材料依旧稳妥地放在身后的背篓里。   那专门放翡翠糕的藤蔓竹筐则放在一旁显眼处。这么一布置,她的摊子顿时丰富齐整了不少,瞧着很有些模样了。   “你可算是要做那方糕了?”赵二娘先前尝过林芜送的小方糕,那滋味很是不错,带回家去,家里几个孩子都惦记着,“那可好!你可得给我留几块,等早市散了,我带回去给家里那几个馋嘴猫解解馋。”   “多谢嫂子惦记,给您留着,”林芜笑道,“看来我今日生意顺当,头一单这么快就有着落了。”   说话间,一位炭贩背着一筐木炭过来了。这是林芜方才进集市时就与他约好的。集市上做吃食的摊子多用木炭,虽比柴火贵些,但火力稳定易控,开摊做生意,总不能现场烧木柴,火力大小不好控制不说,那烟熏火燎的,客人都不敢过来。   架上小泥炉,点燃炭火,再放上那口平底铛。林芜从面团上揪下一个剂子,在掌心揉圆按扁,包入一勺馅料,收口捏合,再在案板上轻轻按几下,便成了一个白胖胖的饼团。她一气做了几个,排在案板一边,瞧着憨态可掬。   待铛底烧热,她便将那几个饼团放入,用小火慢慢烘成六面金黄的模样,一股香甜的气味也随之从摊子袅袅散开。   头一锅她只做了四块,整齐码放在瓷碟里,用来客人试吃。金黄的方糕与一旁碧莹莹的翡翠糕摆在一处,一黄一绿,相映成趣,煞是好看。   林芜手上不停,继续包着饼团。这时,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哎呀,翡翠糕娘子,你可算来啦!”正是那位常给家中老夫人买糕的大娘,她几步走近摊前,“这些日子不见你出摊,我还当你歇手不做了呢。我家老太太可一直惦记着这口儿。”   虽然那头的食摊也卖翡翠糕,也更便宜些,她去买了一回,可是买回去发现那糕点滋味甜得发腻,糕体也发得不好,入口黏糊糊的。买回去老太太尝了一口就不肯再吃,直说不是这个味儿,这下平白浪费钱。   “这些日子忙活别的事,没顾上出摊,让大娘久等了。这是新琢磨出来的金玉糕,您要不要尝尝看?”林芜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块小方糕切成四瓣。糕体金黄酥松的外皮绽开,露出里头灰白中透着淡紫的芋魁泥。   这糕点的名字她早先想好了,既然有翡翠糕,索性再来个金玉糕,一脉相承,听着也吉利。她实在没什么起名天赋,又没有见山先生这位大儒在一旁点化,只能依着样子叫什么翡翠、金玉,富贵是有了,难免透着点朴拙的俗气。可吃食嘛,味道好才是正经。   “那可好,我尝尝。”大娘也不客气,接过一小瓣便送入口中。刚出锅的糕点还带着热度,外皮酥脆,内里的芋魁泥绵密细滑,入口即化,那滋味与翡翠糕一样,透着食材本身的滋味,香甜而不腻味。   “这味道可真不错!”大娘赞道,她觉得这热乎的金玉糕比凉吃的翡翠糕更合她口味。只是想到家中老夫人,又有些迟疑。这烘烤出来的点心,终究带着火气,不知老夫人用了是否相宜。   正思量着,目光落在那金灿灿的方形糕点上,被方才这一打岔,差点忘了自个儿今日的来意。   “哎哟,这金玉糕,林娘子你莫不是在沧浪书院做过?”大娘忽然问道。   林芜一听,心里就大致有数了。这多半是林景小朋友推销的功劳,昨日散学回来,小家伙可是神气活现地汇报了如何给同窗们分享糕点的战绩。   “我倒是没在书院做过这金玉糕,”林芜笑着摇头,“只前些日子去帮厨,做了几回翡翠糕。不过,我家孩子如今在书院蒙学,昨日我给他带了些当午食,许是他小孩子家爱热闹,分给同窗们尝了几口。”   大娘一拍大腿,连连点头,话也多了起来:“是了是了!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家小少爷昨日回来就念叨,说是在学堂里尝了什么了不得的好糕,非得让我今早来这鲜花摊子旁边买。我原还纳闷,心说这地方什么时候多了个卖小方糕的,原来是林娘子你这摊子!”   这下她不再犹豫,手一挥便定了:“成,这芋魁馅儿的,还有枣泥馅儿的,都给我包上五块,翡翠糕也要五块。”   她连馅料种类都门儿清,全赖小少爷昨日翻来覆去的描述。   “好嘞,多谢大娘帮衬!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做。”林芜一边手脚麻利地包着饼团,一边嘱咐道,“这金玉糕若是拿回去放凉了,吃之前在铁铛上或用小火稍稍烘热,味道一样好。不过刚出锅的,自然是最香。”   “晓得了,晓得了!”大娘笑呵呵地应着,目光却不由得打量着林芜这小摊。   摊子虽简陋,却收拾得清清爽爽,面团和馅料都用湿布盖着放在竹筐里,随用随取,试吃的糕点也用干净的白布虚虚掩着。没有寻常食摊那种油腻腻的污垢,瞧着就让人安心。   林芜正低头忙着,摊前又陆陆续续来了人。一位耳戴亮晶晶珠珰坠子、衣着体面的妇人走了过来,一眼瞧见黄大娘,便打起招呼:“哟,这不是黄姐姐么?您怎么也一大清早杵在这儿?”   黄大娘回头一看,也笑了:“我当是谁,原来是吕掌柜。您那铺子的生意,还用得着赶这大清早的集市?今儿吹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这吕掌柜开的是脂粉铺子,可不用大清早开店,更用不着来赶早市采买置办。   “嗨,别提了!还不是我家那个皮猴子,昨儿从学堂回来,非得说这早市鲜花摊子旁边,有个卖小方糕的,味道顶好,缠得我没法,非要我来买不可。这不,一大早就把我给支使来了么!”   黄大娘一听,顿时乐了,抬手指了指林芜的摊子:“那你可是找对地方了。我在这儿候着的,正是这金玉糕。我们府上那挑嘴的小祖宗,念叨的也正是这儿。”   林芜听着两位大娘的对话,手下不停地将糕点放入铛中烘烤,心里也是一乐。林景小掌柜虽人不在摊前,可这影响力真是实实在在的。   今早这开门红的生意,可全是凭他昨日在学堂里那番卖力推销挣来的。 [84]第 84 章:来者不善   随着像黄大娘和吕掌柜这般被家中孩子指派来的主顾越来越多,林芜这小摊前渐渐热闹起来。   集市上本来也常是这般,大伙见哪儿人多,便爱往哪儿凑一凑、瞧一瞧。   林芜顿时忙得不可开交,这边要包糕、烘糕,那边要应答、递货,还要收钱找零,一时有些顾不过来。   一旁的赵二娘趁着自家花摊暂时空闲,便过来搭了把手,帮忙做些收钱的活计。   林芜感激道:“多谢嫂子,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赵二娘一边收着铜钱,一边打趣道:“可见你家那小郎君平日专管收钱的活计,还真是顶顶要紧的!他一歇工,你这儿就忙不过来了。”   金玉糕卖得好,连带着翡翠糕也销出去不少。这一绿一黄摆在竹匾里,颜色鲜亮,名字又雅致相配,不少客人瞧着有趣,便也乐意成对地买。   待这一波客人渐渐散去,赵二娘也不由得感叹:“还是你有法子。我原还担心,那陈二娘仿了你的翡翠糕,多少会分走些生意。瞧眼下这情形,倒是我多虑了。”   林芜老实笑道:“我可没想那么多,您瞧,我今日翡翠糕本就做得少了些,原想着能卖出往常七八成就好。”   赵二娘却觉着,林芜这生意旁人想仿也难。这些客人是她家小郎君从书院里指定来的,认准了这处摊子,且多半不太计较一两文钱的差价,自然瞧不上陈二娘那仿品。   两人正说着话,余光便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林芜恰好抬眼瞧见,便笑着招呼道:“周郎君,今日可是要带些茶点?”   来人正是周文瑾。他方才远远瞧见这摊子围了不少人,便不自觉走了过来:“林姐生意兴隆。”   “周兄,这莫不就是那翡翠糕?”周文瑾身旁一位身着洗得发白青衫的青年。他身形瘦高,面容带着些书卷气,只是脸色略显苍白,此时正盯着竹匾里的糕点。   周文瑾点头:“正是。韩兄,上回我们诗会与书院讲学会的茶点里便有它,滋味甚好。看来我们今日赶巧了,正好明日的文会可以再备上一些。”   “两位郎君,今日摊上还出了样新糕点,名叫金玉糕。若是不嫌,可以尝尝看,试吃是不收钱的。”林芜适时推荐,将盛着试吃小块的瓷碟往前推了推。   韩五郎一听“不收钱”三字,道了声谢,便伸手就捏起了竹签,戳了一小块金玉糕往嘴里送。   他一边细细品尝,还不忘一边点评:“口感松软,甜度克制,反而更显食材本味。”想来,用细面砂糖用来做这般好吃的吃食,才不算浪费。   周文瑾也尝了一块,点头附和:“韩兄说得是。林姐,这金玉糕如何售卖?”   林芜立刻应道:“与翡翠糕同价,五文钱一块,九文钱两块。两种口味亦可混搭着买,价钱一样的。”   她话音刚落,韩五郎捏着竹签的手便微微抖了一下,满脸难以置信:“五文钱一块?!”   老天爷,他方才那一小口,岂不是吃了一文钱下去?这摊子瞧着朴素,这位娘子衣着也俭省,怎的卖的糕点这般金贵?他平日里偶尔咬牙才舍得买个三文钱的酸馅解馋,这糕点再好吃,也架不住五文钱一块啊!   周文瑾却没有犹豫,对林芜道:“那便劳烦林姐,翡翠糕和金玉糕两种口味都各要四块吧,总共十二块。”   “好嘞,两位郎君稍候,金玉糕现烘出来更香,这就给你们做上。”   韩五郎瞧着在那平底铛里烘得金黄、香气四溢的糕点,眉头却紧皱。那些诗会文聚,说是以文会友、探讨学问,但每回都要张罗置办茶水果点,他觉得还不如大伙儿一道去藏书阁翻翻书,翻累了就到外头凉亭晒晒日头,清谈几句,饿了渴了就去大灶打碗清水,清静又省钱。况且,没有那些糕饼屑子,书册也干净。   虽说周文瑾几人在书院里已算是性子简朴、不尚浮华的,毕竟就算买了这十二块糕,拢共就五十四文钱。要知道,其他学子们那些附庸风雅的聚会,又是置办酒水,又是准备果品茶点,听说每人摊派下来,动辄都得花上好几两银子。韩五郎想想就觉得肉疼。   他们几人已于八月考完了发解试,如今未发榜前,课业压力稍缓。冬至前听了见山先生讲学,各自都有些心得感悟,便常凑在一处谈书论道。   韩五郎在书院中课业向来拔尖,本是各类聚会争相邀请的对象,奈何他是个囊中羞涩的守财奴,对那些花费稍大的邀约一律敬谢不敏,也只与周文瑾这几位深知他脾性的同窗交好。   林芜方才听他那惊呼出声的“五文钱”,也多少猜到了他的心思,便笑着说道:“我这糕点用料实诚,都是上好的细白面与砂糖,馅料也料理得仔细,图的就是个真材实料,价钱已是公道。您再想,这糕做得实在,两块便能切出一小碟来,待客瞧着也体面。若是馒头炊饼,可不好这般切开了摆盘不是?”   “林姐说的是,您这糕点实在,模样也精巧,待客正合适。”周文瑾知晓林芜与沈家弟妹相熟,也乐得帮衬一句。   说着,他转头又拍了拍韩五郎的肩膀:“韩兄,过两日,你不是还打算去拜访韩公么?韩公清俭,你若带这般清雅实在的茶点,既不显奢靡,又十足敬意,岂不正好?”   韩公乃是前些日子自京城御史台兵察任上,乞骸骨归乡的老臣,与清贫的韩五郎家有些远得几乎攀不上的同宗之谊。冬至前,韩公恰巧来书院讲学会拜访云见山先生,偶然见到了这位勤勉朴实的后生,闲谈几句,颇为赏识。韩五郎便存了心,想择个合宜的日子登门求教。   听周文瑾这么一提,韩五郎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不少,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可不是么!外头酒楼茶铺里,一小碟像样的糕点动辄几十上百文。这翡翠糕、金玉糕滋味上好,连书院讲学会都用作茶点,足见其雅致。   九文钱两块,这么一折算实在合宜得很。既全了礼数,又守住了他的钱袋。   林芜不晓得这两人心底这番盘算,目送着这单大生意的顾客离开,低头清点,发现各色糕点已卖得七七八八。今日生意还算不错,其实主要也因她备的货本就不多。   翡翠糕一笼二十四块,金玉糕每个口味备了三十个。金玉糕做法比翡翠糕简单些,这般搭配着卖,对她而言确实轻松不少。   说到底,她实在算不得顶勤快的人,每日将近寅正才起身,想来这做早市生意应当没有她这般晚起的,但这已是她的极限。若再提早,她估摸自己撑不了几日便要打退堂鼓。   早市还未完全散去,她摊上的糕点却已售罄。因着赵二娘方才帮忙,林芜特地给她多包了一块金玉糕。   她正低头收拾物什,准备离开,耳边又响起了一道声音。   林芜抬头,只见陈二娘不知何时已笑盈盈地走到了摊前:“看来我还是晚了一步,林娘子生意这般红火,这就卖完了?”   说着,她便伸手去帮忙提搁在地上的胡床。   林芜眼疾手快,一把先将胡床抓在手里,微笑道:“陈嫂子这是有何事?”   陈二娘笑容不改,语气依旧热络:“这不是听闻林娘子您今日重新出摊了,还琢磨出了新花样,都说极是美味。我那边刚忙活完,便想着也来买些尝尝鲜,沾沾您的巧思。谁曾想,还是赶了个不巧,您这儿都收摊了。”   一旁的赵二娘目光朝远处陈二娘的食摊瞟了一眼,这才接话道:“我瞧你们家那摊子上人还不少咧,您这就忙活完了?”   她其实更想说的是,陈二娘那仿造的翡翠糕估摸着还没卖完吧?这会儿专程凑过来,怕是又不安好心,想打探林娘子新做的金玉糕方子呢。   陈二娘仿佛没听出赵二娘话里的意思:“哎呀,我也就是平日里爱琢磨些面点,当个玩闹,闲不住。这不,过来爹娘摊子上帮把手。忙活一阵也乏了,正好归家,看林娘子也收摊,顺路,我帮你提点儿。”   说着,她手又伸了过来,那双手瞧着确实比常做粗活的白嫩些。   “多谢陈嫂子好意,”林芜不着痕迹地将背篓往身边拢了拢,脸上笑容客气,“不过东西不重,糕点也卖空了,我放进背篓里一背就好,不劳烦您了。”   “林娘子真是个勤快人,不像我,吃不得苦。”陈二娘也不恼,收回手,捂嘴笑了笑,“在食摊帮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腰酸背疼,爹娘总说我净帮倒忙,赶我走呢。得,那咱们一道走吧,路上也能说说话。”   林芜没应她,只侧头与赵二娘道别。   赵二娘瞧着面嫩的林芜与一旁笑语嫣嫣的陈二娘,心里着实替林芜捏了把汗。   那陈二娘还真跟狗屁药膏似的,林芜去买晡食用的肉和菜,她也跟着,一路跟到了清水巷口,才笑吟吟地说了句“我就住前头那条巷子,明日早市再见啊林娘子”,转身走了。   林芜只觉心累。要说陈二娘这人多难相处,倒也不至于,一路笑脸迎人,也没直接打听她生意上的事儿,只扯些家长里短。   可正是这样才更让人心里没底。林芜总觉得她来者不善,可对方偏又什么都没做,自己反倒不好贸然冷脸或说什么。   就这么一路琢磨着,林芜回到了小院门口。   院门静静锁着,里头悄无声息。她仰头看了看不算高的院墙,忽然想起方才一路走来,偶尔听闻一些院墙内传来犬吠,脑海中飘来一个念头,要不他们也养只狗看家护院?   晡食时,林芜便提起了这事儿。   话音才落,林景“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真的?我们要养一只狗狗吗?”   “阿景想养吗?”林芜见他这般激动,故意问道。   “想的!想的!”林景用力地点着小脑袋,似乎生怕她反悔了。   “可是啊,”林芜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阿景每日要去进学,我要去卖糕,白天家里没人,可能没太多时间陪着狗狗玩呢。”   “不会呀,我晡食的时候就回来啦。早晨阿芜去卖糕,卖完糕也回来了。狗狗就是要在我们早晨都不在家的时候,帮忙看家呀。”林景说得头头是道,他可没忘,狗狗可是要看家护院的。家里不养闲人,自然也不能养闲狗,狗狗必须有活儿干。   “狗狗需要人陪。而且咱们日日都得牵它出去溜溜,它若是不懂事,乱咬东西、胡乱叫唤,咱们还得花心思教它。”林芜继续给他打着预防针,养只小活物可不是添个饭碗这般简单。   林景拍了拍小胸脯:“我散学回来就牵它出去溜达,我赚了钱,也给它买肉骨头吃!我跟先生学了道理,也教给它,让它当一只有学问的、懂规矩的好狗狗!”   林芜噗嗤一笑:“好,那等你旬休那日,咱们一块去庙市瞧瞧。”   湖州城南有座香火颇盛的慈云寺,与京城的相国寺类似,每月逢五逢十开放。每逢开放日,寺前便自发形成热闹的庙市。大门口那片空地,往往是卖猫儿、狗儿、各色禽鸟的摊子,很是热闹。   他们在这头期盼着素未谋面的狗狗,而陈二娘家的晡食,可就没那么松快了。   马大郎刚下工回来,径直坐到食桌旁,目光扫过桌上那盘猪肉炒菘菜,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今日的糕都卖完了?还有闲钱买肉吃?”   陈二娘一听这话,正给他盛着粥的手一顿,低声回道:“没卖完。今日那林娘子又出摊了,还做了新花样,不少客人都往她那儿去了。”   其实,林芜原本的熟客流到她这儿的本就不多,她那翡翠糕多半是靠蹭着娘家食摊的人气才卖出去一些。   眼见丈夫脸色愈发难看,她连忙将粥碗放到他面前,急急补充道:“不过,我今日特意跟那林娘子一道走的,路上套了近乎。见她去买肉,我也跟着买了些,好不显得生分,我也跟她熟络起来了。我想着,她孤儿寡母的,日子想必也艰难,若是知晓咱们家食摊的红火,说不定会愿意合伙。到时候,她那做糕的手艺,不就能帮衬上咱们了?”   马大郎听了,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又开始他翻来覆去的念叨:“人家孤儿寡母?我瞧着人家靠着一手糕点,日子过得滋润得很!孩子都送进书院开蒙了,平日想吃肉就吃肉。你呢?你娘家世代摆食摊,你从小看到大,怎么就半点真本事没学到?如今家里正紧巴,你每日只知伸手问我要钱。人林娘子的肉是自个儿挣的,你的呢?”   陈二娘默默坐下,捏着筷子半晌没动。好一会儿,她才说:“那人家生意做得好好的,凭白无故,确实没道理分咱们一杯羹。所以我想着咱们得跟她变成自己人才行。”   她见马大郎神色没什么变化,继续道:“妹夫家那位大哥,前头娘子不是去了两年了么?听说这几日家里正托媒人相看,想寻个合适的续弦。我瞧着那林娘子,模样、脾性、持家的本事,都挺不错。”   “胡闹!”马大郎一听,立刻扬起声调,瞪了她几眼,“一个寡妇,还拖着个孩子,怎配得上我妹夫家的大哥?你莫要异想天开,平白得罪人!我妹夫好歹是在州府衙门当差的厢吏,他大哥若续弦,说出去也是官亲,岂能这般随意?”   陈二娘却不慌不忙,分析起来:“那林娘子虽是寡妇,可你细想,她能独自赁下咱们这儿独门独院的小院,手里必定有些积蓄。更有一手做糕的实在本事,能挣来活钱。最关键的是,她儿子得了沧浪书院山长的青眼,能进去蒙学。若是……若是真能跟咱们家沾上亲,旁的先不说,指不定就能请她帮忙递个话,把咱们儿子也弄进书院去蒙学呢?”   她顿了顿,看着马大郎神色有所松动,又道:“你别看林娘子是个寡妇,我瞧着,盯着她的人可不少。模样周正,又能干,手里有钱,儿子还有前程。那些媒人的鼻子灵着呢,指不定过两日就上门说亲了。咱们若不先想着,怕是连边都沾不上。”   马大郎听到这里,神色又缓了下来:“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那你就先去探探那寡妇的口风,机灵点儿,别做得太显眼。她若真有那个意思,咱们再去妹夫家那边说道说道,也不算冒失。” [85]第 85 章:薄脆   吃过晡食,林芜才开始盘今日的账目,将钱袋拿了出来。   林景见状,也赶忙把他的小布袋取过来,一本正经地解开系绳,将里头的东西“哗啦”一声全倒在桌上。   其实散学回来时他已经清点过一回了,每一颗碎银都数了至少三遍,可他宝贝得很,这会儿还要再瞧一眼才安心。   那是一小把碎银子,每一颗约莫小花生米大小。   “一共有十一颗。”林景小手指挨个点过去,又报了一遍账。   林芜看着那一小把碎银,心里觉着有趣。蒙学堂这些孩子倒是会凑,大约是两两结伴,你出五十文我出五十文,正好凑一钱碎银来付账。这么一想,他们当初定价五十文一片还真是歪打正着,若是原先想的三十五文,凑起来反倒麻烦。   “阿景这生意做得可真大,比阿芜的大多了。”林芜笑着坐到桌旁,也取出自己那本记账的簿子,开始一笔一笔地算。   “翡翠糕一笼二十四块,金玉糕每个口味做了二十五块,拢共五十块,”她一边念着,一边提笔记下,“除去试吃的翡翠糕一块、金玉糕四块,给赵二娘的一块,今日一共售出六十八块,收到三百一十二文。”   林景双手托着腮帮子,听得津津有味。他虽算不清那些数字,可听起来像耳边有铜钱“哗啦啦”落入钱袋的声音,真好听,他爱听。   “翡翠糕一笼的本钱约莫三十五文。金玉糕应当也差不多,半斤细白面能做二十五块,再加上芋魁、枣子、油、砂糖这些料钱,哦,还有今早买的木炭……”林芜笔下不停,很快算出总数,“五十块金玉糕的本钱,拢共是六十六文。”   虽然林景压根没听明白那些数字是怎么来的,还是迫不及待地接口问:“我们今日卖糕糕赚……”   “赚二百一十一文。”林芜应道。   “好多好多的钱!”林景看着那堆的铜钱,份量比他的十一颗小碎银壮观得多了。   “那还是阿景今日卖书签赚得多。”林芜将他的那十一颗碎银也一起收进他们放钱的匣子里头。匣子不大,如今已沉甸甸地压手了,外头还配了把锁钥。他们的积蓄正一点点攒起来,钱要放稳妥些才是。   虽说清水巷的治安还算不错,可那只看家护院的狗狗,还是得尽快买回来了。   “可是今日都没什么人买书签了……”林景有些垂头丧气的,软趴趴地伏在桌上,“只有两个人还跟我买书签。”   这跟昨日的数目一比,简直是一落千丈。   林芜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因为想买的同窗都已经买过啦。咱们这生意啊,头几日最热闹,往后就会慢慢少下来,这是常事。咱们再等等虎头阿兄的回信,等他的消息到了,确定了铺子的事,咱们的书签就能放到更大的地方去卖,到时候就有好多新客人了。”   “虎头阿兄什么时候回信呢?”林景此刻对虎头阿兄的思念之情无比强烈,虽然他只见过沈观亭几面,如今连对方的长相可能都记不清了。   “可能得些时日了。”林芜也觉着奇怪,他们前后去了两次信,沈观亭却一封回音也无。莫不是他们人微言轻,那沈大少爷根本没放在心上?可是仔细回想,又觉得他不像这等倨傲轻慢之人。但愿别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耽搁了。   书签的生意成不成倒在其次,反正书签也算是意外之喜。倒是糕点生意,眼下看着总算稳当了一些,每日约莫两百文的进账,也能让他们在湖州的日子踏实不少。   只是要添置的东西还多着呢。林景还没有自个儿的房间,眼下跟她挤一屋,书桌也没有,进学回来只能在饭桌上写字画画。可还未添置的都是大项开支,可也就是因为是大项又不是顶要紧的事儿,她才一直拖拖拉拉没去置办。   他们穷苦人是这样的,大额支出,总是犹犹豫豫,观望又观望,能凑合便先凑合着。   林芜收回思绪,见林景仍蔫蔫地趴着,便笑道:“好了,咱们两个今日的生意都很成功,愁眉苦脸做什么?”   她伸手从匣子里又数出二十枚崭新的铜钱递过去:“阿景今日卖出了好些书签,这是给阿景的工钱。”   “谢谢阿芜!”林景直起身接过,一枚一枚塞进自己的小荷包里头,见小荷包渐渐鼓起来,他又乐得开怀,完全没了方才的沮丧。   第二日,天还没亮,林景又摸黑起了床。   虽然林芜跟他说过不必起这么早,毕竟如今不比从前,以前出摊回来还能补个回笼觉,现在他可是要正经去进学的人了。   “阿景在课堂有没有打瞌睡?”林芜不由得问道。   “不会呀,为什么会打瞌睡?我要听先生讲课呢,先生讲得可有趣啦!先生昨日教我认‘葱’字,他说你看,上面是草字头,就像小苗从土里冒出来的两片嫩芽芽,芫荽也有草字头……”他跟在林芜身后,小嘴叭叭就开始复述起来。   林芜这下放心了,原来这是个小学霸来着。   给小菜田浇完水,林景蹲在田埂边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忽然噔噔噔跑回灶房:“阿芜,我们的小葱已经长得高高的了,能不能吃了呀?”   “那应该可以了。”林芜刚剥好虾仁,洗了洗手,跟着他一起到小菜田边。   那一小畦葱苗绿得鲜亮,还挂着露水,精神抖擞地挤挨着。   “瞧,我们从每一小丛里轻轻拔出里头长得最粗最高的一两根,这样剩下的还会继续长。”林芜蹲下身,挑了一丛长得茂盛的,捏住一根的底端,轻轻一拔,便带出白嫩嫩的葱根。   林景有样学样,认真地物色了好一会儿,才选中一株。他最开始用力太轻,小葱根本没动,又加了把劲儿才拔出来。   “瞧,这是我们种的小葱!”他举着那根还带着土的葱苗,像在向天下昭告自个儿的工作成果。   “阿景功不可没,我们待会儿就把它吃掉。”唯一的观众林芜在一旁给他捧场地鼓了鼓掌。   今早煮了一锅香蕈虾仁粥,配之前腌好的酱茄。   做朝食时,林芜特地备多了些虾仁、香蕈和小葱,顺带炒了锅黄金蛋炒饭,给林景做晡食。   米饭是昨日晡食剩下的,加入些许盐和蛋黄搅拌,米粒顿时变得金黄。   炒锅烧热,下油,金黄的米饭倒进去,滋滋作响,又添入虾仁碎、香蕈丁、小葱末,香气愈发浓郁。出锅时,金黄喷香,粒粒分明。   林景已吃过朝食,还是忍不住眼巴巴地望着,惊叹道:“黄色的米饭!”   “对呀,这是阿景今日的午食。”林芜先给他舀了一口,再给他装进食盒里头,又额外塞了三颗柑橘,勉强算点果蔬。   她尽量避免给他的午食做汤汤水水或汤汁多的菜,其实主要也是早晨时间不多,她便有些糊弄着来,能吃饱就好了,晡食再吃好些。   不过想来林景总是喜欢的,每日回来食盒都是空空的。   由于金玉糕备料简单,早晨也松快了一些。收拾好食盒,又瞧着一旁余下的蛋清,放着也是浪费。她想起之前做肉脯还剩了不少芝麻,便琢磨着能不能做点薄脆。   她又将蛋清与砂糖混合搅匀,筛入白面打成细面糊,最后添入一把白芝麻和些许油,再搅一搅。   灶膛里的炭火余温正好,她取来铁铛,垫上油纸,将面糊小心地摊成一个个薄薄的小圆片。她又依照做肉脯的法子,将铁铛送进灶膛。   不多时,甜香便顺着热气飘了出来。   取出来时,边缘略略焦黄,但整体模样很是不错,圆圆的一片,芝麻嵌在金黄的饼身里,瞧着就酥香。   林芜将它们一块块轻轻揭下来,自己也尝了一片。入口一咬便“咔嚓”碎开,又香又甜,当零嘴再合适不过。   这会儿林景也收拾好了自己的小书袋,背着走出来。   林芜一边往油纸袋里装薄脆,一边顺手往他嘴边塞了一片。   林景也没瞧是什么东西,张口就接,嚼吧嚼吧,眼睛一亮:“好香!脆脆的!咯吱咯吱!”   “这是芝麻薄脆,给你当零嘴,林芜将小油纸袋仔细扎好,一并放入装食盒的布袋里,“但小心热气,别吃太多。”   “好,谢谢阿芜!”林景用力点头,抱着布袋,又忍不住低头闻了闻。   目送进学的林景小朋友离开后,林芜也转身锁好院门,准备出摊。   可刚走到巷口,迎面便遇上了挎着篮筐的陈二娘。对方显然是在这儿候着的,一瞧见她出来,脸上立刻堆起亲亲热热的笑容。   “林娘子,真巧!咱们每日都去早市出摊,我琢磨着往后不如一道走,路上也有个伴儿,说说话也不闷。”   “嫂子这般早。”林芜点了点头,没回她的话,脚下也没停。   “哪比得您早,您要张罗的事儿可比我多呢,”陈二娘自然地与她并肩走着,声音轻缓似闲谈,“我方才瞧见有辆马车从您家院门过来,那气派,大清早的就有人专程来接?可真了不得。”   每日马车接送,那可是相当惹眼,林芜自然知道。   她也不遮掩,回道:“孩子去书院蒙学,他同窗正好顺路,便一道捎上了。”   “那可是天大的好事!”陈二娘一听这话,声音都高了不少,“书院的同窗也这般照应,可见您家小郎君是个有人缘、有福气的。”   她真真是羡慕,沧浪书院与州学果真不同,虽说学子一般,但往来的都是富户。她丈夫在州学当门房,是州衙派驻的公吏,能免身丁税,虽说无官阶、无品级、无印,雇钱也微薄,但也是顶顶体面的差事,每日见的都是穿襕衫道衣戴儒巾的读书人。   她也有儿子。她那儿子,他们是断不肯送去落魄秀才开的小馆的,要去,就得去沧浪书院,往后再考取州学。   若能进沧浪书院,结交几个家底殷实的同窗,往后往来坐马车的是她儿子,被人高看的也是她儿子。说不定连她这食摊的生意都能跟着沾光。她可是听闻昨日不少人是帮着家中孩子来林芜那摊子买糕的。   这么想着,她忽然又有些瞧不上这营生了。等儿子真进了书院,她断不能再这般抛头露面卖糕。孩子往来的可都是大户人家,若被人知道他母亲日日蹲在早市吆喝,像什么话?那岂不是平白叫人轻看。   她心里千回百转,又跟林芜说道:“林娘子,你一个人带着孩子,里里外外全靠自个儿张罗,家里也没个亲戚帮把手?怪不易的。”   林芜没应她这话,声音平平静静的:“日子不都是这么过的。我瞧嫂子你也是每日出摊,回来不还得做午食、备晡食,一家老小的活计全扛着,倒比我更忙些。”   陈二娘被噎了一下,干笑道:“我那不一样,我有男人,好歹是个顶门立户的。可你们孤儿寡母到底不一样,家里没个男人撑着,外头多少眼睛盯着,多少嘴议论着,有些事,你自己做得了主,旁人也由着你说么?你就是太要强……”   林芜没接腔。   陈二娘见她不应,又笑着补了一句:“我这是替你急,没旁的意思。”   林芜笑笑,心里到底有些闷气。她最开始对外人称自己与林景是母子关系,而非姐弟,就是为了防这种破事。   在寻常人眼中,若他们以姐弟相称,头一句话必然是“你家长辈呢”,况且未出阁的小娘子无法独立立户,做什么都缚手缚脚。   寡妇这个身份,虽挡不住有些人的心思,到底是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好在她如今在湖州府,府城人多眼杂,也人多不杂,她行得正坐得直,便没什么可忧的。   今日的金玉糕比昨日更好卖些。许是昨日的客人回去尝了好,今早便成了回头客,且一买就是好几块,比方说黄大娘。   “你家这金玉糕滋味也好,我都每样买了五块了,哪晓得小少爷还没散学,糕都被别的少爷小姐给吃了不少,统共就给他剩了两块,委屈得跟什么似的。今儿我得多买些。”   是以今日收摊也比昨日早了些。林芜一边收拾物什,一边琢磨着明日是不是再多备些。金玉糕不比翡翠糕费工夫,多做一二十块也顾得过来。可念头一转,早市就这么长时辰,备再多也卖不完,眼下这样倒也合适。   她背起背篓,与赵二娘招呼一声,便往集市口走。   路过食摊时,她瞧见了那些个推车。上回打听过,这样一辆车,连工带料,至少得一贯多近两贯钱。   林芜脚步不停,车子是好,吃食种类也能添几样,可她就一双手,再多也做不过来。况且这车每日要从巷口推到集市,收摊再推回去,那可真是累。这苦她怕是吃不了。   不过集市还有一排棚子,专门给人寄存物什的地方,跟脚店旅舍供给旅客的仓库差不多,附近好几家,多是民间经营的。屋主把院子搭上棚,划成一小格一小格的,交三文钱就能放一夜。车呀、炉呀、大件的家什,都有人存。若是丢了,屋主还得照价赔。   既然有租仓库的,那有没有专门租给人用的摊车呢?   这么想着,林芜已经来到了木匠铺,然后愣住了,铺门口那几辆食摊车,正被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师傅,我是卖素点心的,干净得很,没油没烟,您可得给我算便宜些!”   “我要做馒头油饼的,有两个灶口就成,赁钱贵些不打紧!”   林芜踮脚往里瞧了瞧,才听明白。原来是明日慈云寺开放庙市,大伙儿都赶着来赁摊车呢。   她心头一动。庙市啊。   那地方她原是打算带林景去买狗狗的,可既然顺路,何不也做些糕去卖?书签也能带上。庙市人来人往,人更是比早市多。   她问了一嘴赁车的价。平日十五文一日,庙市要二十文,且赁了便不用再花寄存钱,收摊直接还回来便是。   林芜算了算,没赁。明日是要带阿景去的,正经事是先买狗,卖糕是顺带,况且她还是头一回去庙市,还不清楚行情,犯不着为这个多花钱。   不过她倒真把这赁车的门道记心里了。十五文一日,不算便宜,可比自己买一辆自在。刮风下雨想歇便歇,往后若真发了财租得起铺面,也不用发愁那摊车怎么处置。   虽然眼下她连个正经摊车都没有,就一个小泥炉。   但这不妨碍她想。想又不花钱。   她背着竹篓,一路盘着这些有的没的,拐进了清水巷。   日头正好,巷口几个婆子坐在条凳上晒太阳择菜。林芜正琢磨着明日去庙市要备什么糕,胳膊便被人一把攥住了。   “哎哟!这是林娘子不?可算等着您了!”   来人是个五十出头的大娘,头上簪着朵红绒花,穿着件簇新的青蓝褙子,腰间系着绣花汗巾,那嗓门大得能把整条巷子的猫都惊得炸毛。   巷口几个婆子择菜的手齐齐一顿,眼睛亮了。择什么菜,看热闹要紧。   这是城西跑媒跑得最勤的王大娘,专接些不上不下的亲事,媒礼不高,胜在脸皮够厚、腿脚够快,往哪条巷子一钻,哪条巷子就得多嚼两日舌根。   王大娘攥着林芜的手腕不放,笑得一脸热络:“我打早市那头过的,都说您收摊了,我赶紧往这边赶,左等右等不见人,可把我急得!”   何四娘刚从院子里出来,一见这阵仗,小跑过来,不由分说将林芜往自己身后一拉,压着嗓子急道:“大娘,有事儿咱们屋里说,在外头拉拉扯扯的,算怎么回事!”   “是是是,我这不是高兴得忘了形么!”王大娘也不恼,嗓门半点没收,“有好事,天大的好事!林娘子这是要时来运转了!”   说着就要跟着她们往巷子里头去。   她们刚转身,家就在附近的陈二娘走了出来,手里也攥着把没择完的菜:“这不是王大娘吗,您今儿怎么有闲到咱们这穷巷子来啦?林娘子可是顶顶好的人,您可别乱牵线,糟践了人家。”   王大娘猛地一回头,嗓门更亮了:“您这话说的!我给林娘子说的是正经人家,家境殷实、人品端正,怎么到您嘴里就成了乱牵线?您是知道我说的是哪家呀,还是见不得林娘子有好日子过呀?”   这两人堵在巷口你一言我一语,倒把林芜架在当中,像看戏似的。   何四娘瞧着眼前这两人,不由得气上心头,只拉着林芜低声催促:“走,咱们回去,别在这儿站着让人看笑话。”   林芜却没动。   她轻轻拍了拍何四娘的手背,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眶已泛了红。   “多谢大娘费心跑这一趟。若是说媒的事儿,我也明白与您说了,我不能应。”   王大娘一愣:“林娘子,您别忙着拒呀!对方家境殷实,前头只留了个闺女,嫁过去您便是正头娘子,往后吃穿不愁,连带着您那小郎君也能沾光……”   林芜从袖中抽出块白布巾,抹了抹眼泪,声音更是哽咽:“我曾与先夫立过誓。此生独力抚养孩子成人,不教他寄人篱下,受人轻贱。”   王大娘回过神来,对这般话,她应对也自如:“哎哟,你这话说的,人都得向前看呐!你这是为了把孩子拉扯大,又不是贪图享乐。你年纪轻轻,要养大一个孩子多不容易?况且你那小郎君还进学念书了,往后束脩、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你一个女子,肩头扛得住?”   林芜又用帕子遮了遮眼睛,背后的大背篓更显得她身形瘦削,声音哽咽得似有些说不出话来了,断断续续的:“他……他生前待我那样好,他去了,我的心啊,也随他去了。这世间再好再富贵的人,于我不过是路人。   我若是图富贵,如今也不会日日起早贪黑地出摊,就为了挣几个铜钱。我往后有口吃的,便也有孩子一口吃的。这书若是读不起……那便读不起罢。总归是靠自己的力气吃饭,不必看谁的脸色,也不必让孩子去唤别人做爹。”   话说到这份上,便再也不能劝了。   毕竟寡妇再嫁,在这年头本也算不得稀罕事。可“夫死守节”不肯再嫁的,更没人敢说这是过错,甚至可说是美德,再劝就没有道理了。   王大娘干笑两声:“既是这般,倒是我老婆子唐突了。林娘子是个有主意的人,我也是好心,你别往心里去。”又絮叨了几句场面话,便脚底抹油似的走了。   街坊邻居也纷纷安慰:   “林娘子,你也别太伤心了。你那孩子是个有出息的,年纪小小便进了学,往后日子再熬几年,总能出头。”   “是啊,你前头那位想来也是好的,走之前肯定也为你们娘儿俩盘算过,不然如今你们也住不上这院子,眼下日子还不算太苦。”   “嗯,多谢各位嫂子婶子。”林芜眼眶还是红着的,却也勉强笑了笑,用帕子擦干眼泪,才转身走回了自家院子。   “唉……”何四娘跟了进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别怪我多嘴,你如今这日子,虽说紧巴些,到底只操心小景郎一个。他乖乖巧巧的,进了学也更懂事了,你再熬几年,等他长大了,还愁没有好日子?若是去做人后娘,这日子过成什么样还难说。”   “嫂子您说得是。我也没想过别的,就只想把阿景拉扯大,不让他受委屈。”   何四娘眼眶也有些热,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了,不说这些了。往后有难处便过来敲我的门,阿景没人照看,你便送来我家。书郎平日里都在州学,家里冷清得很,多个孩子还热闹些。”   “多谢嫂子。”送何四娘出院门,林芜才转身进了屋内,长呼一口气。   正巧有这么个机会把这番话说出去,只盼那些破事可别再来找她了。   她这么想着,将背篓的物件都取出来一一放好,但刚把空背篓清空,院门忽然又响了。   林芜擦了擦手,出来开门。门扇拉开,外头站着的竟是陈二娘。   “林娘子,”陈二娘脸上堆着笑,“方才巷口那事儿我听说了,心里怪不好受的,特地过来看看你。”   林芜语气平静:“陈嫂子有心了。我没事。”   “唉,你那番话,我听说了,心里头真是又敬你又替你心疼。”陈二娘自顾自地把话接下去,“年纪轻轻的,往后几十年呢,真就打算一个人这么熬下去?你瞧瞧你,模样好,手又巧,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的,多少人盯着呢。今儿那位王大娘是不大会说话,可她说得也没全错呀。你这样的,嫁个好人家,那是绰绰有余。”   林芜没应声,也没让开身子让她进门。   陈二娘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我今儿来,也是受人所托。我妹夫有位兄长,前头那位也是病去的,没留下一儿半女。他家里头也宽裕,亲弟弟便是咱们这片的厢吏,你该是听说过的。”   她抬眼瞧了瞧林芜的神色,见没什么变化,继续说:“你若应了这门亲,往后你在早市摆摊,谁还敢来寻不痛快?旁人说破天去,你也算是官亲了。再说,你与那位,都是苦命人,更能体谅彼此。他家又没有孩子,你若过去了,生下一儿半女,你那阿景也是正经的长子,也不会寄人篱下,将来什么都是他的,这不是两全其美么?”   “陈嫂子。”林芜终于开口。   陈二娘住了声,满眼期待地望着她。   “这门亲,我不应。今日在巷口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心的。我与先夫立过誓,誓言不是儿戏,人在做,天在看。”   陈二娘的笑容顿时僵了:“林娘子,你还年轻,话莫要说绝了。你那阿景如今是进了学,可往后花费还多着呢。你起早贪黑做糕卖糕,一年到头能攒下——”   “多谢嫂子为我打算。”林芜打断她,“只是我答允先夫的事,若是违背了,我往后在九泉下无颜见他。”   陈二娘那点热乎劲儿彻底散了,上下打量着林芜,好一会儿才道:“林娘子,你莫怪我多嘴。你如今这般推三阻四,旁人看了,还当你是眼界高,瞧不上咱们这样的人家呢。”   林芜没接她这话:“嫂子,天色不早了,家里还有活计要忙。”   陈二娘的脸皮终于挂不住了,声音也急了些:“林娘子,你今日在巷口说得那样好听,可你替你那孩子想过没有?他如今还小,往后大了,见别人有父亲,他没有,他就不委屈?你今日拒了这门亲,往后若寻不着更好的,可别后悔。”   林芜声音平缓:“嫂子,我今日当着街坊说了那番话,不是为了好听,也不是为了叫人夸我。那是我与先夫的约定,与旁人都无关。”   陈二娘被这话堵得脸红,这“旁人”自然指的她,于是也没再多说,转身便走,步子踩得又急又重。   回到家中,陈二娘那股火气还没消下去,尤其晡食时被马大郎一顿讥讽:“我瞧人家是瞧不上你。早叫你别转那些歪脑筋,自个儿没个手艺,去仿人家的翡翠糕,人家肯给你好脸色才奇了。”   陈二娘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我没手艺?我没手艺你日日吃的朝食晡食是谁做的?你的衣裳是谁洗的,破了洞是谁给你补的?我倒是想琢磨手艺挣钱,可这家里的事谁来做?灶台自己会生火,衣裳自己会叠?人家林娘子只要管好自个儿和孩子,我这儿呢?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伺候完小的还得伺候你!”   她越说越气:“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尽拆我的台!你可别也是看上了人家!”   “你胡说什么!”马大郎猛地站起来,伸手就去推她。   马家屋墙外,几个端着饭碗的街坊伸长脖子,筷子戳在嘴边都忘了送入口。   “吵得这样凶……这是打起来了?”   “两口子不安好心呗,欺负人家寡妇,仿人家的糕去卖,没脸没皮的。人家不恼是人家涵养好,还真当自个儿有理了?”   正说着,巷口传来笃笃的马车声,他们又齐齐望去,只见马车从巷口驶向巷尾。   有人喝了口粥,咂了下嘴:“那母子也非寻常人家吧。整日里进出有马车接着,听说那小郎君还进了沧浪书院。”   “可不是么。这般招惹人家,也不怕事。”   “人家可是州学的门房,妹夫还是咱们这儿的厢吏。”   “哼,不就些跑腿小吏。”   而那头林景掀开车帘,背着书袋,从马车上熟练地跳下来,两条小腿迈得飞快,直往家冲。   “我回来啦!”   他跑进灶房时,林芜正忙活着。她打算做些肉脯,明日拿去庙市卖。   林景把书袋往椅上一放,提着小布袋噔噔噔跑过来,献宝似的往林芜跟前凑。   “阿芜阿芜,今日的薄脆可好吃啦,先生吃了我好几片呢!还有,午食的时候,蒙学堂的同窗跟我换吃的。你看你看!”   他一样一样往外掏,蜜饯、云片糕、小酥饼,还有个不知是谁塞给他的木雕小狗。   林芜看着那堆零零碎碎的货款,忍不住笑了:“这么多?明日得给阿景多带一些。”   “我明日旬休,不去进学啦!我们要去庙市买狗狗!”林景大声提醒道。   “对哦,阿芜差点儿忘了。这不,我正在做肉脯,明日正好拿去庙市卖。”她原想着做翡翠糕或金玉糕,但那两样个头大些,金玉糕凉了便不酥脆。肉脯薄薄一片,耐放,滋味也好,带去庙市正合适。   “那咱们还可以卖薄脆!”林景立刻来了精神,“蒙学堂好多同窗明日也去庙市呢,我明日就大声吆喝,叫他们来买!”   “是咧,薄脆也合适。”   “还能卖书签!”林景一拍小手,“我去盖油纸袋!”   说着,他已经噔噔噔转身,去寻他那枚宝贝小木章了。   夜里,灶房的油灯亮到很晚。   一篮子薄脆和肉脯,一篮子书签,都用油纸袋仔细包好,袋子盖着端端正正的小叶子印。   林景趴在桌边盖完最后一只袋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阿芜,”他迷迷糊糊地问,“我们明日买什么狗狗呀?”   “阿景想要什么狗狗?”   “要壮壮的,叫起来很大声的,吓人的。这样才能看家!”   “行,那我们买只壮壮的吓人的小狗。”林芜想了一下,那大约是丑丑的小胖狗。 [86]第 86 章:破戒小狗   慈云寺很好找,沿着主街一路往城外,跟着越来越密的人流走便是。   寺庙前的空地上,各色棚摊一字排开,招幌迎风飘扬,人声鼎沸。卖吃食的,卖布匹的,卖农具家什的,还有卖手艺的,代写书信、算卦测字等,热热闹闹地挤入眼前。   再靠近门口一些,便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啾啾、汪汪、喵喵声。林景拽着林芜的衣角,伸着脖子往前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只见一排排竹笼子、藤编筐挨挨挤挤地摆着,里头探出各色毛茸茸的小脑袋。   “哎,小郎君,看看咱们这窝!”一个老汉见林景凑过来,立刻掀开半盖在竹笼上的旧布,里头几只小狗挤作一团,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土狗崽,皮实好养,看家护院最灵了。”   林景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又认真想了想,才摇摇头:“它们还太小啦,等它们长大要好久呢。”   一旁的大娘见状,立刻招招手:“来瞧瞧咱们这儿!半大的狗崽,抱回去养个把月就能看门了。”   林景又侧过小脑袋,仔细瞧着。   林芜也看了一圈,这儿的小狗确实多,但大部分瞧着个头不大,毛色也不亮,还真没有能人眼前一亮的壮壮小狗。   林景扯了扯林芜的衣摆:“娘,我们先去卖东西,卖完再来看狗狗。”   林芜低头一瞧,见他眼睛还黏在小狗身上呢,但满脑子仍想的卖东西。这是相当有原则了,狗狗也不能越过赚钱去。   其实方才在路上她也与他商量好了。先去把肉脯、薄脆和书签卖了,回头再挑小狗。毕竟总不能带着只刚抱回来的小狗崽去摆摊,它还没学会看家,倒先学会跟他们去卖货了。   这简直是一家子都掉钱眼儿里了。   他们又一路穿过人群,来到食摊聚集的空地。   林芜把胡床摆出来,将篮子架了上去,又清了清嗓子,扬声叫卖起来:   “又香又脆的蜜汁肉脯、薄脆饼!新出炉的,尝一片不要钱——”   林景站在她腿边,也张开了嗓子,但这回经验资深的小掌柜可用不着学舌了,他有自个儿的主意。   “玉魄书签,蟾宫折桂的书签——读书带一片,学问长一寸!”   一听这话,林芜都愣住了,低头瞧他举着双手圈在嘴边,喊得卖力。这词儿一套一套的,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琢磨出来的。   果真进学了就是不一样。   他这一叫唤,还真把正巧路过的一位青年喊住了。   那青年穿着一身浅赭长衫,他脚下一停,侧过身来:“你们这儿卖玉魄书签?”   他家那个才进蒙学堂没两年的小弟,前几日回家,不知从哪儿购得一枚书签,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逢人便显摆“这是见山先生亲口夸过的玉魄书签”“只有蒙学堂的学子有”。   “是的,郎君,您瞧。”林芜掀开盖在篮子上的白布,里头是摆得整整齐齐的书签,除了最上面的一枚露在外头,底下的都用油纸袋装着。林芜将那枚样品递了过去。   那青年接过来,仔细端详:“还真是。”   慈云寺古木森森,绿树成荫,常年萦绕着线香烟气,日光从枝叶间洒下,落在那片薄薄的叶脉上,映出琥珀般的光泽。   确是他家小弟整日跟他显摆的书签,这会儿瞧着更是有一股质朴素净的美。   “给我拿一……”青年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冲过来一个敦实的小身板,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他后腰上。   “景弟!”   那孩子声音响亮,一把将亲兄长撞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却毫不在意地从他身旁溜了过去。   “景弟,你不是说今儿来买狗狗吗?”   青年稳住身形,伸手一把抓住自家弟弟的后领:“说了多少次,在外头别乱跑,礼貌些。”   林景小掌柜站在摊子后头,小脸上一派从容镇定,解释道:“我们先卖肉脯、薄脆和书签,卖完再去买狗狗。”   “薄脆!你们卖薄脆!”那孩子顿时兴奋起来,“我要买薄脆。”   林芜掀开盖布,取了一个油纸袋出来,倒了些在小瓷碟上,递了过去:“两位郎君可尝尝味儿。”   那孩子捏了一小片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舔了舔嘴唇:“真好吃,感觉比昨日的还好吃!”   林芜心下暗暗点头,那自然是,昨日早晨头一回做,火候没拿准,烤焦了。   竹篮里这些巴掌大的小油纸袋,是她和林景昨夜分装好的,薄脆一袋五文钱,肉脯一袋十五文,份量恰好,逛庙市时可边走边吃。   “五文钱一袋。”林景朝自己的小同窗报出价码,语气熟稔,瞧着就不是头一回做这种生意。   “那我要买五袋,我自个儿两袋,爹一袋,娘一袋,阿姊一袋。”说着他就将小荷包取了出来。   “我的呢?”旁边刚付好钱,正把书签往袖袋里收的青年开口问道。   那孩子头也没抬:“阿兄你自个儿买。”   青年简直气笑了:“行,自个儿买就自个儿买。我买五袋,一袋也不分给你。”   林芜就看着这一眨眼的工夫,忽然就卖出了十袋薄脆。   许是这两兄弟在摊前闹腾得惹眼,又或是林景小掌柜那两声吆喝效果不错,不过片刻工夫,呼啦啦围上来五六个半大孩子,身后还跟着长辈。   “景弟,你买到小狗了吗?”   “这是你们昨日吃的薄脆吗?”   “我要买蜜汁肉脯!”   叽叽喳喳,你推我挤,像一窝刚出巢的麻雀。   林芜瞧着这些把自家小摊围得水泄不通的孩童们,再看看应对自如的林景。   她可算知道林景在书院里那些订单是怎么来的了。   “我都叫你别看见什么都买,景弟的薄脆和肉脯都快卖完了!”虎头拖着齐琅姗姗来迟,挤进人群。   齐琅左手还拿着支糖葫芦,右手举着个炙鸡翅,一听这话,也急了,顿时豪气地开口:“那我全要了!肉脯我全包了!”   旁边一个小豆丁立刻急了:“不行!我也还要买呢,齐琅你不能全买了。”   “那薄脆我全要了!”一旁一个童声又响起来。   这都不叫火热,简直是乱七八糟。   先买到的那几个也不肯走,就站在摊边,嚼着薄脆咔嚓咔嚓,嚼完一袋,小手抓着铜钱又伸了过来。   雀儿小跑着穿过人群跑了过来。刚站稳,她就轻咳一声,背着手,步子放缓。   那几个孩子回头一看,顿时老实不少,纷纷喊人:“雀儿姐!”   “都让开点儿,”雀儿挥挥手,“不买别挡路。”   “我们买!谁说不买了?”   雀儿也不跟他们多说,径直站到林芜身侧,挽了挽袖子:“阿姊,我来帮您。还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就是……”林芜看着眼前这帮开口闭口“全包了”的小豪客,想了想,扬声道,“什么吃食贪多都不好,你们可不能吃太多。每人限买五袋,不许加。”   “五袋也行,我自己吃五袋,那就不给爹娘分了,”虎头瞧着肉脯和薄脆,忽然小脑筋一转,有了主意,“阿姊,那我能不能替我阿翁、爹娘、阿兄、姑姑都各买五袋?他们没空来,我代买的!”   林芜看了他一眼,心下觉得可不愧是虎头,脑瓜子就是灵活,嘴上却坚决:“只能买自个儿的。”   雀儿也瞪了虎头一眼:“你别捣乱!”   在这一群孩子的帮衬下,他们的东西很快就售空。   “景弟,你们要去买狗狗了吗?我们一块去!”虎头一边嚼着肉脯,一边兴致勃勃地问。   林景没立刻答话,仰起头望向林芜,眼睛亮晶晶的,分明是想去。   林芜将空了的竹篮轻轻提起,转身望见不远处那一片恢宏的赭红色建筑群。慈云寺依着山坡层层铺开,殿阁错落,香炉升起的青烟袅袅融入山林,远远望着,似有着仙家气象。   她声音轻和平缓:“难得来一趟慈云寺,不如先去供了香再走吧。”   “好哇,”雀儿立刻熟门熟路地往前小跑两步,回头招呼众人,“我知晓怎么走,侧门近些,不用绕山门。我平日常随母亲来上香,这儿我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几人随着她朝庙里走去。   此次林芜的目的地,是设在慈云寺西侧偏间里的追远阁。此处专供寻常百姓来此为亡故亲眷上香。无牌位、无法事、无固定僧人值守,只设香案、蒲团与功德箱。   她低头对林景轻声道:“这就像我们冬至那日烧纸钱一样,都是给远方的人送一份心意。”   林景轻轻点了点头,一下子就懂了。   他们一同迈进追远阁。   雀儿与虎头没有跟进去,蹲在门外的石阶上,守着林芜他们的竹篮子,看着石阶上斑驳的树影。   阁内香案上供着鲜花与净水,功德箱旁放着一束束线香。   林芜从钱袋里取出几文钱投入箱中,取了三炷香,借烛火点燃。   里面除了他们,只有零星两三人,都沉默着,各自在蒲团上静坐。线香青烟袅袅,似将跪在蒲团上的两人环抱其中。   片刻,林芜牵着林景走了出来。   随着日头升高,庙市的人越来越多,想来是从远处来赶集的人都陆陆续续到了。   雀儿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晓得有条僻静的小路,从小路绕到门口,不用挤。”   说罢便领着众人往一旁岔道拐去。   小径窄而幽静,两侧是灰白的院墙,墙头垂着已枯黄的藤蔓。只走了几步,林景忽然觉得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碰了碰自己的脚后跟。   他低头,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都定住了。   “狗狗!”他与虎头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两人齐刷刷蹲下身去,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那团小东西。   那是一只小黄狗。   圆溜溜的眼睛黑亮湿润,脑袋也圆得像团发面,绒毛密实,在阳光下显得暖融融的。它身子短短圆圆,四肢也粗粗壮壮,瞧这骨架便知是只壮实的小狗。   “它好胖!”虎头压低声音,生怕吓着它,“像只黄色的圆罐子!”   “我觉得像黄色的馒头,刚出锅那种。”林景盯着那圆鼓鼓的小身子,给出了不同意见。   小狗显然对这两个激动的人类小孩不太感兴趣。它慢悠悠地转开脑袋,晃着胖墩墩的身子,一挪一步,晃晃悠悠地朝林芜走了过去。   林芜正弯腰看它,只见它似使尽浑身力气,用两只前爪攀着她的腿,努力地把整个圆胖的小身子直立了起来。   “它站起来了!”连雀儿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林芜摸了摸小狗的圆脑袋。   小胖狗立刻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掌心,拱完了,又去碰她手边那只竹篮,小鼻子贴着竹篾缝隙嗅来嗅去,尾巴摇得像炎日里扇风的小蒲扇。   这下她是看出来了,这小胖狗是有目的的。   林芜从篮子里取出那个油纸袋,里头是试吃剩下的几片肉脯和薄脆。   “它想吃我们的肉脯!”林景凑了过去,看得认真。   “这狗狗鼻子可真灵。”虎头啧啧称奇。   林芜从油纸袋里取出一片肉脯,递了过去。   小狗却没张嘴。   它只是仰着头,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林芜,尾巴摇得更殷勤了,却硬是没碰她手上那片肉脯。   “咦?”林景正用小手轻轻摸小狗的后背,见状也困惑起来,“它不喜欢吃肉脯吗?难道是想吃薄脆?”   林芜低头看着小狗那副眼巴巴却不肯张嘴的模样,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养的那只土狗。那狗也从不吃人们用手直接递过去的食物,一定要放到地上或盘子里,才会吃。   她又试着将肉脯放到一片落叶上。   果然,小胖狗立刻低头,嗷呜一口将肉脯含进嘴里,嚼吧几下,发出满足的小小呜咽声。吃完,它干脆一屁股坐下,仰着圆圆的脑袋望着林芜,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那副理直气壮等投喂的模样,把几人的心都看软了。   所剩无几的几片肉脯和薄脆,被一人一片地掏出来,全喂进了这张嗷嗷待哺的小嘴里。   等油纸袋彻底空了,他们这才从小胖狗灌的迷魂汤里醒过来。   “这是谁家的狗狗呀?”林芜捧着这只分量着实不轻的小肉墩子,茫然四顾。   林景立刻接口道:“会不会是门口卖狗狗的摊子的呀?”若是那样,他们就能去跟摊主买了。   雀儿却摇了摇头:“应当不是。这儿离前头庙市已经有些距离了。这附近是僧舍,我猜可能是寺里养的。好些寺庙都会养狗看家护院呢。”   林芜点点头,只好抱着这只小胖狗,顺着小径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便望见一处灶房小院,院门口晒着几箩芦菔,一个小和尚正蹲在一旁,给芦菔挨个翻身。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一眼便落在林芜怀里那团毛茸茸上。   “阿弥陀佛,”小和尚连忙起身拉开栅栏门,“阿福,你怎么又跑出去了?”   “阿福?”林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胖狗,它正心安理得地把脑袋搭在她臂弯里,半点没有做错事的自觉。   “这是方丈院里那只护院黄狗下的,一窝六只,就数它最贪嘴,法号‘来福’,”小和尚伸手接过狗崽,无奈地叹了口气,“平日里还算有分寸的,从不轻易出院门。今日定是闻着外头庙市的吃食香气,溜了出去,破戒了。”   听闻林芜几人说了来龙去脉,小和尚连连告罪,又引着他们去方丈院送还这只破戒小狗。   方丈院清幽僻静,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正坐在廊下晒着日头,膝上摊着一卷经,却也没看,只是闭目养神。   小和尚抱着阿福上前,低声禀明了缘由。   方丈睁开眼,目光越过他,落在林芜身上。   “施主今日来敝寺,”他的声音沉稳缓慢,“所为何事?”   林芜老老实实回答:“回方丈,今日来庙市,一为寻只看家护院的小犬,二为卖些自制的吃食,三为追思故人,添些香火。”   方丈点了点头,目光移至林景:“小施主,你叫这小犬什么?”   林景有些摸不着头脑:“来福?”   他方才听小和尚说这叫“阿福”,觉得这名字很衬它。可这里是寺庙,狗都有法号,那定是法号听着更厉害些。   方丈又合上双眼:“此犬自来投汝,非汝求之。既已呼其名,便是缘法已定。”   林景眨了眨眼睛,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林芜却已听懂了:“多谢方丈。”   他们就这么抱着来福离开了院子。   待又路过追远阁时,林芜走了进去,往功德箱里放入三钱银子。这大约是市面上一只健壮小狗崽的价钱。   门外,小和尚正抱着来福与他们道别。他摸了摸来福的圆脑袋,轻声叮嘱:“阿福,去了新家要好好看家,莫贪睡,莫贪嘴,莫再跟着肉脯乱跑了。”   出了庙市,雀儿一拍脑门,才忆起被她抛至脑后的大事。   她连忙拉住林芜,语速快得像倒豆子:“阿姊,差点忘了说,我阿兄托人捎了口信来,他们已从南崖启程返湖州啦!书签的事儿他说觉着甚好,等到了再与你们详谈。”   说着,她还有些愤愤不平:“明明就是我们与阿姊的生意,怎么就忽然成了阿兄与你们的生意!”   “就是!”虎头立刻声援,“阿兄惯会这样截胡,老爱欺负人。”   林芜只好笑着安慰:“他定是不放心我这小本经营,要替你们仔细察看把关呢。”   话虽如此,她心下多少有些忐忑。沈观亭连信也没回一封,人却直接启程返湖州了。南崖那边,究竟是诸事安稳,还是情势已糟糕至难以挽回,只能暂且抽身?   林芜垂着眼,有些失神地思索着。   雀儿又接着道:“对了,阿兄还说,肉脯很好吃!礼物也都送到了,一件没落。”   听到这话,林芜才舒了口气,看来没事。   “多亏雀儿和虎头帮忙带口信,又帮我们传话,回头阿姊做新点心,头一份留给你们尝。”   雀儿和虎头眼睛一亮:“多谢阿姊!”   与雀儿他们别过,两人慢悠悠往家走。   林景走着走着,忽然仰起小脑袋,轻声问:“我的礼物也送到了吗?”   “应当送到了。等雀儿他们阿兄到湖州了,我们再去登门拜访,仔细问问。”   “好!”林景应了一声,一蹦一跳地往前蹿出几步,可没蹦多远,又倒了回来,瞧着竹篮子里头的小狗。   原本放肉脯的篮子,此时铺了块小蒲团。来福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正酣。小和尚说这是它从小睡惯的蒲团,便一并给了他们。   林景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凑到林芜身边,悄悄说它坏话:“它好胖哦。”   话音刚落,来福便在篮子里翻了个身。   林景被当场抓包,顿时心虚地直起小腰板。   林芜“噗嗤”失笑出声。 [87]第 87 章:归家   来福一同回到家中后,这小家伙倒是一点也不认生。从竹篮里跳下来,原地转了个圈,抖了抖圆滚滚的身子,便亦步亦趋地跟在了林芜与林景身后,小短腿倒腾得挺欢。   林芜要去灶房归置东西,便对林景交代:“阿景,你先带它在院子里熟悉熟悉环境。咱们灶房是做吃食的地方,可别让来福进来。一来我们忙来忙去,怕不小心踢到它;二来,狗狗有时会换毛,毛毛到处飞,若是掉进吃食里就不好了。”   林景拍了拍小胸脯:“我定会看紧来福,不让它踏进灶房半步!”   说着,他便低头对正到处嗅来嗅去的来福叮嘱:“来福,你听到了没有?那个门,不能进的。”   来福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到处嗅嗅。   林芜将来福的竹篮和蒲团放在墙边,来福晚上住哪儿还得仔细琢磨。这小家伙约莫两三个月大,不算很小,但也不大。可他们眼下就两个房间,一间她与林景住了,一间偏房空着,却常用来晾书签,怕它进去捣乱。   方才的竹篮加上那个小蒲团,便算是它目前的小床了,也总得有个地方放着。   “我去主街给来福买些家什,你带它在院子里玩一会儿。”林芜跟林景交代了一声,便又往外走。   时下人们养犬猫十分常见,街市上就有铺子专门卖犬粮猫食。不过犬粮主要是些饴糖渣,林芜觉得那个给来福吃未必好,还有卖给猫儿的小鱼干,闻着倒是香。若是养了马,还能让店家每日送铡好的饲草,不过他们眼下还没那需求。   卖猫窝狗窝的铺子也不少,连什么虫蚁笼、促织盆都能买到,五花八门。甚至还有专门的改猫犬铺子,是给猫猫狗狗做美容剪毛的。若是来福不爱沾水,洗澡困难,还能送来请人帮忙。   她在主街上一通逛,先给来福买了把梳毛的小梳子,又买了条项圈和绳子,再挑了两只吃饭饮水用的陶碗,一只浅口的放粮食,一只深点的盛水,碗底还印着朵小梅花。   至于狗屋子,林芜则绕去了木匠铺。   一进门,师傅听了来意,立刻熟练应道:“娘子是要给家里小狗做个窝吧?咱们这儿有现成的,也可定制。您家小狗多大了?”   “约莫两三个月。”   师傅点点头,领着林芜往里走:“小狗现下虽小,但个头窜得快,窝还是要做大一些,往后也能住,您瞧瞧这几个。”   他指着排排立在角落的几个小木屋,瞧着大小不一,但做工都挺齐整:“这个是新木料做的,底加厚了,刷了三遍桐油,防潮耐用。顶盖可以拆卸,方便您清扫。连工带料,二百三十文,管用五年没问题。”   接着,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瞧着略简易些的:“这个是用做其他家什剩下的料子,搭了些旧料拼的。不过您放心,也都是好木头,没朽没裂,有底有盖,该有的都有,就是瞧着没那个新料的光鲜。这个只要一百四十文,实惠。”   林芜站在那一排小木屋前,谁曾想,她来这木匠铺子好几回了,摊车没买成,林景的小床和书桌椅也没顾上,最先置办上的,竟然是来福的屋子。   她蹲下来仔细比较了一番,又与师傅来回砍了砍价,最终一百三十文定下了那个实惠款的,并请伙计帮忙送上门。   林芜领着两个抬木屋的伙计刚走到院门口,还没敲门,里头便传来一阵稚嫩却气势十足的狗吠声。   “汪汪!汪汪汪!”   那声音听着奶凶奶凶的,一下一下,正正地冲着院门的方向喊。   林芜心里不由得感叹,来福这小家伙,瞧着软软萌萌一团,这看家护院的架势倒是半点不含糊,听见动静就知道冲门喊了。   她推开门,只见来福已经冲到了门边,四条小短腿站得挺稳,正仰着脑袋准备继续叫。可一瞧清来人,它那小鼻子动了两下,似乎认出了林芜,刚要喊出口的那声“汪”生生憋了回去,嘴巴一闭,摇晃起小尾巴来。   然而下一瞬,它瞥见了林芜身后还跟着两个扛着东西的陌生人,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立刻又瞪了起来。   “汪!汪汪!”小嘴巴再次张开。   两个伙计抬着木屋子迈进院门,来福一边继续喊着,一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小爪子蹬蹬蹬地往后倒腾,声音却不肯停。   最后它一溜烟小跑,嗖地缩到了正屋的门槛后面,只露出半个圆滚滚的小脑袋,嘴里还不忘“汪汪”两声。   虽然很怂,但正事不忘。   那模样把在场几人都逗乐了。   林景一直跟在来福身边,但它虽腿短,但窜得太快,一时半会儿没跟上。   这时,他蹲在来福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摸着它的后背,安抚道:“是来给你做屋子的,别怕别怕。”   林芜指挥两个伙计将狗屋子抬到院墙角落,那地方正巧有从墙外伸进来的树梢遮阴,又不挡路,离灶房也远些,免得油烟飘过去。   屋子放稳当后,她又把来福那只旧蒲团塞了进去,铺平整。   伙计前脚刚走,来福后脚便从门槛后头探出小脑袋,左右张望一番。确认陌生人都消失了,它这才摇着尾巴,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跑过去,一头扎进自个儿的新屋子。   它在里面转了两圈,又趴下,又起来,再转两圈,最后心满意足地窝进蒲团里,小脑袋枕在门槛上,眯着眼睛往外瞧,自在得很。   “它知道这是它自己的屋子诶!”林景蹲在来福屋子门口,看得满脸惊奇。   林芜笑着将来福从屋里捞出来,把那项圈给它套上。来福倒不抗拒,只是扭着脖子想用爪子去够前面的扣子,摆弄了一下,它觉着无趣,又晃着尾巴任林芜摆弄。   “应当是它认得那蒲团,晓得那是它的东西。”林芜将项圈扣好,又把洗干净的两只陶碗并排摆在屋子旁边。   “往后带它出去溜达,记得要给它系上这根绳子,不然它跑远了,可就找不到了。”林芜把绳子收好,站起身。   两个小家伙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进了屋。   “我知道啦。”林景应道。   来福也跟着“汪”了一声。   林景乐了,又说:“来福说它也知道了。”   “咱们小来福是聪明的狗狗。”林芜翻了翻箱子,找出之前做冬衣被褥剩下的布头和絮料。她打算给来福再缝个夹絮的蒲团。虽说那只旧蒲团还能用,但冬日夜里凉,多垫一层总是好的。   “若是来福再长大些,你可就不能自个儿牵它了,记得要叫我,”林芜抖开一块麻布,在来福身上比划着大小,“它力气大起来,你牵不住的。”   “可是我也会长大的诶。”   “来福会长得比你快。它半年就长成大狗了,你半年能长多少?”林芜笑道。   林景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趴在地上、肉嘟嘟一团的小狗,有些将信将疑。   给来福零零散散添置了些物件,又花费不少。往后家里要养两个小家伙了,林芜觉着自个儿还是得再勤快些。   第二日清晨,院子里明显热闹了不少。   来福虽然被下了禁令不许进灶房,但这丝毫不影响它在院子里撒欢。林芜一推门出来,它便摇着尾巴颠颠地跟在她脚边转悠。   转累了,它就趴在正屋门口,往外张望,小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许是慈云寺那只狗妈妈教得好,来福虽然年纪小小,却也已经会定点上茅房了。院墙根那堆旧砖头旁边,就是它给自己挑的地方,是个让人省心的小家伙。   出门时,林芜与林景显然有些心疼,得留来福一个小狗在家里守着。   “你乖乖的哦,”林景蹲下身,摸了摸来福的小脑袋,“我们很快就回来,你在家看院子,不许捣乱。”   今日林景还在旬休,书院旬休两日,毕竟有的学子家远,若是只放一日,一来一回整日都在路上了。他非要跟着林芜一起出摊,谁也拦不住。   林芜往来福的碗里添了清水,又往旁边的小碗放了几片昨日特地做的肉脯和薄脆,都是没加调料的。当时林景尝了一口,十分同情来福。   “我们家就暂且交给来福啦。”林芜又唤刚摸了狗头的林景过来洗净手,待会儿他们得出摊,手上得干净。   院门落锁后,来福站在门内,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然后扭着小屁股,转身,摇摇摆摆在小院里巡逻。   落在小菜田上的飞蛾,它都能追着扑腾半天,扑腾累了,就回它屋子旁边的竹篮小窝里歇脚。那里铺着新做的夹绵蒲团,晒着日头,再啃一片肉脯。这小日子,比此时去上工的两位,可舒坦多了。   偶尔有人从院门外路过,它便起身“汪汪”两声,尽职尽责。可谓干活玩耍一件也不落,忙得很。   此时在外上工的两人,已经来到了集市。   赵二娘一见他们,便笑着招呼:“林娘子,你们昨日去庙市了?”   “去了,”林芜一边摆开东西,一边回答,“去卖了会儿吃食,还挺热闹的。”   “我就说那人瞧着像你,昨日我也去庙市卖花了,见你那边被孩子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便没上前打招呼。”   “都是阿景的小同窗,来凑热闹的。”林芜包着金玉糕,笑道。   “小景郎在书院人缘不错啊。”赵二娘看着一旁安安静静帮林芜理着油纸袋的林景,这孩子生得乖巧,性子也好,安安静静的,却又聪明懂事,到哪儿都招人喜欢。   “林娘子,”一位来买糕的客人忽然问道,“今日不卖那薄脆和肉脯么?”   林芜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一位买翡翠糕的客人便好奇地转过头:“什么薄脆和肉脯?”   “就是昨日林娘子在庙市上卖的,我家孩子买了几袋,味道着实不错。小小薄薄的一片,放在手边,闲着吃一片,嚼着香,一会儿便吃完了。”   林芜心下想着,这便是零食的魅力。   “肉脯做起来颇为麻烦,一时半会儿应付不过来。不过那薄脆倒是可以,大家若是喜欢,我抽空也做些出来,还照着庙市那般卖。”林芜应道,薄脆做起来简单,除了芝麻的,还能做些别的口味,而且耐放,能提前做好,用不着大清早起来赶工。   “那可太好了,我就等着这一口呢!”   “这到底是什么吃食,说得我也好奇了。”旁边另一位客人也打趣道。   来林芜这儿买糕的也多是熟客,不少还是认识的,毕竟孩子都在书院蒙学堂进学,日日接送,抬头不见低头见。   “林娘子,翡翠糕、金玉糕芋魁馅和枣泥馅给我各来三块……”这位书院里的大学子韩五郎倒是亲自过来了。   他想了想又道,又改口:“翡翠糕四块好了,算了算了,翡翠糕两块,这样总共八块,算下来是四个两块,九文钱两块,可否这样算?”   林芜回道:“自然可以,您稍等。”   “您今日又和书院同窗开诗会或文会么?”趁着等糕的空隙,林芜随口问道。今日旬休,书院学子们办什么聚会还真不奇怪。   韩五郎却摇了摇头,认真瞧着她做糕的动作:“我今日打算买些糕去拜访族中长辈。”   一听这位是书院的大学子,旁边几位蒙学堂孩子的长辈倒也觉得亲切,纷纷聊了起来:   “这位郎君也是书院的学子么?不晓得今年发解试何时发榜,也有一段时日了吧?”   “元旦也不远了,想来也快了。往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不晓得书院今年学子们考得怎么样?”   “哎呀,那定是州学更好些,书院的学子对这些不大上心。”   “这位郎君今年参加发解试了吗?”   韩五郎见话题又绕回到自己身上,诚实地点了点头:“参加了。”   “那考完可松快一段时间了。”几人也识趣地没追问考得如何,只笑着寒暄几句。   这边言笑晏晏,其乐融融,林芜右手边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抬眼望去,只见陈二娘竟与一个身形壮实的中年男子提着两个竹筐,在离她摊子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那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皂衣,正是州学门房的马大郎。   林芜也觉着这人奇怪得很,都休假了还穿工作服。   陈二娘平日里也只敢在娘家食摊搭着卖些翡翠糕,到底还要些脸面。可如今看着林芜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自家摊子的糕却不好卖,便有些坐不住了。趁着马大郎今日旬休,竟把他拉来当帮手,直接到林芜摊子旁摆起了对台。   马大郎把竹筐往地上一墩,扯开嗓子便吆喝起来:“翡翠糕,好吃的金玉糕!油足料足,州学学子都说好的糕!三文钱一块,五文钱两块!都来瞧瞧咧——”   林景正蹲在旁边帮着理油纸袋,一听这吆喝,猛地站起身,气得直跺脚。   林芜抬头瞥了一眼。那边不仅摆了翡翠糕,连她新做的金玉糕也仿上了,已经煎好了码在筐里。只是瞧着不大像样,外皮煎得焦黄,油汪汪的,倒像是方形的煎馒头。   她收回目光,手上动作不停,只当没听见。   林景却忍不住了,小胸脯一挺,也跟着吆喝起来,声音清脆响亮:“翡翠糕,金玉糕,真材实料味道好!”   马大郎嗤笑一声,嗓门又提了提:“三文钱一块!五文钱两块!”   他们这低价策略还真引来了一些客人。几个平时想买翡翠糕和金玉糕、又因价钱贵舍不得的人,犹豫着凑了过去。   “大哥,你们这糕能不能试吃啊?旁边那家都给试吃的。”一个客人探着头问。   陈二娘连忙摆手:“哎哟,我们这小本生意,价钱这么便宜了,实在没得试吃了。不过味道都是顶顶好的,我们实在人,不弄那些虚的。”   马大郎也接口:“是咧,我们可不像旁的人没良心扯谎。我可是在州学当差的,今日旬休过来搭把手,实诚人做买卖,童叟无欺。”   那客人一听这话里有话,顿时来了精神,也不走了,追问道:“什么人扯谎啊?您这话说的,倒叫人好奇。”   马大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却又故意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这不是我们巷子里,有位娘子手艺是挺好,就是租的那院子……啧,有些不干净。”   他摇了摇头,继续说着:“好些读书人都不敢沾边,以往但凡住了那院子的学子啊,考试都上不了榜,回回如此,怕是晦气重。那院子空了大半年都租不出去。”   有路过的人停下了脚步,接口道:“这我知道,清水巷那间是不?一个老秀才的屋子,听说老秀才住了那屋子也一直考不上,后面干脆不考了,跑商去了。”   “这么一听,还是真事啊?”   “自然,我唬你干嘛。”马大郎越发来劲,声音也不压了,甚至提高了些,“这屋子如今可是租出去了,那寡妇带着个小儿,许是贪那赁钱便宜。还送自家孩子去蒙学了,那就算了,他们自个儿的事儿。但她做的什么糕啊、书签啊,专卖学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瞥了林芜一眼:“那你说,会不会也沾了那院子的晦气?唉,我也就是瞎操心,这风水的事儿,谁说得准呢。可万一真有点什么,那不是害了这些学子么?”   他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林芜身上。   林芜只觉心中一寒,真是好大一口锅扣下来。   其他正在买糕的客人也面面相觑,有些犹豫,毕竟家中都有读书的孩子,有些事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林景气得小脸通红,握着小拳头就要冲上去理论,凭什么这么说阿芜?凭什么这么说他们的家?   林芜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她将铁铛里的金玉糕一一拣到瓷碟上,这才直起身,看向马大郎:“这位大哥,您方才说我租的那院子,住过的学子都考不上榜?”   马大郎想也没想,应道:“可不是么,大伙儿都知道的事,那院子空了大半年,赁钱一降再降才租出去,为啥?不就是因为晦气么。”   林芜点点头,又问:“那大哥在州学当差,想必见多识广,认识不少读书人。您方才说的‘住过那院子的学子’,不知是哪几位?姓甚名谁?何年参加的科考?我好去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真如您所说,是院子让他们落榜的。”   马大郎被这话一噎:“这……我也就是听人说的,哪能一个个都记得名字?”   “听人说的,”林芜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和,“那大哥方才也说,这院子回回如此,想来是说的人不少,传了很多年了。传了这么多年的事,竟没有一个有名有姓的学子留下来?倒是奇怪得很。”   接着,林芜嘴边露出一丝浅笑:“我瞧大哥您这摊上的糕,模样倒有几分眼熟,名字也是耳熟,莫不是您为了抢我生意,特地来编排我的院子?”   马大郎顿时喊道:“你少血口喷人,你个寡妇牙尖嘴利!你那院子晦气是人尽皆知的事儿。你们爱信不信,反正晦气的又不是我!”   林景死死地盯着他,气得小胸脯一起一伏。   原本打算买糕的客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是有些人提着篮子,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转身离开了。   林芜这边,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她心下叹气,万万没想到还有这档子事儿。她将几块糕用油纸包好,递给一直等在旁边的韩五郎。   韩五郎接过,刚要开口说什么,旁边的马大郎嗓门又高了起来:“哎哟,这位小哥,方才我可听见了,您是考了发解试的吧?这般关键时刻,您也不怕沾了晦气?要是因为几块糕影响了功名,那可就……”   韩五郎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语气平淡地说:“考不考得了,全凭自个儿学问到不到家。若是跟身外之物有关,那我用不着去书院了,天天去慈云寺求神拜佛便是。”   凑热闹的众人一听这话,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说得是呢,要是住什么院子能影响功名,那大家也别念书了,都去看风水得了。”   “可不是,我看那马大郎就是眼红人家生意好,故意找茬的。”   韩五郎拿好糕点,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韩兄!发榜了,你……”   周文瑾话还没说完,一旁的锦袍青年已经喘过气来,迫不及待地大声接道:“你是解元!头名!”   周围顿时惊呼一声,像炸开了锅。   “恭喜韩郎君!贺喜韩郎君!”   “哎呀,头名解元!这可是大喜事!”   “韩郎君果然学问深厚,实至名归啊!”   韩五郎愣了一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便被四周的道贺声淹没了。   周文瑾笑着解释:“我们到处找你,可巧我知道你今日要来买糕,赶紧跑过来了。”   韩五郎回过神来,连忙问:“文瑾,你们呢?”   锦袍青年抢先扬声答道:“那自然是榜上有名!不然哪好意思来见你这个解元?”   “同喜同喜!”韩五郎也露出笑容,连连拱手。   锦袍青年一拍手,目光落到林芜的摊子上:“既然来了,林姐这糕便给我包圆了吧!正好家里要来道喜的亲戚朋友,拿这个招待,又体面又吉利!”   “恭喜各位郎君!”林芜连忙起身贺道,手下麻利地开始打包,“多谢郎君们帮衬,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一旁有人笑道:“林娘子这摊子可是有喜气,我瞧着几位郎君都常来买糕呢!”   “是啊是啊,有的人就是心生怨恨,手艺不行还编排些瞎话,这下可好,跟林娘子卖糕的客人可是中了解元!”   周文瑾几人等糕的间隙,这才听周围七嘴八舌地说了来龙去脉。   锦袍青年一听,扬声便道:“这我可太熟了!若是我没上榜,回家我定要说,那笔墨不好使,那衣裳不好穿,那椅子太硬,那窗户漏风,哪哪儿都晦气,光赖别人,总归不是我学问不到家!”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林芜也忍不住笑了,将包好的糕点递给几人,又额外给他们每人多送了两块,笑着贺道:“借几位郎君的好彩头,往后定要步步高升,金榜题名!”   周文瑾看向那马大郎,语气严肃道:“这等手段,着实下作。仿人糕点便罢了,各自凭手艺吃饭,谁也不碍着谁。但用这等心思坏人生意、毁人名节……”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缓慢:“便是歹毒了。没想到州学之中,竟也有人行事如此。”   林景也气哼哼道:“我定要去州学讨回公道!”   “就是!”锦袍青年附和,“这事儿可没完!”   那马大郎脸色煞白,梗着脖子强撑道:“我、我也是好心。那院子本来就是如此,我只是提醒大家。”   林芜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可如今事实摆明,并非如此。你未求证,便当众污蔑我这院子,坏我摊子名声。今日你为了一己私利能做这等事,往后又会做出什么,很难说。尤其州学学子众多,事关前途,你好自为之。”   说罢,林芜不再与他争辩,低头收拾东西。   一路上,林景还愤愤不平,挥舞着小拳头,小嘴噘得老高:“那人真坏!我要去告官!”   一听这话,林芜忍不住笑了,也不知道这孩子从哪儿学来的词儿,还“告官”呢。   晡食时分,林芜带着一小包肉脯和薄脆,敲响了隔壁何四娘家的门。   何四娘开门见她,连忙让进屋里。   林芜笑着递过油纸包:“今日在摊子上,有位客人正巧是本届的解元。大家都说我这儿的糕点吉利,是解元买过的。想着礼书正好旬休在家,给他送一些来,沾沾解元的喜气,往后科场也顺顺利利的。”   何四娘一听,顿时笑开了花,双手接过:“哎哟,这太客气了!多谢多谢!真是太有心了!”   她拉着林芜的手,又叹道:“马大郎那事儿,全巷子都晓得了。真是丧良心的!大家街坊邻居的,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竟做出这种事来。幸好幸好,老天有眼,今儿个就发了榜,把他那瞎话打得啪啪响!”   林芜摇了摇头:“没事,公道自在人心。今日不发榜,明日、后日也会发,总会有人证明他说的全是瞎话。”   “你能这么想便好。”何四娘拍了拍她的手。   林芜离开后,何四娘关上门,回头还愤愤地跟自家儿子念叨:“你说说,平日里瞧着老老实实的马大郎,竟做这种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刘礼书正嚼着薄脆,闻言连连点头:“真坏啊,平日里进进出出,若是不小心惹了他不快,还不晓得他要做什么。娘,我回头定要告诉同窗,让他们都小心这人。州学里可不能留这等品行的人!”   林景第二日去书院上学,午食时将薄脆咬得格外用力,“咔嚓咔嚓”的声音响个不停。   他今早在马车里跟虎头说了马大郎那档子事,虎头气得小脸通红,憋了一路没处撒气。这会儿好不容易到了午食时间,他立刻把这事添油加醋地嚷嚷开了。   本来发解试发榜跟他们蒙学堂的小娃娃们八竿子打不着,这会儿倒真有些关系了。几个小脑袋凑在一处,一边把薄脆咬得震天响,一边挥舞着小拳头,同仇敌忾。   这几日,州学教谕一个头两个大。且不说自家学子纷纷跑来告状,说那马门房品行不端,别平白污了州学的声誉,又害他们买不着好吃的薄脆。   更有各处的人打趣他,你们州学那看门吏可真行,污人生意,可别害我家孩子没糕吃啊!   总之,这马大郎他是万万不敢留了。一纸文书,直接把人退回了州衙。   州衙也干脆,这种惹是生非的,留着作甚?直接把人给卸了差事。   这下清水巷又热闹了好一阵子。马家日日鬼哭狼嚎,马大郎怨陈二娘仿林芜的糕,害他丢了面子又丢了差事;陈二娘又怨他嘴上没把门的,把自己也给牵连进去。两口子天天掐架,闹得四邻不安。   没几日,便灰溜溜地从清水巷搬走了。   热闹持续了几天,总算清静下来。   林芜这几日生意实在好得惊人。韩五郎这位新鲜出炉的解元,广告效应简直顶了天。   不少人家,尤其是家里刚中了榜的,都来她这儿订糕,说是要派给亲朋好友沾沾喜气。那金玉糕莫名其妙被叫成了“解元糕”,每日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   林芜紧赶慢赶,日日做糕到深夜,又过了好几日,这股热潮才慢慢散去。   这日吃过晡食,天色还早,林芜与林景牵着来福出去溜达。   清水巷在城东,较为僻静,要再往外走些路,才能到江边。来福年纪虽小,那四条小短腿却很能倒腾,一路从巷子口跑到江堤边,竟也不嫌累。   两人一狗溜溜达达,沿着江堤慢慢走。江风拂面,带着水汽的凉意,吹散了这几日做糕的疲惫。   来福一会儿跑前,一会儿落后,时不时低头嗅嗅路边的野草,又抬头“汪汪”两声,忙得不亦乐乎。   走到一处开阔地,林芜停下脚步。举目远眺,江天相接处,一艘大船正缓缓驶来。   夕阳西斜,金红色的余晖铺满江面,波光粼粼。那船身沐浴在霞光里,帆影绰绰,缓缓靠近。   “那船好大一条!”林景踮起脚尖张望,“是做什么的呢?”   湖州航运兴盛,往来货船络绎不绝,这样的大船倒也常见。   “这么大一艘,应当是货船。”林芜被江面的微光闪了一下,眯起眼来,“估摸着是从外地运货来的。”   随着那船渐行渐近,她瞧见了高高扬起的商号旗。那旗子在江风里猎猎作响,上头的字样也渐渐清晰起来。   “是织云行的船。”林芜轻声道。   林景一听,一拍小手:“哎呀,我忘了。昨日虎头说他阿兄今日差不多就到湖州了。”   说着,他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林芜:“我们的书签生意可以开始啦!”   林芜望着那艘船,有些恍惚。上一次站在织云行的船上,仿佛已经是许久以前的记忆了,那时她还带着阿景初到湖州。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正撒欢的小胖狗,又看了看身边精神抖擞的林景,脸上不由得浮出笑容。   江边的围栏旁,渐渐聚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诶,是织云行的船!这是打哪儿回来的?”   “哪儿都有吧,这些日子该回来了,快到元旦了。”   元旦,正月初一,一年岁月的更始,是最为重要的节日,上自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都要加以庆祝。   来福忽然朝着前方“汪汪”叫了几声。   只见船身已靠近,船上船下的人互相张望。   船舱的窗帘被掀开一角。   沈观亭凭窗而望,目光掠过岸边熙攘的人群,忽然定住了。   江堤围栏边,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瞧着眼熟。高的那个正微微弯腰,垂眸安抚着脚边那只圆滚滚的小胖狗,一缕碎发从发髻间滑落,被江风吹得轻轻扬起,拂过她素净的侧脸。   那小胖狗仰着小脑袋,在她脚边蹭来蹭去,撒娇撒得浑然忘我。   矮的那个正踮着脚、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脸蛋比记忆中圆润了不少,白里透红的,精神头十足。   在夕阳的余晖里,那几道身影有些模糊。   看来日子过得不错。   沈观亭眼中浮起笑意,收回手,帘子垂下。 [88]第 88 章:肉松煎饼   知晓沈观亭从南崖归来后,林芜心里便琢磨开了。   按理说,她该登门道贺一番,毕竟对方对他们关照不少,往后书签的生意也少不了要他帮衬。于情于理,都该有个表示。   好吧,其实最重要的是,她想跟沈少爷打听南崖的消息。   顾陈两家人在那边过得如何?信里不便多问,若能得个准信儿,也好叫林景安心。   可她如今是寡妇身份,又不是逢年过节,冒冒失失登门,实在不妥当。   还没等她琢磨出个由头来,散学回来的林景便带回了口信。   三日后,沈家要为沈观亭办接风宴。毕竟这一趟离湖州数月,又辗转凌州和南崖,如今总算归家,是该好好接风洗尘。   念及林芜平日里对雀儿虎头多有照顾,虎头又与林景是至交好友,便也请了他们母子前往。   至于为何定在三日后,除了日子合适,还有个要紧缘由,那日是虎头旬休。   沈观亭的原话是——读书是正事,接风是闲事,岂可因闲事废了正事。   他离家数月归来,头一件事是替弟弟掐着日子,绝不肯让沈虎头能平白跟书院告假一日。   真是好一位端方持重、绝不能因小事乱了规矩的好兄长。   虎头跟林景好一阵鬼哭狼嚎:“阿兄就是惯会欺负人!他离家这么久,回来头一日,竟还是欺负人!这叫什么事儿?一点兄弟情谊都没有!真是可恶,太可恶了!”   第二日清早,沈家马车来接林景去书院时,便正式递了请帖。   “烦劳郑小哥回禀,届时定准时登门道贺。”目送马车远去,她才转身回到院中,将请帖仔细放好。   背上竹筐,照旧出摊。   前些日子金玉糕生意红火。除了早市现包现卖,还有客人遣人按约好的时辰上门来取。她每日收摊归家,连口气都顾不上歇,又埋头接着做。就这么连轴转了五日,竟赚了近三贯钱。   一切辛苦似乎又值得了。   也该好好多谢韩五郎、周文瑾和那位锦袍青年,这几日生意红火,离不开几位榜上有名带来的好彩头。那日面对马大郎的为难,他们也仗义执言,替她解围。   钱袋子一下子就鼓了不少,夜里睡觉都觉得踏实。   可一想到三日后登门,她又犯起愁来。去沈家那样的人家,总不好空着手。可若是置办像样的礼,只怕这刚鼓起来的钱袋子又要瘪下去。   那不行。林芜摇摇头。   开宝货铺子的沈少爷,什么珍宝没见过?她一个摆摊的寡妇,犯不着班门弄斧。拣些质朴简约的礼物便好,心意到了就成。   绝不是舍不得钱。   要不就送点儿薄脆、金玉糕、翡翠糕?虽然这些她在早市卖了许多日,可沈少爷只尝过肉脯,还没吃过别的糕点呢。送过去倒也新鲜。   既能省下一笔开销,又不失诚意,简直两全其美。   林芜一边翻着铛里的糕饼,一边心安理得地偷懒。   将最后一块糕卖完,她起身锤了锤后腰,这日日弯腰翻糕的活儿,腰背最是受累。   收拾好东西,她没有急着回家,而是背着背篓在早市上逛了起来。   毕竟是有求于人,要跟沈少爷打听南崖的消息。虽然打定主意少花钱,可还是得上点儿心。   她在各个摊子前转悠,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吃食能添进去,也好让这礼篮瞧着更体面些。   路过一个卖蛋的摊子,她停下了脚步。原来是在卖鸭蛋,还兼卖咸鸭蛋和咸鸡蛋。   此时咸蛋已是寻常吃食,出远门尤其是航行的人,行囊里常备着咸鸭蛋配粥。   不过鸭蛋比鸡蛋贵不少,林芜摸了摸钱袋,最终只买了一兜子咸鸡蛋。   有了蛋,她又想了想,拐去肉铺买了两斤猪肉。   若是她有烤炉的话,就能做什么蛋黄酥、小饼干、烤面包之类的了。可惜她没有。   时下人们烤饼用的都是胡饼炉和烧饼炉,砖砌的穹顶,底火加热,面团贴在炉壁上烤,出炉的饼子焦香酥脆,就像烤馕。   至于面包窑,她以前倒是在美食视频里看过,可要真让她做一个,也太难为她了。   面包窑可不是一个泥巴糊个穹顶就完事。窑体多厚?蓄热层用什么材料配比?火从哪里进?烟从哪里出?冷热空气怎么循环?   别说让她画什么图纸,她连原理都说不明白。   她提着那两斤猪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只寒酸的小泥炉,忍不住叹了口气。   林芜提着自个儿的小泥炉,回到了小院。   刚推开院门,一团毛茸茸的小团子便贴了上来。   来福显然早已认出了她的脚步声,正蹲在门边候着呢。   “嗷呜!”它仰着圆圆的小脑袋,两只前爪扒拉着她的裤腿,小尾巴来回晃得飞快。   林芜低头看着它那副又急又欢的小模样,蹲下身,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好啦好啦,这不是回来了嘛。”   它围着林芜转了两圈,才心满意足地跟在她的脚后,一步一颠地往院子里走。   林芜将东西放好,先往来福的碗里添了些清水,又撕了几片肉脯放进它的食盆,这才开始料理买回的猪肉。   她打算做些肉松出来,配上买的咸蛋,琢磨着能不能做出些新鲜糕点来。   猪肉切块,冷水下锅煮到熟透,等肉块捞出来晾凉的空档,她出来瞧了眼来福,小家伙趴在门口,许是听见她的声响,晃了晃尾巴。   见来福心情不错,她才回灶房,将晾好的肉块用细布裹上,拿擀面杖敲打松散,再用手搓成肉丝,加入调料抓匀,放到锅中炒干即可。   随着锅铲翻动,肉丝渐渐变得蓬松轻盈,香味也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来福的鼻尖动了动,又动了动,站起身来,蹲到了灶房门口,发出轻轻的“呜呜”声。   刚将肉松收紧油纸袋里的林芜,听到来福的声音,忍不住笑了一声。   若是再有火腿肠,就能与肉松一块做个煎饼吃了。   没有也行。她很快调好面糊,倒入铁铛中,待面糊微微凝固后,打入一颗鸡蛋,用筷子搅散摊开,再撒上些葱花和芝麻,刷上酱料,最后添上一大勺新炒好的肉松,用锅铲轻轻一卷。   煎饼在铛上滋滋作响,香气比方才闻着更浓了。   林芜咬了一口煎饼,味道还不错,就是酱料调得仓促,稍微有些寡淡。她一边嚼着,一边推开灶房门,走了出来。   来福立刻凑到她腿边,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煎饼,尾巴摇得只剩残影。   林芜坐到院子的小板凳上,撕下一角没刷酱的煎饼,吹吹凉,递到来福嘴边。   来福这小家伙,虽然自个儿碗里的吃食也吃,但尤其爱吃别人嘴里正在吃的东西,只要看见她和林景在吃东西,它就一定要眼巴巴地凑过来,等着分一口。   哪怕只是嚼根青菜叶子,它也能眼巴巴望半天。递到它嘴边,它吃得欢,可要是直接放它碗里,它是不屑一顾的。   林景就经常这般骗来福吃东西。他先假装吃一口,再喂给它,来福便高高兴兴地吃了。   小来福终究是没有林景小掌柜精明。   林芜又撕了一小块给它:“行了,等阿景回来再吃。”   接下来,她又做了些薄脆,院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我回来啦——”   林景话音还没落,来福已经冲到了他脚边。   不一会儿,他抱着来福进了堂屋,将它关在门外,才进了灶房:“好香呀!做了什么?”   “做了肉松,给你摊个煎饼。”林芜搅着面糊应道。   “煎饼!”林景急急忙忙将自个儿的书袋和布袋放好,又去洗了手,才回来。   林芜已经将煎饼摊好了,这回她多刷了些酱,又添了厚厚一层肉松。   林景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煎饼里面这个就是肉松吗?好好吃!”他嚼着满口的肉松,含糊不清地问。   “是的,也用肉做的。”   林景只觉得神奇,阿芜总是能把肉肉做出新奇的样子和味道,他又咬了一口,很是喜欢肉松蓬松鲜香的口感。   “若是咱们再添些香肠进去,那便更好吃了。”林芜一边收拾锅铛,一边随口说道。   林景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住了,难以置信:“肠?要往饼里加、加肠吗?”   林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不是那种肠,是香肠,用肉灌进肠衣里做的那种吃食,不是……”   她顿了顿,觉得解释起来有些复杂,索性摆了摆手:“等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林景半信半疑地低下头,继续啃他的煎饼。   但即便做香肠,也还得买些用具,没这么快,她又想到接下来得准备去沈家的礼物,这个时间倒是紧了。   林芜解下围裙,对林景道:“我现在再去一趟木匠铺子,买些糕模,回来做些新鲜的糕点当去沈家接风宴的礼物。阿景看好家,看着来福。”   来到木匠铺子,说明来意,伙计领她到一旁架子前。只见那架子上高高低低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糕模,有花卉形状的,有如意云纹的,还有印着“福”“寿”“喜”字样儿的。尤其眼下快元旦了,这些模子卖得好,都有现成的,样式也多。   林芜挑了一个花卉形状的,瞧着清雅大方,又问伙计:“有没有小猫小犬形状的?”   伙计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娘子是说形状还是纹样?若是那些个鸟兽纹样还是有的,您瞧这边……”   林芜摇了摇头,指了指手中的花卉模子:“不是纹样,类似这样的形状,轮廓是小狗样式的。”   伙计面露难色:“这个咱们铺子里现成的倒是没有。不过娘子若要,咱们可以给您现刻,就是得等上一等。”   这时木匠师傅从里头探出头来:“成啊,您画个样子,我给刻出来。”   林芜想了想,又想起另一桩事:“对了师傅,我还想问问,能不能做个这样的物件,就是一个圆筒状的东西,一头大一头小……”   她试着将那灌香肠的器具描述了一下。   师傅一听,琢磨了一会儿,便道:“娘子说的这个倒是不常见。不过听您这么一说,道理简单,就是个漏斗样的东西。能做,就是得现打。”   “那劳烦师傅一并做了,明日我来取。”林芜留下了定钱,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第二日一早,灶房里飘着煎饼的香气。   林景眼巴巴地看着林芜在平底铛上摊开一勺面糊,那面糊“滋啦”一声,边缘立刻冒起细密的小泡。   只见林芜手腕一转,翻了个面,又磕了个鸡蛋上去,用铲子轻轻推开,金黄的蛋液铺满饼面,再撒上一把葱花和一小撮芝麻,最后铺上一层酥香的肉松。   “好香呀,”林景吸了吸鼻子,“我能带两个去学堂吃吗?给虎头也带一个。”   林芜手下不停,笑道:“怎么,虎头又跟他阿兄较上劲了?”   林景点点头,叹了口气:“他阿兄从南崖回来以后,虎头就一直在较劲。学问比不过,个子比不过,连吃饭都比不过。他说他阿兄一顿能吃三碗饭,他只能吃一碗半,可把他气坏了。”   “那跟咱们这煎饼有什么关系?”林芜心想,沈观亭应当还不至于跟虎头较劲谁吃得饭多。   当然有关系。   处处落败的虎头,硬是从夹缝里找到了一个能拿得出手的骄傲,那便是从林景手里薅来的新鲜吃食。   他甚至午食都忍住不吃薄脆和糕点,全都带回家了,专挑他阿兄在的时候,当着面慢条斯理地吃。   一边吃还一边洋洋得意地说:“虽然林阿姊是阿兄的好友,但是现在显然我与阿姊和景弟关系更亲近,阿兄连薄脆、金玉糕、翡翠糕、肉脯都没吃过!”   沈观亭只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回了他一句:“肉脯我吃过,满满两大包。而且是千里迢迢从湖州寄到南崖的,礼重情谊也重。”   林芜听完这段转述,哭笑不得。她将摊好的煎饼叠好,用油纸包起来,塞进林景的布袋里。   “带归带,可要趁热吃,别放到午食再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景点点头:“我让虎头早些吃,别再带回家了。”   他果然把话带到了。   虎头一听得趁热吃,立刻把书袋往肩上一甩,拉起林景就往府里跑:“走走走!咱们去找我阿兄!”   林景被他拽着跑,一脸茫然:“啊?去找你阿兄做什么?”   “让他看看!”虎头跑得气喘吁吁,还不忘抽空回答,“让他看看我有他没有!”   林景:“……”   他不太理解这两兄弟的较劲,但已经被虎头拽着穿过两道回廊,直奔沈观亭的院子去了。   此时不用进学也不用上工的沈观亭尚未起身。   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竹帘半卷着,透进几缕晨光。   院里种着几竿修竹,疏疏落落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廊前摆着一张黑漆香几,几上搁着一只天青色的香炉,炉中余香袅袅。   守在廊下的管事和小厮根本没料到已经出门进学的虎头,会杀个回马枪,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从身边蹿了过去,一把推开了房门。   “阿兄,阿兄你快看!”   屋内原本门窗紧闭,光线昏暗,虎头这一推,晨光才涌进去。   进门便见一架大型楠木独扇座屏,屏风后是三面围栏雕花床,绸缎帐幔沉沉垂落至地。床侧立着一座黄铜灯架,架上烛火早已燃尽,晨光从门外漫进来,正照在帐幔上,隐隐泛着珠光。   床上的沈观亭被虎头这阵鬼叫惊醒。   他缓缓坐起身来,一头青丝散落在肩,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疏淡。   他静坐片刻,才不紧不慢地披衣起身,绕过那架屏风,走到外间来。   整间卧房阔大疏朗,却零零散散摆放着许多物件,说不上是讲究还是散漫,大约是散漫得极其讲究。   南窗下设着一张阔大的黑漆书案。案上的笔墨纸砚散散摆着,笔有卧有悬,砚台半开,像是用惯了的顺手模样,一册翻开的书搁在旁边,纸页微黄,像是读到一半随手放下的。   靠墙的多宝格更是热闹,疏疏落落摆着些奇石珍宝。一旁的角落里还蹲着一只青铜小鼎,满身斑驳绿锈,也不晓得从哪儿淘过来的。还有些嵌着宝石的青铜摆件、金漆木雕、掐丝珐琅彩瓷瓶等,都这么四处散落着。   墙上也挂着些东西。一侧墙上悬着一张仲尼式古琴,下方悬着一柄长剑。这样一剑一琴,一文一武,不伦不类地挂在同一处。   沈观亭在椅上坐下,那椅子也铺着织金椅帔,放着软垫,坐上去想必是舒服的。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晨光从门外漏进来,正照在他身上。   他看着举着油纸包冲进来的虎头,又看了看被拽着站在门边、一脸茫然的林景,缓缓呼出一口气。   “沈虎头,”他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低哑,脸色微沉,“你最好是有天大的事要禀。”   虎头才不管他语气如何,直接把油纸包往他眼前一递,但只递到一半就缩了回来,似生怕被人一把夺走。   他又从里面把煎饼推出半截,得意洋洋地展示着。   那饼皮混着蛋液,煎得金黄,上头缀着芝麻和葱花,酱香散开,与这处满室幽香、古器罗列的房间格格不入。   “阿兄你看!”虎头扬着起下巴,“这是景弟特地给我带的煎饼,林阿姊做的,叫肉松煎饼,特别好吃!别的人都没吃过,除了阿姊和景弟,我可是头一个!”   他说完,还转头看了林景一眼:“对吧景弟?”   林景站在门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愣了愣,只好无辜地点了点头。   他实在不太想卷入这场高门大户的兄弟阋墙。   虎头满意地“哼哼”两声,狠狠咬了一大口煎饼,那口煎饼刚入口,眼睛都瞪圆了,此刻全是真情流露:“这就是肉松吗?!好好吃!香香的!真的是肉肉做的吗?”   沈观亭语气淡淡,眼皮都懒得抬:“吵醒为兄,就为了让我看你这般粗鲁地吃东西?”   他又看向林景,神色缓和了些,微微颔首:“小景郎辛苦了。回去替我多谢林娘子,费心关照我家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这一番话,倒显得这煎饼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落在了虎头的手里。   “阿兄!这是阿姊特地给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虎头愤愤地又咬了一大口煎饼,嚼得格外用力。   沈观亭不紧不慢地提醒:“你若再不去进学,这事儿可就不止跟我有关了。”   虎头再次完败,心不甘情不愿地拉着林景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狠狠咬一口煎饼。   林景也回头朝沈观亭的方向挥了挥小手,算是道别。   两个小身影消失后,屋里总算安静下来。   沈观亭刚从南崖归来,这两日忙着安顿商队、卸货入库,又与祖父、父亲母亲长谈,将沿途见闻与账目大致交代清楚。关于林景的身份,祖父既然没有明说,他便也先按下不提。   总归南崖那边已安稳下来,那日在船上一瞥,林芜与林景母子俩瞧着日子也过得稳妥。一切似乎又回到从前,湖州也没什么变化。   硬要说最大的变数,便是这几日沈虎头那洋洋得意的嘴脸,什么林阿姊做的薄脆、翡翠糕、芋泥馅的金玉糕、枣泥馅的金玉糕,今日还多了个肉松煎饼。   沈小东家在心里把这几个吃食的名字记得清清楚楚。   沈观亭洗漱完,出了门,原本是要去看看宝货铺子的账目。可上了马车,他却改了主意,吩咐车夫往早市的方向去。   宝货铺子整日都在,早市过了时辰可就歇了。离湖州数月,倒还真有些想念这里的吃食。   “要说湖州的朝食,还是早市的最为地道。”他一边与身旁的沈齐说着,一边抬脚往鲜花摊子那边走。   沈齐脚步正往食摊的方向迈,一见他与自个儿方向相反,连忙跟上,并在他身后嘀咕:“不是,少爷您买朝食,往鲜花摊那边去做什么?难不成回湖州几日,您竟变成饮仙露、吃鲜花的谪仙人了?”   沈观亭没理他,脚步未停。   片刻功夫,他便望见了那个在摊子上忙活的身影。   摊子着实简朴,甚至算不得正经食摊。只一个小泥炉上架着一只铁铛,一张胡床上搁着案板,摆着两个竹筐。   但生意瞧着不错。借着身高优势,即使摊子被人围着,他仍能看清里头的糕,绿的翡翠糕,黄的金玉糕,颇为精巧。   他走了过去。   周围的客人自然是认得这位织云行沈小东家的,纷纷打起招呼:   “沈大少爷回来啦?这趟去南崖可还顺利?”   “小东家这回又带了什么宝货回来?回头可得去集珍阁瞧瞧!”   “小东家也来这儿买糕么?这翡翠糕和金玉糕滋味都好,那薄脆也不错!”   沈观亭终于又听见这几个熟悉的吃食名字,不禁笑道:“自然,这几样糕点大名鼎鼎,我这一回来,第一时间便寻来了。”   林芜听见这声音,手上动作一顿,抬头望去。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她坐着,对方站着,只觉沈观亭的身形似乎愈发高挑了。许是回到了湖州老家,他穿着打扮也比在凌州时光鲜讲究不少,一身锦衣长袍,腰束玄色彩绣锦带,缀着一枚莹润玉佩。乌发束得齐整,以玉簪绾住,脸上也笑得温和。   沈观亭也正低头看她。   她坐在矮凳上,系着素色围裙。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低垂的眼睫染上一层淡金色。听见他的声音才抬起头来,那双眼睛还似记忆中那般温和平静。   “这位客官要点儿什么?翡翠糕、金玉糕都是五文一块,九文两块,薄脆五文一袋。”林芜平和,语气与招呼其他客人别无二致。   客官沈观亭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铁铛上:“都来一份,还有那肉松煎饼?”   林芜一听这话,却忍不住笑了。看来虎头又跟他较上劲儿了,才把这位沈家大少爷引到了这早市上来。   沈观亭瞧着那忽然绽开的笑容,有些愣神。   林芜熟练地翻了翻铛上的糕点,笑着解释:“煎饼是早上做着当朝食的,不对外卖。虎头那份是阿景非要带去学堂,才给他捎了一份。”   沈观亭闻言叹气:“看来我今日这趟是要白跑了。”   说着,他又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古人云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可如今看来,我这个故人倒是不如新人。离湖州太久,竟是连虎头都比不上了,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唉。” [89]第 89 章:接风宴   林芜手上不停,声音不疾不徐:“沈少爷说笑了。您离湖州这么久,是有正事要忙,自然顾不上这些零嘴吃食。这些糕啊饼的,不过是闲暇时琢磨的吃食,您做的才是正经大事,岂能因这些琐事误了正事。若是觉着这味儿尚可,改日让阿景给您带一份,也多谢您一直以来对阿景的照应。”   沈观亭总觉得她那句“岂能因这些琐事误了正事”听着有些耳熟。他一时也难说林芜这人,到底是周全妥帖,还是能说会道。   他无奈轻笑:“我眼下这正事,倒是寻个合口味的朝食。这几日自打回到家中,虎头是日也说夜也说,从肉脯说到煎饼,光是馋我。正巧今早路过这摊子,闻着这香气,想着好歹也是相识一场,便想来讨个新鲜。看来我这歪门邪道的捷径是走不成了。”   一旁等着卖糕的妇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林娘子这摊子虽小,规矩也是有的,先来后到。您就是沈家大少爷,也得按规矩来。”   沈观亭闻言,倒也不恼,反而坦然地摊了摊手:“自然。在商言商,林掌柜的摊子,自然得守林掌柜的规矩。”   众人又是一阵笑。   又有人好奇问道:“方才小东家说的那肉煎饼是何物?莫不是又是什么新鲜吃食?”   “那完了,”另一个妇人接话道,“待今日散学,我家那小子定是又要央我来买这什么煎饼了。”   “可不是嘛,我家那个也是。”   林芜笑着听众人说笑,手下利索地包着糕点。   “沈少爷,您要的糕。”她将油纸包递过去,又补充了一句,“翡翠糕、芋魁和枣泥金玉糕各一块,薄脆一袋,共二十文。”   沈观亭接过,低头瞧见油纸袋上那枚端端正正的小叶子,颇为眼熟。   可不是么,之前那两包千里迢迢寄到南崖的肉脯,油纸上头盖的便是这个叶子。原来这是林家食摊的标志。   沈小东家觉着还怪有意思,想来往后他们合伙做的玉魄书签,怕是也得印上这片小叶子。   沈齐笑嘻嘻地给林芜递上二十文钱,嘴里还不闲着:“林娘子,我也每样来一份!您做的那肉脯特别好吃,可惜您这不卖,只好买些糕饼回去解解馋。”   这回他可算是知道那封多出来的信是谁写的了。那肉脯是随信捎来的,肉脯是这位林娘子做的,那信想必也是她写的。   少爷瞧着跟这位林娘子还挺熟悉,虽然这熟悉瞧着更像是他家少爷单方面的。人家林娘子忙着翻糕收钱,客客气气,倒也没见多热络。   买了糕点,两人这才往宝货铺子去。路上,沈齐实在没忍住,掏出那袋子薄脆就嚼了起来。   “味道真是不错,口感也脆,还带着芝麻香,甚好甚好!可惜我离湖州许多日,竟是错过了这么多日的口福。想来那什么肉松煎饼也定然美味得很,少爷您若是弄到手了,可别忘了给我一份。”沈齐说着,不忘殷勤地提醒一句。   “方才我在食摊铩羽而归,你也是亲眼目睹了,”沈观亭面对自己的失败倒是坦然,语气悠然,“与其指望我,不如去求求虎头,你明早早些守在府门口,指不定还能从虎头嘴边抢下半块。”   沈齐:“……”   “那我还不如指望后日接风宴,林娘子说不定会做些糕饼送给咱们当贺礼呢。”   沈观亭纠正:“我的接风宴,是给我的礼物。没有‘咱们’。”   沈齐:“……”   方才是谁建议他去虎头嘴边抢半块煎饼来着?他现在算是明白了,沈全这些年跟在少爷身边为什么总是沉默寡言,能不多嘴就不多嘴。他就不该开这个口。这天底下,就没人能说得过他家少爷那张嘴。   哦,也不对。   方才摊子上那位林娘子,就让他家少爷结结实实碰了一回软钉子。这么一想,沈齐忽然觉得嘴里的薄脆更香了。   多吃几片,说不定也能像林娘子那般,面对他家少爷时能说会道,杀他个片甲不留。   收摊回到家中的林芜,若是知晓他们的想法,定是觉得有些许冤枉。   她那番话可不是什么客套的推辞,她是真心实意那么想的。   沈少爷若真开口说,接风宴的贺礼就要肉松煎饼,她定是高高兴兴给他煎上十个八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亲自提到沈府上去。   煎饼也就费点白面、鸡蛋和油,肉松虽然费些功夫,但也不算多金贵的东西。这么朴素的愿望,她虽然穷,但还是能满足的。   便是沈少爷等不及接风宴,明日就想吃,那也简单,让阿景顺道带给虎头,再让虎头带进府里,不过多倒一道手的事儿。   只是经虎头之手,这煎饼最后能落到沈少爷嘴里的可能性,恐怕不大。   都说高门大户,兄弟之间为争权夺势而反目成仇的事时有发生。世家大族里也总免不了那些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的戏码。   沈家倒好。   一个只想让对方在夫子跟前告不了假,一个较着劲儿要比对方多吃几口新鲜吃食。   她抬头看向院子里,来福正趴在小菜田边上,两只前爪扒拉着土,追着一只小虫扑来扑去,扑了半天也没扑着,倒把刚冒头的小葱苗踩歪了两棵。   林景若是看见了,定是要叨叨它。   林芜觉着这两兄弟的闹腾,跟林景骗来福吃它不爱吃的菘菜,也差不了多少。   说起来,她与林景这又何尝不是莫名其妙被卷入了这场兄弟斗争之中。   林芜一想到这儿,忍不住摇了摇头,觉得这兄弟俩还挺有趣。   原先她总觉得,沈少爷那般持重有礼的性子,与跳脱的雀儿虎头不大像。   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且先不管沈少爷能不能吃上煎饼,眼下林芜要继续完善煎饼的配料了。收摊返家的路上,她已将昨日预订的糕模和灌香肠的工具取了回来。   回到家,她先将刮好的肠衣放到草木灰水中轻轻搓洗。草木灰水能减少油脂和异味,还能杀菌。虽说若有高度白酒浸泡会更好些,可眼下市面上的小酒度数普遍不高,不仅去腥效果差,还容易让肠衣软烂,反倒得不偿失。   接下来便是将肥瘦相间的猪肉搅打成肉糜。这活儿费力气,但林芜之前做肉脯做多了,现在倒也得心应手。   她又依次拌入调料,还加了些之前做肉脯买的红曲粉,搅拌均匀,直到肉馅变得紧实弹润,盖好放到一旁静置。如今天气还比较寒凉,正好让肉馅慢慢入味,冷过的肉馅灌出来也会更弹口。   等林景散学回来,肉馅也差不多好了。   小家伙一进灶房便探头探脑,瞧着那一盆红润润的肉糜,还以为要继续做肉脯:“咱们又要做肉脯啦?”   “今日做香肠。”林芜将肠衣和灌香肠的木筒拿了出来。   林景蹲在一旁,看得惊奇。   木匠师傅手艺确实好,那灌香肠的木筒做得趁手极了。林芜试了两下便很快上手,将肉糜一点点塞进筒口,再慢慢挤压,肉馅便顺滑地灌进肠衣里。两斤肉糜,不多时便灌成了长短大小均匀的香肠。   “是圆圆的长条形肉脯!”林景惊呼道。肉脯他见得多了,可香肠这般模样,对他来说还真是头一回见。   林芜将灌好的香肠放到架上晾了半个时辰,这才冷水下锅,添入花椒、小酒和姜,又拿针在香肠上细细扎了些小孔。这能够让肠衣在煮的时候不爆裂,也更入味。   小火煮了不到半个时辰,锅里便飘出阵阵肉香。   等香肠出锅晾凉,林芜迫不及待地取了几根,切了花刀,放到铁铛上添油煎烤。随着香肠两侧的切口微微张开,油脂渗出,浓郁的肉香充斥着整间灶房。   林芜用筷子戳起一根,递给林景。   她也咬下一口,幸福地眯起双眼,果然还是记忆中的味道,无论何时,香肠总是这般好吃。   而对头一回吃上烤香肠的林景小朋友来说,简直惊为天人:“这是天下最好吃的肉肉!”   没有小朋友可以抵挡烤肠的魅力。   大朋友也不行。   因着做的香肠数量不算少,林芜担心放久了不新鲜,第二日一早,便给林景摊了个升级版煎饼。松软的饼皮里,除了肉松,还夹了两根煎得外焦里嫩的香肠。   午食又用香肠炒了菘菜,另放了三根烤香肠当零嘴。   升级版煎饼,成功让虎头的显摆对象,从沈观亭一人,迅速扩大至全家范围。上至他阿翁,下至雀儿,一个都没落下。   以至于一大清早,虎头便被全府上下撵出了门,让他霍霍书院去了。   尊师重道的林景,觉着虎头这种“有好东西要与人分享”的行为十分值得学习,也提着自己的煎饼来到了课堂。   他没有正儿八经的同窗,能分享的对象便只有自个儿的老师。   好在林景小朋友比较有良心,没有光显摆却不分享。其实主要是他已经在家中吃过朝食了,肚子实在装不下,便大方地将煎饼分了一半给见山先生。   云见山接过那半块还温热的煎饼,咬了一口:“肉松蓬松酥香,肉肠筋道弹牙,咸甜得当。小小一张饼,竟有如此巧思。”   他原以为这满口是肉、只夹了两片生菜叶子的饼子,吃多了会腻,却不想肉松与肉肠调味得宜,全无寻常肉食的腥气,只觉满口生香。   他若是长久当林景的老师,往后怕是还能尝到不少新鲜吃食。这孩子教着也比沈观亭省心,那小子当年哪会给他分什么吃食,不气他就烧高香了。   那山庐,再晚些回去也无不妥。   林景自然不晓得自己的学习生涯,因这一张煎饼有了些变化。   到了午食,林景那三根烤肠,除了自己留下一根,其余两根都被同窗们分食了。当然,他也换回了不少各色糕点、蜜煎果子,布袋塞得鼓鼓囊囊。   烤肠虽已凉透,厨娘帮忙复煎了一下,表皮重新变得焦香。虽比不得刚出锅时的风味,却仍是让在场的小孩们意犹未尽。   “景弟,你们家真不卖这个肉肉吗?”有的孩子仍执着地问道。   “应当还不卖吧。”林景歪着脑袋想了想,他们家只有一个铁铛,拿来烘金玉糕,就做不了烤肠了,而且香肠和肉脯做起来都是颇费功夫,阿芜忙不过来。   小朋友们闻言,只能无奈作罢,满眼遗憾。   但沈观亭却有的是办法。   当日,他便差沈齐登门,给林芜送来一份礼。   沈齐进门时笑眯眯的,手里还捧着一封信,身后两个伙计扛着个大木箱。   “林娘子,我家少爷让送来的,说是些不值当的小玩意儿,还望您莫要嫌弃。”沈齐说着,将信递了过去。   林芜接过,展信阅读,信中大意为——沈少爷觉得自家小弟不懂礼数,平白吃了林景两日的煎饼,实在羞愧。再加林芜此前千里迢迢寄往南崖的两大包肉脯,于身在南崖的他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   言辞之恳切,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少爷是被流放南崖了。   在两重恩情下,沈少爷送上薄礼,还望林芜莫要计较。   林芜看完信,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硕大的木箱,总觉得与那两个煎饼和两包肉脯不大匹配。   她想了想,转身去灶房,将昨日做的香肠取了大半出来,用油纸包好,又简单写了煎烤的法子,一并交给沈齐。   “这些香肠是新琢磨的吃食,劳烦沈大哥带回去,给沈少爷尝尝鲜。煎饼不过是孩子间闹着玩的,不值当什么,让他莫要放在心上。”   沈齐接过那油纸包时,眼睛都亮了,连连道谢。   虎头散学归来,看着自家阿兄正吃着他们蒙学堂求而不得的烤肠,简直目瞪口呆,而且他手边还有整整一盘子!   沈观亭抬眼,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这才不紧不慢道:“虎头回来了?今日功课如何?”   虎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烤肠,还未反应过来。   沈观亭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语气淡淡:“哦,这个啊。你林阿姊送的,说是多谢我送的那箱薄礼。”   薄礼?什么薄礼能换来这么多根烤肠?他怎么不知道!   而林芜打开那个木箱子,也是目瞪口呆。   箱子分了两层。大的那层塞得满满当当,是一袋袋压得结实的吉贝,掂着颇有分量。浅的那层则摆了各式香料调料,如胡椒、陈皮、草果、茴香、桂圆干等,一样样用油纸包得齐整。   其中那罐胡椒,在如今可是价钱高昂的稀罕物,官卖专卖,寻常人家轻易见不着。旁边还有一罐糖霜,也是贵价的固态冰糖。   最边上单独放着一个漂亮的海螺,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头写着“给小景郎。”   林芜一件件看过去,心里默默算了算账。那几斤猪肉做的香肠和肉脯,怕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值钱的一桩买卖了。几斤肉,换来这么一大箱子东西。   沈小东家这么做生意,真的不会亏死吗?   不过看着这些东西,她心里渐渐明晰起来。全都是实用的东西,无一件惹眼的首饰绸缎,也无什么会引人闲话的物件。   而眼下,她正巧还需给林景置办单独的床和寝具,又得添置过冬的被褥。这吉贝来得正是时候,比绵絮轻暖,也省得她再去买了。   没想到,一身华袍的沈少爷,心思竟是这般周全妥帖。   这哪里是送礼,分明是定点扶贫来了。   莫不是热心肠的沈少爷扶完了南崖的顾陈两家,如今回到湖州,又来扶她与林景了?   林芜蹲在箱子前,看了半晌。   罢了,拿人手短。接风宴的贺礼,她得再用心些才是。   正巧之前何四娘送的那小袋凫茨粉还没用,她便取了出来,打算做道新鲜糕点。   凫茨粉细白如雪,调成浆后蒸出来弹滑透亮。林芜将粉浆分成两份,一份调入红枣汁,染成红色;一份调入波棱菜汁,染成绿色。大锅烧开,一层红浆蒸熟,再浇一层绿浆,如此反复四层,蒸出的糕体红绿相间,层层分明。   晾凉后切成菱形小块,码放在瓷盘里,小小一块,色彩鲜亮,瞧着比翡翠糕还要精致许多。   她又做了山药糕。山药蒸熟压成泥,混入糯米粉揉匀,另取一团用波棱菜汁调成淡绿色。两种颜色的面团分别分成小剂子,各取一色揉合在一起,便成了白绿相间、渐次晕开的模样。再擀成皮,包入馅料,用模具压出花卉形状。   她包了两种馅儿,咸味的肉松蛋黄,甜咸口的芋魁蛋黄。那白绿交融的面皮,衬着精巧的花纹,瞧着像玉雕的小物件。   林芜将两种糕各取十个,分两层装入竹篮,底下垫了干净的油纸,上头覆一块青布,与林景一同往城北去。   沈府坐落在城北的栖梧山脚下,四周绿树掩映,远离街市喧嚣,环境清幽。若是寻常商户,自然是在热闹的街市居住,图个方便,但沈府占地阔大,街市里寻不出这般地方,且那车马喧闹、人声鼎沸的,住着也不合适。   湖州城里,但凡有些家底的富户、退养的官老爷,多半都聚在城北这一片。   沈府虽占地不小,大门却不算惹眼。一扇黑漆大门,门匾上并无题字,只挂着一对素净的铜环。门前没有石狮,也没有高高的台阶,只在墙角种着一丛修竹,风一过便沙沙作响。   若不是林芜冬至那次来拜过节,怕是走到跟前也要错过去。   她上前叩了叩铜环。   不多时,门房探出头来,见是林芜二人,连忙开门引了进去。   绕过影壁,里头却豁然开朗。   青石铺地,回廊曲折,树木掩映,花草点缀。无雕梁画栋,也无金碧辉煌,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股子沉静从容的气派。   林芜提着竹篮,跟在门房后头,心想,沈少爷那周全妥帖的性子,倒是有来处的。   若是林景知道她此时的想法,定是要反驳。沈少爷那屋子可不低调也不妥帖,花里胡哨的,讲究又散漫得很,这头上摆着这个,那头搁着那个。   他们刚绕过影壁,还没走几步,便见雀儿与虎头急急跑了过来,后头还跟着一个眼熟的小胖墩齐琅。   接风宴的宾客不多,主要是些亲近的亲朋。真要说外人,其实也就她与林景,再加一个齐家。   “阿姊!景弟!”雀儿跑得脸颊红扑扑的,一把拉住林芜,“你们可算来啦!”   虎头则直奔林景,齐琅也凑了过去,三个小脑袋挤在一处,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雀儿拉着她,兴致勃勃地就要往里带:“阿姊,我带你们参观我们家!我们……”   她话还没说完,回廊那头便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雀儿,客人还没进门,你倒先把人拦在半路了。”   林芜抬头望去,只见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妇人款步走来,她发髻梳得齐整,簪着一支素净玉簪。眉眼含笑,瞧着便是个好脾气的。   他们上一回来拜节,只匆匆一拜,并未进门,是以林芜与沈家其他人并无甚接触。   这时雀儿叫了一声“娘”。   林芜便知这位是沈家夫人,她上前半步,屈身行礼:“沈夫人安好。冒昧叨扰,还望见谅。”   沈夫人将她扶住,笑容和气:“太客气了,快别多礼。早就听雀儿虎头念叨你,今儿可算见着真人了。”   看见林芜手里的竹篮上,她又道:“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这般破费。”   “不过是些自家做的小点心,夫人不嫌弃就是。”林芜将竹篮往前递了过去。   沈夫人接过,笑道:“那我们可是有口福了,虎头这几日天天念叨那煎饼多好吃,今儿总算能尝尝林娘子的手艺。”   说着,她便把竹篮递给身旁的丫鬟:“待会儿摆到宴上,也让老太爷他们尝尝新鲜。”   沈夫人又看向林景,弯下腰:“这便是小景郎吧?常听虎头说起,还是咱们观亭的小师弟呢。”   林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沈伯母安好。”   沈夫人笑得眼睛弯起:“真是个乖巧孩子。”   她直起身,朝林芜道:“老太爷和老爷在正厅候着呢,咱们走这边。”   林芜跟着他们穿过回廊,来到正厅,见了沈家众人。   沈观亭照旧是那副清隽从容的模样,一派清俊华贵。   林芜正要开口问安,便听他道:“林娘子来得正好。”   她一愣,以为有什么要事,抬眸望去。   沈观亭放下茶盏,神色认真:“正想谢你昨日送的香肠。滋味甚妙,让我在沈临舟面前扳回一城。看来这故人身份,还是有些许作用的。”   沈仲铭“哼”了一声:“你小子还好意思说?我还是头回见人讨礼物,讨到人家门口去的。”   沈观亭不以为意:“祖父,话可不能这么说。那香肠昨日你也有份吃的,这会儿倒来拆我的台?”   满堂皆笑。   林芜与林景原本见着这么多陌生人,还有些不自在,此刻也被这番话逗得松快了许多。林景悄悄往林芜身边靠了靠,又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在座的人。   林芜也笑道:“都是些粗陋吃食,诸位不嫌弃便好。”   “你那些吃食若是粗陋,”沈观亭接口道,语气悠悠,“那今日我这接风宴,就更上不得台面了。”   沈老爷闻言不由得挑眉,看向自家这大儿子,觉得今日颇为陌生:“观亭这话我倒是头回听你说。往常在家,哪回不是挑三拣四,嫌这个咸了那个淡了,现在倒是学会夸人了。”   沈夫人也顺势接道:“看来南崖这趟没白去,让咱们观亭长进了不少。好了,即便这接风宴再不合你胃口,也请观亭赏脸落座吧,别让客人站着等。”   接风宴就设在正厅西侧的暖阁。   说是暖阁,其实是一处半敞的轩馆,正对着后园的一角,可见开得正好的梅花。   众人落座,丫鬟们鱼贯而入,布菜斟酒。   林景则被雀儿拉去了靠窗的小桌。那处是专给孩子们设的,桌上多了几碟子果子蜜饯,旁边搁着几个绣墩。虎头和齐琅早已占好了位置,正朝林景招手。   林景回头看了林芜一眼,见她点头,这才高高兴兴地跑了过去。   沈观亭将这幕看在眼里,倒也觉得有趣。这孩子在外凡事都要先看林芜的意思,瞧着一举一动,倒真像母子俩了。   也不知这林娘子,原先到底是何人。待人接物妥帖周全,进退有度,又有一手好手艺,还能把林景那样身份的孩子,从那地方全须全尾捞出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养出这般人物?   林芜不知晓沈少爷这番关心,她眼下只管眼前这桌菜。   虽是家宴,却也丰盛得很。满满一桌,荤素凉热,蒸炖俱全。   可说是她自从来到这世界后,吃过最丰盛的一顿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沈夫人又吩咐丫鬟将林芜带来的糕点摆了上来。   红绿相间的凫茨糕,白绿交融的山药糕,置于桌上,瞧着雅致清新,如何都与林芜所说的粗陋吃食不沾边。   沈夫人端详片刻,笑问道:“这糕样子新鲜,跟咱们平日见的都不一样。叫什么名儿?”   林芜应道:“这菱形小块是凫茨糕,花形小块是山药糕。”   沈夫人闻言忍不住笑了:“这般精巧的点心,倒起了个实在名儿。”   林芜也有些不好意思:“于起名一道上,我实在是个苦手,让夫人见笑了。”   沈仲铭却缓缓点了点头:“食材本味最难保留,名字直白不取巧,反倒见功夫。”   说着,他举筷夹了一块凫茨糕,送入口中,点头赞道:“口感弹滑,甜而不腻,好手艺。”   沈观亭尝的是山药糕:“能尝出里头有蛋黄,但那松散酥香的是什么?”   “是肉松。”林芜答道。   沈观亭恍然:“原来这便是肉松煎饼里那个肉松。”   说着,他眉眼微弯,看向林芜,“我倒是好奇,这做这肉松的由头,究竟是为了肉松煎饼,还是今日这山药糕?”   这问题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林芜抬眸看他,见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许是沈少爷对入口的吃食都得知道个来龙去脉。   她虽不明白他为何要问这个,却也老实答道:“若论先后,是先做的肉松煎饼。但若论缘由,是因想做这肉松蛋黄山药糕,才做的肉松。”   沈观亭眸中笑意更深:“多谢林娘子答疑解惑。”   他看向虎头:“看来,这肉松煎饼还是沾了今日接风宴的光。若无这山药糕,便也无这肉松,更无那煎饼。”   林芜这下是听懂了,这兄弟俩又较上劲儿了。   虎头正埋头啃着一块山药糕,闻言也不恼,扬起下巴:“哼!反正我肉松煎饼和山药糕都吃了!阿兄你至今连煎饼都没吃到呢!”   不愧是兄弟俩,总能精准找到对方的痛处。   接风宴散去,宾客们陆续告辞。   林芜正想着该带找个什么由头问一问沈观亭南崖的事情。   但沈少爷着实是个妥帖人,自个儿倒是送上门来了。   “林掌柜若是不急,可否借一步说话?”他语气寻常,目光落在了林景身上,“南崖那边,有些东西要转交。”   林芜心头一动,知晓这是顾陈两家的事了。   沈观亭这才引着他们穿过几道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这是他独居的院子,比林芜想象的更……更有人味儿?   院子打理得颇有野趣。修竹和树木种得看似随意,东一丛西一簇,散落在四处,却又似精心排布过,长得都精神。几块奇石堆在墙角,姿态各异,像是从哪儿特意搬来的。   廊下挂着几个鸟笼,里头却是空的,不知是还没来得及养鸟,还是鸟飞走了。几只青色的香炉随处摆着,炉中若有似无。   他们来到一处待客的茶厅,里头倒是齐整讲究许多。桌椅摆得规规矩矩,茶具一应俱全,瞧着像是正经待客的地方。可那随处可见的铜鹤烛台、青铜摆件,又透着一股子随意。   沈观亭取出两封信和一个布袋,在她对面坐下。   “顾陈两家托我捎来的。”他将东西递过去。   林芜接过,先打开那个布袋。   里头是两个精巧的香囊包,素净的布面上,缀着一圈编排精巧的小贝壳。那些贝壳有大有小,有圆有扁,却都像被仔细打磨过了,边缘光滑,光泽莹润。凑近一闻,还有股清冽的药草香混着干花的甜香,气息干净又柔和。   她打开信,逐字读下去。   信是顾清代笔的,字迹工整却透着些拘谨。大意是说,香囊里的药草和干花是他们前些日子去山里采的,趁着天气好晒干的,赶在沈少爷启程前总算赶出来了。因准备时间仓促,做得不够精细,还请林娘子莫要嫌弃。   又说他们如今在吉贝工坊上工,日子安稳了许多,沈少爷送来的那箱吉贝,有不少就是他们去的籽。   林芜读着读着,眼眶便有些发热。   她垂眸,将那封信仔细折好,连同香囊一起收好,才抬眸看向沈观亭。   “多谢沈少爷。”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一路劳顿,还替他们捎东西。”   沈观亭摆摆手:“顺路的事,莫放在心上。他们如今安稳了,你不必挂心。”   林芜点点头,没再多说。   两人沉默了片刻。   她心里自然清楚,这一路并非他口中轻描淡写的“顺路”。   从湖州往凌州,再去南崖,山长水远,行程艰苦。尤其是往南崖那一段,要偶遇流放队伍而不惹眼,少不得要提前安排打点,既要避开盘查,又不能显得刻意。他一个小东家,亲自跑这一趟,又把人安排进吉贝工坊,一切妥当后再离开,尽心尽力也不过如此。   沈少爷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整日里跟虎头斗嘴较劲儿,瞧着像个闲人。可这一件件事,都是实实在在的恩情。   不过她如今与林景堪堪能过好自己的日子,也无以为报。   “沈少爷,”林芜忽然开口道,“既然今日见了,不知可否谈一谈书签生意的事?”   沈观亭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直接,却也没推辞,颔首示意她继续。   林芜便接着道:“我想过了,往后我还得做糕点的生意,实在抽不出身来。宝货铺子和文房铺子的经营,我也不熟悉,不敢胡乱插手。”   她顿了顿,看向沈观亭,目光坦诚:“我想将制作法子交给铺子里的工匠,由织云行统一经营。我这边拿个出技艺的钱,其余经营上的事,均不干涉。”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这颇有些一劳永逸的意思。   沈观亭却笑了。   “林掌柜倒是实诚。”他靠进椅背,声音不疾不徐,“不过这法子是你独家的巧思,交给铺子,是我们占了便宜。况且那‘玉魄’的名字起得好,又得了见山先生的推介,如今在蒙学堂里已是小有名气。这招牌,是你们打下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芜沉静的面容,斟酌道:“不若这样,每月结账,刨去成本,给你分五成利。文房铺子那边,我去谈。”   林芜摇头。   “沈少爷,这法子虽是我琢磨出来的,但其工序并不难。有心人仔细琢磨,未必琢磨不出来。交给宝货铺子经营,是看中织云行家大业大,我放心。我觉着盈利三七分,更为妥帖。”   她心里清楚,这书签技术门槛不高,全靠铺子经营才能长久。况且她希望与沈家继续交好,细水长流,互惠互利。若织云行能将这书签做成一个长久的生意,对她来说,便是一个稳定的进项,能拿三成,已是知足。   沈观亭听她说完,沉默了片刻,轻笑道:“林掌柜,你这话一说,倒显得是我占便宜了。”   他没再多说,起身走到书案后,铺纸研墨,当场拟起契书来。不多时,便写满了一张纸。他又从头到尾细读一遍,这才搁笔,将契书递给林芜。   “林掌柜看看,可有不妥之处。”   林芜接过,逐字看过去。条款清晰,权责分明。   她抬头看向沈观亭,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这位沈少爷,平日里瞧着懒懒散散,办起事来却这般周全利落。   两人落了姓名,又按了手印,这生意也算迈出了第一步。   林芜心想,这恐怕是沈小东家经手过的最小的一桩生意了。   只是林掌柜不晓得的是,沈小东家早已将那做书签的沉香木树叶、一大匣子的珍珠贝壳备得齐齐整整。   将一切事宜都商量交代妥当,天色已不早,林芜起身告辞,牵着林景往外走。   沈观亭起身相送。   到了院门口,林芜回头,声音很轻:“沈少爷,多谢。”   林景也点着小脑袋,学着她的样子认认真真道:“谢谢沈少爷。”   沈观亭抬眸看她,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   林芜迈过门槛出,刚走出几步,又听到身后悠悠传来一句:“对了,那煎饼若是什么时候想对外出售了,也劳烦知会一声。”   沈少爷还是忘不了煎饼。   她心里琢磨着,要不哪日给他做个超级豪华升级版煎饼,免得这位少爷总是惦记着。   到家中,林景坐在桌边,捧着那个香囊包,仔细瞧着那两封信。   信上的字他大多还不认识,但看得认真,小手指着一个一个地划过去,还时不时跟来福说上一句。   “他们说如今过得很好,几个人在一块儿,有伴。”林芜坐到他身边,“还说让阿景好好照顾自己,用不着再寄钱给他们了,他们自己在吉贝工坊也能赚钱。”   “吉贝就是那些白白软软的东西吗?”林景问道。   林芜点点头:“是呀。等有空了,咱们就用这些吉贝给阿景做床新被褥。这些吉贝可都是他们仔细挑选的,又轻又暖。”   “吉贝工坊可真好,能帮大家赚钱,还能做吉贝。”林景感叹道。   林芜心想,那吉贝工坊之所以存在,怕也全是为了接济顾陈两家人。   “虎头阿兄是好人。”林景用小手压平信纸,似那样他就能多认出几个字,“他不止有吉贝工坊,还有宝货铺子,帮咱们做书签生意呢。”   林芜听他对沈观亭的称呼乱七八糟,一时跟着自己喊“沈少爷”,一时又跟着虎头喊“虎头阿兄”,忍不住笑了。   林景忽然指着末尾几个字,眼睛亮起来,“阿芜你看!这个字我认识!是‘谢’字,我还会写呢。”   林芜凑过去一看,还真是。   “他们说谢谢阿芜,”林景念道,虽然中间有几个字不认识,但大意是懂的,“谢谢阿芜的肉脯!”   “是咧,谢谢阿芜的肉脯。”林芜学着他的语气笑道。   “阿芜做的肉脯最好吃了。”林景表示赞同,又补充道,“香肠也最好吃,煎饼也最好吃,糕也最好吃,薄脆也最好吃!”   ——   过了接风宴,元旦也一日日近了。   林芜原想去租个摊车,把食摊的营生再扩大些,可这几日街市上人挤人,为了迎接元旦也还有许多事要忙。她索性把这事搁下,一切等过了元旦再说。   腊月二十四,林芜歇了摊。   林景也放了假,书院里腊月二十三便开始放年假,要到正月十五后才重新开课。   小家伙昨夜便趴在枕头上掰着手指头数,数来数去,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阿芜!我可以休息二十多天!”   林芜正在外间收拾扫帚:“是,二十多天,够你玩的。”   今日是交年节。   因着临近年夜,也叫小年、小岁。这一日家家户户都不外出贺岁,要忙活的事儿太多了。大扫除、祭灶神、买门神桃符、备供品……从早到晚都不得闲。   天刚蒙蒙亮,林芜便叫醒了林景。   “今日活儿多着呢,”她把鸡毛掸子往他手里一塞,“先扫地,再去帮来福收拾收拾它那屋子。”   这一日家家户户都要大扫除,破旧物件该扔的扔,该换的换。虽然他们的屋子还空荡荡的,也没什么能扔的,倒是要添的家什不少。   但不妨碍他们清扫。林景接过鸡毛掸子,便满屋子扑腾起来。这儿掸一下,那儿挥一下,连来福的狗屋子都不放过,趴在地上探头进去,好一通折腾。   来福蹲在一旁,歪着小脑袋看他,时不时“汪汪”两声,也不知道是在助威还是控诉。   想来是助威较多,毕竟来福跟在他身后,满屋子转悠。   掸得差不多了,林景又跑去小菜田,蹲着拔了半天草。他觉得家里要除尘,小菜田自然要除草。   扫完屋子,林芜便牵着林景出门了。   今日的街市格外热闹,摩肩接踵,人声鼎沸,两侧的摊子一眼望不到头。   卖门神桃符的尤其多,门神画像一对对挂起来,画得威风凛凛。桃符则是些薄木板,上头画着狻猊、白泽之类的吉祥神兽,下方左绘郁垒、右绘神荼。还有些学子或夫子支了张小桌,当场写春词和祝祷语,红纸黑字,一溜儿排开,看得人眼花缭乱。   林景的眼睛都快不够用了,一会儿看这边,一会儿看那边,小脑袋转来转去。   林芜牵着他,在人群里慢慢挤着走。除了买门神桃符,还得买今日祭灶的供品。她挎着篮子,在摊子前一样样挑过去,蔬食、豆子、花果……   林景跟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念叨:“蔬食、豆子、花果……都买了,还差胶牙饧!”   胶牙饧是用麦芽做的糖,黏性大,甜得腻人。祭灶时供奉这个,是盼着灶神吃了糖,嘴巴黏住,到了天上只能说好话,不能说坏话。   昨日跟林景提起,小家伙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问出一句:“灶神的嘴巴都黏住了,那他岂不是会更生气?”   林芜当时被他问得一愣:“那咱们多供一点,他吃着高兴,就不生气了。”   此刻林景站在糖摊前,盯着那胶牙饧:“咱们多买一点吧。让灶神甜甜嘴,就不生气了。”   从摊子前挤出来,人流越发汹涌了。林景被挤得东倒西歪,小短腿在人缝里艰难地迈着,忽然脚下一绊,身子往前一栽。   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仰头回望,声音扬起:“亭哥!”   这么多天下来,林景小朋友终于给沈观亭琢磨出一个固定的称呼。   沈观亭低头看他,一手还拿着张小巧的桃符。那桃符不是寻常的木版,而是错金银铜板,用黄澄澄的丝线,也不知是金漆银丝还是真金,掐出一个精致的狻猊模样,眼睛还嵌着两粒宝石,在日光下闪着光。   看着就十分值钱,林景很是喜欢,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沈观亭提醒道:“走路要看路。”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窄袖长衫,青玉冠束发,瞧着比平日利落不少,像是出来办正事的。身后跟着沈齐,手里也抱着一摞桃符。   林芜也回过头来,见是他,微微颔首:“沈少爷。”   沈观亭目光在她手里的篮子上扫了一眼:“采买好了?”   “好了。”林芜应道,“您这是……”   “买桃符和供品,”沈观亭答得简短,语气里却带着些无奈,耸了耸肩,“祖父说我平日里惯会得罪人,今日要好好祭灶神,请他莫要说我坏话。”   身后的沈齐心想,老太爷这话说得确实不错。   林芜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灶神定是观其行,不听其言。沈少爷平日里行善积德的事做得不少,灶神都看在眼里,哪里需要这般费心。”   沈观亭挑了挑眉:“我倒是听明白了,林掌柜这是在说我平日说话不中听呢。”   林芜连忙告罪:“沈少爷莫怪,这是说我说话不中听了。”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挤出了人群最密的地方,寻了个少人的角落站定。   沈观亭垂眸看向眼前的人。   今日许是为了方便清扫,她将头发利索地挽了起来,脸上没有一丝散乱的发丝,衬得面容愈发干净清丽。逛了这半日街市,脸上带着些薄红,双眸晶亮,比平日沉稳周全的模样,多了几分鲜活的神气。因方才在人群里挤着说话,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活力。   他心里忽然想,也不知她是怎么心安理得扯谎说自己二十二岁的。瞧着分明比那岁数小上许多。   “想来林娘子定是没有我这般困扰。”他收回目光,笑道。   “嗯?”林芜微微侧头,眼里带着疑惑。她时常觉得自己跟不上沈少爷的思路。   沈观亭继续说道:“林娘子厨艺这般好,灶神定是对你有所偏爱。我只盼灶神看在我这供品的份上,对我网开一面,莫要提我那些说话不中听的事,只捡几件好事说说便是。”   林芜眉眼弯起,眼前这位沈少爷瞧着金贵,就连手里捧着的桃符也比旁人的华贵精致。可一开口,便分明还是那个爱跟虎头斗嘴、说话拐着弯的沈少爷。   她从自个儿篮子里挑挑拣拣,取出一个油纸袋递过去:“这是豆沙山药糕,我们自个儿做的,红豆沙馅儿。赠予沈少爷,当作供品,瞧瞧是否能替您贿赂灶神一二。”   今日祭灶神,人们常用一种豆沙粉饵团。她懒得再做,便包了些豆沙糕勉强充当供品。方才出门没细看,这拿来采买供品的篮子里,不知何时被林景放了一袋子豆沙糕在里头。   沈观亭接过,低头看了看那印着小叶子的油纸袋:“那真是多谢林娘子为我操心。”   他将油纸袋收好,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缎面荷包递了过去,上头绣着朵小梅花。   “此前不晓得林娘子家中添了一位小犬,上次薄礼未曾给它添上一份。今日给补回来,还望见谅。”   林景原本在一旁东张西望,听见“小犬”二字,立刻凑过来认真纠正:“它叫来福。”   沈观亭从善如流:“是我失礼了,还望来福莫怪。”   林景满意点头。   林芜接过荷包:“哪里的话,多谢沈少爷费心。”   街市上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人来人往,不时有人挤过来,他们的角落也不得清静。   两人便没再多说,道了别,各自往人群里去了。   林芜牵着林景,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观亭的身影已经被人流淹没,消失不见。   而已坐在马车内的沈观亭,将那油纸袋打开,里头是几块花形山药糕。   他拿起一块,送入口中。   豆沙细腻,甜而不腻,糕体软糯却不粘牙。   嗯,味道不错。   沈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提醒:“少爷,林娘子说了,这可是给灶神的供品。您就这么吃了,不怕灶神怪罪?”   沈观亭慢条斯理地又拿起一块,眼皮都没抬:“给了我,自然由我处置。”   “那您也得先供一供再吃啊。”沈齐继续煽风点火,“这还没到家呢,您半路就给吃了,灶神知道了,怕是更要说您坏话了。”   沈观亭这才抬起眼,声音缓慢:“林娘子把这糕赠予我,是盼着灶神能为我说好话。我吃了这糕,心里念着她的好,明日祭灶时自然更虔诚。这叫心诚则灵。灶神若是明理,应当记我这份心意才是。”   沈齐只觉得,他家少爷这张嘴,真是什么歪理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林娘子那番苦心,什么贿赂灶神、什么为他说好话,纯粹是白操心了。   灶神来了也得被这位少爷绕晕。 [90]第 90 章:讨煎饼   回到家中,林景便迫不及待地坐到小凳上,解开那小荷包,从里面倒出来一个小圆球。   林芜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那是一颗赭褐色的皮球,约莫林景半个拳头大小,圆鼓鼓的,皮面上压着浅浅的缠枝莲纹。   “有一点点软软的。”林景捏了捏,那触感很神奇,他眼睛一亮,蹲下身来,往地上一丢,那小球竟弹起了半尺来高,碌碌滚到墙根底下。   来福见着,迈开小短腿就扑腾过去,用爪子拨弄了一下,小球又滚了一圈,它便追着跑,笨拙地叼起来,又颠颠儿地跑回林景脚边,把球放下。   “来福真棒!它喜欢这个小球。”林景揉了揉来福的脑袋。   林芜也觉着有趣,忽然想起沈观亭手中精致的桃符和院中的摆件,也不晓得这位少爷从哪里搜罗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只能说不愧是宝货铺子的东家。   林景和来福在院子里玩球玩得欢乐。   林芜则转身回到灶房,在灶台上摆好供品,蔬食、豆子、花果、胶牙饧、糕点,一样样在盘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   林景小跑了进来,看着五花八门的供品,忽然问:“我们为什么要祭灶神呀?”   林芜点起香:“因为今日是百神上界的日子,灶神也要回天上,说一说咱们家这一年的事儿。咱们请灶神吃了供品,他上了天,就只说好话,不说坏话。”   她其实也不太懂这些祭祀的规矩,但是这些大节,往年宫里仪式隆重,让人印象深刻,又听旁的管事女官们闲聊,多多少少记下了一些。   交年节的头等大事便是祭灶,这她是知道的。   林景听了,立刻双手合十,对着灶台来回晃动,十分虔诚:“灶神灶神,请多多说说我们家的好话,说阿芜做的糕糕最好吃,来福最乖,我功课做得最好!还有还有,您跟老天爷说说,阿芜今年辛苦了,明年让我们轻轻松松就赚多多的钱,不用起那么早……”   林芜在一旁听着,忽然觉得灶神这工作压力也挺大的,就这么些蔬食、豆子、糕点,灶神却要担负起“让他们轻轻松松赚多多钱”的宏愿。   拜完灶神,她拿起酒壶,将酒洒在地上,又特意抓了一把酒糟,细细地涂抹在灶门上。   “这叫醉司命”,林芜一边涂一边解释,“让灶神醉醺醺地上天,迷迷糊糊的,嘴里只剩下好话。”   林景看得新奇,也跟着伸出手指,在灶门上抹了一点酒糟。   接着,她点燃了纸钱。火光在渐暗的灶房内明明灭灭。   林芜轻声说:“灶君上天了,咱家的好事就有着落了。”   林景又双手合十,小嘴念念有词:“好事好事!赚多多的钱!请灶神保佑保佑。保佑明年我们家越来越好,保佑阿芜每天不用起太早,做糕也不累;保佑我长高高,会写好多好多字;保佑南崖的大家都平平安安;保佑来福快快长大,长得壮壮的,当最最厉害的看门大将军……”   他一口气念了一长串,把自己能想到的好事都念了一遍,从赚钱到长个儿,从湖州到南崖,从他们到来福的事业,全都操心到了。   念完,他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院墙外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声音越来越密。   第二日,林芜照常出摊。   临近元旦,家家户户都要置办些糕点,一来做供品敬神,二来走亲访友当节礼也体面。这几日生意比往常好了不少,尤其薄脆,每日都很快售罄。   不过她还是只卖了早市便收摊。倒不是忙不过来,是实在不想太累,说白了就是想偷懒。尤其想到沈小东家那边书签生意似乎要铺开了,她都能瞧见自己未来躺着收钱的模样,这懒就偷得更加有底气了。   前些日子她去了宝货铺子几趟,手把手教工匠们做叶脉书签。那工序本就不难,教了一两回,人家便能上手了。   今日是第一批书签正式上柜的日子。她好歹也算个出技术的东家,于情于理也该去瞧一眼。   于是收了摊,回家把东西放好,便又牵着林景出门了。   集珍阁这地方,平日里她路过无数次,却从未想过要踏进去,那地方瞧着就不是她该进的。   今日倒好,她倒是以“东家”的名义上门了。   刚迈过门槛,便能闻到一股幽淡的香气,里面多宝格错落有致,架上摆着各色珍玩,每一样都搁在锦缎衬底的匣子里,光线从特意设计的雕花窗棂洒落,投下细碎的光影,瞧着十分矜贵。   沈观亭正与一位衣着富贵的青年说着话。   他今日穿了件靛蓝色的锦袍,衣领边着一层银灰色的短毛,举手之间,能看见衣袍上隐约随光晃动的暗纹,乌发则用玉簪束起,露出线条分明的脸,眉目舒朗,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度。   他声音轻沉,不急不慢,在静雅的集珍阁内听来,像琴弦上缓缓淌过的音。   “这玉魄书签所用树叶,取自南崖深山。从湖州往南崖,水路陆路,跋涉几千里。而那沉香树所在之处,更是人迹罕至,虎豹为邻。若无世代采香人带路,外人难寻。”   他顿了顿,似瞧见了从门口进来的林芜,原本淡淡的神色中,浮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笑意,微微侧身,露出搁在架上的锦盒。   “树是百年老沉香,每片树叶经仔细拣选,只取品相最完好的,再用绵纸层层包裹,随织云行的船队一路北上。过海峡,越岭关,入江水,最后才抵达此处。”   他垂眸看向盒中的书签:“这一片叶子,走的是一条千年香路。客官夹在书中的,不是寻常的树叶,是南崖的山水,是天涯的气韵,是百年的日月精华。”   林芜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那锦盒里装的,哪里还是她做的那种普通书签。   只见底下衬着柔软的缎布,书签静静躺在其中。叶脉丝丝缕缕,清晰流畅,边缘用极细的银线掐丝勾勒,叶梗上还刻着极小的缠枝纹,纹路细致入微。   络子也换了样子,用墨绿丝线编得繁复精巧,编入了数颗玉珠和一颗绿豆大小的沉香珠,隐隐泛着幽香。   沈观亭还在缓缓说着,语气愈发悠长:“沉香之香,生于伤病,而这片叶子,是树未伤时的模样,它将光华敛于根脉,静待岁月,方有后来的寸寸沉香。”   他抬眸看向那位青年,微微一笑:“小店将这枚沉香木叶签献给贵客,取的是‘敛华就实,静以成香’之意。”   那青年听得入神,目光落在那书签上,久久没有移开。   林芜站在一旁,听得也有些愣神。   她看了看那锦盒里的书签,又看了看面前这位气定神闲的沈少爷,只觉这人,不愧是云见山先生的弟子。还真是师出名门,这扯起门道来,一套一套的。   她不由得伸手,轻轻拍了拍身旁林景的小肩膀,这位也是沈观亭的小师弟,也不知将来能不能学到他们师门的这等本事。   林景仰头看她,眼神疑惑。   那富贵青年想来也被说得心潮澎湃,脱口而出:“沈东家,您这玉魄书签怎么卖?”   沈观亭却不急着答,只悠悠一笑:“今日只是展出,给各位一睹为快,还未对外出售。这书签做起来颇费功夫,从叶片拣选到掐丝编络,每一道工序都急不得。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从容:“既是雅物,本店也不愿以俗价污了它的清名。待正式上柜,便定在两贯钱一枚。”   林景一听那两贯钱,眼睛瞪得溜圆。   那富贵青年却连连点头:“那若是对外出售了,定要给我留几枚。”   集珍阁掌柜引着林芜两人往里走时,林景还在掰着手指头数着,小嘴念叨:“两贯钱是有多少个五十文钱?”   林芜有些恍惚地回答:“四十个。”   她应该觉得沈观亭还算务实?至少没真把林景和虎头最开始嚷嚷的“一百两一枚”变为现实。   沈小东家在外头忽悠完客人,这才转身进了茶间。   他缓步坐下,神色坦然:“让林掌柜见笑了。方才那番话,权当是给这书签添些身价。做买卖嘛,总得有个说法。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能让人听进去便是本事。”   说着,他将茶盏往林芜面前推了推:“刚冲的茶,就等着二位过来给小店这书签指点指点。”   茶汤还冒着热气,飘着一股清气。   说实话,林芜不大喜欢如今文人雅士追崇的点茶,又是研磨茶粉,又是用筛粉烧水,折腾半天冲出来的茶汤,味道却太厚重了。她觉得还是简单泡出来的茶好喝些。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觉这茶比往常喝过的更涩口一些。这是集珍阁的茶,那定然不是寻常物。难不成好茶就是这般味道?还是她这粗人喝不惯好东西?   林芜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搁下,面上沉静:“多谢沈少爷费心,今日我着实长了不少见识。这玉魄书签到了集珍阁工匠手里,已是脱胎换骨,比我那粗制滥造的,不知拔高了多少层。再经沈少爷方才那一番话,更是了不得了。我该付你润口费才是。”   沈观亭闻言笑道:“林掌柜客气了。今日又劳烦你跑一趟,该我谢你才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客套话说了个来回,谁也不肯落了下风。   沈观亭忽然无奈地笑了笑:“林掌柜,你这般客气,那我倒是不客气了。说来润口费不知林掌柜有何打算?润口润口,得是满足口口腹之欲才是。不知是那肉松煎饼,还是糕点?”   林芜听他这话,心里忍不住好笑,这位沈少爷,兜了这么一大圈,原来还惦记着煎饼呢,为了这口吃的,可真是不容易。   “沈少爷这般惦记,倒显得我小气了。明日吧,明日便亲自将那煎饼给您送去。”   “不敢劳林掌柜这般费心,本就是我讨食,如何能劳您再跑一趟。明日我得往城郊的慈暖院去,正巧路过清水巷,我遣人顺道去取便是。”   林芜一听这熟悉的名字,有些恍惚:“慈暖院?”   沈观亭抿了口茶,才道:“临近元旦,沈家往年得给老弱孤寡赠些吃食和粗布,今年州府让往慈暖院送便好,明日我打算亲自走一趟,也瞧瞧那边情形。”   说着,他目光又落在林景身上,道:“老师和虎头明日也去,不知小景郎是否想凑凑热闹?”   林景却立刻连连摇头:“不去不去,我不要去慈暖院。”   林芜见状,便将此前厢吏来邀他们去慈暖院的事简单说了。   沈观亭轻笑一声:“居然还有这等事。不过小景郎若是想去,我自然能把人好好带回来。也罢,那等地方,不去也好。”   林芜笑道:“沈少爷乐善好施,为天下困苦者忧心奔走,倒是让我这寻常人惭愧了。”   她这话倒不是客套。想来也是,这位少爷总在帮人的路上,在凌州施粥义诊,在南崖接济顾陈两家,连他们自己也受了沈少爷不少恩惠。   可这人偏偏一副懒散模样,半点看不出是个爱管闲事的。   沈观亭闻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林掌柜今日是怎么了?先是润口费,又是乐善好施。再说下去,我可要疑心你这是变着法儿地推托了,怕不是不想让我吃上那口煎饼?”   林芜被他这话一堵,一时竟不知怎么接。   这人,明明是夸他,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了她要赖账似的?   她林芜穷归穷,但也不至于欠他一口煎饼吧?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沈少爷多虑了。我不过是实话实说,怎的到了您这儿,就成了推脱之词?”   沈观亭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并不接话,只拿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看着她。   林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败下阵来,认命地叹了口气:“明日早晨,煎饼定是准时候着。沈少爷只管等着便是。”   林景和虎头两个孩子都比这人有分寸,这人讨食起来,难缠得很。偏偏他说得一套一套的,让人想拒绝都找不着由头。   沈观亭似有所觉,抬眼看向她:“林掌柜这是在琢磨什么?”   林芜神色如常,语气平平:“在想明日煎饼要不要多加个蛋。”   沈少爷是个妥帖的,见不得她为此忧心,当即给出解决方案:“加。两个。”   林芜:“……”   沈观亭见她这副模样,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怎么,林掌柜觉得不妥?那一个也行。”   沈小东家很是有眼力见了,还知道退一步。   林芜:“两个,再给您加两根肠。”   话音刚落,林景立刻从旁边探过脑袋:“那我明天也吃煎饼,能不能也加两个蛋和两根肠?”   沈观亭挑眉,看向林芜。   林芜被他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赶紧道:“能能能,都有都有,都加都加。”   林景满意了,沈观亭似乎也满意了。   谁能想到,他们在这大名鼎鼎、雅致清贵的集珍阁里,讨论明日煎饼加几个蛋。 [91]第 91 章:报答   今日收摊,林芜没像往常那般在早市上东逛西逛,收拾好东西便直奔清水巷。   若是让沈少爷久等,还不晓得那人又会说出什么话来。   林景把东西放好,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又蹲到小菜田边仔细瞧了瞧。小葱又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瞧着喜人。   这小菜田里一根杂草也没有,全赖这位小掌柜日日蹲在田边,跟盯着伙计似的,见草就拔。   来福跟在他身后转悠,也凑到菜田边嗅了嗅,被林景小掌柜无情地挥手赶开:“来福别踩,这是咱们的菜,踩坏了,到元旦我们就没葱吃了!”   来福无辜地眨眨眼,退后两步,坐在地上看他。   林芜笑了笑,转身进了灶房。   刚调好面糊,院门外便传来虎头的声音:“阿姊,景弟!我来啦!”   虎头兴冲冲地跑进来,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往林景手里一塞:“给你带的蜜麻酥!”   林景接过,往他身后瞧了瞧,只有小郑跟在后头,不见旁人。   虎头见他张望,说:“我阿兄在马车里等着呢,他说他来不合适。”   沈观亭作为一个未婚的青年郎君,即便脸皮再厚,也不好贸然登门拜访。   不过虎头显然没有他阿兄那许多顾虑,果断撇下马车上的亲兄长,跟着小郑一道来了林家小院。   小郑提了个竹篮进来,递给林芜:“林娘子,大少爷让我转达,说这是煎饼钱,还望您务必收下。”   他又补了一句:“大少爷原话是——劳烦林掌柜破费,这点果子权当贴补,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毕竟两个蛋两根肠,实在贵重得很。”   林芜哭笑不得,这位沈少爷,分明是来送东西的,偏要说得像是来还债的。   她接过竹篮,掀开上头覆着的细布一看,里头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果子,一半乳柑,一半蜜林檎。   她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位大少爷,当真是在定点扶贫。   如今林檎品种许多,有蜜林檎、红林檎、平林檎等,其中又以蜜林檎为上品,因味道如蜜,全无酸味,而被称为蜜林檎,价钱自然也不便宜。   冬日柑橘更是常见,价廉物美,也是他们家常买的果子。柑橘品种繁多,但数十种里头,数乳柑排第一,因带着一股乳酪似的香气,故而得名,也叫真柑,据说是因为别的柑橘跟它一比,都像假的似的。真柑这名字听着傲气,味道也确实好,价钱贵的时候,一颗便要一百文到两百文。   单是一颗乳柑,都足够买几个豪华升级版的煎饼了。   林芜看着这半篮子煎饼钱,无奈摇头,转身回到灶台前,寻思着待会儿煎饼上,得再多放一把肉松。   虎头也没顾上在院子里与林景和来福玩小球,在灶房门口探头探脑,目光落在那铁铛上,眼巴巴看着。   林芜瞧着他那副模样,问道:“虎头吃朝食了吗?”   虎头犹豫了一瞬,诚实应道:“吃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吃了一点点。”   林芜忍着笑:“那虎头要不要尝尝阿姊做的煎饼?今日正好做多了。”   虎头眼睛一亮:“要的要的,谢谢阿姊!”   林芜准备摊六个煎饼。   除了自个儿的,林景、虎头、沈少爷各一个,云见山先生一个,连小郑也得了一个。   她特意在沈观亭那份上多撒了厚厚一把肉松,毕竟这位可是给了一篮子的贵价果子,不多加点料,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虎头蹲在灶房门口,一边啃着自己的煎饼,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林景说着:“景弟,我待会儿要跟阿兄去慈暖院。我还没去过呢,你要不要一起去呀?”   林景摇了摇头:“为什么要去慈暖院?”   虎头咽下口中的煎饼,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阿翁说,咱们家虽说是商户,可吃的也是百姓种的粮,穿的也是织户织的布。挣的钱,是大家给的。如今日子过得去,便该回馈回去。”   林芜在一旁听着,总算知道沈少爷的热心肠是从哪儿来的了,原来是家学渊源。   虎头继续说着:“我阿兄还说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年纪小,出不了远门,行不了万里路,那就先把家门口的路走明白了。”   他三两口把煎饼吃完,看着林景:“景弟,你跟我一道去呗?见山先生也在,你正好跟着老师多学学。我阿兄说了,夫子讲的那些道理,总不能只在学堂里听,得到外头去看才明白。”   林景犹豫了一会儿,看向林芜。   林芜想了想,这孩子来湖州之后,去过的地方无非是书院和早市。难得有机会出去看看,虽是慈暖院,但沈观亭是个有分寸的,有他带着,应当无碍。   于是便点点头:“若是想去,便去看看,记得跟紧你亭哥。”   林景得了允许,立刻噔噔噔跑进屋,把自己那个小葫芦取出来,灌满了水,又仔细挂在身上。   林芜又包了些肉脯和薄脆,一并塞进他的小布袋里。   林景把布袋也挂到身上,小葫芦和布袋一左一右,走起路来啪嗒啪嗒晃,像个小货郎。   虎头瞧得稀奇,围着他转了一圈:“景弟,你这跟出游似的。”   林景低头整理着自己的布袋:“出门就是要准备齐全的呀。不然口渴了没水喝,肚子饿了没东西吃。”   他又将剩下的煎饼用油纸包好塞了进去。方才林芜觉得他指定吃不完加了两个蛋和两根肠的煎饼,特意给他切成了三块,果然他只吃了一块就饱了。剩下的两块,正好留着路上吃。   收拾整齐,林芜又送几人又往巷口去。   林景手里还牵着来福。   几人一狗来到了巷口,只见此处停着一辆素净的马车,瞧着并不起眼。   林景跟着虎头走近,规规矩矩地朝马车方向行了个礼:“老师。”   车帘掀开,沈观亭先探出身来,见是他们,便与云见山一同下了车。   “林掌柜,劳烦您一早费心,”沈观亭笑得温和,“本该亲自登门的,只是实在不便,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说着,他低头一瞧,脚边正蹲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仰着脑袋,鼻头一耸一耸地嗅着他的靴子,也不认生,尾巴还摇得挺欢。   林景惊讶道:“亭哥,来福他不吠你诶!”   来福虽然狗小小的,但凶得很,院门外有一点动静他都得“汪”上几句,更别说陌生人了。   沈观亭也不躲,任由它嗅:“看来是我那小礼贿赂到家了。”   他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脑门“来福久仰,那小球可还喜欢?”   来福被点了脑门,又凑上去嗅了嗅他的手指,尾巴摇得更欢了。   林景在一旁替来福谢道:“来福很喜欢那个小球,天天都要玩,谢谢亭哥。”   沈观亭站起身:“它喜欢就好。改日我再给它带个别的,让它换着玩。”   林芜见他这般耐心,不由感叹,这位少爷,对人对狗,都是一样的周到。   她将竹篮递了过去,又特意指了指摆在最上面的那个单独油纸包:“这个给沈少爷的。您那煎饼钱实在厚重,无以为报,只能多加些肉松。您别嫌弃。”   沈观亭接过,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比其他的厚实不少。   “多谢林掌柜厚待。这份殊荣,倒让观亭受宠若惊了。”   他将那油纸包收好,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改日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报答林掌柜今日这份心意才是。”   林芜无奈:“沈少爷言重,您那篮果子,够我做多少肉松都算不清了。说来还是我占便宜,我还没想好怎么报答呢。”   沈观亭闻言,立刻顺杆而上:“哦?如此说来,林掌柜心里还欠着我一份报答?那观亭便等着了。”   林芜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与这人继续这没完没了的“谁报答谁”的官司,果断转移话题:“时辰不早了,沈少爷慢走,路上当心。”   沈观亭点了点头,正要上车,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林掌柜您也别急,慢慢想。”   说罢,他才不紧不慢地上了车。   林景将来福的绳子递给林芜,仰着小脑袋问:“亭哥是不是欺负人了?”   他忽然想起,虎头整日念叨他阿兄惯会欺负人,警惕地看了马车一眼。   林芜摇了摇头:“没有。他只是话多。”   林景歪着脑袋想了想,亭哥每回见阿芜,话是挺多的。   话多倒是没事,虎头话也多。   于是他放心地与虎头一同上了车。   林芜看着马车缓缓驶离,轻轻叹了口气。   沈观亭这人真是……算了,不想了。   虎头还在与林景嘀咕着:“景弟,你瞧见我阿兄方才那模样没?一篮子果子换一沓煎饼,还说什么等着报答。哼!这不就是强买强卖嘛!我往后也给阿姊送一篮子果子,日日来你们家讨吃食!”   林景认真想了想:“可是果子价钱也不少的,换几个煎饼,他会不会亏了?”   虎头一愣:“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可阿兄从来不干亏本的事,这里头肯定有诈。”   林景立刻蹙起眉头,打起精神:“那我要回去告诉我娘,让她要小心点!”   沈观亭靠在车壁上,看着嘀嘀咕咕的两人:“两位,我听得见。沈虎头,你当着我面教唆师弟防着我,是不是不太合适?还有,小景郎,我这叫礼尚往来。你们两个回头好好读书,别满脑子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账。”   虎头撇撇嘴,往林景那边靠了靠,小声嘟囔:“瞧见没,这就是强买强卖还理直气壮。”   沈观亭听见了,也不恼,只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况且,我跟林掌柜是旧识,小景郎又是我师弟,咱们之间论的是情分,不是账本。一家人若是事事算得清清楚楚,反倒生分了。”   虎头一听这话,立刻转头盯着他手里那个鼓囊囊的油纸包:“阿兄,我是你亲弟,这情分够深厚了吧?你把你的煎饼给我吧,咱俩不用算账。”   “你今日的煎饼还是托了我那篮子果子的福,说来你倒欠我一个煎饼。这账还没清,怎么好再拿我的?”   虎头瞪大眼睛:“你方才还说一家人不算账的!那我跟你的情分,还比不上你跟阿姊的?”   沈观亭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亲兄弟明算账。你跟我的情分,是用来替你收拾烂摊子的。在煎饼一事上,还真比不上。我与林掌柜是礼尚往来,你这是伸手明抢。一个叫投桃报李,一个叫巧取豪夺。能一样么?”   虎头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林景在一旁看着,心里默默记下,亭哥说话的本事真厉害,他可以学习一下。不过往后跟亭哥说话,得先想想。   云见山看了自家这大弟子一眼,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片刻,没说什么,移至林景,缓声道:“说来也是有趣,你们两个虽早已相识,今日倒算是正式以师门之名同车出行。”   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又道:“往后同门之间,互相照应,不必拘礼。观亭年长些,多带带师弟;小景虽年幼,但有灵性,你师兄若有疏漏之处,你也莫要藏着。”   “今日去慈暖院,一来是年节底下,给老弱妇孺送些吃食衣物;二来,也是让你们看看这世间百态。读书明理,可不能只明在纸上,更要落在心里,行在脚下。”   林景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   沈观亭也收敛了那副懒散神色,微微颔首:“学生记下了。”   随即又道:“老师这话说得透彻。但助人前,且先自助。可否先容学生把这份煎饼吃了?不然凉了,辜负了林掌柜一早的心意。”   说着,他从装着煎饼的竹篮里,取出一个油纸袋递了过去。   云见山接过油纸包,朝林景笑道:“你娘有心了。”   说罢,又瞥向一旁正在端详自己那份大煎饼的大弟子:“观亭,你如今行事倒是愈发没分寸了。登门求食,还求到师弟家里去了?”   沈观亭神色坦然,不慌不忙:“老师此言差矣。学生以为,君子行事,贵在坦荡。想吃便说想吃,想求便光明正大地求。心里惦记着,嘴上却不说,岂不成了心口不一?”   云见山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时接不上,摇头道:“观亭啊观亭,你凡事都能给自己辩出三分理来,一张嘴能把歪理说成正理,正理说得更理直气壮。这是巧言,而非坦荡。”   沈观亭并不反驳,低头展开油纸,只见里头的煎饼鼓鼓囊囊的,金黄的面皮夹着厚厚一层肉松,两根喷香的肉肠铺得整整齐齐。煎饼还被贴心地切成了两份。   他拿起来咬了一口。   面皮软香,带着蛋香,弹牙的肉肠与酥松的肉松混在一起,咸香恰到好处,甜香的酱料和生菜的清爽又解了腻。一口下去,只觉十分满足。   他慢条斯理地嚼完,朝云见山道:“老师,学生这般惦记,实在怪不得自己。要怪,只能怪这煎饼太好吃了。”   “你这叫倒打一耙。人家用心做的吃食,倒成了你馋嘴的由头。你这推卸责任的功夫,比你的辩才还要高明。”   沈观亭:“老师若觉得学生此举不妥,这份煎饼不如便成全了学生?学生一人吃两份,想来也吃得下。”   说着,他还真朝云见山手里的煎饼看了一眼。   云见山又好气又好笑:“莫要得意,你这张嘴,迟早要栽跟头。世间万物,一物降一物。” [92]第 92 章:特别的她   马车驶出城门,往城郊方向去。   林景和虎头掀开车帘一角,趴在窗口往外瞧。路旁的热闹渐渐远了,屋舍也稀疏起来。偶尔能看见几个行人,低头赶路,脚步匆匆。   再往前走,景象便渐渐不同了。   路旁开始出现一些简陋的窝棚,用破木板和干草搭的,歪歪斜斜挤在一处。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袄,脸冻得红红的,看见马车驶过,下意识地起身往后小跑让开。   林景的目光追着他们,直到马车驶过去,再也看不见。   马车又行了一程,终于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慈暖院的院门簇新,黑漆门扇,门楣上挂着块匾额,写着“慈暖院”三字,瞧着是新制的,漆色还鲜亮。   门口站着个穿青色长褙的中年男子,他见马车停下,脸上立刻堆起笑迎了上来:“沈少爷!可算把您几位盼来了!小的姓李,是这院的管事,特在此恭候。”   沈观亭微微颔首,神色淡然,语气平和客气:“李管事客气。按理说应当家父亲自过来,这几日他不得空,便由我带着弟弟来走走。云先生顺路一道看看。”   “哎呀,云先生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李管事又朝云见山拱手,殷勤得很,“快请进快请进。”   几人跟着李管事往里走。   院子很大,青砖铺地,干干净净。左右两排屋子,门窗都是新的,院里还摆着几盆绿植,瞧着挺精神。   林景心想,这地方比他们清水巷的院子还阔大整齐。   李管事在前面引路,嘴里不停说着:“院里的人都安置得好好的,一日两餐,干饭稀饭都有,临近元旦,也托各位的福,还能添个荤腥。上头来查过几回,都说办得好,是咱们州里的体面。”   这几日接待来送年礼的富户,李管事已是熟门熟路。领着几人往各处走,一边走一边指着介绍:“我们都是按照朝廷章程来的,除了提供吃食衣物,有手艺的,也做些活计。这边是绣房,做些荷包帕子;那边是纺织房,能织些粗布。”   “瞧,这院里的孩子也乖巧,”李管事又领着他们走到后院,指着几畦菜地,“冬日种不了什么,但芦菔菘菜是有的,腌菜腌瓜都是自个儿动手。”   他们又来到一处偏院,李管事指着几间屋子道:“冬日风寒的人多,院里也多有留意。这不,专门请了郎中,给大伙把把脉。药也是备着的,寻常风寒都能对付。”   几人上上下下转了一圈,院里的人果然都衣着整洁,虽说是旧衣裳,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齐整,不少人见到他们还会热络地打招呼。   可林景见着,总想起路边那些蜷缩着的人。   他们被引到一间茶室。   云见山一坐下,便开了口:“院中现有多少人?”   李管事立刻答道:“现有一百一十七人,都是本籍良民,无依无靠的孤寡。按朝廷新规,一一核查过的,底册俱全,绝无差错。”   云见山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观亭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得体:“李管事辛苦。方才一路进来,见院里齐整,诸事有序,管事是费了心思的。东西送到,我们亲眼瞧过,便不虚此行了。”   李管事连连摆手:“沈少爷这话折煞小人了!都是托您这样善人的福,院里的人才有口安稳饭吃。”   虎头坐在沈观亭身边,东张西望的,这会儿忽然开口:“伯伯,我见着院子里还宽敞着,外头路边还有好多没地方去的人,他们为什么不来这里呀?”   李管事神色如常,耐心解释道:“小郎君有所不知,咱们这院是按朝廷新规建的,收容的人得有户籍,得是正经良民。那些流民,没有籍贯,来历也说不清,若是混进来,万一有个好歹,院里的人可不就遭殃了?再说,朝廷拨的钱粮也是按人头算的,多一个没户籍的,账上就对不上了。”   虎头和林景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沈观亭淡淡接道:“管事说得是。规矩如此,自有规矩的道理。”   说罢,他起身:“管事想必还有公务在身,东西已到,我们便不叨扰了。”   李管事连忙起身挽留:“沈少爷这就要走?茶还没喝完呢,好歹再坐坐,院里不少人想来当面谢过您……”   “不必。”沈观亭已经往外走了。   林景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出了院门,虎头嘴巴终于忍不住叨叨起来:“慈暖院不缺吃食不缺衣物的,为什么还要我们把东西往这边送啊?”   林景用力点着小脑袋,跟着说:“对呀!路边还有那么多没有衣裳穿、没有饭吃的人,为什么不把东西送给他们?”   云见山闻言,缓缓开口:“你们说得都对。路边的人,确实更需要这些东西。”   他抬眼望向远处,语气平和:“可这世上许多事,不是该给谁便能给谁的。慈暖院是官府办的,有官府的规矩。规矩定好了,就得照着走。东西送到这里,账上能记一笔,上头来查,能看到一排排屋子、一袋袋粮食。”   虎头挠挠头:“那外头的人呢?”   云见山叹了口气:“外头的人,不在规矩里。他们没户籍,没身份,官府管不着,也顾不上。管不着的事,便只能靠民间自己搭把手。”   林景听得似懂非懂,仰头望向云见山:“所以慈暖院里的东西其实是给规矩里的人吃的。规矩外的人,只能等着别人来补?”   云见山点点头,又摇摇头:“补得了一时,补不了一世;补得了这一处,补不了那一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往后你们长大了,若有朝一日走到那可以改规矩的地方,记得今日看到的这些。”   沈观亭闻言,侧头看了自家老师一眼,又低头瞧了瞧身边正认真听着的小师弟。   他伸手拍了拍林景的小肩膀:“现在这些问题,还不是小景郎该操心的。”   上了马车,沈观亭却没有吩咐车夫回城。   “往前再走一段。”他说。   待马车再次慢下来时,林景掀开车帘,只见前面一片空地上,搭着几个棚子,棚子下头支着几口大锅,热气腾腾的,前面还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里都是些衣衫褴褛的人,有佝偻着背的老人,也有抱着着幼儿的妇人。   有人在棚子前头分发吃食,一人一碗粥,再加一个炊饼。   马车停在不远处。他们几人下了车,朝棚子走去。   一位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跑过来,朝沈观亭拱手:“小东家,您怎么亲自来了?这边风大,各位到帐里坐。”   沈观亭摆摆手:“方才去慈暖院,顺道来一趟。”   他又朝那长长的队伍看了一眼。队伍里有个孩子,跟林景差不多大,瘦得皮包骨头,挨在一个妇人身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冒热气的大锅。   沈观亭收回目光:“往慈暖院里送的的东西减了,这边就多匀了些,再多施三日。年节底下,让他们吃口热乎的。”   那人连声应下。   几人也不急着回去,干脆拿了几把胡床,在营账后头坐了下来。   城郊外头比城里凉一些,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但林景与虎头身上穿得厚实,圆滚滚的,倒是无碍。   他们不时张望那长长的队伍,队伍里的人,有的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袄,有的却还是夏日的单薄短衣,在风里瑟瑟发抖。   “那样好冷的,”林景说着,又低头拍了拍自己身上软绵绵的袄子,“以前我跟娘没有软软厚厚的衣裳,只能穿好多好多层的薄衣裳,可是风还是会钻进来,像小虫子一样,到处爬。夜里也冷,被子薄薄的,要躺好久好久才能睡着,脚丫子一直都是冰冰的。我们就把衣裳都穿在身上,再把剩下的衣裳盖在被子上,压得厚厚的。”   他说着说着乐了,语气轻快:“不过我娘可聪明啦!她把灶里的木炭放到陶罐里面,再放到床脚那里,就会有一点点暖暖的了。”   他比划着,像在讲一件很有趣的事。   “后来我们买了一个汤婆子,那个上头有个凹下去的窝窝,正好可以放我的下巴。晚上抱着睡觉,就会很暖和啦。”   虎头在一旁听得愣住了。他从小到大,冬天有暖和的衣裳,有厚厚的被褥,有烧得热热的炭盆。他从未想过,原来“暖和”是那么困难的事情。   沈观亭坐在一旁,没说话。   他只觉心里忽然一悸,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不疼,却让人没办法不在意。   他见过许多贫苦之人。南崖的流放队伍,城郊的施粥棚子,那些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流民。他听过许多艰难之事,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饿殍遍野。   眼前这长长的队伍里,每一个人也许都比这孩子当时更苦。   可从林景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几句话,却比亲眼所见、比那些长篇大论更让他难受。   他想起林芜。   她总是那样沉静从容、周全妥帖,写来的信里都是日常琐碎,却从不诉苦,也从不求人。   原来她会在夜里冻得睡不着,用陶罐装炭火取暖,汤婆子也只能买有瑕疵的。   可她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今天,走到能给孩子做厚实的绵袄,能往他布袋里塞薄脆和肉脯,给他们做鼓鼓囊囊的煎饼。   虎头忽然“哇”的一声,一把抱住林景,眼眶泛红:“景弟!我对不住你和阿姊!你们家这么难,我还总是吃你们的东西!我、我以后不吃了!”   林景歪了歪小脑袋,有些莫名其妙:“不会呀,我们现在很好呀。”   他掰着手指头数:“我们有厚厚的衣裳了,有很好吃的吃食,有小来福,我还能去书院进学。我觉得很好呀。”   他皱着小眉头,看向那长长的队伍,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就是他们不好,他们什么都没有。如果人人都有我娘,那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了。但这世上只有一个我娘那样子的人。”   沈观亭忽然轻笑一声,眉眼弯起:“确实,这世上只有一个你娘那样的人。”   云见山也叹道:“这世上,能遇到这样好娘亲的人,并不多。你娘有本事,待你好,把你教得这样懂事,是她用心。可那些队伍里的人,他们的娘亲或许也用心,却没能护住他们。这不是谁的错,是世道本就艰难。”   林景想了想,忽然说:“那我以后也要像我娘那样,帮他们。”   云见山笑了,缓缓点了点头:“好。等你长大了,有了本事,再去帮更多的人。到那时,你就能做旁人遇得上的好人了。”   虎头也拍了拍胸口:“那我也要做帮助别人的好人!”   于是两人雄心壮志地叽叽咕咕起来,也不知道在谋划些什么。   沈观亭则起身回了营账,去处理施粥的事宜。   林景说得口干,掏出自己的小葫芦,仰头喝了几口水,又将小布袋打开,熟练地给几人分了薄脆,咔擦咔擦吃起来。   他这边吃得正香,施粥队伍里走出来一个半大孩子。   这人瞧着约莫十二三岁,身材瘦削,一身粗布衣裳却整洁。他眼神清明磊落,不似队伍里其他人那般瑟缩畏怯,倒是坦坦荡荡地打量着四周。   他见虎头的穿戴,估摸着是富户家的孩子,也不似其他人那般不敢上前,而是站定在他们不远处,一边端着碗喝粥,一边瞧着林景他们手里的吃食。   林景也察觉到他的目光,扭头望过去。   他也不躲闪,见人看过来,直接开口道:“我叫梁佩兰。你们吃的什么?闻着好香。”   说着,他把刚领到的那个炊饼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包好,放进斜挎在身上的布袋里。   林景率先回道:“我叫林景,我们在吃薄脆。”   虎头忍不住上下打量了这人一眼,瞧着也不像要来领救济的人。   “我叫沈临舟,你为什么不把炊饼吃了呀?”   “我带回去给我娘吃。”梁佩兰答得坦然。   虎头愣了愣,又问:“你娘为什么不过来领?她要是来了,就能领两份了。”   他想了想,忽然一拍脑袋:“啊,难不成她病了吗?”   梁佩兰摇了摇头,语气平平:“我娘要在屋里占着我们的房间呢。我们一走,我婶婶就会把我们那间屋占了。”   虎头和林景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们家刚从京城回来。”梁佩兰继续说,也不管面前这两人听不听得懂,“哦,我爹是被免官除名回来的,所以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也没有活计。我只能来这里领粥。”   云见山在一旁听着,觉得这孩子与他们多少有点交浅言深了。   林景不太懂什么叫“免官除名”,但“什么都没有”他是懂的。他想了想,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块薄脆,递过去:“那你吃这个吧。这个脆脆的,香香的。”   梁佩兰也没推辞,伸手就接过:“多谢。”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一亮:“好吃!”   又问:“这个哪里买的?等我有钱了,我也去买。”   林景挺了挺小胸脯:“这是我娘做的。你到早市去,鲜花摊子旁边,就能找到我们。”   梁佩兰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又咬了一口薄脆,慢慢品着。   嚼着嚼着,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林景:“你们的薄脆这么好吃,那你们家要不要开个薄脆铺子?”   林景一愣。   梁佩兰继续推销着自家铺子:“我家铺子就在主街,位置不错的,原先是开药铺的,但被我那去世的伯父败了,如今一直荒着。我回去跟我爹说,叫他便宜赁给你们。”   在返程的马车上,虎头还是忍不住把这事翻出来念叨:“他好奇怪。怎么说着说着就要赁铺子?”   林景倒很是理解:“他想帮家里赚钱吧。”   沈观亭靠在车壁上,听他俩嘀咕,忽然开口:“应当是梁济民的儿子。”   虎头一愣:“谁?”   “梁济民。”沈观亭语气平淡,“原先是翰林医官院的医官,前几年给前太子诊治过几次风寒。后来被医官院里的对头拿这事做筏子,告了他一状,说他与东宫往来过密。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实据,最后还是被免了官,举家离京回乡。”   林景听着有些怔愣,没说话。   云见山倒是瞥了自家大弟子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什么都瞒不过你。”   沈观亭只轻笑一声,没接这话,目光却落在林景身上。   身边有个这样的小师弟,消息可不得灵通些。   云见山不晓得两个弟子之间的秘密,只缓缓摇了摇头:“真真假假,掺在一处,便成了一笔糊涂账。医官诊治病人,本是分内之事,却也要被拿出来做文章,实在荒唐。”   沈观亭伸手揉了揉林景的小脑袋:“那铺子位置倒是不错。梁佩兰伯父原先在那儿卖些药材,自从他去世后,铺子便没再经营,闭店荒了许久。想来铺子应当是梁佩兰家里的,是以这么些年他婶婶手里无房契,也没法往外赁,就那么空着。”   “铺子极小,就一间门面,后头无院无宅,住不得人,只能做买卖,若想往外赁也难。价钱应当便宜,若是感兴趣,倒是可以去看看。”   林景把这话记下,回去后一五一十跟林芜说了。   林芜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她一时不知道该感叹这事还能跟宫里扯上关系,还是该感叹她连摊车都还没下手呢,怎么就直接往铺子去了?   她不由得想起沈观亭那句“若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说得跟去集市挑棵菘菜似的。 [93]第 93 章:铺子旧识   梁佩兰揣着炊饼就往慈暖院走。   他爹梁济民今日在慈暖院上工。   自打被免官回乡,城里的药铺医馆便没人敢雇他。一个被朝廷捋了职的医官,谁知道背后还有什么说道?用了他,万一惹来是非怎么办?   慈暖院是州衙建的,背后有官府撑着,多少知道些内情。既然是免官回来,又不是下狱流放,那八成就是个倒霉蛋,沾了不该沾的事,被牵连进去的。用这种人,不犯忌讳,还便宜。   院里平日里抠抠搜搜的,门面倒是敞亮,青砖灰瓦,瞧着体面,内里却能省则省。梁济民每五日去坐馆一日,给那些孤寡老人把把脉,没有工钱,但管两顿饭,外加五升米。   有总比没有强。梁济民也不挑。给谁看都是看,有口饭吃就行。   等梁济民下了工,父子俩一道往城里走。   冬日的天黑得早,路上行人稀稀落落。梁佩兰跟着他爹的脚步,忽然开口:“爹,我今日见到沈家大少爷和小少爷了。”   梁济民头也不回:“哪个沈家?”   “织云行那个沈家。小少爷叫沈临舟,还有个好友叫林景,跟我差不多大。我还跟他们说上话了。我问他们要不要赁咱们家那间铺子。”   梁济民一听,抬手就往他肩上拍了一下:“谁让你赁铺子了?”   梁佩兰也不躲:“咱们若是能把那铺子赁出去,便有钱赁间好些的屋子给陈伯伯住。咱们那铺子那般小,后头连间屋子都没有,住不得人。陈伯伯总不能一直挤在铺子里头。”   梁济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梁佩兰又道:“况且,我瞧林景跟沈家小少爷关系好得很。若是能通过他把铺子赁出去,跟沈家搭上几句话,说不定还能打听打听南崖那边的消息呢。爹你不是说,沈小东家刚从南崖回来么?”   梁济民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就你主意大。”   他没说不行。   但林芜元旦前既不想赁摊车,也不打算赁铺子。   也说不上是为什么。或许是节前的注意力总被琐碎事占着,要备供品、做新衣裳、备节礼。就像学堂里每逢放假前那几日,总是坐不住,心里头飘着,干什么都静不下来。   又或许是因为,节后才像是个新的开始。什么事等过了年再做,好像就有了个正当的理由。   总之,节后再说。   但梁佩兰显然不这么想。   这日林芜照常出摊,明日便是除日,她与林景坚守摊子到最后一日。早市上人来人往,都在采买最后一批年货,热闹得很。   刚把铁铛支好,她便见一个半大孩子溜溜达达地走到摊子旁边,也不买东西,就站在那儿看。   “小景郎!”他喊了一声,语气熟稔。   林景正蹲在摊子后头整理油纸,听见声音抬起头:“是你呀。”   梁佩兰点点头,又看向林芜,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这位便是林婶婶?我叫梁佩兰,昨日在城郊见过景弟。”   林芜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神清亮,不躲不闪,说话也落落大方。   她笑着点点头:“原来是梁小郎君。阿景回来提过你。”   梁佩兰也不扭捏,直接道:“是我,谢谢婶婶和小景郎昨日赠的薄脆。我今日来,是想问问您,有没有兴趣看看我们家那间铺子?”   林芜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热切又直爽的大孩子,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么热情,会让她觉得这是在骗人来着。   她一边翻着铛上的糕,一边随口问:“你父亲既然是大夫,为何不自己把那铺子重新开起来?坐馆行医也好,卖药材也好,总比空着强。”   梁佩兰倒也不瞒着,坦坦荡荡的:“我伯父以前开那铺子时,卖过一阵子药材。后来被人告发,说他进的药材真假掺着卖,药铺名声也坏了。就算名声没坏,我们家也开不起。进货要钱,修缮要钱,我们家也没银钱置办货品,铺子就那么空着,越空越破,越破越没人租。”   林芜点点头,心里有数了,又道:“梁小郎君,你这铺子眼下我是了解了,可年前我们是不打算租铺子。怎么也得过了年再说。这几日忙着过年,实在抽不开身。”   梁佩兰听了一点也不失望,咧嘴笑道:“我明白的,年前谁家都忙,林婶婶您尽管忙您的,年后再说也一样。”   话音刚落,他目光一扫,见一位大娘提着菜篮子路过,顺势便扬起声音:“这位婶婶,瞧瞧这翡翠糕?软糯清新,最适宜年节底下解腻。再瞧瞧芋魁金玉糕,芋魁健脾养胃,最是养人。老人家吃一块,软和好克化,小娃娃吃一块,脾胃舒坦不积食。”   那大娘被他说得停下脚步,好奇地看了看摊子。   梁佩兰立刻又指着一旁的枣泥金玉糕:“枣泥您知道吧?红枣补气血,安神养颜,最适宜冬日进补。除日守夜熬神,吃两块这个,比喝那些苦药汤子强多了。”   林景适时拿起旁边的小瓷碟,往前递了递:“您可尝尝味儿,不收钱的。”   那大娘接过尝了一小块:“这味儿倒是不错,甜丝丝的,又不腻。怎么卖啊?”   林芜报了价钱。   大娘眉头一皱:“哎哟,这么块糕就要五文钱?没肉没油的,可够贵的。”   梁佩兰立刻接上话:“婶婶话可不是这么说。您想啊,寻常点心铺子里那些重油重糖的,吃着是香,可吃多了积食上火。过年本就吃得油腻,再吃那些,肠胃受得住?这糕用的都是细白面、芋魁、枣泥,没那些杂七杂八的添头。贵是贵了点,可吃到嘴里是清爽的,落到肚子里是舒坦的。”   他一个半大孩子说这些话,非但不让人觉得是推销,反倒觉着有趣,旁边几个过路的都停下来听他念叨。   梁佩兰见有人听,说得更起劲了:“更何况,过年了,正该买些不一样的精巧糕点,摆上桌才体体面面,新鲜嘛。大年下的,不就图个新鲜?”   那大娘被他说得连连点头,掏出钱来还真买了两块。   梁佩兰没停,又指着薄脆说道:“这薄脆也香,脆而不硬,香而不焦,最适合老人家消闲,也适合小娃娃锻炼锻炼牙口。您回去往桌上一摆,亲戚朋友尝了,保管问您在哪儿买的。”   那大娘听得直乐,又掏钱买了两袋薄脆。   临走时还回头夸了一句:“这小伙子,嘴皮子可真利索。”   林芜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为把铺子赁出去,还得这么拼的吗?   林景则一边听,一边点着小脑袋,努力把梁佩兰这番话记下来,往后他自己也能说。   林芜忍不住笑道:“多谢梁小郎君,我这生意今日可多亏了你。待会儿收摊,我可得给你工钱才行。”   梁佩兰眯起眼睛笑了笑,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闲着也是闲着。在家待着也是跟婶婶他们吵架,还不如出来帮你们吆喝,图个热闹。”   他说完,又转身对着下一个路过的客人开腔了。   “这位老伯,您买一块回去给孙儿尝尝?小孩子吃了,健脾胃,长个子!”   “这位婶婶,您瞧这金玉糕,色泽金黄,寓意好,过年摆上桌,吉利!”   但凡有人从摊前路过,都得被他吆喝得停下来多看两眼。   正吆喝得起劲,梁佩兰后背勺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他回头,他爹梁济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梁济民收回手,朝林芜连连拱手:“这位娘子,实在对不住!这孩子不懂事,冒冒失失的,惊扰您做生意了。我这就带他走,您莫怪,莫怪。”   梁佩兰捂着后脑勺:“爹,我没捣乱,我帮林婶婶卖糕呢。”   梁济民瞪他一眼,又朝林芜赔笑。   林芜摇摇头,温声道:“梁大夫言重了。令郎懂事得很,我这半日生意比往常还旺些,您别责怪他。方才那几位客人,可都是他招来的。”   林芜把最后几块糕包好,递给旁边的客人,收拾了一下摊子,站起身:“梁大夫,方才令郎说起你们家那间铺子。正巧我们今日收摊早,若是不麻烦,不如顺路带我去瞧瞧?”   既然沈观亭都说这铺子位置不错,她自然也信。反正也顺路,便与二人一道去看看。   梁济民连连点头:“不麻烦不麻烦,就在前头,几步路的事。”   路上,梁济民还有些不好意思,不住地替儿子赔话:“林娘子,实在对不住,我家这孩子嘴皮子碎,今儿个叨扰您半日,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梁大夫千万别这么说,令郎机灵懂事,帮了我大忙。”   梁济民叹了口气,又道:“还有一事得跟您说清楚。那铺子里头,眼下还住着一位家中的老仆。与我们一同从京城回来,因家中地方小,住不下这许多人,就先在铺子里暂住着。您放心,人是极干净整齐的。”   林芜点点头,并不介意。   他们离开京城十多年,却因那场劫难而仓皇回乡,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如今的日子,想来也是举步维艰。能带着老仆一路不离不弃,已是难得的情分。   穿过主街,他们拐角处的在一间铺子前停下。   铺面不大,一间门脸,门板陈旧,漆皮斑驳得厉害。   梁济民先是敲了敲门,说了声:“陈伯,有客人来瞧瞧铺子。”   门很快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铺子里头逼仄得很,进深不到两丈,光线也暗。靠墙堆着些杂物,用旧布盖着,角落里有张窄床,床头一个小包袱,收拾得整整齐齐。   梁济民将窗户推开,冬日稀薄的日光透进来,屋里才亮堂了些。   他指着四处介绍:“林娘子您瞧,这是柜台的位置,这边可以摆货,后头原先有个小隔间,如今拆了,地方能宽敞些……”   林芜四下打量着,心里暗暗盘算着。   林景跟在她后头,虽然不懂,但也东张西望地看着。   忽然,他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对上了角落里那个老人的眼睛。   那位陈伯站在床边,穿着深青色的粗布袄子,收拾得齐整,面容却很普通,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眉眼淡,鼻梁平,没什么特征。只是身量很高,瘦削,站得笔直。   林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林芜身边靠了靠。   陈伯瞧着林景,胸口剧烈起伏起来,似喘不过气,不住地咳嗽,咳得腰都弯下去,肩膀耸动着。   梁济民连忙上前拍着他的背,又朝林芜解释道:“林娘子莫怪,这是老毛病了,年纪大了,天冷就容易咳。陈伯,您先坐下歇歇。”   陈伯摆摆手,慢慢平复了呼吸,只是脸色愈发苍白。   他的目光仍落在林景身上,见那孩子往林芜身后躲了躲,似乎被自己盯得有些怕了。他心头一酸,慢慢移开了视线,眼眶却渐渐红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位娘子,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芜一愣,下意识握紧了林景的手:“这位阿伯,请问有何事?在这边说也可以。”   她心里有些慌,觉得这人不对劲,正想跟梁济民说一声便带着林景离开。   陈伯却缓慢地艰难地蹲下身,与林景平视。   他眼角布满皱纹,可眼神却十分清明平和。   他看着林景,嘴唇微微发抖:   “小……落叶归根是回家,落叶入册是留秋。树有落叶日,人有长岁时。后日便是元旦,你如今又长一岁了。”   林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全然陌生的脸,平平无奇的眉眼,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   他明明不认识,可却觉得熟悉,尤其是那双眼睛,方才那句话他似乎也在哪里听过。   他不由得揪紧了林芜的衣摆。   林芜低头看他,又抬头看向那个老人。   她忽然想起梁济民是从翰林医官院出来的,心沉了下去。   这人,恐怕不简单。   林芜环顾四周,梁家铺子虽清静,但紧挨着街市,隔音也差,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更何况,此处是别人的地盘,她并不放心。   她想了想,开口道:“此处不便谈话,不知几位可否移步?我认得一处地方,还算稳妥。”   梁济民一愣,看向陈伯,对方缓缓点头。   林芜牵着林景出了铺子,一路往主街方向走去,梁济民父子与那老人跟在身后,一路无话。   不多时,一行人停在集珍阁门口。   梁济民望着集珍阁的匾额,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摆摊卖糕的年轻娘子,与沈家竟有如此亲厚的交情。   林芜进门,与掌柜道明来意:“掌柜的,我们有事商量,不知可否劳烦您遣人告知沈少爷一声,请他前来一趟?”   眼下,知道林景底细的,满湖州只有沈家。沈观亭是盟友,有他在,便是多一份保障。   更何况,沈少爷人高马大的,待会儿若真有什么事,劳烦他在前头顶一顶,往后煎饼管够。   掌柜一听,连忙笑着应下:“林娘子客气了,小东家早有吩咐,您若来店里,定要好好招待,不可怠慢。您几位先请到茶间歇息,我这就派人去请。”   几人来到茶间,却默契地沉默着。   梁济民端着茶盏,几次欲言又止。他看看林芜,又看看陈伯,心中翻江倒海。这会儿梁佩兰倒也是有眼力见,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硬憋着没出声。   陈伯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只安静地抿着茶。   林景紧紧挨着林芜,时不时偷偷看陈伯一眼。   不多时,门外传来匆匆脚步声。   沈观亭推门而入,目光最先落在林芜身上,见她无碍,神色也从容,才放下心来。   随即,他嘴边挂起惯常的浅笑,目光扫过在座几人,抬脚自然地站到林芜身旁:“抱歉,来迟一步。几位这是有什么要紧事,劳动林掌柜亲自来寻我?”   他语气轻松,身子却微微侧着,挡在林芜和林景前面。   林芜抬眼看他,缓声问道:“沈少爷,可否为我们寻一处地方说话?”   沈观亭低头看去,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楼上请。”   一行人跟着他上楼,进了一间僻静的偏房。   房门关上,陈伯看向沈观亭:“沈少爷,可否行个方便?”   沈观亭却摇了摇头,唇边笑意不减:“这位阿伯,眼下只有一位年轻娘子与孩童在此,与您素不相识。若是在集珍阁发生何事,我如何担待得起?”   陈伯望着他,沉默片刻,又看了看这位沈家少爷,始终在林芜身侧半步,不远不近,却寸步未离。   他活了这把年纪,如何看不出这其中的意味?   林芜也轻声道:“沈少爷并非外人。在集珍阁里说话,将东家撇下,反倒显得生分了。”   沈观亭闻言,眸中的笑意似深了些:“林掌柜既这么说,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万一有用得着观亭的地方,也算没白来一趟。”   陈伯叹了口气,缓缓点头:“想来林娘子与沈少爷感情颇厚。也罢,您在也好。” [94]第 94 章:相认   陈伯又缓缓长呼了口气,似想要平复心情,可当他转头看向林景时,嘴唇仍是克制不住微微发抖,想说什么,喉间却似被堵住,几度张口,都发不出声音。   好半晌,他才艰难挤出几乎破碎的声音:“小殿下……您还好好的,还好好的……”   话音未落,他已经哽咽。   林芜一听这称呼,几乎是本能地起身,侧身挡在林景身前,一手将他护在身后,另一手已经抓紧林景的小手。   沈观亭听到那声“小殿下”,指尖也是微微一颤,虽早已确认这孩子的身份,可如今这称呼被人当面喊出来,仍是让他觉得有些恍惚。   他也起身,不动神色站到两人身前。   陈伯见二人这般反应,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苦笑,眼中却泛起些许欣慰:“二位莫怪,是我失态了。”   他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脸颊,指尖脸上摸索着,从鼻翼两侧、眼周、唇角等处分别揭下几片肉色的物件。   随着他的动作,林芜与林景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这是一张瘦削而苍白的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显然吃了不少苦头。他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鬓边却已斑白了大半。   那双清正温和的眼睛,此刻正含着泪,定定地望着林景。   “少傅伯伯!”林景从林芜身后探出身来,小小的身子扑上前。   陈述古蹲下身,把林景揽进怀里:“小殿下,老臣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他拍着林景的背,手指却在发颤。   待几人心情平复下来,陈述古才将其中的惊险缓缓道来。   他能逃出生天,全赖那位不起眼的医官梁济民。   他曾对梁济民一家有恩。陈述古为人清正仁善,平生施以援手的人不知凡几,梁家不过是其中之一,谁能想到多年后这份无意种下的善因,竟救了自己一命。   梁济民出身市井,祖上三代都是走街串巷的铃医,到了他这一辈,却出了这个奇才。他自幼跟着父亲行医,天赋极好,但对正经医书兴趣寥寥,专爱研究些歪门邪道,什么毒虫咬伤、草药相克、以毒攻毒的法子。   后来阴差阳错考进了翰林医官院,在同僚里也是个异类,痴迷于毒理验尸的偏门,专司查验中毒而亡的尸首,分辨各类毒物,偶尔也给宫里做些毒理相关的差事。   那场劫难中,他接到的差事,便是给陈述古送毒酒。也不知是冥冥中的巧合,还是梁济民自己的手笔。   太子少傅是文臣领袖,虽与东宫关系密切,但到底被赐予了保留全尸的体面,即被赐毒酒,而非斩首。   那日,梁济民端着酒杯进去,看着这位昔日清隽儒雅的太子少傅,不过一月便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几乎认不出本来模样。他递上酒杯,陈述古接过去,看也没看他,仰头便饮。   当他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在梁家的柴房里了。   不久,梁济民被人告发“与东宫往来过密”,最后被免官除名返乡,就这么一路带着陈述古离京了。   陈述古说到此处,声音缓了下去:“他救我,本是报恩。可这恩报得,把自己的前程和家业,全都搭了进去。”   林芜听着,目光不由得往茶室方向望了一眼。   那位看似老实巴交的梁济民,与他碎嘴的儿子梁佩兰,在外人看来是再普通不过的人家了。谁能想到,他们竟敢在那般腥风血雨里偷天换日,救下当朝太子少傅。   不过转念一想,专爱研究毒理这些旁门左道,想来与常人也确实不同。   陈述古转过身,朝林芜深深一揖:“林娘子,大恩不言谢。您护着这孩子,让他如今平平安安、无忧无虑,请受老朽一拜。”   林芜连忙起身扶住他:“少傅快别这样,殿下与娘娘于我有恩,我护着他,本就是分内之事。况且,既然我带了他出来,往后便没有撒手不管的道理。”   沈观亭闻言,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林芜身上。   这也许是关于她过往的唯一一句真话。殿下与娘娘……这样的称呼,莫非她是东宫的人?   陈述古微微一怔:“原来是故人。东宫人众多,老朽无缘尽识,今日方知,竟还有这般忠义之士。林娘子,您这一句分内之事,说得轻巧,可这世上能把别人的恩情记在心里、落到实处的,又有几人?”   说罢,他又转向沈观亭:“沈少爷,您对陈家的照拂,此恩此德,陈家铭记在心。”   沈观亭笑道:“少傅言重了,在南崖,望弟每回见我,都把谢字挂在嘴边,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您再谢,我可真要躲出去了。”   陈述古听他这般说,便也不再客套,只郑重地拱了拱手。   沈观亭收起笑意,正色问道:“少傅如今有何打算?可要想法子去南崖?”   陈述古缓缓摇头:“沈少爷客气了,两位若不嫌弃,往后叫我一声陈伯便好。少傅这称呼,早就不必提了。”   他目光移至林景身上,神色柔和下来:“南崖那边,我这般贸然过去,反倒不妥。他们在那处有您照应,已是万幸。如今知晓小殿下安然,家中也稳妥,我心里便再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原本苍白的面容竟是透出几分精气神来,像是枯木逢春,又似久病之人终于有了起色。   “我眼下仍是打算留在湖州,既然是梁家的老仆,便不好再离开。”   沈观亭点点头:“也好,若是有需相助之处,无需客气,在湖州地界上,沈家还能周旋一二。”   陈述古郑重拱手:“多谢沈少爷。”   临别前,他蹲下身,摸了摸林景的小脑袋中,声音温和:“小殿下……”   他顿了顿,又改口笑道:“如今我也该叫你阿景了。既然你有这般机缘,便跟着林娘子好好长大。若是有不懂的、想不明白的,随时可来寻我。我旁的不行,陪你说说话、讲讲书,总能做得到。”   这位林娘子,是个难得的通透人。小殿下跟着她,再好不过。   “嗯!”林景用力点了点小脑袋,“伯伯想找阿景,也可到早市摊子或是书院来。旬休的时候我就跟着阿芜一起去摆摊卖糕。不旬休的时候我就在书院进学”   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我的老师是云见山先生,他可厉害了!他当我老师不收束脩的呢。还有还有,亭哥是我师兄,我们给南崖写信,亭哥会帮我们送。”   他说着又侧头望向沈观亭。   沈观亭笑着接话:“顺路的事,陈伯若是有信要送,送来集珍阁,说一声便可。”   陈述古一怔,眼眶有些发酸:“多谢,阿景是有福气的,身边都是好人。”   林景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笑了:“我知道呀。所以我现在过得很好的。现在伯伯在湖州,也在我身边,我就会更好啦。”   说着,他低头从自己的小布袋里翻出一枚书签。这是他随身携带的玉魄书签,因为常要向人推销,所以走到哪儿揣到哪儿。   他把书签递到陈述古手里:“这是我和阿芜做的玉魄书签,一枚能卖五十文呢,在集珍阁一枚能卖两贯钱,我送了望哥、清姐和珏哥一枚,这枚送给伯伯。”   陈述古接过,弯起眼睛笑了。眼前这个孩子仍然是那般赤忱乖巧,与幼时的太子一样。可仔细想来,又不一样,这孩子更加外向,也更加灵性,像一株向阳的幼苗   也好,这样更好。   “多谢阿景。”他将书签仔细收进怀里。   目送陈述古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芜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沈观亭。   “这回又劳烦沈少爷了,”她微微欠身,“往后若有需我出力之处,您尽管开口。”   “林掌柜这话,我可记下了,”沈观亭点头,毫不犹豫地接下这份道谢,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过眼下倒是有件事,往后在我跟前,能不能别一口一个沈少爷?听着怪生分的。”   林芜闻言一愣,不由得认真思索起来。   叫沈观亭什么,一时还真不好想。林景叫他“亭哥”,他又是林景的师兄,可她分明是阿景的娘亲。若按辈分,她该是长辈才是。   可这称呼早就乱七八糟的了。林景管陈少傅叫“伯伯”,她也跟着叫“陈伯”;虎头他们管她叫“阿姊”,管林景叫“景弟”;沈观亭呢?既没叫过她“婶婶”,也没跟着虎头叫“阿姊”。   她思索片刻,试探着开口:“沈少爷说得有道理,是我失礼了。既然您是阿景的师兄,想来您该叫我一声婶婶,我叫您沈大郎君?”   沈大郎君双眼微微眯起,显然对这个称呼不满意。   林芜察言观色,又换了个说法:“既然雀儿与虎头叫我阿姊,我又虚长您两岁,那我托大,您也叫我一声阿姊,我叫您阿弟?”   沈阿弟慢悠悠开口:“林掌柜,我今年二十有三。所以,阿姊这称呼,还是留给虎头他们叫吧。”   林芜目光怀疑地看向这人,她分明记得这位少爷今年才弱冠,就算后天便是元旦,顶天了他也就二十一,哪来的二十三?   她很快回过神来,这人是在较劲儿呢。   她如今对外说的是二十二,他便说自己二十三,非要压她一头。   不过她人生阅历可不止二十二,所以说是二十二,她是半点不心虚。   沈观亭见她这幅苦恼模样,十分体贴道:“往后便叫我观亭吧。林掌柜若是觉得不妥,叫沈观亭也行,横竖比沈少爷顺耳些。”   林芜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既然我是阿景的娘亲,想来算是你长辈,那叫你观亭也是合适的,只是有些失礼,还望沈少……还望观亭莫怪。”   沈观亭轻哼一声,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句:“我长辈。”   林芜只当没听出来,神色如常地收回目光。   沈观亭在集珍阁送这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长辈离开,看着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去。   他走回茶间,缓缓坐下,举起茶盏,喝了一口已凉的茶汤。   门外街上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来。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今日这一出,着实出人意料。如今湖州这地方,当真是卧虎藏龙。   不知往后这安稳日子,能过多久。   夜晚,林景蜷着小小的身板,依偎在林芜身边,轻声说:“还能见到陈伯伯,真好。”   林芜也有些恍惚。   从宫里出来以后,除了已死的赵胜,陈少傅是他们唯一见过的故人。   她伸手摸了摸林景的小脑袋:“这就是缘分。明日便是除日了,一年到头,能在今日见到故人,倒像是老天爷特意安排的。”   林景仰起小脸:“我知道除日,老师跟我说过,除日是季冬的最后一日,《礼记·月令》里讲,季冬之月,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回于天,数将几终,岁且更始。”   林芜听他认真地背书,忍不住笑道:“是,日月都穷尽于这一日。咱们在这一日见到陈伯伯,就像是把过去的事,好好地收了个尾,往后便是新的开始了。”   林景小声念着:“数将几终,岁且更始……”   他念了两遍,把小脑袋往林芜肩上一靠,声音渐渐低下去。   林芜低头看他,小家伙已经闭上眼睛。   月穷岁尽之日,这也是他们离开宫中的第一个除日。而今日重逢故人,却似在告诉他们,过往并未消散。 [95]第 95 章:绒绒糕   除日一大早,林芜被身旁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迷迷蒙蒙睁开眼,只见林景的小身影已经偷偷摸摸掀开被子,正想翻过她下床,小屁股撅得老高,像平日在窝里拱来拱去的来福。   “阿景怎么起这般早?”林芜打了个哈欠。   林景一骨碌翻过身,坐在床上,声音清亮,精神头儿十足:“我醒了好一会儿啦!今日要放爆竹,还要守岁!”   前几日林芜跟他说了除日要做什么,他牢牢记在心里,日日盼着呢。   “今夜可以不睡觉!”还从未熬过大夜的林景小朋友很是激动。   林芜被他那副模样逗笑了,掀开被子起身:“行行行,只要你熬得住。你大清早醒了,夜里怕是撑不住。”   “我可以的!”林景自信地拍了拍小胸脯,也不怕冷,自个儿翻下床,脚丫子刚沾地,就被冰得打了个寒颤,赶紧踩进自己的鞋子里。   林芜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帮他扎头发,想着今日是除日,便找了两根红头绳,给他扎了两个小鬏鬏。   穿戴好,他便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来福已听到声响,守在门边了,门一推开,它立刻扑腾着小短腿贴上来,在他脚边兴奋地打转。   “来福,等等等等,”林景蹲下来与它商量,“我要先洗脸刷牙才能跟你玩。”   他说是这样说,洗漱完后,还是先去小菜田转悠了一圈,蹲着拔了两根冒头的杂草,这才心满意足回头找被冷落了一会儿的来福。   吃过朝食,林芜将前些日子买的钟馗像取了出来。   时下的风俗是除日挂钟馗,元旦钉桃符。   林景凑过来想要帮忙,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问:“阿芜,我们为什么要挂钟馗像呀?”   林芜把那张像摊平在桌上,将准备好的浆糊取出来:“大概是为了吓唬小鬼。”   林景顿时瞪大了眼睛:“小鬼?!”   “嗯,”林芜一边给钟馗像背面刷浆糊,一边给他讲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皇帝,夜里做梦梦到一个小鬼,那小鬼偷了他的玉笛和香袋。”   “皇帝大怒,于是叫住小鬼,就问他,你是什么人呀?小鬼说,我叫‘虚耗’,就喜欢偷人家的东西,还能偷走人家的快乐,让人变得不高兴。皇帝一听,气得不得了,大声喊人。这时候,忽然出现一个大鬼,头戴帽子,身穿红袍,一把抓住那个虚耗鬼,啊呜一口就把它吃掉了。”   林景惊呼一声:“吃、吃掉了?”   “对呀,掰成两半吃掉了。皇帝又问大鬼,你是什么人?大鬼说,我是终南山的进士钟馗。所以后来大家就在除日挂钟馗像,让钟馗把虚耗鬼吃掉,来年就能吉祥如意。”   林景还陷在方才说的“掰成两半吃掉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盯着那张钟馗像看了又看。   “那我们也挂上,让钟馗吃掉虚耗鬼,这样它就不能偷我们的东西了!”   “是的,让小鬼不敢进咱们家的门,”林芜把钟馗像贴在门板上,抚平边角,才拍了拍手,“今夜咱们还要彻夜点灯,这也是为了照虚耗鬼。到处都是亮亮的,他就没地方躲,不敢进来了。”   林景点点头,对着门上的钟馗像虔诚说着:“钟馗伯伯,今夜就拜托你啦。院门便交给你了,屋里我们来守着。”   除了虚耗鬼,除日这天人们还担心各种不好的鬼怪作祟。所以除了贴门神,最重要的活动便是驱傩,击鼓驱逐疠疫之鬼,也叫逐除。   若是往年在宫中,今日要举行大驱傩仪,声势极其浩大。有千余人参与,皇城司、教坊的人戴假面、穿彩衣,装扮成将军、门神、钟馗、灶神,在寝殿前跳傩舞,点蜡烛燃火炬,火光烛天。皇帝与亲王、妃子、臣子等人一起观赏,当夜宫中的爆竹声会响彻城内外。   他们如今在民间,自然不用那般隆重。但灯火还是要点的,岁也还是要守的。   林芜正想着,一旁忽然传来脚步声。   “林娘子,新年好兆头!”何四娘端着个大碗进来了,“这是我们家做的年馎饦,给你们尝尝。”   “嫂子太客气了,”林芜连忙接过,又转身进屋,把自己昨日做好的山药糕和肉脯各包了一些,塞进何四娘手里,“这是我们自家做的,您也带回去尝尝。”   何四娘也不多推辞,笑呵呵地接了:“行,那我就不客气啦!还得去下一家送呢,先走了啊!”   说罢,便转身走了。   林芜将馎饦放好。   她料到何四娘会送,便没有自己做馎饦,省了功夫。馎饦是胡人传来的面食,做起来非常简单,和好面,切成条,再掐成小段,把小面段捏成中间凹两头翘的小柳叶舟形状。到吃的时候,直接放入菜羹里煮熟,捞出来即可。   除日有三岁,馈岁、别岁与守岁。馈岁便是亲朋好友相互赠节礼,以示祝贺。她前些日子便做了薄脆和肉脯,正好分一分,给相熟的人家送去。   不过离守夜的时辰还早,林芜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前些日子找木匠铺定制的竹刷子,用来打蛋的。   翡翠糕和金玉糕做了这些日子,已经有些吃腻了。她想试试能不能做些蒸蛋糕,软软绵绵的,若是能做成功,拿些当作节礼,应该更讨喜些。   在搅鸡蛋前,她先取了几只柑橘出来,不过自然是自家买的普通柑橘,而不是沈少爷送的那半篮子贵价乳柑。那等好果子她可舍不得拿来试手。   为了避免柑橘皮的苦涩味,她剥去皮,才挤出果汁,倒进一只浅口小碟里。碟子搁到小泥炉上,小火煮着,让水分散掉一些。因为眼下她也没有柠檬汁,只能先用浓缩的柑橘汁替代,可以帮助待会儿打发蛋液。   等柑橘汁凉透后,她才开始动手。   鸡蛋磕进陶盆,加入糖和白面,再滴入几滴柑橘汁,握住竹刷子开始搅打。   林景蹲在一旁看得入神,小脑袋随着她手上的动作一上一下。   “变白了!”他惊呼出声。   待蛋液打发到位,林芜将剩下的白面筛进去拌匀。又取出几个小陶碗,在碗壁上薄薄抹一层油,这才将面糊舀进去,装到八九分满,再端着碗轻轻震几下,消掉大气泡。   已经在林芜的吩咐下,自觉坐在灶前烧水的林景,瞧着那一个个小碗,觉得新奇:“这是做什么呀?”   “做一种香香软软的蒸蛋糕。”   林景眼睛一亮:“好吃的糕糕!”   水沸后,将小碗一一放入锅中。   约莫一刻钟,林芜掀开锅盖,蛋香扑鼻。   只见那原本未盛满的小碗,此时已被糕体顶得满满当当,黄白蓬松,瞧着又香又可爱。她用一枚薄竹片沿着碗边轻轻划了一圈,碗口朝下一扣,一只完整的小蛋糕便扣在盘中,不粘不破,圆圆满满。   “哇!”林景忍不住站起身来看,“这个糕糕像天上的云一样,蓬蓬的。”   林芜笑着掰下一小块递给他,自己又掰了一块送进嘴里。绵软微甜,带着若有若无的橘香,是记忆里蒸蛋糕的味道。   林景把那小块塞进嘴里,绵软的糕体不用嚼,便在口中化开,他小脸上满是惊讶:“好软,比翡翠糕还软,是最好吃的糕糕!”   蒸蛋糕迅速在他心里顶替了其他糕糕的位置,成为“好吃糕糕”榜首。   等蛋糕晾凉,林芜给他拿了一整块。   他立刻便捧着那块蛋糕,快快乐乐地跑到院子里,在小凳子上端端正正坐下。日光落在他的小鬏鬏上,红头绳鲜亮鲜亮的。   来福立刻颠颠儿地凑过来,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   林景低头看了看它,又看了看手里的蛋糕,掰了一小角递过去。   来福一口叼住,嚼都没嚼就吞了下去,尾巴晃得飞快,又眼巴巴地看着。   林景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你吃过了,剩下的我要自己吃。”   来福听不懂,见他没给,便趴在他脚边。   林景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又掰下一小块,放到来福嘴巴前面的空地。   一人一狗,都吃得心满意足。   灶房里,林芜看着成功的蒸蛋糕,信心大增。   她瞧了瞧剩下的柑橘汁,又看了看之前做的肉松。蒸蛋糕有了,肉松也有了,不如做些肉松小贝?   不过蒸蛋糕含水量高,比烤出来的更湿润软糯,蛋黄酱抹上去可能会软塌,也不晓得能不能成。   试试再说。   不过现在还缺蛋黄酱。   她又往大碗里磕了几个蛋黄,放入糖,用竹刷子搅打起来,中途分几次添入些许油,继续搅。   搅到手腕发酸,才终于见碗里的液体变得浓稠,她又倒入柑橘汁继续搅打。如此反复添油、加柑橘汁,搅了不知多久,碗中的液体终于变成了乳黄粘稠的蛋黄酱。   虽然手是真酸,但好歹成了。   林芜用筷子尖蘸了一点尝尝,味道熟悉又陌生,入口是清新的果酸和甜味,比印象中的蛋黄酱要温和一些,但也还不错。   一切材料都准备好,她把已经放凉的蒸蛋糕取过来,对半切开,涂上蛋黄酱再合上,又在糕体外层抹了薄薄一层酱,放进盛满肉松的盘子里轻轻滚了滚。   沾满肉松的蛋糕顿时变了模样,毛茸茸的,瞧着就馋人。   她咬了一口。脆香的肉松通过蛋黄酱连接起绵软的蛋糕,层次分明,满口香甜。   她将林景唤了进来,递给他一块。   林景小朋友吃得眼睛都瞪大了:“比刚才的像云一样的糕糕还要好吃!”   这种好吃带来的震惊,不亚于当初第一次吃到加蛋加肠加肉松的煎饼。   三心二意的林景小朋友,立刻便将刚才还排在榜首的蒸蛋糕踢了下去,捧着新欢爱不释手。   “这个叫什么糕糕呀?”他急切地想知道新榜首的名字。   “嗯……”林芜思索了片刻,看着沾满肉松、毛茸茸的圆糕,“那就叫绒绒糕?那种没有加肉松的就叫雪云糕。”   “绒绒糕最好吃!”林景宣布完,又咬了一大口,细细品味着新榜首的风味。   因为恐这糕不耐放,得赶紧收拾好便去送节礼了。林芜做得也不多,大致分好便与林景一道出了门。   他们先顺路去了主街的那间小铺子。陈述古这几日还住在这儿,说是年后便搬出去。   林景捧着油纸包,亲自递了过去:“陈伯伯新年好!明日我要上街玩,就不来给您拜年啦。这是阿芜做的节礼,有今日新做的绒绒糕和雪云糕,还有薄脆和肉脯。绒绒糕特别好吃!”   他真情实感地夸起来:“就是那种外面裹着肉松的,咬一口,肉松脆脆的,里面软软的,还有一点点酸酸甜甜的味儿。伯伯您一定要先吃这个!”   陈述古耐心听着,满脸慈爱:“好,多谢阿景,我记下了,一定先吃绒绒糕。”   说着,他又看向林芜,神色郑重了些:“林娘子,今日本该登门道谢的,只是如今不便,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林芜看着眼前这位又恢复陌生老人模样的陈述古,摆手道:“您客气了,往后日子还长,不急于一时。”   她又补充道:“对了,您只管在铺子里住着,我们不着急。”   她已决定租下梁家铺子,每月五百文,算起来比租摊车贵不了多少,每日还能经营得长久些,不过开业也得等年后了。   梁家有意照拂,她心里清楚,所以今日她多备了一份节礼,托陈述古代为转交,只是少了绒绒糕和雪云糕。   陈述古点点头,神色平和:“林娘子放心,老夫总不能一直住着这铺子。这两日便会有活计上门,年后便搬出去。”   林芜见他如此笃定,便也放下心来。陈少傅才学卓绝,自然能找到自己的出路。   辞别陈述古,他们又雇了辆骡车,往城北去。   刚到沈宅门口,便见虎头正一蹦一跳地往外走,身后还跟着沈观亭和雀儿。   林景掀开车帘喊了一声:“虎头。”   虎头立刻便高声回应:“景弟!我正打算去找你呢!”   骡车刚停稳,虎头和雀儿已经小跑到跟前。   林芜下了车,笑道:“雀儿、虎头,除夕安康。这是阿姊做的几样点心,请你们尝尝鲜。”   林景在一旁补充:“有特别好吃的绒绒糕和雪云糕!”   说着,林芜正想往两人跟前递去竹篮,谁料雀儿与虎头手还没伸直,一只修长的手便从旁伸出,从容不迫地将篮子接了过去。   虎头的手停在半空,愣了愣,随即转头瞪着他阿兄:“阿兄!那是给我的!”   雀儿也用力扯了扯他的袖子:“阿兄,阿姊明明是先给我们的。”   沈观亭拎着篮子,神色坦然:“你们手太短,我帮忙接一下。更何况,这篮子这般沉,林掌柜拎着手酸。”   林芜听着,甚至有些见怪不怪,转头看向这位理直气壮截胡的沈少爷:“观亭,除日安康。”   观亭这名字,乍一说还挺烫嘴。   沈观亭闻言,笑容温和:“除日安康。林掌柜这礼我收下了,这声观亭我也收下了。” [96]第 96 章:除夕夜   这时雀儿忽然提醒道:“阿兄,你为什么叫阿姊林掌柜,怪生分的,阿姊都叫你观亭了。”   林芜闻言,抬起眼帘望向沈观亭,笑容和煦:“雀儿提醒得是,这林掌柜叫得,我还以为自己是来卖糕送货的。”   沈观亭被她这话轻轻噎了一下,失笑道:“是我拘礼了。那便与大家一样,称林娘子可妥当?”   林芜还没什么表示,一旁的虎头就嚷嚷起来了:“不妥不妥!阿兄该跟我们一样叫阿姊!”   沈观亭看向虎头。   虎头察觉到危险,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理智让他梗着脖子继续坚持:“就、就该叫阿姊的呀。”   沈观亭没理他,只看着林芜,语气从容:“虎头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叫林娘子确实见外。”   他唇边笑意渐深,目光在林芜脸上停留:“只是不知道,林阿姊愿不愿意认我这个弟弟?”   林芜笑容一滞,只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终于理解昨日沈观亭为何不愿让她叫“阿弟”了。现在听这一声“阿姊”,她也觉得着实吓人。   小心眼的沈少爷,原来在这儿见缝插针地报复她昨日的称呼呢。   对着眼前这位身量颀长的沈阿弟,她连连摆手:“别别别,观亭叫我阿芜便可。我们年岁相仿,平辈相称,反倒自在些。”   沈观亭闻言,眸中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阿姊是不愿认我这个弟弟。”   他神色有些落寞:“也罢,我素来不讨人喜欢。”   “观亭说笑了。”林芜看他这副自怨自艾的模样,心想这人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也不知昨日是谁不愿让她喊阿弟的,这会儿倒装上瘾了。   她脸皮薄,说不过他,只好避重就轻:“咱们认识也有些时日了,何必拘泥这些虚礼。”   沈观亭点头赞同:“原来在您心中,我们交情竟是如此深厚。是观亭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阿、芜。”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轻缓,像是在唇间转了一圈才出来。   林芜:“……”   她礼送完了,能不能走了?   但交情深厚的沈观亭显然不如她所愿,侧身抬手:“阿芜,还有小景郎,这边请。”   那一声“阿芜”叫得格外清晰,像是故意的。   林芜深吸一口气,牵起林景的手,跟着往里走。   虎头跟在后头,还不忘指指点点自家兄长:“阿兄今日好啰嗦,他怎么笑得这么奇怪?”   雀儿压低声音接口道:“他定是想跟阿姊攀关系,好让阿姊给他多些糕点。你没见他刚才抢篮子那架势?跟抢什么宝贝似的。不过阿姊识破了他的阴谋诡计!”   虎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就是!只有我们才能叫阿姊为阿姊。阿兄不行,他太大个儿了,跟咱们不是一伙的。”   说着,他又忽然想起那被截胡的篮子,猛地扭头看向林景:“对了景弟,绒绒糕和雪云糕是什么?”   林景还在琢磨着方才的事儿。为什么亭哥要纠结怎么叫阿芜,一会儿林娘子,一会儿阿姊,一会儿又阿芜的,拐来拐去的。   难不成亭哥与他一样,跟阿芜有秘密?就像在外人面前,他要叫阿芜为“娘”,不能叫“阿芜”一样?   他还没琢磨明白,此时一听绒绒糕,立刻来了精神。   “是特别好吃的糕糕,我娘今日新做的。绒绒糕上面有脆脆香香的肉松,里头有酸酸甜甜的酱,糕糕软软香香的,像云一样……”   他说得投入,一边说一边比划。   虎头听得眼睛都直了,咽了咽口水,只觉方才抢糕的阿兄更是可恶。   林芜与林景拜访完沈家长辈,便被引到茶厅歇息。   刚落座,虎头已经迫不及待地催促起来:“阿兄,快打开快打开!”   沈观亭心情好,懒得与没有分寸的无礼虎头计较,伸手掀开盖布,露出里头的糕点。只见圆乎乎的雪云糕和裹满肉松的绒绒糕摆得整齐,瞧着就招人喜欢。   虎头馋得眼睛都直了,手已经不自觉地伸出去。   “等等,”雀儿一把拍下他的胖爪子,“阿翁和爹娘他们都没尝过呢!”   虎头讪讪地缩回手,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一篮糕。   篮子里装了绒绒糕和雪云糕各三枚,每枚有巴掌大小,他们再加上家中长辈,若是每人每种一枚便不够分了。   沈观亭取来小刀,将糕对半切开,每人一半。   那绒绒糕入口,虎头便忍不住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满足。   “景弟,”他转头看向林景,一脸郑重,“你说得对!绒绒糕最好吃!”   “这个糕跟咱们平时吃的全然不同,阿姊做这个糕糕一定能大卖!”雀儿也连连点头。   林芜却摇头笑道:“这糕不耐放,须得现做现吃,咱们尝尝鲜倒是可以。若是做来卖,时辰可不好把握。”   蒸蛋糕不比烤的,没什么支撑性,抹上蛋黄酱放久了就容易渗酱软塌。更何况,无论蛋糕还是蛋黄酱,都明晃晃是后世的东西,若是真卖开了,不小心传到京城那位的耳中,反倒麻烦。   “啊——”雀儿与虎头听了,满脸可惜。   林芜见他们这副模样,笑着安慰道:“我们平时做来尝尝也可以呀,倒是不用忧心,只怕你们吃多了会腻。”   “不会腻!”虎头立刻应道,“我吃一辈子都不会腻!”   “是了,我们与阿芜交情深厚,到底与寻常客人不同。旁人吃不着,我们却有得吃。”享受殊荣的沈观亭,咬下一口绒绒糕,那酱料入口粘稠滑腻,一股清酸恰到好处地冲淡了甜味,甜而不腻,与蓬松的肉松和糕体相得益彰,实在美味。   “阿芜手艺愈发精进了。我那煎饼的馋还没消呢,新花样又接着来了。这一年到头,光惦记你们的糕了,旁的什么都吃不香了。”他三两口将绒绒糕吃完,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雀儿与虎头难得赞同他一次:“阿兄今日说得最对的一句话就是这个了,阿姊做的糕就是最好吃的!”   “对,最好吃!”林景也用力点着小脑袋。   林芜看着眼前这三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外加一个沈阿弟,一时哭笑不得:“不过是些寻常吃食,哪有那么稀罕。往后有新花样,第一个让你们尝。”   他们没在沈家坐太久,毕竟接下来还要去送节礼。林芜提着竹篮来的,出去时手里却又是满满当当。   沈家给的馈岁节礼是一个不小的年盘,里头放着各色消夜果子,时令果品、蜜煎、糕点,还有几样精巧的小玩具。另有两件暖帽,里头夹着蓬松软和的吉贝,外头缀着一圈银灰色短毛。   除了节礼,还带出来沈家三人,他们也要一同往书院去拜访云见山先生。   一路走着,沈观亭又开口道:“阿芜与小景郎若是得空,今日晡食可与我们一道。沈家简单办了一席,届时徐山长与老师都会来。”   在除日,邻里之间还会互相宴请,一同在欢声笑语中送走旧岁,这便是别岁。   林芜却摇摇头,婉言道:“多谢观亭邀请。只是清水巷离此处有些距离,一来一回有些不便。我们已备了些吃食,在家中简单用过便好,便不叨扰了。”   “倒也是。除日道上人多车杂,来回奔波确实辛苦。更何况,沈家宴上的菜,多半比不上阿芜的手艺。让你们来,反倒委屈了你们。”   虎头在一旁立刻嚷嚷:“我们可以去阿姊家!”   沈观亭没理他,只抬手按了按他的脑袋。自然是不可以的,因为虎头能堂堂正正登林家的大门,他却不可以。   坐上沈家的马车,他们一道往书院去。   接下来便是给徐山长和云见山送上节礼。云见山孤家寡人一位,除日也都在书院里头。   云山斋里,云见山与徐山长正围着茶炉闲话。   见一群人浩浩荡荡进来,徐山长便笑了:“哟,见山收了弟子便是不一般,瞧这热闹的。”   虎头已经小跑到跟前:“山长、见山先生,除日安康!阿姊今日做了绒绒糕,可好吃了!”   徐山长摇摇头:“虎头啊虎头,不晓得还以为你是林虎头,而不是沈虎头。”   沈观亭跟在后面进来:“山长,林娘子专程来给您送节礼,您便是这般回礼?收了人家的糕,还打算塞个皮猴过去。”   “阿兄!”虎头听出了其中的嫌弃意味,回头瞪他。   徐山长被他这一噎,没好气地摆手:“沈观亭,你少在这儿煽风点火。这大过年的,你一上门就气人。”   云见山没搭理这两人的交锋,接过林景递来的糕,低头瞧着那裹满肉松的圆团,笑道:“这便是绒绒糕?这名字倒是形象。”   林景点头,不忘提醒:“老师,这个绒绒糕要快快吃,放久了就不好吃啦。”   云见山尝了一口,连连点头:“这滋味确实新奇,软糯适口,那些许的酸甜也十分得宜。这口感,并非寻常酥脆也非软韧,而是兼有肉松的酥香与酱的滑甜,妙极。”   徐山长尝了这糕,被沈观亭惹出来的气也消了大半,看向林芜:“往后书院若再有茶会,若是能再劳烦林娘子,那可真是求之不得了。”   林芜笑着应道:“两位先生客气了,若是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吩咐。”   沈观亭在一旁悠悠接话:“山长,这过年过节的,您倒好,见面便谈起了生意。”   徐山长闻言,转头就看向云见山:“见山,你听听,你教出来的好弟子。”   云见山咽下口中的糕,这才开口:“山长此言差矣。观亭说得有理,除日佳节,您一开口就是生意,倒显得俗气了。”   徐山长笑骂:“你们可真不愧是师徒,一个鼻孔出气!”   几人又闲话了一阵,主要是虎头与林景在叽叽喳喳,从绒绒糕说到来福,从来福说到明日要去哪里玩,说得停不下来。   两位先生得知林家中新添了小来福这么一位新成员,便来了兴致。   徐山长起身去取了张红纸来,裁成小长条,研墨提笔。云见山也凑过去,两人一人一句,挥墨写写画画出一副桃符。如今桃符也有纸质的,与春联样式有些相似,贴在门上喜庆得很。   “哇!这可贴在来福的屋子上!”林景接过那副小小的桃符,小脸上满是欢喜。   雀儿和虎头也凑过来看,虎头拍着胸脯道:“明日我们来与你一起贴!”   “对,我们一起贴,给来福的屋子贴得漂漂亮亮的!”   几个小朋友三言两语,便把明日的行程约好了。   从书院出来,又与沈家几人道别,他们才往清水巷去。   林景和虎头还约好了今夜一同去主街上卖痴呆   小儿卖痴呆是除日的旧俗,在除夕夜天亮前,孩童们会走上街巷,呼叫“卖痴呆”,将自己的“痴呆”卖掉,就能换来聪明。   虎头年年都喊,年年都有货,按沈观亭的话说,他那痴呆是随着年岁渐长的。   方才道别时,沈观亭刚说完这话,便被虎头用脑袋狠狠撞了一下后腰。气得虎头直嚷嚷:“阿兄你等着,今夜我就把痴呆全卖给你!”   沈观亭理直气壮:“我可不买。”   这么一圈下来,回到清水巷,天色也不早了。   林芜将准备好的供品放到了堂屋的小案上。林景也将朱砂符和小玉章取了出来放上。   他站在案前想了想,又噔噔噔跑出去,把来福牵了进来。   林景跪在小案前,双手合十,小嘴张张合合地念叨:“父亲、母亲,阿景来给你们拜年了。昨日我们见到陈伯伯啦,他好好的,我们说了许多话。家里还添了新成员,就是来福。喏,它就在这儿。”   他侧头指了指脚边的小胖狗:“它可乖了,就是有点馋。”   “今日阿芜做了特别好吃的绒绒糕和雪云糕,大家都夸。虎头和雀儿说明日来帮我贴桃符,是山长和老师写的,给来福的屋子贴。还有还有……”   他唠唠叨叨说了一通,最后声音慢下来:“阿景现在过得很好,很开心。你们也要开开心心的。”   他认认真真磕了头,还非得按着小来福的脑袋,让它也磕了一个。   林芜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也对着小案,轻声说起来:“两位放心,阿景在我这儿,每日都在好好长大……”   祭拜完毕,她煮上了馎饦。除日的年夜饭,必有馎饦,所谓“冬馄饨,年馎饦”。汤清面白,热气腾腾,一人一碗。吃过晡食,两人便简单收拾,在灶房的桌前坐了下来。   林景手里还抱着汤婆子,热乎乎的,时不时玩一下小木条,又玩一下沈家送的玩具。那玩具是个小人儿,与摩罗睺有些相似,做得精巧,胳膊腿儿都能动,他翻来覆去地摆弄,玩得不亦乐乎。   他甚至还有空写了一下老师布置的功课,这也是今日云见山先生的回礼之一,林芜大为震撼。   但显然林景小朋友接受良好,此时已经摊开薄子,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因着时间漫长,林芜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做起来薄脆和雪云糕来。蛋白做薄脆,蛋黄做蛋黄酱,刚好。   夜深了。   林景终于熬得眼皮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林芜让他靠在身上,轻声道:“困了就睡吧,天亮了我再叫你起来。”   林景打起精神,摇了摇头,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不行,我要等虎头……一起去卖痴呆……”   说是这么说,但没过多久,他小脑袋一歪,彻底合上了双眼,靠在林芜身上。   她轻手轻脚地将人抱起来,送回里屋的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来福跟进来,在床边趴下,也眯起了眼睛。   林芜回到灶房,继续手上的活计。   她平日里做糕也算早起,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糕点,时间倒也过得快。她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手里刚做好的雪云糕,忍不住夸自己,可真是够勤劳的。   窗外夜色还浓,远处却渐渐响起了锣鼓声和爆竹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想来是驱傩仪开始了。   林景似被外头的声音吵醒,急急从里屋跑了出来:“阿芜,放爆竹啦!”   林芜笑着给他理了理头发和衣裳,又给他戴上暖帽:“走,咱们出去瞧瞧。”   打开院门,外头的风有些凉,但确实热闹极了。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透出光亮,巷子口更是人头攒动。不多时,只见一队人正举着火把,敲锣打鼓地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人戴着面具,身穿彩衣,后头跟着的也都扮成各路神鬼。还有不少小孩子跟在队伍后头蹦蹦跳跳,十分热闹。   队伍每经过一户院门,便有人将准备好的铜钱塞给领头的人,讨个吉利。   到了他们院门口,只听领头的高声喊着:“驱邪逐鬼!保佑平安!”   林芜取了几个铜钱,用红纸包好,笑着递了过去。领头接过,朝他们点点头,又领着队伍继续往前去了。   林景牵着来福,睁着溜圆的眼睛仔细看着那队人远去。来福原先还“汪汪”叫了两声,这会儿似也看惯了,乖乖蹲在他脚边。   林芜让林景牵着来福回到门后,捂住耳朵,自己点燃了准备好的爆竹。   “噼里啪啦。”   “新年到啦!”林景从门后探出小脑袋来,扬声喊道,和来福的“汪汪”声混在爆竹声里头。   林芜望着爆竹的火星在夜色中坠落,院门上的钟馗像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小菜田的围栏上挂着几个小红灯笼,是前几日林景非要挂上去的,说让小葱和芫荽也过个年。   许是来福是寺里出来的狗狗,它并不怕爆竹声,在院子里撒欢跑了几圈,等爆竹燃尽,又颠颠儿跑到她脚下张望着。   林景仰起头,小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明年还会这么热闹吗?”   林芜牵着他的小手:“会,每年都会。”   新的一年,就这样热热闹闹地来了。   爆竹声刚下去,院门外便传来了虎头咋咋呼呼的声音。   “阿姊!新岁吉祥!”虎头裹着厚厚的棉袄,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提着一盏精巧的灯笼,“我来找景弟一起卖痴呆。”   林芜笑着拉开门,牵着他迈进院门:“好呀,虎头快进来,冷不冷?”   她说着,抬头往巷口处望了一眼。沈观亭正站在不远处,手中也提着盏灯笼。院墙里洒出的光落在他身上,与夜色一同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他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林景听到动静,一溜烟从屋里跑了出来,脚下还跟着来福。两个小孩一碰头,小嘴便叭叭个不停,似要将方才各自见到的热闹一股脑儿全倒给对方听。   林芜锁好院门,一行人往主街走去。   走到主街上,眼前的景象着实热闹。到处都是举着小灯笼的孩童,蹦蹦跳跳地聚在一处,此起彼伏的叽喳声喊得人脑仁儿疼。   “卖痴呆!卖痴呆!”   “卖了痴呆长聪明!卖了痴呆福气来!”   虎头和林景也提着小灯笼,跟在人群后面。   沈观亭与林芜不紧不慢跟在后头,仔细瞧着两人。   虎头一下子窜出太远,沈观亭上前几步,将人捞了回来。   他从袖中摸出两个红纸包,分别递到两个孩子手里。   “这是压岁钱,也是买痴呆的。不过虎头,你这痴呆卖了这么多年,库存还是这么足。今日可得多喊几声,争取把陈年老货都清一清。”   虎头接过红纸包,先是一喜,听到后半句又气得直瞪眼:“阿兄你等着!今夜我就把痴呆全卖掉,明日就比你聪明了!”   “那我拭目以待。”   林景捧着红纸包,仰头看看沈观亭:“亭哥放心,我会帮虎头一起卖的。两个人一起喊,卖得快些。”   他可是有丰富的卖糕糕和卖书签经验,区区卖痴呆不在话下。   沈观亭闻言,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那便辛苦小景郎照拂了。”   两个小孩又提着灯笼往前走。   林芜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在灯火里蹦跳,唇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阿芜。”沈观亭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林芜偏头看他。   灯火映在他脸上,眉眼间是平日里少见的柔和。   他说着,将手中灯笼递了过来。灯笼小巧玲珑,竹骨绢面,绘着精巧花纹,烛火在里头轻轻跳动,暖黄的光映着修长的手指。   林芜微愣,低头看了看那盏灯。   “方才路过灯摊,顺手买的,”沈观亭语气平和,“你手里空着,待会儿提灯走夜路也方便些。”   林芜接过灯笼,指尖触到竹柄,上头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多谢观亭。”   “除夕夜送盏灯,图个吉利,”沈观亭眉眼间带着笑意,“新岁吉祥,阿芜。”   林芜目光从灯上移开,望向眼前灯火通明的街巷。暖光落入她眸中,显得尤为柔和。   她的声音似也轻柔下来:“新岁如意。”   沈观亭微微侧头,看着她被灯火映亮的侧脸。   “那就借阿芜吉言。”他的声音轻了许多,几乎融入街巷的喧闹中。 [97]第 97 章:甩锅   五更天的钟声从慈云寺悠悠传来,街上的人潮已散去大半。   林芜牵着林景往清水巷走。   熬了大半宿,又陪着两个孩子满街跑,她这会儿困得眼皮直打架,一路上不停打着哈欠,眼角泛起了泪花,脑袋昏昏沉沉的,脚下的步子都有些发飘。   沈观亭与虎头坚持要送他们。   路上,沈观亭余光不自觉地瞥着身边的人。   又是一个哈欠,眼角泛起湿意,她抬手抹了抹,浑然不觉。   “阿芜。”沈观亭忽然开口。   “嗯?”林芜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眼睛还半眯着,脚下不停。   “除日已过,想来阿芜又长一岁了。”他声音平和,似随口闲聊,“阿芜今年几岁了?”   林芜脑子里还糊着呢,听他这么一问,下意识就想答。   二十……二十几来着?   岁数这个寻常问题,对她而言却实在过于复杂。她皱着眉头思索,努力让脑子转起来。   沈观亭看着,眼中笑意渐浓,却也不催,只慢慢走着,脚步甚至放得更缓了些,像是在等她慢慢想。   林芜不由得偏头看向这位给她出难题的人,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见他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她忽然就清醒了几分。   这人是故意的。   “二十三。”她语气平稳地回道。   “嗯,二十三,”沈观亭点了点头,“阿芜这年龄,比我预想的要稳重一些。”   林芜抬眼看他,说得好像他头一天知晓她的年纪似的,分明是想趁她迷糊时下套。   虎头忽然也倒退回来两步,仰着脑袋喊道:“我也稳重啦,我八岁了!”   林景也迷迷糊糊地跟着嘟囔:“我五岁啦。”   沈观亭眉头微挑,既然林景如今五岁,那他此前办户帖时写的六岁是假的,实际是四岁。那林芜的年纪多半也不是真的。   对于林景方才说的“五岁”,林芜倒是不大在意,反正林景的真实身份他早就知道了,说多一岁还是少一岁都不打紧。   至于她自己的岁数嘛,反正无论十七岁还是二十三岁都算不得真的,那自然是选个比沈观亭大的说。希望他多少尊老爱幼些。   虽然眼下这人瞧着并没有这种自觉。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就刚认识那会儿瞧着还正经些。这些时日处下来,他对沈老太爷说话都是拐着弯地噎人,对虎头更是逮着机会就逗,连书院山长和云见山先生,也没见他客气。   无论男女老少,一视同仁,嘴上不饶人,心里没辈分。   真要说区别,也就是对林景还稍微收敛些。大约这就是大少爷的生活乐趣吧。   被沈观亭一句话刺激清醒的林芜,腹诽了一路,不知不觉已走到巷口。   “你们也快些回去吧,时辰不早了。”林芜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沈家兄弟。虎头瞧着精神还不错,还拉着林景不停念叨着明日的安排。   “景弟,我明日来找你玩,帮来福贴桃符,再去逛街市,可热闹了,有关扑摊子……””   “嗯……贴桃符,逛街市……”林景已经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林芜见状,伸手将他手里的小灯笼接了过来,又牵紧他的小手,以防他一个不小心就栽倒在地。   “小景郎瞧着脚都迈不动了,”沈观亭瞧他那艰难撑着的眼皮,不由说道,“我与虎头送你们到院门。”   除夕夜帮忙送下孩子,倒也还算说得过去。   说罢,他弯腰将林景抱了起来,动作轻巧又熟练。林景小脑袋顺势一歪,搁在了他肩上,眼睛已经彻底合上了。   林芜瞧他这副驾轻就熟的模样,只觉不愧是当兄长的人,这经验就是丰富。   说来惭愧,她还真没有带娃经验,全靠林景小朋友自己省心争气又勤快努力。   “劳烦观亭了。”林芜轻声谢道。   虎头兴冲冲提着小灯笼跑在前头:“我给你们带路!”   一行人又行至院门前。   林芜将一盏灯笼递给虎头,从沈观亭手中接过熟睡的林景。小家伙睡得沉,换了人抱也没醒。   她看向虎头手里的灯笼,正是沈观亭给她的那盏:“多谢观亭与虎头送我们回来,这灯笼便留给你们照路吧,路上小心。”   在她这里,这灯笼的功能跟手电筒差不了多少。   沈观亭低头从虎头手里接过那盏灯笼,笑容中有些许无奈:“这灯笼照了你一路,再照我一程,倒也算功德圆满。”   林芜轻声笑道:“沈东家眼光毒辣,买的物件总能派上用场。一灯照亮两家,这买卖做得值。”   沈观亭听这一声“沈东家”,缓缓点了点头:“那我便当阿芜夸我会过日子了。”   “夸您精打细算。”   虎头不甘示弱地举起自己手里那盏小灯笼,在两人之间晃了晃:“还有我和景弟呢!我们的灯笼也照了!”   沈观亭低头瞥他一眼:“你的灯是我买的。”   虎头理直气壮:“但是我提的!我提了一路!”   沈观亭没搭理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落在林芜身上:“进去吧,外头凉。”   林芜点头,抱着林景转身迈过门槛,随后院门轻轻合上。   沈观亭抬眼望去,院墙内的窗棂格透出微光,与手上的灯笼有些相似,在绢布上淡淡地晕开。浅淡,却在这沉沉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润。   灯笼竹柄微微发暖,分不清是方才那人握过的余温,还是烛火一路传来的暖意。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灯笼微微晃了晃。他没再停留,转身往外走。   虎头早跑出去老远,声音从前面传来:“阿兄——你快点——”   ——   虽说守岁,但林芜后半夜还是眯了一会儿。醒来时,窗外已天光大亮,林景还睡得正沉。   林芜轻手轻脚下床,洗漱完后,便去堂屋摆供品,一碟茶果、一碟糕点,再取出线香和蜡烛。这蜡烛有且仅有两根,也就是元旦,她才舍得买。寻常蜡烛一根便要一百五十文,烧蜡烛在她看来跟烧钱没什么两样。   一切摆整齐,她才回到里屋,将林景晃醒。   林景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眼皮还黏着,就已经手脚并用地往床下爬,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钉桃符、贴桃符……”   “要先祭祖。”林芜提醒道,伸手扶住他晃晃悠悠的小身板。   她又找出前些日子买的新衣裳给他穿上,最外头套了件艾青底缀月白小花的对襟短衫,鲜亮又精神。元旦这一日,即便是平民百姓也都会着鲜衣相互往来拜年。   林景乖乖伸着手臂让她穿,等衣裳穿好了,人也清醒了些,便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哦对,先祭祖,然后吃索饼,再去拜节,再去逛街市!”   “昨日拜访过啦,今日拜节便不去了。”林芜给他梳着头。   这一日大家都要给亲戚长辈家拜年,但他们眼下也没什么亲戚。林景的亲戚在南崖,哦,还有在皇宫的。去皇宫那便不是拜年了,是找死。   她的亲戚不在这个世界,说起来她若要拜年,比林景还难。   所以倒也不是她躲懒。   不过在拜年一事上,还真有人躲懒的。大户人家亲戚长辈多,一家家拜下来也实在跑不过来。因而便有了“拜年飞帖”的习俗,写一些梅笺,再遣家里仆人挨家挨户去投送。到了人家门口,留下名帖即可,主人甚至无需出来迎接。   想来跟后世的贺卡也差不了多少。   “那虎头家有没有飞帖呀?他们家会不会给我们飞帖?”林景坐在食桌前,用筷子夹起碗里的索饼,长长的面条拖得老高。   林芜正往一个小酒杯里倒屠苏酒:“那应当不会。雀儿与虎头今日不是要来找你玩吗?亲自过来便不用飞帖了。”   林景恍然大悟,点点头,又低头专心吃他的索饼。来福蹲在他脚边,眼巴巴地望着,被他偷偷塞了一小截面条。   元旦这一日的吃食十分丰盛,且非常讲究,就比如说这索饼,长长的面条,寓意长寿。   林芜举起酒杯抿了一口,顿时眼睛眯起,鼻子一皱。   “好喝吗?”林景跃跃欲试地伸出手。   林芜连连摇头,把酒杯挪远了些:“不好喝。”   按理说,元旦饮酒要从小儿开始,长者在后。因这一日“小者得岁,老者失岁”,简单来说便是小孩长一岁是喜,长者老一岁是愁。   不过林芜觉得自己离老者还远着呢。至于林景,她还不打算让小孩沾酒,她自己也就是抿一口意思意思。   “不好喝为什么要喝呀?”林景小脸上满是好奇。   林芜想了想,跟他讲起故事来:“饮屠苏酒是元旦的习俗。屠苏便是草庵,相传在很久以前,有人居住在屠苏之中,每到除夕夜便送给邻里一贴药,教他们将药浸在井中。到元日取井水倒入酒樽,阖家饮用后便可不染疫病。这药方流传下来,便成了屠苏酒。”   林景听了,更想尝尝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酒杯。林芜无奈,取过他的筷子,伸进酒杯里沾了沾,递到他嘴边。   林景将筷子含入口中,顿时露出林芜同款表情,小脸皱成一团:“不好喝!”   林芜忍着笑,给他倒了碗水。林景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这才把那股奇怪的味道压住。   吃得差不多了,林芜将桌子上的一盘果子拿过来。盘里放着一枝柏枝、一只柿子和一只柑橘,摆得整整齐齐。   她将柑橘和柿子去皮,两人各分一半:“柏枝、柿子、柑橘,合起来就是‘百事吉’。吃了百事吉,新的一年里,咱们家就会百事吉利。”   “哇!”听到这一番解释,林景便觉得这柑橘和柿子比平日的甜许多。   吃过朝食,林芜便从屋里取出那副新买的桃符,走到院门口。   她比划了一下门框的高度,正要往上钉,院子里忽然传来来福的汪汪声。   来福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已经窜到门槛边,冲着巷子继续汪。   林景连忙蹲下身按住它,抬头往巷子望去,只见梁佩兰提着个竹篮走了过来。   “林婶婶,小景郎,新岁吉祥。”他走到跟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梁小郎君,新岁吉祥。”林芜笑着应道,手里还拿着那块桃符。   梁佩兰将手中的竹篮递过去:“这是给你们的节礼,也多谢婶婶除日送的节礼,薄脆和肉脯都特别好吃。本来陈伯伯也想来的,但他说如今不便,所以让我代为转达,祝小景郎和婶婶新岁吉祥如意。”   “实在有心了,还劳你专程跑一趟。”林芜将桃符先搁在墙上,接过篮子。   “没有没有,眼下我们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是我爹做的椒花酒与煎术汤,他说元旦喝这个正好。”   林芜笑道:“我们家正巧没有椒花酒与煎术汤呢。”   与饮屠苏酒一样,饮椒花酒和煎术汤也是元旦的习俗。她平日里不饮酒,所以只备了些屠苏酒意思意思,而煎术汤据说也可以辟除疫疠之气,不过她一时也忘了做。   她将两个陶瓶拿到灶房里放好,又回到院门口,继续钉桃符。有梁佩兰在一旁帮忙扶着,很快就钉好了。   至于来福小屋的桃符,则等雀儿与虎头过来再贴。   梁佩兰正要告辞,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陈伯伯还托我告诉您,他从铺子里搬出去了。”   林芜一愣:“这般快?”   “进来说,”她引梁佩兰到堂屋里坐下,又转身去灶房端了盘点心出来,放在他跟前,“小郎君尝尝,这是金玉糕和雪云糕。”   “谢谢婶婶,这糕点可真好看。”   他拿起一块小些的金玉糕,尝了一口后,又道:“说来还得谢谢婶婶的糕点,帮陈伯伯找到活计了。”   林芜这下子更是摸不着头脑了。   梁佩兰解释:“婶婶你们除日送了节礼给陈伯伯,陈伯伯从中匀出一些……”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关于此事,陈伯伯说也要跟您说声抱歉,实在失礼。他本不该把您送的礼再转送他人,只是当时实在拿不出旁的像样的东西。”   “陈伯客气了,若能帮上你们再好不过了。”林芜又给他倒了杯水。   “陈伯伯拿着这节礼,跟我爹一道去拜访了韩公。韩公很是赏识我爹的医术,当场便聘了我爹当府上的府医。顺带着也聘了陈伯伯,说是让陈伯伯帮着打理医案、整理药材。”   对于韩公,她多少有些印象。那位解元韩五郎前些日子买糕时,曾提过要去拜访的韩公,也不知他拜访顺不顺利。   不过……她觉得这韩公多半是与陈述古相识,这顺带的怕是梁济民。   她没再往下想,只是端起陶杯抿了一口。   但梁佩兰还在往下说着:“其实这些日子我爹去许多大户人家自荐了,城中的药铺也都去了一遍,挨家问他们要不要坐堂郎中,但大伙都不要。”   他说着,耸了耸肩,倒也不见多少沮丧。   “没想到韩公竟是如此慧眼识珠。我觉得,定是韩公也乞骸骨归乡,如今没了官身,我爹也没了官身,正是投缘呢。”   林芜:“……”   说实话,这“投缘”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吗?两个都没了官身的人凑一块儿,算哪门子投缘?   “那真是太好了,想来韩府定是个好去处。”林芜真诚恭贺道。   梁佩兰也点了点头:“是的,我爹说工钱还挺高的。我们家一直都很走运的。”   这话一出,即便是年纪小小的林景,对他这个说法也表示怀疑。毕竟他第一次遇见梁佩兰,是在城郊的施粥棚。   从京官到如今连个活计都难寻,实在看不出“走运”在哪里。   梁佩兰却浑然不觉这话有什么问题。他环顾四周,忽然压低声音:“我瞧你们与陈伯伯相熟,那便是自己人了。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林芜心头一跳。秘密,又关乎陈述古。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甚至不太想听。   但林景兴致勃勃,已经将小脑袋凑了过去。   梁佩兰把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前太子你们知道吧?”   一听这话,林芜一怔,林景更是呆愣住了。   梁佩兰对两人的反应毫不意外,继续往下说:“前太子虽已不在了,却是个极仁善的人。我这条命,便是他救的。”   林芜只觉脑瓜子有些嗡嗡的。   梁济民被以“与东宫往来过密”免官除名返乡,这罪名倒是一点不冤啊。这样听来他们是真的和东宫有来往。   梁佩兰低头叹了口气:“我幼时曾得过一场大病,缺一味极稀罕的药材。若寻不着,怕是活不过一个月。我爹那时只是个寻常郎中,家境寻常,也不认得什么贵人。他便一家一家去叩京城里那些富户权贵的门。”   “那些人家里有那味药吗?”林景问。   “不知道,”梁佩兰摇摇头,“但我爹说,总要去问了才晓得,不去问,便什么都没有。”   他说得轻描淡写,林芜却晓得这其中的艰难。一个寻常郎中,贸然求到权贵门上,闭门羹都算好的,挨顿骂是常事,遇上那等豪横跋扈的,挨顿打也未必没有可能。   林芜听着,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也明白了他那直来直往的性子是从何而来的。说要赁铺子,就直接寻到他们摊上,跟他爹当年一家一家叩门求药的模样,如出一辙。   梁佩兰继续说着:“最后我爹求到了少傅府上。少傅亲自见了他,还说府中没有那味药,但晓得东宫有,便替我爹去求了太子殿下。不过两日,少傅便派人将药送到了我家,还附了一张便条,是少傅亲笔写的。”   林景听得入神:“写了什么?”   “唯愿平安,勿念勿谢。”梁佩兰说这话时,语气郑重了许多,“那便条我亲眼见过,后来我爹娘将它装裱了起来,一直好好收着。”   “再后来,有人从我家搜出了这张便条。当年我爹到处求药的事,也有人记得。便说我家与少傅、东宫结交。虽然查明了只是赐药,并无来往,但罪名已经落下。我爹便被免官除名,一家人就回了湖州。”   他说完,看着两人,笑容轻快:“所以我爹常说,我能活到今日,全因有贵人相助。我们家这一路走来,虽有些坎坷,却总遇着好人。如今又识得你们,租我家铺子,送的节礼还助我爹和陈伯伯寻着活计,你们也是我家的贵人。”   “梁小郎君客气了,”林芜轻轻握住林景的手,“你爹当年四处求药,是为了救你,这是为人父母的本心;少傅和太子肯出手相助,是他们的仁善。至于如今……”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你爹能寻着活计,是因他医术过硬,韩公赏识;铺子能租出去,是因你家铺子位置合宜,你又主动找上来。说到底,都是你们家自己挣来的,我们不过是恰巧遇上了。”   梁佩兰摇摇头,一脸认真:“那也是有缘。我娘说了,缘分这种事,最是难得。”   “这倒是,人与人之所以相识,都是缘分。”   说着,林芜的余光扫过供案上那片银杏叶书签,心里忽然有些恍惚。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受殿下和娘娘恩惠之人。   梁佩兰把空了的茶杯搁下,起身道:“林婶婶,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今日家里亲戚多,我爹一个人恐怕拦不住我娘。”   林芜听他这话觉得有些奇怪,但倒也没深究,笑道:“正巧,除日节礼备得仓促,雪云糕做得不多,昨夜守岁又做了不少,你带几个回去尝尝。”   梁佩兰连连摇头:“不成不成,我娘让我来还礼的,我再带回去,她指定不给我进门。”   “那要不这样,你吃完再进门?”林芜给他出主意。这事儿虎头做得娴熟,他每回从林景手里得了吃食,总要吃一半留一半,既能拿去跟沈观亭炫耀,又让对方抢不了,毕竟那半块实在难以下手。   梁佩兰闻言,眼睛微微睁圆,重重点头:“这主意好!多谢林婶婶指点。”   林芜用油纸给他包了几个。梁佩兰接过,认真地揣进怀里,与两人道别后,便不急不慢地出了院子。   院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芜走回屋内,只见林景仍安静坐在椅上,垂着小脑袋。   她蹲下身,只见泪珠正从他眼眶里无声滑落,在衣摆上晕开。他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抹着脸,却越抹越多,终于忍不住轻轻抽了下鼻子。   林芜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距离他们从宫中出来,已经过了许久。这还是林景头一次听到旁人再次提及他的父王。   她没说话,只是掏出帕子替他擦着泪。   “阿景,你的父王母妃虽然不在了,可他们好像一直在看着你,护着你呢。”林芜把他揽进怀里   林景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想想,无论是阿芜,还是少傅伯伯和梁家,我们之所以在你身边,皆与殿下和娘娘有关,”林芜轻轻拍着他的背,“他们留下的缘分,最后都走到了你这里。”   林景沉默了一会儿,小脸在她衣襟上蹭了蹭。   他从林芜怀里挣出来,接过帕子,自己把眼泪擦干了。   他吸了吸鼻子,脸上还挂着泪痕,走到供案前,踮起脚,把银杏叶书签挪了挪,让它正位于两侧烛台的中间。   “父王,母妃,”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我方才哭是因为……因为想你们了,但是我只哭了一小会儿,真的就一小会儿。”   说着,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小脑袋。   “今日是元旦,我又长一岁啦。我已经长大了,能做好多事情了,待会儿还得去帮来福贴桃符,与雀儿姐和虎头去逛街市。你们不用担心,我过得可好了。”   他说完,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对着供案鞠了一躬。   直起身来,他似又想起什么,歪着脑袋想了想,补充道:“父王母妃,如果你们还留下别的缘分,能不能……能不能给我和阿芜带多多的钱?”   已经进学一段时间的他,对数目已经有些概念了。   他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起账来:“不是我自己想要,是我们要花钱的地方太多啦。比如给你们买这两根蜡烛,就花了三百文。阿芜要卖好多糕糕才有三百文呢。”   “还有来福,你们也见过了。它有点点馋,一顿能吃好多,我们得养它呢。等它长大了,肯定吃得更多,到时候就更花钱了。”   无辜的来福听到自己的名字,还乐颠颠地晃了晃尾巴,全然不知眼前的小主人又在说它坏话。   林景还在数着:“还有我进学用的笔墨书册,都要花钱……”   年纪小小的他显然已深知“挣钱如针挑土,花钱如水推沙”的道理。伸手向外人要钱他自然不好意思开口,但向自家父母讨要便有些理直气壮了。   林芜:“……”   她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殿下和娘娘,她是不是把这孩子带歪了?   林芜轻咳了一声,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底气十足:“我们家中眼下还是挺宽裕的,养咱们二人一狗绰绰有余。”   自然,跟从前宫里的日子是没法比的。   林景回头:“我知道呀。就是父王母妃他们有钱嘛,叫他们给咱们一些。”   作为曾经的小皇孙,在民间生活了这些日子,他自然已察觉到从前宫里那是真富贵。   林芜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噎了一下。   她倒也实在无法违心说自己比曾经的太子和太子妃还有钱。   她想了想,蹲下身,认真道:“殿下和娘娘也不在宫中了。他们到了新地方,也有自己要花销的地方。咱们这边,有咱们自己挣的,不能老指着他们。”   林景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有道理。他又转过身,对着供案:“父王母妃,那你们先紧着自己花,不用给我和阿芜带钱了,我们自己能挣。等我挣到钱了,我再给你们烧多多纸钱,买多多的蜡烛。”   林芜:“……”   这变化还挺快的,伸手要钱不成,反而又多了处花钱的地方。   不过也罢,烧纸钱和点蜡烛,总比万一哪天殿下和娘娘真给她托梦,开口问她“阿芜,最近是不是手头紧张”要好得多。那情形,光是想想便觉得是噩梦。   她看了看案上那两样旧物,又瞧了一眼已经跑去跟来福玩的林景。   殿下,娘娘,阿景现在挺好的,真的挺好,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就是偶尔说话有些跳脱,但这应该不赖她吧?   她也就带了阿景短短几个月,还没来得及把孩子教成这样。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殿下和娘娘也不是这般性子啊。   那赖谁呢?林景身边也没几个亲近人,数来数去,也就他的老师云见山、好友沈虎头。   哦,最近还多了个沈观亭。   老师是读书人,说话讲究,不这样。虎头是个直性子,说话不过脑子,也没这弯弯绕绕的本事。   ……要不就赖这位沈少爷吧。   虽然沈观亭与林景相处时间比她短得多,但是怎么说来着?学坏三天,学好三年。   林景年纪小,听不出那人话里的逗趣之意,只当是真的。   就这么决定了,往后林景再有什么语出惊人的话,这锅就归沈观亭。 [98]第 98 章:沈土匪   外头又传来来福的汪汪声,林景的声音随之响起。   “来福别叫,是雀儿姐与虎头。”   话音刚落,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孩子一溜烟跑了进来。   雀儿与虎头今日都换了新衣,一色的水红袄子。两人跑得急,小脸红扑扑的,头上戴着同色的暖帽,缀着一圈雪白绒毛,瞧着喜气洋洋。   他们在林芜跟前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齐齐开口:“阿姊,新岁吉祥,愿您这一年顺遂安康,事事如意。”   声音响亮,说得顺溜,一看就是练过的。   林芜笑着应了,从袖中摸出两个红纸包。   时下给孩子压岁钱是有讲究的。若是自家孩子,便在除夕夜里将一百二十文铜钱用彩线串成一串,放在孩子床头,元旦给孩子戴到脖子上,取个长命百岁的吉利。   林景那一百二十文钱,对他来说简直是笔巨款,被他宝贝地藏进了小匣子里头,小小年纪便深谙财不外露的道理。   若是别家孩子来拜年,则给的是“随年钱”。孩子几岁,便给几枚铜钱,比方说雀儿今年十二,便是十二文。   林芜觉得这习俗对她的钱袋十分友好,就是对年仅五岁的林景小朋友不大好。   “多谢阿姊!”两人齐声道了谢,喜滋滋地把红纸包揣进怀里,跟林景一转身便跑去折腾来福的小窝了。   来福的木屋虽还未贴上桃符,但也是一派喜庆。左右各挂了一只小红灯笼,巴掌大小,上头还插了一枝柏叶,林景说愿来福也百事吉祥。   林景捧着小小的桃符纸,在木屋前来回比划。   “我觉得得往上一点点,”雀儿凑过去看,“在下面的话,来福进进出出,一蹭就掉了。”   几人都觉得有道理,比划好位置后,仔细刷上浆糊。   “高了一点点,再往右边一些,往下来一丁点儿?”   “虎头你不要瞎指挥!”   “哎呀,来福先别过来,等我们贴好你再来。”   “汪!”   “来福说行,就这么着。”林景用小手抚平桃符纸。   几人退后两步,心满意足地欣赏着他们的杰作。   虎头忽然说:“真好看,我也想给我的房门贴一副。”   雀儿嗤他:“大门才钉桃符,你凑什么热闹,看来你是昨夜的痴呆没卖完。”   虎头不服气:“来福的屋子能贴,那我的也能贴。我痴呆卖完了!你痴呆都没卖出去呢!”   林景也好奇问道:“雀儿姐,昨夜你怎么没来卖痴呆呀?”   雀儿轻哼一声,扬起下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用不着卖痴呆。我这般聪明,哪有痴呆可卖?”   虎头也嗤她:“明明是睡过头了,怎么叫都不醒。”   “虎头你闭嘴!”   几人吵闹够了,又将来福小窝前的东西收拾齐整,这才准备出门。   林景看向林芜:“我们能不能带来福一起出去玩呀?外头那么热闹,留它一个在院子里,好孤单哦。”   雀儿和虎头也巴巴地望过来,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林芜身上。   “也行,总不该让来福自个儿在院子里凄凉。”说罢,她转身进屋,取了绳子出来给来福系上。   “不过街上人多,来福又小,”她一边系绳一边叮嘱,“人多处便得抱着,不能任它乱跑,别让人踩了。”   虎头立刻接口:“让我阿兄抱!他劲儿大!”   想到孤零零在外头等他们的沈少爷,无端端又被安排了活计,林芜不由得笑道:“来福才多大点儿,倒是不重。”   她又从屋里拎出个竹篓来,里头铺着来福的小蒲团:“抱累了便放这里头,它也能安稳。”   收拾妥当,一行人这才牵着来福出了院门,往巷口走去,与劲儿大的沈少爷汇合。   沈观亭远远便瞧见了这队人马。打头的是林芜,身后跟着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手里还牵着毛茸茸的小胖狗,走几步它便要停下来嗅嗅,又被牵着拽走。   几个人愣是走出了热热闹闹的架势。   待走近了,他朝林芜笑道:“阿芜这是携家带口地出来了。这般礼遇,倒叫观亭受宠若惊。”   “观亭言重了。”林芜心想,什么携家带口,不就比昨日多带了来福。   沈观亭又缓缓开口:“我们沈家三人,你们也是三位,倒是相称。”   “观亭好眼力。”林芜语气平平地夸赞道,低头在随身布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红纸包。   “观亭,新岁吉祥,”她将纸包递过去,“随年钱。”   向来从容的沈家大少爷,此刻难得有些愣住了,垂眸看着那红纸包,鼓鼓囊囊的。   他伸手接过:“多谢阿芜。这恐怕是全湖州今年最厚的随年钱了。”   雀儿在一旁连忙提醒:“阿姊,我阿兄去年已经行冠礼啦,不用给他随年钱的!我阿翁和爹娘今年都没给他。”   “就是就是!”虎头跟着点头,“阿兄都二十一了!”   “啊?”林景牵着来福,有些难以置信,“长大后便不能拿随年钱了吗?”   林芜笑着摇头:“不妨事。我好歹是长辈,不过是讨个吉利罢了。”   “行,长辈给的,我收着便是,”沈观亭将红纸包收进袖中,悠悠道,“我这福气,旁人可求不来的。”   一旁的林景眼尖,瞧他将方才那个红纸包收进袖中,便有模有样地朝他拱手作揖:“亭哥,新岁吉祥,祝您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   “多谢小景郎,”沈观亭低头看他,笑着掏出两个红纸包递给他,“一个给小景郎,一个给小来福。愿小景郎长乐无忧,所遇皆善,所行皆安。”   林景目的达到,快快乐乐地接过,收进自己的小布袋里头。   他拍了拍小布袋,心里美滋滋地想着,过元旦可真好,不做生意也能有进项。等他长到亭哥那般年纪,便能拿二十一文的随年钱了,比现在多出足足十六文呢!   这么一想,林景便觉得往后的日子格外有盼头,望着前头熙熙攘攘的街市,脚下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主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两旁彩棚连片,商贩沿街密密匝匝地铺开摊子,有的蹲在地上,有的站在凳上吆喝,从吃食到用具,从穿戴到摆设,满满当当摆了一地,叫人眼花缭乱。   要说最热闹的,还得是那些关扑摊子。   每走几步便能看到一处,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一路看过去,关扑之物琳琅满目,有糖蜜糕、灌藕、鲜鱼猪羊蹄肉等吃食,也有细画绢扇、细色纸扇、屏风、走马灯、黄草帐子等日用,还有销金裙、销金帽儿、领抹、头面首饰等服饰,至于孩童的玩具,更是数不胜数。   人群里头,铜钱在瓦盆当啷响,紧接着便是一阵喝彩,或是齐刷刷的叹息。   元旦这日,放关扑三日,城中男女老少,有钱的来碰碰运气,没钱的来凑凑热闹。   林景和虎头这种有钱的也来凑热闹。他们小跑着挤进人堆里,踮起脚往里张望。   雀儿跟在林芜身侧,指着那些摊子念念叨叨:“我听阿翁说,那些达官显贵也喜欢关扑,不过扑的不是这些小玩意儿。什么珍玉奇玩、车马、地宅,都有人拿来扑的,甚至还有歌姬、舞女呢。轩哥就曾扑得一匹骏马,可神气了。”   林芜听着,也侧头看向喧闹的关扑摊子。若只是扑些吃食用具,倒还算寻常市井之事。可车马地宅、歌姬舞女之类,倒似纨绔子弟的做派。   她余光不经意扫过身侧的沈观亭,忽然想起雀儿口中的轩哥不就是他的好友么,又想到他院子里四处散落的各色摆件,瞧着便价值不菲。   这人平日虽然爱说笑打趣,从不见他端什么少爷架子。可说到底,也是正经的沈家大少爷来着。   沈观亭似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脸来,正对上她的视线。   他眨了眨眼,一本正经道:“阿芜这般看我作甚?我可没扑过那些东西。我素来本分,从不沾染这些。”   “再说齐轩那匹马,扑回来近三年了,如今外人提起他还是‘扑马郎齐轩’,听着倒像是哪个山头的土匪头子,着实有碍风雅。我如今出门都不好意思与他同行,生怕旁人误会我与他是一路的。”   说到这里,他无奈叹气:“方才阿芜那一眼,可不就误会我了?真是交友不慎,平白受累。”   “听沈东家这话,倒是对关扑颇有微词。”林芜笑道。   “倒也不是微词。关扑之事,十扑九空。即便侥幸扑得,来得容易,未必会珍惜。”他轻笑一声,目光落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虎头和林景身上,“再者说,我赚的可都是辛苦钱,还得留着养家糊口呢,拿去关扑,可舍不得”   其余都好,只那句“辛苦钱”,林芜听着实在有些存疑。   “沈东家这话说的,若您赚的都是辛苦钱,那我这早起贪黑地卖糕,可得算卖命钱了。”   “哦?”沈观亭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不知林掌柜这卖命钱,价钱如何?”   “沈东家,”林芜缓缓道,“您这话听着,倒真像个土匪头子。”   沈观亭闻言,不但不恼,反而笑意渐深:“阿芜既说我是土匪,那我便不客气了。既是土匪,哪有问价的道理,自然是直接抢的。”   林芜:“……”   方才那随年钱真是白给了,这人真是一点都不懂尊老爱幼。   她默默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给,起早贪黑做的糕,权当买路财。”   沈观亭瞧着被无端端塞进手里的糕,失笑道:“阿芜这买路财给得利落,倒衬得我像来讨赏的。”   林芜面色如常:“客气了,大当家满意便好。”   赶紧吃吧,别说话了。   但沈观亭显然不如她所愿,吃完一个雪云糕,又道:“阿芜这手艺,土匪头子吃了可得嘴馋。这一馋,便起贪心,指不定抢你回山头。”   林芜弯腰抱起想跟着雀儿往关扑摊子跑的来福。   “大当家这话说得,您那山头什么奇珍异宝没有,瞧得上我这三瓜两枣?”   “那可不一样,”沈观亭摇头,“奇珍异宝是死的,会做糕的人是活的。活人抢回去,日日都能做新鲜的。”   林芜摸了摸来福的小脑袋,无奈地看向这位沈家大少爷:“观亭,好歹是元旦,我们安安生生做本分百姓不成么?不做土匪,也不琢磨土匪打家劫舍的心思。”   沈观亭闻言,不由得失笑一声。   他还未来得及回话,那头忽然传来林景的声音。   只见林景拉着虎头在一个摊子前停住了,正冲着一个蹲在瓦盘前的人喊道:“梁佩兰!”   梁佩兰闻声回头,见是林景,脸上便露出笑来:“是小景郎啊?你也来关扑么?”   林景挤到他身边,摇了摇头,好奇地探着脑袋往瓦盘里瞧。   “我正巧要玩呢,你瞧瞧。”梁佩兰说着,又扭回头去。   虎头和雀儿一听是认识的人,顿时来了兴致,跟着挤了进来。他们方才一路都是走马观花地四处张望,这会儿可算寻着热闹了。   “这是头钱,”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指着面前的六枚铜钱说着,“一文钱一扑,六纯拿肉。”   头钱也就是博具,六枚铜钱,图案清晰、色泽明亮。六纯即六枚铜钱全部正面朝上,或是全部背面朝上。能掷出六纯,便能一文钱赢得摊子上那快系着红绳的猪肉。   梁佩兰接过那六枚铜钱,在手心里掂了掂。   林芜与沈观亭也走近了些,站在人群后头,饶有兴致地看着。   “阿芜猜猜,这位小郎君能掷出来么?”沈观亭问道。   林芜瞧着梁佩兰的背影,即便今日元旦,他身上的衣裳也是洗得发白的旧袄子。   “那定是可以的。”她毫不犹豫地说。   六枚铜钱,要掷出六纯,三十二回里才有一回的机会,算不得高。但既然是他们认识的人,自然要盼个好彩头。便是要掷出八纯来,她也说定是可以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种事,她可不干。   沈观亭闻言,侧过头来看她:“若阿芜也对我这般深信不疑,我倒也想试试这关扑了。”   林芜抬眼看向这人。方才还说什么“十扑九空”“手气不好”“辛苦钱舍不得”的,这会儿倒换了一副面孔,不愧是沈观亭,就是这般善变。   “好啊,”她忽然唇角扬起,“我定会为你助威的,不过嘛……”   林芜迎上他的目光,笑得温和:“若是你扑得了,那便是‘扑肉郎沈观亭’了,听起来,倒还不如‘扑马郎’来得体面。”   沈观亭把那包雪云糕塞回她手里,又顺手把来福抱了过去。   “吃糕吧,阿芜,”他按了按扭来扭去的来福,“嘴占着,便没空编排我了。”   林芜垂眼看着忽然空了的怀抱,也忍不住笑起来。他们跟斗嘴的雀儿虎头,当真是半斤八两。   果然,林景语出惊人本事就该赖沈观亭。这人说话总会把人带偏。   两人终于消停下来,一同望向梁佩兰。   只见他手腕一动,六枚铜钱落入瓦盆,叮当作响。 [99]第 99 章:逛街市   五枚铜钱稳稳停下,皆是背面朝上,唯独最后一枚还在转。   虎头和林景紧张地看着,小脸憋得通红,嘴里喊着:“纯!纯!纯!”   旁边看热闹的人也跟着起哄。   那铜钱转了几圈,终于摇摇晃晃地停下。   正面朝上。   摊主笑呵呵地将铜钱拢回掌心,朝梁佩兰道:“可惜可惜,差一点儿。小郎君要不要再试一回?没准儿下一把就转运了。”   梁佩兰倒仍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不见半点失望。   他从袖中摸出一文钱递过去:“再来一把。”   摊主接过钱,又把铜钱递过来:“小郎君好气魄,这一把保管能中。”   梁佩兰接过那六枚铜钱,却不急着掷。他捏着其中一枚,掂量了一下,然后才将六枚铜钱合在掌心,往瓦盆里一掷。   铜钱“当啷啷”落下,在碗底转了几圈,陆续停下。   清一色的背面。   “六纯!”虎头猛地蹦了一下,差点把旁边的人撞个趔趄。   “真厉害!”林景也跟着蹦跳了一下。   “嘿嘿。”梁佩兰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那摊主倒也和气,用油纸包好肉递过来:“小郎君手气好,这肉归你了。”   “多谢。”梁佩兰接过,放进自己身旁的背篓里。   摊主又笑眯眯问道:“小郎君要不要再来一把?”   周围人也跟着起哄:   “再来一把!”   “趁着手气旺,再玩一回!”   “小郎君别怕,赢了就走多可惜!”   “不玩了。”梁佩兰却干脆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把背篓往肩上一挎。   “哟,赢了就跑,这小郎君倒是机灵。”   “老张这肉终于送出去了。半日过去了,一个六纯都没见着,我还以为你这头钱做了什么手脚呢。”   “滚你的!”摊主笑骂,“我这儿堂堂正正的,都是不昏的簇新铜钱,分明是你自己手气不好,赖我?”   有人啧啧称奇:“小郎君年纪小小,便这般厉害?”   “那你可就小看这位小郎君了。我瞧他一路了,今早少说也扑中了五六回,高手来着。”   众人一听,扭头看去,果然见梁佩兰那背篓里装得满满当当的。   便又趁势怂恿:“小郎君,你别扑这一文钱的,就这么一小块肉,有什么意思?去扑那些五文钱、十文钱的摊子,赢个大的!”   “手气好罢了。”梁佩兰没多说,转身退出摊子。   每逢节日,便会有关扑高手四处出击。他们将扑来的衣裳、茶酒、用具等物什挂在一根长长的竹竿上,招摇过市,炫耀之意十分明显。   梁佩兰却只用一只竹篓背着,算是相当低调了。   林景和虎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背篓。   “没想到梁佩兰竟是关扑高手!”虎头感叹道。   林景连连点头。他还是头一回见别人玩关扑,而且熟人,还亲眼瞧见他掷出了六纯。那六枚铜钱齐刷刷背面朝上的场面,他怕是能记好几天。   “佩兰,你还要去别的摊子扑吗?”林景问道。   梁佩兰摇了摇头:“不扑了,我钱花完了。这是陈伯伯给我的随年钱来着,花光就没了。”   虎头闻言,眼珠滴溜溜一转,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我阿兄就在后头,你去跟他拜年,他就会给你随年钱,这样你就有钱啦!”   林景一听,犹豫地点了点小脑袋,觉得是挺有道理的。   “那可不行,”梁佩兰语气坚决,“要是被我爹知晓,我跟人要钱去关扑,他指不定给我开个方子,那汤药苦得我三天喝不下粥。”   雀儿刚好从后面挤过来,听到这话,抬手就往虎头后背拍了一巴掌:“沈虎头,你又在这儿出馊主意!”   虎头扭了扭小身板,理直气壮:“我这是帮佩兰想办法!”   旁边一个扛着糖葫芦架子的小贩吆喝着挤过人群,雀儿拉着几人往路边避了避,这才朝梁佩兰道:“你别理他,他一天到晚尽出些歪点子。”   他们在一个摊子后头的空处站定。   雀儿上下打量了梁佩兰一眼,又摸了摸自己鼓囊囊的小布袋,忽然问道:“梁小郎君,你几岁了?”   梁佩兰不明所以,老实答道:“十二。”   雀儿皱着小眉头,又问:“生辰是几月?”   “九月。”   “嘿!”雀儿眉头一松,乐呵呵笑起来,“那我比你大,我生辰是六月。”   说着,她从自己的布袋里摸摸索索,掏出一个小巧的红纸包,往梁佩兰手里一塞:“喏,随年钱。”   “哇!”虎头眼睛一亮,比梁佩兰本人还激动,“佩兰,你有钱了!可以去玩关扑了!”   雀儿得意地扬了扬小下巴。   梁佩兰看着手里忽然多出来的红纸包,又看看面前这个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小娘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与我同辈,不用给我随年钱。”   雀儿却摇摇头,转身指向不远处的两人。   林芜正低头瞧着一个摊子上色彩斑斓的戏面。   元旦最受欢迎的莫过于傩面具。驱傩仪要戴面具驱祟,如今的傩面具早已不似以往那般狰狞,而是与寻常戏面差不多,色彩鲜艳,表情生动,深受小孩喜爱。他们常买了去,学着大人的模样,三五成群玩驱傩。   林芜正看得入神。   她方才与沈观亭约好了交替看孩子。她逛摊子时,沈观亭盯着那几个小的;等会儿换他逛,她来看。在看孩子一事上,沈观亭家中长兄,带娃经验资深,让人放心。   此刻难得清闲,她满眼都是那些花花绿绿的戏面,全然不晓得雀儿正以她为榜样。   周围喧闹,叫卖声、讨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成一片。   雀儿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不少:“林阿姊还给我阿兄随年钱呢!阿姊说她是我阿兄的长辈,给随年钱是讨个吉利。那我也是你的长辈,我比你大三个月呢!”   林芜正拿起一张戏面细看,忽然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哭笑不得地转过头去,却猝不及防遇上沈观亭意味深长的目光。   “又一位长辈,”沈观亭语气中颇有些幸灾乐祸,“阿芜这榜样叫人印象深刻。”   林芜差点没忍住瞪他一眼,把戏面放回摊上,抬脚往雀儿那边走去。   梁佩兰看着并肩走近的林芜与沈观亭,目光在两人间来回转了又转。这两人怎么看都是同龄人,怎么林婶婶就要给沈大少爷随年钱呢?难不成这是湖州的习俗?那他是不是还得给比他小的虎头和林景随年钱?   林芜见他一脸纠结,开口解释:“不是这般说的。你们想想,阿景是观亭的师弟,也就是说他们是同辈。而我作为阿景的娘亲,自然就是你们的长辈。”   梁佩兰点了点头,看向虎头和雀儿:“所以你们得叫林婶婶为婶婶,不能叫阿姊。”   林芜心里暗暗点头,终于有人来纠正这个称呼了。   雀儿眨眨眼,忽然反应过来:“那那那……我阿兄岂不是也要叫阿姊做婶婶?”   虎头闻言,震惊地看向比林芜高出许多的兄长。   两人齐齐摇头,异口同声:“不要,我就要叫阿姊,叫婶婶好奇怪。”   沈观亭在一旁悠悠笑道:“嗯,想来是阿芜瞧着太年轻,叫婶婶怕是把人都叫老了。你们倒是会看人下菜碟。”   林芜瞥他一眼,懒得接话。   旁边又有人挤过来,她侧身让了让,好说歹说,雀儿这才失望地把那个红纸包从梁佩兰手里收了回来。   雀儿嘴里还嘟囔着:“那好吧,不过我觉得我做长辈挺合适的。”   沈观亭煽风点火:“你做长辈,那你还得给虎头随年钱。”   虎头一听,眼睛一亮,立刻把手伸到雀儿面前:“二姐,给我随年钱!”   雀儿一把捂住自己的钱袋,往后退了一步:“你想得美!”   虎头不依不饶地追过去:“阿兄都给我,你是我二姐,你也该给我的!”   林芜看着眼前这几个凑在一块叽叽喳喳的小孩,外加身旁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沈阿弟,时不时汪一声的小来福,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方才说沈观亭让人放心,当真是说太早了。   街上人越来越密,摩肩接踵,几乎挪不动步。旁边又有挑担子的货郎吆喝着挤过来。那货郎的架子上叮铃哐啷挂满了各色零碎,一晃一晃地直往人身上蹭。   林芜急忙往边上让了让,脚下被人群挤得踉跄,险些撞上沈观亭的胳膊。   还未站稳,她便觉身侧一暗。   沈观亭一手抱着小来福,另一只手抬起,不紧不慢地拦在她身侧,将她与街边往来的人潮隔开。那手臂只是虚虚地挡着,并未触到她。   他今日穿着件皂色缘边天青色素罗交襟褙子,衣袖垂下,将她拢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林芜忽然觉得耳边的嘈杂声似远了些,只余下身前那人衣裳上淡淡的沉水香。   她站稳,轻轻叹了口气。   这元旦热闹是热闹,但也太热闹了些。   她抬起眼,正对上沈观亭垂下来的目光,眉眼间带着让人难以琢磨的笑意。   “阿芜当心。”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比周围的喧闹清晰许多,毫无阻碍地流入耳中,让她莫名有些耳热。   她张了张嘴,还未出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喊声。   “虎头——景弟——”   闻声望去,只见人群里挤出一个小身影。来人穿着一件朱红小袄子,脖子上挂着亮闪闪的璎珞,手腕叮叮当当套着好几只金镯银镯,衬得那小胖脸愈发白净富态。   齐琅穿过人群,小跑了过来。   “齐琅你怎么也在这儿?”虎头惊奇道。   齐家亲戚长辈多,过年过节正是他们最忙的时候。   “大兄带我出来的!”齐琅一边喘气一边说,“他说家里太吵了,我们就偷偷溜出来了。”   说完,他又转向雀儿和林景,规规矩矩地拱了拱小手:“雀儿姐、景弟……”   他好奇地看了看一旁背着竹篓的陌生少年,眨了眨眼。   梁佩兰对上他的目光:“我叫梁佩兰。”   “哦哦,我叫齐琅,”齐琅点点头,又接上方才的话,“雀儿姐、景弟、佩兰哥,新岁吉祥!”   他又仰起头看向林芜和沈观亭:“林阿姊和亭哥,新岁吉祥!”   这一通招呼打下来,林芜都替他觉得累。   看着又多出一个小孩,她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真是越发热闹了。   “咱们出去歇歇脚吧?”林芜提议道。这街上人挤人,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实在不是闲聊的地方。   她话音刚落,一位青年穿过人群,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他身着鸦青色圆领袍,衣襟袖口压着销金边,莲花玉冠束发,还簪着支镶玉宝石金簪。身量颇高,面庞圆润白净,眉眼与齐琅有几分相似,瞧着是个好脾气的长相。   他走到近前,朝沈观亭微微颔首,声音平平:“观亭,今日倒是巧。”   沈观亭笑道:“齐府和枕河楼今日应当忙得脚不沾地才是,齐兄怎么有闲情逸致来逛街市?”   林芜闻言,心下了然。这位便是齐琅的兄长,那位扑马郎,枕河楼的东家齐轩。   齐轩垂眸看了一眼沈观亭手里抱着的来福:“那自然是比不上观亭兄忙,也比不上您闲,还带着小狗招摇过市,这小东西莫不是你扑来的?”   沈观亭还未来得及回话。   “轩哥!”雀儿与虎头扯开嗓子喊道,把行人都惊得瞧来。两人激动地围了过来,还不忘拉上林景和梁佩兰。   “轩哥轩哥!您来啦!”   “轩哥新岁吉祥!”   林芜听着这热情的招呼中还带着点谄媚。   齐琅也挤过去:“是我带大兄来的!”   沈观亭见怪不怪,一手拦住几个孩子:“诸位,要拜年也得寻个清静地方。在这人堆里挤着,你们轩哥数钱都数不利索。”   一行人这才挤出人群,往河边走去。寻了一处凉亭,四面通透,河风徐徐,终于能清清静静说会儿话。   齐轩看向林芜,拱手道:“林娘子,久仰。家中小弟常提起您做的吃食,说是比枕河楼的都好吃。”   林芜还了一礼:“齐东家客气,不过是些寻常吃食,孩子喜欢就好。”   沈观亭眉头一挑:“齐兄这大过年的,不在枕河楼坐镇,倒跑这儿来夸别人的吃食。怎么,是嫌自家生意太好,还是替枕河楼探口风来了?”   齐轩没好气道:“我是嫌我今日过得太顺,专程来找你添堵。”   话音刚落,雀儿和虎头已经迫不及待地凑到齐轩跟前,两人跟事先排练过似的,张嘴就是一串:   “轩哥,新岁吉祥!”   “祝您万事如意!”   “生意兴隆!”   “财源滚滚!”   “发大财!”   “行大运!”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拜年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把一旁的林景看得一愣一愣的。   林芜一听,乐了,合着都在祝齐轩发财呢。   她正纳闷,就见齐轩从袖中摸出一个绣着金元宝的荷包,从里面倒出一捧圆溜溜的小银珠,每颗约莫黄豆大小。   林芜估摸着,这一颗估计有一钱银子。而且瞧这成色,是提前找银匠专门打的。   “雀儿今年十二了吧。”齐轩一边说,一边数出十二颗小银珠,放到雀儿手里。   “轩哥,我今年八岁了。”虎头大声说着,双手并得板板正正,掌心向上伸到他跟前。   齐轩点头,往他手中放下八颗小银珠。   虎头收好小银珠,又一把拉过林景:“这是景弟!他是阿兄的师弟,今年五岁了!”   林景眼睛一亮,立刻应道:“我七岁啦,不是五岁!”   今早林芜特意跟他说过,他户帖里的年纪比实际大两岁,往后要按照户帖的来说。林景小朋友虽然不大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但这是好事,可以拿多两文钱的随年钱呢!   虎头挠挠头:“景弟昨夜不是说你五岁嘛?”   林景十分干脆,理直气壮:“那是我困迷糊啦!除日除日,我以为要除去一岁呢。”   几人闻言顿时都乐了,虎头更笑得直拍大腿。   连林芜都没想到他给自己想了这么个理由,还真给他圆回来了。   林景见大家都笑了,也不恼,认认真真朝齐轩拱手一揖,小嘴一张就是一串吉利话:“祝轩哥新岁吉祥如意,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发大财,行大运!”   念得那叫一个顺溜,一字不落,全是方才雀儿和虎头的词儿。   齐轩点头,往他小手掌放下五颗小银珠。   虎头再接再厉,又拉过梁佩兰:“这是佩兰哥!他关扑可厉害了,玩十二回能赢五回!他今年也十二岁了!”   梁佩兰被虎头推到前头,只好硬着头皮拱了拱手,也说了几句拜年话。   齐轩一视同仁,往他手里放了十二颗小银珠。   林芜在一旁看得愣住了。   怪不得雀儿与虎头见着齐轩这般激动呢,这是遇见散财童子了。哦不,散财郎君。   待几个孩子都捧着钱兴奋散去,她又侧头看了一眼沈观亭,那人正抱着来福,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怎么,”沈观亭声音微微扬起,“阿芜也想上去说几句?”   林芜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少爷与少爷之间,差距挺大。”   沈观亭自然听出来这是在点他,当即摇头叹气:“我赚的都是辛苦钱,可没底气像齐兄这般挥霍,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便是关扑,人家扑的是骏马,我只能花一文钱扑块肉,不仅没扑成,还遭阿芜你笑话。”   “沈东家这账倒是记得清清楚楚。”林芜干脆伸手把来福捞了过去。   “两位慢聊,我去看看孩子们。”她抱着来福,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轩看着林芜和那群叽叽喳喳的小孩:“几日不见,观亭兄身边倒是热闹了许多。”   沈观亭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几日不见,齐兄这用钱财笼络人心的手段还是如此高明。”   齐轩语气平平:“我不过是拿银钱讨个吉利,比不得观亭兄,事事亲力亲为。这大好的元旦,集珍阁的东家不当,沈府的大少爷不做,倒有闲情在街市上遛狗看孩子。”   “怎么?你羡慕?”   “比不得沈大少爷逍遥,自然羡慕。”齐轩转头望向河面。   凉风徐徐吹来,带着水气,倒也清爽。今日天气晴好,河中也格外热闹。几艘画舫慢悠悠地漂着,船头有人摆案品茗。更有两三艘围满了人的船,时不时传出阵阵喝彩声,那是供市民与游客博|彩的“关扑船”。   沈观亭往那船上望了一眼:“齐兄莫不是手痒,想去玩上两把?毕竟您这扑马郎的名号声名远扬,今日若是再能扑得一物,好歹能换个新名头,也算是为元旦添个彩头。”   不远处的林芜听到这话,只觉齐轩脾气可真好,还能跟沈观亭做朋友。这么想来,她脾气也挺好。   “观亭兄今年贵庚?”齐轩不等他接话,又自顾自说下去,“要不也给您随个年钱,看能不能笼络您这人心,往后见了面少说几句?”   沈观亭慢悠悠应道:“你我同龄,齐兄贵人多忘事,竟是连自个儿的年岁都忘了。”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得往林芜那边一扫,唇边浮起笑意:“不过今日我拿了林掌柜给的随年钱,足矣。齐兄的随年钱太厚重,我受不起。”   齐轩瞥他一眼,并不想知道他有随年钱拿,区区二十一文钱,臭显摆。   林芜无暇顾及这两人虚假的友谊,将来福的绳子在石凳腿上系好,这才坐到石凳上,望着河面轻轻舒了口气。   这儿景致倒好,比街市上清静多了。方才逛了这许久,脚底都有些发酸。   正巧有个提篮卖饮子的小贩从边上经过,林芜招手唤住,买了几杯橘汤,又将带来的糕点取出,一样样摆在石桌上。   那头,几个孩子还围在一处叽叽喳喳。虎头正眉飞色舞地跟齐琅比划着,说的全是梁佩兰方才关扑的英姿。齐琅听得眼睛都直了,时不时发出“哇”的一声。   梁佩兰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没有那么玄乎,我也就是玩十二回能扑得五回罢了。”   “真是太厉害了!”虎头不由得再次感叹,“好多人把全身的钱都输光光,一回也没赢呢!”   他似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轩哥扑骏马花的钱,比骏马的价钱还多呢!”   不远处的齐轩听到这话,当即转过头来:“沈虎头,随年钱还我。”   虎头一缩脖子,却听齐轩又道:“我那是为了做生意,不是玩关扑。商人之间的来往交情,你懂不懂?”   沈虎头能屈能伸,连连点头:“是呢是呢,轩哥眼光最长远,最厉害,自然不是为了玩关扑。您是做大买卖的人!”   齐琅在一旁听着,小脸上满是认真,忍不住拆台:“明明是大兄手气不好,技艺也不成。正如亭哥所说‘手艺没练出来,瘾头倒练出来了’。他玩了好多回,一回六纯都没有。后来那马的主人都说不用扑了,马直接给他,可大兄偏不。”   齐轩面无表情地看了沈观亭一眼,又看自家弟弟一眼。   齐琅浑然不觉,还在认真补充:“真的,我都数着呢,四十一回。”   林芜也忍不住瞥沈观亭一眼,那人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坦然地欣赏着河景。这人真是,什么都得评上一句。见人评人,见事评事,连齐轩扑个马都要留一句金句在人家弟弟嘴里。   沈观亭似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笑得从容。   林芜索性也学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移开了目光。   齐琅抖完自家兄长的糗事,又扭头看向梁佩兰:“佩兰哥,你可真厉害呀!”   梁佩兰老老实实道:“我自小跟着父亲学拣药称药,手上准头比寻常人好些罢了。”   林景很是羡慕:“那你往后需要什么就去关扑好了,可以用少少的钱扑得多多的东西。”   梁佩兰摇了摇头:“不行的。我爹娘说,偶尔玩玩图个乐子还行,当真了就是贪。关扑这东西,玩多了有损心性,容易让人只想走捷径,日子就过不踏实了。”   林芜一听,心里暗暗点头。这话说得在理,她可以记下来,往后林景若是对关扑起了兴致,正好拿这话堵他。   她手下不停,将糕点都摆好了,招呼大伙过来。   梁佩兰又从自己的背篓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林芜:“林婶婶,这是我扑得的饴糖,分给大家甜甜嘴。”   林芜接过,笑道:“那可太好了,今日我们也能蹭蹭佩兰的好运气。”   糕点本就带的不多,更没想到半路多了梁佩兰,又添了齐家兄弟,这点心怕是不够分。   她正琢磨着怎么匀,虎头已经有了主意:“轩哥和齐琅没吃过绒绒糕呢!这个给他们吃!”   几个孩子倒也爽快,七嘴八舌地把那几块绒绒糕让了出来。   林芜不由心想,齐轩那小银珠的威力着实不小,竟能从虎头口下夺食。这本事,可比沈观亭强多了。   齐琅早就眼馋那绒绒糕了,接过便咬了一大口。   糕一入口,他眼睛倏地睁大:“太好吃了!你们家卖绒绒糕吗?我要去买!”   林芜笑着摇摇头:“自家做着吃的,暂且不卖。”   齐琅满脸失望,低头又咬了小小一口,嚼得格外珍惜。   齐轩尝了一口,神色虽不变,心底觉得有些惋惜,却忍不住赞道:“林掌柜这法子倒是高明。把客人的胃口吊足了,再少量售卖,既能卖高价,又不必辛苦做太多。日后若是想卖,枕河楼愿意头一个进货。”   林芜闻言,失笑道:“齐东家说笑了,我哪想得了那么远。不过是做起来费事,只能紧着自家吃了。”   沈观亭在一旁悠悠接话:“要尝上一口可不容易。齐兄今日算是走运,有这口福。”   “这样……”齐轩难得没回怼好友,沉吟片刻,又道,“若是林掌柜自己做起来不便,不知是否有意愿将方子卖给枕河楼。价钱好商量,且我保证,方子绝不外传。”   林芜微微垂下眼帘,没有立刻回应。她倒是想,但是这绒绒糕若是放在枕河楼,恐怕名声传得更快。万一传到不该传的地方去,反倒麻烦。   沈观亭见状,端起橘汤抿了一口:“齐兄这是尝了一口就想把锅端走?”   齐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又没问你。”   “我替林娘子挡挡,”沈观亭放下陶杯,“你们这些商贾心眼多,我怕齐兄三言两语,把林娘子的方子说走了。”   齐轩:“你倒是护得紧。”   沈观亭笑得谦虚:“应该的,毕竟是给我随年钱的人。”   “我倒是不知道沈东家这般好请了。”   二十一文钱就能请动这位大少爷,鞍前马后地给人挡话。 [100]第 100 章:催婚   几个孩子正围在桌边分着饴糖,虎头嘴巴没停过,也还不忘凑热闹:“请我呀!我不要随年钱,给一小块糕糕就成!”   雀儿白了他一眼,满脸嫌弃:“吃你的糖吧,糊得满嘴都是,还说个不停。”   接着她又转向林芜,一脸乖巧:“阿姊,我可不像我阿兄那般势利。我喜欢给阿姊干活,不要钱!”   齐琅也挤过来,踮了踮脚:“阿姊,我可付钱去你家帮忙做绒绒糕吗?我干活可认真了!”去做工肯定能分到一块尝尝,他吃一块就行,不贪多。   一群孩子七嘴八舌,在这儿跟沈观亭恶意竞争。   沈观亭看着这帮闹心的小孩,恨不得把他们全丢进一旁的河里。他眯起眼睛,笑得一脸和善:“诸位,容我们先把正事说完,你们再商量怎么给我添堵也不迟。”   雀儿与虎头莫名打了个寒颤。   雀儿当即立断,一手拉起虎头,一手招呼林景和梁佩兰:“走走走,咱们去那边看船!那儿有关扑船,可热闹了!”   几个孩子一溜烟跑远了。   林芜收回目光,语气平和:“齐东家误会了。方子的事,是我自个儿拿主意,与旁人无关。”   齐轩闻言,目光转向沈观亭,眼里的幸灾乐祸根本藏不住。   他似生怕沈观亭不懂,还特地为他点出重点:“旁人。”   合着沈大少爷在这儿自作多情。   沈观亭却不见恼,坦然接受:“旁人便旁人吧,总比外人强些。”   林芜没理他,对齐轩歉然一笑:“齐东家的好意我记下了。只是这方子是我与阿景娘俩吃饭的营生,实在不便外传,还望您见谅。”   齐轩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只道:“林掌柜既然有了主意,那我便不勉强了。日后若是改了主意,随时可来枕河楼寻我。再怎么说,我与观亭也是老交情,林掌柜信他,总也该信我几分。玉魄书签的事儿咱们也打过交道,倒不算生分。”   他这话倒是不假。那玉魄书签,说起来是齐家与沈家合作的营生。书签这物件,放在文房铺子里卖,本就赚不了几个钱。湖州府的学子就这么多,书签又是耐用之物,一枚少说能用个一年半载。   他当时还纳闷,这小小书签如何值得沈大少爷亲自跑一趟。如今倒是明白了。能使唤得动沈观亭的不是什么书签生意,而是这位林娘子。   齐轩不由得又多看了沈观亭一眼。自己与沈观亭相识十余年,今日倒觉得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位林娘子才是他的故交。   林芜不知今日这一遭,倒让齐轩掂量起了自个儿与沈观亭的友谊来。   她微微颔首:“齐东家抬举了。书签的事儿是您关照,我心里有数。日后若有需要,定当请教。”   在河边消磨了小半个时辰,日头渐渐偏西,林芜便与沈齐两家、梁佩兰作别,和林景往回走。   来福在前头一蹦一跳,绳子绷得紧紧的,偶尔见人没跟上来,又倒腾着小短腿跑回来。林景跟在它旁边,也是一蹦一跳的,手里还攥着方才买的钟馗戏面。   街市上仍热闹得很。   穿着鲜衣的小孩时不时结伴从跟前呼啦啦跑过,手里举着杂彩旗儿和小鼓儿。卖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小脑袋,关扑摊子上的喝彩声依旧。不远处,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正是枕河楼。   她又想起齐轩提及的购买糕点方子一事。蒸蛋糕倒是与发糕倒有几分相似,只是一个靠鸡蛋打发,一个靠发酵起蓬。若是放到大酒楼里也算不得新奇,酒楼的铛头自然有独家秘方和手艺,蒸蛋糕换个花样、再取个新鲜名头,旁人见了也不过当是厨子的巧思,倒不算扎眼。   只是……   林芜收回目光,落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身影上。   “来福你是虚耗小鬼,”林景把钟馗戏面扣在脸上,张牙舞爪地去吓唬来福,“我要一口把你吃掉啦!”   无辜的小来福稀里糊涂就成了虚耗小鬼,跟着他在前头来回跑。   看着这一人一狗闹腾,她不由得眉眼微弯。   他们过了许久的颠沛日子,如今才得了月余的安稳。这日子来得不容易,且先珍惜着吧。也不是说蒸蛋糕做出来就一定会被发现,可既然能安安稳稳地过,又何必把自己置于那可能的麻烦里头?   她对物质生活向来没什么追求。有一瓦遮头,有衣裳穿,不饿着不冻着,便已经很好。   至于旁的……   她想起沈观亭那些话。那人那张嘴,真真假假的,她实在分不清哪句是玩笑,哪句是真心。有时候听着觉得话里有话,可回头再一琢磨,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凉风从河面吹过来,拂在脸上,让人神清气爽。   她摇了摇头,无论如何,眼下都与她无甚关系。   她如今的日子多好啊。上头没人管着,身边没什么亲戚往来,就一个林景,乖巧懂事。她一个寡妇,在这湖州城里,既没人催婚,也没人说三道四,简直是再好不过的身份,是前世都难得的清静与自由。   那又何必去蹚另一趟浑水呢?   不管是高门大户,还是寻常人家,都不必。   “来福要跑了——”林景忽然喊起来。   林芜抬眼看去,来福正使劲往一个卖肉脯的摊子那边挣,绳子都快被它拽直了。   她快走几步赶上去,把那只馋嘴的小胖狗捞了回来。   “馋狗,”她低头拍了拍它的脑袋,“饿着你了?”   不说还好,一说她自己也觉着腹中有些空。出来逛了大半日,又走了这许多路,还真该回去吃晡食了。   回到家中,林芜洗了手,开始张罗晡食。虽说是元旦,但他们家只有两个人,倒也不必摆什么排场,简简单单便好。   “这是菘菜肉圆汤。”她一边往盆里搅着肉馅,一边跟坐在小凳上择葱的林景说道。   林景把小葱一根根理好,掐掉黄叶,动作十分熟练。他抬头问:“元旦要吃肉圆的吗?”   这几日他算是明白了,除日和元旦的吃食都是有讲究的,什么馎饦、索饼、屠苏酒、百事吉,样样都有名堂。   “倒也没有非要吃,”林芜笑道,“只是取个谐音的意思。肉圆嘛,团团圆圆。再有咱们待会儿要烧的鱼……”   这个林景知道,他抢着说道:“是年年有余!”   他对这个寓意很是满意,有余就是有多多的钱,他喜欢。   对他这副不用见钱,光是想想都能眼开的财迷小模样,林芜多少有些习惯了。她把肉圆一个个挤进锅里。剩下的肉末还不少,她又切了韭菜,和进去准备包些饺子。   今日是元旦,按规矩要吃五辛菜,把葱、蒜、韭、蓼蒿、芥这五种辛辣的蔬菜拼成一盘,既取“五新”之意,辞旧迎新,又能发散五脏之气,有益健康。   但直接把这五样拼成盘端上来,林芜想想就觉得难以下筷。她想了想,干脆把这五样切碎了调成蘸料,再把韭菜和肉末包成饺子,煮好了蘸着吃。既应了五辛的景,又不至于为难自己。   “来福不能吃韭菜和蒜哦,记着不要给它吃。”林芜捞起锅中的饺子,对在门口跟来福玩的林景说道。这孩子吃东西时,与来福是有乐同享,有他一口,便有来福一口。   “我知道啦!”林景应道,“我有分寸,不会乱喂来福,来福再胖胖就走不动啦。”   他忽然似想起什么,又道:“今日虎头跟我说,亭哥养了一池子的鱼,条条都喂得胖乎乎的,都游不动啦!”   林芜想到那身量颀长,风姿秀逸的沈家大少爷,喂了一池子的胖鱼,不由得笑道:“那他可真是好心办坏事。”   这位少爷,接济旁人不分远近,不分物种,帮人帮得远,喂鱼喂得勤,心肠好得没边儿。   元旦过了,林芜便收收心,准备去收拾那间铺子。等收拾利落了,再琢磨开业的事。她与林景在湖州没什么亲朋要走动,年前往南崖去了信,该说的都说了。   至于陈述古要如何与南崖那边联系,也用不着他们操心。她一个宫女,林景一个五岁孩子,能有什么见识?陈少傅自有分寸。   铺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底。   林芜把里头那些破烂家什都清了出去,等打扫干净了,还得请人来砌个灶台。里头是摆不下桌椅的,只能在门头支个棚子,客人买了便走,算是临街的食摊。   “阿姊!景弟!”   一大清早,雀儿与虎头就跑了进来。这几日不用进学,两人跟撒了欢似的,恨不得天天往外跑。   林景往他们身后望了望,没见着旁人,便问:“今日亭哥不来吗?”   虎头正拿着个鸡毛掸子到处扑灰,听他这么一问,立刻来了精神:“我阿兄被拦下啦!这几日我们家来了好多亲戚,他前几日天天往外跑躲清闲,今早被我娘堵在门口了。”   雀儿凑过来补充道:“因为他很老了,大家都想给他找个嫂子。”   林景眨眨眼,有些不明白:“嫂子是什么?亭哥缺嫂子吗?”   “嫂子就是我阿兄的妻,”雀儿一本正经地解释,“嫂子是我们叫的。反正每个人长大了都要有个夫君或者妻子,你以后也会有,虎头也有,我也有。”   林景半懂不懂,琢磨了一会儿,大概明白就跟父王母妃似的。   沈观亭是家中长子,早该成亲了。若是要走科举的路,还能说等中了功名再议亲,可他又不下科场,去年又行了弱冠礼,这亲事可不就提上日程了?   沈家家境殷实,人口简单,没那些高门大户里的糟心事,他本人又生得一副好相貌,又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不说湖州府,就连附近几个州府,但凡家里有未出阁小娘子的,都把他当香饽饽。   借着过年这几日,上门拜年的亲朋里,少不得有人探口风。胆子大些的,干脆带着家中小娘子登门来了。   今早天刚亮,沈观亭还没踏出院门,就被他娘堵在了门口。   沈夫人端着盏热茶,靠在门边,笑容和煦得让人心里发毛。   “母亲,您这是……”沈观亭脚步一顿,神色如常,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等你,”沈夫人抿了口茶,“这几日你跑得倒快,我愣是没找着机会跟你说话。”   沈观亭笑容温和,不慌不忙:“母亲这话说的,这几日商队商铺的事情多,实在是分身乏术。儿又愚钝,只能早出晚归,争些时辰来打理。”   沈夫人上下打量着自家这个儿子,容貌才华顶顶出色的,这嘴皮子也是顶顶能说的。   “观亭啊,我是你娘,这种话就用不着跟我说了。你糊弄外头那些人还行,糊弄我?”   沈观亭笑了笑,在一旁坐下:“母亲火眼金睛,观亭哪敢糊弄。不过是想着,能拖一刻是一刻。”   沈夫人被他这话气笑了,也不绕弯子,直接道:“你跟娘说实话,到底是打定了主意不成家,还是没遇上合眼缘的?你给娘个准话,娘也好知道怎么回人家。这几日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沈观亭心知今日是逃不过了,便收起那副懒散神色:“母亲,我才从南崖回来没多久,刚从外头历练回来,新的生意也还没稳下来,千头万绪的。儿想用一二年光景,专心把家业拓开些,待根基稳了,再议婚娶也不迟。”   沈夫人却不接他这话茬,摆摆手道:“你祖父和你爹都还精神着呢,活蹦乱跳的,用不着你来撑门户。这话不顶用。”   沈观亭又给她斟了盏茶汤,换了个说法:“母亲,虎头还小,雀儿又未及笄。儿身为长子,理当为父母分忧。愿先督导虎头学业,为雀儿留意佳配。待弟妹稍有成,再虑自身之事,方不负长兄之责。”   沈夫人听他这一本正经的推脱,嗤笑一声:“你这话要是跟雀儿和虎头说,他俩得哭半天。督导虎头学业?虎头听了能吓得三天睡不着觉。你可别拿这吓人的话去祸害他们。咱们沈家家风融洽,靠的是你不去折腾他俩。”   沈观亭被母亲堵得无话可说,只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看来他是以前作恶多端,把后路都绝了。   沈夫人看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行了,我也不逼你。只是你得想清楚,这亲事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人家来问,我总得有个说法。你好歹给娘一个像样的由头,别让我光说‘我儿还小’,这话前些年还能用,今年再用,人家就该问我‘令郎是不是有什么隐疾’了。”   沈观亭低头沉思,喃喃道:“这也不是不行……”   “行什么行!”沈夫人瞪他一眼,“我这几日都不敢去慈云寺烧香,一去个个拉着我说话,说得我口干舌燥、头昏脑涨!”   沈夫人没好气道:“我天天跟人说这些话,回来还得跟你斗心眼,没劲儿!人家来堵我,我就只能来堵你。咱娘俩谁也别嫌谁。”   沈观亭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没接话。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观亭啊,你也不是不知道,咱家这情况,虽是商贾之家,可手里不缺钱,你人又长得拿得出手,你但凡长得磕碜点,或是咱家穷得揭不开锅,娘也不用这么发愁。”   沈观亭忍不住笑了:“母亲,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我夸我自己,把你生得这般好,”沈夫人把茶盏往他手里一塞,“也怪你爹当年娶了我,把咱家日子过得太好了。行了,你走吧。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个儿琢磨去。”   沈观亭被母亲从自个儿院子里赶了出来,他也不恼,琢磨着琢磨着,也没往集珍阁去,溜溜达达就到了林芜的铺子里头。   到了铺子门口一瞧,虎头正拿着块抹布东擦西擦,擦得灰都扬到半空了;雀儿蹲在地上收拾杂物,嘴里还哼着不知什么调子。两人忙活得乐不思蜀。   沈观亭一脚迈进来,他身量高,往门口一站便挡了大半的光,原本就不大的铺子顿时显得更局促了。   林芜抬眼看他,甚至想把这人赶紧赶出去,是真的碍事又碍眼。   沈观亭倒是不见外,目光往里头一扫,对着虎头和雀儿就是一通兴师问罪:“昨日与二位约定时,我还想着,能借着阿芜这铺子,教导你们如何操持家业。却不曾想你们倒是撇下为兄跑了,可见是我高估了二位求学的诚心。”   雀儿头也没抬,应道:“那是约好了呀,阿兄你自己失约,今早人影都没见着一个。你无礼在先就算了,我们可不能学你,该帮的忙还是得来帮。”   虎头连连点头。   沈观亭大清早被母亲堵着说了一通,好不容易脱身,又被弟弟妹妹噎得说不出话。他环顾四周,悲从中来,母亲不疼,弟妹不爱,连来这铺子都找不着安慰。   林芜难得见这人在雀儿与虎头身上讨不着好,抬头见他一脸郁卒,顿时也乐了。   沈观亭见林芜那眉眼弯弯的神色,行,这位也是来看他热闹的。   雀儿撇撇嘴,没忍住跟林芜和林景念叨:“娘今早堵阿兄,要给他介绍小娘子呢。别说堵阿兄,连我都被问了。那些婶婶伯母见着我就拉着手问,雀儿啊,你母亲可曾提过哪家的小娘子?问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林芜眉头微挑,低头继续擦着柜台。原来这位被催婚也催得这般厉害。   沈观亭一听雀儿这话,恨不得把闹心的弟弟妹妹给丢到铺子外头去。   他走到柜台前,随手拿起个鸡毛掸子,在架上虚虚掸了两下,掸子上的细尘在光线里浮起来,慢慢悠悠地飘着。   “阿芜既是我长辈,那帮我出出主意,你觉得我也该成婚了?”   长辈林芜手上动作顿了顿,沉思片刻,语气平和:“男大当婚嘛,也没什么该不该的。”   她实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是几千年来的年轻人都处理不好的人生课题,她哪有那本事。   好在,她现在不用处理了。   沈观亭看着她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那些在光线里缓缓浮沉的尘灰。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得那些细小的颗粒明明灭灭,像是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那阿芜自己呢?”他忽然问,声音轻了许多。   林芜从桶里捞出抹布,拧干:“我自己有什么好操心的?把我和阿景养活好就成了。那些事,与我全然无关。”   沈观亭一愣。   无关。   他忽然想起家中那位终身未嫁的小姑。当年祖母去得早,小姑以母亲早逝、长嫂精力不济,她需留在家中打理家业为由,终身未嫁。可就是这样,当年也没少遭人非议,外头什么话都传过。   可林芜不一样。   她是个寡妇,还有个孩子。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不再吃出嫁的苦。没人会说三道四,没人会指指点点,更没人会上门催婚逼嫁。   林芜把拧干的抹布展开,随手挥了挥,空气中漂浮的尘灰纷纷散开。鼻间只剩一股尘灰混着水气的潮味。   沈观亭靠在柜台边,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想起他们在凌州初遇时,她那么艰难,都没肯跟织云行一同去往南崖。   他知道,她是在躲,躲开一切可能把她拽进漩涡的选择。   林芜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气质,像是跟所有人都隔着点什么,不远不近地站着,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明白,可就是不往里走。   像是站在河岸边看水,水是水,她是她。他站在她身边,也觉得隔了条河。   她一下一下擦着架子,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这世上没什么能让她着急的事。 [101]第 101 章:怀璧其罪   沈观亭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架子上拂着。那鸡毛软塌塌地扫过木架,带起一层细灰。   他目光放空,也不知在想什么。   那掸子从架子这头划到那头,又从那头划回来,来回好几趟。   林芜刚把拧干的抹布展开,准备收拾下一处,抬眼就瞧见那根鸡毛掸子在架子上来回扫。那架子是她刚用湿抹布擦过的,这会儿又被掸子扬起的灰落了一层。   “沈少爷,这我刚擦过。”她不得不开口提醒。   她怀疑这人怕是被催婚催得不痛快,专程来给她添乱。   沈观亭回过神来,对上她平静的目光,手里那根掸子悬在半空。他低头看了看刚刚被自己糟蹋过的架子,又看了看手里的鸡毛掸子,莫名有些心虚。   他轻咳一声,把鸡毛掸子放到一边,又拿起她放在桶边的湿抹布,默默站到那架子前,一下一下擦起自己方才掸过的地方。   沈少爷虽不懂收拾屋子的门道,但晓得自己犯了错,补救的自觉还是有的。   只是他显然是个干活也不安分的主。擦了两下,他忽然又开口:“阿芜当初为什么来湖州?”   林芜走过去,把那根碍事的鸡毛掸子收起来,省得这位少爷一个没忍住又拿来玩。   “没有为什么。湖州富庶,人来人往的。大家都来的地方,总归有它的好处。我那时也没个目标,随波逐流,多数人去哪儿,我便跟着去哪儿。”   沈观亭听了,没接话。   他抬眼看见刚擦过的架子上,一旁又飘来细细的灰尘,便举起手里的湿抹布,在空中胡乱挥了几下。   抹布带起一阵湿润的微风,那些飘浮的细尘遇了水汽,被搅得七零八落,消失不见。也不知是沉落下去,还是沾到了湿布上。   细尘落了。   沈观亭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浮了起来。   随波逐流。   可这水流千万条,她偏偏流进了湖州。   天下那么大,州府县镇成百上千。   她哪里都不去,偏偏来了湖州。   湖州那么大,人来人往那么多,他们却偏偏遇上了。   遇上了还不算,她要做书签生意,找的是他。   林景也认得齐琅那小胖子,齐家有文房铺子,可阿芜没去找齐家,偏偏找上了他。   这叫什么?   他们有缘。   林芜看这人干活干得心不在焉,摇摇头,把他手里的抹布抽走,换上一块干净的递过去。   “观亭个子高,帮忙擦擦架子上头吧。”底下她能擦,上头却够不着,希望这位捣乱的少爷专注于发挥他的优势,别捣乱了。   沈观亭应了一声,接过抹布,老老实实去擦架子顶部。   铺子小,收拾起来倒也快。林芜把抹布搭在桶沿,直起腰来打量了一圈。架子擦净了,柜台抹过了,地上也扫过一遍,总算有个能见人的样子。   几个孩子倒比她还兴奋。   虎头站在铺子中间,转着圈儿指指点点,小短手挥来挥去:“这儿!这儿可以放个凳子,那儿可以摆个桌子,到时候客人坐这儿吃糕,还能看街上的热闹!”   雀儿一把按住乱跑的虎头:“你转得我眼都花了。这儿地儿才多大?放这么多凳桌,客人连转个身都费劲。照我说,咱们应该把门脸收拾得好看些,窗棂上挂个竹帘,柜台上摆个插花的瓶子,看着就雅致。那些读书人来买糕,一看这布置,就觉得这糕吃起来也有学问。”   林景蹲在柜台后面,一脸严肃:“我觉得我们应该多放些装钱的匣子,一个放铜钱,一个放碎银子,分得清清楚楚,数起来也方便。”   虎头凑过来问:“那要是人家给金豆子呢?”   林景愣了一下,想了想,认真道:“那得再添一个,专门放金豆子。”   显然这两位对他们的小铺子多少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林芜抬眼看了看正在打量铺子的沈观亭,想到这位是织云行的小东家,打小耳濡目染,虽说只有二十一岁,可在商事上怕是有二十年的经验。   于是问他:“观亭见多识广,可有什么指点?”   沈观亭负着手,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铺子,比我想的还要小些。”   林芜等着他往下说。   他又沉默片刻,十分诚实:“我从前经手的,最小的一间也有这四五个大。这么小的,着实没经验。”   林芜:“……”   行,这人今日真的是纯来找热闹的,指望不上。   林芜觉得还得是自己来。   这几日来回忙活,一时半会要买要做的东西还真不少。灶要重新砌,大锅要买,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用具物件,一样一样都得添置。这铺子还没开张,钱已经流水似的花出去。   好在铺子赁钱便宜。铺子虽小,位置却着实不错,这钱花得值。   她这两日仔细观察过了,铺子虽然不在主街上,但在小巷和主街连接的拐角处,门口朝着小巷。正因为朝向偏了些,不好往外赁,加上梁家特地关照,赁钱便宜了许多。若是门脸朝着主街,哪里还轮得到她?   向着小巷也有向着小巷的好处,安静些,没那么吵嚷。只是招牌得挂得巧些,让主街上的人一抬眼就能瞧见。   说到招牌,自告奋勇的人倒不少。   林景整日念叨着要去请他的老师云见山先生写招牌,他觉得老师名头大,写出来肯定好用。   林芜好说歹说了才按住他这念头。他们开的是食铺,又不是什么文房书铺,云见山先生的名头好用是好用,可用在他们这小铺子上,未免有些杀鸡用牛刀。   “老师的字是几十年功夫磨出来的,我不过学了些皮毛。”沈观亭倚在柜台边上,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把小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那原是林芜买来给灶台扇火用的。   “可阿芜若是舍得给我个机会,我定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写。往后人家提起你这铺子,顺带也夸一句‘那招牌字倒也不错’,我这心里也熨帖。”   林芜接过他手里的小蒲扇,放到柜台上,又低头继续归置东西:“沈少爷的墨宝太贵重,还是留给集珍阁吧。”   “阿芜这是瞧不上我的字?”   “我这是怕您这字太值钱,回头被人盯上,我这小铺子可消受不起。这叫什么?怀璧其罪。”   沈观亭语气悠悠:“哦,怀璧其罪。这可真是,太差了拿不出手,太好了又招贼惦记,合着我这字生来就是个麻烦。”   他顿了顿,忽然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我母亲前几日也说,我人长得拿得出手,但凡长得磕碜些,她也不用这么发愁我成婚的事。那我就当阿芜在夸我了。”   林芜头也没抬,仔细叠着手里的油纸:“是是是,我听出来了,您很遭人惦记。”   沈观亭叹了口气:“可我这字送上门来也没人要。”   “我这铺子还没开呢,就遭您强买强卖了。”   沈观亭理直气壮:“我又不要钱。”   林芜:“……”   她最终谁也没麻烦,自个儿写了。   倒不是逞强。她字虽不算顶好,但会画呀。对着描一描,总能描出个模样来。还能省去中间与乙方来回商量的麻烦,她爱怎么画怎么画,自由发挥,随心所欲。   林芜先用纸画了两张草稿。   她心里盘算好了,铺子门面上方悬一块木质的招牌,正经一些。再做一个招幌,用竹竿支出去,挂得高高的,风一吹就飘起来,主街上的人远远也能瞧见。   林芜看着自己画出来的样稿,还挺满意。   “咱们这铺子呢,就叫双木饼铺,”她指着纸上那几行字,跟围过来的几个孩子介绍,“林家饼铺太寻常了些,满大街都是。双木就不一样了,两棵树,好记。”   时下,凡白面做的吃食都能叫“饼”,比如馒头叫笼饼,没有馅儿的馒头就叫炊饼,索饼就是面条。所以叫饼铺,什么都能卖,省事。   “招牌上就写‘双木饼铺’,边角再画两棵小树,”她指了指角落那两棵歪歪扭扭却颇有趣致的小树,“一棵是我,一棵是林景。咱们家两个人。”   林景一听这话,眼睛都亮起来了,凑到跟前盯着那两棵小树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好看,小脸上满是得意。   “招幌呢,这一面写‘诸色饼子’,”林芜把另一张纸摊开,“这一面写‘双木饼铺’。”   四周还画了些糕饼馒头的花样,上了色,瞧着五彩斑斓,很是喜气。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夸好看,沈观亭却站在一旁没吭声。   他垂眸看着那两张纸,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片刻,欲言又止。   乍一看,确实是好看的。   可那字分明是画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   他见过林芜的字,秀致清丽,是练过的。但那字体显然不适合做招牌招幌,太小巧了。想来她自己也知道,所以这几张纸上的字,全然换了风格,敦厚饱满、字势开阔。   画得倒是像。   可仔细一瞧,却是笔力不匀,墨色平铺,气韵不贯。毕竟是描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   不过话说回来,能描成这样,说明画工是真好。瞧那小树小饼子画得多好,两棵小树,线条简简单单,却活灵活现;小饼子胖乎乎的,还冒着热气,活色生香。   沈观亭难得嘴下留情,夸道:“这画得不错。”   林芜见他那神色,就知道为难他了。   她也不恼,把手里的样稿往他跟前一推。   “行了,别憋着了。招幌和招牌,还是请沈少爷写吧,”她又指了指边角那两棵小树,“画归我画。”   沈观亭满意地接过纸张,又低头又看了两眼,嘴角微微弯起。   “阿芜这是终于肯用我了?”   “没办法,小店筹备期间,手头紧张,而沈少爷您不要钱。”   林芜想了想,又认真道:“不过在商言商,我不会亏待您的。”   她说着,从柜台下抽出一张纸,铺在柜面上,研墨提笔,写写画画起来。   沈观亭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只见她在纸上第一行写下“双木饼铺”四个字,下面写上“第壹号”,又画了两棵歪歪扭扭的小树。   画好之后,她吹了吹墨迹,递给沈观亭:“这是贵宾的牌子。以后您来,可以免费十回。下回有新品,也先给您尝尝。”   几个孩子一听,眼睛都亮了。   雀儿立刻凑过来:“阿姊阿姊,我也想要!虽然我不会写招牌,但是会干活,能当伙计!”   虎头连连点头,挺起小胸脯:“我力气大,能搬东西!”   林景也凑热闹:“我能收钱算账。”   林芜被吵得脑仁疼,只好又挥笔画了两张,递给雀儿和虎头:“喏,雀儿和虎头帮忙收拾了许多天的铺子,功劳很大。”   她看了看那几张纸,又解释道:“背面可以盖章,就用咱们那个小叶子木章。每来一回盖一片叶子,够十片就能换新品。”   林景立刻应道:“我来盖章子,这个我拿手。”   雀儿和虎头各自捧着那张纸,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   沈观亭在一旁看着,忽然幽幽开口:“林掌柜,我这第壹号贵宾,就没点优待吗?”   他晃了晃手里那张纸,又看了看雀儿虎头手里的:“我这殊荣怎么才到手便不值钱了?这第壹号,总不能跟他们一个样吧?”   林芜听他这一本正经地抱怨,忍不住笑了。   “那这样,雀儿与虎头免费五回,您免费十回。背面照样盖章,够十片换新品。这总行了吧?”   他缓缓点头,又问:“林掌柜,你这规矩定得倒是大方。可万一哪天我嘴馋了,进门就说‘今儿这些我全要了’,你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林芜抬眼看他:“那就怪我识人不清了。”   雀儿在一旁听了,忍不住谴责:“阿兄,你别整日都想这些坏心思!阿姊好心给你牌子,你还想着把人家铺子搬空,平白损坏我们沈家的声誉!”   虎头连连点头:“就是!阿兄你这样,以后阿姊都不敢给咱们家发牌子了。”   林景也警惕地看着这位有砸场子心思的师兄。   林芜忍不住笑道:“叫你乱说话,成为众矢之的了吧。”   沈观亭耸耸肩:“第壹号,免费十回。这等殊荣,原就该招人眼红。怀璧其罪的道理,我懂的。”   林芜:“……”   沈观亭仔细将那张纸叠好,收进袖中,抬眼看她,唇边含笑:“不过既是阿芜所赠,再烫手的东西,也得好好收着。这份心意,不敢辜负。” [102]第 102 章:钓鱼   林芜用免费十回的优待,搞定了招牌和招幌。   她看着略显空荡的铺子,心里又盘算起来。   最先要做的便是砌灶,这活儿灰大,得最先做,做完再打扫,才能添置别的东西。   可砌灶买锅又是一大笔开销。   过年歇业这几日,只出不进,让人忧心。   好在沈少爷带来了好消息。   正月初七,人日。   人们认为这一日若是天晴,便预示着这一年万物繁盛;若是阴天,则恐有灾祸。   林芜早起推窗,见日光清朗,便觉着是个好兆头。   这几日她总往外头跑,一来是去铺子看看,仔细规划下布置,二来是去各式街市的铺子摊子瞧瞧,也好方便往后添置东西。   他们刚到铺子门口,便见集珍阁的掌柜过来了,说是沈观亭请他们去一趟。   林芜心里犯嘀咕,虽说沈观亭偶尔会溜达来铺子,但这几日确实少见了。上回虎头来说,他阿兄这些日子从南崖回来后,借着“歇息”的名头懒散惯了。他爹娘和小姑看不过眼,把人逮走了,反正这阵子挺忙的。   林景倒是兴致勃勃,一路上叽叽喳喳猜个不停:“是不是亭哥要带我去钓鱼?他上回说等忙完这几日就带我去!”   林芜觉得林景小朋友可能要失望了,钓鱼总不会往集珍阁去。   这孩子还挺喜欢见到沈观亭的,其实主要是沈少爷财大气粗,贿赂到位。   那人也不晓得从哪里淘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小来福的小球都有三个了,给林景的玩具更是多,什么小鼓儿、锣儿、小旗儿,陶烧的小猫儿、小狮子,一个个小巧精致。还有把钓竿,二人约好了等他有空便去湖边垂钓。   这师兄弟情分倒是深厚,只没往正道上使,整日琢磨着怎么玩了,也不知他们的老师云见山晓得不晓得。   到了集珍阁,沈观亭已在茶间候着。他今日穿得齐整,一身茶褐色广袖圆领袍,见他们进来,从一旁取过个册子。   正正经经的沈大少爷,开口便是诉苦:“这几日被家里拘着,脚不沾地,比铺子里的伙计还忙。也不知是东家还是长工,命苦得很。”   林芜听这话,没忍住道:“沈少爷这是寻错人了。我一个开食摊的,日日锅台灶前转,您跟我诉苦,岂不是让苦命人安慰苦命人?”   “既是苦命人,那就说苦命人的正事。林掌柜,书签的账目原该一月一结。只是我们这书签头一回上市,又赶上过年这几日正是旺销的时候,我想着趁人日请您来瞧瞧账,心里也好有个底。”   原本林景还失望不是来说钓鱼的事儿,这会儿一听要看书签的账,又精神起来了。   林芜心想,敢情沈老爷和夫人逮他回去干活,还有这等奇效?瞧,前些日子在铺子里溜达来溜达去,半个字不提账目,这会儿被拘了几天,倒想起来跟他们盘账了。她倒是挺期待,想看看这书签到底卖得如何。   这段时日正是书签好卖的时候,赶上年节,走动送礼的人多,这书签送谁都合宜。给长辈是敬意,给晚辈是心意,平辈之间互赠也体面。寓意也好,桂叶签盼的是新年学业进步,沉香签又能说成是苦尽甘来。加之此前在蒙学堂传开了口碑,又是头回上市。   她估摸着销量应当不会差。   连虎头过年这几日,都收到了族中亲朋送的两枚玉魄书签当节礼。   他们的书签分两处卖,都由沈家操持。普通的玉魄书签放在齐家的文房铺子,还是五十文一枚。林芜拿利润的三成,剩下的沈家和齐家怎么分,由他们自己去商量。沉香书签则摆在集珍阁,走的是另一条路子。   沈观亭翻开册子,也不绕弯子,直接道:“从上市到人日,文房铺子那边,一共卖出了二百二十五枚。”   林景在一旁听着,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半天憋出一句:“我们要发财啦!”   他可是记得以前他们卖了六十枚就能收到好多钱了。   林芜心里也吃了一惊。比她想预想的要多,但发财还不至于。   虽说之前只在蒙学堂和庙市卖过书签,可蒙学堂的孩子多多少少也替家里买过一些了,所以没买过的人恐怕不是很多。   她与沈观亭此前也估过。湖州府的学子就这么多,书签又不是消耗物,买一枚能用许久,往后平常月份,能卖出六十枚就算不错了。也就是逢年过节、考期将近的时候,能多卖一些。   在文房铺子寄卖,扣除给铺子的钱,每枚书签能落二十文利润。她拿六文,一个月下来,也就三百来文,着实微薄。   可若是自己卖,又能卖多少呢?她接触的读书人不多,就那么些,卖过几回,怕是就没人买了。   放在文房铺子,虽赚得少,好歹细水长流。   林芜正想着,沈观亭又道:“二百二十五枚,那便是给林掌柜一贯钱并三百五十文。”   林芜点点头。什么力气都没出,不到半个月便能到手一贯多钱,这跟白捡的差不多,对合作对象沈少爷的工作能力和成果,她十分满意。   “多谢沈东家费心操持,我这甩手掌柜当得着实轻松。”   沈观亭抬眼看她,笑了一声,又低头翻过一页。   在集珍阁的书签自然是卖给州府富商与官宦人家,销量比文房铺少得多,估摸着一个月也就十五枚上下。   可这两贯钱一枚的定价,让她多少见识了沈观亭的家底。沉香书签在集珍阁只算是入门的平价物件,但利润却去到了每枚一贯钱。   也就是说,只要卖出一枚,她便能分得三百文,差不多顶得上在文房铺子一个月的进项了。一个月十五枚,便是四贯并五百文。   当时听到这个数,林芜只觉得沈观亭简直是黑心商人。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心黑得好啊,反正是赚富户的钱。   “集珍阁售出四十八枚,”沈观亭缓缓报着数,“林掌柜得十四贯并四百文。”   林芜听到这个数字,脑子都有些晕乎乎。   她之前还想着,集珍阁那地方,一天进不了几个人,一年能卖多少?而文房铺子人来人往,才是正经的销路。可不能为了那小众市场,丢掉大众的买卖。   可她大错特错了。   薄利多销,用销量换利润,那是卖油卖柴的路数。书签这东西,学子买一枚能用上几年,而湖州城里的读书人也就那么些。薄利,却多销不起来。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人,正闲闲地翻着账册。   林芜忽然觉得,这位少爷跟他们合伙做这书签生意,简直是屈尊降贵来扶贫的。   林景方才听到在文房铺子赚了一贯多钱,这会儿又听见集珍阁是十四贯多,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沈观亭。   他在心里悄悄琢磨着,之前让父王母妃送别的缘分来,给他和阿芜带多多的钱。说不定亭哥就是那个带多多钱的缘分呢!   发了这笔小财,林芜和林景心情都很不错。   跟在沈观亭身后下楼时,林景一路上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沈观亭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既然来了,若是不急者回去,不如去瞧瞧书签摆置的地方,也算是你们的产业。”   林芜听着这“你们的产业”,觉得这人实在是太慷慨了,这话都能说得出来。   沈观亭引着他们来到前堂。这里摆放的是些日常器物,进店的客人一抬眼便能瞧见。他们的书签便搁在这儿,旁边还有骨扇、小玉件、掐丝珐琅的小香囊等,零零总总摆了好几排。   穿过前堂,便是中堂。这里的宝货不似门口那般住大通铺,而是每件都有自个儿的单间,底下垫着锦缎软布,瞧着就贵上了十倍不止。还有镂空雕花的屏风隔出一个个小间,每一间都是不同主题。   他们来到一间放各色水晶宝石珠子的隔间。珠宝在灯光下莹莹生辉,瞧着便知价钱不菲。   林芜凑近细瞧,指着一串莹润精致的珠串:“阿景猜猜,这个多少钱?”   买不起,猜猜价钱总可以。她在这方面,向来很有兴致。   林景小眉头微微皱起,认真分析:“这串珠子瞧着还没有咱们的书签好看呢。但是它摆在这个地方,肯定比咱们的书签贵些。我觉得,得三贯钱!”   说完,他仰起小脸看向沈观亭。   林芜也抬头看去。   沈观亭被这两双眼睛盯着,失笑道:“这是水晶数珠,一串五十贯。”   林芜倒吸一口气,还没缓过神,林景又指着旁边一对玉做的小盏:“那这个呢?”   沈观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百贯。”   林景又指向墙上挂着的一幅画:“那个那个!”   沈观亭一瞥:“这是旧时名家画的《牡丹图》,两百贯。”   林芜听着往后退了一步。   沈观亭见这二人的模样,觉得有趣:“看来没有阿芜和小景郎瞧得上的。若是不满意,还可以到楼上雅间瞧瞧,那儿还有几件拿得出手的。前些日子恰巧到了一枚不错的北珠,围一寸,约莫两千多贯便能拿下。”   林芜听着,默默牵着林景往旁边挪了两步。   她觉得,说出这些价钱的沈少爷都贵重了不少,只可远观。   贵重的沈少爷继续:“还有件旧时南朝的古鼎,我瞧着不大喜欢,便拿到铺子里了,约莫售三千贯。”   林芜忽然想起他书房里那些随手摆着的青铜摆件。当时只觉得这位少爷品味挺独特,如今才明白,那全是钱。   她默默看了沈观亭一眼。   这人,像个纨绔子弟。   她觉得自己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跟他都不是一路人。   林景忽然问道:“古鼎是什么?”   沈观亭:“是古时人煮吃食的用具,年头久了,就成了古董。”   林景皱了皱小眉头:“那不就是铁锅吗?咱们家也有。为什么这么贵?”   沈观亭坦然道:“因为它是古时候的锅,比现在的锅多活了成千上百岁。”   林景眨眨眼,似懂非懂:“那它能煮饭吗?”   “大概不能。”   “那买它做什么?”   沈观亭很是诚实:“摆着,让别人知道我有钱。”   林芜:“……”   林芜牵着林景,离开了这摆阔的集珍阁和沈少爷。   这地方,往后还是少来为妙。她甚至想叮嘱林景几句,少跟沈观亭说话,就像长辈让自家孩子不要跟坏孩子玩那般。   林景正是学舌的年纪,万一耳濡目染多了,哪天忽然跟她说要买个三千贯的古鼎摆在家里,那这孩子她就要不起了。   二人回到自家铺子。   铺子还是那个铺子,简朴,窄小,灶还没砌好,墙角堆着灰浆和砖块。跟方才那满目琳琅的集珍阁比,天壤之别。   可林芜看着,心里踏实。   砌灶对铺子来说是桩大变动,她昨日特意去寻梁佩兰说了一声。梁济民一家倒是爽快,说这铺子既赁出去了,随他们怎么改动都行,不必事事来问。   约好的泥瓦匠这会儿也到了,林芜迎上去,把人请进铺子。   这几日,她已经盘算好了。   铺子最里头是灶台区,靠着里墙砌一座双眼灶,可放两口大锅,能蒸能煮。灶台靠里,蒸笼的热气往上走,不会直冲门口熏着客人。再说里头光线暗,正好借灶火照明。   往里前一些是操作区,这小块地方分成前后两半。   靠前的位置,也就是客人站在门口正好能看见的地方,摆一张案板,旁边架一口平铁铛,可专门做煎的吃食,比如煎饼和小方糕,都得当着客人的面做,热气腾腾的。案板靠里的另一头可揉面、包各式饼子。   临街的门口是售卖区。客人不用进门,就站在外头看货、点单、付钱、取货。柜台一头留了块挡板,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推开就能进到铺子里头。   铺子门口再支个棚子。从门框上方向外延伸,盖住门前两三尺的地方。竹竿搭架子,上头铺油布,能遮阳挡雨。棚子下还可以摆两张条凳、一只茶桶,给等糕点出锅的客人歇歇脚。   林景听着她这一通规划,小脑袋里已经能想出那场景了。他噔噔噔跑到柜台里头,往角落里站定,说:“我坐在这儿收钱,钱匣子就放这儿!”   林芜笑道:“好,回头给你准备个高点的凳子,坐着刚好够着柜台。”   两人正畅想着,铺子门框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林芜抬头一看,来人正是隔壁杂货铺的掌柜王胖子。这人长得圆滚滚的,一双眯眯眼,笑起来时瞧着挺和气,可人往跟前一站,那身量便有些压人。这几日进进出出,也有打过照面,却没怎么正经说过话。他的铺子卖些纸张线香、针头线脑的日用杂货,跟他们的饼铺是两码事,原也没什么可说的。   王胖子探着脑袋往里瞧了瞧,笑呵呵道:“哟,这是做什么呢?怪热闹的。”   林芜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前去:“王掌柜,砌灶呢。吵着您了吧?实在对不住。”   “砌灶?”王胖子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原还以为又要开药铺呢。前头那家也是药铺,这铺子空了大半年,我还当又是抓药的。这是要卖吃食?”   林芜点点头,也不瞒他:“正是,卖些糕点面食,小本营生。”   她话音刚落,杂货铺里头又走出来一个妇人。干瘦,吊梢眼,嘴角往下耷拉着,瞧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这是王胖子的妻子。   那妇人往门口一站,尖声道:“糕点面食?怎么也不早说一声!这满街的铺子,谁家卖吃食不得事先打个招呼?回头你这灶火一烧,油烟往四处飘,我们这铺子还怎么做清静生意?”   林芜听她这话说得不客气,心里虽有些不快,面上却还平和:“这位嫂子,我这灶才刚砌,还没点火呢。等开张了,我定当小心着些,不叫油烟扰着邻里。”   “小心?”那妇人撇了撇嘴,“你能小心到哪儿去?油烟这东西,又没长眼睛,还能绕着我们家走不成?”   王胖子在一旁笑呵呵地打着圆场:“哎呀,他娘说话直了些,这位娘子别往心里去。只是这吃食铺子嘛,油烟确实大,咱们这左邻右舍的,往后怕是不得安生。”   那妇人还要再说,林芜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忽然“咚”的一声脆响,一个担子落在她脚边。   林芜一愣,转头看去。   一位年轻妇人正收回挑着的担子,粗布包髻,穿戴得整整齐齐,瞧着斯斯文文的。   林芜认识她。这是梁佩兰的母亲孙娘子。之前签铺子赁契的时候见过一面,当时只觉得她说话轻声细语的,是个温吞性子。   她低头瞧着那担子,两个大陶缸,里头满满当当塞满了东西,估摸着一个就有近百斤。孙娘子挑着走了这一路,气都不喘,只拿袖子擦了擦额角。   原本气鼓鼓瞪着王胖子夫妇的林景,也被这两个大陶缸吸引住了。他仰着脑袋,看看孙娘子,又看看那缸,一时忘了生气。   孙娘子往前一站,把林芜挡在身后,看着那两口子,声音不大:“你们想欺负人是不是?”   方才那“咚”的一声,这会儿还响在王胖子夫妇心头上。吊梢眼妇人干笑两声,往后退了半步:“嫂子这说的什么话?我们就是见脸生,过来打个招呼。你们忙,你们忙。”   说着,拉着王胖子一溜烟回了自家铺子。   进了铺子,王胖子还嘀咕着:“那娘子,没个礼数。我不过去问问,她就拉着个脸。”   吊梢眼妇人白他一眼:“你管她拉不拉脸。倒是她那饼铺一开,咱们铺子那些个饼子往后还卖不卖得动?”   杂货铺平日也会拿些饼子来卖,多是些耐放的干粮,其实与林家铺子现做现卖的饼子也是两回事,可这两口子就觉得不行。   吊梢眼妇人哼了一声:“那孙娘子缺根筋的,咱们惹不起。”   她早年跟隔壁药铺的掌柜娘子处得好,从她那儿听过梁家的事。   梁家那座祖宅本就不大,拢共几间厢房。梁济民去京城当官那十几年,他那几间房自然就被梁大郎家占去了。梁大郎虽走了,可他那三个儿子,两个成了婚,生了娃,一大家子挤得满满当当。   当初梁济民被免官回来,梁大嫂还盘算着,这一家就三口人,孩子也才十来岁,势单力薄的。论吵,论打,他们都不怕。占着房不给,能怎么着?   谁知道那孙娘子瞧着温温吞吞,力气却大得吓人。   回来的头一天,她二话不说,把梁大嫂家那些个箱笼铺盖全给丢出了门。梁大嫂带着儿子媳妇冲进去哭诉,人也被丢了出来。   那么大一个人,孙娘子拎着跟丢块小石子似的,扔出门外,拍拍手,连气都不带喘的。   后来梁大嫂但凡撒泼哭喊,孙娘子就过来拎人。一回两回,三回四回,回回都这样。梁大嫂那一家子,愣是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再说现在,”吊梢眼妇人压低声音,“梁济民去了韩公府上当府医,听说那韩公待他不错。他们家眼看着又要走运了。你说,咱们惹得起吗?”   隔壁铺子里,孙娘子也在跟林芜说这话。   “我们有钱了,”孙娘子拍了拍那两口大陶缸,脸上带着笑意,“出来买些水缸和零碎,顺路过来瞧瞧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地方要搭把手的。”   林景歪着脑袋,看了看她身后,又看了看她一个人,疑惑道:“我们?”   孙娘子这才想起什么,往门外努了努嘴:“哦,佩兰在后头呢,走得慢吞吞的。”   话音刚落,梁佩兰就喘着气走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娘,你别走这么快,我跟不上。”   “瞧,人在这儿呢。”孙娘子指了指自家儿子。   梁佩兰顾不上歇,探头看着里头正砌灶的泥瓦匠:“婶婶,你们家食铺要开业啦?”   林芜点点头:“等东西都安置妥当,就准备开了。”   梁佩兰顺势倚在他娘的大陶缸上:“是不是还是卖金玉糕和薄脆?”   林芜想了想,摇摇头:“这还得仔细琢磨琢磨。如今有了大灶,可以添些热乎的吃食。”   她领着两人往里头走了几步,指着灶台和案板的位置,把铺子的规划简单说了一遍。   “东西都好添置,”林芜叹了口气,“就是人手难。我一个人应付这小铺子,怕是忙活不过来。从早做到晚,也太累人,不是长久之计。”   “我琢磨着先招一两个帮工,平日里过来搭把手。只是这人不知道上哪儿找去,短工也不好托牙人。我想着,要不写个招人的帖子,贴在门口试试。嫂子和佩兰若是有合适的人,也可帮我荐一荐。”   林景一听,立刻举起小手来,小脸上一本正经:“我可以呀!我能算账收钱,不用招工!”   林芜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活计多着呢。烧火、揉面、卖货,样样都得有人。不过刚开始生意淡,我一个人也还能应付。”   林景不甘心:“我可以烧火呀,我烧得可好了。”   梁佩兰也直起身,凑过来:“婶婶,我也可以。我识字,也会算术,给你帮忙肯定行。”   林芜看着他,笑道:“佩兰很是能干。不过你用不着上学吗?”   梁佩兰摇摇头,一脸坦然:“不用啊。我跟着我爹学医,但他白日都在韩府,我就闲着了。我又不考科举,不用去学堂。”   孙娘子在一旁听着,忽然也开了口:“林娘子,如果你信得过我,我也可以的。我力气大,挑水担柴揉面,都不在话下。”   林芜瞧着她,心里倒认真琢磨起来。这孙娘子瞧着斯斯文文的,可那身力气非同寻常。开铺子难免遇上些闹事的,有孙娘子在,确实让人安心。   只是梁家算是她的房东吧?雇房东给自己干活,这妥当吗?   不过孙娘子显然不是计较这些的人。三言两语,这事便初步定下了。林芜觉得还得回去好好琢磨章程,开业前看看能不能把契签了。   送梁家母子离开,林芜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铺子的安排,总算有着落了。   林景看着孙娘子挑着那两口大缸的背影,步伐稳稳当当的,忍不住喃喃叹道:“孙伯母可真是厉害。”   林芜再看也觉得惊讶:“这就叫以力服人。往后若是说理不行,那就用些拳脚功夫。不过咱们都没这个本事。”   林景挺了挺小胸脯:“我可以的!我叫老师教教我!”   在他心里,老师是什么都会的。只要跟老师学了本事,以后他也能挑起两口大缸。   林芜低头看了看这个还没她腰高的小萝卜头,沉默不语。   算了,不打击他的信心。   下午,泥瓦匠们结束了一日的活计,收拾工具离开。林芜正准备锁门回去张罗晡食,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响。   终于得了闲的沈观亭,又溜达到了铺子。身后还跟着叽叽喳喳的雀儿与虎头,虎头手里提着个水桶,雀儿扛着两根钓竿,走得一蹦一跳。   林景眼睛一亮,小跑过去:“我们要去钓鱼吗?”   虎头连连点头,快乐地晃着水桶:“对呀!专门来找你的,我们去清汐园垂钓!”   雀儿看了看天:“阿兄说今日天气好,正好钓鱼!”   清汐园是湖州府最大的郡圃,亭台楼阁齐全,还有寺院宫观,每逢开放日,有些闲情的市民都爱去那儿逛逛。   至于里头的湖能不能垂钓,林芜就不清楚了。不过看沈观亭这准备齐全的架势,钓竿、水桶、鱼饵一样不落,想来对他而言,应该是能的。   林景眼巴巴地回过头,看着林芜。   林芜今早还在心里琢磨,得让林景少跟他师兄玩。可这会儿见了沈观亭,倒有些心虚,毕竟这防人之心怪不光明正大的。   她挥了挥手:“去吧,别玩太晚,记得回来吃晡食。”   林景扬声应道:“好!我会钓多多的鱼,回来做晡食!”   沈观亭顺着林景的目光望去。   林芜站在铺子门口,背着光。日头从她背后照过来,似将她整个人笼进一层暖融融的光里。那光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圈金色,连发丝都透着暖意。   她就那样站着,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却让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可那光把她圈在里面,把他挡在外面。明明不远,他却觉得自己靠不过去。   他忽然有点羡慕自己这位小师弟。   得了允许,几人又一齐往清水巷走。先回去取了林景的小钓竿,又把来福牵上。来福在院子里呆了大半天,这会儿出来比几个孩子都兴奋,正围着他们转圈。   进了清汐园,只觉迎面扑来一阵夹着水汽的凉风。园子依着湖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湖面上漂着几艘小船。不少游人在园中散步,偶有谈笑声传来。   沈观亭熟门熟路带着几个孩子,寻了处僻静的湖岸,柳树垂下来正好遮阴。他把带来的小胡床一一摆开,又帮几个小的把钓竿支好。来福蹲在岸边,歪着脑袋看水里的鱼影。   林景一边盯着浮漂,一边跟几人说着今日铺子的见闻:“那水缸特别特别大!孙伯母‘咚’的一声放下来,那个胖胖的杂货铺掌柜和凶凶的掌柜娘子,一瞧见就吓跑了,躲回铺子里不敢出来。”   虎头听得眼睛发亮,连钓竿都不顾了:“梁佩兰的娘亲原来武艺这般高强!”   林景一脸认真:“我娘说这叫以力服人。我以后也要这样。”   沈观亭闻言笑了一声:“以力服人?”   “对呀,我要跟老师学习,做武艺高强的人。”林景小朋友向学的决心十分坚定。   沈观亭语气平和,十分残酷地戳破他的学习计划:“那你可得失望了。老师于武力上一窍不通,他年轻时连只鸡都抓不住。”   林景一愣:“啊?”   雀儿在一旁接话:“那你还不如请教我阿翁呢!他武力才好。他以前可是殿前司都指挥使,上过沙场的!”   林景眨眨眼:“殿前司都指挥使是什么?”   虎头哼哼了两声,扬起小下巴:“就是皇城里头军队的头头,可厉害了!”   林景一手握着钓竿,彻底呆愣住了:“啊?皇城?”   虎头点头:“对呀!我阿翁以前是大官呢。”   沈观亭手里牵着来福的绳子,笑道:“祖父现在是一身老骨头了,成天就知道逗鸟养花。你若是想习武,不如跟着我,好歹我也是你师兄。”   雀儿点头附和:“对呀对呀,你别看我阿兄这样,他可是我们家武艺最好的!”   虎头一听,立刻不服气了:“才不是!等我长大了,我才是最好的!”   沈观亭悠悠转头看向雀儿:“我这是哪样?”   雀儿缩了缩脖子,没应他。   林景握了握小拳头:“那我要跟亭哥学!我也要武艺高强!”   林景小朋友今日可谓十分圆满,鱼也钓到了,习武的老师也找到了。   这一行四人一狗里头,只有林景一人钓到了鱼,而且也就一条不大的小鱼。   沈观亭神色悠然:“钓鱼嘛,钓的是心性,不是鱼。再说,我院子里有一池子的鱼,不缺这一条。”   虎头和雀儿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撇了撇嘴。   日头落到树梢,一行人才收了钓竿往回走。沈观亭替林景拎着他的小水桶。桶里那条小鱼慢悠悠地游着,林景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生怕它跳出来。   林芜在院子里便听到了巷子传来的说笑声,起身出门一瞧。   几个孩子已经在巷子里走着,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林景跑在最前头,手里还握着那根小钓竿,小脸上全是笑。   沈观亭提着个小水桶,慢慢走在后头。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显得他的身影愈发颀长。   不一会儿,几个小孩来到了跟前,吵嚷着挤成一团。   “我今日钓到鱼啦!”   “景弟头一回钓鱼便钓到了!”   “我阿兄一条都没钓到。”   沈观亭不紧不慢地将那小水桶递过来,目光落在林芜身上:“给,这是小景郎钓的鱼。提着有些沉,我帮忙提过来。”   林芜探头瞧了瞧水桶,就一条巴掌大的小鱼,在水里慢悠悠地转着圈。她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了看那条鱼,又看了看沈观亭。   沈观亭目光移到她身后的小院子里。   小菜田绿油油的,墙边的藤蔓叶在风里轻轻晃着,墙边的一角还有间小木屋,贴着纸桃符。   这还是他头一回这般靠近这个小院子。   事在人为。他想,总会有办法的。   “多谢沈少爷。”林芜接过小水桶。   沈观亭收回目光,神色如常:“不客气,人和鱼都安全送到了,那我们先告辞了。”   说罢,便与吵吵嚷嚷的雀儿与虎头转身走了。   林芜看着那道身影,总觉得这人方才怪怪的。莫不是没钓到鱼,太难过了? [103]第 103 章:开业   虽然钓了鱼回来,但晡食已经做好了,林景那条宝贝小鱼今日也没派上用场。   吃过晡食,他就蹲在木盆边,跟来福一起看他的小鱼。来福把脑袋凑过去,鼻子都快贴到水面了。   “来福吃不吃小鱼的呀?”林景将来福抱开了些。   “吃吧,但它还小,可不能让它直接啃,鱼刺会扎到它。”林芜正搅打着肉末,准备再做些肉脯。   林景歪着脑袋,不晓得又在琢磨什么,忽然又问:“那小鱼吃不吃小葱和芫荽呀?”   林芜想了想:“应当不吃吧?水里可没有小葱和芫荽。”   果然,人遇见没见过的动物时,第一个问题总是“它吃什么”。   林景觉得有道理:“那它吃不吃草?”   林芜想了想,不太确定:“可能……吃?”   说实话,她实在不知道鱼除了吃鱼食之外,在水里是吃什么长大的。大概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桶里那小鱼灰扑扑的,具体是什么鱼她也真认不出来。   她对水里游的那些鱼啊虾啊,眼界恐怕不比五岁的林景大多少,顶多能认得出鲫鱼和那些长相颇为奇特的鳗鱼之类的。就好比如路边的花花草草都叫什么名字,她是一窍不通了。   就让林景和来福跟小鱼交流去吧。   林芜收回心思,琢磨起饼铺的生意来。   煎饼肯定要做的,但是香肠肉松不能加,还能加什么呢?   蛋和菜都可以,对了,还能加炸得酥脆的薄脆。那东西跟馓子差不多,倒不算稀罕。   太多花样她也做不来。他们眼下的人手满打满算也就三个半,她和孙娘子、梁佩兰三人,林景小朋友算半个,烧柴看火、结账打包、揉面煎饼等样样都要人。刚开始还是简单些好。   林芜正琢磨着,林景忽然噔噔噔跑出去,没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小撮草,一股脑儿丢进了木盆里。   小鱼被吓了一跳,嗖地窜到盆边,又慢慢游回来。   林景盯着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阿芜,亭哥说他教我习武!”   林芜一愣:“什么?”   “亭哥!他说可以教我!”林景小脸上满是兴奋。   林芜微微挑眉,倒是没想到沈观亭还有这等本事。不过想想也不奇怪,那人骑马骑得好,又是武将家族出身。虽说如今看着是商贾之家的做派,底子应该还在。   林景这天赋也是厉害,老师一找一个准,关键是不要钱的。   所以,要不要给沈观亭准备份拜师礼呢?   算了,对方是他师兄,操心师弟是应该的。   “那你可得努力,”林芜提醒道,“习武可不比读书认字,天天蹲马步流汗,吃苦受累的,你受得了?”   林景用力点了点小脑袋:“我知道啦,我受得了!”   等到夜晚歇下时,林景对他的习武计划还是兴致勃勃。小身板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一点睡意都没有。   “不晓得我得练到什么时候,才能跟孙伯母一样挑起大缸。”   林芜觉得他可能要失望了,那位清风霁月的沈少爷,想来应该不会教他这位小师弟挑大缸。   “可能得一段时日,”林芜委婉转移话题,“习武嘛,一般都是学学射箭、骑马什么的。”挑大缸应该是超纲了。   她忽然想起当初在凌州初遇时,沈观亭正骑着马穿行而过。那马通身油亮,皮毛光滑得跟缎子似的,很是漂亮,看着就绝非凡马。   不过若是林景往后学骑射,是不是还得给他买匹小马?马可不是他们能买得起的,骏马一百贯,寻常马十贯。十贯钱,想想都肉疼。果然,养孩子就是无底洞,什么时候都逃不掉。   要不还是挑大缸吧,一身力气也挺实用的。   但林景已经移情别恋,一听骑马,蹭地坐了起来,声音都高了不少:“骑马!”   这对他而言显然比挑大缸有意思得多。他躺下后又念叨了好一会儿,什么“要骑白色的”“要骑跑得最快的”,直到困意上来,声音才渐渐低下去。   林芜听着他絮絮叨叨,心想按他们家眼下的光景,“要骑便宜的”才是最合宜的。   果然还是不能随便跟富家子弟来往。这消费都不是一个层次的。   第二日一早,林芜把林景钓回来的那条小鱼煎了。鱼不大,勉强也就够他一个人吃一顿朝食。   她手下翻着鱼,不由得想起昨日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去钓鱼的阵仗,沈少爷带着三个孩子一只小狗,钓竿、水桶、小胡床,准备齐全,钓了近一个时辰,就得了这么一条小鱼。显然,这位少爷不精于此道。   又想到他昨日钓鱼归来那落寞神色,原来是天之骄子遇挫了。   怪不得就这么一条小鱼,还劳他亲自送上门来。原来这是独苗小鱼呢。若是放在集珍阁,估摸着也是被沈少爷放到楼上雅间的珍品。   吃过朝食,二人又往铺子去。今日铺子的灶便能砌完了。   自打定下来铺子帮忙,孙娘子和梁佩兰日日都来。有他们搭手,后续收拾起来快了许多。   在林景开学的前三日,他们的双木铺子终于挂上了招牌和招幌。   林芜瞧着招牌,心想沈少爷还真有自荐的底气,即便她不懂书法,但也看得出那字敦厚饱满、筋骨分明,稳稳当当的。招幌在铺子上头飘扬,两棵小树和画的饼子憨态可掬、颜色鲜亮,风一吹,招幌轻轻摆动,那些颜色便一晃一晃的,远远就能瞧见。   不过可惜林景小朋友还没开学,不然他去书院喊几嗓子,这宣传效果比什么都好。   不过不打紧,开张前一日,她照例去早市摆了摊子,一一告知老主顾要搬到铺子的事。   赵二娘一听,很是不舍:“哎呀,往后可不能在早市见着你了。不过你放心,我定去捧场。我们家孩子就爱吃你做的糕和薄脆,你搬了铺子,我正好多买些囤着。”   这两日,林芜也与两位帮工提前熟悉了铺子的工作流程。要说孙娘子那力气,真是太好用了。拎水缸、揉面、扛东西,样样都轻而易举。有一回看着她单手拎起一袋百来斤的麻袋,眼皮都不带眨的,林芜甚至想给她涨工钱。   正月十三,宜开业。   五更天的报晓声一响,林芜轻手轻脚起了身。林景还在被窝里睡得香,小拳头握在耳边。她没吵醒他,昨日已经跟何四娘商量好了,请她早晨去逛早市时,顺带帮忙把孩子带到铺子来   又给小来福添了吃食和水,她才出了门。   来到街上,路边已经热闹起来。两侧铺门大开,棚下煮水煮粥的热气飘到街上,混着各种吃食的香气。太平车络绎不绝地从城门进来,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等天色再亮些,成群结伙的肉贩子就会挑着杀好的猪肉羊肉,在街边摆上肉摊子,吆喝声能传老远。   林芜往铺子走着,心里盘算着今日要忙的活计。   走近一瞧,孙娘子和梁佩兰已经等在门边了。孙娘子腰间系着条新围裙,那围裙是林芜给的,靛蓝粗布,上头绣着“双木饼铺”四个字和两棵小树苗,发髻包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利索得很。梁佩兰站在她旁边,也同样收拾得齐整。   “久等了。”林芜快走过去,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说,“佩兰可以晚些再过来,不用这么早。”   梁佩兰摇摇头,一本正经道:“婶婶,我可不是来帮忙的,是来上工的,上工就不能躲懒。”   孙娘子在一旁道:“他这几日兴奋得很,天天念叨着铺子开张的事,拦都拦不住。昨晚临睡前还问我,明儿可别起晚了。”   梁佩兰被娘说得不好意思,挠了挠脑袋,赶紧跟着进了门。   林芜开了门,进去点上油灯。灶已经收拾整齐,锅也架在上头了,货架堆得满满当当,面粉、糖、油、鸡蛋等都备下,还有前些日子置办的锅碗瓢盆,都是这些天一点点添置起来的。   灯刚点上,门外便传来了声响。   林芜探头望去,是送柴的小贩。昨日她已跟卖柴送水的小贩约好了,往后每日这会儿送到铺子来。   没一会儿,送水的小贩也推着车到了,车上装着几大桶清水。孙娘子顺手搭了把手,那沉甸甸的水桶便轻轻巧巧落了地。   等小贩推着空车走了,他们这儿的两口大缸都装满了水。   交代好孙娘子揉面后,林芜又带着梁佩兰出去买今日要用上的新鲜食材。其实买的也不多,铺子就这么大,人手就这么几个,做得有限。   林芜自觉向来很懂量力而行,绝不是偷懒。   采买回来,她便扎起袖子开始忙活。   花样不多,她早规划好了。翡翠糕是发家的老行当,虽然做起来麻烦,还是蒸了两笼。馒头要做两种口味,先做了芋泥馅,如今没有紫薯调色,她便加了几滴红曲水,调出来是淡淡的藕粉色,瞧着软糯可爱;再做个菘菜猪肉馅儿,咸口的,正合适不爱吃甜的人。   光有馒头还不够。她昨日买了些现成的绿豆粉皮,打算做些兜子,这活儿顺手,不费什么事。在这里,兜子可兜一切,鲤鱼兜子、蟹黄兜子、荷莲兜子……什么馅儿的都有。其实就是把粉皮在盏里摊开,馅料放进去,叠好上锅蒸熟,再倒扣出来,瞧着像个大版的水晶饺子。   她打算做两种馅儿,菘菜肉馅和芋魁肉馅,都是现成的食材,跟馒头的馅儿比,多些菘菜和芋魁粒,吃起来更清爽些。   再就是铺子的主打——煎饼。这个要现点现煎,热腾腾的,让店里瞧着也火热。加蛋、加炸得酥脆的薄脆片,她给这薄脆起了个名叫“脆片”,跟之前卖的薄脆区分开。   店里还另外卖些提前制好的吃食,芝麻薄脆、杏仁薄脆和蜜汁肉脯,都用油纸袋提前装好了,一袋一袋码在柜台上。   林景那枚叶子小木章已经下岗,换了个新的。新章子刻着“双木饼铺”四个字,旁边还带着两棵小树苗,是照着招牌上的样子刻的。   三人忙活近一个时辰,馒头蒸熟了,煎饼的面糊也调好了,搁在灶边备着。   天色渐渐亮起来,街上行人渐密,吆喝声、车轱辘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林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串爆竹,打算待会儿就点了,热闹热闹。   她拎着那串爆竹来到门口。   刚出门,便见林景小跑了过来,后头跟着何四娘。   林景一口气跑到铺子,又往后退了两步,仰着脑袋先看那招幌,又看那招牌,眼睛亮亮的。   “咱们的双木饼铺真好看!”他由衷赞道。   说罢,又迫不及待地让林芜给他系上他的小围裙和小头巾,那围裙也是靛青色的,上头绣着铺名和小树苗。   头巾一戴,围裙一系,这小伙计有模有样的。   他自觉地爬到柜台里头那张加高的凳子上坐下,那是林芜专门给他准备的,上头还垫着个小软垫。柜台角落放着一个新做的小木匣,用来装钱的。   林景把匣子往自己跟前挪了挪,端端正正坐好,一副随时准备开张的小模样。   何四娘走过来,递上一块红布,笑呵呵道:“林娘子,祝双木饼铺红红火火,生意兴隆!”   林芜接过红布,连连道谢。   街边日光已经铺过来了,暖洋洋地洒在铺子的招牌招幌上,照得字画更加鲜亮。   林芜这爆竹还没点上,赵二娘又来了,她手上拎着一篮子的花。   “祝双木饼铺开业大吉,生意红红火火!”赵二娘将花篮递了过来。   只见那篮子满满当当插着各色鲜花,有红的有粉的,还有翠绿的枝叶,缀着露水,新鲜得很。   林芜连忙谢过,转身把篮子摆在窗台上。花簇在日光下艳艳地开着,衬得铺子格外鲜亮雅致。   刚摆好花,那熟悉的大嗓门响起。   “阿姊——我们来啦——”虎头快步跑了过来,头上的小鬏鬏一晃一晃的。   林芜抬头望去,好家伙,沈观亭带着雀儿虎头来了,后头还跟着沈齐、周管事和小郑。   这么一行人,一来便把小铺子门口挤得满满当当。虎头那嗓门尤其响亮,引得街上好些人都往这边看。   沈观亭走到跟前,递给林芜一个小匣子:“林掌柜,开业大吉。”   林芜打开一瞧,里头是两只瓷貔貅,线条圆润,身子圆胖,乍一看不似貔貅,倒像两只胖乎乎的小狗。林景凑过来看了一眼,爱不释手地抱着匣子放到柜台上,一边放一只。   林芜一瞧,觉得这和招财猫应该差不多。   “多谢观亭,看来我们铺子又多了两位小帮工。”   沈观亭微笑颔首:“愿这两位小帮工尽心尽责,双木饼铺往后财源广进,只进不出。”   说罢,他见还放在窗台上的爆竹,牵着雀儿和虎头往后退了两步,让出门口的空地。   林芜把爆竹摆好,朝众人扬声道:“都往后稍稍,要点啦。”   雀儿捂着耳朵往后退,虎头一边退一边伸长脖子往前看。林景也躲在柜台后捂着小耳朵。   林芜点燃引线,快步退到门边。   噼里啪啦——   爆竹声炸开,烟雾腾起,碎红纸屑落了一地。   “双木饼铺开业大吉!”几个孩子齐声喊着。   这一阵动静引来好些路人驻足张望。   雀儿凑到柜台前,好奇问道:“阿姊,咱们这铺子今日都卖些什么呀?”   “卖翡翠糕、馒头、兜子和煎饼,还有薄脆和肉脯。”说着,她指了指门口的木板。   那是一个立着的木架子,上头搁着块约莫两尺长宽的木板,贴着一张字画。   沈观亭一来便注意到了,此时正驻足看着。画风跟招幌如出一辙,想来又是林芜的手笔。   没什么神似写意之说,就是照着吃食原本的模样画的,活灵活现。馒头顶着个圆鼓鼓的尖,旁边挨着个切开的半个的,能清清楚楚看见里头的馅料。   每样吃食旁边都写着名字和价钱,价钱旁边还印着一串圆圆的小铜钱,比方说四文钱一个的馒头,就印了四个小铜钱,瞧着一目了然,又可爱又直观。就算不识字的人,瞧那小圆圈,也知道要掏几个钱。   沈齐也凑上前去瞧,嘴里念叨着:“煎饼、馒头、兜子、薄脆、肉脯……哟,花样还不少。”   周围还有不少好奇张望的人,只觉这告示的模样瞧着十分新鲜。   一位年轻娘子瞧了,当即便问道:“掌柜的,这馒头瞧着新奇,这藕色馅儿的馒头是什么馒头?”   林芜应道:“这是藕荷玉馒头,这边可尝尝,不要钱的。”   说着,她来到棚子下面的竹案桌旁,桌上铺着块素净的蓝布。她伸手掀开小布巾,露出个白瓷盘,里头放着切好的几小块馒头,旁边放着几根削好的细竹签。   那年轻娘子眼睛一亮:“诶!不要钱就能尝,这感情好。”   她拿起竹签扎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嚼,不由得睁大眼睛:“竟是甜口的!”   这馒头吃起来与寻常馒头颇为不同,清甜不腻,面皮也暄软,与那些个腻味厚重的馒头浑然不同。不仅味道好,模样瞧着也清雅许多。   “这藕荷玉馒头是三文钱一个么?”   方才她看那告示,藕荷玉馒头旁边印着三个小铜钱呢。   “是的,您要来一个么?”林芜笑道。   “给我来两个。”才三文钱一个,跟酸馅一般价钱,但可比酸馅好吃多了。   话音一落,柜台里头的林景立刻翻开面前的小木匣,小脸严肃。梁佩兰已经麻利地从蒸笼里拣出两个藕荷玉馒头,用干净的阔叶包好,递了过去。   年轻娘子瞧这俩孩子一脸正经的小模样,觉得有趣极了,数出六文钱递给了林景。   林景一手接过铜钱,一枚一枚数清楚,放进匣子里。放完了,还抬头朝那娘子点了点头,像模像样地说了声“多谢惠顾”。   雀儿和虎头在一旁看着,眼睛都直了。那小头巾、小围裙神气得很。尤其林景收钱那一下,活脱脱一个小掌柜。真羡慕,他们也想当小伙计!   沈观亭瞧着这一幕,也想给小师弟增加点工作量,于是朝林芜道:“林掌柜,各样馒头兜子都给我来上五个,再来一个煎饼。我瞧瞧,可以加蛋和脆片是么?”   林芜正拣着馒头,头也不抬:“是的,加一样一文钱。”   沈观亭:“那便给我都加上。”   雀儿和虎头一听,立刻嚷嚷:“我也要!我也要!”   林芜把拣货的活计给梁佩兰,转身来到平底铛前:“成,都给你们做。不过得排队,一个一个来。”   雀儿和虎头立刻乖乖站到沈观亭后头,排起了队。   赵二娘在旁边看了直乐:“林娘子这生意可真好呀,我这晚些开口,便得排到后面去了。”   可不是么,这小铺子门脸虽小,收拾得却雅致。外头张贴的画鲜亮惹眼,招幌在风里飘扬,整排铺子就数它独一份的鲜亮。加上这会儿有人排队,引得行人频频侧目,有的干脆也凑过来瞧热闹。 [104]第 104 章:摊煎饼   林芜舀了一团面糊,在铁铛上摊开,滋滋作响。她手腕一动,竹刮子一转,面糊便匀匀地铺满了铛面,翻面、磕蛋、撒芝麻、刷酱、撒葱、放脆片,动作行云流水。   原本在柜台前点单的人,听着那头的声响,都伸着脖子看过来。   沈观亭看得认真,但他身量高,往那一站,后头的人什么也瞧不见了。大伙儿索性都挪到他身侧,三三两两围成一圈,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这手势利落,瞧着就香。”   “瞧着薄薄一层,卷起来有多少?够一个人吃么?”   林芜手上不停,笑着应了一句:“够的,一个下去,保准管饱。”   说话间,煎饼已经煎得金黄。她将煎饼叠好,又朝沈观亭问道:“客官,是否要对半切开?这样吃着方便些。”   以往她给他们摊煎饼都是切开的,一来虎头和林景分一个吃,二来是想着沈观亭那形象,捧着整个煎饼啃,实在不大合适。   “林掌柜想得周到,给我切开吧。”沈观亭应道。   林芜用铁铲从中间断开,铲进油纸袋里,递了过去。   旁边一位客人瞧着那鼓囊囊的纸袋,忍不住咋舌:“这么大一个?瞧着有两个馒头那般大了,才五文钱?加蛋加脆片也才七文钱?”   其余人一听,光这分量和价钱,就已经值了,再闻着那飘过来的酱香,味道指定也不错。   林芜将油纸袋递给沈观亭:“客官,多谢惠顾,趁热吃。”   客官沈观亭接过,笑道:“头一份的口福,我先替大家尝了。”   虎头在后面踮着脚往前挤,眼巴巴地看着铁铛,馋得不行:“阿姊阿姊,我的什么时候好?我要多刷些酱可以么?我喜欢酱!”   他在场是为数不多吃过煎饼的人,这里头的门道他可清楚着呢,那酱才是最香的!   林芜笑着应了一声:“自然可以,等轮到你就给你多多的酱。”   这时一位衣着光鲜的年轻妇人走过来,瞧着这情形,顿时乐了。   “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开了个关扑摊子,这么多人围着瞧。”   这是斜对角在主街的脂粉铺子,早先在早市就常光顾他们的食摊,家中也有个孩子在书院蒙学堂念书。   “吕婶婶,”雀儿侧头过来打招呼,“您要来买煎饼么?”   “雀儿虎头今日这般勤快,起这般早。”吕掌柜走到那木架子前,仔细端详着上头的画,“原来这就是煎饼,可算是卖了!我家那臭小子念叨好久了,说同窗家里有,他没吃着,天天跟我磨。”   她又往下看了看:“还有馒头兜子,哎呀,我往后可有口福咯,不用天天去早市了。”   沈观亭见林芜正忙着招呼客人,便没再往前凑,退出了人群。他在一旁的长凳上坐下,慢条斯理地吃起手中的煎饼。   吕掌柜瞥见这位沈家少爷竟然坐在路边小凳上吃东西,忍不住笑了:“小东家这是体察民情来了?怎么也坐这儿吃上了?味道如何?”   沈观亭咽下口中的煎饼,微微颔首。这煎饼比以往吃的还要好些,面皮大约是改进了方子,加上林芜摊饼的手艺愈发娴熟,薄韧中带着麦香,面酱甜咸得宜,与面皮浑然一体。最妙的还是那脆片,他以往没吃过这物件,酥脆不油,咬一口咔嚓作响,与薄韧的面皮很是相称。   “香,”他简短地应了一句,又补充道,“林掌柜这手艺,怕是枕河楼的师傅见了,也得自愧不如。”   吕掌柜听得直乐:“小东家评价这般高,怪不得您一大清早也上这食铺等着。”   说罢,她也来到柜台前,朝里头的梁佩兰道:“小哥,在这边买是吧,给我来两个煎饼,都加蛋加脆片。”   “多谢惠顾,十四文。”梁佩兰应得爽快,接过铜钱转身递给后头的林景。   林景接过钱,熟练地从柜台下的小格里取出一片红黄相间的竹片,递给梁佩兰。两人配合默契。   梁佩兰把竹片给吕掌柜:“这小竹片您拿着,到煎饼铛那边交给林掌柜,她便会给您摊加蛋加脆片的煎饼。”   这是林芜提前请木匠师傅制好的,原色的竹片代表什么都不加,红色指加蛋,黄色指加脆片,红黄双色自然就是两样都要。这样一来,人再多也不会搞混,也只有拿着竹片的才是正经下过单的客人。   吕掌柜接过竹片,翻来覆去瞧了瞧:“这可真有意思。你们这小铺子想得倒周全。”   沈观亭一本正经:“林掌柜做事向来妥帖,这生意上的主意更是高明。我可不是光来吃煎饼,是专程来向林掌柜学本事的。”   一旁的林芜,听到这人一口一个“林掌柜”,再忙也留意到他在那里胡诌了。抬眼望去,沈少爷今日身着月白直裰,青色缘边阔袖,腰间系水晶绦带,一副清雅出尘模样,不知道的,还当他是来参加什么雅集。   结果呢?往她这小铺子的棚下一坐,手里拿着煎饼,吃得悠闲自在。倒像是她花钱雇来的活招牌。   不过,往后他若是常来,她得琢磨些瞧着精致的糕点,专门给他递上。旁人一看,沈家少爷都来这儿吃,那还不得跟着来?这活招牌不用白不用。   价钱也能往上提一提,这位可是集珍阁的东家,太便宜了倒显得不尊重他这身份。   林景也正琢磨着钱,他低头仔细数着刚递来的一把铜钱,一个不差,才放进钱匣子里头。他位置下边的小格子里便放着竹片。红的黄的被他放得整整齐齐,互不越位。凡是跟钱有关的物件,都归他管,是位名副其实的小掌柜。   吕掌柜看着这一幕,又想起自家那个这会儿还在睡大觉的皮猴,忍不住叹了口气。什么叫别人家的孩子?这就是。她家那个来铺子不捣乱就是好的,更别说帮忙了。   沈观亭将煎饼吃完,抬眼望向正在煎饼铛前忙活的林芜。日光从棚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不过想来此刻在她眼里没有比摊煎饼更重要的事了。   “林掌柜,”他走到铛前,隔着热气问,“明日便是上元节了,铺里卖浮圆子吗?”   正月十五为上元节,又叫灯节。城里要放灯三日,正月十五前后各一日,今夜便开始热闹起来。富贵人家办灯宴,寻常百姓则吃上灯圆子。   上灯圆子做来也简单,搓粉成丸,豆沙做馅儿,再下油煎熬,所以也叫油槌。还有浮圆子,用糯米粉包裹各色馅料,煮得圆滚滚的浮上水面,上元这日最受欢迎的就是乳糖圆子和澄沙团子。   林芜手上动作不停,应道:“会准备一些,应应节。”   沈观亭点点头,又道:“那明日我来买。”   嗯,今日铺子开业来捧场,明日得来买浮圆子,父亲母亲总不能再逮了他去,这是过节的正事儿。   他又转头看向正吃得满嘴油光的弟弟妹妹,很有兄长的自觉:“雀儿、虎头你们回不回去?”   两人咬着煎饼,齐齐摇头。   “我不回,我要留在这儿帮忙呢。”雀儿为了让自己这话更有说服力,又往柜台边走了几步。   虎头也不甘落后:“我要招呼客人!”   沈观亭懒得理无所事事的两个小孩,留下小郑,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铺子门口还排着几个人。招幌被风吹得簌簌响。日光被棚子挡下,离得远了便看不太清里头,只见人影晃动,偶尔传来几声说笑,热热闹闹的。   明明才开张第一日,瞧着却像在这儿许久了。   沈齐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嘀咕:“少爷,双木饼铺这生意可真好。这么一对比,咱们集珍阁可真够冷清的,一天到晚就那么几个人进去,还都是不买东西光看的。”   他嚼着口中的馒头,越嚼越觉得香。这馒头看着寻常,可馅料调得实在好。甜的甜得清爽,咸的咸得鲜香,不像别处卖的,肉没多少,净塞些杏仁陈皮,还有蒜,一口咬下去,像一堆素菜和肉在嘴里打架。   他三两口吃完一个,又摸出一个,继续啃。   “想来双木饼铺不日便要成为湖州府最大的饼铺了。”沈齐忽然叹了口气,“到那时,我这点微薄的工钱,恐怕就高攀不起了。对吧,少爷?”   沈东家对此不置可否。   沈齐继续念叨:“看来我往后得多跟林掌柜和小景郎攀攀交情,往后才能有口福。”   沈观亭终于抬起眼帘,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想得倒是长远,不如辞工了去双木饼铺当伙计来得快些。”   沈齐:“近水楼台先得饼嘛。少爷您说得对,若是我当了伙计,少爷可来攀我的关系,我让林掌柜给您的煎饼多刷些酱。”   沈观亭轻笑一声:“倒是不必,前阵子恰巧尝过林掌柜不对外售的肉松香肠煎饼,还有那绒绒糕、雪云糕,那滋味绝非多刷层酱可比。你那点子交情换来的酱,留着自己受用吧。”   “少爷,您瞧,您这不就是已经近水楼台先得饼了么?合着您已预谋许久,”沈齐恍然大悟,“怪不得您从南崖回来后,三天两头带着虎头往清水巷跑。我还当您是突然转性,知道关爱虎头少爷了。原来您这是奔着林掌柜的饼去的!少爷高明,下属甘拜下风。”   图谋林家饼子的沈少爷回到集珍阁,忽然觉得这地方确实有些冷清。平日里那些瞧着顺眼的宝货,这会儿却觉得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活气。不似那饼铺子,有人摊煎饼,有烟火。   双木饼铺确实还热闹着。   刚开业,不少以前的老顾客都来帮衬。尤其现在书院蒙学堂还没开学,孩子们正撒欢呢。好些来街市玩的,一见虎头坐在长凳上翘着腿吃煎饼,便哗啦啦小跑过来,围着柜台叽叽喳喳。   又刚过完元旦,小孩们手头正是宽裕的时候,兜里都揣着随年钱。见收钱的是林景,这下可来劲了,非得自己买自己付钱不可,而他们又识字,于是一溜烟围去那木架前,一边看一边嚷嚷:   “我要一个藕荷玉馒头、一个菘菜肉馒头!”   “我也要!我还要煎饼!”   “先给我做,钱在这儿!”   叽叽喳喳一群小孩,闹得双木饼铺跟开了锅似的。这还不算,他们买了东西也不走,挨挨挤挤坐在长凳上,一条凳坐不下,就两条凳挤得满满当当,人手一个馒头或煎饼,一口一口咬着。   这阵仗,比什么招牌都管用。别说行人了,就是路过的骡子驴子都得转头看一眼。   晌午刚过没多久,铺子里今日备下的货便全部卖光了。面粉还有,馅料却一点不剩。   林芜直起腰,捶了捶后脖颈。大半天没歇,这会儿真是累。她朝外头看了一眼,还有几个往这边走的,她干脆把门口那块“今日售罄”的木牌翻了过来。   孙娘子端了一壶橘熟水出来,每人倒一碗。几个人在长凳坐下,咕咚咕咚喝着,喝完长舒一口气,心满意足。   “我们今日赚了好多好多钱!”林景小掌柜兴奋地汇报着。   “那可得多亏大家了,”林芜笑着应道,“辛苦辛苦。”   天色虽还早,但该收拾的还得收拾。林芜与大家把灶台案板擦干净,各式用具归置好,又把明日要用的食材在心里过了一遍。   明日还得准备做浮圆子,糯米粉、豆沙、芝麻还有些果仁果干,一样不能少。等这些都做完,回去还得备晡食。   她把今日的工钱结给孙娘子和梁佩兰。之前定好了,孙娘子八十文一日,梁佩兰六十文一日,比寻常工钱要高些。林芜觉得值,孙娘子力气大,顶两个人用;梁佩兰虽年纪小,做的活轻些,可他识字会算术,账本记得明明白白。   二人也不是那等推拒的人,爽快地接了钱。   林芜翻了翻梁佩兰记的账本,上头写得工工整整,卖了多少货,收了多少钱,一笔不落。她忍不住又夸了一句:“佩兰这账记得可真好,这也是咱们的小掌柜了,往后得给你涨工钱。”   梁佩兰一脸认真:“这简单,不麻烦。”   跟他爹教的那些穴位、药材、方子比起来,这铺子拢共就几样东西,好记得很。   林芜把账本收好,起身看向门外。外头街上还热闹着,想来是今夜便要放灯了的缘故。   她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灶台收拾干净了,货架摆得整整齐齐,林景还在数那些小竹片,孙娘子和梁佩兰在收拾最后一点零碎。   “今日辛苦大家了。”她轻声道。   孙娘子摆摆手:“说什么辛苦,明日还来。”   送走孙娘子和梁佩兰,林芜落了锁,牵起林景往回走。   一路上,林景小嘴就没停过,掰着手指头总结今日的工作:   “我今天收了可多可多钱了!有的人给铜板,有的人给碎银子,我都数清楚了,一个没差!”   “那个黄竹片用了好多,红黄竹片也用了好多,比原色的多多了!说明大家都喜欢加蛋加脆片!”   “还有还有,有个小胖子买了五个馒头,说要带回家给他阿娘吃。但我看他在半路就吃光光啦,一个没剩。”   林芜失笑:“你这小掌柜,不光管收钱,还管盯人?”   林景认真点头:“对!我要盯着客人有没有好好吃咱们的馒头!”   他说累了,歇了一口气,又忽然想起什么,仰起头问:“我明日夜里能跟雀儿姐和虎头他们去观灯吗?虎头说街上会有猜灯谜,可好玩了!”   林芜低头看他,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好啊,一起去瞧瞧。我也正想看看这儿的灯会是什么模样。” [105]第 105 章:浮圆子   林芜今日起得比寻常早了些。推开门,外头却比往常亮堂许多,不少人家院门已挂上了彩灯,烛光从里头透出来,照得巷子暖融融的。   一路走过去,才发现整条街都变了模样。主街两旁的铺子,但凡有门脸的,都在檐下挂了灯,走马灯、滚灯、花篮灯等高高低低,错落有致。   来到铺子,孙娘子和梁佩兰已经在里头收拾了。   “今日可真是热闹。”孙娘子见她进来,便说道,“一路走过来,眼睛都快看花了。”   林芜系上围裙:“指不定明日更热闹呢,明日才是上元节。”   “待会儿得去趟早市,”她将食材从货架取下来,“我们今日要做些浮圆子,糯米粉还有,但馅料的东西得现买。芝麻、胡桃、沙糖……”   略收拾妥当,林芜便与孙娘子一道出了门。   早市比往日更热闹。今天多出许多卖灯的摊子来,在路两边一溜儿排开,有扎成动物样的,有糊成瓜果样的,还有不停转动的走马灯。   林芜买了两盏花灯。灯盏下面垂着细细的穗子,风一吹便轻轻晃起来,好看又生动。还买了个做得惟妙惟肖的小狸猫灯。他们家既然只有小来福,没有猫猫,那便买盏小猫灯充数,也算是猫狗双全,想来林景也会喜欢。   回到铺子,两盏花灯往棚子下一挂,铺子又鲜活不少。再衬上底下的篮桌布,一旁花花绿绿的告示,上头随风飘扬的招幌,热闹得很。   翡翠糕上了蒸笼,那边孙娘子开始揉馒头。这几日下来,孙娘子揉面已经熟练许多,面团在她手下服服帖帖的,用不着林芜操心,但做浮圆子还得是自己来。   如今市面上的浮圆子花样不少。有和山药粉的,做成山药圆子,还有什么芋魁圆子、绿豆圆子,五花八门。但这些圆子的馅料还是偏干糯,就像芋魁馒头一般,不似她以前吃的汤圆,咬一口便有甜浆流出来。   林芜打算做四种口味。   红糖馅儿的,芝麻馅儿的,胡桃馅儿的,再有一种就是上元节最常见的豆沙馅儿。   这些用料倒不稀罕。如今人们做面食,爱往里头搁各色果仁,什么松子仁、胡桃仁、榛子仁、杏仁,数不胜数。做馒头要放,做兜子也要放,连摊煎饼也要撒上一把。   这些果仁价钱说不上便宜,但也算不上贵。只是别的面食里,果仁不过是点缀,洒上几颗碎粒就行。做圆子却不一样,果仁是正经主料,圆子虽小,用量却着实不小。   而且还要费些功夫,得把果仁都碾碎才行。不过他们有力气大的孙娘子。   林芜将芝麻和胡桃仁炒熟,便交给孙娘子,让她用铺子的小石臼给捣了。他们做的圆子也不多,自个儿捣便行,若是量再大些,就得拿去磨坊了。   那头孙娘子捣着果仁,林芜转身去调面皮。她打算给不同口味的圆子配上不同颜色的面皮。红糖馅儿的,用红曲粉调成淡红色,芝麻馅儿的就用菠薐菜汁调成翠绿色,胡桃馅儿的就用黄栀子调成黄色,白的便是豆沙馅儿,什么都不加。   费了不少功夫,当四色汤圆下锅时,林景已经来到铺子。   趁着铺子还没营业,他把小竹片数了一遍,又把钱匣子摆正,这会儿正提着他那盏小猫灯,在柜台边上转悠。   见林芜端了碗出来,他立刻凑过去,踮起脚探头张望,小猫灯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碗里四颗浮圆子,一色一个,挨在一块儿,瞧着怪喜人的。   “小心烫舌头。”林芜把碗搁在他的专属宝座前,叮嘱了一句。   林景点点头,把小猫灯放到一旁,拿起勺子,小心舀起一颗黄圆子。   他把勺子举到跟前看了看,吹了吹,这才咬下去。   一股热乎乎的甜浆猛地涌进嘴里,立时烫得他张开嘴,可那浆水眼看着要往下淌,他又急急把嘴巴一合,硬是给兜住了。   “唔唔唔!”他鼓着腮帮子,也不知在“唔”什么。   好不容易咽下去,林景长长呼了口气,眯起眼睛,不忘翻译自己刚才一串“唔”:“好好吃!”   “这个圆子好软呀,一咬就流出来了,甜甜的。”他又舀起一颗绿圆子,这回学乖了,先呼呼吹了好几口气,才小心咬一小口。芝麻馅儿慢慢淌出来,他忍不住晃了晃小脑袋。   孙娘子和梁佩兰那边也吃上了。孙娘子一口一个,连吃了三个才想起来说话:“林娘子这圆子做得可真好,不像外头那些,馅儿软归软,却扎实得跟面团子似的。这个一咬,馅儿就跟浆液似的往外淌,我吃了这些年,还真是头一回见。”   梁济民好歹也是京官,他们在京城时也多少吃过些好东西,但这般浮圆子还真是头回见。   浮圆子获得双木饼铺全体伙计一致好评,林芜这才到门口把营业的牌子挂上。   牌子刚挂出去,外头便传来了声响。   “林娘子,给我来五个藕荷玉馒头,六个菘菜肉馒头,再来一个煎饼。”来的是黄大娘,以前在早市就常帮衬他们。   林芜此时正握着笔,往门口木架子上的纸张上画浮圆子,闻言转头:“诶,黄大娘,馒头可得劳您等等,刚上锅呢。今日做浮圆子,耽误了些时辰。”   黄大娘顺势也凑过来看她画画,惊奇道:“哎哟,原来这画是林娘子您画的?”   林芜笔下没停,笑道:“说来惭愧,请人画是请不起的。再说咱们的吃食隔三差五添个新花样,也不能时时劳烦他人,便只能自己动手了。”   她画完最后一笔浮圆子,又洗了洗笔,沾了墨,在旁边写上品名和价钱。   黄大娘伸着脖子瞧:“是这个理。今日上了浮圆子?我瞧瞧……哎哟,有四个色儿呢,瞧着可真鲜亮。”   林芜收好笔,进去端了个碗出来。那瓷碗不大,正好装下四颗圆子,码放得整齐。碗里只浅浅一点清汤,她怕泡久了皮子发塌。   四个颜色的圆子,大小均匀,圆润饱满地挨着,粉的青的黄的白的。   “这瞧着比画上还好看些,”黄大娘忍不住凑近了瞧,“这都是什么馅儿的?”   林芜一个一个指给她看:“这白色的是澄沙圆子,三文钱一枚。这绿的是芝麻圆子,赤色的是糖圆子,还有这黄的是胡桃圆子,这几样用料扎实,芝麻、胡桃、沙糖都比赤豆贵,所以价钱也贵些,得五文钱一枚。”   她心里也有数,这价钱不便宜。但成本摆在那儿,做起来也比馒头麻烦,又是节庆吃食,做得也不多,定价高些应当也能卖完。卖不完也没事,他们自个儿吃了就是。   黄大娘点点头,又问:“能尝一个不?”   林芜笑道:“大娘,这圆子可没法试吃。一个圆子又不能切开,若是一人一口一个,我这生意就不用做啦。”   “行行行,给我各色圆子都来两个。”黄大娘琢磨了一下,价钱是不便宜,可瞧着确实好看。再说府里老夫人交代过,林娘子这铺子但凡上了新品,都买回来尝尝,所以她自个儿也能做这个主。三文钱一枚那个倒还便宜,五文的贵是贵了些,可一年也就这一个上元节。   “大娘,您要熟的,还是生的。生的,您买回去自个儿煮,跟寻常圆子一样煮法。要是在咱们铺子里煮也成,就是得劳您自己带碗来,不过煮好的圆子在汤里泡久了,滋味儿就差了。”林芜提醒道。   “要生的,”黄大娘当即应道“这圆子不就图个热乎么?回去自己煮,浮起来就能吃,也不麻烦。”   “好嘞,”林芜转身给她捡圆子,又随口问道,“大娘今日怎么买这么多菘菜肉馒头?”   黄大娘帮衬得多,自然晓得她家那位老夫人更偏好甜口淡口的吃食,菘菜肉馒头和煎饼应当不大合老夫人的口味。   “这不是我家老爷回来了,他尤爱吃你们那煎饼和荤馒头,昨日吃了便嘱我要买多些。”黄大娘笑道,“林娘子你这铺子里的吃食,在咱们府上,这个爱吃这个,那个爱吃那个,样样不落空。”   “那也是托大娘的福,要不咱们这点吃食,哪能进得了贵府的门。”林芜将东西递过去,笑道。   黄大娘回到府上,先把藕荷玉馒头送去老夫人院里,又吩咐人把煎饼和菘菜肉馒头送到韩公那边。   老夫人尝着馒头,点了点头:“这铺子的吃食,样样滋味都好。做吃食最怕没轻没重,咸的齁咸,甜的腻甜。这家倒是做得周全,想来掌灶的也是个妥帖人。”   黄大娘笑道:“可不是么。那铺子也收拾起来了,地方虽不大,却好看得紧。我今日还瞧见那娘子自个儿写画告示呢。”   老夫人:“哦,那倒是念过书的。”   “想来是的。今日还上了浮圆子,四样颜色,瞧着鲜亮得很。”黄大娘把新买的圆子细细说了一遍。   等圆子煮熟,照例是一份送老夫人,一份送韩公。   那边韩公刚吃完煎饼,又吃了三个菘菜肉馒头,不由感叹:“先前还以为绒绒糕、雪云糕滋味最好,没承想这铺子做起咸口的吃食来,反倒更妙。”   前些日子陈述古登门拜访,带的那两样糕实在好吃,他当时就问是哪儿买的。后来才晓得竟是人家自己做来吃的,并不卖。   “看来韩公这乞骸骨的日子过得确实舒坦,”陈述古抿了口茶,笑道,“整日想的都是新鲜吃食。”   韩公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人活着,不就是吃喝睡。”   陈述古摇了摇头:“您在御史台时,倒是专盯人吃喝睡。”   韩公摆摆手:“如今一身轻松,还是老家的日子舒坦。”   他顿了顿,看向陈述古,“湖州这地方不错,陈兄有缘来此,不妨多待些时日。”   陈述古颔首:“我与湖州确实有缘,湖州人杰地灵,养人。”   韩公目光落回那盘子还余下两个的馒头:“这做糕的小铺子倒是不得了,母亲院里送来的是这铺子的糕,前些日子五郎那小子送的也是,陈兄您登门带的还是。若不是巧合,老夫都要以为,是不是这铺子想攀我这儿的交情。”   陈述古神色如常,徐徐道:“糕点滋味好,自然入得众人眼。好比山间清泉,饮者自往,非泉召之。”   这话韩公信。尤其是浮圆子端上来之后,更信了。   他舀起一颗,咬了一口:“上元节还是浮圆子最合口。”   片刻后,他放下勺子,唤管事近来,吩咐道:“明日这圆子多买些。”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早些去。这圆子做得好,又是应节的吃食,今日买了的人,明日多半还要添。去晚了,怕就没了。”   这圆子滋味好,那些大户人家人口多,一人一碗算下来,数目可不少。   大户人家的沈少爷正往双木饼铺去。   虎头蹦蹦跳跳走在前头,手里提着盏走马灯。   那彩灯做得实在漂亮,即便白日里没点蜡烛,里头的小纸马还没转起来,可鲜亮的颜色衬着精巧的小马,瞧着也足够鲜活惹眼。   虎头一路小跑,到了铺子门口,把那盏灯高高举起来:“阿姊,景弟,上元节快到啦!这是给你们的走马灯!”   “多谢虎头。”林芜弯腰接过。   她直起身时,沈观亭也已走到跟前,便顺口又补了一句:“也多谢观亭。”   “这是我特地挑的。”虎头说完,已经走到柜台前。   沈观亭瞥了他一眼,缓缓开口:“我付的钱。”   林芜对这兄弟俩的斗嘴早见怪不怪,把灯放好,转头问道:“浮圆子都做好了,要不要尝尝?”   虎头立刻应道:“要!”   看着林芜转身回去捞浮圆子,沈观亭才想起来,他们今日是来买浮圆子的。   没一会儿,林芜端出两个瓷碗来。一大一小,一个碗上绘着小园子,里头有座亭子;另一个画的是江景,江心上泊着一叶小舟。还有一个画的是花枝,枝头停着只小雀儿。   她本是想着往后虎头怕是要常来找林景玩耍,得给他备个碗才行。不然往后万一有什么新吃食,让林景在一旁吃着,虎头干看着,那也太残忍了。   可虎头有了,雀儿自然不能少。雀儿有了,沈观亭的也不好落下。   她向来是很懂一碗水端平的。   不就多买两个碗的事。   “这两只碗是新买的,”她把碗放到柜台上,“想着兴许你们能用得上。”   他们铺子里不提供碗给客人外带,倒不是怕碗出去了收不回来,只怕收回来不知人家用来装过什么,碗是能洗,可麻烦。   沈观亭只看了一眼,当即伸手接过那只画着小亭的瓷碗。   “雀儿今日怎么没来?”林芜问道。   “她还在睡觉,叫都叫不醒!”虎头毫不留情揭短。   林芜忍不住笑了。好像已经有好几回听虎头说雀儿在睡懒觉了,看来是个爱睡觉的小雀儿。   都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可这小雀儿早上起不来,所以今早也没有浮圆子吃了。   虎头一接过碗,顿时被色彩斑斓、圆溜溜的四颗圆子迷了眼睛。   林景在旁边一本正经地嘱咐他:“你要小心吃,这个很烫的。”   可惜这叮嘱跟早上林芜给他的那番话一样,起不到半点用处。   虎头一口咬下去,果然也被烫得龇牙咧嘴,可他压根不在意,只管埋头吃,两口便吃完一颗,末了长叹一声:“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圆子!”   五岁的林景小朋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认真道:“我也觉得胡桃圆子是最好吃的。”   虎头刚才吃的正是那颗黄的。   可等他又吃了颗绿的芝麻圆子,二人之间的共识便出现了裂痕。   “我觉得芝麻圆子比胡桃圆子好吃。”虎头舔了舔嘴角,意犹未尽。   林景摇头,小脸严肃,显然不打算让步。   那边两人正僵持着。   那边沈观亭坐在长凳上,正端着那只画了小亭的碗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专属于我的碗?”   林芜正低头包馒头,头也没抬:“你和虎头、雀儿都有。”   沈观亭将那碗又翻过来看了一遍,慢悠悠道:“多谢阿芜如此周全。往后我到铺子里来,也算有个念想了。”   林芜心着,这少爷的念想,倒是挺便宜的,一个瓷碗就打发了。   沈观亭却似认真琢磨起来:“看来集珍阁也得以同等礼节相待才是。容我想想,该给阿芜备个什么。”   “观亭若是喜欢,可把碗带回去。”   沈观亭抬眼看她:“那可不成。往后端着碗来铺子,我这不是来乞食了么?”   林芜一愣,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沈少爷端着个瓷碗、站在铺子门口的模样。   她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笑完了才想起来不妥,忙收了笑:“对、对不住,是我失言了。”   怪她怪她。   跟沈家来往这么久,没学着人家的阔气,倒把人家少爷往乞食的路上带了。 [106]第 106 章:上元节   且不论沈少爷日后是否真来饼铺乞食,今早这一碗圆子,总归是不要钱的。   林芜转身回到案板后头忙活,沈观亭便熟门熟路地在长凳上坐了下来。   虽然连个案桌都没有,他就这么端着碗吃。可那碗圆子精致,人也从容,清风霁月的少爷往那儿一坐,倒显出几分素雅来。   方才沈观亭翻来覆去地端详他那专属的碗,耽搁了些时候,碗里的圆子已不似出锅时那般滚烫。一入口,热度刚好。面皮软糯,咬开便淌出带着颗粒的甜浆,这馅儿甜得有些过分,可配上只有糯米本味的面皮,反倒恰到好处。   让人觉得,圆子合该就是这般滋味的。   沈观亭吃完一碗,还有些回味。   他认真琢磨起今日为家里买圆子的差事来,家中人不少,得买够数才行。   起身,来到柜台前,他朝梁佩兰道:“胡桃圆子二十颗,其余口味的各十颗。”   林景在一旁支着小耳朵听得真切,立马扭头看向虎头:“亭哥也觉得胡桃圆子最好吃。”   他的胡桃圆子阵营,添了一位得力盟友。   虎头不依了,扒着柜台冲沈观亭嚷:“阿兄,我喜欢吃芝麻圆子,你买多些芝麻的!”   沈观亭瞥他一眼:“这有何难。你把随年钱给我,我替你买,全买芝麻的。”   “哼!那我自己买!”虎头当即摸出腰间的小荷包,拉开系绳,把里头的钱往柜台上一倒,阔气得很,“我买了自己吃,不分给你!”   钱叮叮当当滚出来。林景探头仔细一瞧,有十来枚铜钱和两颗碎银。   “我要买多多的!”虎头把铜钱和碎银往梁佩兰跟前一推,下巴抬得老高。   梁佩兰接过来,数了数铜钱,又拿戥子称了称银子:“两钱银子并十六文,能买四十三颗芝麻圆子,还余一文。”   林景惊呼:“好多!”   虎头骄傲地挺了挺小胸口,神气完,很快又把银子铜钱扒拉回来,小声道:“那……那我买三个芝麻圆子就好。”   这数量简直一落千丈。   本想着大赚一笔的林景小掌柜,不解地看着他。   虎头凑过去,小声嘀咕着:“我吃不了那么多。吃不完就要给我阿兄吃了,那岂不是我出钱,他来吃?那也太亏了!我买三个,自己吃,没吃饱就去吃我阿兄买的。”   林景点了点小脑袋,这账算得确实有道理。   正拣着圆子的林芜,却琢磨着沈观亭怎么把圆子带回去。圆子虽小,五十颗的份量却也不轻了。   沈少爷显然是没什么采买家常吃食的经验,说是来买浮圆子,却是空着手来的。不像旁人,要么挎个竹篮,要么拎个布兜,就他,两手空空地就进了门。   她都怀疑这人是不是用买浮圆子当借口,专门出来躲懒的。   算了。她拿过几张油纸,把圆子分几包包好,又翻出一个麻绳网兜,往里一装,刚好能提在手里。   只是……   她看着沈观亭接过网兜,拎在手里。那人一身清贵气,手里却提着个鼓鼓囊囊的麻绳网兜,怎么看都有些违和。   好像也没比竹篮好到哪里去。   她又有些想笑了。   “林掌柜这是乐什么呢?”沈观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网兜,又抬眼瞧她。   林芜一本正经道:“在想做了这么一大单生意,我心里头乐呵。”   沈观亭:“林掌柜这乐呵,倒是来得容易。”   林芜心想,那她还是比沈观亭好些,毕竟他得个瓷碗就心满意足了。   虎头拿着自个儿的芝麻圆子,在一旁看那网兜看得眼热:“阿兄,你给我提提,我也提得动。”   沈观亭垂眼看着小矮子虎头:“你?怕是圆子提你,不是你提圆子。”   林景也看着那网兜:“亭哥,等我习武之后,是不是就能提得动了?”   沈观亭忽然想起,这位小师弟当初说要习武,是因为想跟孙娘子一样挑大缸,用来唬人。   他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林景满意了,对将来力能扛鼎的自己充满期待。   上元节的吃食有了,虎头又开始琢磨明日的安排:“咱们明日去哪儿看灯?我想去看百戏,还有猜灯谜,我猜灯谜可厉害了!”   林景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小围裙:“我们白日要开铺子呢,得夜里才能出去玩。”   “夜里才热闹呢!等天黑了,灯都点起来,街上全是人,大伙都提着灯,可好看了。我买了盏兔子灯,跟你的小狸猫灯一般大小……”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开始盘算起来。   这一日下来,浮圆子卖得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上午时候,来问的人多,掏钱的人少。到底是价钱不低,又不给试吃,好些人瞧了半天,还是只买了煎饼馒头兜子走了。林芜倒也不急,本就没指望这圆子能卖多少,节庆吃食,图个应景罢了。   谁知到了下午,情形忽然就变了。   先是黄大娘又折返回来,一口气买了二十颗,说是府里老夫人吃了觉得好,让多买些备着,原本是打算明日再来买,但又担忧林芜明日过节去,不开铺。   接着又有几个上午买了的妇人,陆续回来添了些,说的也都与黄大娘差不多。知晓铺子明日还卖,有的又提前约明日的量,怕来晚了卖没了。   “林娘子,明儿个给我留十颗胡桃的,我早点来取!”   “我要各样两颗,可不兴忘了啊。”   林芜一边应着,一边拿笔在纸上记。   等圆子都卖完,她低头看了看那单子,明日怕是得比今日早起半个时辰才行。   ——   到了上元节这日,主街上更是热闹得挪不动脚。   街市昨日便搭起一座大灯山,足有近两层楼高,竹木为骨,彩绢为衣,从上到下扎着数不清的彩灯。最上头是一组神仙故事灯,左右两侧搭着彩绢,周围缀着无数小灯,虽未点亮,瞧着也已足够壮观。   不止街上热闹,双木饼铺今日也热闹得紧。   铺子还没开门营业,外头便候了一溜儿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说话。   “哎呀,你们韩府也来得这般早啊?”   “可不是,老爷特地嘱我早些来,怕卖光了。”   “那可不,昨儿个买回去,家里老夫人和小姐小少爷们都爱吃,还争哪个口味最好吃,争了半日。”   正说着,隔壁王家杂货铺的门板卸下来,王胖子探出脑袋,瞧见这阵仗,笑呵呵地凑了一句:“这圆子是有多好吃?五文钱一颗,这价钱忒贵了些吧?咱们铺子里五文钱能买一捧了。”   一个客人也跟着应和:“就这么小一颗,跟馒头差不多的价钱,是贵。”   话音刚落,便有人不乐意了,扭头道:“上元节嘛,贵些也寻常。再说煮出来也不小,四色码在碗里,瞧着可好看了。粉羹不也要十五文一份?”   杂货铺的吊梢眼妇人撇了撇嘴:“再好看不也是糯米粉搓的?难不成是金子做的?”   林芜正巧推开门出来,听见后半句,也不恼,笑着把营业的牌子挂上:“让各位久等了。”   她又把那字画挂到木架上:“咱们这圆子糖放得多,馅儿做起来也费功夫。客官若是昨日吃了,便晓得咱们这圆子可甜了。咱们也是明码标价的,做买卖讲究你情我愿,大家挑合适价钱的买就是。”   “林娘子这话说的有理,能寻到一口合胃口的吃食不容易。人家酒楼里的茶点动辄几百文呢,也没见人说贵。”   嫌贵的人倒不少,但也没见谁真往隔壁杂货铺去。年节时,大家都舍得花钱,也正如隔壁杂货铺掌柜娘子所说,寻常浮圆子做起来简单,糯米粉一搓便成,舍不得花钱的,自个儿在家做就是了。出来买的,多少是愿意花这个钱的。   杂货铺掌柜夫妇的嘀咕丝毫不影响双木铺子的生意。   这一日,自开了门营业,林芜几乎没歇过脚。   她手上不停包着圆子,孙娘子光是捣果仁都捣得手腕酸。林景“多谢惠顾”都说得都有些口干,小脸从早上的精神抖擞,到下午也开始有点发蔫。   好在林芜量力而行,尽管今日生意好,她还是提早关了铺子,来晚些的人还真的没买到圆子。   林芜锤了锤后腰,站了一天,腰和脚都发酸。她转头看了看外头,不少檐下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今儿个提早关门吧,”她朝孙娘子道,“上元节,大伙儿也得去逛逛灯会。”   她又另取两张油纸,包了几份圆子,递过去:“孙嫂子带回去,也给梁大哥和陈伯尝尝。”   孙娘子笑着接过:“那他们可就有口福了。”   在回去的路上,天色还没暗,街上却已经亮堂起来了。   主街那些大铺子的灯好看得紧,各式彩灯争奇斗艳。琉璃灯绘着山水人物、花竹翎毛,珠子灯五色珠串网、下垂流苏,在灯火下夺目得很。   林景一手提着他的小狸猫灯,一手被林芜牵着,小脑袋转来转去。这两日,他是走到哪儿都把小猫灯提到哪儿,提回家,又提来铺子,来来回回,一点也不嫌麻烦。   回到家中,林芜先把东西放好,又端了盘圆子,去敲何四娘家的门。   何四娘听见动静,快步出来开了门,一见她端着圆子,连声道:“林娘子,你这是做什么!太客气了!”   “这几日多亏四娘帮忙带小景,”林芜把盘子递过去,“没什么好东西,自家做的圆子,四娘尝尝。”   何四娘接过盘子,低头一瞧,那四色圆子码得整整齐齐,瞧着好看又好吃:“这圆子看着就不寻常,林娘子这手艺,怪不得铺子生意那么好。”   回到屋内,林芜终于得了空,来盘点这两日生意的账。   她把钱袋往桌上一倒,“哗啦啦”响。   林景本来正和来福摆弄他的小猫灯,听见响声,立刻把灯放下,一溜烟蹿到案桌前。   “好多好多的钱!”他看得眼睛发亮。   “都是阿景收回来的呢,”林芜把碎银拣出来,推到他跟前,“阿景数这些。”   林景郑重其事接过,一颗一颗数起来,其实拢共也没几颗。   林芜则把铜钱归拢,一边数一边合计,又对了账本。   “平日里除去工钱和食材的本钱,还有税钱、赁铺子的钱、柴火钱这些,咱们一日能赚八百文。”   “哇——”林景捧着那几颗碎银,嘴巴张得老大。   “这两日做浮圆子做得多,馒头兜子做得少了些,买圆子的人也多,圆子价钱又贵些……”林芜也有些意外,“咱们一日能赚一贯并三百文。”   “我们要发财啦!”林景感叹道。   林芜一听,觉得好笑,这句话都快成他的口头禅了。可见这位小掌柜对发财的执念有多深。   她数出六十文钱,推到他面前:“阿景做了三日小掌柜,这是你的工钱。”   一日二十文,比孙娘子和梁佩兰少得多。但林景一点也不嫌少,美滋滋地拢到自己身前,接着又小跑回房间,把自己的钱袋拿过来,把前些日子得的随年钱倒出来,一块儿数了一遍。   那钱袋被他装得鼓鼓囊囊的了。   林芜想着,得给他买个钱匣子,专门放他的小钱袋。   家里的积蓄也比先前厚实了些,有些该添置的东西可以慢慢置办起来。就是开了铺子,空闲的时候少了,好多事儿都得挤着工夫做。   果然,对寻常人而言,钱与闲不可兼得。   她正想着,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吃过晡食,林芜给林景的小猫灯点上火,又牵上来福,才出了门。   他们与沈观亭一行人约在主街碰头。   来到主街,可见又比白日热闹了许多。灯山已经点起来了,远远望去,像一座发光的小山,彩绢扎的菩萨身上缀满灯火,在夜色里闪闪发光,真像是从天上降下来的。   街上车马骈阗,富贵人家的马车一辆挨着一辆,车檐下挂着细竹竿,上头系着纸扎的飞蛾、蜜蜂,车子一动,便跟着晃悠起来,似在飞舞。   行人里头的妇人和娘子比平日多了不少,好些穿得比正旦那日还要妍丽。髻鬓上插着各色小物件,有小灯球、小灯笼,还有雪柳、玉梅,灯火映着珠翠,亮闪闪的。   林芜看了一圈,收回目光时瞥见沈观亭两手空空地站在那儿,不由得问了一句:“观亭怎么不……?”   她的声音不高,旁边一个卖花的小贩挑着担子经过,吆喝声盖住了后半句。   沈观亭侧头垂眸看她。   身后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周围的吆喝声、锣鼓声此起彼伏,但满街的喧闹似都在她身边滤过,周遭的一切在眼中变得模糊了。   她头上什么都没戴。没有珠翠,没有灯球,连朵花都没有,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发髻。满街的钗光鬓影从她身边略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灯火映在她脸上,眉眼被笼上暖光,嘴巴张张合合,大约是在说什么。他听不清,却看见她眼里映着点点灯光,很亮。   他凑近半步,才听清她稍稍提高了声音,重复了一遍:“观亭怎么不坐车出来?”   一旁的雀儿提着盏花篮灯,抢着答道:“坐车又不好玩!光看着,人走来走去的都不好走。”   沈观亭先是瞥了雀儿一眼,从前还觉得雀儿有些机灵,眼下只觉她分明是个呆头鹅。   他目光缓缓越过林芜,看向前方:“我倒是想在车上自在,但一个雀儿、一个虎头,这车不被折腾散架都算好的。”   林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林景正提着他的小狸猫灯,跟虎头往人堆里钻,两个小脑袋一会儿看灯,一会儿看摊子,忙得小短腿来回折腾。小来福正在一个彩灯摊子下,正拱着一只滚灯,那灯圆滚滚的,被它推得满地跑。   那摊主也是个和善人,不仅没赶它,还用扁担虚虚拦出一小块地方,不让旁人挤到它。   林芜收回目光,觉得沈观亭说得有道理。   雀儿今日头上簪着一簇鲜花,跟她手上的花篮灯很是相称。她凑到林芜跟前,显摆似的垂下脑袋:“阿姊你看,我头上的花是我在我家院子里摘的,灯上的也是,都不要钱的!不像别人,满头都是珠子,这里人这么多,挤来挤去的,指定要掉,掉了就找不着啦。”   这话说的倒是实在,上元节街上人挤人,灯火又晃眼睛,每年都有不少妇人和小娘子遗了簪子坠珥。等夜阑人散时,扫街的便提着小灯沿街捡,能捡回不少呢。   沈观亭侧身避开一个差点儿撞上来的半大小子:“你摘的是母亲院子里的花,比寻常簪子珠饰都贵上许多。不过你的若是掉了,一踩就烂了,倒是不如珠饰,好歹还能便宜扫街的。”   雀儿一听,哼了一声,小脑袋一扭:“可是我就是没花钱呀,爹娘院子里的花又不拿去卖。”   她越说越气,索性把头一偏:“不跟阿兄你玩,没意思。”   说完,她转向林芜,又乐呵呵的:“阿姊,你要不要跟我去玩?不要跟阿兄一起。”   她朝远处一辆马车指了指:“我跟其他小娘子约好啦,今晚一起去赏花灯、猜灯谜!”   林芜笑着摇了摇头:“多谢雀儿邀请,你去玩吧,我还得看着来福和阿景呢。”   雀儿点点头,觉得有理,又转头朝沈观亭叮嘱道:“虎头也爱到处跑,阿兄你记得看着他。”   说完,便提着她那盏花篮灯,往马车那边跑去了。车旁已经站着几个穿得鲜亮的小娘子,见她过去,叽叽喳喳地迎上来。   沈观亭看着前头跑远的雀儿,慢悠悠道:“幸亏还有阿芜在此,不然这一大家子,倒把我一个人剩下了。”   林芜正想回他,却见来福正悄咪咪地把彩灯摊子的滚灯往他们这儿推。   好一个偷灯小贼。   林芜弯腰把来福捞起来,又伸手捡起那颗滚灯,无奈道:“眼下也就沈少爷您省心点了。”   她抱着来福,拿着灯,往彩灯摊子走去。   沈观亭跟上来:“怪我,给来福送的小球多了,让它养成了见球便滚的性子。”   林芜捏了捏来福的后颈:“听见没,沈少爷给你认账呢。”   来福在她怀里扭了扭,浑然不知自己犯了什么事。   摊主是个和气的老人家,见林芜拿灯过来,笑呵呵道:“娘子喜欢这灯?三十文。”   林芜正要去摸钱袋,一旁的沈观亭却先开了口:“我来吧,来福这性子怪我。”   说着,他已经从袖中摸出两串小铜钱递过去。林芜连推辞的工夫都没有。   往前走时,沈观亭还掂了掂这颗滚灯:“是我们疏忽了,小来福也该有盏灯过上元节。”   摊主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把铜钱收进钱匣子,心里头美滋滋的。   他扭头跟一旁的小学徒说:“方才我就叫你别拦那小狗玩灯,这滚灯定能卖出去。在小娘子面前,那些个郎君定会摆阔。”   他拍了拍钱匣子,笑眯眯的:“这种生意最好做了。” [107]第 107 章:等待   两人跟着虎头和林景的身影一路往前走,沿着密集的人流来到瓦舍勾栏。   此处林芜还是头一回来。这瓦舍占地极广,里头酒肆、茶坊、食店挨挨挤挤,门檐下都挂着彩灯,亮堂堂的。再往里走便是勾栏,一座连着一座,这里每日各式表演节目,如杂剧、滑稽戏、讲戏、皮影戏,还有杂技、相扑等。   到了上元节更是热闹得不得了,一进来,除了嘈杂的人声,还有悠扬乐声飘出来,鼓乐歌吹此起彼伏,人是满满当当的,声音也是铺天盖地的。   虎头和林景已经直奔猜灯谜的摊子去了。   虎头正扭头往这边招手:“阿兄、阿姊——这边这边!”   两人穿过人群走过去。摊子前围了一圈人,一盏盏绢灯悬在竹架上,灯面上贴着红纸,写着各色谜题。烛光从绢纱里透出来,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   旁边有个年轻娘子正瞧着跟前彩灯上的谜面,她身旁的郎君也跟着垂眸看着。   虎头正仰着脖子盯着一张红纸瞧,见他们过来,理直气壮冲沈观亭道:“阿兄,你念给我听。”   沈观亭嗤笑一声:“字都认不全,还敢说自己猜灯谜最厉害。”   虎头不服气:“猜谜靠的是脑子,又不是靠眼睛!阿兄你字都认得全,上回钓鱼不还一条没钓着?”   林景这时也转过小脑袋,补了一句:“我钓到啦。”   沈观亭低头看着这两个小孩,一个亲弟,一个师弟,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他懒得再搭理,伸手拿起那张红纸。   林芜也凑了过去,就着灯光看那几行字。   旁边那年轻娘子正念叨自己的谜面,声音细细的,听不太清。   沈观亭声音缓缓响起,清新入耳,为避免他们听不清,还特地放缓了语速:“一弯月挂柳梢头,三子同行独木桥。却被公家来捉住,得相饶处且相饶。”[1]   念完,他笑了一声:“你倒是会选,一选就选了个简单的。”   虎头听完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阿兄,前面一句是什么,你再念念。”   沈观亭:“方才不是还说自己靠脑子?脑子呢?”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又念了一遍:“一弯月挂柳梢头,三子同行独木桥。”   虎头低头念叨:“三子同行独木桥……三子同行……”   他忽然抬起头:“我知道了!”   生活常识匮乏的林景却听得似懂非懂,小脸满是困惑,扯了扯林芜的袖子:“是什么呀?”   虎头正要开口显摆,沈观亭却伸手按了按他的脑袋:“阿景可想想……”   他放缓了声音:“三子同行独木桥,三样东西,都在一根竿子上。”   虎头憋不住,也跟着提醒:“却被公家来捉住,有人要用手抓着它!”   林景摊开自己的小手看了看,犹豫道:“抓着它?”   旁边猜灯谜的年轻娘子忽然“啊”了一声,想来也是猜出来了。   林芜轻声道:“这样东西,我们在早市摊子上天天都能看见,做生意的摊主,手里总离不开它。”   “天天能看到,摊主的东西,一根竿子有三样东西,用手抓着……”林景皱着眉头念叨,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啦!是秤!”   虎头蹦了一下,比自己猜出来还要开心:“对对对!就是秤!咱们快去兑彩头!”   他一把拉起林景的手,扭头就往摊主那边挤。   不一会儿,两人又挤了回来。虎头手里还捏着一小叠红笺,是摊主给的彩头。纸薄薄的,上头印着铺子的名号。   这种猜谜摊子多是主街上的大商铺摆的,酒楼、茶肆、脂粉铺之类,彩头都不大,图个热闹,给自家招揽人气。   虎头把那叠纸往林景手里一塞:“给景弟,你猜出来的!”   “我猜出来的,”林景把纸塞到自己的小布袋里头,“我真厉害。”   几人见他那副神气活现的小模样,都忍不住笑了。   有沈观亭压阵,虎头顿时底气十足。往年上元节,阿兄顶多陪他一刻钟,过后便把他丢给小郑哥。可今日阿兄不知哪来的耐心,跟着他们走了这许久,竟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虎头瞅准机会,拉着林景,什么摊子都敢去碰一碰。   一路下来,沈观亭被两个小的缠着念题。有时见他们卡住了,他等得不耐烦,便随口提点几句。这么一来,两个孩子走一路猜一路,在猜谜摊子简直所向披靡。   林景那小布袋很快就被塞得鼓鼓囊囊的,里头什么都有,小香囊、小灯笼、小铃铛,还有食铺给的几块小糕。都是些不打紧的小物件,正合小孩的意。   来福也有份儿。不知哪个摊主瞧它蹲在那儿仰着脑袋看,乐呵呵地给兑了个彩色小绒球,还有个摊主兑了只竹编小鸟儿。林芜找了根细竹竿,把小绒球和竹鸟绑在一头,时不时在他跟前晃一晃,逗得来福来回蹦跶。   他们还特地去了枕河楼的摊子。那摊主认得沈观亭和虎头,笑着拱了拱手,给的彩头也比别处丰厚,是两锭松烟墨,用小红纸包着,上头还印了枕河楼的招牌。   一通扫荡下来,两个小孩这才歇了心思。   勾栏那边锣鼓声越来越响,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也不知是在演杂剧还是相扑,只听里头喊声震天。   但林景和虎头对那些咿咿呀咿的唱腔不大感兴趣,倒是被一处的小影戏棚子吸引住了。两个小脑袋一转,一溜烟往那边跑。   这小影戏棚子是专门设给小孩儿看的,为防他们走失,凡是没有乐棚的巷口都设了这么一处。棚子前头聚了一堆小脑袋,仰着脖子看白布上的皮影。   虎头拉着林景挤进去,找了两个空位坐下。林景手里还牢牢牵着来福的绳子,来福便蹲在他脚边,也跟着仰起脑袋,看着那晃来晃去的皮影人儿,小脑袋一歪一歪的,也不知看没看明白。   这边自然比乐棚安静不少。这些小脑袋喝彩声也不大,只跟着皮影转来转去,偶尔咯咯笑几声。林芜被吵了一晚上的耳朵,此时终于得了些清静。   树荫笼罩下,她站的地方比外头暗些。树上挂了几盏小灯笼,烛光从里头透出来,星星点点落在她身上。   沈观亭侧头看去。   她就那么站着,在满街的热闹里安安静静的,看皮影看得入神。   “阿芜明日还要起来开铺子么?”沈观亭声音稍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远处锣鼓喧天,这话落在耳边,倒似从热闹里单独拣出来的一般。   林芜正盯着白布上看得出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也没扭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什么?”   沈观亭重复了一遍。   林芜这才点了点头:“要的,上元节都没耽搁做生意,更何况过了上元节。”   沈观亭没接话,只往戏棚子扫了一眼。   这出皮影戏也快演到尾声了,底下的小脑袋们笑得前仰后合。   他收回目光,缓声道:“时辰不早了,阿芜明日还得早起,早些歇下为好。”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林芜便也觉得有些倦了。一想到明早还得起来准备开铺子,人都要犯懒起来。   皮影戏终于演完,林芜才发现站得太久,脚有些酸,又左右换了换脚:“多谢观亭提醒,是该回去了。”   上元节的热闹一过,林景小朋友的好日子也跟着到头了。   开学头一日,他比往常起得还早些。   只因刚长一岁的林景,每日课程比从前丰富了不少,还是他自己揽回来的。   得先去沈家跟着沈观亭习武,再去书院进学,两样加起来,可不就得早起。原本他还想加个早上起来帮铺子做糕的安排,被林芜吓唬说每日睡不够以后都长不高,这才歇了心思。   “若是练得难受,记得跟你亭哥说。”林芜蹲下来,给他扎着小袖套的系绳。   这袖套是深青色的,她想着习武定是闹腾得很,走走跳跳,挥挥这个,舞舞那个,即便是窄袖短衣也不方便,还容易脏。她便给他在外头套了副袖套,把袖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丑是丑了些,胜在实用。   “我知道啦!”林景伸着手,乖乖让她系。   “习武不是闹着玩的,腿酸胳膊疼都是常事。”林芜又给他扣上小暖帽。   林景一听,缩了缩脖子:“胳膊疼吗?亭哥会打人?”   林芜闻言失笑,想来沈观亭那般随和性子,应当不会打人。   “不是打人。是你习武的时候胳膊和腿动来动去,动多了,它们就累了。就跟你在街上跑来跑去,跑多了脚会累一个样。”   林景晃了晃小胳膊:“那我跑一下就坐一会儿,不让自己累着。”   林芜没接话,至于如何应付偷懒的林景小朋友,那就是沈观亭要操心的事儿了。   卯正一到,沈家的马车便准时停在了院门口。   往后沈家马车接上他,顺路到铺子一停,取上他的食盒,再去沈家。早晨先练半个时辰,再与虎头一同去书院。   沈家老太爷早年是武将出身,官至殿前司都指挥使,沈家子弟自小便要习武强身。院子里刀枪剑戟一应俱全,石锁石墩摆了一溜儿,还有两个家将专门盯着。   平日里虎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总是糊弄着来,家将们也不好太较真。如今有了林景,这小子倒端出几分兄长的模样来。   只是今日林景精神抖擞地来到沈家时,见了沈观亭和虎头,那两人脸上的神色都不大好看。   沈观亭今日穿得利索,一身窄袖圆领袍,脚踩皮靴,看着确实有几分武将家子弟的模样。   此刻他有些后悔。   为何要将带林景训练的时辰选在一大早?   他如今又不用去书院,也不用去官署应卯,起这般早分明是自讨苦吃。   好在受累的不止他一人。   虎头在旁边打着哈欠,眼睛都睁不开,嘴里嘟囔着:“阿兄,能不能再睡一会儿……”   沈观亭无情拒绝:“小景郎都来了,你好意思睡?”   虎头看着精神的林景,蔫蔫地闭了嘴。   “行了,也就半个时辰,再不开始,等会儿你们都得去书院了。”他带着林景往院子中央走去。   他随手拿起一张弓,那弓身黑沉沉的,弦绷得紧实。林景觉得那弓比他的胳膊还粗。   沈观亭握在手里,却轻而易举。   他取了一支箭,搭在弦上。身子微侧,脚下稳稳站定,肩背舒展。晨光勾勒出清晰的侧脸轮廓。   他神色从容而专注,有风拂过,衣裳与发尾微微飘动,人却纹丝不动。   林景忽然觉得,亭哥跟他往日见到的那个亭哥不太一样。   就像他和阿芜乘船时,明明江面平静无波,却忽然能卷起层层大浪,叫人心里发怵。   那弓被他缓缓拉开,箭簇对准靶心。   倏地,手一松。   动作几乎微不可察。   只听到箭带着破风声,疾射而出,径直钉入靶心,箭尾的羽还在微微颤动。   还不等林景眨眼,沈观亭又抽出一支箭,搭弦、拉弓、放箭,一气呵成。前箭方中靶心,后箭已衔尾而至,三箭连发,箭箭相属,三支箭竟钉在同一处,箭杆挨着箭杆。   弓弦的震响,带起一阵微风,扫过他的衣摆。   林景眼睛都看直了,嘴巴张得圆圆的,半晌没合上。转着脑袋,一会儿看看箭靶,一会儿又瞧瞧沈观亭。   沈观亭又抽出一支箭,稍稍转了方向,那边墙角种着一棵橘树,疏疏落落地挂着几颗金黄的果子。   搭箭、拉弓,一箭射出。   “啪”的一声,一颗橘子应声落地,滚了两滚。   林景是彻底看呆了。   虎头一溜烟跑过去,把橘子捡起来,又跑开几步,冲沈观亭大声嚷道:“阿兄,你再射一颗!我和景弟一人一颗!”   说着,他又小跑回来,把橘子往林景手里一塞。   林景低头摸了摸,发现那橘子竟是好好的,细看才瞧见,方才箭射中的是果子上头那截小梗,分毫不差。   他捧着橘子,小跑到沈观亭跟前,仰着小脑袋喊:“亭哥亭哥,我们今日要学射箭吗?”   沈观亭收了弓。他把弓竖在身侧,一手握着弓背,弓梢轻轻点地,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有些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低头看林景:“君子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我教你习射、御两样。”   说着,他将弓放回兵器架,信手取下一杆长枪。那枪身一抖,红缨散如花,枪尖在空中划了道弧,稳稳停在半空。   “再有,远用弓箭,近用长枪。”他手腕一翻,枪身收回,轻轻放回架上,又取下一把刀。   刀身出鞘时带着一道轻微吟响,日光落在刃上,亮得晃眼。他手腕一动,刀光在身前旋了一圈,又稳稳收住。   “贴身用刀。”   林景看着晃动的刀身,眼睛都被迷了一下。   沈观亭把刀放回去,回过身来:“这些不仅需要手上功夫,更得先把根基扎稳了。就好比射箭,需将站桩、调息、定心这三样练好了,弓到手里才是你的。不然弓都拉不满,箭出去就偏了。”   虎头在旁边晃着脑袋,一本正经地接话:“就跟写诗一样!得先识字写字,会属对、懂典故,还得通诗词格律。不然写出来的东西狗屁不通,这是夫子说的。”   沈观亭揉了揉林景的小脑袋:“不急,慢慢来。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林景听得似懂非懂,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个钉着箭的靶心,点了点小脑袋。   只要能像亭哥那样“咻咻咻”射箭,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带着两个叽叽喳喳的小孩在院子里练了半个时辰,沈观亭觉得比自己单独练上一整日还要累。   好不容易把人送走,他觉得心中的躁气都散了不少。   他走回院中,抽出一支箭,搭弓,“咻”一声,直射靶心。   他走上前,把箭拔下来,随手插回箭壶。   “难得观亭这般热心。”身后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沈观亭回头,见祖父沈仲铭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过来,他方才在廊下背着手看了有一阵子,也没见上来搭把手。   沈观亭将箭壶放好,懒得理他。   “平日里连虎头都不愿搭理,今日倒肯带着两个小子练这般久,你转的什么性子?怪稀奇的。”   沈观亭直起身,拍了拍手:“虎头那是自个儿不争气。小景郎肯学,我便教教,毕竟是我师弟,师父教不了,只能我来教了。”   沈仲铭闻言,声音低了些:“你这是教师弟还是别有所图?”   说着,他的神色随之严肃:“他们二人的身份你确认了?”   沈观亭摇了摇头。   沈仲铭有些意外,没说话,只看着他。   沈观亭把箭壶摆正,语气淡淡的“林芜的不知晓。”   沈仲铭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一筒箭矢上:“那你为何还带那孩子习武?”   沈观亭没接话。   沈仲铭的声音沉了几分:“咱们沈家帮顾家,是看在当年同僚一场的情分上。既是情分,便只是情分。旁的,再没有了。有些事,不是咱们能掺和的。”   沈观亭垂下眼,片刻后才道:“孙儿也只是出于情分。”   沈仲铭“哼”了一声:“你才与他们认识多少日子,能有什么情分?”   “情分又不看时日长短。至少双木饼铺的新鲜吃食,会往我这儿送。我在铺子还有只专属的碗。祖父可没有。”   沈仲铭看他一眼:“虎头和雀儿也有,别说得就你一个人的似的。”   这话沈观亭不爱听,只当没听见:“祖父,我先回去了。”   沈仲铭没拦他,只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挺拔,走得不紧不慢。他这个孙子,无疑是沈家这一辈里最出色的,却也是最难琢磨的。   沈仲铭的声音在安静的院落里响起,不疾不徐:“他们那艘船,才刚驶出风浪,桨还没握稳。这个时候往上头堆东西,不是帮他们,是压他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等他们再稳当些吧。稳当了,才有余力想别的。”   沈观亭依旧没说话,只是脚步停下了。   “可知我当年为何隐退?”沈仲铭忽然问。   沈观亭站在原地:“知道。”   沈仲铭往前走了几步,在他身后停下:“沈家如今在湖州好好的,是因为我知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伸手,在沈观亭肩上轻轻拍了拍:“你现在,是进的时候,还是等的时候?”   沈观亭微微叹了口气:“等。”   沈仲铭收回目光,从他身侧走过。迈上回廊时,回头补了一句:“你素来沉稳,但遇上一些事,总是心急了些。”   沈观亭迈开步伐跟了上去,无奈道:“可祖父,父亲与母亲总催我。我是不急,但别人替我急。”   沈仲铭大笑几声:“我就说你遇着一些事沉不住气,他们催你什么?”   沈观亭索性也不端着了,破罐子破摔地耸了耸肩:“您明知故问。”   “我知的都是你告诉我的。你不说,我知什么?”沈仲铭脚步不停,头也不回。   “您这是装不知。”   “我装什么?”沈仲铭回头瞥他一眼,“你自个儿都没弄明白的事,我怎么能知道?”   沈观亭被噎了一下。   沈仲铭收回目光,慢悠悠往前走:“你小子就是日子过得太顺,才一点苦头都吃不得。”   “苦头都让你们吃了,我可不就只能吃甜的。”沈大少爷理直气壮。   沈仲铭被他气笑了:“好,你就嘴硬吧。我等着看你吃苦头。”   沈观亭声音放缓,有些无奈:“这不已经吃上了。”   带小孩习武,可不就是天大的苦头。   沈仲铭嗤笑:“也是,你可是连虎头都不乐意带。你今日这活儿揽得,倒是甘之如饴。”   “这可怨不得我。我不乐意,虎头也不乐意。倒不如各退一步,他好我好,沈家上下也清静。” [108]第 108 章:骑马   林景今日散学,沈家马车把他送到铺子来。   此时临近晡食,店里也没什么客人了。林芜正收拾着东西,准备关门回去。   车子刚停稳,他便从车上跳下来,一头扎进铺子里。   “我回来啦!”   他背着书袋,手里还提着个小布袋,一路往柜台那边跑。   林芜正擦着案板,抬头看他一眼,笑道:“阿景回来啦,今日还顺利不?”   林景一边走一边点着小脑袋:“顺利顺利,晌午吃午食的时候,我跟同窗们讲啦,咱们家开铺子了,叫双木饼铺,书签在文房铺子和集珍阁都有卖。他们都讲要来买!”   林芜没料到他的顺利是指这个,一句也没提自个儿的学业。   说话间,林景已经走到柜台后头,先瞧了瞧钱匣子,又拉开抽屉,把小竹片数了一遍。数完了,还像模像样地拿过账本翻了翻,小脸一本正经的。   仔细查看一番,他才心满意足地把账本放回去。   林芜一边收拾东西,时不时抬头看他两眼。   林景小掌柜在柜台后头忙得跟个小陀螺似的,转来转去。这会儿不知从哪儿摸了块抹布出来,踮着脚在那儿擦柜台。   他手上擦着,小嘴也没闲着。   “今早亭哥带我和虎头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绕着圈跑,跑了好几圈,”他拿着抹布来回划拉,像是在比划自己跑圈,“院子里有个好大的假山,上面有石阶,我跟虎头爬上爬下,来来回回走了好多趟。”   林芜正从案板后出来,把东西放到货架上,顺道仔细看了看他。小模样齐整,精气神也足。她又伸手摸了摸他头上的小鬏鬏,都还扎得紧实着呢,不像是跑上跑下过的样子。   “跑得累不累?”   “累的,”林景老实点头,“不过我们去书院上课前,亭哥叫人给我梳齐了头发,还擦了汗才去的。”   林芜心想,还挺讲究。想来往后早晨得给他准备套小小的练功服才行。   “虽然累,但是可好玩啦!我们还玩了投壶,我投进去两支!”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虎头投进去三支,比我多一支。”   “亭哥说,等这一旬练完,就给我一把小软弓,平日里我能自己拉着玩!”   说着,他忽然又想起什么,从书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来,放到柜台上。   是个橘子。   “瞧,”他指着那橘子,“亭哥射的箭,‘咻’地一下,就射中那个小梗梗,果子就从树上掉下来了,一点儿都没坏!”   孙娘子和梁佩兰听了,也凑过脑袋去看他的宝贝果子。   孙娘子拿起橘子端详了一番:“真没坏,这准头够吓人的。”   “亭哥好厉害吧?”林景仰头看着那橘子,语气里带着点显摆,好似那是他自己射中的。   大家又纷纷捧场:“厉害厉害。”   林景点点小脑袋,又把橘子收回自己的书袋里,嘟囔道:“我要拿回去给来福看看。”   往回走的路上,他还在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亭哥说还会教我骑马!”   “亭哥还会耍枪,耍刀,可厉害了!”   小嘴叭叭的,亭哥长亭哥短,听得林芜满耳朵都是“亭哥”。   在林景小朋友连日来不遗余力的推销下,铺子这几日的生意确实好了不少。   好是好,就是累人。   林芜每日早起备料、和面、摊煎饼、蒸馒头兜子,虽有孙娘子和梁佩兰帮手,但一样一样做下来,手脚也没停过。好在做熟了倒也还好,按部就班的,横竖就那么些活计,干完了便歇。   到了月底,林景旬休这日,林芜便想着把铺子关一日。   一来,林景每月旬休恰逢十,而逢五逢十正是开庙市的日子,不少人都赶庙市去了,主街反倒清净些。二来,日日天不亮就来铺子,除了过节,全年没个歇息的时候,这日子过得都没个盼头。   铺子是上元节前才开的,正月二十那日没歇,到月底也该歇一日了。这么一算,也是连着干了半个月的活计。虽说平日里不加班,可日日早起,攒下来也是够累的。   她把这打算跟林景说了。   林景小掌柜一听,显然不大赞同。他趴家中食桌上,掰着手指头算:“那我们不仅没能赚每日的八百文,还要搭进去那日的赁铺子钱呢。”   算完了,小脸皱成一团,觉得这买卖亏大了。   林芜瞧他着为难的小模样,忍不住想笑,但到底忍住了,给他解释。   “可是日日都要去铺子上工,人会很难受的。就像你日日去书院,没有旬休日歇一歇、做点自个儿想做的事,那也不好,对不对?”她开铺子本就是为了日子过得更舒坦,要是为了开铺子反而把自己累坏了,那不是本末倒置么。   林景从桌上支起脑袋:“好吧。那……那我们能不能上午开,旬休那日我可以来帮忙,下午再歇?”   林芜果断摇头:“休半日还不如不休呢。”   林景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林芜却先开了口:“你这回旬休不是要跟你亭哥去沈家郊外的庄子骑马么?怎么,要来铺子当小掌柜,不去骑马啦?”   “啊?”林景果然愣住了。   好半晌,他才小声嘟囔:“那……那还是去骑马好一些。”   毕竟铺子天天散学就能来看,去郊外庄子骑马可不容易呢,这是他与虎头日日不懈怠地练功,亭哥才允他们一块去的。   林芜两辈子加起来,也还没骑过马呢,她也挺期待的。   想着要去庄子骑马,她便琢磨起明日带些什么吃食来。   林芜站在灶前翻了翻,家里有肉松和香肠,还有昨日做的小半罐蛋黄酱。   她很快便有了主意,盘算着做些饭团,方便又顶饱。而且多数食材家里都有现成的,做起来也简单,明早再起来现煎些蛋,煮锅饭便行。   可惜如今虽有紫菜,却不叫紫菜,叫紫英,是专供皇室的珍品,寻常人家见都见不着。   不过不打紧,这儿有兜子。兜子能兜一切,兜饭团自然也能兜。明早起来再蒸些现成的绿豆粉皮,到时候把米饭、想吃的料都放进去,一卷便成。   次日清早,不用去开铺子,林芜天蒙蒙亮才起身。   煎蛋,切黄瓜丝,又把平日里摊煎饼用的薄脆掰成小片,这个加到饭团里应当也不错。准备好后,她将各样食材分门别类码进竹篮里,每样都用小碗盛着,盖上布巾,妥了。   林景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这会儿忍不住问:“这是带去庄子吃的吗?”   “是呀。”林芜手上忙着,“嗯……就叫饭兜子吧,什么都能放,到时候给你卷着吃。”   “饭兜子!”林景眼睛一亮,是没有吃过的新鲜吃食。   收拾妥当,刚拐出巷子,远远便瞧见一辆马车正朝这边驶来,后面跟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皮毛在晨光下油亮亮得晃眼。   沈观亭穿着一身青黑色劲装,紧袖收腰。   林芜看着,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在凌州初遇时,那人便是这般模样,骑着马,从街巷间穿行而过,衣摆翻飞。   可如今再瞧,分明还是差不多的打扮,还是那匹马,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是哪儿不一样呢?   她还没想明白,马车已经近了。   待走到跟前,她才看清那黑马的模样。真高,比她以为的还要高出一大截。四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站那儿不动,也气势十足。马的眼睛也是纯然的黑色,乌沉沉的,像两颗黑曜石。   林芜心想,夜里这马怕是找不着。   她正瞧着,身旁的林景却往后退了一步。   那马对他而言实在太大太高了,光是站着,便像一座小山,颇有压迫感。可他退是退了,眼睛却一刻也没从那马身上挪开,眼中的喜爱更是藏都藏不住。   来福倒是不怕,仰着小脑袋冲那黑马“汪汪”胡乱叫,嗓门又亮又脆。   可惜那黑马压根没低头看它一眼,只甩了甩尾巴。   来福叫得更凶了,小短腿还往前冲了一步。   林景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来福莫怕,你那么小,它那么高,它看不见你。”   这话听起来不像安慰,倒像在说小来福不自量力。   也不知来福是听懂了还是叫累了,还真不叫了,只仰着脑袋望着那马,小尾巴还晃了晃。   “这是月白,”沈观亭翻身下马,伸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头顶,“你们此前在凌州应当见过。”   月白顺着他的动作往林景这边垂下头,大大的眼睛乌沉沉的,瞧着优雅又温和。   林景仰着脑袋看着近在咫尺的月白,眼睛亮亮的:“亭哥,我可以摸摸月白吗?”   “自然可以,月白性子很好。”沈观亭笑道。   林景慢慢伸出小手,先是试探着碰了碰月白头顶的鬃毛,见它没躲,又大着胆子摸了摸它的额头。月白的毛又短又滑,手心贴上去,能感觉到它温热的体温。   他摸了两下,忽然回头看向林芜:“我摸到啦!”   林芜正抱起来福,笑着应他:“那你和月白就是好朋友了。”   话音刚落,月白忽然打了个响鼻,脑袋轻轻一甩,鬃毛扬起来,蹭过林景的脸。它又把头往林芜这边伸了伸,乌沉沉的眼睛望着她,像是在等什么。   林芜瞧着这匹漂亮的马,一手抱住来福,一手也伸过去摸了摸它的额头。   月白这才心满意足似的晃了晃尾巴,直起脖子。   “月白喜欢我们,我们和月白都是好朋友啦!”林景又兴奋地摸了摸它。   与这位新朋友打过招呼后,一行人这才往城郊去。   此时天色还早,外头清新的空气透过车窗扑进来,带着点湿漉漉的草木气。虎头和雀儿趴在窗沿上,叽叽喳喳地往外指,林景挤在他们中间,小脑袋恨不得探出去。   马车离城门渐远,窗外的景致也变了。   先是城郊的零零落落的屋舍,再往前,便是一片片田地,不少农人正弯腰翻土,为春耕做准备。更远处是蒙着朝雾的山林。白蒙蒙中透出青色,似还带着冬日余下的寒凉。   过了雨水,已是早春,草木萌动,春江水暖。   不一会儿,庄子到了。   马车在一扇极阔的木门前停下。抬眼望去,几间青瓦房整齐排列,房前是一片平整的空地,两侧是宽阔的田地。进了门,再往前穿过瓦房,后面便是一个极宽敞的马场。   马场周围围着齐腰高的木栏,里头铺着细沙,踩上去软软的。围栏外便是山林,树梢上还挂着薄薄的雾气。   “景弟,我给你看看我的小马!”虎头第一个跳下车,撒腿就往里头跑。   雀儿在后头追:“还有我的!”   “小马!”林景一听,也跟着跑了过去。   小来福不明所以,也撒开四条小短腿追上去。绳子在林芜手里,她被拽得一个踉跄,也只好跟上。   沈观亭正牵着月白,看着往前奔跑的几人一狗,眸中不禁浮起笑意。   马场边上,一个庄户正从马厩里牵出两匹小马。   一匹是棕色皮毛,黑色鬃毛和尾巴,矮墩墩圆滚滚的,瞧着憨态可掬。另一匹也差不多模样,但脸上多了一道白色。   雀儿凑到那匹带白的小马旁,摸了摸它的鼻梁:“这是我的踏云,它可聪明啦!”   接着,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向林芜和林景介绍:“因为我叫拂羽,就是梳理羽毛、准备振翅高飞的意思。我的踏云嘛,那就是已经踏着云飞起来啦!”   虎头也一把抱住那匹棕马的脖子:“我的小马叫山君,就是老虎的意思,因为我叫虎头!”   他摸了摸山君的脑袋,山君却不给面子,脑袋一甩,差点甩到他脸上。   林景站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看看山君,又看看踏云:“那等我有了我的小马之后,我也要给它起名字!”   三个小脑袋瓜又凑到一块儿,叽叽喳喳地商量起林景将来的小马该叫什么名字。   山君和踏云性子都温顺,雀儿和虎头已经会自己骑马了,但不慎熟练。庄户在前头牵着绳,他们便坐在各自的小马背上,慢悠悠地走。两人骑完一圈,又招呼林景来试试。   林景扭头就去看沈观亭。   这位沈师兄既然曾允诺教他骑马,这会儿只好把他抱上小马,牵着缰绳,带着他绕马场慢慢走了一圈。   几个孩子嚷着还要骑。   “要骑大的!”   “要骑月白!”   沈观亭被吵得没法,心里直叹又是自讨苦吃。被牵过来的月白,打了个响鼻,拿脑袋推了推他,似不满主人无端连累它。   “坐稳了。”他把林景揽在身前,一夹马腹,月白便慢慢跑起来。   带着孩子,月白跑得并不快,却稳稳当当。日光下,那身黑毛像流动的缎带,随着步伐起伏,泛着光。   沈观亭手中控着缰绳,衣摆顺着风往后飞扬,勾勒舒展而劲瘦的线条。他微微俯身,逆着风而行,整个人仿佛与马融为一体,肆意而舒展。   身后是密林,再远处是隐在白雾后的山峦。他的身影穿行其间,穿过风声,倒映在她的眸中。   那一刻,他不像沈府的少爷,也不像集珍阁的东家。   林芜站在围栏边,看着那一幕。   像一幅画,让人移不开眼。   跑了一圈回来,月白缓缓停下。   沈观亭把林景放下。   小孩站在原地,小脸还红扑扑的,眼睛亮得能发光。   他呆站了一会儿,忽然跑到林芜跟前,小手在空中比划着:“风呼呼的,树往后退,我好像要飞起来啦!”   林芜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小鬏鬏:“那往后你学会骑马,你就能自己飞啦。”   林景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又一溜烟跑到雀儿与虎头跟前,分享各自的骑马心得去了。   沈观亭牵着月白慢慢走过来,在林芜身侧站定。   他偏头看她,温声笑道:“阿芜要不要试试?”   林芜愣了一下,有些犹豫。   她倒不是不想骑,可总不能让沈观亭带着她跑,她自个儿又不会。   “月白性子温顺,让它慢慢走着也行,”沈观亭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像小景郎骑山君和踏云那般,我牵着,你只管坐着。”   林芜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骑马的机会难得,错过了这回,下回还不知什么时候。   照着沈观亭示范的姿势,她试着踩上马镫,试了两回没踩稳,第三回终于踩实了。沈观亭在旁扶了一把,她便顺势翻身上马。   坐上去的那一刻,视野顿时不一样了。   高了许多,远了许多,连风都像是从更高处吹来的。   沈观亭牵着缰绳,缓缓迈开步子。月白便跟着他,慢慢绕着马场走了起来。   林芜坐在马背上,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林,听着鸟鸣,感受着拂过的微风。   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舒展开来。   “阿芜往后也可以学着骑马,”沈观亭走在前头,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学会了,就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林芜想了想自己若是能骑马,那得多帅气。   可再一想,又觉得这事儿离自己挺远。   “远途不是一般乘船或坐车么?”她问。   沈观亭没有回头,声音却放缓了许多:“船走水路,车走官道,可有些地方,水路不通,官道也绕。骑马就不一样了,山间小道,田埂阡陌,想去哪儿都能去。”   “我曾随祖父去过不少地方。有些景致,车船难至,唯有骑马而行,或是行路而去。我那时便想,若能这般走下去,把那些地方都走遍,才算不枉此生。”   林芜听着,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他的背影,他牵着马,走得稳稳的,月白的蹄子踩在细沙上,沙沙地响。   几个月前才重获自由的她,带着林景,东躲西藏,昼夜赶路。那时的她在想什么呢?有个地方落脚就好,能活下去就好。   来到这个世界十一年了,她还从未想过“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种事。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骑着马在晨光下奔跑的身影。   那样舒展,那样自由。   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困住他。 [109]第 109 章:游山玩水   从马背上下来,视野顿时矮了许多。方才在眼底铺开的世界,似乎一下子收了回去。林芜脚踩在实地,觉得有几分不真切。   “阿芜骑得很好,”沈观亭接过缰绳,声音在耳侧响起,将她唤回神来,“头一回上马,能这般稳当的不多。”   林芜摸了摸月白:“那是月白脾气好,肯给我面子。”   话音刚落,那边几个孩子已经哗啦啦围了过来。   虎头冲沈观亭嚷:“阿兄阿兄,你方才怎么不带阿姊跑起来?就像带我们那样。风吹着可舒服啦!”   林景伸出两只小手挥了挥,嘴里念叨着:“飞起来!”   “阿芜头一回骑马,得先稳当些。跑起来不急于一时……”沈观亭神色如常,声音温和,抬眸看向林芜,“凡事欲速则不达,阿芜说呢?”   林芜觉得这话怪怪的,但一听也没什么毛病,便缓缓点了点头。   雀儿瞧瞧自家阿兄,又看看林芜,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阿兄只能带小孩,带不了阿姊这般大的。老师说了,名师出高徒,阿兄你这个老师不好。”   沈观亭耸耸肩,坦然承认:“我这老师确实当得不好。”   他看向林芜:“只望阿芜莫怪。”   林芜摇头笑道:“我今日学会了上马,还得多谢观亭。”   沈观亭:“可惜没能让阿芜骑马跑起来,下回吧。”   “就是!”借此机会奚落了自家兄长一番,雀儿与虎头都心满意足了,很快便把这事儿抛之脑后。   今日庄子里头好玩的多着呢,马场后头还有几个草靶,他们惦记射箭已经惦记一早上了。   几把小弓架在靶场边上,弓长只有小孩手臂长,轻巧得很。几个孩子一人拿一把,搭箭拉弦,倒也有模有样。   只是拉开、瞄准,箭却早早落了地。   虎头难得凭着一身蛮力,有一支箭最后歪歪扭扭扎在靶子边上。   他立刻蹦起来:“我射中啦!”   雀儿在旁边笑他:“那也叫中?边上也算?”   沈观亭瞥了一眼那支摇摇欲坠的箭:“算跟靶子打了个招呼。”   虎头“哼”了一声:“二姐你连靶子都中不着。”   说完,他小跑上前,把落在地上的几支小箭捡起来,又噔噔噔跑回来。唯独那根扎在草靶边上的箭,孤零零地留在那儿,晃来晃去。   林景看那支箭看得眼热,小脸绷得紧紧的,拉开弓,一箭出去,连靶子边儿都没挨着。他也不泄气,又伸手去拿第二支。   沈观亭拿起一把弓。那是一张黑漆弓,瞧着很是朴素。   他从身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肩背后展,弓弦拉满。箭离弦而去,“笃”的一声闷响。   草靶被射得往后一仰,瞬间便倾倒在地。   虎头一看,立刻嚷嚷起来:“阿兄,你射我的靶子干什么!”   他又不服气地补了一句:“定是阿兄的弓好!我们的弓软绵绵的,一点儿力都没有!”   “你方才射的是我的草靶,准头全无,眼神也不好,力气倒不小,”沈观亭只把弓递给他,“你来试试。”   虎头接过弓。那弓不算太大,也不甚重,却也有大半个他高。他有模有样地学着沈观亭的样子去拉那弓弦,可小脸憋得通红,弓弦纹丝不动,更别说扣入箭槽了。   雀儿在旁边看着着急,连忙道:“我来试试,我比虎头大。”   她把弓接过去,深吸一口气,使足了劲儿拉。弓弦依旧一动不动,像是长在那儿似的。   虎头在旁边幸灾乐祸:“二姐你也拉不动!”   雀儿瞪他一眼,又试了一回,还是不行。   沈观亭轻笑一声:“方才不是还嫌自个儿的弓不好?”   他目光扫过几个孩子,最后落在林芜身上:“阿芜要不要试试?”   “要。”林芜答得干脆。   她心里有数,多半是拉不开的。可射箭诶,谁不想试试?   她接过弓,比预想的要轻一些,顿时便有了些信心。   林芜深呼吸一口气,使出全身力气去拉那弓弦,纹丝不动。她又加了把劲儿,这回弓弦总算变了形,弯了一点点,也就一点点。   她觉得不是她在拉弓,是弓在拉她。   林芜松开手,甩了甩被勒红的手指,看向沈观亭:“这是一根全无弹性的铁丝吧?”   沈观亭摇头轻笑,伸手把弓接过去。   那弓到了他手里,又变得轻巧起来,搭箭、拉弓、瞄准,一气呵成。   “这是八斗弓,倒不算特别重,”沈观亭语气寻常,“禁军的考核,是用的一石二斗弓。”   林芜愣了一下,心下飞速算起来。   八斗……约莫一百斤。   她能拉得动才怪。   所以说,弓箭手哪里是想象中那般,只需稳稳站着,优雅放箭便成,靠的不是力气,而是准头。这分明最需要的便是大力气。   她再看沈观亭,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他背上落。那身劲装之下,肩背的轮廓隐隐透着力量。方才只顾着看箭中没中靶,这会儿看人,才知道那舒展的姿势里隐藏着惊人的分量。   沈观亭却低头看向林景,声音放缓:“射箭看着简单,拉弓、瞄准、放箭。可真要学好,却不只是手上功夫。力气不够,弓拉不满,准头再好也使不上。可光有力气也不成,能拉开只是第一步。”   他收回目光,稳稳拉开弓,说话间手臂纹丝不动。   “拉到满弓的一瞬,身上顶着近一石的力道,人却要站得稳如磐石,眼睛还得瞄得准。”   话音落,箭已正中靶心。   “有力气,有准头,还得有定力。这样的弓箭手,近战也是好手。”   显然,这位沈师兄还没忘自己要教导师弟习武的正经事儿。   林景仰着小脑袋听完,用力点了点。   他听懂了,习武,就是要练成大力士!   林芜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原来这对师兄弟上课是这般模样,倒像模像样的。这会儿,她倒觉得自己颇有些家长看老师的意思。   这老师虽是不要钱的,可本事实打实,教得也用心。不错,当真不错。   但这一堂大师课,也显然没有立竿见影的成效。几个孩子抱着自己的小弓,又射了几轮。胳膊渐渐酸了,准头也越发没影儿。   虎头率先将小弓放回去,往林子边上跑:“我去看鱼!”   雀儿与林景也放下弓,赶忙跟了上去。   林芜和沈观亭慢悠悠跟在后头。   “出门在外,车马舟船倒是其次,”沈观亭一边走,一边闲闲开口,“最难防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山匪水匪,说遇上便遇上了,不讲道理。这时候,靠的就是一身力气傍身。”   林芜望着前方,轻声道:“路上凶险,远行又何其艰难。”   不是有了车马、会了骑马便能远行。莽撞上路,怕是还没走到想去的地方,小命先交代在半道上了。   远处山峦起伏。视野比城里开阔许多,可她却觉得,自己似乎很难再走得更远。   不过这都是眼下不该想的。如今的日子安稳,已是难得。   不远处几个小孩已经跑到池子边,叽叽喳喳地指着水面,也不知瞧见了什么。   看了会儿鱼,他们又跑去林子外沿捡树叶干柴。来福跟着撒欢地跑,净往草丛里头钻,一身毛缀满了草叶。   林芜寻了块干净的草地坐下,看着那几个小身影在林子边钻进钻出。   沈观亭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在她身侧坐下,隔着些距离。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天上有云,慢慢飘着,影子在他们身上缓缓掠过。   只见虎头不知从哪儿捡了根树枝,正举着当剑耍,嘴里还“嗬嗬”地喊着。雀儿在旁边给他喝倒彩。   林景也仔细挑了根小树枝,跟着他一招一式地比划,来来回回竟也有模有样。   几个孩子声音清脆,隔远了听着也不觉得吵,反倒衬着这边有些安静。   微风轻轻拂过,带着草木的气息。林芜觉得心情舒畅了些。   这样倒也不错。只是可惜他们没有大庄子,这般舒心的日子还是少。今日也就借借沈少爷的光。   她正想着,身侧忽然传来声音。   “阿芜若是喜欢,”沈观亭索性往草地上一躺,胳膊枕在脑后,目光投向高远的天,“往后旬休得空,随时来便是。庄子虽不算大,好歹够这几个小的折腾。”   “湖州府里还有几处郡圃,有山有水,景致倒也不错。慈云寺后头的密林,沧浪书院那片山林,都清净,也安全。”   他说着。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些。双木饼铺开业没多久,他倒似在撺掇人偷闲躲懒。   只是隐隐觉得,她可以多出来走走。看看山,看看水,好像这样,她与湖州就能更近一些,不再是隔着岸看水那般,若即若离。   林芜笑了笑,偏头看他:“要论游山玩水,还是沈少爷最在行。”   许是没了外人,这位少爷倒是愈发潇洒了。   沈观亭也笑了:“游山玩水也得看跟谁。若是能寻处幽静地,慢慢走,细细看,那才算得上游山玩水。”   他直起身,看向前面到处乱钻的三孩一狗:“若是跟这几个小祖宗,那就是遭罪。他们消受得起山水,我可消受不起他们。”   看来作为家中长子,这位沈大兄怨言颇深。   林芜只好道:“那倒是辛苦观亭今日陪我们来遭罪了。”   沈观亭又往草地上靠了靠,语气懒懒的:“今日有阿芜分担,倒不算遭罪。”   日头渐高,日光晒在身上有些发烫,却并不恼人,暖洋洋的。   林芜眯了眯眼,学着他的样子,往后靠了靠,倒在草地,任由那日光落在脸上、肩上。 [110]第 110 章:酥肉   几个孩子一扭头,见两人都躺在草地上,噔噔噔就跑了过来,手里还歪七八扭地抱着方才捡的干柴草枝。   三人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又齐齐往林芜和沈观亭中间一倒,仰面躺平。   “我也要晒日头!”虎头嚷嚷着,说完又滚了滚,拿肩膀去挤林景。   林景用手把他一推:“虎头你别挤我。”   “没挤你,我挪一挪。”   “你挪就是挤,”林景说着,忽然一个翻身,趴在了草地上,嘴里念叨,“我们中间得留些空当,才能晒得均匀。”   虎头不明所以,撑起脑袋问:“景弟你这是干什么?”   林景又翻回来,一本正经道:“我在家晒芦菔就是这样的。摆得整整齐齐的,不能挨在一块儿。到了晌午,我还得出来把它们挨个儿翻面,这样才干得快。”   显然,对于晒芦菔这门手艺,这位小掌柜很有经验。   “哇!”虎头眼睛一亮,立马学着他的样子翻了个身,趴在地上,“我也要晒我自己!”   雀儿笑得直打滚,笑够了也翻过去:“那我也晒!”   林芜在一旁看着,哭笑不得。   分明是这般美好的早春光景,愣是成了晒芦菔干。   他们五个芦菔就这样整整齐齐地躺在草地上,齐齐望着天。   来福在几人中间跑来跑去,最后挑了个位置,在林芜和林景中间的一小块空当趴下来,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今早出门时,天还是白蒙蒙的,这会儿日头升起来,云层渐渐散了,空中透出淡淡的蓝来。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被风推着走。   没了几个孩子的惊扰,不远处的林子里,鸟雀又飞了回来,啾啾叫着。   躺了片刻,一阵不和谐的“咕噜咕噜”声响起。   虎头摸了摸肚子:“我肚子饿啦!”   林景蹭地从草地上爬起来:“要吃饭兜子。”   虎头跟着坐起身来:“饭兜子是什么?”   兜子他是知道的,蟹黄兜子里头是蟹黄拌羊肉。那饭兜子是夹着饭吗?这能好吃?   林景小脑袋一歪,使劲回想早上林芜准备的东西,手上掰着手指头数,嘴上念叨:“有蛋,有瓜,还有肉松……”   “肉松!”雀儿眼睛一亮,“那肯定好吃!”   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林芜。   方才被和煦的日光和微风吹得昏昏欲睡的林芜,打了个哈欠,慢慢直起身:“好了好了,这就去。”   沈观亭跟着起身,转头看她:“阿芜瞧瞧,这可不就是遭罪了?得陪玩还得管吃。”   林芜无奈道:“果真还是观亭有经验。既然陪玩已经由观亭操心了,这吃食便我来吧。”   他拍了拍身上的碎草与尘灰,垂眸看着她,日光正好落在他肩头,连带着那笑容也带上暖意:“那我们这般配合,可算是天衣无缝。”   林芜心想,这话倒是不假。难得休息,若让她像沈观亭那般,一上午陪着精力十足的几个孩子,射箭骑马满场跑,她可吃不消。她就想找个地方躺着,晒晒日头,什么也不干。   几个孩子已经一溜烟往前跑,跑了几步还回头催:“阿姊快点!阿兄快点!”   洗净手,来到庄子池子边的凉亭里。   林芜把带来的竹篮放到石桌上,掀开布巾。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个小碗,有煎蛋丝、黄瓜丝、脆片、肉松、香肠丁,还有一叠蒸好的绿豆粉皮,旁边是一小罐蛋黄酱,外加一桶米饭,方才用庄子的大灶热过了,还冒着热气。   几个孩子围过来,小脑袋凑到一块儿,探头探脑地瞧。   林芜把小碗一样样摆开,清了清嗓子,笑道:“好了,双木饼铺今日在沈家庄子开张了,各位客官仔细瞧瞧,都想吃些什么?”   她又一样样指过去,把食材都介绍了一遍。   林景眼睛一亮,蹭地坐到林芜身边,小身板一挺:“我是小掌柜,你们买东西,得给我钱哦。”   虎头立刻往前挤:“我先来我先来!”   他手一挥,豪气冲天:“我每样都要!”   林景一本正经地伸出小手:“一个饭兜子,换你一颗最圆的小石子。”   虎头低头翻了翻小荷包,掏出几颗方才在池子边捡的小石子,挑了一颗圆圆白白,郑重其事放到林景手心:“这颗行不行?”   林景对着日光看了看,严肃地点点头:“行。”   林芜见小掌柜收了“饭兜子钱”,便配合地拿了张粉皮,铺到菜叶上,舀一勺米饭铺平,再每样料都拣一些放进去,最后淋一勺蛋黄酱,粉皮一裹,就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饭团。   她把饭兜子递给虎头。   虎头接过来,迫不及待坐到一边,张嘴就是一大口。   嚼了嚼,他含糊不清地喊:“太好吃啦!”   饭团里有香肠,有肉松,还有酥香的脆片,甜滑的酱料裹着清爽的黄瓜丝。一口下去,嘴里热闹得很,又香又满足。   其余几人也各自点了一兜。   林芜手上忙着,余光瞥见沈观亭坐在那儿,忽然想起他方才拉弓时那一身力气,便往粉皮里面铺上厚厚一层米饭,每样料都放多了些,卷出来一个大大的饭兜子。   沈观亭接过那显然比几个孩子手上的都要大上一圈的饭兜子,笑问道:“林掌柜这是怕我饿着?”   林芜直言不讳:“观亭要拉八斗力的弓,想来得多吃些才补得回来。”   沈观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阿芜这是按量供应,拉多大的弓,吃多大的饭。那我可得争点气,早日换上一石二斗,也好让阿芜再给我包个大的。”   林芜还没应话。   林景已经啃着自己的小饭兜子,扭过头来,看着自家师兄手上的大饭兜子,语气坚定:“我往后也能拉大弓,吃大饭兜子。”   虎头也跟着一起嚷嚷:“我以后肯定能拉二石弓,吃比阿兄的大那——么——多的饭兜子!这么大!这么大!”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划拉了一个大圈,胳膊差点怼到雀儿脸上。   雀儿往后一躲,护住自己的饭兜子,嫌弃地瞪他一眼:“二石弓?你先把那二两重的弓拉直了再说吧!拉都拉不开,还吃那么大,你那是饭兜子还是梦兜子?”   沈观亭瞧着这几个,低头咬了口饭兜子。   果然带小孩出游,就是糟心。   吵归吵,闹归闹,饭还是要吃的。   几个人排排坐在凉亭石凳上,面前是一池湖水,远处是蒙蒙青山。手里捧着饭兜子,一口一口吃着,好不惬意。   沈观亭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兜子。说是兜子,却比寻常兜子清爽得多。想来是没上锅蒸的缘故,馅料没被蒸得软烂,反倒保留着本来的样子。黄瓜丝脆生生的,肉松干绒爽口,香肠细嫩爽滑,和外面那层软糯的粉皮、米粒搭在一起,软里带脆,滑中带香,倒真是特别。   “这个饭兜子好方便,卷起来就能吃了,”雀儿边嚼边说,“还很好吃,吃一个就饱了。阿姊,铺子里卖不卖饭兜子呀?”   她又补了一句:“往后大家出来踏青,指定都去买来吃!”   林芜想了想,倒真琢磨起来。   这东西做起来,道理跟兜子是一样的,都是用粉皮裹着馅。脆片和黄瓜丝本来就要做,用在煎饼上。若是在炸脆片的时候,顺道炸些肉条,便能一并放到饭兜子里头。   眼下人们做肉,多以蒸、煎、煮、炙为主,但炸的也不少。鸳鸯炸肚、香螺炸肚、牡蛎炸肚、油炸春鱼、油炸假河豚等,名目多得很。炸些肉条,倒不算稀奇。   她正想得出神,沈观亭在一旁笑道:“林掌柜这是出来玩,也不忘做生意的事儿。”   林芜回过神来:“双木饼铺刚开业,总得多琢磨些。再说,这不是被雀儿问的么。”   雀儿在旁边理直气壮:“我问得好不好?给阿姊想了个新买卖!”   沈观亭往一旁的石柱上一靠:“馋就馋,绕这么大一圈,不累么?”   “阿兄!”雀儿声音扬起,“那你往后可别去铺子买饭兜子!”   日头渐渐西斜,饭兜子也吃了个干净。马也骑了,箭也射了,几个孩子虽意犹未尽,也被沈观亭拎上了回程的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往回走。林景坐在林芜身边,怀里抱着小木弓,一路上时不时摸一摸,宝贝得很。   这是沈观亭给他的,说是今日饭兜子的饭钱。   林芜心想,沈少爷又在做亏本买卖了。   歇了一日,第二日照常开铺子。   林芜在铺子的灶前忙活着。今日要上新饭兜子,她特意炸了些酥肉条,里脊肉切成细条,用白面、绿豆淀粉和鸡蛋液调成面糊裹上,再下锅油炸。淀粉能炸出酥脆的壳,鸡蛋可让面糊更蓬松,炸出来颜色金黄金黄的。   还没等往饭兜子里夹,见林景进来,林芜顺势夹了一条递给他。   他嚼了嚼:“这个太好吃啦!”   又摸了一条,咔擦咔擦嚼着,含糊不清地说:“我想带去书院,午食的时候吃。”   再分同窗们一点点,叫他们都来买。   林景小掌柜算盘打得好,但林芜的话却不如他所愿。   她把炸好的酥肉捞出来沥油:“这酥肉放久了就软了,不好吃。得刚出锅才香。”   林景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只好放弃。   林芜见他这小模样,笑道:“倒是可以带一碗到沈家,与你亭哥和虎头吃。”   “嗯!”   铺子开了门,林芜把新画的字画贴到门前的木架上,饭兜子五文一个,加一份酥肉得两文。   刚贴好,便有熟客到了。   “林掌柜,您可算来了!”一个锦袍青年笑着上前,“我们昨日想来买些吃食,才晓得您没开铺子。”   是陶三郎,旁边还站着周文瑾和解元韩五郎。   这几位都是铺子里的熟客了。韩五郎尤爱不加脆片不加蛋、五文钱一个的煎饼,隔三差五便来光顾。   林芜笑着应道:“昨日歇了一日。几位郎君今日怎的这般早?”   周文瑾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林掌柜,我们今日便要启程去京城了。想在路上备些吃食,便想多买些耐放的薄脆和肉脯。”   林芜这才想起来,他们几个都过了发解试,这是要赴京参加省试去了。省试由礼部主持,在春季举行,又叫春闱。若是过了,紧接着便是殿试。   “那可要恭喜几位郎君了!这一去,定能金榜题名。”   陶三郎笑着摆手:“借掌柜吉言!”   林芜转身进去,给他们包了几大包薄脆和肉脯:“路上可得包好了,别受潮。搁在罐子里,不吃时把口封严实。底下垫一层石灰,能放得更久些。”   几人接过油纸包:“多谢提醒。”   陶三郎见煎饼铛前那一小锅酥肉条炸得金黄,凑近瞧了瞧:“林掌柜,这是什么新的糕点吗?”   “哪是什么糕点,这是酥肉,可放进煎饼和饭兜子里头。”林芜拿筷子夹起一小条,搁在案板上晾了晾,切成几小段,递过去。   “几位郎君尝尝,下了调料的,干吃也有味儿。”   陶三郎接过尝了一口,连连赞道:“外酥里嫩,咸香适口!”   他三两口咽下去,立刻便道:“掌柜,我要一个煎饼,还有那什么新的吃食饭兜子,每样都夹两份酥肉条!”   他想了想,又问:“这酥肉条能单卖不?我想买些路上吃。”   “能是能,”林芜手上摊着煎饼,“不过可得赶紧吃,这放软了便不香不脆了。”   陶三郎连连点头,和周文瑾商量一下,两人当即把这一小锅酥肉条包圆了。   目送这几位客人提着东西走远,林芜这才转身回去,又往锅里倒了一盘肉条。   路上,周文瑾几人才走了小段路,陶三郎已经忍不住打开油纸包,拿起一根酥肉条咬了一口。   “这肉条可真好吃,酥脆爽口。”他边走边嚼,还不忘满口赞道。   韩五郎捧着刚到手的热乎饭兜子,他方才瞧木架的字画告示,知晓这饭兜子用粉皮和饭做的,瞧着扎实,想来定是跟煎饼一样顶饱。   果不其然,饭兜子裹得扎实,米饭铺得均匀,夹着黄瓜丝、鸡蛋丝和脆片,还淋了一勺甜面酱,卷起来沉甸甸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忍不住点头,比煎饼清爽些,各有各的风味,都好吃。   “可惜咱们去京城之后,就再吃不着这般好的吃食了。”陶三郎叹道,又捏起一根酥肉条。   周文瑾笑道:“陶兄这是赴考还是赴宴?满心惦记着吃食。不过听说京城也有不少新鲜吃食,到时候咱们再去尝尝。”   韩五郎摇了摇头:“听说京城的东西,贵得很。还是双木饼铺这般的最好。”   实惠,好吃,还顶饱。   三人说笑着,往城门方向去。   而在湖州码头,也有人正从京城来。   沈观亭今日起了个大早,到码头迎接锦程行的货船。   开年第一趟,锦程行东家方谦亲自来了。刚进二月便到,想来上元节前就已从京城出发,可见重视。   方谦言笑晏晏,与沈家众人一道往沈府去。一路寒暄,说的都是路上的见闻、京城的年景,仿佛只是寻常的节后拜会。   进了茶厅,方谦的笑容便敛了下来。   沈仲铭放下茶盏,开门见山:“谦小子这般紧赶慢赶地来,可是有事?”   方谦叹了口气,也不绕弯子:“说来也是我们方家惹的由头。京城那边,恐怕不日便有人下来,要暗查沈家。”   说着,他抬眸看向对面端坐着的青年,身姿舒展,轩然霞举:“尤其是观亭。”   茶厅里静了一瞬。   沈观亭却神色如常,缓缓开口:“可是与南崖相关?”   方谦点了点头。   沈观亭没再问,只是往椅背上靠了靠,神色淡淡的。   早晚料到有这么一遭。他在南崖行事未曾刻意遮掩,明面上都摆得平,查不出什么。遮掩反倒落人口实,不如坦荡。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般快,这年才刚过。   不过想来也是正巧赶上过年,才拖了些时日。   他自己倒是不担忧。沈家的事,他心中有数。   只是……   林芜那边。   他这段时日与她来往不少。   本以为顺其自然便好,如今看来,确是冒进了。   她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   想到这里,原本泰然自若的沈少爷,心中涌起微不可察的烦闷。 [111]第 111 章:顾忌   沈仲铭目光平和,声音沉实:“沈家行事向来磊落。一介商贾,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过个安生日子。”   他看向沈观亭:“查便查,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方谦缓缓点头,指尖在膝上敲了敲:“沈家我自然是放心的……”   说着,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这回说到底,是方家牵累你们了。京城的生意,如今一日比一日难做。周家攀上了娘娘那边的亲,风头正盛。”   他摇摇头,眉头却松下来,语气也轻快了些:“也好,我正好借这机会来湖州躲几日清闲。”   沈观亭也漫不经心笑道:“方叔去年便念叨着要来湖州,如今可算如愿了。”   “可不是么,这些日子让周家闹得没个清静。京城从里到外,处处都是喧嚣。还是湖州好,安稳。”方谦说罢,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说起来,周家在京城也算不得什么大户。祖上三代都在街市开着一间铺子,不大,卖些中低档的绸缎布匹。京城那地方,像周家这样的小商户成百上千,本没什么稀奇。   但从去年开始便不一样了。   周家不知怎的,攀上了那位贵妃娘娘的亲戚,两家结了姻亲,从此水涨船高。铺子还是那个铺子,可进出的客人换了一拨人,连说话嗓门都大了几分。   可再怎么涨,也比不上方家。   方家几代人在京城扎下的根基,不是两三年能赶上的。两家明里暗里斗了几个回合,方家本不想计较,周家却一门心思要把方家扳倒。   扳倒方家不容易。   方家背后有沈家撑着。沈家的货,方家的路,两家联着手,在京城绸缎行当里稳稳站着。周家就算有贵妃的关系,也动不了这根基。京中贵人关系盘根错节,贵妃没有强有力的娘家撑腰,这也是她一直没能坐上后位的缘由。   周家不是傻子,知道硬碰硬赢不了。   京城的小商户,他们生在皇城根下,见惯了达官贵人,骨子里多少有些倨傲。高处的够不着,低处的瞧不上。外地来的商户,在他们眼里,再大也是“外来的”,根不在这片土里,掀不起什么风浪。   所以他们的目光,落在了沈家身上。   沈家再大,也是湖州的沈家。只要沈家出事,方家的货源就断了。货源一断,方家在京城就撑不住。   这算盘,打得精。   因此,这场斗争从京城一路波及到了沈家。   周家开始让人打听沈家的事。   他们这些年做丝绸生意,各地都有一些人脉,让人顺着商路往下查,还真捞出些东西来。   沈家去南崖的商队,对那些罪民多有照拂。这本不算什么,织云行商队向来仁善,对穷苦人从来都是能帮就帮,是积德的事。   可再往下打听,又捞出些别的。   沈家在南崖开了个吉贝工坊,雇了不少人干活,里头竟有那些罪民。而沈小东家,似对顾陈两家的人格外关照一些。   说来也巧,贵妃娘娘本就喜好吉贝,曾令人在京郊试种采收,沈家此举倒也算响应上意,本是好事一桩。   但这些话传到周家耳朵里,是真是假,他们压根不在乎。   周家想的是,沈家与南崖罪民走得近。这话传出去,就够沈家喝一壶的。   商户最怕被查。没有哪家商户经得起细查。查不出大毛病,也能查出小毛病。小毛病攒一攒,就变成了大毛病。就算最后什么都查不出来,这一来一回,一年半载就搭进去了。   一年半载,足够耽误方沈两家的生意了。   周家借着与贵妃那边的关系,把话递了上去。   方谦说完,屋里又静了片刻。   沈观亭的指腹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神色平和,看不出在想什么。   “京城到底是京城,眼量开阔,连我们这等湖州小户也肯费心惦记。”   他的声音清冷,似窗外枝头刚抽的新芽,带着晨露的寒凉。   入了春,那些嫩绿的叶苞不知不觉就冒了头,星星点点缀在枝头,瞧着不起眼,却自有一股鲜活劲儿,像主街拐角处的双木饼铺,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铺面小小的,不惹眼,却自顾自地热热闹闹。   过了晌午,枝头的露水早已散尽。那新芽晒着日头,正悄悄地,一点点长大。   沈观亭刚回到自己的院子,还没来得及换身衣裳,管事便来报。   “枕河楼齐东家遣人来,请大少爷过去一趟。”   说是楼里新出了菜式,邀他去品鉴品鉴,又听闻方东家远道而来,若能以此菜为方东家接风,那便再好不过。   沈观亭压根不信齐轩这番话。   齐轩那个人,他再清楚不过。若真有什么新奇好吃的,断然不会头一个想到他。要么是那菜实在难以下咽,比方说林檎清蒸鱼、柑橘炒芫荽之类的鬼东西,拉他去试毒;要么就是有正经事要谈。   可齐轩知道他这几日忙,断不会没眼力见到这时候来扰他。   那便是有事了。   沈观亭换了身衣裳,还是去了。   一路上了枕河楼顶层,推门进那间最里头的隔间时,他心里便有了数。   齐轩正倚着窗,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一眼:“沈大少爷这脸色,怕是又被伯父伯母念叨了?”   沈观亭在他对面坐下,慢条斯理道:“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你那是叔叔婶婶念叨你,我父亲母亲可没这闲工夫。”   齐轩拉开椅子坐下,收起那点笑意:“我今日是找你来念叨念叨我自己。”   沈观亭抬眼看他:“说吧。”   齐轩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京城云宴楼的钱掌柜,估摸着这几日就到湖州了。说是来寻新菜式的。”   沈观亭没接话,只是目光落在他脸上。   齐轩又道:“那云宴楼,是京城那位娘娘名下的。你说,好端端的京城不待,跑到咱们这地方来寻什么新菜式?”   沈观亭轻轻呼出一口气,靠进椅背里。   窗外的日头正一点一点往西挪,日光从窗棂间斜斜地落进来,切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   “不用猜了,”他开口,声音淡然,“冲我来的。”   只是没想到,那位娘娘也把手伸过来了。   当朝对皇亲向来防范得紧。   这是开国时就定下的规矩。宗室只授虚衔,不给实权;外戚不得干政,不预国事。   太祖当年与几家勋贵约为婚姻,做了亲家,转头便收了人家的兵权。成了皇亲,反倒离权力远了。这道理,无论朝野还是乡野,谁都知晓。   正因此,与皇族联姻,看着风光,实际上却不是为实权加冕,而是让渡权力。   顾郡公便是现成的例子。   先帝还在潜邸时,顾郡公是王府翊善,实打实的心腹。先帝登基,念他定策之功,一路擢升,眼看着就要入相。可偏偏他女儿被选为太子妃。   从此便不同了。   晋爵开国郡公,加端明殿学士,判工部事,听着尊荣无比,实则离机要之地越来越远。   沈仲铭当年看得明白,旋即以旧疾复发为由,恳请解除军职。   沈家从此退了,顾家还在朝中。两家命运,自此走向不同。   而如今,却在湖州与南崖交汇。   沈观亭垂眸,手里握着茶盏,却没喝,只是拿在指间慢慢转着。   云宴楼区区一位掌柜,在湖州翻不出多大的风浪。只是这人打着寻访新菜式的幌子,目光却落在沈家身上,难保不会往双木饼铺那边瞧。   齐轩听他这么一句“冲我来的”,沉默片刻。   “有什么是我能搭把手的?”他忽然开口,抬眼看沈观亭,“枕河楼也正想跟名动京城的云宴楼掌柜请教请教。”   沈观亭将茶盏搁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多谢”。   “难得,齐某竟有朝一日还能从你嘴里得了句多谢,”齐轩顿了顿,又道,“那位钱掌柜大约还有三日便到湖州。想来应当会住咱们枕河楼。有什么消息,我这边帮你留意着。”   “行,枕河楼名动湖州,想来那钱掌柜定是喜欢。”   说罢,沈观亭忽然又道:“上菜吧。”   齐轩愣了愣:“上什么菜?”   “不是说请我来品鉴新菜么?”沈观亭声音轻缓,“我人也到了,还特地换了身衣裳,总不能空着肚子回去。”   齐轩被他气笑了,站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行,新菜,蒜茸蒸柿。沈少爷今日可是有口福了。”   沈观亭从枕河楼出来,日头已落到树梢。金灿灿的余晖洒在街边的铺面上,行人穿行在光影交错的长街上,两侧挑担的小贩还在扯着嗓子吆喝。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踩在光与影之间,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走着走着,抬头往主街尽头望去。那面鲜亮的招幌还在风里飘着,远远便能瞧见,可藏在拐角处的小铺子,却被斜阳投下的阴影遮去了大半。   尤其是日头偏西,影子拉得长,那铺子便像是缩在暗处似的。   沈观亭的脚步慢了下来。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往那拐角处去,稳稳停住。   车门帘掀开,一个小身影熟练地往下一蹦。   小鬏鬏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背后的书袋也跟着颠。他站稳了,又扭身从车板上拿下自己的小布袋,这才端端正正朝车夫拱了拱手:“多谢大叔!”   说完,一扭头,脚步轻快地往铺子里跑,背影都透着股迫不及待的劲儿。   沈观亭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不见。   他又抬头望向那面招幌,隐约可见上头两棵歪歪扭扭挨着的小树,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他收回目光,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从他身侧经过。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   他自小行事随心所欲。长辈皆是能者,家底殷实,自己又天资不弱。行事但凭心意,从不知何为顾忌。   可如今……   他继续往前走着。   如今却要思前想后了。   林景一进铺子,先把小布袋放到柜台上,然后熟门熟路地绕到柜台后头。   “娘,今日生意好不好?”他一本正经地问,小手已经往钱匣子那边摸过去了。   林芜正弯着腰刷煎饼铛,闻言头也没回:“你自己数数,瞧瞧能不能看出来。”   “好!”他把匣子抱到跟前,打开盖子,往里一瞅,“哇”了一声,“今日卖了这么多!”   梁佩兰在一旁翻着账本,也跟着道:“对,今日添了饭兜子,那东西好卖得很。酥肉条大家也爱加。”   林景一边数钱一边接话:“我今日在食堂,也跟同窗们说了咱家的饭兜子。他们都想尝尝呢,明日指定来买!”   孙娘子正收拾着灶台:“小景郎这是去书院做生意去了。”   林景脱口而出:“对呀……”   说完,他觉得不妥,手里数铜钱的动作也停了一下,眨眨眼,又改口:“我在书院念书,他们是我同窗,有好东西当然要告诉同窗,这是……这叫有福同享!”   梁佩兰:“你这还挺学以致用的。”   “那是,”林景拍了拍小胸口,又低头继续数钱,“我学了学问后,可是要回来开铺子的。”   孙娘子蹲下身,把蒸笼浸在水盆里,一边刷一边笑道:“小景郎读书不是去考功名的么?怎么又成开铺子的了?”   林景皱着眉头摇了摇小脑袋,小手还在钱匣子里扒拉着,铜钱叮叮当当地响:“我才不要考功名,我要开铺子。”   他把手里那枚铜钱放下,又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我学了骑射,力气就大了,能帮铺子里挑水担面;读书认字学算术,就能帮铺子算账。”   梁佩兰将手里看完的账本一合:“那你这是做我们的活计了。”   林景胸脯一挺,小下巴抬得高高的:“往后咱们铺子越开越大,赚多多的钱,佩兰哥你一个人就算不过来啦,孙婶婶挑水一个人也挑不动啦!”   说着,他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到时候,就得靠我来帮忙啦!”   林景小掌柜对自家饼铺的宏图大业早有盘算,连每个人该干什么都分派得清清楚楚。   林芜将洗好的煎饼铛立到一边,笑道:“那往后咱们铺子可就全指望小掌柜了。”   林景听了嘿嘿一笑,低下头,继续跟他那堆铜钱较劲。 [112]第 112 章:惊蛰雨   天色还黑沉沉的,林芜便起身了。   推开卧房的门,一股潮乎乎的暖意扑面而来,黏黏地贴在身上。   屋里闷得慌,她又转身,回去推开窗,让风透进来。   抬头望天,不见星月,只有一层沉沉的云压着,走得很急。远处,云缝里闪过一道极微弱的光,一闪便没了。   林芜忽然想起,再过几日便是惊蛰了。阳气上升,春雷始动,要下雨了。   她今早便没急着走,打算先送林景出门再说。   灶里的火刚点着,窗户忽然被风吹得“簌簌”响了起来。   林景从床上爬下来,眼睛还没全睁开,人已经趿拉着鞋子往窗边摸。   他踮着脚,伸出小手去够窗栓,用力一拉,把窗户关严实了。   “滴答”,雨滴落在屋顶的瓦片上。   林景站在原地,迷迷糊糊地听着。   “滴答滴答……”又是几声,像往屋顶上扔小石子。   “下雨啦!”他一下子醒了,弯腰把鞋子穿好,噔噔噔跑到门口,探出小脑袋往外瞧。   天边滚过一阵闷雷,由远及近,越滚越响。   雨声瞬间密了起来。方才还疏疏落落的雨点,忽然就变成哗啦啦的一片。   一道白光闪过,照亮了整个院子。   紧接着,一声炸雷就在头顶上响了。   林景缩了缩脖子,却没往回跑,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外头,小脸上满是兴奋。   来福原本趴在窝里,这会儿也跑过来了。它也不怕雷声,在林景脚边转来转去。   “轰隆隆”,雷又响一声。   林景“哇”一声。   来福“汪”一声。   配合得相当默契。   不一会儿,檐下的雨水连成线,哗哗地往下淌。   林景蹲在门槛边,伸出一只手去接雨水。   林芜看着白茫茫的雨幕,有些发愁。   今日铺子还开不开?林景这学还上不上?   不过,用完晡食,雨忽然小了许多。   雨水方才还哗啦啦地泼,这会儿已变成了细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   林芜的眉头却还皱着。   来湖州这些日子,没赶上几场雨。蓑衣压根没想起来买,小斗笠倒是有一个。那是之前给林景买的,他成天顶着日头在小菜田里拔草、晒芦菔,晒得小脸通红,于是便给他置了一顶。   不过就算有蓑衣怕是也不顶事。蓑衣干的还好,披在身上轻便,一旦淋了雨,就会越来越沉,又渗水,久了便湿冷湿冷的。林景那小身板穿着遭罪。   她正发愁,院门传来了车轱辘声。   沈家的马车稳稳停在门口,车夫大叔撑着伞跳下来,瞧见林芜,笑着招呼:“诶,林掌柜还没去铺子呀?”   林芜也撑开油纸伞迎上去:“方才雨大,等了一阵子。这会儿倒是小了。”   “是得等等,这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下不了太久,”车夫大叔点点头,回头往车里指了指,“车里备了油衣和油纸伞,小景郎下了车也能穿,保准干干爽爽到书院。”   “那可太好了。”   油衣她是知道的,用桐油刷过的布料制成,价钱昂贵。便宜些的用油麻布制成,贵的是油绢布或丝绸。沈家备的自然是后者,轻软又密实。   她回屋去给林景张罗。   林景方才见马车来,这会儿已经背好书袋了。   林芜又从卧房里拿过来一双小木屐:“来,换上这个。”   木屐是这里常用的雨鞋,木头底,齿不高,走起来“笃笃”响。当然也有油布做的雨靴,可林芜觉得那东西又贵又不实用。眼下天气不冷,让林景踩着小木屐就行。   林景乖乖脱下布鞋,又穿上木屐。   穿好后站起来,嘎达,走了第一步。   他低头看看脚,又抬头看看林芜,眼睛亮亮的。   再走一步,嘎达。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脚下步子越来越快,“笃笃笃”响得像在打拍子。   来福屁颠颠跟在他脚后,追着那响声跑。   “好好走路,别蹦,”林芜蹲下身,把他的布鞋装进一个小布袋里,“到了书院换上布鞋,穿木屐仔细些,别滑了。书院那么多台阶,下了雨指定滑。”   林景把小布袋接过来,点点小脑袋:“我知道啦!”   外头,车夫大叔已经撑好了伞,林景噔噔噔跑出去,一头钻进马车里。   林芜也要去铺子,这回便顺势坐沈家的马车一同去,也免得路上淋雨。   马车在雨里慢慢走着。林芜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瞧,街上行人稀疏,偶有一两个撑着伞的,也步履匆匆。两旁的铺子大多开着门,却不见什么客人,往日放在棚下的条凳桌椅或炉子也都收了回去,路边也没什么小贩,瞧着冷清了不少,似是被雨水洗去了平日的喧嚣。   整条街被罩在一层湿漉漉的雾气里。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车顶的油布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可雨声越响,倒越让人觉得安静。   马车从集珍阁门前经过时,忽然停了。   林芜掀开车帘,见掌柜撑着伞站在雨里,朝她招手。   “掌柜的,可是有事?”   她下了车,把油纸伞收好靠在门边,牵着林景进去。   话音刚落,里头有人走了出来。   林芜正低头拍着肩上沾的雨星子,听见脚步声,抬起脸。   目光恰好与对方相接。   沈观亭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直裰,缘边阔袖,衣长及足,正缓缓朝她行来。   外头天色阴沉,屋里点着灯,暖黄的光落在他身上,那身白衣便显得格外清爽,把屋外的潮闷都冲淡了不少。   林芜停下手中的动作,随口问道:“观亭怎么这么早便到集珍阁了?”   她似想到了什么,又自顾自补了一句:“想来是今日天色不佳,你和阿景今日便不习武了?”   “有些事情要与你商量。”沈观亭缓缓点头,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身上。   林芜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灰褙子,月白上襦,青色裙,颜色素简,似要与这阴沉沉的天色融为一体。发丝都利索地挽起,包髻的深青色绢布裹住发髻,乍一看,与乌发难分彼此。   时下妇人包髻,再简单也会用布帛堆出花朵或浮云的形状,再缀上珠翠鲜花。但林芜却从不如此,简简单单一包了事。   干干净净的,似雨后洗过的天色,清澈明净。   “进来坐。”沈观亭侧身让路,声音混在雨声中,似有些缥缈。   林芜一愣,跟着他往里走。   林景已经被掌柜牵去看新到的小玩意儿了,小木屐在集珍阁的地板上踩得“笃笃”响。他似乎对木屐敲出来的声响新鲜得很,脚下的步子便故意重了些。   两人来到茶室。   沈观亭给她倒了盏茶汤,热气袅袅,在她面前升起又散开。   他在对面坐下,抬眸间,见她正低头看茶盏,眉眼安静,瞧不出什么神色。   原本将她唤进来,便已打定主意将事情告知。   可如今见她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发丝干爽,外头的风风雨雨似与她无干,倒让他生出片刻踌躇。   窗外的雨声细密。   往日这个时辰,她该在饼铺里,包馒头、摊煎饼。一场惊蛰雨,已让她的日子与平日不同。   事情是冲他来的。若告诉她,按她那性子,面上不显,心里头却要翻来覆去地琢磨,平白让她忧心。   可若不告诉她?她定是不愿。知道了,心里有数,好过日后某日忽然发觉,原来自己对外头的风风雨雨一概不知。   他将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搁,缓缓开了口。   林芜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握着茶盏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暖意传到指尖。   说罢,沈观亭往椅背上一靠,支着下巴,目光落向窗外。雨刚停,檐下还滴着水。   “滴答。”   水滴落下。   “趁着这几日,”他声音不紧不慢,“可让阿景暂且住到老师院子里去。”   林芜抬眼看他,只觉那眉眼比平日沉静些,少了往日那些懒洋洋的笑意。   她没有接话,只等着他往下说。   “铺子那边,人多眼杂。沈家的马车,这几日也少坐为好。左右不过避些时候,等事情过去了,该怎样还怎样。”   “可以。”林芜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她暂时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让林景不去书院,那才叫奇怪。日日往书院跑的孩子,忽然闷在家里,街坊邻居随口问一句,她都未必能圆得周全。带到铺子去抛头露面,更是不妥。   沈观亭又道:“恰好入春,惊蛰过后春雨多,来来回回也不便。书院在林间,青苔重,路湿地滑,这个时节不少学子也都在书院里住下,倒不扎眼,顺理成章。”   他转回目光:“老师那边我去说,你不必操心。”   “多谢观亭费心安排。”林芜望着他。他把什么都想好了,连理由都替她备得妥帖,免了她去费心。   “阿芜这话生分了,”沈观亭摇头轻笑,“我们如今可是坐同一条船,一损俱损,自然得把船底补结实些。”   林芜端起茶盏,将微凉的茶汤一饮而尽,抬起脸,唇边浮出笑容:“我这条小船,原本只装得下我和阿景,如今倒是傍上大船了。”   沈观亭听着这话,眉梢微动,目光顺着她的手落下去,看着她把茶盏搁回桌上。   “见山先生那边,还烦请观亭替我道声谢。”她站起身。   “自然。”沈观亭也跟着起身,随她往门口走去。   到了门边,林芜忽然停下,回过头。   “观亭。”   “嗯?”   她望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被檐下滴答的水声盖住:“小心些。”   “好。”沈观亭看着她,阴沉沉的天色里,双眸愈发幽深,似檐下的积水,映着天光,却望不见底。   林芜垂下眼帘,弯腰拿起靠在门边的伞,转身迈进湿漉漉的街道。   雨歇了,街上行人渐多。   两旁铺子纷纷将炉子支出来,烧着水,热气混着尚未散尽的水汽,白茫茫地浮在半空。一切似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她走入人群里,灰青的衣裳很快便融了进去,不起眼,辨不出。   沈观亭低头,伸手捏了捏林景头上的小鬏鬏。   “走吧,我们去见老师。”   雨虽散了,天还是灰白的,像被蒙上了一层白纱。   山林间升起丝丝缕缕的雾气,沿着山坡缓缓往上爬。沧浪书院似被笼罩在云雾之中。   走近了瞧,树叶子被雨水洗去灰尘,油亮亮的,绿得发黑。叶片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便滴答滴答落下来,和树梢的鸟鸣混在一起。   沈观亭牵着林景的小手,拾阶而上。   林景低着头,走几步便绕一下。他记着林芜的话,苔藓滑溜溜的,踩了会摔倒。于是每见着一丛鲜绿,便远远地绕开,小身板走得歪歪扭扭的。   二人来到云山斋前。   云见山正在檐下,弯着腰拨弄炉子里的炭。炭火刚燃起来,冒着烟,混在雾气里,散得慢。   林景松开沈观亭的手,小跑过去:“老师,您在做什么?”   云见山抬眼,见他精神抖擞地跑过来,一身油衣油亮亮的。   “你来得倒是快。”   “亭哥送我来的。”林景凑过去,跟着他一起蹲在炉子前,盯着忽明忽暗的炭火。   “我烧些炭,”云见山用火钳拨了拨,“雨停了会变冷,待会儿你可别冻得直哆嗦。”   “我不会,我穿得厚厚的,还有油衣。”林景说着,便站起身来,转了一圈,向老师展示他的油衣。   沈观亭走上前:“老师。”   “观亭,你向来无事不登门。怎么,又闯祸了?”云见山用火钳将烧得通红的炭块夹进炭盆里。   “老师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您。”沈观亭坦坦荡荡。   林景听见这话,好奇地扭过小脑袋:“亭哥,你闯祸啦?”   云见山端着炭盆站起身,往屋里走。   两个弟子便跟在后头,一前一后。   来到屋内,沈观亭弯腰凑到林景耳边,压低声音:“亭哥这回闯的祸,说出来怕阿景笑话。你先到外头玩一会儿,给亭哥留点颜面?”   林景眨眨眼,心领神会,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转身踩着小木屐“笃笃”跑开了。   云见山坐到椅上,等着这位大弟子开口。   沈观亭便将自己与顾家那点事儿简单说了。语气平和,似在讲一件寻常旧事。   云见山神色如常,手里还翻着林景这几日写的功课。他这位大弟子前阵子去了趟南崖,他自然是知晓的,只是没想到不光去做生意,还顺道掺和了点旁的事。   “阿景与顾家有关系吧?”云见山将林景的小簿子放到一边,抬起头。   沈观亭点头,眼睛都不眨一下:“阿景年纪太小,不忍让他到南崖吃苦。”   这话说得坦荡,倒似真的一般。   云见山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世间事,哪有件件都说得清的?他活了这把年纪,见过太多因避嫌而绝情、因自保而断义的事。沈家这份“多事”,倒有几分难得。草木尚知相依,何况是人。   他低头又翻了翻那本小簿子,上面的字迹虽稚嫩,却比往日端正了不少,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劲儿。这孩子,他瞧着也喜欢。   “在我这住几日也可以,也省得他雨天跑来跑去,山路湿滑,摔了反倒麻烦。”云见山爽快应下。   “劳烦老师。”   云见山摆了摆手:“你今日这般礼数周全,倒是稀奇。阿景是我的小弟子,住我这里本是应当,何来劳烦一说?你头一回当师兄,倒比我想的用心些。”   沈观亭闻言,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竹林,春雨过后,竹子愈发青翠。层层叠叠的竹叶底下,新笋正破土而出。 [113]第 113 章:提点   林景的小身影在竹林间穿梭,小木屐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一步一个小浅坑。   他走得很小心,时不时低头看脚下,生怕踩到刚冒头的笋尖。   “咦?”他忽然蹲下来,盯着地上看了好一会儿。   那是一株刚破土的小竹笋,笋尖嫩绿嫩绿的,顶着一小撮湿泥,像戴了顶小帽子。   他伸出小指头,轻轻把那撮泥拨掉。   “这样好看多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又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早上刮了一阵风,吹落了不少干枯的小树枝。他弯腰捡起几根,又捡几根,两手握得满满当当的,也不敢往怀里抱,怕脏了衣裳。   他握着两捧枯枝,一步一步往回走。   刚走到廊下,便见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黛色直领对襟长褙,颌下蓄着短须,面容严肃,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林景把枯枝放在那堆柴火旁,直起身,仰着小脑袋打量他。   “阿翁,您来找老师吗?”   韩公低头看了他一眼:“你便是见山先生新收的小弟子?”   “对呀,我叫林景,”林景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他跟前,“老师在跟亭哥说话呢,您得等一等。”   他想了想,又郑重其事地补了一句:“他们有要紧事。”   他可是还记得,亭哥闯了祸,正在里头跟老师说话呢。要是这会儿让人进去,亭哥的颜面可就没了,得先拦着。   他又问:“阿翁,您找老师有什么事呀?”   韩公垂眼看他,这小不点倒是不怕生。   “我不找你老师,我找沈观亭。”   林景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   莫不是……莫不是亭哥闯祸就是闯到这人头上,被人找上门来了?   他皱起小眉头,小脸顿时严肃起来,如临大敌。可他也没跑,只是站在那儿,小脑袋飞快地转了又转。   他指了指廊下的木凳,语气软和下来,透着几分殷勤:“阿翁,您坐这儿等吧,站着怪累的。那边还有茶水,您渴不渴?我去给您倒?”   “你倒是会招呼客人。”韩公低头看着这个一本正经、却分明打着小算盘的小家伙,倒觉得有些意思。   林景嘿嘿一笑:“我娘开饼铺的,我帮着她招呼客人,习惯了。”   说着,他转身就往屋里跑,跑到门槛那儿,又忍不住扭过头来,想瞧瞧那人有没有跟上来。谁料一回头,正好对上韩公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赶紧把脑袋转回去,心里却有点虚。这位阿翁的眼睛可真厉害,像能看穿人似的。   他想了想,又扭过头,小声补了一句:“阿翁,亭哥很快说完了,我帮您听着,说完了就叫您。”   韩公背着手,站在原地,缓缓点了点下巴。   正当林景费尽心思与韩公周旋着时,沈观亭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在忙活什么呢?”沈观亭见他神色紧张,伸手替他摘掉脑袋上沾的一片竹叶。   林景扯了扯他的衣摆,踮起脚,用气声小声道:“亭哥,外面有人找你呢。”   沈观亭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外望去,瞧见那道背手而立的身影。   “倒是稀奇,韩公找我怎么找到云山斋来了?”   林景声音压得更低了,生怕被人听见:“那位阿翁可能是来找你算账的!我看他眼神可厉害了,一瞧就知道不好惹。”   沈观亭也学他把声音压低:“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来找你的,”林景说得煞有介事,“而且亭哥你又闯祸了,不就是来找你算账么?”   沈观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怎么办?要不我先翻墙跑?”   林景急了,拽着他衣摆不放:“不行不行,你跑了老师肯定骂我。你就好好跟他说,别惹他生气。要是他骂你,你就忍一忍,回头我给你带好吃的。”   沈观亭叹了口气:“行,看在好吃的份上,我忍了。”   待与韩公到院子一隅的茶室,沈观亭才发现,林景那番猜测还不全是假的。   “陈兄托我过来。”韩公倒是不绕圈子,开门见山。   沈观亭微微颔首:“劳伯父费心。”   韩公继续道:“想来此番来湖州的人,你们应当也有数了。”   沈观亭点头。   此次前来湖州的人,是赵校尉。此人出身寒微,其父曾是沈仲铭麾下的骑兵,多年前战死沙场。赵校尉少年从军,凭军功一步步升到如今的位置。他从军时,沈仲铭早已隐退,两人素无往来。   此番赵校尉登门,也算名正言顺。沈老将军旧部之后,替陛下前来探望,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韩公道:“他少时失怙,寡母一手拉扯成人。十八岁投军,刀剑丛中滚过来的,一步步升到校尉。无根无基,无依无靠,能走到今日,着实不易。”   沈观亭凝神听着,没有插话。   “所以,”韩公看了他一眼,“他不会徇私,也不会存心害人。你若让他查不出什么,他便如实上报。如此,于你于他,都算交代得过去。”   他顿了顿,又道:“这差事,于他也是进退两难。来沈家,自是名正言顺;可来了之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心里有数。查实了,是他不徇私情;查不出,旁人便要揣度,是不是念着旧日那点渊源,留了几分情面?”   沈观亭微微眯了眯眼:“疑人敢用,用人要疑。”   韩公缓缓点头,声音沉了几分:“把人架在火上,众目昭彰,查出来的才最可信。”   沈观亭默然片刻,笑道:“说到底,他是不信任何人。”   韩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未置一词。   沈观亭听着门外隐隐传来的稚嫩读书声,清清亮亮的。   京里那位身边,可信可用之人不多,或是他以为能用的人不多。那些聚拢在他周围的各路投机者,未必忠于他,不过是当年所向一致罢了。靶子一致时,各怀心思也能往一处使劲;如今靶子没了,人心便散了。   “多谢伯父提点。”沈观亭收回思绪。   韩公放下茶盏:“你行事向来有分寸,我不多言。”   他的目光落向窗外那片竹林:“竹子长得太快,底下根还没扎稳,一场风就倒了。”   出了茶室,林景的读书声已经停了。   廊下安静得很,只听得见檐角偶尔滴落的水声。   云见山送二人出来,林景也刚写完字,听见动静,站起身,小跑几步,跟在后头。   他见韩公和云见山都背着手走路,便也学着那模样,把小胳膊往身后一背,迈着步子跟在旁边,小身板挺得直直的。   走几步,他扭头瞧瞧韩公,又歪过脑袋看看沈观亭。   亭哥看起来神色如常,应当没被训话。他悄悄松了口气。   韩公正与云见山说话,余光瞥见这小家伙滴溜溜转着眼珠子,一会儿瞅瞅这个,一会儿又瞄瞄那个。他便停下话头,低头看他:“瞧出什么来了?”   林景背着小手,仰起小脑袋,一本正经:“我瞧出来了,韩阿翁没生亭哥的气。”   韩公:“哦?为什么要生他的气?”   林景眨眨眼:“亭哥闯祸了呀,您又找过来,我还以为您是来堵他训话的呢。”   韩公闻言,淡淡看了沈观亭一眼,又垂眼看向林景:“那你眼神不大行。”   林景愣住了。   韩公又道:“我若真是来训话的,步子不会走这么慢,话也不会这么多。来者不善的人,是没心思说闲话的。”   林景想了想,认真点头:“那我记住了。”   韩公又问:“方才你在廊下拦我,说什么来着?”   林景心虚地扭过头,装作在看院子里的竹子。   韩公却不放过他:“你那会儿眼睛滴溜溜转,嘴上殷勤得很,分明是进去通风报信的。拦人的时候,你怕不怕?”   林景扭回小脑袋,脱口而出:“不怕。”   韩公难得笑了一声:“我瞧你是也不怕的模样。”   云见山在一旁听着,笑着捋了捋胡须。   林景嘀嘀咕咕念叨起来:“因为这儿是我老师的院子呀,在我们的地盘,我们有三个人呢。”   说着,他伸出一根小手指晃了晃:“韩阿翁你只有一个人。”   韩公:“你倒是懂,这叫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在自己的地盘上,以多对寡,自然有恃无恐。”   林景嘿嘿一笑。   云见山笑着摇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你这算盘打得,倒把为师也算进去了。”   林景仰起脸,理直气壮:“老师本来就是我们这一边的呀!”   沈观亭在一旁悠悠开口:“那你怎么不算算,韩伯一人,可抵我们几个?”   林景愣住了,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认认真真地把沈观亭打量了一遍,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末了郑重宣布:“亭哥能抵我们好多好多个!”   说着,他手上比划起拉弓射箭的动作,小胳膊一伸一缩的:“亭哥射箭好厉害的,还有长枪,还有刀!咻咻咻!我们都打不赢亭哥。”   云见山无奈摇头:“你倒把账算得明白。合着有恃无恐,靠的是你亭哥?”   韩公看了沈观亭一眼:“你这师兄当得倒是尽心。”   沈观亭无奈一笑:“就这么一个小师弟,尽心也是应当的。”   韩公没说什么,行至门边,忽然停下,伸手在林景的小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陈兄在我府上,回头让你亭哥带你来玩。”   林景连连点头:“好哇好哇!”   沈观亭与韩公一同往外走去。   林景望着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小手挥得高高的。   ——   林芜今日早些离开了铺子,回去给林景收拾去书院住宿的行囊。   吃食倒是不用忧心,书院有食堂,那么多夫子和学子都能养活,总不会饿着林景一个。她多包了些薄脆和肉脯,又装了一小罐肉松,给他当零嘴,垫垫肚子。   他的小被褥和枕头是前些日子新做的,夹层里絮着沈观亭从南崖带回来的吉贝,又软又暖和。她仔细叠好,拿包袱皮裹紧了,压实。   还有那一堆小玩意儿,大海螺、小鼓儿、木条儿、木雕小狗、小木弓等,大半都是沈观亭捎给他的。   林芜一样样捡起来,正要往一个小布袋里放,林景却小跑过来,伸手拦住了。   “我是去念书的,不是去玩的。”   他一本正经地摇头晃脑:“老师说,玩物丧志。”   不过,小木弓还是被他塞进了包袱。   “行行行,不耽误你念书了。”她把那堆小玩意儿放回原处。   这么一收拾,竟也装了好大一袋子。   虽说要离家去书院住些日子,林景接受得倒也爽快。毕竟书院就那么远,坐车一会儿就到了,又不是见不着。   他这会儿蹲在地上,跟来福说话。   “来福,我要去书院住一段时日,”他摸着来福的脑袋,认认真真地嘱咐,“你要帮我们看好家哦。”   来福晃了晃尾巴,舔了舔他的另一边手。   林景就当来福答应了,满意地站起来,又跑到小菜田边,巡视了一圈,拔了两根刚冒头的小草。   “阿芜阿芜,你记得给小葱和芫荽浇水,还要拔草哦!”他扒在门框边,小脑袋往里探。   林芜正弯着腰点柴火,头也没回:“我知道了。”   火点着了,橘黄的光从灶口映出来。   林景得了答复,却没有走开,小手抠着门框。抠了一会儿,他忽然挨过来,靠在她身侧。灶火烤得人身上暖暖的。   “我大约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林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灶膛里的火旺了起来,噼啪响了一声。   她伸了一根柴进去,声音轻了些:“等天气好了,就能回了。”   “嗯。”林景拖来小板凳,挨着她坐下。   灶膛里的火烧得暖烘烘的。外头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第二日,天还是白蒙蒙的。雨不大,却下个不停,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滴滴答答地响。   马车停在巷口。   把行囊都放进去后,林景爬上去,回头朝林芜挥了挥手。   林芜撑着油纸伞站在雨里,也朝他挥了挥。   她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锁了院门。   铺子里比往日清净些。   雨飘着,街上行人稀稀落落,天边时不时滚过一阵闷雷。   林芜在灶台前包着馒头,手上忙着,耳朵里听着外头的雨声。   “婶婶,沈少爷要一个煎饼。”梁佩兰的声音传来。   林芜抬起头,目光落在柜台前。   沈观亭站在那儿,手里握着收起的油纸伞。铺子门前支着棚子,雨淋不着。不过许是在来的路上,雨丝飘进伞里,他肩上落了几点雨渍,洇成深色的印子。   林芜擦了擦手,走到煎饼铛前:“沈少爷今早不用教孩子们习武,倒是松快不少。”   沈观亭走过来,把手里的竹片递给她:“可不是,难得躲躲清闲,出来透透气。”   林芜舀了一团面糊,竹片转了一圈,面糊匀匀摊开,滋滋响起。   “沈少爷可勤快,这天色,还大清早出来上工。”   沈观亭垂眸看着她的动作,煎饼铛里冒起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雨声里,铁铛里滋滋的声响显得有些模糊。   “林掌柜不也是?下着雨,铺子照样开门。”   林芜把煎饼折好,装进油纸袋里,递过去:“谋生的活计,手停口停,可耽误不得。”   “巧了,我这会儿出来,也是耽误不得。”沈观亭伸手接过,眸中笑意泛开。   “我与林掌柜倒是同病相怜,”油纸袋在他手中微微发烫,“接下来有得忙活,饼铺这口福,怕是享不上了。”   林芜一愣,笑道:“锦程行来了,沈少爷这是有大买卖要做。”   “天公不作美,偏挑这时候叫人忙活,”沈观亭抬头望着棚外飘落的雨丝,“雨天路滑,林掌柜也当心。”   说罢,他撑开伞,转身迈进雨里,不似往常那般,坐在条凳上吃完再走。   雨丝白茫茫的,他的背影很快就模糊了。 [114]第 114 章:来访   连着下了两日的雨,今日终于歇了。   天色还是沉沉的,雨虽歇了,但空气里那股潮乎乎的劲儿却散不干净,像发潮的湿布贴在身上,闷得人浑身不畅快。   到了晌午,云层才慢慢散开,天光透出来,亮了些。   梁佩兰拎着竹筐,从外头回来。   孙娘子正揉着面,抬眼看他:“没卖完?”   “卖完了。”梁佩兰往里走,把竹筐搁在灶台边,“挺好卖的。”   今日是庙市,主街上的客人比平日少些。梁佩兰一大早便自告奋勇,说想带些薄脆和肉脯去庙市卖。林芜见他这么积极,便也允了。   他嘴皮子利索,人又外向,见谁都能搭上话,出去叫卖再合适不过。   孙娘子把竹筐接过来,往里瞅了一眼,又抬头看他:“卖完了怎么还臭着个脸?   梁佩兰闷声道:“庙市那边,好几家都在卖咱们那些吃食。”   “什么吃食?”   “芋魁馒头、煎饼,还有饭兜子。瞧着就是照着咱们铺子出的。”   林芜正往蒸笼里放馒头,闻言笑了:“这有什么稀奇的。”   梁佩兰看向她。   林芜手上没停,把馒头一个个摆齐了:“这几样瞧着都不难做,有人跟着做,再正常不过。”   她心里清楚,无论做什么,都免不了有人跟风,这是拦不住的事。后世那些大商家,牌子再响,也挡不住满街的仿货。眼下还算好的,至少还没见着“三木饼铺”“木木饼铺”什么的。   “最后还是得靠味道,”林芜把蒸笼盖上,转身回到煎饼铛前,“就像阿景他们读书识字,一个课堂里,夫子一样,书册一样,学的东西也一样。可就是有人学得好,有人学得差。”   正等着煎饼的客人闻言笑了:“林掌柜这话通透。”   一旁的客人也接道:“是这个理。吃食这东西,尝进嘴里才知道好歹。新鲜一阵子管什么用,好吃才是正经。”   梁佩兰垂着眼想了想,脸色慢慢缓过来。   ——   枕河楼雅间。   沈观亭倚在栏边,目光往外眺去。檐角下,探出的枝条冒了嫩芽,点点缀在枝头。再往前是一片低矮的瓦房,层层叠叠的屋檐间,能瞧见主街的一角。此时日头正好,街上行人往来,倒也算热闹。   齐轩坐在里间的案桌前,捏起一块薄脆送进口中:“别看了,这地儿看不见双木饼铺。”   沈观亭收回目光,在栏边的椅子上坐下,往后一靠:“齐东家整日惦记着双木饼铺,枕河楼的铛头若是知晓,定要寒心了。”   齐轩嗤笑一声:“沈少爷倒打一耙的本事见长。你今日也不知撞了什么邪,竟不去日日惦记的双木饼铺,倒来折腾我这枕河楼。”   “美味佳肴吃多了,自然得来枕河楼换换口味,”沈观亭支着下巴,“不然平白把口味养刁了,往后别的吃食再难入口。”   他说着,下巴忽然朝外扬了扬:“今日撞的就是这个邪。”   齐轩起身走到栏边,沿着他的视线望去。   一辆马车稳稳停在枕河楼大门前。车帘掀开,一个身着靛蓝长袍的中年男子下来。那人站定后,抬头望了望枕河楼的匾额,这才抬脚往里走。   钱掌柜的马车。   果然来了枕河楼。   枕河楼是酒楼,请客吃饭、宴饮听曲,皆在此处。而作为齐家的产业,楼后还连着一片两层的院落,专供往来客商住宿歇脚。湖州地界上,论排场,再没有第二处能出其右。   京城云宴楼这位掌柜,自然也住这儿。   沈观亭侧头看向齐轩:“齐东家不下去请教请教?这可是大名鼎鼎的云宴楼里的掌柜。”   齐轩睨他一眼:“这湖州府城,若论吃喝玩乐,谁能比得上沈大少爷?我下去凑什么热闹。”   沈观亭站起身,掸了掸衣摆:“过奖过奖,不过是些虚名罢了。”   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而出,沿着楼梯缓步往下。   枕河楼的李掌柜正引着钱掌柜往里走,穿过游廊,刚步入正堂,便见身量颇高的两位少爷顺着楼梯下来。   沈观亭走在齐轩身后,一身鹤氅,衣长及踝,大袖垂地,行走间衣袂轻扬,宽博飘逸,似山间过客。灯烛的光从两侧照过来,落在他身上,将那身素绢映得温润。   李掌柜连忙迎上前几步,笑着引荐:“钱掌柜,这位是沈家的小东家,观亭少爷。这位是我们枕河楼的东家,齐轩少爷。二位今日恰巧在楼里议事,听闻钱掌柜到了,便亲自下来了。”   钱掌柜拱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道:“久闻湖州人杰地灵,今日一见二位气度,方知所言不虚。这一趟,倒是来对了。”   他瞧着约莫四十出头,人偏瘦,面容和气,穿着打扮倒是不打眼,一身靛蓝长袍料子寻常。身后跟着两人,一个比他稍年轻些的汉子,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是云宴楼的账房;另一个是半大小子,瞧着机灵,一双眼睛四处转着。一行三人,倒是简朴得很。   齐轩笑道:“小地方比不得京城繁华,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钱掌柜莫怪。”   沈观亭站在一旁,待他说完,接道:“钱掌柜此番来湖州,打算逗留几日?这地方虽不比京城繁华,可看的可玩的倒也有几处。难得来一趟,不如多待几天,也瞧瞧我们这儿的景致。”   他声音不紧不慢,似随口闲聊。   钱掌柜跟着他们继续往里走:“多谢沈少爷好意,只是我们这回有要务在身,寻访到合适的吃食,差不多就该回去了。”   他抬眼环顾四周,目光在雕梁画栋间掠过:“不过光是这枕河楼,已经叫人大开眼界了。”   正堂里灯火通明,两侧壁上挂着名家字画,下方青瓷大瓶里插着时新的花枝。梁上悬着几盏琉璃灯,烛光透过琉璃洒下来,映得满室生辉。   齐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笑道:“这些字画是前朝几位大家的真迹,家父花了些心思收来的。”   行至一处拐角,路过一只熏炉,炉中青烟袅袅,香气清雅。   齐轩脚步一顿,看着那炉子道:“这是从集珍阁购入的沉香,点起来清而不淡,雅而不俗。钱掌柜若是有闲暇,不妨去集珍阁看看,都是从南崖带回来的好东西。”   沈观亭瞥了他一眼,笑道:“多谢齐东家替集珍阁招揽生意。钱掌柜若是感兴趣,定给您算个好价钱。”   “那便多谢沈少爷照拂了。”钱掌柜笑着点头。   李掌柜侧身引路,带着钱掌柜一行往后院客房去了。   沈观亭和齐轩则转身往外走。   出了正堂,绕过游廊,齐轩偏头看他:“沈少爷今日怎么这般沉不住气?人家才来,你就急急忙忙凑上去。”   沈观亭耸耸肩,脚步未停:“与其让他们四处打探,不如自己露个面。想看什么,大大方方看就是了,左右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早些看完,早些回去。”   齐轩跟上:“你倒是想得开。”   沈观亭没接话,只掀开车帘,上了马车,离枕河楼渐远。   钱掌柜在客房里待了不到一刻钟,便出来了。   他到正堂时,齐轩还在,正站在一幅画前端详着什么。   李掌柜立在一旁,见他过来,便迎上去:“钱掌柜,可是有何吩咐?”   “李兄客气,”钱掌柜摆摆手,“齐东家还在,正好。方才一路进来,瞧见楼里大堂热闹得很,忍不住想下来瞧瞧。齐东家若是有空,不如一起坐坐,也好给我们讲讲这湖州的吃食门道。”   齐轩转过身,面上带着笑:“钱掌柜来了枕河楼,总不能让你空坐一回。”   他朝李掌柜示意:“给钱掌柜安排个雅间。”   “雅间倒不必,”钱掌柜往大堂里扫了一眼,那里人头攒动,杯盏碰撞声与说话声混成一片,“既然是来寻访吃食的,在楼上闷着,反倒不如在楼下。能瞧瞧湖州的大伙都吃些什么、喝些什么,我们也跟着凑个热闹。”   枕河楼的大堂宽敞得很,十几张桌子错落摆开,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   靠窗的角落,李掌柜已吩咐人收拾出一张桌子,摆了几碟小菜、冷盘和一壶热酒。   钱掌柜落座,目光却没闲着,往四周打量着。   隔壁桌坐着几位锦衣郎君,桌上摆满了碟碗,正推杯换盏。他们身后站着几个穿着素布短打的汉子,躬着身子,满脸堆笑,时不时凑上去说几句话,又退回来等着。一位郎君挥了挥手,其中一个汉子立刻点头哈腰地往外跑。   这些闲汉专在酒楼里转悠,给富家子弟跑腿,买个东西、传个话、找个唱曲儿的,赚几个赏钱。   还有些人也不坐,也不站,只挨着桌边走。走到一桌客人跟前,就把手里提着的几样东西往桌上放,是些果子蜜饯之类。客人看了一眼,从碟子里拣了几枚铜钱递过去,汉子收了钱,这才把东西拿走,又往下一桌去。   这些人被叫做“撒暂”,带了东西来,也不问人要不要,就往桌上搁,客人看着合意便给几个钱,不合意他们就拿走。   与京城的酒楼酒店都差不多,不过云宴楼是万万不会放这些闲汉、撒暂进来讨生活的。   钱掌柜正听着隔壁几桌的闲汉时不时念叨什么“藕荷玉馒头”“芋魁馒头”“芋茸馒头”“薄脆”诸如此类吃食的名儿,觉得新鲜,便随口问了一句。   李掌柜笑道:“都是一样的馒头,芋魁做馅儿,倒不稀奇,是本地近来时兴的吃食。”   话音刚落,一个撒暂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往桌角一放,嘴里利落地念叨着:“几位爷,尝尝这薄脆,还有藕荷玉馒头,都是双木饼铺的。要说这芋魁馅儿馒头,处处都有,可论滋味,还得是双木饼铺的最好。我这都是今儿一早去买的,还新鲜着呢。”   齐轩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李掌柜意会,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铜钱递过去。撒暂接了,笑着退开了。   他把那包薄脆打开,推到钱掌柜面前:“这饼铺是家小店,做些面食,滋味还可以。钱掌柜尝尝。”   钱掌柜拈起一片薄脆,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确实不错。”   他又拿起一个藕荷玉馒头,掰开来,里头是淡粉色的馅,松软细腻。咬了一口,又点点头。   齐轩也伸手拿过一片薄脆,随口道:“说来这饼铺我倒也熟悉。家中小弟隔三差五就往那儿跑。铺子里有个孩子,跟他们在同一间书院进学。小孩们玩得好,便整日念叨着要去帮衬。”   “沈少爷那边也是,他家小弟一样爱往那儿跑。说是去买吃食,其实就是孩子们凑在一处瞎闹腾。小弟们一进学,我们这些当兄长的,便只得替他们跑腿。”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小孩的生意就是好做,全看玩得好不好,倒不看口味。”   钱掌柜又拈起一片薄脆,笑道:“这滋味,不看小孩的面子也够了。”   齐轩微微颔首:“是。原还想着能不能找那饼铺买个方子,放我们枕河楼里卖。不过被拒了,说是铺子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愿对外售。”   钱掌柜:“那也在情理之中。”   李掌柜在一旁接话:“依我看,到底是小本买卖,想得浅了些。枕河楼的客人与他们又不是一路人,又碍不着他们的生意,反倒能把他们那几样吃食的名声往上提一提。”   齐轩摆摆手:“小本买卖嘛,总是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不是谁都想着开大酒楼的,守着那点手艺过安稳日子,也不错。”   钱掌柜笑了笑:“这我倒是能体会。早年间我还没做上云宴楼掌柜的时候,也是守着个小铺子,没什么大心思。”   齐轩笑道:“可不是。各人有各人的路数,强求不得。”   这话头,便算揭过去了。   ——   被自家兄长指指点点的齐琅,正被虎头一路小跑拉着往云山斋去。   难得天色转好,蒙学堂的先生发了善心,让这帮皮猴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再不撵出来,课堂都要被吵翻了天,嚷得人脑仁疼。   虎头拉着齐琅,脚底生风,溜得比谁都快。   “咱们这是去哪儿啊?”齐琅被他拽得踉踉跄跄。   “去看景弟!”虎头头也不回。   “可是咱们不是该在院子里活动筋骨吗?”   虎头理直气壮:“活动筋骨就是到处走走,到处走走就是去看景弟!”   齐琅被他绕得有点晕:“我们去见山先生的院子,不会打扰到景弟上课吧?”   “我们就看一眼,又不进去嚷嚷。”   两人一路小跑到云山斋院子门口,听到里头隐约传来的读书声,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往里走。   走到窗边,两人又怯怯地停下了。扒着窗沿,露出半个小脑袋往里瞧。   屋里,云见山举着书,正踱着步领读。眼角余光瞥见窗沿上那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摇头轻笑。   他放下书,朝林景道:“读了这许久,眼睛也该乏了。站起来走走,去窗边透透气,看看外头的景致。”   林景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站起来,走到窗边。   一推开窗,两张小脸正怼在眼前。   “哇!”林景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一步。   虎头和齐琅扒在窗沿上,冲他龇着牙乐。   “你们怎么来啦?”林景眼睛一下子亮了,又靠上前去,扒着窗台往外探脑袋,整个人都差点儿翻出去。   虎头理直气壮:“我们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你也出来活动活动筋骨。这不就巧了嘛!”   林景跟先生告了假,三个小脑袋凑到一处,往院子角落的凉亭走去。   凉亭里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三个小身影排排坐下,小短腿在石凳下晃来晃去。   林景掏出个小布袋,解开,里面是一小袋薄脆。   三双小手抓着薄脆,塞嘴里,嚼得咔嚓响。   齐琅压低声音,脑袋凑过去:“景弟,你是不是闯祸了?所以才被送到先生这儿来住?”   林景还没应话。   虎头一听,立刻把嘴里的薄脆咽下去,斩钉截铁地接话:“肯定是我阿兄闯祸连累你了!我阿兄经常这样,他闯祸,最后挨骂的都是我!”   “啊?”林景一愣,原来亭哥闯祸闯的是这个吗?   齐琅:“你怎么知道的呀?”   虎头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小脑袋都快凑到林景脸上了:“最近他总跟阿翁和爹娘商量事情,还不教咱们习武了!这么反常,指定是他犯了错!”   林景紧张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那他犯了什么错呀?”   虎头直起身子,一本正经地叉着腰:“我悄悄听他们说什么南崖的,说不定是我阿兄到南崖做生意赔了钱!”   林景小脸一下子绷紧。   该不会……该不会是因为要帮清姐和珏哥,亭哥才赔了钱吧?那……那是他连累亭哥了啊!   他小脸顿时耷拉下来,眉头皱成一团:“那怎么办呀?我能不能帮亭哥赚钱呀?”   虎头蹭地站起来,一脚踩上石凳,小手一挥,气势十足:“我们自己做生意,赚大钱,帮阿兄填窟窿!”   他接着念叨:“我就知道我阿兄不行!把咱们的书签生意抢过去了也没赚到钱!”   他拍了拍胸脯,拍得砰砰响:“这次我们自己来,不带他!”   齐琅咽下嘴里的薄脆,把自己那只元宝小荷包掏出来,往石桌上一放,发出脆生生的一声响:“好,我有钱。”   林景看看两人,又看看桌上那只鼓囊囊的小荷包,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115]第 115 章:宝货   湖州城西。   一艘货船缓缓破开江雾,驶入码头。   雨后的码头,青石板地面湿漉漉的,尘土混着水,踩得泥泞。往江边望去,白雾从水面升腾而起,缓缓流动,漫过低矮的房屋,连带着小贩的吆喝声都变得模糊起来。   不久,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集珍阁大门前。   车帘掀开,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跳下马车,高鼻深目,半脸大胡子从两鬓连到下巴,手上戴着几枚宝石戒指,耳边缀着宝石耳环,在阴沉的天色里格外惹眼。   “掌柜的,好久不见。”他语调磕磕绊绊,咬字生硬,一听便是从西垂来的胡商。   掌柜迎上去,笑着拱了拱手,倒是不见生分。   “小东家正巧在,”掌柜侧身引路,“把东西都带进来看看吧。”   胡商一挥手,招呼伙计将两只沉甸甸的木箱抬了进去。   穿过前堂,绕过一道屏风,便是集珍阁内院的库房前厅。   沈观亭靠在窗边的椅子里,手里捏着一只银盏,目光却落在窗外。见人进来,他将手中的银盏随手搁在身旁的小几上。   “沈东家,这回我带了不少好东西过来。”胡商上前,挥挥手让伙计开箱。   箱盖掀开,一样样货物被取出,摆在铺了绒布的长案上。   先是一叠彩釉石板,约半尺见方,釉色浓艳,花纹繁复却繁而不乱。接着是几件鎏金银器,有盘,有壶,有盏。浮雕着姿态各异的狮子、猎人等,四周点缀着日月纹样,藤蔓花草缠绕其间。   最后是几卷织毯,伙计一一展开。那纹样繁复得叫人眼花,飞鸟、圣树、鲜花,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异兽,层层叠叠织在一起,色彩浓重。织毯铺开来,整个屋子都跟着亮了几分。   沈观亭的目光从这些器物掠过,神色却无甚变化。   胡商走上前,从箱底捧出一个木匣,小心打开。   里头是一套琉璃器物。罐、杯、碗,整整齐齐码在丝绒里,琉璃薄得透光,泛着淡金色,澄澈得似把日光凝在里头。   “这套琉璃,是我特意搜罗来的,”胡商用那磕磕巴巴的语调说道,“最精美,技艺绝伦。在我们那边,也只有王公贵族才用得上。”   沈观亭接过他递来的琉璃杯,举到眼前端详。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透过杯壁,那光也变得温润起来。   他把杯子放下,笑道:“这趟来得巧,货也不错,都留下吧。”   胡商眉开眼笑:“沈东家爽快,下回再有好的,第一个给你送来。”   等胡商带着伙计离开后,沈观亭将手里的琉璃杯随手搁进盒里:“琉璃器留一套,织毯纹样不错,也留一条。其余的,都放阁里吧。”   掌柜应了一声,吩咐伙计收拾。   马车从集珍阁缓缓驶出,往沈府方向而去。   沈观亭刚下车,门房便迎了上来:“大少爷,老太爷正在茶厅见客。”   他脚下一顿,抬脚往茶厅走去。   茶厅里,沈仲铭正与一位男子叙话。那人瞧着约莫三十来岁,端坐在椅上,腰背挺得笔直,一身皂色圆领袍,面容严肃,肤色黝黑。   沈仲铭见他进来,笑着招手:“观亭来得正巧,快过来。”   他说着,又转向那位客人:“这是我那大孙子,整日游手好闲,没个正形,一大清早便不见踪影。”   沈观亭闻言,上前一步,朝那人拱了拱手。   沈仲铭又道:“这位是京里来的赵校尉。他父亲当年在我麾下当差,如今特意来探望我这把老骨头。”   赵校尉先朝沈观亭拱手还礼,又看向沈仲铭,声音沉稳:“沈公言重。家父临终前还念叨着您的恩情,嘱咐我若有机会,定要替他来拜望。”   沈观亭在一旁坐下:“祖父可不得见着校尉便拿我作筏子?观亭若是那等懒散之人,这会儿该赖在床上没醒才是。这一大早,我可是去打理集珍阁的生意了。”   沈父瞥他一眼:“打理生意?别是借着打理生意的名头,把集珍阁的宝货往自己院子里搬。你哪里是开铺子做买卖,你这是给自己搜罗宝贝。”   沈观亭在椅上坐下,往椅背上一靠:“这回可真是有宝货。西垂来了个胡商,带了不少好东西,有一套不错的琉璃器。”   说到这儿,他像是忽然来了精神,偏头看向赵校尉:“正巧赵校尉也在,不如一同看看?”   沈仲铭摇头失笑:“这小子平日里就爱搜罗些奇珍,搜罗了还爱向人显摆。贤侄今日可是不走运,正撞上了。”   赵校尉:“沈公说笑。承蒙沈少爷抬爱,让我等也长长见识。”   沈观亭也不多言,朝外头吩咐了一声。   不多时,周管事捧着一个锦盒进来,轻轻放在案上。   锦盒打开,满室的光似被拢住。琉璃器静卧盒中,器身黄金透亮,熠熠生辉。   沈仲铭站起身,凑近端详,伸手拿起那只颇有份量的琉璃罐,啧啧道:“这成色,确实难得。”   沈父也凑过去,看了几眼,点点头:“做工也细致。”   赵校尉的目光从那些琉璃器上掠过,最后落在沈观亭身上,声音平稳:“沈少爷好眼光。这等成色的琉璃,我在京城也不多见。”   沈观亭闻言,唇角扬起,眼里似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赵校尉抬举。我不过是赶巧碰上,觉着好看就买下来,哪有什么眼光。”   沈父打趣道:“这等琉璃器,你那院子里不说四五套,两套还是有的。去年那套青绿的,如今也不知被你塞哪个角落去了。”   沈观亭浑不在意:“这等物件,不就是给人瞧给人摆的么?瞧完了摆完了,可不就搁一边了。难不成还要日日捧着,当祖宗供着?”   沈仲铭一听这话,声音都沉了几分:“越发没规矩了。”   说着,他又看向赵校尉,摇头叹道:“这做派,也不知随了谁。”   赵校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沈少爷这般洒脱,倒是难得。”   几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赵校尉便起身告辞,说是还要去州府拜会。   管事引着他穿过墙门,绕过回廊,往大门走去。赵校尉步子不疾不徐,目光从沈家院落间掠过,院中陈设简朴,几株寻常花木,瞧着倒是不惹眼。院子阔大,景致却寻常,与寻常殷实人家也无甚分别。   到了第二日晌午,赵校尉又来与沈仲铭叙话。   沈仲铭如今身上事务不多,家业自有儿子和孙子打理,清闲得很。赵校尉是禁军中人,又是故人之子,多来请教几回,倒也寻常。   这日叙完话,刚出院门,正遇上沈观亭。   赵校尉面上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沈少爷,昨日您说那套琉璃器物是从西垂来的?”   沈观亭笑问:“赵校尉感兴趣?”   赵校尉点头:“倒不是想买,我父亲当年曾在边关驻守,对西垂之物颇有研究。我从小听他讲那些故事,却没见过几件实物。沈少爷若是不嫌叨扰,不知可否让我再细看那套琉璃?”   他说得诚恳,脸上透出几分怀念之色。   沈观亭应答爽快:“这有何不可,我那院子离得不远,一同去看看便是。这边请。”   赵校尉跟着一路来到他的院子。   昨日在府中各处走过,他还觉得沈家虽是大户,却也称不上奢靡。如今进了这院子,方知什么叫别有洞天。   入了春,院中枝条冒绿,几丛花点缀其间,开得正好。各色青铜、金漆摆件依着花木,错落有致,疏疏朗朗立在院中与回廊下。香炉烟飘,香气淡雅,混着满目的景致,叫人应接不暇。   茶厅里的陈设比院子更叫人眼花。多宝格上琳琅满目,各样宝货挨挨挤挤摆在一处。那套珍贵的琉璃器,此刻正随意搁在窗边的案上,旁边还堆着几件瞧着不打眼的青铜摆件。   赵校尉出身寻常,但在宫中当值这些年,到底有些眼力。这些物件,多数来自南崖或西垂,样样都价值不菲。即便是京中富户,寻一件都难,这里却摆了满室,随手放着,像是寻常器物。   沈观亭走到案边,拿起一只琉璃杯,递给他:“赵校尉仔细瞧瞧。”   赵校尉接过,走到窗边。   日光透过杯壁,那琉璃似活了过来,金色光晕流转。他看着这琉璃杯,余光却落在窗边的沈观亭身上。   那人一身素袍立在光里,瞧着清雅,可仔细看,袍子上的竹纹在日光下流转,同这琉璃盏一样,瞧着不显山露水,却内里藏着华贵。   “我父亲说,西垂的琉璃匠人,烧制时全凭眼力和手感,”赵校尉在手里掂了掂这琉璃杯的分量,“一只杯子,要烧三天三夜。火候差一点,就废了。”   沈观亭正端详着琉璃碗,闻言抬头,笑道:“听赵校尉这话,倒像是行家。”   赵校尉摇摇头,把杯子轻轻放回案上:“都是听我父亲说的。多谢沈少爷,让我了了一桩念想。”   “赵校尉客气,”沈观亭放下碗,转身从多宝格上取下几件金银器,“这些也是西垂来的,赵校尉可要一并看看?”   “那便叨扰了。”赵校尉上前一步。   待一一看过,沈观亭送他出门。   行至院中,赵校尉目光掠过满院的奇珍异石,不由得叹道:“沈少爷这院子,倒像是把天下的珍宝都搬来了。”   沈观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校尉见笑。不过是些消遣的玩意儿,闲暇时摆弄摆弄罢了,当不起珍宝二字。”   赵校尉点点头,没再多言,抬脚往外走去。 [116]第 116 章:虚伪势利   这几日沈观亭倒是忙得脚不沾地。   锦程行的货船清点完,织云行这边也要备往京城送的货。码头货栈里商队进进出出,车马不绝。   钱掌柜一行倒是偶有在码头货栈遇上,打了几回招呼。他们似真在认真寻访新菜式,身影时常在码头食材区、早市和街市的食摊食铺上流连。钱掌柜还来了一回集珍阁,买了些沉香。   这日申时,云宴楼的伙计小张刚从码头回来,沿着主街往枕河楼去。   走着走着,目光忽然被远处那飘扬的招幌勾住了。他想起了掌柜嘱咐了,顺道去那双木饼铺瞧瞧,于是便拐了过去。   近了才看清,这铺子小得可怜,铺面窄小,檐下挂着两盏灯笼。两个衣着简朴的妇人正抬着一块木架子往里走,柜台边还站着个少年,在收拾剩下的零碎物件。   林芜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笑着招呼:“小哥,我们这儿要关铺子了。明日赶早。”   小张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还斜斜挂着,离黑还早着呢。   “这天还亮着,怎么就关了?”   林芜把木架放好:“咱们人手少,又得早起备料,下午便歇得早些。”   饼铺的客人多数都是赶早市午市的,晚市没几个人。做了晚市,第二日一早可就起不来了,早市就做不了。   小张目光往铺子里探去。里头窄得很,一眼就能望到底,各式物什挤得满满当当,连张桌椅都没有。   林芜落了锁,和孙娘子、梁佩兰一道往巷口走去。小伙计站在原地,听见那招幌在风里晃了晃,发出“噗噗”的声响,又静下来。   他转身,进了隔壁那家还开着的杂货铺。   “掌柜,有油纸吗?”   王胖子正靠在柜台后头打盹,听见声音一激灵,连忙抬起头:“有的有的,客官要多少?   “十张,再来一卷麻绳。”小张往柜台边靠了靠,“我们是外地来的,买了些湖州特色的吃食,打算包了带回去。”   王胖子点点头,从架子上拿下油纸,笑道:“怪不得瞧着面生。给您裁大些,包着稳妥。”   他又看了眼小张那不大的布袋:“您这是买了什么好东西?”   小张等着他裁纸,随口道:“本来是想买些隔壁饼铺的馒头尝尝,谁晓得这么早就收铺子了。听闻那馒头薄脆都很好吃,连沈家齐家那样的少爷都买来吃。”   王胖子手上动作不停,神色如常:“隔壁向来关得早。掌柜是个寡妇,她家有个孩子在书院进学,得回去做晡食,耽误不得。”   他把裁好的油纸叠了叠:“至于那滋味,馒头顶破天了还能好吃到哪儿去?小哥你是外地来的不晓得,那里头有门道呢。”   小张闻言,凑了过去。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正在挑东西的客人抬起头来,说道:“王掌柜这话可偏了。双木饼铺的吃食是受书院孩子们喜爱,可滋味也不差的。孩子们又不傻,若是不好吃,谁肯平白浪费自个儿的随年钱?”   王胖子也不恼,和气地摆摆手:“是是是,滋味自然不差,谁有点手艺才敢开铺子不是?咱们做街坊的,知根知底……”   他把叠好的油纸往柜台一放:“只是这饼铺名头确实新,前阵子韩解元中了解元,只因在她家买过两块糕,那糕便成了解元糕。这名头来得容易,跟读书人有来往的事儿嘛,总归是名头比味道响亮些。我也是瞧这位小哥外地来的,特地要捎些湖州特色的吃食回去,才跟说这实诚话。您说那芋魁馒头,能算是咱们湖州特产么?”   那客人果然摇头:“那倒不能算。”   王胖子点点头,转身从架子上拿下几个纸包:“咱们这小铺子也进了些不打眼的湖州特色吃食茶点,小哥若是感兴趣,可以瞧瞧。我也跟您说实在话,这些吃食我不会做,都是从老字号进的货。您若是想挑更多样式,自然得去老字号的大铺子。比方说刘家铺子的桂花糕,张婆婆铺子的蜜饯……”   那客人也来了兴致,接话道:“要说酥糖,还是得买西街那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小张跟着聊了几个来回,笑着点点头,拿着油纸便告辞了。   到了夜间,枕河楼的客房窗棂中透出昏黄的灯光。   账房先生坐在灯下,将这几日的见闻缓缓道来:“实实在在的富家子弟。瞧着衣裳清雅,可那料子是可做供品的锦布,真正的美衣玉食。”   他的目光扫过搁在一旁的锦盒,里头装着白日从集珍阁买的沉香:“集珍阁最贵重的宝货不在阁里,怕都在他院子里摆着。前几日来了位胡商,带了一套琉璃器,价值不菲,他当场全要了,却直接带回了府上。听闻历来如此,他先挑,挑剩的才放去集珍阁出售。这位沈少爷,是先把自个儿养舒坦了,才想着做生意。”   小伙计连忙接过话:“名声也经营得好。织云行的商队,工钱比别家高出一截,逢年过节还有赏钱,湖州城里提起沈家,都说厚道。可南崖那边……吉贝工坊确实招了罪民做工,但听闻工钱开得极低,寻常人都不愿去,也只有那些罪民为求活路才肯干。”   钱掌柜缓缓点头,半晌没言语。   灯火跳了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到底是富贵堆里养出来的,”钱掌柜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他还没出生,沈家就已经发了家。这种人,表面装得再好,骨子里也是奢靡做派。享乐讲究,花钱如流水,藏不住的。”   他摇了摇头:“对外,是清雅贵气的沈家大少爷;在湖州,是乐善好施的织云行少东家。这两副面孔,都是为了生意根基,名声响了,路才好走。可南崖山长水远,那些罪民既碍不着他什么,也传不出什么话去,他便连表面功夫都省了。一样的人,两样的做法,全看有没有用处。什么时候该用什么面孔,什么人该给什么价,他心里一清二楚。这才是真正的商人。”   账房先生若有所思:“掌柜的意思是,名声和钱,他两头都要?”   灯火摇曳,钱掌柜的声音沉了几分:“这些大商贾家的子弟,自小耳濡目染,早就把利害刻进骨头里了。用罪民做工,明面上是善举,实则是把算盘打到了官府头上。”   小张不解:“可沾手罪民可不是什么好事,若是传到京里……”   钱掌柜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南崖那地方,罪民是烫手山芋。县衙养着费粮,又怕他们生事,正愁没人接手。沈家这时候站出来,给口饭吃,给个活干,县衙求之不得。他替官府解决了麻烦,官府自然给他行方便。至于京里……”   账房先生接了话:“这便是他算计的地方。他给罪民的是微薄工钱,不是人情,他不跟罪民有私交,不替他们出头,账面上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京里就算派人去南崖查,都拿他没办法。但南崖当地官府的人情落袋了,工钱省下的银子落袋了,两边的好处都占了。”   钱掌柜点头:“南崖那群人,老的老,幼的幼,没个主心骨,死活也就是那么回事,京里谁还惦记着。关键是沈家,家资丰厚,以往又不涉官场……”   这样的人家,对京里不少人而言,可是香饽饽。   钱掌柜没再往下说,只抬眼看小张:“那饼铺你去瞧了没?”   小张连忙点头:“去了去了。跟齐东家说的差不离,就那么回事。铺子小得可怜,里头连张桌子都搁不下。借着书院孩子做买卖,卖些馒头、兜子、煎饼,还有给孩子当零嘴的薄脆肉脯,几文钱一份,街市庙市上随处能见着,没啥稀奇的。”   账房先生若有所思:“这般想来,那位沈少爷平日里锦衣玉食,出入皆是高堂华室,却肯踏足那样一间连桌椅都没有的小铺子,对自家小弟和妹妹,倒是有几分真心。”   钱掌柜笑了一声:“那位小少爷比他小十来岁,听说又是个没头没脑、性子不稳的,将来能成什么气候?对他这个长兄,构不成半点威胁。既是如此,他何不做个宽厚兄长的姿态?兄友弟恭,外人看着好看,家里头也安稳。更何况那小少爷交好的是这等穷苦人家,更是犯不着拦着。越是这样,越显得他心胸宽、不势利,名声传出去,好听得很。”   虚伪势利的沈少爷今日大半日都扎在织云行的货栈里。   沈观亭站在廊下,手里拿着簿子,看着伙计们进进出出。   方谦端着盏茶汤晃过来,瞧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你这几日倒是勤快得叫人心惊。这趟装这么多货,莫不是织云行的东西都压在仓库销不出去了,急着往京城搬?”   沈观亭把簿子搁一旁的案上,接过茶汤抿了一口:“方叔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想着京中贵人多,年前从南崖带回来的那些宝货,不得捎些过去?这些物件,在湖州卖不上价,到了京城可就不一样了。”   方谦摇头失笑:“我看你是前几日买了那套琉璃,囊中羞涩了,想从京城寻几个冤大头贴补回来。”   话虽如此,可往日这些事,沈观亭可从不用亲自盯着。他有的是管事,有的是账房。如今倒好,从早到晚泡在货栈里,连簿子都自己拿着核对,事无巨细。   沈观亭心里也是苦不堪言,只觉还不如去带林景习武来得痛快。双木饼铺的煎饼和饭兜子也许久没吃了,人累,胃也遭罪。   按理说,他像往常那样去买个煎饼,倒也不算什么,忽然不去了才叫人奇怪。但是眼下赵校尉看着,他不愿把目光引到那儿去。   那便只好让自己忙起来。织云行、集珍阁、锦程行,哪一处都有正当由头。忙得脱不开身,没空往别处去,顺理成章。   沈观亭叹了口气,把案上的簿子又拿起来。   他这边忙着,双木饼铺没了他们这几个常客,林芜原先倒也没觉得有什么,直到过了几日,才忽然发觉铺子里像是冷清了些。   她也说不上来是哪儿冷清。   手下摊着煎饼,摊好一个便包一个递给客人,前头也有几个人排着队。可她还是觉得有些空,像棚外阴沉沉的天,压在胸口,叫人心里不大畅快。   大抵是没了林景在柜台后头数钱,小嘴叽叽喳喳不停的声响;没了他在铺子里跑来跑去的小身影,进门喊一声“我回来啦”,出门喊一声“我去书院啦”,热热闹闹的。   摊前也少了熟悉的面孔。如今客人倒也不少,前头排着几个,后头等着几个,她手上不停,钱匣子里的铜钱也多了。可热闹是热闹了,却总觉得来来去去都是陌生人,记不住。   晌午刚过,云层便聚得厚了。天边滚过一阵闷雷,紧接着雨哗啦啦泼下来。   路上的行人纷纷往两边的铺子棚下躲。林芜和孙娘子也赶紧出来,把门口的木架子往里头挪,上头贴着字画,被雨淋了便不好。   她刚把架子拖到墙角的角落,直起身时,正好瞧见一辆马车从主街驶过。   也不知哪来的风,掀起了车窗帘子的一角,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里头的人正伸手去拉被吹起的帘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攥住布边,微微一扯。   隔着白茫茫的雨幕,那双沉静狭长的眼似乎往这边扫了一眼。   那人平日里瞧着温和清雅,可那双眼睛却藏不住锋芒。弧度流畅如弯月,眼尾却微微挑起,目光落过来时,有时瞧着似在笑,又似在居高临下地打量,莫名叫人觉得疏离。 [117]第 117 章:燕归来   雨过天晴。   今早起来,林景推开窗,满目的绿便涌了进来,风柔柔地吹在脸上,混着青草的气息,还有一股极淡的花香,不知是从哪儿飘来的。   他抽了抽鼻子,使劲嗅了嗅。   忽然听见“唧啾——唧啾——”的声音,很清晰,不像从林子里传来的,倒像是就在近处。   他下了床,趿拉着鞋子,循着声音往外走。   廊下,声音越来越近。他四下张望,最后抬起头,顺着屋檐望去。只见两只黑色的鸟,嘴里衔着泥,正落在梁上。   林景看了半晌,忽然转身往小径上跑。   林间的绿意比前几日更盛了,嫩绿的、深绿的,层层叠叠挤在一处。小小的身影穿行其间,惊起正啼鸣的晨鸟。   云见山正提着木桶往回走,另一只手拎着个小竹篮。见他跑得气喘吁吁,便停下脚步。   “何事跑得这般急?”   林景在他跟前刹住脚,急急地指着院子方向:“老师老师,我们院子里有鸟!黑色的,嘴巴里叼着泥!”   他又皱起小眉头:“鸟吃泥土的吗?”   云见山把手里的竹篮递给他,里头是刚从灶房取回来的朝食,几个热腾腾的馒头,一小碟腌菜。林景连忙接过来抱着,乖乖跟在他身侧往回走。   “仲春之月,玄鸟至,”云见山缓缓说道,“天地有信,四时不违。春分一到,燕子便衔泥筑巢,应时而动。”   “燕子?”林景歪了歪小脑袋。   云见山转头看向山林,目光悠远:“春色遍芳菲,闲檐双燕归。山上的花应当也开了。待天气暖些,去后山走走。春分时节的山野,不看可惜。”   吃过朝食,林景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廊下。   他仰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梁上那两只燕子。它们飞来飞去,放下泥点后飞走,接着又衔了泥回来,一趟一趟的,忙得很。   这时,虎头背着个小背篓,手里拿着把小铲子,兴冲冲地跑进院子:“景弟!咱们去挖竹笋!”   林景双手还托着腮,望过去:“虎头,你今日不用上课吗?”   齐琅跟在后面跑上来,气喘吁吁地解释:“竹林里的竹子长得太多啦,夫子带我们来挖笋,挖了还能自己带回去吃呢。”   原来今日天气晴好,蒙学堂的夫子们便带着学童们出来踏青,顺道挖些春笋回去。认识草木,知晓时节,也算是一门课。   林景点点头,又仰起小脑袋,伸手指着梁上:“老师说春天到了,燕子就飞回来了。它们在造屋子呢。”   齐琅顺着林景的目光往上瞧,也看见了那两只燕子。他走上前去,跟着仰起小脑袋。   他看了一阵子,又说道:“这是两只新燕子,它们要重新做屋子呢。我家的燕子昨日也飞回来了,我娘说是老燕子回来啦。它们的屋子去年就做好了,今年是回家。”   林景听着,忽然愣住。   他望着梁上那两只飞进飞出的燕子,喃喃道:“燕子都回家了,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虎头挤过来,把脑袋凑到他跟前:“今日天这么好,又没有雨,说不定路干了就能回去啦!”   他晃了晃手里的小铲子:“我们去挖多多的笋,到时候带回去给阿姊!”   林景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云见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手里拿着个小背篓和小铲子,递给他:“去吧,别走太远。”   一行人往山林走去。   竹林愈发青翠,抬头望去,绿影婆娑间漏下淡淡的蓝天,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竹林下冒出一簇簇竹笋,有的才拱出个尖,上头还缀着露珠。一群小学童散在林间,蹲在竹笋旁叽叽喳喳,小手下不停挥舞着。   虎头蹲在一颗粗壮的竹笋跟前,拿小铲子比划着:“我们多挖一点,拿去卖大钱!”   他还没忘他们的赚钱大计呢。虽然三人合计了好几日,也没想出个头绪来。   齐琅蹲在他旁边,摇了摇脑袋:“现在正是竹笋多的时候呢,满山都是,不值钱的。”   虎头低头看看自己跟前那颗竹笋,又看看旁边冒出来的一堆,觉得他说得有理。对于不值钱的竹笋,他挖了几颗便没了兴致,站起来往前走。   “夫子说春分到了,山上的花开了。我们去摘些花吧,说不定花更值钱。”   林景跟上去:“花能卖钱吗?”   齐琅想了想,迟疑地点了点头:“晒干了可以做香囊,我阿娘就买过。不过要晒好多好多才够一个香囊。”   虎头一听,顿时来了精神:“那咱们多摘一点!晒它一大筐!”   沿着山径一路往上,花香越来越浓。一阵风吹过,几片粉白的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脸上,痒痒的。   林景蹲下身,把落在脚边的那几瓣捡起来,托在手心里。   “我知道,这是桃花!”迎着吹来的花瓣,虎头急冲冲往前小跑几步。   山径拐角处,几株桃树正盛开,粉粉白白的,在青翠的山林间格外惹眼。风吹过,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了一地。   桃花树下,有一座凉亭。   亭子里,云见山正与徐山长相对而坐,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两盏茶汤,热气袅袅。   几个小孩小跑了过去。   徐山长见林景跑来,笑着招招手:“小景郎这几日在书院住着,精气神倒是不错。”   他抬眼望着满山春色:“春分时节,草木争发,万物竞长。小景郎也会蹭蹭地往上长的。”   林景踮了踮脚,小手掌在脑袋上比划了一下:“我已经长高啦!”   他想了想,又问:“春分是什么意思呀?”   他觉得春分可真神奇,燕子会回家,花会开,人会长高高。   徐山长笑道:“春分即当春之半。这一日昼夜平分,阴阳相半,春日正好走过一半了。”   林景也望向盛开的桃花,小声说着:“春日正好走过一半了。”   虎头转了个圈:“对呀对呀,夏日也快来了!夏日可好玩啦,可以去庄子那儿的溪里摸鱼,还能吃冰凉凉的果子!”   林景却摇了摇头:“不要夏日快快来。”   虎头一愣:“为什么呀?”   “我娘的生辰在春日,”林景的声音低下去,“要过完生辰才能到夏日。要是夏日来了,就过不了生辰了。”   齐琅凑过来:“林阿姊的生辰是春日哪一日呀?我们去给她庆贺。”   林景沮丧地摇摇头:“我不晓得。”   他不知道阿芜的生辰是哪一日。   现在想问,也问不着了。   他低下头,手指揪着衣角,揪得紧紧的。眼眶忽然就红了,热热的。   他想阿芜了。   虎头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拍拍他肩膀:“那那那,我帮你去问!问了我们就回去给阿姊过生辰!”   齐琅也赶紧点头:“对对对,我今日散学就去帮你问!”   云见山在一旁看着,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山风吹过,桃花瓣又落了几片。   ——   今日散了学,虎头第一个冲出蒙学堂的门,钻进马车便急急吩咐:“去双木饼铺!”   车夫却没动,为难道:“小少爷,这几日若是去饼铺,得先跟大少爷禀报一声。”   虎头“哼”了一声,小手一挥:“那去码头货栈!阿兄指定在那儿!”   马车从城北一路穿到城西,在织云行的货栈门口停下。虎头跳下车就往里冲,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阿兄——阿兄——”   沈观亭正拿着簿子对货,听见这声鬼叫,额角突突直跳。他把簿子往旁边一搁,揉了揉眉心,等人跑到跟前才开口:“散学不回家,跑这儿来做什么?”   虎头喘着气,凑到他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阿兄,我想去饼铺。”   沈观亭看他一眼:“去饼铺做什么?”   “帮景弟问阿姊的生辰!景弟好久没回家了,他想阿姊,都哭了。”   沈观亭一愣,指腹轻点着案桌,过了片刻,才低声说了句:“快了。”   虎头眨眨眼:“什么快了?”   沈观亭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家去。”   虎头捂着脑袋,还想再问,见自家阿兄又拿起那本簿子,目光却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他识趣地闭了嘴。   双木饼铺里,林芜正收拾着煎饼铛,准备关铺子。   “林阿姊,我要两包薄脆和两包肉脯。”齐琅没往柜台去,而是站在林芜跟前,从小荷包里摸出铜钱递给她。   林芜应了一声,给他包好薄脆和肉脯递过去。齐琅接过,却没急着走,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林芜低头看他:“怎么啦?”   齐琅挠挠脑袋,小声问:“阿姊,你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林芜愣了一下。她的生辰?   她算了算日子,这才惊觉,还有五日便是了。这些天忙里忙外,竟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孙娘子在一旁听见了,笑着接话:“那可得好生庆贺一番。”   林芜笑着点点头,心里却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之前林景与她说过,要一起过生辰。   可如今,却连林景什么时候能回家,都不知道。   日子一日日过去,饼铺的炊烟照常升起,沈家的车马照常进出,湖州城的街巷照常热闹。   钱掌柜一行人依旧住在枕河楼里,每日早出晚归,仔细寻访新菜式。   赵校尉也没闲着。除了隔三差五去沈府拜访,他还去了一趟韩府,说是替友人问候。枕河楼也去了,点了几个菜,与掌柜闲聊几句。双木饼铺也去了,买了个煎饼,站在棚下吃完,又买了包薄脆带走。集珍阁也逛了一圈,出来时两手空空,什么也没买,倒也像是把整个湖州府城都逛了一遍。   这一日,赵校尉又来到州衙。   税务司的架子上码着一排排簿册,记录着湖州商户的每一次出行。他翻到去年沈家商队的记录,手指在纸页上停了。   那正是沈家商队去凌州的日子。凌州离京城不远,而当时正是先太子案刚过的时候。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   不过,当时京中权贵争相购买南崖宝货,沈家商队跑这一趟,倒也在情理之中。   再往后翻,沈家商队从凌州停留之后,便一分为二,一路回湖州,一路往南崖。南崖是沈家常跑的地方,分路也是常有的事。   至于沈观亭亲自去了南崖,刚弱冠去历练,也说得过去。沈家少爷爱收藏古董珍宝,喜好华奢,常往南崖跑,正合他的性子。   一名军兵站在旁边,见他盯着册子出神,低声问道:“大人,可是有疑?”   赵校尉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没有,查不出什么。”   他把册子合上,搁回原处:“但这些事凑在一起,总让人觉得太巧了。”   走出税务司,赵校尉又翻开随身带的一张纸。上面写写画画着一些字和线条,是这些日子理出来的沈家关系。   沈家在湖州的交游,来来去去就是那几家。与齐家是世交,与书院往来密切,这些是多年的交情,没什么可说的。近些日子,沈观亭的老师在书院修书,他偶尔去请安,顺道接送弟弟,也正常。因着弟弟的关系,与一家饼铺的孩子交好,偶尔带孩子们去玩,也说得过去。   那饼铺是新开的,他去看过。铺子很小,吃食味道不错,但花样不多,东西也寻常。里里外外就三个人,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帮工,简单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赵校尉的目光落在纸上的最后一行字。   书院,云见山。   他看了片刻,把纸折起来,收入袖中。   “以拜访大儒云见山的名头,去一趟书院。”   当晚,沈观亭便接到了来自书院的口信。   云见山拒了拜帖。   他素来不喜与官吏来往,几十年来都是如此,倒也不意外。云见山在湖州几十年,从不踏足州衙半步,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不料赵校尉的拜帖又递到了徐山长处。   这回换了个说法,只说久闻沧浪书院之名,想见识见识湖州文教之风,并无叨扰先生之意。   徐山长接了帖子,只回话说春日天气晴好,书院正要组织学子踏青,这几日忙得很,怕是没有空闲招待。没有拒,却也把日子推了几天。   沈观亭坐在茶厅内,难得直起腰板,姿态端正。他看向沈仲铭,声音平稳:“我打算随织云行的货船,亲自去趟京城。”   沈仲铭不置可否,只端起茶盏。茶汤升起的热气,遮住了他半张脸。   “你确定你走了,他们就会走?”   沈观亭唇角微扬,笑意却没到眼底:“至少能让湖州安静下来。我在这儿一日,他们的眼睛就闲不下来,心思也定不下来。我走了,他们的心思就得跟着我走,琢磨我去京城做什么,见什么人。湖州这边……”   他顿了顿:“湖州和南崖,就清净了。”   沈仲铭看了他许久,缓缓点了点头:“你心中有数便好。”   沈观亭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几只燕子正掠过屋檐。   他忽然笑了一声:“春燕从南归,我这一趟从湖州往京城,也是从南往北。不过它是归,我是离。”   这日早晨,春雨细细地飘着。   码头笼罩在一片迷蒙的雨雾中,两艘货船并排停靠,在雨丝里静默着,桅杆上挂着的旗帜被细雨打湿,软软地垂着,偶尔被风吹动一下,又垂下去。   船工们已经解开了大半缆绳,吆喝声在雨里显得闷闷的。   沈观亭立在船舷边,雨丝拂在脸上,带着春日的凉意。他微微眯起眼,望向码头。   虎头和雀儿还在那儿挥着手,小小的身影在雨雾里有些模糊。齐家兄弟也来了,齐轩依旧那副淡淡的神色,负手立在伞下,齐琅倒是跟着虎头一起挥手,嘴里不知在喊着什么。   沈观亭的目光越过他们,往更远处望去。   主街上人来人往,灰蒙蒙的雨雾里,身影模糊成一团。   缆绳解开了,船身轻轻一晃,缓缓离开码头。   湖州府城渐远了。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渐渐融进那片雨雾里。   船头破开水面,漾开一圈圈波纹。   波纹散开时,惊起了几只贴着水面飞行的燕子。它们扑棱着翅膀,斜斜地掠过船头。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1]   沈观亭望着那些燕子,它们在雨里盘旋着,一圈,又一圈,最后往岸边飞去。   燕子穿过码头,穿行在雨雾中,一路往主街深处飞去。   双木饼铺的棚下,林芜正低头包着馒头,忽然听见“唧啾唧啾”的声响。   她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燕子缓落在棚下的灯笼上,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 [118]第 118 章:雨停   细雨渐渐收了。   说是收了,其实也不大分明。那些毛毛雨落在身上若有若无的,何时起,何时停,都让人有些无知无觉。街上的行人仍撑着伞,走了几步才察觉,收了伞,甩两下,又继续赶路。   云层缓缓散开,日光漏下来,像是这会儿才天亮似的。   码头正是热闹的时候。扛货的力夫、赶着去拿货的小贩,人来人往,挤挤挨挨,一路往江边涌去。   一辆骡车却逆着人流,急急往枕河楼的方向赶。   骡车在枕河楼后头院子的小门停下了。小张从车上跳下来,裤脚还是湿的,沾着码头带回的泥点。他却顾不上这些,快步往里走,脚步越来越急,最后干脆小跑起来。   穿过回廊,上了楼梯,他在钱掌柜的客房门口站定,喘了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小张推门进去。   钱掌柜已经穿戴整齐,瞧着正要出门的模样。   “掌柜的,”小张气还没喘匀,话却急急地出了口,“织云行和锦程行的货船走了,刚离的码头。”   “知道了。”钱掌柜一听,只微微点了点头。   小张一愣:“掌柜的早知道了?”   “这两日码头上的力夫进进出出,货一箱箱往船上抬,商队要启程,哪瞒得住人。”钱掌柜坐在案桌旁,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小张“哦”了一声,又问:“那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城?左右沈家那位小东家也走了。”   钱掌柜端着茶盏的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出来。他急急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小张:“你说什么?沈观亭走了?”   小张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赶紧点头:“是、是的。我亲眼瞧见的,他就站在织云行的船上。码头还有沈家和齐家的人在送别,好些人呢。”   钱掌柜没接话。   他愣在那儿,像是被这话定住了。   窗外,云层已全然散开,日光落在窗棂上。檐上的雨水还在滴答,一滴,又一滴,落在地面上,清晰可闻,让人觉得这雨似乎又还没歇。   湖州驿馆,赵校尉立在二楼围栏边,目光落在下方的主街。沈家的马车正从码头方向驶来,往城北去。   方才禀报的军兵站在身后,垂首道:“大人,沈大少爷随商队去了京城。属下失察,请大人责罚。”   赵校尉摇摇头,语气沉静:“怪不得你,谁也没料到他会一同离湖州。”   他沉吟片刻,又道:“但细想来,倒也不意外。”   这几日他们只晓得沈观亭一直在货栈忙活,早出晚归。因此,他们在沈府碰面的机会都少了许多。如今看,那几日沈观亭亲自盯着货栈,正是因为这一趟他要亲自去往京城,才如此上心。   赵校尉转身,往楼下走去:“去州衙。问问税务司,织云行这趟运了什么去京城,值得沈观亭亲自跑一趟。”   雨后初晴,街巷里的积水映着天光。两旁的铺子已经生起了炉子,白雾直往街上飘。   税吏摊开了今早才记下的薄子:“织云行和锦程行这回的货,比往常多了不少。除了绸缎布匹,还有乳香、宝石珍宝、金漆木雕等,都是沈少爷年前从南崖运回来的那些宝货。”   赵校尉接过簿册,一页页翻过去。   “年前沈少爷去南崖历练,亲自经手了不少货物买卖,”监税官在一旁道,“这一趟他亲自送去京城,也算有始有终。”   赵校尉把簿册合上,递还回去。   走出州衙,日光已经有些晃眼了。   军兵跟在身后,低声问:“大人,接下来咱们还接着查吗?”   沈家和沈观亭,该查的都查了。翻来覆去查了这些日子,账目是对得上的,往来是清清楚楚的,行踪也没什么可疑之处。书院那边也走了一趟,虽说云见山从头到尾没露面,可徐山长亲自领着,把书院里里外外看了个遍,跟南崖的事,半点扯不上关系。   上头并未给下去南崖追查的令。眼下湖州能查的这些,带回京城也足以复命了。正巧,沈观亭一走,这趟差事也算有个了结,总不至于在湖州无休无止地耗下去。至于他进京之后如何,那是京城那边该操心的事了。   赵校尉没回头,只撩开车帘,上了马车:“收拾收拾,准备回京。”   次日,天朗气清。   赵校尉一早便去了沈家,与沈仲铭拜别后,往码头去。   码头上比往日热闹些。今日恰好有往京城去的大客船,下一趟便要再等五日。他们这趟虽走得匆忙,但也只能赶在这日出发,再耽搁下去,行程便太过久了。   赵校尉带着两个随从,行装简单,一人一个包袱,往泊船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脚步微微一顿。   前头不远处,一行人正往客船上去。打头的那位,正是钱掌柜,身后跟着几个伙计,手里大包小包地拎着,瞧着倒像是真来湖州寻了不少好东西。   赵校尉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只当没看见。   他自然知晓钱掌柜是什么人,京城云宴楼的掌柜。而云宴楼,是贵妃娘娘的产业。这趟来湖州,明面上是寻访新菜式,至于暗地里做什么,彼此心照不宣。   两人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这趟他们来得慢,过了年才动身,走得却匆忙。   赵校尉上了甲板,望着岸上渐渐远去的城廓。   湖州的轮廓一点点变小,码头、街巷、屋舍,都融进春日明晃晃的日光里。   城北沈府。   沈仲铭坐在茶厅中,手里端着茶盏:“人走了?”   周管事躬身回道:“走了。已经上船了。”   沈父在一旁坐着,闻言吁了口气:“总算是走了。”   今日出发去京城的船只不少,除了那艘大客船,还有几艘小船也一并启程。从湖州去京城两千余里,织云行和锦程行的船在前头开路,沿途关卡、码头都有照应。客船跟在后头,差了一日,既不抢道,又算结伴同行,在水路上再寻常不过。   至于那艘大客船,虽载客众多,但要腾出几个空位来,留给赵校尉和钱掌柜一行人,倒也好操作。   沈仲铭这才抿了口茶:“人走了就好。”   沈父却轻轻摇了摇头,往窗外望去。日光正好,院子里的枝条冒了新芽。   “没想到观亭也跟着走了,”他又叹了口气,“人年前才从南崖回来,这年才过完没多久,又往京城跑。”   沈仲铭“哼”了一声:“正值春闱,如今京城正是热闹的时候,各地举子都往那儿涌,人杂事多。只愿那臭小子在那边安安生生的,别又闹出什么事来。”   沈父难得为自家儿子说了句好话:“说起来,赵校尉在湖州这几日,倒是观亭最勤快的日子。”   他忍不住笑了:“日日往货栈跑,勤快得叫人心里发毛。如今人走了,想想那几日,倒还怪叫人怀念的。”   ——   离沈府不远的沧浪书院。   林芜下了骡车,沿着石阶往上走。雨从昨日歇了便没有再下,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走了一阵便觉得微微发汗。   可一入书院地界,苍翠伴着风扑面而来,路两旁的枝叶层层叠叠,遮住了日头。日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随风晃动。风从林间穿过,带来草木的清气和隐隐的花香,吹在身上,凉丝丝的。   林芜脚步慢了慢,听着风声,只觉身上那点热意渐渐散了,连心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春深了。   她低头看了看,几片粉白的花瓣被卷到石阶上。她脚下绕开,没有踩着,继续往上走。   晌午日光正好,远处传来琅琅书声,夹着枝叶的簌簌响动,听不真切,反倒愈发悠长。   离散学还早着。她今日来得突然,是提前关了铺子,想来接林景回去。   昨日,她照例在铺子里摊着煎饼。   雨丝淅淅沥沥地下着,棚下挤了几个躲雨的客人。有人闲着无事,便聊起了天。   “诶,你们说沈家那位小东家这回出去,得多久才回来?”   “沈小东家又出门了?”   “可不是嘛,今早织云行的货船往京城去了,人就在船上呢。”   “又走啊?我咋记得年前才刚回来?”   “这有什么稀奇的。去年小东家行了加冠礼,往后沈家那些生意,可不就得慢慢交到他手里了。”   ……   林芜当时低着头,手上动作没停。   面糊摊开,打蛋,撒葱花,翻面。   客人的闲聊声,被雨声和煎饼铛的滋滋声隔开了,一句句飘在耳边,却像隔着一层什么,落不进去,也留不下来。   只是收了铺子,往清水巷走的路上,那些话又浮在耳边。   沈观亭已经离了湖州。   她一概不知。   雨已经停了,西斜的日光从身后漫过来,照在路面上,有些晃眼,像下雨时积着的小水潭,泛着光。   她忽然想起那日雨中的一瞥,马车从主街驶过,风掀开车帘,那双眼睛隔着雨幕看过来。   许是多日未见,那印象有些模糊了。像被这几场雨反复冲刷过,轮廓淡了,眉眼也淡了,只剩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   她踩着脚下的影子往前走,心里有些茫然。   当初沈观亭让林景去云见山那儿暂住,说是避一避。   可如今他走了,林景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什么京城来的钱掌柜、赵校尉,她连面都没见过,更不知道他们走没走。避的是谁,避到什么时候,她一概不知。   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日清早,天泛着浅浅的蓝,春光正好。   小郑来铺子买煎饼,照例要了一个,加脆片不加蛋。   他拿了煎饼,没急着走,坐在棚下的长凳上慢慢吃着:“这两日日头好,路上也干爽了。我去书院送东西,石阶都干了,踩着稳稳当当的。前些日子那青苔,滑得人心里发毛。”   他嚼着煎饼,又说了一句:“这下好了,路上好走了。”   路上好走了。 [119]第 119 章:回家   林芜沿着小径,一路来到云山斋。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稚嫩的读书声从屋里传出,是她熟悉的声音。她听着,脚步不自觉放轻,没有惊动里面的人。   直到读书声停了,云见山似察觉到什么,侧头往门外看了一眼。林景也跟着偏过头来。   他愣住了。   那双眼睛立刻便瞪圆了,下一瞬,他手忙脚乱地站起身,绕过书桌就往外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险些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一下。   他稳住身子,一头扎进她的怀里。   林芜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云见山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后,笑容和蔼。   林芜朝他微微欠身:“见山先生,今日冒昧前来,不曾先行知会,还望先生莫怪。”   云见山摇了摇头:“小景这几日天天念叨,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林景站在旁边,眼眶还有些泛红,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小脑袋。   他仰起脸看着林芜,声音很轻很慢:“我可以回家了吗?”   林芜心头一软:“可以了,天晴了,路也干了。今日便是来接你回家的。”   “嗯!”林景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脸上顿时便笑开了。   他转身就往屋里去,跑了两步又回扭头,似乎在确认林芜是不是还在。   “那我去收拾东西!”   他一边说着,一边蹦蹦跳跳地跑,背影都透着一股雀跃。   云见山摇头轻笑:“这几日他满山遍野地寻宝,屋里都快堆不下了。再不回去,我这云山斋怕是要成了他的库房。   待林景跑开后,云见山的声音沉了些:“人走了?”   林芜“嗯”了一声,似又想起什么,补充道:“沈少爷也走了。”   “观亭那小子倒是个好师兄,平日里万事不上心的,这回倒难得见他这般操劳。”云见山负手而立,望着院角那堆被林景拾来的柴枝。   “这回也劳烦见山先生费心了。”林芜说道。   云见山闻言笑了:“你这话与观亭说得一般无二,倒显得我这个老师不通人情似的。”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林景脆生生的喊声:“老师!今日我们还上课吗?”   云见山头也不回,只应道:“心都飞回家去了,还上什么课。”   说着也不理会他,转身进屋提了一壶茶汤,又取了一只茶杯,慢悠悠往院中凉亭去。   林芜进了屋,只见林景正坐在案桌前收拾东西,小包袱摊在地上,旁边散落着零零碎碎的物件。   他每往包袱里塞一样,便要举起来给林芜看。   “这是我昨日写的簿子,一个字都没错,老师说我写得好。”   “这是我前日在桃树下捡的小石子,我觉得那形状像桃花瓣。”   “这个这个!”他又摸出一根细长的树枝,举得高高的,“是直直的小树枝!来福肯定喜欢!”   林景把树枝塞进包袱边里,又拉着林芜往一处角落走。那里放着一个小竹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竹笋,大小匀净,尖尖上的泥都擦得干干净净。   “这是我昨日才挖的!老师说笋放不住,我就每日去挖新鲜的,然后把昨日的送到书院灶房去。这样筐里的就日日都是新的了。”   他说得认真,小下巴扬起,小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林芜却是听出来了。他日日去挖笋,是盼着能带回家。可前些日子一直回不去,便把挖来的送走,再去挖新的。   他日日都在等着。   林芜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来时收拾了一个大包袱,回去时,要带的东西却更多了。   背着行囊,临走到书院门口,林景那兴奋劲儿显然还没散去,往前小跑两步,察觉林芜没跟上,他又倒回两步。   他忽然又一拍脑袋:“明日就是我们的生辰啦!”   “是齐琅告诉你的?”林芜只觉他对自己的“新生辰”接受得倒是快。   “是的,”林景偏过小脑袋,“明日我能请虎头和齐琅来家里吗?还有亭哥!”   林芜脸上的笑容稍稍敛了,随后又点头:“自然可以,但……”   “那我去告诉虎头!”话音还没落,他便一溜烟往蒙学堂的方向跑去,小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过了片刻,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爬上骡车。   “说好啦!”他往林芜身边一坐,“我跟他们说了,散学后直接来咱们家,不耽误我们铺子做生意。”   林芜听他安排得头头是道,忍不住笑:“明日咱们难得过生辰,不得歇一日?”   林景顿时犹豫了,小眉头皱起来,想了一会儿才道:“还是去铺子吧。他们可以去铺子过生辰。”   “你在学堂待了这么多日,不歇歇?”   林景小掌柜立刻摇了摇小脑袋,小脸严肃:“进学和上工不一样,虽然我进学了许多天,但已经很多天没上工了。”   “可是我想歇息一天,连着做了许多日的生意,都累了。”林芜瞧着有些疲倦地摇了摇头。   林景小掌柜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不为人所难,立刻变通:“那好吧,老师说要劳逸结合。”   骡车晃晃悠悠地走着,林景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先说在书院里学了什么,新背了几篇文章,写了几本簿子;又问铺子里的生意怎么样,这几日卖了多少钱,钱匣子满没满。小嘴里蹦出来的话,一会儿是之乎者也,一会儿是铜钱账目,切换得行云流水。   “这几日下雨,想来大家不爱出门,所以买饼的人便少了些。”林芜坐在车厢里,掀着帘子往外瞧。   外头日光正好,透过车板的缝隙和车帘的边角漏进来,光线落在身上,明明灭灭的。   她才发觉,自己许久没坐过车了。   原来从车上看外头是这般的。车帘只掀开一道窄缝,望出去便像被框住了,两旁的光景都瞧不见,只能看见框子里那一小条。随着车子驶过,那框里的东西飞快地掠过去,还没看清是什么,就没了。   在眸子里留不下半点痕迹,一晃就过去了。   正为这几日生意不好而忧心的林景小掌柜,路过集珍阁时,忽然问:“我们要不要下去跟亭哥说一声,明日来咱们家过生辰?”   林芜放下帘子,集珍阁的大门便顿时被挡到视野外。   她声音平缓:“你亭哥不在湖州了。”   看来虎头怕是忘了将这个消息告诉他。   “啊?”林景愣住了。   “那……那亭哥去哪儿了?”   “去京城了。”   林景呆呆地坐在那儿,小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嘀咕:“那怎么办呀?我都好多天没习武了……”   这下好了,暂时是不用进学了,可铺子明日也不开,武艺也不习了。   他又叹了口气,靠在车壁上:“就去书院住了一趟,出来日子都变了。”   林芜听着这话怪好笑的,倒像从什么地方关了一圈放出来似的。   好在家里的来福还是没变的模样。   它本来趴在院门口,听见车轱辘声,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待看清是林景推门进来后,四条小短腿跑得得飞快,撒着欢儿冲过来,围着林景转圈,尾巴摇得快看不清。   “来福还认得我,可真聪明!”林景抱着来福蹭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捧着来福的脑袋翻来覆去地看,接着抱着它急匆匆跑到林芜跟前。   “来福……”他把来福举起来,声音又惊又喜,“来福的耳朵立起来啦!”   他这么一说,林芜低头细看,果然,原来总是软趴趴耷拉着的那对耳朵,如今精神抖擞地竖着。   “小狗小时候耳朵是趴着的,”林芜捏了捏那毛茸茸软乎乎的耳朵尖,“等它们长大了,就会立起来。来福现在是个神气的小狗狗了。”   林景仍觉得稀奇,又捧着来福的脑袋看了半晌,来福也不挣,就由着他翻来覆去地瞧,尾巴还一摇一摇的,时不时舔舔他的手腕。   瞧够了,他才把来福放下,又掏出那根从书院带回来的直木棍,在来福眼前晃了晃。   来福一张嘴就叼住了,脑袋一甩一甩地跟他抢。   林景得意得很:“我就知道来福喜欢这个!”   来福就爱他在路边林间捡的这些寻常小玩意儿,对沈观亭送的那些精致摆件倒是不大感兴趣。   溜了一圈来福,他又跑到小菜田边,蹲下来仔细查看。   他数了数剩下的葱,又比了比旁边新冒头的小苗,仰起头喊:“我们的葱快吃完啦,要种新的葱了!”   林芜正往屋里搬东西,闻言应了一声:“明日你来种?”   “好!”林景又蹲回去,把菜田里几根杂草薅了,扔到一边。   林芜把那小筐竹笋提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开始清洗。林景巡视完院子后,便搬着小板凳坐过来,也伸手帮忙剥笋。   剥着剥着,他的小脸忽然皱成一团。   “书院后头的竹林有好多好多笋,我们在灶房吃了好多日的笋,顿顿都有笋。”   “正巧我吃得不多,多谢阿景带的书院手信。”林芜忍不住笑了,只觉这小掌柜当真了不起,去书院住宿,还连学带拿的。   剥了两颗,他又开口:“我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听到竹林里传来‘噼啪噼啪’的声响。老师说,那是竹子在长高高。竹子长得可快了!要是我也能那么快就好了,睡一觉起来就长高一大截。”   林芜把洗好的竹笋放进筐里,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来,”她拉着林景走到灶房的门框边,“站好。”   林景乖乖贴门框站直,仰着小脑袋看她。   林芜比了比,门框上有一道浅浅的旧墨痕,是刚租下这院子时画下的。如今林景的头顶已超过那道痕一个半巴掌的距离。   “阿景也长高啦。”她指着那道痕给他看。   “真的吗?”林景踮起脚,凑过去仔细瞧。   林芜从屋里拿出一小截炭笔,在他头顶方才的位置轻轻画了一道新痕。   “往后好好吃饭,才能继续长高高。”   林景盯着门框上那两道痕看了半晌:“往后我能长得像亭哥那么高吗?”   在他认识的人里头,沈观亭是最高的,自然便以此为目标。   “应该能的。”林芜还真仔细琢磨了一下。   殿下和娘娘的身量都不矮,林景往后应该矮不了。   林景得了这话,心满意足地坐到灶前开始生火。   他拨弄着柴火,把几根细树枝架在一起,低头吹了吹,火苗慢慢蹿起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亭哥为什么要去京城呀?”   他的声音很轻,末尾的“京城”二字几乎要融进枯枝烧出的噼啪声里。   方才提起沈观亭,这会儿他倒是又想起了他的去向。   “可能是去做生意了。”林芜含糊地说着。其实她能隐约猜出些端倪,那人多半是为了转移京城来人的视线,才亲自跑这一趟。但这几日,她始终没与他碰上面,所有的猜测也只能是猜测。   林景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虎头说,亭哥在南崖做生意亏了钱,被家里骂了。”   林芜心想,亏钱被骂应当不至于,就他在自个儿院子和集珍阁里随意摆弄的那些物件,随便一件都价值不菲。他怕是压根不知道什么叫亏钱。   只是,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那是她好不容易才带着林景逃出来的地方。可如今,他却要迎着风浪踏进去了。 [120]第 120 章:礼物   织云行的船,卯时一到,缆绳便解开了。   船身微微晃动,缓缓驶离渡口。   江上雾蒙蒙的,白雾贴着水面流淌,将岸边的村庄、远处的山影全都吞了进去。货船破开雾障,不疾不徐地往前行。   天还是青灰色的,带着黑夜尚未散尽的残影,倒映在江面上,把江水衬得愈发幽深。   沈观亭是被船身的晃动扰醒的。   他从床上起身,披了件外衣,推开舷窗。江风涌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散了舱里闷了一夜的热气。他眯了眯眼,望着窗外。   雾气正慢慢散开,岸边的景致一点点清晰起来。春分过后,天色亮得越来越早。船正经过一处村庄,能听见狗吠声、吱呀的开门声,还有几缕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一个孩子从屋里跑出来,蹲在门口,不知在玩什么。   沈观亭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林景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家了。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今早船上的朝食是汤索饼。   伙计端上来时,热腾腾地冒着白气。沈观亭低头看了一眼,面汤里浮着几片香蕈和春笋,汤色清亮,闻着倒还鲜。   他吃得缓慢,倒也是吃完了。   沈齐进来时,见桌上的碗已经空了,不由笑道:“还是刚出门好,少爷起得早,胃口也好。”   沈观亭搁下筷子:“听你这意思,倒是我平日胃口不好,叫你难伺候了?”   沈齐顿时叫起屈来:“冤枉呐!小的是觉得少爷命苦,才在湖州过了几日安稳日子,又得往京城奔波。”   沈观亭稍稍靠到椅子上:“京城有什么不好?天下能人志士都爱往那儿去,倒叫你挑剔上了。”   沈齐:“咱们在湖州安生过日子不好么?去那劳什子京城,我又不考科举不当官。”   沈观亭瞥他一眼:“委屈你了。成,到了京城替你问问,看哪家衙门缺跑腿的,给你寻个小官当当,省得你跟着我受苦。”   沈齐连连摆手:“少爷这话说的,小的自然是死心塌地跟着您。什么官都比不上在少爷手下做事踏实。”   说着,他上前两步,凑近了些:“少爷,咱们这回进京,得多久才能回来啊?”   “这船才离了湖州不到两日,你便惦记着回程了?”茶盏在他指间转了转,“自然把商队的事办妥了就回,急什么。”   沈齐将信将疑:“当真?就这么简单?那您跑这一趟做什么?”   他自然知晓前些日子湖州有人盯着沈家,可他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谁来都挑不出什么差错。谁能想到少爷说走就走了。   行了冠礼之后的少爷,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愈发叫人摸不透。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沈观亭转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声音平淡。   京城那地方,谁乐意去?人生地不熟的。可林芜他们不便去探什么风声,他倒是想去看看。缩在湖州等着,总不是长久之计。至于宫里那位……天下这么大,也不是处处都由他说了算。   想到这里,他轻哼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空了的汤饼碗。   生辰吃汤索饼,取的是长寿之意。   日子还长着呢。   只是可惜,他们在湖州头一个生辰,他是赶不上了。   也不知道林芜会做什么好吃的。这么一想,他心里便愈发不痛快。钱掌柜、赵校尉,还有宫里头那几位,搅得湖州不得安宁。既然离了湖州,京城那边,也总不能让他们太省心了。   林家这边,林芜一早便起来做了汤索饼。春笋是林景昨日从书院带回来的,又添了些虾仁,一并下到锅里。滋味鲜嫩不腻,最适合做朝食。   林景捧着碗坐在桌边,吃得小心翼翼。他知道生辰吃汤索饼是求长寿的,便觉得这一根都不能断。夹起时轻轻提起来,滋溜滋溜往嘴里送,吸得腮帮子都累了,就是不肯咬断。   那模样实在滑稽,林芜忍不住笑出声:“阿景年纪小小便想着长寿了?”   林景滋溜完一根索饼,一脸严肃:“当然要长寿呀。长寿了才能多赚好多好多钱,才能多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他说着,又低头喝了口汤,扭头看向蹲在脚边的来福:“我还要给来福也过生辰,让它也长寿,一直陪着咱们。”   他想了想,从碗里卷了一根索饼,小心地放到来福的小碗里。   来福凑过去嗅了嗅,舌头一卷,索饼就不见了。动作干净利落,比林景吸索饼的本事强多了。   吃过汤索饼,林芜便开始做蒸蛋糕。她打算做大一些,好让来的人都能分上一块。在湖州的第一个生辰,得有些仪式感。   林景则拿着葱头去小葱田了。今日天色不错,风轻轻的,天蓝蓝的,日光也暖洋洋的。他蹲在菜田边,用小铲子挖了一排小坑,把葱头一颗颗按进去,又仔细盖上土。种完了,又跑去提了小半桶水,浇得仔仔细细。   来福跟在他脚后,一会儿闻闻土,一会儿刨刨地,帮了不少倒忙。   日头渐渐高了,院门忽然被人拍得砰砰响。   “景弟!阿姊!我们来啦——”   虎头的声音隔着老远就传来了。林景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已经被推开了。虎头一马当先冲进来,后头跟着雀儿。   “生辰吉乐!”虎头熟门熟路地跑进屋,把手里一个布袋子往桌上一搁,又从里头往外掏东西,掏出一个给林芜,又掏出一个给林景。   林芜接过来一看,是个铜制的小算盘,做得精致,珠子拨得动,沉甸甸的。林景那件是个彩瓷小马,釉色鲜亮,憨态可掬。   “多谢虎头。”林芜笑着道谢。   林景也捧着那小马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说着多谢,其实他早就知道了。虎头压根瞒不住,这礼物是用自个儿的随年钱买的,他得意得不得了,已经在林景耳边念叨了好几日。   虎头挺着小胸脯,得意洋洋地宣布:“阿姊那个算盘,是给铺子用的,往后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   “景弟想要马,但我还买不起真的,这个先凑合着。等我以后有钱了,再给他买真的小马,和我的山君一样威风的小马!”   他说着,忍不住又补了一句,理直气壮的:“这是我在集珍阁买的,只花了十文钱!”   雀儿没忍住,伸手一拍他的脑袋:“哪有人送礼还把价钱说出来的!”   虎头嘿嘿一笑,捂着脑袋不以为意:“这么划算,肯定得说呀!”   雀儿摇摇头,把手里两个小锦盒递过去。那锦盒的样式瞧着与虎头的一样,很是熟悉,俨然也是集珍阁出品。   她给林芜的是一只掐丝珐琅香囊,小巧精致,花纹繁复;给林景的是一套书册,纸页簇新,还带着墨香。   这边刚道完谢,虎头已经把林景拉到门槛上坐下,开始传授他的“集珍阁购物心得”了。   “景弟我告诉你,”他压低声音,凑到林景耳边,“如今我阿兄不在湖州,没人在那儿管东管西,集珍阁的掌柜可好说话啦!你是阿兄的师弟,往后也可以去那里买东西,指不定十文钱都不要呢!”   林景一听,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连忙摇头:“那可不行,你可不要买沉香书签,那个是我们要卖的呢,两贯钱一片。你要是十文钱买走了,我们就亏本啦!”   虎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自然,我知道书签是你们的生意,我才不便宜买呢!”   林芜在一旁听着,她可算知道虎头为什么说沈观亭做生意亏钱了,原来都亏虎头身上了。   雀儿和虎头跑得快,小郑从后头跟上来时,两人已经送完礼,围着林景叽叽喳喳说了半天。   “林掌柜,生辰吉乐。”小郑笑着递上两只锦盒,一大一小,“大少爷提前备下的礼。因走得仓促,没来得及亲自送来,望您见谅。”   林芜一愣,连忙接过:“劳烦您,也多谢沈少爷挂念。”   虎头和雀儿立刻凑过来,两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那两只盒子,好奇得不行。他们都不知道阿兄还留了礼物。   “打开看看!”虎头那张小脸都快贴到林景的锦盒上了。   林景那盒子一瞧就不同凡响,特别大。   雀儿一看,顿时不满了:“阿兄不厚道!怎么景弟的那么大,阿姊的那么小?”   林景已经把盒子打开了。   里头是一把小弓。不是之前那种瞧着像小玩意儿的小软弓,这把弓虽小了许多,却是一把正经好弓的缩小版,弓臂弧度流畅,弓弦绷紧,握在手里轻便趁手,拉力也正合适。   虎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过来摸摸弓臂,又拉拉弦,羡慕得不得了。   两人已经迫不及待的拿着小弓跑到院子里。   林景抽出一根小箭,箭头是钝的,但做得精巧,箭羽齐整。他跟着沈观亭学了些日子,姿势已有模有样,侧身,搭箭,拉弓,瞄准。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专注。   “咻——”   箭飞出去,不偏不倚,钉在院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哇!”虎头惊呼一声。   林景自己也呆了一瞬,低头看看手里的弓,又抬头看看墙上的箭,眼睛慢慢亮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压不住。   他把弓举起来:“弓好厉害,我也好厉害!”   雀儿眼尖,瞧见锦盒底下还压着一张纸:“还有字呢!”   林景抽出来,纸上写着几行字,笔迹端正有力。他认得不全,雀儿接过来念:“习武之事,不可一日废弛。待我归来,届时查验。”   虎头一听,往后退了两步:“阿兄都走了,还吓唬人!”   阿兄的礼物果然拿着烫手!   林景把纸小心折好,和弓一起收进盒子里。   林芜也打开了自己的小盒子。   里头是一个小荷包。做工精致,月白的缎面,针脚细密,瞧着便不是寻常物件。荷包上缀着一枚玉环,青白色,圆润朴素,没有纹路,没有雕饰,只打磨得温润透亮,瞧着十分不起眼。   与林景那把精工细作的小弓比起来,这荷包便显得简朴了许多。   雀儿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看林景的大盒子,撅起嘴:“阿兄偏心!”   林芜把荷包托在手心里。玉环触手温润,青白的颜色清透如水,在日光下泛着柔光。她看了片刻,注意到盒底也压着一张纸。   她抽出来,上头只写了几个字:钱袋,祝林掌柜财源广进。   笔迹干净利落,像是随手写的。内容也简省得很,不似给林景的那张,又是嘱咐又是查验,这张倒像是记了个说明,旁的什么都没有。   ——   江面上,船缓缓行驶。   日头高悬,把水面照得碎金一片,瞧着有些晃眼。沈观亭立在船舷边,望着远处粼粼波光。   江风吹过来,衣摆轻轻晃动,腰间的玉环碰在衣带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121]第 121 章:布偶   林景把小弓仔细放好,又噔噔噔跑回房间,捧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   这几日在书院,自从知晓了生辰的日子,又听虎头和齐琅说生辰是要送礼物的,他便把这事牢牢记在心里了。可他头一遭给人备礼,没有经验,也不晓得送什么好,在外头见着这个不错,那个也好,便都收进小布袋里。零零散散的,攒了一堆。   他捧着布袋走到林芜跟前,双手递过去,小脸绷得一本正经:“娘,生辰吉乐。”   林芜低头看他那郑重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接过:“多谢阿景。”   打开布袋,里头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几颗圆溜溜的小石子,几片压得平平整整的树叶子,还有一根乌亮亮的羽毛。除了这些一眼能瞧出来的,还有几个用小布袋或油纸包着的物件。   林芜一件件拆开,拆一样是一样惊喜,一个礼物拆出好几样东西,倒也是头一回。   先是一小包桂花糖,又摸出一根木簪子,还有一小盒洗面膏,她认得盒子上的标记,正是饼铺对面那家脂粉铺子的,吕掌柜家的孩子也在蒙学堂进学。   她一样样摆出来,心里便渐渐明白了。蒙学堂那群叽叽喳喳的孩子虽不在跟前,可瞧着这零零散散的一小袋东西,倒像听见了他们在耳边闹腾。她一个大人,竟也尝到了收百家礼的滋味。   前几日,蒙学堂的孩子们见林景捡了这个又捡那个,好奇得很,一问才晓得景弟要给他娘备生辰礼。于是大伙便这个出主意,那个拿东西,热热闹闹的。至于林景跟他们是怎么买的,给了钱还是换了别的什么,就说不清了。   最底下还有一小串铜钱,正好二十三文。   林芜名义上是二十三岁。这孩子大概琢磨了许久,也不知道送多少合适,便想起了随年钱的规矩。   那一小串铜钱沉甸甸地压在手里,她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蹲下身,轻轻抱了抱面前的小孩。   “多谢阿景,太用心了。我很喜欢。”   林景把脸埋在她肩上,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明年我再多攒点。”   林芜笑了,松开他,揉了揉他的脑袋。   她把布袋仔细收好,转身从屋里取出一个小布偶。   几个孩子一下子围了过来。   那是个巴掌大的蹲姿小狗,尾巴翘翘的,圆圆的小脸上缝着两颗黑亮的小木珠,涂了黑漆,亮晶晶的。身子是淡黄的细麻布,针脚缝得结实细密,里头塞着吉贝,便显得胖嘟嘟的,捏起来软乎乎,模样又憨又乖。   林景拿着那小布狗,小手指捏了捏,眼睛一亮:“软软的!”   “也祝阿景生辰吉乐,”林芜笑道,“这是给你的生辰礼。”   林景拿着小布狗翻来覆去地看,小来福在他脚边蹲着,仰着脑袋忽然“汪”了一声。   虎头低头看看来福,又抬头看看那小布狗,一拍手:“是小来福!”   瞧着是有些像小来福,黄澄澄、胖墩墩的。林景是戌时出生的,戌时属狗。她想着林景这生辰的日子不对了,那时辰总该是对的,送他一只小狗,倒也合适。   她之前去木匠铺和陶瓷摊转了好几圈,也没挑到合意的。也怪沈观亭,那人到处搜罗小玩意儿给林景。林景的小物件便攒了一大筐,都快能自己开铺子了。她无论买什么,都觉着有些班门弄斧的意思。索性自己动手,用之前做被褥剩下的吉贝,照着来福的模样缝了一个。   虎头凑过来,眼巴巴地望着:“能不能让我摸摸?”   林景大方地递过去。   虎头捧在手心里,捏了捏小狗尾巴,又掀了掀小耳朵:“好软!”   雀儿也伸手摸了摸:“它叫什么名字呀?”   林景脱口而出:“叫阿福,是来福的弟弟。”   他蹲下来,将小布狗在来福面前晃了晃。来福张嘴便想咬,林景眼疾手快缩了回来,拍了拍它的小脑袋:“这是我的,不是给你的。”   来福又“汪”了一声,也不晓得是听懂了,还是表示不满。   林景把阿福挂在自己的书袋上,满意地拍了拍。   雀儿瞧着阿福挂在书袋上晃晃悠悠的小模样,忽然眼睛一亮:“这样的玩偶,湖州府还没有呢。咱们可以做来卖呀!”   她掰着手指头算:“反正咱们家里是做布料生意的,料子多,绣工也有。”   虎头一拍大腿:“这个好!这个肯定能大卖!”   要说玩偶,他们这群小孩再熟悉不过了。时下也有摩睺罗之类的小玩偶,布缝的、陶制的、青铜铸的,林景就有好几个,都是沈观亭送的。可那些要么端端正正,要么花纹繁复,像模像样的,跟眼前这只胖嘟嘟、软绵绵、憨头憨脑的小布狗,还真不一样。   这几个小家伙之前嚷嚷着要做生意,帮沈观亭补亏空,如今还没忘呢,满脑子的都是生意经。   几个小脑袋便齐刷刷凑到林芜跟前。   “阿姊,我们能不能做这个小布狗?”雀儿仰着脸问。   “对呀对呀!”虎头抢着接话,“我们合伙!我做跑腿,二姐管绣活,景弟管收钱!”   雀儿嫌弃地瞥他一眼:“你跑腿?你这小短腿能把东西卖出去?”   “怎么不能!”虎头不服气,“我人缘好,嗓门又大!”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倒像在跟她推销什么大买卖。   不过林芜也清楚,这布偶瞧着可爱,其实没什么技术门道。眼下这模样虽然讨喜,可别家绣坊瞧一眼便能仿出来。不过沈家做的是丝绸布料生意,应当有自己的门道。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们自个儿得好好谋划,用的可是自己的随年钱。”   几个小脑袋齐齐点了点,又一溜烟跑到桌边,围成一圈。   “咱们先做小的,挂在书袋上那种。”   “还能做小老虎,还有小马,像我的山君那种小马。”   林景又把自个儿的笔墨和纸张取了过来,摊在桌上。几个人趴着,脑袋挨着脑袋,开始画样子。   先照着来福画了一只小狗。雀儿画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狗。   林景握着笔,照着虎头送的彩瓷小马也画了一只。   虎头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像个小桌子。”   林景也不恼,把纸翻过去,重新画。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你添一笔我添一笔。   虎头举起来端详:“有点丑。”   雀儿沉默了一瞬:“是挺丑的。”   林芜从灶房出来,路过瞥了一眼,简直丑得惨不忍睹。   她没忍住,坐了下来,接过雀儿手里的笔。   寥寥几笔,画了一只小狸猫,三角耳朵,圆眼睛,三撇小胡须,简简单单的,却活灵活现。   “小狸猫!”虎头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芜又画了一张。这回耳朵长长的,三瓣嘴。   “小兔子!”雀儿喊道。   林景凑过来,指着纸上的空白:“这里还可以再画一个。”   林芜提笔,圆耳朵,短尾巴,圆圆的身子,憨憨地坐着。   几个小脑袋看了好一会儿,没看明白:“是小狗吗?耳朵怎么这么短?”   “是小熊。”林芜这才想起来,估计他们没见过小熊。   “熊?”林景歪着脑袋,“熊不是黑黑的、很大很凶的吗?”   林芜低头,给小熊画了个弯弯嘴巴:“这个是乖乖的,小小的。”   几个人觉得稀奇,又围着她要画。林芜画了几张,被吵得脑壳疼,干脆把笔递回去:“你们自己画。”   没一会儿,桌上便铺了好几张纸,日头从窗口照进来,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小猫小狗都镀上一层暖光,瞧着便没有那么丑了。   这会儿孙娘子、梁佩兰和齐琅前后脚来了。   “这是做什么呢?”孙娘子看着满桌的画纸,愣了一下。   虎头头也不抬:“做买卖!”   齐琅和梁佩兰一听,立刻便围到桌边。   凳子不够,齐琅便挨着虎头挤在一张凳子上。虎头正埋头画他的小老虎,被他一挤,笔一歪,老虎脑袋歪到了肩膀上去。   虎头便和他吵吵嚷嚷起来:“齐琅,我的小老虎都被你弄丑了。”   齐琅探头看了一眼,幸灾乐祸:“你这个分明不是小老虎,这样子你们都不像要卖布偶,不如去卖猜谜算了。”   梁佩兰瞧了瞧这歪歪扭扭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画,觉得很有道理:“客官肯定猜不出来,咱们肯定能赚钱。”   要把这东西猜出来是小老虎,比让他去掷关扑还难。   孙娘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桌子埋头画画的,又吵又闹的小脑袋:“这是开铺子还是开画院呢?”   “看来是要改行做猜谜摊子了。”林芜笑着,把蒸蛋糕端出来。那蛋糕有两个巴掌长,又圆又软乎,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甜香。   “好大的雪云糕!”林景扭头看了一眼,又连忙把桌上的纸张都收起来。   几双小手七手八脚地收拾着,桌子很快便空了出来,孙娘子拿抹布擦了擦。   林芜将雪云糕放到桌上,用小刀小心切开。糕体绵软,切面齐齐整整,色泽淡黄,瞧着便觉得香甜。一人一小块,分到手里,热腾腾的,还有些烫手。   “生辰吉乐——”虎头举着糕喊了一声,几个小孩也跟着喊了起来,七嘴八舌的,热闹得不像话。满室的甜香混着叽叽喳喳的声响,倒真是过节的样子。   喊完了,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起来,低头开吃。   雀儿咬了口糕,腮帮子鼓鼓的:“阿姊,这小布狗怎么做的呀?我也想学。”   林芜笑道:“先把样子画出来,裁了布片缝起来,里头塞些绵絮就成了。”   梁佩兰忽然插了一句:“除了绵絮,还可以塞些决明子、艾草,或者干碎花。塞了那些,捏起来有声响,闻着也香。”   齐琅:“那可以放在我们文房铺子里卖,就像书签那样。”   雀儿摇摇头,一本正经道:“不合适。小布偶多是卖给小孩子的,文房铺子来的是大学子,谁会去买这个?”   林景连忙举手:“那我们可以拿去蒙学堂卖,像我卖玉魄书签和糕糕那般。”   这个他很有经验。   虎头已经三两口把糕吃完,点着头:“放我们织云行的布帛铺子里也成,摆在柜台前头,谁来买布都能瞧见。”   雀儿一锤落定:“先这么卖着,等好卖了,咱们自己开个铺子,专卖小布偶。”   几人越说越来劲,围着桌子开始分工。   雀儿掰着手指头算,布料和绵絮她和虎头从家里弄;梁佩兰说决明子、艾草这些草药他去找。   齐琅一直没说话,趴在桌边拿着笔,在纸上画来画去。他仿着林芜的画,画了一排小动物,圆头圆脑的,很是可爱。   把一整张纸画满,他才放下笔说:“我来画样子。咱们可以做好多种,像景弟的阿福小狗那般,十二个时辰,子鼠、丑牛、寅虎……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属相。”   虎头:“那我是寅虎,我先定一个!”   几人的生意经从林家小院一路琢磨到了铺子。   过了生辰,便是寒食节了,紧跟着又是清明,连起来要放七日假。几个孩子闲得很,日日往饼铺跑。   寒食节这几日,家家户户冷灶熄火,不生火煮饭。饼铺里的吃食便比往日好卖许多,尤其是他们的冷食,翡翠糕和饭兜子之类,寒食清明,大家都爱吃这个。   林芜在灶台上揉着面团,手里捏来捏去,渐渐有了形状。   林景站在一旁,看了好一阵子:“燕子,是燕子。”   那面团在她手里长出尖尖的翅膀,圆圆的小脑袋,还有剪刀似的小尾巴。可不是燕子么?他在云山斋住了那些日子,经常出来看檐下的燕子。他平日念书,外头的燕子便叽叽喳喳,算是他的同窗了。   “这叫子推燕,”林芜把捏好的燕子托在手心里,给他看,“是寒食节吃的。”   “为什么叫子推燕?”   林芜又捏了一只,缓声说着:“很久以前,晋国有个人叫介子推。他对晋国的公子有恩,后来公子做了国君,要请他出来做官。可介子推不愿受赏,带着母亲躲进了绵山。国君为了逼他出来,就叫人放火烧山。”   林景的小手顿了顿,声音轻轻的:“放火?”   火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嗯,烧了三天三夜,”林芜把捏好的燕子放在林景摊开的手心中,“火灭了以后,人们发现介子推和母亲抱着一棵烧焦的柳树,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林景垂下脑袋,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子推燕的翅膀。   林芜拿起一根杨柳枝,把一只只子推燕串上去:“所以后来人们在这一天不生火,吃冷食。为了纪念介子推,这种面做的燕子,就叫子推燕。”   她站起来,带着林景把串好的子推燕插在门框上。杨柳枝软软的,垂下来,子推燕挂在枝头,排成一排,似要飞起来。   林景仰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忽然嘟囔道:“那燕子是不是可以飞到绵山去,告诉介子推,大家还记得他?还有介子推的母亲。”   林芜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嗯,可以的。”   林景望着那些子推燕出了会儿神,又说:“那其实跟纸马一样。这是我们家做的子推燕,能不能请它们帮我跟家里的其他人说说呀,就说我们也还记得他们。”   他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那些子推燕认真商量。   “能的。燕子飞得高,飞得远,什么话都能带到。而且它们识路,能从南边一路飞回从前的家中,一定能帮我们把话带到。”   林景想了想云山斋檐下的燕子,来来回回从不迷路,觉得这话有道理,认真地点了点头。   院墙上的藤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满了绿叶。从去岁冬秋到如今春日,时序流转,他们从京城来到了湖州。清明要祭扫,可在这异乡,连个去处都没有。   林芜牵起林景的小手:“等那日咱们在家中祭拜完,若是不下雨,便去郡圃踏青吧。听说那里放风筝的人多,热闹得很。阿景还没有风筝呢,待会儿可以去买一个。”   林景闻言,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那我要买个能飞得高高的,像燕子一样。”   他的小胳膊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弧,像是那只风筝已经飞上了天。 [122]第 122 章:风筝   明日便是清明,林芜打算做些青团来卖。   这几日天气晴好,出门踏青郊游的人多,热食馒头和兜子不方便携带,反倒是翡翠糕和饭兜子好带些。而翡翠糕颜色应景,忽然就好卖了起来。林芜便想着,索性再添个新花样。   今日一早,雀儿和虎头又来了。许是惦记着他们的布偶生意,雀儿这几日起得倒比平日勤快许多。   “阿姊,这是什么?”雀儿探头探脑地瞧着那一排翠绿的小团子。   林芜用筷子给他们各夹了一个,放在小碗里:“这是青团。你们瞧这颜色,像不像春日草木刚冒出来的样子?”   她笑着解释:“吃青团也叫‘咬春’,说是把春天咬住了,这一年都会顺顺当当的。”   “哇!”虎头连忙接过来,迫不及待咬了一口。软软糯糯的,面皮有一股清新的草香,馅儿甜丝丝的,绵软适口。   “是芋魁馅儿的!跟吃浮圆子一样!”   “我的是咸蛋黄馅儿的,咸口的也好吃。”   林芜把四个青团并排放在一起,圆滚滚的,整整齐齐,瞧着颇为讨喜。   “咱们这个青团一共有四个口味,咸蛋黄、芋魁、豆沙,还有芋魁咸蛋黄的。”   正提着竹篮的客人走过来,她本是要买饭兜子带去郡圃踏青的,一眼瞧见那排青团,便开口问道:“林掌柜,这个是什么新鲜吃食?”   林景从柜台后探出脑袋,脆生生地接话:“这是青团,清明的吃食,咬一口就把春天咬住啦!”   林芜方才那番话,他学了十成十,说得像模像样。   客人被逗笑了,便买了一组。   有了这个开头,陆陆续续买的人便多了起来。这儿的人讲究,什么节气吃什么吃食,向来是有规矩的。这青团应着清明的景,倒是比旁的吃食更招人喜欢。   来买馒头煎饼的客人瞧见了,多数会顺道捎上一组。一来二去,灶台上那摞青团很快便去了大半。   几个孩子就坐在棚下的桌子边,一人手里捧着一个青团,叽叽喳喳地一边说一边吃,热热闹闹的,倒成了个活招牌。   这桌子是林芜这几日新添置的。孩子们爱聚在这儿,有张桌子方便些,她又添了几把凳子,铺子门口便像个样子了。   只是铺子到底还是太小。随着花样越添越多,货架子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挤挤挨挨的,快没处下脚了。   雀儿今日带了东西来。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只小布偶,往桌上一放,:“怎么样?”   那是一只淡黄的小狗,蹲着身,圆圆的脑袋上缝着两颗黑亮的小珠子。   林景凑过去瞧了瞧:“跟我的阿福一模一样。”   “那自然!”雀儿有些得意,“我们就是照着阿福做的。”   齐琅歪着脑袋瞧了一会儿,忽然说:“那要是大家都买一样的,会不会有人不喜欢?”   雀儿愣了一下。   虎头嚼着青团,插嘴道:“那当然啦。有的人喜欢跟大家穿一样的衣裳,有的人不喜欢。”   雀儿眼睛一亮,拍了拍小手:“那我们可以给布偶做衣裳,做很多套,可以换着穿。这样大家买回去,穿不一样的衣裳,就都不一样了,就像摩睺罗那样,有好多好多小衣裳可以换!”   林景立刻掰着手指头算:“那咱们不光能卖布偶,还能卖衣裳,赚两份钱!”   虎头也跟着算:“两份钱加起来……”   几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算起来,越算越觉得这笔买卖有钱途。   雀儿已经拿了纸笔过来,铺在桌上,歪歪扭扭地画起衣裳的样子。   虎头趴在一旁指指点点:“要给我的老虎布偶做一件红披风,威风凛凛,像个大将军。”   林景:“我的阿福要一件小蓝褂子,阿福当小掌柜。”   齐琅扭头看他:“小蓝褂子是小伙计,小掌柜要穿长褙子。”   他们说得火热,连青团都忘了吃了。   林芜在灶台边包着青团,听着外头叽叽喳喳的声音,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几个孩子,满脑子想着赚钱,一个比一个精,怪不得能凑到一块儿。   她手下正包着,一个小伙计忽然跑进来,气喘吁吁的:“林掌柜,订两百个青团,明日一大早就要!”   林芜手上一顿:“两百个?”   “王员外家的,明日全家去祭扫,人多,祭完了还要踏青,得多备些。”小伙计擦了擦汗,“方才买了几个回去,夫人尝了觉着好,模样又应景,便让多订些。”   林芜自然应下。这头刚送走小伙计,又来了两个,都是来订青团的。明日清明,各家各户都要祭扫踏青,这青团今日才出,还没人仿出来,倒成了独一份的生意。   她算了算,手里的单子已经攒了不少。灶台上那摞青团早就卖光了,面盆里还和着一团,孙娘子正在揉。   “咱们明早得早些来了。”林芜对孙娘子说。   几个孩子一听,立刻围过来:“阿姊,我们明日不去踏青了,来帮你做青团!”   林芜笑着摇头:“你们琢磨你们的布偶生意去。这边我和孙嫂子早些起来,还能做得过来。”   她看着梁佩兰记下的单子,算着时辰,眼下还可以,但新单子不能再添了。   过了晌午,吃过午食,林芜和孙娘子还在灶台边忙活。面团一盆盆地揉,馅料一碗碗地调,还得包,还得蒸,忙得不可开交。   几个孩子也没走,搭着手帮忙。虽然手忙脚乱的,倒也有模有样。   何四娘来买青团时,瞧见这阵仗,笑出了声:“哟,林娘子这铺子今日小伙计可不少。”   林芜无奈地笑:“买的人多,怕做不过来。”   何四娘点点头:“那是。我也是专门来买的,听礼书说你家青团好吃,都惦记着。”   林芜从蒸笼里夹了一个,递给她:“嫂子尝尝。”   何四娘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这滋味倒真是不错!软软糯糯的,馅儿也香。”   林芜见她要买青团,便问道:“嫂子明日出去祭扫?”   何四娘摇摇头:“不是。我们老家远着呢,不在这儿,家里拜拜就算了。这是礼书那孩子,明日要跟州学的同窗去踏青,我顺道来帮他买的。”   林芜也笑了:“我们家也是,老家不在这儿。不然明日一整日外出祭扫,生意可就不用做了。”   何四娘看了看她手上的面糊,又看了看灶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青团,叹道:“你这当掌柜的,事事都得亲力亲为,不容易。”   林芜低头包着青团:“就这么两个人手,遇上这种过节的大单,就忙活不过来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何四娘,忽然道,“嫂子,明日若是有空,愿不愿来铺子帮帮忙?给您算工钱。”   何四娘连忙摆手:“那可使不得!我这灶上的手艺稀烂,来就是帮倒忙。”   孙娘子从灶台后探出头来,笑道:“嫂子别忧心。包馅儿调味儿的活计自然还是林掌柜来,咱们做些揉面捣馅儿的活儿,有一身力气就行。”   何四娘看了看孙娘子,又看了看林芜,犹豫了一下:“那……我试试?整日闷在家里,若能搭把手也好。”   “那可多谢嫂子了,正愁忙不过来呢。”林芜笑道。   “那咱们现在便开始?”何四娘也是个利落人,当即洗了手,系上饼铺的围裙。   “礼书那边呢?”这会儿人直接留下来了,林芜反倒有些过意不去,“他还在家等着吧?”   何四娘手上开始揉着面团:“那孩子等不到我,自个儿就会出来找了。饿不着。”   多了一个人手,果真快了许多。只是灶台本就窄小,几个人挤在一处,转身都费劲。   林芜把几个围在旁边添乱的孩子往外赶:“去外头商量你们的布偶生意。”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到棚下,又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去了。   这一整日,光是做青团卖青团,忙得脚不沾地。直到第二日晌午,才总算歇下来。   街市上人少了许多,想来大伙都外出祭扫踏青了。   林芜摘下围裙,环顾了一圈灶台,又看了看货架上还剩的几个青团,舒了口气:“收铺子吧,今日早些歇息。”   何四娘正在解围裙,闻言笑道:“林掌柜这个东家可真是发善心,过节还休息。”   孙娘子也笑了:“何止,我们铺子每月逢十还歇一日呢。这活计,舒坦得很。”   林芜把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上,笑道:“休息好了才有力气上工嘛。况且除了做生意,也还有别的事。比方说今日过节,得祭扫,这都得抽时间出来的。赚钱是重要,可也不能光顾着赚钱,把人累坏了。日子长着呢,细水长流才好。”   何四娘听了,点点头:“是这个理,身子是自己的,累垮了赚再多也白搭。”   几人说着话,把铺子里收拾利落。林芜锁了门,牵着林景往清水巷走。   日头斜斜地照着,街上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   林景仰着小脑袋,一路走一路瞧。路过的门户,不少人家门框上都插着柳枝和子推燕,枝叶随风晃动。   “大家都想让子推燕带话,那它们今日可忙啦,”他歪着脑袋想了想,“我们不上工,子推燕要上工。”   林芜低头看他,那张小脸上满是认真,似在替子推燕操心。   她握着他的小手:“它们就这段日子忙活,等过了清明便能歇息了。就像咱们今日做完青团就能收工了。做工都是这样的,一阵紧一阵松。”   “那它们明日就能歇息啦!”   回到家中,林芜把青团和子推燕摆在小案上。   林景熟门熟路地在一个小蒲团上跪下来,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一一汇报自己这段日子的重大事项。   说完了,又噔噔噔跑回房间,把小弓拿出来,有模有样地比划了几下。   “我已经习武了,练得很不错呢!亭哥经常夸我,亭哥是我的师兄。”   他又把小布狗阿福掏出来,举得高高的。   “我们还要开铺子卖布偶,赚多多的钱!”   那小模样,神气得很。   林芜在一旁看着,一边把青团和饭兜子装进小竹筐,又往葫芦里灌了水,挎在胳膊上。   “走吧,咱们去放风筝了。”   今日天色晴好,风缓缓的,不急不躁,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候。   林景已经把他的燕子风筝拿出来了,是昨日买的,竹骨糊着白纸,尾巴长长地拖着。   “要不要拿小钓竿呀?”他忽然问。   他还记得上回去清汐园,跟亭哥一起钓鱼,他钓了一条小鱼呢。   “今日怕是不合适,”林芜摇摇头,“湖上很多人游船,岸上也吵吵闹闹的,鱼都被吓跑啦。”   “那好吧。”林景把小钓竿放回去,一手拎着风筝,一手牵着林芜,出了门。   路上行人不少,都是往清汐园方向去的。好些孩子已经举着风筝跑了起来,纸鸢在风里扑棱棱地响。   走到半路,便遇上了雀儿和虎头。   “景弟,你瞧,我的老虎风筝!”虎头举着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风筝,得意地显摆。那风筝画着斑纹,张着大口,倒是真有几分气势。   雀儿跟在后面,手里托着一只飞鹰风筝,翅膀展开,比她的胳膊还长。   “我的飞鹰,飞得肯定比你们高!”   林景也举起自己的燕子风筝,晃了晃:“我的燕子也会飞,还会帮人带话呢!”   三人拖着风筝,一蹦一跳往清汐园走。   园里已是人山人海。湖面上游船穿梭,岸上到处是踏青的人,三五成群,席地而坐。孩子们在草地上跑来跑去,风筝在天上飘着,大大小小,五颜六色,像一群热闹的飞鸟。   他们找了块空地。虎头指挥,雀儿帮忙,林景举着风筝跑了几步,风一来,燕子便晃晃悠悠地升了上去。   “放线!放线!”虎头在旁边喊。   林景手忙脚乱地放线,燕子越飞越高,尾巴在风里飘着,倒似真燕子在天上飞。   “飞起来了!”他仰着脑袋,眼睛亮亮的。小身板也迎着风,头上的小鬏鬏被吹得乱七八糟。   林芜坐在草地上,仰头望着天上那只燕子。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在天上变成一个黑点。耳边是孩子们的嬉闹声,风从湖面吹过来,凉凉的,柔柔的,吹得衣角轻轻飘起来。   沈观亭站在船舷边,望着天边几个扬起的黑点。看不清是什么风筝,只是远远地飘着,在灰白的天色里忽高忽低。风从南边来,把那些黑点往北边推。   沈齐在一旁,也跟着看了半晌,叹道:“想来今日雀儿小姐和虎头少爷也在放风筝。可怜咱们,这般好日子,还在外奔波。”   “说来,我也是放风筝的一把好手。放得老高,手中牵着线,紧了就松松,松了就紧紧。”   沈观亭收回目光,瞥他一眼:“你那一手好风筝,放一只丢一只。若论给风筝摊主送生意,确实是一把好手。”   沈齐不服气:“那可不是我手艺不好!是那些风筝线不结实,风又大。再说了,放丢了的才算好风筝,放得越高,丢得越快。”   一旁的招头掌着舵闻言,笑道:“放风筝和放船,大约是一个理。线在手里,风筝就跑不了;岸在身后,船也总有归处。” [123]第 123 章:阿福坊   随着日光散去,云层渐渐厚了起来,天色暗得比往日早了些。江面上起了风,水波一浪一浪地拍着船身,眼见着要下雨了。   织云行的船缓缓靠岸,在一个小镇的渡口停歇。   镇子不大,渡口更是简陋,只有几间瓦房和一座两层的小旅舍。织云行和锦程行两艘货船的人一起上岸,船工、伙计加上随行的护卫,呼啦啦下来几十号人,小镇渡口便显得热热闹闹的。   沈观亭在旅舍楼上的雅间歇息。说是雅间,不过是临街的一间干净屋子,推开窗便能瞧见下面的街道和渡口。   楼下大堂里,往来的客商和船工们聚在一处,要了酒菜,三三两两地坐着。今日清明,出门在外的人格外想家,便都自觉地给自己加了酒,说是解解乡愁。   “这趟出来半个月了,也不知家里怎么样了。”有人叹了一声。   “可不是,往年清明还能回去上炷香,今年只能在江边上烧几张纸了。”   “知足吧,好歹咱们还能喝口酒。那些还在船上漂着的,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哎,你们瞧见没有?今儿靠岸那两艘大货船,哪来的?”   “湖州来的啊。织云行、锦程行,鼎鼎大名的。”   “哦,湖州……”说话那人拖长了调子。   旁边人听他这口气,凑过来:“老兄这是有话要说?”   那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听说最近湖州可热闹了。宫里来了人,云宴楼也来了人,也不知是有什么大事。”   “宫里和云宴楼?怎么还分两拨走?”   “谁知道呢。这人啊,分两拨走,也不知是谁不信谁,还是在较什么劲儿。”   有人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管他们信谁不信谁呢。反正这位娘娘的手是够长的,生意做遍天下了,还嫌不够?”   话没说明,可在座的都听懂了。外戚不得干政,这是开国就定下的规矩。这位娘娘不止生意做得红火,旁的也不遑多让。   沈齐沿着楼梯往上走,脚下木板咯吱咯吱响。他抬头望着雅间窗棂透出的昏黄灯火,安安静静的,似与楼下的热闹全然无关。   他家少爷这一趟,何止是带着货去京城,也顺道捎了些话头过去。   这些话要是传到京里,御史台那帮人怕是有得忙了。   宫里的两位,都不得安生。   ——   清明节后,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好在林景的风筝已经放过了,便也不惦记了,乐滋滋地回来当他的小掌柜。   林芜照例一早去开铺子。何四娘昨日帮了忙,铺子里多了个人手,当真不一样,转得快了不少。她便跟何四娘商量,若是得空,往后可以常来,按日算工钱。   何四娘爽快应下了。家里就她跟礼书娘俩,孩子大了,成日在学堂,她一个人闷着也是闷着,来铺子里搭把手,反倒热闹。   天色渐渐亮起来,林景也蹦跶着过来了,后头跟着何四娘。   小身影一进门就钻进柜台后头,数钱、摆竹片、擦柜台,一套活计做得行云流水。   林芜在煎饼铛前摊着煎饼,手上忙活着,目光往外头扫了一眼。隔壁的豆腐铺子今日没开门。那对中年夫妻素日里勤快得很,铺子开得早,收得晚,从不见歇。今日倒奇怪,门板严严实实地关着。   她正疑惑,隔壁铺子的东家来买煎饼,顺道解了她的惑。   “那两口子清明回家祭扫,往后不来了,”东家接过煎饼,咬了一口,“在老家盖了新房子,儿子娶了媳妇,添了孙子,两口子乐呵呵地回家带孙子去了。往后在村里开个豆腐坊,不往城里跑了。”   林芜点点头,正要接话,东家又道:“林掌柜,你这生意越来越好,人越来越多,铺子怕是转不开身了吧?”   “是有些挤。”林芜倒也坦然,他们这铺子挤是有目共睹的。   东家往自己那间铺子努了努嘴:“我这间赁给你,如何?这样你还能摆些桌椅,方便多了。你生意好,连带着我这铺子的人气也旺,我常来买你的饼,赁价给你算便宜些。”   林芜没有立刻应下。   东家说的是实话,他们如今的铺子实在太小了。案板那边多了个何四娘,她在煎饼铛前转身都费劲儿。如今天气还不热,倒还好说,等到夏日要做凉糕、冰饮子,怕是连放的地方都没有。   可问题是,两间铺子不是一个东家,墙能不能打通还得两家仔细商量。若是不能,中间隔着堵墙,诸多不方便。   东家见她犹豫,也不急,笑道:“你慢慢琢磨。不过我可说好了,你这饼铺生意旺,连带着隔壁人气也旺,我这铺子好赁得很,可不等人的。但林掌柜若要赁,我定是头一个赁给你。”   “那便先谢过了。”林芜点头。   林景趴在柜台上,听着两人说话,忽然插嘴:“等我们的布偶生意做开了,赚了钱,就买大铺子!”   那小模样,雄心壮志的,把那铺子东家逗笑了:“好,等你们买大铺子,我日日来帮衬。”   那布偶生意,几个小孩还真张罗得有模有样,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当天下午,棚下那张桌子便被他们占了。几双小手伸出来,铜板哗啦啦往桌上一倒。   齐琅最阔气,直接从荷包里摸出两颗金豆子,黄澄澄地滚在桌上。   雀儿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不行不行!这个太多了!”   “我有钱,做大生意!”齐琅豪气地拍了拍小胸脯。   “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雀儿把金豆子塞回他荷包里,“每人一百文,多了不要。”   齐琅只好摸出一钱银子,就那么一颗小豆子,可怜巴巴地搁在桌上。   林景把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小钱袋倒过来,几小串的铜钱,相当有份量,足足一百文呢。   林芜在旁边瞧着,心想这孩子怕是把自己的全副身家都压上来了。这投资做得,比她有魄力多了。   雀儿掰着手指头分股:“布料和绵絮我和虎头从家里弄,我们每人各占两成。填充的药材让佩兰去找,他也占两成。”   她看向齐琅:“图样你画,景弟出主意,你们俩各占两成。”   林芜听着,心里盘算了一下,这分的过分平均了,这布料和绵絮的大头都是从沈家出的。   显然在座年纪稍大的梁佩兰也想到了:“那雀儿和虎头亏了。”   雀儿小下巴一扬,理直气壮:“布料都是我们从家里要的碎布头,本来就不要钱。等我们赚了第一笔钱,再去买就是。我们刚开始做生意,本钱紧张,是要这样子的。”   她又拍拍钱匣子:“这些钱用来请绣娘,让她们帮咱们缝布偶。”   有了章程,几个孩子心里便有了数,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   当晚,虎头便拉着雀儿去找了沈夫人。   沈夫人正在灯下算账,头也不抬。   虎头扒着门框探进脑袋:“娘!”   “什么事?”沈夫人笔下没停。   虎头蹿进去,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娘,我们想用城西布坊后面那间小屋放东西。”   沈夫人终于抬起头,看他一眼:“你什么东西得放到布坊里去?”   雀儿跟在后面进来,接过话头:“我们要做布偶卖,需要个地方堆布料和做好的布偶。”   沈夫人放下账簿:“哦,就是你们方才吃晡食时吵吵闹闹、说个不停、那个一定能大卖的小布偶?”   虎头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那个!”   雀儿继续说着:“我们用布坊剩下的碎布头缝,卖了的钱我们自己分。”   沈夫人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转了一圈:“你们倒是会想。用沈家的布料,做你们自个儿的生意?”   虎头理直气壮:“是碎布头!扔了也是扔了,阿娘给我们不好吗?”   沈夫人摇头失笑,伸手弹了弹他的额头:“谁说碎布头扔了?那些边角料,攒一攒也能卖钱。”   她叹了口气:“罢了,算给你们练练手。谁让我是你们娘亲呢,做娘亲的,早就准备好了银子要被自家孩子糟蹋的。”   虎头一听这话,不服气:“我们又不是阿兄,我们一定会赚到钱的!”   沈夫人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可别是你们阿兄不在,就随意编排他了。等他回来,你这话我可要原封不动说给他听。”   虎头缩了缩肩膀,嘟囔着:“哪有阿娘你这样的……”   沈夫人又看向雀儿:“若是要让布坊的绣娘给你们干活,你们可得自己付钱。人家平日也要做工的,平白给你们多干活,亏不亏?”   雀儿连忙点头,一脸严肃:“我们想好了,按件算钱,做一件给一件的工钱。”   沈夫人这才缓缓点头:“行,有模有样的。那就试试,看你们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不过……要是亏了本,可别来找我哭。”   虎头一叉腰:“我们指定会赚大钱!”   有了自个儿的小工坊,这生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几个小孩跟有了秘密基地似的,见天往那儿跑。   城西的布坊不大,是沈家做布帛加工的地方。一排瓦房,几扇大窗,里头摆着织机、染缸、晾架,工人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后头有间小屋,原是堆杂物的,雀儿和虎头要来了。   也不知他们从哪里寻了块木牌,写上“阿福坊”三个大字,齐琅还在一旁画了只阿福小狗,再往小工坊门上一挂,便像是那么回事了。   这名字也起得干脆利落,他们的生意从阿福来,便叫阿福坊,半点没犹豫。   小屋不大,收拾出来倒也有模有样。靠墙摆了两张长桌,铺上干净的布,上头搁着针线筐、剪刀、布料。墙角堆着雀儿和虎头从布坊里搬来的碎布头,五颜六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分了几个小筐。   林景把阿福也带来了,摆在桌上最中间的地方,端端正正的,说是样品。来福也跟着来了,在屋里转了几圈,闻闻这儿嗅嗅那儿,最后在角落的软垫趴下来。   这软垫是布坊的绣娘给它的。绣娘们瞧它可爱,拿一块染坏了的布料,三两下缝了个软垫,又塞了把绵絮进去。   林景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这是来福上工的位子。” [124]第 124 章:记录   晡食时分,日头西斜,街上的行人少了,两旁的铺子陆陆续续关门。   林景不在饼铺。他那张加高小凳子空着,钱匣子也合着,人早跑阿福坊去了。   林芜收着案板,见梁佩兰还老神在在地安心当着铺子的账房,便笑问道:“梁东家不去操心操心阿福坊的生意?”   梁佩兰合上刚对完数的账簿,应道:“我是饼铺的伙计,要在饼铺上工。阿福坊那边,东家用不着天天守着。”   孙娘子一听这话,乐了:“哟,你这东家当得倒是清闲。”   梁佩兰又辩解道:“料都已经备好了。那小屋子挤了一群人,吵得绣娘头疼,恨不得把他们撵出去,我不想往那儿凑。”   林芜可以想象那小工坊有多吵,几个孩子凑在一块儿,怕是要把屋顶掀翻了。更何况今日是他们清明假期的最后一期,明日便要进学,今天怕是要把能闹的都闹完。   几人说笑着锁了铺门,往城西阿福坊去。   城西码头离得不远。此时日头正往江面落,余晖铺在水上,碎光随波浮动。卸了货的船泊在岸边,桅杆的影子拖得很长,在水里晃着。码头比白日清静许多,只剩几个力夫收拾绳缆,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   林芜脚步慢了些。   她想起他们当初到湖州,便是从这个码头上岸的。那时带着林景,走在人群里,连往哪儿落脚都不知道。如今再站在这儿,家也有了,铺子也有了,连林景都有了自己的生意。   她望着江面有些出神。江上有船正缓缓靠岸,水波荡开,一圈又一圈,把碎光推开了又合拢。   她忽然想起下雨的那日,织云行的船大约也是从这儿离开的。   说起来,沈观亭离开之后,他们的日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同。铺子照开,书照读,饼照卖。一天天过,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她摇了摇头,也许是有人离开,才能有这份安稳。   她没再往下想,抬脚往前走。   布坊到了。   日头已经落到屋檐下头,坊里很安静,人不多,只有几个晚走的工人在收拾工具。余晖洒进来,能看见空气里飘着的细绒毛。   梁佩兰带着他们绕过工坊,走到后头一间小屋前。门口挂着块小木牌,写着“阿福坊”三个大字,笔墨描得粗粗壮壮的,张扬得很。   还没进门,里头的声音已经涌出来了。   “不对不对,耳朵缝歪了。你看阿福的耳朵是竖着的!”   “哪有歪,就歪了一点点……”   “一点点也是歪,拆了重来。”   “凭什么听你的?”   “我出了钱呢!”   叽叽喳喳的,跟麻雀开会似的。   门是敞着的。林芜走进去,只见几个孩子围在桌边,手里都拿着布偶。虎头举着一只歪耳朵的小老虎,脸红脖子粗地跟雀儿争。   雀儿手里捏着剪刀,恨不得当场剪了重来。   齐琅夹在中间,手里拿着图样,左看看右看看,神色倒是淡定,也不劝,就那么看着。   林景趴在桌上,小手拿着笔,正埋头画着什么,一旁的吵闹跟他没关系似的。   桌上摊着一堆布偶,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还堆着不少碎布头,线团滚了一地。   绣娘们早就收工回家了,只留下这帮小东家在这儿折腾。   来福趴在自己的软垫上,咬着一小块布,忽然耳朵一抖,蹭地站起来,撒腿就往外冲。   林芜刚走到门口,来福已经扑到她脚边,围着她转圈。她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这才往里走。   “娘!”林景一抬头看见她,立刻放下笔,小跑过来,手里高高举着个小布偶,“你看,这是小狸猫。”   林芜接过来瞧了瞧。橘色的小猫,身子圆溜溜的,胖得快没脖子了,脸也圆圆的,憨憨的,瞧着就软乎。   “看出来了。”林芜捏了捏那胖身子,够胖,够软,实心的。   林景很是得意:“是我要绣娘婶婶这么做的,我说要胖胖的,脸圆圆的,那样才好看。”   虎头也消停了,凑过来,举着手里那只小老虎:“阿姊你看,我的小老虎!”   林芜仔细瞧了瞧,大约是没找着老虎的布料,只用橙黄的细布凑合,身上光秃秃的,就脑门上绣了个端端正正的“王”字,瞧着倒像猫假虎威的狸猫。   雀儿在一旁掰着手指头数:“小衣裳还没做呢,得做出花样来,小娘子穿的,小郎君穿的,不能都一样。”   虎头立刻举起小老虎:“要做大将军穿的。”   齐琅也放下图样:“要做状元郎穿的。”   林景也跟着凑热闹:“要做小掌柜穿的。”   雀儿老气横秋地扶额,叹了口气:“就是这样才做不出来。绣娘听了怕是要烦得撂挑子,先不做了。”   林芜在长桌旁的长凳上坐下来,看了看桌上那堆小布偶,笑道:“主意都不错,佩兰还能做个小医官。只是你们明日不是要拿去书院给同窗们显摆吗?光想着做什么衣裳,可别误了正事。”   林景立刻纠正:“是要卖。”   “是是,卖,”林芜从善如流,“头一回拿去书院,不如咱们就做书院学子的小襕衫好了。简单好做,又合适。”   几个孩子立时附和。   “可以做青色的!”   “还要有腰带!”   叽叽喳喳又开始了。林芜拿起一块布,听着他们这么快就统一了意见,也不知方才吵了大半日,到底在吵什么。   好在小布偶的襕衫做起来简单,用不着里衣中衣,一件外衣便好。林芜拿了块碎布头,三两下裁好,缝了几针,套到阿福身上。不大不小,正合身。若是不赶紧做出来,这几个孩子怕是要赖在工坊里不肯回去吃晡食了。   雀儿把阿福举起来端详了一番,点点头:“行,就照这个做。”   几个孩子这才心满意足,手忙脚乱地收拾好桌面,在门口互相道了别,各回各家。   林景牵着来福走在前头。来福长大了不少,毛色油亮亮的,跑起来一身劲儿,拽着林景走得摇摇晃晃的。林景也不急,由着它东闻闻西嗅嗅,走走停停,倒分不清是谁遛谁。   路过码头时,林景忽然站定了,望着江面:“上次我们牵着来福出来,就是在这儿,遇见了大船回来。”   林芜走到他身边,也倚在围栏上:“是啊,织云行的大船,从南崖回来的。”   林景望着那片铺满碎光的江面,眯了眯眼睛:“亭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林芜想了想:“做完生意就回来了吧。”   去南崖那回,还能托他往顾家捎封信。这一趟去京城,他们连个递信的由头都没有。他的事,他们无从知晓。仔细想来,他们与这位沈家大少爷的来往,一直是他往这边走。他不来,他们连个去处的方向都没有。   林景忽然又说:“我想做三个小布偶,给清姐、珏哥和望哥。”   江风吹过,凉飕飕的。林芜伸了伸懒腰:“好啊。正好我们也很久没写信了。说说阿景自己也要开工坊、开铺子了,可了不起。还有咱们的铺子,生意也越来越好。”   林景仰起脸,夕阳落在他的眸中,亮晶晶的:“开大铺子!”   “开大铺子!”林芜也学着他的语气,声音上扬了些。心里也想起隔壁铺子东家的那番话,如今歇下来了,倒是可以好好琢磨琢磨。若是能把隔壁赁下来,一边单独做吃食,一边售卖和堂食,倒是合适。就是中间那堵墙,即便不能开道门,能开扇窗也是好的。   回到家中,来福一进院子便撒了欢,在院子里里外外跑了好几圈,到处闻闻嗅嗅,好生巡视了一番,瞧着没什么异样,才算尽了职。   林景把带回来的小布偶放好,又跑到菜田边蹲着。   林芜去灶房做晡食。今日简单些,煮了一锅菘菜三鲜汤,又把之前腌的春笋捞了一把出来,切了片,炒了一盘肉片。   天气渐暖,林芜寻了张矮桌摆在院子里,吃饭时透气些。林景早就摆好了桌子,又搬了小板凳放好,一趟趟地帮着端菜。其实拢共就两个菜,他跑得倒挺欢实。   吃完了,两人回到屋里,点上油灯,围在桌边算账。钱匣子打开,铜钱哗啦啦倒出来,堆了一小堆。   林芜摊开账本,一边算一边记。新出的饭兜子用料扎实,又能添自个儿喜欢的馅儿,比馒头多了些花样,自推出以来就一直很受欢迎。如今天气回暖,吃冷食的人多,更是好卖。人手又添了何四娘,青团又应景卖得好,这几日的进项比前些日子多了不少。   她一笔一笔记着,算着算着,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   清明这三日,每日大约能赚一贯四百文钱,着实比平日多了许多。可这是铺子里人手不停干活换来的,从早到晚,灶火就没熄过。日日这么辛苦,可不是长久之计。   青团的成本高,糯米面、咸蛋黄、糖都少不了,还要捣馅儿,做的量大,馒头和兜子便少做了些。这么一算,倒是不大划算。不过她又想,也就这几日,赚了口碑和人气,也算值了。   平日里天色好,能赚约莫九百文一日。但这阵子总是下雨,毛毛雨的话,影响小一些,赚七百文,若是整日连绵的雨,便只有四五百文了。也幸好还没下过大雨,若是大雨,干脆关铺歇息反倒省事。   林景趴在桌边,见她嘀嘀咕咕地记着,忍不住凑过来看:“阿芜,你在算什么呀?”   林芜用笔头指了指账簿上的数字:“喏,咱们这几日赚的钱。你瞧瞧。”   “好多钱!”林景认真看了好一会儿,字多,那便是钱也多。   “是多,”林芜继续一边写一边说,“可花钱的地方也多。蒸笼用久了要换,锅铲也得备着新的,柴火一天要烧不少,水也要钱。天色不好,生意就差;咱们有事情,又得歇息。”   她又停下来,指着簿子上记的几行字给他看:“这些都要算进去的。”   林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芜又道:“还有米面粮油,每阵子的价钱都不一样,得记下来,才知道什么时候买划算。柴火、水,一月要花多少,也得心里有数。”   她又指了指簿子上新添的一行:“还有隔壁那间铺子,若是租下来,添桌椅凳子又要多少钱。”   她说着,忽然觉得这样记着倒也有趣。簿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有进账,有出账,有天气,有节气。比方说惊蛰雨大,生意受了影响,元宵做了浮圆子,清明做了青团,什么时节卖什么吃食,记得清清楚楚。   虽然零零散散的,像是一本铺子的流水账,又像是湖州城的小小年景。   “你们在书院读书,也得晓得这些东西的价钱,”她转头看林景,“先生教的是大道理,这些柴米油盐的小道理,也得自己留心。”   林景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那我也要记账。”   “把这些都记下来,”林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簿子,忽然笑起来,“往后就是一本咱们铺子的百宝书了,里头什么都有。”   如今识字的人,多是考功名、做学问的。这种柴米油盐的琐碎,怕是没人愿意记,也没人觉得值得记录。   她这么想着,写字都认真了几分。笔尖落在纸上,比方才端正了许多,像是写铺子的日记,把这些数字和日子记下来,往后翻翻,也挺有意思。   她一边写一边跟林景念叨:“等观亭回来,倒是可以问问他京城那边的行情,跟湖州比比看,还有南崖的。他去的地方多,知道的也多。还有他买的那些价值不菲的玩意儿,都是什么来路、什么价钱,想来他一定清楚。”   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沈家庄子,沈观亭说的,若是会骑马,就能去很多地方,瞧一瞧外头的山水,看看不同的风物。   林芜轻轻摇了摇头,还是先琢磨铺子吧。那些远的暂且不提,如今这小铺子都还没转开身,湖州城也还没走遍呢。 [125]第 125 章:传言   天色阴沉沉的,织云行与锦程行的货船同时靠了岸。   京城的码头比湖州大许多,青石砖铺成的岸线绵延望不到头,泊船的木桩密密麻麻,桅杆如林,码头上人声鼎沸。往远处望,城墙巍峨,城门车马络绎不绝。   如今京城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省试刚过,天下举子都汇聚在此,等着放榜。二月开考,三月出榜,紧接着便是殿试,前后差不了多少日子。   届时榜上有名的自然锣鼓喧天,预备殿试;名落孙山的也不急着走,或是寻访同年,或是打探消息,总要多留几日。   是以这些天,京城大大小小的旅舍脚店全都客满,街上随处能瞧见头戴方巾、身着襕衫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在茶肆里高谈阔论,在酒楼上吟诗作赋,把整座城都吵得沸沸扬扬。   沈观亭一行人自不必住旅舍,货船靠了岸,便有方家的人来接,直接往方府去。   沈齐下了船,伸了个懒腰,四处张望了一圈,不禁叹道:“到底是京城,真热闹。”   街上马车轿子、行人、小贩全都混在一起,挤得走不动道,两旁茶楼里传出琵琶声和喝彩声,混在嘈杂的人声,一起闹哄哄地灌进耳朵里。   沈观亭站在码头上,往远处望了一眼。城墙后面,宫殿的轮廓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飞檐斗拱,像是压在城上的云。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京城的天气比湖州凉了许多。天色倒是跟湖州差不多,阴沉沉的,云压得低,遮着日头,却也没下雨。   可湖州即便阴天,满目也是青翠的,树是绿的,水是清的。这里不一样,枝头刚冒绿,稀稀疏疏的,枝杈还光着,萧索得很,清风也带着燥意。   第二日起来,天色仍是沉沉的,没有一丝要放晴的意思。   朝食是汤索饼。方家后厨的手艺自然不差,面汤熬得浓白,索饼韧而不烂,菜叶鲜嫩,肉丝入味,一应都是好的。   沈观亭吃着,面上却看不出什么。筷起筷落,一口一口,吃得倒也算认真。   沈齐在船上颠了这些日子,这一顿觉着舒坦又暖胃,抬眼瞧见自家少爷那副神色,不由得问道:“少爷,不合口?”   “挺好。”他应了一声,语气平平的。   沈齐瞧出来了,少爷不喜欢这儿。真是奇了,还有人不喜欢京城的。   “少爷,”他顺势又道,“要不要去云宴楼瞅瞅?听说那儿的吃食天下独一份,京里的富户和官老爷们都爱去。咱们从湖州来的,不去倒显得落魄了。”   沈观亭往椅背上一靠,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忽然笑了一声。   “众人皆知,那是宫里娘娘的产业。沈家不涉官场,也不跟宫里打交道,这云宴楼还是不去了。若是让祖父知晓,怕是连沈家的大门都不给我进了。我一向听话,祖父和父亲母亲说什么,我便听什么。”   沈齐撇撇嘴。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他们从南崖运来的那些宝货,最后都进了京城富户和官老爷们的府上。沈大少爷听话?这更是无稽之谈。   码头的货栈上,织云行和锦程行的货船还在卸货。从湖州来的那艘大客船也顺利靠了岸。   钱掌柜下了船,抬头一望,只觉得京城比出发前更热闹了。省试已毕,举子们不再埋头苦读,三三两两散落在城内各处,或游赏访友,或聚在茶肆里高谈阔论,总之是一刻不闲,连带着京城也比往日喧闹几分。   他上了马车,往云宴楼去。   云宴楼一如既往地热闹。钱掌柜不急不缓,先料理了这几日的账目,又吩咐伙计把从湖州带回的东西一一安置妥当,倒真像是出去寻访了一趟新菜式回来。   “钱掌柜,许久不见!”有熟客迎上来,笑着打趣,“又去哪儿淘了好吃食?”   钱掌柜拱手笑道:“趁着年后酒楼不忙,出去走走,寻些新鲜吃食。这满城的举子,咱们云宴楼总不能叫大伙失望。”   “那咱们可就有口福了。”   云宴楼本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如今更是热闹。大堂里座无虚席,楼上雅间也间间满客。举子们三五成群,推杯换盏,夸夸其谈,吟诗作对。   离云宴楼不远的一条巷子里,有家普通的旅舍,住着几位从湖州来的举子。   周文瑾和韩五郎、唐三郎同住一院。   唐三郎家境殷实,这几日总嚷着要去云宴楼尝尝鲜。   “那云宴楼是宫里娘娘的产业,”韩五郎素来直言,也不绕弯子,“你去了,莫不是要攀附那位?”   唐三郎不以为意:“我就去吃几道菜,哪有这般严重?云宴楼日日都有举子去。湖州州学的几位同窗明日还要在里头办文会呢,大伙儿多结识结识总没错,说不定里头还坐着今年的状元郎。”   周文瑾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书卷:“咱们还是不去的好。这几日那些消息,你又不是没听说。”   唐三郎一愣:“什么消息?”   这话传了几日了,最先从何处起,谁也说不清楚。只晓得这几日举子们私下议论纷纷,言语间多有揣测。   唐三郎到了京城,看什么都新鲜,整日只想着尝尝这家吃食、逛逛那家铺子,还得预备着买些东西带回湖州。省试已结束,他只觉得安心等着放榜便是,旁的还真没怎么留意。   韩五郎冷哼一声:“云宴楼的钱掌柜,年后便出了京城,说是去湖州寻访新菜式。”   唐三郎一拍手:“哎呀,咱们湖州这么有名?连云宴楼的掌柜都要去寻好吃的?”   韩五郎继续道:“云宴楼要什么新吃食,还特地跑湖州去?省试期间,京城酒楼最忙的时候,偏偏这时候出去。”   周文瑾压低声音补充:“听说禁军也有人去了,两路人前后脚走的。”   唐三郎再迷糊,这会儿也听出些意思来了。他压低了声音:“去湖州查什么?”   韩五郎摇了摇头,目光沉沉:“关键不是查什么。”   旅舍大堂里,举子们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这些人寒窗苦读多年,等的便是这一场春闱,如今闲下来,满肚子的话便憋不住了。   “我瞧这事不假,云宴楼的钱掌柜昨日刚回来,我亲眼见的。”   “哼,后宫的人,说查人便查。礼崩乐坏,成何体统!”   “也不是说一定有什么。可偏挑这时候派人出去,她难道不知外头会怎么想?若不知,便是糊涂,若知晓……”   “那还是那位偏爱过了头。长此以往,终究不是社稷之福。”   “且不说这些。有事便暗中去查,查得神不知鬼不觉,这才更叫人不安罢?”   堂中安静了一瞬。   接着,议论声越来越大,句句都飘到楼上来。   唐三郎站在围栏后,缩了缩脖子,再不敢提去云宴楼的事了。   传言像长了翅膀似的,几日之间,满城都在议论。   钱掌柜坐在云宴楼二层的独间里,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盘算。在湖州那几日,他们小心翼翼,也没查出沈家什么来,算是白跑了一回。谁料到在湖州没翻出什么浪来,偏偏回了京城,这浪头倒打到自己头上了。   门被人轻轻推开,账房端着茶走进来,搁在桌上,低声道:“掌柜的,外头传得……”   他没往下说,钱掌柜心里明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递进宫里的消息石沉大海,半点回音也无。东家那头怕是也焦头烂额,顾不上了。”   账房叹了口气,顺势坐下,声音压得更低:“东家的出身到底是短处,这京里头,多的是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他们的东家,便是那位贵妃娘娘。她娘家原先不过是白路县一户名不见经传的小富户,东家早年在家中也不甚得宠。虽然后来遇着贵人,可根基到底比不上宫中那些世家出身的妃嫔。这一直是她的短处。   朝臣们也明里暗里拿这个说事,说什么皇后当出自名门望族,方足以母仪天下。贵妃既无功名,亦无功勋,若立为后,何以服天下?   钱掌柜摆了摆手:“这些不必多说,我岂能不知。”   账房先生却没停:“东家娘家无功勋,授官便是难事。官职给高了,朝野上下要说朝廷胡乱封赏;给低了,皇后脸上无光。怎么着都不是。宫里那些娘娘,出身好的不在少数,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她们的家族更是逮着机会便要踩一脚。这回这些非议,怕是就是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   钱掌柜长长叹了口气:“咱们云宴楼,面上看着风光,实则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他又苦笑一声:“圣上对东家有愧,也正因为这份愧意,东家行事有时便少了几分分寸。可东家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晓,咱们做下属的,哪儿敢不听从。”   如今外头的传言愈演愈烈,说什么后宫干政,圣上偏私后宫、恩宠过度,以致于云宴楼里的气氛诡谲得很。   不少自诩清高的举子明言不再踏足此处,说是要划清界限。也有人偏要来的,是好奇,还是投机,便说不清了。但这时候来,难免落人口实。   是以这几日,与外头沸沸扬扬的传言相比,云宴楼里安静得像是另一处地方。往日座无虚席的大堂,如今只零星坐着几桌客人。   ——   方家茶厅。   方谦走进来,见沈观亭老神在在地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冲着茶,不由摇头叹道:“你倒是坐得住。外头的消息都传成什么样了?恐怕全天下都知道有人去了趟湖州。”   沈观亭提起砂瓶,不紧不慢地注了半盏水,头也没抬:“与我何干?我不过是个老实本分的商人,向来谨遵家规,只管卖布卖货,不掺和这些顶头大事。”   方谦在他一旁坐了下来:“京城这些举子,全等着出榜,等得人心浮气躁。里头什么人没有?有瞧什么都不顺眼的,有觉得自己考砸了怨天怨地的,还有那位娘娘对头资助的……各路人马搅在一块儿,京城都乱快成一锅粥了。”   他叹了口气:“我真是昏了头,不该让你一道来。我方家如今还在京城落脚,莫不是下回,我们全家得跟着织云行投奔湖州去了?”   “湖州不错,欢迎。”沈观亭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泡,抿了一口,眉头一蹙,又放下。   方谦瞧他这模样,无奈笑道:“你就是隔岸观火,一点不担心。”   “伸了手便该想到要挨打,我一介湖州小地方来的商贾都知晓的道理。”   方谦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方叔喝茶。”沈观亭提起砂瓶,又给方谦冲了一盏茶。   方谦瞥他一眼,没接:“你这茶指定又冲坏了。”   “是您这儿的茶不好。”沈观亭理直气壮。   方谦懒得搭理他,把茶盏移远了一些:“你倒沉得住气,还有心思冲茶。”   沈观亭靠在椅背上,神色淡然:“京城自然热闹,不比咱们湖州那种小地方。”   “只要湖州安静就够了,”他声音轻缓了些,“我倒是想回湖州,老老实实过安静日子,去饼铺吃饼,去清汐园钓鱼。”   窗外阴沉的日光从窗棂格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126]第 126 章:生意   沈观亭在京城心心念念着湖州的饼铺,但饼铺却不等他,自个儿先变了样。   林芜租下了隔壁那间豆腐铺子。   这铺子的位置虽然紧挨着原来的饼铺,但门口对着主街,虽说是在主街尽头,到底比藏在拐角里好多了。因而赁价也贵了些,九百文一个月。林芜算了算如今的进项,觉得还能承受。   两间铺子共用一道墙,跟原来的东家和梁家商量过后,她打算请人在墙上开了扇小门,铺子一下子便能宽敞许多。   林景比谁都兴奋,在铺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说这儿摆桌子,一会儿说那儿放货架,小手指点点的,倒真有几分掌柜的派头。可惜他得去书院进学,也只能散学回来才能瞧上一眼,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像是怕铺子跑了一样。   清明过后,他们回书院进学的头一日,几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路。   到了书院,林景没先往云山斋去,而是直奔蒙学堂。他把书袋上的阿福小狗解下来,托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   果然,小脑袋一个接一个凑过来。   “景弟,这是什么?给我看看。”   “是小狗!”   “软软的,它还穿着小衣裳。”   小布偶被十几双小手传来传去,捏来捏去,差点变了形。   那小狗圆溜溜、胖乎乎的,穿着一件简朴的小襕衫,虽没有摩睺罗那般色彩艳丽,简简单单的,却叫人看了就想上手摸一摸。又小小一个,很是轻便,挂在书袋上正合适,一瞧就是去上学的小学童。   一群孩子看得眼热极了。   虎头一把将阿福拿回来,得意洋洋:“这是咱们阿福坊的布偶,是不是特别好看?”   “阿福坊是什么?没听过呀。”   “那是我们新开的铺子,”虎头说得头头是道,“全湖州头一个卖阿福布偶的铺子,有十二时兽!”   齐琅在旁边不声不响地掏出一个小簿子,装订得整整齐齐,每一页画着一个小布偶,色彩鲜艳,憨态可掬。   “这就是阿福坊的小布偶,”他翻开一页,指给围过来的同窗看,“一个六十文,要是想做小衣裳,加十文。”   价钱是他们几个商量了好几日的。布偶不大,用的却是细布、漆木珠和绵絮,加上给绣娘的工钱,一个大约要花三十五文。细布和绵絮现在虽是从沈家布坊拿的,可往后不能一直白用,都要算进去。   一个赚二十五文瞧着不少,可要五个人分,往后说不定还要赁铺子,处处都是钱。几人嘀嘀咕咕算了好几遍,最后定了六十文的价钱。   同窗们一听这价钱,当即便接受了,毕竟可比摩睺罗便宜许多。   他们又伸着脖子去去看那小簿子。   “有没有我的?我是午时的出生,是小马!”   “那我是羊!小羊是什么样的呀?”   “我要老虎,和虎头一样的!”   七嘴八舌的,你推我挤,差点把小簿子扯散了。   齐琅赶紧把簿子护在怀里:“你们别扯,扯坏了就没了。”   林景倒是一脸淡定,熟门熟路地掏出自己的小簿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一个一个来,要什么布偶,什么颜色,要不要小衣裳……”   他现在字认得多了,写得也顺当,蒙学堂里这些同窗的姓名和脸都对得上,记起来得心应手,倒像个正经小账房了。   “我要小猴子!”   “我要小兔子。”   “我不要小衣裳,我叫我娘帮我做。”   这么一通下来,学堂里几乎所有的孩子都订了一个。花样也平均,都是照着自己的生辰来。   虎头还在显摆,手里举着自己那只歪耳朵小老虎:“我的老虎将军最好看!威风凛凛!”   旁边一个同窗还在捏着阿福小狗不肯撒手:“我还是喜欢阿福,阿福坊,那阿福才是招牌,定是比老虎可爱。”   虎头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   做生意嘛,招牌最重要,他可不会自己拆他们的台。老虎将军再好看,那也得给阿福让路。   林景回到铺子,跟在林芜身后,小嘴就没停过:“今日好多人都订了布偶!我的小簿子都快记不下了……”   林芜瞧了一眼他书袋上挂着的那一串,有原先的玉魄书签,还有沈观亭送的小木剑、小铜铃,几样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小玩意儿,叮铃哐啷挂了一排。如今又多了一只胖乎乎的阿福小狗,挤在中间,走一步晃三晃,热闹得很。   “阿福小狗上可以再挂个小牌,”林芜清理着柜台,“写上‘阿福坊’,大伙一瞧就知道是你们铺子的布偶。”   林景眼睛一亮:“对呀!明日我就去跟虎头他们说!”   他说完,把书袋放下来,挽起袖子就要帮忙。今日散学后他没去阿福坊,而是直接来了饼铺。   隔壁的豆腐铺子已经搬空了。这几日铺子里不忙的时候,林芜和孙娘子他们便过来一点一点地收拾。这铺子的格局跟饼铺一模一样,狭长窄小,东西搬出去后,才显出些空落来。   林芜领着林景在里头转悠,一边走一边比划:“等旬休铺子歇了,叫师傅来这儿开扇门,往后咱们就能从这边进出。”   她指了指中间那堵墙:“隔着一道墙,隔壁的油烟飘不过来,也不错。原来饼铺的东西大都留着,还是在那里做吃食,只把收钱的柜台挪到这边来。再摆上几张桌椅,客人就能在这儿坐着吃东西了。”   林景兴奋得不行,里里外外跑了好几趟,跑到放柜台的位置站定,比划了一下,仰起小脑袋说:“那我那把凳子也搬过来,钱匣子也搬过来!”   “自然,阿景小掌柜的位置头一个搬。”林芜笑着应道。   这日,她带着林景去木匠铺订了桌椅,顺便把阿福坊要用的印章和小竹片也一道做了。铺子里能摆下四套桌椅,一侧三套,另一侧靠墙放一套,中间留出过道,不挤不窄。她不想把铺子塞得太满,客人坐着舒坦,自己走动着也方便。   门外的棚下还能再摆两张,她想着先不急着添,看看生意如何再说。不然整日空荡荡的,瞧着也怪冷清。   铺子墙面干干净净的,林芜便自己动手画了几幅饼铺的吃食,煎饼、馒头、兜子、青团等,色彩鲜亮。一张张挂上去,瞧着倒比诗文字画亲切些。   窗台上摆了两束花,是从赵二娘那儿买的,粉白的花束,衬着绿叶,又给铺子添了几分生机。   中间那堵墙门没有装门板,只挂了一道青布帘子,上头描着“双木”二字,帘子垂下来,风一吹便轻轻晃,在铺子里瞧着倒也鲜明。   窗外天光还亮着,日光照进来,把花影映在桌面上。桌子是新打的,木头颜色还浅,衬着那几朵影子,倒不显得空荡了,像是画上去的花。   林景和虎头却闲不住。两人来来回回在布帘子中间钻来钻去,一个从这边钻进去,一个从那边钻出来,乐此不疲,帘子也被掀得来回晃动。   钻了几趟,虎头忽然在柜台前站定,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掌柜的,我要三个馒头、两个兜子、一个煎饼。”   林景立刻绕到柜台后面,装模作样地往柜台上看了看,拖长了声音应道:“好嘞,客官您稍等!”   他转身钻进帘子后头,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才又钻出来,空着手往虎头面前一递:“客官,您的馒头兜子和煎饼,拿好嘞!”   虎头双手接过来,往怀里一揣,压着声音喊:“掌柜的,来一碗馄饨!”   林景声音又扬起:“客官您这边坐,马上就好。”   虎头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两人演得有模有样,忙得团团转。林芜靠在门边看着,忍不住笑,心想铺子里要是真有这两个小伙计,怕是客人还没进来,先被他们闹腾跑了。   如今铺子大了,她琢磨着添两样新吃食,馄饨和汤粉皮。这两样都是现点现煮的,一口锅便够用,东西提前备好,倒不费什么事。粉皮是米浆蒸的,和绿豆粉皮一样,粉皮铺子里有现成的卖。他们提前熬好汤,切好料,粉皮切成条,客人来了下锅一煮就得。   她盘算着,添这两样,一来能让人坐下来,铺子里有人气,像个正经吃饭的地方;二来原先卖的都是干的,添两样有汤有水的,也好让客人换换口味。   至于馄饨和粉皮,外头食摊上到处都是,算不得稀罕,也不指着它们多赚钱。铺子现在人手不多,原先的花样已经不少,每添一样都得仔细算着来,不能贪多,合适便好。   一切安排妥当后,扩大的双木饼铺便静悄悄地开张了。   熟客们早就瞧见了这几日的动静,一进门便笑着道喜:“林掌柜,恭喜恭喜!早就看着隔壁折腾好几日了,总算开了,可得好好尝尝。”   林芜笑着应道:“新添了几样汤水,鲜肉馄饨、虾仁肉馄饨,还有鲜肉汤索粉。汤是今早现熬的,鲜得很。十七文一碗,实惠得很,您尝尝?”   这价钱跟外头食摊的差不了多少,熟客听了便点头:“那给我来一碗汤索粉。”在柜台付了钱,便往铺子里去。   铺子里头收拾得亮堂。墙上挂着画,窗台上摆着花,墙门挂着青布帘子,色彩倒是鲜亮。桌椅也都干净,漆面透亮,一看就是新打的,不是从旧货摊子淘来的,干干净净,中间留了宽敞的过道,坐着也舒坦。   刚进来的客人在桌边坐下,环顾了一圈:“这铺子布置得可真是不错,清清爽爽的。”   林芜在灶台那边忙开了。汤底和鲜肉都是提前煮好的,大骨头熬了一早上。她将索粉下锅,煮了片刻捞起来,沥了水,滑进碗里,搁上调料,浇一勺肉臊子,撒一把葱花,便成了。   孙娘子用餐盘托着碗送过去,又指了指桌上的小罐子:“客官,这桌上有酱料,甜的咸的都有,若是不够味,您自个儿添。”   “不错不错,想得周到。”客人瞧了瞧,旁边的桌上也都有。   那边煎饼铛前,何四娘正张罗着。这几日林芜一直教她摊煎饼、包饭兜子,练了几天,也上手了。   林芜这边忙完一碗索粉,又转身去包馄饨。新添的这两样,馄饨和索粉都由她来操持,空闲的时候再和孙娘子一道包馒头、兜子。几个人分工下来,倒也忙得过来。   客人低头看那碗索粉,肉臊子不少,葱花翠绿,汤色清亮,瞧着清淡。他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微微一愣,味道并非瞧着那般淡。汤极鲜,却不是咸得发齁的那种鲜,是骨汤熬出来的醇厚。索粉滑溜溜的,一吸便进了嘴,软糯却不烂,带着汤的鲜。粉皮切得比别家粗些,扁扁宽宽的,一口下去,厚实满足。   他吃了几口,又搁了勺咸酱,搅了搅,汤色便浓了起来,味道又变了。呼呼吃了几口,额上便沁出细汗,痛快得很。   旁边刚坐下一位客人,他便忍不住扬声赞道:“这汤好!” [127]第 127 章:大麦熟水   那客人一听,好奇地探过头去,瞧着对方碗里:“这就是汤索粉?我方才点了馄饨,没点这个。”   “味道不错,”对方又挑起一筷子,吹了吹,“瞧着清淡不腻,但挺入味。晨起若是没什么胃口,吃这个正合适。”   “那我往后可得试试。”   说话间,他的馄饨也端上来了。一碗清汤,馄饨挤挤挨挨地浮在汤里,拖着尾巴,皮薄得能瞧见里头的肉色,馅儿不大,却捏得紧实。翠绿葱花撒在上头,几点油星子浮着,瞧着便好入口。   他舀起一个送进嘴里,皮滑馅嫩,一口一个,连汤带水地咽下去,又鲜又香。   这汤馄饨瞧着清爽,铺子里头也通透干净,没有半点油烟味。坐在这儿吃饭,心里也舒坦。不像那些酒楼食摊,闹哄哄的,时不时还有撒暂凑上来推销茶果,冷不丁往桌上一搁,吃顿饭都不得安生。当然,若是喜欢热闹的人,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有时特地来铺子坐着吃些东西,便是图个清静自在,用不着应付人,吃完抹抹嘴,起身走人。   不多时,铺子里的四套桌椅便坐满了人。除了点汤汤水水的,还有些原本只打算买了煎饼馒头带走的客人,瞧了眼铺子,不赶时间的,便也坐下来,慢慢吃着,偶尔还跟邻桌搭两句话。   林芜手里不停地下着馄饨,倒是没料到还有人拿着煎饼坐在里头吃的。客人们说说笑笑,让铺子热闹了不少。   她原先备了几壶白水,放在堂食的桌上,想着堂食的客人多是点了汤索粉或馄饨的,怕是喝不上这白水。没成想,不少客人就着水吃煎饼和馒头。林芜心里便不由得琢磨,要不要备些熟水。   若是按照她的想法,备茶水是最合适的,不过如今的茶都是以点茶为主,她不会点,也欣赏不来。别的饮品倒也不少,有木瓜汤、橙汤诸类汤品,可在她看来,做起来都麻烦,要先捣碎,再加各色香料冲水。   渴水也费事,各色果子加香料熬成浆,喝的时候再添沸水冲泡。倒是熟水简单些,用沸水密封浸泡便成,沉香熟水、紫苏熟水、豆蔻熟水,花样也不少。   她一边搅着汤锅,一边想着,不如就做些柑橘熟水,清爽解渴,跟柠檬水差不多。再炒些大麦,用来泡水,就叫大麦熟水好了,简单又便宜,客人来了倒一碗,不费什么事。   日头渐高,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铺子里的几张桌子也就没空过。   “三号桌堂食两碗馄饨!外带三个馒头和两个兜子!”梁佩兰站在柜台后,嘴里扬声喊着,手上也没闲着,一边记一边往身后的小窗递单子。   柜台后头开了扇小窗,直通制作区。单子也简单,就是两片竹片。客人下了单,梁佩兰便把写着“三”字的竹片递过去一片,让客人拿着进里头坐着等;另一片压着他写的小纸条,从小窗递到后头。   纸条上写得也省事,比方说“虾”便是虾仁肉馄饨,“鲜”便是鲜肉馄饨,“粉”便是汤索粉。林芜在后头瞧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她一会儿煮着馄饨和索粉,锅里冒着热气,把她的脸都熏红了,一会儿还得抽空去包馒头。   何四娘在外头守着煎饼铛,动作比今早利索了不少。孙娘子在里头守着灶台,时不时端着餐盘出去,回来还得时不时看碗筷够不够用、要不要赶紧洗。   每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林芜忙里偷空瞥了一眼堂食区,四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还有人在棚下等着。心里不由得庆幸,好在只摆了四套桌椅,再多几张,怕是真要忙不过来了。   过了午市,人才终于少了些。   客人走了一拨,只剩角落里还坐着一位老大爷,慢悠悠地喝着汤。煎饼铛前的队伍也散了,何四娘在擦铛面。孙娘子把碗筷收拢到木盆里,坐在板凳上洗着。   大伙终于能稍稍歇口气。虽然忙了大半日,小腿都发酸,可看着铺子里热热闹闹的,生意好,心里便也不觉得累。   趁着有空,林芜擦了擦额上的汗,跟孙娘子说了一声,便往街口的粮铺去了。   很快,她又提了个袋子回来。袋口解开,倒到木盆里,是大麦仁。   她先把大麦仁淘洗了几遍,沥干了水,便架起铁锅,小火慢慢炒起来。锅铲翻动着,麦仁在锅里沙沙响,颜色一点点变深,一股焦香混着麦子的醇香,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孙娘子闻到这香气,忍不住凑过来看:“掌柜的,这是做什么新鲜吃食?”   “不是吃食,”林芜翻炒着麦仁,“想拿来泡些熟水。”   何四娘也好奇地转过身来:“麦仁还能泡熟水?我只见过紫苏熟水、豆蔻熟水,没听过麦仁也能泡。”   孙娘子瞧着锅里那渐渐变成褐色的麦仁,想了想:“紫苏也是烘干了,散出香气,便能泡熟水。这麦仁炒香了,想来也是一样的道理。”   林芜笑着点头:“我就是偷个懒。那些茶汤、渴水,做起来太费事,不如这个简便,但总归比白水有些滋味。”   麦仁炒好了,倒在竹匾里晾着,满屋子都是那股焦香。林芜取了几勺,放进壶里,用沸水一冲,盖上盖子焖了一会儿。   “尝尝。”她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几人各倒了一杯。   孙娘子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那茶水入口温润,带着一股炒麦子的焦香,醇厚却不腻,回味里还有淡淡的甘甜。   “不错!”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这味道好,香得很,又不涩口。往后我自己在家也能试试。”   林芜也喝了一口,觉得比自己想的还好些。大麦炒到这个火候,香气足,泡出来的水清亮,喝起来顺口。   何四娘也点头:“这熟水好,比白水有味,又不像茶那般苦。”   “那就这么定了。往后铺子里便备上这个,客人来了倒一杯,解解渴。”她又去将桌上的几壶白水收了回来,一一泡上。   刚泡好大麦熟水,店里又来了客人。   这人瞧着便不像寻常百姓,颌下蓄着短须,身穿青布长袍,面容严肃,步子沉稳。他在柜台前站定,只点了碗汤索粉,倒也素简得很。   梁佩兰给他递了竹片:“客官,里头桌上有刚泡的熟水,可自行取用。您稍坐,索粉一会儿就上。”   韩公拿着竹片往铺子里头走。这铺子他早有耳闻,却从来过。如今进来一瞧,倒是通透清爽。他在靠窗的桌边坐下,把竹片搁在桌上,见桌上倒扣着陶杯,一旁又有一陶壶,便提壶倒了一杯。   黄澄澄的熟水落入杯中,透亮亮的,一股焦香混着热气冒了出来。他抿了一口,那熟水入口温润,不似茶那般清苦,也不似汤那般甜腻。他端着杯子又抿了一口,倒觉得越喝越顺口,只是不晓得是什么泡的。   不一会儿,孙娘子端着餐盘出来了,将一碗汤索粉搁在他面前,又顺手把桌上的竹片收了,转身要走。   “慢着,”韩公叫住她,举了举手中的陶杯,“这熟水滋味不错,是什么泡的?”   孙娘子笑着应道:“这是大麦熟水,咱们掌柜特意泡的,解渴又养胃。”   韩公点点头,又倒了一杯,慢慢喝着。方才那妇人一说,他便晓得了,想来是炒香的大麦仁泡出来的,这法子虽简单,味道却不错,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汤品实在多了,确实有几分巧思,想来今日这铺子来对了。   可惜陈兄不便出来,没这等口福,回到府上倒是可亲自炒一炒麦仁试试。   正想着,柜台那边又来了客人。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中气十足:“来一碗虾仁肉馄饨,再要一个煎饼,加蛋加肉。”   韩公偏头一看,果然是沈仲铭,正背着手站在柜台前。   沈仲铭点完吃食,拿着竹片往里走,一抬眼便瞧见了韩公,笑着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韩公怎么也来了?我还以为就我惦记着这口。”   韩公取了个陶杯,给他倒了杯熟水,推过去:“这铺子我虽没来过,可也是熟客。这儿的吃食吃了许多回了,今日听说能坐下吃些新吃食,顺路便来看看。”   沈仲铭笑道:“这铺子的吃食,着实不赖。”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便低头看了看杯中的水:“嗯?这水倒是不错,喝着顺口,不燥。”   “大麦熟水,我也是头一回喝。”   沈仲铭又喝了一口,咂摸咂摸嘴,点点头:“都说这铺子好,果然不假。连这不要钱的熟水都新鲜。”   韩公:“可不是。铺子小归小,东西是实在的。如今做大了,可见大伙都买账。”   沈仲铭往铺子里头环顾了一圈:“大家口味都差不离,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心里都有杆秤。我那大孙子便是这儿的常客,嘴巴刁得很,偏偏就认这家。可惜眼下不在湖州,倒是无福消受。”   韩公点了点头,感慨道:“湖州好吃食不少,以往我在京里也惦记着。”   沈仲铭点点头,正要接话。   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外头涌进来,人未到,声先至。   沈仲铭眉心一跳。   下一瞬,虎头冲了过来,在柜台前急急刹住脚:“佩兰哥,我要一碗馄饨和一碗汤索粉,还要一个馒头!”   齐琅跟在后面:“虎头,你吃不完。”   虎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嘴硬:“我吃得完!”   林芜听见声音,从灶台后探出头来:“那给你一半索粉一半馄饨,算作一份,行不行?”   虎头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可以可以,就这么办,我要吃索粉馄饨!”   后头跟着的几个小孩也叽叽喳喳起来:“我也要索粉馄饨!”   几个小脑袋挤在柜台前,七嘴八舌地点了自己的吃食,又闹哄哄地涌进铺子里,围着桌子坐下。   椅子不够,虎头拖了两把过来,又去搬了一把,还是不够,两个小孩便挤在一把椅子上,你挤我一下,我推你一下。   林景趁乱溜到柜台后头,爬上自己的凳子,伸手把钱匣子拉过来。他又看了看那群挤成一团的同窗,心里忍不住美滋滋的,还是他的位子最好。   虎头落了座,这才瞧见旁边桌上坐着的人,随即扯着嗓子喊:“阿翁!你怎么在这儿?”   沈仲铭看了他一眼:“我还当你眼里只有馄饨,瞧不见你阿翁了。我倒要问你,散学不回家,跑这儿来做什么?”   虎头理所当然地点头:“我来吃东西呀!我们早就说好了要来捧场的!” [128]第 128 章:学道理   沈仲铭冲虎头笑道:“你那点随年钱,可是够你折腾的,能做生意,还能给人捧场。”   虎头“哼”了一声,脖子一扭:“我们钱是不多,所以只敢要一碗索粉馄饨和一个馒头。阿翁您钱多多的,不如请我们吃呀。人场我们来捧,钱场阿翁捧嘛!”   方才还在桌前推来挤去的那群小身板,齐刷刷一顿,几颗小脑袋一转,齐齐望向沈仲铭。   齐琅最先反应过来,当即接上:“沈阿翁请我们吃索粉馄饨!”   紧接着,其他嗓门也跟着喊开了,乱七八糟地混作一团。   “沈阿翁,我想吃藕荷玉馒头。”   “我想吃薄脆和肉脯!”   “我想吃饭兜子!”   ……   嚷得沈仲铭头皮发麻,他咳了一声,沉声道:“你们方才不是在柜台都已经付了钱么?阿翁再请你们,还吃得下么?吃不完浪费,小心林掌柜赶你们出去。”   孩子们一愣,面面相觑,觉得这话确有些道理。   “那阿翁请我们吃薄脆和肉脯,这个不占肚子!”虎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不依不饶地嚷道,“又不顶饱,吃不完还能带走!”   沈仲铭被他这番胡搅蛮缠逗笑了,摇着头掏出钱袋:“行行行,请你们三袋薄脆与三袋肉脯,再多可没有了,阿翁可不像你们有随年钱。”   话音刚落,一抬头,林景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跟前,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的钱袋,声音清脆:“多谢沈阿翁惠顾。”   沈仲铭哭笑不得,递给他一小串铜钱:“你倒是机灵,钻钱眼里了。”   林景也不恼,接过铜钱,仔仔细细数了一遍,才放进柜台上的钱匣子里。又转身掀开帘子钻到另一侧,不多时便捧着几个油纸袋回来了,哗啦啦往虎头他们桌上一放,还拖长声调,正儿八经道:“各位客官,请慢用。”   “多谢景弟!”稚嫩的声音乱糟糟地响起来,又齐刷刷转头看向沈仲铭,“多谢沈阿翁!”   韩公搁下陶杯,看着这群机灵古怪的孩子,不由得摇头轻笑。   沈仲铭也忍不住笑了,叹道:“没一个省心的。”   “省心有什么趣儿,沈公这是享着天伦之乐,旁人羡慕不来的好日子。”   铺子里头,嚼薄脆的声音咔嚓咔嚓响,间或还夹着几声含含糊糊的“好吃”。   梁佩兰见柜台前暂时无人,便转身拿了几只陶杯出来,搁到小孩桌上。数了数人头,又折回去添了几只,拎着陶壶给他们倒上大麦熟水:“先喝些熟水等等,馄饨一会儿就好。”   孩子们齐刷刷道了谢,捧着陶杯小口小口地喝起来。他们只觉得这水有些淡淡的焦香,倒也说不上多好喝,对他们而言,总归是甜滋滋的渴水更好喝,但一口薄脆一口熟水,倒也合适。   孙娘子端着索粉馄饨出来时,瞧见这场面,不禁乐了:“这一瞧,咱们铺子不像食铺了,倒像是学堂里开茶会呢。”   孩子们一听便嘻嘻哈哈跟着笑了起来。   孙娘子将索粉馄饨放到桌上,嘱咐道:“小心烫,慢些吃。”   最先上了三碗,其中一碗是虎头的。他立刻便拿起筷子,在同窗们眼巴巴的目光下,先嗦了一大口粉。   “好吃!”他又捞起一只馄饨,一边呼呼吹气一边往嘴里送,惹得旁边几个孩子直咽口水。   其余几碗陆续端上来,桌上顿时热闹开了。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吸溜粉条的声音此起彼伏。   闹哄哄地吃了一气,碗底渐渐见了空。孩子们这才心满意足地抹了嘴,这才想起该回家了。能散学来捧场的,家也离主街不远,他们先起身道了别,才背起书袋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虎头见自家阿翁都还没走,自然赖在这里。齐琅也跟着,他们两家离得不远。   他又取出自己那只歪耳朵小老虎,往桌上一搁。   沈仲铭早就见他显摆许多回了,故意问道:“你这歪耳朵的小狸猫,真能卖出去?”   “是老虎!山君!”虎头扬起声音反驳,把布偶往前推了推,“当然能卖出去,今日同窗们都预订了。”   沈仲铭端起陶杯抿了一口:“你们这布偶生意,尽是同窗来捧场,靠着熟人发家。”   “那有什么不成?”虎头理直气壮地一昂头,“同窗喜欢,那就是客人,他们自己愿意买的!”   韩公笑道:“你们倒是会借力。”   沈仲铭也跟着笑了:“那可不是,客人借的书院的,布料借的家里的,做好了还得放到家里的铺子去卖。你们这生意,可真好做啊。”   虎头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有得借为什么不借?能把生意做起来就成,多少人想做还做不了呢!”   韩公一听这话,神色严肃起来:“借归借,可你们想过没有,借了多少力,欠了多少人情,往后要不要还?生意要做,账要算清,人情也得记着。若是什么都没得借了,还能不能做?”   虎头双手一叉腰,嗓门半点不小:“自然可以,我们卖六十文一个呢,把本钱都算进去了!”   林景也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快步走到桌前,一本正经地开了口:“韩阿翁、沈阿翁,我们这儿的有十二时兽,好看得很,二位阿翁要不要买一个?”   齐琅也顺势从书袋里掏出小簿子,翻开举到他们跟前,上面憨态可掬的小兽,旁边还标了价钱:“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一只,可随意挑选。”   韩公摆了摆手,十分果断:“不要。”   沈仲铭沉吟片刻,也摇头:“你们这生意做得糊涂。这布偶问同窗也就罢了,怎么问到我们两个老头子头上了?”   林景反驳:“阿翁们都是有孙子孙女的呀。”   沈仲铭闻言一笑,指了指虎头:“我这孙子不是在眼前么?雀儿也是你们阿福坊的东家。至于不在眼前的那位,如今在京城呢。”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林景,话锋一转:“对了,观亭走前交代的习武,你们可还练着?今早我去院子里瞧了瞧,静悄悄的。莫不是生意做大了,看不上那些拳脚功夫了?”   虎头心虚地移开目光,盯着窗台上的花。   林景倒是坦然,掰着指头数起来:“我好多事情呢。每日要进学,还要管布偶生意,还得来铺子当小掌柜,忙活不过来。”   沈仲铭放下茶盏,看着眼前这个才到他腰高的小孩:“你年纪小小,便给自己揽了这么多事。”   韩公摇了摇头,接过话头:“三心二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这边进学想着做生意,那边做生意又惦记着进学,两头都挂着,两头都做不踏实。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话你回去问问你老师,看他怎么说。”   沈仲铭也说道:“你们得想明白,眼下什么最要紧。读书、习武、做生意,样样都想抓在手里,反倒样样都抓不牢。有些东西落下了,往后想补,可就难了。”   林景脱口而出:“做生意最重要呀,我读书都是为了做好生意。”   虎头也连忙点头,他也觉得做生意最要紧。   沈仲铭没有立刻接话,端起陶杯抿了一口,才徐徐回道:“你是为了往后做生意方便,这阿翁知道。可阿翁问你,做生意是往后的事,那眼下呢?”   他放下陶杯:“你方才也说了,读书习武是为了往后做生意。既是往后要用,那就是根基。根基不稳,往后什么都立不住。就好比盖屋子,地基没打牢,上头盖得再好,风一吹就倒了。”   林景一怔,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安安静静地想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小脑袋。   “那眼下是读书习武重要。”   韩公闻言,拍了拍他的小肩膀:“说起来,读书习武和你做生意,倒是一个理。”   林景好奇地歪了歪小脑袋。   韩公神色平淡:“你当小掌柜做生意,就好比大将军领兵打仗。”   虎头正捏着自己的小老虎布偶玩,一听这话,立刻看了过来。   帘子后面,林芜正往陶壶里添着热水,听到这话,手上顿了顿,摇头失笑。都说用浅显的比喻来讲深奥的道理,韩公倒好,拿打仗这种稀罕事儿来说再寻常不过的做生意。   韩公继续说:“你们以为打仗就是上沙场拼杀?那可不是。就说你们卖小布偶,后头的事情多着呢。账本要不要看?你那些布料钱、针线钱、工钱,哪样不得记清楚了?账不会看不会记,亏了钱都不晓得亏在哪儿。”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大将军打仗也是一样。粮草账、军械账、兵册,数目和实际能不能对得上,对不上就要出大事。”   林景听得认真,轻轻点了点头。   韩公又问:“你当小掌柜,是不是要雇人给你做工?”   虎头抢着应道:“要!要雇绣娘缝布偶!”   “那就是你手底下的兵了。当将军的,得管兵吃饱穿暖,饷银按时发。粮不够了怎么办?饷银拖着不发,兵还肯替你卖命?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林景:“你们那些布偶的样式、针法,绣娘若是学去了,转头给别人做出来,你们可想过?”   虎头立刻忧心起来:“那不行呀,我们的布偶都还没卖出去呢。”   韩公接着往下说:“大将军领兵,粮草不济要败,军心不稳要败,军情泄露更要败。你当小掌柜,不也是一样的道理?”   沈仲铭瞧了这位前御史台兵察一眼,又看向两个孩子:“瞧瞧,我今日可是沾光,跟着你们学了一番道理。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你们可有的学。不然生意做得再热闹,根基不稳,迟早要吃亏。”   韩公也不在意这位的调侃,声音平淡:“我这只是纸上谈兵,往后真要学怎么行军布阵,怎么操持生意,那还得看沈公的。”   沈仲铭朗声一笑,也不接这个话茬:“听见没有?往后做生意,可别忘了今日这番话。”   林景握了握小拳头,仰起小脑袋:“那我明日继续去习武,练完再去念书。”   虎头连忙补充:“我们的布偶生意还是要做的,但是散学再做!”   齐琅坐在桌边,低头翻着自己的小簿子,眼皮都没抬一下。读书他可不落下,至于习武嘛,这苦头就让虎头和景弟吃去吧,可别算上他。   沈仲铭缓缓颔首:“你们知道轻重就好。”   韩公转头看向沈仲铭:“听闻沈府家将武艺高强,不知老夫是否有幸去观摩一二?学个一招两式,也好回家教教府上的孙辈。”   沈仲铭点头:“韩公肯来指点,那是求之不得。只是……”   他瞥了一眼虎头:“可别学这猴儿的架势,歪七扭八的,回头把您孙辈也带偏了。”   虎头一听这话,立刻不服气地嚷起来:“我哪里歪七扭八了!”   沈仲铭正色道:“哪儿都歪。手上没个准头,脚下也站不牢,这便是根基不稳。小景郎若是学你这般,怕是到你这个年纪,也还是个花架子。”   虎头被他这话噎住,梗着脖子想反驳,一时又找不出话来,只能原地用力跺了跺脚。   林景的小眉头也皱了起来,歪着头想了想虎头平日习武的模样,确实是歪歪扭扭的。他又想了想自己,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想,不由得为自己也为虎头感到忧愁。   听见外头又嚷嚷起来,林芜便端着刚泡好的熟水出来,给几人续了杯。   她又听见林景正一本正经地跟虎头嘀咕着“明日得先把马步扎稳了”之类的话,心中不由得想,要说忽悠小孩,还是这些人最能忽悠。   不过有人愿意教,到底是好事。这些孩子主意大着呢,鬼点子一个接一个。只不过……方才这又是领兵又是粮草的,这路数是不是有些大了?也不知是教生意经,还是教兵法。 [129]第 129 章:扩店首日   林景与虎头嘀咕完明日的课业安排后,天色也不早了。   这么一通忙活,倒把去阿福坊工坊瞧瞧的事给耽搁了。在场的三位小东家都不免有些发愁,小眉头拧着。   梁佩兰核完账薄,抬头一瞧三个发愁的合伙人,便说道:“晌午时,雀儿路过铺子时说了,她今日得空,要去工坊那边监工。有她在,想必出不了岔子。”   几人听了,这才放下心来,终于愿意回家。   韩公起身离开后,沈仲铭便也带着虎头和齐琅告辞离去。铺子顿时就安静空阔不少。   歇了片刻,大伙又利落地动起来,收拾这一日的狼藉。地板要扫,桌椅和灶台都得擦,后厨也还要整理。林芜则仔细清点起明日所需的食材是否都还齐备。   一切妥当后,天色又沉了几分。林芜按了按脖子,只觉浑身骨头都有些发酸。这一整日手脚不停地忙碌,比平日劳神费力得多。   她取出几个早先备好的红纸包,走到堂食区,见大伙都在,笑道:“今日辛苦大家。铺子头一回这般热闹,里里外外,多亏各位照应周全,才没出什么乱子,顺顺当当地撑了下来。这是给大家的彩头,盼着咱们铺子往后日日都顺顺遂遂,红红火火。”   孙娘子也不扭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便笑眯眯地接过来:“林掌柜客气,铺子生意旺,我们跟着干活也高兴,心里踏实。”   何四娘原本还有些局促,想推辞,见孙娘子这般坦率,便跟着双手接过,和气地道了谢。   梁佩兰眼巴巴地看着,终于派到自己,接过来揣进怀里:“多谢林掌柜。”   连林景也得了一个。小家伙装模作样,伸出两只小手郑重其事地接过来,还弯了弯腰:“多谢林掌柜!”   这声“林掌柜”把林芜都逗乐了。   锁好铺门,林芜和林景往清水巷去。街巷飘过来炊烟,林芜闻着,才觉得有些饿了。   林景小掌柜还沉浸在铺子的生意里,小嘴巴叨叨问个不停。   “我们今日能赚多少钱呢?”   “那馄饨和索粉是不是都卖完啦?我瞧筐里都空空了。”   “还有还有,我觉得也许有人像虎头那样,想吃索粉也想吃馄饨,那我们可以卖索粉馄饨!”   林芜牵着他的小手,逐一应着。总的来说,借着春日晴好,加上熟客带新客,这扩店后的头一天,算是开得热闹,宾主尽欢。   只是这生意一红火,大伙便有些忙不过来。   表面瞧着,孙娘子管后厨蒸煮,何四娘张罗煎饼饭兜子,梁佩兰看顾柜台账目,各司其职。但是林芜在灶台瞧得清楚,这日下来,孙娘子真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她要盯着灶火,看着馒头兜子按时上屉又出锅;要顾着水和碗筷是否够用;最紧要的是,堂前客人点了餐,她还得抽身将吃食端送出去。水和柴火若是不够了,她还得出去招呼小贩送来。里里外外,来回穿梭,几乎一刻不得歇。   也好在孙娘子精力充沛,兼有一把子好力气,这才勉强周全过来,没出什么纰漏。   林芜便想着,最好是能雇一个专门跑堂传菜的伙计,若要添水叫柴,也能支应。如此一来,孙娘子便能稳在后厨,专心灶上的事,不必再前后奔忙。   不过要不要雇多一个伙计,还得瞧瞧今日的营收如何,可别是还比不上没扩店前,那这一日真是白忙活了。   这么一想,白日里在铺子忙得团团转,夜里在家也不得清闲,铺子这些琐事都得盘算,还真如韩公和沈老太爷所说,这做生意可不简单,背后的事情多着呢。   在林景眼巴巴的注视下,林芜点了桌上的油灯,拿出算盘和账册,一笔一笔核算起来。小家伙今日听了韩公和沈仲铭那番教导,对账册更是感兴趣得不得了,小脑袋凑过来,看得目不转睛。   林芜便也想到什么,跟他说什么,像是在碎碎念。   “有了堂食,咱们铺子里的人气就旺了许多。有些客人吃完馄饨或索粉,临走时顺道捎些馒头或煎饼走。咱们双木饼铺也不再是个即买即走的小摊,是个正经食肆了,连着外带的客人也比往日多了。”   林景与有荣焉地挺了挺小胸脯:“双木饼铺是大铺子了!”   林芜也笑道:“对,大铺子!”   可大铺子的花销也是水涨船高,多了一间店面,每日便多了三十文的赁钱。   林芜又打着算盘,算珠“嗒嗒”响,跟一旁的小掌柜汇报着:“开了堂食,供应汤水热食,灶火几乎整日不息,耗费的柴火多了。清洗碗筷、烹煮馄饨索粉,用水量更是哗哗地涨。更别说食材采买也都多了。”   “啊?”林景一听,小脸立刻垮了下来,下巴抵在桌沿,声音闷闷的,“那……那是不是赚得就少了?”   林芜没立刻回答,指尖在算盘上来回拨动,嘴里低声念着数目,最后指尖一停。   “这么算下来……刨去所有这些本钱,今日的盈利,约莫有一贯二百文。”   “一贯二百文?!”林景小声惊呼,猛地直起身子,“我们一日就能赚这么多钱啦?我们要发财啦!”   “对,铺子生意好了,”林芜也笑了,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今日大家都辛苦了,这份辛苦不能只用红纸包的彩头打发,工钱也要提一提。”   林景点着小脑袋,豪气十足:“大家一起发财!”   他们前阵子定好了,每月逢十歇息前一日便结一次工钱,不再日结,图个省事。今日发的红纸包,只是额外的赏钱。但如今铺面大了,活计多了,工钱得涨。那雇契便也得重新立过。   眼下孙娘子是八十文一日,梁佩兰是六十文。何四娘刚来时手艺生疏,也是六十文。   如今何四娘能独自顾着煎饼和饭兜子,而梁佩兰年纪虽小,可点单记账没出过差错,也极要紧,孙娘子几乎包揽了所有力气活……那在原先的基础上每人每日涨二十文。   嗯,暂且先这么定。这样一来,每日多出的三百文盈利里,便有六十文要划作新增的工钱了。若是再雇一个专门跑堂传菜的伙计,给七八十文的日薪,这开销还得往上加。   如此一算,铺子是扩大了,热闹也热闹了,可落到手里的盈余,却没有想象的多。   林景也在旁边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我原以为铺子大了那么多,会赚多多的钱。没想到赚钱多,花钱也跟着多。”   林芜笑道:“如今我们人手紧,堂食的桌椅也有限。若是雇了跑堂的伙计,我们还能在铺子门口再支开两张小桌,多接待些客人。赚的自然就又能多些了。”   她其实已很满意。即便算上将来雇人的开销,每日也能比过去多赚上一百文。一百文,差不多是一个壮劳力日薪里较高的数目了。若是她自个儿来上工,那不就是工资翻倍了么?她觉得挺好。   这么想着,她又从钱匣子里又数出五枚铜钱,拉过林景的小手,放进他掌心:“这是阿景小掌柜今日的工钱。”   “可我今日进学去了,没在铺子里帮忙呀。而且,我已经拿了红纸包了。”林景还掏出自己的红纸包晃了晃。   “你散学后,不是帮忙招呼了同窗?虎头他们也因你才来的。这便是帮了铺子的大忙,干了活便要拿工钱的。”   林景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喜滋滋地收下了:“我再给虎头分一点点,他也帮忙招呼了同窗。”   “还是阿景周到,我倒是把这茬忘了,”林芜又用红纸包了五文钱,放到林景手里,“这是给虎头的工钱,劳烦阿景小掌柜,明日带给他。”   “好!”林景不由得想起林芜在铺子给大家派红纸包的情景,他也要给虎头发工钱了!   盘了账目,总归来说,双木饼铺扩店第一日,生意顺遂,进项可喜。虽然人手紧张、开销增大,但总归是迈出了一大步。   到了第二日一早,林芜便提着灯出了门。   此时天色还暗着,但街上已然醒了。   两旁的铺子都在张罗着开门,挑着担子的小贩络绎不绝,步履匆匆地赶往早市。   到了铺子,孙娘子也已到了。两人略作收拾,便照例一同出门,去采买今日要用的粉皮。   粉皮铺子离早市不远,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铺,掌柜姓李。铺里的粉皮都是现做现卖,厚薄均匀、柔韧筋道。因供货量大,价钱也公道。不少食铺食摊都是他家的老主顾。   走到铺子前,便见李掌柜正在柜台后,给一位客人结账。那客人背着个大竹篓,里头满满当当的,都是摞好的粉皮,付了钱便转身出来,与林芜二人擦肩而过。看这采买的份量,估计也是哪个食摊的。   “李掌柜,劳烦,还是与昨日一样的份量,绿豆粉皮和米粉皮都要。”林芜上前说道。   李掌柜抬头见是林芜,脸上立刻堆起笑,只是那笑容瞧着比往日要热络不少:“哎哟,林掌柜您来了,今日还是这般早。快,快进来歇歇脚,坐会儿喝口水?”   林芜神色未变,心里却开始盘算。她来这铺子买粉皮并非一日两日,与李掌柜算是熟稔,因赶着回去开铺,向来都是钱货两讫,拿了便走,何曾有过这般客气。   她不动声色,只道:“李掌柜别客气,咱们还得赶紧回去开铺子呢。粉皮想是早已备好了吧?”   李掌柜重重叹了口气,苦着脸:“唉,林掌柜,我正想跟您说这个呢。实在对不住,今儿这粉皮怕是不能像往常那样供您了。”   林芜眉头蹙起:“这是怎么说?可是今日做少了?”   “不是少了……”李掌柜压低了声音,凑近些,“是我家里那不成器的作坊,出了点岔子。不瞒您说,这几日做出来的粉皮,总是不对劲,不是易碎,就是煮后口感发黏,不够爽利。我寻思来寻思去,定是前些日子收的那批豆子不好,坏了事!”   豆子不好……林芜想到方才那位客人背走的粉皮可不少。她心下明白了,这问题恐怕不在豆子本身,但与豆子相关。 [130]第 130 章:买粉皮   林芜眉头微皱,似颇为苦恼,问:“竟是这般缘由。那李掌柜,您估摸着这粉皮何时能好?我明日这个时辰再来,可使得?您家铺子的粉皮向来是好的,我心里有数。”   李掌柜笑容愈发勉强:“这个真说不好。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林掌柜,您这段时日要不先去别家看看?”   “诶?你这……”一旁的孙娘子听了,顿时便想上理论。方才那客人买得,怎地轮到她们就不行了?   林芜轻轻拉了下孙娘子的衣袖,止住她的话头。   她看向李掌柜:“李掌柜,咱们合作也有些时日了。我们双木饼铺若是哪里做得不周全,或是这粉皮的价钱您另有想法,都无妨,但请直说便是。”   李掌柜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林掌柜您千万别多心,是我老李对不住您,耽误您生意了。”   “既然如此,就不让李掌柜为难了。我们走吧。”林芜心知再问也无益,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这算怎么回事?”出了铺子,走到僻静处,孙娘子仍是一头雾水,“明明前脚还有人买走一大篓子,怎地到我们,就豆子坏了事呢?哪有人把上门的生意往外推的?”   “没事,”林芜声音平静,“湖州府城里,卖粉皮的又不只这一家。我们去早市上转转,仔细挑挑,总有合适的。”   她说着,便抬脚往早市方向去。街上愈发热闹,但她却有些心不在焉,脑海中思绪盘绕。   双木饼铺扩了店,开了堂食,卖起汤汤水水的热食,生意也还不错,必定会影响附近其他同类食铺的生意。只是没想到,这暗地里的手脚来得这般快。扩店才第二日,便寻上门来了。   但是……   李掌柜方才说,是豆子出了问题。粉皮铺子要做粉皮,豆子、米粮这些原料,都得从粮铺采买。莫不是粮铺那边有人给李掌柜递了话,或是使了什么绊子?   可双木饼铺跟粮铺能有什么冤仇?平日买米买面,她也是粮铺的主顾,银钱往来清清楚楚。   除非这背后,也并非粮铺本意,而是另有其人。这人通过粮铺敲打了李掌柜?   可林芜转念一想,区区一个粮铺,就能干扰做了十几年生意的李掌柜?就像她自己,若这家粉皮铺子不行,换一家买便是。李掌柜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难道没几个相熟的粮源?   想到这里,她脚下转了方向,对孙娘子道:“孙嫂子,我们往那边走走,我记得前头还有一家小些的粉皮铺子。”   两人寻到那家铺子,林芜上前,依旧是那番说辞,要买绿豆粉皮。   那掌柜原本还笑得热络,可一认出林芜,笑容便淡了下去,推说今日粉皮做得少,已被人定下了,没有余货。   孙娘子简直想把身后的空背篓扣到这人头上,被林芜拦住了。   林芜心里反倒冷静下来,甚至隐隐有了些眉目。   能让两家粉皮铺子口径如此统一,李掌柜又一口咬定是“豆子不好”,问题恐怕不在粉皮铺子本身,也不在某个粮铺。   往回走的路上,孙娘子愤愤不平:“这到底是怎么了?一个个的,像是约好了似的!”   林芜低声道:“估计是粮行在背后捣鬼。”   能让李掌柜不敢得罪,粮铺也都听话,又与李掌柜口中的“豆子”相关,多半就是粮行了。   “粮行?”孙娘子更是不解,“那等手眼通天的大行当,盯着我们这等小食铺做什么?我们卖几个饼、几碗粉,能碍着他们金山银海了?”   她实在想不通:“退一万步说,粮行若真想拿捏咱们,让相熟的粮铺不卖咱们白面、大米,岂不更干脆?何必绕这么大个弯子,从粉皮下手?”   林芜也觉得此事透着古怪,但细细一想,却又几分道理:“白面、大米,家家有存粮,咱们铺子也还有不少呢。就算粮铺不卖,早市、底下的镇子村子,总能买到,无非多费些脚程,耽搁些时辰罢了。可粉皮不同,日日都要现买新鲜的。一旦断了供,铺子立时就要抓瞎。”   孙娘子平日里最是和气的一个人,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心头火起,这背后之人用心险恶,专挑人最吃紧的地方下手。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林芜却情绪寻常:“若能确定是粮行在捣鬼,反倒好办了。”   这市井行当里头,门道很深。从前朝开始,官府为着收税、摊派徭役方便,便常将同类营生的铺户聚到一处,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行”,比如肉行、花行、茶行等,每行有行首,也叫行老,订规矩,定行价,约束行内众人。   如今百业兴旺,这“行”更是五花八门,规矩也多。她当初赁了梁家铺子,计划开饼铺,便去“酒食行”登记造册了,才能做营生。按说酒肆与食铺本该分作两行,可湖州府城里,因着枕河楼齐家势大,便将这两行并作了一处,统称“酒食行”。   只是眼下林芜还顾不上这些,他们今日的粉皮还没着落呢。   她与孙娘子脚步不停地来到了早市。走了半圈,最终停在一个靠边的粉皮摊子前。   那摊子收拾得干净,摆着两个大竹筐,从盖布的缝隙可见筐里是一叠叠粉皮,底下还垫着干净的白粗布。粉皮看着也匀净,薄厚一致,莹白润泽。   守着摊子的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与小郎君,身量相仿,容貌也相似,不知是姐弟还是兄妹,瞧着与梁佩兰一般大小,一个正低头整理,一个抬头张望。   林芜停下脚步,开口问道:“劳驾,这粉皮怎么卖?”   那小郎君一听问价,眼睛立刻瞪圆了,急忙应道:“这位掌柜,您瞧瞧,这全是我们家自个儿夜里起来,新鲜磨的绿豆浆做的!豆子都一颗颗挑过,绝无坏豆,也是我和阿姊亲手一张张蒸出来的,可新鲜、可爽滑了!您尝尝看?”   他话说得又急又快,热情得不得了。   他一旁的小娘子虽安静,但手脚利落,早已拿了干净的小刀,从边角切下整齐的一块,足足有巴掌大,递到林芜面前,虽没说话,眼神里也满是期待。   林芜接过,放入口中。粉皮入口柔韧,带有绿豆特有的清香,确实新鲜,与李记铺子的相比,品质丝毫不差,甚至豆味更显纯粹些。   只是她目光扫过两个竹筐,里面摞着的粉皮虽然整齐,量却不多,两筐加起来,估摸着也就堪堪铺子一日的用量。   她又问:“只有绿豆粉皮?可有米粉皮?”   那安静的小娘子这才轻声开口:“我们今日只带了绿豆的来。掌柜若要米粉皮,我们可以立刻家去做的。我家就在附近的村子,离这儿不算远。家里是做豆腐的,有现成的大石磨,泡上米,磨了浆就能蒸,快的。”   林芜心下计算着时间。此时回去泡米,再磨浆蒸制,无论如何是赶不上今日开铺了。但眼前这绿豆粉皮质量上乘,这姐弟俩瞧着也实诚。   “今日这些绿豆粉皮,我都要了。劳烦二位给我包起来。”   “哇!都要了?”那小郎君惊呼一声,嘴边的笑都忍不住,连声应道,“太好啦!多谢掌柜!”   那小娘子也一边连声道谢,一边蹲下给他们取粉皮。   买完绿豆粉皮后,林芜又与孙娘子在早市上其他卖粉皮的摊子前转了转。其余摊子所售,多数瞧着色泽有些暗淡,厚薄也不匀。大约是自家种的豆子,也没选过,或是磨得不够细。价钱虽便宜些,可林芜只看了看,便打消了念头。   铺子扩店第二日,正是攒口碑的时候,食材上可不能将就,总不能自个儿砸了自家招牌。   但如今有粮行拦路,他们也只能瞧瞧这些附近农户自家做的粉皮,正经粉皮铺子是指望不上了。   正想着,却见方才那对姐弟一人背着一个竹筐,手里还拿着个块蜜煎,吃得欢乐,想来就是用林芜方才付的钱买的。姐弟俩一眼瞧见她,眼睛顿时一亮,赶忙咽下嘴里的吃食,快走几步朝她过来。   那小郎君壮着胆子,嗓门清亮:“这位掌柜,您明日还用粉皮不?若是用,我们可以做了给您送到铺子上!保准跟今日一样新鲜,我阿姊做粉皮的手艺是跟我娘学的,可厉害了!”   他大约是见林芜买得多,便猜是开食铺或食摊的。旁边的小娘子没说话,但也用力点了点头。   林芜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眼。两人都穿着半旧的粗布短打,浆洗得有些发白,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也没有补丁。小脸都有些黝黑,衬得一双眼亮而有神。两人走近了,便能闻到他们身上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豆子味儿。   她心下觉着这姐弟俩也是怪有意思,瞧着年纪小小,却已懂得起早贪黑来早市做生意,很是不易。这会儿时辰还早着呢,林景都还在床上睡大觉。可这俩人赚了钱,头一桩事便是想去买蜜煎甜甜嘴,手里还握着个油纸袋,也不晓得装的什么吃食。   林芜点头:“可以。只要品质如今日这般,便可日日送到我铺子里。铺子叫‘双木饼铺’,在主街东头尽头。像今日这个时辰送到便好。”   姐弟俩闻言,似没想到林芜应得这般爽快,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刻笑着道谢。   “我们一定每日准时送到,保管都挑最好的给您!”   等他们欢喜的劲头稍平静些,林芜才接着道:“不过,我们铺子每日用量不小,并非小打小闹。为避免日后说不清,譬如你们做了出来,我临时不要,或是你们一时供不上,耽误我开铺生意。咱们最好简单立个契,写明白每日送的品类、份量、时辰和价钱,双方都踏实。如何?”   那姐弟俩对视一眼,但很快又转过脸来,齐齐点头:“应该的!都听掌柜安排!”   说着,便老实跟在林芜和孙娘子身后。   林芜又去买了些芋魁、鲜肉等食材,一行人这才离开早市。   路过粉皮铺子,孙娘子仍忍不住低声嘀咕:“真是无妄之灾,也不知那粮行的人发的什么疯,专跟咱们过不去……”   一直安静跟着的小娘子,这时却忽然压低声音开了口:“林掌柜,是不是那些粉皮铺子,都不愿意给您卖粉皮了?”   林芜脚步微顿,侧头看她,笑了笑:“哦?难不成晓得我是双木饼铺的林掌柜,你们也改了主意,不愿意卖我们粉皮了?”   “不是不是!”小娘子连忙摇头摆手,“我们既答应了,肯定给您做。不过,我大概知道是为什么。” [131]第 131 章:惹麻烦   那小娘子这话一出,孙娘子猛地停住脚步,急急扭过头来:“这是为啥?”   “啥?啥为啥?”一旁正把一颗糖球儿塞进嘴里的小郎君,鼓着腮帮子茫然地望过来。   几人正巧拐过一处街角,行人稀疏了许多。   那小娘子被几道目光齐刷刷盯着,有些赧然,犹豫片刻,才用压低的气音说道:“我们昨日是在赵家食摊旁边卖粉皮的。”   “对对!”小郎君好不容易咽下糖球,立刻抢过话头,“就那个赵摊主,心肠坏得很!我们又没挡他道,也没吆喝抢他客人,他偏要赶我们走!”   粉皮也是吃食,聚在食摊附近叫卖本是常理,人气还旺些。   小郎君当时气不过,想理论两句,可那赵摊主在府城摆了好多年的食摊,左右摊主都与他相熟,互相帮腔。他们姐弟是刚来的生面孔,也不敢硬碰,只好憋着气,挪了地方。   林芜这才明白过来,难怪他们蹲在早市靠边的位置里。   “你又打岔,我还没说完呢。”小娘子拍了拍自家弟弟胳膊一下。   他们昨日生意远不及今日,没有像林芜这般爽快包圆的大主顾,粉皮只得零零散散地卖出去一些。   早市散了,还剩下小半筐。可来都来了,姐弟俩一合计,便想着再多守一会儿,跟着不急着收摊回家的摊主,挪到主街两旁。   他们自然也跟那些食摊在一处,一旁还是那赵家摊子。不过主街两旁不比早市的地界宽敞,摊位挤挤挨挨的。   日头升高,他们的粉皮也卖得差不多了,这时来了个客人。那客人穿着体面的细布衣裳,瞧着像是附近铺子的东家。姐弟俩来湖州府城不多,便看什么都新鲜,一边守着筐子,一边忍不住东张西望。   小郎君眼尖,早就瞥见这人从斜对面一家挂着“刘家馄饨”招幌的铺子里,进进出出好几趟了。   刘东家在他们筐前站定,撩起眼皮看了看:“卖粉皮的?”   小娘子点头应道:“是,自家做的绿豆粉皮,新鲜着呢。”   说着便照例切了一小块递过去。   这人接过,却没立刻尝,只用指尖捏着,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这才放入口中,嚼了两下,眉头便皱了起来。   “啧,你们这粉皮,大清早一路风尘仆仆担过来,路上不知沾了多少灰土。又在这街边摆了这大半日,苍蝇怕是都叮过几轮了吧?瞧着就不甚干净。”   他并不说买还是不买,只一味挑剔,末了又问:“只有绿豆的?没有米粉皮?”   小娘子忍着气,仍是好声好气解释:“我们盖得仔细,里外都裹着三层干净粗布放在背篓里带过来的,保管干净。今日只带了绿豆粉皮,掌柜若要米粉皮,得明日。”   这刘东家一听没有米粉皮,更没了兴致:“就这点东西,再便宜些,这些我都要了。”   姐弟俩报的是实诚价,比李家粉皮铺子还低不少。小娘子立刻便摇头:“掌柜,这价钱已是最低了,再便宜,我们连豆子本钱都回不来,不如担回家自己吃了。”   刘东家闻言,脸上挂不住,语气愈发尖酸:“我好心瞧你们年纪小,出来混口饭吃不容易,这才想着帮衬一把。我刘记馄饨铺在主街是什么分量,你们去打听打听。跟各家粮铺、粉皮铺子都是多年的交情,你们这东西本钱几个子儿,我门儿清。这点玩意儿,说实话我真瞧不上眼,不过是发发善心,你们倒拿起乔来了!”   小娘子一听这话,心头那点闷气也上来了。她虽年纪不大,性子也静,但家里在村里开豆腐坊多年,胡搅蛮缠、想占便宜的客人也不是没见过。   她声音依旧不高:“掌柜既看不上,那便算了。我们这是小本生意,但豆子是一颗颗挑的,磨浆蒸皮没偷过懒,就值这个价。”   旁边的小郎君早就气得不行,立刻扬起声音跟着说道:“对!就这个价!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若对方好声好气商量,他们还愿意讨价还价,可这明摆着欺人的态度,才不要跟他做生意。   一旁一直竖着耳朵听的赵摊主,见刘东家脸色愈加难看,立刻帮腔道:“你们两个小娃,怎这般不识好歹?刘东家那是心善,瞧你们可怜!你们从早市就跟着我的摊子,跟到这里,占着这块地方,我瞧你们是孩子,都没赶你们,让你们沾点光。你们倒好,来了主街,还蹬鼻子上脸了?”   小郎君梗着脖子,不服道:“凭什么赶我们走?我们进城门是交了税钱的!这地方又没写你家的名!”   “税钱?”赵摊主嗤笑一声,“你们那三瓜俩枣够干什么的?我们这些日日开张做生意的,给官府的税钱不知是你们的多少倍。等税吏来了,你倒是问问,他是让你们在这儿卖,还是让我们这些老摊户给你挪位置?”   小娘子见周围几个摊主和路人都探头望过来,心知再争下去吃亏的只能是他们。她抿了抿嘴,伸手用力扯了扯弟弟的袖子,低声道:“算了,收拾东西,咱们走。”   两个孩子一旦沉默下来,低头快速收拾所剩无几的粉皮和竹筐,那点微弱的存在感,很快就被旁边食摊的热闹淹没了。   刘东家自觉没趣,还折了面子,脸色铁青,哼了一声,转身便要回自己铺子。   “刘东家,消消气,别跟两个小娃置气,”赵摊主叫住了他,脸上堆起笑,“唉,如今这世道,咱们做点小本生意,是越来越不容易了。您原也是瞧这俩小娃不易,才想着帮衬一把,谁料他们这般不知好歹,不懂规矩。”   刘东家被他这么一叫,便也站定了:“哼,帮衬?两个不知打哪儿钻出来的小娃,不懂眉眼高低,也敢跟老子摆起谱来了!不晓得在这湖州府的地界,我刘家馄饨铺是块什么招牌?”   “那是,”赵摊主接过话茬,“您这馄饨铺子生意最是稳当,红火十几年。为啥?味儿是独一份的好!客人认这个老味道,吃不腻,时时都买账。不像我们这些摊子,做来做去就这几样花样,老主顾嘴里都快淡出鸟了。如今出来个新鲜吃食,有点花样,嘿,就把人勾走了。”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刘东家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旁边一个卖馒头的摊主也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馒头兜子这些饼子,还能翻出什么花来?大家做得差不离,就看客人吃惯谁家罢了。不过刘家的馄饨汤头,那确实独一份的好。”   附近几个摊主都纷纷搭腔。   “刘家馄饨铺那可是咱们湖州的老字号,别家想学也学不来那口鲜。”   “要我说啊,那些个新奇花样,也就哄哄小孩儿。小孩懂什么好吃不好吃?就看个热闹罢了。”   也有心直口快的,干脆挑明了说:“我今早可听说了,那双木饼铺,扩了店面,也卖起馄饨了。不晓得滋味咋样?”   这话一出,都安静了一瞬,那刘东家更是脸色铁青。   “自打那饼铺开起来,咱们这片儿,多少是受了点影响……”有人嘀咕着。   “影响归影响,可人家有靠山啊!没见沈家、齐家那两位小少爷,跟那铺子里的小掌柜玩得好?要不,一个外乡来的寡妇带着孩子,能在咱湖州府把铺子开得这般安稳?早不知被什么人找过麻烦了。”   “真当咱们湖州府没点讲究?”赵摊主冷笑一声,接过话头,“不过是大家伙儿有眼色,让着三分罢了。”   “能有什么真本事?依我看,那馄饨索粉滋味指定比不上刘家馄饨铺!不过是仗着有些少爷小姐去捧场,替她吹嘘,大家跟着瞎起哄,看人下菜碟罢了。”   赵摊主长叹了口气:“唉,咱们湖州府的街坊还是太良善,看他们孤儿寡母不容易,这才多方照应着。要我说,能有多大靠山?真要有那了不得的关系,至于缩在那小巷子里头,赁这么个转身都难的小铺面,苦苦熬了这些时日,才勉强扩出这么一点点?”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声音也高了些:“真有硬靠山,早该把铺子开到主街最敞亮的地方了,跟着集珍阁或是枕河楼一块,那说不定啊,还能跟咱们刘家馄饨铺这样的老字号打打擂台呢。”   “老赵这话在理。到底还是咱们刘东家做生意公道,全凭真材实料的好口味,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那小娘子和小郎君蹲在角落,默默听着这一大通夹枪带棒的闲话,总算听明白了,这些人还是不敢明着得罪,只好在背地里指指点点那家外乡人开的“双木饼铺”,就跟不愿让他们在旁边卖粉皮,是一个道理。   哦不对,他们粉皮摊子生意不好,那饼铺生意听起来很好的样子。小孩子都爱帮衬,那指定是特别好吃!   孙娘子在一旁听得小娘子讲了一长串,眉头越皱越紧,还是没理清头绪。   “他们背地里说咱们铺子闲话,这能有啥关系?我怎地越听越糊涂了?”   林芜却是隐约有些听明白了,看向那说话条理清晰的小娘子:“那刘家馄饨铺子,是不是与粮行有些牵扯?”   那小娘子果然点了点头:“我今日见您来我们这小摊子买这么多粉皮,心里就有些猜想了。方才又听这位婶婶念叨粮行……”   他们家在村里开豆腐坊,规模不算小,四里八乡都来拿货。平日也要收豆子,跟粮行下头办事的伙计打过些交道。粮行里真正的大人物,自然跟他们挨不上边,可里头一些门道关系,多多少少也听爹娘念叨过。   她继续说着:“那刘家馄饨向来以物美价廉出了名,就是因为铺子东家的一个什么亲戚,在粮行里说得上话。同样的米面,他拿的价钱,怕是要比旁人家便宜些,货也好些。”   旁边的小郎君这下也彻底听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定是那馄饨铺子见咱们……见林掌柜您的生意好了,抢了他风头,心里不忿,就找他粮行的亲戚使坏!让粮行去压那些粉皮铺子,断您的货,真是阴险!”   “啥?竟是这么回事!”孙娘子这下总算听懂了,火气“腾”地直冲脑门,“这也太欺负人了,哪有这样背后捅刀子的!天爷,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几人低声说着,脚下不停,已回到了双木饼铺门口。   但林芜心里仍是有些疑惑,站在铺门,望着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眉头微蹙。   就算那赵摊主话里话外挑拨,暗示她没什么大靠山,可任人欺负。但她只有四套桌椅的小铺子,对刘记那等老字号影响有限,何值得粮行大动干戈,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指使粉皮铺子来敲打她?   就不怕他们饼铺真有些靠山?这代价和风险,似乎不成正比。刘家铺子做了十几年,眼皮子就这么浅?若换作她是刘东家,绝不会就这样冒然出手,划不来。   林芜虽然心下疑惑,却也招呼那对姐弟进来:“进里头坐坐,喝口水。稍等片刻,我去取笔墨来立契。”   那小娘子有些局促地站在铺子棚下,点了点头,目光跟随着林芜的身影,却忽然被外头的声响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辆马车在离铺子不远的路边停下,车帘一掀,一个背着书袋的小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   林景脚步轻快地小跑过来,见外头站着的陌生姐弟,好奇地歪了歪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他们,又伸着脖子往铺子里瞧:“阿娘,我来啦!”   那小娘子望着停在一旁的马车。   这车有些眼熟,再想起那赵摊主他们的闲话……这是沈家的马车。   她在村子,一年到头也没见过几辆马车。所以偶有几回去往沈家庄子的马车,她远远见到了,也都记得。所以……这沈家与饼铺关系并非赵摊主说的那般,而是有着实实在在的往来。这是她都能看明白的事儿,那刘东家……   她见林芜出来,给她解了惑:“粮行行首家的人,好像跟沈家大少爷向来不大对付。”   这事儿在湖州府都算不上秘密,她也是听爹娘闲谈时提过一两句,但林掌柜好像不大晓得。   林芜闻言一怔,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如此。   沈观亭人虽不在湖州,但惹麻烦的本事却一点没落下。   不过一想他那性子,得罪人倒也不稀奇。   好吧,京城的乱子归他,眼前这桩她就自己收拾了。 [132]第 132 章:凉拌粉皮   林芜将笔墨放到桌上,见姐弟俩还站在外头,声音温和:“进来吧,我们铺子外头可还没案桌呢。”   局促的姐弟俩这才挪步进了铺子。   林景已经迈过门槛,几步蹦跶到了桌边,见摆着的笔墨,又好奇地扭头去看那陌生姐弟。   他瞧了一圈,忽然恍然大悟,声音微微扬了起来:“我们是不是要招工啦?”   他还记得昨日林芜说过,想新招一个跑堂的伙计呢。   林芜摇了摇头,提笔蘸墨:“不是招工。是跟这两位小掌柜立个契书,往后咱家铺子用的粉皮,就由他们每日送来了。”   林景立刻接话:“是做索粉的粉皮?”   “是做兜子的绿豆粉皮,”林芜低头写着。外头天还没透亮,铺子里头有些暗,她伸手点了油灯,桌上这才勉强有了些光。   “他们做的粉皮滋味很好,待会儿便给你包个饭兜子当朝食。”   “好!”林景应着,又扭过头,目光亮晶晶地在那对姐弟身上打转。他们会做粉皮,还带到早市去卖。他觉着这跟阿福坊的他们一样,都是会做生意的同道中人!   林芜并未与林景细说那些粉皮铺子背后的弯弯绕绕,手下不停,头也未抬地问那对姐弟:“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那小郎君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叫高仓。”   一旁的小娘子也跟上:“我叫高满。”   “高满、高仓……”林芜一边念着,一边跟他们确认,“是满意的满,粮仓的仓么?”   高仓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林掌柜,我不识字。”   高满又扯了扯他的胳膊:“早让你跟村塾夫子学写自个儿名字,偏躲懒,这下知道抓瞎了吧?”   说完,她又看向林芜:“我爹娘说了,就是家里粮仓满满当当的意思。”   “好寓意,”林芜将两人名字写入契书,与他们商定每日需送的粉皮种类、分量、送达时辰和价钱等,又让他们按了手印。   林景坐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忽然想起阿福坊,他们几个小东家都还没有写契书按手印呢!待会儿到书院,要跟虎头说说这个,他们也要按手印。   高家姐弟接过那张写得整整齐齐的契书。虽说上面的字看不懂,两人还是凑在一起,来回仔细端详了好几遍。高满这才宝贝地将契书对折,揣进怀里。   收好契书,两人像是接下了大买卖,齐齐向林芜开口保证:“林掌柜放心,我们往后定会每日准时送到,保质保量,绝不耽误铺子生意。”   目送高家姐弟二人离开,林芜转身去张罗方才买回来的食材。   这时,何四娘将粉皮都取了出来,忽然“咦”了一声,抬头问道:“今日怎地只有绿豆粉皮?可是忘了买米粉皮?”   正在给芋魁削皮的孙娘子闻言,叹了口气,看向林芜。   林芜神色如常,正往白面里混入清水,手下的面团渐渐成型。她一边揉面,一边将粉皮铺子的事情简单说了来龙去脉。   “怎的有这般心思歹毒的人!”何四娘听着火气都上来了。   “太坏了!”林景稚嫩的声音跟着响起,他已经从柜台跑了出来,站在门帘边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两只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在空中挥了挥。   生气归生气,但眼下还有更着急的事情。   何四娘切着绿豆粉皮,一脸忧色:“这可如何是好?没有米粉皮,索粉就做不成了。”   “没事,”林芜瞧着反倒是铺子里最平静的那个,柔声安慰他们,“我们这不是因祸得福,寻着了高满高仓姐弟俩做的粉皮。”   她说着,顺手从何四娘案板上拿起一小块切好的绿豆粉皮:“瞧这成色,比粉皮铺子的只强不差。价钱还更实惠些。至于米粉皮……”   “高家姐弟说了,他们能做,只是今日来不及,最迟明后日,便能给咱们供上。”   她将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醒着,也取过一叠绿豆粉皮放到案板上,利索地切成细条:“再说了,咱们开食铺的便是这样,菜谱随着时节与食材而变,所谓‘不时不食,顺时而食’,有什么便做什么。”   林芜将切好的粉皮丝抖散,放入碗中:“天气也渐渐暖了,今日咱们就不做热汤索粉了,改做凉拌粉皮,爽口开胃,说不定更受欢迎呢。”   说着,又从旁边取了些何四娘已切好的嫩黄瓜丝,这原本是准备用来做饭兜子和煎饼馅儿的,再添入一勺蒜泥,最后浇上小半碗刚调好的酱汁,翻拌均匀。   只见原本白韧清爽的粉皮,逐渐裹上了浅褐色酱衣,蒜香、芝麻香混着些许醋香飘散开来,让人闻了口舌生津。   她把凉拌粉皮放到桌上,朝还鼓着小脸的林景招招手:“来尝尝。”   林景的注意力立刻便被这碗新鲜吃食吸引了,蹭到桌边,爬上凳子,拿起筷子,挑起几根吹了吹,才送入口中。   粉皮入口他才发觉是凉的,用不着吹。他嚼了嚼,眼睛一亮,又扒拉一大口,咽下去才声音响亮地宣布:“这个好好吃!比索粉还爽口呢,而且不烫不热,吃起来也快。”   林芜笑道:“待会儿咱们还可以去买些炒香捣碎的花生米,撒在上面,吃起来更香。”   店里其他人也凑过来瞧,瞧得稀奇。不能做索粉的焦虑也暂且被搁下。   在孙娘子和何四娘的帮忙下,很快又拌出了几碗,大家放下手头的活计,围在桌边,呼哧呼哧地吃起来。   梁佩兰一边吃,一边说着:“粮行这样子,定是越了界的。他们管他们的米粮,咱们做咱们的吃食,井水不犯河水。无论怎么说,都没有他们伸手来断咱们粉皮的道理。咱们或许可以去寻酒食行说道说道?”   林芜点了点头:“我正有此意。粮行插手咱们食铺的营生,于规矩不合。今日粉皮,明日或许是别的。总要有个说法,不能由着他们这般拿捏。”   正埋头苦吃的林景,闻言立刻抬起头,劲头十足:“对!咱们去找行首!”   他忽然想起什么来,眼睛一亮:“馄饨铺子也归酒食行管呀。咱们让行首罚他们的钱!不,罚他们不许做生意!”   “好,我记下了,”林芜被这位严厉的小掌柜逗乐了,转身去给他收拾今日带去书院的食盒,“不用操心,这点小麻烦,算不得什么。你呢,就安安心心,认认真真念书,我们能应付。”   她这话并非全为宽慰林景。在她看来,粮行这手,固然恶心人,也造成了些不便,但确实算不上伤筋动骨。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暂时做不成索粉这一样吃食。铺子如今花样多了,影响实在有限,就是有些纯粹恶心人,倒是让她感受到了扩店后的下马威   只是她仍有些不解。这事儿,若说是帮馄饨铺子给她添点堵,再借此落一落沈观亭的面子,倒也算个由头。可沈观亭人如今不在湖州,就算他们这小小饼铺真被折腾到关门,他也不知晓,更气不到他头上。   莫不是沈大少爷昔日的丰功伟绩过于深入人心,让人恨屋及乌,如今即便本尊不在,也要在他照拂过的地方寻个晦气,方能稍解心头之恨?   罢了。林芜摇了摇头,沈大少爷不在,多想无益。当务之急,还是得琢磨眼下的麻烦如何化解。   此事牵扯到粉皮铺子、馄饨铺子,而这两家都归酒食行管。若粮行咬死了这只是酒食行内商户之间寻常的供货纠纷,与他们无关,那这糊涂账一时半刻还真难掰扯清楚。   “我有些想不通,”林芜手中包着馒头,像自言自语,“按理说,粮行这般做,岂不是平白得罪酒食行?酒食行下那么多食铺酒楼,可都是他们粮行的大主顾。”   何四娘一边备着饭兜子和煎饼的馅儿,一边应道:“在那些真正的大行首眼里,咱们这等小铺子间的磕绊,算不上行与行之间的事。莫说粮行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便是酒食行上头,也不关心底下每家小铺子用的是谁家的粉皮。”   她丈夫常年在外跑商,所以对这些门道也有些了解。铺子上头是有行会管着,大规矩说得公道又好听。可行会里头,也分三六九等,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她继续说着:“若是行会真能事事管得公平,那天下的生意,可不就都好做了?哪还有那么多同行挤兑、你死我活的事。”   林芜恍然:“何嫂子说得在理。这事儿,可大可小。往大了说,能扯到粮行越界干预酒食行营生;往小了说,不过是行内几家铺子的寻常纠纷。全看上头的行首们,愿不愿意管,又打算怎么定性。”   梁佩兰蹙眉:“那咱们就把事儿原原本本说出来,让行首和大家都瞧瞧,粮行是如何仗势欺人、破坏规矩的。”   林芜却缓缓摇头:“难就难在,咱们没有摆在明面上的证据。空口白牙,如何指认是粮行在背后指使?顶多只能说,粉皮铺子突然都不愿卖货给咱们了。可这样看来,就是酒食行内部的龃龉,根本扯不到粮行头上。”   况且,如今湖州府酒食行的行首是齐老爷,也就是齐琅的父亲。他们与齐家兄弟也算有些来往,倒不好贸然行事,以免处置不当,反给齐家添麻烦,最好还是先通个气。   正说着,外头已有熟客上门。   “林掌柜,来一碗索粉。昨日那碗汤头实在鲜,勾得我想了一宿,今早说什么也得再来一碗。”   林芜闻声侧过头,笑道:“实在对不住您,今日厨下忙,没顾上准备索粉的粉皮。倒是新做了样凉拌粉皮,爽口开胃,您可要尝尝?”   绿豆粉皮倒也不是不能做汤粉,只是口感与米粉皮大不相同。绿豆粉皮滑韧弹牙,却不吸汤,也不融味儿。丢进汤里,粉是皮,汤是汤,两不相干。反倒是切成条,用酱料凉拌,更能吃出它清爽韧劲的风味。   “成,来一碗试试!林掌柜的手艺,从不叫人失望。”   随着晨光愈亮,客人渐多,凉拌粉皮也一碗碗端上桌。   “这拌汁香,粉皮也筋道,天再热些吃,保管舒坦!”   “我今早倒想喝口热乎的。林掌柜,汤索粉明日可有了吧?”   林芜笑着应道:“尽量,咱们人手少,张罗不了太多花样,您多包涵。”   她语气自然,只字未提粉皮短缺的事儿。   外头等座的客人探进半个身子,打趣道:“林掌柜,瞧这生意红火的,您这铺面还得再往大了扩扩,多摆下几张桌子,再多请两位利索的帮手,那才周转得开!”   “承您吉言,”林芜手下拌着粉皮,“若真有那一日,定给各位老街坊优惠。”   虽少了索粉,但凉拌粉皮卖得也不差,午前生意竟与昨日相差无几。只是这绿豆粉皮消耗得飞快,又要做兜子,又要做凉拌粉皮,刚到晌午,便已用得盆干碗净,一片不剩了。   日头西斜,熟悉的沈家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一掀,三个小身影挨个儿利落地跳了下来,脚刚沾地,便迈开步子往铺子跑去。   虎头一马当先,人还没到柜台前,就冲着梁佩兰喊:“佩兰哥——我要吃凉拌粉皮!”   梁佩兰待他跑近了,才回道:“粉皮卖完了,明日请早。”   “啊?”虎头猛地刹住脚步,顿时耷拉下脑袋,“怎么就没有了呢?”   他身后的齐琅没理会他的哀嚎,径直走进铺子,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   林景瞧见,走到通往后厨的墙门边,掀起布帘,探头往里一瞧。林芜正在里面擦着案板。   “阿娘。”他叫了一句,又回身,伸出小手把齐琅也拉到了帘子边。   林芜闻声抬头,便瞧见门帘边,一上一下探出两颗小脑袋。不一会儿,虎头也挤了进来,硬是在两人中间找到了缝隙。三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望着她。   林景小脸严肃,仿佛在宣布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我们想好了,咱们去找酒食行的行首,给我们主持公道!”   林芜这是听出来了,想来粉皮的事儿,被他在书院又抖落得干干净净了。   “对!”虎头立刻拍了拍旁边齐琅,“让轩哥出面!实在不行我们就去找齐伯伯!”   齐琅点头如捣蒜,拍了拍小胸脯:“包在我身。我明日就把阿兄和父亲带到铺子里来。”   林芜眼前摩拳擦掌的三人,无奈笑道:“多谢阿福坊的三位小东家替饼铺操心周全。不过,既然是咱们铺子有求于酒食行,于情于理,都该是我亲自登门拜访。”   虎头一挥手:“那就明日吧。耽搁一日,就少卖一日索粉,那些想吃索粉的客人该多难受啊!”   他一想到自己今日不仅索粉吃不上,连新出的凉拌粉皮也吃不上,觉得这已不仅是铺子的损失,更是他虎头的重大损失。   他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拖长了声调:“此乃大事,不可再拖矣!”   林景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小脑袋,绷着小脸:“老师说了,此事关乎酒食行与粮行,是湖州民生大事。若是放任不管,只怕要牵连许多人家。”   林芜心想,得,连云见山先生也晓得了。这帽子扣得比铺子门板还大。   齐琅也点点头:“对,明日就去。我待会儿回去就同我阿兄说,叫他明日务必守在枕河楼里,哪儿也不许去,专等林阿姊你来。”   林芜瞧着眼前这三位,已然把一桩登门求助的事,安排出了兴师问罪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粮行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133]第 133 章:告状   在三个孩子的谆谆告诫下,第二日待他们散学后,林芜便关了铺子,与林景、虎头一同往枕河楼去了。   齐琅没有与他们同行,他散学后便坐上了自家马车,直奔枕河楼,俨然是要先行通传、监督到位。   枕河楼雅间里,齐轩正翻着账册,听到外头熟悉的脚步声,抬眼一瞧,只见齐琅那敦实的小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板着小脸,背着手,站定在跟前:“阿兄。”   齐轩一看他这架势,又想起昨日这小子在家中反复谏言,就觉额角隐隐一跳:“你今日散学挺早。”   “阿兄,你莫要打岔,我有正事要与你说,”齐琅压低声音,试图让自己显得严肃,“父亲让你管着酒食行的事情,可你管得不好。”   “我怎么就管得不好了?”齐轩的目光落回账册,齐琅这话他昨日已听过一遍了,看来他家小弟也不甚聪明,记性不好,同一副话来来回回、不厌其烦地讲。   “那粉皮铺子,都听粮行的话,不听你的话。”齐琅掰着小胖手指头数。他今日在学堂又细细想了一番,想出了新的说辞,迫不及待地就要来跟他阿兄讲道理。   “还有那馄饨铺子,欺负林阿姊的饼铺,你也不管管。这就像在学堂里,你是夫子,可是学童们都不听你的话,有的学童还欺负别的学童,他们都听隔壁学堂夫子的话。你这个夫子,当得没有威风。”   他说得认真,显然对自家兄长未能匡正行内不正之风而感到失望,连带怀疑起阿兄管事的能力。   更何况,因阿兄未能有效树立威严,导致学童们秩序混乱,甚至发生了欺凌事件。这让他很是忧心。   齐轩听着他这一番新陈述,眼皮都未多抬一下。昨日用晡食时,这小子就当着父亲的面,添油加醋地禀报了。   当时他们的父亲,酒食行的行首齐老爷,端着茶盏,听得津津有味:“轩儿啊,听听,琅哥儿都说你管得不行,威信不足。看来你还得历练历练,连你小弟这关都过不了,如何服众?”   待齐琅终于停下,齐轩这才将摊开的账册合拢,放到一边,抬眼看他:“知道了,林掌柜他们也该到。既是你这般上心,我自当仔细听听缘由,若确是行内有人坏了规矩,自会处置。”   齐琅一听这话,小眉头又蹙起,往前站了一步,语气愈发认真严肃:“阿兄,你这话不对。”   “嗯?”齐轩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静待下文。   齐琅继续说着,试图把道理给他阿兄讲明白:“这不是我上不上心的事,这本就是你管着酒食行的分内事。就像夫子要管教学童,难道学童不去告状,夫子看见有人欺负同窗,就能当作没看见吗?不管我有没有来说,你知道了,就该管的。”   “你说得是,”齐轩从善如流,“确是我的分内事。此事是我疏忽了,理当处置。”   他这一番认错,总算让齐琅严肃的神色松动了些,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   这会儿林芜他们也到了,外头传来虎头的大嗓门,正热络地同楼里相熟的伙计打招呼。   齐琅立刻撇下兄长,转身就朝门外小跑。   雅间内重归清净,齐轩也起身,走到待客的茶案旁。心中不由得喟叹,沈家这兄弟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惹事。沈观亭本人远在京城,也能将麻烦递到他眼前。   很快,他便见林芜在三个孩子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虎头打头,满脸兴奋,蹦蹦跶跶就跑了进来。再看刚教训完自家兄长的齐琅,紧紧挨着林景,也站到了这苦主阵营。三个小脑袋齐齐望过来。   这阵仗,倒真有几分等着青天大老爷明断是非的架势。   “林掌柜,许久未见,”齐轩率先开口,声音平稳,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请坐,还未贺你铺子扩店之喜。只是没想到,喜事方过,行内便出了这样的乱子,是我失察了。”   林芜微微摇头:“齐东家客气,是我冒昧来访,叨扰您清静了。”   所为何事,彼此心知肚明。   尤其一旁的虎头早已按捺不住,见他们寒暄完毕,立刻清了清嗓子,嘴巴叨叨起来。   “轩哥啊——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这一嗓子清亮,还特意拖长了调子,在清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突出,想来平日里没少看戏班子咿咿呀呀。   齐轩心下庆幸,这雅间位置靠里,周遭并无其他客人,否则就这一声,不知情的还以为他齐某人在这枕河楼里私设了什么公堂,正在升堂问案,审理天大的冤情。   也亏得这小子喊的是“轩哥”,而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总算还给他留了几分体面。   虎头浑然不觉自己差点败坏了他的清誉,小嘴叭叭不停:“那刘家馄饨铺太不地道!自己生意做不过,就找粮行的亲戚使坏……”   这一番冤情,昨日和今日已被齐琅翻来覆去地讲,如今再听虎头这大嗓门嚎一遍,不免让齐轩顿觉耳朵和脑子又受苦了。   虎头的状纸终于进行到了他最为惨痛的部分,声音里满是冤屈:“害得我们昨日没吃上热乎乎的索粉,新出的凉拌粉皮也没赶上!一口都没尝着!”   他竹筒倒豆子般,从馄饨铺子说到粉皮铺子,从索粉说到凉拌粉皮,东拉西扯说了一通,觉得口干,也不见外,径自坐到旁边的凳子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林景在一旁听着,终于等到虎头嘴巴闭上,才纠正道:“虎头方才在铺子里,吃了一碗凉拌粉皮才来的。”   所以,虎头说没吃上凉拌粉皮,这与事实不符。他觉得,告状还是要把事实讲清楚、讲准确才对。   今日一早,高家姐弟便将约定好的绿豆粉皮和米粉皮准时送到了。林芜念着虎头昨日没吃上,今日恐怕又要跟来,特意给他留了一份。   虎头放下茶盏,理直气壮地反驳:“那是今日的凉拌粉皮,昨日的我没吃上,那就是没吃上。我又不能回到昨日去吃,而且就算能回到昨日,昨日散学后铺子里也没有。就像铺子昨日少卖的索粉,赚少了的钱,能补回来吗?不能!错过了就是永远错过了。”   他又目光炯炯地望向齐轩:“所以这损失是实实在在的!轩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齐轩懒得搭理他,只将目光转向林芜:“此事,我这边不好主动向粮行发难。粮行那边,必定矢口否认。因这事从明面上看,最关键的几方,拒售的粉皮铺子、疑似背后使力的刘记馄饨铺,还有受影响的贵铺,皆是酒食行内的商户。粮行大可以推说,这是行内商户间的寻常供货纠纷,与他们全无干系。”   林芜点头。这正是她心中顾虑,也是今日前来的缘由。   齐轩继续说着:“况且,贵铺今日已然寻得了新货源,并未耽误太久生意。此时若我们贸然找上门去理论,粮行大可反诘我们无事生非,反倒容易落下个小题大做、甚至借机滋事的口实。”   “可恨!”虎头听得忍不住一拍桌子,“难道这事儿就这么算了?让他们白白欺负人?不行不行!”   林景也拧着小眉头:“老师也讲,有些事不能光看眼下吃没吃亏。铺子今天是有新粉皮了,可要是开了这个头,以后粮行,或者别的什么人,看谁不顺眼,就断谁的米面,那街上的生意还怎么做?规矩不就全乱套了吗?”   齐琅也看向自家兄长:“就是啊,昨日是粉皮,明天会不会就轮到油啊盐啊?昨日是阿姊的铺子,那明日也能是别人的铺子。”   齐轩听了,也没反驳:“林掌柜怎么看?您今日来,是只想了解内情,日后小心规避;还是说,即便粮行未必认账,也想寻个机会,跟他们讲讲道理?”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无论粮行那头如何,别的我不敢夸口,但贵铺往后粉皮供应无忧,这点把握,我还是有的。”   林芜闻言笑道:“多谢齐东家照拂。实不相瞒,眼下粉皮来源已妥,生意并未受大影响。我今日冒昧前来,与其说是兴师问罪,不如说是心中困惑,想求个明白。”   “若是齐某知晓内情,定当直言相告。”   旁边原本嘀嘀咕咕的三个孩子也立刻安静下来,齐齐竖起了小耳朵。   林芜声音温和:“我们这小小的饼铺,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妥,或是无意中得罪了哪路神仙,竟能劳动粮行这般关照?知道了缘由,往后我们也好谨言慎行,绕着些走。”   虎头在一旁听了,立刻插嘴:“阿姊,这你就想岔了!坏人做坏事,是不讲缘由的。有时看你不顺眼,或是觉得你好欺负,就够啦!”   齐轩瞥了他一眼:“虎头这话,倒也不全错。不过林掌柜也无需过虑。粮行这桩梁子与您和贵铺,实则并无干系,您用不着为此战战兢兢,更不必反省自身是否行差踏错。”   他执起茶壶,为几人杯中续上茶汤,白雾袅袅。   齐轩的声音混着白雾,在雅间缓缓散开。   “说来,这事倒与已去了京城的观亭有些干系。”   “果然!”虎头哼了一声,他就知道,又是阿兄惹的稀奇古怪的陈年旧账。   齐轩继续:“粮行现在的行首未必清楚这等小事,底下人也不敢拿这个去烦他。这是粮行行首梁家里的四郎,私下递的话,打了招呼。”   “梁四郎?”虎头和齐琅几乎是异口同声,齐齐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哦——”。   林景好奇地扭过头,看看虎头,又看看齐琅。   连林芜也不由得好奇地瞧过去。原来还真是沈观亭,看来这番旧怨,除了她与林景这两个局外人,其余人都心照不宣。 [134]第 134 章:新仇旧恨   这两人之间的梁子,还得往前追溯到两年前。   梁家世代经营粮行,这行当向来水深,非寻常富户所能涉足,与官仓、漕运乃至各地税粮都牵扯颇深,家中若无背景与手腕,绝难立足。   梁家在湖州,自然是数得上名号的豪富。那梁四郎是梁老爷晚年所得的幼子,自小被宠得没边,养出了一身纨绔习气,眼高于顶,自诩是湖州城里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   可惜,这湖州府人杰地灵,从不缺青年才俊。尤其是大名鼎鼎的沈观亭,几乎是湖州年轻一代标杆。   他一个商贾之子,偏生得一副好相貌不说,书也读得极好,早早便成了大儒云见山唯一的入室弟子。待接手家中部分生意,无论是织云行的绸缎还是集珍阁的珍玩,样样都打理得风生水起。   梁四郎越想越不是滋味。沈观亭简直处处压他一头。沈家也并非那等没有根基的商贾之家,沈老太爷武将出身,曾在朝中领过要职,非能随意拿捏的家族。   更可气的是,沈观亭的才学、名声、乃至那张招人的脸,无一不将他衬得黯淡无光。   是以,梁四郎对沈观亭向来很是不服气。而两人同处湖州商界,年节庆典、各行集会等场合,难免碰面。梁四郎逮着机会,便想言语上挑衅几句,或是在人前显摆自家与官府的亲近,试图压过沈观亭一头。   可那位沈大少爷瞧着总是一副事不经心的温雅模样,偏生那张嘴厉害得很,不接招则已,一旦开口,几句话便能噎得人哑口无言。梁四郎已经在这儿吃亏许多回。   因此,他这口单方面的怨气,便在心里积了许久,总想找个什么机会,好好挫一挫沈观亭的锐气,也好让自己扬眉吐气一回。   要说梁家,也确实有些旁人不及的关系。梁四郎大伯的长子,便在京中某位亲王府中担任翊善之职,乃是皇子身边重要的文臣谋士。   前些年,这位三皇子在朝中势头渐起,梁家自然也觉面上有光,腰杆更硬,行事也愈发张扬。梁四郎更是自觉身价不同,颇有些皇亲国戚的优越感。   两年前,如今已登基为帝的三皇子,当时正是锋芒最盛之时。恰逢其生辰将至,梁大伯递了话回来,让湖州本家帮忙留意,是否有新奇珍贵,可进献上去,以贺皇子寿辰。   梁四郎无意间得知此事,立时觉得这是天赐良机,若能为皇子觅得一件出彩的寿礼,不仅能在皇子面前露脸,更能大大提振自家在湖州的声势,狠狠压过沈家。   偏巧那几日,沈观亭的集珍阁正筹备一场珍赏会,邀请湖州各界名流、文人雅士及收藏大家到场,公开展示一批新近搜罗的海外奇珍与古玩字画。届时阁中平日秘不示人的几件镇店之宝,也会破例取出供人品鉴。   其中便有一柄古剑,传闻乃是古朝某位赫赫有名的将军佩剑,颇具传奇色彩。此剑一直是集珍阁最引以为傲的宝货之一,曾有人出价万两,集珍阁亦不为所动。   梁四郎听闻后,心头大动,心想这宝剑名头响亮,来历不凡,又带着武勋之气,进献给当时颇需军功威望加持的三皇子,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寿礼。更何况,他在集珍阁当众买下这宝剑,无疑能在沈观亭的地盘狠狠夺了他的风头。   珍赏会当日,集珍阁大堂流光溢彩,各色宝货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花缭乱。   大堂中央一座紫檀木高台上,铺着墨绿色绒布,那柄古剑便陈列其中。剑未出鞘,古拙剑鞘已略显沧桑,但在灯下,愈显沉静凛冽。   沈观亭一身青色大袖鹤氅,立于高台侧前方,正缓声向在场众人讲解此剑来历。他身姿挺拔,眉目舒朗,在满堂的珠光宝气,非但不显逊色,反因那份从容气度,愈发显得夺目,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他的声音缓慢而清晰,似从林间缓缓淌过清溪:“此剑并非沈家祖传,乃是祖父早年游历时,偶从一隐士后人手中求得……”   正说到此处,梁四郎带着几个随从,分开众人,径直走到高台之前。   他今日穿着簇新锦袍,腰缠玉带,目光径直落在古剑上,扬声便道:“果然是把好剑!如此宝物,正当配英雄。沈兄,此剑我们梁家要了,准备进献给三皇子殿下以贺寿辰。你开个价,多少银子,我都出。”   此言着实有些唐突,周遭一静,目光齐齐聚在梁四郎身上。   梁四郎下巴微扬,愈发得意。   沈观亭神色从容,只是眼底的笑意渐渐散去了。   “梁少爷好眼光,此剑确是难得的古兵。不过,实在抱歉,这剑不卖。”   梁四郎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嗤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声音高了些:“两万两!沈兄,我是诚心要。这剑放在你店里,也无非是摆设,落灰而已。让与我,成全我一片孝敬之心,岂不两全其美?价钱还可再商量。”   沈观亭依旧笑得温和:“梁少爷误会,并非价钱问题。祖父有言,此剑于集珍阁意义特殊,只作展示,以飨同好,绝不售卖。这是阁里的规矩。”   梁四郎脸色沉下来:“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区区一柄剑,我梁家出价,你抬出长辈和规矩来推脱,莫非是瞧不起我梁四,还是不将三皇子殿下放在眼里?”   沈观亭似笑非笑,声音平稳,却莫名让人有些不寒而栗:“梁少爷言重,沈某绝无此意。只是此剑来历有些曲折,剑终究是兵器……”   梁四郎气上心头,听不懂他这话里的意思,只觉沈观亭是在故弄玄虚,推三阻四,故意给他难堪,更是火冒三丈,厉声打断:“沈兄不必多言!我梁四郎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这剑,我要定了!”   沈观亭没了周旋的耐心:“我集珍阁的粗陋之物,想来也入不了京中贵人的眼。梁少爷家学渊源,又是皇亲国戚,若真要为贵人进献寿礼,依沈某浅见,当寻些祥瑞吉庆的宝物,方是正理。这刀兵之物,终究欠妥。”   这番话听在梁四郎耳中,不啻于当面教训他不懂事,不会人情世故,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沈观亭!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导本少爷如何行事?我梁家如何做事,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他气得脸色涨红,指着台上的剑:“我倒要看看,你这破剑有什么了不起,值得你这般藏着掖着,拿来刁难人!”   说着,他竟不管不顾,上前一步就要伸手去抓那剑柄。   今日珍赏会,集珍阁本就安排了不少护卫在旁照应,防的就是人多手杂。   立刻便有两名护卫上前,不动声色地挡在梁四郎与剑台之间。   “滚开!”梁四郎正在气头上,觉得连下人都敢拦他,更是怒不可遏,一把将挡在面前的护卫狠狠一推,“本少爷看看怎么了?你们今日摆出来,不就是让人看的吗?摸一下还能碎了不成?”   他力道不小,但那护卫虽身形稳健,纹丝不动,却也不敢真对梁四郎动手,只是再度挡在前面。   梁四郎带来的两名随从见状,也围了上来,两拨人隐隐形成对峙之势,场面顿时有些紧绷。   满堂宾客一时鸦雀无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冲突,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却也都没有离开,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众人目光在剑拔弩张的两方之间逡巡,最后都不由自主地落向了离古剑最近的沈观亭身上。   自冲突起,他便静静看着,没有喝止,没有怒斥,只是脸上那惯常的笑意已敛去,只余沉静的漠然。直到梁四郎的随从围上,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不紧不慢地握住了剑柄,动作轻缓随意,似乎只是随手拿起一件寻常物件。   然而,当他手腕轻翻,将连鞘的长剑横于身前时,气息陡然不同了。   依旧是那身清雅的鹤氅,宽袖垂地,从容不迫,可那双眼眸抬起,目光扫向梁四郎时,里头却似凝着寒霜,让人无端觉得压迫,似被沙场武将审视犯境之敌。   梁四郎满腔的怒火,在对上这双眼的瞬间,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沈观亭唇边浮起微小弧度,语气也温和有礼:“梁少爷,还请冷静。此地是集珍阁,而非校场。”   梁四郎强撑着喝道:“沈观亭!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想当着诸位的面动手不成?!我可是集珍阁的客人,有你这么待客的吗?”   “梁少爷误会了,”沈观亭将长剑平稳地放回架上,轻轻拍了拍手,“您这不是想看这剑么?不知方才可看明白了?”   梁四郎还未应话,一旁的集珍阁掌柜,此刻终于瞅准时机,笑着上前,恰如其分地隔在两人中间:“梁少爷,这剑到底是兵器,万一有个闪失,伤了您贵体,或是损了宝物,那都是天大的罪过!您定是瞧这稀世珍宝瞧得入了神,一时忘情。想来也站累了,伙计们方才点了茶,正在侧厅候着,请您务必赏脸,移步歇息片刻,润润喉,静静心。”   在场众人见状,也连忙顺着这递过来的台阶,纷纷出声打圆场。   “是啊,梁少爷,喝茶喝茶。”   “今日雅集,莫要伤了和气。”   “宝物虽好,也不急于一时嘛。”   梁四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他用力哼了一声,狠狠瞪了沈观亭一眼,甩袖转身而去。   回去后,梁四郎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沈观亭当众让他下不来台,用那破剑吓唬他,让他在湖州大半有头有脸的人面前丢尽了颜面,成了笑柄。   谁料,这口恶气还没顺下去,更大的闷棍就砸了下来。   他在集珍阁的行径,不知怎的传到了他父亲梁老爷耳中。梁老爷不仅没替他出头去找沈家理论,好煞煞沈观亭的威风,反而将他叫到书房,屏退左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   “蠢材!愚不可及!”梁老爷气得胡子直抖,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谁让你自作主张,去买什么古剑进献?你脑子里装的是糨糊吗?那是皇子,是龙子凤孙!寿辰吉日,你送一把杀过人的凶器,你是贺寿还是添堵?是嫌咱们梁家太平安生日子过得太久,想招祸吗?”   “再退一万步说讲!即便不论凶吉,你想添这武勋之气,你给谁添?给一位正值盛年的皇子添?你置东宫于何地?”梁老爷越说越急,胸口起起伏伏,被这蠢材气得差点儿喘不上气。   梁四郎被这厉声质问砸懵了,脸色煞白,仍试图辩解:“父亲,那剑是难得的古物,是宝贝,三皇子殿下正需军……”   “需什么需!殿下需什么,轮得到你来揣测献媚?你这愚钝不开窍的猪脑子!”梁老爷打断他,痛心疾首,“若非沈观亭当机立断拦下了你,且不说剑献不献得上去,单就你在集珍阁当众嚷出的那些狂言,若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说我梁家心怀叵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重重喘了口气,看着脸色煞白的儿子,语气沉痛中带着后怕:“这回,你真是该多谢沈观亭。谢他当众拦住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行!”   骂完之后,不顾梁四郎的辩解,梁老爷直接下令,让他在家中禁足一个月,好好反省。   更让梁四郎难以接受的是,他父亲竟然亲自备了厚礼,登了集珍阁的门,向沈观亭致歉,说他教子无方,犬子狂妄愚钝。梁四郎那日所谓“进献”纯属子虚乌有,不过是他因平日里怨恨沈大少爷,想借机生事,想压沈家少爷一头,才口出狂言,实属幼稚可笑,绝非梁家本意。   这无疑是让梁四郎在湖州彻底成了笑话。   林芜听完齐轩讲述的这一番过往,只觉这梁四郎行事果然偏激蠢钝,不计后果。   怪不得如今会为了这点陈年怨气,就使出如此下作手段,来恶心她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饼铺。   “这位三皇子,林掌柜想必也知晓,便是如今宫中那位,”齐轩端起已微凉的茶盏,“自那以后,梁四郎对沈观亭的怨毒只怕只增不减。只是今上登基,梁四郎更是张扬,只是有着梁老爷严厉管束,他才没敢再闹出大动静。这一回……”   他看向林芜:“想来是瞧着沈观亭人不在湖州,便专挑这个时机,弄出点不痛不痒却又足够膈应人的小动作。真要说能对贵铺做什么,其实也算不上。但他定是知晓沈观亭对你们这铺子……”   他说着,目光移到林景身上,改口道:“尤其是对他小景师弟,颇为回护关照。”   林芜微微蹙眉,仍有不解:“可沈东家如今远在京城,梁四郎在此处闹事,他未必能及时知晓。就算日后知晓了,事情也已过去。这口气无论如何都闹不到沈东家头上。”   齐轩缓缓摇头:“这便是他心思刁钻,也是其狭隘之处了。   “梁家因着与京中那些许关系,不时有商队和人手常往来于湖州与京城之间。此事,他多半会特地让人递话过去。”   他扫了一圈对面疑惑的几道目光。   “沈观亭在京里得到这消息,知晓这无妄之灾多少是因他昔年旧怨而起,平白连累了你们,他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虎头连忙接话:“阿兄肯定气得要命!说不定饭都吃不下!”   齐轩接着道:“消息传到京城也要些时日,等他知道时,湖州这边麻烦是已了,还是未了,他全然不知。山高水远,他鞭长莫及,只能干着急,日夜揣测你们铺子究竟如何了,可曾受了委屈,是否难以应付。”   沈观亭此人,最不喜的便是事情因他而起,他却无力掌控。   “即便他立刻写信,或派人星夜兼程赶回来关照,这一来一去,路上又需耗费多少光阴?等他的人真回到湖州,只怕……”   虎头立刻点了点小脑袋:“黄花菜都凉透啦!什么都晚啦!”   “不错,”齐轩微微颔首,“路途迢迢,消息滞后,足以让沈观亭在那边徒劳悬心,忧烦不已,却偏偏使不上力,最是煎熬。梁四郎这确实是上不得台面又损人不利己的阴私手段。等沈观亭日后回了湖州,就算想理论,这由头也显得小题大做。”   林芜这下是彻底明白了:“所以,梁少爷要的不是我们铺子关门,也不是真让我做不成生意。”   “是,伤人筋骨他不敢,也没那本事;但能给观亭心里添堵,让他如鲠在喉,他倒是乐此不疲。此人行事,便是如此,不为实利,只为泄愤。”   “过分,太过分了!”几个孩子在一旁听得义愤填膺。   虎头“腾”地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林阿姊放心!我阿兄不在,还有我呢!我是他弟弟,自然要替他好好看顾景弟和你,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定会想法子!”   至于法子是什么,他还没想出来,但气势绝不能输,又补了一句:“我今晚就给我阿兄写信,告诉他湖州一切都好,铺子好得很,索粉和凉拌粉皮都好吃,让他千万别瞎操心。”   林景不赞同地摇了摇小脑袋:“虎头,这是我们家的铺子,不用你和亭哥看顾,我们自己就会很操心的。”   齐轩没说话,看向林芜。   林芜抿了口茶汤,笑道:“沈东家与那人的旧日怨仇,我无意插手,也无力掺和。但梁少爷此举,确确实实碍着了我们铺子的生意。我还是想与他们讲讲道理。   “好。林掌柜既有此意,齐某定当配合。”   这话一落,三个小身板顿时振奋得不得了,小拳头齐齐在空中一挥:“对!讲道理!”   这架势瞧着不像要讲道理,反而像要奔赴沙场。 [135]第 135 章:圆子甜羹   这日清晨,高家姐弟准时将粉皮送到饼铺。林芜照数结了货款,却没有像往日那样客气送别,反而叫住了正欲离开的姐弟俩。   “两位,稍等一下。”   高满和高仓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都有些疑惑。   林芜语带歉意:“实在对不住,有件事要同你们商量。接下来这几日,铺子里或许暂时用不上粉皮了,你们先不用往这儿送。”   姐弟俩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高仓更是急急问道:“林掌柜,是我们送的粉皮出了啥问题吗?您说,我们一定改!”   “不是粉皮的问题,”林芜连忙摆手,“你们做的粉皮很好,这几日客人吃了都夸。是铺子这边有些旁的事情要料理,一时用不了那么多。放心,只是暂缓几日,待事情了了,咱们的生意照旧,还得劳烦你们按时送来。”   高家姐弟这才松了口气。   林芜将他们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下也有些过意不去。当初立契是为求双方稳妥,如今却是自己这边先因故要暂缓,虽事出有因,到底算是失信。   她又开口道:“契书既立,本是我该守约。这般临时变动,终究是我这边理亏。这样可好,这几日既不用做粉皮送货,高小郎君若是得空,不如就在我们铺子里帮帮忙?我们一直缺个跑堂传菜的伙计,你若愿意,可来试试,会给你结算工钱。”   这是她昨日便想好的。这几日接触下来,看得出这姐弟俩手脚勤快,为人实诚,送来的粉皮也干净匀整。只是高满是个小娘子,在食铺前堂跑堂招呼客人有些不合适。   不等姐弟俩回应,她又看向高满:“高小娘子若是愿意,也可在后厨帮忙,做些洗碗择菜的活计。你们看如何?”   高仓闻言,眼睛立时便瞪大了,惊喜地看向自家阿姊高满。能在城里的铺子里做伙计,哪怕是临时的,也是极好的机会,既能赚工钱,又能学东西。   高满感激地向林芜弯了弯腰:“多谢林掌柜这般为我们着想。阿弟手脚勤快,嘴也不笨,定能干好。掌柜放心使唤他便是。”   说着,她又目光坚定清亮地看着林芜:“至于我……后厨的活计我做得,但我还是不做啦。林掌柜肯雇阿弟,已是天大的恩情。我还是想专心把粉皮做好……”   她抿了抿唇,有些羞赧:“我有磨豆子、蒸粉皮的手艺,就像林掌柜您一样,我也想靠自己的本事攒些钱。我还想在城里盘个小铺面,开个豆腐铺子或是粉皮铺子呢。”   林芜闻言,绽开笑容:“你说得在理。你有这份手艺,去洗碗确是屈才了。等这几日忙过,咱们粉皮的生意照旧,你做的粉皮,我铺子照收。你便安心好好地做,把手艺练得更精。等你开了铺子那天,咱们还能互相关照。”   高满听了,脸上笑容更加灿烂,林掌柜没有像村里人那般说她心比天高,可真好。   “林掌柜,您真是个好人。”她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高仓也激动地挺直腰板:“林掌柜放心!我一定好好干,腿脚勤快,绝不给铺子添乱!”   林芜见他这般有干劲,便也笑道:“那便说定了。今日你既然来了,不如就试试工?。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试工做得不好,手脚不利索,或惹了客人不快,我指不定就不雇你了哦。”   高仓立刻收起笑容,小脸绷得严肃,用力点头:“我晓得了!林掌柜您尽管吩咐,我一定认认真真,好好学!”   “成。”林芜不再多言,转身去后头取来一条半新的靛蓝色粗布围裙,又找出一块同色的头巾,递给高满仓,“系上这个,把头巾也包好,头发莫要散落到吃食里。在咱们铺子干活,头面要干净利落。”   高仓连忙接过,欢喜地穿起来。围裙系好,头巾包好,这么一打扮,精神气顿时不一样了,瞧着与梁佩兰那身打扮颇为相似,一眼望去,便知是饼铺里新来的小伙计了。   多了这么个跑堂伙计,铺子里的人手果然松快了不少。   许是家中开着豆腐坊,从小帮着招呼买卖,高满仓并不怕生,嘴巴也甜。客人进门,他便扬起笑脸,张嘴招呼“您来啦,里边请”。   手脚更是勤快,收碗筷、擦桌子、端吃食,脚下生风,里里外外跑个不停,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客少的时候,他也不闲着,主动钻到后厨,蹲在木盆边,帮着孙娘子洗碗刷锅。   孙娘子看他忙得额头冒汗:“哎呀,到外头歇歇,喝口水,不急这一时半刻。”   高仓咧嘴一笑:“婶婶,我不累,这比在家里推石磨、磨豆子轻松多啦!而且热闹,有意思!”   他是真心觉得这活计比闷头做豆腐有趣,还能见着各色各样的人,听大伙闲谈。   碗筷洗完了,他又好奇地蹭到柜台边,看梁佩兰拨弄算盘、在账本上写写画画,眼睛瞪得溜圆:“佩兰,你真厉害,这么小就会写字算术了!”   梁佩兰应道:“我不小了。记账很简单,来来去去就是那些数目,做熟了便不难。我就不会磨豆子,也不会蒸粉皮。”   两人又嘀嘀咕咕聊了一阵子,比对了下年纪,才发现竟是同年。高仓只比梁佩兰大两个月。   梁佩兰合上账本时,铺子外日头已落到屋顶。   这一日,饼铺生意照旧,热热闹闹,顺顺当当。粉皮短缺带来的那点小小风波,似乎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第二日一早,林芜与孙娘子又绕到了李家粉皮铺子前。   李掌柜一抬眼瞧见二人,心里直发苦。   林芜走上前,神色如常,语气也听不出什么异样:“李掌柜,早。这都过去几日了,不晓得您铺子里可寻到合用的好豆子了?我们铺子都等着粉皮开张呢。我们跟李掌柜合作了这么久,用惯了您家的粉皮,我还是想在您这儿买,图个放心。”   李掌柜笑得比哭还难看:“林掌柜,实在对不住啊。不瞒您说,那批豆子咳,问题比预想的麻烦,一时半会儿,怕是供应不上了。您看,您生意要紧,可千万别耽搁了,还是赶紧去别家瞧瞧吧。”   他话说得含糊其辞,心里却也有些埋怨林芜不识趣,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是豆子有问题,怎么还三番两次找上门来,这不是让他难做么?   林芜闻言,叹了口气:“那好吧,我再等等。”   她与孙娘子转身离开,又照例去了另一家曾拒绝过她的粉皮铺子。那掌柜的托词果然也与李掌柜大同小异。   林芜听完,依旧没纠缠,转身便走。   正走着,见前头有一个拎着竹筐的伙计,竹筐里摞着满满的粉皮。   林芜连忙小跑追上去,问道:“这位大哥,劳驾问一声,您这粉皮是打哪儿买的?瞧着成色不错。”   那伙计停下脚步,爽快答道:“李家粉皮铺子,刚买的,他家粉皮向来不错。”   林芜神色一愣,急忙说道:“这就奇了,我方才刚从李家铺子出来,李掌柜亲口说,豆子出了问题,没有粉皮可卖呀。怎的您就能买到?”   “啊?”伙计也愣了,“不能吧?我走的时候,瞧见他家一旁院子还晾着好几筐呢,怎么会没货?”   林芜一听,眉头蹙起:“不止李掌柜家,连前面那陈家铺子,我也去问了,也是没有。我还以为是近来豆子真出了什么大问题,各家都做不了粉皮呢。可瞧着大哥您……这不像啊。”   那伙计一听这话里藏着事儿,顿时更上心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位掌柜,我多句嘴,您是不是不小心得罪什么人了?”   “得罪人?”林芜连连摆手,“应当不会吧?我就是个老老实实开小饼铺的,这几日生意虽好了些,可也是本分经营,怎么会惹到什么人物呢?”   伙计打量了一下她朴素却整洁的衣着,好奇地问:“敢问掌柜,您家铺子是……?”   “双木饼铺,就在主街东头尽头,很小的铺面,不起眼。就我们这么个小铺子,能惹着谁呢?”   “哦——双木饼铺!”伙计恍然大悟,“您家铺子我晓得!我家掌柜前几日还夸过,说您家吃食味道正,价钱也实在。铺子是不大,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们近来不是扩了店么?生意越发红火了吧?这市面儿上啊,有时候就是这样,你太平了没人理会,你冒了尖儿,就难免招风。”   他见林芜听得认真,又补充道:“这事儿吧,我一个跑腿的也不好多嘴。不过掌柜您要是急着用粉皮,老这么碰壁也不是法子。我瞧着,您不如去早市上那些零散农户自家做的摊子看看?”   林芜感激道:“多谢大哥提点。前几日我也去早市瞧过,倒是寻着一家,粉皮做得不错。只是我们铺子用量大,还是想寻个供货稳当、品质也稳的。本以为李掌柜他们过几日便能好,谁曾想……”   她没继续说,只无奈地摇了摇头。   伙计若有所思,最终也只含糊道:“掌柜您是个明白人。生意虽小,里头牵扯的门道却未必少……”   林芜再次道谢:“多谢大哥了。”   与那热心伙计分别后,林芜并未直接回铺子,而是转身去了另一条街上的磨坊,称了些绿豆粉。   孙娘子跟在一旁,有些好奇:“掌柜的,咱们是要自个儿试着做粉皮吗?”   “不是做粉皮。”林芜将装好的绿豆粉仔放入篮中,“我是想试试用这绿豆粉,看能不能做出点新鲜吃食。今日没有米粉皮,索粉是做不成了,单靠馄饨一样,堂食撑不起来。”   粉皮做起来太耗神。调浆、上屉蒸、揭皮晾凉,一次只能出一张,人得一直守着,功夫全搭进去也出不了多少,对铺子来说实在划不来。有这个工夫,不如琢磨些别的。   回到铺子,林芜将方才买的芋魁取了出来,又泡了些赤豆。   她对已开始揉面的孙娘子道:“咱们今日添样甜羹试试。”   铺子里常做馒头,芋魁和赤豆都是现成的,赤豆昨日也泡了些。再添些自制的圆子,便能凑出一碗芋魁赤豆甜羹,倒有些像她熟悉的糖水。   若有木薯粉,做些韧弹的芋圆自然是更好,可惜眼下没有,做不出那般口感,只能另想他法。   她手脚麻利地将削好皮的芋魁和山药上锅蒸熟。   趁着热气,将软烂的山药碾压成细泥,接着加入绿豆粉和糯米粉。绿豆粉能添些爽滑口感,糯米粉则能增些粘糯,这样做出来的圆子虽不似芋圆,但想来应当也有一番风味。   她又另取了三个小碗,分别调了些红曲水、菠菜汁、黄栀子水,将三样汁水分别揉进三份面团里。不多时,案板上便有了红、绿、黄三团颜色鲜亮的面团。   再取下一块面团,搓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小剂子,在掌心搓成指头大小的圆子。   孙娘子和何四娘也来帮忙,几人手下不停,很快便攒了一小堆玲珑可爱的三色圆子。   一直扒在案边看的林景,早已看得眼热。他挪到水盆边,洗净小手,仔仔细细擦干,然后凑到林芜身边,仰起脸:“我也要搓!”   “好。”林芜笑着让出点位置,递给他一小块红色面团。   林景接过面团,他那双小胖手学着林芜的样子,揪下一小块,放在掌心,慢慢地搓着。   他搓得极为认真,小脸都微微鼓了起来。搓出来的圆子虽不如林芜她们的均匀溜圆,却也成型。   他举起自己搓的第一颗红色圆子:“看!圆不圆?”   “圆溜溜的,大小也合适。”林芜笑着赞道。   小家伙得了鼓励,干得更起劲了,不一会儿就搓出了一小把。   锅中水沸,林芜特地先用他搓的那小把圆子下了锅,煮到浮起,捞起过凉水备用。   另一边,赤豆早已煮得酥烂起沙,芋魁的甜香也渐渐漫开。   林芜取来一只陶碗,先舀入一勺带汤的赤豆,再放入几块芋魁,接着舀入一勺三色圆子,最后浇上糖水,再吝啬地撒上一小撮胡桃碎。   一直在旁边踮脚看着的林景,眼睛越瞪越圆。只见碗中色彩渐渐丰富起来,深红的豆汤,乳白软糯的芋魁,红绿黄三色交错的圆子错落其间,顶上还点缀着褐黄的胡桃碎,瞧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林芜将碗端出去,他便像只小尾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从后厨走到堂食区。   碗放下,他也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只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得老大,亮晶晶地望望碗,又望望林芜。   林芜将勺子递给他:“尝尝看。”   他迫不及待地接过勺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芋魁一抿即化,赤豆沙沙绵绵,甜滋滋的,偶尔咬到的胡桃碎,又添了一重脆香。   他最喜欢的是那三色圆子,口感与寻常浮圆子不同,带点韧劲,又十分弹滑,在软糯的芋魁和豆沙衬托下,格外有趣。他喜欢这口感,在嘴里嚼来嚼去。   “这个太好吃啦!”他一向喜欢甜口,这碗甜羹太对他的胃口。而且又有圆子又有芋魁,都是顶饱的实在东西,一碗下去,这朝食便算妥妥当当了,心满意足。   “这个叫什么呀?”他含着勺子,已经开始盘算,到了书院要怎么跟同窗们显摆了。   林芜刚又给自己做了一碗,掀了门帘出来:“嗯……那就叫三色圆子甜羹吧。”   这样一来,铺子里堂食的吃食,既有馄饨这样的咸口,又添了这甜口的羹汤,倒也算丰俭随意,咸甜皆宜了。   等林景心满意足地吃完,坐着沈家马车去书院后,今日铺子也正式开了门。   门口那用来写今日菜式的小木架上,“三色圆子甜羹”几个字写得鲜明醒目。   “梁小哥,早啊!给我来碗凉拌粉皮,多放些黄瓜丝!”天光才刚亮,一位相熟的码头力夫便熟门熟路地喊道。   近来天气渐暖,点名要爽口凉拌粉皮的客人确实多了不少。   梁佩兰闻言应道:“实在对不住,今日没有凉拌粉皮,汤索粉也没有了。”   “啊?”那力夫一愣,“这可就怪了。你们家前些日子做了一天的索粉就没了,那凉拌粉皮我瞧着也就卖了两三日,怎地又没了?怎么还有把送上门的生意往外推的道理?”   正在案板后包着馄饨的林芜闻声扭过头来,语气如常地解释道:“大哥见谅,实在不是我们不想做。我们这小铺子人手少,粉皮都是外头买的。这几日不知怎的,竟买不到粉皮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才做不成。”   “买不到粉皮?”那客人更诧异了,他在码头干活,对城里这些吃食行当也熟,“这湖州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做粉皮的铺子、摊子,没有十家也有八家,怎么会买不到?”   林芜苦笑着摇摇头:“不瞒您说,我今早还特地去问了两家相熟的铺子,都跟我说没货。您要是有门路,认识哪家靠谱的粉皮铺子肯卖给我们,今日这顿,我请您。”   旁边又来了位熟客,恰好听到后半句,插话道:“不该啊。我一路从主街过来,瞧见那些卖饭兜子的摊子,生意都照做呢,没听说谁家断货。要是粉皮铺子都没粉皮卖了,那些摊子不早歇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回过味来,压低声音问道:“林掌柜,您莫不是不留神,得罪什么人了?”   林芜无奈摇头:“我每日守着这小铺子,自问从不曾与人交恶,更别提得罪人了。各位街坊,若真是我哪里做得不周,或是无意中开罪了哪路神仙,烦请各位给我透个信儿,我也好去登门赔个不是。不然……唉,今日是没粉皮,明日还不晓得是什么。这生意,怕是难做了。”   她叹了口气,随即又打起精神:“瞧我,尽说这些扫兴的。不说这个了,今日我们添了新吃食,三色圆子甜羹,甜口的,顶饱又润燥,几位可要尝尝?”   “大清早的,还是想吃点咸的暖胃,甜滋滋的留到晌午吧,给我来个煎饼就成。”   “好嘞,您稍等,马上就得。”一旁的何四娘舀了勺面糊,应道。   日头渐升,铺子里客人多了起来。用料扎实的三色圆子甜羹,吸引了不少好奇的食客。甜羹的生意也慢慢好了起来。   “林掌柜,你这甜羹滋味真不赖!瞧着是甜食,可这芋头、赤豆、圆子下去,一碗顶饱,半晌都不饿。”   “这圆子尤其妙,瞧着好看,吃着也弹滑,光用糖水煮这圆子,怕也好吃得很。”   “看来这没粉皮,倒逼着林掌柜琢磨出新花样了,我们这帮老饕也算有口福。”   林芜一边忙碌,一边应和:“各位客官可就别打趣了。我这是没法子,今日是圆子,明日还不知能不能买到绿豆粉呢。我呀,如今是每日睁开眼就发愁,生怕明日连灶都开不了。”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玩笑,却也确实是令人忧虑。   有熟客听了,便也低声道:“不是我说,这铺子生意眼见着红火,怕是真碍了谁的眼,遭了背地里的敲打。我今早在主街那边吃朝食,那些食摊都能照常买到粉皮,唯独你这儿买不到。”   “可不是么,”另一人声音高了些,“双木饼铺买不到粉皮这事儿,今早就在那边几条街的食摊上传开了。”   要说那些食摊食铺跟双木饼铺是同行,彼此间存在竞争不假,可听说这事,心里头也大多不是幸灾乐祸,反而有些不是滋味。   今日是双木饼铺,谁知明日会不会莫名其妙就轮到自家头上?大伙儿私底下都在猜测,这究竟是哪路神仙,手伸得这般长,行事又这般不讲规矩。   几家粉皮铺子今日也不好过,接连被熟客或好奇的街坊旁敲侧击地问了好几回。   作为以往给双木饼铺供货的大头,李掌柜更是有口难言,苦不堪言。   “李掌柜啊,那双木饼铺的林掌柜今早说的,可是真的?您铺子里有货,却不愿卖给她?”有相熟的老主顾趁着买粉皮,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问了过来。   李掌柜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连连摆手:“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您可别听岔了。是刚巧,林掌柜来那会儿,铺子里的货……咳,刚巧卖完了。”   这话可糊弄不了日日在这条街上打转的人精。   旁边等着买粉皮的另一个人立刻笑道:“李掌柜,您这可就是睁眼说瞎话了。别说今早,您瞧瞧,这筐里不都还摞着好些么?怎么就刚巧卖完了?”   李掌柜支吾道:“是后来才补的货,林掌柜走后才送来的……”   “那林掌柜不能等等?或是您给留个话,有了货知会一声?合作了这些时日,这点情分没有?”又有人追问。   这事儿离奇得很,大伙都想探出点儿消息,好出去说道说道。   更有直爽的,直接问道:“李掌柜,咱们街里街坊这么多年,您给透个底,是不是上头有人压着您,不让您卖?不然哪有把老主顾往外推的道理?这传出去,对您这铺子的信誉也没好处啊!”   李掌柜脸涨得通红,只一个劲儿地摆手,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凑巧,真是凑巧”“没有的事,您多心了”……   除此之外,半个有用的字也撬不出来。他这漏洞百出却死活不改口的说辞,反倒坐实了“有货也不卖双木饼铺”。   他越是讳莫如深,闭口不谈,大伙就越是好奇,猜什么的都有,一个比一个离奇。   不少坐在双木饼铺里的食客,也忍不住就着这个话题谈了起来。   “能让城里好几家粉皮铺子都听招呼的,那得是酒食行发话了吧?”   “可双木饼铺不也在酒食行挂着名么?没道理行里打压自家商户啊。”   “那总不会是对头食铺干的吧?”   “哪家食铺能有这么大能耐,指挥得动那么多粉皮铺子?”   “怪事,真是怪事……”   有人把声音压得更低,神神秘秘的:“粉皮铺子开门做生意,除了听酒食行的,还得听谁的?米面粮油,可都捏在粮行手里呢。会不会是粮行那头递了话?”   “粮行?那就更八竿子打不着了!粮行跟饼铺,一个卖米,一个卖饼,井水不犯河水。”   “反正我瞧李掌柜那模样,吞吞吐吐,汗流浃背,准是背后有人逼他,而且是他得罪不起的人。就是不晓得,究竟是何方神圣。”   “能让全城粉皮铺子都凑巧没货的,那得是多大的人物?手眼通天了吧?会不会是枕河楼齐家?他家可是酒食行的行首。”   “不可能。去枕河楼吃饭的都是什么人?跟咱这饼铺的客人是一路的么?”   “再说了,齐家是行首,更得讲究规矩,维护行内安稳才是。要是行首都用这种下作手段打压底下的小铺子,那行里还不人人自危,谁还敢安心做生意?”   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一直只在案板忙活的林芜,听到“枕河楼”三个字时,手中包馄饨的动作微微一顿。   墙门的帘子卷着,正巧能看到案板后的制作区。   林芜轻轻叹了口气,似在自言自语:“这位客官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我和枕河楼还真打过些交道。”   这话如同水滴进热油锅,铺子里霎时一静,连刚买完吃食准备起身的客人都顿住了脚步,纷纷伸长脖子,好奇地探过头来。   林芜却像是自知失言,连忙摆了摆手,声音也低了下去:“算了算了,定是我多心了。枕河楼那般大的酒楼,日进斗金,往来无白丁,和我们这巴掌大的饼铺能有什么干系?”   “哎呀!林掌柜,你这话说一半,可急死个人了!”立刻有热心的食客催促,“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不一定是枕河楼,咱们大伙儿顺着线索帮你分析分析嘛!”   “就是就是,林掌柜,你别怕,说出来,街坊邻居都听着呢!”   林芜面露难色,犹豫了片刻,缓缓开口:“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在我这铺子开张前,枕河楼曾想买我手里一道吃食的方子。我那时就指着这点手艺开铺子立足,思来想去,没舍得卖,便婉言回绝了。除了这个,我再没与枕河楼有过别的往来。都过去这么久了,我原也早忘了这茬……”   她的话戛然而止,众人的眼睛纷纷亮了起来,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不能吧?枕河楼那么大的产业,会在意一个小饼铺的方子?况且两家做的根本不是一个路数的生意,又不抢客人。”   “对啊,而且双木饼铺也不是第一天开了,都开张这么些时日了,要为难早该动手了,怎么偏偏是这阵子,铺子刚扩了店的时候?”   “指不定是怕双木饼铺往后做大了,真成了气候呢?先下手为强?”   “这说明什么?说明林掌柜的吃食口味,是得了枕河楼认可的!连他们都瞧得上,想买方子呢!”   虽然大多数人都觉得难以置信,枕河楼那般家大业大,不至于为了一道方子,时隔许久再来打压一个小小饼铺,这理由实在牵强,透着股编排故事的生硬。   可市井传言往往如此,越是看似离谱的事情,越容易被人添油加醋,传播起来便越是迅速。   不到两日,“枕河楼因求购方子不成,借势暗中欺压双木饼铺”的流言,便在湖州城的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   枕河楼与齐家那边作何反应,尚且不说。可那些粉皮铺子掌柜们却是慌了神。   当夜,李家粉皮铺子的后堂小茶间里,灯火昏黄。   李掌柜急得如同拉磨的驴,背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被他私下请来的另外两三家相熟粉皮铺子的掌柜,也个个面色凝重。   “完了,完了完了……”李掌柜额冒冷汗,嘴肿反复念叨,“这可如何是好?”   其他掌柜也满脸愁容。   “谁能想到?啊?谁能想到那林掌柜,瞧着温温吞吞的一个小娘子,竟是这般能折腾!她不声不响去早市寻个新货源,或是自家费点工夫做上一些,不就应付过去了?怎么就闹得满城风雨,还把枕河楼给扯进来了!”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如今除了粮行那头打过招呼的,满湖州城,就咱们这几家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可这谣言一传,说得有模有样,直指咱们行首家!行首能放任不管?这不等于咱们帮着那不知哪路神仙,让自家行首蒙受了不白之冤?!”   这才是他们最害怕的。得罪粮行固然麻烦,可得罪了本行行首,那简直是自绝于湖州食行,饭碗都要砸了。   李掌柜停下脚步,抹了把汗:“不能干坐着等行首来查,到那时,咱们就被动了。得抢在行首发话前,咱们主动去说!就说咱们也是受了粮行的欺压,不得已而为之……”   “怎么说?说粮行打了招呼,不让卖粉皮给双木饼铺?证据呢?有字据吗?到时候粮行矢口否认,反咬咱们一口污蔑,咱们找谁哭去?梁家是好惹的?”   “那不然怎么办?!”李掌柜也拔高了声音,又猛地压下去,“谁能料到那小小的饼铺,一个寡妇带着孩子,竟是这么个硬茬子,没点眼力见!”   “是啊,不就缺了几日粉皮么?又不是米面油盐全给她断了。少了粉皮能怎样?铺子不照样开?她怎么就敢到处说道,还偏偏扯到行首头上?”   他实在是想不通,按照常理,这点小绊子,小铺子忍一忍,寻个替代,或是私下打点说和,也就过去了,哪有这样不管不顾,直接闹得人尽皆知的?   李掌柜懊悔地一拍桌子:“失算了,早知道这林氏是这般性子,当初流言刚起个头,咱们就该立刻悄悄把粉皮照常供给她。就说是前几日真周转不开,如今有货了,立刻恢复。好歹面子上圆过去,她也有了台阶下,这事或许就悄没声息了结了。可现在……”   现在,流言已经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而且这水里还混进了“枕河楼”这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事情的性质,已从几家铺子缺货,变成了酒食行行首家涉嫌打压行下铺子。这已远远超出了他们能解释的范围。   “行首被牵扯进来,这事儿就绝不可能轻轻揭过了。”   茶间陷入一片死寂。   这一夜,湖州城好几家粉皮铺子的掌柜,注定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了。   待到第二日,朝食的忙碌时辰已过,天色澄澈,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可李掌柜心里却悬着,怎么也松不下来。今日来买粉皮的熟客,十个里有九个都会跟他打听:   “李掌柜,听说枕河楼那头……您这儿,没受什么影响吧?”   “枕河楼”三个字一出来,他头就疼,背后冒冷汗。   他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客人,心里七上八下。行首那边越是风平浪静,没有半点动静传来,他就是忐忑。   就在他心神不宁,琢磨着要不要去找行里的管事时,粮行的人来了。   来的是粮行的徐管事,虽然年纪不大,却是梁四郎手下最得力的心腹,因着机灵会来事,很得梁四少爷欢心,年纪轻轻便在行里当了个不大不小的管事。   徐管事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将他拉到铺子后头无人处,压低声音:“李掌柜,放宽心。我们东家在京里是什么关系,您是知晓的。”   李掌柜这会儿对他也没这么客气了,愁眉苦脸的:“管事,我自然是知晓,可这事儿如今闹得,您也是知道了。我这饭碗指不定今日就得被砸了……”   徐管事笑容不变:“这点小事,你慌什么?只要你这边把嘴闭紧,别给自己、也别给我们东家找麻烦,你的生意,我们粮行自然会一直照顾。”   他见李掌柜仍是蹙着眉头,又补充,语气平和:“至于酒食行齐家那边,我们东家自会去打招呼,疏通关节。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铺子,还能碍着我们粮行与酒食行多年的交情往来?你万事放心,把心放回肚子里便是。”   李掌柜一听这话,眼睛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是是是,这事儿我也是没法子。有您这句话,我就踏实了!定是信管事能把这事儿料理得妥妥当当!”   听闻粮行会出面与酒食行商量,李掌柜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徐管事离开后,他坐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   是啊,粮行和酒食行,那是多大的门面?两家若通了气,联手将这事按下,还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他一个小小粉皮铺子,不过是夹在中间听令行事,能有什么大碍?   他刚擦了把额头的虚汗,准备喝口水压压惊,下一瞬,那半颗心猛地又提到了嗓子眼。   酒食行的人来了。   来的是枕河楼的一个伙计,生面孔,但那身枕河楼的打扮却是眼熟。   这伙计神色平淡,见到李掌柜,也不寒暄,直接道:“李掌柜是吧?我们小东家有事要问,还请您随我去一趟枕河楼。”   说罢,也不听他回答,手往门外一指,那里停着一辆骡车。   李掌柜强撑着笑道:“这位小哥,您看,我这铺子还做着生意呢,一时半会儿实在走不开……”   那伙计眼皮都没抬,只说:“小东家吩咐了,铺子今日因此事耽搁了多少营收,回头枕河楼都给您补上。请吧。”   瞧这架势,李掌柜哪里还敢多吭一声?他脸色煞白,胡乱对铺子里帮忙的伙计交代了两句,便脚步虚浮地跟着那伙计上了骡车。   车轮辘辘,每一声都像碾在他心头。   到了枕河楼门口,他刚被伙计引着下车,抬眼便瞧见几张熟悉的面孔。正是昨夜在茶间里同样愁云惨淡的几位粉皮铺子掌柜。   几人面面相觑,脸色煞白。   而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往日里非富即贵方能踏入的枕河楼大堂,此刻竟乌泱泱聚了不少人!   虽不至于拥挤不堪,但也绝非平日景象。有穿着体面的食客,有附近商铺探头探脑的掌柜伙计,甚至还有些瞧着像是走街串巷的闲汉,都挤在门口和窗边,伸着脖子往里瞧。   李掌柜两腿一软,几乎要站不住。他被人引着,踉踉跄跄地穿过人群让出的一条小道,抬眼往大堂最里望去。   只见齐家那位年轻的小东家齐轩,神色淡淡地坐在一张宽大的茶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看不出喜怒。   而在他一旁坐着的,赫然正是双木饼铺的林芜!她穿着半旧的衣裙,坐姿端正,面色平静,在一众的目光中,竟看不出多少慌乱。   李掌柜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粮行……粮行不是说会去打招呼,疏通关节吗?   看这阵仗,哪里是商量过的样子?这分明是要当众对质,公事公办的架势! [136]第 136 章:处置   “李掌柜,坐吧。”齐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刚进门的李掌柜身上。   李掌柜腿脚发软,几乎是被身旁的伙计半扶半按着,在椅子上坐下。   “人都到齐了,”齐轩目光平静,扫视了一圈,“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做个见证。双木饼铺一事,不仅关乎饼铺生意,也关乎我酒食行的规矩和名声。故此,今日不止我枕河楼在此,行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耆老也应邀到场。”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坐在太师椅上的几位老者,那几人皆面容严肃,微微颔首。众人这才注意到,今日这阵仗,远比想象中更正式。   齐轩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位如坐针毡的粉皮铺子掌柜。   “今日请各位掌柜来,只为厘清两件事。”   “一是有人传言,说我枕河楼齐家,因一纸菜方求购不成,便滥用行首之权,打压林掌柜的双木饼铺。此言,不仅是无端构陷我齐家声名,更是有损酒食行的体面与规矩,离间同行和睦。此风不可长,今日必当澄清杜绝。”   “二是林掌柜的铺子连日照常采买粉皮,为何在座诸位掌柜,却齐齐推诿,有货不卖?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指使?其中缘由,今日必须当面说清,以正视听。”   说罢,他转身朝向那几位老者,拱手道:“在座的几位叔伯,都是行里几十年的老人,最重规矩,也最是公正。今日所言,还请诸位叔伯都听着。谁若有一句虚言假话,混淆视听,便别怪我酒食行规不容情面,届时按行规处置,绝无宽贷。”   这一番话下来,几位粉皮铺子掌柜脸色又白了几分。酒食行行规森严,若真被坐实恶意打压同行,破坏行内规矩,轻则罚银公示,重则逐出行会,在这湖州食行里便再难立足了。   齐轩又转向林芜:“林掌柜,事情因你而起,便由你先说。你是从何时起买不到粉皮?在此之前,可与在座哪位掌柜有过什么龃龉?”   林芜闻言起身,先向几位耆老和齐轩行了一礼。她的目光径直落在对面的李掌柜身上,声音不急不缓。   “我双木饼铺自开张以来,所需粉皮,十之八九皆是从李家粉皮铺子采买。因觉李掌柜家粉皮质优价实,送货也稳当,便一直合作,从无间断,更谈不上有何过节。至于其他几位掌柜的铺子……”   她目光扫过另外几人:“因生意做得小,用不了许多,平日少有往来,更无私怨。可从饼铺扩店第二日起,我再往李掌柜铺中买粉皮,他便推说豆子有问题,无货可卖。我信以为真,又接连寻了陈家……”   她语气平静,只是陈述事实,条理分明,时辰、人物说得一清二楚,让人不由得信服。   围观的众人也听得认真。   她话音一停,大堂中便响起一片议论声,不少人看向李掌柜等人的目光中,已带上了明显的不平。   齐轩适时抬手止住杂音,指向人群中站着的几人:“这几位都是粉皮铺子的老主顾,今日也请来了。各位,林掌柜扩店这几日,你们可曾去这几家铺子买过粉皮?可顺利买到?”   那几人连忙站出来,纷纷点头,声音响亮。   “能买到,李掌柜家我天天去,从没听说没货。”   “陈家的粉皮我昨日还称了五斤,现成的。”   “王家的也是,要多少有多少,没听说豆子有问题。”   这几人一开口,李掌柜等人“缺货”的托词便不攻自破。   齐轩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汗如雨下的李掌柜:“李掌柜,林掌柜所言,与这几位街坊所言,可有出入?你且说说,为何有货不卖与林掌柜?若是你自家本意,是觉得林掌柜铺子小,好欺辱?还是嫌价钱不妥?今日当着诸位耆老和街坊的面,但说无妨。”   “我……我……”李掌柜嘴唇哆嗦,在满堂目光的注视下,那句“没货”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齐轩声音不疾不徐:“李掌柜,你需想清楚。我酒食行自成立之初,便立了规矩,为的便是让行内商户,无论大小,皆能凭本事吃饭,不受无端倾轧。   你今日若只是受人胁迫,无奈为之,此刻坦白,行里或可念你情有可原,从轻发落,也会为你做主。可你若执迷不语,确是为私利打压同行……”   这“打压同行”的罪名一出,李掌柜浑身一抖,“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跪下来:“齐东家,我说,我都说……不是我要为难林掌柜。是、是粮行的徐管事!”   这话一开了口,他心下便松了,说话也不磕巴了,语速又快又急:“徐管事给我递了话,说若是卖了粉皮给双木饼铺,便断了我铺子的豆粮货源,还要让我在湖州做不成生意。我一家老小都指着这铺子,我不敢不听啊!我是被逼的!求齐东家和各位耆老明鉴!”   他起了头,旁边另外几位粉皮铺子掌柜也再扛不住压力,七嘴八舌地附和告饶。   “齐东家,我也是……”   “是粮行徐管事亲自说的……”   “他说只是几日,让我们找个由头推脱便好,我们也是被粮行拿捏住了命脉,不得已啊!”   几人的话,在大堂里如同冷水泼进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粮行?!”   “竟是粮行在背后指使?!”   议论声比之前更为热切激烈。   事情牵扯到了粮行。这就不再是简单的同行竞争,而是跨行业的欺压,这性质瞬间就截然不同了。   谁能想到今日这一出,还是一场牵扯了两大行当的大剧。众人的心都被高高吊起,瞪大了眼,竖起了耳,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兴奋。   一位耆老眉头紧锁:“李掌柜,你方才所言,若是属实,便是粮行无端越界,开口命你断了给行内商户的供货。此等无理要求,你们身为酒食行商户,不立即禀报行里管事主持公道,反而听之任之,助纣为虐。这于行会规矩,于同业道义,皆不合。”   一旁也有人跟着质疑道:“李掌柜,你此刻所言,莫不是见事情败露,无法收场,便胡乱攀咬,将污水泼向粮行,以图为自己开脱?”   李掌柜吓得连连摆手,急声道:“不敢,小的万万不敢啊!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凭空污蔑粮行!实在是粮行徐管事亲口说的,他说那双木饼铺不过是个无根无基的小铺子,给点教训,小事一桩,掀不起风浪……”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还、还许诺在这几日断了饼铺供货期间,给我们铺子的豆粮价钱,再优惠五成。我也是鬼迷心窍,又着实惧怕粮行断了我们的供货,这才、这才糊涂啊!”   “是啊是啊!”   “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粮行捏着我们的命脉,我们小本经营,哪敢不从?”   其他几位粉皮铺子掌柜也连忙附和,个个苦着脸。   其中陈家粉皮铺子的掌柜似早有准备,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捧着递上:“齐东家,各位耆老,这是小人铺子这几日的进出细账。粮行徐管事那边答应优惠的豆价,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请各位过目,以证小人方才所言非虚。”   齐轩接过,快速翻阅。随即,他将账册递给身旁的耆老。账册在几位耆老手中依次传阅。   待账册传回,齐轩将它置于案上。他抬眼看着几位粉皮铺子掌柜。   “诸位身为我酒食行在册商户,受行会庇护,却妄视行规,为一己私利,听信外行指使,联合欺压同行,断人生计,更险些酿成行会内讧,损我酒食行清誉。此等行径,依照行规,当罚钱十贯,公示过错,以儆效尤。所涉铺面,暂停行会内优先采买权三月。你们可服?”   不仅罚钱,暂停优先采买权更是会让他们的生意大受影响。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李掌柜等人面如死灰,却只能连连磕头:“服!甘受行规处置!”   处置完粉皮铺子,齐轩话锋一转:“至于粮行……粮行与我酒食行,各司其职,本是井水不犯河水。今日,粮行能无端指使行内商户,断我一家铺子的货;明日,是否就能指使旁人,断我十家、百家铺子的粮?此例一开,湖州商界规矩何在?众多小本经营的商户,又将何以自处?”   他说着,看向几位神色同样凝重的耆老:“各位叔伯,今日之事,已非双木饼铺一家之冤,亦非我枕河楼一家之辱。这关乎我酒食行立足根本,行业秩序。无论于公于私,于我酒食行上下,此事,都必须向粮行讨一个清楚明白的交代!不知几位叔伯,意下如何?”   一位老者一顿手中拐杖,声音沉缓:“轩哥儿所言极是。今日若忍了这口气,我酒食行日后在湖州,还有何威信可言?必须讨个说法!”   “不错,规矩不能坏。”   “粮行此举,实在欺人太甚!”   见耆老们意见一致,齐轩不再多言。   他对侍立在旁的管事吩咐道:“持我的名帖,去粮行请徐管事过来一叙。”   他又缓声补充:“若徐管事贵人事忙,或粮行觉得我齐轩人微言轻,请不动,那也无妨。你便回来,我亲自回府,将今日堂上所闻所见,一五一十禀明父亲,由他老人家亲自去与梁行首请教。”   “是,少爷,老奴明白。”管事躬身领命,转身便快步出了大堂。   事情暂告一段落,但大堂内却愈发喧闹。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门窗都挤得满满当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翘首以盼,生怕错过一句话。   这可真是天大的热闹。   一位性格刚直的耆老气得胡子直抖,连连拍打椅子扶手:“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这粮行简直欺人太甚!手伸得也太长了!”   也有人仍是一头雾水,与身旁人嘀咕着:“这双木饼铺什么来头?就这么个小铺面,怎的就入了粮行的眼?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绕这么大圈子,不惜挑起两行争端来对付?”   不少目光隐隐落在林芜身上,她自始至终都安静坐在一旁,微微垂着眼眸,看着有些单薄无助。   此时,她似是听到了那些嘀咕,摇头叹气,转向离得近的几位围观街坊,声音中带着些许疲惫:“不瞒各位,我们这铺子,不过是前几日才刚扩了一方店面,多了几张桌椅。谁曾想,扩店第二日,便惹来了这样的事。”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声音里渐渐带上了轻微的怒意:“方才听李掌柜说,粮行的管事告诉他,我们双木饼铺不过是个小铺子,给点教训,小事一桩,翻不起风浪……”   她声音渐高:“难道就因为我们铺子小,没根基,便能任人随意拿捏,断了生计么?是不是铺子再大些,他们便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欺上门来?这不就是专挑软柿子捏么?”   围观者中不乏同样经营着小本生意的摊主铺主,平日里没少受各路神仙的窝囊气。此刻听林芜这般一说,顿时感同身受,纷纷出声附和。   “林掌柜说得在理!就是看咱们好欺负!”   “那些个手眼通天的人物,捏死咱们就跟捏死只蚂蚁似的!怎么不见他们对枕河楼、织云行那样的大字号出手?”   林芜声音有些哽咽:“况且……那可是粮行啊。咱们开食铺的,哪一家能离了粮行?白面、粳米、豆子……样样都得指着他们。今日他们瞧哪家不顺眼,便能随意断了哪家的货,那明日呢?后日呢?咱们这些靠着灶台吃饭的人,往后还如何安生做生意?”   “是啊!”这话立刻引起更多愤怒恐,“今日是双木饼铺的粉皮,明日就可能是我家的白面!”   有人忽然疑惑道:“哎,既然粮行手眼通天,真想为难林掌柜,何不直接断了双木饼铺的白面粳米?那岂不是更干脆?何必绕弯子从粉皮下?”   立刻有明白人嗤笑一声:“这还不简单?直接断米面,一查就查到粮行头上。绕个弯子,借着粉皮铺子的手,既能让你难受,出了事还能把污水泼到咱们酒食行自己头上!你瞧,要不是今日这几个掌柜顶不住压力松了口,外头传的,可不都说是枕河楼在欺压同行么?”   “这招又阴又毒,忒恶心人了!   “太下作了!”   众人越说越气,同仇敌忾的情绪高涨。   就在这般群情激奋之时,酒食行管事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靛蓝长衫的男子,正是粮行的徐管事。   徐管事踏进大堂,迎面感受到的便是数道愤怒的目光。这阵仗,瞧着比他预想中要麻烦些。   他心中微微有些不安,但脸上神色如常,不见紧张。他在预留的空椅上落座,姿态甚至称得上从容。   齐轩没有寒暄,将今日来龙去脉,言简意赅地陈述了一遍。   徐管事听得认真,做足了倾听的姿态。待齐轩话音落下,他才露出些许诧异与无奈,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齐东家,您这话可真是让徐某听得有些糊涂了。”   “我听着,这从头到尾,不都是贵行内部几家商户——粉皮铺子、饼铺,还有被无端牵扯的贵楼之间闹出的龃龉么?怎么说着说着,就牵扯到我们粮行头上来了?这未免有些牵强,于理不合吧?”   齐轩神色未变,只道:“是否牵强,方才李掌柜等人已有供述,账册亦可为证。指使他们断供的,正是你粮行徐管事。”   “供述?账册?”徐管事笑容敛起,“他们说是那便是了?齐东家,咱们都是在市面上行走的人,该知道空口白话最是容易。至于账册,徐某今日回去,提笔便能给您造出十本八本来。”   说着,他的目光落到林芜身上,上下打量,带着轻蔑:“更何况,我们粮行是什么行当?梁家又是什么身份?犯得着为了一个街边卖饼的小铺,如此大动干戈,还落下这等话柄?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他这话如同火上浇油,让大堂中本就愤慨的众人更是怒目而视。   齐轩却不应话,只抬手示意身旁的伙计。   很快,刘家馄饨铺的刘东家也被带了进来。   那刘东家进门一眼瞧见端坐的徐管事,神色先是一慌,但待走近了,但见徐管事面色平静,他心下稍定,只是眼神仍有些闪烁。   齐轩看向刘东家:“刘东家,你与徐管事家有姻亲之谊。而你的馄饨铺,在双木饼铺扩店卖起馄饨之后,生意略受影响。你心中不忿,便寻上了这位姻亲徐管事,欲借粮行之手,敲打新冒头的饼铺,是也不是?”   刘东家心里一紧,后背冒出冷汗。他与徐管事合计此事时,十分隐秘,怎会被查得如此清楚?   他偷偷瞥向徐管事,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梗着脖子辩驳:“齐小东家,您这是血口喷人啊!我与徐管事是亲戚不假,可这就能断定我借着粮行的势欺压同行?那往后湖州城里,但凡哪家馄饨铺出了事,岂不是都能赖到我头上?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徐管事也接道:“齐东家,您单凭些许姻亲关联,便要给人定罪,恐怕难以服众。我粮行清清白白做生意,实在不愿无端端卷入贵行的内部纠纷。”   面对二人一唱一和的否认,齐轩也不恼,只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林芜在一旁听着,心道果然。说到底,馄饨铺这点动作最多算个引子。真正能让粮行不惜绕弯子出手的缘由,全在梁四郎与沈观亭的陈年旧怨上。可这事儿,比几家食铺的纠纷更难以摆到明面上来证明。   齐轩缓缓搁下茶盏:“徐管事,刘东家,二位说得都有理。空口无凭,确实不能轻易定罪。我酒食行也不是衙门,今日请诸位来,本意也只是想当着几位耆老和街坊的面,将此事的前因后果理清楚,是非曲直,大家自有判断。至于定谁的罪,那是官府有司的职责,非我行会所能越俎代庖。”   他目光淡然地看向徐管事,继续道:“粮行与酒食行,分掌湖州民生饮食,事关米粮供应与市井饮馔,牵一发而动全身。两行和睦,则市面平稳,百姓安乐;若因个别人私怨或不当之举,致两行龃龉,对湖州商界与百姓百害而无一利。   今日之事,看似起因甚微,然其中牵扯已非寻常生意纠纷可比。为免日后纠缠不清,也为了给所有商户、给湖州百姓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他略微停顿,随即声音更是清晰而坚定:“我决意,将此事原委,连同相关人证物证,一并呈报官府,请官府介入,查明真相,秉公处置。是非对错,由官府定夺。”   “报官?!”   这两字一出,徐管事脸色骤变,手颤抖了一下。他万没料到,齐轩竟会不惜将事情彻底闹大,捅到官府去。   他原本想的是,今日最多是行会内部扯皮,互相给个台阶,最后不了了之。粮行势大,酒食行总要给几分面子,何至于为此等小事对簿公堂?   不行,绝对不行!一旦官府介入,动静可就大了。届时莫说湖州城人尽皆知,粮行内部,尤其是老爷那里,必然也会得到风声……   想到梁老爷,徐管事便顿觉浑身发冷。   “齐、齐东家,”他声音有些发干,急急开口,“您这处置恐怕不妥吧?此事分明与粮行无关,纯属贵行内部误会,何至于惊动官府?您这不是无端将小事化大,平白给我们粮行添麻烦,也伤了两行和气么?”   齐轩语气依旧平淡:“怎么无关?如今李掌柜、陈掌柜等数位商户,皆指认受你粮行指使。既然双方各执一词,真相难明,请官府查明,正是最公道不过的法子。怎么,徐管事是觉得官府查不清,还是……”   他目光一凝:“您心虚了,怕官府真查出些什么,不好向梁行首交代?”   “齐东家,您这话……”徐管事被噎得一时语塞,还想再辩。   齐轩却已不愿再多言,抬手打住他的话:“徐管事有何未尽之言,届时去了衙门再说。”   徐管事僵坐在椅子上,脚下发软,脑子里乱成一团麻。若真闹到官府,老爷那里如何交代?万一老爷知晓此事全因少爷与沈大少爷的私怨而起,还闹得这般难看……他几乎不敢想下去。   他正心乱如麻,搜肠刮肚想着如何挽回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梁老爷!”   “粮行行首来了!”   只见年约六旬的老者,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笑容和蔼,缓缓扫视了满堂神色各异的人群一圈,最终落在了齐轩身上。   “齐少爷,”梁老爷开口,语气从容,“今日这枕河楼,倒是比往日热闹不少。老夫路过,听闻有些喧哗,便不请自来了,不会打扰诸位正事吧?”   他声音一出,徐管事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惨白如纸:“老、老爷,您、您怎么来了?”   梁老爷仿佛没听见他的声音,甚至没看他一眼,只笑看着齐轩:“方才一路行来,也听得三言两语,似乎是我行里哪个不懂规矩的东西,行事不周,冲撞了贵行,给齐少爷和酒食行的诸位添麻烦了?”   齐轩也已起身,拱手道:“伯父,并非什么大事,只是行里近日出了点小纠纷,巧的是,涉事的几位掌柜,都指认与贵行的一位管事有些牵连。为免偏听偏信,冤枉了人,也为了彻底厘清真相,小侄正打算将此事呈报官府,请官府查明。如此,无论结果如何,大家都心服口服,也免得伤了和气。”   “哦?竟要闹到官府?”梁老爷神色略微诧异,又缓缓点头,“齐少爷思虑周全,处置得当。涉及两行,由官府秉公查明,确实是最稳妥的法子,免得旁人说我梁家以势压人,或是说你齐家处事不公。”   说到这里,他却话锋一转,脸上笑意淡去,看向一旁的徐管事,声音也沉了下来:“小徐。”   徐管事腿一软,几乎跪倒,勉强站稳:“老、老爷……”   梁老爷盯着他:“你是我粮行的人,若真做了什么越界行事的勾当,此刻便从实说来。我梁家与粮行,向来行事光明磊落,绝不姑息养奸,也绝不容任何人借粮行之名,行破坏行规之恶事!说!”   “我……我……”这一番问话砸下来,徐管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众人瞧他这副模样,哪里还信此事与他无关。顿时窃窃私语声又起,指指点点。   梁老爷不再看他,转而对着齐轩,脸上带着歉意:“看来,确是老夫治下不严,出了这等败类。今日叨扰齐少爷,耽搁诸位正事,实在惭愧。”   他不再耽搁,抬手一挥,对身后跟着的账房先生道:“你将所知情况,当着齐少爷和诸位街坊的面,说清楚。”   那账房应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回禀行首,回禀齐东家。经查,徐管事确于几日前,私自吩咐给予李记、陈记等七家粉皮铺子优惠。因徐管事平日负责部分商户接洽,为招揽生意,确有权给予熟客些许微小折扣,此前亦有过类似记录,故行里并未生疑,照常办理……”   这账房每说一句,徐管事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梁老爷听罢,先是长叹一声,对着齐轩拱手道:“齐少爷,实在对不住。皆是我粮行管理不善,御下不严,竟让此等心术不正之徒,借行里些许权柄,假公济私,乱生事端。不仅坏我粮行规矩,更越界插手贵行事务,伤了我粮行与酒食行多年交情,此乃老夫之过。”   他又转向林芜,神色郑重:“这位便是双木饼铺的林掌柜吧?老夫代粮行向您赔个不是。是我失察,给贵铺带来诸多麻烦与损失,实在惭愧。为表歉意,自今日起半年内,林掌柜在粮行旗下所有铺面采买粮货,皆按成本价结算,分文不赚。只望林掌柜莫要因此等小人行径,对我粮行生了芥蒂。”   林芜起身还礼:“梁老爷言重了。妇人开铺只求个公道谋生。今日之事,能得各位主持公道,已是万幸。”   梁老爷点头,随即又看向齐轩:“齐少爷,今日也多亏您明察秋毫,处事公允,才揪出了我行里这颗败坏门风的毒瘤。否则,日久天长,还不知要惹出多大祸事。   为表谢意,也为弥补今日搅扰之过,今日在场诸位在枕河楼的茶点花销,皆由我梁家承担,算是给诸位街坊赔个礼,也望大家海涵,勿因此等劣行,对我粮行失了信心。”   说罢,他看向面如死灰的徐管事:“至于这小徐,借职务之便,以权谋私,挑拨行间关系,扰乱湖州商界风气,实乃害群之马。即刻起,逐出粮行,永不复用!其过往劣迹,亦会行文公示,以儆效尤!齐少爷,您看,如此处置,可还妥当?”   齐轩拱手道:“梁伯父深明大义,处事果决,令人敬佩。既已查明原委,惩处首恶,此事便到此为止。今日有劳伯父亲自前来处置,妥善周全。”   梁老爷脸上也恢复笑容,连连摆手:“齐少爷客气了,本就是老夫分内事。既然如此,那不叨扰诸位雅兴,这不成器的东西,老夫便带回去严加管教了,省得在此碍眼。”   说罢,他便对众人微微颔首。   他身后的随从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徐管事毫不客气地拖走了。   直到梁老爷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枕河楼内紧绷的气氛才轰然一松。   “梁老爷竟亲自来了!”   “还包了咱们今日在枕河楼的花销?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梁老爷当着这么多人面说的,还能有假?今日可真是开了眼,又看热闹又白吃!”   “今日这事,可真够说上一整年了!”   众人纷纷坐回位置,一边议论纷纷,一边还不忘招呼伙计点吃食。 [137]第 137 章:牵挂   梁老爷离开后,大堂内紧绷的气氛明显松缓下来。   馄饨铺的刘东家缩在角落,眼见他最大的靠山徐管事被拖走,梁老爷也未曾提及自己,便心存侥幸,趁着众人注意力分散,悄悄缩起脖子,贴着墙壁,一步步往门口挪去。   “刘东家,留步。”   他刚挪到门边,一名枕河楼的伙计便挡住了去路。   刘东家身形一僵,讪讪地转过身。   最大的热闹已过,此刻众人正放松心神,享用着梁老爷赔罪的茶点,见状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试图溜号的余孽。   齐轩也坐到一张案桌旁,上面摆着茶点。   “怎么,刘东家这是打算不告而别?方才梁伯父亲口所言,徐管事乃是‘假公济私’。刘东家,徐管事在湖州城内的亲戚,若我没记错,似乎只有您这一门姻亲吧?”   “你若仍觉得此事与你无关,是徐管事一人妄为,或是酒食行冤枉了你,那也无妨。我们方才说了,报官查明,最是公道。刘东家可要去衙门?”   刘东家心知今日无论如何是混不过去了,而他最大的倚仗徐管事又被当众逐出粮行,成了弃子。   再看看满堂或嘲弄或看热闹的目光,他平日自诩身份,此刻却只觉自己如同戏台上的丑角,供人取笑。   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泄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哭丧着脸:“我错了,是我猪油蒙了心!齐少爷,求您高抬贵手!”   周围的窃窃私语在他耳中变得愈发清晰,他脸上火辣辣的,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戾气忽然涌上心头:“我也是听信了旁人的胡话,才一时糊涂。”   说到这里,他似忽然想到什么,声音急得有些语无伦次:“对、对!对双木饼铺心里有怨气的,可不止我一家。那在早市摆食摊的老赵,他整日里念叨,说林掌柜这新来的寡妇不懂规矩,抢了大家生意,扰了行里风气。我听得多了,心里这才、这才不忿,想着小小教训一下,让她晓得厉害……”   他一边说,一边慌慌张张地抬头四顾,在人群中搜寻,却没见到那赵摊主的身影:“真的!齐少爷,您不信可以问别人。那老赵今日定是心虚,知道事情闹大了,都没敢来凑这热闹!他平日可是最爱看热闹的!”   周围人群听他攀扯出赵家食摊,又议论开来。   “老赵?”   “哎,这么一说,今日好像真没瞧见他……”   “这般热闹都不看啊,那真是奇了怪了。”   “刘东家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好像是听老赵在摊子说过几句双木饼铺的闲话。”   “我知道!这事儿我晓得!”一道声音忽然扬起,“你们忘了?那赵摊主的闺女赵二娘,嫁给了原来在州学做门房的马大郎,他们以前跟林掌柜住一条巷子。”   “哦——对对,想起来了!那赵二娘瞧着林掌柜食摊生意好,还偷偷学了她的糕去卖呢,就在老赵的摊子上。”   “何止啊,那马大郎更不是东西,说林掌柜住的院子不干净,做的糕点也晦气。后来怎么样?那糕非但没晦气,买了糕的韩五郎还中了解元呢。”   “马大郎那点子龌龊事被戳穿,让州学给轰出去了。估摸着,这老赵心里还憋着口恶气,记着仇咧!”   “原来是这么档子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怨,他自己没本事,闺女女婿又丢了脸面和差事,就躲在背后煽风点火,撺掇别人当枪使?”   林芜在一旁听着,不免有些恍然,又有些唏嘘。原来绕了这么一大圈,这背后竟还跟她自个儿的旧事有关。人心之复杂,恩怨之绵长,有时真令人无言。   齐轩听着这供述越扯越远,无奈地闭了闭眼。这事儿简直没完没了。   “去,请赵摊主过来一趟。”   赵摊主来了,一进门便是涕泪俱下,矢口否认。   “天大的冤枉!我就是跟相熟的摊主说了几句闲话,我又没让刘东家去干什么,他自己心眼歪关我什么事?这总不能凭几句闲话就罚我吧?”   他这话说得倒是滑头。言语煽动,最难取证,他确实没有直接指使刘东家去找粮行的动作,顶多算推波助澜。   齐轩呼了口气,沉声道:“街边闲谈,或许无人追究。但身为酒食行商户,聚众非议同行便是坏了行规。此番便予尔等一次警醒。若再有此类损害同行声誉之举,一经查实,必按行规严惩,最重可逐出行会,永不接纳。望各位将心思放在正经经营上,莫要自误。”   赵摊主面色青白交加,低头讷讷应了。   齐轩又看向刘东家:“你因一己私怨,撺掇姻亲滥用职权,行打压同行之实。此非受胁迫,亦非经营纠纷,而是主动为恶,意图借刀杀人。行内岂能容你这等心思不正之人?”   刘东家脸色惨白,急声辩驳:“可、可那饼铺生意并未受损!不过少了几日粉皮,生意照做!凭什么独独重惩于我?那几个粉皮铺子也不过罚钱,我刘记可是十几年的老字号,在行会也十几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齐轩打断他:“就凭‘主动’二字。粉皮铺子为人所迫,是胁从;你处心积虑,是主谋。行规处置,看行事动机,不看结果受损几何,更不论铺子开了几年。若按你的道理,莫非老字号便可恃资历行恶,而免受重罚?那我酒食行规,岂不成了纵容旧恶的一纸空文?”   他站起身宣告:“即日起,刘家馄饨铺逐出湖州酒食行,一切行会内往来优惠、采买优先权尽数革除。”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并未留给刘东家辩驳的余地。   刘东家在周围目光的注视下,彻底失了声,颓然瘫坐下去。   一旁的赵摊主原本还觉得自己被牵连敲打,此刻亲眼见着刘东家的下场,心下顿时一阵后怕,不免暗自庆幸。   待到晌午时分,这场纷繁大戏才算落幕。围观人群心满意足地散去,枕河楼大堂也总算清静了些。   后堂茶室内,林芜向齐轩郑重道谢:“今日之事,一波三折,多亏齐东家从中周旋,费心费力,实在是感激不尽。”   齐轩摆手:“林掌柜不必多礼。这几家铺子皆归酒食行管辖,行内出了此等勾结外人、欺压同行之事,本就是我管理不善。此番处置,算是亡羊补牢,分内之事。至于粮行那头……”   他轻笑一声:“那是观亭兄留下的旧账,林掌柜亦是无妄之灾。”   林芜摇头:“齐东家客气。此事能如此了结,已是最好的结果。也幸得梁老爷今日来得及时……”   齐轩提起茶壶往茶盏中添了些茶汤:“梁伯父自然是精明人。徐管事是现成的挡箭牌,所有罪名推到他一人头上,粮行和梁四郎便摘得干干净净。即便今日真报到官府,查到底,最多也就查到徐管事假公济私为止,而他也绝不会把梁四郎供出来。”   林芜点头,对此并不意外。市井之中,利益纠葛,断尾求生乃是常态。   齐轩抬眸笑道:“所以,这笔陈年旧账,看来还得等观亭兄从京城回来,让他亲自去寻梁四郎算个清楚。至于林掌柜这边,平白遭受的这番折腾,多少也算是因他而起。届时,你们二人关起门来,慢慢清算便是。我这酒食行的麻烦,眼下算是暂且了了。”   林芜闻言失笑:“这账哪里算得清。便说那赵摊主,便是与我的旧怨,细论起来,倒不全是沈少爷的缘故。”   “所以说,这账是糊涂账。不过,经此一事,倒是看出林掌柜这份不俗的能耐。这把控传言的功夫,甚是到家。虽与观亭兄那等兴风作浪的风格殊途,但这借力打力的功夫,倒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林芜正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嗯?”   齐轩声音里带着点意味深长:“想来林掌柜不清楚,观亭兄此刻所在的京城,近日似也被纷纷扰扰的传言搅得热闹。”   京城的传言如何热闹暂且不知,但湖州的这场风波虽被梁老爷快刀斩乱麻地按了下去,可余温犹在,并未真正平息。   虽说那赵摊主矢口否认,但是他因与双木饼铺有怨,而背后编排饼铺是非,这档子事经此一闹,算是彻底在湖州传开了。   赵摊主和刘东家的生意可谓是急转直下,一落千丈,冷清得只剩苍蝇光顾。   反观双木饼铺,经此一事,名声不降反升,生意愈发红火。毕竟大伙都说,能惹得粮行暗中打压,又让一家食摊一家老字号食铺如临大敌的铺子,那里的吃食滋味得有多好?   “要我说,那马大郎跟这老赵,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一个德行,自己本事不济,就专爱在背地里嚼人舌根,煽风点火!”   “往后我可不敢去他摊上买吃食了。万一哪句话说得不中听,回头他记恨上了,到处编排我可怎么好?”   “何止啊!这人气量忒小,陈年旧账记到如今,还变着法儿使坏。做吃食生意,最要紧的是心思干净、手脚干净。他这般记仇又阴损的性子,谁知道会不会在吃食里多放点不该放的东西?想想就叫人后背发凉!”   “正是这个理儿!咱们可没有林掌柜那般好运气,回回都能遇上贵人相助,化险为夷。”   “话说回来,你们真信是那徐管事,哦,现在该叫小徐了,是他自个儿的主意,去打压饼铺?他跟刘家能有多深的情分,值得他冒这么大风险?这事儿一旦捅破,对他可是灭顶之灾,他能不懂?”   “嗨,你刚来湖州不久吧?那徐管事明摆着就是个顶罪的。这背后啊,十有八九是梁四少爷的手笔。这在湖州府城,谁不知晓,梁四少爷这是瞅准了沈小东家人不在湖州,才敢对他照拂的饼铺下手呢!”   “没错!林掌柜家的小郎君,可是沈大少爷正儿八经的师弟,这关系能浅了?他拿沈大少爷没办法,就专挑好拿捏的饼铺和小孩出气。啧啧,这心思可算不上敞亮。”   “这粮行……唉,做了错事不敢认,还推出个管事顶罪,这做派也不是那么光明磊落。”   “嗐,这些个大人物之间的恩怨纠葛,弯弯绕绕,哪里是咱们这些小百姓能掺和明白的?只是平白苦了林掌柜,好端端做点生意,招谁惹谁了?”   尽管梁老爷当机立断,将一切罪责推到了徐管事头上,勉强保全了粮行和梁家的体面。可这湖州城百姓们心里都门儿清。   在梁家,梁老爷可就没有在枕河楼那般从容镇定了。   当日他还没命人去唤,梁四郎自己先怒气冲冲地寻了过来。   “父亲!您为何无端端将小徐逐出粮行?不过是……”   “无端端?”梁老爷不待他说完,猛地转身,怒极反笑,“你好意思跟我说‘无端端’?你自己做下的好事,你心里当真没数?”   他指着梁四郎的鼻子,声音因怒火而有些发颤:“就为了一个街边卖饼的寡妇铺子,就为了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旧怨!你竟然用这种下作手段,去断人家的货!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整个酒食行都得罪了!”   “今日是齐轩那小辈还讲几分规矩,给我留了脸面,将事情按了下去。可你以为这就完了?”   梁老爷痛心疾首:“你出去听听,现在就给我出去,到街上,到茶楼里去听听。听听满湖州城的人都在怎么议论你梁四郎的,怎么议论我们梁家。没脑子、仗势欺人、敢做不敢当……粮行的声誉都快被你这蠢货败光了!”   梁四郎被这一顿呵斥,却仍梗着脖子,不服气:“他们说就说!我怕他们不成?我就是看不惯沈观亭那副嘴脸。我动不了他,动他照拂的一个小饼铺怎么了?”   “你看不惯?你看不惯你就去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你看不惯你就去把梁家的生意做得比他沈家更大!跟一个卖饼的寡妇较劲,你还有理了?你还有脸了?”梁老爷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重重拍在案几上。   “我告诉你,今日是齐轩暂且罢手,那是看在我这张老脸上!可沈观亭在京城得了信儿,憋了一肚子火,等他回来,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你看他收不收拾你!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   而被人念叨的沈观亭,此刻在京城也已得了些许消息。   听着沈齐的禀报,沈观亭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脸上向来漫不经心的笑容悉数敛起。   沈齐也忍不住低骂了一句:“梁四这个没脑子的蠢货,尽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也不晓得林掌柜那边怎么样了,可别等咱们回去,铺子已经关门大吉了。”   沈观亭往后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笃定:“不会。”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京城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能看到双木饼铺随风飘动的招幌。   “且不说有沈家与齐家照应,”他的声音似乎有些悠远,“林掌柜她自己就能把这事儿处理好。”   这等小打小闹,在他看来,与林芜之前经历的事相比,恐怕不值一提。她远比旁人想象的更坚韧通透,也更懂得如何在这世间立足。   只是……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极轻,却沉甸甸地落在他心底。   “说到底,终究还是我给她惹了麻烦。”   他起身走到窗边:“京城这边的事情,尽快了结。我们早点回湖州。”   沈齐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得嘞!少爷,我早就想回去了!这京城待着真是浑身不自在,处处乌烟瘴气。再说了,咱们这才离开湖州多久?那梁四就敢这般行事!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等您回去,看他还能蹦跶几天!” [138]第 138 章:京城闹剧   经过数日的发酵,京城的传言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越传越邪乎。   起初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如今已冒出十几个有鼻子有眼的版本。茶楼酒肆里,每个竖起耳朵的人,都能寻到一个自己爱听的版本。   “我可听人说得真真儿的!那位娘娘的堂兄,前几日在云宴楼雅间里,见了不下七八个南方来的举子!”   “你这算啥,我听闻云宴楼地下藏着一条直通宫内的密道……”   “你们说的都是老黄历了,知道为何至今迟迟不放榜吗?我有个在里头当差的远亲透露,是有人不满那位一手遮天,在朝会上吵起来了!这才压着不许放榜!”   “云宴楼后厨有道秘不外传的状元及第羹,只有持特定玉牌的举子才能点,喝了之后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贵着呢,一碗要千贯……”   “我听一个道士说,京城上空近日文曲星光黯淡,有妖星犯主,隐匿于宫闱方向,主科场有魍魉作祟……”   等待发榜的举子,心情也如这传言般越来越乱。这数百名来自天南地北的青年才俊,此刻困在京城的旅舍和脚店里,功名未定,前程渺茫,整日除了胡思乱想,就是互相打听,彼此猜忌,看谁都像走了后门,瞧谁都可疑。   这不,城西一家老字号茶楼里,此时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两拔举子隔着张不大的木桌,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呵,我道是谁,原来是菁灵书院的高才!失敬,失敬,听闻诸位兄台前几日在云宴楼以文会友,想必所作文章也沾了宫里贵人的福气,今科定然是高中无忧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你休得血口喷人!云宴楼开门做生意,我等同乡小聚,有何不可?”   “小聚?一席酒菜抵我等寒窗半年的束脩,果然是一场清雅小聚!攀附就攀附,何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你!我等寒窗苦读,凭的是真才实学!去趟酒楼便是攀附?我看你是囊中羞涩,去不起那等地方,便心生怨愤,污人清白!”   “我怨愤?我怨愤你们用父兄搜刮的民脂民膏挥霍?怨愤你们可能与贵人私相授受?我等虽出身清寒,只知埋头圣贤书,绝不行那钻营苟且之事!尔等行为不端,倒怪旁人说道?”   “说得好!云宴楼是什么地方?谁人不知晓!尔等连避嫌二字都不懂吗?”有人拍案叫好,甚至鼓起掌来。   “荒谬!简直荒谬!天下人皆去得,独独我辈去不得?去了便是心怀不轨?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去过云宴楼的举子们又急又怒,此刻被众人架在火上烤,百口莫辩。   “你们听风便是雨,可见心术不正!科场之上,自有文章定高低,何须以此等污言秽语攻讦同侪!”   “呸!谁与你这等钻营之辈是同侪!”   争吵迅速从这两桌蔓延开来。   京城里本就聚集了各地举子,他们有的地域不同,有的师门不同,有的家境不同,任何一点差异在此刻都成了尖锐的对立,再加上旧怨新恨,借着云宴楼这个由头,全面爆发。   有的引经据典,从后宫之祸讲到前朝倾覆,仿佛下一刻就要国将不国;有的捶胸顿足,痛斥特权腐败,断送寒门出路。被指责者则反唇相讥,骂对方是穷酸眼红、蓄意陷害。   道理越说越乱,火气越吵越旺。茶楼里碗碟叮当,人声鼎沸。   不知谁先碰翻了茶盏。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大堂内静了一瞬。   紧接着,“砰”一声闷响,不知是谁先推了谁一把,被推的举子结结实实地撞到身后的桌子上。   “欺人太甚!”被推搡的举子直起身,用力推了回去。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茶楼里看热闹的闲汉兴奋地叫嚷,更多人围拢过来。   原先还只是动口的举子们,此时已经动起手来。场面彻底失控,踹凳子的踹凳子,揪头发的揪头发,茶盏、果碟、板凳腿齐飞,被压翻了的桌子也杯盘狼藉。   类似的混乱,这几日在京城多家酒楼茶肆轮番上演。云宴楼三字似乎成了判官,将举子们按照乡籍、贫富、师门撕裂成不同阵营,彼此指指点点,骂骂咧咧,大打出手。   衙门在各处火场穿梭,疲于奔命,后来索性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出人命,全当是读书人争论学问,只是方式稍欠文雅。   倒是苦了各家茶楼酒肆的掌柜,心惊肉跳之余,扒拉算盘一合计。咳,损失是有些,但这些举子老爷大多好面子,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失了风度,已是难堪,若再赖账,名声更要扫地,于是事后赔偿倒也爽快。甚至还赔得格外多些。   再加上打架斗殴时,看热闹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生意火爆数倍,茶点果子销量翻了几番……   这么一想,似乎也不全是坏事,便也跟着那些闲汉一起看热闹,只是早早将店里值钱的古董摆设和名家字画收了起来。   宫墙外喧嚣鼎沸,举子们的争吵乃至拳脚相向,成了京城的春日一景。某个茶楼酒肆若不上演一出,倒显得不够红火。   沈齐得了空闲,便日日在外头晃荡,哪儿有吵嚷声就往哪儿钻,看完文斗,看武斗,回来便眉飞色舞地给自家少爷汇报。   沈观亭听得还算认真,后来见他这般热衷,便给他出主意:“整日看热闹,岂不虚度光阴?不如发挥发挥你沈郎中的才干。”   沈齐正说得起劲,闻言一愣:“啊?”   沈观亭难得耐心解释:“你看,这举子打架,难免磕碰伤损。你既略通医理,不如备些金疮药、化瘀膏,再拎个醒目些的药箱,专去那是非之地售卖。价格嘛,看伤情轻重、看举子身家,定然好卖。若是手脚利落,还能现场敷药包扎,这包扎费自然另算。坐地生财的买卖,比你看热闹强。”   沈齐听得一拍大腿:“少爷高见啊!”   京城举子数百,每日冲突不下十起,这买卖大有可为!   说干就干,沈齐当真就提着药箱出门做生意去了,专往人堆里扎。两日下来,还真给他赚了些铜钱碎银。   只可惜,沈郎中的独家买卖没做几天,便陷入了激烈的同行竞争中。不仅京城药铺医馆都有人来揽活,甚至还有人提供“代写验伤文书”“代理索赔谈判”等一条龙服务。   沈观亭听完,又饶有兴致地出主意:“这样,既然我们沈家和方家做的是布帛生意,那便让锦程行的成衣铺子备些襕衫长袍,摆在你的药摊旁一并卖。举子打架,十有八九要撕破衣裳。他们总要体面,不好穿着破袍子满街行走。顺带还能卖些轻纱帷帽,伤口若在脸上,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戴着也能遮遮羞。”   沈齐眼睛一亮:“少爷,你这馊……好主意可真是一个接一个。”   沈齐转身兴冲冲去找方谦商量,引来对方一阵笑骂。但那移动的成衣帷帽小摊还真去凑热闹了。   沈家这边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宫城之内,却维持着一种刻意而紧绷的平静。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首次春闱,意义非同小可。在这个微妙的当口,没有哪位重臣愿意轻易去触碰“后宫干政”与“科举不公”这两根最敏感的弦,生怕引火烧身。   身居高位的大臣个个心明眼亮,揣摩着年轻天子对贵妃的盛宠,权衡着得利弊,选择了沉默观望。   但随着宫外的风浪越来越猛,潮头终于越过了高高的宫墙,拍打到了金銮殿前。   “臣闻,教化之风,当始于宫廷内苑;是非公断,应彰于朝堂之上。今有贵妃宠冠后宫,而乃不修静德,竟以奢楼网利,更闻其地已为举子趋走之场。科场乃国家抡才重地,贵在至公无私……”   一名谏官的奏疏递了上去。谏官往往品阶不高,却权柄特殊。他们不掌实权,却拥有直达天听的奏事之权。所谓“文死谏,武死战”,以直言搏一个青史留名,对许多年轻谏官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眼下这“后宫干政”“科举不公”的苗头,简直是天赐的进身之阶、扬名良机。   宫外的流言,他们自然听得清楚。同乡、同年、旧友中不乏正待放榜的举子,那些抱怨与愤懑,通过私下的书信与酒后的牢骚,源源不断地汇入他们耳中。   第一道奏疏似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   “贵妃恃宠而骄,与民争利。”   “云宴楼奢靡耗用,恐非宫用所宜”。   “防微杜渐,礼制不可轻废……”   “恳请陛下严令贵妃,停止经商之事,远离是非嫌疑;并明诏内外,后族外戚不得与应试举子私相往来,以此杜绝流言,整肃纲纪,安定天下士子之心。”   宫外的混乱喧嚣,连同谏官们的铮铮之言,终于摆在了新帝的面前。   内侍垂眸立在柱旁,大气都不敢喘。陛下与贵妃娘娘已争执了数日,殿中气氛紧绷凝滞。   宫外的喧闹,陛下自然不是今日才知晓,皇城司的密报每日都递进来,字字句句都在火上浇油。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首场春闱,他本欲借此招揽几位身家清白的“天子门生”,以制衡朝中盘根错节的旧力,培植完全属于自己的朝堂根基。   天下人也都盯着这场科举,岂料竟演变成这般不堪的闹剧。颜面何存?威信何在?   思及此,难免迁怒。再说,若非贵妃那边的人,信誓旦旦指称沈家与南崖罪民有牵扯,他原本对那沈观亭是颇为属意的。   沈仲铭解甲归乡多年,子弟无人出仕,家族富甲一方却与朝堂无涉,沈观亭本人更是才名、能力、声望俱佳,正是最理想的能臣坯子。   即便赵校尉查实回报“沈家无异常”,可那点疑虑既已种下,便如鲠在喉,使他难以再用此人。因此,也难免怨怼贵妃无事生非,甚至隐隐怀疑,当初攀扯沈家,是否别有用意?   这份对旧事的不快,加上宫外带来的火气,他连日积压的恼怒与失望,在贵妃的质问与要求主持公道、严惩造谣之人时,终于爆发。   往昔的温情蜜意碎了一地。   旨意迅速传出宫闱。   “贵妃不修静德,纵容外家,致使物议沸腾,有损清誉,着即于宫中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云宴楼即刻改换东家,不得再与宫中有任何名实关联。”   另颁明诏:“后宫、外戚不得与朝臣、士子私相交接,干预朝政,违者以国法论处,绝不姑息。”   旨意一下,京城那沸反盈天的喧嚣终于被按捺了下去。加之省试发榜姗姗来迟,举子们的注意力也被金榜名次所转移。   殿试开始前,织云行的船也缓缓驶出了京城的码头。   沈齐瞧着渐远的宫墙,舒了口气:“总算能走了。再迟几日,等落榜的举子们大批南返,这运河上怕是挤得水泄不通,想走也难了。”   沈观亭坐在椅上,望着被船头破开的水面:“如此说来,此时离京的我们,倒也与那些落榜举子有几分相似,皆是这京华名利场的离场之人。”   沈齐连连摇头:“少爷可别这么说,咱们这趟京城之行,所求之事已是圆满。”   沈观亭未接话,只是静静望着悠悠河水。   京城的喧嚣是暂时平息了,但有些东西,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荡开之后,看似恢复平静的水面下,那石子却已沉底,再难寻回,只默默改变了水底的格局。   这新帝登基后的首场科举,国之盛典,竟是以如此混乱不堪的局面收场,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吉兆。   人才乃国本,科举乃抡才大典,本应肃穆庄严,彰显新朝气象,汇聚天下英才。如今却与后宫干政、市井流言纠缠不清,闹到满城风雨,非天子下诏不能平息的地步。   这岂非预示朝廷威信未立,纲纪有失?   沈齐低声叹道:“失望的寒门士子,乃至天下有心人,心中会如何作想?”   是疑心新帝能否稳住局面,还是怀疑这朝堂当真能清明起来?   货船顺流而下,将那片城池远远抛在身后。   沈观亭的声音混在“哗哗”的水声里听不太清。   “无论如何,此番风波,与我沈家一介商贾并无干系。我们不过恰巧路过,看了一场热闹罢了。”   “嘿,那可算不上全无干系,”沈齐忽然笑起来,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在手中抛了抛,“咱们可是借着这场风波,实实在在赚了几笔快钱呢。”   他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看向自家少爷:“还真得多谢少爷的主意。” [139]第 139 章:归来   沈观亭与沈齐在京城,靠着那点火上浇油的歪主意,零零碎碎地赚了笔小钱。   湖州这边,阿福坊的几位小东家,经过好些时日的筹备,他们的十二时兽小布偶也终于正式开卖了。   几乎是一日之间,沧浪书院蒙学堂里每个小学童的书袋上,都多了一只晃晃悠悠的小布偶,和玉魄书签挤在一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神气活现。一时间,竟成了蒙学堂的最新风尚。   蒙学堂的孩子年纪小,又爱显摆,得了新鲜玩意儿,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   小脑袋常常凑在一处,比谁的小布偶更神气。   尤其布偶又对应着他们各自的出生时辰,便觉得是自个儿的小化身,宝贝得不得了。有的甚至日日要给小布偶换衣裳,花里胡哨的,比给自己打扮还上心。   这一番显摆热闹下来,这小布偶还真吸引了不少书院外的人,都忍不住打听:“这小玩意儿挺别致,哪儿买的?”   雀儿和虎头见势头这般好,赶忙把小布偶放到织云行的成衣铺子和布帛铺子代售。   虽只占柜台小小一角,但往来皆是讲究的客人,看着那摆放整齐的小小布偶憨态可掬,顺手也会带上一个。   林芜有回瞧见那小专柜,作为饼铺掌柜的她,不由得感叹阿福坊这生意起步太稳妥了些。   从画样、找绣娘,到铺货、售卖,几乎没遇到寻常小贩会经历的磕绊。织云行现成的精美柜台、稳定的客源全都为他们所用。   要不说那些商二代做起生意来,往往容易成功。   她回到饼铺,便瞧见叽叽咕咕的孩子们围坐在一起,忍不住调侃道:“几位东家下回若琢磨出什么新鲜吃食来,倒是可以拿来我们饼铺,这儿也给你们留一块风水宝地代售。”   几个孩子立刻拍起小手,七嘴八舌地嚷嚷要做馒头兜子样式的小布偶。   可惜,这创新的小火苗还没烧旺,一盆冷水很快就兜头泼下来。   这小布偶的生意,就如沈观亭他们在京城的卖药生意一样,门槛实在太低。   即便每只布偶都挂着特制的阿福坊小竹牌,可对那些手艺娴熟的绣娘或常年做女红的妇人而言,照着样子缝制这样一个简单的小玩意儿,简直是信手拈来。   没过几日,市面上便冒出了各式各样的仿品,什么“阿乐坊”“阿喜坊”……针脚或许粗糙些,用的布料也次些,模样却大差不差,价钱还更便宜。   更有不少人家直接买块零头布,照着样子就能给自家孩子缝上一个,连铺子都不用去了。   阿福坊的生意,眼瞧着就冷清了下来。   这日散学后,几位小东家没精打采地聚在双木饼铺的木桌旁,托着腮,愁眉苦脸。   虎头最是气不过:“他们可真是太坏了!明明就是咱们先想出来的!不仅学了咱们生意,还卖得比咱们便宜,这不是明抢嘛!”   林芜端来一壶大麦熟水,看着这一圈愤怒的小脑袋,心里也有些无奈。   那可不是么,人家的小布偶生意可没有这么多东家等着分钱,自然价钱就能便宜些。   梁佩兰给几人倒了水,开口道:“下回咱们再做,得往里头添些药草,我已经配好晒好了。”   几人一听,齐刷刷地望向他。   梁佩兰继续说着:“如今春日,人容易困倦,心神不定。我们可以做些安神布偶,将草药包缝进去,凑近了便能闻到一股清香气,闻着舒服,也能宁神静气……”   这些草药,寻常绣坊没有也不会,就算想仿,也得特地去药铺配,本钱也就上去了。   雀儿眼睛一亮,一拍桌子:“不错!就叫灵草时兽,听着就比别家的厉害!”   齐琅也顺势接口道:“还能有驱蚊的,夏天蚊虫多,做个驱蚊布偶。”   几个小脑袋又凑到一起,激烈地讨论起来,方才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   不过,好在他们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着怎么把布偶生意救活的时候,人倒是消停了不少。   不像前几日那样,一颗心全挂在布偶上,散学了就火急火燎地在书院、饼铺和阿福坊之间来回跑。林芜瞧着都觉得累。   林景也恢复了往日的作息,每日清晨准时带上他的宝贝小木弓,前往沈家习武。   春日朝阳渐暖,他冬日里刚捂白的小脸,没多久又晒黑了些。不过小身板瞧着结实了不少,精气神十足,跑起来带风。   林芜看着他那股子劲儿,心想,春日里的苗子长得好,她家这棵小苗长得也不赖。   这日散学回来,小苗林景坐在柜台里数完钱了,忽然托着腮,小声嘀咕道:“就快旬休了。我每日都勤勤恳恳去习武,一日不落。可亭哥不在,都没有人给我奖赏。”   林芜一听就明白了。沈观亭原先答应过他,只要乖乖坚持习武,就带他去钓鱼,若是表现好,还能再去庄子上玩。   林景小掌柜叹了口气:“我还不会骑马呢。”   看来他是对下一阶段的习武课程十分迫切。   林芜闻言失笑:“那你先记着,等他回来跟他算账。”   这么一说,她倒是想起来了,她这儿也还有笔账没算呢。沈观亭人虽不在湖州,欠下的账倒真不少。   林景用力点头:“对,要记着。”   林芜见他这般认真,便提醒道:“那你可得把哪一日去习了武,练了些什么、练得怎么样都写得清清楚楚才行。不然,等观亭回来,他若耍赖不认账,说你偷懒,你可怎么办?就像我每日盘铺子的账,得写明白。”   这么说来,她这每日的账册倒也是个证据,前些日子买不到粉皮,生意受了多少影响,账册上可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一回,可真是证据确凿了。   就在他们盘算着该如何跟沈观亭算账时,虎头从外头小跑进来,小脸上满是兴奋。   “阿姊,景弟!我阿兄已经从京城启程了,这会儿应该在路上了,说不定都快到半道了。”   林芜笑着应道:“那还挺快。这些日子天气晴好,想来水路也好走。”   沈仲铭和韩公跟着走了进来,在桌边坐下。   沈仲铭笑着接话:“可不是得快些么。省试发榜了,路上人挤人,他倒是会挑时候走。”   “发榜了?”林芜有些好奇,“不晓得韩五郎他们可都高中了?”   韩公微微颔首:“五郎和周文瑾都中了。”   省试发榜后,紧接着便是殿试。殿试不黜落,只定名次。也就是说,只要省试榜上有名,便已是进士,可直接授官。   这下子,连不考科举的林景和虎头都竖起了耳朵,好奇地望过来。虽然他俩还不太懂,但在书院念了这么久的书,也知道中进士、做大官是顶顶厉害又风光的大事。   韩公继续道:“五郎和文瑾都在二甲。”   进士分五等,一甲仅有三人,便是状元、榜眼和探花,接下来便是二甲,也是极好的名次了。   当朝对进士已是格外优渥。放在前朝,即便中了进士,也只是有了候选做官的资格,还需经过吏部重重考选,侥幸通过了,也不过授个九品的小官,前程渺茫。   如今不一样了,状元一般授从八品的寄禄官,其余进士授正九品。   寄禄官只是用于定品级和俸禄,实际职务都是到各州任通判,当地方官。   虎头忽然问:“那我们是不是见不到文瑾哥了?”   沈仲铭喝了口熟水,打趣道:“可不是嘛。要是你阿兄这回也是去考科举,又不幸考中了,那他也一去不返了。”   按惯例,新科进士,不论名次高低,一律外放各州。无人可留京城,连状元也不例外。唯有在地方任上,勤勉政事,做出实绩,待一任期满考核优异,方有可能被召回京城。   林景听了这一通解释,恍然大悟,终于晓得方才沈阿翁为何说是“不幸”了。   “都要去外头做官啊?那文瑾哥和五郎哥,会去哪一州?他们不回湖州了吗?”   沈仲铭点头:“近些年是回不了了。新科进士从京城领了官凭,就要赴任去了,朝廷不允他们大张旗鼓地回乡耽搁。”   林芜也心下唏嘘。人生际遇,聚散匆匆。谁能想到,当时在饼铺里匆匆一别,几位意气风发的年轻郎君便再难相见。   虎头忽然又挺起小胸脯,大声说:“等我长大了,跟阿兄一样,把生意做到京城去。到时候,说不定文瑾哥和五郎哥,早已从地方上做出大政绩,调回京城做大官啦!我就能在京城见着他们了!”   林景在一旁听了,也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那还要好多好多年呢。”   虎头理所当然:“可离我们长大,也还有好多好多年呢!”   林景又轻轻地摇着小脑袋:“可我不想去京城,我只想在湖州。”   “那我也不去了,那么远,要坐好久的船,”善变的虎头立刻改了主意,“还是等他们回湖州好了。”   韩公看着两个正掰着手指头算“什么时候长大”的小孩,缓缓道:“日子还长,路也还长。”   就在他们念叨着远行的韩五郎他们不知何时能再回湖州时,织云行的货船离湖州渐渐近了。   这日晌午,原本是在书院进学的时辰。虎头风风火火地跟夫子告了假,又跑去云山斋,一把拽上林景,跳上马车,一路来到双木饼铺。   “阿姊,阿姊!”虎头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眨眼间,小身影就窜了进来。   “我阿兄的船就快到了,码头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已瞧见船影子了,咱们快去接他!您也一起去!”   林芜闻言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好歹也算是熟识一场,又是林景的师兄,是该去一趟。   她心里这么想着,心下却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奇异感触。   来湖州时日也不短了,这般郑重其事地,专程去码头迎接一个从远方归来的人,倒是头一遭。 [140]第 140 章:重逢   立夏,日光正好。   风从开阔的江面吹来,带着水汽,暖洋洋的。   林芜他们来到码头时,织云行的船已泊岸。   船帆被风吹得鼓起,轻轻拍打着桅杆,发出有节奏的“扑扑”声,融进码头的喧嚣里。力夫们吆喝着,扛着货箱来来回回,平头车在人群中灵巧穿行。   瞧着倒真像是做生意的大货船归来了。   人影杂沓,视线不免纷乱。   但林芜的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很快便落在了一个身影上。   沈观亭实在很好找。   不单是因他身量高,更因他往那儿一站,周遭忙碌杂乱的背景便仿佛自动虚淡了下去。   他正侧身与旁人说着话。   距离尚远,码头上各种声响沸反盈天,他的声音一丝也传不过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浅青袍服,腰束勒帛,更显身姿挺拔,利落清爽。全无长途舟车劳顿的倦色,倒像只是出门闲散了一趟。   天公作美,逢着这般澄澈的晴日。头顶一片新碧,日光泼洒下来,落在他身上。   他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江水,上方是无垠的碧空。清浅的衣袍与这水天一色相衬,与初夏光景相融。在往来穿梭的车马人群之间,显得格外清隽,也颇为耀眼。   与这道沐浴在光风霁月中的身影一比,林芜便觉匆匆从铺子里出来的自己,倒更像刚经历了迢迢旅途。   这般美好景象,很快就被一道叫喊搅破。   “阿兄——!阿兄我们在这儿——!”   虎头瞧见了自家兄长,已按捺不住,拽着林景的手,在人群里钻来穿去。   这场景,这撕心裂肺地呼喊,让林芜顿感熟悉。   沈观亭闻声抬眼望来。   头一回,他觉得自家小弟这鬼哭狼嚎,也不算太难入耳。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接忽略了矮身在人腿与货物间灵巧钻行的虎头和林景。毕竟在拥挤的码头,这俩小豆丁被人忽略,实在再寻常不过。   他看见了。   林芜正顺着略显拥挤的人流,缓缓走来。一身藕荷色絁衫,在午后明净的天光下,笼着一层柔光。   隔着一段光影浮动的距离,沈观亭那双惯常显得疏淡眼眸浮起了笑意,连带着方才周身的清冷似乎淡了些。   他对身旁的人略颔首,步伐动了起来。   方才还在张望货船的雀儿,察觉到一旁的兄长身影动了,晃过神来。许是平日里虎头尝尝魔音贯耳,她方才自动略过了那熟悉的呼喊。   此刻循着声音望去,她立刻用力挥起手臂。   “阿姊!阿姊——!”   这声音与虎头的呼喊如出一辙。   雀儿已欢乐地越过沈观亭,往他们跑来。   而前头,虎头还拽着林景在人群中奋力开道。   这两姐弟,一个喊“阿姊”,一个喊“阿兄”,声音又高又亮,调子拖得老长,跟二重奏似的。   这热火朝天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经历了什么了不得的久别与坎坷,如今是亲人故友劫后重逢呢。   而林景显然被这混乱的呼喊搞迷糊了,迷茫地跟着虎头走,不知道要喊亭哥还是阿娘。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索性闭嘴。   林芜的目光,追随着前方在人群里时隐时现的三个小身影,偶尔穿过杂乱,穿过喧嚣与暖风,与对面那道投来的视线轻轻一碰。   随着雀儿与虎头的声音消停,两拨人之间的距离也终于短了。   该打招呼了。   林芜想,她是来接人的,按理该她先开口。可话到了嘴边,在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注视下,她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四个字。   “许久不见。”   也许,本该说“一路辛苦”或是“欢迎回来”。   可沈观亭家就在湖州,她才是飘泊至此的外来者,这话怎么说都显得怪异。   沈观亭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那笑意便从眼中漾开,带上了唇角的弧度。   “阿芜,许久不见。”声音似乎轻快了些,许是长途奔波后难得放松。   “阿兄!我的礼物呢?”   两人这简短到近乎潦草的寒暄刚落地,一旁围着自家兄长绕了两圈的虎头,很没有眼力见地插话,又凑到他跟前,仰起小脸,问得理直气壮。   沈观亭每回远行归来,无论长短,总会给他们捎些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虎头早已惦记多时。   沈观亭低头,看着他那猴急的小模样,方才心中那点兄弟温情瞬间没了,很想抬手把他拎起来,丢到那还没卸完货的船里。   他伸手按了按虎头的脑袋顶,将那颗不安分的小脑袋定住:“那得先看看,你这段时日在家中的表现如何。”   说着,目光又转向林景:“阿景呢?有没有认真习武?”   林景立刻挺直了小身板,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我每日都练,一日不落。”   “我也有!我也有!”虎头一听,立刻不甘示弱地举起手,“阿兄,我也有认真练,每日都跟景弟一块儿,小郑哥一喊我就起了。”   沈观亭却有些怀疑,虎头是什么性子他最了解不过。   可虎头这回难得说了真话。   自从林景与他说要记账,等亭哥回来再算账。   他一听能找阿兄算账,简直上心得不得了,虽然练功时浑水摸鱼的时候居多,但每日在小本本记账的心思却是相当认真的。   几人说说笑笑,顺着码头往主街的人流,缓步向前走。   暖风拂面,吹散了长途带来的滞闷。   他们这头喧闹温馨,不远处,沈家来接少爷的一行人却有些面面相觑,愣在了原地。   码头离主街不算远,走上一段便是热闹的街市。但离城北的沈府,却着实有一段距离。因而沈家马车早已备好,安静地候在路边。   但是这会儿大伙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家大少爷,连带着雀儿和虎头,自然而然地同那位林掌柜说着话,脚步未曾有半分犹疑,径直朝着主街方向去了,与沈家这等候的一行人越来越远。   沈老爷望着儿子那渐行渐远,忽然想到了什么:“这情景……我怎么瞧着这般眼熟?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沈夫人笑着应道:“那可不是,去年林掌柜和小景郎初到湖州时,雀儿与虎头就是这么跟他们走了。”   沈仲铭朗声一笑:“这小子,出趟远门,别的进益不知,这过家门而不入的做派,倒是无师自通。”   沈夫人转身对候着的仆从们道:“罢了,由他们小辈自在聚去吧。总归是人回来了,心也落定了。”   沈家一行人,便也只好目送着他们家少爷,连同那几位活泼孩童,热热闹闹地消失在了码头的人潮里。   而这群正朝着双木饼铺方向自在溜达的人里,除了林芜,竟谁也没觉得这有何不妥。   走了一段路,离熟悉的街市越来越近,林芜终是忍不住问道:“沈东家莫不是打算就这般走回府了?”   沈观亭闻言,侧过头看她:“在船上拘了这些时日,正想走动走动,活络筋骨。况且……”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熟悉的街景,最后落到前面几个你追我赶的小身影上:“舟车劳顿,在京城也没吃上几顿合胃口的。既回了湖州,头一桩事自然是寻点对胃口的好吃食。若要问我去哪里吃——”   “双木饼铺!”耳朵灵尖的虎头,立刻倒腾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回来,高声应道。   “阿兄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铺子里添了好多新花样。”雀儿也跟着分享。   作为沈家中光临饼铺最多回的虎头,立时便掰着小胖手指数起来:“有馄饨,汤鲜肉嫩,还有三色圆子甜羹,我最喜欢了!对了对了,还有凉拌粉皮,最近吃可爽口了。啊,差点忘了,还有汤索粉。”   林景小掌柜也仰起小脑袋,严肃汇报:“铺子扩大了,现在能坐下吃东西了。”   说到这里,他挺了挺小胸脯:“我们还雇多了两个帮手,何婶婶和高仓哥。饼铺现在是正经的大铺子了!”   虎头立刻附和,张开手臂比划:“可大了,有六套桌椅呢,生意可好了!”   除了原先店里的桌椅,铺子门口棚子底下还新摆了两套。   沈观亭安静听着,感慨道:“看来我这趟离开,着实错过了不少。林掌柜这生意越发红火,蒸蒸日上。也不晓得我这会儿过去,还有没有空位能容我坐下?”   林芜掌柜从善如流地接道:“沈东家大驾光临,岂有让您等位的道理?位子自然是留了的。”   她应得理所当然,但想的却是,实在没空位,沈少爷大约也不介意坐后厨那张小凳,或是铺子门口的长凳,反正他以前也不是没坐过。   沈观亭听着那声“沈东家”,声音微扬:“阿芜这是怎么了?不过离了这些时日,听着倒与我生分客气了许多。”   虽是玩笑,但林芜听着,也思索起来。仔细一想,似乎确是如此。   以往这人几乎日日来铺子买饼,闲谈,熟稔得很。此番隔了月余再见,码头遥遥一望,走近寒暄,隐隐有一种陌生的距离感。   她笑了笑,没接这话茬。   在这场久别重逢的闲聊中,只有雀儿没忘了正事。   她趁着两人话头停下的空档,立刻小脸一板,开始告状:“阿兄!你先别光想着吃!你不在湖州的时候,可是出了档子顶气人顶麻烦的事!”   她这话头一起,旁边的虎头立刻收起嬉皮笑脸,小拳头握紧,林景则愤愤地“哼”了一声。   几孩子立刻你一言我一句,抢着说起来。   “就是粮行那个坏管事!”   “不对,大家都说是梁四少爷指使的!”   “就是跟阿兄有仇的梁四郎。”   “他不让粉皮铺子卖粉皮给阿姊!”   “还坏轩哥名声!”   他们这番叽叽喳喳,半是情绪,半是叙述,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说了一通,才堪堪把来龙去脉讲清楚了。 [141]第 141 章:安心   随着孩子们的案情陈述,沈观亭原本闲适的神色,渐渐沉静下来。   虽然此事他在京城早已耳闻,但其中诸多细节牵连,他确是不知晓。此刻听着几个孩子的告状,才发觉这事儿竟盘根错节,比他原先所知要复杂曲折得多。   等孩子们终于将罪人都数落了一遍,虎头最后将矛头一转,指向了自家兄长。   “阿兄你看,说到底,就是那个梁四做的!这祸事分明就是你早先惹来的,才叫饼铺平白被缠上,受了欺负!”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沈观亭并无半句辩解。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林芜。   午后明亮的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晃动的光斑,有几片恰好落在他脸上,将他此刻格外郑重的神色照得清晰。那双眼眸也被日光映得愈显深邃。   “林掌柜,实在对不住。是我疏忽,昔年旧怨未清,倒连累你们无端受这场风波。”   林芜没料到他这般郑重其事地道歉。她原本心里那点算账的念头,也只是开玩笑,此刻真算账起来,反倒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观亭言重了,”她轻轻摇头,“此事已了,并未伤筋动骨。也多亏了齐东家顾全大局,处事公允,方能顺利解决。”   况且,那暗中煽风的赵摊主,本也是与她有旧隙,细论起来,倒也算不上全是被沈观亭牵连。   一直安静听着的雀儿,此时却忽然插话道:“阿兄你是不知道,你不在湖州,我们沈家的风头都快被轩哥抢光啦!”   虎头也连忙附和:“就是就是!跟铺子最要好是我们家才对。可你人不在,我们想帮忙都没个正经由头,倒让轩哥得了机会主持公道。大家都说他帮了饼铺,还帮你收拾烂摊子呢。”   雀儿连连点头:“关键时刻,还得是轩哥靠得住。”   沈观亭无奈认罪:“是,都是我不好。自己惹下的麻烦,倒累得旁人费心收拾。该骂。”   虎头一听兄长这般低头认错,顿时觉得己方气势大盛,占尽了道理。他立刻挺起小胸脯,打蛇随棍上,掰着手指头就开始算账。   “阿兄你道歉可不能光用嘴说。阿姊铺子那几日断了粉皮,生意肯定受影响,少赚的铜钱,你是不是该赔上?”   沈观亭继续迈开脚步走着,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甚至颇为赞同:“说得有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是该赔。”   林芜在一旁听着这对兄弟的对话,再看看旁边雀儿和林景也深以为然点头,不由失笑:“我原本想着,今日去码头接你,是为你接风洗尘。到这会儿才琢磨过来,我们这哪是去接人?分明是债主上门讨债来了。”   如今可好,连债主本人都被他们正押着往饼铺去。   沈观亭特地放慢步子,迁就着几个小短腿,语气也恢复了闲适:“阿芜此言差矣。沈某是商人,商人最重信誉,岂能拖欠债务?尤其是拖欠林掌柜的债。况且……”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她的眉眼:“拖得越久,利钱越厚,沈某也怕利滚利,到时还不起了。这才紧赶慢赶,从京城回来,头一桩便是想着来清账。”   听他这话,林芜轻笑了一声,方才那点因许久未见的陌生感似乎消散了。沈观亭还是这般性子。   “听观亭这话,这是在京城时,便知晓湖州的事了?”   “略知一二,”沈观亭颔首,与她并肩继续向前走着,“那时收到的消息语焉不详,只道双木饼铺遭人刁难,断了货源,恐有经营之难。”   虽说他相信她一定会处理好这等小事,但口中还是说道:“这可不行,且不说此事多少因我旧怨而起,我岂能坐视你们受无妄之灾。单说我这挑剔胃口难得寻到饼铺这般对味的吃食。饼铺的生意若真因此做不下去,往后受损的,首当其冲便是我的口福。于公于私,我都得赶紧回来看看。”   虎头对口福受损这一点最有切身体会,立刻大声附和:“就是就是!阿兄说得对,就因为那个坏梁四,害得我有好几日都吃不上索粉和凉拌粉皮!阿兄,这你也得赔我!”   沈观亭瞥他一眼,似笑非笑:“照你这么说,那几日整个湖州城没吃上双木饼铺索粉和凉拌粉皮的人,我是不是都得挨个赔偿一遍?”   虎头被他这话一噎,气鼓鼓地“哼”了一声,眼珠滴溜溜一转,立刻又想起另一桩大债。   他伸手拽过旁边的林景,声音又扬起来:“阿兄,我和景弟可是日日勤勤恳恳、风雨无阻地习武,一天都没落下。你早先答应过的,我们好好练,你就带我们去钓鱼,去庄子上玩。按这么算,我们都攒了好多好多次了。”   林景也仰起小脸,双眼亮晶晶地望着沈观亭,一手举着三根小手指,一手竖起一根:“钓鱼,三次。去庄子,一次。”   沈观亭扫视了这一圈的债主:“得,看来我这次回来,不是衣锦还乡,是负债归来。诸位债主,前头带路吧。”   这位身负重债的沈大少爷,便在几位债主的簇拥下,一路被押回了双木饼铺。   午后时分,铺子里正是热闹,几张桌子坐得七七八八。有熟客眼尖,瞧见沈观亭进来,立刻笑着扬声招呼。   “这不是沈小东家吗?可算回来了!”   “瞧着气色不错,这趟京城走得值啊!”   “小东家,这回带了什么宝货回来?”   “小东家这回来便直奔饼铺啊?”   沈观亭笑着走进铺子,口中应道:“在船上拘了几日,饮食未免简薄。京中饮食虽精巧,却非故乡风味,心中惦念。这不,一下船,脚就不听使唤,先奔这儿来了。”   客人们闻言都笑了起来,纷纷推荐起来。   “那可来对了!林掌柜这儿新添了好些花样!”   “尝尝那三色圆子甜羹,花样应着时令,枇杷的、甜瓜的,清甜不腻又顶饱。”   “天儿热了,凉拌粉皮浇上醋汁也爽口。”   沈观亭含笑听着,目光打量着铺子。   桌椅摆放疏落有致,即便此刻客人不少,也并不显得拥挤逼仄。门窗大敞着,午后的风穿堂而过,驱散了闷热。   堂食区与后厨之间隔着墙,墙门也挂着青布帘,隔开了油烟热气,显得通透又整洁。   靠窗的条案上,还摆着几盆绿意盎然的草植,添了几分雅致与清凉。连柜台上也有一小盆,郁郁葱葱。   林景顺着他的目光,指着那草,特地介绍:“亭哥,那是佩兰。”   虎头一听,立刻跟着乐道:“佩兰佩兰,是佩兰草,不是佩兰哥!”   林景也乐了起来。   两个小家伙瞅瞅那盆草,又瞄一眼柜台后正低头算账的梁佩兰,小嘴巴又念着“佩兰佩兰”。   雀儿不由得白了两眼一眼,这“佩兰草不是佩兰哥”破玩笑她已经听了不下三回,这俩小屁孩每回都能把自个儿说乐。   梁佩兰头也不抬,只笔下不停,懒得搭理二人。   这草植本也是他带来铺子的。佩兰草气味清冽,能辟秽气,放在食铺里最合适。好养活,也不用隔三差五破费买鲜花来点缀。   他与林芜提议之后,得了允许,第二日便带了两盆过来。   林芜只叹,他们这位账房顶顶能干,连这点绿意都要精打细算,可谓十分用心。   两个小的笑闹够了,又蹭到柜台边。只见柜台两角各镇着一尊小貔貅,还零零散散放着些记账的笔墨、插着竹筷的粗陶筒等零碎。   铺子内处处透着井井有条的忙碌与生机。   沈观亭静静看着,心下感触。不过离开数月,这间小小的饼铺,从里到外,竟已大不相同。   一桌一椅,一草一木,甚至那新增的伶俐小伙计,都能瞧出这铺子被经营打理得用心。   客人们对这位许久不见的沈小东家很是热情,有一桌只坐了两三位客人,见他站着,便主动挪了挪椅子,腾出个空位,笑着招呼:“小东家,这边宽绰,若不介意,可过来挤一挤。”   林芜也说道:“沈东家若不嫌弃,就先同这几位大哥将就坐坐。您先歇歇脚,垫垫肚子。”   说完,她便转身掀开墙门的青布帘,侧身进去了。布帘轻轻晃动,旋即落下,她的身影被隔在里头,只留下帘子上那两个分明的“双木”大字。   沈观亭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字体不算名家风范,却自有一股认真舒展的气韵。   他心下惋惜,若非他离了湖州,这“双木”二字,或许便能由他执笔,与门外那面招幌上的字迹呼应。   他依着方才熟客们的热心推荐,点了一份时令的甜瓜圆子甜羹,又要了一份凉拌粉皮。   不多时,一个瞧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小伙子,便托着木盘将两样吃食送了过来,动作利索,笑容爽朗:“客官,您的甜羹和粉皮,慢用。”   一直扒在柜台边朝这边张望的林景,立刻介绍:“亭哥,这是高仓哥,我们都叫他小仓哥。他家里是做豆腐的,也会做粉皮呢。”   旁边的虎头不甘示弱,立刻挺起小胸脯,显摆起他们的大业:“我们也会做小布偶生意呢!十二时肖,可好看了!”   虽然生意最近被人学了样子去,颇受影响,但几位小东家很是理解商事规律,做生意有涨有落是常事,正琢磨新法子呢。   尽管目前还没琢磨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妙计,但好在他们这创业团队底子厚。   沈家齐家不提,林景和梁佩兰在饼铺都还领着工钱,并非全指着阿福坊吃饭,心里有底,便也从容。   林芜此前还打趣他们,年纪不大,倒是身兼数职,忙得不亦乐乎。   沈观亭拿起调羹,舀起一勺甜羹。   甜瓜清爽,赤豆软糯甜润,中间夹着那三色圆子口感也弹滑,层次分明,又融合得极好。   尤其对比船上吃了多日的干硬饼饵与京城菜肴的咸重风味,这一口温润清甜的羹汤送入口中,这些时日被长途劳顿和异地饮食磋磨的肠胃熨帖了许多。   直到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踏踏实实地回到了湖州。   喧嚣退去,风物依旧,熟悉的身影也在。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142]第 142 章:算账   沈观亭慢条斯理地吃着甜羹,间隙里抬眼,看向在柜台嘀嘀咕咕的几个小脑袋。   “人既已接到,还不回书院去?你们挨训倒不打紧,我这把年纪,可不想再被师长拎去训话。”   雀儿一听,嘟囔道:“阿兄尽说些扫兴的事……”   虎头更是气愤:“我们可是专程告了假,跑来码头接阿兄你的!这会儿你倒好,美滋滋吃上好吃的了,转头就赶我们走?你叫这忘恩负义!”   林景跟着补充:“过河拆桥。”   被几个小家伙齐声指控,沈观亭倒是神色如常:“这词儿用得倒挺准,书没白读。”   他好整以暇地抿了口熟水,语重心长道,端得是一副无可指摘的兄长风范:“你们在外头逍遥这一时半刻,学堂里的同窗便多得了这一时半刻的进益。学问一道,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日若松懈一分,明日再想追赶,便需费十分气力。”   他目光扫过孩子们不服气的小脸,叹了口气,颇有些痛心疾首:“我离家这些时日,心中何尝不记挂你们?但正因这份记挂,才更要以你们的锦绣前程为重。来日方长,相聚岂在朝暮?”   他这一番深明大义的表演,可谓情真意切,义正辞严。旁边的客人们看在眼里,哪能不知这位少爷是在逗孩子,却也乐得凑趣,纷纷笑着帮腔。   “沈小东家说得在理。娃娃们,还是学业要紧。”   “可不是嘛,这接风的心意到了就成。快回书院去吧,散学了再来找你们阿兄玩也不迟。”   “没错,这会儿玩是高兴了,回头功课跟不上,挨板子的滋味可不好受。”   林芜在后厨将这劝学的戏码听得齐全,心想这位大少爷许久未见,还真是一点没变。   在众人的催促中,虽是不情不愿,三个小家伙还是一步三回头地挪出了铺子,爬上候在外头的马车,往城北去。   到了傍晚散学时,天还亮着,日光斜斜铺在街上。   林芜正与高仓一同收拾着桌椅,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声响。   林景和虎头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沈观亭跟在后头。   这人身量高,站在铺门口挡了大半的光,铺子里顿时便暗了不少,唯有他周身似镀着一层暖光。   林芜将方才推进桌底的椅子重新拖出来摆正,有些疑惑:“观亭?可是还有什么事?”   她心下不免嘀咕,这位少爷今日一归家,不去料理舟车劳顿,也不急着处置商队事务,怎的接二连三往她这饼铺跑?莫不是他离家数月,自觉亏欠了兄长与师兄的职责,今日便要加班加点地补回来?可瞧他晌午那番装模作样劝学的戏码又不像。   沈观亭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上。此时铺子里客人散尽,虽没有晌午那般亮堂热闹,显得冷清许多。   但这气氛,倒与眼前人沉静温和的眉眼格外相衬,瞧着便让人心下无端安稳下来。   “阿芜,”他开口,声音在略显空寂的铺堂里格外清晰,“今日晌午人多口杂,不便详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此番来,头等要事便是清账。眼下正好得空,还请阿芜细说,我那旧怨连累了铺子多少进项?我该如何偿还,方是妥当?”   林芜一听他这番话,心下有些好笑,怎么这还债的比她还要上心。   一旁刚收拾完的何四娘,听他们要谈正事,解下围裙,笑道:“掌柜的,我这儿都拾掇利索了。若没别的事,我就先回了?”   林芜点头:“辛苦嫂子,回吧,路上当心。”   孙娘子几人也纷纷告辞离去。   这样一来,铺子里更是安静不少。   “先坐。”林芜招呼沈观亭坐下,转身回后厨提了茶壶出来。   林景和虎头也端端正正坐在了椅子上,迫不及待地从书袋里掏出小薄子。   “我们的账可清楚啦!”   两个小家伙一边哗啦啦地翻着薄子,一边小嘴叭叭地念叨:“看,扎马步半刻,习拳一套,射箭十支……”   林景还指着纸页下方:“当日带练的护卫大哥都签了字。”   他们为了以防沈观亭抵赖,可是做足了准备的。   沈观亭接过那两本练功簿,翻了翻。记得确实仔细,有些日子还画了小木弓或是小花,看来这武练得还不算艰苦,这般有滋有味的。   “嗯,记录得勤勉,可见是上了心。不过……”他话锋一转,合上本子,看向两双充满期待的大眼睛,“练得如何,光看记录不够,还得我亲自考校过才算数。”   “啊?”两人齐齐拖长声调,有些哀怨。   “不过,”沈观亭又继续道,“这份持之以恒的劲头,值得嘉许。后日正好旬休,若天公作美,便去清汐园垂钓,如何?”   “好耶!”两人立刻欢呼起来。   算清了这笔账,沈观亭又将目光转向林芜:“阿芜,接下来该算你的了。不过,账册乃生意机密,我不便翻阅。就请阿芜大致说说,此番因我那旧怨,铺子受损几何?我也好思量该如何弥补。”   林芜给他们倒了熟水,转身又回到柜台,收拾钱匣子与账册。   “观亭,你实在不必如此。说来那粉皮断供,我们应对得也算及时。除了头一日确实有些忙乱,后来为了将背后捣鬼之人引出来,是我自己故意停了粉皮生意几日。满打满算,受影响的进项不多。”   她手下不停,仔细解释着。   “况且,很快便有了圆子甜羹等新品补充,客人也未流失。这笔账,细算起来并不容易,也没那么严重。”   沈观亭却缓缓摇头:“阿芜此言差矣,账不能这般算。铺子扩店方二日,正是要紧时候,便遭人断了货源。这损的不仅是几日进项,更是铺子口碑。还有……”   “你为此事劳神费力,多方周旋,这份心力损耗,又该如何算?这并非银钱能衡量之事。”   虎头立刻在旁用力点头,小脸严肃地帮腔:“就是就是!损失可大了!还害得我那几日吃不上索粉。景弟也忧心,念书都走神了。”   林景也煞有介事地点头,伸出小手指细数:“还有孙婶婶、何婶婶、佩兰哥、小仓哥,大家都多费了许多心神。”   沈观亭神色愈发郑重:“不错,兹事体大,牵连甚广。是我思虑不周,惹来的麻烦。这债,我得好好地、仔细地还清才是。”   林芜看着眼前这欠债的,比她这债主还要严肃的架势,简直有些哭笑不得:“怎么越说越像是我铺子遭了多大难似的。观亭想如何还?”   沈观亭端起茶杯,气定神闲:“自然是……待我先去寻梁四,把这笔账连本带利讨要回来,再转交于阿芜你手。光是我自掏腰包填上,阿芜心中那口因他而生的闷气,怕是也难消,对不对?”   他神色如常,语气如常,却将“连本带利”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林芜无奈点头,也罢,看来要倒霉的是梁四,她倒也乐享其成。   只是,这位沈大少爷瞧着倒像是专程上门“催收”的,也不晓得他这催收的手段,是文还是武。   林芜低头整理着手中的账册,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心里还惦记着,等沈观亭从京城回来,要问问他沿途的见闻,看看有无新奇风物或趣事可记。   她抬头看向沈观亭,顺势问道:“观亭此番前往京城,路途遥远,可有什么特别的见闻收获?”   她这一问,旁边原本还在嘀咕垂钓的两个小家伙,立刻也齐刷刷地望向沈观亭。   沈观亭轻笑一声:“诸位这是想听哪方面的见闻?若是沿途不同州府的风物人情、吃食特色,那可说来话长,怕是要另寻个闲暇,细细分说才成。”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林芜与林景,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不过……京城倒是热闹得紧。我去时,恰逢省试放榜在即。”   他便将京城那阵子的混乱景象,拣要紧的说了。   林芜和林景都听得有些恍惚。   京城,如今于他们而言,不仅在距离上是数千里之外,在他们的记忆中也已变得遥远而模糊。   如今再从他口中道来,尽管这一切与深宫牵连,也觉得陌生不已。   虎头倒没有这般感慨,听得半懂不懂,问道:“阿兄,照你这么说,京城那些人是不是特别讨厌宫里那位娘娘?”   沈观亭微微颔首:“就与你讨厌梁四一样。”   这回连林景也满脑子疑惑:“她也跟梁四那般欺负别的铺子了吗?”   沈观亭耐心解释:“有些相似,却也不全是。你们想想,粉皮铺子为何听徐管事的话?不是因为他占理,而是因为他背后是粮行,能断人生计。”   虎头嘴里还嚼着薄脆,含糊道:“那是因为大家怕他?可我就不怕梁四!”   “不是怕他这个人,”沈观亭缓缓摇头,“是怕他手中能轻易摆布旁人饭碗的权势。你不怕,是因为我们沈家不惧梁家。可对那些寻常百姓、小本经营的掌柜而言,粮行打个招呼,就可能断货、涨价、生意做不下去。同样的道理,我们沈家是不惧梁家,但若对上宫里……”   虎头眨了眨眼,这回似乎听明白了些,小声道:“要是我们遇上宫里那位娘娘,那我们就跟粉皮铺子与阿姊的饼铺差不多?”   林芜听得一怔。是啊,所以她与林景也担忧,也畏惧。即便如今他们与那处地方千里之遥。   不过……她抬眼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沈观亭。   她觉得这人怕是并不真怕对上什么。他去京城,也不止是做生意那么简单。   沈观亭继续说着,声音在安静的饼铺中,显得愈发深沉:“所以,要定下规矩,后宫不得干政。怕的就是有人手握滔天权柄,却少有人能约束。”   虎头听得渐渐睁大了眼睛:“所以她做生意,大家都不敢惹她?”   “何止不敢惹,”沈观亭笑了一声,“怕是连她卖什么,大家都要抢着买。她定的价,没人敢还。她的货不好,没人敢说。”   虎头皱起小眉头:“那不就是仗势欺人吗?”   “正是,贵人经商牟利,看似与朝政无关,实则道理相通。一位宠妃开了酒楼,旁人为了攀附,送钱送生意,同行不敢争不敢言,这就是仗势。更何况,若那酒楼还成了举子们以文会友之地,那其中瓜葛,便更深了。”   说到这里,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着的林芜与林景:“不过,经此一事,云宴楼明面上的东家已换了人,与宫里的牵连至少在台面上是撇清了,也算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   林景听得认真。安静了许久,他忽然抬起乌亮的眼睛,小声问道:“亭哥,你说后宫不能干政,是怕有的人手里的权柄没了约束,会做坏事。那坐在朝廷最高处的那个人呢?他手里的权柄最大,他又有什么约束?”   沈观亭闻言,微微一怔。   在柜台后的林芜,指尖也无意识地微微一颤。   沈观亭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自然是有的。你瞧,那些年轻的谏官,不也会直言进谏,指出朝政的疏失么?史书所载的‘文死谏’,便是这般。不过这回谏的是后宫,若是……””   他适时打住,只说:“这些道理,等你们日后读书愈多,见识愈广,心中自会有体悟。我不过一介商人,于此等经国大道,所知终究浅薄。或许日后你寻个机会,可以向陈公、韩公讨教……嗯,问老师也行。”   这等问题还是等老师来答疑解惑吧,他这位师兄学问有限,便不在此误人子弟了。虽说眼前这位是他正儿八经的师弟。   林景缓缓点了点小脑袋。   虎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阿兄你方才说那什么云宴楼明面上与贵人没牵扯了,那暗地里呢?暗地里肯定还是有点勾连的吧?”   “这谁说得准呢,”沈观亭语气悠悠,“不过至少往后行事,多少要顾忌些物议,不至于再如之前那般肆意。所以说,连那等贵人做了出格的事都有人非议、有人收拾,梁四总不至于能轻轻揭过,全身而退。”   林景和虎头听了,又立刻振奋起来,握紧小拳头:“对!不能让他就这么算了!”   林芜静静听着他跟两个孩子嘀嘀咕咕。   她怎么觉得沈观亭这人跟一阵大风似的,走到哪儿,哪儿就起浪。在京城,京城风波迭起。如今回了湖州,看样子,湖州城有些人也难得清静了。   梁四郎此刻便正处在煎熬中。   自打知晓沈观亭回城的消息,尤其是听说他下船后哪儿也没去,径直就去了双木饼铺,他心里便七上八下的,坐卧难安。   那日,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满脑子都是沈观亭会如何找他算账。   可一连两日过去,风平浪静,什么动静也没有。   沈观亭仿佛只是寻常归家,访友闲谈,并未有半分要寻衅发作的迹象。   梁四郎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了些。想来也是,区区一个卖饼的寡妇铺子,生意虽不错,又能有多要紧?哪里值得沈家这位少爷大动干戈,特意与他梁四撕破脸皮?   沈观亭那般精明人物,权衡利弊,必定觉得不值当。   这么一想,他胆气又壮了起来。转而想到这两日外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瞧着他,等着看沈观亭回来如何收拾他,看他梁四的笑话。   他若一直缩着不敢露面,倒真显得怕了沈观亭,岂不更让人耻笑?   不成,他梁四可不是缩头乌龟!他偏要大大方方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好得很!   恰逢明日旬休,他立刻下了帖子,邀了几位平日一起饮酒作乐的狐朋狗友,明日同去城西清汐园游玩。   他要去个热闹的地方,不仅有文人雅士、富家子弟,还有寻常百姓,让人瞧瞧他梁四郎神清气爽、谈笑风生的模样。   沈观亭回来又如何?能奈他何?他梁四照样逍遥快活,呼朋引伴,半分不受影响!   ——   第二日,天色极好。清晨的日光暖洋洋地洒下来,吹来的风又轻又缓,不似春日那般裹着水汽,也不似炎日那般带着热气,叫人心情舒畅。   沈家宅院里,沈观亭一大清早便被虎头那穿透力十足的大嗓门吵醒。   小家伙小手“砰砰”地拍着门板,嘴里不住地催:“阿兄!快起快起!说好今日去钓鱼的,再磨蹭,清汐园的好位置都教旁人占去了!还有还有,我们还得去集珍阁取东西呢!”   今日他们可是不仅要去钓鱼,还有要紧事儿要办。   林芜这边,也早早起来给林景打点行装。   小家伙不用人多催,早已自己穿戴整齐,戴上了小草帽。   如今天气渐热,日头渐毒,光包头巾可挡不住。尤其想到上回沈观亭带着这群孩子去钓鱼,兴致勃勃折腾了半日,最后只收获一条小鱼,林芜便估摸着,他们今日怕是又得在岸边消磨上许久。所以,这顶遮阳的草帽,必不可少。   林芜又给他灌满了一葫芦水,往食盒里装入饭兜子。   林景早已等在一旁,一手提着他的小木桶,一手握着小钓竿,小身板挺得笔直,眼睛亮晶晶的,也没见他平日进学有这股劲儿。   来福在他们脚边转来转去,毛茸茸的大尾巴欢乐地摇着。   来福现在已经是只威风凛凛的大狗了。   它打小就骨架粗壮,长得飞快,如今已到林芜膝盖往上,四肢结实有力,跑动起来能听到“咚咚”的闷响。   毛色也比幼时浅了些,在日光下金灿灿的。毛发又蓬松,让它看起来比实际更胖乎一圈。   虽说体型已是成年大狗的规模,可来福的模样却还留着幼犬的憨态。它那脸瞧着跟幼时等比例放大似的,脑袋还是圆滚滚的,眼睛乌溜溜,嘴筒子短短的,可爱又威风。   只是这威风有时让林芜有些头疼,傍晚带它出去遛弯,她都不敢让林景单独牵绳了。   来福若是瞧见什么感兴趣的飞鸟蝴蝶,兴奋起来往前一冲,那力道她使劲儿才勉强能拽住,更别说林景了。   一切收拾妥当,林芜一手提着沉甸甸的食盒,一手牵着来福的绳子,两人一狗出了门,朝巷口走去。   出了院门,远远便瞧见沈家那辆熟悉的马车,静静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   车旁,站着一高两矮三道身影。最高的那个负手而立,姿态闲适,旁边两个小的,正伸长脖子往树上张望,不知在瞧什么热闹。   这熟悉的一幕,忽然让林芜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宁。仿佛时光并未流走多少,沈观亭也并非离开多久,只是出了趟不远的门,如今又在这巷口等着接上林景,一同去游玩。   最兴奋的莫过于来福。它远远地就瞧见了沈观亭,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确认了什么,猛地发出一声欢快的“呜汪”,四爪蹬地,拽着绳子就往前冲。   “来福!慢点!”林芜猝不及防,被它带得往前跑。   来福炮弹似的冲到沈观亭面前,立起身子,两只前爪亲热地往他腿上扒,尾巴摇得只剩一片虚影。   “哇!来福还记得阿兄!”虎头在一旁惊呼。   沈观亭此刻也笑了,那笑容疏朗明亮。   他弯下腰,一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大狗,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另一边手顺势从林芜手中接过了牵绳。   “小心些,莫被它拽倒了。”   林芜喘了口气,看着尾巴摇个不停的来福,无奈笑道:“你也小心些,来福这家伙,对自己的块头半点自知之明都没有,还当自己是能随意往人怀里扑的小狗呢。”   沈观亭比划了一下来福如今的身量:“按年纪算,确实还是小狗心性。不过这长得倒是飞快,膘肥体壮。不愧是饼铺的成员,伙食必定是好的。”   他逗弄了两下来福,这才抬起头,故意将虎头和林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二位小郎君也得加把劲儿了。我此番回来瞧着,来福这身量是见风就长,你俩这个头怎么纹丝不动?”   虎头立刻不服气地嚷嚷:“阿兄胡说!我明明长高了!”   林景也踮了踮脚:“亭哥,我也长高了,现在劲儿可大了。”   一旁的雀儿听着自家兄长这无理取闹的比较,没忍住:“阿兄,你满打满算才去了京城一个来月,虎头和景弟要是能蹿高一截,那才叫吓人呢。”   沈观亭闻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雀儿说得是。许是离家的日子虽不算长,但归心似箭,便觉时日格外漫长。再加上一到饼铺,见铺子焕然一新,变化这般大,就更让人觉着离开了许久。”   雀儿偏头想了想,觉得兄长这话似乎也有几分道理,便也点了点头。   虎头故意跟他唱反调:“不对啊,阿兄以前跟祖父、爹娘他们出门,有时一去大半年才回来,也没听你说过归心似箭,觉得时日漫长呀?”   沈观亭伸手,不轻不重地按了按虎头那颗小脑袋,目光似无意间扫过林芜,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语:“那是因为如今心中挂念的人和事,比以往多了些……”   他煞有其事地数起来:“挂念着回来能否吃到合口的饭食,挂念你们与阿景的课业有无进益,挂念来福是否还记得我……”   他顿了顿,看向林芜,眸中掠过难以捉摸的笑意:“自然,也挂念着欠下的债该如何还清。阿芜,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林芜闻言抬眼,对上他那双含着笑的眼眸,又低头摸了摸来福,只轻轻“嗯”了一声。   虽说只月余光阴,但这段时日里,铺子扩了门面,新品添了不少,也经历了些风波,过得充实。现在回想起来,竟也觉得日子被拉得悠长,像是过了许久。   难怪在码头初见他时,会无端生出那一丝微妙的陌生与距离。但此刻,看着他和孩子们如常说笑,便又觉得他似乎一直没离开,又回到了熟悉的生活里。   沈观亭看着她似陷入沉思,晨光透过树梢落在她身上,沉静又温暖,一如记忆中的那般。瞧着似乎比初见时更舒展了些,就像入了夏,秋冬的寒霜已被湖州的暖风带走。   “好了,闲话叙过。债主们,我们这便去清清旧账。阿芜只需在此,静候佳音便是。”沈观亭收回视线,将颇有份量的来福抱上马车。   “好!去讨债!”几个孩子立刻兴奋起来,也手脚并用地跟着爬上了马车。   林芜笑着将准备好的食盒递过去“路上小心,玩得尽兴。”   沈观亭接过:“多谢阿芜费心。”   几人先后上了马车。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巷口。   那车窗的青布帘子却一直高高卷起,先后探出三颗小脑袋,努力向后张望,朝着林芜站立的方向用力挥动着小手。   直到转弯,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那帘子才依依不舍地落下。   车里,林景挨着来福,小手无意识地顺着它厚实的背毛:“亭哥,为什么阿娘不能跟我们一起去钓鱼呀?今日饼铺也歇息呢,阿娘不用忙的。”   虎头一听,也扒着沈观亭的胳膊追问:“是啊阿兄,为什么不让阿姊一起来?阿姊做的鱼汤可鲜了,说不定她也很会钓鱼。有阿姊在,肯定能帮我们钓上好多大鱼,才不像阿兄你,上回坐了半天,一条都没钓着。”   雀儿在一旁听了,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哎呀,这你们就不懂啦。我们几个小孩子跟着阿兄出来玩,自然没事。可阿兄和阿姊都是大人了呀,大郎君和大娘子若是一同出游,又没有其他长辈在场,被旁人瞧见了,是要说闲话的,不好。”   林景听得似懂非懂,只能跟着叹了口气:“那行吧。”   沈观亭一手按着因马车颠簸而兴奋躁动的来福。   “希望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声音不高,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却有些悠远,意味深长。 [143]第 143 章:账单   流觞亭是清汐园最好的亭子,亭中异形石桌凿出蜿蜒浅槽,引活水潺潺而过,亭外碧波微漾,垂柳拂岸。此处向来是城中文人墨客、富家子弟雅集宴饮之地。   这日,流觞亭早早便被布置起来,设了矮几。几上陈列着果子茶点,还有两壶酒。   日头渐高,应邀的几位公子少爷陆续到了,正围着石桌说笑,等候今日做东的梁四郎。   梁四郎姗姗来迟。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簇新销金边锦袍,头戴玉冠,步履间刻意带着几分从容,一进亭子,便作揖告罪:“对不住,对不住,诸位久等。家中有些琐事耽搁了。”   几人寒暄间,梁四郎又似不经意地抬手理了理腰带,腰间一枚白玉环便露了出来。那玉环在日光下光泽莹润,瞧着极为醒目。   立刻便有人奉承道:“梁兄这枚玉环,可是新得的?宝光内蕴,不是凡品啊!”   梁四郎立刻来了精神,顺势将玉环解下:“此乃和田羊脂白玉,我专程托人从京中寻来,又请了京里的老师傅耗时三月精雕而成。瞧瞧……”   他一边说,一边将玉佩递给旁边的人传看。这玉佩足足花了他三百贯,上等和田玉料只能从西域传来,受朝廷管控,有价无市。今日特意佩来,就是为了压场子,好叫人瞧瞧他梁四的风光。   听着众人的赞叹声,梁四郎自觉今日开局颇佳,满面红光。正当他得意不已时,亭外小径上,一人缓缓行来。   那人身姿挺拔,唇边的笑意若有似无,正是沈观亭。他手中还托着一个檀木剑匣,匣子色泽沉郁。   正听着众人奉承的梁四郎,余光瞥见着这身影,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方才那点得意烟消云散   沈观亭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愣神之际,沈观亭已行至亭前,目光温和地扫过亭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强作镇定的梁四郎身上,笑容愈发舒展。   梁四郎看着那熟悉的笑容,寒毛立起。他强撑着挺直脊背,却控制不住身体微微后仰,声音干涩:“沈、沈兄?有何贵干?”   沈观亭恍若未觉他的紧张,从容步入亭中,先将那沉甸甸的檀木剑匣轻放在一旁空着的矮几上,笑道:“听闻诸位在此举办雅集,沈某恰在附近陪家中弟妹垂钓。既知梁四少爷做东,岂有不来问候一声的道理?不请自来,还望梁兄与诸位莫怪。”   亭中其他人不管心里如何嘀咕,面上都纷纷堆起笑容,起身寒暄。   “沈小东家回来了?京城一行可还顺利?”   “许久不见,沈少爷风采更胜往昔啊!”   “沈兄从京城回来可带了什么新鲜好玩意儿,让咱们也开开眼?”   沈观亭一一回应,态度随和,与平日并无二致。待寒暄稍歇,他才抬手轻拍身旁那惹眼的檀木匣。   “沈某刚回湖州,还想着哪日得了闲,定要专程拜会梁兄,以叙旧情。不想今日在此偶遇,倒真是凑巧了。”   他这话一落,梁四脸上那点强撑的笑容便有些撑不住了。   沈观亭继续不疾不徐说着:“沈某在京城时,机缘巧合,偶得一物。”   说着,他不紧不慢地解开剑匣上的黄铜搭扣。   “听闻梁兄与诸位正在赏玩珍器,”沈观亭目光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梁四郎,“沈某便想起,早年梁兄曾对集珍阁一柄古剑颇为心仪,可惜未能偿愿。此事沈某一直记挂于心,深觉遗憾。”   说话间,剑匣已开。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只见沈观亭探手入匣,握住剑柄,缓缓将一柄带鞘长剑取出。   那剑鞘通体交缠着金银丝,嵌出无数细小宝石珍珠,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奢华耀眼,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沈观亭单手握着剑柄:“此剑虽非梁兄当年心念的前朝古物,然铸剑师乃当代隐居大家,手艺堪称一绝。古剑杀伐之气过重,易折锋芒。而此剑……”   他看向梁四郎,眼中笑意更深:“沈某初见时便觉,其形制风雅中正,华而不戾,锋藏于韬,最是符合梁兄这般志趣高雅的翩翩君子。”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梁四郎却听得有些迷糊,一时警觉沈观亭不怀好意,一时又因他不是来找茬而松了口气。   周围人也目光探究地看向那宝剑,又看看仍站着的梁四郎。   “此剑名为豪健,”沈观亭声音缓慢而清晰,“取豪迈雄健之意,正合梁兄气度。”   这么一说,大伙也见剑身上还嵌着两个篆字,显然就是“豪健”。只是怎么听起来有些不对劲儿。   沈观亭手腕轻轻一动,将长剑抽出鞘来。   “锃——”   一声剑鸣响起,一抹寒光晃得离得近的几人下意识眯了眯眼。   那银白剑身修长,两侧刃线泛着锐利锋芒,一瞧便知绝非装饰玩物。   沈观亭持剑后退半步,手腕翻转,随意挽了一个剑花。动作舒展优雅,那豪健剑随之划出一道光弧,剑尖轻颤。   “好剑!”   “真乃利器!”   “观其光,听其鸣,便知不是凡铁!”   众人回过神来,无论懂行不懂行,纷纷出声赞叹。   沈观亭目光仍落在梁四郎身上,笑容温和依旧:“此剑名‘豪健’,望梁兄持之,亦能秉豪健之心,行光明之事。”   梁四郎被那剑光搅得心神不宁,一听这话,脸色更是沉了下来。果然,这人哪里是来赠剑,分明是夹枪带棒,讥讽他此前对饼铺所行之事不够光明磊落。他胸口郁气翻腾,却又发作不得。   沈观亭似乎并未察觉他的怒意,已将剑身垂落。旁边一位方才传看玉环的友人,此时才回过神,忙将那块玉环递还过来。   沈观亭见梁四郎未动,便顺手接过那玉环,自然而然地朝梁四郎递去,姿态随意。   梁四郎盯着递到眼前的玉环,又瞥了一眼沈观亭,僵硬地伸出手,刚拿过玉环的刹那——   “呜汪——”   一声洪亮欢快的犬吠忽然传来。   不待众人反应,一团毛茸茸的巨大影子,如脱缰野马从亭外直冲进来。   它似乎完全没看见亭中众人,四爪蹬地,闷头便往前冲。   “啊!”梁四郎只觉小腿遭到一记沉重的撞击,惨呼一声,整个人被撞得一个趔趄,踉跄着向后倒去。   而那枚一直被他拿在手里的玉环,就在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和慌乱中脱手而出。   “我的玉环!”梁四郎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狼狈,拼命伸手去捞,却哪里还来得及?   电光石火之间。   只见对面原本垂剑而立的沈观亭,手腕翻动,长剑探出,迅速又精准地挥向梁四郎因捞玉而前倾的胸前。   “撕拉。”一声布料裂开的声音响起。   “啊——”随之而来的是梁四郎凄厉的惊叫。   冰冷的剑锋几乎贴着梁四郎的皮肉掠过,那森然剑气激得他皮肤上瞬间爆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屁股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痛得他龇牙咧嘴。   他面无血色,嘴唇哆嗦,浑身颤抖得往后缩,惊骇地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剑尖。   只见那枚玉环,正稳稳地套在剑尖,微微晃动,映着日光。   梁四郎呆若木鸡,傻傻地望着那剑与玉,大脑一片空白,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恐惧。   他颤抖着看向沈观亭,他毫不怀疑,方才沈观亭定是想一剑刺了他。   沈观亭已还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另一只手则轻巧地取下剑尖的玉环,放到石桌上。   他这才转向瘫坐在地的梁四郎,上前一步,伸手欲扶:“梁兄,实在对不住,沈某见玉佩坠地,救玉心切,情急之下出手,不想竟失了分寸,惊扰兄台至此。”   梁四郎微微回过神来,这才觉胸前凉飕飕的,低头看去,自己那身崭新的锦袍,自右肩至左肋,已被锋锐的剑锋划开一道半尺多长的裂口,甚至里面中衣也裂开了,只差这丝毫,那剑就刺到他的皮肉了。   一想到这里,他更是抖得厉害,只觉沈观亭那笑容看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他急急喘了几口气,恐惧稍微平复,但在众目睽睽之下,那裂开的外裳无疑将他的体面撕得粉碎,心中羞愤与恐惧交织,他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猛地挥开沈观亭伸来的手,挣扎着爬起来。   勉强站起身后,他用颤抖着手指向沈观亭,声音尖厉嘶哑:“沈观亭!你、你分明是故意的!你蓄意谋害!你想杀了我!”   沈观亭后退半步,神色坦荡,甚至有些无奈:“梁兄此言,真真冤枉沈某了。方才情形,诸位有目共睹。玉环脱手,危在顷刻,沈某出剑,全为保全此玉。沈某经手宝货生意多年,多少有些眼力,这玉环不俗。若非沈某剑快,此刻这美玉怕已粉身碎骨。”   亭中众人方才也被那惊险一幕骇住,此刻回过神来,虽觉梁四郎模样实在狼狈可笑,但细想方才沈观亭出剑确是为了挑住玉环,只是那剑锋贴肉而过,划破衣襟,也着实吓人。   此时听沈观亭这般解释,又思及那价值几百贯的玉环,一时又觉有几分道理,众人纷纷开口打着圆场。   “梁兄,沈兄也是一片好意,救你的玉环呢。”   “是啊是啊,意外,纯属意外。”   “人没事就好,玉也没事,万幸万幸。”   “沈兄武艺高超,定是有分寸的。”   梁四郎捂着裂开的衣襟,听着周围人明显偏向沈观亭的言辞,更是一股怒火无处发泄。   他猛地扭头,瞪着眼左右张望,寻找方才那罪魁祸首。   “狗呢?哪来的野狗?!给我找出来!”他胸口剧烈起伏,冲着候在亭外的小厮怒吼。   小厮们面面相觑,惶恐地摇头,他们方才注意力也全在亭内惊变上,哪还顾得上看狗跑哪儿去了,那狗跟一阵风似的,早跑没影了。   沈观亭对梁四郎的暴怒恍若未闻,慢条斯理地将剑推入剑鞘,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与梁四郎那狼狈暴怒的模样一比,更显得姿态从容闲雅。   他看着梁四郎,语气悠然:“沈某确实未曾料到,这么多年过去,梁兄还是……”   他顿了一下,笑容渐深:“还是这般不惯于刀兵锋镝之险。方才情急,万望海涵,沈某绝非有意惊吓梁兄。”   这话听着像是道歉,可那语调,那神情,莫名让人觉得有股子绵里藏针的讽刺意味。   梁四郎一听,果然火气直冲脑门。   他声音拔高,尖利地刺耳:“谁说的?!我梁四会怕?区区一把破剑,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   说着,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柄剑。入手沉甸甸,手指还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强撑着,梗着脖子嚷嚷:“今日、今日这破剑损了我这身新做的衣裳!上回集珍阁那柄破剑我没得着,算我运气不好。今日这剑,既然惹了祸,就得赔我!就当是抵了我这衣裳的损失!”   沈观亭听罢,面上并无愠色,只说:“既然梁兄执意如此,觉得此剑合该与你有这段纠葛,那沈某也无话可说。梁兄合该配豪健,沈某虽心有不舍,也只能割爱了。”   “此剑既已到了该到的人手中,沈某便不多叨扰了。诸位继续雅集,尽兴才好。沈某还得回去,家中弟妹怕是等急了。”他不再多言,施施然转身,步履从容地沿着来时的水边小径离去。   清汐园另一侧,垂柳岸边。   几个小脑袋正凑在一处,围着来福,小手在它毛茸茸的大脑袋和脖颈上一通乱揉。   “来福好样的!撞得准!”   “又快又准,梁四郎根本没瞧见咱们!”   正闹着,见沈观亭身影出现,孩子们立刻呼啦啦围了上去,仰着小脸,七嘴八舌。   “阿兄阿兄,我们看见了,梁四的衣裳‘撕拉’一下就裂开了!好大一个口子!”   “他脸都白啦!一屁股坐在地上,腿都在抖!”   “来福立大功!我们躲在假山后面,一指那边,说来福快去,它就冲过去啦!”   孩子们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满脸兴奋与得意。   吓唬梁四郎这桩大事了结,几个孩子这才心满意足,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钓鱼上。一个个煞有介事地摆好小胡床。   然而,虽然撞人的准头不错,但他们钓鱼的技艺实在拿不出手。直到日头升到头顶,带来的饭兜子都吃完了,几人也只钓了两条小鱼,再无更多收获。沈观亭的钓竿更是纹丝不动,浮漂安静得仿佛钉在了水面上。   日头渐烈,晒得人发晕。几人收拾了渔具,将那两条蔫头耷脑的小鱼,连桶带水小心翼翼地提起,准备打道回府。   林芜正在自家小院里,拿着葫芦瓢给小菜田浇水。午后的日头透过渐密的藤蔓叶洒在地上,院子里静谧安详。   这时,巷口忽然传来熟悉的嬉笑声。   她直起身,走到院门前,将门打开。   只见几个孩子正簇拥着从巷子那头走来。林景小心翼翼地提着小木桶,小脸严肃,似生怕晃出水来。虎头帮他扛着那根小钓竿,走快了,又倒退回去几步。雀儿牵着尾巴摇个不停的来福。   几个小脸上都晒红扑扑的,看来那小草帽也不顶用。   而在巷子口的槐树下,马车安静地候着,沈观亭站在车辕旁,望着孩子们走来的方向。与这边孩童的嬉闹相比,那头显得愈发安静,将这短短的一段距离衬得更加遥远。   林芜的目光与他遥遥一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注意力转回到孩子们身上。   “阿娘,我们回来啦。”林景脚步加快了些。   “阿姊,看看看!我们钓到鱼了!”虎头立刻献宝似的指着小桶。   “阿姊,我也有钓到!”雀儿也连忙说道。今日这两条小鱼,林景钓到一条,她也钓一条。   林景每回只钓了一条小鱼,实在称不上是钓鱼好手,但是与这几人相比,又显得尤为出众了。   孩子们呼啦啦涌进小院,放下东西,便围到林芜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压低声音,又说了一回流觞亭的事儿。   林芜听着,心下又是好笑,又有些无奈,拍了拍凑到她腿边的来福。沈观亭这催收的方式倒是直接又粗暴。   ——   梁四郎惊魂稍定,揣着那柄豪健剑回到家中。   最初的愤怒过后,他竟慢慢品出些胜利的滋味来,便捧着剑匣,得意洋洋地去寻他父亲梁老爷。   “爹,您瞧!”他将剑匣打开,露出里面华丽的剑鞘,“沈观亭送的,他特从京城带回来的宝剑。今日在清汐园,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是给我赔不是的!”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定是沈观亭在京城听说了梁家的厉害,知晓惹不起,这才服了软。不仅补了上回他在集珍阁的缺憾,这回更是亲自低头,把这好剑献上。   这么一想,他就觉得这剑真是不错,给的不是剑,而是面子。   梁老爷抬眼瞧见儿子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眉头紧紧皱起:“混账!你这身衣裳怎么回事?别告诉我是你自己划着玩的!”   梁四郎脖子一梗,声音却不自觉发虚:“就、就是不小心,被这剑……这剑锋利得很,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能裂成这样”梁老爷显然不信,但也懒得深究儿子这明显的谎话,目光落到那剑上。他到底是行商多年,见多识广,伸手将剑拿起,抽出一截看了看剑身,又掂了掂分量。   他把剑放回去,嗤道:“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黄铜包木,嵌的也就是彩色石子和珠子。剑身磨得不错,但用料寻常,值不了几个钱。”   “爹!这可是京城带来的!”梁四郎嚷嚷,“是沈观亭的赔礼!他沈观亭是什么人?湖州数得着的精明!他能拿次货糊弄我?这分明是他知道理亏,在跟我示好。即便他知晓我动了那饼铺又如何?还不是得客客气气把剑送到我手上,这比剑本身金贵多了!这就是咱们梁家的脸面!”   梁老爷看着儿子那副“挣了大面子”的蠢相,气得想拿茶杯砸他,最终只是挥挥手,懒得再说:“行了行了,拿回去收着吧,少在外面丢人现眼!”   梁四郎自觉挣足了脸,昂首挺胸地捧着剑回了自己院子。只是这剑华而不实,他也确实不懂赏玩,在手里比划了几下,觉得无趣,过了半日,便随手丢在了角落里。   不过虽然他把这剑忘了,集珍阁可没忘。   两日后,梁府门房来报,集珍阁的掌柜求见四少爷。   梁四郎正无聊,听说集珍阁来人,还以为是送来什么新奇的玩意请他过目,或又是沈观亭派人前来奉承,便大喇喇地在茶厅见了。   谁知那掌柜进来,行了礼,脸上却无往日客气,反而带着些公事公办的为难,犹豫片刻,双手奉上一张信笺。   “四少爷,冒昧打扰。小人是来请少爷结一笔账的。铺子里最近周转有些紧,这笔账已过了三日之期,实在拖不得了,还请少爷体谅,将账目结清,也好让小人回去交代。”   “结账?”梁四郎一愣,莫名其妙,“我欠你们集珍阁什么账?我最近又没去你们那儿买东西。”   掌柜连忙应道:“少爷您请看,账单上写得清楚。是一柄剑的账。”   梁四郎满心疑惑地接过账单,低头看去。只见纸上列得分明。   豪健剑一柄。名家定制费计一百贯,工料费、锻造火耗计二百贯,精制剑鞘计一百贯,檀木剑匣六十贯,专人护送、路途保价计三十贯,代包装、呈送人工计十贯。   共计五百贯整。   另,此剑乃专程自京城隐世名家打造,用料用工皆取上乘,按本店规矩,定制物品需于交货后三日内结清货款。逾期未付,则按日加收千分之五之滞纳费用。   掌柜在一旁补了一句:“东家吩咐,今已逾期一日,本应加收两贯五百文。但念及与贵府常年往来之情谊,此次滞纳费用予以免去。望梁四少爷体谅小店难处,尽快结算。”   “五百贯?!”梁四郎猛地抬头,高声大喊,“这是沈观亭送我的!那日在清汐园,众目睽睽之下,他给我的!怎么成了我欠你们集珍阁的账?还要五百贯?!就那破剑?!”   掌柜只是苦笑,连连作揖:“梁四少爷息怒,账单在此,白纸黑字。”   “滚!给我滚!”梁四郎暴跳如雷,将账单揉成一团砸向掌柜。   掌柜不敢多言,捡起纸团,躬身退了出去。   梁四郎比掌柜还要快来到集珍阁。   他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将那把剑用力拍在沈观亭面前的桌案上,震得茶盏一跳。   “沈观亭!你什么意思?!”他面红耳赤,指着沈观亭的鼻子,“这破剑你敢要五百贯?啊?!那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说什么送我的,现在又来人要钱,你要不要脸?”   沈观亭将手中的账册搁到一旁,神色有些讶然:“梁兄何出此言?那日在清汐园,沈某说得清楚。此剑是沈某机缘巧合所得,想到梁兄早年在集珍阁求剑未成,或许仍存遗憾,故而携来,是想请兄品鉴一番,看看是否合你心意。”   “从头至尾,沈某可曾说过半个‘送’字?是你,梁兄,当众言道,此剑既惹了祸,损了你的衣裳,便该抵偿予你。沈某念及旧谊,又见你执意如此,不忍当众驳你颜面,这才未再坚持带走。剑,是你自己要留下的,并非沈某所赠。”   他顿了顿,拿起茶杯,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淡然:“更何况,梁兄莫非以为,沈某会无缘无故,凭空奉上一份价值五百贯的厚礼?你我情谊,似乎还没到这一步。”   他这话一出,集珍阁内的客人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你!你强词夺理!”梁四郎气得脸色涨红,“你当时那话,分明就是赔礼道歉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哦?”沈观亭挑眉,缓声道,“当日在清汐园,不少朋友也在场。沈某可曾亲口对梁四少爷说,此剑乃赔礼,分文不取,赠与梁四少爷?”   那日旬休,清汐园人多,流觞亭那边的热闹可是有不少人远远看着。此时当日在场的人,也都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沈小东家当时,确只说此剑合梁四少爷性情,并未明言赠与。”   “是啊,我也记得。是梁四少自己说剑惹了祸,要抵衣裳损失……”   沈观亭摊手,一脸无辜:“况且,梁兄,沈某何错之有,需要向你赔礼?那日若非沈某出手,你那只玉环恐怕已碎。沈某不图你谢,可你也不能反口说沈某欠你吧?” [144]第 144 章:还债   “我不管!”梁四郎梗着脖子,扯着嗓子大喊,“反正这破剑,五百贯,老子不要!谁爱要谁拿去!”   沈观亭倒也不恼,一派从容,缓缓点了点头,语气甚至称得上体贴:“也罢。我们集珍阁开门做生意,讲的是你情我愿,童叟无欺,从不做那强买强卖的勾当。”   他顿了一下,提起茶壶,慢悠悠倒了杯水,似随意闲聊:“沈某也常听闻,有些人家惯爱摆排场,买了宝货去充门面、显阔气,等到了要结账的时候,便推说不知情、是底下人擅自做主,随便推出个管事伙计顶缸了事。这般行事倒也常见。”   梁四郎一听这话,那点要退货的底气顿时泄了大半。他喉头哽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满屋子的目光都钉在自己身上。   沈观亭将茶盏推到他跟前:“梁兄消消气,你执意不要,退货自然可以。不过,我们集珍阁的规矩,货出柜时是什么样,回来时也得是什么样。这豪健剑,是连鞘带匣配套送到梁兄手上的,也请梁兄将其原样、全须全尾地退回来。”   梁四郎瞧着跟前的茶水,恨不得一把掀翻这杯子,尤连同沈观亭脸上那副从容又可恶的笑容一起泼个干净。   方才那番指桑骂槐,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谁听不出来?他只觉胸口那股恶气堵得他浑身发抖。   “沈观亭你……你!”他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来。   “你给我等着!”他用全身力气大喊一句,狠狠瞪了沈观亭一眼,一把抓起桌上那柄怎么看怎么碍眼的剑,转身冲出了集珍阁。   集珍阁的这桩热闹不过半日功夫,便已传得街头巷尾尽人皆知。   毕竟涉及湖州城两位鼎鼎有名、早有宿怨的少爷,又是宝剑、赖账这等精彩戏码,甚至还能牵扯出几年前集珍阁古剑的旧账,简直比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故事还要跌宕起伏。   “梁四少爷在清汐园拿了沈小东家从京城带回的宝剑,当场说得漂亮,回头人家集珍阁拿着账单上门,他竟不认账了!”   “何止不认账!上回他指使人欺负沈小东家师弟家的饼铺,不也推了个管事出来顶罪,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这回怕是故技重施。”   “啧啧,怎么就盯着沈小东家一个人坑?”   “这你就不懂了,这就叫不是冤家不聚头,沈小东家这是才高被人忌。”   “这做派……他们梁家粮行的生意,难不成也是这般?谈好的价钱说变就变,付钱的时候推三阻四?”   “难说哦……”   这番话传到梁老爷案头,就成了梁四郎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你是嫌粮行的名声太好了是不是?我告诫你多少次了,莫去招惹沈观亭,你偏不听!你哪次在他手上讨到过便宜?”   梁四郎百口莫辩,憋屈得快要吐血。   这哑巴亏,梁老爷摁着他的头,也得让他吞下去。这回还得梁四郎自个儿去认了,他上回已经替这蠢儿子丢了老脸,继续闹下去,他梁四和梁家粮行“买了东西赖账”的名声就算坐实了,那损失可不是五百贯能衡量的。   第二日,梁四郎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个木箱,一路招摇过市,径直来到了集珍阁。   箱子当众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大锭银,足足五百两。其实在大铺面之间往来,尤其涉及如此数额,多用便于携带且可异地兑付的纸质“便钱”,少有这般直接抬现银的。   但这回梁四郎偏要如此,他要让全城人都看见,他梁四买了就是买了,绝无赖账之事。   虽然心在滴血,他脸上却还得强挤出笑容,对着迎出来的沈观亭和看热闹的人群,高声说着:“沈少爷,昨日是梁某心急,言语间多有误会。这豪健剑嘛,虽用料寻常,做工也质朴了些。但正所谓千金难买心头好,此剑甚合我眼缘,五百贯,我买了。昨日那些话,不过是一时戏言,当不得真。”   他几乎是咬着牙,指挥着小厮将沉甸甸的的箱子抬进了集珍阁。   沈观亭脸上的笑容如春风般和煦,亲手执笔划掉了那账单:“梁四少爷果然爽快,多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   他目光掠过强颜欢笑的梁四郎,语气真诚地补了一句,“此剑能得梁四少爷这般豪爽健直的明主,正是明珠得投,宝剑归鞘。沈某得见此景,亦是为它欣慰不已。。”   梁四郎脸上的笑容彻底崩掉,没忍住挤出一句:“沈观亭,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沈观亭充耳不闻,坦然道:“开门迎客,生意顺遂,宾主尽欢,自然是人间乐事。尤其是看到精心寻来的豪健剑终于找到了真正懂得欣赏的好主人,这份喜悦,更是翻倍。梁四少爷,你说是不是?”   梁四郎张嘴就想骂回去,被身后的小厮一把拉住。今日钱已出门,万不能再将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也丢个干净。   梁四郎猛地甩开小厮,转身大步离去,脚子又快又重。他再听沈观亭多说一句,真的会控制不住,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跟沈观亭拼个你死我活。   沈观亭对着围观的众人,笑得温和:“梁兄真是性情豪迈,耿直刚健,令人钦佩。”   ——   晡食时分,枕河楼雅间。   沈观亭揣着张五百贯便钱券,来到了枕河楼。   雅间临街,靠着围栏边,能看到街上行人依旧不少,散学归家的孩童、收摊的小贩,是一片渐渐慢下来的喧嚣。   在那些模糊移动的身影中,他一眼便瞧见了那个穿着青灰色对襟短衫的身影。颜色素净,式样简单,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可这位见惯了奢靡、过手无数奇珍的沈大少爷,目光轻易便从人群中将其辨出。   她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小身影,正是虎头和林景。   “梁四真的还钱啦!”   “听说是抬了好大一个箱子去集珍阁呢!”   “阿兄肯定把钱要回来啦!”   林芜被他们吵得有些好笑,心下却也感慨,梁四郎这笔欠账,可谓还得人尽皆知,轰轰烈烈。   沈观亭这催收的动静着实太大了些。   推开雅间的门,只见沈观亭已端坐其中,面前一壶新泡的熟水,正袅袅冒着热气。   他闻声抬眼,起身相迎。   “本该亲自登门,将此物交还阿芜,只是总有些不便,只好劳烦阿芜移步。耽搁了这些时日,还望勿怪。”   林芜摇头:“观亭言重了,并无耽搁。”   从清汐园事发到今日梁家抬银上门,满打满算不过五日,从催收到变现的效率,高得惊人了。要不说是沈小东家,这处理债务纠纷的手腕了得。   虎头早已按捺不住,探头探脑看了一圈,又绕着沈观亭转悠,急切地问:“阿兄阿兄,钱呢?梁四还的钱呢?听说他抬了好大好沉一个箱子,快让我看看!”   沈观亭从怀中取出一张对折整齐的桑皮纸券,放在案桌,推向林芜。   “恐怕要让诸位失望了,只有这么一张纸券,远不如梁四郎那箱银锭来得风光夺目,有排场。”   他的指尖在纸券边缘点了点,笑着看向林芜:“沈某脸皮薄,比不得梁四少爷直爽。若是学他那般,抬着五百贯现银招摇过市去往双木饼铺,怕是不出半日,全湖州城都会知晓,我沈观亭欠了林掌柜好大一笔债,如今砸锅卖铁才堪堪还上。这面子,我可丢不起。”   虎头歪了歪脑袋一想,脱口而出:“阿兄,那听起来像去下聘的队伍呀,从主街穿过,抬好多好多箱子!”   他和二姐最爱看这种热闹了,人家下聘礼就是那般,一抬又一抬,大家都爱数有多少箱子。   沈观亭难得一愣,扫了虎头一眼。   林景疑惑:“聘礼是什么?”   “聘礼就是……”虎头想开口解释,却发觉脑袋空空,真要说起来,他也不晓得聘礼是什么。   林芜无奈轻咳了一声,这话题跑得有些远了。   “若真是那般抬到饼铺来,那饼铺可就成了满城小贼眼中的肥羊,再无宁日了。还是这般好。”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便钱券上,“五百贯”三个字鲜明,薄薄一张纸,却份量颇重。饼铺上下几口人,起早贪黑,用心经营,忙忙碌碌两年净利也不到五百贯。   而眼前这人,动动嘴皮子就换回了五百贯,可真是不亏是做宝货生意的。不过……   她抬眼看向沈观亭,语气认真:“观亭,这不妥。你那柄剑是京城带回,又有那名贵剑鞘木匣,想来本钱也不低。怎能全数给我?铺子那几日受的影响,满打满算,损失也不会超过五贯。这五百贯,实在太多了。”   沈观亭执起壶,给茶盏续上水:“那把剑,连同鞘匣,成本不会超过二十贯。至于本钱嘛……”   他放下茶壶:“沈某分文未花。那是京城一位相熟的胡商,为谢我牵线一桩生意,硬塞来的赠礼之一。我本瞧不上眼,一直丢在库房里。此番回湖州前收拾行装,看到它,忽然觉得这气质,倒是与梁四兄颇为相配,便顺手带了回来。本是想着,或许能派上点用场。”   “阿芜因此事受了无妄之灾,平添诸多烦扰。说来,我也欠你一份歉意。这剑既然本就没花本钱,如今用它从梁四那里换回这些,一进一出,倒像是我占了便宜,清了旧账一般。”   林芜还没回应,一旁的虎头已经嘟囔起来。   “就是一张纸呀,还没有阿兄给我的随年钱看着厚实呢。梁四小气鬼!”   虎头和林景凑到桌边,两双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那张桑皮纸券。林景甚至还伸出小指头碰了碰纸边,许是这纸券瞧着着实简薄,他们实在无法将这轻飘飘的一张纸,与“五百贯”这个巨额数目联系起来。   林景抿着小嘴,还在低头掰着小手指,试图算五百贯是多少钱。   林芜拿起那张便钱券,放到林景摊开的小小掌心里。纸券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   “这张纸,可以买下我们现在住的院子,而且还能剩下不少。”   “哇!”林景的手微微一颤,不可思议地看着掌中的纸券。这薄薄一张纸竟是相当于他们日日居住的院子。   五百贯,对沈观亭而言,或许确实算不得大数目。集珍阁中,价值千贯以上的古玩珍奇不在少数。而在宫城内,这笔钱可能不过是某位贵人一日的寻常用度。   但对林芜而言,这无疑是她来到此处后,拥有的最大一笔的财富,跟天降横财差不多。她兢兢业业,从支摊卖饼到扩店经营,折腾许久,还不如沈大少爷去讹……去卖一把剑。   她先前还暗自揣测沈观亭是来精准扶贫的,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沈观亭留意到她半晌不语,便笑道:“阿芜莫不是觉得五百贯少了些?五百贯是梁四觉得肉疼但尚可忍受的数额,若开到一千贯,他必定耍赖。数额是小了些,但稳妥。说起来,倒是我考虑不周了。梁四还的是他欠的赔偿,我欠阿芜的却不能就这么算了。”   说着,他伸手去解自己腰间系着的钱袋。   他腰间悬挂着的一枚小玉环,被带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那玉环不大,比铜钱略大一圈,青白色,质地温润,素面无纹,甚至有些朴拙,在沈观亭用料讲究的衣裳映衬下,并不起眼。   林芜的目光被那枚轻轻晃动的玉环吸引了过去。   这玉环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145]第 145 章:玉环   外头的天光渐渐变得柔和,从门窗透进来,泛着淡金色,显得安静又温和。   林芜心头轻轻一跳,指尖下意识抚过自己短衫下那个不起眼的口袋,里面正收着一只小荷包。   荷包上坠着一枚小玉环,与沈观亭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这也正是他上回所赠的生辰礼。   她不由得抬起眼,目光落向对面的人。   沈观亭神色坦然自若,甚至因捕捉到她的视线,唇角的弧度更加明显,那笑意在柔光下显得无害,却让人琢磨不透。   “阿芜这位债主,”他率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熟悉的调侃,“心中可是已有了数目?我今日来得仓促,身上现钱不多。若你开出的价码太高,恐怕还得容我几日,回去筹措或是典当两件旧袍,方能凑齐。”   林芜懒得接他这东拉西扯的浑话,只垂眸思量。   那两枚玉环,形制、质地、颜色都一模一样。难不成沈大少爷也抵不住“买一赠一”的诱惑?   可依这位沈少爷的眼界和做派,无论是送人还是自戴,似乎都不太可能用个随意搭送的赠品。   莫非这玉环看似朴素无华,实则内藏乾坤,有她这外行看不出的珍贵之处?   想到这里,她甚至想拿自己的荷包出来,再仔细瞅瞅,但到底没有这位这般坦然。   又或者只是巧合?   如今市井流行什么款式的衣裳首饰,便满大街都是,就像前阵子小娘子们时兴戴某种绢花,在街市上走几步便能见到同样式的。   这玉环,或许也只是时下常见的普通样式罢了。   她胡乱猜测着,沈观亭似已察觉了她停留的目光。   他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枚玉环,随即眼底缓缓漾开一片笑意。   林芜心道不妙。   这笑容她已不陌生,介于促狭玩笑与认真专注之间,让人猜不透,但是他接下来必定要胡言乱语一番的前兆。   “这个啊……”沈观亭十分自然地迎着她的目光,抬手将腰间那枚玉环解下,举到两人之间。   他先是垂眸仔细端详了片刻,而后似再随意不过地说道:“阿芜是好奇这玉环么?说来惭愧,这并非什么稀罕物件,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块玉石罢了。”   他这番话反倒让林芜暗自松了口气。   她顺着他的话,斟酌道:“只是瞧着挺眼……”   话到嘴边,她忽然改了口:“挺素雅的,倒不大似观亭你平日的风格。”   沈观亭闻言,轻笑了一声,像是被她这话逗乐,又似想到了什么:“这样听来,这玉环不讨阿芜喜欢?”   林芜连忙摆手:“没有的事。我只是觉得,这般文雅温润,恰是翩翩君子之风,想来很是与你相称,方才是我看走眼了。”   她想到自己荷包上那一枚,话便说得格外客气。万一真是同款,当面说送礼人的心意不讨喜,未免太过失礼。   这枚小玉环也吸引了还在琢磨便钱券的林景和虎头。   可凑近一看,虎头便脱口而出:“阿兄,这玉环光秃秃的,瞧着就不值钱。”   林景看了,也低头在自己的小荷包掏来掏去,摸出一颗扁圆的小石头,石面上有着纹路。他将小石头举到小玉环旁,认真比了比。   虎头立刻捧场地“哇”了一声:“景弟,你这石头好看,比我阿兄的玉环好看多了!”   林景有些小得意:“我前几日在清汐园捡的,我还有好多小石子呢。”   说着,他又想起要照顾师兄的面子,很是体贴道:“亭哥的玉环也好看,有个圈,能挂在身上。”   夸是这么夸,但两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小石子上。   他们将那张五百贯的便钱券和玉环都抛之脑后,两颗小脑袋凑到一旁的小案几边,叽叽咕咕地品鉴起小石子来。   小玉环如此被贬低了一番,沈观亭倒也不恼,面上笑意未减,继续说着:“我常觉得,我与阿芜,说到底都是开门做生意的。这商贾之人行事,要么极尽豪奢以显实力,要么低调务实以显口碑。私心以为,我与阿芜,倒都算是这后一种。”   林芜听他这话更是摸不着头脑,她这个小饼铺掌柜何德何能,与这位沈大少爷、集珍阁东家是同一路数?   莫非因着今日这五百贯横财,在他眼中,她便算一步登天,迈入富商之列了?   沈观亭似看出她眼中疑惑,自顾自地继续答疑解惑,又似在探讨经营心得:“既是同道,便知我们这般人做生意最讲求实在。货要实在,价要实在,心也要实在。”   林芜实在不晓得,将二十贯钱的剑卖出五百贯钱,还能称得上“实在”来了。   沈观亭不晓得自己正被他的“同道”腹诽,话锋自一转,又落回那枚玉环上。   “这玉环在我看来,也是一样的道理。不靠繁复奇巧的雕工来虚张声势,也不借古雅吉祥的寓意来附庸风雅。它就是它本来的样子,素净温润,里外如一,实实在在。所以……”   他看向林芜:“我私心想着,这般重在本身的质地心性,大约是合阿芜的性情的。”   他原本想的也是,若赠物过于贵重惹眼,以她的性子,恐怕不会坦然收下,即便收了,也会成为负担,束之高阁。这般不起眼又不张扬的小物件反而最好。当时他已决定离湖州,便想着,若能送一件她能日日用着的物件最好。   林芜听着他这话,心下有些无奈,目光缓缓移开。望向窗外泛黄的天色,怎么这话头七拐八绕,又被他带了回来?   不过,按照他这般说来,那两枚小玉环确是同款,也不知该说他是坦荡还是弯弯绕绕。   沈观亭见她这般神色,适时地住了口,不再多言,将那枚玉环重新系回腰间。   他这一番动作从容随意,这么一对比下来,反倒让林芜反思自己是否有些过于在意了。   但她很快又自我安慰,沈大少爷能将一柄剑的身价从二十贯提到五百贯,这定力和口才她自然比不上。   沈观亭将玉环系回去后,还特意用手指勾了勾。   那玉环与周身精致衣袍对比鲜明,显得过分朴素。   他笑得眉眼舒展:“阿芜,你瞧,这玉环与我,不也颇为相称?所以我也给自己留了一枚。”   林芜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里透出几分怀疑。   她可丝毫不觉这枚朴拙的玉环,与他这身质料上乘、剪裁考究的衣裳有什么地方是相称的。   不过……   这或许正是这位沈大少爷独特的搭配巧思。   毕竟,有些人讲究的便是这种反差。衣裳华丽了,配饰便要极简;佩饰夺目了,衣裳便需素净。   “这玉环样式颜色素简,不挑衣裳,不拘场合,平日都能佩,倒是很实用。”她还真懂仔细琢磨起来,认真点评,“若再按着一年到头能戴上多少回、派上多少用场来算,那便更是划算了。”   她这话说得太实在,满是精打细算。   沈观亭听了,不由失笑一声,声音都轻快了些:“不错,这实用与划算对花钱买来的物件而言,确是天大的好处。”   林芜见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称是,忽然想起这位可是宝货铺子集珍阁的东家。若论全城什么东西最不讲究实用,最不划算,集珍阁若称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   一想到这点,林芜便也不由莞尔。   “看来阿芜也觉着,我这眼光尚可?”   林芜点头。   沈观亭目光与她对上,眸中笑意未收,但心下轻轻叹了口气,这话题算是揭过。   玩笑需有度,把梁四吓得当众出丑是有趣。可若是不慎让眼前这位心思玲珑的林掌柜感到冒犯或不适,从而心生戒备或疏离,那便是真正的过犹不及,弄巧成拙。   若真如此,他今夜回去怕是要对着孤灯,好好反省一番了。   沈东家向来最懂何为见好就收,重新拿起桌上那只被冷落许久的锦缎荷包。   “好了,闲话说过,该办正事了。梁四的债算是清了,接下来,我得仔细想想,我欠阿芜的债,该折算成多少银钱,才算合适,才算两清。”   说到钱,林芜便也立刻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态度明确:“观亭,莫要再提了。那五百贯虽是梁四少爷的,但若无你的出手,这钱一文也到不了我眼前。五百贯已是天大的数目,我收下已觉着烫手,若你再添,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沈观亭看着对面的人。雅间内的光线比方才更暗了些,但因着距离近,仍能将她眉眼间的神色看得分明。   他先前那番关于玉环的话,固然多有顺势而言的戏谑,可林芜确似质地上乘的玉石,不夺目,不喧哗,沉静清润,瞧着素雅,却叫人移不开眼。   只是过分的素净安宁,又让人觉得隐隐有些距离,就像她方才凝神思索的模样。那样清简澄明的玉石,真正配得上这份雅致的人,少之又少。   眼下她这般急切拒绝,反倒是他更熟悉的样子。   他缓缓笑了:“阿芜做生意便是这般,坦荡明白,知足守分,不贪不妄。怪不得双木饼铺能立得住,且越做越稳当。这份心性便是最大的本钱。”   林芜被他这么正儿八经一夸,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哪儿有你说的这么好。我就是小本买卖,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头一回手里过这么些钱,心里还慌着呢,倒让观亭见笑了。”   “怎会,”沈观亭摇头,看着她,目光清正,语气是少有的认真,“商海浮沉,人心各异。似阿芜这般心思明澈、立身端正之人,无论是作为同行相互切磋,作为对手彼此较量,抑或是作为东家托付信赖,都是再好不过的。”   他话音刚落,旁边正摆弄小石头的林景忽然抬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沈观亭,又瞅瞅林芜,插话道:“我阿娘就是最好的东家。”   虎头也跟着嚷嚷:“阿姊做的吃食最好吃!”   沈观亭闻言,笑意重新染上眉眼。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林景细软的发顶:“阿景小掌柜小小年纪,眼光倒是不差。”   林芜被这几人一唱一和说得有些无奈又好笑:“我们今日到底是受这债主的身份影响,怎么越来越客气了?看来这五百贯到底还是让人生疏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光渐渐淡去:“时候不早了,得回去准备晡食了。”   沈观亭闻言起身:“阿芜今日操持铺子,又为观亭这点旧事奔波,实在辛苦。”   林芜也站起身,牵过林景的手:“观亭这话可不对。今日来此,可是沈大少爷亲手将五百贯债款奉上。这般算来,这恐怕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值钱的时辰了。”   揣着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便钱券出了枕河楼的门,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林芜却总觉得心里有些异样。   那装着便钱券的荷包明明轻若无物,却仿佛带着一种陌生的存在感,让人忽视不得,不知是因为多了这五百贯,还是别的什么。 [146]第 146 章:隐藏   回到清水巷,暮色已从天边漫过来。小院落在夕阳的余晖。   远远望着自家小院,林景却忽然停下脚步,又扭回头看了看林芜。   林芜瞧着他这小模样:“阿景,怎么了?”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迈开小腿,往朝前小跑了一段,来到院门前才站定。   院门上还贴着钟馗像,挂着桃符,许是经过春日雨水的冲洗,颜色都已不那么鲜亮。   林景踮着脚比划了一下,对他来说,门楣高高的,连门槛也都高,得抬起小腿才能跨进去。   他转过身,看向走来的林芜,小脸带着惊奇:“阿娘,好神奇呀!这么大、这么高一个院子,可只要那么薄薄的一张纸……”   他比划着,两根小手指捏出一条细细的缝:“就能把它全都买下来啦!”   他们院子每月的赁钱是家中最大的一笔固定花销,所以小小年纪的林景自然也已深刻体会到赁和买的天差地别。   原来他还在琢磨五百贯到底有多大分量。   林芜心下觉着好笑,推开院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早就等在门后的来福猛地蹿出来,绕着他们腿边打圈。   “因为那张便钱券只是一个凭据,”林芜弯腰揉了揉来福的脑袋,顺手把门合上,才慢慢解释,“凭着它,可以去便钱务换出沉甸甸一箱子银钱。是用那一箱银钱,才能换来大院子。”   林景点点头,却又皱起小眉头。他知晓一些,有时候很多钱只能买小小一件东西,有时候少少的钱却能买大大的东西。比如说梁四郎用五百贯买了一把剑,但几个铜钱就能换一个大煎饼。   这其中的道理他还不太能琢磨明白,于是歪着小脑袋,把心里的困惑一股脑儿倒给了林芜。   “嗯……”林芜看着一脸困惑的小孩。说实话,这问题她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   “这便是集珍阁与双木饼铺的不同了,”她想了想,干脆把这难题递了出去,“这其中的道理我也不太懂。你明日去请教见山先生,他一定能给你说明白。”   不得不说,林芜倒有点理解沈观亭这位师兄了,林景身边有这么多人可以请教,这锅甩得理直气壮。   “好吧。”林景小朋友暂且把这事搁下,转身就跑。他蹲到田埂边,去瞧他亲手种下的小葱。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都再熟悉不过了。   他们的院子如今显得更小了些,因为摆放了不少东西。墙角靠着锄头、水桶和几只瓦盆,中间还立着个草靶,是他和虎头费了老大劲才捆扎起来的,是他平日练箭的地方。   来福的屋子倒是比他们的院子更新换代得更早,换成了一个又大又结实的大木屋。   虽然院子只是赁来的,可日子一天天过,积攒下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小小的院子,便被塞得倒是满当。   林芜习惯性地走到水井边,拿起旁边挂着的木桶,打了一通水上来,倒进一旁的瓦盆里。   “待会儿记得洗手。”她朝还在拔草的林景说。   “知道啦!”林景头也没抬,小手拿着小棍在土里刨得正欢。一旁的来福也晓得不能去糟蹋菜苗,只用爪子刨着外圈的小草。   林芜环顾着这个小小的院子,这里承载了他们在湖州的生活重量。   轻飘飘的便钱券能换来这样一处院子,别说林景感到神气,其实她多少也觉得有些恍惚。   曾经他们只想寻一处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如今,那张躺在荷包里的便钱券,似乎有了不一样的分量。这笔钱,足够在湖州城里买下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宅院。不是赁的,不是借的,是实实在在扎根在这里的凭证。   林芜推开正屋的门,傍晚最后的天光透过敞开的门窗泻进来,将屋内照得一片柔和。   屋子不大,陈设也简朴。   正中是一处小厅,摆着桌椅,前面设着一张小案,上面摆着香炉和供品,还有林景捡来的小石子和小花小草。   一侧是两间不大的卧房,二人各占一间。林景方才已经一溜烟跑进自己的小房间,将书袋放好后又出去了。   林芜走进自己的房间,掩上门。屋内光线更少些,她在案桌前坐下,窗外的光斜斜洒进来,倒也不算昏暗。   她解下腰间的荷包,将里面的东西悉数倒出。十来枚铜钱,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钱券。   铜钱落在桌面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那张券却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一点声响。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的空荷包,把铜钱装进去。便钱券重新放回那个缀着玉环的荷包里,指尖触到有些硬质的桑皮纸面,微微一顿。   方才在枕河楼,因那人的言语,因那枚眼熟的玉环,而生出的种种心绪,此刻在这独属于她自己的空间里,似乎渐渐沉淀下来,不再那般扰人。   她走到床边,俯身从床底拖出一只不大的木匣,又摸出钥匙开了锁。   匣子里的东西不多,却装着她与林景的过往,有从宫中带出来的金叶子,还有林景的佩囊。   她把那只玉环荷包也放了进去。   木匣重新锁好,推回床底原处。   她暂时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笔钱,还有那只荷包。那就先藏起来吧。   方才那些心思和异样,似乎都随着被推入床底的木匣,一并收进了暗处。就像那些惊涛骇浪的过往,她一直藏得很好。如今多一样,也没什么。   灶房里,林景已经乖巧地坐在小凳上,低着头认真摘菜。小手把黄叶子一片片揪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熟练得不得了。   林芜系上围裙,就着窗外最后的日光,开始准备晡食。   她手下利落地切着肉丝,刀刃与案板相碰,发出“哆哆哆”的声响。   在这有节奏的声音里,她的思绪慢慢漫开。   五百贯。骤然得了这么一笔横财,她跟寻常升斗小民也没什么两样,第一个念头自然是——能不能买一处自己的宅子?   清水巷就很好。邻里熟稔,离铺子也近,不用再搬家。   可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她和林景在外人眼里是孤儿寡母,在这湖州无根无基。若忽然拿出巨资购置宅院,落在旁人眼里,未免太扎眼。一个刚开了几个月的饼铺,再怎么红火,能攒下买房子的钱?说出去谁信。   更何况,饼铺开门迎客,往来皆是三教九流,若让人觉着他们赚了大钱,羡慕便成了眼红,眼红便成了猜忌,平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肉丝切完,林景那边的菜也摘好了。他端着小竹筐走到水盆边,拿着水瓢,一下一下舀水冲洗。   洗完了,他把菜叶一条一条摆放整齐,头是头,尾是尾,这才满意地拍拍手,仰起小脸喊了一嗓子:“我都洗好了!”   林芜探头看了一眼:“多谢阿景帮了大忙,我们很快就能吃晡食了。”   今日回来得晚,再淘米煮饭怕是来不及了。她懒得费事,便决定晡食做得简单些,用肉丝、蛋丝和青菜炒一盘米粉皮,再滚个黄瓜鸡蛋汤。   很快,饭菜的香气就漫开来。两人就着灶间还未完全散去的一点余光,围着小桌用晡食。   林景吸溜着粉皮,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   “亭哥可真厉害,不仅吓唬了梁四郎,还让他赔钱了。”   “我要好好习武和读书,不仅能挥剑射箭,还能写账单叫人还钱!”   林芜听着他这一番学习心得,只能说二人不愧是师兄弟,他对自己师兄的讨债思路倒是认同得很。   “那阿景跟着观亭好好练,将来饼铺要是有人赊账不还,就派你去收。他是你师兄,想来他也愿意教你。”   “师兄”二字说出口时,林芜心里忽然微微一怔。   师兄,是啊。   他只是阿景的师兄。她与他,也就这一层关系,再明白不过。在旁人眼里,梁四之所以给饼铺找麻烦,不也是这个由头。   以往他那些似真似假的话语,她听完便过,没有深究,只当他为人如此。可那枚玉环,让她多少明确了一些捉摸不定的事情。   这位沈大少爷,对她似乎确有些超乎寻常的关注。虽然她至今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有哪点特殊,能入得了这位见惯繁华的沈家少爷的眼。   但这本就不该是她费心琢磨的事。他怎么想,是他的心思。她怎么应多,是她的选择。   眼下,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处理这个全然超出掌控的意外。饼铺的生意渐入正轨,林景一日日安稳长大。她所求的,不过是这份得来不易的平静日子能继续下去,无风无浪。   她心里有了决定。   可奇怪的是,这决定并未带来以往解决麻烦后,那种重新掌握生活的踏实与笃定。淡淡的惘然仍然缠绕在心头,散不去。   第二日,天光初亮,双木饼铺开始一日的营生。   随着日头升高,街市苏醒,铺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沈观亭也如往常一般,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   “沈小东家,早啊!”铺子内外相熟的客人纷纷笑着同他打招呼。   沈观亭也颔首寒暄,却未进铺子,只停在煎饼摊跟前。此处能望见灶台后忙碌的身影。   林芜正低头看着翻滚清汤,手里麻利地下着馄饨。   她转身去取搁在案板上的葱花时,侧过身子,系在腰间的围裙带子便显露出来。   带子旁挂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旧荷包。苎麻布的,灰扑扑的颜色,没有绣花,没有坠饰,简简单单,就是个装零碎铜钱的普通袋子。   不是昨日那个。   沈观亭的目光在那旧荷包上停留了一瞬。昨日离开枕河楼前,他分明看见她取出那只坠着青白玉环的荷包,将便钱券收了进去。   今日,却换成了这个。   “林掌柜……”他缓声开口。   林芜闻声,手上动作未停,只抬起头,循声望来。   晨光映亮她的侧脸,瞧着与昨日没什么两样。她的目光与沈观亭在空中相接,随即绽开温和的笑容,语气如常:“沈东家今日这般早?吃点儿什么?”   沈观亭看着她脸上那妥帖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他意识到自己到底还是冒进了。   沈大少爷凡事都讲究分寸,即便行差踏错,也有办法不动声色地圆回来。可头一回,他觉得“分寸”二字如此磨人。   “一个煎饼加蛋,一碗馄饨。”他声音平和地应道,走到柜台付了钱,步子不急不躁,与往常无异。   晨光从棚外落进来,照在他肩上,却照不进铺子深处。她的身影笼在锅边腾起的白雾里,影影绰绰。他收回目光,不怨谁,是他自己没把步子迈稳。 [147]第 147 章:守城   沈观亭走进铺子,入了座。   清晨的客人还不算多,但铺子里统共就那么几套桌椅,此刻也差不多坐满了。   许是因着天气渐热,通往后厨的那幅青布帘不再高高卷起,而是规规矩矩地垂着,将灶间的热气隔开。   小伙计高仓手脚麻利,很快便将他要的馄饨和煎饼送了过来。热食香气扑鼻,是熟悉的味道。   沈观亭拿起竹筷,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青布帘。但布帘厚实,能听到里头传来碗碟相碰的轻响和压低的话语声,身影却半分也瞧不见。   布帘就这么安静地垂在那里,像一道无声的界限。   虽然如今坐在饼铺,距离是近了,但却见不着人,与往日终究是不同了。   这么想来,他与她之间,若说有什么清晰明确的关联,似乎也只剩下“林景的师兄”这一层了。这关联稳妥正当,却也仅限于此。   用完朝食,沈观亭搁下筷子,起身出了饼铺。街上已是人来人往,不少人擦肩而过,走进他身后的饼铺。   今日风不大,铺子上头的招幌微微垂着,上面的字迹看得不甚分明。   他步履未停,朝着集珍阁的方向走去。   到了集珍阁,刚踏进门,便遇上从码头匆匆回来的沈齐。   沈齐一见自家少爷脸上这副神色,脱口问道:“少爷,这又是怎么了?难不成又有人去找饼铺的麻烦?”   他这几日可算是被自家少爷委以重任,本该少爷亲自打理的商队回到湖州的后续事务,一股脑儿推到了他头上,忙得脚不沾地。   原想着梁四那桩麻烦既已料理得差不多了,少爷总该松快些,怎么瞧着情绪反倒有些沉凝。   沈观亭摇了摇头,没有应话,继续往里走。   若真要说谁给林掌柜找了麻烦,这回恐怕是他自己。   他又想起在铺中的那一幕,那悬挂在她腰间的不起眼的旧荷包。她昨夜,想必是仔细思量过,才做出了这个替换的选择。   琢磨着如何处置他赠的玉环荷包,如何界定两人之间因这玉环而生的牵连。这对她而言,这大约也是颇费心思的麻烦吧。   可转念一想,她既然肯花心思去处理,便说明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并非将他这个人彻底忽略。她的思量里,终究是有他的一席之地的。   这总比被彻底遗忘,当作无关紧要的过客要好得多。   况且,方才她见到他,态度如常,笑容得体,该招呼招呼,该问询问询,并无半分异样。若真是心生厌恶,打定主意要划清界限,恐怕恨不得绕道而行,怎会如此平静寻常?   这么一番自我开解下来,沈观亭的神色渐渐缓和。   沈齐见他一番变幻的神色,最后甚至还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浅笑,心下愈发困惑。这位爷的心思,当真是比阁里那些最精巧的机关锁还难猜。   “饼铺的生意不错,”沈观亭这才像是回过神来,回答了沈齐最初的问题,“有林掌柜那么一位手段了得的掌柜坐镇,铺子出不了什么岔子。”   沈齐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倒也是。属下回来这几日也听说了,粮行和粉皮铺子那桩事,林掌柜与齐少爷联手,料理得干净利落,该罚的罚,该敲打的敲打,分寸拿捏得极好。确实是个能干人。”   沈观亭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她就像一座城池的城主,清醒、谨慎,善于守成,也懂得扩张。双木饼铺是她的城,她守得牢牢的。   而他,对这座城心向往之。可城主显然察觉了他的不轨意图,已然提高了警惕。城门虽未完全关上,却也防守得严严实实。   不过,他若只是一个守规矩的寻常百姓,在城池附近活动,按时纳粮买饼,不越雷池,不碰她的底线,这位林城主倒也默许他的存在,并不会驱赶。   可一旦他流露出想要干涉内政,或是索要更多的苗头,她便会立刻紧闭城门,严防死守。   此时若知难而退,就此撤兵,那便真是永无破城之日了。眼下虽还没瞧见什么绝佳的机会,可他不会退。   他要做的,是继续留在城下,安营扎寨,稳住阵脚,细细地观察,等候合适的契机。   况且,这位林城主对他那些无伤大雅的试探和偶尔的胡闹,底线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宽松一些。这便已是极好的开头了。   沈齐瞧着自家少爷那副若有所思的神色,总觉得有人又要不得安宁了。   虽然沈观亭愁绪不少,他的小师弟林景也正被一堆问题缠着。自打梁四郎那件事后,小家伙脑袋里又多了好些想不明白的道理。   他先是跟虎头和齐琅说了一通,又去请教老师。虎头也跟着去缠夫子和山长,逮着人就问。   几位师长引经据典,各说各的,听在几个孩子耳中,竟然有些对不上,反倒让他们更迷糊了。   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虎头,拱火的本事堪称一流。   听了山长的一番宏论,他立刻嚷嚷:“可是山长,那天云见山先生不是这么说的呀……”   齐琅见势,便小嘴叭叭地将云先生的见解复述了个七七八八。   几个小屁孩成功在师长们中间挑起了学术纷争,趁着几位先生探讨学问的间隙,颠颠地溜出去玩了。   但林景心里那点困惑并未真的散去。他到底是个向学的孩子,揣着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又想起沈观亭那日提过的“可向陈公、韩公讨教”。   陈伯伯是他父王的老师,学问一定顶顶厉害。韩公虽接触不多,但能被亭哥特意提及,定然也是极有见识的。他想了想,直接溜回云山斋,老老实实地禀报。   云见山正提笔写字,闻言笔尖一顿,撩起眼皮瞅了瞅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小豆丁:“你倒实在。既入我门下,却光明正大来同我说要去请教旁人?”   林景站得笔直,小脸绷得端端正正::“老师常说,学问之事,一人智短。学生愚钝,自当多方请教呀。”   云见山挥挥手:“罢了,想去便去吧。老夫虽与韩公相识,却无深交,不好贸然下帖叨扰。你是个小童,没那么多规矩讲究,想去请教,便自去瞧瞧吧。只是莫要失礼,问完了便早些回来。”   得了先生默许,林景便跑出去找虎头借车,他在书院一般都是坐沈家的车出行。虎头一听能名正言顺不用坐在学堂里,立刻拽上齐琅。三个小家伙一合计,便兴致勃勃地朝着韩府出发了。   ——   林芜在饼铺里,却渐渐觉出些不寻常来。   往日这个时辰,林景早该散学,蹦跳着出现在铺子门口了。   可今日,眼看日头西斜,几个帮工也都收拾妥当各自回家了,那小小的身影却迟迟没出现。   这日日喧嚣的铺子,此时便也安静下来。林芜坐在椅子上,竟觉得有些陌生。   窗板已经合上。天光被厚厚的窗纸滤过,只剩下一片朦胧的昏黄,无力地投在窗台那几盆佩兰舒展的叶片上,映出柔和的光晕。   屋内光线愈发昏暗,桌椅的轮廓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这寂静便仿佛有了实质,沉沉地压在铺子里。   门外长街上还有行人和商贩来来往往,脚步声和叫卖声并未断绝,却与这铺子无关。   那些声响听起来有些遥远,透不进这寂静里头。只有她一个人,守着这刚刚结束一日忙碌后的安宁。   她忽然想,若是没有林景,她在这世间的生活,大约便是这般模样吧。安安静静的,守着这间铺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而复始。   这念头刚在寂静中散开,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的马蹄声和车轮声。   林芜起身出去,马车已在铺子前停下。   车帘一掀,林景小小的身影便灵活地跃了下来,脚一沾地,就背着他的小书袋,提着食盒,一路小跑过来。   “阿娘!我回来啦!”   待他跑到近前,林芜伸手接过他手里那个明显轻了许多的食盒。   还没等她开口问怎么迟了,林景已经仰起小脸,迫不及待地开始汇报。   “我今日和虎头、齐琅一起去拜访韩公了,去请教他问题。”   林芜恍然,前些日子沈观亭同他说起京城的风云,这孩子竟一直琢磨着,还真的找上门去请教了。   “看来是收获不小,”她往铺子里走,“都这个时辰了,定是聊了许久。”   林景点着小脑袋:“韩公讲了好多,引了好些书里的话,我有些听懂了,有些没太懂。”   陈伯伯也讲了许多,就像以往在宫里一样。   他说着,像只快乐的小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尾巴似的跟在林芜身后转。   林芜检查了一遍铺子,这才锁了门,往清水巷走去。   “阿景,往后若是散学晚了,或是要去别处,得提前告诉我,或是托人捎个话,”林芜侧头与他说着,“不然我会担心。”   林景立刻点头,乖巧应道:“知道啦,阿娘!下次我一定记得说!”   他应得飞快,脚步都变得雀跃,忽然又想起要禀报另一件事。   “亭哥说,这个月底旬休,带我们去庄子玩,他说还欠着我们一次呢!我们可以去骑马!”   一想到能在庄子里跑马,他走路都忍不住蹦跳起来。   林芜看着跑到了自己前面的小身影。他兴奋得同手同脚,背影里全是单纯的快乐。   “这回天可热了,日头毒,去庄子上玩,更得戴好帽子,可别晒伤了。”   “我知道!”林景转过身,倒着走,面向林芜,用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我会戴那顶大大的草帽子,阿娘也戴,戴更大的!”   回到家中小院,他甚至还迫不及待地跑去屋里,把自己的小草帽找了出来,举在手里,又操心上了:“阿娘,你没有大大的草帽子,我们得去买一顶,或者戴我的也行,我们可以轮着戴。”   林芜被他这认真的模样逗乐了,将小草帽扣在他的小脑袋上:“这回我就不跟你们一起去庄子了。你和雀儿、虎头他们去玩就好。”   “啊?为什么呀?”   林芜进了灶房,一边拿出竹篮里的食材,一边说着:“一来,我难得歇息一日,也想在家中好好清静清静。二来,我和观亭总不好次次一同出游。次数多了,旁人瞧见了,或许会说些不必要的闲话。”   林景听得似懂非懂,但“不能一同出游”这个说法他也不是第一次听了。   他拧着小眉头:“雀儿姐也这么说过,大娘子和大郎君不能一起出去玩。”   他思索了一阵子,立刻提出了解决方案,小脸上一派果断,小手一挥:“那让亭哥不要去!”   林芜失笑:“你们是去沈家的庄子骑马,把会骑马的正主撇下算什么?再说,我本也不爱骑马,上回见识过便够了。你们自个儿去玩得痛快,我还能在家偷得半日闲,更自在呢。”   林景眨巴着眼睛,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不喜欢骑马,但想起林芜有时候累了,确实喜欢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便点了点小脑袋。   “好吧。阿娘不喜欢骑马,喜欢在家。我知道,很多事情大人不爱做,但是我们小孩喜欢做。”   而这消息很快通过虎头传到了沈观亭耳中。   他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落下,发出一声轻响。他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又似在意料之中。   这城门,还真是守得严严实实。 [148]第 148 章:静处   双木饼铺照常日日开着。   铺子里的几个帮工手脚越来越麻利,各司其职,整个铺子转得顺当了许多。林芜肩上的担子也轻了些,不再像从前那样事事都要她操心。   竟也得了些许空闲,能琢磨点新鲜的吃食花样。   前些日子,她想着给林景换换午食。小家伙天天带铺子里的饼食或馄饨去书院,再好吃也吃腻了。   手上松快了些,林芜便想着换个花样。铺子里每日做馄饨都少不了剁肉末,做圆子又常用到山药,她便把肉末和切成丁的山药搁酱料一块焖煮,做了一锅肉末山药浇头。   白米饭用碗压出圆润的形状,扣进食盒,再绕着米饭浇上一圈浓稠的浇头,再铺上几片菘菜。有荤有素,有饭有菜,颜色也鲜亮。   林景在书院打开食盒时,旁边几个小脑袋就凑过来了。米饭被浇头半掩着,吸饱了汤汁,用勺子一舀,菜和饭一块儿送进嘴里,滋味足,又省事。不用像别的同窗那样,吃一口菜扒一口饭。   小同窗们眼巴巴地瞧着,得了林景点头,含蓄地用小勺子舀了一小口,一个个眼睛就亮了。   “景弟,这肉肉软乎乎,好香呀。”   “山药也好吃,糯糯的!”   “这汤汁光浇一勺在饭上,我能吃一大碗……”   “这是你家铺子新出的吗?我让我娘也去买。”   林景回来转述时,小脸上全是得意。   林芜听了,心里估量了一下。肉末和山药都是现成的,无非是多备一样浇头。她又琢磨着,趁着炸薄脆和酥肉条的时候,把鸡肉拍成稍厚的片,腌过之后裹薄粉炸成外酥里嫩的肉片,切开放到米饭上,浇上熬好的酱汁。   于是,双木饼铺的食牌上又添了两样新花样,肉末山药盖浇饭和酥肉盖浇饭。   一份扎实的米饭,浇上浓稠的浇头,再配一小碟腌菜或时蔬,三十文一份。比铺子里其他吃食贵点,但份量足,有肉有菜有主食,吃着实在,顶饱又解馋。   有些客人瞧着价钱犹豫了一下,等端上来一看那分量,就二话不说开吃了。   有位客人连着两天来吃了两回,还热心地跟人推荐,说起来头头是道:“你算算,在别处单点一碟造齑就要十文,再加个荤菜和米饭,三十文决计打不住。”   因此,不少想正经吃顿饭又图个实惠美味的客人,就乐意来点上一份,打打牙祭。   往日有些客人总觉得饼铺多是汤水和点心,算不得正经饭食,不愿为此花钱,如今也被这盖浇饭吸引来了。   因此这阵子铺子坐得满满当当,门口偶尔还要等一小会儿。   等的功夫,有客人喝着熟水,打趣道:“林掌柜,您这手艺,再添几样酒水,我看用不了多久,咱这双木饼铺就得改成双木酒楼喽!”   林芜笑着应道:“就咱们这巴掌大的地方,拢共六张桌子,转个身都嫌挤,哪敢想酒楼的事?不过是胡乱琢磨点吃食,糊口罢了。多谢诸位不嫌弃,常来捧场。”   铺子日日热闹,进项稳当,人手得力,一切都朝她期望的方向走着。   可生意再红火,人终究不是铁打的。不说林景,林芜自己也盼着那每月三回的旬休。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准备,一直忙到晡食才停下,虽说晚上盘账数钱心里满足,可身上的累也是实打实的。   弦绷得太紧,久了总会失却弹性。她甚至想到床底下那藏着五百贯,底气便上来了,要不索性他们也双休好了?可很快自己又把念头按了下去。   每月三回的旬休,在这条街上已不算少,再添就太扎眼了。况且铺子生意刚稳当,根基还没那么深,经不起那般松散。   所以,她对林景说,难得休息,想在家清静清静,倒真不全是推托之词。   第二日旬休,天光还未大亮,林芜难得比林景醒得迟了些。蒙眬间听到外头有些细微的动静,她推开房门走出去,晨间微凉的空气迎面扑来,整个人顿时清醒了不少。   林景已经自个儿收拾得利利索索,正站在小院中央,有模有样地扎着小马步。   天边还泛着青色,晨光稀薄。院子里很静,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和商贩的吆喝。   林景小脸绷得认真,坚持了一会儿,大概是这一环节结束了,便收了架势,转而和摇着尾巴凑过来的来福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地小跑了几圈,浑身上下都是劲儿。   瞧见林芜倚在门边看他,他立刻哒哒哒跑过来,仰起脸,大声宣布:“阿娘,我们今日要去庄子玩!”   林芜走到井边,拿起木桶,绳索发出“辘辘”声。   “知道了,”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手下利落地打起一桶井水,“那也得等吃完朝食,不然你可得饿着肚子骑马,浑身都没劲儿。”   林景“哦”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开始嘀嘀咕咕地盘算要带的东西:“要带吃食、装水的葫芦、我的小草帽……来福也要去!还有我的小木弓!”   他数得认真,像是要去完成一件了不得的远征。   林芜就着井水洗漱,抽空叮嘱他:“来福如今个头大,劲儿也大,你可别自己牵着它,记得交给你亭哥。”   “我知道啦!”林景一边应着,一边继续嘀嘀咕咕地准备。   两人简单用完了朝食,又检查了一遍林景要带的东西。小草帽戴正了,葫芦水也灌满了,小木弓和箭筒也背好了。   刚收拾妥当,外头巷子里便传来了虎头的咋呼声:“景弟——!走啦走啦,马车到啦!”   林景立刻推开门,小脑袋探出去,紧跟着小身板也钻了出去。外头立时响起两道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林芜牵着来福,跟在后面走出院子。   巷口,仍是熟悉的身影。晨光渐亮,将他修长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清晰。   待走近了,迎着那双含笑的眼眸,林芜心底忽然掠过一丝没来由的心虚,于是缓缓移开了目光。   “阿芜,叨扰了。”沈观亭率先开口,语气是一贯的温和有礼。   林芜定了定心神,摇头道:“是我又麻烦你了。阿景近来跳脱了些,来福也闹腾,今日还要拜托你多费心看顾。”   “阿景是我师弟,照看他是应当的。”沈观亭接过她手中的牵绳,来福亲热地蹭了蹭他的腿。   “你教导他用心,我该谢你。”林芜看了一眼已经迫不及待爬上马车的孩子们,“时候不早,你们快出发吧。难得旬休,可别在我这儿耽搁了。”   沈观亭笑了笑,没再多言,只颔首道:“那我们先走了。阿芜也好好歇息。”   说罢,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姿态洒脱。车夫轻喝一声,马车缓缓启动,虎头和林景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用力朝她挥手。   林芜站在巷口,也朝他们挥了挥手,扬声道:“玩得尽兴!”   马蹄声和车轮声渐渐远去,那一行人的身影在长街尽头越来越小,林芜也转身往回走。   虽是旬休,但对于大多数讨生活的人而言,与往日并无不同。   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上工的上工,买菜的买菜,小贩也穿街走巷地吆喝,人来人往。反倒是因为不少人歇了工,街上的人比平日还多些。   林芜独自朝清水巷深处走去。   天光越来越亮,金灿灿的日头升起来,暖洋洋地照在屋瓦上,炊烟袅袅升起,又慢慢飘散,融进空中。   她推开院门,反手合上,把外头的热闹和声响都关在了外面。   林芜伸了个懒腰,缓缓走到檐下那张竹椅旁,坐了下来。   院子里很安静。   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静。并非无声,反而能更清晰地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各种声音,街坊邻居的说话声,柴贩和倾脚头的吆喝声……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道墙,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林景和来福都不在,但那个小草靶还在那儿立着,来福的大木屋也好好地搁在墙角,锄头、水桶、瓦盆,一件件都在老地方,被日头照得清清楚楚。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而轻轻摇了摇头,随即站起身。   回到屋里,她把昨日换下的衣裳拢了拢,搬了木盆到井边。打水,浸泡,揉搓。   平日里淹没在各种声响里的水声,这会儿哗啦啦地响着,显得格外清亮绵长。   她手中慢慢搓洗着衣裳。所幸入了夏,衣裳单薄,洗起来不费什么力气。若是冬日,厚重的夹绵衣裳,再加上拆洗被褥,那才是真累人。   洗衣裳时,她偶尔会想起记忆中已经遥远模糊的洗衣机,恍如隔世,不过想来也确实隔世了,时间与空间上都已是遥不可及。   她将洗净的衣裳一件件拧干,抖开,晾到院中拉起的长绳上。   院子里弥漫开干净皂角和清水的气息。她站在晾衣绳旁,看着水滴顺着衣裳滴落在地面上,“滴答滴答”响,规律而清晰。   她转身回到屋内,取出平日记账的账册,摊在桌上,一页页慢慢翻。这满屋子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除了账册便是话本。   墨迹由旧到新,数字由小渐大,像是他们在湖州的日记。从最初摆摊时零星的几文钱,到如今铺子扩了店,流水一天比一天厚。就跟这间赁来的小院一样,初来时空空荡荡,如今也被他们塞得满满当当。   原来他们在湖州的日子,是这样子从无到有,从惶然到踏实的。忙的时候不觉得,翻着账册才晓得,变化竟有这么大了。   她的目光落在账册上,心思却忽然飘远了。先前还想着,等沈观亭从京城回来,要问问他沿途的见闻。如今看来这请教,怕是不太好开口了。   方才在巷口那几句寒暄,她也不是没有察觉。那人今日说话,倒不像往日那样夹着些琢磨不透的话头。大约是瞧见她换上的那只荷包了。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会不懂。   这样也好。她也不必再费心应付。   她怔怔出了一会儿神,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啾啾”声,断断续续的。   她转头望去,原来是几只小鸟,落在了院墙的藤蔓上。小巧的身子藏在绿叶间,时而跳跃,时而歪着脑袋。   她不由得托着腮,静静看着。瞧着它们在枝叶间跃动,倒也有趣。只是藤蔓上并无果实,那几只小鸟蹦跳寻觅了一阵,似一无所获,互相“叽喳”几声,便扑棱棱飞走了。   林芜收回目光,把账册合上。   她又起身,从屋里取来一本话本,这是前阵子去书肆给林景买书时,顺手给自己捎带的。当时想着,难得歇息时,或许可以翻翻,解个闷。   她坐回檐下的竹椅,倒了杯熟水,就着越发明亮的日光,慢慢翻起来。书里写的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文笔平平,情节也算不上新奇。   看了约莫一刻钟,日头升高,光有些晃眼。她合上书,起身将椅子挪回檐下的阴凉里,也没了继续看的兴致。   书没看完,故事不算有趣。她在安静的堂屋中央站了一会儿,光线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方框。她望着那光,轻轻打了个哈欠。   不知道阿景他们在庄子里做什么了。   她想起上回去那处庄子,也是这样的好天气。他们躺在开阔的草地上,天一眼望不到边,云朵慢悠悠地淌过,无拘无束。   她不由得抬起头,望向堂屋那扇木格窗。   透过窗棂,只能看到被窗框规规整整切下来的一小片天空,一片云也看不到,静得像一幅画。 [149]第 149 章:天青   日头西斜,几道稚嫩的声音在清水巷乱七八糟地响起,最终停在了小院门外。   “阿娘,我回来啦!”   “阿姊——我回来啦——”   “虎头,你不是回阿姊家,你是要回我们家。”   “可是我现在就是在阿姊家门口,我先回阿姊家,再回我们家,不行吗?”   林芜正蹲在小菜田边,拔着晡食要用的小葱,闻声停了动作。她将葱搁在田埂上,起身走到井边洗净了手上的泥土,这才去开了院门。   门一拉开,几张小脸蛋齐刷刷地凑上来,晒得红扑扑的,满脸兴奋。再一看,早晨出门时梳得整整齐齐的小鬏鬏早就散了架,发丝张牙舞爪地翘着。   林景那顶小草帽也不好好戴着,就这么吊在脖子后面晃荡,像只小乌龟。   林芜目光越过这几个小野人,飘向后面不疾不徐走来的身影。   这人倒是与今早出门时一般无二,衣着整洁,束起的发丝纹丝不乱。来福兴奋得不行,把绳子都拉直了,四爪刨地往前冲,恨不得飞扑过来,却愣是被他稳稳牵住,只能认命地慢吞吞往前走。   她又垂眸看了眼那几个蓬头小猴。合着这一趟出去,就他一个人是体体面面地回来。也不知道是孩子们太能折腾,还是这位太能端着。   沈观亭走近了,见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无奈笑道:“虽然沈某辈分上是阿景的师兄,但到底虚长他们好些年岁,总得有些许分寸,不好跟着他们一般,在草窝里打滚,糟蹋了衣裳。”   糟蹋衣裳的几个孩子可没他这般觉悟,小手在鼓鼓囊囊的小兜里掏来掏去,摸出了一把小野果,献宝似的往林芜手里递。   “阿娘,这是庄子边上摘的,给你吃!”   “阿姊,这个可甜啦,就是吃了牙齿会变得黑黑的,你可别在旁人跟前吃!”   林芜看着几双脏兮兮的小手,满眼都是笑意:“谢谢你们,玩得开心吗?”   “开心!”孩子们异口同声,七嘴八舌地又开始叽叽喳喳,把骑了小马、射了箭、钻了灌木丛等仔仔细细数了一遍。   林芜可算晓得他们这一头乱发和满身草屑是怎么来的了。   沈观亭笑着听完:“时候不早,就不多叨扰阿芜了。来福也完璧归赵。”他将牵绳递给林芜。   林芜接过绳子,道了谢。   许是疯玩一日真的耗尽了精力,虎头和雀儿这回倒也乖乖上了车,没再闹着要留下来。   只是林芜没想到,这竟是接下来好些天里,她最后一次见到这人。   往后的几日,清晨的饼铺前,再没出现那道熟悉的修长身影。头两天她没在意,到了第三日、第四日仍不见人,才觉出些不寻常。   倒不是她刻意去记挂,只是这人早已是饼铺清晨一道固定的景致,更是铺子里稳定且重要的熟客之一。作为掌柜,留意熟客的动向,算算收支变化,再正常不过。   而林景和虎头每日散学归来,依旧活蹦乱跳,叽喳着书院的趣事,一句也没提“亭哥又出门了”。   看来人还在湖州,只是……不来饼铺了。   林芜手下熟练地包着馄饨,一捏便是一个小团,落入旁边撒了薄粉的竹匾里。   她心下思索着,看来她那日的荷包,以及明确不去庄子的事……沈观亭是准确接收到了。他这般干脆地不再出现,大概是知趣。   可让她琢磨不透的是,沈观亭本人不见踪影,沈齐倒是日日准时出现。   这日清晨,沈齐照例来到铺子前,要了两份煎饼,又用食盒打了两碗甜羹。   何四娘摊着饼,顺口笑着搭话:“沈郎君这是帮别人捎带?双份的煎饼甜羹,份量可不少。   沈齐直言道:“是,帮我家少爷买的。他这几日忙,抽不开身过来。”   “我说呢,”何四娘将煎饼铲起,用油纸包好,“好些天没见沈大少爷了,还想着是不是咱们铺子的吃食不合口味了。”   “那倒不会,少爷惦记着这口,特意吩咐我每日来买。是商队里近来有些事要处理,一时脱不开身。”   林芜在一旁听着,眼帘微垂。   沈齐此人,她打过几次交道,话多,行事跳脱。他方才却只说“商队有事”,未具体言明是何事,这般语焉不详,多半意味着事情有些棘手,恐怕并非什么轻松顺遂的好事。   很快,这“有事”的具体内容,便从虎头那大嘴巴里漏了出来。   这日散学后,几个孩子聚在铺子角落那张小方桌旁,一边嚼着薄脆,一边热火朝天地谋划他们那至今没什么起色的小布偶事业。   雀儿托着腮,叹了口气:“唉,原本我还想着,等咱们的布偶做得再精致些,能用上一点天青纱的边角料,缝件小衣裳,那才叫体面,说出去也有面子,打出咱们的名头!”   即便孤陋寡闻如林芜,也听过这大名鼎鼎的天青纱,尤其夏日已至。那是织云坊名下一种极其昂贵的布料,据说颜色如同雨过天青,清透澄澈,摸上去轻柔如无物,却又奇异地不透肌肤,是富贵人家夏日里最明晃晃的身份招牌。   而寻常人家眼里的好绸缎,一匹不过五贯上下,这天青纱一匹便要价百贯,而且有价无市,寻常富户都未必买得到。   林芜听着,心下觉得好笑。这群小东家,生意还没做明白,倒先惦记上用百贯一匹的布料给布偶做衣裳了。这是打算把布偶往集珍阁里摆着卖么?   虎头一听雀儿提起天青纱,左看看,右看看,压低声音便跟小伙伴们分享:“我跟你们说,可别外传!我听齐大哥嘀咕,今年送到湖州府的头一批天青纱,好像出了什么问题,我阿兄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就是在料理这事儿呢!”   齐琅“啊”了一声:“出问题了?我娘前几日还念叨,想等新纱到了,给我爹裁件夏衫呢。”   几个小东家虽然生意做得磕磕绊绊,但对商事的敏感度倒是培养出来了些,立刻七嘴八舌地揣测起来。   “是不是也有坏家伙,做了仿的天青纱,想来骗人?”   “不是呀,天青纱别家都做不了,只有我们沈家有。”   “那是不是天青纱被坏家伙给弄坏掉了?亭哥正抓坏家伙?”   “谁敢动我们沈家的布匹?还是天青纱?”   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终究也没能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一百贯一匹的昂贵布料,距离双木饼铺和阿福坊都太过遥远,那点好奇心很快就被他们抛之脑后。   这事儿本与林芜没什么关系,但到底牵扯着林景那位师兄。很快,这位小师弟便通过师门,知晓了更确切的内情。   “阿娘阿娘!”林景数完钱匣子里的铜钱后,忽然朝林芜喊起来。这孩子最近不知是不是觉得“阿娘”这两个字喊起来格外顺口,尤其是在有求于她时,总爱这般先嚎上两嗓子。   “什么事儿?”林芜一边清点货架上的货物,一边应道。   “老师说,过两日要跟亭哥一起去天青村。我也想去!”林景几步跑到她跟前,仰着小脸,开始念叨起来,“山长说,天青村藏在深山里,跟书上写的世外桃源一样,有隐士高人,说不定还有古时候留下的奇珍呢!”   “天青村?跟天青纱有关?”林芜扭回头问道。   “嗯!”林景用力点头,“老师说,天青纱就是在那个村子里织出来的!就是那个,一百贯一匹的布!”   他说着,下意识地又掰起小手指头数起来。亭哥可是能把二十贯的剑卖出五百贯的人,那天青纱想来本来也不算太贵。要是他能在天青村买上一匹,就算一匹五十贯好了,转手卖八十贯,也能赚三十贯啦!   林芜听着他一番商业推演,忍不住笑出声:“要是被观亭知道你在打这小算盘,他指定不带你去。”   林景小手捂起嘴巴,连连摇头。   “你们去天青村,是去玩,还是有什么正事?”林芜又问。   “老师说,是去看看天青纱,也看看村子,”林景放下手,认真回答,“老师说那是很漂亮、很不一样的村子,有很多外面见不到的东西,我去看看,能长很多见识。”   “亭哥还说,要是我也一起去,就是咱们师门头一回一起出门呢!老师说,只要坐两日船,再走半日山路就到啦!”   原来是课外活动。林芜瞧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向往与兴奋,心下不免觉得宽慰,如今他也有了可以期待师门出行的胆气和天地了。   “想去便去吧。”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只是要听话,跟紧你亭哥和见山先生,不许一个人乱跑,记住了?”   “记住啦!谢谢阿娘!”林景得了准许,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溜烟跑回柜台去了。   到底是要带着人家的孩子出门,沈观亭再忙,礼数也要周全,亲自来同“长辈”交代一声。   于是,在接连许多日未见之后,林芜终于在这一日铺子打烊时,见到那人牵着散学归来的林景下了马车。   铺子里的客人已经走尽,帮工们也都收拾妥当回去了。淡淡的日光从敞开的门板间照进来,落在桌椅上,把木纹映得发亮。   林芜正将最后几张桌椅归位,闻声抬起头。   夕阳从门后漫过来,把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镀上一层光圈。林景蹦跳着跑进铺子,沈观亭则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林景的书袋和食盒。   “许久不见了,观亭。”林芜直起身。   沈观亭在门口站定,闻言微微一笑:“没想到,沈某如今也成了无事不登门之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这回来,是同阿芜商量过两日带阿景去天青村的事。”   林芜点头:“阿景同我说了。这回又要劳烦你和见山先生费心照看。”   “阿芜这般轻易就应允了?”沈观亭似乎有些意外,“沈某还以为,需得多费些口舌。”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路途也不算遥远,有你和见山先生一同看顾,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何况阿景自己也十分想去,长长见识总是好的。”   沈观亭颔首,正色道:“想来阿芜也有所耳闻,今年头批天青纱出了岔子,怕是天青村那边出了事。为了后续供应,我们得亲自跑一趟。大概待一两日就回。天青村跟沈家往来数十年了,我也去过好几回,村风淳朴,路途也熟,放心。”   “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只是没想到见山先生也一起去,看来那村子,确实有些特别之处。”   提及此,一旁的林景立刻来了精神,小胸膛一挺,接过话头,将他从老师那里听来的知识一股脑倒出来:“阿娘,天青村可厉害啦!老师说村子已经有三百多年历史了。他们的祖训是‘天青之色,生于天,养于地,成于人。不可夺天时,不可逆地气。’这回正好赶上村子里的庆典,老师说机会难得,可以带我去开开眼。”   林芜不由笑道:“你这功课做得倒是足,连人家祖训都背下来了。”   沈观亭眼中也浮现笑意:“确实机缘难得。阿芜若是铺子里走得开,不妨也一同前往。有你在,阿景到底更安心些。况且……”   “前阵子阿芜不是还说,想听听沿途的见闻风俗么?可惜那回不凑巧。这天青村的风俗祭典,与外界大不相同,很是独特,平日难得一见。”   林芜闻言,微微一怔。   她确实有些意动。一来是想亲眼看看那价值百贯一匹的天青纱究竟是如何织出来的;二来,连云见山都觉值得一去的地方,想来定有可观之处。   铺子里走开几日倒也无妨,少赚些钱罢了。更何况,她如今手头还有五百贯的便钱券,底气足着呢。   至于跟沈观亭之间……有林景和见山先生一路,原也寻常。若为了避嫌把自己困在原地,倒不是划清界限,而是画地为牢。   她只犹豫了片刻,便抬眼看向沈观亭,直接问道:“我随商队一同前往,可方便?”   沈观亭似没想到她应得这般干脆,微微一怔,旋即笑了:“随沈家商队出行,食宿车马都有安排,自然方便。阿芜也是走过远路的人了,不是么?”   林芜坦然一笑:“是。那便叨扰了。”   天色不早,沈观亭没有多留,告辞离去。   林芜也锁了铺门,与林景一同走在街上。林景还在兴冲冲地说着天青村的事,小嘴叭叭的,说个不停。   林芜听着,目光不由望向长街尽头。天光还亮着,那里一片开阔。随着脚步向前,那片天空也似慢慢推开一般,越来越宽。 [150]第 150 章:手信   湖州码头,晨雾还没散尽,日头刚爬上来,江面被映成淡金色。微风带着水汽,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林芜站在甲板上,望着岸上渐小的人影。孙娘子几人还站在那儿挥手,今日铺子开得晚了些,他们特地赶来送行。饼铺的事都交代妥当了,林芜只让他们一切照旧,该上工上工,该打烊打烊,不必记挂。   虎头和雀儿也在,牵着来福。这几日来福便在沈家小住,此刻正被虎头拽着绳子,却还是努力扬着大脑袋,冲着船汪汪叫了两声。   林景趴在船舷边,朝岸上使劲挥着小手,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有些飘:“来福——等我回来——!”   随着船离湖州城渐远,城墙在视野中一点点矮下去,码头上的人影也模糊了,只剩一片错落的屋顶。这样的景致倒是难得,他们来湖州许久,去得最远的地方不过是沈家郊外的庄子。   寻常人一旦安稳下来,柴米油盐、开门营生便是每日的头等大事,要想再抽身出去,看看更远的天地,谈何容易。   “可是有些不惯?”沈观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侧。脚步声混在水声中,听不真切。他与她隔着一步的距离,同望着渐远的湖州府城。   “没有,”林芜摇摇头,“只是觉得,站在离开的船上看湖州,倒是头一遭,跟在城里看感觉不一样。”   “是,”沈观亭的目光从远处收回,几不可察地移到她的脸上。江风吹得她发丝有些乱,几缕从头巾里散出来,随风飘着。   “平日在城中往往不觉,但离得远了,才觉连家里的粗茶淡饭都让人惦念。阿芜这回出来,暂且不用操心铺子的事,可觉得松快些?”   林芜想了想,点头:“是松快不少,在湖州无论身处何处,难免惦记着铺子。如今出门了,知晓惦记着也没用,心里反倒清闲了。”   “那便好好偷得几日闲。难得出来一趟,若还只顾着惦记岸上的活计,岂不是辜负了这好山好水,白白走这一遭?”   两人一起望着江面,一时无言。船舱里隐隐传来林景稚嫩的读书声,一字一句,念得认真。水波拍着船身,咕咚咕咚的,像在给读书声打着拍子。   林芜听着,心下觉得好笑。见山先生这般急着在船上授课,怕不是带林景出来长见识,而是担心他落下功课。   日头渐高,江面上的雾气散尽。到了晌午,日光照下来,江水清透,波光粼粼,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两岸景色如画卷铺开,丘陵起伏,田舍连绵,偶尔能瞧见几个农人在田埂上走动。   景色在眼中慢慢往后移,一片一片地从身侧流过,林芜的心神也慢慢松了下来。   原来不必时刻掂量得失、警惕周遭,这种在路上无所事事的感觉,对她而言,已是久违的奢侈。   她正望着远处一座青翠的山头发呆,那山形秀美,笼着一层薄雾。忽然,余光瞥见江面上有一抹影子划过,青灰色,不大,贴着水面一拱一拱地往前游,姿态优雅,在水中画出一道弧线,旋即没入水中,只留下一圈缓缓漾开的涟漪。   “阿娘,快看!好大一条鱼!”林景不知什么时候从舱里钻了出来,噔噔噔跑到围栏边,小脑袋使劲往外探,激动地低呼。   他盯着那影子消失的方向,又扭头看向沈观亭,眼睛在日头下亮晶晶的:“亭哥,钓鱼!我们钓鱼吧!”   沈观亭伸手把他往回提溜了一点:“那不是鱼,是青鳍。”   话音刚落,那青灰色的影子在不远处再次浮出水面,这回离船更近了些,轮廓清晰可见。   林芜终于看清它的全貌。流线型的身躯饱满优美,泛着浅浅的青灰色,吻部长长的,透着一股灵巧劲儿。它在水中恣意巡游,时而浮出水面换口气,喷出一小股水花;时而潜入水下,身影朦胧。   它似乎并不怕人,甚至带着好奇,在船附近嬉戏了片刻,才摆摆尾巴,悠悠地远去了。   “青鳍!”林景低声叫唤,似想把它叫回来。   沈观亭与两人一同倚在围栏边,望着那圈渐渐消散的涟漪:“青鳍时常要浮上来换口气,它们性子温顺,也害羞,不爱往深水处去,专在江流平缓的地方游。”   林芜望着那空荡荡的水面,一时竟有些出神。她在后世,只在书本和报道上见过它的名字与影像。在自然的江河里,它们的踪迹早已消失,无声无息,像是从未来过。   可此刻,它就活生生地在她眼前游过。那么自在,那么从容,像是这江的主人。   “它走了……怎么不多游一会儿?”林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盯着水面。   “它回家去了。”沈观亭不紧不慢地说。   “它家在哪?”   “江里。”   林景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也没什么不对,便点点头,又跑回舱里继续念书去了。   沈观亭见一旁的林芜始终没出声。   “阿芜?”他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探寻。   林芜回过神来,轻声说:“我只是在想,往后还能不能瞧见。”   沈观亭笑道:“它自有它的去处,我们做不了它的主。不过……对这浩荡江水,你我乃至这青鳍都是过客,能见上一面,已算缘分。”   江风吹过来,把两人的衣角吹得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阿芜想的事,总是比旁人远一些。”沈观亭靠在船舷上,偏头看她,日光照在他眼里,显得格外明亮。   船往前行去,两岸的青山一重一重地往后退,江风带着水汽,轻柔地吹在脸上。   ——   日光一点点淡去,夜色便漫了上来。   船靠在渡口,随水波轻轻晃着,四下里虫鸣唧唧,高低错落,热闹却不吵人。   这趟是短途,明日傍晚便能抵岸,船上备的尽是时鲜菜蔬,倒真有了几分游玩的闲适。   今夜的月出奇地亮,周遭浮着薄云,被月光映得白茫茫。更远处,繁星点点,明明灭灭。   他们在甲板上摆了张矮几,又泡了一壶豆蔻熟水,几人围坐在桌前。   林景最是兴奋,绕着桌子转了两圈,又扒着船舷努力往外瞧:“阿娘,这里的月亮比在家里看到的要大。”   林芜顺着他的小手望去,江天一色无纤尘,那轮明月清清朗朗地悬在天边:“许是这里开阔,没有屋檐树枝挡着,看得更全些。”   林景小小的脑袋,装着多多的问题。   他的小手指又指向天际一侧:“那颗特别亮的星叫什么呀?”   云见山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太白星,晨现东方为启明,暮悬西天即长庚。”   林景挨着云见山坐下,觉得新奇:“一颗星怎么还有这么多个名字?”   “古人观天象以定农时,辨方位。星辰运行有常,方位时辰不同,称呼自然有别。”云见山继续给他解释着。   沈观亭见他歪着小脑袋,满脸疑惑,笑道:“就好比你在家叫阿景,在书院叫小景郎和景弟,换了地方,叫法也不一样。”   林芜捧着温热的陶杯,在一旁静静听着。江风徐来,轻轻拂动她的衣摆与发丝。在这条船上,没有生活的劳碌,没有逃奔的仓皇,只有江风、明月、星光。这是一种久违的安宁,近乎奢侈。   林景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星星问到月亮上的影子,又从虫鸣问到远处黑黢黢的山形。沈观亭和云见山竟也耐着性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林芜望着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家伙。不用低头躲藏,不用谨言慎行,走出湖州的院子,原来他对这个广阔天地的一切这般好奇。   她又何尝不是?难得来一趟,虽是过客,但是能看到未来会消失的青鳍、未被尘烟遮蔽的璀璨星河,皆非困守于一院一巷中所能窥见。   夜渐深,虫鸣似乎也更响了。   云见山将杯中水饮尽,放下杯子,起身道:“月到中天,夜色已深,明日还需赶路,早些安置。”   林景“啊”了一声,小脸垮下来,眼巴巴地又望了眼星空,才磨磨蹭蹭起身。   林芜也放下杯子:“好了,明日若天色好,夜里还能看。先去洗漱。”   “夜色正好,我再坐片刻,。”沈观亭并未起身,偏头看来,眸里映着月色,“阿芜和阿景早些歇息。”   林芜点点头,牵着往舱房走去。走到门口,她回眸望了一眼。沈观亭的侧影在皎洁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朗,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   船行得稳,一路顺风顺水,到第二日傍晚,便靠了码头。   说是码头,其实也只是个比寻常渡口略宽敞些的水埠,临着一个不大的小镇。   船刚挨近栈桥,码头附近的人便三三两两地围过来。   “是织云行的船么?这个时节便来了?记得前阵子才走不久呀?”   “可是要去天青村收布?”   “这回带了新花样的细布没?”   言语间透着熟稔,显然织云行在此地是熟客。船里的伙计们一边熟络地应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搭板卸货。   织云行虽主营大宗布帛宝货生意,但往来各地,也常顺路为这些水路沿线的村镇捎带紧俏货品,行个方便。   林景被林芜牵着下船,小脑袋转来转去,四下张望,先是看看码头上来往的人,又低头瞅瞅自己的衣裳,再抬头看看别人,忽然“咦”了一声。   林芜其实早已留意到。码头上有不少人的装扮,与湖州乃至他们一路行来所见颇为不同。   他们皆穿着色彩鲜亮的衣裳,小娘子们尤其醒目。发髻上插着各式干花穗子,手腕缠着花草环,耳垂上还坠着大大的耳饰,腰身缠着彩线流苏,上面悬挂着各式香草囊,瞧着色彩和谐又热闹,带着蓬勃生气。   “那些是花僚人,”沈观亭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他们世代聚居在这一带的山林水泽之畔,风俗衣着与我们不同,极善莳花弄草,辨识百草香气。集珍阁与他们素有往来,他们制的香花香草很不错。”   正说着,便见一个花僚人装扮的小娘子正向他们走来。她肤色黝黑,笑容爽朗,正用清亮的嗓音吆喝着,那调子起伏宛转,像在歌吟。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筐,里面满是各色干花香草。   待走得近了,便能闻到一股清新香气。   那小娘子见林芜望过来,立刻上前几步,口音带着独特的语调:“娘子看看咧。这是晒好的干花束,挂在屋里车里,香得很,久久不散。还有这些香草囊,戴着能避秽气,提神醒脑。这些干花瓣,泡熟水喝也好哩!”   林芜细看那竹筐,里面分门别类摆得整齐。干花束配色雅致,形态自然;香草囊虽用的粗布,但上面印染着绚丽花纹,很有特色。   林景也好奇地凑过来,小鼻子动了动:“好香呀。”   林芜心下喜爱,翻看着,挑了几个花纹别致的香草囊:“这香气特别,佩兰说不定喜欢。孙娘子和何四娘平日操持辛苦,戴着也能醒醒神。出门一趟,总该带点小玩意儿回去。”   林景听了,眼睛一亮:“我也要买,我给虎头、雀儿姐,还有齐琅和佩兰。”   说着,便低头去摸自己腰间的小荷包。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还有南崖的几个兄姊,于是小手一挥,很是豪气:“我要七个!”   那花僚小娘子乐得眉眼弯弯,赶忙手脚利落地帮他挑选。   沈观亭不由问道:“怎么阿芜要给佩兰带,阿景你也要给佩兰带?”   小家伙还在数着钱,头也不抬:“因为我们都是阿福坊的东家,我也要给佩兰呀,不能落下。阿娘带的是阿娘的心意,我带的是我的心意。”   云见山闻言,也笑道:“情义二字,本就是各自心意,强求不得,也替代不得。”   林芜不由莞尔:“可惜得落下来福,这些香花香草大约不适合它,只能往后瞧瞧还有没有别的。”   沈观亭悠悠看着,语气有些遗憾:“如此看来,沈某这回倒是不凑巧。若是不在此处,说不定也能蹭上阿芜与阿景的一份手信。”   林景正宝贝地接过自己那份香囊,听了立刻抬头:“亭哥,你放心!下次,下次我要是出门远行,你不在旁边,我一定记得给你带!给你带最好的!”   林芜笑道:“手信讲究的是出其不意和千里送鹅毛的心意。观亭你如今眼睁睁瞧着我们在买,回头再转手送你,既没了惊喜,也显得敷衍。”   她一边说,一边将香草囊收到布袋里:“不过,若是这儿有你看得上眼的物件,尽管说,我帮你付账,全当稍稍抵一抵我们这一路的船资饭钱,如何?”   这一路食宿皆由他打点,虽说是同行便利,但总欠着人情。眼下这小小香草囊就当还了此行的些许人情。再者,孙娘子、虎头他们都有,这也不算什么特别的心意。   沈观亭闻言,目光在她脸上落了落,声音放缓:“阿芜这话说得,倒像我是那等着客人打赏的船夫了。”   话虽如此,他倒也没犹豫,从善如流地接道:“不过既然阿芜开口,盛情难却,我便不客气了。”   说罢,他还真在花僚小娘子的竹筐里仔细挑选起来,最终挑了一个素净些的香草囊,举给林芜看了看:“就这个吧。虽说算不得正经手信,倒也是这一程的念想,多谢林掌柜破费。”   花僚小娘子报了价钱。林芜一边付钱,一边笑他:“观亭身为集珍阁的东家,眼力倒是不差,挑了个最便宜的。”   云见山在一旁瞧着,无奈摇头:“方才我还说,情义各表,强求不得。阿景懂得的道理,观亭倒未必。”   沈观亭面不改色,将香草囊收入袖中:“老师这话,观亭可不认。我方才便说了,这是盛情难却,恭敬不如从命。” [151]第 151 章:山路   沈观亭领着他们往前走。天色已暗,去天青村的路不好走,今夜便要在镇上歇脚。   旅舍不大,却是这一带最好的落脚处。院子收拾得干净,旅客不多,想来是这处地方到底偏僻了些。廊下挂着几盏纱灯,光晕昏黄。   林芜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细细密密地钻入耳中。她翻了几回身,总睡不踏实。沈观亭便住隔壁,与林景一间。   那面墙很薄,隐约能听见他在低声说话,声音平缓,像是往日在饼铺的闲聊,却比白日更懒洋洋些,大约是歇下来了,正给林景讲着什么。偶尔传来林景轻轻的应声,断断续续的。   这些声音她很熟悉,熟悉到隔着墙也能听出那些细微的倦意和纵容,这倒是让周遭陌生环境带来的不踏实感一点点散去了。   虫鸣声不知何时渐渐稀疏下去,待消散时,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林芜迷迷糊糊起了身,披了外衣,推开那扇老旧的木窗。一股带着草木香的风轻轻拂来,凉凉的。远处的屋顶被晨雾萦绕,朦朦胧胧的,像还没睡醒的人,懒懒地卧在山脚下。   洗漱完毕,刚拉开门,便听见隔壁房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沈观亭走了出来,一身墨色劲装,利落服贴,身姿挺拔。   “阿芜醒了?昨夜可还安稳?”他的声音还带着晨起时特有的低哑,听来有些陌生。   不等林芜回答,一个小身影便从他身后钻了出来。林景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一见林芜,献宝似的在她面前转了个圈。   “阿娘你看!”他仰着小脸,先是指指自己头顶,“头发是亭哥给我梳的,好看不?”   那发髻果然梳得光洁整齐,一丝不乱,不似林芜给他平日梳的两个小鬏鬏,而是头顶只束了一个小包,用发带扎着,看着格外利落。   接着他又抬起一只脚,露出一双崭新的小皮靴:“看!新靴子,亭哥给的!可结实了!”   说完,他又挥了挥手里那根小木棍,小嘴叭叭地开始了讲解:“亭哥说,我们今日要去天青村,山路不好走,不能骑马也不能坐车,只能靠竹杖。”   那根小竹杖显然是特意为他寻来的,长短刚好。他晃晃木棍,又跺跺小皮靴,拍了拍小胸脯,很是神气:“走山路我最在行啦!”   林芜看着他这全副武装的小模样,不禁莞尔。看来他跟沈观亭住这一晚,倒是热闹得很。   沈观亭顺势说道:“皮靴也给阿芜备了一双,稍后让沈齐拿给你。山间露重路滑,寻常绣鞋到底不便。”   原来神出鬼没的沈齐昨日不见踪影,是去置办这些进山的物件了。他们这般富庶人家,若要进山,遇到道路险阻,或雇请当地脚夫,或让健仆抬着山轿上去,也是常事。   但那等做派,莫说身手矫健的沈观亭,便是一身清骨的云见山也绝不会取。自己要出来体味这山水草木、风土人情,却还高高在上让人抬着,不仅折腾了旁人,也有违此行的本心。   几人一道下了木楼梯,准备去前头用朝食。   木板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林景还在感受新靴子的触感,每个步子都踩得很重,嗒嗒嗒的,像只欢快的小马驹。   沈观亭侧头看向他:“方才听阿景说,走山路最是在行,阿景以前常走么?”   林景点了点小脑袋:“走过呀,在书院后头那片大竹林里,我就走过好多回啦,还能挖竹笋呢。”   他嘴上这么说着,其实他脑海里闪过的,是更早之前,在京城那段惶然又模糊的岁月里,林芜带着他在山里躲藏跋涉的日子。   他们夜里住在山洞里,白天出去采野果,挖野山药,去溪边取水扎鱼……那些日子虽然疲惫又不安,如今想来,竟也有几分了不得的冒险滋味。不过,这是他们的秘密,谁都不能说。就算是亭哥,也不行。   云见山见他这自信的小模样,笑道:“书院竹林?那也算山路?至多算个土坡。待会儿真上了山,两条小腿走酸了,可别嚷嚷着要观亭背你。”   林景一听,立刻用力摇着脑袋:“才不会,我穿着新靴子,还有棍子,肯定能自己走。”   说着,他还往前一蹦,步子重重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出了旅舍的门,可见远处的山峦,在白雾中若隐若现。   小镇依山傍水,夜露未散,空气都是湿漉漉的。这里的屋舍与湖州府城规整的房屋院子迥然不同,多是依山而建的吊脚楼,高高低低,错落有致。三三两两的人穿行其间。   吃完朝食,收拾好行囊,他们便动身了。   两辆载人的马车,几辆堆着货物的平头车,组成了一支小队伍。他们需先乘车至山脚,待车马再也无法前行时,再下车步行入山。   除了去天青村查验和收取预定的天青纱,织云行的队伍也载了不少货物。盐茶糖油、农具和针头线脑等物,分门别类装在平头车上。   沈观亭见林芜打量那些货物,便解释道:“山里的村寨出来一趟不容易。商队进去时,顺路捎带些日常用物,也算行个方便。”   林芜听了,觉得织云行还挺有意思的,能在京城与达官显贵做动辄千金的布帛宝货生意,也能不嫌琐碎,给这偏僻小镇和深山老林捎上几包盐、几把锄头。帮南崖的罪民,帮沿途的村镇,好像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事。   云见山在一旁缓缓道:“商者,通有无、利万民。能上能下,能大能小,方为长久之道。”   林景歪着脑袋想了想:“我明白啦!就像我们的玉魄书签,能在文房铺子里卖得便宜,也能在集珍阁卖得贵贵的,赚不同客人的钱。”   沈观亭忍不住笑道:“林景小掌柜这做生意的小脑瓜就是灵活。”   云见山看着这师兄弟,无奈摇头。   日头渐渐升高,前方的山路变得狭窄陡峭起来。马车与平头车终于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停下。众人下车,准备步行。   天青村虽藏于深山,但与外界也有往来,这条唯一的小径倒也不至于被荒草完全吞没。   真正的山行开始了。头顶是繁密的枝叶,层层叠叠,遮着日头。林间凉飕飕的,路旁是恣意生长的蕨类和灌木,野花点缀其间。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声长一声短,衬得山林愈发幽静。   云见山早年长居山庐,深谙山性,虽上了年纪,步履却沉稳从容。沈观亭自然不担心他,注意力更多分给了身前的林芜与林景。   林芜走得沉稳,脚上的皮靴踩在路上,稳稳当当。山风穿过树林,拂在脸上。山间的景色都差不多,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与林景曾在山间行走,但那时却是东躲西藏,每一步都提心吊胆,生怕遇到人。   而此时……她抬眼望去,前头是蜿蜒的商队,推着车的伙计们有说有笑,货物在推车上轻轻晃荡。   身后是沈观亭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不远不近,恰好隔着一两步的距离。她和林景被安插在队伍中间,安全又热闹。   林景迈着小短腿,也走得熟练又灵巧,挥着小竹杖在前头探路,这里戳戳,那里点点。   有时遇见一块凸起的石头,他还会特意绕过去,回头朝林芜喊:“阿娘,这儿有石头绊脚,你走这边,这边平的!”   那声音清亮亮的,在山林间毫无顾忌地散开,惊起枝头小鸟四处飞窜。他已经不用像曾经那般,紧紧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脚印,小心地走着了。   林芜跟着他指的路线,踏上了坦途:“多谢阿景提醒。”   沈观亭不紧不慢地跟在二人身后,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眸中笑意愈深:“看来阿景不仅做生意了得,走山路也是一把好手,将来出门行商,翻山越岭,倒是不必担心我们小掌柜会迷路了。”   林芜闻言,不由得回头瞥他一眼:“你别怂恿他,指不定他飘起来,日后三天两头惦着跟你跑商路,我可找谁要人去?”   沈观亭迎上她的目光,眼底笑意未减:“阿芜放心,阿景走再远,也会回来,因为家中有记挂的人。”   林芜转回头,轻声嘀咕:“罢了罢了,你们这些行商的心思,我们这些坐商是不大明白了。”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忍不住思量起来,出门在外的她,想不想回湖州呢?大约是想的,那里有她一手撑起来的饼铺,有清水巷安静而熟悉的日子,有来福,还有熟悉的人。   沈观亭望着她的背影:“可如今阿芜不也正走在山水之间?我瞧着你步履沉稳,气息匀净,这山路走得极好。若论行商,想来也定是能倚重的人才。”   林芜已经懒得搭理他。   走到平缓处,林景探路的节奏便慢了下来,大眼睛四处打量。忽然,他指着不远处一丛灌木:“阿娘,亭哥,你们快看,这个果子红彤彤的,能吃吗?”   沈观亭在后面接话:“你倒是眼尖。那是覆盆子,甜的,可以吃。不过别摘太多,你那只布袋已经快塞成粮仓了,给山里的雀儿留些零嘴罢。”   林景充耳不闻,小手已经伸过去了,摘一把就往身前的小布袋里塞,塞完了又摘了一把,高高举起小手,把果子递给她:“阿娘,这个可以吃!”   林芜接过:“那可得洗了再吃,野外的果子不能直接往嘴里塞。”   林景点点小脑袋,又把果子塞回布袋里,扭头看向老师和师兄:“等我洗了再给大家。”   倒是雨露均沾,一个都不落下。   这一路上,他的眼睛和小手就没闲着,看见片好看的叶子都要捡了往布袋里塞。黄的、绿的、心形的、掌状的,通通收入囊中。   沈观亭在他的指挥下,给他摘了片形状奇特的叶子,递过去时忍不住道:“阿景,你这不是进山收货,是进山扫荡来了。你就应该把自个儿的小木弓也带上,若真能蒙上一只山鸡野兔,也算不虚此行。”   “哎呀,亭哥你怎么没提醒我?!”林景听着他这番打趣,没有恼怒,只有懊恼。   沈观亭瞥他一眼,语气懒洋洋的:“我这不是怕你万一真射中了,还得我替你扛猎物。山路本来就难走,我可不想多一份差事。”   “我自己就能扛,我力气可大了,”林景接过那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宝贝地塞进布袋,嘴里还振振有词地嘀咕,“再说了,我才摘了几片小叶子,就算我不摘,它们也会掉到地上。野果子也会被小鸟小兽吃了,还不如我来摘呢。”   沈观亭:“嗯,言之有理。那你便是今日进山的,最伶俐的一只小山雀了,专拣好的往窝里搬。”   林景想了想,也不反驳,算是认了这个称呼,又握紧他的小竹杖,蹦蹦跳跳地往前探路去了。   林芜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不知道怎么来的。”   沈观亭偏头看她,眼底带着笑意:“想来是随阿芜。”   林芜摇头:“我看倒是随你这位师兄,穿得都像要去行侠仗义。你说他扫荡山林,自己倒是在一旁帮他摘叶子、摘果子,比谁都忙。”   沈观亭闻言,也不否认:“我这个师兄没甚大本事,只能顺手帮这等小忙了。”   因着有伴儿,又热闹,这崎岖的山路似乎也不那么难走了。日头越过树梢,明晃晃地照下来,走了许久,额间鬓角都冒了细汗。   林景的布袋再也装不下新宝贝,他总算消停了一阵,专注于走路。   忽然,他的小脑袋定住了,目光锁住不远处的林间。那里有一团白色的影子,藏在枝叶间,若隐若现。他脚步放轻,整个人彻底停下来。   林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只正在啄食的鸟,白羽长尾,眼周是一圈鲜亮的红色,仪态优雅,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禽。   “那是白鹇。”云见山说道。   那白鹇显然察觉到了他们,抬起头,长长的尾羽微微上扬。它却没有飞走,反而歪着脑袋,乌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随即又低下头,但每啄一下都要抬眼瞟一瞟。有点警惕但不多。   “看这模样,不似野生,许是自幼与人亲近,或被村人喂养过。”云见山也饶有趣味地打量起来。   林景眼睛发亮,压低了声音:“它真好看?会是谁养的呢?”   他话音刚落,一个小男孩便从远处跑了过来。他赤着脚,灵活地绕过灌木丛,动作轻巧得像只山间小鹿。   待跑近了些,才看清他脸颊两侧用青色颜料绘着花纹,在蜜色的皮肤上并不明显。他穿着青色短衣,下身是不过膝的短裤,裤腿扎紧,脚上沾着泥。   那只白鹇显然是认识他的,立刻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随即稳稳地落在他头上。   小孩被这重量压得一缩脖子,挥手赶着:“小灰!快下来,你好重!”   他瞧着比林景大些,约莫八九岁的模样,也不认生,朝林芜他们咧嘴一笑:“你们是织云行的人吗?”   沈观亭点头:“正是。我们这是往天青村去。”   小孩又往前走了几步:“我知道!婆婆说你们这几日会来。我叫阿羽。”   他指了指头顶那只仍不肯下来的白鹇:“这是小灰。”   林景好奇地看着那只在啄着阿羽脑袋的大鸟:“它这么白,为什么叫小灰?”   阿羽一边为他们引路,一边解释道:“因为它小时候是灰色的。我捡到它的时候还是一颗蛋呢,放在鸡窝里孵出来的。它刚破壳时,毛茸茸灰乎乎的一小团,我还以为孵出了只奇怪的小鸡崽。”   两人很快就小灰怎么从一颗蛋变成现在这副神气模样,叽叽喳喳聊开了,说得热火朝天,连一旁的沈观亭都插不上嘴。   沈观亭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阿羽的笑脸,又望向前方掩映在山林后方的村落方向。   他们此行前来,并未提前知会天青村。但阿羽却说婆婆知晓他们要来。看来,那批天青纱的问题,村中或许早已知晓,甚至正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林芜走在阿羽另一侧,低头问道:“阿羽,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可得当心,山中可是会有猛兽出没。”   阿羽却浑不在意:“这位阿姊放心,这片地方我从小跑惯了的,闭着眼都认得路。最近大家都在忙着准备庆典,顾不上我,我就带着小灰出来玩啦。它在村里总扑腾,大家嫌它闹腾。正巧你们来了,可以跟我们一起过节呀!可热闹了,不过……”   他的语调忽然低了下去,脑袋也垂下:“不过,婆婆生病了,躺了好些天,一直没下床。大家都好担心她。”   沈观亭适时接过话头:“阿羽说的婆婆,可是守染婆婆?”   “是的是的。”阿羽连连点头。   沈观亭听罢,心里便有了数。守染婆婆是村子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天青纱最后一道定色是否成功,全看她的眼力和手劲。若她病重,那批布出问题,倒也不难理解了。   阿羽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我们村今年头批送出去的天青纱,成色不对。可大青哥瞒了下来,没敢报。婆婆知道后气得病更重了……你们,你们是来找我们算账的吗?”   沈观亭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原来是守染婆婆抱恙,那布料成色有差,倒也情有可原。正好我们队里有郎中,可以给婆婆看看。”   前头的沈齐回头瞥了一眼,无奈道:“少爷,合着我这回来,又是给您当郎中使唤了?”   阿羽听了有郎中,脸上却没有露出多少欢喜,只是闷闷地嘟囔:“婆婆说她年纪大了,不担心自个儿,她最愁的是那批布。那批颜色不对的天青纱,其实……其实不是婆婆看着定染的,是别的人。”   林芜在一旁听着。阿羽说得有些跳跃,但她到底品出了些意味。想来是那位守染婆婆年事已高,力不从心,想趁着自己还能动,把衣钵传下去。不料刚放手让后辈一试,头一批布就出了岔子,甚至有人试图隐瞒。本就病着,又面对世代传承的技艺可能断送的局面,岂不能焦急痛心。   她与沈观亭对视一眼。先前因山行野趣而松快的心绪,此刻不免稍稍沉了下来。若守染婆婆一病不起,关键的定色技艺未能传下来,那这天青纱,往后恐怕就难有了。   随着小径变得愈发清晰平整,脚下被经年累月踏出来的土路,逐渐变成了用大小不一的溪石仔细嵌出的路面。   两旁的树木愈发茂密,枝叶在空中交错,投下幽邃的光影,溪流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响亮。   阿羽加快脚步往前小跑,赤脚踩在路上,啪嗒啪嗒的。小灰低低地飞在他身后,翅膀扑棱棱地响,偶尔落下来,又急急地追上去。   一行人随着阿羽转过最后一个弯,一棵颇有年岁的巨树豁然挡在眼前。树干粗壮得三四个人合抱不住,枝条弯下来,天然形成一道拱门。   底下是蜿蜒的石径,有光从深处透出来,朦朦胧胧的,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   天青村到了。   林芜驻足在这天然的门扉前,先前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沉重,忽然被眼前这静谧的景象拂去了。   它太沉静,太稳固,外界那些纷扰在它面前,似乎都成了转瞬即逝的微尘。   风从门深处涌来,裹着光,吹起她的衣摆。她很想亲眼看看,那天青纱究竟是什么模样。不是因为一百贯一匹的价钱,而是想看看,藏在这深山,被这样一个村子世代守护着的东西。   阿羽已经跑了进去。   很快,里面便有了动静。脚步声、说话声越来越近,陆陆续续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只见他们大多穿着与阿羽类似的靛青粗布衣裳,样式简朴利落。然而,其中也夹杂着几身不同的颜色,赭色的、淡黄的,虽不张扬,但在里面却显得格外醒目。他们脸上都绘着与阿羽类似的青色花纹,瞧着古朴又神秘。   最前头的一位老者率先迎上来。他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脸上的花纹也更繁复一些。   他朝沈观亭拱了拱手,口音带着独特的语调:“贵客远来,一路辛苦。老朽是村里的族老,阿山。守染婆婆卧病,未能亲迎,还望见谅。”   沈观亭笑着回礼,寒暄了几句。身后的伙计们也被热情的村民围住,七嘴八舌地问着车上的货物。   大人身后,还站着一群小孩。他们脸上也绘着花纹,赤着脚,穿着短衣短裤,露出一截黝黑的小腿。   小孩们好奇地望着这一行人,尤其是林景。   林景也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他们。他穿着利落的小短褐,脚上蹬着新皮靴,头上小发髻扎得齐整,和这些孩子站在一起,瞧着像两个世界的人。   孩子们的目光在林景身上转了一圈,又缩回了大人身后,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林景忽然从布袋里掏出一把路上摘的野果子,红红紫紫的,举在手里,朝那几个孩子晃了晃。   孩子们愣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倒是阿羽从人群里蹿出来,跑到林景跟前,接过果子,咧嘴一笑:“多谢阿景,我们村里也有好多果子,我带你去。”   有了阿羽带头,几个孩子也纷纷围过来,接过果子,抱在手里,也不吃,叽叽喳喳说起来。   “我今早才去摘了果子,都是最大最甜的。你去我家,我拿给你尝!”   “我家门前种了枇杷树,已经长了好多好多果子,黄澄澄的,可好吃了!”   林景一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脑袋转来转去,嘴里“嗯嗯”地应着,小手已经被好几个孩子拉住了。他被拽得身子晃了晃,却没有跟着迈步,而是抬起头望向朝林芜和沈观亭。   林芜弯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对着阿羽和几个小孩笑道:“多谢各位小友。阿景一路走来,风尘仆仆,还没收拾妥当。等我们安顿好了,再让他去找你们玩,好不好?”   虽然这些村民瞧着淳朴热情,但终究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让林景跟一群刚见面的孩子跑开,她终究不放心,还是先跟在沈观亭他们身边,看着情形更为稳妥。   孩子们被她这温和的笑容迷了眼睛,乱七八糟地点着小脑袋,松开了林景的小手。   沈观亭也顺势朝族老说道:“我们此行来得突然,人多物杂,若贸然进村,恐多有搅扰,便想在这村口开阔处暂且扎营,也方便清点货物。”   他这话说得周全在理。天青村并非客栈林立的小镇县城,若住进村民家,势必分散开来,管理和安全都不便。   阿山族老闻言点头:“贵客考虑周到,如此安排甚好。只是实在简陋,委屈各位了。若有任何所需,柴火、清水,只管开口,莫要客气。”   事情便这般定下,众人随即忙碌起来。   林景小尾巴似的跟在林芜身后,帮忙递些轻巧的物件,在搭他们那顶小帐时,有模有样地扶着木杆。   队里女眷不多,除了林芜,便只有一位常年随商队行走的厨娘,与队里一个护卫是夫妻。林芜此行便是以厨娘的身份随行,混迹其中,倒不显得突兀。   昨夜在镇上旅舍,尚可单独要一间房,但如今野外扎营,布帐有限,按常理,她便需与那位厨娘同住一帐。   林景抱着自己那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蹲在旁边,嘴里嘀嘀咕咕地规划:“阿娘,我睡最边上,我用衾被把自己卷起来,肯定不占地方……”   林芜听了,笑着搅乱了他的规划:“阿景,你忘了?这是阿娘和婶婶住的帐子。你是小郎君了,可不能住在这里。”   这事她早与沈观亭商量过。   “啊?”林景愣住,茫然地眨眨眼。   沈观亭缓步踱了过来,解释道:“主账宽敞,老师也与我们一起。出门在外,我们师门三人住在一处,最是合理。正好也让阿景的功课,即便在山野之间,也不至落下太多。”   这么一听,林芜心中不由莞尔,这师门听起来可真是严苛得很,出来游历踏青,还这般见缝插针地进学修业。   “好吧。”林景想了想,觉得和亭哥、老师住似乎也很有趣,便乖乖点头,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转了个方向。   沈观亭指了指一旁仅有三四步距离的主帐:“主账与女眷帐离得近,也方便照应。阿景若夜间有何事,也不过几步路的功夫。”   行囊差不多安置好,留下护卫与伙计们继续整饬营帐、看守货物,沈观亭几人便准备先行入村,探望病中的守染婆婆。沈齐倒也自觉,拎着药箱跟上来。   林景到了陌生的地方,反倒不如在山林间自在。他牵着林芜的手,走得很近,小脑袋转来转去,瞧什么都新奇,却也不像先前那样蹦蹦跳跳了。   带路的村民们走在前面,三三两两,低声说着什么。那些带着不同语调的话语传过来,听不太懂,只觉得语调绵绵的。   他们迈进了那个被树影和光晕笼罩着的村口。   踏入的瞬间,只觉光线一暗,迎面便是一阵凉风。   路旁的树枝叶缠绕,长得肆意,铺向路中。日光从重叠的叶片间挤下来,像跳跃的灯光。   这一段路,像一条短短的分界。走了一小阵,越过密密围绕的树影,眼前才豁然开朗。   一片依着平缓山势错落铺开的屋舍映入眼帘,多是木石结构,瞧着比湖州近郊村子的茅草屋更为齐整结实,许多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晾晒的草药和干菜。   可见近处一户院子门口,一个老妪正坐在矮凳上筛着豆子;稍远些的平地上,一个壮年男子正抡着斧头劈柴;从村中穿过的溪边,有人正蹲着洗衣裳……   见到阿山族老领着林芜这一行人进来,村民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望来。   “山伯,来客啦?是赶庆典的贵客么?”   “这几位瞧着面生,是哪里的客人?穿得真体面。”   “这小郎君生得真白净,像画里走下来的。”   林景不好意思地往林芜身后缩了缩。   阿山族老笑得和蔼:“是织云行的沈东家,来探望守染婆婆。”   沈观亭几年前虽来过天青村,但时日已久,村中又添丁进口,许多人一时未能认出他来也属寻常。   然而,族老这句话落下,周围那些带着好奇的喧嚷声,却几不可察地低了下去。   方才那几个想凑近些看看的村民,脚步顿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哦……织、织云行啊……”有人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林景懵懵懂懂地抬头看看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紧握住林芜的手。   沈观亭面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多年没来,村子变化不小。山族老,劳烦您先领我们去看看守染婆婆吧。”   山族老叹了口气,点点头,继续带路。 [152]第 152 章:晨起   一行人沿着村中的小径往里走。路不宽,两边是错落的房屋,屋前空地上晾晒着衣裳,多是月白、浅青一类的素净颜色,在风里轻轻晃动。   几乎每户人家的门前,都插了几枝带着青叶的竹竿,竹梢上系着长短不一的青色布条,随风飘着。屋檐下也挂着一串串青色野花和青线编的穗子。单看一件倒也不显眼,可家家户户都这么挂着,放眼望去,满眼都是青的,让人似走近了一个青色的世界。   阿羽指着那些装饰,对林景说:“这是为庆典挂的,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挂。挂得越多,今年布就染得越好。”   守染婆婆的屋子在村子靠后的小坡上,比别家高出一些。门前有棵老树,上头也挂着不少随风摇摆的青色穗子。   门敞着,阿羽小跑过去,压低声音朝里头喊:“阿岚姐,他们来啦!织云行的沈东家他们来啦!”   里头传出一阵咳嗽声,随即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说:“进来吧。”   屋里光线有些暗。一个瞧着十六七岁的小娘子扶着一个老婆婆从里间走出来。婆婆头发花白,戴着青色头巾,肩背微微佝偻,面色倒还精神,只是时不时咳几声,走得不快。   沈观亭连忙上前:“婆婆快坐下歇着,不必多礼。”   守染婆婆摆摆手,在椅上坐下,又咳了两声,才抬眼看他们:“不碍事,老毛病了,倒让沈东家与各位贵客见笑。”   她的目光从沈观亭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几人身上:“这几位是?”   沈观亭侧身介绍:“这位是我的老师,云见山先生。这是老师的弟子,也是在下的师弟,阿景。这位是林掌柜,在湖州经营吃食铺子,久闻天青村风物独特,此次便随我们一同来见识一番。”   他又示意一旁提着箱子的沈齐:“这是沈齐郎中,略通医理,正好让他给婆婆瞧瞧脉息,或许能缓解些病痛。”   守染婆婆听了,先对几人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在林景身上,眼里多了几分柔和:“这么小的娃娃,就跟着师兄走这么远的山路,倒是肯吃苦。”   林景站得端端正正,扬声道:“婆婆,我不怕吃苦,山路我走惯了。”   “是个了不起的孩子,”守染婆婆笑了,“沈东家这般周到,连郎中都带了来。你此行,莫不是来看我们天青村这回闹出的笑话?”   沈观亭摇头:“婆婆说笑了。您还有心思打趣观亭,看来精神尚可。织云行与天青村往来多年,此番前来,绝非问罪。只是听闻此番送去的布料成色有异,惟恐村中遇上什么难处,特来探望。若有用得着沈家之处,婆婆但说无妨,我们必当尽力。”   “各位远道而来,先请坐吧,”守染婆婆示意阿岚上茶汤,喘了口气,才缓缓说道,“都是小事,倒劳你们跑这一趟。正巧,村里的庆典也近了,大家都要忙活,你们赶上了,便一起热闹热闹也好。”   她话头一转,回到正事,语气郑重了许多:“这批布成色不对,是天青村对不住织云行。本该我们主动上门赔罪,反倒累得沈东家亲自过来,实在过意不去。这批货,我们会全数按瑕疵布算,该赔的赔,该补的,后续一定用最好的天青纱给东家补上,绝不拖欠。只盼沈东家莫要因此怪罪整个村子,也别对我们天青纱失了信心。”   她又咳了一声,一旁的阿岚连忙递了碗水过去。她接过抿了一口,继续说:“说来惭愧,我这回病得突然,想着让底下几个得用的弟子试着独立操持头批布的定色,没成想……手艺没学到家,怪我,怪我放手放得太急了。如今我身子好些了,往后不会再出这等纰漏了。”   “婆婆不必过于自责,更不必忧心。”沈观亭声音和缓,“事既已出,知晓症结所在,日后仔细便是。织云行信的,本就是天青村世代相传的技艺与信誉。我们此行,也是想看看庆典的热闹,非兴师问罪而来,婆婆切莫为此多思多虑,安心静养才好。”   守染婆婆点点头,神色松快了些:“那你们这几日就在村子里多走走。这位是我的弟子阿岚……”   她朝那年轻小娘子抬了抬下巴:“阿岚,你与阿羽一起,带着沈东家和几位贵客,在村里好好走走看看。”   出了守染婆婆的院子,他们跟着阿岚一路来到一处空地。这里比别处更热闹些。   有村民正在用竹子和木杆搭着一座祭台,有人爬上爬下,将长长的青色布条缠绕在竹竿之间。另一侧,几个妇人围坐在大簸箕旁,手里编着青色的干花环和花束,花是淡青色的,配着绿叶,跟家家户户门前挂的那些差不多。   云见山目光落在那青色干花上:“这便是用来染制天青纱的青黛草?”   “正是,”沈观亭颔首,“青黛草秋季开花,这些应是去年秋日备下的。”   林芜瞧着那些妇人手中逐渐成型的花环与花束。与小镇码头的花僚人摊子上见过色彩绚丽的干花不同,这里的花束仅有淡青色一样,可满眼的青色叠在一起,倒也让人移不开眼。   “我原以为天青纱那么贵重,原料也该是稀罕东西,没想到村里到处都是。”她随口说了一句。   沈观亭解释道:“原料是稀罕的。青黛草别处也有,但只有长在天青村山里的才能染出天青纱的颜色。离了此地,便是同样的草,也染不出真正的天青。”   他们在这儿聊着,旁边的村民时不时看过来几眼,却没人上前搭话。   阿岚看出了大家的拘谨,便扬高了声音,朝那几个编花环的妇人笑道:“婶子,这是织云行的贵客,特地来看望婆婆的,也是来参加咱们明日庆典的贵客哩!”   她这一说,几个妇人的脸色就松快了,三三两两围过来。   “来得正是时候,明日庆典就开始了。”   “几位是不是还没有天青布衣?正巧,去挑一件,明日穿上了才能跟着去后山引天水。”   林景仰起小脸问:“天青布衣是什么呀?”   阿羽抢着解释:“就是咱们庆典头一天穿的衣裳。染了天青色,穿上了,古井里的水才认你。”   阿山族老也笑着接话:“贵客们若没准备,正好,公中的布房里新赶制了一批庆典布衣,样式都差不多。要是不嫌弃,去选一件合身的。”   几人便跟着到了布房。这是间敞亮的木屋,靠墙一排木架,上头叠着整整齐齐的衣裳。清一色的青色短衣,对襟敞开,没什么花纹,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花草香。   林景迫不及待就接过披上了,使劲儿嗅了嗅自己的袖子,又举到林芜跟前:“阿娘,这个香香的,跟花草香囊一样!”   林芜凑过去闻了闻,确实是一股清清爽爽的香味,便笑道:“那你可得小心些,别像往常那样到处乱跑,跑出一身汗,就不香了。”   “我知道啦!”林景嘴上应着,眼睛却看向阿羽,盯着他脸上那青色花纹,“我是不是也要画上这个?”   阿羽摇摇头:“你不是天青村的人,不能画哦。”   林景想了想,说:“那好吧。”倒也没多失望。   从布房出来,阿岚又领着他们去看了织布坊和染坊。一路上总有人凑过来搭话,问问外头的事,问问湖州什么样,问问市面上如今时兴什么布料。他们一一答着,说说笑笑。   等逛完一圈回到营地,日头已经偏西。   林景按捺不住,挺起小胸脯转了个圈,展示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天青布衣:“我这个衣裳好看吧?我像不像天青村的人啦?”   沈齐笑着逗他:“像,像极了!那往后你就留在天青村,跟着学织布染布好了,湖州也别回了,书院也别去了,安安生生在这儿给咱们做天青纱,岂不美哉?”   林景立刻皱起小鼻子:“我才不要呢。”   “哎?天青纱多金贵,一匹几十贯呢,咱们林景小掌柜看不上?”   “不是一百贯吗?”   沈齐乐了:“一百贯那是卖价!你瞧瞧,还没怎么着呢,就一点儿赚头不想留给咱们行里了?看来真是天生该做天青村的人。再说了,在这儿做天青纱,可比你在湖州当饼铺小掌柜赚得多多啦,真不愿意?”   林景已经动手脱下那件新衣,仔细叠好,抱在怀里:“不愿意。我才不要一直只在这里织布染布。我还有好多事要做呢,要进学读书,要习武强身,要学做生意,还要养来福,带它遛弯儿。”   “你和虎头平日不是总嚷嚷读书累、扎马步苦,变着法想逃学逃练躲懒么?”   林景理直气壮:“那织布染布也累的,而且一直只做一件事,多没意思。我要做好多好多不同的事才行。”   一直坐在胡床上闭目养神的云见山,此时开口道:“一生若能将一件事做到极致,心无旁骛,亦是境界,足以令人敬重。”   林景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是摇头:“可是我就想做多多的事情。我还要钓鱼,还要骑马。”   云见山摇摇头:“你呀,这山望着那山高的性子,眼界活泛,不肯安于一隅,倒真是与你师兄如出一辙,半分不安生。”   “是,是,不好的都随了我,”被点名的沈观亭正将一杯热水递给刚走过来的林芜,“诸位,沈某今日可是带师弟出来长见识的。林掌柜尚在眼前,你们便这般当面怂恿她家娃娃留在天青村,岂不是陷沈某于不义,愧对林掌柜么?”   林芜接过那杯水,嘴角弯了弯:“你们吵你们的,何必扯上我。”   几人笑了一阵,晡食也端上来了。林景坐在沈齐旁边,嘴里塞着饭,还不忘含含糊糊地跟沈齐争辩织布染布到底有多累。   饭后,沈观亭才问沈齐:“依你看,守染婆婆身子究竟如何?”   沈齐神色一正:“面色虽有病容,但并非晦暗衰败之象。咳嗽是真,气息却未见促乱。依我看,倒不像是病到必须卧床的地步。”   云见山喝了口热水:“观亭是疑她病有蹊跷?”   沈观亭:“定染这事,关系着一批天青纱的成败,也关乎全村人一年的收成。守染婆婆若不是病得实在没法下地,想来不会轻易放手。”   林芜思索片刻,仍是不解:“那她为何要这么做?这对村子有百害而无一利。难不成……是她不喜那位接手定染的弟子,有意令他出错,好借此巩固自己的地位,或惩戒对方?”   说完,她自己又蹙起眉,也觉得这个猜测有些过于阴郁。   沈观亭摇头:“不会。守染婆婆将天青村和天青纱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对真心学艺的弟子也向来倾囊相授,村里人对她的敬重发自内心,她无需,也绝不会用损害天青纱声誉的方式,来巩固什么。”   林景在啃着村里孩子们送的野果,忽然插嘴道:“那会不会是婆婆觉得累啦,不想染了?书院里就常有同窗这样,说自己病啦,不能来进学,其实就是起晚了,不想来。”   林芜听了,不禁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这可不是逃一次学那般简单。布若染坏了,卖不出价钱,村里许多人一年到头的辛苦就可能白费,是真的会没有银钱度日的。”   没有钱,林景这算是懂了,小鼻子又皱起来,像个小苦瓜。   沈观亭的目光从那张苦瓜小脸上掠过,最终落在林芜身上:“多想无益。接下来我们多看看,多听听,总会知晓更多。即便最终不知晓,也无妨。守染婆婆既已承诺往后亲自把关,不再出纰漏,对织云行而言,此事便算了了。山水在前,庆典在即,不必为此等悬案思虑过重,反倒辜负了这趟出行。”   云见山也赞同:“不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处处皆有各自的烦忧。我们终究是外人,过分介入,反而不美。”   次日清晨,林芜在布帐中醒来。身侧同住的厨娘嫂子早已起身,帐内只剩下她一人,帐外传来隐约的哼哈声与脚步声。   她怔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异乡山野的营地之中。然而这一夜竟睡得比前夜在镇上旅舍还要踏实,无梦无惊。   收拾利索,她抬手拉开布帐的门帘,清冽的晨气瞬间涌入。刚抬眼,便瞧着了不远处空地上,有个小身影正挥动着一根小木棍,哼哼哈哈的。   林景显然刚起身不久,有一缕头发倔强地翘着,手上一招一式倒也颇有章法。   沈观亭站在他身侧,不时出声指点一二。他今日已换上了昨日在村里取得的天青布衣。那并非名贵的天青纱所制,不过是村民惯常使用的靛青粗布,裁剪也简单,但在他身上便显得尤为不同,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沉静温润的灰青,像雨后的山峦,不由得让人想到,真正的“天青”大概便是如此。   林芜微微移开目光,重落到哼哼哈哈的林景身上。原来将她唤醒的哼哈声,便是来自这里。   她倚着帐门,静静看了一小会儿,心底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这对师兄弟,倒真是勤快得很,连出门游山玩水,这习文练武也是一日不落。   只是可怜了林景小朋友,满心以为是出来尽情玩耍的,结果功课一样没逃掉。   她甚至都想阴暗揣测,见山先生和沈观亭执意要带林景一同出行,该不会就为了在途中解闷吧?   沈观亭似察觉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安静目光,回头望来。   晨光尚未大亮,日光透过稀疏的枝叶缝隙,淡淡地、柔柔地洒落下来,不刺眼,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他的目光在柔光中显得温和许多,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相碰。   “阿芜这般早?”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也比平时柔和。   林芜心中莫名一颤。因着这几日同行者众,为免闲话,他多称呼她为“林掌柜”。此刻营地初醒,万籁渐苏,这声“阿芜”竟让她感到一丝陌生。原来早晨起来,被人这样寻常而直接地叫出名字问候,是这般感觉,有点怪,有点不适应。   这与她惯常的生活是如此不同。在湖州,在清水巷的小院里,每一个清晨都是安静而固定的。她独自在灶房轻手轻脚地收拾,准备简单的朝食,然后去饼铺开门,买菜,洒扫,生火,应付陆续上门的客人,操持后厨的琐碎,开始周而复始的一日,疲累却也踏实。   林芜缓了缓神,出了营账,抬眼望去,眼前是开阔的天地。   远处,群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出轮廓;近处,是郁郁葱葱的林木;再近,便是这鲜活的人群,晨起练武的一大一小,临时搭起的灶棚已升起袅袅炊烟,隐约传来食物的香气。   “倒是不及你们早,沈东家这般说,听起来反倒像怪罪我贪睡了。”林芜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沈观亭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懒淡,还有些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沈观亭轻笑一声,声音低低的,像微风轻轻拂过耳边:“岂敢。往日在家中,阿芜天不亮便要起身张罗铺子,想必日日辛苦。如今出门在外,若能偷得半刻清眠,多歇息片刻,这趟出游便已算不虚此行。”   他话音方落,一旁正比划着的林景却忽然停了下来,收了势,小手拄着木棍,转过小脸,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可是,亭哥,我平日在湖州,也要早早起来去书院,也很辛苦的。那为什么你天还没亮透,就把我从被窝里挖起来了?还说是晨课不可废?”   他可是清楚得很,在湖州的时候,他常常一大早就到了沈府校场,日头都爬老高啦,亭哥还赖在床上呢,有时还是他跟虎头去拍门,才把他叫醒的。   亭哥今日起得这般早,倒是怪得很。 [153]第 153 章:因人而异   “此一时,彼一时,”沈观亭神色坦荡,说得理所当然,“在湖州,我那是俗务缠身,难免夜间多思,晨起便迟些。如今身处山野,天地清气涤荡,自然神清气爽,醒得早。正好督促你用功,岂不是两全其美?”   林景“哼哼”了两声,挥了挥手里的小木棍:“阿娘在湖州劳累,所以到了这儿能多歇歇,起晚些。亭哥你在湖州也辛苦,到了这儿,却比在湖州起得早。反正睡不睡懒觉,全看亭哥你怎么说。”   沈观亭坦然受了这番指控,点了点头,顺势道:“不错,这就叫因人而异。在湖州,我早晨能多睡片刻,阿芜却要早起张罗铺子,不得空闲。如今出门在外,她自然该好生歇息,补一补平日的辛劳。而我嘛,平日已经补过了,今日就不用补了。”   林景被他这番话绕得有点晕,歪着小脑袋琢磨了片刻,觉得有点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只好不太情愿地咕哝一声:“好的吧。”   林芜在一旁瞧着这两人一来一往,心下不由得感叹,林景小朋友到底年纪小,三两句便被自家这位师兄绕了进去,连自个儿被一大早拎起来习武的事都给忘了。   沈观亭将小师弟安抚妥当,又望向林芜:“阿芜觉得,我这番话可有些道理?”   林芜正往灶台那边走,头也没回,随口应了一声:“沈东家思虑周全,见识过人,说的自然都是妥帖在理的话。”   她横竖是不跟这位辩,辩不过是一回事,更怕没完没了。   吃过朝食,他们便往村子里去。   沿途景象与昨日又有些不同了,满眼的青色更浓了。只因今日村中无论男女老少,皆换上了天青布衣。人群熙攘,汇成一片流动的青蓝色,置身其中,若不细看,一时难以分辨谁是谁。   林景转着小脑袋,大眼睛忙个不停。   林芜牵着他的小手:“阿景今日可别到处乱跑,若是走散了,这满眼望去都是青衣裳,我一时半刻可寻不着你,你也寻不着我。”   林景想也没想,仰着小脑袋说:“找亭哥就好啦!亭哥高高的,一眼就瞧见了。”   林芜闻言,不由抬眸看向身旁的人。在人群中,沈观亭的身影确实好认。身量高,又挺拔,即便穿着跟旁人差不多的青色短衣,站在人群里也很是醒目。   沈观亭听了,低头看了林景一眼,笑道:“阿景这主意好。只是,若我并未与林掌柜站在一处,你单寻着我,岂非依旧寻不着林掌柜?”   林景脱口而出:“那你跟阿娘站在一处不就好了?亭哥你不要到处乱跑。”   沈观亭从善如流地点头:“是,阿景说得极有道理。”   两人三言两语间便商量好了走散后的章程,作为当事人的林芜照例不掺和这对师兄弟莫名其妙的对话。   村中空地的祭台前,人群愈发稠密。在杂乱的人声中,混着有节奏的“咚咚”鼓声。许多人手中举着长长的青色布条,随着鼓点上下挥舞。   阿羽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塞给林景一个绑着青色流苏的小手鼓。   “哇!多谢阿羽!”林景得了新鲜玩意儿,立刻兴奋地跟着节奏摇起来,小脸上光彩焕发。   众人随着前头手持陶罐的阿岚,开始缓缓移动。   青色队伍如一支河流,流出村落,穿过绿色的田野,穿过山林间的小径。小灰在队伍一侧低空盘旋,白色的身影在青蓝底色中格外显眼。   阿羽凑到林景身边,大声喊着:“咱们要去后山的古井,取今年的天水!路上不能回头,要一直走到古井跟前!”   林景也在喧闹的人声和鼓声里扯着嗓子问:“为什么呀?”   “因为要像溪流一样,一直往前流。回头或是打转,水就浑了,没力气了!”阿羽往前小跑了几步,“咱们也得一股劲儿往前!”   林景点头,举着小手鼓咚咚地摇:“我知道啦!我不回头!”   说完,他便跟着阿羽蹦蹦跳跳地混在小孩的队伍里,小鼓举得高高的,摇得咚咚响,嘴里也跟着“咚咚”地喊。   林芜一行人缀在队伍后面,抬眼望去,前方是熙攘的青色人流,飘扬的青色布条像溅出的水花,鼓声起伏。林景清脆的笑声被山风送来。   在这片欢腾的队伍里,那些日常的琐碎似乎都跟着流走了,只余澄澈纯粹的轻盈与愉悦。   云见山望着那条一直向前延伸的青色队伍,不由感慨:“如溪流一直往前。天青村看似固守一隅,却是这般通达。”   沈观亭行在他身侧,闻言接道:“若真是固守闭塞、墨守成规,这天青纱的技艺与名声,怕也难以流传数百年,更走不出这重重山峦。”   山路并非坦途,时有起伏。他们行至一处山坡,人潮涌滞,林芜跟着踩上一块垫脚石,却不料前头一个村民不慎踩到松动的碎石,身形一晃,眼看就要向后倒来。   一只手臂忽然横在她身前,拦住了那村民踉跄的身形,也隔开了即将到来的碰撞。   待村民站稳,重新汇入人流,那手臂的主人似松了口气,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动,逆着从林叶间洒下的日光,便要侧转回头。   “观亭!莫要回头。”林芜抬起头,声音混在鼓声里。   沈观亭闻言,即将转过来的动作顿时停住了,随即已偏过些许的角度也收了回去。   他下巴轻轻一点,低低“嗯”了一声。   她扶住仍横在身前的手臂,踩着脚下的石块,攀上了小坡。   沈观亭已在前方平缓处停下脚步,等她靠近:“多谢阿芜提醒,方才险些大意,坏了规矩。”   林芜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轻轻摇头:“该我谢你出手及时才是。”   随着古井愈近了,鼓声与风声愈显浩大。   青色的队伍最终在这股声浪的顶点缓缓停驻,似一条奔腾的河流汇入了江海。   眼前是一方圆形古井,周围垒砌着一圈山石,石缝间的苔藓毛茸茸的。井口并不宽阔,几乎隐没在四周茂密的绿植中。   那些植物有膝盖高,在穿林而来的山风中微微摇曳,散着熟悉的气味。   “这周围长的便是青黛草了,”阿山族老走到井边,“待到仲秋开花之时,这井便如落在蓝天,是最好看的时候。”   林景蹲下身,好奇地打量着这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草,忽然站起身,扯了扯自己的天青布衣。   “就像现在一样,青色的我们围着古井。”   阿山族老笑道:“小郎君说得是。”   在族老的示意下,阿岚上前一步,将手中那绘有繁复纹样的陶罐沉入井中。片刻后,她提起陶罐,里面已盛满了井水。   取了天水,队伍又原路返回,鼓声也变得悠长而平稳。   回到村中祭台前,只见上面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陶制人像。人像线条简朴流畅,衣裳和头巾一律青色,周身被花束与白色丝茧层层簇拥。   阿岚捧着陶罐上前,伸出手,探入罐中,然后将带着水珠的手指挥洒向那尊青色陶像。   守染婆婆此时也动了。她今日换上了一身天青纱制的对襟长衫。那衣料在光下泛着柔和的青色光泽,如水如雾,衣摆垂落在地,随着她的步履起伏。   她走到陶像正前方,苍老的声音扬起。   “天青娘娘在上,青山为证,古井为鉴,今迎取天水,涤净双手与心魄。祈愿娘娘庇佑,赐我天青村人眼明手稳,草木丰茂,染缸常清,纱色永正。愿技艺不绝,薪火相传,如青山不老,如古井长盈。”   “天青庆典——开始——”   “开始——”村民们齐声应和,声浪伴着鼓声涌开,冲散了方才的肃穆。村民再次挥舞起青布条,孩童们欢笑着四散跑开。   “万物有灵,敬天惜物,”云见山望着眼前这充满活力的场景,缓声道,“他们以这般仪式感恩山川草木馈赠,祈求心神与技艺的圆满。这份心意,或许正是天青纱独一无二的缘由之一。”   林芜静立一旁,望着满目的青色,以及这些纯粹的笑容,一时怔然。   “阿芜。”   沈观亭不知何时已从人群中走出来,温和的声音轻易便穿过了周遭的喧闹。他缓步行至她身旁,将手中之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小把花束。浅青的青黛干花,配着稍微有些泛白的叶片,素净雅致,用一根青色细麻绳扎着。   “方才在祭台边,从献给天青娘娘的供花旁取的,”沈观亭的目光落在她略带疑惑的脸上,“阿山族老说,供过娘娘的花带回去,可保草木丰茂、手艺精进,给阿芜。”   林芜接过那一把干花,指尖碰到干燥柔软的花瓣,心里有些哭笑不得。她这辈子头一回收到花,竟是一束用作供奉的干花花束。也不知该说这人务实,还是诚意十足。   “观亭怎么不留给自己?”   沈观亭笑了笑:“天青娘娘守护的是草木与技艺,想来更适合阿芜,于我倒是不大合宜。”   他偏头看了一眼远处祭台上那尊陶像,语气轻松了几分:“至于我么,还不如多请几尊貔貅摆在集珍阁里来得实在。”   林芜也忍不住笑了:“沈东家连求神拜佛都这般务实。”   沈观亭闻言,笑意未减:“在商言商,惯了权衡利弊,连对这虚渺之事,也难免带着几分盘算。”   他话音刚落,远处鼓声又起,林景从人群里钻出来,举着小手鼓咚咚地摇着,一路小跑到两人跟前。   “阿娘,亭哥!你看我的花……咦,阿娘你手里也有花!还比我的多好多……”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唯一的一朵小花骨朵,又瞅瞅林芜手中那颇具规模的一小束。   林芜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莞尔:“你这小鼓都摇了大半日了,手不酸么?嘴也一直没闲着。”   林景摇摇头,把小鼓举得更高:“我不累!”   他不止手不累,嘴巴也不累,接着叭叭地问:“阿娘为什么有这么多供奉的青黛花?阿羽跟我说,这个很少的,是取古井旁秋日里最早长出来的青黛花做的,轻易不给人的。阿山族老也只给了我一朵呢。”   林芜忍着笑,诚实回答:“是你亭哥拿来的。”   沈观亭声音从容:“嗯,毕竟织云行是天青村的大主顾,他们的天青纱多半要靠织云行销往各处。族老多给些体面,也是常理。”   林景小掌柜听了,觉得很有道理,顿时释然。   “那阿娘有这么多,够保佑饼铺了。我这朵就不拿过去了,我要拿到阿福坊去,保佑我们阿福坊的布偶做得更精巧,卖得更好!天青村做的是布,我们布偶用的也是布,天青娘娘肯定也会好好保佑我们阿福坊的!”   说着,他一手握着小鼓,一手拿着青黛花,朝天青娘娘的方向认认真真鞠了个躬。   沈观亭看着他那副虔诚的小模样,笑道:“看来这趟出来,倒是阿景收获最丰,样样都有你的份,最是不虚此行。”   林景一点儿不谦虚,十分赞同:“对呀,因为我最勤快!   林景小朋友确实勤快得一点儿都不含糊。   吃过晡食,趁着天光还亮,他便取出一本小册子,坐在矮几上前做老师布置的功课。   林芜收拾完碗筷回来瞧见,很是惊讶:“你竟还带了书册笔墨出来?”   林景头也不抬,笔下不停:“不是我带的呀,是亭哥给的。”   他写完一个字,才抬起头,从小布袋里摸出另一本稍厚些的空白册子:“还有呢,亭哥说这也是带给村里的货,匀了两本给我。阿娘,你要记账么?”   他们在湖州,每日晡食后,阿娘都会在灯下拨弄算盘,核对账目。   林芜在他身旁坐下,接过那本簇新的册子,有些哭笑不得:“又不在这里做生意,记什么账。”   林景却放下笔,转过头来:“不记钱,可以记我们做了什么呀。今天虽然没有做吃食卖吃食,但我们做了好多事情呢!”   他掰着小手指头数起来:“穿天青布衣,摇小鼓,取天水……”   林芜一愣,随即笑起来:“阿景说得有道理。”   她摊开册子,提笔蘸墨,却一时不知该从何写起。若是记饼铺的流水,柴米油盐,收支几许,日日相似,她闭着眼都能写。可这几日却是太不一样了,看到的,听到的,太多,太满,太鲜活。   沈观亭原本在不远处与云见山低声说着什么,余光瞥见林芜对着一本册子发起呆来,不由得觉得有趣,缓步踱了过来:“怎么,阿芜也被老师布置了功课?”   林芜抬头,晃了晃手中的笔:“是阿景小夫子布置的,让我写写今日做了什么。”   “今日……”沈观亭沉吟。   他刚一开口,旁边的林景立刻来劲儿了,扒着矮几边缘,举起他的小手鼓就“咚”地摇了一下,抢着说道:“今日是天青庆典第一日,我们摇鼓啦!还挥了青布条,像这样……”   他空着的手模仿着挥舞的动作。   “然后跟着大家一起去后山古井取天水,路上不能回头……”   小家伙语速飞快,事无巨细地倒豆子般说着。林芜依着他的话头,提笔在纸上写下:“天青庆典首日……”   沈观亭在一旁听着,时不时补充细节,声音平和舒缓。   “青黛草,乃制作天青纱染料之根本。其花于仲秋时节绽开,采集需在晨露未晞之时……”   “取花后,经秋冬发酵制备,待来年春蚕结茧,取丝织帛……”   林景托着腮,在一旁听得入神。   林芜则垂眸疾书,娟秀的字迹一行行铺开,笔下沙沙,混合着沈观亭低沉的嗓音,和周围隐约的说话声,竟是十分和谐。   待写完青黛草一项时,林芜笔尖一顿,忽然抬起头,望向沈观亭:“新鲜的青黛花是什么模样?”   她目前只见过青黛干花。   沈观亭一边思索,一边描述着:“植株不高,花瓣细长,攒聚成穗……”   林芜听着,直接将笔递了过去,指尖在册子一侧的空白处轻轻一点:“口说难以想象,不若观亭在此画上一株?”   沈观亭看着她带着点执拗的认真神情,微微一怔,随即垂眸笑了,笑容很轻。   他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笔,还能感受到笔杆上轻微的温热,指腹似不适应般松了松力道,随即又握紧。   他将册子转了个方向,提腕落笔。寥寥数笔,一株植物的轮廓便在纸上呈现。   林景也好奇地凑过小脑袋,看着纸上逐渐清晰的叶片与花穗,忽然道:“亭哥,还要画我的小鼓,庆典都要摇小鼓的,就画在旁边,好不好?”   沈观亭笔尖未停:“这可由不得我做主,得等林编修示下。她掌着今日的实录,何处该记何物,需得她首肯。”   林芜闻言,也不由莞尔,顺着他的话道:“嗯,沈画师所言甚是。那便等我这编修将小鼓一项撰写妥当,再请你补图,方才合乎体例。”   沈齐正巧路过,瞧见矮几旁围坐的三人。林芜专注地看着沈观亭笔下,林景半个身子都快趴到案几上了,沈观亭则一边画,一边低声对林芜说着什么,神情是少见的耐心与温和。   他又望了望几步开外的云见山,正坐在胡床上,静静眺望着远处的暮色山峦。   沈齐凑了过去,压低声音嘀咕:“先生,他们这是在干嘛呢?”   云见山目光依旧落在远山上:“在做功课。”   沈齐更纳闷了:“少爷还做什么功课?他少时被您逼着做功课,能躲则躲,如今倒是转性了?不单起得比鸡早,还这般勤快,怪事一桩。”   云见山慢悠悠道:“观亭不是说了么,因人而异。他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154]第 154 章:握手   第二日是庆典正日,也是最热闹的一日。   天刚亮,村子里便飘起了蒸糕的香气。家家户户都在灶上忙碌,蒸制糯米花糕。糯米甜香混在晨雾里,散了又聚。   林芜一行人刚踏进村口,便有村民迎上来,不由分说地往他们手里塞花糕。   林景低头瞧了瞧,巴掌大的糕,米白色,做成花朵模样,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怎么不做成青色的呢?大家都这么喜欢青色,这可是天青庆典。”他嚼着糕,含含糊糊地问着。   林芜笑道:“别的色都好说,唯独青色万万不可。青色的糕,怕是你瞧见了也不敢吃。”   林景歪着脑袋想了想,想不出青色糕点有什么不敢吃的,便又低头咬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咂摸滋味。   沈观亭也顺势打趣道:“阿景这是跟着林掌柜吃惯了好东西,不晓得世上还有许多新奇的滋味。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林芜听了,倒也好奇:“听来沈东家在稀奇古怪的吃食上,也颇为见多识广。”   沈观亭颔首,与她并肩走着:“行走各地,总难免遇上些特别的。竹虫蚕蛹还算是寻常,还有埋入地下数月方成的酸鱼,生吃的血肠、发酵的生肉酱,口感又黏又腻,气味又腥又臭……”   他话音未落,林景啃糕的动作已经停了,小脸皱成一团:“亭哥你别说了,我正吃糕呢!”   林芜不由得失笑出声。   一行人循着热闹,来到村中的空地,这里一夜间变了模样,成了个熙熙攘攘的小集市。   有村民摆出自家的东西,也有外村的小贩挑着担子赶来,甚至连镇上的商贩都来了几家。外人一多,满眼便不全是青色了,各色衣裳夹在青色布衣中间,反倒添了几分鲜活气。   织云行也顺道支了个小摊,卖些从湖州带来的小玩意儿,木雕的小摆件、各色绸布荷包和头巾,零零碎碎的,虽不贵重,却胜在精巧别致。   林景站在摊子前,一件件扒拉着看,忽然叹了口气:“早知道就把时兽布偶也带来卖了。”   沈观亭站在一旁,大发善心地安慰他:“天青村家家善织能绣,你若真把布偶摆出来,怕是非但卖不出去,反倒给了他们样子。到时候,你的对手可就不止湖州那几个铺子了,还得加上这整个村子。指不定他们做得比阿福坊的还精巧,用的还是天青纱的边角料。你们可如何是好?”   林景眨巴眨巴眼,不由往后退了半步:“那……那还是算了。”   集市确实热闹,也怪不得林景小掌柜动了卖布偶的心思,外头的小贩也是这般想的。一眼瞧去,有卖粗陶碗碟、禽蛋鲜果、饼食糕点、油盐酱醋等各色杂物,吆喝声此起彼伏。   织云行的小摊前也聚了不少人。那些从湖州带来的玩意儿在村里倒是稀罕物件,好些村民围着挑拣。   阿羽也挤了过来,趴在摊前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指了指一只土黄色的小荷包:“我要这个!”   林景小掌柜有模有样地取下来递过去,正儿八经地说了一句:“多谢惠顾。”   阿羽把荷包系在腰间,咧嘴笑了笑:“阿景你们那个时兽布偶,要是拿来,我也买!”   看来这几日,林景小掌柜没少向他的新朋友宣传阿福坊的布偶。   林景一听,眼睛又亮起来,扭头对沈观亭说:“亭哥你看,阿羽都说了会买,我们的布偶定能卖出去。”   沈观亭看着他瞬间重燃斗志的小脸:“是我小看了时兽布偶。阿景这生意,怕是拦不住了。”   林芜站在一旁看了一阵,心里有些疑惑。待摊前的人稍稍散去,她才低声道:“我瞧天青村的人,买起这些不实用的小玩意儿,倒很是爽快。”   这些摆件、荷包,说不上多实用,自个儿也能做,湖州的寻常人家都未必舍得买。可天青村的人,买起来却是不眨眼。   沈观亭见她好奇,心里觉得有趣。这几日他倒是看出来了,林芜对在外头遇见的每一桩新鲜事都想探个究竟,却从不像林景那样指着就问,而是自己先琢磨,琢磨不透才找个由头随口提起。这份藏着掖着的好奇,别有趣味。   他便留林景小掌柜张罗着摊子,自己往旁边让了让。林芜见状,果然跟着走了几步。   沈观亭眸中的笑意渐深,与她解释起来。   “阿芜瞧得仔细。天青村看似僻远,实则家家富足,手中颇有盈余。这钱赚得虽不易,却也不像外面农人那般奔波劳碌。他们的一年,是跟着天青纱的工序走的,很是从容,故而也有闲钱和闲心。你瞧,今日不少外头的小贩赶来,便是瞅准了这一点。”   林芜侧头看他:“天青纱虽说名贵,可一年只产一回,日子竟这般宽裕?”   沈观亭摇头,目光落在集市热闹的人群中,缓声道:“织云行收他们的纱,定价素来公道,如今一匹在三十贯上下。村子不大,约三十户人家,通力协作,一年能出七八十匹。分摊下来,每户所得颇丰,足以让他们衣食无忧、供养子弟,甚至略有积蓄。这日子,比外面许多看天吃饭的庄户要安稳舒适得多。”   天青纱虽只在夏日集中上市,但实则全年都在准备。仲秋采花,制备染料;入冬后等染料发酵;待到来年开春,春蚕结茧,便要马不停蹄地选茧、煮茧、缫丝、络丝,一样接一样;春末夏初,开始织布染色,到了夏季集中出布。卖完了,秋日又从头来过。   “周而复始,年年如此。”他的声音混在集市的喧闹里,显得格外和缓。   林芜的目光掠过那些笑容满足的村民。   “原来如此,这活计周期虽长,但若均摊到每一日,却并非时刻艰辛劳碌。只是……”   她想了想,又道:“也正因这工序环环相扣,人便离不得村子。冬季等待发酵尚可,但其他时节,怕是半步也离不开。”   沈观亭点了点头:“冬日山路难行,天寒地冻,人也懒得出门。况且,人一走,这工序便断了。因而天青村的人一年到头大多守着村子。不过,这般安稳的日子,无需外出漂泊受苦,于许多人而言,已是难得的福分。”   林芜听了,若有所思。   这天青村的日子,倒像古井里的水,安稳澄澈,不起波澜,却也流不出这方寸天地。   沈观亭见她出神,便问:“时辰尚早,集市还要热闹一阵。林编修可愿去瞧瞧今晚奉火礼的排演?今夜的篝火大祭有歌舞祝祷,此刻舞队乐工应当正在练着。林编修提前探看一番,笔下记录或许也能更详实些。”   林芜闻言自然点头:“如此甚好,正想见识。”   林景小掌柜却惦记着摊上的买卖,小手一挥,颇有担当:“阿娘和亭哥去吧,我看着摊子!”   有沈齐和其他伙计在旁,林芜倒也放心,嘱咐两句,便与沈观亭、云见山一同离开了集市。   通往村子边缘的路清静了许多。走出一段,林芜想起此行的由头,不由问道:“昨日见伙计们在装车,这回补上的天青纱颜色质地可还有差错?”   沈观亭摇头:“皆是守染婆婆亲自盯着定色的,分毫无差。”   “那便好,只是……”林芜脚步微缓,“此行到底也未能真正查明,上回那批纱真是因婆婆弟子失手所致?”   云见山语气里带了点笑意:“若事事都要查个水落石出,这世上怕是没有几桩生意能做了。”   林芜一愣,应道:“先生说的是,是晚辈执着了。”   沈观亭在一旁接道:“林掌柜这是做编修做惯了,凡事都想记个明白。”   云见山眼神都没给这个弟子一下:“罢了,有你在,我多说一句都是多余的。”   ——   排练场地在村子边缘的平坦空地,想来是为了避免乐舞声扰了他人。   离得尚远,林芜便觉有些奇怪。她原以为既是排练,就算不喧闹,也应当有乐声人语,可此处却过于安静了。   待得再近些,绕过一丛灌木,墙后响起一道呵斥声。   “这是要在奉火礼上敬献给天青娘娘的舞!今日还是庆典正日,你穿这身衣裳过来,算什么意思?!”   被呵斥的人也不服气地顶了回去:“你不说了这是排演么?我穿自个儿寻常的衣裳怎就不成了?又没光着!”   “你这是对天青娘娘不敬!对规矩不敬!”   “我穿件别的颜色就不敬了?”那道声音也拔高了,“那大青哥你呢?你上回擅自改动定色古法,又算什么?我可比不上你胆大,能让织云行的东家亲自找上门来!要不是婆婆拼着病体替你周全,拿自个儿的名声和往后的收成作保,你……”   这话一出,对面便没了声。   而站在墙角拐弯处的林芜一行人听到这番争执,停住了脚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此时现身,未免有些尴尬。   片刻后,人群中又有人嘀咕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也不知是真心替那大青不平,还是单纯借题发挥。   “其实……大青哥那批纱,色泽我看着也没差多少,定是也能卖出价钱的。婆婆非要全数认作瑕疵,白赔给织云行,也太实在了些……”   “就是,听说那天青纱在外头,能卖到上百贯一匹呢!可到了咱们手里,统共才三十贯。这里外里的差价……若是咱们自己能拿出去卖,哪怕只多卖十贯二十贯,家家户户的日子不得更宽裕?”   沈观亭听到此处,眉头微微一动。   林芜不由得偏头看他。却见他面上并无愠色,依旧是那副平静从容的模样,只是脚下的步子动了。   他绕过墙角,往前走去。   空地上约莫十余人,穿着一样的青色舞衣,唯独两位年轻汉子穿着一身扎眼的赭色短衣。   原本还在争论的人瞧见沈观亭,像是被忽然扼住了喉咙,一个个神色慌张,眼神躲闪。   大青是个约莫二十岁的精壮汉子,肤色黝黑,此刻脸上红白交错,结结巴巴地道起歉来:“沈东家,对不住,我们并非、并非……”   说个开头,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这时,一个身影从队中快步走出,是阿岚。   她径直走到沈观亭面前,深深鞠躬,然后抬起头:“沈东家,对不住,让您见笑了。村里这些糊涂话,并非大家对织云行真有怨怼,实在是因着今年头批纱的事,村里有了分歧,闹了气。婆婆原本严令,绝不可将这等糟污事拿到您面前,污了您的耳,也伤了彼此的情分。我晓得,如今再怎么说也像狡辩。”   她苦笑了下,才继续道:“错了便是错了。婆婆那里,我们自会去请罪。沈东家您若信不过我们,总该信得过婆婆。该如何处置,婆婆定会给您,也给织云行一个公允的交代。”   沈观亭的目光缓缓扫过空地上面色各异的众人,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但在眼前的寂静里,却很明显。   “我原本确是信守染婆婆的说辞,是以此番前来,查验新纱无误后,便不欲深究。只当是老人家病中精力不济,弟子一时不慎,火候有差。明日,车队装载妥当,便可启程返回湖州。此事,在织云行这里,本可到此为止”   “可如今看来……婆婆也并未对我如实相告啊。”   这话语气不重,却让所有人心里一紧。   大青猛地上前一步,急声道:“不,不是的!沈东家,您别误会婆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仗着跟在婆婆身边多年,自以为摸到点门道,就敢擅自改动定色法子。婆婆她之前丝毫不知情,是我瞒着她……”   他越说越急,声音哽咽:“沈东家,我保证!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再不碰染缸,不碰天青纱一下。求您……别因我一人糊涂,就厌了天青村,疑了婆婆!”   然而,沈观亭依旧没有立刻回应,只沉默地看着众人。   但这份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林芜站在沈观亭身侧稍后,能清晰地看到他沉静的侧脸,只觉有些奇怪,不似他平日周全的性子。   就在这一片死寂的僵持之中,阿羽的声音忽然响起,欢快得与此处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扎耳。   “婆婆来啦!婆婆来啦!”   只见守染婆婆缓缓走来,没有穿她那身庄重的天青纱长衫,只着一身颜色鲜亮的翠绿旧衣,那颜色在满场的青色中显得有些刺眼。她步子很稳,也不用人搀扶。   “正好,”她走到人群中央,声音中气十足,“沈东家也在,有些话,憋在我心里好些时日,今日便当着大伙儿的面,一并理清楚。”   她的目光先落在那两个穿着赭色短衣的年轻人身上,又掠过面色灰败的大青。   “你们今日都瞧见了,我这身衣裳,不是天青布衣,”她抬手抚了抚那翠绿衣袖,“这是我年轻时头一回跟着村里长辈出山,在小镇集市上买的。这颜色鲜亮,跟我平日里染的、穿的那些都不一样。我瞧着喜欢就买了,穿了许多年。”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旧事,却让在场许多年轻人都愣住了。   “这赭的、黄的、翠的……多热闹,多鲜活,”守染婆婆继续说着,“我看着,心里其实是欢喜的。可你们,却总觉着我老了,固执了,只认得祖宗传下来天青布,见不得别的,生怕穿了别的衣裳,就惹我伤心,觉得你们忘了本。”   她微微摇头:“你们错了。我没病,可咱们天青村,病了。你们,也病了。”   林芜听得心头一震,看着面前有些佝偻却眼神清亮的老人。   守染婆婆的目光落到大青脸上,神色温和。可大青却羞愧得不敢与她对视。   “大青,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性子我清楚。你喜爱青黛花,也看重天青纱,心思最为纯粹。头一回把定染的重任全盘交给你,你比谁都上心,比谁都想做好,生怕误了时辰,坏了名声。”   大青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却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今年定染的时节,天气邪性,阴雨连绵,不见晴日。而定色需得等连续三日天清气朗、晨露合宜,这样方能使色泽稳固,历久弥新。   可这样的好天气,迟迟不来,向织云行交货的最终期限,却一日日地逼近了。   染坊里人人焦虑,尤其是大青。他怕因天气误了工期,怕头一回担重任就出纰漏,辜负了婆婆,也毁了天青村的信誉。   他去问婆婆,婆婆只摇头,说天时未到,急不来。他去问其他工匠,老师傅只有叹气。他又翻遍了村中记载的旧书,也寻不到法子。走投无路之时,他想起早年曾从路过歇脚的外地染匠口中,听来一个法子,说是加入少许白矾,能使颜色更快固着,不易褪色。   大青与染坊的工匠说了,大家心里都没底,试了一小缸,发现染出的颜色瞧着与古法无异,且耗时大大缩短。   “有了这个法子,往后咱们再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能染出的布定然更多!”众人高兴不已,觉得找到了出路,剩下的布便都用了这新法子。   他们埋头于染缸之间,也无人去库房再次查看最先试染的布。直到阿岚来清点数目,准备交付织云行的商队,才发现最底下那几匹最早染出的布,颜色已然悄悄变了,失了天青纱独有的水润灵动,泛着灰。   而交货期近在眼前,重新染制,纵是神仙也来不及了。   “不行,这布绝不能这样交出去!我得立刻去禀明婆婆,认罪受罚。”大青怕了,却也很快有了决定。   “婆婆还病着!若是知道了,急火攻心,病情加重怎么办?”   “就是!再说,这只是头一回试,火候没掌握好,你看上面这几匹,颜色不是还好好的?兴许只是这几匹出了问题……”   染坊里几个参与了此事的工匠纷纷出言劝阻。   因着婆婆的病,大青也犹豫了,心乱如麻地回到家中。枯坐了半晌,他一咬牙,猛地站起身,还是要去找婆婆坦白。   “儿啊,你糊涂!这颜色差异不大,兴许、兴许织云行看不出来呢?再说,有货交,总比误了工期、无货可交要强啊!”大青的爹娘拦住了他,他们更怕的是,儿子首次独挑大梁就出这么大纰漏,若传出去,这辈子在村里都抬不起头,再也别想碰染缸。   “天青纱卖点是轻薄,颜色稍差点,有什么关系?”   “这个青色瞧着也不错,沉稳,说不定另有一番喜欢的人。”   “咱们或许……也该试试别的染法与颜色了,不能世世代代只守着青黛花。”   劝阻的声音越来越多,理由也越来越五花八门。   于是,这批颜色已然有异的天青纱,就这么送出了天青村,送到了织云行。   然而,在一日又一日的煎熬中,大青终于撑不住,终究还是独自一人,跪在了守染婆婆病榻前,将一切和盘托出。   “你们并非不爱天青村,并非有意要欺瞒作伪,”守染婆婆的声音带着些许沉重,“我知晓,你们只是被这长年累月、一成不变的安稳困得有些透不过气,急于想找到一个口子,无论是好是坏,总想试试,能不能吹进一点不一样的风。而这批布,这个错处,恰好成了那个口子。”   此时大青已是泪流满面,呜咽着:“是我对不住婆婆的教导,对不住天青村的养育,更对不住织云行几十年如一日的信任……”   守染婆婆望着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羞愧或茫然的年轻面孔,声音缓了下来:“规矩是死的,手艺是活的。我并非老顽固,咱们如今传下来的这套法子,也是先辈们一点一点试出来、改出来的。所以,你们有什么新想法、新路数,都可以试,也该试。”   她话锋一转:“但必须放在明处,摊开来,让大家一起琢磨。成了,是全村的功劳;败了,是大家一起担的教训。”   “再有,今日趁着庆典,大伙都在,我老婆子也有几句话,想一并说了,”她扬高了声音,“心里头想往远处走,不是错。想穿别色的衣裳,想看看外面的天,也不是错。从今往后,咱们天青村的子弟,是留在村里传手艺,还是出去闯,全凭各人本心,村里绝不阻拦。想出去的,村里给你备足盘缠,送你出门。只盼你们记着,天青村永远是你们的根。你们该长成自己想长成的样子,不必都困在这一片天青里头。”   这番话震得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哭个不停的大青也抬起泪眼。不少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头有些亮光,也有些茫然。   此时,守染婆婆又神色一正,目光扫向方才那几个口出怨言的年轻汉子,语气严厉:“但是!方才你们说的那些糊涂话,必须立刻向沈东家告罪!”   “我知道,有人心里不服,觉得沈家赚得多。那你们想想,如今你们只管守在村里,安心织布染布,可知外头是什么光景?铺面要钱,伙计要钱,打点各路关节更要钱!没有沈家织云行几十年如一日砸下的真金白银,挣来的名头,咱们的天青纱两贯钱都不值。你们若不信,觉得这钱好赚,行啊,自己拿一匹布,去外头,去湖州,按一百贯的价卖卖看。”   方才说话的两个年轻汉子,早已面红耳赤,互相看了一眼,终于鼓起勇气,走到沈观亭面前,深深作揖:“沈东家,对不住!是我们眼皮子浅,见识短,说了混账话,还请东家大人大量,莫要跟我们一般见识。”   沈观亭静静听完守染婆婆这一番疾言厉色又推心置腹的话,才开口道:“婆婆,您方才说的许多话,情理通透。有些道理,本该是我织云行来说的。沈家与天青村合作,到晚辈这里,已是第三代。这批布出了差错,我若说无妨,那是假话。”   众人的心再次沉下去。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方才听了婆婆一席话,忽然觉得,这笔损失或许是沈家数十年来,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沈观亭看向守染婆婆:“织云行虽是一介商贾,却也懂一个道理,若天下手艺人都因惧怕犯错而固步自封,墨守成规,那我们这些商行终有一日会无新可陈、无货可卖。”   “所以,今日沈某也向天青村的各位允诺,若有村中有改良天青纱,我们照收不误;想出去见见世面的,湖州府城的铺子和分号,皆可去试一试。自然,需得凭各自真才实学,挣得立足之地,而非仅凭天青村的名头。   守染婆婆望着沈观亭,良久,点了点头,哑声道:“好,好。沈东家胸襟气度,老身佩服。”   众人这也才彻底松了口气,脸上都露出些许笑容。   林芜在一旁默默看着守染婆婆。这位老人用这样近乎纵容犯错的方式,试图为困守的村庄打开一扇窗。   她心中似有潮水轻轻涌动,却又不知为何。她看着那些年轻面孔神色变得轻松,她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还是沉甸甸的。   事情既已说开,尘埃落定。林芜几人与大青、阿岚一起送守染婆婆回住处休息。路上,林芜和沈观亭稍稍落在后面。   林芜看着前方婆婆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侧的沈观亭,终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我怎的觉得,沈东家今日与守染婆婆,倒像是通了气一般?”   沈观亭闻言,也特地压低声音回道,倒似在密谋什么:“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林掌柜一双慧眼。”   来到家门口,守染婆婆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让几位见笑了。我老婆子活到这把年纪,村里这些孩子心里头长草还是生锈,哪能看不出来?这人啊,心浮了,躁了,对日复一日的日子倦了,对外头的天地存了想头……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她叹了口气,望向村落的目光悠远:“我就想着,堵不如疏。不如趁我这老婆子还能看住他们的时候,让他们犯一回错。”   林芜不由问道:“婆婆就不担忧么?万一……就此变了,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又该如何是好?”   守染婆婆看向她:“林掌柜,你是明白人。可你想想,若只是为了让这门手艺传下去,便把一代代年轻人死死困在这山坳里,那这村子成了什么?”   她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放缓:“人这一辈子,也就几十年光景。你别瞧我如今一副老古板样子,我年轻时,也到外头走过不少地方,最后才回到这片山水。有些路,得自己走一趟,才知道什么滋味。”   “林掌柜,我瞧你与许多我见过的小娘子都不大一样。你安静,沉稳,遇事有静气,像咱们后山那口古井,水波不兴,却让人觉着深。可我们今日能在此地相见,想来你多少也能明白村里年轻人的心思。毕竟,你也是走出了自己一方天地的人。”   林芜被她说得一愣,抬起头,对上婆婆慈祥的目光。   守染婆婆见她愣神,反而笑了,摆摆手:“瞧我,方才跟村里那些孩子说顺了嘴,倒把林掌柜也当成晚辈来教训了。怪我,怪我。”   “不,”林芜回过神来,缓缓摇头,“婆婆言重了。该我多谢婆婆这番开解才是。您的话于我而言,亦是受益匪浅。”   守染婆婆笑了,朝沈观亭和林芜挥挥手:“行了行了,道理说了一箩筐,我这老婆子也演累了!你们快去庆典上热闹吧。不用守着我了,我没病装病这么多天,可算是能歇歇了。”   说罢,她转身,脚步轻快地朝屋里走去。   几人目送婆婆进屋,方才转身离开。回程的路上,气氛与来时全然不同了。   沈观亭缓步而行,望着村中渐次亮起的灯火:“于婆婆而言,比起无瑕的天青纱,怕是更珍视村里这些年轻晚辈。”   云见山闻言颔首:“万物之中,人最重,亦最易朽。天青纱带来的安稳日子久了,如静水无波,人心自然易生浮萍,向往流水。况且,她所说并非无理,年岁漫漫,若只因一门手艺、一方水土,便将一生困守于此,于有些心性的年轻人而言,确是憾事。”   沈观亭悠悠道:“老师,这话可不像是长年隐居山庐之人会说的。”   云见山瞥他一眼,神色淡然:“我若是那等真正安于一隅的隐者,不涉世情,不观人间,此刻便不会与你同行在此路。”   沈观亭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回到集市,热闹已接近尾声。林景那小摊的物件也都被他卖得差不多了。   见他们回来,林景眼睛一亮,举起装钱的小布袋晃了晃:“阿娘,亭哥,老师!你们看,都快卖完啦!”   随即他又好奇问道:“你们看到奉火礼的歌舞排练了吗?好看不?”   沈观亭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很是遗憾,没看到歌舞。”   “啊?为什么?”   “光顾着看人吵架了。”   “哇!吵架?为什么吵架呀?”早知道他就去了呀,吵架可比歌舞好看多啦。   沈观亭斟酌了一下用词:“是村里的一些哥哥姐姐,有的想到村子外面去做点别的营生,见识更广的天地;有的却觉得,就该好好守着村里的天青纱生意,这才是根本。阿景觉得,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林芜也垂眸看向他。   林景歪了歪小脑袋,只思索了片刻,便答道:“若是我的话,我在村子里做天青纱,先攒些钱,然后我就出去啦!”   林芜笑问:“为何呢?在村子里一直安安稳稳的,不好么?”   “好呀,但是我也想到外面看看嘛!要是外面不好,我再回来呗。一直在村子里,多无趣呀。就像来福,每日都想出去遛弯儿呢。而且……”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略显宽大的天青布衣:“我也想穿好多颜色的衣裳,不想天天只穿青色……”   沈观亭闻言,忍俊不禁:“年纪不大,想得倒美,还挺臭美。”   林景不服气地皱皱小鼻子:“那也比不得亭哥你呀!你衣裳最多最好看!”   “我那是需见不同的人,处置不同的事,讲究个得体。”   “可你这几日,天天见的都是同样的人,衣裳也日日都不同!”   ……   一大一小你来我往拌了几句嘴。直到集市将散,他们才帮着收了摊,回到营地。   “林编修今日还记录么?”沈观亭在矮几旁坐下,看着林芜取出那册子。   林芜摊开册子,点头:“要记的。今日守染婆婆与村里年轻人的这番对话,很是紧要。若只记庆典喧闹,不记这喧闹之下的人心,这记录便流于浮泛了。”   她说得认真,神色沉静专注。   沈观亭静静看她书写片刻,忽而问道:“若是阿芜,你会怎么选?”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但林芜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她提起笔,没抬头:“编修记录,需得如实,不可掺杂个人好恶,有所侧重。”   沈观亭轻笑一声:“是我问得不当了。不该拿这假设来扰你下笔的公心。”   此番记录完,天色也暗了。天青村里传来了悠长而浑厚的乐声。   “奉火礼开始啦!”早就等得不耐烦的林景“啪”地合上自己那本小册子,蹭地站了起来。   他脚下来回倒换,小身子也跟着前后轻轻摇晃,两只手臂还一上一下挥舞。   沈观亭瞧着他这古怪模样:“林景小掌柜,你这又是在做什么独门法事?”   林景依旧认真比划着:“这是阿羽教我的,待会儿在篝火前,大家就要这么跳!”   沈观亭鼓掌:“了不得,我们亲眼去看祝祷舞的排练都没见着真章,你倒好,在集市上经营生意,顺道把庆典的舞步都学了。”   林景得意地扬起小下巴,嘿嘿笑了两声。   随着他略显笨拙的舞步,那乐声愈发清晰响亮,催促着夜色中的人们。   几人披上天青布衣,跟着蹦蹦跳跳的林景,再次往村中去。   祭台前的空地上,早已是人声鼎沸。几乎全村的人都聚集在此,男女老少,脸上洋溢着笑容。   天色已完全暗下,只有四周零星几个火盆跳跃着火光,但因为人多,挨挨挤挤,笑语喧哗,反倒将这夜色衬得格外热闹。   空地中央,木柴已垒成一人多高的大篝火堆,尚未点燃,在夜色里黑沉沉的。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陆续有村民抬出大大小小的皮鼓,摆在篝火堆四周。更有十几位身着阔大青布衣乐手,手持形状奇特的乐器聚在一处,脸上绘着比平日更繁复的花纹。   零散的乐音渐渐响起,起初有些杂乱,渐渐地,开始合上节奏,那声势便越来越大。   林芜看得认真,跳动的火光隐隐照亮她的面容,火光在她眸中因夜色而更显耀眼。   沈观亭就站在她身侧,一起看着眼前的热闹。林景早已扭着小身板,跟着阿羽一同钻进了兴奋的孩童堆里。   乐声的节奏终于彻底统一,变得沉稳厚重。人群自发地向后退开,让出篝火前的一片空地。一群身着统一青色舞衣、发间插着青黛花草的年轻人,排成整齐的队列。   为首一人,脸上青色纹样几乎覆盖了整张面孔,头上戴着一顶用青黛花编成的冠。他缓步走到那未点燃的巨大篝火堆正前方,站定,转身,面向所有人。   周围的喧嚣也自发地停了下来。   下一瞬,那领头者猛然扬起双臂,口中发出一声悠长厚重的呼喊。   “奉火礼——开始——”   几乎在同一瞬间,巨大的篝火堆从底部被点燃,火焰冲天而起,将整片空地、每一张面孔都照得一片通明。   热浪裹挟着火星,扑面而来,灼热而充满力量。   林芜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震撼,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向后退了半步。沈观亭也望着跳跃的火焰,侧脸被火光勾勒出鲜明的轮廓。   “咚!咚!咚!咚——”   浑厚的鼓点响起,似在和着火焰跳跃的节奏。   戴花冠的领头者动了,他举起双臂,开始旋转、腾踏。身后的舞者们紧随而动,动作大开大合,手臂挥舞,脚步踏着鼓点。   周围村民也跟着他们动起来。人群如同海浪,随着节奏在空地缓缓移动。   站在原地的林芜,瞬间便被这涌动的人潮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不过几步之间,原本近在咫尺的沈观亭,便被彻底隔开。   她一时有些无措,不知是否该模仿那些舞步,只是被动地随着人潮挪动脚步。   人声,鼓声,火焰的噼啪声,舞者的踏步声……和晃动的火焰与人影混在一起,让一切都变得不真切。   就在这令人目眩的涡流中,她的目光忽然穿过人影缝隙,再次捕捉到了熟悉的身影。   他仗着身量优势,没有被人群裹挟带走,依旧立在原地。跳跃的火光在他的眼眸里明明灭灭,映出万千流动的光彩。   他的嘴唇似乎微微开合,像在说着什么。但她什么也听不见。   她仍在身不由己地跟着人群缓缓移动,像一片被溪流卷着的叶子。而他却那么安静地伫立着,周围的热闹似都在他身边模糊成了背景。   随着人群的推动,她慢慢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移近。终于,离他只有几步之遥。   沈观亭看到了她,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舒展,稳定地停留在半空,能带她脱离这令人目眩的裹挟。   然而,她的目光却下意识地躲开了那只手,望向眼前。   但不知怎的,在一片喧闹之中,守染婆婆和见山先生的话语,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中交织回响。   “有些路,得自己走一趟,才知道什么滋味。”   “安稳日子久了,如静水无波,人心自然易生浮萍,向往流水。”   林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移了回去,望着那指节修长的手,忽然觉得周遭的声浪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在某个瞬间,她觉得心跳似都慢了下来。   她犹豫着,很快再次被人群裹着带离此处。   咚咚……那鼓声,不知是来自场中,还是来自她自己的胸腔,催得人脑子发懵。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落回那等待的手上。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那温热的手腕。 [155]第 155 章:月色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能感受到那手腕微微一僵。只是一瞬,对方便有了动作。   林芜才惊觉,自己这贸然握住人手腕的动作,于对方而言,实在难以着力。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沈观亭的手腕轻轻一旋,宽大而温热的掌心便顺势翻了过来,毫无间隙地贴合上她的掌心,随即五指收拢,轻轻回握。   掌心的温度更加明显,甚至有些灼人。   一股力道顺着交握的手传来,将她从人潮的推力中拉了出去。   她身不由己,顺着那力道,脚步略有些踉跄,带着点脱离掌控的无措,从那片热闹中,被带到了他身侧这片相对安静的方寸之地。   “当心。”他的声音低沉,混在喧闹里,似乎只落入她一人耳中。   林芜站稳了,他掌心的温度便也适时地撤去,五指松开,那份短暂而紧密的交握悄然结束。   方才耳边的鼓声和人声像忽然被放大,嗡地灌回来。她垂着手,指尖微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人太多了。”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句。   沈观亭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混在喧闹的背景音里,却莫名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阿芜对大家的热情推却不得。不似我,天生不识趣,只好躲在这边沿图个清静。”   他说话间,微微侧了侧身,替她挡住身旁涌来的人潮。   林芜思绪还有些乱,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片刻的温度,扰着心神。   沈观亭似察觉到她的不自在,目光落在前方舞动的人群上。   “不过,经此一番,林编修方才倒也算亲身挤进去体验了一番,实在是一桩难得的实录。既体验过祝祷舞的滋味,眼下又在一旁旁观全局,两相印证,写出来的记录才更周全详实。林编修做事,总是这般尽心。”   林芜轻轻地“嗯”了一声,似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在回应他。   她微微侧眸,看向身旁的人。   篝火光芒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火光在沉静的眼眸跃动,映出细碎的光点,将他的神色映得格外柔和。   他总是这般。有时言行跳脱,令人捉摸不定,可每当她无措或犹疑时,却总不会让她陷入难堪或不安的境地。   夜风掠过,吹得他的袖口与衣摆轻轻拂动。柔软的布料偶尔拂过她的手臂,转瞬即逝,如同此刻心头难以捉摸的涟漪。   鼓声暂歇,一段悠长婉转的笛声响起,舞者的动作也随之变得舒缓,似在模仿草木生长。   “明日便要启程返回湖州了。这一趟出来,阿芜可觉得有所获?”沈观亭的声音在这稍显静谧的间隙里响起。   林芜的目光仍落在舞者身上,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声音似乎也随着那舒缓的节奏,变得慢了些,沉了些。   “正如守染婆婆所说,我如今能身在此处,亲眼见到、听到这些……想来,多少是能明白些,天青村那些年轻晚辈心中的躁动与向往的。”   沈观亭低低笑了一声:“年轻晚辈……”   “怎么说得,阿芜倒像是与守染婆婆成了平辈论交一般。”   随即,他的声音更轻了些:“那……阿芜是能理解的,对吗?”   声音轻得近乎要被场上的鼓点和笛声所淹没。   这追问很轻,却莫名带着一种执拗的探寻意味,不似他平日风格。   林芜点了点头。   篝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动作,那影子也微微晃动着。   “在湖州,守着饼铺,日复一日,自然安稳。如今在这里,见不同的山水,遇不同的人,经历这般热闹,也觉得很好。”   她略微偏过头,仿佛在遥望湖州的方向。   “若长久困守于饼铺那一方天地,日子久了,难免会觉得滞闷厌烦,于铺子的生意、于自己的心境,都未必是好事。到外头走走,天地开阔了,人也能松快些,喘口气。说不定……还能遇见意想不到的机缘与收获。”   沈观亭静静地听着。他很少有机会,听林芜说这些与生意、人情往来无关,仅仅关乎她个人的话。她的声音带着平日少有的温柔和缓,如同山涧慢流的溪水,在庆典舒缓的节奏里,一字一句,缓缓漫过他的心田。   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不由得跟随她话语的顿挫,变得轻缓而深长。   林芜收回目光,重新落到跳跃的火焰上,光芒在她眼中燃烧。   “天青村的年轻人在外头闯荡,若觉厌倦,或不如意,总还能回到这片生养他们的山水之间。我们此行在外,见识过了,体会过了,热闹也凑过了,明日也能启程,返回湖州。并非离了湖州,便再不能回;也并非守着铺子,便永不能离开。”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确切的表述,声音里有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或许正因这般能进能退,并非非此即彼的困局,才能做出选择。”   她缓缓说着,条理清晰,语气平静,似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沈观亭垂眸,目光落在她火光照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心中涟漪泛起,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不似幼时拜得当时名动天下的云见山为师,也不似首次独力主持家中生意便获成功时的意气风发。   那是一种不在瞬间迸发的,而是缓慢地、沿着心头徐徐泛开的欢欣。既是为方才在人潮汹涌中,她向他伸来的手,也为此刻,她就这样站在他身侧,与他分享着这些关乎个人心境的话语。   在此刻,他仿佛才真正地从距离上,靠近了林芜。   场中只有笛声悠长,衬得这一隅愈发静谧。   “咚……”低沉的鼓点忽然响起,舞者脚步又渐渐加快。   “咚咚咚……”声浪一阵又一阵。   “阿芜总是想得这般通透周全,”沈观亭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先前更低沉了些,“不似世间许多人,易被一时心绪所困,或为眼前景象所迷,冲动行事,往往过后方知悔之晚矣。”   “观亭总是能找到这般意想不到的角度夸人,”林芜不由摇头轻笑,“不愧是生意做得这般大的沈东家,言辞机锋,我自愧不如。”   这人总是这般,总能在她一番讲述后,总结陈词般一顿夸。   “观亭愚钝,总没有阿芜这般既通透世事,又能干妥帖的本事。思来想去,也唯有在一旁喝彩。”沈观亭的声音也轻快起来。   林芜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欢快的鼓点下,有种跳跃般的鲜活生气,为她沉静的侧影添了几分明媚。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只一同望着眼前在光影交错下变换的舞蹈。林景和几个孩子,正手拉手围成一个大圈,绕着篝火又跑又跳。   “阿芜……”沈观亭忽然又唤了一声,这两个字在他唇齿间流连而过,声音放得尤为和缓,带着一种近乎斟酌的意味。   “嗯?”她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场中欢舞的人群中,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自己在听。   “今日见阿芜佩戴的是往常的旧荷包。想来往后,大约也还是会依着心情与当日衣裳,有时戴旧的,有时佩那枚玉环荷包?就如你方才所说,并非非此即彼,全凭心意,自由选择。”   林芜闻言一愣,想起被自己藏到箱底的玉环荷包。   “观亭这般问,可是因着那玉环荷包是你所赠,便觉得我该日日佩戴么?”   沈观亭笑了,摇了摇头:“自然不会,自是随阿芜心意。它能得阿芜青睐,有那么一日被选中,垂怜佩戴,便是足矣。”   林芜这才偏头望去,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眉眼弯起,篝火的光芒在眸中漾开。   沈观亭心头蓦地一悸,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看向场中欢腾的歌舞,然而目光却聚不拢,眼前被那火光晃得有些模糊。方才那眸中漾开的柔和光晕,比这满场的喧腾灯火,更让他心口发烫。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飞上半空,又慢慢落下来,似落在人间的星雨。两人就这么站在人群边缘,肩与肩之间隔着半臂距离,似两个最为捧场的观众。   “阿娘,亭哥!你们怎么不跳呀?”林景不知何时从孩子堆里钻了出来,小脸红扑扑的,气喘吁吁地跑到两人跟前。   “你们跳得这么卖力,我若不好生看着,仔细记着,岂不辜负了?”沈观亭笑道。   林景转身去拉林芜的手:“我们才不是像戏台子上那样,专门跳给别人看的,要自己跳才好玩。”   沈观亭理直气壮:“我若是下去了,怕是把你们的步子都带乱了。还是在边上看着妥当些。”   林芜抬手取下他头上不知哪儿沾来的草叶子:“我方才试着随人群动了几下,险些自己绊着自己,所幸得你亭哥所救。”   “哦哦!”林景立刻恍然大悟,“原来亭哥是守着,看谁快要摔了,就去扶一把!”   林景很快便认可了沈观亭今夜守阵看护的定位。   夜色渐深,篝火大祭也渐入尾声。   几人往村外走去,人声的喧嚣全然退去。   夜风从道路两侧吹来,带着夜露的沁凉,拂在脸上,格外舒爽。虫鸣声此起彼伏,唧唧啾啾。   通往村口的路,有一段被两旁茂盛的树木枝叶从上空合拢,形成一条隧道。月光透不进去,一眼望去,前方出口深不见底,幽深寂静。似要将人吞没。   林景加快脚步,“哒哒哒”地小跑了进去,身影瞬间被那片黑暗吞噬。   “阿娘,亭哥,这里好凉快——”他清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两人随后也先后步入了那片黑暗。   踏入的瞬间,只觉眼前一片黑暗,但待眼睛适应之后,才知此处并非漆黑一片。   头顶的月光透过树叶缝隙筛落下来,细碎地落在地上,随着枝头的微风轻轻晃动,像银色的蝴蝶,又像水面的波光。   林景正迈着小短腿,踩在这些光斑上,脚步交换,似还在篝火前跳舞,玩得不亦乐乎。   这里的风也比外头更凉一些,混着树叶的清气。耳畔也奇异地安静下来,方才庆典残留的喧闹似也被彻底挡了出去,只余下风过林梢的沙沙轻响,规律而宁谧。   前方出口有光,朦朦胧胧,似指引着人往前走。   “哇——”此时忽然一阵大风吹过,林景发出一声惊呼。   霎那间,头顶的枝叶剧烈摇摆,如浪如涛。地面的光斑像被惊扰的鱼群,四处流窜,整个隧道仿佛都活了过来,光与影狂乱交织,流光飞舞,令人目眩。   林芜不由停下脚步,在这突如其来的、梦幻般的光影中微微仰起头。月光给枝叶勾着银色的边,微微发着光。   劲风毫无阻隔地穿来,卷动她的衣摆和发丝,猎猎向后飞扬,与周围的光影融为一体。   沈观亭就静立在她身后几步之遥,同样驻足,却没有看向头顶的奇景,目光落在前方的身影上。   跃动的、破碎的银光掠过她的侧脸、颈项、肩膀,明明灭灭。她沉静的身影在这狂乱的光影中,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带着月光的清辉与夜风的沁凉,似要镌刻入他的眸底,烙在心间,无法抹去。   良久,风势渐缓,狂舞的光斑也停了下来。   “这里真好看呀,就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啦!”林景蹲在地上,伸出小手,试图拢住一枚正在随风轻轻晃动的小小光点。   林芜缓缓收回目光,仿佛刚从一场短暂的梦中苏醒,声音融在渐息的叶浪声中:“是啊,真好。”   沈观亭望着她的侧脸,同样轻声应和:“嗯,何其有幸。” [156]第 156 章:归途   回到营地,将玩得精疲力尽的林景安顿好,林芜提着水桶走出帐外。   她把桶中残水倒在营边的草地上,起身望见远处的山峦,不由得驻足。   此处地势略高,视野无遮,可见层层山峦起伏的轮廓,比白日里更显巍峨莫测,山顶挨着低垂的星空,银星疏疏落落地缀在山巅上,明灭不定,清冷而遥远。   夜风吹来,比白日更寒凉些。庆典喧嚣彻底散去,周遭万籁俱寂,只余风声与虫鸣。她静静站着,那些热闹的景象与声音此时却纷至沓来。   守染婆婆的话语、篝火的热浪、喧腾的舞蹈、掌心残留的触感……如同退潮后的海滩,留下被海水冲刷的沙滩,一地斑斓的贝壳,等待着她俯身辨认、拣拾。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踩在叶上,窸窣作响。她没有回头。   一件宽大的衣裳轻轻落在了她的肩头,是天青布缝制的外衣,质地柔软,瞬间将凉意挡去了大半。   衣服对她而言显然过于宽大了,下摆几乎垂到膝盖,袖口长出好一截,松松地罩着她,带着干净的皂角清气。   “夜里风凉,仔细寒气。”沈观亭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多谢。”她低声应道,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两人一时无话,望着远方的山影。营地零星的灯火在身后晕开一小团暖黄的光晕,衬得远处的青黛山脉愈发幽深旷远。   “此处的山,与阿芜以往所见,可有不同?”沈观亭忽然开口问道。   “我见过的山实在不多,只是……”林芜摇了摇头,“来时觉得山路漫漫,如今要走了,倒觉得有些许惘然。”   她此时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尚未归去的湖州,隔着千山万水,显得遥远而模糊;而此处因明日即将告别,那变得渐渐远去的山峦,同样不再真切。   唯有脚下这方营地,身旁这人,是此刻唯一可触可感的真实。   “山常在,水长流,”沈观亭的声音缓缓响起,“阿芜能有此番体悟,想来这一趟便已是不虚此行。”   林芜点头:“还得多谢观亭。”   “我也得谢阿芜。此行本为天青纱而来,却因阿芜与阿景在侧,平添了许多意料之外的意趣。”沈观亭眼底漾开温和的涟漪,“只望往后还能有这般机缘,与阿芜和阿景同看别样的山水。”   “嗯。”林芜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她拢着衣襟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指尖陷入柔软的布料中。   静默了片刻,夜风似乎更凉了些。   林芜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声短促:“想来是我出门行走得少,这般情境倒是头一遭经历,明日便要离别,倒是多愁善感起来了。”   “这般心性难得,”沈观亭接道,“行走山野之间,心中若只想着路途的辛劳与得失,那才是真正辜负了这钟灵毓秀。也只有阿芜这般……”   他的目光落在她在夜色中愈发柔和的侧脸上:“能见其美,才正适合执笔为记,做那洞察入微的编修。若换作我来写,恐怕满纸皆是市侩算计与路途牢骚,不堪入目了。”   “若是沈少爷当真动笔,莫不是能满篇的真知灼见,文采斐然,思辨透彻,能搁到沧浪书院学子的案头,当作范文研读了,”林芜抬手,将身上的衣裳取下,递给他,“多谢了。”   沈观亭闻言低笑,接过那犹带体温的外衣:“承蒙阿芜抬爱。”   他说着,弯腰提起了那只空水桶。   “我来吧,”林芜伸手,从他手中接过水桶,“天色不早了,明日还需赶路,观亭也早些歇息。”   “好,那愿阿芜今夜好眠,无梦惊扰。”   两人不再多言,几乎同时转身向布帐走去。   ——   今日天色好,晴空无云,日光澄澈明亮,却并不灼人。   一早,商队众人便已整装待发。林景那小包袱也被他自个儿塞得鼓鼓囊囊。他坚持要自己背在身上,别人要帮忙,他还不愿意。   林芜提了提,发觉没什么重量,也就由他去了。   此番启程,队伍比来时更壮大些,多了几个背着行囊的天青村年轻人。大青与守染婆婆站在村口,目送即将远行的同村子弟。   阿岚也背着包袱在商队这一侧。   林芜有些许惊讶,阿岚在村中显然有些许不同,既是守染婆婆亲传弟子,也是庆典头日去后山古井取水的领路人。   阿岚觉察到她的目光,转头朝她笑了笑:“正好织云行返程,一路有照应,机会难得。我早就想去外头瞧瞧啦,就跟婆婆年轻时一样。”   她语气里带着向往,并无彷徨。   林芜没有多言,浅笑道:“那便愿你此行顺遂,得偿所愿。若是往湖州去,可来寻我们。我们在湖州府城主街尽头,开了间小小的饼铺。”   “叫双木饼铺!”林景在一旁听见,立刻补充,接着便开始如数家珍,“我们卖好吃的馄饨、圆子甜羹、煎饼、兜子……”   旁边的阿羽听得忍不住摸了摸肚子。   好友即将远行,阿羽脸上倒不见多少愁绪。他手里攥着几根长长的羽毛,小灰在他脚边悠闲踱步,时不时低头啄一下地面。   “这是小灰前阵子换下来的尾羽,”阿羽将那几根羽毛递给林景,“你拿去,可以绑个毽子,踢着玩。”   “哇!”林景接过,高高举起,在日光下看着。那羽毛洁白如雪,边缘泛着微光,上面还晕染着些墨色纹路,似一幅天成的水墨画。   “这个太好看了!拿来做毽子踢来踢去太可惜了,”林景宝贝地收到自己身前的小束口袋里,“我要拿来做书签。”   说着,他又从袋中掏出那枚不离身的玉魄书签,递给阿羽:“这个送给你,这是我们自己用树叶子做的。以后你来湖州,一定要来找我玩!我们不只卖布偶,也卖这样的书签呢。”   “好!”阿羽也珍重地接过礼物,笑得开心。   待两个小家伙依依不舍地交换完礼物,絮叨完约定,商队终于在送别的目光中,缓缓启程。   沿着来时的山径回返,林景不再像初入山时那般,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东张西望。他背着小包袱,稳稳当当地踩在路上,偶尔回头望一眼。   因着熟悉路况,又有天青村民带路,他们的返程比来时顺畅不少。   “阿景仔细脚下,前面路窄。”林芜出声提醒着。   前方是一条渐窄的山路,两侧皆是草木稀疏的陡坡,碎石松动,需得格外留神。   林景点着小脑袋,认真地盯着地面,一步一步迈得小心。林芜紧随在他侧后方,紧紧盯着,一手虚护在他身侧。   待林景安全踏上前方稍宽的平地,林芜暗自松了口气,正要迈步跟上,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右侧陡坡下方的石缝里,蜷着一团灰扑扑毛茸茸的东西。   她原以为是风吹聚的枯叶,下意识用手中的竹杖轻轻拨了拨。不料那枯叶团猛地一颤,竟膨胀开来,露出两只圆溜溜、金澄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她。   林芜一惊,用竹杖前端轻轻抵住那团毛茸茸,防止它滚落,接着蹲下身细看。这才看清,那竟是一只幼鸟,体型颇大,模样却有些狼狈。圆脸盘,耷拉着眼皮,若非那黑色弯钩般的喙,乍一看像只猫。   它身上被露水打湿了,有些绒毛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它看见林芜,试图站起来,但爪子使不上力,只能张开嘴发出“咝咝”的微弱叫声。   “阿芜,怎么了?”沈观亭的声音从身后几步传来。   林景也好奇地踮着脚探头,却瞧不清楚。   林芜站起身,回头望向沈观亭,眉头微蹙:“瞧着像是只鸟,躲在石缝里,精气神很差,似是受伤了。”   沈观亭闻言,几步上前,在林芜身侧蹲下,仔细端详那团灰影。似是察觉到又有生人靠近,那小家伙的“咝咝”声更急促了些。   “是只雕鸮的幼鸟。”沈观亭低声道。   林芜不晓得雕鸮是什么,但既是鸮,想来便是猫头鹰一类了。   沈观亭伸出手,轻缓地拨开小雕鸮耷拉的翅膀查看,又沿着它的身躯轻轻触碰按压。当他触及幼鸟右腿时,原本萎靡的小家伙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哀鸣。   “右腿怕是折了。”沈观亭眉头也蹙了起来,不再犹豫,双手探入石缝,避开那虚张声势的喙,将那团毛茸茸的小家伙整个托了出来。   林芜一瞧,竟比想的要大许多,圆滚滚毛蓬蓬的一团,近乎有半大猫儿那般大,分量估计不轻,只是那湿漉狼狈的模样,实在可怜。   “阿芜先往前走些,小心它受惊叨……”沈观亭托着小雕鸮,正要提醒,话未说完,那看似虚弱的小雕鸮竟猛地一扭头,尖利的喙狠狠啄在了他的前臂上。   “没事吧?!”林芜一惊。   “不妨事。它这是吓坏了,又疼得厉害,虚张声势罢了,没什么力气。”   两人快步来到前方的空地。   林景好奇地探头探脑,眨巴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什么幼鸟这么大一只呀?”   沈观亭将它放下来:“这是雕鸮,林间猛禽。如今尚是幼雏,待它长大,站立起来,怕是有大半个你这般高。”   林景顿时“哇”了一声。   沈齐已提着药箱上前,取出一块干净的旧粗布,盖在小雕鸮身上。方才还在挣扎的小雕鸮顿时安静了下来,只从布料下传出细微的窸窣声。   队里众人瞧见这阵动静,也纷纷好奇地围拢过来,想瞧瞧这罕见的大个头幼鸟。   沈齐一边打开药箱,一边头也不抬地挥手赶人:“都散开些,莫围得太近,它胆子小,经不起这般惊吓。”   “没想到我此番出门,护卫、郎中、力夫的活计都干了,临了还得当一回兽医。”沈齐嘴上抱怨,手上动作却熟练。   他小心地掀开旧布,仔细检查着:“看这情形,怕是学飞时不慎从高处摔落,右腿骨折,翅膀也无力。又在这阴冷石缝里困了些时日,虚弱得紧,得先想法子让它进些水。”   林景闻言,立刻从自己随身的小包袱里翻出小木碗,又解下腰间挂着的小葫芦,往里倒了小半碗清水,递到沈齐手边。   然而,那蒙着布的小雕鸮对嘴边的水碗毫无反应。林芜见状,从旁摘了一片树叶,卷成小勺状,舀起少许清水,然后叶尖凑到那黑色喙尖。一滴水珠缓缓滚落。   清凉的触感让小家伙猛地一颤,它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竟张开了喙,等着。   “哇——它喝了,阿娘好厉害!”林景蹲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   待小雕鸮饮下少许清水,精神稍振,林芜用湿布给它擦干净结块的绒毛。沈齐又为它的伤腿敷上草药,用削薄的小竹片固定好,缠上布条。   一切处理妥当,才将这安静下来的小家伙,放进一个垫了软布的竹篮里,重新盖上旧布。   一行人在原地又等待了一阵子,侧耳倾听林间动静,却始终未听到成年雕鸮的啼叫,也不见盘旋的身影。看来,这只幼鸟与亲鸟失散已非一时。   无奈,他们只得带上这意外的同行者,再次启程。   走出一段路,山道渐平。沈观亭走在林芜身侧:“阿芜想将它带回去照料?”   林芜想了想:“雕鸮是猛禽,天性不亲人类。待它伤愈,届时应当自会寻路飞走的。”   “我会好好照顾它的!给它捉虫子,找水喝!”林景在一旁听见,立刻挺起小胸脯,自告奋勇。   沈观亭低头看着小家伙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莞尔:“雕鸮食量可不小,且是食肉的。需得喂些新鲜肉糜、小鼠之类。一日下来,所费不少。阿景的小私房钱,可养得起么?”   林景斩钉截铁:“养得起!来福每天吃那么多,我们都养得起。我……我可以少吃些点心,省下钱给它买肉吃!”   一直缓步走在旁的云见山,此时开口道:“雕鸮善捕鼠雀,于农家庄户而言,倒是益鸟。你们这群孩子平日嬉闹,精力旺盛,若能学着为其捕些田间野鼠,既解了它的吃食,也算为民除害,岂不两全?”   林景听了,眼睛更亮:“吃老鼠?那它跟书院里的猫一样,是抓老鼠的大将军!”   沈观亭望着那覆布的竹篮,又看了看身侧神情平和的林芜,眼中泛起清浅的笑意:“说来有趣,此行与阿芜、阿景同行,似乎总与这些山野灵禽有些缘分。来时遇青鳍,村口见白鹇,如今归途,又捡着了这雕鸮幼雏。”   云见山目视前方葱茏的山林,也缓声道:“山间生灵,本就常在。只是世人多数步履匆匆,或埋头赶路,或心事重重,眼中只见前路,耳中不闻天籁,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而林娘子与阿景,却会留意路边落叶,会驻足聆听枝头鸟鸣,眼中能见微末,心中可纳丘壑。故比旁人,总能遇见更多机缘,听见更多生趣。”   沈观亭目光始终落在林芜身上:“老师所言甚是。心有所寄,目方能明,耳方能聪。此前也曾与阿芜提过,此番天青村之行,因与阿芜、阿景同行,多了许多意趣与别样风景。”   林芜听着这师徒二人一唱一和,俱是褒赞之词,面上虽依旧平静,也难免有些不好意思:“观亭这话说得倒是好听。你不嫌我们这是多管闲事、自找麻烦,已是万幸。方才也不知是谁,还在担忧阿景养不养得起这小雕鸮”   沈观亭摇了摇头,语气坦然:“阿芜此言差矣。人间许多意趣,往往便来自这些计划之外的意外与麻烦。想来阿芜最是懂得,此番出行,于湖州的安稳日子而言,是意外;这受伤的雕鸮幼雏于我们平静的返程,亦是意外。”   他目光清湛地望着她,声音不自觉地放缓:“正是这些在循规蹈矩、了无波澜的时日里,显得截然不同的意外,才让一段时光抑或一段路途,显得格外特别,值得笔下记录,不是么?”   云见山在一旁听着大弟子这番话,知他又在借题发挥,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并不多言,自然而然地加快脚步,朝着前方的小弟子行去,余下这二人在队伍后头辩论。   林芜察觉周遭更静了些,顺着他的话笑道:“这么说来,我与阿景也成了观亭此次行旅途中,一个不小的意外了?”   “这么说,倒也没什么不对,”沈观亭从善如流,“而且,是令人甚为欢喜的意外。”   他并未停下脚步,踏着林间斑驳的光影前行。在枝头清脆鸟鸣的映衬下,他的声音也显得愈发清朗悦耳,任谁都能听出其中毫不掩饰的愉悦。   “想来我沈观亭此人,于阿芜而言,大抵也算是个意外?”   林芜看着那道身影,那身利落的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清爽,步伐稳当而轻快,透着一股意气风发,并不张扬却难以忽视。   她唇边漾开一个极轻的笑容,学着他方才的语气,不紧不慢地,将那句话原样奉还:“观亭若要这么说,倒也没什么不对。”   话音落下,走在前方半步的沈观亭停步,回过头来。林间疏落的光斑恰好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眸,此刻比平日更显清亮。   林芜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感觉被烫得心口一悸,缓缓移开目光,耳边隐隐泛上淡淡绯色。   沈观亭没有追问,只是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他不再前行,就这样稍稍停在原地,等着她慢慢走到身侧,才重新迈开步子,一同并肩走着。   “阿娘,亭哥,你们快点啦!”前方林景的声音忽然传来,“尤其是亭哥你,腿那么长,怎么走得比我还慢悠悠的?”   沈齐在一旁为自家少爷解释道:“你亭哥年纪大了,腿脚自然比不上你这个年轻小伙子。”   林景嘟囔:“那老师走得也不慢呀。”   云见山头也未回:“你要念叨你师兄便念叨,莫要牵扯为师。”   林芜与沈观亭随即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阿景倒是精力旺盛,一点儿不知累。”林芜走到林景身边。   “山路迢迢,最忌开头猛冲,耗尽了脚力,后程便难以为继,”沈观亭头头是道地解释着,“我这般,乃是均匀使力,保有余裕,方是长久之计。阿景可明白?”   “是吗?”林景目光怀疑。   林芜懒得听这人又跟林景胡诌,径自走到沈齐旁边,轻轻掀开竹篮上盖着的旧布一角,查看里头的小雕鸮。   小家伙似乎适应了些,团在软布间,圆眼睛半睁半闭,气息平稳。她稍稍放下心,将布重新盖好。   队伍在山林间缓缓而行。风穿过树梢,光斑透过枝叶缝隙落到身上,带着些许暖意。   归途与来路是同一程山水,然而心境已悄然不同。   来时的路,揣着对前方未知的悬疑,脚步不免带着些探看的急切。如今归去,心头疑惑已解,步履间便多了些安定的从容。 [157]第 157 章:勤快   路途一路顺畅,水波不兴。船行了半日,两岸山色渐远,河道开阔起来。   林景头一回没有趴在船舷边东张西望,也没缠着人问东问西,大约是多了照料伤患这项重任。   沈齐教了他如何给小雕鸮换药,他便记在心上,见天儿地围着竹篮打转。换药的时候,他学着沈齐的样子,捏着沾了药汁的布条,小心地往那伤处按,嘴里还念念有词:“来宝乖,不动不动,一下就好了。”   小雕鸮大约是疼,扑棱了一下还没长全的翅膀,林景便赶紧缩回手,等它安分了再凑上去,倒是比做功课还要耐心许多。   林芜在一旁瞧着,觉得那小雕鸮圆溜溜的眼睛里,分明带着些不耐烦。   也怪不得它。任谁一天被这小子扒拉五六回,多少都要烦的。   “来宝,你好点儿了吗?”林景又探过头去,小脑袋几乎要伸进篮子里。   来宝,这名字是林景自个儿取的。取的时候他还振振有词讲了一通道理:“来福是来福,来宝是来宝,听着就是一家子。以后来福要是见了它,一听见名字就知道是自己人!”   于是全船上下都跟着他开口闭口“来宝来宝”地喊。连沈齐给小雕鸮换药时,也会顺嘴说一句“来宝别动”。   林芜瞧着篮子里那只小雕鸮,总觉得它伤一好,怕是头也不回就要飞走。   正想着,沈观亭拎着个小竹桶走过来,桶里隐约可见两三尾手指长的小鱼,正在水中蹦跳。   林芜侧头看他:“观亭果然一如既往地担忧来宝的口福。”   沈观亭听出她话里的揶揄,也不恼:“林掌柜有所不知,这外头买的鱼虾,哪有现钓的新鲜?来宝是伤患,饮食上自然要好生伺候。”   他们从山上下来,便在小镇特意购置了两副崭新的钓竿,美名其曰要给来宝钓些新鲜小鱼补身子。   林芜觉得,靠岸时在渡口买些小鱼小虾,比他们拿竹竿守上半日要稳妥得多。   事实证明,林芜的顾虑并非多余。   船行了两段水路,沈观亭和林景各守着一根竿子,在船舷边坐了少说有半个时辰。鱼漂倒是动过几回,拉上来一看,不是空钩就是挂着半根水草。   林景倒不气馁,每次提竿都满怀期待,看清了又“哎呀”一声,重新挂上饵料甩出去。   沈观亭面上倒也是沉得住气,始终稳坐如山。   林芜可算是知晓这师兄弟平日去清汐园钓鱼是什么样了。鱼获虽寥寥,磨练耐性倒是真做到了。   沈齐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林芜说:“少爷钓鱼的功夫,我跟了这么多年,就没见他丰收过几回。”   好在船上随行的伙计、力夫中不乏好手,常能在这俩对着鱼竿凝神半晌却收获寥寥时,顺手甩上几竿,这才没让伤员来宝的伙食供应断了档。   天气一日比一日晴好,风顺船稳。两岸的景致从连绵山色渐渐变成了零星的田舍,又渐渐变成了密集的屋舍。河道上的船只也多了起来。   远远地,便望见了湖州码头的轮廓。   再近一些,可见岸上有人影在蹦跳挥手,旁边立着只大狗,声嘶力竭的叫声远远传来。   “景弟——阿姊——”   “汪汪汪!”   林芜站在船舷边,望着那越来越近的码头,忽然想起她当初刚到湖州时,提着简单的行囊,牵着林景走下踏板。那时他们举目无亲,前路茫茫。如今,同样是这片码头,心境已是全然不同,多了踏实的归家之情。   林景抱着竹篮,挤到她身边,踮起脚尖往岸上张望,也大声喊着:“虎头!来福!”   岸上的孩子们也听见了,招手跳得更起劲,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水面飘过来。   “汪汪汪!汪汪汪!”来福的声音也不遑多让,一声接一声,恨不得直接蹿上船来。   林芜被这热闹吵得脑瓜子嗡嗡的,方才那一点儿感慨早就不知散到哪儿去了。   “到家了,阿芜。”沈观亭来到她身侧,望着同样的方向,轻声说着。   “是啊。”她唇角不自觉弯起。   船身靠岸,踏板还没搭稳,岸上的声音便已经涌了过来。   “景弟、景弟,你可回来了!怀里抱的什么宝贝?”虎头嗓门最亮,头一个从接船的人群里钻出来,踮着脚往林景护在胸前的竹篮张望。   “嘘——小声些!”林景踩着踏板一步一步挪下来,脚一沾地立刻挺直小身板,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是小雕鸮,我们在山里捡到的,它腿受伤了,叫来宝!”   “来宝?”挤过来的齐琅歪了歪小脑袋,看看篮子,又看看旁边兴奋得直打转的来福,“跟来福是一家人?”   “对!”林景用力点了点头,“来福,来宝。”   来福听见自个儿的名字,呜呜叫着就要往林景身上扑,尾巴摇得飞快。沈观亭刚踏上岸,眼疾手快地伸手捞住了来福的绳子,将不知轻重的大狗带开些。   他随即看向瞬间被小伙伴们围住的林景:“阿景,要显摆也换个宽敞地方。来宝伤未好,经不起这般吵闹拥挤,仔细吓着它。”   孩子们立刻乖乖抱着竹篮,呼啦啦往后撤了几步,在码头空地上围成个小圈,小脑袋凑在一起,围着篮子低声叽叽喳喳说成一团,眼见着已将大人们忘在了一边。   林芜提着包袱下了船。孙娘子几人从后面挤上前,拉着她的手上下好一番打量:“可算是平安回来了!这趟又是山路又是坐船的,没累着吧?瞧着倒是没瘦,气色也还好。”   “都好,一路顺利,没受什么累,”林芜任由她们拉着,目光扫过熟悉的面孔,心头暖融,“铺子里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   “辛苦什么,都是该做的,”何四娘接过她手中的包袱,“铺子生意照旧,好着呢!就是常来光顾的客人总念叨,问林掌柜几时回来,咱们铺子的馄饨馅儿还是你调的最对味。”   也就离了这几日工夫,可见了面,却都觉得有许多话要说。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你一言我一语,离家的些许生疏感一下子便没了。   “府上马车多,正好送林掌柜与阿景回清水巷,也省得再费周折。”沈观亭在一旁稍作安排,待他们话头稍歇了,才走近对林芜说道。   “那便麻烦沈东家了。”林芜点头。   “顺道而已,谈不上麻烦。”沈观亭语气寻常,说罢便转身去吩咐。   不多时,一辆马车便靠了过来。沈观亭顺手按住还想往林景身边凑的来福,将它抱了上去。   抱完了来福,他又顺势接过林景递过来的竹篮,小心地放进去,再把林景鼓鼓囊囊的小包袱也塞了进去。   林芜在一旁看着这对师兄弟配合利落的动作,竟一时无从插手,只好等他们忙完。   她扶着车辕准备上车时,回头道:“此行多谢沈东家一路费心照料。那我们便先回去了。”   沈观亭站在一步开外,天光自他身后洒落。他缓缓点头,声音和煦如日光:“林掌柜路上慢行,回去好生歇息。我们……回见。”   林芜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弯腰进了车厢,放下车帘。马车缓缓启动,沿着熟悉的街道,往清水巷去。   沈观亭站在原地,望着那马车拐过街角,才收回目光。   “咳。”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刻意加重的咳嗽。   沈观亭回过头,便见沈仲铭不知何时站在了他后头,正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慢悠悠地捋着胡须,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里带着点饶有兴味的笑意。   “啧,”沈仲铭先开了口,语调拉得有些长,“我竟不知,我沈家的大少爷,出去跑了这一趟生意,回来连小厮、力夫、车把式的活计,都做得这般顺手了。安排车马,安顿行囊,连人家的狗都记得抱上车去……可谓一手包办,当真体贴入微,面面俱到啊。”   他眼中笑意更加意味深长:“看来你身边是用不着小厮伺候了,只你沈大少爷一人,便足以包揽万物,体恤众生了。”   沈观亭闻言,面不改色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语气平稳:“祖父说的是。既然您都这般讲了,赶明儿我便将沈齐打发了,也省得他在我眼前整日晃悠,碍手碍脚,徒惹您老人家挂心。”   一直在旁津津有味看自家少爷热闹的沈齐,万万没想到这火能猝不及防地烧到自己身上,顿时瞪大了眼睛。   “少爷!您这话可就不凭良心了!我沈齐是您正儿八经请的护卫,可不是那专门抱狗拎包袱的小厮。再说了,这趟出门,鞍前马后、探路守夜、煎药看伤,还顺带当了回兽医,我哪样没干?怎么到头来,反倒成了碍手碍脚了?”   沈仲铭瞧着孙子那八风不动的模样,朗声一笑,摆摆手道:“行了行了,都少在这儿斗嘴皮子。咱们这位抱狗拎包袱的沈大少爷,既然活计忙完了,便走吧,家去说话。”   沈观亭眼底也浮起笑意,随着祖父朝沈家候着的马车走去。只是转身之际,目光又不自觉地朝清水巷的方向掠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却未能逃过一直含笑望着他们的沈夫人的法眼。   车厢内,沈夫人到底没忍住,笑问道:“这般看来,我们观亭此行收获颇丰?”   沈观亭回头,并无被戳破心事的窘迫,反倒一派光风霁月的坦然。他老神在在地靠向车壁,语气舒缓:“此行山水确与往日不同,人处其间,心境亦有些许变化。”   沈夫人听罢,也不再追问,只欣慰地点了点头:“那就好。这趟远门出得值,心里装下了不一样的山水,瞧瞧,人也变得沉稳勤快了,行事也知道亲力亲为了,没想到咱们集珍阁的沈小东家还有这般勤俭顾家的本事。”   沈观亭终于无奈失笑,告饶道:“母亲,观亭不过举手之劳,便惹来你们这般打趣……”   沈夫人从善如流:“是是是,是我们失了分寸,往后定当谨记,绝不妄加议论咱们沈小东家举手之劳的本事。” [158]第 158 章:垂钓   从天青村回来,几人又回到了原本的生活轨迹。若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紧接着的这几日,各自都忙得脚不沾地。偷闲享乐欠下的债,总归是要还的,哪回出门归来不是这般情景呢。   林芜自然不必说。虽然饼铺有几位靠谱的帮工撑着,但离了几日,食材采买、开支营收的账目都得亲自过目,还有那些零碎却必须她拿主意的琐事,攒了不少,得花些功夫梳理。   这日早晨,沈观亭照例来铺里吃朝食。   拿了煎饼,他也不急着寻座,就倚在柜台不远处的门边,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目光却总若有似无地落在灶台前那个低头忙碌的身影上。   “怪我,撺掇林掌柜偷闲去了,回来便让你这般忙碌。”   林芜正低着头煮馄饨,头也不抬:“我这小饼铺统共就这么点事,再忙也有限。您那织云行带回的货,加上集珍阁上上下下的生意,那才叫千头万绪。与您相比,我这算得什么。”   “多谢林掌柜体恤,百忙之中还肯为我分神,”沈观亭老神在在地嚼着煎饼,语气从容,“不过倒也习惯了,勉强还能应付得来。”   这位沈大少爷似乎全然不讲究“食不言”的规矩,也不大顾忌形象,铺子里明明有空位,他却偏要站在门边这半是风口的地方,顶着飘出来的白烟,慢悠悠吃着,美其名曰是给饼铺招揽生意。   “林掌柜先前不是说我模样招摇,杵在那儿便是个活招牌么?”他晃了晃手里金黄油亮的煎饼,眼中带笑,“我这活招牌自然得尽心尽力。”   林芜心下觉得好笑:“我这小饼铺可开不起沈东家的工钱。”   这人分明是专程来给她分心的。所幸她也习惯了,手下忙活着,还能时不时分神应付他两句闲扯。   “举手之劳,谈什么工钱。”沈东家浑然不在意,很是大方。   何四娘在一旁摊着煎饼,也忍不住笑着插嘴打趣:“沈少爷还有这闲工夫亲自来买饼,买了还不急着走,非得站在门口细细品完,看来您那儿也不是真忙得火烧眉毛。”   她可记得清楚,前阵子有段日子,这位少爷都是差遣沈齐来跑腿的。如今回回亲自来,还有闲心在这儿招揽生意,指定是没那么十万火急了。   林芜将煮好的馄饨盛进大碗,撒上葱花与虾皮,顺着何四娘的话道:“何嫂子这话在理。”   沈观亭将最后一点煎饼送入口中,拍了拍手上的饼屑,笑道:“朝食嘛,不就吃个新鲜热闹么?还是自己亲自来吃最好。”   林芜也不与他辩,反正这人正说反说,总有他的道理。   她将馄饨搁到高仓的木盘上,又扭头看向外面杵着的人:“沈东家,这碗馄饨,你莫不是还要在外头捧着吃?”   “可惜,这新鲜出炉的馄饨,想来烫得很,我怕是捧不住,平白糟践了。”沈观亭这才跟着进了铺子里。   这人坐在里头吃也不安分,正巧他的位置靠近墙门。借着长臂的优势,他顺手把青布帘一撩:“对了,林掌柜,这回旬休,我准备带阿景去清汐园垂钓。他念叨几回了,说要给来宝多钓些肥鱼。”   林芜没忍住,轻笑出声,这师兄弟俩的垂钓大业看来是打算持之以恒了。   “行啊,”她应着,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纵容,“你们去便是,只是仔细着日头,莫晒着了。”   她有时觉得,这几人在湖州的旬休日子过得也颇单调,不是去庄子便是去垂钓,竟也不嫌腻。她看得都有些乏了。   孙娘子在一旁听着,也笑道:“沈少爷待咱们小景郎,真是没得说。我瞧着,便是亲兄弟,这般上心照拂的也不多见。”   这话倒是实情。先前沈观亭与林景是师兄弟,旁人只觉得是书院里寻常的同门情谊。湖州文风盛,大儒们指点过两句的学生不知凡几,师兄弟的名分并不见得多么亲密,平日在湖州顺道照应一下倒也罢了。   可这天青村一行,沈少爷特地带着老师和小师弟远游,这阵仗明眼人都瞧出来了,那是真将这小师弟放在了心上。毕竟带着个半大孩子出远门是多大的麻烦,为了照料师弟,连人家阿娘都一并周全地捎带上了,可不是用心么。   虽然近日林景小朋友忙得不见人影。小家伙肩上的担子本就不少,书院的课业一日不能落,武艺也得每日勤练不辍,心里又惦记着阿福坊的布偶生意,散学后还要雷打不动地往饼铺巡视一番。   如今,又多了个腿脚不便的伤患来宝,那更是不得了了。何时给来宝换药,每日的鱼虾是否新鲜够数,他都要亲自过问,操心得不行。   林芜瞧着他忙得团团转,笑道:“我们堂堂一个食铺,虽不是大富大贵,但养多个来宝还是绰绰有余,哪里就需你来操这份心?”   可林景小掌柜有自己的坚持,拍了拍小胸脯:“既然说了我来养,那就绝不食言。”   林芜无奈:“好,咱们林景小掌柜一诺千金,不食言。”   反正带他顶着大日头去垂钓的又不是她。   林景也确实不搞单打独斗,与虎头、齐琅那一干小伙伴,每日散学后,便呼朋引伴,拎着小木桶、挥着网兜,兴冲冲地直奔书院后山那条水清见底的浅溪,誓要为来宝张罗最新鲜的伙食。   所幸那小溪浅得很,水流也缓,水深还不及这小短腿的膝盖高,书院夫子也就由他们去了,反正也有各家小厮看顾着。   蒙学堂的孩子念书念得不怎么样,捕鱼捞虾的手艺其实也不怎么样,往往忙活大半个时辰,溪水被他们搅得一片浑浊,自个儿身上也被溅得浑身是水,收获却常是寥寥。   但架不住他们人多势众,热情高涨,为一个小来宝的伙食忙活还是勉强够的。   林景是从不气馁的,正攒着劲儿:“等旬休!等旬休到了,我跟亭哥去清汐园,定要钓上几条又肥又大的鱼回来!给来宝好好补补,让它长得壮壮的,早日飞起来!”   林芜正在一旁晾洗好的衣裳,有些好奇:“我们阿景小钓手这般有信心?我记得上回,还有上上回,你们在清汐园的最佳战果,好像也就是两条比手掌略长些的小鱼吧?”   “这回不一样!”林景掰着小手指头数起来,“我们往常在清汐园钓鱼的地方不对,光图岸边平坦好坐了。大湖东边水湾那儿,水草多,石头缝里藏着好多鱼呢!蒙学堂的同窗告诉我的呢,他家以前在那儿钓到过这么大的!”   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   “而且,这回蒙学堂的好几个同窗都跟我们一道去!大家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鱼同钓!”   家中长辈让孩子们去清汐园垂钓,大都是放心的。此处并非荒郊野湖,堤岸规整,景致秀美,是城中有名的游赏之地,平日也有园丁巡视,又都有小厮仆役在旁看顾,总不至于出什么意外。   “规划得倒是清晰明白,连地点、人手都齐备了。行,那我就等着你们的捷报,看咱们家来宝能不能享上这顿鱼宴。”   吃过晡食,他们又到小院角落巡视。   来宝的新居已安置妥当,就设在院子另一侧,与来福的狗窝遥遥相对。用三根粗树枝搭成的简易栖架,上头还固定了一个垫着干草的小木屋,专供来宝歇息避雨。   林芜原本还忧心,怕来宝和来福相处不来。但这两位倒是出奇地和谐。来福性子虽然跳脱活泼,但对这位新邻居却颇有风度,常常只是安静地趴在几步开外,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却不上前打扰。   来宝大约是腿伤未愈,又或是初来乍到,大多时候都缩在它的小木屋里,只偶尔探出圆滚滚的脑袋,用那双金澄澄的大眼睛瞥一眼院子。   不过这几日,它精神显然好了许多,已能单腿稳稳立在栖架上,歪着头梳理乱糟糟的绒羽。   有一回,来福又照例趴在栖架下方仰头瞧着。不知是来宝被盯得烦了,还是伤势见好,竟忽然扑棱着翅膀,从栖架上跃下,用喙叨了一下来福的脑门。   “汪!”来福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叫了一声,猛地向后一缩,耳朵都支棱起来。   而来宝一击得手后,便单腿跳开两步,圆圆的脑袋歪向另一边,似有些疑惑。   林芜在一旁瞧着,又是好笑又是惊奇:“它俩这算是打过招呼了,不过怕是互相都听不懂。”   林景小脸皱起,很是担忧:“那怎么办呀?它们会不会吵架?”   “没事。你看,来宝和来福也听不懂我们的话,不也没耽误咱们一家子相处么?日子长了,它们自有它们相处的方式。”   林景觉得有理,又跑过去摸了摸来福被叨的脑门。   不过,林芜渐渐发觉一件趣事。不知是不是来宝离巢太早,缺乏同类教导,它有时竟会模仿来福。   比方说,有人从院门路过,来福总会汪几声。近来,每当此时,蹲在栖架上的来宝竟也会跟着转动脖颈,发出几声短促的“嗒、嗒、嗒”声。   林芜见状,不由笑着对林景道:“好了,这下咱们家可真是牢靠了。地上有来福大将军巡视,天上有来宝小将军瞭望,一上一下,堪称天罗地网,往后怕是连只小雀儿都难飞进来。”   这么一说,林景更是上心了,越发盼着来宝的伤腿快些好利索,赶紧飞起来。   他日盼夜盼,终于盼来了旬休。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林景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翻身爬起来,惦记着去拎那个专为今日准备的小木桶,收拾好,便撒欢似的往外跑。   到了清汐园,日头已渐渐升高。   他们此番寻的新钓点,位于大湖东侧一处略向内凹的水湾。   只是这地方与沈观亭以往精挑细选的地儿不同。沈少爷选的自然都是有垂柳浓荫遮蔽的舒适位置。这里却四周颇为空旷,除了几丛草,并无多少遮阴之处。   几人坐了不到半个时辰,虽有大伞遮着,但在日头底下待久了,头皮也有些发烫,后背冒汗。   但这位置似乎真是块宝地。沈观亭刚坐下没多久,浮漂便轻轻一点,随即沉入水中。他手腕一抬,一尾小鱼便被提出了水面。   “哇!亭哥好厉害!”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   首战告捷,沈观亭也是精神一振,连头顶的日头似乎都没那么难熬了。他重新挂饵抛竿,坐得更加气定神闲。   林景也大受鼓舞,握紧了自己的小钓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面。   然而,并非所有孩子都有这般耐心。挨着林景坐的一个小同窗,坐了小半个时辰,浮漂纹丝不动,便有些坐不住了,烦躁地晃着腿,用竿子拨弄着水面。   “唉,我觉着还是直接下网捞,或是挽起裤腿下去抓来得痛快!这样子干坐着,大半日也没有收获,多没劲。”   林景闻言,眼睛仍盯着自己的浮漂,应道:“这里是湖,水可深了,不能下去抓鱼的。而且清汐园有规矩,不许私自下网捞鱼。”   那小孩撇撇嘴,压低声音:“咱们悄悄给管这湖的下人塞几个铜钱,让他们帮忙网一网,或是下水摸几条,谁能晓得?保准比在这儿傻坐着强。”   林景摇了摇头:“可我们今天就是说好了来钓鱼的呀。我师兄说了,垂钓钓的不是鱼,是一种心境,一种感觉。急吼吼的,就没意思了。”   一旁的虎头听了也帮腔:“就是!程显你要是不喜欢钓鱼,觉得没意思,那你自己回去好了嘛!我们自个儿也能给来宝钓好多鱼!”   虎头与这程显本就不算熟稔,只是见他平日总爱凑在林景身边,才算认识,此刻见他不耐烦,便也没了好声气。   程显被虎头一呛,脸上有些挂不住,扭过头去不再说话,只拿着钓竿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水面。   没过多久,林景那边忽然有了动静,浮漂猛地一沉。他屏住呼吸,手腕用力向上一提。嘿!又是一尾小鱼,不过比沈观亭方才那条似乎还大些。   “钓到啦!景弟也钓到啦!”孩子们顿时哗啦啦全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惊呼。   “等会儿我也要钓一条更大的!让来宝能吃上好几日!”虎头大放厥词。   小孩们重新燃起斗志,摩拳擦掌,嚷着要钓大鱼。   唯有沈观亭,顶着愈发炽烈的日头,耳边是孩子们叽叽喳喳,只觉得脑仁都有些发懵,头一回觉得这垂钓也并非总那么悠闲惬意。   程显也被那热闹吸引,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重新抛竿。可他实在缺乏耐性,钓竿放下去一阵子,见浮漂毫无动静,便又抽起来查看,反复数次,自然是连片鱼鳞都没见着。   林景见状,走过去在一旁指导:“这样子不行的,要耐心等,看着浮漂,等它真的动了,往下沉了或被拖走了,才能提竿。你老是这么抽来抽去,水下的鱼都被你吓跑啦。”   程显满脸不耐:“可我放了半天,它动也不动一下,跟死了似的。”   “就是因为你老动,它才不敢来,”林景拿过他的钓竿,熟练地抡起小胳膊,将鱼线远远地抛了出去,“喏,要这样,扔得远一些,然后静静等着。”   程显接过钓竿,握在手里,却依旧像握着根烧火棍,没一会儿又开始无意识地晃动,嘴里还咕哝着:“就算钓上来,也不过是一条鱼。一条小鱼才值几文钱?为了这几文钱的东西,我们要在这里晒这么久,有什么意思……”   夏日里无聊的等待,显然让他越来越烦躁。   虎头离得不远,听见这嘀咕,火气顿时就上来了,扭过头大声道:“你不想钓就回去嘛!啰嗦什么!自己不想学,还耽搁阿景钓鱼!真没劲!”   程显被当众这么一吼,恼羞成怒,脱口道:“我才不想来呢!要不是我父亲非要我来,说多与林景走动,旬休在家歇着不好吗?谁耐烦来这里晒日头!”   他越说声音越低,带着明显的怨气,最后几乎含在嘴里咕哝了一句:“要不是看在云见山先生的份上,谁乐意跟他玩,几文钱的鱼都买不起……”   林景就站在他旁边,这句话虽然含糊,他却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一时没太明白,又像是明白了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程显。   程显话一出口,似乎也意识到说得过分了,脸上闪过慌乱。众目睽睽之下,他下不来台,又急又窘,忽然猛地将一腔怒火发泄在旁的小厮身上,用力推了他一把,尖声道:“都怪你!笨手笨脚的!你!你下去给我抓鱼!现在就去!”   那小厮没料到会有这一推,脚下一个踉跄,直直朝湖面跌去。慌乱间,他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稳住身形,恰好握住了程显手中那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钓竿!   “啊呀!”   程显只觉得一股大力从鱼竿上传来,他本就没站稳,惊呼一声,竟被那小厮带得也向前扑去。   “扑通!”“扑通!”   接连两声巨大的落水声,打破了湖边的喧嚷。水花四溅。   “落水啦!有人落水啦!”林景和周围几个孩子最先反应过来,吓得尖声大叫。   岸边顿时乱作一团。都是小孩,哪里见过这阵仗,有的吓傻了呆立不动,有的惊慌失措地往水边挤,想看清状况,又不敢上前,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 [159]第 159 章:生病   “都退后!莫往前挤!”沈观亭厉声道。   有了大人出面稳住场面,原本惊慌失措的孩子们立时被镇住,纷纷拉着小手往后挪,只敢伸长脖子,紧张地探头张望。   话音刚落,沈观亭人已到了岸边,目光扫过在水中扑腾的两个身影。那小厮似乎会点水,正在挣扎,程显则显然是个旱鸭子,胡乱拍打着水面,连连呛咳,眼看就要往下沉。   沈观亭毫不犹豫,纵身跃入湖中。几乎同时,另外两三个通水性的各家小厮,也紧跟着跳了下去。   湖水其实不算太深,但对于惊慌挣扎的孩童而言已足够危险。好在人多,不过片刻,落水的主仆二人便被连拖带拽地救上岸。   程显咳得撕心裂肺,小脸惨白,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方才的气焰早已消失。他那小厮更是面无人色,跪在一旁只顾磕头请罪。   “阿兄!你可吓死我们了!”   “亭哥!你全身都湿透了,冷不冷?”   虎头和林景冲到沈观亭跟前,看着他往下滴水的头发和衣裳,急得团团转,小脸上满是后怕。   沈观亭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又拧了拧袖口,除了浑身湿透略显狼狈,神色倒还平静。   “无妨,湖水不凉,只是今日这垂钓,怕是得提前收竿了。”   他语气平稳,安抚受惊的孩子们:“好在开局不错,总算还钓了几尾小鱼,没让来宝空等一场。”   说完,他才将目光转向一旁惊魂未定的程显主仆。   他身上湿着,发梢还在滴水,周身似带着湖水的凉意,没了方才的和气,叫人看着莫名心里一颤。   “程小郎君,今日你是运气好,此处水浅,又有人及时施救。倘若是在真正水深流急之处,你又会是何结果?”   他看着程显惨白着脸,语气变缓,却让人觉得更加凉飕飕的。   “既然心里瞧不上这般几文钱的消遣,也未必真愿与我师弟结交,年纪小小,又何必勉强自己惺惺作态?平白让自己不痛快,也惹得旁人不痛快。”   程显头垂得更低,肩膀抖动,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缘故。   沈观亭不再多言,起身转向众人:“今日虚惊一场,让大家受累了。便到此为止吧,都收拾一下,早些回去。”   ——   林芜正在小院里给来宝准备加餐。   小家伙蹲在栖架上,歪着圆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林芜手里的肉条。林芜将肉条递到它嘴边,它也不客气,熟练叼住,仰头一吞。   来福趴在栖架下方的阴凉里,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对来宝的生肉大餐毫无兴趣。   林芜一边喂着来宝,一边琢磨着,按沈观亭那垂钓路数,怕是不到日头偏西,是决计不会回来的。她对沈少爷在这方面的实力,多少还是有些底。   刚把小碗里的肉条给来宝喂完,院门外却隐约传来了动静。不似平日回来时那般叽叽喳喳的热闹,那脚步声听着有些乱,又有些急。   林芜放下小碗,擦了擦手,走过去拉开了院门,便见沈观亭领着两个小孩走来。   待他们走近,林芜才看清,沈观亭的模样瞧着有些不同。衣裳是换了,不是早晨出发时那件,瞧着像是车上备用的外衫。虽然头发还齐整,却可见有些湿润。   林芜正疑惑着,下一瞬,林景和虎头已冲到她跟前,争先恐后地嚷嚷开了。   “阿姊,有人掉水里了,是阿兄跳下去救的人。”   “都怪我……是我不好……”林景声音低了下去,小脑袋耷拉着。   沈观亭伸手揉了揉林景的小脑袋:“与阿景无关,莫要自责。”   他那件对襟外衫微微敞着,能看见里头的中衣湿湿贴在身上,隐隐勾勒出身形。   “抱歉,这般模样来见阿芜,实在失礼。只是担忧阿景受了惊吓,又自己胡思乱想,便先送他回来。”他三言两语,将湖边的变故简单说了。   林芜听完一愣,着实没想到一次寻常的旬休垂钓还能出这般意外。   看着沈观亭湿润的鬓发和衣襟,她眉头轻蹙:“原来如此,多谢观亭。你快些回去换身干爽衣裳,仔细着了凉。”   沈观亭点了点头,将手里那个装着几尾小鱼的小木桶递给林芜:“今日收获寥寥,委屈来宝了。”   说完,他便带着虎头转身走了。   林芜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提着那小半桶鱼回了院里。林景跟在她身后,耷拉着脑袋,不似往常那样一进门就去找来福来宝说话。   “阿景,瞧,这不是给来宝钓到鱼了么?怎么还不高兴了?”   林景抿了抿嘴,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伸出脚尖蹭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轻轻的,带着鼻音:“都怪我,要不是我去跟程显说话,他也不会掉水里……还让亭哥跳进水里……”   他说着,蹲下身,挨着凑过来蹭他的来福,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不明白,他既然不喜欢我,不喜欢钓鱼,为什么又要来呢?就因为老师吗?”   林芜提起小桶,走到水井边,准备把鱼先养在井水里,免得死了不新鲜。桶盖一开,原本在栖架上打盹的来宝立刻抬起头,扑棱着翅膀,单腿跳了过来,探头探脑地往桶边凑。明明才吃过加餐不久,还馋成这副模样。   林景伸手拦了拦它:“来宝,这些是留着给你晡食吃的,急什么。”   林芜用木盖重新盖好桶,挡住来宝热切的目光,这才走到林景身边,也蹲下身。   “见山先生学问大,名望高,是湖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多少人想凑到他跟前说句话都难。他看见老师看重你,便觉得,对你好些,顺着你这层关系,或许能在老师那儿留个好印象,兴许还能沾点光。”   林景似懂非懂:“所以……他不是真想和我做朋友,对吗?”   “对,是冲着见山先生小弟子的名头来的,不是冲着你林景本人,不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林芜答得干脆。   她见林景情绪愈发低落,继续道:“阿景,你想想,咱们在饼铺做生意,会遇见真心喜欢我们手艺的老主顾,也会遇见梁四郎那样找茬的,马大郎那样说闲话的,还有想来抢生意的同行。你看,满湖州城的人,也不会个个都爱吃我们家的饼,对不对?你就把他当作梁四郎、马大郎那样的人好了。”   林景听着,小眉头渐渐拧起,脸上露出些嫌弃:“我才不想与梁四郎、马大郎交朋友呢!”   林芜笑了:“瞧,连阿景也有不想结交的人。将心比心,别人也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并不是真心想与我们结交。这很正常。我们为这些人不高兴,不值当。”   林景一直紧皱的小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一想到程显与梁四郎、马大郎是一派,他便觉着有点气,倒不那么难过了。他站起身,走过去把还在执着地啄木桶盖的来宝抱起来,放回栖架上。   看着林景情绪好转,林芜心下稍安。虽说林景现在似想通了,但他每日还要去书院进学,与那程小郎总免不了低头不见抬头见,日后相处起来怕是还有些别扭。   不过这终究是书院里孩子们自己的事,自有书院的规矩和见山先生看顾,想来总能料理妥当。   她原以为,林景心结稍解,这事儿也该翻篇了。谁曾想,第二日林景散学回来,又蔫头耷脑的了。   “阿景怎么了?”林芜正收拾着灶台,见状心里一紧,莫非书院里又起了新的龃龉?   林景把书袋往柜台上一放,没精打采地坐下来,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阿娘,亭哥生病了。”   林芜手下动作一顿:“病了?莫不是昨日跳进湖里,着了凉?”   她想起昨日沈观亭湿透的头发和衣裳,虽然后来换了外衫,但中衣里衣都还是湿的,又一路吹着风送林景回来。   “是这样的,”林景小脸皱成一团,“今早亭哥都没来带我们习武。”   林芜心下恍然,是了,怪不得今早没见他像往常一样来铺子。沈观亭前些日子外出奔波,回来后又连日忙碌,恐怕疏于休养,昨日又浸了湖水,邪风入体。   这人平日瞧着挺拔清峻,谁能料到一场湖水,就把他给放倒了。   “病得可厉害?”她又问。   林景摇摇头,又叹了口气:“不晓得呢,我今早想去见他,可亭哥说,怕过了病气给我,不让我进去。”   连面都不让见,看来这病来得突然,势头也不小。   林芜心下不由感叹,那程小郎可说的不对,瞧瞧,沈观亭为了来宝这几文钱的吃食,把自己折腾病了。这病一场,集珍阁的东家歇上一日,里里外外的损失,怕是够买下小半条溪的小鱼了。   回到家中,来福立刻欢快地摇着尾巴凑上来,来宝也从小木屋里探出圆脑袋,矜持地立在栖架上,发出轻微的“咕嗒”声,算是打了招呼。   瞧着它日渐丰润的绒毛,便知这蒙学堂上下,连同那位卧病的沈少爷为它操的心都没白费,小家伙的口福是一点没亏着。   只可惜,小来宝是病腿渐愈,一日比一日精神,那位为它张罗鱼鲜的沈少爷却病倒了。   “明日,我同你一道去探望你亭哥吧,”晡食后,林芜收拾着碗筷,对林景道,“这事儿无论如何,算是因咱们来宝而起。”   她想起昨日沈观亭那般湿着身子,又吹了风,还特地登门与她解释湖边那场意外,只为宽慰林景,这么一来一回恐怕又加重了寒气。她心下终究过意不去。   “好!”林景点了点小脑袋,“希望亭哥快快好起来。”   次日一早,林芜先去隔壁与何四娘知会了一声,晚些到铺子。   回到自家灶房,她便开始张罗。灶上小陶罐里,米粥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取了块姜切成丝,又将几朵香蕈切丁,最后挑了块猪肉剁成肉糜。   待粥熬得米粒开花,她将姜丝、香蕈丁和肉糜依次撒入,用长勺缓缓推散。肉糜很快在滚粥里泛白,与米粥融为一体,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粥好后,她特地寻了个新的小陶罐,盛得满满的,用厚布包好。   林景坐在桌边,正呼呼吹着勺子里的粥,见状仰起小脸:“阿娘,这是给亭哥带的吗?”   “嗯。”林芜点头,手上收拾着灶台,“他落了水,着了凉,病中肠胃弱,吃些这样的粥容易克化。”   既是去探病,总不好空手上门。可沈府什么也不缺,贵重的药材补品也轮不到她来置办,思来想去,不如带些自己亲手做的吃食,虽然沈府自然短不了那位少爷一碗粥。 [160]第 160 章:探病   沈家的马车来接林景时,林芜便一道上了车,一路到了沈府门前。   门房的小厮见今日还多了个林芜,立时便机灵地往里通传。   不过片刻,周管事迎了出来:“林娘子来了,快请进。大少爷方才还念叨,说嘴里淡,倒想起您铺子里的吃食了。”   林芜随着他往里走:“周管事,实在叨扰了。听闻沈大少爷身体不适,我们心下不安。此事多少与家中小儿有关,特来探望,也当面告个罪。”   “林娘子言重了,大少爷今日精神已好了许多,方才还问起小景郎呢。您能来,大少爷定然高兴。”   林芜边走边问:“不知大夫是怎么说的?可有什么大碍?”   周管事如实应道:“大夫说是前日在日头底下晒久了,身上正热着,猛地跳进冷水里,寒气直往里钻,所以来得急。好在少爷底子硬,药也用得及时,歇了一日,今日烧已退了大半,只是人还有些乏。大夫说再养两日,等寒气去尽了便不碍事了。”   林芜听着,原本悬着的心也稍安。毕竟平日瞧着精神十足的,怎么说病就病倒了,到底让人放不下心。   说话间,几人已穿过庭院。这院子还是林芜第二次来,瞧着与上次所见又有些不同了。许是过了春日,如今入了夏,日光更烈了些,透过枝叶,在径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院中绿意更浓,在微风里飒飒轻响,少了几分文雅气,倒似添了不少蓬勃生机。   仍是来到上次那间茶厅,刚靠近门边,里边便传来了一声略低哑的声音:“请进。”   林芜与林景跨进门去。茶厅内光线明朗,沈观亭已站起身。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素面宽袖长衫,在窗外投入的天光笼罩下,似褪去了往常的锐气,显出些毫无防备的轻柔来。不过瞧着倒还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丝毫不显病中的萎靡。   “阿芜、阿景,你们来了。”他见二人进来,笑容如常,只是那笑意因气力不继而显得有些浅淡。话音刚落,他便忽然低低咳了两声,肩背随着咳嗽轻轻颤动。   他缓了缓气息,声音带着咳后的微喘:“倒是让阿芜见笑了。没想到我这身子骨如此不济。”   待走近了,林芜才觉着那本就有些飘逸的衣衫,此刻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松散,平日里那股精气神似是被这场病抽走了几分,只余下些许倦怠,透出些她从未见过的单薄,人是瞧着清减了。   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原来这人病起来是这副模样的。   往日里他哪一回不是神采奕奕、从容有余的?如此瞧来,倒真是有些新奇。可新奇之余,又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不惯。   “观亭快请坐,”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放缓,“是我来得冒昧,让你病中还要起身相迎。”   沈观亭缓缓摇头,顺势坐回椅上:“无妨,不过是寻常风寒。”他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些,像蒙了一层纱。   林景已凑到他跟前,仰着小脸,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了一番,才开口道:“亭哥,你脸色有些白。”   沈观亭伸手将他小脑袋往后一推:“可别离我太近,虽说我这风寒不过病气,但到底是不好。”   “不会的,”林景声音扬起,“阿娘煮了粥来,喝了粥就好啦,我方才喝了才过来。”   沈观亭闻言,视线越过林景,看向一旁坐着的林芜:“粥?这粥怎么听起来倒似药一般?”   闻言,她下意识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如往常般带着笑意。这神色也是熟悉的,但放在他今日这般模样上,倒叫人有几分不自在。   林芜移开视线,才回道:“听说你病了,我和阿景都放心不下。也不知带什么好,就顺手熬了点粥,想着病中或许能吃些,方才给了周管事。”   沈观亭眼中笑意渐深:“多谢阿芜操心。管事方才还问我想用些什么,我正想着嘴里没味,不知该吃什么好,这粥来得正好。”   他顿了一下,继续悠悠道:“想来这场病倒也不全是坏事,竟还能劳烦林掌柜亲自上门送一趟吃食。”   林芜方才还因他病弱而觉得有些陌生,此时听他这话,又觉得这人熟悉起来了。还是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   “观亭给来宝亲自送鱼,我这不过是礼尚往来。我瞧着观亭这病倒像是不重,还有这般闲心打趣人,可见口齿头脑都清晰得很。”   想来就算他真的卧病在床,怕也少不了要调侃人几句。身子是病了,这张嘴可是半点没病,哪怕声音低哑,听得人耳朵痒痒。   沈观亭抬手执起茶壶,为自己倒了半杯热水,润了润嗓子。   “说了只是风寒,阿芜莫不是想着我已病得卧床不起、坐立不得了?让阿芜失望了,我这病还不到那份上。”   林芜听他这番倒打一耙,又好气又好笑:“岂敢岂敢。我这是看沈东家即便身体抱恙,亦能谈笑自若,佩服您这身弱志坚的风骨。”   林景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但见沈观亭笑了,立刻插嘴道:“亭哥你要快快好起来,我还等着你带我去钓鱼呢。”   沈观亭摇头叹道:“行,原来阿景这般盼着我好,是急着给你亭哥派活儿。”   一时间,茶厅里轻快起来,不似在探病,倒像寻常相聚。   此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嚷嚷:“阿姊、景弟!我来啦!”   虎头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室内方才的气氛被撞得七零八落。   沈观亭方才那点子病中的松散劲儿也被他一嗓子吼得烟消云散。   “你倒是消息灵通,腿脚也快。”   “那当然!”虎头理直气壮,“我方才听管事说了,阿姊给你带了粥。”   “你也晓得是给我带的,”沈观亭声音不紧不慢,“来得倒是巧了。”   虎头嘿嘿一笑:“是吧是吧!阿兄,我也还没吃朝食呢,肚子正饿着,我就吃一小碗,一小碗就行。”   伸出一根小手指比划着,眼巴巴地瞧着沈观亭,没想到生病的阿兄这般识趣。   沈观亭却像是没瞧见他比划的那“一小碗”,继续道:“我看这时辰,你们今日的早课,怕是要迟了吧?怎的还不去校场?”   “啊?”虎头被这兜头一问给浇了个透心凉,“阿兄,我可是特地来探望你的!”   “哦?”沈观亭靠回椅背,“可这位来探望的客人,你怎么非但两手空空,还惦记起我这病号的吃食来了?”   说着,他又咳了一声,这虚弱病号的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随即眼波一转,看向一旁的林芜:“你说是吧,阿芜。”   林芜迎上他的目光,学着他平日老神在在的模样,应道:“观亭可莫要点我。我今日前来,循的是礼尚往来的正理,带的也是自己熬的粥,亲手提来,可没有空手。”   “自己熬的粥,亲手提来……”沈观亭将她的话低声重复了一遍,语速刻意放缓,似在确认。   林芜被他念得耳根一热。   失策,真是话多必失。这人怎么生了病,脑子反倒比平日更活络,真真是稍有不慎就被他抓住话柄。   沈观亭将手肘懒懒地支在扶手上,掌心托着一侧脸颊,声音透着股无辜的虚弱:“阿芜最是周到,礼数俱全,倒显得我这病中之人,心思窄了,斤斤计较了。”   他这副模样,倒真像是被欺负了。   林芜瞧着他那副病弱被欺的样子,明知他多少有些是装的,可看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心头那点好气又化作了无奈。   “行了,你这还病着,就别嘴巴不停,脑子也不歇,费尽心思跟人斗法了。指不定我这探病一趟,没让你舒坦些,倒让你耗神劳力,病情反而加重了。”   虎头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就是就是!阿兄,你病了就该好好躺着、睡着,别动那么多歪脑筋!”   沈观亭被她这一番数落,非但不恼,反而听得眉眼微弯,眸中漾开笑意。认真听完,他又咳了一声,语气诚恳十足:“阿芜教训得是。我一定谨记,好好养病,早些痊愈,不让你们为我挂心。”   林芜听着那声音又哑了些,似带了些鼻音,闷闷的。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儿,他恐怕是没法真的安静歇着了。哪怕不说话,他那脑子大约也停不下来。   想到这儿,她站起身:“观亭还是仔细养着病,少思少言,多静养。我便不打扰了,铺子里还有事,先回了。”   沈观亭也跟着要起身,却被她一个摇头制止。他只好坐着,仰头看她:“行,阿芜慢走。我这集珍阁的生意耽搁一两日便罢了,总不好再耽搁了饼铺的生意。”   “你歇着吧,”林芜语气干脆,“嘴巴和脑子不歇,这腿脚你总该让它好生歇一歇。”   说着,她看向一旁的林景和虎头,又补了一句:“阿景、虎头,你们也乖乖的,莫要太闹他。”   林景和虎头齐齐应道:“知道啦!”   沈观亭眼底笑意未散,也跟着接了一句:“嗯,我们都听阿芜的。”   话音刚落,便见周管事领着个小厮进来了。   小厮手里捧着木盘,上头放着一只冒着热气腾腾的粥碗,旁边还有两只干净的小空碗。他们一进来,粥香便漫开了。   周管事见林芜已起身:“林娘子这便要走了么?粥刚盛出来。”   说着,他便把洗净的小陶罐递还给林芜。   “是,铺子里还有事,劳烦周管事了。”林芜接过陶罐。   “您客气了,这边请。”周管事侧身引路。   林芜不再多言,对沈观亭点了点头,又摸了摸凑过来的林景的小脑袋,便转身随周管事出去了。   沈观亭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边,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才缓缓收回目光。   走得这样干脆,倒像是她的做派。   目光落回木盘上。粥正冒着白汽,香气扑鼻。人虽是离开了,可她带着暖粥却留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阿兄,粥!”虎头眼疾手快地拿起一只小空碗,眼巴巴地看着那大碗,又看看沈观亭,生怕没自己的份儿。   虎头还在吵吵嚷嚷,阿景也在。可这茶厅里却似一下子空了许多。   林芜走了,沈观亭方才强撑的精神似也随着她的离开松懈下来,疲倦漫了上来。他眼皮有些发沉,也懒得再去逗虎头。   他看向一旁的林景:“这粥是阿芜清早便起来煮的么?”   这问题问得多余,明摆着的事实。   林景点着小脑袋:“是呀,我们朝食也吃的这个粥。暖暖的,香香的,就是姜丝不好吃,我不爱吃,但阿娘说,姜丝驱寒,对亭哥好,一定要放。”   沈观亭听罢,笑了起来:“那便是特地为我煮的。”   他伸手端过已盛好粥的小碗,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化开,稠滑绵密。香蕈丁和肉糜鲜香,姜丝切得细,融在粥里,入口并不觉辛辣。   他就这样,一口一口,慢慢吃着,方才的疲倦似都散去了。   ——   马车载着林芜驶离沈府。她难得没有去掀车帘看外头的景色,只安静地坐在车厢里,垂着眼帘,腿边搁着那小陶罐。   也不知他喝了粥之后,可会听劝去歇一歇。   方才在茶厅里,那人虽嘴上半分不饶人,但脸色却做不得假,瞧着便比平日苍白了些,眼皮也有些耷拉着,看人时眼睛没全睁开,透着股精神不济的懒散。   可偏偏就是那副懒散的模样,说出的话却比平日更磨人。   大约正是因着他那副少见的不设防的模样,她方才的语气强硬了些。   想到这儿,林芜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倒是不晓得自己竟还是这般欺软怕硬的性子。人家病着,她反倒凶起来了。这探病探的,可真不算周到。 [161]第 161 章:阳奉阴违   林芜心里还琢磨着,沈观亭那声“都听阿芜的”到底有几分真,也不知会不会真听劝去歇着,别总在病里还动歪脑筋。   这人向来会说漂亮话,指不定在她面前应承得好好儿的,转头就忘了,阳奉阴违熟练得很。   这边,虎头一碗粥喝得那叫一个拖沓。他平日里吃东西风卷残云,觉着吃慢了就是吃亏。这会儿他却捏着勺子,舀起可怜巴巴的一小口,慢吞吞送进嘴里,还要在口中含上半天,才勉勉强强咽下去,活像在吃什么需要细品的珍馐。   林景在一旁瞧着,拧起小眉头,满脸嫌弃:“虎头,你吃粥好恶心。”   虎头立刻反驳:“吃好东西就得这样,细嚼慢咽,仔细品尝!这叫……叫回味!跟阿翁品茶一个道理。”   沈观亭放下空了的碗:“你想赖着不去校场,就直说。”   小心思被当面点破,虎头“哼”了一声,悻悻地又舀起一勺粥,这回倒是吞得快了些。   沈观亭没再理会他,将林景唤到近前:“阿景,有件事,前两日我病着,没顾上同你说。昨日,程家派人上门来致歉了。我那时正昏沉着,便没见。”   林景歪了歪小脑袋:“嗯,程显昨日在书院也跟我赔不是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不过瞧着好像不太情愿。”   “那阿景觉得,需要原谅他么?”沈观亭问。   林景摇了摇头:“他没对我做什么坏事呀,不用跟我道歉的。他该跟他家那个被推下水的小厮道歉,还有最该谢谢亭哥你救了他。”   沈观亭闻言笑道:“你倒是分得清明。”   旁边的虎头一听,立刻嚷嚷起来:“怎么不用道歉!当然要啊!”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拔高:“因为阿兄落水生病,阿姊和景弟担心得不得了。景弟你还心里难受,觉得是自己连累了阿兄。阿姊还特地起了大早煮粥,煮粥不要米吗?”   他说着,又舀起一勺粥,煞有介事地品了品,继续数:“还有这香蕈、这肉,不都要钱买?还有姜!”   林景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大有道理:“还有煮粥用的柴火和盐,耽误阿娘开铺的功夫。”   虎头:“对!还有阿兄耽误的生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程显的罪过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算了个清清楚楚。这么一算,程显简直成了个十恶不赦的家伙。   沈观亭被这越来越高的声音吵得脑子发涨,抬手止住他们这越算越长的账:“行了行了,你们跟我说有什么用?这账你们得去蒙学堂,找那程小郎理论去。”   他又看向林景,声音放缓:“阿景,我同你说过,落水生病这事,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   林景点点头:“我知道啦。阿娘说,程显就跟不喜欢咱们的梁四郎、马大郎一样。他们不喜欢我们,所以做不好的事。那我也不喜欢他们就是了。”   虎头小手一拍桌子:“就是!有些人做坏事,有时候压根就没道理可讲!就是坏!”   沈观亭听这二人自顾自总结人情世故。   “你们能这般想,也好。那程小郎年纪尚小,自己未必有这弯弯绕绕的心思。多半是听他父亲的吩咐,要与你交好。他心里不情愿,却又不敢违拗。”   林景静了一瞬。   “那程显与我玩,是他爹逼他的,他自己其实不乐意,所以心里憋着气吗?”   沈观亭颔首:“但他不敢把气撒在你们身上,更不敢违逆父亲,因此把气撒在了那小厮身上。”   林景皱了皱小鼻子:“他真坏。”   虎头似见怪不怪,插嘴道:“其实好多人都是这样的,对着家里伺候的小厮、使唤的下人,动不动就呼来喝去,摆脸色,厉害的还会动手打骂呢。”   “是有这般人,”沈观亭点头,“阿芜说得在理,程显他们与那梁四郎是一类人。自己心里不痛快,或是受了气,却不敢去找令他们不痛快的源头理论,反而挑着看起来更弱的人去欺压。你们可知,这是为何?”   虎头挥着小拳头:“因为我们不好惹,他们不敢!他们就觉着阿姊和景弟无依靠,好欺负!”   沈观亭看着他们的神色认真了许多:“等你们长大了,读了更多的书,见识了更广的天地,或许也能赚到许多银钱,得到旁人尊敬的地位。到那时,你们会去欺负那些不如你们的人吗?”   “不会!”   “当然不会!”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沈观亭语气平缓继续道:“你们不会。可这世上,也有人是反着来的。对着不如他的人,便摆架子,甚或欺压;对着比他厉害、有本事、能给他带来好处的人,便凑上前说好话,攀附结交。”   他看向林景:“譬如,因为你背后有见山老师这样的大儒为师,有人便会想着来与你交好。”   林景很快反应过来:“程显和他父亲?”   “嗯,”沈观亭语气干脆,并不避讳,“如今程显年纪小,心里不情愿,藏不住事,什么都写在脸上,所以你一眼便能瞧出来,他不乐意,甚至把气撒到旁人身上。可若他再大些呢?”   林景和虎头都愣了一下。   “那时,他或许不会直接把不乐意挂在脸上,更不会动手推人,”沈观亭的声音不疾不徐,“他会投你所好,帮衬饼铺和阿福坊,会记得你喜欢吃什么,买来与你分享。一来二去,你们便成了好友。那时,他提起,久仰见山老师学问,心生向往,不知能否请你在老师面前代为引见,你情愿帮他这个忙吗?比如虎头想见老师。”   虎头立刻用力摇了摇脑袋:“我不要见见山老师!他肯定要考我校问,还要给我布置功课!”   沈观亭瞥了他一眼,换了个人:“那若是梁佩兰想见呢?你情愿帮这个忙吗?”   林景想了想,点头:“我可以问问老师。”   “这便是了。他笑脸相迎,处处妥帖,是你认可的好友,你便再难分清。”   茶室安静下来。林景微微蹙着眉头,虎头也眨巴着眼。   沈观亭低低咳了一声,端起一旁的瓷杯,慢慢喝了一口。   这时,周管事轻叩门进来,身后还跟着沈齐。这人手上捧着只托盘,上头摆着个瓷碗。   周管事还没开口,沈齐已经先一步跨进来,嘴里念叨着:“少爷,您该喝药了。我亲自守着时辰煎的,方子也是我盯着抓的,火候半点没敢马虎。”   沈观亭瞥了一眼那碗浓黑的药汁,语气平淡:“大夫晨间来看过,说已无大碍,静养便可,不必再用药。”   沈齐嘿嘿一笑,也不退:“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所以您看,我这不就亲自端来了?再大的病人,也得听郎中的话不是?大夫也说了,这最后一剂,务必喝完。”   他说着,把药碗往前递了递。   周管事含笑帮腔:“是啊,少爷,老太爷也特意吩咐了。”   沈观亭抬眼看了看这一唱一和的两人:“你们莫要听沈齐胡诌,他哪是什么正经郎中,不过是个半吊子。”   沈齐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少爷,您这话可就伤人心了。您用得着我的时候,开口闭口沈郎中;用不着了,就说我是半吊子。您这脸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   沈观亭没接他的话,转头看向虎头和林景:“瞧见没有?我若有求于人,也是好话好事说尽的。”   林景目光在他与沈齐之间游移,似是听懂了。   沈齐闻言也反应过来,晓得少爷是借着话头在点拨两个孩子。   “少爷,您喝完药再上课成不成?您再这么不停说话,明日指定嗓子更哑,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观亭无奈地摇头,伸手端起了那碗药。药气扑鼻,苦涩浓烈。   虎头好奇地凑过来,伸长脖子往碗里瞧:“阿兄,苦不苦?”   沈观亭拿着药碗:“方才阿芜特地给我带的粥,你也要尝。这药,想来你也有兴趣?可惜了,早知前日该让你下水救人,你水性也不错。”   伸手便把那碗黑乎乎又带着股子气味的药汁,往他跟前一递。   虎头连连后退几步。   “不了不了,这药还是阿兄自己喝吧!”   沈观亭将碗收回来,忽然想起什么,望向林景:“对了,阿景,你会水么?”   林景老实摇头:“不会。”   虎头又小心地挪回半步:“那要学,一定要学!不然你以后万一不小心掉水里,不就跟程显一样,只能扑腾喊救命啦?多危险!”   沈观亭难得赞同他:“虎头说得是,是该学一下。等过些时日,我身子大好了,找个稳妥地方,请个可靠师傅教你。”   林景乖乖点头,浑然不觉自个儿已排得满满当当的功课表里,又多了一项。   “我回头寻个时机,与阿芜说一声。”   说罢,沈观亭拧着眉,不情不愿地喝着药汁。   沈齐也凑热闹:“教游水这事儿,我也能行啊!我水性是没得说,还略通医术,保管让小景郎平平安安,出不了半点岔子!”   他正拍着胸脯自荐,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门房小厮的通传:“禀大少爷,程老爷到访,说听闻您贵体欠安,特来探望。车马已到府门外,还备了些新礼,说是给少爷补身子的。”   沈齐嘟囔:“这程家人,真会挑时候,少爷还病着呢,就上门来扰清净。”   虎头也跟嚷了起来:“又来了!不见不见!跟昨日一样,让他回去!”   沈观亭把空碗搁到托盘上,抬眼看向门口:“请程老爷前厅稍坐。周管事,奉茶。”   虎头疑惑:“阿兄,您真要叫他进来啊?”   “你们随我一道去看看,”沈观亭起身,举步朝门外走去,“正巧这位程老爷登门,你们且仔细瞧瞧。”   ——   前厅里,程老爷早已候着,一见沈观亭带着两个孩子进来,立刻从椅上弹起,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满脸堆笑,连连作揖。   “沈大少爷!实在对不住,对不住!瞧瞧您这气色……哎,千错万错,都是我家那孽障的过错!是我教子无方,让他冲撞了您,还累得您病这一场。我已重重罚过他,今日特意没让他跟来,免得再碍了您的眼。那日真是多亏您仗义相救,不然那小子……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几乎要声泪俱下。   沈观亭面上没什么波澜:“程老爷言重了。”   程老爷见他反应平淡,也不气馁,目光立刻转向他身侧的林景和虎头,笑容愈发和煦。   “这两位小少爷,想必就是府上的小郎君了?哎哟,真是钟灵毓秀,一看便是聪慧过人的好孩子!昨日的事,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家那混账东西,就是一张笨嘴,不会说话,又被家里长辈惯坏了,这才失了分寸。我定叫他痛改前非,日后绝不敢再对两位小少爷有半分不敬!”   他语速又急又快,说着又朝两个孩子拱了拱手,倒像是对着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林景小手不自觉抓住了沈观亭的衣摆,看着那张堆满笑的脸,听着那一连串的话,心里头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程老爷不必如此,既已过去便不必再提。只是我大病未愈,大夫嘱咐要静养,便不多陪了。”   沈观亭应付了几句场面话,便让周管事送客。   “沈大少爷您真是宽宏大量,高风亮节。您好生歇着,千万别劳神。那我便不打搅了。”程老爷又是好一番赔礼,这才千恩万谢地跟着周管事走了。   待人影消失在院门外,沈观亭才收回目光,带着若有所思的两个孩子慢慢踱回茶厅。   “方才都看到了什么?”坐定后,他问,声音因说了些话而又有些低哑。   林景想了想:“他一直在笑,说了好多好多话。”   虎头在一旁点头:“夸我和景弟,还说程显笨。”   “看起来是不是很和善,很讲道理,对你们也颇为喜爱赞赏?”   林景和虎头对视一眼,都皱着小脸,迟疑地点了点头。   沈观亭咳了两声,才继续道:“这世间有些人,当他对你有所图谋时,是极会作态的。笑容、好话、关切……连那自责的模样,也能给你演得像模像样,既是做给你看,也做给旁人看。”   他又喝了口水,压下喉间的痒意。   “今日,你不过是个大儒的小弟子,与沈家有些往来,便已有人如此了。他日,你若身居高位,手中有了旁人看重的东西,那时围上来的人只会更多,说的话也比今日动听十倍、百倍,更让人难以抗拒。”   林景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那他们会比今天这个人,装得还要好,还要让人看不出来吗?”   室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沈观亭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能不能瞧得出来,那就要看你们到时候的本事了,”他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缓了缓神,声音里带了些倦意,“好了,今日就说到这里,你们该去校场了。我也该歇着了,方才可是应了阿芜,管住嘴,静下心。”   虎头哀嚎一声,但这次没再磨蹭,拉着林景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阿兄,你好好歇着,别又咳了!”   沈观亭摆了摆手,看着两个小家伙跑出门。   茶厅彻底安静下来,似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独自靠坐了片刻,目光落在小几上,方才的粥碗已被收走。   他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想来这病还是得赶紧好起来才是,虽说阿芜能来是好事,可总不能天天指望人家来探病。朝食总归得去饼铺趁热吃,盼着阿芜来,怕是有这顿没下顿。   晡时,沈府的马车将林景送到了饼铺。   入了夏,白日拉得长,天色暗得越来越晚。眼下日头还亮着,铺子也比往常晚半个时辰才准备打烊。   “我回来啦!”林景一溜烟跑进铺子,熟门熟路往柜台跑。   待最后两位客人结了账离开,他便立刻掀开青色布帘,钻进后厨。“阿娘阿娘!亭哥今天跟我们说了好多话!”   “哦?”林芜从灶台抬起头来,“说什么了?他没有好好歇着?”   林景便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林芜听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病着还见客?”   “嗯,见了!后来他又咳了,我们就赶紧去校场了,没有闹他。”   “你亭哥说得对。”林芜轻轻叹了口气。这人自己还病着,咳起来都没停,倒还有心思教孩子这些。   林景忽然又想起一桩大事:“对了,亭哥还说,要教我学游水呢。”   林芜听了,有些哭笑不得:“他倒是一刻都不肯闲着。”   他刚因落水生了场病,转头就惦记着教孩子学游水。果真是如此,“都听阿芜的”说得好听,实则答应她的话一句没做,旁的事倒是一样不落。   这人,也不知是让人放心不下,还是让人放心。 [162]第 162 章:坏伞   虽然沈观亭不在眼前,在饼铺也几日未见人,但他的病养得如何,人有没有安分些,林芜总归是知晓的。   林景每日回来,便叽叽喳喳地跟她汇报,什么“亭哥今日咳嗽好了些”“亭哥脸色也好了”……   不过这也不是他亲眼见的,是虎头告诉他的。这几日天色不大好,清晨起来,外头总是飘着蒙蒙细雨,空气里透着凉意。有沈观亭这个着凉患病的前车之鉴在跟前,林景和虎头的武艺课也停了。   这日早晨,雨丝细细密密,不曾停歇。气温也降了些,这刚迈进门槛的夏日,仿佛被雨水一冲,时光倒流,又回到了春寒料峭的时节。   下雨天,街上行人少了许多,来铺子里用朝食的客人也比往常稀疏些。   林芜刚将一把馄饨下进滚开的锅里,外头棚下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劳烦,一碗汤索粉,再加一个煎饼。”   她抬眼望去。   沈观亭颀长的身影立在棚下,手里收起的伞还缀着细密的水珠。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素绢直裰,外头罩了件浅青色的对襟薄衫,衬得人清爽,眉眼间那点倦意散尽,只余下惯常的从容。   声音也不似前些日子探望时那般低哑,在这晨间微凉的雨水里,显得清朗。   何四娘一见他,便立刻笑着招呼:“沈少爷,您可算来了!瞧着气色大好,风寒这是全好了?”   沈观亭颔首:“多谢何嫂子挂心,已无碍了。病中几日,嘴里淡得没滋味,胃也遭罪,这不,一好利索,就惦记着来铺子里吃口热乎的。”   林芜偏过头,恰好迎上他转过来的视线。四目相对,他眼中笑意似乎深了些,像是在等着她。   她收回目光,手上继续搅着锅里的馄饨,嘴上却道:“沈少爷倒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病刚好,便来吃煎饼。煎饼酱重油厚,我们可不敢接您这单生意。回头若是吃得不舒坦,又躺下了,传出去,别人还道是我们饼铺的东西不干净,吃了叫人犯病呢。”   沈观亭挑了挑眉:“林掌柜此言差矣。我又不是虎头那等不知饥饱的馋嘴小子,自有分寸。”   林芜将馄饨捞起,头也不抬:“在正经大夫看来,您这病刚好就冒雨出门,大清早又吃这般油腻,可算不得有分寸。”   何四娘立刻帮腔笑道:“可不是嘛。沈少爷,您这煎饼我可就不做了啊。”   沈观亭摇头叹道:“哪有你们这般做生意的?客人上门,倒把生意往外推。”   “我们这可是在做长线生意,算的是大账。”林芜将馄饨碗到餐盘上,拿起刀开始切米粉皮。   她条理清晰跟他盘起账来:“您瞧,沈少爷这一病,好几日没来,我们便少了您这位老主顾几日的生意。这煎饼热气大,酱料也咸,可不适合您这刚病愈的病人。若是你再不舒服,又是几日不来,那我们岂不是因这一单生意,反倒折了好几单?”   沈观亭静静地听着,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林掌柜如此精于算计,实在叫人折服。观亭定当谨记,好生看顾自己这副身子骨,可不能叫林掌柜失望了。”   “那依林掌柜高见,我这刚病愈的人,今早该用些什么,才算妥当?”   林芜手上动作不停:“沈少爷这是把我们饼铺当药铺?依我看,你方才点的汤索粉就成。少油少盐,多烫些菜蔬,最是清淡养人。”   沈观亭点了点头,语气顺从得很:“嗯,都听林掌柜的。”   这话怎么听着这般耳熟?   林芜抬头看他,正好撞上那双含笑的眼眸。   这会儿倒是应得痛快,一副十足听话的模样。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面上不动声色,淡淡瞥了他一眼,便转过头去专心煮粉。   雨还在下,落在棚顶的油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铺子里的客人不多,偶尔有人交谈几句,混在雨声里,倒显得格外安宁。   沈观亭还没进铺子,就站在棚下。   林芜抬眼瞧了瞧外头微凉的雨丝,开口道:“外头有风,天也凉,沈少爷病才好,还是进去坐吧。”   沈观亭摇了摇头:“林掌柜忙着,我不好打扰。只是有件事想同你商量,机会难寻,只能抽这么个空档过来说一声。”   林芜等着他往下说。   “想来阿景应当同你提过。前日我同他说起,想教他学游水。夏日炎炎,孩子们难免贪凉近水。会些水性,于他自身也多一分保障。此事,我想着还是需得来与你商量。”   林芜闻言点头:“这是好事,难为沈少爷想得这般周到。只是又要劳烦你费心教导。你这师兄做得,倒比我这阿娘还操心了。”   “分内之事,”沈观亭说得自然,“湖州水网密布,需早些让他们熟悉水性,知晓利害。”   一旁的何四娘闻言也连连点头,插话道:“沈少爷说得对!一到夏日,那真得格外当心。我娘家那边隔条街,前年就有俩半大孩子,晌午偷跑去城外野河里耍,结果……唉!”   她没说完,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些孩子,凑在一处就没了轻重,光知道好玩,哪晓得深浅危险。”   林芜听着,手上动作慢了些。这话倒是提醒了她。虽说林景性子乖巧,可在书院里上学,蒙学堂一堆孩子,整日嘻嘻哈哈的,也难保不会跟着人出去河边闹腾。   前阵子他不还自己带头,与虎头散学后呼朋引伴,兴冲冲去书院后山那小溪里摸鱼抓虾么。   “是该让他正经学一学,心里有底,也懂分寸。多谢沈少爷提醒。”   沈观亭继续道:“野湖河边水流情势复杂,水质也浑,不宜初学。沈家在城郊有处庄子,院里有一方不大的水池,引的是活水,深浅也合适。我想着,在那儿教他,稳妥些。”   “那是再好不过。”林芜心下感激,但是望向那道身影,又有些犹豫。   “只是你病体初愈,教孩子游水是耗神费力的事,这事倒也不必着急。”   “答应了阿景的事,总不能拖到明年去,”沈观亭说得理所当然,“等天气放晴了,我先去瞧一眼,再回来同你细说。你若不放心,到时候一……”   他话说了一半,目光扫过铺子里坐着的客人和何四娘,舌尖的话打了个转,又收了回去。   “总之,定会安排周全,你放心。”   林芜手下动作利索,自然也晓得他想说什么。大约是“一道去庄子”之类的话。   但此一时彼一时。林景头一回去沈家庄子,人生地不熟,她陪着去是情理之中。后来林景常去,已熟门熟路。上回去天青村,路远山遥,又有云见山老师同行,算是名正言顺。   可如今,若她再与沈观亭单独带着孩子去城外的庄子,为着“学游水”这事……传出去,于情于理,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她如今是寡居身份,他尚未婚配,虽彼此清白,但人言可畏。   林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腰间。那里悬着一枚玉环,款式简洁,玉质温润,在蒙蒙雨日的天光下泛着光泽,与他今日那身浅青外衫倒是相衬。   明明只是寻常佩饰,挂在他身上,却自有一种清雅含蓄的气度,不显简朴,反见风骨。   她忽然想起,从天青村回来后,她从床底下拖出那只箱子,取出了那只藏了些时日的玉环荷包。如今,正搁在她卧房的抽屉里。   “沈少爷思虑周全,我先替阿景谢过,”林芜收回思绪,语气平和,“此事确实不必急于一时,等你身子大好了,天气也稳定些,再议不迟。”   沈观亭点了点头,终于迈步进了铺子,在他惯常坐的位置落座。   雨声淅淅沥沥的,铺子里热气腾腾,客人不多不少,热闹却不喧哗。   他看着窗外细细密密的雨丝,低头吃了一口刚端上来的汤索粉。   汤一入口,便觉出些不同来。往日的汤索粉,汤底醇厚,会浮着一层提香的油花,蒜泥的辛香也明显。   今日这碗,汤色格外清透,不见半点浮油,入口有一股淡淡的柑橘香,仔细嚼了嚼,里头像是放了些陈皮丝,往常的蒜末不见了。肉臊也全是精肉,剁得细碎,不见半点肥腻。他喝了口汤,咳了几日的喉咙都舒爽了许多。   他一边吃着,忽然觉着这病生得,倒也不亏。也忽然就明白了,前些日子虎头那小子,为赖在茶厅不去习武,一碗粥能磨磨蹭蹭吃上半天。   可惜他到底不是虎头那般小儿,能由着性子耍赖。织云行的事、集珍阁的生意,都等着他去打理。也唯有借着这一顿朝食的工夫,能在这铺子里多坐上一会儿了。   他吃得慢,却也终究有吃完的时候。碗底见了空,他搁下筷子,起身走到门口,拿起搁在伞架上的伞,撑开,在头顶轻轻摇了摇。几颗水珠从伞面上甩落下来。   “嗯?”他动作一顿,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点疑惑,又摇了摇伞柄,“这伞骨似乎有些松动了。”   林芜从案板后探出头看了一眼:“我瞧瞧。”   外头雨丝依旧细密,但他那把伞看起来并无异样。   “沈少爷若是急着走,铺子里还有把备用的旧伞,虽不如您的好,遮遮这小雨还行。您先拿去用吧,回头得空了再还便是。”   沈观亭闻言,也不推辞,将伞收拢放到一旁:“好,那便多谢林掌柜了。我大约申正时分过来还,可方便?”   “您随时来都行,不急。”林芜说着,擦净手,不多时便拿了把伞出来,递给他。   沈观亭接过:“有劳,也多谢林掌柜方才费心煮的汤索粉,很合胃口。”   林芜正要收回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语气平常:“沈少爷客气了。您病刚好,自己多当心些。阿景可还等着您带他学游水呢。”   沈观亭笑道:“林掌柜放心,一定谨记在心。”   说完,他便撑开伞,转身步入雨中。   林芜收回目光,将他那把坏伞拿进铺子里,靠在墙角,免得客人不小心拿错了。   这日的雨,下一阵,歇一阵,到了晌午,终于渐渐转小,成了毛毛细雨,天色也亮堂了些。   “小仓,对面吕掌柜要的馄饨好了,劳烦你给送过去。”林芜将装好的食盒递到传菜窗口。   吕掌柜的铺子离得近,也常来光顾。像这样的雨天,林芜便让高仓给她送去,省得她多跑一趟,反正雨天铺子也不忙。   “好嘞!”高仓接过食盒,转身便去取伞。   林芜忽然“啊”了一声。   “瞧我这记性!忘了跟你说。铺子的伞今早借给沈少爷了。”   她说着,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去。   “只能用沈少爷这把了。不过他说伞骨有些松,不晓得还顶不顶用,你先试试。”   高仓应了一声,拿起沈观亭留下的那把伞,撑开试了试。伞面宽阔,骨架结实,撑收顺滑自如,分明是好端端的一把伞。   他又收起来,再撑开,来回试了两回,抬头看向林芜,一脸困惑:“掌柜的,这伞不是好好的吗?哪儿坏了?”   林芜接过伞自己撑开看了看。伞骨齐整,竹节紧实,撑开收拢都利落得很,别说松动了,半点儿毛病也挑不出来。   她盯着那把伞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她把伞递给高仓:“拿去吧,能用,结实着呢。”   高仓接过伞,还在嘀咕:“那沈少爷怎么说伞骨松了呢……”   林芜已经转身走回案板前,声音里带着些无奈:“大约是沈少爷眼神过人,能瞧出我们看不出来的毛病吧。”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