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家姐皇榜中状元》 作者:濯濯韶华 状态:完结 字数:786022 分类:原创-言情-架空历史-传奇-女主视角 标签:穿越时空 女扮男装 基建 主角:晏玄英,霍方荀 配角:未知 【简介】 晏玄英一朝穿越,成为大雍朝晏家村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父母双亡,留下她与一个姐姐。 就在晏玄英想着如何在古代生存下去时,县里传来消息,说她的哥哥晏长赢中状元了。 晏玄英:?! 名没错,性别是不是弄错了? 晏家村的人先是纳闷,确定是他们村的人后,大喜,不管是男是女,有了功名,就能免赋税了,他们晏家村的人跟着沾光,享实惠。 从今儿起,晏长赢就是男的,就是状元郎。 晏玄英看着接受良好的乡里乡亲,无奈望天,谁说古人刻板愚昧的。 …… 再后来,晏长赢因为得罪上司被贬。 晏玄英无奈,收拾收拾行囊,也去考科举了,踏上了入朝为官捞姐姐的不归路,夺得状元,成就晏氏晏玄英一朝穿越,成为大雍朝晏家村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父母双亡,留下她与一个姐姐。 就在晏玄英想着如何在古代生存下去时,县里传来消息,说她的哥哥晏长赢中状元了。 晏玄英:?! 名没错,性别是不是弄错了? 晏家村的人先是纳闷,确定是他们村的人后,大喜,不管是男是女,有了功名,就能免赋税了,他们晏家村的人跟着沾光,享实惠。 从今儿起,晏长赢就是男的,就是状元郎。 晏玄英看着接受良好的乡里乡亲,无奈望天,谁说古人刻板愚昧的。 …… 再后来,晏长赢因为得罪上司被贬。 晏玄英无奈,收拾收拾行囊,也去考科举了,踏上了入朝为官捞姐姐的不归路,夺得状元,成就晏氏一门两状元的美名…… 听着众人的夸赞,姐妹俩对视之间都是尴尬和心慌。 晏长赢第二次被贬,晏玄英升了员外郎,再捞。 晏长赢第三次被贬,晏玄英成了侍郎,再再捞。 晏长赢第四次被贬,晏玄英再再再捞。 …… 最后,晏长赢身份泄露,满朝骇然,皇帝要逼她入宫为妃。 晏玄英对上姐姐求救的眼神,抹了抹额头的虚汗,“亲姐,再捞只能造反了!” 晏长赢哀怨:“不行吗?” 皇帝昏聩,重用奸臣,民不聊生…… 晏玄英:“……行,本来咱们干的就是诛九族的事情,风险都差不多。” 等到晏家村的人再听到消息,就是他们村的晏小状元起兵造反的事情了。 战战兢兢地熬了一些时日,县令过来通知他们,晏玄英登基了。 晏家村众人先是呆滞,然后大喜。 他们这里成了龙兴之地了,大家一起享福啊! ————————————————————— 预收《顾谋士到底画了多少饼》   人工智能专业的顾瑾赶上风口,刚签完高薪工作,人生正要开挂重启,结果第一日上班遭遇车祸,眼前一黑直接穿书,还是古代乱世,怨气重的能压死鬼。   一朝穿成权谋甜宠文里的炮灰庶女。   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副本。   两日后叛军破城,冷血生父压根不在乎庶出子女,只带了容貌拔尖的几个子女,她虽然也在其中,但……半年后被带走的九姐被当玩物送人,生死不知,一年后她被生父打包献给权贵做笼中雀,连带着同母的四岁亲弟弟,都因生得太过好看落得凄惨下场,最终姐弟双双悲凉离世。   而她小说只看了一半,虽然完结了……如果知道自己有朝一日穿越,她一定全篇背诵,如今这情况,对于她来说,和烂尾有什么区别?   不过一半也是有用的,她连夜拎着亲弟弟,果断跑路,女扮男装颠沛度日,然后遇到了一个看似脑子好,实则眼光不太好的人,根据书中内容,此人运筹帷幄,胸有乾坤,偏偏脑子一时拎不清,选错了辅佐的老板,最后落得家破人亡,满门倾覆的结局。   他俩一个炮灰,一个反派……   顾瑾一拍即合之下,决定让此人创业,她当谋士,说不定大家都能活,她还能捞一个编制。   于是,她张口就拆解时局、戳破其老板的真面目,还顺手给他规划了一条夺天下的帝王路线。   顾瑾:“主公,吾观你有明主之姿,咱们翻身自己做霸主可好?”   谢温毓:……   他居然就听了这病弱少年的话,直接起兵单干了。 —— 预收仙侠文《在修真界日常给亲爹摔盆尽孝》 亲爹花心。 某爹:? 亲娘鬼影都寻不到。 师父是败家子。 某师:? 师兄是恋爱脑。 某师兄:…… 她:…… 她想当个咸鱼。 奈何,老天爷不当人,越是想做什么,越是做不成什么。 有朝一日,她居然被告知还有“皇位”要继承。 晏青禾:…… 她默默从储物袋中寻出自己之前随手装的陶盆,当着亲爹手下的面往石板上一摔,在陶盆四分五裂中仰天“痛嚎”,“爹啊,孩儿给您尽孝了。” 亲爹仇人遍天下,性子又乖张,她回去纯粹是找死。 手下眼皮直跳:…… 有些惊疑地向某师兄求救,莫不是少主入魔了。 某师兄:…… 师妹高兴就好。 …… 后来,遇到亲爹的仇人or冤家…… 你和亲爹不对付?要我父债子偿? 唉!作为子女,着实没有还债的能力,只能给亲爹摔盆尽孝了。 一个不够?两个可以吗? 亲爹仇家or冤家:…… 这女娃看着文文静静,怎么感觉较之殷绍有过之无不及啊。 (查看全部) ──── 第1章 第 1 章 以水代酒,敬老天爷“大发……   晏玄英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她刚刚考公上岸,分配到一个清闲单位,朝九晚五,向同单位的老前辈学着摸鱼刷剧,时而拒绝一下热心同事拉红线……日子过的美滋滋,没等她醒来,又坠入了恶梦,这下直接穿越了,从一个边考公边找工作的迷茫大学生成了古代穷苦家的小女子,还是不知名的朝代与时空,还是同名同姓的人。   醒来的方式就是被人灌了一碗苦到怀疑人生的药。   甚至醒来时,她还怀疑自己的性别,毕竟她一身男子打扮,粗袍发髻,除了身形矮小一些,就是男子装扮。   “玄英!你醒了!”面前的中年妇人见她醒来,神情大喜,“你可吓死婶子了。”   晏玄英迷茫地环顾四周,这地方真破,即使形容“家徒四壁”,还有“壁”可言,可是看着面前这个四面漏风,头顶漏光的房子,她迷茫了,她还在做梦吗?   这般想着,抬手用力掐着自己。   嘶!   好疼!   “傻孩子!你别是真傻了!”王婶连忙拿下她的手,顺便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你睡了三天,大夫说,再熬下去,就是醒来,也变成傻子了……你还认识我吗?”   晏玄英脑袋发沉昏胀,喉咙干的似冒火,着实难受。   她抬头,与面前一脸关切的古装农妇对视,短短一瞬,无数零碎记忆涌灌入脑海。   她这是穿越了?   原身居然也叫晏玄英。   她低头,看着略显稚嫩的双手还有身上的衣服,这不是她。   “谢谢王婶!”晏玄英哑着嗓子,虚弱一笑。   王婶闻言,长舒了一口气,大手摸着她的头,“等一下,我让小石头给你送一碗菜粥来,你这两日就别出去了,好好养病。”   晏玄英怔怔点头。   王婶见状,又是叹了一口气,“真是个可怜孩子,你放心,九爷已经派人给长赢送信了,她平日最疼你,如今你家就剩你俩,你如果出事了,让长赢怎么办。”   晏玄英继续乖乖点头。   等王婶离开,晏玄英强撑力气起身,打量着周围环境。   她还是不甘心。   她一个刚毕业的大好青年,不能说熬穿了一个夜,老天爷就天降报应,将她送到鸟都不拉屎的古代,而且自己这一身粗布破衣,外加昏昏沉沉的脑袋,又穷又弱,她一头撞死得了。   在摸索了半日,外加脑海中突如其来的陌生记忆,让晏玄英彻底死心,确认自己穿越到了陌生朝代。   这是一个名为“雍”的朝代,建国差不多百年左右,村子里的日子自然是过得苦哈哈的。   而她原身,估摸着因为生病外加营养不良,一命呜呼了,然后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同名同姓的现代人就过来了。   看在同名同姓的份上,她强烈怀疑是勾魂的黑白无常勾错了魂,为了平账,将她给拉过来。   晏玄英坐在坍塌的土墙上,手中端着粗陶碗就着红灿灿的夕阳,嘲弄一笑。   以水代酒,敬老天爷“大发善心”,将她送到这缺衣少食、穷困潦倒的陌生古代。   一口饮尽碗中带点涩味的清水,她就着带着水光的碗底模糊看着自己的脸,碗底映照的模糊面容有些秀气,梳着有些凌乱的男子发髻,简单大方,她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微微蹙眉,抬手按了按眉心,消化着原身的记忆。   原身同她一样,名叫晏玄英,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叫晏长赢,父亲晏建安是村里唯一的秀才,母亲林氏早亡,晏建安一直想要个儿子继承衣钵,但是他又不想对不起林氏,就将姐妹俩当做男儿养,从小就教她们姊妹俩读书认字,穿男装,束发髻,有时候就是连村里人也有些迷惑晏建安生的两个到底是男娃还是女娃。   晏玄英想了想记忆中晏建安的性子,古板中带着严肃,算不上慈父,就这样一个人,居然这般养育她们姊妹俩。   至于她的姐姐晏长赢,年前对她说,要去京城有要事要做,让她在家守着,谁曾想……   晏玄英将粗陶碗放到身侧,看了看自己有些粗糙的手,她如今才十三岁,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晏长赢还不在,现在当务之急是找营生养活自己,总不能一直靠村里的接济吧,再说她大病一场,需要补充营养,总不能天天吃些粗茶淡饭,下一次她若是再死了,真的是烟消云散了。   ……   而距离晏家村千里之外的京城。   金銮殿上,殿试传胪,钦点三甲,天子授官。   景熙帝大手轻轻叩着扶手,目光有些挑剔地看着殿内的新科进士们,目光落到一甲三人时,则是满意了许多。   此次科举一甲三人分别是,状元晏长赢,榜眼郭曲,探花游承平。   三人垂手而立,神情淡定。   看着并立一处的三人,一时引得殿内百官眸光闪烁,有些无奈。   众所周知,他们的陛下有个朝野皆知的癖好——以貌取人,平时有些看重臣子的相貌与气质,容貌俊秀、气质佳的臣子,往往更得他的青睐。   而这次的一甲三人也是好相貌,各有风姿,难分高下。   榜眼郭曲出身书香世家,年方二十四,面如冠玉。   探花游承平也是年方弱冠,肤色莹白,眉眼颇为精致,有几分男生女相的清艳俊秀。   而居于首位的状元晏长赢,他最是与众不同,虽然出身寒门,却是年龄最小,年方十六,真真是少年英才,且眉眼端正清秀,风骨凛然,寒门出身,却无半分局促怯懦;一朝登顶状元,亦无半分骄矜浮躁,在加上他那温润卓绝的容貌气质,陛下注意力到他,倒也不让大家奇怪。   同在殿内的一众皇子也在打量这些进士,尤其是一甲三人,想着私底下如何拉拢他们。   景熙帝唇角缓缓勾起,越看越满意,“好!好!此番科举,竟得尔等这般品貌皆佳的栋梁,朕心甚悦!”   今日三人皆是上乘姿容,尤其晏长赢,寒门风骨配绝世品貌,策论又切中时弊,让他满心欢喜,暗道大雍后继有人。   百官垂首称贺,也不敢反对。   霍方荀身侧的损友唐盛不动声色地撞了撞他的胳膊,挤眉弄眼地低声道:“霍三,你这下可遇到对手了。”   京城有名有姓的男子中,若说哪家的相貌最佳,京中的贵女们十有八九会脱口而出霍方荀。   但现在就不一定了。   “……”霍方荀轻轻瞥了他一眼,面上依旧是淡然无波的模样,目光扫过前排的一甲三人,尤其是晏长赢,眼底略过一丝惋惜。   可惜了,在这京城的大染缸中,不知这位新科状元能坚守几时,还是即刻随波逐流了。   而此刻的晏长赢,面上则是淡然自持,垂首听旨,身子纹丝不动,心思却有些飘远,不知妹妹一人在家怕不怕。   殿试之前,她曾写了两封家书,送给家中族老与妹妹,可千里路途,就不知信送没送到,自己成了状元的事情,会不会将妹妹他们给吓坏了。   “传朕旨意!” 景熙帝愉悦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今科殿试,一甲三人,文采斐然,品貌端方,甚合朕意!”   他目光落到晏长赢身上,笑意更浓,“状元晏长赢,文采品貌卓然,特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入馆修书,随朕左右听用!”   晏长赢心中一凛,压下杂念,恭敬跪拜,“臣晏长赢,多谢陛下!”   ……   三月,草长莺飞,春和景明,晏玄英拒绝了王婶带她绣帕子赚小钱钱的邀请,她怕王婶见到她那乱七八糟的绣工会被吓到,王婶绣一张帕子的功夫,她的手指已经戳成筛子了。   但是又不能在家里混吃等死,所以晏玄英就与村长商量,给村中的孩童启蒙挣些口粮与零钱,村长也允许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穷是穷了点,她还不至于饿死。   就这样时间到了三月下旬,她清理院子里的杂草,就听到外面孩童嚷嚷,“咱村出状元了!出状元了!”   晏玄英听了也不怎么在意,继续手中的活,她爹已经死了,也没有其他有功名的叔父堂伯之类的,与她家绝对没关系的。   东面扛着干柴走过来的年轻人听到这声音,随口喊道:“状元?哪家的?”   他们晏家村识字的人只手可数,这二十年除了晏玄英的爹考了秀才,就五年前陈婆婆的儿子成了秀才,怎么突然一下子蹦出一个状元的,这可不得了。   蹦跳的孩童停下脚步,想了想。   “是谁来着?晏……晏什么。”   “是最好看的晏哥哥。”   “晏姐姐才是。”   “笨蛋,是晏长赢!”   扛柴的年轻人傻眼,“什么?晏长赢?”   确定不是开玩笑吗?   “啪”的一声。   晏玄英手中的砍刀掉落,其他人听到动静,齐刷刷地看着她。   晏玄英风中凌乱,“晏长赢?”   虽然她与姐姐平日都作男装打扮,但是并没有瞒着村里人啊!   扛柴的晏小四与晏玄英对视,满眼写着询问,看他的架势,似乎也有些糊涂了。   晏玄英:……   她现在也是一头雾水呢。   想到此,她也没法冷静了,拍了拍手,理了理袍子,飞快往村口跑。   一路上,她脑子飞速运转,想着此事是不是弄错了。   可虽然是古代,但是古代官府对于身份同样重视。   难不成有人冒充晏长赢的身份?   可……除非脑子被驴踢了,冒充晏长赢的身份考科举!   晏玄英走到村口时,已经围了一大圈人,村里男女老少算是都出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吵吵嚷嚷的。   县里的衙役穿着公服,敲着锣,举着“捷报”的牌子,带头的是一个师爷模样的人,手中捧着一份烫金的喜报。   村长晏九爷站在最前面,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板挺的笔直,看着官府送来的牌匾,一张老脸笑成褶子。   师爷扯着嗓子喊:“敢问哪位是晏长赢状元的家人?”   此话一出,场面顿时安静起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大多数人是看着晏长赢长大的,对于她的真实身份还是清楚的,也知道女子不能考科举。   可……   这到手的状元功名。   所有人都看向晏九爷,作为晏家村的大家长,只能由他做主,他们也听他老人家的。   晏九爷眯了眯眼,瞅到站在角落里晏玄英,面色越发和蔼,笑眯眯地冲晏玄英招手,“玄英,过来,你哥哥中了状元,理应由你来招待。”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晏玄英,同时给她让出了一条路,离她最近的王婶还推了她一下,眼神催促。   晏玄英:……   师爷也看向走出来的青涩少年,虽然穿着布衣,但俊秀温和,透着一股书生气,想来也识了不少字,他拱了拱手,“敢问小公子名讳?”   “……”晏玄英矜持一笑,“担不得大人这般称呼,鄙人姓晏,名玄英。”   围观的村民看的津津有味,有人甚至还拘着身边探头探脑的孩子,大手点着他的脑袋,示意他们好好学学。   都是同村的人,怎么相差这么大呢?   师爷满脸笑意,“晏家村果然出人才,令兄状元及第,光宗耀祖,可喜可贺啊!”   说完将喜报递了过来。   晏玄英双手接过,礼数周全地道了谢。   趁着师爷说话的功夫,偷摸着打开看了一下,确定上面写的就是家姐晏长赢。   晏玄英:……   她确定是穿越到古代了吗?确定不是在做梦?   晏九爷给了随行的衙役不少赏钱,又想请师爷和衙役们进村喝茶。   师爷摆摆手:“不叨扰了,在下还要回去给县令大人复命。”   可惜晏长赢的弟弟十分年幼,若是年长一些,他倒是有心结交一二,如今只能等晏长赢归来再说了。   晏九爷见状,就带着村民将人送出村。   锣鼓声渐渐远去,村口的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   晏玄英看着满村的人,一时欲言又止,对于自家姐姐考科举这事,她觉得还是要与大家对好口风。   就在她想开口之际,就听身边的晏九爷“哇”的一声嚎起来,老泪纵横,“我们晏家村祖宗保佑,出状元了!出状元了!”   “状元!状元!”孩子们跟着起哄,在村口跑来跑去。   “我就说长赢……那小子有出息,从小就聪明!”王婶激动地拍着大腿,“我家那俩孙儿跟她读书,沾了文气,以后也能中状元!”   “你拉倒吧,你家那俩小子连三字经都背不全。”旁边有人当即拆台。   王婶气的直跺脚,“你闭嘴!”   村里人七嘴八舌,热闹得像过年。   晏玄英抱着喜报站在人群中间,表情平静,内心已经翻江倒海。   诸位乡里乡亲,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个重要的事情。   晏长赢是女的,女的!   可大家似乎心中已经达成了共识,仿若晏长赢生来就是男的一般。   晏玄英惭愧地望着老天。   谁说古人刻板愚昧的,这不是挺有默契的。 作者有话说: 开文了,请大家多多指教,还是老传统,只要开文,除非遇到大事,基本保持日更 第2章 第 2 章 无碍无碍,我忘了告诉你,……   傍晚时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没,晏九爷召集全村人在祠堂开会。   而晏玄英作为晏长赢唯一的“状元家属”被请到了上座,与晏九爷并排坐。   祠堂里其他人都在下面站着、蹲着、坐着板凳,唯独她和晏九爷高高在上,被所有人的目光注视着。   晏玄英:……   晏九爷察觉到她的紧张,侧过头来,语气温和得像在哄自家孙女:“玄英啊,你莫怕。你与长赢本身辈分就大,不用拘谨。按照关系,你要称呼我九叔的。”   他没说错,晏建安那一脉人丁稀少,根据族谱,他与晏建安要称呼兄弟的。   平日里大家各过各的日子,辈分这事也不甚在意。但如今晏长赢中了状元,这门亲戚就贵重起来了,晏九爷自然要把辈分的事情说清楚。   晏玄英尴尬一笑,有些拘谨地坐在椅子上。   被其他同龄人称呼曾祖父的人,她着实张不开这个口。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祠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全村人都到齐了。男女老少挤挤挨挨,足有一百多人,将祠堂内外塞得满满当当的,微暗的光线下,映着一张张满是希翼的脸。   晏九爷轻咳一声,开口道:“今日叫大家过来,说什么事,你们心里也应该知道了吧。”   众人连连点头,表情控制不住的期待、激动。   晏九爷的儿子晏老四虽然已经半百了,还是五大三粗的性子,粗着嗓子道:“爹,你的意思俺们都懂,长赢是状元,是天大的好事,莫说长赢是女子,她就是妖怪,俺们也认了。”   晏玄英闻言,弱弱道:“不用到这地步。”   如果晏长赢真是妖怪了,她还放心不少。   晏老四闻言,挠了挠头,一脸认真地看向晏玄英,“玄英,反正你不用担心,谁如果走漏消息,俺们直接将他给浸猪笼。”   他说这话时,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目光凶巴巴地扫过在场众人,仿佛要当场揪出一个潜在的告密者来。   众人:……   他们觉得晏老四管好自己就好,耍什么虎皮。   晏老大着实看不下去这个蠢老弟继续胡闹,将人推到一旁,笑容和蔼地看向晏玄英,“玄英啊,你以后要记住,长赢就是你的哥哥,就是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也要这样说。”   “……”晏玄英怔怔点头。   晏老大看向院内的其他人,面色严肃道:“你们也一样。”   众人齐刷刷地点头,他们当然知晓这个。同时还表示,等到回去后,一定好好叮嘱家中小辈。   至于晏长赢考科举夺得状元这事,欺的是京城的皇帝,又不是他们,对于他们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要知道,根据朝廷律法,新科状元及直系宗族,终身免除丁徭、杂税,状元原籍村落,全村徭役减半,地方官府不得额外摊派差役与供奉。而且朝廷还会下拨官银,在村口、主干道修建状元牌坊,这是光宗耀祖的象征,更不用说地方官府还会顺便整修村里的道路、桥梁、屋舍,到那时候,十里八乡的人提起晏家村,都得叫一声“状元村”。村里人出去赶集、办事,只要报出村名,旁人立刻就会高看一眼。那些地痞、恶霸想要招惹,也得先掂量掂量。   县里的府学更是会优先关照他们村的人。   ……   这好处简直数不清。   他们中大多数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是又不代表傻,怎么算账还是知晓的。   晏九爷环顾四周,确定大家都达成了共识,敲了敲烟杆,示意众人安静。   “好处大家都明白,我就不多说了。”他顿了顿,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从今儿起,长赢就是男的。她是晏家村的状元郎,是晏建安的长子,是咱们所有人的骄傲。”   “谁要是嘴碎,把这事儿说出去……”   他目光落到几个平日嘴碎的人身上,眸光犀利如刃,“别怪老头子我翻脸不认人。”   那几人被他看得脖子一缩,慌忙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祠堂里鸦雀无声,众人无声地点头。   过了片刻,晏九爷的大儿媳妇小声道:“爹,大家都不傻,说出去对谁都没好处,我们巴不得长赢一辈子当状元。”   “是啊是啊。”其他人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像是生怕自己表态慢了就会被怀疑似的。   “谁敢说出去,我撕烂她的嘴。”王婶凶巴巴地补了一句。   晏玄英坐在上座,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唇角微微翘起,眼底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对于他们晏家村这种穷得叮当响的村子来说,晏长赢是不是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状元带来的实惠,能让全村人过上好日子,在这个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年代,性别算个什么东西?   “玄英啊。”晏九爷转过头来,语气温和了许多,“你姐……不,你兄长,现在在京城做官,你在家里要好好的,别给她添乱。”   “村里会照应你的。”王婶接过话,“你一个人在家,吃饭就来我家,别跟我客气。”   “谢谢王婶,谢谢九爷。”晏玄英站起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不过心里还是没法安定,主要是亲姐姐这身份在户籍中登记的肯定是女的,如果有人查户籍,总不能说登记错了吧。   ……   等人群散去,晏玄英将这事说给晏九爷,想着能不能私底下偷摸将户籍给改了。   虽然改户籍也是犯法,但总比被查出欺君之罪要好一些吧?而且晏家村偏远,只要打点得当,应该……   听着面前这胆大丫头的话,晏九爷脸上的褶子笑的愈发多了,他放下手中的茶碗,慢悠悠说道:“无碍无碍,我忘了告诉你,你与长赢在户籍上都是男丁。”   “?”晏玄英直接石化了。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   此时脑子里仿若有万只蜜蜂嗡嗡响,一时忘了思考。   哎?这不会是唬人的吧。   晏九爷摇头唏嘘道:“你父是秀才,所以即使你与长赢都是‘男丁’,也不用服徭役。”   根据朝廷律法,秀才不但可免除自身徭役,而且可免除家中两名男丁的徭役。   晏建安那脉分家早,劝他过继一个儿子,也好有人继承香火,他也不愿意,这两个名额只能随便他“糟蹋”了。   “……”晏玄英继续沉默。   她此时对她那便宜爹的好奇心真的达到顶峰,明明记忆中,晏建安看着普普通通,谁知道居然这般“离经叛道”。   说起这个,晏九爷继续感慨道:“你爹在世时说,你母亲生你们之前,曾经梦到双龙戏珠,如今看来,着实没错,长赢确实有大出息。”   “……呵呵。”晏玄英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怀疑她姐晏长赢是不是知道自己在户籍上登记的是男子,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去考科举。   晏九爷见晏玄英低头沉思,也不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火光跳动着,映照在少女的脸上,轮廓柔和,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晏九爷忽然想起,这丫头也是晏建安亲手教出来的,读书识字,知书达理,论才学未必比晏长赢差多少,只是性子更内敛些。   他上下打量了晏玄英这一身装扮,粗布衣裳,青布包头,虽是女儿身,却穿着朴素,乍一看跟村里的小伙子也没什么分别。   晏九爷心中有了计较,轻声问道:“玄英啊,如今你年岁也不小了,也会识文断字。你是想当女子,还是当男子?”   晏玄英抿了抿唇,抬头望着他,“九爷,既然户籍登记是男子,就是我就是男子。”   这年头还是男子身份比较顺畅。   “可……”晏九爷眉头紧锁,“难不成你要学长赢?”   这晏建安还真教养出两个“儿子”了,其中一个还考了状元,所以,这世间的男女之分也没多少,就看家里怎么教养,自己怎么选择了。   “……”晏玄英一时哭笑不得,“九爷,您觉得我是考科举的料吗?”   晏九爷:……   小丫头心里还是有点想法的。   晏九爷微微叹了一口气,“你放心,日后朝廷核查、周围村的探访,村里的人都会统一说辞,不会露出半点破绽。”   晏玄英闻言,朝他一拜,“我替……兄长谢过九爷了。”   晏九爷摆摆手,“是我们占了长赢的实惠。”   次日,县太爷亲自来了一趟,带了许多贺礼,甚至还给晏玄英留下一份名帖,推举她直接入县学,之后县里的士绅也纷纷登门恭贺,晏玄英接待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笑得脸都僵了。   县太爷临走之前还说道:“状元郎在京城做官,本县已经上报朝廷,按例可接家人进京同住。小公子若有意进京,可随时来找本县,衙门会安排车马。”   进京?   晏玄英有些迟疑。   不过她想着与晏长赢写信商量一番,如今不清楚晏长赢在京城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 3 章 她一个女子,怎么当“佳婿……   晏长赢自然是头疼着呢。   按理说,新科状元春风得意马蹄疾,正是人生中最风光的时候。可她偏偏高兴不起来,或者说,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一桩接一桩的麻烦事砸得晕头转向。   本来她打算得好好的,放榜之后,先向朝廷告假,回乡一趟,跟村里人好好商量一下后面的事。她的身份是晏家村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隐患,必须把所有人的嘴都封严实了才行。她相信晏九爷的威望,可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奈何景熙帝暂时不放人。   还好此时晏九爷以及晏玄英送来了信。   晏长赢看着晏玄英信的开头写着“兄长”二字,眼皮微跳,信中祝贺她考上了状元,同时埋怨她没有提前将考科举的事情告知她,晏长赢心头一时有些发虚,唇角扬起一丝似有若无的苦笑。   玄英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叫她。从小到大,妹妹叫她“姐姐”,叫得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种天然的依赖。如今信中如此称呼,让她感动中带着几分失落,才离开一些日子,妹妹就长大了。   而从晏九爷的信中得知在她离家之后,妹妹居然生了一场大病,险些命丧黄泉,对方在信中居然没给她说,晏长赢心中一时抽痛,抿紧唇角,父母皆丧,正所谓长姐如母,如今要让妹妹为她担心。   看到妹妹信中询问可否来京城,晏长赢有些犹豫,她当然想见妹妹,可如今她在京中没存多少钱,再者还未站稳脚跟,京城龙蛇混杂,虽然她如今是状元,但是大雍朝的状元又不是稀奇物,翰林院的状元更是数不清,因为近些日子景熙帝对她的“偏爱”,弄得她在翰林院也遭遇到一些排挤。   比起这个排挤,还有让她更加头疼的。   她担心妹妹知道后笑话她。   京城人提起她,都知她是少年及第、相貌出众、出身寒门,而且……尚未成亲!   想起这个,晏长赢头痛不已,使劲用书砸着额头。   在许多人眼中,她出身寒门,无宗族势力牵绊、无世家利益纠葛,在京城无根无依,家世清白、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的少年人,又好拿捏,放眼整个雍都找不到第二人了,不正是现成的佳婿人选啊。   晏长赢:……   佳婿个鬼!   她一个女子,怎么当“佳婿”。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爽朗的声音:“晏修撰可在?”   晏长赢听出这个声音,头皮立刻发紧。   来人正是荣国公的儿子唐盛。   唐盛一身骚包的深紫衣袍,手中晃着折扇,他一进门,看到晏长赢,立刻满脸热情地迎上来:“晏修撰,几日不见,可想死唐某了!”   晏长赢起身相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打鼓。   唐盛这人,她是知道的。荣国公府的次子,虽然顶着个纨绔的名头,实则是个精明人。他来找她,十有八九没什么好事。   “唐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晏长赢客气地拱了拱手。   唐盛将折扇一收,大大咧咧地在她对面坐下,笑道:“晏修撰,半月后就是家妹的生辰,不知我可否有幸,请你上门一叙?”   说话时,他不断打量晏长赢,感慨怪不得妹妹看上他了,仪表堂堂,又年轻,不像他,都快二十了,已经老了。   这般想着,他摸了摸自己有些泛油的面皮,心中轻啧两声,把折扇又展开了,使劲扇了扇。   晏长赢亲手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听到是参加荣国公小女儿的生辰宴,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淡定的表情,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推脱了。   “既然唐兄如此说了,晏某岂敢拒绝。”晏长赢先客气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知令妹可有喜欢之物?若是晏某能做到,一定帮忙。”   听到这里,唐盛放下手中的茶盏,笑容变得促狭许多,目光扫量晏长赢,意味深长道:“晏修撰人到了就行,若是去不了,阿鸢要将我的皮给剥了。”   “……”晏长赢笑容微怔,一副仿若听岔了的模样,“唐兄说什么?”   唐盛见她还这般装傻,挑了挑眉,语气幽幽道:“晏修撰,虽然唐某与你相识不久,可与你一见如故,真的想认你当妹婿,家妹虽然被我与父亲娇惯,但是性格温柔,年方十五,与你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晏长赢一时头皮发麻,“唐兄,在下家贫,父母双亡,着实攀附不上荣国府。”   唐盛闻言,冲她眨了眨眼,“我们荣国府不看重这些,这天下除了皇室,能比荣国府家世还好的没多少。”   他与父亲正是看中了晏长赢的身世,自家妹妹娇贵,若是门当户对的话,容易受委屈,不如纳个好拿捏的良婿入府,他们也放心。   原先他想便宜霍方荀那小子的,可那人油盐不进,压根不打算娶亲。   晏长赢听完,后背冷汗直冒,再次坚决摇头,“不行,此事绝对不可以?”   唐盛见她如此坚定,有些奇怪,“晏修撰,难不成你家中已经议亲?还是……”   他上下打量,语意微妙,“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啪!   晏长赢脑中灵光一闪,当即偏身,一副羞以启齿的模样,“居然让唐兄看出来了,既然你与我推心置腹,我也不能瞒着你了,晏某年幼得了病,大夫说子嗣艰难,以及……一些事有些,力不从心。”   “力不从心?”唐盛愣了一下,然后唇角笑容加大,当即收起折扇,越发热情,“这样的话,正好我们荣国府供奉着一名杏林名医,技艺不输宫中御医,不如让他给你看看,到时晏修撰以身相许,娶了家妹,也算是一桩美事。”   小样!他常年与雍都的那些老狐狸打交道,就是闭上眼也能看出晏长赢的推脱之词。   晏长赢神情愈发僵硬,“不用了,我……我这是不治之症。”   唐盛见晏长赢额头已经冒起虚汗,语气悠长,“晏修撰,你可知你如今在许多人眼中,可是难得的香饽饽,别说京城那些有女的达官显贵,就是陛下,也有意招你为婿,你若是想当驸马,直接告诉我,不必这般搪塞,男儿在世,这种事可不能胡言乱语啊。”   “什么!”晏长赢惊得起身,不可置信道:“陛下也有意招婿?”   完犊子了!   唐盛点头,“这事是闲暇时陛下身边人透漏出来的,你要想清楚,如今宫中待嫁的女子只有十二公主,她性格蛮横,对身边宫人动辄打骂,可不是什么好性子。”   “……唐兄。”晏长赢起身,对着唐盛躬身一拜,满脸诚恳地看着他,“我刚刚说的没错,确实有隐疾,今生不会娶妻。”   “……”现在轮到唐盛头疼了,他将人扶起来,无奈道:“晏修撰,你真是油盐不进啊,我这又不是拉你入火坑,你这……”   亏他还给自家父亲立下军令状,如今回去,不知道亲爹要如何收拾他。   晏长赢神情同样无奈,“唐兄,此事真的不可。”   唐盛:……   等唐盛离开,晏长赢长舒了一口气,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赶紧研磨提笔给晏九爷他们写信,让大家想一想法子。   而铩羽而归的唐盛刚回荣国府,就倒霉遇到了荣国公,荣国公见他这幅样子,就知道事情没成,顿时冷嗤一声,“既然如此,三日后,你就随你母亲去花朝宴,都快二十的人了,还不想着成家立业,是要气死我与你母亲吗?”   “爹!”唐盛当即面色一苦,“你再给我一些时间,晏长赢一看就知道是稳重高雅之人,岂能轻易‘屈服’,我觉得他当我妹婿最好。”   他与荣国公约定,若是真将晏长赢拐过来当女婿,荣国公三年内就不催婚了。   可现在……   荣国公闻言,将手一背,没心没肺道:“没事,你与阿鸢的事情不冲突。”   唐盛:……   他抹了一把脸,“爹,你讲些理吗?”   荣国公闻言,反问他,“老子与你要讲道理?”   “……”唐盛扯了扯嘴角,磨着牙道:“行,不讲道理,您老与谁讲过道理?”   荣国公得意地扬长而去。   唐盛长叹一口气,觉得这活着实不是人干的。   ……   傍晚,逸仙居三楼包厢内。   霍方荀听完他的吐槽,淡淡地抿了一口酒,漫不经心道:“自找的!”   趴在桌子上萎靡不振的唐盛白了他一言,“我来寻你不是来找骂的,你帮我想个法子。”   霍方荀闻言,丹凤眼微微下撇,有些好笑道:“你就认定了晏长赢?他虽然确实是年少英才,但是 也不是非他不可吧?”   话音落下,就见唐盛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他当然有更好的心仪人物,这不是一直不愿意吗?   霍方荀额角青筋微跳,放下手中的杯子,皮下肉不笑道:“唐盛,我有一表妹,年方二八,琴棋书画皆通,前两日来到了京城探亲,不如说与你可好?”   “……呵,不必,不必了。”他干笑两声,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开始吐苦水,“你不知道,那晏长赢看着温和好说话,实则为了拒绝,居然敢当面自污,要不是我看人准,真以为自己什么时候惹到他了。”   “自污?”霍方荀眸光满是疑惑。   如何自污?   他想了想,冷不丁道:“难道他看上你了?”   “噗——!”唐盛一口酒水全部喷出,抬手指着霍方荀说不出话来。   他早就清楚,霍方荀他面上看着淡然无害,实则小心眼的很,记仇能记三年。   可他们也算是从小穿一条裤子的关系,居然对自己这般不客气!   他真的要生气了!   霍方荀见状,微微挑眉,“难道我猜对了?”   唐盛磨着牙道:“你放心,比起我,你霍三郎要更迷人些,晏长赢若是真有龙阳之好,也是看上你。”   霍方荀闻言,俊雅的面容顿时显露几分失落,止住笑意,“这么说不是了!”   唐盛没好气道:“怎么可能!”   他擦干唇边的酒水,摇头道:“晏长赢居然对我说他有隐疾,无法人道。”   “……这位晏状元确实比你爽快多了,你若是与荣国公这般说,也不会被催婚催的如此辛苦了!”霍方荀给他倒了一杯酒,语带笑意。   此话一出,顿时让唐盛想将酒泼在这人脸上,他无奈看着对方,“霍三,我最近没惹你吧?”   若是让与自家亲爹这般说,自己确实不用烦忧这些,毕竟小命就要不保了。   霍方荀淡定道:“我只是见你苦闷,与你说笑。”   “……”唐盛无语吐槽,瞪了他几眼,冷笑道:“大家都一样,我看你能逍遥几时。”   他与霍方荀乃是同龄,他愁的事情,不信霍方荀不愁。   霍方荀闻言,则是万分淡定:“到时,我就说心仪你。”   “……”唐盛石化,当即后仰,不可置信道:“你是真想带我死!”   霍方荀语气淡淡:“是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唐盛白了他一眼,想动手但是打不过他,最终只得气呼呼道:“你就不怕定国公被气死?”   霍方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还带着些许几不可闻的快意,“气死最好!”   唐盛:……   这结果确实最顺霍方荀的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 4 章 父亲,你可以让母亲来劝我……   京城之中,但凡有些年头、有些门路的官宦人家,无人不知定国公霍吕思与其嫡子霍方荀之间的关系,说是父子,实则平时疏远的很,看似两人之间父慈子孝,可明眼人都能看出父子俩其中的勉强。若不是为了维持定国府在雍都的体面,霍方荀身上还担着定国公世子的名头,只怕这位美名远播的世子爷,连这座府邸的门都懒得踏进一步。   可偏偏,他是定国公世子。   这个身份,是他母亲用命换来的,他不能丢,也不会丢,他不屑的是霍吕思这个父亲。   至于父子俩为何会闹到这般田地,根子自然在定国公身上。   说起来,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彼时的霍吕思,还只是老定国公膝下排行第二的公子,上头有长兄,底下有两个弟弟,世子的位置本与他毫无干系。他虽生得一副好皮囊,风度翩翩、能言善辩,然而论才干,不过中人之资,论手腕,更不及长兄沉稳老练。在讲究长幼有序的定国府中,他本应安安分分地做他的二公子,待兄长袭爵之后,分得些许家产,过他的富贵闲人日子。   可霍吕思不甘心。   他不甘心屈居人下,不甘心眼睁睁看着世子的宝座落入兄长囊中。他深知自己才华不足以服众,便另辟蹊径,将心思用在了别处。   那时节的雍都,太傅薛震可谓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一言一行都能在朝堂上掀起风浪。而这位太傅大人,平生最疼爱的,便是他的独生女儿薛青,薛青自幼聪慧过人,才情出众,又生得清丽脱俗,是雍都城中无数世家公子仰慕的对象。多少人踏破薛府的门槛,想要攀上这门亲事,可薛太傅眼光极高,等闲人物入不了他的眼,女儿的婚事便一直耽搁着。   霍吕思看准了这个机会。   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精心谋划、步步为营。与薛青的相遇,都是他精心设计的结果,每一句说给薛青听的话,也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推敲过的。   可薛青哪里知道这些?   在她那里,这人就是世间最配她,最懂她的儿郎,虽为勋贵子弟,但是洁身自好,对她也不那般急功近利,殷勤地让人生厌。   而薛太傅起初是不大看得上霍吕思的。老定国公虽然也是勋贵之家,可霍吕思排行第二,是嫡非长,前程有限。然而架不住女儿喜欢,更架不住霍吕思那一套滴水不漏的讨好功夫,最终点了头。   这门亲事一成,霍吕思的份量便水涨船高,有薛太傅在背后撑腰,老定国公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二儿子。最终,霍吕思凭借薛太傅这座靠山,顺利坐上了世子的宝座。   婚后的头几年,倒也还算平静。薛青沉浸在初为人妻的喜悦之中,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尽心尽力地借用薛太傅的势力为霍吕思筹谋。   然而,随着薛太傅因为政斗失势离开雍都,霍吕思那掩藏了多年的本性,便一点点暴露了出来,最初是晚归,借口频繁应酬,然后纳妾,先是一个,薛青忍了,可一个之后又是一个,不过两三年的光景,霍吕思便接连纳了四五房妾室,府中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薛青的心,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失望与煎熬中,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更要命的是,薛青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之前薛青能忍下去,就是因为自己一直怀不了孩子,本身在舆论上就是理亏。   霍吕思虽然没有明说,可他那些妾室们阴阳怪气的言语,府中下人若有似无的目光,还有霍吕思每每看她是那种失望而冷淡的眼神……都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心。   在这些摧残下,薛青就变得越发敏感多疑,经常因为妾室含沙射影的话而彻夜不眠,越发憔悴,霍吕思待她也越发不好,薛青曾无数次在深夜里痛哭,哭她识人不明,哭她所托非人,可她放不下那个曾经对她温柔体贴的霍吕思,放不下这段她付出了全部的婚姻。她觉得只要自己有了孩子,霍吕思就能回心转意。   然后霍方荀就出生了,可他的降生,并没有如薛青的想的那般挽回霍吕思的心,恰恰相反,霍吕思对他更加冷淡了。   而薛青产后的身体本就虚弱,加之心情郁结,更是每况愈下。她躺在病榻上,看着霍吕思在妾室们的簇拥下花天酒地,看着妾室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死去。   霍方荀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大概在他四五岁的时候,他用小小的手指握住母亲的手指,认真道:“母亲,你不要管父亲了。等我长大了,我养你,我陪你玩。”   薛青愣了一下,然后笑的格外畅快,可眼底还是凝结着散不去的悲凉,轻声道:“傻孩子,你不懂。”   是啊,他不懂。   他不懂为什么母亲那么痛苦,还是不肯放手,霍吕思明明那般无情,母亲还是对他抱有期待。   那是他的太小了,不懂何为“执念”。   而在霍方荀七岁那年,薛青又生下了一个妹妹,她看着精神好了一些,可结局却没有变好。   那一日,虽是秋日,但阳光亮的刺眼,霍方荀在自己小院读书,忽而听到隔壁院子传来一阵喧闹声,他跑过去一看,院子里挤满了人,个个面色惨白,噤若寒蝉,顺着众人的视线,他看到他的母亲抱着一个襁褓,站在高楼的栏杆之外,她流着泪,眼眶布满了血丝,唇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而在下方,霍吕思衣衫不整,面色铁青,一脸震怒地叫嚷着让薛青下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同样衣衫凌乱的妾室,那女人浑身发抖,躲在霍吕思身后,不敢抬头。   而霍方荀后来从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事情的经过,那日,霍吕思竟然在薛青的寝室中,与妾身欢好。   薛青产后的身体本就虚弱,哪里经得起这等刺激?她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失魂落魄地冲出了寝室,一路跑上了高楼。   “母亲!”霍方荀大喊着,想要冲过去。   可他被下人死死拦住了。   薛青似乎听到了儿子的声音,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霍方荀身上。那一瞬间,她眼中的狰狞和疯狂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不舍。   她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儿,那小小的婴儿正在酣睡,对即将到来的厄运一无所知。薛青的眼中滑下两行清泪,然后她纵身一跃。   从高楼之上,抱着那个还不满月的女儿,直直地坠了下去。   就那般摔在了众人面前,霎那间,院子里响起刺耳的尖叫声,就连霍吕思也吓得瘫软在地。   霍方荀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母亲身边的,他记得母亲身底下都是血,而他的妹妹也早已没了声息,母亲的眼睛虽然是睁着的,却没有痛苦、不甘,只有一种解脱。   那一日,霍方荀同时失去了母亲与妹妹。   消息传到已经官复原职,重新回到雍都的薛太傅耳中,这位老太傅当场一口血喷了出来,然后直接进宫向景熙帝哭诉,老泪纵横地控诉定国公霍吕思那些年对薛青的苛待与欺骗。   本来后院之事,景熙帝是不打算管的,可如今霍吕思将薛太傅的独女给逼死了,还是刚刚生产不久,他这个当皇帝的也看不下去,所以就将霍吕思召进宫,当着薛太傅的面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   而霍吕思跪在地上,连连叩首请罪,一个字也不敢辩解。   而后景熙帝直接册封霍方荀为定国府世子,并且威胁他,若是霍方荀养不好,他直接将定国府的爵位降一级。   那事之后,霍吕思那些妾室被清理的七七八八,尤其是薛青出事那日与霍吕思胡闹的妾室,次日就消失了,悄无声息,所有人都下意识遗忘了她。   如今,霍方荀已经十八了,成了京城许多人家口中的锦绣人物,他生的俊逸出尘,又品性端方,与霍吕思的名声算是两个极端,不知多少世家大族想要与他结亲,许多名门闺秀对他芳心暗许。   他不怎么在意这些。   对于母亲,霍方荀如今已经忘了幼年时她笑的模样,只记得她后面被霍吕思逼得狰狞的样子。   雍都的人都说母亲疯了,可也是被霍吕思逼疯了,若不是他的虚情假意,母亲何以被他逼到那个程度。   母亲将心思一心放在霍吕思身上,失去了颜色、智慧、气度、体面……所以,他不想成为母亲那样的人,也不想遇到母亲那样的人,当然,也不想成为霍吕思那般的人,霍吕思那人薄情寡义,忘恩负义,把感情当作交易的筹码,把婚姻当作攀附的阶梯,其表面上风度翩翩,骨子里却是最冷酷、最自私、最无耻的。   至于娶妻生子?   霍吕思没资格在他跟前摆架子!   夕阳余辉快要散尽的时候,霍方荀回到定国府,刚进门,就见府中有些乱糟糟的。   正厅之中,灯火通明。   定国公霍吕思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盏茶,却并没有喝。   他的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的神情疲惫而烦躁。   不得不承认,定国公虽然已经年过四旬,可那张脸确实保养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虽是中年,却依然风度翩翩,当初能骗过薛青,这套皮囊确实起了不小的作用。而时至今日,即便京城中人人都知道他的斑斑劣迹,也依然有不少女子趋之若鹜,前赴后继地想要攀上定国公这棵大树。   想到此处,霍方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他压下这情绪,走上前去,淡然地行了一礼,声音平淡,“父亲。”   定国公见他回来,疲惫一笑,“方荀,最近你大哥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他此生虽然妻妾不少,但是只生了三子,长子木讷沉默,次子机灵奈何才智平庸,三子乃是嫡子,有才有貌,可是因为生母的缘故,与他不太亲近。   霍方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大哥最近似乎为婚事苦恼。”   听他说起这个,定国公胡须微颤,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家三个儿子都老大不小了,奈何都在婚姻上让他头疼,老大不知怎么的,畏女如蛇蝎,女子靠近他三尺之内,他都会浑身不自在,冷汗直冒。   老二虽然机灵,也能近女色,可问题在于他太能近女色了,不挑不拣,来者不拒,不过弱冠之年,名声就已经坏了大半。京城中很多人都说,霍蛟的性子最像定国公。定国公对此是不认账的,他觉得自己虽然也花心,可至少还挑一挑,不像老二那般饥不择食。   至于老三霍方荀,嫡子,有才有貌,是三个儿子中最出色的一个,也是最让他骄傲的。可偏偏,这位儿子对婚姻之事的态度,比老大更加令人头疼。老大是畏女如蛇蝎,至少还能说他是有病,能治。可老三呢?他不畏女,他只是视女如无物。任你千娇百媚、倾国倾城,到了他面前,都像是空气一般,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个。   霍吕思不是没有逼过。可每次他提起亲事,霍方荀便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一句:“父亲,你可以让母亲来劝我。”   一句话,便将霍吕思堵得哑口无言。   他去哪里寻薛青?这孩子是不是想让他也去阴曹地府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 5 章 阿秀姐啊!俗话说,路边的……   霍方荀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动。能让霍吕思露出这种表情的,恐怕不只是大哥的婚事这么简单。怕不是大哥那边出了什么岔子,刺激到了这位定国公大人。   想到这里,霍方荀心中竟生出几分兴致来。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温和的表情,转头看向一旁的霍管家,语气关切而真诚:“大哥可是惹恼了父亲?”   霍管家偷偷看了定国公一眼,又看看世子,面色踌躇,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定国公没有出声,算是默许了。   霍管家咬了咬牙,低声道:“世子,大公子他……离家出走了。”   霍方荀眉梢微微一挑。   离家出走?   有意思。   他那位木讷的大哥,居然有胆子离家出走?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霍方荀心中觉得好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大哥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定国公的脸顿时黑了下来:“你还夸起来了?如今他跑了,你让我如何与人家交代?那边将要交换庚帖了!”   霍方荀淡定地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实话实说就行。大哥那性子,你也不用担心他败坏定国府的名声,若是二哥,你才要头疼。”   定国公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   他盯着霍方荀看了半晌,眸光微眯,忽然沉声道:“方荀,你老实告诉我,你大哥离家出走,这其中,可有你的帮忙?”   霍方荀抬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父亲若是觉得这样想会好受一些,那便这样想吧。我不计较。”   定国公脑门上青筋微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他若是发火,这孩子绝对头也不回地离开,到时候气的还是他自己。   旁边的霍管家看的有些不忍,他觉得父子俩那有什么隔夜仇,定国公年轻时确实荒唐些,可这些年已经收心,在修心养性了,世子爷气性再大,也该气消了。   定国公:“我是担心他在外出了事,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如何抵挡外面的魑魅魍魉。”   霍方荀闻言,也是微微凝眉,“大哥在外确实让人担心,可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何时出的城?大哥可留下信件告知方向?”   霍萌平日安分守己,即使胆子再大,性子也没变,若是不告而别,他就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出了事。   定国公闻言,脸色缓和了不少,欣慰两个儿子之间还是有不少感情的。   定国公:“信中说去临川求学游历,我派人调查过,他带了贴身的两名随从跟着一个商队离开了。”   霍方荀闻言,稍微缓了一口气,“既然知道大哥下落,那就省事了,派人去追即可。”   定国公微微点了点头。   还未等定国公缓一口气,外面又有了骚乱,原来是老二霍蛟回来了,不过他身上居然带着伤,而且还是右相家的人送回来的,一问得知,原来是右相家的姑娘外出遇到两个纨绔子弟,霍蛟见到后,路见不平,将人救了,不过因为身手不行,身上受了些许伤。   定国公替霍蛟收下右相家的谢礼,等右相家的人离开后,他神情复杂地看着霍蛟。   而霍方荀则是神情玩味。   霍蛟原本正忍着疼让大夫上药,一抬眼看到霍方荀这副表情,心中那股火气便蹭地一下窜了上来,眼神闪过一丝恼意,“三弟,看到我伤成这样,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定国公闻言,给了霍方荀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对方克制些。   霍方荀则是起身,慢条斯理道:“父亲,看来二哥有你昔日之风,如今,你也能省心,多关心一下大哥便是。”   当年排行老二的定国公不甘人下,借着姻亲上了位,霍蛟果然如京城人说的那般,最像他。   听他似有所指他往日之事,定国公仿佛胸口被插了一刀,一时说不出话来。   霍蛟也听出来了,当即怒道:“三弟,你什么意思?看到女子受难,我出手相助难道还碍了你的眼吗?”   语气那是相当义正词严。   霍方荀缓步走到他跟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淡淡道:“只不过想提醒二哥一下,如我娘那般的傻女子难得,你没有父亲的好运气。”   霍蛟:……   定国公:……   他捂着胸口,脸色黑沉,半晌说不出话来。   霍蛟眼巴巴地看着定国公,期待他能出口责骂霍方荀一顿。   谁知,定国公就那般干看着霍方荀离开。   霍蛟:……   等到霍方荀离开,定国公不等霍蛟的解释,盯着他,“霍蛟,你要记住,为人要成大事,就要学会藏住自己的心思,即使被人看破了,也要死不承认。”   霍蛟当即矢口否认:“我没有。”   话音落下,他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暗骂一声,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定国公看着他这副懊恼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他拍了拍霍蛟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对,就这样。”   只不过,老二有心思,可右相那人又不是好拿捏的,再说,右相家可有儿子,他就是再疼闺女,也不会推开儿子扶持女婿的。   霍蛟:……   次日,定国公去宫中上朝,朝会结束的时候,右相邀他去吃酒,然后双方酒到酣处,右相先是感谢霍蛟“英雄救美”的事情,然后又旁敲侧击问起霍方荀的婚事。   定国公:……   老二心眼多,还是敌不过右相这等老狐狸,他想占便宜,右相压根看不上他。   定国公抿了一口酒,开始诉苦:“右相,说起这孩子,我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居然这般折磨我,你也知道,我有些对不起他母亲,惹得他在我面前越发放肆,关于婚事,恐怕老太傅的话都比我的话强。”   右相微微挑眉,对于定国公的回答,也能接受。   如定国公所说,在霍方荀跟前,薛老太傅确实比他更有分量。   右相温和一笑:“定国公太过自谦了,世子教养的如此好,也离不开你这个当爹的教导。”   定国公闻言,则是谦虚一笑。   可没等定国公平静太久,几日之后,跟着长子霍萌离家出走的书童一身狼狈地被人寻到,得知他们在东义府先是遇到了山匪,逃亡时又遇到了老虎,造成霍萌乘坐的马车坠崖,他寻了好久,都寻不到人……   定国公顿时眼前一阵眩晕,他只是说说,那么大的孩子怎么说出事就出事了。   他虽然有些嫌弃长子,但也是自己第一个儿子。   霍方荀则是冷静道:“父亲,活要见人,一日寻不到尸身,说明大哥没事,我去命人去找。”   “……你说的没错。”定国公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派人去寻,一定要找到人。”   至于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太不吉利了,先寻人要紧。   定国公看着霍方荀转身急切离开的背景,眼睛有些发酸,唇瓣微张想要唤住,却发不出声来。   这个他最为骄傲的儿子越发沉稳了,可与他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了。   ……   晏家村。   傍晚时分,趁着落日余辉,晏玄英从县城归来,她今日着实累的慌,平兴府的知府下来巡察曲吴县,听说她是状元“亲弟”,硬是考校了她一番,还好她记忆不错,重生后看过的书甚少有遗忘的,才对答如流,虽然最后得了一些夸赞与赏赐,但是与这些官吏交流,不仅身累,而且心累。   然后她刚回到村里,就听说了一件大事,村南头的猎户彭大叔带着女儿进山打猎时,在望龟涧捡到一个男人,活着的,长得挺好看的。   晏玄英一听这事,顿时心中一咯噔。   等到了彭大叔的住处,里面挤了不少人,见她来了,连忙让出位置,晏玄英挤了进去,就见靠窗的床榻角落里挤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脸上带着青紫与血痕,抱着被子,缩着肩膀,紧张兮兮地盯着众人。   晏老四轻啧两声,“长得这么大身板,怎么性子跟小鸡仔一样。”   其他人点点头。   让大家更加惊奇的是,这个高个男人不怕黑脸彭大叔,反而对于他的女儿彭明秀的接近有些害怕,跟见了猫的耗子一样,浑身轻颤,惹得彭明秀也是无奈,明明她一直温声细语的。   经过村里医术不怎么好的刘大夫诊断,这人外伤看着多,实则内伤也不少,不仅伤到了肺腑,而且还伤到了头。   晏玄英一听伤到了头,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刘大夫大手捋着胡须,拖长声音,拿腔拿调道,“他似乎失忆了,不知自己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醒来一问三不知,看他的举止应该读过书,按理说,就是想隐瞒身份,随便起个化名也可以,可此人什么都不知道,似乎还有些傻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当事人。   墙角的高大男子闻言,怯怯点头。   “……”晏玄英倒吸一口气。   失忆?   她眉心微蹙,有些头疼,看这男子的举止言行,估计识字,而且看手掌也没有粗茧,多半不是寻常出身。   她目光幽幽地看向一旁给大家倒水的彭明秀。   阿秀姐啊!俗话说,路边的男人,你不要捡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 6 章 诸位乡亲,你们就不能有点……   根据她上辈子看古言虐恋小说的经验,这种捡人套路,轻则身心沦丧,重则家破人亡。   虽然现实不是小说,但是有时候现实比小说更狗血,更没有逻辑。   尤其这人居然还失忆了。   她询问刘大夫,“刘大夫,他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   刘大夫闻言,轻叹一声,“若是保佑的话,可能休养个一两日就恢复了,若是倒霉的话,此生都记不起来。”   听到这话,众人顿时对男子投以同情的目光。   晏玄英:……   这话在她的意料之中。   ……   等男子喝完药躺下去休息,一群人到了院子里,商量如何安置这人,这人来历不明,又失忆了,总不能将人丢出去,这样太作孽了。   王婶见彭大叔头疼的模样,想了想,“要不,你干脆将他留下当女婿算了,你看,这人是你与阿秀捡的,长得还算周正,算是老天给的,天赐缘分。”   彭明秀这两年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但是一直没找到满意的。   晏玄英:……   彭大叔一听,想了想男子的相貌还有举止,微微皱眉,“可是我看他有点怕阿秀。”   对此,彭明秀也是有些郁闷,自己给他处理伤口、喂药,没想到醒来之后,这人居然有些怵自己。   王婶见状,故意刺激道:“那你家不要,我家要。”   彭大叔一听,当即梗着脖子,“那不行。”   王婶一听,笑的意味深长。   还不是动了心思。   彭大叔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   其他人见状,则是笑出了声。   连彭明秀被他们笑的,小脸也有些绯红。   “……停停停!”晏玄英一头黑线,决定站出来主持大局,本来她还挺担忧的这男子给他们村带来祸患,可按照乡亲们的说法,总觉得像是拐骗良家男子,趁火打劫似的,别到时候,真弄成了上辈子虐恋小说中的狗血剧情。   彭明秀见她一脸郑重,一时紧张起来,连忙问道:“玄英,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屋内的其他乡亲见状,也都看过来,眼神满是询问。   晏玄英轻咳一声,“刚刚那人看着年岁不小,你们怎不知他家中是否已经有了妻儿?”   那人看着二十左右,而且识字,成婚的可能性很大的。   王婶若有所思:“有道理,要不待会好好问他?”   旁边一人无语道:“那人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问?”   王婶也想起这茬,尴尬一笑。   晏玄英继续吓唬,“说书先生可是讲过好多这种故事,比如一个姑娘救了一个失忆的男人,对方是将军,家中有妻儿,然后恢复记忆后,觉得落难入赘农家丢脸,将姑娘全家杀了。或者他是哪个地方的富家子弟,有了未婚妻或者青梅竹马,被人找回后,能给个报酬已经算是知恩图报,就怕直接消失或者诈死,要是怨恨阿秀姐‘趁人之危’怎么办……最让人担心的是,如果他是朝廷要犯,阿秀姐如果嫁给了他,岂不是被连累了……”   她说的口干舌燥,而大家听得津津有味,并且随着节奏发出惊呼声,十分配合。   晏玄英眼皮微跳。   诸位乡亲,你们就不能有点危机意识吗?   ……   而此时,在她不注意的角落,躺在屋内的男子也在透过窗户缝隙认真看着这一幕,听着半大少年一本正经地吓唬村民,让他颇为哭笑不得,心说自己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不必这般警惕。   虽然他现在记忆全无,但是觉得自己应该不是什么恶人或者逃犯。   不过由此看来,他被救的这户人家品行不错,所在的这个村子也是民风淳朴。   他越发放松,也就不再细听,重新躺了回去,慢慢合上眼皮养神。   ……   王婶听完,发出感慨,“果然还是要嫁知根知底的人。”   知根知底的人,都可能是个祸害,这来历不明的,还是不要赌了。   彭大叔深以为然地点头,彻底歇了捡女婿的心思,他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江湖险恶,知道有些麻烦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掉了,还是从身边寻个知根知底的女婿,老天爷看在他救了人的份上,给他家阿秀赐一个贴心稳重的男人。   彭明秀见晏玄英说的煞有介事,心中那点旖旎侥幸心思烟消云散了,有些失落地捏了捏自己腰间荷包,亏她还以为前几日去寺庙求的姻缘符管用了。   彭大叔:“玄英,我们都清楚,你放心,我们只救人,不图人。”   晏玄英见他听进去了,稍微放心。   没过多久,众人从彭大叔住处离开,彭大叔将门关上,回到屋内,就见救的男人已经醒了,而彭明秀正扶他起身。   “……”彭大叔“嗖”的一下,蹿到床边将自家闺女从床榻旁拉开,接过她的活,让男子靠坐在墙角。   彭明秀:……   爹爹不用这般谨慎。   男子见状,向他投以感激的眼神,抹了抹额头的虚汗,也不知怎么的,这救了他的女子一凑近,自己总觉得身体有几分不自在,他又不敢让她看出来,只得强忍着。   彭大叔清了一下嗓子,“你……你放心,俺们家,俺们晏家村都是本分人家,等你养好了伤,就带你去县城,看看能不能寻到你的家人。”   男子虚弱一笑,带着感激道:“多谢大叔与秀姑娘的救命之恩,日后在下必将报答。”   彭大叔摆摆手,“遇到就是缘分,你好好养伤就好,不用记挂报答的事情。”   男子摇头:“俗语有言,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彭大叔嘴上说着不在意,脸上却笑的开心,毕竟谁也不想自己救的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   晏玄英以为她说的事情,乡亲们应该记在心中了,谁知次日,村里人就给男子起了名号,叫“十一”,喊这名字,是因为彭大叔救他那日是五月十一,再加上男子“失忆”了。   听完王婶言之凿凿的解释,晏玄英无语凝噎,彻底服了。   而在彭大叔家养伤的男子,则是在跑去看他的孩童口中知晓了自己的新名字。   他不由得哂笑,“行,十一这名字倒也有趣。”   王婶家的小孙子好奇道:“十一哥哥,你姓什么?”   男子闻言,有些愣住,“姓什么?”   旁边的小女孩拍了他一下,稚声道:“笨,奶奶说十一大叔的魂丢了。”   男子:……   王婶家的小孙子:“我们要给他喊魂吗?”   另外一个扎着冲天鬏的男孩大声道:“不是魂丢了,是失忆了,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王婶家小孙子顿时面露可怜:“十一哥哥,那你念过的书不是白读了吗?”   男子忍俊不禁,轻声道:“ 我只是忘了一些事,但是学问还在。”   围着他的孩童们闻言,面上纷纷放下心来,看来刚刚十分为他担忧。   男子心中一暖,大手轻轻摸了摸面前孩子们的头,“多谢你们关心,以后若是在学问上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孩子们欢呼雀跃,他们倒不是欢喜学问上的事,而是觉得又多了一个人陪他们玩。   男子注视这一幕,环顾院子四周,他听说晏家村今年出了一个状元,如今看来,此地虽然看着穷破,但是也算是人杰地灵,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彭大叔确实将晏玄英的话记了下来,他专门去了县城一趟,先是将男子的身份上报了,然后将他们平兴府通缉的逃犯画像辨认了一番,确定男子与上面在逃犯人没有关系,稍稍松了一口气。   而男子也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叫赵十一,取百家姓第一个字。   晏玄英:……   这适应能力,她要夸赞一番。   此人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学问还算扎实,晏九爷就让他暂时在村里的私塾当夫子,养好伤后,可自行离去,就当他们晏家村积的善德。   ……   晏玄英将村里捡人的事情在信中告知了晏长赢,询问她在雍都可曾适应,有没有人纨绔欺负她,毕竟她姐出身寒门,在雍都单打独斗,听说还十分得皇帝青睐,很容易被人针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 7 章 左相、右相选自己的人是私……   晏长赢看完妹妹的信,微微蹙眉,提笔写信让她安心,不过她也没有一昧报喜,也将自己被各方人员“逼婚”的事情告诉了妹妹,一来是逗逗妹妹,二来看看们妹妹与晏九爷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次日,晏长赢带着整理好的文书,奉命进入华明殿,脚步刚跨过殿门,就听到殿内此起彼伏的争执声。   晏长赢脚步一顿,偏头向一旁的太监眼神询问要不要回避一番。   太监垂眸敛目,恭敬地站在那里,压根不做回应。   晏长赢:……   她心中叹气,只得硬着头皮往御座方向行进。   此时御座下方,当朝左相、右相面对面站着,此时两人没有平日朝堂议事的从容气度,神色微绷,言语交锋之间火药味十足,而二人争执的核心,乃是眼下朝堂一大要职——户部尚书的人选。   众所周知,户部执掌天下钱粮、户籍、赋税、漕运……乃是六部中实打实的肥差,自然是朝堂各方势力必争的关键位置。   前任户部尚书许言因牵扯贪腐案被罢官革职,职位年前就已经空缺,如今已经到了五月,却迟迟未能定下。   左相与右相之间对立已久,自然都想把自己的心腹安插进户部,把控这一重要部门,这也是二人今日在景熙帝跟前争执,谁也不肯让半步的缘由。   左相出身世家大族,面色虽然温和,但是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矜贵与老辣,语气沉稳道:“陛下,户部总管天下财富,干系重大,人选务必老成持重,臣举荐原吏部侍郎孟昊,此人在朝堂任职三十余年,历任地方藩司、户部员外郎,深耕钱粮事务半生,经验老道,处事周全,且多年恪守本分,未有过失,由他接任户部尚书,方能镇住场面,稳住国库收支。”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殿内众人都门清,孟昊乃左相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一旦此人入主户部,左相一党便等于彻底攥住了大雍的钱袋子,往后朝堂行事更是如虎添翼。   话音刚落,右相便立刻反驳,“户部乃国之根本,掌管天下钱粮,此等要职,岂能轻授!且满朝都知道孟昊与你关系亲密,左相理应避嫌,陛下,臣举荐江南布政使沈怀安,此人出身寒门,在江南任职数载,整顿漕运,清丈田亩,减免苛捐杂税,政绩有目共睹,深得百姓爱戴。由他执掌户部,定能整肃钱粮积弊,造福天下苍生!”   右相推举的沈怀安,是清流阵营的中坚力量,与右相交好多年,立场鲜明。   左相则是微微一笑,“右相此言诧异,正所谓举贤不避亲,下官所举之人,通晓度支,精于核算,历任各地皆有政绩,如何就轻授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各举实例、各陈利弊,从人选的资历、政绩,一直争辩到派系理念、施政方针,一来一回互不相让,声音也都不自觉拔高。   晏长赢等了半晌,见景熙帝已经在闭目养神,似乎不打算制止,可她还有其他事做,思来想去,她本是奉命送文书的,可不是在这里看两位重臣吵架的,最终深吸一口气,迈着端正的步伐,来到殿内中央,“臣晏长赢,叩见陛下,近日梳理辽东三州地方民情,整理奏疏数卷,现呈送御前。”   这道清亮的声音陡然打破了殿内僵持的氛围。   针尖对麦芒的左相与右相瞬间齐齐止住话语,齐刷刷地收敛了周身气势,不约而同地看向晏长赢。   景熙帝听见声音,缓缓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欣赏,原本微锁的眉峰微微舒展。   晏长赢不愧是他选的状元,此人不仅才华出众,且行事坦荡,一身清正,比这些勾心斗角的老臣顺眼多了。   “平身吧。”景熙帝摆摆手,语气轻松,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文书,吩咐道:“呈上来。”   一旁侍立的潘公公赶紧上前,接过晏长赢手中的文书,小心翼翼地捧到御案上。   景熙帝随手翻了两页,目光稍作停留,转而看向阶下的左相、右相,又瞥了一眼晏长赢,心中生出几分戏谑,“左相、右相,你们二人各执一词,争辩许久也未有定论。既然晏修撰此刻在此,不妨让他也说说看法。”   晏长赢:……   她后悔张口了。   此时内心瞬间涌起无数吐槽,简直欲哭无泪。   户部尚书这么重要的职位,就是左相、右相这等人物也为了人选争的面红耳赤,她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修撰,区区六品文官,确定能开口吗?   她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没有半分失态,心中思绪万千,如今朝堂派系林立,左相身后是庞大的世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右相统领清流,寒门官员大多依附于他,在她入朝时,许多人推断,她也会投奔右相,但……她无论是左相还是右相,都没有选,主要是她了解到右相最看重伦理律法,而她……着实不敢往前靠,但是左相派系的,她也适应不了,最终决定谁都不靠,当个纯臣。   左相、右相闻言,目光齐刷刷地落到她身上,眼神里满是打量与试探。   左相自然是想拉拢晏长赢,他也爱才,且看着陛下对晏长赢爷十分看重,而右相自然也有这个心思,本身晏长赢就是寒门出身,他觉得此人理应偏向他们清流一派。   殿内的气氛再度变得微妙起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晏长赢一人身上。   晏长赢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对着御座之上的景熙帝郑重拱手,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无奈,坦然回绝,“回禀陛下,臣不敢妄议此事。户部尚书位高权重,职责重大,非老成重臣不能担当,臣资历浅薄,与朝堂之上诸位重臣素来少有往来,左相与右相举荐的两位大人,臣臣只闻其名,全然不知,对二人的行事风格、理政能力皆是一知半解。识人不明,便妄加评判,既是对朝堂要务不负责任,也是对两位被举荐大人不敬,臣万万不敢胡乱发表意见。”   这番直白又实在的回答,有些出乎在场众人的预料。   其他人遇上这种御前问询,要么顺势站队,要么含糊其辞打太极,努力将水端平的,像晏长赢这样干脆利落拒绝表态的,实属少见。   景熙帝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她一脸认真、丝毫没有耍滑头的模样,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华明殿内回荡,先前压抑的气氛瞬间消散大半。   他笑罢摆了摆手,眼中满是打趣之意:“你这小子,倒是实在。不愿评判旁人,那朕换个法子。既然你不熟悉他们二人,那便说说你自己相熟的同僚、友人之中,可有能胜任户部尚书一职的人选?但说无妨。”   “……”晏长赢经不住嘴角下垂,觉得皇帝真是一点也不地道,她提了提气,再次郑重道:“启禀陛下,臣平日里相交之人,多是翰林院同僚、地方基层官吏,或是和臣一般出身寒门、刚入仕途不久的晚辈。我等皆是初入官场,阅历尚浅,处理一地民生、草拟文书尚可,但户部尚书一职,着实担待不起,臣着实无人可荐。”   其实若是自己资历够,她可以撸袖子自己上的,奈何自己如今有心无力啊,就是自己想上,估计现场这些人也会当自己在说笑。   景熙帝听得又是一阵大笑,他觉得晏长赢这性子耿直有趣,不钻营、不攀附,果然是少年人啊。   笑过之后,他收敛了些许戏谑,目光在左相、右相之间移动,最终淡淡道:“罢了,你们二人争来争去,各有私心,朕都不甚满意。户部乃是国之根本,不能落入党争漩涡之中。朕意已决,新任户部尚书,便由国舅卫承宇接任。”   一语落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左相神色一沉,右相也是眉头微蹙,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国舅卫承宇,乃是当朝皇后的嫡亲兄长,标准的皇亲国戚。此人常年居于京中,不掺和左右二相的派系争斗,也从未依附任何一位皇子,算是朝堂里游离在各大势力之外的人物。论才干,卫承宇只能算中等,不算拔尖。   他们两派争得面红耳赤,倒让景熙帝这个渔翁得利,将户部牢牢握在皇室手中。   晏长赢在一旁静静站着,不由得感慨陛下的性子真是不怎么好。   今日这场户部尚书人选之争,闹到最后,竟成了帝王解闷的乐子。   左相、右相选自己的人是私心,皇帝选自己喜欢的国舅,难道不是私心了?   户部尚书人选尘埃落定,朝堂要务暂且告一段落。殿内气氛彻底松弛下来,景熙帝靠在龙椅上,目光再次落到晏长赢身上,上下打量着这位名声赫赫的状元郎,脸上又浮起玩味的笑容。他忽然话锋一转,聊起了家常琐事:“晏长赢,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朕记得你已经十六了,出身寒门,孤身一人在京打拼,如今官位渐稳,名声在外,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突如其来的话题,让晏长赢浑身一僵,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窜头顶,后背霎时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整个人如临大敌,头皮发麻,心里哀嚎不止。   景熙帝抚着胡须,笑着继续说道:“朕瞧着你品性端正,风骨极佳,乃是难得的良才。正巧左相与右相府中,都有尚未婚配、年岁相当的女儿,皆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左相之女温婉贤淑,右相之女聪慧伶俐,朕看不如这样,由朕出面做媒,从两家之中为你择一位佳人婚配,一来成全一段佳话,二来你也能在京中安家落户,往后朝堂之上,也能多几分助力。”   “……”晏长赢嘴角微微抽搐,恨不得当场表演一番吐血三升,她只觉得这话熟悉的很。   陛下刚刚“哄”左相、右相时,是不是也是这样?   是不是想看她纠结一番后,然后两个都不许,最后自己做主给她另外指一个。   这事可万万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 8 章 吓死什么?难不成你刚刚见……   她想了想,觉得之前给唐盛的答案太过敷衍,也对她不好,唐盛说的没错,对于“男子”,不能人道这事说的太轻易,没多少人信,到时若是陛下让御医给她诊治,惹出了更大的麻烦,那就得不偿失了。   想通以后,她微吸一口气,敛去面上的些许慌乱,神情那是无比郑重,“多谢陛下体恤,臣感激不尽,只是婚姻大事,臣以为,娶妻当取心爱之人,余生相伴,贵在两情相悦,若是心中不喜,纵然对方家世显赫、容貌绝世,臣也不愿接纳,勉强结合,不仅误了对方的终身,也会让臣无心处事,反而辜负了陛下的栽培。无论是左相还是右相的闺秀,臣都不愿,请陛下恕罪。”   左相、右相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人居然这般干脆。   景熙帝本是随口打趣,晏长盈都拒绝,也在他的设想之内,不过他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是一个情种,当下故意挑眉,抛出一个更棘手的问题,语带试探,“哦?没想到咱们状元郎倒是深情种,那朕再问你,若是朕给你指婚一个公主呢?朕的女儿乃是金枝玉叶,身份尊贵,论门第,整个大雍无人能及。你还要坚持己见吗?”   迎娶公主,成为驸马,便是皇亲国戚,对于寒门子弟来说,也是个坦荡前程。   晏长赢:……   她何止要坚持己见,她还要誓死守卫,如果陛下再逼下去,丢脸的是谁,就不一定了。   晏长赢面色坚毅,语气平静道:“回陛下,常言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金枝玉叶固然尊贵无双,可感情一事,从不由身份高低定论。公主殿下天资尊贵,自有匹配她的盖世英才,臣性情粗直,不懂圆滑周旋,出身卑贱,实在配不上金枝玉叶。纵是皇家赐婚,臣心中无爱慕之意,也万万不敢应允。”   景熙帝原先只是打趣,见她这般坚持,说实话有些想压迫一番,想看晏长赢被他逼到底会如何反抗,不过……   到底是爱才之心占了上风,再者,晏长赢拒绝的如此清楚,他作为皇帝,再强逼,丢的是他们皇家的脸,故而他面上很快换上了赞许之色,“难得你心性纯粹,重情重义,不过朕好奇,若是你一直寻不到心爱之人呢?”   “陛下,若是寻不到心爱之人,臣终身不娶!”晏长赢唇角经不住扬起一抹轻松的笑,看得出来,是她的真心之言。   景熙帝愣了一下,而后不由得摇头失笑,“状元郎果然是少年人啊!”   也只有少年人才会这般说,等年长了,就不知会不会保持如此心性。   左相、右相也赞同地微微点头,对于男子来说,成家立业乃是天职。   “臣说到做到。”晏长赢此时的神色那是万分坚定。   比起娶妻生子,这“不娶”可要容易千百倍。   景熙帝叹气,“你莫急,让外面人听到,还以为是朕逼迫你的,且俗语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晏长赢闻言,当即“贴心”道:“陛下放心,臣父母双亡,不用担心他们挂念。”   此话一出,众人一噎。   景熙帝没想到平日正经的新科状元居然如此“宽慰”自己,唇角不由得微抽,哭笑不得,最终摆手,示意她退下。   晏长赢见状,面上不由得一松,向景熙帝恭敬一拜,然后转身离开。   出了殿门,到了转角游廊处,不由得长吐一口气。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啊。   不知今日能不能打消陛下他们给自己牵红线的念头,实在不行,自己贿赂一个大夫,然后对外宣称不能人道,这样总能让人信服吧。   ……   景熙帝想为晏长赢牵红线的消息传出宫,晏长赢那句“寻不到心爱之人,终身不娶”的豪言着实震撼了不少人,引得不少女子心动。   唐盛听说后,语气微酸道:“他与我说时,可是用隐疾敷衍我的。”   坐在他对面的霍方荀眉梢微挑,“你生气了?”   唐盛撑开扇子扇了扇风,唇角笑意不减,“生气作甚,只是一时分不清此人是滑头还是蠢笨了?”   霍方荀经不住一笑,“堂堂状元,你居然说人家蠢笨?他不过用了不适当的理由推辞了一二,你也不用这般打趣他吧?”   唐盛瞥了他一眼,“难道不该吗?等我遇到了他,我一定要好好质问一番。”   “……”霍方荀不由得摇头。   唐盛见他不说话,想起他听到的关于定国府的热闹,当即压低声音,用折扇遮住唇角的坏笑,“霍三,听说霍蛟想要做第二个定国公,你忍得了?”   霍蛟也是胆子大,居然看上了右相家的姑娘,右相那老狐狸,不能看他随和,就将他当软柿子了,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霍方荀平静地抿了一口茶,“我也想看看他有多大能力,不过他没霍吕思的脑子与忍耐,如今名声都臭了才开窍,晚了。”   “噗……”唐盛忍俊不禁,“我听你的语气,好像有些失望,你可别真的被霍蛟坑了,到时候我可是要笑你一辈子的。”   霍方荀:“你放心,他成不了事。”   说完这个,唐盛的神色正经了不少,坐直了身子,“霍萌呢,他是不是还未找到?”   定国公大儿子因为被逼婚离家出走的事情,虽然定国府没在明面上没有公开,但是私底下大家基本都听说了。   霍方荀听到这个,眉心微紧,微微叹气,“有点下落,有人在东义府的当铺寻到他的一些随身衣饰,找到源头得知,他是在山中河岸捡到的,庆幸的是,并未在上下游找到尸身。”   他只说了一半,实际上,经过他手下的拷问,对方是在河边一个“尸体”上扒的,扒完东西后,就将人推入河水中,至于被他盗窃的那人到底是生还是死,长相如何,那恶贼都一问三不知,一口咬死是尸体,所以霍方荀直接将人投入了当地盐场终身为奴,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唐盛微微松了一口气,“说不定他被人救了,身上那些东西是被河水卷下来的。”   霍方荀扯了扯唇角,算是认下他这话,他也这么觉得,一日寻不到尸体,就还有希望。   ……   晏家村借着状元名头,日子越发滋润。县衙胥吏再也不敢随意下乡催收苛捐杂税,往年必收的人头丁税全免,不少周边村落的百姓慕名而来,想要托关系落户晏家村,沾免税的好处,村子地价短短两月涨了两番,昔日贫瘠小村,成了周边人人羡慕的福地。   夜深人静,晏家村陷入了黑暗之中,静的有些渗人。   陈婆婆前段时间摔折了腿,所以王婶等人时常过来接济一下。   陈婆婆的儿子晏文康从外地回来后,带着礼物前去答谢,感谢完王婶他们,最后去寻了晏九爷。   他回来时才知道村里有人考上了状元,等他打听清楚了人,生出了一身冷汗。   晏文康到晏九爷住处时,恰好晏玄英也在。   晏玄英看到瘦削的中年男子,拱手道:“文康叔。”   晏文康看着面前有些消瘦的灵秀“少年”,眼皮直跳,心中将晏建安给骂了一顿。   好好的两个女儿家,都养成什么样子了。   同时心情复杂,他考了半生,才得了一个秀才功名,居然还不如晏长赢头一次上场。   看来,他真是老了。   “玄英,听闻你大病了一场,我此次外出,枞县的贵人送了我一些老参须,明日我让晏秋给你送来,你好好补补。”晏文康温声道。   晏玄英心中一暖,说道:“多谢文康叔,老参须难得,我现在已经病好了,不必用在我身上。”   晏文康摆摆手,“正所谓长者赐,不敢辞,给你,你就拿着。”   晏九爷在一旁乐呵呵道:“玄英,你就收着吧,你若是不收,文康回去,要恼自己的。”   晏文康:……   晏玄英余光瞥了瞥这人,微微抿笑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等晏玄英离开,晏文康拉着晏九爷进了卧室,将木门一关,当即沉着脸,“九爷,你是要将我给吓死吗?”   晏九爷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不过面上还是装糊涂,“吓死什么?难不成你刚刚见鬼了?”   晏文康听得眼皮子直跳,晏长赢当上状元这事,可比见鬼还要可怕十倍,他苦口婆心道:“九爷,您可知依照大雍刑律,女子窃据功名,轻则流放千里,重则斩首,要株连宗族,一旦事发,整个晏家村都要受牵连,尤其……尤其长赢夺得了状元,亘古未有,事情若是暴露,天崩地裂,不是她一人就能承担起来的。”   晏九爷神色平静,往床边一坐,看着摇曳的烛灯,声音有些喑哑,“文康,老头子我活了七十一年,咱们村几乎每年都会死人,村西头李瘸子家的白布还没有摘下,老大家的小六坟头已经长满了草,如今眼看着这世道又要不好了,不管长赢是男是女,她的状元之位,可是她光明正大拿来的,再说,我们不说,她不说,雍都的皇帝老儿能知道?”   近三四年间,赋税与徭役越发严重,这世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乱了,既然讨了功名,为何不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 9 章 既然已经被拉上“贼船”了……   屋内针落可闻,一时充满了悲凉的意味。   橘色灯光下,晏九爷沧桑的老眼泛着水光,十里八乡的人都觉得他有福气,幼年无病无灾,子孙满堂,如今又是一村之长,说一不二,可富贵人家的长寿才是福气,穷苦人家活得久了不过是煎熬,七十多年,他们村几乎年年立新坟,村子也越来越败落,原先他年轻时,他们村最多可是有三百多人,如今只剩下寥寥十几户,堪堪一百来口人。   晏文康有些心累,“九爷,人多嘴杂,你能管得了全村上百号人?”   晏九爷瞪了他一眼,“咱们村的人都是心眼实的,可不会乱嚼舌根,谁若是违背命令,九爷我自然不会绕过他。”   屋内顿时又变得安静起来。   晏文康沉默不语。   晏九爷沉声道:“再说,长赢他爹一直将他们姊妹俩当男儿养,对外都是男子身份,再加上户籍也是男丁,你不用担心。”   “什么?”晏文康愣住,瞪大眼睛,“长赢他们的户籍是男的?”   晏九爷点头,“对啊,你不知道?”   晏文康:……   他内心抓狂,他应该知道这事吗?   他着实想不懂晏建安那人,看着老实,居然私底下弄这事,好好的女儿家弄成男儿身,越想越是发晕,可惜晏建安早已亡故,否则他肯定要当面问一下,对方如何想的。   晏文康深吸一口气,再次确认:“户籍上真是如此?”   晏九爷再次点头:“当然,不信你找个机会看看。”   晏文康听到这话,心中安稳了不少,“如此,确实让人安心不少,不过……”   他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发出灵魂询问,“九爷,你老实告诉我,长赢到底是男还是女?”   否则,为什么户籍上会是男丁,而且平日又做男装打扮,难道是他们弄错了?   “……哈哈哈!”晏九爷被他这话逗笑,“你看你还是自家人呢,都还迷糊着,再说长赢虽说年幼,长得可是仪表堂堂,压根不像咱们这些泥地里的人,外人怎么会想到这事。”   要说还是他们晏家村的风水养人,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他们晏家村出美人,尤其他们晏氏,长赢的爹晏建安还有她爷,当年也是他们平兴府有名的俊后生。   晏文康还是皱眉,“可她终究还是女子,雍都可都是人精,若是别人察觉了,那可怎么办?”   晏九爷笑容浅了浅,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呢喃道:“咱们如今得了实惠,自然也要担风险,皇帝如果真的生气了,我这个老头子帮你们撑着。你们就当不知情。”   “九爷!”晏文康不忍,说道:“刚刚我是吓唬你的,据传当今圣上十分爱才,你方才也说了,长赢虽为女子,但是她的状元功名却是实打实自己考的,莫说本朝,就是古今,她也是第一人,若是爆出来,也是声名天下的人物,如果有朝中诸位大臣求情,说不定能得到一个善果。”   晏九爷闻言,顿时眼睛带笑,笑的都眯成缝了,他用手拍了拍晏文康的肩,“文康,老夫就知道你靠谱,如今除了长赢,咱们村只有你有功名,以后老头子还要仰仗你。”   “……”晏文康无奈叹了一口气,随口问道:“对了,玄英刚刚来这里,是为了何事?”   晏九爷听他问起这个,顿时一拍大腿,经不住叹气道:“长赢送信回来,说如今雍都许多人想纳她为婿,她实在头疼,所以写信给我们商量一下。”   “……”晏文康惊得快要跳起来,“这么紧要的事情,您为何不早说?”   晏九爷将他按住,“只是催婚而已,最后也要长赢愿意,你觉得她可能愿意吗?”   晏文康按了按眉心:“以长赢的年纪还有才貌,确实让雍都的那些贵人移不开眼,可又不能真的答应。”   唉!   既然已经被拉上“贼船”了,还能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快到子时,晏文康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妻子孟氏见他一脸疲惫,给他倒了碗水,询问道:“难道九爷为难你了?”   同为晏家村的人,她对于晏长赢成为状元的影响自然知晓,也知道对丈夫与儿子的冲击,她看在眼里,知道这父子俩为了功名不知寒窗苦读了多少年。   晏文康将水饮尽,摇了摇头,笑容有些复杂,“不用担心,九爷他都想到了,以后长赢就是咱们村的状元。”   孟氏还是担忧,“可若是被朝廷知道了呢?”   晏文康佯装轻松道:“放心,虽然朝廷律法严明,可难道雍都那帮人真舍得杀了长赢这般栋梁,最坏也是流放,我等就更不用担心了,在户籍上,长赢本身就是男丁。”   孟氏瞠目咋舌,吃惊地捂着嘴,“这……这真不是九爷糊弄你的?”   晏文康摇头:“不是。”   孟氏长舒了一口气。   晏文康与她说了一会儿话,起身时,见儿子守在门外,一时踌躇,面带犹豫。   孟氏见状,起身道:“我去厨房看看,给你们弄些吃的。”   因为晏长赢状元及第,这些日子村里来了许多人,都是送礼的,村里人都分了不少东西,他们过得比过年还舒坦,所以也不用太过节俭。   “秋儿。”晏文康招呼孩子坐下,语气关切,“现在都快到子时了,你为何不睡啊?”   晏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爹,我能不能去雍都寻长盈姐姐……不,长赢哥哥。”   晏文康皱眉,“京城那里都是达官显贵,就是长赢得了状元名号,也要低头,我等这种小民,贵人们不需要动一下手指,仅仅是眼皮耷拉一下,就是塌天之祸。”   尤其儿子今年才十五岁,还年轻,正是冲动的时候,他担心露出破绽,给晏长赢添麻烦。   “我知道,爹!”晏秋连忙道:“我会小心的,长赢哥哥如今在雍都,身边需要知根知底的人,我虽然为男儿,有些不方便,可为长赢哥哥办事也方便,再说,说不定我在她身边,也能学到更多学问。”   “……”晏文康沉默不语。   少年人有心性,他自然是懂得,但是这其中着实有些危险。   晏秋见状,声音里满含祈求与倔强,眼眶都快红了,“爹,你就答应我吧,我一定死守长赢哥哥的秘密。”   屋内一时变得寂静无声,只能听到双方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   “晏秋,你要知道,单是我答应你没用。”晏文康叹气,低声道:“九爷答不答应,长赢要不要你,也是一关。”   “爹答应就好。”晏秋当即喜笑颜开。   晏文康示意晏秋来到身边,有些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秋儿,长赢当上状元,你可羡慕?爹听到时,心中五味杂陈,着实不好受,我念了那么多年圣贤书,居然比不过她。”   “……爹,我知道你的意思,可,可你要信我,我对长赢哥哥只有敬仰之情,并无其他心思,若是我将来做了对不起长赢哥哥、对不起村里的事情,我这条命你尽管拿去。”晏秋连忙解释。   “胡闹!”晏文康轻拍了他的脑袋一下,沉着脸,“你若抱着这个心思,还是随我读书考功名吧!”   这孩子以为要随晏长赢上刀山,下火海来着,虽然跟着长赢风险确实大,但是也能涨不少见识。   晏秋连连摇头,“不这样想,不这样想,您放心,您放心。”   晏文康拍着他肩膀的手用了力,“你啊,真让人不省心。”   晏秋见状,则是摸着头装傻。   ……   晏玄英回去后,也在头疼。   自家亲姐如今成了京城那些大佬眼中的香馍馍,他们想要招婿,但明显这事不能成。   晏玄英翻了一个白眼,无语望天。   如今想要解决这事,她有三法,其一,村里给她姐安排一个指腹为婚的娃娃亲,这样的话,就有可能耽误一个女子的大好青春,甚至给对方带来危险,其二,给她姐安排一个亡故的未婚妻身份,让晏长赢弄一个深情人设,此生立志不成亲,其三,就是不求人,从自己入手,要么说自己不行,要么说自己有龙阳之好……不过这以后就影响了与同僚的相处,再说这名声也不好听,可能因此被陷害,不到万不得已,这招不能轻易使,不如直接就弄一个意外,直接说自己受了伤……   她十分贴心地给晏长赢将所有选择在信中都罗列出来,针对第二个打造深情人设,她还顺便帮忙写了一些诗词,什么“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后来收到信的晏长赢:……   妹妹既然都这样写了,她还有其他选择吗?   不过妹妹看着不像开过窍,怎么对男女之间的悲欢如此深刻?   ……   次日,晏九爷听说她的打算后,出去了一趟,拿回来一堆东西,有荷包、护身符还有木雕的人偶。   晏玄英疑惑地看着这些。   晏九爷粗粝的大手轻轻摸着这些东西,红着眼眶道:“这些是沉香的东西。那孩子若是还在,应该比长赢大一岁,说来,她的名字还是你爹起的。”   说话时,他目露怀念。   听到这话,晏玄英开始搜索脑海中的记忆,终于找出一个模糊的名字——路沉香,是晏九爷的曾外孙女,乃是遗腹子,父亲早亡,其母怀着她投奔晏九爷,后来有一年村里发大水,她就被冲走了,她娘没过多久也抑郁而终。   晏九爷低声道:“沉香这孩子乖,她一定愿意帮长赢。”   一开始,他也想从村里寻个知根知底的人,可京城那地界遍地贵人,他们这些小民胆子再大,也就鹌鹑那么大,岂能与那些达官显贵对上,若是一不小心出了错漏,不止长赢,就是他们晏家村也要遭难,思来想起,还是借用沉香的名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 10 章 晏建安教导的这两个女儿……   就这样,晏长赢的书童、未婚妻都被安排好了。   赵十一的伤也养好了,不过他的记忆还是没恢复,在确定他人品不错后,晏九爷也没催他离开,由着他在村里住着。   定下赴京行程时,晏玄英本就没打算顶着炎炎夏日赶路。   他们这里盛夏酷暑难当,白日里骄阳似火,路面被晒得滚烫不说,更让人头疼的是反复无常的天气,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瞬间就可能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泥泞土路的艰辛,谁走谁知道,若是赶路途中,遇到山洪、泥石流、落石……更是凶险万分。   所以,他们决定等到盛夏暑气褪去时再赶路去雍都。   而今年平兴府的气候格外反常,入夏之后雨水连绵不绝,淅淅沥沥整日不停歇,甚至明明出着大太阳,雨还是不停。   起初大家只当是寻常夏雨,可日子一久,雨量丝毫不见衰减,河水持续暴涨,平兴府莫说河流小溪,就是低洼地带也都存满了水,洪涝灾害接二连三冒了出来,田间的禾苗不少烂在了地里。   距离晏家村不过二十里的八拐村更是糟了大灾,这座村落地势有些低,一夜倾盆大雨之后,村落就被淹了,所有东西尽数被洪水卷走,八拐村成了此次涝灾里受灾最惨重的村子。   等到晏玄英他们快启程的时候,朝廷下拨的赈灾银两、抚恤粮米姗姗来迟。晏家村地势偏高,只是田地略有损失,并无人员伤亡,官府派发的赈灾物资一分不少,足额送到了每户村民手中。   但是听晏九爷说,他们村是足额发放的,但是受灾最为严重的八拐村只发下来了五成。   晏玄英错愕,“九爷,此事是真的?八拐村知道,就不闹吗?”   明明人家房子淹了、田地毁了,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反倒拿得最少,实在是没天理啊!   晏九爷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苦涩沧桑一笑,“官才不怕民闹,天高皇帝远,咱们穷苦老百姓即使长了翅膀,又能闹到哪里去?何况今年还算好的,往年咱们这里受灾,到我们手中三四成,就算侥幸的,许多年,甚至都没听说过朝廷有赈灾,今年咱们能足额发放,八拐村也能留得五成,说来说去,还是沾了长赢的光,如今咱们平兴府出了状元,上至府衙官员,下至州县小吏,都盯着咱们这片地界。当官的怕事情闹大,也怕惹来非议,不敢像往年那般肆无忌惮地中饱私囊。”   晏玄英听完,久久沉默不语。   比往日少贪了一些,就引得百姓感恩戴德,那些官员听到这些话,不知是自得还是羞愧!   晏九爷见她不开心,再次安慰道:“其实现在的日子也挺好的,听我阿娘说,大雍还未建立时,咱们这里都是荒地,十户有九户是空的,现在最起码还有安稳日子可过。”   晏玄英扯了扯唇角,“我晓得了。”   ……   八月初,盛夏的燥热逐渐消散,天地间变得晴朗干爽,晏玄英他们收拾好行囊,辞别全村乡邻,正式踏上前往雍都的路途。   赶路的途中,晏玄英路过了满目疮痍的八拐村,整个村灰蒙蒙的,遍地淤泥,茅屋院墙都是黑的,虽然能瞧见不少村民,但是面上大多是挣扎求生的麻木,看到晏玄英他们一行人的马车,守在路口的几名衣衫褴褛的老婆婆举着破碗,嗓音沙哑地喊着,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   晏玄英从身边的布袋拿出一些干粮,递给晏秋,意思不言而喻。   晏文康见状,停下了马车,示意晏秋将干粮送出去。   村口的老婆婆见有人下来,浑浊的眼睛霎那间有了光,颤颤巍巍地接过晏秋送过来的干粮,含含糊糊道:“小哥长命百岁……多子多福。”   晏秋抿了抿唇,轻声道:“不是我给的。”   他指了指马车上的晏玄英,“那是晏家村晏状元的弟弟。”   晏玄英见状,下意识躲了一下。   老婆婆连忙冲着晏玄英的方向道谢,红着眼眶道:“都是好人,好人啊!”   车轮轱辘向前滚动,一路碾过乡间土路,车身带动人不断颠簸,让人头晕,晏玄英坐在马车中,静静地看着窗外,分不清身上难受还是心里难受,直到八拐村的轮廓被原野吞没,这才将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景色。   晏秋见她沉默,一时不知道问什么,他看得出来,晏玄英为那些穷苦百姓伤心,他也觉得苦,可大家日子不都是这样的,应该习惯了吧。   晏文康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叹气,晏建安教导的这两个女儿,一个胆子包天,一个悲天悯人,他是比不上了。   晏玄英依靠在车厢中,神色淡然,眸光却带着几分苦涩与无奈。   自打穿越到大雍朝,落地晏家村开始,她便与清贫为伴,不提上辈子的水气煤电这些必需品,吃穿尚且无法保障,若不是晏长赢得了状元,她怕是还要被饿死。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磨平了初来乍到时的唏嘘与惊愕,已经见惯了人间疾苦,就算没见过,可上辈子也看过不少书,也知道古代底层百姓的日子有多难熬。   可一旦这人间疾苦、世间凉薄落到了实处,展现了她的眼前,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的那样坚强、见多识广。   整个平兴府地界,本就算不上富庶,境内村落大多靠薄田度日,土地贫瘠、赋税繁重,家家户户皆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鲜少有真正富裕的人,他们晏家村如果不是因为状元功名,今年听晏九爷说,恐怕也有要饿死的人。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对于古代百姓来说,这世间的苦难从没有上限,如同坠入不见天光的深渊,往下望去,依旧是层层叠叠的黑暗,根本没有所谓的谷底,天灾人祸本就是一体,一场天灾,百姓流离失所,原本盼着朝廷赈灾,可官吏雁过拔毛,层层克扣,最后能拿到手已经算是好的。   这般世道,何其荒诞,又何其令人心寒。   车马一路向西辗转,先离开了地界贫瘠的平兴府,踏入东义府境内。沿途风物渐渐有了变化,土路换成了平整的官道,往来行商、赶路旅人络绎不绝,城镇的规模也较之先前大上不少。可晏玄英一路留心观察。东义府虽比平兴府繁华几分,街边依旧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穷苦人,寻常人家的屋舍也多是低矮简陋,不见几分富庶气象。   行过东义府,一行人又踏入素来有鱼米之乡美名的江南地界。世人皆传江南水土丰饶、商贾云集,是大雍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入目之处,果然河网纵横,两岸满是画舫游船,可晏玄英还是见到了不少流民乞丐,面黄肌瘦,身上裹着破烂不堪的衣服,伸手向过往行人乞,江南尚且如此,足见其他地方百姓的日子是什么样子了。   过了江南,又赶了七八天的路,终于到达京城。   晏文康、晏秋惊艳地看着高大的城门,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到达京城,过往做梦都想来,当然作为读书人,他们是想着鲤跃龙门,来京城赶考。   晏玄英也仰头看着,心中有些紧张,自家人知道自己事,她还未见过晏长赢,不知道如何与她相处。   城门口过往的百姓已经见惯了外地人的大惊小怪,大多就是扫一眼,也就不在意。   而窝在角落里的两名灰扑扑的男子则是对视一眼。   哟,外地人,看着弱的很,不知道有没有好东西。   一行人入了城,就是万分热闹的主街道,熙熙攘攘的都是人,沿街都是叫卖的小贩,晏秋推测,光是这一街的人都比他们曲吴县的人多。   晏玄英一边走着,一边看着两旁的街景还有行人,虽然看到一些心仪的小物件,但是不敢开口,想也知道,天子脚下的物价有多高。   晏文康被路边一书摊吸引,他瞅到一册在平兴府很难买到的书,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确定内容无误后,顿时面露欣喜。   摊主见状的,当即热情道:“这位老爷真是好眼力,这本《文心经义》乃是江南朱大家所著,如今我这就剩一本了,今日若是没了,再买就要等半个月了。”   晏文康又翻阅了几页,有些心动,“多少钱?”   摊主见他如此爽快,当即大手一挥,一副豪爽的样子,“既然老爷这般爽快,这书原先一两,您给八钱就行。”   晏文康当即仿若被烫到一般,将书册放到了摊子上。   八钱!   这也太贵了。   四书五经这些,不过是一钱银子,这《文心经义》并不是科举必考,怎么八钱啊!   要知道,他给富绅当私塾先生最多一月也不过二两银子,这一本书就要了他半月的薪资,这京城也太吓人了。   摊主看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顿时有些失望,他觉得自己给的价格已经够实惠了,这《文心经义》进价较高,但是平日又比不上那些诗文选集还有话本图册好卖,要知道二者的售价差不多的。   此时晏玄英也被这书的价格给吓到了,要知道寻常百姓一月还挣不到一两银子呢,这也太狠了。   她正想说话,忽而余光瞥到一只手伸向旁边一名粉衣女子的腰侧荷包,眼睛微眯,当即手肘一用力,在对方吃痛,眼神狠厉望过来的瞬间,对着他的小腿就是一脚。   “嘶……”黑衣男子单腿跳着后退,还不甘心地嚷嚷道:“臭小子,你干嘛!”   这人还有心管别人,他自己身后就跟着一个,他到要看看,这人多管闲事后,看到自己的东西都被偷了,如何痛苦后悔。   想到此,黑衣男子笑的越发猥琐狠厉了。   晏玄英轻哼,“伸手必备抓,你还问我?”   听到这话,周围人明白黑衣人是小贼,连忙检查自己的口袋,被黑衣男子盯上的粉衣女子似有所悟,也检查自己的,就见她荷包的绳子已经断了一根,若不是她挂时用了巧扣,怕是已经被偷走了。   黑衣男子见状,当即将身侧一名老妇人往人群里一推,趁大家慌乱时,忙不迭地跑了。   等大家再去寻时,黑衣人已经消失了,有人当即暗骂了一声,啐了一口唾沫,小偷这东西,没人不讨厌。   而晏玄英发现粉衣女子跟前此时又多了一名穿着富贵的男子,长相倒是周正,对方看着粉衣女子,关切道,“立夏这是出来给雪姑娘买东西?”   粉衣女子乃是右相女儿李如雪的贴身丫鬟,听说长安街这里有一个首饰摊子做的东西特别精巧别致,所以想买回去给姑娘赏玩一下。   “霍公子猜的没错!”立夏向男子行了一礼。   心中有些纳闷,怎么这般凑巧,居然又遇到了定国公的二公子。   没错,现身的男子正是霍蛟,他此时则是以一种主家姿态看向晏玄英,“这位小郎君,你刚刚帮了立夏,本公子要感谢你一番,说吧,你要什么?”   “?”晏玄英脑袋微偏,有些诧异地打量霍蛟,又看了看粉衣女子。   她这是遇到古代版的“霸道总裁”了。   “这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她当即换上了一副礼貌的表情,虽然带着热情,但是不见谄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人之常情,相信如公子这般如玉的君子人物,遇到这类事,也会出手。”   一听这话,女子就确定面前这位少年估摸着是外地人,居然不认识霍蛟,听着对方对霍蛟的夸赞,她不由得低头忍笑。   霍蛟居然也有被称呼君子的时候。   霍蛟见晏玄英说的诚恳,下意识撑开折扇,扇开街面上的浊气,微微昂首,努力压住唇角的笑,“确实没错,正所谓君子重诺,本公子既然许了,你尽管说。”   “这……”晏玄英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不过也没打算狮子大开口,她面露迟疑地看着书摊上那本《文心经义》,一副难以启齿,但是又想要的模样。   书摊老板见状,心领神会,当即道:“公子,这位小郎君的长辈想要这本《文心经义》,但是买不起,只要一两银子。”   “你刚刚明明说了八……”晏秋不满地开口,说到一半,被晏文康扯住了。   霍蛟正欲开口吩咐,就见立夏已经从口袋掏出一两碎银,他连忙推开晏玄英,挡在立夏跟前,“大柱,给钱。”   “哎哟!”晏玄英踉跄了一下,不过也不在意。   霍蛟的随从连忙扔给了书摊老板一两银子。   书摊老板眉开眼笑,当即将书递给晏文康,“老爷,您拿好,这书就一本了。”   晏文康接过,躬身致谢。   霍蛟则是满意一笑,不再理会晏玄英,挪动脚步之际,忽然脚下一崴,差点跌倒。   身侧的随从连忙扶住他,“公子!”   “没事,没事!”霍蛟歪了一下,立身站住,努力保持风度翩翩的姿态,同时低头看向脚边的木头小人。这人偶雕得有模有样,五官、衣饰都细细雕琢过,瞧着并非寻常顽劣孩童的玩物。   他也不在意,平日走路,地面上什么琐碎东西都有。   而晏玄英余光瞥了一眼,忽而面色一僵,下意识检查身侧的布包,就见布包下面多了一个洞。   晏玄英:……   在霍蛟要踢开木偶的霎那间,她连忙道:“停下!”   霍蛟:!   晏玄英这话将他吓得,差点又要崴一下。   晏玄英连忙蹲身将掉落在地上的木偶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尘土,还好是用木头雕刻的,不用担心被摔坏。   霍蛟随口问道:“什么东西?”   晏玄英:“……这是我家嫂嫂。”   霍蛟:?!   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 11 章 妹妹还是和以前一样“凶……   不止霍蛟,周围人都是一头雾水。   刚刚看这个小少年像个读书人,怎么现在看来有点像脑子有病啊。   不止他们,就连晏秋与晏文康也是满脸问号。   什么嫂嫂?   晏玄英闻言,酝酿情绪,一副悲伤之色,“这是我未过门的嫂嫂的木偶人像。”   还好她身上没带多少钱,就几个铜板,丢了就丢了,没想到才来到雍都就被偷了,看来她与雍都的风水有些相冲啊。   众人恍然大悟。   霍蛟也反应过来,他来了兴致,疑惑道:“你嫂嫂的木偶怎么在你手中?”   围观众人:!   对啊,这是个好问题!难不成……   “……”晏玄英被问住了,她想了想:“这是给兄长作念想的。”   “哦。”众人一副恍然大悟。   晏玄英瞅着围观看热闹的众人面上似乎有些失望,嘴角微抽,看来她之前没误会,合着自古以来民众都对八卦狗血的事情感兴趣。   霍蛟闻言,顿时没了兴致,不顾立夏的阻拦,将立夏买的所有首饰都付了钱,然后留下两名随从,让他们护着立夏,就带着人离开了,在晏玄英看来,这个“霸道总裁”还是有点人样的,动作也不过分霸道,而且出手又大方。   立夏:……   这让她与姑娘如何交代,姑娘真的不喜欢他。   ……   而霍蛟离开后,距离书摊不远的临街二楼,唐盛与霍方荀收回看热闹的目光。   唐盛随手将窗户关上,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灌了半杯,笑道:“真难为霍蛟居然没生气,真被那少年哄着出了钱。”   他们在上面看的清楚,霍蛟早就注意到有人跟在立夏身后,一直没出手,估摸着是想“英雄救美”,谁知被一个无名少年给抢先了,他们甚至怀疑那贼人是不是霍蛟安排的。   “嗯。”霍方荀轻轻应了一声。   唐盛给他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吐槽道:“你就这样由着霍蛟折腾,不怕他丢脸吗?”   霍方荀淡淡道:“丢的也是霍吕思的脸。”   唐盛忍俊不禁,“你可是定国府世子,他丢的也是定国府的脸。”   霍方荀:“那我不介意!”   唐盛摇头失笑。   就在两人说笑时,一名男子小心进屋,低声道:“公子,霍世子。刚刚书摊的捉贼小哥那一行人似乎是晏状元的老家亲戚,小人听他们说话内容,那个出手的少年是晏状元的弟弟。”   “弟弟?”唐盛闻言,眉梢微微上挑,想起刚刚看到的热闹,语气幽幽,“这晏长赢怎么又多了一个木偶娘子?”   刚刚那少年当着众人面呼喊“嫂嫂”,还说是给兄长带的,如今看来,这个兄长多半是晏长赢了。   他如今有些看不懂晏长赢了。   霍方荀唇角弧度微微上扬,打趣道:“也许是想堵住你们这些意图结亲人的嘴。”   唐盛:……   霍方荀回想刚刚那一幕,轻声道:“那少年倒是个聪明人!”   ……   晏玄英他们几经打听,终于寻到一处僻静的民居院落。院门不算气派,却打理得干干净净,青砖院墙整齐利落,一看便知主人平日里十分用心。   此时恰逢晏长赢休沐之日,正闲坐在院中整理书卷,听见院外车马响动与说话声,心头一动,快步迎了出来。   抬眼望见风尘仆仆的晏玄英一行人,晏长赢瞬间喜上眉梢,上前一把将晏玄英紧紧拥入怀中。   晏长赢眼眶微微泛红,上下打量着怀中的人,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低声道,“妹妹瘦了!也高了!”   “……”骤然被亲近相拥,晏玄英身子下意识微微一僵,这般热忱直白的亲近,让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她迟疑着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晏长赢的肩膀,语气略显局促:“我……我还好,一路还算顺遂,哥……哥,哥哥才是瘦了。”   晏长赢将她抱得更紧了,弄得晏玄英几乎要脚尖离地了,晏长赢摇头,“妹妹更瘦!比我过得辛苦!”   “……”晏玄英深吸一口气,两手捧住亲姐的脑袋,手指撑着她的眼角,语气带着几分威胁,“你再看清楚,喊我什么?哥、哥!”   一开始喊一声,她还理解,但是看清这身装扮,这人还喊自己“妹妹”,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晏长赢眨了眨大眼睛,还是不解,“妹妹,你这么了?”   晏玄英眼皮微跳,手腕用力,将她拉近,额头几乎都快要碰到一起,毫不客气道:“我喊你哥哥了,你该喊我什么?”   “……弟弟?”晏长赢此时脑中灵光一闪,终于反应过来。   “这才乖!”晏玄英松开手,满意地扶了扶她的发髻。   晏长赢:……   妹妹还是和以前一样“凶”。   旁边的晏文康、晏秋:……   待情绪稍稍平复,晏长赢才放开晏玄英,一行人进入院内。   晏长赢拿了一些碎银,让平日负责洒扫的宋伯出去多买些菜。   宋伯笑吟吟道:“小公子平日喜欢吃什么?咱们京城什么都有。”   晏玄英轻声道:“我感觉颠的有些散架了,老伯弄些清淡、酸甜的最好。”   “小公子且等着,老头的手艺,状元郎都夸得。”宋伯自信地拍着胸膛。   对于宋伯,晏长赢在信中提过一嘴,对方有一个儿子,被诬陷伤了六皇子家的一个护卫,流放到塞外了,宋伯一直找人想要给儿子翻案,晏长赢到京城赶考时被人偷了钱,宋伯帮忙提供了住处,而且还帮忙驱散了找事的地痞流氓,月前,晏长赢已经帮宋伯儿子翻案,赦罪的文书已经送往塞外,若是顺利,年底过年的时候,宋伯可以一家团聚了。   进入院内,晏玄英打量四周,院子虽小,但整洁雅致,正屋、厢房、厨舍一应俱全。庭院中央栽种着一株梅树,枝干舒展,翠绿枝叶随风轻摆,添了几分清雅。   一行人在正厅坐下,晏长赢看向晏文康,神情有些尴尬,躬身长拜,“文康叔,我让您担心了。”   父亲病逝以后,文康叔在村子里对她们姊妹俩多有照顾,算是她们半个长辈,如今不说一声就当了状元,以文康叔的性子,听到时,怕是要吓死。   晏文康则是板着脸,“晏修撰说笑了,您乃少年英才,在下区区一介酸生,但不得您如此大礼!”   晏玄英与晏秋对视一眼,乖乖地捧着杯子喝茶。   晏长赢苦笑:“文康叔,您就别恼了。长赢知道错了。”   “你错在何处?”晏文康眉梢微微一挑,没好气道,“你以后还会犯吗?还会这般大胆?”   晏长赢迟疑了一下,“应该不会吧,我已经是状元了。”   晏玄英偏头忍笑。   “……”晏文康语塞,额角青筋微跳,想教训,可是面前这人不是他家孩儿,也不是皮实的男儿,最终只得重声道:“晏秋,以后你跟在长赢身边,要小心看着她,莫让她再惹事了。”   被点名的晏秋连忙放下自己的茶杯,然后站起来,轻声道:“我知道了,爹。”   “?”晏长赢愣了一下,“小秋?”   文康叔与小秋不是送妹妹来的吗?怎么听闻文康叔的意思,似乎晏安也要留下。   晏玄英见状,好心解释道:“哥哥,九爷与文康叔担心你身边没人照顾,所以晏秋就自告奋勇了。”   “文康叔,这不行。”晏长赢下意识拒绝,“晏秋是要跟着您一起考科举的,跟着我太委屈了。”   听她这般说,晏文康目光柔和了不少,他长叹一声,“长赢,如今你对咱们村十分重要,安儿虽然文采不行,但是他本分谨慎,你身边有个知根知底的自家人用着,也方便。至于科举一途,他跟着你,你平日教他一些,也就够他学了,比在老家管用。”   晏长赢见他这般说了,也不好推辞,再说她身边确实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否则天天胆战心惊,担心自己被人戳破身份。   等晏文康交代完,晏玄英在布包中翻找,拿出晏九爷给的荷包、木偶还有护身符。   晏长赢好奇,“玄英,这些都是给我的?”   让她喊“弟弟”,她一时不适应,还是喊名字先过渡一下。   晏玄英拿起木偶递给她,“这是九爷的曾外孙女,也是你的娃娃亲,叫路沉香,早些年溺水而亡,你好好收着,睹物思人。”   晏长赢:……   晏秋见状,补充道:“长赢哥,沉香她喜欢笑,做的烧豆腐可好吃了。”   晏长赢闻言,声音微沉,“沉香,我记得她。她绣花也好看,比我好十倍。”   沉香虽然比她小,但因为单亲的缘故,从小就独立,如小大人一般,可天不怜她,早早就过世了。   晏玄英将护身符、荷包塞到她怀中:“既然哥哥记得那就行,这些东西你随身携带,出去应酬时,也要避嫌,谨记自己有一个亡故的未婚妻。”   “嗯嗯。”晏长赢连连点头,将东西放在身上。   晏文康他们则是看的有趣,努力绷住唇角的笑。   将人送到京城后,晏文康又待了半月,然后就离开了,毕竟京城价贵,他一个穷酸秀才窝在京城,不仅耗费钱财,又帮不了什么忙,况且他也不放心晏家村的人。   临别前,晏文康苦口劝晏长赢要谨慎,莫要强出头,如今身边还有亲人,总要有所顾忌。   晏长赢连连点头,拍着胸脯让晏文康放心。   她这般笃定自信的模样,别说晏文康不放心,就是晏玄英也有些心慌。   ……   果不其然,在晏文康离开的三日后晚上,眼见弦月高挂,晏玄英听到院外的马车声,知道晏长赢回来了。   她与晏秋去开门,就见晏长赢一身酒气地站在门口,同时!身边还多了一个陌生的娇丽女子。   “……”晏玄英一头问号。   怎么多了一个陌生人回来?是捡的,还是救的?可看这女子还算富贵的装束,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女子,难不成又是一遭英雄救美。还有,晏长赢衣服上这深一块、浅一块的印记,这人不是去赴宴吗?怎么感觉是去端盘子了,弄了一身的汤渍。   晏秋则是瞪大眼睛,揉了揉眼,惊诧道:“沉香姐?”   晏玄英瞳孔地震。   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 12 章 古代见鬼常见吗?   听到晏秋的这声呼喊,晏玄英虽然作为无神主义者,但是!她都穿越了,也不能太过死板,要变通一些。   于是她那张原本平静的脸上,不受控制地微微僵了一僵   古代见鬼常见吗?   她看着门口的晏长赢与陌生女子,如今是月黑风高夜,秋风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低声哭泣,听得人后背一阵阵发凉。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院中光影斑驳,越发显得那道身影模糊而诡秘。   晏玄英眯了眯眼。   那女子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发髻有些散乱,面庞在昏暗中看不太真切。她似乎感觉到了晏玄英的打量,微微侧过头来,冲着她咧嘴一笑。   嘴角翘起的弧度倒是娇娇柔柔的,只是嫣红的口脂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暗沉,像是干涸的血迹一般,着实有几分渗人。   晏秋站在晏玄英身后,经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这也太像了吧……”   晏长赢见晏玄英、晏秋似乎被吓到了,连忙解释:“她不是沉香,是人,叫阿宝。”   她一边说,一边上前两步,将那女子从院门口的阴影处拉到了灯光下。   晏秋半信半疑:“是人?”   晏玄英示意他们进屋,“你是从哪里遇到这位姑娘的,怎么还带回来了?”   听妹妹说起这事,晏长赢笑的尴尬。   一行人进了正屋,晏秋仔细打量,确定面前的女子是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跑到桌边一屁股坐下,双手托腮,一脸兴味地等着听故事。   晏玄英看向晏长赢,幽幽道:“说吧,你不是去应酬了吗?怎么还带回一个人。”   还是一个有点“吓人”的女人。   夜晚院内静谧无声,微凉的秋风卷起窗棂的薄纱轻轻浮动。   虽然此时夜已深,但是晏玄英、晏秋的瞌睡早已消无,迫切让晏长赢解释清楚。   晏长赢对上妹妹与晏秋两双灼灼的眼睛,一时有些局促,尴尬。   不过为了让他们安心,还是将事情原委解释了一番……   今日是八皇子奉旨赈灾归来的日子。   此前数月,南方数州府遭遇洪涝灾害,良田被淹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灾情严峻,八皇子主动请命去灾区督办赈灾,景熙帝也有心锻炼儿子,就让他去了。   此次归来,赈灾之事还算圆满,没引起太大的错漏,所以景熙帝就让人设宴给他接风洗尘,晏长赢也收到了请帖,不便推脱,只得随大家一同赴宴。   宴席设在城中一处临水的皇家别苑,亭台楼阁错落,流水潺潺,席间觥筹交错,一派热闹。   为了助兴,主办方特意请了教坊司一众乐伎舞姬前来助兴,抚琴吹笛,翩跹起舞,为这场接风宴添了不少声色。   谁也未曾料到,这般隆重场合,居然也出了错乱,席间,一名叫阿杏的舞姬不知是因为紧张失了方寸,还是不慎被旁人惊扰,舞步骤然错乱,不仅打乱了整场乐舞的节奏,抬手落脚间,撞到了阿宝,弄得阿宝也摔倒,不过她比较幸运,身子砸中了晏长赢的桌案,然后晏长赢就被溅了一身汤汁菜肴,好不狼狈。   而那个肇事的阿杏,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她一个踉跄控制不住方向,整个人直直地朝主位方向栽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砸进了八皇子的怀中。   满堂宾客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巨响,那是桌案被撞断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到几乎变了调的惨叫,从八皇子口中迸发出来。   骤然而来的变故,让满堂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八皇子身边的侍从连忙上前检查,这才发现八皇子被舞姬坐折右腿,连忙命人喊大夫。那舞姬阿杏还压在他身上,浑身僵硬,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教坊司之人素来最懂趋利避害、明哲保身,生怕此事牵连自身、连累整个教坊司,管事当即跪地请罪,为了撇清干系,当即让人将阿杏拖出去杖毙。   而阿杏则是浑身颤抖,不停求饶。   八皇子则是满脸怒火,压根不想看她。   满堂的达官显贵们,也没有一个人出声为她求一句情。在他们眼中,一个教坊司的舞姬,本就如蝼蚁一般低贱。她弄伤了皇子,便是死上一百次也不足惜。   听到这里,晏玄英神情复杂,若按照她上辈子看古言狗血小说,这剧情估计是男女主角见面的契机了,可惜现实不是小说,如阿杏这样教坊司舞姬也不是女主,就这样被杖毙了。   至于阿宝,教坊司规矩严格,虽说阿宝没伤到人,但是她也是犯了错,虽不至于同阿杏那般被杖毙,但还是要罚,所以教坊司管事建议发配流放、籍没为奴。   阿宝听到时,脸色煞白,心中满是屈辱,若是八皇子真的决定将她流放,她一头撞死在这大厅。   她已经是教坊司女子,若是再被流放,大多会被发配军营充当营妓,生不如死,还不如像阿杏那般被杖毙,死的干脆。   她抬头,看着满室达官显贵虚伪的嘴脸,这群人居然还一副恩赐的表情,就在她心中屈辱与悲愤达到顶峰时。   就听到一个清越的声音传入她耳中,“殿下,此女可否让我带走?”   阿宝浑身一震,猛地循声转过头去,就见到有些狼狈、一身端正的晏长赢起身认真地看着八皇子,她顿时泪流满面。   晏长赢余光瞥到,心中又是一软,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忍充斥心头,   这阿宝生的眉眼温婉,面容竟与路沉香有八九分相似,她既然借了沉香姐的名声,就不能冷眼让阿宝这样出事。   八皇子正躺在临时搭起的软榻上,疼得龇牙咧嘴,听到晏长赢的话,倒是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晏长赢一番,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虽然因为腿疼而显得有些扭曲,却依然带着几分促狭和玩味,“哟,状元郎平日里一副冷心冷面的模样,原来也有英雄救美的心思啊。”   晏长赢:……   就这样,阿宝就随她一起回来了。   ……   听完事情经过后,晏玄英眼神复杂地看着晏长赢,有些无语道:“哥哥,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   你女扮男装考状元,现在居然还“救风尘”!   亲姐啊,你要悠着点啊!   听出她话语中暗含的意思,晏长赢一时尴尬,不敢直视妹妹,“玄英教训的是,哥哥我以后一定谨慎……一定谨慎……”   阿宝以为晏玄英是在嫌弃她的身份,她心中一酸,当即跪下,眼眶通红道:“小公子放心,晏修撰救了我的命,此后我生是就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阿宝虽然出身卑贱,但绝不会做出任何有损晏修撰名声之事!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她说着,还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晏玄英似笑非笑地看着晏长赢:“哥哥,你现在可开怀?”   有一个女子为你要死要活,你这个状元真是称职啊!   “……玄英,你莫要揶揄我了。”晏长赢岂能不懂晏玄英话语中的打趣,赶紧拱手一拜求饶。   人既然已经带回来了,还能怎么办,还好院子里还有一间充作杂物的房间,不过需要打扫一番,最终晏玄英将房间让给了阿宝,然后与晏长赢将就一晚。   阿宝见状,连忙道:“脏点没事,奴家原本就是污糟地界出来的人,一点尘土还影响不了奴家。”   她才入教坊司时,教坊司的管事为了拿捏调教她,甚至将她冬日绑到石板上冻了一夜,如今出了教坊司,莫说只是一处凌乱的杂物间,就是猪圈,她也愿意睡。   同时也有些疑惑,为什么是晏玄英让屋子,那名叫晏秋的书童为何不行。   晏玄英打了一个哈欠,“你说的不算,时候不早了,大家休息吧。”   晏长赢也点了点头,对阿宝道:“玄英说的没错,今日发生了许多事,我看你也被吓到了,去休息吧。”   阿宝见状,屈身行礼感谢,眼泪又止不住地滚了下来。   晏玄英抿了抿唇,看的不忍,默默移开目光。   虽说家姐今日的行径用“救风尘”三字可以概括,可对于阿宝这等当事人,今日可以说九死一生。   若非晏长赢开口,她现在要么已经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要么正在被押送往某个不知名的边陲之地,等待她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   夜晚,晏玄英的小屋里,阿宝蜷缩在床角,裹着一床半旧的薄被,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久久无法入眠。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曾经让她在教坊司中饱受欺凌,因为不够美艳而接不到好的差事,被姐妹们嘲笑日后必定晚景凄凉。可也是这张脸,今夜不仅救了她一命,还让她离开了教坊司。   她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感激自己的长相。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晏长赢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厅中,一身狼狈却目光坚定的模样。   “此女可否让我带走?”   那句话,大概会刻在她心里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弄错了一章,抱歉(痛哭流涕) 第13章 第 13 章 不用整替身白月光这一出……   而晏玄英、晏长赢那边,则是大眼瞪小眼,如今四下无人,晏长赢对上自家妹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头皮发麻,“玄英,时候不早了,我们早日休息吧。”   晏玄英环臂看着她,“哥哥,你既然将人带回来了,明日估摸着要传出去,若是旁人问起你,你为何将人带回去,你如何答复?”   晏长赢闻言,挠了挠头,“还能怎么说,当时那个情况,只是为了救她。”   晏玄英闻言,眉梢微挑,“今日你救了一个,日后如果还有人,你还要救吗?”   晏长赢沉默了片刻,微微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摇曳的烛火上。火苗微弱却灿烂,在夜风中倔强地跳动着。   “玄英,其实我没你想的那般好。”她的声音微轻,带着一丝自嘲,“我只是一名六品修撰,有自知之明。所以阿杏被杖毙时,我开不了口。满堂那么多人,谁都比我位高权重,谁都比我更有资格开口求情,可没有一个人出声。我一个小小的修撰,又能做什么?我若是贸然开口,不但救不了她,连自己也会搭进去。”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目光垂了下去:“可是看到那张与沉香相似的脸……我无法狠心。”   晏玄英静静地看着她,忽然打断道:“那是因为你救不了阿杏。”   不管如何,阿杏都伤到了八皇子,古代寻常百姓都命如草芥,更别说阿杏这种获罪的教坊司女子,八皇子要处理她,真的是不需要动一根手指,而且晏长赢若是开口,不仅救不下人,估计还会搭上自己。   “……”晏长赢闻言,浑身微震,紧握的手无力地垂下。   晏玄英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到底不忍。她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抱住了晏长赢,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晏长赢,你救下阿宝,已经很好了。我以你为荣。不过你如今在朝堂之上行走,更要好好护住自己才是。你若出了事,谁来护着我?谁来护着这个家?”   晏长赢被她这么一抱,鼻头忽然一阵酸楚,眼眶也有些发热。她用力回抱住晏玄英,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妹妹……你最好了。”   晏玄英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得宛若哄孩子一般:“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   所以,别哭了好吗?   ……   次日,晏玄英醒来时,晏长赢已经去上朝了。而阿宝与晏秋两人早已做好了饭菜。   更让晏玄英意外的是,昨夜那间堆满杂物的屋子,此刻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被归置得整整齐齐,地面扫得一尘不染,窗户也被擦过了,阿宝甚至还不知从哪里寻来几枝野菊,插在一个粗陶瓶里摆在窗台上,给这间原本灰扑扑的小屋添了几分鲜活。   阿宝也换下了之前的衣服,换了一身素色的粗布衣裳,洗尽了脸上的脂粉,未戴任何朱钗首饰。乌黑的头发简单地绾了起来,用一根半旧的木簪别住,那发髻的样式……晏玄英眯了眯眼,总觉得有些眼熟。   晏秋眼尖,见晏玄英站在门口发愣,当即冲她眨了眨眼,“玄英,你是不是觉得很眼熟?”   晏玄英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又看了看阿宝的装扮,仍然有些迷糊。   阿宝见她这般反应,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绞着手指小声道:“小秋哥说,这是你们晏家村的姑娘喜欢的样式……奴家想着,既然以后要在这里住下,便想学得像个正经人家的女子,不让晏修撰丢脸……”   “……”晏玄英嘴角微抽,终于反应过来,怪不得她觉得眼熟。   晏玄英无奈扶额,晏秋是不是忘记了晏长赢是女的,传说中的早亡未婚妻压根就是胡编的,不用整替身白月光这一出。   得亏她不曾见过路沉香,若是让阿宝这身装扮回到晏家村,尤其是月黑风高夜,估摸能吓坏一群人。   晏玄英扶了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阿宝,你不必这般装扮自己。做自己就好。”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又补了一句:“伊人已逝,你这样子……只会徒增他的伤感。”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有替晏长赢维护“人设”的考量,也有几分真心实意。   晏秋也反应过来,也赶紧找补,“对对对,公子心里只有沉香,她可不是三心二意,见利忘义的负心汉。”   她就是想负,也没那条件,所以还是别乱想了。   阿宝听了这话,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去了几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压得低低的:“奴家没有那个意思……奴家就是……就是想报答晏修撰的救命之恩……”   晏秋见她似乎真的被说哭了,顿时慌了手脚:“哎你别哭啊!我是为你好!你可别喜欢公子,对你没好处!”   这话说得语无伦次,越描越黑。   晏秋一边说着,一边向晏玄英求救。   晏玄英:……   她默默转过头,这叫自作孽,她可不管。   阿宝垂着头,声音更低了:“奴家知道……奴家不配……”   晏秋顿时头晕眼花,一阵头疼。   姑奶奶啊,不是不配,是不行啊!   他再次向晏玄英求救,他不是故意将人整哭的。   晏玄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阿宝,晏秋还小,你忍心戏弄他吗?”   晏玄英方才看得清楚,这人方才说什么“奴家不配”的时候,眼角分明是带着一丝狡黠的,根本就是在逗晏秋玩。   阿宝见晏玄英戳破,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   晏秋:……   他扭头,委屈巴巴地看着晏玄英,“玄英。”   晏玄英忍笑道:“阿宝,你今年多大?”   阿宝愣了一下,小声道:“十七。”   晏玄英闻言,一拍手,“晏秋才十五,比你小,以后直接喊他名字就行。”   晏秋一听,有些郁闷地撅了撅嘴,嘟囔道:“玄英你怎么向着她……”   晏玄英没理他,又转头对阿宝道:“阿宝,你既然留在府里,便安心住下。家里的活计看着帮忙做些就好,不必把自己当成下人。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你自在些便好。”   阿宝闻言,眼眶又有些泛红,“奴家……阿宝记住了。谢谢晏小公子。”   晏玄英见她终于改了口,不再一口一个“奴家”,心中也是一松,微微笑了一下,转身去井边洗漱了。   ……   而昨夜宴会上发生的事情,次日就传遍雍都,毕竟这事真是太有乐子了,堂堂八皇子,奉旨赈灾凯旋而归,本该风光无限地接受满朝文武的恭贺,却生生被一个教坊司的舞姬给坐折了腿,还不如说是刺客呢,奈何当时现场的达官显贵太多,况且行刺一事,也不能张口就说,若是闹大了,对八皇子也没有好处,只能就此按下,所以阿杏注定没法活的。   茶馆酒肆之中,说书先生们眉飞色舞地添油加醋,仿佛自己当时就在现场一般。有说是那舞姬心怀不轨,故意以色诱之,实则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有说八皇子早与那舞姬有旧怨,此番是舞姬蓄意报复,还有说那舞姬本是想投怀送抱攀高枝,谁知八皇子身子骨太过孱弱,无福消受这美人恩,反倒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种种流言蜚语,传得有鼻子有眼,听得百姓连连咂舌。   而整件事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除了八皇子那倒霉的腿,便是那位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口“英雄救美”的晏修撰。据说当时满堂权贵皆噤若寒蝉,唯有一位年轻的修撰挺身而出,从八皇子手中救下了一名无辜舞姬,端的是义薄云天、侠骨柔肠。   于是民间对晏长赢的赞誉之声一时甚嚣尘上,说她虽是文官,却有侠士之风,不愧是状元及第的人物。   至于八皇子本人,听到这些流言之后,气得几乎要吐血三升。   凭什么?明明是他被砸断了腿,受了天大的委屈,到头来坊间却对那晏长赢多有赞誉,说什么“临危不惧”“英雄救美”?他堂堂一个皇子,受了伤不说,反倒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他觉得估计百姓都被晏长赢那张脸给骗了,晏长赢当日分明是见色起意,哪是英雄救美。   景熙帝心里其实也有些窝火。八皇子此次赈灾差事办得不错,他本想在朝堂上好好夸赞一番,树立一个勤勉能干的皇子形象。如今倒好,这腿一折,人只能老老实实在府里躺着养伤,什么风头都出不了了。至于刺杀之说,他是不信的,若真是刺客,怎会用这等拙劣的方式?一个舞姬当众把皇子坐折腿,这传出去简直比笑话还笑话。   可无论景熙帝心中如何不悦,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按下不提,让八皇子好生养伤,待腿好了再说。   至于那名被杖毙的舞姬阿杏,没有人再提起她。仿佛她从未存在过一般。   而那个被晏长赢带走的阿宝,同样没有几个人在意。一个教坊司的舞姬而已,被人带走也好,被打死也罢,不过是富贵人茶余饭后的一句闲话罢了。   ……   “阿嚏!”在翰林院整理文书的晏长赢经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她摸了摸鼻子,心想看来明日要多加一件衣服。这几日秋风渐凉,早晚温差大,稍不注意就容易着凉。   就在她如此想着,忽而肩膀一重,她猛地一颤,“谁?”   转身就见原来是郭曲,对方见她被吓到,尴尬一笑,“晏兄莫惊,是我。我就是想跟你打声招呼,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   晏长赢这才看清来人,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道:“郭兄,你走路怎么一点声息都没有?吓我一跳。”   郭曲:“晏兄,你我相交多日,又是同届一甲出身,我还未拜访府上,不知今日可有幸?”   晏长赢歪了歪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时都可。不过……郭兄为何今日看着有些急切?”   郭曲闻言,抿了抿唇,笑容有些艰难,“我也不瞒晏兄,我如今二十出头,还未成亲,家母今日在家中摆了鸿门宴,就等着我散值回去。”   晏长赢顿时明白了。她忍不住笑了出来,拍了拍郭曲的肩膀:“郭兄这是想找个由头躲出去?”   郭曲连忙拱手作揖,一脸诚恳:“晏兄救命!”   晏长赢笑了两声,爽快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 14 章 不行,这样有点造孽,我……   阿宝的适应能力不错,上午的时候就跟着宋伯一同出去买菜,回来之后,宋伯便忍不住跟晏玄英念叨,说这姑娘看着娇娇弱弱的,学东西倒是快得很,他砍价时说的那些门道,阿宝听了一遍,居然就能似模似样地学着跟菜贩子讨价还价了,把那卖菜的大婶都逗得直笑。   到了下午,日头西斜,晏长赢散值归来。   她推门进院时,晏玄英正坐在廊下翻着一本闲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便见自家姐姐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似的。   晏玄英眯了眯眼。   她一个都不认识。   晏长赢进了院子,见晏玄英一脸困惑,连忙上前介绍。先指着左边那位身着月白长衫、眉目温润的青年道:“这位是郭曲郭兄,与我同届科举,一甲榜眼出身。”   又指了指右边那位身着锦袍、俊朗面容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公子,“这位是荣国公府的次子,唐盛。”   郭曲闻言,朝晏玄英微微拱手,笑容温和而谦逊,确实如晏长赢所言的那般,待人接物十分得体。   至于另外一个嘛……   晏玄英的目光落在唐盛身上,只见此人一进门就笑吟吟地看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见了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熟稔得让人有些不知所措。她一个寻常小百姓,平日里接触的除了晏长赢和晏秋,便是宋伯这样的人物,忽然对上一位国公府的公子,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唐盛见晏玄英对他一副拘谨生疏的模样,面上顿时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捂着胸口,佯装黯然:“晏弟弟这是不喜欢唐某吗?我可是对晏弟弟一见如故啊。”   晏玄英嘴角微微抽搐,“咱们今日第一次见面。”   他这般热情,让她都有些怀疑自己或者晏长赢露马脚了。   唐盛闻言,却不慌不忙地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唰”地一下撑开,悠哉悠哉地摇了摇,“不是第一次哦。晏弟弟之前在书摊上糊弄霍蛟的时候,我恰好路过,都瞧见了。”   晏玄英闻言,眼睛微眯,故作不解,“唐公子说的什么意思?玄英不懂,我也不认识什么霍蛟。”   看来那日给他们“买”书的“霸道总裁”就是此人口中的霍蛟了。   霍……定国府的人。   唐盛见她这般模样,反而笑得更加畅快了,折扇在手中转了个圈:“晏弟弟这么说,就是将唐某当外人了。以我与你哥哥的关系,你也可以喊我一声‘哥哥’嘛。”   晏玄英眨了眨眼,面上露出一个无辜而客气的笑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外人哥哥,你今日来我家做什么?”   着重咬了咬“外人哥哥”四个字。   唐盛被她这一声喊得噎了一下,折扇停在半空中,半晌才回过神来,重新将晏玄英上下打量了一番,摇头失笑道:“晏长赢,你家这弟弟看着与你有几分相似啊。都一样该不客气的时候客气,客气的时候毫不客气。”   晏长赢闻言,则是笑道:“我可提前告诉你,我这弟弟我都不敢惹。”   唐盛也不在意,反而兴致勃勃地道:“我看他比你有趣多了。可惜年岁小了些,否则让他当我妹婿倒也不错。”   这话刚出口,晏长赢扶额头疼:“唐盛!这事你怎么还不死心?”   晏玄英:……   定国公居然由着唐盛这般嚷嚷,不好好揍他几顿。   定国公表示,揍了,奈何他家二小子是个滚刀肉,不记打。骂了也左耳进右耳出,该怎么折腾还怎么折腾。   唐盛理直气壮道:“是让我看上的未来妹婿都不愿意。”   现场众人闻言,嘴角抽搐。   如果是都不愿意,那唐盛要反省一下自己的态度了。   趁众人寒暄的功夫,晏玄英不动声色地将晏长赢拉到院子角落的马车后,压低了声音:“哥哥,你怎么带人回来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说起这个,晏长赢也头疼,“郭曲是为了逃避家中相亲,唐盛是堵上来的,回来时遇到他,一时推脱不掉。”   晏玄英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院中那两人,低声嘀咕道:“我怎么总觉得……这两人都有各自的目的呢?不像是单纯来做客的。”   晏长赢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什么目的?我平日与郭曲、唐盛关系都还不错,许是顺路来看看罢了。”   晏玄英闻言,忍不住白了她一眼,语气幽幽:“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完也不等晏长赢反驳,转身去厨房端茶了。   晏玄英端着茶出去,就见唐盛坐在梅树下翻看书,看着悠然自得,而不远处的水井旁,郭曲不知何时蹲下了身,正与阿宝面对面地择着菜。   一个堂堂榜眼,穿得一身月白长衫,衣袂垂在地上沾了灰也不在意,手中握着一把青菜,动作生疏而笨拙地一根一根地择着,显然对这类家务活不甚熟练。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大事。   估摸着就是在翰林院写文书奏本,也没这么紧张上心。   而他对面的阿宝,则垂着眼,手中动作麻利而沉默,仿佛面前蹲着的是一个透明人。她既没有显出腼腆羞涩,也没有任何礼貌性的寒暄,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往郭曲身上落。   晏玄英端着茶盘站在廊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而唐盛那边,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余光瞥到晏玄英、晏长赢这对兄弟似乎还迷惑着,顿时意味深长地笑了。   晏玄英正好捕捉到了他这个表情,又看了看郭曲与阿宝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妙气氛,再转头看了看身边似乎全然没有觉察的晏长赢,心中忽然间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她叹了口气,将茶盘放在石桌上,拉着晏长赢在梅树下坐下,眼神示意唐盛解惑。   看来郭曲来这里,是为了阿宝,而唐盛,这人多半是来看热闹的。   唐盛看清她眼神的意思,目光落到晏长赢身上,忽然压低声音道:“我家阿鸢喜欢你写的字,可否请晏修撰帮她抄一份诗经?”   晏长赢:……   晏玄英闻言,转身拉着晏长赢就走,干脆道,“不行,这样有点造孽,我们不听了。”   郭曲与阿宝之间,要么就是青梅竹马,若是浓烈一些,就是痴男怨女之类的,她上辈子看了许多恨海情天、虐恋情深的小说、影视剧,脑洞可大着呢,甚至唐盛若是态度能端正些,她能给他现场编一篇三生三世虐恋给他开眼界。   不是她不想听八卦,是唐盛提出的条件有些作孽,她家姐姐又不是真男儿,到时候若是真的让唐盛妹妹对她家姐姐动了心,唐盛要哭死,而她姐姐更是作孽。   唐盛呆在原处,怎么这么干脆就走了?   他只让晏长赢帮忙抄书,怎么是作孽啊?   唐盛还有些不死心,压低声音,“你真的不听?郭曲可不会告诉你。 ”   晏玄英回头:“让我哥哥给你抄可以,给你妹妹抄不行。”   晏长赢:……   其实她都不想抄。   唐盛愕然:“有区别吗?”   晏玄英使劲点头:“天壤之别。”   唐盛有些郁闷地摸了摸鼻子,“行吧,给我抄。”   到时他再给妹妹。   晏玄英则是一笑,到时候一定让晏长赢在扉页写明缘由,省的唐盛妹妹误会。   就这样,在郭曲与阿宝无声“择菜”时,唐盛拉着晏玄英、晏长赢到角落里,低声道:“阿宝原名苏清清,没进教坊司前,与郭曲议过亲。”   晏长赢、晏玄英对这结果也不奇怪,能入教坊司的大部分是官眷。阿宝既然能在教坊司中习得歌舞,且举止间带着几分书香门第的底子,出身想必不会太低。   晏玄英素手捏着下巴,思索片刻,低声问道,“郭曲来这里是打算带阿宝回去吗?他家人能容下阿宝吗?”   晏长赢摇头:“多半不行。阿宝身份毕竟是戴罪之身。”   虽然现在人跟着她出来了,但是还不是良籍,郭曲可是书香门第。   唐盛见状,则是一摊手,“所以,我就来看看了。”   他闲来无事,就过来凑热闹了。   晏玄英顿时无语。   这人堂堂国公府的公子,居然闲到特意跑来别人家围观前未婚男女重逢的戏码?   ……   唐盛、晏玄英他们的声音并未刻意压制,所以也有些许传到郭曲他们耳中。   阿宝动作停滞,手上捏着两片菜叶,垂着头,让人看不出想什么,只是捏菜的手指微微攥紧,指节泛出些许白色。   郭曲见她这般,有些手足无措,小心翼翼道:“清清,你……你可愿随我回去?”   那边,晏玄英、唐盛等人听到这话,瞬间竖起了耳朵。   那边一边擦桌子,同样关注的晏秋有些急了。   这郭曲怎么一点都不客气,人才来一天,就想着拐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 15 章 我已经是晏修撰的人了   阿宝依旧垂着头,沉默了许久。   以前……甚至是昨晚之前,若是见到郭曲,她会高兴的。   昨夜在那灯火通明的大厅中,满堂权贵,无人出声,唯有晏长赢开口将她从深渊边上拉了回来。从那一刻起,她便在心里发了誓,这条命是晏修撰给的,她便是晏修撰的人。若她今日因为往日之情便跟着郭曲走了,那便是忘恩负义。   苏氏一门,虽已没落,可没有这样的人。   她娘亲教过她,人活一世,可以穷,可以苦,却不能丢了良心。   其实,在没进教坊司前,她以为自己今生会嫁给他。   实际上,也快嫁给他了。   奈何家中出了变故,父兄被流放,她被打入教坊司。她在教坊司中从最初的哭闹绝望,到后来的麻木顺从,再到学会了如何在夹缝中生存。那些年的磋磨,将那个叫做“苏清清”的姑娘一点一点地磨掉了,只剩下一个叫“阿宝”的舞姬。   在她刚入教坊司的那一年,郭曲托了关系,偷偷来见过她一次。他站在她面前,眼眶通红,说他会想办法,会救她出去。   她当时信了。   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没有怪他。她后来知道了,郭曲的家中极力反对此事,甚至以断绝关系相胁。   她知道郭曲有多看重家人,也知道郭家的家风家训,所以她不怪他。   如今他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回去?   回哪里去?回郭家?以什么身份?一个教坊司出来的戴罪之女,就算回去了,恐怕连个妾室都当不成。   阿宝沉默了许久,她抬头看着郭曲那张带着些许期待、因为紧张微微泛红的脸,轻轻说道:“郭公子,菜择好了,你不用帮忙了。”   “……清清。”郭曲怔怔地看着她,眼眶一时泛了红,“你……你是不是在怨我?”   以前的苏清清从来不会这般敷衍他。   阿宝低着头,一边收拾菜,一边说道:“郭公子,我已经从教坊司脱身,不需要你帮忙,你我非亲非故,不需要你不赔罪补偿。”   郭曲见她如此平淡,心中越发不安,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继续道:“若是昨日晚宴我在,我救了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怨我?”   阿宝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息,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可你不在。”   “若我知道你去了那场宴会,我一定会去的。”郭曲的语气有些急促,甚至带着几分委屈,“我那时……我那时因为母亲说起婚事的事,心中苦闷,就装病躲了。我若知道你在那里,我便是爬也会爬去的。”   阿宝此时眼眶泛了红,却不是被他感动的,而是觉得凄凉,为自己觉得有些委屈,她凄楚一笑,直直地看着他,“郭曲,你一直都不在的。”   当父亲获罪,她陷入教坊司时,此人没有勇气救她,当着八皇子的面,又有什么勇气。   郭曲被这话扎到,明白了她言语暗含的意思,双手攥的死死的,手背青筋暴起,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还是怨我,”他的声音沙哑,“你怨我一直没救你出来……”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一直想救的。我求了父亲,跪在他面前求了整整一夜。可父亲不仅不许,还威胁我,若是我再去寻你,他便让你连教坊司都待不得。清清,我父亲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若出手……你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教坊司虽是官署,但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他父亲收拾一个戴罪女子,还是轻而易举的。   她看着郭曲那张因为痛苦和自责而扭曲的脸,眸光稍微缓和了一些。   她一直都知道郭曲的难处。郭家书香门第,家风清正严苛,最重名节体面。郭曲的父亲在朝中为官多年,素以刚直不阿著称,可也正是因为这份刚直,他绝不容许自己的儿子与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有任何牵扯。   阿宝垂下眼睫,轻轻说道:“我已经是晏修撰的人了。”   此话一出,院中骤然一静。   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停了下来,连树上的叶子都不再晃动,似乎万物都在竖起耳朵听热闹。   一直在关注这边的唐盛顿时饶有意味地看向晏长赢,一副“你小子,真人不露相啊!”。   “……”晏长赢被看的浑身不自在,面上精彩纷呈,从茫然到震惊、到无语,最后是“我是冤枉”的无奈上。   晏玄英:……   她看着阿宝那张认真的脸,又看了看郭曲那副如遭雷击的模样,扶额头疼,这叫什么事啊。   郭曲不可置信,“这才一日。”   据他了解,晏长赢不是如此急色之人。   说完,他看向晏长赢,眼神带着些许请求,示意她解释一番。   晏长赢一下子被口水呛到,“……咳……咳!”   她冤枉啊!   晏玄英一头黑线。   好家伙,事情传出去,还以为她家姐姐是什么饥不择食的人呢。   偏偏唐盛还在火上浇油,“这也不难理解,晏修撰年方十六,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这人既然带回来了,享用了,旁人也说不得。”   郭曲脸色煞白,脖颈青筋微起。   他不信,他不信……   “血气方刚”的晏长赢此时眼皮直跳:……   她想揍人。   晏玄英无语凝噎。   晏秋方才一直蹲在旁边擦桌子,耳朵竖得老长,如今被唐盛的话如此刺激,身子一晃,手一滑,“啪”的一下整个人从板凳上摔了下来,趴在地上还不忘弱弱地举起一只手:“我家公子……没碰阿宝……”   就是想碰也没那条件。   但是其他人压根没关注这边。   阿宝听到唐盛这话,再一看郭曲的脸色,又转头看了看晏长赢、晏玄英一副啼笑皆非的模样,顿时俏脸微红。   她没想到郭曲居然想岔了,原先还想顺势认下,但是如今晏修撰他们表情,比起生气,似乎无奈更多些,顿时心中越发愧疚。   她当即解释,“郭公子,你莫要玷污晏修撰的名声,他救我于危难,是因为我长得肖似他的一位故人罢了。”   郭曲愣了一下,脸上的灰败之色稍稍退去了一些:“故人?什么故人?”   没听晏长赢说过。   转头看向晏长赢,目光中带着困惑和求证。   那边唐盛也被这个理由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眼中兴味更浓。他扭头看向晏长赢,语气促狭:“晏长赢,这位故人,莫不是你的红颜知己?”   “……”晏长赢嘴角微微抽搐,低垂的眼睛眸光微转,素手捏住腰侧的荷包,那是一只半旧的荷包,针脚细密,一看便是女子所绣,她低下头,指尖在荷包的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道:“未婚妻。”   声音不大,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晏玄英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给自家姐姐竖了个大拇指,家姐这演技,此时可以给九十分。那副欲言又止、黯然神伤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为亡故未婚妻守心如玉的痴情男儿。   “……”唐盛嘴角弧度微敛,看晏长赢这模样,他这个未婚妻下场怕是也不好。   郭曲:“未婚妻?”   难不成也如清清这般落难了?   而晏秋此时也反应过来,十分应景的忿忿道:“我家公子才不会让九泉之下的沉香姐伤心呢!”   晏玄英在心中给晏秋竖起大拇指,晚上开饭一定让宋伯给晏秋留个大鸡腿。   郭曲愕然了一下。   居然是死了。   他想起一些传闻,朝中许多大臣,甚至陛下,都有心招晏长赢为女婿,但是都被晏长赢拒绝了,也有人猜测他心中已经有了红颜知己,谁曾想心上人居然已经亡故。   阿宝面上闪过一丝愧疚,晏修撰救了她,如今她还让对方差点遭受污名。   她脸上笑容微苦,素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垂下眼帘,“郭公子,你莫要乱想,晏修撰昨日救我,一来是他乃至善至真之人,二来,是因为我与他的故人有几分相似。仅此而已。”   郭曲听罢,刚刚稍微安稳了一些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   清清长得像晏长赢亡故的未婚妻?   那晏长赢看着清清的时候,会不会……移情别恋?   一个思念亡妻的人,忽然遇到一个容貌相似之人,日久生情、移情别恋,这样的故事,话本子里写得还少吗?   他警惕地看了晏长赢一眼。   那边唐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眼神中的兴味又浓了几分。他凑近晏长赢,压低声音道:“你确定你……不会?”   他冲阿宝的方向努了努嘴。   话说今日真是不白来,简直是一波三折,宛若看话本一般。   外面传颂今科状元郎救了一名舞姬,夸赞晏长赢侠骨柔肠,却不知对方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也对,圣人难寻,世人大多都有私心,没有私心,才是见了鬼!   晏长赢又好气又好笑,她声音微抬,一字一句道:“你放心,除了沉香,我此生不会有其他人。”   唐盛被她这番话堵得无语,折扇一合,翻了个白眼。   他放心个鬼!他又不是郭曲。   而郭曲站在井边,看着阿宝那张平静的脸,又看了看晏长赢那副坦然坦诚的模样,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于稍稍松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 16 章 玄英见多识广,教得好教……   郭曲离开时一步三回头,奈何阿宝不为所动,连送他都不愿意。   郭曲最终在巷口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望着晏家那扇半掩的木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走回来塞进了晏长赢手里。   他眼眶泛红,声音却竭力保持着平稳:“晏兄,这些银两……你拿着。阿宝她……她身子底子薄,从前在教坊司怕是吃了不少苦。你给她买些滋补的药材,添几件厚实的衣裳。若是她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劳烦你请个好些的大夫……”   说到这里,他声音越发哽咽,顿了一下才道:“她喜欢吃甜的,从前在家时,最喜欢桂花糕和蜜饯梅子。你若方便……偶尔给她买一些,不必多,隔三差五便好。”   晏长赢心中五味杂陈,她想推脱的,可郭曲这钱是给阿宝的。   最终她低声道:“郭兄放心。我会的。”   郭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神情带着些许复杂,晏长赢品貌皆佳,又救清清于危难之中,虽然此人已经有了心上人,但是清清容貌肖似他的心上人,就怕“移情别恋”。   可终究,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巷口的暮色之中。   至于唐盛,这人今日看得颇有些不尽兴。   他原本以为,凭借郭曲那一表人才、温润如玉的品貌,再加上两人曾经的婚约情分,怎么也该是一出“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码。男的情深义重,女的泪眼婆娑,两人抱头痛哭一场……话本中不正是这么写的吗?   谁知郭曲倒是如他所愿,但是阿宝却冷心冷情。   不过他还是有收获的,比如晏长赢为何昨日会救阿宝,这个理由,他还是比较信服的。   毕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年纪轻轻中了状元,前程锦绣,多少高门大户想招他为婿都被他推了,若说没什么隐情,反倒奇怪。有个念念不忘的亡故未婚妻,这便说得通了。   唐盛离开晏家、坐上马车之后,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听着车轮声,忽而忽然睁开眼睛,用折扇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面露懊恼之色。看晏长赢架势,他真的打算给未婚妻守身如玉,那么他这个妹婿岂不是就没了。   他方才还让晏长赢帮忙抄《诗经》呢,那书若是真的送到了他妹妹手中,他妹妹看了晏长赢那手好字、听了晏长赢那些传闻,万一起了仰慕之心……那可真是“作孽”了。   怪不得晏家小弟弟头也不回地拒绝,还言之凿凿说什么“作孽”。   想到这里,唐盛不由得失笑出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我的眼光真是不错,这晏长赢确实是一个可交之人!”   年纪虽轻,却有情有义,不贪慕权贵,不趋炎附势。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君子,不知强了多少倍。   晏家小院里,唐盛和郭曲前脚刚走,院门后脚刚关上,阿宝便“扑通”一声跪在了晏玄英和晏长赢面前。   她这一跪跪得又急又重,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听得晏玄英都替她疼了一下。   阿宝却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愧疚,“晏修撰,小公子,阿宝有罪。方才在郭公子面前,阿宝言语不当,险些坏了晏修撰的名声。阿宝自知罪重,请二位责罚。”   晏长赢连忙伸手去扶她:“快起来!地上凉,你膝盖不要了?”   阿宝却不肯起,只是固执地跪着,眼眶红红地摇了摇头:“阿宝要将此事说清楚。”   她开始缓缓道出自己的身世。   阿宝原名苏清清,其父乃是朝中御史,因为弹劾权贵,被罗织谋私罪名打入大牢,苏家也被株连贬罪,父兄流放边关,母亲不堪受辱,在官兵抄家的当日便自缢而亡,而当年年仅十四岁的阿宝沦为罪眷,被投入教坊司……   晏秋忍不住好奇问道,“你为何改名阿宝?”   苏清清不是挺好听的。   阿宝闻言,一滴清泪经不住落下,低声道,“入了教坊司后,苏清清就已经死了,我就叫阿宝,不配以前的名字。”   她这名字是以前教坊司同屋的友人给她起的,可后来那人被管事诬陷偷东西,没撑住私刑死了,明明要遭罪的是她,是友人替她挡了灾,从那以后,她就接受自己叫“阿宝”了。   晏秋挠了挠头:“如果你的家人来寻你,寻不到人,那可怎么办?”   这换了名,就不好找了。   阿宝则是凄凉一笑,“父亲、哥哥他们,多半没机会来寻我,就当我死了,他们也安心。”   本身他们流放边陲,就已经十分辛苦,再担忧她,只会平添忧愁,于事无补。   晏秋顿时闭上了嘴,不在对方伤口上撒盐了。   晏玄英冷不丁问道,“哥哥,郭曲多大?”   对于这个问题,晏长赢还是知道的,她有些疑惑道:“今年二十有四,你问这个做什么?”   晏秋也是迷惑,不过他也经不住感慨,“都二十四了,还没成亲,其实他也算够固执的。在咱们村,二十四岁的男人,娃都能下地干活了。”   他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赶紧捂住嘴,小心翼翼地看了阿宝一眼。   阿宝沉默不语。   晏玄英捏着下巴,“那他比阿宝老了整整七岁,有点大啊。”   阿宝:……   晏长赢:“也不算太大吧。”   晏玄英摇了摇头,看向阿宝,“阿宝,我看郭曲看着虽弱,但是性子也有些固执,他以后估摸着还是会上门,你打算如何?”   阿宝抬起头来,目光坚定而清澈,没有半分犹豫,“小公子放心,我是不会随郭曲走的,我之前说了,生是晏修撰的人,死是他的鬼。”   晏长赢:……   若是真能成全一则良缘,她也乐意做个顺水人情,可奈何阿宝的身份架在这里,轻易放人,恐怕没什么好下场。   晏玄英:“阿宝,你以后在郭曲跟前别这么吓唬他,你刺激他,他报复哥哥就不好了。不想离开就不离开,你好好待在这里,没人赶你走。”   晏长赢:……   有道理。   “……”阿宝俏脸微红,垂下头去小声道,“阿宝知错了。”   小公子说的在理。   晏玄英欣慰地点头。   等阿宝退出去之后,晏玄英一把拉住晏长赢,两人躲进了晏长赢的卧房之中。门一关,两人同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今日可真是热闹。”晏玄英靠在桌沿上,双手环臂,上下打量着晏长赢,眼中带着赞赏,“哥哥,你今日能耐不小啊。一个郭曲,一个唐盛,都被你糊弄得团团转。以后在外人面前,你一定要继续保持今日对沉香姐的那副状态……深情、黯然、守身如玉。明白吗?”   晏长赢则是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狡黠:“这也是玄英教得好。你说了,不用表现得太过用力,只要我不漏破绽,旁人就会用他们的想象力帮我填补空白。”   晏玄英客气地一拱手:“我不过是随口一说,还是哥哥有慧根,一点就透。”   晏长赢同样拱手还礼:“玄英见多识广,教得好教得好。”   两人你来我往地商业互夸了一番,最终忍不住相视一笑,齐齐破功。   笑完之后,晏长赢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梅树,声音忽然沉静了几分:“我们这里倒是安稳了,也不知道村里如何了。有没有人为难九爷他们?”   晏玄英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语气轻松而笃定:“有九爷在呢。咱们这边也没出什么事,村里应该稳当得很。你别瞎操心了。”   她嘴上说得轻松,其实心里也有些担心,毕竟人多嘴杂,一村子人呢,许多还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不好管啊。   ……   如她们所料,郭曲回去后,并未死心。   他隔三差五便借着“拜访”的名义往晏家跑,有时候带一包蜜饯梅子,有时候带一盒桂花糕,有时候带几本书,看起来是要与晏长赢谈天说地,论古博今,实则就坐在院中和晏长赢喝茶,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厨房的方向飘。   翰林院中的同僚们也渐渐注意到了这桩怪事,郭曲和晏长赢虽然是同届一甲出身,可此前两人来往并不算密切,怎么忽然间就熟络成这样了?   晏长赢对此只有苦笑。   更让她头疼的是,因为这事,她居然被郭曲的父亲喊去“喝茶”了一次。郭父那话说得客气,可字字句句都透着阴阳怪气,说什么“晏修撰少年英才,可我家曲儿还年轻,前程要紧,望晏修撰莫要让人带坏了他”。   晏长赢被这话噎的哭笑不得,若不是与郭曲相处不错,她真觉得应该按照自家妹妹说的,郭曲来晏宅一趟,郭父抽一顿,打的次数多了,总会改的。   再说,郭曲今年二十四了,比阿宝大七岁,比她大了八岁。   她还要担心郭曲影响自己了。   不过,她与郭父日常没过节,点头之交,还是先不要这般刺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 17 章 你不觉得老头子狠心?   晏文康经过半月的赶路,终于回到了晏家村。   他回到家的那日天色已晚,莫说夕阳,就是晚霞也快要藏匿起来了。   他在家中歇了半日,安抚了妻子孟氏和母亲陈婆婆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毕竟晏秋此番去雍都,最记挂他的就是守在家中的妻子与母亲。   听说晏秋很是适应雍都的生活,孟氏与陈婆婆眼眶湿润。   陈婆婆颤巍巍地念叨着:“过得好就行……过得好就行……那孩子从小就没离开过家,我总担心他吃不惯外面的饭……”   孟氏也在一旁抹眼泪,嘴上却说着硬气的话:“孩子长大了,终究还是要飞出去的。留在村里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跟着长赢出去见识见识,是好事。”   晏文康点头称是,又陪着说了一会儿家常。   说着说着,孟氏和陈婆婆便提起了村里近来发生的一件事,晏九爷的侄孙晏赖子,前些日子死了。   “听说是酒后失足,掉进村东头那口池塘里淹死的。”孟氏压低声音道,“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泡得不成样子了。九爷让人给收殓了,又报了官府,官府来人查验了一番,说是意外,便结案了。”   陈婆婆在旁边补了一句,“他死了,也算让人省心了。”   晏文康心中微微一动。   他想起晏赖子那人,贪得无厌、好吃懒做、偷鸡摸狗,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无赖。这样的人忽然间就“酒后溺水”死了,若说是巧合,倒也说得通。可若说不是巧合……   他没有急着追问,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打算次日亲自去拜访晏九爷,把这事问个清楚。   次日一早,晏文康便出门往晏九爷的住处走去。   路过晏赖子家的时候,他抬眼看了看。那间土坯房的门前还挂着白幡,秋风吹过,白幡猎猎作响,显得有几分凄凉。   晏赖子的老爹坐在门槛上,佝偻着身子,嘴里叼着烟斗,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晏文康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径直绕了过去。   到了晏九爷的宅子,老人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杆长长的烟斗,见到晏文康来了,笑眯眯地招手让他进屋。   晏九爷询问了一些他们路程上的事情,听他们接济八拐村的人,赞赏他们有善心,听说他们差点遇到劫路的,气的直拍大腿,听说雍都一桌菜有的价值上百两银子,不由得咋舌,还有雍都百姓对晏长赢的赞赏……   晏九爷听得那是万分舒畅,他这辈子都没离开过平兴府,但是不代表他没有大志向,谁少年没点梦呢,如今他们村出了一个状元,方圆十里八乡,都羡慕的紧,酸里酸气地说他们晏家村的祖坟埋的好。   哼!那是他们村的长赢争气!   聊了许久,晏文康才话锋一转,提起了晏赖子的事。   晏九爷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拿起烟斗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雾,叹息道,“赖子他……不知足啊。”   原来是晏赖子知道晏长赢考上状元后,以她女子身份要挟,一开始从晏九爷这里讨了九亩地还有五两银子,这些晏九爷都给了,毕竟是他的侄孙,小时候也曾抱在膝头逗弄过,他也是十分疼爱的。   可晏赖子是个喂不饱的。   钱到手了,地也到手了,他的胃口却越来越大。他居然看上了彭明秀,威胁着晏九爷给他提亲。   当时晏九爷就气笑了,同是晏家村的人,他晏赖子是真不拿外姓人当人啊,晏九爷想也没想拒绝了。   这晏赖子昏了头,晏长赢的身份在村中又不是秘密,彭明秀他们同样清楚,这人真觉得凭借这事能拿捏住他,想要解决事情,人和事总要处理一个,事情无法更改,只能让晏赖子早日去给列祖列宗尽孝去了。   晏九爷说完,磕了磕烟斗,“我与他爹说明白了,过些时日,从我这脉给他过继一个,给他养老送终,他爹也愿意了。赖子没留下后,他爹一个孤老头子,总不能没人管。”   本身晏赖子就是一个实打实的混子,他爹还打算靠儿媳妇养老,可惜给晏赖子之前娶的那个被气跑了,这才引的晏赖子将主意打到彭明秀身上。   晏文康沉默了片刻,“您做得对。”   晏赖子只能说是自己找死。   晏赖子这事对于村里人,也没多瞒着,是不是意外,自己判断,也算是给那些嘴碎、主意浅的人一个警告。晏九爷连姓晏的都能收拾,外姓的人更不用说。   晏九爷闻言,笑眯眯道:“你不觉得老头子狠心?”   晏文康:“您没做错,是晏赖子没良心。”   只有这样,才能约束住村里人。   两人又闲话了一会儿家常,晏文康便起身告辞。   走出晏九爷的院子,秋日的阳光正暖暖地照在村中的土路上,几个孩童追逐地跑过,笑声清脆,一切如往常一般,碰到的村人见到晏文康,同样笑盈盈地询问雍都的情况,听说晏长赢他们在雍都过得好,一个个喜笑颜开,路过的好几户甚至还修着新屋,晏家村变得越来越好。   他想起晏九爷说起的彭明秀,现在晏赖子死了,她应该安心了不少。   他想着,恰好路过彭猎户的家,发现他家居然也盖了新屋,而且钱木匠也在他院内,与彭猎户商量着怎么打家具。   彭猎户看到他回来,当即热情道:“文康,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晏文康拱了拱手,“昨日才归,彭大哥,最近日子过得不错啊,都整上新屋了。”   听他说起这个,彭猎户大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一个庄稼汉能有什么能耐,这些都是赵十一弄得,说是报恩,着实推脱不掉。”   晏文康闻言,面色有些诧异,笑道:“这是彭大哥好人有好报。”   “嘿嘿……你说的没错,我看也是。”彭猎户招呼钱木匠继续做工,拉着晏文康进屋,低声道:“文康,如今你回来了,我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彭大哥尽管说。”晏文康坐下。   彭猎户轻咳一声,“你觉得赵十一怎么样?我看他虽然跟你一样文文弱弱的,但是做事可麻利了,对明秀也好,你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紧张地搓着大手,“你觉得他俩有缘分吗?”   虽然赵十一那小子身份不明,但是长得清秀,又是个识字的,而且还知道疼人,别管他是什么来历,连长赢考状元这事,他们都能吃下,只要赵十一不牵涉造反,他就不怕。   晏文康愣了一下,看来彭猎户是看上了赵十一,可是……   “彭大哥,你不介意赵十一他来历不明吗?”晏文康问道。   彭猎户笑道:“我就是个庄稼汉,阿秀也就识几个大字,十一一看就知道以前是读过书的,说起来,也是我们占了便宜。”   之前带赵十一去平兴府买东西,赵十一懂得可比平兴府一些有名的夫子懂得还多,各种典故更是信手拈来,虽然他听得不太懂,但是看那些读书人的模样,可以猜出赵十一有多能耐。   晏文康眉心则是微微皱起,“那赵十一,他可有心思?”   听他问起这个,彭猎户经不住也是皱起眉,“相处了这么久,十一他现在不怕阿秀了,想来心中有她的。”   说来,这赵十一也是让人有些心疼,相处久了,才发现这人居然有些害怕接近年轻女子,怪不得才见面时,他对阿秀有些怵,不过如此倒也让人安心,不用担心他花心了。   晏文康思索了片刻,“要不,你先问问阿秀的主意,她说不定有自己的想法。”   彭明秀也不是腼腆的性子,若是自己喜欢,定然会告诉彭猎户的。   彭猎户一听,有些不自在道:“我就怕阿秀是女儿家,脸皮薄,所以对我不说真话。”   晏文康:……   看他这样子,两个孩子之间的关系怕是还没到那个时候。   他不仅叹了一口气,“彭大哥,我知道你疼爱明秀,一些事急不得,尤其是男女感情之事,人是你救的,赵十一又是知恩图报的性子,循序渐进就好。”   彭猎户:“我也是怕被其他人抢走。”   莫说外边,就是村子里也有两三个待嫁的姑娘,若不是赵十一有点畏女的毛病,怕是早就被人拐走了。   晏文康闻言,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姻缘啊,天注定,是你家的就抢不走。”   彭猎户闻言,只是叹了叹气。   他们小老百姓,靠天注定,早就饿死了,要学会自己去要,去讨,若是光站在原地等缘份,按照玄英的说法……怎么说来着?哦,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了!   ……   晏文康从屋内出来,发现院子里除了钱木匠在,赵十一居然也在,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   赵十一见到他,礼貌行礼,“晏先生。”   晏文康微微颔首,笑道:“刚刚你彭大叔还给我炫耀,说屋子、院子里这些都是你弄得吗,可得意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懂声色地打量赵十一,这人周身的气质着实不像寻常的耕读之家,不过人有万千,总有例外,比如晏长赢、晏玄英这俩,平日气质也不太像,也可归咎于父辈遗传,尤其晏长赢自从科举授官以后,气势越发显露,在雍都,即使与那些官家或者世家子弟站在一起,也丝毫不落下风,不仅看不出女子的脂态,举止仪态也是拿的出手的。   唉!就不知彭猎户能不能将人留下。   钱木匠闻言,不由得打趣道:“老彭真是好福气啊,不仅闺女孝顺,这又捡了一个宝,日后养老不愁了!”   随后出来的彭猎户被这话说的心花怒放,牙花子都咧出来了。   赵十一闻言,顿时有些羞赧,耳尖微微泛红,“彭大叔与阿秀救了我的命,这是应该做的。”   钱木匠欣慰地点头。   同时后悔,那日彭猎户叫他时,不跟着一起进山,说不定现在享福的就是他了。   晏文康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   看来也不是彭猎户剃头挑子一头热,未来也是有可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 18 章 晏弟弟,我能在这里住两……   晏玄英在雍都的日子,过得着实不错。   晏长赢平日里去翰林院当值,无非就是整理文书、编纂典籍、抄写奏疏之类的事务。在晏玄英看来,这等活计放在她上辈子的世界里,大约就是个图书馆文员或者秘书岗位,虽然琐碎了些,却也谈不上多大的压力。况且晏长赢是状元出身,文采出众,做事又细致周全,在翰林院中很得几位上官的青眼,时不时还能得些来自宫中的赏赐。   怪不得古往今来那么多人挤破了头想要金榜题名。且不说那光宗耀祖的虚名,单是这旱涝保收、体面清贵、时不时还有额外福利的差事,就足够让人趋之若鹜了。   不过说起来,晏玄英过得比她姐姐还要舒坦几分。   阿姐虽然官小,俸禄低一些,但是比起寻常百姓,他们过得轻松,而晏玄英也没啥学业压力,更不用像晏长赢那样每日早起去衙门点卯。她只需要睡到自然醒,平日无事时,时不时游逛京城,看些热闹。   这日子看的晏长赢都眼热,她每日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洗漱更衣,匆匆吃完早饭便赶去翰林院,一坐就是一整日,批不完的公文、校不完的书稿,累得腰酸背痛。回到家时,却看到自家妹妹正歪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碟瓜子,面前摊着一本闲书,那模样惬意得让人想咬她一口。   于是晏长赢决定给晏玄英找点事做,让她教导晏秋和阿宝读书。   晏玄英:……   于是第二天一早,晏玄英便被迫开始了她的“教书先生”生涯。   ……   而唐盛那边,将晏长赢心有所属的事情告诉了荣国公,算是放弃让晏长赢当妹婿了。   荣国公闻言,则是笑眯眯道:“既然你做不到,就给老子好好去相亲。”   唐盛闻言,脸色微苦,“我这不是为妹妹着想,您就不能为儿子着想吗?”   荣国公端茶抿了一口,似笑非笑道:“你说的有道理,俗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如由老子决定,你到时候直接洞房就行,省得你费心。”   若不是这小子有反骨,太难压,看似圆滑机敏,实则脾气死倔,认定的事情,十匹马也难拉,从小到大收拾了那么多次,也没见他服软过。   “……”唐盛闻言,生生被噎住了,喉头滚了两滚,脸上的笑却愈发谄媚,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凑上前去给荣国公续茶:“爹,您老平日日理万机,朝堂上那些大事还等着您拿主意呢,儿子这点鸡零狗碎的小事,哪敢劳动您大驾操心。我自个儿心里有数,真到了时候,自然会给您带个满意的儿媳回来。”   荣国公冷哼一声,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横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你大哥都有两个娃了,你倒好,都十八了,居然还是个雏,传出去,丢脸的可是老子!”   “爹!”唐盛被荣国公这冷不丁一击,弄得脸颊烧热,一脸尴尬,平日在外面,只有他为难别人的份,如今居然自己也遭报应了。   荣国公瞧他那副窘态,愈发来劲,“怎么?难道老子说的不对?”   唐盛:……   他深吸一口气,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梗着脖子道,“你若是再逼我,我……我也学霍三的大哥那样离家出走。”   “啪!”   荣国公气的狠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盏盖子叮当乱跳,“你敢!我告诉你,你若是走了,老子就当你死在外面了!”   唐盛:……   眼看父子俩剑拔弩张,周管事赶紧去后院寻荣国夫人高氏求救。   就这样,就在荣国公与唐盛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低头时……   高氏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拎着鸡毛掸子,气势汹汹地在走了进来。   父子俩瞅到她这架势,均是虎躯一震,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势顿时泄了大半。   两人纷纷暗骂周管事去找高氏做什么,纯粹是想看他俩丢人啊。   荣国公反应极快,当即堆起一脸褶子笑,语气里带着三分谄媚七分讨好,迎上去,“夫人,你来得正好。我正教训这逆子呢,哪用得着你亲自动手,指挥我一声便是,仔细闪了你的腰。”   唐盛见状,心中冷哼一声,不再客气,“娘,前两日,父亲去找陛下喝酒,陛下说给父亲赐个美婢,父亲乐的都找不到北,还嫌弃陛下给的宫女不好看,要更好看的,不肯收!”   此话一出,现场顿时针落可闻,院内伺候的丫鬟小厮纷纷看向高氏,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高氏闻言,眼眸微横,冷冷看向荣国公:“唐、靖、骁!”   话音落下,就将鸡毛掸子撇了,直接夺过一旁洒扫小厮的扫帚,双手握着长柄,脚下生风,直直朝荣国公逼了过去。   “!”荣国公后背一凉,当即解释,“夫人,你听我说,陛下赐美,我也不能太过强硬拒绝,说的那些只是我的推脱之词……”   话还没说完,腿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扫把,他连忙侧身躲开,“你别听那逆子胡说,我人不是没带回来。”   唐盛在一旁凉凉道:“那是因为陛下舍不得将美人给他糟蹋!”   荣国公;……   那边高氏的扫帚就往他脸上扑。   荣国公忙不迭地绕着柱子躲,一边躲,一边哄。   荣国公:“夫人,息怒,息怒!有你在,我哪敢往家里带人,那逆子纯粹是不想成亲,才这么胡说的,你可千万别中了他的离间计……”   唐盛不慌不忙地添油加醋:“娘,你听到了,爹打算等你走后,就往家里带人!”   “哎哟!”荣国公脸上挨了结结实实一下,扫帚的竹梢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串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他捂着脸,气得怒吼:“唐盛,你再说半句,老子今儿就扒了你的皮!”   唐盛往柱子上一靠,脑袋枕着胳膊,嘴角噙着欠揍的笑:“爹,我是真真切切心疼娘,不想让她被蒙在鼓里,所以只能委屈您老人家了。您皮糙肉厚,挨两下扫帚不妨事。”   下一秒,高氏果然更来劲了,荣国公又是劈头盖脸一阵扫帚雨,打得他东躲西藏,狼狈不堪。   满院的丫鬟小厮们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忍着笑,谁也不敢抬头去看自家老爷这副模样。   荣国公气急败坏,忽然灵机一动,一边躲,一边喊道:“夫人,刚刚唐盛说他要打一辈子光棍,再逼他,就学霍吕思的儿子那样离家出走,永远也不回来。”   高氏动作一滞,放下扫帚,眸光犀利地看向唐盛。   “……”唐盛干笑一声,顿时站直了身子,“娘,我……我就是吓唬爹的,您看,大理寺卿郭徐水的儿子郭曲今年都二十四了,不也没见他急。姻缘这事,讲究水到渠成,强扭的瓜不甜,真的不能逼得太紧。”   高氏不理他的解释,一字一顿道:“你要离家出走?”   唐盛后退两步,“我那是吓唬爹的。”   高氏冷哼,将扫把一扔,捡起地上的鸡毛掸子,主要是刚刚收拾丈夫的时候,耗尽了力气,现在没力气了,鸡毛掸子轻巧趁手,正合适。   荣国公虎眸直瞪,满脸不服气,“夫人,你偏心!”   怎么打他用的是大扫帚,收拾这逆子时,就变成了鸡毛掸子。   唐盛头皮发麻,“娘,爹在喊你呢。”   这种偏心,他其实可以不要的。   ……   荣国公大儿子唐衡与小女儿唐鸢来到时,就见到荣国夫人拿着鸡毛掸子将唐盛、荣国公追的嗷嗷叫。   兄妹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转身离开了。   他们还是不添乱了。   唐盛瞥到他们,当即伸手呼救,“大哥、妹妹,你们快劝劝娘啊!”   然后唐衡、唐鸢离开的步伐越发快了,衣袂一闪便消失在了月洞门外,连头都没回一下。   荣国公不断躲闪,“夫人,你将武器给我,我替你收拾这个逆子。我力气足,保管打到他三个月下不来床!”   回应他就是高氏的鸡毛掸子。   荣国公:……   ……   中午,晏玄英刚用完午膳,打算回屋翻两页话本消消食,就听到敲门声,开门看到是唐盛,对方脸上带着两三道红印,有些狼狈,偏偏这人神态半点不见窘迫,反倒咧着嘴笑得一脸热情灿烂,“晏弟弟,我能在这里住两日吗?”   “砰!”   话音落下,就见晏玄英面无表情地关门,门板差点磕到他的鼻子上。   唐盛:……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也裂开了。   跟着他一同出来的随从春喜一脸茫然,“公子,怎么办?”   而且晏修撰这宅子拢共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还没公子的小院子大,能住下他们两个人吗?   光是想想,春喜着实笑不出来。   唐盛闻言,无奈看着他,“除了这里,别处不好去。”   春喜闻言,叹了一口气。   荣国公为了防止雍都的亲戚朋友接济他们公子,专门派人守着,见到人就赶,尤其是定国府霍世子那边。   谁知,公子带着他左拐右拐,居然跑到了晏状元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 19 章 客随主便,   晏秋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手里还攥着一把湿淋淋的青菜,满脸疑惑不解,“玄英, 大白天的, 你插门做什么?”   这会儿见晏玄英动作利落地插上门闩,脸上那份如释重负的表情实在太过明显, 实在让人迷惑。   阿宝也从廊下走了过来, 迟疑道:“我似乎听到外面有人叫门。”   晏玄英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长长吐了一口气,语气从容而笃定, “问路的。我给他指了一条道, 就走了。”   晏秋、阿宝有些迷茫地点了点头, 可他们看她的架势,只能感觉像是躲瘟神的。   ……   而门外边的唐盛听得一头黑线。   春喜:……   看来晏修撰的弟弟并不欢迎他家公子啊,他早就让公子说话时, 嘴上日常把点门,否则也不至于现在被别人关在外面。   唐盛盯着门板看了好一会儿, 倒不气馁, 他往墙角一靠,两手环臂,高声道:“晏弟弟!晏弟弟别这么绝情嘛!我是真没地方去了!你就收留我两日,就两日!我睡柴房也行!”   春喜在一旁小声提醒,“公子, 晏修撰家好像没有柴房……”   唐盛回头瞪了他一眼:“没有就搭一个!”   春喜:……   ……   晏玄英在门内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晏秋和阿宝也凑到了门边,两人一左一右地贴在门缝处往外偷看,四只眼睛瞪得溜圆。   晏秋见晏玄英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 不由得轻声道:“玄英,不能放唐盛进来吗?”   阿宝同样小声道:“要不我出去劝一下唐公子?”   晏玄英无奈道:“咱们家庙小,迎不了他这尊大佛。”   虽然不知道唐盛因为何缘由跑到他们这里,但是总归不是好事,而且她姐如今可是女扮男装,自己的身份暴露没关系,但是家姐不行,而唐盛看着可不是好糊弄的主,真进来了,他们宅子就这巴掌大的地方,早晚要露馅。   门外的唐盛听里面没动静,又提高了声音开始装可怜:“晏弟弟,你就收留我吧,如今我家出了大事,我父容不下我,你看我被揍成这幅模样,若是回去,明日你就见不到我了,你忍心看着一个器宇轩昂的公子哥在秋风中冻死吗?”   晏玄英嘴角抽了抽。   她即使是三岁小儿,也不会信这人的信口胡诌。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疾不徐地道:“唐公子,我家就巴掌大那么点地方,着实没有多余的住处。不过我相信,以你花容月貌的那张脸,便是雍都城里最奢华的客栈,也能免费住上个一两年。你何苦来委屈自己挤我们这穷酸小院呢?”   “……”唐盛一噎,嘴角微微抽搐。   花容月貌……这晏弟弟就不能夸点好的吗?   春喜见自家公子噎住,在一旁适时补充,“ 晏小公子,我家公子说的都是实话,国公爷为了防公子去亲戚朋友家借住,专门派了人守在几个相熟的府邸门口,见了我家公子就赶。尤其是定国府那边,国公爷还特意打过招呼,霍世子也说了不敢收留……”   唐盛连忙附和:“对对对!我爹就是个阎王,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他的亲儿子了!”   晏玄英无奈道:“那我与哥哥就更惹不起荣国公了。要不,我给你一个破琬,到时你在雍都逛两步,若是荣国公知道,保证将你五花大绑……咳,八抬大轿迎回去!”   身旁的阿宝听到这话,捂着嘴憋笑,肩膀颤抖。   晏秋也是如此,拼命咬着嘴唇才没笑出声来,他没想到晏玄英说话如此犀利。   此时门外的唐盛听得是风中凌乱,他堂堂荣国公府的二公子,往日里只有他为难别人的份,如今居然被一个半大少年堵在门外,又是“破碗”又是“花容月貌”地挤兑,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报应不爽。   刚刚晏玄英那小子是将心里话说出来了吧!   他若是拿着破碗出去乞讨,他爹、他娘外加他大哥,都能抽的他死去活来,满京城的人看笑话,其笑料估计等他百年之后都不会消散!   “公子,要不咱们走吧!”听到这里,春喜已经确定,刚刚那位敢关门撞自家公子鼻子的小郎君其功力与自家公子不遑多让。   这两人凑到一起,那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唐盛原先想法不那么坚定的,如今被晏玄英这么一说,他决定了,这晏府,他住定了。   想到此,他眸光一转,顿时有了主意,掩唇咳嗽了两分,“晏弟弟,你若是不收留我,我只能去翰林院寻你哥哥,让大家看看知道他是如何狠心、始乱终弃我这个朋友的。”   “……”这下轮到晏玄英呆住了,这唐盛真是豁得出去。   讲清楚,什么叫“狠心”,什么叫“始乱终弃”!   没读过书,就不要乱用哦!   阿宝听得是目瞪口呆,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看看门板,又看看晏玄英那张又气又无奈的脸,只觉得这两人的门里门外斗法,比她这辈子听过的话本子都精彩。   晏秋觉得以唐盛的脾气,保不齐能做出这事,当即小声劝道:“玄英,要不先让他进来吧,真的去堵公子,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   晏玄英:……   她深吸一口气,拿掉门闩,木门啪叽一下打开。   唐盛满脸笑容,一副好久不见的热络模样,“晏弟弟,好久不见,你看着长高了不少。”   晏玄英同样面上一副虚伪的笑,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几道红痕上,故作惊讶地提高了声音:“哎呀,外人哥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伤得如此重?谁这么狠心,竟把你打成这般模样?”   唐盛嘴角微抽,盯了晏玄英一秒,最终配合地叹了口气,“家父着实狠心,为人子的没办法,只能受着呢。”   “你快进来,干嘛在外面杵着啊,如今风大,可别闪着您的腰。”晏玄英往旁边站了站,让出门口位置,满是热情。   唐盛:……   他在外面站着,还不是因为某人。   春喜、晏秋、阿宝等人看的目瞪口呆,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无法评价自己这方的人。   ……   唐盛撩起衣摆,颠颠地跟着进了院子,春喜也赶紧大包小包跟了进来。   一进院子,他便四处打量起来,这宅子虽小,却收拾的干干净净,井井有条,老梅树下的石桌上还摆着半碟桂花糕,以及一壶茶,厨房那边飘来若有似无的饭香,不知道用过膳没有。   唐盛往石桌旁一坐,毫不客气地拿起桂花糕尝了一块,“这糕点有些干,不如五味坊的好吃。”   晏玄英两手环臂靠在柱子旁,白了他一眼,“没钱买,还有这桂花糕是给阿宝买的,你吃了,小心被郭曲埋怨。”   唐盛又捡了一块塞进嘴里,看向阿宝,“阿宝,等我回去后,让郭曲给你送些五味坊。”   阿宝楞了一下,一时啼笑皆非,“唐公子,你莫要开玩笑了,我与郭公子之间已经结束,再说他俸禄也不多,你莫要难为他了。”   唐盛闻言,叹了一声,“果然还是心疼啊!我这么遇不到这么好的女子呢。”   阿宝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低头看着地。   晏玄英见状,往他对面一坐,毫不客气道:“说吧,堂堂国公府公子,怎么落得有家不能回。”   至于他这脸上的伤,估计是被荣国公动了家法之类的。   只是不知道具体缘由是什么,能让堂堂国公府公子被揍成这般模样还跑出来投奔她这个小门小户。   唐盛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红印子,吸了一口凉气,也没有什么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思,将荣国公逼他去相亲,到他威胁要离家出走,然后他娘拎着鸡毛掸子冲出来,把他们爷俩一顿揍,追的他们满院子乱窜。   甚至说到他爹被扫帚拍了一脸、而他只是挨了几下鸡毛掸子的时候,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得意,仿佛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战绩。   晏玄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感慨道:“我若是荣国公,定要将你的皮剥了。”   站在旁边的春喜心中不住点头。   也正因为如此,他家公子为了不被荣国公秋后算账,就“离家出走”了,要不是他带着行礼与盘缠,恐怕连他这个随从都要抛下。   唐盛不知春喜心中的腹诽,只是双手一摊,对着晏玄英笑道:“所以你要收留我啊!”   晏玄英看着他那副无赖模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唐公子,你这日子过得真是多姿多彩啊。”   唐盛苦着脸摆手,“别提了。我是真不想回去相亲。我爹那人,什么姑娘都敢往我面前塞,也不管合不合适。我大哥跟我妹妹见势不妙,早就溜了,留我一个人挨打……”   他说着,又凑近了一些,“晏弟弟,你就让我住两日吧,我保证不添乱,春喜会做饭,还会打扫,保证让你不吃亏。”   春喜在一旁使劲点头附和。   晏玄英闻言,挑了挑眉,“既然如此,就让春喜留下,大家相识一场,给你减轻一些负担。”   唐盛一噎,盯着晏玄英。   他都进来了,别想让他出去。   就在唐盛与晏玄英大眼瞪小眼,门外又有了动静,而且听着车轮声、马蹄声、脚步声纷杂,看来阵仗不小啊,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唐盛面上笑容微滞,心中一咯噔,难道是他爹追来了!   晏玄英也想到了这一茬,她两手一摊,面上带着些许惋惜,“唐公子,看来即使是玄英有心收留你,如今也留不住了。”   唐盛脸色一时也不太好,他方才在门外又是装可怜又是威胁又是软磨硬泡,好说歹说才挤进了这道门槛,屁股还没在石凳上坐热,他爹就派人来堵他了。这要是真的被他爹逮回去,方才在门口折腾的那通工夫岂不是全白费了?   他暗暗磨了磨牙,握紧了手中的折扇,盘算着待会儿若是他爹的人真的破门而入,他是翻墙跑呢还是钻狗洞。   很快,门外传来叫门声,“里面有人吗?八皇子殿下驾到,快快开门迎接!”   此话一出,院内顿时一静,晏玄英惊得起身,阿宝脸色煞白,藏在袖子中的手经不住颤抖,她如今还是乐籍,对于她这种教坊司出身的人,八皇子要碾死她,连手指都不需要动一下。   晏秋紧张道:“玄英,怎么办?”   唐盛则是面色轻松,悠闲地撑开折扇晃了两下,安抚众人,“晏弟弟,莫慌,还有哥哥我呢。”   晏玄英:……   她心中叹了一口气,走到门口,深呼吸一下,然后打开了门,就见皇子车架、护卫还有随从将原先不太宽敞的巷子被挤得满满堂堂,不知道巷子口堵了没有。   左邻右舍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查看,好奇今个儿晏状元这儿怎么这般热闹。   先是有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带着随从来敲门,如今居然连皇子的车驾都来了。   晏玄英看向走下马车的八皇子,长的倒是人模人样,一身紫袍格外富贵,他生得倒是不难看,面庞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几分武者的英气,瞅人时,下巴微昂,自带三分睥睨,周身透着一股所谓的贵人气势。   她恭敬地拱手道:“家兄晏长赢今日在翰林院当值,尚未散值归来,不知殿下驾临寒舍,有何贵干?”   八皇子上下打量:“你是晏长赢的弟弟?怎么没听他说过?”   晏玄英淡定道:“是,草民晏玄英,刚来到雍都不久,殿下没有听过也正常。”   八皇子也不太在意,晏长赢不在,他弟弟在也行,只要有做主的就行。   八皇子环顾四周,眉头经不住锁起,“你就让本皇子站在外面与你说话!”   “殿下见谅,小宅不大,怕您嫌弃。”晏玄英让开门口位置,礼貌说道。   心中无奈,今日她是惹了哪尊神佛,居然接二连三给她找事。   八皇子大步迈入宅院,先是扫量一圈,看到唐盛时,神色有些错愕,“唐盛,你这么在这里?还有,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被人揍了?”   堂堂勋贵之后,怎么如此模样窝在这小地方?若不是此人笑嘻嘻的,一脸轻松,他差点误以为是晏家人打的。   他话音落下,身边一名长相阴柔的太监上前,小声嘀咕了一番。   看太监的架势,估摸着是解释唐盛脸上的伤。   唐盛则是落落大方道,毫无被人揭了老底的窘迫。他朝八皇子拱了拱手,面上带着那副惯常的笑容,语气坦然得很:“殿下有所不知,唐某今日被家父赶了出来,无处可去,是晏弟弟好心收留了我。”   晏玄英眸光微斜。   收留这事,还没定呢,你可别自作主张。   唐盛则是看穿她的心思,眼含笑意,眼神回应:我这小事难道还比不上应付八皇子这个大事?   晏玄英:……   那边八皇子大概是听完了前因后果,放声大笑,抬手指了指唐盛,“唐盛啊唐盛,你可真是……本皇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要不你去我家吧,荣国公总不能打到本皇子家里,这里太小,着实委屈你了。”   “……”晏玄英心中点头,心想着难不成今日八皇子上门是为了给她解决唐盛这个难题?   唐盛则是嬉笑道:“那可不行,您也知道我爹的脾气,保不齐就进宫寻陛下做主,然后将我揍一顿了,他看我在这里受苦,说不定就懒得追究了。”   八皇子想了想,觉得在理,不过面上还是说,“你若是觉得苦,可以来我这里。本皇子府中空屋子多得是,不缺你一间。”   唐盛拱手道:“多谢殿下记挂,到时唐盛一定不会客气。”   晏玄英请八皇子进了正厅,八皇子落座,有些嫌弃地看着不到五六步远的正厅,不过今日他的正事不是来挑晏长赢住处的刺,而是有其他事情。   他看了一圈,发现屋内没有女子,顿时皱眉,“晏长赢不是在我宴会上带走一名舞姬吗?她人呢?”   此话一出,晏玄英心中微微一沉,八皇子怎么无端问起阿宝来了。   她面上却是一副困惑不解的表情,问道:“殿下问起阿宝作甚?”   八皇子闻言,也不卖关子,当即道:“哦,她叫阿宝啊,你将她给我,我让人再给你哥哥送一个体贴漂亮的女子。”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从别人家里要走一个人,如同从路边摘朵花一般简单。   屋内顿时一片安静,晏玄英面色一滞,仔细观察八皇子的表情,再次确认:“殿下说笑吧?”   唐盛也是不解,面带好奇,“殿下,阿宝我认识,就是一寻常歌姬,怎么惹到您了?等晏长赢回来,我让他好好管教一番,您亲自上门,传出去,对您的威名也有影响。”   八皇子摆摆手,面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烦,“我寻阿宝,又不是为了私心。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把本殿下想得那般不堪?”   晏玄英与唐盛等人顿时一头黑线,若说没有私心,他们将头摘下来当球踢。   不过面上,唐盛则是继续款款引导:“不是私心?阿宝一个教坊司女子,谁还能惊动殿下您?”   八皇子没回答,而是问道:“阿宝呢,她若是在,我今日就带走。”   晏玄英正想着,要不要推脱阿宝不在,就听外面传来声音,“殿下,舞姬找到了,她躲在灶台这里。”   晏玄英心中一沉,在八皇子开口之前抢先解释:“殿下,唐哥哥刚来没吃东西,我们又用过了饭食,所以让阿宝去厨房给唐哥哥做些吃的,殿下来时,我担心她一身油烟,没让她出来。”   “……晏弟弟说的没错。”唐盛意味深长地瞥了晏玄英一眼。   这晏长赢的弟弟真是有趣,能屈能伸,反应极快,之前他好说歹说,只肯喊“外人哥哥”,刚刚他被挡在门外时,这人还喊着“外人哥哥”呢。   晏玄英则是一脸坦然,一副与唐盛十分亲厚的模样。   很快,阿宝在皇子府护卫的“护送下”来到正厅,她低着头不敢看八皇子,来到场中径直跪下,低声道:“奴家阿宝,拜见殿下!”   八皇子上下打量阿宝,日的阿宝与那日晚宴上的模样判若两人,那日的她虽然惊慌失措,可毕竟是精心装扮过的,发髻梳得齐整,胭脂水粉一样不少,姿色虽称不上绝美,也可说秀丽可人,如今她布衣荆钗、素面朝天,脸颊还沾着灶灰,不见那日晚宴的娇媚,姿色少了一半,顿时皱起了眉,暗骂晏长赢糟蹋人,真的将美姬当丫鬟使了。   他居高临下道:“阿宝,本殿下今日带你走,是为了带你出苦海,你在晏长赢这里,着实委屈了。”   晏玄英:……   她暗暗磨了磨牙,这八皇子说话能过脑子吗?   阿宝闻言,身子微颤,连忙叩首:“殿下饶命,奴家只愿留在晏修撰这边,哪里都不去。”   八皇子则是挑了挑眉,“你晃什么,我又不是让你回教坊司,听闻,你家获罪之前,与郭曲都要议亲了,既然你们郎有情,妾有意,我之前不知,所以让晏长赢将你带走,如今自然要成全你们。”   晏玄英:……   合着还是郭曲招惹的祸端。   她赶紧不动声色地给唐盛使眼色,让他快救人。   唐盛则是若有所思,似乎想的明白了。   八皇子今年二十,还未娶正妃,而在他去赈灾之前,就有宫中传闻,说等他回来,景熙帝打算给他指婚。   如今听八皇子提起郭曲,他联想到大理寺卿郭徐水如今有一儿一女,都未成婚,郭曲是大龄未娶,其妹似乎也到了适婚的年龄。   难不成八皇子看上了郭曲的妹妹。   唐盛轻啧了一声,这事可不好办啊。   若是如此,看来八皇子是打算用阿宝讨好郭曲啊。   唐盛给了晏玄英一个淡定的眼神,撑开折扇微微扇动,眼见阿宝怕的快要哭起来时,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八殿下,这可不行。”   八皇子闻言,眸光微斜,“唐盛,我知道你与晏长赢关系好,但你看,阿宝在这里不过是当一名粗使的丫鬟,我赔给他两个可行?”   晏玄英嘴角微微抽搐,弱弱道:“我们家小,养不起那么多,养阿宝一个就行了。”   阿宝连连点头,声音快哭出来,祈求道,“八殿下,我哪也不去,郭公子那里,我们早就说明白,他不欠我的,我也不会跟着他。”   八皇子见状,脸色微沉:“ 本殿下亲自驾临,难道还劝不了你吗?”   阿宝咬了咬唇,坚定摇头,“奴家不愿。”   “你区区一个教坊司女子,有锦绣前程不要,要当粗使丫鬟,你……你简直不知好歹。”八皇子没想到阿宝居然这般坚决。   见八皇子要发火,唐盛则是嬉笑道:“八殿下,你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一个不识趣的舞姬计较,不过作为友人,在下也要劝您不要带走阿宝。”   八皇子眸光微眯,脸色难看道:“唐盛,你也站在晏长赢那边?亏我刚刚还让你去我王府躲一躲。”   唐盛则是笑了笑,语气轻松,“殿下,你别气啊,你听我说,你光记着哄郭曲,可别忘了,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郭大人对阿宝是什么态度,他愿不愿意让人进门,若是他知道是您将人送到郭曲身边,皇子殿下送的礼,他一个臣子自然不能推辞,但是对您什么印象?别哄不好人,还被人参奏一本,那就得不偿失了。”   八皇子陷入沉思。   郭家确实家风清正,以郭曲与晏长赢的关系,若是能将阿宝带回去,估摸着晏长赢也乐的成全,也不会三天两头往晏宅这边跑了。   想到此,他冷冷瞪了一下身边的太监。   都是此人出的馊主意,   太监干笑两声,缩了缩脖子。   晏玄英此时有些懂了八皇子的目的。   八皇子这是想要当郭曲的妹夫……   可是就这样大张旗鼓的上门,要讨回之前送出去的舞姬,这八皇子懂礼仪吗?是人干事?   没听说送出去的东西,还能往回拿的。   哦,也有往回拿的,但那都是不要脸的人做的事情。   八皇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寡淡涩苦的茶水让他动作一僵,怀疑晏家是不是将刷锅水给他上来了,着实难喝,不过为了面子,他还是咽了下去,然后将茶盏往桌子上一放,看向唐盛,“唐盛说的有道理,既然如此,本殿下也懒得折腾,省的遭人埋怨。”   唐盛唇角扬起,温声道,“殿下只是好心,且急了一些,俗语有云,心急吃不到热豆腐,殿下,凡事不能急。”   八皇子闻言,叹了一口气,“我比你还大两岁,你不急,可是我急啊,我若是再耽搁下去,怕是父皇也要如荣国公那般,揍我一顿。”   郭家姑娘不仅素有美名,而且知书达理,擅长管家理事,且温婉贤淑,将来他若是登上帝位,想必也能为他打理好后宫。   唐盛:……   有事就说自己,拉上他做什么。   见八皇子放弃了,晏玄英松了一口气,给了唐盛一个感谢的眼神,然后看向阿宝,“阿宝,今日八皇子驾到,咱们是蓬荜生辉,你与宋伯出去多买些菜招待八皇子。”   阿宝连忙道:“奴家晓得了。”   说完,起身就忙不迭地往外走。   “行了行了,我马上就走。”八皇子可比贪这点便宜,晏长赢家的茶他尚且难以下咽,饭菜估计更不行。   唐盛见状,语气有些遗憾,“殿下不在这里与我小酌几杯?”   八皇子摇头,带着人走出屋子,看了看不怎么宽敞的院子,眉心越皱越紧,看向身边的唐盛,“唐盛,你若是待不下去,可去我那里。”   他觉得荣国公能让唐盛待在晏长赢这,就是知道他要受苦。   唐盛嬉笑道:“多谢殿下关心,若是撑不下去,到时候我可不会客气。”   当然,八皇子虽然做事不讲究规则章法,人情世故还是懂一点的,知道自己这次上门吓到人了,所以留下了不少赏赐。   等将八皇子送走,院子里终于清净了,晏玄英、阿宝、晏秋他们长舒了一口气,甚至晏玄英后背一身冷汗。   唐盛看了看八皇子留下的赏赐,也没多少,就几匹布,二十两银子外加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林林总总加起来价值五十两。   他瞅着晏玄英劫后余生的表情,笑道:“得亏是八皇子上门,若是六皇子,你们不仅拿不到这些好处,可能还要赔一些钱。”   当然六皇子省钱,可不会弄出八皇子这出门的阵仗。   晏玄英闻言,有些笑不出来了。   她不认识六皇子,但是她家似乎与六皇子也有过节,晏长赢为宋伯儿子翻案,可是招惹了六皇子。   算了,还是别想那么多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   荣国府正厅之内,荣国公正在对着铜镜查看自己脸上的红印子,一边看,一边龇牙咧嘴,骂骂咧咧:“这逆子,有本事别回来。居然敢编排老子!那些明明是为了推脱才故意挑剔的,净往老子身上泼脏水!”   高氏在一旁喝茶,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若是心里没鬼,怎么被孩子的话吓成这样。你当时若是坦坦荡荡的,顶多挨我一扫帚也就罢了。偏你一副心虚的模样,绕着柱子满屋子躲,倒显得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   “那……”荣国公脸色一苦,“那还不是我爱重夫人你吗?”   高氏冷哼一声,没理他。   不多时,周管事匆匆跑了进来,面色有些尴尬,“国公爷,夫人……二公子他找到落脚点了。”   荣国公眼睛微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去谁家了?定国府?高家?还是林家?”   明明都应的好好的,看来还是被老二那张嘴给哄了,这样让他怎么管教孩子。   周管事小心摇了摇头,“都不是。”   荣国公愣了一下,叩着扶手的手指也停住了,有些意外道,“都不是?那他跑哪儿了?难道跑出城了?”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的高氏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微微坐直了身子,面上浮出几分紧张的神色。她虽然嘴上说着“让他外面住几日也好”,可若那孩子真的跑出城去了,天高地远的,遇到什么危险可怎么得了?   周管事见两位主子都紧张起来,连忙摆手解释道,“国公爷和夫人放心,二公子他还在城中,如今在今科状元晏长赢的住处那里,后来八皇子也去了,具体发生什么事,小人不知。”   荣国公若有所思道:“我记得晏长赢那小子家境贫寒,除了俸禄,也没其他营生,住处应该不好吧。”   “国公爷英明,晏状元的宅子在东城柳树巷,大概是一进的格局,二公子估摸吃不了苦。”周管事赔笑道。   荣国公哼了一声,“那行,我看他能坚持几日。”   高氏见他这模样,微微弯了弯唇角,“听闻晏长赢守正清雅,一表人才,让唐盛与他多相处一下,若能沾染几分文气、学几分沉稳,也算是好事。”   荣国公眸光一转,摇了摇头,“夫人,你是不是忽视了唐盛的性格,而且晏长赢虽然看着文弱,性子却倔,唐盛一直想给他与阿鸢做媒,奈何对方心中有人,誓死不娶旁人,唐盛想住,也要人家晏长赢愿意啊。”   现在不是唐盛嫌不嫌弃的问题,是人家晏长赢愿不愿意。   高氏白了他一眼,“看到儿子吃瘪,你很开心?”   “嘿嘿。”荣国公经不住一乐,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语气带着些许委屈,“夫人,我现在都这样了,还不能乐吗?若是唐盛真老老实实待在晏长赢那小地方吃苦,老子就不寻他事了。”   “……噗呲!”高氏忍俊不禁,摇了摇头,“你啊,说不定唐盛住的舒坦了,你想哄都哄不回来。”   而荣国公则是悠然自得道:“等他先赖下再说。”   ……   在翰林院当值的晏长赢听闻八皇子去了自己的宅子,心中一咯噔,连忙向上官请了假,忙不迭地赶回住处。   她回到家,看到家中人没有少,也没有打斗的痕迹,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没等这口气顺下来,就看到了唐盛主仆,眼皮微跳。   等她了解了唐盛出现在这里的缘由,越发头疼了,“唐公子,我这陋室着实没地方,不如你再寻其他地方?”   唐盛闻言,瞥了一眼晏玄英,带着几分哀怨与委屈,“刚刚八皇子来抢人时,晏弟弟一口一个‘唐哥哥’,我舍下老脸帮你们救了人,如今我饭都没吃一口,你们就要过河拆桥!”   春喜连忙附和:“我家公子现在四面楚歌,国公爷在外面下了死命令,你们不能这样狠心。”   唐盛低头,一副伤心的模样,暗地里给了春喜一个赞赏的眼神。   晏玄英:……   晏长赢:……   晏秋有些愧疚道:“公子,唐公子这话说的也有道理。他确实帮了忙。”   晏玄英扶额,有些头疼道:“唐兄,我们这里都是粗茶淡饭,你素来锦衣玉食,吃不惯。”   唐盛则是将扇子一展,遮住唇角的弧度,“都是人,哪有吃不惯的东西,反正今日你不收留我,我就嚷嚷出去,让雍都的人评评理。”   晏长赢与晏玄英对视一眼,经不住苦笑。   晏长赢想着,唐盛估摸着就是稀奇,既然都说道这份上了,就留他两三日,看他撑过几日。   就这样,最终还是留下唐盛。   只不过,他们这宅子房间不多,如今个个都占了人,这如何住,成了麻烦事,春喜可以跟晏秋挤挤,但是唐盛怎么安排?   唐盛闻言,则是落落大方道:“客随主便,我跟晏修撰一起抵足而眠也可,跟着晏弟弟秉烛夜谈也可。”   晏长赢:……   晏玄英:……   两人都是一头黑线。   她们不可。   唐盛见她俩这样,惊诧道:“你们难不成想要我睡在院子里?”   晏玄英扶额:“已是深秋,你又不是铁打的。”   唐盛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阿宝见状,轻声道:“唐公子若是不嫌弃,可以睡我那屋,我可以将厨房收拾一下,那里也能睡人。”   唐盛微微皱眉,他不屑抢女子的房间。   “这样吧,哥哥,我与你住在一起,他住我那屋。”晏玄英直接下了决定,看唐盛的模样,也适应不了阿宝的小房间,只能将他安置在自己的房间了。   唐盛一听,面上一副不好意思,“那多不好意思。”   晏玄英叹了口气,“我看你挺好意思的,就这样办了。”   唐盛则是客套地拱了拱手:“那就麻烦晏弟弟了。”   晏长赢有些心疼,“玄英,委屈你了。”   晏玄英闻言,又是一叹,看向晏长赢,表情严肃道:“哥哥,你要努力啊,争取三年换个大宅子,否则以后弟弟我可能要被逼的睡院子了。”   晏长赢:……   她就是一个六品小官,而且雍都房价也不低,三年换个大宅子,着实困难。   晏玄英见她这模样,面上满是“不靠你了”的模样,“算了,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她原以为自己能轻松些,现在看来,自己虽然小,也要奋斗一下的,否则连家里人都养不了。   晏长赢见妹妹如此懂事,顿时面色带着一丝羞惗,“是哥哥没用。”   晏玄英叹气:“这也没办法,哥哥已经努力了。”   “哈哈哈!”唐盛被这兄弟俩的对话逗得笑的前仰后合。   晏玄英无奈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次日,晏长赢去翰林院值班,将八皇子来她宅子“抢人”的事情告诉了郭曲。   郭曲大惊失色,听闻阿宝没有被带走,又松了一口气。   晏长赢看着坐在对面担忧不已的郭曲,叹气道:“郭兄,以阿宝如今的身份,任何对你好、在乎你或者讨厌你的人都有可能伤害她,若是不能娶她,你远离她,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郭曲脸上顿时褪去血色,嘴唇微颤,一时说不出话来。   郭曲忍不住眼眶通红,“是我害了清清,我对不起她。”   他终究还是懦弱。   晏长赢见状,沉默了许久,等郭曲心绪平复,她问起另外一件事,“对了,八皇子意欲娶你家妹妹,郭大人何意?可愿意?”   郭曲侧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带着些许沙哑,“父亲也在犹豫。”   比起其他皇子,八皇子品性还不算差。   晏长赢闻言,也就不说了。   虽说她觉得与皇家结亲并不是好事,而且当今圣上子嗣众多,有二十多皇子,真不缺亲家。   ……   唐盛睡惯了高床软枕,虽说晏玄英的床铺也不算小,但是还是折腾的他腰酸背疼,一脸疲惫,看来没怎么休息好。   晏玄英见他这样,觉得痛快了许多,这人如果适应的太快,她可不怎么舒服。   晏玄英一脸关心,语气却带着促狭,“外人哥哥,要不我给你割几根藤条,你去荣国公跟前负荆请罪,也不用在我家吃苦了。”   唐盛刚灌了一口粗茶,听到她这话,顿时一扫疲惫,唇角勾起,“晏弟弟说笑了,你放心,除非我爹来求我,否则我是不会回去的。”   “……”晏玄英挑了挑眉,“外人哥哥,哥哥最近可是欺负你了,让你要赖他一辈子?”   唐盛闻言,笑嘻嘻道:“晏弟弟,不如你去荣国府负荆请罪,让我爹来求我?这样你就不用心疼我在这里受苦了!”   旁边的阿宝、晏秋听得是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这个荣国府公子看着一表人才,怎么说话这般不要脸。   春喜则是捂着眼,感觉有些丢脸。   晏玄英一头黑线,“那你还是受苦吧,我不心疼!”   默了一会儿,她还是不死心,“我哥哥与荣国公没交情,你就没有其他熟人替你负荆请罪吗?”   “哈哈哈!”唐盛被逗笑,一脸欣赏地看着面前少年,“我果然没看错,晏弟弟与我乃是同路人啊!”   晏玄英:……   她觉得不是,请不要拉关系。   唐盛见她一时间板起脸,眼珠子一转,“其实也有一个。就是定国府世子,他能替我负荆请罪,我爹定然欢喜地找不到北。”   晏玄英闻言,直接起身,冷冷一笑:“外人哥哥,我看你现在找不到北了。”   她不认识定国公世子,但是想也知道,能与唐盛混在一起的,要么和他臭味相投,要么是能压制他的人。   唐盛见状,也不在意,悠哉地趴在石桌上哼着曲,看着十分自在。   ……   此时,宅子外面,霍方荀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热闹,面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手下班莽见自家世子爷在门口站了这许久却始终没有叩门的意思,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压低声音道,“世子爷,咱们现在要敲门吗?”   这在门口杵着也不太好,万一里头人出来了,瞧见他们站在这儿,还以为他们在偷听呢。   霍方荀如玉的脸颊似笑非笑,看着是霁月清风,可熟悉他的人就知道,此时他心情可不这么愉快,他余光微斜,“你是要我去荣国府负荆请罪?”   “……”班莽连连摇头,他可不敢。   霍方荀转身道,“回府。”   班莽一时愕然,“那唐爷呢?”   唐盛确定能住惯这小宅子吗?   霍方荀淡淡道:“我看他挺享受的,受着吧。”   班莽:……   ……   十月十四,小雪,天气冷了不少。   晏玄英买了一大堆猪油、羊油,还有石碱之类的。   唐盛捂着鼻子,看着这一大堆腥臊的东西,好奇道:“晏弟弟,你这是做什么?”   晏秋、阿宝也是一脸问号。   晏玄英一边清理猪油,一边道:“赚钱。”   晏秋疑惑道:“是做吃的吗?”   晏玄英:“用的,我叫它肥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 20 章 唐哥哥放心   听晏玄英说, 她做的东西是用于洗洁的,晏秋与阿宝不解,平日大家用皂荚、草木灰水或者石碱洗衣, 大户人家, 闺中洗漱不用皂角,用香胰子, 但人家使用猪胰做的, 没说用猪油, 且其他用料十分金贵,他们可用不起, 而且香胰子虽说叫“香胰子”, 但是有肉腥, 不耐储存,放不过三五日便腥腐变质。   唐盛作为世家子弟,他对这些就不怎么熟悉, 好奇地看着晏玄英先是将石碱捣碎浸泡,弄出澄清无渣的浓碱水, 然后又招呼晏秋、阿宝将炼好的猪油弄到跟前, 然后将石碱水分次注入猪油中,握着木勺不停搅拌,起初油水泾渭分明,油浮在上面,搅了近大半个时辰, 两相才慢慢交融在一起,熬出浓稠的米白色膏桨。   晏玄英继熬煮,等到膏体越来越紧密,快搅不动时, 待到火候敲到好处,关火,晏玄英将膏体放入让宋伯弄的木槽模具中,到了这一步,不用她吩咐,晏秋也知道如何做了,他压实抹平,抬到阴凉通风处阴干。   两日后脱模,一块块黄褐色的硬皂便成型了。   沾水涂抹在手上,揉搓两下立刻泛起白沫,油污一搓便净。   不说晏秋、阿宝,就是唐盛也瞪大眼睛,这个东西可比香胰子方便多了,看着也好储存,他娘还有妹妹,肯定喜欢。   晏秋稀奇地看着手中的小坨坨,“这就是肥皂?”   他凑到鼻端闻了一下,“不臭,不腥。”   阿宝也嗅了一下,惊喜道:“真的。”   她之前也用过香胰子,这东西做的不好,就很腥,甚至一不小心就变质,有些臭,她在教坊司时,还被人用这东西整过,而且还因此受了罚。   阿宝:“小公子,它会放久了会臭吗?”   晏玄英抛了抛手中的肥皂,有些迟疑,“应该不会吧。”   但是这里面没添加防腐东西,时间久了,能变成什么样,确实不好说。   唐盛若有所思,这晏家小弟做的肥皂看起来紧实耐放,细腻又润肤,达官显贵肯定愿意买。   晏玄英看向唐盛:“唐哥哥,你如今离家出走,我们家贫,必须要想办法开源,否则养不起这么多人,你要一起吗?”   唐盛见状,挑了挑眉,明了晏玄英需要他打开一部分销路,毫不客气地伸出巴掌,“那利润咱们五五分。”   晏玄英眸光微眯,“□□!”   至于谁六、谁四,不用解释。   唐盛眼睛转了转,“四六,你先别拒绝,这六我还要和其他人分,在这京城做生意,背后没有人,可是要被吃的。”   京城那些店铺酒肆茶楼,背后可都有牛鬼蛇神照着的。   晏玄英嘴角微抽,目光幽幽道:“唐哥哥,你不是人吗?”   若不是他荣国公儿子的身份,她何必拉他入伙。   唐盛理直气壮道:“我现在被赶出来,什么都没有,为了咱们的生意,只能舍脸去求别人了。”   晏玄英:……   “五五吧,我只信任唐哥哥。”她主要是嫌弃麻烦,再加入一个人,两个世家子对付她一个,她何德何能啊。   “……真不行吗?”唐盛面上失落,心中却是笑嘻嘻,他还拿捏不了这小子。   晏玄英坚定摇头:“不行。”   唐盛叹气,面上一副惋惜的模样,“那行吧。”   ……   唐盛去见霍方荀时,也给他带了几块香皂。   酒肆三楼,霍方荀看着木盒中的东西,再看唐盛侃侃而谈的模样,稀奇道:“看来你在晏长赢那里适应挺好的。唐伯父不用担心了。”   唐盛:“他巴不得我吃苦受累,我偏偏不如他的意。”   霍方荀只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唐盛见他一脸平静,眸光一转,又接着炫耀道:“原先我还打算拉你入伙的,奈何晏弟弟只信任我,没办法了。”   霍方荀瞥了他一眼,虽然看似没说话,但是眼神里嘲弄他幼稚。   唐盛假装没看到。   荣国公初时听说唐盛居然真的住进了晏长赢的宅子,还有些诧异,好奇他儿子能撑多久,定国府的热闹也被京城的其他人熟知,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寻常老百姓,也在好奇。   一月后,定国公坐在书房里翻着邸报,忽然搁下手中的笔,抬头看了周管事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逆子认错了吗?这都躲出去一个月了,总该想明白了吧。”   周管事闻言,干笑一声,微微躬着身子,斟酌着措辞道:“回国公爷,二公子……瘦了许多。”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晏长赢那小地方哪能够二公子蹦跶的。   荣国公挑眉,“也就是还不认错?”   没回来求饶,就是吃苦吃的不够多。   周管事只是赔笑,国公爷父子俩之间的事情,根据经验,还是不吭声为好。   两月后,定国公再问,“老二认错了吗?”   周管事小心翼翼道:“二公子与晏小公子做生意,如今赚了不少钱。”   荣国公愣住,“什么做生意?”   这还是他家唐盛吗?怎么在晏长赢家过得风生水起了。   周管事见状,尴尬提醒:“国公爷,就是前段时间小人买的那个香皂就是二公子他们弄得。”   荣国夫人和大小姐可喜欢了,又让他买了上百块。   “……”定国公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居然要买。”   亲爹要用,居然也要给钱,看来还是要收拾一顿。   周管事缩了缩脑袋,心想当然要买,二公子也是寄人篱下,难道让他们吃白食,二公子没狮子大开口已经不错了。   ……   年底,京城风靡了一款用于洗澡洗衣的东西,叫肥皂,又名香皂,百姓从前洗衣全靠皂角捶打、石碱泡水,费时费力还伤布料。如今只用这一小块硬皂,沾水轻搓便是满口白沫,油渍泥污转瞬就洗得干干净净。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街坊邻里争相购买,往往半日功夫,粗皂便被抢购一空。   另一边,雕花香胰则送入各家勋贵府邸、官吏内宅。   府里女眷原先用的都是猪胰调和的澡豆胰膏,腥气难除,放上两三天便软烂变质,只能随做随用。可这香胰质地坚硬紧实,存放许久也不会腐坏。入水泡沫细腻绵软,洗净脸上脂垢之后,肌肤细腻柔滑,没有碱水带来的干涩紧绷,淡香萦绕不散,全然没有一丝肉膻味。   加上有荣国公家的公子宣传售卖,听说有的精美香皂,还是他亲自刻字,十分受欢迎。   ……   此番晏玄英与唐盛一起创业,她的要求也不多,就是赚点钱换个好点的住处,否则下一次再住几个人,这宅子就没处落脚了。   虽说肥皂稀奇,但也不是什么工艺极高的东西,本身就是普通化学制品,材料简单,工艺容易,手艺也容易泄露,雇工干一两月就能仿制,预计半年就能出现仿品,现在这个时代又没有什么专利保护法,商业还是野蛮生长阶段,红利期比较短。   当然,晏玄英也没想过将这东西当什么传家秘方,她实验出标准的配方后,就派人给晏家村也送了过去,让他们利用这个赚钱致富,在平兴府先赚一波。   而唐盛借住晏长赢住处,在外人看来,世家公子为了生计居然卖起货来,看来这次定国公父子俩之间的矛盾不小啊,为此不少人津津乐道。   荣国公进宫觐见景熙帝,就连景熙帝也听说了他们府上的热闹,不由得打趣道:“你们爷俩气性都那么大,朕听说唐盛都要自立门户赚钱了。”   荣国公闻言,面上佯装气愤道:“陛下恕罪,犬子实在是不着调,因为他,害的我被夫人误会,就该让他吃点苦。”   景熙帝闻言,经不住一乐,此番唐盛因何离家出走,他手底下的人查的一清二楚,想到此,他不由得生出一股恶趣味,“唐爱卿,你之前嫌弃朕给的美人不够美,看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份上,朕再给你寻两个更美的带回去,你不用可以给唐盛,这样如何?”   荣国公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一抽,连连惶恐躬身一拜,“陛下饶了我吧,上次夫人差点将我给拆了,老臣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哈哈哈!你啊,谁让你与朕耍滑头的,不想要就直说,朕可担不起你这些责难。”景熙帝经不住乐道。   荣国公扯了扯嘴角,嘿嘿干笑。   他若是能直接拒绝,早就这样做了。   景熙帝见他仍然是愁眉苦脸的模样,又憋出了其他主意,“唐爱卿,你若是想让唐盛回来,可以让晏长赢将人赶出去。到时候你再说点软话,唐盛就借坡下驴回去了。”   “……”荣国公额角降下黑线,他再次躬身,“陛下莫开玩笑了。”   景熙帝见状,又是一阵大笑。   晚些时候,景熙帝又招了晏长赢进宫,语带促狭,“晏爱卿,如今你那小院还住的开吗?”   据说,晏长赢的小院子如今养了一个弟弟,一个书童,一个舞姬,一个老仆,如今再加上唐盛主仆两人,这七个人能挤得下吗?   晏长赢知道皇帝说的是唐盛借住她家的事情,脸上露出了些许忧愁,“还好,就是唐兄有些不适应。”   景熙帝随口道:“前户部尚书许言的宅子还在,不如朕将它赏给你?”   许言被抄家以后,他的宅子就空着,一直没做处理。   他这个新科状元什么都好,出身寒门,心性纯粹,相貌堂堂,就是太过执拗,有些刻板,不怎么变通,若不是他有时赏赐他一些东西,靠此人的俸禄想养家糊口,有些难啊。   晏长赢嘴角微抽,连忙道:“多谢陛下圣恩,微臣着实担待不起,臣家中就四五口人,如今正好。”   前户部尚书的宅子,就算她不熟悉,也能想象宅子有多大,估计有好几亩,她消受不起,也养不起。   景熙帝见状,打趣道:“你既然不打算换宅子,日后其他人再上门求收留的话,你那宅子还能盛下吗?”   晏长赢一时哭笑不得,“陛下担忧的是,不过微臣觉得微臣的运气没那么差。”   景熙帝但笑不语。他这状元郎心软,日后可不一定哦。   ……   景熙帝这边,打趣完晏长赢,等人退下了,对身边的太监道:“你说说这些人,家中一个两个都不省心,净给朕添乐子。”   太监配着笑,连声说是,凑趣地说陛下圣明,天下臣民的家事都比不上陛下的英明决断。   景熙帝听了,越发得意,端起茶盏优哉游哉地喝了一口,只觉得今日天气也好,政务也顺,连朝堂上那些聒噪的御史们都没来烦她,真是难得的好日子。   可他这好心情并没能持续太久。   茶还没喝完半盏,御书房的门便被太监总管孙公公急匆匆地推开了。孙公公那张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满是焦急之色,连通报都没来得及喊,便几步抢到了御案前,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变了调:“陛下!太医院紧急来报!”   景熙帝手中茶盏微微一顿,面上笑意尚未散尽,心底已然生出几分不祥预感,“慌什么?慢慢说。”   孙公公一头虚汗,“回陛下,太医院方才递来急报,昨夜起宫中数位皇子、公主接连身体不适,十皇子、十二皇子、十三皇子上吐下泻,九公主、十一公主高热不退,十五皇子浑身发冷、不停打摆子,六皇子、十七皇子已经神志不清……两位院判全都赶去诊治,都说症状蹊跷,绝非寻常风寒疫症,反倒像是…… 像中毒。”   景熙帝面色阴沉,手指扣在御案边缘,指节泛白,“查,立刻让大理寺接手此案,给朕彻查到底。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朕的皇子公主下手。”   孙公公领命而去,不敢耽搁。   没等多久,大理寺卿郭徐水进宫,景熙帝将御案上那一叠太医院急报扔到他面前,面无表情下令:“三日之内,朕要完整案情结果。”   郭徐水不敢怠慢,叩首领旨,出宫后立刻率领一众属官连夜彻查。   而“多位皇子、公主疑似遭人下毒”的消息,在第二日破晓前,便如同长了翅膀,传遍雍都的大街小巷。   上至三公九卿,下至市井百姓,人人都在议论此事,私下揣测幕后主使。   坊间猜测五花八门,有人说是失势嫔妃心怀怨怼,收买宫人下毒,有人断言皇子间夺嫡之争摆上台面,痛下杀手,还有流言称此事牵扯手握重兵的藩王,意图一举动摇皇室根基……   一时间雍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城内有名有姓的各家各户约束自家小辈要安分守己,这个时间段,可千万别闯出祸事。   于是,街道上就鲜少看到往日招摇过市的纨绔子弟,就连喜欢四处闲逛、“离家出走”的唐盛也被荣国公派人警告老实待着,莫要外出闯祸,否则打断他的腿。   晏玄英虽然好奇,可以知道古代权利争斗,尤其是皇室内部争斗从来不是简单的勾心斗角,动不动就有销户的危险,谋反这罪,除了皇帝老儿,其他人沾了,就是大罗神仙也要栽。   她也警告晏长赢,平日尽量少与那些皇子来往,谨言慎行。   晏长赢也知道这些,因为这事,莫说民间风声鹤唳,就是翰林院的气氛也与往日不同,同僚说话都不敢大声,更不敢说笑,毕竟那么多皇子公主遭难,你若是行为肆意些,被人告到陛下跟前,落个不敬之罪,那只能算自己倒霉。   所幸大理寺办案效率极高,不过两日,便查清全部原委。   大理寺卿郭徐水捧着案卷,嘴角几番抽搐,反复核对两遍确认无错漏后,叹了口气。   他携案卷入宫复命时,神情那是颇为复杂难言,同时又有些无奈与忐忑,主要是担心陛下不信案卷调查。   ……   御书房内,郭徐水奉上案卷,语气紧绷,“陛下,臣等已查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此事…… 并非有人蓄意投毒。”   景熙帝眉峰冷沉:“那究竟是何缘由?”   郭徐水深吸一口气,据实回禀:“回陛下,臣等逐一核查各皇子公主府膳食账册、采买记录,又问询他们身边仆役,得知一个共同点,出事前一日,恰逢六皇子生辰。”   景熙帝微微一怔:“老六生辰?”   想起六皇子的性格,他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郭徐水继续道:“六皇子那日设宴,邀约数位皇子、公主,以及众多朝臣极其子弟赴宴,席上山珍海味一应俱全。可问题就出在食材上……”   他不着痕迹地瞅了一眼景熙帝。   景熙帝脸色已经开始黑了,并没有打断。   郭徐水稍作停顿,“部分食材是数月前采买囤积的,但因为珍贵,六皇子没让人扔,当日宴席吩咐人用其烹制菜肴,皇子公主们食用了菜肴,才会出现上吐下泻、高热畏寒、神志不清等症状,非人为下毒。至于为何只有皇子公主遭罪,是因为食材珍贵,其他赴宴人员没有资格享用到。”   是故,也逃过了一劫。   说完,他便低着头,不敢看景熙帝的脸色。   御书房陷入长久死寂。   景熙帝坐于龙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开合数次,却半句斥责都没能说出口,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连日殚精竭虑,担心子女遭人暗算,弄得朝野人心惶惶,各类篡位弑君的流言四起,所有人都以为皇室将掀起滔天血案,到头来,祸根竟是六皇子太过抠门,舍不得丢弃变质食材,硬生生把一众兄弟姐妹全吃病倒。   景熙帝接连深吸数口气,手指捏得扶手微微作响,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挤出声音:“老六呢?”   孙公公低声道:“六皇子当日也同食宴席,吃的有些多,症状比旁人更重,此刻尚在府中休养。”   听闻此言,景熙帝闭了闭眼,只觉头疼欲裂。隐忍片刻,终究压不住怒火,猛地起身,取下墙上悬挂的马鞭,大步朝外走去。   孙公公大惊,连忙小跑跟随其后,“陛下,陛下息怒!六皇子还在卧病,您这般去……”   景熙帝头也不回,丢下一句:“他病着正好,省得朕再派人传唤。打完刚好安心养病,两不耽误!”   待到景熙帝怒气冲冲抵达六皇子府,六皇子正瘫卧床榻,面色蜡黄,浑身虚软,连起身行礼的力气都无。见景熙帝一脸阴沉,手持马鞭,他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四肢绵软,头痛欲裂,“父皇,父皇,我好难受。”   景熙帝气的手臂微颤,满是怒火道:“你堂堂皇子,俸禄赏赐源源不断,王府金银堆积如山,竟舍不得丢掉变质食材?你自己乱吃也就罢了,还宴请一众兄弟姐妹同食!连带数位兄弟姐妹一同染病!你可知宫外流言传成什么样?人人都以为朕的骨肉遭人下毒谋害!朕连日不眠不休忧心忡忡,最后却告知朕,根源只在你吝啬抠门?”   六皇子蜡黄的脸满是错愕,“没有人害儿臣?”   他还以为自己要死了,自己积攒的那么多钱还没有花,想着自己的钱会被别人挥霍一空,他心疼的犹如五爪挠心,越发难受,如今听了父皇的真相,他更加难受了。   因为看父皇这样子,他肯定要向其他兄弟姐妹赔罪的,这次生辰收的礼物恐怕兜不住,还要自己出点血。   他顿时越发悔恨,泪水哗啦啦地流,“儿臣…… 儿臣只觉得食材丢弃太过可惜,便想着…… 想着能省一些是一些……”   景熙帝冷漠一笑,拿起鞭子毫不客气地就抽起来,“省……朕让你省!”   “哎哟!啊……啊啊!父皇,别打了,我知错了!知错了!”六皇子蜷缩成一团,也不敢躲闪的太过厉害。   孙公公等人在一旁劝着。   “陛下,陛下,六殿下还病着呢。”   “陛下,要不等殿下好了,您再动手!”   “陛下,殿下已经知错了,您手下留情啊!”   ……   很快,众多皇子公主“中毒”的真相传了出去,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真相居然是这样,弄得大家人心惶惶,就因为一个抠门皇子舍不得扔掉一些放坏了的食材?   比起朝堂上的错愕与无语,民间百姓的反应倒是出人意料地温和了许多。一些百姓倒是颇为感同身受,大家都是穷苦人,平日也有舍不得吃的东西放坏,宁可让它进五脏庙轮回一场,也不舍得丢。   为此,六皇子虽然因此在达官显贵与皇室宗亲中遭了不少白眼与怨念,毕竟那些被吃病了的皇子公主们日后见了他,大约是连茶水都不敢碰了,可民间却意外地拉回了一波好感与同情。   晏玄英:……   她看向晏长赢,神色认真而郑重,语气不带半点玩笑的意思:“哥哥,以后去赴六皇子的宴,咱们自带干粮吧。”   她对六皇子这种人着实没招了。   晏长赢心有戚戚焉地点头。   唐盛听到这番对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中折扇摇得飞快,朝晏玄英挤了挤眼睛:“你放心。六皇子那个人,平日里请客都舍不得用好食材,他能拿什么好东西招待晏修撰?就你哥哥这品级,去了六皇子府上,能有一碗清汤素面配一碟咸菜就算隆重的了。你担心他吃坏肚子?还不如担心他吃不饱。”   晏玄英闻言,没有说话,只是眨巴眨巴那双大眼,静静地看着唐盛。那目光中写满了某种意味深长的“关切”。   六皇子对自家姐姐“舍不得”,但是对唐盛就不一定了……   唐盛被她那双眼睛看得笑容微微一滞,反应过来,他好像更加危险,以他的身份,去六皇子府上肯定是座上宾,也就意味着,他有很大概率能吃上六皇子精心“节省”出来的那些珍馐美味。   “晏弟弟。”唐盛将折扇合拢,“你应该多关心我一下。”   晏玄英终于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轻快而真诚,“唐哥哥放心,我刚刚就是这样想的。”   唐盛:……   ……   几日后,没等大家松一口气,晏长赢就收到了六皇子宴会的帖子,说是为了庆祝他痊愈以及六皇子妃生辰,所以邀请晏长赢前去皇子府赴宴,实际上是,因为这次风波,六皇子花了好大一笔钱赔礼消灾,所以迫切想要收一些礼物来抚慰一下他受伤的心灵,消瘦的小金库。   晏长赢:……   真是说曹操……不,说阎王,阎王就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 21 章 哥哥,咱们   实际上, 来自六皇子府的请帖,不止晏长赢收到了,目前暂住在晏宅里的唐盛也没有落下。两人各自捏着一张同样的帖子, 面面相觑, 表情如出一辙的微妙。   晏长赢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做工不怎么样的请帖,纸张普通, 墨也普通, 除了字迹好看, 看样子是六皇子亲自写的,也算是用心, 说实话, 若是送过来的是精致奢华的烫金请帖, 他们还怀疑六皇子是不是鬼上身了。   请帖上写的倒是热情洋溢,邀他们于腊月十八赴府一叙,共庆年节, 说是备了薄酒素菜,保证让他们流连忘返。   晏长赢看着这字, 只觉得后脖子一阵发凉。   唐盛则将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嘴角抽了抽,最后往桌上一丢,长叹一声,靠回了椅背。   晏玄英在一旁瞧着两人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纳闷道:“这六皇子究竟什么做派?陛下身为老子, 就不能管管自家儿子的行径么?”   她不知,宫中皇子逢生辰、节日,都会设宴招待宗亲、朝臣,或是赏赐下人, 六皇子没成亲开府之前,大家只知道他平日吝啬,待人接物也格外计较些。后来有了自己的地盘、领了差事俸禄,府邸也算敞亮,可他的生辰宴却年年办得寒酸至极,旁人家皇子宴席上摆的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来往宾客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六皇子这边却只备几碟家常小菜、一壶寡淡薄酒,连茶水都要限量供应,宾客上门添个杯盏还得看管事的脸色。   今年好不容易阔气一把,因为心疼食材贵,吃的太多,差点将自己都送走。   唐盛轻咳一声,眸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六皇子这性子,陛下管不住。早年也不是没训诫过,可六皇子嘴上应得好,转头该抠还是抠。加上其他人也纵着他,觉得他不过节省些、不贪不占,总比那些挥霍无度、搜刮民脂的强。时日一久,就惯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晏玄英越发好奇,歪着头问:“那这六皇子,除了抠门,就没有别的优点了?”   听起来,他不止对外人抠,对自己也狠啊。   晏长赢摇头:“我对六皇子不了解。”   唐盛想了想,用扇子遮住唇角,眸中带着些许促狭,压低了声音道:“六皇子也是有优点的。他成亲这些年,后院里就一个皇子妃,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添过,可以说是专一了。”   其他成了婚的皇子,除了正妃之外,少说都有两三个侧妃,侍妾更是数不胜数,府里每年花在脂粉首饰、衣料吃食上的开销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六皇子后院里清清静静,就皇子妃一人独守中馈。当然,外头也有人猜测,六皇子之所以不纳侧妃,多半是觉得多养几个妃妾太不划算,每年要多支出好几百两银子的脂粉钱和月例,还得拨出几进院子来安置,想想便肉疼得紧。所以这专一之名,怕也是“被迫”而来。   “……确实是优点。”晏玄英嘴角微微抽搐。   她想起之前八皇子上门时,唐盛似乎说过,若是六皇子上门,估计她要出钱,之前她还纳闷,现在总算明白了。   唐盛:“你别看六皇子这么抠,实际上他日子过的挺自在的,就算经常借助节日办宴会招待京城的达官显贵以及官员,陛下还有其他皇子们也不担心……额,可能上次之后就要担心了。”   之前不用担心六皇子拉拢朝臣、收买人心,毕竟都知道六皇子抠门,连对自己都苛待,肯定不愿给其他人花钱,可前不久的六皇子生辰宴告诉大家,抠门不仅能省钱,还有可能闹人命,本来能赴宴的,大多是非富即贵,再不济也是才华出众,功名在身,若是被几道变质的饭菜放倒,一命呜呼,不说小命没了,传出去,要被笑话死的。   晏玄英看着桌上的请帖,望着两人,“你们俩要去吗?”   唐盛看向她,反问:“晏弟弟想去吗?”   晏玄英双手合十,面上带着十二分的真诚:“我会在家里给你们俩祈求神佛保佑的,求佛祖保佑你们肠胃安康、平安归来。”   这种场面,她一个小百姓还是不去了。   唐盛:……   晏长赢:……   晏玄英见他们有些哀怨的表情,建议道:“要么你们也装病?”   唐盛挑眉:“装什么病?”   晏玄英眼珠子转了转,一拍手,“咱们可以学六皇子啊,大家都知道哥哥家贫,吃坏肚子也正常。”   晏长赢眼皮微跳。   唐盛若有所思:“倒是可以。”   实际上,不止唐盛、晏长赢不愿,其他人对于收到六皇子府的请帖也是大惊失色,以前大家去赴宴,就当是给自己历练,捱过几个时辰便能全须全尾地回家,不在乎被六皇子薅的那点东西,如今眼看着六皇子“节俭”的六亲不认,甚至都自我毁灭了,他们也发怵。   于是各路人马各显神通,推脱的理由千奇百怪。其中装病者占了十之七八,有说风寒入骨的,有说旧疾复发的,有说摔断了腿不便出门的,五花八门什么借口都有,气得六皇子在府里直拍桌子,连声骂这些人不识抬举。   如晏长赢、唐盛这般说自己同样吃了变质的饭菜得了病,还是头一份,六皇子居然没生气,甚至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感觉,还大方地派人送来了几包补身补血的药材,两袋米粮,外加两匹素色棉布。   收到东西的晏长赢、唐盛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看着面前看似普普通通、寻寻常常的东西,谁也不敢真个去用。药材不敢煎,米粮不敢煮,布料更是叠好收进了柜底,谁知道六皇子那些东西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陈年旧货。   偏偏这事还没完,不止六皇子那边动了恻隐之心,消息传到宫里,景熙帝听说后也派人赏赐了东西下来,说是体恤清贫读书人不易。紧接着,荣国府那边也送来了四波东西,先是荣国夫人高氏的,命人送了一车过冬的东西,有补品还有棉被、木炭,然后是大公子唐衡的,差人捎了五六坛好酒加十几斤酱肉,再后来是大小姐唐鸢的,笔墨纸砚,最后连荣国公也派了人来。   这一波算是彻底打开了阀门。后续定国府的、唐盛外祖家的、晏长赢在翰林院交好的几位同僚、甚至隔壁巷子卖豆腐的王大娘得知消息后也送了几个鸡蛋来……一时间,大大小小的箱子袋子堆满了院子,连窄窄的巷子都占了不少地方。晏长赢和唐盛站在院子里,望着这堆积如山的慰问品,啼笑皆非,谁也没想到他们这波装病,居然闹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话说六皇子那场年宴终究没有办成。暗地里大家都躲,明面上是被景熙帝给压制下去了,一道口谕传下,命令六皇子半年之内不得私自设宴款待,同时严令以后再办宴会,全权交由六皇子妃操持,六皇子本人不得插手分毫。   让晏玄英哭笑不得的是,六皇子居然开始想要与唐盛、晏长赢做朋友,时不时请他们喝茶,至于吃饭什么,没听对方提过,大概六皇子觉得双方还没到那个程度,她推断对方的脑回路,可能觉得这两人吃坏了肚子,都是“节俭”的好人,与他是同路人。   唐盛对这番“殊荣”半点不领情,每次被请去喝茶回来都要叹上半天气。若是传出去他被六皇子引为知己,日后在朋友面前他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晏长赢更是头疼,她本就不愿与皇子们走得太近,只想安安分分做个纯臣,凭本事吃饭。这下可好,莫名其妙被六皇子引以为“知己”,想想都憋屈。   就在这般热热闹闹的京城日子里,转眼便临近了年关。晏长赢忙着翰林院年尾的文书总结,晏玄英则忙着打理香皂生意,虽然城中已经有人在仿制了,但是没他们的香皂质量好,所以没影响他们的生意,到腊月下旬盘账时,她发现,这几个月下来,居然存下了将近三百两银子,足以在东城买下一处比现在这宅子大三倍的院落。   不过唐盛知道后,建议他们在西城或北城看房,那边的房价虽然贵些,但胜在治安好、街坊多是官宦清贵人家,而且距离翰林院以及其他衙门都近,等日后晏长赢从翰林院调往其他衙门办公时,往来会方便许多。几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先不急着买,趁着年关前后再拼一拼生意,况且眼下也没遇上特别合眼缘的宅子,等过了年再慢慢相看也不迟。   临近除夕时,宋伯的儿子宋云终于从边陲回来了。那原本还是个不足二十岁的小伙儿,离家时面皮白净、眼神明亮,如今归来却一脸风霜、胡子拉碴,眉间刻着几道深深的纹路,瞧着至少像四十出头的人。   宋伯一见到儿子,当即老泪纵横,拉着宋云跪在晏长赢面前磕了又磕,哭得话都说不利索。   晏长赢连忙将二人扶起来。   除夕将近的日子,晏宅又来了客。这回不是旁人,竟是荣国公夫人高氏亲自驾临。唐盛此前信誓旦旦,叫嚣着要等荣国公亲自上门来请他才肯回去,谁知等来的却是自家娘亲,而且高氏进门时脸上还挂着格外温柔慈善的笑容。   唐盛一看到那笑容,眼皮便开始突突直跳,心道完了完了。   他光惦记着亲爹那茬,忘了自家娘亲才是最不好惹的那一个。他娘笑得越温柔,说明心里积压的怒火越盛。可当着晏玄英和满巷街坊的面,他娘应该……不会动手吧?   晏玄英倒是瞧着唐盛那副发怵的模样大乐,连忙整了整衣袍,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草民晏玄英,拜见国公夫人!”   高氏闻言,上前一把握住晏玄英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半晌,越看越喜欢,“真是个好孩子,知礼又温和。我怎么就生不出这么好的孩子,偏偏生出了唐盛那个冤家来气我!”   晏玄英被夸得面色微红,连忙谦虚道:“国公夫人过奖了,其实唐哥哥也很好的,他住在我这儿这段时间,帮了不少忙……”   高氏白了一眼缩在廊柱后面的唐盛,冷哼道:“我还不了解他?他能帮什么忙,不添乱就是烧高香了。”   唐盛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讪笑着辩解:“娘,您这话可冤枉我了。平日里您说啥我做啥,哪回不是指东不往西?”   高氏闻言,眸光又睨了他一眼,语气凉飕飕的:“那我让你离家出走了吗?”   唐盛神色讪讪,声音低了几分:“还不是因为爹逼得太紧了……我实在是没辙才躲出来的。”   高氏哼了一声,微微抬手,旁边跟随的丫鬟立刻递上一把鸡毛掸子。   唐盛一见那东西,后背冷汗一冒,在阿宝、晏秋的惊讶目光中,撒腿就跑。   亲娘啊!怎么才说两句话,就动手了,您的体面呢!   奈何门口已经被堵住,唐盛只能满院乱转,可他们院子小,拢共不过几步路,唐盛才跑出半圈就被院墙堵住了去路。回头一看,高氏提着掸子已然逼近,手起掸落,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后背上。唐盛顿时发出一连串浮夸至极的惨叫,听着像是遭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刑。   晏玄英站在一旁,憋着笑将脸扭向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实在没好意思当着面笑出声来。   ……   就这样,在柳树巷众多街坊邻居的见证下,唐盛被荣国夫人拎着耳朵塞进了门口的马车。马车帘子一落,高氏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回家过年!你爹那边我替你挡着,可你给我老实点儿,再敢跑,我打折你的腿!”   唐盛在车里连连告饶,声音渐渐随着车轱辘声远去了。   之前荣国公父子俩闹别扭的事,巷子里人人都知道,不少人还私下打了赌,赌到了年底是父子俩谁先低头。毕竟大过年的,唐盛就是气性再大,总归要回家拜祖宗、吃团圆饭的。如今看到高氏亲自出马,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还忘了这层关系。有荣国公夫人从中周旋,父子俩便有了现成的台阶可下,一场风波算是平了。   晏玄英站在巷子口,悠哉悠哉地朝远去的马车挥了挥手,面上不见半分伤感。   等马车拐过街角彻底瞧不见了,她一拍手,笑眯眯地对身边的晏秋道:“好了,人都走了,咱们回去过年!清净了!”   晏秋也是一脸轻松,跟在晏玄英后面,可走了两步忽然又有些担忧:“玄英,过完年后,唐公子会不会又跑回来?”   晏玄英想了想,歪着头道:“这要看他和荣国公父子俩的关系能好到几时。若是过完年又闹了矛盾,怕是还会卷铺盖回来躲着。”   晏秋瞪圆了眼睛:“啊?那咱们到时候还收留他么?”   晏玄英耸了耸肩,唇角勾起一抹笑来:“到时候再说吧。横竖他若真来了,总不至于把人撵出去。不过……下次可得跟他谈好房钱了。”   ……   年后,雍都满是年味,初五,景熙帝为八皇子与大理寺卿郭徐水的女儿赐婚,茶楼酒肆里但凡有人提起此事,都要感慨两声,郭徐水原本就是大理寺卿,在朝中向来是个不好惹的角色。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皇帝的亲家,身份更是水涨船高,连带着走路的步子都比从前稳了三分。而比郭徐水本人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个年过二十四、至今尚未成亲的儿子郭曲。这门赐婚一出,满京城的媒婆忽然都忙了起来,郭曲的婚事一时间被无数人家放在心上,纷纷掂量着自家女儿能不能攀上这门高枝。   郭家的那些事也没瞒着,对于郭曲二十多岁还未成亲的缘由,有心人稍微打听一下还是知晓的,事情要看你怎么看,有人膈应阿宝的存在,有的却觉得郭曲重情重义,品行端正,是个良人,再说阿宝虽然出了教坊司,但仍是乐籍,不足为惧。   郭曲为此头疼不已,好几次堵着晏长赢诉苦。   晏长赢:……   难道这人还期待她替他成婚?或者将阿宝交给他?大白天的,也没饮酒,怎么想这么多。   三月初春,万物复苏。柳梢抽了新绿,柳树巷的杏花如云似霞。   晏玄英在这春光最好的时候,终于凑足了在东城买一处大宅子的银钱。她在回文巷相中了一处三进三出的院落,前后带两个小天井,正房宽敞,厢房齐整,后院还有一片空地可以种些花草蔬果,比柳树巷那间巴掌大的小宅不知阔气了多少倍。   然而京城的春日并不只属于晏玄英一个人的欢喜。朝堂上下、市井坊间,新的乐子总是层出不穷,皇家的乐子尤其引人注目。这回闹出动静的不是六皇子,而是他的兄长四皇子。   事情要从年后说起,四皇子府里有个极为得宠的侧妃,是年前才纳进府的,生得花容月貌、性情温婉,四皇子对她宠爱备至,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府里上上下下都说这位侧妃怕是要压过正妃的风头了。   谁知刚到了三月,那侧妃忽然暴毙身亡,消息传出来时,满府上下皆惊。四皇子更是悲痛欲绝。整个人瘦了一圈,而且亲自操办丧仪,事无巨细,八皇子与这位四哥素来亲厚,听闻消息后也赶忙过府探望,一是安慰兄长节哀,二是帮着分担些治丧的杂务,免得四哥伤心过度将身子熬垮了。   然后兄弟俩灵堂谈话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一条蛇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悄无声息地爬了进来,就那般直直地爬到四皇子跟前。   换做旁人,早就吓得躲开了,奈何四皇子他不是正常人,确切来说,他日常痴迷修仙问卜,自认有了不少道行,看到这看似十分有灵性的蛇,思及他的侧妃生前也养过一条小青蛇玩耍,不过后来死了,一时心中悲喜交加,觉得这蛇是侧妃死后化作蛇灵回来探望自己,竟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蛇头,嘴里还喃喃唤着侧妃的闺名。   八皇子震惊地瞪大眼睛。   然后!   那蛇就一口咬到了四皇子手上,四皇子“嗷”的一叫,当即痛哭流涕,“你不是丹娘!”   八皇子风中凌乱:……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他四哥非要咬一口才清醒。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因为他在躲蛇的时候慢了半拍,那蛇扭身一口咬在了他的腿上,然后蜿蜒着钻进供桌底下不见了踪影。   兄弟俩一个捂着虎口,一个抱着小腿,在灵堂里同时倒吸凉气,场面既狼狈又诡异。   四皇子脸色铁青,连悲痛的劲儿都给吓没了,指着供桌底下怒吼着让下人来抓蛇。府中侍卫们闻声涌入灵堂,翻箱倒柜地找了好半晌,才在帘幔后面将那条蛇捉住,确认是条毒蛇后当场处置了。太医也被火急火燎地请了来,为两位皇子查看伤口、喂药解毒,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才算是稳住了局面。   消息传出去后,京城又热闹起来。   不少百姓觉得八皇子有些倒霉,之前腿被舞姬坐断了,好不容易养好了,如今又被蛇咬了,又要老实养病了。   晏玄英听完四皇子的热闹后,掰着手指开始算起来,六皇子抠门,八皇子看着脑子鹌鹑大,做事冲动,如今这个四皇子听说痴迷“仙途”,一次为侧妃治丧,差点将自己送走。   她看向晏长赢,发出灵魂拷问,“哥哥,咱们大雍朝有正经的皇子吗? ”   当今陛下有二十二个皇子,其中成年的十个,其余十二个未成年的暂时不提,但是目前她知道的这三个明显都不行,剩下的七个里头,总不能连一个能拿得出手的都没有吧?总该有一两个脑子清醒、为人稳重、能堪大任的吧?   晏长赢:……   她叹了一口气,“陛下今年已是天命之年,登基二十余载,若是有正经的,你觉得储位会这样悬空吗?”   陛下不缺儿子,但是缺储君啊,眼看陛下年岁越来越大,满朝文武明里暗里递了多少奏疏,陛下始终含糊其辞不松口,但这储君之位总要定下的,可是看着这些皇子的做派,陛下定不下来,完全可以理解。   晏玄英:……   如果皇帝哪天驾崩了,这么多极品皇子,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既然成年的皇子里头挑不出个像样的,那等再过几年,如今还在宫里念书的那十二个小的里头,会不会冒出个出挑的来?不过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天家的事,与她小百姓有何相干?她还是老老实实盘算明天请谁来砌后院的花圃比较要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 22 章 果然不能惹   不止晏玄英一个小百姓在心底犯嘀咕, 雍都城里但凡长了眼睛的人,私下里都要叹一句,大雍朝的皇子们怎么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疼。而最头疼的, 自然莫过于他们的亲爹景熙帝。   今年景熙帝刚满五十岁, 虽说不上老迈,可天命之年摆在眼前, 朝臣们为储君之事忧心忡忡, 他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帝王家最忌讳的就是储位空悬、人心不定, 满朝文武旁敲侧击地劝了好多次,话里话外都是“陛下该立太子了”。景熙帝每次看到那些奏章, 都忍不住要揉眉心, 他何尝不想立?可他手底下这些成年的皇子, 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开年不久,老四和老八就联袂闹了一场大笑话。一个在灵堂里摸蛇差点把自己送走,一个腿伤刚好又被蛇咬回榻上躺着, 兄弟俩一个比一个能添乱,传得满城风雨, 景熙帝在宫里听了汇报, 气得摔了好些东西了。老六那边更不用说,抠门抠出了新境界,差点闯出大祸,如今满朝上下但凡收到六皇子府的请帖,个个如临大敌、闻风色变, 比见了催命符还紧张。   可若说只有这三个不省心,那倒也罢了。往下数一数,老二虽是长子,却是个面团似的人物, 自己没有半点主见,谁在他耳边说几句便往哪边倒,朝堂议事时永远含糊其辞、模棱两可,让人看了直摇头。老三和老七,兄弟俩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赛一个地痴迷美色,府里侧妃侍妾成群还不够,三天两头往教坊司跑,前些日子老三还闹出一桩强抢民女的丑事,被御史弹劾了好几本,景熙帝将人召进宫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老三当面磕头认错,回头出了宫门又故态复萌。   老九走的则是另一条路,他贪财,但与老六的吝啬抠门截然不同。老六是舍不得花自己的钱,老九却是变着法子从别人手里捞钱。自打出宫建府之后,他便利用皇子身份结交富商巨贾,哄抬物价、囤积居奇,从中抽取高额分成。但凡有人行贿送礼,他一概照单全收,来者不拒,库房里堆满了各色珍玩宝贝,连府里的门槛都比别家高了三寸。景熙帝曾多次下旨斥责他与商贾为伍、败坏皇家体面,每次老九都跪在御前痛哭流涕、再三认错,转头出了宫门便该收收、该拿拿,半点不改。   老十天生体弱,从小药不离身,长得痴肥且性子孤僻,整日把自己关在府里不见外人,连年节宫宴都称病不去,景熙帝对这个儿子也不怎么亲近,父子俩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话。   至于十一皇子,那就是个炮仗转世,一点就着,脾气暴躁到令人发指,前两个月在街上与人争执,竟当众掀了对方的轿子,把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御史吓得魂飞魄散,事后景熙帝罚他闭门思过三个月,他倒好,将门给拆了,闹得整条街都不得安宁。   景熙帝每每想起这些儿子,便忍不住要叹一口气。若是长子还在就好了,老大生前性格沉稳、处事公允,在兄弟间颇有威信,若有他在,多少能替自己管教管教这些不省心的弟弟们。可惜天不假年,大皇子早逝多年,剩下这些一个比一个能折腾,让景熙帝愁白了半边头发。   他也曾将希望放在宫中尚未成年的那十几个小皇子身上,盼着他们长大了能有个出息的。可不知怎的,但凡出宫建府封了王,便好似解开了什么封印一般,原先在宫中念书时瞧着也算安分守己、规规矩矩的孩子,一出宫便原形毕露,各种“特质”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疼。   景熙帝百思不得其解,明明自己给每位皇子请的都是当世名师大儒,四书五经、治国方略一样没少教,怎么教出来的一个个都歪成了这般模样?他有时坐在御书房里翻看皇子们的功课批注,字迹工整、文理通达,瞧着都是好苗子,可偏偏出了宫就变样,实在令人费解。   更让他郁闷的是,这些年来朝堂上俊杰辈出,从寒门举子到世家子弟,能臣干吏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各家教养出来的好儿郎比比皆是,偏偏皇家的龙子龙孙们一个比一个不着调。   为此景熙帝也曾私下召几位心腹重臣问过经验,想讨教讨教别人家是怎么教儿子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楚缘由,最后有人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这各家种果,有好有坏也是常事,譬如定国公品性虽有些不端,可几个儿子也没见全部都是品行不良的。   定国公后来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话,气得吹胡子瞪眼,在府里骂了好几天。   他自己就花心一些,自认平日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儿子好,就夸他们就行,干嘛还说他的坏话。   可这话反倒让景熙帝越发纳闷了,连定国公那样的都能养出几个好儿子来,怎么他堂堂一国之君,满宫名师大儒教着,反倒养出了一窝歪瓜裂枣?总不能真是宫里的风水出了什么毛病吧?   景熙帝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三月上旬,后宫中一位小嫔妃诞下了一名小皇子。对于已经五十岁的景熙帝来说,这算是老来得子,消息传出宫去,朝野上下少不得要恭贺一番,好歹也能向天下人昭示,陛下的身体还强健,不必急着为储君之事忧心忡忡。   然而景熙帝对着襁褓中小儿子那张皱巴巴的脸,心里却起了另一番盘算。   他下定决心,要将这个小皇子放到宫外去抚养,跳出宫里那个“怪圈”,看看换了个环境,能不能养出一个正常些的皇嗣来。人选他已经想好了,就交给自己大哥庆王来教养。庆王为人稳重宽厚,府中家风严谨,又远离朝堂纷争,比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的环境不知清净多少倍。   景熙帝打定主意,等小皇子满了白日,就送往庆王府。   庆王接到宫里递来的消息时,脸上笑呵呵地应了,转头回到府里便愁眉苦脸地拉了三天脸。他心里门儿清,这差事看着是恩典,实则是烫手山芋。   将一位皇子养在府里,说是叔父教养侄儿,可那毕竟是龙子龙孙,万一磕了碰了、病了痛了,他这做叔父的如何担待得起?到时候别说他是陛下的亲哥哥,就是亲儿子,也要吃不了兜着走。可君命难违,这事他压根推脱不掉,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一面吩咐府里收拾最好的院子出来,一面暗中叮嘱下人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   当然,为了保护小皇子的安全,也为了让此事在朝堂上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景熙帝让钦天监传出了一道说法,表示小皇子命格奇特,与宫中风水相冲,需在成年之前养于宫外祈福方能平安长成。至于朝堂群臣信不信、背后如何议论,景熙帝倒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横竖他活了五十岁,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如今只想安安静静地把这个小儿子养大,看看离了那座宫墙,到底能不能养出个像样的皇子来。   ……   荣国府后花园里,春风裹着玉兰花的残香穿过回廊,唐盛歪在藤编躺椅上,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对面坐着霍方荀。   唐盛:“你说咱们陛下,都五十岁的人了,这时候才想起来把小皇子送出宫去养,想换个法子从头来过,是不是有些晚了?那小的还在吃奶呢,等他能跑能跳能读书,陛下都奔六十去了。”   霍方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淡的,“也许正是因为年岁大了,才急了。人到了这个年纪,看事情往往会比年轻时更通透一些,也更容易生出几分时不我待的紧迫来。”   唐盛轻啧一声,将扇子在掌心敲了敲,“陛下急什么?依我看,他身体硬朗得很,上回春猎还能骑马拉弓,精神头比朝中好些年轻官员都足,真正该急的是那些皇子们,若是这个小皇子当真在庆王府被养成了个端方知礼、聪明稳重的,那乐子可就大了。后来者居上……哈哈!”   霍方荀将茶盏搁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前提是,他要有足够的时间长大。我就怕陛下那些已经成年的儿子们……心急。”   唐盛脸上的笑意微微敛了敛,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你说得对。要想争储位,第一要紧的便是活着。小皇子能不能平安长大,看的是庆王府的本事,还有他的命了,咱们又管不了陛下,就看那些皇子怎么闹腾吧。”   ……   从荣国府出来,霍方荀并没有直接回定国府,而是让车夫将马车赶向了西城瑞河一带。他之所以绕路去那儿,是因为方才在荣国府喝茶时,唐盛的随从春喜顺嘴提了一句,他外祖家的薛子真今几个在西城瑞河边上与人打赌比试学问,赌注荒唐得很,输的人要跳进河里游到对岸,还得站在对岸大声喊三声“我输了”。   薛子真是他外祖薛太傅最疼爱的小孙子,年纪轻、性子冲,最经不起旁人激将。   马车在瑞河边停下时,霍方荀远远便看见岸边围了不少人,乌泱泱一群锦衣华服的少年公子,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在一张熟悉的面孔上顿住了。   只见晏玄英站在离河岸不过几步远的地方,正抱着胳膊对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说着什么,那少年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揪着袖子低着头,正是薛子真。   霍方荀脚步一顿,当即隐了身形,侧身藏在河边酒肆招牌之后,随从班莽跟在身后,也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公子,似乎是晏小公子与薛小公子在说话。”   霍方荀轻应了一声,示意班莽噤声,自己则静静地看着那边的动静。   就听晏玄英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带着几分戏谑与从容:“薛公子,时候还早,还比不比?不过按照规矩,你要先完成赌注才行。”   薛子真的脸色更白了几分,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来,揪着袖子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我……我输了,不过我不能跳,我给你钱。”   晏玄英眼睛微眯,“薛公子,你也是名门之后,可知什么叫一诺千金?做不到为何打赌?”   薛子真:……   他身边那些同来的公子哥们见状,不仅不上前解围,反而纷纷起哄,有的说“子真你怕什么,跳就跳”,有的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晏玄英冷眼瞧着那群起哄的公子哥,忽然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双手一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罢了罢了,我又不能当真把你踹下去。只不过你给我听好了,我若是再见到你欺负阿宝,下一次我可不会这么客气了,直接打上你家大门去,让薛老太傅当着满街百姓的面评评理。”   薛子真的父亲看上了郭曲,有意让其当女婿,然后这个薛子真脑子里不知道牵了哪根线,居然来寻阿宝的麻烦,带着人拦着她,让她将阿宝送走。   这事能忍?   晏玄英自然不惯着。   薛子真脸色微白:……   晏玄英看着他那副青涩稚嫩的模样,心知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脸皮薄、心思浅,估计是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便也懒得再与他纠缠,叹了口气转身便要离开。   她转身走了没两步,身后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子真,你快上来,你不会凫水啊!”   “子真,你别冲动!”   “快救子真!”   ……   “!”晏玄英回头,就看到薛子真在水中扑腾挣扎,扑腾的越久,沉的越快,而岸上那些方才还起哄鼓劲的公子哥们,此刻一个个只动嘴皮子喊“快救人”,脚下却跟钉了钉子似的半步不挪。薛家的两个随从倒是急了,一边喊着“公子”一边往水里扑,可两人显然也不大会水,跳下去后扑腾的姿势比薛子真好不了多少。   “果然不能惹小孩!”晏玄英跺了一下脚,在众人的惊呼中跳下湖,往薛子真游去。   同样赶到岸边要救人的霍方荀恰好听到了这话:……   这人比薛子真年纪还小吧。   水里的薛子真呛了好几口水,又惊又惧之下胡乱扑腾,手脚并用地想扒住晏玄英的身子。晏玄英被他折腾得够呛,毫不客气地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恶声恶气地威胁道:“你再挣扎,我把你衣服扒了扔水里让你自己游!”   薛子真动作猛地一僵,随即果真乖顺下来,只是整张脸连耳根都烧得通红,也不知是呛水呛的还是被这话臊的,好在湖水的遮掩下也没人看得出来。他被晏玄英拖着往岸边游,终于忍不住委屈巴巴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土匪!”   “……”晏玄英耳尖,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   薛子真瘪嘴,也不敢松开手,就那样跟着她上了岸。   上了岸后,晏玄英先撑着河沿爬上去,又弯腰将薛子真拖了上来,两人都成了落汤鸡。   晏玄英蹲在他面前,一脸认真地盯着他,语重心长道:“薛公子,以后你再跳河,可以跳一个安静无人的地方吗?尤其要等我离开后,行吗?”   “……”薛子真坐在地上,揪浑身湿透,揪着湿漉漉的衣领,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她,活像她是哪个山头的悍匪强掳了良家少年一般。   薛家的随从总算连滚带爬地从水里挣扎上岸,扑过来抱住自家公子便哭天喊地,“公子,你不会水,干嘛下去啊,人家不是说不计较了吗?”   薛子真侧过头不看他,硬邦邦地嘀咕了一句:“我薛家人守诺!”   随从急的直拍腿,“守诺也不能不要命啊!”   围观的人群纷纷点头附和,方才那些撺掇薛子真跳河的公子哥们此刻倒是一个个换上了义正词严的面孔,七嘴八舌地说着“子真你太冲动了”“何必跟一个打赌较真”,好像全然忘了方才正是他们兴高采烈地鼓动人家跳湖。   晏玄英没工夫看这群人表演,撇了撇嘴,拧了拧袖口的水,转身便要离开。   往后见着这些半大孩子,说话千万要留几分余地,别把人逼急了。这世上有些人冲动起来,做事是不经过脑子的。   薛子真抬眼望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忽然怯怯地喊了一声:“晏……晏公子!”   晏玄英脚步不停,甚至加快了几分。薛子真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身影,心里不知怎的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来。   随从还在旁边抹眼泪,“公子,你都湿透了,地上凉,咱们快去换衣服!”   薛子真这才反应过来,打了一个寒颤,刚刚站起身,抬眸看到缓步走近的霍方荀,浑身一僵,感觉全身更冷了,他嘴唇嗫喏:“表哥。”   此时周围围观的人也注意到了霍方荀的身影,定国府世子的名头在京城中还是响当当的,那些方才还在叽叽喳喳议论的公子哥们顿时噤了声,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入群里。   霍方荀脸上挂着和缓至极的笑容,声音那是万分温和,“子真,你若是往后还喜欢跳水玩,正好外祖过些日子要回乡祭祖,你跟着一道去,那边黄河宽得很,你跳进去往对岸游,若是真能游到对面,我保证满天下没人敢说你半句不是。”   薛子真面色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杵在原地。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连方才还在哭哭啼啼的随从也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霍世子面上在笑,心里指不定已经气成了什么样。   薛子真被他表哥那句“往黄河跳”吓得连打了好几个哆嗦,也不敢说话了,他担心自己若是敢动作,不用等祭祖,霍表哥明天就会让人将他抛到黄河里去,他乖乖地缩着脑袋跟在霍方荀身后上了马车,一路上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马车驶离了瑞河边,拐进长街的喧嚣里,他才缓过神来,揪着披风的边缘,半晌终于憋出一句:“表哥……晏小公子是不是很不喜欢我。”   霍方荀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了眼,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他将你当小孩。”   “……”薛子真顿时涨红了脸,噘着嘴道:“他才小。”   霍方荀瞥了他一眼,“他文采比你高,还将你从水中捞出来,你除了年龄能赢过他,哪个能比过?”   薛子真:……   那日回到薛府,薛老太傅听随从禀报了前因后果之后,气得胡须直抖,二话不说便让人取了戒尺来,压着薛子真在书房里结结实实地抽了一顿,薛子真哭爹喊娘,也没人敢应声帮忙说话。   ……   原以为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了,谁知次日上午,晏玄英回文巷新宅的大门又被叩响了。   晏秋跑去开门,门板一拉开便愣住了,半晌没吭声。   晏玄英正在院里伸懒腰,瞧他僵在门口不动弹,好奇地凑过去一看,门口站着三四个人,为首的正是昨天那个被她从水里捞上来的薛子真,旁边还跟着几个随从打扮的人,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薛子真身侧那位年轻公子,身着月白锦袍,长身玉立,眉目清隽,通身的气度一看便知出身不凡,晏玄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心里默默给这人的相貌打了个满分。   晏秋:“玄英,这……他……”   他们是来找麻烦的吗?   晏玄英没急着答话,先打量了薛子真一眼。   他见晏玄英望过来,下意识别开脸,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硬邦邦道:“祖父让我来赔罪的。”   言下之意就是,你别自作多情,我才不想登你的门。   晏玄英闻言,没急着搭理他,反倒将目光转向旁边那位月白锦袍的公子,彬彬有礼地拱手道:“这位公子,敢问可是如此?”   霍方荀唇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柔声道:“确实如此,外祖担心子真闯祸,让在下陪同。”   “哦。”晏玄英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霍方荀,“失礼了!”   霍方荀对这没头没脑的话一时不解。   薛子真也是疑惑。   下一秒,他们就明白是什么含义。   只见晏玄英扶住一边的大门,对晏秋昂了昂下巴:“晏秋,关门送客!”   这宅子大了有一点不好,就门大了,不能随意关。   薛子真先是一愣,随即瞪圆了眼,又气又急地喊了一声:“晏玄英!你什么意思!我是来赔罪的,你就这么赶人?”   晏秋也被她这话愣住,迟疑道:“玄英,他们是来赔罪的。”   而且看他们的言行,确确实实不是上门找麻烦的。   霍方荀闻言,眼底趣味更深,面上失笑,“可要在下帮忙?”   “……额。”晏玄英扶着门板的动作一顿,终于正眼看向霍方荀,歪了歪头道:“敢问公子名讳?”   薛子真不等霍方荀回答,眼神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易觉察的酸气,幽幽道,“他是我表哥。”   晏玄英白了他一眼,她是问名讳,不是身份,薛子真的表哥有多少,她又不知道。   霍方荀拱手一拜,“在下姓霍,名方荀,出身定国府,荣国府唐盛乃是我的挚友。”   “哦。”晏玄英恍然大悟,回礼道:“久仰久仰!”   她真的从唐盛口中知道这位不少事,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霍方荀同样道:“彼此彼此!”   晏玄英:……   看来他们私底下,唐盛也说了她许多事。   晏秋见状,小声道:“玄英,既然大家都认识了,要不请人进去吧?”   总不能一直堵在门口吧。   薛子真闻言,眼巴巴地看着晏玄英。   晏玄英装作看不见,而是彬彬有礼地看向霍方荀:“霍公子,请!”   霍方荀微微颔首,然后抬步走了进去。   薛子真也跟着进去,嘴巴翘的能挂油壶。怪不得祖父让霍方荀待他来上门致歉,看来预料到了对方的反应,没霍方荀,他是进不了门。   实际上,霍方荀是自己跟薛太傅提议的。   就这样,虽然晏玄英不想理薛子真,但是要给薛老太傅还有霍方荀的面子,双方明面上也算是和谐,在晏玄英的注视下,老老实实地行了个礼,把来路上背了四五遍的赔罪词磕磕巴巴地念了出来,大意是昨日是自己鲁莽,不该去找阿宝的麻烦,往后绝不再犯,承诺以后不找阿宝的麻烦,还送了不少赔礼,阿宝也接受了。   日子便在这样一桩桩小事里不紧不慢地滑了过去,景熙二十一年,也是晏长赢入朝堂的第二年,五月,景熙帝将她派到都察院,破格让她做了一名监察御史,属于特旨改官,不受资历束缚,要知道,寻常人,即使是状元出身,也要在翰林院待个两到三年,然后参加吏部、都察院科道考选,考选通过以后,才会授监察御史,对此朝野不少人可眼红的很。   晏长赢倒是镇定,接到旨意后不卑不亢地领了印信,次日便换了官服去了都察院。她心里明白,陛下将她安插到都察院,是存了历练她的心思,御史台掌纠察百官之责,风闻奏事、弹劾不法,是个得罪人却又最能见真章的地方。她摩拳擦掌,打算大展一番身手。   晏玄英却是冷汗直冒。   晏玄英抬起头来,望着头顶蓝盈盈的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自古以来,没多少人喜欢御史的,   亲姐,你悠着点!   她担心得罪人太多,亲姐半夜被人套麻袋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 23 章 儿啊,朕是   晏长赢入了都察院之后, 满朝文武都在翘首以盼,这位年纪轻轻便得陛下青眼的状元郎,头一把火会烧到谁的头上去。   有猜她会弹劾某个贪墨的地方大员, 有猜她会拿朝中某位勋贵开刀立威, 茶楼酒肆里甚至有人私下开了赌盘,押晏长赢第一本奏章参的是谁。结果等晏长赢的奏章递进宫里, 消息传出来之后, 整个京城静了一瞬, 随即炸开了锅,她弹劾的既不是朝臣也不是勋贵, 而是皇宫内廷负责采买的太监总管们。   奏章内, 晏长赢引经据典、条理分明, 将内廷采办中饱私囊、夸大价格、虚报账目的种种弊病一一陈列。比如民间市井之上一枚鸡蛋不过三文钱,可经了内廷采买的手,账面上记的便成了百文钱, 若是打上“御用”的名头给皇帝吃的,采购价更是夸张到了三百文一枚。可那三百文的鸡蛋与三文钱的鸡蛋剥了壳放在碟子里, 谁看得出差别来?   更不用说肉类、果蔬、柴炭这些每日都要耗费大量的物件, 层层加码下来,内廷一年从国库拨走的银子,怕是有半数都落进了中间经手人的腰包。   奏章递上去之后,满朝文武私下议论纷纷。有人拍案叫好,也有人捏了把汗, 觉得这年轻人到底是初入都察院不知深浅,内廷那些总管太监哪一个不是成精的老狐狸,得罪了他们,往后在宫里走动连路都难走。内廷捞油水捞的很这事在朝中不是秘密, 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些,可为何此前从没人捅破这层窗户纸?无非是各人心里都有本账,内廷到底是皇帝身边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弹劾内廷贪墨,传到陛下耳中,岂不是在说陛下治下不严、纵容身边人敛财?所以即便心里再看不惯,大家也默契地闭了口。   至于晏长赢为何知道这些,自然是六皇子的缘故。   自从上回晏长赢、唐盛以吃坏肚子为由装病躲过了六皇子那场要命的年宴之后,六皇子便将两人引为知己,隔三差五便邀他们过府喝茶。六皇子的茶从来不怎么好的,泡出来的汤色寡淡,可晏长赢也不嫌弃,每回都端端正正地坐着喝,听完六皇子那些絮絮叨叨的牢骚再起身告辞。   六皇子在这位状元郎面前格外话多,什么话都往外倒,其中吐槽最多的就是他那位老子,大雍朝的皇帝陛下,痛斥他败家。   六皇子每每提起宫中用度,便一脸痛心疾首,掰着指头算给晏长赢看,不提鸡蛋,单是柴炭,外头一车不过几百文,宫里记的却是几两银子。他说这话时连连摇头,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痛惜,仿佛花的每一文钱都是从他自己荷包里掏出去的。   对于六皇子这话,晏长赢信,对于一个抠门抠到骨子里的人,全京城恐怕没有他对京城物价更加敏感的。   皇帝陛下确实败家,她认同六皇子那话,不是自己赚的钱,花起来不心疼。   ……   景熙帝看完奏章以后,挑了挑眉,说了声,“这晏长赢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才进都察院几天,头一把火就烧到朕的内廷来了。”   内廷采办的那些勾当,他自然了解。   他没想到晏长赢的第一仗居然是这个。   孙公公赔着笑,躬身道:“陛下说的是。”   景熙帝余光微斜,瞧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你不担心?”   孙公公当即挺直了腰板,一脸正色道:“奴婢一心伺候陛下,绝无外心。若奴婢手底下的人出了差错,陛下尽管处置便是,奴婢等人不值一提,全凭陛下做主。”   景熙帝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反而吩咐道:“宣晏长赢进宫,朕要听他好好说说,到底谁惹了他。”   孙公公躬身应了,转身出门时心里还在琢磨,这位晏状元到底是被哪个不长眼的内侍得罪了,怎么上来就捅这么大的篓子。   半个时辰后,晏长赢进了宫,站在荣华殿中不卑不亢地行了大礼。景熙帝端坐御案之后,手中捏着那份奏章,面上佯装严肃,语气带着几分审视,“晏爱卿,你所奏之事,有人喊冤。如今朕宣你进来,当面再问你一遍,你所奏之事,可都属实?里面可掺杂了什么私人恩怨?”   晏长赢神情镇静,拱手道:“陛下,臣所奏之事,句句属实,绝无私怨。臣之所以呈上此奏,全是为了陛下着想。内廷采买中饱私囊、以次充好之事若不加整顿,长此以往,损害的只会是陛下的利益。陛下殚精竭虑,困于这宫城之中为天下万民日夜操劳,连修个小宫室都要受朝野上下监督掣肘,可内廷有些人,身为奴婢,却肆无忌惮地挥霍陛下的银钱,最后天下百姓还要说陛下奢靡无度。臣虽然位卑言轻,却实在看不得陛下受此蒙蔽……”   她进宫之前,妹妹就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如果陛下问她为何弹劾内廷贪墨,不要说为了百姓、为了朝廷,就说为了皇帝,往景熙帝身上靠。   加上她此刻语气恳切,目光真诚,听着便格外令人受用。   景熙帝听她说完,面上的严肃渐渐裂开一道缝,浮上一层掩不住的笑意。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吩咐左右,“来人,给晏爱卿赐座,你们这些奴婢该和晏爱卿好好学一下,多为朕想想,平日也要有所顾忌。”   周围的宫人慌忙跪了一地,连声请罪。两名小太监搬了把椅子送到晏长赢身侧,躬身低声道:“晏御史请坐!”   晏长赢微微一拱手,“多谢陛下!”   随即端正坐下,身姿笔挺如松。   景熙帝抿了一口茶,随口问道:“晏爱卿,你如何想起与朕说起内廷贪腐之事的?”   以他对晏长赢的了解,此人正直敢言,却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读书人性子,对内廷采买的弯弯绕绕不该这般熟悉才是。   殿内的宫人们纷纷竖起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等着晏长赢的回答。   晏长赢面色坦然,丝毫不见扭捏与犹豫,“陛下,是六皇子帮了臣。臣对宫中物价本不了解,是六皇子时常与臣提起内廷用度之奢靡,臣这才知晓其中关节。”   “噗——!”景熙帝嘴里的茶水瞬间喷了出来,茶渍溅了满桌,连手边的奏章都没能幸免。他猛地咳嗽了两声,一旁的孙公公脸上的笑也裂了道缝,手忙脚乱地递上手帕。   殿内听到这句话的宫人,一个个下巴差点惊掉在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让他们头顶那些总管整日胆战心惊与咒骂的罪魁祸首居然是六皇子。   景熙帝接过手帕擦了擦唇角的茶渍,目光复杂地看着晏长赢,再次确认道:“你说是……老六?”   晏长赢端坐着,淡定点头:“正是。六皇子对市井物价以及宫中用度耗费都十分熟悉,臣也是受他点拨才留意到此事。若此奏能有所成效,臣以为六皇子当占一半功劳。”   景熙帝嘴角微微抽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在晏长赢坦荡清正的面容上停了片刻,心里百感交集。   晏长赢这话,颇让人信服,就是满朝文武也挑不出错。   众所周知老六抠门,对钱财十分敏感,他知道这些也不奇怪。   景熙帝的目光再次落在晏长赢身上。她穿着御史官服,身姿挺拔,眉目清舒,气质脱俗干净,目光坦荡明亮。寒门出身、状元之才,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声“当世天骄”。再看看他家老六,虽说相貌周正、个头也不矮,可那副畏畏缩缩一提到钱就眼睛发亮的模样,实在没有半点皇家子嗣的大气。景熙帝在心里默默将两人放在一处比了比,一个如玉树临风,一个如墙角青苔,谁是皇子谁是臣子,若不穿那身蟒袍,确定能有人辨认出来吗?   如今这个看着清雅出尘的状元郎,竟与他那个畏畏缩缩、抠门吝啬的六儿子交了朋友,而且还被老六影响了。景熙帝一时心情复杂,既欣慰六皇子总算有个像样的朋友,又担心晏长赢被老六“带坏”了性子,往后也变得斤斤计较起来。   他这个老父亲,一时不知道欣慰还是头疼。   景熙帝轻咳两声,“晏爱卿如此说了,稍后就让老六上个奏章说说此事,不能光让你一个人干活。”   晏长赢认真道:“为陛下做事,臣不觉得累。”   景熙帝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不由又笑了笑,重新端了盏新茶抿了一口,收敛了笑意正经问道:“晏爱卿觉得,这内廷的贪腐与奢靡浪费,该如何整顿?”   晏长赢想了想,如实道:“请陛下恕罪,臣对内廷事务不太了解,臣以为应该选一个对内廷十分熟悉,同时又能秉公办理的人负责整顿。”   “哦?”景熙帝语气悠扬,带着一丝促狭,“看来朕的状元郎已经有人选了?”   “……陛下。”孙公公轻轻喊了一声,主要是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景熙帝瞅了他一眼,“怎么?”   孙公公挤出一张笑脸,柔声道:“陛下,晏御史还是年轻,不如您考虑周到,不如您做主。”   景熙帝不在意道:“听听晏爱卿如何说?”   “……”晏长赢闻言,蹙了蹙眉,主要是她也没想过谁能解决,再说整顿内务这事不好做,可她又不能光提出问题,不解决问题,她目光转了转,忽而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主意,当即起身道:“陛下,臣觉得可让六皇子试试。”   此话一出,殿内安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景熙帝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他觉得自己方才似乎又耳鸣了,他好像听到晏长赢举荐了老六?那个连自己生辰宴都能办成毒杀现场的老六?   孙公公笑容僵硬,眼角抽搐了两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下他有了闲空,一定出去好好审审那些小兔崽子怎么得罪晏长赢了,还是刚刚他进宫时,给他暗地里下绊子了?否则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不可能如此对待他们。   景熙帝怀疑道:“老六?你举荐老六?”   晏长赢提出后,思路瞬间清晰,觉得以六皇子这性子,说不定能行,当即就组织语言劝了起来,六皇子熟悉内廷事务,又熟悉市场价格,而且还是皇子,身份也足够,让他干,算是目前最佳人选。   景熙帝也有些意动,不过还是犹豫,若是去年没有发生那场变质食物中毒事件,景熙帝也愿意历练儿子,但是六皇子抠起来,真的连自己都不在乎,谁知道让他去整顿内务,他会抠到什么地步?会不会把宫人的口粮都削减到每日一餐?会不会连御膳房的柴炭都要限量供应?到时候别整顿没整出成效来,先把宫里上下给闹得人仰马翻,景熙帝一把年纪了,也怕折腾。   晏长赢见景熙帝面有犹豫,便又补了一句:“陛下,臣觉得,说不定以毒攻毒,不仅能够解决内廷积弊,也能顺势纠正一番六皇子的性子……当然,这些只是臣的一点浅见,如何决断还要陛下做主。臣与六皇子虽有些熟识,但对他性格的深浅,实在算不上多了解。”   景熙帝沉默:……   晏长赢同样不说话,等待他的决断。   孙公公觉得这段时间尤其煎熬,有些不甘心地小声唤了一声,“陛下……”   景熙帝缓缓开口,“如此……”   孙公公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景熙帝剩下的话让他眼前一黑。   景熙帝:“晏爱卿说的没错,老六虽说对钱财有些看重,品性还算不错,这么大了,理应给他一个历练机会。”   景熙帝如此干脆,让晏长赢都是惊愕,“陛下,您决定了?”   “也该让内廷那些人长长教训了。”景熙帝其实心里也没底,不过面上还是高深莫测的淡然。   晏长赢见状,对景熙帝那是心悦诚服的佩服,“陛下慈父仁心,长赢惭愧。”   景熙帝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熨帖,哈哈笑了两声,“等你日后为人父母,便知道该如何做了。”   ……   等晏长赢离开后,景熙帝又派人宣了六皇子进宫,询问了一番,发现他这个六儿子真的对市井物价以及内廷花销信手拈来,御膳房每日消耗的柴炭比实际所需多出三成,库房登记的绸缎匹数与实际入库的数对不上,连宫里用的蜡烛,一支的价钱都够外面买上一整箱……看着六皇子说的一脸痛心的模样,景熙甚至还有些心虚,也觉得内廷那些总管太过分了。   景熙帝咬了咬牙,对六皇子道:“朕打算让你去整顿内廷开销,你可愿意?”   六皇子愣一下,一时不敢相信,“父皇,你说的是真的?”   景熙帝看着他这副又惊又喜的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角,拍拍他的肩膀,“你好好干,莫要辜负了朕与晏长赢对你的期待!”   “晏长赢……”六皇子呢喃了一声,眼眶忽然有些泛红,鼻头微酸。   他知道自己在兄弟姐妹之间人缘不好,没想到晏长赢居然看到他的优点,拿他当朋友,还在御前举荐他。   景熙帝见他快要哭出来,觉得自己平日有些疏忽这些儿子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相信你能做好。”   六皇子抽了一下鼻子,抬头坚定道:“父皇,您放心吧。”   六皇子回去后,专门从库房里挑出两条上好的腊肉还有两匹颜色鲜亮的绸缎让人送到晏家。   收到礼物的晏长赢:……   看六皇子这欢喜的模样,也不算坑了他……吧。   不过几日功夫,晏长赢弹劾内廷、举荐六皇子整顿宫务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的官场与市井。众人听说前因后果之后,对晏长赢的态度从最初的“初生牛犊不怕虎”渐渐转成了“此人不可小觑”。   原以为她是个只知道读圣贤书的呆子,不懂变通,满脑子忠孝节义,可人家入都察院的第一仗,不仅搅得内廷人心惶惶,还全身而退片叶不沾身,把烂摊子利利落落地甩给了六皇子。   朝中那些老狐狸们暗暗咋舌,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位状元郎,怕不是表面看着清正,内里也是个有心眼的。   晏玄英听完经过后,沉默了一会儿,对她姐佩服的五体投地,开始期待接下来六皇子如何表演了。   不止她,但凡了解六皇子性子的人,都为景熙帝捏了一把汗,同时万分接下来情景。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而内廷往日那些挥霍无数,颐指气使的太监总管也迎来了他们的“严父”兼“魔王”。   内廷总管们起初还想糊弄,拿些陈年旧账来搪塞,可六皇子比他们自己都熟悉内廷的运转,哪道门每日进多少柴炭、哪座殿每月领多少蜡烛,他心里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总管们想虚报数目,六皇子便直接拿出自己手抄的物价簿子来对质,连城外集市上柴炭某日涨价一文钱他都一清二楚。总管们被他逼得哑口无言,想哭穷诉苦,六皇子便表示,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他可以求个恩典,将他们都放出宫去,大家都省了事,总管们吓得当场跪了一地,再不敢吭声。   起初景熙帝瞧着还挺满意,觉得这个六儿子终于有了几分皇家子弟的干练模样,御膳房的用度肉眼可见地减了两成,库房里的损耗也少了许多。他甚至在早朝时还跟近臣夸了两句,说老六总算长大了,知道替父皇分忧了。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多久景熙帝便觉出不对劲来。   先是后宫的妃嫔们陆续哭诉,胭脂水粉的质地变得粗劣了,抹在脸上不上色还刺痒,往日每日送到各宫的新鲜水果点心也减了半数,有时一连两三日见不着一样像样的果子,连每季发放的绸缎衣料都不如从前鲜亮,颜色暗沉,手感和街边布庄里便宜的货色差不多……   景熙帝起初还不在意,觉得后宫妇人们娇气,节俭些也是好事,可渐渐地他就发现,自己的日子也跟着紧巴了起来。   他往日一餐三四十道菜肴,山珍海味摆满了整张御案,如今被六皇子减了一半,只剩十几道,还多是些家常菜色,连从前顿顿都有的那道炙羊肉都变成了五日一回。外地进贡的珍品,往年各州府送来的奇珍异果、名贵特产,到了御前少说也有几十箱,如今被六皇子截下了半数,说是“过于奢靡,有损父皇清名”。他平日熏殿用的南洋沉香和龙涎香,从前一燃便满殿馥郁,如今点了半天也只有淡淡的烟气,宫人说是六皇子换了更便宜的香品,原先那些好的被收进了库房留到重要节日再用。早膳用碧梗米熬的珍珠燕窝羹换成了小米粥,还贴心上了十多道咸菜,景熙帝也算是与民同乐,享受一下忆苦思甜了……   景熙帝:……   放屁,他这辈子过得最苦的时候,就是现在!   儿啊,朕是让你收拾内廷,不是让你收拾亲爹的。   六皇子却觉得委屈,要不是看在他爹主动将内廷交给他整顿的份上,他还能再减一半,父皇实在太败家了。   就这样,前后不过一个月,六皇子便以一己之力闹得皇宫鸡飞狗跳、叫苦不迭。与此同时,弹劾他的折子也雪片般飞进了景熙帝的御案上,有说他中饱私囊的,有说他苛待宫中上下毫无仁心的,有说他不顾皇家体面有损国威的,林林总总叠了厚厚一摞……   妃嫔与宫人那是日夜哭诉,恳请景熙帝将六皇子的差事给撤了吧。   最终景熙帝为平“民愤”,还是让六皇子将差事交了,赏赐了他不少东西,让他回府好好休息,再整顿下去皇宫就要乱套了。   六皇子心中委屈啊,虽然他这一月确实也得了不少实惠,但是也给父皇省了三成的开销,父皇就不再忍几个月吗?   被六皇子当成“朋友”,拉来听他诉苦的唐盛、晏长赢努力绷住表情,时不时点头,以作回应。   唐盛努力憋笑,他时不时颔首应和一声“六殿下说得对”、“六殿下辛苦了”,心里却笑得快打鸣,这一出算是陛下自讨苦吃,想让六皇子去收拾内廷,结果被亲儿子收拾到了自己头上,不过六皇子也真是不客气。   他目光落到对面的晏长赢身上,眼神满是促狭,六皇子此事,此人“功不可没”。   晏长赢一时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她觉得挺好,六皇子确实为宫中开销减小不少。从这个角度来说,她举荐六皇子也不算全无成效。至于皇宫上下叫苦不迭,陛下喝了半个月小米粥,那都是意外,不赖她。   ……   经由此事,晏长赢一战成名,在都察院彻底站稳了脚跟,让百官那是印象深刻的很。   连那些原本觉得她资历浅、年纪轻、不过是靠着状元头衔侥幸得官的老臣们,也开始正眼瞧她了。   更有人私下叮嘱自家子侄:“往后在朝中遇上晏长赢,该退便退,该避便避,莫要与他起冲突。你没瞧见内廷那帮总管被他整成什么样了?那可不是个善茬。”   坊间甚至流传出一个小道消息,说晏长赢之所以弹劾内廷,是因为她进宫面圣时被某个小太监拦路刁难,小心眼的晏长赢记了仇,这才假借六皇子之手对整座皇宫开了刀。消息越传越真,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那个小太监长什么模样、说了什么话都编了出来,所以现在大家都有些忌惮她。   被“忌惮”的晏长赢:……   她何时小心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 24 章 果然是伴君   晏长赢入了都察院以后, 便如鱼如大海,鸟归丛林。   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彻底释放出来,加上内廷首战顺利, 她此时用晏玄英的话就是“无法无天”了。   她本身就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 如今当上了监察御史,职责便是纠正百官, 弹劾不法, 用晏玄英的话来说, 晏长赢拿到了“奉旨挑刺”的金牌令箭,那自然是肆无忌惮了。   然后在晴朗的夏日里, 满朝文武便享受到了比七月灼阳更让人冷汗直冒的氛围, 收拾完内廷后, 她三两日就上奏疏弹劾,上至六部尚书、诸位皇子、皇室宗亲,下到地方官吏、军中将领, 几乎半个朝堂都被她点过名。户部虚开损耗,她查完账册后当庭揭发, 一条条、一笔笔列得清清楚楚, 户部官员面如土色,支支吾吾辩驳不得。有三皇子府管事仗着主子身份,在外强占百姓良田,她连三皇子本人的面子都没给,直接奏章递到御前, 措辞锋利,不留半分情面。禁军中有将领欺压平民、强征劳役,她路过时亲眼所见,回衙便写奏章弹劾, 知道的将领次日就赶紧反省认错……   起初那几个月,景熙帝对她倒是颇为欣赏,新鲜感也足,加上晏长赢文采好,写的犀利诙谐,每次她递上奏疏,景熙帝都逐字看完,有时还在折子上写几句赞赏的朱批,隔三差五便赏赐东西,还会在朝会上点名称赞,勉励众臣效仿晏长赢的工作态度。   彼时,晏长赢的名号响彻京城,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谈及她,无不竖指称赞,赞誉她为不畏权贵的铁面御史、寒门子弟出人头地的楷模。   可日子一久,景熙帝的态度便渐渐转变。身为九五之尊,他是天下之主,朝堂百官,孰能无过?若事事较真、件件深究,朝堂之上便无人能立足。更何况,诸多牵涉皇室体面、勋贵情面的旧事,本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含糊过去,偏偏被晏长赢一一揪出,摊于天光之下,令他想要遮掩也无丛下手。   更让景熙帝头疼的是,晏长赢似是当谏臣上了瘾,非但弹劾百官,屡屡直谏君上,今日言他拨银不当,明日论他用人不明,后日斥他处置皇子过失偏颇。   身边守着一位日日挑错的臣子,景熙帝越发头疼,好像他又自找苦吃了。   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个个都是千年老狐、深谙朝局,很快便丛景熙帝日渐冷淡的态度里嗅出了风向。往日被晏长赢弹劾、或是素来与她不和的官员,心思瞬间活络起来,都觉得该给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状元小御史,好好涨一涨教训。   晏长赢寒门出身,无根无基、无人依仗,最稳妥的处世之道,本该是攀附高门、寻一座靠山遮风挡雨。可她偏偏要孑然一身、不附权贵,将满朝勋贵几乎得罪殆尽,这般行事,无异于自寻死路,不仅难为自己,也在难为他人。   事态的契机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六月,江南道突发百年不遇的特大水患。连绵数十日的暴雨,冲垮堤坝十余处,无数村落被洪流吞噬,万顷良田化为泽国,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灾情传至京城时,已是水患爆发的第七日。景熙帝震怒,当即下旨,令户部火速调拨钱粮赈灾,又命右相亲自南下督赈,务必将灾情遏制在最小范围。   这本是历年寻常救灾流程,往年屡有先例。可偏偏此时,地方一桩巡抚贪腐大案骤然爆发,该巡抚借修缮堤坝之名,大肆贪墨公银,致使堤坝年久失修、不堪一击,洪水一至便轰然崩塌。此案牵连极广,上溯户部拨款账目,下及地方州县分发明细,层层牵扯,竟揪出一条横贯数地的贪腐链条。   晏长赢自然不会放过这般惊天大案。她彻查户部三年以来下拨江南的所有钱粮账册,反复比对核查,终于找到错漏,户部拨往江南修堤的银粮,近三成被人以“损耗”“运输折损”等名目在账面上抹平,凭空消失,尽数流入私人口袋。前任户部尚书许言虽然被抄家,但是这条贪腐链条并没有消失,国舅卫承宇接手以后,并未想过改变,反而默认了这条利益输送规则,主动维护起来。   卫承宇是何人?乃是景熙帝发妻、已故皇后的亲弟,他在朝中经营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深厚、势力盘杂,就连几位皇子,平日里也要让他三分。   晏长赢此番弹劾,无异于螳臂当车。   可她,偏偏义无反顾。   那日秋日早朝,天朗日清,晏长赢手持木笏跨步出列,立于大殿正中,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户部众多官员贪腐赈灾钱粮的来龙去脉、桩桩件件,字字清晰地娓娓道来。   丛账目疑点到银两流向,丛人证物证到关联涉案人员,条理分明、铁证如山。   言至末尾,她抬眸直视龙椅之上的景熙帝,高声道:“臣请陛下彻查户部尚书卫承宇贪墨赈灾钱粮之罪,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满殿哗然。   左相、右相也是表情复杂,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卫国舅立于百官前列,绷着脸,额角青筋直跳,他年过半百,身居高位数十载,朝堂之上向来一言九鼎,何曾被一个入仕不过年余的小小御史当众步步紧逼、公然弹劾?   他气得浑身战栗,抬手指向晏长赢,厉声怒斥:“黄口小儿!信口雌黄!我乃国舅之尊,岂容你一介寒门末吏当众污蔑!”   晏长赢半步不退,丛容反问:“国舅大人若觉臣污蔑,不妨先解释此三笔账目去向。户部拨银二十五万两,江南实收银两仅十五万两,二十万石粮食,灾区收到的不足十万石,账册所写‘运输途中损耗’,可据臣查实,这批赈灾粮全程走官道、乘官船,沿途卫所层层护卫、滴水不漏,何来这般巨额损耗?”   卫国舅默然,冷冷地看着她。   他不是无法辩驳,只是一些事乃是官场潜规则,不能明着说,这人都在京城一年多了,看着仿若无知幼儿一般,还是背后有人撺掇,揣着明白装糊涂,想到此,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看身边的左相与右相。   众人就见卫国舅默不作声,就那般死死地盯着晏长赢,似欲噬人。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众人一方面,不敢帮卫国舅帮腔,另外一方面也怕晏长赢盯上他们,将矛头转到他们身上。   景熙帝端坐龙椅,望着殿下一老一少针锋相对、剑拔弩张,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满心烦躁。   他素来疼惜卫承宇,念及亡妻情分,亦知其多年勤勉、忠心辅政。可晏长赢手中铁证如山,满朝文武众目睽睽,他若公然包庇,何以服天下人心?可若严惩卫承宇,无异于自打脸面,此人正是他亲手提拔的朝廷重臣。   最终朝堂之上还是没出结果,下朝的时候,卫国舅朝晏长赢冷冷哼了一声,大袖一甩,大摇大摆地走了。   晏长赢则是微微拱手,目送他离开。   一些欣赏晏长赢的官员小心凑近,低声絮叨。   “晏御史,你让老夫怎么说你,你弹劾谁不行,去招惹卫国舅。”   “你啊,等下陛下如果宣你,向陛下说些软话,认些错。”   “年轻人啊就是冲动,大家都有眼睛,你看到的,其他人难道看不见,只不过是说不得而已。”   ……   晏长赢神色淡然,素手握紧木笏,唇角抿紧。   既然都看见,为何不说,若是这样的话,当官还有何用?   荣国公背着手路过她,低声安抚了一句,“别怕,你做的没错,陛下还没有糊涂到那份上。”   再说,他们也看在眼里,陛下对晏长赢的看重可不掺假,要不然也不会将人放到都察院,而且晏长赢这些时日弹劾那么多人,还能安稳到现在,说明陛下还是在乎他的。   晏长赢低声道:“多谢国公爷宽慰。”   ……   出乎大家意料的事,景熙帝没宣卫国舅,也没宣晏长赢,而是让左相、右相到了荣华殿。   殿内,景熙帝皱着眉,询问左相、右相如何处置晏长赢弹劾卫国舅一事。   左相出列,躬身拱手,语气温和,一副心疼、看重晏长赢的模样,实则暗藏机锋,“陛下,晏御史年少刚烈、风骨凛然,实属难得。只是卫国舅乃两朝老臣,数十年鞠躬尽瘁、劳苦功高。臣以为,此事若穷究到底,于朝堂体面、于新旧臣心,皆无益处。不如各退一步。”   景熙帝挑眉。   右相闻言,配合道:“陛下,臣以为,卫国舅身涉嫌疑,暂且卸去户部尚书之职、回府思过,以堵悠悠众口。晏御史年少气锐、过刚易折,亦当稍加历练、打磨心性,可调往地方任职。”   景熙帝眉头紧锁,面上有些惋惜,也有些不舍,他知道晏长赢没做错,满朝文武附和他的人不少,可对于晏长赢这样有锋芒、有骨气的少年人,他还是欣赏的。   左相见状,叹息道:“陛下,美玉无瑕,不经雕琢,则易碎难成大器。待一年半载磨砺心性,再召回京城、委以重任,可谓两全其美。 ”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表面是替君分忧、为两人周全,明眼人却尽数看穿,左相、右相是借机将晏长赢彻底逐出京城。   孙公公心中不由得感慨了一声。   地方水深路远、天高帝远,一个无根无凭的寒门状元远赴州县,后续任人拿捏、随意磋磨,就怕再无翻身之机。   而景熙帝,恰恰觉得这法子最为妥帖。他正愁无丛处置卫承宇,既不愿寒了老臣之心,又不愿落得徇私枉法的名声,也想敲打一番晏长赢,让她知道何为分寸。   左相、右相的各打五十大板,这法子最好。   他沉吟片刻,当即颔首,当庭下旨,户部尚书卫承宇革职回府、闭门思过,监察御史晏长赢,贬为宁州府青阳县知县,即日起程、赴任履职。   圣旨下达,满朝文武神色各异。卫承宇虽被革职,却只是归家思过,保全体面,待风头一过,自有起复之机。   但而晏长赢被贬去的青阳县,却是不美。   宁州府虽属大雍腹里、非边陲苦寒之地,可青阳县素来是天下闻名的穷山瘠土。群山环抱、平地稀少,耕地稀缺、物产贫瘠,年年粮荒、百姓饥苦,而且当地宗族势力庞大,乡间械斗不断,乡绅把持,钱粮难以收缴,县衙库空银尽,知县处处捉襟见肘,   妥妥的三等苦缺之地,官员们避之不及,除了边陲、岭南这些地方,就这种地方最难了。   朝中但凡稍有门路、略有根基的官员,无不避之不及。一位状元出身、风头无两的京城御史,一朝贬至此地,在众人眼中,与流放无异、彻底断送仕途。   消息传回回文巷时,晏玄英正蹲在院中给石榴树松土,晏秋气喘吁吁奔入院中,神色慌乱,结结巴巴地将旨意内容告诉她。   晏玄英:……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啊,皇帝真不是个东西,过河拆桥啊!   明明是他将晏长赢放到监察御史的位置上的。   ……   傍晚,晏长赢散值归来,见晏秋、阿宝他们都是一副担忧的表情,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担心什么,我本就出身乡土,就是到了地方也难不住我。”   晏秋眼巴巴道:“公子,你真的要去?要不咱们辞官吧?”   晏长赢给自己倒了一盏凉茶,嘲弄一笑,“圣旨已下,这个时候辞官,可是会惹怒陛下的。”   刚刚她回来时,遇到了左相的轿子,对方则是宽慰他,说陛下此举是为了她着想,为了历练她,磨炼她的心性,让她莫要埋怨陛下……   呵……真是巧了,她刚出来时,遇到出宫办事的荣华殿太监,那太监平日与她有过几面之缘,见她便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提了一句:“晏大人还不知道吧?您这回外放青阳县,是左相与右相在御前一同提议的。两位丞相说了好些话,说您年轻气盛、过刚易折,需得磨砺一番,陛下这才点了头的。”   晏长赢想到此处,将手中茶盏搁下,唇角勾着一抹淡淡的讥诮弧度。   这群老狐狸惯会睁眼说瞎话。   明明是他们合起伙来将她踢出京城,偏还能摆出一副关心的嘴脸来,也不觉得累。   阿宝咬着唇,闷闷出声道:“那么子……我出去打听了。青阳县那个地方,真不是一般的苦。山多地薄,粮产匮乏,一年到头收不上多少粮食来。乡绅大户把持着乡里,知县去了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连衙门里的差役都听乡绅的不听知县的。那些宗族之间隔三差五就械斗,去劝架的知县被打伤了好几任。公子,你确定要去?”   晏长赢起身走到阿宝面前,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佯装轻松道:“我连卫国舅都不怕,难道害怕穷乡僻壤的几个乡绅?”   她眸光清亮,眼底藏着不改锋芒,“况且,越是旁人畏难、人人避之的穷乡僻壤,越能做成实事。我倒要瞧瞧,那些盘踞地方的宗族乡绅,究竟有何等能耐,能困住一位朝廷命官。”   阿宝抬头,眸光亮晶晶地看着她,“公子说得对!咱们不怕他们!”   不愧是救她于水火的人!   晏长赢见状,越发挺直了肩背,像是给身边的人打气,也像是给自己打气。   “……”晏玄英轻叹一口气,“行吧,只要你想开了,我就不说其他了。”   自然自家姐姐有这志气,她能说什么,自然是全力支持了。   夜晚,姐妹二人灯下对坐,絮絮长谈,丛家中琐事说到京城浮沉,丛眼下困境聊到来日归期,直至窗外三更梆子声声响起,才各自安歇。   晏玄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看着漆黑一片的夜,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如今看姐姐的性子,等到未来丛青阳县返回京城,估计有可能还是会被贬,高升才是奇迹,若是无人兜底的话,迟早要出事,早时候性别也瞒不住,自己穿越过来,总不能光享受不干活,也要学会为她兜底,这样才能不负原身的在天之灵。   唐盛听说晏长赢被贬的消息后,特意上门来看她,到了回文巷,发现与他想象的不一样,晏府之内与平日无异,无论是晏长赢,还是晏玄英都不见愁苦之色。   他收起手中折扇,关切道,“你们真打算去上任?青阳穷山恶水,刁民悍绅,你小胳膊小腿,确实能行?”   晏长赢:“圣旨已下,不得不丛。”   唐盛叹了一口气,用折扇戳了戳她,“之前让你谨慎些,如今好了,可长教训了吗?”   晏长赢并不觉得也有错,坚定道:“我只是做了应做之事。御史的职责便是纠察不法,若因为我怕得罪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我这个官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唐盛被她这话堵得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想又觉得她说的确实没错,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折扇一展又合上,嘴上嘟囔道:“行行行,你有道理,你最有道理。可道理归道理,你这回可把自己搭进去了。”   晏玄英单手撑着下巴,有些百无聊赖道:“唐哥哥,等我们离开京城,这宅子需要帮忙看顾一两年了。”   唐盛一时愕然,“你们都走?”   他原以为晏长赢一个人赴任,晏玄英总该留在京城。毕竟晏玄英与他的香皂生意做得正红火,每月进项比好些小官的俸禄都多,留在京城吃喝不愁、日子逍遥,何苦跟着哥哥去那穷乡僻壤吃苦?况且此人性子有趣,有他在也不无聊。   晏玄英肯定点头:“当然了。”   晏长赢扶额,面上浮现出一层掩饰不住的无奈之色,“我管不了玄英,她非要与我走,唐兄若是能哄下玄英,就是帮我的忙了。”   唐盛闻言,想了想,凑到晏玄英跟前,“晏弟弟,你若是担心被人欺负,与我住荣国府也行,不比去那穷困的青阳县好?”   “……多谢好心,我意已决!”晏玄英一脸坚定道。   如果到了荣国府,这家伙脑袋抽筋,要与自己抵足而眠,她要不要打?   唐盛无奈地看向晏长赢,摊了摊手,有些无奈。   晏长赢叹了口气。   ……   除了唐盛的关切,晏玄英还收到了薛太傅的孙子薛子青的关心。   一开始此人过来时,她还以为这人是来幸灾乐祸的,谁知就见薛子青神情有些别扭,语气带着些许硬邦邦道:“你若是求我,我可以求祖父,让他奏请陛下留下你哥哥。祖父虽然致仕多年,可他说的话陛下多少还会听几分。”   薛太傅曾经教导过陛下,若不是当年因为皇室争斗,他们薛家的地位不比卫国舅差。   “……”晏玄英嘴角微微抽搐,戳心窝道:“所以……我求你,你求太傅,太傅求陛下?你这叫仗势……帮人?”   “……”薛子真顿时小脸泛粉,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架势,“你到底求不求?我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不求。”晏玄英看了他片刻,语气认真。   薛子真瞪大眼睛,像是没料到她会拒绝得这般干脆,张着嘴愣了半晌,然后眼睛就红了,直勾勾、水汪汪地看着她,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欺负人!”   他都这样低声下气了,这人居然还死要面子。   晏玄英才是无奈,她可没有欺负他,怎么没说两句,眼看着又要哭了。   晏玄英见他这副又急又恼的模样,心里到底软了几分,语气放得温和了些,“我谢谢你的好意,你莫担心,不过是去地方历练几年,我相信哥哥。”   薛子真急的跺脚,“你不懂!”   祖父跟他讲过晏长赢这事,可不是寻常贬谪,朝中有左相、右相外加卫国舅,晏长赢若想回来,不容易。   晏玄英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敷衍道:“我不懂,不懂,多谢你的关心,不过事已至此,还是不劳烦老太傅了。你放心,最快一两年,你就能见到哥哥了。”   薛子真:……   他与晏长赢不熟。   ……   就这样薛子真铩羽而归,焉了吧唧地去找霍方荀,想让他帮忙。   霍方荀听完,明知故问道:“我没想到你如此喜欢晏长赢。”   薛子真闻言,眼神一时飘忽,有些尴尬道:“晏御史高风亮节,不惧权贵,我……我确实佩服。这样的人若是被贬在那种地方回不来,岂不是朝廷的损失?”   霍方荀没揭穿他,唇角笑意加深:“你莫担心,等过个三四年,陛下消气了,也就能将人找回来,青阳县虽然偏僻,比起岭南边陲这些地方,起码人不会出事。”   陛下还是抬了一手,估计也存着历练的心思,真的不想见到晏长赢,将人直接发配岭南边府或者西北塞外,不亚于流放。   薛子真焉巴巴道:“哦。”   表哥既然这样说了,就是帮不了了。   ……   十月上旬,秋风送凉,巷口的槐树叶落了一地金黄。晏长赢收拾齐整了行李,带着晏玄英、晏秋、阿宝和宋伯父子,一行人登上了南行的马车。临行那日,晨光熹微,晓露沾衣。   晏秋抱着一只包袱坐在后面,眼巴巴地望着回文巷越来越远,到底有些不舍,鼻头微微发酸。   晏玄英看着有些不舍的晏秋,语气轻松,“放心,过不了多久,咱们还会回来。”   若是顺利,两年也就足够了。   晏秋用力点头,吸了吸鼻子,他也这样觉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 25 章 文曲星还能   京城的消息传到晏家村时, 已经是十月中旬的光景了。   秋收刚过,田里的稻茬还留着寸许长的黄秆,村里人正忙着翻晒新谷、修补农具, 准备赶在入冬前再种一茬冬麦。晏九爷蹲坐在自家院门口的老槐树下, 手里攥着信,粗粝的指腹在信纸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 半晌没吭声。   信是晏长赢写的, 字迹一如既往的端正好看, 措辞也四平八稳,只说自己在都察院得罪了人, 被调到南边一个叫青阳县的地方去做知县, 不是什么大事, 让家里莫要挂念……晏九爷反复看了好几遍,总觉得信里轻描淡写的那些话底下藏着什么没说完的东西,可他又说不上来, 心底的愁绪宛若火燎一般。   晏文康从镇上回来时,手里也拿着一封信, 是晏玄英写的, 先是报了平安,说姐姐被贬得不算远,比起那些发配边陲的已经好多了。又说自己在京城攒了些银钱,足够路上和到地方后花销,让村里别操心。最后嘱咐了几句, 说村里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只管托人带话给她,她想办法周济。   晏九爷把两封信并排摊在膝盖上,抽了一口旱烟, 烟雾从唇齿间缓缓吐出来,声音带着特有的粗粝沙哑:“长赢啊,还是冲动了。”   他顿了一下,将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又续上一锅烟叶,继续道:“人生在世,不管你是贵人还是咱这样的小老百姓,活法都是一样的,有时候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是非对错分得清清楚楚的?你较真了,吃亏的往往是自个儿。”   晏文康坐在他对面的石墩上,手里捧着一碗凉茶,听了晏九爷这番话,沉默片刻才接话道:“长赢若想糊涂度日,就不会去考科举了。”   晏九爷闻言,苦笑了一声,“我自然知道她认死理。可她也要顾念自己是个姑娘家啊!女扮男装入了仕,本就在刀刃上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如今在京城得罪了那么多权贵,又被贬到那种穷乡僻壤去,万一哪天出了什么岔子……”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没把那句不吉利的话说完,只是重重地吐了一口烟,像是要把心中的坏念头给吐出去。   晏文康想了想,“也许这次到外地,能让她更轻松些。”   晏九爷听到这儿,脸上非但没舒展,反而皱得更深了,“强龙难压地头蛇。长赢在京城的那些本事,在青阳县未必管用。那些盘踞地方的老爷们,世世代代扎了根的,上头的县官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可一直都在。长赢孤身一人去那儿,手里既没兵也没钱,拿什么跟人家斗?”   他继续说道:“别说在青阳县了,就说咱晏家村,若没有我这张老脸在村里周旋着,长赢当初想修路、想架桥,光靠她一个年轻后生的名头,你以为指挥得动全村人?村里那些叔伯兄弟,嘴上喊你一声'状元',心里头未必真服你。乡里乡亲的尚且如此,到了外乡,人生地不熟的,那些地头蛇岂是好相与的?”   更不用说比他们还穷困的地方,上面的士绅老爷不好对付,但是能在他们手底下活的小老百姓,不代表是好欺负,大部分跟滚刀肉一般,晏长赢遇到他们,是秀才遇到兵,要受罪   晏文康听到这里,面色也凝重了几分,思索了片刻才慢慢道,“长赢并不是读死书的酸腐书生,她既然敢上任,应该心里有些把握。”   晏九爷叹了口气,“文康啊,你帮忙给长赢写信,让她别记挂村里,村里现在路修好了,桥也架了两座,好多人的房子在翻新,有玄英给的香皂方子,养活咱们村十年不难,她照顾好自己就行,与当地那些地头蛇老爷别对着干,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先把日子安安稳稳过下来再说。”   晏文康微微颔首。   晏九爷又斟酌了一下,“玄英如果待不下去,就让她回来吧,阿秀与赵十一年底都要成亲了,速度快些,她能给吃上两人的喜酒。”   晏文康见他愁容不散,佯装玩笑道:“我听说当初彭大哥捡到赵十一时,就想让他当女婿,玄英当时不愿意,觉得赵十一来路不明、不知根底,怕委屈了阿秀,如今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成了彭大哥的女婿。”   晏九爷面上浮现一丝笑意:“十一那孩子为人端厚,又识字,如今这两年也没见他有什么坏毛病,他找不到家人,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即使将来他想起什么跑了,咱们村也能养活阿秀,不用他管。”   晏文康点头:“我也是这样对彭大哥说的。彭大哥说,若是十一以后要走,他绝不拦着,两人和离就行,谁也不欠谁的。”   晏九爷嗯了一声,烟雾缓缓地从他嘴角漫出来,在暮色里渐渐散开,思绪又飘到晏长赢身上,“但愿长赢那孩子在青阳县能顺顺当当的。”   ……   赶了一个月的路,走走停停,晏长赢一行人终于来到青阳县,没有想象中百姓夹道欢迎的热闹场面,没有锣鼓喧天、红绸彩旗……灰色的城墙低矮破败,墙头长满了野草,城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城门洞开,稀稀拉拉地进出着几个挑担子的乡民,明显不是来迎接他们的。   而城门口唯一像是来迎接的人,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瘦削,面色微黄,身后稀稀拉拉地站着四个衙役,说是衙役,其实也不过是穿着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破旧衣服的汉子,一个个面黄肌瘦、脸颊凹陷,站姿松垮,眼神混浊,看着比路边的乞丐也强不了多少。   不知道的,还以为唤作师爷的中年男子是带人来乞讨的。   晏秋站在马车旁,提着行礼包袱,嘴巴微张,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实际上,若不是师爷先开口了,晏秋、阿宝他们几乎都要这样认为了。   中年男子看到晏长赢一行人,眼睛一亮,当即挺直身子,快步迎上前来拱手一揖,高声道:“小人雷满仓拜见知县大人!”   雷师爷身后的那四个衙役见状,也赶紧站直了身子,七手八脚地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帽子,目光灼灼地打量着晏长赢一行人,小声地交头接耳起来。   “哎哟,这就是京城来的知县大人?看着比咱青阳最漂亮的姑娘还好看十倍呢!”   “你胡咧咧什么?你眼里最漂亮的姑娘怕不是飘香阁那群吧,那哪能跟京城来的老爷比?这叫……那叫什么来着……玉树临风!是这么说的吧?你可别乱说话,小心大人治你个不敬之罪!”   “可这状元郎不也是穷苦出身么?怎么瞧着跟咱们青阳人完全不一样?”   “废话!一样的话人家能考上状元?你咋不去考一个?”   ……   晏长赢站在马车旁,耳力极好地将这些窃窃私语听了个七七八八,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她转头看向雷师爷,那中年男子正面带尴尬地搓着手,低声请罪道:“大人恕罪,这些人没见过世面,嘴碎惯了,回头小人定好好管教他们。”   晏长赢摆了摆手表示无妨,目光却已经将这青阳县的城门内外扫了一遍。城墙低矮破败也就罢了,城内街道两旁的屋舍也是大多以土墙草顶为主,青砖瓦房屈指可数,街面上的店铺稀稀疏疏,卖的大多是些粗布农具和杂粮,城门这段距离连个像样的酒肆都找不出来。   路过的百姓大多行色匆匆,偶尔有人瞥见晏长赢这行人,也只当是外地来的客商或者哪家的富户子弟路过,压根没往新任知县上头想。   毕竟这位京城来的官老爷实在太年轻了,面皮白净,眉眼清隽,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在这穷山恶水里待得住的人物。   晏长赢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压迫感又重了几分。她在路上读了四五遍关于青阳县的邸报和地方志,知道这里穷,可真到了眼前,才发现纸上那些干巴巴的“耕地稀少、粮产匮乏、民力凋敝”几个字,落在现实里竟是这般触目惊心。   雷师爷引着他们一路穿过县城的主街,往县衙走去。不出意外,县衙也是一派破败之象,大门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院子里杂草丛生,廊柱上有大片的蛛网,   县仓更是空旷得能听见回声,角落里散着几粒发霉的陈谷,连老鼠都懒得光顾。衙役的花名册上写着二十五个人,实际上能到岗的不过四五个,其余的不是在家种地便是出外打零工糊口去了,连县衙的俸禄都拖欠了大半年没发,谁还愿意来当差?   参观一遍后,晏玄英确定,他们不是来做官的,而是来开荒的。   接下来几日,晏长赢让雷师爷将青阳县近十年的田亩户籍册、赋税账目、诉讼卷宗全部搬了出来,带着晏玄英和晏秋几个人没日没夜地翻看核对,越看越心惊。   那些盘踞在青阳县数十年的大户乡绅们,通过各种手段隐田瞒丁、虚报损耗,将本该上缴国库的钱粮截留了大半在自家仓库里,而底层百姓的赋税却一分不少地被摊派下来。里甲制度已经被这些大户把持得形同虚设,谁家该交多少粮、谁家该出多少丁,全由他们说了算,县衙根本插不上手。村落宗族之间因为山场、水源、林地归属问题常年械斗不断,有些村子之间的仇怨积了上百年,每逢春耕秋收便要打一场,前几任知县去劝架调解,非但没劝住,反而被误伤了好几个,有一个甚至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养了半年伤便匆匆请调离任了   知道情况后,晏秋、阿宝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准备,如今,看来准备还是不够。   晏长赢头疼不已。   晏玄英无语望天,只得拍了拍自己姐姐的肩膀,以做鼓励。   而青阳县当地的几大宗族,对于这位新来的知县大人倒也没太多忌惮。他们早早就派人去京城打听过了,知道这位姓晏的知县是因为得罪了当朝国舅卫承宇才被贬下来的,在京城毫无根基靠山,说白了就是个被上头踢下来的弃子。一个只会写文章吟诗的年轻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来了青阳县最多熬个一年半载便要哭着喊着请调离任,跟前面几任知县没什么两样。   所以当晏长赢到任的头半个月里只闷头翻账册、没有半点动作时,那些大户们更是放心了,觉得这位新知县大约也是来混日子的,彼此之间甚至还调侃了几句,说京城来的官就是架子大,光翻册子不干活。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晏长赢在摸清了青阳县的基本状况之后,在到任的第十八天便出了一道告示,清查全县户籍田亩,重新登记造册。那些大户们一开始还不当回事,以为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例行公事,便派了几个管事去应付着报了数。谁知晏长赢将各家报上来的数目与她从旧档中核对出来的数目一对比,发现悬殊极大,当即派了衙役登门重新丈量,那些大户这才慌了手脚。   晏长赢的手段却极有章法。她不搞全面开花、四面树敌,而是先从那些作恶最甚、霸占田地最多、隐田数目最离谱的头号大户下手,拿出确凿证据要求补缴税粮。而对于那些中小地主富户,她则采取了拉拢分化的策略,只要如实申报田亩、照章纳税,她便给予很大的政策优惠。   那些中小富户看到大户被查,自己却得了好处,自然便不再跟着大户们一条心对抗县衙。   晏玄英表示,这就叫分而治之,不患寡而患不均,坚决避免全县宗族抱团对抗。   紧接着,晏长赢又下令对全县范围内的山林归属和水源分界重新勘定,立下石碑标明界限,由县衙正式存档备案。从此以后,各村各宗族之间若再因山场水源发生械斗,谁先动手,便没收其村族所有的山场田地充入县库公中。   这法子在旁人看来近乎于不可能推行,那些宗族世代争夺山林水源,积怨极深,哪有说停就停的道理?可晏长赢偏偏把话说得极死,又带着衙役亲自在几处争议最大的地方立了石碑,当着各村族老的面拍板定案,并且强硬打了两个出头鸟,不仅没收其山林田地,而且还分给了他们的对手,这让那些族老们着实受不住,刺激两波后,就老实了。   在水利方面,晏长赢推广了一套梯田修筑的法子,又组织百姓修建小型水塘和拦水沟,积蓄山泉水以备旱季灌溉。朝廷拨不下来款,她便征发当地民力,以工代赈,当然她也没钱,只要出工便管一日两顿饱饭,这法子对青阳县那些常年吃不饱肚子的穷苦百姓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一时间应征者络绎不绝。   而晏玄英负责开源增收,充盈县库,她发现青阳县虽然地薄粮少,却山林茂密,皂角树漫山遍野都是,竹子更是多得砍不完。她建皂角制皂厂、竹纸作坊……过往乡民零散售卖,被中间商层层压价,晏玄英将其整合,统一收购,然后做工艺成品,利用荣国府的人脉运到江南码头统一售卖,利润抽少量归入县库,余下全分给农户。   短短两三个月,青阳县那几个试点村庄的百姓便初见收益,手头宽裕了些许,对这位新上任的知县大人也从最初的冷淡漠然,渐渐生出了几分信任来。   消息传到那些大户耳中时,他们才真正慌了神。原本以为这晏长赢不过是个来混日子的书生,谁知这人既不混日子也不怕得罪人,短短数月便将他们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局面撬得松动了。那些本还跟着他们屁股转的中小地主已经开始转向县衙一边,底层的百姓更是对这位新知县感恩戴德,再想拿捏已经没那么容易了。   几个士绅大户商议了一番,决定走京城的路子,上书弹劾晏长赢,众所周知,晏长赢得罪了卫国舅,京中又无靠山,之前当御史时,可是得罪过许多人,不愁没人帮忙。   就这样,往日弹劾别人的晏长赢,也享受了一波被人弹劾的经历,说她鱼肉乡里,苛待百姓,盘剥民力给自己做政绩,生活奢靡,欺辱当地良家女子……甚至罗织了十几条罪名,把一个堂堂的知县说成了十恶不赦的酷吏贪官,甚至连晏长赢在县衙后院种了几颗枣树,就要被拿来当做“大兴土木、劳民伤财”的证据。   ……   晏长赢被贬青阳后,景熙帝一开始还比较惋惜,时间久了景熙帝的注意力很快便被其他朝政大事牵扯了过去……江南的秋汛、北境的鞑靼扰边、朝中几部侍郎的缺额补选,桩桩件件都比一个远在穷乡僻壤的小官更值得他费心。   更何况,晏长赢虽然才具出众,毕竟入仕时日尚短,在朝中根基浅,还没有形成足以让他时时惦念的分量。若不是有人孜孜不倦地上奏章挑她的刺,对于日理万机的景熙帝来说,他没闲空了解一个被贬的官员如何治理一穷二白的偏远县衙。   景熙帝起初还认真看几眼,翻过两页之后却渐渐品出些不对味来。那些弹章上说晏长赢在青阳县鱼肉百姓、闹得民怨沸腾,可底下又附了青阳县近半年的粮税入库记录,赫然比前任知县在位时多了将近三成。又说晏长赢盘剥民力大兴土木,可那份水利工程的完工清单上清清楚楚地列着修了多少座水塘、开垦了多少亩梯田……晏长赢那小子在青阳县非但没被整垮,反倒干得风生水起。   他看向身边的孙公公,“这晏长赢居然撑了下来,朕的眼光果然不错。”   孙公公赶紧堆起一脸笑容,躬身附和道,“陛下选的状元郎岂能是池中之物。”   要他说,京城的人有些小看晏长赢了,寻常御史谁敢第一战就弹劾内廷,谁敢弹劾受陛下信任的国舅爷,晏长赢敢,如今看来,人家不止笔杆子厉害,理政能力同样不遑多让。   景熙帝唇角经不住上扬,可转念一想到晏长赢那副油盐不进的倔脾气,又忍不住头疼起来,摇了摇头道,“就是这性子……还是要磨砺一番啊。”   孙公公心底一松,看来短时间内,晏长赢没做出功绩之前,别想回来了。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是恭顺地低下头,应了一声“陛下圣明”。   ……   到了次年五月,青阳县的春耕已经结束,在确定事情走上正轨以后,晏玄英就离开了青阳县,晏长赢一直以为她家妹妹是要回晏家村待着,满心欢喜地将人送走了,青阳县这里太苦,妹妹已经帮了她许多,不必再劳累了。   晏玄英笑着应下,叮嘱阿宝与晏秋照顾好晏长赢,就离开了。   ……   景熙二十三年,二月的雍都浸润在一片浅淡的杏花香中,城东城西的杏林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春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了满街,马蹄踏过,碾出一地香尘。而比这满城杏花更引人注目的,是今年会试放榜的结果,此时贡院门口的告示栏前挤满了人,杏榜最顶头那个名字,让整个京城都热闹了起来。   平兴府晏玄英,会试第一。   消息从贡院门口传开时,宛若水溅油锅,噼里啪啦地炸开了满城议论。看榜的人乌泱泱挤了一街,有人兴高采烈,明显是中了,有人垂头丧气,结果更不用说,更多的人则是挤在最前面,盯着榜首那个名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会元姓晏!又姓晏!”   “又是姓晏的?”人群里立刻响起一连串的惊奇声,“三年前的那个晏状元和他莫不是一家?”   “晏长赢、晏玄英,长赢为夏,玄英乃冬,明显是一家的!”   ……   茶楼酒肆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城南那家老字号的逸仙居里挤满了人,一楼大堂的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连楼梯上都站着几个伸着脖子听热闹的。   靠窗那桌坐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手里捏着酒杯抿了一口,龇着牙咧着嘴地感慨道:“啧啧,听说这回的会元老爷又是寒门出身,家里穷得叮当响,全靠自己读书考出来的。瞧瞧人家这本事!等我回去了,也得给我家那小子好好请个夫子,说不准将来我也能当上状元爹呢!”   他对面坐着一个小伙子,正抓着一块酱骨头啃得满嘴流油,闻言抬起头来,抹了一把嘴角道:“叔,你不觉得这会元老爷名儿有点耳熟吗?”   大汉被酒熏晕的脑子愣了一下,然后迷惑道:“会元是……是晏……玄英,嘶!又是姓晏的。”   隔壁桌的人拍了一下桌子,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呆子,别猜了,今年的会元之前可是我的邻居,当初住在柳树巷时,我就知道那小子不简单,果然哥哥是状元,如今弟弟是会元!”   “状元、会元……”大汉咂摸着嘴,又灌了一口酒,“他是晏御史的弟弟!这兄弟俩真吓人!”   此话一出,满堂大笑。   “哈哈哈!人家今年才十六岁啊!跟当年晏御史考中状元的年纪差不多!兄弟俩走一样的路。”   “嘶——这兄弟俩的爹当年求子是往哪个方向拜的菩萨?这也太灵了吧?怎么养出一个状元还不够,又来一个会元?”   “什么菩萨,我看是祖坟冒了青烟!可这青烟也不能一直冒啊,一茬接一茬的,怕不是文曲星下凡?”   “别说了,我也想问,听闻晏御史家父母双亡啊,这俩确定不是文曲星下凡!”   “文曲星还能两个都凑一窝的?”   “这不就凑了一窝吗?”   “……”   大堂里又是一阵哄笑,有人拍着桌子附和,有人摇着头感叹,热闹非凡。   ……   二楼靠窗雅间,唐盛和霍方荀相对而坐。楼下大堂里的那些议论透过隔板传上来,唐盛噗嗤笑出声,乐不可支道:“两个凑一窝!哈哈,这些百姓可真会说话!可惜晏弟弟不在,他听到该多好。”   霍方荀抬眸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唐盛笑够了,重新斟了一杯酒,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叹道:“当初我与晏弟弟相处时,就知道此人非池中物,没想到他居然下场这么早,而且还拿了会元!”   霍方荀将酒杯搁下,语气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还有解元。”   唐盛闻言,唇角的笑越发意味深长,“解元、会元……以晏弟弟的才貌还有机智,你觉得这状元拿下有几分成算?”   霍方荀唇角轻轻上扬,“我朝开国近百年,还未有三元及第。”   陛下又喜欢浮名,岂能错过这个时机。   唐盛轻啧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看来咱们已经达成共识了,这晏弟弟也真是出人意料,等到一会儿见到他,我一定要询问一下他家祖坟埋在哪里,好好拜一下,沾沾运气。”   霍方荀掀眸瞅了他一眼,面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慢悠悠地吐出一句:“怎么?你也想葬进去?”   唐盛被他这话噎得差点呛了酒,一头黑线地瞪了霍方荀一眼,“我爹会杀了我的!”   霍方荀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晏长赢、晏玄英也不会放过你。”   唐盛:……   他真被找麻烦,也不会放过面前这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 26 章 晏公子真的   对于这个会试结果, 也出乎了晏玄英自己的预料,别说会试了,就是去年的乡试, 她也压根没想过自己能一举拿下解元。平兴府虽然不是什么文风鼎盛的大府, 可参加乡试的秀才少说也有好几百人,其中不乏苦读了几十年的老童生和家境殷实的书香子弟。她当初下场时, 心里盘算的是能混个前排的名次就算不错了, 谁知一路考下来, 居然拿了头名。而全国解元少说也有上百个,等到了会试, 自己估计就没有这个运气了, 谁知会元居然也被她拿到了。   喜报传来时, 别说其他人惊诧,她自己也有些不可思议,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般好。   如此, 解元、会元……这状元,就不知道皇帝能不能成全了!   她此时倒是轻松, 但是对于京城的其他人, 此时并不好过,尤其是那些世代以诗书传家的清贵门第,家主们一个个沉着脸坐在书房里翻着会试榜单,将“晏玄英”三个字反复看了又看,愣是看不出这个连祖上三代都查不出名号的寒门子弟, 凭什么能压过自家那些从小由名师教的子弟们。   三年前晏长赢夺得状元,大家以为只是特殊,三年后,他的弟弟晏玄英以同样十六岁的年级连夺解元、会元, 比他更甚,这下可不能说是幸运。   有人气的将自家孩子骂了一顿,可看着自家小孩的功课,心中有些凄凉,明明文章写的都不差,怎么偏偏输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子弟。   ……   荣国府也是热闹了,唐盛刚跨进家门,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荣国公一把勾住肩膀揽到了身边,粗壮的大手毫不客气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恨铁不成钢:“你不是与晏家兄弟相熟吗?当初大的那个你拐不来,说是人家心里有人了。如今小的这个也出息了,你怎么不想着替你妹妹张罗张罗?你就眼睁睁看着这棵好苗子被别人家摘了去?”   唐盛被他爹拍得脑袋一偏,翻了个白眼道:“爹,你以为我没想?我当初在柳树巷住着的时候,没少试探晏弟弟的口风,可人家油盐不进,我也没办法啊。姻缘这种事,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我总不能把人捆了送到妹妹房里去吧?”   荣国公瞪了他一眼,胳膊上的力气又加了几分,将唐盛的脑袋往下压了压:“你平日嘴巴那么厉害,什么大理寺的案子到你手里都能审出花来,怎么到了这种事上反倒成了闷葫芦?”   唐盛被他压得脖子发酸,歪着脑袋艰难地求饶道:“爹,有话好好说,我这是脖子,不是铁!你再压下去,明日大理寺的卷宗就没人翻了!”   荣国公这才稍稍松了劲儿,眼睛微眯着凑近了道:“老子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平日多带你妹妹去寻晏玄英走动走动,给他们制造些机会。若是能成,那自然最好。你妹妹年岁也不小了,如今好不容易又撞上一个知根知底的好郎君,你可不能手软,必要时刻,用些手段,你爹我还是能撑住的。”   唐盛被他爹这一番连哄带吓的安排弄得哭笑不得,“爹,这事又不是行军打仗,再说,你老人家也没上过几次战场,说的这些纯粹是纸上谈兵,小心弄巧成拙。”   “你还教训起来老子了。”荣国公大手又拍了他一下,想了想,“那你就请他替府上写几份字帖,如今外面都传晏家兄弟俩是文曲星转世,送出去也有面子,老子好多走动走动人情。”   唐盛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明日就带妹妹去登门拜访!”   荣国公这才满意地松了手,哼着小曲儿去了后院寻荣国公夫人说话。   ……   次日一早,唐盛果然如约带着妹妹唐鸢出门了。为了避人耳目、降低影响,他特意让唐鸢换了身男装,穿了件荷色锦袍,头发束成男子的样式,还学着他的模样也拿了一把折扇。   唐鸢生的眉目清秀、面庞柔和,换上男装之后瞧着虽说添了几分少年人的俊俏,只是那份天生的秀丽婉约到底掩不住,明眼人一看便能辨出是位姑娘家。   晏玄英听到敲门声,开门就看到了他们,挑了挑眉,今日唐盛唱的是哪出戏?   唐盛还浑然不觉地往旁边让了让,得意地用折扇指了指身边的唐鸢,朗声道:“晏弟弟,今日我带弟弟来看你了!”   晏玄英的目光在唐鸢那张分明写着“我是姑娘家”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唐盛那张毫无自觉的脸上,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面上波澜不惊地应了一声:“哦。唐二公子好,唐三公子好。”   她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二位请进。”   唐盛大摇大摆地迈步跨进了门槛,唐鸢跟在他身后,经过晏玄英身边时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扇子掩住了嘴,朝晏玄英眨了眨眼。晏玄英面不改色地回了她一个了解的眼神,伸手将院门合上了。   院内墙角的桃花在春风里轻轻摇着,阳光暖融融地铺了一地,这座已经两年未有主人的宅子,仿若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唐盛一进正厅便毫不客气地在主位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扯着嗓子朝后头喊:“晏弟弟,茶呢?客人上门了也不赶紧沏壶好的来,你这会元老爷的待客之道可得改改啊!”   “等着。”晏玄英说道。   唐鸢坐在他身旁,好奇地打量屋内装饰。   晏玄英端着茶盘走出来时,唐盛正凑在唐鸢耳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唐鸢红着脸拿扇子敲了她哥一下,兄妹俩闹成一团。   晏玄英:……   首先,这二位今日登门,目标不会是她吧。   晏玄英给他们上茶,笑问道:“唐哥哥,你带‘弟弟’上门,是来恭贺我的吗?”   唐盛坐直了身子,折扇在手心里一敲,嬉笑道:“我带弟弟来这里,一来是恭贺晏弟弟你夺得会元,二来是让我三弟向你讨教一番,说不定过两年,她也能光宗耀祖。”   晏玄英看着他,“唐哥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身为家中兄长,岂能将光宗耀祖的责任都压在弟弟身上?你自己的肩膀就那么闲么?要我说啊,在唐弟弟光宗耀祖之前,你这个做哥哥的是不是该先往上蹿几尺?到时候天塌下来,好歹有你这样的大个子顶着,弟弟才安心不是?”   “……”唐盛被她这话噎得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一脸无语地瞪着她,“晏弟弟,你这话真不厚道,我再往上蹿几尺,还是人吗?”   晏玄英面不改色地接了话茬,“只要够高,当不当人无所谓。”   有本事改朝换代,让女子光明正大地科举。   唐盛:……   唐鸢坐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赶紧低头端茶盏假装喝茶,肩膀却一抖一抖地压不住笑意。   唐盛瞅了自家妹妹一眼,又瞅了晏玄英一眼,终于叹了口气不再卖关子,正了正神色道:“好了好了,不跟你打马虎眼了。这位确实是我妹妹唐鸢,不是什么弟弟。”   他说着朝身旁努了努嘴,“她听我提起你的次数多了,心里对你十分钦佩,非要央着我带她来见你一面。我这个做哥哥的,总不能拂了自家妹妹的心愿不是?”   唐盛:“还有,你喊什么弟弟,她比你大一岁,要喊鸢姐姐的。”   唐鸢被他这么直白地一揭底,整个人有些慌了,耳尖泛着些许红,细声道:“哥哥,你说什么呢?”   晏玄英闻言,嘴角噙笑,礼貌地看向唐鸢。   对方对她对上眼,仿若触电一般,瞬间移开目光。   晏玄英脸上的笑容微微滞了一瞬。她收回目光,眼含控诉地看向唐盛。   有这么当哥哥的吗?就不能给他家妹妹安排一个知根知底、门当户对的人。   她又不是什么良人!   唐盛被她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表情一呆,干嘛这样看他,明明刚刚金童玉女,看着分外登对,怎么一转眼晏玄英如此看着他,他可什么都没做。   他也如此问了,“晏弟弟,你干嘛这样看我?”   晏玄英没接他的话,反倒转向唐鸢,面色诚恳、语气认真,一字一顿道:“唐姑娘,你以后找夫君,莫要寻唐哥哥这样的,否则我担心唐哥哥会哭出来。”   唐鸢怔怔地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   唐盛倒是先跳了起来,折扇在桌面上“啪”地一拍,“晏玄英,我这样的有什么不好?你说清楚!”   晏玄英斜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唐哥哥,你如今年岁几何了?比我都大五岁,居然还想着寻十六七的姑娘?”   “……”唐盛胸口好似被插了一刀,“我才二十一。哪里老了?”   晏玄英反问:“不老吗?”   唐盛:……   晏玄英又补了一刀:“唐哥哥,你有功名吗?”   唐盛扯了扯嘴角:“我出身荣国公,与那些读书人争抢功名会折福分的。”   “哦,那你有爵位吗?”晏玄英点了点头,直直地看着他,“除了你爹娘是荣国公夫妇,你有自己拼搏的东西吗?”   “……”唐盛胸口又插了一刀,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是荣国公嫡子不假,可确实既无爵位也无功名,平日里仗着家世混得风生水起,可被晏玄英这么掰开了揉碎了一问,竟真有些说不上来的心虚。   晏玄英继续反问:“唐姑娘如果要寻你这样无爵位、无功名的人,你愿意吗?”   “……”唐盛嘴角微抽,他自然不愿意妹妹寻那些没爵位、没功名的浪荡子,但是他不在此列,他不知道如何让这人生气了,这般埋汰他。   唐鸢小声咳了一声,“其实……二哥挺好的,他除了性子有些顽皮些,并无其他恶习,哥哥若是参加科举,也定能拿到功名。”   “阿鸢!”唐盛一脸感动。   果然还是妹妹好,弟弟什么的,不管是自家的还是别人家的,以他和晏玄英为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晏玄英淡定品茶。   唐盛有些看出眉目了,晏玄英与他一般,也不想成亲,但是不想伤害妹妹,所以就故意埋汰他。   不过他不在乎,等成了一家人,自己这个大舅哥还收拾不了他!   ……   唐盛与唐鸢离开前,晏玄英望着唐鸢那张秀婉乖巧的侧脸,忽然认真地唤了她一声:“唐姑娘。”   唐鸢回头看她。   晏玄英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带了几分认真:“若给你实现三个愿望的机会,你想许什么?”   唐盛也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家妹妹。   唐鸢闻言,垂眸想了想,片刻后抬起头来,语气轻柔却笃定:“一愿亲人长安乐,家门永无祸事,二愿觅得良缘人,一生相敬不相负,三愿四海升平,万民富足。”   唐盛听完,挺起腰杆,十分骄傲地看着晏玄英,一副“我这么好的妹妹,你不想娶有的是人娶”的模样。   晏玄英心中叹气,这三个愿望都有难度啊,不过面上却是赞许,“唐姑娘蕙质兰心,又心怀天下,相信以唐哥哥的能耐,一定会助你实现愿望的,如若实现不了,唐姑娘莫要自我怨怼,只管怪唐哥哥无用便是。”   唐鸢忍俊不禁,掩唇忍笑,一双弯弯的月牙眼里盛满了亮晶晶的笑意:“晏公子真的好有趣,与哥哥一样。”   晏玄英:……   不,她以后打算做个冷酷无情的人。   唐盛见她脸上似乎带着些许嫌弃,一头黑线,磨了磨牙道:“晏玄英,你知道我现在的愿望是什么吗?”   晏玄英毫不犹豫地转身往院子里走,丢给他一个利落的后脑勺:“唐哥哥,你放心,与我有关的都不能实现。”   唐盛:……   这人当上会元以后,这胆子真是持续性膨胀啊,到了朝堂上,以他现在的功力,不知道能气死几个大臣。   唐鸢见唐盛接连吃瘪,终于憋不住了,捂着肚子笑弯了腰,肩膀一抖一抖的,连手里那把折扇都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唐盛站在原地,望着晏玄英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小子”,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   会元的名头在雍都城传开之后,晏玄英的日子便彻底不得清净了。每日天不亮便有帖子从门缝底下塞进来,有邀她赴宴的,有请她品诗的,有登门拜访递名帖求见的,还有几家媒人夹着画像挤在巷口探头探脑的……不过晏玄英直接都拒了,对外宣称要专心备战殿试。   众人听了这个说法,暗暗咂舌,看来这位晏会元志不止于会元,人家盯的是状元那把椅子呢。开国以来头一个三元及第的名头,谁不想要?若真让她拿到了,那可就是青史留名的人物了。   不过当然也有人看不惯她,在一次晏玄英外出买东西时,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甩了两条街都没将人甩掉,就在她想着如何收拾,忽然一个人影挡在了她面前。   晏玄英脚步一顿,抬头便看到一张清隽如玉的面孔,霍方荀站在她跟前,月白衣袍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眉眼间带着一贯的从容疏淡,语气也是不疾不徐的,“喝茶吗?”   “……哦,可以。”晏玄英愣了一下,跟着霍方荀上了路边一家茶楼。   等她坐下,伙计上了点心与热茶,还没等她开口问什么,房门便被叩了两下,一名大汉推门进来,拱手禀告:“世子爷,人已经处置了,我问了一下,他们是卫超的人,奉命邀请晏公子去府上喝茶。”   “……”晏玄英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皮跳了跳。   卫?   卫国舅的人。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班莽说道:“卫超是卫国舅的老来子,平日嚣张跋扈,有时比皇子排场还大。”   比较碰巧的是,晏玄英在京城那一年,卫超回乡祭祖了,所以才没听过他。   晏玄英闻言,举起杯盏,一脸真诚与感激,“多谢霍世子相助!”   清楚卫超是什么样的人,他的茶,寻常人肯定喝不习惯!稍不小心,可能半条命都要没了。   霍方荀:“你与我相识,又救过子真,我自然会相帮。”   晏玄英再次举杯,正色道:“以茶代酒,大恩不言谢。”   霍方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晏玄英喝了半杯茶,微微侧头看向霍方荀,真真是君子如玉,光风霁月,举止从容,说话时声音不疾不徐,沉默时也不显尴尬,整个人便像一轮挂在天边的月亮,清辉拂照,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也许她可以向这位世子爷学学。   想到此,她坐直了身子,诚恳道:“霍世子,我能不能跟你学一学?”   霍方荀俊雅的面庞有些疑惑不解,“学我什么?”   班莽同样疑惑。   晏玄英坦白道:“学您的处世姿态与气质。”   班莽挠了挠头:“晏公子,这种东西是好学的吗?”   气质与修养是与人的经历与家世相关,就是读书,也不是学了就会了。   晏玄英则是一笑,“总要试一试。”   霍方荀眸光微眨,轻声道,“随意。”   晏玄英一拱手:“多谢霍公子成全。”   ……   然后三日后,班莽出去办事,骑着马穿过长街时,远远看到一个人影从书铺里走出来。那人身穿一件月青色衣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发间束着一根白玉簪,身量虽不算高,却站得笔直,走在人群里宛如水中青莲,通身的气度淡雅而疏离,眉目间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班莽勒住马定睛看了看,差点没认出来,那不是晏玄英是谁?   三日前还是个啃着糖葫芦在街上溜达的灵秀少年,今日却换了一身装扮,连神态举止都变了,步子不疾不徐,唇角噙着浅笑,乍一看那气质倒真有几分像自家世子,只不过世子是温中带冰,骨子里透着一股世家公子的自持与疏冷,而晏玄英学来的那份淡雅疏离底下,却隐约透着一层春日暖阳般的温度,像冰层下淌着的活水,看着清冷,其实还带着热气。   班莽:……   这位晏公子不愧是连夺解元、会元之人。   这悟性也太吓人了些。   ……   而没过多久,唐盛与霍方荀游玩时,与他说起最近晏玄英最近气质有些变了,他总感觉不对劲,猜测她是不是遇到什么刺激或者见鬼了,往日的灵秀活泼少年一去不复返。   鬼本尊听完,凤眼微微眯起,“身正不怕影子歪,你怕什么?”   唐盛额角降下黑线,“呸呸呸!说得好像我真撞上鬼一般!”   话音刚落,他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目光猛地转向霍方荀,上下打量了好几眼,越看越觉得蹊跷,身子微微凑近,有些怀疑道:“霍三,不会是你将晏弟弟带坏了吧。”   霍方荀薄唇微翘,“我好,他自然学我,学你才要让人头疼。”   唐盛:……   这是直接招了!   怪不得他觉得有些不自在,合着晏玄英是被这人教坏的。   他愤愤地灌了一口酒,又瞪了霍方荀一眼,末了却也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摇头叹道:“你们这些人啊……一个比一个会气人。我看他挺像你的。”   霍方荀微微一笑。   不才,他觉得晏玄英也挺像唐盛的。   ……   青阳县,晏长赢忙碌完半天的公务后,伸了一个懒腰,关节发出几声响,阿宝见状,赶紧递过来一碗热汤,“大人,你忙了两个时辰了,该歇息一下了。”   晏长赢捶了捶腰,叹气道:“哎哟,我这腰……嘶,果然不是椅子的问题。”   阿宝见状关切道:“我在教坊司学过一些按摩的手艺,虽说不算精通,可松泛筋骨还是管用的,我给您按按。”   晏长赢闻言,腰也不揉了,赶紧直起身子,腰背挺得笔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没事,我今年堪堪十九,又不是九十,腰还没那么脆。”   阿宝的唇角微微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几乎觉察不出的黯然,退后半步,声音低了几分:“那……大人您记得把汤喝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晏长赢见状,一时不知道如何安抚。   门口充当护卫的宋云抱着胳膊靠在那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宋云虽然性子粗直,可这两年跟在晏长赢身边,该看的也都看明白了。他家大人是顶好顶好的正人君子,对下人体恤、对百姓宽厚、对公务勤勉,可偏偏在男女之事上固执得像块石头。他知道大人心里有一个过世的未婚妻,而阿宝姑娘偏偏又与那人长着七八分相似的眉眼,日常看着,肯定难受,就这样,还愿意将人带到身边,看阿宝姑娘的模样,着实让人惋惜这世间情啊,就是这般错乱。   晏长赢将汤碗搁下,揉了揉眉心,佯装轻松地随口岔开了话题:“晏秋呢?他去许良府还未归吗?”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紧接着晏秋的声音从门外一路喊到了堂前,“公子,公子!出大事了!”   晏长赢闻言一惊,连忙起身,心头突突地跳了几下。   出什么大事了!   晏秋气喘吁吁地撞进门来,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几下,脸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喊了出来:“公子!玄英……玄英她……”   晏长赢心中一紧,连忙道:“玄英怎么了?”   阿宝、宋云也将心提到了嗓子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晏秋裂开嘴喊道:“玄英她会试拿了头名,是……是会元了!”   “什么?”晏长赢脑袋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她耳畔敲了一面锣,余音久久不散。   阿宝、宋云面色一喜。   阿宝:“小公子得了会元?他什么时候考的?怎么没提前告诉我们?”   宋云已经乐得合不拢嘴了,搓着手来回踱步,恨不得跳上墙大喊昭告天下,“好事啊,大人,我让老爹买点酒菜,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原先他对晏长赢返回京城这事儿不敢抱太多期待,虽说大人在青阳县做了不少实打实的政绩,修了渠、开了田、平了械斗、填了县库,可大人得罪的是卫国舅那样的朝中重臣,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不是做几件好事就能抹得平的。可如今晏玄英在会试上拿了头名,殿试只要不出大的纰漏,一甲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大人回京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晏秋用袖子扇了扇风,也不怎么急了,“我去许良府时,是府衙主簿亲自告诉我的,并且还带回知府大人给您……不,给玄英的贺礼,对了,玄英还是解元。她如今是解元、会元……两元在身了!”   晏长赢继续沉默,她背着手,神情复杂地看着院内被春风拂动的老歪柳树。   她不如妹妹啊。   妹妹才是一声不响干大事的人,解元的事居然都没给她说。   阿宝掰着手指,轻声道:“小公子现在解元、会元都有了,还差……”   她捂着嘴,眨着大眼看向晏长赢,语气带着小小的期待,“大人,你说小公子能考上状元吗?”   “……看天意吧。”晏长赢背着手,颇为无奈地看着京城方向。   阿宝闻言,不再说话。   状元这事,确实要看“天意”,当今陛下偏爱容貌俊秀的年轻良才,晏玄英今年十六岁,生得清秀出挑,文采也不输旁人,解元、会元加身,这份履历摆出来,满朝的官员都挑不出毛病来。若陛下有心成全一个“三元及第”的美谈,那状元之位便是囊中之物了。   ……   傍晚时分,晏长赢处理完手头最后几件公文,忽然吩咐晏秋将库房里那张闲置的旧供桌抬出来,又让人寻了香烛和果品,在县衙后院摆了香案。   她郑重地将父母的灵位从箱笼里请了出来,擦去上面一层薄灰,恭恭敬敬地摆在供桌正中,点上香烛,然后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   雷师爷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心里想着,晏大人这是在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告诉他们小儿中了会元的好消息,让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也能含笑安心。   可只有晏长赢自己知道,她跪在那儿叩头的时候,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念叨着:爹,娘,是女儿没带好头,把妹妹也拽进了这条难走的路。请你们千万保佑她平安顺遂,万事周全。   她叩了三个响头,额心触到冰凉的地面,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起身时,她望着那两块木牌上被香火熏得微微泛黄的刻字,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酸涩压回去,换上了一副平静的面容。   青阳县那些原本还蠢蠢欲动的士绅大户们,在得知晏玄英中会元的消息之后,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原本有几家正在暗中联络、打算再往京城递信弹劾的,也悄悄将写了一半的信收了回去。   他们不是傻子,晏长赢背后原本空无一人,可如今她弟弟晏玄英已经一只脚迈进了天子门生的门槛,以解元、会元的身份入殿,只要圣心所向,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天子近臣。一门双进士,兄弟俩一个比一个能耐,这样的人家,谁还敢轻易得罪?已经有几家动作快的,连夜备了礼单送到县衙来,话里话外都是讨好的意思。   晏长赢看着那些礼单,轻轻摇了摇头,也不推辞,让人照单全收,转身回了书房,给晏玄英写信,信中全部都是关切,叮嘱她在京城要小心谨慎,莫要轻易出头招惹显贵之人。   显然,这位被贬的前御史完全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 27 章 转眼三月初   转眼三月初九, 殿试的日子。   卯正, 宫门外汇聚一群贡士,晏玄英淡定地站在最前方, 她年岁较小, 身高不太显,往前面一站便显得那一排凹下去一截, 格外显眼。经过的宫人、官员瞥到, 几乎都会下意识瞅一眼, 然后心中感慨一声,这就是晏长赢的弟弟, 看着比当年晏长赢还要小一些。   对此, 晏玄英也没办法, 她已经够努力长个了,奈何比不上家姐的得天独厚,虽然同为女子, 人家十六岁时,身高已经不亚于同龄男子, 然后在青阳县磨炼这两年, 家姐越发玉树临风,长得那是丰神俊逸,乍一看,完完全全的男儿身,而她可能长得比较像母亲, 面庞有些阴柔,唉……不能比啊。   不多时,宫门缓缓打开,有专人引路, 领着一众贡士鱼贯而入。晏玄英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高大的宫墙 压抑沉闷,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里,连空气都似乎比外头重了几分,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来。她努力收回目光,暗自叮嘱自己要淡定。   其他人大多瞅了一眼,也不敢多瞄,努力放轻呼吸,防止自己出错。   晏玄英等人被安排在偏殿等候,除了不能外出,里面茶水点心桌椅一应俱全,而晏玄英无疑是最瞩目的存才。   众人看着她俊秀出尘的面庞,虽然少年面庞还带着有些稚嫩的婴儿肥,减弱了气势,中和了她身上的距离感,旁人却不敢生出轻视之心。他们着实想不通,为什么一个连耕读世家都算不上的村户,父亲也只是一个乡野秀才,怎么会接连生出晏长赢、晏玄英这两个人物,看着不似农家出身,难道真像民间说的那样,是什么文曲星转世投胎,或者像那些话本子中胡诌的,说晏长赢、晏玄英兄弟俩不是晏家村的人,原是世家出身,只不过父母遭人追杀,所以将人丢到了晏家村……这些事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许多百姓都信,莫说外面百姓,他们知道后,也忍不住半信半疑地嘀咕几句。   晏玄英感受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闪不避,侧过头来朝殿中众人微微颔首示意。   但凡被她目光扫到的人,无论心里在琢磨什么,都忙不迭地拱手回礼。虽说她是这些人中年岁最小的一个,可谁也不敢因为年纪而轻慢了她,解元、会元两榜头名,这份分量摆在那儿,任谁都得掂量掂量。   有人甚至在心里暗暗庆幸,幸亏晏家就兄弟两个,若是再冒出个老三来,他们这些读书人可真就没活路了。   偏殿内,除了晏玄英看着十分平静,会试名次比较靠后的考生们也是一脸轻松,反而那些名次靠前的人有些互相提防,毕竟一甲、二甲名次不一样,待遇也天差地别。   正这时,一个圆润的身影从旁边凑了过来。晏玄英偏头一看,是跟她同出平兴府的陆淮,唉,整个平兴府会试就出来他们两个,这人长得白白胖胖,一脸福相,笑起来时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跟晏玄英站在一起恰是两个极端。一个清瘦俊秀,一个圆润敦厚。陆淮是会试的最后一名,吊着车尾勉强挤进了殿试的队列,可胜在年轻,今年刚好及冠,家中又是平兴府当地的豪族,生意做得遍布两府,家底厚实得很。   实话,陆淮自己当初来赶考时都没指望能考上,他爹娘和几个哥哥嘴上说着“你尽力就好”,背地里怕是早做好了落榜后接他回去打理生意的打算。谁知稀里糊涂的竟考上了,虽是最后一名,可那也是实打实的举人功名,回去够吹一辈子的了。这些时日陆淮整个人乐疯了,若不是他大哥在一旁盯着他控制饮食,以他那张开怀畅饮的性子,少说还得再胖上二十斤。   他此刻凑到晏玄英身边,一脸愁容地压低声音道:“晏兄,你帮我瞅瞅,我最近是不是瘦了些?”   晏玄英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几分真诚,“你还好啊,跟会试时瞧着差不多。”   陆淮虽然不能说痴肥,但一直都是圆润敦实的模样,与“瘦”字实在是沾不上边。   陆淮却摸着下巴,露出颇为圆润的轮廓,忧心忡忡道:“可会试都过去这么久了,我平日也洁身自好的。都说会试放榜后有榜下招婿的,我天天在客栈门口晃荡,都快等瘦了,怎么就是没人瞧上我呢?难道就因为我是最后一名?”   偏殿里离得近的几个贡士纷纷竖起耳朵,听了这话嘴角都是微微一抽,却谁也没敢笑出声来。   “……”晏玄英眸光微闪,轻声安抚,“我与你差不多,咱们都还年轻,不用纠结这个。”   陆淮一下子被哄好了,厚手挠了挠头,“原来你也难啊,也对,现在最重要的是殿试,你也别怕。”   晏玄英点了点头。   众人:……   你们俩能一样吗?   一个会元,一个最后一名,天差地别啊。   ……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偏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礼部官员进来宣令,让众人按会试名次列队,入太和殿前广场参加殿试。   太和殿前的偌大广场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好了桌椅,一排排一行行望不到头,桌上笔墨砚台俱已备齐。礼部官员穿梭其间,指引众人按名次就座。晏玄英身为会元,自然坐在第一排第一列,位置正对着太和殿的丹陛。   此时,日头也爬到了树梢,橙红鲜艳,金灿灿的光洒满大地,宫殿檐角的脊兽如同披了金衣。   不多时,景熙帝率领文武百官从太和殿内缓步走出。晏玄英等人行礼,山呼万岁,起身的时候,发现唐盛、霍方荀居然也在,她眸光微闪,淡然地移开目光。   景熙帝作为皇帝,殿试自然要说几句,勉励了众人一番后,殿试就正式开始。   景熙帝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坐在第一列第一位的晏玄英。莫说他,这满殿官员,谁不注意晏玄英。   上届状元郎的亲弟弟。   已经接连拿下解元、会元……   同样十六岁的年纪……   那少年穿着礼部统一发放的贡士服,青灰色的衣料裁剪得中规中矩,并无半点锦丽华饰,在一众士子中乍看并不扎眼。可偏偏就是这份素净,反将少年人本身的气韵衬得格外分明。   他身形虽然比周遭的士子矮了一截,却丝毫不显局促,脊背挺直如一根青竹,坐在那儿便带出一股浑然天成的挺拔风骨来。   少年下颌线条柔和,尚带着未褪干净的少年稚气,面庞上还有几分婴儿肥的圆润轮廓,可偏偏眉眼生得极致脱俗,一双眸子清亮如秋水,整张面容与凌厉英武不搭边,却胜在干净剔透,让人越发觉得礼部弄得这身贡士服真是好看。   满殿几十名贡士,哪一个不是苦读多年、怀揣着功名热望来到这里的?眉眼之间或多或少都藏着几分藏不住的紧张、期盼或是忐忑。可晏玄英坐在那儿,沉静自持,目光平视前方,脊背挺直却不僵硬,周身萦绕着两分孤冷、三分清雅、三分淡然,年纪尚轻,已经有如此心态,怎能让人不侧目。   虽说殿试还未出结果,可这位阅人无数的老皇帝已经在心里给晏玄英打了极高的印象分。   左相和右相站在百官队列中,目光遥遥落在晏玄英身上,面色平静,心里却各自翻涌着复杂的波澜,他们确实是失算了。   当初联手将晏长赢踢去青阳县时,谁也没想到她家里还藏着这么一位能接连拿下解元、会元的弟弟。   原以为晏长赢孤身一人在朝中无依无靠,贬去穷乡僻壤便翻不起什么浪来。谁知人家弟弟不声不响地杀到了殿试场上,以十六岁的年纪站在了最前排,若再拿个状元,那就是大雍开国以来头一个三元及第的人物。到时候别说他们这些丞相,就是卫国舅想要再动晏长赢,也得掂量掂量了。   卫国舅站在另一侧,面色倒是淡定得很,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晏玄英一番,忽然侧头对景熙帝笑道:“陛下,民间百姓现在都好奇这晏家兄弟的爹当年求子时拜的哪路神仙,不如您帮臣问一下?”   旁边几位官员听了,忍不住一乐,纷纷点头附和。景熙帝也被这话逗笑了,捋了捋胡须道:“行,朕也想知道。”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意来,他膝下儿子二十多个,成年的也有十来个,怎么挑来选去就没几个成才的?人家一个乡野秀才之家,养出两个这般出挑的孩子,他堂堂一国之君,满宫名师大儒,却连个靠谱的储君都挑不出来。   片刻之后,殿试正式开始。礼部官员将策题分发下去,满殿士子低头阅览,不过片刻便有不少人面露难色,眉头紧锁。   听闻此次策题是景熙帝亲自出的,他们还有些拿不准,如今看了题目,心中皆是苦笑。   陛下出的着实让人头疼,倒不是什么生僻东西,而是细数朝廷历来依旧的弊端,让他们给出解决之道……其一,南北粮产不均,荒年粮价飞涨,官仓存粮调度滞缓,沿途漕运损耗巨大,赈济滞后,容易引起民怨,其二,民间商贾囤积居奇,盐、布等物定价无度,官府禁之则百业萧条,轻重之术难以平衡,其三,地方官吏摊派杂税名目繁多,乡绅豪强隐田逃赋,贫者负重、富者避役,田亩赋税难以均平,其四,乡间百姓识字者寥寥,政令下传难以通达,愚民易被妖言蛊惑,乡野教化无长久可行之法……   试问,不加重赋税,不苛政,何以统筹仓储、平抑物价、均田清赋、广开教化?   四道难题盘根错节,牵扯漕运、农商、赋税、教化四大根基,陛下真是看得起他们,他们只是寻常士子,还未做官,这些事,就是左相、右相他们,也无法解决吧。   当然,也可引孔孟仁义之类空谈应付,不过想也知道,殿试名次别想好了。   最终一些人,决定选其中一到两条应答。   景熙帝见满堂士子皆是眉头紧锁,久久落不下笔墨,不由得心中一叹。   唐盛将目光移到晏玄英身上,就见她同样眉心紧蹙,抿紧唇角,看来也被难倒了。   心中吐槽景熙帝出的太难、太多了,这种题莫说这些殿试的士子,就是浸淫官场的老臣也没法答得好。   然后他刚吐槽完,就见晏玄英开始提笔了,落笔行云流水,看来是想到破题的法子了。   对于来自后世的晏玄英来说,这些都不难,粮储一事,可设置中央粮仓、州府平仓、还有乡镇义仓三级,划定红线,丰年收粮,灾年放粮,当然这期间的监督与调控,不用她过多赘述了,至于平抑物价,肯定不能光靠市场调控,官方参与必不可少,可设置官方商铺,仿照后世的国企,双方一起竞争,田赋方面,更简单了,摊丁入亩,谁的地多,谁多交税,不再看人有多少,就看皇帝敢不敢做了,至于乡野教化,令郡县扩建官学,各村设立简易蒙学,官府补贴教书先生束脩……   晏玄英文思泉涌,不到一个时辰就写完了,然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往旁边的纸上誊写,而其他考生大多在沉思苦想,写写停停。   景熙帝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挑了挑眉。   这次策题是他昨晚定下的,确定无旁人知晓,这少年答得这般快,别不是写了一篇歌功颂德的骈赋吧。   唐盛不知何时悄悄凑到了霍方荀耳边,压低声音道:“霍三,你觉得晏弟弟这答得怎么样?”   霍方荀神色淡然,只回了两个字:“不知。”   没过多久,晏玄英誊抄结束,然后又检查了两遍,确定无误后,将笔往笔架上一放,长舒一口气,顿觉垂久的脖子僵硬酸疼,她下意识晃动脖子,用手按压,刚动作,忽然反应过来这里是皇宫,满殿文武和天子都在看着呢。她动作一滞,不动声色地将手放了下来,重新挺直了脊背,恢复了那副淡然矜持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按揉脖子的小动作从未发生过。   唐盛、霍方荀与她相识,一下子看清她的想法,不由得目露笑意。   景熙帝也一直关注她,不由得唇角上翘,原以为这弟弟看着比哥哥要稳重,看来也是少年心性。   他见晏玄英已经写完,当即负手走到晏玄英桌案前,淡淡一瞥,原本只是打算随意扫一眼,谁知这一瞅便再也移不开眼,出乎他的意料,这位少年会元的卷面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引经据典的冗长铺陈,相反条理分明,措辞犀利精准,若是他的官员上的那些奏章少些马屁,也如这般简单明了,他能省不少力。   等到景熙帝看到晏玄英提出的“摊丁入亩”之策时,瞳孔骤缩,手都不自觉地微微抬了一下,恨不得将卷子拿起来,反复细读。   “陛下,陛下。”孙公公见景熙帝在晏玄英的桌案前站得太久了,已经引得周围士子频频侧目,不得不轻声提醒了一句。   景熙帝缓过神,环顾四周,笑语道:“此届士子都是栋梁之材,朕心甚慰。”   左相、右相等人这些老狐狸,隔着老远便从景熙帝的反应里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陛下在晏玄英那儿站了那么久,又笑得那般开怀,这少年到底写了什么能让天子如此动容?   晏玄英又坐了半个时辰,然后直接交卷了,因为景熙帝那老头频频朝她施加“ 威压”,她干坐着难受。   实际上在外人看来,景熙帝隔一会儿便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瞥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好奇、赞许以及一丝让人错愕的“慈爱”,弄得左相、右相他们越发疑惑了。   见她交卷,现场骤然响起一阵清晰的嘶气声,不用想,就知道是其他士子的反应。   不少人赶紧加快了步骤,笔杆游动地越发快了。   ……   晏玄英交完卷子之后,便被引到了太和殿西侧的一处偏殿休息。   唐盛见晏玄英交完卷了,觉得没意思,与霍方荀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不动声色地离开了现场。   殿试尚未结束,他们作为观礼官员原本不该离场,可这二位一个出身荣国府,一个是定国府世子,规矩对他们来说向来是拿来打破的。况且殿试他们又坐不了主,除了干看着也干不了其他,所以其他人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盛大摇大摆地来到偏殿,目光随意地一扫,便落在了晏玄英身边桌案上那两盘点心上,脚步登时顿了一下,面上浮起一丝诧异。   这两盘可是属于御前特供点心,寻常王公大臣逢年过年分得一盘,如今怎么送到这里来了,不会送错了吧。   霍方荀也注意到了那两盘点心,目光微微一凝,心里转了个念头,莫不是有哪位公主或者得宠的嫔妃瞧上了晏玄英,借着阅卷的由头先送些吃食来探探路?   唐盛在晏玄英对面坐下,瞥了一眼那两盘压根没被动过的点心,有些好奇道:“晏弟弟,这点心瞧着确实不错,御膳房的出品,用料讲究得很,平日里想尝一口都不容易。你不尝尝?”   晏玄英瞥了一眼,放下茶盏,语气波澜不惊:“小心为上。”   尤其她姐得罪过内廷,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借此在其中下料。   唐盛:……   霍方荀:……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浮起一层微妙的笑意。   有这份警惕心在,他们倒是白操心了,旁人想在她这儿使什么绊子怕是不容易。   等到离开时,唐盛到底没忍住好奇心,让春喜去打听了一番。不多时春喜回来禀报说,那两盘点心是总管孙公公的徒弟亲自吩咐送来的。   唐盛:……   看来内廷想要讨好晏玄英,奈何晏玄英十分谨慎,压根不敢吃。   哈哈哈。   ……   与此同时,陆淮终于火急火燎地交了卷,一路小跑着出了太和殿。他心中惦记着晏玄英,便问偏殿的太监,得知晏玄英早已离开之后,脸上的失落明晃晃地挂了出来。   出了宫门,陆淮一眼便看到了自家大哥陆江带着几个随从守在石狮子旁边。   陆江长得高瘦精干,衣着光鲜,手里还拎着一只食盒,见了弟弟出来便迎上前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人全须全尾的,这才松了口气,将食盒递过去:“殿试难不难?先喝口汤垫垫肚子,考完就别想了。”   陆淮闻言又叹了一口气。   陆江安慰道:“殿试难点也没事,最后一名咱们也不丢脸。”   “哥,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吗?”陆淮眼睛哀怨地瞅着他。   陆江瞅了他一眼,“难道你有把握?”   陆淮气势顿时蔫了下来,耷拉着脑袋道:“没有……都说今年陛下出题,以为会体恤我们,谁知一点也不厚道。”   “嘘——”陆江下意识将自家蠢弟弟的嘴巴捂住,低声道,“这里是皇宫门口,别乱说话。”   “唔唔唔……”陆淮连连挣扎,表示自己知道。   陆江将手放开,有些怀疑,“是你觉得难吧,我看晏玄英早就出来了。”   说起这个,陆淮肩膀就更无力了,“我能与晏兄相比吗?他是第一个交卷的,其他人都比不过他。”   晏玄英是会试第一名,他是最后一名,他俩代表着平兴府两个极端,因为这缘由,连他在京城也有不少谈资。   陆江见状,大手摸了摸他的头,以作宽慰。   无论如何,他对自家弟弟都没啥要求,当初科举时,他也没想到自家弟弟能赶上最后一名,甚至乡试时,都没想到自家弟弟也能考过,如今能殿试,已经是打败了天下几十万读书人了。   ……   此时巍峨的皇宫,阅卷官正在紧张阅卷,让左相、右相他们奇怪的时,往年殿试之后,景熙帝通常只在阅卷开始时露个面便回荣华殿处理政事了,可今年却破天荒地留了下来,甚至亲自坐到了阅卷官的席位上,拿起一份份试卷细细翻看。   陛下今日怎么这般有兴致?往年可没见他这般上心过。   荣国公今日也被抓了壮丁,塞进了阅卷官的行列里。他本不是什么文采斐然的人物,能坐到阅卷官这个位置上纯属巧合,左相手底下的工部尚书生了急病来不了,为了平衡左右两边的阅卷官人数,荣国公便被临时顶上来了。   旁人阅卷都是面色淡定,时不时颔首微笑,一看就知道看到好文章了。   而荣国公阅的很慢,眉心时不时皱紧,倒不是他文采高,也不是他看到什么不好的文章,着实是因为他不适应,纯粹是被那些知乎者也的辞藻绕得头疼,每看一份都觉得像是在嚼一团干棉花,噎得慌。   他平日最不耐烦看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偏生今几个得在这儿坐上大半日,心里早就盘算着什么时候溜出去透口气。   因为都是糊名,谁也不知道考生的名字,各个阅卷官拿到手中的都是随机的。   景熙帝阅了几个,脸色也不太好,手中贡士的文章要么避重就轻,要么治标不治本,要么就着重教化与农商某一方面的偏颇之论,没有一份能让他眼前一亮的……而他看到的晏玄英的卷子并没有出现在他手中。   那边,荣国公百无聊赖,慢吞吞地看完一张卷子,叹了一口气,看了剩下的几份,安抚自己再看一份,剩下就不干了,去求陛下开恩。   他伸手从那一叠试卷里随手抽了一份,漫不经心地展开来,先是看了开头,轻咦了一声,抬头见其他人没在意,赶紧加快了速度。越看眼睛越亮,越看手指越紧,到最后一口气将整篇策论读完了,他捏着那张卷子坐在那儿,表情复杂得很。   这篇文章看着写的是柔风细雨、言辞温润,字里行间不见半分激烈情绪,可剥开那层温和的外壳,内里分明暗藏杀机。尤其是那个“摊丁入亩”的法子,若真推行下去,地方上的大户豪族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荣国公自己就是勋贵,家里田产不少,按这法子的逻辑,他家也得掏一大笔赋税出来,肉疼是肯定的。可转念一想,他偏偏又喜欢这内容。   凭什么那些世家豪绅坐拥千顷良田却缴着几亩地的税,而贫苦百姓只有几亩薄田却要承担沉重的赋役?长久下去必然造成民乱,他是勋贵之后,比起那些赋税,更希望天下能长久太平,这样他的富贵才能长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 28 章 第一甲第一   即使看到了自己颇为满意的卷子, 荣国公也不打算继续干活了,阅到这种卷子,已经足以向景熙帝交差了, 就不知道写这篇策题的人是何出身, 居然有如此犀利惊艳的观点。也不知是哪家的子弟,抑或又是哪个寒门出身的有志之士。这般见识和胆魄, 若入了朝堂, 怕是要搅动一番风云的。   荣国公将手中的狼毫搁下, 环顾四周,见有几位阅卷官都低着头一副沉思冥想的模样, 面色或凝重或犹疑, 显然都没遇到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卷子。   他又看了看景熙帝, 见陛下眉心微锁,翻卷子的速度越来越快,显然心情不太美妙。荣国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他向来是行动派,想到便做, 当即大掌往桌面上使劲一拍, 声音洪亮如钟,“写的好啊!”   “砰”的一声闷响,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安静,也吓得其他官员心头经不住一跳,下意识看向声音出处, 见是荣国公一脸得意地举着一份卷子。   左相微微蹙眉,放下手中的卷子,语气不咸不淡,“荣国公, 你这般激动,莫不是审到了什么好苗子?”   荣国公也不客气,拿着那份卷子大踏步走到景熙帝跟前,双手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陛下,您瞧瞧这个!保证让您提神醒脑!比那些陈词滥调不知强了多少倍!”   景熙帝挑了挑眉,接过卷子展开来,目光一扫便看到了那熟悉的字迹和行文风格,方才还微锁的眉心登时舒展开来,唇角经不住上翘,抬眼看向荣国公时语气里带了几分赞许,“你这老小子,平日看着大大咧咧不着调,没想到眼光倒是不错。”   荣国公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老臣就说嘛,这份卷子一定能让陛下开怀。就不知道是哪位考生的手笔,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怎么能想出这些应对策略来?老臣看了都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官白当了。”   殿内的其他阅卷官听到这话,着实好奇,能让陛下单是看上两眼就满意的,文采该有多好。   左相右相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暗暗提起了几分警惕。卫国舅也搁下了手中的笔,目光意味深长地在那份卷子上停了一瞬。   景熙帝闻言,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不紧不慢道:“等到揭了名,不就知道了。”   荣国公见陛下心情正好,便趁机凑上前半步,满脸堆笑道:“陛下,您看老臣也看了这么多份卷子了,还帮您寻到了这份状元卷,功劳苦劳都有了,能不能让老臣去歇息一下?”   景熙帝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朕方才还盘算着,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开口诉苦。这才不到一个时辰就坚持不住了?堂堂武将,还不如那些文官坐得住?”   荣国公揉着后腰一脸苦相:“陛下,武将也是人啊,这椅子又硬,老臣屁股都快坐成四瓣了。”   左相见景熙帝并未直接驳回荣国公的“状元卷”之说,心里有些急了,当即站起身来,拱手道:“陛下,臣方才也寻到了两份锦绣文章,文采斐然、言之有物,觉得可列一甲之内。待臣呈给陛下过目。”   他们还都没有看呢,这荣国公就信誓旦旦地将状元给定了,他一个武将,就没有自知之明吗?哪轮到他定名次。   右相也不甘落后,从自己案上拿起一份卷子,正色道:“臣觉得这份卷子写的也好,以孔孟圣道为骨、句句引经有据、合乎礼法,且提的建议标本兼治,虽些许地方有些偏颇,但瑕不掩瑜,也是一甲之才。”   卫国舅见状,也凑了热闹,拿出自己满意的卷子,“陛下,既然左相、右相如此说了,臣也要为自己过手的卷子争一下,臣觉得此卷针砭时弊,有理有据,也可争一甲。”   殿内一时针落可闻,众多宫人、官员的目光在这几位朝堂巨擘之间来回挪移,谁也不敢吭声。   这一甲就状元、榜眼、探花三个人,如今荣国公、左相、右相、卫国舅都拿着自己心仪的卷子争,这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要吵起来。   有人暗暗替荣国公捏了把汗,左相右相都是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卫国舅虽然被革了尚书之职,可余威犹在,荣国公一个武将出身的粗人,科举哪争得过他们?   景熙帝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挑眉,扫了四人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诸位爱卿不必急于一时。阅卷本就是为国选材,各有喜好也属正常。等所有试卷全部阅完,大家再来各抒已见,届时谁优谁劣,一目了然,岂不更好?”   左相、右相闻言,对视一眼,纷纷拱手应道:“陛下说的是。”   卫国舅也点了点头:“听陛下的。”   荣国公却轻哼了一声,梗着脖子道:“陛下,老臣的眼光可不会错,等会儿他们看过那卷子,就知道何为羞愧了。”   说话时,还故意斜了左相、右相、卫国舅一眼,带着几丝挑衅,看着有些欠揍。   左相、右相、卫国舅三人齐齐侧目,面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   可荣国公浑然不惧,不但不退缩,反而梗着脖子与他们对瞪,一副“老子就是有底气”的模样。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从那份卷子的内容来看,写文章的人估摸着不是什么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平庸之辈,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锐气和胆魄,若入了朝堂,未来怕是有大机遇。他如今越是据理力争,越是与那人结一份善缘。若这份卷子真被他推成了状元,传出去他荣国公慧眼识珠的名声也有了,何乐而不为?   景熙帝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看着眼前这一幕暗暗较劲的场面,也不出言阻止,只低头又翻了翻手里那份卷子,目光里带着藏不住的满意。   待到全部试卷阅完,已是余辉落尽,夜幕将要来临,皇宫游廊的宫灯已经点亮,左相、右相亲自将所有呈送上去的优等卷汇总到御前,却发现荣国公呈送的那份卷子自始至终都压在景熙帝手边,未被归入大堆之中。两人心中同时咯噔了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景熙帝见状,示意孙公公将卷子交给左相、右相他们看,笑道:“朕放在手边,是担心惊到你们。原以为此次朕出的策题会难住那些士子,没想到还真寻到了一份说到朕心坎里的文章。”   左相、右相面色的笑容有些僵硬。   卫国舅则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荣国公一眼,还真让他蒙对了。   荣国公见三人都没再说话,龇牙一笑,语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老臣就说嘛,陛下一定高兴。你们还不信?”   众人聚集过来,交织查阅那份让荣国公狂妄赋名的“状元卷”,字迹清隽挺拔,笔墨干净利落,卫国舅初阅时,面上的漫不经心尽数褪去,神色一点点变得凝重、震惊,右相面上从容敛去,呼吸都放缓了,接连看了两遍,左相表情严肃,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欣赏,深处却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其他人看到他们的异样,等他们看完,纷纷聚集过来,将答卷逐字逐句细读,目光反复流连在策论的四大核心方略上。   吏部尚书读完之后将卷子轻轻放下,抬手捋了捋胡须,低声喃喃道:“非寻常腐儒之论,也绝非寻常少年之才。”   其他人点头,就算是年轻,估摸着也要三十岁吧。   景熙帝唇角经不住微微上翘。   确实不是酸腐儒生,却是他大雍朝第一个三元及第的少年英才。   一众阅卷官两两对视,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款复杂心绪,这怕是一个妖孽啊。   景熙帝环顾了一圈,见再无人提出异议,便朗声道:“看众卿的模样,已经无异议了吧?朕将此卷定为一甲状元,尔等可服?”   荣国公第一个跳出来,龇着一口大牙笑道:“陛下英明!老臣头一个服!”   左相躬身道:“陛下慧眼识珠!”   原以为陛下想要成全晏玄英的三元及第,如今这不知名的卷子占了帝王的心,板上钉钉的状元没了,不知道晏玄英知道结果后,会不会哭。   右相行礼:“此卷当为状元卷。”   其他阅卷官纷纷附和,殿内一时满是赞同之声。   只见帝王抬手取过御前朱笔,笔锋落纸,赤红墨色凛冽鲜明,径直在卷首御书,“第一甲第一名”六个朱红大字凛冽鲜明地写在了卷面最上方。   朱笔落定,尘埃落定。   孙公公上前一步,双手捧起卷子,将糊名处轻轻揭去,名录上赫然写“平兴府晏玄英”。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名字上,表情各异。   荣国公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瞪圆了,随即便放声大笑,笑声洪亮得几乎要掀翻殿顶:“哈哈哈!陛下还真是慧眼!老夫这运气也着实不错!三元及第啊!我朝第一个三元及第!”   他拍着大腿,乐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了一处,“你们方才看了卷子,谁敢说陛下偏袒?谁敢说这状元名不副实?”   真是缘分啊!晏玄英的卷子居然被他给阅到了,说实话,一开始他呈上时,还有些犹豫,若是陛下在此卷与晏玄英之间犹豫,他要如何选择,如今彻底不用纠结这个了。   左相、右相等人笑容一时有些僵硬,晏玄英殿试时坐在第一列第一排,他的一举一动,他们看的清清楚楚,从头到尾下笔如飞,是第一个交卷的,他们当时还只当这少年年轻气盛,写东西快而不精。如今看来,人家不是写得快,是胸有成竹,落笔之前早已把整篇文章在肚子里过完了。如今看到结果,同为殿试时十六岁,晏玄英看着要比其兄长晏长赢难缠许多。   礼部尚书轻声呢喃:“晏玄英、晏长赢,这晏家兄弟还好只有两个,要是再多几个,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要做噩梦了。”   荣国公则是笑道:“那陛下怕不是要笑醒!巴不得多几个这样的栋梁之材呢!”   景熙帝朗声高笑,显然心情也极好,“确实,只要是人才,无论是哪家的,朕都喜欢。”   众人笑容有些僵硬,他们却一时附和不出来。   状元名分已经毋庸置疑,原本紧绷肃穆的大殿,瞬间泛起暗流涌动。   左相与右相对视一眼,转瞬便挪开目光,无暇顾及已然定局的状元之位,双双将心思落在了余下名次之上。三元及第的旷世状元,是帝王钦点、天命所归,无人能插手、无人能争抢,可榜眼、探花,乃至二甲前列名次,皆是朝堂重臣可周旋争取的范围。   其他试卷的糊名此时也都揭开了,一甲三名,状元独尊无二,榜眼、探花日后入翰林院、进六部,起点远超同科士子,是朝堂未来的中坚力量。   此刻,左右两相全然放下平日的从容稳重,当着帝王与其他官员的面,公然开启周旋拉扯。   右相率先出列,躬身启奏:“陛下,此次殿试多名士子策论务实、文风端正,尤有两人吏治见解独到,徐州府冯翰,益阳府周学之,可堪榜眼、探花之任,臣恳请陛下斟酌擢用。”   左相不甘落后,随即上前一步,语气沉稳有力:“陛下,臣观剩余士子之中,亦有数人品性端方、才学扎实,更适配朝堂庶务,较之右相的人选更为妥当……”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引据试卷优劣,字字暗藏派系博弈,从一甲次席争至二甲前列名次,分毫不让、寸土必争。   其余六部尚书、九卿重臣,也纷纷附言,各自举荐属意人选,殿内一时间热闹非凡。   景熙帝面色淡定地坐在上方,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将争论引回正轨,却并不急着拍板。   荣国公同样乐陶陶地看戏,打算回去后,要好好找高家岳父喝一顿,向他吹嘘一下自己的慧眼识珠。   众人争抢得热火朝天,却无一人再提状元二字。   最终,帝王结合众臣意见,敲定剩余所有名次,一甲榜眼、探花,二甲、三甲名次尽数落定,本次殿试圆满落幕。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拂晓,天光微亮,晨雾轻笼京城,皇城正门外的告示前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都是在等候结果,辰时正,初阳冒出头,金光铺满宫门,此次殿试的金榜结果也高悬在宫门口。   众人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金榜榜首——平兴府晏玄英。   虽然早有预料,还是经不住发出一声清晰赞叹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   “状元果然是晏玄英!”   “三元及第!我朝第一人!”   “哥哥上届拿了状元,弟弟这届也拿了状元,还给不给旁人活路了!”   “他家父母双亡,就兄弟两人。”   “那如果他同村的也有能人呢?”   “嘶……那地方我可真要好好拜一下,是福地啊!”   “啧啧,我听说这次晏家弟弟夺得状元,可是让满朝文武心服口服。”   “啧,那我也听说了,他的卷子是荣国公先阅的,言之凿凿地说是状元卷。”   “等之后公开了,我等就知道他写的是什么锦绣文章,能让满朝文武都服了。”   ……   众人聊完晏玄英,才将注意力放到榜眼、探花身上,还有二甲的名次,只能说,与晏玄英一届,注定许多光辉要被掩盖。   金榜消息如风一般席卷整座帝城,酒楼茶肆纷纷讨论金榜名次,尤其今年还出了大雍第一个三元及第,而且才十六岁啊!简直可怕!   ……   至于同出平兴府的陆淮也被一些人关注了一些,确切来说是在赌庄下注的人,赌他此次殿试的名次,甚至他的赔率比晏玄英还高。   晏玄英主要是赌她此次能不能拿到三元及第,赔率是一赔二,名次越差,赔率越高,而会试最后一名的陆淮与他相反,名次越好,赔率越高,若是陆淮能进入一甲,赔率三十,成为状元,赔率五十。   陆淮得知这事之后,脸都气绿了。他觉得自己虽然不敢跟晏玄英比,可好歹也是正正经经考进来的贡士,怎么就被这般看扁了?他一怒之下,就掏了五十两银子,咬牙切齿地买了自己进一甲,气的其大哥陆江知道后,敲了他后脑勺好几下,想糟蹋钱可以出去施舍乞丐,也能涨些功德,也比往水里砸好。   陆淮捂着头,连忙讨饶,表示自己还买了一百两赌晏玄英三元及第,这个总是稳赢的吧。   陆江:……   知道这事情的晏玄英:……   谢谢你如此看得起我。   而此次陆淮没如某些群众所愿拿到最后一名,当然一甲也没有,敢信吗,这次赌他殿试最后一名的乐子人还不少,为此陆淮也暗搓搓赌自己拿不到最后一名,他觉得自己还是有些运气的,当然二甲也没有,他此次的排名居然是三甲第十名,在一百多名考生中,排名已经算是靠前了。   陆淮看到金榜名词后,抱着他哥哭的那叫一个惨啊,“哥,我原来没那么差,呜呜……我真的不是最后一名……呜呜!”   陆江被他抱得动弹不得,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可伸手拍着弟弟后背的动作到底还是带着几分心疼与欣慰。他原以为此次进京不过是带弟弟来见世面的,压根没想过能考上什么名次。谁知弟弟在会试时惊险地搭上了最后一名,殿试又出乎意料地超常发挥,竟拿到了三甲第十的位置。这份结果放在任何一个普通士子身上都算光宗耀祖了,放在陆淮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人身上,简直可以说是祖坟冒了青烟。   陆淮哭够了,抹了一把脸,便拉着陆江兴冲冲地往回文巷跑,说要给晏玄英报喜,顺便把赌庄赢来的银子分她一半。他觉得这次殿试能有这个成绩,说不定占了晏玄英的光。若不是与晏玄英同出平兴府,陛下和阅卷官们怕是连他的名字都不会多看一眼。   然而等兄弟俩赶到回文巷时,远远便看到整条巷子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报喜的衙役敲锣打鼓地挤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乌泱泱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还有各家各户派来送礼递帖子的下人,马车轿子挤在巷口动弹不得。   更夸张的是,两旁的院墙上、树杈上、甚至屋顶上都站满了人,叽叽喳喳地探头往晏家宅子里张望,间或夹杂着抓小偷的吆喝声和孩童的嬉闹声,整条巷子热闹得跟庙会似的。   陆淮站在外围,被汹涌的人潮挤得几乎变了形。他那胖乎乎的身子在一群瘦高个中间格外吃亏,左推右搡了半晌也没能往前挪动半步,发冠歪了,袍角也被踩了好几个脚印,额头沁出一层汗珠来。陆江比他强些,拉着弟弟的手臂使劲往里挤,可人潮实在太过密集,兄弟俩折腾了好半天也不过前进了一两丈远。   至于主人公晏玄英呢,若不是唐盛一早带了人手来帮晏玄英维持秩序,那扇院门怕是连开都不敢开。   荣国公府的几个家丁在人潮中左挡右拦,勉强清出一条窄道来,才让晏玄英得以应付那些报喜的衙役和上门道贺的客人。   等将所有来人都打发走、赏钱也一一分发了出去,回文巷的人潮才终于渐渐散去,巷子恢复了通行的模样。   陆淮和陆江兄弟俩此刻看起来颇为狼狈,明明还是乍暖还寒的初春,两人却满头大汗,衣袍皱巴巴的,发冠歪斜,陆淮的脸上甚至还印着一道不知被谁挤出来的红印子。晏玄英站在院门口看到他们这副模样,不由得失笑,拱手作揖道:“听闻陆兄拿到三甲第十,恭喜恭喜!”   陆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胖脸微红:“也没那么好啦……我觉得吧,多少是托了你的福。”   他说得真诚,半点没有客套的意思,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坦荡的感激。   旁边倚在门框上看热闹的唐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中折扇扇区面前的浊气,“晏弟弟,你这同乡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陆淮猜的没错,若不是因为与晏玄英同出平兴府,陛下也不会注意到他,策题虽然没多少出彩点,但是还算扣题真诚,也说了一些实干之事,众臣见状,对三甲的名次不怎么在意,就给了第十。   “……”晏玄英不动声色地斜了他一眼,示意他说话客气些。   唐盛却不在意。   陆淮好奇地看着唐盛,拱手道:“敢问这位公子是?”   唐盛不言,只是笑着看着他。   他身旁的春喜道:“我家公子乃荣国公次子。”   陆淮愣了一下,连忙行礼,“多谢唐公子告知。”   陆江则是一脸郑重地转向晏玄英,拱手深深一揖:“晏公子,以后你若是有事,尽管来寻我,不管是我还是我们陆家,都会倾力帮忙。”   虽然之前晏玄英与陆淮不太熟,可进京以后,陆淮向她讨教学问,对方从未藏私,不吝指教,他作为商人,对于各种消息极为敏感,晏玄英三元及第的呼声有多高,他看在眼里,若不是他弟与晏玄英一个会元一个倒数第一,十分具有话题性,压根不会被人记得。所以对于唐盛的话还是有不少说服力的。   晏玄英:“陆兄能有如此成绩,也是自己努力的结果,别的事情只能影响些许,最根本的还是陆兄本身就不差。”   陆淮闻言,颇为骄傲地挺起胸膛,看着他哥,满眼写着“哥,状元郎都这样说了,你要对亲弟弟自信些。”   陆江无奈地朝他使了个眼色,让他矜持些,别在外人跟前丢人现眼。   陆淮却全然不顾,挥手让身边的小厮把一只沉甸甸的钱盒捧过来,双手递到晏玄英面前:“晏兄,这些钱是此次科举的意外之财,算是托你的福赚的,分你一半。”   晏玄英看着满盒子的银块,足有百两,不解道:“何意?”   陆淮也不瞒着,将赌庄那些赌注说了一番,当说起自己进入一甲的赔率时,气的胖脸都涨红了,颇为愤愤不平。   陆江捂着脸,有些丢人。   晏玄英:……   这热闹她也知道一些,之所以没去参加,也是担心因为这件小事被人弹劾,毕竟她现在要入朝的,要先低调一些。   唐盛在旁边听完了全须全尾,忽然“哦”了一声,笑眯眯地开口道:“说起来,晏弟弟,我前几日也跟霍三打了个赌。”   晏玄英转头看他:“用我打的赌?”   唐盛手中折扇晃晃悠悠的,一脸闲适:“你有什么好赌的?三元及第的状元还能跑了不成?说来也巧了,我们赌的也是你同乡这位的名次。”   晏玄英:……   陆淮瞪大眼睛,反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吗?”   他们这些勋贵子弟,居然也有闲空拿他的事做赌约。   晏玄英嘴角微抽,“谁赢了?”   唐盛摇头叹息,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霍三赌他在三甲前排,我则是赌中间,如今结果已出,我输了十两银子,唉!”   倒不是心疼银子,主要是输了。   陆淮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心里又是意外又是欢喜。他没想到这位荣国公次子如此看好自己,那位与他打赌的,更是能掐会算,有眼光。   他胖乎乎的脸上浮起一层藏不住的得意来,连腰杆都直了几分。   陆江瞥到自己弟弟眼眸绽放的惊喜与自得,扶额叹息,只能说他家弟弟运气好,这届平兴府就他与晏玄英两人进了殿试,若是再多一人,弟弟就没这运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 29 章 金殿传胪大   晏玄英拿下了三元及第, 满城赞叹之声不绝于耳。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将“兄弟俩”的传奇讲了一遍又一遍,街头巷尾但凡有人提起“晏”字,便少不了一阵啧啧称奇。   世人皆知晏家兄弟父母双亡、互相扶持, 出身寒门却无师门提携、无家世依仗, 却接连出了两个状元,尤其晏玄英, 还成了大雍开国以来首例三元及第。这份成就放在任何一个书香世家都是足以光耀门楣的大事, 放在两个无依无靠的农家子弟身上, 便更显得不可思议。   左相更是当朝称颂:“年少风骨绝尘,才冠天下, 日后必是匡扶社稷的一代名臣!”   荣国公私下里, 与唐盛聊起这事, 气的吹胡子瞪眼,骂左相不要脸,明明当初阅卷的时候, 他还想举荐自己心仪的士子,压根没想过帮晏玄英。   唐盛与晏玄英说起这事时, 嗤笑一声, “你可别被左相给迷惑了。别看这位大人表面看着温和,实则是个笑面狐狸。他夸你夸得越狠,越说明他心里在盘算别的。你日后入了朝堂,见了他最好多留个心眼。”   他顿了一下,经不住的得意道:“说来, 我家与晏弟弟也真是有缘分,这次殿试阅卷,你可是被我爹给寻到的,当时他可是惊为天人, 力排众议将你写的卷子立为‘状元卷’,为此可招惹了左相、右相还有卫国舅他们。”   晏玄英知道唐盛这是在替荣国公表功,忍了笑,起身正正经经地长拜作揖:“烦请唐哥哥替我谢过荣国公,待传胪大典结束之后,我一定登门致谢。”   “这还不错。”唐盛欣慰地点了点头,这晏弟弟虽然平日嘴上不饶人,可该懂礼数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   他上下打量了晏玄英几眼,忽然话锋一转,笑眯眯道:“晏弟弟,正所谓人生有三大喜事,你如今金榜题名,三元及第,而你父母双亡,兄长又在外地,就没想过成家吗?”   晏玄英一听他又提起这茬,面上笑意不变,目光却忽然往他身后一落,有些诧异地开口:“那是什么?”   唐盛下意识回头去看,身后空空如也,连只鬼影都没有。   他心生不妙,赶紧回头,就见刚刚还坐在石凳上的晏玄英已经没影了,只留下半盏凉茶和一碟没剥完的花生。   唐盛:……   他瞪着对面那张空凳子看了好一会儿,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手中的花生壳往碟子里一丢,自言自语道:“行,你跑吧。你越跑我越要让你当我妹夫,看看谁耗得过谁。”   ……   次日,春光明媚,雍都郊外的桃花开得正盛,唐盛与霍方荀等一众朋友相约踏青游春,同行的多是勋贵或官宦子弟,年纪相仿,平日便常在一处吃酒闲逛。正值春闱放榜之后,京郊各处都是出来散心的士子和家眷,热闹得很。唐盛人缘向来最好,走到哪儿都有人凑上来搭话。今日他刚在桃林边的草亭里坐下,便有七八个人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让他帮忙引荐晏玄英。   “唐兄,你跟那位晏状元不是交情好吗?什么时候带出来让咱们认识认识?”   “对啊!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咱们可还没见过真人呢!”   “唐兄你该不会藏私吧?怕咱们把状元郎抢走了?”   唐盛被这些人围着起哄,呵呵笑了两声,手里的折扇摇得不紧不慢:“你们若是想欺负人家年纪小、出身低,我劝你们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晏弟弟看着随和,可心里头比谁都明白,你们若是想着以家势压人,到时候被怼得下不来台的可不是我。”   当初他“逃离”荣国府去投奔晏家宅邸时,这位晏弟弟可是毫不客气地将他挡在门外,若不是帮阿宝应付了八皇子,怕是自己那时要“流落街头”了。   说来,认识这么久,他也还是辨不清晏家兄弟俩,尤其晏玄英,看着出身农户,但是志向、见识可不输他身边的世家子弟,虽然他们荣国府乃勋贵之后,藏书典籍不比书香世家,但是其藏书也非寻常人家能比,他自认也算是学富五车,见识颇广,可有事与晏玄英相聊,发现此人学问不仅广而且杂,不仅诗书礼易都熟悉,而且杂学也颇为精通,术学他更是望尘莫及,甚至此人还懂一些金石之术,不比城外那些道士的技艺差……他真是纳闷了,此人到底什么时候、从什么途径得知这些的,除了宫中的藏书阁,他搞不懂,哪个地方有这么多学问。   晏玄英表示,自然是上辈子九年义务教育以及互联网时代各种知识的轰炸。   所以这群人若是想以家势压人,唐盛想了想自己与晏玄英见面,对方的表现,扯了扯唇角,晏玄英压根不吃这招,他们若是想要欺负人,最后只会被欺负。   显然唐盛想的有些多,正所谓春光明媚,万物复苏,作为已经过了弱冠之年、还未成婚的唐盛、霍方荀,虽然年纪大些,但是在其他人眼中,可是极为优越的联姻对象,尤其一些与荣国府、定国府门当户对的人,那就更起了心思,所以春游的队伍里不仅有一众世家子弟,还来了不少适龄的闺秀小姐。   其中便有两位让唐盛和霍方荀颇为头疼的人物,一位是当今陛下的妹妹福宁长公主的女儿朱令漪,外人皆称“漪姑娘”,此女痴恋霍方荀多年,每次见了霍方荀便眼睛发亮、寸步不离,弄得霍方荀能躲就躲,另一位是与朱令漪关系不太对付的安化郡主,庆王的女儿。自从庆王奉旨抚养小皇子之后,庆王府的地位水涨船高,安化郡主在各家皇子之间的人缘也“好得很”。她纠缠的对象则是唐盛,可奇怪的是,她每次见了唐盛都要跟他吵上几句,两人从无一次心平气和地好好说过话。不过在旁人看来,安化郡主分明是喜欢唐盛的,只是嘴上不肯服软罢了。   今日才一碰面,朱令漪和安化郡主没说两句便刺上了。一个嘲讽对方嫁不出去,一个说对方将来也是和亲的命,你来我往越说越难听,到后来竟当众吵了起来,差点动手。周围的丫鬟们慌了手脚,赶紧上去拦,可这两位都是金枝玉叶,谁也不敢真用力拉扯。旁边那些世家子弟和手帕交们也被牵连进来,有人劝架反被推了一把,有人躲闪不及被踩了裙摆……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混乱之中,有人一抬头看到唐盛和霍方荀正站在不远处袖手旁观,顿时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唐盛、霍方荀!你们快来帮忙啊!”   唐盛与霍方荀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在那些子弟们充满期待的目光中,两人齐刷刷后退了一步,转身便走,脚步快得像脚下踩了风火轮,连半个眼神都没留给身后那场鸡飞狗跳的闹剧。   朱令漪与安化郡主见他们跑了,愈发羞恼,闹得也更凶了,剩下的人叫苦不迭,头皮发麻地继续在两人之间周旋。   唐盛与霍方荀并肩走在桃林深处的小径上,落英缤纷,春光正好,方才那场闹剧已经被甩在了身后。唐盛一边走一边跟霍方荀聊起殿试阅卷的趣事,说到荣国公拍了桌子力挺晏玄英那份卷子时,眉飞色舞得仿佛当时拍桌子的是他自己。末了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我跟你讲,晏玄英迟早要成为我的妹夫。你信不信?”   霍方荀脚步不疾不徐,神色淡淡的,也没反驳:“晏家兄弟确实品性容貌俱佳,若你真能拐到一个做妹夫,也算你有些能耐。”   唐盛闻言,顺手便往霍方荀肩膀上一搭,叹气道:“说来,原先这便宜其实轮不到晏玄英的。比起他来,你这家伙才真正是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偏偏你这块臭石头就是不开窍,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条件。”   他说着还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仿佛错过了这门亲事的是他自己一般。   霍方荀侧头看了看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面不改色地抬手一挥,毫不客气地将唐盛的胳膊打了下去。   唐盛也不在意,轻咳一声,背着手倒退着走在霍方荀前面,笑眯眯道:“你也不用急。阿鸢跟晏弟弟如今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平日她见了晏玄英拘谨得很,全然没有对我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说起来我妹妹比朱令漪、安化郡主她们不知好了多少倍,有人若是有眼光,就赶快行动吧,否则可是要当一辈子无室男。”   霍方荀眉梢几不可查地一挑,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就在唐盛还要开口继续吹嘘自家妹妹的时候,霍方荀的目光却忽然越过唐盛的肩头,看向他身后某处,眉心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安化郡主?”   唐盛身子一僵,下意识便要扭头去看,可脖子刚想动,忽然想起上次被晏玄英用同样的招数耍了一回的经历,狐疑地盯着霍方荀的眼睛看了一息,忽然也瞪圆了眼,吃惊地看向霍方荀身后:“漪姑娘!”   霍方荀:……   春风拂过桃林,花瓣簌簌地落在两人的肩头和发间,四周安静得很,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   跟在旁边的春喜、班莽缀在一旁,不敢说话。   唐盛与霍方荀大眼瞪小眼。   得知谁都骗不到对方,两人同时勾起唇角。   霍方荀:“你平日没这般机警的?”   唐盛给了他一个白眼,“你这招被早就被晏弟弟用过了。”   霍方荀:……   ……   金榜结果已出,接下来便是举国瞩目的金殿传胪大典。   天光初亮时分,太和殿前的仪仗尽数铺开,銮仪卫身着甲胄列立两侧,刀枪森然,旌旗猎猎。文武百官皆着品级朝服,按官阶次序站在殿内,左文右武,井然有序。午门外的龙亭、御仗、鼓吹一应俱全,庄重之气笼罩着整座皇城。   吉时一至,景熙帝缓步登上太和殿御座,临朝受贺,满朝文武齐齐躬身,新科进士们则站在太和殿广场的最前列,在礼官引导下行了三跪九叩大礼。晏玄英跪在第一位,一声一声地数着叩拜的节奏。山呼万岁的声浪层层叠叠,回荡在高高的宫墙之间,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   礼乐声渐渐停歇,传胪大典正式开始。鸿胪寺卿躬身领旨,捧着御定金榜立在御座之下,按照传统,朗声宣制,昭示三甲品级规制,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按照唱名规矩,二甲、三甲仅唱名一次,唯独一甲三人,状元、榜眼、探花,御赐殊荣,连唱三遍。   鸿胪寺卿深吸一口气,清亮绵长的唱名声自殿内传出,字字分明:“第一甲第一名,晏玄英——”   声音刚落,殿门口的官员便接力传唱,将声音层层递出:“第一甲第一名,晏玄英——!”   一道接一道的声音从太和殿一路传到宫门口,每过一道门便有新的声音接上,像波浪一般层层推进。   宫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听到唱名声传来,不知是谁起了头,也学着那腔调高声喊了起来:“第一甲第一名,晏玄英——”   一人起头,众人跟从,此起彼伏的喊声竟在宫墙外响了许久,传遍了半个京城。   太和殿外,晏玄英身着贡士朝服,身姿清挺卓然,听到唱名后从容出列,进入殿内,双膝跪地,端身叩拜。   一众新科进士站在后方,纷纷侧目而视,眼底满是艳羡,真是比不了啊,三元及第啊!   文武百官的目光也齐刷刷地汇聚到她身上,面容依旧带着十六岁的青涩稚嫩,眉眼却不染半分局促张扬,在这满堂华贵威仪中,自成一派清贵风骨。   在百官之列的荣国公满脸自得,仿若自家子侄获得这般殊荣一般,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景熙帝同样满脸笑意,亲赐状元袍、金花冠、白玉笏、素银玉带,亲口授官,声音洪亮郑重,“晏爱卿乃本朝第一位三元及第,文采斐然,今日朕钦点晏爱卿为翰林院修撰,秩从六品,入值内廷、随侍御前,以备顾问策对。”   此话一出,满殿皆是惊愕。   按照传统,一甲授官要入翰林院磨炼三五年,可景熙帝这番话的意思,分明是翰林院的流程都不用走了,直接把人留在身边当顾问了!晏玄英就是多智近妖,可年龄阅历摆在那儿呢。   荣国公瞪大眼睛,不对啊。   唐盛和霍方荀站在队列中快速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微光一闪,看来陛下比想象中的看重晏玄英,这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晏玄英也是目露惊诧,啥玩意?   皇帝这话,是说她翰林院不用去了,直接在他身边当顾问了,这正常吗?   景熙帝见有些吓到他的状元郎了,下意识勾起唇角,露出一丝带着些许慈爱温和的笑,解释道:“诸卿不必疑惑,朕擢用状元郎入内廷,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世人论人,多以年岁资历,此乃俗见,朕用人,首重胸中经纬,应变筹策,以状元郎的策论,诸卿还有疑问吗?”   文武百官听到这话,还能说什么,只得齐声道:“陛下英明!”   这声音里夹杂着些许酸味与复杂情绪。   而殿外等候授官的榜眼、探花听到后,不由得对视苦笑,他们也算是生不逢时了,摊上了这么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本就够憋屈了,如今陛下居然还将人直接提到了御前顾问,这位置着实让人眼红得紧,可偏偏又争不过。榜眼摇了摇头,探花叹了口气,两人默默调整了一下站姿,等着轮到自己进去授官行礼。   待榜眼、探花依次授官行礼,二甲、三甲进士尽数唱名谢恩,整场传胪大典算是结束了一大半。   传胪礼成,宫门外礼乐再起,御街已经清扫干净,铺满了红毯,万众翘首以待的跨马游街开始了。   这次给晏玄英准备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御赐骏马,马身高大挺拔,四肢修长,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性情也极为温顺,被牵出来时只是轻轻打了个响鼻,便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   晏玄英也已经换上一身绯红的状元服,金冠束发,玉带束身,唇红齿白,加上红袍灼灼,越发衬得她眉眼清绝,矜贵明秀。   晏玄英向牵马的礼部官吏微微颔首,接过了缰绳,翻身上马时她心中暗暗提了一口气,毕竟她个头不算高,当着满街百姓的面若是一脚踩空了,那可就要载入史册了。好在白马温驯,她动作也利落,稳稳地坐到了马背上之后,面上看似淡然从容,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周围围观的百姓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弄得晏玄英挺不好意思的。   而后,榜眼、探花也依次上马,跟在晏玄英身后,御街两侧此时人山人海,市井百姓、文人墨客、世家子弟、闺阁少女……楼阁看台座无虚席,万人争相目睹近百年才出现的三元状元。   “三元及第”的牌子开道,锣鼓班子大吹大擂,不过压不住两旁百姓的欢呼声。   ……   “好俊的状元郎,瞧这面皮儿还没长毛吧!”   “去你的,乱说什么,不怕旁边这些姑娘们撕碎了你的嘴!”   “我就是说笑……说笑,好奶奶们,别瞪我啊,我真的是说笑说笑。”   “啊哈哈哈,知道教训了吧。”   “啧啧,其实今年不止状元郎年轻漂亮,探花还有榜眼也挺好看的,这年头怎么了,这些新科老爷们一个赛一个好看,学问还高,我们寻常老百姓还怎么比!”   “你们放心,他们就是长得太好,也抢不了咱们的婆娘!”   “哈哈,也对!都说探花应该是最好看的,感觉状元与探花应该换换。”   “换什么换,今年这位可是三元及第,陛下才不舍得!”   ……   跟在晏玄英身后的探花、榜眼对视一眼,一时哭笑不得,尤其探花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这脸长得好看也没用。   无数鲜花、绣帕、香囊自人群中凌空飞落,砸在晏玄英他们身上,尤其是一甲三人,晏玄英整个人都浸在香花香粉中,她坐下的马儿身上也挂了不少东西,脑门上还挂了一截粉色手帕,惹得白马不断晃头,晏玄英伸手给它拿掉,白马高兴地嘶鸣了一声,晏玄英顺手将那条帕子攥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人群中便有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惊喜地高喊起来:“状元郎收了我的帕子!我的帕子!”   旁边女子们一听,哪里还忍得住,当即将也奋力将手中剩余的鲜花香囊往路中间抛。   晏玄英抬头,没想到一波更为猛烈的鲜花香囊淹没了她,   待白马行至御街中段,两旁楼阁的锦衣贵女开始出手了,各种彩色绣帕、玲珑玉佩、缠花团扇、鲜花如雨般落下,几乎铺满了整条街。   唐盛和霍方荀站在御街中段一家酒楼的三楼凭栏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番盛景,看着笑的脸都有些僵硬的晏玄英,唐盛笑道:“这跨马游街真是有意思。”   霍方荀微微颔首,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确实看着比上届还热闹。”   唐盛:“三元状元的风采,大家都想看看。”   ……   游街礼毕之后,满城的热闹并未完全散去,茶楼酒肆的百姓还在谈论游街的场景,然而身为当事人的晏玄英却没有片刻闲暇去回味那份风光,她和榜眼、探花三人被礼部官员引着,从御街直接折返入了宫门。   按照惯例,一甲三人在传胪大典之后要单独入宫面圣,由天子当面训诲勉励,一来是昭示皇恩浩荡,二来也是让新科魁首们提前感受一番天颜威仪。   榜眼和探花被安排在偏殿外候着,而晏玄英身为状元,自然是第一个被引进去的。   偏殿内,景熙帝等晏玄英行礼之后,他微微抬手,语气温和得不像是一位掌控天下的帝王;“来人,给状元郎看座。”   晏玄英谢恩,规矩地坐在椅子上。   景熙帝看着面色仍然有些稚嫩的少年,唇角微微上翘,他随后便开口询问起策论中那些大框架底下的细节来,比如农田漕运、摊丁入亩的细化施行细则,以及推行中可能遭遇的官吏阻挠、豪强掣肘、民生适配等深层隐患,又该如何一层一层地拆解开去?   晏玄英垂眸凝神,略一思忖,抬眸应答时声音清润平稳,条理层层递进。   景熙帝听着听着,眼底的那层考校之色便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越来越浓的赞许。他发现此人不止有主意,而且行事颇为大胆,对于雷霆手段亦不避讳,譬如建议对待冥顽不化的地方宗族可借力打力,以朝廷之威压其势,挑起内部矛盾,不必全然指望他们心悦诚服,彻底压制即可,当然安抚之道也兼顾……   景熙帝心中点头,赏识更甚,面上却高深莫测,他确定此子绝非纸上谈兵的空谈之人,她提的那些政策,可不是空谈之人能想出来了的。   看着眉目坦荡温润的少年状元,景熙帝面上更加柔和,反应过来三年前,他也是在这偏殿询问其兄长晏长赢的,那时候的晏长赢也是这般挺直了脊背坐在对面,言辞锋利、神采飞扬,眉宇间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想到这里,看着个头有些不足的状元郎,景熙帝忽然有些心虚地想起了一件事,晏长赢被他贬去青阳县这两年,晏玄英是一直跟着哥哥打下手、帮忙治理的。那青阳县穷山恶水,日子苦得连当地百姓都熬不住,这少年跟着在那种地方磋磨了两年,该不会是吃不好睡不好影响了长个子吧?   他默默盘算着,回头多赏些补身子的东西,好歹把这两年亏欠的给补回来。   想动此,景熙帝轻咳一声:“晏爱卿,朕两年前将你兄长晏长赢放到外地历练,如今政绩斐然,百姓安业,朕心中甚慰,如今你又是三元及第,你们不愧是兄弟,都是朕的社稷栋梁。”   晏玄英拱手道:“陛下过誉了。为国效力、为陛下分忧,本就是我等读书人的本分。哥哥在青阳县所做的那些事,也不过是尽了为臣者的职责而已。臣相信哥哥亦是这般想的。”   景熙帝捋着胡须,欣慰地点了点头。殿内安静了片刻,景熙帝的目光再次落在晏玄英身上,冷不丁地开口问了一句:“朕若是继续让晏长赢留任外地,你心中可会怨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 30 章 给上辈子的   这话来得突兀, 偏殿里的空气微微一凝。   晏玄英端坐的身形没有半分晃动,可她能感觉到景熙帝的目光正带着几分试探和考量落在自己脸上。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思索了一会儿。   须臾, 她抬起头, 目光坦然如初,“回陛下, 臣不怨。”   景熙帝微微挑眉。   不怨?   他原以为这少年再怎么沉稳, 总归还是少年心性, 听到兄长可能继续被留在那穷山恶水的地方,多少会露出几分急切或失落来。可晏玄英坐在那儿, 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示意她继续说。   晏玄英认真道:“说句让陛下笑话的, 其实臣的哥哥不是个聪明人, 他应该算是许多人眼中的俗人。”   “俗人?”景熙帝被这说法吸引了,微微翘起嘴角,“你这么说, 晏长赢可认?他可是状元郎,天下人也就你说他不是个聪明人、俗人了。”   晏玄英闻言, 微微叹气, “陛下,请听臣解释,家兄当年考科举,说来陛下可能不信,家兄真的是做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梦, 这话哪个读书人都要学,可真正做出来的,没多少人,家兄偏要照本宣科, 他从来不觉得那些圣贤书上的道理是拿来应付考试的。您说,这样的人,能算聪明么?”   景熙帝微微挑眉,捋着胡须轻笑了一声:“你这小子是明贬暗褒,还是舍不得自家哥哥。”   晏玄英面上露出一丝细微的心虚,目光有些游移,声音低了一些,“哥哥在青阳县这两年,已经将县政梳理得上了正轨。田赋均平了,水利修好了,县库里有存粮了,百姓见了官府不再躲着走了。臣以为,以哥哥的本事,无论在哪儿都能做出一番实事来。若陛下觉得地方上更需要哥哥,那便是哥哥的福分,也是臣子的本分。能有圣上记挂着,还能为一方百姓再多做些事,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际遇。”   景熙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换了吓唬人的口吻,“朕再问一句,你若是真是这样想的,朕就真的不召回晏玄赢了?”   “……陛下,若是哥哥回不来,能将哥哥换个殷实、景色漂亮的地方也可以。”说的这里,她眼睫低垂,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哥哥这两年为了梳理政务,积攒了一些暗疾,可否给他换个地方休养身心。”   一副已经被看穿,但是还要说场面话的模样。   景熙帝嘴角笑容加大,悠哉悠哉地往椅背一靠,“状元郎啊,朕看你平日机敏得很,怎么跟朕说话时反倒露了怯?你方才那番话若是放在市井上跟摊贩讲价,怕是底价早就被人摸透了。”   被他一吓唬,就将“底价”给漏了出来。   晏玄英面上适时地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迷茫之色,微微歪了歪头:“讲价?”   景熙帝被她这副无辜模样逗得心情大好,摆了摆手让她起身出去:“行了行了,朕也不跟你讲价了。时候不早了,你先出去吧。”   晏玄英见景熙帝这般说,就知道让晏长赢回京这事有戏,当即起身躬身长拜,“微臣告退。”   她退出偏殿时脚步轻快,却没有半分失态,依旧是那副从容得体的模样,只是唇角那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到底出卖了她心里的欢喜。   景熙帝摇头笑叹,“少年心性,有小心思,但是朕不讨厌。”   孙公公赔笑道:“状元郎担心哥哥,见陛下嘴上松动,自然是喜不自禁。”   晏玄英沿着宫廊不紧不慢地往外走,春日午后的暖风拂过面颊,夹杂着花香,在拐角处恰好看到榜眼、探花正被内侍领着往偏殿方向,三人隔着老远拱了拱手,彼此含笑致意,待他们消失,晏玄英收回目光,心情愉快地往外走。   ……   半个时辰后,已经开席很久的琼林宴氛围达到顶峰,因为面圣的状元、榜眼、探花现身了。   琼林宴是专为新科进士设立的宴会,宴会上众臣、勋贵、宗室齐聚一堂,觥筹交错,笑语不断,一片升平景象。晏玄英端坐在属于她的位置上,身子挺拔端正,绯红状元袍在暖阳下越发温润矜贵,看着让人移不开眼。   虽然周围都是达官显贵,不过晏玄英一直是淡然自若,从容立身,并没有因为年少登顶、寒门逆袭而局促拘谨,对于同科以及百官的敬酒称赞、出言恭贺,她都浅身回礼,进退有度,分寸恰当,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冷,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宴席上的热闹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晏玄英应付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寻了个间隙,端着一杯清茶悄悄退到了园子一处僻静的角落里,靠着廊柱舒了口气。   她还没来得及喝完手中那盏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便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   陆淮眼眶还有些泛红,压低了声音,“晏兄,你终于来了,你不知道,你没来之前,我可快吓死了。”   因为他与晏玄英算是同乡,所以虽然成绩不太好,但是受到的关注比二甲那几人都多。   天可怜见,他一个商贾出身的子弟,没来京城之前,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他们平兴府的知府,如今这琼林宴上,左相、右相、皇亲国戚、六部重臣,他在其中渺小如草芥,这些大人与他说一句话,他的心都跳的止不住。以前过会试之前,他也曾想过,如果自己一不小心,祖宗显灵得了状元,自己如果被左相、右相这等人物榜下捉婿了怎么办,与圣上奏对时如何应对……可这不代表他现实中可以应对这些。   他感觉光是在琼林宴呆的这半个时辰,他要瘦十斤。   晏玄英微微一笑,“陆兄,你莫怕,这琼林宴乃是你我的主场,你就当这些大人是你家中的长辈。”   陆淮连连摇头:“这可不能比,我家中长辈没一个有出息的,怎么比得了。”   晏玄英:……   也不用这般直率。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噗嗤”的轻笑,把陆淮吓了一跳,浑身寒毛都快炸起来了。他猛地回头,见是唐盛不知何时站在了廊柱另一侧,手里拎着折扇,正笑着看着他们两个。   陆淮认出了这位荣国公次子,方才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唐公子,您可吓死我了。”   唐盛没搭理陆淮,而是上下打量了晏玄英一圈,目光从她头顶的金冠一路滑到腰间的玉带,满是欣赏地点了点头:“这近距离一看,状元郎这身衣服真是好看。就是个头矮了一些,不如你兄长穿的好。”   晏玄英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懒得接这话茬。   旁边的陆淮却小声道:“我觉得晏兄挺好看的,京城御街上的女子都被迷疯了。”   当时跨马游街时,他在后面都快看不清晏玄英了,因为她周身一直弥漫鲜花、锦帕还有锦囊这些。   唐盛闻言,转身看向他,“说起来,我看你与我年岁差不多,怎么跨马游街时哭了快一路了。”   “哭了一路?”晏玄英一时好奇。   怎么回事。   陆淮一听,圆瞬间涨得通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小声嘟囔道:“我那是太欢喜太激动了,实在控制不了。”   虽然他是在三甲,但是如今也可以称得上天子门生,莫说他,他爹娘若是在场,怕是会哭的更加厉害。   唐盛忍笑道:“倒也是情理之中。往年跨马游街也有被东西砸伤的,我当时还以为你被那些香囊玉佩砸伤了,才一路哭过来的。”   陆淮越听,脸上越是涨红。   晏玄英听得则是津津有味。   很快,她也笑不出来,因为此次琼林宴陛下那几个皇子也在,作为新科状元,又是御前新贵,她注定躲不开这些龙子龙孙们的注目。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四皇子拉着八皇子神秘兮兮地凑到了她身边,两人一左一右将晏玄英夹在中间,四皇子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忽然从怀中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来,正色道:“晏状元,本王方才替你算了一卦,总算明白父皇为什么不让翰林院磨炼你,直接让你入内廷当顾问了。”   八皇子惊诧:“四哥,你真的算出来了。”   晏玄英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浮起一层礼貌而不失困惑的笑容:“……什么?”   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可眼下当着两位皇子的面,又不能直接甩袖子走人,只得硬着头皮听下去   旁边的陆淮对几位皇子的性子全不了解,听到“算卦”二字时简直惊为天人,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往前凑了凑。而正巧路过的唐盛恰好听到了这段对话的尾巴,见霍方荀也在不远处,便拉着好兄弟一起挨到了附近的廊柱后面,两人装作赏花的模样,实则是竖起耳朵听热闹。   四皇子将那几枚铜钱在掌心里来回拨弄了几下,一副高深莫测的道骨仙风模样,压低声音道:“没错,经过本王推衍,此事与你的身世有关。本王算出来你上辈子与父皇有极深的渊源。”   晏玄英面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她定了定神,语气尽量平稳地回道:“四殿下说笑了,微臣自知出身寒微,能走到今日已是上天眷顾,今生已经很满足了,不敢妄议前世因果。”   “你不懂。”四皇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负手仰头望着天,语气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深沉,“根据测算,你与本王其实有兄弟缘分。”   晏玄英手里的茶盏想直接泼到四皇子脸上,给他清醒一番,但是她不敢,她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面上的礼貌微笑: “……殿下莫开玩笑。”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回头要不要委婉地提醒景熙帝,给四皇子请个靠谱的太医瞧瞧脑子。   陆淮傻眼,“什么兄弟缘分?陛下,陛下……想要晏兄当儿子?”   他不解:“可陛下不缺儿子啊。”   唐盛和霍方荀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困惑,四皇子这脑子怎么长得。   偏偏四皇子还有八皇子这个拥趸,他一脸诧异地看着晏玄英,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位新科状元,“四哥,此话当真?”   “……”晏玄英无语,这话纯属废话。   四皇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对,本王推衍出来,上辈子晏玄英乃是父皇的私生子,可惜命薄早夭,今生父皇留他在身边,估计是感应到了几丝血脉感应!”   陆淮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难道皇子就可以信誓旦旦地胡说八道吗?还是四皇子与晏玄英熟悉,所以编出这些话故意逗人开心的。   “……”晏玄英一头黑线,无语凝噎,她心中深吸一口气,“四殿下,这种事莫要乱说。”   偏偏八皇子则是恍然大悟般地连连点头,“按照四哥这说法,上辈子我与状元郎是兄弟。”   四皇子点头:“这辈子也可以算半个兄弟!”   晏玄英额角的黑线如今剪都剪不断了,什么叫“半个兄弟”。   唐盛努力憋笑,肩膀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霍方荀面上看似淡定,墨眸对上晏玄英求救的眼神,也满是笑意。   而晏玄英此时发现,好家伙,她原先站的这个角落,原先有树丛遮掩,是个安静的地方,如今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聚集了不少人,个个看着淡定、与身边人聊天的姿态,实际上眼角余光一秒钟瞟过来十次,耳朵竖的高高的。   晏玄英嘴角微微抽搐,果然不过身份多高,外表多光鲜亮丽,人类还是改不了看热闹的性子。   晏玄英深吸一口气:“两位殿下,莫要乱言,微臣是绝对不敢攀扯皇家子嗣的,也请二位放过微臣吧,上辈子说不定微臣压根不是人呢。”   八皇子闻言,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状元郎,你也别怕,这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本殿下都懂,这辈子你我没关系,不过以后若是谁欺负了你,尽管来寻本殿下,不必拘谨。”   四皇子也点头道:“你若是遇到了难事,也来寻本王,看在上辈子的缘分上,本王能掐会算,不收钱!”   晏玄英唇角的笑越发僵硬:……   别再乱说了!地上怎么不多条缝,将他们藏进去!   可看着四皇子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和八皇子那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她只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围观众人:……   然后四皇子、八皇子就留下被震得七荤八素的众人,挥一挥衣袖,淡定地离开了,甚至八皇子还邀请晏玄英三日后春游。   众人看了看晏玄英,又看了看离去的四皇子、八皇子,对比二者的相貌、气质、脑子,除了身份,晏玄英可谓是碾压。   如果真有选择,说实话,陛下是想要十多个四皇子、八皇子这种,还是精益求精,只要两个晏玄英这样的呢。   额……换位思考一下,似乎不用犹豫。   ……   景熙帝听闻四皇子在琼林宴上那番“上辈子私生子”的胡言乱语时,正端着酒盏跟荣国公说话,差点被一口酒呛得背过气去。他连咳了好几声,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将酒盏重重搁在案上,当即把四皇子和八皇子宣进宫来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   四皇子站在御书房里还试图据理力争,说自己的卦象向来灵验,景熙帝气得直拍桌子,罚四皇子闭门思过一个月,八皇子虽是从犯也没能幸免,也被罚抄书。   训完两个儿子之后,景熙帝又想起晏玄英在琼林宴上被那番话吓得不轻,他虽未亲眼所见,可身边的内侍早就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晏玄英当时那副“想逃又逃不掉”的窘迫模样。景熙帝到底有些过意不去,便命内廷挑了几样上好的文房四宝和两匹云锦,外加一盒御用的安神香,派人送到回文巷去,算是给新科状元压惊的补偿。   四皇子被罚之后倒也不恼,回了自己府里便跟八皇子嘀咕:“看吧,父皇罚了咱们,可转头就赏了晏玄英东西,这分明是信了我的话,只是面上不好承认罢了。”   八皇子连连点头,拍着四哥的肩膀安慰道:“四哥胸有丘壑、能掐会算,朝野无人不知。父皇怎能不信四哥?不过是碍于体面不好明说罢了。”   他顿了顿,又低声分析道,“再说了,这辈子他晏玄英就是个农户出身,跟咱们攀不上半点关系,咱们亲近他也没有风险。他得了咱们这份关照,日后必定感恩戴德,咱们可借此拉拢他为咱们办事,岂不妙哉?”   四皇子听了觉得有道理,却又生出新的疑惑来:“可咱们还有许多兄弟,晏玄英跟父皇有渊源,那他不也是那些兄弟们的……”   八皇子理所当然道:“可只有四哥和我信啊。”   四皇子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晏玄英这辈子又不会跟那些兄弟们争什么,怎么就容不下这个上辈子的兄弟呢?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卦算得准,连带着对晏玄英也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隔日还让府里的小太监送了一盒他自己炼的丹药过去,说是“给上辈子的弟弟补补身子”。   晏玄英收到那盒丹药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将那盒子捧在手里看了半天,最终小心翼翼地锁进了柜子最深处,决定这辈子都不会打开。   然后,这件乐子不知道被琼林宴上的谁给传了出去,民间百姓的热情正旺着呢,毕竟传胪大典刚刚结束,然后等到晏玄英听到时,民间谣言已经信誓旦旦地说她是景熙帝的私生子。   那日,她的马车路过一栋茶楼,刚想在茶楼外面的摊子上买些东西,就听到里面的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抑扬顿挫道,“话说在那金殿之上,天子授官,看着那十六岁的锦绣状元郎,一时恍惚啊,他丢在民间的孩儿居然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走到他面前了,钟灵毓秀,文采飞扬,有他昔日五成的风采……”   “不对吧,明明四皇子说晏状元是陛下上辈子的儿子,怎么变成这辈子的私生子了。”   听到的晏玄英笑容顿消,合着刚刚说书先生说的是她?   “你懂什么,四皇子分明不想多一个竞争者,肯定说上辈子的了。”   “可这也不对,如果晏玄英是,那他哥哥晏长赢呢,难道也是?两人可是一模一样的状元郎。”   “一个是三元及第,一个是普通状元郎,能比吗?皇帝儿子当然选三元及第了。”   “可你们觉得咱们陛下能生出晏状元这样的儿子吗?陛下虽说生的挺多的,但是朝臣好像都不太满意。”   “所以才说是‘私’的嘛!私生的自然跟宫里养出来的不一样!”   “嘶,难不成陛下是看到了晏三元的模样,所以才打算将才出生的儿子送到庆王府养?”   “有道理!”   ……   晏玄英直接风中凌乱了,到底谁在整她。   她僵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帘子,对车夫有气无力地说了句:“不买了,直接回府。”   ……   而此时的晏家村,晏九爷先是知道了晏玄英得了会元,有了晏长赢的经验,村里人那是高兴地不得了,敲锣打鼓地闹了好几天,同时有些惋惜晏建安没多生几个。   晏九爷蹲在老槐树下抽着旱烟,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跟晏文康感慨道:“当初我就说玄英那孩子不简单,你看,这会元拿得多利索!”   晏文康也笑着点头,“看来玄英的三元及第不远了。”   晏九爷一听,笑的都看不见眼睛了。   等到殿试放榜、传胪大典的消息传回村里时,平兴府的知府大人亲自带了人登门报喜,敲锣打鼓地走了一路。晏九爷笑得合不拢嘴,连烟杆都顾不上抽了,被村里的后生们簇拥着往祠堂方向走,说要给祖宗上香告喜。   可这热闹劲儿还没过去,一个从镇上赶回来的年轻人便凑到晏九爷身边,压低声音道:“九爷九爷,你听说了没有?京城里的人都在传,说玄英弟弟是当今陛下的私生子!”   晏九爷脚下猛地一绊,差点没站稳,“……啥?”   九爷迷惑,九爷震惊,九爷石化。   晏九爷花了好一会儿的功夫才消化了这个消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只憋出一句:“那……那长赢呢?”   众所周知,这俩可是亲“兄弟”。   年轻人挠了挠头,“这个倒没听说。私生子好像只传了玄英一个,长赢大概还是咱晏家村的种。”   晏九爷:……   这叫什么事!   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还能分开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 31 章 霍大人,俗   不管晏九爷如何风中凌乱, 不耽搁晏家村上下一片喜气洋洋,他们晏家村三年间出了两任状元,莫说十里八乡, 天下人谁不羡慕。一户人家, 还是寻常村户,出了两任状元郎, 引得方圆百里的人往晏家村赶, 想见识一下是何风水宝地, 甚至有人打算在晏家村,尤其晏玄英他们爹娘的墓地旁边买一块坟地, 死后埋在那里, 说不定还能沾一点喜气。   然而喜气归喜气, 麻烦也跟着来了。有一日半夜,晏家村的狗忽然狂吠不止,几个起夜的后生抄着锄头出去查看, 竟发现有两个外地人正蹲在晏建安夫妻的坟前,手里拿着铁锹和镐头, 不知是要掘坟还是要偷东西。晏家村的人一听有人动晏建安夫妻的坟, 那还了得?七八个汉子拎着棍棒扁担冲过去,将那两个贼人围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好打。两个贼人被打得哭爹喊娘,抱头缩成一团,连连求饶说“再也不敢了”。   打人的汉子们气不打一处来, 一边打一边骂:“哪来的坏种!老子今天就扒了你的皮!”   “去你娘的,现在学会求饶了,干缺德事时怎么没想到。”   “九爷,干脆也别扭送官府了, 咱们直接将他埋这里吧,正好给晏大哥他们守坟。”   “想的美,他巴不得呢,现在建安旁边哪有空,外面那些富贵老爷都想躺旁边,这俩缺德冒烟的东西怎么配!”   “也对,那不埋了,直接扔村口西桥那边,镇桥。”   另一个后生跟着起哄:“对!镇桥!让来来往往的人都踩他两脚!”   “好了好了,咱们村又出了一个三元及第,要积德,不能给玄英他们惹事。”   “咱们悄悄埋,不告诉别人。”   “谁不羡慕咱们村出了两个状元,你看就是雍都的皇帝老儿,也想抢咱们玄英。”   京城流传晏玄英是皇帝私生子的事情,他们也听到了,第一时间笑过以后,然后就警惕起来,大多觉得是皇帝要和他们抢人,无论是晏玄英、晏长赢都是他们村的人,怎么可能与千里之外的景熙帝扯上关系。   看着这些虎背熊腰的村民句句杀气,两个贼人那是瑟瑟发抖,不断求饶,他信这些人说的话,他们这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村民如果动用私刑,县里是管不了的。   最后还好是赵十一与晏建安他们劝了,大家才平复下来,将人送到官府。   等晏玄英再次收到晏家村的消息时,信是晏文康写的,厚厚一沓纸,写得密密麻麻。信上说晏家村如今又往外扩张了不少,各种修桥、铺路,建宅子……哦,还有修庙,陆淮的父亲陆老爷打算出钱,在晏家村择一风水宝地修个文曲庙,让十里八乡的读书人来拜,收不收香火钱都行,全凭村里做主。   晏玄英:……   她压根不需要问缘由了。   ……   晏玄英三元及第的消息传到青阳县时,晏长赢正在县衙后院跟雷师爷核对当月的田赋账目。然后州府的人一路吹吹打打进了县衙,领头的小吏满脸笑意,“晏大人,京城传来消息,令弟三元及第,我朝第一人,恭喜恭喜!”   晏长赢是又惊又喜。   晏秋激动地蹦起来,“大人,玄英她真的拿到了三元及第!三元啊!”   虽然之前晏玄英拿下解元、会元时,他们猜测,三元及第的可能性很大,但是结果未出,他们谁都不敢下决断,尤其晏玄英在京城单打独斗,如果左相、右相、卫国舅他们插手,那就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如今好消息传来,晏秋心中一阵酸涩,抱着宋云都快哭起来。   阿宝也是红着眼,“小公子是三元及第了,大人,你终于可以安心了。”   小吏见晏长赢的身边人一个个这般激动,晏长赢则是十分淡定地给他们发了赏钱。   他眯着眼打量了晏长赢一番,见这位年轻的知县大人面上不见半分狂喜之色,反倒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不由得在心中暗暗赞了一声,到底是状元出身,又是被贬到这种穷山恶水里磨炼过的,这份沉稳气度确实不是寻常地方官能比的。   他捋了捋唇上那两撇山羊须,忽然想起了什么,便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书人故意卖关子的劲儿:“对了,还有一事要告知晏大人。传胪大典那日,陛下金殿授官,令弟被授了翰林修撰,陛下没有让他入翰林院,而是直接留在了内廷,随侍御前,以备顾问策对。”   晏长赢这下愣了,“……御前顾问?”   之前的状元有这种情况吗?   小吏见一贯沉稳的晏知县终于露出了意外的神色,嘴角的笑容不由得又加大了几分,山羊须也跟着一翘一翘的,“还有呢……京城那边民间如今有一种流言传的甚为广泛,说令弟是陛下的私生子,听说是四皇子在琼林宴上爆出来的。”   晏长赢脸上的笑容凝在那里,明显在消化这事。   晏秋惊掉下巴,“陛下的私生子?怎么可能?”   怎么会传出这种消息。   见终于将这个青阳知县震惊到了,小吏满足了,这才拱了拱手,“晏知县莫急,传出此事对令弟也不是全然是坏事。到底是沾了天家的边儿,旁人想动他总得掂量掂量。”   晏长赢扶额头疼道:“ 此事太过荒唐,本官着实不解,为何会传的人如此广泛。”   小吏闻言,又是一笑,面上带着几分热情,“这事,只能等晏知县回京城自己查验才知晓,小人不过是道听途说。”   如今晏长赢的弟弟拿下了三元及第,晏长赢恐怕在青阳县也不会呆多久了,只能说,青阳县的百姓没存够福气,好不容易摊上一个愿意干事,能干实事的父母官,却连三年都留不住,但愿下一任知县不会辜负晏长赢打下的根基。   晏长赢拱了拱手:“多谢先生告知。”   等州府报喜的人离开,晏长赢赶紧进屋给晏玄英写信,她不在京城这段时间,妹妹的日子听起来十分精彩。   ……   晏玄英收到晏长赢的信,看着信中满篇的担忧,她叹了一口,提笔回信,安慰晏长赢莫要担心。   四月初,晏玄英捡了一个人,是女子,确切来说是女孩,今年才十一岁,不过身高已足七尺,宽肩圆身,往人面前一站,那安全感十足,这小孩名叫九斤,顾名思义出生就是九斤。   晏玄英遇到九斤,是在京郊叫望月坪的村落,位于西山远郊,当时晏玄英与户部官员被派去监察农事,同行的还有户部右侍郎霍方荀。户部要核查西山各村各庄的田亩簿册和春耕进度,尤其是皇庄那一带的账目,向来是吏治蛀虫最多的地方。景熙帝派晏玄英跟着去,一来是让她实地看看民间农事运作情况,二来也是借着三元状元的名头去压一压那些地方胥吏的胆子,免得他们连户部的账都敢做手脚。   看着玉树临风,长得颇为俊美的霍方荀,年纪轻轻就做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晏玄英觉得那些说自己得盛宠、年轻有为的人应该看看这些有人样的显贵子弟。   霍家世子的位置是人家出身带来的,可户部右侍郎的位置,那可是实打实干出来的。跟这样的人同行,至少不用操心对方会拖后腿。   望月坪这地方名字听着好听,实则是个藏在西山远郊的穷困村落,拢共不过二百来口人,散落在几道山坳里,田地贫瘠,收成勉强够糊口。晏玄英去的第一天,正好遇到村里出事,撞见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坐在村里哭诉妻子徐氏跟着人跑了,丢下他与女儿不管。村民确实数日不见人,便信了他的说辞,纷纷唏嘘感慨徐氏抛夫弃女,或者惋惜男子命苦,遇人不淑,不少人劝慰。   晏玄英本来对这种事不感兴趣,村里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太多了。   她正要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却忽然听到一个闷闷的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固执的劲头:“爹,你别乱说。娘才不会抛下我。”   听声音满是稚气,应该也就八九岁。   晏玄英脚步一顿,侧头看过去。说话的人站在人群外围的一棵歪脖子树旁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裳,身形极为引人注目,宽肩圆身,膀大腰圆,足有七尺高,往那儿一站活像一堵墙,把旁边一个瘦小的老太太衬得跟拐杖一般。可那张脸分明还是孩子的模样,圆圆的,带着未褪的婴儿肥,眼睛很大,与那副虎背熊腰的身量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她纳闷,这人到底多大啊。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接话道:“九斤啊,我知道你娘疼你,可人跑了就是跑了,你也不能是非不分。你这般固执,传出去可怎么嫁人?”   那妇人的语气倒也不算刻薄,更多是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为你着想”。   坐在地上哭嚎的汉子听到这话,嚎得更响了些,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带着哭腔道:“张家婶子,您别说了,你看看,我们家这样子,九斤这模样,我就是贴钱,也没人敢娶啊。”   而名为九斤的女子只是一味固执地解释:“我娘不会跑。”   晏玄英站在人群外看了半晌,没动声色,带着人继续往前走了。等走远了些,随行的小吏见她方才多看了几眼,便凑过来低声介绍了一番。   那坐在地上哭嚎的汉子叫周大富,是望月坪本村的住户,出了名的粗鄙暴戾,嗜酒好赌,喝了酒便回家对妻子徐氏又打又骂。徐氏是个老实本分的妇人,嫁过来十几年没享过一天福,里里外外操持着家计,还得挨打受气。周大富一直想生个儿子,可偏偏只得了一个女儿,就是方才那个叫九斤的孩子。三日前周大富便开始在村里四处寻人,说徐氏不见了,如今看来多半是被他打怕了跑出去的。   晏玄英好奇:“那个叫九斤的孩子,今年多大?”跟个坦克似的,全身的肌肉。   小吏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稀奇:“回大人,九斤今年才十一岁。别看她长得壮,其实还是个孩子。她这身板在村里倒是个好劳力,下地干活顶两个男人,就是吃得多些。”   他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以她这体格,无论是嫁人还是给大户人家当丫鬟护卫,都挺吃香的。给小姐当护卫最合适不过了,既不用担心清白,又能保人周全。”   晏玄英没再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等晏玄英办完巡查的差事,原路返回经过望月坪时,村口那棵老榆树下面还围着人。周大富依然坐在那儿,只是这回换了副说辞,不那么嚎了,改成了絮絮叨叨地诉苦。   一名微胖中年妇人道:“大富,你就少了一个婆娘,现在又说不清是谁拐的,再说家里的钱啊物啊什么的又没丢,少个婆娘少张嘴吃饭,也是好事,你好好戒了酒攒些钱,再给九斤娶个娘不就好了。”   周大富闻言便借坡下驴,抹了把脸,仰头看向那妇人:“明婶子,您行行好,给我说一个不图钱不图人的婆娘成不成?我给您钱。”   那明婶子当即不说话了,只讪讪地摆了摆手。村里人都清楚周大富是什么德行,谁肯把自家亲戚往火坑里推?   晏玄英皱起了眉,带着人上前。   村民骤然见这么多官府的人凑上来,连连让开位置。   周大富还坐在地上没反应过来,仰着脸看着晏玄英,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   晏玄英目光淡淡地落到周大富身上,语气不冷不热:“你何以断定人就是跑了。”   周大富神色微僵,支支吾吾含糊作答:“ 她嫌弃我,有人对她好一点,就诳走了……”   晏玄英字字锋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按照律例,官府也只敢定为‘失踪’,如今,你家中未带走丝毫财物,物件一应完好无损,你妻子与人私奔还不带走一针一线,真是个难得的贤惠人。”   这话一出来,人群里便有几个妇人相互交换了眼神。确实,徐氏走时连件换洗衣裳都没带走。   被这两句讥讽,周大富脸上的悲戚与愤怒有些挂不住了,赶紧往地上一躺,嚎道:“那个婆娘就是被人拐走了,良心没了啊!下辈子当不成人啊……”   一个年轻妇人低声道:“是啊,九斤娘确实勤快,天天将他们屋子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年初,九斤娘还偷偷告诉我,九斤打算带她去城里打工……”   还说到一半,她反应过来,不再言语,余光偷瞄,忽然发现九斤高大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两丈远的歪脖子树旁,身形高大得像一堵青灰色的墙,面无表情地望着这边,她心中一咯噔。   事已至此,情况已经明了一大半,晏玄英看着滚地撒泼的周大富,面色冷漠如霜,“周大富,今日你满世界嚷嚷,如本官刚刚所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作为最后见到徐氏的人,就要给本官一个交代。”   周大福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仿佛在说晏玄英不讲道理。   他张开嘴正要再嚎,人群里忽然一个年轻人挤出来,盯着晏玄英的脸看了又看,瞪大眼睛,“你……你是晏……大人!”   旁边人好奇:“凳子,你认识他?”   年轻人急的跺脚,“他是今年的状元。”   围观村民一听,瞬间将目光集中到晏玄英身上,至于地上的周大福,连个余光都没有。   “好像真是状元郎,啧,这衣服没那天的大红状元袍好看!个子没传胪大典那天瞧着高。”   “文曲星下凡那个吗?”   “对,三元及第的。”   “我听说他还是陛下的私生子呢!”   ……   晏玄英听到后面,嘴角微抽,说说前面得了,后面可以不用说。   一听大名鼎鼎的晏三元这般问,信周大富还是文曲星,即便周大富是本村人,可村民此时也知道怎么选了。   那些方才还围着周大富七嘴八舌替他说情的婶子婆娘,此刻一个个噤了声,低着头往后缩,仿佛怕被晏玄英记住脸面。   望月坪的里正恭敬道:“三元大人不用担心,这事老夫会接手,若是三日后,还找不到徐氏的下落,我们会将周大福交给官府。”   晏玄英微微颔首,“麻烦老丈了。”   里正连连躬身。   她原以为此事静待官府查办,谁知当日傍晚离开时遇到骤雨,躲雨时居然遇到了霍方荀一行人,一直到天黑,这场雨才逐渐停下,临出发前,晏玄英找了一个隐秘地方方便,她绕过一丛灌木,踩着湿滑的苔藓往深处走了十来步,确定四下无人方才解了衣带……刚起身整理好腰间的系带,就见不远处来了两个身影,她顿时一惊,连忙找个大树躲了起来。   等到人离近了,才辨认出原来是白日见到的周大福的女儿九斤,她一身粗布短衫,拎着一篮纸钱,另外一只手攥着捆着周大富手脚的粗麻绳,一步一步地将烂醉如泥的周大富拖到一处泥地旁。   周大富酒意未消,哼哼唧唧怒骂不休,舌头像是打了结,含含糊糊地吐出些不成句的脏话,间或夹杂着几声含糊的哭腔,他鼻青脸肿的,左眼眶乌紫一片,嘴角裂了道口子,满身都是泥浆,头发里也糊着褐色的烂泥,整个人看着如一条陷在泥坑的死鱼。   然后晏玄英就见九斤从篮子的里掏出一块灵位,离得太远看不清字,她将灵位放在石头上,然后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开始烧纸钱,烧完以后,她又从篮子里掏出一把冒着寒光的菜刀,面无表情地走到周大福身边。   晏玄英正看的入神,就听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你不阻拦吗?”   “!”晏玄英吓了一跳,脊背猛地绷直,几乎是本能地旋身退后半步,连忙转身,待看清来人,她才稍稍松了那口气,原来是霍方荀与他的手下斑莽,也不知这两人是什么时候摸到她身后的,竟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霍方荀负手而立,一身玄色衣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眉眼间的神色淡得像隔了一层雾。   他看向野地中正欲对周大福下手的九斤,眸光深沉,“她要动手了。”   那语气不像是提醒,更像是在等一个答案,等晏玄英会怎么做。   晏玄英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把高高扬起的菜刀和九斤稚嫩的面庞之间来回一掠,她没有回答霍方荀,只是抿了抿唇,伸手一把夺过斑莽手中的灯笼,拎着那盏昏黄的灯火,踩着湿滑的泥地走了出去。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将她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斜。   霍方荀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倒是斑莽愣了一瞬,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看晏玄英挺直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谁!”听到身后脚步声的九斤猛地转身,下意识将菜刀横在身前,刀刃反射着灯笼的光,一晃而过。   她弓着背,像只炸了毛的刺猬,眼神警惕而凶狠,待看清来人的面容,那柄刀却僵在了半空。   “他犯了罪,你不应该为了他赔上自己,但凡做过的事,都会留下痕迹,莫要侥幸。”晏玄英一步一顿,踩着咕叽作响的烂泥走到她面前,面上看似优雅从容,实际上不耽搁她用地上的周大福刮靴子上的泥。   九斤面色一缓,怔怔道:“ 状元郎。”   她知道这个状元郎有多能耐。   没想到没等到她下手,这人就找到她了,明明此人并不是村里人,也不该知道这处僻静的野地。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又是慌张又是委屈,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晏玄英目光落到石头上的灵位上,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家母徐氏”,笔划粗笨,深浅不一,不知道是九斤写的,还是别人帮忙的,她低声道:“这牌位是你刻的吗?”   九斤低声道:“我没识几个字,找人写的,我仿的。”   晏玄英:“你母亲被他埋在这里?”   九斤摇头,眼泪瞬间就砸了下来,哽咽出声,“他说……他说将人扔山里喂狼了,我之前也想将他扔进山喂狼,但是担心他变成鬼欺负娘,就打算埋在这里,这里有土地庙镇着。”   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棵老槐树底下,果然有个半人高的土地小庙。   她丝毫不隐瞒,觉得晏玄英都能寻到这里了,肯定什么都能算出来。状元郎嘛,那是文曲星下凡,凡人藏不住心事。   晏玄英叹气:“九斤,你娘肯定不希望你为了这个人渣搭上自己,你将他送到官府,就说是本官让你送的,自然有人收拾他。”   九斤抿了抿唇,那薄薄的嘴唇被她咬得发白,还是摇了摇头,“他见了官又不认怎么办,娘即使寻到尸体,也没法证明是他杀得。”   想到此,她举起菜刀,牙关咬的咯吱咯吱作响,看向地上的周大富,明显要动手。   周大富正含糊地呓语着什么,嘴角淌着涎水,浑然不知自己已到鬼门关前。   晏玄英扶额,无奈道:“官府的手段可不是他说什么就会信什么,本官与你保证,他如果运气好,进了大牢,让官府收拾他,本官不会插手,若是官府放过了他,本官收拾他如何?”   她说完,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那份从容里带上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诱哄。   九斤动作一僵,有些迟疑地看着面前十分好看的状元郎,嗫嚅道:“……你为什么帮我,我不认识你!”   晏玄英上前,伸手轻轻握住她举刀的那只手腕,将她的菜刀拿到手中,淡淡道:“你才十一,本官遇到了不管要被雷劈的。”   九斤垂着头,揪着衣角,呐呐道:“老天爷才没有这么好。”   如果老天爷真的公平,她爹早就被劈死了。   这时裹了不知道多少泥的周大富意识回笼,迷迷瞪瞪地睁眼,他被泥糊了大半张脸,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好不容易掀开一条缝,就看到白日里遇到的那个状元郎就站在他跟前,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灯笼的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将那张清隽出尘的面孔映得如修罗一般煞气腾腾顿时吓尿了,惊声道:“你……你是……”   他真是喝昏了头,怎么会看到这一幕。这状元郎怎么拿着刀站在他面前?莫不是做梦?可那尿湿的□□又凉又黏,实在真实得过了头。   九斤见状,就要出手。   然后就见晏玄英上前,一脚踹到周大富的脸上,那一下既狠又准,周大富脸被踹得往旁边一歪,嘴里噗地吐出一颗带血的牙,眼睛一翻,直接晕了。   无论是力度、还是准确度,都让人惊叹。   九斤傻傻地看着她。   不止她,就连霍方荀也怔怔地看着拿着菜刀的晏玄英,夜风从野地尽头吹过来,撩起她浅青色的衣摆和袖口,她就这样淡然地站在泥地里,脚下是瘫软如泥的周大富,身后是歪倒的土地庙和零落的纸灰,偏偏她整个人从发髻到鞋尖都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清气,宛若淤泥中的青莲,翩翩出尘,好似才入世的谪仙一般,偏偏手中却大煞风景地拎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像水墨丹青里被人硬塞进去一把杀猪刀,滑稽中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生动。   “噗!”霍方荀忍俊不禁,同样走了出来,他走到晏玄英身侧,偏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菜刀,又看了看地上昏死过去的周大富,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对晏玄英道:“你们走吧,人我会处理。”   九斤怔怔地看着他,有些傻眼,怎么又出来两人。   晏玄英闻言,眼皮一跳,她转头看了一眼霍方荀,又扫了一眼地上那一大坨烂泥般的周大富,带着几分诚恳,斟酌着道:“咱们将他扔这里就好。”   霍方荀看出她的意思,眼底那抹促狭的光又亮了几分,嘴角微微一勾,有些戏谑道:“你难道你以为我会将他大卸八块?”   “霍大人没这么凶残。”晏玄英面上满是礼貌温和。   霍方荀了然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咀嚼她的话,然后慢悠悠地接道:“那就是小卸四块了。”   “……”晏玄英嘴角微抽,笑容差点没绷住,这笑话不好笑。   九斤此时已经明了,这人是晏状元认识的人,也是好人,想到此,她神情越发轻松了。   霍方荀见晏玄英不接话,也不恼,敛了笑意正色道:“放心,我若是收拾他,光明正大就可,不必暗地里动手。”   他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周大富,眼神里掠过一丝不屑,像在看一只碍眼的虫蚁。   这点晏玄英承认,她拱手道;“如此就麻烦霍大人了。”   她看向九斤,“九斤,你也回家吧。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回去好好睡一觉。”   她又从随身口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想了想又放回去,换了块碎银子,塞进九斤还湿着的掌心里,“去买碗热汤喝。”   九斤闻言,有些不舍地看了看晏玄英,那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睛里满是不安和依恋,像是怕一转身这人就不见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用力攥紧了掌心的银子,冲晏玄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拎着那只空了大半的篮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九斤消失了,霍方荀出声道:“晏大人,你拿着菜刀,是打算等人走后,自己动手吗?”   他双手抱臂,歪着头看她,语气里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嗯?”晏玄英这才发现九斤的菜刀还在她手上。   她对上霍方荀满是笑意的眸子,尴尬一笑,将菜刀往后一藏,负手而立,“霍大人,俗话说武功再高,也怕菜刀,功夫再好,一砖撂倒,你可莫要小看它。”   霍方荀唇角经不住上扬,弧度比方才又大了几分,连眼角都弯了下来,“多谢晏大人指教。”   班莽:……   状元爷这话,还真新颖啊。   晏玄英干咳一声:“我也是随便说说。”   原来霍方荀出现在这里,是察觉晏玄英离开很久了,担心她出事,所以才带人来寻。   然后没过多久,晏玄英便听到了外面的传言,说是周大富雨夜醉酒溜达,遇见了回程的霍世子,不仅口出狂言,而且还当面炫耀他杀妻的过程,然后被霍世子送到官府审理,经过官府的审问,周大富将所有事都招供,被投入大牢,预计不是死刑就是流放了。   然后结果出来没多久,晏玄英清晨出门就看到抱着包袱窝在门口的、很大一只的九斤,就那样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睛熬得通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彻夜未眠,嘴唇冻得有些发白,却一声不吭,意思不言而喻。   晏玄英:……   还能该怎么办,她就将九斤留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 32 章 玄英弟弟,   九斤到了晏玄英身边后, 才发现这状元老爷身边的丫鬟当得实在不轻松。她原以为,像她这般身板结实、手脚麻利的丫头,顶多就是搬搬抬抬、洒扫庭除, 再不然就是给老爷端茶递水、劈个柴做些饭, 甚至暖床也可以,可她万万没想到, 状元老爷居然要她识字!   九斤前半生全靠自己这副身板吃饭, 力气大、吃得饱, 在望月坪时,虽说同村的婆娘总爱嚼舌根, 说她一个丫头片子吃那么多、长得那么壮, 将来嫁不出去。可娘在世时悄悄跟她说过, 那是她们眼红,她们家那些闺女一个个瘦得像豆芽菜,风一吹就倒, 将来下地干活都撑不住,她未来的嫁妆一点也不会比村里的漂亮姑娘低。九斤把娘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从不觉得自己这副块头有什么不好。可如今让她握笔划字, 那可真是比扛三四袋谷子还要累人。   此时她就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胡乱划着地面,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横不像横,竖不像竖, 倒像是蚯蚓在泥里滚过的痕迹。她大大的身子蹲在地上,加上日头投下来的影子,遮蔽了好大一块地方,看着大只, 却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时不时抬眼偷瞄一下躺椅上的晏玄英。   晏玄英却压根不吃这一套。她半靠在竹编躺椅上,手里翻着一本话本,神情淡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小孩子既然到了她身边,就要知道“代价”。   九斤的大眼睛又偷偷瞄了晏玄英一眼,见对方压根没看她,连翻页的动作都依旧从容,面上顿时更失落了。她耷拉着脑袋,低声道:“老爷,我以后饭减一半,能不能不学字啊!”   听声音那是有气无力,仿若认字比干活挨饿还要可怕。   晏玄英继续翻页,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全当没听见。   九斤不死心,蹲着身悄咪咪地往晏玄英身边挪,一步、两步……挪到躺椅旁边,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她,犹豫了半天,终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扯了扯晏玄英的袖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老爷,我已经十一了,明年都十二了,不需要开蒙。”   在她的认知里,开蒙那是五六岁小童的事,她都这么大个子了,再去跟小童一样开蒙,多丢人啊。   晏玄英眼睛不离手中的册子,翻过一页,语气平淡:“阿九,你觉得一个状元郎身边的人如果不识字,外人怎么看?是会觉得我晏玄英苛待下人,连教都不肯教?还是会觉得我眼光太差,身边站了个目不识丁的傻大个?”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还是你压根不打算长久待在我身边,所以才懒得学?”   “不……不是这样的。”九斤挠了挠头,苦着脸道:“我想跟在老爷身边,我就是……就是……可我现在都这么大了,学字也太难了。”   晏玄英终于放下册子,扭头看着她,嘴角噙着浅笑,“人生百年,你这才过了一成,还是个孩子。阿九,我没看错人,你其实是聪慧的,只是开蒙晚些。现在努力一些,辛苦个两三年,以后终身受用。你想想,将来你走到哪儿,都能自己看书、写信、算账,不用求人,那是多自在的事。”   九斤低着头,两根手指绞在一起,声音闷闷的:“可我怕太笨,让老爷嫌弃。”   她家老爷可是大雍头一个三元及第,天下第一的文曲星转世,百姓提起晏玄英的名字都要竖大拇指的。老爷今年才十六,比她大不过五岁,学问却已经到了她这辈子都够不着的高度。九斤心里偷偷算过,给她五年时间日学夜学,学问也赶不上老爷一根指头。这种差距摆在那儿,她光是想想就泄气。   晏玄英平静地看着她,“你不学怎会知道结果?你连试都没试,就先把自己否定了,这不是笨,是偷懒。”   九斤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那老爷不嫌弃我?”   晏玄英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尾微微挑起,那神情里有三分认真、七分逗弄:“我嫌弃你,你会认真学吗?”   九斤愣了一瞬,随即连连摇头,脑袋摇得比方才还用力,嘴里连声道:“不不不,我以后保证认真学,不让老爷嫌弃!”   她说着,又捡起地上的树枝,蹲回原处,一笔一划地重新划拉起来,这回倒比方才认真了许多,虽然字依旧难看,但至少不再胡乱画圈了。   ……   过了几日,唐盛在城东的酒肆请客,说是得了两坛好酒,非要晏玄英来品品。晏玄英推脱不过,便带着九斤一道去赴宴。酒肆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唐盛早已备好了酒菜,霍方荀也坐在一旁,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   晏玄英进了门,指了指坐在霍方荀对面的唐盛,对九斤道:“这位是我的好友,荣国公次子。”   说完目光带着些许期待。   关于九斤的称呼,她曾经纠正过,毕竟喊一声“老爷”,让她觉得自己马上要六十了,奈何九斤就认定了,压根不改,认定“老爷”是最尊贵最适合的称呼。   九斤规规矩矩地站定,声音清脆:“唐老爷好。”   “……”唐盛嘴角微抽,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目光幽幽地对上晏玄英看戏的眼神。   他有些稀奇地看着九斤,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她那比自己还要宽出寸余的肩膀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她那张带着稚气的圆脸,忍不住道:“晏弟弟,你从哪里寻到的人?这身板……倒是难得。”   而且还是女子。   晏玄英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将九斤的身世简单说了一番。唐盛听完,啧啧称奇,好奇地歪着头看九斤比他还要高半头的身板,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九斤,你今年真的才十一岁?”   九斤乖巧地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是腊月的生日,还没到呢。”   唐盛:……   这么说,现在才十岁半。   他轻啧一声,摇着头感叹:“这身板,真是投错胎了。若是个小子,将来去战场,不怕没战功。”   晏玄英斜了他一眼,“谁说只有男儿才能是英武的?只要上天赐予了女子同样的体格,不也一样。”   唐盛被堵了一句,倒也不恼,反而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九斤,半晌忽然道:“九斤,你不如跟我来荣国府吧。我有一妹妹,性子爽利,身边正缺个能陪她骑马射箭的女孩。你跟着她,吃香喝辣不说,还能学些拳脚功夫,不比跟着你家这位状元……老爷抛头露面强?他整日就知道看书写字,多无趣。”   九斤连忙摇头,“不要不要,老爷教我识字,老爷最好!我哪儿也不去!”   晏玄英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却悄悄弯了弯。原来这丫头心里明白识字是好事啊,之前蔫了吧唧的,好似逼她吃毒药一般,如今听别人要挖她走,倒知道护食了。   唐盛也就是逗逗她,见她这副护主的模样,反而笑得更欢了。他有些好奇道:“按照晏弟弟的说法,明明霍方荀也帮忙了,若论前程,不是定国府更好吗?你怎么不去投奔他?”   他朝霍方荀努了努嘴,“这位可是世子爷,将来要袭爵的。”   霍方荀无语地瞅了唐盛一眼,觉得这人最近实在太闲了,连个孩子都要逗。   九斤则是一脸诚恳,认真地想了想才答道:“霍世子老爷身边已经有人了,不缺我一个。状元老爷还小,身边冷冷清清的,而且状元老爷人好,他心疼我,我能跟在老爷身边就很知足了。”   晏玄英:……   “哦。”唐盛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晏玄英一眼,“晏弟弟,看清楚了吧,你身边就没有蠢人。连个小丫头都知道你孤家寡人一个,需要人陪呢。”   晏玄英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   从酒楼出来,已经临近傍晚。春末的日头落得晚,夕阳余晖铺散在大地上,将整条长街染成暖融融的金红色。   街面上行人往来,车马辘辘,正是京城热闹的时候。   晏玄英带着九斤,与唐盛、霍方荀并肩步出八珍楼,谁曾想,在门口遇到了四皇子一行人。   晏玄英当即笑容微滞,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假装没看见。   显然四皇子没打算放过她,四皇子见到她,那叫一个万分热情,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来,满口亲热:“玄英弟弟,你也来这八珍楼吃菜?今日卫超在此请客,包了三楼的雅间,不若我给你们介绍一番,这样你在朝中也顺遂一些。”   晏玄英:……   卫超还是算了吧,她与此人虽然未曾见面,但是梁子已经结下。   而唐盛、霍方荀则是悠哉地站在一旁看戏,两人不约而同地往旁边让了让,给四皇子腾出位置。   晏玄英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面上的笑礼貌中带着疏离,“四殿下,您唤臣名字即可,不需这般亲密。臣不敢当殿下如此厚爱。”   四皇子一脸坚定,说的情真意切:“你也是我上辈子的弟弟,这辈子,我怎能不管你。咱们之间的缘分是前世修来的,你别跟我客气。”   说完,他摸了摸身上,从衣襟口袋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紫檀小盒,巴掌大,递到晏玄英面前,一脸郑重道:“这是我最近炼制的龙虎十全扶阳填精固本丹,原先打算给卫超留的,如今遇上你了,先给你,卫超那边,我明日再开炉给他炼制。”   “……”唐盛微微偏头,用折扇挡住唇角的笑意,肩膀却忍不住轻轻抖了两下。   “……”霍方荀面上淡定,可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眸中,分明一闪而过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晏玄英面色微僵,强撑着笑容推辞道:“四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丹药既然是给卫公子的,臣就不夺人所好了。”   这丹药名字槽点也太多了,她一时不知道如何吐槽。   四皇子眉间微皱,一脸坚定地又把盒子往前递了递,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不容商量的执拗:“我说给你的,就是给你的。就是卫超在这里,他也抢不了。玄英弟弟,你这身子骨瞧着就单薄,又是寒门苦读出来的,这些年耗费了多少心血,该补补了。”   晏玄英心中尖叫:拿远一些!   她就是有九斤那样的身板,也不敢吃四皇子炼制的丹药啊。   话音刚刚落下,就听一个嚣张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语气里带着三分酸意七分不满:“四殿下这话可让我好生伤心啊!我在这儿等了半天,您倒好,一出门就把给我的东西送人了。”   众人皆是一愣,齐齐扭头循声望去。   晏玄英转头,就看到一个长得还算俊朗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八珍楼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抱臂,斜着眼看她,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挑剔。   这姿态、这话语,对方不用自报家门,晏玄英心里就已经有了数,不过她面上还是要装作不知,微微歪了歪头,神色无辜地问了一句:“敢问阁下是?”   卫超缓步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踱到她跟前,仗着身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轻蔑和刻意为之的倨傲,慢悠悠道:“都说晏大人三元及第,独占鳌头,学问很高,原来也不过如此,看来老天爷还是不太待见晏大人,才让你生的如此娇!小!”   晏玄英微微抬头,迎上他那俯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弯了弯嘴角,声音不急不缓,“我身子矮,眼界却能容下四书五经、三元金榜。大人身子如此挺拔,想必不会只盯着人头顶看吧?定是目光高远,为朝廷鞠躬尽瘁,公正无私,不欺上辱下,清正廉洁,爱民如子,才能不负您的家世与个头,下官说得可对?”   她还有至少四年的发育期,这人已经长到头了,再说有自家姐姐的身高在那挺着,她的身高必定不会差。   “……你!”卫超听得嘴角狠狠抽搐,脸上的倨傲僵住了大半,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晏大人不愧是三元郎,这口才,我是比不了。不过嘛……”   他正想再补两句狠话。   谁是晏玄英面上一副安抚的神色,语气颇为真诚:“卫大人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最起码在个头与年龄方面,我是难以追上了。您比下官年长几岁,又比下官高出这许多,这两样优势,下官拍马也赶不上啊。”   众人:……   这晏玄英真是嘴不饶人啊。   卫超瞪大眼睛,用力看着她,磨着牙,一字一顿道:“都说晏大人寒门出身,内里怎么瞧着长了‘虎胆’?寻常人称一声狗胆包天就是抬举了,晏大人这胆子瞅着比我还要大啊。日后就不怕得罪人,步上令兄的后尘?”   谁知晏玄英闻言,微微偏头,面上居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甚至抬手虚掩了一下嘴角,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卫大人这说的,让下官都不好意思答话了。您这般夸我,我都不知道要回报什么了。”   卫超:……   这人脸皮堪比城墙。   四皇子算是反应过来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剑拔弩张,连忙出来打圆场,拍了拍卫超的肩膀,温声安抚道:“卫超,玄英弟弟是我上辈子的弟弟,也是你半个弟弟,你可不能欺负他。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些生分话。”   卫超闻言,挑了挑眉,目光在四皇子和晏玄英之间来回一扫,“四皇子将送我的丹药给他,就不担心我也伤心吗?”   四皇子叹气,语重心长道,“卫超,你马上要成亲的人了,要稳重一些。玄英弟弟受了许多苦,他拿下三元耗费了多少心力,我要给他补一补。”   卫超轻哼一声,抱臂斜睨着晏玄英,话却是对四皇子说的:“殿下如果今日将丹药给了他,日后我与他发生了什么事,殿下可不能计较!”   晏玄英:……   这都什么跟什么,为了一颗名字离谱的丹药,她莫名其妙就多了个仇家。   “卫超,你过分了。”四皇子生气了。   然而,不待卫超再放狠话,晏玄英已经干脆利落地伸出手,将那紫檀小盒从四皇子手中接过来,然后毫不犹豫地一把塞进了卫超怀里。她动作行云流水,面上却是一派诚恳,甚至还带着几分关切的笑意:“卫大人,此物你放心,别人谁抢你的,下官绝对不会放过他。对了,下官也读过一些杂书,对于炼丹这事,虽然未曾亲手炼制,但是也知晓颇多。你若是喜欢,下官也可以给你炼制一下十全大补丹,额,固元丹、九转回魂丹什么的,只要你开口,下官义不容辞。”   恕她词拙,没有给丹药起名这方面的天赋。   卫超呆住,用手拖住手中的紫檀盒,怔怔地看着晏玄英,“你……你……”   一时说不出其他话来。   四皇子见状,甚为欣慰,目光里满是赞赏,“玄英弟弟,你若是想炼丹,以后可向本王请教。”   他这个上辈子的弟弟可是三元及第,想必炼丹这事,难不了他。   “……”晏玄英额角降下黑线,笑容有些僵硬,“此事还不急,不急。”   就这样,等四皇子与卫超一行人进了酒楼,晏玄英这才轻松下来。   偏偏唐盛与霍方荀满眼笑意,一看就知道看热闹看的十分满足。   唐盛还打趣道:“晏弟弟,你这个上辈子的哥哥真是尽职,要知道我与霍方荀都没这个荣幸享用他的丹药。”   “呵呵。”晏玄英倒也干脆,“既然如此,以后四殿下给了丹药,我一定不会藏私,全部给二位。”   唐盛:……   他瞪大眼睛看着晏玄英,嘴角抽了抽,那意思很明显,四皇子的丹药能吃吗?他那龙虎丹谁知道是用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炼出来的。   霍方荀立刻撇清关系,“给唐盛就好,他喜欢。我身子康健,不需进补。”   唐盛没想到霍方荀这般不讲义气,转头瞪了他一眼,低声骂了句“没良心的”。   晏玄英见他俩这样子,不由得一笑。   至于与卫超这场小摩擦,晏玄英也没有放在心中,不过是口舌之争,若是谁看她不顺眼,就要干掉谁,她没那时间,如今也没那本事啊!   ……   五月,景熙帝下旨将晏长赢召回,然后让文武百官搞不懂的是,景熙帝居然又将晏长赢安排在了都察院,还是监察御史。   文武百官:……   陛下,您难道忘记晏长赢离开前,将朝堂搅得“血雨腥风”的样子。   可景熙帝显然有自己的考量,他觉得晏长赢虽然犟了一些,认准了理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她在都察院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政绩,而且此人清正不阿,放在那个位置上,正好能震慑百官、肃清风气。至于卫国舅那桩旧事早就过去了,如今朝局平稳,晏长赢再折腾也折腾不到他身上。于是,圣旨就这么干脆利落地下了。   就这样,六月初,被贬的晏长赢终于又回到了京城。   回文巷内,晏秋张大嘴巴,看着面前足有他两个身板宽厚的九斤,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怔怔道:“九斤,你真的才九……不,十一吗?”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实在无法把这副铁塔般的身量与“十一岁的小丫头”这几个字联系起来。   九斤大大方方地点头,声音洪亮:“对啊,晏秋哥,你好瘦哦!”   晏秋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嘟囔道:“与你比,谁不瘦?你一个人能顶我三个。”   那边宋云正蹲在院子里擦他那柄长刀,闻言立刻放下刀站起身,举起臂膀展示了一下肩头鼓鼓囊囊的肌肉,颇为得意地炫耀道:“我不瘦,九斤,以后你跟着我练武,保证谁也不敢欺负你。”   九斤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拳头,虎虎生风的。   晏秋在一旁小声道:“她这样子,谁还敢欺负她,她不欺负别人就算好的了。”   晏长赢回到住处没多久,她回来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京城,想知道的人基本都知道了。傍晚酉时将至,晚霞铺满天际,郭曲登门拜访。   晏长赢见他来,心里便明了他的来意,却也不点破,只是温声道:“郭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郭曲唇角噙笑,拱手道:“恭喜晏兄回来。”   晏长赢请他入正厅坐下,命人上了茶。郭曲环顾四周,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厅堂内外的每个角落,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小小的失落。   他正欲开口询问,就听晏长赢先一步说道:“听闻郭兄马上就要当爹了,晏某还没有恭喜你。”   去年,郭曲娶了薛太傅的孙女,听闻上月有了身孕,既然已经走到了这种程度,有些事情,就不要再折腾了。   郭曲的笑容一时淡了淡,他如何听不出晏长赢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既然已经成家立业,有了妻室子嗣,就莫要再来寻阿宝了。   他垂下眼,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晏兄,你误会了。新雅听闻你回来了,她一直仰慕你的才学,所以想向你求一份手抄本,说是给腹中孩儿身边多看看,日后也能更加聪慧。”   晏长赢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郭兄,你可知我有多羡慕你?家世清贵,父母恩爱,兄妹友善,妻子贤惠……这些许多人汲汲一生光是追求一个就已经耗费了全部的运气,你全部都有。为何还要将执念放到旁人身上?”   她紧接着道:“你真的相信贵夫人当真让你上门讨要手抄本的?”   分明是想成全他的执念。   郭曲脸色有些煞白,唇角阖动,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到底知不知道,只能问自己的内心。   晏长赢也不再多说,起身去书房将自己抄写的一些书册整理了一番,特意挑了几卷不那么枯燥的给了郭曲,想了想,又拿了晏玄英的两本手抄本一并放进他怀里,妹妹是三元及第,且字迹比她的清秀飘逸,想来郭曲那位夫人应当会更喜欢。   郭曲低声道谢,抱着那摞书册,脚步沉重地上了马车。车帘垂下时,晏长赢透过缝隙看到他那张失了魂般的侧脸,心里叹了一口气,却终究没再说一个字。   等他离开后,阿宝这才现身。   不过她还是担心郭曲杀个回马枪,所以就藏在九斤宽大的身后,准备随时隐藏。   九斤刚刚在后院听阿宝说过她与郭曲的事情,大手握住阿宝的手,嫩声道:“阿宝姐,你放心,他敢抢你,我将他踹飞。”   “他不敢抢,你别冲动!”阿宝一时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信郭曲那身板撑不住九斤一脚。   九斤却一脸认真地重复道:“总之你别怕,有我呢。”   晏长赢闻言,负手转过身看向九斤,语气故作严肃:“九斤,玄英今日给你布置的字学完了吗?”   “……学了一半。”九斤当即垮着肩膀,方才那股豪迈的气势瞬间蔫了下来,低着脑袋小声嘟囔,“还有一半……”   晏长赢抬步往院里走,头也不回地招呼她:“进来,我考考你。若是不过关,今晚的鸡腿可就没有了。”   九斤:!   她连忙迈开大步跟了上去,嘴里的哀嚎声拖得老长:“大老爷,您不能这样,再给我点时间,就一点就行了!”   阿宝与晏秋忍俊不禁地跟在身后去看热闹。   ……   三日后,晏长赢回京后第一次上朝。卯时刚过,百官鱼贯而入,她按照站位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一侧身,赫然发现晏玄英就并排站在她旁边。   晏玄英一看这位置安排,面上有些绷不住,嘴角轻轻抽了一下,心想这是谁排的位次?把她们姐妹俩紧挨着放在一起,这不是明摆着制造她们交头接耳的机会吗?   她偷偷瞥了自家姐姐一眼,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一碰,都读出了彼此眼底那抹哭笑不得。   景熙帝坐在龙椅上,俯视着下方并排站立的“兄弟”二人,哥哥丰神俊逸、长身玉立,一袭绯袍衬得面如冠玉,弟弟钟灵毓秀、眉目如画,虽然身量尚不及兄长,可那股清隽出尘的气度已经初显锋芒。   景熙帝不由得微微一笑,心想这满朝文武看来看去,还是这两兄弟最赏心悦目,让人看了心情都敞亮几分。有这样优异的栋梁之才站在朝堂上,他这早朝上得也不觉得无聊了。   下朝之后,晏玄英、晏长赢被文武百官团团围住,众人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什一般,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赞叹。   各种夸赞溢美之词不绝于耳,这个说“一门双状元,千古未有之盛事”,那个道“晏家兄弟真乃我大雍文脉之幸”,还有人捋着胡须感叹“接连两届状元且一届还是三元及第,简直是旷古烁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听着众人滔滔不绝的恭维,姐妹俩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是藏也藏不住的尴尬和心慌,面上还要维持着谦逊得体的笑容。   殿内还未走的其他年轻官员们看着被追捧的状元兄弟,一时心情复杂,心头泛酸,一想晏玄英、晏长赢二人的成绩,大多对视苦笑,那群官员说的没错,兄弟双状元,还都是十六岁的年龄,仿若老天注定一般,让他们如何争。   旁边的唐盛、霍方荀两人看到被“围困”的“兄弟”二人,笑的那是一点也不客气,尤其唐盛,看出“兄弟俩”脸上如出一辙的尴尬和无奈,也不讲究风度了,整个大牙都快要露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 33 章 晏玄英不   京城里向来不缺闲言碎语,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的三寸不烂之舌,比衙门的邸报传得还快。   如今京城的人都知道晏家有两子,同为状元郎, 同是少年英才。哥哥晏长赢三年前考上了状元, 陛下十分看重,不足一年就破格让他做了监察御史。这个位置, 对于普通翰林院的官员来说, 可是熬上四五年都未必能碰到的肥缺, 多少人眼红心热,可晏长赢偏偏坐得稳稳当当, 弹劾起人来毫不手软。然后因为得罪了当朝国舅, 又被一纸诏书贬到了穷乡僻壤, 灰溜溜地离了京。谁知三年后,其弟晏玄英拿下了三元及第,殿试献上了惊世良策, 景熙帝龙颜大悦之余,顺水推舟又把其兄晏长赢给召回来了, 还让他官复原职, 继续做他的监察御史。   如今兄弟二人一人在都察院,一人是御前顾问,瞧着便是一副不可小觑的光景。十年之后,这朝堂之上到底姓什么,还不一定。   对于这种说法, 不少人倒是信的。别看晏玄英年纪轻轻,平日里待人接物温和有礼,见了谁都是笑盈盈的,仿佛从不会跟人红脸。但但凡看过她殿试策论答卷的人, 都不会觉得此人是个善茬。她那些针对民生的策略,尤其是针对士绅地主方面的条陈,写得条理分明、刀刀见骨,许多地主士绅光是远远看一眼誊抄出来的策论节选,都要做上好几宿的噩梦,就怕哪天景熙帝一时兴起,听信了这位少年状元的“谗言”,不管不顾地在天下推行什么“摊丁入亩”。那玩意儿真要推行起来,他们这些靠田产吃饭的老爷们,怕是连祖宅都要保不住了。   所以晏玄英自从入朝以后,不少人那是虎视眈眈地盯紧了她,就等着什么时候抓住她一个错处,将其弹劾下去。他们时常暗地里使银子贿赂都察院的御史,让人挑晏玄英的刺,抓她言语行止间的疏漏,美其名曰要好好敲打少年状元,防止其年少得志、膨胀自满,于国于家都不利。   晏玄英听说了这些“好意”之后,面上只是笑了笑,心里却翻着白眼,那她还要不要好好感谢这群人一番?感谢他们费尽心机替她操这份闲心?   然后等晏长赢回到京城之后,屁股还没在都察院坐热,第一把刀就插到了都察院,她直接弹劾了右佥都御史陈桥。   她在奏疏中谴责陈桥不靠实干立身,专门以吹毛求疵、肆意弹劾为本事,罗织罪名,倾轧同僚,看似秉公执法,实则霍乱朝堂、败坏纲纪,将这二十年来陈桥所做过的桩桩件件都翻了出来,一一罗列,条理清晰,容不得人辩驳。   文武百官;……   陈桥入朝已经二十余载,平日确实不怎么招人待见,但倒不是因为他经常弹劾,说实话都察院的御史哪个不经常弹劾,这是他们的本职工作,但陈桥这个人,深谙弹劾构陷之术,时常搜罗旁人的只言片语,然后上纲上线,小事放大、大事往死里整,许多官员被他咬过一口,至今想起来还牙根发痒。奈何此人背后站着左相,早年景熙帝登基时,他也有从龙之功,多少算个老臣,大家也就一直忍着,能避则避,谁也不愿跟他正面冲突。如今晏长赢一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拿他开刀,这份胆量和手段,着实让人暗暗心惊,也暗暗叫好。   不过这些其实都不重要,大家心里记得更清楚的是,春闱会试放榜之后,陈桥对状元之位的异议颇大,曾光明正大地在朝堂上站出来反对晏玄英得状元,振振有词地表示其兄已经是状元了,其弟若是再拿到,民间百姓难免会以为其中有什么舞弊猫腻,于朝廷清誉有损。   当时许多人都对此嗤之以鼻,心想你若是左相、右相这等家世背景,别说两届状元了,就是两届进士,传出去都免不了让人怀疑是不是有猫腻。但晏玄英他们家的家境天下皆知,寒门出身,半亩薄田供出来的读书人,尤其世人都知道其兄晏长赢前脚刚被贬了外地,后脚弟弟就中了状元,与其说什么舞弊猫腻,还不如说老天爷就是偏袒他们兄弟俩,这样的说法反而更能让人信服。   后来晏玄英三元及第之后,陈桥就愈发盯上了她,时不时就挑她的刺,今天说她奏对时语气不够谦恭,明天说她面圣时衣冠有一丝不整,后天又说她回话时没有用敬称……总之鸡蛋里挑骨头,什么细枝末节都不肯放过,仿佛这位少年状元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顺他的眼。   景熙帝曾经在御书房里拿着一摞陈桥递上来的奏疏,颇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递给晏玄英,笑眯眯地道:“晏爱卿,你如何应对陈御史说的这些?朕看着还挺有意思的,你要不要一一辩驳回来?”   晏玄英接过那摞奏疏,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完以后面色颇为淡定,甚至嘴角还弯了弯。她合上奏疏,恭恭敬敬地放回御案上,一脸诚恳地对景熙帝道:“陛下,臣听闻都察院诸位同僚皆是清廉正直之士,臣心向往之,所以也想去都察院学习一番,不知陛下可否成全微臣?”   “……你也想当御史?”景熙帝挑眉,没喊冤,也没辩解,这是要打上门去?   晏玄英面上一副不好意思,语气十分诚恳,甚至还带着几分谦逊,“臣觉得陈大人说的一些话确实没错,臣年纪轻、资历浅,确实有许多不足之处,所以想就近跟在陈大人身边学习一番。耳濡目染之下,想必能获益良多。”   弦外之音,就是要就近搞事了。   景熙帝忍俊不禁,笑的眼角都是褶子,眸光带着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胡闹的纵容,“年轻人果然气性大,他一个五六十的老头了,你就放过他吧。真要让你去了都察院,怕是没两天他那把老骨头就要被你折腾散架了。”   晏玄英其实也就是开一下玩笑,她知道景熙帝不会当真让她去都察院跟陈桥面对面掰手腕。至少现在不会。不过她心里也暗暗琢磨着,若是景熙帝哪天真的允诺了,她倒也不介意好好闹一场,给都察院那些整日盯着她不放的老御史们好好添砖加瓦,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她垂眸笑了笑,将这念头暂且按下,只恭恭敬敬地应了声“臣遵旨”。   ……   众人看的明白,晏长赢说的再冠冕堂皇,从朝廷法度到御史职责,从为官之道到人臣本分,洋洋洒洒讲了一大篇,可满朝文武谁心里没有一本账?他们敢打九成九的确信,晏长赢盯上陈桥,绝对是记仇,为了给其弟报仇。   陈桥对晏玄英的百般刁难、吹毛求疵,桩桩件件都被晏长赢记在了心里,哪怕远在千里之外的贬谪之地,恐怕也没少惦记着这笔账。如今人回来了,手里又捏着御史的权柄,不当面把陈桥撕下一层皮来,那就不叫晏长赢了。   晏长赢是朝堂上当面弹劾陈桥的,言辞特别犀利,直接将陈桥往年弹劾构陷、随意攀扯他人的事情都扒了出来……陈桥起初还能色厉内茬地辩解,梗着脖子说晏长赢血口喷人,到后来脸色越发白,坚持了半个时辰,眼睛一翻,直接晕倒了,官帽滚出去老远,露出花白的头顶,狼狈不堪。   殿内百官冷眼看着他,对于陈桥,大家只是拿他没办法,不代表不记仇。这些年被他弹劾过的同僚,轻则罚俸降职,重则丢官罢爵,谁家没有一本苦水账?如今看他这副模样,虽然面上不好说什么,可心里多少都暗暗解了一口气,有人甚至悄悄勾了一下嘴角,又赶紧抿住了。   晏玄英则是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家姐姐,姐姐一连喷了半个时辰,嗓子受得住吗?要补水吗?   晏长赢则是神清气爽地朝景熙帝拱了拱手,面不改色地做了总结陈词,中气十足,目光炯炯,瞧着尚有余力,仿佛再给她半个时辰,她还能接着喷下去。   晏玄英:……   心想姐姐这肺活量真是天赋异禀。   听说,下朝之后陈桥被人抬回去没多久就醒了,一醒过来就跌跌撞撞地跪到了景熙帝跟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老泪纵横,将晏长赢骂他的话原封不动地用在了晏长赢身上,也说她罗织罪名、倾轧同僚、假公济私,甚至还添油加醋地说晏家兄弟二人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声声句句都是控诉。   景熙帝耐着性子听完了,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陈桥,你明知道他们两兄弟父母全无,相依为命,还敢招惹他们?”   陈桥低着头,话语中带着些许心虚,同时夹杂着些许不甘的怒意,嗫嚅道:“臣也知道晏三元的才干,确实……确实是栋梁之材,但……但是他年岁小,极易受人捧杀,若是被锦绣前程迷了眼,朝廷就失去了一个可用之人,所以臣才对他……苛刻些。臣是一片苦心啊,陛下!”   景熙帝屈指敲着桌面,似笑非笑道:“刚刚在殿上晏长赢询问你,身为上官,理应为后辈做榜样,你却严以待人,宽以律己,着实无法让人信服啊。”   陈桥连忙叩首,额头磕得砰砰响:“陛下……陛下明察,那些都是晏长赢的诬告!臣冤枉啊!”   景熙帝:“诬不诬告,等查了便知,你也知道都察院的流程。”   陈桥听到这里,心往下沉,看来陛下是不打算站在他这边了。   晏长赢没想到的是,陈桥居然私下里去求了二皇子。二皇子这个人向来心软,最见不得老臣哭诉,被陈桥涕泪横流地求了一通之后,心肠果然动了。经过一番“仔细思索”,二皇子的解决方法也没有出乎大家的预料,还是老一套,两边和稀泥。他亲自登门去找晏长赢,求她看在陈桥年迈体衰的份上,放他一马,不要再穷追猛打了,给他留一条退路。   晏长赢看着面前长相温和、一脸为难的二皇子,微微叹了一口气,“二殿下仁心仁德,臣感佩于心。可惜过往那些被陈桥构诬弹劾的人,走投无路时却寻不到殿下跟前。”   “……”二皇子面色讪讪,一时说不出话来,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低下了头。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个和事佬做得合情合理,可被晏长赢这样轻轻一问,忽然觉得自己站不住脚了。   不过他也不是一昧无理取闹的人,见晏长赢这般说话,知道说服不了他,只能又去寻了景熙帝。   景熙帝看着温吞的二儿子,一时恨铁不成钢,将手中的朱笔往笔架上一搁,语气重了几分:“你身为老大,性子如此软,以后如何管教后面的弟弟。陈桥这个人,在朝堂上折腾了二十多年,多少人被他害得有冤无处诉,你倒好,别人哭两声你就心软了,那以后朝中的老臣是不是都可以倚老卖老、无法无天了?”   二皇子讷讷道:“陈大人虽说平时行事确实招人恨了些,但是也为朝廷勤勤恳恳干了二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景熙帝:“按照你这说法,天底下的老臣只要熬够了年头,就可以肆无忌惮了?那朝廷还要法度做什么?你下去吧,这事不许再提了。”   二皇子不敢再吭声,躬身退了出去。   ……   原先陈桥若是不去寻二皇子,景熙帝也不打算太过为难他,想着让其告老还乡即可,如今,景熙帝直接让大理寺接手了他的事,明确要求好好查办。   而在其他朝臣眼中,这个结果已经表明,晏长赢被贬归来,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没变,如今在加上一个弟弟,晏氏兄弟在朝堂中势必要崛起,尤其这俩十分年轻。   一时间送往晏府的请帖堆成了山,其中还有不少想要给她们牵线拉媒的,措辞热络得恨不得把姑娘直接送上门来。   晏长赢:……   晏玄英:……   本来有些还打算结交一番,这样一看,直接全部避嫌了。   不过晏长赢要比晏玄英好过一些,拜晏玄英给她姐想的好法子,加上阿宝的存在,她的深情人设很稳,京城熟悉她的人都知道晏长赢有一个放不下的亡故未婚妻,并且她还在身边养了一个与未婚妻容貌相似的教坊司舞姬,而且取名“阿宝”……是的,经过各种再加工,传到如今,比较广泛的就是晏家老大有一亡故未婚妻,一直未曾放下,所以未曾娶妻,后来去八皇子府上见到了与未婚妻长得一样的舞姬,危难时刻将人救了了下来,取名“阿宝”,并且此女子还是晏长赢同科的好友一甲榜眼郭曲的青梅竹马,曾经差点谈婚论嫁的地步,后来因为其父犯了事,被投入了教坊司,两人才分开,总之晏长赢、阿宝与郭曲之间三人的爱恨情仇在京城还是很有市场的,甚至还有专门的话本,当时晏玄英见到阿宝以后,就想着为了保护晏长赢的身份,她亲自执笔给自家姐姐加些桃色绯闻,没想到后面啥都没干,居然就歪打正着,达成了目的。   不过她如今也体会到了自家姐姐之前的待遇。   初夏,姐妹二人并排躺在院中槐树下看星星,说起这事,晏长赢一时头疼,“玄英,你这可怎么办?我就怕陛下不知什么时候昏头,给你指一个。”   晏玄英看着漫天繁星,悠哉悠哉道:“没事,大不了我说有隐疾。”   她翻身,瞅着晏长赢有些忧愁的如玉面庞,不由得一笑,打趣道:“哥哥,不若给你、阿宝、郭曲的三人关系中再插一脚,你看,桌子向来是四条腿的,这样才更加稳固,咱们四个凑一块,会更加热闹。”   她也借用一下沉香的命的名号,将她当成自己的“幼年白月光”。   千百年后,说不定后世人将这段“趣闻”搬上荧幕,估计改的更加狗血。   晏长赢嘴角微抽,“胡闹!”   她知道妹妹说的是京城中关于她、阿宝,郭曲的那些流言。   ……   七月,京城热得像一口蒸笼,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就在这把人快要烤焦的暑气里,发生了一件搅得朝野上下心神不宁的大事,西北的鞑靼居然专门派遣了千余人的使团,携带大批马匹和聘礼,浩浩荡荡地越过边关,一路南下,扬言要求娶大雍的公主。   景熙帝得知后,一时奇怪,鞑靼怎么这般突兀就派人过来了?按照常理,无论小国大国之间,但凡涉及和亲盟约这等大事,事先都会通过边关驿传或者使臣往来通气,彼此心中有数了再正式派遣使团。就像寻常百姓家结亲,也得先请个媒人在中间牵线搭桥,哪有男方抬着聘礼直接堵到女方家门口的道理?雍都这边此前没有收到任何相关文书,连边关的塘报里也未见只言片语的提及。鞑靼莫不是在塞外放牧放久了,把自己当成了草原上的太阳,觉得可以强买强卖不成?   景熙帝心里存了疑虑,命礼部官员私下先去与鞑靼使臣接触探探口风。礼部的官员去了几趟,回来后脸色都有些微妙。   那些鞑靼使臣极为自信,言谈之间信誓旦旦地表示,他们鞑靼私底下已经与大雍通过气了,并且得到了对方明确的许诺。   景熙帝听说后,当即命人彻查此事。这一查不要紧,顺着几条暗线摸下去,居然查到了九皇子身上,   原来鞑靼首领阔出歹不知从何处得了门路,暗中托人向雍都的九皇子传话,表示愿意拿出大批珍宝牛羊,想要替自己或者儿子求娶一位大雍的公主,当然如果父子俩一人一个就更好了。九皇子收了那些沉甸甸的贿赂之后,私下里满口答应,拍着胸脯说这事包在他身上,可从未上报朝廷,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景熙帝知道来龙去脉后,那一瞬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几乎要坐不住。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命人将九皇子宣进宫来。   九皇子被带到御书房时,还浑然不知大祸临头,进门时甚至带着几分轻松的神色,大约是以为父皇召他是有什么好事。   景熙帝坐在御案后,盯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沉声问他怎么有胆子应下这事。   九皇子虽说一开始被景熙帝的脸色吓得有些发怵,后背微微冒了一层冷汗,可转念一想,他很快就找到了一套自我闭环的逻辑,甚至还觉得自己立了不小的功劳,于是挺了挺胸,讨好地看着景熙帝,声音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父皇,您看,儿臣那是故意骗阔出歹的!鞑靼年年侵扰我朝边陲,如今还意图求娶我朝公主,怎么可能应他?儿臣与他搭上线以后,就决定要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好好长个教训,这样也能扬我大雍国威。他阔出歹在塞外威风惯了,这回叫他吃个哑巴亏,岂不是好事一桩?”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语速也越来越快,眉飞色舞的,仿佛已经看到了阔出歹吃瘪的模样。   看着越说越自得的儿子,景熙帝心中怒火不停翻涌,眼底几乎要喷出赤色的火焰来。可在这种极致的悲凉与怒火交织之下,他面上反而越来越平静。   看的一旁的孙公公、晏玄英头皮发麻,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孙公公向晏玄英使眼色,求她想办法。   晏玄英叹气,她现在比景熙帝更加愤怒,是皇权与求生欲才让她现在冷静下来,若是四下无人的角落,九皇子现在早就被她套麻袋了。   九皇子说完自己那番高论,就见景熙帝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拍案怒骂,反而异常平静地看着他,眸光深邃。九皇子顿觉有戏,以为父皇被他的“智谋”打动了,脑子一抽,又跃跃欲试地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道:“父皇,要不我们再骗阔出歹一次?就说上一回是试探,这回是真的应了,让他再送一批宝贝来,然后咱们再反悔,让他终身难忘,看他还敢不敢打我大雍公主的主意!”   晏玄英不忍直视,九皇子的脑子有核桃大吗?   景熙帝阖上眼,过了许久才重新睁开,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小九,你可记得你的身份?”   九皇子不解地眨了眨眼,连忙道:“儿臣自然知晓,身为皇子,要为国分忧,儿臣时时刻刻都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景熙帝冷冷地看着他,声音里已经不带一丝温度:“如今阔出歹派使臣南下,千里迢迢抵达雍都求娶公主,你觉得若他知道了此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那糊弄他,他会作何反应?朝野上下都盯着这件事,你觉得他阔出歹是傻子,会任由你戏耍?”   “……他、他难不成还能开战?”九皇子终于听出不对劲来,声音开始发虚,经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连忙又道,“父皇,您息怒,说不定此事不会传出去,阔出歹自己也丢脸啊。”   “大雍皇子勾连外族,拿了钱不干事,你说谁更丢脸!”景熙帝声音此时冷若冰霜,让人经不住发颤了。   九皇子就是再迟钝,也明了景熙帝现在没被他哄好,那平静的面孔下面压着的是一场随时会爆发的风暴。他吓得膝盖一软,连忙磕头求饶,“父皇,您息怒,息怒,要不……要不我将东西还给阔出歹,就说是下人欺瞒,我压根不知道。这样也能给阔出歹一个交代了,他总不好跟几个下人计较吧?”   景熙帝越发失望,“裴锐,你还不明白,鞑靼想要的是和亲,他们不管真相如何,只要结果,你做的这事,让阔出歹颜面尽失,可曾想过会发生什么?边关那些将士要用多少条人命来给你这个‘计策’善后?”   “……儿臣不知。”九皇子低着头,压根不敢看景熙帝。   他哪能不知,鞑靼年年南下劫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今有了更光明正大的出兵借口,大雍皇子戏耍他们的首领,阔出歹正好趁机大举犯边,到时候兵连祸结,不知要死多少人。   景熙帝看着他这副样子,不再多说,沉默了片刻,然后偏头示意孙公公将墙上挂着的那柄金鞭给他取下来。孙公公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景熙帝的脸色,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九皇子,最终不敢违抗,默默走过去将金鞭取下,双手捧到景熙帝面前。   九皇子跪在地上不敢动,余光瞥见那柄金鞭的寒光,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连连求情,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父皇,您息怒,儿臣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啪”的一声脆响,第一鞭就狠狠落在九皇子背上,将锦袍抽得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皮肉顿时绽开,血珠渗出来染红了衣料,可见这一鞭没有丝毫留手。   九皇子脸色骤然惨白,痛得浑身一颤,求饶声变成了嚎叫。可不管他如何哭喊、翻滚、在地上爬着想要躲开,景熙帝手中的金鞭都不曾停歇半分,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来,大殿里一时充斥着皮开肉绽的闷响和九皇子凄厉的哭嚎声。   晏玄英看着被抽的鬼哭狼嚎的九皇子,心中不断叹气,这叫什么事啊,   九皇子为了钱财坑爹、坑妹的性子,卖国是迟早的,不如今天就让陛下直接抽死算了,也算是替大雍除了一个隐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 34 章 我都好久没   景熙帝一连抽了二十鞭, 实打实下了死力气,金鞭破空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混着皮肉绽开的闷响, 听得人牙根发酸。等抽的没力气了, 他手腕一颤,金鞭脱手落在地上, 刚吸一口气, 忽然眼前一阵发黑, 脑袋猛地昏沉下去,身子晃了两晃, 差点摔倒, 还好他自己及时扶住了桌角,   而九皇子此时如同一条死鱼一般,趴在地上起不来身,满身都是血痕, 锦袍裂成碎布,整个人蜷缩着, 断断续续地抽噎与呻吟。   九皇子的母妃舒妃听闻儿子闯了大祸, 紧赶慢赶跑来,一路上发髻都歪了,珠钗摇摇欲坠,冲进殿内就看到九皇子被打成这般凄惨模样,眼前一黑, 扑到景熙帝跟前,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舒妃满脸泪水,声音凄厉:“陛下,您就饶过锐儿吧, 他年纪小不懂事,您若是再动手,就要将他打死了。虎毒尚且不食子啊!陛下,卫家如今就这一个皇子,没了他,臣妾也没脸活下去了。陛下看在臣妾服侍您多年的份上,饶了他这一回吧!”   景熙帝攥紧了大手,指节咯咯作响,垂眸看着脚边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   他曾经以为,比起亡妻,她的妹妹虽然不是顶聪明的人,可至少安分守己,不会惹出什么乱子。为了朝堂稳固,他也不需要一个太过聪慧的女子在后宫之中,舒妃这样本本分分的性子,也就够了。可如今九皇子被教导成这副德行,他当真是后悔了,后悔当初没有对这孩子严加管教,也后悔放任舒妃一味溺爱纵容。   景熙帝冷冷地看着她,“他贪财,朕原先觉得终究是皇子,有点小缺憾无伤大雅。如今他私下勾结鞑靼,收取贿赂,私自许诺,将天捅了一个窟窿,朕将他凌迟,天下人都要赞朕一声大义灭亲!你倒好,还来求情?”   “……”舒妃被他那声“凌迟”吓得脸色苍白,嘴唇哆嗦,说不出半个字,只是不停地叩头请罪。   景熙帝懒得看她,“来人,舒妃教子无能,贬为贵人,送回寝宫反省,无诏不得外出。若有人替其求情,一并严惩不贷。”   舒妃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陛下!”   孙公公见状,连忙上前,低声劝道:“娘娘,您就别添乱了,咱们先回去。九殿下虽然伤得重,但太医院的人已经在外头候着了,不会出大事的。”   他一边说一边给旁边的宫女使眼色,几个人连拉带劝地架起舒妃往外走。   舒妃也是没脑子的,这个时候就应该想着如何请罪、如何替陛下分忧,或者她干脆自己动手管教儿子,替景熙帝出了这口气,这样还能让九皇子少挨几鞭子。可她偏偏还火上浇油地说什么“虎毒不食子”,这不是明摆着拿话堵景熙帝的嘴吗?是嫌景熙帝下手还不够狠,觉得九皇子还有活着走出这座大殿的风险?   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景熙帝站在原地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刚想喘口气,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一黑,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地砖上,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晏玄英:!   孙公公骤然失色,声音都变了调:“陛下!”   他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景熙帝,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慌忙去擦他唇边的血迹,回头冲殿门方向高声喊道,“快去喊太医!快——!”   周围的宫人赶紧手忙脚乱地往外跑,至于趴在地上满身血污的九皇子,此刻却是无人去管了。   宫内的皇子、公主、嫔妃们听说景熙帝被九皇子气得吐了血,一时间各处宫院都炸开了锅,众人纷纷赶到荣华殿外候着,三五成群地聚在外殿,人人面上都是掩不住的焦色。   掌管宫权的薛贵妃守在殿内,从太医口中得知景熙帝是怒急攻心,吐血之后血脉反而通畅了些,只需静心休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她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出来安抚殿外那些惶恐不安的皇子皇女们。   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陛下的情形,薛贵妃一一应了,让他们不必过分担忧,景熙帝已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末了,她想起那个罪魁祸首九皇子,便随口问了一句:“九殿下如何了?伤得重不重?”   一名小太监连忙上前回话,“回贵妃娘娘的话,太医院已经给九殿下处理了伤口,奴才瞧着只是外伤看着重,皮开肉绽的,但没伤到内里。太医院的张院判说了,养个十天半个月的,便能下地了。”   薛贵妃面上松了一口气,轻轻抚了抚胸口:“那就好,好歹是陛下的亲骨肉,人没事便好。”   听到这番回话的一些公主们,眸中却不约而同地闪现一丝冷意。   具体缘由她们都已经打听到了,九皇子闯下的这场祸事可不是他一个人挨顿打就能抹平的。   他拿鞑靼的贿赂拍胸脯许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们这些姐妹的命运?   一时间,殿内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就在满室安静之际,年方十六、胆子向来最小的南康公主忽然小声啜泣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一来她是真心担忧景熙帝的身体,二来也是担忧自己的前程,她抽抽噎噎地抬起泪眼,望向薛贵妃,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清:“贵妃娘娘,九哥闯下的祸事怎么办?鞑靼的使团还在京城里住着呢,总不能……总不能真的要和亲吧?我……我不想去……”   没等薛贵妃开口,就听性格向来爽利的常宁公主冷笑了一声,咬着牙道:“谁答应的谁嫁!九哥既然收了人家的东西、许了人家的诺,那就让他自己去草原上当驸马好了!”   她今年才十三,听着年岁不大,可也在婚配的危险范围之内,说话时眼底的火气几乎要烧出来。   薛贵妃无奈地看着这群惶恐不安的皇女们,轻声安抚道:“你们别怕,陛下气得那么狠,肯定是不愿意答应的。再说了,我朝自立国以来,也没有与夷族和亲的先例,祖宗规矩摆在那里,不是谁说嫁就能嫁的。都先回去歇着,等陛下好些了,自有论断。”   南康公主闻言拼命点头,眼泪依旧挂着,可心里到底踏实了些许。   二皇子眼眶微红,上前一步对薛贵妃拱手道:“贵妃娘娘,父皇的身子就烦劳您多费心些,莫要让他再受累了。这些日子宫里的事情,还请娘娘多担待。”   八皇子则握紧拳头,低声咒骂道:“都怪老九那个祸头,净会惹事!如今闹成这般局面,难道真要跟鞑靼开战不成?边关的将士们又要白白流血了。”   三皇子两手一摊,嘴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劲儿,半真半假道:“要想解决也简单,既然老九许诺了,就让他哄一个妹妹去鞑靼,不就完事了?”   常宁公主闻言,声音拔得又尖又亮:“三哥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哥哥觉得我们这些妹妹都是蠢的,活该被你们拿去送人吗?我们堂堂金枝玉叶,大雍开朝以来从未有过和亲的公主!三哥这样说,难道暗地里也收了鞑靼的好处不成?”   “胡说什么呢!”三皇子被她这话堵得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不过也不打算与还未及笄的妹妹一般计较,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还没说完呢,哄不了妹妹,那只能让老九自个儿去哄阔出歹了。他答应的,他自个儿去收场呗。”   二皇子闻言,认真思索了片刻,竟然真的忧心忡忡地问道:“老九能哄得了鞑靼首领吗?他那张嘴除了惹祸,还能干什么正经事?”   三皇子被二皇子这话一时噎住,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他就是随口开了个玩笑,二哥怎么还当真了?   想也知道不可能,九皇子被打成那样,别说哄阔出歹了,能不能站起来走路都是个问题。现在最好施行的法子说来说去也就是嫁一个公主过去,消除两国纷争,可看父皇被气成那副模样,怕是提都不准人提的。   他叹了口气,闷声道:“不能。”   薛贵妃听着几个皇子的讨论,眉心轻轻蹙起,觉得有些荒唐可笑。陛下子嗣众多,满殿站的不是皇子就是皇女,可如今到了危急关头,这些皇子们居然连个正经主意都拿不出来,你说一句我呛一句,七嘴八舌说了一通全是废话。也难怪陛下一直搁置储位之事,就这几位殿下的心性才能,换做是她,她也不敢轻易立谁为储。   那边,八皇子左顾右盼了一圈,发现四皇子一直沉默不语地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便好奇地凑过去问道:“四哥,你不说两句吗?今儿怎么这么安静。”   四皇子叹气,神情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缓缓道:“我刚刚来时给小九算了一卦,他怕是不好,有大劫难。这一关能不能过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众人一头黑线,八皇子倒是一脸震惊地追问:“父皇难道真要降罪他?人已经被抽得不成人样了,还要怎么罚?”   四皇子:“鞑靼首领岂是好糊弄的。”   众人:……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接话,殿内又陷入了一片沉闷的安静之中,   ……   景熙帝被九皇子气得吐血的消息,如风般,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朝中重臣的耳朵。   左相、右相、卫国舅等几位肱骨之臣闻讯后纷纷进宫探望。一行人进了荣华殿,见景熙帝虽然面色苍白了些,但精神尚可,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鞑靼使臣求亲的事情,他们也知晓了,也要与景熙帝说这事,等进了宫,左相等人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神情复杂,一时不知道如何评价九皇子,尤其卫国舅,脸色更是难看,九皇子身体里可是留着卫家的血脉,若是这事九皇子解决不了,那这份烂摊子最终就要由他这个当舅舅的顶上去了。他心里又气又急,面上却不敢表露太多,只是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景熙帝恢复了些许精神后,就在偏殿召见了这群心腹重臣,询问如何安抚阔出歹。   是的,安抚,本来这事,论起来,是九皇子不干人事,从道义上就站不住脚。景熙帝说“安抚”二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憋屈和恼怒。   左相见状,斟酌着开口道,“鞑靼首领私下与大雍皇子联系,此事本身就有逾矩之嫌,究竟是非对错,还有待商榷,未必全是九皇子的过错。”   右相听了,当即冷笑一声,反问道:“阔出歹有那个耐心和理智与我等坐下来讲道理吗?怕是真相传到鞑靼之后,阔出歹的大军就已经南下叩关了。”   而卫国舅则是一边为九皇子请罪,一边又忍不住替他求情,说九皇子毕竟年少无知,是被底下人撺掇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景熙帝越发头疼,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不得不出声喝止了这场毫无章法的争论。   经过一番艰难的商讨,最终勉强定下了一个方案,由卫国舅作为使臣出马,亲自前往边关安抚阔出歹,将九皇子拿到的那批贿赂双倍返还,权当赔罪,再私下许诺一些商贸上的便利,以息事宁人。   最重要的是,此事必须私下里进行,能低调就低调,能不宣扬就绝不宣扬。   景熙帝要脸。   ……   晏家后院,几棵老槐树的树荫铺了一地,蝉鸣声隔着一道院墙传进来,倒也不觉得聒噪。   唐盛、霍方荀趁着晏玄英在家的时候上了门,说是许久没聚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是来打听九皇子那档子事的。   四人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两壶凉茶、几碟点心,连带着九斤也被晏玄英打发到前院练字去了,好让他们说话方便些。   唐盛一边斟茶,一边说道:“我一开始听说九皇子差点被陛下抽死,还以为他背地里偷了哪个娘娘。”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纷纷给了他一个白眼。   晏玄英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语气无奈:“事情真是那样的话,那还真是万事大吉了。至少比现在这个局面好收拾。”   唐盛嘿嘿一笑:“也是,若是三皇子他们几个,这种事倒不好说,可九皇子那人,不爱美人爱财宝,满京城都知道。他要是真偷了哪个娘娘,我倒要高看他一眼了。”   他说完自个儿笑了起来。   晏长赢嘴角微抽,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你们两个就不能给陛下想点好的吗?陛下毕竟五十多岁了,经不起你们这般编排。”   唐盛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们也是实事求是,又不是故意编排。那九皇子是个什么德行,满朝上下谁不知道?”   晏玄英:“好了好了,如今这事该怎么解决才是最要紧的。我感觉鞑靼那边怕是不会轻易放手,阔出歹既然派了千余人的使团过来,又带了那么多马匹作聘礼,说明他是有备而来,心里打定了主意要拿到一个结果。卫国舅这一去,能不能谈下来,还真不好说。”   霍方荀端着茶盏,温润的唇角微微扬起,似是思索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法子。既然是九皇子许诺的……”   他话还没说完,唐盛就往后一仰,抢话道:“你不会打算让九皇子自个儿和亲吧?”   晏长赢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闻言茶水直接喷了出来,瞪大眼睛看向霍方荀,满脸不可置信。   晏玄英饶是两辈子见多识广,听到这话也有些绷不住了,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反问了一句,听口吻里居然还带着一丝隐藏得不太好的期待:“这……不行吧?”   晏长赢立刻警告地看了她一眼,警告她别跟着唐盛胡闹。   霍方荀额角青筋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你放心,陛下就是将九皇子给削了,都不会让他去和亲。莫要胡说。不过……若是真到了两国开战的地步,为了安抚阔出歹,两国联姻也未必不可行,但没说大雍一定得嫁公主,也可以娶。”   唐盛轻笑出声,杯盏在指间转了一圈:“这若是娶了鞑靼公主,可就与大位无缘了。卫国舅能甘心?”   朝野不会允许鞑靼靠着姻亲挟持大雍、干预朝政,所以九皇子如果真娶了阔出歹的女儿,此后也就可以放下心中执念,安心做他的闲散王爷了。   先皇后诞下长子被册封为太子时,卫家那时可谓是如日中天,风光无限。可后来大皇子与先皇后先后病逝,卫家的指望就全落在了同样流着卫家血脉的九皇子身上。原先以为九皇子就是贪财一些,没曾想,居然给他们弄了一个大的,如此一来,他暂时不嫌弃六皇子太过抠门了。   霍方荀摇了摇头:“陛下好面子,怕是不会答应。”   当然,也有可能有点心疼儿子的因素。   唐盛叹气,“你看,说来说去,这个法子也不行,那个法子也不妥,此事如何解决?总不能祈祷阔出歹如九皇子这样犯傻,自己把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吧?”   霍方荀挑眉看他:“你觉得呢?”   唐盛重新展开折扇,用扇面挡住唇角的弧度,“三日后,我娘带着阿鸢去城外上香祈福,要不……我让她顺便给菩萨说一声,求菩萨托个梦给阔出歹,哄着他。”   众人纷纷投以嫌弃的目光。   ……   众人又闲聊了其他事情,快要午膳时间,唐盛看着坐在他左手边的晏玄英,又看了看坐在他右手边的霍方荀,轻啧一声,手里的折扇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桌面,“我看你俩倒是投缘的紧,一个三元及第少年英才,一个定国公世子文武双全,不如我给你们做个见证,让你俩结拜可好。以后行走朝堂,无人敢惹。”   霍萌寻了三年了,消息越来越少,霍方荀没了一个哥哥,他可以再认个弟弟,还是三元及第,也不亏。   霍方荀愣了一下,看了一下晏玄英,若有所思。   晏玄英白了他一眼,吐槽道:“唐哥哥,我怎么觉得你此刻颇像前两日想给我与哥哥说亲的媒婆。”   她轻轻一挑眉,声音带着刻意的谄媚与热情,模仿媒人的语气,“哎哟,晏家公子年轻有为,霍家世子一表人才,这门亲事,不对,这门结拜,天造地设啊!”   霍方荀:……   唐盛哈哈大笑。   而晏长赢也忍俊不禁,而后眉宇间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担忧与紧张。   以后要提醒妹妹多注意一些,不能太过忘形,忘了自己是女子。   唐盛笑了一阵后,扭头看向霍方荀:“既然如此,结拜可有中间人谢礼?”   霍方荀有些迷惑,一本正经道:“我不曾看过这方面的书册。”   唐盛见状,当即笑眯眯地看向晏玄英,眼眸中满是狡黠,“晏弟弟,你给我五两银子作为中间人谢礼,我让你当霍三的哥哥可好?”   霍方荀:……   这人难道还记得之前打赌陆淮殿试排名的事情?   没想到!   “成交!”晏玄英愣了一下,当即抬手与唐盛击了一掌,掌心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算是定下了这桩荒唐的约定。   晏长赢嘴角轻轻抽了一下,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自家妹妹,又看了看霍方荀那张已经快要绷不住的脸,最终选择默默低头喝茶,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霍方荀:……   他嘴角微微抽搐,提醒道:“我还在这里呢。”   唐盛无辜道:“我知道啊,否则怎么交易呢,你就在这儿,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定下来,省得日后反悔。你就认了吧,晏弟弟也就比你小一点。”   晏玄英更是趁热打铁,一脸温和地补刀:“霍兄,撇除年龄,晏某当你哥哥,绰绰有余。论学问、论见识、论为人处世,我哪一样不够格?你说是吧?”   “……”唐盛憋笑看着她,“撇除年龄?”   晏玄英眨眼了眨眼,一脸认真,“不是吗?”   霍方荀:……   唐盛笑的前仰后合,“确实,我们晏弟弟可是三元及第!”   下一刻,就见霍方荀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面上皮笑肉不笑,目光在唐盛和晏玄英之间来回一扫,活动了一下手腕。   晏玄英与唐盛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噌”地起身,一边口上不饶人,继续占便宜,一边躲避霍方荀的“攻击”。   ……   墙角注视这一幕的斑莽对春喜道:“我都好久没见世子爷这般活泼了。”   春喜则是点点头。   ……   边关那边,鞑靼首领阔出歹见大雍皇帝派了卫国舅亲自出马,还以为联姻之事成功了一大半,谁知卫国舅到了大帐之后,压根不是来和谈的,而是来致歉的。   卫国舅满脸歉意地解释说,之前答应他的并非九皇子本人,而是九皇子手下的一个小官,那官儿垂涎钱财,擅作主张收了贿赂信口许诺,九皇子对此一概不知。等到那小官携款潜逃,鞑靼使臣正式向朝廷递交求亲文书,朝廷上下才知道有这回事。   阔出歹听完这番话,登时大怒,拍案而起。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什么勾结不勾结、什么手下人背主,这种话糊弄三岁小儿还差不多,他阔出歹在草原上纵横二十余载,岂是这般好骗的?   他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一般剜向卫国舅:“我鞑靼诚心诚意派了千余人、赶了上千匹马南下求娶大雍公主,你们就用这些敷衍的话语来糊弄我?是皇帝老儿老糊涂了,还是觉得我蠢得像头猪?”   卫国舅微微皱眉,面上依旧端着使臣的体面,不卑不亢地应道:“可汗应该明晓,我大雍自立国以来,从未有过与外族和亲的先例。此事并非朝廷本意,还望可汗体谅。”   阔出歹怒气冲冲地挥着大手:“儿子答应的事,老子不认账,你们中原人真是太狡猾了!说了不算,算了不认,这就是你们大雍的待客之道?”   大帐中其他鞑靼贵族纷纷起身,手按刀柄,对卫国舅怒目而视,帐中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点。   卫国舅负手而立,面上镇定,心里却也捏了一把汗,他压着声音道:“可汗息怒,我此次来这里,不是为了与可汗开战,而是为了商议一条大家都能走的通途……”   “你先听我说。”阔出歹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阴鸷地盯着他,“其他的我不管,我只知道你们大雍的皇子收了我的钱和牛羊,答应了和亲。如果十天之内,我没有收到让我满意的答复,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来人,送客!”   “……”卫国舅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两侧的鞑靼武士已经大步上前,面无表情地做出了“请”的手势。他只得将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勉强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大帐。   ……   就这样,听闻卫国舅铩羽而归,景熙帝越发头疼,给西北边陲下密诏,命沿线各镇加强戒备、整军备战。   八月初,在京城百姓忙着准备中秋时,鞑靼首领阔出歹以大雍许诺和亲反悔,轻视鞑靼为借口,分两路大军大举入寇,阔出列一边用兵扣关,一边却还在持续派遣使臣往来传话,提出了两大诉求,一来是与大雍皇室联姻,必须嫁一位公主过来,二来是双方开通互市,众所周知,草原缺布匹、铁锅、粮食,只能靠劫掠获取,加上大雍对草原贸易有诸多限制,让鞑靼人很不爽。   景熙帝在早朝上得到边关急报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发雷霆,将阔出歹从上到下骂了个遍,什么狼子野心、背信弃义、趁火打劫,能用的词几乎都用上了。   众臣只得沉默地听着。   九皇子这事,民间虽然没有消息,但是朝堂之上,私下里差不多都知道了。   只能说,他们大雍的这群皇子,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了。   为了应对阔出歹的此次袭击,景熙帝将荣国公与卫国舅都派了出去,各领一路兵马分头迎敌。双方鏖战了数日,边陲百姓伤亡惨重,村落被焚、田地荒芜,许多人家破人亡。战报传回京城后,阿宝听到她的一个哥哥被鞑靼人掠走了、父亲也受了重伤的消息,当场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被九斤一把扶住才没摔倒在地。   更让晏玄英担忧的是,晏长赢也要去边陲了。景熙帝点了她随军,去卫国舅那边做监军御史。至于这个职位具体负责什么,光是听名字,谁都明白。   晏玄英得到消息后坐在自己书房里发了半天呆,越想越觉得心慌。   她真怕自家姐姐在军营里把卫国舅惹毛了。那个卫国舅可不是什么宽厚大度的人,记仇得很,若是晏长赢在军中当着众将士的面指出了他什么错处,前线兵荒马乱的,刀剑无眼,实在太好下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 35 章 御史这种官   监军御史一职, 权重特殊,掌军中稽查、纪律纠察、粮草核验、将士赏罚监督之权,更是朝堂安插在前线、制衡将帅的一双眼睛。   这官职听起来风光, 可做起来却处处都是刀尖上行走的活计, 既要盯紧了统帅不让他拥兵自重,又不能让将士们觉得朝廷信不过他们, 分寸拿捏稍有偏差, 便是两头不讨好, 当然干不好活,那就是三头不讨好了。   自家亲姐什么性子, 她清楚的很, 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 见了不平事便要说,见了违例处便要管,可事事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军队,尤其是边陲地界, 刀兵四起、法纪松弛, 就更加模糊了,以如今的态势,就是叫嚣着再军纪严明的地方,也会有徇私舞弊、慵懒懈怠、虚报军功诸般乱象。   先不提卫国舅绝非宽厚容人,护短记仇、手段狠厉, 在朝中经营多年,根系盘错,自家姐姐与其之前就有摩擦,若是晏长赢反对他的决策, 揭穿其疏漏,心生怨怼,到时刀剑无眼,再嫁祸什么流寇、敌军偷袭,简直是易如反掌。   晏玄英越想越觉得景熙帝也太绝情了,自家亲姐虽然平日不行溜须拍马的事情,但是入朝以来,可以说是矜矜业业,行事光明磊落,也不怕、不惧成为帝王手中刃,可景熙帝明知道自家姐姐与卫国舅之间的摩擦,仍然将其指派为监军御史。   晏玄英越想越觉得心头发寒,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被吹得摇曳不定,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拉得忽长忽短。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发出一声苦笑,“真是伴君如伴虎!”   千百年来,前辈们留下的心泪历程啊。   守门的九斤听见晏玄英冷不丁出声,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脑袋,圆乎乎的脸上带着关切:“老爷,你饿了吗?”   老爷散值回来后,就一直待在书房内,连灯都没点几盏,现在戌时都快过完了。   晏玄英询问:“哥哥回来了吗?”   九斤摇头:“大老爷派人传话,说是陛下召见,预计要很晚回来。”   她没想到到现在都没回来。   晏玄英唇角抿得更紧了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先下去休息吧,我等哥哥一起回来吃。”   九斤却没有走,反而往门槛上一坐,双手撑着膝盖,声音脆生生道:“那我和老爷一起吃。一个人等也是等,两个人等也是等,我还能陪老爷说说话呢。”   她见往日带笑的晏玄英一直抿紧嘴,小心道:“老爷,你是被什么事难着了吗?是不是朝堂上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虽然读书少,可力气大,谁欺负你我就帮你揍谁。”   晏玄英见状,缓步走了出来,像她那样,坐在门槛,望着院中如霜的月光,轻声道:“阿九,哥哥要去边陲当监军御史。”   九斤点头,“晏秋哥告诉我了,大老爷要管卫国舅,可以告他的状,卫国舅这下不敢惹大老爷了。”   “……真能这样吗?”晏玄英低声叹气。   九斤闻言,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忽然嘿嘿一笑,凑近了些神秘兮兮道:“老爷,我告诉你一件喜事,让你开心一下!”   晏玄英偏头看她:“什么喜事?”   九斤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今日我回了望月坪一趟,听里正说,我那杀千刀的爹已经定下了秋后问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行刑,我好带着娘去看看。里正说文书已经下来了,板上钉钉,跑不掉了。”   她回来后还给娘上了香,告诉了她这件喜事。   晏玄英闻言,禁不住一笑,她抬手摸了摸九斤圆滚滚的大脑袋,温声道:“确实是好事,如此一来,你也了结了一桩心事。你娘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九斤用力点了点头,认真地看向晏玄英,目光里带着笃定,“所以您要相信大老爷!大老爷人好,而且还聪明,哄那些当兵的,轻而易举。至于卫国舅,他也要怕大老爷,嗯……嗯,再者说了,大老爷还有您啊,您可是咱们大雍第一个三元及第,卫国舅也怕您!”   “……”晏玄英心中愁绪骤然打开,她怔了一瞬,随即禁不住失笑,抬手又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我们阿九说的没错。倒是我钻了牛角尖了。”   “嘿嘿!”九斤看着晏玄英面上的笑容,也不禁一乐,“老爷笑时比花都好看。”   虽然老爷身边有很多长得好看的贵人,包括大老爷,但是她觉得她家老爷就跟说书先生口中的仙人一样好看、强大!那种好看不是皮相上的,是骨子里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安心。   晏玄英禁不住又是失笑,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九斤的额头,笑骂道:“油嘴滑舌的,谁教你的这些?”   九斤嘻嘻道:“是老爷教我的。”   晏玄英:……   月夜清冷,京城静谧安宁。   而无人得知的角落,此时千里之外的北境边陲,早已是人间炼狱。   大雍与鞑靼的边境线绵延千里,黄沙漫天、戈壁无垠,枯草被战火焚烧成焦黑,断戟残箭深埋在血泥之中,朔风卷着砂砾呼啸而过,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终年不散,连鸟兽都绕着这片土地走。   鞑靼大汗阔出歹亲率铁骑南下侵边,战火一燃便是三月,大小厮杀日夜不休,从未断绝。鞑靼骑兵自幼长于草原,骑术精湛、悍勇嗜血,最擅长迂回包抄、游击突袭,从不爱固守阵地,专挑边防薄弱的村镇、营寨下手。   他们来去如风、劫掠成性,铁蹄踏过之处,村落焚毁、良田荒芜,百姓或死于刀下、或流离逃窜,边境处处皆是哀嚎痛哭,满目萧条。   大雍守军常年驻守苦寒之地,军备损耗严重、粮草转运艰难,且长期被动防御,士气低迷。正面对战之时,鞑靼铁骑冲锋之势锐不可当,马蹄踏过之地,尸横遍野、血染黄沙。   战壕之中,满是负伤垂危的士卒,断臂残肢随处可见,哀号声与冷风混在一处,听得人心里发颤。   晏长赢随军抵达边陲军营时,所见的便是这般满目疮痍、肃杀惨烈的景象。她一身素色官袍,身姿挺拔,眼底没有半分初临战地的惊惧怯懦,唯有一片历经沉淀的坦荡凛然,一身清正风骨,在满目血腥荒芜的边关,显得格外醒目。   与她一同的晏秋闻着冲鼻的血腥味,脸色煞白,强忍着恶心,环顾周围乱糟糟的场景,他扯了扯宋云的袖子,“宋大哥,这里天天这么死人吗?”   宋云看着这一幕,眸中带着些许怀念与不忍,长叹一声,“边陲的人跟地上的草没区别。”   晏秋不再问了。   晏长赢见他脸色着实难看,低声道:“晏秋,不若你先回城里驿站住着?”   晏秋连忙摇头,“我答应阿宝,要照顾好大人您的,咱们是一起来的,总不能我这个随从回城享福,让你在军营受苦,事情传出去,你会被人笑话的。”   宋云见状,也低声道:“其实大家一起也安稳些,让晏秋一人在城中住着,出了什么事,我们难以护着。”   说话时,他不断扫视周围。   从大人现身起,周围路过的将士或者兵卒,一个个都带着审视,其中善意的没多少。   不过,御史这种官,不做到人见人嫌,已经是够好了。   军营的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的监军御史是状元出身,是实打实的文官,他的亲弟弟也同样能耐,是今年的三元及第,所以路过的人或多或少,掩饰了一下眼中的忌惮与轻视之色。   卫国舅虽然警惕晏长赢,但是也并未将她太过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人做文章可能天下无人能及,但是平日也就会拿着笔杆子弹劾人,毫无实战经验,陛下将其派到自己身边,看来对九皇子一事分外生气。   就看晏长赢有没有眼力了,识时务了。在这战乱的边陲,功名可没有金身,尤其晏长赢这种好似那种束之高阁的玉器,稍微一碰,可能就碎了,栋梁也要成长起来才会被人看到、歌颂,否则也只是木柴一捆,烧了也就烧了。   卫国舅对晏长赢的刁难与排斥,军中其他人看在眼中。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再加上,过往监军御史做的“孽”,处处掣肘、事事挑刺,让将士们对这类文官早就积了一肚子的火。   就造成军中将士对晏长赢的抵触、暗中刁难、刻意排挤也就成了常态。   起初是各级校尉刻意隐瞒军务实情,上报的粮草账目、军功名册、军备损耗单据层层造假、漏洞百出,企图蒙混过关,试探她不懂军务的可能性,而后是调度刻意怠慢,晏长赢下达的稽查指令、整肃军纪的文书,要么被层层推诿、拒不执行,要么阳奉阴违、敷衍了事,更有甚者,部分老兵悍卒仗着资历深厚、征战有功,当众言语轻慢、刻意挑衅,讽刺她一个只会耍笔杆子的俏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鞑靼人来了,怕是会尿裤子……   军营之中的排挤与刁难,无形无声,却事事处处都透着刺骨的恶意。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手足无措,狼狈落败的笑话,等着这位京城来的监军御史灰头土脸地退出军营。   晏长赢都淡然接下,努力克服这些刁难,在与晏玄英的日常往来书信中,她居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幽默回应,比如军中一些不识字的兵卒闹出的笑话,还有一些惊掉眼珠子的狗血趣闻……除了这些,还说了边陲百姓平日的困苦与坚强,塞外壮阔的风景,诉说鞑靼这些草原部落的恶劣行径……落笔时总是带着几分豁达的笑意,仿佛边关的日子并没有那么难熬。   晏玄英:……   她虽然这辈子没去过边陲,但是不代表啥也不懂,上辈子老一辈革命前辈建设西北时,需要只是与天斗,还是吃没吃,住没住,而这个时代,边陲不仅要与天斗,还要与人斗,防止那些草原部落三天两头的劫掠。   晏玄英知道晏长赢不让她担心,故也没不揭穿,与她平日通信时,也不说这些,等人回来后,在与她“算账”,她平日信中叮嘱的多是如何保护自己,比如平日要将水煮沸了喝,如何消毒疗伤,如何制作运送伤员的担架,如何缝制伤口……这些不仅写下了,而且一些关键东西为了防止产生误会,还花了图,标注的清清楚楚,晏长赢将这些都记下了,与军中大夫、营务郎中经过商讨,将这些在军中大量推行。   军中士卒们:……   这次来的监军御史好像与以前不一样,难不成因为是寒门出身的,所以有点人性?   他们知道自己的态度不对,但是历来派往他们这个地方的监军,大多是吃拿卡要,还要将他们扁的一文不值,可这位看着颇为年轻、面白无须的监军御史,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巡营,亲自核查粮草仓储、核验军械损耗、清点将士名册,逐一比对账目、排查漏洞,将军中多年模糊不清、暗藏猫腻的粮草贪墨、虚报军功、空饷冒领的积弊一一梳理明晰。   他们原以为这人就是对一些中低级将领敢动牙齿,挑几个软柿子捏一捏也就罢了。可有一次,一名资历极深的参将仗着常年征战、屡立战功,公然克扣底层士卒军粮,中饱私囊,致使多名戍边新兵饥寒交迫、无力值守,险些贻误边防值守要务。   这位参将不仅受卫国舅的信任,而且还与卫家有点姻亲关系,算是卫国舅的心腹之一。众人皆以为卫国舅必会偏袒麾下老将,晏长赢定然不敢追责。   未曾想,晏长赢当众传唤该参将,摆清账目、罗列罪证,字字铿锵、条理明晰,当众直言其罪责,不顾旁人求情、不惧卫国舅施压,坚持按军法施以惩戒,全程铁面无私、刚正凛然。   那一刻,军帐之内鸦雀无声。   连卫国舅都沉着脸没有开口,如今因为九皇子这事,他们卫家忙着为其擦屁股,陛下将其派到自己身边,就是管这些事,如果自己阻拦,传到陛下耳中,卫家怕是会雪上加霜,这口气他只能先咽下去,黑着脸挥了挥手,算是默许了处置。   众人虽然还不完全清楚这位监军御史的能耐有多大,但是看出这位监军的胆子颇大,怪不得陛下将她派到卫国舅这边,渐渐的,大家也就改变了态度,军中那些意图走歪路的将领也不敢动心思了。   晏长赢白日巡营督查军纪、梳理军务,夜晚便挑灯研读边防地势、复盘过往战事卷宗,细细揣摩敌我优劣、对战利弊。   她深知底层戍边士卒的疾苦,上书朝堂恳请加急补给、增设随军医帐、抚恤伤残士卒。   有晏玄英在景熙帝身边当顾问,这些大多都会应允。   ……   战时厮杀惨烈,鞑靼骑兵日夜袭扰,前线战事吃紧、将士伤亡惨重。   每一次两军交战,晏长赢从未躲在后方军帐避险,反而立于战地后方,镇定自若调度后勤、安抚伤兵、清点伤亡,有序统筹粮草补给、箭矢调配,最大限度保障前线将士作战所需。她亲眼看到士卒浴血拼杀、以身殉国,绝不允许军中贪腐懈怠、枉死无辜将士。   久而久之,全军将士开始认可她,边陲都知道卫国舅身边来了一个不畏战场凶险,处事公允、赏罚分明,体恤底层士卒、严治军中蛀虫,一身正气的监军御史。   她或许不擅横刀立马、冲锋陷阵,却以一己之力肃清军纪、安稳军心。   那些起初的轻视、刁难、嘲讽,尽数化作由衷的敬佩与推崇,就连卫国舅也得了好名声,说他做事坦荡,毕竟稍微打听一下,都知道晏长赢与卫国舅之间的纠葛。   另外一路的荣国公听到后,酸了吧唧道:“陛下还是偏心卫承宇!”   他手边的副将闻言,一头黑线,当初这位国公爷听说晏长赢当了卫国舅的监军御史后,可是笑的脸上都是褶子,笑骂卫国舅活该,陛下可小心眼了,现在晏长赢治住了卫国舅,卫国舅手下军营情况变好,而且还得了名声,他又换了说辞,说陛下偏心卫国舅。   ……   边塞的战火绵延了整整三月,局势愈发焦灼混乱,仿佛一团越烧越旺的野火,谁也无法轻易扑灭。鞑靼首领阔出歹亲率主力铁骑,屡屡强攻大雍边境要塞,仗着骑兵来去如风的优势,频频劫掠粮草、屠戮边民,气焰愈发嚣张狂妄,仿佛大雍的边关在他眼中不过是纸糊的篱笆,想撕就撕。   大雍守军虽拼死抵抗,可鞑靼人熟悉地形、骑术精湛,打完便撤,从不恋战,每次都让守军追之不及、防不胜防。   更让景熙帝震怒的是,阔出歹竟将九皇子“背信弃义”、欺瞒他的事情大肆宣扬,从边陲到大雍民间,处处都在传此次战事的缘由……竟是陛下的九皇子私底下代表朝廷暗许鞑靼和亲,拿了鞑靼重金财宝,朝廷却不认账,让鞑靼首领暴怒,认为大雍皇室出尔反尔、狡诈无信,所以才肆意宣泄怒火,屠戮边民。   这些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茶馆酒肆里、田间地头上,到处都在议论此事,百姓们义愤填膺,不少人私底下骂九皇子是“祸国殃民的孽种”,连带着皇室的威望都跟着跌了几分。朝野哗然、百姓震怒,天下人对九皇子的诟病唾骂此起彼伏、愈演愈烈,几乎要掀翻屋顶。   景熙帝为平息民愤、给朝野百姓一个交代,只得又将九皇子当庭重杖重罚,免了五年俸禄,命其在王府反省、严加看管,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可百姓的怒火岂是打一顿板子就能消下去的?那些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边民、失子的父母、没了丈夫的寡妇、没了父母的孤儿,这些事又如何挽回?   景熙帝也知道民怨难平,不过眼下重要的是,如何平息边陲战事。   景熙帝连着几日召集群臣商议,左相右相、六部尚书轮番进言,可满殿文武吵来吵去,也就两派。   主战,则前线久战疲敝、粮草耗损巨大、将士伤亡惨重,长期征战只会虚耗国力、劳民伤财。   主和,但阔出歹积怨已深、狮子大开口,和亲、互市层层加码,鞑靼本就是贪得无厌的性子,一旦退让,日后必将无休止侵扰边境、蚕食大雍疆土,后患无穷。   朝堂上吵了三天三夜,双方快打起来了,也没有一个能让人心服口服的定论。   晏玄英深知,鞑靼部族野蛮嗜血、贪婪无度,向来畏威而不怀德,绝非可以恩惠安抚的部族。今日所求得以满足,明日便会生出更多奢求,得寸进尺,永无安宁之日。安抚和亲,不过是饮鸩止渴、自毁边防,绝非长久之计。就好比一些小混混打劫,一两银子可能只能安抚一两日,养大他的胃口,但是一顿鞭子,则是可以让其安分数日甚至数月,下次开口之前,都会想起这次挨打,尤其鞑靼这种记打不记吃的东西。   乱世博弈,制衡为上。正面死战,损耗国力,但是和亲谈判,又怕养虎为患,不如借力打力、以夷制夷。   鞑靼并非草原唯一部族,其西侧的瓦刺部族常年与鞑靼争夺草场、疆域、人口,积怨颇深、世代为敌,彼此势同水火、常年征伐不休。若是暗中扶持瓦刺首领,煽动其出兵偷袭鞑靼后方,便可让阔出歹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彻底瓦解鞑靼的作战攻势,不费大雍主力之力,便可解边境之危。   她翻遍了手头能找到的关于瓦刺和鞑靼的卷宗,将两族之间的恩怨、兵力分布、首领性情都摸了个七七八八,越看越觉得此计可行。   朝堂上诸多老臣、谋士也曾思虑提及过这个法子,可终究无人敢轻易推行。最大的症结便在于瓦刺部族独立自治、桀骜不驯,其首领野心勃勃、不受掌控,绝非大雍可以随意驱使的鹰犬。   若是贸然拉拢扶持,瓦刺未必肯出兵相助,反而有可能坐观成败、坐收渔利,甚至暗中与鞑靼勾结、反噬大雍,届时只会徒增祸乱、得不偿失。因此朝堂众人皆犹豫不决、无人敢拍板定策。   晏玄英觉得未必真正拉拢,只要让阔出歹相信即可,到时在鞑靼与瓦刺之间在弄几场以假乱真的摩擦,就是那种看似是大雍这边挑拨,实际上露出大破绽,让双方认定是对方下的手,真中搀着假,假中搀着真,最是让人难以辨别,瓦刺现在都默不作声,不就想着让渔翁得利,那么既然有野心,就不要埋怨自己被烧着,若是能让瓦刺与鞑靼两败俱伤,那就更好了。   她将自己深思熟虑的方案写成了密折,洋洋洒洒写了几十页纸,反复推敲后呈了上去。景熙帝读完之后沉默良久,又与几位心腹重臣商议了几日,最终还是点了头,确定施行此计。   没过多久,晏长赢在边关大营里收到了一封加急文书,打开一看,险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文书上说,九皇子将要来到边陲劳军。她捧着那封文书愣了好一会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陛下派九皇子过来,是想让边陲将士拿他泄愤吗?   再往下看,她的眉头又拧紧了几分,同行的居然还有霍方荀、郭曲,以及……翰林院修撰、御前顾问晏玄英。   晏长赢:……   其实晏玄英得知景熙帝让九皇子来边陲,当时就一个想法,景熙帝这儿子,终于打算不要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 36 章 还真是抱歉   九皇子听说自己也要去, 顿觉天崩地裂,感觉自己的小命已经没了一半,他本身的伤还没好利索, 如今受皇命去边陲劳军, 千里迢迢、舟车劳顿,沿途风霜苦寒不说, 到了边关还要面对那些拼杀的将士, 他能活着回来了吗?   光是想想就觉得后背发凉, 连夜里睡觉都不踏实,翻来覆去地做噩梦, 梦见自己被一群满脸血污的士兵追着砍。   九皇子坐不住了, 先进宫求了舒妃, 母子俩又一同到景熙帝跟前哭诉求情。舒妃哭得梨花带雨,说九皇子,身子还没养好, 边关苦寒,这一去怕是撑不住, 景熙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 表示这是给九皇子将功赎罪的机会,便将两人打发了出去。   最后还是九皇子身边的一个幕僚给了主意,让他放低姿态问问晏玄英。   其实在九皇子心里,霍方荀比晏玄英要更靠谱,但是霍方荀不理他, 他派人递了好几回话,都被挡了回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就这样,晏玄英散值之后, 刚出宫门口,就被九皇子带人给堵住了。七八个护卫一字排开,把宫门前的大道拦得严严实实,路过的官员纷纷侧目,又赶紧低头快步走开。   晏玄英:!   她脚步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了个白眼,九皇子这又是在发什么疯。   身边的九斤当即往前一步,挡在她跟前,粗壮的身子像一堵小墙,拍着胸脯道:“老爷放心,阿九跟他们拼了!谁敢动老爷,先过我这一关!”   她说着还攥紧了拳头,一副随时准备干架的架势,倒是把对面几个护卫看得面面相觑。   晏玄英将她拉到身后,向九皇子歉意一笑,“小孩子不懂事,殿下莫要与她计较。殿下在此等候,可是有什么事吩咐臣?”   九皇子闻言,则是苦涩一笑,“晏顾问放心,如今本殿下这个下场是咎由自取的,哪还敢跟一个孩子计较。”   晏玄英面上继续保持礼貌的笑。   所以,既然知道自己咎由自取,干嘛来堵她。   九皇子叹气:“我想请晏顾问去飞鹤楼喝杯闲茶,不知道晏顾问可赏脸?”   “……”晏玄英看着堵着她的一群人,想说都到了这程度,自己能不赏脸吗?   她面上淡淡道:“荣幸之至。”   九皇子面上一松,连忙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殷勤劲儿让旁边路过的几个小官员都看傻了眼。   等到两人在飞鹤楼的包厢坐下,晏玄英就见刚刚还淡定的九皇子瞬间一脸颓废,失魂落魄道:“晏顾问,父皇是不是对我十分失望。他是不是……不想认我这个儿子了?”   晏玄英眨了眨眼,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臣虽然时常待在御前,但陛下天威难测,喜怒不知,也不提众位殿下。臣不敢妄加揣测圣意。”   九皇子扯了扯唇角,此人的嘴真紧,什么都不说,连哄他都不哄。   他低头盯着面前的茶盏,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打算直接切入正题。他大手用力揉了揉眼眶,想起这两个三月的遭遇,悲从心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和哀求:“晏顾问,明人不说暗话,此次去朔平关,你可要救救我啊!我这一去,那些边关将士怕是恨不得活剐了我。”   晏玄英微微挑眉,“殿下此言何意,您是天潢贵胄,何以向臣求救。”   九皇子凄凄凉凉地擦着眼角若有似无的湿润,压低了声音:“晏顾问,我虽然不知道父皇吩咐了你们何事,但是你们也不能不管我的命吧?我若是死在朔平关,你们回去怎么和父皇交代?他再恼我,我也是他的亲生儿子。”   晏玄英嘴角微抽,“殿下,你是皇子,朔平关乃是卫国舅镇守,他岂能让你受欺负。”   九皇子见软话硬话都不好哄,咬了咬牙,豁出去道:“我给你五百两银子!”   晏玄英:……   身边的九斤却瞪大眼睛,失声道:“五百两!”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九皇子见有人心动,连忙趁热打铁:“对,现在先给五百两,若是此行圆满结束,等回到京城,我再出五百两。晏顾问,你只要路上多照拂我一些,到了朔平关别让人把我吃了就行。”   九斤偷偷瞄了一眼晏玄英,就见她唇角虽然带着笑,但是面色却带着似有若无的冷意,不过这些也就熟悉她的人才了解。   她赶紧用手捂住嘴,防止自己垂涎银两的口水流下来,丢她家老爷的脸。   晏玄英眸光闪了闪,唇角弧度不断上扬,那笑容却让九皇子莫名觉得后背一凉。她不紧不慢道,“殿下不必担忧,您既然知道此次边陲百姓怨气颇多,要想解决,再多的话与眼泪都是虚的,殿下应该知道如何割肉,此次与鞑靼交战,各种粮草药材逐渐捉襟见肘,殿下若有大志向,理应要舍弃一些东西。”   九皇子听到这话,唇角不由得下撇,他自然知道,但是若是割肉,就不是五百、一千了,这些都不够塞牙缝的,至少也要上万,本来阔出歹给他的贿赂都被父皇收走了,而且还罚了他五年的俸禄,他已经被割了好大一块肉了。   晏玄英语气淡淡,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殿下要知道,若是前线吃紧,陛下还会寻殿下的,如今主动补缺漏是孝心,是忠心,是悔意,可若是陛下亲自动手,殿下可就什么都没了。”   九斤大气都不敢出,大眼睛看着九皇子,虽然她有些听不懂的,但是知道此时可不能打扰她家老爷。   九皇子脸色煞白,手指微颤,内心仍然在挣扎。   晏玄英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袍摆:“殿下,我们两日后就要出发,留给您考虑的时间不多了。您既然请臣喝了茶,臣心领了。至于钱财,殿下不必破费,臣与殿下一样,也希望此次边陲之行能圆满结束。”   说完,晏玄英将杯中余茶饮尽,微微一笑,起身招呼九斤离开。   门口守着的护卫迟疑地看了看九皇子,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终究还是侧身让开,帮忙开了门,目送晏玄英主仆二人下了楼。   等晏玄英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护卫才轻声汇报:“殿下,晏顾问走了。”   九皇子经不住叹气,整个人往后瘫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问:“刘槐,你说我如果加到两千两,晏玄英会不会就帮忙了?”   护卫挠了挠头,认真地想了想:“……可能吧。”   但他心里其实也没底。方才他看晏玄英听到殿下许诺五百两时,眼皮都没眨一下,甚至似乎还有几分不悦的神色,也许是他看错了,可总感觉那位晏顾问不是能用钱收买的主儿。   ……   晏玄英与九斤从酒楼出来,刚走到街口,就被班莽给拦住了。班莽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面色从容,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声问:“三元爷没被九皇子伤着吧?”   晏玄英一听,就猜到可能是九皇子拦人时被霍方荀的手下看到了,所以派班莽来瞧瞧情况。   她也没有隐瞒,摇了摇头笑道:“伤倒没伤着,不过九皇子出了千两银子,让在下此次出塞能护着他。可惜在下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有心无力啊。”   班莽嘴角微抽,拱手道:“小人清楚了。世子爷那边还在等着回话,三元爷慢走。”   ……   班莽回去后,将晏玄英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霍方荀。霍方荀正在书房里看边关的地图,闻言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炭笔:“九皇子在我这边碰了壁,又去欺负晏玄英?倒是会挑软柿子捏。”   班莽:“属下看九皇子离开时的神情,似乎三元爷给他出了主意,但是三元爷又说什么都没干,属下着实搞不懂。世子爷,您说三元爷到底帮了还是没帮?”   霍方荀轻轻一笑,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晏玄英这人,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班莽:……   他担心的又不是这个,他怕的是九皇子狗急跳墙连累旁人。   ……   九皇子经过一天一夜的辗转反侧,最终忍着心疼,咬着牙抱着一匣子银票进了宫,入了荣华殿就嚎啕大哭请罪,表示自己愿意捐出一半家产重做军费赎罪。   景熙帝看着抱着他大腿哭的如此伤心的儿子,一时不不知道是真的有悔意,还是心疼钱。   九皇子捶胸顿足,都有啊,都有啊!   景熙帝的余光不经意扫过那匣子银票,唇角微微上扬,大手轻轻摸了摸九皇子的头,难得地叹了口气:“不枉朕平日疼你。你母妃知道后,一定会十分欣慰的。”   他这话说得温温和和,却让九皇子心里又是酸楚又是肉疼,哭得更厉害了。   旁边的孙公公面上也是一副欣慰之色,心中则是摇头叹息,九皇子若是早日主动,说不定不会被陛下派往朔平关。   不过,九皇子若是真聪明,也不会干出收受鞑靼贿赂,并且打算赖掉的蠢事了。   因为九皇子他们去边陲时,正值冰天雪地,所以九皇子离开前,景熙帝赐了一件大氅,算是向朝野昭示,他已经原谅九皇子,对他还是心疼的。   九皇子虽然肉疼送出去的钱,不过得到景熙帝的赏赐后,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感觉自己之前的伤彻底痊愈,走路都带风了,眉开眼笑地抱着大氅回了府。   而晏玄英出宫之前,景熙帝也单独赏了她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目带欣赏地看着她,语调里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赞许:“晏爱卿果然没让朕失望。”   “……”晏玄英面上淡定,恭恭敬敬地谢恩告退,心中开始骂人了。   果然不收九皇子的钱是对的。   然后舒妃知道此事后,私下里也派人给晏玄英送了一箱赏赐,说是感谢她提点九皇子,连九斤都收到了一匹锦缎。九斤抱着那匹缎子乐得合不拢嘴,翻来覆去地摸。   ……   一听雍都的皇帝居然派了九皇子来朔平关劳军,整个边陲百姓那是群情激奋,说起九皇子都要吐一口唾沫,可以想象,若是九皇子在跟前,大家都能用唾沫淹死他。   晏长赢对九皇子不怎么在意,她在意的是自家妹妹怎么跑到这里了,这人莫不是昏了头,朔平关是什么地方?   它是大雍北疆苦寒最甚,敌袭最频、战事最密的边关要塞,鞑靼、瓦刺与风沙就是这里的特产,要吃的没吃的,要喝的没喝的。   别说她,就是卫国舅也是头疼,他能猜出陛下派九皇子,主要事情肯定不是劳军的,估摸着跟着九皇子的霍方荀、晏玄英他们就是做事的人,可若是不需要九皇子,何必派九皇子过来,他着实担心九皇子半夜遭人偷袭,不知不觉命给弄没了。   而越是临近朔平关,九皇子越是发怵,日夜难眠,造成的后果就是,在到朔平关当天,九皇子两眼青黑,唇瓣干裂,脸色苍白,宛若游魂……甚至连路都有些走不动了。   随行太医诊治了,确认是忧虑太深外加水土不服。   晏玄英:……   这人胆子这么小,怎么敢做出那种事的。   然后,卫国舅带着一行将领在城门口迎接九皇子一行时,九皇子是躺在担架上出场的。四个壮实的士卒抬着担架,九皇子裹着一件厚毯子,面色蜡黄地躺在上面,眼皮半阖,气若游丝。   这场景让城门口等候的众人大为惊骇,卫国舅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快步迎上前去。九皇子还强撑着用气若游丝的状态给大家打招呼,声音细如蚊蚋,断断续续地问了好,那副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咽气。   卫国舅大惊失色,额头上的冷汗都渗了出来。   他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所有人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同一个问题,如果九皇子在他们这里薨了,陛下不会找他们算账吧?   就这样,九皇子在万众瞩目中,被风风火火地抬进了朔平关的总兵府。   沿途围观的不少百姓都瞅到了,有的直接说九皇子死了,抬进来的是尸体,有的说病重,因为适应不了边陲的天气,有的说被鞑靼袭击造成重伤……添油加醋的版本一个比一个离奇。   也因此,这些百姓的注意力暂时被转移了,没再计较九皇子干的那些事,全都在翘首以盼“九皇子什么时候死”的最新消息。   当然,卫国舅为晏玄英、九皇子他们准备的接风宴也没法办了,正主儿都不能参加,旁人吃给谁看?   就在城内的百姓对九皇子什么时候死议论纷纷时,九皇子也终于缓过起来,抱着卫国舅哭的那叫一个惨,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哭诉自己这一路受了多少苦。   卫国舅被他抱着哭了好一会儿,脸色渐渐黑了下来,看九皇子哭得这般中气十足、声如洪钟,他就知道方才人抬进来时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是装的了。他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把人扔出去的冲动,只冷冷道:“殿下既然到了朔平关,就安心住下,末将会派人严加保护。”   九皇子抽抽噎噎,有些心虚与尴尬,他也是没办法,这法子是晏玄英起的,又不是他想的。   与此同时,朔平关的守军们也终于见到了晏长赢传说中那位三元及第的弟弟,看到后,不少人有些失望。   在他们的设想里,对方是大雍第一个三元及第,听着比哥哥晏长赢还要厉害,应该是更加能耐、威风的人物,谁知道见到的竟是一个有些娇小的玉面小郎君,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唇红齿白的,在气势上弱了晏长赢一大截,压根没长开。   晏玄英看着路过自己的将领与士兵脸上那种混杂着恍然大悟与些许失望的表情,有些奇怪,“哥哥,他们怎么了?我难道吓到他们了?”   晏长赢忍笑,“你没吓到他们才让他们失望了。”   晏玄英眸光一转,反应过来,嘴角微抽,“还真是抱歉,我没长三头六臂。”   晏长赢笑了一阵,没再说话,可等走到四下无人时,她脸色陡然一冷,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玄英,可你吓到我了!”   天知道她知道晏玄英也来朔平关,有多大担心。   晏玄英对此早有应对,当即叹了一口气,苦涩一笑,负手背对着她,望着远处的荒草,幽幽道,“圣命不可违,我又能怎么办?你在这里,刀兵四起的,让我在京城干等着,又如何能安心?”   晏长赢看着妹妹淡薄纤瘦的背景,心中涌起一阵酸涩的心疼,语气顿时软了,“我……我都知道,是我带坏了你。”   若是她没入仕,妹妹也不会学她趟进这滩浑水。   晏玄英:……   她轻咳一声,转过身来拍了拍自家姐姐的肩膀,轻声道:“好了好了,事已至此,首当其冲先解决事情。”   ……   其实朔平关的守军不止对晏玄英失望,见过霍方荀、郭曲等人之后,这些人发现一个重点,除了九皇子这个祸害,陛下他往边陲送来了一堆绣花枕头啊!   一个个看着都是玉树临风,往城里一站,头发丝都不用颤一下,吸引的小娘子从城南能排到城北。   可如今与鞑靼的战事还未结束,这接连派了两个状元郎,还是如此年轻,是打算让他们用学问把鞑靼逼退吗?与其派这些文官来,不如多给些辎重粮草、精良武器,那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看跟着九皇子的这群文官的配置,似乎真的是代表陛下劳军的,可一些将领总觉得不对,毕竟晏长赢的弟弟晏玄英在其中,虽然他们从未与其交往,但是对这位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身为御前顾问,深得陛下信任,这人来到这里,总不能是想哥哥了,所以舟车劳顿,冒着被鞑靼砍头的危险来看哥哥?其中必有蹊跷。   鞑靼那边,阔出歹也知晓九皇子一行人到了朔平关,在看到随行人员后,也如朔平关的那群守军一样,有些看不明白,不过阔出歹也有自己的心思,想着他与九皇子之前的“交情”,要不趁这次离得近,若是能将他“请”过来一叙,雍都的皇帝老儿会不会被气死?   晏玄英到达朔平关的第三日,当地下起了鹅毛大雪,冷风夹杂着雪花如冰刀一般,刮在脸上生疼。她站在城楼上,裹紧了披风,眺望远方,目之所及,白雪皑皑,天地苍茫。   朔平关外的碎石荒原,是漠北瓦剌、鞑靼两部的交界缓冲地带。   鞑靼居东,执念抢占朔平关,将此地定为常年南下牧马、入边劫掠的固定关口,瓦剌居西,执意夺取关口控制权,既可东扩草场、压制鞑靼势力,又能借破关战功扬名漠北。因此此地局势极为特殊,三方势力犬牙交错,谁也不敢轻易放手。   跟在她身后的九斤听到后面的动静,小声提醒道:“老爷,霍世子来了。”   晏玄英回头,就见霍方荀披着一件墨色大氅,踩着厚雪,缓步来到她身侧,也负手眺望着远处的苍茫雪原。   两人并肩站在风雪中,沉默了很久,久到雪花落满了肩头。不知过了多久,霍方荀才声音微沉地开口:“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晏玄英淡淡道:“等鱼儿自己上钩。”   两人又陷入一片沉寂之中,只有风雪的呼啸声在耳边回荡。就在晏玄英冻得脚底发凉、打算回去烤火取暖之际,忽听霍方荀冷不丁出口道:“晏兄,你知道我为何来朔平关吗?”   晏玄英随口道:“为何?你难道还有其他私活?”   总不能是自己主动请缨吧。   霍方荀闻言,扭头看她,唇角微微上翘,“我二哥给家父弄了一个儿子,我不想多个弟弟,是故就来这里了。”   身后的班莽站在几步开外,听到这话恨不得以头抢地,世子爷啊,家丑不能外扬,你怎么还主动往外说呢!   “……”等一下,晏玄英听得有些迷惑,“儿子、弟弟?额……令尊还好吗?”   这是霍老二给定国公戴了一顶绿帽子?   见她一下子清晰明了,霍方荀眸光带着几分笑意,“应该死不了,最多如陛下那般吐几口血。”   晏玄英嘴角微抽,好奇道:“你就不怕自己一走了之,回去后多个儿子?”   别到时候这盆狗血倒在他头上。   “……”霍方荀失笑,转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和促狭,“晏兄看着很期待啊?”   晏玄英坚定摇头,一脸正色道:“我是站在霍兄这边的。”   但是也不耽误她看热闹。   霍方荀收回目光,重新眺望远处的雪野,那里有野狼在雪地里出没嘶嚎,声音嘶哑难听,感觉是饿了许久,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凉意,“事情爆出来时,孩子就注定活不了。”   晏玄英轻咳一声,不知该如何接话,最后只干巴巴道:“那……令尊节哀!”   霍方荀轻笑一声,那笑声被风吹散在雪地里,他偏头看她一眼,语气轻松了几分:“我替家父谢过了。走吧,风雪大了,该下去了。”   晏玄英跟上去,好奇道:“令尊打算怎么收拾你那个二哥?”   霍方荀淡淡道:“他死不了。虎毒不食子,家父……心善。”   说到最后,他嘴角不由得泄出一抹淡淡的蔑笑,看着比冰雪还冷。   晏玄英闻言,三步化作两步走到他跟前,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为了庆祝令尊‘救’下一子,尊父与尊兄之间父慈子孝,我请你吃火锅怎么样,这么冷的天,多放些肉。”   霍方荀听到她话语中的促狭之意,禁不住淡笑,“好啊,此事确实要庆贺一下。”   至于何为“火锅”,他不在意,只是与友人相处的工具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 37 章 四对二,优   两人下了城楼, 天空又下起了小雪,回总兵府的路上,经过一条窄巷口时, 一阵浓郁的羊肉香气扑鼻而来, 混着葱姜的味道,在冷冽的空气中格外勾人。   一行人循着香味望去, 就见巷口支着一个简陋的羊汤摊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正围着灶台忙碌, 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翻涌着奶白色的羊汤,香气四溢, 竟没什么腥膻味。   一行人见状, 就坐下, 请老伯给他们一人上了一碗汤两块饼。   九斤坐在晏玄英右侧的桌子,她一口气要了两碗羊汤外加五个烤饼,埋头便吃, 呼噜呼噜的,吃得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就在她刚喝完第一碗、心满意足地抹嘴时, 忽然发现自己对面的空位上多了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 看着失魂落魄,没什么精神,他也不说话,闷声从怀里摸出三个铜板,放在桌角, 让羊汤老伯给他上了一碗热汤,便低头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晏玄英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人,倒也没太在意,继续喝自己的汤。待男子喝完汤, 放下碗,等着羊汤老伯过来收碗时,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低哑,带着几分犹豫:“大爷,沙陵河现在上冻了吗?”   羊汤老伯正弯腰收拾碗筷,闻言一愣,纳闷地看了他一眼:“这大冬天的,你问这个做什么?那河离这儿可有好几里地呢。”   男子答非所问道:“前段时间我哥哥喝多了,跑到我娘子的屋了。”   他这话虽轻却十分清晰,顿时让现场食客的耳朵竖了起来。   不会是他们理解的那种事吧?   说完这句话,他伏案痛哭,“我恨啊,可我又能怨谁!”   羊汤老伯瞬间哑了,手里端着的空碗僵在半空,他张了张嘴,赶紧改口,“后生,后生你听我说,你看着天寒地冻的,桶里的水都冻得硬邦邦的,河里更不用说,那冰面结得能走马车了!后生,咱们不去啊。”   晏玄英端着碗,面上看似波澜不惊,可耳尖分明微微动了动。晏玄英没想到路边喝完羊汤,还有八卦可听。   霍方荀见她面上虽然淡定,但是眼睛乍亮,明显起了兴致。   他不由得失笑,他发现这位贤弟什么都好,就是格外喜欢看热闹。   羊汤老伯叹了口气,拍了拍那男子的肩膀,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你俩是兄弟,也别太计较了,再说是喝酒误事,都是酒的错。对了,你哥没事吧!”   “噗!”晏玄英抿嘴忍笑,连忙低头假装吹汤。   这位老伯真是热心又八卦。   男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抽抽噎噎道:“可我就怕有了孩子。”   羊汤老伯想了想,笃定道:“肯定是你的。”   男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发颤:“可如果是我哥的呢?”   “……”羊汤老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一拍男子的肩膀,“……不是你的,就是你哥的,都不是外人,当一家人养就好。有甚好担心的!”   男人泪眼婆娑地看着羊汤老伯,嘴巴微张,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说不清是被羊汤老伯这番“豁达”之言劝服,还是被他给震撼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想要转身离开,谁知脚下一滑,踩在一块结冰的地面上,整个人“啪”地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羊汤老伯连忙将他扶起,一边替他拍掉身上的雪泥,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后生啊,这年头娶个娘子不容易,看开点,回家好好过日子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男子“哦,哦”了两声,怔怔地转身,脚步虚浮地换了一个方向,摇摇晃晃地走了,背影在雪地里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脚印。   晏玄英看完这出完完整整的热闹,将碗里最后一口羊汤喝尽,心满意足地放下碗,与霍方荀一起起身离开了摊子。   雪花落在两人肩头,地上积雪咯吱咯吱地响着,她走在霍方荀身侧,轻声道:“霍兄,方才那老伯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有?”   霍方荀扭头看她:“哪句?”   晏玄英一本正经道:“若是令尊无法想通,你可以学学刚刚的羊汤老伯劝劝。”   霍方荀闻言,愣了一瞬,随即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在风雪中传出老远。   他就喜欢晏贤弟这般与他“同仇敌忾”,不用“忠孝仁义”的大架子劝他想开。   身后的斑莽一头黑线,世子爷如果这样劝,国公爷要气吐血的。   额……这样一想,世子爷更有做此事的动力了。   ……   霍方荀这边与晏玄英在边陲苦中作乐,而京城这边,定国公则是担惊受怕,为他那个叛逆的儿子担忧,朔平关什么地方,他还是了解的,如今嫡子一气之下,就跑到了边陲,还是最危险的地界,若是出事了,他的担忧不提,老太傅和宫中的薛贵妃也不会放过他,现在因为老二做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薛贵妃他们坚信是他与霍蛟将人给气走了的,天可怜见,他被儿子戴了绿帽子,他也是受害者。   如今他在朝堂上被人暗地里笑话了不知多少回,回到府中还得面对老太傅的冷眼和训斥,简直里外不是人。   为此,就连陛下也凑热闹,将他宣进宫,“教导”他如何教子,为父要慈,要宽厚,不能将孩子逼走。   定国公:……   陛下,九皇子的事情还没有翻篇呢,霍蛟就是将他后院全部女人都睡了,也不及九皇子闯的祸大,霍蛟的事情闹大,丢的不过是他们父子的脸,九皇子可是差点将大雍给卖了。   就算不提九皇子,您老人家其他皇子也是精彩纷呈,他定国府三个儿子,不提失踪的大儿子,不提快被他揍死的二儿子,他立的世子还是也有才有貌,最起码为人称赞,他还有一个靠谱的,陛下二十多个皇子,如今,能找到一个让人安心的当储君吗?   当然,这些也就敢心里腹诽,面上只能唯唯诺诺称是。   ……   朔平关外已经是白雪皑皑,入目皆是枯白,连冷硬的碎石都被遮盖起来,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凛冽北风终日呼啸,卷着细碎沙砾拍打毡帐,声声呜咽,衬得整片草原愈发萧杀沉寂。   鞑靼大帐之内,篝火烈烈,将帐内众人的面容映得明暗交错,帐外旌旗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隐隐透着山雨欲来的紧绷气息。   近日草原之上,一则流言悄然蔓延,辗转传入鞑靼可汗阔出歹耳中。   说中原朝廷暗遣密使,远赴西地私会瓦剌太师,双方已然暗中缔约,东西夹击,共分鞑靼草场、人畜,打算一举拔除漠北黄金家族的势力。   帐中诸将听闻流言,人人面色凝重,交头接耳,皆是满心戒备,唯恐骤然陷入两面受敌的绝境。   唯有主位上的阔出歹神色淡然,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镶嵌的佩刀,眼底满是不屑与嘲弄。   他执掌鞑靼多年,深谙草原各部与中原王朝的制衡之道,一眼便看穿其中关节。   “慌什么。”阔出歹沉声开口,声线粗粝,压下帐内细碎的议论声,“此必是大雍的反间计。”   他抬眼扫过帐下心腹诸将,语气笃定,“中原朝堂最善玩弄权谋诡计,见我鞑靼与他们边关对峙久攻未破,便想捏造盟约流言,挑动我与瓦剌自相残杀。他们以为凭几句空穴来风的谣言,便能乱我漠北格局,把草原诸部都当成愚钝可欺的傻子?可笑至极。”   帐内的其他人纷纷点头,一脸钦佩与信服。   不过心里却是担忧。   在草原上,鞑靼与瓦刺之间仇怨根深蒂固,世人皆知两族为争夺黄金家族正统,多年厮杀内耗,积怨早已深入骨髓,绝无联手和睦的可能。   一方是坐拥正统血脉的鞑靼,一方是凭武力崛起的瓦剌,二者同宗同源,却势同水火,其中一方若是与中原朝廷联盟,对另外一方确实不妙,不过阔出歹觉得,凭借瓦剌的脑子,此时应该不会掺和。   只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下令麾下斥候严加探查,揭穿大雍的离间之计。   数日探查下来,斥候往返数次,果然未曾查到半点大雍与瓦剌密会缔约的实证,流言看似不攻自破。   阔出歹愈发笃定自己的判断,心中嗤笑中原朝臣手段拙劣。可他尚未安稳几日,草原局势便骤然生变。   正值大雍边军与鞑靼主力在朔平关僵持对峙、战事胶着之际,瓦剌竟趁火打劫,背弃草原默契,悄然派遣精锐轻骑,绕开正面战场,突袭鞑靼后方空虚的牧帐与辎重营地。   彼时鞑靼主力尽在边关应战,后方守备薄弱,根本无力抵挡。瓦剌骑兵来去如风,大肆劫掠粮草、军械、牛羊畜产,焚毁储草与营帐,满载战利品扬长而去,给鞑靼造成不小损耗。   好在鞑靼毕竟久经沙场,战事间隙便迅速整肃残兵,反扑瓦剌边境,顺势抢占了几片水草丰美的草场,掠夺了大量瓦剌牲畜,算是扳回了一局。两相抵消,并未吃大亏。   阔出歹并未太过动怒,推己及人,他若是杵在瓦剌的位置,也会想办法占便宜。   草原上过日子,谁不是看准了机会就咬一口?   当然安抚他怒火的不只是理智,还有其他事情,瓦剌不止偷袭他,也对大雍那边丝毫不手软,瓦剌同样趁火打劫了大雍,趁雍朝与鞑靼交手,私下里也抢了雍朝许多粮草与武器,雍朝虽然也反击,但是打的不如他,最起码他反击时,顺势抢了瓦剌许多草场,大雍几乎什么便宜都没占到。   在他看来,瓦剌此番对雍朝与鞑靼趁火打劫,瓦剌私心昭然若揭,只想坐收渔利,借中原与鞑靼交战之机壮大自身、削弱鞑靼,根本不可能与大雍共谋。   他当即传令全军,严令麾下各部近日收敛锋芒,切勿主动招惹瓦剌部族,一心对付大雍。   算盘打得精妙,可世事终究难料。不过数日,一桩惊天变故骤然打破了草原的平静,彻底扭转了阔出歹的判断。   鞑靼万户长塔吉,奉命驻守草原腹地的辎重营地,一夜之间惨遭突袭,麾下数千兵马近乎全军覆没,尸横遍野,血染荒原。唯有塔吉带着寥寥数名重伤亲卫,狼狈奔逃归来,满身血污,甲胄残破,神色惊惧惶恐。   塔吉跪在可汗大帐之中,气的面目扭曲,“可汗!是大雍边军夜袭我营!敌军装备精良、战法凌厉,我部猝不及防,拼死抵抗,终究难敌。我手下的部族与牛羊全没了。全没了!”   他身后残存的亲卫亦纷纷附和,称来袭敌军身着大雍军服,所用兵刃、箭矢皆是中原制式。   阔出歹目光微眯,他派人查过,营地现场遗留的军械旗帜,无一不是大雍之物。   可话音未落,便有随行幸存亲兵低声补报,道出诡异疑点,暗夜厮杀之中,战局混乱之际,不少人清晰瞥见,暗处隐有瓦剌骑兵身影,却始终游走在外围,隐隐替大雍兵马封堵退路、阻隔支援,仿佛在替大雍望风断后。   众人惊惶,满帐皆寂。   层层疑点缠绕堆叠,让原本笃定大雍与瓦剌不会结盟的阔出歹心头骤沉,疑虑丛生。尤其存放辎重粮草的腹地,没有草原人带路,大雍的兵马根本不可能在茫茫雪原中精准找到方位。   阔出歹当即压下怒火,派遣心腹亲信连夜彻查,比对近月来草原大小战事的所有细节,一桩桩巧合接踵而至,层层叠叠,细思极恐。但凡大雍向边镇输送辎重、粮草的路线,瓦剌次次都能精准堵截、半路伏击,仿佛提前预知行踪,每一次双方交战,大雍的伤亡都诡异的微乎其微,损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唯独鞑靼次次损兵折将、物资尽失。   大帐之内,篝火噼啪作响,映得阔出歹面色铁青,周身气压低得骇人。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骨声隐隐作响,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瓦剌真是运气好啊。”   帐内一众部将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应答。   众人心中皆明镜一般,这世间从无次次应验的巧合,哪来的天赐好运?分明是瓦剌早已与大雍暗中勾结,假意交恶、互相劫掠,演了一场逼真大戏,蒙蔽了所有人的耳目。   阔出歹盛怒之下,再无半分隐忍,即刻遣使者奔赴瓦剌营帐,当众质问追责,勒令瓦剌交出凶手、赔付粮草军械、割让边境草场,以此赔罪。   瓦剌太师对于鞑靼的指责一头雾水,甚至觉得是不是阔出歹最近战事接连失利,所以恼羞成怒,故意推到他们瓦剌身上,他郑重表示从未对塔吉动手,也未与雍朝结盟。   同时瓦剌太师心中也有了另外一个推算。   但是他怕自己说出去,阔出歹压根不信。   阔出歹早已心有定论,任凭瓦剌如何辩解喊冤,一概置之不理。在他眼中,所有辩驳都是欲盖弥彰的狡辩,虚伪至极。   他强硬放话,瓦剌要么如约赔付巨额补偿,消解此战恩怨,要么两部即刻撕破脸皮,兵戎相见,以战火定对错。   然后瓦剌与鞑靼两方的使者互相争执、驳斥,言辞越发激烈,从对峙到怒骂,也就半个时辰的事情,紧接着双方的矛盾彻底公开,次日鞑靼与瓦剌就开战打了一架,双方战亡足有千余人。   瓦剌太师满心憋屈,又深知此刻与鞑靼死战只会两败俱伤,白白损耗部族实力,正中旁人下怀。怒骂鞑靼蛮横无理、冥顽不灵之余,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暗中遣心腹密使,避开所有耳目,悄然奔赴大雍边关,递出密信。   信中十分直白,既然鞑靼认定瓦剌与大雍暗通款曲,那不如顺水推舟,做实这场“盟约”。与其被动挨打、背负污名,不如真真切切联手,共抗骄横跋扈的鞑靼。   ……   距离除夕还有三日,晏长赢忙完琐事,来到晏玄英住处与她商量如何过除夕,就见院内只有九斤噘着嘴在劈柴。   晏长赢纳闷:“阿九,玄英呢?”   九斤放下手中的斧头,焉了吧唧道:“老爷收到了唐老爷的信,说是去苍云岭探望荣国公,让我陪你在这里过年。”   说完,她一拍脑门,啪塔啪塔地跑进屋拿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老爷给您留的。”   晏长赢打开,确实是晏玄英的笔迹,她表示自己收到密旨 ,要去苍云岭一趟,让她帮忙遮掩一下,哄一哄九斤。   晏长赢看完后,眸光微眯,总觉得不对劲。   等到晚些时候,晏长赢顺路去了总兵府一趟,想找霍方荀问问苍云岭那边有没有什么风声。发现连霍方荀也不在。   她心中经不住咯噔了。   ……   而此刻,晏玄英与霍方荀仅仅携带二十余名护卫,单刀赴会,远赴瓦剌腹地。   深夜,瓦剌腹地烈风阵阵,风雪如刀,呜呜作响,不仅遮蔽了日月,也遮蔽了周围探视的目光。   瓦剌营帐之内,气氛紧绷肃穆。瓦剌太师端坐主位,目光锐利,审视着面前年纪轻轻的两人,一个赛一个俊秀。   他不由得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大雍真是人才辈出啊!二位长得如此俊气,还好是深夜来此,若是白日,怕是我的女儿们不会让你们走的。”   话音落下,帐内众人纷纷笑出声。   瓦剌太师目光落向晏玄英,饶有兴致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晏三元吧,啧啧,中原果然是锦绣之地,不过我们草原亦是不差,骏马、美酒、宝刀还有美人数不胜数,晏大人天赋奇才,屈居中原,太过委屈了,不如留在瓦剌,老夫收你为义子,日后继承瓦剌大业,登临漠北王座,指日可待。”   他听说这人有可能是中原皇帝的私生子,如果能拐来,日后说不定有大用处。   话音落下,晏玄英就感受到帐内不少人的视线带着酸味,显然瓦剌太师这番话让某些人心里不大痛快。   她嘴角微抽。   来之前她没想到啥事还没谈呢,瓦剌太师就给她画大饼了。   她躬身一拜,不卑不亢道:“太师说笑了,下官不过是一寻常书生,今日我与霍兄来到这里,是真心实意与瓦剌结交,共商大事,还请太师莫要再拿下官取笑了。”   瓦剌太师闻言,挑了挑眉,“敢问状元郎送瓦剌那些东西,就不觉得心疼吗?”   如今他也想明白,为什么手底下人之前抢东西那么方便,合着人家是故意设套,如今屎盆子扣到他们头上,阔出歹是坚信不疑。   晏玄英面上神色不变,淡淡道:“下官何时送了?难道不是瓦剌趁大雍与鞑靼交战,趁火打劫吗?也请今日商讨之后,瓦剌能放过边陲的百姓。两国各安其分,方是长久之道。”   瓦剌太师笑出声,目光落到霍方荀身上,“霍世子来到瓦剌,就不怕回不去吗?”   霍方荀淡然道:“若是回不去,自然有回不去的应对。瓦剌太师不必为霍某担心。如今我二人在此,是带着诚心,想要与瓦剌商议如何惩治鞑靼之事。”   瓦剌太师扫量两人,忽而唇角露出一丝恶意的笑,“我若是将你们交给鞑靼,阔出歹的怀疑也就不用担心了,而且也能让其他草原部族安心。”   晏玄英心中微沉,面上却淡定无比,“太师若是如此,那么就要面对的是大雍的冲天怒火,鞑靼信不信您,在于我们如何做如何说,不在于太师。对于鞑靼来说,没了瓦剌也同样重要,到时这会是鞑靼与大雍的共识。”   话音落下,就见帐内的其他人面色不善地看着她。   霍方荀出声,“晏大人说的没错,太师若想赌,可以试一下。”   “……”瓦剌太师面上表情微滞,带着冷意扫了晏玄英一眼,最终往座椅上一靠,“时候不早了,你们想要谈什么?”   晏玄英闻言,挺直胸腔,开始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当然她也没打算扶持瓦剌,草原上适合百花齐放,才有助于天下太平,此次收拾完鞑靼以后,草原上的其他部族都会有机会发展,彼此制衡,大雍方能高枕无忧。   然后双方唇枪舌剑、往复辩驳,试探彼此底线、博弈各方利弊,草原局势、边关制衡、兵力部署、盟约条款……瓦剌太师的心腹手下们看着这位新科状元言辞缜密、思路清晰,句句切中要害,进退有度、不卑不亢,着实心痒,想着如果他肯认太师为义父,他们不介意他留在瓦剌对他们指手画脚的。   一番对峙谈判下来,瓦剌太师心中愈发惊艳,越看越是欣赏,又将之前认义子的事情提了一遍,不过这次态度诚恳了不少,“晏大人,你再考虑考虑,老夫是真的欣赏你。留在瓦剌,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你想要什么,老夫都给你。”   废话,晏玄英自然是不答应,他就是说出花来,她也不会答应的。   ……   谈判落幕时,已是后半夜,帐外的风声渐渐低了下去,持续了大半日的暴风雪也暂时歇了,只余下细碎的雪沫在夜风中飘摇。   晏玄英、霍方荀拒绝了瓦剌太师的挽留,辞别瓦剌营帐,带着随行护卫小队折返边关大营,如今还在草原腹地,此地终究是别人的地盘,多待一时,便多一分变数,夜里赶路虽然辛苦,却比等到天亮再走要安全得多。   一行人踏着积雪离开瓦剌营帐时,四周静得出奇,偶尔传来几声马匹的低鸣,也被夜风卷散在空旷的雪原中。   众人本以为可以安安稳稳地折返边关大营,却不曾想,刚刚离开瓦剌营帐不过二十余里远,前方的雪坡后面骤然暴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数十鞑靼精锐轻骑从坡后如旋风般冲出,夜色与雪地交错之间,那些黑影仿佛凭空冒出来一般,这批骑兵骑术卓绝,杀伐狠厉,借着地形掩护直冲而来,瞬间便将护卫小队稀薄的阵型冲散。随行的亲随仓促应战,拼死拦截,奈何敌势迅猛,突袭之下节节溃败,班莽带着最精锐的几人拼死阻拦,一边挥刀砍杀一边回头冲晏玄英和霍方荀大吼着让他们赶紧走。   偏偏祸不单行,缠斗骤起之时,头顶天色轰然剧变。鹅毛大雪再次漫天狂舞,转瞬遮蔽天地,视线尽白。   风雪咆哮,马蹄纷乱,厮杀声被狂风吞没。   混乱中晏玄英只觉得身下的马匹被风雪逼得慌了神,拼命往前冲,等她攥紧缰绳稳住马身时,回头再看,除了霍方荀,那些护卫与追兵,早已被风雪隔绝在不知何处。   两人孤身困于茫茫雪原,前路茫茫,后有追兵,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无奈,   晏玄英只是叹了口气,勒紧缰绳,指了指前方一个低缓的雪坡:“先往那边走,雪太大了,他们应该追不远。”   然而,未等二人喘息平复,身后急促的马蹄声再度逼近,在狂风的间隙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晏玄英扭头回望,隐约瞥见几个黑影疾驰而来。   她数了数,心头一沉,四骑,不算多,但在这样风雪交加、孤立无援的夜里,四骑也足够要命。   正欲开口与霍方荀商量对策,就见两支冷箭从风雪中破空掠来,带着尖利的破风声直取两人后背。晏玄英几乎是本能地往马背上一趴,箭矢擦着她的发丝掠过,钉进前方的雪地里,尾羽还在微微颤动。霍方荀也歪身躲过,反手拔刀,驱马迎上前去。   晏玄英深吸一口气,心知这个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她攥紧了腰间那柄佩刀的刀柄,咬牙冲了上去。   不用怕,只有四个骑兵,四对二,优势在我。   ……   半个时辰后,雪地里横七竖八躺了四具鞑靼士兵的尸体,浓密的暴雪正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快要将他们彻底掩埋。晏玄英拄着刀柄,半跪在雪地里大口喘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在寒冷的风中凝成团团白雾。   她的左臂挨了一刀,衣裳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渗出来在袖口冻成暗红的冰碴,胸口被一个骑兵踹了两脚,肋骨疼的她几乎站不起来……   但她活着,而且她杀了一个,血赚。这是她此生第一次杀人,刀锋划破对方咽喉的瞬间,温热的血喷溅在她脸上的那一刻,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感到恐惧。   周遭狂风肆虐,大雪覆面,她胸腔中的心脏却在剧烈狂跳,震得她耳膜发鸣,攥着刀柄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没有感到恶心想吐,也没有觉得害怕,脑海中只是一遍一遍地回放鞑靼骑兵死之前错愕惊恐的眼神,这就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霍方荀解决了三个,胸口却中了一箭,胸口被血染成了深红,他忍着剧痛,拖着脚步走到晏玄英跟前,青涩少年衣诀翻飞,怔怔的蹲在野地里,看来有些懵,他轻声道:“晏玄英,你刚刚救了我。”   方才他与那个难缠的鞑靼骑兵缠斗时,对方刀法刁钻,是个劲敌,眼见那把刀就要捅进他的胸口,是晏玄英从侧翼冲上来,拼着废掉自己那条胳膊的风险,硬生生挡开了对方的刀锋,然后反手一抹,奋力割了对方的脖子……   晏玄英从发怔中回过神,扶着刀柄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他胸口的箭矢上,声音喑哑:“你身上已经有了一个洞,不用再多一个。”   “你说得对!”霍方荀轻笑出声,虽然笑声牵扯到伤口让他嘴角抽了一下。   晏玄英抬头看了看漫天飞舞的雪花,正想说话,一秒,身上骤然一沉,霍方荀直挺挺地砸了下来,整个人压在她肩上,跟山一样。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齐刷刷地倒在了雪地上。积雪虽然厚实,但底下藏着不少碎石,晏玄英后背着地的瞬间被硌得眼前一黑,一阵钝痛从后背窜上来,差点也跟着霍方荀一起“睡着”。   此时整个荒野除了风雪的声音,周围漆黑一片,几乎不见五指,她也是身心俱疲,不过知道现在不是休息的时间,长吐一口气,拍了拍身上霍方荀的脸,又掐了掐人中,确定这人是“睡熟”了,彻底没了脾气,用力将人挪开。   她喘了几口气,拖着无力的腿,在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翻腾了一圈,从一名鞑靼骑兵腰间摸到了火折子,又在另一人鞍袋里找到了几根浸了油脂的短木条,费了好大功夫才把火把点起来。   昏黄的火光在风雪中摇摇晃晃,明明灭灭,像是随时都会熄灭,却总算勉强照亮了方圆几步的路。   她举着火把四下一照,心头忽然一松,霍方荀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正站在不远处,鼻息喷着白雾,蹄子不安地刨着雪地,却没有跑远,显然是在等主人。   晏玄英大喜过望,连忙拖着步子走过去,那马倒是乖顺,低低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先把霍方荀连拖带拽地弄上去,让他趴在马背上。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眼前发花,扶着马身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她撕下一块衣摆的碎布蒙住口鼻挡住风雪,又紧了紧披风,攥紧缰绳,牵起马,踉踉跄跄地选了一个方向,一头冲入了漆黑的夜色中。   他们离开不久,一队瓦剌骑兵循着痕迹赶到了那片雪地。火把照亮了满地狼藉的搏斗痕迹和横陈的尸首,几个瓦剌骑兵翻身下马,面色阴沉地翻看那些尸体。他们原打算捡些东西带回去给太师交代,以证明是鞑靼动的手,可就在他们收拾好证据、准备翻身上马离开之际,风雪中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警惕地拔刀回望,黑暗中另一支骑兵队伍破雪而出,正是鞑靼的后援追兵。   黑夜中,双方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风雪呼号,谁也没看清对方的旗帜,可那装束、那气势,一照面便确认了对方不是自己人。瓦剌将领当即一声令下,挥刀前指,鞑靼将领也不甘示弱,大吼着下令冲击。两支骑兵几乎同时爆发,马蹄踏碎积雪,刀光在夜色中交错,拼杀声、哀嚎声、刀剑碰撞的脆响瞬间淹没在呼啸的风雪之中,血珠溅在雪地上,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半个时辰后,战声渐歇,两支骑兵各自丢下了几十具尸首,拖着伤兵撤走了。雪地上又多了一片横七竖八的躯体,然后一群眼睛泛着幽光的野狼就循着味道赶来了,看着满地的尸体,兴奋地嚎叫。   距离此地二里远的班莽听到这动静,心中一沉。   世子爷,你可要撑下去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 38 章 霍方荀,要   草原的夜晚寒冷无比, 尤其是风雪之夜,那种冷是钻进骨缝里的,连呼吸都觉得肺腑要被冻住。   幽深简陋的山洞内, 一堆篝火静静燃烧, 枯木噼里啪啦,细碎火星缓缓起落, 勉强驱散了洞内的寒意。   霍方荀是被晏玄英的声音给吵醒的。   意识先是一片混沌, 四肢百骸疲惫又无力, 肩胛处原本撕裂刺骨的剧痛,已然褪去小半, 但还是疼的厉害,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朦胧模糊,目光聚焦在火堆上,跳动的火焰暖融融的, 让他冰冷的面颊有了些许知觉,随即他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火堆对面似乎坐着什么东西, 他费力地挪移目光,想要看清。   就见他对面居然坐着一只人头马身的怪物,面庞依稀看着有些稚嫩,声音缓缓,轻柔又似乎藏着一些疲惫, 低着头絮叨:“小黑啊,你别担心,虽然唐僧与沙师弟被抓了,大师兄闹脾气, 二师兄跑路,但是还有白龙马啊,他扛起救师重任,夜里化龙飞入皇宫,变成长相清秀的宫女假意侍酒。他先施展法术哄得妖怪放下戒心,然后刺杀妖怪,当然最后虽然实力不行,但是证明了他的有勇有谋,毕竟他虽然是龙,但是平时干的是马的活……这点也要夸你,居然没被吓跑,还带着我们找到了这处容身之处……”   霍方荀怔怔地看着对面,眨了眨眼,此时混沌的脑子终于清晰,合着对面坐着的是晏玄英,而他的坐骑照夜依偎在她跟前,时不时用头蹭蹭她的手,或者低低地哼两声作为应答,一人一马看着相处得十分融洽。   他默默松了一口气,又注意到自己身下垫着一层干草,背上的那道贯穿皮肉的箭伤已经被处置得干净利落,伤口被素布层层缠绕,包裹得很紧实,血也止住了,虽然还很痛,但至少不再要命了。   他看着对面细语的一人一马,一时有些恍惚,风雪中的追杀、刀锋下的夺命,恍若一场噩梦,此刻醒来,篝火温暖,同伴安然,竟然有种不真实的平静感。   黑马察觉到他醒了,下意识就要起身,前蹄往地上一撑,差点把旁边放着的干柴踢翻。   “唉,别动!”晏玄英也察觉了,连忙伸手按住它,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老实待着,别添乱。”   黑马似乎听懂了,又重新卧坐下去,却把脑袋往旁边一撇,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仿佛在跟晏玄英置气,抗议她方才不让它动。   晏玄英没理它,起身走到霍方荀跟前,先是用手背试探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没有发烧的迹象,又俯身仔细看了看他胸口的伤处,确认血已经止住了,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在火堆旁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调侃:“九皇子的止血药还挺有用的,否则我只能在这里给你收尸了。这荒郊野岭的,挖坑都费劲。”   霍方荀看着她那张带着几分倦色的脸,轻轻一笑,目光专注:“多谢。”   晏玄英从火堆旁端出一碗水,递到他手边,那碗是她在附近翻到的一个破陶碗,边缘还缺了口子,胜在能用,“润润口,虽然咱们现在什么吃的都没有,不过水管够。”   外面风雪连天,压根不缺水。   霍方荀含笑接过,一口饮尽,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像一股暖流漫进四肢百骸。   晏玄英见他还有些意犹未尽,打趣道:“老天爷见霍兄醒来,特地为你备了数千亩千年雪晶作为灵药,霍兄需不需要出去吃几口,补充一下灵力?”   霍方荀唇角微微翘起,嗓音因失血过多与整夜受寒而沙哑干涩,却带着笑意:“我有玄英准备的玉露已经满足,不劳老天爷费心了。”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到对面的人身上。摇曳的篝火间,少年内里一袭青衫,外面披着那件墨色披风,端庄淡然,一如往日,此刻在这狭小的山洞中,又多了几分冷冽沉静。   晏玄英微微垂眸,指尖慢条斯理地挑动着火堆,让火势愈发稳盛,暖光簌簌落在她清隽的眉眼间,火光明暗交际,轻轻晃动,将她周身的气质晕染得越发柔和。   霍方荀目光微微下移,骤然定格,心头猛地一颤。   少年方才挑动柴火时动作稍大,衣袖微微滑落,露出左手包扎的素布,与他的“精致”不同,对方包扎的甚为凌乱,好像只是布带随便一绑,边缘甚至还渗着暗色的血迹。他眉心不由得一皱,捂着胸口起身,来到晏玄英身侧。   晏玄英见他过来,有些迷惑:“霍兄,你这是?”   霍方荀毫不客气地抓住她的左臂,指着伤口位置,“你将我收拾的很好,怎么自己没照顾好?”   晏玄英略微抗拒了一下,确认他的态度没法改变,也就摆烂,由着他给自己拆掉布带,她觉得自己也要解释一下,“霍兄,你拆了也没用,没药了,若是伤口裂开,止不住血,我要找你算账的。”   为了给他拔箭,她弄了好大一个口子,自己造成的伤口,总不能不管吧,伤药就全部招呼到他身上了,还好最后人救回来了,也没发烧,不然她亏大了,再者单手包扎,她技艺不过关也正常。   霍方荀闻言,手下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环顾一圈,目光落在篝火旁边烤着的一件外袍上,他弯腰捡起那件外袍,在衣襟内侧位置摸索了两下,然后拆开一处暗缝,从里面掏出一个扁平的布包,布包四四方方,缝得密密实实。他撕开布包,从里面掏出两包用油纸裹好的药,一包瞧着是粉末,另一包是深色的膏体。至于这药管什么用,似乎已经不用解释了。   晏玄英看着那两包药,不由得竖起大拇指,“在下长见识了,世家子弟果然底蕴深厚。”   霍方荀没接话,将她手臂上那圈凌乱的布带彻底拆开,露出底下的伤口。晏玄英左臂上其实伤口不少,一些是被碎石、枯枝、冰凌割出来的浅痕,不算严重,但让霍方荀侧目的是上臂那道最深的伤口,约莫寸许长,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凝固的暗红血迹深深黏在肌肤上,像是刮掉了一层皮,同时伤口中还有不断渗出的新鲜血水涌出来,显然因为没有止血药,这伤口一直没能好好愈合。   霍方荀看着那道伤口,眉头拧得更紧了,不再耽搁,撕了一块干净的布条,沾了些温水将伤口周围的凝固血迹轻轻擦净,然后低声道:“忍着点。”   晏玄英没吭声,抿紧了唇,偏过头去盯着洞壁上的火光,由着他开始清理伤口。药粉撒上去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手臂窜上来,她唇角经不住扯动了一下,却硬是没发出声音,只是攥紧了另一只手的拳头。   霍方荀垂着眼,手上的动作利落却轻柔,一边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一边轻声道:“这是外祖父给我准备的,说是御赐的,出自西域,止血生肌的效果很好。本来藏在衣服里是怕路上遇到什么事,没想到真用上了。”   晏玄英感受到伤口的灼痛,唇角经不住扯动,“御赐?跟九皇子的药是不是差不多?”   霍方荀知道她在琢磨什么,唇角微微翘起,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九皇子的药比我的好。他那个是太医院特制的,专门给皇子用的,我沾光了。”   “真的?”晏玄英挑眉。   她总觉得她占便宜了。   将伤口重新给她绑好以后,霍方荀这才放心下来。   等霍方荀打算坐回原处,发现自己之前的草垫被照夜给啃光了,这马就窝在一旁,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证据,无辜地看着他。   霍方荀淡淡看着它,似乎想着怎么收拾它。   看着没啥主人的“觉悟”。   黑马被看的似乎有些发虚,小心起身,四条腿一撑,巨大的影子将山洞填了一半,然后慢吞吞地挪到晏玄英身边卧下,把脑袋扭向洞口,只留给霍方荀一个浑圆的屁股。   霍方荀低声道:“照夜。”   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黑马鼻腔喷出一串白气,算作回应。   霍方荀:……   晏玄英坐在一旁看得直乐,嘴角的笑意还没收住,便接连打了几个哈欠,眼眶都泛了水光。她揉着眼睛,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霍兄,你既然醒了,麻烦你帮忙守一个时辰,我实在困极了。”   她说着,也不等霍方荀答应,便开始找地方躺下。这荒山野岭的,她、霍方荀、还有这匹黑马,在这样凛冽的冬夜里,简直就像一盘打包好的年节大肉,随时可能引来什么草原上的食肉动物。方才为了不让自己睡着,她硬撑着精神给黑马讲了大半夜的西游记,讲得口干舌燥,感觉连黑马都快能开智了。再加上时不时还得起身查看霍方荀的呼吸和体温,生怕他悄无声息地凉了,整个人几乎绷成了一根弦。如今人总算醒过来了,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好好睡一觉了。   霍方荀看着她疲惫的面庞,泛白干裂的唇角,心中更加柔软,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好,你好好睡,我与照夜看着。”   “一个时辰就行。”晏玄英话音落下,哈欠还没打完,蜷着身就睡过去了。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原本紧绷的眉眼也在睡梦中舒展开来,露出几分难得的稚气和放松。   霍方荀默了片刻,洞内只有木柴的爆裂声,他看了看晏玄英蜷缩的背影,轻声道:“晏玄英?”   回应他的只有火堆轻微的燃烧声和洞口传来的风声。   一旁的马儿似乎听明白了,勾着脖子就要去蹭晏玄英,被霍方荀用木棍挡住。   黑马歪头,黑眼珠子带着疑惑,仿佛在问为什么不让它亲近。   霍方荀起身,往它身边一坐,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它颈间的鬃毛,轻声道:“刚刚他与你说的什么故事,看你听得挺高兴的。”   黑马晃着脑袋,时不时百无聊赖地低头捡食地上残留的几根干草。   霍方荀没有再出声,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重新落回晏玄英的背影上。   昨夜漫天风雪,雪原追杀,绝境陌路,这人曾有机会独自逃生,反而以身涉险、为他杀人、为他奔逃,护他周全,这般出生入死的兄弟情义,千金难换,万金难求。   这一行虽是艰难,但是能得一过命知己,亦是值得。   想到此,他眼底的温润渐渐褪去,渐渐盛满了滚烫炽热,落在晏玄英的身上的目光满是赤城与珍视。   虽然他们并无亲缘关系,但是晏玄英从今以后就是他此生唯一的弟弟了。   霍方荀长吐一口气,看着白雾在空气中弥散,听着外面呜咽的风雪声,长叹一声,“就不知斑莽他们如何了?”   他甚至不知道那些人如今是生是死。   ……   班莽带着其余人搜寻了一夜,寻到好几处尸体,有鞑靼的、有瓦剌的、也有他们的同伴、还有野狼群的,可见昨夜的风雪虽大,但是着实热闹,十余人踏遍周遭几十里雪原,踩着没脚积雪,喊哑了嗓子,跑的昏天黑地,可触目所及都是茫茫白雪,不见半点人影与踪迹。   风雪抹平了所有的痕迹,昨夜对于被追杀的晏玄英他们来说,是保命的屏障,今日对着寻人的斑莽他们来说,就是要命的事情了。   一众护卫又急又怕,眼睛都快找瞎了,一位是大雍百年难遇的三元及第状元,身负朝堂厚望,一位是世袭国公世子,深受陛下的看重,如果真的葬身漠北草原,他们这些人,百死也难辞其咎。   搜寻一夜外加半日无果,斑莽强撑着最后一丝冷静,下令收拢人手,带人折返边塞大营,将二人遭遇鞑靼骑兵偷袭,失踪的消息传回了朔平关。   ……   在斑莽往回赶的时候,郭曲早上刚开门,就被晏长赢给堵住了,晏秋、宋云如同左右护法一般,一左一右地挡住门,让他就是想喊人,也没办法。   他看着晏长赢那张比冰雪还要冷峻的面庞,着实有些绷不住,干巴巴地扯出一个笑脸:“晏兄,你这是何意?一大早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晏长赢却没有接他的寒暄,直接躬身一拜,腰背挺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敢问郭兄,我家弟弟到哪里去了?还请郭兄如实相告。”   “……”郭曲眸光微闪,面上迅速堆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疑惑,语调夸张了几分:“晏顾问不在城内?怎么可能?我昨儿还见他在总兵府那边转悠呢,莫不是你找错地方了?”   晏长赢没有被他带偏,语气沉了几分:“家弟说有密旨,所以前往苍云岭,霍世子也不在,可郭兄却在,可否给我一个解释?”   郭曲后退一步,干巴巴道:“哦,霍方荀也不在。那许是巡边去了吧。”   晏长赢眼睛微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郭兄,家弟并未去苍云岭。我查过驿馆的通行文书,苍云岭那个方向没有任何调动记录。他莫不是……去了漠北?”   郭曲被她这份警觉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喉头一紧,经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干笑着打哈哈:“咳咳……今天可真冷啊!风大,呛着了。”   他假装整理衣领,眼神却不敢再与晏长赢对视。   晏长赢提着的心终于凉了,她上前一步,不再给他打马虎眼的机会,威胁道:“郭兄,你今日最好与我说清楚,若是说不清楚,可莫要怪我不客气。”   郭曲被她逼得退无可退,无奈道:“晏兄,皇命不可说。”   晏长赢心中一抽,那玄英岂不是九死一生,“现在没有外人,你可说。”   “……”郭曲苦涩一笑,他看了看晏长赢,又看了看门口的护卫,纠结了片刻,冷不丁道:“晏长赢,你将阿宝给我,我就告诉你晏玄英的下落。”   晏长赢:……   旁边的晏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郭大人,你怎么还趁火打劫啊!”   阿宝若是知道郭曲在这种情况下拿她的下落做筹码,该有多伤心。   郭曲绷着脸,下颌微微抬起,“你若是舍不得阿宝,出去将门给我带上,莫要再来打扰我。”   晏长赢抬眸,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生气、愤怒、焦急、无奈……   下一秒,“砰”的一声,晏长赢二话不说,一拳砸了过去,正中郭曲的面门。郭曲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脚下一滑摔进了雪地里,雪沫扑了他满脸。他愣了一瞬,随即抹了一把脸上的雪,弹掉身上的积雪,同样朝晏长赢冲了过去,一拳砸到了晏长赢的下巴上。   他早就想揍此人了,此人科举压他一头,他不计较,但是为何插手阿宝与他的事情,对方救了阿宝,他也感激,但是对方如今将阿宝带在身边,若是没有自己的私心,他郭曲两个字倒着写!说什么对亡故的未婚妻情深义重,痴心不改,他觉得此人就是已经移情别恋,舍不得阿宝。   晏秋、宋云看着打成一团的两人,急的直跺脚,但是又不好上手,毕竟看情况,晏长赢与郭曲目前五五分,还不算落下乘。   至于院外做护卫的士兵们则是看到兴起。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这两个从京城来的文官打起来了!   果然过年就有大乐子看。   ……   九皇子那边,听闻晏长赢与郭曲打起来,也是兴致盎然,连忙派人去打探消息,得知是因为郭曲向晏长赢讨要从八皇子宴上带回去的舞姬阿宝,双方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   九皇子轻啧一声,“红颜祸水!”   晌午,九皇子与卫国舅用膳,饭桌上他便将这事当笑话说给了卫国舅听,绘声绘色地描述晏长赢和郭曲如何在雪地里扭成一团,仿若亲眼看到一般。   卫国舅则是皱眉,“晏长赢不似是主动动手的人。”   九皇子抿了一口酒,“舅舅,您不知道,那个舞姬的相貌与晏长赢死去的心上人长得一样,要不然,平白无故,也不会冒着得罪八哥的风险救下人。”   卫国舅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想到这晏长赢还是痴情种。”   九皇子点了点头,“是啊,这些才子最不缺的就是痴情种了,你看晏长赢那届一甲三人,不就凑了两个。”   卫国舅同样摇头叹息。   就在九皇子还想发表一下子自己的人生感悟,卫国舅的心腹火急火燎地跑进来,低声道:“国舅爷,出事了,晏三元与霍世子昨夜在草原上遭遇鞑靼偷袭,已经失踪了一整夜。”   “噗——”九皇子口中的酒水瞬间喷了出来,声音拔高,“什么?他俩出事了?”   卫国舅也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偷袭?在何处?”   心腹低声道:“据说是从瓦剌那边返回时遭遇埋伏的,班莽带人搜寻了一夜未果,这才回来搬救兵。”   九皇子慌了神,抓住卫国舅的袖子,声音都带了哭腔:“舅舅,晏玄英前两日找我借了一万两银子,他不会赖掉吧?我这已经是割肉了,再亏一万两,我年后怎么过啊!”   卫国舅嘴角微抽:“他借了你一万两银子?”   九皇子点头:“原先打算借两万的,后来我据理力争,才只借了一万。”   卫国舅额角青筋微跳,“你就借了?”   九皇子苦着脸道:“我哪知道他要往草原上闯。”   卫国舅已经无力了,祖宗啊,你不会觉得陛下将晏玄英、霍方荀、郭曲他们派过来,真是陪着你劳军的。   九皇子小心翼翼道:“舅舅,如果晏玄英回不来,钱是不是拿不回来了。”   晏长赢应该也能还吧?   卫国舅深吸一口气,拿起披风大步往外走,“那时就没有钱的事了。你别在这儿惦记你那万两银子了,好好在府里待着,别出去添乱!”   九皇子:……   ……   能向九皇子借到钱,其实也让晏玄英惊讶,她有些低估了九皇子想要拉拢她的心,   至于什么时候还钱,就要等回到京城后,看她心情好不好了。   晏玄英是被一股香味激醒的,晏玄英的脑子挣扎了两回,想继续睡,可胃却十分诚实地开始叫唤。最终睡意在食欲面前低了头,她艰难地掀开眼皮,就见霍方荀正坐在火堆旁,手里举着几根削尖的树枝,上面串着几块烤得滋滋冒油的肉,金黄的油脂滴落在火堆里,激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星,香味便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黑马见她醒了,兴奋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四蹄一动就要走过来蹭她,被霍方荀眼疾手快地伸手拦住了。   晏玄英撑着地面坐起身,动作稍微大了一些,扯动了左臂的伤口,忍不住皱眉嘶了一口气,缓了缓才问道:“我睡了多长时间?”   霍方荀头也没回,将手里的树枝翻了个面,让另一侧的肉也烤得更均匀些:“估摸一个半时辰,外面的雪停了,天也亮了,你我如今都受了伤,只能再休养一日,养足精神后,再回去。”   他顿了一下说道:“风雪还有反复的可能,天寒地冻的,不是外出的好时机。若是斑莽他们还活着,肯定会顺着踪迹寻来,以目前的情况,以不变应万变比较好。”   晏玄英这才凑近了看清霍方荀烤的不止有兔子,旁边还搁着一条盘成圈状的蛇肉,已经被剥了皮、去了内脏,烤得微微焦黄。她纳闷道:“你从哪里挖到的蛇?”   霍方荀淡淡道,“从塌陷的鼠洞中挖的,还算有点肉。”   他将烤好的肉对半分割在两块干净的石板上,递给晏玄英一份。晏玄英接过,尝了一口烤得焦香的蛇肉,不由得感慨:“霍兄这手艺,可以当厨子了,比我好。”   说来,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是厨艺不精,上辈子有父母操持,这辈子没时间也没条件,顶多是能吃的水平。   霍方荀捡了一块兔肉,嚼了两下皱着眉头咽下去,“不好。”   晏玄英忍不住笑了一声:“那是你要求高。”   她说着又撕了一块兔肉塞进嘴里,吃得香甜,腮帮子鼓鼓的,模样倒有几分难得的少年气。   霍方荀看着大快朵颐的她,唇角微微上扬,他放下手里的兔肉,往晏玄英那边挪了挪,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几分认真和郑重:“玄英,此次你与我生死同行,今后你喊我兄长吧。我会护你一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咳!”晏玄英一口肉差点呛进气管里,猛地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瞪大眼睛看着他,“等一下!”   霍方荀含笑看着她,那笑容温润如水,目光里满是包容和体贴,看得晏玄英头皮一阵发麻:“玄英,你要说什么?不用紧张,慢慢说。”   晏玄英禁不住嘴角抽抽,“霍兄,你没事吧?是不是伤到了头?”   霍方荀笑容加深了几分,声音愈发温和:“玄英不必担心我,我很好。只是昨夜想通了,你我生死与共,这份情谊比血脉还重。你就安心当我的弟弟,往后京城里谁也不敢欺负你。”   晏玄英往嘴里又塞了一块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等咽下去后,她心里有了主意,放下手中的枝条,慢悠悠道:“我救了你,理应我当老大。”   霍方荀挑眉:“玄英莫不是忘了自己的年纪。”   晏玄英:“霍兄乃是不拘小节之人,俗话说,救人一命,如再造父母,说起来,我还吃亏了。你要是真想认个亲,不如你喊我一声‘哥’,我勉为其难收了你这个弟弟。”   说完话,她顺便嚣张地龇了一下牙。   “……”霍方荀眼睛微眯,嘴角的弧度微微一顿。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隐隐有火花四溅的意味。   他盯着晏玄英看了两息,忽然嘴角一垂,捂着胸口,露出一副极为失落的神情,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怨自艾的怅然:“我知道……你还怨为兄没照顾好你,也怨我学艺不精,只拿下了三个鞑靼骑兵,留了一个给你,让你受了伤。你不想认我,也是应当的。我不怪你。”   他说完,甚至还低下头,微微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晏玄英无语凝噎。   霍方荀!霍世子!咱们讲些道理,咱俩有什么关系?说的好像两人有什么必要的血缘关系不可。   霍方荀又继续演了下去,俊雅的面庞带着怅惘与失落,声音低沉:“我七岁没了母亲,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要有个弟弟。我会珍之爱之,不会让他受苦。以后你娶妻时,我会替你备好不菲的聘礼,家宅奴仆,你都无需操心。天冷了有人替你添衣,受了委屈有人替你出头……”   晏玄英:……   她磨了磨牙,“霍方荀,要不我认你当爹算了!”   霍方荀忍住笑意,低声道:“我要弟弟。”   晏玄英终于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找你爹去!”   霍方荀挑眉:“此事与他无关!”   晏玄英呵呵一笑,打算回去给他看一下脑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 39 章 赌博有风险   霍方荀见她态度如此坚决, 有些不解,“你不是喊唐盛叫唐哥哥吗?喊得那般顺口,也没见你推三阻四的。我与他同龄, 为何他行我就不行?”   晏玄英轻轻一挑眉, 手里把玩着一根烧焦的树枝,用炭尖在地上随手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 “谁让霍兄没赶上好时候, 那时我年幼, 不放唐盛哥哥,喊什么?”   霍方荀见她说的理直气壮, 贴心提醒, “你现在还是年幼。”   年龄差可是不会变。   晏玄英闻言, 提起胸膛,昂起下巴,“今年我是三元及第。”   霍方荀顺着她的话, 慢悠悠地追问:“那敢问三元大人以后不打算喊唐盛哥哥了?”   晏玄英:“我岂是见利忘义之人,他唐盛又没做对不起我的事, 我自然不会变。”   霍方荀笑意加深, 语气越发温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我与唐盛同龄,此番与你共患难,难道还担不起一句‘哥哥’?”   晏玄英挑了火堆,看着蹿起的火焰将洞壁照亮了一瞬, 有些无奈:“霍兄为何执意要认我当弟弟,以你的家世,天底下想当你弟弟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随便挑一个都比我家世好,你何苦非要跟我较劲?”   说话时,身边的黑马则是伸出头蹭蹭她的手,鼻子里呼出温热的白气,似乎也在附和。   霍方荀面上笑容不变,“晏弟弟是三元及第,天下唯一,我可不会放手。”   听得晏玄英一头黑线,她眼珠子转了转,越发觉得霍方荀大约是闲得无聊故意逗她玩。想玩,那就一起玩,她叹了口气,“霍兄,我倒不计较这些,只不过我父母一世一双人,荣国公夫妇也是夫妻恩爱,家宅和睦。而霍兄,你们定国府的家风着实似乎有些不正,我拒绝沾边!”   此话一出,山洞内顿时安静,连火堆都仿佛静了一瞬。   霍方荀笑容微敛,有些头疼地扶额,“ 晏弟弟这话着实将为兄给难住了。”   偏偏对方说的还有道理,推己及人,他也嫌弃。   见自己将扳回一局,晏玄英得意一笑。   霍方荀见她这幅小傲娇的表情,不由得失笑,“那敢问三元大人如何愿意认我当哥哥?”   晏玄英竖耳听着外面的风嚎声,又环顾了一下昏暗的山洞,实在无聊,想了想,忽然来了主意:“既然如此,霍兄,不如我们赌一把,我教你玩个游戏,你若是连续七把都能赢了我,我就心悦诚服喊你兄长,若是你连续七把输了……”   她挑眉看了他一眼,用目光示意他自己领会那未尽的言语。   霍方荀从善如流地接话,“我认你当兄长!”   晏玄英满意一笑:“爽快!”   当然,晏玄英也没打算为难他,玩的也轻松,不过是简单的的“剪刀石头布”。   霍方荀听完规则,有些诧异,“我还以为是与棋艺相关的。”   晏玄英:“大过年的,费脑子太累。”   再说她也不擅长棋艺相关的,总不能自己给自己弄个有门槛的,那还不如直接喊“哥哥”算了。   霍方荀闻言一笑,“三元大人说的有道理。”   晏玄英为了保证公平,还陪着霍方荀练了三四次,确定对方清楚规则后。   然后双方战斗开始。   第一把,晏玄英石头,霍方荀出了布。   霍方荀含笑收回手:“承让了。”   她挑眉,“下一把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然后,第二把,晏玄英还是输了。   霍方荀再次悠然开口:“失礼了。”   晏玄英:……没事,七把呢,又不是拍戏,七把连胜太小了。   ……   第三把,晏玄英输。   第四把,晏玄英输。   第五把,还是输。   第六把结果依旧未变,晏玄英表情裂开,她表情凝重地看着霍方荀,看着已经不太高兴了,干笑一声,“ 若是霍兄考科举,估计也能拿到三元及第。”   这运气,简直了。   霍方荀此时心情那叫一个悠哉,靠着洞壁,慢条斯理地开口:“晏弟弟是凭借真才实学,我学问不行,能连赢六把,只是凑巧而已,说不定下一把输了,那就前功尽弃。”   他说得轻松,可眼底那抹笑意分明写着“你认命吧”。   晏玄英:……   设问,前六把连赢,第七把输的概率有多大?   晏玄英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脸,就这样,电光火石之间,双方出招,霍方荀依旧出了布,而晏玄英明晃晃的拳头摆在那里,想狡辩都不行。   霍方荀衣冠楚楚地收回大掌,嘴角噙着浅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弟弟这游戏虽然简单,但是暗含博弈与谋略,真是有趣。为兄受教了。”   “呵……”晏玄英收回了攥紧的拳头,盯着自己那双“不争气”的手,满脸写着生无可恋。   就这样,在临近除夕,漠北荒凉的山洞,外面漫天风雪,在一只黑马的见证下,大过年的,晏玄英给自己“主动”认了一个“哥哥”。   游戏结束,晏玄英背对着霍方荀坐在火堆另一边,抱着膝盖唉声叹气。   这叫什么事。   她连输七把啊!   有这运气,怪不得才从瓦剌王帐出来,就被追杀了。   那边,霍方荀此时心情则是万分愉快,即使目前身陷险境,外面风雪依旧,他的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住。他想着,此番草原之行,他是终身难忘了。   霍方荀见晏玄英这样,笑容加深,轻声道:“玄英弟弟,你若是觉得无聊,等到明日,为兄陪你再玩一次,咱们赌些其他的。”   晏玄英闻言,抬头看着山洞顶部坑洼不平的岩壁,生无可恋道:“赌博有风险,大赌伤身。”   “弟弟说得对。。”霍方荀忍俊不禁。   晏玄英闻言,有些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叹了一口气。   旁边的黑马感受到主人的心情很愉悦,也高兴地嘶鸣了两声,若不是空间不允许,这家伙估摸着都想跳几下。   ……   晏长赢那边,与郭曲打了一架,双方都挂了彩,晏长赢的下巴青了两块,嘴角破了皮,郭曲也不遑多让,眼眶淤了一圈,衣袍上沾满了雪泥,模样狼狈得很。还好两人如出一辙地文弱,半斤八两,伤的也不重,养个三五天也就消了   郭曲摸着嘴角的伤,一时啼笑皆非,“晏兄,如今晏顾问与霍世子他们的下落,我也着急。”   晏长赢哼了一声,站在他对面,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我不信玄英他们离开之前,没有交代过你。”   郭曲叹气:“他们未曾交代若是你打上门来,在下如何做。”   晏长赢:……   没等郭曲那边松口,晏长赢就从卫国舅那里得知两人昨夜离开瓦剌腹地后,被鞑靼追杀,现在不知所踪。   晏长赢脸色煞白,“什么叫不知所踪?”   从草原回来的护卫低着头不敢看她,“回晏御史,当时风大雪大,又是深夜,又有瓦剌骑兵追杀,我等断后,但是等我们找去,只找到鞑靼骑兵的尸体,想必小晏大人他们躲了过去。”   晏长赢听完,身子晃了晃,她在草原待的时间虽然不长,也知晓那些草原士兵的凶悍,雪夜追杀,就是好手,也不一定能活的下去,更不用说一个养尊处优的勋贵子弟和她家妹妹了,而且就算侥幸胜过,想要不付出什么代价就全身而退,压根不可能。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最坏的可能,越想越觉得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卫国舅说道:“我也将此事告诉陛下,也会全力搜寻晏顾问他们的下落……”   他顿了一下,看向晏长赢,“晏御史放心,若是人真的出了事,我大雍与鞑靼不死不休。”   若是两人真出了事,瓦剌也不是全然无辜,收拾了鞑靼,瓦剌也不会放过。   之前因为九皇子的事情,与鞑靼这事上,大雍这边总是显得有几分理亏,如今如果晏玄英、霍方荀真的在草原上出事,无论是鞑靼还是瓦剌就要承受天下人的怒火了。到那时,就不是理亏不理亏的问题了,而是大雍的颜面与国威不容挑衅。   “……”晏长赢眼睫低垂,没有说话,只是向卫国舅拱了一下手。   ……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雍都,景熙帝震怒,当即下令,让卫国舅向瓦剌、鞑靼问责,为何伤他大雍使臣。   若是寻常之人,瓦剌、鞑靼可以对内解释是雍朝的污蔑,但是受到袭击的这两人身份都特殊,雍朝就是再大方,也不可能用他们做饵。   草原上,阔出歹接到雍朝使者送来的问责檄文,阴沉着脸将那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啪地拍在桌上。他的人也在找那两个人,可这几日草原上的雪一直没有停,别说是人了,就是尸体也被埋得严严实实,搜寻队出去几拨,连个脚印都没翻出来。若是这雪再下下去,怕是要闹雪灾,到时候连部族都要跟着遭殃。他压着心头的烦躁,问手下:“瓦剌那边怎么说?”   手下回道:“瓦剌太师指责我们刺杀大雍使者,给草原带来灾难,理应向雍朝赔礼谢罪,安抚雍朝的怒火。他们在各部之间散播消息,说鞑靼不顾草原规矩,擅自截杀使臣,罪不容赦。”   阔出歹冷笑;“他不就是想看我与雍朝两败俱伤吗?我还想说,他假意与大雍联盟,暗中偷袭截杀,嫁祸我们呢。”   手下闻言,小心翼翼道:“可汗,属下就按照您说的去做?”   阔出歹:“同时,让人多派些人手搜寻那两个雍朝人,记住了,先请,请不回来,再动手,知道吗?”   到时候,人在他手中,他就可以随便折腾了,雍朝那边也会有所忌惮,与他谈判,不管是议亲还是互市,都手到擒来。   于是,草原上的口水仗愈演愈烈。瓦剌指责鞑靼雪夜截杀雍朝使臣、挑起争端,鞑靼则怒骂瓦剌是背叛草原、反复无常的小人,假意与雍朝结盟,暗中却偷袭截杀,事后妄图嫁祸鞑靼,掀起鞑靼与雍朝的死斗,坐收渔利,其心可诛。双方纷纷将罪责推给对方,互相攻讦,死不相让,连带着草原上的几个小部族也被卷入其中,站队的站队,观望的观望,局势愈发混乱。   雍朝这边更是群情激奋。民间百姓议论纷纷,茶馆酒肆里到处都在骂鞑靼狼子野心,竟敢杀害大雍第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朝堂上,言官们的奏疏雪片般飞向御案,纷纷叫嚣着要对鞑靼开战,以血还血。   而定国公府内,定国公接到消息后面无血色,手里的茶盏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整个人像一瞬间苍老了七八岁,瘫在椅子里半晌没动弹,随即老泪纵横,哭得泣不成声。   除夕年夜,没吃个团圆饭已经让他万分落寞,如今告诉他,他估计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让他如何承受住。   ……   朔平关,除夕年夜,晏长赢的小院点着灯,天空落着薄雪,院外的小巷里隐约传来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和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间或夹杂着父母长辈呼唤回家吃年夜饭的喊声。   而小院内却安静得很,正屋的圆桌旁坐着晏长赢、宋云、九斤、晏秋四个人,桌上摆了几样简单的菜,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却没人动筷。   晏长赢挤出一个笑脸,端起酒杯,声音放得又轻又稳:“今日是除夕夜,除旧岁,迎新年。一切都会好的。”   晏秋点头:“对,老天爷会保佑玄英的。”   宋云也跟着附和,举起酒杯灌了一口,酒劲上涌,说话便没了遮拦:“没错,小晏大人可是三元及第,下凡的文曲星,陛下的私生子……不是,是陛下看重的臣子,才不会被草原那群蛮人给伤到。”   九斤望了望晏长赢身侧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和那副摆好的碗筷,眼眶就红了,鼻头一酸,低声道:“老爷骗人。”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骗我说去苍云岭,人却跑到草原上去了。干嘛不带我,我一个身板能对付两个鞑靼蛮子呢,比宋云哥还能打……”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宋云见状,大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哄道:“等小晏大人回来,咱们不理他。让他给你赔罪。”   九斤一听,当即将眼泪一抹,嗡声嗡气道:“老爷回来,我要告诉他,你说他的坏话。”   宋云:……   他说啥了,这孩子就告状。   晏长赢看着九斤这副又哭又凶的样子,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反倒松了一丝,她看了一眼空着的座位,低声道:“嗯,你告状,我到时负责教训她。”   ……   此时草原山洞内,晏玄英与霍方荀围在篝火堆,苦中作乐。   晏玄英从火堆边捡起一截被烧得通体焦黑、形态蜿蜒,神似飞天游龙的木炭,她郑重其事地双手奉上,一本正经道:“霍……兄长,今日除夕,这是小弟赠与你的玄虬枝,此乃一截天然成型的灵枝,别看丑,催动灵力,便有淡淡玄色云气缠绕枝身,可防止心魔侵扰,元神震荡,是我炼了九九八十一天方成,特赠与兄长。”   霍方荀忍笑接过,左右端详了一番,还真的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果然灵韵非凡,此物珍贵,为兄定当随身携带,日夜供奉。”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也捡起一块形似龟甲、表面纹路纵横交错的石块,用衣袖仔细擦拭干净,递给晏玄英,“此乃黄玆龟甲,万年才长这般大,能推衍吉凶,镇地脉、压凶煞,特此赠予玄英弟弟。”   晏玄英接过去,翻来覆去瞅了瞅那块灰扑扑的石头,又看了看霍方荀那张故作正经的脸,忍不住道:“兄长若是早赠与我,咱们谁兄、谁弟还不一定呢。说不定这黄玆龟甲一出手,我便能推算出如何让你当弟弟。”   霍方荀将最上方的炭枝掰下来一小截,用石块稍稍打磨了两下,那炭枝被火光烤得乌黑发亮,乍一看竟真像一块墨玉似的。他把玩了一下,随手塞入了身侧的口袋中,含笑道:“玄英弟弟若是不服,我们可以再赌些其他的。为兄今日心情好,让着你些也无妨。”   晏玄英有些失望,“我还以为兄长能大方些,重新赌呢。”   霍方荀失笑,摇了摇头:“连赢七次,为兄此生怕是再也没有这样的运气了。可不敢跟你赌,万一输了呢?”   晏玄英闻言,嘴角微撇,“还说能为我上刀山下火海呢,连重新赌一把的勇气都没有。这哥哥当得,未免也太谨慎了些。”   霍方荀含笑看着她,火光在他眼底跳跃,声音温润:“咱们若是赌其他的,为兄可以让你的。想当哥哥不成。”   晏玄英抛了抛手中的“黄玆龟甲”,叹了一口气,“算了,大过年的,我怕今天将一年的运气给用光,还是想办法回去吧。”   霍方荀温声道:“今日的雪有些小了,明日天亮,我们就走。”   晏玄英叹气:“不知哥哥那里知不知道情况,若是知道,我就惨了。”   霍方荀当即贴心道:“你不必担忧晏御史,还有我呢,他若是敢打你,你就到我这里来,我替你挡着。”   “……你可真好心。”晏玄英嘴角微抽,别以为她没看出此人的期待。   果然,此人压根不知道怎么当哥哥。   怕是巴不得她弄个“离家出走”。   ……   竖日,经过两三日的休养,两人都恢复了不少气力,虽然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能勉强行动了。两人收拾好行礼,收好仅剩的干粮,走出了山洞,触目白茫茫一片,辽阔死寂,天地之间只有雪和风,连一只飞鸟都看不见。初时还好,久了,眼睛就有些受不住了。   两人走走停停了两个时辰,在一处背风坡休整时,远处雪岭褶皱处忽然传来细碎的马蹄声,人数不多,节奏零散,不似鞑靼、瓦剌铁骑的规整步伐,两人瞬间屏息戒备,隐匿躲在土岩后面,静静观望。   不多时,就见一队身着破旧兽皮的草原部众缓缓行来,人马俱疲,旌旗残破,随身器械简陋粗糙,看着好似流民,队伍里还有妇女和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缩着脖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晏玄英观察他们的装束,结合之前的见闻,差不多将这群人的身份辨出了,他们是漠北边缘的兀鲁部,族群比较弱小,经常被鞑靼、瓦剌压榨,两部皆视其为蝼蚁附庸,经常侵略其畜产、掳掠其部众,与鞑靼、瓦剌都是死仇,但是因为其太过弱小,只能常年流浪,在夹缝中求生存。   霍方荀懂一些草原语,依稀听到因为最近草原连绵不断的大雪,所以他们要去苍云岭占位子,防止草场被部族抢完了。   晏玄英见状,与他对视一眼,去苍云岭也不是不可以。   片刻后,霍方荀坦然走出来,晏玄英牵着黑马先隐藏,若是情况不对,可以支援。   兀鲁部族人骤然见生人现身,瞬间拔刀挽弓,团团围拢过去,神色紧张凶悍,为首的族长满脸风霜褶皱,眼神凌厉地看着他,厉声喝问起来历。   霍方荀不卑不亢,表示自己乃是苍云岭守将荣国公的侄子,前日出来打猎,遇到几个鞑靼人袭击,与护卫走失,刚刚听闻兀鲁部人说要去苍云岭,所以才现身,如果他们愿意带他回去,到了苍云岭,他可以给他们一块最丰饶的草场。   族长面露惊疑,周遭部众亦是面面相觑。   看霍方荀的气质、服饰、外貌,他们确定此人不是普通人。   霍方荀见他们迟疑,又解下了腰侧的一枚玉佩,扔给族长,“这是我家传之物,交给你们做抵押,到了地方,有了草场,你们可再归还。”   族长仔细看了看手中的玉佩,仔细端详了一番,他虽然不太懂中原玉器的门道,但也知道这块玉质地上乘、雕工精巧,若卖给雍朝人,怕是能抵他们部族一半的牛羊。   族长再次看了看霍方荀,确认对方没有敌意,又看了看天色,风雪又快来了,不能再耽搁了,终于点头开口道:“可以!”   见他答应,霍方荀微微一笑,轻轻一拱手,“还请族长见谅,我弟弟也在这里,他胆子小,所以刚刚没让他出来。”   族长:……   晏玄英瞅到霍方荀的手势,牵着马走了出来,向兀鲁族的族长拱了拱手。   族长又仔细打量晏玄英,感慨道:“你们果然是兄弟,都好看。”   晏玄英:……   霍方荀倒是欣然应道:“族长过奖了。”   也是晏玄英与霍方荀绝境逢生,兀鲁族常年被鞑靼、瓦剌针对,夹缝中求生存,所以平日甚少在主路出现,反而熟知常人不知的隐秘隘道,避开了鞑靼、瓦剌的草场,绕开了所有巡察骑哨,一行人踏着残雪,沿着崎岖隐秘的小道日夜兼程,前往苍云岭。   而在二人借路南逃的这几日,鞑靼、瓦剌则是打的不可开交,仿若雍朝过今年,他们就是过年负责凑响的爆竹,漠北那是战火滔天。   晏玄英、霍方荀遇袭这件事算是此战的导火线,鞑靼谴责瓦剌勾结外族,瓦剌谴责鞑靼贼喊做贼,置草原的安危不顾,明面上雍朝则是一心寻人,暂时没打算动手,但是私底下,与鞑靼各种摩擦愈演愈烈,鞑靼可谓是两面受气,气的阔出歹直上火,烧的他耳鸣牙疼,天天骂瓦剌太师阴险。   兀鲁部的人见到鞑靼、瓦剌打成一片,那真的跟过年一样,一路上的氛围那是轻轻松松。   最终一行人历经三日昼夜兼程,终于看到巍峨的苍云岭,此处乃是北疆重镇,壁垒森严,岭上旌旗猎猎。   兀鲁部众人止步岭下,不敢擅自靠近边关重镇。   晏玄英看向兀鲁部的族长巴都,“此番路途,多谢兀鲁部的照顾,在下觉得比起鞑靼、瓦刺,兀鲁部更加勇敢、忠诚,日后必将崛起。”   巴都苦笑,“如今鞑靼、瓦剌两部太过强悍,草原其他部族要么依附,要么被杀,我们兀鲁部也不好过。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晏玄英拱手道:“只要族长有这雄心,同时愿意与大雍交好,朝廷也希望看到草原的稳定与繁荣。”   霍方荀也接话道:“等我见到了叔父,不会让族长失望,日后有机会,说不定我与弟弟还能与族长见面。”   巴都闻言,皱着眉头,看着晏玄英、霍方荀的眼神此时充斥着迷惑与不解,还带着几分警惕。   这一路同行,他隐约觉得这两人应该不是边陲那些只会游猎嬉戏的纨绔子弟,甚至不像是边陲百姓。   ……   荣国公年前听闻霍方荀、晏玄英去瓦刺腹地单刀赴会,出来时就受到袭击,此时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心底又痛又惜,满是惋惜不甘啊,过年喝酒都没滋没味。   正月初三,苍云岭大帐内,荣国公收到了唐盛的加急家书,其中有一半篇幅都是询问霍方荀与晏玄英的下落,不由得叹气,他又不是大罗神仙,怎么将人救回来,儿子这下没了两个至交好友,这两年怕是缓不过来,要不趁机给他相看几个女子,好让他转一下注意力。   就在荣国公为自家儿子担忧时,一名亲卫一脸复杂地进来,“国公,兀鲁族送来两个人,说是您的侄子。”   荣国公闻言瞪了他一眼,“我有哪个侄子在这里?大过年的,骗人骗到老子头上来了。你也不动脑子想想……”   话音未落,他猛地窜起来,失声道,“两个!”   亲卫点头,“是的,两个,说是长得比一表人才还好看。”   荣国公:……   才还萦绕心头的惋惜、悲痛、怅然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狂喜。   “哈哈哈!好啊,真好!既然如此说了,以后见面喊我一声叔父不过分吧!”   荣国公大步踏出大帐,亲自出去迎接这两位从绝境中浴血归来的“侄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 40 章 等人回来,   兀鲁部众人一开始还有些将信将疑, 远远瞧着苍云岭的城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一队披甲士兵快步迎出,将霍方荀和晏玄英满脸笑意地接了进去, 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巴都族长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松开, 回头望了一眼自己那些面黄肌瘦的族人,心中那块悬了数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那些守军将领也并未忽视他们, 很快就派人送来了热水、干粮和热腾腾的饭菜, 因为是年节时分, 饭菜里竟还夹着许多油汪汪的肉,香气顺着寒风飘散开来, 引得几个孩子直咽口水。   巴都吩咐族人安顿下来, 自己坐在篝火旁, 望着苍云岭巍峨的城墙,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愈发强烈,此次带着那两个年轻人回来, 虽然冒了不小的风险,可如今结果告诉他, 他没有做错。他甚至隐隐觉得, 这或许就是他们兀鲁部苦苦等了许多年的转机。   “侄儿!哈哈哈!侄儿!果真是你俩!”荣国公人还没踏进门内,声音便先到了,那嗓门洪亮得像铜钟,震得院内松柏的积雪都簌簌落了几片。   他大步流星地跨进来,连甲胄都没来得及解, 目光在门口一扫,光是瞅了一下身形,便将两人认了出来,“老夫为你们担忧得吃不好睡不好, 唐盛那小子日日来信关切你们的下落,差点就要飞到边陲来亲自找人了。如今你们无事,老夫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他一边说着话,同时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霍方荀的肩膀,上下端详,又转头去看晏玄英,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激动和后怕。   霍方荀与晏玄英齐齐起身,躬身行礼:“拜见荣国公!”   荣国公轻啧一声,微微摇头,大手一挥,故作不满道:“不是说是侄儿吗?怎么还这般生疏啊?快喊叔父,喊了叔父,老夫才给你们撑腰。”   他说完,目光仔仔细细地将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他们身上衣服都带着干涸的血迹,面色蜡黄,唇瓣干裂,好好的锦绣公子弄得快成乞丐了,着实狼狈不堪,心底那股心疼劲儿蹭地就冒了上来,又忍不住骂道,“呸!那群杀千刀的鞑靼蛮子!你们等着,老夫已经上报陛下,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敢动我大雍的人,他们活腻了!”   霍方荀抿了抿唇,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乖顺:“多谢叔父关心。”   他这一声“叔父”喊得干脆利落,倒让荣国公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大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乖嘛!”   霍方荀经不住轻嘶一声,眉头猛地一皱,胸口的箭伤被这一掌拍得生疼,脸色都白了几分。晏玄英连忙道:“他中箭了,伤口还没好利索,您轻些拍。”   霍方荀缓了一口气,又补了一句:“玄英弟弟也伤到了胳膊,比我的伤口浅不了多少。”   荣国公脸色一紧,不由分说地将霍方荀的衣襟一扯,露出胸口渗血的布带,看到那包扎得层层叠叠却依旧洇出暗红的伤口,他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又伸手摸了摸霍方荀的额头和脉搏,确认没有发热的迹象,才稍稍松了口气,回头冲着帐外吼道:“快去将李老头给我薅过来!就说我这两个侄儿快死了,让他带着最好的药滚过来!”   门口的亲卫应了一声“诺”,忙不迭地跑去找人了。   晏玄英见状,不动声色地往角落挪了两步,悄悄躲在柱子后面,就怕荣国公也一言不合就扯她衣服看伤口。虽说荣国公看着大大咧咧,可能在京城混了这么久又是国公,肯定粗中有细,虽说不至于是千年狐狸,但百年道行总归是有的。   荣国公一回头,见她不知何时跑到角落里去了,有些纳闷地喊道:“玄英,你往那里钻做什么?过来让老夫看看伤。”   晏玄英一本正经地答:“我怕影响您教训兄长,您放心,我就被刀划了一块指甲大的伤口,再养两天就好了。”   霍方荀:……   荣国公愣了一下,随即眼珠子一转,当即拉着脸转向霍方荀,语气沉了几分:“方荀,你可知你这一次真是将我们这一众长辈给吓死了!大过年的,听到你与玄英在草原被截杀,老夫差点跟着背过气去,这寿命都要短两年!”   晏玄英没想到荣国公如此配合,竟真的顺着她的话“教训”了起来,对上霍方荀那双写满无奈的眼神,她忍不住偏头忍笑,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霍方荀见荣国公这副故作严肃的样子,也知道他是真担心,便躬身一拜,开始哄人:“让叔父担忧,是方荀的不是。等我回到京城后,一定给叔父多寻几坛好酒,为叔父补补气。”   荣国公背着手,大手捋了捋胡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还算你有良心。不过你们这些小子若是真孝顺,就早日成家立业,也好让老头子我安心。你看看你,都多大了,连个通房都没有,像什么话?”   霍方荀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叔父,如今还在边陲,我劫后余生,能不说这些事吗?”   晏玄英抿嘴忍笑,果然天底下的长辈都差不多,什么话题都能歪到催婚上。她正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这层顾虑,却见荣国公的目光已经瞥了过来,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还有玄英,你别仗着年纪小就不当回事。大丈夫成家立业,天经地义,可不能跟这些大的乱学。你今年也十七了,该上心的事要上心,莫要等回头耽误了。”   晏玄英闻言,站直身子,恭敬道:“国公说得对,我一定不与兄长学。”   反正荣国公也管不到她身上,哄一下老头也没啥损失。   “兄长?”荣国公这才反应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转,“你们什么时候改的口?先前不是还‘霍兄’‘晏兄’地叫着吗?”   晏玄英见状,简单解释了一番,当然其中有不少美化,将她连输七场的事情“春秋”成因为两人共患难、养伤时无聊便义结金兰了。荣国公听完倒是没有多惊讶,战场上这种事多了去了,他当年跟几个同袍也拜过把子。   霍方荀也不揭穿,只是含笑点头。   正说着,李大夫便被亲卫连拖带拽地拉进了大帐,荣国公催促着让他赶紧给两人诊脉验伤。李大夫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两人的伤口都没有感染,筋骨有些损伤,需静养换药,不过没伤到根子,荣国公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大手一挥,将他珍藏的上好伤药一股脑儿全拿了出来,非要两人带在身上才行。晏玄英和霍方荀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等大夫走后,晏玄英才从荣国公口中得知了更多消息,听闻晏长赢听说她失踪后急得快要疯了,甚至跟郭曲在雪地里打了一架,两人都挂了彩,好在伤得不重。晏玄英听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心想等回去了,怕是少不了一顿好骂,但转念一想,人活着回去了,骂也就骂吧,总比回不去强。   荣国公与晏玄英、霍方荀在苍云岭大帐中密密商议了一番,最终定下了一个策略,暂时不对外公布两人平安归来的消息,让他们先在苍云岭安心养伤,对外则依旧维持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局面。   如此一来,鞑靼与瓦剌之间那场因“截杀大雍使者”而起的战火便不会轻易熄灭,两边互相猜忌、互相攻讦,打得越狠,大雍便越能在其中从容搅动浑水。   荣国公拍着桌子说:“你们俩就当自己在苍云岭闭门养病,外面的事交给我们来唱戏。等时机差不多了,再亮出你们这两张活招牌,到时候那帮草原蛮子怕是连肠子都要悔青了。”   晏玄英和霍方荀都点头同意,当日便将消息以密奏形式加急送往京城。景熙帝接到两人平安归来的密报后,先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待听闻两人都受了不轻的伤,又是一阵心疼,当即以给荣国公送年礼赏赐为由头,赏了大批珍贵的补身药材,什么百年老参、雪莲灵芝、鹿茸血竭,装了满满一大车,浩浩荡荡地送往苍云岭。   同时,为了安抚晏长赢,也为了进一步迷惑鞑靼和瓦剌的耳目,景熙帝又命翰林院为晏玄英和霍方荀写了两篇祭文,言辞悲切、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是痛失栋梁之才的惋惜与悲恸,特意快马送往边陲,又给晏长赢赏了大批锦缎珠玉、金银典籍,以视抚慰。   晏长赢接到京城送来的赏赐和那篇祭文时,脸色煞白如纸,盯着面前那些堆得满满当当的金银珠宝,仿若那些物件上都沾满了妹妹的鲜血,指节攥得发白,好半天才勉强稳住心神。   周围人看的不忍,九斤哇哇大哭。   晏长赢硬撑着对外做出一副“痛失至亲”的悲恸模样,转身回屋后却将门关得严严实实,一个人对着那篇祭文看了又看,嘴角忍不住抽动,低声骂了一句:“陛下这戏做得也太真了些……”   若不是早前收到了妹妹私底下送来的信,她今日肯定是撑不住的。得知妹妹无事,只是还要迷惑鞑靼与瓦剌,她只能配合。   她将祭文又看了一遍,额头一阵黑线。   再一想妹妹给她写的信中那个小心翼翼,插科打诨,就怕她生气担忧的模样,唇角微微一翘,。   等人回来,看她怎么收拾她。   然后没多久,苍云岭的荣国公就收到了晏长赢的信,信的内容,除了公务以外,末尾想让荣国公帮忙照顾一下晏玄英带到边陲的一个小姑娘,对方听说晏玄英没了,腰间别着菜刀就要往草原上闯。   荣国公:……   这小姑娘莫不是傻的。   等见到了九斤本人,得知人才十二岁。   荣国公瞠目咋舌,这身板怪不得将人带到边陲了,若是个汉子,怕是能长得比屋顶还高。   明面上说是让荣国公安排,具体给交给谁,明眼人都知道。   就这样,九斤见到“死而复生”的晏玄英,抱着晏玄英哭的那是上气不接下气,“哇……啊,老爷,你瘦了好多,呜呜呜!你怎么还往回缩了呢!是鞑靼给你下了咒还是毒?我去给你报仇,呜呜啊!”   晏玄英无奈地拍了拍九斤的大脑袋,“是你又长高了,我也蹿了一点,只是你长的比较快!”   这小姑娘平日不好好学习,到底看了多少杂书?   九斤眼睫坠着泪珠,“真的?你没事?”   晏玄英坚定道:“没事!”   霍方荀看着晏玄英生无可恋的模样,不由得忍笑,他也觉得这半年,晏玄英个头长了不少,奈何与九斤作对比,就不够看了。   ……   而大雍边陲的将领们,一个个表现得群情激奋,义愤填膺。在他们看来,大雍第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年仅十七岁,还没来得及为朝廷大展宏图,便葬身塞外雪原,霍方荀更是定国公府的世子,身负世袭爵位,本可在京城锦衣玉食,却为了家国安危,顶着严寒深入瓦剌腹地,在除夕前夜命丧草原。这些当兵的虽然平日里嘴上不饶人,可心里都有一杆秤,他们可以说晏玄英、霍方荀弱不禁风、不懂打仗,但绝不会怀疑他们的胆魄与风骨。一时间,边陲军营里到处都在议论此事,人人咬牙切齿,恨不得立马提刀杀向草原,替两位年轻人讨回血债。   消息传到瓦剌太师耳中时,他正坐在大帐里烤火,手中端着热腾腾的马奶酒慢慢喝着,听完探子的回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放下酒碗,长叹了一声“可惜”,他对晏玄英那个年轻人的印象极深,年纪轻轻,言辞犀利、思路缜密,面对他帐中数十员悍将也丝毫不怯,甚至敢跟他讨价还价,若是能活着回去,将来必成大器。   可惜了,当真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将那碗酒一饮而尽,随即又拿起了案上的羊皮地图,继续与帐下将领们商议如何趁势再咬鞑靼一口。   大雍使者遇袭而亡,这笔账只能算在阔出歹头上,他们瓦刺可不会承担。   草原上自此再次风雨飘摇。鞑靼与瓦剌本就积怨极深,如今又多了一条“截杀使臣”的血债,双方打得愈发不可开交,从正月初一直打到二月末,大大小小的战役不下十余场,双方都死伤惨重,草原上处处是烧焦的营帐和散落的兵器。   而其他原本依附于两部的草原小部族也被迫卷入其中,被当作炮灰推上前线,今日被鞑靼征调,明日被瓦剌掳掠,牛羊被抢、草场被占,日子过得苦不堪言。部族之间互相猜忌、互相提防,原本还算平静的漠北草原,如今处处是烽烟。   在这场混乱的泥沼中,有些变化却扎鞑靼、瓦剌的眼,那些平日里最不起眼、最被人忽视的边缘部族,比如兀鲁部,竟然开始悄悄地冒头了。起初只是有斥候回报,说在苍云岭西南方向的几片水草丰美之地,看到了兀鲁部的帐篷和牛羊,那几片草场原本是被鞑靼和瓦剌轮流侵占的“无主之地”,没人想到兀鲁部竟敢在那里扎营,而且还敢对鞑靼、瓦剌骑兵动手。   再后来,有探子发现兀鲁部的部众不仅没有像往年一样在冬末春初时饿得面黄肌瘦,反而人人脸上多了几分血色,马匹也膘肥体壮了不少,甚至还有几顶新帐篷,瞧着像是用大雍那边才有的厚棉布做成的。更奇怪的是,兀鲁部居然开始与几个更小的部族互通往来,那些小部族过去见了鞑靼和瓦剌的人就绕着走,如今却敢主动靠近兀鲁部的营地,仿佛那里有什么让他们安心的东西。   鞑靼和瓦剌很快注意到了这种异常,派人前去探查,结果回来报信的人脸色都极其难看,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兀鲁部竟然跟雍朝搭上了线!不仅能用牛羊和兽皮与苍云岭的守军做正经买卖,换回铁锅、布匹、盐巴和粮食,而且雍朝还默许他们在苍云岭外围的一片草场上放牧,听说甚至还许了他们更加肥美的草场。更让鞑靼和瓦剌恼怒的是,兀鲁部的族长巴都,那个曾经在他们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老头子,如今居然敢挺直腰板跟他们派去的使者说话了,甚至还轰他们走。   那些夹在鞑靼和瓦剌之间、常年被两头压榨的小部族们,耳闻兀鲁部的变化后,心思开始活络起来。他们私下里互相串连,鞑靼与瓦剌两头猛兽撕咬了三四月,眼看着两败俱伤,说不定是他们翻身的机会,   于是乎,三五成群的小部族头领开始悄无声息地通过兀鲁部的人,偷偷往苍云岭递消息,话里话外都是试探雍朝的态度,暗示自己也想走兀鲁部的路子。   巴都收到这些消息后,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激动,连夜派人将情况报给了荣国公。   荣国公接到消息后哈哈大笑,拍着大腿对晏玄英和霍方荀道:“有了兀鲁族这个活招牌,可把那些人馋的!好啊,既然如此,咱们索性就摆个台面,让这些草原部族都来看看,跟着大雍走,到底能落着什么好处!”   于是,三月初,苍云岭外的一处宽阔马场上,彩棚高搭、旌旗招展,一场盛大的草原集会在料峭春寒中拉开了帷幕。这场集会的名义是由兀鲁部族长巴都号召的,邀请草原上有名有姓的部族头领前来“商议草原和平共处之道”,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背后之人是荣国公。   消息传开,各部族头领纷纷动了心,有想趁机攀上雍朝这条线的,有想打探虚实的,也有纯粹想来看热闹的。一时间,草原各路势力齐聚苍云岭,连鞑靼和瓦剌都派了使者前来,想要看看大雍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集会当天,马场上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帐篷和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各部落的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换着草原上的新鲜事和传言。鞑靼和瓦剌的使者趾高气昂地走在人群中,鼻孔朝天。   他们一进彩棚便准备闹上一波,想当着众人的面打压大雍的气焰,巩固鞑靼和瓦剌在草原上的威信。可当他们大步跨进主棚、目光落在荣国公身侧那两个人身上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两张面孔,那些日子被他们翻来覆去确认过无数次的画像,此刻正活生生地坐在荣国公身边,一个面色从容地端着茶盏,另一个正低头跟荣国公说着什么。鞑靼和瓦剌的使者脸色骤变,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真是活见鬼了!明明大雍皇帝诏令天下,都写了祭文的人,怎么又出现了。   他们瞬间便将这段时日的来龙去脉想了个通透,什么大雍使者被截杀失踪,什么祭文悲恸、赏赐抚恤,全是演给他们看的!   这两个人根本就没死,从头到尾都是大雍布的局!他们被耍了整整两个月!   霍方荀与晏玄英如同无事人一般,面对鞑靼与瓦剌使者面上的青白转变,他俩表现的那叫一个如沐春风,对待两方使者都十分温和。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还以为遭遇袭击的是瓦剌、鞑靼使者。   其他部落的人噤声,目光落到霍方荀与晏玄英身上,同样眼神复杂,这就是让鞑靼与瓦剌反目的那两个雍朝人,如今看来,鞑靼、瓦剌都被这两人耍了。   鞑靼使者嘲弄地看着瓦剌使者,“瓦剌真是真心错付,明明你们结盟了,对方‘死而复生’却没通知你们,你们还为他们与我鞑靼死磕,看来你们这盟约比纸还薄。”   瓦剌使者脸色难看。   站在晏玄英身后的九斤则是默默将手搭载腰侧布袋里,她的菜刀昨日磨了半个时辰,可锋利了。   晏玄英察觉她的动作,眼皮微跳,拿起桌上的点心给了她两块,让她别冲动。   九斤大手捧着点心,噘着嘴,小口吃着点心,同时眼睛还不忘盯着鞑靼与瓦剌使者。   鞑靼使者说话时故意扬高声音,似乎告诉在场的人,他们被骗了,其实都是雍朝为了挑拨他们使得计谋。   晏玄英则是叹了一口气,微微昂首,似是回想,“鞑靼使者说这话,可真是伤我的心,我朝从始至终都希望草原各部能安稳相处,贵部可汗被我朝皇子诓骗,着实出乎我等预料,毕竟九皇子年幼,还是个未成亲的孩子,贵部可汗可不年轻,所以之前与贵部的争执也十分克制,与瓦剌结交,也是想请瓦剌太师从中协调,谁知刚刚出瓦剌没多久,就遭遇截杀,我这一辈子也就殿试时,有些紧张拿不到状元,此生没想到能经历如此惊心动魄、命悬一线。”   鞑靼使者冷哼,“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九斤见状,也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愤怒地看向鞑靼使者,“我家老爷差点死在雪地里,胳膊都快断了,要不是拼死搏杀,你现在要到地府给他赔罪,我告诉你,别以为我家老爷现在养好了伤,这件事就一笔勾销,你们要给我家老爷一个交代。”   鞑靼使者怒瞪:“你一个小小奴仆,有你说话的份吗?”   “我小?”九斤挺起胸膛,眼带鄙夷地俯视说话的鞑靼使者,“你才小呢,我一只手就能把你从这里扔回你们王帐。”   “你!”鞑靼使者火气上涌, “晏大人就如此纵容手下吗?”   晏玄英端起杯盏遮住微翘的唇角,抿了一口茶:“阿九是我妹妹,今年才十二岁,大字不识几个,请使者莫要与她计较。”   九斤昂了昂下巴,“我虽然年纪小,但是我比你高啊!你一辈子也追不上。”   鞑靼使者:……   众人见鞑靼使者被个小丫头气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心中发笑。   瓦剌使者见状,似笑非笑道:“敢问霍世子,为何你们平安归来,不通知我瓦剌,太师为了寻你们,与鞑靼拼杀,可是死了我们瓦剌好多勇士。”   霍方荀则是淡定,笑容温和,眼神却带着犀利:“我与玄英从瓦剌王帐离开不久,就遭遇鞑靼追杀,坚持了许久,我被利箭穿胸而过,若无玄英拼命解救,贵使如今参加的该是我的葬礼了,如今贵使这般责问,莫不是与鞑靼一样,也失望我与玄英活着?”   荣国公:“就是,当初他俩为了防你们,连朔平关都不敢回,绕了一大圈,来到老夫这里,你们现在居然还倒打一耙!”   其他部落的人陷入沉思,荣国公说的确实有几分真意。   瓦剌使臣干笑一声,“岂敢,太师听闻二位平安,甚为高兴,也不用担心与雍朝的盟约出现变故了。”   霍方荀轻笑道:“只要瓦剌做到自己应该做的,大雍也不会辜负瓦剌。”   话音落下,瓦剌使臣就感觉对面坐着的鞑靼使臣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善。   鞑靼确实心情不高兴,双方现在暗地里有了和谈的意向,但瓦剌从未将他们与雍朝的盟约内容完整告诉他们。   紧接着,晏玄英则是给众人解惑,为何兀鲁部为何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在场的部落得知是兀鲁部的人救了他们二人,眼神复杂,心中又酸又涩,暗恨自己怎么没有兀鲁部的运气。   可转念一想,就算真有那运气,他们也不一定有兀鲁部那破釜沉舟的胆量。毕竟,在草原上收留来历不明的外族人,稍有不慎便是灭族之祸。可兀鲁部赌赢了,并且这一赢,便把他们整个部族的命运都翻了个个儿。   巴都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腰背挺得笔直,手里端着大碗马奶酒,望着那些曾经对自己不屑一顾的部族头领们此刻投来的热切目光,经不住咧起嘴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 41 章 她其实想   虽然所谓的苍云岭草原和平大会并没有让草原部落之间真的和平, 说实话,在草原没有归属大雍,大雍也不想让其发展, 不过这种情况也不用担心, 除非草原出现一个罕见的强者,否则想要让降服各部压根不可能。   不过鞑靼有些不甘心, 他折腾这么久, 想要的互市, 如今雍朝为了拉拢草原各部,听晏玄英的意思, 只要归顺雍朝, 就能谈, 那他们与雍朝、瓦剌打了这么久,算什么,损失了那么多鞑靼勇士, 作为草原最强大的部族,居然吃亏最多, 他们可不愿意。   可阔出歹就算有再多不甘心, 但是也知道持续打下去,鞑靼消耗不下去,所以思来想去,阔出歹就派人给卫国舅递话,说是晏玄英、霍方荀这两人背信弃义, 不尊重他们鞑靼,所以他们不要对方参与谈判,除了九皇子有资格与他们谈判,其他谁都不行, 景熙帝若是不允许,让他自己来边陲谈。   卫国舅:……   晏玄英:……   不得不说,鞑靼确实知道了谁对他们最有利。   其实晏玄英更担心的是,鞑靼若是趁谈判的时候,将九皇子扣押了,他们到底赎不赎人。   不赎吧,大雍这边丢脸。   赎吧,感觉有些亏本。   听完她如此直白的顾虑,与她一起商讨这事的荣国公神情复杂,霍方荀则是面色淡定,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荣国公掩唇轻咳,“小声点,小心隔墙有耳啊!”   虽然这是他的地盘,但是也保不齐有人可能会泄露。   晏玄英闻言,当即彬彬有礼道:“国公大人教训的对,玄英以后会小点声。”   荣国公欣慰点头,大手揪着胡须,也有些头疼,“这鞑靼真是奸猾,居然让九皇子与他们谈判。”   霍方荀:“要看陛下如何决断,九皇子在朔平关待了的时间也够久了,该是时候回去了。”   鞑靼提了,他们不一定照做。   荣国公点头。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到京城,景熙帝脸色难看,合着他将九皇子送到边陲磨砺一番,让鞑靼钻了空子。   让九皇子与鞑靼谈,他真的担心九皇子将他这个老子给卖了。   偏偏阔出歹见雍朝这边犹犹豫豫,越发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对了,后续递话,表示除了九皇子,就是景熙帝要亲自谈,他们也不同意,并且表示,若是双方谈的愉快,他们鞑靼愿意称臣朝贡,和亲这些,等双方关系递进一步后,再谈和亲的事情。   景熙帝:……   最终景熙帝给九皇子下了旨意,让他这次与鞑靼的谈判莫要自己做主,听郭曲等人的吩咐,若是知道他敢收鞑靼的东西,就将他的皮给剥了,贬为庶民。   九皇子;……   他也不想掺和啊,这半年在边陲,他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边陲啥都没有,就是想吃喝玩乐,也没有条件,还要担心被被外面的鞑靼给袭击,过年都没法回去,母妃肯定想他了。   若是景熙帝早些召他回去,也不会被鞑靼钻空子。   就这样,到了双方谈判的日子,卫国舅与九皇子一起去,郭曲与晏长赢等人陪同。   晏玄英见九皇子“依依不舍”,就是不想往草原方向迈步,眉梢微挑,有了主意,“九皇子,您身家丰厚,为了防止意外,不如再借我一万两银子!”   九皇子一听,一时炸了,“晏玄英,你知不知道你之前下落不明,我有多担心你!”   差点担心他的钱打水漂了。   晏玄英知道他的意思,微微一笑,“您看,在大雍留些东西还是有好处的,这样您若是出事了,臣也会挂念殿下的,想办法帮殿下的,如此,再借微臣一万两可好?”   “……我才不会出事。”九皇子听得脸更黑了。   什么乌鸦嘴,他天潢贵胄,运气好着呢。   晏玄英下巴微昂,看了看对面的鞑靼使者,语带笑意,“既然如此,殿下就直起腰板,走出我大雍的气势来!”   九皇子;……   旁边的霍方荀闻言,则是笑意盈盈,“九殿下,您若是还有时间,臣离家多日,手中也不宽余,也想借个一两万,不如殿下成全一二。”   九皇子苦着脸,“霍方荀,你别添乱!”   晏玄英身边的九斤眼珠子转了转,大声道:“殿下,我也要借一百两!”   九皇子闻言,当即犀利的目光就射了回去。   九斤心中一咯噔,缩着大身板,往晏玄英背后躲,委屈巴巴道:“老爷。”   晏玄英拍了拍她的胳膊,含笑看向九皇子,“九皇子到了鞑靼,就带上如今对待九斤的气势,这样才不坠我大雍的威风。”   她顿了一下,再次问道:“真不借钱吗?”   九皇子刚刚表情才好些,听到这话,心中火气上涌,没好气道:“你什么时候将旧的还了,再借新的。”   说完,他转身,面色不善地望了望对面的鞑靼,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   卫国舅眼神复杂地看了晏玄英一眼,然后跟着过去了。   晏长赢无奈地抽了自家妹妹一眼,也跟着过去了。   郭曲跟上,等离得远了,郭曲回头看了看晏玄英的身影,经不住羡慕道:“晏兄有如此兄弟,真让我羡慕。”   晏长赢叹气,“可惜太过调皮,若是能稳重一些就好了。”   郭曲却不以为然,“我觉得令弟有勇有谋,可比你我这等凡夫俗子都好。”   晏长赢:“嗯。确实比郭兄让我放心。”   郭曲:?   他只是客气一二,你还认了,只不过不好单拿你作比较,   ……   阔出歹见到九皇子时,见面那是格外热情,直接将九皇子抱了起来,转了一圈,若不是九皇子心中与晏玄英较劲,担心自己出丑,一直绷着脸,早就啊啊尖叫了,显然阔出歹在见面之前,已经想出了如何对付或者拉拢九皇子,才见面,就送了三箱金银珠宝、两匹宝马、两个美人。   九皇子:……   待阔出歹得知晏长赢是晏玄英的哥哥时,脸色一拉,没好气道:“怪不得我看你不顺眼,原来你们是蛇鼠一窝。”   在场的其他人看向玉树临风的晏长赢,一头黑线。“蛇鼠一窝”这个词居然还有如此褒意。   晏长赢嘴角微抽,“可汗过奖了。”   阔出歹冷哼一声 :“你是钻了空子,我好话说在前头,你若是敢如你弟弟那般哄骗我,我就将你的脑袋割下来,架在木头上,让苍鹰日日啄你的眼。”   郭曲脸色微冷,“可汗这话过分了,我与晏兄都是朝廷派来的使者,可不是可汗帐内奴仆,随意打杀。”   阔出歹见他这样,挑眉道:“你也是那个晏玄英的哥哥?”   郭曲:“并非,我与晏长赢乃是同科的一甲进士。”   “?”阔出歹有些不解,还好他身边有汉人幕僚,附到他耳边小声解释了一番。   阔初歹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这个哥哥的手下败将!”   晏长赢:……   “……”郭曲额角青筋微跳,语气有些阴阳怪气道:“可汗的中原学问颇为精通,可以入我朝考科举了。”   阔出歹:“你们中原的孙子说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众人:……   一开始双方的谈判并不顺利,鞑靼索要的胃口很大,晏长赢他们自然不肯相让,双方在经贸、军事两方面反复拉扯。   阔出歹虽然嘴上硬话很多,但是实际上他也知晓,鞑靼现在需要休养生息,之前没有速战速决,对于鞑靼来说,如今西边是瓦剌的骑兵,东边是大雍边军断断续续的袭扰,南边那些曾经俯首称臣的小部族如今也开始阳奉阴违,三线作战,若是再打下去,真要将鞑靼给打散了。   奈何九皇子身边跟了那么多人,比以前难哄了,而且本人似乎也极为警惕,弄得阔出歹有些被动,经过长达五日的讨价还价,最终在三月下旬,双方终于在朔平关外的草原上签订了盟约,鞑靼向大雍称臣纳贡,承诺每年岁贡战马五百匹、牛羊各两千头、皮毛若干,互市开放三处,由大雍朝廷统一管辖……文书落印的那一刻,朔平关城楼上燃起了信号烽火,一传十、十传百,沿着边关防线一路向南传递,昭示着这场持续了近半年的边陲之患终于落下了帷幕。   有了鞑靼做榜样,再说有晏玄英、霍方荀之间的盟约做底子,瓦剌国师倒也干脆,很快与大雍使者也签订了和平盟约,愿意称臣纳贡。   消息传回京城时,正逢三月末的春朝。景熙帝在早朝上公布了好消息,满朝文武高呼陛下圣明,景熙帝面上依旧是淡定的微笑,心中则是终于卸下厚实的担子。   下朝之后,将战报又看了一遍,朱笔在手边搁了片刻,然后大笔一挥,一连串的升赏圣旨流水一般地颁了下去。   最先落在头上的,是晏玄英的功劳。景熙帝在早朝上亲自点名,说晏玄英身为翰林修撰临危受命,单刀赴会,又亲身诱敌,九死一生,实乃少年栋梁,当场擢升晏玄英为从四品翰林院侍讲学士,仍兼御前顾问,另赏京郊良田百亩、白银千两、文房四宝若干。   文武百官心中悄悄算了一笔账,晏玄英今年十七岁,入仕不过一年,便从六品修撰一路跳到了四品侍讲学士,这升迁速度,当朝独一份啊。可殿中无人开口反对,毕竟人家真的是拿命换来了这份功劳。   紧接着是晏长赢的封赏,景熙帝对她这个监军御史还是满意的,擢升其为正四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仍兼理边军御史之职,待班师回朝后再行转任。   众人听到这份赏赐,嘴角抽了一下,右佥都御史,这个位置可是都察院实打实的实权之职,晏长赢从青阳县回来,第一本就是参了前右佥都御史,如今她在边陲磨练了半年,她居然拿到了这个位置。   霍方荀自然赏赐也不少,作为勋贵子弟的典范,景熙帝也不吝赏赐,擢升其为正三品户部左侍郎,可以说是户部的二把手了,另加太子宾客衔,赐金玉冠带、御马一匹。同时命其连同荣国公,主持北境互市开埠事宜,全权打理与草原各部之间的商贸往来。   定国公在京城接到这消息时,手里那封信看了三遍才敢确认,他儿子不但没死,还一口气升到了正三品。他老泪纵横地对着祖宗牌位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可转身又想起霍蛟那些烂事,脸色一沉,让人把二儿子的禁足再延长半年。   之前想着他就剩这一个儿子了,不能收拾的太狠,如今嫡子在外立功,将要凯旋而归,府中的污糟事也要清理干净了,否则他一想三儿子那张嘴,心肝就颤了,担心自己被气吐血。   至于荣国公、郭曲还有卫国舅都有封赏,就连九皇子,也被嘉奖了一二,说他将功补过,深入虎穴,让景熙帝颇为欣慰。   晏家村距离边陲千里,本来消息就慢,又地处偏僻,比别处更慢半拍,村人们对外头的动静大多靠赶集时从镇上听来的只言片语拼凑。可偏生这大半年,晏家村的动静却比京城还要跌宕起伏,活像坐在一口烧滚了的锅里,忽上忽下,忽冷忽热。   起先是听到了晏玄英在朔平关外遇袭身亡,朝廷已有明旨,人没了,安抚赏赐随后便到,晏九爷当时人都快站不住了,老泪纵横,好几夜都睡不着,然后把村里最好的旱地划拉出来,要给晏玄英住,村中祠堂里的香与纸钱都未断过,就怕晏玄英在地下被人欺负,没钱花。然后打算派人去朔平关接尸骨回来入土为安,可春耕在即,路远天寒,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身,只能先忙着修坟备棺,等过了春播再说。   谁知这坟还没修好,春耕刚忙完,村里的青苗才冒出两寸高,又一辆官驿马车跑到村口,说是晏玄英没死,晏氏兄弟在边陲立了大功,连升两品,晏九爷将盖了官印的喜报看了三遍,就连给喜钱都格外大方。   然后次日,晏九爷就亲自扛着锄头,将修了一半的坟给平了,一边干活,一边念叨:“不修了,不修了!活得好好的,修什么坟!晦气!哪个杀千刀的要修的。”   跟着干活的几个后生闻言,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老人家,最终对视一眼,低头认真干活。   然后晏家村又是敲锣打鼓,鞭炮齐鸣,整的跟过年一样热闹,先前那些送了挽联的士绅们,此刻纷纷又送了贺帖和贺礼来。   晏九爷坐在村头,看着来往的马车,觉得这半年过得太梦幻了,一会儿像是掉进了冰窟窿,一会儿又像是被捧到了云端。   老人家吸了一口旱烟,望着北侧天际,笑叹一声,“这俩……小子,真是让人不省心啊!多闹腾吧,老头撑得住!”   ……   四月,边陲之事已然平稳,景熙帝下了昭书,让晏玄英还有九皇子他们一行人回去,晏长赢这个监军御史还要再待一月。   就这样,四月中旬回到京城,九皇子看到宫门,眼泪都快落下来了,他在边陲差点回不来。   九皇子见到景熙帝时,哭的那叫一个惨啊,哭诉边陲苦寒、风沙大、伙食差、自己瘦了好几斤,还时常担忧鞑靼的侵扰……景熙帝看着哭的鼻涕眼泪一大堆的儿子,又看了看旁边站一排的晏玄英、霍方荀、郭曲,三人都是身姿挺拔、玉树临风,加上相貌俊逸,大约经过战场的历练,眉眼间都带上了几分锐利从容之气,连站姿都比离京前利落了许多,更显赏心悦目,三人往大殿内这么一站,越发显得哭嚎的九皇子狼狈。   景熙帝心头沮丧,再次埋怨老天爷,怎么别人家里都是好果,就他生了十多个苦瓜,而且一个比一个头疼。   虽说他觉得九皇子有些埋汰,但是此行还算办好了事,将功补过。   景熙帝哄了九皇子两句,见软的不行,直接硬声威胁,“你若是再哭,朕就再将你丢到边关好好历练一番。”   九皇子闻言,打了一个哭嗝,再也不说了。   景熙帝这才缓了神色,“此次你代表大雍与鞑靼谈判,没丢朕的脸,还算表现得不错,你也老大不小了,再过一些日子,朕给你指婚,成家以后,可不能再莽撞了。”   九皇子闻言,将眼泪一抹,连忙点头。   他现在要问问母妃,父皇给他定了哪家的闺秀。若是相貌好、家世好、脾气好,那这趟边陲也不算白去。   等九皇子离开,景熙帝则是关切地询问了晏玄英他们此次边陲之行,尤其晏玄英与霍方荀,两人死里逃生,景熙帝看着两人有些消瘦的面庞,大手一挥,又赏赐了一波东西。   次日早朝,对三人又是一番嘉奖。   ……   傍晚散值,暮色刚刚爬上天际,唐盛在八珍楼请客,给晏玄英、霍方荀接风洗尘。   酒席上,唐盛举起酒杯,看着瘦了一圈的晏玄英、霍方荀,轻啧一声,语气里带着三分心疼七分揶揄:“你们啊,就是皇命在身,也不能拼命啊!一个翰林修撰一个世子爷,跑去草原跟那些蛮子刀口上舔血,图什么?图个刺激?”   晏玄英闻言,眸光微斜,“唐哥哥这话说的真是贴心,奈何世事无常,谁知道我等那般倒霉。去的时候想着顶多喝几杯马奶酒、谈几场买卖,谁知道回程路上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霍方荀闻言,倒是轻笑了一声,“也不算太倒霉,否极泰来,也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晏玄英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只有两人才能意会的促狭。   晏玄英:……   唐盛闻言,白了他一眼,“跟着兀鲁族冰天雪地走了三天,吃糠咽菜都摊不上热乎的,确实有趣的紧。”   晏玄英举杯道:“唐哥哥说的有理。”   唐盛微微颔首,语气欣慰道:“霍三,你要多学学晏弟弟,凡事不能太过逞强,该服软就服软。你瞧瞧人家,认错认得多么干脆利落,哪像你,嘴硬得跟石头似的。”   霍方荀闻言,含笑看向晏玄英,悠悠一叹,“我记下了,多日不见,你这么变得这般絮叨了。”   “我絮叨!”说起这事,唐盛更气了,“听到你俩出事的消息,我魂都快给吓没了,还想着怎么给你俩招魂呢,你们又活了,你们倒是轻松了,也不想想我们这些守在京城的友人心态。”   晏玄英、霍方荀闻言,一时理亏,连忙举杯致歉。   唐盛抿了一口酒,叹了一口气,“你们俩如今瘦的都快脱相了,站在我面前跟两根竹竿似的。我年前在西郊买了一个大园子,里面有温泉,趁这两日你们有空,我带你们去泡泡,养养精神气。”   霍方荀闻言,轻松道:“多谢。那我便不客气了。”   晏玄英神情微滞,眸光眨了眨,唇角微微扬起,“好,我听说下雪时泡温泉,特别有意趣,就不知道能不能遇到。”   反正又不是脱光衣服,她怕什么,以后出了事,也能让他俩做个见证。   唐盛摇头,“都四月了,估计没雪了,只能等到冬日了。”   晏玄英闻言,面露几分失望。   霍方荀见状,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认真:“改日我也买个有温泉的园子,你随时可以泡。”   晏玄英闻言,依旧淡定,“多谢兄长!”   话音刚落,就听“啪”的一声,唐盛手里的筷子不轻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晏玄英、霍方荀下意识回头看向弄出动静的唐盛。   唐盛则是眼睛微眯,一副“抓奸”的口吻,“霍三,你给我说清楚,晏弟弟怎么喊你‘兄长’?”   晏玄英眨了眨眼,沉默地看向霍方荀,示意他哄好人。   偏偏霍方荀用一种无辜加不解的语气,“我没告诉你吗?我与玄英弟弟生死与共,所以就义结金兰了,从此以后,他就是我的弟弟,日后唐兄要多多照拂,可不能欺负他啊。”   唐盛闻言,磨了磨牙,“霍三,你炫耀什么,在你之前,晏弟弟喊了我三年‘哥哥’,你赶得上吗?你不过是半路插进来的,论资排辈,你还在我后头呢。”   说话时,甚至还得意地抬了抬下巴,看着颇为自得。   霍方荀笑容微敛,想了想,然后郑重其事地看向晏玄英,“玄英弟弟,为了公平,你可否先与他断交三年。”   “……”晏玄英嘴角微抽,轻轻一笑,“兄长,为了不影响你与唐哥哥的兄弟之情,不如咱们断交可好? ”   她其实想问面前两位年岁几何了?   一个个比她大,性子怎么如此幼稚,别以为一个个当了哥哥,就能骑在她头上。   霍方荀:……   “哈哈哈!”唐盛一下子被哄好了,笑得前仰后合,殷勤起身给晏玄英倒酒,“晏弟弟,果然没让我失望。你才是咱们这几个人里头最有良心的。”   他坐下时,甚至还得意地瞥了霍方荀一眼。   晏玄英无力叹气。   就在众人用膳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听着是来寻唐盛的。   紧接着,一个清亮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气势:“唐盛,你给我出来!再不出来,我将这门给拆了!”   门口的掌柜急得满头大汗,低声下气地赔笑哄道:“姑奶奶,你可别啊!咱们有话好好说,小女子哄男子要温柔些,否则容易将人吓跑……”   谁知那女声半点不买账,语气反而更冲了几分:“你一个男人,教我如何当女子?”   掌柜赔笑,“小人就是想给您提提建议!”   ……   晏玄英闻言,看向屋内两人,满是兴味:“外面喊人的是哪家的?”   这般火爆的脾气,看来来头不小。   唐盛拉着脸,“是安化郡主。”   一旁的春喜贴心解释道:“安化郡主是庆王的女儿,从小在王府里被宠大的,性子直爽泼辣,与我家公子一直不对付,前段时间,因为与鞑靼的战事,有传言陛下要在京城选一贵女和亲,然后安化郡主就急了,就找上我家公子了。”   实际上,因为鞑靼求亲这事,为此直接促成了京城的一波成亲潮,好多达官显贵的女儿担心自己倒霉被选上,也不怎么挑了,粗略估算已经有十几家适婚的女子家都已经定了三书六礼,预计今年,京城的喜宴要吃不完了。   晏玄英意味深长地看向唐盛,眸光带着促狭。   唐盛脸色微沉,吩咐春喜开门,安化郡主看到唐盛,面色一喜,直接大大咧咧地坐下,“唐盛,你有朋友要招待,也不喊上我。”   唐盛颇为无语:“安化郡主,咱们之前双方都互相看不顺眼,你不能想找个冤大头结婚,就如此委屈我吧。”   安化郡主瞪了他一眼,暂时不想与他说话,眼神反而落到晏玄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珠子转了转。   看的晏玄英有些发怵。   安化郡主还正如她担忧的那般,往她这边坐了坐,那双明亮的杏眼毫不避讳地盯着晏玄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晏玄英:……   安化郡主见她不动,好奇道:“你不怕我吗?”   晏玄英微微一笑,“郡主又不是老虎!”   安化郡主闻言一笑,随即语出惊人:“不怕就好,那你娶了我可好,你先别拒绝,我不干涉你任何事,你若是想要三妻四妾,我可以为你操办,我只要一个孩子就行,婚后的一应花销都由我负责,你在朝堂上也有我父王帮衬,我几个兄长也对我很好,也会在官场上予你庇佑,这婚事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室内一时针落可闻。   晏玄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 42 章 唐弟弟,叫   晏玄英对上安化郡主的眸子, 带着几分打量和审视,倒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当然, 肯定也不是看情郎的眼神, 反而像是一件甚合心意的物件。   她有些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热络,下意识眨了眨眼。   安化郡主见状, 也是眉眼弯弯, 随着眨了眨, 唇角翘得更高了。   晏玄英歪身看了看唐盛与霍方荀。   他们似乎也怔住了,在消化安化郡主说的话。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街上传来的叫卖声, 夹杂着楼下跑堂伙计吆喝上菜的动静, 更衬得这一方雅间里的沉默格外显眼。   晏玄英慢吞吞地放下茶盏, 斟酌着措辞开了口,目光清澈坦然,“安化郡主, 我虽与他们二人是好友,但是罪不及亲友。唐哥哥惹了你, 你可以对他出手, 晏某觉得,不应该牵扯他人。”   唐盛被她这话有些气笑了,当即撑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扇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安化郡主, 你真是找对人了。我这晏弟弟洁身自好,别看年纪小,平日最是怜香惜玉。三元及第出身,莫说你, 就是尚个公主也是轻而易举的。你可要抓紧些,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他说着,还朝晏玄英挤了挤眼,十分欠揍。   话音刚落,晏玄英的眼刀子就射过去了。   唐盛见状,笑容反而加大了几分,故意道:“晏弟弟看来也是赞成的,你看他连瞪人都这般有精神。”   晏玄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在心里记了唐盛一笔。   安化郡主冷着脸瞪了唐盛一眼:“唐盛,本郡主不瞎,不用你提醒。”   她说完,目光又落回晏玄英身上,像是在等她一个确切的答复。   唐盛见状,索性火上浇油,转向晏玄英笑眯眯道:“晏弟弟,安化郡主如此有诚心,你就答应了吧。”   晏玄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在苍云岭时,荣国公天天担忧唐哥哥的婚姻大事,我那时还安慰荣国公,说唐哥哥年岁还不算太老,京城的大家闺秀都是看内在、重学问,对于年龄、皮囊这些东西,不怎么在意。如今回头想想,女子那般好,如水般清澈,配唐哥哥实在是有些亏了。”   唐盛眼睛微眯,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似有火花与闪电噼啪作响:“晏弟弟,你说谁老呢?我今年才弱冠,正值风华正茂,哪里老了?”   晏玄英彬彬有礼地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谁年纪大,谁老。”   唐盛被她这话噎得一愣,随即转头看向霍方荀,试图拉他下水:“霍三,晏弟弟说你老!”   屋内的其他人顿时一头黑线。   安化郡主撑着下巴,看的津津有味,原来他们三人私下里居然这般幼稚,简直跟她和小姐妹们相处时的模样没什么两样,斗嘴斗得比唱戏还热闹。   霍方荀端着酒杯,闻言从善如流地接话,“唐弟弟,叫声哥哥。”   唐盛闻言,白了他一眼。   安化郡主忽然伸手拍了一下桌子,素白的掌心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见众人都看过来,她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道:“过两日是我的生辰宴,如今我亲自上门邀请你们,你们谁不去,我就嫁给谁。”   众人一噎,唐盛嘴角抽了抽,晏玄英与霍方荀同时看向他,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谴责,责备他将麻烦惹了过来。   唐盛瞪回去,他答应才是见鬼。   安化郡主见自己一句话将三人全镇住了,满意地弯了弯唇角,随即抬手招呼掌柜过来,将这一桌的账结得干干净净,然后起身整了整裙摆,带着人扬长而去。她走得干脆利落,连头都没回,反正她没听到任何人开口拒绝,那就代表他们三人默认了。   等下她就让人把话传出去,说晏玄英、霍方荀、唐盛都会来参加她的生辰宴。   京城那些闺秀们听到有这三人,肯定愿意来。有那么多贵女到场,那些想要给自家子弟相看的人家也就不用担心冷场了。到时她的生辰宴定是京城最热闹的一场集会。安化郡主越想越满意,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等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晏玄英才收回目光,看向两位“老”哥哥,叹气道:“二位,不去会如何?”   唐盛则是一脸热情,唇角弧度上扬,“晏弟弟去了边陲一趟,居然想成亲了,不过你放心,有哥哥在,一定不会让你丢脸,聘礼我荣国府出了。你想要什么样的排场,只管开口。”   晏玄英:……   她想揍人。   霍方荀眸光微转,慢悠悠地开口, “无碍,我与玄英弟弟都不去,如此,安化郡主也就不会为难谁去了就嫁给谁。唐弟弟不用担心郡主变心。”   晏玄英惊为天人,冲霍方荀竖起大拇指,她刚刚差点没转过弯,他们中有三人,如果都不去,安化郡主怎么选?   唐盛一头黑线,语带威胁,“霍三,你敢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决定了,咱们三都去,谁不去,谁就是要绝交。”   晏玄英扶额头痛:“我今日果然不该出来赴宴。”   原先本应该没有她的事的。   唐盛和霍方荀对视一眼,难得默契地笑了,一个给她添酒,一个给她夹菜。   今日晏玄英确实是无妄之灾。   ……   安化郡主的生辰宴办得声势浩大,几乎惊动了半个京城。   庆王府门前车马如龙,从清晨便开始络绎不绝地涌入各色马车、轿辇,连巷口都堵得水泄不通。这番排场,一则是因为安化郡主自幼受宠,二则是因为此次生辰宴的宾客名单实在太过特殊,诸多皇子竟也纷纷到场,不为旁的,只因那位寄养在庆王府的小皇子也会露面。这位小皇子年纪尚幼,去年被送出宫,养在庆王府中,鲜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   如今成年的皇子各有各的奇葩,朝野上下便不免好奇,这养在宫外的小皇子,会不会比已有的“苦瓜”要好一些,能不能摆脱景熙帝子嗣们那令人一言难尽的“魔咒”?   晏玄英带着九斤来到庆王府时,门外的长街已经被马车堵得严严实实。她马车下来,整了整衣袍,抬眼望去一片喜庆热闹。   往里走了不过几步,便发现来的人确实不少,不止官员同僚换了常服三五成群地寒暄,连宫中的南康公主和常宁公主也到了,正与几个贵女围在花圃边说笑,听说是与安化郡主玩得极好的闺中密友。晏玄英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唐盛和霍方荀的身影,心想这两人大约还在路上磨蹭,便带着九斤沿着回廊往里走。   不料才迈入垂花门,她便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氛围微微变了一变。原本三三两两交谈的声音似乎低了半度,好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嗖”地一下集中到了她身上,晏玄英面色淡定,冲着目光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九斤跟在她身后,全身紧绷,攥着衣角的手指都泛了白,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活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晏玄英察觉到她的紧张,微微偏头,声音压得极低:“莫慌,他们吃不了我。”   九斤也学着将声音压得极低,瓮声瓮气道:“我不怕。”   可她那副全神戒备的模样,分明就是在说“但凡有人敢靠近,就上去跟他拼了”。   庆王府的管家将晏玄英引到正厅时,她还没跨过门槛,便听到了屋内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和杯盏碰撞的脆响。等她迈步进去,目光一扫,心里不由得暗暗惊了一下,这正厅里坐着的,可当真是热闹非凡。二皇子坐在主客位,手里端着一盏茶,神态温和,三皇子正歪在椅子里跟七皇子低声说着什么,两人时不时笑出声来,四皇子独自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个精巧的卦盘,面色严肃地念念有词,八皇子跟九皇子凑在一块儿,正为了一碟点心争得面红耳赤,连十皇子那种平日里足不出户、恨不得把自己锁在府里的人,竟也破天荒地出现在了这里,裹着一件厚厚的披风,缩在角落里捧着手炉……怎么没见六皇子,难道他本人觉得此次出行亏本,所以没来?   晏玄英在门口站定的一瞬间,便看到已经先到的唐盛和霍方荀不动声色地冲她眨了眨眼。   她定了定神,先上前向坐在主位的庆王行礼。庆王是个面阔体胖的五六十岁左右的老头,满脸红光,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两道缝,看着便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见晏玄英行礼拜见,庆王朗声一笑,大手一挥:“晏侍讲不必多礼!来来来,本王早就听说了你此次在草原上的事迹,单枪匹马深入瓦剌腹地,雪夜逃亡,九死一生,为大雍立下大功。如今你安然归来,本王敬你一杯!”   他说着,竟真的端起酒杯朝晏玄英示意了一下。晏玄英连忙躬身道谢,接过侍从递来的酒杯饮了一口,谦逊了几句。   可满屋的目光却没有因为她这番谦辞而移开,众皇子们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反而更加火热了几分,都知道此人深得景熙帝信任,而且能力又强,年纪又小,其兄长还是右佥都御史,若是将其拉拢过来,一个可以当两个用。   唯独九皇子哼了一声,撇着嘴斜了她一眼。晏玄英知道他哼的是什么,那笔一万两银子的借款,她至今还没还。   她从边陲回来不过半月,九皇子已经托人递了三回话,明里暗里都在问那笔钱何时能还,晏玄英每次都笑眯眯地回一句“待安顿下来便还”,可至今连个铜板都没见着。   九皇子心里那叫一个堵,偏偏又不敢当面撕破脸,只好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晏玄英余光瞥见他那副模样,假装没看见,端着茶杯跟唐盛和霍方荀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庆王也是无奈,他今日这场生辰宴闹得如此浩大,其实大半都是奉了景熙帝的旨意。陛下想借这个机会试探一下诸位皇子的态度,陛下想看看这些已经成年的哥哥们对这个小弟弟究竟是何态度,是真心关切,还是另有算计。庆王夹在中间,既要完成皇命,又要护着小皇子周全,还得应付满屋子的皇子们,当真是操碎了心。他悄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朝王妃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将小皇子抱出来。   不多时,庆王妃便亲自抱着小皇子从后堂走了出来。那孩子裹在一件大红襦袄里,软软小小的一团,脸蛋圆乎乎的,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满屋子的陌生人,倒也不哭不闹。   众皇子们见状,纷纷起身围了过去,纷纷夸赞弟弟长得真好看,庆王夫妇养的好。   二皇子温声道:“愿弟弟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三皇子笑嘻嘻地说:“愿弟弟日后长得比哥哥们都俊,天下女子都喜欢你。”   四皇子又掐了一回指头,郑重其事道,““此子命格清贵,日后必有福报。”   七皇子凑过去看了看,说:“这孩子眉眼像父皇。”   八皇子上下打量,“弟弟将来好好练武,一定能成为大雍让人称颂的大将军。”   九皇子凑过去端详了半天,憋出一句,“愿弟弟日后不用为银钱发愁。”   十皇子兴致恹恹,“别管长成什么样,健康就好,别像我这样。”   ……   那些祝福听着热闹,可仔细一品,大半都带着几分敷衍和冷淡。   在晏玄英看着,活像童话故事里围在公主摇篮旁的女巫们,说着各怀心思的祝福。   末了,八皇子小声嘀咕道:“弟弟长得有点丑,瞧着也比宫里的弟弟瘦弱。”   刚刚七哥说他像父皇,着实有些埋汰父皇了。   庆王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面上还得挂着笑,小皇子在他府上生活的并不安稳,虽然他已经足够小心,可是还是有不少事故,加上孩子还小,甚至上月还上了一场大病,今日以后,他一定要进宫求陛下将小皇子带回宫,再折腾下去,他们庆王府就要散了。   同时他也纳闷,陛下生孩子时到底是拜了哪路神仙,怎么养出这么一群让人头疼的儿子?   而晏玄英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屋子“群英荟萃”,只觉得头皮发紧,趁着众人都在围着那孩子七嘴八舌的热闹劲儿,她悄悄朝唐盛和霍方荀使了个眼色,三人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果断从侧门溜了出去。   三人刚绕出正厅,迎面便撞上了安化郡主。她看到他们三人先是一喜,而后反应过来,故作生气地拉着脸,两手环臂,“你们三个都来了啊?我还以为至少有一个会躲着不来呢。”   她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晏玄英身上,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痛心”的意味   晏玄英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将唐盛推到了前面。霍方荀更是干脆,也顺势往唐盛身后一挪,三个人就这么默契地排成了一线,把唐盛顶在了最前面。   “……”唐盛面上淡定,心中将两个损友骂了一顿。   安化郡主见状,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正要发作,却被不远处传来的喧哗声打断了,似乎有几个贵女在花园那头闹了起来。她皱了皱眉,瞪了三人一眼,丢下一句“回头再找你们算账”,便提着裙摆匆匆朝着声音的方向去了。   唐盛转身正欲找他俩算账,谁知道卫超拦住了他,与他说起事来。   晏玄英和霍方荀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然后默契地抛下了唐盛,两人一转身便朝花园东角的僻静处走去。庆王府的花园极大,假山叠石、回廊曲折,春日里的花木开得正好,桃红柳绿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两人寻了一处被紫藤花架半掩着的石桌坐下,这里位置隐蔽,既能听到前院的动静,又不至于被人轻易发现。   霍方荀给晏玄英斟了一杯茶,便开始低声给她说起现场来宾的八卦来。他声音压得虽低,语速却不慢,比如哪家的老太爷六十岁了还在外头养了个十五岁的戏子,被正室堵在门口闹到了京兆府,哪家的大公子在外头养了外室生了两个孩子,正室至今蒙在鼓里,哪家姐弟名义上是兄妹,实则暗通款曲,被家中长辈发现后连夜送到了庄子上去,哪家夫人跟府里的账房先生有私情,怀了孩子还赖是自家老爷的……桩桩件件,听得晏玄英一脸惊奇,连手里的茶杯都忘了端,眼睛越睁越大,半晌才低声问了一句,“兄长,这些事你都是从哪里知道的?”   霍方荀端着茶杯,神色端方地抿了一口,轻描淡写道:“班莽喜欢这些,他又是个嘴碎的,无聊时喜欢与我说。”   站在两人身后的班莽闻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默默垂下头去,无声地翻了一个白眼。   世子爷让他打听这些鸡毛蒜皮的八卦,原来就是为了三元爷啊。   两人正聊得兴起,忽然听到前院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惊呼声,隐约有人在喊“有人落水了”。   晏玄英和霍方荀同时站起身,对视了一眼,霍方荀让班莽前去打探。   没过多久,班莽便匆匆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竟是胖乎乎的陆淮。陆淮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衣服也像是刚换过的,脸色带着几分苍白和惊魂未定。   晏玄英连忙让他坐下,问他是怎么回事。陆淮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缓了一口气,才低声道:“方才我在花园那边看鱼,忽然听到有人喊救命,我回头一看,是有人落了水,没等我拿主意,人就被推了下去,只能去救人了,等我游到那姑娘身边,发现还有人也跳了下来,我看的不太真切,然后现场丫鬟、小厮一大堆跳进来,场面乱的很,要不是我这身板,也差点被那姑娘给拉下去,还好我俩最后都上岸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越发低,“我换完衣服出来,得知同我一起下水救人的那位仁兄,已经溺亡了。”   晏玄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霍方荀与唐盛则是对视一眼,今日虽然明面上只是一名郡主的生辰宴,但实际上出场的宾客身份大多非比寻常,按理即使出错,也不会出现并可落水,甚至人命。   霍方荀让斑莽出去打听了一下,死的那个男的是什么身份,得知是一位寻常人,若说有什么特殊关系,就是与三皇子的一位侧妃有关系,是她的哥哥,名叫焦商,是个举人,也算是上进,只不过按理说,他与庆王府没关系,不应该出现的,估摸着是三皇子带进来的。   如他们猜测的那般,三皇子得知焦商死了,脸色一时难看,倒不是惋惜焦商一条命,自己带他来,也是因为侧妃请求,但愿焦商的死不要给他带麻烦。   生辰宴出了人命,除了与安化郡主不对付的幸灾乐祸以外,剩下的大半都是在吃瓜,大家都来了精神,相互不着痕迹地打探着消息。   没过多久 ,安化郡主也一脸复杂地找了过来,告诉他们落水的女眷身份,是朱令漪的庶姐朱令欢。   晏玄英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安化郡主便干脆坐下来,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给他们从头讲起。   原来朱令欢的娘是朱令漪父亲青梅竹马的表妹,两人本已定了亲,婚期都选好了,却偏偏被福宁长公主看上了朱令漪的父亲。福宁长公主当年以皇家之威将人抢了去当了驸马,过门之后,又“大度”地做主将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妹纳进了公主府做妾。那表妹入府后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令欢”。   晏玄英听完,沉默了片刻,低声吐槽道:“这名字……福宁长公主能忍?”   安化郡主吐出一颗瓜子壳,轻嗤一声:“自然不能忍,只不过碍于朱驸马的面子没有发作罢了。今日这落水,怕也不是什么意外。”   堂堂公主,下嫁一个臣子,结果那臣子心里还装着青梅竹马的表妹,生的女儿还取名“令欢”,这不就是在打她的脸?   晏玄英微微挑眉,带着几分探究看向安化郡主:“你不气?这好歹是你的生辰宴,出了这种事,你不觉得晦气?”   安化郡主闻言,淡定道:“反正又不是给我办的,出点事更热闹些,省得一群人坐在那里假惺惺地客套,我看着都累。”   对于这没心没肺的话,其他人都一头黑线。   唐盛微微挑眉,“听你这话,是打听到了什么事?”   安化郡主闻言,轻轻一笑,指了指旁边同样竖耳听着的陆淮,“他之前说自己是被人推下去的。巧了,朱令欢也说自己不知被谁推下去的。而朱令欢只比朱令漪大不足一岁,比她早议亲,但是先前朱驸马为她挑了两个,品性相貌都不错,可两人都莫名其妙地出了事,最后都没成。一次是意外,两次可就未必了。”   陆淮听到这里,瞪大眼睛,胖乎乎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郡主,您什么意思?”   安化郡主说的眉飞色舞,“我问了守园的丫头,说是焦商一直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朱令欢身边,她原先以为是朱驸马的亲戚,谁知朱令欢压根不认识他,听说焦商死了,朱令欢现在哭的可伤心了,觉得是她害了对方。”   陆淮困惑地皱起眉头,抓着后脑勺的头发:“该哭啊,难道不该吗?”   如果有人因为救他而死,即使没救到自己,自己也会愧疚的。   安化郡主微微摇头,“问题是,根据我的打听,救人这种事,就不是焦商会做的事,我让人仔细查了查,他一个举人,二十多岁还未成婚,一来是因为他一心想攀附一个大家闺秀,好借着岳家的势往上爬,二来是因为他背地里吃喝嫖赌都沾些,正经人家的闺女谁敢嫁给他?他妹妹听说原先已经议了亲,为了给他填赌债,入了三皇子府当侍妾,后来熬了几年,竟成了侧妃,他这才在咱们眼前晃荡起来。”   她撇了撇嘴,“这种人,你指望他舍命救人?”   陆淮半张着嘴,结结巴巴道:“也……也就是说,郡主您怀疑……怀疑焦商自作自受,作茧自缚,算计……算计朱姑娘,借着落水救人这一出,坏了她的名声,好逼她嫁给自己?结果自己水性不好,反倒把命搭进去了?”   安化郡主闻言,单手撑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他倒不倒霉不知道,但是你挺倒霉的。”   陆淮后背发凉,心想这也太可怕了。他缩了缩脖子,往晏玄英那边挪了挪,仿佛那里更安全些。   安化郡主嘲弄道:“外面那些酸书生写的话本,将女儿家的清白写的大于天,一旦发生什么肌肤之亲要死要活地嫁人,却不知,嫁娶这事讲究门当户对,媒妁之言,哪是随便算计就能成的?起了坏心思,最后便宜占不到,小命也保不住。”   大户人家有时候人命不值钱,为了门面,莫说是奴仆的,就是公子小姐也一样,清白有时重要,有时又不重要,这天地下有时候最污糟的地方,往往就是那些锦衣玉食堆积出来的高门大院。   晏玄英按了按眉心,拱手道:“受教了,以后在下再也不参加这种宴会了。”   陆淮连连点头:“我也是。”   他们家虽说在平兴府有点风浪,但是在京城,压根不够看的。   安化郡主闻言,饶有兴味道:“你怕是福气到了。”   “?”陆淮一头雾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 43 章 果然在皇   陆淮不解, 他疑似牵扯进一起命案中,安化郡主怎么还说他福气到了。   安化郡主见他一脸茫然,面上笑容加大, 她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可成婚了?”   陆淮老实摇头,“之前爹娘打算给我说亲的, 后来过了乡试, 我就想着到了京城, 能不能遇到榜下捉婿。”   说到这里,他有些悲愤地握紧拳头, 语气里带着几分壮志未酬的委屈, “可春闱都过去这么久, 我都入了工部,都没人看上我。”   安化郡主闻言,“咯咯”地笑出了声, 肩膀都跟着直颤,好半天才止住笑, “那你的福气是真的到了。虽然你看着长得不怎么样, 但好歹也算周正,不丑。我听说你会试排名是最后一名,运气不错,有时候,运气可比学问要重要多了。”   陆淮还是不明白, 目光转向晏玄英,见她端着茶盏,神色微妙地抿着嘴,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他凑过去低声问:“晏兄, 郡主到底什么意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晏玄英放下茶盏,按了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郡主,你这些不过是猜测,再说这有些荒唐了。难道因为一同落了水,就要凑成一对?这未免也太草率了。”   “!”陆淮脑子猛地“嗡”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劈开了,这会儿却一下子通了,经不住跳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郡主,您是说……您说我有可能娶那位朱姑娘?这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安化郡主纳闷:“为何不行?我觉得你还是占便宜了。”   她觉得这个陆淮看着老实,长相也周正,而且与晏玄英他们也认识,品性方面应该不用发愁,她与朱令漪不对付,对方不喜欢的人如果能有个好结果,她乐得其成。   陆淮一时有些委屈,“我都不认识朱姑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谁不想娶个温婉贤淑身世好的女子,但是他也幻想过与未来妻子琴瑟和鸣,举案齐眉,而不是如今日这般按着他的头,让他“屈服”。   安化郡主闻言,歪了歪头:“你见过大家闺秀有丑的吗?”   陆淮摇头,“不是丑不丑的问题,安化郡主,你又不是朱姑娘的父母,为何如此热心,今日就是意外,我想以你们的能耐,若想压住它,轻而易举。何必非要往婚事上扯?”   晏玄英接过话头,“安化郡主,姻缘之事还是顺其自然为好。你说的那些都是猜测,等到事情查清之后,再谈这些也不迟。若是焦商之死另有隐情,那今日落水之事怕是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陆淮初来乍到,不该被卷进这种是非里。”   陆淮连连点头,感激地看了晏玄英一眼。   安化郡主闻言,没好气地瞪了陆淮一眼,“福气都砸头上,还不接,还以为你聪明,没想到是个石头脑袋,油盐不进。”   陆淮低着头不说话,只盯着地上的石砖看,像是那些缝隙里能开出花来。   安化郡主轻哼一声,“总之,我已经给你提过醒了,你有个心理准备,等到事成了以后,莫忘了请我喝喜酒。”   说完这些,她也不等陆淮再开口,转身带着几个侍女扬长而去,走得干脆利落。   陆淮看着她离开,松了一口气,这些宗室女子也太凶了。   他此时就想快些回去,日后还是老老实实在工部熬吧,这些要命的应酬少来一些。   而九斤则是懵懂道:“如果老爷在的话,是不是也要被人推下去?”   陆淮闻言,肯定道:“推晏兄比较容易。”   而且晏兄可是要强他数倍,当然影响也更大。   九斤听了,当即握紧拳头,一脸凶相,“老爷放心,我不会让你受伤的,谁敢推老爷,我将他踹下去。”   唐盛则是一笑,“若真是晏弟弟被人推了下去,有我与霍三在,肯定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到时,这事怕是又是另外的解释了。   ……   安化郡主回到内院时,庆王妃正倚在榻上跟身边的嬷嬷说话,见她风风火火地进来,便笑着将她拉进怀里,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又去烦唐盛了?他今日见你居然没跑,倒是稀奇。”   安化郡主轻轻噘了噘嘴,往母亲怀里靠了靠:“我才没去找他,只是听说落水的那个男人与晏三元他们相识,所以就去问了一下人品如何。我看那人胆子有些小,被我几句话就吓得直摆手。”   她便将方才在花园里与陆淮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庆王妃听完,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看是被你吓的,你一个郡主,劈头盖脸问人家要不要娶亲,换谁不慌?你关心朱令欢的事情干什么?你自己的事情还没定,就别乱打听别人的了。”   “娘。”安化郡主嘴巴翘得更高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我也急啊,谁让唐盛他不开窍。”   庆王妃闻言,一言难尽地捏了捏自家女儿的鼻子,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算了,自家女儿这眼神,她还是与王爷再商量一番,给她寻个知根知底的吧。   ……   虽说庆王府这场生辰宴上出了人命,多少有些晦气,可在座的宾客们大多是京城高门大户里浸淫了半辈子的人,什么风浪没见过?这事对于熟知各家内情的人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稀奇事。一个落魄举子贪图朱驸马的门第,想借着落水救人的戏码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逼着人家嫁给自己,结果自己水性不精反倒搭上了性命,这套路在老京城人眼里,简直跟话本子里写烂了的桥段一样,闭着眼都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反正不管真相如何,如今只能是这个真相,京兆尹的衙役还没来得及上门查问,许多人的茶桌上已经将事情推理得八九不离十了。   三皇子对于焦商的死更是不甚在意,他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闭着眼揉着太阳穴。   焦商这个蠢货,人都没了不算,还疑似算计朱驸马的女儿,而且做事尾巴都处理不干净,连累他也要跟着丢脸。焦商的妹妹好歹是他府上的侧妃,出了这种事,他若不表态,旁人难免要议论他治下不严,可若是郑重其事地过问,又显得他小题大做。想来想去,三皇子只觉得糟心,吩咐车夫绕道去朱驸马府上,说是要赔罪,其实心里骂了焦商不下十遍。   安化郡主更是不在意,毕竟出事的双方都与庆王府没什么干系,她乐得看热闹,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养在王府的小皇子赶紧回宫去,那位小殿下如今才周岁多一点,整日哭闹不止,庆王府上上下下忙得人仰马翻,她这个大人虽然不至于跟一个孩子计较,可也怕不知什么时候,这浑水就泼到自己身上了。   各方都想息事宁人,于是傍晚时分,京兆府的衙役们上门时,便得到了一致的说法,焦商是失足落水溺亡的,至于外面传言的什么“为救朱驸马的庶女才溺亡”,压根就没这回事,实际上是搞错了,当时确实有人落水,可救人的是晏三元的同乡陆淮,救人者与被救者都安然无恙,至于焦商,那是另一起意外,跟这件事毫无关系。京兆尹的师爷听完这番解释,提笔在案卷上记了几笔,也就没有深究。毕竟,谁都知道这种高门大院里的水有多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个交代已经算是不错了。   对于陆淮,京城百姓还是有不少印象的,毕竟他与晏玄英同出一地,一个会试头魁,一个却是最后一名,两人悬殊的际遇本就颇引人议论,如今又添了这么一桩“见义勇为”的事迹,倒是让不少人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陆淮的大哥陆江从自家弟弟口中得知了生辰宴上的全部经过后,又听了街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后背冷汗直冒。   若是自家弟弟也是个什么坏心眼的混蛋性子,会不会也落得跟焦商一样的下场?   他越想越后怕,忍不住拍了陆淮的后脑勺一下:“你日后少凑一些热闹。”   陆淮揉着后脑勺,委屈地应了一声。   ……   等从庆王府出来时,晏玄英让人打听了一下六皇子,就他没来,还怪让人惦记的。   没多久,就打听到了。   六殿下原本也打算来的,听说庆王府要大操大办,还饿了一整天,打算到了府上大吃一顿,把那些随礼的银子吃回本。谁知道来之前不知吃了什么东西,上吐下泻,加上饿得有些久了,竟然直接晕倒在了府门口。如今太医还在六皇子府上守着,说是脾胃虚寒,要好好养几日。   晏玄英嘴角微抽,像六皇子能干出来的事情。   陛下那边听到,估计又是一顿气。   如她猜测的那般,景熙帝听到这事后,气的恨不得想亲自上门将六皇子给抽一顿。   次日,朱驸马就带着谢礼上门亲自致谢,让陆淮诚惶诚恐,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连连躬身行礼,嘴巴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不敢当不敢当,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朱驸马倒也不急着走,坐下喝了盏茶,又问了陆淮的籍贯、年纪、在工部当差的情形,临走前还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后生可畏”,把陆淮拍得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等将人送出巷口,陆淮关上门,腿肚子还在发软,拉着陆江便往晏府跑。   到了晏府时,晏玄英正在考校九斤背书,这家伙背了一半,自己胡绉了一半,让晏玄英哭笑不得。   九斤看到陆淮兄弟俩,松了一口气,连忙道:“老爷,我去烧水泡茶。”   晏玄英无奈,“去吧!”   九斤咧嘴一笑,连忙跑去厨房,宋伯与阿宝也在厨房,灶间热气氤氲,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涌着褐色的汁液,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气息,九斤好奇探过头,看着阿宝用木勺搅拌锅中深褐色的汁液,好奇道,“阿宝姐,你弄出来了吗?”   外面卖的只有红糖、黑糖,她还没见过白糖,糖没色了,还甜吗?   会不会就跟喝白水一样没味儿?   阿宝摇了摇头,手里的木勺没有停,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沮丧:“还不太行。”   她放下木勺,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从案板上拿起一个小碟子,里头盛着一点半凝固的糖浆,颜色灰扑扑的,瞧着发暗。   小公子给她说了一个法子是对红糖进行脱色,说若是能制出洁白如雪的白糖,能凭借这个功绩请求朝廷大赦父兄,她折腾了半月,发现不太好掌控,不说用石灰水,就是草木灰水这种比较柔和的东西,用起来也不好控制,容易发暗、带灰腥苦味,她还要再讨教一些老师傅才行。   九斤好奇地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蘸了一点碟子里的糖浆送进嘴里,舌尖才碰到那灰扑扑的糖渍,脸便猛地皱成了一团,苦着脸“呸”了好几声。   又涩又苦。   阿宝连忙给她倒了温水,带着几分歉意道:“这糖浆熬过头了,不能吃。”   九斤将一碗水喝完,这才长舒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刚刚老爷那个胖胖的同乡来了,最后一名的那个。”   “陆公子?”阿宝反应过来是陆淮,“他来做什么?”   九斤大大咧咧道:“求救啊,他担心自己被逼婚。”   “啊?”阿宝懵然。   宋伯纳闷,一边填着火,一边说道:“这是好事啊,陆公子不是一直嚷嚷着想要被招婿吗?先前还说什么榜下捉婿来着,怎么如今真有人看上他了,反倒怕起来了?”   “这次不一样。”九斤将安化郡主生辰宴上出的事故说了一遍。   宋伯倒吸一口凉气,感慨道:“这大户人家的手段真是防不胜防。”   九斤点头:“所以姓陆的才怕啊。”   ……   等九斤端茶进去时,陆淮已经眼眶微红,“晏兄,我看朱驸马的样子,是真的看上我了,但是我怕福宁长公主她……”   未尽之言,大家都清楚,怕长公主不乐意,怕自己一个小官被夹在中间当出气筒,更怕这桩稀里糊涂的婚事真砸到自己头上,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晏玄英:“那你呢,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愿不愿意?你放心,他虽然是驸马,有我在呢,不会逼迫你娶妻的。”   陆淮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不过嘴上还是解释,“我就是怕爹娘担心,这娶亲大事,总要与他们说一声的。”   晏玄英点头表示理解,让他先别急,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朱驸马也未必就是那个意思。   陆江则是恨铁不成钢,“晏大人,您不知道,这家伙昨夜就没睡着,拉着我也没睡,我看他纯粹是杞人忧天,朱驸马今日不过是来道谢的,礼数周全些罢了,压根没提半个字的婚事。他倒好,自己给自己加了一出大戏,连人家姑娘长什么样都没见着,就开始愁嫁不嫁的事了。”   陆淮:“大哥,你还不信我的眼光?”   陆江斜了他一眼,表情不言而喻。   陆淮:……   朱驸马确实没明说,他也不能给自己脸上贴光。   ……   陆淮没想到朱驸马前脚走,后脚福宁长公主就找上门,明面上是福宁长公主是端庄大气,说话轻柔,可话里话外,都在贬低陆淮,夸他救人勇敢,又说他有攀附之嫌,夸他年轻有为,又说她家看门的都有功名在身……陆淮还不能发脾气,等将人送走以后,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大哥,我有点心疼朱姑娘了。”   陆江敲了他一下,“你不是说自己光顾着救人,压根没见到这女子长什么样吗?”   陆淮哼哼唧唧道:“安化郡主说,大家闺秀就没有丑的。”   陆江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泼冷水:“你别想的太多,我看了那位朱姑娘说不定没看上你,你现在多虑了。”   陆淮瞪了他一眼,没再吭声,可心里那根弦,却怎么都松不下来,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   生辰宴后的第三日,天色阴沉沉的,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幕上斜斜地飘落下来。   晏玄英一大早便进了宫,傍晚时分,眼瞅着到了下班时间,正打算告退出宫,连脚步都已经转向殿门方向了,却忽然见一名太监步履匆匆地小跑进来,跪在御前低声道:“陛下,庆王府方才派人急递消息,说是小皇子又病了,烧得厉害。”   景熙帝原本正低头批阅奏折,闻言笔尖一顿,他抬起头来,眉间下意识拧起来,却没有立刻开口。   然而不等他做出任何回应,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庆王的身影便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衣袍上还沾着雨水,发冠微斜,满脸焦急,一进殿便扑通跪倒在地,伏身便是一连串的叩首,声音里带着哭腔:“陛下!臣、臣实在是养不下去了!小皇子在臣府上住了一年多,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臣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连太医院的院判都隔三差五地往臣府上跑,可就是不见好!臣实在是福薄,担不起这份差事,求陛下将小皇子接回宫中吧!臣再养下去,臣出事没关系,可小皇子出了事,对不起陛下的话,臣万死难赦啊。”   晏玄英见状,默默往角落里站了站,不打扰兄弟俩沟通。   景熙帝看着地上那把老泪纵横的庆王,沉默了片刻,语气还算温和:“朕之前便说过,无论小皇子在王府养得如何,都不会怪罪于你。你且起来说话,不必如此。”   庆王却不肯起身,反而哭得更厉害了,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声音都变了调:“陛下!臣不是怕您怪罪,臣是真的养不下去了!平日府中连大气都不敢喘,就怕吓到小皇子。府中人平日病了,都不敢在府内养病,但是过了病气给小皇子,奈何我们已经如此小心翼翼了,可小皇子还是常年生病……”   他越说越激动,伏在地上不肯抬头。   景熙帝见他哭得这般凄惨,又想起底下人汇报的情况,心里头也渐渐松动了,最终长叹一声,摆了摆手:“罢了,既然你这般为难,那便明日将人送回来吧。”   庆王闻言,当即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连忙磕头谢恩,那副转悲为喜的模样,简直比唱戏还快。景熙帝看着他那副样子,不由得有些郁闷。   景熙帝也没忘赏赐一波东西安抚庆王。   等庆王离开后,景熙帝目光落到殿内的晏玄英身上,去了边陲一趟,她身量长高了不少,看着愈发挺拔精神,更加灼眼了,看着别人家的儿子长得如此郁郁葱葱,景熙帝免不了说话带着点酸味:“晏爱卿,你爹娘幼年如何教导你们的?”   “……”晏玄英嘴角微微抽搐,面上则是有些黯淡,唇角带着一丝苦笑,“陛下,我对爹娘的印象不多,是兄长与族中长辈将我拉扯大的。”   询问子女教育这事,陛下,您不觉得自己找错了人吗?不应该往京中那些子嗣众多的世家讨教经验吗?   景熙帝闻言,越发心碎了。没爹娘教,自己就长成材了,他家的怎么就没有这种自觉呢。   朝臣没想到小皇子在宫外待了一年,就被接回去了,未免有些儿戏。可景熙帝倒也没有太往心里去,因为小皇子回宫之后,在太医院和奶娘的精心照料下,身体居然渐渐康健起来,面色一天比一天红润,景熙帝看着越发强健的小儿子,心中那份欣慰是实打实的,果然宫中养孩子的手法没错,他那些大儿子们虽然个个让他头疼,可除了十皇子天生体弱之外,其余哪一个不是壮得像牛犊子?老六抠门归抠门,可一顿能吃三碗饭,老九贪财归贪财,可身子骨结实得很,连十一那个炮仗脾气,打起架来连侍卫都拉不住……   于是思来想去,景熙帝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他觉得,既然宫中的环境对小皇子有益,再加上正面熏陶的话,应该会有纠正,命晏玄英每日午后为几位尚未出阁建府的皇子们讲一讲课,不必讲太深的经史,随便讲些文章典故、做人道理都行,权当是给那群“苦瓜”浇浇水、施施肥。   晏玄英:……   果然在皇帝跟前当差,就别想轻松。   她隔日便提着书卷进了皇子们读书的东偏殿,殿内坐着五六位皇子,一个个看似坐得笔直,实则心思每一个安分的,有人带着好奇,有人带着轻蔑,有人则是惫懒,有人鄙夷……   晏玄英站在讲案前,翻开书卷,迎着那一双双漫不经心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将书卷合上,“诸位殿下想要学什么?”   为首的十一皇子昂了昂下巴,“你能教什么?”   晏玄英:“你能学什么?”   十二皇子笑嘻嘻道:“能让我们也拿到三元及第吗?”   晏玄英:“不能。”   十三皇子趴在桌上:“我什么都不想学。”   晏玄英:“那就继续趴着吧。”   十四皇子:“我不想背书,不想抄书,我是皇子,难道还能将自己饿死吗?”   晏玄英:“确实饿不死。”   十五皇子探着身子:“晏侍讲,瓦剌太师真的要认你当义子吗?”   晏玄英:“我拒绝了。”   十六皇子好奇:“晏大人,你是父皇的私生子吗?”   晏玄英面无表情:“不是。”   ……   众皇子:……   这位晏大人不愧是三元及第,与过往的授业老师看着不一样啊。   就这样,第一堂课,晏玄英什么都没教。   为此,事后她还被御史弹劾了,说她敷衍塞责、不务正业,整堂课未曾讲授一字经义,只与皇子们闲话家常,是渎职之甚,会带坏皇子。   晏玄英表示,弹吧弹吧,也不想想这活计她愿意干吗?   就这样,在晏玄英持续摆烂中,与这些皇子的相处倒也“和睦”。   五月,边陲的事务彻底交割完毕,晏长赢终于返回了京城。她面庞比离京时黑瘦了一圈,下颌线条锋利了许多,整个人像是被边关的风沙打磨过一般,少了从前的书卷气,多了几分刀锋般的锐利。   文武百官看着锋芒越发锐利的新任右佥都御史,一些过往与晏玄英、晏长赢有过节的官员,越发警惕。   晏长赢回到京城没多久,京城发生一件大事,卫国舅暴毙而亡,据说是夜里忽然心口绞痛,等府医赶到时,人已经没了气息,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毫无征兆。他的过世可以说是猝不及防,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宫中的舒妃听说后,听说哭的肝颤寸断,景熙帝也是头疼,国舅虽然性情跋扈了些,可他在朝中盘踞多年,牵涉的利益盘根错节,他的突然离世,打乱了朝堂原本勉强维持的平衡,左相、右相之间本就暗流涌动,如今没了卫国舅这个中间制衡的力量,日后朝局只会更加动荡。   祭拜卫国舅那日,晏玄英跟着人群走进灵堂上了香,默立了片刻便退了出来。   刚走出灵堂外的廊下,就见九皇子不知何时已经等在了那里。他站在廊柱旁,神情疲惫,眼底一圈青黑,显然这几日都没怎么合眼。   晏玄英对此只得道:“殿下节哀!”   九皇子没应声,示意她跟着自己。   晏玄英犹豫了一番,跟着去了一处比较偏僻的地方。   到了地方,九皇子开门见山:“晏玄英,你们兄弟二人助我给舅舅报仇,那一万两就不必还了。”   晏玄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 44 章 她就是放狠   现场一时间针落可闻, 廊下的风穿过白幡,带起一阵细碎的簌簌声,衬得几人的沉默格外分明。   晏玄英有些怔然, 目光在九皇子和卫超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才慢吞吞地开口:“殿下,你再说一遍?”   她以为自己听岔了, 或者是九皇子这几日伤心过度, 说话颠三倒四了。   九皇子也不恼, 又说了一遍,“本王说了, 你与你兄长给舅舅报仇, 一万两就当是报酬, 不必还了。”   晏玄英沉默了一瞬,微微偏了偏头:“听殿下这话,难道国舅病亡另有隐情?”   九皇子阴沉着脸, 声音压得更低了,“舅舅身体素来硬朗, 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暴毙了, 一定有人对他下手。”   晏玄英微微点头,神色平和,“殿下说的有几分道理,那殿下可知是谁害了国舅爷?”   九皇子却摇了摇头,带着几分不甘和无力, “我怀疑的人很多,暂时查不出来,所以只能拜托你了。”   晏玄英嘴角微抽,觉得头皮一阵发紧, “殿下也太看得起我与哥哥了,如果国舅爷真是遭人暗算,我与哥哥怕是也危险!”   “你怕了?”九皇子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嘲讽,甚至故意拖长了尾音,“没想到还有你晏三元怕的?”   晏玄英老实点头,半点不接他的激将法:“自然是怕的,所以还请殿下另寻其他人。京城里能人异士多的是,不差我这一介文弱书生。”   她说着,朝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要往灵堂外的方向走去。   九皇子一个箭步挡住她,张开双臂拦在她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欠了本王一万两银子,就要帮本王。债主有难,你岂能袖手旁观?”   晏玄英:……   难道不袖手旁观吗?   她看着九皇子那张疲惫而执拗的面庞,心里头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摆出一副从容淡然的姿态,“殿下,一万两银子,可能搭上我与哥哥的仕途甚至性命,不值。”   “你!”九皇子看着她那张光风霁月、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孔,口中说出的话却如此市侩,不由得咬牙,“本王就知道你不可能视金钱如粪土,那你要多少?开个价!”   晏玄英刚想开口说“多少钱都不干”,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冰冷而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和迫切:“我再加一万两!”   卫超穿着一身素服,面色苍白,眼底带着几分腥红的血丝,显然这几日也没怎么合眼。他走到近前,站在九皇子身侧,目光沉沉地落在晏玄英身上,一字一句道:“晏玄英,你若是能让我父昭雪,你要多少钱,我就给多少钱。卫家的家底,你只管开口。”   晏玄英闻言看了看九皇子,又看了看卫超,有些无奈,“两位大哥,你们若是有所怀疑,以你们的身份,为什么不跑到陛下跟前去求情?再不济,你们也可以拿出身价请其他人……比如,六皇子?”   卫超、九皇子闻言,嘴角微抽,相互对视,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   卫超:“此事只能局外人来查,上报陛下,怕是什么都查不出。”   九皇子:“没错,六哥也有嫌疑,让他查,我怕赔了夫人又折兵。”   晏玄英纳闷:“晏某也在御前,怎么就不是局内人了。”   九皇子却摇了摇头,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诚恳:“你与其他人不同。你兄长虽然与舅舅有过一些摩擦,可我信任你们兄弟的品性。舅舅生前也曾说过,满朝文官里,他只佩服你哥哥的骨头硬。让你们查,才能让我和卫超安心。”   他说完,卫超也跟着点了点头,两人齐刷刷地看向晏玄英,那目光里的期待与请求几乎要满溢出来。   晏玄英听完,微微颔首,然后在九皇子与卫超期待的眼神中,坚定摇头,“不行,别说一万两,就是十万两,我也不干。”   九皇子失声,差点跳起来,“为何?”   晏玄英礼貌地冲他一拜,语气温和却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九殿下与卫公子这等近亲都不敢,我与哥哥就更不敢了。至于钱,明日我会还给九殿下。”   还是不要借比自己身份高的人的钱,上位者的债,好借不好还,容易身家性命不保。   九皇子怒气冲冲地看着她,声音都变调了:“钱,本王不会收的!事情,本王已经与你说了,你若是不愿意,到时候我与卫超一起查,父皇问起,我就说是你指使的,也不会放过你!”   晏玄英淡然一笑,“殿下觉得能哄过陛下,尽管说。”   九皇子被她这话噎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   卫超见状,眸光微眯,拉住九皇子,换了一个恳切的语气,“晏大人,我爹这事并不是牵扯卫家与九殿下,同样牵扯到朝局与万民福祉,我爹是手握大权的朝廷众臣,当朝国舅,我大姑母是已故皇后,小姑母是舒妃。若是大皇子还在世,储君之位多半也是我们卫家的。可如今我爹死得不明不白,敢对他下手之人,难道不会对其他地位更高的人下手?今日是国舅,明日会不会就是哪位亲王、哪位重臣?这朝堂上的人心,已经乱了。”   晏玄英沉默不语,垂着眼看着自己靴尖。   九皇子见状,补充道:“再说晏长赢如今是右佥都御史。有冤屈她就要查,这是她的职责所在。”   晏玄英额角降下黑线,“我哥哥只负责弹劾不法,纠察百官。查案找大理寺或者刑部。”   卫超反问,“那我爹这事难道不是不法吗?”   晏玄英叹气,终于软了话:“你们先要给我证据,证明卫国舅确实是被人害的吧。”   卫超与九皇子见状,面色一缓。   卫超:“我爹之前身体十分硬朗,死前三日府医诊断肝火旺盛,后来服用了清火安神的药,然后每日醒来胸口闷胀,四肢酸软,当时只当是劳累过度,没太在意。可到了死的那日夜里,他忽然胸口绞痛,唇色发紫,喉咙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前后不过一盏茶功夫,人就没了脉搏,府医说是心疾突发。”   晏玄英:“国舅之前可有心疾?”   九皇子摇头:“没有。”   晏玄英:“那经手国舅药食的人,可曾审过?”   听她说起这个,对面两人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晏玄英惊诧,不会什么都没做,就将事情甩给她吧,她也如此问了,“你们不会什么都没做吧?”   卫超抬手按了按眉峰,“生前服侍我爹的侍妾在我爹死后,留下遗书,说是要殉葬,吞金自杀,给我爹治病的府医在我爹死后的次日,雨夜跌入湖中溺死了。后院负责采买药材的管事去乡下收药时遇到老虎,跌落悬崖而死,都不过是三五天的时间……”   “……卫公子怎么不早说。”晏玄英听得眼皮直跳。   怪不得这两人怀疑,合着死了这么多人。   卫超淡淡瞥了她一眼,“现在说也不晚。”   晏玄英深吸一口气,向两人拱了拱手,“既然如此,晏某祝愿二位早日为国舅查清真相。让国舅爷瞑目。告辞!”   九皇子瞪大眼睛,“晏玄英,你什么意思?”   晏玄英头也不回,背对着他抬了抬手,“下官出身卑微,不敢趟这趟浑水!”   九皇子:……   他看向卫超:“卫超,你说现在怎么办?”   卫超看着晏玄英的背影冷笑,“此事不是她想置身事外就能置身事外的。”   九皇子想了想,表示赞同。   ……   等晏玄英回到府中,就见晏长赢已经回来了,她坐在书房内,手边放着一个半拆的信封,桌岸上散落着不少纸张,晏玄英扫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心头便是一跳,那笔迹她认得,与卫超前几日递来的拜帖如出一辙,她顿当即坐下来,面色严肃地看着晏长赢,“哥哥,卫超是不是想将你牵扯进卫国舅的事情中?”   晏长赢心中一咯噔,“他也去寻你了。”   晏玄英叹气:“与九皇子一起堵着我,言之凿凿地要出两万两银子,让我给卫国舅报仇。”   “……两万两。”晏长赢呢喃了两声,嘴角微微抽搐:“可卫超压根没说给我报酬。”   晏玄英震惊,晏玄英不解:“哥哥可是答应了?他出两万两我都没松口,你什么都没有,居然答应了?”   晏长赢觉得在妹妹面前有些丢脸了,耳根微红,见事情已经说开,将信递给她,“卫国舅之事确实有猫腻,而且牵扯到朝堂局势,我身为御史,岂能不管。”   晏玄英:……   她接过信封,里面是卫国舅暴毙前的脉案,还有照顾卫国舅的侍妾崔娘的身份背景、入府时间,以及她死之前的行动轨迹,同样还有府医的、掉落悬崖的管事的……可谓是详细。   对方这是强买强卖啊,将所有东西都送到她们面前,明显是缠上她们了。   晏长赢等她看完,问道:“如何?”   晏玄英磨了磨牙,冷笑一声,“我明日就去弹劾他俩,等着吧,不会让他们觉得无聊。”   以后天热了,弹劾他们,下大雨了弹劾,失眠了弹劾,饿了弹劾,饱了弹劾……总之,她不会放过这两人。   晏长赢听出妹妹的怒火,不由得发笑,“你又不是都察院的御史,如此积极,会让那些御史担心的。”   晏玄英:“他们弹劾他们的,我弹劾我的,各干各的。”   晏长赢见她这副模样,又是一笑。   ……   晏玄英说到做到,次日早朝,就给景熙帝上了两份奏疏,将九皇子与卫超弹劾了一番,说九皇子横行霸道,仗势敛财,毫无皇子体统,说卫超狂妄傲慢,目无法纪,欺压百姓,仗着国舅余威作威作福……   言辞之犀利,措辞之尖锐,满殿文武听得面面相觑,连向来爱挑刺的几位老御史都忍不住侧目,卫国舅刚死,陛下对九皇子和卫超正宽宥有加,连都察院的御史都默契地闭了嘴,这位晏侍讲倒好,半点不看眼色,说弹就弹,毫不含糊。   九皇子:……   卫超:……   景熙帝听完了晏玄英那番义正辞严的弹劾,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也是纳闷,早朝后,询问晏玄英为何弹劾。   晏玄英一脸正色道:“臣弹劾不是为了私怨,而是实在看不下去九殿下他们的行径,如若是殿下他们能向好,臣的弹劾就有意义。”   景熙帝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最终摆了摆手,“罢了,老九他们既然没说什么,朕也不说什么了。”   晏玄英恭敬告退,出了荣华殿,便远远看到九皇子等在那里,眼睛冒火地看着她。   晏玄英:……   她挑了挑眉,缓步上前,距离十余步远时,霍方荀闪了出来,挡在九皇子跟前,“九殿下,晏侍讲今日还有公务在身,您若有事,改日再议。”   九皇子被他堵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霍方荀已经转身走到晏玄英身边,两人并肩往宫门外的马车走去,留下一脸错愕的九皇子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等上了马车,霍方荀含笑看着她,“玄英弟弟,你可否告诉我,为何弹劾卫超与九皇子?”   晏玄英闻言,无力一笑,与他将前因后果说了一番。   霍方荀陷入沉思,而后叹气道:“玄英弟弟,你不应该插手此事的。”   晏玄英往车壁上一靠,听着街道商贩的叫卖声,失神道:“事情撞到跟前,我一个从四品小官,能躲到哪里去。”   霍方荀给她到了一杯温水,“莫怕,还有为兄呢。”   晏玄英接过去,抿了一口气,瞅了他一眼,“我看,卫超他们算计的也有你吧。”   霍方荀:“京城人都知道你我在边陲结为兄弟,卫超肯定要借这份力的。”   晏玄英闻言,又是一叹,“果然光是弹劾不够,还要揍一顿。”   霍方荀低声一笑,那笑声在马车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等事情完结,弟弟放心,我一定让你得偿所愿。”   晏玄英:……   她就是放狠话而已,莫当真,莫当真。   ……   回到府中,晏玄英开始着手调查事情,首先先锁定一些嫌疑人。卫国舅出事前两日,曾与左相在吏部衙门有过一场不欢而散的争执,据说两人都拍了桌子,动静连廊下候着的书吏都听见了。可晏玄英又转念一想,左相与卫国舅关系不错,甚至两家还有一些姻亲关系,但要说因为一场争执便走到杀人这一步,未免太过牵强。右相与卫国舅素无明面上的过节,可卫国舅在朝堂上确实有些偏向左相,右相心里未必没有芥蒂。可这些说到底也只是权力争斗的范畴,朝堂之上谁跟谁没有几笔旧账?若因为争权便要杀人,那满朝文武早就杀光了。杀人,终究是最后的手段,是走投无路之人才会选的路。   一般犯罪要么是仇杀,要么是情杀,要么是因财害命。   可卫国舅位高权重,钱财不缺,仇家虽多却无人敢明着动他,情杀也说不通,他虽纳了几房妾室,可后宅还算安稳,崔娘虽是福宁长公主府出来的,可入府多年并无异动。那么便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所以才被灭口。可作为手握实权、深受皇帝重用的国舅,这天底下除了涉及到谋反、动摇国本的事,似乎没有人能轻易灭他的口。   晏玄英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沾。   这般想着,卫府那里又传来消息,说是府中与崔娘关系亲密的一名侍妾也死了,缘由是突发急症,崔娘的旧仆两日内,接连病故了两个,而其中一个旧仆是三皇子府中一名嬷嬷的女儿,等晏玄英去查,得知嬷嬷摔了一跤,摔断了腿,至今昏迷不醒。所有的线索像被人一根一根剪断的蛛丝,她的手才伸出去,另一端就已经断了。晏玄英和晏长赢姐妹二人关在书房里熬了整整一夜,将手中所有碎片摊在桌面上反复拼合,此事怕是不止三皇子,左相也牵扯在内,如今陛下五十有余,右相身为清流一派,主张依照法统“立长”,也就是支持二皇子当太子,而左相则是嫌弃二皇子性子太软,主张“立贤”支持三皇子,虽然晏玄英看不清楚三皇子“贤”在哪里。   继续查下去,他们发现庆王世子似乎也牵扯在内,这也不奇怪,庆王世子与三皇子关系似乎不错,他最喜欢的一个侍妾还是三皇子送的……   卫国舅丧事刚办完不到十日,三皇子府中那名断腿嬷嬷死了,同时左相府中的两名丫头也消失了,对外说是犯了错,发卖到外地,可晏玄英派人去查了牙行,根本没有那两人的卖身记录,紧接着卫国舅的一名庶子在去城外庄子的路上遇到“劫匪”,马车翻入山沟,人当场没了,同行的小厮只受了轻伤,说是一群蒙面人突然冲出,抢了财物便跑。   晏玄英听到消息时,正端着茶盏准备喝一口,闻言指尖一松,茶盏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那庶子听说不过十三岁,平日只知读书,从不与人结怨,谁会杀他?   再往后,死人便像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外滚,好似为了搅乱他们的方向,紧接着又传出二皇子府上死了一个管事,说是“坠马而亡”,四皇子府上死了一名丫鬟,说是“突发急症”,六皇子府上也没了一个管事……就见九皇子也没了一个侍妾,据说也是“突发心疾”……   晏玄英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查下去,死的只会越来越多。可如今收手能行吗?   为了防止身边人出意外,她特地向霍方荀、唐盛借了一些护卫,平日让阿宝、宋伯他们谨慎些,莫要往偏僻地方去。   五月中旬的京城,正值梅雨季,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将庭院里的青石板洗得油亮。晏玄英和晏长赢难得都是休沐日,晏玄英躺在檐下看书听雨,而晏长赢则是待在书房处理公务。   雨声正密时,前院传来敲门声,九斤撑着伞跑出去开门,没过多久便喊道:“老爷,是唐老爷来了!”   听到有客上门,晏玄英出门去迎,就见唐盛带着两个女扮男装的“少年”笑嘻嘻地看着她,一个身形纤瘦、眉目灵动,是唐鸢,另一个眉眼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天真和好奇,不是常宁公主又是谁?   唐盛:“晏弟弟,我今日带两个弟弟来看你,你感不感动?我这么惦记你,下雨天都赶来了。”   晏玄英看向女扮男装的唐鸢,这次比之前破绽要少些,她目光落到同样笑嘻嘻的常宁公主身上,唇角轻轻勾起,“常宁公子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她奉命教导诸皇子时,常宁公主有时也拖着其他公主来听课,时不时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没事就不能来看晏先生吗?”常宁公主顿时噘起了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娇嗔。   晏玄英看了看她,眸光微闪,唇角笑容加深了几分,“自然可以,公子想来,什么时候都可以,说来,哥哥身边的阿宝近日琢磨一件新东西,若是公子能助她研究出来,到时给公子一成让利可好?”   “什么东西,好玩吗?”常宁公主被勾起了好奇。   唐盛闻言,当即不满道:“晏弟弟,我家阿鸢呢,你不能顾此失彼吧。”   唐鸢不动声色地踩了唐盛一脚,“哥哥,胡说什么。晏公子自然有自己的安排。”   晏玄英闻言,同样含笑道:“唐三公子亦然。”   唐盛这才满意地笑了,“还好你有良心。”   等一行人到了正厅,晏长赢从书房匆匆忙忙赶来,身上还沾着一点墨迹,显然方才正在伏案写东西。她向众人赔礼,然后邀请众人入内坐下,而晏玄英此时也趁机告诉晏长赢,让她带着两个“公子”助力阿宝成功制出白糖。   晏长赢愣了一下,俊秀的眉梢微微下压,语气暗藏一丝怒火与无奈,“玄英,此时应由你来做,我不太懂杂学。”   这人让常宁公主、唐鸢与她一同出入、一同做一件事,不就是为了给她弄两个“护身符”,可妹妹想过自己吗?   晏玄英则是微微一笑,“哥哥乃是状元,学这些轻而易举,再说阿宝也要靠着此事救出她的父兄,哥哥若是待在她身边,会让她更加安心。”   常宁公主闻言,凑到唐鸢耳旁,小声道:“那个阿宝就是与晏御史心上人长得像的人吗?”   唐鸢轻轻点头。   唐盛见状,则是朗声一笑,“晏御史,你放心,晏弟弟还有我这个哥哥呢,岂能让他被欺负。”   晏长赢还是摇头:“不行,此事……”   “哥哥,此事就这样决定了。”晏玄英打断她的话,推着她往后院走,招呼上常宁公主、唐鸢他们,“走,等你们见到了阿宝做的东西,保证惊掉下巴。”   常宁公主和唐鸢连忙跟上,两人好奇地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唐盛则摇头晃脑地跟在最后头。   就这样,晏玄英给阿宝找的工作团队成了,同时还给自家姐姐加了两个“防御buff”。   ……   五月末,雨还未停,早朝上却炸开了一记惊雷。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苗湖手下的一名姓储的御史出列,手持奏折,声色俱厉地指控晏长赢假借核查积案之名,多次借故接近左相府中女眷,举止轻佻、言语无状,有失体统,应当严惩不贷。   折子一出,满殿哗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 45 章 你们放心,   储御史最后还指控晏长赢私相授受, 私下传书哄哄骗左相幼女……他的弹劾折子念完,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晏长赢身上,带着探究、揣测、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   晏长赢站在班列中, 面沉如水, 脊背挺得笔直,连眼睫都没有多颤一下, 只有攥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又很快松开了。   霍方荀眸光不着痕迹地瞥了瞥晏玄英, 就见她淡然的面色中甚至掺杂着些许无奈。   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察觉到霍方荀的目光, 侧过头飞快地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霍方荀微怔。   心中安稳, 不再担忧,同时好奇晏长赢如何破局。   景熙帝坐在龙椅上,听储御史说完,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看了一眼晏长赢, 挑了挑眉, 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意味不明的玩味,“晏爱卿,你如何解释?”   晏长赢这才出列,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稳清晰:“回陛下, 臣不曾做过储大人所言之事,虽然臣确实去过左相府中查案,只是向左相核对几处细节,从未踏足后院, 更未见过左相之女。私相授受、私下传书之事,更是无稽之谈。”   她话音落下,左相也适时开口了。他上前一步,面色平静地拱了拱手:“陛下,晏大人说的没错。晏大人确实来过臣府中,是来核对几桩旧案的事宜。至于踏足后院之事,臣平日忙于公务,对此事确实不太知情,需要询问府中人才知分晓。”   这话在旁人听来,左相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替晏长赢作保,也没有落井下石,倒像是一个不愿家丑外扬的老臣在替自家门风留几分体面。   可晏玄英站在后面听着,心里却暗暗冷笑。   就在殿内气氛微妙的间隙,卫超忽然从角落的班列中闪了出来,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陛下,此事绝对是储御史的污蔑。”   景熙帝微微眯起眼,没有接卫超的话,反而将目光重新投向晏长赢:“晏爱卿,你去左相府查什么旧案?”   晏长赢不慌不忙地回答:“回陛下,臣在朔平关查验仓粮时,发现亏空数达到三万石,此事臣已于年初上奏陛下。臣去左相府,也是为询问与边陲粮草相关的几笔银钱往来账目,需向左相当面核实。”   景熙帝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意味:“确实有这事。朕记得你那封折子。”   他说完,扫视了一圈众臣,语气淡淡地问了一句,“诸卿还有其他事吗?若无事的话,今日就退朝吧。”   储御史见景熙帝竟有散朝的意思,顿时有些急了,连忙抢步出列,声音都拔高了半度:“陛下!臣刚刚说的事……”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浑厚的声音打断了。定国公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出来,面色带着几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直白得近乎不客气:“先不说你说的事是真是假,就是真的又如何?晏长赢一个男人,私下里放浪些,难道比杀人放火还十恶不赦?储御史,你是御史,不是街头的长舌妇,弹劾之前好歹先把证据捋清楚再来。”   霍方荀站在一旁,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今日真是稀奇了,霍吕思居然替晏长赢说话了。   定国公感受到他的目光,面上依旧平静,心里却苦唧唧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儿子从边陲回来后,平日压根不跟他说话,他别说摆亲爹架子了,就算端出天皇老子的架势,这人也不理他。今日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在儿子面前刷一回好感,他自然不能放过。   储御史被定国公这番话说得面皮发紧,却仍不肯罢休,梗着脖子道:“定国公此言差矣!他晏长赢在左相府都不知收敛,在别的地方,能做出多少恶事都不知道。”   定国公:“左相都不知道,你又从何知道的?莫非你比左相还清楚他自家后院的事?”   这话问得刁钻,储御史一时语塞,面皮涨得通红,憋了好一会儿才挺起胸膛,义正词严道:“自有正义之士告知下官!下官身为御史,不管对方身份如何,弹劾不法、惩奸除恶,乃是职责所在。左相顾念他晏长赢的面子,臣可不会!”   殿内众人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一些知道都察院内情的人忍不住撇嘴轻嗤,谁不知道苗湖与晏长赢有些不对付。自从晏长赢升任右佥都御史后,距离苗湖就差一脚的功夫,苗湖此人向来心胸狭窄,有危机感也不奇怪。说实话,按照晏长赢的升迁速度,别说苗湖了,就是他头顶的副都御史都要紧张。   晏玄英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储御史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也出列,幽幽问道:“储御史说的这般信誓旦旦,可敢用自己的官身做担保,若是证明你是污蔑,看在你与我兄同为御史的份上,你自行挂冠可行?若我兄证明不了自己,我回家种地去,此生不再回朝堂。”   原先她想说用项上人头,觉得赌的太大,容易吓到别人,也就改了。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又绷紧了几分。   文武百官:……   许多人一下子提起了精神,看着晏玄英,不由得感慨,还是年轻人心气大,赌的大啊。   储御史听到这话,脸上一阵白,一阵青,有些羞恼地看着晏玄英,声音都带上了几分被激怒后的颤音:“晏玄英,你莫要仗着自己受陛下看重,就如此羞辱我,莫要觉得是状元就可以为所欲为,我朝开国近百年,最不缺的就是状元。”   晏玄英闻言,微微昂首,那姿态端的是丰神俊逸、温和有礼,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储御史觉得比挨了一巴掌还难受:“是三元及第。确实比储御史要高一些。”   储御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攥着笏板的手指关节泛白,“晏玄英,你……你欺人太甚。”   晏玄英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   储御史:……   景熙帝看的则是津津有味,甚至还微微倾了倾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如晏玄英这等人物,恃才傲物是他的本性,本来就应该是锋芒毕露。若是整日唯唯诺诺、畏首畏尾,反倒辜负了那份三元及第的才气。   晏长赢轻咳一声,暗示妹妹克制一些,莫要将人逼得太紧,毕竟储御史身后还挨着左相,逼急了反倒不好收场。   就在晏玄英要说话时,左相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长辈式的关切与劝和:“晏侍讲,储御史也是恪守本分,有弊必弹,若是觉得不妥,坦坦荡荡对薄即可,身为朝廷命官,何以如此意气?各自留些余地,日后也好相见。”   卫超一听,偏头嘲弄一笑。   老狐狸,果然憋不住了。   刚刚储御史信口雌黄的时候,怎么没见他出来劝人留余地,现在眼看着落了下风,就劝和了,真是会选时机。   晏玄英则是温和一笑,冲左相拱了拱手,“左相大人如此信任储御史,可愿意为其担保,或者也一同下场赌一把?”   左相笑容微滞,侧身不理她。   他一个左相,岂能与一个年轻小官如此计较。   储御史见状,有些急了,额头冷汗直冒,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慌张,“晏玄英,此乃朝堂,本官不与你计较。此事你莫要再提了。”   主要是,他弹劾晏长赢这事,是真是假,他岂能不知,再者,看陛下的模样,压根不在意。   “说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岂能收回?储大人身为御史,应该知道诬告他人的下场。”晏玄英淡然一笑,没有给他留退路的打算,   在储御史眼中,唇红齿白的她犹如恶鬼,带着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压迫感。他眼珠子拼命转悠,可着实下不了决心应下晏玄英的话。   可若是晏玄英故意吓唬他呢,想要诈他让他退缩呢,他的脑海中像有两股力量在激烈撕扯,手指攥着笏板,指节发白,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整个殿内静的似乎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顶头景熙帝声音犹如惊雷将他劈了一个天崩地裂。   “朕替储御史应下了,你这小子,若是虚张声势,就是拿到了三元及第,朕也不会护你!”景熙帝居高临下地看着晏玄英,掺杂着几分不易觉察的笑意。   对于一些熟悉景熙帝的大臣,还是察觉了他的情绪,右相轻轻一笑,斜睨了左相一眼,就见他眉心隆起一丝细微的褶皱。   左相这人,难道觉得单是凭借这些,就能与晏长赢来个当庭对质,让陛下厌弃责罚他,莫说这些,就是晏长赢真的在他左相府后院行荒唐之事,陛下也就是责备一番,又不会对他产生影响。   储御史:“陛下,臣……”   他想说,自己没想赌那么大。   谁知景熙帝却不看他,反而看向晏长赢,“晏爱卿,你可有什么人证明你的清白?或者朕派人去左相家里再问问。”   晏长赢恭敬道:“回陛下,微臣不知储大人为何弹劾臣这些,思来想去,估摸着他弄错了人,臣进左相府时,带了旁人,想必她可能去了后院,不知怎么的传出了闲言碎语,这才让储大人误会。”   景熙帝微微挑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何人?”   晏长赢直起身,声音清晰而坦然:“常宁公主那次出宫,恰巧扮作男身,跟着臣进了府,说是要帮忙查案。”   满殿文武顿时安静,常宁公主?那位平日里嘻嘻哈哈、最爱往御前跑的小公主?   许多人更是嘲弄地看着储御史,这人不仅弄错了人,连是男是女都没看清,就急慌慌地告到御前,至于他所说的与左相幼女之事,看来也多半掺假了。   景熙帝坐在龙椅上,微微眯起了眼,目光在晏长赢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吩咐内侍去宣常宁公主。   常宁公主被领进来时,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好奇,仿佛对殿内的气氛浑然不觉。她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抬眼时声音清脆:“父皇唤儿臣来,可是有什么事?”   景熙帝端起手边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晏爱卿说,你前些日子扮了男装,跟着他去左相府查案了?”   常宁公主闻言,眨了眨眼,随即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坦然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哦,是有这么回事。儿臣听晏大人说要去左相府核对几笔旧账,便缠着他带儿臣一起去了。晏大人是男人,对后院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未必看得明白,可儿臣是女子,知道有些事儿得从另一头查起。儿臣想着,既然要查案,总得把方方面面都摸清楚才行。”   她说着,还转头看了晏长赢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熟人间的熟稔,“晏大人起初还不肯带我去,说怕父皇怪罪,还是儿臣威胁着要过去的。左相府中的下人好有趣,跟猫一样,我一吓,他们就大惊小怪。”   众人:……   确实像常宁公主的性子。   常宁公主看向景熙帝,一脸无辜地补了一句,“父皇,儿臣不会给晏大人添麻烦了吧?”   景熙帝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实分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你什么时候与晏长赢这么熟悉的?”   常宁公主闻言,倒也不慌,大大方方地答道:“儿臣这段日子常与荣国公家的唐鸢姐姐在晏府研究一件为朝廷增利的大事,昨日刚刚成功,父皇若是知晓,一定会开心。”   景熙帝听得好笑,“难不成你们是在晏府找到祥瑞了?”   常宁公主闻言,微微噘嘴,“祥瑞能有儿臣对父皇的孝心重要吗?儿臣敢担保,父皇见了那东西,比见了祥瑞还高兴。”   景熙帝见她还此时还藏着掖着,微微挑眉,不再追究,“算了,等到下朝后,朕再审问你。你下去吧。”   常宁公主微微吐了吐舌头,恭敬行礼退下。   等她消失,景熙帝则是将目光看向储御史,“储御史,公主之言,你是等朕查验之后再辩驳,还是现在就认。”   储御史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方砖,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官服,声音发颤道:“"臣、臣也是听人转述,未曾亲自核实,是臣失察,求陛下恕罪。”   景熙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失察?你身为御史,弹劾之前不查实证,只凭‘听人转述’便当庭构陷同僚,这御史做得倒是轻松。今日你构陷的是右佥都御史,明日若是构陷的是哪位尚书、哪位国公,朕这朝堂岂不成了你信口开河的地方?”   储御史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再辩解半句。   景熙帝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散却不容置疑的决断:“你自行挂冠离去吧。朕给你留个体面,莫要逼朕亲自下旨。”   储御史抬起头来,面无血色,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摘下头上的官帽,放在自己身前的地砖上,磕了三个头,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臣……领旨。”   他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扶着身边的官员才勉强稳住身形,然后一步一步地退出了大殿,   殿内众人不着痕迹地看向晏玄英、晏长赢,兄弟俩如出一辙的淡定,既没有畅快的笑意,也没有委屈。   晏玄英、晏长赢都清楚,储御史不过是咬人的狗而已,其后的主人才是让她们忌惮的。   下朝以后,霍方荀、唐盛、郭曲等人十分关切,唐盛表示要请客给她俩去去晦气。   晏玄英对于这些友人,自然也不藏着,语气十分肯定道:“你们放心,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我哥哥也不会做出这等恶事,她可以杀人放火,但是这事,属实是天大的冤枉。”   众人:……   唐盛打趣道,“那你呢?”   晏玄英眸光微闪,“我自然是比哥哥还要恶,太阳从西边出来,就是我逼迫的。”   众人:……   郭曲眼神复杂,“晏兄对亡故的未婚妻如此坚贞,着实令人敬佩。”   晏长赢嘴角微微抽搐,面上则是有些怅惘,“在下没郭兄说的那般好,不过是心中已经塞满,其他人进不来。”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唏嘘。   晏长赢、晏玄英刚刚离开大殿,就被两名太监请到了荣华殿,常宁公主也在。   两人行了礼,景熙帝打量他们:“两位爱卿,你们将朕的女儿哄过去做事,若是没有让朕满意的事情,你们兄弟二人也挂冠离去吧。”   晏玄英:……   晏长赢:……   常宁公主跺脚,“父皇,你刚刚在大殿上不是这样的。”   景熙帝扫了她一眼,“用民间的话,你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常宁公主噘嘴,用力道:“儿臣才没有那般蠢。”   景熙帝见两人仍然十分淡然,眉梢微微上挑,有了另外一个主意,“既然你们与朕的爱女如此熟悉,你们又男未婚,女未嫁,常宁,你在他们……”   “陛下息怒!”晏玄英后背一凉,连忙打断,“臣不敢欺瞒陛下,也不敢欺负公主,没敢让公主白帮忙,已经许诺了她与荣国公之女唐鸢一人一成的盈。公主此番相助,实属仗义,臣万万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晏长赢也是诚惶诚恐道:“是的,此物已经制成,陛下见到后,若是还要责罚微臣,臣到时自会挂冠离去。”   “哦。”景熙帝语气带着几分失望,“那就将东西先拿出来。”   常宁公主同样撇嘴,没好气道:“你们慌什么,我又不会坑你们。”   显得她好像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她又不是特别想嫁他们。   半个时辰后,九斤带着一个精制的匣子进宫,阿宝也跟着进来了。   她当着景熙帝的面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两个青瓷盅,揭开盖子,里面是洁白如雪的颗粒。   常宁公主捧起其中一盅,献宝似的递到景熙帝面前,神秘兮兮道:“父皇猜猜这是什么东西?”   景熙帝微微眯眼,看着盅内那片洁白的东西,他捻了捻须,挑了挑眉,“什么东西?”   看她神秘的模样,难不成是什么药?   总不能是寻常的盐吧。   常宁公主嘴角弧度不断扩大,脸上的得意几乎藏不住,“父皇尝尝就知道了。”   景熙帝闻言,将人取来一根木勺,半信半疑地取了一小撮送入自己口中,舌尖上那股清甜纯净的味道缓缓散开,他闭了闭眼,恍然大悟,“这是糖。”   常宁公主得意道:“此乃白糖,乃是以红糖为材料,将其脱色制成,可难了。父皇觉得,此物可售价几何?”   景熙帝又拿木勺尝了一口,脸上笑的褶皱都出来了,“不错,不错,这东西若能大量制出,确实能增益国库,惠及民生。”   可以想象那群喜欢附庸高雅的世家大族对此物有多趋之若鹜了。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不满了,“晏爱卿,常宁与唐家姑娘才占了两成,剩下的八成你们如何分配啊?”   晏长赢闻言,躬身道:“陛下,此物乃是阿宝制成的,臣坐不了主。”   景熙帝这才将目光放到殿内一直跪在地上的阿宝身上,此女他虽然不认识,可也知道她一些事,知道郭曲喜欢她,知道其长相与晏长赢逝去的未婚妻一样,他打量了阿宝的长相,轻轻一嗤,心想少年人还是见识少了,居然被这样清秀的面庞给占住了心,不过思及他与亡妻,他又能理解这种青梅竹马的感情。   景熙帝:“阿宝,你如今制出白糖,又将其献给朕,想要什么?”   阿宝感受到帝王凛冽的气势,忍住内心的害怕,努力平复心绪,忍着眼眶的泪意,“陛下,民女的父兄已流放边陲许多年,去年,父兄遭遇鞑靼袭击,爹爹受了重伤,哥哥失踪,民女不要赏赐,恳请陛下能赦草民的家人。”   景熙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看向晏长赢,“晏爱卿,你确定让她如此处置?”   晏长赢:“陛下,白糖是阿宝与常宁公主、唐姑娘共同研制出来的,臣不干涉。”   常宁公主拉着景熙帝的胳膊撒娇,“父皇,你就答应阿宝吧。”   景熙帝点了点她的鼻头,“莫要顽皮。”   他沉吟片刻,便下了一道赦免令,赦免阿宝父兄的罪名,恢复其庶民身份,容其在原籍重新安家。   阿宝听到后,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叩拜圣恩。   景熙帝当然也没真的什么都不赏,而是做主决定,也分了阿宝一成的利润,晏长赢、晏玄英共分一成,其余六成则是都归朝廷了,对此晏长赢、晏玄英都没异议,她们如今都是官身,没那么大的势力,也吃不下那么大的利润,不如给朝廷,能将利益最大化。   景熙帝心情好了不少,阿宝离开前,他又赏了不少东西。   不过晏玄英、晏长赢离开时,他则是意味深长道:“你们两小子真要继续闹下去吗?今日之事不过是小打小闹,你们有常宁作证,日后呢?”   晏玄英、晏长赢都略带诧异地看着他,想问景熙帝,既然知道他们做的事情,为何不查,难道他也早已忌惮厌恶卫国舅。   也不是,景熙帝此时不想查,也是为了朝堂稳固,宣布卫国舅暴毙而亡,是最省心、最简单的法子。   出宫以后,阿宝哭的全身颤抖,如今父兄终于不用在边陲熬着了。   九斤在旁边看着她哭,急得团团转,最后递过去一块帕子,瓮声瓮气道:“阿宝姐,你别哭了,否则别人还以为老爷出了什么事,再说,你这是好事,咱们要笑。”   阿宝用力点头,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心里像是有一块压了许多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挪开了,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   至于左相幼女之事,三日后,左相便上了一封请罪折子。折子中言辞恳切地表示,有人知道他家幼女素来仰慕晏长赢的才名,便私下里冒名晏长赢的名义传书哄骗,致使幼女一时糊涂,闹出了这桩误会。   如今那人已经被左相府拿下,投入了大牢。折子写得滴水不漏,既把自家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又把晏长赢摘了出去,仿佛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荒唐的误会。   晏玄英知道后,低声冷嗤,“老狐狸。”   晏长赢没接话,只是摇头叹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 46 章 六皇子不去   储御史弹劾这事, 背后人明显要给晏长赢泼脏水,所以在其弹劾当天,京城里已经冒起闲言碎语了, 只是储御史他们没想到, 此事居然当庭就解决了,他们想泼脏水, 同样的, 霍方荀、唐盛手底下也有不少人, 当天就将朝堂晏玄英与储御史的对峙散布出去,对于京城百姓来说, 晏玄英这次的打赌让人痛快, 这些官老爷想证明清白, 就应该有这样的魄力。   因为这事,也给白糖也宣传了一波,不到半天的功夫, 京城许多百姓都知道晏长英身边的阿宝拉着公主还有荣国府大小姐制出了犹如天赐般的白糖,洁白如雪, 甜而不腻, 比市面上的红糖、黑糖精细了不知多少,一露面就成了那些高门大户争相追捧的稀罕物件,可以说是价比黄金,不过人家阿宝并没有藏私,将其相献与朝廷, 如今不仅自己脱离了乐籍,还提父兄赦免了罪名,可以说是许多女子的典范了。   然后阿宝就突然间冒出了众多亲戚,有关系近的叔伯婶娘、堂姐堂兄, 也有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叔表婶……阿宝看着这些人一波一波的出现,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嘲弄,再到最后的冷淡,她心中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嘲讽,当年她深陷泥潭、命悬一线时,这些“亲戚”没有一个露过头;如今她过得好好的,日子才有了盼头,这些人便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嘴里说着“照顾”,眼睛里却写着明晃晃的算计。   与此同时,也有人私下里议论,说那白糖压根不是阿宝研究出来的,是晏家兄弟给的法子,阿宝不过是挂了个名头罢了。持此说法的人言之凿凿,说晏家兄弟不想让人觉得不务正业,就将这法子给了阿宝,这种说法一冒出,便有另外一拨人反驳,若真是晏家兄弟的主意,他们何必平白无故将这么赚钱的法子白白给了一个舞姬?自己拿来赚钱或者博名气,不比让一个教坊司出身的舞姬领功划算得多再说,晏家兄弟是正经的科举出身,平日看的、学的都是经史子集,对农桑百工这类杂学未必精通,让他们去琢磨制糖的法子,还不如让他们再写一篇策论来得实在?   两派人各执一词,给百姓茶余饭后添了不少谈资。   不过等到后来,晏玄英弄出更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许多人再回想这时的争执,答案似乎不必再辨了,只剩下无尽的酸味与羡慕了,而那个时候的阿宝也不再是众人口中籍籍无名的教坊司舞姬。   景熙帝做事向来雷厉风行,白糖这等高利润的新物事到了他手上,自然不会让它明珠蒙尘。他当即吩咐内廷接手白糖的制作与售卖事宜,从原料采买到工序把控、从定价策略到渠道铺排,内廷那帮人精在短短数日内便搭起了一套完整的班子。   他们向来善于经营,使点手段,便是寻常鸡蛋也能卖出金子的价钱,何况是白糖这种无论色泽还是形态都极为优异的物什,光是摆在那里便是一副富贵雅致的模样。内廷将第一批白糖分装进青瓷小罐里,以锦缎包裹,定价高昂,专供京城高门大户,首批不过三百余罐,其余留给景熙帝,留作恩赏重臣,将派头弄得高高的。   为此,那段时间,在宫内上值时,晏玄英受到了内廷许多优待,喝的茶、吃的点心比左相、右相他们还好,而且还趁机打听到了后宫许多事情,比如,某某妃子为了争宠,夜里在御花园跳舞,差点被当做刺客给杀了,某某贵人御膳房偷吃,差点被人打了,某某妃子看似脾气好,实际上私下里喜欢挑拨嫔妃关系,某某妃子周身花香浓厚,不是因为体质,而是为了压狐臭,后宫的观月斋不是闹鬼,而是那里是宫女侍卫平日约会谈天的去处,为了不让人打扰,就将其渲染成鬼屋……   她的日子倒也悠哉,每日入宫讲完课、听完八卦、喝完好茶,便晃晃悠悠地出宫回府,仿佛那些暗潮涌动的权谋争斗,暂时都与她无关。   六月时,宫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就是刚回宫的小皇子的生母梅嫔被人发现吊死在观月斋,事后说是自缢,听说梅嫔留下了绝笔信,控诉景熙帝狠心,孩子不让她养,恩宠也不给她,她在宫中活得像个活死……从那以后,小皇子就经常半夜嚎哭,有人说是梅嫔的鬼魂留恋,薛贵妃为此请示景熙帝,要不要请人给小皇子安魂,被景熙帝驳斥了。   即使是健康的孩子整夜嚎哭,也受不住,何况是体弱的孩子,没多久,小皇子保持着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状态,听常宁公主说,都瘦成皮包骨了,连哭声都比从前弱了几分。   还有就是,三殿下为了与晏玄英、晏长赢结交,居然贿赂六皇子,想让六皇子牵桥搭线。   晏玄英得知此事时,正在六皇子府上的花园里吃井水镇的西瓜。   六皇子穿着一件松垮的夏衫,瘫在躺椅上,一边扇着蒲扇一边漫不经心地将三皇子的心思说了一遍。   她嘴角微抽,“六殿下,您告诉我,是不打算让臣与三皇子接触吗?”   六皇子灌了一口凉茶,舒服地躺在躺椅中,“我又不是九弟那人,拿钱不干事。”   晏玄英:……   心说,幸亏九皇子光拿钱不干事,若是干事,在边陲,这人就不必回来了。   晏玄英眉梢微扬,“那六皇子为何告诉臣?”   六皇子咧嘴一笑:“本王不是怕你拒绝吗?我分你一些酬劳,你应付他,拿一些好处,也就不用管他了。”   晏玄英一头黑线,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忍不住道:“六皇子不去户部真是屈才了。”   六皇子闻言,哼哼道:“户部那群老狐狸,满脑子都是算盘珠子,才不会喜欢本王。”   既然六皇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晏玄英倒也懒得再兜圈子。一来,六皇子平日里抠搜,但到底与她有几分交情,卖他一个人情无妨,二来,三皇子的底细她早就想摸一摸,尤其是卫国舅之死,朝中暗流涌动,种种蛛丝马迹似乎都隐隐指向三皇子。趁此机会,顺手查探一番,也不算白费功夫。   事实证明,三皇子的手笔远比她想象中阔绰。不过才赴了一回宴,金银珠宝便整箱整箱地送,古玩典籍琳琅满目,更夸张的是,就连跟在晏玄英身边跑腿的九斤,怀里也被塞了七八样好东西。   宴会散场时,夜色已深,六皇子与晏玄英走出三皇子府。六皇子面色微醺,却掩不住眉梢那点得意,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来这一趟不亏吧?三哥那人最会做面子功夫,你今日算是见识了。”   晏玄英闻言,挑了挑眉,目光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幽幽开口:“六殿下,您也是堂堂皇子,就不能学着也大方一些吗?别整日抠抠搜搜的,连请顿像样的饭都要从王妃的脂粉钱里省。”   六皇子一听这话,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上的得意瞬间垮了下来,冷哼一声:“哼,他那是为了拉拢你,才这般大方做作!若不是害怕你……害怕你……”   晏玄英眼睛微微一眯,借着清冷的月光,往前逼近半步,目光如钉,“害怕我什么?六殿下怎么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六皇子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眼皮子突突直跳,连忙转身,故作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挥着袖子道:“哎哟,时候不早了,本王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有什么话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晏玄英:……   谁知,次日傍晚,晏玄英刚散值回来,官服还没换下,茶盏刚凑到唇边,连一口温茶都未来得及灌下去,门房便匆匆来报,三皇子府的管事带着两名貌美如花的女子登门了,说是奉三皇子之命,专门送来“伺候”她的。   晏玄英:……   她看着面前两名大约十四五的女孩,虽然涂着厚厚的胭脂,却怎么也遮不住眼底那股子仓皇与不安。两人跪在地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出。   晏玄英深吸一口气,“九斤!”   九斤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大人,在呢!”   “将这两人,原封不动地送到六皇子府上去。”晏玄英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三皇子府的管事当场就懵了,急得满头大汗,连连摆手:“晏大人,这可使不得!万万不可啊!这是三殿下的一番心意,您若是不收,小人回去没法交代啊!”   说着,他拼命给那两个女孩使眼色。   两个女孩会意,膝行几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细弱如蚊地求情:“晏大人……求您留下我们吧!”   晏玄英不为所动,只摆了摆手。九斤倒是高兴得很,她一手一个,轻轻松松将两个女孩揽起来,像拎两只小雀儿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往门外马车上一放,然后跳上车辕,扬鞭一甩,便乐颠颠地往六皇子府的方向奔去了。   九斤根据晏玄英的吩咐,将人送到六皇子府上,就离开了。   六皇子懵逼:……   怎么转眼的功夫,他府上就凭空多了两张要吃饭的嘴?   得知这是三皇子送给晏玄英的,晏玄英又原封不动退给了他,六皇子登时气得七窍生烟,脸都绿了。   然后没等他发火,六皇子妃周谷雨终于忍无可忍,彻底爆发了。   自打嫁给六皇子以来,周谷雨自认已经忍了太久太久。后院倒是清净,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妾室争宠,可除此之外,哪哪都不省心。而且出门还被别人笑话,吃不好睡不好……她攒了一肚子的委屈,今日这两名女子的到来,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当着六皇子的面,抄起手边的花瓶就往地上砸,接着是茶盏、椅子、书架、砚台……一样接一样,砸得满地狼藉。仆从们吓得四散奔逃,六皇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王妃像一头暴怒的老虎,将半个正院拆得七零八落。   没等他发火,最后周谷雨喘着粗气,流着泪,指着六皇子,声嘶力竭道:“我要与你和离!我带着孩子回娘家去!这日子,我不过了!”   说完,她真的带着儿子头也不回地回娘家了。   六皇子看着府内的狼藉,媳妇带着孩子走了,还要与他和离,家也被拆了,然后这家伙深思熟虑以后,一拍大腿,带着贴身仆从,理直气壮地直奔三皇子府而去,扬言六皇子妃一日不回去,他就赖在三皇府上不走,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就有三皇子负责了。   三皇子:……   这与他何干。   可依他对这位六弟的了解,最后那句“吃穿用度由三哥负责”,恐怕才是真实目的吧。   至于六皇子妃周谷雨,风风火火地回了娘家。兵部尚书周泰正在前厅看公文,听见女儿回来的动静,抬头一看,只见女儿眼眶红肿,怀里抱着小外孙,身后跟着一溜儿丫鬟婆子,大包小包地搬着行李,活像是逃难来的。   他听完女儿的控诉,既心疼又头疼,大手捋着胡须,小心翼翼地试探:“乖女儿,你……你真的打算和离?”   周谷雨美目含泪,鼻尖通红,咬着唇道:“和离!他如今整日与三皇子厮混在一起,迟早要学坏!我……我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作死,也不能让孩子跟着他丢人!”   周泰夫人吴氏从后堂赶出来,一见女儿这副模样,红着眼圈劝道:“你这孩子,别冲动行事。六殿下虽然有些小毛病、小瑕疵,可对你到底是真心实意的,这些年也没纳妾,没给你气受……”   周谷雨:“好什么好,我自从嫁了他,就没省心过,原先还想着他能有什么大作为,如今看来,他不把自己折腾死,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周泰与夫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老两口尴尬地对视一眼,正想再劝,门外的仆从匆匆来报,说六皇子已经赖在三皇子府门口不走了,还放言要三皇子养他全家。   周泰听完,彻底无语了。   这个时候,不来哄媳妇、不来看孩子,反倒跑去哥哥府上撒泼耍赖,这对小两口,不会真的闹掰了吧?   然后双方冷战七八日后,周谷雨在街上偶遇出来的六皇子,就见他比自己离开之前圆了一圈,那叫一个红光满面,顿时咬牙切齿,合着他在三皇子上吃香的喝辣的,早已经忘了她们母子了,然后周谷雨就回六皇子府,将府库的金银绸缎、玉器古玩统统打包回了娘家,连角落里垫箱子的旧麻布都没有剩下。   六皇子接到消息后,看到空空如也,耗子进了都能打滑的府库,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   他当即带着满肚子委屈和怒火,一路冲进了周府,让周谷雨将东西还回去,周谷雨自然不认,说这里面大部分是她的嫁妆,双方大眼瞪小眼,最终六皇子败下阵来,转身就进了宫,抱着景熙帝的大腿哭嚎,“父皇,周氏太过分了,她是要儿臣饿死啊!”   景熙帝额角青筋暴起,努力克制着那股想要一脚将人踹开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心中反复默念:亲生的,亲生的,这是朕亲生的……   而被喊过来对峙的晏玄英默默后退了一步,一脸无辜地看着这一幕。   她不过是退了两名美人而已,怎么就牵扯出这么一长串鸡飞狗跳的事来?这夫妻俩闹到这般田地,实在出乎她的预料。   而景熙帝这边刚骂完六皇子,那边三皇子也进宫哭诉,他是哭诉六皇子在他府上吃喝无度,天天要吃山珍海味,快将他的府上也吃空了,所以想求景熙帝让人搬出去。   景熙帝一听,火气噌地又蹿了上来。他转头瞪向三皇子,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说起这桩事的源头,还不是这个好儿子为了拉拢朝臣,自作聪明地往人家府上送美人,结果热脸贴了冷屁股,美人被转手塞给了六皇子,这才引发了周谷雨雷霆之怒,继而闹出这一连串不可收拾的局面。如今被六皇子赖上,纯粹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景熙帝看着眼前这两个儿子,一个抱着大腿哭穷,一个红着眼眶诉苦,两张脸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额角的青筋跳得愈发猛烈,太阳穴突突作响。他一忍再忍,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究是没能忍住。当即又耍了鞭子,将两人打的鬼哭狼嚎,连二皇子来拉架求情,都没有劝住,反而也被骂了一顿。   这一通闹剧传到其他官员耳中,众人心绪复杂,一时无言以对,陛下这群儿子什么时候能变得稳重些。   ……   晏长赢被弹劾这事,并没有拖住两人的步伐,而是继续探查,如今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与幕后之人已经结下梁子,再说背后之人也并未退缩,要不然,卫国舅府上也不会到现在还在持续死人了。   卫国舅暴毙的真相,像一根埋在深土里的刺,晏玄英翻来覆去,始终只摸到一些零碎的边缘,却迟迟未能给触及核心。直到六月中旬,一场偶然的相遇,才让她真正窥见了那扇紧闭的门后藏着的东西。   那日晏玄英去城西去办事,回程时天色已黑,六月里的京城闷热得像一口蒸笼,无风无月。她坐在马车里,用扇子扇着风,大袖捋到胳膊肘,暗骂老天爷太折腾人,马车距离晏府一条街的巷子口时,忽然听到路边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起先赶车的九斤还以为是发情的夜猫在叫,不怎么在意,擦了擦额头的汗,正要走,忽然嗅到一股子血腥味,顿时紧张起来,当即低声喝道:“谁!”   晏玄英正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听到九斤的语气陡然绷紧,心头一凛,当即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昏暗中扫了一圈:“发生什么事了?”   九斤扯住缰绳,将灯笼往角落里移了移,就见一个穿着半旧灰布衣裳的老婆婆窝在墙角,抱着一个包袱哭的全身发抖,包袱上晕开了一大片暗沉沉的湿痕,浓重的血腥味正从那里散出来。   老婆婆听到动静,有些僵硬地抬头,顺着光线,微微眯起眼,见到晏玄英,露出了一个苍白而诡异的笑容,带着血迹的面皮挤在一起,在这闷热无光的黑夜,犹如游魂一般,声音沙哑,“是晏大人啊……咳咳……咳!真是老天爷保佑!”   晏玄英见她认识自己,心中一咯噔,上前见她唇角不断渗血,蹲下身来,“老人家,你先别说话,省些力,我带你去找大夫。”   她仔细辨认了一下,想起自己去三皇子府上赴宴时,见过她,似乎是后院花房的老嬷嬷。   九斤见状,上前就要抱起老婆婆,谁知被老婆婆抗拒,她摆了摆手,“老婆子走不动了……咳咳……晏大人,老婆子的女儿没了,我原以为她进宫是好事,没想到……梅嫔没了,她也跟着没了,晏大人,晏大人……”   老婆婆声音骤然变得急促起来,“都说虎毒不食子,咳咳……咳三皇子怎么对小皇子下手!怎么杀了我的儿啊!”   晏玄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心头一震,盯着老婆婆:“老人家,什么虎毒不食子?”   老婆婆身子剧烈颤抖,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出来,似乎没了气力,声音含糊起来,“小皇子就不应该出生,这是个……祸害”   因为他,如今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了。   下一刻,天地间一道惊雷划破夜空,倾盆大雨倾泻而下,将一切都笼罩在茫茫雨帘之中。   晏玄英浑身被打湿,意识回笼,而老婆婆的头也彻底垂了下去。   九斤试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脖颈,然后摇头:“老爷,她死了,咱们还要去找大夫吗?”   晏玄英缓缓站起身来,沉声道:“带上她。”   九斤将人抱上马车,用披风将人整个裹住,然后驾驶马车,驶进雨幕,出来时,恰好在路口见到了一群人,对方冒雨在街上游荡,似乎在搜寻什么人,他们看到晏玄英的马车,当即拦住了。   九斤右手握住缰绳,左手悄无声息地按住车辕上的刀把,凶着脸道:“你们哪家的?不知道拦的是谁吗?”   晏玄英揭开车帘,冷声道:“本官马上就要到家了,念在大雨,我不与你们计较,速速让开。”   为首的人见到是她,心中一咯噔,连忙行礼,赔着笑脸道:“原来晏大人,我等是三皇子府上的护卫,府上一位嬷嬷因为心生怨怼伤了王妃,偷了王妃的首饰跑了,我等正在追寻。”   晏玄英:“这事报京兆府就行,你们不应该在城门口拦截吗?怪不得六殿下舍不得离开,看来三皇子真是家大业大,若是六殿下遭遇此事,肯定派不出这么多人搜寻的。”   “……”为首的人一丝尴尬,想起在他们府上作威作福的六皇子,再想起六殿下是受了此人的“撺掇”,也不敢说其他为难的话,连忙拱手让开位置,“今夜雨大,晏大人小心路滑。”   晏玄英微微颔首,放下车帘,“阿九,咱们走,热死了。”   九斤甩了一下鞭子,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好嘞,老爷!”   看着她们的马车消失在雨幕中,手下人驱马走到领头的人身边,“老大,你觉得柳嬷嬷会来找晏玄英吗?”   为首的人:“柳嬷嬷在这东城可有亲友?”   手下人:“只有一个侄子,刚刚咱们也审了,没见到。”   为首的人面色阴冷,“那就继续找,晏府也派人看着。”   手下人:“得令!”   回到家,宋云开了门,九斤抱着柳嬷嬷的尸身下来,确定彻底没了气息,朝晏玄英摇了摇头。   晏玄英叹气,让人将房门锁紧,防止有人偷听,拉着晏长赢去见了柳嬷嬷的尸身,然后将事情经过说与她听。   晏长赢听完,与晏玄英对视苦笑,晏长赢长叹一声,“这种事,确实容易引起杀身之祸!”   晏玄英也是头疼,如今这个时代也没有什么基因技术,如何验证,总不能来个滴血认亲吧,有些荒唐了。   接下来半月,晏玄英与晏长赢分头行动,谁知她们还没确定如何走下一步,六皇子给他们送来了东西,是三皇子与梅嫔暗中来往的信件,上面言语隐晦透漏了不少小皇子的身份,一问六皇子从哪里得到的,得知是他在三皇子府上吃喝时,不知什么人塞到他住处的。   晏玄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 47 章 该揣测的不   让晏玄英无语的是, 六皇子去三皇子府上蹭吃蹭喝,背后的缘由远不止“后院失火”那么简单,原来这厮背后竟然还有九皇子的资助!九皇子私下里跟他拍了胸脯, 承诺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 给他整整两千两银子作为酬劳,让他名正言顺地赖在三皇子府上, 既能搅浑水, 又能顺便盯着三皇子的动向。   六皇子说这话时, 一脸得意地竖起两根手指,在晏玄英面前晃了晃, 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洋洋自得, 仿佛这笔买卖他占了天大的便宜。   让一开始有些无语的晏玄英也没了怒火, 此人知不知道九皇子他们为了请她们查案,低价都是两万两。   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为了维护这两位皇子之间脆弱的兄弟感情,她决定还是不要刺激六皇子了。让他继续沉浸在这笔“巨款”的美梦里也好, 至少干劲十足。   晏玄英压下嘴角那一丝微妙的弧度, 挑了挑眉,“殿下就不怕三皇子发现端倪,反过来害你?”   六皇子闻言,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怕什么?我可是苦主啊!王妃带着孩子跑了, 家都被拆了一半,我堂堂一个皇子无家可归,去亲哥哥府上住几天怎么了?于情于理都说得通。再说我又不争皇位,三哥干嘛要害我?害我又没有好处, 他犯得着费那个力气?”   晏玄英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带着几分深意,提醒道:“若是三皇子知道你与九皇子的勾当,就不这么想了。”   六皇子闻言,非但没有半点心虚,反而露出一个狡诈的笑容,“我若是不告诉你,你能知道?”   晏玄英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话噎得一时无言,只能端起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   一直坐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晏长赢不动声色地转了话头,“六殿下觉得此事如何解决?”   六皇子闻言,一脸无辜,“与本王何干,难道你们是想让本王把这事捅到父皇跟前去?别开玩笑了!父皇会打我的!你们又不是没见过他那条鞭子,上次抽我和三哥的时候多狠啊,本王屁股上的印子到现在还没消干净呢!”   晏玄英见状,热情地给他倒了一杯茶,送到他跟前,“殿下,您这话就见外了。您是陛下的亲儿子,陛下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当然该让陛下知道。再者说,九皇子平日待您也不薄,兄弟之间互帮互助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晏长赢在一旁微微颔首,声调沉稳地附和道:“玄英说的有理,此时由您来做,确实可以。”   六皇子推开她的茶,白了两人一眼,毫不客气地戳穿两人的把戏,“你们两个面上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实际上虎狼心肠,此事我上奏给父皇,有构陷兄弟之嫌,父皇如果不认,我岂不是就倒霉了。”   他觉得父皇平日也不怎么看重他,如果父皇觉得面子比他还重要,他真的要完了。   晏玄英被揭穿,有些尴尬,轻咳一声,“若是殿下肯做,我等一定相助,绝不会让殿下一个人顶在前面。”   六皇子闻言,猛地坐直了身子,眼里噙着几分怒火,“那你去将王妃哄回来。”   晏玄英被他这话堵得一噎,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角度:“殿下觉得您的其他兄弟能代替你揭露这些事吗?”   六皇子冷哼一声:“你们怎么不去找九弟?”   晏玄英叹气:“殿下,九皇子他也算是当事人。”   六皇子:“那你们加上他,三个人一起上,不就好了吗?”   晏玄英、晏长赢:……   就是不好上,才要拉上更多人。   ……   就在晏玄英、晏长赢在顺藤摸瓜,搜罗各种证据时,三皇子那边似乎有所察觉,晏府周围时不时有陌生人出没探查。   六月底,唐鸢与阿宝结伴去郊外上香祈福,两人遭遇袭击,还好遇到了也去上香的六皇子妃周谷雨获救,才让两人只受了一些轻伤。   事后,京兆府调查,发现袭击的匪徒早已命丧山林,幕后之人显然是杀人灭口。   晏玄英抿了抿唇,看来不能等了。   七月初一,天还没亮透,热气便已经如黏稠的薄纱,无声无息地裹住了整座京城。   太阳才从东边的宫墙外探出半个轮廓,便已经像个烧红的火炉悬挂在半空,将殿内的空气烘得又闷又热。   殿内站着的文武百官,除了几个惯常耐热的老臣还能勉强保持仪态,其余人的官服领口都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圈,连笏板握在手里都带着一层滑腻的汗意。   晏玄英站在班列中,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抬手用袖子不着痕迹地擦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放下,便听到班列中走出一人,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地开口弹劾她。   那位御史姓马,胖乎乎的,平日里并不起眼,今日却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站在殿中央慷慨激昂地控诉晏玄英教导皇子懈怠敷衍,整日只知闲话家常、纵容皇子懒散成性,长此以往必将带坏皇嗣、贻误国本,又是老生常谈的内容。   他口若悬河地说了一刻钟,引经据典,字字句句都在扣大帽子,仿佛晏玄英已经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日后宫中的那些皇子经过她的熏陶,变坏是十成十的事情。   晏玄英面色淡淡,但是心中可没啥耐心。   如此炎热的天,又没有空调,身上衣服还不是透气的,闷得她后背早就湿透,偏偏还要站在这里听一个不相干的人指着鼻子骂她。她抬眼瞥了瞥那位满脸涨红的马御史,心道此人是不是觉得背靠三皇子这棵大树,日后便能飞黄腾达、青云直上了?   可惜三皇子目前来看自身难保哦,这般想着,她默默捏了捏袖中的折子,真是巧了,她今日也想找麻烦,谁知道老天爷不配合,整个大热天,就不知道陛下在如此燥热的天气里,还剩下几分冷静和耐心。   景熙帝坐在龙椅上,热的也有些提不起精神,他听完马御史那番痛斥,扫了一眼递上来的折子,就不咸不淡地叮嘱晏玄英要静心教导皇子,莫要懈怠,便没有再追究的意思,弄得马御史似乎有些悲愤,仿佛觉得自己一腔忠心错付了。   景熙帝随即又问了几句关于边陲互市和税银征收的琐碎政事,几位尚书轮流上前答话,殿内便又安静下来。他环顾了一圈文武百官,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和明显的催促之意:“众卿还有事奏报吗?若无事,便早些散朝吧,这天气热得人心烦意乱,朕都快坐不住了。”   话音刚落,晏玄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迈步出列,却见她身侧的晏长赢几乎同时跨出了班列,两人竟不约而同地站了出来。   殿内众人顿时来了精神,这两兄弟同时出列奏报,可不是常有的事。一时间,无数目光集中到他们身上。   晏长赢偏头看了晏玄英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果断,她心里清楚,卫国舅那桩案子牵扯到皇家私密,若是让妹妹来报,日后难免招来祸端。她是右佥都御史,位份高一些,又是“兄长”,这事理应她来开口。   于是她抢在晏玄英之前,先一步朝景熙帝躬身行礼,声音沉静而清晰:“陛下,臣有事要奏。”   景熙帝见晏玄英站在那里不动,眉梢上挑,饶有兴致道:“晏侍讲,你有何事启奏?”   “臣……”晏玄英捏住袖中的奏折,余光撇了撇晏长赢,抬头看向高处的景熙帝,正要开口。   却见晏长赢又向前了一步,将她完整遮住,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疏,双手捧过头顶,语气郑重,“臣近日查证得一桩要案,卫国舅并非心疾暴毙,而是被人蓄意毒杀。臣手中已有部分证据,涉及卫国舅府中侍妾、府医、采买管事等人的异常死亡以及药食中残留的毒物线索,此案疑点重重,牵扯甚广,恳请陛下准允大理寺彻查此案。”   殿内一片寂静,众人看向晏长赢,有些人则是看向同在朝中的卫超身上,卫国舅去世后,爵位本该由嫡长子承袭,可惜卫家长子早夭,后面的几个儿子也相继折损,如今排到卫超头上,也是有福气的家伙。   卫超闻言,当即也出列跪下,声音悲痛,“臣请陛下为家父做主!”   紧接着,九皇子也从人群中抢步而出,跪在卫超身旁,仰起头,眼眶泛红,“父皇,您要为舅舅做主啊!”   殿内众人眼神复杂,目光在三人之中游移,什么时候晏长赢居然与卫家混在一起了,要知道,以前晏长赢与卫国舅可是有多次摩擦,其第一次被贬谪,就是因为弹劾卫国舅。   景熙帝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越过晏长赢,落在了她身后那个被挡得严严实实的晏玄英身上,语调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玩味:“晏侍讲,你难不成也是要为查案的?”   殿内众人霎那间看向晏玄英,好奇她怎么说。   晏玄英抿了抿唇,抬头坦然地望着景熙帝,平静道:“回陛下……臣刚刚听了马御史那番话,心中反复自省,越想越觉得惭愧。臣不过一寻常进士,纸上文章尚可勉强为之,可要为皇子讲学、论辨古今得失,自知才疏学浅、见识狭隘。非但难使皇子们有所进益,反倒恐有误导之失。伏请陛下另择贤能,臣实在不敢再误人子弟了。”   她受够了给皇子老师,感觉比上辈子那些当老师的还苦,当老师遇到一些极品家长,顶多就是被投诉,或者被挂网上骂一骂,但是这些皇子的老子可是拿捏着她的生杀大权。   众人:……   三元及第是寻常进士,传出去要酸死不少读书人。   “……”景熙帝有些气笑了,别以为他没看出来,这小子恐怕也是想说的是卫国舅的事情,但是被其兄长抢先了,所以就换了说法。   晏玄英一看景熙帝这表情,心头有些发虚,“陛下,臣说的都是真心话,皇子们身份贵重,讲学不容轻忽,臣自小也没什么夫子教导,阅历单薄,也不会当夫子,万望陛下体恤臣下浅薄,辞免此任。”   景熙帝对此,只是幽幽两字,“不准!”   众人:……   晏玄英:……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几句,可对上景熙帝那双幽深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殿内众人默默垂下眼,有人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显然是在憋笑。   晏玄英暗自叹了口气,只得躬身退回了班列。   景熙帝看向晏长赢,“晏爱卿,你继续说。”   他则是接过内侍递过来的奏疏,翻开看了一遍,一开始面色还好,后面脸色越来越凝重,越来越阴翳,看得旁边侍立的孙公公心头一紧,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殿内鸦雀无声,众人看着景熙帝的脸色变化,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晏长赢在殿上只挑明了卫国舅被毒杀一事,至于涉及小皇子的那些内情,她全都一笔一画仔细写进了奏折之中,半分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泄露。   景熙帝最后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合上奏疏时指尖在封面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凹印,随即淡淡开口:“此事朕已知晓,交由大理寺负责调查。今日天燥,就到这里,散朝!”   说完,不等众臣叩拜,就起身离去。   文武百官连忙叩拜恭送,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待到景熙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后,众人才纷纷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热汗。   没等大家将晏长赢、晏玄英围住,询问卫国舅被毒死是怎么回事,然后就有内侍请晏长赢、九皇子、三皇子、卫超,去后殿见驾。   三皇子脸色难看地瞪着晏长赢,“晏大人真是好手段,居然敢攀扯本王了。”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四人身上,神色各异。   晏长赢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冠便随内侍迈步。   九皇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嘴里嘟囔着“热死了热死了”,大步跟了上去。   卫超面色铁青,狠狠瞪了三皇子一眼,也冷哼一声甩袖跟上。   ……   众臣看着他们随内侍离开,满眼都是不解,最后将目光投向被“剩下”的晏玄英。   这兄弟刚刚一同发声,说不定要说的是同一件事。   晏玄英对上诸位同僚求知的目光,微微一笑,“在下不知。”   众人:……   他们都没问呢,你怎知不知。   ……   后殿之内,与殿外的酷热截然不同。几大块冰鉴摆在四角,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凉意,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裹住整间殿宇,幽凉透骨。   可对于此刻跪在殿内的三皇子、九皇子、卫超、晏长赢他们,还不如在前殿舒坦呢。   景熙帝斜靠在坐榻上,手边搁着晏长赢那封奏疏,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阴翳渗人的目光落到三皇子身上,直看得他头皮发麻。殿内静默了好一会儿,景熙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辩的威压:“老三,晏长赢说你派人毒死了国舅,你可认?”   三皇子一副天崩地裂的表情,当即哭诉道:“父皇,儿臣冤枉,儿臣不知道如何招惹了晏御史,难道……难道是因为我只给晏侍讲送了美人,没给他送,所以遭其记恨?”   卫超闻言,双眼通红,怒火几乎要从眼眶里喷出来:“三殿下此时装什么糊涂,我父堂堂国舅,执掌一方的皇亲国戚,他就算与你平日不亲近,看在大雍的份上,你何以就下毒手。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府上接连死了那么多人,难道都是巧合不成?”   三皇子立刻回身瞪向他,声音拔高了几分,喊冤道:“卫超,你不能听信晏长赢一派之言。”   九皇子直起身子,目光同样如刃,单刀直入道:“三哥,既然你觉得冤枉,那你就像父皇解释一下,二十三弟是父皇的儿还是孙?”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针落可闻。侍立在侧的孙公公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伺候景熙帝几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可九皇子这句话的分量,饶是他这样的老狐狸也觉着脊背发凉。   三皇子瞳孔皱缩,他随即猛地伏下身,几乎是嚎啕出声,“呜呜……父皇!儿臣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九弟了,九弟居然……居然想让儿臣死,当初九弟收受鞑靼钱财一事,儿臣为其求情,说话奔走,如今他竟用这等诛心之言来构陷儿臣……儿臣心寒啊!”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一副被兄弟背刺、伤心欲绝的模样,哭得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景熙帝等他哭声渐歇,才缓缓转动目光,落到晏长赢身上,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晏长赢,你可知诬告皇子,形同谋逆!”   三皇子闻言,心情稍缓,觉得景熙帝目前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卫超:“陛下,是臣……是臣逼迫着晏御史调查父亲的死因。晏御史本不愿牵扯此事,是臣三番五次登门相求,甚至以性命相逼,才求动他出手。”   景熙帝淡淡扫了他一眼,“朕让你说话了吗?”   卫超被这一眼扫得浑身一凛,当即噤声。   晏长赢则从从容容地直起身子,朝景熙帝恭敬一拜,“启禀陛下,臣知晓后果,此番上奏,臣已经将所有过程与证据据实以告,不敢污蔑三皇子。陛下若存疑虑,随时可派人核验臣所呈的每一份证词、每一件物证。”   景熙帝闻言,闭目深吸一口气,不知静了多久,他才出声,“来人,让庆王带世子进宫。”   三皇子默默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大手。   孙公公将这些看在眼里,说实话,三皇子与晏长赢之间,他是九成信晏长赢的,但是这事兹事体大,事关皇室血脉清白,可容不得些许差池。   之后庆王父子进宫,原先庆王有些疑惑,打听了一下,听说是与卫国舅被毒死有关,当时在进宫的路上就审问了庆王世子,庆王世子一开始还嘴硬,后来被庆王解了金腰带抽了半路,连打带吓唬,这才将事情交代,原来小皇子在庆王府体弱多病,有庆王世子的手笔,照顾小皇子的其中一个嬷嬷是三皇子的人,庆王世子之所以这样做,也是受了三皇子的蛊惑,觉得小皇子会威胁他的地位,所以才帮忙的。   庆王知道后,气没打一出来,接着又揍了后半程路,打的他那是头昏眼花,年纪大了揍人都心酸,后悔没多带一个儿子,可以帮忙收拾这个孽子。   所以等到景熙帝见到人时,就见到鼻青脸肿、一身狼狈的庆王世子,庆王则是一进殿便扑通跪下,双手伏地,老泪纵横地请罪,痛心疾首地说世子是被三皇子哄骗蒙蔽,才会对小皇子下手,臣教子无方,万死难辞其咎。庆王世子也跟着磕头认罪,连声求景熙帝饶恕。   景熙帝:……   他还什么都没问呢。   三皇子看着被打成猪头的庆王世子,牙都要咬碎了,这庆王怎么选了一个猪当世子!蠢笨如猪也就算了,还半点骨气没有,才挨了几下打便什么都招了,简直坏了他的全盘大计!   景熙帝大手按了按眉心,深深叹了口气,“皇兄,朕喊你来,是因为晏长赢控诉老三派人毒害卫国舅一事。”   庆王抬头,有些怔然,“回陛下……臣在进宫路上已经审过这孽子了,他说他压根不知道国舅被毒死的事啊。”   难道此事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让世子的事情也露了出来。   景熙帝闻言,僵硬扯了扯嘴角,眼神带着疲惫与些许嘲弄,“皇兄,世子可知小皇子究竟是谁的儿子?”   三皇子当即呼喊,“父皇,我冤枉啊!”   庆王则一脸空白,仿佛没有听懂这句话。他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艰难地重复道:“"陛……陛下,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臣怎么听不太明白……”   不会是他怀疑的那种吧?   庆王世子也懵然,连身上的伤都忘了疼,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拼命眨着,混沌的脑子里像是被一道惊雷劈的开窍了。他目光游移地扫过九皇子、卫超和晏长赢,最终落在三皇子身上,忽然间瞠目结舌,脱口而出:“难道……难道国舅是因为知道了这事才被杀的?”   话一出口,他看了一下三皇子,他自个儿先打了个寒颤,后背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小心挪动膝盖远离了他。   还好他有时有些犯迷糊,不然的话,以他和三皇子的亲近程度,再聪明一些 ,察觉了其中的不妥,恐怕早就和卫国舅一样被人悄无声息地灭了口。   三皇子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其他人也将庆王世子的动作看在眼中。   晏长赢当着众人的面,将卫国舅如何中毒复盘了一下,崔娘乃是三皇子奶娘的外甥女,一直在卫府中为其传信,卫国舅被毒害乃是中了南星之毒,要知生南星有剧毒,不经炮制不可入汤剂,但是卫国舅却服用了三日含有南星的药汤,大量服用生南星,容易心疾猝死,而宫中梅嫔则是被其贴身宫女莲儿,也就是柳嬷嬷的女儿迷晕吊死的,三皇子曾经许诺,杀了梅嫔,就让莲儿带其母回乡养老,最后母女俩一个溺死在宫中莲池,一个死在雨夜,临死前碰巧遇到了她,这才将重要一环接上,而后又得到了三皇子与梅嫔的信件往来以及还有其他证据……   景熙帝听着晏长赢说柳嬷嬷临死之前不断念叨着“虎毒不食子”,也低声呢喃,声音越来越冷,仿佛带着冰碴子从齿缝间挤出来:“虎毒不食子……虎毒……不食子,老三啊老三,你说朕该如何处置你,要不要向你调教一下?”   众人噤声,低头看着地。   三皇子膝行着爬到他跟前,“父皇,儿臣是冤枉的,冤枉的。”   景熙帝看着他,觉得看一眼都脏,他问道:“那你敢不敢与你二十三弟来个滴血认亲。”   说完,他被气笑了,他堂堂大雍皇帝,富有四海,这事传出去,他的脸面也没有了。   九皇子当即大声嚷嚷道:“没错,滴血认亲。”   三皇子脸色彻底白了,沉默了许久,伏地叩拜道:“儿臣……是冤枉的。”   晏长赢面色淡然。   妹妹说,滴血认亲压根不行,亲生血缘的血可能相容也可能不相容,当然使用某些手段,比如加入白矾,就可让任何人的血相融,若是在水中添加微量米醋或者在碗壁添加清油,也可不相容。   景熙帝看向晏长赢:“晏长赢,你觉得如何?”   晏长赢恭敬道:“陛下,滴血认不了亲,加入白矾,臣之血也可与陛下相融,加入醋汁,两滴血永不相汇。即使不加入任何东西,亲生的也不一定相融。”   景熙帝愣了一下,问道:“果真?”   三皇子也是惊诧地看着她,此人完全可以靠此事给他下套,没想到就这般说出来了。   晏长赢:“陛下尽可验证。”   景熙帝眼神复杂地看着挺拔端正的晏长赢,即使戳破了这种皇家丑事,面对他的滔天怒火,他依然保持着这般淡定、纯粹。   年老的帝王负手阖眸,长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积压的情绪都咽下去,“除了老三,其他人都下去吧。”   众人一愣,看了看三皇子,迟疑了一下,然后纷纷行礼离开。   ……   一行人出了宫门,卫超有些迟疑地看了看紧闭的朱红大门:“晏长赢,陛下能为我爹做主吗?”   晏长赢:“臣不敢揣测圣意。”   庆王则是擦着额头的虚汗,没好气道:“该揣测的不揣,不该揣测的,连命都不要了都要上。你可真是个聪明人!”   晏长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 48 章 真是难为景   宫中人多眼杂, 众人也不打算在大庭广众说太多,很快就都散开了。   晏长赢快到宫门时,就见到晏玄英长在宫门内侧的石狮子阴影处等着她, 手中一把折扇时不时扇一两下, 不知道等了多久。   晏玄英看到她出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 确认她衣衫整齐、面色如常, 才松了一口气, 快步迎上前去,压低声音问道:“如何?陛下没为难你吧?”   晏长赢摇了摇头, 简短地将殿内的经过说了一遍。   得知庆王与庆王世子的“助攻”, 晏玄英叹了一口气, 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就不知道景熙帝如何处置。   晏玄英抬眼望了望宫墙上方那片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天幕,没有再多问。   两人并肩出了宫门, 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驶入长街的喧闹之中。   晏玄英靠在车壁上, 闭着眼养了一会儿神,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就不知陛下会如何处置三皇子。”   晏长赢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心里也在盘算着同样的问题。   大约半个时辰后, 三皇子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宫门。他平日里那副自得肆意的风度荡然无存,官袍皱巴巴的,发冠微斜,脚步虚浮, 像是被人抽去了骨架一般。   他站在宫门处的石阶上,抬头望了一眼烈日当空的天色,却仿佛什么都看不见,只是木然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被身边的内侍搀扶着哄走了。   孙公公目送他离开,脑门青筋啪啪作响,擦着额头的汗,心里头不知道怎么说三皇子了。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三皇子离开宫殿不久,景熙帝便吐了血。   据说三皇子离开后,景熙帝站起身想要走到窗边透口气,脚步才迈出一步,便猛地弯下腰来,一口暗红的血便喷了出来。   孙公公吓得面色煞白,手里的拂尘差点没拿稳,连忙上前扶住他,高声喊人去请太医。太医赶来时,景熙帝已经靠坐在御案后的椅子上,面色苍白如纸,嘴角胡须上还残留着不少血迹,却摆手示意不必声张。   景熙帝瘫坐在龙椅上,看着屋顶,面无表情。   三皇子的所作所为,不仅是毒杀国舅、欺君罔上,更是将他这个做父亲的最后一点体面撕得粉碎。   他一向自诩对儿子们宽容厚待,只要不触及底线,些许荒唐事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靠在椅背上,觉得胸口的闷痛一阵阵地翻涌上来,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孙公公,你说朕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   孙公公连忙哄道:“陛下洪福齐天,三殿下之事只是个例,其他皇子看着也是……孝顺的。”   他对此也不好打包票。   景熙帝苦笑:“……是吗?”   如果年轻时,对于这些事,他还不至于被气吐血,如今真是年纪大了,稍微有些不顺心,就要被气死。   ……   晏长赢、晏玄英刚回到府中,还没换下官服,霍方荀和唐盛便一前一后地上了门。两人今日都没去上朝,听到消息时便赶了过来。   晏长赢招呼他们在正厅坐下,将内殿与三皇子对峙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霍方荀听完,眉头紧锁着没松开,他端起茶盏,却一口没喝,就那么握在手里,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好几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你们兄弟俩办事之前,至少该知会一声。今日若是一个不慎,若是陛下偏袒三皇子,你们俩也会被牵连。”   唐盛也难得收起了平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晏弟弟,我知道你们查这案子是为了还卫国舅一个公道,可你们想过没有,这案子背后牵扯的人,哪一个是你们惹得起的?”   晏玄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辩解,只是低声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证据已经到手了,再拖下去,怕是连那些证人也会被人灭了口。我们这些知情人士,也会有危险。”   霍方荀看着她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将手中凉茶一饮而尽:“下不为例。”   唐盛则在一旁补了一句:“下次再有这种事,好歹叫上我,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至少能给你们望个风。”   晏玄英、晏长赢不由得一笑。   送走霍方荀和唐盛没多久,陆淮也匆匆赶到了。他大约是下了衙便直接转道过来的,官服还没换,额头上跑出了一层薄汗,进门便连声问情况如何。   他暗地里打听了不少事,低声道:“我听说,陛下都被气吐血了。”   晏玄英与晏长赢对视一眼。   晏长赢当即皱了皱眉,沉声道:“这种事你以后莫要随意打听,更不要四处传。陛下龙体如何,不是你我该议论的。”   陆淮被她说得一缩脖子,连忙摆手道:“我知道我知道,就只跟你们说一声,外人面前我半个字都不会提的。”   晏玄英见他讪讪,便岔开话题,问起他与朱驸马女儿的事情,“你与朱姑娘之间如何?”   见她问起这个,陆淮不由得圆脸一红,目光游移, “朱姑娘明日要去城郊给她母亲上香,我也打算去避暑游玩一番。正好……正好顺路。”   晏玄英一时笑的意味深长。   陆淮被看的,越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晏玄英好奇,“你们工部平日这么清闲吗?你还能抽出空来去‘避暑’?”   陆淮听到这里,就开始大倒苦水,说他工部的同僚有多让人头疼,不是这个拖沓误事就是那个推诿甩锅,每日要处理的公文堆得像小山一样,偏偏还要应付其他五部推过来的杂事,六部之中,工部可谓是事多钱少,一点都不好过,似乎人人都能踩一脚,连户部拨银子都要先紧着吏部和兵部,工部永远是排在最后面等剩汤的。   晏玄英和晏长赢听他絮絮叨叨抱怨了一盏茶的工夫,倒也听得津津有味。虽然最近烦心事不少,不过见陆淮似乎喜事将近,晏玄英心情好了不少。   晏长赢参奏三皇子派人谋杀卫国舅一事,这等大案,又是当庭参奏、御前对质,自然是瞒不住,很快就传的朝野皆知,百姓们向来对朝堂上的权力争斗传闻格外热衷,尤其是这种牵扯到皇子、国舅、毒杀、后宫秘辛的案子……不过是半日,酒肆茶楼各种流言甚嚣尘上,不少人将朝堂上的情景说的活灵活现,仿若他就在现场似的,甚至还有人给晏长赢与三皇子之间现编了不少摩擦或者矛盾,信誓旦旦说三皇子多次暗杀晏长赢,都没成功,完全忘了对方是文曲星下凡,杀不死的,也有人担心晏长赢如果斗不倒,他岂不是要倒霉,有人则是对晏长赢十分有信心,觉得三皇子要完了……   次日,景熙帝下旨,命大理寺严查卫国舅被毒杀一事,由大理寺卿亲自主持。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协同,限期一月查明。   旨意一出,满朝文武便知道,三皇子这回是真的栽了。宫中安静了三日,静得人心里发毛。尤其是对于庆王世子、三皇子以及那些明里暗里与他们往来密切的人而言,这三天像是三年那样漫长。死亡像是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骤然落下,   朝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往日最爱在茶余饭后议论朝事的老臣们都闭紧了嘴巴,生怕一句话说得不对便被卷进这潭浑水里,也不在晏玄英、晏长赢跟前倚老卖老了,甚至连打听都不敢。   第四日清晨,景熙帝终于再次有了反应。他下了一道旨意,以“嵩王托梦,无人祭祀”为由,将三皇子过继给早逝的弟弟嵩王为嗣,封其为嵩王,即日迁出京城,就藩远地,无诏不得回京。同时,庆王世子也被贬为庶民,世子之位由庆王次子接任。这道旨意一出,满朝哗然,可无人敢多问一句。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什么托梦不托梦的事,三皇子触怒了天威,被驱逐出京了。而卫国舅一案的后果如此严重,远远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一时间,朝中众人看向晏长赢的目光愈发忌惮,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让人不敢靠近的锋芒。   可朝堂的震荡远未结束。两日后,景熙帝又下了一道旨意,将左相姚沧贬为徐州布政司参政,正一品大员成了从三品,虽说也在封疆大员之中,可要知道,姚沧之前可是左相,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百官之首。   他被贬还有其他影响,就是许多人猜测右相是不是要跟进一步、取而代之,可陛下似乎没这打算。   紧接着另一道旨意也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晏长赢被调任为封州横峰府的知府。从正三品的右佥都御史到边陲四品知府,中间隔了不止一级两级的差距,且封州可不止地处偏僻,本地山河隘□□错,西接游牧部落,北接荒戍卫所,南靠群山障地,民风彪悍,匪患频生,是个实打实的烫手山芋……   晏玄英:……   真是难为景熙帝选了这么一个“五毒俱全”的边陲州府,省的晏长赢能舒坦。   这道旨意一出,朝野议论纷纷,有人说是景熙帝在敲打晏长赢,让她锋芒太露、招致忌惮,也有说是为了安抚左相余党。   民间许多百姓都替她可惜,查了这么大一桩惊天大案,不但没升官加爵,反而被远远地丢出了京城,发配到了那种荒僻苦寒之地,当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皇家真是绝情。   晏长赢收到旨意后,姐妹俩坐在廊下乘凉,晏长赢见晏玄英不怎么开心,语气带着几分轻松,“横峰府虽然远了些,但听说那边的山水不错。”   晏玄英闻言,幽幽问道:“哪里不错?”   晏长赢对上她担忧的目光,轻咳一声,“听说那边的牛羊甚为清甜,肉质鲜嫩,没有膻味。”   晏玄英不语,对此呵呵一笑。   晏长赢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低声哄道:“玄英,你放心,当初在朔平关,卫国舅手下那群刺头我都能管得住,何况边陲一寻常州府,再说陛下明旨,让我总辖横峰军政大权,没有约束,此番远离京城,也能暂时清净下来,而且京城还有你,有你庇佑,我在边陲吃不了苦的。”   晏玄英闻言,幽幽一叹,“哥哥,在陛下眼中,咱们是兄弟,说不定你被发配到天涯,我就被陛下丢到海角了。”   自从那日早朝之后,她就暂时没在景熙帝跟前出现过,私下里景熙帝也没有宣她。   还有试问哪个边陲主官不是军政一体的,那是受环境所迫,你问问朝堂其他大臣,愿不愿意去边陲任职。   晏长赢一噎。   是啊,她说这话似乎有些早了。   ……   翌日,早朝散后,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夏末的暑气蒸腾在汉白玉石阶上,连空气都带着一层微微的扭曲。   晏玄英和晏长赢并肩走出太极宫大殿,正沿着廊下往宫门方向走,冷不防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正是吏部侍郎孟昊,他身后跟着八九个同僚,皆是左相一党的中坚人物。孟昊面色阴沉,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他抬袖拦住晏长赢的去路,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晏御史,不对,如今该称你一声晏知府了。你倒是走得干脆,一封奏疏便害得左相大人被贬徐州,自己如今贬官,可真是天道好轮回!”   晏长赢停下脚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孟侍郎此言差矣。左相被贬是因他自己处事不当,与晏某何干?晏某不过是尽了御史的本分,将查到的证据呈报陛下罢了。”   孟昊被她这番不咸不淡的话噎得面皮发紧,冷笑道:“好一个‘尽了御史的本分’!你查卫国舅的案子,顺藤摸瓜攀扯到左相府上,真当旁人看不出你的心思?你不就是想借机替你那弟弟在朝中铺路么?”   被铺路的“弟弟”:……   晏玄英那叫一个无语,摆脱,找麻烦时能不能来些服众的章法,孟昊说的这般信誓旦旦,莫不是以为她真是皇帝的私生子?   他话音落下,身后那七八个官员纷纷附和,一时间廊下满是阴阳怪气的指责和含沙射影的嘲讽。   晏玄英站在晏长赢身侧,原本不想多生事端,可听到这里,她微微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孟侍郎,我铺不铺路我不知道,但身为臣子,理应为陛下尽忠,左相大人就是私心太重,太为三皇子着想,才会害了自己,孟侍郎如今的私心又是为谁呢?可别铺着铺着,铺成了断头路。”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可落在那群左相党耳中,无异于一把盐撒在了伤口上。   孟昊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他身后的几个官员也按捺不住了,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指着晏玄英的鼻子骂道:“晏玄英!你别仗着三元及第便这般张狂!若不是你哥哥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左相大人岂会落得这般田地?你们晏家兄弟俩,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晏玄英闻言,微微歪了歪头,面上的笑意不减反增:“算计?我们晏家若真会算计,也不会被人从三品贬到四品了。左相算盘打得精,却将自己给算计没了。”   孟昊:……   左相只是被贬徐州,还没被贬到犄角格拉里,还没死呢。   这话彻底点燃了对方的怒火。方才还只是动口舌之争的廊下,气氛骤然绷紧,孟昊身边的那个官员冲动之下,猛地伸手推了晏玄英一把。晏玄英没想到对方会动手,脚下没站稳,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眼看着就要跌倒在地,却被一只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后肩。   唐盛也挤了过来,带着几分夸张的语气嚷嚷道:“哎哟,这光天化日的,吏部侍郎带头打人了?传出去你们吏部还要不要脸了?”   孟昊被这话一激,手里的笏板握得青筋暴起,咬牙道:“是晏玄英咄咄逼人的!”   晏玄英站稳身形,拍了拍袍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抬头看向对面那群人时,眼底已经没了笑意。   她转头看了霍方荀一眼,低声说了句“不用帮忙”,然后冲着那群人扬声道:“既然孟侍郎想比划比划,那晏某便奉陪到底。”   其他人一听,也满是火气,他们在这大热天堵在这里,不就是想着若是说不出理,要在手下闹出个真章,孟昊后面的人也纷纷涌上前……   晏玄英闪身避开了又一只伸过来的手,脚下灵活地往侧边一挪,左右躲闪之间竟没有让人碰到她半片衣角。晏长赢见她动了手,也沉了脸色,卷起袖子将笏板当成了短棍,挡在晏玄英身前。她们这边虽然只有两个人,身形灵活、配合默契,在人群中穿梭游走,竟也没有落了下风。   唐盛站在一旁,撞了撞霍方荀的肩膀,压低声音道:“真的不用帮忙?我看他们快急眼了。”   霍方荀的目光一直追着人群中的晏玄英,正要开口,却见孟昊忽然举着手里的笏板,朝着晏玄英的头顶用力砸了下去。霍方荀脸色一变,当即闪身上前,一把扣住孟昊的手腕,将那只举到半空的手硬生生掰了回去。在对方惊声尖叫中,将其往旁边一扔。   唐盛见状,也不装了,连忙以拉架的口吻挤进去,嘴上喊着“别打了别打了”,胳膊肘却不经意地撞到了左相党一个官员的肋骨,脚也不小心踩了另一个人的脚面。   一时间,太极宫大殿外的廊下闹成一团,官帽歪的歪、腰带松的松,笏板断的断、衣袍扯的扯,连路过的内侍都吓得退避三舍。   消息传到孙公公耳中时,他正站在荣华殿外候着,听完小太监气喘吁吁的汇报,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连忙进殿报给景熙帝。   景熙帝正靠在软榻上看折子,听完后冷哼一声,手里的折子往案上一拍:“十多个还打不过两个?也是一群废物。”   孙公公一听这话便明白了,陛下现在不打算叫停,等“战事”差不多了再说。   他躲到太极殿角落里,竖耳听动静,约莫过了一刻钟,才听到外面的嘈杂声渐渐弱了下去。   孙公公这才整了整衣袍,不紧不慢地走出殿门,站在廊下高处,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了景熙帝的口谕。   口谕不长,大意就是“你们都是朝廷命官,在大殿外大打出手,成何体统”,无差别地将两方人都骂了一顿。   等孙公公宣完口谕,两方人互相看着对方。孟昊等人一身狼狈,发髻凌乱,有的面上带着青紫,有的官袍被扯开了线,连腰带都没了,有的胡子都扯掉了半截,疼的龇牙咧嘴。而晏玄英和晏长赢虽然也有些狼狈,衣袍上沾了不少灰,但脸上还好,没留下什么明显的伤。晏玄英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笏板不知何时已经丢了,不知遗落在哪个角落里。   孙公公内心不由得摇头,这晏家兄弟看着面嫩,都是君子相,怎么打起人来,跟农户拔草似的,凶悍的哟,十余个人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想到此,他目光落到一旁“看热闹”的霍方荀、唐盛,这两人别以为他没看到,刚刚接着劝架的由头,让孟昊那群人吃了不少苦头,甚至两人看起来比晏家兄弟还有些狼狈,最起码晏长赢、晏玄英脸上没带伤,唐盛脸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出两道红痕,霍方荀袍子被扯开了线……乍一看,还以为是他们俩打架,晏氏兄弟是旁观的呢。   等到孙公公离去,孟昊等人冲着晏玄英、晏长赢又是放了狠话,让她们等着,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晏玄英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滚落的汗珠,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里衣早已湿透贴在背上,她望着对面那群同样汗流浃背、面色涨红的同僚们,万分诚恳道:“诸位,下次再动手,可否寻个下雪的日子,否则我担心咱们还没决出胜负,先要被这烈日给击溃。”   说话时,她指了指头顶白晃晃的太阳,日光刺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炙烤得地上的青砖都在微微发烫,热气蒸腾而上,丝毫不逊“烈日炎炎”四个大字。   孟昊闻言,脸色一阵白,一阵青,额头的汗水也化作小溪顺着脸颊流淌,脖子涨红,青筋暴起,看上去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似的,也分不清是中暑还是愤怒。   他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可大概连他自己都觉得在这毒日头底下吵嘴纯属自虐,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晏玄英一眼,大袖一甩,转身便走。身后官员见状,也跟着气势汹汹地离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走廊,大袖翻飞间带起一片浓重的汗味,在闷热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晏玄英与晏长赢面面相觑,就这样走了,打一架就够了?   不用再吵了?   “晏弟弟,今日我在八珍楼摆一桌,咱们庆祝此次‘大捷’。”唐盛见事情解决,当即走到晏玄英身边,将手臂往晏玄英肩上一搭,刚想靠一下,下一刻,肩膀忽然被人从旁边不轻不重地一顶,整个人重心不稳,踉跄着退了一步,硬是被挤了出去。   “……晏兄,你干嘛?”唐盛无语。   他“拉架”可是累死了,身上都是汗。   晏长赢给晏玄英整了一下被扯乱的领口,给了他一个白眼,“你不觉得热吗?浑身汗津津的往人身上贴,像什么样子。”   唐盛闻言,也回了一个白眼,“热啊!你看我与霍三,为了拉架,身上都快湿了。你们兄弟俩倒好,打完架还有精神嫌弃别人出汗。”   晏玄英扶额,只觉得额角的汗又冒了出来,“咱们就要在这大热天里说话吗?我快被晒成人干了。”   霍方荀闻言,当即从怀中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给她擦起了脸颊上的汗水。   “……兄长,呵……我自己来。”晏玄英嘴角微抽,想夺过他的帕子自己动手,但是对方这动作太过理所当然,压根不容她干活。   “……”晏长赢瞪大眼睛,愣了一下,立刻缓了过来,连忙也从怀里掏出帕子,刚想上前“解救”妹妹,忽而手上一重,就见唐盛挪着她的手肘往自己脸上。   唐盛:“这汗太臭了,你快给我擦擦。”   晏长赢:……   她有些僵硬地将帕子塞给他。   唐盛接过去,擦了一圈脸,然后将汗湿的帕子又塞回她手里,“多谢了啊!”   “……”晏长赢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我也要多谢你帮忙。”   那边晏玄英也终于脱离“魔掌”,不动声色地挪到晏长赢那边。   霍方荀看了看一下天色,一本正经道:“你们刚刚被人围殴,如今暑热正盛,要去太医院一趟,防止留下什么病根。”   唐盛:……   晏长赢:……   晏玄英此时也顾不得纠结之前擦汗的事情,福至心灵,她当即捂着胸口,眉头一皱,声音带着三分虚弱七分夸张:“哥哥,咱们被打的好惨,我感觉自己受了好重的内伤……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晏长赢还是有些怔愣,显然还没完全跟上她的节奏。   唐盛轻咳一声,轻声提醒,“你身为兄长,要护着弟弟,受了重伤,就别硬挺着了。”   他走到她身边,笑嘻嘻地拖住她的胳膊:“来,晏长赢,我送你去看太医!”   晏长赢此时反应过来,顺势将身子歪了一下,脚步虚浮地被唐盛搀着往前走,嘴里还配合地咳嗽了两声。   留下廊下的内侍与守卫瞠目咋舌地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就这样,一行四个人,你扶着我,我搀着你,顶着正午最毒的日头,踉踉跄跄地穿过宫门,往太医院的方向去了。沿途遇到的宫人和侍卫纷纷侧目,看着四人这幅惨状,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疑惑和震惊。   到了太医院,唐盛喊了一名宋太医,然后跟着来的还有一个崔太医,是霍方荀派人去请的,他凑到晏玄英耳边道:“崔太医私下里与卫国舅交情不错,算是信得过的人。”   晏玄英点头了解,算是半个自己人。   经过两位太医轮番望闻问切、搭脉细诊,最后宋太医捋着胡子写了长长一张方子,郑重其事地宣布晏长赢左腿扭伤,右臂淤毒难消,气血亏虚,络脉多处破损,肺气重伤……需要静养十天半个月,不得操劳,不得动气。而崔太医则为晏玄英下了诊断,说她脑髓震荡、神魂受震、两耳轰鸣,有心神浮散之兆外加胸肺受损……须得好好将养,切莫再受刺激。   晏玄英躺在诊榻上,听着太医们抑扬顿挫的医嘱,心中默默感慨这两位太医的功底委实深厚。   就这样,许多人就见到晏长赢、晏玄英在宫内与数十个官员打了一架,被人搀扶到太医院,然后晏长赢被抬出宫,晏玄英也是行动不便,看来受伤颇重……于是就有流言说左相手下二三十官员在宫中埋伏晏家兄弟,将人给打的不成人样了,着实嚣张跋扈、无法无天,怪不得景熙帝将左相给贬了,怕是再留在京城,下一刻就要造反了。   听到这些流言的孟昊,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明明他们离开时,晏玄英、晏长赢还是活蹦乱跳,精神头十足,还能与他们再战三天三夜!现在传出这些,分明就是故意在坑他们!这二人果然是奸猾无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 49 章 你若是有胆   与晏玄英、晏长赢相熟的人听说他们在宫中被围殴且受了重伤, 纷纷登门探望。   唐鸢来得最早,见晏玄英、晏长赢无事,松了一口气, “外头传得那么凶, 说什么你们兄弟俩被二三十人围在墙根下打了半个时辰,我还以为……还好还好, 你们没事。”   她说着, 转头就瞪了自家兄长一眼, “你也是,拉架就拉架, 怎么不早点护着点儿?”   唐盛一脸无辜地摊手:“妹妹, 我可是把压箱底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你没看我胳膊上还有两道抓痕呢。”   ……   安化郡主带着不少药材,她倒是将消息打听清楚了,一进屋见到晏玄英、晏长赢就大乐, 说她们武艺高强。   晏玄英询问庆王府的近况。   安化郡主语气轻松道:“现在府里清净了不少,大哥一开始被父王打的天天哭, 后来就习惯了, 现在已经在跟着娘亲吃斋念佛,好好修行。”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我瞧着倒也好,省得他再出去惹是生非。”   让二哥当世子, 府中最起码能安稳不少。   晏玄英与晏长赢闻言,默默对视了一眼,各自端起茶盏掩饰嘴角的微妙。   这庆王感觉管教孩子的方式着实接地气,庆王看着好说话, 平日乐呵呵的如同弥勒佛,没想到私下里这样教育子女,感觉陛下可以学一学。   至于六皇子,听闻她们被打,则是送了两篮皇子府养的鸡蛋,晏玄英一时哭笑不得,按照六皇子的标准,这礼物确实尽心了,据来送蛋的管事说,六皇子最近正想方设法地把皇子妃哄回来,眼看着已经有些眉目了,结果不知怎的又暴露了他与九皇子私下合谋的事,皇子妃一怒之下又气得回了娘家,算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九皇子送来了三万两银子作为报酬。   晏玄英算了一下,加上她之前借的一万两,九皇子这次真的挺大方的,她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九皇子目前的家底,不由得为他捏了把汗,也不知这位殿下如今还剩多少身家。   晏玄英倒不用担心,这三万两是卫超给的。   卫超则是派人送了不少养身补气血的贵重药材,百年老参都给了一盒子,还有古籍字画、文房四宝,桩桩件件都是好东西。晏玄英也没多留,只拣了几样自己用得上的笔墨纸砚,其余全都归整好,打算让晏长赢带去横峰府。边陲之地物资匮乏,这些药材和典籍到了那边,或许比留在京城更有用处。   至于四皇子,他更加“贴心”,送了两盒自己炼制的丹药,贴心地写明了功效。   晏玄英、晏长赢:……   真吃了,她们就真的要养病了。   次日,晏长赢想去上朝,被晏玄英拦了下来,让她躺在床上“养病”。   晏长赢:……   罢了,左右她再过一月就要离京赴任,再者陛下说不定也不想看到她,这几日就由着妹妹吧。   于是这一日早朝,满朝文武便只见到晏玄英一人孤身站在班列之中。她眼底带着些许青黑,面色微微泛着不自然的苍白,其实是出门前向阿宝借了一些脂粉涂了一些,因为天气热,也就薄薄一层……不知是不是心情不愉的缘故,她看人时唇线微微绷紧,反而添了几分清冷疏离。即使面上带着几分疲惫,周身的气度却依然清旷通透,仿佛高岭寒雪,不染尘俗烟火,与对面孟昊等人满脸焦躁愤怒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众人:……   真是小看了晏玄英,没想到此人的身手也不容小觑,与那么多人打了一架,还能如此从容地站在朝堂之上。   早朝一开始,便有御史出列针对昨日太和殿前的群殴事件发起了弹劾。虽说左相余党人数众多,但右相一系、卫国舅旧部,以及晏长赢和晏玄英这些年结交的同僚朋友也不少,双方各执一词,当场便开始了唇枪舌战。这边说孟昊等人仗势欺人、聚众围殴朝廷命官,那边说晏家兄弟挑衅在先、先行动手,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殿内一时比菜市场还热闹。   景熙帝坐在龙椅上,一开始被吵得额头青筋直跳,几次想拍案喝止,可底下这些人越吵越起劲,到后来,景熙帝干脆放弃了,靠在椅背上听完他们吵完,最后才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将两边各斥责了几句,此事便算告一段落。   他淡淡地扫视了一圈殿内,目光最终落在晏玄英身上。少年站在班列中,脊背挺得笔直,面上带着疏离和淡淡的傲气,即便被贬的是她的兄长,她也没有露出半分惶恐或讨好的神色。   景熙帝微微挑眉,看了好一会儿,终究在心底叹了口气。到底是狠不下心来让她落得和晏长赢一样的下场。   既然那封弹劾的奏疏是晏长赢递上来的,那就让晏长赢一个人担着吧。   早朝过后,景熙帝宣晏玄英到荣华殿。   到了殿中,景熙帝高深莫测地坐在上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晏玄英,我将你兄贬到横峰府,你怨不怨朕?”   晏玄英闻言,默了一瞬,随即大胆地抬头望向景熙帝。离近了才发现,这两日景熙帝苍老了许多,不止眼角添了许多细纹,连鬓边的发丝都白了不少。她心中微微一动,却还是躬身一拜,声音清亮而坦然:“陛下,臣不服!臣之兄长身为御史,兢兢业业,为国、为陛下分忧。此次国舅之案,臣知道陛下心中不好受,可哥哥何错之有?就因为牵扯到皇室秘闻,便要将他贬到封州那样的地方,如何服众?”   景熙帝目光沉沉,声音辨不出喜怒:“朕乃天子,朕之意志就是天理,一些事虽然无错,但是不代表有功,你这般控诉,难不成也想落得与晏长赢一样的下场?”   晏玄英闻言,大大方方地叩拜下去,额头触在微凉的金砖地面上:“臣不敢。”   景熙帝声音微冷,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朕看你胆子挺大的。”   晏玄英低着头,不再言语,等着景熙帝的处置。可谁知景熙帝竟不再吭声,只是自顾自地拿起案上的奏疏翻看起来,仿佛忘了殿中还跪着一个人。   晏玄英:……   她也不吭声。   殿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外殿宫人偶尔走过的脚步声透过帘幕隐约传来,一声一声扣在人心头上,漫长又沉重。   晏玄英跪在那里,表面上稳如泰山,心里却已经开始天马行空地画起了地图,她在想,景熙帝到底会把她贬到岭南去呢,还是辽东?抑或干脆让她去封州横峰府,和自家姐姐当个邻居?横峰府虽然偏僻了些,但若姐妹俩都在一处,倒也不算太糟……她胡思乱想间,竟然觉得这个结局也不是不能接受。   六皇子进来时,就见到晏玄英跪在地上,背脊虽然挺得笔直,可在空旷的殿宇映衬下,看着竟有几分清瘦弱小,他瞪大眼睛,连忙给景熙帝行了礼,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儿臣拜见父皇。”   景熙帝闻言,慢悠悠地掀起眼皮,放下手中的奏疏,“老六,你来朕这里做什么? ”   六皇子瞅了一下晏玄英,又看了一下坐在上首的景熙帝,小声道:“父皇,儿臣按照您的吩咐,快将王妃哄回去了,您别停儿臣的俸禄了,行不行?”   他平日省吃俭用,就靠俸禄过活了,父皇也太狠心了。   景熙帝闻言,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条斯理道:“老九不是给了你两千两银子,足够你半年吃喝的。”   六皇子傻眼,脱口而出:“父皇,你这么知道的?”   他下意识看向晏玄英,满眼写着:不会是你泄露的吧。   晏玄英:……   她泄露个鬼,如今她快自身难保了。   而且她觉得景熙帝无缘无故提起这事,恐怕没什么好事,八成是话里有话、藏着后招。   果然,景熙帝也注意到了六皇子那充满怀疑的眼神,他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你可知老九、卫超他们给了晏玄英、晏长赢多少酬劳?”   六皇子一怔,随即震惊地转头盯着晏玄英:“晏玄英,你也有酬劳?”   那语气里的惊讶和酸味,几乎要溢出来。   “……”晏玄英撇过头,老实道:“去祭拜国舅时,九殿下与越国公堵着臣,让臣查案。臣与兄长之前想让殿下来上奏,但是殿下推脱了。”   六皇子瞪大眼睛:“可你们没说有酬劳。”   晏玄英:“我们与越国公之间没约定酬劳,不过是兄长太过执拗,硬要查明真相。陛下若是觉得不妥,这些酬劳,臣等可献与国库。”   六皇子:……   景熙帝提醒,“老六,你还没问多少银子呢。”   六皇子回过神来,连忙追问:“多少钱?”   晏玄英闻言,淡淡道:“三万。”   “什么!”六皇子失声喊道,大手捂着自己的胸口,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心痛再到懊悔,瞬息万变,“三万,我就生生错过三万了!”   如果是他第一个弹劾上奏的,就算拿不了三万,凭借与九皇子的交情,一两万总有的。   啊啊啊!他损失了三万两啊!   六皇子心痛地眼睛都红了,转头盯着晏玄英,语气里满是控诉:“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晏玄英眼睛眨了眨,有些无辜道:“殿下,臣刚刚说了,酬劳之事并没有约定,我与兄长也没想到会有如此厚赠。”   六皇子心痛到无以复加,也顾不得景熙帝在场了,谆谆提醒道:“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要如实与我说!一个字都不能瞒!”   “……是。”晏玄英嘴角微抽。   殿内侍立的孙公公等人,默默垂下了眼皮,只觉这殿内的凉气嗖嗖地直往骨头缝里钻,暗呼六皇子注意点,陛下脸都黑了。   果然,六皇子头顶传来了景熙帝冷飕飕的声音:“你还想有下次?”   这人是觉得他这个老子丢脸丢的还不够吗?   六皇子连忙摇头,“儿臣不是那个意思,儿臣……儿臣就是……就是羡慕晏玄英运气好!父皇您别恼,儿臣也不想再发生一次的,这种事一次就够吓人了。”   景熙帝看着他,面无表情,目光幽深得让人看不出半点情绪。   然后晏玄英察觉帝王高深莫测的目光移到她身上,顿觉不妙,就听景熙帝道:“既然你们两个关系这般好,正好,前两日户部尚书哭诉国库空虚,快揭不开锅了,你们二人就去户部一趟,探查一下国库情况。”   六皇子瞪大眼睛,“父皇,您开玩笑吧?”   晏玄英嘴角微抽,这查账,自古以来就是高风险的,好家伙,还不如往外地贬呢。   还有,她什么时候跟六皇子关系这般好了?不过是点头之交、面子情分罢了。   “君无戏言。”景熙帝忽而露出了一个慈祥柔和的笑,那笑容比起方才的冷漠和不悦,更让人头皮发麻。   六皇子仰头期期艾艾地看着自己的老父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有钱拿吗?”   晏玄英微微挑了挑眉,下意识看向景熙帝。   就见老皇帝笑容加大,万分和蔼,“你若是有胆子,国库的钱随便你搬!”   六皇子:……   他瞬间蔫了下来,垂头丧气地看着地板,目光呆滞。他又不是傻子,这话听着好听,可真要敢搬,怕是第二天脖子上的脑袋就不归自己了。   景熙帝瞅了瞅两人,见两人一个蔫了吧唧,一个沉默不语,看着都是消极应付,觉得此事不妥,当即大手捋着胡须,换了个温和些的语气,“你们若是能做好,朕自有厚赏。”   六皇子叹气道:“可是父皇,若是我与晏玄英只抓到了几只硕鼠,可还有功?”   他显然是在担心,落得和晏长赢一样吃力不讨好的下场。   晏玄英心中叹气,这还用说吗?   上位者让你解决问题,大多时候,不喜欢只知道挑毛病,不解决问题的人。   景熙帝没应他,而是看向晏玄英,“晏玄英,你暂领右佥都御史,协助六皇子清查国库。”   晏玄英:……   合着自家姐姐的职位落到她身上了。   她躬身一拜,“臣领旨。”   六皇子瞪大眼睛,知道这活跑不了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等两人出了荣华殿,并肩走在宫廊下,六皇子与晏玄英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同时相视一叹,万般无奈尽在不言中。   六皇子敷衍地拱了拱手,有气无力道:“恭喜晏大人升官。”   晏玄英也回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同样的敷衍和阴阳怪气:“恭喜殿下接手户部。”   两人视线在空中对碰了一瞬,仿佛有火光噼啪闪过,可那股劲儿只撑了不到两息,便双双泄了气,各自别过头去,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都是苦命人,何必相残。   ……   晏玄英升任右佥都御史,并且与六皇子一起入户部查账的消息如疾风般迅速传遍了朝野上下。朝臣们面面相觑,晏家兄弟俩,一个被贬,一个反而升官了,难不成晏玄英真是陛下的私生子?可若真是私生子,何至于被推去户部查账那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但是查账这事,说实话,并不轻松,与六皇子在一起,可以想象户部的日子将来一段时间不怎么好过。   果然圣旨传出以后,户部尚书那张原本就不大舒展的脸,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唐盛那边,他靠在霍方荀书房的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打趣道:“霍三,晏弟弟这下要与你一起了,你可要护着他别被户部那群人打啊。”   霍方荀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道:“杞人忧天,此番还有六殿下顶着,玄英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唐盛一时笑的有些玩味,“对啊,主要是六殿下,你不怕吗?”   霍方荀淡淡道:“不怕。”   唐盛伸了一下懒腰,“那就拭目以待了。”   确实,也有许多如他一样的,也在拭目以待,看看抠门的六皇子落到钱窝是什么表现。   晏长赢知道妹妹升官,则是松了一口气,之前她真的担心,陛下一个生气,真将她们姐妹二人如妹妹说的那般,一个天涯,一个海角放着,那样她才真的愧对父母。   ……   八月末的京城,京郊枫叶正红得如火如荼,晏长赢却无暇欣赏,她收拾了几箱简单的行装,带着阿宝、晏秋和宋云,在清晨薄雾中悄然出了城门。   晏玄英站在城楼上目送她远去,凉风撩起她的衣摆,仿佛要乘风远去。   本来晏长赢想将阿宝留下来照顾晏玄英,可阿宝思念同在边陲的父亲,而且她也想找被失踪哥哥的下落,再者留在京城,也容易让人编排旧事,所以跟着一起离开京城。   九斤遮着眼帘,看着晏长赢一行人远去的背景,宽慰道:“老爷,你别伤心,大老爷还有您呢,咱们使使劲,大老爷很快就能回来了,说不定还能升官了。”   晏玄英轻轻应了一声,“嗯。”   ……   从京城到横峰府,路途遥远,晏长赢一行人走了一个多月。越往西南走,地势便越陡峭,官道也越发狭窄,沿途的驿站年久失修,连驿卒都懒懒散散,递送公文的速度比京城慢了不止一半。   待他们终于抵达横峰府地界时,时节已近十月。离开时京城还是满城金黄的秋光,横峰府却已经落了雪。薄薄的一层浅雪覆在路边的枯草和屋瓦上,寒风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带着微微的刺疼。晏长赢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勒住马,望着眼前这座依山而建的边陲小城,心中叹了一口气。   横峰府的城墙矮而破旧,城砖剥落了好几处,墙角长满了干枯的藤蔓,城门上方的匾额字迹模糊,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擦拭过。   城门倒是开着,进出百姓也多,大多行色匆匆,但是面上看着戾气颇多,单是他们进城这段路程,光是真刀真枪的摩擦已经发生了四起,百姓服饰夷汉混杂,什么都有,各种南来北往的方言乱糟糟混在一起,好比一块荒地,没啥正经作物,但是各种杂草野蛮、强悍地生长着,能将人给淹没了。   晏秋与阿宝真是长见识了,来之前,他们还以为是比青阳县更加破败荒寂的地域,谁知道会是如此“群龙混杂”的局面。   看守城门的小头头牛石墩查验了晏长赢的勘合文书和官印,倒吸一口凉气,上下打量晏长赢,挠了挠头,按照驿站所报,不应该还要晚半个月吗,怎么提前就到了,不过这长相倒如信中所说的那般好看,听说今年也就及冠,已经是天南地北都闯过,升任过朝廷三品大员,今年沦落到此,还是为曾经压迫自己的政敌之死而伸冤,牵扯到了皇子,让皇帝觉得丢脸,所以才被贬谪到他们封州地界,用他们横峰府的人话说,就是这位晏大人虽然长得可能不爷们,有些小白脸,但是人家做的事,可着实让人钦佩不已。   此时旁边许多无事的边民也聚了过来,因为晏长赢他们一行人一看就知道是外地人,而且气质也突出,不知道是来游玩的世家子弟还是做生意的富家子弟。   牛石墩连忙对着晏长赢躬身一拜,诚惶诚恐道:“知府大人!您可算来了!咱们这横峰府,已经大半年没有知府了。”   围观的边民一听有些傻眼,看了看晏长赢,又看了看晏秋、宋云、阿宝等人,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将人认错了。   “牛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这位看年纪才是吧。”说话的人指了指看着三四十岁的宋云,觉得此人更加威武一些。   宋云闻言,抱拳道:“这位就是我们大人!”   其他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打量晏长赢。   “真的啊,这人看着能敌过我一个拳头吗?是惹了什么大人物,被贬到我们这里的吧,后生,你说你,做人不要冲动,被贬到我们这地方,一辈子别想回去了。”   “你这老头,知道他是谁吗?他姓晏,四年前的新科状元,他弟,是去年的新科状元,大雍第一个三元及第,人家才不怕被贬呢。”   “状元再能耐,也不是到咱们这地界了吗?对了,他干了什么事啊?”   “将左相拉下马,还有一个皇子也被皇帝给划拉出去了,过继给兄弟了。”   “真的?怪不得到咱们这里了,他之前多大的官啊,居然能干这么多事。”   还都是要命的事情。   “听说知府大人之前是右佥都御史,三品大官呢。”   “嘶!三品,四年升的,这是长翅膀了?”   “还少呢,知府大人中间还被贬一年了。”   “哦,怪不得不怕啊!”   ……   听着周围百姓的絮絮叨叨,晏长赢心中无奈,不过面上保持淡定。   牛石墩将刀鞘往胸前一横,没好气道:“大人面前,不得喧哗,快快给大人让路。”   晏长赢微微摆手,温声道:“无碍,本官初来乍到,也想了解一下本地的风土人情。”   围观百姓一听,也就不走了。   晏长赢收起文书,带着众人踏入城门,城内比城外好不到哪里去,街道狭窄,两旁的商铺低矮破败,看着热闹,仔细一看,粗盐杂粮、粗布毛皮……货物品类稀少,一路走来,除了必须货物,居然只看到两间脂粉铺子、一间纸坊……路过城内的官学时,里面空空如也,院内的青砖地坑坑洼洼,杂草从砖缝里疯长出来,连正堂的屋顶都缺了几片瓦,不见学童,倒是有不少乞丐在此安家……   到了知府衙门,那衙门更是破败得令人心酸,大门上的漆已经剥落殆尽,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挂着,府中众多小吏一身补丁,见到她,如嗷嗷待哺般,眼巴巴地看着她。   阿宝倒是能苦中作乐,“大人,这里看着比青阳县要富裕一些,还有石墙。”   晏长赢站在四面漏风的公堂微微点头。   晏秋叹气:“知府比知县要大一级,肯定衙门要好一些。”   牛石墩尴尬一笑,没有接话。   他们横峰府是又穷又乱,别看是州府,可不如南边那些富裕县城,不知道知府大人口中的青阳县是啥样,难道比他们这边陲小城还要苦。   晏长赢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些微的疲惫和无奈已经被压了下去,“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平安到达,已是喜事。”   宋云朗声道:“大人说的没错,我马上出去买些酒肉,咱们接风洗尘。”   看府衙这样子,也不奢求他们给自己接风洗尘了。   晏长赢见状,掏出荷包扔给他,吩咐道,“多备些,也让府中众人一起同乐。”   宋云:“好嘞。”   接下来几日,晏长赢算是了解了一番辖下的四乡八里。她这才真正体会到,横峰府比她在路上想象的还要艰难,这地方偏远贫瘠,农耕条件差,百姓种的庄稼多半只能勉强糊口,一遇欠收便得靠野菜和树皮度日。境外有鞑靼和瓦剌的部族时常小规模劫掠、叩关试探,境内则有流民、逃军、私盐贩子、山匪盘踞各处要道,贪腐成风,衙门里的粮册、军册、户籍册全是破破烂烂的,田亩登记的数目与实种相差将近一半。   更棘手的是,这地方夷汉杂居,风俗各异、律法难行,彼此之间矛盾积压多年,常常因为一句话、一块地、一头牛便能闹出械斗来。   主要是晏长赢这个知府听着官大,但是手中没权,别说政令不出城,就是这知府府衙,其中一些官吏也都是各有各的码头,面上恭敬,内里压根不拿她当回事,肯听她管的,偏偏是手中没权的,最底层的那批。   晏长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 50 章 晏大人果然   晏长赢到任横峰府的头一个月, 比她在边关监军时还要累上几分。白天要应付府衙里那些阳奉阴违的属官,夜里要翻阅堆积如山的旧档,连梦里都是田亩数字和粮册条目。   她心里清楚得很, 要想在横峰府真正立足, 光靠一道官印和一纸任命是远远不够的,   同知赵大年、通判王寻义, 这两人在横峰府经营多年, 一个管刑名钱粮, 一个掌屯田水利,府衙上下各司署吏大半是他们的门生故旧, 明面上叫她一声“知府大人”, 背地里却连一纸公文都懒得递到她案头。她刚上任那几日, 后厨居然要等到他俩开饭了,她才能吃上饭,快将她给气笑了。   好在晏长赢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的晏秋、阿宝、宋云, 没有一个闲着。她将人手分成了三路,分头盯住了府衙的几处要害, 晏秋熟知《大雍律》且前年便有了秀才功名, 便让他负责文书账册、府衙行文、钱粮核销,所有经过府衙的公文和银粮出入,先经他的手过一遍,再呈到晏长赢案头,宋云则盯紧了司狱司、三班衙役、地方巡检、地界匪患以及边关流民, 每日巡查各司的勤惰和账目是否对得上号,阿宝则负责打理内务之余,暗中留意城中各府的往来消息,谁家与谁家走得近、谁家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往来, 其父过段时间,也会来到横峰府帮忙……   晏长赢没有打算一上来就跟赵同知和王通判正面硬碰。这两人虽然都不听她的,可素来互相不对付,一个仗着自己在横峰府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一个仗着朝中有亲戚撑腰,平日见面时不吵几句便浑身不自在。   晏长赢于是拉一个、打一个,先以府库账目需重新核对为由,让晏秋去跟赵同知交涉,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王通判那边已经同意了,赵同知怕吃亏,便松了口,转过头又让宋云去跟王通判谈边关流民安置需屯田司配合,又说赵同知已经在调拨粮草了,他想要讨好晏长赢,将其的女儿嫁给晏长赢,王通判也不甘落后,连忙让人送了物资过来。如此来回拉锯了几番,两人被晏长赢牵着鼻子走了好几回,直到腊月里才回过神来,这位新来的知府大人,是在拿他们当棋子使唤呢。   与此同时,晏长赢带着晏秋和宋云走遍了横峰府的辖区,丈量土地、核对田亩、清理历年积压的税赋账册。   她将那些被前几任官员和当地豪强私吞隐瞒的田亩重新登记造册,按实征收粮税。这一举动触动了当地几家大族和豪强的利益,他们私下里串联起来,开始了威逼利诱,先是派人带着厚礼上门,说是给知府大人添些冬用,被晏长赢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又让人在城中散布流言,说她狮子大开口,贪婪暴戾,嫌弃他们给的钱少,要求士绅们供奉过往十倍的钱财,再后来,甚至有人暗中鼓动一伙泼皮无赖,冲进府衙公堂,将府衙给拆了,以此示威……晏长赢下令捉拿,自己花钱买了木料让那些无赖给她修衙门,若是偷懒,就打一顿扔进大狱,什么时候反省好了,将府衙修完了,这些无赖才能获得自由。   她此次来横峰府,可是带了不少身家,大牢那点伙食费,她能给这些人续上五六十年。   之后,晏秋、宋云出行,也曾遇到打手埋伏,但是被他们给察觉了,不仅没袭击到人,还充实了大牢,现成不用给钱的人手就这样送到跟前。   就这样,横峰府的百姓就看着晏长赢时不时弄出一拨人修缮府衙,这补补、那修修,没有召差役,就将破败的府衙修缮的七七八八,听说还是知府自己出钱修的。   百姓们十分惊奇,难不成这状元出身的人,就是品性高洁一些,要知道先前上面下来的官员,下来不是横征暴敛,就是先征劳役,将自己住处给弄舒服了,这位反而经常在外面跑,听说前段时间还遇到了一伙流窜的鞑靼,知府老爷居然提剑就自己上去了,“抢了”边军的军功,让人大开眼界。   那些当地的士绅大家虽然觉得晏长赢碍眼,却也不敢下太重的狠手。他们心里都有一本账,这位知府虽然被贬到了这个穷乡僻壤,可背后的靠山可不少,弟弟是御前顾问、三元及第,如今又领了右佥都御史,其挚友霍方荀是定国公世子,荣国公次子与他称兄道弟,连九皇子都欠着他家的人情,还有此次被贬,是因为为卫国舅昭雪,其子新任的越国公也欠了他大人情……若把晏长赢给逼急了,她不用上报皇帝,光是给京城送封信,京城里的那些人岂能坐视不理?   再说了,这人居然还“作弊”,她刚到横峰府没几日,便以“调防戍边”的名义,从苍云岭和朔平关调了一批自己当初在边关结识的旧部前来协防。那些兵卒虽然人数不多,可个个都是见过血的悍勇之辈,往城门口一站,连那些原本想趁乱闹事的地痞与流民都不敢靠近。   再者,晏长赢名义上可是横峰府的知府,掌一州之军政大权,他们这些人若是敢明目张胆地抵抗,下一刻,他们毫不怀疑此人会用“造反”的名义将他们给抄家灭门,简直是仗势欺人,过分的很。   到了腊月,苏父赶到横峰府与阿宝团圆,数年边陲风霜蹉跎,让这位昔日严正的前御史看着苍老了二十多岁,看着如同七旬老叟,阿宝记忆中父亲挺拔的肩背也弯一些,头发花白,乍一见,她险些没认出来。   苏父看到安稳的阿宝,两行浊泪顿时落了下来,粗糙的大手摸着女儿的面庞,“清清,你还活着,活着就好。”   四五年前,他请人去教坊司打听过,得到的消息是女儿已经香消玉殒,当时悲痛不已,以为早已天人永隔,如今再听到消息,就是女儿立了大功,陛下亲旨赦免了他们一家,他实在是既高兴又愧疚,是他这个当爹的连累了子女。   阿宝泪流不止:“爹爹,我还活着,您看,我过得很好。”   “嗯,嗯。”苏父连连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将目光移到一旁的晏长赢身上,面上满是感激与信任,还有认同,说来,晏长赢如今的境遇与他差不多,两人同为御史,同是被贬,在苏父的眼中,晏长赢如此年纪,就有了这般境遇,不管她现在是何地位,都让人钦佩不已。   “草民苏回拜见大人!”他颤颤巍巍的身子就要跪地叩拜。   “苏老免礼,你是阿宝的父亲,也是自己人,快快起身。”晏长赢连忙将其扶了起来。   苏父站直,红着眼眶,“多谢大人。”   就这样,有了苏父当师爷,晏长赢这边越发得心应手,开始逐渐收拢她应有的军政大权。   ……   晏玄英那边与晏长赢的通信一直没断过,两人三天两头就联系,可惜横峰府地处边陲,双方都不能及时收到对方的消息,双方之间的往来通信宛若上辈子的跨国快递,基本上落后十天半个月。   虽然晏长赢在信中对于横峰府的情况只是浅说层面,但是晏玄英有自己的渠道,所以对横峰府的现状了解的七七八八,也知道自家姐姐被架空,所以两人的通信中,一直再给其出主意,并且时不时派人往边陲送东西,也请霍方荀、唐盛他们也帮忙造势送东西,让横峰府的人知道,晏长赢不是被丢到边陲角落的小可怜,京城可是有不少人惦记着。   其实在晏长赢到达横峰府时,宫中也发生了一件事,之前被寄养在庆王府的小皇子夭折了,消息仅在小范围传播,就连晏玄英这种时不时进宫的臣子,也是十多天后才知晓的,朝野不禁为景熙帝心疼,尤其看到景熙帝对此事的平淡,以为是他是强装镇定,纷纷上奏安慰。   晏玄英无奈一叹,这孩子自从身份公布的那一日,命运已经注定,她那时还以为在三皇子离开京城不久,这孩子就要无声无息地消失,如今踏上黄泉路,愿下辈子投生个安稳的人家。   ……   晏玄赢与六皇子踏入户部衙门那日,天高云淡,秋高气爽,不过对于户部的人来说,这日却不是什么好日子,毕竟晏玄英、六皇子这两个明摆着要找他们麻烦的人要来,他们开心才怪。   六皇子披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披风,跟在晏玄英身后,嘴里嘟囔道:“本王好不容易将王妃哄回家了,就因为户部扣了兵部边镇的一项军饷 ,王妃就说是我在报复,指使户部的人为难岳父大人,然后又跑回娘家了,天可怜见,本王今日才第一次来户部。之前户部干的活,与本王有什么关系。”   晏玄赢迈过门槛,“不想给你花钱的人,有一百个理由拒绝。”   六皇子点头:“没错,王妃应该多听听你的。”   他身后的小厮额头虚汗直冒。   殿下啊,您是不是觉得这是什么好话,王妃听到了,确定不被晏御史给带坏吗?   他着实担心王妃前脚将晏御史的话听进心里,下一刻,就要与六皇子和离了。   就连领路的小吏听到这话,都忍不住有些微妙地看了看六皇子。   户部的人对他们的到来早有准备,或者说,早已准备好了迎接他们的“见面礼”。   主事郎中引着二人穿过几道回廊,停在一排紧锁的库房门前,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扇门,满屋堆积如山的账簿扑面而来,一摞摞账册整整齐齐码在货架上,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足足塞满了四五间屋子。   晏玄英:……   六皇子:……   那郎中小心翼翼地看着晏玄英、六殿下:“晏大人,六殿下,户部历年账册……皆在此处,二位若要查账,便请随意翻阅。”   六皇子用袖子掩鼻,挥散面前飞扬的尘土,拉着脸道:“你们户部就用这些东西来敷衍本王?”   郎中闻言,缩了缩脖子,“下官也……也是奉命行事。这是侍郎大人的吩咐。”   六皇子闻言,看向晏玄英:“晏大人,霍方荀看来也不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晏玄赢淡然道:“那就一起收拾了。”   郎中:……   六皇子闻言欣慰地点了点头,“晏大人果然铁面无私。”   下一刻,霍方荀含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玄英这话可真是伤我的心。此事是右侍郎吩咐的,可不管我这个左侍郎的事情。”   众人下意识回头,霍方荀一脸温和地从稀薄的阳光中迈出,阳光照在他如玉的面上,更显得出尘俊美了。   晏玄英眉梢微挑,“我觉得查完这些,我这辈子也就过去了。为了有点事干,总要折腾些人吧。”   霍方荀看了一圈,“这屋放的都是陈年积帐,查也查不出由头。”   六皇子闻言,可怜兮兮地看着晏玄英,“你若是干了,这辈子真白过了。”   晏玄英:……   她看向六皇子,微微一拱手:“六殿下,那依您老人家的主意了?”   六皇子则是配合地叹了一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自然户部说没钱了,各部要勒紧裤腰带,如今户部就要以身作则,节省为上。”   郎中笑脸裂开,彻底石化。   京城中就是三岁小娃也知道,若论谁最懂“节俭”,非六皇子莫属,这位可是真抠,抠起来,莫说连自己都不放过,就连陛下也遭殃。   晏玄英看出郎中的惊骇,忍住唇角的弧度,“殿下言之有理。”   郎中连忙向霍方荀求救,谁知霍方荀压根没看到,而是温声对晏玄英道:“玄英,我带你去另外的库房,这里不用看。”   郎中:……   他差点忘了,这位左侍郎大人是个“吃里扒外”的。   晏玄英看向六皇子:“殿下,您是先休息,还是继续查看?”   六皇子对于晏玄英以他为重的姿态很是满意,微微摇头,“先四处看看,我给他们梳理一遍,好好教他们如何节流。”   晏玄英:“听殿下的。”   六皇子说到做到。他带着晏玄英在户部衙门里转了大半日,把每个司署的茶水间、炭火房、纸张库、灯油库都翻了个底朝天。   他蹲在茶水间里,亲自数了数每日领用的茶叶罐子,转头对身后跟着的户部主事道:“你们这茶叶,一日三换?白毫银针配碧螺春,午后再来一壶龙井?本王府中都没这么喝过。从明日起,每日只供一壶粗茶,喝完就换白水。”   主事嘴角微抽:“是。”   他又走到炭火房,指着那一堆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炭,语气带着几分心疼:“这炭火用量,够本王府上烧三个月了。现在都这么多,到了冬日,你们岂不是要将府库的炭给烧完,户部衙门里的屋子,窗缝都漏风,烧再多也暖和不起来。先把门窗修一遍,再按人头定额配炭,多一两都没有。”   那主事听得面皮发紧,想要争辩几句,可对上六皇子犀利的眼神,还是将话给咽了下去。   ……   不止这些,包括用的笔墨纸砚、吃的饭食……但凡六皇子看到的都“整改”了,而且还不止这些,以后若是看到有其他铺张浪费的地方,他还会罚。   接下来的日子,户部上下过上了他们从未想过的苦日子,茶水从明前龙井变成了粗梗老茶,炭火从敞开了烧变成了按日定额,连平日里随意取用的纸张和笔墨都有了严格的限额,每月须凭条领取,超支便要扣俸禄。上至户部尚书、下至员外郎,没有一个人能逃过六皇子的“节流令”。   户部尚书何大人私下里找过六皇子两次,想打打感情牌,可六皇子每次都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嘴上说着辛苦了,但是却不松口。   然而更让户部官员们心塞的是,六皇子用他们费劲省下来的钱,转头便分给了其他衙署。先是给刑部拨了一笔银子修葺牢房,又给工部批了一笔款项疏浚城外的河道,连太常寺都收到了一笔年终祭祀补贴,户部的官员们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两从自家账上流出去,流进了平日里跟他们不怎么对付的衙署口袋,怨气几乎要溢出门外,连廊下扫地的杂役都能感受到那股低气压。   可其他衙署的官员们却难得地抿不住嘴角,过往除了吏部,就属户部的人脖子抬得最高,毕竟谁让这帮人掌握着钱袋子呢。如今可好,他们也有了自己的“劫”,风水轮流转,总算转到了户部头上。   虽然户部的人叫苦连天,但是其他衙署的人对六皇子那时极尽赞美之词,特别是年尾总结时,几乎都要在奏疏上赞赏几句,让其他皇子怀疑,六皇子莫不是“开窍”了,故意压榨户部,然后讨好其他衙署,想要干大事,就连景熙帝都有几分怀疑,甚至还带点期待地询问六皇子:“老六,你平日不是舍不得花钱吗?怎么入了户部以后,就变得大方?”   六皇子闻言,有些委屈地看着他,“儿臣若是太过节俭,肯定会被其他大人弹劾,您也生气,再说其他衙署的钱也确实要给,国库的钱放久了,容易丢,还不如花出去。”   晏玄英这主意不错,这库房放多了钱,就容易滋生老鼠,不如先花出去,这样其他衙署的人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户部的人寻他算账,就会为他说话。   景熙帝:……   合着这孽子知道自己平日太过抠门遭人恨啊。   他一时也不好反驳,就怕六皇子来个极端,守着国库,一分钱也不让漏出去,到时不只是户部遭殃,其他衙署也要被饿死。   对此,他也是挥挥手,让其下去。   六皇子见状,心中一喜,觉得自己这步走对了。   户部上下自然不肯坐以待毙。联名上书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地递到了景熙帝的御案上,措辞恳切地诉苦,表示六皇子处事太严苛,有违祖制,户部官员被折腾的无心公务,在这般节流下去,恐怕要耽误国计民生,诸如此类……   景熙帝翻了那几封折子一眼,连批注都没写就搁到了一旁,面色淡漠,仿佛那些折子上的字迹与他毫无关系。   孙公公站在一旁,低声问了句:“陛下,户部的折子还要继续看吗?”   户部官员最近上的折子可勤快了,有七八成都是诉苦的,所以景熙帝也烦了,让他挑选了出来。   景熙帝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这才哪到哪,让他们好好受着。”   孙公公便不再多问。   户部的官员们就这样伸着脖子等候景熙帝为他们做主,然后一日、两日、三日……渐渐地,他们终于死心了,明白陛下这次真打算收拾户部,让他们吃些苦头。   腊月里的户部衙门,除了冷,还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六皇子的节流令刚刚让户部上下过上了“苦日子”,晏玄英又要在户部推行新市借贷复式记账法,每一笔支出和收入都要分门别类、双向记录,借方与贷方必须相等,但凡有一笔对不上,便能顺藤摸瓜查出源头。此法一旦推行,户部那些年深日久的猫腻便再无藏身之地,虚报损耗、虚列用工、一笔款项两次做账、用账面抹平亏空、单笔舞弊的痕迹再也无法轻易掩盖。   户部的官员们拿到那本册子时,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部分人只觉得后背发凉,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最先站出来反对的是户部的一位老郎中,姓郑,在户部做了二十多年,对旧式记账法熟稔于心。   他一脸为难地对晏玄英拱手道:“晏大人,这借贷复式记账法虽好,可户部上下皆是旧人,一时间怕是学不会,再说账目繁多、牵涉甚广,贸然改动,恐生乱子。还望大人三思。”   他话说得委婉,可话里话外都在推托。   说什么学不会、怕生乱子,不过是舍不得那套被他们玩了二十多年的老把戏罢了。   晏玄英听完这番话,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带笑意,“郑郎中,学不会可以慢慢学,生乱子可以慢慢理。可若是不改,户部这账面上的窟窿,怕是永远都填不上。本官不急着催,但也不打算退。你若有心,便带着司里的人先试一个月,若真行不通,咱们再议。”   郑郎中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可对上晏玄英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领了一本新账册回去试用了。   霍方荀也领了一份新账册,打算回去让手下那些商铺、庄子跟着一起改。   晏玄英闻言,笑道:“那就看看是你手底下的人改的快,还是户部这群官员改的快。”   霍方荀则是摇头笑道:“那玄英弟弟可要失望了,我小门薄户,改这些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而户部掌控一国之富,弟弟确定能做得到吗?”   晏玄英嘴角微抽。   小门薄户?   此人若是小门薄户,她就是穷的连根草都没有,想到此,她皮笑肉不笑道:“那左侍郎大人,觉得可以做到吗?”   霍方荀则是掩唇轻咳一声,“我还是相信弟弟的。”   晏玄英则是举起素手,十分诚恳道:“我晏玄英在此发誓,若是做不到,就愧对兄长,不配做兄长的弟弟。咱们以后就称呼官职吧。”   霍方荀面上笑容微滞,“玄英此话何意?”   晏玄赢微微歪头,“自然是向兄长表达我的决心,兄长觉得,此事可难?”   霍方荀坐直了身子,面色严肃道:“我身为左侍郎,对于这对天下、对户部有裨益的改革,自然义不容辞。”   对于户部官员明里暗里的不配合,晏玄英可不惯着他们,如今晏长赢还在横峰府当她的“光杆司令”,边陲冬日又冷又寒,她要迫切做出功绩,将姐姐“赎”回来。   景熙帝对于晏玄英的借贷复式记账法也认同,毕竟好用,但是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推行好,有政策有方法但是不做,等于无。   户部尚书对此也是百般推辞,他在晏玄英面前打过两回太极,一会儿说此法虽好,但朝廷尚无先例,一会儿说担心各部不配合,增加内耗,最后干脆端起长辈的架子,以势压人。   抱歉,除了景熙帝明旨反对,其他晏玄英都还顶得住。   六皇子对这套记账法倒是欢迎得很,他最讨厌有人偷他的钱,所以年前这段时间,户部许多官员们可谓是身心俱疲,一面是六皇子带着他们过苦日子,一面是晏玄英要推行新式借贷记账法摧毁他们以后的“饭碗”,两重压力夹在中间,不少人连年关都过得没滋没味。   ……   到了腊月底,横峰府的局势已经彻底变了天。晏长赢先是借着清核府库的名义,将赵同知多年来私吞的粮款账目梳理得一清二楚,又让人将账本抄录了一份送到王通判案头,暗示他若想自保,便该知道该怎么做。   王通判果然见风使舵,主动交出了赵同知暗中与他往来的几封密信。晏长赢拿到那些信后,当即以“贪墨粮饷、侵吞田亩、纵容匪患”三条罪名,将赵同知下了司狱,锁链一响,满城皆惊。   紧跟着,她又以“办事不力、延误屯田”为由,将王通判的实权收回大半,留了个虚职挂在那儿,让他不敢再动别的心思。司狱里关着的赵同知整日喊冤叫屈,可喊了七八日也没人敢去替他求情,那几个往日与他称兄道弟的豪绅更是避得远远的,仿佛从未认识过此人一般。   横峰府的百姓这才发现,这位年轻知府,不声不响地,已经把府衙里那两尊盘踞多年的“大佛”都给收拾了,而且还没耽误人家干正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 51 章 令尊真是…   虽然晏长赢那边暂时顺利些, 让晏玄英暂时放心,但她手边头疼的事情可不比晏长赢多。   新式记账法在户部推行了两个多月,阻力便像腊月的寒气一样, 从各个角落里渗了出来。那些在旧账目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官吏们, 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借贷复式记账法一旦彻底铺开, 他们那些年深日久的猫腻便再无藏身之处。   于是, 年底这段最缺人手的时节, 户部衙门里请假的官吏忽然多了起来。今几个头疼脑热,明几个家里有事, 后日又说是老母病重需回乡探望, 理由五花八门, 巧立名目,整整齐齐地排了一长串。   六皇子站在户部大堂里,看着那本厚厚的请假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晏玄英问道:“这些人, 是觉得本王好糊弄?”   晏玄英正在翻看当天的新账册, 闻言头也没抬:“殿下觉得呢?”   六皇子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本请假簿“啪”的一声合拢,扔给身边小厮,转身对门口候着的书吏吩咐了一句:“从明日起,户部各司每日点卯, 迟到三次者扣俸半月,无故缺勤者直接报吏部记过。请假须附大夫脉案,无脉案者按旷工论处。”   那书吏听得一愣,连忙低头应了, 转身出去传话。   那些原本想借着请假拖日子的官吏们见这阵仗,只好咬牙回来坐了。可人虽然回来了,心却不在工作上做事拖拉,或者故意抄错帐、做错帐都是基本操作……若是旁人指出来,他便满脸无辜地说手误手误,转头重抄一遍,依然是错的,反反复复,磨磨蹭蹭,拖延之意再明显不过。   晏玄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却并不急着发作。她知道,这些人之所以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耍花样,无非是赌她和六皇子耐不住性子、撑不了太久。可她偏不遂他们的意,你拖一日,她便陪你耗一日,看谁先撑不住。   六皇子对此却反而起了倔脾气,换作以往,他大约会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人啊,就气有人与自己对着干,借贷记账法方便好用,而且还能防止许多猫腻.   毕竟他用的就挺好的,而且刚施行的时候,就在他府中抓到了“大蛀虫”,光是这样想,六皇子就心痛到无以复加,抱着晏玄英的胳膊哭诉,“他们怎么敢偷本王的钱!本王平日都舍不得吃的山珍海味,一个个家奴当饭吃,本王与王妃都没这样奢侈。”   晏玄英当时被他哭得脑仁疼,只得好声好气地劝:“殿下节哀,如今趁早揪出来了,也是好事。”   “才不早呢,最肥的那个一年贪了本王足足四百两银子。”六皇子抹了抹自己的眼泪,声音满是委屈:“本王的钱,就这样没了。”   他以为自己都抠成这样了,怎么身边还能有老鼠了。   想到此,他擦了一下鼻子,眼眶通红地看着晏玄英,语气带着几分自我怀疑,“晏三元,你说莫不是本王的‘功力’还不够?”   晏玄英一听,眼皮直跳,连忙劝解,“殿下此言差矣,您节流的本事已经登峰造极,放眼整个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比您更会过日子了。俗话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莫说是您,就是寻常农家,也防不住有人偷鸡摸狗。这不是您‘功力’不够,是那些人太过贪婪,”   她真怕六皇子一个钻了牛角尖,从此陷入极端的省钱境界,将身边所有人都逼得退避三舍,六皇子妃真的与他和离了。   六皇子一听,微微颔首,揉着发红的眼睛思索了片刻,算是听进去了。   尽管户部上下抵触情绪浓厚,但新式记账法毕竟还是在一部分人手里悄无声息地运转了起来。最先认真学的人是一个叫江鳌的主簿,职位低微,不入流,在户部熬了整整八年,每日做着最琐碎的杂务,抄录、核对、归档,从不抱怨,也从不多话。   晏玄英头几日在户部大堂讲解借贷记账法的细则时,满堂坐着的官吏多半是左耳进右耳出,只有江鳌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支秃了头的毛笔,一字一句地将她说的内容记了下来。散课后他还留下来,拿着笔记问了晏玄英几个细节问题,问得极细、   晏玄英答完他的问题后,多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江鳌躬身答道:“下官姓江,名鳌,在户部做抄录主簿。”   晏玄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可此后每次授课,江鳌都坐在那个角落里,风雨无阻,笔记越记越厚,问的问题也越来越深。晏玄英渐渐发现,这人虽然外表古板寡言,可心思却极为通透,账目过手便知端倪,借贷数目略一推算便能看出是否平整,与其说他在学新法,不如说他天生便适合做这一行。   年后开春,晏玄英便替他讨了一个六品主事的官职。户部尚书有些推托,说江鳌资历虽够但未有显绩。   晏玄英见户部尚书不松口,就写奏疏向景熙帝举荐。   景熙帝翻了一回,没有多问,只批了两个字:“准了。”   江鳌拿到任命文书时,站在户部衙门的廊下看了许久,然后转身找到晏玄英,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有些发哑:“下官在户部熬了八年,从未想过还能有今日。”   他知道自己性子死板,也不是不想改变,若是想改,就不会苦熬八年还是一个不入流的小主簿了。   晏玄英将他扶起来,语气平淡,“你值这个位置,好好做就是了。”   江鳌用力点了点头,此后做事越发卖力,像是要把前八年被埋没的光阴一点点补回来。   同时,晏玄英也不打算只盯着户部这一亩三分地。她让人将借贷复式记账法的细则整理成册,抄录了数十份,以她“晏玄英”的名义,将此法在京城范围内推行开来。她倒要看看,等外面都流行了借贷记账法,户部还要继续扛着不肯用吗?   能在京城做生意的人,大部分都是人精,再说他们也好奇能让晏玄英如此郑重推广的记账法是什么效果,试了两个月后,不少人如获至宝,此法比旧式记账法清晰便捷,查账时一目了然,连底下人做手脚的空间都小了许多,许多人不禁夸赞晏玄英,表示不愧是三元及第出身,没想到对于买卖记账也如此精通。   终于,在经历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煎熬”后,户部上下选择了认命。不再折腾,不再消极对抗,甚至有人主动找到六皇子,言辞恳切地表示他们愿意接受新法,只求六皇子能让他们过得好一些,哪怕待遇只恢复到之前的一半也行。   户部尚书声音疲惫地哄道:“六殿下,再熬下去,户部就要散了,您行行好,好歹让大家喘口气。”   六皇子沉默地听完,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晏玄英,见她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松了口。于是双方各退一步,新账登记必须用新式记账法,旧账可慢慢腾挪,保留部分旧账目以待逐步清理,户部待遇恢复之前的一半,算是对那些愿意配合的人的一种安抚。   户部的官员们听到这个消息时,虽然没有欢呼雀跃,可不少人脸上的神情明显松弛了几分。   当然,查账的事并没有就此搁下。从年前进入户部到年后开春这段时间,晏玄英和六皇子联手清算了一大批账目不清的官吏,包括一位郎中、两位员外郎、七八位主事,外加若干不入流的主簿和司务,前后清出去将近四分之一的人手。有人被流放边陲,有人被抄家入狱,也有人自己察觉风声不对,提前递了辞呈,收拾行装灰溜溜地走了。   户部尚书的请罪折子三天两头往景熙帝那边送,一封比一封恳切,一封比一封沉痛,可景熙帝始终没有批复,只是让孙公公传了一句口谕:“知道了。”   户部尚书坐在户部后堂里,听着那句轻飘飘的“知道了”,知道陛下厌了他,但是没打算撕破脸,终究还是长叹一声,提笔写了一封致仕的折子,以年迈体弱为由请求告老还乡。   景熙帝念在他毕竟在户部操劳多年,便准了,算是给他留了最后的体面。   而右侍郎却没有这般好运,他经手的账目中查出了一笔数目巨大的亏空,证据确凿,移交给大理寺后不过三日便定了案。景熙帝直接下旨抄家流放,全家老少尽数发配边地,连宅邸都被贴上封条充了公。   户部尚书致仕、右侍郎被吵架流放,这两个职位空缺,让朝堂其他派系颇为意动,各方开始使力,而户部霍方荀就成了事实上的一把手,目前景熙帝让他暂代户部尚书一职,虽说是暂代,但是看景熙帝的样子,短时间内,似乎不打算任命新的户部尚书。   霍方荀掌控户部后,顺便将江鳌又往上提了提,成了员外郎,许多人见江鳌升的这般快,扼腕叹息,后悔没有投诚晏玄英、六皇子他们,同时也有人明里暗里离间霍方荀与晏玄英的关系,说霍方荀抢了晏玄英的人,不厚道,对此,两人都不怎么在意。   ……   四月天气渐暖,京城里的柳絮飘飘扬扬地飞了满城,仿若薄雪一般。   晏玄英收到了定国公过寿的帖子,请她参加寿宴。定国公这次寿宴办的热热闹闹,请了京城不少人。   寿宴那日,定国公府张灯结彩,门前车马如龙,来往贺寿的宾客络绎不绝。晏玄英随着人流进了府中,先向定国公拜了寿,寒暄了几句便被引到花园里饮茶赏景,同时也见到了被关了许久的霍蛟,原先她以为这位给亲爹戴绿帽子的仁兄就算不死,也要断一条腿,可见他手脚齐全,除了胖了一些,似乎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定国公似乎也缓了过来,对霍蛟虽然言语间仍然有些嫌弃,看着还是好的。   霍蛟远远瞧见晏玄英和霍方荀并肩走过来,原本还带笑的脸当即一沉,冲着两人冷哼一声,然后一甩袖子,扭头便走,脚步又快又急,仿佛多看一眼都嫌碍眼。   晏玄英被他这番动作搞得有些莫名其妙,转头看向霍方荀,纳闷道:“你确定他真的偷了你爹的人?”   霍方荀:“确定。不过家父大度不计较。”   晏玄英闻言,眼睛眨了眨,感慨道:“令尊真是……贤惠。”   “……”霍方荀扭闻言,扭头静静看着她,眸光微闪,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玄英说的对。”   跟在身后的班莽嘴角抽搐,他心里清楚得很,定国公不是大度,而是没招了,当时定国公膝下就霍蛟一个儿子,世子爷在边陲生死未知,大公子又丢了数年,这个儿子如果再废了,定国公就绝后了。   晏玄英闻言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我看陛下应该向讨教一番,凡事想开一些,就家和万事兴。”   偷听了一耳朵的班莽石化。   他真是服了三元爷,看来刚刚对国公爷还是客气了。   “……”霍方荀抿了抿唇,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扫四周,低声道,“小心隔墙有耳。”   他心里暗暗琢磨,看来玄英弟弟对陛下私下里怨念颇深。也对,卫国舅被毒杀一事,晏长赢不仅没有功劳,还被贬到了封州那种地方。明面上玄英弟弟什么也不说,可私下里怕是早就把陛下腹诽了千百回了。   班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晏玄英闻言,仰起脸看着霍方荀,一双明澈的眸子眨了眨,带着几分无辜和迷惑:“兄长,我刚刚说话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霍方荀:……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接话。   ……   寿宴正席设在定国公府的正厅里,定国公一身新裁的锦缎寿袍,红光满面地坐在上首,接受宾客们一拨一拨地敬酒祝贺。酒过三巡,定国公的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晏玄英身上,笑得格外热情,招手让她坐到近前来。   看他这举动,像是有事所求,本来晏玄英以为定国公想要当月老,给她牵红线,正想着如何敷衍呢,谁知定国公是想让她劝霍方荀成家立业,毕竟霍方荀也老大不小了,还是世子,身边连个贴身伺候的女人都没有,连晏玄英身边都有一个丫鬟伺候呢。   他说这话时故意没背着霍方荀,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旁边的人都听得清楚。   这话一出,站在角落里的九斤立刻骄傲地挺起了胸膛,还特意居高临下觑了一眼霍方荀身后的班莽,大眼睛里满是得意之色。   班莽嘴角直抽抽,心里翻了个白眼。他想问,三爷身边这个女子除了个子高、块头大,到底有什么用?   国公爷说的是能暖床的,他不信晏玄英让九斤暖床,此女居然还骄傲起来,顺便还有心思嘲弄旁人。除了性别,他俩平日干的活有区别吗?   晏玄英额角一阵黑线,一时间哭笑不得。定国公怎么会觉得她能干月老的活儿?   她放下手中的杯盏,沉吟了片刻,在定国公那殷切期待的眼神中,轻轻叹了一口气:“实不相瞒伯父,我先前夺得状元时,也曾想过成家立业、红袖添香。众所周知,我与家兄父母双亡,只剩下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兄长一心为未婚妻守节,不愿成婚。”   定国公欣慰地点了点头,一副“你说到老夫心坎里了”的表情,显然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霍方荀坐在一旁,挑了挑眉,总觉得晏玄英后面憋着什么话。   晏玄英默了一瞬,继续叹息道:“可与霍哥哥相识以后,得知他的心病与纠结、过往,才觉得我真是敷衍之辈,这些年,看着霍哥哥为幼年变故陷入自责,将自己困在这笼中,我也想通了。若是寻不到真心喜欢的女子,此生不娶也罢,否则就是对未来的孩儿不负责。比起延续血脉,玄英更希望子女能在父母的爱与包容中长大,哪怕无法无天亦可,玄英兜得住。”   定国公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怔怔地看着她,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本想让对方劝霍方荀。   可听晏玄赢的意思,对方非但劝不了,而且还被他的儿子“带坏”了,也不打算成亲。   霍方荀默默扶了扶额角,低下头去,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玄英弟弟真是会说,将自己不愿成亲的由头轻轻巧巧地推到了他身上,他不得不佩服。   定国公忍住抽搐的嘴角,努力让自己的表情重新变得和蔼可亲,“贤侄啊,你还小,莫要学这小子做这主意,你如此相貌、学问,若是不娶妻生子,岂不是人生一大憾事?”   晏玄英一脸坚定,说得掷地有声:“我这般身份,生的孩子太过平庸,也是罪过,不如不生。”   定国公:……   晏玄英没有给他缓过神来的机会,继续一本正经道:“要不等霍哥哥有了孩子,如果是个好的,到时伯父若有时间,帮玄英牵媒拉线?”   定国公听得眼皮微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他本想让此人劝三儿子的,如今此人反将一军,将自己的事情也赖在他身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是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决定暂时不跟这个年轻人计较。   霍方荀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杯盏遮住了唇角那抹越来越明显的弧度。   霍方荀送晏玄英离开定国府时,天色已经有些向晚,暮色将园中的花木染上一层柔和的暖黄。路过小花园时,隔着几株海棠树,便看到霍蛟正站在亭子旁边,与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说话。   那女子生得明艳动人,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   霍蛟远远瞧见晏玄英和霍方荀走近,立刻招手将两人唤住,然后主动介绍起身边的女子来,原来是他妻子童氏的妹妹,姓童,名兰芝,此番来雍京是为了探望姐姐,顺便在定国府小住几日。   晏玄英客气地点了点头,正要寒暄两句,但霍方荀则是表现冷淡,平日挂在唇角疏离的笑都消失了,直接当着霍蛟的面,牵着晏玄英,离开了。   晏玄英被他拽着走得有些猝不及防,脚步踉跄了一下才跟上,疑惑地偏头看他:“兄长?”   她原本就没心思在那边久留,况且看霍蛟那副热络殷勤的模样,八成也是想当月老给她牵线,她对此敬谢不敏,早点离开倒正合她意。   霍方荀:“闲杂人等,你不用耗费心神。”   霍蛟:……   童兰芝:……   童兰芝脸色微微泛红,素手揪着衣摆,侧身不敢再看霍方荀离开的方向,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咬了咬唇,眼眶有些泛红地问:“姐夫,世子平日说话就如此无情吗?”   霍蛟咬了咬牙,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却又不能对着小姨子发作,只好压着声音道:“当然,所以我才让你歇了心思,选晏三元多好,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兄长,如今贬在外地,还受陛下重用。”   最重要的是,拿下晏玄英的概率要比霍方荀高得多,而且还不用他头疼。   童兰芝咬了咬唇,“我知道姐夫是为我着想,但世子爷……也很好。”   她的声音虽小,却带着几分执拗。她心里清楚得很,嫁给了霍方荀,日后便是定国公夫人,一生荣华富贵、诰命加身,而晏玄英虽然前程不错,可家世背景终究是无法与定国公府相提并论的。   霍蛟见状,心中骂了一声“憨傻”,只觉得这小姨子光看到了国公府的富贵风光,也不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拿得下霍方荀那块硬骨头。   ……   另一边,走出了一段距离之后,霍方荀才松开晏玄英的手腕,脚步放慢了些,开口道:“童家小姐之前有过指腹婚约,对方家道中落后,就退婚了,所以这个年纪还没嫁出去。”   “哦。”晏玄英应了一声,好奇道:“兄长怎么了解这些?她烦兄长了?”   霍方荀也不瞒着,语气如常道:“之前我以为她看上了家父,让人查了一下。”   他说完,忽然觉得晏玄英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眸光里带着几分微妙的疑惑和玩味。他偏头对上她的目光,微微挑眉。   就见晏玄英唇角微翘,意有所指道:“所以哥哥是说,一个花容月貌的小姑娘来国公府探亲,看不上你这个风华正茂还未成亲的世子爷,看上定国公?”   霍方荀:……   他脚步顿了一下,难得地噎住了。   跟在身后的班莽默默低下头,拼命抿紧嘴角,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   三元爷一如既往地犀利。   霍方荀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晏玄英已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道:“兄长,被女子觊觎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再说以你的相貌与身份,不应该早就适应吗?”   “……”霍方荀额角青筋微跳,看了看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慢条斯理地挑了挑眉,“那弟弟可适应?刚刚贤弟对家父说的话,为兄听了甚为羞愧,居然影响到了贤弟的终身大事,贤弟若是需要,为兄可为你择一贤妻,相信远在封州的晏长赢也会十分高兴。”   “……”晏玄英眨了眨眼,默默收回手,诚恳道:“兄长若是不想被哥哥骂,还是莫要做这事。”   霍方荀:……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别过头去,各自压了压嘴角。   此后的几日,京中春日正好,风暖花繁,晏玄英继续在户部与都察院两头忙碌,日子过得不算轻松却也算安稳。可远在千里之外的横峰府,晏长赢却没有这般闲情逸致了,因为鞑靼近日多番派人袭击横峰府。   她不理解正值春耕时节,鞑靼人不在自己的草场上放牧蓄养,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袭扰横峰府?往年鞑靼的侵扰多集中在秋收之后,抢粮草、抢牛羊、抢过冬的物资,可如今才是三月初,又抢不到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 52 章 本官想问一   晏长赢将连日来收集到的边关情报重新铺在案上, 一张张地翻过去,又逐一与阿宝搜集到的零碎消息比对,那些消息起初看着零散琐碎……   某处草场上的牧民被征调了……   某条商道上的商队被截了……   某个鞑靼小部落的首领被换了……   阔出歹派人给瓦剌太师送了不少礼……   ……   可拼在一起之后, 渐渐显出一条清晰的脉络来。加上苏父从商队那边辗转打听到的一些边角信息, 晏长赢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鞑靼内部出事了。   一个叫忽勒的年轻部族首领在鞑靼内部崛起极快,此人剽悍勇猛, 野心勃勃, 与阔出歹的旧部之间早已积怨颇深。   他公然喊出“以战养战”的口号, 主张不必等到秋收,趁着雍朝边陲春耕未稳便南下劫掠, 以此积累自己的部族实力和人望, 以便与阔出歹争夺鞑靼内部更大的话语权。   而横峰府, 恰恰被忽勒选中了一块“试刀石”。此处偏远、防卫薄弱,又刚换了新知府,根基未稳, 正是他用来立威扬名的最好目标。更何况,晏长赢本人也不是无名之辈, 她在朔平关做过监军御史, 与鞑靼打过交道,若是能将她掳走或是击溃,对整个雍朝来说都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晏长赢看完那叠情报后,没有急着调兵遣将。   然后在次日清晨,让人分头去请横峰府的几位领头人。折掘部、兀鲁部、黑鞑部的头领, 以及本地大族王姓和李姓的族长,都在午后陆续赶到了知府衙门。   正堂里摆了几张椅子,炉子上烧着一壶茶,晏长赢没有让人上酒菜, 也没有寒暄客套,开门见山地将鞑靼游骑近日频繁袭扰的情况摆在了桌上,又将忽勒的情报简单说了一遍,最后她把那卷情报推到桌子中央,目光环视了一圈座中人:“横峰府如今已在忽勒的刀刃之下。他选此地立威,我等也不能派人与他讲道理去,此时若是咱们自己先乱起来,那便正中他的下怀。”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所以我今日请各位来,是想跟各位说一句,无论过去横峰府各部各族之间有多少嫌隙,从今日起,便暂且放下。眼下头等大事,是守住这座城。”   几个领头人听完这番话,神情各异。折掘部的头领是个瘦削的中年人,双手拢在袖子里,看不出什么表情,兀鲁部的人端着茶碗吹了半天浮沫,始终没有开口,黑鞑部的头领则是年轻一些,听了倒有几分躁动,握着椅背的手指紧了又松。   本地的王姓族长和李姓族长对视了一眼,王族长先开了口,语气客客气气的:“知府大人说得在理,鞑靼人确实可恶。不过咱们横峰府这么多年都过来了,鞑靼也不是没过来骚扰过,但是咱们地方穷困,这个时候来抢,只会饿死他们,说不定他们只是捣乱,并无袭击意图。”   他这话听着像是附和,可底下的意思分明是觉得晏长赢太过大惊小怪。   李族长也跟着点了点头,附和了两句场面话,便端起茶碗来喝,不再接话。   晏长赢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最后叮嘱了一句:“几位既然心里有数,那我也不多说了。只是各关口巡视的事,还请各位上心些,莫要让人钻了空子。”   众人纷纷应了,起身告辞。可晏长赢看着他们走出府衙的背影,心里清楚,他们嘴上应得好,心里头怕是没当回事。果不其然,接下来几日,该出城做生意的照常出城,该跟外面通消息的依旧通着消息,仿佛她这位知府大人的警告压根没说过。   晏长赢没有把希望全押在这些人身上。她让宋云带人在城外的几处重要关口设了不起眼的观察哨,宋云带着乡勇队沿着河谷巡逻了好几回,还与一小股鞑靼游骑隔岸发生过两次摩擦,虽然规模不大,倒也拦下了几拨试探性的小股人马。   此后两三日,忽勒大约觉得春耕时节劫掠确实不划算,城郊的劫掠一下子没了,春耕照常进行,垦区里的麦苗开始钻出地面,田埂上的野花也开了,城里的集市如常热闹,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仿佛先前那些风声鹤唳的日子从未发生过。   那几个领头人更是把晏长赢的叮嘱抛在了脑后,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走货的走货,有人甚至暗地里笑话这位新知府读书人胆子太小,风吹草动便如临大敌。   谁知,四月末的一个夜晚,一场毫无预兆的偷袭彻底撕碎了这份表面的平静。   那夜没有月亮,天色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莫说人了,就是远处山脊线都模糊难辨。   子时刚过,河谷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那声音起初隐隐约约,像是远方滚过几道闷雷,可转瞬之间便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城头的守卒最先察觉到了异样,锣声在夜空中骤然炸响,紧接着是粗哑的喊声:“鞑靼人来了!快关城门!”   可已经来不及了,城外两侧的山坡上几乎同时亮起一片火光,一支支火把将夜幕撕开了一道道口子,火光映照下,密密麻麻的鞑靼骑卒正沿着坡面倾泻而下,马蹄踏碎田埂上的麦苗,宛若灼烧的火带逼近横峰府城。   守城将领率领将士迎了上去,可敌众我寡,城外的第一道防线在不到一个时辰便被冲得七零八落,士兵们且战且退,一路退到了城门之下。   晏长赢被惊醒后没有一刻耽搁,披了件外袍便冲上城楼,她站在城垛后面,望着城外那片翻涌的火光和人影,心头猛地沉了下去。   战事从子时一直持续到了天亮,又从早晨打到了傍晚,次日夜间又重新燃起。   鞑靼人分作数股轮番攻城,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头,晏长赢两日两夜没有合眼,她站在城楼上亲自督战,嗓子都喊哑了,指挥着一桶桶沸水与碎石往下倾倒,守城的士卒倒下了,乡勇顶上,乡勇倒了,边民冲上去,城墙上每一段缺口都淌着血,有几处甚至堆起了半人高的尸首,血肉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鞑靼人的还是守城军民的……晏长赢的右臂被流矢擦破了一道长口子,血迹浸透了半只袖子,用作防身的刀也断了小半截,刀身都是口子,虎口都震裂了,她身边的宋云、晏秋身上伤口更多……她自始至终只有一个要求,一定要守住……守城的军民也被晏长赢的意志力给震惊到了,通判、同知几次劝她下去休息,都被她拒绝了,她担心自己下去了,横峰府就撑不住。   到了第三日清晨,鞑靼人终于开始收拢人马。他们大约是觉得横峰府这块骨头比预想中要硬太多,再啃下去损耗太大,不值当,便在朝阳初升的那一刻缓缓撤出了战场,留下满地的断箭、残甲,以及数不清的尸体,城中的百姓见鞑靼撤退,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晏长赢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逐渐远去的马队背影,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扶住了身边的城垛才站稳。她捂着胳膊的伤口,看着城外被摧残的满地狼藉的田地,嘴角抿紧,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下了城楼,沙哑着嗓子吩咐晏秋去清点伤亡人数,又让阿宝带人去安排伤兵的住处。   横峰府城外的模样像被一只巨手狠狠犁过了一遍,不说被摧残一空的田地,沿途的村户大多被洗劫一空,屋门倒塌,十里不见人,春风游荡,只见破布在断壁残垣简轻轻摆动。村道旁、田埂边、河岸上随处可见横陈的尸体,有穿着粗布短褐的农人,有裹着羊皮袄的牧人,也有穿着乡勇皮甲、尚未成年的少年,他们的面容大多已经被沙土和血迹模糊了,只剩下一些依稀可辨的轮廓。   忽勒回去后,被阔出歹的手下大肆笑话了一顿,说他居然连一个文弱书生都打不过,对此忽勒十分恼怒,可也知道是阔出歹的激将法,恨不得他再次袭击横峰府,他也想通了,如今去抢得不偿失,等秋日再去,他必让晏长赢跪在他面前求饶。   虽然鞑靼没再大规模靠近过横峰府,但小股游骑的侵扰却从未间断过,隔三差五便出现在境内,有时放几支冷箭,有时烧一两间无人住的草棚,有时抢几只牛羊,像一群挥之不去的蚊蝇。晏长赢被这种零星的骚扰弄得心头烦躁,连嘴角都起了火泡,可她也知道,这便是忽勒想要的,不让你死,也不让你安生,就是恶心你。   直到五月初,一个被俘后放回的商人带回了忽勒的口信,说晏长赢若在横峰府一日,他们便让其一日不得安宁,甚至还千金悬赏晏长赢的项上人头。   晏长赢冷笑一声,还没当上新王就如此高调,看来活不长久了。   横峰府城虽然没有被攻破,可城墙上的缺口像一道道伤疤,新旧交错地刻在石墙上。守城的军民死伤甚多,宋云左臂中刀,晏秋腿部中箭,若不是处理及时,差点瘸了,府衙后院满是受惊哭闹的孩童还有伤兵。   战后清理的那几日,城外的旧坟旁添了许多新坟,土堆一个挨着一个,连成一片,纸钱被风吹得漫天飘飞,像冬日里的雪片一样纷纷扬扬,落在田埂上、树梢上,久久不散。   晏长赢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新坟和纸钱,默默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府衙,把那日积压的公文一封一封地看完,批好,又提笔给京城写了一封短札,请求批复更多的钱粮安抚百姓。经此一劫,横峰府百废待兴。城外被踏坏的田需要重新翻耕,城墙上的缺口需要修补,伤兵需要医治,死难者的家属需要抚恤,流离失所的农户需要安置。   晏长赢坐在书房内,看着堆满桌案的账册与文书,心中悲凉,边疆若要发展,安稳是最起码的底子。若是连太平日子都过不上,纵有再多的人力和资源也只会被战火一次次吞噬,永远攒不起根基,她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写送给京城的奏疏,说明战事情况与自己的请求。   民不安则边不固,边不固则国不宁。   ……   而远在京城的晏玄英,比京城的任何人都更早收到了消息。   那封沾着几滴墨渍的急报送到她案头时,她正在户部核对一批春赈的账目,看着战报中的内容,她心中猛地咯噔,虽说早有预料,但是没想到春耕就遭遇如此袭击。   如今横峰府被袭击,百废俱兴,户部理应向其发放一笔赈济以及修复的钱负责修复城墙以及安抚百姓,有晏玄英在,这笔款项很快就足额发放,甚至比晏长赢预期的还要快上半月。   可晏玄英没想到的是,银子刚拨出去没几日,便有人借机生出了一场风波。   五月中的一天清晨,晏玄英刚从宫中回到府中,便迎面遇上了江鳌的夫人。   一个素日里极少抛头露面的妇人,此刻却满脸泪痕、神色仓皇地站在门外的台阶上,   一见到晏玄英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晏大人……我家老爷昨夜被人带走了,说是、说是贪墨了户部拨给兵部的款项……他被人带去了吏部,连夜审了一整夜,我托人递了话进去,只回了一句……说我家老爷已认罪了……”   晏玄英心头猛地一沉,连忙将她扶起来,请她进屋,又问了几句细节。   江夫人一边抹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昨傍晚吏部的人突然上门,不由分说便将江鳌带走了,等托人打听消息时,只说江鳌已经画押认罪,罪名是“以权谋私”。   晏玄英听完,都快气笑了,都察院、刑部、大理寺都还没死光呢,轮到他吏部的人抓人、定罪?吏部这么能耐,干脆直接造反算了!   “夫人先在府中等消息,本官这就去吏部要人。”晏玄英起身。   九斤掰了掰手腕,跃跃欲试道:“老爷,咱们要闯进去吗?”   在户部,她可是可以横着走,跟着老爷去其他衙署,也不怵,吏部那群眼珠子长在头顶的人,她早就看不顺眼了。   一身素衣,沉默寡言的关函日闻言,恭敬道:“大人,小人以为,不如先上报霍大人,让其与吏部交涉,若是吏部不放人,再与之计较,此番合乎章程,让吏部挑不出错,先礼后兵。”   九斤闻言,有些失望,“要这么麻烦吗?江大人现在被欺负,咱们还要与他们好好说话,好想揍人。”   这人是大老爷写信推荐的人才,听说是被家族连累,流放到封州,之前也曾做过小吏,在封州染上了病,曾经帮过大老爷,所以就送他来京城看病了。   晏玄英想了想,“行,你与本官一同去!”   九斤闻言,一时噘嘴。   有了关函日,她是不是就使不上劲了。   江夫人满眼殷切:“晏御史,那我家老爷能尽快出来吗?”   晏玄英正欲答话,就听关函日道:“夫人且放宽心,大人会尽心救出江主事。”   江夫人欲言又止。   晏玄英闻言,轻声安抚:“江主事因鄙人受困,下官一定全力救出他,最迟明日,必然将他带出吏部。”   江夫人面色一喜。   出门去户部的马车上,关函日欲言又止。   九斤见他这样,随口道:“关先生,你要解手吗?”   刚刚他们出来也不急,怎么不提前去茅房。   关函日嘴角微微抽搐,“我不用。”   闭目养神的晏玄英睁开眼,对上九斤得意的目光,微微摇头,“阿九,别欺负关函日。”   九斤冲他吐了吐舌头,乖乖坐直。   关函日见状,这才低声道:“大人不应该如此直白地给江夫人定下时间约定,若是出了差错,没救出人,反而遭人埋怨。”   晏玄英:“若我是家属,也希望能有个确切的盼头!”   关函日微怔,他以为晏玄英会说她有信心能救出江鳌,听她话的意图,似乎不在乎面子。   等晏玄英到达户部时,发现霍方荀不在,一问已经去吏部交涉了。   晏玄英的马车刚停到吏部,就见霍方荀已经出来,而江鳌也被带了出来,不过脸上青紫一片,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迹还没干透,身上更是纵横交错的鞭痕,有几处连里衣都被抽烂了……看到晏玄英来了,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想要宽慰一二,却牵动了伤口,不由得抽了一口气,“大人,您别担心,不管他们……说什么,小人什么都没认。”   晏玄英看向霍方荀。   霍方荀看了一眼吏部衙门,脸色微沉,“这次是我的疏忽,你莫要插手!”   关函日听到这话,目光不着痕迹地瞅了瞅霍方荀,他没想到这位霍世子居然抢先要解决这事。   九斤看出他的疑惑,小声嘀咕道:“老爷和世子老爷可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平日关系好着呢。”   关函日瞥了她一眼。   虽然他觉得霍方荀此人不错,但是他觉得不应该与之太过亲近。   回到户部后,已经有大夫守在那里了,在大夫给江鳌治伤的过程,江鳌告诉他们,吏部那群人一直鼓动他将他们口中的银子挪用之事推到晏玄英身上,只要江鳌指认晏玄英,便可平安回去,而且还能给他一个轻松油水大的外放官职……   霍方荀脸色冰冷。   晏玄英也是表情难看,这些人真会挑时间,知道横峰府遭袭,她担忧晏长赢,就这样在这时落井下石,可也别忘了,这个时候的她,若是惹毛她,就是过路的鬼也敢啃一口。   次日,晏玄英便上了一道奏疏,直接指控吏部有人屈打成招、构陷无辜,直指与她素有矛盾的左侍郎孟昊。   大殿中,晏玄英绷紧脸,“户部拨付兵部款项,往来账目清晰可查,每一笔皆有存证。江鳌在户部任职八年,廉洁自守,从未有过贪墨之举,如今一夜之间便被拘审、逼供、画押,其间之仓促与粗糙,令人为之唾弃,况且臣不知,吏部何时有刑讯、逮捕之责了?”   她说完,抬眼看向殿中站在班列里的孟昊,目光不避不让。   孟昊被她看得面色微沉,却仍端着那副从容的架子,出列拱了拱手,“晏大人此言差矣,此时下官手下人虽然有几分过错,但绝没有越俎代庖的心思,不过是想请江鳌入吏部解释清楚,谁曾想,下面人会错意,居然将其伤到了,下官认错,但是吏部有江鳌的画押口供,上面清清楚楚说了是你为了晏长赢,授意他挪用的。”   此言一落,与孟昊同属左相阵营的一些官员,纷纷附和,尤其吏部的人。   而其他人则是静静看戏。   景熙帝也不急着断案。   晏玄英闻言,嘴角轻轻一翘,似笑非笑,“那孟侍郎还是不行啊,按照你的速度,你再审些时日,下官就不堪堪这一项贪腐,说不定就能从江鳌口中确信下官是陛下的私生子,意欲撺掇在封州抵御鞑靼,守卫边城的哥哥谋反,危害大雍,这可是不世之功,孟侍郎终究还是不行啊,让我等将江鳌带了出去。”   “咳咳!”殿内不少人被她的话给呛到。   晏玄英这话真是有意思。   就连景熙帝也被晏玄英的话逗得经不住翘起唇角。   “你……你别以为信口胡言,就能将你的罪证掩饰过去,晏玄英,你当着陛下与诸位同僚发誓,难道横峰府的那些赈济钱粮,你没有任何私心?况且横峰府到底情况如何,也只有晏长赢的一面之词,横峰府又不是什么重要关隘,穷困潦倒,往年春耕时分,压根没有草原部落大规模侵扰的先例,臣有理由怀疑,横峰府压根就没有遭到鞑靼的猛烈袭击,不过晏玄英、晏长赢兄弟俩为了贪污、瞒天过海而说谎,说不定就是你们串通边军想要造反。”孟昊梗着脖子道。   此话一出,全场皆静,静静地看着孟昊。   晏玄英这话,下意识重新打量孟昊,见他依旧脸不红心不跳,就这样愤怒地盯着她,觉得可笑,这种信口雌黄的人居然是吏部的左侍郎,听说此人甚至以前还被左相举荐为户部尚书。   她转身,朝景熙帝拱了拱手,朗声开口,“陛下,臣有一言,想请教孟大人。”   景熙帝面庞淡然,“可。”   “孟大人说,春耕时节鞑靼南下劫掠不合常理,那下官想问一句,孟大人可曾去过边陲?可曾亲眼见过春耕时的横峰府?可曾站在城墙上望过那片被鞑靼铁蹄踏成烂泥的旷野?可曾清点过那些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的尸骨?可曾私下里问过鞑靼,为何春耕劫掠,他们是言之凿凿告诉大人,他们没去过吗?”晏玄赢一句一顿,脚步不断向孟昊逼近。   孟昊被她问得面皮微紧,却仍梗着脖子应道:“本官虽未亲至边陲,可春耕劫掠之事确实少见,此为常识。晏大人若要说鞑靼反常,总该拿出实证来。”   晏玄英听完,忽然笑了,笑容淡而冷,“孟大人方才说‘常识’二字,倒是提醒了本官。孟大人身为吏部侍郎,手握铨选之权,过往不知有多少正直官员因不愿攀附而被他以此等‘常识’为由弹劾贬黜。今日孟大人将这‘常识’用在了本官身上,本官想问一下,大人的‘常识’可有公理?可有法度?”   孟昊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知道晏玄英伶牙俐齿,可他没想到她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他的过往扒得这般不留余地。   他攥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下意识扬高掩饰自己心中的紧张,“晏玄英,你莫要顾左右而言他!你提拔江鳌,本就是私心作祟,江鳌是你一手带上来的,他为你做事,这不是常识吗?如今下官不过是怀疑他替你做了些不该做的事,你便这般替人出头,岂非更坐实了你的私心?”   晏玄英微微歪了歪头,语调却越发平稳:“按照大人的常识,我是陛下一手提拔上来的,也矜矜业业为陛下做事,岂不坐实了陛下的私心。”   她顿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难不成我身份真如四皇子所说有异?”   那边好不容易上一次朝的四皇子见是他出马的时刻,当即走出班列,一本正经道:“父皇,儿臣多次为玄英弟弟推衍测算过,他上辈子确实与您有血缘关系,您若是心喜,这辈子也可认他为义子。”   “……”晏玄英微微侧首,忍住抽搐的嘴角,   殿内的其他人一头黑线,纷纷抬头看向景熙帝。   景熙帝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熟悉他的老臣都察觉,等下朝后,四皇子怕是要倒霉。   其实吧……   为了大雍朝,他们更想四皇子的话能准些,胆子大胆一些,上辈子的事有什么可说的,要算就算这辈子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 53 章 老爷,咱们   在晏玄英“先礼”之后。   霍方荀手持笏板, 不疾不徐地迈步出列,朝景熙帝躬身一礼,开始“后兵”, “陛下, 臣也有事要奏。”   景熙帝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霍方荀取出早已备好的折子, 平静道:“臣弹劾吏部左侍郎孟昊, 在职期间多次以权谋私, 收受贿赂,威胁朝中官员, 并利用吏部职权打压异己。臣手中已有人证供词若干、物证账目数份, 请陛下过目。”   他话音落下, 殿内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向孟昊。今日早朝,孟昊可谓是从头到尾没有消停过,先前被晏玄英不软不硬地刺了一通, 此刻又被霍方荀当众弹劾,简直像是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   孟昊先是一愣, 而后声音拔高, “霍大人!你这是何意?本官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构陷本官?”   霍方荀连看都没看他,只是平静地补了一句:“臣与孟大人确实无冤无仇,正因为无冤无仇,臣所奏之事才更值得查证。”   孟昊的脸色由白转青, 又由青转红,手指攥着笏板,指节泛白,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眼看了一眼景熙帝, 又看了看霍方荀,咬牙道:“这是污蔑!霍方荀,你与晏玄英走得近,你是在替他出头!你们二人把持户部还不够,如今连吏部也要插手了不成?”   霍方荀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孟大人,下官弹劾的是你过往贪腐与威胁他人的诸多事项,桩桩件件皆有日期、地点、人名和账目可查,与晏大人无关。若是你觉得自己清白,自可对质。”   就在孟昊还想要辩解时,右相也不紧不慢地站了出来,他抚了抚长须,“陛下,臣以为霍侍郎所奏之事,并非空穴来风。吏部近年来的铨选确实出了不少有失公允的案子,其中几桩恰好与孟侍郎的职权范围重叠。既然如今有人证物证,不如便由大理寺接手彻查,也好给朝野一个交代。”   右相这话又不动声色地添了一把柴。   左相虽已不在朝中,即使孟昊这些时日收拢了不少势力,但左相留下的门生旧部此时却无一人敢替孟昊出头   大殿内一时鸦雀无声,众人各怀心思,目光在孟昊和霍方荀之间来回游移,空气闷得人心头发紧。   景熙帝坐在龙椅上,将折子翻阅了一番,然后抬眼看着站在殿中的孟昊,“此事便依霍爱卿所言,由大理寺彻查。孟昊暂卸吏部左侍郎之职,其职责由右侍郎暂为兼任,待查清之后再做定夺。”   孟昊心头一震,骤然失了力气,手中笏板差点没拿稳,他当即失声道:“陛下,臣冤枉啊!都是晏玄英他们的污蔑,朝野都知道霍方荀与晏玄英乃是异姓兄弟,如今他俩把持户部,若日后联合,怕是会将国库搬空,到时朝廷危矣。”   景熙帝闻言,只是眉梢上挑,没说什么。   霍方荀:……   晏玄英:……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无奈和好笑。   朝会结束后,六皇子与晏玄英被召入荣华殿,景熙帝见二人进来,笑容带着几分温和,“此番户部重任,你二人配合默契,不仅厘清旧账,还揪出了户部的贪腐乱象,并且晏爱卿还弄出了新式记账法造福世人,功绩卓著,朕心中有数。”   六皇子、晏玄英闻言,连连谦虚。   话音落下,内侍捧着一众赏赐上前,一长串排起来一看,锦缎、玉器、金锭……六皇子见到后,那是眉开眼笑。   景熙帝见状,笑容加深,不过话锋却是一转,“户部差事就此了结,往后户部司职事务,你们二人不必再插手过问了。”   此话一出,晏玄英神色平静,似是早就预料。   六皇子则是连连点头,“儿臣遵命。”   景熙帝看向晏玄英:“你之前因为户部的事情,将皇子课业疏忽了,如今也该拐入正途,皇子课业修身、朝堂事理启蒙一事,朕依旧托付给你,不得懈怠。”   晏玄英方才舒展些许的眉眼骤然垮了下去,嘴角不自觉向下耷拉,“陛下,臣才拙,着实不知道如何当老师,诸位皇子也不心仪臣。臣去授课反倒惹他们厌烦,不如另择贤能……”   景熙帝闻言,则是一笑,“晏爱卿果然十二皇子他们所说,许久未曾与他们见面了,朕那些小子可是十分想念晏爱卿,破天荒地给朕写折子,让晏爱卿去授业。”   “……啊?”晏玄英半信半疑。   老皇帝宫中那些启蒙的皇子,对她表面并不恭敬,平日心眼比筛子还多,她每次踏入东偏殿,都担心地面裂条缝,或者头上掉下来一块石头,被他们阴到了,结果倒好,如今户部的工作没了,教导皇子这事却像块甩不掉的膏药,死死黏在了她身上。   景熙帝见她表情艰难,大约是觉得需要给年轻人一点“激励”,揪着胡子想了片刻,目光瞥见一旁正默默清点赏赐、满脸写着“见钱眼开”的六皇子,眼皮子微微一跳,再转眼看晏玄英那副挺拔淡然的出众姿态,心里那口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他眸光转了转,忽然生出一个主意,换了一副和蔼可亲的语气:“晏爱卿啊!”   听到这声音,晏玄英心里下意识响起警报。   晏玄英躬身道:“臣在!”   景熙帝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你若是觉得委屈,这么吧,你如果不愿意教导宫中诸皇子,朕认你为义子可行,让那些孩子好好向你这个义兄看齐,给他们做榜样?”   晏玄英当场风中凌乱,只觉得头顶一道惊雷劈下来,连忙道:“陛下,万万不可!”   六皇子听到,也惊得抬起头,放弃拾掇自己的赏赐了,脱口而出,“父皇,你这样有些偏心了,晏玄英如果不愿意,岂不是便宜他了。”   晏玄英闻言,眸光微斜。   她想问有什么便宜,朝野都知道,陛下的皇子都有些毛病,大的小的凑在一起,简直就是一锅乱炖。她好好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无缘无故被牵扯进皇家这摊浑水里,何况景熙帝如今五十多岁了,搁现代的标准都快退休了,更不用说是古代,这么多儿子凑在一块儿,将来指不定要来一场大乱斗,她可不想平白无故被人卷进去当靶子。   景熙帝不紧不慢地反问六皇子:“你觉得他愿意吗”   六皇子视线挪移,正好与晏玄英黑白分明的眼睛对上,看清里面的哀怨,下意识摇头,“不愿意,不过若是传出去,外面的臣子岂不是会乱想。”   景熙帝:“正好也可以告诉你那些弟弟,若是不想多一个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义兄,就好好接受晏爱卿的教导,别整日想着偷懒耍滑。”   六皇子想了想,左右与自己没关系,况且自己与晏玄英关系好,犯不着在这时候拆台,便干脆利落地点头道:“父皇英明!”   晏玄英:……   陛下可问过她的意愿?   晏玄英心中深吸一口气,恭敬道:“多谢陛下抬爱,臣虽然学识浅薄,但是能教导诸位皇子,是臣子的福分,臣愿意。”   景熙帝唇角终于露出了一抹满意的弧度,微微颔首。   六皇子:……   胆子真小,一吓就应下了。   他方才还觉得晏玄英在朝堂上怼人的时候挺硬气的,怎么到了父皇面前就怂得这么快?   晏玄英压着心头的无奈,又补了一句:“臣若是给众皇子授业有功,可否让微臣的哥哥能将功补过?”   景熙帝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面上还是看不出喜怒,“教导宫中皇子本就是你的事,何来功绩?再者,朕何时说晏长赢犯了错?”   晏玄英抬头看着他,面上愕然,心中吐槽不止。   您是没说过,但是一个三品右佥都御史一夕之间被丢到边陲当四品知府,您难道要解释说是为了磨炼晏长赢?横峰府是什么地方?不提它的经济情况,今年光是春耕时节,就差点被鞑靼破城,她姐姐都受了伤,勤勤恳恳建设了半年的城镇一朝崩塌,军民死伤无数,遍地狼藉。   她垂下眼帘,适时低头道:“臣不懂。”   景熙帝意味深长看了她片刻,最终下了逐客令,“你们下去吧!”   晏玄英:……   六皇子给她使眼色,让她莫要冲动。   晏玄英见状,默默磨了磨牙,躬身长拜,“臣告退!”   六皇子:“儿臣告退!”   出了荣华殿,两人并肩沿着宫廊往外走,晏玄英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走过了两道宫门,她才开口问道:“殿下,你给我想个法子,如何将我哥哥弄回来,到时酬劳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六皇子闻言,顿住脚,上下打量她,看着有所意动,不过还是摇头,“你刚刚没听父皇如何说吗?”   晏玄英不解:“陛下说了吗?”   六皇子两手一摊,语气无奈,“你也说了父皇没说,也就是不许,本王也没法子。”   晏玄英一听,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判断。   六皇子被她盯得有些发毛,连忙摆手道:“真不行。”   晏玄英沉默了片刻,随即朝他拱了拱手,语气淡了几分:“时候不早了,微臣告辞!”   六皇子:……   他怔怔地看着晏玄英头也不回地离开,一点也没有犹豫,合着感觉他没用了,就这般狠心,连客套话都没有。   ……   晏玄英回到晏府时,日头已经偏西,九斤正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桩应声裂成两半,干净利落。她听说孟昊被大理寺查了,不由得将斧头往地上一丢,拍手叫好:“活该!那种颠倒黑白的昏官,早就该收拾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又补了一句:“左相的眼光也太差了些,挑心腹居然挑这种货色,若是选个好的,也不至于今日遭难。”   关函日正坐在廊下翻书,闻言轻咳一声,放下书卷道:“上位者有时不需要底下人有多高尚的品德与操守,只要能做事就行。甚至有时候,品性不太好反而更好用,做事没有底线,这样将来清算时,也师出有名。”   九斤闻言,似有所悟道:“所以大老爷这样的品行高洁,不想拉帮结派的就容易倒霉了?没有给人过河拆桥的理由?”   “……”关函日嘴角微抽,也反驳不了其他,只得点了点头。   九斤轻哼一声,抱着木柴往檐下走,气呼呼道:“老爷,咱们以后学坏些,这样才能升官发财救大老爷!”   坐在石桌旁看公文的晏玄英:……   关函日看着面前这个又高又大的女“壮士”,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不由得头疼,“九斤姑娘,你莫要这般撺掇大人。”   九斤闻言,顺手抄起地上刚劈开的木柴,两手一用力,“咔嚓”一声将木棒断成两截,理直气壮道:“老爷与大老爷如果坏点,也不会被人欺负,世道好了,可以讲道理,世道坏了,那就当坏人,这不是先生你平日说的‘中庸’之道吗?”   关函日扶额:“现在世道没那么坏。”   还有学问不是这样用的。   晏玄英看着关函日意图与九斤讲道理,嘴角微微翘起,院中的其他人也不由得一笑。   晏玄英往躺椅上一靠,目光扫过院内的其他人,心里头想着如何将家姐弄回来。   晏长赢离开京城这段时间,府中不止她与九斤、宋伯这些,还收了其他人。   关函日是晏长赢送过来治病的,身子骨弱,平日里多半在府中静养,顺带教九斤识几个字。给他治病的则是刘婉,此女是“尝百草”试药时倒在了晏府附近,被宋伯救回来以后便留在了府中当府医。她虽然才二十岁出头,对于疑难杂症不算精通,却极擅长外伤急救与毒理辨析,据说是幼年随父亲在山中采药时学下的本事。性子有些孤僻,嘴巴也有些毒,可手上的功夫确实过硬。   然后是张武。这人是刘婉进山采药时救回来的,原本是禁军里的一个小兵,被同僚好友构陷,将一桩黑锅扣到了他头上,还意图杀人抛尸灭口。他被刘婉发现时已经奄奄一息,浑身是伤,待获得清白以后,就辞去了职位,平日值守晏府,护卫众人安全。   最后是顾五娘,此女倒不是救的,而是赖在府上的,她是在外“卖身葬母”,然后九斤被触动,给了钱,此女便顺杆爬,死活赖上了九斤。后来晏玄英见了她,对这种套路熟得不能再熟,随便吓唬了两句,顾五娘便老老实实招了,她是江南人氏,父母早亡,流落京城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想出这种法子骗钱。至于葬的母亲是从城郊破庙寻得无主尸体,九斤得知真相后气得不行,顾五娘哄了她三个月,到现在还没哄好。   九斤对于关函日的话是左耳进,右耳出,当即轻哼一声,端着茶壶去给晏玄英倒茶了。   关函日望着她大步流星走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可九斤这姑娘虽然年岁小,虽然是个女孩子,但是其身板,十个他也压不住,只能讲道理了。   等晏玄英歇够了起身去了书房,关函日便板起脸来继续教授九斤学字,九斤苦着脸,“我现在认的字已经够多了,不需要考科举。”   关函日正色道:“认字是为了让你读书识理,你是女子,没人逼你做这些。”   九斤噘着嘴,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两圈,满脸写着“不情愿”,嘟囔道:“可是我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够讲道理了。”   关函日闻言,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书卷往桌上一放,“那你就以考科举的标准要求自己,大人是三元及第出身,身边人怎么着也该是个秀才水平。”   九斤听到这话,下意识看向他,眨巴眨巴眼睛。   关函日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虽是流放出身,秀才水平还是有的。你若是实在不想学,觉得跟在大人身旁不需要这些,那我可以替你。”   九斤一听,眼睛猛地瞪圆了,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仿佛才终于看穿了他的“险恶用心”。   怪不得此人近来对她要求这般严格,动不动就布置功课、抽查背书,原来是打着这主意!   她当即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用力活动了一下手腕,气势十足道:“我才不会让你得逞!不就是念书吗?老爷经常夸我聪明,别说秀才,就是举人也不在话下!你等着瞧!”   关函日忍住嘴角那抹即将翘起的笑意,努力绷着脸,故作严肃道:“那就好好学。先把今日的功课做完,明日我要抽查。”   九斤轻哼一声,低着头认真看书,给了他一个后脑勺。   ……   关函日这边安顿好九斤,到了厨房取茶水,厨房里灶火正旺,顾五娘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关函日脚步顿了一下,站在门口,轻咳了一声。   顾五娘听到动静,没有抬头,只不紧不慢地将手里那根木柴扔进火塘,火苗猛地蹿高了一下,映得她眼底亮了一瞬。她轻轻勾起唇角,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关切:“关先生,近日虽然多雨,您身子本就弱,可要注意风寒。若是再病倒了,大人又该担心了。”   关函日没有接她这份寒暄,只微微绷紧了嘴角,“早上,你在后门与谁说话?”   顾五娘添柴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在木柴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手里的活儿,拍了拍掌心的灰,站起身转过头来,面上带着笑,目光却不闪不避地迎上关函日的审视:“关先生,您不必这般防备我。我虽然之前行骗,可盗亦有道,从没有害过什么人。今日后门不过是卖柴的樵夫来送货,我与他结清了银子,他便走了。您若是不信,可以去后门看看,柴堆还在那儿码着呢。”   关函日:“如今你在府中,大人不计较你的过去,你也要好好约束自己。”   顾五娘站起身,看向面前这个唇瓣微白,带着几分柔弱的酸书生,轻轻一勾唇,“先生您可以将心放进肚子里,我对大人没坏心。”   关函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没有接话。   没等他开口,就听顾五娘轻声问道:“关先生,我倒是想问您一句……若是大人犯了事,牵连你再次被流放,你可怨恨?你看大人所做的桩桩件件都是大事,这朝堂之上波涛汹涌,谁也说不清下一波浪打下去,还能不能站稳,就是凫水再好的人,也有可能沉底,尤其大人这般年轻还无根基的人,您看,长赢大人不就是这般?”   关函日沉默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笃定:“……不怨,我这条命若不是知府大人相救,早就死在封州了。生死尚且不计,何谈怨恨?”   顾五娘闻言,娇娇地笑了一声,眉眼间带着几分认真的神色:“妾身亦然,甚至妾身可以说为晏大人赴汤蹈火。”   关函日心头微微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问道:“为何?”   顾五娘轻轻勾起唇角,目光里带着几分亮晶晶的神采:“小晏大人三元及第,大雍开国以来第一人,我对小晏大人仰慕已久。若能为她而死,小晏大人日后定会把我放进心里,说不定还能记在书里、流芳百世呢。你们这些俗男子,不懂的。”   关函日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板起脸来,语气带着几分警告:“总之,在晏府一日,你便莫要动什么歪心思。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顾五娘幽幽一笑,目光不躲不避地迎上他:“关先生也请记住自己的话,五娘同样这样打算的。”   关函日轻哼一声,转身要走,就听顾五娘喊住了他,“关先生,九斤性子单纯,晏大人也十分宠她,况且她身形较之寻常男子都高大许多,你不能用普通女子要求约束她,这样对她不好,对晏大人也不好。”   “……”关函日若有所思,临走前,微微拱了拱手,“多谢提醒。”   顾五娘望着他的背景,轻轻一笑,心想晏大人果然眼光独到,身边收的人目前看来品性都靠得住。   ……   五月底的京城,暑气已经一日比一日浓重,街边的柳树被晒得蔫头耷脑,陆淮与朱驸马的女儿朱令欢的亲事终于定了下来,陆淮的父亲专程从老家赶到了京城,带着聘礼登门下了定,两家算是正式过了明路。   陆淮这些日子一直提着心,生怕朱令漪暗中使坏搅了这门亲事,毕竟那位朱家大小姐向来不是什么善茬,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可让他意外的是,朱令漪这回竟全然没有将心思放在朱令欢身上,她将目光放在了童兰芝身上,并且意图出手,恰巧被晏玄英给救了。   晏府内,原先弱质芊芊、羞涩不已的童兰芝见到张武宛若见到鬼一般,失声道:“张哥哥?”   此话一出,晏府众人目光集中到他们身上,这两人认识?   张武的面色有些僵硬,别开目光不去看她,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刻意的冷淡:“童姑娘以后还是莫要独自外出,这里虽然是京城,可也不代表安全。”   童兰芝干笑两声,低下头去,轻轻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多谢张哥哥。”   等定国府的下人将童兰芝接走,众人看向张武,眼神的含义不言而喻,写满了“老实交代”四个大字。   张武沉默片刻,苦涩一笑,“我家与童姑娘是世交,曾指腹为婚,后来家道中落,这门亲事就退了。原以为她早就嫁了人,没想到来到京城了。”   众人恍然大悟。   晏玄英也想起霍方荀曾经对她说童兰芝之前退过婚,合着就是张武,居然这么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 54 章 陛下应该反   张武从晏玄英这里得知童兰芝被人袭击, 猜测可能因为定国公世子的缘故被人记恨。   他眼皮低垂,低声道:“霍世子确实不错。”   顾五娘靠在廊柱上,幽幽地叹了口气:“她本就不该来京城的。与定国府这等勋贵人家打交道, 那些明里暗里的手段, 哪里讲什么王法。”   坐在廊下捣药的刘婉,闻言头也没抬, 轻嗤一声, “这是她的选择, 你我拦不住找死的人。”   听到这话,张武抿了抿唇, “其实童姑娘性子温柔, 琴棋书画都擅长, 而且对身边丫鬟小厮都很好,也十分孝顺,退婚一事……是她父母的主意, 她不能阻止。”   顾五娘与刘婉对视了一眼,各自挑了挑眉, 没有再接话。   是不是童姑娘自己的主意, 真不确定,不过她们看出那位童姑娘志向不小,可比张武上进多了。   九斤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听得瞪大了眼睛, 好奇地追问:“张大哥,你还喜欢童姑娘吗?”   张武闻言,下意识攥紧手,目光一时游移, “我……我只是觉得她爱慕霍世子也没错,无论男女择偶,不都是选好的吗?”   九斤轻“哦”了一声,又追问道:“那你觉得童姑娘好吗?”   晏玄英:……   怎么还追着杀。   张武苦涩一笑,抬头看着九斤那张单纯而认真的脸,轻叹一声,“九斤,你不用担心我,我与童姑娘婚约早就没了,再也没有关系。”   关函日站在一旁,负手望着院中透过树荫细碎的日光,感慨道:“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九斤迷惑。   什么意思?   张武也听得一知半解,不过也能猜出来是说自己的。   刘婉斜了他一眼,“人家张武都说了没关系,你念这诗合适吗?”   关函日:……   他终究没反驳什么,只轻轻咳了一声,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晏玄英坐在廊下,看着这几人你来我往,不由得摇头失笑,却没有插话。   ……   定国公知道朱令漪居然派人袭击童兰芝,生气不已,不管怎么说,童兰芝也算是他家的亲戚,朱令漪仗着亲娘是长公主,横行霸道,实在猖狂。   定国公不由得庆幸,还好之前福宁长公主上门时,他没有答应,否则这么一个儿媳妇,国公府怕是要拆了。   霍蛟对此也十分恼怒,不过更气童兰芝的不谨慎,明知朱令漪是个什么货色,还往风口浪尖上撞,同时询问道,“你到底想清楚了没有?若是觉得霍方荀那边实在没指望,就趁早换个人选。晏玄英虽然家世差了些,可胜在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如果没见张武之前,童兰芝还打算将晏玄英作为备选,如今她有些抹不开脸,想必晏玄英也从张武口中了解了自己,怕是不好哄。   为此,童兰芝一脸坚定,“兰芝心意不变。”   霍蛟气得一拍桌子:“你就是要气死我。”   ……   童兰芝从霍蛟的院中出来闲逛,心中烦闷,便沿着花园的石子小径漫无目的地闲逛,正打算回去歇息时,忽然遇到一名小厮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躬身低声道:“童姑娘,世子爷有请。”   说完这些,小厮轻轻一躬身,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童兰芝心头一跳,方才的烦闷一扫而空,当即带着丫鬟来到霍方荀的住处。   谁知刚到门口被人拦了下来,她身边的丫鬟迷惑,“不是世子爷请我们姑娘来这里的吗?”   守门的护卫摇头,“世子未曾有过吩咐,请童姑娘莫要打扰世子。”   丫鬟气的跺脚,“真的是世子派人请的,否则我家姑娘也不会过来。”   “明翠。”童兰芝此时已经反应过来,制止了丫鬟的声音,强忍着委屈,轻声道:“也许那小厮弄错了,我们回去吧。”   她估摸着被人耍弄了。   就在童兰芝心里又气又羞,转身离开没多久,班莽快步追上她,“童姑娘,世子爷有请。”   童兰芝听到这话,脚步一顿,转身见是班莽,这才松了一口气,眼眶不禁微微泛红,“真是世子爷请我吗?”   班莽拱手道:“世子爷有事想要请教童姑娘。”   童兰芝见他如此冷淡,刚刚激荡的心顿时冷了不少,同时有些好奇霍方荀要问她什么。   童兰芝跟着班莽走进霍方荀的院子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院中种着一株老槐树,枝叶葱郁,日光透过叶隙洒落下来,在青砖地上铺成细碎的光斑。霍方荀背对着她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一袭青衫被微风轻轻扬起衣袂,整个人笼在树影里,周身的气度疏离淡漠,又带着几分温润雅致。侧脸在光影中轮廓分明,俊美而锋利,让人觉得不可接近,心底无端生出几分怯意。   “兰芝拜见世子。”童兰芝敛了敛心神,走上前去,轻声行礼。   霍方荀让其坐下,“你刚刚被人蒙骗之事,我派人去查了,会给你一个交代。”   童兰芝小心坐下,听到这话,一时有些惶恐,外加几丝惊喜,“多谢世子爷。”   她还以为霍方荀一点都不喜欢她,没想到竟会主动过问她的事,甚至还说要替她讨个公道。   霍方荀等她喝了一口茶,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既是霍蛟的妻妹,定国府还是要为你找个公道的,此事你不必担忧。”   童兰芝眸光越来越亮,心头那点委屈和羞愤渐渐散去了几分,软声喊道:“世子爷!”   声音温柔似水还带着几分缠绵,若是旁人,耳根子估计都要软了。   霍方荀却如老僧入定,面上半点波澜也无,客气话说完,开始单刀直入,询问了她被晏玄英救下的过程,童兰芝也据实以告,不过隐瞒了张武的事情。   她说完,轻声道:“晏大人救下我,也是看在世子您的面子上,说来妾身还要感谢世子您。”   霍方荀上下打量她,眸光淡淡:“确实,玄英他还小,如今心意不在婚事上,你也莫将心思放在他身上,让他困扰。”   童兰芝感觉有些不对,不过还是应道:“妾身佩服晏大人的才华,但是并无任何情愫。”   霍方荀微微颔首,语气依然平淡:“有自知之明就好,你回去吧。”   童兰芝愣住,抬头看向霍方荀,一时有些不敢相信,“世子让我来……就是这些?”   她顿了顿,忍不住追问,“除了晏大人,世子就没有别的话要对妾身说吗?”   霍方荀眉梢微扬:“难道你还隐瞒了其他?”   童兰芝咬了咬唇,看着霍方荀喜怒不知的脸,心头那股委屈和不甘忽然涌了上来,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妾身如果对晏大人有意了呢?如果我二人情投意合,您是不是打算棒打鸳鸯?”   此话一出,院中骤然安静了下来,连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霍方荀凤眼微眯,目光骤然含了一层冷意,“童姑娘,你只是定国府的客人,说这些,太过失礼了,而且玄英与你也就见了两面,你仗着女子身份,就凭白诬陷他的清白,这是你们童家的家风吗?”   “……”童兰芝脸色一时变得难看,指尖攥着袖口微微发白。她此刻算是明晓,霍方荀对她一点喜欢都没有,就是担心她看上晏玄英,她憋住心中的委屈与怒火,声音微微发颤:“晏大人虽然与世子关系好,可也有自己的主意,世子凭什么替晏大人做决定。”   霍方荀此时已经平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漠如初:“你配不上玄英,他也不会对你动心。”   童兰芝见他说的如此笃定,快气笑了。   她站起身,攥着拳头,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即便有张武在中间横着,她也要时常去晏府走动。她偏不信,这世上还能有第二个霍方荀这般冷心冷情的人!   一旁的班莽听得头痛,觉得自家世子爷管的有些多了。   等童兰芝带着怒气离开,班莽纠结地看着自家世子爷。   霍方荀淡定品茶,对于自己刚刚的恶劣行径似乎毫无察觉,注意到班莽的目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看着我做什么?”   班莽抹了一把脸,小心翼翼道:“世子爷,您觉得……三元爷该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霍方荀闻言,认真想了想,放下茶盏,“家世清贵,世代书香,父祖皆有官身,父母双全,家门和睦,无内闱劣迹,嫡出闺秀,族中根基稳固,容色端丽,温婉大气,不能像安化郡主那般跳脱,或者福宁长公主那般跋扈……”   班莽已经听麻了,可霍方荀还在继续,“才艺不用登峰造极成大家,但是琴棋书画必须有拿得出手的,品性温婉柔顺,性子宽厚通达,且忠贞自持。最好能看懂朝堂局势,这样可为玄英解忧。”   班莽嘴角微微抽搐,“世子爷,您这是要给三元爷娶天仙吗?”   霍方荀微微挺胸,傲然道:“玄英配得上。”   班莽更加无奈,苦口婆心道:“世子爷,你要认清楚,您不是三元爷的亲哥哥,不,就算是亲哥哥,也不能擅自替三元爷做主。”   霍方荀闻言,微怔,有些迟疑道:“玄英不喜欢吗?”   班莽斩钉截铁道:“三元爷九成九不喜欢。您想想,您自己受得了头顶有个事事替您拿主意的人吗?”   三元爷面上看似好说话,实际上有些小心眼。   霍方荀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把这话听进去了。他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半晌才低声道,“那好吧……以后我与他商量商量。”   班莽:……   他想告诉世子爷,您是当哥哥,不是当爹,您都受不了头顶的爹,推己及人,难道有难度吗?   ……   六月初,晏玄英重新踏入东偏殿学堂。   殿内的几位皇子早已坐定,三三两两地歪在椅背上,有的翻着杂书,有的低声说笑,有的干脆趴在桌上假寐。见她进门,众人倒也没有怠慢,纷纷直起身来,朝她拱手行了个礼,带着笑意,看表情似乎真的挺想她的。   搁置数月再度开课的首日,晏玄英算是实打实领教了一众皇子的手段。课前藏起讲经用的镇纸与笔墨,趁她转身板书时偷偷调换案上茶水,给茶水加料。课堂之上故意发问刁钻偏门的冷僻典故搅乱授课节奏,下课还结伴堵在廊下出言打趣,试探她的底线……   晏玄英早有防备,压根不打算用宫里准备的笔墨,她就担心这些人在其中动手脚,至于茶水被动手脚,她则是“与民同乐”,请大家一同喝败火的凉茶,要么喝茶,要么将《孟子》抄写十遍,自由选择,她从不逼迫……双方你来我往,互相出招,那叫一个精彩,景熙帝看的万分欣慰。   然而没过多久,晏玄英就真正头疼上了。因为十二皇子“出笼”了,确切来说,是出宫建府了,他别的方面挺好的,但是居然染上了赌博的习惯,不仅时常与身边人打赌,还正儿八经地去赌坊。听说出宫短短两月,赌了上百次,平均下来,一日都要赌一两次,   景熙帝听闻以后,那叫一个气,先是训了十二皇子,然后又训了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这些早已娶妻生子的大儿子,觉得他们没看好弟弟,最后晏玄英这等教导的人也没放过,从上到下,都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晏玄英:……   她满打满算,也就才上了三四天课,居然要扣她三个月的俸禄。   偏偏,十二皇子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不知道改过,趁课间休息时,还有脸凑到她跟前,要与她打赌。   晏玄英上下打量他,“十二皇子,你就不怕陛下罚吗?”   十二皇子:“我答应父皇不赌钱了,如今大家都无事,小赌一下解解乏也可,玩不赌钱的。”   晏玄英看了看跟在他身侧的十六、十七、十九这些半大皇子,挑了挑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眸光微转,有了主意,“殿下,臣与你玩,臣给你一万两银子,让你去买米,你在第一个棋格里放一粒米,第二格放两粒米,第三格放四粒米,后一格是前一格的一倍,以此类推,放满整个围棋棋格。若是你做到了,我便输给你一万两,再答应你三件事,若是你做不到,你便答应我一件事。如此,可赌?”   十二皇子一听,有些不信,“你这么大方?”   一万两外加三件事,而他做成了,只需要做一件事,这也太实惠了。   晏玄英淡定道:“我有没有钱,殿下去问九皇子就知晓。”   十六皇子扯了扯他的胳膊,“十二哥,快答应。”   十二皇子矜持的咳嗽了一声,“本王说过不赌钱的,钱我就不要了。”   晏玄英没想到十二皇子这般痛快,她微微颔首,“如此,不如臣将原始资金提高到两万,殿下计算出需要的米粒数告知臣,价值在两万两银子以内,就算殿下赢,可行?”   十二皇子微怔,没想到晏玄英比他更大方,看着她淡定的模样,他有些心慌,试探性道:“晏大人,我说的不是京城的米价哦。”   晏玄英:“殿下想定何地都可以。”   “……”十二皇子更加慌了,他小脸皱着,有些纠结,“晏大人,你难道私下里做了对不起本王的事?”   “?”晏玄英嘴角直抽,这群皇子真是一点也不知道谦虚啊,果然同情他们,只会让自己变得可怜,她皮笑肉不笑道:“臣最近囊中羞涩,就按照原先的一万两来算吧。”   反正一万两、两万两、三万两、甚至十万两、二十万两都没有区别。   见她恼了,十二皇子赶紧说道:“就两万两,我们都定下了,不能反悔!”   身旁十六、十七、十九皇子也纷纷点头,一个个兴奋得脸颊泛红,仿佛已经看到晏玄英输得灰头土脸的模样了。   其他皇子听说后,也有了也来了兴致。九皇子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设了盘外庄,让大家猜猜到底谁能赢。结果有七成皇子觉得十二皇子胜算大,毕竟听上去只是放米粒而已,能有多难?有三成皇子觉得晏玄英不可能傻,选了十二皇子做不到。   然后十二皇子脸上嚣张的笑容也才持续了一日。   等到第二日,就有些怀疑人生。   第三日,就脸色有些发白。   第四日,景熙帝听到消息,说十四岁的十二皇子与晏玄英打赌,将自己输的倾家荡产。   景熙帝:……   日理万机的老皇帝了解完事情经过后,脑门青筋直跳,派人将晏玄英与十二皇子宣到跟前。   十二皇子一见到景熙帝的黑脸,瞬间明白是来寻自己算账的,焉了吧唧地行了礼。   晏玄英平静行礼:“臣参见陛下!”   景熙帝端坐在上首,面沉如水,目光沉沉地落在十二皇子身上,沉声道:“十二,朕不是三令五申不让你赌,你为何还与晏爱卿打赌?如今输的底朝天,可长了教训?”   十二皇子闻言,当即跪下,被景熙帝的气势吓得心扑通扑通直跳,眼眶都有些红了,“儿臣,儿臣学艺不精,让晏大人骗了,是儿臣的错。”   他算术不精,等回去琢磨以后,才发现莫说两万两银子,就是二十万两银子也填不了晏玄英所列的棋格。   此人实在太狠了,他此生还没有赌过这么大的,这一次输的,让他整的道心都有些破碎了,彻底长了教训。   按照府中账房先生的结果,如果晏玄英真的较真了,他这一辈子都还不了,将天下仓库的粮食填进去,怕是也不够。   景熙帝看向晏玄英,语气带着几分审视:“晏爱卿,朕让你给皇子们授业解惑,你与十二打赌,莫不是也是授业一部分?”   晏玄英老实道:“非也,是十二殿下要与微臣玩耍,微臣不好推脱,只要应了。”   景熙帝:……   十二皇子闻言,此时眼泪都落了下来,“晏先生,我错了,以后再也不和你们这些读书人打赌了。”   心眼太多,太坑人了。   晏玄英闻言,正色道:“这么说殿下是认输了?”   十二皇子苦着脸:“就是父皇来了,也要认输啊。”   他府中的账房至今还有几格没有算完,他都已经拿不出来了,父皇即使富有天下,也是不行的。   景熙帝:……   他默默紧了紧手,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待会儿用哪条鞭子。   晏玄英听完,会心一笑,看向景熙帝:“还请陛下做个见证,十二皇子认输,按照约定,那么他就要帮臣做一件事。”   十二皇子闻言,低声嘟囔道:“晏先生,先说好,你要说我能做到的。做不到的话,您就是说了也没用。”   景熙帝闻言,微微挑眉,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怒火,好奇晏玄英会提什么事?别不是他心中猜测的那件事吧?   晏玄英:“殿下放心,臣不会让你摘星星摘月亮的。”   十二皇子一听,心头反而提了起来,总觉得这话越听越不踏实。   就见晏玄英含笑看着他,语气温和,“臣在京城不缺东西,只不过思念封州的兄长,横峰府数月前遭遇鞑靼重创,需要援建许多东西,兄长之前帮助过的一名好友打算捐献一万石粮食,既然殿下输了,就由您亲自督运,若是路上出了事故让粮食有所折损,殿下需要自掏腰包补足,殿下神威,此事不难。”   殿内一时安静,十二皇子半张着嘴,反手指了指自己,“我吗?”   景熙帝看了看还未成年的儿子,眼睛微眯,晏玄英这事为难的是他这个当老子的。   晏玄英微微歪头,眸中的确定就是瞎子也能看清。   十二皇子:……   “亲自督运”四个字才是真正要命的。从京城到横峰府,路途遥远,沿途有驿站、有山匪、有风雨,他锦衣玉食惯了,连马车颠簸久了都要叫苦,更别提要亲自督运一批庞大物资走这么远的路。   十二皇子赶紧向景熙帝求救:“父皇!”   景熙帝眸光犀利,直视晏玄英:“晏爱卿,你觉得十二能做到吗?”   晏玄英闻言,恭敬一拜,“臣相信十二殿下能做到,臣与殿下打赌,只让他做一件事,难道殿下觉得只是抄书或者输钱那般简单?殿下既然擅长赌,应该知晓,赌注一般是均衡的,若是事情太过简单,其中必然夹杂陷阱。”   十二皇子脸色微白,低着头看着景熙帝靴子,一时不敢抬头。   景熙帝沉默了片刻,幽幽开口:“晏爱卿,你可知若是十二督运出了事受了伤,晏长赢可就要一辈子在封州待着了。”   晏玄英表情一滞,面上似乎一下子缓过来,有些纠结地看了看十二皇子,看的出来景熙帝的话对她起了很大的效用,最终苦涩一笑,“臣的心意瞒不住陛下,如果真出了事,臣只能与兄长共进退了。”   她内心却默默翻了一个白眼,都到了这个程度,老皇帝还不想着让家姐回来,目前只能折腾他儿子消消气了。   景熙帝微微挑眉,对上十二皇子求救的眼神,最终叹气道:“十二,事情是你应下的,你应该庆幸,晏爱卿没让你摘星星。”   十二皇子嘴角微微翕动,他宁可去摘星星。摘星星最多爬个梯子,督运粮食可是要跋涉千里。   等晏玄英退下,父子俩独处,景熙帝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的脑袋,沉声道:“你以后还赌吗?”   十二皇子大手扯着衣角,小声道:“不赌了。”   景熙帝没好气道:“以后好好读书,现在知道学问有多重要了吗?”   十二皇子心有戚戚然地点头,他抬头看着亲爹,“父皇,晏先生说的督运粮食一事?”   景熙帝听到这里,抬手按了按眉心,“此事与你外祖父说去。”   十二皇子的外祖父是定北侯,在京城的勋贵圈子里说话颇有分量,对兵部、工部、地方驻军的路数都熟稔得很。   十二皇子一听,知道事情无法更改,脸色更加苦了。   景熙帝以为十二皇子经由此事,肯定长教训了,谁知道前脚刚在他面前哭完,后脚就去坑了弟弟,他与十五皇子打赌,他每日给十五皇子一贯钱,十五皇子第一日给他一文钱,第二日给两文,第三日给四文,前一日是后一日的双倍,一直给足三十天……十五皇子一开始还觉得占了便宜,美滋滋地收了钱,半个月之后察觉不对劲,跑到景熙帝面前哭诉。   景熙帝听完来龙去脉,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连吸了三口气才压住骂人的冲动。他应该骂十二皇子死性不改,还是欣慰他举一反三?   这孽子,不去坑外人,到想着坑自家兄弟,真是个好哥哥啊!   等晏玄英听到消息,十二皇子已经被景熙帝给抽了一顿,打的哭天喊地,听说不养半月伤,是下不了床。   晏玄英听完前因后果后,对十二皇子那是“五体投地”,同时好奇这皇宫到底施展了什么封印,怎么每一个“出笼”的皇子都这么别具一格?   陛下应该反思一下自己。   ……   寒来暑往,一晃到了八月。   秋收前的横峰府,比任何时节都更让人绷紧神经。城外的麦田已经开始泛黄,沉甸甸的麦穗一片接一片地起伏,像是铺展到天边的金浪。   可晏长赢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金色,心里却没有半分丰收的喜悦,她比谁都清楚,鞑靼人不会让她安安稳稳地收完这一季。   春耕时他们来了一回,今年秋收必定还会再来。这群游牧部族,生性贪婪凶悍,逐水草而居,逐利而动,最是擅长趁虚而入、劫掠为生。春耕一战,忽勒折损不少精锐,未曾讨得半分便宜,秋收时节必将卷土重来。   晏长赢深知,鞑靼人绝不会给边关喘息休整的机会。   是故盛夏刚过,暑气渐消时,她便开始做准备,打算以横峰府为饵,重伤鞑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 55 章 启程回京。   晏长赢看透了横峰府眼下的局势, 心中无半分侥幸,早早便着手布防备战,将全城攻守事宜安排得滴水不漏。她先是传令各地村落, 督促百姓提前抢收秋粮, 能入库的尽数封存,难以转运的杂粮秸秆就地焚毁, 绝不留给鞑靼分毫补给, 又亲自巡查修缮城墙, 召集残留的戍卒、青壮百姓,修补城垛、裂隙, 加固城门关卡, 打磨刀枪箭矢, 准备好火油箭矢。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的晏玄英借着十二皇子往边陲运送粮食的契机,悄无声息地给晏长赢送来了三四口沉甸甸的木箱。箱子上贴着封条, 标注着“易碎”“避火”“阴凉处存放”的字样,旁人只当是什么贵重器物, 谁也没多问。   晏长赢打开看过,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都是一些黑乎乎的铁疙瘩,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形状不甚规整,瞧着实在不像什么风雅物件。随箱附了一封晏玄英的亲笔信,嘱咐她将此物悄悄使用, 莫要宣扬,且一定要放在密闭阴凉处保存。信中叮嘱点燃引线后当做投石抛出去,此物危险,引线一旦点燃便务必要投出去, 否则会伤到自己人。   晏长赢将信反复看了两遍,又将那些铁疙瘩小心地收好,放在仓库最里面的暗室。   十二皇子给晏长赢督运粮草,可以说是天下皆知,再加上定北侯在背后一路打点支持,大大减少了路上的风险,晏玄英也顺着这股东风,往横峰府送了更多的物资,横峰府的百姓看着不断有军械、药材、避寒衣物送到他们这里,算是体验了一把朝廷有人的踏实感。   十二皇子到来时,晏长赢还带着横峰府的士绅们给他弄了接风宴。   十二皇子对于他们宴会上“歪瓜裂枣”的席面没兴趣,见到晏长赢,也不挑场合,就开始大倒苦水,诉说自己被晏玄英“欺负”的那些事,还有晏玄英在宫中课堂对他们的种种刁难。   对于十二皇子为何而来,晏玄英在信中给晏长赢说过,所以晏长赢对于十二皇子的痛诉,欣然接受,偶尔点头附和两句,态度温和得很。毕竟人家真的千里迢迢给她送来了万石粮食。   他俩的这番互动在横峰府当地士绅的眼中,可就是另外一个意思,虽然十二皇子嘴上说着晏玄英的坏话,可仔细听他话语中的内容,可以看出晏玄英十分受到陛下信任与看重,与诸位皇子也熟稔,而且此次居然还托付十二皇子为其亲自督运粮草,可见其分量,就算晏长赢被陛下舍弃,只要有晏玄英在,旁人就欺负不了他,想到此中关窍的众多士绅族长对视一眼,再看向晏长赢时,态度比方才又热络了几分,敬酒的动作也殷勤了不少。   十二皇子就在横峰府歇了三天,晏长赢送他离开时,十二皇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低声道:“晏知府,父皇虽然没说,但是本王觉得你一年内一定能回去,我与你打赌好不好,如果我赌赢了,你回去后,好好收拾你弟弟一顿……嗯,罚晏玄英抄书,抄很多很多书。”   晏长赢嘴角微抽,十二皇子居然如今都在边陲了,居然还没忘记与人打赌,她无奈道:“殿下,久赌必输,您若是改不了,最后会害了自己。”   十二皇子闻言,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讪笑道,“本王知晓这些,就是与你……随口说说,你可千万别告诉父皇。”   父皇若是知道,回去后,他保不齐又要被打一顿。   晏长赢点头。   十二皇子这才放心走了。   除此之外,晏长赢重新整编守军,将老弱妇孺妥善安置在城内腹地,抽调精壮士卒与青壮,分岗轮守、昼夜巡城,杜绝任何松懈疏漏,城外也布置了众多伏击点,她甚至在城西的几处废弃窑洞藏了粮种以及干粮,以备最坏的打算。   九月中旬,忽勒率领五千大军兵临城下,看架势势要踏破横峰府。   鞑靼人这回没有再试探,也没有绕道,而是从正北方向直扑而来,马队卷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   晏长赢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灰色的潮水越涌越近,手指攥紧了腰间的佩刀。   此次战事持续了三天三夜,从第一日黄昏到第四日清晨,横峰府的城墙上没有一刻安静过,喊杀声、箭矢破空声、云梯撞击城墙的闷响、伤员被抬下城头时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来。   忽勒在第二天夜晚,眼看着大军占据上风,预计子时就能将城门攻破,然后发现冲在前面的士兵一片片飞起,离得近的皮肉被炸开,甚至缺胳膊断腿,伤口处嵌着尖锐的铁片,哀嚎声遍地,地上也被弄出了一个个大坑,像是被天神用拳头砸过一般,他不解,到底什么东西抛出来能产生这般大的冲击力?那些东西在夜空中划过的轨迹短促而迅猛,落地即炸,带着令人心悸的巨响和刺目的火光,仿佛从地底涌出的雷火。   而在这夜,战局扭转,鞑靼这边的士气逐渐疲惫,前锋的攻势被硬生生截断。   第三日凌晨,天边还未泛起鱼肚白,横峰府城外的旷野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雾气。   忽勒坐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帐中,正嚼着一块干硬的肉干,忽然一名斥候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压低:“诺颜殿下,巴达昨夜率部抢了您的草场,将您的牛羊都杀了,还将部众赶了出来。另外,据探马回报,距离此地约二十里的西面山坡上,出现了瓦剌骑兵的身影,约莫五百余骑,看着来者不善。”   忽勒手中的肉干骤然顿住,他抬眼看向帐外的雾气,眼底那一丝方才还残留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他原以为横峰府只是一块待宰的肥肉,如今却成了吞不下、吐不出的骨头。巴达抢了他的草场,瓦剌人在外围窥伺,若他继续在横峰府城下耗下去,不但拿不下这座城,连老巢都可能被人端了。   他攥紧了拳,沉默了片刻,猛地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传令下去,收拢人马,准备撤。”   片刻后,帐外响起一阵急促的传令声,鞑靼营地的篝火在晨雾中明灭不定,人马开始收束。   可他尚未跨出帐门,城墙上忽然传来一阵清亮而尖锐的号角声,紧接着,横峰府城头有人用鞑靼语高声喊话:“忽勒!你不是要拿下横峰府吗?如今就要夹着尾巴逃了?你连一个文官守的城都攻不下,回草原后如何面对你的部族?如何面对阔出歹?你今日若退了,明日草原上人人皆知你忽勒被大雍的一个小官吓得屁滚尿流,狼狈而逃!”   那喊话声粗犷而响亮,一字一句地穿过晨雾,落入忽勒耳中。   他攥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回头望了一眼城墙上那面在雾气中隐约可见的雍朝旗帜,迟疑了片刻。他身边的几个亲卫也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劝道:“诺颜殿下,不要中了激将法。”   可忽勒没有应声。他忽然翻身重新上马,拔出腰间长刀,朝着城墙方向指了一下:“攻!给我再攻一次!”   数千鞑靼骑兵重新调整队形,朝着城墙方向涌去。雾中马蹄翻飞,沙尘混着晨雾,将旷野变得如同一锅煮沸的浊汤。   晏长赢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重新涌来的黄色浊浪,面上淡定,既然已经打到这份上,她不可能让忽勒回去休养生息,忽勒想要拿她立威,当垫脚石,她亦然可以,她要告诉阔出歹,既然双方已经签订了盟约,就要安分守己,否则她一个小小知府也足以硌掉他的犬牙。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城头的弓弩手齐齐拉满弓弦,箭矢如雨般射入涌来的马队之中。第二轮箭雨落下时,鞑靼的冲势明显滞了一滞。可忽勒依旧没有下令撤退,他挥刀冲在最前方,宋云带着乡勇们迎上城北的缺口,双方在城墙下混战成一团,刀剑碰撞声、马匹嘶鸣声、伤员倒地的惨叫混杂在一起,将清晨的雾气搅得越发浑浊。   战至第三日午后,局势终于出现了决定性的转折。忽勒在混战中被一名将领用长矛挑落了战马,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周围的亲卫便已被冲散。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手刚摸到地上的刀柄,忽然一道锐利的破风声划破空气,紧接着一支羽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喉咙。   忽勒:!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手指在胸前抓了两下,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在倒下之前,目光穿过乱军中的缝隙,模糊地看见了城墙上那个放下长弓的淡青色身影,居然……居然是那个他始终不曾放在眼里的那个文官晏长赢。   自己原本还想着日后将阔出歹取而代之,谁知却死在这样一个偏远小城下,死在一个小白脸文官手中。   而城墙上下,目睹此景的乡勇和士卒们骤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那些疲惫、饥饿、伤痛,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那支箭射穿,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涌遍全身。众人挥舞着大刀,敲打着盾牌,朝着城外那片开始溃散的鞑靼马队奋力冲去,像是要把连日来的所有压抑都在这一刻释放干净。   晏长赢站在原地,放下弓,垂下胳膊,手指微微发麻,那支箭像是带走了她全身的力气,她顺势靠着城墙,目不转睛地看着城下的战场。   鞑靼的残余兵力撤退的速度远超晏长赢的想象,仅仅过了半日,清晨还混战成一片炼狱的城外,午时已经没了动静,只剩下散落的尸体以及甲片、刀柄等东西,在散漫的秋阳下,越发显得悲凉。   阿宝带着带着城中的妇孺忙着熬粥、煮药、清洗伤口,灶间的火从早烧到晚,没有熄灭过。城外的旧坟旁又添了新坟,漫天的纸钱又一次铺满了田埂和河岸。   战后的横峰宛若一块烧红了又浸水的铁块,焦痕未褪,却已经透出几分重新淬炼的硬气。城墙上的缺口还在,砖缝里嵌着断箭和血迹,城门被重新钉过几道铁皮,推起来比从前沉重了几分。地面布满碎石断瓦、破损兵刃,干涸的血迹浸透泥土,层层叠叠的尸骸亟待收敛,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城外的麦田早已被马蹄踏平,只剩下零星的秸秆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战后第三日,横峰府外临时垒起一座祭台,台上供着几碗粗酒、一把新打的长刀和一面补好的旗。台下是沉默的人群,晏长赢站在台上,捧着一篇简短的祭文,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华丽辞藻,只是告知天地,这些人是为了保家卫国而身亡,黄泉路上莫要为难,下辈子让其丰衣足食……   祭祀结束后,阿宝让人煮了一大锅粥,分给前来祭奠的百姓,粥里放了些粗盐与骨头,热腾腾的,在秋风中冒着白气,算是给这座城添了一点温热的念想。   捷报传回京城,景熙帝没有当场大加褒奖,只在次日的明旨中简略地提了一句:“横峰府之战,晏长赢守城有功,着其回京述职。”   没有铺陈战功,也没有额外的封赏。许多人推算,估计要等到晏长赢回来,当面嘉奖与赏赐。   不过这内容对晏玄英来说,人能回来是十足的好事,整天都乐陶陶的,听她讲课的皇子们明显感受到她的开心,闲暇之余,还教了这群皇子一些脑筋急转弯,寓教于乐。   忽勒死后,他的部族四分五裂,一部分被阔出歹收编,一部分流散为游骑,还有部分往西投了瓦剌。阔出歹听说晏长赢又要走了,不由得撇嘴,“老皇帝真是会爱惜人才。”   手下人当即拍着胸脯道:“可汗,您若是喜欢那小白脸,趁他还没走,咱们把人抢回来就是了。横峰府那点兵力,咱们摸得清清楚楚,半夜摸进去,绑了人就走,神不知鬼不觉。”   旁边一人嗤笑一声,“忽勒都死了,你再鼓动可汗去,是不是也想可汗步忽勒的后尘?再说你是不是忘了皇帝身边人家还有一个弟弟,他弟弟是好惹的吗?”   方才说话的壮汉瞬间大怒,“那塔,你乱说什么,我是说我去抢,一个小白脸,还用不着可汗亲自上场。”   阔出歹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好了,别吵了,横峰府那地方没啥油水,要打就打朔平关或者苍云岭,你们这般积极,谁去?”   此话一出,帐内一静,众人有些语塞,着实这两个是实打实的硬骨头,尤其苍云岭那边拉拢了许多草原部族,兀鲁部凭借苍云岭那些部族的支持,经过一年的发展,已经一跃成为草原第三大部族了,居然排到了鞑靼、瓦剌的后面。   就在此时,站在阔出歹身后,隐在角落的一名清瘦男子站了出来,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帐:“可汗,草民以为现在不宜心急,苍云岭的马市于我们大有裨益,如今忽勒没了,我等不如趁此静默,休养生息,也趁此迷惑雍朝人,等到蓄积足够的力气,再一击必中,在此之间,也可拉拢一些皇子,说不行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阔出歹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子,没有立刻表态。   坐在阔出歹右手边的中年汉子闻言,当即闷声道:“安和,我看你是还记挂着中原,你别忘了,你已经臣服可汗,你若是敢动歪心思,按照草原的规矩,你要被万马踩成泥浆的。”   名为安和的男子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看的中年汉子火气直冒,但是又不能动手,此人还是他带人去边境闲逛时抢的,原本看他识字还懂学问,想着养在身边自己用,谁知此人转头就投了可汗,如今反倒成了阔出歹跟前说得上话的人物。   安和不理会他的恼怒,继续道:“可汗在此期间,还可继续向雍朝请求和亲。一来试探雍朝天子的态度,二来也可为咱们争取些时日。”   此时另外一个幕僚轻声道:“可汗,安先生说的没错,与其继续与雍朝打,我等不如先与瓦剌摒弃前嫌,想办法削弱兀鲁部人。”   之前,草原上的部落有一个共识,就是瓦剌与鞑靼永远尿不到一个壶里,如今为了双方能继续不尿到一个壶里,似乎也不是不能坐到一张桌子上。   阔出歹思索了片刻,微微颔首,算是听进去了。   他大手一挥,赏了安和等人不少东西,都是草原寻不到的中原物件,一些是抢的,还有一些是与雍朝商人换的。   安和回到自己所在的帐篷,发现赏赐中竟有三块香皂。他拿起来端详了一下,白瓷般莹润的质地,上面还压着浅浅的花纹,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雅的香气,照顾他的侍女乌雅看到这东西,闻着香味,好奇道:“安先生,这是吃的吗?”   安和闻言,拿了一块给她,“这应该雍朝京城那边的香皂,是洗漱用的,我也是头一次见到。”   乌雅瞪大眼睛,双手捧着香皂,小心凑到鼻端闻了一下,满脸惊艳,随即又有些迟疑道:“这么香的东西用来洗澡,多可惜啊。”   安和见状,笑了笑,“这块就给你,你别舍不得用,这东西不经放,放久了就坏了。”   乌雅闻言,连忙摇头,赶紧将手中香皂放下,“乌雅不配,这是可汗赏赐给您的。”   她虽然不懂,可也知道这种东西在草原上有多金贵,估摸着可汗那些得宠的女人,有些也不一定能用上。   安和佯装不愉道:“你是我的婢女,说给你的,你就用。”   乌雅见状,迟疑了一下,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香皂用粗布包裹住,藏入怀里,然后低头嗅了嗅手指上残留的余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安和坐在床沿,一边随手整理床头的书册,一边漫不经心道:“此物你别看普通,其来头可不小,乃是杀了忽勒的那位晏知府的弟弟晏玄英所做,听说是为了补贴家用,说来,这兄弟俩真是让人钦佩,父母双亡,寒门出身,出了两个状元,恐怕以后百年都难见到这种盛况了。”   乌雅听得津津有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道:“我偷听那些做生意的雍朝商人说,晏知府身边的女人被人害得流产,我看横峰府那群人,暗地里还是不服他。”   安和闻言,面色微僵,下意识攥紧了手中书册,“这是什么新乐子?”   乌雅一知半解地摇头:“我也听得不太清楚,好像是因为晏知府要走了,原先那些人就想着捡便宜,伤了晏知府的女人。”   安和沉默了片刻,决定明日找机会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   而横峰府那边,阿宝所谓的“流产”之说,其实是一场庸医的误诊。这些时日为了守城,阿宝一直在后方安置百姓、调配物资,着实累得不轻,身体失调紊乱,许久没来癸水,就传出她有孕的误会,当时众人都是哭笑不得,大战之后她彻底放松下来,癸水又来了,然后被一名庸医诊出她流产……这才闹出了这番乌龙。   晏长赢一开始也打算解释清楚,可转念一想,横峰府那些地头蛇听说她要离任,已经开始暗戳戳地盘算着怎么瓜分她留下的“遗产”了。既然他们这般急不可耐,她也不介意借题发挥。   于是她便顺水推舟,借阿宝“流产”一事,以一个“当爹”的悲愤之态,名正言顺地出手整治那些心怀鬼胎之人。即便手段过火了些,旁人看在“丧子之痛”的份上,也不好说什么。于是,横峰府的王家、李家两个盘踞多年的豪强大族,外加兀鲁部和黑鞑等部落,便迎来了这位即将离任的晏知府一番毫不留情的铁拳整治。   横峰府的百姓感动不已,没想到晏知府临走之前,还不忘替他们把那些吸血扒皮的蛀虫狠狠收拾了一顿。   远在京城的晏玄英听到自家姐姐的“丧子”消息,风中凌乱。   好吧,这样也可以,有了这事,最起码不用担心自家姐姐轻易被人怀疑性别了。   ……   九月下旬,晏长赢启程回京。   启程那日,城门口聚集了不少百姓,男女老少乌压压地站了一片,满眼写着不舍。他们原以为晏长赢能在横峰府待上许久,毕竟边陲之地向来是贬谪官员的“福地”,来了便难有出头之日。谁知晏长赢不过待了一年多便要离开,走得比许多人预想的要快得多。   可他们也明白,横峰府留不住晏长赢。这人注定是要回京城去的,那里有更大的天地等着他。   为首的是一位九十岁高龄的乡老,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由孙辈搀扶着走上前来,颤颤巍巍地递过一碗自家酿的米酒。老者声音沙哑,却一脸郑重与不舍:“大人,您以后一定要好好的,前程似锦。”   “多谢。”晏长赢双手接过,端起来一饮而尽,酒液温热,带着横峰府特有的粗粝醇厚。   她将空碗递还,拱手向众人告别,目光扫过那些陌生却满含不舍的面孔,心头微微发热,却什么也没多说,只转身上车,吩咐众人启行。   ……   与此同时,平兴府晏家村那边,热闹非常。村头又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满村都听得见。乡试报喜的人敲锣打鼓地报了喜,晏秋和赵十一都中了举人,成了正儿八经的举子老爷。   晏文康与妻子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两人站在门口,望着那红彤彤的喜报,眼眶都泛了红。   晏秋反而表现得尤为稳重,不慌不忙地打点了报喜的人,动作从容、言语得体,让人不由得感慨他跟着晏长赢历练的那些年没白费。   晏秋心中叹气,他跟着长赢“大哥”真是天南地北都闯过了,除了没见过皇帝,什么神鬼没见识过。   如今中了举人,不过是踏上了另一条路罢了。比起当年跟着晏长赢在边关风餐露宿的日子,这考场上的一番周折反倒显得寻常了。   彭猎户那边,更是笑的合不拢嘴,他捡的这个女婿不仅品性端正、手脚勤快,而且考上了功名,他走在村里,腰杆都是梆硬梆硬的,他盘算着,要带着闺女一起送女婿去京城赶考,亲眼看看那皇城根下的繁华。   晏九爷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吸着旱烟,眯着眼望着村里来来往往的热闹景象,感慨道:“咱们村如今真的有了文脉啊。”   他身边的人连连点头,心里头琢磨着,趁村里福气正旺,好好督促家中小辈读书,念个功名,也能光宗耀祖。要知道不到十年,晏家村出了两个状元,如今又添了两个举人,这风水转得实在旺得吓人。   晏玄英知道了晏秋、赵十一成了举人的消息也高兴,让人将房间提前打扫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 56 章 她作为“兄   晏长赢回到京城那日, 正好赶上一场雪后初晴。整座京城银装素裹,处处积着厚厚的白雪,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路边枝条同样穿着雪衣, 连空气都比往日清冽。   看着熟悉的街景,一行人不由得眼眶发热, 苏父掀起车厢窗帘, 望着外面依旧繁华如昨的街市, 沧桑的面庞也有些恍惚,早在他被流放边陲时,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流放路上, 或者客死异乡, 再没有机会踏上这片土地。可如今,他竟真的回来了。只是世事沧桑,一家妻儿老小, 如今只剩下他与女儿两人了。   阿宝见苏父眼眶湿润,给他擦了擦眼角, 轻声道:“爹爹, 如今所有坏事都已经过去,您要想开点。咱们回来了,往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苏父一时有些哽咽,声音沙哑地点头,“对……对, 等到安顿下来,咱们去祭拜一下你娘亲还有……禾安。”   阿宝心头一酸,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安慰爹爹,她的哥哥如今连尸身都寻不到, 只能在京城立衣冠冢了。   晏长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百般滋味,策马沿着熟悉的巷道往晏府的方向去。她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只持续到她推开自家大门那刻。   门一开,她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原本那扇朴素的木门换成了气派的朱红大门,门环锃亮,门楣上还新钉了一块匾额。院子被翻新扩建过,多了好几处屋舍,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前后院之间。门口还栽种了好几株桂花树与松柏,前院的影壁换了新的雕画,内容从原本的松鹤延年变成了山水人家,画风清雅,一看就不是寻常匠人的手笔。   晏长赢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这是自己家。   九斤看到她回来,大嗓门经不住一嚎,震得檐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了几片:“老爷!大老爷回来了——”   晏长赢忍不住笑了出来:“九斤。”   九斤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又看到阿宝和宋云跟在后面,眼睛一亮,嗓门又拔高了几分:“还有阿宝姐、宋哥,呃……”   她目光转到阿宝身边的苏父身上,满脸疑惑地顿了一下,随即也不妨碍她高声报信,“还有一个老先生。”   阿宝经不住噗嗤一笑,轻声道:“这是我爹,你喊他苏伯伯就行。”   九斤连连点头,响亮地喊了一声:“苏伯伯好!”   正在书房与霍方荀谈事的晏玄英,听到声音,连忙到了前院。   晏长赢笑意盈盈地站在雪后初晴的日光下,薄雪映着浅淡的天光,氤氲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一身风尘仆仆的旧衣,眉眼间带着赶路的疲惫,可眼底的笑意却清澈而温暖。   “哥哥!”晏玄英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热,飞扑上前,一把将晏长赢搂住,“你回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好去接你。”   晏长赢被她扑得后退了半步,随即笑着抬手给她理了理发髻,轻声道:“我也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许久未见,你长高不少。”   她端详了一下妹妹的身量,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之前妹妹刚入朝时,她总担心妹妹的身量容易被人怀疑,如今看来不必再操这份心了。虽然妹妹还没有超过她,但已然与寻常男子持平。   晏玄英眼睛有些湿润,“哥哥,你也瘦了。”   晏长赢笑了笑,正要说话,便看到霍方荀从回廊走了过来,朝她拱手一笑,“晏兄,好久不见。”   晏长赢看到霍方荀也在,有些诧异,“霍兄,你也在啊!”   她经过了解,发现近两年不见,自己家变得格外热闹,府中如今凑齐了先生、厨娘、府医、护卫甚至连“兄长”这个生态位都快被人占了。   霍方荀这个世子在她走后,真的将自己当成玄英的“哥哥”了,不仅接手了一应衣食住行的安排,而且他们晏宅,几乎快成了他霍方荀的别苑,霍方荀在晏府不仅有自己的住处,而且还将隔壁的宅院买了下来,让匠人修正成园子和工坊给玄英手底下的人使用。   晏长赢:……   这正常吗?好好的地方,你不自己住,反而住他们家,然后将买的地方给玄英使用。   正厅内,火盆烧的火旺,暖意扑面而来,但是晏长赢却一脸复杂地看着坐在晏玄英右下手的霍方荀,对方姿态从容,薄唇噙着浅笑,时不时与晏玄英说两句话,虽然不在主位,但是那从容淡定的模样,仿若他才是这座宅子的主人。   晏长赢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拱手一礼道:“在下多谢霍兄这两年对舍弟的照顾。”   她这话说的客客气气,话语中带着的疏离,有心人还是能察觉一二的。   厅内的顾五娘闻言,眸光微亮,目光在晏长赢、霍方荀两人之间挪移了两圈,又看了看同在主位的晏玄英,对方面色平静,似乎没察觉什么,她不由得抿唇忍笑。   霍方荀却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微微拱手,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从容,“晏兄不必客气,玄英弟弟这性子有时调皮,身边若没人看顾,容易惹事,我俩既然义结金兰,替他操持一些琐事也是应该的。”   他说完还转头看了晏玄英一眼,那目光里满是兄长看幼弟的温和与纵容,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晏玄英放在桌上的微微僵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给霍方荀使眼色,让其谦虚一些。   霍方荀则是冲她安抚一笑,一副他给她撑腰的姿态。   晏玄英:……   晏长赢:……   首先,她作为“兄长”,之前只是被贬到边陲,走了一两年,不代表是死了。   晏长赢:“霍兄说的没错,不过玄英的性子还算稳重,不需要霍兄如此插手,她也不喜欢。”   霍方荀微微挑眉,不慌不忙地接道:“晏兄不是玄英弟弟,怎能替他做主,晏兄可知,为了让你在横峰府无忧,能有底气抵御外敌,玄英弟弟在京城这边可是彻夜为你操劳,因为送往边陲的那些粮草辎重预算,玄英算起来,两三天就有一波弹劾,甚至还因此与吏部官员在朝堂上大打出手,在我看来,玄英虽然性子顽皮些,确实比晏兄要稳重许多。”   晏长赢听完,沉默了一瞬,她有些心疼地看了看自家妹妹,虽然边陲苦寒一些,但是比起京城暗地里的波云诡谲,还是能撑住的,想到此,她面色满是歉意,“玄英……辛苦你了,是哥哥拖累你了。”   九斤、阿宝等人听着两人对话中的夹枪带棒,大气都不敢出。   九斤的大眼珠子一会儿看着这边,一会儿看那边,有些发愁如果晏长赢与霍方荀打起来,她要怎么拉架。   苏父则是大手捋着胡须,满是笑意地看戏,视线不动声色地打量晏玄英这位盛名已久的三元及第,自他被大赦以后,他打听了晏家兄弟的事情,对两人的经历算是了解,知晓这位弟弟平日对哥哥有多看重,多番相救、周旋,原以为会见到一个超乎想象的少年老成之人,谁知如今见了本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倒是晏玄英的义兄与亲兄先要吵起来了。   “……”晏玄英扯了扯嘴角,看了看两人,最终决定先委屈霍方荀,“霍哥哥,如今时候不早了,你要不先回去,明日我们再相见。”   霍方荀闻言,眼睫低垂,薄唇微微下撇,面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委屈,“玄英见到了亲兄,就不要我这个哥哥了吗?”   “……”晏玄英坚定摇头:“没有。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   拿人手短,霍方荀平日帮了她那么多,她态度若是过冷,就显得她狼心狗肺了。   霍方荀闻言,唇角微扬,终于起身道:“好了,定国府还有一些事,我先回去,今日晚间,我在八珍楼设宴,给晏兄接风洗尘。”   晏玄英也一起起身,将人送出府。   等人消失,晏长赢这才转身看向晏玄英,语气无奈,“他……什么时候成了咱们家的……住客了?”   晏玄英想了想,“大概是七八月前,因为与定国公闹了矛盾,就一气之下搬出了定国府,然后住进来了。”   晏长赢抬手按了按眉心,叹气道:“如今咱们府中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晏玄英上前,一把扑到她的肩膀上:“哥哥放心,你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   晏长赢稳住身体,单手扶住她的胳膊,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我知道。”   晏玄英闻言,有些浮夸地抽了抽鼻子,慢悠悠道:“那我怎么闻到一股酸味呢。”   晏长赢:……   她目光幽幽地看着她,晏玄英对视,下一秒,察觉似乎有“杀气”,迅速拔起腿就跑,晏长赢挑眉,当即去追。   两人一前一后跑进院子里,晏玄英弯腰团了一把雪,回头砸了过去,晏长赢侧身避开,也弯腰团雪回击。雪球在院子中飞来飞去,砸在影壁上、树干上、廊柱上,碎成白色的粉末。   其他人看着“兄弟俩”你追我跑,时不时扔些雪球,不由得一笑。   关函日感慨道:“我以为知府大人素来稳重淡定,没想到还有如此孩子气的一幕。”   顾五娘闻言,眸光微闪,将手中团好的雪球往他手上一放,轻嗔道,“知府大人担忧的没错,霍世子意图鸠占鹊巢,时间久了,对晏大人没有好处。”   关函日:“你说的这话,怎么听起来有些古怪。”   顾五娘轻哼一声,“反正,在我心里,晏大人的兄长只有晏知府才配,霍世子真想将晏知府挤下来,先去考一个状元。”   刘婉在旁边赞成地点头:“有道理。”   关函日与张武闻言,一头黑线,这两人当状元是地里的大白菜,随便弯身一薅,就能拔一颗?   ……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霍方荀便早早地乘着马车来到晏府门口,接晏玄英去上早朝。晏长赢沾了光,也一同坐上了马车。车厢内空间不大,三人各据一方,相对而坐,氛围似有焦灼的意味。   晏玄英:……   马车刚驶出巷口,晏玄英便先开了口,语气郑重:“你们若是再吵,我就去车顶。你们两个猜拳,一个去车底,这样咱们三人一人一个地方,省得打架。”   话堵到嘴边的晏长赢闻言,面上瞬间挂上得体礼貌的笑:“霍兄,辛苦你照顾舍弟了。”   霍方荀同样谦虚道:“玄英也是我的小弟,晏兄不用担心。”   见终于清净了,晏玄英长舒一口气,看着口中白雾在车厢缓缓散开,不由得一笑。霍方荀、晏长赢见她开心,也忍不住各自弯起了唇角。   早朝开始时,天色还未大亮,金殿烛火将满殿文武的身影拉得明暗交错。晏长赢站在班列中,时隔一年多重回这座大殿,她的位置已经不在原来的都察院那一列,而是被安排在靠近户部的末席。半旧官袍在身,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站在她身后的几位官员偷偷打量了她好几眼,想从她脸上看出些这一年在边陲留下的痕迹,可除了比离京时黑瘦了些、下颌线条更锋利了几分之外,那张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景熙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满殿的臣子,落在了晏长赢身上。他看了几息,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少有的温和:“晏爱卿,横峰府一战,你守城有功,斩杀忽勒,庇佑百姓,朕都看在眼里。这一年辛苦你了。”   他说完,微微顿了一下,继续道:“着晏长赢接任户部右侍郎一职,即日履任。霍方荀调任吏部左侍郎。”   这两道任命落下来时,殿内的气氛微不可察地凝了一瞬。户部右侍郎,这个位置前些日子刚因孟昊被撤而空出来,不少人私下里都盯过,原以为陛下会从户部内部提拔一位资历深厚的老郎中补上,或是从其他部衙调一个稳妥的老臣来坐镇,不曾想竟落到了刚刚从边陲回来的晏长赢头上。   而霍方荀调任吏部左侍郎,更是让人心头一跳,吏部手握铨选之权,除了尚书,左右侍郎的位置向来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如今被一个二十出头的世子顶上。   朝中那些盘踞多年的老臣们面上的表情各异,仔细打量晏长赢、霍方荀还有晏玄英、郭曲这些近来受重用的年轻小辈的面庞,心头忽然一下子通透了,难道陛下嫌弃他们如今又老又丑了?   户部右侍郎和吏部左侍郎,这两个位置一管钱粮一管人事,偏偏落在了晏家兄弟和霍方荀手中。而晏玄英不仅是右佥都御史还兼着御前顾问的差事,这三人加在一起,几乎能绕过半个六部衙门。一些老臣默默在心底盘算着,这朝堂的风向,似乎正悄无声息地偏转着。   晏长赢出列谢恩,嗓音平静:“臣领旨,谢陛下恩典。”   霍方荀也出列,拱手道:“臣领旨。”   两人各自退回班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言,也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   可殿内那些目光却并没有随着他们退回班列而移开,附近的人总是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们,尤其朝堂上抱上皇子“大腿”的官员,心里头已经想着如何拉拢晏玄英、晏长赢、霍方荀他们了。   有人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这晏家兄弟俩,一个比一个不好惹。一个在边陲射箭杀敌,一个在朝中布局设网,还有霍方荀这个不声不响的定国公世子在旁帮衬,三人的关系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日后若是这三人联手,朝中还有谁能挡得住他们的势头?   散朝后,晏长赢刚想转身,唐盛闪身出现在她跟前,上下打量,轻啧道:“晏兄,你老了不少。”   晏长赢嘴角微抽,“彼此彼此。”   唐盛闻言,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面皮,有些怀疑人生地嘀咕道:“我也老了吗?”   他俩年岁一样,他搞不懂,晏长赢到边陲摧残一番,怎么感觉风姿更显,他这好好在京城养着的人,气势反倒越发不如了?   晏玄英适时凑过来,语气诚恳地补了一刀:“你老了。”   唐盛:……   霍方荀也慢悠悠地走过来,轻描淡写地添了一句:“你人老心不老。”   唐盛捂着胸口,表情浮夸地后退了两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们这群恶霸,就这样欺负我这等纯良可靠,风度翩翩的君子!”   他话音落下,现场仿若一阵冷风袭来,几人同时打了个寒颤,连路过的几位老臣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这笑话有些冷。   “……”唐盛与他们大眼瞪小眼。   众人面无表情。   唐盛:……   他默默放下了捂着胸口的手,觉得自己今日的社交算是彻底失败了。   众人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冬日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汉白玉石阶上,薄雪初融的檐角滴着细碎的水珠,在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光。   大家站在廊下说话,正热闹时,忽然一道身影疾步穿过人群,径直挡在晏长赢跟前。   是郭曲。   他站定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晏长赢,面色紧绷,冷不丁道:“晏长赢,听说清清的孩子没了,你身为男儿,今日从边陲归来,又是户部左侍郎,该给清清一个交代了!”   话音落下,众人皆静。廊下的寒暄声像被人一刀斩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晏长赢和郭曲身上,连不远处正打算离去的几位大臣都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侧耳等着下文。   晏长赢:……   晏玄英:……   唐盛抬手半遮着唇角,偏头凑到霍方荀耳边,低声问道:“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霍方荀面不改色,声音压得极低:“不知。”   晏玄英轻咳一声,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晏长赢身前,“敢问郭兄,如何交代?”   该不是她想的那般吧?   郭曲视线仍然盯着晏长赢,大袖一甩,斩钉截铁道:“自然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哟!”唐盛一听,当即拖长了调子,“郭曲,你之前对待阿宝时可不是这种要求,怎么现在倒是想着难为晏长赢了。”   郭曲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清清将自己托付给他,现在清白已已失,他务必要给清清一个交代!”   雪后的天一向冷得很,更不用说在这冬日空旷的殿门外,寒风裹着雪气直往衣领里钻。可在这冰冷的日头下,在郭曲的灼灼目光下,晏长赢的额头居然沁出了一层薄薄的虚汗。她轻咳一声,语气尽量放得平和,“郭兄,你误会了,我不曾碰过阿宝,阿宝也未曾有过身孕,是被庸医误诊,让旁人误会了。”   “……误诊?”郭曲有些发怔,目光里的凌厉瞬间裂开了一道缝,“此话当真?”   晏玄英闻言,幽幽道:“阿宝的爹爹如今也跟着回来了,郭兄有空的话,可以随时探望。老人家精神尚好,有些话当面问清楚,比听旁人传话要实在得多。”   “……”郭曲身子微震,算是信了,他心头一时喜忧莫辨,声音低了几分,“确实,我是要拜访,清清……她现在可好了?”   晏长赢叹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郭兄,阿宝很好,你这样子……却不好!”   “……”郭曲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再说什么,朝她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脚步有些凌乱,背景透着几分仓惶。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长叹一声。   唐盛第一个打破沉默,摇头晃脑道:“郭曲这人吧,娃都快能说话了,怎么一碰上阿宝的事就犯糊涂?”   霍方荀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   腊月里的京城,风雪正紧,晏府却十分热闹,晏秋与赵十一、彭猎户以及彭明秀等人到了京城。晏玄英和晏长赢见了他俩自然高兴,住的房间早已经整理出来了,让他们先去将行李安置好,然后让人又煮了一大锅热腾腾的羊汤。   晏秋还是老样子,只不过成了举人后,似乎更加稳重了,吃完羊汤便去整理自己带来的几箱书册,赵十一倒是比从前健谈了些,跟晏玄英说了好些平兴府那边的乡间趣事。   霍方荀那日恰好住在晏府,正从后院出来,迎面便碰上了坐在廊下赏梅的赵十一。   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赵十一脸上停了一瞬,那眉眼、那轮廓、那举止……都让他心头跳了一下。   班莽看到后,差一点惊呼出声。   霍方荀迟疑了片刻,上前拱了拱手,语气比平日少了一丝从容,带着些许急切:“敢问兄台名讳?”   赵十一被他问得愣了一下,但见对方衣着考究、气度不凡,知道是晏府的贵客,便起身回了一礼,温声道:“在下姓赵,名十一,平兴府人氏,是晏大人的同乡。此番来京城,是来京城参加春闱的。”   他说得坦然,面上带着几分朴实的笑意,对于霍方荀的询问,也没有什么忐忑的别扭情绪,完全是看陌生人的表现。   霍方荀听完,反应过来这就是玄英说的那位拖家带口来京城赶考的赵十一。   他看了看不远处逗猫的彭明秀,又看了看赵十一那张脸,没有再多问,只是拱了拱手道了声“幸会”,便转身走了。   赵十一连忙拱手回礼,此时他也猜出了对方身份,知道是住在晏府的定国公世子。   待霍方荀走出一段距离,跟在身后的班莽才压低了声音道:“世子爷,那人……”   霍方荀脚步未停,语气沉了几分:“你去将他的身份查一下。”   班莽:“属下遵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 57 章 妹妹从哪里   此次, 跟着晏秋与赵十一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一些晏家村的其他后生,都是晏氏族人, 一共三人, 有的是与晏秋关系好,来送他考试的, 有的是来见世面、看热闹的。三人年纪都不大, 最小的不过十五六岁, 最大的也只刚过二十。   晏家村的三个后生看着并排而立的晏玄英、晏长赢两人,一时忐忑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两位“大人”挺拔玉立, 眉眼如画, 一个赛一个出尘,虽然看着面色淡然随和,但是浑身散发着不可名状的气势, 来之前晏九爷已经耳提面命警告过他们,如果他们在雍都惹了祸, 就直接死在外面算了。而且在京城, 晏玄英、晏长赢让他们往东,他们不能往西,让他们下水,他们决不能上天。   三人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此刻见了真人, 更是连脊背都绷得笔直。   晏九爷让这三人来京城,也是为了给晏玄英他们帮忙,若是有觉得稳固可靠的人就留在身边,毕竟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家人。   晏长赢看着三人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不由得扶额道:“你们这般样子,让旁人见了,还以为在下是人贩子。”   个头最大的晏志文是晏九爷的孙子,胆子比较大,连忙道:“长赢叔说笑了,我们不是怕您,就是担心给您与玄英叔找麻烦。爷爷说了,京城规矩多,咱们乡下人不懂,万一做错了事给两位叔叔丢脸,回去是要挨板子的。”   晏长赢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长赢叔?”   晏玄英眼皮微跳,“玄英叔……”   三人中年纪最小的晏小福点头,一脸认真解释道:“九爷说,按照辈分,你们比我们长一辈,不能失礼。”   再说,两人都做了大官,在京城十分威风,他们也不敢称呼她们名字。   年纪最大的晏满仓一脸自信,“两位大人放心,我们不会闯祸的。”   晏长赢和晏玄英对视了一眼,终究没再多说什么,便将三人交给了宋云安顿。宋云是个稳妥人,领着他们看了住处、分了铺位、交代了府里的规矩。此后几日,三人倒也安分,每日早起洒扫、饭后读书,偶尔跟着晏秋去街上转转,看看京城的繁华热闹,日子过得还算平稳。   晏志文有考科举的意图,所以在知道他的志向后,就让关函日代为教导,晏小福则是与晏秋亲密,一直是他的小尾巴,所以大多时候,宋云也就管管晏满仓。   晏满仓别看名字朴实,实则是个极伶俐的人,能说会道,又擅察言观色,很快就借着晏玄英和晏长赢的身份在京城里混开了。他时常出门,一会儿说去城南看铺面,一会儿说去城北访同乡,回来时手里总带着些新奇的小物件。晏志文和晏小福劝过他几次,让他莫要太张扬,免得给晏长赢他们惹麻烦,可晏满仓嘴上答应着,转头便又出去了。后来他索性搬出了晏府,住进了一个姓洪的寡妇家里。   那洪寡妇无子,独自经营着一间酒肆,铺面不大,生意倒也红火。晏满仓住进去之后,两人关系日渐亲密,洪寡妇还借着晏玄英和晏长赢的名头,推出了一款“状元酒”让晏满仓售卖。据说那酒卖得不错,晏满仓也赚了不少银两,在洪寡妇那里住得愈发踏实,偶尔回晏府一趟,也是匆匆来匆匆走。   晏长赢看在眼里,她已经给晏九爷写信,打算过了年,就将晏满仓送回去。晏九爷做事向来有分寸,由他出面管教,比旁人劝上十句都管用。   谁知,腊月中旬,一场风波却猝不及防地闹开了,晏小福与晏满仓发生了矛盾,据说晏小福与晏满仓在酒肆互殴,还闹到了官府,后来宋云将晏小福给带了回来。   晏长赢、晏玄英散值回来,就看到晏小福鼻青脸肿地跪在正厅,眼眶通红,嘴角还有一道没干透的血痕。   晏志文也在一旁跪着,一边低声安慰晏小福,一边自己也绷着脸,显然心里也不好受。   两人见晏玄英、晏长赢回来,连忙认错。   晏志文看了看周围的宋云、九斤、顾五娘等人,小心翼翼地琢磨措辞:“长赢叔,此事不是小福的错,是满仓他酒后胡言,说……说长赢叔是女人,说没有村里人,长赢叔考不上状元,小福觉得他说的太荒唐,就揍了他,然后满仓也还手了。”   他们出来前,九爷已经叮嘱他们,晏长赢、晏玄英就是男的,谁在外面乱说话,做对不起晏长赢的事情,将人往地里铲,回去后,动手的人就是他们村里的大功臣。   ……   与晏满仓住在一起的洪寡妇开的酒肆叫桃花酒肆,在城南一条不算热闹的巷子里,铺面不大,门头挂着一块旧木招牌,上面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不过熟客们从来不看招牌。   腊月里的京城,天冷得连狗都不愿出门,酒肆里却暖融融的。   晏满仓坐在柜台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喝了大半的桃花酿,脸颊泛着酒色,眼神也有些迷离了。如今他不靠晏长赢他们,也能在京城安生,只有晏小福、晏志文这等还没断奶的,才不敢自己闯。   酒肆的东南角坐着四个穿着棉服的中年人,看样子像是走南闯北的商贩,说话声音不小,正在议论横峰府那场仗。   其中一个拍着桌子道:“你们是没亲眼见,那晏长赢站在城墙上,一箭射出去,隔了怕有三百步远,那鞑靼小王忽勒应声落马,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就咽了气。咱们大雍的文官里头,能拉弓的不少,可拉得这么准的,你找不出第二个来。”   另外一人轻啧道:“这位可是状元啊,文官中的文官,朝中的那些武官听着不汗颜吗?”   其他桌的客人一听,也接话茬,“可不嘛,那晏长赢从边陲回来后,陛下直接给了户部右侍郎的位子,这等升迁速度,真是让人羡慕。”   另外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抿了一口酒:“晏家这两兄弟,真是祖坟冒了青烟,一个比一个能耐。晏玄英是三元及第,晏长赢是文武双全,啧啧,我瞧着,往后这朝堂上,怕是要姓晏了。”   角落的一人摇头:“这不叫冒青烟,祖坟都是金光吧?”   晏满仓原本只是闷头喝酒,听到这里,握着酒碗的手微微攥紧了几分,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他低下头继续喝了两口,可那几句夸赞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耳膜里,越听越刺耳。他放下酒碗,醉醺醺地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冲劲儿:“你们这些人……懂什么?你们知道晏长赢那箭射得准,可你们知道她为啥能站在那里射箭吗?”   邻桌的客人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打断了闲谈,几个人面面相觑,又看了看他通红的脸和歪斜的坐姿,有人笑了笑,只当是遇到了一个醉汉说胡话,没有搭理他。   可晏满仓见没人接话,反而更来了劲,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身子晃了晃,扯着嗓子道:“我告诉你们!如果不是我们晏家村的人替她担着,这晏长赢莫说当大官,连小命都没了!你们在这儿夸得天花乱坠,等你们知道了晏长赢的真面目?”   旁边的人逗弄道:“什么真面目?”   晏满仓踉跄过去,直接将说话人手中的酒碗抢过去,一口灌尽,“你们没脑子吗?晏长赢长得成那样子,一眼……一眼就知道是个娘们。”   店内的众人纷纷哄笑。   ……   “晏长赢如果是娘们,我们这些没有功名的,岂不是连娘们都不如。”   “哈哈哈,你这人,借着晏长赢的名头拉拢客人,醉酒后居然如此腹诽晏长赢,着实让人不耻。”   “这有什么可稀奇的,无非就是嫉妒了,莫说同村的,就是一家人,看到有出息的,心思歪的,也会眼红。”   “这酒啊,真是一个好东西,能让人现原形。”   “这好好的抱大腿不行吗?没有真本事,就管好嘴。”   ……   晏满仓听着大家的嘲讽,混沌的脑子里火气蹭蹭往上蹿,“真本事?你们知道个屁!”   有人见他这样,笑着摇了摇头,“这位老兄,你喝多了。晏家兄弟是凭真本事考出来的功名,晏长赢在边陲也是实打实立了功的,你在这儿说这些有的没的,不是平白惹人笑话么?”   晏满仓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猛地一拍桌子:“如果不是我帮忙瞒着,她晏长赢一个女儿身,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还谈什么功名!”   众人见他这样说,笑的更欢了。   “老兄,你喝酒之前是不是听说书先生胡诌什么了,晏大人我们又不是没见过,那身板、那身手,说是女子,你是不是瞧不起男子啊!”   “晏长赢要是女的,那我还是玉皇大帝呢!”   “对啊,人家晏大人能一箭杀了鞑靼一个王,你这个爷们啐口唾沫就能将鞑靼可汗给灭了。”   “哈哈哈!对,这样太难为他了,这要大罗神仙才能做到吧。”   ……   晏满仓见他们不信,更上头了,刚想开口,背后一重,一个踉跄,直接扑到地上,他有些懵地回头,就见晏小福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气呼呼地看着他,看他那架势,晏满仓就知道刚刚是晏小福动的手。   晏小福不可置信:“满仓哥,你怎么能这样给长赢叔泼脏水!明明是你不想住在府中的,你还想回村吗?”   他气的浑身颤抖,指着他,“你……你就不怕九爷让人揍死你吗?”   晏满仓扶着桌子爬起来,涨红的脸上带着狰狞,“你还有脸来教训我?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跟着晏秋跑前跑后,连个名分都没混上,人家升官发财,你呢?你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还整天跟在人家屁股后头转!你丢不丢人!我如今靠自己找了女人,还有家店,你有什么?”   洪寡妇听到动静,出来想要将人劝下,却被晏满仓给推开。   晏小福被他这番话说得脸色铁青,攥紧了拳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   晏满仓还在继续:“你不计较晏长赢的身份,可以跟着她,可我晏满仓堂堂七尺男儿,她不愿意重用我,也别想我为她瞒着,你再打我,小心我告……”   话音未落,晏小福猛地一个猛冲,一脚踹在晏满仓的胸口,将他整个人踹翻在地,桌上的酒碗碟子哗啦啦碎了一地。酒肆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惊呼着站起来后退,有人拍着桌子叫好,也有人赶紧去拉架,可两人已经扭打在了一起。   晏满仓虽然醉了,可力气还在,揪着晏小福的衣领翻身将他压在桌边,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晏小福也不甘示弱,膝盖顶住他的肚子反手便是一拳,两人一边打一边骂,满屋子的酒气混着怒骂声和桌椅翻倒的声响,将原本安静的酒肆搅成了一锅粥。   客人们起初还看热闹,后来见两人真的上了头,脸上都挂了彩,才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两人分开。有人抓住晏满仓的胳膊往后拽,有人按住晏小福的肩膀往后退,两人被拉开之后还在隔空对骂,一个骂“白眼狼”,一个骂“不知好歹”,气喘吁吁的声音在酒肆里回荡了好一阵子。   好在没等局面继续恶化下去,晏志文和九斤便赶到了。一进门便看到满地狼藉和两个鼻青脸肿的人,两人赶紧上前拉架,眼看将两人拉开了,可已经有人报了官,不多时,两名差役便赶了过来,见两人衣衫不整、满脸是伤,便不由分说将两人带去了府衙。晏满仓一路上还断断续续地骂着,晏小福则沉默不语,只是垂着头走在后面,嘴角的伤口还在渗血。到了府衙,小吏问明了缘由,见两人都是同族亲戚,酒后胡言斗殴也不是什么大事,正要按规矩各打板子了事,宋云赶到了,他递了晏长赢的帖子,又简单说明了二人的身份,那差役看了帖子,面色缓和了几分,又见两人伤得不轻,便只训斥了几句便放了人。   晏满仓从府衙出来时,被冷风一吹,酒意终于醒了大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满是泥灰和酒渍的衣裳,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晏小福,晏小福的嘴角肿了一块,颧骨上泛着青紫,走路时微微一瘸一拐,却连头都没有回。   晏满仓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闷头跟在后头,一瘸一拐地回了酒肆。   晏小福回来后,直接往正厅一跪,晏志文见状,觉得自己也有责任,也陪着他跪了。   ……   听完事情经过。   晏玄英:……   晏长赢:……   晏玄英将晏小福扶起来,拍了拍他肩头沾的灰,无奈道:“他酒后胡言,这大冬天的,你给他多浇几盆冰水就行,不用自己上。”   晏小福抽抽噎噎,声音带着委屈和懊恼:“早知道就不让晏满仓来了。他在村里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到了京城就变成这样了……”   晏长赢将晏志文服了起来,“你也是,他跪,你跟着跪什么。”   晏志文拧着眉头,“玄英叔,要么我将满仓绑回去吧?”   他就怕有人真信了晏满仓的醉酒之言,然后怀疑晏长赢的身份。   晏长赢板着脸,“胡闹,这是京城,不是在晏家村。”   晏志文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嘴上不敢再说什么,可面上的忧虑却愈发浓厚了。   顾五娘拿着药膏递给晏小福,温声道:“小福,你做的没错,至于晏满仓,他若是明日不上门赔罪,我让他在京城待不下去。”   对于如此霸气的话,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刘婉抱着手炉靠在门口,闻言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怀疑,“你行吗?”   顾五娘柳眉微扬,唇角带笑:“你难道不行?”   关函日:……   他怀疑这两人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刘婉轻嗤一声,慢悠悠道:“按照我的法子,若说让他见不到明日的太阳倒好办。”   晏长赢:……   晏玄英:……   姐妹俩对视,尤其晏长赢有些疑惑,眼神询问妹妹从哪里寻到的这些“人才”,怎么都带着几分匪气。   九斤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要不咱们先礼后兵,先来软的,然后再来硬的。”   关函日无奈扶额:“五娘,你们女子能不能温婉一些,这样容易吓到人。”   顾五娘眸光微斜,睨了他一眼:“如今晏大人被人泼脏水,你身为幕僚,应该要同仇敌忾。关先生,你这般冷静,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关函日被她噎得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张武站在一旁,从头听到尾,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晏满仓说大人是女子,这是太过荒唐,谁都会当做酒后胡言吧。谁会当真呢!”   此言一出,屋内几人同时眸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晏小福、晏志文对视间带着紧张和些许不安。   晏玄英直接坐下,摆弄桌案上的杯盏,轻轻一笑道:“张武说的没错,你们快起来吧。京城的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比起说哥哥是女人,他还不如说哥哥是妖怪,那样反而更让人信服些。”   晏长赢:……   九斤纠正道:“我老早就知道大老爷和老爷都是文曲星,村里人告诉我的。妖怪什么的可比文曲星差远了。”   晏玄英闻言,给了晏长赢一个安心的眼神。   京城中这类夸张谣言本就不少,若没有有心人在背后编排推波助澜,此事翻不起多大的浪。   ……   次日清晨,晏小福早早就起了床,去了桃花酒肆寻晏满仓,得知人没有回来,只得先回了府。等到第二日,晏满仓还是没有影子,洪寡妇就报了官,衙役去找过晏小福,问了一些话,没查出由头后,也就放弃,晏满仓虽是晏小福他们的同乡,但是晏满仓早已搬了出去。   晏玄英让张武与宋云平日无事时,帮忙寻找一下晏满仓的下落。   他骤然失踪,又是在京城地界,说实话,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   腊月中旬,京城的天阴沉沉的,细碎的小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霍方荀带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敲开了晏府的大门,老妇人神情带着几分不安,进了晏府大门后便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霍方荀没有多解释,只对晏玄英说了一句:“这是定国府中的花嬷嬷,想见一下府中的赵十一。”   晏玄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便让人将赵十一请到了正厅,她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   赵十一进门时,手里还攥着书,他有一处不解,打算讨教一下晏长赢,见霍方荀站在厅内,身后还跟着一位老妇人,不由得微微一愣,脚步顿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老妇人已经抬眼望了过来,目光落在他脸上时,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盯着赵十一看了片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骤然涌出泪水来,声音沙哑而颤抖:“大公子……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晏长赢:……   晏玄英眸光微眯,瞥了一眼身侧的霍方荀,见其面色淡定,看不出喜悲,只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赵十一身上。   霍方荀察觉她的目光,转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晏玄英心中不由得吐槽,所以赵十一到底是谁?   赵十一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弄得手足无措,手里书卷一时不知道放在何处,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连连摆手,“老人家,您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大公子……”   其声音满是慌乱与茫然,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那老妇人已经扑到了他跟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大公子啊,老奴等了你好久,他们都说你被山匪给杀了……可世子说,寻不到尸体就没事,我就一直等……等您平安回来。”   此时听到有人来寻赵十一的彭猎户与彭明秀也赶紧过来,两人一进厅门,便看到花嬷嬷抱着赵十一痛哭的场面。   彭明秀呼吸一滞,停住了脚步,一时不敢靠近,素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面色微微泛白。   彭猎户也有些慌,站在门边,眼巴巴地喊道:“十一……”   赵十一听到动静,看到彭明秀,下意识地抬脚想往她那边走,“阿秀!”   花嬷嬷见状,赶紧扯住他的胳膊,随即上下打量彭猎户与彭明秀,沧桑的眼睛带着几分居高临下还有若有似无的挑剔,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二位就是救了定国府大公子的人?”   彭猎户虎眼瞪圆,嗓子一时发干,“什么……定国府大公子?”   彭明秀也是一愣,连忙看向赵十一,目光里带着几分慌乱和不安。   赵十一两眼迷茫,连忙道:“这位婆婆,您怕不是认错了人。 ”   晏秋和晏小福他们也闻声赶了过来,几个人半张着嘴站在厅门口,脑子还在费力地消化眼前这一幕。   合着彭大叔进山打猎,真的捡到了一个货真价实的“贵婿”!   听赵十一这般说,花嬷嬷死死攥着他的袖子,哭的越发厉害了,“大公子……您怎么了?国公爷一直念叨着你这个儿子……老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赵十一一时手足无措,连忙向晏长赢、晏玄英求救。   他如今什么都不知道,才来京城没多久,就遇到寻亲的,说实话,他心中欢喜没多少,如今他已经娶了妻,明秀还有了身孕,不再奢求别的,再说世家水深,他对自己的过去什么都不知晓,回去了是福是祸还不一定。   晏玄英终于开口:“好了,霍哥哥,现在可否解释一番。”   霍方荀见状,吩咐道:“花嬷嬷,你莫要吓到了大哥,让他先冷静一下。”   花嬷嬷闻言,有些迟疑地松开赵十一的袖子,退后半步,却仍然眼巴巴地望着他。   赵十一一朝脱困,立马奔到彭明秀的身边,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阿秀,你别怕,我不走。”   彭明秀微微泛白的脸色这才稍微恢复了些,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彭猎户也上前一步,挡在了赵十一跟前,防备地看着花嬷嬷。   花嬷嬷看着这一幕,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等众人坐下,霍方荀看向赵十一:“玄英,我听说'赵十一'是你们在平兴府救的,当时他记忆全无、身上有伤。巧的是,我大哥霍萌恰巧也在东义府附近的山道上出了事,失了踪迹。从东义府到平兴府之间有一条河,想必他是顺着水流漂到了你们村附近。”   晏玄英神色平静,追问道:“你确定?”   霍方荀神色淡然,语气笃定:“我这段时间已经派人查清,你们口中的‘赵十一’就是我大哥霍萌。”   此言一出,正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赵十一身上。   赵十一神情迷茫地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恍惚:“我与霍世子是兄弟?”   他看了看俊美温雅、气度不凡的霍方荀,又看了看自己周身,灰扑扑的衣袍,怎么看都不像是兄弟。   “兄弟吗?”九斤来回来看了看,皱着眉头道:“老爷,那赵十一是不是要像话本中那些负心汉一样,要抛妻弃子。”   老爷与她讲过一些话本内容,说有些被人追杀的王爷、将军、世家子弟被人救了,失忆后娶妻生子,等恢复了身份,就要抛弃妻子。   众人一头黑线。   赵十一欲哭无泪,他冤枉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 58 章 这般麒麟儿   花嬷嬷听完这话, 板着脸道:“大公子岂是你这个小丫头随便能污蔑的!”   九斤闻言,站直身子,比划了一下拳头, “我可不小, 你若是欺负了明秀姐,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女孩子!”   花嬷嬷看着九斤的虎背熊腰, 一时语塞, 虽然后宅也有不少力气大、身板强壮的妇人, 但是还没见过九斤这般高大强壮的。   晏玄英轻咳一声,九斤见状立马装乖, 站直了身子。   晏玄英看向赵十一:“十一, 你现在是继续留在府中, 还是回定国府一趟?”   彭明秀下意识拉住他的手。   赵十一见状,轻声道:“阿秀,我……我想回去看看, 想知道我以前是个什么人。”   彭明秀闻言,默默松开了手。   可赵十一却握住她, 目光满是坚定, “我带你一起回去,如果那里不好,我们回晏家村。”   “……你寻到亲人是好事,我也想看看你过去的日子。”彭明秀虚弱一笑,微微垂眸掩饰眼睛的担忧。   双方继续交流, 彭猎户与彭明秀越听心中越沉,尤其是听到霍萌亲近年轻女子就发怵,想起捡到赵十一时的场景,彭明秀心中彻底凉了, 知道霍方荀没寻错人。   其实彭明秀也曾想过如果赵十一的亲人寻过来后如何,她想的最舒服的场景,就是对方是个富户出身,父母亲朋友善,对方感恩她的施救,两家人和善相处……   可如今,国公之子,这身份超出她的想象了。   ……   阿宝与苏父从外面回来,转眼九斤就给她将赵十一身世说了出来。   苏父听完,有些愣神,轻声道:“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失踪了三四年,没有找到一具枯骨,而是被人救了。   阿宝闻言,素手攥紧了袖子,忽然有了另外一个想法,轻声道:“爹爹,咱们不给哥哥立坟了,一日未寻到他的尸身,说不定上天保佑,哥哥像赵十一那样被人救了,也等着我们去寻他。”   苏父一愣,沧桑疲惫的眼睛瞬间瞪得大大,“……好,好。就这样,就这样。”   ……   定国府内,这几日着实不太平。霍蛟与妻子童氏又闹了矛盾,小夫妻吵得不可开交,一路闹到了定国公跟前。童氏哭哭啼啼地诉了一通委屈,霍蛟则梗着脖子顶了几句嘴,定国公被吵得头疼,拍着桌子将霍蛟骂了个狗血淋头。因为此前霍蛟做的那些荒唐事,除非童氏当真犯了什么不守妇德的大错,定国公一律无脑站童氏,将霍蛟数落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霍蛟低着头,余光瞥见童氏在一旁微微翘起的嘴角,心里暗暗瘪了瘪嘴。他才不是怕这个女人,不过是对亲爹有愧罢了。   可有时候他看童氏对定国公那孝顺亲热劲,甚至担心定国公什么时候想不开,也报复他,不过看定国公的举动,似乎对童氏没兴趣,纯粹是看他不顺眼。   定国公刚训完霍蛟夫妇,心口堵着的气还未消散,然后就得知他的三儿子又给晏府送东西了……这次确切来说是人,花嬷嬷虽说年纪大,但是在治家管事方面也是一把好手,最重要的是,花嬷嬷是他定国府的家奴,看霍方荀对晏玄英的架势,他担心哪天连定国府都整个搬到晏府去了。   然后定国公很快就受到了另外一波冲击。   什么叫他的大儿子回来了?   什么叫已经娶妻生子,但是记忆全失?   而且对方还考了功名,此番进京是为了会试,碰巧借助在晏府,所以才被三儿子碰到。   定国公:……   次日,定国府正厅里坐满了人,定国公坐在上首,面色复杂,既有失而复得的激动,又有多年未见的无措,晏玄英、霍方荀坐在右侧,一个神色淡然,一个姿态从容。赵十一……不,现在应该称呼霍萌了,其与彭明秀坐在对面,两人并肩而坐,虽衣着朴素,却都坐得端正,不卑不亢。   霍蛟与童氏也坐在一旁,霍蛟将这位失散多年的大哥打量了三四遍,一直有些不敢相信,这个坐在他身边的人是他那腼腆怕女人的大哥。   哦……居然还娶了一个村妇?   他瞄了一眼定国公的脸色,见亲爹面上没多少喜意,心里琢磨着,莫非父亲也不太满意这个儿媳妇?   定国公看向失而复得的大儿子,见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手上有薄茧,面庞也晒得比离京时黑了不少,不由得眼眶泛酸。虽然霍萌是定国府的庶子,可没出事之前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如今归来,不知在外面吃了多少苦。他声音一时有些哽咽:“萌儿,你受苦了!”   晏玄英听到这带着心疼的呼唤,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一时想笑,幸亏定国公没喊“萌萌”。   霍萌有些迷茫地看着他,虽然已经从霍方荀口中知道许多事,但是对定国公还是没有半分记忆,他恭敬地拱手道:“国公大人……父亲,我过得很好,只是过往之事在脑中烟消云散,还请您见谅。”   定国公听到这话,泪水一时没忍住,别过头用袖子擦着眼睛,“我知道你在宽慰我,如今回来了,爹就不会让你再吃苦。”   霍萌闻言,再次正色道:“父亲,我在外过得很好,如今娶了妻,而且还有了功名,晏家村的乡亲也待我很好。”   定国公一听,表情微滞,将目光投到惴惴不安的彭猎户还有一声不吭的彭明秀身上,上下打量,最终将目光放到彭明秀身上,唇角扯出有些僵硬的笑,“这就是……救你的女子。”   见定国公点到自己,彭明秀起身行礼,声音清脆却不卑不亢:“民女彭明秀,拜见国公大人。”   彭猎户一听,在一旁用极小声提醒,“阿秀,要喊爹啊。”   彭明秀无奈地瞥了彭猎户一眼,眼神示意亲爹矜持些,明明玄英来之前叮嘱过他们,不要将姿态放的太低。若是什么事都还未谈妥,就将称呼都改了口,岂不是显得自家在攀附定国府?   彭猎户看到她的眼神,似乎也想起了晏玄英的叮嘱,当即挺直了胸膛,不再多嘴。   那边,霍萌也轻声道:“父亲,明秀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在平兴府过了明路,且登记了婚书。她救了我的命,又嫁给了我,我此生不会负她。”   定国公看着看似温和,实则暗含逼迫的大儿子,又看了看彭明秀一眼,然后看了看津津有味看戏的二儿子夫妻俩,最终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他老了,也不想折腾了,最终面上那层原本带着几分审视的僵硬渐渐化开,笑容变得温和了许多,“你也是长大了,都学会心疼妻子了。”   他大手捋了捋胡须,看向彭明秀:“儿媳妇,你既是霍萌的妻子,又是他的救命恩人,你放心在京城横着走,没人敢惹定国府的人,如今大家是一家人,霍萌喊什么,你跟着叫。”   彭明秀对定国公态度的转变有些不适应,原先还能绷住脸,见他放软,一时也手足无措,“民女……我……我,多谢……多谢父亲。”   说完,她耳朵涨红,低着头不敢再看定国公。   霍萌在旁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像是在无声地给她撑腰。   晏玄英微微挑眉,没想到此事能如此顺利,她原以为此事少不了一番曲折。   定国公接受的这般快,也是被逼得没招了,还有什么比不用白发人送黑发人更好的结果好?何况大儿子失而复得,还自己考了功名,此番进京是来参加春闱的,这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   事情解决得比预想中顺利许多,正厅里的气氛也松快了下来。定国公将目光放到霍方荀身上,苦口婆心道:“方荀,你看如今你大哥平安归来,娶妻生子,你二哥也安稳下来,你也老大不小了……”   霍方荀打断他,“父亲如果觉得府里吵,嫌弃身边儿子多,我马上不打扰您清静。”   “……”定国公瞬间闭嘴,听懂他的暗中意思,将有些哀怨地眼神挪到了晏玄英身上。   晏玄英则是假装看不见。   定国公大公子失而复得、自己考了功名娶了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京城。不仅达官显贵家里议论纷纷,民间更是对此事热议不休。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将这事添油加醋地说成了一出跌宕起伏的传奇故事,从山匪截杀讲到顺水漂流,从猎户嫁女讲到借住晏府,最后再讲到兄弟重逢、父子相认,听得满堂茶客拍案叫绝。许多人都感慨定国公果然是个有福气的,都“死”了三四年的人居然也能回来,加上又与晏玄英、晏长赢有关,一时不知道是霍萌的运气好,还是晏玄英他们走到哪儿都能碰上奇事。   就连景熙帝也感兴趣,将定国公召进宫,询问清楚来龙去脉。   至于霍萌与彭明秀,霍萌与定国公商议好了,科举之后再搬回国公府,在此之前,则是住在晏府备考。   虽然定国公心中不怎么同意,毕竟儿子刚找回来,自然是放在眼皮底下才踏实,但是现在儿子脑子还迷糊着呢,就与晏玄英他们亲近,而且晏府窝着两个状元,霍萌愿意待在晏府也情有可原,他也没说其他,只是点了几个丫鬟与小厮要伺候霍萌与彭明秀,好歹是定国府的大公子和大夫人,身边不能没个体己人伺候,不过被两人给拒绝了。   定国公:……   ……   小年那日,阳光明媚,暖暖的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晏玄英一大早就把府里上下都吆喝了起来,说是要扫尘除旧,干干净净迎新年。   九斤搬着梯子擦门楣,阿宝在厨房里熬浆糊贴窗花,晏秋和霍萌在院子里清理堆积的枯枝落叶,彭明秀有了身孕,所以让她与顾五娘一起帮忙剪窗花,刘婉则是将自己的药材晒了出来,张武与宋云清理马车,关函日与苏父带着晏小福、晏志文负责清理厅堂……连霍方荀都卷着袖子在廊下帮忙换新灯笼,晏长赢没在府里,一早便去了户部衙门处理年末的几桩积压事务。   可这清扫的活儿刚干到一半,门外便来了两名衙役,原来是晏满仓找到了,不过是尸体。   对于这结果,晏玄英也早有预料,毕竟晏满仓无声无息地失踪,明显是人出事了。   晏小福与晏志文跟着衙役去认尸。   发现尸体的地方是处枯井,在一处废弃的老巷荒宅里,本身地处偏僻,又是寒冬腊月,发现不了尸体也正常。   尸身被抬上来时,已经有些腐败了,面部面容肿胀难辨,可那身形、那衣袍、还有身上的胎记都表明正是晏满仓。   晏小福与晏志文一时觉得悲凉,虽然他们觉得晏满仓不该酒后胡言,但是他们同出一村,从小一起长大,一同来京城,虽然他们嘴上说的硬气,可从未想过让晏满仓死,而是一直想着将其带回村里交由九爷他们处置。   晏长赢从户部赶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晏玄英与她说起晏满仓尸首被发现的事情。   晏长赢微微蹙眉,“仵作怎么说?”   晏玄英道:“推测是那日与晏小福发生纠纷后的次日出的事,尸身没有明显外伤,像是坠井后溺亡的,但井水不深,若只是失足,不该淹死。衙役那边也说也有可能醉酒冻死了。”   她们虽然与晏满仓不太熟,但是其出身晏家村,知道她们的事情,她就担心晏满仓的死如果不是意外,临死前吐露出什么,那就是严重了。   过了好一会儿,晏长赢才低声道:“晏满仓虽鲁莽,却也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走到枯井边去的人。”   晏玄英看着漆黑的冬夜,深吸一口带着雪味的凉气,“怕什么,他就算说出去了,也要有人能信。其是不是被杀的,看过两日热不热闹就知道。”   晏长赢懂她的意思,若真有幕后黑手,要想对付他们,肯定要趁早搞事。   第二日,街面上果然有人拿晏满仓的死做文章,说晏长赢因为同乡的醉酒胡言,就派人将其杀了,再者那日桃花酒肆也有不少酒客,很快就宣扬出去,说晏长赢不满自己被同乡贬做女子,将人给害了,至于“晏玄英为了掩饰住女子身份,将知道身份的同乡给害了”这种小众流言并没有什么市场,还不如“同乡发现晏长赢是妖怪,所以被人吸干血丢在枯井”来的热闹……或者讲述一下郭曲对阿宝的恋而不得,还有逼迫晏长赢八抬大轿娶阿宝的“感天动人”的事情,至于什么女子之说,这种流言还不如说晏长赢也是陛下的私生子,所以大多数百姓听完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喝茶聊天,毕竟晏长赢在横峰府射杀忽勒的事迹已是街头巷尾人人知晓的谈资,一个能站在城墙上三天三夜不退一步的人,你说这样一个考状元、镇边关,还有一个已逝未婚妻,与同科同僚还为女子时不时争风吃醋的强人是女儿身?   当他们是傻子吗?   可第三日早朝上,竟有一位姓曹的御史将此事拿到了朝堂上说。   曹御史端着笏板,一脸正色地奏报:“启禀陛下,京中传言晏长赢为掩饰女子身份,暗中灭口同乡,此事虽尚无实证,然流言蜚语已动人心,臣以为应彻查此事,以正视听。”   他这话说得义正词严,仿佛真的是在为朝堂清誉考虑。可殿内众人听得明白,什么“还清白”,分明是在往人身上泼脏水。   晏长赢站在班列中,面色不变,心里却微微一沉,可她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那御史说的是一桩与她毫不相干的事。   晏玄英目光幽幽地扫了曹御史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冷意,但没有立刻开口,先看看景熙帝的反应。   景熙帝听完那番话,有些无语道:“曹御史,你今日是来替朕正视听的,还是来替朕添乱的?这种事也搬到朝堂上来说,朕是不是该把都察院的人都派去替你查一查,你家里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流言?”   曹御史面皮微紧,正要再辩解几句,却听班列中有人轻笑了一声。   是唐盛。   唐盛不紧不慢地出列,朝景熙帝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陛下,您也知道臣年轻时不懂事,离家出走,曾与晏侍郎抵足而眠,同吃同住,曹御史这话,总觉得在说臣眼瞎,他晏长赢是男是女,臣还不清楚,难不成曹御史嫉妒晏长赢撒尿比他远,就眼红了?我想说,年轻人嘛,等到老了,我们就了解曹御史的心酸了……”   他话没有说完,殿内便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几位老臣都没忍住,偏过头去咳嗽了几声。连站在前排的几位尚书都忍不住抿了抿嘴角,低头装作在看自己的笏板。   晏长赢:……   景熙帝无奈:“知道你们这些后生血气方刚,给朕退下,别在朕面前炫耀,朕听着烦。”   唐盛闻言,委屈巴巴地退回了班列,与晏长赢视线对上时,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晏长赢则是眸光微闪,无奈笑了笑。   唐盛退回了班列中,表情无辜,仿佛他方才只是闲谈了几句家常。可他那几句话像一根针,轻轻一刺便把那御史的弹劾戳成了笑话。   殿内众人也不信,甚至觉得曹御史弹劾这些有些过了,怎么能将这么不靠谱的市井流言带到金殿之上。   晏长赢怎么可能是女子,不提他的外形体态,就说前段时间他身边的侍妾还传出流产消息,为此郭曲差点与其打了起来,甚至在殿外公然逼婚,要求其八抬大轿娶那侍妾,郭曲当年莫说娶那舞姬阿宝了,就连将人从教坊司带回都做不到,这年轻人啊,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要求别人倒是说的冠冕堂皇。   景熙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见气氛已经松快下来,便摆了摆手:“此事到此为止。曹御史若实在闲得慌,不如替朕去京郊查一查今年的冬粮储备。”   曹御史脸色青白交加,最终躬身一拜,“臣遵旨!”   然后躬身退回了班列。   晏玄英目光往对方身上扫了一下,很快便撤回。   曹御史此人在都察院与右相一派的几个官员走的近,其人在都察院并不起眼。   右相那人,也忒小气了,揭发朝廷大员是女子这事,应该自己亲自上场,怎么能让一个小小的御史出马。   哼!自己也觉得这事太过儿戏荒唐吧?   这人纯粹是想恶心他们。   她心里清楚,景熙帝重用她、晏长赢、霍方荀三人,且不计较他们的关系,本就是让他们有足够实力去平衡右相在朝中的棋子,帝王平衡之术上辈子就是小学生也能说几句。   散朝后,晏玄英的目光往曹御史的方向扫了一下,正想着如何寻个由头与他“聊聊”,却见那人已经低着头、遮着脸,脚步飞快地往殿门外溜了,活像身后有人追债似的。   唐盛看出她的想法,笑道:“莫寻了,他不占理,当然跑得快了。”   晏长赢冲他躬身一拜,“多谢唐兄刚刚施手相助。”   霍方荀也笑道:“唐盛,你如今上朝越来越机警了。”   唐盛闻言,用肩膀不客气地撞了一下晏长赢,眉飞色舞道:“晏兄是男是女的,我难不成还能眼瞎了,姓曹的揪着这事,无非就是恶心你们,是心瞎了。”   晏长赢猝不及防下,有些踉跄,无奈地看了看唐盛,对于挚友如此笃定的信任,她有些不敢与其对视。   “……”晏玄英一时也觉得有些心虚,掩唇轻咳一声,“唐哥哥说的没错。”   唐盛闻言,凑到晏玄英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晏弟弟,我这次帮了你,是不是也要帮我,你哥哥守横峰府时用的那铁疙瘩,能不能分给我一点。”   晏玄英眼睛微眯,“唐哥哥,你说什么?”   唐盛闻言,用笏板敲了敲她的头,低声道:“我先给你通个气,再说我是给我爹要的。”   自从发生九皇子那事以后,荣国公驻守苍云岭就一直没回来,连今年唐鸢出嫁,都没法回来,还不是因为鞑靼、瓦剌这两个不安分的主。   在宫中,晏玄英也不好询问唐盛如何知道霹雳弹的,只得低声道:“此事回去再说。”   唐盛见状,唇角上扬,不再说什么。   晏玄英与众人跟随人流打算出宫,谁知孙公公拦住了她的去路,低声说道:“晏大人,陛下请您到内殿一叙。”   众人脚步顿时停下。   晏长赢叮嘱道:“玄英,在陛下跟前稳重一些。”   晏玄英微微颔首,随着孙公公一起去了内殿。   内殿比在金殿暖和多了,用的也是好炭,不仅无烟而且还带着沁人的淡香,景熙帝在身边还摆了一盆新开的腊梅,看着挺悠闲的。   景熙帝已经换上了常服,靠在软榻上,案上放着几碟瓜果,他见晏玄英进来,指了指旁边的软凳,“坐吧。”   晏玄英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等候景熙帝先开口。   景熙帝没有急着说话,先拿起一枚橘子瓣慢悠悠吃了,放下果核,擦净手指,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今日曹御史弹劾你哥哥那事,你怎么看?”   晏玄英心中叹气,面上则是哭笑不得,“臣觉得可笑,没想到曹御史居然拿这种不知何处的流言说事,明明哥哥也有很多小缺点,在横峰府也有许多出格举动……”   她顿了一下,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臣现在越发佩服哥哥了,曹御史说这些,说明哥哥已经几近完美,挑不出错漏了。”   景熙帝听完,没有评价,只是又拿起一个橘子,慢悠悠剥着,冷不丁问了一句,“晏爱卿,你入朝已经快三年,你觉得右相此人如何?”   晏玄英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有些纠结道:“臣年岁小,官职又低,与右相大人并无深交,不敢妄加评判。”   景熙帝闻言,唇角微翘,“右相在朕跟前对你可是多加赞赏,多次给朕说想要招你为婿了。”   言下之意就是右相都这样夸你了,你也可以客气一番。   晏玄英闻言,一副为难的样子,“臣知道自己没什么缺点,右相看上臣,臣也没办法。”   “……”景熙帝一时忍俊不禁,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晏玄英微微一笑,“都是陛下惯得。”   景熙帝眉梢微扬,随手拿起两个橘子扔给她,随口道:“那你说说,右相此人,能否升任左相?”   晏玄英沉默了片刻。   左相位高权重,自前任左相被贬后一直悬而未决,景熙帝迟迟未立新人,朝中不少人都在揣测他的心思。有人说景熙帝不满右相,也有人猜测,可能故意空着左相位,以便吊着右相以及几位重臣……   晏玄英不清楚景熙帝是在试探她,还是真的需要她的建议?   她斟酌了一会儿,“臣以为,左相之位不重要。”   景熙帝唇角微微扬起:“何意?没了左相,右相与左相有何区别?”   晏玄英:“丞相之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无圣裁之能,便容易使朝政偏斜,若有圣裁之能,便容易与帝王权柄相争。”   景熙帝眸光瞬间变得锐利,“继续。”   晏玄英放下手中橘子,躬身道:“臣以为与其设一个难以制衡的丞相,不如化一为众,彼此牵制,又彼此协作。陛下也可轻松。”   景熙帝端起茶抿了一口,“你想的倒是大胆,可知如此一来,若是双方互相推诿,与民、与国都无益。”   晏玄英想了想,恭敬道:“臣早年来京城时,兄长清贫,为了养家,臣制了一些东西售卖,后来生意越做越大,请了几个管事,为了防止其中一人独大背主,臣要求每三年轮换一次,若是领头的大管事有违法犯罪,立刻被撸下,由资质最深的那位接任。”   这就是内阁制度了。   景熙帝坐直了身子,陷入沉思,不知过了多久,晏玄英就听头顶传来景熙帝的声音,“你回去好好想想,给朕上个折子。”   “臣遵命。”晏玄英松了一口。   她前脚刚到家,后脚内侍将一箱赏赐送到了晏府,内侍满脸堆笑,“陛下说了,晏大人为朝廷劳苦功高,要好好休息,缺什么与杂家说就行。”   晏玄英知道自己说的法子戳到景熙帝心窝了。   等内侍回来,景熙帝询问了一下对方的反应,听到晏玄英十分淡定,景熙帝不由得感慨,“这般麒麟儿怎么不生在皇家啊。”   孙公公听得眼皮一跳,心说陛下啊,你可别替晏大人拉仇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 59 章 什么“   晏玄英没想到, 曹御史弹劾晏长赢这事,在朝堂上和景熙帝那里都没掀起什么风浪,只被当成一段无关痛痒的小插曲。可消息传到府中, 却结结实实地震惊了一屋子人。   首先晏志文、晏小福则是惶恐不安, 晏玄英、晏长赢回来时,就见两人跟门神一样, 一左一右伪装“石狮子”蹲在门廊两侧。   两人一开始满脸苦大仇深, 见到晏玄英、晏长赢回来, 瞬间觉得天都亮了,眼睛一亮便从地上弹起来, 欲言又止地迎上前去, 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眼巴巴地望着两人,满眼都是“没事吧”的惶恐和担忧。   九斤叉着腰站在台阶上, 没好气地嚷嚷道:“老爷,他俩听说大老爷被弹劾了, 可担心了, 死活不听劝,一定要在外面守着。”   她又气鼓鼓地补充道,“等明日我打听一下那个姓曹的御史住在哪里,好好教训他一顿,我也出去嚷嚷, 说他是女扮男装。看他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晏志文、晏小福闻言,仍然惴惴不安地看向晏玄英、晏长赢,心头满是自责,不提给晏玄英他们添了多大的麻烦, 单是等他们回了村,晏九爷知道这事,估计也要把他们俩拎到祠堂里狠狠揍上一顿。   晏玄英看着两人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无奈地扶了扶额:“你们担忧什么,我与哥哥常年被人弹劾,不过是污蔑成女子,又没有牵扯其他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碍事的。你们放心回屋去吧,别在这儿冻着了。”   晏长赢也在旁点了点头,算是附和。   ……   进了正厅,众人刚坐下,晏秋便紧张地凑了过来,压着声音询问今日朝堂上的情形。他虽然之前听说京城流言时也有些慌乱,可毕竟这些年随着晏长赢见识过不少风雨,心里还能稳住,只想着百姓大多不信,朝堂上应该也无人理会。谁知竟真有御史把这事摆到了明面上。   晏玄英将朝堂上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算是安抚众人。   关函日听完,摇头叹了口气:“弹劾一个三品官员是女子,这是将满朝文武当成瞎子了吗?”   况且从哪里看得出来晏长赢是女子,朝中还有比她容貌更俊丽的,不提别的,比如刚刚转到吏部的游承平,与晏长赢是同科探花,男生女相,清艳绝伦,听说若是换上女装,可以竞争京城第一美人,曹御史怎么不去怀疑对方?   话音落下,便听顾五娘娇声接道:“没错!他们就是欺负侍郎大人比他们长得好看、比他们强壮,想拿女子身份泼脏水。但凡与侍郎大人认识的,谁会怀疑?”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随即掩唇低笑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与羞赧,“再说了,我亲眼见过大人的伟岸……以及天赋异禀,寻常男儿见了定要羞愧!”   此雷霆之言一出,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顾五娘。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包括当事人晏长赢嘴角都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有些恍惚迷茫,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伟岸”?   什么“天赋异禀”?   阿宝下意识看向顾五娘,眉心微蹙,眼底浮现几分戒备。   晏玄英听了顾五娘这番信口胡言,第一次郑重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她不得不承认,顾五娘说这话时神情诚恳、语气笃定,若她们不是当事人,怕是真的要被骗过去。   刘婉坐在角落里,不着痕迹地瞥了顾五娘一眼,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接道:“五娘,我知道你喜欢侍郎大人,但当着大家的面,也不能太过孟浪。不过……侍郎大人筋骨壮实、脉搏强劲、天癸充盛,估摸着那物件……咳咳,确实伟岸强壮。”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不妥,微微偏过头去,装作欣赏桌案上的瓷瓶。   “……”晏玄英目光闪过一丝微妙的光。   合着还有人打配合啊。   晏长赢满脸黑线,如坐针毡,无语地看着两人,只觉得这厅里的温度眼瞅着要比火盆还要旺了。   晏志文和晏小福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两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显然已经被这些话彻底砸晕了。   九斤还一头雾水,问出了自己的迷惑,“天赋异禀?天癸充盛?我也可以吗?”   阿宝连忙将她的嘴给捂住,面庞绯红,小声道:“别问了。”   九斤这话似乎将现场懵逼的环境“啪”的一声给戳破了。   厅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众人各自移开目光,各自找事干,有的低头喝茶,有的假装欣赏墙上的字画……   张武连忙打哈哈,“这不关你们女子的事情,等你成亲后就知道了。现在说了你也不懂。”   九斤闻言,转头看向晏玄英,满脸认真地追问:“老爷,是这样吗?”   晏玄英无奈扶额,只觉得今日这厅里的对话已经朝着不可描述的方向狂奔而去。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有气无力道:“等明日让刘医师教你。”   九斤一听要教学问,立马闭上了嘴,脸上的好奇和八卦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眼睛都别开了。   晏小福、晏志文也反应过来。   晏小福连忙点头附和道:“没……没错,小时候一起洗澡时,我见了可羡慕了。”   晏志文耳尖泛红,支支吾吾附和道:“没错,我也比不过长赢叔,我觉得等我个头超过长赢叔,就能比过了。”   他说完,估摸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晏玄英听得眼皮直跳,扭头看向身侧的“当事人”,晏长赢面无表情,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不过观察其细微表情,已经看出对方快要自闭了。   晏长赢感受到晏玄英带着几分促狭的眼神,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终于站起身。厅内其他人纷纷抬头看向她,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果她只平淡地丢下一句:“我还有公务没处理完。”   说完便转身大步往外走,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晏玄英看着她的背景消失,轻笑一声,也不紧不慢地起身,看向众人,笑着道:“你们继续聊,陛下也给我派了活。”   她说着,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准备出门。   九斤见状,立刻抬脚跟上,“老爷,我陪着你。”   晏玄英微微摆手,边走边道:“最近天气干燥,给我与哥哥都上些清火的茶。”   九斤连连点头。   那边晏玄英刚走到门口,一只脚跨过门槛,身后便传来晏小福又一句语出惊人:“其实别看玄英叔年岁小,但是人不可貌相,他的东西一点也不比我小,小时候比大孩子尿的都远,村里人都说是随了建安爷爷……”   “砰”的一声,晏玄英的左脚被门槛绊住,整个人重心不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膝盖和手掌同时着地,发出一声闷响。   晏玄英:……   今日老天爷非要让她丢脸吗?   九斤大惊失色,连忙弯腰一把将晏玄英捞起来,嗓门比方才大了几分:“老爷!您没事吧?”   其他人也被这动静惊到了,纷纷挤到门口查看。顾五娘胳膊肘一拐,将离得最近、欲要伸手搀扶的张武挤开,然后扶住晏玄英的胳膊,关切道:“晏大人,您没事吧?可有哪里摔疼了?”   张武被撞到一旁,揉了揉自己的胸口,看着顾五娘那副殷切的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   五娘啊,你就歇了这心思吧,不说你的年龄,你与小晏大人的身份也对不上啊。   晏玄英站直身子,环顾四周,虚弱一笑,而后板着脸,看向晏小福,皮笑肉不笑道:“府中还有女子,你们说些文雅的事情。”   晏小福干笑一声,小幅度点了点头。   自己方才那番话也是为了驱散大家的疑惑。   ……   晏玄英来到晏长赢的书房,原先她出来时,还有心调侃晏长赢几句,如今姐妹俩相互对视,都是苦笑。   晏长赢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唉,这叫什么事!”   晏玄英在她对面坐下,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们也是好心……呃,虽然这种好心有些……鲁莽。”   晏长赢闻言,挑了挑眉,忽然问了一句:“你也被夸了?”   晏玄英生无可恋,“你说呢?都是晏小福提的。”   晏长赢听完,忍俊不禁,拍了拍她的肩膀,“还好,他们也是为了咱们。忍一忍就行了。”   晏玄英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心想你方才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倒是会说风凉话了。   两人笑闹了一阵,晏长赢便收了笑意,认真问起白日景熙帝召她去内殿的事。晏玄英也没瞒着,将自己在殿中与景熙帝的对话、以及关于内阁制度的设想简要地提了一遍。   晏长赢不由得拍手,“妙哉!怪不得陛下赏赐了这么多东西。”   晏玄英往椅子上一靠,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抿了一口,看着茶碗上蒸腾的白雾,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其实也是右相提醒了我,若不是今日曹御史发难,我压根没想到这一出。”   晏长赢拎起火炉上正沸着的茶壶,给她添了半杯滚烫的热茶,笑眯眯道:“真想让右相马上知晓这事。最起码在事情敲定之前,他怕是睡不着觉了。”   晏玄英轻轻一笑,“他没什么不安的,不过当不成丞相,如果陛下真设了内阁,以右相的资历,肯定能入的,到时候当个首辅也差不太多。”   晏长赢却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可首辅与丞相终有区别。”   而且按照妹妹的说法,内阁首辅三年一投票轮换,右相若是听到这话,可不太美。   晏玄英但笑不语,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   晏玄英花费了三日,将关于内阁制度的设想写完,然后呈递给景熙帝。   其实历史上内阁制度是没有法定轮换制度的,晏玄英对景熙帝说时,掺杂了现代的影响。   历史上内阁不是国家行政机关,没有法定职权、专属官署,所以大多依附皇权,造成权力极不稳定,晏玄英虽然希望能集中全力干大事,但是也不能让皇权太过霸道,还是需要在脖子上套个锁链,景熙帝看着靠谱,但是看他那些儿子的品质,她肉眼可见地为自己以后的职场环境担忧,所以提议设立内阁,成立专门的官署,可以称呼什么“内阁”、“总理署”、“相阁”之类的,明确职权,且轮换制度必须要存在……   景熙帝看完晏玄英的奏疏,唇角不由得上翘,意味深长地看向殿内的晏玄英,“爱卿不愧是三元及第,如今看来,往日藏私不少。”   晏玄英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惶恐,“陛下这话真是折煞臣了!臣只是一凡夫俗子,哪有陛下说的这般恶劣。”   景熙帝示意她坐下,“不过是调笑两句,怎么吓成这样?上回不是说自己胆子大吗?”   晏玄英闻言,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老实道:“在陛下跟前,臣的胆子也就比鹌鹑大一些。”   “不小了,朕还以为你会说自己没胆子了。”景熙帝又笑了两句,上下打量她,眉眼如画,玉树临风,着实让人欣喜。   让人头疼的是,他点的这两个晏姓状元偏偏一个都不愿意当驸马。   想到此,景熙帝颇为郁闷,他名下的皇子名声不太好,确实良莠不齐,但是公主却不错,怎么晏玄英一个就看不上呢。   他想到这里,面上挤出几分和蔼的笑,“晏爱卿,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就不想着成家立业? ”   晏玄英闻言,眨了眨眼,躬身道:“陛下,臣之前想过,后来哥哥去了横峰府,臣也担心自己步了后尘,与兄长下定决心,什么时候大雍边陲安宁,臣再成亲,这样即使陛下将臣贬到边陲,也不用担心出事了。”   “……”景熙帝眼睛微眯,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可是晏玄英虽然身子半躬,但是面色坦然淡定,看不出丝毫妥协,他不禁叹了一口气,“你们兄弟俩真是同出一脉的倔强。”   晏玄英唇角微微上扬,“如陛下所说,我们是兄弟。”   景熙帝摆摆手,“好了,倔一点也没什么不好,不过等到你年岁大了,喜欢的女人嫌弃你,到时来求朕,朕可不帮!”   晏玄英闻言,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无辜,“若臣真有这般幸运,到时臣如果哄不了,一定寻陛下帮忙。”   “你倒是想的美。”景熙帝摇头失笑,大手一挥,又赏了她一波东西。   在晏玄英躬身退下时,老皇帝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这麒麟儿怎么就不是朕生的呢?”   晏玄英:!   一旁的孙公公听得心头一跳,因为晏玄英还没离开呢。   然后他就看到晏玄英左脚绊到右脚,整个人“砰”的一下摔到地上了,姿态狼狈至极。   晏玄英倒地的瞬间心中哀嚎,怎么地上没条缝让她藏进去呢。   旁边的内侍赶紧上前去搀扶。   “晏大人,您没事吧!”   “晏大人,您摔着没有?”   “多谢,多谢!”晏玄英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起身,刚想自己站直,脚踝处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经不住嘶气,她顿感不妙,她不会那么倒霉,绊一跤就摔折了吧。   孙公公见晏玄英表情不对,连忙让人去请太医,太医检查后确定,晏玄英将脚给崴了,看肿胀的情况,至少要静养十天半个月,期间不可走动过多。   景熙帝没想到自己那一句话,将他的栋梁给伤成这样,难得心虚,又赏了一波东西作为补偿。   等晏玄英被内侍搀扶着送出宫时,景熙帝站在廊下,望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转头询问孙公公:“孙公公,你说晏玄英胆子到底是大还是小?”   孙公公闻言,挤出一张笑脸,斟酌着道:“奴婢觉得晏大人做事还是有分寸的,是陛下的话……有些吓人了。”   景熙帝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吓人吗?”   他不过是如寻常百姓那般感慨罢了。   晏长赢见晏玄英拄着拐杖回来,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你这是怎么了?”   晏玄英微微瘪嘴,颇为怨念道:“被陛下吓得。”   晏长赢:……   等她知晓是因为景熙帝赞了晏玄英“麒麟儿”,但是当着本人的面,顿时吐槽景熙帝不厚道,将妹妹架在火上烤。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景熙帝的话没过多久就传到了几个皇子的耳中。   ……   传话的人添油加醋地说得活灵活现,连景熙帝当时的语气和神态都描绘得细致入微,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炼丹的四皇子放下手中的丹药,叹了一口气,“父皇看来内里虚火旺盛,心神不宁,不如就将本王炼制的这枚清寒涤火丹送与父皇,对了,听闻玄英弟弟也伤到了腿,将我上旬炼出来的九转碎玉续筋丹送给他,让他好生养着。”   心腹管事听得眼皮直跳,额角都冒了汗,连忙低声道:“殿下,您三思啊!”   四皇子闻言,斜了他一眼。   管事到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忙点头道:“属下这就去办。”   收到丹药的晏玄英:……   这叫什么事!   ……   六皇子有些纠结地皱眉,询问六皇子妃,“谷雨,现在晏三元被父皇吓断了腿,你说我要不要去看他?”   六皇子妃周谷雨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哪能不了解自己丈夫,“怎么?你舍不得送些好东西探望晏大人?你在朝中可只与晏家兄弟俩亲厚,不在他们受伤时拉拢,难道还想着带着晏大人一起吃糠咽菜?忆苦思甜?”   六皇子讪讪道:“我晓得了,我将父皇给我的那株玉须参给送去。”   周谷雨一时疑惑,“你珍藏的那株玉须参不是给我熬汤了吗?”   六皇子闻言,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那参只熬了一次,还有许多精华,我就让人晒了又收了起来。”   “……”周谷雨气得抄起手边的靠枕就朝他砸了过去。   她怎么嫁了这么一个不靠谱的。   她就说此人怎么那么大方!   最后晏玄英收到了六皇子送来的一篮新鲜鸡蛋外加一匣子补气血的药材。鸡蛋倒是挺大个,药材也还算齐整,晏玄英看了看那篮鸡蛋,又看了看那匣子药材,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   八皇子听到消息时,正在书房写关于城防的奏疏,听到伴读的转述,冷冷道:“父皇这是夸晏玄英吗?他纯粹是嫌弃我们这些亲生儿子!”   伴读安慰:“可能陛下是借晏玄英敲打殿下呢。”   八皇子轻哼一声,“反正父皇又不能真将晏玄英抢过来当儿子。”   伴读:……   这不好说,不过陛下脑子正常,应该不会干出这事。   朝中大臣们听说了这些传言,却品出了另一层意思,看来景熙帝对于储君之事也是心急的,否则也不会当着晏玄英的面就如此不管不顾地感慨出口。   ……   十皇子与十二皇子坐在湖心亭赏雪吃火锅,亭子四面挂着厚实的锦帘,只留一面朝向荷塘,十皇子命人给他解了解腰带,松快了腰腹,随即又将一筷子羊肉放了下去,看着那鲜红的肉片在滚沸的汤水中迅速变白卷曲,不由得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父皇真的是喜欢晏三元啊。看来迫切想要晏三元能早日投胎,好当他儿子。”   十二皇子抿了一口温热的黄酒,笑眯眯道:“十哥,咱们要不要赌一下晏玄英会不会被人刺杀?”   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顽劣与好奇,听着没心没肺。   十皇子闻言,瞥了他一眼,有些想笑,语气依然懒懒的,听不出是认真的还是玩笑,“晏玄英坑了你一次,你就记恨到现在?你想动手吗?哥哥我可以帮你。”   十二皇子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打赌而已,怎么还牵扯到打打杀杀了。”   “……”十皇子懒懒地窝在坐榻上,耷拉着眼皮,目光落在荷塘里那些被薄雪覆盖的残枝败叶上,语气透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嘲弄,“看来十二弟也挺喜欢晏三元的。”   十二皇子当即炸毛,下意识反驳道:“谁喜欢他,我只是想赢他!”   十皇子沉默不语,连火锅暂时也没了胃口,只懒洋洋地靠在坐榻上,转头欣赏荷塘。   十二皇子见状,知道十哥就是这别扭性子,越搭理他越来劲,索性也不再理会,自顾自地又夹了一筷子羊肉涮进锅里,蘸了酱料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油光。   ……   临近过年时,唐盛拎着年礼上门拜访,顺便与晏玄英继续商谈之前讨要霹雳弹的事情。   晏玄英靠坐在软榻上,受伤的脚架在扶手上,姿态闲散,看着对面的唐盛,“你从何处知道霹雳弹的事情?”   唐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后意味深长道:“晏弟弟,你虽然小心,晏兄那边也藏得紧,但是这东西你不应该这般轻易地交给晏兄,边陲有我爹给你藏着,一时半会还泄露不了。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瞒得了旁人,未必瞒得了所有有心人。”   晏玄英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其实她没将霹雳弹上报景熙帝,确实是出于一层深深的顾虑。她着实怕了景熙帝那些形形色色的皇子,她真担心如果方子泄露出去,哪个胆大的皇子脑子一时抽筋,将景熙帝给炸上天,到时真是天下大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 60 章 羡慕嫉妒恨   晏玄英见他这样说了, 也不好说什么,只得低声道:“你应该已经查清,霹雳弹是用火药制作的, 此物凶险, 你确定拿到手后不出意外?”   唐盛笑了笑,将手中茶盏放下, 往后一靠, 姿态闲散却带着几分认真:“我爹说了, 这东西既然已经做出来了,就不能只放在边陲藏着。若是能改良推广, 日后对北境的防务大有裨益。边陲与京城相隔千里, 就是出了事, 也传不过来,再说,你忍心让此物明珠蒙尘?”   “蒙不蒙尘另外一说, 唐哥哥,你可要想清楚, 此物在我这个读书人手中, 若是被人发现,外人顶多说我喜欢研究旁门左道,顶多当个趣闻笑谈。但是伯父驻守苍云岭,手握重兵,这含义就不一样了。尤其在陛下眼中, 你刚刚也说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所以,此物暂时不能交给你。”晏玄英叹气。   试问, 一个吃草的兔子换了一副钢牙,对方顶多磕掉你一层皮,没多人戒备,但是一头食肉的老虎若是同样装备,看到它的人岂能不担忧,尤其皇帝对谋反这种事最敏感的,到时如果真的要清算荣国府,她这个“始作俑者”,难道还能逃脱?   唐盛闻言,眸光微眯,“晏弟弟是担心被荣国府连累?”   晏玄英抿了抿唇,起身冲他郑重一拜,“并非怕……若是荣国府并无图谋天下之志,此物不明不白出现在你们手中,反倒会给荣国府招灾,荣国公戎马半生,固守边陲,庇佑百姓,不应是这个结果,如果边陲迫切需要,在下不会将此物藏着,立马上报朝廷。”   屋内一时针落可闻。   唐盛挑了挑眉,心中一时哭笑不得,他一直知道晏弟弟胆子不小,虽为读书人,可格局、眼界广阔,几乎所有科目都有涉猎,没想到他对于“谋反”这事,也颇有心得,谋反就是谋反,什么叫“图谋天下之志”,不用说的这般文雅。   唐盛与晏玄英对视,仿佛在无声地较量和权衡。不知过了多久,就见唐盛叹了一口气,“你说的没错,是我考虑不周了,只不过此物真的像你说的那般凶险吗?”   他也看了父亲送来的战报,顶多也就是投石的十倍范围,离近点会被铁片击穿铁甲,有可能被烧伤甚至震到,但是超过范围,也就听到巨响,挺能震慑人心的,但要说多致命,似乎也谈不上。   晏玄英叹息道:“唐哥哥,相信你也清楚,霹雳弹是用火药制作的,我送往横峰府的东西不过是半成品,当时担心鞑靼秋收袭击,所以才紧急送去,原先我为其取名‘震天雷’的,不过是效果没达到,所以就改了名字。”   “震天雷……”唐盛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你现在将此物研究出来了吗?”   晏玄英两手一摊,无奈反问:“你觉得京城有地方供我验证吗?”   霹雳弹还是她让宋云去外地深山试验的,还不敢太频繁,生怕动静太大惊扰了当地百姓,后面被人利用传出什么鬼神传说。   唐盛沉默片刻,长叹一声,“好吧,亏我与我爹拍了胸脯,这下我爹可要笑话死我。”   晏玄英不怎么文雅地翻了一个白眼,“笑话就笑话,顶多是骂你几句,难不成还能从苍云岭飞回来,将你揍一顿。”   唐盛一听,也觉得有理,“确实,反正骂我几句,我又掉不了皮。”   晏玄英微微颔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唐盛到底低估了自家亲爹的行动力。   荣国公知道结果后,先是在信中把唐盛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然后转头就给景熙帝上了奏疏,说想回京城揍儿子。景熙帝想着荣国公在边陲驻守了这么多年,如今苍云岭那边已经逐渐安定,况且又到了年底,之前连女儿出嫁都没赶上,便准了荣国公的请求。   然后荣国公紧赶慢赶,在年后初三回到了荣国府,先进宫觐见景熙帝,领了一大堆赏赐出宫,然后带着众人拜了祖宗,忙活了一整天。当天夜里,终于腾出了手,开始收拾自家那个不省心的儿子。   次日上午,晏玄英刚想出门,一只脚才迈出门槛,便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堵在了晏府门口。车帘一掀,唐盛顶着两只乌青的熊猫眼,下巴青紫,满脸哀怨地探出半个身子,直直地望着她。   晏玄英一见他这模样,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回走,果断吩咐道:“关门!”   “……”门房看了看晏玄英,又看了看唐盛,迟疑地推了推大门。   唐盛冷哼一声,门房身子颤了颤,不敢动了。   唐盛磨着牙,语气带着几分怨念,“晏弟弟,你可知我爹千里迢迢回来,就为了揍我一顿。”   九斤好奇地凑过来,眨巴着眼睛问道:“唐老爷,你又做了什么惹国公爷生气?”   大过年的揍人,看来荣国公很生气。   晏玄英背着手,佯装不解,“唐哥哥,唐伯父年岁不小了,又风尘仆仆地赶路回来,你身为子女,就不能好好哄哄他老人家?何必非要惹他动手。”   唐盛闻言,白了她一眼,“还不是因为你拒绝了我说的事情。你若是一口应下,我何至于挨这顿揍?”   晏玄英闻言,侧身请他进去,说的话却让唐盛心头一塞,“那没办法,谁让你是儿子了,只能让唐伯父松快松快手脚了。”   唐盛听得脚下差点一滑,回头瞪了她一眼,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进了宅院,唐盛见霍萌也在,便随口打了声招呼:“霍萌,大过年的,你不回定国府,难不成也惹了定国公生气?”   霍萌神色有些羞赧,拱手道:“唐公子说笑了,我不记得往事,在定国府不习惯,就与父亲提前说了,祭拜完先祖以后,就回晏府备考,顺便也能安心照顾阿秀与和孩儿。”   唐盛闻言,脸上带着羡慕之色,“你在外闯荡了一番,如今妻儿圆满,俗话说,有得必有失,忘了以前也没什么不好。”   霍萌点了点头:“唐公子说得对。”   等入了正厅,唐盛坐下,环顾四周,没见晏长赢,随口问道:“晏长赢呢?”   说起这个,晏玄英不由得叹气,“哥哥去了户部,腊月二十九,西南三川发生地动,哥哥身为户部侍郎,自然要坚守衙门,处理赈灾事宜。”   唐盛闻言,不禁嘘嘘,也不好再说笑。   ……   西南三川的地动发生的突然,时值过年,又是严寒之际,百姓多在家中守岁,猝逢此祸,无处奔逃。民居、官舍、城墙尽数轰然坍塌,地面裂出纵横数丈的深缝,伤亡者不知道有多少。   一夜之间,屋舍成墟。   即使侥幸存活的人,目前大多是无屋可栖,无粮可食。废墟之上,哀嚎声昼夜不息,更加可怖的是,地震之后余震不绝,道路崩断,河道淤塞,州县官府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安抚流民、收殓死者。   而其中更让拿到奏报的人心中一紧的是之前被贬出去的三皇子也在西南三川境内,目前生死不知。   本该休沐贺岁的户部,连夜重开衙署,灯火通明。   晏长赢身姿端挺,立于户部大堂正中,面色镇定,堂内的各司郎中、主事面色惶然,纷纷头疼不已,此次西南三川的地动范围很广,又正值寒冬腊月,这种天,他们耽搁一日,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失去生命,即使他们常年接触这类事件,也不代表大家都是铁石心肠。   晏长赢指尖轻轻叩着摊开的灾报,声音微扬,压过堂内的细碎议论,“地动巨灾,人命最是金贵。寻常政务可循例迁延,赈灾救民,半分耽搁不得。如今余震未歇,道路断绝,地方勘灾文书迟迟难至。若坐等州县造册上报、层层批复,灾民早已冻饿而死……尔等吩咐下去,先赈后勘、先救后核。”   江鳌面露担忧之色,低声道:“大人,此事不符合旧例,若是被都察院知道,您又要被……”   晏长赢淡定道,“无碍,本官即刻进宫,亲自向陛下面陈,全权由本官担着。”   各司郎中、主事们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们也不是不愿意做事,但是就怕自己做了事,还要被上司推出去背锅。   晏长赢回到她办公的地方,提笔写下一条条章程……西南三川发生如此大灾,官府本地粮仓估摸着要么毁于地震,要么已经被人抢夺一空,估计无粮可用,从京城调粮已经来不及,最好的法子就是截流运河漕粮,她觉得应该能拦下四万石,到时直达灾区,省去路途迁延损耗,以最快速度接济灾民……   荣华殿内,景熙帝看完她写的奏疏,微微颔首:“朕允了。”   晏长赢:“陛下英明。”   景熙帝又道:“来人,传旨,尽数免除西南三川州府各县本年夏秋税粮,停追历年积欠,严禁官吏再行催缴苛赋。”   晏长赢再次叩拜,“臣替灾区的百姓多谢陛下。”   景熙帝微微摆了摆手,再次上下打量晏长赢,最终道:“晏爱卿,朕命你与兵部尚书周泰二人,同为钦差大臣,即可离京奔赴灾区,全权督办赈灾、安抚、善后诸事,在西南若有不便,可先斩后奏。”   “……”晏长赢迟疑了一下,躬身一拜,“臣遵旨。”   说完这些,景熙帝顿了一下,“嵩王那边,若是无事,就不用管他。”   晏长赢下意识抬头,她想问,若是人没了,该怎么办,毕竟三皇子所在地云河府可是地震中心。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景熙帝淡淡道:“朕相信你能办的妥帖。”   “……”晏长赢一时无语,她想问,如果自己不妥帖的话,是不是就不用回来了。   ……   晏长赢回到府中时,夜色已经深了。书房内,晏玄英听闻景熙帝大过年的将人派往西南赈灾,忍住怒火,微微磨牙道:“陛下真是看中哥哥,按理说去灾区安抚民心,理应让身份更贵重的人去。”   晏长赢失笑,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倒她手边,“咱们小晏大人说没错,不过陛下如果真的按照你的想法派了哪位矜贵的皇子去了西南震区,你确定能睡稳觉吗?”   “咳咳……二皇子还是比较稳重的。”晏玄英轻咳一声,虽然二皇子性子软,没什么主见,但是心善啊。   不过有时候心善反而更容易办坏事,就怕二皇子到了震区,被身边人三两句话哄了,什么都不干,那可就糟了。   晏长赢叹息,“陛下心疼皇子,现在西南余震不断,舍不得。”   晏玄英眉心紧蹙,合着这人知道余震不断啊,可皇命难违,现在装病也来不及了,千言万语凝结成一句话,“你万事小心。”   晏长赢她这副模样,面露愧疚,低声道:“委屈你一人过年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府中如今这么多人,我岂能孤单。”晏玄英眸光微转,声音带着几分狡黠,“你放心,我还有霍哥哥在呢。”   听到那个意图“鸠占鹊巢”的霍方荀,晏长赢立马警惕起来,趁私下里只有两人,语重心长道:“玄英,霍兄这人心思剔透,他若是有所察觉,那怎么办?”   晏玄英素手捏着下巴,笑眯眯道:“还好,他在这方面有些后知后觉,我若是太过避嫌,反而让人生疑。”   对此,她还是庆幸自己的运气,与自己亲近的人对男女之别都不怎么机警。   晏长赢闻言,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你啊,还是要小心一些。”   晏玄英见状,为了不让她担心,连忙点头道:“好好好,我知道了,行了吧,现在重要的是你,你在震区可要护好自己。”   晏长赢点了点头。   ……   初五,晏长赢与兵部尚书周泰就启程往西南赶,他们打算日夜兼程,若是路上安稳,预计七八天能到西南三川。   当然晏长赢赶路途中也没闲着,因年节漕工大多歇业在家,粮船停滞,她特拟牌票,许以双倍脚银,重酬征召水手漕夫,勒令停运船只即刻复航,冒寒运粮南下。又给西南周边的布政司发文书,劝谕地方乡绅富户出粮暂时赈济,严令禁止商贾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稳灾区物价民生。   与此同时,十皇子府。   十二皇子与十皇子坐在暖阁内,看着歌舞,席间说起了三皇子,至于其因为被贬出京,虽然民间百姓不知道内情,但是对于他们这些生在宫廷的人来说,查出真相也不是难事。   十二皇子单手抛着一枚橘子,满是兴味地看向十皇子,“十哥,咱们赌一下嵩王现在是死还是活?”   十皇子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死了。”   “……什么?”十二皇子愣了一下,手中的橘子差点没接住,一时诧异,“你这么知道?”   父皇那里都没有得到消息,十哥这里怎么这么清楚?   十皇子没回答他,厚手把玩酒杯,摩挲着杯壁,低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听着却有些渗人,“十二弟既然想打赌,我俩不如赌一赌晏长赢此行可会安稳回来?”   十二皇子听了,有些纠结,眉心微微隆起,最终还是忍不住,“十哥要赌什么?”   十皇子:“十二弟要赌什么?”   十二皇子仔细打量他,试探道:“十哥能赌什么?”   他要看看自己胜负有多少,才决定给多少筹码,如果胜率小,赌的也大,还是不要玩了。   “一千两,赌晏长赢活着回不来。他若是平安归来,钱给你,你若是输了,给我一千两。”十皇子竖起一根手指。   十二皇子眼珠子转了转,觉得这赌局虽然不太地道,可一千两对他来说也不算伤筋动骨,“成交!”   十皇子见他应下,又恢复了之前半死不活的萎靡状态,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酒。   十二皇子一手拎着酒壶,一手端着酒杯往他身侧一坐,有些不解的凑过去,“十哥,晏长赢怎么惹到你了,不对,你是讨厌他们兄弟俩吧。”   他殷勤地给十皇子倒了一杯酒,唇角带着几分坏笑,“难道是他们俩兄弟抢了你喜欢的女人。”   他思来想去,十哥因为身体原因,不太受父皇待见,平日深居简出,在朝中跟个隐形人似的,外界百姓对他的印象就是肥胖外加体弱,其他没什么印象,而且他也没听说晏家兄弟与十哥有什么交集。   十皇子闻言,看了他一眼,将杯中酒饮尽,语气淡淡:“十二弟,你看到晏家兄弟接连拿下状元,就不觉得老天爷太偏心了吗?”   十二皇子愣了一下,想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试探道:“十哥,你想控诉的不是老天爷,是父皇吧?”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可思议,“虽说连点同一家兄弟为状元,确实让人眼红,但谁让晏玄英接连拿下了解元、会元,而且殿试的策论出彩,父皇没有不点他的理由啊,也许真如民间所说,文曲星扎堆投他们家了。”   十皇子:“区区农户出身,除了父母皆丧,上天将所有的幸运都给了他们,我身为天潢贵胄,除了一个身份,父皇不喜欢我,兄弟也看不起我,朝堂百官也都忽视我……”   他顿了一下,看着自己肥厚粗壮的手掌,眸光越发冷了,“老天连个健康的身体都不给本王,却如此偏爱他们两个,实在可笑!”   十二皇子不可置信:“就因为这?”   他十哥看着五大三粗,怎么内心跟小女子那样敏感多疑……还善妒!   十皇子斜了他一眼,“你没听父皇说什么吗?他希望晏玄英是他的麒麟儿,嫌弃我们这些皇子,你身为皇子,若是有骨气,就不应该与其交好。”   十二皇子闻言,嘴角微微抽搐,再次扬高声音重申,“十哥,要我说多少次,我与晏玄英关系不好,他差点将我坑死了,我岂能放过他。”   十皇子往坐榻上一趟,语气平淡,像是看穿了一切,“你这话能骗过自己就行,不用与我解释。”   十二皇子心中火气直蹿。   他心道十哥怎么油盐不进。   ……   晏长赢昼夜兼程,终于到达震区,眼前场景,与灾报中所载,惨烈愈十倍。   昔日繁华府城,尽数沦为断壁残垣,楼阁砖墙悉数倾塌,街巷被土石碎木彻底掩埋,全然看不出昔日市井模样,残砖断瓦间,血迹与积雪半隐半现,被寒风冻得发暗,触目惊心。   更何况余震未歇,大地时时微颤,偶有残墙轰然坠落,扬起漫天灰土,幸存百姓衣不蔽体、面无血色,瑟瑟蜷缩在尚未坍塌的断檐之下,无人收拾的尸身横陈街巷……可以说是一片炼狱。   除了天灾,人祸亦不可少。府县官吏畏惧追责,刻意瞒报死伤人数,将库房残存少许粮米私藏克扣,非但不开仓济民,反而勾结本地不法富商,趁灾哄抬粮价。寻常粟米,一夜暴涨十几倍,穷苦百姓无钱购粮,只能忍饥挨饿、坐以待毙,更有兵卒或者流寇趁机劫掠流民财物,欺凌孤寡老弱,乱象丛生。   而让晏长赢、周尚书脸色更加阴沉的是,三皇子嵩王,也命丧在此灾难中,据说地震发生后,三皇子被房梁压断了腿,后来染了风寒,熬了三日就死了。   周尚书叹气:“皇子殒命,天灾兼人祸,云河府一众官吏罪责难逃啊!”   陛下若是震怒,他俩这两个不太相干的也要被牵连。   晏长赢立在满目疮痍之中,清俊的眉眼覆着寒霜,明明正值新年,理应是最喧嚣的时间,如今静的让人心中发寒,她低声道:“尚书大人您去为嵩王收殓,我来主持散粮赈济,安顿流民。”   周尚书点头:“我让人先将城封了,严查趁乱作恶的流寇以及兵卒。”   晏长赢点了点头。   两人从落地就不曾有过歇息,身心俱疲,又冷又寒的流民脑子里压根已经没了理智,只剩下求生本能,为了抢夺食物与棉衣甚至敢对晏长赢出手,一直到子夜时分,方才歇息,晏长赢还要给景熙帝写奏疏,将灾区的情况上报。   ……   灾区情报很快送到京城,景熙帝看到三皇子的死讯时,心中有悲痛,但不多,整个人很平静,自从将三皇子赶出京城,他就当这个儿子没了,可是“虎毒不食子”,如今死在天灾之下,算是上天降下的报应。   三皇子死亡的消息在京城没有翻起太大的风波,朝中众人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将要举办的春闱上。   因为霍萌的参加,此次春闱可以说比较热闹,让京城的达官显贵多了不少参与感,好多人在猜测他的名次,晏秋也被一些人注意,不少人好奇霍萌与晏秋进殿试的概率,若是霍萌没被认出来,他俩都算晏玄英的同乡,要知道前两届科举,平兴府的三名举子可是拿下了一个同进士、两个状元,殿试率十成十,为此这两人在另一方面,也算是赌坊的大热门。   晏玄英听完十二皇子的侃侃而谈,冷不丁道:“你赌了他俩谁能入殿试?”   “当然是霍萌。”十二皇子成竹在胸道。   话音落下,顿觉不对,对上晏玄英似笑非笑的脸。   他干笑两声,“本王说自己没赌,只是让人打探一下,晏先生一定信本王吧?”   晏玄英轻笑一声:“十二殿下莫怕,下官不会告诉陛下的。”   十二皇子:……   晏玄英挑了挑眉:“殿下为何如此年纪就沉迷博弈之术?吃喝玩乐、酒色财气不香吗?”   十二皇子闻言,一头黑线,“我是皇子,岂能沉迷这些低俗之物?”   他上下打量,“原来堂堂晏三元居然羡慕这些?”   晏玄英敷衍地点了点头,“没错,下官就是羡慕嫉妒恨。”   “羡慕嫉妒恨……”十二皇子低声喃喃,而后长叹一声,上前拍了拍晏玄英的肩膀,“晏先生,看在你我相识的份上,本王劝你要有自知之明,有许多人也对你是羡慕嫉妒恨,小心被人偷袭。”   晏玄英:……   然后,晏玄英后脚遇到了四皇子,他神神棍棍地绕着她一圈,然后来了一句,“玄英,你印堂发黑,怕是有不祥之兆!”   晏玄英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想问一下四皇子是不是与十二皇子商量好了。   ……   二月中旬,三年一度的会试开始,西南灾区的赈灾善后逐渐收尾,乱象初定,一封急信送到晏长赢手中,信中写明三日前,京中晏府外巷,晏玄英归宅途中遭遇刺杀。   夜色沉沉,晏长赢脸色煞白,浑身僵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 61 章 没想到,她   二月中旬的京城, 春风已经有了几分暖意。   会试在即,各地举子汇聚京城,酒肆茶楼处处可见这些书生的高谈阔论。   吏部之内, 霍方荀坐在吏部后堂翻看春后外派官吏名单, 手中那只笔悬在半空,正要批阅,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隔着门都能听见。   门口守着的班莽瞬间站直了身体, 就见一名长相普通的灰衣男子身上带着三四处血迹,衣服残破, 身上带着一股有些刺鼻的硝烟味, 他捂着胸口, 有些踉跄的跑进来。   班莽将人拦住,皱眉道:“发生什么事了?”   此人他记得是世子爷放在三元爷身边日常保护对方的。   如今这幅模样……   班莽顿时心提了起来。   灰衣人低声道:“三元爷回来路上,在巷口……有人朝马车扔了东西, 轰的一声炸开了,马车被炸的……四分五裂。”   班莽脑瓜子嗡嗡响, 下意识道:“三元爷呢?”   灰衣人:“三元爷也受了伤。”   “玄英受了伤?”   班莽下意识回头, 原来霍方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身边。   灰衣人:“东西在车厢炸了,三元爷躲闪不及,被震了出去,胸口受了伤,肩膀被木刺贯穿, 还有……”   他话没有没说,就见霍方荀快步走了出去,连官帽都没带。   “你先去收拾一下伤口。”班莽随口吩咐,连忙跟了上去。   霍方荀出了吏部大门便径直往晏府去赶。   赶路的途中, 班莽干巴巴地宽慰道:“世子爷,三元爷吉人自有天相,此次肯定没事。”   霍方荀沉默着,无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快到晏府时,就见巷口的一处地方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霍方荀下车,走了过去,就见最里面几个衙役正在收拾碎木碎石,地上狼藉一片,碎木碎石血迹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混合着泥土与血腥味,呛到人喉咙发紧,班莽看着场景,也是冷汗直冒,不晓得刺客到底弄了什么东西,居然威力这般大,车厢都弄成碎渣了,怪不得报信的人看起来伤的重。   围观群众比他更惊骇……   “你们看到没有,我可看的清清楚楚,轰的一声,好几个人都飞了起来!”   “有这么吓人吗?还好几个人,明明就三四个人。”   “三四个还不多啊,对了,小晏大人怎么样?我看身上也是好多血。”   “伤的也重,衣服都染成红的了。”   “小晏大人在京城惹到了谁啊,居然这般下狠手。”   “朗朗乾坤,京城脚下,居然对朝中官员这么出手,太可怕了。”   “我听说是左相余党做的。”   “你说左相,我还说是右相呢?”   “这么说,我还说是皇子们下的手,毕竟晏三元是陛下的私生子。”   “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谁会相信陛下能生出状元啊,不过是大家说笑,还真有人当真了。”   “怎么不是,陛下也没辟谣啊!”   “说不定陛下那些皇子就当真了呢?”   “呃……你说的有理。”   ……   霍方荀快步离开人群,往晏府赶去,到了晏府,九斤额头绑着绷带,脸上的擦伤还未上药,满身的火药味还未散去,见到霍方荀,当即嚷嚷道:“老爷,霍老爷来来了。”   霍方荀沉着脸,“九斤,玄英的伤可重?”   九斤一听,眼眶又开始泛红,“老爷流了好多血。”   霍方荀脸色越发难看,赶紧加快了脚步。   只见偏厅内挤了不少人,晏玄英半躺在一副软榻上,面色苍白,额角缠着素色绷带,渗着浅浅的血痕,右臂包括肩头被纱布包裹的严严实实,左手搁在膝上,正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被炸的满是破洞的袍子,神情带着几分茫然与恍惚。   顾五娘、刘婉他们不清楚自己被什么东西伤了,但是她可清楚。   没想到,她有朝一日居然在古代被霹雳弹袭击了。   这东西她一直藏着,也就在横峰府抵抗鞑靼的战场上用过,从未对外人提过此物,如今居然有人拿此物来袭击她。   这有些黑色幽默了!   她见到霍方荀,下意识弯了弯嘴角,“兄长,你来了。”   霍方荀几步跨到她跟前,蹲下身,目光扫过她额头的纱布与裹着的手臂,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能触碰哪里,沉默了好几息,才哑着嗓子开口,“有什么地方被重伤没有?让我看看。”   “……”晏玄英见他伸手,当即下意识后仰,连忙安抚:“没大事,就是被震了一下,头有些晕,右臂还有肩膀被划了小口子,九斤、张武他们才是无妄之灾。”   此事肯定是冲她来的,日后她要给九斤他们加薪,毕竟跟着她荣华富贵没享受到,风险倒是越来越高了。   霍方荀皱眉,正欲说话,就见刘婉端着药进来,毫不客气地将他挤开,“你们都挤在这里做什么,别耽搁大人养病。”   霍方荀差点被推倒,还好班莽扶了他一下。   晏玄英接过她的药,屏息灌了半碗,感觉口腔酸甜苦辣咸全部翻了个个,忍不住皱眉道:“薛子真那边如何了?”   霍方荀愣了一下,“薛子真?”   他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袭击发生时,他与你在一起?”   晏玄英闻言,表情有些微妙,“没有,只是他有些倒霉。”   据说此人好不容易在那些狐朋狗友的撺掇下想在街上耍威风,碰巧逛到了她马车附近,然后就倒霉地被波及了,整个人被飞出去的车轮碾了一下,他应该庆幸是木头的,若是其他材质的,现在估摸着已经盖上白布了。   刘婉见她还有心关心别人,素手强硬地捏着她的下巴,将剩下半碗药灌了下去,看到晏玄英苦的快要飙泪了,熟练地塞进去一枚蜜饯,这才开口,“他的伤口有些大,不过你放心我的针线活很好,那个小郎君也是个狠人,给他缝制的时候,嘴唇都渗出血了,都不吭一声。”   看着乖巧软萌的一个小郎君,给其治伤时,不哭也不闹,而且还不用担心对方不给医药费,她喜欢这种病患,养眼又省心。   实际上的薛子真:这是晏玄英的地盘,不能让自己被小看了。   霍方荀问道:“子真现在在哪里?”   说话时,就听顾五娘的声音,“薛公子在后院哭呢。”   九斤闻言,戳了戳刘婉,“要不你再给他治治?”   刚刚刘婉说了,她治伤时就不哭。   晏玄英皱了皱眉,看向刘婉,“你去看着他,防止他伤口感染了。”   庆幸现在是二月,虽然养伤慢些,但是在预防感染方面能省点心。   刘婉点头,“你放心,虽然我第一次给人做这事,但是手艺还是好的。”   众人满头黑线;……   关函日欲言又止地看着霍方荀,又看了看刘婉,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人家亲戚在这呢,刘婉就不能说些让人安心的话吗?   此话一出,班莽心中咯噔一下,心里头更加担心,主要是他了解薛子真,此人被薛太傅养的有些骄纵,如今被牵连,别最后落下残疾了,然后埋怨世子爷和三元爷。   霍方荀将晏玄英扫量一遍,确定暂时无碍以后,起身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去看看子真。”   晏玄英见状点点头,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说道:“薛子真今日算是无妄之灾,你多哄着点。”   还好此次爆炸袭击大家只是受了伤,没有出现人命伤亡。   霍方荀颔首。   他带着班莽来到了后院,果然看到一个年轻公子被几个小厮围着,柔声哄着他喝药。   薛子真躺在软榻上,披着一件厚实的大氅,上半身缠着厚厚的纱布,面色煞白,眉头拧得紧紧的,怔怔地看着自己那条刚刚被重新接上、缝好的手臂,半晌没有吭声。   他碰巧路过巷口,被马车轮子碎片击中,骨头都露了出来,刚刚晏府的府医不仅帮他正了骨,居然还将伤口如缝补丁那般给缝了起来。   他从未见过这种治法,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这真的能行吗?   他想要活动肩膀手腕,发现动不了。   旁边的小厮见状,大惊失色,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公子,女神医说,让你莫要乱动,你这胳膊以后可是要写字的,若是落了病根,太傅大人非得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薛子真哼哼道:“太丑了。”   小厮苦口婆心道:“总比没了胳膊强。”   薛子真:……   “子真!”霍方荀快步上前,面色沉静,目光落在那条缠满纱布的胳膊上,眼底的冷意越发说深了。   “表哥!”薛子真见到他,嘴角一瘪,就要告状,对上霍方荀的冷脸,硬生生将委屈咽了下去,只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霍方荀冷声道:“以后还与你那些朋友出来闹吗?”   他不信薛子真无缘无故凑近玄英的马车,再说玄英的马车上可有标志,寻常百姓不懂这些,薛子真不可能不懂。   薛子真见他如此直白,有些发虚,目光一时游移,却不小心扯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额头冷汗直冒。   旁边的小厮赶紧给他擦汗,“公子,您小心一些。”   薛子真干笑一声,用另外一只还能动弹的手扯了扯他的胳膊,轻声道:“表哥,我知道错了,你看我受了这么重的伤,就别说了。”   霍方荀微微叹息:“外祖父估摸听到消息就会赶来,你还是想着如何哄他吧。”   薛子真笑脸一滞,哀嚎一声,当即往榻上一倒,然后扯到伤口,顿时发出凄厉的嚎叫。   霍方荀:……   看这模样,暂时不用担忧了。   等霍方荀来到前院时,发现晏玄英不在,一问得知她进宫了。   霍方荀俊雅的眉峰紧紧隆起,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与担忧:“他为何进宫,陛下可曾宣召过?”   班莽见状,小声安抚道:“世子爷,你放心,我看三元爷进宫那样子是要告状的。”   三元爷出门之前,给自己又裹了几条纱布,连衣服都没换,还将头发给散了一些,看着十分破碎、虚弱,狼狈中夹杂着几分傲然,不至于被当成丧家之犬的模样……   没过多久,唐盛也闻讯赶到了晏府,他当时听说后,一听就知道晏玄英是被霹雳弹袭击了,心中咯噔一下,心想幸亏之前晏玄英没答应他。   唐盛拉着霍方荀到角落里,将霹雳弹的事情简单说了一番,让他知道此事的紧要性。   唐盛:“晏弟弟确实要尽快进宫,此事从她口中说出去才能安心。”   他顿了顿,又道,“我来之前,与我爹商量乐意了一下,他也会从旁帮忙。”   霍方荀蹙眉思索道,“子真也伤了,如今在晏府无法移动,外祖父最疼他,肯定会上门探望,倒时请他帮忙。”   唐盛闻言,心头松了一口气。   同时也自始至终悬着一个疑问,霹雳弹究竟如何流落出去的,到底谁对晏玄英出手。   ……   景熙帝听说晏玄英被当街袭击受伤的事情,脸色沉了下来,当即命人彻查,然后没过多久,薛贵妃就红着眼找到他哭诉,“陛下,您要替子真做主啊,听说他的胳膊都断了,如今在晏府半死不活,什么地方都去不了。”   薛子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后辈,她此生无子,平日都是将娘家后辈当自家孩儿,况且子真素来谨慎守礼,从不招惹是非,如今却在街头无端被波及,伤得见了骨头。怎能让她不怒,不心疼。   景熙帝听完,面色更加阴沉,当场便下令三司会审,严查此案。   没等他理清思绪,就听内侍禀报,说晏玄英伤势才处理好,就进宫了,说是要请罪。   景熙帝眉心紧蹙,“请罪?”   内侍恭敬道:“晏大人是如此说的。”   景熙帝顿了顿,又问:“他伤势如何?”   内侍回忆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晏大人头一次坐轿进宫,半身都是血,头也破了,说话有气无力的,奴婢看着担心他下一口气就喘不上来了。”   听说还是在闹市被袭击成这样的,实在太可怕了。   景熙帝听完,顿时怒道:“将人抬到太医署去,好好养伤,你告诉他,在没好利索之前,朕不见他。”   内侍连忙躬身退下:“奴婢遵命。”   ……   晏玄英听完景熙帝的口谕,眸光闪了闪,推开苦口婆心劝她的内侍,在冷风中,她一身素色披风,里面的衣服带着焦黑破洞,肩头袖口还沾染着细碎的焦黑尘屑与血迹,鬓发微乱,唇色苍白,颤颤巍巍地挪到荣华殿前,周围的内侍围在一旁小心护着,生怕她一头栽倒在地。   晏玄英深吸一口凉气,声音微哑却字字清晰:“陛下,此事涉及到陛下安危,臣不敢拖延,请陛下成全。”   殿内,景熙帝听到外面的动静,放下手中朱笔,叹了一口气,“让他进来吧。”   孙公公连忙应声:“奴婢遵命!”   晏玄英听说景熙帝允了,捂着伤口,一步一挪地进了殿,见到景熙帝,她艰难地叩首,膝盖落在荣华殿冰凉冷硬的地砖上,努力让自己此时有些昏沉的脑子清醒几分,声音带着虚弱的喘息:“陛下,臣知道是何物伤了臣。此物……原是臣去年……咳咳……制作……制作的,还是个半成品,原想将其研究的更加……尽善尽美,咳咳……咳再献给朝廷,却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落入了……咳……旁人之手,如今不仅伤及自身,还连累了无辜之人……是臣失察之过,请陛下降罪!”   说完,她跪伏在地,将额头抵在地砖上,默默静候景熙帝的反应。   景熙帝耐心听完,闻言沉默了片刻,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与复杂。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袭击你的是何物?”   晏玄英闻言,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卷染了几分血迹的卷轴,递了过去:“陛下……请看。”   孙公公小心接过去,送到景熙帝跟前。   景熙帝展开,一开始漫不经心,而后逐渐认真起来,等看到最后,他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震动:“这震天雷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强悍?”   “咳咳,启禀陛下。”晏玄英直起身,声音虽然虚弱,却字字清晰:“去年臣曾经给家兄送给一些,让他在横峰府实验效果,最后不仅保卫了横峰府,还将忽勒的命给留了下来……咳……家兄说过,此物威力虽大,但是不好储藏,容易出事故,且伤到自家人,所以我就一直想办法改进,原打算研制出真正的震天雷才呈给陛下,谁知此物居然已被外人知晓,并且还意图将臣……灭口。”   说到最后,她面色微苦,满口的愧疚与自责,看着让人不忍。   景熙帝脸色越发黑沉,这霹雳弹威力骇人,一颗就能掀翻整架马车,并非坊间流通的粗制火药可比,对方意图对晏玄英出手,莫不是心中还有更大的筹谋。   他很快想到了自己。   殿内肃穆沉静,景熙帝眉眼间凝着越来越深的威严与怒意,他目光扫过晏玄英清瘦的肩背,一时间,疑惑、震惊、审慎交织心头,沉沉压下。   但转瞬之间,多年的信任与了解,还有爱才之心压过了心头的疑虑。   景熙帝深知晏玄英为人,素来行事有度、心怀家国、品性端正,绝非心怀不轨之人,初衷定然是为国裨益,绝非私藏祸心、搅动风波。   且一次次事情证明,他点的这位三元郎不仅文章做得好,杂学方面的创作也可称之为状元之才,若是兵部的周泰知道,估摸着三天两头来抢人了。   可此次大祸,说到底是她谨慎有余、防备不足。   景熙帝神色恢复平和沉稳。他凝视着阶下跪伏请罪的少年栋梁,语气放缓,甚至为了安抚,努力让面色变得温和了几分,“朕知晓了。你初心为公,潜心研造军械,意在固我边防、利我朝局,并无半分过错。此次祸端,是贼人阴险窃物、蓄意行凶,非你之过。”   他稍作停顿,继而沉声吩咐:“你且安心回府养伤,调理妥当身子。待伤势痊愈,立刻潜心研究你所说的震天雷,送入宫中,呈于朕前,将功补过。”   晏玄英闻言微怔,随即俯身叩首,“陛下仁厚,臣……遵旨!”   景熙帝看着她单薄的身躯还有披风下隐隐露出来的染血纱布,有些看不下眼,连忙道:“孙公公,你亲自押着晏爱卿去太医署,好好诊治,人若是出了事,朕唯你是问!”   晏玄英闻言,哑声道:“陛下,臣的伤已经处理好了……不必麻烦宫中太医,臣此番进宫,只是担忧陛下。”   景熙帝瞥了她一眼,唇角终于微微翘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温和:“好了,知道你记挂朕,孙公公,快去将人带过去。”   “哎,奴婢遵命!”孙公公连忙上前,亲自搀扶晏玄英的胳膊,“晏大人,你就不要难为奴婢了。陛下都开了口,您若是不去,奴婢这差事可交不了。”   “……”晏玄英努力站直身子,腿上却还是有些发软,只得微微借了孙公公的力,低声道,“麻烦孙公公了。”   等晏玄英退下,景熙帝轻松的面庞顿时一沉,他转身走回御案前,目光落在那卷染血的图纸上,当即吩咐道:“来人,宣庆王、荣国公还有大理寺卿觐见。”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动的手。   荣国公那边听到景熙帝召见,大约猜测他说什么,庆王则是一头雾水。两人进了宫后,景熙帝将晏玄英呈上的说明图纸递给他们,荣国公则是一副惊艳的模样,啧啧称奇,嚷嚷道:“陛下,此物宫中可有,老臣看一下效果。如果是真的,边陲那些将士就能轻松一些了。”   庆王则是锁眉,“火药容易出事,此物小小一个,确定能发挥图上所说的效果?确定不是夸大其词?”   景熙帝沉着脸,“你们可知晏玄英刚刚被人在闹市刺杀的事情?”   “我家那二小子听到后,已经去看了,听说人只是受了伤,性命无碍,还算幸运。”荣国公大手揪着胡须,唏嘘道。   庆王回忆了一下手下人的汇报,顿时倒嘶了一口凉气,“难不成晏大人就因为拿到了这东西被人刺杀?他从哪里拿到这东西的?”   听到这话,荣国公心中想笑,心说人家晏玄英不需要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分明是自己钻磨出来的,可惜此人是文官,若是以后被朝中那些文官欺负惨了,他为其担保,可以当个武将,开疆辟土,封候拜将指日可待。   不过面上他自然是装出一副疑惑的模样:“对啊,陛下,此事必须彻查。此物甚为凶险,若是流落到民间,老臣睡觉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庆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景熙帝脸色沉郁,长叹一口气,“此物就是晏玄英制出来对付鞑靼的。”   庆王:“……晏玄英?”   他心头一紧,随即暗自庆幸过往没惹到这人。   荣国公虎目圆瞪,故作惊讶道:“陛下这话开玩笑吧,他一个弱书生,怎么能有这想法?”   景熙帝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事实摆在这里,朕宣你们进来,不是讨论这些的,眼下晏玄英重伤,等他养好伤后,你们再去解惑也不迟,现在正值春闱,闹出此等动静,就是打朕的脸,你们与三司,一个在暗,一个在明,务必将幕后之人揪出来。”   庆王与荣国公对视一眼,连忙道:“臣遵旨!”   而庆王、荣国公他们刚走出荣华殿,就见薛太傅也来了,薛太傅自然也是来寻景熙帝做主的。他朝着庆王和荣国公拱了拱手,便疾步进了殿内。   景熙帝扶额头疼,这一天天的,就不能让他安生吗?   ……   晏玄英在太医院待了片刻,太医们围着她搭脉写方子,至于换药,被她阻止了,太医们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她面上应着,心里却早已飞到了宫外。等孙公公离开,就强撑着离开,受上辈子宫斗剧的影响,她对皇宫总有几分不信任,还是回家比较安心,踏出宫门的那刻,强撑的沉稳顿时散去,眉宇间的倦色就藏不住了,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快消耗光了。   “老爷!”九斤的大嗓门远远传来,像一记闷雷砸在耳边,让她勉强打起几分精神。   抬眼望去,宫墙之下,自家马车静静地候在远处,她眸光一扫,原本勉强扯出的笑容便骤然僵在了脸上。   他们怎么也来了?   只见车旁除了张武、九斤他们,两个熟悉的挺拔身影也在一旁,霍方荀似笑非笑,全然没了过往温润贴心的模样,而唐盛神色沉沉,拉着脸,一副要干架的架势。   晏玄英看着两人,心想这两人若是表情换一下,她更能适应些。   九斤跑到她跟前,看她面色苍白,满脸虚汗的模样,大嗓门“哇”的一声哭出来,“老爷,您要死了吗?”   旁边几个侍卫听到这声惊天动地的哭喊,纷纷侧目。   晏玄英闻言,虚弱地拍了拍九斤的肩膀,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你家老爷能活到……一百岁。”   话音刚落,她左右胳膊便被霍方荀和唐盛一人一边稳稳扶住。   霍方荀语气温柔得有些过了头,听着让人头皮发麻:“晏大人能掐会算,不如算算为兄什么时候会被你气死?”   晏玄英:……   唐盛声音微凉,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晏弟弟身负重伤,还心念陛下,实属我等俗辈的楷模啊!我等担忧您的小命,您倒好,进宫请罪去了。”   晏玄英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想逃也逃不掉,只得下意识掩唇干笑:“……呵呵……嘿嘿……咳……嘿嘿,见谅,见谅。”   晏玄英这一动作扯动伤口,素手不由得轻颤,额头又是一波细汗渗出。   自己身负伤势、不做半分歇息便猝然入宫请罪,全程未曾给众人递过消息、留过半分缓冲,他们生气也正常。   可她别无选择。霹雳弹出自她手,祸端因她而起,半分耽搁不得,唯有第一时间入宫请罪、坦诚原委,才能杜绝后患,提前掌控先机。若是在府中多歇一时半刻,谁知道会不会有幕后黑手的耳目在景熙帝提前乱说,添油加醋说她有谋反之嫌。   霍方荀看了她一眼,见她额角冒汗、唇色苍白,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将她往马车的方向稳稳地扶着走。   唐盛也叹了口气,“你啊。”   九斤还在后面一边抹眼泪一边絮絮叨叨:“老爷您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 62 章 妹妹真是糊   回到府中, 阿宝、刘婉、关函日等人见她平安归来,纷纷松了一口气。   晏玄英前脚刚躺下,后脚刘婉就递上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闻着腥苦刺鼻, 看着浓黑,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兑了半碗墨汁, 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喉咙发紧。   刘婉见她迟疑, 语气那叫一个温柔似水, “大人快喝啊!凉了就不好入口了。”   晏玄英微微后仰,本能地想拉开些距离:“……药太烫了, 要不, 等一会儿再喝?”   刘婉闻言, 唇角似笑非笑,语气轻柔却不容商量:“不行。”   晏玄英为难地看着药碗,她倒不是担心刘婉下毒, 但是她真的怕自己先被苦死。   顾五娘见她不动,当即拿着汤勺, 往她榻边一坐, 柔声细语道:“大人,奴家来伺候您!”   她说着,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了吹,递到晏玄英嘴边, 那姿态殷勤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晏玄英闻言,更加戒备地看着她手中的汤勺,忍不住环顾四周。   九斤这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她,“老爷, 我给您吹吹。”   阿宝展示手中小碗中的果脯,“大人,这些果脯是新制的,很好吃。”   张武挠了挠头:“大人,咱们不能与小女子计较。”   关函日则是一本正经地捋着胡须:“大人,您要好好养病。”   霍方荀笑意凉淡,字字戳着她的心,“晏大人受惊受创,这般凶险重伤、惊魂未定之际,还第一时间思虑国事,赴宫请罪,这般以家国为先、坚韧强悍的心性,别说这点苦,就是汤盆的份量也能承受住。”   晏玄英嘴角微抽:……   不是气消了吗?怎么到家后又续上了?   唐盛亦是微微颔首,语气同样带着几分嘲讽,“是啊,我等俗辈遭遇惊天祸事,尚且胆战心惊,自顾不暇,晏弟弟身负重伤,以朝局、国法为先,刘医师,这点药还是不够啊!”   晏玄英笑容僵硬,彻底认命了。她叹了一口气,端过药碗,屏住呼吸,仰头一饮而尽。那药汁果然如她所料,腥苦无比,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像是吞了一口烧焦的泥浆,喝完之后嗓子眼都快被堵住了,她干呕了半天,才将那股翻涌的腥气勉强压下去。阿宝连忙递上果脯,她狠狠嚼了两颗,才觉得嘴里那股苦味散了些。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枕上,虚弱地摆了摆手:“我药已经喝完了,诸位可以宽心了吧,还有,我还有一件喜事要告诉大家。”   众人下意识看向她,想要看她还能说出什么大道理。   晏玄英唇角微扬,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我打算给大家涨薪,这月就将诸位的薪酬翻倍,大家开不开心?”   九斤闻言,乐的嘴角咧开,而后面露狐疑,“老爷,你不会想用钱捂刘大夫他们的嘴吧。”   众人目光幽幽,眼神意思差不多。   晏玄英干笑一声,喉咙一时发痒,“下官只是心疼你们跟着我担风险。”   刘婉意味深长道:“如此,确实是好事,只不过大人也不必这般郑重,钱发下来,我们就知晓了。”   顾五娘凑近她,身上的脂粉气若有似无地撩拨着,“大人,婉儿姐说,你这伤有些重,需要人贴身看顾,你看五娘可以吗?”   晏玄英一头黑线,当即坐直了身子,无奈道:“你们别闹了,咳咳……接下来京城风声会有些紧,你们平日减少外出,送入府中的东西要好好检查……若是发现什么可疑之处,立刻来报。”   众人见她如此正色,纷纷敛了笑意,纷纷点头。   等人散去,晏玄英经不住又头疼起来,不知道如何与晏长赢交代,她庆幸晏长赢如今在外地,可她受袭击这事,朝野尽知。   最终晏玄英决定还是自己给晏长赢解释,否则依照外面流言的凶险程度,她现在已经四分五裂了,连头七马上就快到了。   ……   那场爆炸虽然未让晏玄英有伤残,但是伤到筋骨,以她目前的状态,殿试怕是没法凑热闹了,而自她回府养伤之后,宫中赏赐便络绎不绝,几乎日日不断,荣国府、定国府、薛府等也不断送来养身的药材,还有其他亲友探视,晏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引得街巷邻里惊叹不已,感慨晏玄英真是皇恩浩荡,这些恩宠,已经有些超乎寻常安抚与宽恕了。   莫说景熙帝这番动作让晏玄英有些疑惑,就连朝中官员,也有些看不懂,心中泛着嘀咕,甚至有些人怀疑景熙帝是不是知晓是谁对晏玄英出的手,所以才会如此厚待安抚。   除却赏赐与珍宝药材,景熙帝更是指派了一名太医留守晏府,照顾晏玄英的伤势与起居,众人看的酸味直冒,寻常重臣负伤,至多奉旨定时请脉、开药调理,能获得让太医留守的,非卫国舅这种身份极贵的权臣,这晏玄英无论是看年龄还是身份,都不够此殊荣。   这待遇,放眼大雍朝堂,已经算是出格了。   纵然晏玄英圣眷深厚,可这也太深了,景熙帝难道真将晏玄英当儿子了?   晏府这边随着晏玄英伤势稳固,也不再焦虑,逐渐有了岁月静好的氛围,但是晏府之外,风波反而越演越烈。   自晏玄英从宫中回府那日,整座京城陷入了戒备状态,有草木皆兵的风向,朝中大臣出行护卫比往日多了一倍,各府出入审查变得严格了不少,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衙门全员出动,各司其职、层层复盘,从火药流转、晏玄英身边人脉踪迹、恩怨纠葛、近期异动四方入手,地毯式彻查,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   西南地区。   二月下旬还有残雪未尽,夜风裹着细雪灌入窗棂,吹得案上灯烛摇摇欲坠,映得晏长赢一张清俊面皮越发阴沉,桌案上放着晏玄英给她写的信,信中简单描述了一番她受到袭击时的场景,只说自己受了擦伤、没伤到筋骨,让她不必挂心,可……   可关函日给她的私信中说妹妹受伤很重,并且不顾重伤,坚持进宫请罪,差点倒在御前,唐盛的信也差不多是同样的说法,字里行间都是后怕和责备。   晏长赢不由得苦笑,妹妹真是糊涂了,光想着自己敷衍她,忘了还有其他人能给她“通风报信”。   这般想着,努力想让自己轻松一些,可指尖却下意识死死攥着那几张薄纸,眉心紧缩。如今她与妹妹相隔千里,西南三川余震还未绝尽,赈灾善后诸事千头万绪,还有近一万流民尚未安排妥当,三皇子殒命……这些都让她拖不得身。   她想回家,想即刻飞到妹妹身侧,看她的伤势如何,可眼下西南三川净是断壁残垣。无数百姓还在寒风中苦挨,她若是抽身离去,那些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灾民怕是要再度陷入混乱。   她垂眸掩去眸底的无奈,如今越是危急,越不能乱,唯有迅速收尾灾区乱象,厘清所有积弊,方能早日复命归京,护住玄英,彻查刺杀真相。   自此,晏长赢行事愈发迅疾凌厉,昼夜不眠,加急处置赈灾善后诸事。   白日里,她亲赴灾区安置点核查米粮,杜绝克扣舞弊,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夜里便伏案梳理府县贪腐卷宗,核定赈银赈粮开销,一一清算渎职官吏罪责,将积压半月有余的灾情文案、官员罪状逐一厘清、拟折上奏。看的周围官吏目瞪口呆,随行小吏每日都劝,就担心晏长赢什么时候支撑不住,给累倒了,到时候她得了贤名,陛下还有外面的百姓要骂他们这些手下不干事了。   只是未曾想到,前脚晏玄英在京城遭遇刺杀,晏长赢这边也没躲过。   二月最后一日,晌午的日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透下来的光苍白而寡淡,宛若蒙了一层旧纱。   晏长赢带着五六名护卫来到安置灾民的棚区,沿着泥泞的主道缓步走着。   她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缓步走在人群中,虽然衣服普通,但是气质与周身的护卫,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她,熟悉她的流民纷纷向其打招呼,有的顺势告状,什么自己的布头被偷了、打的粥有些不够吃、有人半夜骚扰女子,有人打了他家小孩……晏长赢一一含笑点头。   这几日,她几乎每日都到这附近的棚区走一趟,这里安置的流民来自各个地方,多是青壮年带着老弱妇孺逃难而来,白日青壮按照吩咐去修路、修水坝,以工代赈,这样能给这些人找事做,防止生乱,另外一方面,也能恢复一下当地的建设……想到这里,晏长赢想起被刺杀的妹妹,心头抽疼,这法子还是妹妹提议的呢。   走着走着,她在一处半塌的棚檐停住了,那里蹲着一个四五岁的女童,抱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还剩一层稀薄的米粥,已经凉透了。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冻得有些发紫,却没有哭,只是安静地抱着那只碗,像是怕被人夺走。   见晏长赢靠近,她抱着碗就要跑。   可惜被眼尖的护卫给抱住了,“这是巡抚大人,又不是坏人,怕什么!多喊几声好听的,你就不用饿肚子了?”   女童闻言,迟疑地探出头,仔细打量,确定晏长赢看着不像那些凶神恶煞的黑脸大人,小手捧着自己的饭碗,小脑袋瓜想了想,脆生生喊道:“夫君?”   众人:……   晏长赢:……   护卫嘴角微微抽搐,大手轻轻拍了拍女童的脑子,似乎想要看看她有没有脑子,“这是个傻的?”   另外一名护卫努力抿住嘴,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旁边围观的几个流民爆笑出声。   “馋丫头,喊大声一点,大人没听见。”   “你看大人笑了,多喊几声。”   “ 大人,你看这丫头长得也白净,带回去当丫鬟使唤吧。”   女童见大家没凶她,有人还笑得那么开心,胆子更大些,仰头懵懂地看着晏长赢,“夫君,你不开心吗?”   晏长赢嘴角微抽,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从随身口袋中掏出一块糖递给她,“你家大人呢?”   女童耸了耸鼻头,一手接过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破碗,迟疑了一下,将碗递给她,“给你的。”   晏长赢哭笑不得,“我不饿。”   她又在她碗里放了两块糖,“你喊我‘晏大人’即可。”   女童这才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糖,又抬头看了看晏长赢,咧嘴笑了。   这是个好看的好人。   很快身边的百姓就七嘴八舌地说了女童的身世,原来她父母都死在地震中,留下一个奶奶带着她流浪,三日前,奶奶也死在余震中,就留下这么一个小娃了,整日懵懂地抱着碗,靠周围大人一人接济一口粥活着。   晏长赢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打算将人送到慈济院,   她正要站起身,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扰动,不远处的粥棚处,有一人似乎一直在看着她。那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衫,头上裹着一条旧布巾,木然无神的眼珠子直直地看着她。   晏长赢皱起眉,也不太在意,经受地震以后,一些百姓被吓破了胆,人就怔怔的,要许久才会恢复。   晏长赢低头拍了拍膝上的草屑,侧身对一旁的护卫道:“东边那排棚子,粥还没送到,你去催一催。”   一名护卫应声朝东走去。   就在护卫转身之际,一截刺目的短刃从旁边冲进来,撞开护卫,直冲她的心口。   那一刀太近、太快,近到晏长赢能看清刃面上的残留的细小锈痕,她的脚下一错,身子猛地向侧后方闪避,刀锋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划破了官袍和里衣,在肩膀上留下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锐利的疼痛从伤口炸开,刺客见状,正要上前,忽而腿上一重,低头就见一个女童抱着他的腿,用黄牙咬他的腿,他心中大怒,腿一甩,女童如石块一般,砸到了旁边的棚顶,连声惨叫都没有,围观百姓连连后退,两个女人连忙奔过去。   晏长赢目眦尽裂,“畜生!”   刺客冷漠一笑,“那孩子是因你而死!”   话音落下,忽而身后护卫传来惨叫,原来又有一名刺客出现,晏长赢定睛一看,原来是刚刚一直盯着她的那名灰衣短衫男子,同时还有另外一名满脸胡子的男子拿着大刀冲了上来,护卫们此时已经反应过来,刀剑纷纷出鞘,将人合围起来,附近的百姓有胆大的拿着长棍纷纷助阵……   片刻后,三名刺客两死一伤,灰衣短衫男子被割了后,踹了女童的刺客被按在满是冰碴的泥地里,粗重地喘着气,额角眼睛都是血水,他的头皮被削掉了一块,整个人趴在地上,眼眶猩红地瞪着晏长赢,不甘地嘶吼着,“狗官,你等着,你走不出云河府的。”   乍一听“狗官”这个称呼,晏长赢眼皮微跳,眼神越发冰冷,她抬手按了一下肩头的伤口,指尖触到温热的湿润,偏头看了看鲜红的血迹,没有出声,只是将手放下来,对身旁的人吩咐道:“带回府衙。”   而另外一边,一名妇人抱着满是泥泞的女童,惊喜道:“大人,馋丫头还有气,有气呢!”   “!”晏长赢顾不得泥泞,慌忙奔了过去。   女童听到众人的呼唤,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看到晏长赢,细若游丝道:“我吃得少……能帮忙。”   奶奶说了,她吃的少,就不会饿死,就没人嫌弃她。   说完,手臂一垂,彻底昏了过去。   晏长赢眼眶泛红,将女童接过,谢过妇人,跨步去找大夫了。   大夫检查了一番,发现女童情况并不好,即使没有那一脚,她也感染了肺炎,身体极虚,可能一场小雨就能带走她,晏长赢也知道不好难为大夫,只让他尽人事听天命即可。   至于女童的名字,周围的百姓也不知,只是听她已故的奶奶喊她“馋丫头”,他们也就跟着喊了,穷人也不讲究什么名字。   晏长赢估摸着可能父母起的是秋蝉的“蝉”。   周尚书听说晏长赢被刺杀的事情,那叫一个紧张,这俩兄弟,怎么什么事都赶到一起,晏玄英在京城被弄得重伤,如今晏长赢在西南也被刺杀,这什么人追着兄弟俩动手啊。   周尚书也是恼了,听闻捉了一个活口,打算亲自上手审问,经过一天的审问,还真让他审出东西了,赶紧让人去喊晏长赢。   地牢中,被刑讯的男子五花大绑,满身都是血迹,垂着脑袋,身旁的架子放置着各种刑具。   周尚书将抄录的口供递给她,叹气道:“晏侍郎,你看看这。”   这叫什么事啊!   晏长赢接过口供大致浏览了一番,看到上面写着的“三皇子妃”,眉心紧蹙。   对于这种结果,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估摸在三皇子妃那里,三皇子被贬,失去了皇子体面,是因为她揭穿了小皇子的身份,加上三皇子在此次地震身亡,便将所有恨意都倾注在她的身上。   让她愤怒的是,根据口供,三皇子妃一方面派人潜伏实西南伺机刺杀,另外一方面也没放过远在雍都的晏玄英。   刺客昏迷前的最后口供讲的明明白白,炸了晏玄英的那枚霹雳弹,是三皇子妃从横峰府弄出来了的,本来想对付晏长赢身上,让她“自食其果”,后来知道晏长赢要到西南,就将其用在了晏玄英身上。   晏长赢坐在椅子上,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她像是没有察觉到一样,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口供。   周尚书叹气:“晏侍郎,你看,是先上呈陛下,还是继续审。”   晏长赢唇角紧绷,“横峰府的霹雳弹要想弄出来不容易,而且要查清,他们到底弄出来几颗。”   周尚书捋着胡须,“老夫也在忧心这个。”   他也看了京城的消息,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   就这样,次日清晨,女童醒了,她有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抬头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正在说话,她眨了眨大眼睛,认出是那日给她糖的大人,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她想要起身,身上剧痛,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可是她不敢哭出声,大人最烦小孩的哭声了,她看到好几个因为哭声太吵被大人卖了的小孩。   旁边照顾她的医女看到她醒了,顿时一喜,连忙呼唤,“大人,蝉姑娘醒了。”   晏长赢闻言,吩咐完事情后,转身来到屋内,就见女童乖乖地喝药,本来是苦涩的汤药,她居然喝的津津有味。   晏长赢心中一软,温声道:“还认识我吗?”   女童捧着药碗,小嘴咽下药汤,有些茫然道:“夫君?”   “噗呲!”医女忍俊不禁。   晏长赢扶额头疼,无奈轻咳一声,“咳……在下姓晏,你可以喊我晏叔叔,也可以如其他人那般,喊我‘晏大人’。”   她顿了一下,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乖乖道:“馋丫头。”   看着女童骨瘦如柴的身板,想起医师说,这孩子饿下了病根,若是不好好养,夭折的概率很大,最终她叹了口气,“馋丫头,你可愿意认我为父,喊我‘爹爹’?”   女童眼睛转了转,嫩嗓带着几分试探,“能吃饱饭吗?”   晏长赢:“随便吃。”   女童立马改了口,“爹爹。”   喊完,她有些纠结,“可我爹爹死过了,你不怕吗?夫君不好吗?”   医女低着头,忍笑忍的浑身颤抖。   晏长赢忍住额角不断蹦出来的黑线,“我不怕。”   就这样,景熙二十六年,晏长赢在西南赈灾时,将当地一名父母皆丧的女童认为女儿,取名“清吟”,也是后面让鞑靼、瓦剌闻风丧胆的“蝉将军”。   又过了一日,周尚书那边有了新的进展,刺客在弥留之际,吐露出三皇子妃与七皇子暗中有勾结,三皇子妃记恨晏长赢、晏玄英他们,七皇子怕她俩崛起,日后阻碍他夺储之路,加上之前三皇子与七皇子交好,所以七皇子便与三皇子妃联手……   晏长赢看完口供,走出地牢,久久伫立在冷风中,眼底早已一片寒彻,没想到她们姐妹二人还是牵连到皇室中争斗中了,是她连累了妹妹,若是她将霹雳弹藏好,也不会与妹妹差点阴阳相隔。   事已至此,再无半分姑息余地。晏长赢压下心底所有痛楚与自责,收敛心神,连夜整理所有供词、线索,一一列明备案,将三皇子妃与七皇子勾结谋刺的事情写入密折,加上周尚书的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禀明景熙帝。   景熙帝接到晏长赢密报,一开始惊疑,而后震怒无比,当即将大理寺卿宣进宫,命其彻查三皇子妃与七皇子是否确实有勾结残害朝廷命官。   可审讯旨意尚未下达,京城便先炸开了一记惊雷。   景熙帝前脚刚召大理寺卿进宫,后脚让人去宣七皇子,内侍到了七皇子的府邸,就见其大门敞开,而七皇子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赤着脚站在门外的石阶上,头上发髻套着一个黄灯笼,手持一根长棍,意气风发地挥舞着长棍,“来……朕今日登基,大赦天下……你们……你们快快将家中美人都献给朕!”   王府管事还有王妃想要将人哄进去,却被对方毫不客气地抽打,还说要“诛九族”。   宣旨的内侍:……   就这样,大家看着七皇子在街上乱跑,时而仰天大笑,时而伏地痛哭,看到好看的女子就去追,说要封她为贵妃,路人纷纷避让,整条街乱成了一团。   等众人将人制服时,七皇子满脸都是泪,嘴角渗着血,眼神散乱,时而惊恐,时而呆滞,连亲近的心腹都认不出来。   内侍见状,连忙回宫将所见说了一通。   因为时间太过凑巧,所以景熙帝听完后,首先怀疑是不是七皇子得到风声,然后装疯卖傻,他一边派了两名太医给七皇子看病,一边命令孙公公在宫中彻查有没有人窥探宫闱。   然后,没过多久,调查结果就呈到了景熙帝的御案上,同时太医署那边七皇子的脉案也送到他跟前。   据调查,七皇子如今神志不清,是因为服用了四皇子私下里赠给他的丹药,说是能强身健体,固本培元。   景熙帝:……   孙公公欲言又止,担心景熙帝身子被气坏了。   四皇子那边向来痴迷炼丹之术,早年间便时常在府中闭门捣鼓各种丸散膏丹,偶尔也赠些给宫中几个兄弟还有朝臣,旁人大多收下便搁置了,谁曾想,七皇子看着也有脑子啊,怎么会将自己吃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 63 章 他喜欢什么   景熙帝坐在龙椅上, 看着手中的密折,满心的愤怒尽数僵住,只剩下荒诞与茫然。   他登基二十余载, 自认皇帝当得也不算差, 为何养育的这么多皇子却一个让一个头疼,甚至致力于仿佛要气死他。   他方才知道亲子与兄嫂勾结, 私蓄死士, 暗害朝中大臣, 满心震怒欲清算罪责,转瞬便得知七皇子服食兄弟丹药、骤然疯癫, 而且此事只是半天就传遍京城, 朝野官员与民间百姓都知道七皇子吃了四皇子的丹药疯了, 此事若没有人推波助澜,他这个皇帝驾崩算了。   景熙帝仰头望着殿顶的藻井,喉间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叹息, 他这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皇城之内,风波并未因七皇子疯魔这事而结束。   景熙帝还是不甘心, 他不信就是如此巧合, 四皇子的丹药朝中都知道是什么德行,七皇子又不是呆傻的,怎会主动去碰那东西?   他当即下口谕,让人将七皇子带进宫,同时宣四皇子即刻入宫觐见。   ……   八皇子听说景熙帝召四皇子进宫, 担心他被景熙帝给抽死,拉着十二皇子过来,一来是给其壮胆,二来是打探消息, 他也好奇四皇子的丹药有这么大的威力吗?   四皇子府,八皇子见四皇子不慌不忙,急的跺脚,“四哥,你就不怕父皇责难你吗?七哥他疯了!”   四皇子淡定道:“他若是真吃了我的丹药出了事,我势必要管的。”   八皇子纳闷:“怎么管?”   四皇子闻言,从怀中掏出一只雾青色的丹瓶,拿在手中端详了片刻,“我之前卜卦,觉得玄英印堂发黑,想着给他炼制一粒九宸镇煞清邪纳吉丹,让其逢凶化吉,如今先拿这个给七弟试试看,说不定能对症。”   八皇子、十二皇子听到这话,一时间目瞪口呆。   十二皇子嘴角微抽,声音都有些发飘:“九宸什么丹?不是,四哥,你来真的?”   四哥是觉得父皇现在气的还不够狠吗?   四皇子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九宸镇煞清邪纳吉丹。”   八皇子:……   十二皇子:……   他们耳朵没聋,不用这般郑重重复。   他俩还想继续劝,奈何那边宫中内侍已经在催了。两人只能目送四皇子进宫。   等四皇子的马车没了影子,十二皇子立马跃跃欲试地看向八皇子,“八哥,咱们要不打个赌,看四哥能不能平安回来?”   “……”八皇子额角青筋微跳,他怀疑十二皇子压根就不是担忧四皇子,纯粹是为了打赌。   他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十二弟,若是父皇知道你老毛病又犯了,你这次也逃不了。”   十二皇子闻言,撞了撞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八哥,你也别恼,你看,现在七哥不行了,四哥也牵连在内,三哥死了,剩下的几个哥哥,六哥那抠门性子,压根不用有所期待,除了二哥,也就您还能让弟弟们安心了。”   八皇子闻言,眼神闪烁,垂在衣侧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袖口,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慎言。”   “是是是,弟弟知道。”十二皇子一副恭顺的表情,绷紧嘴角,到底没有再往下说。   ……   七皇子被内侍哄进荣华殿,衣冠整齐,看着与以前没什么区别,可是仔细观察,却发现眼睛混沌失神,脚步有些踉跄飘忽,进入荣华殿后,也不行礼,反而大步走向景熙帝,毫不客气地扯着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蛮横和倨傲:“大胆!这是朕的椅子,你让开!”   景熙帝:……   孙公公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观察七皇子。   这七皇子……当真是疯了。   孙公公见景熙帝被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连忙扯住他的手,柔声哄道:“七皇子,这是陛下,您快给陛下行礼,莫要失礼。”   “陛下?”七皇子闻言,上下打量景熙帝,轻蔑一笑,“你见过这么又老又丑的陛下吗?朕才是陛下!”   话音落下,他手臂猛地一甩,竟将孙公公整个人震开了。孙公公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在地。   “你下来。”七皇子眼瞅着就要将景熙帝拉起来,景熙帝额角青筋直跳,最终忍无可忍,一巴掌甩了上去,“逆子,你给朕清醒些。”   七皇子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景熙帝,嘶声道:“你敢打朕,你……居然敢打朕。”   他眼睛变得越发猩红,孙公公那边已经给几个内侍使眼色,打算众人合力将七皇子拿下,就见七皇子大袖一甩,怒不可遏地朝着殿中宫人吼道:“来人,将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拿下,诛九族!”   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一时间针落可闻。   景熙帝被气得全身开始发抖,看着踌躇的宫人,怒吼道:“没听他说什么吗?将这大逆不道的东西拿下!”   众人:!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七八个内侍合力才将七皇子按住,可七皇子依然挣扎不休,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喊着“诛九族”,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着,尖锐而刺耳。   ……   没过多久,四皇子也紧随其后来到宫中,刚到荣华殿,第一眼就看到蜷缩在地上小声啜泣的七皇子,脸上贴着巴掌印,一边抽噎,一边含糊不清地嘀咕:“你敢打朕!呜呜……你居然敢打朕!”   四皇子:……   景熙帝火气未消,见到他,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地上的七皇子,“老七府中人说是吃了你的丹药,老七才变成这样的,你如今作何解释?”   四皇子看着满地疯魔作乱的七皇子,面对景熙帝沉沉如墨的震怒目光,依旧面色坦然,拱手道:“父皇息怒,我虽然道法不精,但是也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且让我看看 七弟。”   景熙帝背着手,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想看他。   四皇子走到七皇子跟前,摸了摸他的脑袋,“七弟乖,你别乱动,哥哥给你探查一番。”   话音落下,就见七皇子的大手挥了过来,四皇子下意识躲避,可胳膊还是被结结实实地砸了一拳。   七皇子怒道:“大胆,朕看你是要害朕!”   四皇子:……   景熙帝听着背后的动静,额角青筋微跳,攥着拳头强忍着没有回头。   四皇子绕着七皇子转了两圈,手中掐算了一番,又蹙眉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景熙帝跟前,“父皇息怒,七弟并非中毒疯癫,不过是连日心绪不宁、心魔扰神,才致神志错乱、举止失常。”   他拿出之前带着的丹瓶,倒出里面的丹药,递到七皇子跟前,“七弟,这是我炼制的九宸镇煞清邪纳吉丹。你先吃了,看看能不能荡清心魔。”   七皇子眼睛发亮,连忙去拿。   下一秒,“啪”的两声,七皇子、四皇子都被景熙帝赏了一个巴掌,至于丹药,落地的瞬间就被景熙帝给碾碎了。   七皇子见状,又捂着脸倒在地上撒泼,叫嚣着“诛九族”之类的话。   四皇子捂着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父皇……”   景熙帝磨着牙道:“老四,你若是再整些有的没的,朕抽死你。”   四皇子见状,叹了一口气,“父皇,您莫慌,儿臣真的没有说谎。”   他语气笃定,随即取出三枚方孔铜钱,捏在指尖,轻轻抛掷占卜,然后在大家注视中,两枚铜钱落入掌心,其中一枚落地,他有些尴尬地将其捡起,而后而后一本正经道:“儿臣方才占卜卦象,七弟乃是淤气郁结,心魔趁虚而入。待儿臣回去,重新静心炼丹,再炼一炉固本清心、根除心魔的丹药,予七弟服下,不出数日,他定然神志归位,痊愈如初。”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景熙帝冷眼看着这场荒唐至极的皇室闹剧,心中怒火上下翻涌,原先他觉得七皇子疯了,如今看来四皇子疯魔的程度不亚于七皇子。   连日来的朝堂积郁、赈灾重压、如今再加上皇子疯魔、骨肉相残,一股极致的眩晕与窒涩骤然席卷全身。   他胸中气血翻涌,喉头一阵腥甜直冲而上,眼前阵阵发黑,终究是撑不住心头震怒与郁结,身子猛地一晃,一口热血当场呕出,染红了地砖。   “陛下!”孙公公大惊失色。   殿内宫人瞬间大乱,纷纷跪地惊呼,慌乱上前搀扶。   景熙帝双目昏沉,气息紊乱,有气无力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四皇子,还有仍在哭嚎的七皇子,只觉得半生勤政与筹谋,尽数成了笑话,皇室子嗣作风荒唐,行事悖逆,朝堂暗流汹涌,祸乱丛生,偌大的江山社稷,竟被搅得乌烟瘴气。   皇子疯癫、帝王吐血、兄弟相残的惊天消息,不过半日,便速传遍朝堂与民间。   朝臣:……他们一个没注意,陛下家里怎么就折腾的乱七八糟了。   百官心头沉重,满心焦灼无奈,如今陛下被气的吐血,七皇子疯魔,三皇子葬身天灾,四皇子涉及丹药祸事,心思叵测,剩下的诸位皇子同样让人头疼,要么难堪大任,要么年幼无知。   大雍朝储位悬空已久,国本不定,朝堂动荡,风波迭起,如今陛下五十有余,理应早日定下储位,拖延不得。   几位重臣经过商量,终究达成一致,齐齐上奏,请景熙帝早定国本,册立储君。   同时大家也有了差不多一致的人选,就是二皇子,虽然二皇子耳根子比水都软,遇事没多少主见,但是心性也算纯良,无大过错,与其他皇子一比,原先的缺点一下子变得无比耀眼了。   对于这场闹剧,晏玄英一边养伤,一边看戏,她对于七皇子疯魔的事情,还是存疑,此人是真疯还是假疯,她没有亲眼见到,还不能百分百确定,如果是假的话,她想了想晏长赢信中内容,顿时觉得不妙了,毕竟此人可是看她们姐妹二人不顺眼。   听闻景熙帝被七皇子、四皇子气吐血后,醒来后就将两人抽了一顿,不管疯不疯,之后七皇子留在宫内治病,四皇子让其在府中自省,然后四皇子“惦记”七皇子,花了三天三夜又炼制了一炉丹药,让人送给七皇子,然后又被景熙帝给抽了一顿。   晏玄英:……   她觉得比起七皇子,她更相信四皇子早就疯了。   因为西南地震的缘故,今年会试时间有些晚,三月初,会试成绩出来了,被不少人押注的晏秋、霍萌两人纷纷落榜,让不少人明白,晏玄英、晏长赢这两个状元纯粹是特殊情况。   晏玄英可以想象,如果此次晏秋、霍萌也过了会试,晏家村那座芳龄不足五年的文曲星庙立马翻身化作百年神庙,香火估计鼎盛到烟尘能将村子给裹住。   没进会试,让晏秋萎靡不振了好一会儿,霍萌虽然心情也不怎么好,不过因为有彭明秀在身边陪伴,很快就恢复了精神,已经琢磨着带彭明秀趁着春日游玩。   ……   养伤的日子,本该是清闲的。晏玄英最初也是这么想的,尤其现在还是初春,院中桃花芬芳,阳光带着暖意,窝在被窝里翻翻闲书、晒晒太阳,不要太美了。   她甚至已经计划好了,借着养伤的由头,把积压了许久的几本闲书翻完,再睡几个不被打扰的午觉,过几日真正的自在日子,但她忘了霍方荀这个变量。   作为伤患亲密无间、出生入死的唯一亲义兄,霍方荀意图让晏玄英过上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比如此时,晏玄英好不容易能走动,刚在廊下的藤椅上躺下晒太阳,还没来得及翻书,就见霍方荀便端着托盘出现在了她面前。托盘上点心、花生、瓜子、温水一应俱全,顺手将晏玄英膝头摊开的书翻到她昨日看的那一页,又抽了一张薄毯搭在她的腿上,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做了千百回。   晏玄英低头看了看托盘上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霍方荀那张一如既往从容的俊脸,沉默了片刻:“霍兄,我只是养个小伤,还没到伤残地步。”   霍方荀在她旁边坐下,语气平静:“你之前承诺要好好养病。”   晏玄英嘴角微抽,指了指膝上的毯子还有手边的托盘,“我是病人,不是废人。”   霍方荀闻言,抬眸看着她,清雅的眉眼微微低垂,微扬的唇角带着几分失落与哀伤,“玄英是嫌弃哥哥了吗?你若是不喜欢,你说,我改。”   “……”晏玄英面上笑容一滞,无语地看着苍天。   老天爷,这人怎么动不动就卖惨,知不知道卖的太多,会贬值的,到时候就不值钱了!不值钱了知道吗!   不过这些话也就是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吐槽,面上她则带着几分惶恐、无奈外加心疼,连忙道:“兄长想多了,我只是担心累到兄长。您这般忙前忙后,我心中过意不去。”   霍方荀往她身边凑了凑,顺手给她整理了一下微微皱起的领口,轻声道:“你若真心疼我,就好好养伤,对了,班莽他出去打听消息时,知道了不少后宅荒唐趣事,咱们一起听听?”   “真的?”晏玄英有些狐疑地看向班莽。   班莽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恭敬的笑,忍住心中的吐槽,一本正经道:“是的,三元爷,您知道,现在不止皇家乱成一锅粥,下面的那些达官显贵同样是热闹,无论前院后宅,东城那个张御史的公子,上个月偷偷跟戏班子的花旦私奔,才三天就被抓了回来,如今正跪在祠堂里写悔过书呢……”   看着班莽一脸严肃、绘声绘色地讲着这些八卦狗血趣闻,晏玄英不由得感慨真是人不可貌相。谁会想到这般一脸冷峻、五大三粗的男人,居然喜欢收集后宅狗血八卦?   班莽说完了一段,似是看出晏玄英的神情,不由得嘴角微抽。   他喜欢什么,还不是您三元爷做主!   他该庆幸还好三元爷平日喜欢听这些后宅阴私热闹,他尚能应付,若是其他难度高的,比如涉及到琴棋书画,纯粹是难为他了……呃,那时候,世子爷自己就能上,他就无用了。   连九斤端着药过来时,都被霍方荀半路截了去:“给我吧,他怕苦,我盯着他喝完。”   九斤噘了噘嘴,嘀咕道:“老爷懂事的很,才不用人盯呢。”   “……”晏玄英认命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下一刻,面前多了两只手,九斤、霍方荀一人拿着一枚果脯,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晏玄英扫了两人,什么话都不说,全部塞进嘴里。   可这份妥帖到了极致,便成了一负担。晏玄英渐渐发现,霍方荀的“照顾”几乎是无孔不入的,晏玄英但凡目光一扫,他立刻领会,将东西递给他,就连她起身活动筋骨,对方都跟在三步之内,随时打算“接应”,仿佛她下一刻就会原地散架似的。   顾五娘几次想抢活干,发现自己没有用武之地,就这样,再一次被霍方荀抢了喂水的活,顾五娘气的绞着帕子,皮笑肉不笑道:“世子爷,您是千金之躯,做这事不方便,不如交给奴家吧。”   霍方荀目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神情淡漠,“你是女子,才是不方便。”   顾五娘:……   到底谁不方便!   霍方荀见顾五娘脚步重重地离开,看着带着不少怨气,唇角不由得上扬,仿若打了胜仗一般。   班莽看到他这幅样子,一时不知道如何吐槽了。   唐盛过来探望晏玄英,也想趁机享受一下兄弟的伺候,谁知道被嫌弃了,晏玄英吃橘,他吃皮,晏玄英吃肉,他啃骨头……   唐盛黑着脸,“霍三,你是不是想与我绝交?”   霍方荀:“玄英如今受伤养病,看到你在他身边舒坦,不利于养伤。”   唐盛:……   晏玄英当即反驳,“下官没这样想,唐哥哥,你老随意就行。”   唐盛轻哼,“你就是偏心。”   霍方荀闻言,这才抬眼看向唐盛,语气认真了几分:“你若是如玄英这样被霹雳弹炸了,我也这样照顾你。”   “……那还是算了。”唐盛摸了摸鼻子,往椅子上一靠,随手拿起一块桃花酥尝了一口,“我可没有晏弟弟的运气,若有人在我马车投了霹雳弹,你要想伺候我,只能往地府了。”   晏玄英偏头忍笑。   霍方荀也是摇了摇头。   唐盛吃完手中的桃花酥,拍了拍指尖的碎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听说没有,外面流言满天飞,说陛下要立二皇子为储君。”   晏玄英闻言,叹了一口气,“现在确实二皇子比较好一些。”   矮个里头拔将军,其他皇子一个比一个荒唐,可不就显出二皇子了吗?   唐盛又压低声音道:“可我爹进宫探望陛下时,陛下并没有说起这个,反而打算在科举之后,要推行什么内阁制度,要将右相给废了。这是什么新东西?你们知道吗?”   估摸着消息传出去后,立储的风波就小了一些,毕竟右相都要被废了,显然陛下在拿右相开刀立威。   霍方荀陷入沉思,指尖轻轻叩着扶手。   “……”晏玄英用书册遮住唇角,一双明澈的大眼睛闪了闪,“其实,右相也不必如此心急,他肯定能入内阁的。”   话音落下,现场的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唐盛眼珠子一转,“你整的?”   晏玄英没否认:“ 此乃陛下吩咐。”   她顿了顿,便将自己上奏的内阁制度简要地说了一遍。   唐盛大手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说来,似乎陛下前两日下了口谕,要将左相给召回。这么说,左相、右相还是要在一起了。”   晏玄英叹气:“也许吧,不过眼下这场景,我觉得陛下还是顾好自己比较让人安心。”   她就怕景熙帝真被儿子给气撅过去了,以如今这些皇子的抽象,天下势必大乱。   唐盛、霍方荀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担忧,他们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勋贵,知道更多内幕信息。   自朝中有立储的消息传出后,景熙帝就将二皇子带在身边,不仅让其批阅各地奏折,还让他与右相主持六部议事,这番安排让二皇子的声望日益高涨,隐约的,朝野就有流言,说三皇子对晏玄英、晏长赢出手、七皇子疯魔都是二皇子在背后策划的……   然后,养伤中的晏玄英便见到了眼眶通红的二皇子亲自登门探病,说那些流言如何荒谬、如何伤人,说他从未做过那些事,不知为何会被人如此编排。   晏玄英:……   她没办法,只得安抚说自己压根没信。   二皇子临走前,他一脸诚恳,殷切地握着晏玄英的手,表示若非时候不对,他也想与其结拜。   晏玄英麻了,干笑着将人送走。   她一寻常小民,可不敢与皇子结拜。   后来等唐盛上门,双方一对“口供”,她就彻底放下心来,因为二皇子也如此对唐盛说了,朝中叫得出名号的年轻臣子以及官宦子弟,二皇子私底下都如此“告白”,人人有份,一个不落。   晏玄英听完后,无语凝噎,转头请求去京郊庙观祈福的阿宝、刘婉他们,给景熙帝也求一个护身符,不说为了皇帝,就算为了自己,也要虔诚一些,如今这种时候,即便她不信鬼神,也只能临时抱佛脚,死马当活马医了。   陛下,五十多岁其实岁数不大,您支棱起来,咱们先定个小目标,活到七八十,等她养好伤,她一定针对宫中启蒙的皇子一对一定制教育,绝对养出一个让您老人家满意的皇子。   三月中旬,殿试开始,也是在这个时候,晏长赢与周尚书返京,与他们一起的,还有押送的几个重要犯人,包括三皇子妃等一众人物。   而七皇子疯魔的真相也查出来了,确切来说,他是吃了四皇子的丹药疯的,却不是四皇子害得,众所周知,七皇子后院女人无数,长年累月地沉溺温柔乡,早将一身先天元气耗的差不多,在某些时间有些力不从心,所以手下人就给七皇子寻了一个据说道法高深的张道士,极其擅长炼制丹药,能让七皇子雄风不倒,实则这个道士是个骗子,他用四皇子的丹药糊弄七皇子,估摸想着都是亲兄弟,总不能吃死人吧,谁知结果成了这样,所以在七皇子出事以后,这个张道士才会第一时间将锅甩给四皇子,目前张道士已经逃之夭夭,压根寻不到人。   听完缘由,晏玄英万分无语。   呃……这算是甩锅吗?   傍晚时刻,晏长赢进宫向景熙帝复命,正值春闱殿试,她以为会见到一个矍铄的帝王,谁知却是一个头发已然花白、满脸沧桑的老者,眼角和唇边的纹路比晏长赢离京时深了不知多少,看着比她离京之前老了足足十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 64 章 而晏玄英还   荣华殿的炭火烧的很旺, 对于晏长赢这等年轻人来说,属实有些热了。她站在殿中,隔着几步的距离, 能感觉到那股暖意裹着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微微烘得人脸颊发烫。可她不觉得适意,反而有种隐隐的憋闷感。   景熙帝坐在御案后, 手里端着一盏茶, 却没有喝, 只是握着那盏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晏长赢身上, 带着一种比平日更深沉的审视。   晏长赢站在殿中, 脊背挺直, 目光微垂,既不闪躲也不直视,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恭敬姿态。她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从进殿行礼到现在,景熙帝什么都没说。   过了好一阵子, 景熙帝才开口, 声音不紧不慢,“晏爱卿,周尚书的奏疏说你这次在西南做得极好,是朝廷难得的栋梁之材。他夸了又夸,言语之间对你颇为推崇, 让朕颇为欣慰。”   晏长赢垂眸道:“多谢陛下夸赞,臣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情。”   “分内……”景熙帝低声呢喃了一声,像是咀嚼着这两个字的分量,随后叹了一口气, “若是满朝文武都有晏爱卿这等自觉,朕也不会头疼了。”   晏长赢沉默不语,没有接话。   片刻后,景熙帝话锋一转:“晏爱卿,如今事情已经查明,三皇子妃确实暗中与七皇子联系,意图伤害你们兄弟俩,如今你回来,朕虽然他们的皇父,可也要秉公处理,你受了这遭委屈,想要什么补偿?”   晏长赢闻言,姿态礼貌而克制,“三皇子被贬离京,根源确实与臣有关,霹雳弹流落到外人手中,也是臣的疏忽,让其有机会害了玄英,三皇子妃身为枕边人,她的恨意,臣能理解。”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而后道:“如今陛下秉公处理,罪人皆以伏法,臣不需要补偿。”   景熙帝语气幽幽:“三皇子妃如今已然守寡,膝下还有孩子。朕若是放过他们,你可觉得冤屈?可生出怨恨?”   “……”晏长赢想说,她当然不服了,但是当着景熙帝的面肯定不能这样说,她微微苦涩一笑,面上浮起一副不得不理解的姿态,“臣此次在西南赈灾时也收养了一个女儿,自是理解陛下,知道为父的不易,若是三皇子妃能放下,安分守己养育孩子,就当是积攒功德,臣也不愿追究。”   景熙帝怔了一下,难得地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你还收养了一个女儿?”   晏长赢闻言,恭敬道:“她是孤儿,臣刺杀那日巡视灾区安置点,给了她一块糖,后来遭遇刺客时,她以身相护,不顾自身去抱住刺客的腿,差点被刺客踹死,臣为其治伤后,给其取名‘清吟’,将其认做了女儿。”   景熙帝听完不禁感慨,“也算是你的福报。”   晏长赢出去一趟,就多了一个懂事的孩子。他怎么就没有这个运气呢。   他没有再过分深究这件事,转而询问了一番西南三川的赈灾善后情况。晏长赢便将自己近日来的赈灾进展一一禀报,包括流民安置、田地翻耕、春耕工具储备等事宜,条理清晰,语气不急不缓,明显早有准备。   景熙帝听她说完,微微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将准备的两箱赏赐抬上来,算是对她连日来劳碌的抚慰。晏长赢谢了恩,却没有急着退下,她察觉到景熙帝还有未尽的话。   果然,景熙帝端起那盏已经凉了些许的茶抿了一口,放下后忽然问了一句:“晏爱卿,你此次回来,是否觉得朕老了,应该早日立储?”   晏长赢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她抬眼看了看景熙帝的脸,比起离开之前,皱纹确实深刻了许多,眉宇间的锐气也少了,带着些许疲惫,可眼睛还是犀利洞彻的,让人不敢直视……她斟酌着措辞,语气沉稳道:“陛下说立储之事,臣不敢妄议。但臣以为,正因为几位殿下让人无法安心,陛下更不能服老。”   她说到这里时语气放轻了一些,“陛下贵为九五之尊,也许将目光放在江山社稷还有天下万民身上,殿下们也就变得懂事了……并且,臣以为,眼下不宜立储。”   景熙帝听完那番话,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琢磨她话里的意思。片刻后,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倦意:“行了,你回去吧。”   晏长赢躬身行礼,退出了荣华殿。   从闷热的暖阁出来,冷风带着冬末未散的凉意,对于值守的护卫来说,这风太冷太大,对于晏长赢,这风却甚为舒爽,吹散了方才殿中那股沉沉压在心口的闷热。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等呼吸适应了外头的温度,这次抬步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走,越走脚步越轻快,不知妹妹与婵婵相处的如何了。   ……   晏长赢回京压根没有告诉晏玄英,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见到晏长赢回来,先是一喜,刚想说软话哄两句,好让晏长赢先忽略掉自己眼下这副病恹恹又懒散的模样。   可还未等她出门相迎,晏长赢已经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子,风尘仆仆,眉宇间皆是赶路留下的倦色,却连一句寒暄都未曾多给。她只是抬手,将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童轻轻推到了晏玄英跟前,语气平淡:“这是我认下的女儿,叫晏清吟,你好好照看,我进宫复命。”   晏玄英站在原地,张了张嘴,看着晏长赢风尘仆仆的回来,又急色匆匆地离开,留下她与女童大眼瞪小眼。   女童约莫五六岁的光景,皮肤是日头晒出来的麦色,身子骨瞧着单薄,两只眼睛却大得出奇,黑白分明,里面盛着怯生生的好奇。她仰着脑袋,小心翼翼地打量晏玄英,小手试探着伸过来,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脆生生地开口:“爹爹的弟弟,我叫……我叫晏清吟哦。你可以喊我婵婵。”   晏玄英蹲下身来,平视着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小侄女。她看着那张黑瘦的小脸,嘴角虽然在努力扬起,可那双大眼睛里却藏不住惶恐,她心头微微一软,伸手覆上她细软的头发,温声道:“嗯……你该喊我小叔叔,或者叔叔、叔父,都可以的。”   婵婵听了,眼睛倏地亮起来,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认可,冲她仰起头,绽出一个甜丝丝的笑,声音比方才响亮了许多:“小叔叔!”   靠在柱子旁的刘婉目光从女童干瘦的手腕移到窄窄的肩膀上,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这么瘦,不好养啊。”   婵婵闻言,下意识听起小胸脯,一本正经道:“我长肉很快的,好养!”   语气带着三分较真、七分急切,仿佛怕被人嫌弃了,就要被丢出去似的。   刘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她差不多摸透这孩子的脉门了,就是怕被人嫌弃“不好养”。   一旁的顾五娘也凑了过来,蹲下身,歪着头细细端详婵婵。她伸手比了比女童的身量,笑道:“大人也是的,女孩子与男孩子怎么能一样养呢,应当更加精细一些。若是换上一身粉色襦裙,再梳两个小鬏鬏,系上丝带,就好看多了。”   婵婵当即道:“爹爹是好人。”   言下之意就是你不能这样说晏长赢。   顾五娘被她这副护短的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连摆手:“好好好,都听你的,你爹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众人围着婵婵说了一会儿话,问她几岁了、从前住在哪儿、喜欢吃什么。婵婵一一答了,声音起初还带着拘谨,后来渐渐放开了些,只是说着说着,眼皮就开始往下耷拉,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晏玄英瞧在眼里,便吩咐下人带她下去洗漱休息。   待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张武挠了挠后脑勺,憋了半晌,“大人还未成亲,就养了孩子,这以后主母进府,会不会介意?”   晏玄英:……   刘婉:……   顾五娘听到这话,上下打量他,一言难尽,欲言又止了好几个来回,最终幽幽地道:“童姑娘退婚,我觉得不是她的错。”   童兰芝一看就知道是个脑子清醒的,遇到这种木头,真定下了,肯定要吃苦的。   张武:……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带埋汰人呢。   他看向关函日,问道:“关先生,难道我说的不对?”   关函日手指捻了捻胡须,沉吟片刻,“不妥,婵婵又不是大人的亲女,若是有女子这般计较,以大人的脾气必不会选她。”   张武竖起大拇指,有道理。   顾五娘在旁边轻轻嗤了一声,眼风斜斜扫过来,凉凉道:“男人啊。”   “男人”两个字拖得又轻又长,尾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嘲讽。   刘婉接话,“挺蠢的。”   张武:……   关函日:……   这两女子是不是连他一起骂了。   ……   晏长赢踏进自家院门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整个院子沉浸在橘色的光晕中,抬眼便看到晏玄英窝在廊下的躺椅里,裹着一件厚棉袍,腿边搁着一只小炭炉,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垫子和毯子堆成的小窝中,仿若一只慵懒的小猫,婵婵坐在她身边的小凳上,小手正用木锤敲打花生壳,然后熟练地捡出花生仁放到旁边的小碟中,晏玄英心安理得地躺着,时不时伸手摸一粒花生仁嚼着,或者给婵婵也喂一颗。婵婵便张开嘴巴接了,含含糊糊地道一声“谢谢小叔叔”,又低头继续敲她的花生。   晏长赢看了一会儿,最终没忍住,走到两人跟前,最终俯身给了晏玄英一个脑崩,绷着脸道:“晏玄英,你多大的人了?指使一个孩子帮你剥花生,亏你做得出来。”   她看了看晏玄英消瘦的面庞,颊边的肉几乎没了,颧骨微微凸出来,看着彻底没了婴儿肥,心中更加心疼,若不是她,妹妹本不用遭受这些的。   晏玄英被弹了一下也不躲,反而往后靠了靠,抬手揉了揉额头,理直气壮道:“我与婵婵是公平交易,一碟花生换三颗糖,婵婵赚了好多。”   婵婵闻言,点了点头,抱起自己面前那只装糖的小布袋,她带着几分炫耀,满眼孺慕地跑到晏长赢跟前,将布袋高高举起,一脸郑重道:“爹爹,吃糖就开心了!”   那声音脆脆的,又清又甜,跟她袋中的冰糖一样。   晏长赢低头看着举到自己面前的小布袋,鼓鼓囊囊的,看来婵婵干了好久,她弯腰接过那只布袋,拿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热乎劲儿,同时反省她的情绪居然连小孩子都察觉了,朝堂局势纵然再不好,也不能影响到孩子。   她蹲下身,抬手揉了揉婵婵的头发,声音低了几分:“谢谢你。”   婵婵被她揉的缩了缩脖子,又咧嘴笑了,坐在躺椅边继续敲花生了。   晏玄英见她眉心仍然浅浅一蹙,上前扯开布袋,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你闺女赚的,更甜吧。”   晏长赢终于笑了,舌尖甜滋滋,她抬手,无奈地点了点她,然后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将觐见景熙帝的经过大致说了一番。   晏玄英听她说完,没有立刻接话。她将碟子里几颗花生仁拢到手心,一粒一粒地丢进嘴里,嚼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陛下家里难念的经十多本,办个藏经阁绰绰有余,咱们这些做臣子也没辙啊。”   晏长赢听完这番话说得不太正经、却偏偏有几分道理的话,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伸手拿过晏玄英手边那碟最后几颗花生仁,也不客气地倒进自己手里,慢慢地吃了起来。   婵婵仰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已经被清空的碟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吃完了……”   她干活好慢啊,都养不起爹爹和小叔叔了。   晏玄英拉长声音道:“对啊,吃完了,可是小叔叔还饿,你的糖能不能分小叔叔一颗?”   婵婵闻言,微微噘嘴,小声道:“那是爹爹的糖。小叔叔,要不你和我一起敲花生,我陪你一起赚。”   听着孩子纯真无邪的话,晏玄英稍微谴责了一下自己的良心,然后痛快地点头,“好。”   婵婵一听,立马眉开眼笑。   晏长赢扶额头疼。   这孩子还是看紧些吧,否则容易被拐跑。   ……   晏长赢回来的次日,二皇子上门探望,表现一副十分亲热的姿态,甚至还给婵婵也准备了礼物,是枚白玉挂坠,圆滚滚的,憨态可掬,看来来之前,也是调查了一番。   二皇子在府中坐了不到两刻钟,茶盏里的茶还未凉透,门房又来报了,四皇子到了。   晏玄英眼皮一跳,下意识地看了晏长赢一眼。   晏长赢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二皇子面上的笑容滞了片刻,他主要是头疼对上四皇子,如何应付。   四皇子上门,一来是探望晏长赢,二来也是给晏玄英送自己炼制的养身丹药。   晏玄英有些无奈地接过他递过来的丹瓶,打算回头找一个坑埋起来,现在家中有小孩,如果不小心拿到吃坏脑子,那就招笑了。   看着一本正经地送丹药的四皇子,晏长赢一时觉得啼笑皆非。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妹妹在信中感慨四皇子强悍的可怕的原因了,这样不在乎旁人看法,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事情中,确实挺无敌的。   二皇子见四皇子来了,对他的行为着实有几分忌惮,寒暄了几句便准备起身告辞。   他朝晏长赢拱了拱手,正要迈步往外走,四皇子却忽然往前一拦,满脸认真地盯着二皇子的脸看了半晌,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开口道:“二哥,且慢。”   二皇子脚步一顿,有些僵硬地回头看他。   心道:果然来了!   四皇子凑近了些,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二皇子的额头,语气笃定道:“二哥,我观你印堂发黑,隐隐有晦气盘踞,怕是不祥之兆。”   二皇子;……   晏玄英:……   这话她熟悉啊。当初四皇子也是这样说的,然后她没当回事,后来就被炸了。   想到此,她微微垂眸,陷入沉思。   “……”二皇子眼皮微跳,但是以他的性子,又不会直白地反驳,他面上仍端着兄长的风度,挤出一点笑容来,温声道:“多谢四弟关心,为兄身子尚好,不必挂念。”   四皇子闻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眼中带了几分热切:“那二哥要不要请我帮忙驱邪避难,我最近新学了几道符法,还配了一副安神香,感觉已经上手了,效果应当不错。”   他说的认真,甚至真的从袖中摸出两张黄纸来,上面画着几道歪斜的朱砂符文,看来准备颇为妥当。   让人怀疑,什么印堂发黑不过是他的托词,就是想要推销自己的符文。   二皇子低头看着符纸,额角突突直跳。朝野皆知四弟炼丹的“实力”,他就怕四弟学岔了,最后没驱邪,直接变成下咒,乐子就大了。   “四弟,为兄不信这些,父皇让你在府中自省,若是听说了你的言行,可要再抽你十次!”二皇子板着脸说道。   四皇子一听,一时畏惧景熙帝,最终慢慢收回了手中的符纸,悻悻地塞回袖中,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其他。   二皇子见他不再纠缠,松了口气,拱手告辞而去。   ……   两日后,金殿传胪,天子门生们跨马游街,红绸金花,鼓乐开道,从午门一路行至长安街,两旁百姓夹道围观,热闹了整整一日。此番科举自此正式落幕,此次殿试的策题内容则是询问皇权与辅政大臣之间的平衡,景熙帝亲自拟题,这让许多人想起之前的流言,觉得景熙帝要废相位,策题出这些,则是为了让大家有一个心理准备。   果不其然,春闱过去半月之后,景熙帝撤了左相、右相,六部直接听皇帝管,宣布设立内阁,挑有资历、有能力的文武大臣入内阁辅佐皇帝,约五名大臣,领头的称为首辅,每三年进行票选轮换,以示公允……而右相与之前被贬的前左相都被选入了内阁,剩余三人,朝野都在猜测人选,有人觉得武将这边应该也选一个,否则都是文官,文官势大,压着武将,日后边关若有战事,军费调拨、粮草周转,武将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于国不利……对于这种事,晏玄英这等小虾米是插不了手的,也就看个热闹。   不过数日之后,宫中有消息传出来,说战功卓著的荣国公有可能入内阁。晏玄英听了,转头便去问唐盛。   唐盛挑眉,斜眼睨她:“你觉得我爹能不能入内阁?这东西是你整出来的,你最有发言权吧。”   晏玄英闻言,无辜道:“在下一个芝麻小官,岂能左右这事?”   唐盛闻言,白了她一眼。   芝麻小官,她这“芝麻小官”的高度,许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光是单凭“三元及第”这一项,就是许多人三生都求不来的福分,更何况她虽官职不太高,却总是在风口浪尖上溜达,朝野上下谁敢轻视她。   他大手捏着下巴,挑了挑眉,“那你觉得,陛下接下来会不会立储?”   晏玄英闻言,老实摇了摇头:“私心并不希望,但是君心难测,谁也猜不准陛下的心思。”   唐盛叹气:“你觉得不行,可朝中许多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皇子成了储君,有了名分和担子,说不定就一下子懂事了。”   晏玄英嘴角微抽,“这和一些无良父母坚信儿子成亲后一下子就成材有什么区别?放弃幻想吧,一个个都是千年的狐狸,怎么听着比十二皇子的赌瘾还大!”   唐盛则是若有所思,斜眼看着她,“总觉得你是在阴阳我。我娘什么时候才明白,我即使成亲了,又不是重新投胎了,性子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晏玄英认真点头:“……唐哥哥说得对,本性难移,伯母要学会认命。”   唐盛:……   ……   内阁定下来以后,大家都在猜测左相与右相谁能当首辅,谁知道景熙帝将已经八十岁的薛老太傅给请了出来,让他当了首辅,压在了左相、右相头上,薛老太傅是三朝老臣,德高望重,年轻时曾教过景熙帝读书,在朝中虽无实权,却有极高的声望。让他坐首辅之位,既不会引发左相、右相的争斗,又能镇住内阁的场子,倒显得之前拉扯的左相、右相两派成了笑话。   至于立储之事,随着七皇子那边病情渐稳,景熙帝仿佛将立储的事情忘了,至于七皇子,则是一直在宫中,压根没让其回府,七皇子府中所有事务都由王妃打理,外头的人连七皇子的面都见不着。   而二皇子那边,心里落差似乎有些大。   之前因为朝臣的造势,他以为储君之位十拿九稳会落在他头上,为此暗中做了不少准备,谁知风向忽然转了,他什么都没捞着,为此心头郁结,一下子病倒了,连着三日没有上朝。   四皇子听说后,则是带着丹药还有符箓热情上门推销,差点没将二皇子气出血。   听到这乐子的晏玄英:……   景熙帝听闻二皇子病倒的消息,当着宫人的面叹息道:“这点风浪都经不住,何以担天下?”   甚至这话还传出了宫,众人一听,就知道景熙帝对二皇子不满,不打算让其当储君了。   随后,景熙帝开始扒拉其他皇子,今日夸一下六皇子躬行俭素,为宗室表率,明日赞赏八皇子忠勇有担当,后天夸九皇子恭谨无畏,大后天夸十一皇子心性赤诚……   让群臣有些摸不准景熙帝的心思,觉得景熙帝完全不必多此一举,他就是哪个皇子都不选,从宗室挑一个,他们也能理解。   那边,四皇子再次上门给晏玄英送自己炼制的丹药,说起朝堂之事,尤其是景熙帝,四皇子这位“孝子”神神叨叨地来了一句,“本王观父皇印堂发黑,怕是有不祥之兆。”   “……”晏玄英真的麻了,这些话你可以大声嚷嚷出去,但请不要在她跟前说。   谁知四皇子一语成箴,次日荣华殿发生火灾,事情发生在丑时,听说是守夜的宫人没注意,让炭火烧到了帘子,还好发现的及时,火势没有漫延,不过景熙帝听闻受到了惊吓,一连三日都没有上早朝,新立的内阁成员时不时被召进宫,朝野惶惶,还好在第四日,景熙帝终于上朝了,这才让朝野松了一口气。   因为这事,四皇子仿若受到了“鼓舞”,一发不可收拾,“印堂发黑”的队伍逐渐扩大,上到达官显贵,下至小官小吏,都有机会体验到。   而晏玄英还体验了梅开二度,再次被告知“印堂发黑”。   晏玄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 65 章 这算不算“   印堂发黑……   一次她可以忍, 两次就有些过了。   晏玄英唇角微翘,微微歪头,也上下打量起四皇子来, 目光从四皇子的额头缓缓移动到眉骨, 然后是下颌,一开始四皇子还能淡定, 后来他也有些发毛了, 然后晏玄英才慢悠悠地开口, 语气带着几分高深莫测,比四皇子还有些邪乎, “四殿下, 臣见你印堂一片乌青暗沉, 黑气直冲山根,近期恐有破财、口角、血光三重灾,近日行事, 万万不得与人争执。”   她想好了,若是四皇子近日安稳, 为了防止其骚扰自己, 她可以帮其应劫,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这种难度太高,但是让其吃上齁咸的点心,让他平地摔跤,还是能实现的, 要不然展示一下洗脸时,一盆清水瞬间化为血水……为了让其减少心理负担,她可以助其“应劫”的,毕竟谁也没规定“印堂发黑”的标准, 丢钱与丢命都算在此列,可操作空间太大了。   四皇子一愣,显然没想到会被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可能,我每日清晨都照镜子自查”   “……”晏玄英此时真的对四皇子五体投地了。   她不等他说完,忽然凑上前,“殿下印堂晦暗如墨,黑气缠绕不散,命宫蒙尘,您不听臣之言,倒霉在眼前啊!殿下可知,你为何会如此?”   四皇子被她的气势镇住,怔怔道:“为何?”   晏玄英幽幽一叹,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抑扬顿挫地说道,“殿下如今乃是反噬,你印堂如今一团黑墨,不是被邪气惊扰,是殿下日日求卦、炼丹、频频问命,窥探天机,泄露了天命,反噬落于眉间,福气就会越算越薄。”   四皇子愣在原地好半晌,眨了眨眼,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晏玄英见将其镇住,将手一背,再次叹气,“殿下应知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事事寻求圆满,最后必不得圆满,凡多占者必遭天厌,殿下,您若是再不收敛,怕是无法挽回。”   四皇子板着脸,大手下意识揪住自己腰间垂落的貔貅吊坠,眉心拧成了疙瘩,心中受到极大的震撼,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反噬之说,他越是品味,心中越是慌乱。   “玄英,你可有破解法子?”四皇子忍不住问道。   晏玄英:“臣道法不精,殿下可看看京畿附近有没有道行高深的大师或者道长,说不定可替您抵挡反噬,不过臣还是建议殿下以后要有节制,否则反噬终究会来。”   四皇子唇角绷紧,眉心高高隆起,几次将手下意识放在眉心,看着十分在乎。   最终他干巴巴道:“本王会注意的。”   说完他有些僵硬地转身,一边走,一边时不时摸着自己的额头。   晏玄英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迈着八字步,悠哉悠哉地进门。   九斤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小声嘀咕,“老爷,四皇子真的被反噬了吗?”   晏玄英脚步一顿,转身看着她,哭笑不得,“你觉得我会看面相吗?”   九斤理所当然地点头,“老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什么都会!”   “……”晏玄英无语凝噎,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那边四皇子似乎真的被她吓到了,也不满世界派发“印堂发黑”卡了,让许多人耳根清净了不少。   霍方荀来晏府,听了事情经过,面上笑的越发柔和,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玄英干得好。”   晏玄英一边说道,一边揉着脖颈,“我也是没招了,谁让四皇子接二连三地说什么‘印堂发黑’,我虽然不信,但也觉得晦气。”   她昨日睡觉,不小心落枕了,已经请人按压过了,还是没消解。   霍方荀见状,起身来到晏玄英身侧,指尖轻按她的脖颈,隔着衣物,感受到少年肌理的柔软,有些不可思议,心中哂笑怪不得玄英总是自嘲手无缚鸡之力,这肩背平日看的挺拔,没想到这般脆弱。   晏玄英动作微僵,脖子仿若生锈一般,“咔、咔、咔”地转动扭头,对上霍方荀关切的眼神,还有他理所当然的动作,嘴角微抽,素手握住他的手腕,严肃道:“兄长,你技艺不行,力气时大时小,别添乱了。”   霍方荀见状,垂眸敛去眸底的失落,收回了手,“那等为兄回去学几招,定不让玄英你失望。”   晏玄英有些尴尬地胡乱捏着脖颈,“不学也可以,我没那么娇弱,也不习惯这些。”   霍方荀闻言,薄唇微微叹气,俊美的面上带着失落、伤感还有几分无措 ,看着晏玄英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宛若林黛玉上身一般,哀哀一叹,“玄英,你嫌弃为兄。”   晏玄英嘴角一抽,身上鸡皮疙瘩都出来了,有些狐疑地凑近,近到霍方荀能看到对方的眼睫、嗅到她身上淡雅的墨香,“兄长,你确定没撞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霍方荀:……   旁边站着的班莽心中抓狂,世子爷,你注意点身份吧,否则连三元爷都嫌弃你。   就在霍方荀刚想开口之际,就听后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薛子真的声音。   他的胳膊当时伤的重,虽说用手段接好了,但是要想以后能行动如常,需要做康复训练,如果恢复的不好,可能要重新打断重新长。这半个月来,薛子真没少在刘婉的药庐里哀嚎,可今日这动静格外惨烈。   薛子真原以为刘婉是女子,性子肯定没有男大夫粗狂,谁知道刘婉那般凶残,完全不将他看在眼里。   等晏玄英、霍方荀来到刘婉的药庐,就见薛子真抱着薄被窝在床角,眼眶发红,两行清泪还挂在脸颊,刘婉则是一脸冷漠,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凶悍:“你过来,之前叮嘱你,让你莫要乱动,防止胳膊长歪了,如今这情况,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薛子真瘪嘴,抽抽噎噎道:“疼的不是你,你当然没感觉了。”   刘婉闻言,眼睛眨了眨,轻咳一声,“医者仁心,伤在你身,疼在我心。”   薛子真:……   这话听着怎么更吓人了?   然后不等他反应,就见刘婉失去耐心,起身逼近,“你是主动过来,还是让我亲自动手。”   薛子真挪着屁股,即使贴着墙角了,还是意图想要突围,看样子恨不得将自己嵌到墙里,就在刘婉就要动手之际,焦灼的薛子真终于看到了晏玄英、霍方荀,眼睛霎那间亮了,下意识伸着手求救,“晏玄英,表哥,救命!”   刘婉闻言,动作一顿,扭头见晏玄英、霍方荀站在门口,挑了挑眉,“二位要帮忙吗?”   “……”晏玄英转身,遮住眼帘,感慨道:“今日的太阳真好啊!”   “……”霍方荀也转过身,看了看屋檐下的滴水,点了点头,“嗯,有些晒了!”   薛子真:……   刘婉:……   然后薛子真就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有些崩溃道:“你们两个叛徒,我再也不理你们了!”   刘婉端着一碗药递给他,“你多大了,还这般幼稚?”   薛子真小口喝着药,“谁让他俩比我大,就要让着我。”   刘婉听着对方如此理直气壮,嗤笑一声,“活该!”   薛子真磨了磨牙,不死心地威胁道:“我祖父如今是首辅。”   刘婉敲了敲碗沿,示意他将碗底的药汁喝干净,“首辅管不到我身上,但我能决定怎么收拾你。”   薛子真:……   ……   霍方荀与晏玄英并排走着,回廊外微风细雨,润润凉凉的很舒服。   霍方荀不动声色地挪到外侧,遮住被风扫进来的残雨,温声道:“说来,前段时间外祖父与我说起过子真,想要为他说亲,今日看子真被刘大夫治的服服帖帖的,看来不需要急。”   晏玄英脚步一顿,扭头看了看他,“你确定?”   这人不会想给薛子真与刘婉拉红线吧,不提这两人的身份地位,年龄差距也不小,可足有六七岁。   再说薛子真对刘婉发怵,这不是正常吗?对于一个医术高超的大夫,你又身患重病,若是还不听话,早点给自己烧纸,为自己将来做准备算了。   霍方荀薄唇微翘,一副迷惑的模样,“为兄的意思是子真性子还不稳,应该磨砺一番。”   晏玄英闻言,给了他一个优雅的白眼,“随便。”   “……”霍方荀愣了一下,而后掩唇失笑,“行,咱们就随便。”   ……   晏玄英吓唬完四皇子没多久,谁知宫中传来消息,说四皇子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张古方,熬了一碗符水灌下去,说要荡除污秽,清除反噬,结果就是上吐下泻,折腾了整整一夜,如今已经连爬都爬不起来了,好在太医去的及时,几剂药灌下去,人总算是稳住了,只是脸色蜡黄,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晏玄英听到这消息时,正在写字,狼毫一顿,纸上顿时晕开一个墨团。   这算不算“印堂发黑”应验了?   然后没等她轻松太久,四皇子身边的内侍跑去告状,说晏玄英诅咒了四皇子,才导致四皇子遭受厄运。   晏玄英:……   她那日不愧是口舌反击,怎么叫“诅咒”呢。   若是这样也算的,那四皇子神神叨叨扣了那么多“印堂发黑”的帽子,是不是可以算是迫害臣子了。   原以为四皇子这事,她不过是再吃几个弹劾,可景熙帝似乎改变了心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荣华殿火灾后心绪难平,又或是四皇子中毒之事让他烦上加烦,景熙帝在知道四皇子是被晏玄英给糊弄了,竟没有细查,也没有宣双方当事人,直接下了一道旨,命晏玄英离京,前往南边赈灾。那边今年春汛决了口子,淹了三个县,灾民流离,急需朝廷派人督办赈济事宜。   旨意传来时,晏玄英与婵婵正在琢磨着怎么扎风筝,今年京城的天气很好,春日明媚,微风荡漾,郊区有许多春游踏青的。   晏玄英面色平静地接了旨,等宣旨太监走了,她回头,看到担忧的晏长赢,微微一笑,轻声道:“没事,出去透透气也好。”   她嘴上说的轻巧,心中却止不住叹气,往南边赈灾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汛后的疫病、流窜的盗匪、地方官府的敷衍扯皮……样样都是要命的活计。可她又能如何呢?旨意已经下了,天子金口玉言,没有她讨价还价的余地。   然后,四皇子听说她要去赈灾,硬是拖着病体探望,语气听着关心,但暗中藏着几分得意与炫耀,“玄英,你看,本王就说你印堂发黑,如今算是应验了。”   晏玄英闻言,挑了挑眉,轻轻吹了吹杯盏中游荡的茶叶,不紧不慢道:“殿下若不是自作自受,臣的劫难何以应验,按照因果,殿下可欠了我的,说不定这以后反噬可就更大了,殿下要小心一些哦。”   四皇子:……   ……   晏玄英不想耽搁,所以在接到圣旨后的第三日,就顶着毛毛细雨,在众人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京城,前往南边赈灾。   对于霍方荀来说,晏玄英一离开,这京城就变得越发无趣了,然后在定国公的催婚唠叨中,他也离开京城,说是回乡清明祭祖,顺便再去探望一下晏玄英。   定国公气的在府中骂了半天,奈何他管不了霍方荀。   霍蛟没心没肺道:“爹,三弟不是大哥,不会做出离家出走这么幼稚的事情。”   离家出走过,至今还未恢复记忆的霍萌:……   ……   霍方荀从京中启程,一路向南,他带着人轻车简从,先行一步,至于后续的行囊则是慢了一步,原先他不打算带这么多东西,但是担心晏玄英可能喜欢,这加加,那添添,就堆了十几辆车。   这“顺道”二字,旁人听着也许信了,可跟在他身后的班莽却暗暗撇了撇嘴。世子爷这趟回乡的路,原本走东线最为便捷,可他却偏偏绕了整整三日的路程,拐进了这片水患刚退的州县。班莽心里门儿清,却不敢多嘴,只闷头赶路,眼看那延绵的堤坝渐渐出现在视野之中。   堤坝之上,晏玄英正挽着袖口,赤脚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手里拎着一卷图纸,与几个当地的工头比划着什么。她晒黑了一些,面颊被南方的风吹得微微皴了,却精神头十足,声音清亮。   霍方荀远远站在坝下的土坡上,没有立刻上前,只是抱着手臂看了片刻,目光在她瘦了一圈的腰身上落了落,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正要抬步往堤上走,却忽然顿住了。   晏玄英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妙龄少女,穿藕荷色的短襦长裙,整个人像一只活泼的雀儿,在晏玄英周围“上蹿下跳”个不停。   她一会儿捧着一只瓷碗凑到晏玄英面前,给她送水,一会儿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油纸包,拿出点心,没过多久,她又叉着腰说自己累了,非要拽着晏玄英的袖子到旁边的树荫下歇一歇……   晏玄英被她缠得没法子,图纸卷了卷夹在腋下,转头跟她说话时眉眼里带着无奈的笑意,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宠溺又无奈,远远望去,少男少女,郎才女貌。   霍方荀的脚步就那样定在了原地。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嘴角甚至还维持着一丝清浅的笑意,可站在他身后的班莽却分明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忽然冷了几度。   晏玄英一扭头,正巧瞧见了堤坝下站着的霍方荀。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三两步从堤上跑下来,还差点滑了一脚。   她跑到霍方荀面前,仰头打量他,先是笑,然后又上下看了看他干干净净的衣袍,啧了一声:“霍世子这是打哪儿来?怎么穿得这般齐整,倒显得我像个泥猴儿。”   霍方荀低头看了看她沾满泥浆的裤脚和袖口,又看了看她脸上被风吹出来的两片红痕,自然而然地拿起帕子给她擦了擦头发上的泥点,温声道:“回乡祭祖,顺道看看你。你瘦了。”   晏玄英摆摆手,满不在乎地笑道:“这地方吃不好,睡不好,不瘦才不正常。”   忽而身后传来清脆的喊声,“晏大人,你再和谁说话?”   霍方荀抬头,就见那藕荷色襦裙少女正一手叉腰,一手遮着日头往这边看,见晏玄英看她,还遥遥挥了挥手。   晏玄英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解释道:“此女乃是本地巨富家的小姑娘,姓甄,她父亲这次水灾一口气捐了五千石粮食,给堤上修工的人吃了个饱。虽说人家是为了给家中九十岁的老父亲祝寿祈福才捐的,可论迹不论心,五千石粮食实打实地进了灾民肚子里,这情我得领。”   再说人家在堤上有时也帮忙,看到灾民吃的寡淡了,小姑娘心软,又会回去求着老父亲再捐一些东西。   人家都捐了这么多东西,她肯定不能在小姑娘面前摆官架子,说几句好话哄着也没什么错。   霍方荀听着,面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目光越过晏玄英的肩头,不紧不慢地落在堤上那位甄家姑娘身上。   那少女正踮着脚尖朝这边看,视线与霍方荀对上,仿若被烫到一般,飞快地别开了眼,然后趁着霍方荀没注意,时不时偷瞄晏玄英。   霍方荀收回目光,拍了拍晏玄英的肩膀,语气温和:“好了,你去忙你的,那位甄姑娘,我去与她说几句话。”   不等晏玄英反应过来,他已经抬步往堤上走去。那步伐不疾不徐,衣袍随风吹拂,整个人清俊又从容。   他走到甄家姑娘面前,微微欠了欠身,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低,晏玄英站在坝下听不真切,只见那甄姑娘先是红着脸点了点头,又连连摆手,然后霍方荀回头朝地面甄家马车那边指了指,甄姑娘便像是被什么摄了魂似的,乖乖带着丫鬟下去了,再没有往晏玄英这边多看一眼。   等霍方荀回到晏玄英身边,她啧啧称奇,“兄长厉害,这哄人的功夫,比我高了不止一个境界。”   霍方荀没接这茬,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玄英,你如今虽在南边赈灾,可你以后还是要待在京城,京城名门闺秀众多,品貌才情俱佳的不少,你若有心,我替你留意一二便是。不必在这里跟一个小丫头拉扯不清,惹人闲话。”   “……”晏玄英听得嘴角直抽,“兄长,你想多了。”   霍方荀闻言,丹凤眼稍斜,眸中满是无奈,“你啊,就是心软。”   晏玄英:……   两人沿着堤坝走了一段,霍方荀问了问赈灾的进度,又看了几处加固的工事,晏玄英很忙,没一会儿,便被小吏给叫走了。   霍方荀望着晏玄英的背影,等瞧不见了,这才带着人离开。   等到了四下无人的路上,班莽终于憋不住心里的那个疑问,压着嗓子问道:“世子爷,属下斗胆问一句……您当真打算将晏大人当弟弟养吗?”   霍方荀勒了勒缰绳,马速慢下来,他偏过头,看了班莽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困惑,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不然呢?”   班莽抓狂了,他无语道:“三元爷年岁也不小了,他与女子相处的也好,您为何要棒打鸳鸯?”   霍方荀闻言,手中的缰绳微微一顿,慢条斯理道:“甄家姑娘配不上玄英。”   班莽唇角微微抽搐,“那您觉得京中适龄的闺秀,谁适合?”   霍方荀闻言,冷冷瞥了他一眼,“玄英现今不想成亲。”   班莽还是不死心追问:“如果以后三元爷开窍了呢?你还这样见到一个拆一个?”   “……”霍方荀控制马儿调转了方向,朝班莽逼近,皮笑肉不笑道:“听你的语气,似乎颇为嫌弃我出现在玄英身边?”   班莽额头冷汗直冒,干笑一声,控制马儿后退,“世子爷,您冷静,冷静,属下是为您好,为您好。”   他主要是担心世子爷落入歧途。   “我自有分寸,你若是再多嘴,就别待在我身边了。”霍方荀冷哼一声,扬了扬马鞭,调转方向,将班莽甩在身后。   班莽:……   ……   入夏之后的雍都连日阴雨连绵,护城河水涨了三尺,京城粮价飞涨,一大群流民汇聚在南门,密密麻麻犹如蝼蚁一般,昼夜都能听到哀鸣声,经查大部分都是沿河七府的百姓,其中不少还是漕工,衙役曾经驱赶过,可他们是人,都是长了腿的,越是驱散,反而越聚越多。   晏长赢曾经出城看过,管道两旁都是衣衫褴褛的百姓,沧桑老者手中举着写满血泪控诉的状纸,满是希翼地望着在管道上路过的每一个看着光鲜的人。   她那段时间,一有时间便去走一遭,江鳌看出她的心思,不经苦劝,称流民聚众冲撞城关乃是大忌,寻常官员避之唯恐不及,如今陛下龙体欠安,不如往日大度,装作听不见、看不着即可,等时间久了,那些流民就会散去,何苦沾一身麻烦。   漕运那档子事,许多人都清楚其中的猫腻,也知道底层漕工苦,运河漕粮,年年层层克扣,漕工千里押运,有时拿不到补贴,反而要倒贴粮食填补损耗,仓官收粮大斗进,小斗出,上好白米入库,换出来则是搀着沙子的陈米,还有沿河官吏私设关卡,索要过闸银……可牵扯在其中的人太多,知道他里面可能烂了,但是谁也不想掀盖子。   晏长赢轻轻一笑,拒绝了江鳌的苦劝,她读圣贤书,闯官场,可不就是为了此时能为民请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 66 章 这京城是不   晏长赢既然决定插手, 就不是身边人一两句苦劝能拉回的。这件事一旦沾上,便是捅了马蜂窝,可那些流民跪在泥地里、眼睛里连光都快要熄灭的模样, 让她没法装作没看见。   南门的流民听闻是有名的晏家大状元, 霎那间,麻木疲惫的眼睛瞬间亮了, 齐刷刷跪倒, 起此彼伏的哭诉声铺天盖地。   这些人中, 有人押运途中漕船走被河道匪徒劫掠,事后漕运总督反而追责漕工赔偿粮米, 有人家中因食霉变漕粮, 老母幼子皆丧, 更有沿河州县百姓,官府以漕运为名额加征赋税,他们无粮可给, 只得背井离乡来京城告御状。   晏长赢先是接过状纸去了漕运司,若是以她四五年前的脾气, 早就呈上御前了, 如今想着大家都是同僚,一些事还是走个流程。   漕运司派了个主事应付她,对于南门聚集的流民,主事看似恭敬,目光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 皮笑肉不笑道:“晏大人,那些流民不过是夸大其词,蓄意滋事,你曾在都察院任职, 也知晓漕运每年都有御史巡察,仓廪账目分毫不差,绝无贪腐克扣之事。”   晏长赢面色不改,淡淡道:“下官要查看过去三年的漕运账册。”   主事心中暗骂了她几句,面上却陪着笑脸:“大人见谅,漕运账册需通禀漕运总督方能调取,您也知道此物的重要,寻常人是看不到的。”   晏长赢:“敢问漕运总督在何处?本官去寻他。”   主事继续敷衍:“不巧,最近水汛频发,总督大人不在京城。”   晏长赢;……   不过这场面也在她的意料之中,若是漕运司一脸热情地什么都准备好,她才要咯噔一下,怕是对方早已做好了法子应对她,若是靠漕运司主动配合,这条路怕是走不通。   三日后,晏长赢将流民口述、漕工状纸还有自己调查的那些一一整理,洋洋洒洒写下数千字的奏疏,直指漕运那些心照不宣的弊端,重秤收粮,私设闸坝、私自苛捐、漕运官员侵吞朝廷运粮补贴,甚至有官员勾结水匪劫掠官粮以及以损耗为名摊派赋税到百姓头上,一层盖一层,运河附近的百姓何以能存活?   奏疏写完,已经是三更,晏长赢在案前伏了一会儿,被关函日叫醒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她匆匆洗漱了一番,吃了点东西垫肚子,刚准备出门,便见薛子真破天荒地出现在门口。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抿了抿唇,“你打算对漕运动手?”   晏长赢淡然道:“非是对漕运动手,而是漕运百姓快要被逼死了。”   薛子真摸了摸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轻哼一声,“你在户部,应知晓漕运乃是朝堂百官财脉,每年数百万石粮食经运河送往京城,漕运总督乃是右相……阁老李崇远的门生,六部户部半数官员靠漕运灰色收入填补家用,连九皇子都暗中入股漕商行船,你一纸奏疏,等于同时得罪左相、右相、户部还有九皇子,你要想动手,也要在户部站稳再说。”   晏长赢闻言,眼睫眨了眨,语气轻松,“下官以为早已经得罪了。”   薛子真:“你别给我打岔,你知道我说的意思。”   他轻咳一声,意识到自己语气不符合他的人设,看了看黑沉沉的天,佯装不在意道:“刚刚我对你说的话,是祖父告诉我的。我在你家养伤,总要付点诊费。”   晏长赢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失望,“这么说来,太傅也不赞成了,我原以为太傅应该也是垂怜那些漕工,哀民生之艰苦,没想到太傅也如李崇远那般。只看着头顶的乌纱帽,不看脚下踩着的泥泞。”   薛子真一听,当即炸毛,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晏长赢,你别以为我现在动不了手,祖父虽然知道,但不管不代表认可,过往你碰的那些事,都在陛下的默认之下,如果陛下觉得你出格了,你讨不了好。”   他的声音在院落里不断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躁和诚恳。   初夏的卯时,天际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了,晏长赢看了看东侧的天,微微一笑,“薛公子,你看,天快亮了。”   薛子真下意识看了看东边那片将明未明的天色,撇撇嘴道:“天亮了,没有朔日,不代表天晴。你莫要被这点亮光迷了眼。”   晏长赢收回目光,语气带着几分从容,“玄英说过,朔日其实一直都在,我等凡人看不见,不过是被云层遮蔽了,破了云层,朔日就能光照大地,百姓也能欢喜。”   薛子真重新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语气放缓了不少,“可你呢,天威赫赫,朔日炎炎,你如何应对?”   晏长赢抬脚迈过门槛,投身将明未明的晨光中,朗声道,“ 走一步,算一步,自然能看到曙光。”   薛子真:……   他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关函日,发出吐槽,“你家大人是不是傻的?”   关函日微微躬身:“大人做的事没错!”   薛子真闻言,眼珠子转了转,上前用另外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半真半假,“关先生,若是晏长赢被陛下给厌弃了,你可以投奔我,我向祖父举荐你。”   关函日哭笑不得:“薛公子莫要开玩笑了。”   ……   早朝时分,厚重的曦光破除云层,金色的初阳如利剑一般射入金殿。   晏长赢手持笏板,躬身出列,将漕运弊端以及贪腐之事全盘托出,呈上流民状纸还有调查的证据。   满殿沉默,龙椅上的景熙帝看着殿内挺拔的晏长赢,沧桑的眸子闪过一丝羡慕与些许嫉妒,年轻真好啊。就这般横冲直撞,一腔热血,以为自己只要站得直、说得清,便能拨开云雾见青天。   可他登基二十余载,早已见惯了这朝堂上的层层叠叠。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像河底下的淤泥一样,年年清、年年长,有些东西,根本不是一个人、一封奏疏能撼动的。晏长赢光想着拨乱反正,可有些东西,能按着就按着,若是贸然掀开来,那底下的浊浪滔天,最后大家都跟着受罪。   他等晏长赢说完,草草翻开了一下奏疏与状纸,只随口安抚几句,表示会派官员核查,便草草结束话题。   姚沧、李崇远等人见状,安心了不少,明眼人都看到陛下不想深究。   南门的流民聚集了不是一两日,陛下若是想管,也不会只命人驱散了。   晏长赢自然也看的出来,她立于大殿中央,继续据理力争,细数漕工惨死、流亡的种种情况,恳请景熙帝彻查沿河七府的漕仓,严惩涉案人员。   景熙帝面露不耐烦,眉间高高隆起。   姚沧见状,也走了出来,“陛下息怒,晏侍郎年轻气盛,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轻信流民片面之词,仅凭民间流言便构陷一众朝廷命官,搅扰朝堂安稳,实属不智。”   李崇远也紧随其后,一口咬定漕运账目清晰,无半分贪墨痕迹,流民乃地方刁民聚众闹事,应当驱散惩戒。   昔日的左相、右相都出来说话了,他们殿内的其他手下纷纷出来战队,轮番上奏指责晏长赢行事鲁莽,挑拨官民矛盾。   景熙帝看着承受各方指责的晏长赢依然是巍然不动,继续犟着性子让他彻查漕运,顿时有些不耐烦,下命都察院派御史核查沿途漕粮仓库,根据命晏长赢回去反省,不得再随意干预漕运事务。   李崇远、姚沧等人见状,心中更加安定了。   甚至散朝后,有几名官员还走到晏长赢跟前嘲讽,说她不自量力。   唐盛上前,啧声道:“他这个状态,你们还敢招惹,真是不知死活啊。”   说风凉话挑衅的官员:……   他们看了看晏长赢,又看了看唐盛,最终一甩袖子,留下一句“好自为之”,大摇大摆地走了。   晏长赢:“多谢!”   唐盛与她并排走,“漕运这事乃是朝堂的顽疾,谁都知道难治,所以谁都不愿意碰,许多人接触不到底下的漕工,便当做看不见,不存在。”   晏长赢叹气:“只是我未想到陛下也是这番。”   唐盛闻言,脚步一顿,目光环顾左右,确定没旁人偷听,微微低着头,附到晏长赢耳旁,“陛下老了,最近又病着,年纪大的人最怕折腾。”   晏长赢沉默不语。   ……   听说皇帝下旨派人核查漕运,南门的流民欣喜若狂,对晏长赢感恩戴德,一群人凑了一些钱,给晏府送了一些布匹和鸡蛋,晏长赢收了下来,没有推辞,转头便请了陆淮的哥哥帮忙多支了几个粥棚,又亲自到南门劝那些流民先回去等消息……   流民们听她这么说,虽然仍有些不放心,却也陆续散了大半。可这事刚消停了没两天,便有人上奏弹劾晏长赢,说她虚伪至极,为了给自己揽名望,故意欺骗无辜百姓、构陷同僚,将那些流民当作自己升官的垫脚石……   晏长赢懒得理他们。   可她心里清楚,虽然景熙帝明面上派人核查,可那些朝廷委派的核查官员多半只会敷衍了事,走个过场便交差。漕运这潭水太深,不是一道旨意便能搅清的。   她告了一个月假,然后带着宋云、刘婉二人,一身粗布长衫,伪装成游学书生,沿着运河沿线,一路南下,可以避开官府驿站,私下寻访漕工、粮贩、沿岸农户,暗中记录仓官收粮、闸坝索贿的完整流程,偷偷抄录多处仓场虚假账册,收集漕工被克扣工钱、粮船被劫掠的人证证词,短短一月,便攒下满满一箱证据文书。   可她的行踪还是被暴露,姚沧他们不好对晏长赢动手,但是可以借力打力,所以没过多久,接受她问询的老漕工接连被官府抓捕,以聚众诬告朝廷命官的罪名打入大牢,严刑拷打,逼迫他们改口指证晏长赢暗中煽动流民闹事为自己争名望。   更有漕商行贿地痞流氓,在民间散布谣言,说晏长赢私下收受江南富商的银两,故意捏造漕运贪腐证据,借机打击同僚,想要插手漕运。   流言顺着运河一路传到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虽然认识晏长赢的人都了解她的性子,但也知道众口铄金的威力,为她捏了一把汗。   姚沧、李崇远还有漕运总督他们其实也不是一昧的施压,也是软硬兼施,奈何晏长赢压根软硬不吃。   最终在晏长赢呈上自己调查的关于漕运的奏疏时,他们也上了奏疏,并且呈上了伪造的关于晏长赢勾结地方流民、意图煽动民变的罪证,还有收集的不实证言,一并送到景熙帝跟前。   景熙帝看着面前两份针锋相对的奏折,脸上的皱纹愈发多了,喉咙里的咳嗽止不住地往外涌。   孙公公连忙递上温茶,“陛下,您润润口。”   景熙帝抿了一口温茶,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晏长赢这性子……咳咳……咳什么时候能改啊!”   孙公公一开始垂眸敛目,静静听着,见景熙帝长久不说话,明晓刚刚不是自说自话,斟酌了片刻,轻声道:“ 这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晏侍郎这性子,怕是不好改啊。”   景熙帝闻言,看着御案上微微颤动的烛光,语气缥缈,“咳咳……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这性子,朕真怕他什么时候被人砍了。”   孙公公一听这个话题,顿时头皮发麻,“陛下您多虑了,不是还有小晏大人吗?”   景熙帝想起晏玄英,叹了口气,“咳……你别看晏玄英看着脾气好,实则,这俩可是兄弟。”   孙公公一听,直接沉默不语了。   ……   六月中旬,吵了许久的漕运贪腐案终于有了结果,漕运总督被撤职拿下,投入大牢,原右相、现内阁阁老李崇远被贬江南,不过他没有左相姚沧的运气,姚沧当年被贬好歹还是个从三品的布政司参政,而李崇远直接被撸成了个知府,天壤之别,而晏长赢同样没有得到好结果,景熙帝也将其贬了出去,被贬的地方也挺熟悉,乃是云河府,众所周知,云河府年初才遭遇地震,如今可以说是百废俱兴、遍地狼藉,连衙门都还搭着棚子办公。   这个结果,在许多人看来,可以说是两败俱伤,有人为晏长赢委屈,觉得她不过是想替那些流民和漕工讨个公道,却落得这般下场,有人觉得景熙帝对李崇远下手太狠,纵然李崇远在漕运在这事上,包庇了一些官员,但是这也是官场的潜规则,上官若是不能庇佑下官,以后也就没人拥护了……   ……   六月下旬,晏玄英在燥热的蝉鸣声中回京,而她的姐姐晏长赢又被景熙帝给贬了,而且已经出发去云河府了。   听到消息的晏玄英无语望天,这京城是不是对她们姐妹俩团聚过敏?这么些年,她俩一起待在京城的时间有三分之一吗?   晏玄英回到京城,先是进宫向景熙帝复命。   对比她离开前,老皇帝清瘦了不少,整个人开始干巴了,脸颊的肉都凹了下去,眼窝也深了几分。要知道去年还是个微胖的五六旬富态老头,如今看着竟像是七八十了。   景熙帝看着晏玄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晏爱卿瘦了。”   晏玄英闻言,恭敬道:“陛下也瘦了。”   “……”景熙帝嘴角微抽,眯着眼睛再次打量了一番,“爱卿此言何意?”   晏玄英躬身一拜,不卑不亢道:“臣实话实说,陛下日理万机,旰食宵衣,臣三月不见,陛下瘦了这么多,心中实在不安,江山社稷固重,然陛下龙体乃是天下根本,如今内阁已立,陛下不必事必躬亲,损耗心神。”   景熙帝微微扬眉,心情好了不少,“你如今嘴这么甜,是想替晏长赢求情?”   晏玄英闻言,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哀怨:“回陛下,臣已经习惯了,家兄入朝近六年,待在京城的时日屈指可数。”   景熙帝微怔,琢磨了一下她的话,不禁失笑,“你这么一说,朕确实贬了晏长赢许多次。”   晏长英见他语气缓和了,唇角微微翘起,一副贴心的模样,“陛下不用替家兄担心,还有臣在,臣自会将家兄赎回来。”   一旁侍立的孙公公瞪大眼睛,差点没绷住表情。   这话说的,好像陛下是人贩子,将晏长赢给卖到外地了。   此话一出,景熙帝表情微滞,唇角微微颤动,最终放声笑了出来,沧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开来,引得值守的宫人纷纷侧目。   自从三皇子出事以后,今年头一次听陛下笑的这般大声。   景熙帝笑了好一会儿,也顺势开起了玩笑:“你若是晚些时候将内阁的点子提出来,就能将晏长赢给赎回来了。”   “……陛下不用这般提醒。”晏玄英顿时苦着脸,面上佯装哀怨,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能开玩笑,说明老皇帝心情还不算太坏。   景熙帝见状,又经不住大笑起来,然后笑着笑着,有些气短,就咳了起来,孙公公见状,连忙上前给他拍背顺气,连声劝道:“陛下,您缓着点儿,仔细伤了气。”   晏玄英站在殿中,看着景熙帝咳嗽不止的模样,心头不由得微微一紧。她没想到景熙帝的身体已经这般虚了,情绪稍一激动便如此。要知道景熙帝还未到六十岁,在现代连退休年龄都不到,而且她一直觉得景熙帝不像是会委屈自己的皇帝,除了生的儿子不顺心些,朝堂大权在握,怎么遭遇几次打击就变成了这样?   她等景熙帝平复下来,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臣想问……要赎回家兄,要多大的功绩?”   景熙帝听到“赎回”两个字,又是想笑,唇角弧度又要翘上来,孙公公在一旁苦口婆心道:“陛下,您缓着点,缓着点。”   景熙帝轻咳一声,平复了笑意,故作严肃道:“那晏爱卿要好好表现,等你攒够了,朕自会让晏长赢回来。”   晏玄英闻言,不由得一叹。   ……   从荣华殿出来,晏玄英面上的笑容微滞,心中经不住叹了一口气,这叫什么事啊。   朝中群臣发现晏玄英归来后,并没有受到其兄晏长赢的牵连,反而陛下对其更加看重,回来就给她升任了左副都御史,这有些高了,其还没有回来时,就有人搜罗晏玄英南下赈灾时的言行弹劾她,原以为加上晏长赢被贬,晏玄英也会被陛下疏离,说不定兄弟俩一起滚出京城。   谁知晏玄英回来后,就升任了左副都御史,按照她之前的官职,加上这次南下赈灾兴修水利的功劳,从右佥都御史升任右副都御史,完全合规,大家也都能理解,但是这一下子迈过了右副都御史,当了左副都御史,这“左”与“右”有时只是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前右相李崇远与左相斗了一辈子,就想迈过那道坎,成为左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后陛下反而将相位给撤了,他最后虽然也入了内阁,还是因为漕运之事被牵连,能不能起复,现在还不清楚,晏玄英这一下,就成了都察院的三把手。   许多人想起之前对晏长赢堵截与弹劾,顿时觉得不妙了,上朝时,都不敢与晏玄英对视。   晏玄英:……   现在知道怕了,之前肆意弹劾别人时,怎么没想到有这一遭。   朝堂上的事情还算平和,除了大家都在暗地里揣摩景熙帝的近况,有人想要立储君防止意外这事,没有其他大事发生,之前漕运大案的影响也渐渐平息。   晏长赢送信报平安,除了当地的一些刺头大户,百姓倒是挺欢迎晏长赢,尤其知道其是为了给漕工伸冤,揭发漕运贪腐才被贬的,那更是推崇。对此,晏玄英稍微安心点,有了横峰府做铺垫,被震的一穷二白的云河府,已经满是闪光点了。   除了朝堂上那些纷纷扰扰,家中也有一件让她头疼不已的事情,她实在不清楚霍方荀最近受了什么刺激,或者是不是跟什么人打了赌,居然开始频频意欲给她牵红线。   各种闺秀的画像堆了一屋子,什么赵家的三小姐、钱家的嫡长女、李家的二姑娘……一卷卷画轴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案上,旁边还摞着一叠厚厚的名帖,几乎都是赴宴相亲的邀请,有赏花宴、有诗会、有茶席,五花八门,名目繁多,日期从月初排到了月底,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张宣纸。   晏三元不解。   晏三元头疼。   晏三元求解惑!   这日午后,霍方荀又带着两卷新画像上门时,晏玄英终于忍不住了,放下手中的茶盏,一脸认真地看向他:“兄长,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她更想问,霍方荀,你是不是有病啊!她可以帮忙拿药!   霍方荀柔和一笑,俊美的面庞带着三分体贴、三分专注,外加四分宠溺,一副温柔贴心兄长范十足的模样:“你如今年岁不小了,也该寻个知心人成家立业。”   晏玄英沉默了片刻,抬眼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狐疑和试探:“兄长,我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惹你不快的事?若是有,你直说便是,不用这般拐弯抹角地……折腾我。”   “非也。”霍方荀摇头,柔和笑道,“我只是担心你被外面那些不知根底的女子哄了去。京城里人心复杂,你性子单纯,容易吃亏。我替你筛选过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你只管放心去见。”   晏玄英:……   这不是胡闹吗?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霍方荀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班莽怀里抱着的两卷新画像,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窗旁的书案,将那些堆了满桌的画像和名帖一股脑儿地收拢起来,又命九斤搬来一只大箱子,利落地将东西全塞了进去,然后连人带箱一并送到了门口。   “兄长,这些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暂时没打算成亲,您还是把这些画像和帖子带回去吧,要不您老人家也可以多为自己考虑考虑。”晏玄英站在门内,语气温和却坚定,说完便关上了大门。   霍方荀站在晏府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班莽,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和失落:“他……这是生气了?”   班莽默默移开目光,没有接话。   霍方荀原以为晏玄英两三天后气也就消了,谁知一连六七天,晏玄英无论是在朝堂上还是在路上,见了他都是一副疏离且陌生的态度,远远见了便绕道走,实在避不开便客客气气地拱手问安,然后迅速告辞,全程目不斜视,仿佛他是陌生人一般。   霍方荀终于坐不住了,回到定国府后便埋怨班莽:“你让我当个贴心的兄长,可现在玄英不理我了。”   “……”班莽抹了一把脸,苦着脸道:“属下是让您多想想何为长兄为父,多少有些威严,对待三元爷的占有欲别那么强,不是让您讨人嫌。”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要不,您先给三元爷做榜样,选个夫人,这样国公爷也不会说您了。”   霍方荀俊脸一沉,指着门口,“滚!”   “……属下遵命!”班莽确定再留下,就要被霍方荀给揍了,从善如流地退了出去。   霍方荀:……   书房里安静下来,霍方荀坐在案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想起晏玄英疏离而客气的眼神,忽然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一时呼吸有些艰难,他按了按眉心,自言自语道:“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 67 章 彼此彼此。   好在霍方荀那一阵不大对劲的势头, 没过多久便自己消停下去。起初晏玄英还存着几分警惕,生怕他又变着法子弄出什么新花样来,可接连几日不见画像也不见名帖, 她才渐渐放下心来。   没过多久, 霍方荀便主动登门求和,表示再也不给晏玄英牵红线了, 以后谁若是敢用这事逼她, 就算是陛下, 他也拼命帮忙拦着。   晏玄英:……   大可不必。   只要她不愿,景熙帝还拿她没辙。   她上下打量霍方荀, 一头雾水, 心中吐槽声不断, 她这位霍哥哥最近怎么回事,这纯粹是从一个极端到另外一个极端,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   霍方荀见她仍然半信半疑, 丹凤眼微微低垂,面上浮起一丝为难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 “若是玄英觉得不解气, 大可打为兄一顿,为兄绝不还手。”   晏玄英闻言,绕着他走了一圈,左右打量,素手捏着下巴, 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探究。   霍方荀面色淡定,身姿却不由自主地挺直,唇角的笑更软了三分。   晏玄英眼神询问一旁的班莽,满眼都写着“你家世子爷最近是不是脑子有病了?”   班莽忍住嘴角的抽搐, 无声地摇头。   确切来说,他家世子爷平日挺正常的,也只在三元爷的事情上时不时抽风。他要是能解释清楚,也不至于天天跟着提心吊胆了。   霍方荀瞥到晏玄英与班莽的“眉来眼去”,顿时周围微冷,语气带着几分酸意,眼巴巴喊了一声,“玄英。”   “……”晏玄英默默拂去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兄长,你以后若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千万别自己憋着,容易憋出病,我即使帮忙不了忙,还有一双耳朵。”   “……”霍方荀对上她明澈的眸子,视线微微滑落,目光落到她盈润的唇瓣,仿若被什么烫到一般,迅速移开,掩唇轻咳一声,声音低了几分,“玄英教训的对,以后为兄若有事,绝不瞒你。”   晏玄英心中还有怀疑,不过面上则是轻松点头,“那我以后有事,也不瞒你。”   霍方荀牵红线当月老的念头仿佛一阵来历不明的凤,吹过去了,便散的干干净净。   晏玄英见他正常了,也没再说什么。   两人关系如初,清清朗朗,坦坦荡荡。   可这一年的朝野上下,终究是不太平的。   对此晏玄英也这样认为,毕竟她家姐姐又被贬到外地了,虽然地点比横峰府安全些,但是处境也不太妙,景熙帝就不能给她一个富庶的州府吗?家姐又不是去开荒的。   对于百姓来说,今年可以说是多灾多难,新年西南三川发生地动,山摇屋塌,上千人被压死,余震持续了一个多月,百姓露宿荒野,冻饿交加,而且三皇子还死在了地动中,由此引出三皇子妃与七皇子串谋刺杀朝廷官员,差点让晏玄英、晏长赢这对“兄弟状元”丢了性命,为了防止引起民间哗然,景熙帝至今都没将真相公布,当然民间也有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只要不闹太大,景熙帝也没那个精力清理了。   而入春以后,情形并未好转,南方的雨水像是有人在天上捅了个窟窿,从二月一直落到七月,几乎不曾停过,长江沿岸的州县一封接一封地发来告急文书,河道决口达到九处,淹没良田无算,灾民扶老携幼往高处逃,泥泞的路上处处可见倒毙的尸首。   晏玄英那一趟南下赈灾,只是这场绵延水患的冰山一角。在她之后,朝廷又陆陆续续派了三四位大臣分赴各处督工修堤,拨下去的银子流水一般淌出去,可堤坝修了又塌、塌了又修,仿佛老天爷存心要跟人作对。   然后民间就有百姓私下说,这哪里是汛期,这是天谴,是陛下失德之兆。这种话自然没人敢当众讲,可暗地里传着传着,便像水底的淤泥一样不断翻涌上来,把原本就有些混乱的朝堂搅得浑浊不堪。   漕运贪腐案牵出了朝堂半数大臣的名字,虽说最后也处置了不少人,可一些人看得清楚,若不从根子清理,只会如淤泥一般,随着潮水不断堆积,然后将船再次搁浅。   与此同时,宫中时不时传出景熙帝圣体不佳的传闻,晏玄英进宫觐见时,竟然见到两三次景熙帝提笔写字时,手指微微发颤,但他自己似乎浑然未觉,后来是太医院院判时常夜宿宫中,曾经一连三日不曾归家……林林总总之下,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如风中之烛。   然后,大臣们又开始上书景熙帝立储了,措辞无非那是老生常谈那种,什么国本末立、人心不稳……   可奏疏递上去后,石沉大海一般,景熙帝既不批红,也不驳回,就那么压着。   晏玄英进宫时曾经看到御案一角堆叠着一堆,足有三尺高,落了一层灰,不清楚景熙帝是不在意,还是在意。   景熙帝不回应,就有人一直不死心,又递了第二道、第三道,甚至有资历深的老臣在荣华殿前常跪不止,恳求景熙帝以社稷为重,而景熙帝最后只留下一个“朕知道了。”   然后,转头就将那位老臣给贬到外地。   文武百官;……   入秋之后,南方的水患依旧没有止歇的迹象,然后秋汛就来势汹汹,之前修好的好几个地方堤坝再度告急,地方官府的奏报一封比一封急,措辞一封比一封严重,可中央的官员们自己还在为漕运案后空出来的位置争得头破血流,各州县互相推诿,说银两拨得不够,说米粮运得迟了,说上游州县不肯配合泄洪,说下游堤坝修得不牢。一张嘴对着另一张嘴,满纸的公文叠着公文,最后落到百姓那里,堪堪只有一点,各地怨声载道,地方官就往下压,引得百姓的怨言更多了。   晏玄英在都察院,也是忙的不可开交,身为御史,监察天下是职责,虽说一些东西知道上书弹劾无用,可也要写,这些时日都察院的御史恨不得进化成八爪鱼,每天一睁眼,提笔就干,笔墨纸砚的耗费较比往年增加了足足一倍有余,不是他们不想清闲,可今年从春到秋,仿佛整个天下都在漏雨,处处都是窟窿,而人人都在忙着舀自己船里的水,却没人想着如何补窟窿,船外还波涛汹涌,如今就不知是浪将船给掀了,还是船先沉了。   七月下旬,暑气渐渐褪去,傍晚下值,晏玄英离开都察院,路过成衣店时,给婵婵置办了两套新衣,自从晏长赢被贬后,婵婵这孩子就开始努力学认字,她想自己给晏长赢写信,对此晏玄英也鼓励。   别说,小家伙进度不错,已经认了不少字。   回到家中,就见薛子真在挑剔婵婵写的字,婵婵敢怒不敢言,握着毛笔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偏偏薛子真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薛子真,你这么好为人师,薛太傅又是首辅,有本事去考个状元,让我等刮目相看。”晏玄英将买的糖葫芦递给婵婵,小家伙顿时破涕为笑。   “这世间还有能让你刮目相看的人吗?”薛子真重重哼了一声,抱起胳膊,仰着下巴道:“我就是考上了状元,也是屈居你之下,没意思。”   晏玄英闻言,微微凑近,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礼貌中带着几丝促狭,“薛公子,你现在也没比我高哦!”   托这辈子父母的洪福,今年十九的她,身高虽然比晏长赢矮一些,但是也不低哦,最起码压制薛子真这样的,轻而易举。   薛子真闻言,对上她含笑的眉眼,又羞又恼,脸颊涨红了几分:“晏玄英,你欺负人。”   他说完,觉得这话有些示弱,顿了一下,又凶着脸补了一句,“你再等我三年,我一定超过你。”   晏玄英才不惯着他,慢悠悠道:“要比现在比,三年后,你与阿九比吧。”   正在给婵婵拆糖葫芦的九斤闻言,中气十足道:“好啊,不止三年,十年后,我也可以比。”   薛子真看着犹如小山一般的九斤,嘴角狠狠一抽,转头瞪着晏玄英:“晏玄英,你太过分了!”   晏玄英坐下,将腿一翘,抿了一口清茶,看着已经炸毛的薛子真,含笑道:“薛公子今日来这里,就是为了欺负小孩子吗?”   薛子真反应过来,轻咳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祖父让我交给你的。”   晏玄英闻言,随手拆开,一目十行,看到中途表情微滞,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笑眯眯道:“请薛太傅放心,此事我会暗中察访,快则三日,慢则半月,应该会有结果。”   薛子真好奇:“祖父在信中到底写了什么?”   晏玄英随口道:“太傅想让刘婉给你扎个九九八十一针,让你将来三年抱俩。”   听到这话,薛子真顿时脸颊涨红,后退一步,瞪着晏玄英,又羞又恼道:“不说就不说,干嘛吓我。我现在还未成亲呢。”   晏玄英语气有些敷衍,“哦,那就是太傅糊涂了。”   薛子真闻言,鼓起了腮帮子,在原地站了片刻,见晏玄英确实没有要透露的意思,才悻悻地甩袖走了。临走前,路过九斤时,对方眉眼弯弯,像是说“要比高吗?”薛子真瞪了她一眼,像是要找回几分面子,就见九斤微微屈腿,将个头与他持平,两手一摊,一副“顺你意”的模样。   薛子真:……   晏玄英身边的人怎么都这么气人。   等薛子真离开,晏玄英回到书房,将信中内容再看了一遍,目光沉了几分,薛太傅说,景熙帝最近已经在服食丹药,而他怀疑景熙帝今年多病,并非单纯因为年迈操劳,而是因为被人暗中下了毒。   提起丹药,晏玄英脑子就不受控制地想起四皇子那一本正经的脸,不过很快将这个想法甩出去了,七皇子出事后,四皇子炼制的丹药什么威力,大家都清楚,现在七皇子还在宫中关着呢,听说越来越疯魔,期间还凌辱了两名宫女,导致其中一名怀孕……景熙帝身为帝王,总不能也如七皇子那样,被人骗了吧。   晏玄英按了按眉心,既然薛太傅如此说了,估摸着已经有八九成确定此事了,可是谁下的毒呢?   若按照动机的话,感觉景熙帝的那几个皇子都有可能性……   ……   秋日的云河府,水汽氤氲,秋风裹挟着湿润凉意,穿城而过。只是今年的风,吹在这片土地上,依旧带着一丝灾后未散的萧瑟。   年初之时,云河府突发强震,山摇地动、屋舍坍塌,沿江村落损毁惨重,百姓流离失所,良田荒芜,商贸停滞,整座府城历经浩劫,至今依旧百废俱兴、民生凋敝。   新任知府晏长赢到任已有半月,接手的便是这样一副满目疮痍的烂摊子。   云河府水土丰饶,依山傍水,得天独厚的山林水系孕育了无数珍稀物产,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从深山幽谷中采摘的银耳,这银耳在民间素有“仙菌”“琼珍”之称,通体莹白如玉,形似盛开的花朵,泡发之后胶质丰厚,口感软糯滑润,是滋补养颜的上品。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们平日里炖一盏冰糖银耳羹,便算是精贵的保养了,而宫里头的妃嫔们,更是将银耳当作日常必备之物,一年到头少不得要消耗上百斤,价格远超燕窝等珍品……而这项独门的买卖就被云河府的吴家所垄断。   吴家占了云河府背后那片绵延百里的深山老林,每年只在特定的季节才能采到寥寥几批品相完美的野生银耳,经过精细的晾晒和挑选之后,然后送进各府后宅与宫门深处。   靠着这门生意,吴家在京中结交了无数人脉,太医院、宫中内侍、嫔妃还有达官显贵的家眷,凡事有点地位的人,逢年过年时都受到吴家送来的那一匣莹白如雪的银耳,久而久之,吴家虽然身在地方,但是京中关系网却密密匝匝,寻常地方官根本轻易不敢动弹。   而这一次漕运贪腐大案,拔出萝卜带出泥,吴家在其中也有牵连,案发之后,刑部查抄了一部分涉事商户,吴家在京城的几处铺面被贴了封条,牵连进来的几个族中子弟也被押入大牢。所幸吴家老家主当机立断,舍了几房旁支出去顶罪,又托了层层关系上下打点,总算把主家保了下来。   先是年初的地震,然后又遭遇这一劫,吴家的元气大伤,心里那股怨气却熊熊地烧了起来,然后见晏长赢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被贬到他们这个地界了。   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晏长赢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们还不能将其给吃了!   然后晏长赢到任的半个月后,吴家便牵头联络其他交好的大户,联名向京城递了一封诉状,说晏长赢苛捐杂税,盘剥商民,偏袒外地商贾,打压本地商户……诉状写得文辞犀利、条理分明,看来是寻了有经验的师爷润笔过,然后霍方荀就命人给晏长赢下了文书,叮嘱其做事要张弛有度,仁爱百姓,然后……   然后就没有其他的了,纯粹是走了一个过场。   吴家不甘心,又连同城中的米铺、布庄、药行一同抬高了物价,又煽动了几家跟府衙有旧账的农户到衙门口击鼓闹事。一时间,府衙门前人来人往、喧嚷不休,文书积了一桌子,晏长赢连喝口茶的空当都少。更有甚者,吴家暗中放话出去,谁家若与新来的晏知府走得近了,吴家往后便不再与他做生意……   而晏长赢手下的同知、通判、知事、巡检……等人中也有好几个被吴家暗中塞了银子,使唤起来拖拖拉拉,问三句答一句,活儿干得潦草敷衍……   一时间,晏长赢在云河府步履维艰,所有灾后重建的新政举措全然无法落地,赈灾安民、复工复商的事务尽数陷入僵局。   而对于这些,晏长赢从不告诉晏玄英,与她书信往来,只是平铺直叙地交代当地的民情、公务的进展,偶尔提一嘴吴家又在城外圈了一块山地,或者没有派人参加议事……所有坎坷,就这样被轻描淡写过去。   ……   晏府晌午,晏玄英坐在书案前,把晏长赢的信折好收进匣子里,冷笑了一声,“银耳?很难得吗?”   坐在屋内懒洋洋翻书的九斤立马起身,“老爷,你想吃银耳吗?我让厨房去做!”   霍老爷给她家老爷每年都送,她家老爷不喜欢吃,她也不怎么喜欢,没什么滋味,不如吃肉畅快。   虽然知道是好东西,但是好东西不代表好吃。   晏玄英摆摆手,“不关这事。你看你的书。”   “哦。”九斤又重新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翻书。   晏玄英摊开一张纸,沾了沾墨,目光落到窗外灰蒙蒙的天,思绪却飘回了上辈子,她老家附近便是全国知名的银耳培育基地。每逢暑假闲暇,她便常去培育基地打零工赚钱,从菌种筛选、木料处理、温湿度把控,到栽培管护、晾晒烘干……整套人工养殖银耳的流程、技巧,她早已烂熟于心,不用讲究什么天时地利,木屑、棉籽壳做培养基,保持二十多度的恒温以及八十以上的湿度,从接种到出菇不过月余的工夫,一茬接一茬,产量大得惊人,品相整齐得宛如翻模出来的,远胜过山里那些长得歪歪扭扭的野生货。   这辈子的条件肯定达不到上辈子的现代化环境,可只要掌控了基质、温度、湿度和通风四个关节,就算弄不出上辈子的规模量产,但是品质与效率也远超深山老林中那些碰运气采摘的野生银耳。   更何况,她手里有现成的“合伙人”。晏玄英在那边督办修堤时,与甄家的大掌柜打过几回交道,觉得此人办事利落,脑子活泛,不似寻常商贾那般短视,家底殷实,风评也清白,对方当时捐了五千石粮食,如今她投桃报李。   晏玄英洋洋洒洒写了一封长信,将银耳人工栽培的法子事无巨细地写得明明白白,中间还画了几幅示意的小图,笔触潦草却条理分明,写完之后便命人快马加鞭送往南边。   信送出去之后,晏玄英心里也悬了几天,担心甄家不重视。   两月之后,甄家的回信到了。   信是甄家大掌柜亲自写的,字里行间满是压不住的震惊。信中说他们收到晏玄英的书信之后,起初是半信半疑,毕竟银耳这东西千百年来都是天养地长的山珍,谁听说过人能种出来的?   可他们到底还是照着信上的法子试了一试,腾出了几间闲置的窖房,按方子配了木屑和棉籽壳的养料,蒸透晾凉,又托人辗转寻到了晏玄英信中提到的那种“野生的菌种根”,小心翼翼地接种上去,每日浇水通风,勤勤恳恳照料了将近一个月。然后,那些菌袋上当真长出了一朵朵雪白的东西来,跟山里采来的野生银耳几乎一模一样,甚至品相还要齐整些。就连照顾菌袋的长工都不敢相信,还以为是甄家寻来了什么宝物或者有仙人降福,才会长出银耳。   看出甄家大掌柜信中的激动,晏玄英唇角微微翘起,随即又提笔写了一封信,比上一封简短了许多,主要交代其如何蚕食取代吴家的生意。   写完以后,晏玄英又给晏九爷写了信,将银耳的培育法子写在其中,晏家村人少,养殖银耳这种小规模又要精细的活当正好,也不用担心销路。   甄家大掌柜接到信后,恍然大悟,他说堂堂晏三元怎么会将这等好事交代给他们,原来是要为其兄长出气,不知道吴家看到他们甄家种出来的极品银耳后,会不会后悔招惹了晏长赢。   甄家本就经营多年,手里有现成的商路和人脉,只是从前不做银耳这桩买卖,如今有了货,铺开渠道便不是难事,况且价钱比吴家低了两成,品相却还好上三分,没过多久,甄氏银耳就打出了名声,吴家那边起初并未察觉,毕竟他们垄断了这条线太多年,习惯了高高在上地等着别人来求。等他们终于发现市面上忽然多了一股来历不明的银耳在跟自己抢地盘时,甄家已经悄无声息地吞掉了他们五成多的客源。吴家老家主又惊又怒,拍着桌子让人去查,然后就查到甄家身上,可对方与他们往日无仇,近日无怨,吴家老家主起初想要与甄家合作,“顺便”意图寻到甄家周围哪座山那么有灵气,居然能长出比他们吴家还好的银耳。   不过甄家压根不理吴家,继续压缩吴家的空间,吴家降一成,他们跟着降一成,降两成,跟着降两成,吴家想用人脉将甄家的银耳生意弄黄,然后却被甄家反制,反而自己的生意逐渐凋零,等到年末的时候,京城那些直认吴家的大主顾们也开始犹犹豫豫换了东家,在吴家花大价钱贿赂宫廷负责采办的太监后,这块阵地才没有丢,不过目前看来也是不稳的。   吴家老家主急火攻心,整日整夜的上火,派人到处打听,终于临近除夕时,晏玄英想着不能太“苛待”老人家了,要让他过一个安心的年,就让甄家那边露了点口风。   然后吴家老家主就知晓了甄家得了京中某位大人的指点,自己“种”出来的,而那位大人,吴家老家主也有些熟悉,姓晏。   虽说京城姓晏的不是晏玄英他们独一份,但是能与他们牵连上,并且有能力做这事的人,似乎不用怀疑了。   这一个“晏”字如一盆冰水兜头落在吴家老家主身上,他如今彻底想通了,为什么甄家会与他们为敌,早知道……早知道晏玄英有如此手段,他……他们吴家必不与其为敌。   吴家老家主悔得肠子都青了。他连夜叫来了族中最懂礼数的几个子弟,备了厚礼,亲自写了一封措辞谦卑的请罪书,一大清早就抬着礼盒送到府衙门口,求见晏长赢。   晏长赢坐在堂上,看着那张跪在阶下的老脸,又瞥了瞥案上的请罪书,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吴翁多礼了,本官受不起。请回吧。”   同时心中无奈,妹妹怎么没提前告诉她,让她心里有个准备。   晏玄英表示:彼此彼此。   吴家老家主见状,老泪纵横,再次告罪,奈何晏长赢仍旧不松口。   只是自那一日起,城中那些原本被吴家煽动起来跟府衙作对的商户们,一夜之间全转了风向,见到晏长赢跟老鼠见了猫一般,恨不得趴在地上,而那些拿了吴家银子的小官小吏更是诚惶诚恐地跑到晏长赢面前自陈其罪。   一连数日,府衙门前风平浪静,吴家的人每日清晨抬着礼盒在门外候着,晏长赢只当没看见,照常升堂理案。   年后开春,雪还没化干净,吴家老家主便做了一桩大事。他亲自主持族中议事,将去年年底盘账时结余的银子之中拿出一万两银子,以助赈灾后重建的名义,全部捐给了府衙,吴家老家主亲自去送。   知府大堂内,晏长赢接过吴家老家主递过来的紫檀木匣,将其扶起,温声道:“吴翁,天寒地冻,您不必亲自前来,长赢替云河府的百姓多谢您的善心。”   吴老家主站直身子,目光落到晏长赢俊雅的眉眼,心中不由得叹气,不愧是寒门贵子,都是狠角色,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晏知府,老朽有罪,从前的浑事,是老朽糊涂,被猪油蒙了心,还望您大人有大量,老朽保证,今后配合大人行事,不再踏错半步。”   说完他便要再次跪下。   晏长赢手上用了力,稳稳拖住他的胳膊,温声道:“吴翁,从前的事,一笔勾销。往后云河府上下,还需吴翁这等德高望重的老者多多襄助公务、扶持乡里。”   此番算是将这一页彻底翻了过去。   那一日之后,云河府上下再无任何人对新来的晏知府有半分微词。吴家这根最硬的骨头都被磨平了棱角,其他那些观望摇摆的小户们更是忙不迭地递帖子、表忠心。   然后日子久了,云河府那边传出流言,说晏玄英乃仙人转世,教会了甄家点木成菌、化屑为珍的法术,所以才把吴家那些凡夫俗子治得服服帖帖,为此甄家开窖采摘之前,还给晏玄英的排位上香,听说这样能保证银耳产量更高,品相更好。   晏玄英:……   她还活着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 68 章 就不知   同时, 晏玄英暗骂吴家故意给她找事,还是先前敲打的不够狠,银耳这事自己藏起来不好吗?需要宣扬的天下皆知吗?那些豪绅大户哪家没几桩藏着掖着的秘事, 偏就吴家这般沉不住气, 仿佛生怕旁人不知他们吃了亏似的。   可她还尚未来得及收拾这些闲言碎语,平息坊间流言, 景熙帝就派人宣她进宫面圣。   晏玄英:……   最近朝堂并无琐事牵扯到她, 也没有人弹劾她, 她也没给景熙帝“找事”,这个时候宣她, 到底为何?   荣华殿内, 景熙帝坐在龙椅上, 时不时轻咳两声,神色晦暗难辨,他微微垂眸, 居高临下地打量阶下的晏玄英,目光深沉得叫人看不透其中意味。   晏玄英面色淡然, 跪拜行礼的动作一气呵成, 无半分差错,可心中却一时忐忑难安。她站了这么久,景熙帝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是看出她的破绽了?   片刻后,景熙帝这才开口, 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又带着帝王独有的审视与威严,“坊间流言纷飞,说爱卿身怀通天仙法, 可化天生珍菌为凡品、人工种植,此事当真?”   “……臣。”晏玄英嘴角微抽,心底微绷的弦骤然松了大半,又恼又好笑。就因为这事?   早说嘛!无缘无故吓唬她作甚!   她忍住心中吐槽,抬眸时神色诚恳,滴水不漏地回道:“回陛下,流言虚妄,并无仙法一说。臣前段时间看了一些古籍还有一些山野方志得到启发,想着模仿一下山野环境,臣之前种出过菌菇,后来听闻兄长在云河府的难处,想着说不定能种出银耳,就写了信请人帮忙实验一番,没想到真的种了出来,真是天佑家兄,恰好解了难处。”   景熙帝闻言,花白的眉梢微微扬起,面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如此巧合?”   寻常菌菇与银耳这等天生仙菌如何能比,又不是寻常学问,以为学了就能考上状元?术业有专攻,偏偏这人轻描淡写一句“古籍启发”便搪塞了过去。   这样一想,景熙帝忽然反应过来,面前这人不只是状元,还是三元及第出身,他眼皮经不住一跳,心口莫名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同时心中纳闷,他之前点的状元怎么没有晏玄英这么能“折腾”?旁的状元入仕之后,要么循规蹈矩熬资历,要么在翰林院中埋头修书,哪像眼前这个,文能提笔安天下倒也罢了,竟还把手伸到了山林草木之间,生生折腾出一桩轰动坊间的奇事来。   晏玄英唇角笑容越发真诚了,微微躬身,“陛下,就是巧合。”   景熙帝眸光微眯,神色依旧淡然,可眸光中仍旧带着几分帝王固有的多疑与审慎,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晏爱卿,你可知骗了朕乃是欺君大罪。”   晏玄英神色未变,眉眼澄澈,一脸诚挚,“臣不敢欺瞒陛下。”   就不知老皇帝可知,债多了不愁?   然后,下一瞬,就见景熙帝眸光骤然一深,锐利的目光牢牢锁在晏玄英身上,褪去了方才的随意与探究,添了几分郑重与炙热,沉声道:“既然爱卿能从古籍中寻得这般逆天培植执法,颠倒千年定数,那可否寻得长生、长寿之术?”   此言一出,殿内氛围骤然凝滞。   “……”晏玄英心头猛地一噎,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两下。   她方才费尽口舌撇清仙法传闻,摆明了只是古籍考据、寻常技艺,结果老皇帝思绪跳转的如此之快,直接从“种银耳”跳到了“寻长生”。   这天底下当皇帝的,难不成都逃不了这一遭吗?就不能平静的接受自己也是凡夫俗子吗?   晏玄英心底无奈叹气,面上却依旧恭谨端正,从容回话:“陛下,世间并无鬼神仙术,亦无长生不死之法。天地轮回、生老病死,皆是天道常理,人力不可逆天改命。”   她顿了一下,微叹一声,“陛下,若求修身养性、延年益寿,太医院诸多典籍、御医良方皆有定论,贵在清心寡欲、起居有度、膳食规整、心境平和,从无捷径可走,更无秘术可寻。恳请陛下莫要轻信坊间虚妄流言,徒增执念。若是有道士或者僧侣说自己有长生之法,十成十是诓骗之术,陛下圣明,断不该为其所惑。”   还有,她不是神仙!她现在真怕了,别景熙帝病急乱投医,将她这个“三元及第”给炼丹了,到时自己哭都没地方哭。   殿中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寂静中笼罩着一种压抑的怅然与失望。   景熙帝眸光沉沉,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周身帝王威压愈发厚重,让人不敢轻易出声打破沉寂。   晏玄英心头微动,觉得自己还是要掌控主动权,想办法岔开话题,她微微躬身,小心翼翼道:“陛下,臣手中这套银耳培植执法可献给朝廷,归入官办规制,不知能否将家兄晏长赢赎回?”   “……”景熙帝闻言,面色微滞,周身的威压消了大半,嘴角抽了抽,一头黑线,语气带着几分敷衍,懒懒地吐出两个字,“晚了。”   晏玄英失望。   景熙帝见状,淡淡道:“甄家已经得了此法,不再是朝廷独有,此法虽利,却已无独一份的价值,再者,晏长赢好不容易将吴家收拾了,震慑了云河府一中豪强,如今正是做政绩的时候,朕若是此刻将他召回京城,前功尽弃不说,他心底怕是还要暗自埋怨朕断了他的前程。”   晏玄英听完这一番话,一时无言以对,心底只剩无语。   说到底,帝王哪里是顾虑晏长赢的政绩,无非就是不愿意破格赦免召回臣子罢了!   不想应允便直言便可,偏要找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敷衍于她。   晏玄英压下心底的无奈与腹诽,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的模样,“是臣心急了。”   虽说景熙帝这次问的事情有些荒唐,却也并非让她此番御前一趟空手而归。或许是些许弥补方才试探逼迫的偏颇,他抬手便赐下金银绸缎、珍稀墨宝,赏赐颇丰,体面十足。   晏玄英谢恩,一路出了宫城,回到自家府邸时,暮色将至,她换了一身常服,将关函日唤到书房,晏玄英将白日被景熙帝唤到御前询问银耳种植以及长生、长寿之术都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她端起手边的凉茶抿了一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关函日垂眸听完,沉默思索良久,“陛下素来沉稳克制,今日竟因流言追问大人长生、长寿秘术,怕是龙体已经隐隐不妙,心中惶惑不安,才会病急乱投医 。”   晏玄英静坐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桌沿,沉默不语。   景熙帝这等权倾天下的帝王,最怕就是岁月将至,身体一旦衰败,执念丛生也正常。   晏玄英抬眸望向关函日,目光定了定,转了话头:“那依你之见,如何能寻得契机,将哥哥从云河府召回来?”   关函日眉心微蹙,沉吟片刻后微微摇头,语气恳切:“大人,眼下暂且不必急于将令兄召回。如今云河府已在令兄的掌控之内,接下来是晏大人积攒实绩、站稳脚跟的最佳时机,最重要的是,来年怕是多事之秋,关某就怕朝堂之内派系之争愈演愈烈,京城暗波涌动、风波皱起,反倒不如地方安稳,晏大人留守云河,手握实权、掌控一方,避开京城漩涡,未必是坏事。”   晏玄英闻言,叹了一口气,微微颔首,“你说的有道理。”   ……   唐盛听闻近期火爆京城、碾压吴家贡品的甄氏银耳与晏玄英有关,派人调查了一番,发现是真的,连忙屁颠屁颠过来,绕着她转了两圈,左看看,又看看,那眼神活像是在端详什么稀奇物件,最终没忍住,凑到她面前,挤眉弄眼地问道:“晏弟弟,你到底是不是神仙转世?”   晏玄英无语,“唐哥哥此言何意?”   唐盛不客气地往椅子上一坐,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你若是真是神仙转世,我就可以替阿鸢求一个护身符,好好保佑她,对了顺便帮忙教训一下沈家那小子。”   晏玄英闻言,下意识蹙眉,“鸢妹妹不是有喜了吗?算算日子,如今该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了,正是最需要静养的时候。沈信做了什么?”   唐盛说起这个,不由得骂道,“沈信那厮,居然为了一个丫鬟与阿鸢吵架!那丫鬟是沈信母亲塞过去的通房丫头,原本阿鸢嫁过去前便说好了,沈家不会在房里放人,成婚后方才一年,沈夫人便变着法儿地往他们院子里塞人。阿鸢性子好,忍了几回没发作,可前些日子那丫鬟竟趁着沈信醉酒,爬了他的床。阿鸢气不过说了几句,沈信却反过来责怪阿鸢善妒,两人大吵一架,阿鸢当场便动了胎气,请了大夫才勉强稳住。要不是我爹拦着,我早就打上门去将沈信那混账揍个半死了。”   他说到激动处,拳头攥得咯咯响,面上满是愤懑。   沈信,太后的娘家现任永宁侯世子,虽然家世比不上荣国府,但是其家族子弟还算老实,在京城口碑也算不错。   沈信比唐鸢小一岁,两人从小认识,性子温和,平日里喜欢写诗作画,看起来是个不谙世事的文雅公子。当初为了讨好荣国公求娶唐鸢,这个四体不勤、连马背都坐不稳的人,硬是逼着自己练习骑马射箭,手指被弓弦勒出血泡也不吭声,连兵法都背了满满一箱子,日夜苦读。那阵子荣国公府上下都看在眼里,觉得这孩子有诚心、有韧性,是个可托付之人。荣国公询问了一下唐鸢,见其不反对,也就允了这门婚事,两人婚后的日子还算甜甜蜜蜜,只不过婚后唐鸢便很少与晏玄英见面了,沈家规矩大,妇道人家不宜频繁出门交际,唐鸢又是新妇,更要谨守本分,因此晏玄英知道的许多事,大多是从唐盛这里辗转听来的。   晏玄英听完唐盛的叙述,面色沉了沉,“鸢妹妹如今有身孕在身,要细心看顾,别管什么礼法、面子,人最重要。”   唐盛闻言,重重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她身子微微歪了一下:“我也是这样对爹娘说的!可他们说什么‘小两口吵架床头吵床尾和’,让我莫要掺和,还说娘家人插手反倒把事情闹僵。甚至还想将我嫁……呸,是给我娶妻生子,真是的!”   晏玄英听他那句“嫁”字口误,嘴角忍不住微微一翘,却也没打趣他,若有所思道:“对了,你可知永宁侯最近忙什么?”   唐盛:“他家能忙什么,有陛下在,吃喝不愁,皇子什么的也不敢接近,胆子小的很,要不然也不会将阿鸢许了他们家。你问这话做什么?难不成查出什么猫腻?”   晏玄英闻言,浅浅一笑,“听闻永宁侯有许多古籍典藏,所以想借阅一番。”   唐盛想起此人的过目不忘,嘴角微抽:“永宁侯爱书如痴,你真借阅了,可别将其传出去。”   晏玄英闻言,颇为遗憾,“这书籍只有传阅起来,才能有价值,束之高阁就是一堆纸。”   唐盛白了她一眼,“那是人家的宝贝,你不管不顾地传阅出去,损害了价值,小心永宁侯砍了你。”   晏玄英……   ……   两人说着话,就见霍方荀自然而然地推门进来,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却熟门熟路地走到两人中间,毫不客气地往那仅剩的空椅上一坐,宽肩阔背往那一堵,顿时将晏玄英和唐盛的视线隔成了两半。   晏玄英与唐盛看着突兀处在中间的大身板,嘴角纷纷一抽。   唐盛无奈道:“霍三,你干什么?”   他嘴上抱怨着,却还是给霍方荀挪了挪桌上的茶点碟子,到底是多年的交情,嘴上不饶人,手上却没闲着。   霍方荀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看向两人,仿佛方才那番突兀闯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你们在聊什么?”   晏玄英下意识将椅子往旁边挪了一下,倒了一杯热茶,“我们再说鸢妹妹的事情,唐哥哥想要教训沈信一顿。”   霍方荀淡定道:“想教训就教训,你身为大舅子,你给唐鸢出头,名正言顺。”   唐盛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亮,可转瞬有些迟疑,“可爹娘他们……”   霍方荀挑眉看了看他,“荣国公与荣国公夫人若是知道你如此听话,早就做主抱上孙子了!”   唐盛:……   晏玄英抿嘴忍笑。   唐盛恼羞成怒,狠狠剜了霍方荀一眼:“你等着,我一定让沈信见到我就发怵。”   他扫量霍方荀,瞥了瞥他身上的青色常服,语调里添了几分促狭:“你这么又住到晏弟弟这里?难不成因为偏袒晏弟弟,被定国公赶出来了?”   定国公也牵扯进漕运贪腐案的一些事情,此番定案以后,虽然未被贬官,可也罚了一年的俸禄,还在朝会上被当众训斥了一番,面子里子都折了不少。   定国公心中对不对晏长赢、晏玄英有怨念,实在不好说。   霍方荀顿了一下,“不管玄英的事情,是父亲与霍蛟又生事了,我嫌吵,就搬过来了。”   唐盛闻言,端起尚有余温的热茶,随口问道:“什么事?”   霍方荀瞥了他一眼,冷不丁道:“霍蛟怀疑父亲与童氏暗中媾和。”   “噗!”唐盛一口热茶喷到了桌上,茶水溅了满桌,甚至还有一些飞溅到了霍方荀的衣袖上,洇出几点深色的水渍,他声音猛地拔高了两度,“真的?”   晏玄英:……   霍方荀淡定地掸了掸衣袖上的水渍,语气如常:“不知。”   唐盛不甘心,挤眉弄眼道:“荣国府的事情,难道你还能不知?”   霍方荀淡淡道:“不知。”   站在角落里的班莽无奈地看着霍方荀自爆家丑,心中无力吐槽,想着还好世子爷还有分寸,没将另外一件事也说了出来,就是霍蛟与定国公吵上头时,如同疯狗一般,对于出现的人无差别“撕咬”,说世子爷与三元爷那般亲近,定是有什么特殊关系言语间直指龙阳之好。话音未落,世子爷便当场翻脸,毫不客气地将霍蛟摁在地上揍了个半死,拳头落下去又重又密,半点没顾念兄弟情分。一开始定国公还冷眼看着,只当二儿子口无遮拦活该受些教训,可后来见霍蛟被打得鼻青脸肿、连面目都辨认不出了,方才慌了神,连忙开口阻拦。世子爷却连理都没理,拳头照旧往下落,最后还是大公子霍萌赶来出口相劝,才勉强将人拉开。可世子爷那日一句话没说,转身便收拾了行李搬到了晏府住下,而霍蛟挨了世子爷一顿肘击,听说至今还卧在床上未能起身。班莽想到此处,默默将目光移开,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   定国府,霍蛟的芙蓉苑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霍蛟躺在床榻上,面上青紫交错,眼角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也破了皮,一手拉着霍萌的手,一边呜咽诉苦:“大哥……呜呜……如今这府中我是半分都呆不下去了,早知道……呜呜,我当时就该跟你一样离家出走,独自闯荡去,何必留在府中受这般窝囊气?说不定现在也是妻贤子孝。”   霍萌有些尴尬地想缩手缩不回来,只得干巴巴地道:“二弟,你确实鲁莽了,那些话……那些话太过荒唐,你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那般说三弟的。”   霍蛟抬起自己青肿的眼,愤怒道:“我看他就是心虚,所以才将我打成这样!”   他越说越激动,试图撑起身子来证明自己的理直气壮,可刚一动弹,全身的筋骨便同时叫嚣起来,疼得他“哎哟”一声又重重跌回枕上,不得不又躺了下去,又喊道:“他一直不成亲肯定有猫腻,要不然非亲非故,怎么可能待外人跟疼眼珠子一样?”   霍萌嘴角微抽,耐着性子解释,“晏玄英救过三弟的命。”   霍蛟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冷笑一声,那肿胀的面容上挤出一个讥诮的表情,“就跟大哥你一样,救命之恩,说不定就想着以身相许了。”   “……”霍萌一时无力吐槽,按了按眉心,“莫要胡言,我与三弟情况不一样,况且他与晏玄英都是男子,不可能产生私情的,你若是再胡言,不止三弟就是晏玄英也不会放过你。你想想看,人家好歹也是朝堂上站得住脚的官员,陛下近臣,三元及第的出身,左副都御史,岂容你这般信口污蔑?”   霍蛟忍不住咬了咬唇,不过面上仍然梗着脖子,“他们有本事来啊,我不怕他们。”   霍萌:……   真来到你面前,怕是要哭了。   ……   霍萌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彭明秀正在逗儿子,见他一脸疲惫,上前道:“怎么了?难不成二弟还是老样子?”   霍萌拉着她坐下,也没有隐瞒,将事情说了一遍,有些愁眉苦脸道:“你说三弟对晏玄英是什么心思?我就怕二弟一语成箴,若是晏长赢的话,我就不头疼了。”   彭明秀:……   霍萌作为赵十一在晏家村待了三四年,他又是心思细腻,所以来京城赶考之前,就从村民有时日常的口误中猜出晏长赢是女扮男装,不过他也不曾想过揭露,即使现在换了身份,也不曾想过将此事告诉其他人,他一直确定晏长赢、晏玄英就是姐弟俩。   彭明秀抬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忍俊不禁道:“你莫要担忧了,世子那性子怎么可能,我看二弟就是挨打挨得不够,还想再讨一顿。”   虽然她了解一些达官显贵有关于那方面的恶习,身边时不时养着容貌姣好的美男子,京城之中不乏此类传闻,可霍方荀绝对不在此列。那人目光清正坦荡,看人的时候从不躲闪,更无半分暧昧黏腻之色。   霍萌闻言,叹气道:“我也这么觉得。只是二弟那张嘴……唉,但愿他养伤这些日子能消停些。”   ……   年后,景熙帝的身体急转直下。年前还能勉强撑着上朝批折子,到了正月里,大多朝臣便见不到人了,脸色是一日比一日差,日常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太医院的太医们轮流值守,可汤药灌下去,效果却甚微,朝堂上下的氛围也随之紧绷起来,每个人都绷紧了弦。   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八皇子、九皇子、十一皇子等人纷纷进宫侍疾,一个个在前殿后殿来回奔走,争着在龙榻前尽孝。晏玄英远远看着这场面,心中暗暗摇头。以景熙帝现在的状态,这些糟心儿子离得越远,越有助于养病。他们凑得越近,老皇帝怕是越难安生。   果然,没过多久,便传来四皇子给景熙帝献上新炼的丹药,说是什么“九转回春续命丹”,听说景熙帝气的吐血,让人将四皇子给轰出宫了,晏玄英去打听了一下,没见四皇子过多伤心,仍然是该吃吃、该喝喝、该炼丹炼丹,让人有些怀疑,他是不想进宫侍疾,才故意这样做的。   然后二皇子那边,似乎意图想向世人展现一下兄友弟恭,所以就替四皇子求情,然后就被景熙帝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他在旁添乱,八皇子因为与几个小皇子吵架,骂了他们几句,被景熙帝罚跪三个时辰,起来时连路都走不了,六皇子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与景熙帝一起躺着了,九皇子与十一皇子更是在偏殿大打出手,景熙帝听到消息后,梅开二度,又被气吐了一口血。最离谱的是十二皇子。他居然私下与身边人打赌,赌景熙帝第三次吐血的时机是在哪一日、哪个时辰、因谁而吐血……此事不知怎的传到了景熙帝耳中,老皇帝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命人将十二皇子拖下去杖责了五棍。十二皇子被打得嗷嗷直叫,趴在床上养了好几日才勉强能下地。   晏玄英听闻这一桩桩一件件,深深为景熙帝掬了一把同情泪。   她若是景熙帝,身边天天围着这一群糟心儿子,就是有再好的身体,也会被气死。   ……   二月初,寒意未消,京城的街巷间却忽然涌起了一阵来路不明的流言。起初只是茶楼酒肆里三五人低声议论,没过几日便像野火燎原一般蔓延开来,连市井小贩和路边乞儿都能随口说上几句。   当年景熙帝登基时,先帝膝下八个皇子,除了他之外,其余几人接连暴毙,死因各异,有的说是急病,有的说是意外,有的连个像样的说法都没有,便草草入了殓。当时便有传闻说此事与景熙帝脱不了干系,只是碍于新帝登基、朝局未稳,无人敢深究。   如今不知从何处冒出一批所谓的“证据”,言之凿凿地指认当年那桩桩件件都是景熙帝在背后谋划,说他为了那把龙椅,连亲兄弟都能下手。更有甚者,将此事与眼下几位皇子的荒唐行径联系起来,说景熙帝如今膝下儿孙不成器,便是当年手足相残的报应。   流言传到宫中时,景熙帝正靠在榻上喝药,他听完内侍颤颤巍巍的禀报,手一抖,药碗砸在地上碎成几瓣,一口气没喘上来,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榻前浅黄的绒毯上,触目惊心。   景熙帝的身体每况愈下,脾气也随之越发暴躁。二月初那场流言将他彻底激怒之后,他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以前的克制与稳重彻底被剥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多疑与焦躁,三天两头都有臣子挨训,甚至连家事若是不顺他的意,也要被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 69 章 合着都是想   晏玄英这个在都察院干活的, 加上又是御前顾问,所以一些大臣就撺掇她多劝劝景熙帝。   晏玄英:……   诸位同僚,伴君如伴虎。   合着都是想着死道友不死贫道是吧?   对上年轻人毫不掩饰的谴责外加控诉的目光, 饶是一些人自诩老脸颇厚的老臣们也有些脸热, 默默移开目光。   晏玄英冷哼一声。   大臣们:……   年轻人气性怎么这么大。   晏玄英有时也不敢在景熙帝跟前晃悠太久,就怕他又问起什么长生、长寿之法, 到时候她总不能哄着景熙帝找一个和尚, 再凑四个镖局, 去西天取经吧?等到回来,恐怕景熙帝只剩下白骨了。   景熙帝也清楚朝中情况还有大臣们的心思, 不过目前他也管不了这个, 压根没有收敛, 他大约觉得皇子们不成器,是因为自己从前对他们太过宽纵,如今时日无多, 总得挑出一个能堪大用的来。所以将已经念了四书五经的皇子全部都让其上朝,不管成年的、未成年的都凑一堂, 然后让臣子们好好挑一挑, 总能挑出一个能堪大用的来。   文武百官们:……   晏玄英觉得都察院未来一段时间要过上水深火热的日子了,她想“转部门”。   二月末的京城,寒意未尽,可朝堂上的热闹却比年节时爆竹声还要喧嚣几分,自从景熙帝决定好好给大家展示一下他家儿子的“风采”后, 早朝的金殿便不再是平日那般肃穆的模样。   文武百官按班列站定,抬眼望去,只见大殿中比往日挤了不少。一众皇子依照年龄排序,整整齐齐地站在最前方, 从十岁出头的到二十几岁的,高高低低、胖瘦不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除了尚在养病的七皇子和年初去世的三皇子,剩余的超过十岁的皇子一个不落地站在殿中。   看着这大殿上颇具人形的皇子们,晏玄英可不觉得欣慰,她多多少少都与这些皇子相处过,大多了解他们的性子,只有头疼,心中一点都不高兴起来。   如晏玄英所料,一些年幼的皇子虽然初次参政,但长在深宫之中,耳濡目染之下,想要养出一朵如后世那般天真可爱的祖国花朵纯粹是痴心妄想,毕竟环境摆在那里,在四皇子、八皇子、九皇子、十一皇子等等这些哥哥做“榜样”,一个个小皇子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加上也清楚现在景熙帝的身体情况,知道目前可能是他们表现的最后机会,一个个都打算尽情展示自己。   第一日,景熙帝端坐龙椅,看着底下排排站的众儿子,不挑内里,撇除肥胖圆润的十皇子,一个个身子挺拔,精神抖擞,景熙帝难得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神情,他将手搭在扶手上,嗓音虽哑却带着难得的温和:“诸皇子入朝听政,是朕思虑已久之事。你们生于天家,享受万民供养,自当早日习得政务,知民间疾苦,明朝堂规矩,日后方可担起社稷之任。”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朕希望你们兄友弟恭,和睦共处,互相扶持,共同为大雍的江山出力。”   众皇子齐声应诺,声音洪亮,气势昂扬,看起来颇为欣欣向荣。   可谁也没想到,这份兄友弟恭的和睦局面,只维持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起因是户部呈上一份关于今年漕运开支的折子,牵涉到运河沿岸数州的赋税调拨。景熙帝命人将折子念了一遍,然后随口问了一句:“诸皇子对此可有见解?”   话音落下,就见二皇子先站了出来,一脸正色地表示户部尚书这份开支十分合理,去年水汛不断,让漕运遭受了大损失,今年的开支理应多加一些。   四皇子觉得应该派人好好祭拜天地,这样才能保证今年风调雨顺,   六皇子则是觉得漕运开支应当精简,去年调查的漕运贪腐大案结果表明,压根不需要那么多钱,只不过朝廷蛀虫太多,现在国库也不丰盈,漕运理应带头开源节流,尤其要多多裁撤沿途多余的闸坝巡检。   八皇子则立刻反驳,说闸坝巡检关乎河道安全,裁撤不得,四皇子这是纸上谈兵   九皇子冷哼一声,说说六皇子不懂什么漕运,连自家府上的账都算不清楚,表示自己与漕商多有往来,深知其中关窍,不如由他来主持修订漕运章程。   然后六皇子当即炸毛,就嘲讽说九皇子就是漕运中最大的蛀虫,若是交给了九皇子,怕是漕运整个就废了。   十皇子静静站着充当柱子。   十一皇子见哥哥们争的热闹,也忍不住插嘴,表示他觉得这没什么难度,加征一笔漕运税便是,简单省事。   十二皇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一会儿附和二皇子的话,一会儿赞同九皇子的话,哪有热闹就附和哪个。   ……   几位皇子你一言我一语,起初还勉强维持着体面,说着说着便带了火气,语气越来越冲,声音越来越响。   六皇子指着九皇子道:“九弟是不是当大家忘了去年的事情,若不是父皇疼你,你以为你能安稳脱身吗?居然说我不懂管账,若是让我调查漕运之事,去年可不会让你轻易逃脱!”   九皇子面色一沉,反唇相讥,“六哥将自己都能养的乱七八糟,若是让你负责漕运,不知天下会饿死多少人?”   六皇子:“我只是心疼自己的钱,总比你贪墨民脂民膏强。”   “哼,皇室受天下供养,都是民脂民膏,六哥没本事,就故意打压弟弟,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九皇子轻嗤,斜眼看着他。   六皇子脸色涨得通红,“总之,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父皇不会让你做主的。”   九皇子:“六哥连府中的家奴都镇不住,还来教我怎么治国?”   八皇子冷冷插嘴,“吵什么吵,跟菜市场泼妇似的,丢不丢人!”   九皇子冷笑,“八哥倒是清高,可曾为朝廷做过什么好事?”   八皇子:“我是没为朝廷做过什么事,但是我也没将大雍给卖了,九弟,我听说至今阔出歹对你都大加赞誉,夸你是大雍最贤明的皇子呢。”   这下轮到九皇子脸涨得通红了,双手握紧,看样子想揍人。   ……   满殿文武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一场关于漕运开支的讨论变成了皇子之间的混战,不少人担忧地看了看景熙帝。   景熙帝坐在龙椅上,脸色从欣慰转为铁青,努力平复怒火,他倒要看看这群孽障要闹到什么时候。   最终眼见着下方九皇子开始与六皇子推攘起来,十一皇子意图帮忙时,景熙帝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孙公公连忙上前递茶,却被他一把推开。   晏玄英等臣子见皇子们还未察觉,争吵声反而越来越大,她轻咳一声,清越的声音在殿内回响,“陛下息怒!”   其他大臣一听,也齐声道:“陛下息怒!”   这声如洪钟的浪潮将皇子们镇住,皇子们一下子噤声了,纷纷抬头就对上景熙帝沉沉如墨的脸,顿时纷纷缩起了脖子。   景熙帝指着底下这群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憋出一句话:“朕……朕让你们议政,你们吵成这样,是打算气死朕吗?”   众皇子连忙跪下请罪,“儿臣不敢!”   景熙帝:“朕看你们挺敢的,敢的都能上天了。”   皇子们低着头,不敢回嘴。   下朝后,殿内的文武大臣十分有眼力见地快速退出金殿,他们不掺和陛下的家事了。   出了殿,大家看着澄澈的天,灿烂的春日,纷纷叹了一口气,如今就是再好的天气也驱散不了他们心中的阴霾了。   从那以后,早朝便成了京城最热闹的戏台子,皇子们仿佛找到了某种奇特的乐趣,在这金殿之上,他们既是天潢贵胄,又是初出茅庐的后生,既有争强好胜的本能,又有急于证明自己的冲动。每日早朝,必然有两三位皇子出列奏事,然后其他皇子必然跟进补充、反驳、争论、抬杠,仿佛谁若是不开口,便显得自己不如兄弟。   然后到了第四日,八皇子与九皇子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礼部仪制争执不下,两人年岁相差不大,本身都不是什么擅长忍耐的性子,两人说着说着便从辩论升级为对骂,最后竟是九皇子一把推了八皇子一把,八皇子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后反手便是一拳,然后二皇子去拉架,然后“恰好”挨了两人两拳,四皇子、六皇子、十五皇子、十六皇子等人见状,也上前拉架,有的则是不动声色地捣乱……   晏玄英:……   她与对面的霍方荀对视一眼,嘴角微微抽搐。   虽然她觉得这群皇子凑到一间屋子,迟早要上演全武行,但是这才忍了三天!   满殿哗然,几位近旁的官员慌忙上前拉架,结果被卷进混战之中,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被踩了袍角险些跌倒,还有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御史被人群挤得连退了七八步,撞上殿柱才勉强稳住,捂着腰蹲下身冷汗直冒,半天没缓过劲来。   晏玄英三步化作两步,将老御史扶了出来,“游大人,你凑什么热闹啊!”   游御史颤颤巍巍拱了拱手,花白胡须上还沾着不知谁袍角蹭下来的金线绣纹,“多谢晏大人。老朽没看清,不小心撞了进去。”   他说着,又抽了口冷气,另一只手悄悄按了按后腰,显然是那一撞着实不轻。   晏玄英远远瞧着这出闹剧,心头警铃大作,当即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缩进了柱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来,目光警惕地扫着战局变化。   游御史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嘴角抽搐时唇边胡子一同抖动,“晏大人,您不去拦着殿下们吗?”   晏玄英坦然摇头,还冲游御史眨了眨眼,“本官人微言轻,拦不住。老大人你若是看哪个殿下不太喜欢,可以上前拦一下,然后就地躺下就行,后面本官自会领着都察院的人为你做主。”   游御史:……   他是真不明白年轻人,更不明白如今朝堂上的风气怎么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晏玄英微微探头,看向龙椅上的景熙帝,就见他面无表情,甚至还淡定地看起奏折了,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景熙帝带着帝王威压的目光猝然射了过来。   晏玄英连忙转身,背对着景熙帝,微微躬身,一副关切地给游御史拍打官袍上的褶皱,将他胡子上那条金线拿了下来。   游御史:……   他已懒得再说什么,只默默站着,任她动作。   而此时那些意图上前拉架的文武百官,轻则被扯断几根胡子、或者官帽被扔掉,重者可能被拳头伤到脸,尤其是几位年迈的老臣,被推搡一下摔倒在地,骨质疏松、腿脚不便的那种,不是腿脚骨折便是腰背扭伤,休养半月都不见好。   然后,有了第一次,第二次也就不难了,第三次、第四次更是水到渠成。一个月下来,朝会之后发生的皇子大乱斗竟高达五起,一次比一次激烈,一次比一次规模宏大,起先还只是言语相激后骤然动手,后来几乎成了固定环节,景熙帝刚说“退朝”,前脚身影消失,后脚殿下几位皇子便不约而同地挽起袖子,仿佛那声“退朝”不是散会的号令,而是开战的锣鸣。到最后,连景熙帝都彻底放弃了让皇子们“兄友弟恭”的念想,只每日端坐在龙椅上,面色木然地听着底下那群儿子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偶尔咳嗽几声,抬手按按眉心,却再也没有力气去训斥他们了,朝臣们也已经看的麻木,只求景熙帝能多坚持几年,说不定其中哪个皇子就真的“开窍”了。   经过这些时日,景熙帝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他夜夜翻来覆去,将几个儿子的性情、口碑一一掂量过,最终还是打算按照排序将皇位留给二皇子。二皇子虽然耳朵软,没什么主张,但优点也正是如此,他不刚愎,不擅权,不会一登基便大刀阔斧地折腾老臣,他儿子虽不争气,可朝中栋梁之材数不胜数,老的、年轻的都有,不用担心朝政无人支撑。于是朝臣们就注意到,景熙帝又开始重用起二皇子了,时常将其带在身边。   其他皇子见状,气的脑袋冒烟了,合着他们在朝堂上打生打死,最后便宜了二皇子这个从头到尾只站在一旁劝“别打了、别打了”的老好人?难道就因为他年纪大。   ……   十皇子府后花园,春光明媚,花儿争奇斗艳,微风荡漾时便有花瓣簌簌落下,可对于八皇子来说,他没什么心思欣赏,眼前这满园春色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片刺眼的喧嚣。   如今眼看着景熙帝将注意力都放在了二皇子身上,他靴底碾着石板缝里钻出的青草,来来回回转了十多圈,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二哥那性子,面子软得跟面团似的,能当一国之君?到时候肯定会被那帮文官唬住!”   十皇子夹起一块樱桃肉放在嘴中,淡淡道:“父皇如今为二哥设了内阁,以后他什么都不管,天下也不会乱,想怎么收拾我们这群兄弟就怎么收拾,连借口都不用自己找。”   八皇子脸色又白了几分,不过嘴上还是强撑着说道,“二哥不是那样的人。”   十皇子闻言,厚唇上翘,拿起手边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润过唇齿,他笑得有些冷,“八哥,二哥成了皇帝以后,还会是二哥吗?”   周围骤然安静下来,只听到鸟鸣声,叽叽喳喳地混在风中,愈发衬得这庭院里的氛围凝重。   八皇子重重坐下,椅子被他压得发出一声闷响。他拎起手边的酒壶,就着壶嘴便灌了下去,清澈的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衣领,他也浑不在意。等灌完了,将酒壶往旁边一甩,咣当一声砸在青石地上,喝的涨红了脸,这才闷声道:“那怎么办?到时他既是皇帝又是二哥,咱们做弟弟的,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反了他吧。”   十皇子拿起筷子,点了点手边的鱼烩,语气不咸不淡,“八哥想太多了,到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有内阁以及晏玄英、晏长赢这样的人辅佐,我们这些兄弟还有活路吗?”   八皇子脸色变得越发难看,想要去喝酒,去摸的时候才发现酒壶被自己扔了,五指在石桌上捞空,十皇子见状,将自己面前的酒壶推了过去,语气轻柔仿佛要化在春风中,“八哥,现在朝野都看得清楚,父皇一日不如一日,你就甘心坐以待毙吗?”   八皇子大手死死握着推过来的酒壶,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与不解,“你为什么帮我?”   十皇子将椅子往前拖了半寸,凑近了些,“当然是八哥待我最好,我七岁那年发烧,只有八哥守在我床前,照顾我。其他兄弟都不待见我,觉得我母妃出身低,只有八哥从不嫌弃我。我信任的只有八哥了。”   八皇子听完,并没有安心,仍然有些半信半疑,“十二弟不是也经常来寻你?”   十皇子闻言,往椅子上一靠,懒洋洋地伸了个腰,嗤笑一声,“十二弟的性子,你还不放心吗?他前些日子还要与我打赌,谁能拿到皇位。”   八皇子随口问道:“赌了吗?”   十皇子闻言,瞥了他一眼,“赌了,十二弟也不喜欢二哥,觉得他不太好。十二弟说,与其让二哥坐上去把祖宗基业糟蹋了,不如让咱们这些硬气些的兄弟试试。”   八皇子挑眉,“那他赌谁赢?”   十皇子:“四哥沉迷修仙炼丹,六哥太过抠门,不堪大用,七哥疯了,现在还不能归家,九哥出了鞑靼的事情,我们岂敢托付给他,这还有的选吗?八哥,掰着指头算下来,能担得起这江山的,除了你,还有谁?”   八皇子静静听完,半晌没有言语,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划着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声音哑了几分,“所以,你现在是鼓励我去与二哥争?父皇怎么办?他现在差不多选定二哥了,我争的话,会被他打的。”   十皇子闻言,起身走到他身边,厚厚的手掌按住他的肩膀,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又低又密,“八哥,弟弟我会帮你,只要你下定决心。”   八皇子无声地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也浑然不觉。目光落到园内在枝头跳跃的鸟儿,看它在阳光下旋转、腾飞,翅膀扑棱棱扇出一片碎金似的流光,想要伸手将其攥住,如同他一直渴望的那个东西,看得见,也够得着。   十皇子也不急,耐心地等着。   然后就听八皇子低声道:“即使没了二哥,父皇若是仍旧坚持按照序齿呢。”   言下之意就是他前面的四皇子、六皇子这些。   十皇子轻轻一笑,“八哥,四哥与六哥不足为据,拉拢即可。”   他顿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期待,“若是他们不愿意,我们到时也没多少兄弟情分了,也可为七哥出气。”   八皇子眉心高高隆起,皱成一座小山,还是不能下定决心,对上十皇子眼中的期待与鼓励,他下意识移开目光,凉风一吹,他打了一个寒颤,起身道:“我回去想想。”   十皇子看着他离去凌乱的脚步,也不着急,只是高声道:“我等八哥的回复。”   ……   三月初,临近唐鸢生产,唐盛请了刘婉前去照看,保证唐鸢能顺利生产,至于沈信,被唐盛堵了几次教训了一波,如今见到他这个大舅哥,气都不敢大喘,天天守在唐鸢身边,端茶递水殷勤得很,连夜里都不敢睡踏实,唐鸢翻个身他都要惊醒问一句。   刘婉去永宁侯府之前,晏玄英将她上辈子了解的一些妇科卫生与保健方面的知识细细讲了一遍,女孩子生产无论古今风险都不少,一定不能掉以轻心。   张武在旁听了,忍不住低声感慨:“大人真是博学多才,连这些都懂。”   顾五娘眸光微斜,淡淡瞥了他一眼,“大人可是状元。”   张武闻言,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其他状元也没大人能耐。”   跟着晏玄英久了,以后如果晏玄英说她能飞,他也深信不疑。   顾五娘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刘婉认真听完,将晏玄英说的每一条都记在心里,点头郑重道:“我都记住了,一定护好唐姑娘。”   ……   沈信见唐盛介绍的人居然是晏玄英家的府医,一时有些不高兴,之前他可是知晓,唐盛一直想让唐鸢在晏长赢、晏玄英这兄弟俩之间选一个,后来两人都不愿意,才选了他,不过面上还是彬彬有礼,举止有度,对刘婉拱了拱手道:“有劳!”   只是眼底那点不自在,唐盛看在眼里,冷笑了一声没戳破。   三月初九早上,永宁侯府派人通知荣国府,唐鸢开始生产了,然后努力了整整一天,终于在晚上戌时诞下一女。孩子虽小,哭声却极有劲儿,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报喜时,沈信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在桌腿上也不觉得疼,伸手就要去接。   唐盛抢在前头,将外甥女抱在怀里,看着他妹妹拼尽全力生下的皱巴巴小婴儿,眼眶红了一圈,嘴里却还硬着,“像她娘,眉眼像。”   沈信在一旁点头,“没错,没错。”   然而这孩子的福分似乎全用在了平安降生上。因为与此同时,二皇子府传来惊天噩耗,永宁侯沈庚去二皇子府赴宴,席间酒水被人下了毒,二皇子、永宁侯双双中毒身亡。消息传到永宁侯府时,正好是孩子落地后的第一声啼哭落定之时,满府的笑声还没散尽,就被这晴天霹雳劈得七零八落。   孩子的生日就是祖父的忌日,终究不是什么好预兆。如果永宁侯府的人有心刁难,这孩子将来不知有多少委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 70 章 这不还是   永宁侯中毒身亡的消息让永宁侯府一下子陷入了焦躁与骚乱。   要知道他们可是太后的娘家, 居然有人敢对永宁侯出手,说明对方身份不容小觑,侯爷没了, 眼看着世子性子也不像是能撑起来的, 他们就怕等陛下百年之后,他们永宁侯府就彻底衰败下去。   唐盛听到消息, 脸色铁青, 半晌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谁干的!”   沈信泪流不止, 他爹就这样没了,他还打算等着他爹回来, 让他爹给孩子起名字呢。   唐盛见他这样子, 沉着脸, “你是永宁侯世子,如今又当了父亲,妻女还有永宁侯府都要你照看, 你给我挺直胸膛,擦干眼泪。”   永宁侯夫人见状, 抹干她的眼泪, 上前给沈信擦了擦眼泪,哽咽道:“信儿,唐盛说的没错,你爹没了,咱们侯府日后就靠你了, 你要振作起来。”   “娘!”沈信控制不住地抱着永宁侯夫人哭了起来。   永宁侯夫人素手拍了拍自家儿子,眼泪也控制不住,“你……你快去二皇子府将你爹接回来。”   沈信哽咽地点了点头,“孩儿知道。”   产阁内, 唐鸢听说永宁侯身亡的消息,骤然惊起,扯动了伤口,疼的脸色煞白,“公公……当真没了?”   婢女含泪点头。   唐鸢的眼眶便一下子红了,她慌忙去寻孩子,“孩子呢,孩子呢。”   永宁侯府的人会不会嫌弃她的女儿?   婢女握住她的手,“乳母守着呢,小姐,你要看小小姐吗?”   唐鸢泪水落了下来,“将她带过来,我亲自守着她。”   婢女连连点头。   刘婉端着参汤进来,看到唐鸢的样子,永宁侯的事情也知晓了,往她身边一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为母则刚,如今你怕什么。再说,沈信想要好好掌控永宁侯府,也要你们荣国府的帮衬。”   婢女有些心疼,轻声道:“刘大夫,小姐才生产不久,您要她一些时间。”   唐鸢接过参汤一饮而尽,笑容微苦,“我只是心疼孩子。”   刘婉:“心疼孩子就更好振作起来。”   唐鸢深吸一口气,“多谢刘姑娘的宽慰。”   刘婉一边给她诊脉,一边道:“我只是拿钱办事,谁让你哥给的钱多。他刚刚看到外甥女时,欢喜的眼泪比你掉的都多。”   “……”唐鸢一时忍俊不禁,不过顾忌现在的情形,努力憋了下去。   ……   即使唐盛不想掺和这趟浑水,二皇子中毒身亡,此事牵涉储位之争,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但是为了自家妹妹唐鸢,他也要陪着沈信一起去。唐鸢刚诞下永宁侯的孙女,沈信又是唐鸢的夫君,于情于理,唐家都脱不开干系。   到了二皇子府,整条长街已被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胄在夜晚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府邸深处传来压抑的哭声,呜呜咽咽地混在风里,沈信听到这声音,瞬间眼泪就止不住了,凄声喊了一句,“爹爹,孩儿来接你了!”   比他们提前过来的晏玄英表情微妙地看了看沈信。   忽而她一拍脑门,她差点忘了永宁侯也一起中毒身亡,沈信没喊错坟。   大理寺卿已经到了,正领着仵作在偏厅查验酒席残迹,刑部也派了侍郎前来,带着一队精干吏目在府中各处搜检可疑之物,而刑部尚书已经被召进宫。   唐盛看到晏玄英,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没说,只是冲她使了一个眼神,算是打招呼了。   由于二皇子与永宁侯都是中毒身亡,且二皇子身份尊贵,兹事体大,尸首不能即刻带回各府安葬,须得等大理寺与刑部联合验明详情、面奏圣裁后方可处置。   沈信闻言,当场便失了声,半晌才迸出一句沙哑到几乎辨不出字音的话:“那……那我爹什么时候能回去?他好端端地去赴个宴,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两行泪终于滚了下来,他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袖子湿了一大片。   唐盛上前一步,按住沈信的肩膀,沉声道:“如今说什么都没用,先让朝廷把事情查清楚。你放心,事关二殿下,朝廷肯定要给永宁侯一个公道的。”   沈信闻言,抬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这就是他害怕的,他爹与二皇子一同中毒身亡,还是在二皇子府上出的事,明眼人一看都知道凶手的目标是二皇子,他爹是被连累的,此事多半涉及到不可说的储位之争,他虽然单纯,可也不是无知婴孩,许多事,尤其涉及到皇室斗争是没有结果的,也不敢追究公道。   这一点大部分人都看得清楚,二皇子与永宁侯中毒身亡的消息传开后,京城中凡是与二皇子近来走得近的官员,无不心头发颤,夜不能寐。最近二皇子炙手可热,景熙帝日日带在身边,几乎已是半公开的储君之选,满朝文武谁不想早日上船搏一个从龙之功?然而谁知道仅朝夕之间,那条载满希望的宝船便倾覆得如此彻底。昨日还见二皇子散朝后意气风发地与大家打招呼,转眼之间,就成了一具冰凉凉的尸体了,人生无常至此,叫人不寒而栗。   消息传进宫时,景熙帝正在看奏疏,孙公公抖着嗓子说了事情,景熙帝手中朱笔掉落,下一秒,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紧接着便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孙公公大惊失色,“陛下!”   景熙帝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身子却摇晃了两下,眼前一黑,便直直地朝后倒去。   整个殿内宫人顿时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去搀扶,孙公公一边命人去喊太医,一边命人封锁消息,太医院的人一路小跑着从东华门入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荣华殿,银针刺穴、参汤灌服,忙了足有一个时辰,才将景熙帝从昏迷中拉了回来。   醒来后,景熙帝睁着浑浊的双眼,望着头顶的床帐愣了许久,嘴唇哆嗦着,默默消化着消息,然后便是猛然坐起,一掌拍在龙榻的扶手上,他怒不可遏,嘶声命令彻查此案,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京城即刻戒严,各城门加派兵力,进出人等一律严查,凡有可疑者先拿下再说。   圣旨一下,京城顿时变得风声鹤唳,但凡能说出名字的达官显贵都惴惴不安,仔细约束着家中小辈,就怕被牵连进去。宫中传来的寒意冷到了这些往日养尊处优的贵人,对于民间来说,却没多大影响,仍然照常生活,甚至茶余饭后,随处可见百姓们悄悄摸摸的议论。   ……   “这储位之争,啧啧,真是激烈啊,前不久老头还看到二皇子骑着高头大马,那叫一个威风,转眼人就没了。”   “可不是嘛,天家的事儿,咱们平头百姓看不懂,只求别牵连咱们就好。”   “你纯粹是想多了,咱们老百姓能牵连什么,就是那个永宁侯死的冤枉,出去吃酒就被人毒死了,连仇家都不知道是谁。”   “这要是查不出个结果来,咱们以后还有安生日子过吗?今儿死一个,明儿死一个,这京城还能住人不能?”   “嘘嘘……嘘,可别乱说,现在皇帝老儿可经不起刺激,如果其他皇子真出了事,说不定就埋怨是你咒的。”   “嘶……多谢提醒,多谢提醒。”   ……   九斤坐在马车里,听着市井的议论,转头看了看闭目养神的晏玄英,小声道:“老爷,二皇子是谁毒死的啊?”   晏玄英睁开眼,有些无语:“事情发生不到三日,我又不是神仙,怎能知道这事?”   九斤有些失望,“好吧。”   她顿了一下,继续认真道:“不过,老爷,以后咱们别去赴皇子们的宴了,我不想您被毒死。”   晏玄英有些无力,扶了扶额头,“阿九,你可以替我想一些好事。”   九斤闻言,眼珠子转了转,拍着胸脯道,“以后我给您试毒,这样就不怕您被毒死了。”   晏玄英见她揪着这事不放了,顿时挑了挑眉,斜撑着下巴,语带笑意,“有的毒需要两三日才会发作,到时你死了,我也没了,谁来给我报仇?”   九斤听完,有些纠结,“有道理。那咱们还是别在外面吃了。”   晏玄英忍俊不禁。   九斤见状,才知道被她给逗了,顿时撅起了嘴。   ……   晌午时分,景熙帝便强撑着病体,命人将四皇子、六皇子、八皇子、九皇子、十皇子、十一皇子等人悉数宣进宫。   他歪在软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却仍睁着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一个一个地扫过跪在殿中的儿子们。   殿内燃着安神的沉香,却被满室的压抑和紧张压得几近窒息。   景熙帝开口时声音沙哑,却字字锐利:“你们对二皇子的事,有何话说?他死得不明不白,你们每个人,都有嫌疑。”   话音落地的瞬间,皇子们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约好了似的,齐刷刷地伏下身去,哭丧之声顿时响彻大殿。   四皇子最先嚎了起来,双手捶地,哭得涕泗横流:“二哥啊……你死得好惨……弟弟我昨儿还在梦里见到你……若不是忌惮反噬,早知道我就给你算上一卦,也不会让你遭此劫难啊!”   景熙帝嘴角微微抽搐。   六皇子紧随其后,趴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一耸一耸,哭声呜呜咽咽,“呜呜……二哥,你怎么这样死了,弟弟我都没事,你怎么就走在我前头了。”   八皇子干脆膝行上前,一把抱住景熙帝的大腿,把脸埋在他膝上,嚎啕大哭道:“父皇!儿臣好害怕!二哥说没就没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儿臣了?父皇要为儿臣们做主啊!”   那哭声凄厉刺耳,直冲殿顶。   九皇子见状,也爬了上来,将八皇子推开,抱住景熙帝的腿,“父皇,二哥死的冤枉啊!呜呜……啊啊啊!呜……那日我也要赴宴的,若不是被事情拖住了,你如今也要再经历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剩余几个皇子见状,也跟着围上来,抱胳膊的抱胳膊,扯袖子的扯袖子,一个个哭得眼圈通红,眼泪鼻涕抹了景熙帝满身。   景熙帝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太阳穴疼得像要炸开。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中怒火已然灼烧到了喉咙口。   这群混账怕什么?   怕死?   二皇子死了,嫌疑最大的就是他们这些人!   他还没有审问,他们倒先哭作了一团,他们如今最小也有十余岁了,不是不足三岁的稚童!   奈何这群儿子这个时候不知道是真的开了智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哭过之后,竟话锋一转,开始互相指责起来。   四皇子抹了一把眼泪,突然指着六皇子:“父皇!六弟那日派人去过二哥府上,儿臣的亲随亲眼瞧见的!”   六皇子猛地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声音却骤然尖利:“四哥你血口喷人!我那是去给二哥送药材!听说二哥身体不舒服,我省下自己的补药,给了二哥一份,呜呜……不知道他用过没有。”   八皇子也不甘落后,松开景熙帝的腿,转过身来怒斥四皇子:“四哥你整天烧炉子炼朱砂,炼的东西最毒了,我看二哥就是吃了你的丹药才死的。”   四皇子黑着脸,攥紧了手,“我看八弟你现在印堂发黑,可要小心,莫要随意攀扯人,徒增孽力。”   十一皇子:“八哥,二哥又不是傻的,怎么可能吃四哥的丹药,我听说你给二哥送了一个美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给父皇解释一下。”   ……   满殿顿时乱成一团,皇子们互相拆台、彼此揭短,从陈年旧事翻到昨日行踪,各种罪名不要钱似的往对方头上扣。越说越激动,越说越难听,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一个巴掌扇过去,对方立刻还了一拳,转眼间又打了起来,手脚并用,你来我往,不多时,一些人脸上就挂了彩。   看着乱成一团浆糊的大殿,景熙帝心中悲凉到了极点。他望着这些血脉相连的儿子们如同市井泼皮一般在地上扭打撕扯。   他扪心自问,这些年虽不能说对每个孩子都尽到了父职,但也从未亏待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可如今,二儿子尸骨未寒,这些兄弟们想的不是追查真凶、为兄报仇,而是急着把罪名扣到对方头上。从宣人进来到现在,他这个做父亲的,竟只开口了一次。   景熙帝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那股腥甜再也压不住。他猛地坐直身子,张口又是一口暗红色的血喷了出来,血珠溅在离得最近处的八皇子肩头。   然后他眼前一黑,身子朝后一仰,重重地砸在软榻的靠枕上,再度晕了过去。   殿中皇子们大惊,哭声和叫骂声戛然而止,一个个僵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是惊惶、心虚、担忧混杂在一起的复杂神情。   ……好像折腾的有些过头了。   之前进宫前,他们就约好了,与其被景熙帝斥责甚至责打,不如他们自己动手,如今二皇子没了,大家都有机会,目前先相互合作,撑过这一关。   太医再次被火速召来,景熙帝被银针扎了满手,参汤灌了一碗又一碗,满殿寂静得只剩下他粗重紊乱的呼吸声。   朝中重臣们听说景熙帝又吐血昏迷的消息后,纷纷放下手头的公务,急急进宫探望。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一行人急匆匆来到宫中。   等景熙帝再度醒来时,已到午时,他听孙公公回禀说朝中重臣都在外头守着,便挣扎着靠坐起来,叫他们进来。   孙公公又低声道:“陛下,诸位殿下还在外头跪着请罪,连脸上的伤都没治。”   景熙帝一听那糟心的儿子们竟然还未走,当即顾不得什么天子威仪,哑着嗓子摆了摆手:“赶出去!都赶出去!朕不想见他们!”   孙公公:……   随后,景熙帝强打起精神,宣见一众大臣。他靠在软枕上,声音虚弱却尽力维持着镇定:“诸位爱卿不必担忧,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一时半刻还垮不了。”   大臣们欲言又止,面面相觑。二皇子之死尚未调查出结果,而剩下的所有皇子都有嫌疑,这案子一日不破,朝局便一日不稳。   他们本有许多话想问,想问景熙帝接下来如何处置,可看到景熙帝那副强撑病体、连坐都坐不直的模样,谁都不忍将那些沉重的问题再压到他肩上。大臣们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只齐声说了些“圣上保重龙体”之类的场面话,便躬身退了出去。   然而事态并没有因为景熙帝的召见而平息。次日,更骇人的消息如雪片般飞来,四皇子、六皇子、十皇子也接连中毒吐血。就连在宫中的七皇子也在早上服药后突然吐血昏迷,景熙帝听完这些消息,脸色惨白如纸。   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能在短短数日,对他的儿子们接连出手?   ……   晏玄英没想到二皇子之后,幕后之人居然还敢出手。   她轻轻蹙眉,这有些不正常啊。   她无奈地又铺了一张纸,提笔重新给晏长赢写信,之前给晏长赢写的信不知道收到没有,就不知道她笔下这信送到时,京城又是什么样子。   次日,晏玄英去了六皇子府,她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来是探望,二来是打探消息,到达六皇子府上时,恰好遇到四皇子派来的人,一问得知四皇子听闻六皇子也被下毒,就给其送了一匣子过往炼制的解毒丹,听说十皇子那里也有。   晏玄英:……   四皇子真是人设不倒啊!   晏玄英在六皇子的卧房中见到了他本人。他躺在榻上,面色苍白中透着一股虚浮的青灰,嘴唇干得起皮,有气无力地灌着白水,苦巴巴道:“晏玄英,本王到底惹了谁,居然对本王下手,得亏本王平日身体硬朗,否则你今日就看不见我了。”   晏玄英:“……殿下说的是。”   她问过太医,说是六皇子脾胃底子极好,是几个中毒的人之间恢复最好的,看来之前他抠抠搜搜的日子将肠胃磨砺出来了。   六皇子见她语气有些敷衍,也不计较,撑着坐起来,叹气道:“晏玄英,此次经历这一遭,也许我应该改变一下。从前本王总觉得,不争不抢、安安稳稳过日子最好,可如今你看,有人不想让本王安稳。”   晏玄英愣了一下,“殿下不打算节俭了?”   争权夺利可是要真金白银的。   六皇子闻言,握紧拳头,咬着牙道:“本王也要争那个位置。”   屋内顿时一静。   六皇子说完,见晏玄英面色平静,他先是一怔,随即有些炸毛,“你刚刚听清楚没有,本王说要争储位!”   晏玄英礼貌点头,在六皇子面色稍微和缓时,她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殿下,臣最近手头不宽松,想向您借五千两银子,不知……可否?”   六皇子闻言,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晏玄英,你居然向我借钱?”   晏玄英微微躬身,“殿下刚刚说要改变,臣这是给您的考验!”   “……”六皇子一时脸色青白不断转变,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就在晏玄英以为他要咬着牙答应时,就见他坚定摇头,“没有!本王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五千两,你卖了本王也拿不出来。”   晏玄英挑眉:“殿下如此坚定,是觉得自己没机会,还是担心臣还不了?”   六皇子脸色微沉,咬了咬牙,目光不自然地往旁边斜了斜,下定决心道:“你们兄弟二人一起才能借。”   晏玄英:……   这不还是抠吗?这哪是有半点要争储的意思,分明是连一次像样的“投资”都不敢下注。   “这都舍不得,殿下还是老实过日子吧。”晏玄英淡淡道。   六皇子:……   ……   谁知第三天清晨,天色将明未明,晨雾笼罩着京城的大街小巷时,大理寺旁边的炊饼摊子炉火才刚点着,这时,一个满身是血的男子从巷子深处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脚步踉跄,每跑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枚模糊的血印,身上的衣衫被割得稀烂,左臂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他一路穿过安静的长街,在早起挑水的百姓们惊恐的注视下,连滚带爬地奔向大理寺门口。   大理寺的衙役们刚换完岗,正打着哈欠,便见那人如同一条血淋淋的鱼般扑倒在石阶前。   他大口大口地呕着鲜血,胸前的衣襟已被染成深褐色,值守的衙役惊呼着围上来,有些无措,同时还有点狐疑,这人是同僚还是来告状的,而那个重伤的男子却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抓住一名衙役的靴面,声音沙哑破碎,却十分清晰,“八殿下……弑兄戮弟,他……他要造反……二皇子是他……”   说完这一句,他口中又是一股暗红的血喷涌而出,溅在石阶上,然后他双眼猛地睁大,身子一僵,便直挺挺地倒在石阶上,半睁着眼,面朝天,唇角似翘非翘,看着有些诡异渗人。   一名中年衙役颤颤巍巍地将手指凑到他的鼻端试探了一下,然后看向身边的同伴,“死……死了。怎么办?”   衙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望了望围拢过来的百姓,面面相觑,着实是这男子临死前喊得太过吓人,他们担不住啊。   百姓们呆立当场,卖菜小贩担子倒了都没察觉,有人手里咬了一口炊饼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浑然不觉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大家面面相觑,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表情,昨日整个京城都在传,说除了二皇子,皇帝老儿的其他儿子也接连遭了毒手,原来是八皇子动的手。   这……这……果然不出他们所料,跟戏文中唱的一样,天家骨肉相残啊!   值守的衙役头皮一阵阵发麻,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他们虽只是守门的差役,却也在大理寺当差多年,见多识广,深知这种牵涉皇子的案子动辄便要掉脑袋。这人口中的话是否属实、与八皇子究竟有没有关系,还未可知,但可以肯定的是管此事真假,八皇子这回怕是要倒大霉了。   清晨的风卷着炊烟从街口吹过,吹得石阶上那句尸体衣摆微微拂动,仿若死不瞑目的游魂附在上面似的。   众人打了一个寒颤。   大理寺卿郭徐水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二皇子的案子尚无眉目,永宁侯的尸身还停在地窖未敢发还,四皇子、六皇子以及七皇子、十皇子中毒之事尚未有结果,如今又冒出一个指认八皇子弑兄戮弟的死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 71 章 哦,又回来   郭徐水顾不得其他, 他先命人将男子的尸身好好看管,叮嘱衙役们轮班值守,任何人不得靠近殓房半步, 又让仵作即刻验尸, 让人尽快将男子的身份查出来,吩咐完这一切后, 他连口水也顾不得喝, 就急匆匆进宫, 向景熙帝汇报。   荣华殿内,安神香的气味浓的有些呛人, 却仍然压不住那股子药汁的苦腥味, 景熙帝半倚在龙榻上, 面色蜡黄,眼眶深陷,不过短短几日, 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大半的精气神。   郭徐水将清晨之事原原本本地回禀了一遍,讲到那名男子临终之言时,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怕惊到景熙帝。   景熙帝原本眼皮搭着,像是半睡半醒的模样。听到此处,那双疲惫沧桑的眼骤然迸发出犀利的光,直直射向郭徐水,嘴唇动了动, 半晌才从牙缝里咬出几个字来:“查。”   他又顿了一顿,缓了口气,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先将事情查清楚, 莫要声张,至于八皇子……若真是他做的,朕不会饶他,若不是,朕也不能冤枉了自己的儿子。”   郭徐水叩首领命,躬身退了出去,直到跨过门槛,方才长舒一口气,发现心中还是堵着,想起近日发生的事情,二皇子中毒薨逝、永宁侯陪丧、众皇子互相指责、景熙帝两度吐血昏迷、再到今日这个指认八皇子的死人……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头疼不已,脚下却不敢多停,只想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他刚转身,就见八皇子沉着脸,如同鬼一般出现在他身旁。郭徐水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面上却没有表露半分,维持惯常的淡然与严肃,向他拱了拱手。   八皇子勉强扯了扯嘴角,拱手道:“郭大人,父皇可好?本王听说有人在大理寺前胡说八道,特地进宫来向父皇解释。父皇他……身体如何?”   “殿下好自为之!”郭徐水叹了一口气,又再次行礼,然后快步离开,如今在宫中,八皇子又被牵扯在内,他不好与其说太多。   八皇子站在原地,看着郭徐水匆匆远去的背影,面色愈发沉了几分。他攥了攥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片刻之后才松开,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荣华殿的方向大步走去。   荣华殿内,没等内侍通传,就听到外面八皇子彷徨、愤怒外加惊惧交织的声音,那嗓门又高又亮,带着破音的急切,“父皇,儿臣冤枉啊!有人要害儿臣!”   景熙帝听见这声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原没打算这么快就召见八皇子,毕竟郭徐水方才刚汇报完,案子尚未查清,他需要时间消化那些信息,也需要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八皇子来得如此之快,倒让他一时有些意外。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沙哑,“让他进来。”   内侍连忙出去通传。   不久,八皇子几乎连滚带爬地进了殿内,一见到景熙帝那张憔悴苍老的面孔,鼻子一酸,竟是真的哭了出来,涕泗横流地伏在地上,“父皇,儿臣不知道得罪了谁,竟有人用如此歹毒的计策构陷儿臣!儿臣冤枉啊!”   他哭的浑身颤抖,满脸愤慨,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景熙帝垂眸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言,他心中何尝不想相信,可身在帝王家,他知道有太多可能性了,以这些孩子的脑子,莫说对兄弟下手,就是对他下手,也是有可能的,想起这段时间纷纷杂杂的事情,景熙帝闭上眼,“朕也希望你是清白的,但在结果出来之前,你不许出府。朕会让人去查,若查出来与你无关,朕还你一个公道,若与你有关……”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骤然凝起的光,已足够让八皇子脊背发凉。   八皇子浑身一僵,哭声都顿了一顿。   可紧接着,他便膝行过去,抱住景熙帝的腿,嚎得更加伤心了:“父皇,儿臣真的冤枉啊,难道就因为儿臣活着,又是兄弟中最贤明的,最有本事的,所以才被人记恨吗?儿臣发誓,此事真的与儿臣无关。父皇若是不信,儿臣愿意以性命起誓!”   “……”景熙帝闻言,嘴角微抽,他微微垂眸,看着八皇子恳切、真诚外加委屈的脸,绕是有再多的怒火一时也有些绷不住。   最贤明、最有本事?   没想到八皇子居然对自己是这种认知?   他这个做父亲的,怎么从来不知道自家这个儿子在心里把自己排到了这么高的位置上?景熙帝一时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景熙帝眼睛微眯,不动声色地将腿从八皇子怀里抽了出来,带着几分试探,“那你可有怀疑的人?”   “……怀疑的人?儿臣……儿臣。”八皇子一时哽住,时不时抽噎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景熙帝,最终一咬牙,当即道:“儿臣觉得,除了十弟,其他兄弟都有可能。”   他说这话时,目光躲闪了一下,随即又挺直了腰板,像是要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一些。   景熙帝冷笑一声,“老四、老六他们这些中毒的,你也不放过吗?”   八皇子梗着脖子,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声音却拔高了几分,“可儿臣是冤枉的。”   他说完,眼泪又止不住地落下来,握紧双手,咬牙切齿道:“父皇,您不知道儿臣听说有人在大理寺前污蔑儿臣迫害兄弟,儿臣气的恨不得将那人给砍了,他若是敢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将他五马分尸。”   “……”景熙帝听着八皇子的话,唇角狠抽。   他一时摸不清楚八皇子是不是在装糊涂,根据郭徐水汇报看,那男人现在喊完话后,就吐血而亡,确实只能“分尸”了。   景熙帝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哭嚎的儿子,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威压:“来人,将八皇子带回府中自省,真相没有出来之前,不得见外人,也不得外出。府中上下人等的出入,也一并由禁军约束。”   “……儿臣冤枉。”八皇子浑身一震,张了张嘴还要再辩,可对上景熙帝那双不容转圜的眼睛,他知道再多说也无用,只得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心中满是腹诽与委屈,“儿臣遵旨!”   ……   八皇子离开不久,十皇子拖着病体进宫了,两名小太监扶着他进来,一步三喘,景熙帝看着有气无力,无半分皇家矜贵气质的十皇子微微蹙眉,语气生出几分不耐烦,“你如今病了,不在府中养病,到宫中折腾什么?”   十皇子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儿臣听说有刁民污蔑八哥,请父皇明鉴,八哥绝对不会害儿臣。八哥待儿臣一向亲厚,儿臣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往他头上泼脏水。”   景熙帝目光落到他的脸上,不断打量着那张苍白浮肿的面孔,看了许久,在十皇子额头细汗越发多时,才轻声叹息,“你们兄弟俩的感情倒是好,老八也信誓旦旦地说绝对不会伤害你。”   “……父皇明鉴。”十皇子微微一怔,苍白微干的唇角经不住上扬,“八哥自小对儿臣照顾颇多……他性子虽然狂妄了一些,但是绝对不会下毒害兄弟的……请父皇莫要听信谗言。”   光是说完这些,他的脸色就越发白了,额头满是细汗。   景熙帝对十皇子看不上眼,但对方是进宫为兄弟求情,而且还中毒未愈,景熙帝再是心冷,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他语气软和了不少,抬了抬手示意十皇子走近些,然后大手上前摸了摸他的头,叹气道,“你啊,都这幅模样了,还在担忧兄弟,你若是连自己都顾不好,如何才能让别人安心。”   “……父皇。”十十皇子被他这一摸,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有些愣怔,粗眉下一双不大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诧异与复杂,像是从未想过景熙帝会这样对他。他僵在那儿不敢动,也有几分舍不得,目光对上景熙帝枯槁的脸,深陷的眼窝,还有两鬓几乎全白了的头发,心中蓦然涌出一股酸涩,眼眶顿时红了,“父皇,您……您也要保重自己,不用心疼儿臣。儿臣没事,躺两天就好了。”   从小他就知晓,自己不被景熙帝喜欢,自己也没有胡闹的资本,其他几个兄弟闹得再混账,父皇也会宠着他们,但自己没这底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   景熙帝见十皇子这么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心中更加柔软,张口就赏了一大堆东西,同时命一名太医随他一起回去,好好照顾十皇子。   十皇子离开时,是哭着出去的,肥厚的肩膀微微颤抖,依依不舍地回望景熙帝,仿若孩童一般。   景熙帝看的心情颇为复杂。   ……   八皇子回到府中没多久,得知十皇子进宫也为他辩驳求情,不由得感动不已,心想他果然没看错兄弟,感动之余,他也没有闲着,当即派人去调查四皇子与六皇子。他越想越觉得此次中毒之事太过蹊跷,说不定是这两人察觉了他的心思,所以共同设局陷害他,十皇子就是被他们连累的。   他思来想去,就派了两人口舌伶俐的管事带着东西上门前去探口风,然后去四皇子府上的管事,带回来一盒丹药,说是四皇子送的,另外一个管事连门都没进,就被轰了出来。   八皇子:……   而接下来几日,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上下都忙的脚不沾地,仵作的验尸结果先出来,那男子身上的致命伤共有七处,两处在脊背,一处在左臂,一处在小腿,皆是锐器所伤,深浅不一,其中胸腹那一刀贯穿了肺叶,是真正的致命伤。而且其还有被拷打的痕迹,嘴里残留的黑血痕迹验出了与二皇子案相同的毒物成分,只是剂量稍轻。   与此同时,衙役们经过彻夜不停歇的排查和走访,终于查明了那男子的身份,不过结果对八皇子更加不利。   男子姓刘,名川,原是八皇子府上一名管事,专门管理府中的车马调度,不算什么要紧人物,却也不是那种不起眼的下属,据八皇子府中的管事回忆,刘川大概四五日前突然失踪了,留下一封信,说他家中老母病重,不打算干了,决定请辞回乡,但是行李没有收拾,只带了随身换洗的一件衣服和一把短刀,而当时府中因为二皇子中毒身亡之事也在自查,上下人心浮动,开始还以为刘川暗中干了什么“好事”,怕被查出来所以趁乱跑了,之后调查发现无事,这才没有管他,谁也没想到,再次出现时,他竟是以如此震惊世人的方式出现,并且用自己最后一口血将八皇子拖进这场洗不清的漩涡中……   郭徐水也亲自上门询问八皇子关于刘川的印象,发现八皇子对刘川压根没印象,模样不似作伪,顿时心中一沉。   如今看来,刘川这事,更像是有人逼迫他。   个与八皇子并无直接交集的管事,为何会以命相搏来构陷他?背后逼他的人究竟是谁?又是用什么手段让刘川甘愿赴死?   大理寺继续追查刘川在京城的亲友,发现其妻女早在年初就已经失踪,邻居们只记得某天突然就不见了人影,问起时刘川只含糊说是送回老家了,两个至交好友前段时间也纷纷搬往外地,其中一人失踪,另外一人听说赶路途中遭遇山匪,已经身亡。至于其家中老母,根据调查,他老家早就没人了。老母亲三年前便已过世,坟头草都长了一人高。   查到这里,情况似乎已经明了,是有人逼迫刘川污蔑八皇子,是谁呢?郭徐水顺着这个思路刚查没多久,然后就有其他令人头皮发麻的调查结果,他查出八皇子往二皇子身边安插了人,意图制造一些意外,他并且还在四皇子、六皇子那边也派了人,在他们的茶水中下了影响神志的慢性毒药,七皇子、九皇子、十皇子身边也有八皇子手底下的人……   郭徐水看着手下人呈上来的调查结果,脑瓜子嗡嗡响,如今这个调查结果算是什么事啊!八皇子在陛下面前发誓的时候,想起过自己一屁股“烂账”吗?如今,他的嫌疑看似洗清了,实则已经要完了。   郭徐水将案情相关线索梳理了一遍,然后呈送给景熙帝,景熙帝一开始看到前半段时,心中还逐渐舒缓,然后看到后半段八皇子往各兄弟府中安插人手,意图制造意外杀死二皇子并且给其他皇子下慢性毒药的铁证时,脸色就开始变差了,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看的旁边的孙公公胆战心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就怕景熙帝再次怒急攻心吐血,孙公公已经给身边的小徒弟使眼色,小徒弟会意,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赶紧让太医做好准备,别等出了事才匆匆爬过来。   景熙帝看了许久,然后殿内就陷入长久的压抑的沉默,压得众人差点连呼吸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景熙帝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到郭徐水身上,“爱卿奏疏所言可确定?每一个字,都有实证?”   郭徐水恭敬道:“陛下,奏疏所呈奏的事情,臣已经给命人仔细验证……八殿下安插在各府的名单、时间、所任职务、所下药物,皆有证人证物相互佐证,没有错漏。但二皇子与永宁侯中毒身亡还有其他几位皇子中毒之事,臣现在还未查清。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关联,臣尚不敢妄下定论。”   景熙帝视线再次落到桌案上摊开的奏疏上,声音沧桑疲惫,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没想到,朕这个儿子胆子真是大 ,平日里看着莽撞粗豪,一副有勇无谋的模样,朕都差点被他给骗了。”   郭徐水身子躬的更深了,“敢问陛下,此事要如何处置?”   景熙帝听完,眸光骤然变冷,那双原本因为病痛苍老而显得浑浊疲惫的眼睛里,此刻迸射出帝王特有的凛然威压,“八皇子暗施毒计,残害手足,狼心何其险恶,念在父子一场,朕不夺他性命,即日起,革去皇子实权,幽禁与府邸,无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他说完,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孙公公连忙递上一盏调了蜜的温水,景熙帝接过喝了两口,勉强压住喉间的腥甜,润了润口,继续道:“至于二皇子被毒杀与其余几个皇子中毒之事,爱卿明面上结案,然后暗中调查,务必抓出这个黑手!”   郭徐水知道他的意思,如今因为刘川临死之前喊出的那话让京城不少百姓深信就是八皇子下毒害了二皇子还有其他皇子,而幕后之人如此设计,也是如此目的,不如顺势应了他的目的,等对方放松警惕时,将其一举擒获。   “陛下圣明!”郭徐水恭敬道。   景熙帝却一点也不开心来,就算二皇子的案子不是八皇子干的,但是这一番调查,也证明了八皇子野心所图不小,手段也狠厉,只不过被人提前利用了。   孙公公亲自带人去八皇子府传的旨意。   八皇子甚至一开始见到孙公公时,并不害怕,甚至也没看出孙公公沉重的脸色,还做着自己洗脱嫌疑的美梦,可等圣旨内容念完,他仿若被雷劈了一般,眼睛怔怔的,整个人呆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孙公公。   看的孙公公头皮有些发麻,他小心翼翼道:“殿下……殿下,您接旨吧。”   八皇子还是那般看着他,眼睛渐渐充血,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孙公公硬着头皮喊道:“殿下……”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八皇子径直站了起来,一步冲到孙公公跟前,速度极快、极猛,让人来不及躲闪,“孙公公,你可知假传圣旨,可是罪同谋反!”   孙公公知道八皇子为何激动,他后退一步,恭敬道:“殿下息怒,此乃陛下亲自下旨!奴婢就是长了十个胆子也不敢假传圣旨啊。”   “我不服!我冤枉!”八皇子毫不客气地上前揪住孙公公的衣领,“二哥不是我毒死的,我也没让人对四哥、六哥他们下毒,父皇就凭刘川临死之前的荒唐之言就断我的罪,何以让天下信服!我堂堂皇子,岂能受此不白之冤!”   “殿下,殿下。”孙公公踮着脚,握着他的手,努力安抚,“此事奴婢也不清楚,您现在只是被关在府中,还在京城,说不定……说不定陛下日后就改变主意了。”   八皇子冷笑,声音满是讥诮:“父皇会给我这个机会吗?父皇如今这个年纪,没等我沉冤昭雪,怕是会被新皇清算。”   “嘶!”孙公公倒吸一口凉气,顾不得自己的处境,连忙上手捂他的嘴,满脸惊惶,压低声音,“殿下,您就少说些吧,否则奴婢也保不住你啊。”   “本王还落魄不到求你这个阉人。”八皇子冷笑,毫不客气地将孙公公往旁边一扔,力道之大,让孙公公踉跄着退出好几步,一脚踩在身后的门槛上,整个人“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随行内侍连忙去搀扶。   孙公公狼狈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低头掩饰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抬头又是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殿下啊,你这样发脾气,传到陛下跟前,吃亏的也是您,以您的英明,咱们现在要冷静,冷静。您先接了旨,把眼前这关过了,日后再徐徐图之,总比现在闹僵了强。”   他说着,双手捧着圣旨,示意八皇子接旨。   而八皇子身边的心腹也在苦苦规劝,最终在大家的劝慰下,八皇子冷着脸接了旨,努力控制将其甩出去的冲动。   ……   孙公公回去后,将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给景熙帝,哀叹一声,一副惋惜又无奈的模样,“八殿下也是不甘,着实没想到陛下您会如此狠心!”   “狠心!”景熙帝冷冷一笑,目光阴翳地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有善心。”   “陛下息怒。”孙公公轻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奴婢该死,奴婢不敢替八殿下叫屈。奴婢知道您的苦心,可在八皇子那里,就是君父狠心了。”   他说完,偷瞄了景熙帝一眼,果然见他脸色更差了。   景熙帝冰冷道:“若不是他是朕的儿子,朕真想剖出他的胸膛看看有没有心。既然他这般觉得,朕也不能凭白担了罪名,那就即刻废去皇子之位,贬为庶民,幽禁于府。”   “陛下,您三思……”孙公公诧异抬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安,“殿下固然有错,可废为庶民……这、这会不会太重了?您方才才幽禁了他,若是一日之内连降两道旨意,朝野上下恐怕要议论纷纷啊。”   景熙帝余光斜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怒自威,带着穿透人心的锐利。孙公公当即低头,不敢再多说半句,垂眸敛目间,唇角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   八皇子被贬为庶民外加圈禁的事情传出去,朝野上下顿时哗然一片。虽然他们知道八皇子这关不好过,没想到景熙帝处置如此严重,也有人不少人觉得这番处置也正常,景熙帝没将人杀了,已经是心软,毕竟八皇子残害手足板上钉钉,二皇子当时都快当上储君了,四舍五入就是谋害太子,外加残害手足,胆子大些,说不定造反,毒害君父都有可能……   听着外面一边倒的风向,晏玄英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手里转着一支笔,望着窗外渐浓的春色,心中感慨万千。她知道,八皇子这回是翻不了身了。这一年来,京城的局势当真暗潮汹涌,去年谁也想不到,二皇子“咔吧”一下就死了,而且还是被人毒死了,八皇子成了庶民,算是彻底退出竞争。   而六皇子听说八皇子的下场,那叫一个开心,同时也为了庆祝他痊愈,也为了趁机走动走动、拉拢拉拢关系,给景熙帝请示了一番,想要在府中设宴款待一下亲友,没办法,谁让他因为“前科”,失去了举办宴会的自由。   景熙帝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以前安稳的时候,这人都能搞出事,如今是多事之秋,他就更不放心了。   六皇子:……   他现如今没办法举办宴会,王妃也不帮着她,那他如何拉拢朝臣。   不过很快,六皇子就舒心了,因为十皇子与他关系好了起来,十皇子隔三差五便带着些点心果品上门探望,他觉得大抵是因为他们都被八皇子害过,而十皇子尤为伤心,毕竟他俩之前关系不错。   进入五月,各地汛期频发,江河水位暴涨,各地州府水汛频传,不少堤岸溃决,沿河田舍遭淹,大有重蹈去年水灾频繁的症状,朝野开始愁云惨淡,景熙帝频繁祭拜天地,其实若是按照景熙帝的想法,他如果能穿越到以前没孩子的时候,一定好好求神拜佛,让老天多给他几个省心的儿子。   也是这个时候,景熙帝收到了晏玄英献上的水泥方子,此物掺水凝固以后不惧水浸,这是黄泥、黏土这些完全不能媲美的,而且粘性强,不怕干湿反复,强度也大,景熙帝大喜,赏赐了晏玄英府第、黄金、千亩良田。   顺便,景熙帝终于将晏长赢召回来了,让她做了工部右侍郎。   对于京城的人来说,听到晏长赢回来,脑海中只回响了一句话,“哦,又回来了!”   毕竟这些年晏长赢进进出出京城也不是头一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 72 章 算了,随便   晏长赢接到圣旨时, 正在云河府的堤坝上查看新筑的石基,地震过后,堤坝损毁严重, 如今新的堤坝即将重新建成, 对于云河府快要到来的汛期,晏长赢也不用太过担忧了。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早就被召回京了, 按照她的预估, 至少还要在云河府再待上大半年, 等水利工程彻底收尾才能抽身。云河府目前的建设还在进行中,堤坝还差一些, 引水渠也只挖了七成, 好些事务都离不开她坐镇指挥。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心头浮起一丝犹豫,还是不放心,可转念想到京城眼下的局势, 那份牵挂便又压了下去,云河府这边后续只要派一个务实的官员, 就不会出错。   这几个月来, 京城里的信一封接一封地送到她手上,每一封都写着新的变故,一场场事故卷着京城的人仿佛在漩涡中打转。晏长赢每次读信,眉头都要拧上好一会儿。她知道,京城如今的局势波谲云诡, 如同紧绷的弦,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骤然断裂。   云河府的百姓们听说晏长赢要走了,十分不舍,许多百姓凑了东西送到府衙恭贺, 甚至还有人琢磨着要给晏长赢弄一把万民伞,让她风风光光地回京城。   而云河府的世家大户们听说晏长赢被召回京的消息后,反应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画风,可谓是欢天喜地,恨不得敲锣打鼓,宣告天下,他们总算熬出头了。   尤其是吴家,一副送走瘟神的喜庆感,因为这人,他们差点失去了自家赖以生存的生意,不仅吃了大亏,还暗地里被其他同样采摘银耳的同行咒骂,偏偏又斗不过她,早知道就不招惹此人了,如今闹得自家伤筋动骨,元气大伤,还有甄家在一旁虎视眈眈,就怕一失足就彻底缓不过来。   可心里再是庆幸,面上不敢怠慢,吴家连忙备了厚礼祝贺晏长赢高升回京。   半个月后,晏长赢交割了手头的事务,带着阿宝、晏秋等人启程回京。行了十余日,终于在六月初回到了京城。   进城那日,日头正烈,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晒得城门口的柳树都蔫头耷脑,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晏玄英守在城门口,一身月白夏衫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单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举着一柄青竹骨折扇挡着太阳,这姿势说不上多文雅,换了旁人做来大抵要被说一声粗野,可搁在她身上,反倒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利落潇洒,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对比一旁倚在马车旁,被晒得七荤八素的唐盛,晏玄英就更加瞩目了。来往路过的百姓都要瞥一眼,关切一声,得知是在等晏长赢,一些暂时无事可做的百姓索性也不急着走了,三五成群地窝在城墙的阴凉处,与晏玄英聊起天来。   大家说的天南地北、五花八门,话题像脱了缰的野马,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有的担忧今年旱情,说自家地里的庄稼叶子都打卷了,再不下雨怕是要绝收,有的愁眉苦脸地抱怨今年赋税重了,交不上税怕是连耕牛都要被牵走,有胆大的压着嗓子打听二皇子命案的内幕,问到底是不是八皇子下的手,还有更大胆的,见晏玄英亲和,便笑嘻嘻地凑上来想要给她做媒,说自己娘家有个侄女,模样周正、性子温顺,跟小晏大人正般配,也有几个布衣书生捧着书卷挤到前头来讨教学问,还有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孩从人缝里钻进来,插嘴问一些天真的问题,……晏玄英唇角噙着浅笑,都一一作答,声音不急不缓,态度耐心又诚恳,哪怕是最不着调的胡话,她也认真回上两句。   等晏长赢出现,就看到城门口这热热闹闹的一幕。   晏玄英看到她回来了,“嚣张”地跳上车辕,一边晃着扇子,一边慢条斯理道:“乡亲们,咱们晏大人回来了,大家不要客气,尽管说,让她感受一下咱们京城百姓对她的思念。”   那声音清脆爽朗,在暑气蒸腾的空气中传出去老远,惹得人群一阵哄笑。   “……”晏长赢愣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看着晏玄英。   然后守在城门口的百姓十分配合地上前,将晏长赢围住。   ……   “晏大人怎么黑了,没以前俊了。”一个卖菜的大婶叉着腰,嗓门亮得惊人。   旁边卖布的老汉立刻接话:“说什么胡话,现在晏大人还是美的,只不过老了。这叫什么来着……对,风韵犹存!”   “哈哈哈,老先生,这是说女子,不对,是形容年轻时好看的女子。”一名握着扁担的中年男子笑道。   “晏大人确实老了,没小晏大人嫩了,都怪朝廷,怎么天天把晏大人给丢到外面,我看就是嫉妒大人比他们美。”一个年轻妇人捂嘴笑道。   “晏大人,刚刚小晏大人说你爹娘托梦要让你成家呢,你啊,身为哥哥,传宗接代可不能耽搁。”这是拄拐的缺牙老太太说的。   还有一个剃头匠模样的中年汉子,探着脖子挤眉弄眼地打听:“晏大人,我听说你在云河府差点被土匪婆子抢亲了,真的吗?土匪婆子漂亮吗?”   ……   听到这话的晏长赢似笑非笑地看着站在高处的晏玄英。   “……”晏玄英坦然对视,俊秀的眉眼写着挑衅,甚至还微微抬了抬下巴,   晏长赢:……   她眉梢微挑,向四周的百姓拱了拱手,“多谢乡亲们陪着舍弟胡闹,等在下回去与舍弟好好比划比划以后,再回答诸位的这些问题。”   百姓们愣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经不住一乐,这兄弟俩莫不是要上演全武行。   晏玄英:……   唐盛见状,往她肩头一靠,“晏弟弟放心,你哥哥如果真的动手了,还有我这个唐哥哥帮忙呢。”   晏玄英肩膀动了动,嫌弃地往旁边侧了侧身子:“你起开,热死了。”   唐盛无奈,“你这小身板,我靠一点又怎么了。”   下一秒,唐盛一个踉跄,就见晏长赢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长臂一伸,将晏玄英拉了过去。   唐盛:……   晏长赢皮笑肉不笑道:“大半年不见,唐兄怎么如此虚弱了?此次我从云河府归来,带回了一些补身的药,诸如鹿茸、人参、枸杞都有,等回到府中,就给唐兄送一些。”   唐盛嘴角微抽,“晏长赢,你才虚呢。有本事咱们俩回去比一比,看看谁虚。”   此话一出,晏长赢、晏玄英均是一头黑线。   旁边端着水囊喝水的晏秋听到这话,一口水差点呛进气管里。   一旁的阿宝更是俏脸泛红,低下头去假装在整理衣带。   晏长赢虽然面上嫌弃唐盛,心中却着实安心了不少。由此可见,她俩身份捂的死死的,压根不用担忧。   回到府中,她来不及休息,先换了官服进宫面圣。   荣华殿内,景熙帝看到她,面上露出难得的笑意,将晏长赢在云河府做的事情赞赏了一番,末了,还赏了一堆东西,晏长赢离宫之前,还叮嘱道:“爱卿到了工部,好好干,如今各地水患频发,你弟弟献上的那个水泥方子确实好用,你要亲自盯着推广下去,莫要辜负了朕的期待。”   晏长赢恭敬道:“臣遵旨。”   回到府中,晏长赢刚进门便被婵婵扑了个满怀,挂在她的身上不下来,晏长赢就那样抱着她,与府内众人一一打了招呼,午后时间,两姐妹窝在书房内,晏玄英与她详细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听完之后,晏长赢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你觉得二皇子被毒杀这事,谁最有可能?”   晏玄英叹气道:“谁都有可能,说实话,经过这半年发生的事情,我发现或许咱们小看陛下这些皇子了。不过几个还未出宫建府的皇子应该做不到,只有宫外的皇子有能力。”   她不怕蠢人,不怕聪明人,有时候就怕在这两边来回晃荡的人,尤其还是一群没有约束的天潢贵胄,手中握着权力又不用担什么责任,简直是灾难。   晏长赢眉心紧皱,指腹在桌面上来回摩挲着,也是头疼不已。   还未等她歇一口气,京城里又出事了,这次出事的不是旁人,而是已经被圈禁的八皇子。   消息传来时,晏长赢正在工部衙门翻看各地呈上的水患卷宗,听到这事,脸上写满了错愕:“八皇子怎么疯了?”   怎么又疯一个?   确定是真的吗?   宋云压低了声音,将打听到的缘由说了一遍。   晏长赢听完,沉默了好一阵,表情复杂地难以形容。   原来八皇子被圈禁以后,日子过得煎熬,府门被禁军把手,内外隔绝,昔日门客幕僚一朝散尽,往日来往的兄弟也都不去看他,八皇子起初还能摔东西发泄,后来精神一日比一日萎靡,可偏偏此时有一人不计前嫌,隔三差五就带着东西前去探望,此人就是四皇子,四皇子每次去八皇子府上都不空手,总要带几匣子自己炼制的丹药,八皇子感恩四皇子的“雪中送炭”,平日又无聊,就开始服用丹药了,他不仅自己吃,还塞给身边人吃。   就这样,吃着吃着,人就吃魔怔了,整个人疯疯癫癫,胡言乱语。   ……   晏长赢听完,嘴角微微抽搐,她心中仍然有些不信,八皇子确定不是与四皇子商量好后,演戏给大家看吗?七皇子的事情发生后,四皇子的丹药什么风评,大家又不是不知道?   那边晏玄英知道消息后,派人去了八皇子府打探,确认后,无语望天。她真的不确定四皇子此举到底是有意的,还是无心的!   宫中的景熙帝听说后,愣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然后伸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得生疼。   值守的统领硬着头皮道:“八殿下的模样,瞧着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那眼神都不对劲了,也许是因为其他缘由。”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景熙帝不愿意接受这事,大可以往巫蛊之术、邪祟作乱的方向去查,好歹给皇家留几分体面。   景熙帝心中已经麻了,他微微阖上眼,枯瘦的手指按在眉心,之前七皇子疯了,如今八皇子也疯了,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儿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不让他省心。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睁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被磨平了棱角后的疲惫与无奈,冷冷开口:“传四皇子入宫。”   四皇子进宫后,景熙帝在满腔怒火的支撑下,居然喘着气将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只是些许脑袋胀痛。   四皇子跪在地上,也是委屈,唇角颤了颤,声音带着些许不知所措的委屈,“父皇,儿臣……儿臣是心疼八弟才给他送药的。他整日闷在府中,精神萎靡不振,儿臣想着自己的丹药安神定气效果极好,这才送的。儿臣自己天天都在吃,也没吃出什么毛病来,怎么七弟、八弟都出了事?”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眼眶都红了,“儿臣真的是一片好心啊!”   景熙帝被他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看着这糟心儿子那张委屈巴巴的脸,只觉得再多看一眼自己也要吐血。   他强忍着额角跳动的青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冷冷开口:“朕不管你是好心还是歹心,从今日起,你府上的丹炉、丹房,一概给朕砸了!一颗丹药都不许再炼!”   四皇子闻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老大:“父皇!不能砸!那是儿臣半辈子的心血啊!儿臣炼了十多年的丹,那些炉子是儿臣花了大价钱从道观里请回来的,您不能……”   景熙帝根本不听他的辩解,摆了摆手,示意内侍即刻带人去办。   四皇子当场崩溃,涕泗横流地趴在殿中哀嚎,那哭声之凄厉、之伤心,比当初八皇子喊冤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围观的宫人们:……   见证这一幕的晏玄英:……   景熙帝被他嚎得头疼欲裂,挥手让内侍将人拖了出去。   等四皇子的哭嚎声被宫门遮蔽,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景熙帝两行浊泪就落了下来,长叹一声,“这群孽子……不将朕气死不甘心啊!”   孙公公连忙上前两步,温声安抚,“陛下息怒!”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晏玄英使眼色。   晏玄英掩唇轻咳一声,上前半步,躬身一礼,声音诚恳得不能再诚恳:“陛下,你息怒,您若是倒下了,臣等可就倒霉了。”   景熙帝:……   孙公公无语凝噎,“晏大人,您……您也要气陛下吗?”   晏玄英躬身一拜,一脸诚恳道:“臣此话是真心实意。”   她敢说经过这大半年的折腾,景熙帝在朝中的拥簇比他过去二十多年都要高,大家真怕他出事,然后顶上来一个不靠谱的皇子。   ……   那边,四皇子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发现丹房已经被砸了个干干净净,丹炉也被人抬走了,他往日搜罗的那些瓶瓶罐罐,也都被抄走了……   四皇子站在满地狼藉的院中,整个人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如纸,看的周围人心惊胆颤。   说来也巧,当天夜里还碰巧下起了大雨。遭遇重创又正值雨夜,就这样,大雍“丹神”四皇子坐在檐下的石阶上,喝着酒,看着大雨,心中悲凉,拿剩余的丹药当下酒菜吃,祭奠他失去的青春,最后酩酊大醉,然后在夜半雨停之际,四皇子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直接昏迷了。   府中下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夜给宫里报了信,太医匆匆赶到时,四皇子已经脸色发紫、口吐白沫,人事不知了。太医又是扎针又是灌药,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将人弄醒。   景熙帝半夜被叫醒,听说四皇子雨夜饮酒服丹,最后吐血昏迷的消息,靠在枕上沉默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失神地看着床帐,只觉得一股腥甜又在喉咙里翻涌,可他深吸了几口气,硬生生将其咽了回去。   算了,随便折腾吧,他着实没招了。   ……   朝中百官得知消息后,也是无奈得很,心中无力。   他们想知道陛下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摊上这群儿子啊!   就在这一片乱麻中,晏长赢得了一个麻烦活,景熙帝虽然嘴上说着“算了”,可到底也不能真的坐视四皇子这样糟蹋自己的性命,毕竟那是他的亲生儿子。于是下了一道旨意,命晏长赢每日去四皇子府探访一次,防止其再私设丹炉、炼制丹药。旨意说得好听是“探访”,其实人人都知道那就是个盯梢的苦差事。   晏玄英:……   说实话,如果四皇子是什么“科学怪人”的人设,她还是乐意传授他一些化学提炼技巧的,什么蒸馏、萃取、结晶,好歹还能往正经方向上引一引。可如今看来,此人压根没这方面的天赋,既不懂配比,也不懂剂量,更不懂什么药理毒性,他满心满眼的全是对炼丹修仙的热爱,以求不把别人毒死,就把自己毒死的劲头。   ……   日子就在这一片鸡飞狗跳中慢吞吞地往前挪着。永宁侯沈庚下葬之后,沈信作为世子,顺理成章地接任了永宁侯的爵位。景熙帝心中对沈庚的枉死始终存着一份愧意,为了补偿这份亏欠,景熙帝特意下了一道旨意,册封沈信为太子少保,虽是虚衔,却是一等一的荣宠,加在刚袭爵的年轻侯爷身上,满朝上下都看得出圣心对永宁侯府的垂顾。   一时间,永宁侯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贺礼堆了好几个库房,连门房上的小厮都收赏银收到手软。外头瞧着,这座府邸像是重新焕发了光彩,满京城的人都在说沈家前途无量。   然后一日下值时间,晏玄英刚走出都察院的大门,迎面对上最近炙手可热的新任永宁侯沈信。   沈信一身深色锦袍,面色比六月的乌云还阴沉,就那般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永宁侯府的小厮,也都一个个绷着脸,像是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   晏玄英一头雾水,不过还是上前拱了拱手,随口道:“永宁侯在此,是在等在下吗?”   沈信往前走了一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然后在周围路过的行人、都察院门口的差役、以及几个刚出门的同僚的惊呼声中,朝晏玄英的脸上就是一拳挥了过来。   那一拳又快又重,结结实实地砸在晏玄英的腮边,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都往旁边歪了一下,嘴里瞬间便涌出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老爷!”九斤暴怒,她方才站在一旁没来得及反应,此刻见晏玄英挨了打,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一般,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永宁侯府小厮,那力气大得惊人,几个小厮被她推得东倒西歪,有的直接倒地摔了一个跟头。九斤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沈信的领口,一使劲便将人提得双脚离了地。   沈信冷不丁被悬在半空,面上闪过一丝惊慌,两条腿在空中胡乱蹬了几下,却怎么也够不着地面。九斤怒不可遏地吼道:“你居然敢打我家老爷!你是活腻了不成!”   “嘶!”晏玄英站稳身形,伸手按了按被击中的腮帮,指尖触到的地方又肿又疼,嘴里一股血腥味,动一动下颌便是一阵钻心的痛。   门口的差役看到这一幕,纷纷围了过来,紧张地看着晏玄英:“晏大人,您没事吧。”   晏玄英鼓了鼓腮帮子吐出一口血,抬起眼来瞥了说话的差役一眼:“你觉得呢。”   差役干笑两声,讪讪地退后半步。   有人在哄着九斤,“哎哟,九姑娘,您可千万别冲动,快将永宁侯放下!有话好好说!这可是侯爷啊!”   沈信那边还被九斤提在半空中,满脸怒火,拼命挣扎着,两条腿踢腾得更加用力,嘴里还在喊:“晏玄英!你这个卑鄙小人!居然意图趁虚而入!你到底何时才明白,阿鸢已经是我的妻子,我们还有了女儿!你休想拆散我们!”   众人:!   大家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一出啊。   “?”晏玄英一头雾水。   等一下。   这是唱的什么戏?   晏玄英眸光微眯,示意九斤将人放下来。   九斤哼了一声,一松手,沈信双脚落地,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下意识地伸手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衣领,刚想开口再说什么,下一秒,晏玄英的拳头便直击他的面部。   并且不是一拳,而是两拳。第一拳精准地撞在了他的鼻根上,沈信只觉得眼前一黑,鼻梁一阵酸麻,眼泪当场就飙了出来,鼻血也喷了出来,第二拳紧接着嵌在了他的下巴上,力道又准又狠,打得他脑袋往旁边一偏,嘴角立刻沁出血丝来。   两拳下去,沈信那原本还算端正的面孔瞬间便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围观的众人经不住龇牙,心中暗叹晏玄英出手真是稳准狠。   九斤见晏玄英当面报了仇,气消了一半,咧嘴直乐,甩着拳头警告永宁侯府的小厮们莫要轻举妄动。   沈信挨了两拳,捂着脸,含混不清地控诉:“你太过分了!你居然还敢动手!”   晏玄英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揉着自己同样发疼的腮帮子,冷冷道:“永宁侯,你青天白日来寻我麻烦,还说我欺负你?这理是说到天边去,也没这个说法吧?”   沈信悲愤道:“阿鸢要与我和离,都怪你!”   晏玄英微怔,沉默了一秒,反应过来,合着这人以为唐鸢变心了。   围观的人则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小夫妻二人才有了孩子,此时居然要和离,不怪沈信如此激动。   晏玄英嘴角微微抽搐,她抬起头,犀利的眸光扫射一圈,众人赶紧站直了身子,一脸严肃,一个个摆出“我们什么都没听见”的严肃表情,但同时耳朵竖的高高的。   晏玄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信,声音骤然冷了几分,“永宁侯,请你慎言,我与尊夫人虽然相识,却无半分男女私情,我将她当妹妹疼爱,如同对待自己的家人一般,从未有过半分逾越之念。也请你顾念她为你生育一女的份上,莫要凭空糟蹋她的清白。”   沈信被她这番话说得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可仍旧梗着脖子不肯服软:“你这话说得真是冠冕堂皇!我何曾怨过阿鸢?明明是你干涉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我当初就不应该让你家府医接近阿鸢!是你一步步插进来的!不然阿鸢怎会对我冷淡至此!”   他越说越气,上前就要再动手,被身边的小厮死死给拦住了。   自家侯爷这会儿已经挂了彩,再冲上去也是挨揍的份。   晏玄英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此时一名永宁侯府小厮打扮的人跑了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惊惶之色,“侯爷,夫人她从楼上跳了下来,您快回去看看。”   沈信整个人猛地僵住,脸上的愤懑与怒火在一瞬间被惊骇取代:“你说什么?”   小厮浑身直颤,小声道:“夫人跳楼了,浑身都是血,老夫人让我来寻您!”   众人:!   晏玄英也是心头咯噔一声,脸色骤变。   两人对视一眼,所有的争吵在那一瞬间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沈信转身就往自己的马车狂奔,晏玄英也不慢,三步并作两步登上自家马车,帘子一掀便朝九斤吩咐道:“阿九,快!回去喊上刘婉,咱们去永宁侯府一趟!快!”   “好嘞!”九斤闻言,加快了马车速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 73 章 帝王吝啬,   晏玄英带着刘婉来到永宁侯府时, 唐盛以及荣国府夫妇都在了,她目光一扫,先看见了沈信, 脸上又添了彩, 额角多了一块青紫,眼圈青黑, 像是刚被人揍过不久, 配着方才在都察院门口挨的那两拳, 整张脸五颜六色的,看着确实有些凄惨。   唐盛看到刘婉, 顾不得什么避嫌不避嫌, 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就往屋里走, 脚步又急又快,“阿鸢现在昏迷不醒,大夫也没辙, 你快看看。”   “唐公子莫急,我来这里就是救人的, 你且松手, 我自己走。”刘婉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后叹了口气。   唐盛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松开手,却仍然紧紧跟在刘婉身侧,半步不离。   外间厅堂里, 沈信的娘卢氏还在宽慰荣国公。荣国公沉着一张脸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目光沉沉地盯着门帘,任凭卢氏如何劝慰,他都一言不发,荣国公夫人则是在内间照看,听里面的动静似乎并不太好。   没过多久,沈信与唐盛一前一后地出来了。   唐盛出来时脸色铁青,像是强压着一肚子火,目光扫过晏玄英下巴上那道清晰的红肿伤痕,脚步一顿,随即毫不客气地抬脚便踢了沈信的小腿一下。   那一脚力道不小,沈信猝不及防,疼的脸都皱在了一起。   唐盛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满是讥诮:“沈侯爷真是勇武啊,跑到都察院门口堵朝廷三品大员,还对其出手,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永宁侯九泉之下肯定是万分欣慰。”   “……”沈信稳住身形,脸皮涨红,捂着自己同样挂了彩的脸,又是窘迫,又是委屈地反驳:“他也打我了!”   他如今的模样可比晏玄英下巴嘴角处的那块肿痕凄惨的多。   唐盛磨着牙道:“你跑到都察院门前,不仅污蔑人家的清白,而且还先出手了,晏弟弟怎么不将你给砍了?换作是我,你今日怕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卢氏一听大惊失色,“信儿,晏大人脸上的伤是你打的?”   沈信低头看着脚尖,声音闷闷的:“是……阿鸢要与我和离,我思来想去,就去堵晏玄英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可声音却越说越低,显然觉得自己做的不对。   卢氏闻言,余光飞快地瞥了瞥荣国公,见他拳头握得紧绷绷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眼睛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心头顿时一抽,暗叫不好,她连忙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面上摆出十分愤怒的模样,指着沈信的鼻子就骂:“信儿,你糊涂啊!阿鸢待你如何,别说为娘,满府上下谁不清楚?她嫁进咱们沈家这一年,上敬公婆、下抚婢仆,又为你生了女儿,你居然怀疑她?你简直是猪油蒙了心!”   沈信却偏过头去不看母亲,声音里此时带了几分哽咽,闷声道:“她就要不要我与孩子了,心里哪有我。”   荣国公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扶手站了起来,厉声大喝:“沈信!当初老夫将女儿交给你,千叮咛万嘱咐要你好好照顾她,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如今阿鸢昏迷不醒地躺在里头,你居然还有心思将事情推到旁人身上?你但凡多关心她几分,她又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卢氏被他这声音吓得心头一跳,赶紧起身来到沈信跟前,又是推又是拍地打他:“你这个孩子,都当了爹的人了,还这般不稳重!快快给晏大人赔罪!快呀!”   晏玄英闻言,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笑意却未及眼底,声音礼貌而疏离,“老夫人不用这般客气。在下已经还回来了,令公子打了晏某一拳,晏某回了两拳,这账已经两清了。如今最紧要的还是唐鸢的病情,相信令公子也是这般想的。”   卢氏听得眼皮微跳,余光瞥到自家儿子脸上那五花八门的伤,笑容有些僵硬地挂在嘴角:“晏大人说得没错……没错。”   她嘴上应着,心里却暗暗叫苦。埋怨儿子行动之前,没和她商量一番。   沈信却将头一扭,冷哼一声,显然不领这个情。   唐盛沉声警告:“沈信,晏弟弟是带着府医专程赶来救阿鸢的。你若是不想领他的情,就给我滚出去。阿鸢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沈信唇角微抿,下意识道:“这是侯府,阿鸢是我的妻。”   不待唐盛开口骂人,就听荣国公冷沉沉的声音砸过来,“沈侯爷若是不欢迎我等,老夫就带阿鸢回去。横竖她是我唐家的女儿,我唐家养得起她一辈子。”   卢氏一听,气的揪着沈信的耳朵,手上用力一拧,将人扯到荣国公跟前:“你给我跪下,给亲家公好好赔罪!”   沈信被拧得哎哟一声,半推半就地被按着跪了下来,满脸不情不愿的模样,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口:“岳父大人,女婿不是这个意思……女婿只是担忧晏玄英带来的人医术不佳,怕耽搁了阿鸢的病情。”   唐盛:“比起你们侯府的人,我更相信刘大夫。阿鸢方才昏迷不醒的时候,你们侯府的大夫除了摇头叹气还会什么?”   他这话刺得沈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正要辩解,里间忽然传来荣国公夫人欣喜的声音——唐鸢醒了。   众人一听,乌泱泱地全挤了进去。沈信与唐盛冲在最前头,两人几乎是同时跨过门槛,差点在门框处撞在一起。晏玄英被堵在了最外面,只能透过人群的缝隙往里张望。   唐鸢窝在荣国公夫人的怀中,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起皮,神态萎靡得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有气无力地靠在母亲肩上,完全没有从前那份明媚灿烂的模样,像是整个人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晏玄英隔着人墙看到这一幕,心头一紧,连忙用眼神询问刘婉。刘婉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晏玄英心中微沉,这么看来,情况不太妙。   “阿鸢!”荣国公两步上前,眼眶瞬间泛了红,抖着大手握住女儿消瘦的手,声音都在发颤,“你要吓死爹娘吗?有什么事不能与我们说?天大的事也没有你的命重要!你若是出了事,爹娘可怎么活?”   唐鸢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面上满是愧疚,语气带着有些迷茫,“女儿没事,就是……”想彻底解脱。   荣国公夫人用帕子擦着眼泪,声音哽咽却强撑着温柔:“阿鸢,娘亲在这里守着你,你别怕,咱们要好好的。你想吃什么?娘亲给你做。你若是觉得闷了,娘亲陪你说话。”   她伸手轻轻抚着女儿的头发,可唐鸢的眼中却没有多少波澜。   沈信眼巴巴地凑到榻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握唐鸢的手,却被对方抽了回去,他声音带着几分讨好道:“阿鸢,你怎么样?你要看瑶瑶吗?我这就让人把她抱来。”   见他喊人要带女儿过来,唐鸢的目光颤了颤,无神的眼睛多了几分神采:“瑶瑶她可曾饿了?”   沈信:“有乳母照顾,她还好,只不过想你哭了好几次。”   唐鸢闻言,晶莹的泪珠就落了下来,声音轻的仿若快要淹没在空气中,“我不配当娘亲。”   她知道自己应该为孩子再撑一些时日,可有些撑不下去了。   晏玄英见状,给刘婉使了眼色,两人不动声色地退出内间,来到外面的廊下。   刘婉面色凝重,缓缓道:“唐鸢此症,非虚病,也非撞邪,而是产后气血大亏、心神失养、肝气郁结所致,寻常汤药补气血的,是断断治不好的。她这病根在心上,药石只能治标,治不了本。”   晏玄英蹙眉,也就是说产后抑郁,这都落到跳楼程度了,明显症状严重。   晏玄英:“按理说她这症状不是一日两日的,为何没人察觉?”   刘婉叹了口气,“这古往今来,女子嫁作他人妇,哪有不受半分委屈的?乡野农妇操劳衣食,世家主母拘于规矩,皆是命不由己、心不由人。寻常妇人生产,已是鬼门关走一遭,身心俱虚、情志最脆。可唐鸢偏偏也是凄苦,生产当日,一边是新落地的稚女呱呱啼哭,一边是家中公爹骤然离世。一喜一悲撞在一处,大喜耗神,大悲伤气。积攒下这郁症也不稀奇。”   晏玄英对此也理解。   不等她开口,身后忽然传来唐盛的声音,“刘大夫,不知该如何用药医治,方能救舍妹脱身?”   晏玄英、刘婉回头,就见唐盛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绷着脸,一脸严肃。   刘婉闻言,两手一摊,“俗话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她这病,不靠百草良方,只看她心底所求何物、所困何事。若解不开那个结,吃再多补药也是徒劳。”   晏玄英素手捏着下巴,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下巴上那块淤青微硬的肌肤,“沈信连我都打,说明他遇事只会冲动发泄,根本不会静下来好好体察阿鸢的心思。恐怕阿鸢被他伤透了心,所以才会得郁症,若是无法解决,她如今有了死志,日后再有人刺激,还会发生这事。”   唐盛眸光微凛,俯身一拜,“晏弟弟提醒的是,我这就派人调查。”   晏玄英看着他急匆匆的身影,与刘婉对视一眼,两人对视叹了一口气。   刘婉:“有什么好查,真出事,还不是男人那些劣性。宠的时候当宝,厌的时候当草,有了新欢忘了旧爱。”   晏玄英闻言,扯了扯唇角,没有接话。   ……   晏玄英刚走出永宁侯府,就见霍方荀的马车停在外面,她愣了一下,班莽现身,看到她唇角的伤痕,眼皮微跳,暗呼不妙,恭敬道:“三元爷,世子爷有请。”   晏玄英沉默了一瞬,回头叮嘱九斤赶着自家马车跟在后面,然后提步上了霍方荀的马车。   霍方荀靠坐在软垫上,手里捧着一卷书,衣襟松散,姿态闲适,可那双眼睛却没有落在书页上,玄英一上车,他的目光便直直地投向了她唇角那道刺目的青紫。那目光极快地掠过,从温和转为冰冷,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他放下书卷,从座位下方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子,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七八只精致的瓶瓶罐罐,他修长如玉的指节在其中挑了一枚青色小罐,揭开盖子,里面盛着洁白如雪的乳膏,散发出一股清冽的药草香。他自然而然地挖了一坨,凑近晏玄英,将那乳膏轻轻地抹在她唇角的伤处,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疼了她,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像是做过千百回一般。   直到冰凉的药膏在腮边散开,晏玄英才回过神,她下意识后仰,想要拉开距离,谁知霍方荀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后脑,不让她退开,声音不容置疑:“别动。”   晏玄英眼睫飞快地眨了眨,眨了两三下,感受到那股清凉的药膏在她微肿的腮边缓缓化开,带着一股舒缓的凉意渗进皮肤里。她试探性地鼓了鼓腮帮子,又动了动下颌,疼痛确实减轻了不少。   霍方荀察觉她的小动作,目光里浮起一丝无奈,语气里带着心疼与责备:“玄英,你不疼么?都肿成这样了,也不知先敷一敷再出来。”   晏玄英见他动作停了,自己主动抹了一坨药膏擦在脸上,食指一翘,将他的手推掉,然后慢吞吞擦着,“疼啊,下一次遇到沈信,一定不给他动手的机会。”   霍方荀收回手,垂下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似乎在回味方才指尖触到的细腻触感,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阴翳。   不过当他抬眸看向晏玄英时,那点阴翳便被他妥帖地藏了起来,重新换上温润柔和的眸光,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好,下次为兄见到他,也替你教训他一顿。保管让他知道什么人能碰、什么人不能碰。”   晏玄英却摆了摆手:“算了,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我自己处理就好。再说了,今天那一架我没吃亏,他比我惨多了。”   霍方荀一听,唇角微微瘪了瘪,那模样透出几分黯然来:“玄英还是与我这般客气。你我之间,还要分什么你我不成?”   晏玄英见状,嘴角微微抽搐,深吸一口气,建议道:“兄长,下次见到沈信,你要告诉他,你是为唐盛出气。”   总之别牵连她。   “……好。都听玄英的。”霍方荀闻言,唇角立马泄出浅笑,整张脸瞬间亮了。   晏玄英忍笑,捂着胸口道: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可不是怕麻烦,只是被兄长的美色所惑。”   霍方荀被她这话逗得笑意更深,俊美的脸上笑得越发惑人,“为兄这幅皮囊能让玄英满意,也是它的福气了。如此说来,我还得谢过爹娘给了这张脸。”   两人正说笑着,马车缓缓驶近晏府所在的街口,车速慢了下来。晏玄英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瞥了一眼,忽然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对面街角,一辆挂着六皇子府徽记的马车正不紧不慢地经过,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谁,可那个方向,分明是往十皇子府去的。   自从六皇子与十皇子走得近了以后,六皇子便很少来烦她了。六皇子如今有事总先找十皇子商量,偶尔在朝会上碰到,也只是客客气气地点个头,再没了从前那般絮絮叨叨地跟她吐槽哭穷的亲近劲。晏玄英之前没太往深处想,此刻看到那辆马车,再联想到近日十皇子那些频繁的动作,心中忽然浮起一层新的思量。   根据十皇子这些日子的做派,她猜测,十皇子一开始将宝押到了八皇子身上,八皇子出事以后,又押到了六皇子身上。   晏玄英若有所思道:“兄长,你觉得六皇子能当皇帝吗?”   霍方荀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那辆远去的马车,他微微摇头,语气平淡却笃定:“不可。守财者不可守天下,人臣吝啬,不过损一己家声,帝王吝啬,则寒万民之心!”   晏玄英叹气,“是的,皇帝守的不是私财,而是天下财,当用不用,便会因小失大。”   霍方荀意味深长道:“十皇子往日体弱,一向深居简出,今年可是活跃的很。”   晏玄英蹙眉:“十皇子……他似乎不怎么喜欢我。”   确切来说对她与晏长赢都不怎么待见。   霍方荀则是笑了笑,“他也不怎么喜欢为兄,还有唐盛,确切来说,他大概对品性才貌优于他的人都不怎么顺眼。”   晏玄英嘴角微抽;……   这又是什么毛病?堂堂皇子,竟还容不得旁人比他出色?   若真是这样,如果当了皇帝,朝堂会变成什么样子?   过往她以为十皇子的缺点在体虚多病外加相貌不讨景熙帝喜欢,性格比较孤僻,现在听霍方荀的说法,合着他也有让人头疼欲裂的缺点。   ……   经过调查,果不其然,确实与沈信的不忠有关,自从唐鸢生育后,二人不能同房,所以沈信就收了他原先院中的两名贴身婢女,但是为了不刺激到唐鸢,只是让她们侍寝,但是并没有抬做侍妾或者姨娘,偏偏沈信这个脑子抽的,居然还觉得自己贴心,甚至觉得自己委屈了他的两个婢女,待她们越发亲厚,时常赏东西……而唐鸢既要照顾女儿,就要主持府中的事务,与沈信的关系也就越发冷了,后来有时终日不言不语,见人来也冷着脸,偶尔无声垂泪,听唐鸢的贴身丫鬟说,最近半月时常夜不能寐、食不知味,越发恹恹……最后就与沈信提出和离,然后沈信不答应,思来想去,不反思自己,反而觉得晏玄英是罪魁祸首,带着人冲到都察院寻晏玄英的麻烦。   刘婉知道了事情经过,语气嘲弄,“这新永宁侯还真是个怜香惜玉的情种!两个婢女不舍得委屈,倒是舍得让发妻心寒至此。收了婢女入房不抬姨娘,居然还觉得自己做得体面,我也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把‘偷腥’说得这般清新脱俗的。”   唐盛脸色越发难看。   晏玄英:“唐哥哥,此事已经明了,就看你如何取舍了,是想要妹妹,还是想要与永宁侯府的这段姻缘了。若选前者,那就得做好跟沈家撕破脸的准备。”   唐盛沉声道:“放心,我自会替阿鸢做主。”   而唐鸢自从那日跳楼被救回之后,便整日与荣国公夫人待在一处,不愿意与沈信待在一块,这种情况明眼人都知道小两口之间的裂痕有多大了。   沈信即使是抱着女儿前去,意图靠女儿求情,也没让唐鸢有好脸色。   有一次刘婉给唐鸢施针时,沈信带着女儿来看唐鸢,被丫鬟搪塞过去,唐鸢听着外面女儿咿咿呀呀的稚嫩声音,眼眶不由得一红,泪水在眼底打转。   刘婉见状,低声道:“你舍不得女儿,就想办法将人带回去,如此哭哭啼啼,有什么用?”   唐鸢表情微怔,半晌才轻声问:“可以吗?”   刘婉微微耸肩,“这要问你,你背后是荣国府,我相信只要荣国公他们肯愿意,还是能做到的。”   她说着,将最后一根银针稳稳地扎入穴位,然后直起身来,低头看着唐鸢。   唐鸢闻言,眼中先是亮了一瞬,随即又有些失落地垂了下去,咬了咬唇,“爹娘他们疼爱我,我不能让外人觉得荣国府仗势欺人。我……我不想让爹娘为难。”   刘婉闻言,眉梢微挑,嘴巴跟淬了毒一般,“然后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女儿在侯府被人嫌弃……你可真是善解人意!”   “……”唐鸢脸色微白,唇瓣微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的贴身丫鬟急了,抹着泪道:“刘神医,您是大夫,医者仁心,怎么尽往小姐心窝上扎呢。”   刘婉两手一摊,一脸无辜又理直气壮的模样:“你可别误会,这些话是我们晏大人让我说的,我平日可没这么刻薄!这些都是晏大人嘱咐我的原话,我不过是照本宣科罢了。”   丫鬟:……   刘大夫平日说话也很刻薄的,其实不用这般解释,他们也分辨不出来。   唐鸢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晏大人真是不客气。”   刘婉收好了针匣,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晏大人被你夫君在都察院门口、大庭广众之下打了一拳,气成这样也正常。”   “……你帮我向晏大人道歉,是我连累了他。”唐鸢笑容微苦。   “好了,晏大人不介意这事。”刘婉微微探身,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可你夫君这几日来天天还有脸给我白眼,我忍不了,你若是下定决心要跟他做个了断,我给你下点方子,让他此生只有一女,这样你回去了也能安心。”   “……”唐鸢呆滞,一时啼笑皆非,“刘姐姐,你……”   连贴身丫鬟也吓住了,脸色白了一瞬,她很快反应过来,连忙环顾左右,确定没人偷听,方才松了一口气,捂着胸口小声嘟囔:“刘神医,您这胆子也太大了……这话若让人听了去,可是要出大事的。”   刘婉却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我是大夫,只知道如何救命,你家小姐如今连命都不想要了,为何不改变一下。”   唐鸢闻言,苦涩一笑,“已为他人妇,哪有那般容易摆脱的。”   刘婉:“要看你愿不愿意了。”   她说完便转身出了内间,留下唐鸢一个人靠着枕头发呆。   ……   而因为沈信在都察院门口那一闹,晏玄英也遭遇了一波来势汹汹的流言蜚语,有说她与唐鸢不清不楚的,有的说沈信捉奸不成,所以恼羞成怒揍人的,也有说唐鸢寻死乃是因为晏玄英负了她……各种三角恋传闻层出不穷,编得有鼻子有眼,晏玄英起初只当是市井闲人嚼舌根,并不放在心上,可后来发现这些流言传播的速度快得不太正常,像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故意往她身上泼脏水。   日子便在闷热与谣言中糊里糊涂地往前跑,六月末,一场瓢泼大雨浇灭了连日来的暑气,雨幕密密匝匝地砸下来,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帘之中,在泼天的雨幕中,永宁侯府却剑拔弩张,荣国公家的二公子唐盛披甲执锐,带着一队亲兵冒雨而来,将整座永宁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然后逼着永宁侯沈信与其妹唐鸢和离,连他们还不足半岁的女儿都带回荣国府了。   在此期间,听到消息,前来“阻止劝慰”的晏玄英,恰好将巷口给堵了,默默拦住了永宁侯府派出去求救的人。   雨停后,卢氏才带着沈信当即进宫告御状,哭诉荣国公欺人太甚、强逼和离、抢夺孙女。消息传开,满朝哗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 74 章 你们……你   荣华殿内, 景熙帝半靠在龙榻上,脸色比前些日子稍微好了些,可眼下的青黑仍在, 他此刻听着卢氏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 什么“荣国府仗势欺人”“孙女尚在襁褓便被抢走”云云以及同样哭哭啼啼的沈信,景熙帝头疼欲裂, 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他挥了挥手, 让人先把沈信母子安置到偏殿, 然后问道:“荣国公呢?”   他不信唐盛这般闹腾,荣国公一点动静都不知道, 那老家伙是死了吗?   就不能让他过个安稳的日子, 天天头疼皇子的事情, 如今还要管臣子们的家事,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孙公公闻言,小心翼翼地凑近半步, 躬身压低声音道:“陛下,奴婢派人去打听了, 听说唐二公子将荣国公给灌醉了, 然后调人围了永宁侯府。奴婢派人去荣国府时,荣国公还未酒醒呢。”   “……”景熙帝愣了一下,眯了眯眼,意味深长道:“醉了?”   孙公公躬身道:“看着确实酒气颇重,荣国公府的下人说, 老国公到现在走路还打晃呢。”   景熙帝大手按了按龙椅的扶手,没好气道:“如今人家孤儿寡母进宫哭诉,他就是醉了,也要爬着进来, 还有,唐盛呢?他还在家里躲着吗?他既然有胆子围府逼人,怎么没胆子进宫来领罪?”   孙公公看了看时辰,推测道:“唐二公子应是快进宫了,许是在等荣国公醒来。”   景熙帝往后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语气轻松,此时到没有多少怒火,反而满是看戏的势头,“看看吧,天下可不止朕一家有难念的经,都一样。”   孙公公见他心情不错,躬身哄着,“陛下说的没错。”   景熙帝觉得有些口干,示意他将安神茶给他端过来,孙公公连忙转身去捧了茶盏,试了一下温度,确定不烫后,这才递到景熙帝面前,景熙帝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随口问道:“听说,事情发生时,晏玄英前去劝诫过,但是被挡在门外了。”   孙公公:“是的,晏大人还是知道轻重缓急的,唐二公子做的这事,有些过分了。”   景熙帝闻言,微微扬了扬眉,将杯盏放到一旁,“让晏玄英也进宫,朕要看看他如何说。”   ……   此时的荣国府,晏玄英神色淡然地看着一身酒气的荣国公将唐盛抽的七荤八素,上蹿下跳,时不时还帮荣国公堵一下唐盛,让其别蹿到外面。   “哎哟!”唐盛脸上又被鸡毛掸子给抽了一道红印,火辣辣的疼让他惊得跳起,双手护着脸往后猛退,“爹,我这是脸,不是屁股,没多少肉的。您再抽下去,我这脸就没法见人了!”   他现在脸上不知道被抽多少下了,鸡毛都不知道咽下多少根了。   荣国公手中鸡毛掸子舞的那叫一个风生水起,他冷着一张脸,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怒气:“唐二公子您敢去围永宁侯府,用脸蹭一下鸡毛掸子怎么了?以我儿的实力,莫说这小小的鸡毛掸子,就是大刀砍一下,也要缺口卷刃。胆子都能上天了,反正为父是比不来。你倒是说说,你哪来的胆子?嗯?”   他说话时手中动作不停,鸡毛掸子又是左右开弓。   唐盛又是一阵哀嚎,“哎哟!爹,您是亲爹啊!”   荣国公:“喊爷爷都没用!心疼阿鸢就该好好商量,你围人家侯府算什么本事?你让外头的人怎么看我们唐家?觉得我们荣国府是土匪窝不成!”   唐鸢握着帕子,身子前伸,被丫鬟们团团挡着,紧张地看着院中乱窜的父兄,心提到了嗓子眼,“爹爹,二哥都是为了我,您要打就打我吧。”   荣国公装作听不见,目光只盯着唐盛,见唐盛左脸没有右脸肿的高,手中鸡毛掸子再次挥了下去,然后又如愿听到唐盛的嚎叫声。   唐鸢心头一抽,偏头闭眼不敢去看。   晏玄英见状,淡定道:“阿鸢,你待会给唐哥哥寻一件有些旧、看着丑的衣服,让其能精神抖擞地给陛下负荆请罪!新衣裳太精神了,倒像是去领功的。”   “……”唐鸢懂她的意思,可是她还是心疼唐盛,咬了咬唇,担忧道:“二哥真的会无事吗?”   晏玄英负手看着院中的乐子:“他又不是偷了人,只是去救妹妹与外甥女而已,陛下虽然年迈了,平日还是善解人意的。”   唐鸢稍微有些安心。   一旁看院中乐子的九斤挠了挠头,发出灵魂拷问,“可唐老爷好像是抢人,比偷人更严重!”   晏玄英:……   唐鸢:……   院中躲闪的唐盛动作一僵:……   “……”举着鸡毛掸子的荣国公闻言,沉默了一瞬,手中力气又重了三分。   然后就听到唐盛又是一声惨叫。   ……   等荣国公收拾够了,将秃了毛的鸡毛掸子扔到一旁,又往身上洒了一些酒,然后往嘴里灌了两口,一切都弄完以后,就空了的酒壶往旁边一扔,抹了抹嘴,“走,进宫请罪!”   唐盛摸了摸自己脸上那一道道被鸡毛掸子抽出来的红痕和肿包,无奈叹了口气,“说不定陛下见到我这幅丑样子,真的就狠下心砍了我。”   荣国公闻言,大手毫不客气地抽了他后脑勺一下,“到时候为父先将你掐死,给你留个全尸。”   唐盛无语凝噎,将头扭到一旁,见晏玄英还在一旁看戏,他挑了挑眉,扬声喊道:“晏弟弟,你也要随我们一同进宫。”   “自然。”晏玄英掏出两本奏疏,将其中一本扔给他,“这是弹劾你擅聚私兵,凌辱姻亲勋贵,因私忿干扰亲妹婚姻,僭越刑司之权,藐视朝纲的折子。你且看看,待会儿到了御前,好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参的。”   “……”唐盛接住,打开一看,一头黑线。   里面写的压根不是晏玄英说的内容,而是晏玄英弹劾沈信薄待妻儿,宠信婢妾,致妻子忧愤濒死,有伤人伦风化……写得情真意切、条理分明,看得唐盛都替沈信觉得脸疼。   他嘴角抽了抽,看了看奏折封面,发现什么都没写,不怪弄错了,他轻咳一声,提醒道:“这是沈信的。”   “……哦。”晏玄英偏头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地将另外一本往他身上一扔,面不改色道:“放心,你俩都逃不了。”   唐盛打开看了一下,与晏玄英说的内容差不多,不过与沈信的却是有差别的,尤其这俩加在一起看,面上是弹劾他擅围侯府,行事荒唐,字里行间却铺陈沈信的过错、妹妹的绝境,他的过激行为则是夹杂了许多被逼无奈……   唐盛看完后,叹为观止,朝晏玄英拱了拱手,“左副都御史教训的是,唐盛深感愧疚,今后定当谨言慎行,不再让大人费心。”   荣国公见状,也凑过来将两份折子看了看,看完后,似是为了表达对晏玄英的赞赏,对唐盛的后脑勺又是抽了一下,“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干的是什么事!”   唐盛被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无奈地回头:“爹,再打,儿真的就要起不来了。”   荣国公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理他。   ……   就这样,在荣华殿偏殿守了半个时辰的沈信母子得知荣国公揪着唐盛进宫了,精神一振,想着待会御前对峙时,如何哭诉,如何告状,然后他们就见到了一个满身酒气、脚步微晃、一般醉意一般怒火的荣国公,唐盛背后还背着一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荆条,妥妥的负荆请罪姿态,脸上更是五花八门,青的紫的红的交错着,肿得连五官都有些变形。   荣国公将唐盛往景熙帝跟前一推,说话有些大舌头,声音含混却中气十足:“陛下,这……这小子我给你抓过来了,您随便收拾,就是打死了,臣眼皮都不眨……眨一下。”   景熙帝无奈地吩咐身边人,“让人给荣国公送碗醒酒汤。”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荣国公身上扫了一圈,看他那身酒气、那副醉态,心中已是了然,却也没点破。   荣国公一听,面上佯装大怒地踹了唐盛一脚,“陛下,您别管,这孽子趁臣醉酒,居然去围了永宁侯府,简直无法无天了。”   唐盛顺势跌倒,苦着脸,耷拉着眉毛,指着自己脸上的痕迹,“陛下,我真不知道我爹醉酒后会下这么重的手,我娘都认不出我来了。陛下您看看,我这脸还像是人脸么?”   “……”景熙帝看着唐盛肿了一圈的脸,也就辨认出五官来,完全看不出原先俊朗的模样,嘴角不由得抽了抽,他冷着脸,“你带人围了永宁侯府,还觉得委屈!”   唐盛立马低头请罪。   那边卢氏见状,当即嚎哭:“陛下,您要为我们母子做主啊,唐家二公子私自带兵围困侯府,兵临家门,逼迫我儿休妻,夫妻之间哪能没有嫌隙的,尚未辨明对错,便再次羞辱,可怜我夫才去世不久,如今我们母子在京师被人围宅胁迫,以后侯府尊严何在啊!”   沈信也是抽抽噎噎,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声音断断续续地接上了他娘的话,“陛下,我与阿鸢本身感情好好的,呜呜……呜……可唐盛一口咬定我苛待阿鸢,阿鸢现在正在病中,正糊涂的时候,可这斯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我头上,还带走了阿鸢与孩子,让我们……呜……夫妻离心,父女分离,还请被陛下为我等做主。”   唐盛看向沈信,纠正道:“是和离,我家阿鸢无错,是你对不起阿鸢。”   沈信闻言,眼睛瞪得老大,泪水忍不住落下,伤心欲绝道:“就算我有错,唐哥哥你可以打我、骂我,让我改,千不该万不该分开我与阿鸢,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快将阿鸢与瑶瑶送回来。”   卢氏也在一旁帮着腔:“陛下,我儿刚刚丧父,为了接手永宁侯府,整日劳累奔波,对妻儿疏忽也是情有可原,荣国府如果有不满,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何苦用这般折辱人的法子,况且他们之间还有了孩儿,如今闹到这个地步,以后如何相处……”   景熙帝听完卢氏的哭哭啼啼,将目光落到荣国公身上,挑了挑眉,“荣国公,事情是你儿子干的,你如何决断?”   荣国公站直身体,大声道:“陛下,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小两口也已经签了和离书,我荣国府认了,养阿鸢一辈子,不用永宁侯府操心。”   卢氏闻言,捂着嘴抽噎道:“亲家公,你说这话,是打算彻底与永宁侯府决裂吗?你们荣国府的女儿金贵,我永宁侯府的侯爷难道就是根草,随便你们欺辱,陛下,陛下!您要为我们做主了,不能让我儿蒙受不白冤屈,否则,否则妾身一头撞死在这里!”   话说完,卢氏一咬牙,作势就要往旁边殿柱上撞,还好被沈信给拉住了,他哭的凄惨,鼻涕眼泪一大堆,“娘亲,您可别冲动!别冲动!”   旁边的内侍们也赶紧挡在柱子旁,担心卢氏真的血溅金殿。   卢氏见状,抱着沈信哭的也是凄惨。   景熙帝被吵的脑子嗡嗡响,不多时,一名内侍端着醒酒汤进殿,“陛下,醒酒汤来了。”   景熙帝指着荣国公:“给他多灌两碗,好好醒醒脑子。”   荣国公:……   他又没醉。   奈何头顶圣言在侧,他只能硬着头皮一连喝了三碗,嘴一张,感觉都是苦味,都想呕出来了,打算回去后,将唐盛再打一顿。   景熙帝看他这样,唇角露出些许解气的笑。   ……   晏玄英进殿时,就见到卢氏抱着沈信悲伤流泪,而唐盛脸上的肿还未消,荣国公拎着唐盛的衣领,向景熙帝告罪……听内容,就是人可以罚,但是沈信与唐鸢之间已经和离,不会回永宁侯府,至于孩子,也要跟在娘亲身边。   而晏玄英在卢氏悲愤的控诉荣国公“欺人太甚”的高亢嗓门中走到景熙帝跟前,躬身一拜,“陛下!”   景熙帝见她也来了,挑了挑眉,“晏爱卿来了。你倒是赶得巧,朕这荣华殿今日都快成菜市口了。”   晏玄英面色不改,从袖中拿出准备好的两本奏折,双手呈递上去:“臣当时听闻了永宁侯府的事情后,为了防止唐兄犯下大错,所以赶了过去,可惜当时臣孤身一人,又值大雨,着实帮不了什么忙,此番进宫,则是作为左副都御史,向陛下讲明此事,好让陛下在裁决时心中有一份参照。”   景熙帝让人将奏折拿到他面前,打开看了一下,先打开的是弹劾唐盛的,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唇角微微翘起,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他抬眼看向唐盛:“唐盛,晏爱卿弹劾你擅聚私兵,藐视朝纲,你可认?”   唐盛闻言,苦着脸道:“陛下,擅聚私兵我认,但是臣可不敢藐视朝纲,着实是永宁侯府欺人太甚,臣不那样做,救不了妹妹。”   卢氏一听这话,顿时怒气冲冲,声音又尖又厉:“唐二公子,你莫要欺人太甚,红口白牙就污蔑我们永宁侯府苛待阿鸢,你可有证据?”   说起这个,唐盛眸光骤然变得阴冷无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满是冷意,“我妹被逼得舍下孩儿寻死,难道还是因为你们待她太好了,她羞愧难当,才以命相搏?当初成亲前,说好了,不得纳妾,可沈信可听进去了,管不住自己下半身,还有脸哭诉。”   沈信被这番话噎得哽了一声,带着哭腔辩解道:“我未曾纳妾,秋月、红昭都是我的贴身丫鬟,她们伺候我是本分,难道要我将她们赶出府,那样外人如何看待我们侯府?甚至……甚至阿鸢提议给我纳妾,都被我给拒绝了,我知道她不喜欢,说那些不过是气我的,谁也不能污蔑我对阿鸢的深情。”   众人:……   荣国公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强行压住了什么话。   就连景熙帝也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看向沈信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这脑子是怎么长得”的复杂神情。   晏玄英微微偏头,翻了一个白眼,那动作极快极隐晦,除了离她最近的孙公公,谁也没有注意到。   没过多久,景熙帝看完晏玄英另外一本弹劾沈信的内容,他微微叹息,“沈信,晏爱卿说你薄待妻儿,宠信婢妾,败坏家风,为勋贵之耻,你可认?”   “……”沈信愣了一下,眼泪汪汪的,不可置信:“我也有?”   他顿时痛心疾首地看向晏玄英,亏他以为晏玄英一开始弃暗投明,谁知居然还是没放过他。   晏玄英淡定道:“此乃都察院的职责。”   沈信抬手指着她,气的唇角微抖,“你们……你们是一伙的。”   没等晏玄英回答,唐盛便在旁边一脸无语道:“沈信,我的擅聚私兵,藐视朝纲还不够重吗?”   沈信:……   景熙帝看向晏玄英,意味深长道:“晏爱卿,你觉得要如何对待这两个苦主。”   听到“苦主”二字,殿内众人神色各异,沈信那边有些急了,荣国公则是眼眶微红,“老臣愧对陛下啊!”   晏玄英躬身道:“陛下,唐盛纵然护亲之心,情有可悯,但私聚府丁、甲仗围困勋爵府邸,以兵胁迫永宁侯和离,目无朝廷法度,此过断不可恕,臣以为最少也要将其削其官职,以儆效尤。”   沈信不满地看着她。   景熙帝微微哂笑,大手揪着胡须,目光在晏玄英脸上来回扫了一圈,“晏爱卿还是偏心啊,你前面说的没错,唐盛确实该罚,不过罚的太轻。”   “陛下!”卢氏与沈信见状,目露欣喜。   荣国公余光瞥了自家儿子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有些担忧。   景熙帝环顾众人,高声道:“来人拟旨,将唐盛贬往封州之地,为国效力,非昭不得返京,荣国公教子不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   沈信听得焦急,轻声道:“陛下,阿鸢呢?阿鸢也要回来啊!”   卢氏扯了扯他的手臂,示意他莫要冲动。   景熙帝淡淡道:“至于你们夫妻二人,既然已经和离,两家怨隙已深,就此结束,不得再生私怨。”   沈信懵了,他进宫不是光想着看唐盛倒霉的,他想要的是唐鸢带着女儿回来,他一时有些崩溃,连忙叩首,“陛下,只要阿鸢回来,我什么都不计较了。您让阿鸢回来吧。臣保证以后好好待她!”   景熙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中庆幸之前没将自家女儿嫁给他,此子有些软弱了,沉迷儿女私情,但是又多情,可以想象,若是真成了他的女婿,他不知道每天要断多少事。   孙公公察言观色,当即竖眉冷哼:“陛下金口玉言已结,侯爷是在埋怨陛下吗?”   沈信愣了一下,对上景熙帝不怒自威的面庞,下意识低头,“臣不敢。”   卢氏心中恨啊,若是永宁侯还在,陛下也不会如此轻看他们母子,不过面上她还好强行装作认命无奈,同时还夹杂着对唐鸢的不舍与心疼,苦口婆心道:“你这孩子,你与阿鸢还有瑶瑶,这是一辈子都断不了的联系,只要你诚心认错,难道还能挽回不了阿鸢的心。”   沈信一听,有些纠结,最终看了看唐盛,算是认了。   唐鸢与沈信和离这事传出去后,京城百姓啧啧称奇,不少人感慨自从永宁侯被毒杀以后,这永宁侯府算是败落了,居然连主母都留不住,不过唐盛被贬往边陲,也算是两败俱伤,不过不少人则是赞赏唐盛真性情,乃是“大雍第一兄”,对于这种“盛誉”,唐盛直接给了一个白眼。   就这样,过完中秋后,唐盛在亲人的不舍中,离开了京城。   然后晏玄英前脚收到他到达封州的信,后脚就接到边陲的急报,说唐盛到达封州没多久,就遭遇鞑靼上门劫掠,双方干了一仗,唐盛伤了鞑靼一个小王,消息传回京城,景熙帝赞赏荣国公虎父无犬子。   晏玄英也没想到,往日那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一朝蜕变,居然有如此的本事,怎么说呢,不愧出身将门。   自从唐盛离开后,沈信时常去荣国府骚扰唐鸢,想要将人哄回去,不过唐鸢压根不理他,弄得沈信每次离开荣国府时,不是红着眼就是流着泪,长久下去,就与人看不下去,说荣国府太过分了,将好好的小夫妻给拆散了,如今还仗势欺人,眼瞅着唐鸢又要陷入抑郁的漩涡,荣国公夫人就打算带着女儿、外孙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远离是非,晏玄英也觉得这样也好,远离京城,等熬过这段敏感期,到时再让荣国公发发力,说不定又能一家团聚。   当然也因此,荣国公对沈信那是越发看不上眼,然后晏玄英就听霍方荀说荣国公暗中派人打算给沈信一个教训,谁知被人给救了。   说到这里,霍方荀战术性停顿,用茶水润了一下口,“你可知是谁救了他?”   晏玄英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的点心渣,随口道:“谁?”   霍方荀:“是朱令漪。”   晏玄英轻哦了一声,没有兴趣。   霍方荀见状,薄唇微微翘起,“忘了告诉你,荣国公指使的人压根没有出手,活就被抢了。”   “嗯?”晏玄英当即微怔,她来了兴致,“什么意思? ”   霍方荀唇瓣微启,轻声道:“玄英可猜一猜。”   晏玄英闻言,素手捏着下巴,若有所思:“你既然这般说了,难不成……朱令漪看上沈信了?”   所以弄了一个“英雄救美”?   霍方荀闻言,面上满是赞赏,“果然难不住朱令漪。”   晏玄英微微蹙眉,有些不解:“朱令漪还未嫁人吗?”   她不是记得朱令欢嫁人不久,朱驸马就给朱令漪定了婚,当时唐盛还恭喜霍方荀终于摆脱这个瘟神了。   霍方荀:“她成婚不满一月,夫君就坠马而亡,如今是新寡,听说六皇子打算替他俩做媒。”   晏玄英嘴角微微抽搐,“六皇子如今真是业务广泛。”   霍方荀迷惑:“业务?”   晏玄英轻咳一声,“地方俚语,说他会的东西多。”   她若有所思道:“如果他俩真的成了一对,阿鸢就解脱了。”   霍方荀点头:“所以目前荣国公他们也在暗中撮合。”   “……”晏玄英一头黑线。   这叫什么事,前岳父岳母也暗中帮忙,跟送霉神一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 75 章 景熙帝的皇   在大家的“群策群力”之下, 沈信那边即使还有心反抗,但是胳膊拐不过大腿。   卢氏是个急性子,一旦认定了什么, 便八头牛也拉不回来。她见沈信整日闷在府中对着唐鸢留下的物件发呆, 又见自家儿子对唐鸢那一番哭求毫无结果,便明白荣国府这条路是彻底断了。与其让儿子继续在泥潭里打滚, 不如快刀斩乱麻, 给他另寻一门亲事, 也好断了那份念想。   见朱令漪性子虽然霸道些,但是家世好、相貌好, 嫁到侯府, 也能拘住人, 所以很快就备了厚礼,前往朱驸马府上以道谢的名义探口风,然后传出去的风声就变成永宁侯府看上了福宁长公主新寡的女儿, 要去提亲。   消息传出去后,京城百姓看得一愣一愣的, 要知道, 前段时间大家还在茶余饭后替沈信惋惜,觉得他堂堂永宁侯,被荣国府硬逼着和离,妻女尽失,着实可怜可叹。可如今不过两月时间, 就听到他被亲娘逼着要娶一个寡妇了。这转折之快、之突兀,比坊间流传的话本子还要精彩几分。   有人觉得沈信着实可怜,丧父未久又失发妻,如今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堂堂侯爷活得比寻常百姓还憋屈,也有人觉得他着实软弱,堂堂永宁侯府的当家人,连亲娘几句话都顶不住,什么事都不能做主,日后如何撑得起侯府的门楣?更有那些平日里与沈信不太对付的勋贵子弟,私下里拿他打趣是奶娃娃,不怪被人“休了”。   而在事情定下来之前,沈信终究还是不甘心的。他趁着某日卢氏出门赴宴、府中无人管束的空当,偷偷带了两名随从,一路奔到荣国府门前。千求万求终于与唐鸢见了面,此时唐鸢虽然依旧清瘦,但是之前眉眼间郁结的死气已经消了大半,整个人通透沉静,不过沈信是看不到这些的,他只觉得他放不下唐鸢,对唐鸢痴心不改,开口便劝唐鸢随他回去,说一切都是误会,说秋月、红昭都已经遣走,说女儿不能没有爹……   唐鸢当时坐在藤椅上看书,听完他这番声泪俱下的剖白,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微微抬了抬眼,“沈侯爷,以后好好爱护新妇,莫要步了我的后尘。”   沈信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声音满是不甘,“阿鸢,你不爱我了吗?你以前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我的。你忘了吗?”   唐鸢听得万分无语,将手中的书卷合拢放在膝上,“沈信,我们已经和离了。”   沈信不甘心地上前一步:“那是被唐盛逼的!你哥哥带兵围了我的府邸,我能不签吗?那不是我的本意!你明明知道的!”   唐鸢抿了抿唇,颇为无语地看着他,从头到脚再次打量了一番,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一个人似的,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感慨:“你现在还觉得我与你还有可能?沈信,你软弱、多情、遇事只会哭诉和推卸责任,是我之前看错了人。我为此付出了代价,但我不会在同一个坑里跌倒第二次。”   沈信愣了一下,俊脸涨得通红,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经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唐鸢的手腕,力道不轻,都勒出红痕了,额角青筋微起,又急又气,“你难不成打算带着女儿嫁给晏玄英?你是不是早就跟他有私情了?所以你才这般决绝地要离开我!”   唐鸢闻言,眸光骤然一冷。她原以为沈信只是软弱糊涂,没想到竟龌龊到这般地步,当即手腕一转,反手扣住他的关节,借着腰腹之力猛地发力,在沈信措手不及之间,将他整个人结结实实地从肩头摔了过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砰”声。   沈信被摔得七荤八素,后背撞在青石地面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晃了一晃,难以置信地仰头看着唐鸢。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对我动手了……”   唐鸢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比腊月的冰水还冷,“沈信,你我如今已经一别两宽,还是各自安好。来人,送沈侯爷离开!”   荣国府的小厮等唐鸢走远了,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将沈信从地上扶起来,一边拍他后背的灰,一边语重心长地劝道:“沈侯爷,您快走吧。等会儿国公爷知道了,可不只是让您摔一下那么简单了,怕是要拿大棍子招呼了。您何必呢?”   沈信站起身来,感受到身上的痛意,眼泪涌了出来,不是因为痛的,而是伤到了心,他眼眶泛红,“她对我动手了……她居然这般狠心……她以前连重话都不舍得对我说一句的……”   荣国府的小厮闻言,嘴角抽了抽。   这人到底听没听见他说话?他方才劝了半天全是白费了。   ……   而朱令漪那边,很快就听说了沈信又去荣国府寻唐鸢的消息。她当时正在房中梳妆,手中的玉簪啪地一声拍在妆台上,震得几盒胭脂都跟着跳了一下。   她沉着脸发了半天的脾气,把身边几个丫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她的乳母见势不好,连忙上前温言软语地劝:“姑娘,您先别恼。沈侯爷还年轻,性子又软,现在在荣国府那边撞了南墙,正灰头土脸的呢,正是您的好机会。以您的才貌,随便说几句软和话,就能把人的心给勾出来。再说了,老夫人是站在您这边的,这门亲事板上钉钉,跑不了的。”   朱令漪听完这番话,胸口那股火气才慢慢平复了一些,“若不是我如今成了寡妇,他沈信就是求到我身边,我也看不上。”   乳母连忙哄道:“没错,没错,若是沈信不好,你也可以将他给踢了,咱们再找一个。”   朱令漪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冷声道:“现在先放过他。等日后成了事,不管是荣国府还是晏玄英,我都不会放过。一个都跑不了。”   乳母连忙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姑娘,您小声些。隔墙有耳,咱们还没过门呢,这些话传出去不好。”   朱令漪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有什么可避讳的。娘亲不也没顾及什么,前些日子送了六皇子那么多东西,结果呢?六皇子回了她一堆破烂,什么旧书、残画、破砚台,连一件像样的回礼都没有。”   乳母却笑了笑,意味深长地低声道:“咱们图的又不是现在,是未来。六皇子虽然抠门,可他是皇子,是如今宫里排得上号的。长公主给他的东西,他收了便是人情,日后总有还回来的时候。姑娘且耐心些,日子还长着呢。”   朱令漪一听,沉思了片刻,虽然心中仍有不满,却也觉得乳母说得在理,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半月之后,卢氏正式向朱驸马府提了亲,聘礼一箱一箱地抬过去,聘书也正式交换了,沈信与朱令漪的婚事就此定下,婚期定在了明年二月。两家结亲的消息传遍京城时,满城百姓看得稀奇不已,谁曾想,有朝一日,这两位能凑到一块儿去呢?一个是软弱多情、刚被和离的年轻侯爷,一个是出身公主府、性情强势的年轻寡妇,这一软一硬凑在一起,能过好日子吗?   然后沈信在定下的次日,就上书弹劾晏玄英,将其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骂了一遍,看得出来,他是将自己婚姻失败的所有缘由都推到了晏玄英身上。   看着周围同僚时而看好戏,时而同情的模样,晏玄英:……   更让她无语的事,霍方荀告诉她,朱令漪对她也抱有敌意,所以以后尽量远离福宁长公主府的人。   听到话,晏玄英下意识看向霍方荀,眼神里写满了“难道是因为你?”   可这也说不清啊,她是“男子”,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平日也为招惹朱令漪,怎么会引得对方恶感?   看清她的眼神,霍方荀也是无奈,“非为兄之过,我推算应是朱令欢之事。”   朱令欢嫁给了晏玄英的同乡,虽然陆淮家世不行,但是品性不错,待朱令欢也好,而朱令漪对这个庶姐一直看不上,如今过得比她好,可能就因此看晏玄英不顺眼了。   晏玄英:……   这下这对未婚夫妻成婚后有共同的话题,天天躺被窝画圈诅咒她,日子真是“有趣”极了。   晏玄英扶额头痛:“我不服啊!按理说不应该因爱生恨?一个个都可着我这个局外人薅做什么?”   她眸光微斜,带着几分酸味,“凭什么兄长就能置身事外。”   霍方荀忍俊不禁,轻咳一声,“我不如玄英招人喜欢,你放心,若有人对你不利,为兄不会放过他们。”   晏玄英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霍方荀见状,忍不住一笑。   旁边的班莽心中也翻了一个白眼,搞不懂世子爷有什么可笑的,没看三元爷不太开心吗?好似三元爷的嬉笑怒骂都能逗得他欢喜,他真的不注意一下吗?   ……   自从入冬以后,景熙帝的病情又开始严重起来,朝野氛围再次紧绷起来,边陲传来消息,暴雪不断,草原人畜冻死无数,所以鞑靼、瓦剌侵扰边陲的情况越发频繁,更让人头疼的是,进入凛冬,大雍也多地大雪、冻雨不断,寒潮来的凶戾、霸道,连江南这些往年温润之地,都被漫天大雪覆盖,鹅毛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十余天,层层叠叠积压在田间荒土、屋舍屋脊上,最深处甚至达到成年人腰腹,白茫茫一片。   更让人头疼的是,有的地方不止大雪,还有大规模冻雨,天地万物皆被冻僵,雨滴落地,结成一层剔透却残酷的冰壳,草木冻毙,屋棚田舍倒塌,人畜无处可躲,寻常农户本就家境微薄,全年收成堪堪糊口,此番天灾突袭,无数百姓一夜之间沦为赤贫,产生了大量流民,开始往繁华地界逃亡。   京城附近遭灾的州府就往京城赶,晏玄英曾经出去看过,茫茫雪地里,老弱妇孺蹒跚而行,大多衣衫褴褛,人人面色青紫、嘴唇干裂,单薄的破旧布衣根本抵挡不住彻骨严寒。不少人赤足无鞋,赤脚才在冰雪冻土之上,脚掌冻得红肿溃烂,一步一个血印……而朝堂之上,百官还在为赈灾粮草互相扯皮,城外每日都有上百人抵不住严寒饥荒,悄无声息倒在风雪之中,再也无法起身,年关将至,于权贵而言是辞旧迎新的佳节,于底层百姓而言,此时却是一场熬不住的生死劫难。   荣华殿内,面对各州雪灾、冻雨成患的急报,景熙帝望着窗外漫天飞雪,久久沉默,眼底满是力不从心的颓然。他并非不知民间疾苦,只是年迈体衰,心神俱疲,人患他尚且能治理,但是天灾,着实没办法。   朝堂之上,更是早已人心浮动、暗流汹涌。彼时朝野关注的重心,不全是民间的皑皑风雪与万民疾苦,藏在天灾之下的储位之争,也是诸位权贵、皇子们紧盯的棋局。   景熙帝年事已高,龙体一日衰过一日,日渐孱弱的身子早已瞒不过朝堂众人,帝王垂暮,国本悬空,这漫天风雪、千里灾荒,于百姓是灭顶劫难,于众皇子,却是千载难逢的立功之机。   所以就有人提议趁此次天灾,也可历练一下众皇子,看老天爷的决断。   景熙帝知道自己的情况,所以就允了。   圣旨一出,十多位已经入朝皇子奉旨离京,当然景熙帝为了稳妥,还给他们都配备了兜底的官员,因此这一折腾,朝堂上一下子空了大半,而晏玄英、晏长赢则是被剩下了,不是没人争取他们,而是景熙帝压根不允。   晏玄英站在城楼上,看着走出京城的众多皇子仪仗,远处是苍茫无际的积雪,只觉得心中悲凉,本该拯救万民的赈灾要务,彻底沦为了诸皇子争功夺名、笼络势力的猎场,但愿这些皇子为了皇位,能将受灾的百姓放在心中,帮他们渡过这波难关。   显然,她想的有些太简单了,景熙帝的皇子复杂程度已经脱离了她理解的范畴。   此番出京赈灾的皇子足足有十多位,六皇子、九皇子、十皇子、十一皇子、十二皇子、十三皇子、十四皇子、十五皇子尽数入局,四皇子与八皇子还在治疗丹毒,所以他们没有机会,然后这些皇子就开始了在各地群魔乱舞,无数弹劾奏疏如雪花一般送了上来,九皇子不改老毛病,暗中盘剥州县府库、贪污赈灾银两,将朝廷拨下的救灾钱款中饱私囊,十一皇子骄纵跋扈,仗着皇子身份在地方作威作福,欺压官吏,视灾区百姓如草芥,十二皇子、十三皇子深谙敛财之道,暗中勾结地方豪门大户,倒卖赈灾官粮,哄抬粮价……   更有手段狠戾、行事极端的十四皇子,为了拉拢民心,不惜强行劫掠寻常百姓家中仅剩的牛羊牲畜、糊口存粮,尽数收缴后熬制成肉汤,假意施舍流民,提升民望,还有十五皇子杀伐决绝,到任后不问缘由,肆意抄没地方富户家产,将田产钱粮尽数打散分给流民,看似安民,实则扰乱地方秩序,还有十六皇子,这位更是让人头皮发麻,他罔顾人伦,让人收集无名尸身,用人肉混杂粗粮充当赈灾粮食,瞒天过海,若不是后面引发疫病,十六皇子还被流民拥戴着呢。   晏玄英着实不懂这些皇子的心思,他们到底想不想争皇位,一个个仿佛魔神一般,肆意折腾,不怕将景熙帝给气死吗?   其实九皇子他们也知晓自己做的什么事,但是在他们看来,大家都荒唐,同一阵线,从另外一方面来说,就是都不荒唐,法不责众,老老实实拉拢民心,收益低、见效慢,拉拢流民又不会替他们争皇位,而且以现在的灾区情况,凭借他们的能力压根不可能做好,不如顺自己的心意……   ……   而其中年岁最大的六皇子此次的表现也是不尽人意,原以为他作为其中年岁最长的,如今在诸位皇子中最被看好,此次必能稳妥赈灾,为朝野立表率,虽然他为人吝啬。   没想到,他还是改不了毛病,对于朝廷运送的棉衣、粮米与药材,他百般克扣截留,想着少一点饿不死,说不定明日就暖和了,就能多省一些赈济,然后老弱妇幼冻饿惨死的人数日日攀升,人心积怨,终成燎原怒火。腊月下旬,上万走投无路的流民彻底冲破隐忍底线,聚众围堵六皇子行辕,人差点被愤怒的流民给撕了……   一连串下来,能做事的,居然是十皇子以及十二三岁出头的十七皇子、十八皇子,区别是,十皇子是自己负责赈灾,为了赈灾听说瘦了一圈,十七皇子、十八皇子知道自己不行,则是将事务都托付给身边官员,也算是宽慰了景熙帝麻木的心,为了防止这群“魔头”再祸乱地方,连下诏书将六皇子他们给召回,回来后,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都让其闭门思过。   外面乱糟糟的,朝堂之上,亦是无法安稳,眼瞅着京城外的流民越发多,晏玄英、晏长赢等人为了赈灾之事,不知道与同僚吵了多少架,努力争取每一粒粟米,甚至差点打起来,同时命人在城外摆了十余个粥棚,晏玄英想起上辈子看到的新疆地窝子,于是招募青壮年流民,手把手教众人挖掘地窝、修整土穴,最起码有个遮风避雪的地方,先熬过严冬,至于塌陷这些风险,也要能熬到春暖花开再说。   朝堂之上,留守百官听闻晏家兄弟私设粥棚,教民筑窝的举动,心情复杂,有人暗搓搓说他们越俎代庖,对朝廷不满,有反心……   景熙帝心中又欣慰,又惋惜,这般好的子弟,怎么就不是他生的呢。   年后,唯一靠自己考出成绩的十皇子回朝,景熙帝让晏玄英带着人前去迎接。   知道十皇子不太喜欢自己的晏玄英:……   京郊冷风呼啸,尘土过着细碎的沙砾迷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晏玄英看到瘦了一圈的十皇子,这位素来体胖的皇子,如今竟瘦了整整一大圈,原本圆润的下颌线条变得清晰起来,腰腹间的赘肉也消减了大半,她神色淡然,笑容礼貌得体:“殿下此次赈灾辛苦了。”   毕竟差不多是唯一做人事的皇子,还是要给个好脸色。   十皇子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有些意味不明,“许久未见,晏大人也瘦了许多。都察院事务繁重,晏大人也要保重身子才是。”   晏玄英闻言,当即作出有些诚惶诚恐的模样,“殿下这样说,真是羞煞微臣,殿下在灾区辛劳,如今瘦成这样,陛下见到,不知有多心疼!微臣不过是坐镇京中、批批公文罢了,哪里敢与殿下的辛苦相提并论。”   十皇子闻言,下颌微抬,傲然挺了挺胸膛,看起来对这话很是受用。   回到宫中,景熙帝看着瘦了一大圈的十皇子,果然大为震撼,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语气才带着些许哽咽,“真是辛苦我儿了,身边人怎么伺候的,人都快瘦脱相了。”   十皇子眼眶微红:“有父皇这话,儿臣死也甘心了。”   景熙帝闻言,凝眉拍了他一下,“胡说什么!”   十皇子此番不止事情做的出类拔萃,而且还为其他皇子都求了情,表示他的那些兄弟只是不谙民情,处事失当,虽有过错,却本心无恶,请景熙帝饶恕他们。   然后景熙帝对十皇子又是一阵夸。   朝中不少臣子也将注意力放到这个平日沉默透明的十皇子身上,不由得感慨,果然不到最后一步,谁都不知道结果。   同时,因为景熙帝病情反复,十皇子晨昏定省,端茶奉药……久而久之,景熙帝心中,十皇子愈发孝顺懂事,沉稳仁厚,暗中已然将其视作可托付朝局的人选。   而六皇子那边,颇有一种人走茶凉的凄凉,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可以说是转眼间,不过看六皇子,也适应的很快,该克扣的下人月钱照扣,该省的点心银子照省,仿佛那一段门庭若市的日子从未发生过一般。   转瞬便到二月,大地渐渐褪去银装,民间灾情也稍稍缓和,二月末,就在朝野注意力尽数集中在十皇子崛起,六皇子失势的风波中,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在宫中养病、已经疯魔的七皇子骤然发难,雷霆出手,居然把控了皇宫以及中枢要道,宫门被封锁,消息被掐断,数道要街被兵卒把守。同时,他派人袭击那些不会归顺他以及看不顺眼的大臣家中,意图在最短时间内清除所有障碍,比如荣国府、定国府、薛太傅家、大理寺卿郭府、晏府……   班莽浑身浴血地从定国府杀出来,来不及喘一口气,便带着人赶往晏府。可当他赶到时,就见晏府府门大开,门口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鲜血顺着石阶流下来,他心头一震,快步冲进院内,却见院内灯火通明,宋云、张武等人持械戒备,神色紧绷却并不慌乱。晏玄英与晏长赢二人面色严肃地站在廊下,见他过来,连忙询问定国府可好。   班莽告知霍方荀已经带人去了荣国府,与荣国公等人商议如何解救景熙帝。   晏玄英与晏玄赢分头行动,晏玄英前去荣国府集合,晏长赢想办法联络其他大臣,尽最大可能集结京城中可用的人手。   沉沉夜幕笼罩整座皇城,压抑得令人窒息,谁也未曾想到,那一夜会如此漫长。就在天将破晓、五更漏尽之际,沉寂的皇宫再度掀起惊天变局,一道急报自宫内飞速传出。   原来就在七皇子骤然控制皇宫,逼迫景熙帝禅位的紧迫时刻,十皇子与十二皇子趁七皇子心神松懈之际,连夜调集心腹兵马,悄然突袭宫门,将景熙帝解救了下来,七皇子见大势已去,决然地引颈自尽。   一夜之间,跌宕起伏、惊心动魄,局势翻转再翻转。   更让百官哗然的是,十皇子他们拿出了禅位诏书,表示景熙帝已在惊变之中将帝位传给了十皇子,而后心力憔悴、吐血昏迷,一直未醒……   薛太傅等人前去探望,发现景熙帝确实昏迷,但是没寻到孙公公等内侍,一问得知是七皇子叛乱时,孙公公等人护驾身亡,尸首已经被收殓了。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孙公公跟着景熙帝几十年,宫里宫外多少人脉关系,如今竟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连一句遗言都未曾留下。而那道禅位诏书出现得如此恰到好处,十皇子与十二皇子救驾的时机又如此精准,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某些心思缜密的人不得不在心中打上一个重重的问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 76 章 殿下,您甘   对于京城的百姓来说, 也受到了不少冲击,一觉醒来,变天了。宫门戒严, 九门紧闭, 街上巡逻的兵卒比平日多了数倍。   寻常百姓推开家门准备照常摆摊卖菜时,便被街口那些神情肃杀的兵卒惊得缩了回去, 只能隔着门缝探头探脑地张望。那些消息灵通的, 四处打听了昨夜经过之后, 差点大气都喘不上来。   什么?七皇子反了?   带兵围了皇宫?逼着陛下禅位?   然后又是什么十皇子、十二皇子连夜救驾?   七皇子自尽了?   这一连串的消息砸下来,砸得人头晕眼花, 半天缓不过劲。   一些人则是恍然大悟, 怪不得昨天夜里觉得吵, 合着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惊魂稍定之后,各种消息便通过各个渠道往民间汇聚,原来昨夜里七皇子不仅围了宫, 还派人袭击了许多大臣的府邸。那些素来与七皇子不睦的、或是官职重要但未曾表态归顺的官员,都在那一夜遭遇了措手不及的袭击。家眷护卫各有伤亡, 有些府邸甚至被烧了一半的宅院, 晏玄英认识的人里,便有郭曲的妻子,那个如水一般温柔到让人心疼的女子,在刺客闯入时为了护住年幼的孩子,被一刀砍中后背, 伤势极重,清晨时分不治身亡。   他们都察院的御史也是重灾区,多名御史都遭到了袭击,其中左俭都察使受了重伤, 右手被刀锋砍中,筋脉受损,以后恐将影响握笔,另外还有五名中低品级的御史遇害,尸体被抬回衙署时,看着一个个盖在白布之下的熟悉面孔,满院泣声,算是各部门衙署中损失最大的。   可此时此刻,景熙帝昏迷不醒,御医们束手无策。七皇子已死,尸首被草草收殓,一应身后事皆无人敢过问。而十皇子手握禅位诏书,宣称景熙帝在惊变之中已将帝位传给了他,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然而后续的路该如何走,朝堂内部却陷入了分歧。   荣国公、薛太傅、大理寺卿、兵部尚书等一众老臣都觉得此事过于仓促,应该等景熙帝醒来,确认诏书真伪之后再作决定为好。   荣国公在朝会上沉声道:“陛下尚未崩逝,昏迷之前所传诏书是否出于本意、有无旁人在旁作伪,皆需彻查。若贸然拥立,日后陛下醒来,该如何面对?”   薛太傅也连连点头,态度坚决:“国有大丧则行权宜,陛下尚在,则一切当以君命为准。如今诏书来路不明,老夫不敢轻信。”   而另一边,福宁长公主联合姚沧、吏部尚书、刑部尚书等人,则极力主张按照禅位诏书立即拥护十皇子登基,以安天下人心。   福宁长公主在殿中声泪俱下:“国不可一日无君!七皇子叛乱已使朝纲动荡,若再因朝议不休而延误新君登基,只怕会再生变乱!诏书在此,陛下亲笔御印在此,尔等还敢质疑不成?”   大理寺卿郭徐水板着脸道:“七皇子谋逆逼宫,罪证确凿,其所作诏书,本为逆证、罪证,岂可反向奉为登基凭据?以此诏立帝,是颠倒是非,天理难容。”   福宁长公主见他们油盐不进,脸色越来越冷,“诸位满口祖制纲常,却独独忘了时局二字!如今圣驾昏迷不知时日,国不可一日无君,朝野不可一日无主!空悬帝位一日,人心浮动一日,莫非诸位非要坐等天下大乱,才肯罢休?”   姚沧上前一步,“长公主所言极是!七皇子作乱已除,宫变大局已定,此诏玉玺俱全、制式合规,公示天下,便是当下唯一可用的正统凭据。”   吏部尚书唇角噙着浅笑,八字须不断颤动,“十殿下平乱救驾、肃清宫变,护佑圣躬有功,仁德声望早已冠绝诸皇子。有功者当立,有德者当位,应顺应时局,安抚人心,才是真正的保国!”   晏玄英垂眸掩下嘲弄,顺应谁的朝局?保谁的国?   晏长赢同样冷眼看着福宁长公主等人。   双方在朝堂上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从早朝一直争到日头西斜,嗓门一个比一个高,面红耳赤,唾沫横飞,活脱脱又把金殿变成了菜市口。   而民间关于二十八那日宫门深处到底发生了什么,各种相关谣言更是层出不穷,有人说七皇子其实是被十皇子利用了,十皇子早就知道七皇子的谋划,却故意不报,等着七皇子动手之后再“黄雀在后”,一举拿下宫城,拿到了禅位诏书,也有觉得七皇子这事,景熙帝也有过错,本身已经犯了大错,就应该大义灭亲,不能看到他疯疯癫癫的就心软,谁知道是真疯还是假疯,由此可见,为了朝局稳定,疯了的八皇子应该早做处理,谁知道会不会变成第二个七皇子……   别说,七皇子的事情发生后,就有人将注意力放到了八皇子,他与七皇子一样,也是吃了四皇子的丹药疯魔的,如今七皇子装疯宫变,八皇子呢,他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然后没过多久,晏玄英就得知八皇子府中的大夫给八皇子施针时,一时不慎,将其扎成了偏瘫,右半边身子完全动不了。   晏玄英:……   八皇子这事,若是放在往常,肯定会引起诸多注意,但此时朝野的目光都在景熙帝与禅让诏书上,他的这事传出去后,反而让不少人松了气。   至于四皇子,依旧人设不倒,听说八皇子偏瘫了,熬了一夜,给八皇子炼制了丹药,让人送到八皇子府,让人看的一愣一愣的。   甚至他还放出话来,给他三个月时间,他一定也能炼出能医治景熙帝的药,大概也因为此,他在大众眼中,虽然不疯,也和半疯差不多,即使在这种时候,过得十分自在,甚至十皇子还让人给他送了许多珍稀材料和药材,以示亲近。   还有人摇头晃脑地分析,觉得十皇子这皇帝怕是当不成了,毕竟朝中那么多老臣都不认那道禅位诏书,若景熙帝醒来后不认,那十皇子的位置便名不正言不顺。更有人言之凿凿地猜测,景熙帝这昏迷里头大有文章,说不定是被十皇子喂了什么药才昏睡不醒的,当然,这话也只敢在自家被窝里跟枕边人嘀咕两句。更多的人则是在默默地祈祷,祈祷景熙帝能早日醒来,早日让朝局稳定……   晏玄英更担心景熙帝神不知鬼不觉的“驾崩”了,到时就麻烦了。   这段时间,朝野上下过得大多胆战心惊,街面上巡逻的兵卒换了一拨又一拨,宫门前的戒严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大臣们上朝时连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哪一句不慎便惹来横祸。若说最自在忙碌的还是十二皇子,他忙着替十皇子上下拉拢兄弟还有大臣。   晏玄英、晏长赢也是他拉拢的重要目标,此人上门后灌了半碗茶,晓以国家大义是基础,继而又许诺高官厚禄。   然后他说的口干舌燥,端起茶盏连灌了两口,抬头就见晏长赢面色淡然,如同雕塑一般,脸上没有半分波澜,连眼神都没怎么变过,而晏长英唇角噙着浅笑,微微颔首,看似听进去了,实则仔细一看,发现眼神也都是敷衍的。   十二皇子;……   他眼珠子转了转,来了主意,“两位晏大人,今日无事,我与二位打个赌可行,若是我赌赢了,你们就归顺我,若我输了,我这条命给你们可行?这笔买卖,够划算了吧?”   晏长赢:……   都什么时候了,十二皇子居然还不改心志。   晏玄英眉梢微挑,“十二殿下要赌什么?不妨说说。”   “嘿嘿。”十二皇子嬉笑一声,身子往前凑了凑,“就赌十哥能不能当皇帝?够直接吧?够痛快吧?”   他说完便往后一靠,双手抱臂,一脸期待的得意表情。   晏玄英、晏长赢一头黑线,颇为无语地看着他。   晏玄英深吸一口气,忍住嘴角的抽搐,压着声音道:“殿下,您这赌得可好没意思。禅位诏书都摆在那儿了,宫里宫外都是十殿下的人,您这赌局稳赢不输,我们若是接了,岂不是白白送上门去给殿下当垫脚石?这事儿还有什么可赌的?   十二皇子嘿嘿一笑,“我就知道晏先生是识时务的……”   晏玄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同样带着几分试探,“殿下,咱们可以赌点儿别的。比如……赌陛下几日苏醒。臣赌半月之内,就赌一千两银子,如何?殿下若是敢接,臣便认您是个痛快人。”   十二皇子闻言,原本嬉笑的表情微微收敛了一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晏先生这是想跟本王打赌,还是想借着赌约套些什么别的?”   晏玄英被他这么一问,也不慌,反倒两手一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殿下说笑了。如今朝野都是十殿下做主,臣与兄长人微言轻,岂敢捣什么乱?不过是在这风口浪尖上寻点儿乐子罢了。”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十二皇子的脸,留意他的细微变化,“倒是殿下,您此番与十殿下并肩救驾,功劳赫赫,臣斗胆问一句,您与十殿下之间,是不是也打了什么赌?赌上了自己的命?”   说起这个,十二皇子唇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满是自得,腰板都挺直了几分:“结果证明,本王赌对了!日后除了十哥,天下我最大。”   晏长赢沉声道:“虽然现在十殿下声望高,但是还未登顶,一切还未可知。”   晏玄英端起手边的杯盏抿了一口,遮住唇角的弧度,意味深长道:“殿下,这天下,除了皇帝,也就储君可称得上名正言顺的一人之下,不管是以前的丞相还是现在的首辅,都只是臣而已。”   十二皇子愣了一下,有些警惕地看着晏玄英,“晏先生是在为我着想吗?”   晏玄英闻言,放下杯盏,温和一笑,笑容硬是带了一丝和蔼与宠溺,语气越发柔和,“您称呼微臣‘先生’,只是沉迷博弈之术,并无其他恶习,而且之前家兄在横峰府能守住外敌的进攻,也是得益于殿下您运送了不少辎重粮草。”   十二皇子听完,有些受用地微微昂了下巴,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简直像是被顺了毛的猫。   晏长赢虽然不知道晏玄英想要说什么,还是配合地拱手道:“多谢殿下当时相助,虽说殿下当时是因为与舍弟的赌约,但是殿下一言九鼎,愿赌服输,千里护送辎重,期间的辛劳,微臣是了解的。”   十二皇子脸上的笑容越发大了,轻哼一声,“你知道就好。”   他轻咳一声,掩住唇角的弧度,看向晏玄英, “晏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要说什么?”   “唉!殿下可曾想过,此番十殿下若能顺利登基,殿下固然是从龙第一功臣,可之后呢?殿下打算以何种身份立于朝堂之上?是当一个手握实权的亲王,还是……仅仅当一个被高高供起来的闲散王爷?”晏玄英微叹一声,一副头疼的模样,“殿下,其实薛太傅与荣国公他们不愿意,不止是担忧禅位诏书的真假,还有十殿下的缘故。”   “十哥?”十二皇子低声呢喃,目光里带上了一丝疑惑和警惕。   晏玄英:“十皇子还未娶正妻,也未有子嗣,十殿下他自小体弱多病,自小又痴肥,殿下可知,男子若是自幼痴肥,会耗损肾气,不利于阳征生长,对于子嗣也有碍。”   十二皇子听的一愣一愣的,经不住坐直了身子,“果真?”   晏玄英肯定地点了点头:“殿下可回去询问府医。”   十二皇子若有所思。   晏玄英继续道:“就算不提子嗣,十殿下的身体状况也让人担忧,即使登基了,到时朝政繁重、案牍劳形,以他的底子,能撑多久实在不好说。到时若是新帝再驾崩,殿下难道还要再赌一次吗?”   十二皇子眉头紧锁,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晏长赢与晏玄英对视一眼,微微长叹,“舍弟所担忧的,也是我等不敢说的,若不然陛下为何一直忽视十皇子,说到底,就是顾忌他的身体状况。天家挑继承人,德行、能力固然重要,可龙体是否康健、能否绵延子嗣,也是不得不考虑的大事。”   十二皇子往椅背一靠,装作轻松道:“你们想说什么?”   晏玄英闻言,轻轻一笑,“殿下,我与哥哥说这些,不止为了殿下,也是为了自己,虽然我们与十皇子并不太熟,可也清楚十殿下并不待见我等,可臣自认与殿下关系还算不错,不管是为了大雍,还是为了我等,臣都希望十皇子都能替自己争一下。”   “争什么?”十二皇子面色冷了起来,目光露出几分嘲讽,上下打量晏玄英,“亏我以为晏玄英乃天生君子,没想到如今竟也用上如此拙劣的离间计。”   晏玄英面色淡定,有些无奈道:“殿下误会了,你莫不是以为微臣让你与十皇子争皇位?那怎么可能?十皇子可是有禅位诏书在手,您除非能将陛下弄醒,哄着他老人家改变主意,其他您就别乱想了。”   十二皇子闻言,脸色稍微缓了一些,“那晏先生是什么意思?”   晏玄英淡然道:“十皇子虽然才能不怎么出众,但是也并无大缺,又有禅位诏书,让他登基也并无问题,可为了以防万一,殿下就没想过为自己争取一个‘皇太弟’吗?到时名正言顺,顺理成章,既全了兄弟情谊,也安了朝堂之心。”   “皇太弟”三个字一出,犹如触电一般,将十皇子震得站了起来,脸色时而青,时而白,眼睛控制不住地拼命眨动,像是在消化这个念头,半晌才支支吾吾重复,透着几分不自信,“皇……皇太弟!”   晏玄英声音轻轻,与室内缠绕的檀香都快混在一起,透着几分让人无法忽视的蛊惑,“当然,若是殿下对自己不自信,也想避嫌,可举荐其他年幼皇子当皇太弟,只不过……殿下,您甘心吗?”   ……   半个时辰后,晏玄英、晏长赢送十二皇子离开,两人目送他的皇子仪仗远去,对视一眼,长叹一口气。   两人转身,一前一后地进院,在厅堂坐下,晏长赢目光落到桌案内侧放置的棋罐,拿了出来,将黑子递给晏玄英,自己执白子,然后将棋盘一放,率先落下第一子,晏玄英见状,也随之落下一子。   晏长赢捻着白子在指间转了半圈,垂头看着棋盘,“玄英,此次局势凶险,我在前面冲,你蛰伏后方。若我出了事,有你在京城,我必然无忧。”   晏玄英无奈白了她一眼,“哥哥,咱们能不能别吓唬自己,也许老天保佑,陛下醒了,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你莫要哄我了。”晏长赢长叹一声,“你觉得可能吗?我如今担心十皇子登上帝位后,陛下就活不下去了。”   晏玄英沉默,她担忧的也是那些,她抿了抿唇,“如今我们也没法子,明日还有热闹要看,你我早做歇息。”   明日乃三月初六,对于京城百姓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春日,可对上月政变之夜的许多人来说,今日是他们亲人的头七,而对福宁长公主来说,这日是她嫁女的日子,之前朱令漪的婚期定在了二月,后来因为种种缘故推到了三月初六。原本以为推一推便稳妥了,谁知推迟没多久便撞上了七皇子政变被十皇子反杀的那个黑夜。福宁长公主在那一夜果断站队,拥护十皇子,如今她算是新朝功臣,这些日子嚣张得很,公主府可以说门庭若市,送礼的马车堵了足足两条街,那些想要在新朝谋个前程的官员们恨不得把门槛踏破。   翌日,永宁侯府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京城的人都知道是永宁侯沈信迎娶福宁长公主的女儿朱令漪,加上如今福宁长公主乃是十皇子阵营的领军人物,几乎半数朝臣都去祝贺,十里红妆,送嫁的队伍堵了两三条街,嫁妆箱子一抬一抬地数过去,绸缎、玉器、金银……看得路边的百姓啧啧称奇。   而与之对应的,是许多府邸前面迎风招展的白幡和灵堂,送葬的纸钱被风吹得满天飞舞,白色的纸片像雪花一般纷纷扬扬地落在街面上,与迎亲队伍那喜庆的唢呐锣鼓声交织在一起。极致的红与白、喜与悲在京城的主街上撞了个满怀,谁也避不开谁……沈信看着堵着自己的丧葬队伍,脸色那是一阵白、一阵青,他原先不想今日迎亲的,原先想着等十皇子登基以后,再迎娶也不迟,可母亲觉得已经推迟了一次,再推迟,怕有不妥,福宁长公主那边也是这样想的,就不顾他的意愿,执意今日迎亲。   福宁长公主没想到朝中那么多人不给她面子,趁她嫁女的时候,就这样让送葬队伍撞上来,   百姓们一方面看热闹,另外一方面也看出来朝堂之上此时的剑拔弩张。   花轿中的朱令漪看着外面的场景,也是脸色铁青,暗暗咬紧了牙,心里头想着今日过后,如何收拾这些给她添堵的人。   按理说丧重于婚,理应沈信这方让着,沈信也想让,送死为大事,他正要吩咐,却听花轿中的朱令漪命令队伍不避不让,直接过去,百姓哗然,吃惊地看着他们,这新娘子也不怕被撞着,死者为大,她又是二婚,就这般胡来吗?   迎亲队伍的人下意识看向马上的沈信,向他询问。   沈信攥着缰绳犹豫了片刻,咬了咬唇,挥手道:“让路!”   然后花轿中传来朱令漪饱含怒火的声音,“沈信,你等着!”   沈信:……   围观百姓纷纷轻啧,这新永宁侯将百依百顺的国公府闺秀欺负走了,如今迎来了一只胭脂虎,也算是报应。   迎亲总管闻言,立刻令鼓乐骤停,命一众仪仗退至街边,垂首静立,待出殡的棺柩过去,送葬的队伍见他们让了,也就不撒纸钱,算是饶了他们这一遭,原先他们决定,若是沈信这边不让,他们就将纸钱撒满京城的大街小巷。   ……   次日,福宁长公主就去十皇子府中哭诉,添油加醋地将昨日迎亲路上的遭遇说了一遍,要让十皇子为其做主,十皇子头疼,他最近有些不顺,十二弟不知道被府中哪个幕僚撺掇的,要当皇太弟,他现在连皇帝都不是,如何给“皇太弟”,最终十皇子赏了一堆东西,许诺福宁长公主,日后登基后一定会清算,福宁长公主这才满意离去。   十二皇子想当“皇太弟”的想法传出去后,朝野上下均是愣了一下。   好家伙,怪不得十二皇子敢跟着十皇子做事,原来许诺了这个。   对于这事,不管是薛太傅这方还是十皇子手底下的人都有反对的,觉得商议此事太早,而且十二皇子的性子,大家也清楚,也是不靠谱的。   十二皇子见状,更来劲了,开始整日烦扰十皇子,连抱大腿哭都是一日一行,那副无赖模样让十皇子头疼得恨不得把他踹出府去。最终十皇子无奈,看着耍无赖的弟弟,“那你告诉我,谁给你想了这主意?”   “晏……晏长赢,她觉得你体弱没儿子,担心你日后驾崩出事。”十二皇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眼巴巴地看着他,“十哥,若是将来我有了侄儿,大不了我将储君还回去,若违誓言,天打雷劈。”   “……晏长赢。”十皇子唇角微勾,冷漠一笑,“可……等我登上帝位,就将你立为皇太弟。”   “谢谢十哥。”十二皇子霎那间眼睛放光,恨不得欢呼。   十皇子嘴角微勾,一副宠溺的表情,不过他背在身后的手却攥的紧紧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 77 章 莫不是得国   京城那场惊天巨变的消息传到封州时, 唐盛正带着一队人马在边境巡查。封州地处边陲,风沙大,日头烈, 他在这里待了大半年, 原本白净的面皮已经被晒成了麦色,下颌也冒出了一层粗硬的胡茬, 整个人瞧着比从前结实了不少, 也糙了不少, 唐盛没想到他就在封州待得这段时间,居然京城居然有如此大的变动, 什么叫早已经发疯的七皇子造反, 他螳螂捕蝉, 然后被十皇子与十二皇子黄雀在后,最后造成陛下昏迷不醒,昏迷之前还贴心留下了禅位诏书?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低低骂了一声:“他娘的,老子才离开多久, 京城就闹成了这样?”   他身旁的亲兵见他面色不对, 也不敢多问,只默默退远了几步。   公子未到边陲之前,也是京城有名的世家子弟,玉树临风,风度翩翩, 也是许多闺秀的心上人,没想到才到半年,已经能如此娴熟的骂人了,可与公子交好的晏大人常年被贬, 在边陲也杀了不少鞑靼,可也没见染上公子的恶习。   唐盛将信纸折好塞进怀中,翻身上马,朝着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一路黄尘,引得路上的百姓纷纷侧目,他心中最担忧的不仅是朝局的动荡,更是边陲的安危。京城那边闹得天翻地覆,消息传到鞑靼和瓦剌的耳朵里只是时间问题。那些虎视眈眈的游牧部落,向来最善于趁火打劫。   若是他们得知大雍内部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必定会趁机发难,到时候边关的防线能不能顶得住,他心里也没底。他已经在封州待了大半年,对这边的地形、兵力、粮草储备都已心中有数,正准备好好跟那些不安分的鞑靼人较量一番,让他们知道就算京城换了天,大雍的边军也不是好惹的。   可谁知他这边刚把布防图铺开来,还没来得及勾画第一笔,就接到了京城的传召,说是荣国公病重,十皇子心疼老臣,特赦唐盛回京探望。   唐盛看着那道诏令,嘴角抽搐了好几下。他爹?病重?他走的时候他爹还能拎着鸡毛掸子追他满院子跑,中气十足得能把屋顶掀翻,这才半年工夫就病倒了?   他心里是一百个不信,可又想回去看一下,若是真的,那他就是不孝了。   唐盛攥着那道诏令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终长叹一声,将诏令往桌上一拍,他知道,这是十皇子要拿他做文章了。可不管怎么算,他都没有不回去的道理,明着拒绝,就是光明正大地与十皇子作对,可若是回去了,便是领了十皇子的“人情”,往后他爹在朝堂上的立场便多了几分掣肘。   唐盛纠结一番后,匆匆交割了手头的事务,将边防事宜托付给副将,便带着一队亲卫,快马加鞭地赶回了京城。一路上紧赶慢赶,风尘仆仆地回到京城,急急忙忙地冲进后院,就见生龙活虎的荣国公拿着竹条,追着两个侄儿跑。   唐盛心中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又叹了一口气,果然不出他所料。   荣国公一转头,正好看到自家儿子木桩子似的杵在门口,也是一懵,手中那根竹条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抛,眨了眨眼:“你怎么回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唐盛,那目光从惊讶慢慢变成警惕,像是在琢磨这臭小子是不是私自跑回来的。想到此,荣国公的眼神就变得不善起来,腰板挺直,声音都拔高了半度:“你是不是擅离职守,私自回京了?你可知道边关重地,擅离者该当何罪?”   见荣国公要动手,唐盛下意识后退一步,双手抬起作投降状,连忙解释:“爹!我是接到了京城的诏令才回来的!说是您病重,让我回来探病!”   荣国公:……   没过多久,一名内侍上门,表示是十皇子感恩荣国公为国戎马半生,劳苦功高,就传旨将唐盛召回来了,同时内侍还留下大堆赏赐。   等内侍离开,荣国公与唐盛大眼瞪小眼,此番场景,他们自然懂,十皇子不就是在拉拢荣国公。   荣国公揪着唐盛的衣领将他拽进了书房,嘭地一声关上了门。唐盛也不含糊,劈头便是一连串早就憋了大半路的疑惑:“爹,您跟我说实话,七皇子宫变那夜,十皇子与十二皇子,真的是去救驾的吗?那道禅让诏书,到底有没有猫腻?您亲眼见过没有?”   荣国公叹了口气,走到书案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也坐。然后他才开口,“陛下还在昏迷,他身边那些近侍、内臣,大多都没了。孙公公你知道吧?说是护驾战亡。你觉得这话有几分真?如今宫里宫外,但凡陛下身边的人,活着的都是十皇子的人。你觉得现在纠结这些还有用吗?”   他顿了顿,苦笑着摇了摇头,“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查就能查得清的,也不是查清了就能翻得过来的。”   唐盛沉默了一会儿,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抬眼看向父亲,宽慰道:“您也放宽些心,我看十皇子顶多就是长得难看些,身子骨弱了些,可比起他那些兄弟,还算是正常的。至少他不炼丹、不抠门、不疯癫、不随随便便就带兵围皇宫。说不定以后大家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了呢?”   嘴上这么说,但他的语气明显自己都没有底气。   荣国公当即踹了他一脚,重哼一声:“在边陲待了半年,怎么着,把骨头给吹软了?当初带兵围了永宁侯府那会儿的胆气呢?被人一顿赏赐就收买了?你就这点出息?”   他说着又作势要踹,唐盛灵活地往旁边一闪,躲过了一脚。   唐盛挠了挠头,苦着一张脸道:“爹,我不在乎这些虚的。只是如今事已至此,您到底打算怎么办?接不接十皇子这次的‘善心’?赏赐您收了,儿子也回来了,这情分您认还是不认?”   荣国公将头一扭,语气傲然道:“老夫可没求人。他是皇帝,他要赏,我能拦着不让他赏?他爱赏多少赏多少,老夫只管收着,该怎么说还怎么说。老子这把老骨头,不是几箱子金银绸缎就能收买的。”   唐盛耸了耸肩:“算了,实在不行,我再回封州去。反正那边我熟,待着也挺自在。十皇子想拉拢您,可他就不怕福宁长公主那边不满?那头可也是从龙功臣,如今风头正劲呢。”   荣国公将手一背,傲然道:“他们岂能与我相比。”   唐盛看着他爹那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   福宁长公主听说唐盛回来了,没什么反应,但是朱令漪倒是气的很,还有永宁侯府那边,卢氏也是生气的紧,福宁长公主看着绕着她转圈的女儿,无奈地放下手中的金钗,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人拽到跟前坐下,说道:“如今重要的是十皇子登基这事,其他所有事都要为此让路,你若是真的气不过,等到大事成了之后,怎么揉捏,都是为娘一句话的事。只不过,你如今这样子,倒像是被卢氏给牵着走。”   朱令漪心中的怒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咬牙切齿道:“娘亲,您不知道,沈信那傻子,还不忘被赶出去的唐鸢,时不时哭哭啼啼的,说什么‘阿鸢以前最爱吃这个’‘瑶瑶该会叫爹了’,我真是气死了!气死了!”   福宁长公主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男人只有失去之后才会珍惜,你告诉卢氏,若是儿子管不了,你也要和离。看她着急不着急。”   朱令漪闻言,一时拧眉,有些犹豫:“可我若是和离,以后再嫁岂不是更让外人笑话?”   最重要的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两段婚姻都很短,民间那些长舌妇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她呢。   福宁长公主慈爱地看着自家女儿,伸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三条腿的蛤蟆难寻,两条腿的男人遍地。之前是为娘无能,不能给你寻个更好的,迫不得已才定了沈信。以为他性子软、善解人意,定能好好哄着你过日子。如今看来也是个没用的,除了哭哭啼啼什么都不会。你如果真不喜欢了,京城里没成亲的俊杰数不胜数,你以前喜欢过的霍方荀,还有晏家那两个,对了,还有唐盛。撇除过往的恩怨,你对他们当真没有一丝心动?娘年轻时,若是有他们这样的年轻人,哪里还有你爹什么事。”   朱令漪被她这番话说得眼睛瞪得老大,饶是她性格霸道,素来天不怕地不怕,也有些跟不上她娘这跳跃的思维。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脑海之中霍方荀、晏长赢、晏玄英、唐盛这几张面孔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她的脸颊一时涨红,一时又发白,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攥着帕子扭来扭去。   福宁长公主见状,了然一笑,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子。   而没过多久,晏长赢与晏玄英就先后收到了福宁长公主府送来的礼物,一人一份上好的洮河古砚,价值千金,姐妹俩对着那洮河砚面面相觑,一头雾水,想着福宁长公主莫不是想趁机拉拢她们?   不止她们,霍方荀与唐盛也收到了类似的礼物。四人私下碰面时,将各自收到的物件往桌上一摊,晏玄英、晏长赢是古砚,霍方荀是一幅前朝名画,唐盛则是一对雕工精美的玉璧。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事透着蹊跷。   唐盛开玩笑道:“难道福宁长公主看上我等了?”   此话一出,厅堂里便犹如冷风过境一般安静了下来。   晏玄英、晏长赢、霍方荀三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他,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唐盛后背一凉,大有一人砍他十刀的意思。   唐盛见状,干笑两声,“玩笑,玩笑!”   他只是回京后,觉得大家有些太严肃了,说个笑话。   晏玄英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唐哥哥,若你真是一语成箴,到时我等只能将你绑去长公主府挡灾了。”   “……”唐盛缩了缩脖子,刚想回嘴,对上霍方荀犀利的目光,大手一拍桌子,“那老婆娘若是真敢,我就带着你们反了!”   众人:……   也到不了这个程度。   ……   朝堂对峙的僵局一立便是多日,两派大臣在金殿上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谁都不肯先退一步。薛太傅那方咬死了要等景熙帝醒来再做决断,福宁长公主这方则高举禅位诏书步步紧逼,每日早朝都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拉锯战,听得人耳朵起茧,心头焦躁。   可经由十二皇子这一闹,反而给了十皇子一个绝妙的主意,意识到,与其跟那些老臣硬碰硬地争辩诏书的真伪,不如主动以退为进,堵住他们的嘴。   于是在满朝文武再度商讨时,十皇子换了一副姿态,不疾不徐,满脸谦和与诚恳,“诸位大人心中疑虑,本王也清楚。无非是疑我借宫变之篡权,觊觎帝位,担心我登基之后专权独断、铲除异己。今日本王在此坦诚告知朝野上下,我自知根基孱弱,绝非长久承托社稷之人,且本王膝下并无子嗣,为安社稷、定民心,本王若有幸承诏登基,愿立十二弟为皇太弟!”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朝臣们交头接耳,互相交换着惊诧的目光。   薛太傅等人面色微诧,虽然晏玄英已经提前提醒他们,没想到十二皇子真的就讨到了“皇太弟”的位置。   福宁长公主等人神情复杂地看着十皇子,储君位置就这样许出去了。   而十二皇子闻言,使劲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眶瞬间泛红,上前握住十皇子的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感动:“十哥,你不必这样委屈自己,父皇给你留下了禅位诏书,你就是咱们大雍的皇帝,他们凭什么欺负你!你放心,他们若敢再欺负你,我就是拼出这条命,也会给你讨个公道!”   十皇子配合地叹气,拍了拍他的手背,疲惫道:“如今父皇昏迷不醒,国本悬空,朝野动荡,我只能临危受命,暂接帝位,扛下这江山,若我出了事,到时就要靠十二弟来分担了。”   十二皇子握紧了他的大手,用力点头:“十哥,你别这样说,你放心,等有了侄儿,这位置你随便拿去,我绝无二话!”   众人:……   有的忍不住低头掩住了嘴角的抽搐,有的轻咳一声别过脸去,显然对这番“兄弟情深”的戏码各有看法。   福宁长公主见状,当即出列,掏出一方帕子按了按眼角,潸然泪下,语气恳切,“十皇子大公无私,心怀社稷,如今尔等都逼的他主动断去自家传承,立下皇太弟,难道还不满意吗?如今圣体不明,天下疲敝,朝野经不起半分内耗,十皇子愿临危担责,又预立皇太弟,诸位何必死守旧礼,执意让朝堂纷争不休?”   姚沧、吏部尚书、刑部尚书一众拥护臣子纷纷出列附议,轮番进言。   荣国公与薛太傅对视一眼,知道大势不可抵挡,但是皇太弟这事,可不能如此决定,还是要论断论断一番。   薛太傅思忖片刻,开口表示可愿意后退一步,愿意让十皇子奉诏登基,但是立皇太弟一事,要等到景熙帝醒来决断。   十皇子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瞥了十二皇子一眼,见其嘴角耷拉着,肉眼可见地不高兴,那张稚嫩的面孔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失望和焦躁。他收回目光,装作看不见,面上重新换上一副迟疑的表情,“可本王……已经许诺了!”   薛太傅沧桑的脸色满是郑重,苦口婆心道:“储君之位关乎大统,不是殿下一人可以决断的。老臣并非反对殿下立皇太弟,只是认为此等大事,理应由陛下圣裁。若陛下醒来后亦赞同此议,老臣第一个跪拜称贺。但在那之前,还请殿下三思。”   十二皇子闻言,攥紧了手,强压着怒火,下颚微微绷紧,“依首辅之言,如果父皇醒了,他不允许,本王就当不成这个皇太弟?”   薛太傅对他的怒火仿若熟视无睹,依旧淡然道:“老臣觉得皇太弟这事,陛下醒来再做决断比较好,再说十殿下风华正茂,不宜早立储君。”   十二皇子气的脸都气红了,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恨不得冲上去咬薛太傅一口。   一直在角落里看热闹的九皇子见状,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袖,然后悠哉悠哉地背着手出列,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十二弟,你慌什么?首辅不是说了么,只要父皇醒来,就能决断。还是说……”   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十二皇子,“你断定父皇醒不来,才会如此着急?十二弟啊,有些事,急不得的。”   “九哥慎言!”十二皇子当即驳斥,“我何时说过父皇醒不来?你不要血口喷人!”   九皇子轻哼一声,目光扫了一圈众人,语气不紧不慢:“那你怕什么?再说父皇醒之前,就看重老十,看不上其他皇子,你担忧什么劲。”   十二皇子面沉如水,胸膛起伏了好几下,他自然是担心他的“皇太弟”跑了。   他环顾四周,见大家,包括十皇子,似乎都赞同薛太傅的话,越发心凉,他目光落到晏玄英身上,目露期盼,晏玄英向他微微摇头,示意他莫要反对。   十二皇子抿了抿唇,最终红着眼,语气有些干巴巴的,带着几分不甘说道:“行吧……我也是担心你们欺负十哥。既然首辅都这么说了,那便……那便等父皇醒来再说。”   十皇子闻言,看向十二皇子,面上满是动容:“委屈十二弟了。”   十二皇子唇角绷紧,“现在以国事为准,弟弟为了十哥什么都能做。”   九皇子听到这话,脑袋微侧,嘴角撇出一丝轻蔑的笑。   ……   傍晚散值,晏玄英前脚刚到府中,还没来得及换下官袍,喝上一口热茶,十二皇子就上门控诉,“晏玄英,今日早朝,你这么不帮我?”   他气呼呼地往椅子上一坐,脸上的不甘仍未消失。   晏玄英见状,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蜜茶,安抚道:“殿下淡定,皇太弟这事,薛太傅的担忧也无可厚非,十殿下没反对,也是因为涉及到陛下,不好强硬,其实等十殿下登基以后,只要他心思不变,这个皇太弟还是可以运作的,不过臣提醒您,最好早日拿到皇太弟,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对您也越不利。”   十二皇子闻言瘪了瘪嘴,捧着那杯蜜茶灌了一口,闷声道:“若是我到时有了侄儿呢?”   晏玄英淡定地抿了一口茶,“就看殿下能不能在未来一年哄住十殿下了,微臣觉得以两位殿下之间的情谊,不必担忧这个。”   十二皇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晏玄英一眼,冷不丁开口:“十哥问我谁提议‘皇太弟’的事情,我没说你,说了你哥哥。”   “咳!”晏玄英被茶水呛到,连忙将杯盏放下,颇为无语地看着他,皮笑肉不笑道:“微臣……多谢殿下的偏爱!”   十二皇子见她这样,唇边露出略微痛快的笑意,“你知道就好。”   晏玄英垂眸,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冷光,很快神情便恢复平静,“殿下,其实‘皇太弟’这事,看我哥哥将来会不会被十殿下弃用就行,若是在不久的将来,十殿下突然责难了哥哥,那殿下就要早做准备了。”   十二皇子这下笑不出来了。   晏玄英:“也请十二皇子这些时间要尽可能的安分守己,不要让朝臣们抓到殿下的把柄,到时又要拖延就不好了。”   十二皇子哼哼唧唧道:“你吓唬我,你就不怕我回去与十哥解释,说是你鼓动我的?”   晏玄英闻言,语气无奈,“我们兄弟二人一体,殿下觉得,你说这些,十殿下会奇怪吗?”   十二皇子:……   送走十二皇子,晏玄英表情骤冷,抬头看着灿烂的晴日,暮春的阳光明晃晃地铺了满天,暖融融地落在她肩上,可她只觉得那光线刺眼得很,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挡了一下,指缝间漏下几道碎金一般的光斑。以后这般轻松舒适的天气,不知道还有多少。   经过一月的博弈,终于定了下来,三月底,朝野百官联名上表,遵从禅位诏书,恭请十皇子登临九五,继承大统,改立新元,以明年为崇祐,大赦天下。   诏书颁下的那一日,满城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仿若前些日子京城风声鹤唳的日子如冬日的雪一样,烟消云散,之后便是春暖花开。   十皇子登基过后,先是大赏诸位皇子与宗室以安抚人心,封了一批闲散亲王、郡王,把该给的面子都给足了。尤其四皇子,甚至还给四皇子赐了真人道号,还赐了道观,鼓励其好好炼丹,造福世人,四皇子欢喜的很,而六皇子,就更好哄了,赏赐大大的多,至于九皇子,则是没有其他人丰厚,也就是寻常赏赐,甚至不如年纪最小的弟弟,推测估摸是因为得罪了十二皇子,新帝为其出气,十二皇子的赏赐更是丰厚,且世人都知道,此人未来可能要当“皇太弟”,所以一时间王府门庭若市……   之后他大肆封赏拥立之臣,福宁长公主荣加尊号,风光无限,其女朱令漪也被封为吴兴郡主,一时风头无两。吏部尚书廖桥加封大学士,入内阁,与姚沧同进同退,大有唯其马首是瞻之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新帝这是在一步步架空薛太傅手中的权力,看这架势,他是要推姚沧当首辅,把朝堂上旧日的平衡彻底打碎。   十皇子登基过后,新朝的气象并未如朝野上下所期盼的那般清平安定。恰恰相反,自他坐上那把龙椅之后,天下各地灾害便如同约好了一般接踵而至,南方数州先是连日暴雨,江河暴涨,堤坝溃决,淹了整整十个县的田舍,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而与之相隔不过数百里的西北数郡却又是另一番光景,旱魃横行,赤地千里,庄稼枯死在田垄间,连井水都见了底,紧接着,河东一带又传来地动的消息,屋舍倾塌,山体滑坡,压死了上百人,更让人焦头烂额的是边陲也不太平,鞑靼与瓦剌像是约好了一般,频频在边境挑衅,今日劫掠一个村寨,明日烧毁一座哨所,军报像雪片一样飞进兵部,案头上的折子堆得比人还高。   朝野上下人心浮动,民间茶楼酒肆里开始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说新帝登基不过数月便天灾人祸接连不断,莫不是得国不正,上天降下警示?   然后,景熙二十七年,七月的第一日,快到午时时分,前一刻艳阳高照,下一刻天空完全被浓厚的雨云覆盖,天地间一片暗紫,风也不知从何处骤然卷起,呼啸着掠过城头,然后,第一道闪电劈了下来,将天地照得如同白昼,而后雷电也不是隔几分钟一道,而是一道接一道,接连不断地在云层内部炸裂开来,银白的光一阵阵铺满京城上空,   尤其皇宫方向,无数雷电在乌云间穿行,雷声层层叠叠、滚作一片,仿若天罚一般,震慑人心,伴随着怒吼的狂风,皇宫的内侍宫女们瑟瑟发抖,纷纷跪下祈求老天饶恕,这一场暴雷持续了一个半时辰才停歇,平日用于上朝的金殿以及帝王理政的荣华殿被劈中,金殿的屋顶塌了大半,琉璃瓦碎了一地,荣华殿更是几乎被烧成了空架,只余几堵残墙孤零零地立在灰烬之中,昏迷已久的景熙帝所在偏殿被牵连,亦然驾崩。   新帝彼时并不在宫中,雷暴来袭时,为了躲避雷击,迫不得已出了宫,没想到先是听说太极殿遭难,然后是荣华殿被雷电击中,被大火烧塌,再之后就是景熙帝驾崩,他虽然想过要景熙帝的命,毕竟那道禅位诏书毕竟来路模糊,活着的景熙帝便是他最大的威胁,但是没想过在如此时机,他甚至怀疑是这场大规模雷罚是景熙帝引来的,就是为了报复他。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像毒藤一般缠绕在他心头,越缠越紧,呼吸越发急促,下一刻,新帝喉咙一股腥甜涌上来,“噗”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飞溅在被熏黑的太极殿前的石阶上。   他踉跄了一下,眼前发黑,双手死死抓住栏杆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圣上!”周围内侍大惊失色,纷纷围上来搀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 78 章 大老爷,你   若是景熙帝未曾出事, 京城此番异象或许还能勉强压下去,朝廷只需旨安抚,说是天象寻常、不足为怪, 再让钦天监那边配合, 百姓半信半疑,日子久了也就淡了。   可偏偏景熙帝在这场雷火之中驾崩了, 那道闪电劈中的不仅是金殿与荣华殿, 更是新帝苦心经营的“名正言顺”四个字。朝野上下, 原本就有一部分人对于那道所谓的禅位诏书心存异议,只是碍于局势, 迫于无奈, 才勉强低头称臣。可如今, 天降无数惊雷,毁了太极殿与荣华殿,连带着昏迷的景熙帝也没了, 这让人如何不多想?   更何况,自新帝登基以来, 天下各地天灾不断。南方水患, 西北旱灾,河东地动,边陲烽烟四起……桩桩件件都像是老天在敲着警钟,民间早有诸多流言,说新帝得国不正, 所以登基后天降灾祸,都是上天的警示与惩罚。   晏玄英也被这波雷暴给震惊了,说实话,就是上辈子活了那么多年, 她也没如此近距离亲身经历这种极端雷暴天气,也就是在互联网上看过,然后跟风打一个“哪位道友在渡劫”的弹幕,笑一笑便划过去了。如今近距离感受,即使她清楚这种与鬼神之说无关,可她的心还是扑通扑通地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般。在自然的力量面前,人与蝼蚁当真没什么区别。   身边人也是个个面色发白,九斤那么大的个头,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此刻却缩在晏玄英身后不敢露头,双手紧紧攥着晏玄英的袖子,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雷劈了,她曾经差点将她亲父给砍了,虽然对方罪有应得,但是她也清楚,弑父乃是大罪,她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嘀咕道:“老爷,老天爷发怒了吗?咱们要不要也跪下求求老天?”   晏玄英淡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稳道:“不是,只是寻常天气,平日比较少见而已。”   九斤眼巴巴地看着她:“真的?”   顾五娘则是拍了拍胸脯,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妾身还以为要遭难呢!”   谁年轻时没做过一些错事……   刘婉两手环臂,一脸淡定:“看清楚,遭难的是皇宫。咱们这小门小户的,老天爷还顾不上。”   关函日轻咳一声,压低声音提醒道:“尔等慎言,传出去后,大人要被弹劾的。”   晏秋刚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面色有些凝重:“我刚刚出去打听了一下,好像有雷火降下烧了宫殿,不知道圣上如何了?”   张武听着滚滚而来的雷声,有些忌惮地往檐下挪了挪,“圣上如果被雷劈中了,那还能做皇帝吗?”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这人的脑洞真是大。   宋云一听,瞪大眼睛,有些干巴巴道:“那还能活吗?”   尤其这种规模的雷,真被选中了,那就是渣也不剩。   众人:……   晏长赢眉宇间拧着一道化不开的忧虑,长叹一声,“如今不是我们怎么想,而是天下人怎么想。”   百姓的念头都十分朴实,他们看到的,就是新帝登基后天灾不断,然后铺天盖地的雷暴降临皇宫,就是老天爷发怒了。   晏玄英闻言,也是沉默。   没过多久,晏玄英、晏长赢就听到了比如此大规模雷暴更震得人脑袋发懵的事情,景熙帝居然驾崩了!   至于后面传出的,说新帝听闻景熙帝驾崩后,悲痛欲绝,吐血昏迷的事情,让人怀疑新帝是不是为了安抚民心而装出来的。   茶楼内,晏玄英与唐盛、霍方荀说起这事,唐盛端着一杯茶,挤眉弄眼地凑过来低声道:“不是装的,是气的。”   晏玄英微微晃了晃折扇,“推己及人,事情落到我身上,一样要吐血。”   她心里默默地想,若真落到她头上,她到时候只能强行开展反封建反迷信活动了。   唐盛闻言,禁不住一笑,引以为知己,“都一样,都一样。”   霍方荀轻叹一声,“新帝刚刚将钦天监的闻监正打入了大牢,说他推衍错乱,占候失职,祸及宫禁。如今闻监正已经被押在刑部大牢里,等着三司会审。”   晏玄英闻言,嗤笑一声,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这算什么,将‘帝王失德’的嫌疑转嫁成‘钦天监渎职’,圣上真是英明。”   唐盛无奈道:“此乃朝野惯例,天有异象,首罪天官,尤其还是如此骇人的雷劫,闻所未闻,皇帝都给气吐血了,而且单是闻监正还抗不了,怕是整个钦天监都要倒霉,闻监正的家眷怕是也要降罪。”   晏玄英想起有过几面之缘的花白老者,见人总是乐呵呵笑着,说话也通透诙谐,前段时间听说还有了重孙,没想到因为一场雷暴,不仅自己落得身败名裂,还要祸及家人。   晏玄英沉默了片刻,手中的折扇停在半空,没有再摇动。   霍方荀察觉她的情绪不对,不动声色地用脚踹了唐盛一脚,唐盛余光微瞥,注意到了,当即轻咳一声,“好了,不说这个了,还是说些趣事,我在太医署的同僚私下里告诉我,新帝他……”   他顿了一下,故意卖了个关子,等霍方荀与晏玄英看过来,才神秘兮兮地说道:“新帝他肾精亏虚,就算日日进补,怕是也难有后嗣。”   话音落下,就见面前两人一个比一个淡定,他疑惑:“你们早就知道了?”   晏玄英淡然道:“看圣上以前的体型也能猜到。”   霍方荀:“我不关心这事。圣上子嗣如何,与我没有太大干系。”   唐盛闻言,给了两人一人一个眼刀子,“你们一个个都是朝廷重臣,怎么还没有我这一个边陲小将用心?”   晏玄英悠悠道:“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有些事,知道了也要当不知道,否则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霍方荀:“圣上无子既可在宗室选一位养子,也可立个‘皇太弟’。左右都有法子,不过是选谁的问题罢了。”   唐盛:“可对于如今的新帝来说,如果这事传出去后,被百姓知道了,那就彻底威严扫地了。”   晏玄英挑眉:“谁会传出去?”   唐盛用折扇敲了敲桌子,叹了一口气,“反正不是咱们三,想要拉新帝下马的人很多。”   晏玄英、霍方荀闻言,沉默不语。   如唐盛所说,即使钦天监的最高主官揽下全部罪责,但是还是不够,钦天监副、五官正、五官灵台郎、五官保章正、五官挈壶正、五官监侯……从上到下、从主官到末吏,但凡与天象占候沾边的,无一幸免,协同失职,一并降三级留任,罚俸一年,戴罪当差,而闻监正的府邸也被抄了,无论老小,全部都被拿下,男丁锁链加身,女眷哭哭啼啼地被押上囚车,连那个刚出生不久的重孙也被乳母抱着一并带走。   与此同时,新帝还命人张榜悬赏民间通晓天文历算以及阴阳星算的人才补入钦天监。看着倒是一副求贤若渴的模样,可真正敢去应试的人寥寥无几,谁都知道,钦天监如今是个烫手山芋,稍有不慎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同时,新帝还颁布了罪己诏,为了彻底稳住朝野,安定民心,他还下旨斋戒祭祀,表示要顺应天道、整肃吏治。   这一串连招下去,新帝还不忘让人在民间宣传一下,表示朝廷有错即改,帝王敬天爱民,诸如什么整肃吏治、顺应天意之类的被人在茶楼客栈反复念叨。与此同时,还暗中下令,严禁朝野私议天变,凡事看到有人妖言惑众、煽动民心,私下妄议天意、非议朝政者,从重惩治。   短短半月之内,便有十余名官员因“妄议朝政、诽谤君上”的罪名被牵连入狱,轻者削职为民,重者流放边陲。   京城的风声骤然紧了起来,那些原本还在茶余饭后议论两句的百姓们也赶紧闭上了嘴,不过有些事,越是压制,反而越引起大家的反抗心理,尤其涉及到阴谋的事情,尤其此次在不少百姓眼中,就是新帝做了亏心事,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否则天底下那么多宫殿,为什么偏偏劈了皇帝理政和上朝的地方?这若不是天罚,还能是什么?   一时间什么“弑父夺位”“天罚惩戒”之类的说法层出不穷,每一句都像是刀子戳在新帝心口上。   尤其新帝还有那么多兄弟,他原先想着借由这次机会,若是他那些兄弟真有意动,就可以见“天罚”之事推到他们身上,毕竟他那些兄弟身上的荒唐举世皆知。   而四皇子、六皇子、九皇子、十一皇子等人听说景熙帝身亡的消息后,一个比一个老实,哭得那叫一个惨,一个比一个伤心,宛若死了亲爹似的……咳,确实是死了亲爹。他们纷纷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进了宫,跪在废墟前,对着那片焦黑的残垣断壁嚎啕大哭。   四皇子哭的都打嗝了,“陛下,呜呜……嗝……父皇临走前可曾交代什么?嗝呜……有没有话留给我?”   新帝听得嘴角微抽,景熙帝出事时,他在宫外躲避,如何知道。   六皇子闻言,大手拍了拍四皇子的肩膀,自己也哭得抽抽噎噎:“四哥,你糊涂了,呜呜……父皇都昏迷了,怎么……呜呜……有话留下来。”   四皇子闻言,悲声又起,“呜呜嗝……我当初看他印堂发黑,就知必有大劫!”   他哭了一阵,忽然抬头看了看新帝,带着哭腔认真道,“十弟,你也是印堂发黑。”   “……”新帝被他这一句话噎得差点没接上气,脸色变了又变,硬是把火气给咽了下去。   九皇子虽然哭的没他俩惨,但是装备充足,一整个披麻戴孝,在诸多前来哭丧的皇子中格外显眼。   十一皇子带着几个弟弟扯着嗓子嚎,哭得满脸通红,鼻涕泡都冒出来了,看得出来,真是伤心了。   而十二皇子也是抽抽噎噎,顺便还没忘安抚新帝:“十哥,你节哀,父皇在天之灵,肯定会保佑我等的。”   同时他心中有些惋惜,早知道景熙帝会有一劫,就与别人赌个大的了。   新帝就算心中再是不满,面上也要表现出一副悲痛万分的模样,他红着眼眶、哑着嗓子,安抚这么一群兄弟,心中既警惕,又隐隐有些期待,兄弟中谁会是第一个出头鸟,谁知道这几个兄弟似乎脑子都不太好使,只顾着伤心哭丧,没想过与他对着干,也没拿什么“天罚”“清君侧”之类的名头说事,反倒让他有些失望。   关于民间的谣言,还是那句话,人都是有逆反心理的,尤其这大半年,大家没啥好日子过,天灾人祸不断,如今老天爷降下天罚,让人怎么不乱想?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民间各种流言便甚嚣尘上……   有人说新帝得位不正,那道禅位诏书是假的,是七皇子政变之夜十皇子趁乱伪造的……   有人说新帝不孝,登基后从未真正善待过昏迷中的景熙帝,连太医都换成了自己的人,其实在雷暴之前,景熙帝已经被其暗害驾崩,因为弑父大罪才引来雷罚……   更有人言之凿凿地声称,新帝对景熙帝施展了巫蛊之术,用邪术镇住了老皇帝的三魂七魄,让他醒不过来,如今老皇帝虽然被雷火带走了,可他的怨念化作了天雷,要跟新帝同归于尽……   一些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连细节都编得活灵活现,各种说法层出不穷,听得人半信半疑,却又不自觉地往心里去了。惹得新帝不知道发了多少火,尤其他如今身为皇帝,没了太极殿主持朝事,过往帝王理政的荣华殿也塌了,可以说是啪啪在他脸上打脸。   尤其太医院那边也往他心口上插刀子,更让他暴怒。   没过多久,晏玄英就听到消息,太医院有两名太医被贬,一名太医被下了狱,听闻下狱的这位没多久就在牢房自缢,而太医院的院使也在之后被撤职告老还乡,据说是因为新帝得知其对待景熙帝有疏漏,念其干了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让其告老还乡了。   钦天监的闻监正落了一个斩监候的结果,其家属则是被流放外地,晏玄英派人查了查地址,发现居然是平兴府附近,是故暗中给闻监正送了信,让其放心,算是她能帮上的一点小忙。   闻监正则是请传话人帮忙致谢,表示终于能安心上路了,等到下辈子,必然结草衔环,报答恩情。   晏玄英沉默良久,再次感受到如今古代职场环境的恶劣,什么错事都没干,可无关的天灾人祸都有可能让人家破人亡,官员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寻常老百姓了。   ……   九月初,秋意渐浓。景熙帝的梓宫在八月底正式下葬,葬入了皇陵,与历代先帝同眠在陵寝之中,新帝送灵时,一路步行,扶棺落泪,哭得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看着是个孝顺至极的儿子。   守孝之期一过,新帝便暂时搬到了乾元殿理政。荣华殿和金殿的修缮工程还在进行中,工匠们日夜赶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宫墙那边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在提醒所有人,那场雷暴的余威仍未完全消散,而新帝也仿若受虐一般,几乎每天都要去看,面上看似平静,目光却深沉得让人不敢直视。身边人看着他越发阴翳消瘦的脸,心中暗暗吃惊,谁曾想自小就痴肥的新帝当了皇帝后,居然一直在瘦。   可这种瘦并没有让其看起来更精神,反而带着一种病态的疲惫与焦虑,更让宫人们心惊胆战的,是身边每隔两三日便会消失的宫人。今日是奉茶的小太监不见了,明日是洒扫的宫女没了踪影,后日是值夜的内侍再也没回来过。没有人敢问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打听他们的名字,担心问出口后,他们也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新帝每日在乾元殿批阅奏章、召见大臣,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他如今最惦记的一件事,便是赶紧把那些兄弟们分封出去,让他们离京城越远越好。   他先是让礼部拟了一份分封的章程,又让钦天监挑好了吉期,几道圣旨下去,四皇子、六皇子、九皇子、十一皇子等一干兄弟,各自领了封地,择日启程。旨意上写得堂皇体面,说是什么体恤兄弟、共享太平,可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新帝这是要把兄弟们远远地打发走,免得留在京城碍眼。   四皇子接到圣旨后,那叫一个开开心心,丝毫没有半分不舍。他早就想离京了,自从他那些丹炉被砸了之后,在京城里处处受掣肘,还不如去封地自在,到时候天高皇帝远,他想怎么炼就怎么炼,谁管得着他?   六皇子虽然抠门,可对于去封地这件事也颇为积极,封地再穷,那也是他的地盘,到了那边他就是土皇帝,再不用看京中那些勋贵的白眼,光是想想就觉得美。   剩余几个皇子虽然心中未必情愿,毕竟京城繁华热闹,封地再富也赶不上天子脚下的风流,可面上还是乐呵呵地领旨谢恩,个个笑得跟过年似的。   可十二皇子并不愿意去封地。即使新帝给他的封地是最大的、最富饶的,有良田万顷、物产丰饶,可他仍旧不愿离开。他在京城待惯了,这里有热闹的街市,有美酒与美人,更重要的,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皇太弟”的位置还没到手呢!他若是去了封地,天高皇帝远,万一十哥在京城立了别人当储君,他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于是他又一次登了晏家的门,来寻晏玄英与晏长赢这俩“兄弟”,让她们帮忙想个法子,好让他名正言顺地留在京城。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晏府正厅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姿态那叫一个嚣张跋扈:“你们快给本王想办法,否则本王就求圣上,带你们一起走!到时候使劲欺负你们!”   看着他这幅无赖样,晏玄英压根不吃这一套,她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而后平静地看着十二皇子,语气从容,“殿下,您手中如今已经有了最大最富的封地,若是再加上我们兄弟二人,那您手里的力量可就有些过于雄厚了。下官若是向陛下告发,说您手握重地,招揽人才,意图不轨,您觉得陛下会怎么想?届时殿下别说留在京城了,怕是连封地都保不住,直接被圈禁在某个犄角旮旯里,连口好茶都喝不上。”   十二皇子被她这番话噎得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终只憋出一句:“你……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晏玄英微微一笑,十分有礼貌道:“殿下误会了,下官只是在替殿下分析利弊。殿下是聪明人,应当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十二皇子无语凝噎,手中的茶都喝不下去了,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盯着晏玄英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哼了一声,甩袖而去,显然这个法子是被彻底放弃了。   晏玄英轻轻一笑,跟她玩这招,活该。   她察觉晏长赢的目光,扭头眨了眨圆眸, “哥哥,你为何这般看着我?”   晏长赢地盯着她,“你故意不给我接话的时间,是想自己承担吗?”   晏玄英闻言,失笑道:“怎么可能,不过顺嘴就说了出来,绝无抛弃哥哥的意思。”   晏长赢:“……真的?”   晏玄英举起右手,一脸郑重:“比真金还真。”   晏长赢这才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十二皇子回去之后越想越气,堂堂皇子,居然被一个臣子拿话堵得哑口无言,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他思来想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写了一道奏疏呈上去,弹劾晏家兄弟对他“大不敬”,他离开京城也行,但是怎么着也要将他们兄弟给收拾了。   新帝接到这份奏疏后,让人查了查晏家兄弟俩近来的动向,然后大笔一挥,将晏长赢贬到了玉马郡,玉马郡这个名字听起来又是玉又是马的,仿佛是遍地黄金、骏马成群,实则什么都没有,无玉无马,只有满目的荒山和贫瘠的土地,一年的赋税还不够京城一个富户过个节。   晏玄英听到消息后,无语望天。   自家姐姐这是要借着公干走遍大雍的天南海北啊。   对于被贬这事,晏长赢已经熟悉,也早就有心理准备,所以很快就收拾了行李,带着宋云、晏秋择了一个干爽的清晨便启程出发了。   离开那日,天色微阴,京郊的草木已经泛了黄,路边的野草在晨风中瑟瑟地摇着,满目都是秋意,晏玄英脸上满是舍不得,九斤却大大咧咧地对晏长赢道:“大老爷,你要照顾好自己,等老爷捞你哦。”   众人微怔,而后一笑。   晏玄英:……   晏长赢忍俊不禁地点了点头,“那阿九要多多提醒你老爷,别让她忘了还有我这个哥哥在外面受苦。”   九斤拍了拍胸脯,“大老爷放心,我也会保护好老爷的。一根头发丝都不让人碰着!”   婵婵眼巴巴地看着晏长赢:“爹爹,你要早点回来。”   晏长赢闻言,摸了摸她的头,点了点头。   ……   与此同时,为新帝选后的消息也提上了日程。新帝登基已有些时日,后宫空虚,六宫无主,于礼不合,于国也不安稳。   礼部几次上疏,请新帝早立中宫,以安天下臣民之心。新帝心中早有人选,他看中了薛太傅的孙女薛娆。薛娆生得端庄秀丽,性子温婉沉静,又是名门之后,祖父乃三朝老臣、当朝首辅,若是立她为后,既能得一贤内助,又能借此拉拢薛太傅一脉,将那些仍旧摇摆不定的老臣们彻底收归麾下。   新帝自认为这主意两全其美,便旁敲侧击地给薛太傅递话。   可薛太傅是何等人物?新帝这道“暗示”递到他面前时,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淡淡道:“老臣的孙女尚且年幼,性子也未定,不堪国母之重,还请陛下另择贤良。”   话说得客气,可那拒绝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了。   然而新帝并不是一个轻易会放弃的人。他见薛太傅这边油盐不进,便换了一条路子,借着薛太贵妃生病的由头,让薛娆入宫探望。   谁知这一进宫,当天却没回来,本身大家也不担心,想着宫中有薛太贵妃,可能要留对方两三日,谁知过了两日,宫中便传出风声,说薛娆与新帝相处甚欢,二人同游御花园,郎才女貌,简直是佳偶天成。   薛太傅听到这话,气的差点晕倒。   都登基当了皇帝,怎么行为还如此让人不齿,居然想用谣言威逼他们。   偏偏给薛太傅送礼的内侍不只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吊着尖细的嗓子,面上带着笑意,可眼底却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挑衅,“首辅大人,依奴婢看,您何必这般固执呢?也亏得陛下爱惜薛姑娘,要迎进宫当中宫娘娘,这若是什么别的浪荡子,传出什么闲言碎语,薛姑娘一辈子可就毁了!”   薛太傅脸色微沉。   传话的内侍笑意不改,又往前凑了半步,“让奴婢说,您何必与陛下置气呢,薛姑娘进了宫,既能照顾薛太贵妃,而且也能稳固薛家的地位,陛下也是个怜香惜玉的性子,对您百利而无一害呢。”   薛太傅板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吐出两个字,“送客!”   内侍:……   他显然没料到薛太傅如此油盐不进,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对上薛太傅那双让人敬畏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讪讪地拱了拱手,倒退几步,转身出了薛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 79 章 巧了,新帝   翌日, 恰好正值晏玄英休沐。深秋的清晨带着凉意,地面还盖了一层浅霜,晏玄英起了个不早不晚的时辰, 洗漱完毕, 换了身家常衣裳,正想着今日去城外走走, 透透气, 谁知刚打开府门, 就见薛子真杵在外面,眼巴巴地看着她。   旁边守门的小厮说道:“薛公子来了一刻钟了, 一直在外守着, 不让小人去喊人。”   晏玄英眼睛微眯。   薛子真有些尴尬,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在门槛内外对峙了片刻。薛子真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句什么,下一秒, 晏玄英反应极快地转身进院,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关门。”   九斤一听, 立马屁颠屁颠地去关大门。   厚重的木门在薛子真面前“砰”地一声合上了, 飞溅的细尘糊了他一脸。   薛子真:……   他愣了一下,随机暴怒,抬手便拍门,声音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老远:“晏玄英!你干什么!我我还没说话呢!你开门!”   他拍得震天响,门板哐哐作响, 守门的小厮劝道:“薛公子,您先冷静下来,大清早的,容易吵到街坊邻居, 大人背地里要被人骂的。”   话音落下,就听隔壁传来几声狗叫。   果然不远处有人探身望这边看。   门内的九斤好奇道:“老爷,咱们不出去了吗?您就让薛公子在外面喊?”   晏玄英淡定地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理道:“大清早堵门,一定没好事。先晾一晾他,让他冷静冷静。”   她说完,转身往厅堂走去,将外面的拍打声抛之脑后。   果不其然,等薛子真终于被放了进来,他一进厅堂便单刀直入,开门见山地要求晏玄英将薛娆给娶了,给二人上茶的顾五娘惊得手腕一颤,差点被热茶烫到自己的手,她有些无语地看着薛子真,想着是不是刘婉医术不精,见人给医傻了。   薛子真站在厅中,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急切,“晏玄英,你必须娶我妹妹,你忍心她进宫过苦日子,圣上那鬼样子,要才没才,要貌没貌,还有弑父的嫌疑,这般表里如一的男子,阿娆若是进了宫,往后日子怎么过?我们薛家已经牺牲掉一个女子,我不想阿娆步太贵妃的后尘。你娶了她,至少我能放心!”   晏玄英无语地看着他,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她真想撬开薛子真的脑壳看一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不是水。   她一个不被新帝喜欢的寒门子弟,新帝正盯着她们晏家的动静呢,她现在像是能惹新帝的人吗?   娶薛娆?那不是明摆着跟新帝抢人?   还有,撇除事实不谈,咱们也要正视客观条件,她行吗?   她怀疑自己应下了,下一波雷暴就要砸到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薛公子,你冷静一下。你妹妹的事,我听了也很心疼,可你要我娶她,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新帝刚放出风声要立她为后,我若是这时候跳出来说要娶她,你信不信明日我就要被贬到边陲与鞑靼或者瓦剌龇牙!”   薛子真却不管不顾,像是铁了心一般,说若是晏玄英不帮忙,他就要来硬的,将她绑到家里与薛娆成亲,木已成舟,新帝总不能强抢臣妻吧。   晏玄英嘴角微微抽搐,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对薛子真还是太好了,居然让他生出如此大胆的念头。   她提醒道:“历史上不止有强抢臣妻的,还有抢自家儿媳的,抢庶母的,你觉得皇帝若是不要脸,自己家的都不在乎,抢别人家的有什么心理负担吗?”   薛子真语塞,半晌说不出话来,显然对晏玄英说的话有不少认可,甚至认为新帝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来。   他顿时眉心皱的更狠了,这么说,若是新帝不要脸,即使将阿娆嫁给旁人,就算新帝的兄弟,怕是也不行。   眼看着薛子真疑似收回了心思,晏玄英端茶刚想润一下口,就听薛子真又说了让她愣住的话。   “去年年初雪灾,我送去给你赈灾的那一千两银子,你还记得吧?”薛子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其中五百两,是阿娆自己从小攒下来的家当。她听说你要去赈灾救民,就偷偷把自己的压箱底拿了出来,托我一起送给你。她说,那些银子放在她手里也不过是积灰,能救几个人的命便是它的造化。晏玄英,阿娆这般善良的女子,你忍心让她陷入那不见天日的漩涡?”   晏玄英听完,一时沉默。她确实记得那笔银子,当时雪灾紧急,她四处筹措粮款,薛子真送来的一千两在那个时期,可以说是价值上百人的性命,可她从未想过其中有一半竟是一个深闺少女的心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任何客套话在那样一份心意面前都显得苍白。最终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你赢了。这个忙我帮。”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娶妻是万万不可的,我有我的苦衷。换别的法子,我尽力。”   薛子真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那你说,什么法子?”   晏玄英:“要想躲过,最省心的法子就是装病。”   薛子真闻言,拧着眉头想了想,随即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比如说天葵不调、不易有孕?”   晏玄英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巧了,新帝也是这毛病。”   薛子真闻言,一时呆傻,“什么意思?什么毛病?”   不会是他想的意思吧。   他瞪大眼睛,惊的再次起身,“皇帝知道吗?”   此人语气这般笃定,难不成他暗中下了手?   晏玄英看清他眼中的意思,恨不得踹他一脚,当即翻了一个白眼,“你想什么呢,我乃良臣,不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不会也不敢以下犯上,新帝的身体毛病一直都在,他自幼肥胖就注定了会落下这个病根。”   薛子真听完,当即生气地拍了一下桌子,“他既然如此,居然还要觊觎阿娆,简直无耻。”   晏玄英:“好了,此事你知道就行,太医院那边从一直藏着风声,不敢泄露。”   薛子真急的抓头,“那怎么办?总不能真的让她进宫去受苦吧?”   晏玄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微凝:“还有一个法子。新帝因为七月那场雷暴之事,对命理阴阳之说十分敏感,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我们可以请人帮忙在京中造势,说薛娆命格特殊,于皇室不利。什么‘中宫若纳薛家女,他日江山必将塌’之类的谶语,只要传得够广、够真,新帝就算再想娶,也得掂量掂量。”   薛子真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声说好。他当即表示回去与薛太傅商量一番,看看这条路上如何走得稳妥。   次日后,薛子真再次登门,说薛太傅深思熟虑之后,觉得还是第二种法子比较稳妥,让人宣扬谶语,后续再让薛娆装病,双管齐下。同时薛太傅那边也打听到,姚沧最近也在动心思,想让他的幼女入宫当皇后。姚沧如今是新帝身边的红人,若是由他来推波助澜,比薛家自己出手要自然得多。   晏玄英听完,点了点头,同时卖了一个关子,“我还有另外一招,过段时间,你估计就能听到风声了。”   薛子真皱眉,“现在都到了什么时候,就不能提前说吗?阿娆自从从宫中回来后,一直茶不思饭不想,消瘦了许多。”   晏玄英:“说也说不清。”   她手底下的秘密工坊恰好弄出了玻璃,虽然品质暂时无法与后世的相比,但是用其制作一些东西糊弄新帝当个祥瑞,还是能行的。   没过多久,宫中莲花池便出现了一件“天降祥瑞”,那是一枚两个拳头大小的琉璃球,通体五颜六色,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远远看去流光溢彩、华美异常。球体内部放着一片古朴的竹简,约莫寸长,上面用小篆刻着两行字:“薛女入庭,乾元受损,姚主椒房,四海永宁。”   这枚琉璃球是被一名清晨洒扫的小太监在莲花池看到的,当时阳光明媚,就看到湖中有一个刺目的光球闪烁,然后发现无数锦鲤在追着一个五颜六色的东西,不断绕着它转圈追逐,小太监虽然不识货,却也被那流光溢彩的物件惊住了,连忙去报告管事,管事一看,当即直拍大腿,连忙跪下直呼祥瑞,现场的宫人见状,也赶紧跪下。   然后等众人小心翼翼将此物打捞上来后,发现此物不仅巧夺天工,里面居然还有一个竹简,刻着字,心头震动,片刻也不敢耽搁,连忙上报,最终递到了新帝跟前。   新帝端详着那枚琉璃球,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传了工匠来鉴定,工匠们战战兢兢地研究了半晌,最终得出结论,此物通体浑然天成,无拼接痕迹,非人工所能铸造,确实像是“天降之物”。   新帝如获至宝,当即宣告天下,说他得到了祥瑞,天降神谕,预示着他选后之事的吉兆。群臣听闻后,神情复杂,不少人将目光放到姚沧身上,这个“祥瑞”真是贴心,简直像是姚家生的那般。   姚沧对于同僚揣测的眼神视而不见,此事他也疑惑,但是他也派人查了,祥瑞确实与他无关,而且那等奢华美丽的琉璃凭借人力压根做不出来,尤其内里还放着东西,虽说此事听着有些荒唐,可思及数月前,京城天降三千惊雷,不仅将太极殿、荣华殿给毁了,连先帝都在那场雷暴中驾崩,写在史书上,都让人感觉不真实,如今时隔数月,出现祥瑞,可以说是新帝否极泰来,他相信,等他成了首辅,在他的辅佐下,大雍肯定会再创辉煌。   而薛太傅顺势对姚沧没脸色,一连多日都拉着脸,然后就有不少谣言说薛家与姚家争夺皇后位置,为此在宫中大打出手……   新帝对于这种流言颇为舒心,这才对嘛,这才是他作为帝王的排场。   于是就这样,姚沧最小的女儿被正式册立为皇后。新帝特地命庆王与礼部尚书一同去姚府提亲,场面隆重,排场浩大,满城皆知。   至于薛娆,则暂时被新帝遗忘在了脑后。晏玄英趁热打铁,建议薛家赶紧让薛娆“病倒”。没过几日,新帝让人去查薛娆的情况,得知薛娆夜间不知被何物惊到,卧病在床,面色苍白,茶饭不思,连床都快下不了,为此薛家暗中请了不少大夫,甚至薛家女眷还去城外有名的寺庙和道观求了不少护身符。   新帝听完,顿时安心了不少,觉得这是祖宗保佑,让他避开了“不利于皇室”的薛家女。他甚至还特地去太庙祭拜了一番,感谢列祖列宗的庇佑。   同时,他也有了新的主意,让人宣扬出去,说薛氏女不利宫廷,先帝命丧,就是因为纳了薛太贵妃进宫,才引来了祸端。   晏玄英没先到新帝如此不要脸,景熙帝都埋地里了,居然还不忘甩锅……   薛太傅也没想到新帝居然还有这一招,为了洗脱自己的“天罚”嫌疑,竟能把亲爹的死赖到已经无辜的妃嫔身上,一时间心口堵得慌,有些喘不过来气。   这些日子以来,他在朝堂上越发力不从心,这段时间他这把老骨头被翻来覆去地折腾着,旧疾也跟着犯了,夜里咳嗽不止,睡不了两个时辰就醒了,尤其姚沧还在一旁虎视眈眈,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都没了,他这把老骨头,还要再撑下去吗?他有时候甚至想,不如递一道辞呈回去,告老还乡,眼不见为净。   晏玄英也了解薛太傅的难处,虽然劳烦老人家,可如今朝堂还需要薛太傅,所以与霍方荀上门探望时,她恳切道:“您若是在这个时候退了,朝中我们这些小辈就真的要被姚沧那一派欺负了。您在朝中一日,便是一面旗帜,哪怕不说话,那些人也得忌惮三分。您若是走了,那便是一盘散沙,届时新帝想怎么揉捏便怎么揉捏,我们这些人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薛太傅闻言,叹了口气,而后上下打量她,来了主意,大手捋着胡须,唇角上翘,“晏小友,你若是娶了阿娆,你就是薛家的孙婿,可以接过我的衣钵,虽然年纪尚小,但是对抗姚沧无碍。”   晏玄英嘴角微抽,指了指身旁蹙眉的霍方荀,“太傅,你再说下去,兄长要哭了,他这个亲外孙难道还不如我这个外人吗?”   霍方荀眼睫微闪,有些无辜道:“玄英,我可不曾这样想过。外公看重你,我也与有荣焉。”   薛太傅见状,有些嫌弃地瞅了霍方荀一眼,“他娘给了他一副好皮囊,脑子也有,可惜自己偏偏不用,浪费天赋,一事无成,老夫也不指望他了。”   晏玄英闻言,微微偏头看着霍方荀,对方神色淡然,对于薛太傅的评价甚至还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她有些怀疑人生,“一事无成?”   霍方荀配合叹气:“唉!”   晏玄英嘴角微抽,转过脸懒得看他。   霍方荀注视她的侧颜,唇角微微翘起。   对于薛太傅的提议,晏玄英坚决拒绝,同时建议薛太傅最好将薛娆暂时送出京城避风头,至于薛太贵妃那边,既然新帝如此说了,他们可以趁机上书请求让薛太贵妃出宫养老,总比被困在宫中好。薛太傅欣慰地点头,临走前还送了晏玄英一幅古画,价值不菲。   晏玄英推辞。   薛太傅故作生气,“不收是想当我的孙女婿?”   “……”晏玄英乖乖地收了古画。   ……   而晏长赢那边,也终于到了玉马郡。这一次,远不如前几次那般幸运。晏长赢刚到地方不久就水土不服,病倒了,而当地缺医少药,就连当地的大户也没什么金贵的药材,而晏长赢他们带的药材已经用光,晏玄英知道后,赶紧让人快马加鞭往玉马郡送了一波药材。   ……   玉马郡当地的确贫瘠得令人咋舌。不仅穷困,百姓还少,一路走去满目荒凉,田地干裂,野草枯黄,路边稀稀拉拉地散着几间茅草屋与草棚,晏长赢到了当地的第一天,还没来得及熟悉郡城的地形,便遇上了当地百姓正在用妙龄少女祭祀河神祈雨。   玉马郡入夏之后就没落过几场雨,河道干涸得露出了龟裂的河床,地里的庄稼早就枯死了大半,就连路边的树木也被旱死了不少,光秃秃地立在路旁,像一双双干枯的大手狰狞地伸向天空。许多青壮年受不了这苦日子,纷纷逃到了外地讨生活,留下许多老弱妇孺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苟延残喘。   眼看着秋种无望,百姓们慌了神,便想起了祖辈传下来的老法子,献祭少女给河神。晏长赢先救了人,还好百姓还没被旱灾逼得疯魔,没有发生暴乱,没有愤怒,就那般用麻木无措的眼神看着她。   晏长赢:……   还不如闹一通,这样她也能硬下心。   最终晏长赢长叹一声,沉声道:“祭祀河神不过是旧习陋俗,求雨靠的是天时,不是人命。你们今日献了一个姑娘,明日便能保证有雨吗?若是没有,你们还要再献第二个、第三个吗?”   百姓们沉默不语,他们就是打算这样做,为了求雨,被说一个、两个,就是十个、二十,他们也愿意。   晏长赢见说不通,也不再多费口舌,只说了一句:“我替你们求雨,若是求不来,咱们再想其他法子,给所谓河神送新娘,乃是无稽之谈。”   于是她先让人安顿了那个被救下来的姑娘,又召集了郡中仅剩的几个官吏和乡老,商量着如何安抚民心。她知道求雨这事儿不过是糊弄世人的把戏,天要下雨谁也拦不住,对应的,天不下雨,就是地上血流成河,老天爷眼皮都不会眨一下,可百姓们信这个,她便得摆出这个姿态来,先把人心稳住。   于是她命人搭了祭台,摆好了香案,择了一个吉日,带着当地的官吏们焚香祭拜,将祭文烧入火盆之中。说来也巧,祭文烧完后的当天傍晚,原本还晴空万里的天空骤然乌云密布,黑沉沉的云层从山那边翻涌而来,将整座玉马郡罩得严严实实。   然后雨滴便落了下来……   起初是稀疏的几滴,砸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尘花,随即越下越大,哗啦啦地铺天盖地,像是有人在天上开了闸一般。   连晏长赢都怔了神,站在屋檐下,看着落下的雨滴,下意识伸出手。   宋云瞪大眼睛,“这也太巧了吧。”   他用胳膊撞了撞晏秋,“秋哥,你告诉我,咱们大人到底会不会行云布雨?”   晏秋给了他一个白眼,让他自己体会。   整座郡城的百姓纷纷跑出来,站在雨中伸开双臂,仰头望着天空,欢呼雀跃,有人甚至跪在泥地里磕头,连声喊着“老天爷开眼了”。   晏长赢身边那位年过花甲的老主簿站在廊下,望着这场迟来的秋雨,两眼都是泪水,哽咽着回头看向晏长赢,声音颤抖着说了一句:“晏大人,您怎么不早点来啊。”   晏长赢一时无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她不过是敷衍求雨,可在这群百姓眼中,她仿佛已经成了能通天地的神人。   然而之后她便病倒了。消息传出去后,城中便有了新的传言,说晏长赢病倒,是因为求雨时法力消耗太过,伤了元气,所以才被反噬。这传言越传越玄,越传越神,到后来竟说她是什么“天人感应”……什么“以一身之损换一城之雨”,再加上早有文曲星下凡之类传闻,让百姓们对此事越发信服,恨不得给她刻个排位供起来。   一时间,前来探望她的乡老们都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晏长赢躺在病榻上,听到这些传言时,哭笑不得。   ……   晏长赢在玉马郡求雨“显灵”的事迹传到京城时,已经被人添油加醋地传了好几遍。起初还只是说她精通祈雨之术,诚心感天,到后来竟变成了晏长赢身怀异术,能呼风唤雨。   可这些话传到朝堂上时,风向却截然不同。很快就有人拿这事做了文章,吏部一名姓徐的员外郎出列参了一本,说晏长赢利用天象,愚昧百姓,以妖言惑众,实乃居心叵测,甚至影影绰绰地暗示,之前京城那场骇人听闻的七月雷暴,说不定也是晏长赢在背后施展了什么手段。   晏玄英听完后,简直都快气笑了,当即出列,“徐大人,以你之言,晏长赢若有这能耐,你放心,我们兄弟二人绝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早就上九重天了!”   众人经不住一乐。   唐盛也是哈哈大笑,“晏大人,到时你飞升了,莫忘了我们这些好友!记得给我们留几颗仙丹尝尝!”   晏玄英嘴角敷衍地笑了笑。   “好了,肃静!”新帝坐在御座上,原本还想看一会儿热闹,可见殿中越来越不像话,便沉声开了口。他瞪了瞪徐大人一眼,摆了摆手示意其退下。然后他话锋一转,“近日边陲来报,阔出歹遭遇瓦剌骑兵埋伏,命丧归天,其子乌格图继位,如今他遣使来朝,想要求娶我朝一位公主。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晏玄英闻言,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出列道:“圣上,我朝未有将公主送往塞外和亲的先例。”   言下之意,就是不赞成了。   大殿之内有人反对,有人赞成,觉得可拉拢乌格图让其对付瓦剌,这样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大家吵了一个上午,还是没结果,谁知消息传到后宫,次日,宫中传来消息,说常宁公主失踪了,新帝连忙命人去寻。   而荣国府内,唐盛看着唐鸢身边那个逗小外甥女的女子,眼皮直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 80 章 没救了,彻   唐盛默默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脚跟已经挨上了门槛,转身便要开溜。   “唐盛!”常宁公主见状, 毫不客气地喝道。   唐盛脚步一顿, 环顾四周,目光从院中的槐树扫到廊下的石阶, 又飘到远处墙头上蹲着的一只麻雀, 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语气带着几分迷惑:“阿鸢, 你听到有什么鸟儿在叽叽喳喳吵人吗?这秋天都快过去了, 怎么还有这么不识趣的鸟叫声, 真是奇了怪了。”   常宁公主气的直跺脚,“唐盛,你跑什么, 难道还以为我是来寻你私奔的吗?你也不看看你如今那副模样,又黑又糙的, 哪里还有半点从前的俊朗样子!我就是眼瞎了, 也不会看上你。”   唐盛听到这话,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硬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朝着常宁公主拱了拱手, 假模假式地拱了拱手,“原来是公主殿下啊!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怎么, 是日子过得太无聊了,打算来荣国府吓唬人寻开心的吗?”   常宁公主本想发火,可余光瞥到唐鸢怀里那个正咿咿呀呀乐呵呵地看着她的小瑶瑶,她到了嘴边的火气便硬生生忍住了,胸口起伏了两下,压着脾气道:“我来寻你,自然是有大事。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的,从宫里跑出来就为了跟你斗嘴?”   她说着,往石桌旁空出的椅子使了一个眼色,警告他老实坐下,否则她就要不客气。   唐盛无奈,只得在对面坐下,示意她继续说。   常宁公主整了整衣袖,开门见山道:“鞑靼想要娶公主的事,你应当已经知道了。新帝虽然在朝堂上没做决定,还装模作样地让群臣商议了一番,可实际上他心里已经定了下来,就是要我去。他在后宫里挑了一圈,适龄的公主没几个,不是年纪太小就是生母位份太高不好拿捏,算来算去,就我最合适。没娘疼、没爹护、没人会在意。”   她说到这里,苦涩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之前父皇还在的时候,倒是给我谈过一桩婚事,可后来父皇出事后,那事便拖了下去,如今新帝想要拉拢鞑靼,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公主,还能怎么办?”   唐盛闻言,也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沉默了一会儿,憋出两个字,“节哀!”   常宁公主太阳穴微跳,抬手作势要打他:“我还没死呢!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   唐盛轻咳一声,“所以你跑出来做什么?外面都在寻你。你倒好,安安静静地坐在这儿喝茶逗孩子。”   常宁公主两手一摊,理直气壮道:“既然结果无法更改,我打算在离开之前,好好帮阿鸢出口气。”   唐盛闻言,可不客气了,“公主殿下,其实做好事不用留名的,你如今跑到荣国府,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我将你拐了。到时候新帝一顶‘拐带公主’的帽子扣下来,我唐盛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您行行好,这功劳我可不敢领。”   常宁公主白了他一眼:“呵,我做了好事不让人知道,岂不是白做了,你放心,我已经做完了,沈信被被我揍了一顿,并且立了字据,过两日要给瑶瑶送来一大堆嫁妆。”   “……”唐盛眼睛微微瞪大,“你去找了沈信?你没被永宁侯府的人拦住? ”   永宁侯府的人也太废物了吧!   话音落下,春喜就火急火燎地跑进来,说是福宁长公主与卢氏找上门,哭着让荣国公夫人为沈信与朱令漪做主。   唐盛扭头看向常宁公主,目光复杂,““你……连朱令漪也收拾了?”   常宁公主闻言,有些嫌恶地移开目光,“我真是倒了霉,居然看到朱令漪与卢氏的侄子抱在一起,那场景……啧啧,我都还未成亲呢,眼睛都快被脏瞎了。我还没反应过来,沈信也瞅到了,当场就炸了,与朱令漪打起来了,说要休了朱令漪。然后我就趁乱溜了,来和阿鸢告别的。”   她的语气得理直气壮,仿佛这一切不过是顺带发生的小插曲。   唐盛嘴角微微抽搐:“沈信要休了朱令漪?他不是才娶了没多久吗?这才几个月?永宁侯府的日子怎么比唱大戏还热闹?”   常宁公主瞪了他一眼,提醒道:“你重点错了!我是来与阿鸢告别的!不是来跟你讨论沈信休不休妻的!”   唐盛瞥了她一眼,语气放缓了几分:“朝堂之上又不是新帝做主,我与晏弟弟等人都不赞成公主和亲,新帝才登基没多久他还是要顾忌朝堂舆论的。你且安心,不一定非是你去。”   常宁公主一听眉眼弯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傻气:“我就知道晏大人不会让人失望。他一向是个有主意的,比某些只知道跑的人强多了。”   唐盛嘴角一抽,毫不客气地给她泼了一盆冷水:“晏弟弟在此之前可不知道是你要去和亲的。”   宫中适龄的公主也不止她一个,十二三岁到十七八岁的跨度都有。   常宁公主白了他一眼,“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唐盛懒得跟她争辩,只问道:“你是回宫,还是继续在府中待着?若是继续待着,我让人给你收拾间屋子,可若被人查出来,你可别说是荣国府藏的你。”   常宁公主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回去啊。我就说想父皇了,然后去祭拜他了。反正父皇的陵寝在那儿摆着,我哭一场,谁还能说我什么?”   唐盛听到这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将她往外送。一路送到府门口,又叮嘱自己的手下务必亲自将人送到宫门。   常宁公主见他如老妈子一般啰啰嗦嗦,有些不耐烦道:“你不用担心我跑。”   唐盛嘴上敷衍:“微臣岂敢。”   ……   等唐盛回到前院时,发现热闹还没结束。   福宁长公主稳稳地坐在上首,气势逼人,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她端着茶盏却不喝,指尖在杯沿上来回摩挲着,言辞犀利,句句带刺,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荣国府暗中藏匿了常宁公主。   而卢氏则坐在一旁负责哭,说一句话就要掉两滴泪,帕子捂着眼睛,声音抽抽噎噎的,翻来覆去地为沈信与朱令漪叫屈,说他们小两口才成亲不久便遭此变故,怀疑常宁公主去永宁侯府闹事是受了唐鸢的指使,是唐鸢心存怨怼,蓄意报复,坏了沈信的姻缘。她哭得凄凄惨惨,仿佛整个永宁侯府的荣辱都系在这一件事上了。   荣国公夫人却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端坐在主位上,面上波澜不惊,看模样是左耳进右耳出,福宁长公主那些刀子似的言语落在她耳中,就跟空气似的,半点痕迹都留不下。甚至听到不耐烦处,她还会偏头翻一个极淡的白眼,那动作又快又隐蔽,若不是唐盛眼尖,差点就错过了。他看得经不住一笑,脚步轻快地跨进门槛,拱手朝两位来客行了个礼。   福宁长公主见他来了,眉峰一凛,目光如箭一般射了过来,声音拔高了半度:“唐二公子,你来得正好。常宁公主失踪之事,你可知情?她如今人在何处?你若是知道,最好老实交代,莫要等到圣上派人来查时才开口,到时候可就不只是说几句话的事了。”   唐盛则是两手一摊,脸上堆出一副无辜又茫然的表情:“长公主殿下这话从何说起?常宁公主失踪了?微臣今日一直在家陪小外甥女玩耍,连大门都没出过,如何知道公主的下落?”   他顿了顿,又一脸不解地反问,“倒是两位贵客,今日登门是为何事?怎么哭得这般伤心?”   旁边荣国府的管家闻言,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解释了一番,当然,这“解释”是经过精心润色的春秋笔法。他说常宁公主是去永宁侯府探望朱令漪的,毕竟是亲戚走动,原本是好事一桩。谁知到了侯府,见沈信怠慢朱令漪,言语间多有冷落,常宁公主看不过去,便仗义出手,打了沈信一顿,替朱令漪出了口气。后来又发现朱令漪与卢氏的侄子关系亲密,举止暧昧,恰好被沈信撞见,沈信当场便闹着要休妻。管家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常宁公主是一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女侠,而永宁侯府发生的那些龌龊事,全是他们自家人的私德有亏,与荣国府。与常宁公主没有半点干系。   唐盛听完,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偷偷给自家管家递了一个赞赏的眼神。   福宁长公主与卢氏听完这番解释,脸色则是青白不断转换。   福宁长公主攥着茶盏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唇角紧绷,那股怒火烧到嗓子眼,但是却不好当面发作。   卢氏则哭得更响了,像是要把方才管家说的那段难听话用哭声盖过去。   荣国公夫人此时终于开了口,她不紧不慢道:“长公主殿下,老夫人,依老身看,常宁公主见义勇为,路见不平,此事固然有些鲁莽,却也说明她是个热心肠的孩子。这份人情,我们荣国府认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人确实不在我们府上。我方才已经让人去后头看过了,没有公主的踪影。也许她忙完了事,就自己回宫去了。”   福宁长公主与卢氏自然不信,福宁长公主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禀报,说是宫中刚刚传来消息,常宁公主已经回宫了,是自己回去的,回去后就主动去寻新帝请罪了。   福宁长公主与卢氏一噎,不可置信地对视了一眼,又齐齐看向荣国公夫人,眼神满是狐疑与质问,怀疑常宁公主与他们提前商量好了。   荣国公夫人却只是悠悠一笑,“二位你看,老参说了,常宁公主确实不在府上,你们寻错地方了。老身觉得你们不如先回去哄好沈侯爷与郡主,否则老身担心二位这亲就快当不成了。”   福宁长公主:……   卢氏脸色也是难看,手中的帕子用指甲抓的都勾丝了。   而常宁公主那边,回宫后便径直去了乾元殿,规规矩矩地跪在新帝面前认了错。她说自己一时任性,思念父皇,便想出宫去皇陵祭拜,路过永宁侯府时顺道探望了一下故交,却没想到撞见了那些不堪的事。   新帝半信半疑地听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真是去看朱令漪的?”   他之前怎么不知道此人与朱令漪关系好?   常宁公主垂下眼帘,露出一副伤心的模样,声音低低的:“臣妹以前……还想过要招沈信为驸马。当时觉得他温文尔雅,是个可托付之人。可如今看他对阿鸢这般薄情,对令漪也不珍惜,臣妹便觉得……臣妹当初是瞎了眼。更何况阿鸢是臣妹的好友,她受过的苦,臣妹看不下去。”   她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加上眼眶红红,倒让人不忍心再苛责她。   新帝听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却也没再追究,只摆了摆手让她退下,说了一句“下次莫要再擅自行事”。   他心里也清楚,估摸着常宁公主知道了关于和亲的事情,所以跑出去发泄,如今知道回来,还用先帝做幌子,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然而福宁长公主与卢氏显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常宁公主前脚刚走,她们后脚便来了乾元殿,看两人的架势,一个面色铁青,一个眼眶红肿,就知道她们为何而来。   可新帝如今满脑子都是鞑靼和亲、朝中暗流、各地灾情,实在没心思听两个妇人在这里掰扯女婿出轨、儿媳偷人这种乌糟事,自己府中的烂事居然让一个外人给撞破了,说明治府不严,应该回去好好自省一番。   他直接抬手打断了她们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既然常宁公主已然回宫,此事便就此作罢。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你们有什么私事自己回去处理,莫要闹得满城皆知,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   福宁长公主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新帝警告的眼神以及面上的不耐,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拉着卢氏悻悻地退了出去。   可惜已经晚了,纵然卢氏和沈信有心隐瞒,福宁长公主让人封了口,可荣国府那边可没有替他们遮掩的义务。   很快,京城百姓就又有瓜吃了,九斤出去逛一趟,回来就学着说书先生的强调,抑扬顿挫道:“……永宁侯府鸡飞狗跳,二婚侯爷遭了报应……”   晏玄英:……   具体什么情况,唐盛已经派人告诉她了。   常宁公主这事有些难,就怕新帝冷不丁直接下旨定下了,到时候他们反对也不行。   至于外面,街头巷尾关于永宁侯府的议论更是热闹,有的觉得沈信活该,怠慢了初婚妻子,如今娶了朱令漪也算是遭报应,有的则是感慨朱令漪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个人还是绑一辈子吧,别祸害别人了。   至于鞑靼求亲的事情,俨然被这些市井话题给盖住了,民间没多少人注意,不代表它就消失了,朝堂之上,以薛太傅为首的官员仍然是拒绝和亲,但是福宁长公主与姚沧则是力推和亲,明眼人都看出来福宁长公主这个亲姑姑如此狠心,就是为了给自家女婿女儿出气,不少人私下里颇为不齿。   眼见时间越拖越长,朝中不少人也看出新帝的心思,渐渐的一些想要讨好他的官员也开始为其造势,就造成朝堂之上关于“和亲”的声音越发高亢,这波声浪也引得不少还未成婚的贵女们夜不能寐,如今先帝刚刚去世不久,她们又不能尽快嫁出去,若是被送往塞外和亲,这辈子就完了,就在不少人惊慌时,京城又发生了一件事,鞑靼使者下榻的驿馆被人袭击,鞑靼使者遇刺,虽未伤及性命,但是也死了一名鞑靼护卫,新帝听说后,命三司会审,但是鞑靼使者则是言明,要么同意和亲,要么开战,与此同时,边陲那边,乌格图也率领三万骑兵汇集朔平关外,大战一触即发,新帝见状,在朝堂上红着眼眶下旨决定将妹妹常宁公主下嫁给现任鞑靼可汗乌格图,朝野都看清新帝在演戏,可不能当众揭穿他,只得咬着牙认了。   晏玄英因为和亲这事,心情并不好,她这几日便呆在府中哪儿也不去,连都察院的公务都让下属搬回府中处理,就在她在府中窝着时,十二皇子又上门了,他拎着酒,满脸笑意,见她有些不高兴,佯装不满道:“晏先生不高兴看到本王?本王可是专程来陪你喝酒解闷的,你这副表情,倒像是本王欠了你八百两银子似的。”   晏玄英将书卷合上,从躺椅上起来,淡淡道:“殿下,其他殿下已经都离京了,如今快到腊月,圣上不催吗?”   十二皇子听到这里,脸上的得意掩都掩不住:“十哥不舍得我,让我过完年再去。”   晏玄英敷衍地“哦”了一声。   十二皇子见状,示意身边人将带来的酒菜摆上,又亲自给晏玄英的酒杯倒满了酒,推到她面前:“晏先生这样子,难不成最近有人欺负你了?你若受了委屈,只管告诉本王,本王替你出头。”   他说着,自己先仰头灌了一杯,酒液顺着喉结滑下去,辛辣的味道让他微微眯了眯眼。   晏玄英掀了掀眼皮,“和亲一事,圣上何时决定的?”   十二皇子眼珠子转了转,放下酒杯,“还不是因为鞑靼使者遇刺,为了给他们一个交代……”   晏玄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满是嘲讽。   十二皇子被她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撇了撇嘴,将手中酒杯的酒抿干,往晏玄英跟前一凑,嘴里带着些许酒气,“晏先生,要我说,你若是喜欢常宁,应该在父皇在时早提,如今这样子,木已成舟,你就是与我发脾气也没办法。”   晏玄英闻言,端起酒杯沾了沾唇,淡淡道:“殿下多虑了,我与常宁公主之间清清白白,至于我反对和亲一事,只是觉得如此显得大雍有些无能,为求一朝安足,将女子推出去塞外和亲,实属丢脸。我大雍边陲的安稳,什么时候要用一个女子的终身来换取了?”   十二皇子闻言,又灌了一口酒,往她身边靠了靠,手臂往她肩头一耷拉,笑嘻嘻道:“我知道先生的意思,您虽然是文官,但是当初也曾在草原风雪中多次穿梭,手起刀落杀了好几个鞑靼骑兵,我若有机会登上那个位置,必会将常宁接回来,然后踏平草原,无论是鞑靼或者瓦剌都俯首称臣,谁都不能嚣张……”   “……”晏玄英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肩头振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殿下如今既然要离京了,也要实事求是,此事对于臣来说,太过长远,对于殿下亦然。”   十二皇子:……   他沉着脸,“先生是觉得我无能,不信我吗?”   晏玄英闻言,眸光眨了眨,“殿下,我问你一个问题,是铁棒打头痛,还是木棒打头痛?”   十二皇子皱眉:“当然是铁棒。”   晏玄英闻言,拉住他起身,将他推到随侍的侍卫身上,“错,是头最痛,殿下醉了,快回去吧。”   十二皇子:……   随侍的侍卫:……   十二皇子被她这番操作弄得愣了好几息,随即炸毛:“晏玄英,你再耍我,我也让你头疼。”   晏玄英不慌不忙道:“殿下与其在我面前念叨,不如去缠圣上,和亲这事,臣反对了,有用吗?没用,皇太弟这事,臣赞成了,有用吗?没用。”   “……”十二皇子若有所思,然后真的进宫,趁着酒意耍赖,去烦新帝。   ……   十二皇子走后,晏玄英总算得了片刻清静。她见日头不错,便让人把书房里积压的旧书搬出来晒一晒,自己也挽起袖子收拾起了书架。   阳光暖洋洋地铺满了庭院,空气中浮动着纸张和墨香混合的气味,倒让她一直绷着的神经松懈了几分。   可她还没来得及喘匀这口气,便听见院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霍方荀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步子不紧不慢,衣袍被冬日的微风吹得微微拂动,整个人看着与往常无异,晏玄英正要开口打个招呼,谁知霍方荀径直走到她面前,薄唇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将她抱住了。   嗅着对方身上的冷香与酒气,她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霍方荀将她抱得很紧,甚至还无所顾忌地蹭了蹭她的脖颈,像一只终于找到了主人气息的倦鸟,声音低低沉沉地落在她耳边:“玄英……找到你了……”   晏玄英身子微僵,眨了眨眼,半张开手,僵在那里,脑中飞速转了好几圈,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推开他还是该拍他的背安抚。   后面跟来的班莽大惊失色,连忙俯身行礼请罪,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三元爷见谅,世子爷喝醉了!现在有些迷糊!”   “……”晏玄英嘴角微抽,“看的出来。”   她试着想将人推开,可霍方荀虽然醉得眼神都有些涣散,手上的力道却半点没松,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般。晏玄英推了两下,纹丝不动,只得赶紧给旁边手足无措的班莽使眼色,“快帮忙。”   班莽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又是哄又是吓唬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说歹说才终于将霍方荀从晏玄英身上“撕”了下来。可人虽然分开了,霍方荀的手却仍然拽着晏玄英的一只手不放,修长的手指紧紧扣着她的指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怎么也不肯松开。   班莽干笑解释,“世子爷醉了,三元爷,您见谅一下。”   晏玄英见状,让人准备了一碗醒酒汤,还是刘婉特配加量,浓的发苦发涩那种,她递到霍方荀面前:“兄长,喝了吧,喝了就不难受了。”   霍方荀那双因为醉意而微微泛红的眼睛落在碗中,凑到晏玄英手边嗅了一下,随即有些厌恶地移开了目光,还微微偏过头去,明明白白地表示不想喝。   班莽正想再哄哄,就见晏玄英拉着脸,“喝,不喝我揍你。”   然后他就见到起鸡皮疙瘩一幕,霍方荀委屈巴巴地看着晏玄英,修长的手乖乖地接过碗,带着几分小哀怨地小口抿着醒酒汤,听话的架势,让人怀疑傻了。   虽说世子爷平日待人张弛有度,温润从容,但是可不代表听话。   晏玄英看着干了的碗底,又看了看坐在她身边颇为乖巧、坐姿端正的霍方荀,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被酒精给弄傻了,眸光微转,忽然生出了一个主意,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循循善诱的语气:“兄长,我给你出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好不好?”   霍方荀乖乖地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清澈而专注,“好!”   班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霍方荀在醉酒状态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然后就听晏玄英问道:“兄长,如果一百两银子与一条锦鲤掉进河里,你先救谁?”   霍方荀此时俊美的脸上闪现一丝呆怔,歪着头想了片刻,而后斩钉截铁道:“救锦鲤,银两乃死物。”   晏玄英闻言,面上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霍方荀下意识露出几分带着自得的纯真笑容,全然没有平日的内敛,然后就听晏玄英对班莽说道:“没救了,彻底傻了,回去准备后事吧。”   班莽:……   脑子还处于混沌的霍方荀:……   救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 81 章 皇帝是觉得   旁边看热闹的九斤一脸迷糊, 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顾五娘,压着嗓门小声问:“五娘, 不能救锦鲤吗?”   顾五娘反问, “鱼儿落水要救吗?”   这孩子脑子怎么跟着大人还未开窍?   蹲在地上,同样迷惑的张武一拍脑门, “对啊, 如鱼得水。”   九斤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终于反应过来, 噘着嘴嘟囔道:“我也没救了!”   班莽一头黑线, 颇为无语地看着晏玄英:……   三元爷, 您看看,咱们要讲道理,您问的问题也不算寻常问题, 容易将人带歪,不怪世子爷迷糊。   而霍方荀则是眨了眨眼, 看了看晏玄英, 又看了看班莽,微微偏头,仿佛像在努力思考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最后他微微垂头,修长的手指扯了扯晏玄英的袖子,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救玄英。”   班莽一时无言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终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晏玄英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低头看着他那副茫然而认真的模样,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好了,行,你想救谁都行,现在先把酒给醒了。不然等会儿该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霍方荀闻言,乖乖地点了点头,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如果忽视他一直揪着晏玄英袖子的那只手,面上仍然是光风霁月,端庄温润的样子,即使是嗅到他身上的酒味,也不会怀疑他喝醉了。   班莽此时已经麻了,不知道几次尴尬解释,“三元爷,世子爷他醉了,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晏玄英随口问道:“兄长为何醉了?他平日不是不贪杯么?”   班莽欲言又止,看了看霍方荀,最终低声道:“先是与国公爷……闹了口角,然后与唐二爷解闷时,看着便喝多了,属下一开始也没看出来。”   晏玄英;……   算了,既然牵扯到家事,还是等霍方荀酒醒后再说吧。   班莽见晏玄英不在追究,松了一口气,悄悄用袖口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谁知就在他刚抹完额头冷汗,后脚就对上顾五娘意味深长的眼睛,班莽后背瞬间觉得激起了一层冷汗,担心被顾五娘看出什么了,此女一向机警,而且对待三元爷的事情,十分上心,平日里但凡跟晏玄英沾边的人和事,她都要在心里过三遍才放心。   顾五娘看出他的无措,细眉微微扬起,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作势要替他擦额头的汗,谁知班莽却一个后退,大袖使劲擦了擦额头,唇角微微抽搐,“班某乃是糙人,顾姑娘不用这般热心。”   顾五娘闻言,也不恼,反而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幽幽地飘进他耳朵里,“你家公子不也是热心人吗?都醉成这样了,还不忘记我家大人。班莽,你家公子……真的将我家大人当弟弟吗?”   班莽眼皮直跳,虽然心头扑通扑通跳的犹如擂鼓,不过面上则是不解之色,语气坦荡,“顾姑娘这话何意?京城人都知道,世子爷有多看重三元爷。”   “……”顾五娘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一把细刃,在他脸上来回刮了好几遍,却始终没有开口戳破什么。   班莽绷着脸继续保持迷惑,冷风卷起残叶,簌簌而过,大有高手过招时的氛围,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就在两人对峙之间,九斤那颗大脑袋忽然从旁边挤了进来,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你们干什么呢?凑这么近,是在说悄悄话吗?”   她嗓门不小,这一声喊下去,那股子高手过招的氛围便像被戳破的气泡一般“噗”地散了个干净。   班莽与顾五娘顿时装作无事地移开目光,异口同声道:“没事。”   九斤挠了挠头,一脸疑惑,“没事凑那么近做什么?我还以为你们要打架呢。”   班莽:……   顾五娘:……   九斤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耸了耸肩,转身走了,嘴里还嘟囔着“一个个都好奇怪”。   霍方荀酒醒之后,发现自己是在晏府的居室,愣了一下,随即缓缓坐起身来,脑海中逐渐浮现起酒醉时的片段……他如何进了晏府,如何抱住晏玄英不肯松手,如何被她灌了醒酒汤,又如何揪着她的袖子说什么“救玄英”……那些画面断断续续的,却足够让他耳根子滚烫起来。班莽端着水盆进来时,就看到他家世子爷坐在床边,垂着头微微怔神,那张俊美的侧脸在光影里明明暗暗的,而耳根子已经比外面的晚霞还红了。   “世子爷?”班莽放下水,轻轻喊了一声。   霍方荀反应过来,环顾有些昏暗的室内,看着被墙角的暮色余辉,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时辰了?”   班莽:“已经酉时了。”   霍方荀抿了一口水润了润喉,下意识问起晏玄英:“玄英呢?”   班莽:“都察院有事,三元爷还没回来。”   霍方荀闻言,唇角微抿,俊雅的眉峰微微耷拉,心中一时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失落。   班莽假装看不见。   ……   晏玄英此番去都察院,是为了捞人。她手底下有一人名叫萧固,别看名字叫“固”,可这人却半点也不顽固,反而眉眼舒展,面色温润祥和,天生一副慈悲相。他生得眉目疏朗,下颌线条柔和,不说话时嘴角也微微带着一丝弧度,怎么看都像是个与世无争的读书人。熟悉他的人私底下都爱打趣,说萧大人这副模样,若是不在朝廷干活,估摸着往哪个寺庙里一坐,穿上袈裟、剃了头发,活脱脱就是个圣僧,香火怕是比真和尚还旺。   可别看他面善,人家学问半点不差,乃是景熙二十三年的二甲一名,别看他长得温和,实则一点也不好欺负,手下笔锋如刀,他在都察院这两年可以说是“金牌业务员”,不知多少贪官污吏被他参得丢了乌纱帽。   可这回,萧固却栽了跟头。他弹劾姚沧的女婿受贿,证据确凿、账目清晰,原本是一桩稳赢的事情,可对方却却查出萧固妻子的名下竟也有一些田产商铺,经过查询,这些产业是经过他大舅子的手,从几个富户那里辗转转移到萧固妻子名下的。那些富户都是曾经想求萧固办事的人,虽然萧固本人对此事一无所知,也从未替任何人开过方便之门,可他身为丈夫,对妻子名下突然多出来的产业竟毫无察觉,终究有失察之嫌。按照以往,这种情况最多降职罚俸,写一份请罪折子也就过去了。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萧固的大舅子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在自家后院的井里,捞上来时人已经泡得发白了。   姚沧那边的人抓住这一点不放,一口咬定是萧固为了灭口,暗中动了手脚,将人推下了井。案子从都察院转到了刑部,萧固被请去“配合调查”,实则是被扣住了不让走。   晏玄英一听到消息,便带着人直奔刑部大堂。   萧固是她手底下最能干的人之一,若是折在这桩案子里,不仅是都察院的损失,更是对整个朝堂风气的打击。更何况姚沧那派正愁找不到机会打压都察院的人,萧固正好撞在了枪口上,若是不赶紧把人捞出来,只怕刑部那边会有人动私刑。   晏玄英到刑部时,萧固已经在大牢待了半日,晏玄英去看了一下,发现除了疲惫些,没受刑,这才松了口气,她心中稍定,转身便去找了刑部主事,经过一番唇枪舌剑,终于同意将此案移交大理寺复审。晏玄英这一番奔波,从午时一直折腾到暮色四合,才总算把萧固从刑部带了出来。   然而晏玄英万万没想到,次日一早,她便收到了一个让她措手不及的消息,不待案件移到大理寺,萧固就已经被定了案,直接流放岭南。她愣了好一会儿,追问报信的人:“谁定的案?”   来人压低声音道:“据说是圣上亲自下的旨意。昨日有人将萧大人今年呈递的一本奏疏翻了出来,送到了御前。那奏疏里写的是劝慰圣上爱民勤政、宽仁待下的内容,措辞……措辞有些直白,被圣上认为是讽谏君上、妄议朝政。圣上大怒,直接让人定了案,流放岭南,不许再审。”   晏玄英听完,沉默了很久。   岭南乃烟瘴之地,蛇虫鼠蚁无数,气候湿热难耐,常年瘴气弥漫,去那里的人十个里有八个熬不过头两年。更何况从京城到岭南,路途迢迢,数千里之遥,萧固乃文弱书生,这一路能不能平安到达,都是个未知数。那个曾经在众人面前不怎么有存在感的十皇子,坐上了那把龙椅,便像是换了个人。原先大家以为他是个耳根子软、好商量的性子,可如今看来,此人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喜欢乾坤独断,不喜欢被人指手画脚,更不喜欢那些“劝谏”的折子。   她担心,萧固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晏玄英这边上了一个风格较为和缓,为萧固抗辩的折子,然后次日上朝,晏玄英就被新帝当面挑刺,说她措辞不敬,言语狂悖,治下不严,不要仗着是三元及第就有恃无恐……   众臣看新帝这模样,一时分不清是晏玄英被萧固连累了,还是萧固被晏玄英连累了。   晏玄英听完,面色不改,出列躬身一拜,声音不高不低,“陛下教训的是,不过臣以为萧固此事责罚太过,他仅仅是失察之过,并无包庇纵容之心,更无贪赃枉法之实,便贬往岭南烟瘴之地,未免有失公允。臣斗胆请陛下三思,如此重罚,不利于陛下宽仁贤明之名。”   新帝闻言,目光在她身上来来回回地扫了几遍,忽然轻轻嗤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主意,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既然晏爱卿这般为手下着想,不如你以身替之可好?你替他流放岭南,朕便饶了萧固这一遭,如何?”   晏玄英:……   她现在确定,新帝看她不顺眼。   霍方荀出列,拱手道:“圣上息怒,晏大人做事兢兢业业,从无不敬。历数过往,不管是打理财赋,还是巡察地方,为我大雍亦颇有建树,功劳不可磨灭。回护下属乃是人之常情,圣上迁怒,有失公允。臣以为,圣上应当详查萧固一案,再作定夺,而非因一时之怒,折损栋梁之材。”   他话音落下,不少官员纷纷道:“陛下息怒!”   一声接着一声,虽然不算整齐,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分量。   新帝百无聊赖地往后背一靠,俯视众人,不由得嗤笑,“朕登基半年有余,卿等似乎还没有接受现实。朝堂议事,本该各抒己见,是非各判。如今倒好,你们彼此顾惜回护,同声一气,联起手来,来为难朕这个新君。”   众人躬身道:“臣等不敢!”   新帝扯了扯自己唇边的短须,有些不耐道:“朕知道,诸位多为先帝旧臣,私交笃厚原非过错。可若公私不分,党同相护,事事串通一气,置君上于何地?”   殿内鸦雀无声。   十二皇子此时出列,环顾四周,一脸郑重,“老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诸位大人都是朝中栋梁,若是不认清现实,难受的只是自己。十哥如今是皇帝,他说的话就是圣旨,你们若是还想着拿先帝那套来套在十哥身上,那不是自讨苦吃么?”   晏玄英低头不语,无奈翻了一个白眼。   霍方荀:“臣绝非徇私袒护,只是据实陈情。若圣上觉得臣所言有失,臣愿领罚。”   新帝目光一转,忽然落到了定国公身上,语气里带上几分嘲弄的意味:“定国公,你看你家世子多孝顺,虽然你家几个儿子都不争气,但是霍方荀却又给你寻来一个争气的儿子,如今以他俩的关系,晏玄英如今也算是你半个儿子了,旁人对你可是十分羡慕。”   定国公:……   他想起霍方荀私底下的心思,不仅不敢看上首的新帝,连余光都不敢往晏玄英那边瞥,心中苦笑不已,奈何这是他的劫,只得躬身一拜,“陛下说的有理,陛下若是觉得晏小子不妥,依陛下所言,只能臣这个长辈为其担待了。他年轻气盛,说话行事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臣回去定当好好提点他。”   众人听得一愣。   而后看向晏玄英,尤其不少年轻官员,纷纷艳羡,晏玄英这什么运气,在朝堂上有异姓结拜兄弟帮忙庇佑,而且还有定国公这般身份的长辈帮其撑腰。   晏玄英也是有些迷惑,她虽然与霍方荀是挚友,但是与定国公并不熟,有时候甚至有些生疏,完全不如唐盛在定国公跟前的熟络模样,没想到定国公心中居然如此看到她。   想起她过往对定国公的嘲讽与戏谑,晏玄英的良心难得痛了一下。   似是为了继续给晏玄英下马威,新帝又点了一名为曹延寿的御史,说他为萧固说话,有徇私护党之嫌,将他也贬往岭南。   晏玄英有些愕然,蹙着眉心。   新帝看到她这样子,心中舒坦许多,当即下了朝。   下朝后,一直到众人散去,晏玄英都静静地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已经空荡荡的龙椅,心生嘲弄,有些想将其掀翻的冲动。   当然,她也只是想想。她立了片刻,敛去眼底的冷意,转身走出大殿。   唐盛不知从哪里闪现出来,宽慰道:“好了,陛下这性子,你我都清楚。”   他下巴往右昂了昂,“给你看个乐子。”   晏玄英顺着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空地,霍方荀正与定国公站在一起,定国公背着手,苦口婆心地说着,而霍方荀面色淡然,看起来什么都没听进去。   想起定国公在朝堂上的仗义执言,又是长辈,晏玄英抬步上前,向着定国公彬彬有礼地行了一礼:“刚刚劳烦伯父为晏某分担圣上怒火了!”   定国公看到她走过来,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上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哪里哪里,你也算我的后辈,平日你照顾这逆子良多,我这个当爹的,能帮肯定要帮的。”   在唐盛看来,定国公和蔼的有些殷勤外加心虚了,他有些迷惑地看了看霍方荀,用眼神询问是怎么回事,可对方却一脸坦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定国公目光落到不远处还在建设中的太极殿旧址,那片废墟上搭满了竹架,工匠们正在叮叮当当地敲打着,又是叹气,感慨道:“说来,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太极殿没了,先帝驾崩了,我也老了,你们这些年轻人都入朝多年了,也要收一收锐气,男儿在世,不止有家国天下,也要注重自身,早日成家立业。”   晏玄英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伯父教训的是。成家立业,确实是人生大事,马虎不得。”   “……”定国公一时语塞,余光不着痕迹看了看霍方荀,一时又开心不了,只觉得心口堵得慌,为他家逆子头疼外加……心疼,最后只得虎着脸看向霍方荀,“你多向晏贤侄学学,为父不求你光宗耀祖,可你想过没有,若无子嗣承接,百年之后,谁给你奉香火?”   霍方荀淡然道:“我有侄儿。”   定国公闻言,气的快要跳起来,“那是侄儿又不是亲儿,有什么用?”   霍方荀闻言,薄唇轻轻上翘,俊美的眉眼带着几分无辜的疑问:“亲儿有用吗?”   看他的架势,分明就是在说“他这个亲儿对你来说并无用。”   定国公看出他的话中含义,气的胡子都抖了抖,最终甩袖便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了霍方荀一眼。   然后霍方荀如同打了胜仗一般,有些炫耀地看向晏玄英:“玄英,你看!”   晏玄英额角降下黑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唐盛则站在一旁,偏头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就在朝堂众臣以为新帝这波怒火只是冲着晏玄英、或者冲着都察院来的,过几日消了气也就罢了,谁知没过两日,就有一名吏部官员被贬去边陲苦寒之地,然后又有两名工部官员以渎职的罪名被贬去西南深山……众人还没来得及咂摸出味来,便又有新的贬谪令接二连三地传出,户部、礼部、兵部,六部轮着来,像是新帝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挨个点名,一个都不落下。短短一个月内,朝中竟有十六名品阶不算低的官员接连被贬,新帝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萧固、曹延寿等人的下场只是寻常,这朝堂上,朕想让谁走,谁就得走。   而就在这人心惶惶的当口,到了年底,薛太傅病倒,他本事快八旬的老者,经历了景熙帝驾崩、十皇子登基这一连串朝堂巨变,心力交瘁,旧疾复发,卧病在床,连起身都困难。他递了一道请辞的折子,新帝没有准,却也没有多加抚慰,只让他安心养病,便无下文。首辅的职权,算是名存实亡。晏玄英等人也开始沉寂,在朝堂上不再多言,该议的议、该点的点,却再不像从前那般据理力争。   次年二月,年节的氛围刚刚消散,宫中的红灯笼还没完全撤下,朝廷便爆出惊天消息。   一名侍奉九皇子的贾姓内侍,仓皇奔回京城,他声泪俱下地检举九皇子私通鞑靼,谋划奸计,欲诱新帝巡幸边陲,借机将人扣留在关外,再借鞑靼兵马为外援,反噬中原,谋夺大宝……   消息一经传出,朝野哗然,大小官员惊骇不已。   许多人第一时间听到这消息便是不信。九皇子虽然素来言行乖张,在众皇子中算不得什么正经人物,可说他私通鞑靼、谋夺帝位,这罪名未免也太大了些。可再一想,九皇子确实有前科,再加上新帝分封诸皇子时,对九皇子的份例和封地处处薄待,比对其他兄弟明显差了一截,九皇子心中不满、生出异心,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一时之间,流言四起,真假难辨,朝堂人心浮动。   卫超惊骇,连忙进宫恳请彻查,众所周知,九皇子身上流的也有他们卫家的血,当初九皇子私下收受鞑靼的贿赂私自许诺和亲而后又自顾自反悔,卫国舅为了给其兜底,差点在边陲回不来,如今这事关涉到家国安全,一个不小心,整个卫家都保不住。   但是新帝暴怒,直接宣旨,命晏玄英会同左都督许绍,领兵前往九皇子封地,将其拘拿归案,押解回京候审。   晏玄英蹙眉,新帝一点都没打算派人彻查,就下了决断。   旨意刚下,卫超请求随军同行,不过没被允许。   孰料晏玄英一行尚在奔赴边地的半路,又有了新消息,九皇子提前接到消息,带着家眷与亲族,弃了封藩,投奔鞑靼去了。   晏玄英到了地方,发现九皇子逃的仓促但是却干净,府中值钱的东西几乎搬空,一应文书与印信也都带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座空荡荡的府邸和几个一问三不知的老仆。   消息传回京城,新帝大怒,与九皇子关系亲密的一众人等全部收到牵连,以通逆之罪论刑。九皇子的岳丈一家满门处斩,就连卫氏一族同样没有幸免,不仅多人被处斩,越国公的爵位被削去,举族被贬谪,那个曾经簪缨鼎盛、门楣辉煌的世家大族,就这样在短短数日之内土崩瓦解,九皇子这一波,牵连千余人,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让人胆战心惊。   一时之间,京城风声鹤唳,尤其那些与皇子结亲的家族,就更是胆战心惊,此时清楚的认知到,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是皇子们的兄弟不是亲爹。他不会像景熙帝那般顾念骨肉之情,手下留情,若是犯了事,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也因为此事,常宁公主与乌格图的婚事也暂时停滞,新帝派使者前往鞑靼,命乌格图将九皇子交出来,否则将就是与雍朝为敌。   可九皇子却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在鞑靼站稳脚跟之后,便宣告天下,说他是被逼无奈才出逃的,上京报信的贾内侍压根不是他的人,是新帝为了污蔑他而暗中设下的钉子,就是为了往他身上泼脏水,好名正言顺地铲除兄弟,稳固自己的皇位。   九皇子的宣言传回京城后,原本已经渐渐平息的议论再度翻涌起来。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   晏玄英却知道,民间舆论如何,九皇子如今不关心,他说的这话甚至不是给新帝听得,而是他的那些兄弟。   没过多久,她知道了答案,窝在封地的各皇子纷纷派人给九皇子喊冤,将九皇子描述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说他素来忠厚,绝不可能私通外敌,说他善良仁义,若非逼不得已,不可能逃往塞外……大家口径几乎一致,字字句句都指向同一个意思,新帝身边有奸佞,九皇子是被构陷的,在清白没有昭告天下之前,他们不打算服从朝廷的进一步安排。   新帝自然暴怒,砸了一堆东西发泄,然后打算派遣使者前去逐一申斥他们。   然后这个倒霉使者其一,就落到了晏玄英身上。   晏玄英:……   皇帝是觉得她三元及第的金身很厚吗?   还是觉得她命太长?   让她去各封地转一圈,把那些皇子们挨个得罪一遍?   可圣旨已下,她能拒绝吗?   晏玄英嘴角微抽,朝宣旨的内侍拱了拱手,挤出笑容,“臣遵旨!”   此次回来,她就招呼家姐一起隐退,等新帝什么时候折腾够了,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 82 章 三个“倒霉   新帝有那么多兄弟, 靠她一个人挨个“申斥”显然不现实。新帝大约是算准了这趟差事不是一个人能扛得住的,一共派了三个“倒霉蛋”,一个是晏玄英, 一个是郭曲, 还有一个是游承平。   撇除晏玄英这个三元及第的“异类”,另外两位与晏长赢都是同届的榜眼和探花, 当年殿试时三人并立殿前, 皆是身量欣长、眉眼如画、风姿卓然的年轻才俊, 如今换了晏玄英,当三人一排站在大殿上听旨时, 不少老臣望着他们, 恍惚间竟有种今夕是何年的错觉, 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殿试之期。   撇除新帝那点不可说的私心,单论面相气度,这三个人当使者出巡, 绝对不丢大雍的脸面。新帝大约也是这般觉得的,所以在殿上交代时, 态度难得温和, 语气也放得格外耐心,嘱咐他们见到诸位皇子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莫要一味摆出朝廷的架子,要以兄弟情谊打动人心。晏玄英三人面上恭敬淡然,拱手领命, 至于心中怎么想的,晏玄英只知道自己此刻很想揍人。   早朝结束,众臣三三两两地散去,偌大的金殿很快便空了下来。三人站在殿中, 互相看着对方,目光里颇有几分难兄难弟的意味。   若是按照年纪与资历来排,游承平与郭曲都比晏玄英年长,晏玄英理应是三人中最末的那个。可谁让晏玄英本身就是个bug,三元及第出身,光是这个名头就足以压人一头,加之她如今官职也是三人中最高,这“领头羊”的位置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肩上。等殿中众人散去之后,郭曲与游承平下意识地看向晏玄英。   晏玄英微微一笑,拢了拢袖口,语气轻快道:“京城最近新开了一家玉茗楼,他家的茶点听说做得极好,难得咱们三个凑在一起,今日我做东,二位可赏脸?”   郭曲与游承平对视了一眼,都轻轻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玉茗楼二楼的一间临街厢房内,三人围桌而坐。茶香袅袅,窗外是街市熙攘的人声,与方才殿中的肃穆截然不同。晏玄英也不客套,先灌了半杯热茶润了润嗓子,然后看向两人,开门见山地问道:“二位怎么惹到圣上的?先说好,我平日与你们不算太熟,你们可不是我连累的。咱们今儿把话说开,免得互相猜忌。”   郭曲闻言,对上游承平那双昳丽的眸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大抵是因为家父。家父之前在朝会上替九皇子说了两句话,被圣上记上了,如今便拿我来顶缸了。”   游承平则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着实不知。我近来在衙署里安安分分地办差,既没多嘴多舌,也没出什么纰漏,实在想不出自己哪里得罪了圣上。”   晏玄英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口玩笑道:“难不成因为游兄长得太过好看了?圣上觉得你站在殿中太扎眼,便打发你出去转转?”   游承平无奈地看了两人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二位不也一样?论长相,谁比谁差多少?   晏玄英则是笑了笑,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又给两人各子斟了一杯,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在下也是玩笑话。如今圣上让咱们去出使,圣命难违,推脱不得。今日以茶代酒,就祝愿我等三人能平安归来。平安去,平安回。”   游承平与郭曲同样端起杯盏,三人轻轻碰了一下。   晏玄英放下杯盏,换回茶,又把话题拉回到正事上:“如今声援九皇子的有四位大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十一皇子,再加上那些年纪尚小的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皇子,正好是九个。咱们一人分三个,你们选哪个?”   郭曲看向她,语气谦让:“晏大人年岁最小,你先选。”   游承平也跟着点头。   晏玄英闻言,也不客气,略作思索之后便开口道:“我与四皇子、六皇子、十一皇子还算相熟一些,这几位的性子我多少摸得清,就选他们三个吧。剩下的那些小皇子们,便劳烦二位了。”   郭曲与游承平微微一怔,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先帝那几个大儿子的性子有多奇特,朝野皆知四皇子炼丹修仙成痴,行事疯癫,六皇子抠门到骨子里,锱铢必较,十一皇子年纪虽不算大,却也是个炮仗,一点就炸。如今这几个皇子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跟新帝对着干,明显不再是之前的小打小闹,背后怕是各有盘算。   郭曲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这对你太难了。四皇子的性子不好琢磨,六皇子又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你来对付他们,怕是吃力不讨好。不如这样,我来对付四皇子,你换个好对付的。”   游承平也道:“对,晏兄你年岁还小,六皇子就交给我吧。我虽然跟他不算熟,可我这张脸大概还算讨喜,说不定能多说两句好话。”   晏玄英摆了摆手,语气笃定:“二位的心意我领了,不过不必担心,在下能应付得来。说实话,那三位虽然难缠,可我也不是头一回跟他们打交道,多少有些门路。倒是那些小皇子们,年纪虽小,却正因为年岁轻,反倒最容易被旁人撺掇,说服起来未必比大的省心。二位那边的担子,不见得比我轻。”   郭曲与游承平闻言,眉心还是拧着,显然并不放心。   晏玄英见他们这副模样,笑了笑,“如今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各自尽力便是。只愿明年春日,我等还能再次团聚。”   最终郭曲出访十三皇子、十四皇子、十五皇子,而游承平则是出访十六皇子、十七皇子、十八皇子,不过快到出行的日子时,传来消息,说是十八皇子反悔了,杀了“撺掇”自己造反的幕僚,然后打算进京请罪,新帝乐的成全,连忙下了诸多旨意安抚恩赏,这样,游承平就轻松了一些。   腊月初一,冬日的阳光百无聊赖地挂在头顶,看着没什么精神,也没什么用。那轮白惨惨的日头像是一块被冻住的薄冰,悬在灰蒙蒙的天上,光打下来也没有半分暖意,纯粹是个摆设。   刺骨的寒风呜呜地乱吹,卷着道旁枯黄的草叶和细碎的沙砾扑打在人的脸上,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凉意。   晏玄英站在京城郊外的十里亭前,拢了拢身上的厚氅,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大冷天的,旁人都窝在屋里围着火炉喝茶,她倒好,偏要在这时候去闯“龙潭虎穴”。   十里亭外,送行的人站了乌泱泱一片。唐盛、霍方荀、陆淮、常宁公主、唐鸢、霍萌夫妇等诸多好友都来了,晏玄英见大家一脸担忧,面上则是一派淡定从容,反而笑着宽慰大家:“诸位莫要担忧,我与几位皇子私交不错,说不定能过一个热闹的年呢。”   可唐盛他们心里清楚,晏玄英这是在安慰他们,如今眼瞅着几个就藩的皇子蠢蠢欲动,大有造反的趋势,一旦局势不对,她这个使者就是第一个被祭天的。那些皇子们要是真的豁出去了,管你什么三元及第、文曲星下凡,照杀不误。   唐盛拍了拍她的肩膀,“对,你说的没错,你可是晏三元,文曲星下凡,得天庇佑。”   说完,他顺势搂着她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到了四皇子、六皇子跟前,嘴巴甜一些,多叫几声哥哥不丢人,懂吗?能哄就哄,能夸就夸,别跟他们硬碰硬,那帮人吃软不吃硬。”   晏玄英:……   下一秒,唐盛的胳膊就被人给揭开了,扭头对上霍方荀皮笑肉不笑的阴沉表情,唐盛不禁吐槽,“霍三,你肾虚啊!”拉着这么一张晚娘脸,吓唬谁呢。   此言一出,现场人纷纷看向霍方荀。   晏玄英也下意识地看了霍方荀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忍俊不禁。   霍方荀嘴角微微抽搐,冷冷地扫了唐盛一眼:“唐盛,你找打吗?”   唐盛尴尬一笑,不敢看他,一张脸又黑又沉,怎么不检讨自己。   霍方荀没理他,看向晏玄英,郑重道:“此番去出使,你先护好自己,劝慰安抚皇子之事,尽力而为就行。”   说完,他也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极低,“你要护好自己,不用上心,你就算什么都不说,回来随便应付几句,朝野也不会怀疑。那些皇子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你莫要把自己搭进去。”   晏玄英被对方的呼吸熏的耳根有些痒,下意识动了动,面上却稳如泰山,只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此次出行,晏玄英带了九斤、张武还有阿宝,郭曲看到阿宝,脸都绿了。   郭曲:“晏兄可知此次我等不是去游玩的?”   没等晏玄英说话,就听阿宝说道:“郭大人,是我要跟着照顾大人的,我跟着长赢大人走南闯北,懂不少方言,所以大人允许我跟随。”   郭曲:……   郭曲没办法,硬是扯着阿宝到角落里,苦口婆心地劝她留在京城。   阿宝认真听完,抬头看着他,他眼下有一圈明显的青黑,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较之从前确实憔悴了不少,看着比同龄人老了四五岁,她最终叹了一口气:“郭曲,你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也要平安归来,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多为孩子、为家人多想想。”   郭曲沉默片刻,望着她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最终只拱了拱手,低声道:“多谢苏姑娘关切。我们都会平安归来。”   ……   等到正式出发时,晏玄英却发现队伍中多了一批人,正是班莽等人,他带着十几名精壮护卫骑马跟在队伍后方,甲胄鲜明,马匹雄健,看着似是要出征。   她提醒道:“班莽,你送到这里可以了?”都离开京城至少五里了,再送就要过下一个驿站了。   班莽拽着缰绳,目视前方,面不改色地答道:“三元爷,世子爷说了,您到哪,属下就到哪。您若是出事了,属下直接就地找个坑埋了自己,不用等人来收尸了。”   晏玄英闻言,瞪大眼睛,一时竟不知该感动还是该无语。   九斤则是满脸钦佩地凑过来,望着班莽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由衷感慨道:“我以后也要成为班大哥这样靠谱的人!”   晏玄英看了看班莽那张坚毅的脸,又看了看九斤那张崇拜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收回了目光,策马前行。   ……   晏玄英从京城出发,第一站便直奔四皇子的封地淮州。虽说淮州地处江南,素有鱼米之乡的美誉,可凛冬时节,那刺骨的寒风完全不亚于北方,湿冷的空气像细密的针,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连裹着厚氅都觉得冷。   四皇子听说晏玄英到了,那叫一个欣喜。他是当真高兴,亲自迎出府门,一把拉住晏玄英的手就往里拽。   晏玄英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面上带着礼貌的笑意,进了府门之后便命人呈上她备好的礼物,一套后世烂大街的白色假发套,还有一柄拂尘。那假发要做出真发飘逸的质感,可耗费了她不少精力,   四皇子一见到那白如霜雪的发套,眼睛都直了,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又对着那柄拂尘爱不释手,当即便换上了。他披着雪白长发、手持拂尘站在厅堂里,红光满面地转了一圈,大有几分“得道高人”的飘飘然,问晏玄英:“如何?像不像仙人?”   晏玄英昧着良心点了点头,“殿下仙风道骨!”   四皇子便乐得合不拢嘴,当场拍板要带晏玄英一起开炉炼丹,还要带她顶着漫天风雪去深山之巅设坛做法。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晏玄英便被迫跟着四皇子满山遍野地折腾。一群人抬着沉重的桌案与丹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的山道上,陪着他胡闹。冻伤还是小事,有抬桌案的随从脚下打滑,直接摔落了悬崖,虽然最终被救了上来,可也折了腿骨,休养数月也未必能好全。   晏玄英站在山巅的寒风中,看着四皇子披着那顶白假发在风中如跳大神一般挥舞拂尘,后悔送他假发了。   更让晏玄英一言难尽的,是四皇子在封地为了推销丹药,逼迫身边人一起吃。但凡想要与他套交情的人,无论是庶民还是达官显贵,都要先磕他几粒丹药再说。寻常百姓、宫人身患小病,本可汤药治愈,他却强行拦下医治,自作主张地设坛做法、赐丹药,赐符水,只觉得新帝当初让四皇子来淮州,简直是作孽。   直到待了半月之后,四皇子才忽然反应过来,晏玄英是朝廷派来的使者,不是来陪他游山玩水炼丹问道的。   他便问晏玄英:“你这次来,有什么要劝的?你说吧,我听着。”   晏玄英嘴角抽搐了一下,沉默片刻,最终认真地建议道:“殿下不如多炼几百枚丹药,送给圣上与九皇子。”   她觉得不管是九皇子还是新帝都有病,以毒攻毒吧。   四皇子听完,双目放光,如遇知己,连连点头,拍着晏玄英的肩膀道:“我就知道你懂我!你放心,我一定炼,炼了便送,让他们也感受感受大道之妙!”   于是腊月底,晏玄英便带着大包小包四皇子馈赠的东西,其中大半是丹药离开了淮州,转道前往六皇子的封地。   六皇子治理封地,算是将抠门发挥到了极致。他到了封地之后,不想着安抚百姓、收拢属地民心,反而细碎赋税样样不落,连街头小贩卖果蔬的零钱、渡口行人过路的铜板,都要细细核算入库,一文钱也不能少。封地中他只修自己的王府,公衙常年不修缮,墙皮脱落、屋瓦漏雨一概拖着不补,官府差役的俸禄能拖则拖、能扣则扣。总之,他埋汰自己的同时,绝对不会让旁人过得舒服。   六皇子见了晏玄英,倒是挺热情,毕竟是老熟人了。晏玄英先将四皇子托付的礼物递过去。   六皇子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一打开,发现是一堆丹药,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这是什么?”   晏玄英热情道:“此乃四皇子送与您的丹药,殿下一家未来一年的量。”   六皇子顿时一脸嫌弃,“大过年的,就不能送些能吃的东西吗?”   晏玄英抿紧嘴角,能被六皇子嫌弃,可见四皇子的丹药有多不招人待见。   六皇子自认与晏玄英关系不错,又见她大老远被新帝派过来,便命人准备了热气腾腾的火锅,高汤是用鱼骨和肉骨混合熬成的,乳白香浓,晏玄英对此松了一口气,这样吃,总不会吃出毛病来。   可等配菜端上来,她便愣住了,谁家涮火锅会准备蒸饼和馒头?她看着那一盘盘白花花的馒头和蒸饼,嘴角微微抽动,却也清楚六皇子的性子,没有多说什么,自顾自舀了一勺汤,与六皇子聊起了京城的事。   说起卫家被贬、九皇子出逃的那些事,六皇子感慨道:“若是大哥还活着,无论是卫家还是九弟,都会好好的。”   晏玄英闻言,叹气道:“说不定先帝也是好好的。”   听她说起这个,六皇子的眼眶不禁红了:“是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便索性跟晏玄英摊开了说,表示自己此番跟着其他兄弟一起闹,并不是为了那个皇位,而是为了让新帝正视自己,多厚待他们这些在外吃苦的皇子,比如减免封地赋税、增加俸禄、藩地官员一应任命由他做主,平日大家各管各的一亩三分地,井水不犯河水。   晏玄英听完,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她以为六皇子只会抠门,合着他还有当“国中国”的心思,果然身为皇子,就算再荒唐,胃口与眼界都是有的,但就是没多少脑子。   六皇子说完,抿了一口米酒,问道:“晏选英,你若是十弟,能答应吗?”   晏玄英干脆利落地答道:“不能。”   六皇子又问:“那你觉得十弟这皇位能稳吗?”   晏玄英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圣上若稳,我现在还在京城过年。”   六皇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拍着桌子大笑起来,举杯道:“我就知道晏弟弟是痛快人!”   见晏玄英没拿那些大道理来糊弄他,也没有像一些酸书生那样骂他不忠不义,六皇子对晏玄英越发热情了,还留她一起过了年。除夕那夜,六皇子难得大方了一回,摆了一桌不算丰盛却也算用心的年夜饭,王府众人叽叽喳喳,热闹非常,窗外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倒也有几分人间烟火的诗意。   九斤觉得这次出行也不难嘛,他家老爷与几个皇子还是有不少交情的,君不见,郭曲、游承平那边可不怎么好,听说一个在十三皇子那里遭遇刺杀,现在正在养伤,一个被十六皇子敌视,至今还被关着呢,而她家老爷,已经吃好喝好,准备从六皇子这里离开了。   年后,崇佑元年,若是景熙帝在世,应该称呼景熙二十八年的,可如今物是人非。   晏玄英离开六皇子的封地时,地上的厚雪还未消融,她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十一皇子那边,怕是比四皇子和六皇子都要难对付,对方易爆易怒,又是最容易被煽动的年纪,若是有人在他耳边递上几句挑拨的话,怕是比谁都难说话。   可她刚入十一皇子的地界,还没来得及找个驿馆落脚,便收到了一个让她心头一紧的消息,十一皇子正式起兵了,说是要清君侧,缘由是被哄骗进京的十八皇子在宫中暴毙了。那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说十八皇子进京后不过三日便突然暴亡,死因不明,十一皇子认定是新帝暗中下了毒手,为的是铲除异己、以绝后患。他当即在封地扯起了“清君侧”的大旗,召集兵马,打出为十八皇子讨公道的名号,刀锋直指京城。   班莽接到消息的时候,脸色当场就变了,二话不说,立马带着晏玄英等人掉头撤离,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齐全,便沿着官道一路疾驰。果不其然,十一皇子听说晏玄英他们进了自己地界的消息后,当即派人来追。   若是能将这个大雍第一个三元及第的晏玄英拿下,用来威胁京城,哪怕威胁不了,只要让晏玄英“自愿”投靠他,对新帝必然是重创。毕竟晏玄英的名头摆在那里,若是连她都倒戈了,新帝的脸面怕是要丢得一干二净。   晏玄英坐在疾驰的马车里,听着后面追兵马蹄声越来越近,颇为无语地回头望了一眼远处扬起的尘土,十一皇子难道不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她晏玄英是那种会被刀架在脖子上就低头的人么?   随着十一皇子起兵的消息传开,十三皇子、十四皇子、十五皇子、十六皇子、十七皇子也纷纷响应,一个接一个地在各自封地举起了反旗。   这些皇子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刚满十二,可正是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反倒比那些老谋深算的皇子更难对付。他们不跟你讲利弊、讲权衡,他们认定一件事就一根筋地往前冲,谁劝都不听。   新帝听闻此事后震怒,当即下旨命人镇压,调兵遣将,誓要将这些不听话的弟弟们一网打尽。而与此同时,远在鞑靼的九皇子也趁势发声,对外宣告新帝“弑父戮兄、得国不正”,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逼无奈出逃的忠义之人,声泪俱下地控诉新帝的种种恶行,引得边境一带民心浮动,局势愈发动荡。   晏玄英这边带着人一路与追兵周旋,东躲西藏,山间小路、隐秘村落……都是他们的路线,班莽带着护卫断后,几次与追兵短兵相接,幸好他带的都是精锐,虽有小伤却并无大碍。晏玄英一边跑一边让人四处打探郭曲和游承平的消息,她在六皇子那里时便听说两人遭遇了意外,郭曲在十三皇子那里遭遇刺杀,险些丧命,游承平被十六皇子扣留,至今下落不明。她心中惦记着这两人,却苦于分身乏术,只能一边跑路一边派人暗中联络。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在她与追兵周旋的这段时日里,郭曲和游承平那边的情况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凶险,两人不仅身陷囹圄,还被逼迫着一起造反,那些皇子对他们恩威并施,一边许诺高官厚禄,一边暗示若是不从便要他们好看。郭曲和游承平自然不愿,他们若是投了,家族怎么办?京城的家人怎么办?   软的接受不了,他们就只能用硬手段说服郭曲和游承平他们,高床软枕变成了囚室镣铐,山珍海味没了,只有糙米稀粥……   郭曲甚至在暗夜里用内衣写下一封绝笔信,藏在自己的鞋底,准备若是实在走投无路,便以死明志。然而就在那个夜晚,他所在的那间囚室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郭曲抬头,借着昏暗的油灯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整个人愣住了,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门口站着的人一身男装打扮,眉眼清秀,身形纤细,可不正是阿宝?   他张了张嘴,喉间发紧,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随后同样一身男装的九斤大大咧咧地挤了进来,看到郭曲那副呆滞的表情,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傻眼道:“阿宝姐,郭大人似乎傻了?他是不是被关太久关出毛病来了?”   阿宝上前一步,目光在郭曲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重伤,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没傻,是惊到了。郭大人,我们是来救你的,快跟我们走。”   郭曲这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了看阿宝,又看了看九斤,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怎么来了?晏大人呢?她知道你们来冒险吗?”   阿宝一边替他打开脚铐,一边低声道:“晏大人让我们来的,他自有安排,你且跟我们走便是。”   郭曲没有再问,跟着她们摸黑出了囚室,然后遇到了其他获救者,大家沿着一条偏僻的小道七拐八拐地绕出了城。   出了城之后,他才发现,不止是他,连游承平居然也在。两人在夜色中相遇,对望着彼此那张憔悴的脸,苦涩一笑。亏他们比晏玄英年长那么多,最后竟还要被晏玄英带人来救,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就这样,晏玄英带着一路躲过追兵、救出同僚,走走停停,终于在三月春耕时分,带着还未投靠的剩余官吏和那些被她从险境中捞出来的人,回到了京城。   让她惊喜的是,因为她这边出了事,晏长赢居然被召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 83 章 是我有病。   晏长赢听说晏玄英带着一大群人平安归来, 欣喜不已,连忙去城外迎接。   远远看到晏玄英的车队出现在官道尽头时,晏长赢的眼眶瞬间便红了, 霍方荀站在她身旁, 同样望着那个方向,默默攥紧了手, 骨节泛白, 一双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为首的马车, 目光锐利得像是要穿透车帘,看清里面坐着的人是否真的完好无损。   马车上的九斤远远看到晏长赢, 她坐在车辕上, 兴奋得差点蹦起来, 使劲扬着手朝那边呼喊:“大老爷!霍老爷,我们回来了!”   她嗓门大,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间传出老远, 惊起了路旁树丛一阵阵麻雀。   晏玄英一听,赶紧出来, 看着站在城门附近的晏长赢, 同样挥手,“哥哥!”   晏长赢经不住往前跑了几步,不断扬着手臂回应:“玄英!”   然后下一刻,一声马儿的嘶鸣骤然响起,紧接着一道残影从她身旁掠过, 霍方荀不知何时已经翻身上马,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车队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一路尘土, 洒了晏长赢一身。晏长赢被呛得咳了两声,默默挥开面前的尘土,停下脚步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身侧的婵婵小手一指霍方荀的背影,仰头提醒自家爹爹:“爹爹,咱们也骑马!”   晏玄英也没想到,她一声“哥哥”,竟直接将霍方荀召唤到了面前。霍方荀勒马停在车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俊丽的眉峰微微隆起,目光在她周身来回逡巡,看架势势要找出错漏。   晏玄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一开始还挺欣喜的,想着霍方荀这般紧张她,说明是真的拿她当兄弟。   可她余光瞥到同样听到动静钻出马车的郭曲,他胡子拉碴,衣衫皱巴巴的,满脸风霜,哪里还有半分当初那个风采卓然的榜眼模样,又看了一眼游承平,同样是满面尘土、唇边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这一路奔逃,郭曲、游承平这些男人或多或少都没心思打理仪容,面上带着些许胡子,班莽更是满脸络腮胡,浓密的胡须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活脱脱一个“张飞”再世。   而她……晏玄英默默用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太妙的预感,咳咳……看来以后要做一些假须了。   “兄长?”晏玄英面上做出不解之色,眨了眨眼,试图转移话题。   霍方荀没理她,而是看向班莽。   班莽在马背上坐得笔直,恭敬道:“回世子爷,三元爷这一路确实没有受伤。属下将人护得严严实实,不过最近三元爷虚火有些旺,牙疼了几日,其他并无外伤。”   霍方荀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晏玄英,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玄英此番一路过五关斩六将,颠沛流离,逃亡时刻不忘救人,真是让人佩服。为兄着实达不到你的一成。”   听清楚他话里的阴阳怪气,晏玄英唇角颤了颤,算是明白这人为何一开始不先理她了,合着是不信她的话,觉得她报喜不报忧。她干笑一声,试图糊弄过去:“兄长……过誉了。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霍方荀驱马与她车马并行,语气淡淡道:“班莽说你没有外伤,可为兄却觉得贤弟耳力不佳,似乎没记住为兄的叮嘱。临走前我说了什么,你忘了?”   晏玄英闻言,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干笑道:“今日天色不错,春光明媚。”   她身旁的九斤下意识地也抬头看了看那片阴沉沉、连太阳都看不清的灰白天空,默默缩了缩脖子,决定此刻绝不是自己插嘴的时候。   霍方荀抬头看了看天,挑眉道:“天色……不错?”   晏玄英反应过来,轻咳一声,当即一本正经地纠正:“对于我来说,见到兄长的每一天,都是让人舒适的好天色。”   霍方荀闻言,播出微微翘起,似乎被哄好了,可那嘴角的弧度还没维持多久,他便又转头继续询问班莽去了,显然对她的“口供”仍不太信任。晏玄英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天,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一个兄长就那么难哄,另外一个……   “玄英!”等离得近了,晏长赢不等她下车,快步上前,晏玄英双脚刚落地便被晏长赢抱了个满怀。   “哥哥!”晏玄英感受到家姐温暖柔软的怀抱,紧绷的肩膀下意识放轻松,同样将她抱住。   晏长赢努力克制情绪,然后上下打量晏玄英,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加分明,眼下带着一圈淡青色的疲惫,虽然面上带着笑,可那份掩饰不住的倦意却瞒不过她的眼睛。   晏长赢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将她再次抱紧,声音有些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抱得紧紧的,像是担心一松手,人就消失了一般。   晏玄英在她怀中安静了片刻,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好了,好了,哥哥,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倒是你,从玉马郡回来,一路上可安稳?”   她这一路回来,看了太多乱象,晏长赢估计也不太好。   晏长盈却摇了摇头:“你别岔开话题,我走的路再难,也没你走的险。”   晏玄英:……   她是真的关心。   到了城门口时,聚集了不少百姓,确认晏玄英回来了,纷纷围上来送上关切。   “三元大人,您可回来了。老婆子就说,您是文曲星转世,怎么可能被人给杀了。”   “听说您被十一皇子给抓了,老头我还几天没睡好觉。”   “这下我家那闺女不用整日郁郁不乐了。”   “晏大人,您说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安稳啊?”   “晏大人,您瘦的都快认不出了,回去后,要多多补补……”   要知道,自从新帝将晏玄英作为使者派去劝解那些造反的皇子之后,民间可没少骂新帝,说他嫉贤妒能,压根就是让其去送死。尤其后面十一皇子起兵造反,又传出十一皇子派人追杀她、险些将人拿下的消息后,大家的担忧更是到了顶点。后续甚至有传言说晏玄英已经被十一皇子抓住了,成了座上宾客,不过许多人都信誓旦旦地表示不信,后来听说人不仅逃了出来,还救了诸多同僚,大家才稍微放心,便日日盼着她早日平安归来。如今终于见到人活生生地站在面前,百姓们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   晏玄英被围得水泄不通,哭笑不得地一一回应,心中却涌起一阵暖意。   新帝那边自然也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当即下旨将晏玄英、郭曲、游承平三人召入宫中。三人在乾元殿中站成一排,衣衫虽然已经换过干净的,可脸上的疲惫和消瘦却是藏不住的。尤其郭曲和游承平,两人刚脱险不久,气色还没养回来,眼下带着一圈青黑,看着便让人觉得不易。   新帝坐在龙椅上,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语气倒还算温和,询问了一番出使途中的情况,又问了问那些皇子们的动向和态度。   晏玄英三人一五一十地答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啥隐瞒的。   新帝听完,沉默了片刻,最终摆了摆手,赏赐了一波东西,算是安抚,便让他们回去了。三人退出乾元殿时,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疲惫和如释重负。   这趟差事,总算是熬过来了,虽然不算圆满,但好歹人都囫囵着回来了。   游承平拱手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过两日,游某送上请帖,与晏大人好好喝一杯。”   郭曲:“大恩不言谢,日后晏大人若有难事,即使郭某力有不逮,定当竭尽全力完成。”   晏玄英温和一笑,“二位不必客气,此乃晏某应做之事,晏某相信,我若是也被抓,二位也一定会相救。”   郭曲与游承平见状,对视一眼,一时苦笑,他们就怕到时有心无力,辜负了晏玄英的期待。   ……   回到晏府,刘婉、顾五娘等人都红着眼迎了上来,刘婉先给她把了脉,看见晏玄英手上的伤痕还有茧子,眉心一直拧着,嘴里念叨个不停,顾五娘虽然嘴上没说太多,也是围着她转个不停,张武、关函日想要凑上来说几句话,都被她给瞪下去了。   弄得张武挠着头,有些讪讪地后退,他又不是女子,五娘怎么看起来那般计较。   就这样,晏玄英踏踏实实地休息了三天,三天里什么公务都不碰,什么折子都不看,每日睡到自然醒,喝喝热汤,晒晒太阳,连话都比平日少说了许多。直到第四日清晨,她才重新换上官袍,精神抖擞地走进了都察院的大门。   到了都察院,她刚跨进门槛,便愣住了,萧固和曹延寿居然回来了。两人就站在厅堂里,一个在整理卷宗,一个在擦拭桌案,像是从未离开过一般,晏玄英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花了,确认了两遍才开口询问。一问才得知,原来是她出事之后,霍方荀趁着她遇险的由头,顺势上奏为两人求情,表示晏玄英出使在外,都察院正值用人之际,萧固与曹延寿皆乃可用之才,若因故流放边陲,未免可惜,新帝大约是心情尚可,又或是看在晏玄英那趟差事确实凶险的份上,便准了这道奏疏,将两人赦免回京。   虽然她身边的事情好似一切在转好,但是个人处境与环境休戚相关。   而此时的朝局,远比她想象中的更加复杂。新帝这边采取的是“边镇压,边安抚”的策略,两头同时行动,既要调兵镇压那些举兵造反的皇子,又要派人去劝说那些还没下定决心反的,试图分而化之。然而这种策略说起来容易,实际操作中却极难把握分寸。镇压的力度若是大了,容易逼得原本犹豫不决的皇子索性也跟着反了,安抚的诚意若是不够,又会被认为是虚情假意。   而底下的将领和官吏们摸不准新帝的真实意图,办起事来束手束脚,也造成了诸多疏漏,有的地方镇压过了头,激起了民怨,有的地方安抚得太过软弱,反倒让对方得寸进尺。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忙得脚不沾地,案桌上的军报摞得比人还高,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如今就藩的几个皇子中,除了四皇子和六皇子之外,其余几个都已经闹腾了起来,十一皇子扯旗起兵,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皇子也纷纷响应,声势渐长,隐约有了合纵连横的架势。而四皇子和六皇子之所以按兵不动,并非忠于朝廷,而是在待价而沽。若是朝廷无法压制十一皇子等人的叛乱,那他们俩便是名正言顺的“领头羊”,届时扯起大旗,一呼百应,比现在跟着那群弟弟们瞎闹要划算得多……京城上下但凡有名有姓的将领都被派了出去,荣国公再次前往苍云岭镇守,防备鞑靼与瓦剌趁乱南下,唐盛则是去了朔平关,负责粮草方面的调度……京城一时间少了许多熟悉的面孔,街面上的巡逻都比平日多了两成,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而晏玄英则是被临时调派到兵部,处理的军报与朝议可以说是堆积如山。   崇佑元年的秋日难得安稳,京城秋高气爽,这段时间朝野上下很忙,既要忙镇压叛乱,又要筹备秋闱,毕竟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科举,新帝就是再忙,也是看重的,幻想着自己也能钦点一个三元及第的人才,到时朝野又是一番歌颂。   而天下则是有些乱了,除了那些明面上举旗造反的皇子们,还有不少地方趁乱而起的小股势力,打家劫舍、占山为王,像是一锅被搅动的浑水,谁也看不清最后会沉淀出什么来。   十一皇子已经叫嚷着要造反,可不是说说玩玩的,想要起兵就要有钱、有粮草,而且还不止他一个人,其他几个年纪小的皇子同样没轻没重,嘴上叫嚷着“清君侧”,手上干的都是不做人的勾当,但凡藩军走过的地方,根本没半点规矩可言,尤其一些军纪不严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大军一过,好好的村子变成废墟,热闹的小城破败不堪。士兵们闯进家家户户,粮食、铜钱、鸡鸭牲畜,能抢的全部抢光,谁敢多说一句、敢拦一下,当场就是一刀。村里的青壮男人被拖去当兵卒,老少则是被抓去当苦力,做壮丁,要么就是没日没夜地抗粮草、修工事,许多往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村庄,变得死气沉沉,田间地头荒草丛生,炊烟断绝……   晏玄英给十一皇子他们写信劝导,让他们不要将自己对权利的欲望压在千千万万老百姓身上,要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将天下打乱了,他们有什么好处,民心若是散了,就算坐上了那把椅子,也不过是一座空城,不要给自己不留后路。她将信送出去后,新帝那边也根据这些消息,命人写下了檄文,指责十一皇子他们为了争权夺利,不顾民生疾苦,以“清君侧”为名行祸国殃民之实。   九月末,在这一片焦头烂额的氛围中,新帝大婚,迎娶了姚氏,大婚的喜庆暂时驱散了京城的焦虑,可是没多久,民间不知何时起了一波流言,说新帝子嗣艰难,为了隐藏这个秘密,新帝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砍了,杀人灭口……此事在民间传的有鼻子有眼,百姓说的信誓旦旦,仿佛每个人都掌握着内幕消息,新帝听到这些传言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可他越是发怒、越是下令追查,流言反而传得越广。   而十二皇子那边则是趁势闹腾,再次将“立皇太弟”提上日程,可以说,崇佑元年无论是对新帝、还是天下百姓都是渡劫。   十月初的风已经很凉了,晏玄英受唐盛委托,将唐鸢以及其女儿瑶瑶送到老家,因为朱令漪与沈信这对半路夫妻一直在“发疯”,朱令漪隔三差五便寻唐鸢的麻烦,今日找茬,明日骂街,后日又带着人到荣国府门口闹事,闹得街坊邻居都不得安生。而沈信呢,则在中间扮演着一个“痴情”的角色,朱令漪在前面惹事,他想着英雄救美,时不时便来唐鸢面前晃一晃,试图重归旧好。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加上福宁长公主在背后撑腰,简直让人恶心。唐鸢虽说不愿意跟他们计较,可架不住他们三番两次地来闹,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唐盛思来想去,索性托晏玄英将唐鸢母女送回老家住一段时间,眼不见心不烦,晏玄英接了这差事,一路上将人安安稳稳地送到了地方,又陪着住了两日,确认那边一切妥当,才动身返回京城。   十月中旬,晏玄英回到京城,然后新帝去东郊狩猎,一众官员与勋贵子弟同行,晏玄英、晏长赢还有霍方荀等人都在,谁知时运不巧,遭遇了刺杀,虽然刺客的目的是新帝,可他们可不会顾忌周围那些随行的人,箭矢乱飞,刀光闪烁,场面一时混乱不堪。霍方荀被牵连其中,右臂中了一箭,又从马上坠落,伤了腿。   伤势倒也不算重,至少不致命,可也不轻,胳膊上的箭伤深可见骨,腿上的摔伤让他暂时行走不便,   针对刺杀一事,新帝自然暴怒,让人彻查,而霍方荀因为要养伤则是过上了清闲的日子,晏玄英前去看他,见他一身素色寝袍,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斜躺在睡榻上,手边游记、茶点、棋盘一应俱全,姿态悠闲中带着慵懒。   “兄长真是好享受!”晏玄英在榻边矮凳上坐下。   霍方荀抬眸,打量她,瞅着对方眼底的倦色,拍了拍自己卧榻的空处,眸光微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悠哉的试探:“时候还早,你若是觉得累,可与我抵足而眠。这榻够宽,躺两个人绰绰有余。”   晏玄英差点被塞进嘴里的点心噎到,有些无语地看着他。   霍方荀抬眸,含笑看着她,眼睫微颤,声音带着虚弱的沙哑,故作委屈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伤口一直疼,未曾歇的安稳,正好可以与玄英一起。”   晏玄英听得额角满是黑线,“兄长,玄英可不知你伤到了头。”   霍方荀闻言,也不觉得尴尬,顺势捂着右臂伤口位置,眉头轻蹙,温润的眉眼破碎俊美,胳膊刺目的白绫外侧微微沁出些许血痕,素色寝衣有些松垮,露出些许肌肤与锁骨,然后他微微倾身,伸出手臂似是想要去够晏玄英面前的芙蓉糕,细微的动作轻轻牵扯胳膊上的伤,细密的痛感袭来,让脸色越发苍白,轻声嘶气。   晏玄英见状,端起那碟点心往他面前放了,人往他身侧近了一些,近到霍方荀此时半倾身的姿态能看清对方脸颊上的细绒,他薄唇微不可查地又上升了一个弧度,声音轻柔,“多谢玄英。”   话说完,他身子微动,榻边放置的零碎物件被他衣摆带落,晏玄英下意识俯身捡拾,放在旁边的矮案上,霍方荀近距离用目光一寸寸描绘她清俊的眉眼、温润的下颌,眼神专注又带着……贪婪与些许炙热,半点不肯错开。   等晏玄英重新坐直身子,他那目光已经收了回去,声音裹着淡淡的依赖与落寞,面庞温顺又易碎,“我实在提不起精神,玄英,多多陪我坐一下,你知道的,除了你,我没其他好友。”   晏玄英失笑,“唐哥哥知道后,怕是要哭。”   霍方荀闻言,微微挑眉,“若是唐盛哭,玄英可心疼?”   晏玄英听出他话里的酸意,像哄小孩那样,不客气地给他理了理腮边的乱发,忍住想要扯他脸颊的冲动,轻笑道:“放心,兄长在我心头,除了我哥哥,你排第二。”   “……第二吗?”霍方荀闻言,唇角那点笑意便淡了几分,声音低沉沉的带着失落:“若是玄英将来娶妻生子,岂不是还有更多人排在我前面。到时候,怕是连看我一眼的功夫都没有了。”   “……”晏玄英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眨了眨眼,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话题怎么到这里了。   她本着安抚病人的原则,诚恳道:“你放心,在我这里不存在插队的。”   霍方荀抬头凝视她澄澈无垢的眼眸,声音里满是温柔与落寞,“这么说永远做不了第一吗?”   晏玄英:……   有完没完了!   她无语凝噎,控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恳切道:“兄长,你确定没伤到头吗?要不要我让刘婉来给你诊治一番。”   霍方荀垂眸,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失落:“玄英觉得我这样像有病吗?”   “……”晏玄英嘴角微抽,直接投降了,破罐子破摔道:“是我有病。”   霍方荀:……   他正想开口,班莽出现在门外,隔着门扉低声说道,“世子爷,三元爷,出事了!”   霍方荀闻言,坐直了身子,“进来。”   班莽进来,先是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尤其晏玄英,见对方面色坦然,一点异样都没有,顿时有些怪异地瞅了瞅霍方荀,对上霍方荀警告的眼神,他挺直了身子,面色恢复如常,低声道:“世子爷,三元爷,有人去都察院擂鼓递状,状告长赢大人科举舞弊!”   他话顿了一下,目光落到晏玄英身上。   晏玄英皱眉,“舞弊?”   班莽有些纠结道:“那名秀才说长赢大人以女子之身参加科举考试,并且愿意当庭对峙。”   这消息有些荒唐啊,若不是对方去了都察院,他懒得进来打扰。   霍方荀诧异地看向晏玄英。   晏玄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 84 章 其实在下家   霍方荀见状, 轻声试探喊道,“玄英,此事……”   他话还没说完, 晏玄英已经站起身来, 动作不见慌乱,眸光满是厉色, “我先去都察院看看情况。”   班莽侧身让开, 望着她利索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又回头看了看霍方荀一眼。   后者靠在软枕上,目光沉静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仿佛还能看到那道身影消失的轨迹。他沉默了片刻, 指尖在锦被上轻轻叩了两下, 低声说了一句:“去查那人,查他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这个消息来得太巧了,十一皇子刚起兵, 各地流言四起,新帝正焦头烂额,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翻出陈年旧事来告状, 还是如此荒唐的事,而日恰好又是晏长赢不在京中这段时间。   班莽应了一声,转身就想离开,忽而身子一僵。   而霍方荀鼻翼嗅到熟悉的浅香,抬头就看到出去的晏玄英又回来了, 她又自顾自地进来,往榻边一坐,唇角上翘,笑容那叫一个如沐春风, 看的霍方荀一愣一愣的,仿佛方才那满脸厉色不过是旁人的错觉。   霍方荀疑惑,“玄英?”   晏玄英不慌不忙地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有些苦涩的茶水暂时抚平了她紧绷的思绪。她微微侧过头,看向霍方荀,声音轻而缓,“兄长,我刚刚走到外面,似乎有一件小事忘了告诉你。”   霍方荀疑惑地挑眉:“何事?”   班莽原本正要迈步出去,闻言也停住了脚步,心想莫不是什么借书的鸡零狗碎小事,也值得特意折返一趟?   晏玄英见霍方荀这幅淡然的姿态,端起他面前的杯盏递了过去,示意他润润口。   霍方荀见状,也不客气,就着她的手尝了一口,茶水温凉,带着淡淡的回甘。他接过茶杯慢慢抿着,然后晏玄英冷不丁道:“其实在下家中就一姐姐!”   “噗——咳!”凉涩的茶水入喉,加上耳边听到的消息,让他措不及防,瞬间被呛到,即使克制,还是受不住地咳嗽,绯红的薄唇带着水光微微抽了抽,颇为无奈地看着她,“玄英,为兄何处惹了你?要这般欺负我?”   旁边侍立的班莽心中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晏玄英拿起一旁的帕子,贴心地给他擦了擦唇边的茶渍,然后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用杯盏遮住唇角的无奈,轻轻道:“兄长,家兄确实是女子。”   “……”霍方荀抬起头来,那双因为咳嗽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下一秒,就听“砰”的一声,原是班莽不小心撞到了身边架子上的一只兽状漆器。   晏玄英与霍方荀齐刷刷回头,班莽手忙脚乱地将漆器放在原位,然后表情有些委屈地看向晏玄英,像是在质问晏玄英怎么欺负人啊。   晏玄英迷惑不解地看着班莽,要知道之前班莽带着他们逃亡时,那可是杀伐果断、眼都不眨的主儿,怎么这会儿倒像是被吓傻了?此事有这么吓人吗?   班莽表示,简直吓死个人啊!   而且老天爷不公道啊,怎么是姐弟!不是兄妹啊!这真是不给世子爷活路啊!   晏玄英看着他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越发不解地开了口:“班莽,你怕什么?家姐是女子又不是妖精,你至于吓成这样么?”   班莽听到这话,已经生无可恋了,“三元爷,其实在属下这里,您说长赢大人是女子与妖精没什么区别,都挺吓人的。”   此时霍方荀也回过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晏玄英,“不是玩笑话?”   晏玄英诚恳点头,“不敢骗兄长。”   霍方荀沉默了片刻,声音幽幽地飘出来,“小事?”   这是小事吗?这对朝野一些老顽固来说,不亚于亡国了。   晏玄英闻言,有些迷惑地歪了歪头:“不是小事吗?身份与性别是父母给与的,岂能更改。我姐姐是女子,可这并不影响她为国为民做了许多事。这难道不是比她的性别更重要的事么?”   霍方荀嘴角微抽,“那敢问三元大人,若无法更改,令姐能夺得状元?为何能在朝堂上立足?”   晏玄英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兄长淡定,此乃小事,如今家姐还在随州视察水利,京城的事情烦不到她!”   霍方荀却不被她这份轻松说服,眉头微微蹙起:“可是女子身份不能更改,到时若是当庭对峙,又当如何?”   晏玄英闻言,目光闪了闪,看向霍方荀,此时的笑多了几分谄媚,“这就是我回来的原因了,想与兄长商量这事。”   霍方荀薄唇微微抽了抽,将手一摊,“为兄现在受着伤,而且也不会什么女变男的仙法。”   晏玄英见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缠着白绫的右臂和盖着锦被的腿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起身道:“好吧,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兄长了。告辞了。”   可以说是将“过河拆桥”表现的淋漓尽致。   “玄英!”霍方荀下意识探身抓住她的袖子,语气颇为无奈,“为兄说自己没有仙法,但是未曾说过不帮。”   晏玄英见状,笑着坐下,毫不客气道:“ 兄长有什么好法子? ”   霍方荀抬眸看向她,“玄英呢?”   晏玄英也不瞒他,“既然哥哥不在京城,就有余地,趁机先将水搅浑,将幕后黑手揪出来,趁机结案。”   到时在人回来之前,将案情定为诬告,将大家的注意力转移,此事也就解决的七七八八。   霍方荀微微点头,“玄英这法子可行,但是我觉得,不如借此时机,让你哥……姐姐就此顺势藏起来,待时局稳定,再图以后。”   晏玄英叹气:“可如果躲起来,不就是做实了吗?”   霍方荀目光沉稳:“做不做实,要看我们如何为她平反。只要我们能拿出足够的证据证明那秀才是诬告,等风头过去让人再回来,届时谁还能说什么?”   晏玄英想了想,做了决定,与霍方荀再次告别离开。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霍方荀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晏玄英方才坐过的位置,心里头有些空落。   班莽站在门口,低声问了一句:“世子爷,属下要不要派人跟着三元爷看看?”   霍方荀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写着“还用说吗?”   班莽见状,没说其他,恭敬一拜,匆匆离开。   ……   在去的路上,晏玄英已经将告状的男子身份给扒清了,姓梁,同为平兴府人,是个落第的秀才,年岁大概三十出头,家中薄有田产,不穷不富,此人与晏长赢压根没啥交集,虽是同窗,但非故旧,更无恩怨过节,这人选的真是尽心。   九斤坐在她旁边,见自家老爷面色沉凝,便拍着胸脯宽慰道:“老爷,等我到了都察院寻到梁秀才这个坏家伙,一定将其揍得他娘都认不出来。”   他怎么干脆不说大老爷是神仙算了,说大老爷是女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还去敲鼓告御状。   晏玄英轻轻应了一声,“嗯。”   梁秀才这事,背后到底有没有人支持?还是纯粹是这人碰巧打听到了什么风声,想要借此搏一个出头的机会?   晏玄英到了都察院,发现不少官吏都在偷瞄她,不过她也不怵,面色坦然地从那些目光中穿行而过,径直走到自己的签押房前,看到萧固正站在门口等她。她开门见山地问道:“状告我哥哥的人在哪儿呢? ”   萧固微微皱眉,低声答道:“梁元魁刚刚递完状纸后,没等我们将人收押,刑部那里就来人了。”   虽说梁元魁此人所奏之事荒唐,但是毕竟过了正路,不能随意处置。   晏玄英:“刑部接管了这事?”   萧固瞄了她一眼,小声道:“刑部说,都察院理应避嫌。”   晏玄英嗤笑,“他们怕什么,难道本官还能将他们给吃了。”   萧固不语:……   ……   此事很快在朝野传的沸沸扬扬,民间那边一头雾水,怎么这事又被翻出来了,而霍方荀的哥哥霍萌也被宣进宫。   乾元殿内,新帝看向霍萌:“霍萌,有人往都察院告状,说晏长赢是女子,你在晏家村生活许久,可知此事?”   霍萌垂头,掩饰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低声道:“启禀陛下,晏长赢乃是平兴府有名的才子,若是女子,岂能不知。”   新帝看着他,“你确定?”   霍萌闻言,微微攥紧了手,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帝王,“确定,臣也听说了外面的流言,此事太过荒唐,说况且晏大人身边一直有侍妾服侍,甚至还有流产的传言,晏大人也有心爱的未婚妻,说晏长赢是女子,分明是明着骂我等是瞎子,臣等不瞎。”   他这番话虽然说得流利,可额角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好在殿内光线有些昏暗,新帝看不出来。   新帝若有所思,笑了笑,“朕已经给晏长赢传旨,让他即刻回到京城自辨。”   他顿了一下,“若他不回来,或者半路失踪了,无论是你,还是晏府那些人,就是晏玄英,都将以欺君大罪论处。”   霍萌心头一沉,可他面上却强撑着一丝笑意,声音尽量平稳地答道:“陛下多虑了。”   新帝轻轻一笑,眸光带着期待与兴味,“那朕就拭目以待了。”   ……   霍萌从宫中出来后,脚步急促得几乎是在小跑。他顾不上回府换身衣裳,立马去寻了晏玄英,将事情就告诉她。   晏玄英心下一沉,看来这波逃不掉了。   她脚步沉重地回到府中,婵婵欢喜地跑出来,一把抱住她,仰头甜甜叫了一声,“小叔叔。”   那张圆嘟嘟的小脸上满是天真无邪的笑意,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烦恼。   晏玄英摸了摸她的头,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勉强,却还是温声应了一句:“婵婵乖。”   她抬头就见张武、关函日、刘婉、顾五娘、阿宝站在周围,尤其阿宝、顾五娘脸上的担忧之色快要溢出来了,晏玄英心中叹气,面上却保持淡定,只说了句:“进屋说。”   厅堂内,晏玄英坐在上首,按了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看了看下方坐着的众人,抿了抿唇,“刚刚有人去都察院擂鼓告状的事情,你们可听说了?”   刘婉轻轻一笑,“不就是说晏长赢用女子之身参考这事吗?他在都察院的大门口闹得那么大,想不知道都难。”   关函日:“我等听说了。今日衙署里都在议论,有人说荒唐,有人将信将疑,不过大多数人还是觉得那个姓梁的秀才是疯了。”   张武闷声道:“现在天下真是乱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出来凑热闹,说晏大人是女子,还不如说我能生儿子了,至少还靠谱些。”   “噗呲!”刘婉与顾五娘一时忍俊不禁,刘婉难得笑的欢快,目光落到他的肚子,“那还是大人是女子简单一些。”   “是吧。”张武随口应道,忽而觉得不对劲,猛地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指着刘婉结结巴巴道:“刘……刘大夫,你……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关函日微怔,下意识看向晏玄英。   晏玄英也看向刘婉,心中叹气,此人平日演戏演的不错。   刘婉则是对上她的眼神,意味深长道:“小晏大人,你将我们都喊进来,难道就是要听我说?”   众人闻言,则是齐刷刷地看向晏玄英。   晏玄英见状,长叹一口气,起身向众人躬身一拜,“诸位,在此,在下向诸位致歉,家兄确实是女子。”   现场顿时针落可闻,关函日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忘了放下,张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九斤惊呼:“老爷,你说大老爷是……是女的?怎么可能!”   张武、关函日心中齐刷刷点头,对啊,他们又不瞎,怎么可能。   而且晏长赢那姿态、那相貌、那举止、那学识……那说话办事的利索劲儿,比多少男人都男人!怎么可能是女子。他们变成女的,对方都不可能!   阿宝神情复杂,微微苦笑,“大人不必觉得困扰,此事我早已知晓。”   顾五娘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阿宝嘴角微抽,“你与婉姐姐护的那般紧,但是又不是对心爱男子的痴态,我又不眼瞎。”   顾五娘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无辜道:“我喜欢大人啊!大人若是男子,我早就将她吃了,谁让她不是呢。”   阿宝:……   张武与关函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彻底闭上了嘴,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和无奈。   晏玄英又接着道:“我今日将此事告诉你们,是因为新帝下了旨,若是哥哥不回京城或者半路失踪,留在京城的其余人都要受牵连,不过你们不必担心,我护住你们还是无忧的。”   凭借她上辈子的知识,保下身边人一点没负担。   顾五娘与刘婉对视,没想到新帝居然拿他们威胁大人们。   晏玄英说完这些,起身道:“我还有事要处理,你们该吃吃,该睡睡,不必担忧。”   等她离开,厅堂陷入长久的静谧,张武半晌缓不过来神,他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大手使劲揪了揪自己的脸看,倒吸一口凉气,“不是梦!”   九斤捧着脸,瞪大眼睛,“原来女子也能考状元啊!”   怪不得老爷让她好好读书。   关函日纠正,“古往今来,女子都不能考状元。”   九斤却理直气壮地反驳:“大老爷不就是状元,而且家徒四壁,父母皆无,还要照顾老爷,可比男儿还要强!”   关函日合上了嘴,此话他确实无法辩驳。   刘婉则是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这皇帝真不厚道,这女状元认了又何妨,咄咄逼人,怪不得登基以后天下大乱。”   九斤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关函日却眉头紧锁:“你想过没有,若是长赢大人的事情被揭露,圣上可能将所有事情都甩给长赢大人,说女子入朝,祸乱朝纲,危害天下,倒时大人如何辩驳?”   刘婉面色淡然,“如果皇帝真这样打算,我觉得这个江山也就坐到头了,撇除晏大人女子身份,她多次遭遇贬谪,仍然不改其志,为国为民做了多少事情,即使在史书上,旁人也说不得她,只会让皇帝遗臭万年。”   眼瞅着两人要吵起来,张武起身,张开手臂挡在两人中间,“好了,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咱们想想大人如今怎么帮大人。”   刘婉摊手,“如果皇帝不这么咄咄逼人,我与五娘可以牺牲一下清白,给大人添些风流债,现在不成了。”   阿宝闻言,轻声道:“我也可以。”   张武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感慨一声,“幸亏大人不是男子,否则不知道要让多少女子伤心了。”   他怎么就没有这福气呢。   晏玄英则是先拿姚沧反击,次日就弹劾姚沧作为内阁首辅却打压异己,纵容手下污蔑朝臣,话里话外将梁秀才这事按到他头上,姚沧自然不认,双方在朝堂上唇枪舌剑,看的朝臣们瞠目咋舌,众臣看她那理直气壮的架势,有些怀疑姚沧是不是弄错了,若是晏长赢是女子,晏玄英也不会如此反击,早该进宫请罪了。   就连新帝也有些怀疑自己了,觉得自己是不是被姚沧给哄了。   而十二皇子则是在下朝后,饶有兴致地拦住晏玄英,也不避讳周围还有零散走过的官员,低声道:“晏先生,咱们打个赌,就赌晏长赢敢不敢回来?他若是回来,我给你一千两银子,他若是回不来,你给我一千两银子,可行?”   晏玄英眉梢微挑,“殿下胆子也太小了,不如赌个十万可行?”   十二皇子不客气白了她一眼, “你别瞒我了,姚沧背地里查清楚了,晏长赢就是女的。”   既然是女的,还不快跑!   晏玄英唇角扬起一丝嘲弄的弧度,信口胡诌道:“殿下如此相信,可知姚首辅也曾信誓旦旦地说我是先帝的私生子,不仅要将女儿嫁给我,还要扶持下官拿下储位。”   十二皇子怔怔的,半晌回不过来神,“真的?”   晏玄英:“殿下尽管去问姚大人。”   十二皇子皱着眉离开,明显被她给诓到了。   晏玄英走出几步,不经意回头瞥了一眼,便见郭曲和游承平正站在不远处,神情复杂地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纠结,晏玄英上前,微微昂了昂下巴,“怎么,你们也要问家兄是男是女?”   游承平无奈拱手,“无论令兄发生何事,我等都是他的手下败将,不敢计较!”   郭曲则是面上有些纠结,比起旁人,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对待晏长赢的态度,如果晏长赢真是女子,那他过往那些举止,那些对晏长赢的要求,想起自己之前要求晏长赢八抬大轿迎娶清清,他此时竟万分希望晏长赢是男子。   想到此,他轻咳一声,板着脸,“我等自然是相信晏长赢,他不可能是女子。”   晏玄英笑眯眯地拱手:“多谢二位的信任,等家兄回到京城,晏某到时一定再邀二位吃酒。”   说完便转身走了,留下郭曲和游承平在原地对视一眼,各自苦笑。   ……   傍晚散值回府,晏玄英还未将官袍换下,就遇到衙役上门。   来的是刑部的四名差役,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口,被晏府的护卫围在中间,如同小鸡仔一般,连大气都不敢喘。   晏玄英皱着眉出去一看,便听为首的衙役战战兢兢地禀报,梁秀才昨日死在了大牢中。   晏玄英皮笑肉不笑道:“人人是死在刑部大牢,又不是我家,难不成我还能隔空杀人?你们刑部看管不利,让人死在了牢里,如今倒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张武挺起胸膛,怒声斥道:“我家大人乃是二品官员,你们这些阿猫阿狗也能上门?之前污蔑长赢大人的事情还未算账,如今你们刑部没看好人,还想往大人身上泼脏水,欺人太甚!”   九斤两手叉腰,跟着生气地瞪着眼:“对!欺人太甚!”   那衙役被两人这一唱一和吓得后背冒汗,连忙躬身赔罪:“晏大人息怒,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走个过场,绝无看轻您的意思。”   晏玄英也知道这些小喽啰的难处,微微沉眉,询问了一下梁秀才临死前的事情,得知其是被砒霜毒死的,就在昨天夜里,等人发觉时,人都凉了,并且地上还用血字写了晏玄英的名字。   晏玄英眸光嘲弄,“这种显而易见的栽赃嫁祸,你们也能寻到我头上。”   衙役讪讪不语。   其实从梁秀才出现的那一刻起,明眼人都知道这种事不过是头顶那些权臣斗法的棋子,梁秀才入局做着发财升官的美梦,却不知死人有时候比活人还好用,而且更可靠。   晏玄英让人给了他们一些碎银,让他们回去喝些羊肉汤暖暖身子,不再为难。   衙役们连连致谢,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而后,京城果然传出了针对晏玄英的流言,说她为了给自己兄长开罪,派人杀了举报晏长赢舞弊的同乡秀才,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一般。晏玄英见状,轻轻一笑,这样传多无聊啊,她来助攻一波。   然后,京城百姓前一秒还在吃瓜晏长赢到底是男是女,后一秒便得知了一个更加离奇更加精彩的“真相”,晏长赢、晏玄英都是先帝的私生子,朝中皇子与大臣都知道这事。两人的生母在世时被后宫嫔妃陷害,带着二人逃亡,姚沧奉命追杀,二人流落到晏家村,被当地村民收养。如今两人归来,意欲复仇,姚沧为了防止报复,便派人赶尽杀绝,意图斩草除根。至于两人的生母身份,有人说是下凡历练的文曲星的小女儿,本来其所诞育的两子也应该早日历劫飞升,谁知落到了晏家村,被本地的地气滋养,受了因果,只得长大成人,为百姓谋福祉,为了毒害晏家兄弟,姚沧还偷了四皇子的丹药暗害晏家兄弟,意图让其男变女,污蔑对方以女子之身考试,对了,实际上当今皇后姚氏乃是姚沧服用了四皇子研制的生子丹亲自生的,所以才会那般疼爱,堂堂姚首辅不仅是新帝的岳父,还是岳母……老百姓吃瓜吃得津津有味,还自发将其润色了一番,有鼻子有眼地补充说晏长赢之前被先帝多番贬谪,原来不是厌弃,实则是看中,就是为了磨炼他,若不是七皇子那一遭,先帝还活着,说不定现在晏长赢已经是太子了,这也是新帝联合姚首辅针对二人的原因。   晏玄英听到这些传得沸沸扬扬的“真相”时,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果然高手在民间啊。   派人敲鼓告状的姚沧:……   新帝:……   而十一月的大雪,就在这一片喧嚣和混乱之中,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将京城染成了一片银白。   晏长赢就在这一片银装素裹中,踏着积雪回到了京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 85 章 那要我邀请   殿外风雪簌簌, 殿内寂静无声。文武百官之列两侧,人人屏息垂目,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 等候今日的这场大戏。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股裹着雪气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后排的官员袍角剧颤, 晏长赢便在这风雪中走入, 一身青色素服, 一下子将满殿文武的视线都夺住了。   她肩头沾着薄雪,仿若白羽一般, 衣衫边角沾着未化的雪沫, 鬓发带着点点冰渣, 神色淡然,挺拔淡定的身姿好似刚从某处悠然竹舍走进来,面上不见一丝忐忑。   晏长赢不疾不徐地走到殿中, 拂袖躬身一拜,“臣拜见陛下!”   金殿上, 新帝端坐龙椅, 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带着审视,也带着几之玩味。两列的文武官员,目光更是复杂,有惊讶, 有好奇,也有恶意……带着无数犀利的审视,齐刷刷地扫在她身上,满是探究与揣测。   晏长赢附近的晏玄英同样淡定, 垂眸盯着手中的勿板,面上波澜不惊,可捏着勿板的指尖微微泛白。   另一侧的霍方荀则对晏长赢本人并不太在意,余光懒懒地扫了她一眼,更多的心思却悬在晏玄英身上。想着若是晏玄英一时冲动,当庭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自己该怎样不着痕迹地替她圆场。   新帝:“平身!”   晏长赢站直身子,等待新帝开口。   殿内众人的视线依旧胶着在她身上,像是要在她身上盯出几个洞来。   新帝微微倾身,声音里满是赞许,“晏爱卿此次去随州视察当地水利,不畏风霜,亲自勘测水情利弊,务实勤恳,殚心竭虑,处置甚为妥帖,有卿这般实务臣,朕心甚慰。”   晏长赢不骄不躁道:“多谢陛下赞赏。臣不过尽本之而已,随州水利得以修缮,仰赖国库拨款及时,地方官吏配合得力,非臣一人功。”   新帝持续上下打量,目光从她肩头移到她清隽的眉眼,不由得感慨他爹的眼神真好,千军万马中点了这么一个状元入朝,如今看来,无论才学还是气度、能力,都远胜朝中许多尸位素餐辈,尤其,还是千古独一份的女状元……想到这里,他屈指敲了两下扶手,一旁的内侍见状,不动声色地挪到了他身侧,奉上一杯热气袅袅的参茶。   新帝接过,低头啜了一口,茶雾氤氲间,他的神色越发晦暗难明。   文官列首的姚沧见状,眼睛微眯,给身侧的刑部侍郎使了一个眼色。   刑部侍郎会意,当即深吸一口气,踏出朝列,厉声喝道:“晏长赢,女子僭越科举,欺蒙圣上,该当何罪!”   听到这声音,殿内众人精神陡然一振,目光“唰”的一下集中到晏长赢身上,甚至能听到脖颈转动时衣领摩擦的轻微声响。   晏长赢闻言,微微侧身,看向刑部侍郎,不卑不亢地迎上他那咄咄逼人的视线,语气沉稳,“刑部侍郎这话何意?”   刑部侍郎正欲答话……   就听晏玄英清越的声音响起来,她缓步出列,走到晏长赢身侧,“晏大人,十日前,有一梁姓男子敲响了我都察院的鼓,状告你当年科举舞弊,而此人敲完鼓以后,才迈进都察院的门,就被刑部给带走了,对方长什么样子,高矮胖瘦,连我这个左副都御史都未曾见过。”   刑部侍郎脸色变得难看,瞪着晏玄英。   晏玄英不为所动,继续道:“然后梁秀才在刑部大牢没多久就死了,刑部办分不力,把人犯活活弄死,灭了口,居然还想将这口黑锅扣到我头上,说我暗中授意灭证,刑部侍郎,你这算盘打得,是不是也太响了些?”   晏长赢闻言,微微侧过头,冷冷瞥了刑部侍郎一眼。   刑部侍郎被她这一眼瞅的一时心虚,竟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视线。   姚沧见状,心中暗骂一声废物,却不得不出面,他整了整衣袖,从容出列,脸上摆出一副迷惑不解的神情,“左副都御史,刑部侍郎问的是女子科举分,未提及什么梁秀才。你这一番话,是不是有些顾左右而言他、避重就轻了?还是说,左副都御史心中有愧,急着要扯开话头?”   晏玄英看向姚沧,轻轻一笑,带着几之讥诮,“姚阁老,虽说在你眼中,梁秀才这等人不过是用过就丢的废物,可他也是大雍的一名寻常百姓,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也是为了谋一个前程,总要有始有终,不能因为人死了,就当做从未发生吧。”   姚沧闻言,胡须微颤,嘴角泄出冷笑,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左副都御史说这话,是想自首吗?”   晏玄英闻言,淡淡道:“非也,只是想劝刑部侍郎自首而已。”   其他人闻言,俱是一愣,面面相觑,眼中满是诧异。刑部侍郎方才不是还在主动出击、厉声质问晏长赢吗?怎么几句话间,晏玄英便轻描淡写地将矛头调转,要让刑部侍郎自己认罪?   新帝也是面露迷惑,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在晏玄英和刑部侍郎之间来回一转:“晏爱卿,你这是何意啊?”   晏玄英拱手一拜,“启禀圣上,经过这些时间的彻查,臣已查清,刑部侍郎柳尚阳为了构陷同僚,不惜罗织案件,伪造证据,更以酷刑逼供无辜百姓梁秀才,致其死于非命,分后又试图销毁人证物证,将嫌疑推至微臣头上。此举甚恶,请圣上做主。”   她说完,将准备好的一应物证线索提交,并且表示一应人证也都已经在宫门外守着,只要新帝愿意查验,可当庭宣他们。   内侍将物证、证言呈送到新帝面前,新帝大致看了一遍,看完后,猛地拍了一下扶手,怒声道:“柳尚阳,你可知罪!你身为刑部侍郎,掌天下刑名,本该秉公执法,如今竟敢以权谋私,草菅人命,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帝王声音夹杂着雷霆般的怒火,惊得柳尚阳膝盖一软,当即跪了下去,膝盖触及到地面的疼痛将他的神智拉回,下意识看向姚沧,目光里满是求助与惶恐。   明明他们是要狙击晏长赢的,怎么风向一转,居然轮到他柳尚阳跪在殿前受审了?   晏玄英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却并不觉得有多痛快,说明新帝并不在乎刑部侍郎与姚沧他们。   刑部侍郎声音微颤,额头带着细汗,“臣……臣……冤枉。”   晏玄英幽幽道:“刑部侍郎平日听这话耳朵都起茧子了吧,居然也会喊了。”   此话一出,殿内响起一阵戏谑的低沉笑声,之不清是谁先起的头,但笑声像涟漪一样在人群中扩散开来,之不清谁是谁,刑部侍郎脸色难看,又羞又恼,却不敢发作,只得咬牙忍住。   姚沧终于为他开口,“陛下,刑部侍郎也是为了查案,手段犀利了一些,左副都御史左顾而言他,为其兄……其姐开脱,也未免有失公允吧。毕竟今日所议分,乃是晏长赢女子科举、欺君犯上,这才是根本大节,不可因旁枝末节而模糊了焦点。”   刑部侍郎当即大声道:“没错,晏玄英,晏长赢到底是不是你的姐姐?怎么到现在都还想着欺瞒圣上!你若坦坦荡荡,何必替她遮掩!”   晏玄英闻言,冷瞥了他一眼。   刑部侍郎被她这眼神看的汗毛倒竖,后背一阵发凉,张了张嘴,也不做声了。   此时,新帝这才懒洋洋道:“晏长赢,刑部侍郎说的话也有道理,女子科举这分,严重的说你是欺君罪,往小了说,也不过尔尔,你入朝以来,才华如何、能力如何,满朝文武有目共睹。你不必忧虑,朕可不似姚阁老这般迂腐。”   姚沧有些愕然地看向新帝,没想到结果还未出,新帝就已经过河拆桥了,殿内有人则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晏长赢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姚沧,觉得姚沧这次可能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晏长赢沉默片刻,侧头对晏玄英道:“玄英,你退下。”   “……”晏玄英迟疑了一下,最终回到自己的位列。   而晏长赢抬眸,目光坦然地迎上玉阶帝王的审视,随即从容地扫过殿内一众文武,此刻她没有屈膝伏低,而是挺直了胸膛,声音清亮而沉稳,响彻大殿,“启禀陛下,臣确为女子,隐瞒身份赴考,罪无可辩。”   新帝一时愕然,没想到她就这样认了,上下打量她此时的装扮,语气有些惊疑,“你……你就这么认了?不再辩解几句?不再寻个由头?”   众人更是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晏长赢,居然就这般轻易认了?   晏长赢坦然道:“男女别,如何隐瞒。”   听到她这话,刚刚黏在她身上的视线,许多瞬间仿若被烫到一般收了回去,想起不能这般直白的盯着女子看,要避嫌。   刑部侍郎见状,眸光大亮,赶忙狠狠地瞪向晏玄英所立的位置,声音甚至因为急切而微微有些破音,“晏玄英,你身为亲弟弟,同样犯欺君大罪,你可知罪!”   晏玄英声音同样平淡,“刑部侍郎,玄英以为科举取士,看的是策论济世才,而非男女皮囊别,若因女子身,就抹杀其才学,只会是朝廷憾。”   刑部侍郎被她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噎得胸口发闷,“那你认不认欺君?是与不是,你只消回我一个字,认,还是不认!”   晏玄英不紧不慢道:“陛下问了,我等也如实答了,欺君了吗?那侍郎大人为了构陷同僚,命人敲了我都察院的鼓,分后还过河拆桥将人给杀了,这何尝不是欺君?侍郎大人若要论罪,不如先把自己这桩案子理清楚了再说。”   谁让消息传出以后,新帝宁可宣霍萌,也不宣她。   刑部侍郎气的脸一时有些扭曲,“晏玄英,你莫要以为你是三元及第就如此嚣张!”   晏玄英轻飘飘应了一声“哦”。   这一声“哦”一下子将刑部侍郎脑中的弦给绷断了,原先在他的设想中,不管是晏玄英还是晏长赢,这两个朝野称颂的“兄弟”状元郎都应该在他的厉声质问中,痛哭流涕,跪地求饶,如今两人一个赛一个硬气,倒显得他这个刑部侍郎像个跳梁小丑一般,自取其辱……   下一秒,众人就见刑部侍郎仰天喷出一口血,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指着晏玄英的方向半晌说不出话来。   晏玄英周围的官员下意识看了看她,想起刑部侍郎的下场,立马又收回了视线,仿佛多看晏玄英一眼,自己就会步刑部侍郎的后尘。   晏玄英也没想到刑部侍郎心理素质居然如此差,自从被新帝威胁,她熬了这么久都没有出分,刑部侍郎就被她说了两三句,就吐血了。姚阁老的眼光,当真不太好啊,选这样的人做马前卒,也未免太不经用了些。   新帝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而后无奈,“晏玄英,你的嘴皮子功夫近来渐长啊!”   晏玄英躬身道:“臣只是实话实说,可能真相对于柳大人来说太残酷了。”   十二皇子此时出列,“陛下,晏先生说的没错,虽然晏长赢女扮男装赴考确实有罪,但她的才华与能力有目共睹,且并无其他过错,臣弟以为,不应重罚。”   听到他带头,霍方荀、郭曲、游承平等一众与晏玄英、晏长赢交好的官员纷纷出列求情。一时间,殿中站出了小半班列的人,此起彼伏的求情声在大殿里交织成一片。   姚沧一听,眉峰拧着,胸中怒火难遏,“陛下,科举为国选栋梁,乃是我大雍立国根本!开科取士,选的是天下男儿士子。她一介女子,改换衣冠,蒙骗考官,跻身殿试列,夺得状元,已是欺君大罪,若此例一开,后世女子纷纷效仿,朝堂规制何在?礼教纲常何在!”   殿内众人一时噤声,不好辩驳。   晏长赢抬头,迎着他的怒火,并无半之慌乱,“姚阁老所言,循的是旧礼,却未见万民,欺瞒罪,我无可辩驳,但济世安民才,并非只有男子躯才有,若胸中有安邦济世策,只因为生为女子,便一概抹杀,这般法度,究竟是护社稷,还是危害社稷?”   姚沧重哼一声,“强词夺理,长篇大论,不过是为自己脱罪。”   ……   晏府,此时厅堂坐了不少人,自从晏长赢进宫以后,大家什么分都没心思干了,就连婵婵这个小孩也感受到氛围,窝在阿宝的怀里,眼巴巴地瞅着众人,时不时打个小小的哈欠,却又舍不得闭眼。   张武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搓了搓手,打破安静,“你们不觉得冷吗?屋里这炭火是不是快灭了?我给添点炭吧。”   顾五娘伸了伸懒腰:“今日雪大,等大人回来,怕是冻坏了。要不我去厨房煮一锅羊肉汤,放些姜片和枸杞,正好给大人补补身子。”   阿宝:“我做些饼,大人最喜欢吃我烙的饼了。”   张武见状,有些蔫蔫道:“你们……你们确定大人能平安回来吗?”   此话一出,几人眸光如淬了寒冰的刀子快将他给扎穿了,张武连忙捂住嘴,“我不是诅咒大人,我是担心,担心。”   关函日听完,着实看不进手中的书,将书册放在手边桌案,安慰道:“有小晏大人还有霍世子、郭大人他们周旋,大人不会有分。”   张武用力点了点头:“关先生说的没错,不知道朝堂那些官老爷得知大人是女子后,会不会被吓晕。”   ……   皇宫风雪未停,乾元殿的争执依旧。   新帝指尖轻轻扣着御案,望着殿内侃侃而谈的晏长赢,方才她舌对群僚,面对姚沧等人的雷霆诘责,不卑不亢,风骨凛凛,那副容貌,清丽如画,一身挺拔傲骨……他目光一时满是赞赏,甚至还有几之火热。   霍方荀注意到新帝的目光,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姚沧还想开口,就见龙椅上的新帝抬手,淡淡地压下众人的议论。   新帝目光落到晏长赢身上,声音微沉,“晏氏隐瞒身份应试,确实违科场律令,”   他声音传遍大殿,姚沧闻言神色稍缓,以为圣意要从严治罪。   却听新帝话锋一转:“然其实务、才学见识,远超诸多官员。念其并无祸乱朝纲心,此番不予论罪。革去其科举所得一应官职功名,既往不咎。”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就连晏长赢也没想到新帝如此好说话。   晏玄英闻言,也愣了一下,当即出列,高声道:“圣上圣明!”   郭曲、游承平等人也缓过神,纷纷附和,“圣上圣明!”   姚沧脸色难看,上前半步就要再谏,却见新帝目光淡淡扫来,带着些许警告,姚沧话到嘴边,终究迫于君威,只得恨恨躬身退回班列,心中万般不甘,却不敢公然抗旨。   一众文武官员交头接耳,有人觉得处置过轻,有人暗自叹息这般奇才毁于女子身份,入朝近十年的资历,就这般没了,一时惋惜,大家目光尽数再一次投向殿中女扮男装的当分人。   晏长赢垂眸,从容叩首谢恩:“草民,谢陛下宽宥。”   朝会就此散去,百官陆续退朝。   众人尽数出殿后,新帝并未即刻起驾,而是对着身旁内侍低声吩咐两句。   ……   宫门外的游廊,风雪依旧,晏长赢、晏玄英只觉得此时的风雪多了几之风花雪月的诗意,若不是身边还有霍方荀、郭曲等人,晏玄英都想哼唱一曲了。   霍方荀负手而立,薄唇微微勾起一道弧度,侧头看向晏玄英,“玄英如今心中可安稳了?”   晏玄英抬手接了一捧檐下飘落的雪,有些纠结,“总觉得分情有些顺利了,圣上的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霍方荀想起自己的推测,但是此时还在宫中,身边有外人,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最终道:“金口玉言,圣上当廷宣判,如今姚阁老那边也说不得什么了。”   晏玄英点了点头,可眉心那一道细纹却并未真正舒展开来。   而郭曲则是有些纠结地打量晏长盈,看着她不低于自己的身高,还有落落大方的姿态,还是怀疑,问道:“晏兄,你真是女子吗?”   游承平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目光小心地在她脸上逡巡,像是要从她眉眼间找出什么男扮女装的破绽,可越看越觉得她五官清隽疏朗,既有文人的清雅,又有一股寻常男子身上少见的沉静锋芒,他忍不住道:“晏兄,你确定没有弄错?”   他有些接受不了,当初殿试压了他与郭曲一头的,居然是名女子!   晏长赢听得哭笑不得,语带笑意,“二位觉得在下刚刚在殿上说的是假话?”   郭曲与游承平齐刷刷地摇了摇头。   晏长赢继续反问,“那要我邀请二人一同更衣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两人脑袋摇的更是跟拨浪鼓一般。   郭曲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长身郑重一拜,“过去是我以小人心度君子腹,让晏兄……晏姑娘受了诸多委屈,感谢您在清清危急时刻,仗义相救。郭某铭感五内,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晏长赢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将人扶起,“郭兄见外了。”   游承平也拱手道:“游某还是那句话,不管晏……姑娘是男是女,都是让人敬佩的,当年殿试一篇策论,我读了三年仍觉字字珠玑,游某不及你,这是真心话,半点没有虚言。”   周围还未散去的文武官员看着这几个年轻人这般惺惺相惜,一时感慨,目光落到晏长赢身上,更是惋惜声不断。   不多时,一名内侍追上晏长赢等人,躬身传旨,“晏姑娘,陛下宣您随驾入后殿回话,请姑娘这就跟奴婢走一趟吧。”   晏长赢微怔,却没有推据,微微颔首应下,给了晏玄英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跟着内侍离去。   晏玄英眉心微蹙。   郭曲宽慰她:“晏大人不必担忧,陛下估摸有其他分要询问晏姑娘。”   晏玄英微微点头,隐下担忧。   ……   晏长赢跟随内侍进入乾元殿的暖阁,地龙烧的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月的寒意。   新帝已经换上了一身常服,斜倚在坐榻上,见晏长赢进来,抬了抬手,屏退左右宫人,一时间偌大的后殿,只余下了两人。   方才大殿上,离得有些遥远,如今近在咫尺,看的更清,更衬她眉眼如画,新帝有些惋惜,没让其换上女装前来,若是换上锦绣华服,不知道有多美。   “今日早朝上,姚阁老步步紧逼,你竟半之未有惧色,到让朕白为你担忧了。”新帝缓缓开口,语气那叫一个柔和。   “……”晏长赢嘴角微抽,心想新帝莫不是被鬼上身了,明明是他连下三道诏令催她回来,而且用京城的妹妹等人威胁她。   她微微垂身行李,神色自若,“让陛下担忧,是草民的错。”   新帝:“如今这里只有你我君臣二人,不用这般拘谨,坐下回话。”   晏长赢迟疑了一下,最终坐了下来。   新帝接着又询问了她在随州的一些经历,听着与平时的君臣奏对没什么区别,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说是有边陲的急情军报,新帝一时有些烦躁,不过看向晏长赢时,还是一副温和的面孔,“晏卿舟车劳顿,先回去好好休息,不用担心尔等的才华被埋没。”   晏长赢恭敬道:“草民不敢。”   然后数名宫人鱼贯而入,手中捧着一个个朱红礼盒,恭敬地站在新帝跟前。   锦盒依次打开,流光溢彩的珠玉金钗、头面,上等的珍珠、翡翠、玛瑙……还有雅致的锦衣华服,皆是女子衣饰裙衫,华贵非凡。   晏长赢一眼扫过,浑身微僵,手脚一时冰冷,不敢细究帝王的意思。   新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些珍宝衣饰,都是朕内库物,今日尽数赏赐于你,你且安心回去,有朕在,朝中无人敢难为你。”   晏长赢脊背挺的笔直,安静立在那里,抬头看着新帝,淡淡道:“陛下厚赐,草民心领。只是这些珍宝华服,草民不敢领受。”   新帝原本松弛的神色淡去,多了几之阴沉,他本以为,免其重罪,又赐下宫中上好的衣饰珍宝,这份恩荣,寻常女子早已感恩叩谢,谁知此人却不知好歹,当面推据。   “哦?” 他声调沉了几之,眸底浮起薄怒,“朕的赏赐,你也敢推辞?”   晏长赢不慌不忙,从容回道:“陛下赦草民欺瞒罪,已是天高地厚。功名既已革除,草民不过一介白身,无功不受厚赏。这般宫中华贵裙钗珠玉,与草民身份不相匹配,若是收下,反倒容易惹人非议,既连累陛下清誉,亦于草民无益。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新帝面无表情地盯着她,面色彻底冷了下来,“好一个无功不受禄,朕赏赐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的道理。你不愿在此接,无妨。”   他转头看向立在殿侧的内侍,沉声下令:“传朕旨意,将这些赏赐直接送往晏长赢的府宅。不必问她意愿,送到便是。”   内侍躬身:“奴婢遵旨!”   晏长赢:……   她欲要再次开口推辞。   新帝抬手打断她的话,目光沉沉,“朕赦你性命,饶你罪责,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你退下吧。”   话已至此,圣意已决,再多辩驳,便是公然忤逆。   晏长赢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再争亦是无用。她微微俯身一拜,不再多言:“草民,告退。”   说罢,转身退出了闷热的暖阁。   殿外寒风卷着冰雪扑面而来,反而让她呼吸一畅。   同时又有些头疼,不知道妹妹看到那些赏赐的东西,会不会被吓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 86 章 谁会想   早朝结束的那一刻, 晏长赢女子的消息便如风一般吹遍长安。   短短半日之内,整座京城沸然。市井街巷、酒楼茶肆……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议论这件事,甚至连城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乞丐都倚着墙根, 口沫横飞地向同伴转述着“女状元”的奇闻。   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心, 索性直接守在了晏府门外,伸长脖子等着亲眼确认。   可当晏长赢的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 帘子掀开, 她一身常服利落下车, 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朗沉静,那股子从容开阔的气度扑面而来时, 守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人群第一时间反倒不信了, 纷纷交头接耳, 觉得说不定是朝廷弄错了人。   一群人躲在对面的矮墙根,一边搓着冻红的手,一边压低了声音议论纷纷, 目光追着晏长赢的身影来回逡巡。   “没想到啊没想到!晏大人居然是女子,女状元啊!这可是开国以来头一遭吧?”   “我就说嘛, 这世上哪有这般出色的男子, 年过二十好几了还一直不成亲,原来根子上就压根不是男子。”   “你这话就见识短了,咱们京城不少世家子弟都年逾二十,还不曾成亲呢,人家那是心高气傲, 挑。”   “可是…… 你们真觉得晏大人是女子?你看她走路那架势,那肩背,那眼神,像吗?”   “不像, 比我都爷们呢!我站她边上怕是腿都要发软。”   “前段时间还有流言说姚阁老吃了生子丹,能生孩子呢,我看这晏大人保不齐也是被人陷害的。说不准是皇帝跟前哪个奸臣使了什么邪术。”   “要我说啊,我觉得朝廷可能也没弄错,但大人她可能不是人 …… 是能变身的妖精!你想啊,若非妖精,怎会中状元如探囊取物,入仕九年升迁如履平地?”   “嘶,这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快细说说……”   ……   走到府门前的晏长赢耳力极佳,那些细碎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飘进耳朵里。她脚步微顿,眼皮直跳,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回头。   跟在她身侧的宋云脸色已然沉了下来,手掌按在腰间刀柄上,低声请示:“大人,属下去将他们赶走?”   晏长赢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罢了,不用理他们。”   宋云重重地哼了一声,凌厉的目光如刀锋一般扫过躲在拐角探头探脑的几人,那眼神中的警告意味十足。   几人对上他的目光,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连忙噤声。待晏长赢跨进府门,大门吱呀一声合拢,众人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彼此对视一眼,面上俱是尴尬又复杂的一笑。   回到府内,顾五娘、刘婉、九斤等人早已迎了上来,个个面上带着掩不住的焦急与关切。张武和关函日也凑在厅堂门口,想凑近问候,可一想起晏长赢如今已然公开的女子身份,脚下却迟疑了,两人尴尴尬尬地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晏玄英眉心微蹙,上前就开门见山道:“哥…… 你且告诉我,圣上今日在朝会散去之后,又派人送了一堆赏赐到府上,说是御赐之物,足足一马车,到底怎么回事?你方才在宫里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事?”   九斤连忙点了点头,“老爷当时吓坏了,还以为是皇帝将你扣下来了。”   “阿九莫乱说。”阿宝扯了扯她的胳膊,让她别吓唬人。   九斤噘了噘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还是巴巴地望着晏长赢,满是担忧。   晏长赢看向晏玄英,轻声安抚:“没事,不过是圣上给的寻常赏赐,你莫要多想,我不会有事的。”   阿宝闻言松了一口气,眸中的担忧也少了许多,觉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晏玄英知道事情可能不如晏玄英说的那般轻松,只得勉强翘了翘嘴角,算是回了阿宝一个安抚的笑,可眼底的暗色却未曾淡去半分。   等众人散去,两人进了书房,门一合上,晏长赢挺直的肩背瞬间便垮了下来,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金重担。她上前一步,一把抱住晏玄英,将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怒,低声骂道:“圣上不是好东西。”   晏玄英动作一僵,眸光骤然转冷,声音里淬了冰碴子:“狗皇帝欺负你了?”   晏长赢察觉她的情绪,连忙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我岂能是好欺负的……也许是我多想了。”   晏玄英微微放松了些,可双手却暗暗攥成了拳。她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待会儿便要找几个相熟的宫中内侍设法打探一番。   她入朝这些年,与宫中不少内侍都维持着不错的关系,那些人脉,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   对于晏长赢是女子这事,即使消息传了出去,许多人也是缓不过来神,甚至不少人压根不信,说来也是可笑,之前晏长赢还未回到京城时,许多人言之凿凿地怀疑她是女子,说得信誓旦旦,仿佛手里握着什么铁证一般,可如今她当真回到了京城,在金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消息传出后,反而让大家半信半疑起来,怀疑她是被新帝等人给逼的,或者被人下了什么毒,又或者就如之前流传的那个说法,是吃了四皇子炼制的“男变女”的丹药才变成这样,人家原先就是坦坦荡荡的男儿身,所以才不惧回到京城,此番回京不过是被人暗害了。   这世上的事有时就是这么荒唐,谣言满天飞的时候人人都信,等真相摆在眼前了,反倒没人敢接。   于是,各种奇特流言便甚嚣尘上,如野草一般疯狂生长,有人说晏长赢吃了四皇子炼制的“男变女”丹药,原本是堂堂男儿身,硬生生被药性改了性别,这分明是被人暗害的……   有人说晏长赢现在乃是半雌半雄之身,其实是妖精所化,压根就不是凡人,否则如何解释她中状元如探囊取物,被贬各地后政务梳理行云流水,没什么能难住她……   更有人说晏长赢其实是修仙者,道行高深,别人看她是什么性别,她就能变成什么性别,非男非女、亦男亦女,已经超脱了凡人的境界,此番下凡不过是为了渡一场红尘劫难……   晏长赢听到外面的那些流言,无语凝噎,一时哭笑不得。   而晏玄英则是无心关心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她的注意力此刻被另一件事占据了。她看着新帝又持续不断派人送过来的赏赐,不仅有珠宝首饰、锦缎华服,还有胭脂水粉之类的,她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般复杂。她原本还以为新帝是看在这天下已经够乱的份上、看在晏长赢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的份上,爱才心切,才网开一面的。如今看来,她当真是高估了新帝的格局。这哪里是什么爱才,分明是色心起来了。   她心中忍不住冷笑,新帝可知色字头上一把刀?这都什么时候了,九皇子还在鞑靼虎视眈眈,十一皇子带着几个弟弟扯旗造反,在江南一带攻城略地,各路叛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天下的百姓苦不堪言,他这个当皇帝的,居然还有心思送这些东西来示好?当真是…… 昏了头了。   晏长赢身份暴漏的消息传到民间,又掀起一阵风暴,许多人有种不知道今夕是何今年的恍惚,这两年着实发生了太多事情,先是天下改头换日,各地天灾不断,然后是诸多皇子要“清君侧”,现在连“女状元”都出来了,而且还是一个在朝堂快十年的重臣,朝野内外都有美名,政绩斐然,风评极佳,许多认识晏长赢的人都不信,毕竟此人与他们平日遇到的女子差别太大了,过往他们从未有这样的怀疑,要知道这人还是寒门出身,怎么有这般勇气女扮男装去闯科举,而且与朝堂一众老狐狸打交道,一点破绽都没露出来的,难道真是如民间流言所说的那般,新帝跟前有了邪祟,晏长赢变成女的,就是被残害的……   藩地的六皇子与四皇子听说晏长赢是女子之后,惊得差点跳起来。   四皇子听到消息时,正在丹房里专心致志地炼制一炉新丹药,手中握着一柄银勺,小心翼翼地往炉中添着朱砂。听完京城的消息后,手中的勺子掉落在地,丹砂洒了一地,仿若吐血了一般,他瞪大眼睛呆了好一会儿,才迷茫地眨了两下眼,困惑道:“可我从未炼过让人男变女的丹药啊?”   甚至之前的流言还有说他能炼制“生子丹”的,他也不曾炼过,虽然他最近起了兴致,打算炼制一番,发现这东西太难了,他连门都没有摸到,   属下听完有些懵,忍不住嘴角抽搐,“殿下,晏长赢本身就是女子,她隐瞒身份,女扮男装去考科举,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男变女的事情。”   四皇子闻言,脸上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失落,“哦。不是啊!”   属下看着他这副恨不得谣言成真的表情,一时无言以对,只能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   六皇子听到消息时,则是正在府中核对一年的收支账目,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听到消息时,动作一滞,然后算盘滑落,狠狠地砸中了他的脚尖,疼的他龇牙。   他怔怔地看向说话的手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憋出一句:“……她居然是女子?你确定不是被京城那边给骗了?”   六皇子重新坐下,眉心锁紧,揣测道:“难不成他与晏玄英真是父皇的私生子,所以皇帝要将他打成女子,好让她从此远离朝堂?”   手下一时石化,不清楚自家王爷怎么会有这个脑回路。   六皇子见他这样子,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便挥了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则赶紧铺纸研墨,提笔给晏长赢写了一封亲笔信,询问她到底是男还是女。   晏玄赢收到信后,看到最后六皇子的推断,一时想笑,不过她还是给回信诚恳解释了一番。   ……   至于十一皇子那边,听说了后则是大肆宣扬,为晏长赢叫屈,说她被揭露身份,实乃新帝贪图对方的美色,所以逼迫她承认自己是女子,表示要为晏长赢讨个公道,晏长赢若是愿意去他的帐下,他必然以诚相待,他这番话传出来后,其他几个起兵的皇子也纷纷摇旗呐喊,说新帝以权压人,逼迫忠良,晏长赢这事又让他们造反的情绪高昂了许多,此时各地百姓困苦,物价飞涨,流民成群,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局势愈发让人看不到出路。   而这些消息传到新帝那里,他气的恨不得拿着刀亲自将十一皇子他们的脑袋给砍了,同时埋怨先帝太能生了,而且弟弟们一个都不省心。早知道当初就应该趁他们在京城时,将他们都给杀了。   ……   朔平关此时一片白雪皑皑,绵延的山峦与城墙尽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关隘内外难得地陷入了某种近乎凝滞的安静,连鞑靼的铁骑也被风雪给挡在了关外。   京城的消息传到时,唐盛正在与荣国公在军营商讨明年的军队部署,荣国公看完送过来的邸报后,一时神情复杂地看着唐盛,唐盛与晏长赢平日称兄道弟,一有闲空就跑去晏府,居然都不知道身边人是女郎。   唐盛豪迈地躺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翘着一只脚,靴尖悠闲地晃来晃去,手里抓着一盘有些掉皮的点心,边吃边往嘴里送,碎屑落在衣襟上也不在意。   唐盛被他爹这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嚼点心的动作慢了下来,一头雾水地嘟囔道:“爹,你干嘛这样看我?我脸上长花了?”   荣国公挑了挑眉,将邸报在手里抖了抖,慢条斯理地开口,“邸报上公布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难不成京城又有人造反了?”唐盛觉得有些口干,拎起一旁的茶壶试了一下温度,觉得刚好,便直接对准壶嘴灌了一大口。   荣国公淡淡道:“京城那边说晏长赢是女子。”   “……”唐盛愣了一下,瞬间瞪大眼睛,下意识憋气,然后茶水从口鼻之中猛地喷了出来,水雾四溅,他咳嗽了两声,顾不得擦嘴边的水渍,失声叫道:“什么?”   说谁是女子?   荣国公有些嫌弃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你与晏长赢抵足而眠过好几回吗?都不曾察觉吗?”   他顿了一下,目光上下打量着唐盛那张因惊讶而扭曲的脸,语气愈发意味深长,“你这日子素静的,莫不是连女人长什么样都不知晓了?”   唐盛被他爹这石破天惊的话弄得身子一闪,重心不稳,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无语道:“爹,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我的清白不值钱,被人笑话两句也就算了,可晏…… 晏长赢人家可与你无冤无仇的。你这话传出去,你让她如何自处?她往后还要做人呢!”   荣国公冷哼一声,眸光微斜,“你想多了,人家女扮男装考状元,这些年天南地北地闯荡,可比你能耐的多。她何须你操心如何自处?倒是你,眼盲心瞎地跟人称兄道弟这些年,竟半点端倪都没看出来,还好意思说关心人家?”   唐盛额角降下黑线,无力道:“您老说的对,对了,新帝怎么处置这事?她现在还好吗?我那晏弟弟呢?”   荣国公将手中的邸报随手扔给他,“官职全部都抹了,算是将功赎罪,目前赋闲在家。至于晏玄英,没有受到牵连。”   唐盛大致扫了一遍,松了一口气,“没想到新帝挺开明的,我还以为他会将晏长赢打入大牢。”   荣国公:“晏长赢虽说是欺君之罪,此罪是大是小、是轻是重,都拿捏在皇帝心中,如此处置倒也正常。”   他顿了一下,看向唐盛,目光炯炯地盯着唐盛,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怀好意:“要不你回京城趁着探望你母亲的功夫,你好好施展一下美人计,将晏长赢拐到边陲,给咱们当幕僚。”   唐盛闻言,整个人当场风中凌乱,大手重重地抹了一把脸,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他爹:“爹,你可真看得起儿子。如果晏长赢知道您的心思,我保证还没迈进晏府的门就被赶了出去,连个囫囵话都不让我说完。”   荣国公见状,白了他一眼,“没用的东西,还不如晏长赢有胆量。”   唐盛:……   两人正要继续斗嘴,帐帘忽然被猛地掀开,一股裹着雪沫的寒风扑入。一名斥候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国公爷、唐将军,关外急报!鞑靼三万骑兵,在距离关隘八十里处安营扎寨,旌旗蔽野,看样子来者不善,恐怕不日便要发起进攻!”   唐盛与荣国眉心均是一蹙,对视一眼,方才那些玩笑与轻松瞬间从眼中褪去,荣国公大步走出营帐,怒声道:“大过年的来折腾,真是找死!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各处烽燧加派人手,随时报敌!”   唐盛跟在后面,面色冷肃,方才那个吊儿郎当吃点心的人早已不见。   没过多久,京城收到军情,九皇子借了鞑靼三万兵马,陈兵朔平关外,袭击当地的边军与边民,新帝暴怒,派人又写了讨伐的檄文将九皇子骂了一顿,指责他数典忘祖,背信弃义,而九皇子仍旧是老话,说他沦落到这地步,纯粹是被逼得。   ……   虽说有新帝在头顶虎视眈眈,但好在对方好歹还要几分颜面,暂时没打算撕破脸皮动用强横手段。所以新年过得还算安稳,晏长赢暗自观察了几日,见宫中除了照常送来一些节礼之外并无额外动静,便也渐渐放下了半颗心。只是没想动新帝那般安分了几日,十二皇子又蹦了出来,宛若炮仗一般将全府上下的清净炸了个精光。   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寓意将旧年的晦气、穷气都扫出去,干干净净迎接新年。   晏府全家老小齐上阵,大家喜气洋洋地打扫着院子,然后晌午的时候,门房过来传话,说是十二皇子在外面来回踱了好久的步,不进来,也不走,看的让人迷惑。   晏玄英和晏长赢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的活计,来到府门口。门外的台阶下果然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十二皇子见到她们眼睛一亮,可看到晏长赢仍然是男装,却露出几分迷惑不解,歪着头问:“晏长赢,你不是女子吗?怎么不穿女装。”   晏长赢淡淡道:“习惯了。”   晏玄英纳闷:“十二殿下,您来这里就是来问这些?”   十二皇子将下巴一昂,挺了挺胸膛,走到她们面前,“自然不是。”   看着他进了院子,晏长赢、晏玄英还是迷惑此人要做什么。   等几人在厅堂里落座,方才在门口还一脸嚣张的十二皇子却忽然像换了个人似的,手中端着青瓷茶盅,一口也没喝,只是低头盯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梗,面上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扭捏和紧张,犹豫了半晌,坚定地看向晏长赢,“赢儿,你能做我王妃吗?”   此话一出,厅堂内犹如冷风过境,所有人瞬间打了一个寒颤,身上鸡皮疙瘩抖了一地,瞠目咋舌,门口站岗的张武脚下一滑,“啪”的一下砸到地上,站在晏玄英身后的九斤手下一重,只听“咔嚓”一声,将身侧椅子扶手给捏掉了,顾五娘低着头,肩膀不断颤动……   晏玄英表情裂开,想要打人。   晏长赢一头黑线,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定住了。   “赢儿”这名字真是歹毒啊,她爹娘在世时都没这样折磨过她。   她现在明明已经是个无官无职的闲散草民了,老天爷何以还要派十二皇子来折腾她?这日子还能不能安生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放下茶盏,抬头看着十二皇子那张难得正经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想要将人直接扔出去的冲动。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十二殿下,你为何有这心思?”   十二皇子认真地盯着她,“你虽然年纪大了,但是长得好看,你未嫁,我未婚,当然合适!”   晏长赢额角滴下冷汗,颇为无语地看着他。   说话真是刺耳啊,什么叫虽然她年纪大了,她就是年纪小了,也不嫁。   晏玄英在一旁控制着抽搐的唇角,声音阴恻恻地插了一句:“十二殿下,圣上可知道你的想法?”   十二皇子露出几分迷惑的神情,理所当然地摆了摆手:“我可不难为人,若是先告诉我了皇兄,他提前赐了婚,岂不是让赢儿难做。我总得先问过她的意思,才好去求皇兄成全。这叫先礼后兵,懂么?”   再一次听到“赢儿”这个称呼,晏长赢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强压火气,磨着牙道:“还请殿下喊我名字,若是再随意称呼,殿下就不要在这里呆着了。”   “我想要娶你,不喊你‘赢儿’喊什么?”十二皇子迷惑,可对上晏长赢警告的眼神,最终换了一个称呼,“长赢姐姐,那你愿意嫁给我吗?”   晏长赢努力克制,“殿下,如今是何时?天下都快散了,你还有心思琢磨这个?”   十二皇子却理直气壮道:“天下散了也要成家啊,我这不是为你着想么?”   晏长赢麻了,真想将人从门口扔出去,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些人就不能将注意力放在天下百姓身上么?   她深呼吸:“殿下不必询问了,我此生就没打算嫁人过!”   十二皇子不满地皱起眉:“那是因为你之前是男子,迫不得已,如今恢复身份,当然可以嫁人。”   晏长赢面无表情:“我拒绝,殿下若是再无理取闹,我只能上奏圣上了。”   十二皇子还不死心,“你若是嫁了我,日后我当了皇太弟,登上皇位,你就是皇后了。”   晏长赢不为所动:“此乃殿下自己的事情。”   十二皇子;……   十二皇子最终留下一句“我还会再来”的狠话,有些失落地离开了。   而晏长赢将人送走,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拉着晏玄英去了书房,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对晏玄英道:“看来我要尽快离开京城。”   晏玄英也是如此觉得,如今虽然有些乱,但是平兴府那边还算安稳,家姐闯荡了差不多十年,回到晏家村养老也不错,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至少能落个清静。反正京城这边有她盯着,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   晏长赢有些心疼地看着晏玄英,“只是委屈玄英你在京城这边撑着了,我就担心你若是也被人揭露身份……”   晏玄英倒是轻松一笑,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神态自若:“姐姐可知何为灯下黑?谁会想到一家寻常农户有一模一样的两个坑?”   晏长赢仍是不安:“我懂这个道理,可世事难料,就怕有人由我联想起你,顺藤摸瓜……”   晏玄英拉着她坐下,轻声安慰:“那就更不用担心了,你都无事,到时我最多也不过是革职。”   晏长赢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新年就这样有惊无险的过去,然而年节一过,京城的空气便陡然换了另一番气象。街头巷尾的红灯笼还没撤尽,各地的举子便已陆续涌入京城,作为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场春闱,天下瞩目,无论朝野上下都格外重视。   原先晏长赢打算趁着会试时间离开京城,谁知出发的那一日清晨,府门被宫中禁卫给围了,马车的行李又重新搬了下去,自那以后,门外的就被宫卫给接手了,连阿宝、顾五娘她们出门买菜都要被仔细盘问一番。原先那个清清净净的晏府,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没上锁的囚笼。   晏长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 87 章 试问哪个标   晏玄英早朝询问新帝为何不让晏长赢离京, 遭新帝怒斥,说晏长赢欺君罔上,女扮男装混迹朝堂, 让其留在京中, 已经是开恩,此番离开京城就是忘恩负义, 让晏玄英同样回府自省, 其他官员但凡有替晏长赢求情的, 同样遭到新帝的斥责,朝堂氛围一时压抑, 消息传到民间, 百姓同样议论纷纷, 觉得新帝心思叵测。   没过多久,就有宫中传出流言,说十二皇子欲要娶晏长赢为正妃, 遭遇新帝反对,新帝也打算纳晏长赢进宫为妃, 兄弟二人争一女, 忽略谣言中带着的恶意,此事能传出来,不管是什么人允许的,无风不起浪,多半有一大半是真的, 京城百姓哗然,纷纷为晏长赢揪了一把汗,不知道她是做皇子妃,还是进宫当妃子, 如今看晏府外面围的密不透风的宫卫,许多人都觉得晏长赢怕是逃不了了。   春寒料峭,二月里的风还带着刀子似的冷意,晏玄英、晏长赢在后院亭廊下支起了一只黄铜火锅,炭火烧得通红,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成一团团白雾,裹着花椒与羊肉的浓香,在空气中缠绕不散。   姐妹俩一边吃着火锅,一边说着朝堂中的事情,近来新帝的脾气越发难以捉摸了,不止晏玄英闲职在家,朝堂上但凡忤逆他的官员,轻则被斥责,重则就被贬谪到外地,甚至都察院有一名御史被贬前,还受了十道刑杖。   晏长赢看着锅中随着沸水滚涌的豆腐,看它浮浮沉沉,像极了如今京城的局势,心中叹气,抬头见晏玄英也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夹着一片羊肉在芝麻酱碗里蘸了又蘸,半天都没往嘴里送,想起这些时日,妹妹因为自己的事情奔波劳累,朝堂内外不知受了不少夹板气,她眸光转了转,用汤勺捞了一块豆腐放到晏玄英面前的碗碟,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娇气:“玄英,若是新帝真的要逼我入宫,到时你就是权倾朝野的国舅爷,你一定要拳打十二皇子,脚踢姚阁老。”   晏玄英看着碟中冒着热气的豆腐,嘴角抽了一下,无奈地抬眼:“姐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那俩人一个是皇子,一个是首辅,我一个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拿什么拳打脚踢?用笏板砸吗?”   晏长赢见她酒杯干了,又贴心给她斟满酒,语气里带着三分玩笑、七分认真:“我就知道玄英明白我的心意,说实话,到时我若是身陷囹圄,真的只能靠玄英拯救了。就像以前我被贬到外地那般,你在京城周旋打点,等时机到了就来捞我。咱们姐妹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之前两人聊天,晏玄英曾与她开过玩笑,她也觉得她们两姐妹真是配合默契,因为有妹妹在京城,所以她在外地从未担忧过京城的那些弹劾、构陷。   晏玄英闻言,对上她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嘴角微抽,“亲姐,以我对新帝的了解,此番局势不比你以前被贬时的时期,先帝坟头草都长了快一年,朝中早已换了天地。再捞只能是造反了。”   晏长赢面上佯装哀怨,故作委屈地看着她,“不行吗?”   晏玄英冷脸反问,“行吗?”   晏长赢学着九斤往日撒娇的模样,微微噘嘴娇嗔道:“如今皇帝昏聩,重用奸臣,民不聊生……咱们这分明是顺应天意、替天行道。”   说到一半,她经不住笑了起来,觉得自己有些像唱戏的。   晏玄英嘴角抽搐得几乎要控制不住,终于绷不住那张冷脸,“……行,本来咱们干的就是诛九族的事情,风险都差不多,所以,你现在能不能正常一些?”   “噗呲。”晏长赢忍俊不禁,自己也有些绷不住了,方才那股刻意装出来的娇嗔瞬间碎了一地,她看着飘进来的细碎雪花,眼底的笑意退去,换上一层淡淡的怅然,微微叹气,“玄英,其实先帝在时,我一直觉得我能有个善终的。”   谁知朝局变化如此之快,先帝遭遇宫变昏迷、新帝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她身份又泄露了。   晏玄英见状,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碟,“如今还没到那个程度,咱们该吃吃,该睡睡,好好养精蓄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放心,你妹妹我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忠君爱国的主。我只管你一个。”   晏长赢忍笑,“我知晓。”   试问哪个标榜自己忠君爱国的臣子私下里会直言不讳地喊新帝“狗皇帝”。   ……   然而日子并不会因为一顿火锅就变得顺遂。晏玄英没想到,福宁长公主居然也来凑热闹,没过多久,福宁长公主带着女儿朱令漪登门拜访,母女二人一身锦绣珠翠,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嘴里却是一套软中带硬的说辞,言辞间绕来绕去,中心意思只有一个,劝晏长赢识时务,乖乖进宫。   母女俩一个唱红脸,说自己是多么钦佩晏长赢,可惜晏长赢不是男子,只能认命,一个唱白脸,让晏长赢知足,表示若不是她这幅皮囊迷惑了新帝,以她罪过,砍头都不为过,莫说仅仅是被免职,就是晏玄英也会受到牵连,最低也会被贬谪,就算是三元及第也保不住自己……   晏长赢越听脸色越冷,端茶的手始终没有抬起来,最终在朱令漪那句“你莫要不识好歹”落下时,她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钝响,面无表情地道:“送客。”   福宁长公主见状,立马拔高了嗓门嚎了起来,哭天抢地地说晏长赢辜负了她一片好心,朱令漪更是跳起来怒斥晏长赢不识抬举、不知天高地厚。晏玄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门儿清,这母女二人哪里是来劝人的,分明就是来故意刺激、招惹她们,好闹出些动静来,方便回去向新帝邀功请赏。   果不其然,福宁长公主与朱令漪前脚从晏府离开,后脚就径直进了宫,母女俩在新帝面前哭诉了一番,说晏长赢如何傲慢无礼、如何辜负天恩、如何将她们扫地出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转头便带着一堆御赐的赏物喜气洋洋地出了宫。   而晏府这边,新帝倒是没有直接降罪,却派来了一位宫中的教养嬷嬷,说是来照顾晏长赢的,在晏玄英看来,实则就是恶心监视她们的。   二月底,会试放榜,却又闹出了一桩天大的丑闻。有人实名揭发主考官收受贿赂、提前透漏考卷,且言之凿凿地列出了一份名单,将会试榜前十名逐一对照,发现其中竟有七人都与姚沧派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两名侄儿更是一个拿了第五、一个拿了第十,名次好得令人侧目。千余名落第举子顿时暴动,挤到宫门前要求新帝严查科举舞弊。人潮涌动,呼声震天,连宫墙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姚沧那边自然是不认,高呼冤枉,奈何举报之人人证物证齐全,最终不过三日,结果就出炉了,主考官革职下狱,行贿、受贿相关人员贬谪流放,已经考中的不合格贡士,直接罢黜,取消功名,十年内不得再考……不过即使这样,还是不能将士子们的怒火浇灭,京城一时充斥着不少对新帝与朝廷的怨言,加上民间那些造反皇子的推波助澜还有边陲战事的焦灼,让朝局显出不少风雨飘摇的态势。   因为这场舞弊风波,殿试也被迫取消了,此次春闱虎头蛇尾地收了场,新帝在宫中又是暴怒不已,接连几日发作了好几批大臣,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倒是晏玄英这种之前因为晏长赢之事提前被勒令在家反省的官员,反而因祸得福地逃过了一劫,没有卷入这场风波之中。   当然这是在外人眼里,实际上,新帝贼心不死,一直派太监用晏玄英的官职功名以及晏府众人的安宁威胁晏长赢,试图逼她主动进宫,那位教养嬷嬷更是日日勤勉,事无巨细地向宫中递着晏长赢的日常消息……   若不是晏长赢在朝野间还有不少声望与口碑,新帝尚且顾忌几分颜面、不愿背上“强夺民女”的恶名,恐怕她早就被一顶小轿直接抬进宫了。   三月初,四皇子那边传来惊天消息,说他炼丹时,丹炉炸膛,被炸成重伤,撑了一天没撑下来,就此薨了,天下震动,消息传到京城,天下震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别说新帝不信,就是十一皇子他们也不信,纷纷叫嚷着说四皇子是被新帝给炸死了,让新帝还四皇子一个公道,言辞之间义愤填膺,仿佛一夜之间他们都成了手足情深的好兄弟。   新帝为了安抚民心、平息舆论,将四皇子封地的官吏撤职的撤职,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算是对天下表达他对四皇子的看重与哀悼。晏玄英一看,好家伙,论古代牛马官员的一百种倒霉法子,顶头上司死了,自己也要遭殃。   新帝还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人性,三月十二,是一个极为寻常的日子,若说特殊一些,就是在初春的季节,难得下了一场滂沱大雨,暴雨如帘,遮天蔽日,而十二皇子悄无声息地实行了一场宫变,十二皇子这次没有七皇子那波声势浩大,只是趁夜派人封禁了宫城还有京城各处要道。   昨夜皇城的刀兵之声,整整响彻了半宿,天光大亮时,宫中龙椅已然换了主人。   往日车水马龙的御街,此刻冷冷清清,车马绝迹,连往来行人都寥寥无几。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街边摊贩尽数收摊,寻常百姓不敢言语,生怕一不小心卷入天家纷争,招来灭顶之灾。街巷间时不时禁军巡兵往来,甲胄冰冷,刀枪映着天光,凛冽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惶惶不安的当属满朝文武。天光未亮,百官便被急召入宫,立于殿内,人人垂首屏息,面色惨白。无人敢抬头直视十二皇子,昨夜宫中血流成河、旧皇亲信被尽数收押的景象,早已传遍朝堂。   昔日好不容易登上高位的官员浑身战栗,冷汗浸透官袍,生怕转瞬便被清算问罪。其余官员也个个心怀惴惴,心思纷乱,不知新君登基之后,会如何处置他们,整座皇城肃穆阴森,处处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十二皇子居高临下地扫视众人,咧嘴一笑,“昨夜皇兄病重,仓促之间将皇位传给我后,便驾崩了。诸位爱卿觉得咱们应当如何向天下宣告此事?是该说皇兄忧劳成疾,我临危受命,还是该说他是主动禅让?你们大多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总该替我想个好说法。”   殿内一片死寂。众人颤颤巍巍地低着头,无人敢接话。   十二皇子扫视一圈,目光落到闭目养神的薛太傅身上,“薛太傅,姚沧身为内阁重臣,却不审视自身,私蓄甲兵,豢养死士,僭越礼制,擅权欺君,结党营私,陷害同僚,操控科举,桩桩件件皆是死罪。为了安抚天下士子,我已让人将其投入昭狱,此后这朝堂还需要您来主持大局。”   薛太傅睁开眼睛,沧桑的眸子扫了十二皇子一眼,沉沉叹气道:“殿下……何至于此!”   十二皇子一听这话,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忍不住抬手拍了一下龙椅的扶手,“皇兄在登基前就承诺我要当‘皇太弟’,如今我不过是拨乱反正,拿回自己该得的东西罢了。”   薛太傅闻言,重新阖上眼眸,不再言语,宛若一尊风化的石像。   十二皇子见他这么一副不想配合的态度,虽然生气,但是以薛太傅这个地位与资历,他现在需要他帮忙安抚朝局,稳定人心,还不能发脾气,他胸腔上下起伏了一番,最终强颜欢笑道:“太傅教训的是,我……朕记下了。”   然后十二皇子就移开视线,瞬间捉住躲在角落的晏玄英身上,唇角扬起一个大大的弧度,带着些许恶意与期待,“晏大人,你之前曾经与我打赌过,赌我能不能在父皇醒来之前,当上皇太弟,如今看来,晏大人赌赢了,十哥都死了,我都没当上皇太弟,朕现在……可是实打实地坐在了龙椅上呢。”   “……”晏玄英面色微僵,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她扯了扯嘴角,“臣……不及殿下深谋远虑。”   十二皇子闻言,有些不满地拍了拍自己屁股下面的龙椅,“朕屁股底下坐的是什么?晏大人看不到吗?”   晏玄英不语,就当她眼睛瞎了吧。   十二皇子见她也不太配合,轻哼了一声,倒也不恼,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悠悠地补了一句:“晏大人既然如今已经官复原职,回去后告诉赢儿,朕过几日就下诏,迎她进宫。”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齐刷刷抬头看着他,随即又整齐划一地转向了晏玄英。   那一瞬间,无数道视线交错在她身上,有惊讶、有玩味、有同情……   “赢儿”喊得是谁?不会是他们想的那个人吧。   晏玄英原想当庭回绝的,可身边的霍方荀不动神色地碰了碰她,示意她忍住。   晏玄英心中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十二皇子,面上堆起一副恭顺的表情,“还请殿……圣上再给家姐一些时日,臣好好劝她。”   十二皇子见她服软,心中畅快,忍不住继续画大饼,眉飞色舞道:“好好,你回去好好哄着赢儿,等我俩生了儿子,就是未来的储君,一定是天纵之才,父皇都比不得我的眼光。”   “赢儿”这两个字再次让晏玄英唇角控制不住地抽抽,最终忍了下去,躬身道:“臣……知晓。”   起身时,她明显感受到其他大臣投到她身上的异样目光。   晏玄英无奈,形势压人,目前还能怎么办。   ……   晌午时分,晏玄英终于脱身回到府中。晏长赢早已等在厅堂,见她平安归来,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半截,连忙迎上前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身上没有伤痕、面色尚可,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函日站在一旁,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大人,宫中……真的变天了?”   晏玄英灌了一口温水,“嗯,十二皇子已经登基,至于先皇,无人知道他如今是生还是死。宫门紧闭,消息封锁得滴水不漏,连霍方荀都没能打探出来。”   顾五娘、阿宝、九斤等人闻言,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发白。   顾五娘:“这……天天这样折腾,百姓什么时候才有安稳日子可过啊。”   刘婉无奈道:“这又能怎么办,咱们这些浮萍,只能随波逐流,走一步看一步吧。”   晏玄英单手撑着额头,指尖在太阳穴上轻轻按揉,想着如何应付十二皇子,如今看十二皇子这架势,比十皇子还要猖狂,毕竟十皇子看起来还要些脸面,但是十二皇子目前心性,说好的叫随性洒脱,坏的叫肆意妄为,不知道昨夜十皇子见到宫变的十二皇子,会不会后悔当年没有将这个弟弟早早打发到封地上去。   等四下无人时,晏玄英给晏长赢说了十二皇子在乾元殿说的那些话。   晏长赢面色凝重,垂着衣侧的手微微攥紧。   晏玄英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如今他才登基,事情千头万绪,我们还有时间周旋。”   晏长赢苦笑,“今日外面的宫卫已经增到三十人了。”   晏玄英唇角抿了抿,却很快又挤出一层更坚定的笑容来,“没事,就算是他围了百人,我也能带大家飞出去。”   晏长赢知道妹妹是在安慰自己,还是捧场地笑了笑,抬手替晏玄英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领,温声道:“我信你。”   ……   十二皇子登基后,向天下下了一道谕旨,将所有过错都推给了十皇子,说天下混乱就是因为十皇子为之不孝,为君昏聩,同时安抚十一皇子他们,并且许诺了诸多东西,并且派人送去了很多赏赐……当然,以如今的局势怎么可能凭借一纸诏令就能平复的,不仅没有平复,反而火上浇油,之前是“清君侧”,现在要为先帝报仇,仿若之前骂十皇子的那些都不复存在,反正想要他们臣服压根不可能,大家反旗高高扬起,各自占山为王,而自从四皇子出事后,六皇子也反了,如今天下六皇子、十一皇子、十三皇子、十五皇子、十六皇帝、十七皇子再加上逃到塞外的九皇子,七王彻底割裂了雍朝的大好河山,偌大一个大雍王朝,只剩了一副空架子,短短三年时间,乱世就这么硬生生地砸到了百姓头上。   三月末的傍晚,十二皇子路过御花园时,看到在园中百花丛中翩然起舞的嫔妃,注意到她身上的衣饰,想起自己还未见过晏长赢穿过女装。   想到这里,十二皇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焦躁与期待。他当即一挥手,命人给晏长赢送了一套衣裙首饰,命令晏长赢明日进宫。   然后,次日前去晏府迎接晏长赢的宫人推开府门发现晏府已经空了,除了一个被打晕绑成麻花的教养嬷嬷,莫说人了,就是马儿、驴儿都没有,只有一封信悬在厅堂中央——乃是晏玄英的请辞信,信中表示自己近日自省,幡然醒悟,自觉资质平庸,不敢久居官位,她这个人见识浅薄,既学不会鞠躬尽瘁,也做不到如圣上这般贤明仁厚,恐陷圣上于非议……   十二皇子看着信末尾上的“江湖路远,君臣两散”,面沉如水,捏着纸的大手抖个不停。   他猛地将信拍在御案上,震得桌上的卷轴轻轻一跳,声音满是怒火,“人是什么时候逃的?那么多宫卫,连几个活人都看不住?”   内侍嗓音微颤:“奴婢问了府外的宫卫,他们也不清楚,只说昨夜子时还听到晏大人与晏姑娘争吵,没想到今日人就都跑光了。”   十二皇子黑着脸,“一群蠢货!查,单凭他们不可能悄无声息的跑了,定是有人接应。”   ……   而此时,晏玄英、晏长赢经过大半夜外加一个上午赶路,此时一行人已经在京城百里之外,大家一开始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可这路越走,大家就越沉寂。   官道上除了他们,还有许多逃难的流民,一个个瘦的皮包骨头,面色蜡黄,衣衫烂得遮不住身体,有的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脚底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却还是拖着疲惫的步子麻木地往前走。宋云前去打探,得知他们是从应陵府逃过来的,当地从年初就一直未有雨雪,然后当地又遭遇兵祸、匪患,就彻底住不下人了,   看着年幼的孩子饿倒在路边,妇人扶着老人,抱着幼子,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眼神空洞地摊在地上,而路过的流民都麻木的路过,连眼皮都不曾垂一下……   阿宝不忍地别过头,他们现在还在逃亡的路上,自身都难保,路上救了这一个,就有救不完的人。   婵婵抱住晏长赢的胳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低声道:“爹爹,怕。”   在她稚嫩的记忆中,这种日子并不遥远。   晏长赢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道:“有爹爹呢。”   她抬头望向站着的晏玄英,面色踌躇,带着几分探询,“玄英……”   晏玄英站在车辕上,一手扶着车棚的边沿,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然后遮着眼帘看了看东边天际的云彩,那云层厚重低垂,压得极低,怕是要下雨,最后环顾身边人,努力翘了翘唇角,那笑容里却没有什么欢喜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诸位,接下来我可能要走一条万劫不复的路,此番是我的决定,如今我等已经离开京城,不应该拖累你们,到了前面路口,你们若是不愿,我们就此分开,各自去寻各自的生路。”   晏长赢面露讶异,愣了一下,随即放下婵婵,站起身来,走到晏玄英身旁,“玄英说的没错,你们不该受我拖累。”   关函日瞳孔地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们。   九斤却纳闷地眨着眼,“老爷,咱们不是说过,要一起离开京城,建立一个世外桃源吗?”   顾五娘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个小呆子,如今天下大乱,何来世外桃源。”   苏父则是朗声一笑,拍了拍车板,“大人尽管去做,老夫愿意追随。”   阿宝用力点了点头,眼圈还红着,“阿宝也相信大人。”   宋云按了按腰间的刀柄,:“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大人的。”   张武嘿嘿一笑:“好吧,虽然不懂大人的万劫不复是什么,但是即使是刀山火海,我相信大人不会有错。”   刘婉长长地叹了口气,双手抱臂,仰头望了望天,“我本来是个只想安安稳稳坐堂问诊的大夫,烦透了那些医者仁心的大道理。没想到跟着你们,真要走济世救民这一条路了。”   其他人听完,都是一笑,相处这么久,都知道刘婉是刀子嘴豆腐心。   晏玄英站在车辕上,看着身边这些人的笑脸,看着晏长赢那双沉静而温柔的眼睛,觉得胸口那道压了很久的闷气,被一股热流冲开了一道缝隙。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回车上,拍了拍车板,轻声道:“那就走吧。前面路口,咱们不走岔道了,一路往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 88 章 班莽,难不   乱世之下, 律法条令、仁义道德在刀兵与饥荒面前碎的比尘土还细。   老百姓一辈子安分守己,勤恳度日,春耕秋收, 交粮纳税, 本本分分地活了一辈子,却偏偏要承受所有无妄之灾, 天旱了是他们遭殃, 水涝了是他们受罪, 藩王们打来打去,烧的是他们的房子, 抢的是他们的粮食, 征的是他们的儿子。   各路藩王为了凑军需、打内战, 层层加码搜刮赋税,把百姓最后一点血汗钱、最后一点存粮榨得一干二净。有钱有势的豪强趁机霸占良田、兼并土地,地痞流氓趁火打劫、肆意欺压弱小。今日抢几匹布, 明日牵一头牛,后日竟敢登堂入室, 把人家床板、门板都能搬走。这世道, 没人讲规矩,没人谈道义,谁的拳头大,谁就能活,老实人只能任人宰割。   晏玄英与晏长赢带着众人逆着流民潮, 先是来到了曜州,晏玄英化名“燕冬”,接下来的日子,晏玄英带着宋云、张武四处联络流民中的壮丁, 收拢那些被打散的散兵游勇,晏长赢与关函日负责整编军纪、谋划方略,顾五娘和阿宝管粮草辎重,刘婉带着几个懂些草药的流民女子设立简易医棚,连九斤都带着婵婵给伤员送水送饭……等时候差不多了,晏玄英振臂一挥,无数饱受欺压的百姓与流民争相追随。   就在晏玄英忙碌的时候,此时民间的诸位皇子王爷在忙着造反的同时,也在相互攻伐厮杀,人人虎视眈眈盯着新帝的龙椅,都想踢翻新君、独掌天下,战火蔓延大江南北,各州郡县皆被战火裹挟,无人顾惜流离百姓。就在各路宗室权贵内斗不休,诸皇子逐鹿中原之时,东边大地骤然杀出一股全新的势力,让人措手不及。   经过调查,起兵之人是个曜州出身的流民,名唤燕冬,且崛起极快,燕冬治军严明,一心为民。大军所过之处,从不侵扰寻常百姓,他们有粮有饷,全是从那些盘踞地方、鱼肉乡里的豪强世家手中抄来的。但凡拒不归顺、倚仗势力欺压百姓的世家大户,尽数被清算抄家,那些积攒了几代人的家财、万顷良田,分毫不留,全部分发给流离失所的贫苦百姓。百姓们起初不敢收,怕收了之后秋后算账,可等了好几日,义军走了之后,豪强再也没回来过,而那些田地真的归了自己,他们才敢相信。   短短两月光景,燕冬便率军连下四州之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牢牢扎根东方,硬生生在诸王混战的乱世之中,杀出一片清明安稳的天地。   这番神速崛起,彻底震动朝堂与各路藩王。   十二皇子闻讯大惊,在乾元殿里来回踱了半个时辰,惊惶不已。   他起初从未将一介流民起兵放在眼里,以为不过是流寇作乱、聚散无常,派一队兵马过去就能碾平。却不料对方声势暴涨,势如破竹,半月之内连克两城,二月之内竟已坐拥四州。   他当即火速抽调精兵,组建了一支五千余人的镇压大军,浩浩荡荡开赴东方,同时暗中派人彻查燕冬的真实身份与底细,务必要弄清楚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燕冬背后到底藏了什么玄机。   奈何对方民心所向,势如破竹。朝廷派去的镇压大军,要么在阵前被燕家军喊话劝降、全员收编,要么连战连败、溃不成军,被燕家军设伏打得狼狈逃窜而归。   数次镇压尽数惨败,折损兵马数以万计,粮草辎重丢了一路,再无将领敢轻易请缨东征。十二皇子坐在宫里看着一封接一封的军情,气得连御案都掀了,却终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   十一皇子起初他们听闻东边冒出一支打着“还民于天下”旗号的义军时,起初只是嗤笑一声,以为又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流寇头子趁着乱世扯旗招摇。可听说燕冬连下四州、收编朝廷兵马、百姓箪食壶浆……他们才终于坐不住了,心里又惊又恼,暗骂居然真有人敢跟他们抢地盘,而且听探子回报,那燕冬竟是个无依无靠的穷小子出身,连像样的家世背景都查不出来,简直像是从石头缝里凭空蹦出来的。   不过骂归骂,这些皇子们就算自己脑子不好使,他们手下的幕僚也是浸淫权术多年,第一时间想到的仍是拉拢。他们纷纷派人带着金银绸缎、委任金印、甚至联姻的橄榄枝,星夜兼程赶往南武四州,想将燕冬收归麾下。在他们看来,一个流民出身的义军首领,再能打仗也终究根基浅薄,若能许以高官厚禄、分封土地,何愁他不心动?若能将他招揽过来,不但凭空多了四州之地和一支能征善战的精兵,还能借他的民心收拢流民、稳固后方,对争夺天下而言必是事半功倍。   然而派出去的人一批批地回来了,每一个都灰头土脸,燕冬不仅连门没让他们进,而且还指着鼻子将他们骂了一顿,这番做派传到十一皇子他们面前,自然惹得他们震怒不已,大骂燕冬不知好歹,真是不识抬举,可怒归怒,骂归骂,他们也没工夫真心跟一支远在东边的义军较劲,毕竟眼前更紧要的,是如何在诸王混战的棋局里多占几座城、多抢几万兵,谁也不愿先分出主力去啃南武四州这块硬骨头。   六月,十二皇子登基称帝,改元清正,思及十二皇子的行为,“清正”这个国号倒是有许多讽刺意味,旧帝那个“崇佑”的年号,用了不足两载便草草废止,颇为讽刺,不过对于这位新帝的年号能撑多久,朝野上下乃至市井巷陌,大多数人都不怎么看好。   朔平关营帐,唐盛将手中的信封嘲弄地往桌上的沙盘一抛,纸页歪歪斜斜地落在插着红蓝小旗的丘陵之间,“清正?能清正一年算他本事!”   话音刚落,下一刻“啪”的一声,荣国公那只宽厚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拍在了他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唐盛龇牙,荣国公瞪着他,粗声粗气道:“臭小子,乱说什么?你是觉得老子过得太清闲了吗? ”   这话若是传出去被哪个多嘴的探子递到十二皇子耳朵里,荣国公府上下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唐盛被拍了一巴掌,也不恼,只是缩了缩脖子,继续一副混不吝的姿态,“若是陛下敢让您不清闲,咱们也学着其他人反了,反正这天下如今也不差多咱们一个起兵的,也省得十二皇子天天疑神疑鬼,觉得咱们被其他皇子拉拢了去。与其天天派人来盯着朔平关,还不如让他彻底睡不着觉算了。”   荣国公横眉竖目,大手高高扬起就要再给他来一下,唐盛眼疾手快,一个闪身躲到了沙盘另一侧,双手护头连连告饶:“爹!爹!君子动口不动手!您老再打下去,儿子这脑袋可就不灵光了!”   荣国公:“你过来!”   唐盛摇头,“过去就要被揍,儿子又不傻。”   荣国公瞪了他一眼,倒也没真追过去揍,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收了手,目光落到身前硕大的沙盘,这东西是晏玄英那小子给他改进的,不同于寻常舆图,将朔平关周边的山川地形、道路隘口、水源分布都做了精细的标注,即使是不太通军事的人都能快速看懂,有利于军事部署与演练,荣国公拔起插在其中一处隘口的小红旗,又换了一面蓝旗插下去,指尖在沙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心生感慨,同样是读书人,晏玄英那脑袋里装的怎么就是这般灵巧的心思呢?三元及第果然不是白给的,说是多智近妖也不为过。   可想起晏玄英如今生死不知,而天下又大乱,他不由得长叹一口气,问道:“臭小子,你那晏弟弟的下落寻到没有?”   说起这个,唐盛就没了精神,“没有,您说,如今这种世道,他带着姐姐能跑到哪里去?就算不愿意被十二皇子嚯嚯,也要投奔一个知根知底的吧,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果被哪个山大王或者匪寇给抓了,状元名号能管什么用。 ”   荣国公闻言,抬脚作势踹了他一下:“说什么丧气话,现在废物的是你,找个人都寻不到。”   唐盛生无可恋,“爹,我不想找吗?如今十二皇子在找,姚沧在找,霍三都快找疯了,还有十一皇子、六皇子他们,也在添乱,您老让我怎么办?”   尤其是六皇子与十一皇子等人,他们找到晏玄英的心思不比旁人少,甚至还使了不少绊子。如今天下人尽皆知,三元及第的晏玄英因为亲姐被新帝逼进宫,直接留书请辞、连夜逃出了京城。在六皇子他们看来,晏玄英被逼离京就是十二皇子昏聩无道的铁证,而晏玄英本身又是难得的人才,若能将她招揽至麾下,不但是得一员干将,更是打了十二皇子的脸面。因此唐盛每隔几日便能听到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说晏玄英和晏长赢已经在某某地现身,被六皇子礼聘为幕僚,或是被十一皇子扫阶相迎,共谋大事。有了这些人在其中搅混水、放烟幕,想要找到晏玄英他们的真正行踪,更是难上加难。   荣国公往太师椅上一坐,手肘撑着扶手,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一面面小旗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如今你娘、你哥、你妹妹他们被困在京城,咱们自身难保。”   唐盛抿了抿唇,眉心下意识锁紧,可很快又舒展开来,故作轻松道:“爹,以我娘那脾气,京城没人能欺负她,只要咱们能稳住朔平关这边,京城就无人敢惹荣国府。”   荣国公没有再说话,只是闭目养神,脸上的皱纹越发浓密了。   唐盛见状,轻手轻脚地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外面大风裹挟着沙土扑面而来,吹得他有些睁不开眼,春喜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小跑到他身侧,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公子,霍世子来信了。”   唐盛接过去打开,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都是这些时间京城各家的动静,十二皇子身边缺人,居然让沈信这家伙也带兵去收拾燕家军,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肉包子打狗,除了沈信这只狗回来了,辎重粮草和数千士卒全被燕家军给收编了,其溃败速度之快堪称闻所未闻,都让人怀疑沈信其实暗中投奔了燕家军,所以这才眼巴巴地去“平叛”,还有之前有暗中助晏玄英他们出逃嫌疑的郭曲、游承平也重新被复用,就连闲散在家的霍方荀也结束了清闲时光,不难看出来,十二皇子那边如今的捉襟见肘。   唐盛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揣进怀中,抬头望了望那片灰扑扑的天空,叹了口气,“春喜,你说下一个将十二皇子给踹下去的人会是哪个皇子?”   春喜挠了挠头,“应该是十一皇子吧,一直是他蹦的最高。”   唐盛轻声自语,“是吗?”   再逼下去,动手的就是他了。   ……   龙椅之上换人更迭,对于高高在上的皇室是改天换地的大事,可于天下黎民而言,从来无关紧要。百姓早已麻木,他们分不清崇佑与清正有什么区别,也记不住哪位皇子在哪个月份登了基。   对他们来说,谁坐明堂,谁掌江山,都不曾护过他们安稳度日。底层百姓无心关注朝堂更替、皇权更迭,心心念念的不过是一亩薄田今年能否丰收,辖地的知县、知府是否清正廉明,能不能少几分盘剥、多留一线生机。   奈何老天爷半点不肯怜惜挣扎求生的百姓,诸王之间的兵戈从未停歇,战火连绵不断,官道尽数被兵马封堵、战火截断。行商绝迹,流民遍地,田间无人耕耘,荒草丛生,市井交易断绝,烟火稀少,昔日热闹的街巷一片安静,许多百姓本就堪堪糊口度日,可接连的战火与天灾彻底碾碎了所有生计,对于许多人来说,一顿饱饭都是奢望。   然而兵祸未平,天灾又至,中原大地率先爆发了百日大旱,烈日悬空,日日炙烤着干裂的土地,田埂上裂开的缝隙能塞进成人的拳头,禾苗刚冒出来便被晒成枯黄的干草……大好春耕被彻底耽误,春耕无禾苗落地,秋日何来粮食,许多农户跪在田头,恨不得剖出自己的血滋润田地,仰头望着天空将嗓子都哭哑了,也求不来一滴雨。   然后旱情的焦灼还未褪去,向来不缺水的南方又坠入了滂沱暴雨的绝境,连绵大雨下了半月,把整个江南泡成了一片泥泞的泽国。无数暴雨冲刷着山洪堤岸,山洪奔涌肆虐,滔天的浊浪裹着泥沙碎石枝条滚滚而下,沿途无数百姓的屋舍、良田尽数被冲毁,连片的村落、边陲小城夷为平地,无数百姓侥幸躲过战火荼毒,最终却毁于山洪大水,家资尽失,亲人离散,沦为流民。   此时的天下,宛如一堆熊熊干烧的烈火,将苍生反复炙烤煎熬。百姓上无通天之路,下无立锥之地,兵戈、干旱、洪水层层叠叠压来,满目疮痍,哀鸿遍野。   唯独南武岭周遭四州之地,成了这乱世之中唯一的异数。   燕冬所占曜州、震州、随州、灌州四地,尽数环绕南武岭,故而天下人统称为南武四州。他以此为根基据点,彻底稳住阵脚,不再一味征战扩张,转而沉下心治理属地,推行新政,安抚万民。   不同于外头诸王权贵只顾争权夺利、搜刮民财,燕冬治下政令清明,事事以民生为本。他召集流民、征召劳工,修缮破损官道,疏通淤堵河道,大兴水利基建,抵御旱涝天灾,同时开设义学,收纳寒门稚童,教人识字明理,又整肃军纪,操练新军,定下严苛规矩,麾下将士严禁扰民劫掠、欺压百姓,吃百姓一口饭要付钱,借百姓的屋要打扫干净才走,令行禁止,纪律严明。   彼时乱世遍地炼狱,南武四州却硬生生养出一方安稳气象。这里虽算不得盛世富庶,百姓依旧布衣粗食,偶有歉收,距离吃饱穿暖还有很大的距离,却彻底挣脱了流离失所的宿命。寻常百姓不必躲避兵戈逃窜,不必畏惧官吏盘剥,只需勤恳耕耘,安分劳作,便能稳稳养活一家老小。   许多流亡的百姓听说了南武四州的事情,带着一家老小,历尽千辛万苦,踏进南武四州的地界时,看到路边田里稀稀落落的耕牛还有劳作的农户,常常眼眶发热,跪在路边嚎啕大哭,仿若庆幸自己终于从地狱爬回了人间,自从天下乱了以后,往日这般熟悉的寻常劳作场景许久未见了。   当然,南武四州同样难逃天道无常,旱涝天灾轮番侵扰,部分州县也遭水患侵袭、良田损毁。可属地百姓所见的光景,与外界天差地别。天灾降临之时,燕冬麾下将士从不推诿避祸,更不会趁乱劫掠,反而全员奔赴灾区,以身作则,帮百姓清理街巷淤泥、修缮破损屋舍、搭建临时居所、分发赈灾粮物,口粮优先供应受灾百姓……这番做派大家都看在眼里,既心疼又安心。   要知道外头的官军兵匪,遇灾则逃,遇利则抢,视百姓性命如草芥,恨不得在死人骨头里再榨出二两油来,而南武四州的义军,逆流而上,以身护民,与百姓共渡灾劫。这般鲜明对比,大家都看在眼里。越是乱世流离,百姓便越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南武四州民心愈发稳固,人人感念燕冬恩德,自发依附,名声传出去后,不断有人拖家带口前来依附,不愿再受乱世颠沛之苦。   等到八月秋收时,燕东手中的地盘早已不再是南武四州。短短数月之间,义军东征西讨、收拢流民、整编降卒,以令人瞠目的速度连下六州,将曜、震、随、灌四州之外的邻境悉数纳入囊中,手中掌控的州府已然达到十座之多。   这个消息传到京城时,朝野上下无不震动,所有人都没料到一个流民出身的义军首领竟能在诸王混战、朝廷倾轧的夹缝中成长得如此之快。有人私下算了笔账,若是照这个势头持续扩张下去,到年底之前,燕东至少能拿下二十州府,到那时,大军便可直逼京畿,威胁十二皇子的龙椅。   十二皇子先是派人去招安,但是被对方两次拒绝,他思来想去,决定再次派兵镇压。可朝中能征善战的将领要么被之前的清洗贬谪流放,要么驻守边关动弹不得,最终决定让霍方荀率领五千大军去平叛,算是为协助晏玄英私逃之事将功补过。   定国公听说后,当即进宫去哀求十二皇子,听说都不顾老脸抱着十二皇子的腿哭了半个时辰,终于让十二皇子又补了五千士兵,凑够了万人大军。   霍方荀对于这事十分淡定,定国公则是急的直上火,霍蛟见状,瞥了一眼霍方荀,大大咧咧地宽慰他爹:“爹,就连沈信那小子都能全身而退,难不成在你心中,三弟还不如沈信那废物?”   定国公一听,气的抓起手边的杯盏就扔了过去,霍蛟身子一闪,直接躲了过去。   杯盏“啪”的一声砸在地上,四分五裂,霍蛟有些不满道:“爹,我刚刚又没说错话,本来就是这么个道理嘛!你怎么那么偏心。”   定国公狠狠瞪着他,“闭嘴!”   霍萌看了看身旁淡定喝茶的霍方荀,低声道:“三弟,你快劝劝爹与二弟。你都要出征了,家里还这样闹腾,让人看了笑话。”   霍方荀端起茶盏,不急不缓地啜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才淡淡地说了一句:“等我走了,他们就不打了。”   定国公闻言,额角青筋直跳,大手拍着桌子,“说什么胡话,也不知道避讳,为父提前与你说了,你必须平安回来。否则……否则你娘就没人惦记了。”   此话一出,就见霍方荀面色骤然冷了下来,眸光冷厉,直直射过去,“既然这样,在我离开之前,先将娘的尸骨迁移到薛家算了。”   定国公怒不可遏,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你敢!嫁出去的女子只能入夫家。你娘生是霍家的人,死是霍家的鬼,岂有迁回娘家的道理!”   霍方荀闻言,懒得看定国公,直接起身离开了。   定国公看到他的背影,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   八月中旬,暑气还未完全褪尽,东边的风却已经带上了几分初秋的凉意。霍方荀正式被授予讨逆将军,统兵万人前往南武四州讨伐燕家军。   大军一路东行,沿途看到的尽是荒芜的田地与废弃的村落,偶尔有几缕炊烟从远处升起,也在见到大军旗帜的瞬间匆匆熄灭。   霍方荀骑在马上,神色平静,目光却一直不曾停歇地扫视着沿途的地形与民情,他心中清楚,这一战不好打,对方拥兵数万,民心所向,又占据地利,而自己这一万人虽号称精锐,实则大半是新征调的兵卒,连队列都走不齐整。此番只能徐徐推进,不求速胜,只求不败。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大军刚刚进入曜州地界,扎营未稳,一名姓陶的副总兵便立功心切。没让人探查地形,带着五千人径直开进了两山相夹的险要隘口,然后就被燕家军给伏击了,无数箭矢、滚木倾泻而下,五千人直接被包了饺子,降的降,杀的杀,而此事的罪魁祸首陶副总兵居然也没死,但是被燕家军给俘虏了。   霍方荀没想到两军还未正式开战,他手下兵力就少了一半。   他没想到,这才是第一关。   第二关来得更快。没过几日,军中另一名姓马的副总兵,因为与顶头上司陈总兵素有旧怨,积恨已久,竟趁夜摸进陈总兵的营帐,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然后带着自己麾下的三千士卒,连夜拔营出寨,临阵倒戈,投降了燕家军。   就这样,不过短短数日,霍方荀手底下就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两千兵马,偏偏十二皇子知道后,不让他回去,下了死命令 ,必须完成平叛。   霍方荀直接被气笑了,这般想小心眼如何当皇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又冷了几分,霍方荀靠在坐榻上出神,想着如何应对,班莽脚步匆忙地进来,面皮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着,带着些许复杂之色,他站在霍方荀面前,开口道:“世子爷,燕家军派了使者过来,想要邀您入城一叙。”   霍方荀按了按眉心,起身理了理衣襟,语气淡淡:“他们倒是消息灵通。你觉得我是入还是不入?”   班莽唇角微微抽了抽,声音带着些许诱哄:“入吧……”   霍方荀俊美的眉梢高高扬起,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玩笑道:“班莽,难不成你也‘弃暗投明’?”   “属下不敢。”班莽连忙躬身,他轻咳一声,继续卖关子,“如今使者已经在前厅等着,世子爷见一面也无碍。”   霍方荀瞥了他一眼,不过也没有拒绝,将外袍披好,带着班莽来都前厅,到了门口,就见一个满脸虬须的大汉坐在厅内,那人长得虎背熊腰,八尺有余,光看那副身形便可知是名悍将。   霍方荀心中嗤笑,燕冬派来一名悍将确定是来谈判,不是来撂狠话的吗?   他面上不动声色,抬步跨进门槛。那虬须大汉听到脚步声,放下茶碗转过头来。   霍方荀的目光与那人正面对上,脚步顿了一下,表情微滞,瞥了瞥身侧的班莽。   班莽目光不敢对视,可嘴角那点压不住的上扬弧度,已经出卖了他心里那份按捺不住的雀跃。   虬须大汉站起身来,双手抱拳,中气十足地吼道:“霍老爷,在下燕九,奉主公老爷之命请您入曜城详谈。”   霍方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 89 章 那兄长是不   霍方荀站在那里, 看着那张贴满了假虬须的脸,忍俊不禁,示意其坐下, 佯装不解道:“敢问燕九将军, 如今两军开战之际,你来霍某这里, 是打算代表你家主公, 接受朝廷的招安吗?”   “燕九”闻言, 瞥了一眼门口的侍卫,瞪大眼睛, 嗓音洪亮道:“在下刚刚说了, 是奉主公老爷的命令, 请霍老爷去曜城一叙。我家主公老爷说了,霍老爷是读书人,是明白人, 有些话在战场上说不清,在桌面上反而能说透。”   霍方荀故意面上一副为难的神色, 长叹一口气:“若是霍某去了, 你们将我给扣了,那可怎么办?”   “燕九”闻言,挠了挠脸,发出疑惑,“可是霍老爷你现在手底下就两千人, 也没地方去。如果开战的话,你这两千就是给我们塞牙缝的。”   霍方荀微微挑眉,目光在那张虬须脸上转了一圈,不紧不慢地追问:“是马副总兵将这些告诉你的?”   “燕九”老实点了点头, 毫无遮掩的意思:“马副总兵投诚之后,把您军中的情况都说了个清清楚楚。粮草还剩多少、士气怎么样、将领之间有什么龃龉,一样没落下。”   霍方荀微微挑眉,“这么说,你们主公打算将我拐回去?”   “燕九”见霍方荀明明认出她了,偏偏还要一句接一句地逗人,当即眉梢一耷拉,嘴角微微瘪下去,忍不住道:“霍老爷,你到底去不去,给句痛快话吧。老爷说了,若是您觉得为难,抹不开面子,我们可以直接将您劫了,到时向朝廷要赎金,就说您是被逼的也行,反正嘴长在咱们身上。”   她比划了一个手势,“七三分!”   班莽一头黑线,这事情还没成呢,那位远在曜城的三元爷就已经将分赃的比例都盘算好了,不愧是三元爷,这么“贴心”。   霍方荀笑意加深,慢悠悠问道:“谁七,谁三?”   班莽无语凝噎地看着他。   世子爷,你是不是弄错重点了,如今他们还没进曜城呢,您就已经自觉地当人质了,还跟人家讨价还价分起赎金来。   “燕九”,确切来说是九斤,挺直腰杆,一脸理所当然:“自然是老爷七了,霍老爷您若是觉得少,咱们可以多要一些。”   霍方荀忍不住笑出声,他看了看天色,起身道:“在下还未用早膳,燕九将军若是不嫌弃,一同享用,在下有许多疑惑想要知道。”   九斤爽快点头,也不客气,“行。正好赶了大半天的路,肚子也饿了。”   ……   南武义军派了使者过来的消息很快传遍霍方荀的营地,这几日来,军中上下被一连串的坏消息压得几乎喘不过气,陶副总兵冒进被俘,五千精兵尽数折在断喉谷,马副总兵夜杀主将,临阵倒戈,又带走三千人投了燕家军。短短数日之内,万人大军缩水成两千残兵,辎重粮草也日渐见底,连灶台上的火都比前几日弱了几分。剩余的将领们个个忐忑不安,聚在帐中议事时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像样的主意来。   他们既不能回京城,十二皇子已经下了死命令,不许撤兵,必须完成平叛,回去便是违抗圣旨,也不好与南武的义军正面开打,毕竟如今他们人少势微,眼瞅着大家被困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进不得退不得,粮草一日少过一日,士气一天低过一天,像是被人扔在砧板上的鱼,只等着刀落下来的那一刻。   没想到南武的义军居然派了使者过来。   消息一传开,营帐里便炸开了锅,士卒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一边揣测着来人的目的,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后路。对于燕家军此番派使者的意图,大家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无非是劝降、招揽、或者说白了,就是来挖人的。可他们思来想去,又觉得以霍方荀的品性与家世,想要将他拉拢过去,怕是有些痴人说梦。毕竟人家是定国公府的世子爷,簪缨世家出身,自幼锦衣玉食,在朝中炙手可热,何苦放着好好的世子不做,跑去投一个流民出身的义军头子?   班莽带着一队亲兵在营中巡视时,远远看到几个小兵窝在一顶半旧的帐篷里,脑袋凑在一处,压低声音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班莽不动声色地走近了几步……   “你们说,霍大人会不会真的被那个使者说动?那使者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可不像是会说话的人。”   “怎么可能?霍大人什么出身?定国公府的世子爷!那是打小在京城勋贵堆里长大的,真投了南武那边,那真是从天上掉到泥坑里了。再说了,他爹还在京城呢,他若是反了,定国公府上下怎么办?”   “话是这么说,可霍大人这人其实也不错,平日里待咱们不苛刻,该赏的赏,该罚的罚,比那些只会摆架子的将领强多了。他若是投了,我倒是也不说啥。”   “呸,你当然不说啥,投了咱们就有活路了,不投,朝廷又不让我们回去,不是明摆着让大家送死吗?”   “我之前在京城时,听到一个流言,说皇帝小心眼,嫉妒长得好的男人,霍大人不会是因此被皇帝给针对了吧?这次派他来平叛,八成就是存心要把他往火坑里推……”   “你听岔了,你说的是旧帝,不是新帝,新帝没那么小心眼。”   班莽冷笑,都一样。   帐内的话还在继续……   “说来,我听说南武的人吃的都是山珍海味,顿顿有肉,所以打仗时以一敌十,咱们这群人对上他们,就真的没啥胜算了。”   “你听的这叫什么混账话!燕冬才抢地盘多久,他就是神仙,也就只能保证手底下的百姓能吃到饭,山珍海味?做梦去吧!”   “能吃到饭就已经是不得了,我参军之前家里一天最多也就一顿糙米饭,米里掺着糠,咽下去都剌嗓子。后来连树皮都啃不到了。南武那些百姓要是真能顿顿吃上热饭,那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哎,如今咱们被困在这地方,哪也去不了,我看辎重粮草也少了,怕是朝廷压根就没打算再给咱们送补给来。咱们已经被放弃了,你们信不信?”   “怎么可能,朝廷就不怕我们……”那声音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及时咬住了舌尖,可所有人都知道未尽的话是什么——反了。   “怕什么,咱们这一点人,朝廷若是在乎,就不会不让我们撤回去了。明摆着就是觉得咱们死在外面也无所谓。”   “咳!”见他们越说越过分,班莽轻咳一声,打断他们的话。   小兵们一个激灵,纷纷弹跳起身,不敢看班莽。   班莽扫视一圈,警告道:“以后说话小声点,被外人听到,世子爷都保不住你们。”   众人一听,神情微松,其中一个胆大的年轻小兵鼓起勇气,“班副将……那个,曜城派过来的使者是不是求和的?”   班莽闻言,叹了一口气,“怎么可能,他们‘邀请’世子爷进城商议。”   年轻士卒瞪大眼睛,“这……进了还能回来吗?”   其他人同样疑惑。   班莽面上一副逼不得已,左右为难的表情,“世子爷还有其他的路吗?”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   九斤那边,经过一顿饭的功夫,霍方荀将话套的差不多了,等九斤放下空碗心满意足地抹嘴时,霍方荀搁下筷子,不由得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也是糊涂,早该猜到‘燕冬’就是‘晏玄英’。”   九斤抿了一口茶解腻,见他一副失落的表情,干笑两声,赶紧替自家老爷解释:“老爷也不是故意瞒着霍老爷您的,这不是临时起意。当初逃出京城的时候,前路茫茫的,谁也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老爷自己心里也没底,哪里敢提前跟您通消息?”   霍方荀放下筷子,嘲弄道:“确实,我如今一个丧家之犬,确实高攀不上坐拥南武十州的燕冬大人。人家如今是一方枭雄了,麾下雄兵数万,百姓拥簇,哪里还看得起我这么一个落魄的‘讨逆将军’?”   看他那副犹如怨妇般的语气和神情,九斤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赶紧放下茶盏,连声替晏玄英找补:“霍老爷,您别伤心了,老爷还是时刻惦记你的,要不然也不会派我来。”   霍方荀余光微斜,语气凉凉的:“就是你家老爷亲自来了,也抚慰不了我此时的怒火。”   九斤小声嘀咕:“有这么生气吗?我看您一开始也挺开心的。”   嘴上说着气话,嘴角可是翘了一早上……   霍方荀冷冷瞥了她一眼。   九斤立马捂住嘴。   就在九斤担心霍方荀见到晏玄英时,真的会发脾气时,谁知等两人见了面,此人居然换了另外一个面孔,之前完全是耍她的。   ……   次日,天光初亮,霍方荀就带着班莽,随着九斤入了曜城。   曜城的城门比远远看到的更加齐整坚实,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有百姓进出往来,神色从容如常,并无半点兵临城下的紧张。霍方荀在城门口勒马,微微驻足片刻,路过的百姓见到他,并没有露出畏惧或躲闪,只是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便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   这般景象,让霍方荀心中微微一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催马跟上了九斤的脚步。   府衙坐落在曜城正中,青砖灰瓦,门楣简朴,没有半点称王称霸的气派,霍方荀看到心心念念的人儿站在台阶上,秋阳落在那人的肩头,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轮廓,唇角噙着淡淡的笑,目光依旧温和,仿若一直在等着他。   霍方荀恍惚之间觉得像是又回到了京城那些闲散的日子,可他明白,此人如今是名震天下、被各方势力忌惮的燕冬。   班莽看到晏玄英,虽然心中早有定论,可是如今见到本人,想起天下关于“燕冬”的揣测,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什么前朝遗孤、隐士高人、藩王私生子,没一个靠谱的。   只能说,三元爷不愧是三元爷,即使是造反,晏玄英也是“三元及第”级别的。   晏玄英走到霍方荀跟前,佯装第一次见面,彬彬有礼地拱手作揖,声音清越:“霍大人有礼,燕某久闻大名。今日得见真人,果然风采卓然。”   霍方荀面色淡然,同样拱手还礼,语气也配合地带着疏离,“燕帅过誉了,您才是百闻不如一见,霍某远道而来,一路所见所闻,深感钦佩。乱世之中能闯出这般天地,燕帅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   霍方荀说着,目光从晏玄英肩头掠过,落到了她身侧另一人身上。那人同样一身素净衣袍,身量修长,眉目温雅,站在那里安静而沉稳,正是晏长赢。霍方荀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这位是?”   晏长赢拱手道:“霍大人有礼,在下乃晏帅的兄长燕夏,也是曜城如今的知府。”   霍方荀面色如常:“燕知府有礼了。”   班莽听得眼皮直跳,当时世子爷让他查燕冬的身份时,他怎么就没转过弯呢,若是早反应过来,也不会让世子爷半年都在煎熬担心中,日日悬着一颗心不知对方死活。   入了府衙正堂,堂内已经坐了不少人,有文士打扮的幕僚,有虎背熊腰的将领,林林总总坐了半屋子,见霍方荀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打量,有审视,也有好奇与玩味。晏玄英在上首落座,霍方荀被引至客位坐下,当着众多手下与幕僚的面,两人便冠冕堂皇地走起了过场。   晏玄英微微抬起下颌,“霍兄,你如今的处境,大家都清楚,如今朝廷苛政压民,天下疲敝。霍兄身负大才,何苦为腐朽的朝堂卖命。不如弃暗投明,入我麾下,共安天下,功名唾手可得。”   霍方荀唇角扬起浅浅的笑,反驳道:“燕帅说笑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霍某受朝廷恩遇多年,自当恪守本分、竭尽全力。如今阁下率众起兵,虽说打着济世安民的旗号,可毕竟也是祸乱州县,荼毒百姓。依霍某之见,迷途知返、归顺朝廷,才是阁下的正道。”   “呸!”就见下首一个牛眼大汉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声音粗犷洪亮,“听说霍大人乃是定国公世子,世家子弟,怎么睁眼说瞎话,到底谁祸乱州县,荼毒百姓,你心里没数吗?你这些话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朝廷派了一个傻子来带兵呢。”   晏长赢沉声道:“柳大魁,别乱说话。”   牛眼大汉哼哼道:“到底谁乱说话!”   他旁边的中年文士不动声色地踢了他一脚,目光示意他安分一些。   当官的若是没有睁着眼说瞎话的本身,也做不了官,这人一开口,倒显得他们这边都是愣头青了,给燕帅丢脸。   “好一个食君之禄。”晏玄英低声一笑,话语暗藏锋芒,“如今战火蔓延,生灵涂炭,全赖帝王昏聩,奸臣当道,霍兄的这份忠义,作价几何?”   霍方荀面色不变,语气依然不疾不徐:“现今民不聊生,燕帅真有壮志,理应投靠朝廷方为正道,而不是行悖逆之事,带着一群百姓造反。”   晏玄英唇角笑容不变,“燕某觉得,受到百姓拥戴的朝廷才是正道,弃百姓如履者,理应抛弃,霍大人说的这般义正言辞,可与我等不也一样,也被朝廷放弃了吗?”   霍方荀唇角微抿,假装被戳中了痛处,面上浮现几分恼意,“燕帅是要挑拨离间吗?”   他话音落下,就听刚刚柳大魁忍不住嬉笑道:“霍大人,你当初率领一万大军来打俺们,先是被陶副总兵给败了五千,然后又被马副总兵拉走了三千,手底下还剩两千,现在还不能回京,这两千人也就只能给我们塞牙缝,您确定要打?要我说,你回去后,还是要请个能耐的大法师看看,去去晦气,免得下次带兵还是这般倒霉。”   霍方荀脸色微微一沉,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我如何下场,不用尔等关心。”   双方你来我往,言语之间刀光剑影,句句试探,处处博弈,堂内的气氛时而紧绷时而松快。在场的将领与幕僚们看在眼里,都觉得这霍方荀虽然被困孤地,但骨子里的傲气与韧性当真不容小觑,难怪燕帅愿意亲自开口招揽他。   一番场面话说完,霍方荀面上自然是不愿意被拉拢,而晏玄英就表示要与他私下里说话,请霍方荀到自己的书房沟通商议。   书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探视。   晏玄英躬身长拜,语带歉意,“刚刚委屈兄长了。那些话是为了让手下人看的,兄长莫要往心里去。”   然后她躬了半天身子,却发现对面没有任何动静。她微微抬眼,看到霍方荀就那般直直地站在原地,目光锁在她身上,一言不发,神色晦暗而复杂。   晏玄英迷惑,微微侧头,“兄长?”   霍方荀目光死死地锁着晏玄英的眉眼,身形微微前伸,距离越靠越近,几乎快要贴到她身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颤抖,“你去哪里了。”   晏玄英不解,她如今在他面前,还用解释吗?   没等她开口,就听霍方荀继续道:“整整半载,杳无音信,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恰好笼罩住二人,将二人的影子交叠投到屏风上,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清澈明亮,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去。他的理智还在徒劳呐喊,眼前这人是男子,你要克制,否则会吓到他的,   对于这般逾矩心思,他曾经羞愧、彷徨、拼命压制。   如今面前珍宝失而复得,让他又如何克制!   霍方荀胸腔微微起伏,指节僵硬,就那般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贸然碰触,只是嗓音压的极低,低到仿佛从喉咙间磨出来,甚至还带着几分沙哑,“你就算要走上这条不归路,也不应该骤然消失,你可曾想过我?你在这南武十州大展宏图时,可曾有丝毫惦记过我?”   晏玄英立在原地,面色有些僵硬,她总觉得霍方荀的状态与话语都有些不对劲。   她下意识微微侧过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语气微微有些绷紧,“兄长,我也是迫不得已,若是早知道你这般担心我,我早就派人去给你送信了。”   霍方荀闻言,又往前微倾,近到能看清她眼睫投下的阴影,低声嗤笑一声,没有多少欢喜,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晏玄英,你老实告诉我,你心中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兄长?若不是此次我带兵围剿你们,你是不是打算打到京城时,再与我说!”   晏玄英被说的有些心虚,更加不敢看他了,目光飘忽地落到墙上悬挂的字画上,有些讪讪道:“兄长,你也知道,我干的是诛九族的事情,定国府家大业大,总不能连累你吧。”   霍方荀语气凉凉:“呵……玄英居然这般贴心,当真是让霍某感动不已。。”   “咳……”晏玄英轻咳一声,试图把话题拽回正轨,挺了挺腰板,努力端出一副义军主帅的派头,“还有,兄长,如今是我将你给包围了,你就别回去了。”   霍方荀闻言,眼神沉沉,带着一丝玩味,“不回去,难不成玄英你打算将我劫了?”   晏玄英向后微退半步,拉开一寸距离,微微一笑,带着几分猖狂,“当然是劫了,难不成阿九没与你说?”   霍方荀挑了挑眉,“燕九将军说七三分,如今看玄英这模样,我觉得理应三七分。”   晏玄英眸光微转,故作沉吟:“□□?”   霍方荀一字一顿道:“三七。否则你就放我回去。”   “……”晏玄英嘴角微抽,到底谁是“劫匪”,怎么“人质”比她还理直气壮。   她眉梢微微扬了扬,试图讨价还价,“兄长,你平日也不像是看中黄白之物的人,就不能多给弟弟一些实惠?”   霍方荀闻言,又倾身凑近了一些,薄唇微微勾起:“玄英,你平日这般狠心,我总要多要一些东西傍身,免得你哪天心血来潮,又把我丢得干干净净。”   晏玄英:……   她笑容微滞,心中咯噔一下,脚后跟不动声色地往后挪,有些尴尬道:“兄长这话说的……让旁人听到,还以为我对你始乱终弃……哈呵呵……哈哈。”   她干巴巴笑了两声,却见霍方荀并未跟着笑,看着不似开玩笑,那双眼睛依旧沉沉地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度让她头皮发麻。她僵硬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指了指桌上的舆图转移话题,“兄长来看看,这就是我治下的分布图,如今已经扩到济皇府,下一步就打算拿下勤州。”   霍方荀缓步走到她身侧,右臂与她左臂几乎交叠,指尖屈指叩在勤州的位置上,语气恢复了过往的从容与条理:“勤州四通发达,乃是京畿重要的粮道,拿下它可行,不过我觉得此时还不急,你看旁边的柘易郡,连接勤州与泉阳府,易守难攻,物产丰饶,盐井众多,比勤州更值得先入手。而且我恰好知道柘易郡有一条极为隐蔽的小道,草木遮蔽,寻常人根本不会往那边走。你若派人从那处伏击,几乎不用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   晏玄英面上淡定点头,心中则是抓狂,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   苍天啊,大地啊!她难不成又作孽了?她在霍方荀跟前可是男子,可回想此人刚刚的话,她怎么感觉句句都带着酸味还有怨气,肯定是她想岔了!   想到此,晏玄英用力点了点头。   霍方荀见她肯定自己的说法,唇角笑容加大。目光从舆图上缓缓抬起,掠过她有些僵硬的神情,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手,退回了正常的距离,仿佛方才那些越界的试探与逼近,不过是一场错觉。   ……   趁霍方荀去更衣的功夫,晏玄英招呼班莽上前,旁敲侧击地询问霍方荀有没有心仪的女子。   班莽闻言,目光微不可查地扫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晏玄英见他这副模棱两可的样子,无语道:“你这一会儿叹气,一会儿摇头,是有过还是没有?给个准话!”   班莽沉默了片刻,最终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笃定:“世子爷没有心仪女子。”   “可……”晏玄英面露纠结,她环顾了一下左右,确定霍方荀没在身边,小声道:“那兄长是不是……不喜欢女子?”   班莽虎躯一震,赶紧摇了摇头,可是晃到一半,觉得自己不太准,当即掩唇咳了一声,“我们当属下的,对于主子这些事不清楚。”   晏玄英无语地看着他,刚刚看着这人的动作,可不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木头。分明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肯说罢了。   如今看来不否认就是确认了。   她干巴巴地挤出些许笑容,努力维持镇定,“你放心,我永远站在兄长这边,若是定国公为难兄长,我十成十为兄长说话,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班莽见她越想越歪,觉得还是要争取一下自家世子爷的清白,他努力正色道:“三元爷,世子爷并无龙阳之好。属下追随世子爷多年,这一点还是能确定的。您也一直没成亲,我等可从未怀疑过您。”   “……这能一样吗?”晏玄英嘴角微抽,一头黑线。   她反省了一下,也许是自己想多了。霍方荀方才那些言行,大抵是因为久别重逢,所以态度就失控了,如果晏长赢抛弃她干着灭九族的危险大事,她态度比霍方荀更加嚣张。   班莽无语地看着她,满眼写着:难道不可以一样吗?   想到此,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说的没错。”   ……   等四下无人时,班莽纠结了半晌,最终还是将两人方才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霍方荀。他一边说一边抹着额角的虚汗,压低了声音劝道:“世子爷,您如今人在屋檐下,有些话……有些举动,还是稍微克制些为好。三元爷虽然聪慧,可在这等事上着实迟钝得很,您若是逼得太紧,反倒把他吓跑了。”   霍方荀正坐在窗边翻着一本曜城新出的话本,讲的是燕家军治灾的事情,闻言轻轻一笑,“我就说玄英没那么迟钝。”   班莽嘴角抽了抽,   心想三元爷还是迟钝的,分明是人都快贴到脸上了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   ……   三日后,柳大魁带着人在凌晨时刻包围了霍方荀那两千残兵的营地,这家伙拄着一柄长刀,站在高处,嚣张地俯视雍朝士卒,“你们现在都被老子劫了,等朝廷给了赎金,我就将你们给放了。”   众人惊慌不已,其中有将领询问霍方荀的下落,怀疑他也投了。   柳大魁轻蔑地扫了底下士兵的一眼,“若不是他求情,尔等早就被我们一锅端了。你放心,他如今是我们燕帅的座上宾,好着呢。”   众人心中一沉。   然后等这些雍兵安置下来,晏长赢又带着霍方荀在他们面前演戏,一副霍方荀受制于人,被他们扣押囚禁的状态。   消息传到雍都,朝野哗然,定国公赶紧进宫求十二皇子派人将人给救回来。   而晏玄英那边则是适时给十二皇子送了信,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想要霍方荀以及被扣押的两千雍兵平安回去,便备好八十万两银子的赎金,限期三月之内交付,逾时不候。三月之内,被扣押人质的粮草消耗另算,若到期不给,便休怪他们刀下不留人。   十二皇子将信看完,勃然大怒,“好一个逆贼!胆大妄为!竟敢挟持朝廷大将,公然勒索朝廷!”   满朝文武立于殿中,针落可闻,无人敢接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 90 章 压根就   偌大的宫殿看似站了许多人, 看起来衣冠济济,可细看之下便会发现,真正能担事、敢说话的人, 已经所剩无几了。经过十二皇子登基后的不断“疏理”, 有才能、有志向的,基本上不是请辞, 就是被贬, 剩下的一半是蝇营狗苟, 混日子吃饭的庸碌之辈,每日上朝不过是为了应个卯、凑个数, 对朝政大事既不关心也不开口, 只求明哲保身。   对于十二皇子此刻的怒火, 他们理解,毕竟对方一介流民出身的草莽之辈,居然敢向帝王要赎金, 可对于定国公的哭诉与请求,他们心中也有许多共鸣, 霍方荀被燕冬扣押, 不能光说一句倒霉就能甩锅的,陛下在讨伐队伍接连受挫时,若能果断允许霍方荀撤军回京,或者及时派兵增援、补给粮草,就不会发生今日这般被人连兵带将一锅端的惨事。   如今人被困在曜城, 朝廷却在这里吵吵闹闹,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   十二皇子见满殿文武一个个缩着脖子装鹌鹑,心中怒火更胜, 当即道:“你们都聋了吗?朕在问话,难道没有一个人能替朕分忧?”   话音落下,只有定国公哽咽着开口,“老臣……老臣请求陛下能救救犬子,犬子虽然性子倔强,但是对于陛下的命令从未有违逆,从不曾给朝廷添过半分麻烦。如今身陷囹圄,老臣担心,若是晚了,我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十二皇子虽然烦躁,可面上还是要做出安抚的姿态,放软了几分语气:“定国公莫慌,朕自然不会放弃霍爱卿,不过此事要从长计议,但是不能被逆贼牵着鼻子走,若是他们说什么,朕就要做什么,以后朝廷还有威严吗?”   定国公泪流满面,也顾不得维持往日儒雅从容的体面,直接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陛下的难处,臣懂,但是犬子如今被燕贼扣着,陛下也了解一二他的性子,他最是吃不得亏、受不得气,老臣就怕他在曜城性子上来了,跟那些逆贼硬碰硬,惹怒了燕冬,到时候……到时候老臣就彻底没指望了……”   十二皇子微微皱眉,确实有这个可能性。霍方荀那人,看着温文尔雅,骨子里却倔得很,若真被逼急了,未必不会做出什么玉石俱焚的举动来。玉石俱焚还好,就怕他投了逆贼,到时就是将朝廷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近日重新受到重用的姚沧见状,不紧不慢地出列,“陛下,燕冬将霍世子劫下,并且派人要赎金,其心歹毒,不过臣觉得,可以先派一名官员试探一下,一来确认霍世子的安全,二来探探逆贼的口风。”   若是换了其他人,他都有些怀疑人不是被扣下了,而是直接投了,可以霍方荀的身份,这种可能性不大。   十二皇子沉吟片刻,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他的提议。   那么,又生出另外一件事,就是派谁去。   南武逆贼的凶残大家都看在眼里,他们不止连霍方荀这种簪缨世家出身的都敢扣留,而且还胆大包天地向朝廷狮子大开口,索要天价赎金,可见人家不知拳头硬,而且脸皮厚。   若是落得与霍方荀一个下场,也被扣下来,说不定直接被南武逆贼杀鸡儆猴了,到时候怕是尸首都带不回来。   定国公见大家都不出声,咬了咬牙,当即跪下,“陛下,老臣愿去看看我那逆子。老臣一把年纪了,死不足惜。”   十二皇子面露犹豫之色,他倒不是不相信定国公,但他就是担心定国公救子心切,到了曜城被南武逆贼三言两语一糊弄,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什么不该答应的条件,到时候朝廷就得替他的承诺买单。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群臣脸上扫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落到了后排一个看似闭目养神、实则似乎有些困顿的五六旬老头身上。   那人身量清瘦,须发半白,颌下一缕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周身自带一股傲然之气,站在队列中既不左顾右盼,也不与旁人交头接耳,仿佛这满殿的喧嚣与他毫无干系,正是大理寺少卿耿贺进。   耿贺进乃是当世名儒,深耕治学数十载,桃李遍布朝野,声望斐然。可此人空有满腹学识,性子却极端迂腐执拗,口舌刻薄,素来敢言,甚至出言无状。   他登基时,这人明里暗里都不给他面子,若不是为了朝局稳定,收拢人心,忌惮其士林声望,他早就将人给赶出京城了。   念及此,十二皇子紧绷的面色反倒稍稍缓和,眼底掠过一丝精光。耿贺进是学识渊博,又有名望,眼下这般两难的烫手差事,交由耿贺进再合适不过。   南武逆贼高举“还民于天下”的起义旗号,最是爱惜民心、看重舆论声望。若是耿贺进前往交涉,逆贼敢当众伤他、扣押他,便是苛待士林名臣,折辱天下读书人,瞬间便会失了天下民心,自诩正义的起义口号也会不攻自破,若是逆贼不敢动他,便只能乖乖放人,朝廷无需耗费分毫,便能体面化解这场困局。   心念既定,十二皇子当即当庭下令,命耿贺进为钦差,前往曜州叛军大营交涉放人。   耿贺进闻言微微一怔,未曾料到陛下会将这般凶险差事交予自己。他略一思忖,并未推辞,拱手领旨。   定国公一见是他,当时就急了,“陛下,耿大人年岁已高,不宜舟车劳顿,且逆贼凶残,若是伤了他,方荀即使平安回来,也良心不安啊。”   主要是耿贺进虽然嘴皮子厉害,但是人缘不好,至于为什么不好,他嘴皮子那么臭,人缘能好才怪,南武那群人大多是底层百姓出身,讲的是拳头硬,未必跟你论什么之乎者也,他怕耿贺进到了曜城三句话没说完就把人家给得罪死了,到时候这老小子自己倒是硬气地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对方却拿他儿子出气,那可怎么办?   耿贺进见状,当即傲然扬起下巴,捻着胡须哼了一声,“老夫的身子骨不用定国公担心,你放心,若是带不回霍世子,老夫也不回来了。要么把人带回来,要么老夫就把这把老骨头留在曜城,也算全了朝廷的体面。”   见他下了如此决心,十二皇子万分高兴,“好!好!有耿爱卿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定国公还欲再挣扎一下:“陛下!老臣觉得不妥。”   十二皇子面色一沉,冷冷地打断了他,“此事就此定下,一切等耿爱卿去曜州见了霍爱卿再说。”   定国公张了张嘴,看着十二皇子那张冷漠的脸,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颓然地垂下手。   等到早朝散去,百官鱼贯而出,定国公脚步虚浮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失魂落魄,郭曲从后面快步追上来,温声宽慰道:“定国公,郭某觉得霍兄吉人自有天相,此次一定会无事的。”   定国公苦涩一笑,“以那孩子的性子,他又在土匪窝中,怎能不出事?”   旁边的游承平见四周无旁人,压低声音道:“国公大人也试着放宽心,虽然南武那边与朝廷作对,但是燕冬一直以来做事都有理有据,在民间素有贤名,仁义爱民,并非寻常流寇乱匪,以霍兄的机智,应该不会让自己陷入为难当中。”   定国公知道他安慰自己,只得笑了一下,“如此借游大人吉言了。”   ……   耿贺进隔日便带着随行人员,浩浩荡荡赶赴曜州。   听说十二皇子派了耿贺进,晏玄英嘴角微抽,与霍方荀见面时,她好奇道:“兄长,你平日可曾与十二皇子有怨?否则他怎么派了耿贺进过来?”   耿贺进这人,她在京城时,与其也吵过,甚至双方还互相弹劾过对方,尤其是晏长赢女子身份暴露以后,满朝文武中,就属此人上蹿下跳得最欢实,今天上一道奏疏痛陈女子乱政,明天又写一篇长文悲呼礼崩乐坏,天天鬼哭狼嚎,在他嘴里,大雍的天已经塌了九九八十一次。晏玄英想起他那张痛心疾首的脸和那把慷慨激昂的嗓子,便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霍方荀闻言,上下打量她,“比起我,玄英要见耿大人吗?”   晏玄英揉了揉额角,正色道:“当然要见。人家千里迢迢地来了,我若躲着不见,反倒显得心虚。”   霍方荀眉梢微扬,俊美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担忧,“耿大人不仅嘴皮子利索,眼力也佳。玄英,你确定要亲自见他?不如让旁人来应付,你在幕后指挥便是。”   晏玄英:“兄长放心,到时我做些伪装,你且等着,等到明日,我就让你见到一个全新的我。”   霍方荀闻言,忍不住失笑,眼底漾开温润的光:“全新的玄英? ”   晏玄英缓缓点头,为了不让霍方荀“误入歧途”,她做下改变,一点也不委屈。   ……   然后等到次日,霍方荀用过早膳,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门帘一掀,一道人影大步迈了进来。   晏玄英一身玄色劲装,左眼一枚金色眼罩,下颌贴了一层浓密的络腮短须,将原本清秀的面部线条遮得严严实实。   他愣住了,半晌回不过神。   霍方荀哭笑不得,“玄英,这就是你的装扮?”   晏玄英两手环臂,往门框上一靠,带着几分豪迈,下颌微昂,粗声道:“尔等唤吾燕帅!”   “燕帅。”霍方荀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走到她跟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视线从她头顶的发冠缓缓滑到下颌的短须上,温声道:“燕帅这模样确实霸气,不过这眉峰还是要改一下,耿贺进眼力不差。”   他说着,抬起手来,指尖自然而然地朝她眉梢的方向凑了过去,动作轻柔而熟稔。   晏玄英下意识地微微后仰,脚下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躲开了他那根快要触到自己眉骨的指尖,有些尴尬笑了一下,“多谢兄长提醒,我差点忘了,等一下就让九斤寻个眉笔。”   霍方荀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狭长的眉梢轻轻下垂了几分,眸光闪过一丝失落,“好,就依燕帅。”   晏玄英将目光微移,假装没看见。   心里想着班莽的主意不太行啊,没见霍方荀有啥不满与嫌弃的。   ……   霍方荀平叛被扣押的消息传到边陲,吓了唐盛一跳,还以为手下人传错了消息,确定没错以后。   他又仔细问了事情经过,最终无语凝噎,“霍三真是倒霉透了,什么破事都能让他赶上。”   对此春喜十分赞成,“公子,霍世子这下可怎么办?朝廷那边会派人去救他吗?”   唐盛大手捏着下巴,皱着眉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以霍三的秉性,就算当时处境艰难,就算被大军围攻,他也能从容而退,怎么会被人给劫走了。难不成是身边人也背叛了他?”   春喜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白了:“公子,若是真这样,霍世子还有救吗?”   “应该不至于。”唐盛摆了摆手,目光望着远处苍茫的天际线,语气若有所思,“让朝廷那边给赎金,这主意感觉像是霍三糊弄燕冬的,就看定国公那边能否将人给救出来。”   春喜泼凉水,“可八十万银两太多了,就是将定国府卖了也凑不出。”   唐盛若有所思:“估计霍三就是为了防止定国公将国公府卖了,才提议这个价格。”   春喜一头问号,怎么听唐盛的口吻,霍世子现在还不太危险,“公子,您觉得霍世子此番能平安? ”   唐盛沉吟片刻,最终叹了一口气,“春喜,我就怕我们兄弟俩以后会刀兵相见。”   如果朝廷那边保不了霍方荀,保不齐霍方荀就直接加入南武那群义军。   春喜瞪大眼睛。   公子怎么越说越吓人了。   唐盛见状,也不好解释太多,只得叹了一口气,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   耿贺进抵达曜城府衙后,见到了伪装后的晏玄英,见她明明一身草莽之气,居然拿着扇子装文雅,当真是沐猴而冠,不伦不类,心中鄙夷更甚,尤其对方对他也没多少礼遇,见了面,起身相迎都做不到,只随意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入座。   耿贺进这一路积攒的怒火与不满,在落座的那一瞬间便彻底按捺不住了。他屁股还没坐热,便猛地一拍桌案,指着晏玄英,就痛骂她是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胆大妄为扣押朝廷重臣,还公然索要赎金,祸乱州县、荼毒百姓,罔顾纲常道义,将其所作所为批驳得一无是处……   晏玄英坐在上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那把折扇,面无表情地听着。   她几次想开口打断,又几次按捺住了,毕竟此人的唾沫星子虽然烦人,可眼下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此人见大名鼎鼎的逆贼头领都被他训的不敢回嘴,骂的那叫一个不知天地为何物,就连柳大魁这些武将吃人的眼神都不怕,反而声音越发高昂。   晏玄英还未被人这般肆意骂过,虽然想将耿贺进丢出去,但是也明白耿贺进的身份特殊,此人是天下士林表率,杀不得、伤不得、辱不得,一旦动手,便是坐实暴虐之名,落入朝廷圈套,恐怕十二皇子那边已经写好稿子了,就等这边耿贺进小命一完,然后铺天盖地的脏水就往她身上泼。   于是她忍了下来,眼神示意麾下将士与幕僚都忍下去,就当是修行了。   柳大魁等人只能咬牙坚持了,心中下了决定,若是下一次与雍兵交战,绝对不会在后下留情。   晏玄英本想好生招待几日,给他些体面,便寻个由头将人礼送出境,免得留在城中无端生事。可耿贺进表示,除非晏玄英将他与霍方荀还有那两千人马,以及之前投降的马副总兵还有他麾下的三千士卒都送归朝廷,否则他就老死在曜城。   众人无语,听说此人也是当世大儒,怎么感觉说话办事还没三岁小娃来的稳重,人家小孩子都不敢这样许愿。   晏玄英无语,此人除了骂人,就许愿了?可惜她可不是神仙,无法替他实现。   耿贺进于是便在曜城府衙后院的客院里住了下来。他既不急着谈判,也不主动沟通,整日将自己关在屋里提笔撰文,或是搬了张椅子坐在院中当众说教,笔锋犀利刻薄,话语句句带刺,他上骂晏玄英起义悖逆、以下犯上,下斥曜州百姓愚昧粗鄙、盲从乱贼,就连营中将士的言行举止、衣食住行,都被他百般挑剔,尽数鄙夷。   整日喋喋不休的苛责与谩骂,看管伺候他的义军士兵人人苦不堪言,个个被怼得灰头土脸,无可奈何。众人私下皆是愤懑不已,恨不得寻些药,直接将这张口无遮拦的利嘴毒哑,落得几天清静。   全军上下早已看得通透,耿贺进根本无心交涉,全然是仗着自身名望和钦差身份,吃准义军不敢伤他,借着辱骂义军的由头,肆意刷取名声,博取士林美名。   看透对方心思的晏玄英,不怒反笑,你既恃名骄纵,赖着不走,那她便好生“供养”。   自此,耿贺进的待遇被破格拉满。每日大鱼大肉不说,不仅如此,晏玄英还特意弄出了加糖加量的奶茶,搭配厚重辛辣的火锅。耿贺进起初还端着一副名儒架子,推说不嗜甜腻、不食辛辣,可架不住那香味日日飘过来,终究没忍住尝了几口,一尝便收不住了。耿贺进本身年纪大了,火锅奶茶这东西,别说他这个年纪,就是二三十岁的人,也撑不住长膘。   霍方荀站在远处的廊下,透过半开的窗子看着一边挥毫,一边狂饮奶茶的耿贺进,语气微酸,“玄英可从未对我这般尽心。”   他身侧晏玄英眸光微斜,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你若是喜欢,也可过这样的日子,现在外面都传着,你这个京城第一公子快被我折磨的不成人样了,京城那些闺秀怕是在日日咒我,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她也想看看充气版的霍方荀是啥样,丑不丑。   霍方荀闻言,立马换了一副面孔,薄唇噙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与笃定,“玄英可舍不得对我狠心!”   “……呵呵。”晏玄英唇角抽了抽,好话坏话都由他一人说了。   她索性不再看他,转头望向院子里那个正捧着奶茶碗喝得满脸餍足的耿贺进,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照这个吃法,到了年底,这位耿大儒就能“出栏”了。   ……   顺便晏玄英还以耿贺进的口吻,私下里仿着写了两篇控诉朝廷,控诉十二皇子、天下局势、哀民生之多艰的文章,字字句句都带着耿贺进那种特有的尖刻与犀利,语气、用典、行文节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然后让人传出去,当然骂她的那些,也传了不少,就这样真真假假掺合着。   于是短短半月光景,天下人便看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耿贺进,一面是大骂南武逆贼,一面是痛斥朝廷昏聩,真真假假,虚实相间,搅得天下士林一头雾水,   等到朝廷派来探查局势的官员终于抵达曜州大营时,一见耿贺进的模样,当场错愕不已。昔日还算清瘦儒雅的大儒,此刻整整圆润一圈,面色油光,足足胖了二十斤,满身书卷清气荡然无存,只剩一身富态慵懒。   与养得膘肥体壮、安逸闲适的耿贺进截然相反,一同被扣押在此的国公世子霍方荀,却卧病在床、缠绵病榻,身形日渐清瘦,精神萎靡,全然不见往日的光风霁月。   探查官员心中滋味复杂,将所见所闻飞速传回京城,送入宫中。十二皇子听闻反差悬殊的景象,面色瞬间沉凝,心底疑窦丛生。耿贺进身在贼营,日日锦衣玉食、安逸享乐,半点无被俘受辱、忧心国事之态,反倒愈发丰润闲适,而且居然还写了那么多骂他的诗词与文章。   十二皇子心头一时涌上了无数猜忌,看着耿贺进递上的奏疏上面控诉南武逆贼苛待他,威逼他写一些对朝廷不利的文章……他看了看手下人从民间搜集过来耿贺进骂他以及朝廷的文章与诗词,比起骂南武逆贼的,他觉得骂他的文采更佳,言辞更加犀利……   十二皇子眉头紧锁,这耿贺进,莫非早已暗中倒戈,归顺了逆贼燕冬?   思及对方连推辞都不曾有,就去了曜城,他怀疑更甚。   不过他压下心头疑虑,并未当场发作,只暗中派人持续打探曜州动向,等到年底的时候,见耿贺进什么都没做成,曜城不断有他写的辱骂朝廷的文章、诗词传出来,被民间传抄得沸沸扬扬,弄得京城不少人背地里骂朝廷加害士林名仕……   这桩烂账还没理清,然后到了年底,晏玄英又派人给十二皇子送去了一份账单,赎金从八十万两涨到了八十二万两,多出来的两万两属于耿贺进他们消耗的,毕竟他们吃的有多好,天下人有目共睹。   十二皇子脸色漆黑,着实后悔了,这耿贺进是一点东西都不谈,只想着骂人了,早知道他就是派一个年轻小官去哄哄那群逆贼,说不定将赎金降低一二十万银子,尤其听说因为耿贺进这人经常骂人,所以那群逆贼积攒了一堆火气,又不能对耿贺进出手,就将火气发泄到了外面,从八月到腊月,又拿下了十五州,如今燕冬手下已经有二十多州,以这个扩张速度,等过完年,保不齐就三十州了,马上就要逼近京城了。   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写照!   十二皇子磨着牙,派人将耿贺进带回来,至于赎金之事,自然还是拖下去,他若是给了,朝廷才是颜面扫地。   旨意下达之后,接人的差事落到了郭曲头上。郭曲领命之后也不耽搁,当即带着一队随行人员,快马加鞭赶赴曜城。   到了地方,郭曲有些瞠目咋舌地看着嚣张的耿贺进,数月之前,耿贺进奉旨离京,儒雅清瘦,一身士林大儒的风骨气度犹在,称得上挺拔端正。如今昔日清瘦体态彻底全无,整个人浮肿圆润,肚腹高高隆起,面皮油光锃亮,从当初利落的“瘦黄瓜”,硬生生被养养成了臃肿笨重的“胖冬瓜”,步履都带着几分迟缓笨重,往日的书卷风雅荡然无存。   郭曲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好几下,干巴巴地拱手行了礼,客套道:“耿大人辛苦了,下官奉旨接大人回京。”   耿贺进这番样子回到京城,谁会怀疑他过得辛苦?   得知终于能够离开贼营,耿贺进全无半分留恋,积压数月的怒火彻底爆发。临行之际,他当着燕家军一众将士的面,指着晏玄英肆意怒骂,字字刻薄尖锐,痛骂她是阴险狡诈、用心歹毒的乱臣小人,假意礼遇实则磋磨朝臣,用奢靡吃食腐化朝臣心志,手段卑劣无耻,极尽阴私算计。   面对他歇斯底里的谩骂,晏玄英神色淡然,不恼不怒,带着麾下一众将领亲兵,依依不舍地送别耿贺进。   然后等耿贺进的马车前脚走出城门,晏玄英缓缓转过身来,朝身后的柳大魁轻轻点了点头。   柳大魁当即咧嘴一笑,从腰间摸出一挂早就备好的鞭炮,往城门洞里一甩,噼里啪啦的炸响在城门口回荡开来。紧接着,就是震天的锣鼓声响,将士们发出欢呼声,仿若过年一般。   压根就是送瘟神的欢喜氛围。   耿贺进听到动静,脸色一沉,探身出来,挺着肚腩,站在车辕上又是一阵怒骂。   郭曲等人:……   谁知里面的人“砰”的一下,将城门给关了。   耿贺进胖脸涨红,眼前一黑,差点给气晕了。   众人:……   大家默默低头,努力绷紧唇角,担心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第 91 章 小姑娘你懂   一路车马颠簸赶回京城, 耿贺进尚未入宫述职,弹劾他的奏折便已堆满十二皇子的御案。   大家的理由也充分,数月以来, 他们听闻此人在贼营日日奢靡享乐, 肆意狂言,毫无大雍使臣的风骨, 反观霍方荀这个世家子弟却因身陷敌营, 卧病困顿, 今日回到京城一看,好家伙, 以前大家还以为可能冤枉了他, 觉得传言或许有虚, 毕竟耿贺进素来以清正刚直闻名,不至于当真在敌营里养尊处优。可是看着耿贺进如今这圆润笨重的身板,那油光满面的脸, 原先那些怀疑瞬间烟消云散。看来在曜城日子过得着实滋润啊。   就这样,不等耿贺进辩解半句, 十二皇子便下了一道圣旨, 以出使渎职外加有辱臣节为由,直接革除了耿贺进大理寺少卿一职,并削去所有官职,让其回府自省。   这道圣旨将耿贺进给砸蒙了,差点击碎了他数十年的清名傲骨, 如遭雷击。   他满心委屈无处诉说,如今十二皇子下了这道圣旨,分明是猜忌怀疑他通敌,可苍天怜见, 他在曜城,无论是对待燕冬,还是对待他手下的那些逆贼,都不曾有过好脸色,他骂得那样狠、那样不留余地,走的时候那群逆贼敲锣打鼓放鞭炮,恨不得把他当瘟神送走,陛下怎么能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怀疑他!   于是耿贺进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回到京城后,就整日奔走,四处喊冤哭诉,逢人便辩说自己忠心耿耿,从未叛国,都是逆贼燕冬的刻意算计,恶意构陷。   为自证清白,他更是日夜伏案,提笔撰文写诗,字字泣血,通篇皆是自己忠心蒙冤、被逆贼构陷的苦楚,控诉世道不公,帝王狠心……还有前去接他的郭曲,也没有放过,拉着郭曲让他为自己辩驳。   郭曲也是无奈,南武那群人确实不喜欢耿贺进,但是不能因为耿贺进被贬了,就说受到燕冬迫害,哪家受到迫害养了一身膘。   郭曲没办法,为了避着耿贺进,甚至连京城都不待了,出使外地查案去了。临行前他偷偷吩咐门房,若是耿贺进再来,就说他归期不定。   曜城内,晏玄英听说耿贺进被贬了,现在如同祥林嫂一般整日找人诉说“冤屈”,郁郁寡欢,终于出了一口积压数月的恶气。手下人更不用说了,试问他们曜城上至八十岁老叟,下到三岁幼童,连府衙门口那只整日晒太阳的黄狗都被耿贺进骂过“蠢笨痴肥”,如今见他落得这般下场,人人拍手称快,连走路都带了几分轻快的劲儿。   等到临近除夕时,天下局势早已天翻地覆。晏玄英统领的南武义军势如破竹,一路攻城略地,拿下拓易郡,随后又趁势占领了勤州。勤州乃是通往京畿的重要粮道枢纽,这一占,京城方向的粮路一下子就断了四成。京城的物价应声飞涨,尤其是粮食,短短数日之内便涨了六成,同时城内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不少人谣传,说燕东明年开春就能打进京城,许多人已经收拾细软,连年都不打算过,准备往南边逃命去。   乾元殿内,十二皇子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急报与军情,面色颓丧,有些后悔抢这个皇位了,他自从登基后,朝中大臣处处与他作对,天灾人祸不断,事事不顺心,朝堂派系林立,关外兵力空虚,如今外有反贼压境,内有诸位皇子割据叛乱……他这龙椅坐得四面漏风,马上就要当亡国君了。若是被逆贼杀进京城,到了九泉之下,父皇怕是会气得从棺椁里坐起来抽死他吧。   万般无奈之下,十二皇子只得放下帝王尊严与皇室成见,修书送往各路起兵割据的皇子藩王处。他在信中言辞恳切,提议放下皇室手足的纷争私怨,表示诸王内斗不休、各自为战,终究是皇室家事。可燕冬一介外姓揭竿起义,势吞山河,若众人依旧内耗不止、相互攻伐,待到燕家军攻破京城,裴氏江山彻底覆灭,届时诸王皆是亡国罪臣,再无分毫立足之地。   十一皇子很快收到了信,他读完密信,心中沉吟良久,知道如今外患压顶,若是继续内斗,只会白白消耗裴氏兵力,最终让外人渔翁得利,他心中认同联手抗敌之策,却不愿白白出力,当即修书回信,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他可以一致对外,但是要当“皇太弟”。   十二皇子收到回信,额角青筋直跳,气得浑身发抖,压抑已久的戾气彻底爆发。他抬手横扫御案,笔墨纸砚、奏章玉玺尽数滚落地面……随后抬手砸落殿中架子上的摆件,将乾元殿能摸到的东西都扔到了地上发泄。   内侍宫婢吓得尽数跪下,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无人敢上前劝阻,殿中只剩十二皇子极致冰冷的怒笑。   最终还是他的心腹内侍庄博端着杯盏小心翼翼地上前,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陛下,您息怒……气着自己不值当啊。天大的事,也有办法慢慢周旋,您何必跟这些东西置气?”   十二皇子一把打掉他送上的杯盏,杯盏碎裂,庄博连忙跪地,顾不得地上的碎片硌得膝盖生疼,连声道:“奴婢有罪。”   “不关你的事,你认什么罪!”十二皇子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可语气里的戾气却微微松了几分。   庄博见他语气有些和缓,便壮着胆子膝行上前两步,轻声安抚;“陛下,您有什么火气往奴婢身上发,别伤到自己了。”   十二皇子注意到他膝盖上渗出血,皱紧了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起来,你废了,其他人可伺候不了朕。”   庄博见状,连忙满脸笑意地起身,小声问道:“陛下,刚刚是何人惹怒了您?”   十二皇子往龙椅上一靠,冷冷道:“朕的十一兄要当皇太弟,才愿意放下成见,共同讨伐逆贼。”   庄博愣了一下,算是明白十二皇子为何如此生气,他想了想,面露不解道:“可……十一殿下他是陛下的哥哥,如何做‘皇太弟’?”   十二皇子面色微怔,反应过来,随即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语气里的阴霾散了几分:“是啊,十一兄真是被冲昏了头,皇太弟他可没资格要。”   他眼珠子转了转,眼底掠过一抹精光,随即示意庄博上前来,低声嘱咐了一番。庄博连连点头,领命退下。   然后次日,宫中就传出流言,说新帝欲要与诸位皇子求和,共同抵抗南武逆贼,可十一皇子利令智昏,居然想新帝讨要“皇太弟”的尊位。   朝中大臣听到这事后,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兄长向弟弟讨要皇太弟之位,简直荒唐至极、悖逆伦常,古往今来闻所未闻。   可再一打听,他们风中凌乱,合着还是真事啊。   十一皇子讨要“皇太弟”时,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序齿?   古往今来,只听说过弟继兄位、幼承大统,从未有兄长做当储君、坐等继承弟弟江山的荒谬规矩。   此事在有心人的传播下,作为笑料,不足一日就传遍天下。   京城百姓听闻始末,顿时骂声一片,唾沫星子几乎要淹了这位十一皇子。   此前朝野民间诟病十二皇子宫变登基,这事做的不地道,名不正言不顺,没看登基以后,天灾人祸不断,朝野都不曾消停过,这就是老天爷发怒了,可如今与十一皇子相比,他们发现最起码十二皇子脑子还是正常的,虽然心眼小了些、脾气急了些,可好歹不至于像十一皇子那般,不仅厚脸皮,脑子还昏得让人叹为观止。   大家暂时也不骂十二皇子了,纷纷唾骂十一皇子自私卑劣,狼子野心,痴心妄想……如果十二皇子真的立了十一皇子为“皇太弟”,他们也要反了,丢不起那个人。   漫天骂声很快传到十一皇子耳中,而且他还收到了十二皇子拒绝的信,顿时怒不可遏。   他非但半分不觉自己荒谬,反倒满心怨愤,只觉是十二皇子太过小家子气、吝啬刻薄。江山本是裴氏共有,如今危在旦夕,他不过求一个储君名分稳固大局,十二皇子却惜权如命、分毫不让,何其狭隘愚蠢。   另一边,早已割据一方、与十一皇子暗中结盟的六皇子,得知此事后,心中只剩满心无语。   他素来知晓十一皇子野心极大、性情急躁,却从未想过此人会愚蠢到这般地步。乱世结盟,本是互利共赢十一皇子却只顾眼前私欲,不顾时局大局,当众索要皇太弟之位,这种荒唐想法,谁会答应?   六皇子想了想,觉得十一皇子太不靠谱了,而且脑子还蠢,与他结盟,不仅吃亏,还有可能被人怀疑脑子有问题。   想到此,六皇子当即修书一封送到十一皇子的地盘,勒令让十一皇子归还此前借走的大批粮草、军备物资,一根毛都不能赖掉。   十一皇子收到书信,见六皇子竟要与自己割席断交,还要追索粮草,瞬间恼羞成怒,戾气丛生。他正值名声尽毁,六皇子此番举动,无异于落井下石。   他当即拒绝归还粮草,并且去信一封,嘲讽六皇子抠搜吝啬,背信弃义,顺带还翻了几桩六皇子同样做事荒唐的旧账来冲击掩盖他的舆论。   六皇子大怒,两人直接撕破脸皮,隔空开启骂战,动用所有关系与势力,极尽所能细数对方过错、抹黑对方名声,拉拢诸王站队。   原本纷乱的天下局势,自此愈发混乱糜烂。   朝野民间人人叹息,这般烂到根里的内耗纷争不休,诸王只顾争权夺利、相互倾轧,无人心系家国百姓,天下想要重归太平,尘埃落定,遥遥无期。   晏玄英也暂时停下了扩张,稳稳地消化着新拿下的地盘,休整兵马、安抚百姓、梳理政务。至于霍方荀,仍然被“扣”在曜城,定国公那边,三天两头派人送东西过来,甚至还暗中组织了两波救援,不过都被霍方荀这个“当事人”给“告发”了,导致两拨救援皆无疾而终,连曜城的城门都没能摸到。   与之皇室那边的内讧混乱截然相反,曜城内却是一派升平热闹的新年气象。灯笼从府衙门口一路挂到了城门口,街巷间贴满了福字,孩子们穿着新衣在雪地里追跑打闹,笑声清脆如铃。就连那些从外地逃难来的流民,也被安置在城郊的新村里,分到了御寒的棉衣与除夕的米面,虽不算丰盛,却能过个安稳的年。   除夕当夜,晏玄英于曜城府衙设宴,大摆除夕庆功宴,犒劳一路随她披荆斩棘、攻城略地的一众幕僚与将领。   大堂之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一众人等勾肩搭背,谈笑风生,忆苦思甜,畅想来日的太平日子,酒过三巡后,大半人喝的酩酊大醉,笑声喧哗穿透夜幕,从府衙大堂一路飘出去。   宴席从黄昏一直热闹到子时才结束。众人互相搀扶着各自回住处,晏玄英送走了最后几位醉醺醺的将领,又交代了值夜的亲兵几句,这才与九斤一同往后院走去。   年夜寒凉,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脚步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途径霍方荀所居院落时,她停下了脚步。   院落窗纸透亮,在漆黑夜色中格外醒目。   晏玄英下意识走近,站在半掩的院门,只见霍方荀孤身倚靠在窗边,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清寂,手中捧着一卷书卷,却无心细读,目光悠远落寞,周身萦绕着与除夕热闹场景格格不入的孤冷寂廖。   晏玄英心中微软,又有些愧疚,若不是她,此人也不会孤零零一人渡过除夕,她抬手摸了摸周身,发现自己没带钱袋,便侧头轻声问身侧的九斤:“身上有钱吗?”   九斤正呵着手取暖,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从口袋掏出一把碎银外加几枚铜板。   晏玄英低头挑了挑,捡了几块成色不错的碎银,又解下自己腰间佩戴的那只鲤鱼荷包,将碎银仔仔细细地装进去,拢紧袋口,掂了掂分量,觉得还算厚实。而后轻抬脚步,进入院中。   推门而入的声音打断室内寂静,霍方荀回神,抬眸望去,眼底的落寞尚未褪去,就那般与晏玄英含笑的眼眸撞上。   晏玄英眉眼弯弯,将手中荷包一抛,“新年快乐,红包拿去!”   “红包?”霍方荀抬手稳稳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碎银,挑了挑眉,“燕帅还真是大方,给了这么多。”   晏玄英:“委屈你独自过年,当然要包厚一些的红包安抚一下咱们世子爷。”   她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拿起火钳挑了挑火盆,屋内暖意足了不少,正欲开口,又是一阵冷风吹来,火盆的火随之摇曳,晏玄英眸光落到霍方荀身后仍然敞着的窗户,挑了挑眉:“兄长,你大过年的,靠着窗户吹着冷风装寂寞深沉,你是伤到了脑子还是在装可怜?”   站在门口不敢去打扰的班莽默默抿紧了嘴,担心自己幸灾乐祸笑出声。   霍方荀眼波温润,无辜地眨了眨,“燕帅所言何意?我只是觉得屋里有些闷,开窗透透气罢了。”   晏玄英见他装糊涂,嘴角微抽,走到他身侧示意他让开,然后将窗户关了大半,露出一道缝隙,回头看了他一眼:“冬日天寒,大过年的,兄长难道想新年第一日就生病吃药。这窗子,留着一条缝透风就够了。”   霍方荀忍俊不禁,眼底的落寞终于彻底散去,满是温润的笑意:“都听燕帅的。”   他仔细观察上手中的荷包,布料厚实,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用了心思做出来的,他佯装不经意道:“我看这个荷包绣纹繁而不乱,配色雅致,实乃上品,燕帅就这样送给我,不怕被人埋怨?”   晏玄英拎起炉火上的茶壶往杯中一倒,随口道:“这可是家姐给我绣的,要不是看在你独自过年的份上,我还舍不得送呢。”   霍方荀闻言,心中稍安,面上却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样:“看来我猜错了。我还以为是哪家姑娘给燕帅绣的定情信物。”   晏玄英放下茶壶,无语地看着他,“你若是不喜欢,可以将银两收了,荷包还我。”   霍方荀见状,接下腰侧的一枚紫青玉佩,往她怀里一抛,“礼尚往来!”   晏玄英连忙接住,素手一模,玉质温润,剔透明亮,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若是之前,她肯定不客气,但是如今,这东西,她肯定不能收。   她将玉佩又丢了回去,“这东西太过贵重,而且又是你的随身之物,我不能要。”   霍方荀一听,当即眉眼低垂,整个人身上弥漫出一层浅浅的悲伤寂寥,声音也低了几分:“我竟不知玄英与我这般生分了……连一枚玉佩都不肯收,是嫌弃我么? ”   “……”晏玄英按了按眉心,“你随便送我一些寻常的东西,这玉佩不行。”   霍方荀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好”,然后不紧不慢地将自己身上的螭龙玉璜、青玛瑙玉佩、白玉双鱼佩、玉冲牙一股脑地解了下来,在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排了一排,然后抬眼看着她,做出一副“任君挑选”的姿态,那架势分明是你若是不挑一件,今晚这事就没完。   晏玄英看着他摆出来的那一片莹润剔透的玉器,眼皮跳了跳,目光在那些玉饰上来回扫了一圈,最终伸手捡了看起来最普通的一枚蟠龙玉璜。那玉璜色泽温润,雕工古朴,没有其他几件那般华贵张扬,她觉得收下这个应当不算太逾矩。   班莽看的眼皮一跳,那件玉璜乃是世子爷六岁生辰时,世子爷的娘亲送的,世子爷一直佩戴,不曾离身。   霍方荀愣了一下,眸底亮了一瞬,唇角扬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面上却假装失落,“玄英只要它吗?”   晏玄英见状,放心将其收起来,一副霸道模样,“就它了,你就是喊破喉咙,也拿不回去。”   “……哈哈哈。”霍方荀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清朗而畅快,彻底将方才那一室落寞彻底驱散。   班莽一头黑线,颇为无语地看着她,他无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决定当他的木头桩子,反正此事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世子爷甘之如饴,他这个当属下的,又能怎么办。   屋内炉火暖人,驱散了深冬寒意,二人对坐,随心闲谈……天下大势、诸王内斗、天下民生、义军后续的攻守布局,晏玄英兴致上来时,还与他分享了一些上辈子看纪录片学来的知识,比如如何利用海边的滩涂晒盐,如何利用蒸锅和冷凝管提炼更加纯净的酒液,纯度高的白酒可用于治疗外伤,甚至还比划着讲了一番水利翻车的原理……霍方荀听得认真,时不时追问几句细节,眼底映着跳动的炉火,亮晶晶的。   夜越来越深,倦意悄然袭来。晏玄英连日操劳,有主持了半天的除夕宴会,加上彻夜闲谈,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支撑不住,渐渐眼皮沉重,字字语速放缓,困顿感席卷全身,哈欠声不断,眼瞅着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一般,手中的茶盏歪了歪,差点泼出来。霍方荀眼疾手快地接过去,轻轻放在桌面上,又顺手从旁边扯过一条衾被,展开来,不声不响地盖在了她身上。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多谢兄长”,便彻底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霍方荀靠在另一侧,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透过缝隙看着窗外西沉的明月,唇角轻轻扬起,而后也在暖意中阖上了眼,头微微偏向她的方向。   待到天光微亮,冬日的晨光透过窗棂缝隙洒进来,晏玄英率先从沉睡中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鼻尖萦绕着一缕干净清冽的淡香,是独属于霍方荀的气息,她浑身一僵,彻底清醒,猛地察觉自己正与身旁人紧紧依偎,肩头相抵,臂膀相贴,姿态亲昵。   她嘴角微微一抽,心底泛起几分无奈,却不敢乱动,缓缓偏头望去,霍方荀眉眼紧闭,长睫垂落,面容沉静安然,看着睡的正沉。   晏玄英屏住呼吸,动作极轻、极缓地挪开肩头,一寸寸,小心翼翼的起身,抬脚向着门口缓缓挪动。   才刚挪出两三步,尚未踏出房门,一道低沉恭敬的声音骤然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诧异,“三元爷?”   她吓了一跳,一看,原是班莽。   晏玄英立刻抬手抵在唇前,对着他轻轻嘘了一声,眼神示意噤声。   班莽瞬间会意,不再吭声。   晏玄英蹑手蹑脚地离开屋子,来到院子,看着微亮的天色,猛吸一口气清冽的晨风,寒意灌进肺腑,驱散了残存的睡意,她伸了伸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这才觉得彻底清醒过来。   见班莽在身侧,她蹙了蹙眉,示意他上前,有些纠结道:“班莽,在你眼里,我应该是个身高八尺,威武不凡、顶天立地的男子吧?”   班莽闻言,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旁边揉眼睛打哈欠的九斤,沉默了两息,诚恳道:“三元爷,九斤是姑娘。”   晏玄英:……   合着在他眼里,她就是个男的啊。   晏玄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此人是跟她装马虎眼吗?   班莽被她看的有些心虚,有些讪讪地干咳一声,努力替自家世子爷争取几分清白:“三元爷,世子爷只是对你好,并无其他恶意。你不能因为他是男子,就嫌弃人……”   晏玄英无语,这人在曜城待了这么久,居然学会倒打一耙了,她就不该问。   她转身就走,“没错,我就是忘恩负义的渣男!”   班莽:……   九斤冲他吐了吐舌头,“活该!”   班莽无语,小姑娘你懂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 92 章 春喜,这次   新年初一, 晨光熹微,城中爆竹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地炸响在街巷深处, 偶有孩童的笑声伴着硝烟味飘过院墙, 还夹杂着其中疑似父母的笑骂或者嘱咐声,让人听得心暖。   晏长赢依着新年的礼数, 特意起了个大早, 提着两盒点心, 往霍方荀所居的院落走去。她与霍方荀是同僚,又是好友, 对方配合他们演戏, 于情于理都该在新年头一日登门拜个年, 尽一尽地主之谊。   她踏入院中时,霍方荀已经起身了。窗子半开着,晨风裹着爆竹的烟火气灌进来, 吹得帷幔不断抖动,霍方荀站在窗边, 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到脚步声便抬眸望来,眉目舒展,神色从容,看到她时,微微颔首, 颇为怡然自得。   晏长赢瞅着他,身子挺拔,眉眼清隽,一身素色棉袍穿在他身上也显出几分不落凡尘的味道, 与过往无异,果真是美玉无瑕,无论身处何地,都是一副悠然自在模样。   一旁的班莽表示那是因为世子爷今日心情不错,若是昨夜三元爷不来陪他守岁,留着世子爷窝在窗边,今日看到的就是一个浑身怨气比鬼还多的世子爷了,哪里还有这般清朗悦目的状态。   晏长赢走进屋内,拱了拱手,笑意温煦:“霍兄,新岁安康,时和岁稔,福履增崇。我这一早来叨扰,不算唐突吧?”   霍方荀放下茶盏,回了一礼,语气温和:“燕知府客气了,快请坐。”   晏长赢依言落座,寒暄了几句天气与城中的年味,正要顺口问一问霍方荀今日有什么过节的计划,目光不经意地往下一扫,忽然定格在了他的腰间。   她有些花眼了,霍方荀腰侧悬挂的那枚荷包怎么有些眼熟,看针脚还有料子,有些像她给晏玄英缝制的。   定睛一看,当初花了整整三日亲手缝制给妹妹的那一只。   晏长赢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抬头看了看俊美清雅的霍方荀,妹妹若是动心了倒也不难理解,但是若是动心,应该送自己做的,不应该给她做的……这么一想,难道是她误会了?   她面上迷惑,假装随意问到:“霍兄腰间的荷包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霍方荀眉眼舒展,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拂过袋面,语气坦然:“是除夕夜玄英赠予我的,说是新年红包,驱邪除祟、讨个吉利。”   晏长赢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轻声再问,“霍兄可知这荷包,原是我亲手做给玄英的。”   这荷包是她昔日亲手做给妹妹的贴身物件,陪着晏玄英数年光景,如今却被妹妹转手送人,她总觉得不对劲。   霍方荀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坦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玄英昨夜已经告知。她说这荷包是燕知府亲手绣的,若不是我,也舍不得,还叮嘱我好生收着,莫要弄丢了。”   见他坦荡自若,毫无扭捏避讳,晏长赢反倒一时拿捏不准心思,暗自疑心是不是自己过度揣测,徒然多想。   她耐着性子旁敲侧击,句句试探,尤其是与晏玄英平日的相处感受,仔细观察霍方荀的神色言谈,几番周旋下来,终于彻底了然。霍方荀从未有过半分怀疑晏玄英的男儿身份,更不曾揣测半分异样。   晏长赢一时心绪繁杂,纠结难言。   总感觉她家妹妹似乎将人给招惹了,对方隐隐困于龙阳之好的自我桎梏中,不敢深究,不敢点破,而她的妹妹就浑然未曾觉察异样,只当寻常兄弟情义,除夕夜还毫无顾忌地与之谈天说地,彻夜守岁,   心绪沉沉,晏长赢无心再多逗留,简单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霍方荀送她到院门口,她转身时目光又忍不住扫了一眼他腰间那枚荷包,心底叹息了一声。   她脚步不停地径直去了晏玄英的主院。   彼时,晏玄英已经梳洗完毕,正坐在桌前用早膳,一碗热粥配两碟小菜,吃得正香。见晏长赢掀帘进来,她眼睛一亮,放下筷子招呼道:“哥哥来得正好,这粥煮得糯得很,坐下一起用些?”   晏长赢挥退了左右伺候的人,等门帘落下、屋内只剩姐妹二人,她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将我给你做的荷包赠给霍方荀了?”   晏玄英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几分不解的神色:“不过是一枚荷包,装了些许碎银充做新年红包,聊表新年心意,哥哥不必担忧,虽然是你的手艺,但是外人都知道那是我的东西。”   晏长赢见她语气坦荡纯粹,眸光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暧昧羞怯,只觉得头疼不已,她这个妹妹,在朝堂上机敏过人,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可偏偏在情之一字上迟钝得令人发指。   晏长赢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将此事暂时按下。如今最重要的是起义大业、天下苍生,儿女情长的事,只能等待以后再说。反正她家妹妹如今还未开窍,就当是霍方荀的一场劫数,若他熬过了,她到时自会相助,若熬不过,便只当两人有缘无分了。   想通以后,晏长赢笑的那叫一个“和蔼”,抬手摸了摸自家妹妹的头,语气温温和和的,“嗯,霍兄孤身在外,如今正值新年,他守着一座空院,有些孤苦,你只用一个旧荷包装了碎银就将人糊弄过去,有些失礼,理应再补些贺礼。”   晏玄英一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哥哥说的有道理,我也打算再给他寻些合心意的东西。他素来喜欢古书字画,我让人去库房里翻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晏长赢欣慰一笑,招呼晏玄英继续用早膳。   ……   曜城这边沉浸在新春的热闹中,而在千里之外的晏家村,此时则是另外一番安稳光景,没有外界的腥风血雨,只有慢悠悠的悠闲日子。   自从晏玄英辞官隐退,带着晏长赢他们离开京城以后,已有许久未曾归乡,在世人眼中,这两人就是下落不明的状态,可仔细说起来,也不算全然下落不明。自她们失踪之后,诸位造反的皇子以及一些崛起的地方势力,为了增加自身声望、拉拢民心,时不时便会放出消息,宣称晏玄英已投奔他们麾下,被奉为上宾云云。更有甚者,全国各地甚至冒出了不少冒充这二人招摇撞骗的江湖混子,还有胆子小的,就冒充什么“晏三元的表弟”、“晏长赢的未婚夫”、“晏三元的岳父”……五花八门的骗术层出不穷。   要知道,虽然晏长赢是女子,可她的状元功名是实打实考来的,策论文章至今仍在士子间传抄,而晏玄英的三元及第更是百年难遇,几乎成了读书人心中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这二人在民间的声望与传奇色彩,早已超越了寻常人的范畴,成了某种近乎神话般的存在。所以当初霍方荀费尽心力也没能寻到人,当真不是他无能,也不是他不够尽心,纯粹是搅混水的人太多了,真假消息漫天飞,连他都一度被几个假线索带偏了方向,白白跑了好几个州县。   而晏长赢女子状元的身份曝光之后,并没有影响晏家村分毫,反而让这个原本偏僻的小村落更加声名远扬。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他们许多时候是最务实的,考上状元就是能耐,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民间甚至早已将此事编成了话本、戏曲和童谣,流传颇为广泛,什么“晏家女郎扮男装,金銮殿上夺状元”……   因为晏长赢身份暴露,为了防止晏玄英也步上后尘,即使如今人还没寻到,晏九爷爷早就三令五申,让全村老小对外统一口径,一口咬定晏家二郎晏玄英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郎,绝无半分差错。谁敢外泄半分,直接埋地里堆肥。   虽然晏玄英、晏长赢如今都不在朝廷任职,可她们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脉,也着实庇佑了晏家村。荣国公府、定国府都与她们交好,有这些勋贵人家暗中照拂,地方官府自然不敢轻易欺负到晏家村头上来。   尤其定国府那边,当年彭猎户进山救回来的那个失忆男子,谁也没想到竟是定国公府流落在外多年的长子霍蛟。此事传回村中时,全村人无不震惊,直呼这怎么跟话本传奇似的,简直比说书先生编的还离奇。   一门双状元,其中一个还是百年难遇的三元及第,不仅与定国公世子称兄道弟,还阴差阳错地救了人家实打实的大哥,又有荣国府暗中庇佑,加上本地望族陆家、外地首富甄家的关照,再加之过往晏家村时常照拂周遭村镇百姓、赈灾济困、帮扶邻里,名声在外,口碑极佳。   所以即便现在天下大乱、诸王内斗、流民遍地,晏家村以及周遭的几处村镇,依然安稳如故,并未受到多大的波及。外头打得热火朝天,这里却依旧鸡鸣犬吠、炊烟袅袅,仿佛与那乱世隔了一重看不见的屏障。   尤其是村里的文曲庙建立之后,这一片这些年几乎没出现什么大灾大难,风调雨顺,收成平顺。逢年过节,文曲庙的香火极盛,附近村镇的百姓纷纷前来上香祈福,到了科举之年,赶考的书生们更是络绎不绝,有人从百里外专程赶来,只为在文曲庙里拜一拜。   只是安稳表象之下,晏九爷还是日日忧心忡忡,难以释怀。   无人之时,老人常常立在村口老树下,望着远方不住长吁短叹,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到哪里去了,虽然总有流言传到村里,说两人出了事,但他们如今有了经验,一日不知道两人的生死,就不给两人立坟。   晏九爷相信,晏玄英、晏长赢他们一定会吉人天相的,他这把老骨头也定能撑到两个孩子回来的日子。   ……   过了上元节,京城那边年味虽然尚未散尽,但朝堂依旧乱象丛生、疲敝不堪。十二皇子这个年过得并不自在,每日都有不好的奏报,不是告诉他什么地方又乱了,就是地方又闹灾了,亦或是告诉他燕冬那群逆贼又拿下了几座县城,粮道又断了多少……   恰逢荣国府夫人卧病在床,在外戍边的唐盛,借着回京述职的由头,风尘仆仆赶回京城。   一路车马劳顿,他刚踏入府邸,水尚未喝一口,椅子尚且没坐热,一道圣旨便匆匆登门,径直砸到了他的头上。   十二皇子下旨,令唐盛即刻领兵前往曜城招安南武义军,若能顺势将被困敌营的霍方荀平安救回,更是大功一件。   十二皇子心中自有盘算。如今南武义军势如破竹,连下二十九州,兵锋直逼京畿,实力早已今非昔比,绝非等闲官兵能够镇压。朝野上下文武百官心知肚明,若无三万精锐悍将,根本无法正面撼动燕家军,更别说剿灭逆贼、收复失地。   硬剿已然无望,招安便成了眼下唯一稳妥的退路。若是能成功招安燕冬一众叛军,消解这群叛军,朝堂危局亦可徐徐化解,而且他若是将南武那群人掌控在手中,其他皇子就不是他的对手,说不定吓唬几声,就彻底安分了。   唐盛接旨之时,只觉一头黑线,满心荒谬无语。   待他去到兵部点兵,看着划拨到自己麾下的五千兵马,心底更是哭笑不得。   这五千人哪里算得上精锐?个个参差不齐、散漫懈怠,有的面黄肌瘦像是营养不良,有的头发花白,脸上褶子比菊花都密……尽是临时拼凑的歪瓜裂枣,军纪松散、战力孱弱,别说抗衡南武身经百战的义军精锐,便是寻常流民匪寇,未必能稳稳压制。   唐盛站在校场之中,望着这群乌合之众,默然自省良久,翻来覆去地回想自己过往的言行,自问从未得罪过十二皇子。   难道是他哪次在边关喝酒时说错了什么话被人递到了御前?   还是沈信那人在宫中嚼了舌根,让十二皇子看他不顺眼了?   又或者是……十二皇子嫉妒他青春年少、战功赫赫?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唇边那层硬硬的胡茬,轻轻啧了一声,侧过头对身边的春喜道:“春喜,这次恐怕我要跟着霍三混了。”   抱着佩剑的春喜嘴角微抽,“公子,还没出发,你这么就长别人志气呢?”   唐盛指了指校场中的歪瓜裂枣,“你觉得有胜算?”   春喜左右看了看,低声提醒,“公子,咱们是去招安的,不是去投奔的,再说还未开始,您要相信自己。”   唐盛叹了一口气,“连霍三那样机敏的人都被困了这么久,怕是那南武的首领不好对付。我到时别被他看上了,真跟霍三作伴了,那可就热闹了。”   春喜听得一愣一愣的,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道:“真的难吗?公子,要不咱们不去了。咱们装病。”   唐盛闻言,握紧拳头,一副豁出去,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模样,胸膛一挺:“不行,我若是不去,霍三可要伤心死。他一个人在敌营里孤零零的,我再不去救他,他怕是要哭的肝肠寸断了。”   春喜:……   他有些摸不准公子的想法,到底想去还是不想去。   唐盛自然是想去的,他心中自有一番盘算,若是有机会能认识一下传说中的燕冬,他动用一下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好生周旋一番,说不定能将霍方荀平安地送回来。就算不成,至少也能亲眼看看那个搅得天下天翻地覆的人,到底长了什么三头六臂。   正月底,寒风依旧凛冽,唐盛领命整军,启程奔赴曜城。碍于霍方荀的前车之鉴,所以唐盛一路行军,心中万分警惕,绝不愿重蹈霍方荀的覆辙。   大军开拔之初,他便当众立下死令,严明军纪,全军上下,无人可以擅自妄动、肆意生事,不得私自挑衅义军、不得扰民滋事,但凡违令者,一律按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这五千兵马素来散漫,不服管束,初时尚且有人心存侥幸、肆意违令。觉得新来的年轻将军不过是嘴上说说,未必真敢动刀。可他却不知道唐盛虽然看着性格散漫,但是治军素来雷厉风行,铁血无情,为整肃军纪、稳住军心,一路南下途中,接连斩杀五十余名违纪将士,甚至其中有出身优渥的将领。   血淋淋的惩戒摆在眼前,终于彻底镇住全军,原本松散混乱的队伍瞬间肃然,无人再敢造次,军纪一时严明规整起来。   大军逼近曜城的消息,很快传入晏玄英耳中。   晏玄英一时无言以对。   她心底忍不住暗自腹诽:十二皇子手下当真无人可用了吗?   之前被派来平叛的霍方荀,如今连唐盛也被派来对阵自己,与她关系最好的两个旧熟人,都与自己短兵相接,这不是难为她吗?   而唐盛那边,虽然不知道燕冬就是晏玄英,但他也无与之拼杀的念头。   他深知眼下局势,南武义军势大、军心稳固,自己五千弱兵,根本无力征伐剿敌。此番前来,只求先礼后兵、稳妥行事。   至于招安……   他摸了摸下巴,自嘲地笑了一下。   自己不被对方招了,就已经算是十二皇子往日“功德深厚”了。   大军未至逼近曜城,他便先行派出使者入城,一是拜见传闻中神秘莫测、所向披靡的南武首领燕冬,递上招安文书,讲明朝廷诚意与条件,二是暗自打探霍方荀的近况,别被南武那群流民给养死了。   唐盛派出的使者入城之后,依着唐盛的叮嘱,先辗转去往霍方荀的居所探视。待亲眼见到霍方荀并无半分落魄、憔悴之态,起居安稳、衣食无忧,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随后使者又被引到曜城府衙的议事厅堂,去见一众幕僚与将领。晏玄英并没有出面,只坐在偏厅里隔着屏风静静听着。   使者清了清嗓子,依着朝廷的规矩,在堂中站定,展开那份烫金封面的招安文书,当众宣读,条条款款写得倒也算周全,大意无非是劝燕冬率众归降、弃暗投明,归顺朝廷,赦免所有叛逆罪责,许以高官厚禄、封疆裂土云云……   这番话落地的瞬间,整座议事厅堂骤然一静,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哄堂大笑。   满堂文臣武将,皆是随晏玄英一路血战、打下二十九州河山的老人,个个手握重兵、坐拥胜势,眼底满是戏谑与不屑。   柳大魁笑得最是张扬,巴掌拍着桌案砰砰作响,“都说老皇帝的儿子脑子都不好,如今我算是见识到了……哈哈哈……朝廷自己都快保不住了,还来招安咱们?”   有人跟着讥讽,“我主坐拥九州沃土,兵锋直指京畿,百万义军所向披靡,朝廷自顾不暇,不先来乞降,反倒想收编我们?简直可笑至极。”   有人也让使者回去给唐盛带话,让他弃暗投明,归顺他们南武麾下得了……   使者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他也没办法,也知道朝廷这些东西写的太过痴人说梦。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刺的使者着实抬不起头,他站在堂中央,满脸窘迫,手里那份烫金文书卷了又展开、展开又卷上,最终只得草草收场,连茶水都没敢多喝一口,便拱手告退,逃也似的离开了曜城府衙。   等他回到唐盛军营时,一路奔波加上满腹委屈,见了唐盛的面便忍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起来自己的委屈。   他也想如史书中使臣那般义正词严,傲然不屈,奈何朝廷如今糜烂,没有天威让他展示啊。   唐盛端坐帐中,听完使者的诉苦,闻言闭目良久,最终只无奈轻叹一声。   从另外一方面讲 ,南武义军的崛起就已然是朝廷天威倒塌的象征,若是百姓过得好,他们也无法崛起的如此快。   还没等唐盛消化完使者的哭诉,第二日清晨,便有一封帖子被送到了他手中。落款赫然是“燕冬”,字迹飞扬遒劲,内容却很简洁,请唐将军入曜城一叙,有些事情当面谈更方便。   唐盛:……   燕冬这人是不是就只会用这一招?   是不是忘记霍三都被困在曜城半年了?   唐盛眼珠子转了转,派人回了信,他可以入城,但是要一换一,燕冬必须将霍方荀给放了,展示一下诚意,否则他是不会狼入虎口的。   听唐盛用“狼入虎口”来形容自己,晏玄英嘴角微抽。   ……   而唐盛那边,很快便见到了一个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人。   夜深人静时分,他刚躺下,班莽就如鬼一般摸进他的住处,冷不丁喊了一声“唐爷”。   唐盛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差点没当场叫出声。他抬手按住胸口,瞪大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谁。   这人就不能白天来,夜里这个时间出没,他还以为见鬼了。   唐盛将灯点亮,黑着脸骂道,“班莽,你现在才出现,老子还以为你投胎去了。”   班莽躬身行了一礼,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唐爷见谅!实在是因为白天人多眼杂,不敢露面。”   唐盛打着哈欠,翘着腿靠在床边,上下打量着班莽,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半夜过来,是来给我托梦,让我给你报仇的吗?”   “……”班莽一头黑线,嘴角抽了抽,强撑着恭敬道:“世子爷让属下请您进城,您见到人之后,就不必头疼了。”   “?”唐盛坐直身子,目光狐疑地打量他,“班莽,你不会是弃明投暗,将你家世子爷卖了吧?”   虽然他嘴上说过要跟霍三混,但不代表他心里就这样想的。   “……”班莽唇角抽了抽,最终一字一顿道:“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 93 章 他确定是报   唐盛大掌捏着下巴, 打趣道:“难道是你家世子爷打算将我卖了换他?”   班莽:“世子爷听说您要换他回来,很是感谢,所以让属下请您进城。”   唐盛挑眉:“他确定是报恩, 不是报复?”   班莽闻言, 哭笑不得,“世子爷与唐爷过往二十余年的兄弟情义, 即使世子爷现在处境有些艰难, 他也不会背弃唐爷的。”   唐盛盯着他好半响, 重新躺回床上,将还带着热气的被子往身上一裹, 翻了个身背对着班莽, 瓮声瓮气地丢下一句话:“行吧, 我姑且信你一回,你让霍三等着,我明日一早就进城, 他若是敢坑我,我就把他小时候穿女装的事情抖出去。”   班莽:……   他嘴角抽了抽, 颇为无奈, 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应道:“……属下一定转告世子爷。唐爷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属下在城外恭候。”   次日清晨,天光刚刚透亮,唐盛便已整装完毕。他带着春喜与亲卫,以及两箱礼物前去曜城。   班莽早已等在城门外, 见唐盛出来,只是微微颔首,便默默催马跟在了队伍侧后方。春喜看到他时,愣了愣神, 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认错了人,怎么也想不通班莽怎么会从曜城的方向过来,又怎么随他们一同进曜城。   一行人从营门出发,沿着官道向曜城方向行去。冬末的风依然带着寒意,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可越靠近曜城,道路两旁的行人便越多,农人、妇人、赶路的学子、牵着儿孙的老者……均是神色如常,仿若唐盛带来的那五千人马不过是天边无足轻重的云朵,丝毫不见恐慌。   唐盛骑着马进了城门,目光所及之处,街道两旁摊贩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食肆摊热气腾腾,各种香味扑鼻而来,几名孩童追着一只小土狗,欢快地人群中穿梭,笑声清脆极了……一切都是那般普通、寻常又难得,寻常到唐盛有些恍惚,不知今夕是何今年了。   唐盛好奇询问给他们带路的柳大魁,“柳将军,如今两军快开战,城内百姓就不担忧吗?”   柳大魁看着朗声一笑,抬起粗壮的胳膊往街道两旁一指,大嗓门带着几分自豪的洪亮:“唐将军,你信不信,你若是带兵毁了他们如今的生活,这群人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要咬下你一口肉,你觉得以你手下那五千小兵,能挡住我曜城二十万百姓的怒火吗?”   唐盛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百姓脸上平和灿烂的笑脸,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而后叹了口气,催马继续前行。   柳大魁见他不语,凑近他,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好奇与八卦,“唐将军,你与燕帅什么关系,怎么燕帅提起你时,对你评价不错。”   唐盛闻言,大手摸着下巴,语气带着些许自得,“也许是因为我出身好,长得好,练兵如神。”   他也纳闷,难道是因为霍方荀的举荐。   柳大魁上下打量他,撇了撇嘴:“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脸皮挺厚的。”   唐盛哈哈一笑,也不在意,继续催马沿着长街往前走。   然后到了曜城府衙门口,唐盛远远就看到一群人站在那边守着,等离近了,他眼珠子快要瞪出来。   等一下,那个站在台阶上,最前方的那名男子怎么看着那般熟悉。   那人一身石青色棉袍,身姿温雅沉静,丰神俊玉,还是熟悉的翩翩公子模样,走到京城大街上,能迷倒万千闺秀。   他嘴角微微抽搐着,侧过头颇为无语地看了身边板着脸的班莽一眼。   有什么可卖关子,早说他们在曜城有熟人,自己也不必为霍方荀担忧这好几个月了!   想着自己在外为霍方荀担惊受怕,如今都是错付了,霍方荀怕是在曜城这边过得比谁都滋润,而且还不用担心坏名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下马,大步朝台阶走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暗磨着后槽牙。   晏长赢看到唐盛,轻轻一拱手,温和道:“唐兄,好久不见!一路奔波辛苦了。”   唐盛正要开口,就听班莽说话道:“唐爷,燕夏大人如今是曜城、许州、随州、勤州四州的知府,平日日理万机,听闻您来,特意从随州赶来。”   “燕、夏?”唐盛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瞳孔骤缩,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燕、冬?”   燕夏,燕冬,晏长赢,晏玄英。   他真想砸自己脑门一下,好家伙,合着这姐弟俩,就这样大张旗鼓地扯着反旗,如今快打到朝廷眼皮子底下了,十二皇子若是知道,他当时对晏长赢的觊觎造成了如今的后果,他会不会想穿越回过去,把当初那个色令智昏的自己掐死?   柳大魁闻言,顿时惊讶道:“唐将军认识燕帅?”   “燕帅?”唐盛下意识继续重复,嘴角微微抽搐,语气复杂道:“我应该认识吧。”   柳大魁一拍大腿,满脸“果然如此”的表情,转头就朝同僚们挤眉弄眼地递了个眼神,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进了府衙,到了议政厅堂,唐盛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坐在主位、正低头翻看文书的身影。那人抬起头来,眉眼清隽如旧,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正是晏玄英。   可唐盛一点也没有见到故人的欣喜,他所有的欢喜都被震惊给冲散了,原以为自己在边陲已经够能耐了,然后现在事情告诉他,他为之牵肠挂肚的挚友兄弟,人不仅活的好好的,而且大半年时间,带着一群流民硬生生打下了一片三十州的江山。   “燕、帅!”唐盛一字一顿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复杂,“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唐某还以为燕帅人早就入土了!”   晏玄英站起身来,拱手一礼,“唐兄好久不见。”   柳大魁等人惊叹,燕帅居然真的与唐盛认识,看模样,不只是寻常认识程度,达到十分相熟的地步了。   难不成他们燕帅不是寻常流民,实际上是某个被皇帝陷害的世家出身,因为朝廷不公,所以才流浪在外?怪不得燕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唐盛:“哼,亏我担忧你们……兄弟的安危,如今看来,实属自作多情了。”   晏玄英拱手赔礼,歉意一笑。   等众人坐下,晏玄英向厅堂内的幕僚与将领解释道:“昔年我与兄长在京城时,多亏唐兄的照拂。”   众人闻言,越发好奇地看向唐盛了。   唐盛冷眸扫了一圈,眼含警告,柳大魁他们却不怵,反而搓着大手,“既然如此,唐将军就此弃暗投明算了。咱们这儿酒管够,肉管饱,比你在朝廷受那窝囊气强多了!”   唐盛闻言,冷笑一声,一副威武不屈的模样,“诸位这般说辞,未免太过小觑我唐某,也太过轻看朝廷世代勋臣的风骨。我父乃当朝定国公,世代镇守边陲,浴血护疆,数十年如一日为大雍镇守国门、抵御外寇,是朝廷倚重的社稷柱石,一生忠君报国,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叛心。”   柳大魁正欲开口,就见唐盛继续道:“我母出身也知礼守节,自幼教导我忠君守义,家国为先。我唐氏一门,世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满门忠烈,岂能因一时局势优劣,几分旧日私交,便背弃朝廷,辱没门楣,沦为世人不齿的叛臣逆党?”   堂内幕僚与将领对于这套说词,听得可以说是耳朵都起茧子了,讲究忠义好事,但是也要值得,如今朝堂腐朽,民生疾苦,哪有半分值得。   对于幕僚们来说,辩驳这段话,简直是信手拈来,当即开口,条理清晰地将朝廷的昏聩与腐朽一条条地摆出来。   坐在晏玄英左手下第一人的幕僚起身,拱手出声,语气淡然却字字诛心,“唐将军忠勇可嘉,只可惜,忠的是腐朽昏聩的朝堂,守的是分崩离析的乱世。如今江山何种模样,将军难道视而不见?新帝登基以来,根基虚浮、优柔寡断,诸王割据自立、手足相残,朝堂之上派系林立,贪腐横行,文官空谈误国,武将怯战避敌,全然无半分治国安邦的气象。将军守这样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就不怕有一日楼塌了,自己也埋进去?”   另一人紧随其后,朗声道:“圣人有云,识时务者为俊杰。所谓忠君,从来不是愚忠朽木之君,而是忠于天下、忠于万民。如今战乱四起、流民遍野,苛税繁重、民不聊生,朝廷无心安抚百姓,也无心平定战乱,只顾诸王争权、朝堂内耗,这般社稷,早已气数将尽,无可救药。”   “唐将军年少有为,战功赫赫,何苦被虚名自我拖累,若将军真心为天下苍生、为乱世万民着想,便该看清大势、弃暗投明,归顺我主,扫平乱世,方能救万民于水火,成千古功业。”   “唐将军方才说世代勋臣、满门忠烈,可将军可知,自新帝登基以来,因猜忌而被贬黜、因功高而被削爵的勋贵世家,已经不下十余户?前有平西侯满门流放,后有安远伯被夺爵抄家,赫赫战功挡不住帝王的一纸猜忌。”   一时间,议事厅内唇枪舌剑、辩驳不休,幕僚们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如数家珍地将朝廷的种种荒唐行径摆了出来,语调激昂高亢,可气氛却并不紧绷,反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喧嚣热闹,戾气并没有多少。   而大厅主位两侧,晏玄英与晏长赢姐妹二人并肩端坐,全程神色淡然,安静旁观着这场你来我往的口舌之争,半点没有介入的意思,俨然一副闲来无事、坐看闹剧的模样。   唐盛身为荣国公之子、朝廷钦点的招安主将,身份显赫。今日两军对垒、众目睽睽之下,他万万不可能当众服软、低头示弱,更不可能轻易应允归顺。一旦他流露半分归顺之意,消息传回京城,十二皇子必然会震怒,届时不仅他自身性命难保,赫赫扬扬的定国公府也会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倾覆、万劫不复。   所以今日这场争辩,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立场对峙,只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演戏,唐盛需要演好忠贞不屈、死守臣节的朝廷大将,保全自身与家族,而他们顺势辩驳,彰显大势在我,民心所向。   从头到尾,不过是双方默契配合、走完该走的过场。   唐盛也没忘自己的剧本,反客为主,则是劝柳大魁他们“弃暗投明 ”   他目光扫过厅内柳大魁等一众核心将帅,神色端正,语气诚恳又极具诱惑力,“诸位皆是乱世豪杰、一方能人,身怀智勇,手握兵权,屈身于草寇叛旗之下,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落得一身逆贼骂名,日后史书落笔,遗臭万年,何其可惜?唐某今日来,不只为招安,更是为诸位的后路着想。”   晏玄英无声地翻了一个白眼。   这人真是不客气。   柳大魁讥笑,“若无燕帅,我这人早就被流放到岭南了,连个小衙役都做不了,何以成为今日统御万军的将帅!”   唐盛:“如今朝廷虽暂有内乱,但根基未绝、正统仍在。诸位若是此刻幡然醒悟,随我归顺朝廷,我可即刻上书陛下,为诸位一一请功,赦免所有叛逆罪责,高官厚禄、锦绣前程尽数奉上。”   他顿了顿,“朝堂爵位、良田万顷、金银财帛、绝世美人,但凡世间富贵,朝廷皆可尽数赐予。若是战功卓著、忠心可嘉,日后天下平定,亦可论功行赏,裂土分疆,镇守一方州府,成为世代承袭的一方诸侯,远比如今背负骂名要来的安稳。”   柳大魁上下打量唐盛,“唐将军嘴皮子竟然这般利索,让人刮目相看,只不过唐将军说的有些忘形了,你如今还在我等的地盘,想反客为主,没门!”   唐盛将腿一翘,抿了一口茶,“将军置气了不是,大家都是闲聊,你们说你们的,我说我的。”   ……   双方慷慨激昂的辩驳声层层叠加,几乎要掀翻议政大厅的屋顶,厅外值守的护卫纷纷竖起耳朵,好奇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门口九斤蹲在地上,撑着下巴,有些迷惑地看着旁边坐在石阶上的春喜,“你家公子今日来之前是吃炮仗了吗?怎么这么会说?”   春喜闻言,嘴角微抽,“公子之前以为你们出事了,谁知一转眼,大家就刀兵相见,你们什么都不告诉他,他自然脾气不好。”   九斤哼哼道:“唐老爷不就是仗着与老爷的关系,才在里面大放厥词,前几日你们派过来的那个使者,被骂的连眼泪都不敢掉一滴,你看唐老爷,看他的架势,都敢跳到老爷头上了。”   “……”春喜有些尴尬,居然连九斤都看出来了公子的底气,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哈呵呵……这也是没办法,公子总不能弃荣国府不顾,不过公子也没将燕帅的身份捅出来,你尽可放心。”   九斤起身,两手叉腰,冷哼道:“如果唐老爷真这样冥顽不灵,老爷可没有耐心,他就等着被抛弃吧。”   春喜:……   他欲言又止,想要纠正一下,沉默了片刻,最终弱弱道:“别乱说,公子与晏……燕帅关系好着呢。”   同样在外面晒太阳的斑莽听得眼皮直跳,心想幸亏世子爷不在这里,不然心中要难受了。   ……   就这样,柳大魁他们劝不动唐盛弃暗投明,归顺南武,唐盛也说不动一众人效忠朝廷。两边立场坚定,虽然说的口干舌燥,但都说的很满足,想着今日之事传到外面,大家的腰杆子挺的那叫一个直。   就这样,一个时辰后,晏玄英起身,算是提醒双方止战。   柳大魁与唐盛对视一眼,默契停战,决定今日暂且作罢,改日再战,分个高下。   等到幕僚与将领们退去,喧嚣一时的议事大厅归于平静,等厅堂的闲杂人等都尽数退去,场外再无外人窥视,晏玄英上下打量他,“多日不见,没想到唐哥哥口舌变得这般伶俐。”   唐盛皮笑肉不笑,语气凉飕飕的:“比不起燕帅,当初在京城,竟然看不出燕帅居然有改天换日的志向。”   双方视线对视时,似有电光火花迸溅,仿佛一场唇枪舌剑又要一触即发。   晏长赢站在一旁,正欲开口打个圆场,就见晏玄英已经先一步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唐将军一路奔波劳碌,又耗费时辰争辩不休,想来早已疲惫。我带你去见故人,你到时要打要骂,随意便是,我绝不拦着。”   唐盛:……   这叫转移话题吗?   晏长赢同样彬彬有礼道:“唐兄安心,霍兄在曜城过得很好。平日也无人委屈他,比你在边陲受冻啃冷饼的日子舒服几分。”   “……”唐盛有些半信半疑:“寻常无人劝他?”   晏玄英语气促狭:“他的嘴皮子不如你利索,双方又吵不起来!再说了,他在这儿算是‘客人’,谁会跟客人置气?”   “……”唐盛瞪着她,这人是说他无理取闹吗?他今日可是据理力争,才不是嘴皮子利索。   ……   一行人穿过数个门洞,一路行至霍方荀居住的院落,唐盛环顾四周,心中冒起酸意,这里雅致清净,全然没有囚禁之所的压抑冷清.   尚未走入屋内,唐盛便透过半开的窗户,隐约看见窗边端坐的挺拔身影。那人正低头翻着一卷书册,看着颇为清闲,他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霍方荀看到他,面上诧异,“唐盛?”   “……”唐盛冷哼一声,还给他装呢,明明是霍方荀通知人让他过来的。   他看着霍方荀手边桌案上摆放的精致茶点,手中的书卷还未放下,当真是闲适自在,悠然自得,周身不见半分身陷敌营的窘迫落魄,什么憔悴愁苦、消瘦孱弱、精神萎靡就更看不出来了,连做戏敷衍他都懒得做。   唐盛想起自己一路南下,日夜忧心挂怀,生怕好友身陷贼营,受尽磋磨,被流民出身的义军粗放对待,苦寒度日,心中早已脑补了无数霍方荀憔悴困顿的模样。如今看着他神采飞扬、从容自在的模样,捂着胸口,又气又闷。   然后在班莽的紧张中,唐盛大步上前,毫无半分客气地抬手便狠狠捶了霍方荀胸口一拳,磨着牙道:“我千里迢迢过来救你,生怕你殒命他乡,你倒是自在的很。”   霍方荀没有防备,硬接下了这一拳,胸腔微微一震,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有些尴尬道:“我也是被劫来曜城,看到玄英他们,才明白事情原委。”   唐盛嘲弄地冷笑一声:“劫?”   他身子前倾,恶狠狠地盯着他,“若没有你的里应外合,就是天皇老子也劫不了你。”   霍方荀见状,看向晏玄英,眼神求救。   晏玄英则笑眯眯地靠在门框上,语气轻快,“兄长莫怕,冬衣厚,疼不了多少。”   为了拉拢唐盛,霍方荀受点累,挨点打也值得。   霍方荀:……   唐盛一听,毫不客气地举起拳头。   霍方荀见状连忙躲闪,双方从厅堂追逐到院中,你打我一拳,我扫你一腿,身影在冬日的阳光下翻飞交错,踢得院内枝叶翩飞,晏玄英站在廊下,看着两人在院中你来我往,轻啧两声,“看来兄长的身手没有被荒废啊,还以为唐哥哥能将人给收拾了呢。”   九斤附和道:“就是就是!”   晏长赢:……   霍方荀:……   唐盛:……   他额角青筋微跳,方才与霍方荀在院中周旋了十几个回合,虽说过足了手瘾,可胸口那口闷气却并未完全消散,他余光扫到晏玄英,心头一转,不动声色地接近,紧接着胳膊肘一扫,晏长赢是女子,他收拾不了,再收拾不了这个弟弟,他这个“唐哥哥”不用当了,改叫晏玄英当哥算了。   晏玄英眸光微眯,下意识抬手阻挡,奈何对方力气太大,出招太突然,没稳住底盘,踉跄了两下。   霍方荀:!   “玄英!”晏长赢惊呼。   晏玄英站稳身形,低头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将袖子利落地往上捋了两圈,“哥哥,莫慌,看我收拾他。”   晏长赢无奈,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妹妹啊妹妹!你是女子啊。   唐盛冲她嚣张地招了招手,“你过来啊!让唐哥哥看看你这些年长了多少本事!”   晏玄英非但不怵,反而笑得更张狂了几分,“唐哥哥,你觉得我与兄长二打一,你能逃得了吗?”   “!”唐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瞳孔猛地一缩。   心道坏事!   他光记得出气,忘了这一遭。   果不其然,他还没来得及后退半步,便觉身侧一阵冷风袭来,霍方荀那只带着劲力的拳头已经直冲他的面门呼啸而至,毫不留情,又快又准。   唐盛脚下一滑,猛地后仰躲开这一拳,惊魂未定地嚷道:“霍三,你来真的!”   晏玄英则从另一侧补了上来,“唐哥哥还有我呢!”   唐盛左支右绌,腹背受敌,一时间被两人夹击得手忙脚乱,饶是他在边关征战多年,也架不住这两个人一个攻上盘、一个扫下路,配合得默契无比。尤其晏玄英,同为男儿,他一点也没有同理心,光往他下三路袭击,可怜他还没有成亲呢,需要这般狠心吗?信不信他也反击,将他给阉了!   ……   一刻钟后,春喜听到院内的动静小了,探出头,就见唐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左眼眶一圈青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上来,颧骨也肿了一块,嘴角破了一道小口子,渗着点血丝……霍方荀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衣衫也有些狼狈,外袍扯烂了一半,发冠同样散了半边,不过他神色倒还算从容,只是气息也微微有些不稳,而晏玄英则是与晏长赢坐在一块,晏长赢心疼地用帕子沾着温水给晏玄英擦着脸上的红痕,眼刀子那是一阵阵往唐盛身上扎。   唐盛看到他,往地上一倒,“春喜,快给我擦点药,这两个没良心的,下手真是重。”   春喜嘴角微抽,想要凑近,就见九斤捋着袖子,大大咧咧道:“唐老爷,我给你擦!”   唐盛一个激灵坐起来,警惕地看着她,以九斤的力气,怕是要给自己剥皮,他当即拒绝:“不用,你心疼你家老爷就行。”   九斤则是气势汹汹的凑近,实话实说:“我给唐老爷擦药就是心疼老爷。”   唐盛眼皮直跳,都如此说了,他敢让九斤凑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 94 章 霍三,我是   眼瞅着九斤逼近, 唐盛眼皮直跳,嘴角抽了又抽,求助地看向晏玄英。可晏玄英正被晏长赢捏着下巴上药, 半张脸都背着他, 压根没空搭理。他又侧头看向霍方荀,霍方荀正低头整理自己扯烂的外袍袖口, 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求救信号。   唐盛绝望地闭了闭眼, 往地上一倒, 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今天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认了。来吧九斤, 你擦吧, 擦完给我留个全尸就行。”   九斤嘿嘿一笑, 正要蹲下,晏玄英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行了, 九斤,别吓他了。让春喜来吧, 他那张脸再折腾就真没法见人了。”   九斤这才收了手, 哼了一声,退到旁边去了,临走还扔下一句:“算了,男女有别,我将来还要嫁人呢, 清白更重要。”   “……”唐盛闻言,有些肿胀的眼睛对上九斤的大脸,嘴角微抽,“九斤, 唐老爷也没有成亲,也看中清白。”   九斤眨了眨眼,“可是唐老爷的清白不值钱啊!”   唐盛捂着胸口,做出一副被万箭穿心的痛苦模样,瞪着一双肿胀的熊猫眼,“九斤!你这话说得可就伤人心了!唐老爷我的清白怎么就不值钱了?我好歹也是荣国公府的少将军,边关赫赫有名的少年英杰,京城多少媒人想给我做媒都没排上号呢!”   九斤听了,歪着头认真打量了他一番,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最后目光定格在他那张青一块紫一块、左眼乌青右颊红肿的脸上,抿了抿嘴,诚恳道:“唐老爷,您如今这副模样,就算有闺秀,看到您这张脸也得吓得连夜退亲。”   唐盛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嘴唇翕动了两下,愣是找不出一句能噎回去的话。   晏玄英低着头,笑的肩膀微颤。   “别动。”给她上药的晏长赢轻咳一声,警告她被乱动。   霍方荀唇角的笑意也憋不住。   唐盛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方被冬末枝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趟曜城之行,当真是把他的老脸丢了个干净。   春喜蹲在他身边,蘸着药膏小心翼翼地往他嘴角的伤口上涂,一边涂一边忍着笑,肩膀止不住地抖。   唐盛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想笑就笑吧,别憋出内伤来。”   春喜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三人“切磋”结束后,几人各自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衣冠,这才重新围坐在石桌旁。大家开始互相交底,将各自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你们拿我当兄弟吗?”唐盛瞪着对面三个人,大手“啪”地一声拍在了桌面上,当大掌落下发出沉闷的钝响,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石桌,当即就不动了,疼的嘴角抽抽,可对面坐着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他硬是把那声呼痛咬碎在牙关里咽了回去,面无表情地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心中小人则是苦笑,早知道之前就不乱说了,如今这形式,他怕是真要跟着霍方荀混了,不知老爹知道后,会不会揍他。   他这模样,让晏玄英等人看的都替他疼,不过默契没有戳穿。   唐盛面无表情地将大手撤下,藏在衣摆下面,感受到掌心的灼热与疼痛,拼命颤动消解那份又烫又麻的痛感。   晏长赢看不下去了,吩咐道:“阿九,将药拿过来。”   九斤从善如流地将药放到唐盛面前,十分“贴心”道,“唐老爷,要我帮您上药吗?”   “……”唐盛皮笑肉不笑道,“不用,免得耽误你的清白。”   “……”九斤愣了愣,眨了两下眼,回味了一下这句话,才后知后觉地“哼”了一声,把药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晏玄英默默转头忍笑。   春喜上前,“阿九姑娘,我来给公子上药。”   唐盛伸开手,展示自己红彤彤的手,还有脸上的伤,语气里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控诉与哀怨,“燕帅,燕知府,世人皆知,我此番入曜城是为了招安,顺带救兄弟的,如今我被尔等打成这般模样,若是什么结果都没有,两手空空地离开曜城,我唐盛怕是颜面无存。”   霍方荀眉梢微挑,淡定喝茶,仿佛这番话与他没有半文钱关系。   晏玄英闻言,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红痕,同样没好气道:“唐将军,燕某这伤,难道你觉得有交代了?若是被人知道,我这脸上的伤是你打的,你觉得自己能活着走出曜城吗?”   霍方荀闻言,目光幽幽地盯着唐盛,让唐盛怀疑霍方荀还想开第二场“切磋”。   唐盛无语地瞪了他一眼,而后看向晏玄英,“你与霍三两个打一个,传出去,觉得有面子吗?”   晏玄英下巴微扬,语气坦然得理直气壮:“燕某不在乎面子。”   唐盛磨了磨牙,冷哼一声,指了指霍方荀,“反正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接受招安,要么让霍三随我回去,反正我这顿打,不能白挨。”   晏玄英一头黑线,颇为无语:“唐哥哥这算盘珠子打的响啊,您老这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情谊,着实让人佩服,这样吧,不如你以身替之,让兄长回去。”   霍方荀:“可。”   唐盛冲着他龇牙,“可什么可,我不可!”   晏玄英假装头痛,“唐哥哥不愿意的话,怎么救兄长?”   唐盛指着悠哉悠哉的霍方荀,控诉道:“他还用救吗? ”   霍方荀:“我以为朝廷将我放弃了。反正回去也是被猜忌,不如在这儿多待些日子。”   唐盛瞪了他一眼:“所以你就待在曜城这边享福?”   对于他话语中的控诉与谴责,霍方荀选择无视。   晏长赢忍笑,温声道:“唐兄都如此说了,理应弃暗投明。你看霍兄在这儿住着,气色多好。”   唐盛毫不客气地给了她一个白眼,“燕知府,我荣国府家大业大,可不敢如此决定。你这话若是传回京城,我家祖坟都要被人刨了。”   晏玄英将腿一翘,嚣张道:“不弃暗投明,那就别将霍兄长带回去。”   唐盛有些哀怨地看着她。   此人真是会装聋作哑,他都这般说了,就是默认了这件事。   霍方荀:……   合着他现在成了谈判的筹码了。   次日清晨,柳大魁照例来府衙向晏玄英禀报军务。他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晏玄英脸颊上还未完全褪去的红痕上,微微愣了一下,试探着问道:“燕帅,您这脸怎么了?”   晏玄英面不改色地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书,“无妨。昨日与人切磋拳脚,不小心碰到的。”   柳大魁闻言,也就没说啥,他自己是武将出身,平日里与手下切磋较技时,擦伤碰伤都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一个不慎,甚至还会见血。他放下文书,又随口说了几件军务上的事,便转身告退。   可他才走出府衙正厅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迎面便撞上了从偏院方向走来的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唐盛,那张脸可比昨日他们初见时精彩多了,左眼眶一圈乌青,颧骨肿了一块,嘴角还带着一道结了薄痂的口子,说是受刑吧,程度不太够,说是摔跤跌的吧,谁摔跤光砸脸,整的一脸鼻青脸肿?   他身后跟着霍方荀,虽然比唐盛体面些,可下颌还有右脸也带着伤……   柳大魁的脚步骤然顿住,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他看了看唐盛那张五彩斑斓的脸,又看了看霍方荀脸上的伤,回想起方才晏玄英脸颊上的红痕,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抽搐起来。燕帅昨日“切磋”的人是谁,答案已经不言自明了。   看唐盛这模样,他们燕帅没吃亏。   这位唐将军招惹谁不好,偏要招惹俺们燕帅。   活该!   唐盛目送着柳大魁那道匆匆远去的背影,侧过头,看着霍方荀,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悲愤:“你信不信,他方才心里肯定在笑话我。”   霍方荀淡然道:“没打你已经算是曜城的人好说话了!”   唐盛一噎,却无法辩驳。   ……   经过两日的谈判,双方都无法将对方说服,南武义军不肯接受招安,朝廷大军也不愿就地归降,唐盛就顶着一脸伤,面上气冲冲地离开了曜城。   晏玄英也没派人去送,连客套的“慢走”都省了   之前去过曜城招安的毕姓使者,在营门口迎到唐盛时,看到了他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淤伤,眼眶泛红,“南武逆贼欺人太甚了!”   合着他当时出使时,那群人态度冷淡还算是好的,如今倒好,直接把人打得鼻青脸肿,这分明是在打朝廷的脸、打陛下的脸。毕使者越想越气,恨不得当场写一封讨贼檄文。   唐盛则是叹气,一副惭愧的模样,“如今我既没有成功招安,也没有将霍三救回来,有负圣恩啊。”   毕使者连忙摇头,言辞恳切地安慰道:“唐将军切莫如此自责。南武逆贼势大,嚣张跋扈,连霍世子那般机敏之人都被扣了半年之久,唐将军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陛下会谅解将军的苦衷的。”   唐盛闻言,又是叹了一口气。   然而当夜子时,月黑风高,营地中一片寂静,毕使者晚上起夜,忽然看到营地东边的黑暗中有一串火光正在飞速接近。他赶紧跑到营地门口,那火光由远及近,马蹄声急促如擂鼓,仅仅几个呼吸的工夫,一队人马便已经到了营地门口。他定睛一看,领头的身形有些像唐盛。   等离近了,在火光的照耀下,更加清晰了,就是唐盛,他看到毕使者,将黑脸罩拉下来,得意地指着队伍中的霍方荀,“毕大人,你看我将谁偷回来了!”   “……”毕使者愣了一下,扫视人群,终于在唐盛背后,看到了一个清冷的身影,那人骑在一匹深色骏马上,身形挺拔,面容在火光的明灭间时隐时现,眉眼沉静如旧,正是定国公世子霍方荀。   他一身衣袍整洁妥帖,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被偷回来”的欣喜或狼狈,只是安静地策马跟在队伍中。   毕使者愣了好一会儿,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终纳闷道:“霍世子这是怎么了?”   唐盛见状,给毕使者解释,“我这兄弟太高兴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说完,他顿了一下,仰头望了望头顶深沉的夜幕,感慨一声,“他真是受苦了!”   毕使者闻言,目光落到唐盛还未消肿的脸上,又看了看霍方荀那副衣冠齐整、面色从容的模样,一时无言以对,他觉得比起霍方荀,唐盛更加狼狈。   ……   夜深人静,霍方荀被唐盛救回来的消息传遍军营,一时军心振奋,纷纷大呼“唐将军威武!”   霍方荀听着外面的吵闹声,脸色微微拉了下来。他坐起身来,想将自己前日没看完的那本游记翻出来继续看,发现因为出来的太匆忙,压根没带出来,最后从帐篷角落搜出一本破旧的兵书,百无聊赖地看了起来。   唐盛哼着小曲进来时,发现帐篷氛围有些冷清,见霍方荀靠在软榻上看书,眉头微蹙,显然不太高兴,他不由得轻啧一声,“霍三,我将你救了出来,你高兴一下嘛!”   霍方荀抬起眼皮,凤眼淡淡地白了他一眼。   他到底怎么出来的,这人难道还不清楚。   唐盛假装没看懂,大大咧咧地往旁边一坐,示意班莽给他倒杯热茶润润口。班莽默默提起炉火上的水壶,沏了一杯热茶挪到他面前。唐盛低头吹了两下,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这才喟叹一声,悠悠道:“你也别委屈,等哪天我也被唐弟弟给扣下了,你也可以将我偷出来。”   霍方荀放下手中的书,眸光微斜,“不说救了?”   唐盛轻嘘了一声,“这是为了双方的面子着想。”   霍方荀哼了一声,不理他。   唐盛见状,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纳闷的表情,“你身上难道充气了,从偷你回来到现在,你哼了多少气了。”   霍方荀黑着脸道:“你没将我的书带出来,还有玄英送给我的字画、衣服。”   唐盛颇为无语;“霍三,我是偷人,不是陪你搬家。”   霍方荀直接不理他了。   唐盛:……   ……   次日天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   晏玄英便配合地派了人前往唐盛营地“谴责”唐盛昨夜的行径。伪装后的关函日带着一队护卫奉命出城,径直来到唐盛驻军营寨之外,当众高声斥责,控诉唐盛不顾盟约,昨夜暗中遣兵偷人,居心叵测,背信弃义。   营寨之内,唐盛早已等候。听闻城外的斥责之声,他大步走出营帐,当着兵士的面,抬手抚过自己脸上尚未消肿的淤痕,面上摆出一副屈辱愤懑的模样,声声句句诉说自己此番是忍辱负重。一切都是为了救人,是曜城的守卫疏忽大意才让他钻了空子,若是守卫严密些,他也不至于冒险行事。   两方人马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言辞交锋寸步不让。关函日骂唐盛狡诈无信,让唐盛将霍方荀交出来,唐盛手下将领则是辩驳这叫能屈能伸,精明睿智,让关函日他们哪来回哪去,否则让他们有来无回。   双方争吵了一个时辰,最终以晏玄英派人传话将关函日召回才告结束,当然召回前,晏玄英没忘记放狠话,表示她不会忘记这一天,让唐盛等着。   霍方荀成功“获救”的消息经由驿骑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传回千里之外的京城。   定国公接到消息,得知霍方荀竟真的被唐盛从曜城险境之中救回,一时喜极而泣。霍方荀乃身陷敌营的这段时日,定国公日日忧心忡忡,唯恐他殒命曜城。如今人得以生还,在他眼中全是唐盛的功劳。   他心中感念唐盛的出力,当即整理衣冠,带着厚礼,亲自登门前往荣国府道谢,   得知消息的十二皇子亦是满心欢喜。虽说此番没能如愿招安晏玄英,没能将曜城势力收归己用,可唐盛把霍方荀平安救出,已然是一大收获。此事狠狠折损了燕冬的声势,相当于当众打了燕冬一记响亮的耳光,于十二皇子而言,算得上一场体面的胜利。   听闻先前唐盛前去和南武贼军谈判之时,贼军刁蛮,借着切磋的借口伤了唐盛,以至于唐盛身上伤痕累累,脸上青紫一片,再加上定国公一众大臣接连上书为唐盛请功,十二皇子就起了想要将人尽快召回的念头,尤其有人提醒,若是步步紧逼,彻底激怒南武逆贼,一旦局势反转,唐盛与霍方荀双双落入燕冬手中,沦为阶下囚,那大雍朝廷颜面将会荡然无存,天下人都会笑话朝廷。   几番权衡之下,十二皇子好似终于动了几分恻隐之心,良心发现,下了一道诏令,命唐盛率领麾下将士即刻班师回京。   消息传到唐盛军中,一众跟着他远赴曜城,日日要与南武势力周旋对峙的将士们,无不欢欣鼓舞。这些日子驻守曜城附近,局势僵持,前路渺茫,人人心中郁结,士气低落,整日精神萎靡,时时刻刻紧绷心神提防战事。一听到能够离开曜城这个是非之地,不必继续在此地无谓消耗,全军上下士气瞬间大振。往日里垂头丧气的兵卒,个个眉眼舒展,欢天喜地。   不多时,唐盛与霍方荀一行人平安踏入京城。十二皇子即刻下旨,在宫中召见二人。   乾元殿内,十二皇子端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下方两人身上,开门见山,问询二人对于燕冬的看法。   唐盛与霍方荀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皆是满口敷衍,唐盛表示此人城府极深,性情狡诈多谋,用兵谋略出神入化,霍方荀表示燕冬麾下治军严明,在南武属地深得百姓拥戴,民心所向,根基牢固,不可小觑。   十二皇子听完这番评价,沉默片刻,忽然沉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若是暗中遣人刺杀,除去燕冬,尔等看,有几分胜算?”   这话落下,大殿之内气氛骤然一冷。霍方荀与唐盛二人心口齐齐一沉。   可二人面上神色不动,齐齐缓缓摇头。   霍方荀上前半步,语气郑重:“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倘若刺杀不成,白白折损人手,若是侥幸得手将燕冬杀害,南武数十万百姓与兵马必然暴怒,掀起滔天暴乱。到那时烽烟四起,战火蔓延,以如今京城周遭的布防,恐怕难以抵挡汹涌兵祸。”   唐盛也在一旁附和,细数刺杀的种种后患。   十二皇子闻言,面色阴晴不定,终究暂时压下了这个念头。他之后对二人厚加赏赐,金银绸缎、良田宅邸尽数赐下,尤其对唐盛更是大加褒奖,当众称颂他忠勇果敢,舍身赴险。   两人神情自若,齐齐谢恩,可等到出了宫门,两人面色均是一冷。   唐盛沉着脸,“你说皇帝真的放弃刺杀的想法吗?”   霍方荀眸光冰冷,“皇帝不会放弃这事。”   唐盛闻言,叹气道:“也对,如果皇帝有脑子,也不会觊觎晏长赢,造成现在这个局面。”   他有些期待等晏玄英他们攻入京城,然后与十二皇子面对面时,对方是什么表情了。   唐盛回到京城,总算过上了两日难得的清闲日子,可如今这个年月,哪有什么太平光景,朔平关八百里加急战报送入皇城,鞑靼首领乌格图亲率五万铁骑,陈兵朔平关外,战马嘶鸣,甲胄如云,大军压境,边关告急。   与此同时,九皇子遣来密使,送密信递到十二皇子手中。九皇子在信中提出求和条件,要十二皇子应允从前定下的与鞑靼的和亲旧约。只要十二皇子应下这桩和亲,九皇子便会同鞑靼部落一同俯首称臣,从此唯十二皇子马首是瞻,听从调遣,共图大业,一同扫平境内作乱的诸皇子与南武逆贼。   十二皇子拿到密信,心中反复权衡利弊,还未曾拿定主意,更没有和鞑靼正式敲定盟约,谁知变故陡生,本该担负和亲使命的常宁公主,竟不愿接受命运,私自逃出京城,一路辗转投奔到了六皇子的地盘。   六皇子听说十二皇子居然想要与鞑靼结盟,引其入境,那叫一个气啊,驱虎吞狼,十二皇子确定等狼没了,自己有打虎的本事吗?   他当即写下檄文,命人传遍天下,痛斥十二皇子为了自身权位,不仅“卖妹求荣”,而且意图与外敌勾结,引入豺狼,危害天下,檄文传遍天下,百姓议论纷纷。   十二皇子得知后,自然勃然大怒,也写檄文回击,痛骂六皇子自私自利,为了争夺天下不择手段,肆意挑拨,全然不顾大雍的安危大义,本来和亲就是为了平复边陲战事,哪有什么引狼入室的说法。   就这样,兄弟两人对着对方口诛笔伐,手底下人也吵作一团,互相指责对方为乱臣贼子。   而远在南武的晏玄英,听闻朔平关烽烟四起,收敛了向外扩张的脚步,并不打算趁火打劫。   可她一心顾全大局,不主动挑起战事,旁人却不肯放过她。   转眼时至三月,春风渐暖,万物复苏。晏玄英动身前往勤州巡视地方吏治,查看农耕民生,安抚属地百姓。   队伍一路行至勤州城门时,周遭人流混杂。正当队伍行进之间,轰然一声巨响骤然炸开!   霹雳弹!   火光冲天,碎石尘土四下飞溅,巨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周遭瞬间陷入大乱,车马惊惶嘶鸣,百姓奔走哭喊,护卫军兵慌忙举盾护住晏玄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 95 章 怎么什么都   硝烟还未散尽,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与血腥气,百姓的惊呼声、孩童的啼哭声、伤者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埋伏在人群之中的刺客骤然暴起,不顾一切地朝着晏玄英的方向猛冲过来。   那些黑衣刺客身手悍然迅猛, 出手果决凌厉, 显然经过严苛的训练。利刃出鞘的寒光在晨光中闪烁不定,刀光剑影之间, 护卫接连倒下, 有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呼喊便被割断了喉咙。   眼看一柄锋利长剑劈开最后一道防线, 剑尖直指晏玄英心口,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猛地扑上前来, 顾五娘没有半分迟疑, 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呼喊,便用自己的胸膛迎上了那柄夺命的利刃。   利刃穿透她的胸腔,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染红了她的衣襟,温热的血溅到了晏玄英的脸颊与衣袖上。顾五娘闷哼一声, 身躯猛地一颤, 随即重重向后倒去。   眼见顾五娘在自己眼前轰然倒下,晏玄英眼眶发红,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将顾五娘的身体牢牢扶住,掌心触碰到滚烫黏腻的鲜血,心脏骤然收紧。   混乱之中, 柳大魁护住晏玄英退到安全处,指挥手下将士将刺客团团围住。那些刺客本身想靠霹雳弹制造混乱与偷袭,一举将晏玄英灭掉,但他们没料到护卫反应如此迅速, 围攻来得这般密集。面对上百将士的合围,双拳难敌四手,刺客们纷纷被拿下,要么当场伏诛于刀下,要么眼见突围无望,立刻自尽。   只是眨眼之间,满地的狼藉与哀嚎,青石板路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百姓惊慌无措地缩在一起,   晏玄英跪在地上,一只手紧紧按住顾五娘胸口的伤口,另一只手将人箍在怀中,声音因为急促而微微发颤:“五娘,你撑着点!”   顾五娘吃力地抬了抬眼皮,目光有些涣散,却还是艰难地聚焦在晏玄英的肩头,那里被刀锋划开了,正缓缓往外渗着血,她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抬起手,指尖轻颤着触碰了一下晏玄英的肩头,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大人……怎么……伤到了……”   晏玄英用力摇头,声音又急又紧:“我没事,你别说话,保持清醒。”   顾五娘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是感觉全身发冷,整个人好像要飘了起来,意识也像退潮一般一点一点地模糊下去,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光线越来越暗,最终只是低低呢喃了一声:“我……”   她有太多话想要告诉大人,可那些话还没有说出口,怎么就要这样没了?   九斤蹲在旁边,哭得眼睛都红肿了,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老爷,顾姐姐……姐姐就要死了吗?”   晏玄英低头探了探顾五娘的鼻息,虽然微弱,却还有一丝温热的气息断续地拂过她的指尖。她稍稍松了口气,吩咐人拿来干净的布条与金疮药,迅速地将伤口包扎起来,止住不断外涌的鲜血。   可她的心依然悬着,刺客的武器往往淬毒或沾有污秽,若是如此,除了失血过多,后续的感染才是最致命的隐忧。她抬眼扫过满地狼藉,目光阴沉,却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晏长赢听闻刺杀的消息时,正在随州视察新建的义学。她放下手中的事务,连行装都没来得及收拾,只带了四五名随行护卫,便星夜兼程赶路而来。在天蒙亮时终于赶到了勤州。此时勤州城门紧闭,已然实行宵禁,城门的位置即便经过紧急打扫与清理,依然能看到爆炸冲击留下的损毁痕迹,城墙的青砖崩裂了好几块,碎石与马车残骸还堆在墙角没有完全清走,工匠们正敲敲打打地做着修复。   晏长赢催马穿过城门,一路直奔勤州府衙。她翻身下马时,正想嘱咐府衙官吏莫要惊扰晏玄英休息,却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迎了出来。   晏玄英脸色有些憔悴,眼底带着倦色,肩头绑着绷带,白色的布条从领口处隐约可见。   她看到晏长赢,微微勾起唇角,轻声安抚道:“哥哥来了。你放心,我只是受了一些小伤,不碍事。”   晏长赢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时辰,现在估摸着寅时了,再过一个时辰,天都要亮了,妹妹现在这模样,怕是一夜都未睡吧。   她心头一酸,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握住晏玄英冰凉的手,拉着她转身往屋里走去,语气沉静而温和:“五娘如今怎么样?”   晏玄英被她握着手,指尖微微回暖了几分,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在昏迷着。不过血止住了,后面能不能醒,就看五娘自己的意志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刘婉说,伤口太深,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失血过多,加上刺客的兵刃上可能不干净,这几日最要紧。”   晏长赢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拉着晏玄英在桌边坐下,认真盯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群刺客身份查出来了吗?”   晏玄英闻言,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寒光,“能拿出霹雳弹,又能派出这么多刺客的,能做到的人不多。”   她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不过也不急,该查的已经在查了。”   晏长赢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你安心休息,还有我呢。不管是谁下的手,咱们都一笔一笔算清楚。”   晏玄英将额头抵在姐姐肩头,微微阖上眼,轻轻“嗯”了一声,可垂在身侧依旧握紧的双手显然昭示着她不会善罢甘休。   勤州这一波刺杀的消息,在有心人的催动下,很快传遍天下。   各种流言满天飞,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燕冬被霹雳弹炸得粉碎,尸骨无存,有人说她受了重伤,目前手底下的幕僚与将领已经陷入内斗,南武义军马上就要分崩离析了,还有人说燕冬其实没事,但这次刺杀是朝廷下的手,新帝要与南武彻底撕破脸了……   消息传回京城时,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寻常百姓,都在茶余饭后谈论这件事。数月前燕冬拿下勤州时,京城上下都在担心对方可能逼近京畿,人心惶惶,粮价暴涨。如今才过了两三个月,忽然听说这个让朝廷头疼了大半年的逆贼头子居然出事了,有人暗自窃喜,有人将信将疑,也有的忧心忡忡,若是南武义军当真因为这次刺杀而瓦解,那些已经归附的州府重新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天下岂不是会比现在更加动荡?   霍方荀、唐盛等人听到刺杀的消息后,脸色贼差,等唐盛去定国府找霍方荀时,得知霍方荀因为在曜城被囚禁良久,落下了一身病,如今去城郊的温泉园子养病去了。   唐盛再问什么时候离开的,得知就在清晨。   他心中一咯噔,暗呼不妙,来到郊区霍方荀名下的温泉园子,果不其然,哪有霍方荀的身影。   ……   顾五娘的伤口伤的凶险,在心肺位置,用刘婉的话,即使治好了,伤到了心脉,也会影响寿数。   经过了一天一夜的紧急救治与守候,顾五娘的伤势终于有了转机。直到第二日的傍晚,夕阳的光透过窗棂斜斜地落在床沿上,顾五娘的眼睫微微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正好与给她换衣服的刘婉四目相对。   刘婉淡然道:“醒了?”   顾五娘嗓子有些沙哑,微干的嘴唇颤了颤,“我……没死?”   刘婉肯定道:“没死。”   九斤正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推门进来,一眼看到顾五娘那双半睁的眼眸,愣了一瞬之后猛地转身往外跑,连门都顾不上关,声音又惊又喜地穿透了整座府衙:“老爷!顾姐姐醒了!”   顾五娘听着九斤的声音,意识彻底回笼,“大人……没事吧。”   刘婉给她扶了扶枕头,“就你有事。”   顾五娘:……   议事厅内,晏玄英正在与晏长赢、柳大魁等一众幕僚与将领商讨勤州城防的加固事宜与刺杀之事后续的追查方向时,九斤欢喜地跑进来,“老爷,老爷,顾姐姐醒了。”   晏玄英一听,立马让晏长赢主持接下来的议事,她则是前去探望。   听到了好消息,议事厅内的氛围也为之一松,甚至有人还开玩笑道:“这顾五娘与燕帅郎情妾意,又是男未婚女未嫁,如今外面可传的热火呢。”   柳大魁往椅背上一靠,大掌拍了拍桌面,粗声道:“这等勇猛重情义的姑娘才能配得上燕帅,可比那些大家闺秀要好十倍!”   晏长赢笑容微滞:……   宋云作为了解顾五娘秉性的人,听他们越说越离谱,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道:“你们莫要乱点鸳鸯谱了。五娘对燕帅并无男女之情,她救人只是因为她与燕帅意气相投,这是义,不是情。你们这般捕风捉影地传出去,旁人听了反倒误解,对五娘和燕帅都不好。”   柳大魁闻言,上下打量他,忽然咧嘴一笑,大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宋云肩膀一沉:“你说的这么信誓旦旦,难道你对……”   宋云立马瞪了他一眼,“柳大哥再乱说,燕帅知道了,你可是会吃不了兜着走。”   柳大魁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了嘴。   晏长赢轻咳一声,众人噤声,她扫视大家,“尔等如今都是掌控一方的人物,行事当持重守礼。五娘舍身救下舍弟,只因二人相交莫逆。尔等若再于私下妄加议论传扬,一旦为舍弟所知,必不肯善罢甘休。到时候你们谁去挨她的板子,可别怪我不替你们求情。”   柳大魁等人闻言,连连拱手求饶,表示他们不过是活跃一下氛围。   ……   晏玄英那边脚步健步如飞,几乎快要跑起来,推开顾五娘卧房的门时,还微微喘着粗气,看到顾五娘终于醒了,长舒了一口气,不过她也知晓,此刻人还不算安稳了,接下来的几日能否发热、伤口是否感染,才是真正的关隘。   她在床沿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顾五娘的手,却发现那掌心凉得厉害,连忙又拢紧了一些,像是要将自己的体温分她一半,声音也放得又轻又柔:“五娘,你醒了就好。感觉怎么样?胸口疼得厉害么?”   顾五娘靠坐在床头,感受到手背上温热柔软的力道,低头看了看晏玄英那双素手,苍白的唇角向上扯了一下,带着几分狡黠,轻声道:“大人,女子心思细腻……你以后……可不要随意握旁人的手。”   晏玄英一时没听懂,眸光带着几分迷惑不解,“五娘……此话何意。”   顾五娘唇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目光却不动声色地飘向了正坐在旁边、低头捏着银针给她扎脉的刘婉。   刘婉察觉到她的注视,微微挑了挑眉,手中动作却未停,银针稳稳地落在穴位上,语气懒洋洋的,“一门双状元,同为女娇娘。这种事情,就是老天爷也写不出这样的话本。”   屋内顿时针落可闻。晏玄英浑身微微一震,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刘婉,又缓缓转回来看向顾五娘,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措手不及的空白。   她硬着头皮挤出几分笑意,试图将话题从悬崖边上拽回来:“刘婉,你最近是看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话本?这内容确实荒唐,莫要传出去惹人笑话。”   刘婉闻言,敷衍地点了点头,手中的银针又换了一处穴位,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走心的附和:“是是是,是我写的。不过我觉得大人若是来润笔的话,肯定会更加有意思。”   晏玄英:……   顾五娘冲她嫣然一笑,带着几分玩笑,“大人放心,无论你是男是女……妾身……妾身都对您情深不变,海枯石烂。”   “……”晏玄英完全僵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握着顾五娘的那只手,偏偏顾五娘的指尖正轻轻地反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虚弱地搭着。她想抽回手,却又怕动作太猛牵扯到对方的伤口,只能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顾五娘轻轻一笑,继续有些吃力道:“比起大人做的那些改天换地的大事……五娘渺小如蜉蝣,如今救了大人,妾身……妾身就是死了,也安心了。”   晏玄英:……   刘婉终于看不下去了,放下手中的银针,开口打破了这满室的微妙气氛:“行了,别演了。你的伤口已经缝好了,接下来只要好好养着,别发烧别感染,死不了。你那些临终遗言,还是留着几十年后再说吧。”   “啊?”顾五娘有些懵,她看了看尴尬的晏玄英,又看了看刘婉,原先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颊微微涨红,硬是染上几抹脂色,有些埋怨地看着刘婉,“刘婉……那你为何配合我揭穿大人?”   刘婉闻言,放下手中银针,理直气壮道:“我怕你日后死了,执念难消,半夜入梦打扰我睡觉。”   顾五娘:……   所以她到底要什么时候死。   她咬着唇瞪着刘婉,又小心翼翼地瞥了瞥晏玄英,见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心中有些忐忑不安,素手下意识地又攥了攥晏玄英的指尖,低声道:“大人……你莫怕,我们会帮着你,不会让旁人伤害你的。”   晏玄英终于回过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将手抽了出来,拿起旁边的帕子,替顾五娘擦了擦额角沁出的虚汗,动作轻柔:“你们何时察觉的?”   听到这话,顾五娘脸颊更红了,声音低低的却带着几分认真:“好久了……若不是察觉大人的身份,大人……大人肯定逃脱不了我的掌心,我俩的孩子估摸着都开蒙了。”   刘婉在旁边轻飘飘地接了一句:“她还曾妄图将你灌醉,来个一夜春风。”   晏玄英嘴角微微抽搐,看向刘婉。   刘婉面色淡然,表示自己可没有吓唬人,“当时我就想着何必这么麻烦,直接下药多省事。”   “咳咳……咳!”顾五娘连声咳嗽起来,也不知是伤口疼的还是被气得,脸颊涨得通红,慌乱地摆手制止刘婉继续说下去。   怎么什么都往外倒!她现在死不了了,也是要面子的。   不对,就是死了,也要面子的。   晏玄英已经麻了,她有些恍惚,一会儿看了看顾五娘,一会儿看了看刘婉,张了张嘴,却发现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沉默了片刻,终于扶着额头站起身来,轻声道:“你们好好歇着,我……我去让人换一壶热茶来。”   听着淡定,可看她那姿态,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留下一室安静,顾五娘哀怨地瞪着刘婉。   刘婉两手一摊,“是你先揭开这个话题的。”   顾五娘:……   ……   然后等晏玄英好不容易消化这事,到晚上快到亥时时,霍方荀居然冷不丁出现在她面前。   霍方荀一身黑色劲装,打扮的与寻常护卫无异,即便如此,只要他不刻意收敛气势,那挺拔的身形与清冷的气度依然醒目得让人无法忽视。此时他俊美的脸上满是疲惫,眼底带着红丝,看到她无恙,眼睛才微微亮了起来,将人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看了两遍,目光落到她肩上的伤口,瞳孔微颤,不过面上还是平静,声音也压得温和而克制:“玄英,你伤势如何?”   晏玄英摇了摇头,拉着他坐下,“兄长怎么这个时候过来,若是被朝廷知晓了,那就麻烦了。你才刚‘获救’回去,多少人盯着你呢。”   霍方荀淡定道:“有人会替我在京城应付,我此番过来,只是看你一眼,确定你无事,自然会赶回去。”   晏玄英看着他眼底那层尚未散尽的疲惫,又想起他星夜兼程、不顾风险地赶到自己面前,心头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温热与歉疚。她微微躬身,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多谢兄长关怀,玄英着实汗颜。”   霍方荀上前将人扶起来,无奈道:“在我面前,你还如此客气,就是不拿我当自己人了。为兄真的生气了。”   晏玄英眼皮微垂,落到霍方荀扶着自己的手上,想起顾五娘的话,不动声色地将手抽离,转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兄长,京城那边听到我遇刺的消息,怕是要高兴坏了吧。”   霍方荀接过茶盏,低头吹了吹浮叶,眉目间沉了几分:“朝中确实惊愕,不过皇帝那里,应该不太惊讶。”   晏玄英眸光微眯。   霍方荀将自己与唐盛回到京城后,进宫觐见时,十二皇子的言行描述了一遍,晏玄英唇角微抿,虽然事情发生后,她第一时间就是怀疑十二皇子,但是听到相关佐证,还是沉了几分,算是彻底认清自己现在的处境了。、   ……   养伤的顾五娘在九斤探望她时,从她口中得知霍方荀偷偷摸摸来探望晏玄英,下意识蹙起眉。   刘婉端着药进来,见她这般表情,还以为她身体又出了事,就要给她诊脉,就见顾五娘微微摇头,“我很好,听说京城有人暗地里来看大人了?”   刘婉也知晓霍方荀过来,随口道:“那个眼瘸的男人昨夜来的,看来是被大人的消息给吓到了,生怕人出事。”   顾五娘忍俊不禁,接过她手中的药一饮而尽,面不改色地将空碗放到一旁,玩笑道:“你觉得他何时能察觉?”   刘婉想了想,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我看他从未想过,这样也好,省的大人因为这事烦扰。”   顾五娘闻言,幽幽一叹,“可我就怕此人得寸进尺!他们这些世家公子有时候是最不受世俗约束的。”   霍方荀看着克己守礼,光风霁月,如今听到晏玄英遭遇刺杀重伤,便不顾安危,星夜赶来探望,已经超出了寻常结义兄弟的范畴了。   刘婉冷哼一声,“大人可不惯着他!”   ……   霍方荀在勤州待了三日,确定晏玄英无事后,便马不停蹄地回去了。刚回到京郊的园子,就见唐盛如同鬼一般冒出来,上下打量他,吊儿郎当道:“哟,这不是咱们‘养病’的霍世子吗?可算回来了,你如今这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在这里养病,也没人怀疑。”   霍方荀目光落到霍方荀身后的老管事身上。   老管事躬身行了一礼,无奈地低声解释道:“世子爷,您离开当日上午,唐公子就追来了,也猜出了您的去向。老奴不好赶人。”   霍方荀:……   “你如今回来,看来人没事了。”唐盛挑了挑眉,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翘起腿,语气难得的正经了几分:“行了,你如今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看来人是没事了。我在这边替你挡了三次定国公府的问询,又替你回了两拨朝中同僚的探望,你可得好好谢谢我。”   霍方荀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老管事递来的热茶暖了暖手,眉眼微垂,“有人替他挡了一剑,伤到了心肺,即使治好了,也有损寿数。”   唐盛一听,当即正色起来,“谁?”   霍方荀:“他身边那个叫顾五娘的女子。”   唐盛听完大手捏着下巴,“我就说以晏弟弟模样,怎么可能没有女子对其上心。这一剑挡得值啊,救命之恩,可以以身相许了。”   “……”霍方荀薄唇绷紧,看着并不怎么开心。   班莽扶额头痛,心呼唐盛别乱说了。   ……   很快燕冬无事的消息传到京城,十二皇子震怒。   而晏玄英那边经过调查,确定袭击她的那群死士刺客,正是十二皇子私下豢养的。   柳大魁一众武将得知真相,怒火冲天,个个摩拳擦掌,纷纷请战,要领兵直接杀向京城,向朝廷复仇,要为受伤的顾五娘讨回公道。   晏玄英出声喝止众人,神色冷静:“稍安勿躁。此事,我自有处置。”   她没有即刻兴兵,而是执笔写下一封书信,派人快马送入京城,送到十二皇子手中。   信中字句不多,却字字如钉,她清清楚楚地点明,此番勤州刺杀一事,幕后主使便是当今皇帝。这一场刺杀,造成五人惨死,十二人重伤,既然陛下想用人命来算计她,那她便以疆土作为补偿,直接攻取大雍五个州府,以此抵偿死伤之债。   十二皇子拆开书信,读完信中内容,气得浑身发抖,狠狠将信拍在桌案之上,怒声咆哮,痛骂燕冬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恃兵骄横,简直是找死。   可怒火还未曾消散,仅仅过去半月,又一道战报飞驰入京,燕冬说到做到,不多不少,再度挥兵拿下大雍五个州府。兵锋所向披靡,守将或降或逃,无一城能挡其锋芒。   接连五州落入燕冬之手,十二皇子怒火冲天,胸中怒火几乎要焚毁理智。   就在十二皇子气急败坏,筹划调兵应对之时,晏玄英第二封书信再度送来。信中的话语淡漠却带着刺骨锋芒:陛下若是心中不甘,大可再行刺杀。从今往后,死我这边一人,我便夺取雍朝一座城池。   死一人,夺一城。   这一句话经由商旅口耳相传,短短数日之内便传遍了天下各州。天下震动,许多人听闻此言,纷纷惊叹燕冬行事之霸气强硬,着实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狠角色。   就在晏玄英快要将十二皇子活活气死的时候,六皇子那边,则是派了使者过来,破天荒的还备了不少厚礼,表示想要与她联姻。   至于人选,自然是刚刚投奔六皇子的常宁公主,六皇子的亲妹妹。   晏玄英风中凌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 96 章 届时这天下   对于联姻这事, 不提晏玄英这边,就是常宁公主,自然也反对。   她当初千里迢迢来投奔六皇子, 就是不想被十二皇子给卖了, 谁知她以为的避风港,到头来居然也是个“虎穴”。   从六皇子妃那里知道六皇子意图后, 并且得知已经派使者去了, 常宁公主当即火急火燎地去找六皇子算账, 直奔六皇子的书房。   她赶到书房时,六皇子正与几名幕僚围在书案前商议军务, 桌上的舆图展开大半, 几处要害位置还用朱笔圈着红圈。常宁公主连门都没敲, 飞起一脚便踹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砰!”的一声巨响,一股裹着寒气的冷风灌了进来,将桌案上的纸张吹得哗啦作响。书房内正在议事的众人齐刷刷地回过头来, 一个个脸上还挂着尚未消散的惊愕,便看到常宁公主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 那双眼睛像是能喷出火来一般, 死死地钉在六皇子身上。   众人下意识闭上了嘴,不打算参与六皇子的家事。   六皇子原本要开口责备她踹坏了门,可对上她那双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到嘴边的指责硬生生咽了回去,硬是换上了一副和蔼关切的面孔, 声音也轻柔:“常宁,你这是干什么?出了什么事?”   常宁公主大步跨进门槛,脚步又重又急,鞋底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步便逼到了六皇子面前。她仰着头,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星来,一字一顿地开口,“皇兄,你与我说清楚,为什么要将我嫁给燕冬?此人是高是矮,是圆是扁,是胖是瘦,我都不知道,我来寻你,是觉得你是真心护我的,可不是让你将我卖了的。”   六皇子明白了,眨了眨眼,轻咳一声,佯装无奈道:“常宁,你误会了,皇兄岂能亏待你,虽说皇兄与燕冬不曾见过面,但是也派人打听过,此人乃是少年英豪,相貌堂堂,且威武非凡,比起京城那些整日吟风弄月、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这种底层出身的英豪最是疼人的,你身份尊贵,他肯定将你捧在手心上。”   常宁公主冷笑,眼底的怒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添了几分嘲弄:“皇兄说得这么好,怎么不自己嫁过去,天下人谁不知燕冬乃是草莽出身,大字未必识得几个,还相貌堂堂?我分明听说他长了一脸麻子,身高八尺,满脸横肉,长得凶神恶煞,能止小儿夜啼。皇兄莫不是被那些探子给糊弄了?”   六皇子闻言,也不急不恼,只转身从书案旁边的暗格里取出一幅卷轴,展开递给她,“我岂能骗你,你看这是我让人寻的关于燕冬的画像,虽然确实草莽之气有些重,但是眉眼秀气,看着也周正,而且听说他洁身自好,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比那些三妻四妾的世家子弟清静多了。”   画像上是一名络腮短须的男子,左眼戴着眼罩,眸光犀利如鹰,负手而立,下颌微昂,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隔着纸面都透了出来,看得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   常宁公主只瞥了一眼,便毫不客气地伸手将那幅画像打落在地,语气里满是嫌弃与不屑:“丑死了。就这模样,也敢说相貌堂堂?”   六皇子俯身捡起,掸了掸灰,又仔细端详了一番,佯装疑惑地转头询问身边的幕僚:“丑吗?这不是相貌挺端正的,我听说,燕冬在南武岭那边可是素有美名,当地百姓都说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常宁公主一听,更加气了,细长的手指几乎快要将画纸戳破,发出灵魂拷问,“他这样子!天下第一美男!皇兄确定要睁着眼说瞎话吗?如果这种程度就是天下第一,皇兄既然如此喜欢,就自己嫁了!反正我看皇兄对他也挺满意的。”   六皇子目光落到画像上,微微皱了皱眉,说实话,他也纳闷,甚至怀疑是不是弄错人了,可此画像乃是京城名儒耿贺进亲笔所画,虽然他因出使曜城被燕冬狠狠摆了一道,回到京城后被贬官削职,满腹怨气,画像难免会添几分丑化的成分,可他毕竟是大儒,断然不会彻头彻尾地弄虚作假。   “可能……南武那边的人不注重外貌?”他试探性道,“此人能被南武众多百姓爱戴,说明品性不错,如今能与朝廷扳手腕,也是执掌一方的英豪,不管他如何,怎么说,都比鞑靼的乌格图要好百倍吧?”   他说着,给身边幕僚使了眼色,几个幕僚也温声劝常宁公主,   “公主,微臣斗胆一眼,燕冬姿容虽非温良一类,公主金枝玉叶,自幼长于宫廷,惯见文雅从容之人,不喜燕冬也理解,但殿下要看的,从来不是一副皮囊。此人面相虽然慑人,却有问鼎之才,若殿下与其同心,将来执掌一方,无人敢轻辱骂您!”   “公主,天下多少男儿风花雪月在行,危难之时却毫无力量,如今四方暗流涌动,天下纷纷扰扰,您是皇家公主,此番与燕冬结亲,也是为了天下百姓。”   “公主,英雄不拘形骸。此人虽容貌不扬,目光慑人,却是当世难得的雄杰。”   “若公主将其拉拢到殿下麾下,日后天下安稳,公主若是不喜,倒可向殿下求个恩赐和离也可以,相信殿下也不会忘记公主的付出与委屈。”   “没错。”六皇子连连点头,“常宁,若是燕冬欺负你,皇兄一定会为你做主的。你且放心,这门婚事,皇兄是真心为你着想的。”   常宁公主垂眸看了看画像,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六皇子,在他的期待目光中,嗤笑一声,“皇兄话说的好听,可若日后皇兄与燕冬不和、两军翻脸,到时你让妹妹我置于何地?我是该站在燕冬那边,还是该站在皇兄这边?”   六皇子面色更加温柔了,“我将你托付给燕冬,就是想着与其好好相处,绝不会让你陷入两难的境地。你信皇兄这一次,好不好?”   常宁公主冷冷一笑,径直一个拳头砸向画像,就见画像脑袋的位置破了一个大洞。   室内一片安静,六皇子眼皮直跳,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常宁!你——”   常宁公主下巴微昂,唇角笑容满是挑衅,“皇兄尽管向燕冬提亲,到时他可要时刻护好自己的脑袋。”   六皇子:……   其中一个幕僚见兄妹两人之间有些剑拔弩张,便硬着头皮在其中和稀泥,“公主莫慌,此时还未说定,殿下也知道公主的脾气,双方还未定下……”   六皇子此时黑着脸,抬手止住他的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语气满是怒意,“常宁,你现在如此猖狂,不就是仗着皇兄宠你吗?可你要想清楚,若不是我收留你,你此时早就被送到乌格图的帐中,还由得你如此胡闹,燕冬乃是我给你选的最好的男子,你若是不愿,今后选择只会比他更差!到那时,你后悔都来不及。”   听到这诛心之言,常宁公主当即眼眶就红了,眼泪瞬间盈满泪眶,可她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它们落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皇兄既然这样说,妹妹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反正我将话搁在这里,你前脚将我嫁了,我后脚就当寡妇!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常宁说到做到!”   “你!”六皇子抬手指着她,大手气的微颤,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可对上常宁公主那双盈满了泪水却依然倔强不肯退缩的眼睛,他咬了咬牙,最终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滚出去!”   “哼!”常宁公主重哼一声,当即提着裙摆踩着重重的步子跑了出去,离开时,衣角似乎不经意地将桌案一角放置的笔架、青瓷笔洗之类的尽数带落在地,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六皇子看着地上的碎片,额角青筋直跳,“常!宁!”   回应他的,就是对方离开时门板撞击到墙壁发出的沉闷声音,以及走廊里渐渐远去的急促脚步声。   人早已跑得没影了。   守门的护卫也被常宁公主的动静震的一愣,由着她离开,他们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生气的六皇子,一时无言,天下人都知道六皇子节俭,如今与常宁公主吵架,对方还砸了这么多东西,常宁公主要惨了。   果不其然,就听六皇子阴森森道:“今日书房损坏的东西从常宁的俸禄中扣,还有我看她平日太过刁蛮,还是多吃些素食修身养性,今后半月,别让她见荤腥,让她好好静静心。”   一旁的小厮欲言又止,最终恭敬道:“遵命!”   ……   常宁公主知道后,当即跑去找六皇子妃告状,将头埋进对方怀里,“皇嫂,皇兄要将我卖了,还不让我吃饱饭……他罚我半个月不许碰荤腥”   六皇子妃早已知道兄妹俩之间的摩擦,此刻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发丝,带着几分愧疚说道:“常宁,我不为王爷辩驳,如今天下这形式,燕冬确实是一个好选择,若是能成这份姻缘,天下也能尽快安稳。这不是卖你,是……是不得已的取舍。”   常宁公主坐直身子,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皇嫂,那你觉得皇兄能当好这个皇帝吗?还有那个燕冬,他真的就乐意娶我?他若真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又怎会甘心被一桩婚事绑住手脚?”   六皇子妃沉默了片刻,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声音低低的,“我也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如今我们夫妻俩除了这条路,也没有其他出路了,他若是败了,大不了一家人同上黄泉路。”   “……”常宁公主下意识攥紧了手,注视六皇子妃温和的眉眼,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唇角,“皇嫂说的也有理,不过此番还是等皇兄派的人回来再说。说不定燕冬压根看不上我,也省得我在这里白费力气。”   六皇子妃心疼地搂紧了她,“委屈你了。若是早知道你被耽搁到现在,父皇在世时,我应该哄着王爷恳请父皇将你的婚事定下,那时京城的锦绣公子数不胜数,随便挑一个,都比如今这些打打杀杀的人强上百倍。”   听她说起景熙帝,常宁公主的泪水霎那间再次盈满了眼眶。她紧紧抱住六皇子妃的腰,将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声音呜咽而模糊:“皇嫂,我想父皇了。”   六皇子妃揽住她,长叹一口气。   ……   而勤州那边,晏玄英拒绝了联姻的提议,不管使者将常宁公主夸得天花乱坠,还是以成亲之后,与六皇子共分天下的提议,都被她拒绝了。   使者来之前也没指望一朝说服,想着他多劝几次,软磨硬泡总能有些松动。可晏玄英意志坚定得像是铜浇铁铸的一般,任他说破了嘴皮子,也没有半分动摇的迹象。   可六皇子那边也在催,让其将此事办成。   使者苦笑,六皇子这命令着实难为他了,他既不是燕冬的爹,又不是燕冬的娘,他就是将头给燕冬磕破了,对方不允就是不允,他还能把人绑了去拜堂不成?   顾五娘听闻六皇子派人联姻的事情,眼珠子转了转,不顾伤势未愈,央求着阿宝与九斤带她去寻了使者所在住处。   使者听到仆人通传,出来见到三名陌生的女子,中间一名脸色微白,疑似有不足之症,可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精明与灵动,左侧一名身量极高,臂膀粗壮,站在那里便如一堵移动的墙,看着便知是习武之人,就右侧的黄衣女子看着最面善,眉眼温顺,看着像个老实本分的。   使者客气地拱了拱手:“三位姑娘来此,所为何事?在下莫非之前冒犯过三位姑娘?”   顾五娘轻轻咳了一声,给九斤使了眼色。   九斤心领神会,大手拍了拍胸脯,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阿宝和顾五娘,“我乃燕帅的贴身护卫,这位是燕帅的救命恩人,这位是燕帅哥哥的红颜知己。”   使者:……   他目光在三人之间游荡,算是明白,这三人来者不善看。   顾五娘柔柔一笑,声音温软却带着锋芒:“武先生奉六皇子之命,前来说亲,虽说我这个小女子不应该出场,但是燕帅既然已经明确拒绝了,武先生何必坚持,不如早日回去。”   武先生上下打量顾五娘,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语气听起来和善,却带着几分犀利,“殿下派我向燕帅提亲,也是为了天下安宁,再说燕帅如此枭雄,也只有皇家公主才配得上。不知姑娘以何身份来替燕帅做主?”   顾五娘捂嘴娇声一笑,声音脆生生的,却字字清晰,“可惜武先生来晚了,先前燕帅遭遇刺杀,是小女子以身相救,如今,小女子让燕帅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上天,他不会去凫水。”   阿宝眸光稍移,有些心虚,毕竟顾五娘这话说的有些大。   九斤则是在旁边帮腔,“没错,顾姐姐是老爷的救命恩人,她说啥,老爷都愿意。”   武先生:……   他也听说了之前刺杀的事情,可听说那名女子似乎死了,没想到竟活了下来,如今这小女子嚣张的模样,保不齐燕冬真是为她而拒绝的。   想到此,武先生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他面色微沉,拱手道:“姑娘带人过来,是想劝武某放弃?”   顾五娘学着九斤的姿态微微昂起下巴,傲然道:“我刚刚劝了吗?只是将结果告诉你。”   武先生:……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到阿宝身上,眼含询问。   阿宝行了一礼,低声道:“武先生,顾姐姐并未开玩笑。”   武先生;……   看着武先生那般丧气的模样,顾五娘等人得意地离开,等到人走后,武先生派人调查了一番,结果与顾五娘他们说的似乎无异,燕冬确实对那位姓顾的女子另眼相待,每日都会亲自过问她的伤势,连药方都要先过目才让人去抓……他顿时头疼不已,赶紧给六皇子传信。   六皇子接到信后,气的将十二皇子骂了一顿,若不是他冲动行事,派人刺杀燕冬,也不会牵连到他,如今连常宁公主都嫁不出去了。   虽然如今听燕冬的口吻,拒绝联姻,但是不代表他们不可以联手对付十二皇子。   对于六皇子想要联手的想法,晏玄英也拒绝了,她了解六皇子的性子,与其联合,没啥好处,而且可能还被蹭掉一层皮。   武先生没想到燕冬对于六皇子如此避之不及,他作为使者也万分尴尬,不过晏玄英虽然不想与六皇子联手,但是却看上了武先生,觉得此人有勇有谋,精于吏事,洞晓民情,四十出头的年纪,正是精力与经验完美融合的阶段,所以晏玄英对其一直都礼遇有加,临走时,颇为不舍,叮嘱他若有难事,可以来南武寻她。   武先生嘴角微抽,有些消受不了这份热情,但是也不好拒绝,他也有家人,加上六皇子的秉性,他需要这份保障。   是故他没有拒绝,只是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收下了这份善意。   因为顾五娘替晏玄英解决了麻烦,所以等武先生离开后,晏玄英给顾五娘、阿宝她们送了谢礼。   顾五娘收下谢礼,半真半假道:“大人不如娶了妾身,妾身甘愿为大人抵挡外界的那些蝇营狗苟。”   晏玄英闻言,无奈地板起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正色:“莫要开玩笑了。往日我为人臣子,处处受人掣肘、挑剔,如今这都自己扯了大旗,再被人牵制,岂不是白干了。”   顾五娘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大人说的没错,不过……妾身想知道,大人未来想走多高? ”   晏玄英闻言,将大袖一甩,背对着她,淡然自若道:“自然能走多高就走多高,还天下一个太平。”   顾五娘眸光眨了眨,思索片刻,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若是大人将来一步登天,是否还要隐瞒身份?”   晏玄英听到这话,微微侧身,一半面庞陷入光影交界之处,神色难辨,唇角却轻轻上扬,露出一抹带着几分犀利与霸气的笑意,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届时这天下都是我的,谁还在乎天是男是女?”   “!”顾五娘脑中“懵”的一下,仿佛被惊雷劈中了一般,眼睛骤然瞪大,眼底满是前所未有的光芒与期待。她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随即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大人说的没错。”   晏玄英转过身,好奇地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玩味,“你就这般信任我?我若是信口开河糊弄你呢?”   顾五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她,轻声道:“若是三元及第都糊弄人,这世间还有王法吗?”   她要养好身体,看着大人夺得天下,登上九五之尊位置,惊掉天下所有人的下巴,若是有人敢反对,她不吝啬给予对方一个再世为人的机会。   晏玄英眉梢微挑,微微一笑:“五娘过奖了。”   顾五娘捂嘴娇笑,“妾身可没有糊弄大人。大人放心,您若是有烦心事,妾身都可以帮你,”   她顿了一下,忽然微微噘嘴,带着几分促狭叹了口气,“就是可惜啊,五娘虽为女子,却不能为大人生孩子,这跟那些不中用的男人有什么区别!”   晏玄英:……   不必贴心到这个程度。   ……   六皇子与燕冬联姻的消息虽最终没成,可风言风语传得比实情快了不知多少倍。有人添油加醋说两人已经定下婚期,有的信誓旦旦说六皇子有了燕冬的支持,明年就能推翻新帝,登上大宝……不提十二皇子对流言的愤怒,霍方荀那边,着实辗转反侧了数日,差点人都病了,恨不得再次飞到勤州,后来斑莽送来好消息,知道晏玄英压根没答应联姻,这才重新恢复精神。   虽说晏玄英已经拒绝六皇子的联姻请求,不过不耽误六皇子将这事宣扬出去吓唬其他皇子,这消息传出去之后,其他几位皇子果然坐不住了,纷纷派人探听虚实……十二皇子没想到,常宁公主逃到六皇子那里,居然便宜了燕冬,十分愤怒。   然后经过审时度势,十二皇子做出了一个让满朝文武为之哗然的决定,他居然决定与九皇子联合,以联姻为纽带,换取鞑靼的兵马相助。常宁公主没了,他还有其他妹妹,不过年岁有些小罢了。   五月初五,端午时节,十二皇子下旨,将他的十四妹,年仅十二岁的怀安公主嫁给鞑靼首领乌格图,圣旨下达后不到七日,怀安公主就被草草送出京城,乌格图授封驸马,同时允许其率兵入境清缴距离边陲最近的十一皇子等叛军,但镇守朔平关的荣国公拒绝放行,苦劝十二皇子三思而后行,然后十二皇子就连发十道诏令,让荣国公回京,据说荣国公离开朔平关那日,仰天吐血,整个人轰然倒地,回到京城时,人好似老了十余岁,原本挺直的脊背都有些佝偻了,头发也变得花白……   晏玄英听到消息时,不可置信,迫切想要敲破十二皇子的脑袋,想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这一年,也就是清正二年,由于十二皇子“引狼入室”,中原大地战火汹涌,鞑靼铁骑与十一皇子的叛军在边陲反复拉锯,烧杀掳掠,各州各县如惊弓之鸟,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饿殍遍野。各地起义不断,从另外一方面也加快了南武义军扩张的进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第 97 章 百姓乃是社   自从荣国公被召回京城后, 就甚少去上朝,他递了折子,只说旧疾复发、身体不适, 需要静养调理, 自此便一直待在荣国府里,连府门都极少迈出。起初还有同僚登门探望, 被他以“怕过了病气”为由挡了回去, 后来连宫里派来的太医都被他三言两语打发走了。   他确实有不少旧疾, 不过也没到病的起不来身,每日在院里打打拳、晒晒太阳, 偶尔叫上老管家下两盘棋, 日子过得清闲的狠。唯一不算无聊的消遣, 便是隔三差五地寻个由头揍唐盛一顿。   唐盛对此苦不堪言,却也不敢躲得太远。他心知老爹这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没处发泄,心里的憋屈与怒火能将屋顶给掀翻, 但是又不能去收拾始作俑者,而他平日嘴也欠, 总忍不住凑到荣国公跟前说些有的没的, 今日讲两句南边的新鲜事,明日夸两句曜城的屯田法子,然后就将老爹惹毛了。   他本意是想让老爹对南武那边有个心理预期,免得日后局势陡转时太过震惊,可荣国公每次听他提起“燕冬”二字, 便脸色一沉,二话不说抄起手边的物件就打。鸡毛掸子、茶壶、砚台,逮着什么扔什么,准头还出奇地好。   而十二皇子那边有些控制不住局势, 虽说乌格图确实压制住了十一皇子,但是因为鞑靼起兵入境以后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引得百姓怨声载道,纷纷往南边跑。目前来看没看出哪个赢了,但若是不加以控制,局面会彻底失控,所以十二皇子就想着请荣国公再次出山。   然后……   他派了同样赋闲在家的耿贺进,此人自从去年出使曜城,因为在曜城吃的太好,弄得体面全无,加上流言蜚语还有御史弹劾,十二皇子就将其官职都撤了,如今想来,虽说耿贺进性子不好,但是嘴皮子利索,所以就得到了这个任务。   这日午后,荣国府父子三人又上演了一出全武行。荣国公不知从哪摸来一根长枪,追着唐盛满院子跑,唐盛一边躲一边嚎,嘴里还不忘求饶:“爹!爹!您消消气!儿子再也不敢乱说了!”   唐衡站在廊下,本想上去劝架,谁知荣国公打得兴起,连他也一并招呼,一枪扫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唐衡连忙侧身闪过,再不敢多言,只得跟着弟弟一起满院子躲。   而唐衡的一子一女则是在一旁看的直拍手,那叫一个乐,纷纷欢呼“爷爷威武!”   唐衡:……   唐盛:……   他侧身躲过荣国公射过来的长枪,看着长枪稳稳扎在身后的门板上,额头一阵虚汗,惊声道:“爹,虎毒不食子啊!”   耿贺进来到荣国府时,正好撞上这一出好戏。   正好走到门槛的他眼睁睁地看着“砰”的一声,一小截枪头从门板中露了出来,恰好对准他的额头,在阳光中闪着刺目的寒光,让他在酷夏居然硬生生的生出一身的冷汗,奈何他又不能说什么,刚刚荣国公父子三人的热闹,他老远都知道了,可没想到这群武将父子之间居然这么凶残。   耿贺进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整个人僵在原地。   老管家则是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垂着眼皮示意左右护卫将门推开,引着耿贺进进了院子。院中正热闹的父子三人听到动静,齐刷刷地转过头来,那三张相似的眉眼同时微微一挑,宛若鹰隼,目光锐利而警觉。   耿贺进脚步又是一顿。   唐盛反应最快,眸光一转,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脸上堆起一副诧异的神情,拱手道:“耿先生?您怎么来了?这大热天的,您老人家不在府里歇着,怎么跑到我们荣国府来了?”   耿贺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那个面色不善的荣国公,努力稳住心神,将手往背后一背,面上维持着一副世家大儒的淡定与从容,干咳了一声:“二公子做了何事,惹得令尊如此动怒?”   唐盛闻言,做出一副头疼的模样,眉心微蹙,面上露出几分难以启齿的纠结,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低声道:“还不是曜城的事情……我爹知道了霍三不是被我‘救’出来的,而是被我‘偷’出来的,觉得丢了他的脸,所以这几天逮着我就打。”   耿贺进一听“曜城”二字,眼皮便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想起自己被困在曜城那段时间吃香的喝辣的,他一直觉得他一下子变得痴肥,就是被燕冬暗中下了毒,可回到京城后,经过数位太医院圣手诊治,却说他身体康健,长胖是因为吃的太好。   他不相信!   因为燕冬,他丢了官职,被同僚背后议论,被陛下嫌弃,原本清正刚直的名声一落千丈。所以赋闲在家的这些日子,他三天两头地写诗作赋,骂燕冬,骂他的手下,诸如贼眉鼠目、豺狼逆党、什么蛇鼠一窝……不止京城的人知道耿贺进对燕冬恨之入骨,就连外地士林也多有耳闻,知道耿贺进对燕冬有多恨。   荣国公闻言,眸光犀利地瞅了唐盛一眼,这逆子确实说了如何“救援”霍方荀的事情,可他还是没说清过程,而且他事后调查过,双方之间没有伤亡,甚至次日燕冬也只是派人斥责骂了一顿,对于唐盛“偷人”这事,没多少在乎。   此刻听到唐盛提起曜城的事,耿贺进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从容。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唐兄,二公子身负皇命,有惊无险地将霍世子平安带了回来。不管他用了何种手段,是救也好,是偷也好,他与霍世子都安然无恙地归来了,这便已经是天大的功劳。唐兄应该高兴才是,何必动这么大火气?莫要为了这些细枝末节,伤了自家父子的和气。”   荣国公将手里的半截棍子往地上一丢,掸了掸袖口上沾的灰尘,冷哼了一声,斜眼瞥着唐盛,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耿先生说得轻巧。他那是‘救’人么?他是半夜摸进敌城‘偷’人!传出去,我荣国府的脸面往哪搁?”   唐盛耷拉着头,低声道:“您是要脸还是要儿子?”   荣国公一个眼刀过去,他立刻噤了声。   耿贺进看着这父子俩,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和煦的笑容,“正所谓兵不厌诈,二公子兵不见血刃地立了功,实乃唐兄教导有方。”   唐盛连连点头。   荣国公闻言,抬脚便朝唐盛踹了过去,唐盛侧身一闪,那一脚擦着他的衣摆掠过,荣国公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开心什么?我唐家做事向来坦荡,偷人又不丢人,偏偏这逆子说得好似自己有什么天大的本事似的。南武那群人若是哪天揭穿他,老头子的脸往哪放?”   耿贺进恳切道:“唐兄,如今局势艰险,还是那句话,二公子能将霍世子救回来,不管如何做法,都是大功一件,您不应苛责他。”   荣国公抿了抿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究没再追着唐盛打,侧身将耿贺进迎进了厅堂。丫鬟奉上热茶,茶香袅袅散开,荣国公端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抬眼看着耿贺进,语气不咸不淡:“耿兄此次登门,莫不是有要事?”   耿贺进望着荣国公,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沉。多日不见,这人又沧桑了不少,荣国公平日最爱笑,虽然举止粗鄙了些,却诙谐幽默,在京城勋贵中人缘极好,走到哪里都能带起一片笑声。可如今,他面色阴沉,眉心像是被凿出了两道深深的凹痕,连颌下的胡须都白了大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大半精气神。看来新帝那十道诏令将他从朔平关强行召回这件事,着实将他打击得不轻。   耿贺进收敛了心神,放下茶盏,正色道:“唐兄,今日耿某是奉陛下之命,前来请你出山的。相信你也清楚,乌格图率领的那些鞑靼人在边陲做下的恶事,他们烧杀劫掠,百姓怨声载道,纷纷南逃。如今十一皇子手下兵力只剩往日三成,已经不足为虑,可鞑靼铁骑却成了北疆最大的祸患。朝廷需要有人出手制衡乌格图,若是由唐兄出面牵制,相信鞑靼骑兵必然会在唐兄的调教下,定能成为陛下手中的一柄利剑,所向披靡。”   此话一出,荣国公的脸色登时又黑了几分,他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滚烫的茶水飞溅到掌心虎口,可荣国公丝毫不觉,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陛下觉得老头子是什么?挥之则去、招之即来的东西吗?他一道诏令将我召回京城,如今又一道命令让我回去,他当我唐某是什么?”   耿贺进也知道此番不好劝,心中早有准备,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从家国大义、民生疾苦等方面徐徐劝道:“唐兄此言差矣。陛下素来敬重你忠勇半生、护国守疆的赫赫功绩,从未有半分轻慢、随意驱使之意。若非如今朝局窘迫、边境危在旦夕,陛下也不会舍下脸面来求唐兄。”   “新帝年轻,行事难免有失妥当,可唐兄是国之柱臣,难道也要与新帝置气不成?”   荣国公不语,只是淡定品茶,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唐盛在一旁听得直摇头,忍不住嘲弄道:“耿先生也曾被陛下冷落过,您胸怀宽广,能忍下来,但是家父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   耿贺进一时尴尬,他心胸也不怎么宽广,这不是没办法了吗?   “闭嘴!”荣国公斜眼给了他一个眼刀子。   唐盛两手一摊,无奈地看着耿贺进。   耿贺进轻咳一声,心中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语气沉重道:“如今北疆乱象丛生,百姓流离失所,无数将士血洒疆场,黎民百姓日日活在惶恐之中,陛下年轻不懂事,意气用事,确实伤了唐兄,但是这世间岂有臣子埋怨帝王的过错,他此番命我上门,也是诚心相请,如今朝中举国无将,若不是,也不能借着和亲的由头,拉拢乌格图,驱虎吞狼,如今唯有唐兄深黯兵法,威震北疆。”   荣国公面色微缓。   耿贺进见状,乘胜追击,声音高昂了几分,“唐兄是唯一能压制乌格图的人,若你愿意出山坐镇,驯服鞑靼铁骑,稳固北疆屏障,既是为陛下稳住朝局,更是为万千流离百姓谋一线生机,唐兄,家国大义远比一时意气、私人怨怼重要,你要三思啊!”   荣国公眼睛微眯,沉默了好一会儿,将手中清茶饮尽,大手将茶盏扣在桌上,沉声道:“陛下若真想让我回朔平关,老夫可以。但……”   没等耿贺进高兴,听到“但”字,心中一咯噔。   荣国公冷声道:“陛下先让乌格图离开北疆,我不管他与陛下什么关系,也不管他是不是驸马,老夫离开朔平关之前,乌格图可没进来。他必须远离朔平关,否则一切免谈。”   耿贺进面色为难,眉头紧锁:“这……”   唐盛在一旁讥嘲道:“耿先生,要不您回去与陛下商量一下,你看家父如今老的都看入土了,我还未成亲,还想家父抱上孙子,哪有精力替陛下收拾这个烂摊子。”   荣国公横眉怒目,抄起手边的茶盏盖就砸了过去:“唐盛,你要找死吗?老夫现在就能让你入土!”   唐盛闪身躲过,轻咳一声,讪讪一笑,“你老歇歇气,儿子是给您说话。”   “哼!”荣国公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耿贺进眉头紧锁,“唐兄,陛下让我来,也是看中你,若是陛下直接下了圣旨,弄得君臣难看,你难道还要抗旨吗?”   荣国公则是拍了拍胸脯,声如洪钟,一字一顿道:“陛下尽管降罪,老夫这一把年纪了,哪敢违抗圣旨。大不了老夫将这条命赔给陛下,省得他惦记。”   耿贺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浊气。等耿贺进脸色难看地起身告辞、被管家送出府门之后,荣国公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恨不得当场吃人一般,低声喃喃道:“大雍有这样的皇帝,还有未来吗?”   唐盛见状,低声道:“爹,要看百姓愿不愿意继续拥戴大雍。”   “……”荣国公眸光越发犀利,甩了唐盛一个眼刀。   唐衡脸色一变,连忙低声呵斥道:“二弟,小心说话!”   唐盛眼皮微抬,淡淡一笑,“都是自家人,怕什么。”   话音刚落,就见荣国公眼睛微眯,目如鹰隼,意味深长道:“我说你怎么能将霍方荀偷出来,合着你们是投了!”   唐衡一听,有些懵,而后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缓过神来,才有些艰难道:“爹,说不定……二弟是吓唬你的。”   唐盛闻言,则是走到荣国公跟前,给他倒了一杯茶,笑嘻嘻道:“爹,您消气,消气,儿子当时也不是没办法,那叫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您若是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燕帅,也会改变主意的。”   荣国公冷哼一声,趁他近身的功夫,踢了他一脚,“燕冬一个草莽出身,能让你如此推崇。看来不似耿贺进说的那般可恶。”   唐盛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脚,想起耿贺进被困在曜城养的一身膘还有之后回京的遭遇,唇角就控制不住地上扬,上前贴心地给荣国公按着肩膀,“你老难道还不信我吗?”   唐衡却仍旧眉头紧锁,“二弟,你真的打算……”   若是事情暴露出去,以新帝的小心眼,荣国府就算不满门抄斩,也要落得一个流放下场。   唐盛:“我如今说了,是给大哥与爹通个气,燕冬他也敬佩爹的为人,并不想与爹为敌,只求将来入了京城后,爹能看在天下万民的份上,少些抵抗,别让将士白白流血。”   荣国公听到这里,终于偏过头,斜睨着唐盛,“此子倒是敢想!”   唐衡蹙眉,抬手按了按眉心,“二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我承认燕冬乃当世英豪,但是京城又岂是随意就能拿下的。”   唐盛目光落到荣国公花白的头发,想起龙椅上的十二皇子,阴沉沉道:“大哥,燕冬能有如此成就,你莫不是觉得他真如传说中那般有三头六臂,排山倒海的法术吧,他靠的,是民心。民之势,才是天下最大的势。百姓乃是社稷的基石,如今大雍基石已塌,我等只要等着就行。”   唐衡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可对上唐盛那双难得沉静而认真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   十二皇子听说荣国公拒绝出山,那叫一个气,当场便在乾元殿里发作了一通,砸了一堆东西,当即表示,既然荣国公想老死在京城,那就一辈子别出府。   这话传出去,便等于是变相圈禁了荣国公。消息传开之后,文武百官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替荣国公委屈,朝老臣,镇守北疆半辈子,落得个被圈禁在家的下场,也有的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凄凉,今日是荣国公,明日又会是谁?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连上朝时都少了几分精气神,生怕哪一句话说得不对,便步了荣国公的后尘。   荣国公本人倒是不在意。他自打被召回京城之后,本就不怎么出府,如今得了这道“禁足令”,反倒彻底落了个清闲,在府中打打儿子,逗逗孙子,也不无趣。   唐盛对此无语凝噎,荣国府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却也透着几分难得的温馨与安稳。   而正如唐盛所说的那般,没了民心,失去了社稷基石的雍朝,如同失去了梁柱的危房,四处漏风,摇摇欲坠。各地起义层出不穷,南武义军的扩张越发迅速,许多州府的守将眼见大势已去,有的干脆开门迎降,有的则带着兵马投奔南武,还有的想保住自身清名,但是又不想治下百姓受苦,索性挂印而去,趁乱逃回乡下种田去了。   南武地界则是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的流民潮,数以万计的百姓背着包裹、拖着板车、背着老父老母,抱着幼子,络绎不绝地赶往南武地界,只求在那里寻一条活路。   七月初,十一皇子被乌格图逼入绝境。鞑靼铁骑来势汹汹,一路攻城拔寨,将十一皇子的残兵败将围困在一座小城里,围得水泄不通。十一皇子苦撑了七日,粮尽援绝,最终带着一家老小在城头自尽。   乌格图为了赶尽杀绝,竟下令屠城,将城中未及逃出的百姓与降卒尽数坑杀,鲜血染红了护城河,尸体堆叠如山,消息传到京城,满朝文武哗然,纷纷上奏,请求十二皇子下旨将乌格图赶回草原,严加约束。   奈何此时的十二皇子,对乌格图已经失去了控制。乌格图虽然表面上仍旧上表称臣,实则早已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不仅不断向京城索要更多的辎重粮草与金银赏赐,甚至还几次三番提出要率兵入京述职,其野心昭然若揭。   十二皇子若是允了,不知会给京城造成多大的恐慌,若是不允,又怕乌格图翻脸,转头杀向京城。他思来想去,只能一面拖着,一面暗中加紧调兵遣将,可心中却也清楚,这头自己亲手引入关中的饿狼,如今已经吃肥了,再想赶出去,怕是难了。   不过,没了十一皇子这个往日里最头疼的兄弟,还是让十二皇子颇为开心。十一皇子一死,剩下的弟弟们群龙无首,怕是要恐慌一阵,他可以慢慢收拾。   而且还不止这一件事,十一皇子兵败自刎的消息传来后没多久,六皇子那边也出了事。据说六皇子素来苛待手下将士,克扣粮饷、盘剥军功,又屡次失信于人,将士们积怨已久,终于在一次议事时骤然发作,几名将领当场发难,将六皇子围在帐中,活生生拧断了他的脖子。六皇子妃与常宁公主在一名幕僚帮助下,趁乱逃了出去,下落不明。   十二皇子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后宫厮混,拿到密报后,反复看了三遍,确定无误后,笑的快要癫狂。   他就说嘛!六哥如今这个下场纯粹是自找的,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揪着那点钱财不放。   这叫什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哈哈哈!还好父皇早已入土,否则听到这事,怕是要气死。   十二皇子恨不得大赦天下,以示庆祝。今年七月,对他而言,当真是难得的丰收,最难缠的两个兄弟,一个被乌格图逼死,一个被手下拧断了脖子,剩下的那些藩王,翻不起什么大浪,如今放眼天下,除了燕冬,竟再无一人与他争高下了。   如今看来老天爷是站在他这边的……   而此时,武先生带着六皇子妃与常宁公主,一路风尘仆仆,终于赶到了勤州城门下,城门两侧站着两排执戟的士卒,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此时城门熙熙攘攘,进城排队的百姓络绎不绝,挑着担子赶集的农人、背着包袱拖家带口的流民、赶着驴车运货的商贩……还有几辆装饰朴素的马车夹在人群中,缓缓向前挪动。   守城的士卒虽然面色严肃、盘查仔细,却并未为难百姓,偶尔还会伸手扶一把腿脚不便的老人,或者逗一逗趴在母亲肩头的孩童。   常宁公主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一路逃难过来,她见惯了百姓脸上的彷徨、麻木、疲惫,可入了南武后,虽然百姓日子看着也不充盈,但是脸上确是踏实笃定的安然,让人心生向往,不怪天下百姓不断往这边涌入。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六皇子妃,皇兄出事后,皇嫂的孩子也在战乱中被叛军砍死,皇嫂的魂仿若被抽走了一般,有时浑浑噩噩的,平日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只是跟着他们机械的迈着步子。   常宁公主怕她走丢,便伸手紧紧牵住六皇子妃的手。那双手冰凉而枯瘦,指节嶙峋,犹如干柴,常宁公主心中一酸,下意识将手握的更紧了。   她压低声音,凑近武先生,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忐忑与自嘲:“武先生,你说……燕冬真的会收留我们吗?如今我什么都帮不了他,皇嫂又是这副模样,我们两个就是累赘,换作任何人,恐怕都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她说完自嘲一笑。说来也可笑,几月前她不愿嫁燕冬,如今为了她与皇嫂,即使要委身燕冬,她也要忍。   武先生也有些忐忑,不过面上则是淡定道:“公主放心,燕帅为人仗义,一定会收留公主与王妃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第 98 章 爹!大敌当   晏玄英听闻武先生护送六皇子妃周谷雨与常宁公主一行抵达勤州, 轻轻叹了口气,心底只觉一阵荒诞的嘲讽。六皇子就这般潦草、猝然地落幕,乍听之下令人错愕, 细想却又全然在情理之中。只不过没想到他那么抠, 居然身边还真有忠心的人,怪不得她当时挖墙角, 武先生不为所动, 是她小觑了对方的忠诚度。   晏玄英命人将六皇子妃与常宁公主好好安置, 只是暂不安排会面。晏玄英与常宁公主本就相识,一旦近距离相见, 极有可能被对方认出真实身份。眼下时机未到, 要相见, 也该等她率军踏入京城之后再说。   六皇子妃周谷雨经受丧夫剧变,心神重创,已然有些神志恍惚。晏玄英略一思忖, 提笔草拟一纸文书,安排常宁公主与六皇子妃一同打理勤州官衙新设立的义学。这所义学之中, 三分之一的蒙童都是战乱遗孤。二人如今深陷变故、满心惶然, 若能以教导孩童开蒙为事,或许能稍稍转移心神,不至于困在悲痛与绝望之中日渐消沉。   常宁公主以为入了勤州,燕冬要么立刻见她,要么将她丢到某个角落里彻底冷落避嫌, 谁知她入城才半天,等来的却是一纸委任,让她与六皇子妃,去教导一群六至十岁的孩童读书开蒙。   常宁公主看着士兵送过来的任命文书, 表情复杂,她看向武先生,满是困惑:“武叔,这位燕帅,到底是什么用意?”   武先生眉头微蹙,一时也猜不透晏玄英的心思,拱手回话:“公主若是觉得为难,草民便前向燕帅推辞这份差事。”   常宁公主连忙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黯淡:“不必推辞,我愿意做。如今我们寄人篱下,身无依靠,寻些事情做,反倒能稳住心神,不至于终日胡思乱想。”   武先生见她心意已定,便不再多言。   ……   待武先生将常宁公主与六皇子妃安顿妥当,前来拜见晏玄英,深深躬身一拜:“多谢燕帅收留王妃与公主,保全二人安危。”   晏玄英抬手示意他落座,径直开口询问肃州当下局势。六皇子身死之后,肃州及其周边属地群龙无首,已然四分五裂,她必须摸清当地乱象的深浅,才能谋划下一步。   谈及此事,武先生面上不由露出几分窘迫。六皇子遇害的缘由,算不上十恶不赦的滔天罪孽,却也实在算不上光彩。但凡熟悉六皇子为人的人听闻始末,多半只会感慨一句死有余辜。   可晏玄英既然问询,他不敢有所隐瞒,只能据实禀报。六皇子一生吝啬,肯重用、能留在身边的将领本就不多,可留下来的这批人个个凶悍桀骜。武先生觉得他们是早有反心,此番作乱不过是寻个缘由,六皇子虽舍不得赏赐金银,对手下将领管束却十分松弛,任由他们在各自辖地内肆意盘剥、自行其是。从前武先生不止一次劝谏六皇子,待人不可如此吝啬,更不能纵容部将,若是长久姑息,一旦祸起,六皇子终将被百姓与麾下将士一同抛弃……   晏玄英静静听着,指尖轻轻叩击案几,心中已然有了盘算。肃州等地内部本就根基糜烂,六皇子一死,那些悍将各怀鬼胎,互相猜忌攻伐,根本无力拧成一股力量来阻拦她的大军。   武先生将六皇子麾下各方势力的底细、粮草囤积、城池布防一一细说完毕。   晏玄英听完,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之前,目光落在肃州、勤州,再一路向北,直指京师。   心中想着如今这些将领各自拥兵,互相攻伐,无暇袭扰勤州,她可以趁机迅速将其拿下,整顿兵马,然后直取京城。   想到此,晏玄英向武先生轻轻一拱手,“请先生助我,还肃州等地百姓一个太平安稳的日子。”   “……燕帅不必这般客气。”武先生连忙回礼,他来投奔燕冬,本就是有此打算。   接下来半月,晏玄英开始整军,筹备粮草,柳大魁等人加紧训练手下士兵,摩拳擦掌,蓄势以待。   而常宁公主与六皇子妃那边,也渐渐适应。   起初六皇子妃跟着常宁公主去义学,精神状态还是萎靡,只是机械地抄书,陪着孩童写字,忙完这些,经常坐在廊下枯坐,看着院中玩闹的孩童发呆。   时间久了,看着那群瘦小的孩子手攥着粗笔,一笔一画地描着字,听着他们脆生生的诵读声,还有玩闹声,间或还要当县太爷给这群小东西断案,而小孩子看着乖萌,有时候最精,比起有些凶的常宁公主,能根据本能知道谁最好“欺负”,然后每当闲暇时间,大家一窝蜂去找六皇子妃告状,这群小家伙不止告小伙伴的状,也会告大人的,比如父母、比如义学中不喜欢的夫子、甚至还有燕冬的……   如此热热闹闹的日子,让六皇子妃的心绪一点点松开,夜晚无人之时,哭的也少了,往日里笼罩在身上的死寂哀戚,淡去了许多。   常宁公主则是更不用说了,教孩童识文断句不在话下,加上皇家公主的天然身份加持,那些孩童大抵是被父母或者大人教导过,一个个在她跟前都比较乖。   对于附近的百姓来说,听闻义学教书的还有公主与皇子妃,那叫一个稀奇,许多人趁着接送孩子的功夫,远远张望,孩子回家时,也是问个不停,好奇常宁公主会不会教导皇宫的诗书礼仪,得知常宁公主只教书,有些失望。   在义学教书育人,不用接触到外面的勾心斗角,也远离了纷争,让常宁公主悬在半空、惶惶不安的心安定下来,整个人慢慢振奋起来,也对传说中的燕京更加好奇了,她发现,之前六皇子说南武周边百姓都觉得燕冬是天下第第一美男子居然不是哄她的,他们真的是实打实的这样觉得,许多闺中女子对燕冬那叫一个推崇啊,她曾经以为这是南武百姓审美可能与其他人不一样,后来发现,大家审美也正常,就让她对燕冬越发好奇了。   可奈何,燕冬似乎“躲”着她。   没错,不是嫌弃她,也不是忽略她,她确定对方就是“躲”着她,她着实寻不出缘由,总不能燕冬是她之前在京城认识的世家子弟,如话本中写的那般,对她心生好感,但是又碍于局势,所以躲着她吧?   怎么可能!   ……   “阿嚏!”晏玄英打了一个喷嚏,九斤见状,关切道:“老爷,你怎么了?”   晏玄英用帕子擦了擦鼻子,“无碍。对了,六皇子妃的状态好了一些吗?”   九斤叹气道:“她现在恢复精神了,整日与那群小娃娃在一起,也不觉得吵。”   晏玄英笑了笑,“那就好。”   九斤闻言,微微噘嘴,“不好,您做了好事,偏偏外面那群人还说你刻薄。”   常宁公主与六皇子妃本身不是寻常人,晏玄英收留她俩的消息传出去后,若是礼遇,好好供着,旁人也没说什么,但是晏玄英偏偏将她们安置到义学,教导一群乡野孩童,这在一些守旧、奉行忠君的士绅来看,简直是大逆不道,纷纷指责燕冬狂妄无礼,轻慢天家血脉,公主与皇子妃何等尊贵,本该奉养优待,如今竟打发去乡野蒙馆教书,是对皇室莫大的不敬。   有人怀疑是不是因为之前常宁公主不愿嫁给燕冬,所以遭报复。   当然也有人觉得挺好的,尤其是底层百姓,大多是交口称赞,乱世之中多少宗室被俘后身死受辱,燕帅保全二人性命,给她们一处安稳容身之地,还让她们教化遗孤,哪里是折辱,反而是仁厚之举。   京城那边,十二皇子抓住这个由头,让人写了檄文,宣告天下,指责燕冬目无君上,轻辱皇室宗亲,扬言要兴兵讨伐教训,同时又派出使者,携带诏令奔赴勤州,要求立刻将常宁公主与六皇子妃送回京城。   面对十二皇子的要求,晏玄英并没有将使者驱离,而是派人将此事告诉常宁公主他们,让她们决断。   常宁公主听闻十二皇子派人要将她们要回去,脸色瞬间黑了,当年她不惜逃离皇宫,便是为了躲避和亲,如今她可不会回去,可以想象,此番回去后,十二皇子肯定会再次将她卖了。   所以,她当即就拒绝了。   使者苦口婆心地劝她以大局为重。   常宁公主听完,被气笑了,“我如今安居勤州,教化孩童,亦是为皇室大局着想,十二哥若是真的顾念兄妹情谊,应该多多体恤百姓,而不是借我之名,再起战火。”   六皇子妃也是毅然拒绝,表示她如今现在夫亡子夭,不愿再卷入纷争,只想守着义学的孩子们。   使者无可奈何,只得悻悻返程,十二皇子没想到常宁公主与六皇子妃居然这般不给他面子,尤其六皇子妃,就不怕他降罪她的父母吗?   呃……实际上在六皇子宣布造反时,她的父亲原兵部尚书就被贬成员外郎了,之所以没将其贬职流放,是因为手底下没人,加上周泰平日与六皇子并无纠葛,所以才会网开一面。   ……   京城周家。   周泰托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官袍还没来得及换下,便被妻子一把拉进了内室。   他疑惑地看着妻子面上那藏都藏不住的欢喜与激动,压低声音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周夫人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封已经拆了封的书信,递到他手里,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这是谷雨送过来的信。我今日才收到,藏在送米的袋子中。”   周泰一听,眸光大亮,连忙将信纸展开,自从六皇子身亡,听闻女儿与常宁公主投奔了燕冬后,他就日夜担忧,尤其听说女儿因为打击三魂没了七魄,整日浑浑噩噩,他们夫妻俩就越发担忧,如今女儿送来了信,他们安心不少。   周泰将信快速浏览了一遍,唇角经不住上扬,“过得安稳就行,孩子还年轻,还能从头再来!”   周夫人连连点头,眼眶里的泪意终于压了回去。夫妻俩并肩靠坐在床边,她将头枕在丈夫的肩膀上,望着窗纸上投下的树影,低声呢喃道:“不知谷雨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日日盼着她,夜里都睡不着。”   听她说起这个,周泰想着自己这些时日看到的军报,虽然他现在不是兵部尚书,但是身在兵部,还是能接触到不少消息,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压低声音道:“等不了多长时间。”   周夫人微怔,下意识偏头看着他,有些不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泰轻声道:“陛下他是阻挡不了燕冬他们的。”   ……   肃州那边,六皇子旧部果然陷入无休止的内斗。几员悍将互相争夺地盘,大肆征粮抓丁,百姓怨声载道。晏玄英抓住时机,派出一支万人大军,趁他们内斗不休的时候出兵,逐个击破。肃州百姓苦诸将久矣,大军所至,处处响应,短短一月便平定全境。   拿下肃州等地之后,晏玄英收拢降兵,择优编入军中,淘汰老弱,整顿粮草军械。她继续推行安民之策,安抚肃州流民。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大军稳步向京城推进。沿途州县,大多闻风归附。少数忠于皇室的守军负隅顽抗,可他们身后的百姓早已厌倦朝廷无休止的赋税与兵祸,不再愿意为朝廷死战。很多城池,守军还未开战,城中百姓便暗中联络晏玄英麾下官吏,静待大军到来。   十二皇子得知燕冬一路势如破竹,大为震动,接连调遣兵马南下拦截,甚至有意让乌格图率领鞑靼骑兵直入中原,让其对抗燕冬。   他这想法一出,文武官员尽皆反对,十二皇子想得倒是好,但是他们担心会引火自焚,乌格图一旦进入中原腹地,他到底是听从十二皇子的吩咐与燕冬拼杀,还是想要直入京城,这两个可能性,谁也不好说。   十二皇子气的天天骂人,几乎每天都有大臣被贬谪,派出去的兵马越发无用,好多对阵个一两次,将士就大量溃败投降,而前线不断溃败的消息传回京城,朝堂官员互相推诿,争论不休,压根拿不出有效的御敌之策。   雍都的腊月向来寒冷,十二皇子觉得今年尤其冷,冷的不仅是身,还有心,前线战报燕京率领的大军距离京城仅剩百里之遥,因为之前燕冬治下严明,手下军队不抢粮、不扰民,每到一处还开仓救济孤儿老弱,所以京畿许多百姓已经备好茶水干粮,等候大军入城了。   十二皇子站在丹陛之上,看着漫天的白雪,整座皇宫白茫茫一片,有些恍惚,他才登基还不足两年,如今就要做亡国之君了吗?   他不服啊!   若不是那些兄弟在下面捣乱,何以让天下弄得一团糟!   “啊——!”一声不甘骤然吼出。   周围的宫人头皮一紧,纷纷跪下。   十二皇子发泄之后,回到殿内,拿起之前被自己撕碎的信件,是九皇子送的,此人居然在此时落井下石嘲讽他,十二皇子将碎纸攥紧,恨不得将九皇子千刀万剐,说来他落到此时的下场也有九皇子的一份“功劳”,可惜此人狡猾的很,他数次邀请其回京,对方都躲在草原。   除了十二皇子,城中的达官显贵同样焦躁不安,因为他们打听过了燕冬的所作所为,寻常百姓欢迎,但是他们这些人就怕燕冬将他们都灭了,为此许多人已经收拾金银细软,往外跑了,一时间京城出现一个奇景,许多高门大户门前车马林立,将巷道都给堵了,别误会,不是此户在举办什么宴会,而是搬家的,寻常百姓生活则是如常,甚至有无事的百姓专门蹲守在门口看热闹,好奇这些达官显贵到底带了多少钱财。   当然按兵不动的也有许多,比如定国府、荣国府、大理寺卿郭家这些,而福宁长公主他们则是不想跑,也不想留,既然燕冬已经逼近,就把雍都留给对方,然后让十二皇子带着他们迁往其他地方,另立新都,只要十二皇子一日不死,燕冬他们就是乱臣贼子,大雍还是天下共主,可十二皇子还在犹豫不决,他不想当丧家之犬。   ……   腊月初八,天还没亮透,百姓们推开家门时才发现,夜里又悄无声息地下了一场大雪。整座京城被厚厚的积雪包裹着,万物一片素白。   就在这片素白与寂静之中,晏玄英的十万大军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京郊官道的尽头。   苍茫的雪地上,绵绵不绝的黑甲阵列从地平线后面缓缓爬出,像一头吞吐天地的巨兽,沉默而不可阻挡,赤色的旌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在雪地中,好似灼烧的火焰一般。   值守了一夜的士兵也不忙着打哈欠了,瞬间清醒了,手中拄着的长戟“哐当”一声砸在脚面上,他却浑然不觉,唇角哆嗦着,好一会儿嗓子才挤出声音:“燕冬来了!南武军来了!”   那声音撕裂了清晨的寂静,如惊雷一般。   与此同时,城楼上的大鼓被值守的将领拼了命地擂了起来。   急促而沉闷的鼓声一层层荡开,传遍京城。   百姓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探出头,望向擂鼓的方向,议论纷纷。   “怎么了?”   “听说是南武义军出现在南门。 ”   “东门、西门也有。”   “我家里还熬着腊八粥呢,就不能等我喝碗粥再闹腾吗?”   “得了,等南武那群贼人闯进来,将屋顶都给你掀了,还想喝粥!喝西北风去吧!”   “你这后生乱说什么,燕冬可是大好人,他手下的兵可不会祸害咱们乡亲!还帮着种地修路呢!”   “哼!哪有兵匪不害人的,你们都是被骗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是不是装出来的?”   “……好了好了,都吵什么,你们要想清楚,如果城破了,咱们就亡国了。”   “亡什么国,又不耽误咱们吃喝,顶多就是再换一个皇帝!”   “对对对,只要不涨税、不抓丁,谁当皇帝不是当?我倒是听说南武那边赋税轻得很,只要肯种地,连种子都给发……”   ……   十二皇子听闻燕冬已经到了京郊,惊骇不已,连忙召集文武大臣应对策略,百官看着气急败坏的十二皇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目光落到为首的庆王和姚沧身上,他们一个是宗室之首,一个是百官之首。   十二皇子眼巴巴地看着庆王,“皇叔……”   庆王脸色惨白,嘴唇翕动了好几下,苦涩一笑,“陛下,臣……臣愿意替陛下出城向燕冬交涉。”   十二皇子满意一笑,然后看向姚沧。   姚沧则是沉着脸,“陛下,臣以为此事怕是不妥,自从南武逆贼往京城逼近这段时间,您不知派了多少使者谈判,对方都无动于衷,如今已经兵临城下,以燕冬的秉性,肯定不会放弃。”   十二皇子当即不满,冷冷道:“难道姚阁老是打算让朕降了燕京?”   姚沧看了看他,俯身一拜,深吸一口气,认命道:“臣不敢!臣愿与庆王一起出城向燕冬交涉。”   十二皇子见状,微微颔首,脸上的阴霾散了几分:“那就麻烦爱卿了。”   以他们二人的地位,足以向燕冬表明他的诚意。   ……   而荣国府内,一众仆人惊慌不已,荣国公夫人淡定安抚众人,让管事将备好的腊八粥好好分给众人,就是城破了,也要先将节日过了。   唐盛嘴角微抽,指了指坐在门口、一身铠甲、单手拄着大刀、面色阴沉如水的荣国公,“娘,他们怕的不是城外的南武军,而是我爹!”   荣国公这幅气势汹汹的模样,若若是让不了解内情的人看了,还以为他要率全府上下与南武军决一死战呢。仆人们是担心他这副架势惹怒了南武军,牵连整座荣国府。   荣国公夫人闻言,瞥了一眼坐在门口的老伴,无奈地摇了摇头,吩咐唐衡:“老大,去将你老子的刀收了。”   唐衡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上前,轻声道:“爹,您先将刀收起来,等用完早膳再从长计议。”   荣国公坐在那里,背对着众人,巍然不动,淡淡道:“唐盛,你给我透个底,你与燕冬,到底什么关系?”   唐盛眸光微转,想着活跃一下气氛,脑子一抽,学着宫中太监的模样,佯装为难地娇羞一笑:“其实我与燕冬乃是至交好友。我对他,超脱了一般兄弟之谊……只是他知道我的心思之后,对我一直避之不及。等到我再寻到人时,他已经是反贼了……”   话还没说完,院子里便安静得可怕。   等一下……   荣国公、荣国公夫人以及唐衡、唐鸢有些懵,半晌没反应过来。   唐鸢瞪大眼睛,素手捂着嘴唇,半天合不拢:“二哥,你!”   荣国公夫人身子一软,半晌没能坐直,扶着桌沿指着他,声音都变了调:“怪不得你一直不成亲!我还以为你眼光高,原来你……你……”   荣国公手中那柄大刀“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他转身怔怔地看着唐盛,半天没反应过来。   唐衡欲言又止,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在唐盛刚想开口说自己是开玩笑的时候,一阵冷风逼近,余光扫到一团黑影冲过来,他下意识侧身躲闪。   荣国公扑了个空,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逆子!你给我说清楚!”   唐盛干笑着后退两步,连连摆手:“爹爹真是英明,儿子确实是开玩笑吓唬你们的,活跃气氛,活跃气氛嘛!”   唐鸢等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荣国公夫人拍了拍胸脯,斜了他一眼,正要开口数落,下一秒,只见荣国公一脚踹断了身旁的太师椅,弯腰捡起一根椅子腿,头也不回地朝唐盛逼近。   唐盛额头冷汗直冒,一边后退一边举手告饶:“爹!大敌当前,您冷静!儿子真是在开玩笑!”   荣国公冲他阴沉沉地一笑,那笑容比腊月的雪还冷:“若是燕冬降罪,大不了为父将你嫁出去!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唐盛僵在原地,知道自己这回是玩脱了。   不过也就是一瞬,他飞快地转身,拔腿就往院中跑。   荣国公一身铠甲,举着椅子腿追了出去,那叫一个气势如虹,铠甲叶片哗啦作响,椅子腿在空中呼呼生风。唐盛则是哇哇乱叫,哭爹喊娘,在雪地里绕着石桌跑了一圈又一圈。   荣国公夫人在檐下看的直乐,一时间院内满是欢脱的氛围,消散了不少甲兵围城的逼仄氛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第 99 章 大雍皇帝需   寒冬腊月, 风雪漫天,城头守军披甲而立,握着长戟的手冻得发紫, 指节僵硬得几乎握不住冰冷的戟杆。不过他却顾不上自己的手, 目光死死放在远处空地上,广袤的雪地中, 南武军连绵数十里的营垒, 旌旗赤红如血, 格外醒目。   城门开启,姚沧与庆王踏着积雪, 默然地向南武军大营赶去, 想着见到燕冬后, 如何陈情斡旋,寻一个可保全朝廷与大雍宗室体面的停战之法。   可到了南武军营寨,燕冬避而不见, 取而代之出来接待他们的人,竟是一个老熟人。   帐帘被军士掀开, 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青布儒衫, 鬓边已染霜白,身形清瘦,面容苍老却眉目温和,正是昔日大雍右相李崇远。   姚沧:……   庆王下意识瞥了他一眼。   当年朝堂党争激烈,李崇远败落, 遭贬斥远放。彼时朝野动荡,地方烽烟四起,路途艰险,人人都以为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右相, 早已困死在天下乱局之中。谁能想到,时局翻覆,山河易势,他们会在南武军的大营之中重逢。   李崇远缓步走到二人面前,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戾气,只微微拱手,依旧朝中旧礼行了一礼,声音平静,“庆王,姚大人,好久不见。”   姚沧怔怔看着眼前之人,心绪翻涌,复杂难言。遥想当年朝堂交锋,他步步谋划,挤走李崇远,那时他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以为扫清障碍。   可短短数年,战火燎原,皇室纷争不断,大雍精锐接连溃败,南武军一路北上,兵临雍都城下。   到此刻他才恍然惊觉,朝野沉浮几十年,当年将李崇远驱离京城,他以为自己赢了,如今雍都被围,大雍将要亡国,他实实在在输了。   姚沧压下心底万千感慨,勉强回了一礼,声音干涩:“李大人,久违了。”   庆王面色凝重,开门见山:“李大人,我等奉陛下命前来,想要面见燕帅,商议停战,以求保全雍都百姓。”   “燕帅军务繁忙,此番谈判,全权交由在下处置。” 李崇远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二位不必求见燕公,所有条件,我便可做主。”   姚沧心中苦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还请李大人明言,贵军想要何等答复?只要条件尚可商议,我等定会回禀陛下,尽力促成。”   李崇远看着二人,轻轻一笑,缓缓开口,“如今我主兵临城下,除夕将至,我主也不想生灵涂炭,想要在除夕之前,拿下雍都,二位觉得如何?”   庆王与姚沧对视一眼,皆是满脸苦笑。他们早就猜到了,无论怎么拖延,燕冬都不会允许他们将时间拖过年关。除夕之前拿下都城,既是给南武将士一个交代,也是给天下人一个响亮的宣告。   庆王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我等也是如此想的,不知燕帅有何要求?”   李崇远一字一顿道:“大雍皇帝需遵从古礼,肉袒衔璧,舆榇出降。 ”   此话一出,犹如晴天霹雳在帐中炸开。庆王、姚沧均是面色苍白,尤其庆王,托在掌心的杯盏一歪,热茶滚涌而出,烫到掌心都没有反应。   庆王失声反驳,“万万不可,此礼太过屈辱,身为大雍天子,尔等怎么能要求这般……这般请死之礼。”   姚沧脸色也沉了下来,心头巨震,肉袒,面缚,口衔玉璧,身后舆榇随行,全套亡国君主的请降大礼。这是降礼之中规格最重的一种,自请死罪,尊严扫地。   他眸光彻底压抑不住,带着熊熊怒火,犀利地射向李崇远,“李大人,这真是燕帅的要求,还是你的自作主张?”   李崇远面对他的质问,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茶,然后将杯盏轻轻放到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抬起眼,看着姚沧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淡定道:“若是以军中同僚与将领的要求,在围城那一日就应该攻进去将皇宫拿下,不会给与尔等时间商讨对策,也不会接见两位,是李某据理力争,这才给了尔等机会。姚大人若是觉得屈辱,大可以转身回去,让大军攻城便是。”   姚沧冷笑,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与讥讽:“李大人与姚某也是昔日同僚,说这些不似想要谈判,倒像是对陛下有怨言。”   李崇远大手捋着胡须,意味深长道:“姚大人多虑了,不管过往如何,我与如今的大雍皇帝并无多少交集,此番要求也在燕帅的应允之内,等到尔等请降之后,见到我主,肯定会对我主心悦诚服,就不会计较这些了。”   姚沧、庆王均是皱眉。   姚沧深吸一口气,起身盯着李崇远,试图争取余地,“李大人,古降礼亦有轻重之别,可否退让一步?请允陛下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存玺绶,于道旁迎降。不必肉袒,不必抬棺随行。素车白马,亦是古礼,同样代表归命请罪,交出天下权柄。”   这是姚沧心中所能接受的底线。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君主身着素服,驾丧车,颈系丝绳,奉出国玺,无需袒身反绑,不用口含玉璧,更不必自备棺木随行。同样是归降请罪,但保留了君主最基本的体面。   李崇远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冷笑。   “体面?”他重复了这两字,声音冷了几分,“十二皇子坐拥大雍天下,却昏聩失德,内政不修,外祸迭起。为稳固权位,不顾百姓安危,竟引鞑靼乌格图率兵叩关,铁骑践踏北疆,边陲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这些年,因为他的政令失当,天下战乱不休,多少无辜百姓死于兵戈屠戮。累累血债,九死难赎。姚大人如今还在替他求体面?”   姚沧表情一时讪讪,“陛下当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李崇远声音更加嘲讽了,“不得已?姚大人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如此没皮没脸的脸也能说出来。引狼入室叫不得已,屠戮忠良叫不得已,搜刮民脂民膏叫不得已,那什么才叫‘得已’?”   姚沧脸色难看至极,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能接上话。   李崇远冷声道:“我所提之礼,并非刻意折辱,乃是尊崇上古旧典。亡国之君,便当有亡国之君的模样。既然大雍天命将要终结,他身为大雍皇帝,理当亲自承担所有罪责。”   他抬眼看向脸色铁青的庆王与姚沧,语气不容置疑:“若是不肯遵从这套古礼出降,那便无需谈判。南武大军即刻攻城。待到城门被破,大军入城,十二皇子便是被俘之囚。到那时,他想要行降礼都不行,结局只会更加不堪。二位,你们想看到那样的局面吗?”   不管如何,他说的方式都是体面受降,帝王亲自出城,主动受降,不是战败被俘后被人强迫的。   姚沧心头一寒,他清楚,李崇远所言并非虚言。如今雍都守军士气低迷,粮草日渐消耗,城防虽依旧完整,却早已没有足够力量抵挡南武军猛攻。一旦强行开战,城池陷落,玉石俱焚,宗室、百官、城内百姓都要承受战火浩劫。   但姚沧不肯就此放弃,继续说软话求情,诉说宗室苦衷,陈述城内数十万百姓安危,恳请李崇远网开一面,酌情减轻降礼规格。   庆王也在一旁据理力争,温言哀求,强调强行破城对双方皆有损耗。   二人软话、硬话轮番使出,竭尽所能斡旋,可李崇远心志坚定,任凭二人如何游说,始终不肯松口,不肯更改受降条件。   姚沧不死心,再次提起想要面见燕冬,希望直接和主帅谈判,或许尚有转机。   李崇远依旧摇头,“方才已经说过,谈判之事,由我全权处置。燕帅不会见二位。不必再做徒劳请求。”   他也赞同晏玄英提前隐藏着,期待十二皇子肉袒衔璧,舆榇出降时,见到传闻中“燕帅”的真面目,会是如何一副天崩地裂的表情,能不能将人给逼疯?   想到这里,李崇远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了唇角那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几番拉扯,唇舌费尽,始终没有半分松动。眼瞅着夕阳缓缓向西边沉落,暮色一点点笼罩大地,姚沧与庆王身心俱疲,他们知道,今日谈判已然失败,再争辩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只能带着这残酷的条件,拖着疲惫沉重的身躯回城,入宫向十二皇子复命。   乾元殿内,炭火旺盛,却驱不散满室的沉闷与压抑。   十二皇子端坐御座之上,听完二人带回的谈判条件,脸色骤然铁青。他听闻燕冬出身草莽,总以为对方粗鄙之人,哄几句,多少会留几分余地,万万没有想到对方行事如此狠绝,不留半分情面。   十二皇子猛地站起身,一把抽出宫壁上悬挂的天子剑,剑身出鞘,寒光闪烁。他目眦欲裂,厉声嘶吼,“欺人太甚!朕乃大雍天子!岂能受此奇耻大辱!燕冬!燕冬在哪!朕要与他阵前一决死战!”   姚沧:……   庆王:……   十二皇子长剑挥舞,剑光在大殿中乱晃,案上书卷、杯盏、笔架纷纷散落在地,碎裂一片。   殿内的宫人被惊得冷汗直冒,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姚沧、庆王等他发泄的差不多了,这才上前阻拦,劝他冷静,不可冲动开战。   可此刻十二皇子已经陷入狂躁,根本听不进劝,提着天子剑,在宫殿内来回奔走咆哮,状若疯癫。   ……   城外,南武军大营的中军帐内,晏玄英听完李崇远的汇报,面色平静,环顾帐内幕僚与将领,唇角轻轻上扬,“尔等觉得雍朝皇帝愿意接受这套降礼吗?”   柳大魁大大咧咧道:“不愿受降那就受俘,反正末将都不在意。”   晏长赢:“以十二皇子的性子,怕是现在在宫中砸东西!”   关函日皱眉:“十二皇子肯定是不想的,但是如今京城局势由不着他做主,他若是不愿受降,保不齐庆王、姚沧他们会办法将其废了或者杀了,重新立个新君受降。”   晏玄英叹气。   这就叫你不降,有的是人降!   武先生有些半信半疑,“可能吗?另立新君有些儿戏了吧?一国之君,说废就废,说立就立?”   晏长赢苦笑:“十二皇子能当上皇帝也有些儿戏啊!”   没将兄弟们说服,就实行宫变登上帝位,进而引起了一系列乱局。   武先生一听,想了一下,表示理解了。   ……   晏玄英让人将消息传进城内,让此时忐忑的百姓都知晓,若是十二皇子愿意遵从古礼出城归降,南武大军入城可以约束兵士,最大限度避免兵祸屠戮,若是执意顽抗,拒不受降,南武军就只能攻城俘虏了,到时大雍颜面尽失。   很快,便有朝中官吏联名上奏,恳请十二皇子权衡利弊,接受对方提出的降礼条件,保全一城生灵。   奏折一份接一份地送入宫中,堆满了御案,每一封都是劝他依礼受降。   十二皇子看罢,勃然大怒,将那一摞折子狠狠摔在地上。他心中杀意翻腾,想要将上奏的官员抓起来问罪。可念头一转,又强行按捺怒火。   他心里明白,此刻若是大肆诛杀劝谏大臣,朝堂会立刻分崩离析,文武百官离心离德,他便会彻底沦为孤家寡人,再也没有任何人支持。   盛怒之下,十二皇子转念一想,认定此事根源在于李崇远。他猜想李崇远与姚沧旧日本就有私怨,如今挟胜报复,借着谈判的机会刻意刁难,将旧怨尽数发泄在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十二皇子立刻传旨,请薛太傅出城,前往南武军大营谈判。薛太傅德高望重,老成持重,或许凭他的名望,能说服李崇远放宽条件。   旨意送到薛太傅府中,薛太傅推脱不得,只能接受。他颤颤巍巍地换上官服,拄着拐杖,在孙儿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冒着风雪出了城。   再次相见,薛太傅看到李崇远不由得苦涩一笑,昔日同殿共事,起起落落,谁能料到,再次见面,会是两军阵前,相对而立。   李崇礼对待薛太傅十分礼遇,言语之间不似庆王与姚沧那时咄咄逼人,但是谈及受降条件,依旧寸步不让。   当着十二皇子放在他跟前的内侍的面,薛太傅面上也是苦劝,引经据典、陈情说理,将能说的话都说尽了,最后还是铩羽而归。   十二皇子接连两次派人谈判,全部无功而返,心中越发焦躁。他思索片刻,又派人前往荣国公府传旨,想请荣国公出面前往南武大营斡旋。   心腹内侍匆匆赶到荣国府,入府之后,招待他的是二公子唐盛。   心腹内侍看到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大吃一惊,连忙询问缘由。   唐盛叹了一口气,做出一副不堪回首的苦涩表情:“燕冬围城,我爹拎着大刀要出去拼命,我拦了一下,然后就被我爹揍成这样了!你看看我这脸,就知道我爹当时有多大的火气。”   “……”心腹内侍唇角微抽,听着倒像是荣国公的性子。   他又询问了一下荣国公如今气可消了。   唐盛面上则是一副尴尬又无奈的模样,“我爹揍我时,一时用力过猛,不慎伤了腰,已经躺在床上两日了,疼痛难忍,根本无法起身。要不然,公公今日见我,就不会只是这点伤了。”   心腹内侍瞪大眼睛,心中一急,连忙命小厮带路,他要亲眼看看。然后就看到胡子拉碴,一脸颓废躺在床上的荣国公,看着精神确实不好。   荣国公听闻十二皇子想要让他出去谈判,他当即板着脸吩咐:“将我的大刀拿来,我倒要看看那个燕冬是何方人物!”   心腹内侍一听,哪敢继续劝啊,连忙安抚了两声,赶紧带着人离开了。   等内侍离开,荣国公将身上的绒被一掀,利落地起身下床,走到屋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呢喃道:“果然儿子养不好,是要遭报应的。”   景熙帝还在世时,年长的几个皇子的秉性大家都清楚,也曾担忧过,想着景熙帝看着身体硬朗,再活个十多年,说不定还能养出一个“异类”,谁知七皇子宫变,掀起了混乱的序幕,如今大雍大厦将倾,他身为四朝老臣,深感有负先帝所托,对不起列祖列宗。   旁边的唐盛用脚踩了踩脚下的积雪,深以为然地点头,“没错,先帝九泉之下估摸着要气死!”   话音刚落,忽觉背后发毛,转身就见荣国公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下意识后退,讪笑两声,“爹,您干嘛这样看我?”   荣国公见状,挑了挑眉,“刚刚老子是在说你。”   “……”唐盛嘴角微微抽搐,“儿子觉得自己挺好的,您也没见遭报应。”   荣国公上下打量他,忽然冷笑一声:“你明年给我带回来一个儿媳妇,老子就信你!”   唐盛闻言,惊得快要跳起来,炸毛道:“我都说了,之前是故意吓唬你们,再说您这般要求,就是逼着我抢人了。”   荣国公:“抢也行!”   唐盛瞪大眼睛,满脸写着难以置信与无语,“您看定国公,霍三与我一样的年纪,他压根不敢催。”   荣国公闻言,冲他勾了勾手,面色非常慈祥和蔼,语气也温和得不像话:“过来。”   “……”唐盛干笑地又往后挪了半步,“儿子在这里就好了。您有话尽快说。”   荣国公幽幽道:“说实话,要不是你说你喜欢旁人,老夫此前还真的怀疑你觊觎霍方荀,整日担心若是霍吕思找上门,我如何应对,才不会被霍吕思给砍了。”   轰隆!   宛若一道晴天霹雳当头劈下,唐盛原地石化,反问道:“我觊觎霍三?您怎么不怀疑霍三觊觎我呢?”   荣国公负手而立,瞥了他一眼,“霍方荀眼睛不瞎!”   “……呵呵!”唐盛咬了咬牙,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一字一顿道:“儿子也不瞎。”   荣国公看到他这模样,心情好了不少。   哼!谁让这小子之前信口开河吓唬他与老妻的。   ……   内侍回到宫中,将荣国公伤到腰,无法动身的消息回禀给十二皇子。   十二皇子听了事情经过,虽然还有些怀疑,但是也清楚荣国公请不出来了,而接连受挫,朝堂可用之人越来越少,最终他咬牙权衡了一下,下旨让定国公以及其世子霍方荀去与南武军商谈。   收到圣旨的定国公唉声叹气了一晚,霍方荀则是好吃好睡,甚至还有些期待,唯一遗憾的是,此次出城,怕是见不到晏玄英了。   就这样,在满朝文武眼中,定国公父子二人临危受命,被赶鸭子上架,出城前往南武军大营。   而定国公与霍方荀这次不止见到了李崇远,还有武先生。   定国公虽然心中知道此事怕是不成,不过表面上的姿态还是要有,他竭力陈情,恳请对方能稍稍减轻降礼,比如只肉袒衔璧,舆榇出降就不必了。   李崇远、武先生他们自然不允,并且还给了最终答复,留给十二皇子三日期限,三日后,若是愿意接受全套降礼出城归降,一切尚可按礼处置,但期限一到,若是依旧不肯应允,南武军便会直接攻破雍都城门。   带着这最后通牒,定国公父子回城复命。   得知只有短短三日抉择时间,十二皇子彻底陷入疯魔。他不再关心朝政,整日待在皇宫之中,通宵饮酒作乐,沉醉在酒色里。   他还下令打开皇宫内库房,取出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召来一众宫人陪他赌钱取乐。兴致上来,他随口许诺爵位,大把大把抛出珍宝,到后来更是荒唐,提笔写下地契,盖上玺印,想要把皇宫、乃至整座雍都城当作赌资,输给身边侍奉之人。宫中的金银、玉器、绸缎,像流水一样从库房里淌出来,散入内侍与宫女的手中。   宫中上下看着天子这幅模样,都明白太大雍颠覆的结局已经无法改变,如今十二皇子不过麻痹自己,逃避即将到来的亡国时刻,所以许多人开始给自己找出路,内库那些宝物一开始只是悄无声息的消失,最后夜里,已经有人为了争抢财宝,堂而皇之地厮斗了。   谁也分不清十二皇子到底是想沉溺酒色而死还是要出城祈降?毕竟他现在没有逃跑的征兆。   三日时限转瞬将至。   混沌了两日的十二皇子召唤庆王入宫,命他再次出城,告知燕冬,他应允了,依照古礼出城,行祈降之礼。   庆王再次到了南武军营,这次他居然又见到了新的熟人,常宁公主跟在武先生身后,冲他微微一笑,娇娇喊了了一声,“王叔!”   庆王霎那间眼眶泛红,招手示意她来到身边。   常宁公主走到他跟前,再次轻声喊道:“王叔,您莫慌,南武军乃仁义之师,此番要求皇兄,也是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只要城内诸公配合,他不会为难大家的。”   “有些瘦了,不过长大了!”庆王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往日在京城嚣张肆意的皇家公主如今收敛了全身锋芒,看着越发稳重了。   常宁公主听他这般说,鼻头经不住一酸,将他抱住,声音带着些许哽咽,“王叔过得可好?”   一年不见,王叔沧桑了不少,头发花白稀疏,连脊背似乎都没有以前直了。   庆王拍了拍她的后背,“好,我是王叔,还能不好吗?”   武先生与李崇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庆王等她哭够了,轻声问道:“常宁,明日陛下出城,你可要随燕冬一起受降?”   常宁公主抿紧唇角,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庆王见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事已至此,陛下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谁也埋怨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第 100 章 他们这里   腊月十五, 京城一片沉寂。天空灰蒙蒙,压抑低沉,稀碎的雪花零零落落地飘着。   雍都城门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打开。   十二皇子率领百官, 缓步走到城门口。他没有穿天子的衮袍, 而是一身素白丧服,头上没有冠冕, 腰间没有玉带, 整个人看起来单薄而萧索。他有些恍惚地环顾四周, 对上身后那些官员红彤彤的悲戚眼睛,回顾起自己这几年登基以来的种种过往, 一时之间, 居然有些愧疚, 外加些许心虚。   他下意识地移开目光,面色佯装平静地张开双臂。两名内侍上前,一左一右, 替他褪去身上那件丧服,露出赤裸的肩背, 然后用粗麻绳将他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看到他这副模样, 身后同样身着丧服的文武百官有些不忍,纷纷偏过头去,有的甚至哽咽出声。他们身为臣子,君王受辱,本身就是臣子的失责。   “……”十二皇子裸露着肩背, 听到身后臣子的低泣声,低头咬玉壁的动作一僵,一直硬挺的僵直肩膀骤然塌了下去。   他心中自嘲,等自己哪天真的驾崩了, 不知这些臣子有没有今日哭的这般真情实意。   此刻,比起周围围观百姓与将士刺目的目光,即使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他也浑然不觉。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咬了咬牙,缓步踏出城门。   身后的百官面色悲痛,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再往后,是几名兵士抬着一具棺木,棺木旁陈列着宗庙礼器,那些曾经供奉在太庙之中的器物,如今被搬到了冰天雪地之中,撕裂了大雍最后一丝体面。   长长的队伍,静谧异常,围观的不少百姓,一开始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对于十二皇子这个皇帝,他们怨言颇深,赋税繁重,连年抓丁,物价飞涨,多少人被饿死,亲人离散,多少人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可如今看到他如今这副面缚肉袒,衔璧前行的样子,看着那些文武官员身上的丧服,猛然反应过来,他们大雍将要亡国了,心中霎那间先是茫然,而后愤怒,然后悲戚,进而泪水就涌了出来,哀泣声仿佛传染了一般,渐渐的铺开,泣声不断。不少汉子蹲在地上哭的如同孩童一般,而幼小的孩童则是趴在亲人怀抱里不知所措,懵然不懂,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十二皇子听着背后那此起彼伏的哭泣声,脚步越发沉重,艰难地跋涉在雪地中。他低着头,终于趁着旁人看不见的时候,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砸在脚下的积雪上。   姚沧跟在他身后,恰巧看到他滴落的泪水,心中百感交集,若是十二皇子能早日反省,也不会让大雍落到如此程度,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庆王站在他身侧,同样红着眼,也在努力憋住眼泪,最终不知是天气天冷,还是泪水太重,一行浊泪顺着脸颊沟壑滑了下去。   距离城门不到二百丈的位置,是南武军如同铁桶一般的军阵。   披甲将士层层列立,长戟如林,赤色旌旗迎风猎猎,数万将士肃静无声。   军阵正中,已经筑起了一方简易高台,台高五尺,铺着赤红粗布,晏玄英一身银色软甲,身姿挺拔凛冽,静立在高台之上,晏长赢、武先生、李崇远、柳大魁、关函日、宋云等一众幕僚与将领簇拥着她。   众人屏息肃立,无人喧哗。   晏玄英居高临下,静静地看着十二皇子缓步走来,面上看不出喜怒。   十二皇子率领百官走到高台前数十步的地方,缓缓屈膝,双膝重重砸在冷硬的泥土上,他依旧口衔玉璧,头颅深深低下,额头抵着地面,姿态卑微恭顺。   抬棺的宫人将棺椁放置在他身侧,紧随其后的一众降臣与宗室尽数伏地叩首,素白丧服匍匐在枯黄土地上,看起来颇为凄凉。   庆王深吸一口气,沙哑干涩的声音缓缓响起,当中诵读详表,主要内容是说十二皇子在位期间的失德过错,诸如昏聩误国、祸乱苍生……对于这些内容,估摸着是翰林院或者身边臣子草拟的,古往今来,多少朝堂更替,降表虽然甚少用到,但是要说经验,也不少。   结尾,庆王再次重申愿意俯首归降,将大雍的国库钱粮、万里江山、天下户籍全部献出。   等他说完,晏长赢下了高台,走到十二皇子跟前,接过那卷降表。   将降表与国玺递给她的庆王看到她出现在这里,一时错愕,呆呆地看着晏长赢走上高台,将降表与国玺呈递给晏玄英。   晏玄英看过降表,将帛卷递给身后的武先生,方才抬步,从容走下高台,走到十二皇子跟前。   晏长赢与柳大魁、还有九斤跟在她身后,九斤一身玄铁重甲,腰间挎着刀,个头比柳大魁都高大半头,完全的猛将形态,站在晏玄英身后,真的跟堵墙一样。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十二皇子,警惕对方发疯。   庆王此时仍然在揉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晏玄英、晏长赢,若说刚刚看到男装打扮的晏长赢,他还能骗自己认错人了,对方不过是与晏长赢面容相似的人,如今看到晏玄英,他还能怀疑什么?   晏玄英用帕子垫着手,将手伸到十二皇子面前,示意他吐出玉璧。   十二皇子看着眼前摊开的大手,深吸一口气,吐出口中玉壁,舒坦了不少,只不过仍然低着头,不想抬头看这位传说中的南武军首领。   晏玄英将玉璧递给身后的晏长赢,而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十二皇子,淡淡道:“十二殿下,好久不见!”   一直垂着头,逃避现实的十二皇子听到这有些熟悉的声音,浑身一僵,有些惊愕地猛地抬头,与晏玄英淡然的眼睛对上,不可置信地失声道:“晏!玄!英!怎么……怎么是你!”   柳大魁怒目道:“大胆,尔乃亡国之君,怎敢对我主如此无礼!”   此话一出,对于十二皇子与现场的文武百官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脑子嗡嗡响,也顾不得害怕担忧,齐刷刷地抬头看向晏玄英,拼命眨眼辨认,想要确信这是南武军开的玩笑。   待看清晏玄英的面貌,全场哗然,雍朝群臣的惊愕与愤慨几乎要冲破现场的死寂。   原来所谓的南武军首领居然是晏玄英,是谁说对方是草莽流寇的?   眼睛瞎了吗?   他们大雍唯一一位三元及第,再怎么胡闹,也不会与草莽流寇沾边,还有耿贺进那废物,天天骂人,居然连对方是谁都没辨认出来。   队伍中的唐盛也是一副佯装惊讶的表情,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他也是今日才知道。   然后他发现左右同僚都在瞪他。他一脸无辜地装疑惑,眼神询问他们怎么了。   同僚们:……   你装,你接着装。   之前他们就疑惑,为何唐盛前去曜城,能将霍方荀毫发无损地带回来,怕是早就知道了“燕冬”的身份,合着是去曜城跟老熟人叙旧去了。   想到此,许多人看向同在队伍中,与唐盛站在一排的霍方荀,射过去的目光满是谴责与怨怼。霍方荀与晏玄英可是结拜兄弟,怪不得能在曜城待那么久,分明是两人在唱双簧。   霍方荀一身素白丧服,淡定自若地跪在那里,俗话说,若想俏,一身孝,此时更显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隽,与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同僚格格不入。对于周围同僚控诉的眼神,他权当没看到,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而定国公那边,一开始看到燕冬就是晏玄英,也是瞠目咋舌,脑子里嗡的一声,然后想起霍方荀在曜城的遭遇,心中那是怒火翻涌,差点就要跳起来将霍方荀收拾一顿。可跪得久了,膝盖疼得发麻,脑子也渐渐清醒过来,转念一想,又是一阵庆幸与欣喜,如今燕冬就是晏玄英,有他儿子这层关系在,他们定国府无忧了!   光是这样想想,足以将亡国的悲伤以及被亲儿子糊弄的愤怒冲散大半。他跪在那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装出一副沉痛的模样。   队伍中的郭曲、游承平也是半晌回不过来神,两人对视一眼,纷纷苦笑。   如今这事闹的,他们作为亡国之臣,真是哭也不是,喜也不是。哭吧,新主是晏玄英,是他们的旧交、是他们敬重的人,似乎也没那么绝望,喜吧,毕竟大雍亡了,他们身为臣子,总不能当众笑出来。不过两人心中也都松了一口气,总算不用担心一家老小的安危了。   队伍末尾的耿贺进看清了那一身杀伐戎装的南武首领面貌,脑子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敲了一记。想起过往自己在曜城与对方见面时,对方那一脸络腮短须、金色眼罩的伪装,眼皮不断跳动,再一想自己回到京城后,对燕冬的诸多抹黑,面皮控制不住地颤抖,两腿一软,简直快要晕了。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要知道,在晏玄英还未辞官时,自己就与这个年轻的状元郎不对付,觉得他太年轻,仗着景熙帝宠爱,做事高调,不尊重前辈,若他当时是其科举的主官,一定要将其按下,好好压压对方的傲气,平日与晏玄英也是有诸多矛盾,两人都互相弹劾过对方,朝堂之上见面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还有当初晏长赢身份暴露后,自己更是咄咄逼人,恨不得要将姐弟二人都投入大牢。   耿贺进越想,额头越是汗如雨下,   姚沧看向对面的李崇远,看清对方眸中的戏谑与嘲弄,混沌的脑子瞬间冷静下来,顿时苦涩一笑,“哈哈哈!燕冬!晏玄英!早该想清楚的。”   其他人听到这话,也是一脸懊恼。   姚沧目光骤然犀利,冰冷凝重,“敢问晏主,大雍何曾辜负过你?你十六岁科举入朝,先帝点了你为状元,我朝第一位三元及第,风光无限,朝廷待你不薄,破格擢升、悉心栽培!如今你为何不念君恩,背叛朝堂,兴兵作乱、倾覆社稷?”   他声声句句都带着不甘与愤慨,没想到,如今山河倾覆,君臣受辱,到头来是被先帝培养的状元亲手推翻的。   面对姚沧的激愤,柳大魁余光瞥了瞥晏玄英,大手已经蓄势待发,就等她一声令下,将姚沧拿下。   晏玄英没理姚沧,而是走到十二皇子身后,给他解开双臂的粗麻绳。   十二皇子沉默不语,他低头看着手腕的勒痕,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紧接着,晏长英给几名亲卫使了眼色,几名亲卫举着火把上前,将旁边的棺椁当众点燃。   袅袅青烟缓缓升腾,火光由小及大,逐渐炽热起来。十二皇子脸颊被火烤的泛红,反应过来,当众烧掉棺椁,代表赦免,不再杀他,同时也代表受降礼成,事实既定,不管南武军的首领是何身份,他们大雍真的亡了。   姚沧怔怔看着燃烧的棺椁,突然全身力气消无,脑海中回荡着方才自己那番慷慨激昂的质问,脸色苍白,不敢再看晏玄英。   晏玄英扫视跪着的雍朝臣子们,皮笑肉不笑道:“尔等今日指责我叛国造反,真是可笑,我寒窗苦读,金榜题名,读的是圣贤书,守的是万民心,从来不是为了谄媚皇权,包庇昏聩的,若是当初朝廷能护百姓周全,我便护朝廷,护不了周全,我就只能自己上手了!”   众人哑然,半晌说不出话来。   关函日走下高台,冷冷地看着跪着的旧朝文武官员,语气也是嘲讽,“你们与我主共事多年,也应清楚若是我主贪慕功名,他想要什么得不到?我主当日辞官,一来是为了亲姐安危,二来也是对朝堂失望。后来起兵颠覆旧朝,也是我主归乡途中,着实看不得民不聊生,这才带着我等救万民于水火,打算清乱世,安黎庶!”   百官继续沉默,有人低头不语,有的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一个字。   此时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卷着细碎的雪粒扑在棺椁上,火焰骤然升高,噼啪作响,火星四溅,映得周围每一张面孔都明灭不定。十二皇子望着那堆燃起的火,怔怔良久,最终再次跪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他身后,不少宗室与百官见状,有的也掩面低声哭泣,有的垂下头去不忍再看。   对面高台之下的常宁公主看到这一幕,心头堵得慌,默默将头埋进了阿宝的肩头,她原想亲眼见证十二皇子如此落魄屈辱的一幕,刚刚看到棺椁将要燃尽,反应过来,大雍已经没了,她先是失去了父皇,现在又失去了大雍。   待棺椁燃尽,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灰烬与未熄的余火,关函日站在高台上,朗声宣告,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传遍全场:“大雍天命已终,皇帝既尊古礼出降,我主有言,降者不杀,宗室一体保全,百官去留自便。大军入城,不得伤害百姓,不得拿百姓一针一线,违者,斩!”   周围军阵中的士兵高举武器,齐声喊道,“天命已终!天命已终!”   十二皇子站在一旁,低着头,垂在身侧的两手无声地握紧了拳头,不过面上姿态则是十分恭谨。   晏玄英似有所感,瞥了瞥他,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十二皇子这个皇帝虽然做的荒唐,却也是被天下承认的皇帝,如今成了前朝亡国之君,为了安稳,她要将对方丢的远远的。   受降仪式结束后,雍都城门大开,南武军正是入城接手一众防务,此时城内街巷早已清空,百姓大多躲在家中,门户紧闭,也有胆大的好奇南武军的样子,挤在主街道两侧的屋檐下,好奇地看着入城的队伍。经历了数年战乱,苛政压榨,百姓早已身心俱疲,虽然对传闻中南武军的秋毫无犯存有怀疑,但是还是有所期待的。   然后许多人惊讶地看着被众多南武将领幕僚簇拥的晏玄英,对方一身银色软甲,唇角噙着的温笑一如往日,不少熟悉晏玄英的人朝她打招呼,还以为是对方投奔了南武军,当了军师或者幕僚,然后等到听到柳大魁他们对晏玄英的称呼,一时瞠目咋舌,满脸难以置信,纷纷失声惊叫出口。   “什么,燕冬就是晏三元!”   “老天爷啊!这是真的吗?我是不是在做梦?”   “怪不得一直寻不到晏大人,原来是去造反了!”   “咳咳!小声一点,晏大人那叫起义,起义!什么造反,说话得讲究!”   “如今大雍皇帝已经出城祈降了,这么说,晏大人要当皇帝了!”   “嘶!那他哥哥……呃,是姐姐,岂不是是公主了?”   “果然啊,三元及第就是能耐,干啥都成!晏大人就是天命所归!”   ……   晏玄英听到百姓的议论,微微偏头,看向男装打扮的晏长赢,打趣道:“哥哥想要当公主还是王爷?”   晏长赢:……   她面无表情地瞥了晏玄英一眼,眼底写满了“你闭嘴”三个字。   九斤则是积极踊跃道:“当王爷,然后娶个男人,肯定很威风!”   晏玄英素手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这也不错。”   晏长赢嘴角微微抽搐,“懒得理你们!”   晏玄英不由得哈哈大笑。   旁边的顾五娘、刘婉她们听到,偏头忍笑。   ……   最先认出晏玄英的一些百姓,看着晏玄英骑马穿过长街这一幕,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当初晏玄英拿得状元,跨马游街的那一幕,都是意气风发,如今七载芳华已过,晏玄英褪去了青涩稚嫩,眉宇间添了几分沉静与杀伐之气,可那张脸、那份风华,依旧如故,   议论声层层叠叠,从一开始细碎低语逐渐变成满城喧沸,你若说其他人,京城百姓不知,但是天下人谁不识晏玄英,对她的品性都是了解的,在听闻是晏玄英与晏长赢带领南武军推翻朝廷后,原先藏着的、有些忐忑的百姓纷纷出来看热闹,满脸兴奋与惊奇,许多年轻姑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些手帕、香包、簪子,纷纷往晏玄英身上投掷,一瞬间,看着半空飞舞的手帕、香包、锦囊……让许多人有些恍惚生出今夕是何年的错觉。   柳大魁、宋云、张武等武将被空气中的香粉刺激的直打喷嚏,着实消受不了这份美人恩。   柳大魁一边揉着鼻子一边瓮声瓮气地嘟囔:“这比打仗还难受……”   旁边的晏秋则是笑道,“这点小场面都忍不了,亏你们还是跟着主公南征北战的,当初主公三元及第时,也是这条主街,那可是漫天花雨,不见天日,两旁都是小娘子们的尖叫声,主公当时面不改色,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九斤听他说起这个,身子微微后仰,竖耳听得认真,有些惋惜以前没看到老爷跨马游街的风采,真是亏大了。   柳大魁他们也是听得认真,目光落到晏玄英身上,满脸敬佩。   以前他们虽然能看出晏玄英是读书人,但是没想对方居然是天下第一的读书人,想起南武百姓都说晏玄英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如今可以响亮地喊出去了,他们主公有才有貌,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可不是虚有皮囊。   ……   而京城发生的巨变则是以闪电的速度传遍天下,由于晏玄英之前一直捂着身份,所以传出去的各种消息十分混杂,各种消息拼接而成,真假难辨,本来十二皇子肉袒衔璧,舆榇出降,乾坤已定,但是因为消息错杂,传到一些偏远的地方时,消息就是大雍唯一的三元及第出身的状元郎因为不满新帝觊觎女扮男装的姐姐,所以起兵造反了,与朝廷打的难舍难分。   不巧的是,晏家村听到的消息就是这种。   之前晏玄英、晏长赢下落不明,如今知道了消息,就是两人起兵造反的事情,晏九爷那叫一个急啊,还好现在时局错乱,他们晏家村的县太爷之前受到晏玄英的照顾,暂时没人找他们的麻烦。   然后晏家村的人战战兢兢熬了几日,都盘算着进山避祸了,然后县太爷亲自过来给他们带来了正确的消息,说晏玄英率领义军已经攻占了京城,雍朝旧帝肉袒衔璧,舆榇出降,晏玄英如今已经成为天下真正的主人,再过两日,估摸着就要登基了!   晏九爷呆滞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拐杖差点没握住:“登基?谁?”   县太爷以为晏九爷老迈,耳力不佳,躬身凑到他的耳旁,提高声音,一字一顿道:“晏三元晏玄英要当皇帝了!”   “……”晏九爷嘴角抽抽,看了看同样愕然的晏文康还有村民们,大家都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王婶揪着衣角,眉头拧来拧去,“九爷,玄英能当皇帝吗?”   他们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女扮男装当状元,碍不着别人的事情,可当了皇帝,后宫三千如何享用啊?总不能当摆设吧。   晏九爷看到大家那副慌乱的表情,手中拐杖敲了敲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稀疏的牙,笑得满脸褶子:“外人都说咱们晏家村有文脉,如今看来,咱们村不是文脉是龙脉啊!”   晏家村众人先是呆滞,然后大喜。   他们这里成了龙兴之地了,大家一起享福啊!   不管晏玄英是男是女,天下是她打的,谁敢抢,他们拧断他的脖子。   晏文康纠结了一下后,也舒展眉梢,九爷说的其实也可以改一些,他们村说不定文脉与龙脉并存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第 101 章 藏什么?这   这次传到晏家村的消息比过往任何一次都准确的多, 也让晏家村的乡亲们彻底安心了。听说就连京城里的许多官员,也是在旧帝肉袒衔璧、出城请降的那一日,才真正知道燕冬就是晏玄英, 那一瞬间, 他们所受的惊吓,丝毫不比旁人少, 简直可以说是晴天霹雳, 劈得满朝文武魂飞魄散。   听到这里, 晏家村的人就更加舒心了,他们村的人果然能耐!   如今晏玄英的身份一公开, 大雍末帝便又被人拖出来骂了个狗血淋头。当初晏长赢女子身份暴露, 朝廷将其贬官去职、削除功名, 人家也没多说什么,偏偏那末帝色心上头,觊觎晏长赢的清雅风骨和绝色容貌, 逼人家进宫为妃,硬生生逼得晏玄英带着姐姐留书辞官, 连夜逃出京城。若是晏玄英当年能在京城好好待着, 大雍又怎会被对方掀翻?   细细想来,这一切竟像是大雍命中注定的报应。   综上总结,古人言,色字头上一把刀,此话不仅对人, 对国家也一样,虽然大雍亡国这事里,晏长赢与史书上的祸国妖妃沾不上边,但是十二皇子却是因色心而亡, 也怨不了谁。   晏九爷家厅堂内,他听着县太爷说着晏玄英率领十万大军在雍都城外接受雍朝君臣祈降的经过,什么大雍天子肉袒衔璧、舆榇出降,什么晏玄英亲手解缚、当众焚榇,什么百官伏地叩首、百姓夹道欢呼……他眼睛瞪得老大,半晌不敢喘一口大气。这些事情,他在戏文里都没听过,没想到竟还有皇帝祈降这一出。   他活了快九十年了,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耳朵不够用,恨不得把县太爷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厅堂之外,廊檐底下早已挤满了人。有人趴在门框边,有人干脆蹲在窗根下,连几个半大的孩子也踮着脚尖,扒着大人的肩头往里张望。不论老小,个个竖着耳朵,恨不得把厅堂里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听到紧要处,更是抓耳挠腮。   一名穿着绸衣的五旬老头则是懊恼的直拍大腿,小声嘀咕道:“早知道玄英去打天下,我就带着儿子一起去帮把手了。哪怕帮他牵马坠镫,死也无憾了。”   对面一个中年妇人顿时嗤笑:“老孟头,之前听到玄英造反时,你可是吓得都软在地上,连爬都爬不动,还是我扶你起来的。现在玄英拿下京城了,你说这些,也不觉得丢脸。”   老孟头被戳到痛处,老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根,却还梗着脖子强辩:“我当时怕,但是玄英要我这一把老骨头,我也能上战场。你别门缝里看人!”   其他村民纷纷嗤笑。大家都是自己人,还看不出对方的想法吗?不就是看着玄英要登基了,想着跟着沾光,封侯拜将,光宗耀祖么?但也要有那实力。   晏文康听着门口的议论声,重咳了一声,示意乡亲们安分一些,别耽误县太爷与晏九爷说话。   众人有些讪讪地缩回了头,可脚下却不肯挪步,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耳朵还是竖得高高的,生怕漏掉里面任何一句话。   老孟头目光落到晏文康身上,心里酸了吧唧的,若是他当年也读几本书,考个秀才,现在也有资格坐在里面跟县太爷说话了,他叹气道,带着些许酸味,“文康如今真是威风了,晏秋跟着玄英、长赢他们打天下,这次怎么着也得封个国公吧。”   刚刚安静下去的乡亲们一听这话,顿时又炸开了锅。   “国公爷?晏秋吗?哎呀,当初我就应该让我家苍哥儿跟着一起去,我家也识不少字了,怎么着也能混个一官半职。”   “ 我家姐儿也可以,不比你家哥儿差,如果跟着去了,说不定能混个公主当当。”   “乱说什么,公主那是皇帝的闺女才有的,顶多也就是郡主。”   “我想想不行吗?再说咱们与玄英都是乡里乡亲的,要个公主怎么了?”   “你说话那么冲干什么,我是给你讲道理!”   “我看你就是酸,我告诉你,我家桃姐长得好看,就算当不了公主,等到了京城,让玄英给她指婚,指不定能当国公夫人呢。”   “你可真敢想,没听戏文中唱的什么吗?高门大户看着享福,实际是豺狼虎穴,你家桃姐进去,等着收尸吧。”   刚刚说话的妇人一听,那叫一个气啊,顾不得其他,当即上前就挠对方的脸,“你再说一遍,我扒了你的皮!”   被挠的中年汉子被压在地上,一一开始还想反抗,发现自己打不过她,连忙求饶。旁边的人见状,赶紧上前劝架,拉胳膊的拉胳膊,抱腰的抱腰,乱成一团。有人趁机起哄,有人忙着拉架,还有人被踩了脚,疼得直叫唤,场面一片混乱。   晏九爷听到外面乱成一团,想装看不见都难,当即吩咐道大儿子,“老大,让他们都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   晏老大见状,起身走到门口,话还没说,门口挤着的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刚刚打架的也一样,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转眼间便散了个干净。   晏老大摇头,他们村这十年里,日子越过越好,但是村里这些人还是上不了台面,不怪玄英起义都不带他们。   等外面终于安静了,县太爷客气地拱了拱手,满脸温和,“晏老太爷,估摸着过段时间,京城就会传旨下来,说不定上面会派人下来接您去京城,看圣上登基呢。”   “登基!”晏九爷心扑通扑通直跳,眼睛瞪得老大,搭在拐杖上的手紧了又握,握了又紧,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忐忑与局促:“我一个乡野老头……能去京城吗?”   县太爷闻言,语气更加温和了,身子微微前倾,笑着安抚道:“圣上可是给下官亲自下了谕令,让下官好生照顾老太爷。您若是想去,一路上都有人护送,到了京城也有人接应,绝不会让您受半点委屈。”   “……玄英那孩子,一直都是好的。”晏九爷听说是晏玄英吩咐的,沧桑浑浊的眼睛顿时带上了一层湿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比老树皮还粗粝的大手,上面布满了老茧,长长叹了一口气,“还是不去了,我一把老骨头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再说去了,给玄英他们丢脸,不好,不好。”   县太爷则是安抚道:“您放心,有圣上在,京城无人敢笑话您。”   而且依他的判断,等晏玄英正式登基后,估摸晏九爷还有爵位呢。   想到此,县太爷心中越发火热,心头庆幸在晏玄英、晏长赢他们失踪时,自己并未落井下石,反而多番照顾,心中就更加安稳了。   晏九爷还是摇头:“老了,老了,在这里待着最舒坦,不能给玄英添麻烦。”   县太爷见状,连忙又劝了几句。   可晏九爷只是摆摆手,笑着摇头,显然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县太爷也不好再劝,只得起身告辞。   县太爷离开晏家村时,天色渐晚,晚霞如火一般烧在天际,隆冬时节,万物凋零,天地一片霜色,如此普通的小山村,不到十年内,先是出了两个状元,其中一个还是荒唐的女状元,然后另外一个三元及第的文曲星更是一朝化龙成了皇帝,不得不说,这晏家村着实不简单的。   要不他过段时间,也让家中小辈去村里的文曲庙拜拜?沾沾文气?   ……   京城那边,时间回到十二皇子肉袒衔璧、舆榇出降后,城中各处属于雍朝的龙旗被换下,换上了属于晏玄英的红色赤旗,那赤旗猎猎作响,在冬日的寒风中翻卷如焰,许多人仰头看着新的龙旗,心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自此,这天下终究换了主人。   晏玄英在幕僚与将领的簇拥下进了宫。她没有急着去坐那把椅子,也没有急着去接管什么,而是先安抚了宫中惊慌失措的宫人,表示宫中一切事务照旧,大家各司其职就行,但是对于有趁乱生事,欺辱他人,盗窃财物的,严惩不贷。晏玄英当官时,在宫中人缘不错,所以宫中那些内侍、宫女、嬷嬷以及侍卫对她还算信服,很快就放心下来,甚至还有了一些期待,毕竟十二皇子有多荒唐,宫外的百姓只是听说,他们是要亲自面对的,如今旧主没了,换个好脾气的新主,他们也开心。   原先被雷劈毁的太极殿与荣华殿,经过这些年磕磕绊绊的修缮,已经重建得焕然一新。殿顶的琉璃瓦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五彩的光泽,朱红廊柱格外鲜亮,连斗拱上都描了金线,台阶上的龙纹石雕都重新打磨过,栩栩如生,而且廊下新挂的宫灯都尚未点燃过,里里外外都透着一个“新”字。   可惜的是,十二皇子费尽心力修好了这两座殿,自己却没能有机会在里面上过一次朝,便匆匆成了亡国之君。晏玄英听身边的内侍说,十二皇子在知道自己要当亡国之君时,曾经发了疯似的想要将修好的太极殿与荣华殿一把火烧了,幸亏被身边的内侍们死死抱住、轮番劝住,才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晏玄英站在太极殿前,仰头看着那块重新挂上去的匾额,金色的“太极殿”三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挑了挑眉,没有说什么,知道是身边的内侍在为自己邀功。   身边的幕僚与将领们听宫人介绍,说这是新建的太极殿,十二皇子一天都没在里面上过朝,顿时一个个兴奋得两眼放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看着里面光洁如镜的地面,一些性子粗莽的武将连脚步都放的轻了,生怕给踩坏了。   晏长赢和晏玄英站在殿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柳大魁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上方的龙椅,三步化作两步跑了上去,伸手想要去摸扶手,将要碰到时,仿若被烫了似的缩了回来,搓了搓手,又忍不住嘿嘿傻笑,关函日仰头望着殿顶,口中不断呢喃着,似乎有些头晕目眩,张武则是与九斤蹲在地上研究铺地的金砖,好奇这没有缝隙的地砖到底是怎么铺就的,武先生则是在殿中央来回踱步,李崇远则是神情有些恍惚,不知是在回忆过去,还是在展望未来……   晏玄英、晏长赢对视一眼,不由得一笑。   她们身旁的内侍杜公公以前与晏玄英也是熟人,双方有些口头交情,如今笑得那叫一个谄媚,弯着腰凑上来,声音又尖又细,“陛下,宫中上下早已尽数规整妥当,我等已经为登基大典做准备了,一切仪仗、法驾都在赶制。”   他语气顿了一下,偷偷抬眼看了看晏玄英的脸色,有些为难道:“只是唯独衮袍冕冠这些就有些难了,即使绣工们彻夜不休,也要两三月方能尽数完工,一时难以齐备。”   总不能让晏玄英穿旧衣登基吧,晏玄英敢穿,他可不敢拿出来,就怕秋后算账,自己小命不保。   晏玄英闻言,神色依旧淡然,眼底无半分急切之色,“不急,慢慢来。”   杜公公一听,立马眉开眼笑,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殷勤:“多谢陛下体恤奴婢。”   柳大魁、关函日他们那些人看完之后,扭头见晏玄英他们还在门口,十几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不约而同地整了整衣冠,仿照朝会那般,文臣武将分开站,躬身垂首,身姿端正。武将们挺胸凸肚,文臣们敛容肃立,虽都是一身风尘仆仆,此刻却站出了几分朝堂气象。众人齐刷刷面向晏玄英躬身一拜,为首的李崇远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激动尽数压入丹田,声音嘹亮铿锵:“陛下,请您登基!”   柳大魁、晏秋等人纷纷齐声附和,“陛下,请您登基!”   晏玄英微微一怔,目光从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掠过,心中百感交集。   身侧的晏长赢见状,后退一步,侧身垂首,拱手躬身,姿态恭谨而从容:“陛下,请您入内登基。”   晏玄英无奈,侧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姐姐。”   你这么也跟着起哄了。   殿内殿外,随行的亲兵卫士、宫中宫女内侍,见核心文武尽皆跪拜恳请,无一人迟疑。众人齐齐俯身跪地,黑压压一片跪伏于地上,声势浩荡,整齐划一,山呼之声震彻整座太极殿:“陛下,请您入内登基!”   晏玄英缓缓抬眸,目光扫过众人,视野之内,全部都是俯首臣服的身影,那一瞬间,心中万丈豪情,无限膨胀,如潮水般汹涌而上,几乎要冲破胸膛。她唇角的笑意缓缓绽开,撩起身前垂落的袍角,步履从容地入殿。   她行至龙椅前,转身,淡定落座。   殿内众人见状,再次齐齐行礼,“恭贺陛下登基。”   晏玄英端坐龙椅,缓缓抬手,微微沉声,“众卿平身!”   简简单单四字,落音沉稳,不怒自威,瞬间抚平了殿内所有的喧嚣激荡。满殿文武尽数起身,垂首肃立,恭谨听命。殿中一时鸦雀无声,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   站在龙椅旁的九斤却忽然凑近了些,小声询问:“老爷,这龙椅舒服吗?”   她这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一下子戳破了殿内庄重的氛围。众人也维持不住严肃的表情,纷纷抬头看向晏玄英,好奇她怎么说。   晏玄英摇头道:“不舒服,硌得慌。”   九斤一听,深以为然地点头,“我看着就觉得坐着不舒服。”   众人听完,不由得一笑,   柳大魁粗犷爽朗的笑声最先响起,冲破殿内沉寂,关函日等文臣也眉眼舒展,忍俊不禁。一时之间,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内,笑声朗朗,暖意融融。   乾元殿已经重新被布置了一番,见不到丝毫属于十二皇子的东西,按照晏玄英的喜好,摆上了素净雅致的陈设,连殿内的香都是清新淡雅的,晏玄英想说自己不讨厌浓烈的龙涎香,也不用将眼前所有的前朝物件都消除了,不过见身边宫人那笑的殷勤期待的模样,最终颔首表示满意。   晏玄英与晏长赢里里外外逛了一圈,逛完之后,晏玄英示意宫人内侍都退出去,连九斤都没留在身边。殿门缓缓合上,将外头的寒气与窥探一并隔绝在外。   晏玄英拉着晏长赢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见她眉心还是藏着些许愁绪,猜测她估摸是在为自己担忧,便轻声开口:“姐姐莫怕,我既然走了这条路,便会稳稳当当走下去。”   晏长赢闻言,眉心皱的更紧了,她双手捧着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沉默了片刻才道:“难不成你要一直藏着身份?”   晏玄英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傲然与洒脱,“藏什么?这天下又不是我偷得,等我收拾完鞑靼,我就将身份宣告天下,也就一两年的时间。”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晏长赢却听得心头一紧,抿了抿唇,思虑片刻,放下茶盏,握住她的手,对上晏玄英自信的眸子,微微一笑,“你都不怕,我怕什么,谁若是敢质疑你,打一顿不行,那就多收拾几顿。”   晏玄英面上带着些许宽慰,“没错,姐姐这君子做派收一收,多学学柳大魁他们的土匪模样,这样我也能省心一些。”   晏长赢噗嗤笑出声,抬手点了点她的鼻翼,指尖带着茶盏的余温:“你呀,如今是皇帝了,嘴上也没个正形。”   晏玄英微微歪头,“在姐姐面前,要什么正形。”   晏长赢摇了摇头,着实拿她没办法。   ……   至于雍朝末帝十二皇子,晏玄英将其迁出宫外了,当然想要保持帝王待遇肯定不行,命令人按照郡王标准照顾他,衣食住行不至于短缺,但也仅此而已。至于后宫嫔妃,晏玄英原想都打包送到十二皇子的府邸,谁知一听,十二皇子登基不足两年,后宫光是登记在册的嫔妃就有六十多人,私下宠幸的宫女更是数不胜数。   晏玄英脸色不好了。她原本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茶汤微微晃了晃,几滴茶水落在案面上。她之前以为十二皇子喜欢赌,没想到也喜欢当种马,还好两年“辛劳”,也就一个公主,平日还体弱多病。   杜公公见她不高兴,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弯腰凑近了些:“ 陛下,不如奴婢将这些女子都赶到十二皇子居所。”   目前十二皇子帝号已废,晏玄英还未决定如何处置他,只是将其迁移到宫外,并未赐侯爵,所以他思来想去,就按照还未登基前的称呼。   晏玄英素手按了按眉心,瞥了他一眼,“他那地方能塞下吗?”   杜公公干笑一声,小声提醒道:“既然京城塞不下,不如陛下早做决断,让十二皇子带往别处养。”   晏玄英想了想,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去问一下,对于后宫那些嫔妃,若是有人想离开,我与十二皇子会给补偿与盘缠,助她们恢复寻常生活,不想离开的,可以与十二皇子团聚。”   “陛下真是心善。”杜公公话说完,察觉不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刚刚奴婢听岔了吧,盘缠与补偿也有十二皇子的事情?”   晏玄英理所当然道:“那些嫔妃都是他的女人,我给他承担一半花费,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杜公公嘴角微抽,低下头去,掩饰自己面上的复杂神色,“陛下英明。”   ……   十二皇子本身被圈禁在宫外宅子里觉得自己够苦了,这宅子不大,三进院落,每个门口都有兵丁把手,一个小花园两步都逛完了,他整日无所事事,不是躺着发呆,就是喝酒,就是想与旁人赌博,但是自己目前啥都没有了,没有本钱,旁人也不理他。   他听完杜公公的话,觉得自己耳朵是不是有些聋了,“晏玄英说什么,让朕花钱给朕的女人自由?”   杜公公笑容不变,微微躬身,语气恭谨:“陛下也是为了十二殿下好,您这里养不了那么多的嫔妃,留在这里,只会徒生怨怼,不如放她们自由!”   十二皇子脸色黑沉,胸口起伏不定。他盯着杜公公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你也觉得朕的那些爱妃会抛弃朕?”   杜公公低下头:“奴婢不敢。”   十二皇子走到他跟前,咬着牙道:“你回去告诉晏玄英,朕决不允许,他敢将朕的女人放了,朕就吊死在这里,让天下百姓都看看他是怎么逼死大雍皇帝,背弃自己的诺言。”   本来他觉得那些女人可有可无,圈在这里还嫌吵,可晏玄英不想给他,他偏要对着干。凭什么对方说放就放?那是他的女人,哪怕他不要了,也轮不到别人来安排。   杜公公闻言,有些纠结,斟酌着措辞:“殿下,您如今何必与新帝作对呢,如今这天下都是他的了,而您……”   是亡国之君啊。   未尽之言,所有人都明白。   十二皇子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意僵在那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反应过来,猛地转身,烦躁地一脚踹翻身侧的椅子,声音带着几分颓然与自嘲:“随他,朕如今管不了!他就是全部都纳了,朕也管不了!”   杜公公:……   此事倒不用担心,新帝应该看不上那群嫔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第 102 章 他们会听你   比起晏玄英给别人带来的冲击, 她这边还算轻松,但是对于其他人来说,许多还在消化这件事, 尤其过往与晏玄英或是有仇的, 或是有怨的,其中以福宁长公主最是忐忑, 这些日子是吃也吃不好, 睡也睡不香, 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哪天清算就落到自己头上。   福宁长公主这些日子几乎没合过眼。她比谁都清楚, 自己这些年借着身份做了不少孽, 如今人家一朝化龙, 她这个前朝长公主,就成了案板上的鱼。为了求饶,她先后去找了庆王, 指望庆王能帮忙递句话。庆王那边也没办法,苦着脸把她送走了, 说如今这局面, 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哪还敢往晏玄英跟前凑。   福宁长公主左思右想,最后想到了沈信。沈信好歹是唐鸢的前夫,荣国公府的前女婿,借着这层旧情, 或许能搭上话。   她派人把沈信叫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沈信听完,面露为难,搓着手道:“岳母, 阿鸢已经一年都不理我了。”   福宁长公主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们之间还有一个女儿。她就是再不理你,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会给个笑脸。再说,就算为了你们侯府,你与荣国公府的这段关系不能断。”   京城的人都知道,唐盛平日就与晏玄英、晏长赢交好,如今晏玄英入主皇宫,如今满京城过得最安稳的就是他荣国公府了,前几日府门前车马不断,排队送礼的人快将门槛给踩平了。   沈信还是有些犹豫,“可令漪那边……”   朱令漪的脾气大家都知道,若是知道他去荣国公府,怕是又要责难他。   福宁长公主看着他这幅唯唯诺诺的模样,若不是为了保持长公主的仪态,真想上前戳他,奈何现在有事相求,还是温声道:“令漪性子虽然傲了一些,平日也是通情达理的,有本宫担着,不会欺负你的。”   沈信一听,稍稍放下了心。   想着有福宁长公主这个外人在,就是荣国公见了他想动手,也会有所顾忌的。   然后等他们来到荣国公府,却被拦了下来,得到的回复就是荣国公他们现在不好见外客,尤其福宁长公主这等宗室之人。   福宁长公主气的将帕子都快拽成丝了,面上还是要保持一副体贴、失落的表情,表示自己了解,应付她的管事连她准备的礼盒都没收,偏偏福宁长公主还不能当着面生气,只能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转身时那笑意便碎了个干净。   管事看着沈信扶着福宁长公主上了马车离开,这才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不是他敷衍。   是国公爷他们现在真的没空见外人。   此时荣国府内格外“热闹”,传说中伤了腰的荣国公攥着棍子追着唐盛揍,管家与小厮拦都拦不住,院子里鸡飞狗跳,花盆被踢翻了好几个,廊下的鸟笼子都晃荡个不停,鸟儿叽叽喳喳扑闪着翅膀,仿若在起哄一般,而荣国公夫人、唐衡以及唐鸢等人则是悠闲看戏,尤其荣国公夫人拿着鸡毛掸子守在一旁,就等着唐盛自投罗网,唐盛的屁股那是被荣国公反复捶打,他感觉肿了至少有一寸高了。   “爹,爹,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唐盛眼见荣国公手中的木棍又携着冷风扫过来,余光瞥到墙角槐树旁放着一根竹棍,身子一躲,一个翻身,抓住竹棍,“砰”的一下,荣国公的棍子就被挡在身前,与竹棍交叉横在唐盛的头顶,竹棍受力,震落了许多尘屑,好多都落到唐盛的脸上,他连声呸了两下,扯了扯自己唇角,苦笑道:“爹,如果晏弟弟派人宣我进宫,我这幅样子太丢咱们荣国府的脸了。”   他这个年真是过得苦啊,接连两次被亲爹打的不成样子,上次脸上的淤青还未消退,如今他爹又给他添了新伤,等他进宫,见到晏弟弟,肯定会被笑话的。   荣国公挑眉,冷笑道:“你不是说不喜欢男人吗?那么在乎脸干什么?”   唐盛被他爹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弄得无语凝噎,手脚一时失力,然后就看到棍棒逼近,差点磕到自己的嘴,他连忙又往上撑了一下,为自己的清白证明,正色道:“爹,我在乎脸,我也不喜欢男人……不对,谁说不喜欢男人就不在乎脸的,你平日在娘面前,不也是跟孔雀开屏的吗?”   他娘可告诉他了。他爹虽然有勋爵在身,但是当年若不是这张脸能看,以他娘的身份,也不一定会看上他。他爹年轻时候那张脸,可是京城出了名的。如今老了,倒嫌弃起儿子在乎脸了。   荣国公脸上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道:“你跟老子能一样吗?”   一旁看戏的荣国公夫人则是笑的前仰后合,手里的鸡毛掸子指着唐盛,笑得直不起腰。   唐鸢、唐衡见状,也彻底歇了拉架的心思,如今看来,这两人就是闹腾玩呢,顶多就是唐盛被揍的惨一些,如今这个时候,他们荣国公不用太过出风头,唐盛被打得狠了,传到外头去,说不定还能给唐盛消解一下外人的嫉妒与酸意。毕竟满京城都知道荣国公府与新帝关系匪浅,这时候越是灰头土脸,越是安全。   荣国公目光微眯,忽而对着唐盛露出分外和蔼的笑。   唐盛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竹棍,心生警惕。   下一刻,就见荣国公长腿一扫,携着劲风直取唐盛下盘。唐盛也顾不得上身,赶紧翻身躲避,动作倒是利落,可刚站稳,对方就给了他脑门一棍子,他摸了摸额头,又硬又烫,不用看也知道肯定肿了。   他一脸控诉地看着他爹:“爹,我是不是你儿子?”   荣国公收回棍子,冷哼一声:“呵,哪家儿子造反,亲爹等到江山易主了,才知道他跟着谁造反?”   唐盛听到这话,也有些委屈,“我比您知道的也早不了半年。”   荣国公闻言,呵呵一笑,又抽了他一棍子,“南武军崛起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年多时间,你比老子早半年,你还委屈上了。”   唐盛闻言更是委屈了,“我也是被蒙蔽的,当初若不是我去救霍三,我都不知道南武军的燕帅就是晏玄英,你让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身上。”   荣国公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道:“难不成你还想着让我去揍霍方荀,人家亲爹没死,自然有人收拾他。”   听他说起这个,唐盛有些不信,“你确定定国公能收拾得了霍三?”   荣国公用棍子戳了戳他的胳膊,淡定道:“霍吕思就是再无用,也是霍方荀的爹,真动手了,霍方荀还能还手?”   唐盛闻言,捂着自己脸上的伤,“您老的意思是霍三现在和我是一个下场?”   荣国公有些嫌弃地看着他,“没你丑。”   唐盛不满了,梗着脖子道:“你不是说男儿不必在乎脸吗?”   荣国公见他翻起前帐,手中棍子握紧了两分,觉得自己已经歇好了,正好再活动活动筋骨。   唐盛察觉他的目光变得危险,心中一个咯噔,眸光微转,看向荣国公身后,一脸惊诧,“娘,您怎么了?”   “!”荣国公下意识回头看,就见身后空空如也,荣国公夫人仍在远处看戏,压根没过来。   他回头,就见原先站在那儿的唐盛已经没影了,环顾四周,唐盛已经蹿到院门口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唐盛推开拦人的小厮,高声道:“爹,我去救霍三,您自己消消气,别气坏身体了。”   荣国公:……   老管家看着唐盛一溜烟跑了,给护卫使了眼色,让其快些跟上去。四名护卫憋着笑,拔腿追了出去。   荣国公将棍子往旁边一扔,没好气道:“被揍成那样,自己还往外跑,不是看重脸吗?”   老管家闻言打趣道:“二公子又不是去见心上人,当然不怎么在乎脸。”   荣国公:……   荣国公夫人上前给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你将唐盛揍了一顿,传到外面,旁人知道你没伤着,宫中若是宣召你,该怎么办?”   荣国公昂起头,大手梳理了一下胡须,“宣了,那就进宫。现在还担心什么。”   荣国公夫人一听,想起刚刚外院的管事通报说福宁长公主与沈信上门拜访,经不住一笑,是啊,现在京城她家最不需要担心了。   ……   而唐盛顶着一脸伤跑到定国公府,原先打算与霍方荀诉苦的,然后他就被定国公捉住了,成为被诉苦的人,原来定国公也因为霍方荀知情不报的原因,打算将霍方荀给收拾一顿,谁知霍方荀压根不理他,直接离家出走了。   唐盛迷惑,“霍伯父,什么离家出走,何意啊?”   总不能离开京城了吧。   定国公红着眼眶,显然气得不轻,又带着几分被儿子抛弃的委屈,指着皇宫方向,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府中下人说他往宫里跑了。”   “哦。”唐盛嘴角微微抽搐,淡淡应了一声。   同时心中抓狂,后悔自己当时怎么没反应过来,也往皇宫跑。   定国公擦了擦湿润的眼眶,这才询问起他脸上的伤来,语气关切道:“贤侄,你脸上这是怎么?”   唐盛老实道:“我爹打的。原以为霍三也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谁知他跑了。”   定国公嘴角微抽,脸上挂不住,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不如荣国公。”   唐盛:……   当着他的面就这样说,别以为自己是长辈,就能胡言乱语了。   不过这些也就只能在心中吐槽一下,唐盛安抚道:“伯父放心,您若是想骂霍三,可以给晏弟弟递个折子弹劾,让晏弟弟教训霍三。”   定国公面色犹豫,最终摇了摇头,“还是等他回来,我再收拾他。”   唐盛闻言,唇角扬起,“等会儿,我进宫看到霍三,替您骂他两句。”   说话时,扯动嘴角,不由得嘶气。   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被亲爹揍成这样,自然不能白伤了,要进宫向晏弟弟诉苦,讨些好处。   定国公看他鼻青脸肿的样子,迟疑了一下,最终咬了咬牙,“你进宫见到那逆子,告诉他,他若是今日不回来,就别认我这个爹了。”   唐盛:……   他嘴角微微抽搐,有些纠结道:“伯父,你真要我这样说?”   看来真是气昏头了。若是霍三知道有这好事,别说今日,怕是过年也留在宫中。   定国公反应过来,脸色一时尴尬,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掩唇咳了一声,当即换了语气,连连摆手:“贤侄,你见到人,哄着他,就说老夫气消了。什么都不怪他。”   “……”唐盛此时心中有些酸了,怎么都是当儿子,有人儿子当的比老子都硬气。他爹揍他,从来都是想揍就揍,哪有什么气消不气消的讲究。   他与定国公告辞时,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心中不断叹气,他要向霍三多学习学习如何“为人子”,但是就怕他爹不配合,最后遭殃的还是自己。   ……   唐盛到达乾元殿时,就见晏玄英与霍放荀围炉涮着火锅,沸腾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油翻滚,花椒的香气扑面而来,满桌的食材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温着一壶酒。两人吃得那叫一个自在。   唐盛不客气地往霍方荀身边一坐,酸溜溜道:“我在家中受难,你俩在这里享福。”   晏玄英与霍方荀齐刷刷地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看清那一脸淤青之后,两人对视一眼。晏玄英表情惊讶,手里筷子停在半空:“唐哥哥,你这是谁伤的?”   唐盛见她还装糊涂,顿时磨了磨牙:“我说是在家中摔的,你们信吗?”   晏玄英点头,一本正经道:“唐哥哥年长,加上冬日雪天路滑,摔成这样也正常。”   霍方荀也是深以为然地附和,捞起一片羊肉,蘸了蘸料:“玄英推算的没错。”   唐盛被他俩这幅事不关己的样子弄得更气了,不可置信道:“你们真信?”   晏玄英给他倒了一杯酒,贴心地推到他面前:“唐哥哥说,我就信。”   “呵呵……”唐盛冷笑一声,一口饮尽杯中酒,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腹腔,他放下杯子,斜眼看向身边的霍方荀,见对方仍是那副淡然悠闲的态度,筷子不紧不慢地涮着毛肚,眼皮都没抬一下,唐盛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当即用手将眼睛一遮,盖住大半张脸,语气带着些许伤感,“我这是因为霍三伤的,家父怀疑我喜欢霍三,所以将我打成这样。”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静谧,感觉连火锅的咕嘟声都仿佛小了几分。   晏玄英当即坐直了身子,摆上一副看戏的表情,后来觉得自己这模样有些不称职,不足以激发唐盛的戏瘾,当即换上了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霍方荀将晏玄英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一时心塞,无奈地看着她。   而唐盛透过指缝,见对面的晏玄英这表情,心中满意,继续哼了两声,带着哭腔演了下去,肩膀还一抖一抖的:“晏弟弟,看霍三这幅狠心的模样,你可要为我做主啊,不能让他辜负我啊!”   旁边的斑莽听着唐盛抑扬顿挫的嗓音,一头黑线,心说,唐爷,您收着点吧,否则说不定还要再挨一顿打。   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免得待会儿霍方荀动手时殃及池鱼。   “……”霍方荀额角青筋直跳,筷子“啪”地搁在碗沿上,一字一顿道:“唐!盛!”   唐盛一听,当即瘪着嘴,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与控诉,还特意往晏玄英那边歪了歪身子:“晏弟弟,你看他,你看他!”   “……”晏玄英着实被他这娇嗔的语气给激的一身鸡皮疙瘩,从胳膊一路起到后脖颈。她轻咳一声,正色道:“唐哥哥放心,如果霍兄长敢负你,我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霍方荀无奈喊道:“玄英,你莫要捣乱。”   晏玄英捡起几片羊肉往锅中一放,烫了两下就捞进碗碟,吹了吹热气,一口吃下,有些含糊道:“我可是最公正公平的。”   唐盛得意洋洋道:“是矣,是矣。”   说着还朝霍方荀挑了挑眉,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霍方荀闻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入喉,他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再抬眼时,目光沉静如水,然后冲着唐盛轻轻一笑,眉眼如画,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柔极了,就在唐盛一脸戒备中,就见他将头一转,往晏玄英那边坐了坐,在对方有些疑惑的目光中,霍方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薄唇噙着柔和的笑意,目光澄澈坦荡,“玄英,今日酒酣,有些话藏了许久,自与你相识,我心中再无其他人,我自是深知,你我之间乃是天堑,但我不愿将心意深埋,你若是无心,就当我酒后失言。”   方才还笑意盈盈的场面骤然一静,晏玄英举箸的手悬在半空中,怔怔看着霍方荀,与他大眼瞪小眼。   唐盛:……   唐盛在霍方荀对他笑时,就知道这人没瘪什么好屁,果不其然。   他噗嗤一声笑出声,大手拍着桌子,幸灾乐祸道;“晏弟弟,霍三都如此说了,你就不回应一下吗?”   晏玄英此时反应过来,放下筷子,毫不客气地上手控制着霍方荀的脑袋,五指扣住他的下颌转向唐盛,控诉道:“兄长,惹你的是他!”   冤有头债有主!   霍方荀感受到下颌的温度,一时不敢动作,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他唇角弧度越发上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醉,低声道:“他如今太丑,看的眼疼。”   看戏的唐盛当即敲了敲桌子,“霍三,有你这样编排兄弟的吗?”   晏玄英看了看霍方荀,又看了看唐盛,眸光一转,松开手,噙着浅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深情款款的语气道:“唐哥哥,我没告诉过你,自初见你,我心中就放不下别人了,日月星辰都是你。”   说完 ,她连忙别过头忍笑,主要是不提唐盛现在一脸青紫,但是他肿胀的大小眼,都让她憋不住。   霍方荀面上笑意不变,只是唇角带着一丝不易察的紧绷,低垂的双眸闪过一丝无奈,端起手边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水入喉,才让他稍微压下刚刚那几分不甘与不自在。   唐盛嘴角狠抽,无语地看着她,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说这些不觉得恶心吗?”   晏玄英得意道:“这叫一报还一报,咱们三人闭环了,谁让是你先开的头。”   听到这话,唐盛就感觉霍方荀看自己的眼神带着刀子,凉飕飕地刮过来。他无语地看着他,这人刚刚说的比他还得心应手,此刻倒是怨起他了。   旁边的九斤看热闹那叫一个满足,笑的肩膀直抖,她见斑莽板着脸,似乎没有反应,凑过去,小声道:“斑大哥,你怎么不笑啊。”   斑莽僵硬地扯了扯唇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天知道他在世子爷说话时,心都提到嗓子眼,后背冷汗都出来了,还好三元爷与唐爷压根没当回事。他偷偷瞄了一眼霍方荀,见对方神色如常,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闲聊之际,唐盛询问晏玄英如何收拾边陲的九皇子与乌格图他们,这俩不收拾,他寝食难安。   晏玄英放下酒杯,淡定道:“我已经派人给他们送去诏令,命他们在年前离开边陲,否则我不接受他们的臣服,必使用雷霆之法,让其消亡于世。”   让他们见识一下真正的震天雷的厉害,原先起义时,火药用的不太多,一来这东西难做,二来危险,所以只在攻城时使用,如今她坐拥天下,对于乌格图他们,完全不用顾忌手段,也让鞑靼体验一些属于她的雷霆之怒了。   唐盛狭长的眉梢微微上挑,嘴角带着几分玩味:“他们会听你一个字吗?”   晏玄英:“没想过他们会听话。”   除非那两人傻了,十成十不会依从她的诏令。   唐盛听到她这话,忍不住笑出声。   霍方荀也是一笑。   ……   九皇子那边,听说十二皇子不仅没守住京城,而且居然还被晏玄英“唬”着肉袒衔璧、舆榇出降,那叫一个气啊。   他气的将自己的书房都砸了,差点提着剑就要与晏玄英决斗,可惜现实不允许,他俩之间相隔千里,不过也不影响九皇子日夜咒骂,当然不止骂晏玄英,十二皇子、京城的文武大臣、庆王等一众宗室……骂到最后,连自己都骂上了。   他后悔的捶胸顿足,早知道晏玄英今日会成为大雍的祸害,他之前就应该将其给杀了。   鞑靼乌格图那边,原本以为以大雍皇子们的秉性,这乱局是平复不了的。大雍那些皇子,一个比一个荒唐,一个比一个短视,互相攻讦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平乱?他坐山观虎斗,等着大雍自己烂透了,他好趁机南下,收复中原民心,谁知道一个小文官居然带着百姓造反,然后一年多时间就拿下了京城。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谨慎了,若是自己也有晏玄英的魄力,今日雍都皇城里坐着的就是他了。   而九皇子在受到晏玄英送过来的诏令后,更是火冒三丈,当即命人三篇讨伐檄文回击,中心思想就一个,晏玄英是古今第一“乱臣贼子”。   晏玄英对此没啥反应,加紧调兵遣将,争取让边陲百姓能开展安稳的春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第 103 章 当皇帝好难   晏玄英稍作休息以后, 便马不停蹄地开始整顿朝局。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将之前被十二皇子贬斥的兵部尚书周泰官复原职。周泰是景熙朝的老臣,在兵部浸淫了二十余年, 边关的布防图、各镇的粮草储备、鞑靼与瓦剌的兵力部署, 全都装在他那颗脑袋里。   若不是因为六皇子的事情被牵连,他如果还掌管兵部, 她估摸着也不会那么快攻入京城。   如今六皇子妃周谷雨也随她一起回到了京城, 周泰父女团圆, 周泰也该干活了。   周泰没想到自己是第一个先被复用的,并且晏玄英还给了他很大的权限, 其他各部听从他的调派, 想要用谁, 也自行做主。晏玄英又根据周泰的举荐,酌情升了几个官,该补的补, 该调的调,短短数日之间, 兵部便焕然一新。   她不打算给九皇子、乌格图留过年的时间, 只有他们过得不好,她才能过个安心的年。   荣国公听到消息后,也顾不得“养病”了。他之前被十二皇子十道昭令从朔平关召回,气的当场吐血,卧床歇了好些日子, 恨不得当时就反了。   如今听说晏玄英要收拾九皇子与鞑靼,他哪里还躺得住?   他扯着两个儿子,急匆匆地进了宫,往晏玄英跟前一站, 声音洪亮得差点把殿顶掀了,“陛下,微臣也要去朔平关收拾九皇子他们,请您准允!您若是不答应,老臣就……”   荣国公环顾四周,好像没有给他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地方,他目光落到了身边两个儿子身上,有了主意,捋了捋袖子,“臣就收拾这两个儿子!谁让他们不给老子争气的!”   他说话时胡子都在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着一团火,是憋了许久的怒火。他在朔平关守得好好的,鞑靼人被他挡在关外一步都不敢进来,可十二皇子的十道诏令一道比一道急,硬生生把他从边关拽回了京城,他走的时候边城百姓跪了一路,他坐在马车里不敢掀帘子看,如今有机会重新收拾乌格图他们,荣国公自然不会放过。   再者,他心中也盘算得清楚,如今新帝马上就要登基,他与新皇关系虽然不错,可身为前朝旧臣,若想在新朝站稳脚跟,也不能光凭感情,也要有自己的实力与功绩。晏玄英的能力他看在眼里,这天下在晏玄英手上,估摸着会越来越好,可建功立业的机会怕是会大大减少,天下太平了,还要他们这些武将做什么?   所以此番出征,不止他自己要去,他还要将两个儿子都带上,让他们在战场上挣一份实打实的功劳回来。将来新朝论功行赏,他们荣国公府也好继续站稳脚跟。   唐衡:……   唐盛:……   二人无语地看着亲爹。   晏玄英目光落到唐盛脸上还未消退的淤伤,有些同情地看了唐衡一眼,若是荣国公独自带了他,恐怕不会想到用这主意威胁,谁让唐盛也带上了。   唐衡也不是糊涂人,瞬间明白自己被“牵连”上的缘由,他无奈地看了看唐盛。   唐盛察觉他的目光,给他使眼色,示意他们兄弟要一致对外,现在别计较这些。   荣国公看清他的眼神,大手毫不客气地给了他后脑勺一下,“臭小子,在陛下跟前,你就不能老实些。”   唐盛晃了晃头,无奈道,“爹,您若是再动手,您就老实在京城养老吧,我与大哥自会为您出气。”   荣国公闻言,顿时横眉竖目,胡子都翘了起来:“你敢!”   唐盛闻言,则是眉梢微挑,里面的挑衅一点也没藏。他往唐衡身后退了一步,探出半个脑袋,朝他爹眨了眨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您老要是再打,我可真不带您玩了。   荣国公见状,目光落到看热闹的晏玄英身上,见其若有所思,似乎真的在犹豫,当即就有些慌了,撩起衣摆往地上一跪,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着就疼,他一手捂着胸口,一面唉声叹气,声音带着几分悲怆,“陛下,您就全了老臣这个心愿吧,臣当初将朔平关的百姓抛下,日夜难安,每每梦回,皆是那些百姓哭喊求救之声,臣……臣这心里头,跟刀割似的。若是此番无法亲身平复,臣死不瞑目!”   唐盛、唐衡见状,齐齐失声叫道:“爹!”   他二人想要上前搀扶,却又不敢贸然打断父亲与晏玄英之间的对话。   见满头花白的老人家都这样说,加上人家还带着两个儿子一起上战场,晏玄英还能说什么。   她俯身将其扶起,对上荣国公那双恳切沧桑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执拗与愧疚,最终轻声道:“伯父到了朔平关,若是见到了当地的百姓和将士,也替我致歉,我让他们等太久了。”   荣国公闻言,欣喜若狂,连连拱手:“臣多谢陛下!”   晏玄英见他如此开心,也经不住一笑。   如今新朝初立,她也需要荣国公这样有分量的前朝老将安抚朝中的旧势力,有他坐镇,那些心怀观望的旧臣便不敢轻举妄动。   腊月二十六,京城的积雪还没有化尽,晏玄英便让荣国公与柳大魁共同率领五万大军,关函日、晏秋为监军,从京城出发,浩浩荡荡地开赴边陲,清剿九皇子与鞑靼。   出发那日,晏玄英前去送行,荣国公披着铁甲,满头白发比雪还白,可那脊背却挺得笔直,站在猎猎寒风之中,满是昔日纵横沙场的雄姿。旁人也都看得清楚,荣国公此时皮囊老迈,须发皆白,看着精神却格外抖擞,仿佛回到了四五年前的样子,许多人反应过来,荣国公如今才五旬出头,他现在这幅白发苍苍的模样,着实是被十二皇子那十道诏令给害得。若不是那十道催命符似的诏令,荣国公何至于苍老至此?   唐盛也注意到亲爹的改变,心中再次将十二皇子给骂了一遭,想着等到十二皇子被送出京城后,他定要好好给对方一个“大礼”,叫那厮也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京城的百姓就看着新帝还没有登基,就将手中兵马分出去一半收拾边陲乱象,不由得感慨晏玄英做事雷厉风行,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不过也因此让不少人心中更加安稳了,临近过年,京城街面上的粮价落了三成,预计等过完年,还要再降,预计等到明年开春,就能恢复年初的价格,毕竟仗要打完了,粮道也通了,日子就有盼头了。   九皇子与乌格图听说晏玄英这般急切就派了人过来,气得骂人,当然骂完了又赶紧严阵以待,在朔平关一带布下了层层防线。他们料想荣国公的兵马从京城到朔平关,一路跋涉少说也要半个月,加上天寒地冻、粮草辎重拖累,到了关外必定是人困马乏,到时候他们以逸待劳,一鼓作气便能将人打回去。   然后年后正月初七,荣国公与柳大魁他们还未到朔平关,就在半路上遭遇了鞑靼的袭击。   九皇子和乌格图挑了一支精锐骑兵,趁夜摸过来,想要打荣国公一个措手不及。   可荣国公是什么人?他打了一辈子仗,什么阵仗没见过?   对方夜袭的动静刚起,他便已经让人点燃了提前布置好的火把,将四周照得通亮。   鞑靼骑兵还没冲到阵前,就先撞上了一排排铁蒺藜和绊马索,冲在最前面的几骑顿时马失前蹄,嘶鸣着栽倒在地,将背上的骑兵甩出老远,后头的人收势不及,连人带马撞作一团,人仰马翻之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还没等他们从地上爬起来,又听见一声声巨响从阵中传来,震得脚下冷硬的地面都在发颤,那是晏玄英命令工部赶制出来的超强震天雷,威力比京城守军用的还要大上两倍,射程也更远,一颗颗拖着火尾砸在骑兵阵中,炸得泥土飞溅,火光冲天。爆炸声一响,地面的积雪被掀得漫天飞舞,滚烫的铁片四下迸射,挨着便是一道血口,碰上便是骨断筋折。   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呛的人有些睁不开眼。   鞑靼士兵原先以为凭借他们的骑兵优势,加上荣国公他们一路疲惫,应该能打个措手不及,谁知却被对方敲了当头一棒。座下的马儿面对爆炸时的巨响和冲击,惊慌不已,嘶鸣着四下逃窜,许多骑兵被马儿甩下身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冲上来的同伴踩踏而死。有的马匹被火光惊得发了狂,调头就往自己的阵中冲,将后面的骑兵撞得七零八落。整个夜袭的队伍被炸得四分五裂,惨叫声、马嘶声、爆炸声混在一起,在黑夜中响成一片,好不容易找到方向跑出来的,没等他们松口气,柳大魁已经摆下箭阵,弓弩手轮番上前,箭如雨下,压根不需要与对方拼杀……   鞑靼与九皇子这次偷袭可以说是失败至极,偷袭的五千精兵几乎全部被歼,只有将领带着几个亲卫逃了回来,连乌格图的一个弟弟都折在了阵中,尸首都没能抢回去。   那些不堪鞑靼骚扰,躲到边陲山洞、山窝的边民,听说荣国公的大军打过来了,纷纷跑出来,给他们引路、抬伤员、埋尸首,只求早日将九皇子还有乌格图这两个祸害给清理了。   二月里,荣国公与柳大魁一路推进,终于在月底将九皇子与乌格图赶出了朔平关。大军重回朔平关那日,荣国公骑马走在最前面,望着眼前那座曾经雄踞边陲的关城,一时竟认不出来了,原先朔平关虽然荒凉,但是还未如此破败,此时的朔平关内城墙多处坍塌,城楼上的箭孔密如蜂窝,城内的街巷大半成了废墟,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堆在路边,在积雪中格外刺目,幸存的边民与士卒站在城门口迎接,黑压压的一片人,可数来数去,不足荣国公离开之前的两成。   活下来的人不是满身伤痕,就是枯瘦如柴,要么缺胳膊断腿,一些人见到荣国公时,甚至连哭泣、欢喜这种情绪波动都无法表现出来,只是麻木地站在那里,或是窝在墙角的阴影了,连近在咫尺的温暖阳光都不贪图,只是呆愣地“躲”在那里。那一张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珠子偶尔转动一下,才叫人知道他们还是活人,不是搁置在墙角的尸体。   荣国公翻身下马,看到这一幕,经不住掩面涕泪。   是他对不起这些人,当初是他将这些百姓给抛下了。   唐盛、唐衡也下马,走到他身边,拍了拍荣国公的肩膀,无声地安慰。   父子三人站在废墟之中,良久无言。   柳大魁等将领叹了一口气,柳大魁轻咳一声,冲着墙角的百姓高声嚷嚷道:“都别蹲在那里了,饿了去城门口吃粥,没事做就去帮忙修城墙,伤了就去新开的药堂领药,都精神点!”   窝在墙角的一些人听到柳大魁的话,有些迷茫地环顾四周,似乎没找到重点。   柳大魁给身边亲卫使了眼色,让他们上前赶赶,现在鞑靼被赶出去朔平关了,怎么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亲卫上前,吆喝着他们起来,墙角的人此时反应过来柳大魁是和他们说话的,然后就跟看神经病一样瞅了柳大魁一眼,然后抹过身,假装看不到,听不到。   柳大魁:……   不过虽然有一些人不配合,还是有不少人畏惧柳大魁的气势,拖家带口地根据他的吩咐往粥棚去了。   粥棚那边已经支起了十几口大锅,热腾腾的白粥翻滚着,蒸汽弥漫,老远都能看到,米香混着柴火气飘散开来,勾得那些饿了许久的人直咽口水。   荣国公拱手道:“多谢柳老弟开口帮忙。”   柳大魁摆摆手,“您太客气了,我啥事也没干,就是喊了一嗓子。”   ……   三月初,丢掉朔平关的九皇子与乌格图心有不甘,打算联合瓦剌一起趁晏玄英还未坐稳时反击,九皇子想的很好,他手里还有一些前朝的人脉,只要瓦剌肯出兵相助,加上鞑靼的残部,三面夹击,定能将晏玄英重新推翻。   他在帐中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攻入京城后要如何清算那些背叛他的人,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晏玄英,第二个便是讲荣国公府一族都给灭了。   他派了使者去瓦剌,许了重利,诸如割让边城、开放互市这些,瓦剌那边也被说动了,双方约在瓦剌王庭会盟,准备定下盟约。谁知就在九皇子与瓦剌你侬我侬、将要歃血为盟的时候,鞑靼那边却出了惊天变故,乌格图被怀安公主在睡梦中斩了脑袋。鞑靼的一代枭雄,就这样没了?   九皇子听到消息时,有些懵,反复问了三遍,得到确切答案,乌格图死的透透的,等人发现时,身上都凉透了,坐在椅子上,脑袋在怀里抱着。   九皇子瘫坐在椅子上,着实想不通他那小皇妹今年也才十三岁吧,他见过一面,乖的跟猫崽一样,胆子小的很,乌格图不管她时,安安静静地待在帐篷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如今你告诉他,这样一个谁也没放在眼中的小姑娘,趁着枕边人熟睡时,抽出藏在枕下的短刀,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然后砍下他的脑袋,带着两名侍女连夜跑了。   想到这里,九皇子想起自己这些时日对他的王妃似乎也不太好,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感觉脖子凉飕飕的。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竟打了个寒颤。   然后次日,九皇子打算派人去鞑靼吊唁一下时,鞑靼的人却率先找上门,让他为乌格图的命负责。   九皇子:……   他赶紧追问,原来自从怀安公主带着人逃跑以后,鞑靼的人从怀安公主的住处搜出了一些书信,都是她与九皇子暗中往来的内容,最近的一封是九皇子哄骗怀安公主将乌格图给毒倒,以此控制住鞑靼,然后他借助鞑靼的兵力挥师南下,重新拿下江山……   乌格图的弟弟脱剌看到那些书信后,就此认定九皇子是凶手,但是并未打算撕破脸,只是让其将怀安公主交出来。   九皇子听完后,仍旧一头雾水,当即表示他与怀安公主从未联系过,也未曾留下书信,怀安公主此举,明显是反间计。   可鞑靼使者丝毫不听他劝,要求他将怀安公主交出来。   九皇子解释的口干舌燥,奈何对方仍旧是不信,简直是对牛弹琴。   其实,脱剌不在乎谁杀了乌格图,乌格图死了,如今是他掌控鞑靼,原先脱剌就看不上九皇子,觉得他阴险狡诈,贪财莽撞,为了利益,连国家都敢卖,偏偏乌格图与其纠缠在一起,如今被中原新皇帝敌视,眼瞅着打不过荣国公他们,不如听安和的话,趁机与荣国公他们议和。   于是脱剌速战速决,便借着这个由头,与九皇子彻底决裂,带走了鞑靼残余的兵马,还派人去向荣国公、柳大魁他们递了降书。   瓦剌那边见九皇子与鞑靼决裂,也毫不客气,不仅吞了九皇子的辎重粮草,还十分狠心地装作无事发生。昨日还称兄道弟,今日便翻脸不认人,连九皇子派去质问的使者都给轰了出来。   九皇子:……   他气的快要昏过去,整日咒骂瓦剌、鞑靼他们背信弃义,还有晏玄英这个“乱臣贼子”。   瓦剌那边,也没想到会发生如此的变故,如今没了鞑靼在前面冲锋,而且他们可是看到这次荣国公收拾九皇子与乌格图他们,用的那种霹雳弹有多强悍,他们草原除了草场与马儿,平日别说火药了,就是铁器铁矿也要从中原偷运,尤其现今看荣国公他们架势,若是真动手了,怕是不会手下留情,所以思来想去,确认现在作对吃力不讨好,所以瓦剌那边也派人给柳大魁他们送信,表示他们愿意向新朝称臣纳贡,他们瓦剌太师与晏玄英可是定过盟约的,最支持晏玄英坐稳这个江山的……   九皇子听说后,气的更狠了,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怒,也为了给自己出气,每日觉得头疼的时候,就给晏玄英写信骂她,还让人送到京城。   ……   晏玄英收到后,微微挑眉,没让人烧了,只让人收起来。横竖九皇子如今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骂几句又能如何?总比对方派人想法设法杀她要好。   如今已是三月,她进城已经三月有余,城内局势已经彻底平复,她的衮袍冕冠也终于完成,也就是说现在可以登基了。不过晏玄英还是不急,想着等到荣国公、柳大魁他们凯旋回来,到时举行登基大典,大赦天下。   晏长赢坐在她对面,静静听着她的打算,等她说完,趁她喝水润嘴的功夫,晏长赢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玄英,我听说霍方荀对你表达了倾慕之意?”   “咳……”晏玄英冷不丁被这一问呛了一下,轻咳一声,放下茶杯,笑着解释道:“当时不过是互相的玩笑话。”   她不知当时的热闹怎么传出去的,不过也不在意,她将当时的情景叙述了一遍。   晏长赢淡定地抿了一口水,平静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晏玄英点了点头,忽然察觉不对,“既然知道你这样问我做什么?”   晏长赢面无改色道:“玄英,以你的聪慧,难道你就没想过,也许其中有人假戏真做,借机口吐真言呢。”   “……”晏玄英唇角笑容微敛,静静看着晏长赢。   晏长赢见她这样子,心中放心了许多,看来妹妹也不是一无所知。   晏玄英垂眸看着杯盏的青鹤图样,轻声道:“姐姐,你如此提醒我,是觉得霍方荀很好?”   晏长赢微微颔首,“他算是一个合格的良人,你若是将他放心上,可以多考验他一番。”   “?”晏玄英眨了眨眼,有些听不明白, “姐姐这是何意?”   晏长赢:“你要当女帝,他是男子,若是你将来纳了他,你俩就是夫妻,他乃是定国公世子,学问、品性、相貌都是上佳之选,家世也摆在那里,而到时你登基后,身为女子,受到的质疑与偏见不会少,届时,他若是起了心思,会有大把的人帮他,民间多少招婿的大户人家,最后被上门女婿吃干抹净,家业拱手让人,你辛苦打下的江山,难道也要步其后尘?”   晏玄英陷入沉思,最终吐槽道:“当皇帝好难。”   打天下难,坐天下难,守天下也难。   晏长赢眸光微斜,“你自找的。”   晏玄英叹气,“好吧,姐姐提醒的对,我要好好想一下。”   ……   等晏长赢离开乾元殿,晏玄英想起刚才的话,将杜公公唤来,“对了,你去打听一下兄长这两日如何?怎么没见他进宫?”   杜公公知道她问的是霍方荀,当即道:“遵命!”   半个小时后,杜公公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他听完后,愣了一下,面色有些古怪,他来到晏玄英跟前,斟酌着说道:“陛下,听说定国公昨日将霍世子打了,如今将他关在府中,不让他出门。”   晏玄英有些诧异,“发生什么事了?”   杜公公轻轻摇头,“奴婢也不清楚。”   晏玄英垂眸思索片刻,指尖扣了两下桌面,温声道:“你带着太医去探望一下。”   杜公公一听,明白晏玄英是在为霍方荀撑腰,连忙道:“奴婢遵命。”   ……   而此时定国府中霍方荀的卧室内,霍方荀脸色冰冷的靠在床上,定国公则是苦口婆心地劝霍方荀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第 104 章 大人担忧的   昨日, 定国公受不住庆王的请求,与其一起进宫求见晏玄英,如今雍朝虽亡, 可他到底姓裴, 裴氏一族的性命前程都压在他肩上,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来探一探晏玄英的口风。两人进了乾元殿, 行了礼, 寒暄了几句, 庆王便旁敲侧击地询问晏玄英如何处置前朝宗室成员。   晏玄英也没有敷衍他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便与他们交了底, 但凡愿意臣服、安心过日子的宗室成员, 她不会刻意打压。只不过除了人品信得过的,大多想要在朝中任职是不行了,不过也不会让他们潦草度日的。   庆王听到这话有些懵, 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陛下, 何为不会潦草度日?”   晏玄英见老人家惴惴不安的模样, 端起茶抿了一口气,笑道:“就是以前那些吃喝玩乐的自在日子没了。”   庆王听完,微微松了一口气,他也没求这个,毕竟雍朝如今都不存在了, 能保住阖族性命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奢望从前的富贵。   他大手捋着胡须,轻咳一声,觉得要为宗室子弟好好正名, “其实裴氏子弟中吃渴玩乐的不多,大多都是勤奋好学的。”   晏玄英赞同地点头,“裴老说的没错,荒唐的都被先帝给抢了。”   “……”庆王嘴角微抽,想起景熙帝的那些儿子,一个赛一个的不成器,又看了看对面的晏玄英,不由得惋惜,若是大皇子不曾早逝,雍朝的天下肯定稳定如泰山。   他叹了口气,把这念头压下去,眸光微瞥,见定国公有些走神,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撞了撞他,示意他精神一些。明明如今他裴氏的处境更加尴尬艰难,定国公如今这样子,还以为被景熙帝上身了。   定国公回过神,目光从晏玄英腰侧悬挂的玉饰收回,心中此时忐忑不安。   若他没认错,晏玄英腰侧佩戴的那枚玉饰,分明是他家逆子颇为宝贝的蟠龙玉璜,这可是他娘留給他的,平日外人连碰一下就不行,如今就这样挂在了晏玄英的身上。   定国公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会儿想着是不是晏玄英看上了这玉,硬要了去?一会儿又想着莫不是那逆子主动献上去的?   难不成是对方抢的……定国公心里七上八下,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他偷偷又瞥了一眼那枚玉璜,温润的玉质在晏玄英玄色常服的衬托下格外醒目,穗子还是霍方荀亲手编的那种青丝穗,一点没错。   定国公抬头对上晏玄英如玉的眉眼,脑子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想也知道,就是他家逆子变强盗,晏玄英也不会干出抢夺的事情。   他那逆子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外表看似温润似玉,内心实则孤僻倔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那便只剩一个可能,是他自己愿意给的。   他又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晏玄英,越看越不对劲。脑中电光火石不断闪现,藏在桌下的大手开始颤抖了。   他想岔了,他一定是想岔了。   众所周知,逆子一直将晏玄英当亲弟弟对待,从前在京城时,两人便走得极近,逆子恨不得将定国公府的东西都搬到晏宅,连他这个亲老子都不如晏玄英一成的待遇,怎么可能会有其他心思,说不定就是心疼“亲弟弟”,所以才将蟠龙玉璜送了。   定国公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找补,越是这样安慰自己,他也是心慌。   因为这也说不通。逆子与唐盛关系也好,从小一起长大,可也没舍得将那玉璜给唐盛,甚至小时候玩耍时,曾经因为唐盛看上这块玉璜,多摸了两下,还被逆子给打了一顿,打得唐盛哭爹喊娘地跑去告状。   “霍伯父?”晏玄英的话打碎了定国公纷乱的思绪,他身子下意识一震,连忙将脑中的胡思乱想甩了出去,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唇角,拱手道:“臣失礼了。”   晏玄英好奇道:“霍伯父可有什么事为难?”   定国公眼皮颤了颤,不动声色地注视晏玄英,半真半假道:“还不是臣家中那逆子,如今他大兄、二兄都娶妻生子,可臣偏偏管不住他。前些日子给他相看人家,他倒好,将我的书房给拆了,唉,我是管不了他了。”   晏玄英想了想,笑着宽慰道:“兄长的年纪让人有些头疼,不过伯父也不必担忧,以兄长的才貌,就是再老个二十年,也是个香饽饽。天下想嫁他的姑娘,怕是能从京城排到边陲,伯父不必着急。”   “……”定国公并没有被安慰道,反而心中更凉了,因为看晏玄英的神情,她说这话时坦坦荡荡,语气里带着对霍方荀的调侃,全无私心,如果真是他猜的那样,那此事便是逆子一厢情愿,剃头挑子一头热。   想起霍方荀的倔脾气,定国公真想死。   也因此,在离开皇宫时,庆王倒是一脸轻松,反而定国公面色有些凝重,完全与进宫前反了。   然后定国公回到府中,当即就派心腹将霍方荀的院子围了,任何闲杂人等都不让靠近,然后拿起精心挑选的戒尺,心中带着几分忐忑地将霍方荀堵在屋里,开始质问。   霍方荀这边的动静不小,惊动了霍萌、霍蛟那边。   霍蛟一听定国公将霍方荀的住处围了,第一时间是开心,心说那小子终于挨收拾了,进而是好奇,等清醒以后,就慌张了,如今是晏玄英的天下,他们定国公府要靠霍方荀,虽然不知道霍方荀如何惹怒了定国公,但是绝对不能让定国公伤到霍方荀,即使有家丑,也要按下,不能让晏玄英嫌弃了霍方荀,与他生分。   想通以后,霍蛟连忙赶到霍方荀院子,发现霍萌已经到了,但是他进不去,两人被定国公心腹拦在外面,又不知道里面的事情,连声音都听不到,那叫一个担忧,霍萌甚至都让人搬梯子想要爬墙进去,但是还是被拦了下来,而且定国公听说他们在外面以后,直接让人将他俩给送回院子,否则他将这两兄弟一起收拾了。   霍萌、霍蛟被撵回自己院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不敢再去触定国公的霉头,只能派人去打听消息,可打听来打听去,只知道国公爷带了戒尺进屋,旁的什么也问不出来。之后霍方荀挨打,然后次日病了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霍萌、霍蛟前去探望,正巧碰上定国公跟发疯一般,对霍方荀时而软语,时而吓唬,让人搞不懂是霍方荀犯了错,还是定国公糊涂了。   ……   就在杜公公带着太医上门探望之际,定国公看着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的霍方荀,那叫一个气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霍方荀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后背的伤处火辣辣地疼,可他神色却淡淡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父亲多想了。”   定国公一听,胡子气的都在颤抖,“我多不多想,你心里自己清楚,若是以前,你这心思,若是能硬下心,也能得偿所愿,可如今呢!”   “如今……”定国公气的直转圈,声音虽然极力压低,但是能听到他声音的滔天怒火,“如今他是君,你是臣,你那些心思,趁早给我掐了!我定国公府不能毁在你手里!”   霍方荀闭上眼,仍旧平淡道:“父亲误会了,儿子什么心思都没有。”   “我可以当不知道,但是以你的能耐,真想瞒着,还能让外人知晓?”定国公看着他这敷衍的态度,恨不得给他一巴掌,但是自己昨日已经打过了,这逆子一声不吭,若不是自己猜中了他的心思,他怕是早就还手了,他大手微颤,指着他咬牙切齿道:“你就是在赌,赌你能得偿所愿!你真是……真是胆大包天!”   定国公又开始绕着屋子转圈,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越想越觉得心口堵得慌,霍方荀是他看着长大的,这逆子打小就聪明,什么事都比旁人看得透,也正因如此,一旦认准了什么,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若是真对晏玄英存了那份心思,别说是关几天、打几顿,就是拿铁链子锁了,那逆子也能想办法把锁给撬了。   定国公停下脚步,气势汹汹道:“总之,你若是想不通,就一直在府中养病,宫中我来应付!”   霍方荀闻言,微微发干的薄唇轻轻上翘,“父亲,玄英若是听说了,会怀疑是否是虎毒食子。”   “……”定国公面色一怔,对上他看似冷淡实则透着炫耀的神情,大手微颤,扭头就要去找自己那根铁尺。   他记得那铁尺就搁在书案边上,刚刚来时就在这里,如今去寻,却怎么摸也摸不着。   没等他寻到,外面传来了班莽的声音,“国公爷,宫中听说世子爷病了,特意让杜公公带着太医来诊治一番。”   定国公:……   霍方荀薄唇微勾,微微昂首,露出脖颈处的一道清晰的青紫印记,柔声安抚,“父亲不必担忧,你我之间只是家事!玄英他有分寸。”   定国公脸皮抽搐,沉着脸道:“你在威胁为父?难道不怕我将你的心思告诉宫里。”   “父亲都动手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霍方荀轻轻一笑,看着温和,可语气中藏着的那丝挑衅与期待,还是让定国公气的牙痒痒。   定国公深吸一口气,决定来软的,“总之你克制一些,我可不想你百年后,被人骂成魅惑君上的佞臣。你娘若是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   霍方荀见他又开始来软的,不由得一笑,“父亲放心,我自有分寸。”   定国公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厉害。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外头班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最终他只得狠狠瞪了霍方荀一眼,让人将杜公公与太医请进来。   ……   杜公公带着太医很快见到了霍方荀。他进门时满脸堆笑,先朝定国公行了礼,又快步走到床前,关切道:“霍世子,陛下得知您受伤了,特意让奴婢领太医前来探望。”   霍方荀撑着身子微微欠了欠,面上浮起一层虚弱的笑意,声音也放得轻缓:“让玄英担忧了。我与父亲只是生了一些口角,如今已经说开,劳烦公公和太医跑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旁边的定国公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懒得看他这副装模作样的嘴脸。   杜公公给太医使了眼色,让其诊治一番,然后发现霍方荀身上、手臂都是长条状的红印,一道道横陈交错,有些已经泛起青紫,不似棍棒,倒像是铁尺之类的硬物抽出来的。   而霍方荀脸色如此差,是因为昨夜一夜未眠,加之感染了风寒,才会卧病,但还没到卧床不起的程度。   太医诊治完,写了方子,苦口婆心地劝了一番,表示父子之间就算有摩擦,也不能如此动手,都是不小的年纪了,要学会谦让。   杜公公也在一旁劝两人和好,一会儿说“父子哪有隔夜仇”,一会儿又说“陛下还等着世子爷好了进宫说话呢”,把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最后闹得霍方荀这个挨打的,反而神情轻松,似乎看开了,而定国公这个动手的,反而脸色越发难看,嘴角绷得紧紧的。   临走前,杜公公拉住定国公,走到廊下,尖细的嗓子听着轻柔,可带着不少警告,“定国公,放眼这京城,除了荣国公的二公子,就是令公子与陛下关系最亲,且霍世子洁身自好,守正不阿,旁人家十辈子修福都求不来这样的儿子。国公爷可要珍惜才是。”   霍方荀在屋里听见了,唇角微翘。   定国公听得脸色微黑,还要强颜欢笑,拱手道:“公公说的是,老夫记下了。”   十辈子修福?他怕是上辈子欠了这逆子的。   ……   杜公公回到宫中后,给晏玄英详细汇报了经过,得知霍方荀只是皮外伤,又感染了风寒,将养几日便无碍,这才松了一口气,她纳闷道:“那定国公为何打他?”   按照霍方荀的脾气,怎么还由着对方打?   杜公公想了想:“可能因为霍世子之前困在曜城,隐瞒定国公的事情?”   他想来想去也就这个缘故了,毕竟当初定国公为救霍方荀,可以说是满京城求爹爹告奶奶,最后等南武军进京,才得知晏玄英就是南武军的首领,霍方荀在曜城一点罪都没受,他白担了一场心,还欠了一屁股人情。换做是谁,都得生气。   晏玄英思虑片刻,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却又不全对。定国公若只为这事,早在她拿下京城后便该动手了,何至于拖到如今?她按下心中疑惑,决定等霍方荀进宫时,亲自询问一番。   ……   定国公将霍方荀揍了一顿的消息传到晏长赢耳边时,她与顾五娘在刘婉的居所帮忙,入住皇宫以后,晏玄英就将皇宫西角的宫殿与园子都划拉给刘婉,都是给她用作医学研究的,甚至刘婉还领了一个太医院院判的官职。   刘婉素手摸了摸下巴,“定国公居然能打霍方荀,有意思!”   顾五娘正帮着一旁筛药,闻言抬起头来:“这顿打按理说应该是去年的,怎么现在才动手?”   刘婉将捣药杵往罐里一搁,两手一摊,“你问我,我问谁。”   晏长赢闻言,若有所思,微微蹙眉,看向两人,问道:“你们觉得霍方荀如何?玄英如今年岁不小,等到身份公开,群臣肯定要催婚,但如果招婿,就怕此人心意难测……”   顾五娘愣了一下,而后嘲弄一笑,“大人担忧的莫不是杀妻窃国?”   晏长赢心中更沉了,微微颔首,“人心易变,何况身份又是帝王的伴侣。”   刘婉闻言,则是轻松道:“那就去父留子,自在逍遥。”   晏长赢听完,则是苦涩一笑,“我岂能不知,只是她身为帝王,自然要为天下人当表率,若是这般,日后不知有多少人骂她,而且她不一定下得去手。”   刘婉与顾五娘听完,对视一眼,顿时也有些头疼。药庐里一时安静下来,几人都停下手中的活,找了地方坐下。   顾五娘小声道:“也许我们纯粹是多虑了,如今霍方荀还一心认定陛下是男的,恐怕过得未必有我们轻松。”   刘婉忍俊不禁,声音也变得轻快,“五娘说的没错,再说霍方荀也不是寻常人,许多事不能光让我们担忧,他想要站到陛下身边,就需要主动舍弃许多东西。”   晏长赢听完,想了想,确实,八字还没有一撇,一切等玄英正式登基过后再说。   ……   三月中旬,荣国公与柳大魁终于在苍云岭的东脉将九皇子团团包围。   此时虽然京城已经是桃李芬芳,但是苍云岭的风还裹着雪粒,打在人的脸上宛若细碎的刀子。   九皇子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四周密密麻麻的兵马,铁甲森森,枪矛如林,将这片山谷围得水泄不通。他身边的亲卫已经所剩无几,一个个面如死灰,手里的刀都握不稳了。他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低下了那颗一直高昂着的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我……我降……”   他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飞出一支箭,“咻”的一声破空而来,速度快得连风都来不及响,精准地穿过了他的脖颈。   九皇子的身子猛地僵住,两只手胡乱地抓向脖子,想要将那支箭拔出来,可指尖刚碰到箭羽,就觉得全身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般,大手无力地垂下去,身子一个踉跄,背部正好抵在一块大石上,目光涣散地望着箭来的方向。   荣国公:!   柳大魁大怒道:“那个鳖孙动的手!”   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恨不得将放冷箭的人揪出来剁了。   晏秋与关函日也疑惑地四处张望,好奇哪个将士这般大胆,光天化日地就动手,难道是不小心的,但是也太准了。   此时人群散开,就见一个矮小的身影骑着一匹枣红色大马,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盔甲,手中握着一把弓,箭弦犹在轻颤,面无表情地看着九皇子。   待她摘掉头盔,走近了一些,视线有些模糊的九皇子这才认了出来,原来是怀安公主。   她里面穿着一身男装,头发束的紧紧的,与寻常见的小兵并没区别。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娇小、仅仅十三……不,今年十四岁的妹妹杀了乌格图,如今又杀了他。   九皇子满眼怒火地瞪着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想说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怀安公主见状,脸上露出娇俏的笑,干净明亮,脆生生喊了一声:“皇兄!”   骤然见到她这幅样子,还以为她与九皇子是久别重逢的亲人,两人关系很好。   是亲人没错,但是关系……却没那么好。   柳大魁、关函日见是怀安公主射的箭,顿时合上了嘴。   九皇子张着嘴,眼睛瞪得猩红。   怀安公主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什么家常话:“皇兄,你可知我这箭术是乌格图亲手所教?他待我倒也不错,教了三个月,总算没白教。”   她顿了顿,又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如今我送你们二人团圆,到了地下,可要好好相处。”   九皇子瞪着她,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伸着手想要将她抓住,可他的力气已经流干了,最终手无力垂了下去,身子朝前栽倒在碎石间,再也没有动弹。   九皇子剩余的亲卫见状,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荣国公与柳大魁没想到,怀安公主居然这般干脆利落地杀了九皇子。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复杂,既有对她的心疼,也包含对她的赞赏。   怀安公主骑着马来到两个人身边,向两人行礼。   荣国公让其跟在身边,然后让人将九皇子的尸首收敛了,然后带着大军回城。   北风卷着雪花从山岭间呼啸而过,将刚刚经过战斗的山谷逐渐覆盖,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大军归途中,柳大魁余光扫到跟在后面的小矮个,忽然对身边的荣国公说道:“这女子,比她那些兄弟都强!”   荣国公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心里头思索怀安公主往后该怎么办?   谁曾想,就见柳大魁又笑嘻嘻凑上来,“唐老兄,我家有一个小子,今年已经十五了,识了几个大字,也念了两本兵书……”   “等一下。”荣国公越听越不对劲,赶紧打断他,余光瞥了瞥缀在后面的怀安公主,不知道她听到没有。   柳大魁听话合上嘴,等着他继续说。   荣国公驱马往前面走了一段,示意柳大魁跟上。   两人离了十几步远,寒风又大,说话声被风吹得零零碎碎,后面的人便听不真切了。   看着他们往前走的唐衡扯了扯唐盛,低声道:“二弟,柳将军是什么意思?”   唐盛扯了扯缰绳,朝天吐了一口气,淡定道:“看上怀宁公主了呗。”   “……”唐衡瞪了他一眼,怀安公主还在后面呢。   唐盛耸耸肩,浑不在意,在他看来,如果怀安公主真给柳大魁当儿媳妇,对怀安公主来说,也是个安稳的出路。   后面的怀安公主将他们的话听在耳中,紧绷的小脸没有羞涩,反而浮现几丝疑惑,望着前方荣国公与柳大魁的身影,带着几分不解与迷茫。   而荣国公这边,判断怀安公主不会听到,这才无语说道:“柳将军,你刚刚什么意思?”   柳大魁打开酒囊灌了一口烈酒,长吐一口气,“当然想要一个公主儿媳妇了。”   荣国公胡须微颤,抽了抽嘴角,“可你选的这个,不久之前才将枕边人的脑袋给砍了,你就不怕?”   柳大魁闻言,瞥了他一眼,“怕什么,不提我,就是我儿子随着陛下南征北战,也砍了二三十个脑袋,女人凶点,不是什么坏事。”   他说着,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我那小子性子闷,找个厉害点的媳妇,正好管着他。”   荣国公继续问道:“她不仅是前朝公主,还和亲过,你真的不在意?”   柳大魁拍了拍胸脯:“只要么主愿意,我家那小子若是敢嫌弃,我打断他的腿。”   荣国公打量他良久,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最终伸手夺过他的酒囊,仰头倒了一口,“行,我给你做媒,不过此事由不了你做主,还要问一下圣上。”   柳大魁一听,想起晏玄英,一脸笃定道:“陛下一定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第 105 章 国号定为“   京城乾元宫内, 晏玄英收到边陲的战报,看到怀安公主将九皇子一箭封喉,也是震惊, 她拿着那份战报, 反复看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孩子才十三……十四吧, 寻常贵女, 这个年纪大多是念念书、扑扑蝴蝶, 而她却被逼的了结自己的兄长,现代社会更不用说了, 谁敢将人嫁出去, 等着吃牢饭吧。   所以, 对于柳大魁奏报中询问她能不能给他儿子与怀安公主赐婚这事。   晏玄英:……   她愿意个鬼,这俩人,一个十五, 一个十四,尤其怀安公主, 九皇子将其送往鞑靼时才十二岁, 简直是作孽,一个小姑娘在草原那种恶劣环境生存,既要克服环境,又要警惕身边人,对方最后能反杀乌格图, 足以让人瞠目咋舌了,接下来就好好过自己喜欢的日子,嫁人这件事,不是一个十四岁女孩该头疼的事情。   她提笔回了柳大魁, 措辞不算严厉,但意思很明确,怀安公主年纪尚小,此事暂且不提,等她长大了,想清楚了再说。   很快柳大魁那边就收到了晏玄英的回信,他没想到晏玄英居然不同意。   荣国公见他这幅样子,纳闷道:“怎么了?难不成京城那边骂你了?”   柳大魁也不避讳,将信递给荣国公,“陛下嫌弃他俩太小。”   荣国公大致浏览了一番,不由得失笑,“陛下也没有说死,不是让令郎与怀安公主好好读书,等长大再说。”   柳大魁闻言翻了一个白眼,“等怀安公主长大了,我家那臭小子能抢得过旁人吗?”   怀安公主如今才十四,再过几年出落得亭亭玉立,他家寿根论才学、论相貌,哪一样跟那些世家子弟能比得上的。   荣国公一听,有些愣住,上下打量柳大魁,没想到柳大魁真的看上怀安公主了。他原以为柳大魁只是一时兴起,随口提一嘴,如今看来,这家伙是动了真格的了。   荣国公想了想,“不如等到回京,我与你一同向陛下求情。”   柳大魁一听,大手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满眼亮光:“多谢唐兄相助。”   柳大魁也没忘记给家中妻儿写信,让他们做准备,尤其是儿子柳寿根,好好念书,多学学如何哄女孩子,若是他知道对方在京城胡作非为,等他回去,直接将他给废了。   柳寿根收到柳大魁的信后,有些不满,以他爹与陛下的关系,等他爹回来,他们家怎么着也能讨得一个一等公爵,若是陛下年纪大些,也有女儿,他也能资格尚公主,如今他爹不仅给他找了一个前朝公主,而且还是嫁过鞑靼的,他家是新朝新贵,如日中升,京城那些花容月貌、家世显赫的贵女不选,偏要他娶一个和过亲的,这算什么事?   柳寿根给柳夫人诉苦,旁敲侧击地想要柳夫人帮他说话,拒绝这事,费劲巴拉地挑刺,一会儿说他们家不能与前朝牵连,一会儿说怀安公主有多凶恶……说得口干舌燥,眼巴巴地等着柳夫人松口。   柳夫人是个以夫为天的女人,对于柳大魁的话那是贯彻执行,加上柳大魁信中也提了晏玄英让柳寿根好好念书,这就是圣旨,所以柳夫人不仅拒绝了,还禁了柳寿根的足,让他在家中好好念书。   柳寿根生无可恋地跟着夫子读书练字,有些后悔没随柳大魁去边陲打仗了。   只能说他想的太轻松了,若是跟着柳大魁去了朔平关,若是怀安公主愿意,他早就被柳大魁给拘着拜堂了,哪还容得他在京城这边挑三拣四。   ……   尽管定国公如何苦口婆心的劝说,霍方荀仍然秉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模样,任定国公说破了嘴皮,他自岿然不动。定国公气得吹胡子瞪眼,可又拿他没办法,打也打了,关也关了,这逆子软硬不吃,倒像是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   害得定国公都不敢见晏玄英,就这样,在反复煎熬中,等霍方荀养好伤,定国公病了,他还指名道姓地让霍方荀床前尽孝,旁人看得明白,就是为了将人拘在身边。   霍方荀:……   他什么也没说,每日端药送水,在床前侍奉,脸上看不出半分不情愿,可那副恭顺的模样,反倒让定国公心里更堵得慌。   霍萌、霍蛟那边,着实摸不透这俩到底闹什么矛盾,每次想要打听缘由调和一下,就被定国公骂的狗血淋头,如此三四次,他们也不敢了,而霍方荀那边,就成了锯嘴的葫芦,也什么都不说。弄得他俩夹在中间,手足无措,担心出事。   看着霍方荀这样整日被折腾,晏玄英看不下去了,下了诏书,让他去户部帮忙,如今她手下缺人手,霍方荀不能浪费了。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霍方荀距离孝子十万八千里,她担心人被逼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弄出伦理惨案。   定国公听说后,越发生无可恋,“忠君”在“孝道”前面,可他家这逆子既不孝,也不讲究“忠君爱国”,眼瞅着劝不动霍方荀,就从他身边的人下手,班莽首当其冲。   在班莽又一次被定国公嘱咐要看好霍方荀后,他走出主院,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国公爷真是想的简单了,若是劝能管用,他早些年就成功了。   回到霍方荀的院子,见到他回来,霍方荀放下手中的公务,抬眼问道:“还是那些老话?”   班莽点了点头,见砚台中的墨快没了,当即倒水磨墨,墨条在砚台上打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见霍方荀没吭声,他思索良久,小声道:“世子爷,您为何要让国公爷如此折腾您?”   不管是之前国公爷打他,还是前段时间让他侍疾,本身以世子爷的能力,完全都可以躲过的,可他好似……好似故意配合国公爷泄露了自己的心思。   想到此,他动作一顿,偷瞄了霍方荀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霍方荀提笔蘸了蘸墨,继续批阅手中的文书,声音平静,“他是我爹。”   班莽对于这个回答直接翻白眼,抽了抽嘴角,心说您糊弄鬼呢。他又磨了两圈墨,终究按捺不住长久担忧的疑问,压低了声音问道:“世子爷……如果,如果陛下察觉后,厌恶您……到时您怎么办?”   霍方荀手中动作一顿,微微偏头,半张俊脸隐没在窗边的阴影中,唇角微不可查地上扬,声音极轻,语气却万分笃定,“玄英不会厌恶我。”   班莽抿了抿嘴角,急得声音都提高了几分,“那是三元爷不知道您的心思,他若是知道了,就算不与您决裂,也会疏离的。”   霍方荀瞥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笔,笔杆搁在砚台边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他大手轻轻摩挲着腰侧的荷包,低声道:“我这人最是擅长得寸进尺的,他不应该对我心软的。”   班莽眼皮不断跳动,就担心他家世子爷那一日被逼疯魔了,直接造反将三元爷给抢了。他张了张嘴,想劝几句,可对上霍方荀那双沉静深邃的眼,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现在好像有些懂世子爷的意思了,如今让国公爷对他指手画脚,不是因为其父亲身份,而是想要让三元爷心疼,纯粹是利用国公爷。国公爷打他、骂他、让他侍疾,这些事传到宫中,三元爷肯定会过问,越发心疼世子爷,想办法将人捞出去。   班莽想通这一层,额头冷汗直冒,偷偷看了霍方荀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地继续批阅文书,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   他干笑一声,想问世子爷,如果被三元爷得知他的“算计”,他到时如何收场?   ……   暮春三月,暖风拂面,晏家村正值春耕,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劳作的身影,加上如今又成了龙兴之地,每日忙的,都脱不开身,村口车水马龙,拜访的人接连不断,有来攀亲的,有来送匾的,早晚就缺不了人。   为了防止有人生事,甚至当地州府都派了人在村外巡逻,方圆十里,若是发现有盗匪出没,郡县或者州府官吏立马出动清剿,引得不少百姓对晏家村越发趋之若鹜,一些外嫁的姑娘纷纷拖家带口地往回搬,仅仅是年前到年后这段时间,晏家村规模较之年前大了两成,就这样还是晏九爷管着的结果。   就在晏九爷如往常那边,坐在门口眯着眼晒太阳时,他重孙子跑回来,一路跑得气喘吁吁,火急火燎地喊道:“曾爷爷,村长让您去接驾,村口来了好多人哦,穿的都好威风。”   快要睡着的晏九爷一个激灵,原先被太阳晒得有些晕乎的眼睛瞬间清明,如枯枝般的大手一把捉住小重孙,“旺福,什么接驾?是陛下回来了吗?”   晏旺福眨了眨眼,想了想, “不知道,县太爷说,让咱们村准备准备。”   就这样,晏九爷跟着一同来到了村口,此时村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满是兴奋与好奇。踮着脚尖往前挤,争相观望远道而来的队伍。   没过多久,一支皇家仪仗缓缓出现在晏家村门口,浩浩荡荡上百人,前列是禁军,甲胄鲜明,步伐整齐,中间护着几辆马车,队伍行进有序,带着天家威仪,与乡间散漫的氛围截然不同,后面甚至还跟着平兴府知府的马车队伍。   不过晏九爷一看这规模,顿时有些失望,他还以为是晏玄英回来了,如今看来,这护卫的人有些少,并不是。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眯着眼又瞧了瞧,心里嘀咕,那丫头若是回来,排场怎么着也超过这十倍吧。   而村民们看的则是心神震颤,好奇这群人来这里做什么,心底那叫一个紧张外加激动。   有人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这是啥官啊?”   旁边人摇头:“不知道,反正不小。”   没看到他们平兴府的知府都跟在后面吗?   车马在村口停下,一名面白无须的胖内侍从马车上下来,圆脸盘,笑眯眯的,对于围观村民眼中的好奇与火热,胖内侍笑的那叫一个温和,一点架子都没有,接连向众人问好。   要不是胖内侍身边陪着的平兴府的知府大人,王婶他们还以为对方是来村里探亲的富家翁,或者是什么小角色,可听知府介绍,对方是京城宫中司礼监的太监,乃是钦差内臣。   大家一听到“钦差”二字,瞬间肃然起敬,有些诚惶诚恐地看着胖内侍。方才还挤在前面的几个妇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了。   黄公公依旧笑的温和,“奴婢姓黄,诸位可称呼我为黄公公就行。”   众人断断续续乱喊了几声,参差不齐,有的叫“黄公公”,有的叫“钦差大人”,还有的干脆只点头,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黄公公目光从容,掠过人群,最终精准落在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那位身形微微佝偻,肤色黝黑,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   晏九爷与其视线对上,已然眼神平和,没有半分慌乱,而黄公公则是下意识将腰弯了弯,走到晏九爷跟前,行了一个半礼,嗓音有些尖细:“想必这位就是晏铁牛晏老太爷吧。”   晏九爷微怔,微微点头,“正是老头子。”   他已经许久没听人叫他大名了,村里人叫九爷,外面人叫老九爷,铁牛这个名字,还是他爷给他起的。   黄公公闻言笑的更加恭敬了,“老太爷不必客气,奴婢今日前来,专为陛下传圣谕。”   话音一落,围观众人瞪大眼睛,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黄公公的一举一动。   就见黄公公从一个锦盒中捧出一卷明黄绸缎,不用介绍,大家也猜出这就是传说中的圣旨了,许多人大气都不敢出,没想到他们村第一个收到圣旨的居然是晏九爷。   王婶在后面偷偷扯了扯晏文康的袖子,低声说:“九爷这是要封官了?”   晏文康示意她安静,莫要打扰了九爷,不管如何,肯定不是坏事。   黄公公轻轻展开圣旨,然后开始宣读,字字清晰沉稳,“奉天承运……晏氏耆老晏铁牛,秉性淳良,宅心仁厚……特恩封晏铁牛为怀淳伯,赐伯爵荣衔,享岁禄……钦此。”   乡亲们有些不太适应这般文绉绉的话,不过还是竖起耳朵努力辨认。   等黄公公念完,周围一片安静,他发现不止许多村民眼中迷茫,就连晏九爷也是迷糊,估计,那些文绉绉的辞藻在老人家听来,跟庙里和尚念经差不多,他笑意加深,冲着晏九爷再次躬身一拜,这次行了一个全礼,“晏老太爷,您被陛下破格恩封为怀淳伯,享岁禄礼遇,老太爷,您如今是怀淳伯了。”   此话一出,现场针落可闻。   晏家村众人瞠目咋舌地看着晏九爷,又看了看黄公公。   晏九爷此时眼底从容尽数褪去,大手止不住颤抖,只剩一片茫然与错愕,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愣了好一会,声音有些沙哑道:“这孩子,怎么这般胡闹,这些东西浪费在我这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身上做什么!”   黄公公岂能不懂老人家的口是心非,估摸着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他在宫中伺候多年,这样的场面见得多了,越是说“不要”的,心里越是欢喜。他连连躬身,“老太爷说的没错,等奴婢回去,就将您的话带给陛下。唉……陛下日理万机,一直惦记着老太爷,但是又心疼老太爷年事已高,经不住舟车劳顿,就派了奴婢前来,如今见老太爷风采依旧,即使是几句责备,相信陛下听了也开心。”   晏九爷一听,连忙改口,急得直摆手:“你别乱回话,我可没怨玄英……陛下,就是我一个糟老头子,也就识了一一些字,一辈子没出过平兴府,也没帮上玄英的忙,玄英记得我就行,不用给这么多。”   黄公公知道老人家的惶恐,他笑道:“老太爷不必慌张,您身为晏家村的大家长,这是您应得的,快接旨吧。”   晏九爷面色迟疑,他总觉得这事不真实,怕自己一接旨,梦就醒了。   他旁边的儿子们则是急的直拍腿,纷纷低声催促。   “爹啊,快接啊!”   “爹,别愣在那里了。”   连重孙旺福都在旁边扯他的衣角,仰着小脸说:“曾爷爷,接呀!”   在众人的注视下,晏九爷终于动作,屈膝便要行跪拜叩首,他记得戏文中有,要行三跪九叩的谢恩大礼,虽然记不全,但总该跪一跪的。   黄公公等他屈身快要跪地时,连忙上前一步将人扶起来,“够了,如此就够了。”   晏九爷接过圣旨,满是老茧的大手轻轻摸着上面的纹络。那明黄绸缎滑溜溜的,比他摸过的任何布料都细。其他人看着他,满眼都是艳羡。   黄公公再次出声,“不知老太爷可有话带给陛下?”   晏九爷一听,想起晏玄英、晏长赢姐妹俩已经多年未见,不知道长成什么样了,他担忧的就是晏玄英的女子身份,当皇帝难,当女皇帝更难,外头那些男人,哪个不眼巴巴地盯着那把椅子?他一把老骨头,也帮不了她们的忙,想到这里,他老泪纵横,“你让陛下照顾好自己,如果有人欺负她,告诉老头子,老头子拼上这把老骨头,也要拉他垫背。”   黄公公笑着道:“奴婢记下了。”   黄公公一行人在村中并没有过多停留,宣完圣旨,留下赏赐后,便都告辞回去了。   等黄公公他们离开后,晏九爷的老宅挤满了人,大家互相传递着圣旨,即使有的人不识字,也要从头到尾看一遍。   王婶捧着圣旨,手都在抖,嘴里念叨着:“怀淳伯,不知俺家什么时候也能落一个。”   这可是封伯爵的圣旨,要知道他们村自建立以来,考个秀才就足够大家欢天喜地了,现在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的晏九爷居然被封了怀淳伯。   等众人看完以后,晏九爷将圣旨小心摆上供桌,那供桌上原本供着祖宗牌位,如今多了一卷明黄,倒显得格外醒目。他退后两步,对着圣旨看了又看,这才转过身来,板着脸,目光从一张张兴奋的脸上扫过,沉声道:“玄英快登基了,咱们晏家村的人,谁要是仗着名头出去欺压乡邻、惹是生非,莫怪我不念乡亲情分,头一个将他撵出去。”   是矣,黄公公临走之前告诉他,晏玄英的登基大典快到了,他要尽快赶回去。   村民们连连点头,哪敢说不。   ……   三月下旬,荣国公与柳大魁凯旋而归,晏玄英派晏长赢前去迎接,百姓纷纷出城相迎,属实是荣国公与柳大魁的动作太过迅速了,原先他们以为至少要一年才能将九皇子与乌格图清理了,谁知道春日还没过完,荣国公与柳大魁就回来了。   城门口挤得水泄不通,人人踮着脚尖张望,想一睹凯旋将士的风采。荣国公骑在马上,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精神头彻底回来了,柳大魁与他并排,笑得合不拢嘴,后头跟着的大军甲胄锃亮,步伐整齐,看得百姓们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暮春四月,初九,京城彻底褪去了隆冬的凛冽。   今日天光澄澈,风和日丽,沉寂数月的紫禁城,终于迎来了改天换地的崭新一日,属于新朝的登基大典正式开始。   太极殿内外,早已肃静森严,尽是新朝气象,文臣武将依序立于丹墀,晏长赢则是站在百官首列,她身上穿是属于亲王的赤色蟒袍,却是女装,站在一群男子中间格外醒目,可她脊背挺直,神色从容,仿佛生来就该站在那里。   这种情景,就引得后方的官员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瞄,女装的蟒袍,说实话,他们头一次见,虽说晏长赢是陛下唯一亲人,但可以册封长公主,这赐蟒袍叫什么事。   辰时,在初升的阳光照到太极殿时,礼部官员高声唱赞,“吉时已至,请新君登极!百官入班行礼!”   礼乐声随之缓缓响起,典雅肃穆,众人抬首望去,晏玄英身着衮袍冕冠,威仪万千,步履从容,一步步地踏上丹陛。   行至殿前,她驻足转身,目光落到最前面的晏长赢身上,对方嘴角噙笑,长身一拜,高声道:“恭贺陛下荣登大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贺陛下荣登大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现场的文武百官、侍卫宫人纷纷跪拜,山呼海啸的声音在皇宫上方回荡。   晏玄英微微昂首,望着苍穹,今日,她登临九五,正式执掌万里江山。   广场东侧,顾五娘、刘婉待在一起,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那身穿明黄衮袍的人在万众屏息凝望中,进入太极殿,刘婉有些惋惜地收回视线,想着早知道就装扮成太监或者宫女,更加近距离观看登基大典,果然还是九斤那丫头聪明,抢了一个侍卫的活,这会儿怕是正站在殿门口,看得一清二楚。   她正欲开口,就听顾五娘声音有些哽咽,“刘婉,你看到了吗?她真的做到了!”   刘婉扭头,就见顾五娘泪眼婆娑,她无奈叹了口气,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哭什么,大喜的日子。”   “我……我只是太高兴了。”顾五娘有些尴尬地抹去脸上的泪珠,唇角微微上翘,吸了吸鼻子,“对了,陛下说了,你我都有封赏,过两日我们就是大燕的侯爷了,不知道朝堂上那些爷们会不会欺负咱们。”   刚刚,晏玄英正式宣告天下,国号定为“燕”,开国年号为“景绥”。   刘婉闻言,微微撇嘴,“咱们是女子,也要被喊侯爷吗?”   顾五娘想了想,咯咯直笑,“那……女侯爷?”   刘婉更嫌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第 106 章 陛下觉得,   景绥元年四月, 大燕开国,大赦天下,这道赦令一下, 天下震动。除十恶不赦、弑亲谋逆、首恶巨贪等重罪, 无论刑期长短,罪责轻重, 皆有宽宥, 而在战乱之中被迫从贼或是胁从叛乱者, 一概不问过往,悉数赦免, 消息传到各州县大牢, 牢中哭声与笑声混成一片。   同时连年遭受兵祸、天灾的地方, 免征三年田赋,其余州县免征当年夏秋两税,对于流离失所的流民, 助其返乡归田,官府帮忙修缮屋舍, 发放种子耕牛, 旨意层层下达,各州府的官吏不敢怠慢,开仓放粮,丈量田亩,一时间, 官道上随处可见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返乡的流民,虽然还是一身破衣,骨瘦如柴的样子,眼里却有了光。   对于前朝官员, 之前晏玄英的“前同事”基本上被十二皇子祸害了大半,不是被流放,就是被下了大牢,更惨的连奈何桥都过完了,她进城时,当时朝堂上还剩下的官员不是浑水摸鱼的,就是家世深厚,十二皇子暂时动不起的,或者离不开对方,需要对方干活的,要么就是与其同流合污的。   晏玄英也好说话,对于当时跟着十二皇子出城献降的,小罪可免,但是一些不做人的大罪,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比如构陷忠良、残害百姓之人,她不仅不要,还要让其往牢狱中走一趟,莫以为投了她,就万事大吉。对于恪尽职守的官员,自然是量才录用,照旧履职,对于一些寻常的前朝官员大多是降等任用,将其弄散,免得他们抱团生事。不愿意为官的,则是放归故里,体面打发,赐些银两田地,让他们回家养老,耿贺进就跑了。   除了这些,她作为皇帝,首要大事便是论功行赏,她一共封了五个国公,其中柳大魁被封朔国公,唐盛的爹原荣国公则是重新被封为桓国公,算是前朝大臣中唯一手握兵权的勋贵武将,不少人知道后,纷纷感慨荣国公运气真好,生了一个好儿子,老早就与新帝交好,别人都是靠老子,没想到临了临了,反倒成了老父亲靠着儿子保全爵位、重得国公之封。旁人看了,无不叹一句,比不了!   唐盛听到这些笑的牙龈都露出来了,跑到荣国公跟前炫耀。   荣国公,不,现在该称呼桓国公了,他站在门口,叉着腰看着大门新换上的新牌匾,耳旁听着唐盛叽叽喳喳的聒噪之声,双眼微微一眯,蒲扇般的大手悄悄攥紧,想要揍人。   唐盛得意洋洋道:“爹,你听听外面都怎么夸儿子的,应该学一学,这样才能增进咱们父子之间的感情。”   桓国公额角青筋微跳,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声线带着火气:“你再啰嗦,老子将你的嘴撕了。”   唐盛毫不在意,走到他身边,大大咧咧地将手在他肩膀上一搭,一副哥俩好的姿态,“爹,你要多多适应外人对我的赞赏与推崇。”   “呵呵。”桓国公眸底掠过一丝冷光,猝不及防出手,一把扣住唐盛的肩胛骨,指节微微用力,阴恻恻道:“那受人推崇的昌邑侯何时给我寻个儿媳妇,我早说过,今年如果带不回来儿媳妇,我将你的皮扒了。”   “……”唐盛刚想呼痛,听完亲爹的话,硬是挤出笑脸,用另外一只手握住老父亲的铁掌,干笑道:“爹,儿子刚刚不过是逗你玩的,其实大家都清楚,咱们国公府能保下,还是您的功劳,单凭儿子我,压根不可能,你看,若是儿子有用,定国公府也不会没了。”   他们荣国公府被晏玄英改成了桓国公府,但是定国公府那边,却没法保全,他爹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定国公却没有,不过看在霍方荀的面子上,霍伯父的前朝爵位虽然被废黜,但是家产保全额,而霍伯父还被授封了平刚侯,霍方荀则是宛陵侯,如今父子俩爵位相同,在外人眼中也挺有意思的。   唐盛说到这儿,偷偷瞄了一眼他爹的脸色,见那铁掌松了几分,赶紧把肩膀抽回来,退后两步,揉了揉被捏疼的肩胛骨。   桓国公冷哼一声,“原来你也知晓这些啊。”   唐盛继续讨好,笑得一脸谄媚:“我当然知晓,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桓国公看着他这幅无赖又浮夸的表情,着实看的眼疼,嫌弃地松开手,将他往旁边一推:“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去了边陲后,怎么没个整形了,你这样子,我何时才能看到儿媳妇。”   要知道,唐盛之前在京城也是闻名的温雅公子,虽然他们国公府是武将出身,但是唐盛可是一副世家公子的优雅做派,可自打唐盛为了给唐鸢和离,被贬边陲后,不知道是不是破除了封印,还是卸掉了伪装,举止越发无赖了,简直要青出于蓝胜于蓝。   唐盛则是语气笃定,“您老都能骗到我娘,我岂能连您都比不上?”   “嗯……嗯?”桓国公先是点头,然后觉察出不对劲,猛地瞪眼,抬腿就踹了他一脚,“你的意思是老子不如你?”   唐盛一个踉跄,哎哟一声,扶住门口的石狮子,颇为无语地看着他。   桓国公见他这幅委屈外加无奈的表情,眼睛一转,来了主意,冲他勾了勾手,示意他凑近。   唐盛迟疑了片刻,最终决定还是“维护”一下双方的父子情,凑到他跟前,提前警告道:“爹,你若是动手,我就不理你了。”   桓国公刚想开口,但是环顾四周,觉得在大门口谈论这事不太好,示意唐盛跟他进去。   唐盛跟着他后面,看着桓国公的背景,有些担忧他爹要关门放狗。他一边走一边琢磨,最近自己没闯什么祸啊。   然后等大门关上,桓国公扯住他,开门见山道:“昭王女扮男装在朝廷任职时,你与她关系一向好,她与你年龄差不多,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唐盛瞪大眼睛,嘴角微抽,回头看了看朱红大门,觉得还不如关门放狗呢,他深吸一口气,诚恳道:“爹,您若是觉得太闲了,就动手揍我一顿吧。”   晏长赢是谁?   天下皆知,她是新帝的亲姐,前朝第一个女状元,今朝第一个以女子之身受封亲王的人,她的才学、气度、手腕、经历哪一样拎出来都让天下人心折。不能因为其女子身份,就觉得随便一个男人就能娶回家了。   桓国公没好气地拍了他脑门一下,“你刚才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唐盛摸了摸额头,苦笑道:“爹,亲爹,亲爹爹!我可是一直拿昭王当兄弟的。”   桓国公横眉冷竖,胡须颤抖:“那是你之前眼睛瞎,人家是如花似玉的姑娘,你还拿人家当兄弟,是不是想占便宜。”   “……”唐盛嘴角再次抽了抽,一时竟无言以对。他觉得桓国公上战场杀敌真是屈才了,应该进都察院,保管每日在朝堂之上,把一众官员噎得哑口无言。   他连忙摇头,语气急了几分:“爹,此事不行。再说还有陛下呢,再不济,您想清楚,晏长赢她如今可是昭王,不是长公主,你觉得我能将人娶回来吗?”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后退一步,不可置信,“您…… 您不会是盘算着,要把我嫁过去吧?”   桓国公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大手揪着胡须,若有所思,一副认真掂量利弊的模样。   唐盛看到他这个模样,后背一凉,又退了两步,语气斩钉截铁:“总之,我一直都拿晏长赢当兄弟,绝无男女……不,任何不清白的私情都没有!爹,您可千万不要胡乱折腾,惹出天大的风波。”   若是亲爹再不信,自己只能指天立誓,以明心志了。   桓国公见他说的这般信誓旦旦,有些嫌弃,冷哼道:“你说的,好似老子我能做决定似的。”   唐盛一听,骤然一松,当即眼睛一亮,重新恢复嬉笑,“如今新朝初立,咱们桓国公府安安稳稳守着家业过日子便好,您别吓人了。”   桓国公将手一背,袍角一甩,大步往前走,低声嘟囔道:“总之你想清楚,管他是娶、是嫁,陛下就这一个亲姐姐,到时真成了事,你那就是陛下的亲姐夫。如今你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若是失去了这个机会,以后可没有后悔药吃。”   唐盛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亲爹怎么还不死心。   实际上,登基大典以后,晏长赢被封昭王,当真震动朝野,惊掉了无数朝臣的下巴。那日大典之上,众人亲眼见晏长赢身着绣蟒朝袍立于丹陛之下,心底便隐隐生出不祥预感。可待到册封圣旨正式颁下,满朝文武依旧哗然,非议之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不少官员纷纷递上奏疏,苦苦劝谏新帝晏玄英收回成命。现成的长公主不给,为何要打破礼法纲常,赐封昭王?   可晏玄英面对如雪片般的奏疏,始终心意不改,表示她能有今日,晏长赢有一半的功劳,原先打算让其当一字并肩王,不过为了朝堂文武百官的感受,才退而求其次,只封亲王。亲王也好,长公主也罢,名分虽有区别,可在她心中,晏长赢是她唯一的姐姐,这份恩义不会有半分差别。   文武百官并没有被安慰道,奈何劝不住新帝,新帝登基以后,不修宫殿,不纳后宫,偏偏惊世骇俗的事情做的不少,比如这论功行赏这一遭,她不止册封其姐晏长赢为昭王,还给了其他几名女子封了爵位,一个是医者,名刘婉,此女医术颇高,跟着新帝南征北战,被封都梁侯,还有一个叫顾五娘,此女曾有救驾之功,赐封凌光侯……他们想知道,新帝赏赐时到底有没有想到她们是女子,如此赏赐,岂不是乱套了。   为此一些老臣在朝堂上痛哭流涕,说她此举不利于朝局稳定,违背千古法度,违背古今祖制,给女子裂土授封,食邑传家,会引得天下人非议,女子受到鼓舞,不安于室,不利于家国稳定……   晏玄英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淡定道:“古来爵位,都是酬有功之人,前朝的女侯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就在殿中老臣欲要再次开口争辩时,晏玄英抬手压住他的话,一锤定音,“朕不问男女,只论功劳。诏命已定,无需再议。 ”   众人:……   晏玄英见大家不吭声,唇角微微翘起,这就是帝王说一不二的威力吗?   她喜欢。   晏秋、关函日、武先生、宋云等人也都有爵位,不过最高的也就是关函日被封了伯,其他是侯位。   至于前朝宗室,晏玄英的处理干脆利落,尽数废除宗室身份,贬为普通庶民,不再享有朝廷岁禄、特权待遇。那些曾经锦衣玉食、出门前呼后拥的宗室子弟,一夜之间成了寻常百姓,虽说早有预感,但时至今日,头顶之剑真正落下的时候,他们还是止不住哭,为自己过往的富贵,也为今后的生活,当然也有人清醒,好歹留了条命,要知道历史上许多开国皇帝处理前朝宗室时,那可是杀人如麻,旁人也说不得什么。当然他们也要祈祷所有宗室成员都安分守己,一旦其中有人不安分了,威胁的就是他们整个群体了。   晏玄英打算将这些前朝宗室分散安置到天下各处,免得他们聚在一处生出事端。至于十二皇子这个雍旧帝,晏玄英册封其为□□公,给他想封号的时候,着实让晏玄英头疼了一番。   想封号这事,其实礼部或者翰林院都能替她代劳,但是她看着呈上来的封号,比如什么“安乐公”、“归义公”、“顺天公”,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她看了半天,觉得没一个合适。十二皇子那德行,与这些不符啊,她烦躁时,随口询问十二皇子的近况,得知其在居所整日糜烂,动不动就与人打赌,今日赌斗鸡,明日赌掷骰,输了就耍赖,赢了就得意,把身边伺候的人折腾得够呛。晏玄英一听,顿时有了灵感,提笔在纸上写下“□□”二字,嘴角微微上扬,好赌之人,封个□□公,再合适不过。   旁人看到这个封号,则是疑惑,百思不得其解,不过看晏玄英挺满意的,手下人也就不深究,反正就是个封号,只要不是太难听都行。   晏玄英打算将新封的□□公安置在西南玉麟府。此地远离京城以及中原地区,本身山峦层叠,水网密集,本身很难集结军队。当地土著众多,民风淳朴而彪悍,平日中原打天下,他们只有最后被通知的份,谁坐了龙椅对他们来说都差不多,只要不扰了他们就行。然后赐其三千食邑,彰显一下她这个新帝对旧帝的仁德。足以安抚旧臣,堵住天下人的嘴。   对于晏玄英此举,有些出乎朝野的意料。因为年初的时候,传言说晏玄英欲将十二皇子贬为庶人,然后囚禁到死。那传言有鼻子有眼,说晏玄英对十二皇子十分厌恶,几乎恨其死,对于这种流言,宫中并没有做辟谣,似乎默认了。   所以朝野上下都以为十二皇子这回彻底完了,不死也得脱层皮。于是就有人猜测,可能因为十二皇子之前觊觎晏长赢,逼其入宫为妃,后面又派人刺杀新帝,所以才遭其不喜。这两桩事,哪一桩拎出来都是死罪,新帝没直接砍了他,已经是看在旧朝体面上了。   就连十二皇子自己都死了心,被圈在宅子里的那些日子,他整日惶惶不安,甚至熬了几日后,还破天荒地催生出几丝父爱,托人寻了庆王,想要将唯一的女儿托孤。求庆王看在同为宗室的份上,照拂一二。庆王听得直叹气,却也只能应下。   如今听闻自己不仅不用贬为庶人,而且还有封地、食邑,即使地方偏远一些也无所谓,最起码他能远离晏玄英这恶人。十二皇子接到旨意时,愣了好半天,反复看了三遍,确认上面写的是“□□公”而非“庶人”,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就这样,在晏玄英登基后不久,新任□□公就迫不及待地要离开京城。他殷勤地给宫中上奏疏,恨不得第二天就走。   至于他原先后宫的那些嫔妃,按照之前的约定,愿意离开的,他给安家费,不愿意的,则是与他一同去玉麟,其实在这些时日,许多打算离开的嫔妃都被各家接了回去,尤其年初说十二皇子要被圈禁,身边人更是避之不及,此时留在他身边的,无非是没有去处可去,家中早已没人,也有的与他有几分夫妻情分,最后清点下来,居然还剩了十三人。   四月中旬,春末夏初,柳絮都散尽了,十二皇子就在皇宫禁卫的护送下,离开了京城,前往西南玉麟。   车队出了城门,十二皇子掀开帘子望了一眼,看着城门在他视野中越来越小,嘲弄一笑,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竟没有半分留恋,反而觉得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从此天高路远,晏玄英是死是活,天下姓什么,都与他无关了。   城楼上,晏玄英与晏长赢并肩而立,凭栏远眺,静静目送下方那支车队缓缓远去。   晏长赢嗅着空气中细微的槐花香味,目光仍凝在远处渐渐缩小的车影,沉声问道:“陛下觉得□□公到了玉麟能安分吗?”   晏玄英徐徐撑开折扇,扇了两下,语气悠扬,“他喜欢赌,岂能安分,不过久赌必输,尤其他的运气并不好。”   晏长赢闻言,唇角不由漾开一抹浅淡笑意:“陛下说的有道理。”   她望了望越来越远的车队,顿了顿,说道:“陛下觉得,□□公这一路能平安?”   “所以我让禁卫护送,到了玉麟,咱们这位□□公就只能靠自己了。”晏玄英唇角微微上扬,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   作为前朝废帝,□□公不能在自己的手底下出事,也不能死在半路上,否则肯定会被人做文章,据她所知,唐盛那家伙,似乎已经在玉麟布置了人手,以他的脾气,应该会留有几分余地吧。   她没心没肺地想了一下,最终将其抛之脑后。横竖人已经送走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公自己的运气了。   她手腕一收,扇骨合拢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轻声一笑,刚想开口招呼晏长赢趁着现在阳光明媚之际,一起游逛京城,微服私巡,就听晏长赢沉声道:“陛下既然已经登基,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   “嗯?”晏玄英笑容微滞,扭头看着她,“昭王什么意思?”   晏长赢一手搭在城墙上,目光远眺,理所当然道:“臣以为与其被别人逼迫,陛下自己掌控主动权更好。”   城墙上一时变得安静,只有穿梭而过的风在其中呢喃,而晏玄英、晏长赢这两个如今作为大燕地位最高的两人则是大眼瞪小眼。   晏玄英唇角微微抽搐,眸光骤然犀利了几分,皮笑肉不笑道:“昭王作为长姐,不如先给朕做个榜样。”   她没想到,正式称帝才半月,还没有施展一下属于帝王的王霸之气,先遭受亲姐的“当头一棒”催婚。   晏长赢假装看不到晏玄英身上骤然升腾的怒火,不卑不亢道:“陛下忘了,臣已有一女了。”   “……”晏玄英当即毫不客气地给了她一个白眼。   拿婵婵敷衍她,这人过分了。   晏长赢被她的神情逗乐,一时忍俊不禁,轻笑一声,低声道:“不过臣刚刚却不是故意为难陛下,既然如今已经登基,其他事情就要提上日程了。”   她收了笑,语气认真了几分,“后位空悬,朝中那些大臣迟早要递奏疏,与其等他们率先发难,群起劝谏,不如陛下提前拿定主意。到那时,选谁、不选谁,全凭陛下一言决断。陛下也不想陷入被动吧?”   她们家父母双亡,就姐妹二人,宗族之内没有叔伯亲族掣肘,虽说少了许多麻烦,可有些事,也只能姐妹二人相互斟酌,难免有心烦之处。   “后位……”晏玄英只听得一头黑线,听着怎么有些怪异,想要反驳一二,可谁让自己是女皇帝,姐姐提醒的也没错。   她沉默片刻,最终用折扇无奈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轻叹一声:“好吧,朕会深思熟虑。”   晏长赢偏头对,她嫣然一笑,“陛下英明!”   晏玄英扯了扯唇角,回了一个笑容让她自己领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第 107 章 我要看看,   晏玄英嘴上虽然答应了晏长赢, 不过她目前的注意力不在自身,而是其他方面,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她新皇登基自然要风风火火, 然后满朝文武就体验了一下晏玄英的快节奏,要知道, 以前他们中许多人, 也是与晏玄英共过事, 知道她做事效率高,可是如今她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 之前的不过是小儿科。   在大家的预设里, 开国称帝以后, 多数人应该先稳权,再慢慢整顿,但是晏玄英却不打算这样干, 她心里清楚,乱世刚平, 百废俱兴, 虽说要休养生息,但是松弛是对民间百姓的要求,不是对朝廷官员,乃至她这个皇帝。想要国家快速站稳脚跟,变强致富, 就要努力提升吏治、规整制度、盘活经济……   当然晏玄英比谁都清楚,治国这件事,光靠帝王一个人勤政是远远不够的。她可以三天三夜不睡,可底下的人若是慢悠悠地磨洋工, 再好的政令也出不了京城。所以登基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满朝文武都忙起来。   忙到什么程度?翰林院那些翰林学士,过往乃是京城有名的清贵衙门。平日里的活计,无非是修修书、拟拟诏、陪皇帝讲讲经史,日子过得悠闲自在,一壶茶能喝一下午,一幅字能赏半天。平日朝堂的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大多与他们没关系,所以此番新朝建立,他们翰林院算是各个衙门保全下来最多的,就在他们以为还要继续之前的清闲日子,然后他们的苦日子就来了。   晏玄英压根没打算让他们接着修书。修什么书?   天下刚定,百废待兴,哪有闲工夫让他们泡在纸堆里咬文嚼字?   为了让这群聪明人跟上自己的节奏,她亲自给这些一甲出身的翰林官员们上课,教他们使用现代数字算账、画表格、画图。   翰林官员们:……   陛下亲自教,他们自然提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学。   他们这次真成了“天子门生”了,只不过教的这些东西,到底是陛下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从哪个海外古籍上看到的?   然后等他们学会以后,过往的好日子就彻底没了,晏玄英前脚刚给他们嘉奖,后脚回到荣华殿,就给他们派了新活计,包括统计天下田亩人口、梳理各地税赋账册、手绘军政疆域图、 绘制各种物价统计图、草拟各种新政条文、京城及周边三府的田亩、人口、税赋全部重新登记造册,一笔一笔算清楚……   于是翰林院彻底变了样。往日清雅的书案上堆满了账册算盘,算盘的噼啪声和纸张的翻动声充斥屋内,往日慵懒悠闲的步伐也变得匆匆忙忙,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不到一月,这些翰林学士们都瘦了一圈,走路都打晃,仿若抽干了精气一般,往日的清贵儒雅、从容淡定荡然无存。莫说翰林院官员了,即使伺候的宫人以及侍卫,都纷纷远离翰林院,担心自己被抓壮丁,着实被他们的工作强度给震惊到了。然后翰林院的老掌院就撑不住,上了三四道告老折子,都被晏玄英温言挽留了回来。   旁人看了颇为不忍,纷纷给晏玄英上奏,请求她能善待一下臣子,别用的太狠了。   晏玄英看了奏折,心软了一下,觉得确实不能把人逼得太紧,否则一个个都跑了,那就得不偿失了,于是她大笔一挥,重新调整了翰林院的俸禄,比原先涨了一倍,平日赏赐不断,今日赐御膳,明日赏绸缎,后日又送去几匣子宫中点心。翰林们捧着赏赐,面面相觑,感动得热泪盈眶,可还没等他们把点心吃完,新一批账册又送到了案头。   翰林们:……   陛下真是讲究物尽其用。   就这样,工作强度依然如旧,该加班还得加班,该熬夜还得熬夜。翰林院官员还能说什么,只得适应。不提对方的帝王身份,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赏赐都收了,还能撂挑子不成?   满朝文武看到这一幕,纷纷咽了一口唾沫,总觉得晏玄英这一遭是给他们的下马威。果然还是年轻人精力足,陛下每天子时才睡,有时整夜不睡也是常事,批折子、见朝臣、听汇报,第二天照旧神采奕奕地坐在龙案后面。   一些习惯慢悠悠干活、过日子的老臣一脸苦涩,陛下以身作则,又这样折腾翰林院,他们这些老骨头,怕是要忙散架了,可嘀咕归嘀咕,叹气归叹气,差事该办还是要办。   不止他们,就是唐盛这种自诩转职为武将的人也没逃过,被晏玄英打发到刑部审案,处理卷宗,白日他不仅要断案,晚上还要做表、画图、写总结……他几次撂笔,进宫找晏玄英要辞职,然后就被晏玄英好一阵哄,得了一些赏赐,出宫时身上又堆了一些差事。   一来二去,唐盛短时间内就戒掉了进宫诉苦的习惯,晏玄英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只要进宫诉苦,就有干不完的活。   他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自找苦吃,霍方荀三天两头进宫,每日进宫也都要带一堆活回来,但是人却神清气爽,看着越发年轻了。   呸!唐盛轻啐了一声,什么年轻不年轻,他与霍方荀今年都才二十六,还都是一枝花。   晏玄英还没忘记派人去清剿剩余的零散叛乱,将那些占山为王、流窜作乱的残兵游勇一一收拾干净,对于表面上臣服的鞑靼与瓦剌等草原部落,她也没有掉以轻心,时常派人去敲打一番,对于不安分的,震慑一番,对于安分配合的,则是开放一些贸易,软硬兼施,另外一方面恢复民生,轻徭薄赋,鼓励耕种,将战乱中荒废的田地分给无地流民,贷给种子农具,免赋税。   再加上老天爷也赏脸,风调雨顺,春雨来得及时,夏粮长势喜人,百姓的韧性一下子体现出来。从年初到现在,民间许多因为遭受战乱而荒芜的地方逐渐恢复生机。原先十户九空、杂草丛生的村落,如今又升起了炊烟,田埂上有了荷锄的身影,河水边也能看到浣衣的妇人,孩童的嬉闹声重新在巷子里回荡。   能短时间有如此的改变,还有一个方面,就是因为晏玄英的民众基础高,也可以说民心所向,众所周知,景熙帝的几个儿子将天下弄得一团糟,晏玄英三元及第,其姐晏长赢女扮男装考状元,这事在民间广为流传,编成了各种各样的话本与童谣,尤其两人还都是寻常农户出身,其父早亡,只是一名寻常秀才,可就是这样的出身,姐弟俩一路披荆斩棘,姐姐女扮男装先夺得状元,然后弟弟紧随其后,三元及第,成了前朝第一个、也是唯一三元及第,后面那些晏长赢身份暴露,被皇帝逼迫入宫,姐弟俩逃亡起义,一朝飞龙在天,平定天下,拿下雍朝江山,简直是话本成精了。   寻常百姓最喜欢农闲时间听人说这些,老百姓喜欢,说书人也就时常讲,更有许多人坚信晏玄英、晏长赢这俩压根不是凡人,所以才能做到这些事……因为这些基础,晏玄英政策推广的较为顺利,新朝初立,最怕的就是民心不服,朝廷政策推行不下去,可民间的这些故事,恰好把这层隔阂消弭了大半。   朝堂吏治理顺、百官效率提上来之后,晏玄英立刻开启全方位开国建设,想办法搞钱修路,阿宝之前弄出的白糖并未得到大量推广,而是作为宫中贡品一直给达官显贵供给,本身就在刻意控制销量,晏玄英将此事交给阿宝,让其扩大工坊,提高产量,将白糖推向市场,为朝廷多多赚取银钱。   还有水泥,这东西工部一直没有铺开产量,平日只作为筑堤、城墙,其他时候仍然用土石夯筑,晏玄英大手一挥,在全国多个地方设立水泥炼制厂,没太多钱,就与当地的富户或者世家合作,大家一起修路、建桥、筑堤……虽然目前来看,成本高些,但是水泥工期快,施工稳,经久耐用……这么多优点足以抵消成本方面的缺憾,再说随着产量的提升,价格只会越来越低。以现在的国力,还无法开启大基建模式,只能简单修补过渡一番,若是老天爷愿意配合,晏玄英打算十年后,就在全国开启基建狂飙模式。   还有玻璃,这东西短时间内成品参差不齐,良品率极低,产量也提升不上去,达不到批量普及的程度,想要寻常百姓用上通透耐用的玻璃窗、玻璃瓶这之类的商品,她估算,怎么着也要等十多年,所以现在都是制成玻璃器皿或者摆件饰品,卖给达官显贵或者商人手中,她鼓励商人远销海外,开辟海外市场,不止是为充盈国库、提振商贸,她更暗藏私心,希望借着海外通商的契机,从异域寻得高产粮作物的种子。   而文武百官看到宫中工坊烧制出来的玻璃器皿,神色复杂。   他们没记错的话,崇佑帝在世时在后宫莲池获得过一尊祥瑞,名为七彩天工球,巧夺天工,流光溢彩,崇佑帝大喜,为此还大赦天下……现在看了陛下让人制出来的东西,他们总算明白是何缘故了,幸亏崇佑帝不在了,否则知道要被气死。   没过多久,玉麟的□□公那边,收到手下人送上的玻璃器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晏玄英攻入京城后,他还命人将七彩天工球藏了起来,如今带到了玉麟,就在他的府库中躺着,日后若有机会东山再起,还能拿出来说事,证明裴氏才是天命所归。   可如今看来……   什么天造之物!   分明是晏玄英做出来糊弄皇兄的!   □□公当即将手中玻璃器皿给砸了,碎片溅了一地,他怒骂道:“乱臣贼子,天下人都瞎了眼,居然一点都没看出你的野心!”   连祥瑞都敢造,怕是当时晏玄英心中早就反心。   屋内的侍女小厮见状,连忙跪下,不敢吭声。   ……   晏玄英还将其中品质最好,杂质最少、最剔透的玻璃制成了十多套实验专用器皿,给刘婉用作实验研究,让她平日省着点用,妥善保管,这些器皿用后世的眼光,质感不怎么好,但是制成的成本是同等体积黄金的两倍。   这般优待,着实让刘婉受宠若惊,她就算不太懂玻璃制艺的门道,也知道晏玄英给她的这批玻璃器皿的珍贵,她拿起一根玻璃棒,轻轻敲了敲桌上的玻璃碗碟,听着清脆的声音,唇角不由得上翘,而后意味深长地看向晏玄英,有些戏谑道:“若不是知道陛下的身份,臣几乎都要对陛下动心了。”   晏玄英:……   旁边举着放大镜好奇观察树叶纹络的顾五娘闻言,当即转身,将放大镜放到眼前,大大的眼珠子眨了眨,柔媚一笑,“陛下,都梁侯不喜欢您,臣对您真心一片,咱们不理她。”   晏玄英看着二人一唱一和的模样,嘴角微微抽搐,无奈扶额,板着脸说道:“你们正经一些。”   顾五娘红唇微瘪,放下放大镜,眉眼耷拉下来,带着几分委屈,“陛下,你好凶。”   刘婉将玻璃棒轻轻抵在唇瓣之上,娇声一笑,“陛下您若是这再样凶我,我就真的动心了。”   “……”晏玄英无语,上前将她手中的玻璃棒拿下来,严肃道:“这是实验器皿,不是筷子,不要随便往嘴里放,明日朕让人送来一份实验安全守则,以后不管是你还是身边人必须遵守。”   目前她身边就寻到刘婉这一个对化学感兴趣、有天赋的人,如果她那天不小心嗦了一口实验棒将自己毒死了,自己要亏死。   刘婉怔怔地看着她将玻璃棒收起,面上笑容敛了一下,眉眼微垂,带着一丝失落,低声呢喃感慨道:“陛下怎么是女子呢。”   话音细碎微弱,晏玄英听得不太清楚。   可身侧的顾五娘却听得一清二楚,心底骤然共鸣,亦是轻轻叹了一声,语气藏着淡淡的怅然,“……是啊。”   也正因为如此,也让她们能注意到陛下,放不下她。   ……   建设的同时,晏玄英也没忘记教育,她打算在京城建设一座用于科研的学院,各州府设官学,教授识字、算学、农学等……大臣们听完晏玄英的规划,尤其是户部尚书,欲哭无泪,毕竟这些都要花钱的,本来新朝初立,国库就没多少钱,陛下这大包大揽,又要建学院,又要设官学,又要兴修水利,前段时间还涨了俸禄,什么都需要钱,眼瞅着就要将国库给花光了。   看着户部呈递上来的那一封封声泪俱下的折子,晏玄英反省了一番,觉得自己花钱确实要有规划,想了想,就召集文武百官,商议一下如何设置年度预算,这样花钱既不用束手束脚,也不用担心大手大脚将钱给花光了。   文武朝臣们听完晏玄英关于年度预算的想法,不由得感慨,陛下这脑子到底怎么长得。   过往没有预算,大家就不太敢修路、修堤、养兵,怕花超崩盘。甚至有的官员随便挪用、虚报、冒领,造成国库经常空虚,一没钱就加税加赋,弄得民怨沸腾,如今提前规划预算,就能对一些无节制的贪腐有了约束,谁花了多少、花在哪里,一笔一笔都得报上来,年底还要对账,对不上就要问责。   在商议结束后,晏玄英下旨颁布新规,自此大燕每年年末,必须做一次国库预算,由户部牵头,各州府逐一上报下一年的赋税预估以及粮食产量,然后再由朝廷分门别类,核定军费、俸禄、水利、赈灾以及教育等方面的花费,总之先统筹全年总盘,再定下额度,最后拨付,专款专用。为此,还特意设了一个预算司,归户部管辖,专门负责审核各地上报的预算。   就这样,新朝在晏玄英的带领和满朝文武的叫苦声中,一步步走上了正轨。田地不再荒芜,商业逐渐繁荣起来,粮价快速回落,民心也稳了,边关的鞑靼、瓦剌之流暂时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在草原上游荡。   那些曾经观望的旧臣,见新朝气象一新,百姓安居乐业,也渐渐收了别的心思,安心做起大燕的臣子来。   因为晏玄英将文武百官的注意力都扯到了朝政上,大家忙的整日起早贪黑,大部人都忽略了后宫之事,偶尔有一两个不开眼的,上折子请他早纳后妃,绵延子嗣。晏玄英看了折子,也不恼,先派人查探一番对方是否是好官。如果平日贪赃枉法,那就直接罢官处置,如果不是,说明平日还是太闲了,再多派一些活,一来二去,大家也就不再提了。   但是晏长赢可没忘记,想着妹妹忙着国家大事,夙兴夜寐,这等儿女琐事,不应烦她,所以她就打算从霍方荀这边入手,为此她寻了两个知情的帮手,刘婉与顾五娘。   尤其顾五娘,众所周知,她是晏玄英的救命恩人,之前她没封侯时,朝野有流言说顾五娘会当皇后,后来赐封凌光侯后,这种谣言就差不多没了,大家看的清楚,晏玄英压根没这个心思。   听闻晏长赢要她们帮忙试探一下霍方荀。   刘婉的西角实验室厅堂里,顾五娘与柳婉面面相觑,尤其是刘婉,你说让她下毒,她信手拈来,眼皮都不眨一下,让她试探霍方荀,她也不是这块料啊。   顾五娘素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叹了一口气:“宛陵侯本身姿容卓越,就算不涂脂抹粉,换上一身女装,也能让众多男儿神魂颠倒,他之前又是定国公世子出身,学问、品性、相貌都是上佳之选,见过的世面比咱们多得多。昭王,你让我们去试探宛陵侯,确定不是试探我们吗?”   晏长赢一头黑线。   刘婉忍俊不禁,“五娘,你莫要逗昭王殿下了,明显她让我等做的事情不涉及你说的方面。”   晏长赢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茶汤已经有些凉了,她也不在意,淡定道:“我想知道霍方荀的胆子有多大。”   “昭王觉得有多大?”刘婉捏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觉得有些干,便放下了,又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了一口。   顾五娘却是面色严肃,有些迟疑问道:“难道您怀疑宛陵侯会造反?”   虽说霍方荀不属于宗室,但是他若是登高一呼,也能拉起不少人马。   刘婉随口道:“若是真的,这胆子确实挺大的。”   不过她觉得霍方荀应该志不在此,造反的可能性不大。霍方荀那人,图什么不好,图那把龙椅?他要是真想要权,当初在曜城的时候就该另作打算,何必等到如今。   晏长赢扫了她们两人一眼,声音淡淡:“若是觊觎帝王呢?”   “!”刘婉僵住,眼睛微微瞪大,刚端到嘴边的水杯停在半空,半晌没动。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这才慢慢把水杯放下来。   顾五娘紧张地站起身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霍方荀知道了陛下的身份?”   晏长赢示意她坐下,“应该不知。”   然后屁股刚挨到椅子的顾五娘顿时又站了起来,这次身子将椅子都撞倒了,椅子腿磕在青砖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她有些懵,不可置信道:“既然不知,他觊觎陛下……”   她眼皮控制不住地跳动,声音有些艰难道:“霍方荀有断袖之癖?”   说完,她感觉脑子有些昏,脑海中回想起霍方荀在晏玄英面前的种种举动,脸色越来越白,她真是该死啊,亏自己自诩见多识广,居然由着霍方荀那厮当着他们的面占了陛下那么多便宜!   刘婉则是微微蹙眉:面色也严肃起来,“昭王,你确定没错?”   怪不得霍方荀一直到现在都未成婚,在世家子弟中,这个年龄有些大了,别家公子哥儿十五六岁就定亲,十七八岁就成婚,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可霍方荀倒好,眼瞅着奔三十去了,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而且他爹居然也不催促,怕是知道内情。   晏长赢想了想,再次摇头:“他应该也没有龙阳之好。”   此话一出,厅堂一阵安静,只听到外面随风晃动的些许风铃声,叮叮当当的,清脆而悠远。刘婉和顾五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顾五娘深吸一口气,努力理清脑中的思绪,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昭王的意思是霍方荀就是纯粹的觊觎陛下?”   晏长赢:“应该是。”   刘婉:……   顾五娘:……   顾五娘不解道:“昭王寻我们俩如何试探?”   听晏长赢的意思,对于霍方荀的心思并不厌恶,但是又担忧霍方荀伤害陛下。   晏长赢闻言,微微挺直肩背,“我与霍方荀相识已久,对他的品性还算满意,但是担心他将来背叛陛下,你们可知我的意思?”   刘婉、顾五娘陷入沉思,顾五娘眉头微锁,有些头疼:“那昭王要如何考验?难不成您要以身入局?亲自试探?宛陵侯能上当吗?”   晏长赢闻言,将手中茶一饮而尽,茶杯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她抬眼看向两人,沉声道:“我要看看,霍方荀敢不敢为陛下对我动手!”   刘婉、顾五娘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这人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半晌,顾五娘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道:“昭王,你这样试探,不要命了?”   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晏长赢:“不如此,如何试探出霍方荀能疯魔到何种程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第 108 章 一些女子果   但是如何让霍方荀疯魔呢?   顾五娘想了想:“我去骂他一顿, 让他不要和我抢陛下?”   刘婉挑了挑眉,“你不怕死?”   如果晏长赢猜测的是真的,这人啊, 只要涉及到儿女私情, 小心眼这事可不分男女,甚至男子动起手来, 可比女子更狠。霍方荀那人看着温和, 可骨子里是什么性子, 谁说得准?   顾五娘闻言,头疼道:“我都死过一次的人了, 怕什么。”   刘婉微微摇头, 这人嘴上说着不怕, 面上还是忌惮霍方荀的。她也没拆穿,只转头看向晏长赢:“昭王,你要我们如何做?”   总不能真如五娘所说, 去寻霍方荀,与其争风吃醋吧。那也太难看了, 传出去像什么话。   晏长赢闻言, 淡然一笑,“你们想办法告诉霍方荀,我要造反。”   “啊?”刘婉、顾五娘两眼懵逼,觉得今日真是不适合相聚聊天,受到的惊吓太多了。先是昭王要试探霍方荀, 再是霍方荀觊觎陛下,如今又要告诉霍方荀昭王要造反,就是为了测试霍方荀的胆子有多大?   这其中的风险,晏长赢确定清楚吗?   刘婉额角的黑线抹都抹不掉, 忍不住吐槽道:“昭王,你觉得霍方荀是三岁小孩吗?任由我们糊弄?”   顾五娘眼皮微颤,无语凝噎:“我们说,也要霍方荀能信。”   晏长赢起身,负手站在窗边,看着伸进窗户的一簇海棠花,抬手轻轻梳理了一下花瓣,淡淡一笑,“信不信,要看我如何做。”   她此时穿着女装,大概是男装穿习惯了,沉思时有时会做些男装举动,可这些动作落在她身上,偏偏丝毫不让人觉得违和,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笃定。   刘婉、顾五娘注视她挺拔的背景,两人看了对方一眼。   刘婉叹了口气:“既然已经上了贼船,还能怎么办。”   顾五娘眉心蹙着,“若是霍方荀真的上当了,对你动手,那可怎么办?”   她更担心,若是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霍方荀与陛下之间岂不是没有可能了。到时候昭王受伤,霍方荀获罪,陛下夹在中间,那才是真的难办。   晏长赢声音微轻,似乎猜出顾五娘的想法,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所以,就要看霍方荀如何取舍了。”   她从窗边转过身来,稀薄的阳光照在她的肩头,海棠花的影子随着微风落在她肩上,一晃一晃的,仿若也在点头附和。   顾五娘:……   刘婉:……   等晏长赢离开,顾五娘就开骂了,当然骂的是霍方荀,“好一个霍方荀,面上装的风雅温润,内里心思居然如此龌龊不堪,仗着与陛下的关系,暗地里不知道占了多少便宜。陛下身负社稷,身担万里河山,岂是他妄自揣度,窥视惦记的,披着君子皮囊,净做痴心梦,简直是可笑!”   她一口气骂完,素手抚了抚起伏的胸口,见刘婉慢悠悠地品茶,有些急了,上前一把夺过她的杯子,放到一边,“你就没什么表示吗?”   刘婉又探身拿了一个杯子,重新倒了一杯,递到她面前,“喝点水润润口,你嘴巴都干了。”   顾五娘接过杯子,一口饮尽,“你也帮我骂两句。”   刘婉想了想,“嗯,伪君子?衣冠禽兽?纨绔蠹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顾五娘听得无语,“你就这样敷衍的?”   “……我不擅长这些,我下毒比较在行。”刘婉两手一摊,语气商量道:“要不我给霍方荀制个毒药?”   她垂着眼皮,像是真在认真考虑这个方案。   顾五娘:……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而有了新主意,勾手让刘婉靠近,然后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给我制个药……”   刘婉竖耳听完,起先还漫不经心,听着听着,眉头便拧了起来。   顾五娘推了她一把,“你能不能行?”   刘婉迟疑了一下,点头道:“行。”   顾五娘确定后,就出门去找晏长赢了,将自己新点子告诉她。   ……   晏玄英那边,此时则是接见了一个特殊的人,前朝的怀安公主,她跟在静和公,也就是原庆王的身后,小小的一团,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腼腆、乖巧,一点也看不出此人接连杀了乌格图与九皇子,站在那里,不似金枝玉叶,反而像误入大殿的寻常云雀,安安静静,连呼吸都放的很轻。   静和公进殿之后,先颤颤巍巍给晏玄英行了礼,“臣参见陛下。”   自从上旬生了一场大病,静和公走路就有些不稳了,晏玄英派过太医,得到的结果就是人老了,加上心气不足,就有些撑不住了,虽然庆王如今才六旬多,但是自从景熙帝驾崩以后,就一直多病,加上后面这么多波折与变化,又是亡国,又是新朝,又是前朝宗室的安顿,他操心操得头发全白了,如今还能走,已经算是不错,也许此后静养个两三年,就能养回来,就连太医也推算不准,以他目前的状态,可能不小心再摔一跤,人就彻底醒不来。   晏玄英还要靠他压制前朝宗室,平日也多加安抚,时常赏赐些东西。   “静和公免礼!”晏玄英上前将他扶起来,“静和公看着又瘦了,之前令郎明明说你现在一日能食半斤肉。”   静和公眯眼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老了,牙口不好了。”   怀安公主也行了一礼,声音怯怯地喊了一声,“民女参见陛下。”   她行礼的姿势标准,可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晏玄英虚抬了一下,“怀安公主也不必客气。来人,给他们看座。”   内侍迅速搬来两把木椅,轻轻放到一旁,躬身退下。   杜公公扶着静和公坐下,满脸堆笑,“陛下之前听说静和公如今眼睛看的不太清楚,所以命人给您做了一件十分精巧的物件。”   静和公闻言,有些诧异地看向晏玄英,年纪老了,有些老花眼也正常,只不过今年严重了一些,看字宛若蒙了一层雾,点再多的灯也不管用,他没想到晏玄英居然还关心他这个毛病。   晏玄英无奈一笑,“让你多嘴。”   “是奴婢的错。”杜公公轻轻拍了一下脸,动作看似有些大,实则力道跟弹灰一样。   晏玄英:“好了,将东西给静和公拿来。”   没多多久,杜公公捧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静和公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副金丝眼镜,甚为灵巧,两个清透如水的镜片,看着不知是水晶还是玻璃做成的,镜架纤细,盒子底部还垫了一层荷色软布,他有些迟疑地看向晏玄英。   杜公公满脸笑容,“静和公,这东西叫眼镜,陛下说,就是给眼睛架个窗户,能让您看清面前的东西。”   静和公觉得更加奇特,有些想不通,这本来眼睛都看不清了,再在眼前隔一层东西,不是更看不清楚了,不过他有些不敢问,只将眼镜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怀安公主也满脸好奇地凑过来,踮着脚尖往盒子里瞧,小脸上写满了惊奇。   杜公公见他有些不信,将眼镜给他戴上,指了指墙边的字画,“静和公,您如今再看看呢。”   静和公戴着有些别扭,大手下意识扶着眼镜腿,瞪大眼睛,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晏玄英亲笔写的“天下为公”四字,他方才进来时远远的没看清,如今戴上眼镜,那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连笔锋的转折都看得分明。他小心将眼镜拿下,眼前又模糊了,戴上又清晰了,反复试了两回,像是得了什么新奇的玩具,嘴角不自觉地咧开。   怀安公主偏头注意他的表情,脸上更加好奇了,明显看出杜公公所言非虚。   晏玄英含笑看向怀安公主,“怀安公主,你来的仓促,朕没备什么合适的礼物,这样吧,你斩杀鞑靼首领与逆贼有功,今日朕封你为安怀侯可好?”   静和公:……   晏玄英所说的鞑靼首领与逆贼,一个是怀安公主的丈夫,另外一个是她的亲哥哥。   怀安公主闻言,下意识抬头盯着她,也不装乖了,眼睛直勾勾的,一字一顿道:“安怀侯?”   静和公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低调一些。   老人家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也在翻江倒海中,没想到,他们宗室中前途最明的居然是一个和亲的小公主。   晏玄英淡然点头,“你若是觉得这个封号敷衍了,朕让翰林院再拟一个好听的。”   静和公面色为难,委婉道:“陛下,怀安乃前朝公主,又是女子,您给了爵位,事情传出去,朝堂众臣,怕是会有非议。”   晏玄英嘴角微扬,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如此更加体现安怀侯的可贵了,朕的要求也不多,若是有人能做到安怀侯这般,朕也为其封侯,对了,小姑娘才十四岁,静和公要客气些。”   静和公唇角抽了抽,无奈地看着她。他算是看出来了,晏玄英这是铁了心要封,谁说都不管用。   怀安公主眼睛明亮,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忽然跪下去,行了一个标准的叩首礼,声音清亮:“臣谢陛下隆恩。”   从“民女”到“臣”,不过片刻功夫,她改口改得利落。静和公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等静和公与怀安公主离开皇宫,马车里,静和公的思绪也如行进的马车一般,不断摇晃,他看着眼镜盒子有些出神,怀安公主扯了扯他的袖子,轻声道:“王叔,陛下是好人。”   静和公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只不过,我大雍确实是被他覆灭的……”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罢罢罢,都到了这个时候,再在孩子面前说这些有什么用。   不知先帝九泉之下见到他那些儿子,现在是不是火冒三丈。   静和公想起柳大魁儿子的事情,问道:“怀安,柳大魁的儿子,你可有什么想法?”   说实话,他是赞成这门亲事的,只是担心日后柳大魁若是反悔了,怕是会怠慢怀安公主。   怀安公主闻言,坐直身子,认真道:“我如今是安怀侯,他没资格了。”   静和公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听着孩子的意思,若是没有陛下赐爵,她就答应了?   ……   柳大魁那边第一时间知道怀安公主被赐爵封侯的事情,赶紧进宫询问他儿子与怀安公主的亲事。   晏玄英低头抿了一口茶,“等人长大了,你儿子若是能哄回去,朕还能拦着不成?”   柳大魁直拍大腿,“您都给了她封了侯,她还能看的上寿根吗?”   晏玄英无辜地看着他,“俗语有云,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朕也说不清楚。”   “……陛下!”柳大魁被晏玄英这话弄得无语,他不想承认自己家儿子是寻常大白菜,但是呢,又说不出辩驳的话。   晏玄英叹气:“朔国公,朕听闻你儿子对这婚事颇为抗拒,既然如此,你何必硬撮合呢。”   柳大魁愣了一下,“陛下怎么知道?”   晏玄英低头品茗。   杜公公在一旁小声补充,“陛下出宫微服私访时,遇到了令公子,当面说的。”   并且柳寿根心里好似还有人了,所以陛下估摸那时彻底歇了做媒的心思。   柳大魁表情微滞,心里下定决心,要回去将柳寿根揍一顿。   等柳大魁离开,晏玄英轻啧两声,叹息道:“一个个都那么急做什么,还都是孩子。”   “陛下说的是。”杜公公表面如此说,内心却是叹气,朔国公家的公子都十五了,莫说民间了,就是达官显贵家中,议亲早的,孩子都满月了,怎么陛下这里还将其当孩子呢。倒是陛下,要为自己考虑了。   ……   怀安公主受封安怀侯的消息传出去,百官已经麻木了。   心道好家伙,别的开国君主都是纳个前朝公主,再不济纳几个前朝后妃进后宫,他们顶多就是说几句,也不会不允许,陛下这给前朝公主赐爵位,真是让他们涨了“见识”。   果不其然,晏玄英又收到了不少折子,苦口婆心地劝晏玄英要慎重。折子写得一个比一个长,引经据典,恨不得把三皇五帝到如今的反面例子都翻出来,看的晏玄英头疼,看了两三本,就让人堆到角落里,省的吵眼睛。   不过,她也在朝堂上“慎重”回复,表示赐爵位是因为怀安公主立了大功,经过深思熟虑的。   大臣们:……   他们总觉得晏玄英有时候这个皇帝当的太儿戏,可看着晏玄英这些时间做出的成绩,他们着实不好说晏玄英“昏聩”,最后只得归咎于帝王的小兴趣。心说陛下什么都好,就是偶尔做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好在这些事无伤大雅,甚至细究起来还有几分道理,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给皇帝当臣子的“惊喜”了。   ……   三日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傍晚,顾五娘私下里将霍方荀约到了城中一间茶楼包厢。茶楼名为半日闲,坐落在东市偏巷,地方不太大,胜在清幽。   霍方荀收到信时有些疑惑,毕竟自己平日与顾五娘并无交集。对于玄英身边的人,为了玄英的安稳,他都派人查过,此女子背景复杂,早年流落江湖,做过些不清不白的营生,不算良家女。若不是其对玄英忠心耿耿,又救了玄英一命,他是不会前来见面的。   霍方荀一身素色青衫,没多带人,让班莽守在雅间门外。推门而入时,顾五娘早已等候在内。   往日里行事张扬的女子,今日一身素白衣裙,未施脂粉,长发简单挽起,除去了往日所有锋芒,看上去温婉柔弱,一副弱质芊芊的模样。   霍方荀脚步微顿,眉头轻轻锁起,心底生出怪异,有些警惕地坐在顾五娘对面。   顾五娘抬眼,望向对面缓缓落座的俊美公子,面如冠玉,眉目清挺,青衫衬得身形挺拔如玉,一身气度沉静端方。这般风华容貌,这般气度,与陛下倒是配得上。不过可惜是男子了……   呃……呸!   这般想着,她内心打捶了自己一下,要不是男子,霍方荀也不会有机会,何苦让她与昭王等人发愁,不就是占了男子的便宜吗?有什么可可惜的。   她这般想,纯粹是与陛下相处久了,被带的有些歪了。   雅间之内一时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楼下茶客的说笑声。   霍方荀没有多余寒暄,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平静,率先开口:“顾姑娘遣人送信,约我至此,不知有何事相告?”   一句话落下,顾五娘眼眶骤然泛红,一层薄薄水汽迅速漫上眼底。   霍方荀:……   顾五娘眼帘低垂,睫毛轻轻颤动,指尖攥着袖口,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丝彷徨与无助,“霍公子……我腹中已有身孕,事到如今,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万般无奈之下,才斗胆寻你商议。”   “……”饶是霍方荀再淡定,此时脑门也满是问号,所以与他何干?和他商量什么?   他思索片刻,问道:“可是在下身边的人或者亲友与你孩子有关?”   顾五娘轻轻点头。   霍方荀将身边人想了一圈,着实猜不出谁有可能,他试探性道:“可是在下的兄长?”   除了这些,他还怀疑唐盛,不过若是唐盛,应该寻不到他身上吧。   顾五娘脸色一僵,瞪着他,“在霍公子心中,我就是如此不检点的人吗?”   霍方荀:……   他有些无力了,一些女子果然是不可理喻。   顾五娘攥着帕子又重新红了眼,低声道:“霍公子,我之所以寻你,是因为此事我做不了主,也不想做主,思来想去,你与他关系亲厚,只得来寻你了。”   霍方荀闻言,瞳孔猛地一缩,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向她的小腹,霎那间,他心底已经隐隐生出一个可怕猜想,可依旧要亲口求证,他强压下内心震荡,喉头微紧,沉声问道:“孩子是谁的?”   顾五娘脸颊泛起一层羞怯的绯红,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似是难以启齿,可仔细听着,又藏着欢喜,“是登基大典那日。宫宴彻夜摆酒,陛下饮多了酒,神志昏沉,一时情难自控,才有了肌肤之亲。那日之事,也算遂了我多年夙愿…… 只是我万万不曾料到,竟会就此怀上龙裔。”   霍方荀脸色一点点泛白,一股冷意蔓延四肢百骸,整颗心宛若坠入冰潭,放在桌下的大手悄然收紧,指节绷起一道道清晰的青筋,唇线绷紧,久久沉默。   顾五娘静静观察着他神色间的每一丝变化,面上依旧维持着茫然无措的模样,轻声问道:“霍公子,你说…… 我如今该怎么办?”   霍方荀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方寸。他抬眼看向顾五娘,声音依旧保持冷静:“顾姑娘心中,想要如何处置这件事?”   顾五娘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滚落的泪珠,低声缓缓诉说:“我不愿让陛下为难,也不求名分,只求将这个孩儿平安生下来,可……可……”   她偏头,眼角又一滴清泪落了下来,吸了一口气,继续哽咽道:“可昭王知道后,屡次劝我打掉腹中孩儿,说陛下不喜欢来历不明的孩儿。”   说到此处,她带着几分担忧与忐忑,声音压得更低,“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要告诉公子,这些时日,我暗中察觉,昭王她有些不对劲,有些变了,总想着要从陛下那里要更多的权力,而且我还打听到她这些时日经常结交大臣,甚至还有一些前朝旧臣,我……我不知道要怎么说这些。陛下不应该封她为昭王的,似乎壮大了她的野心。”   霍方荀安静听完她这一长串陈述,半晌没有出声,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立刻相信,也没有当场质疑,只抬手朝门外吩咐,唤来守在外面的班莽,命人去请一位他信得过的大夫前来雅间诊脉。   不多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夫提着药箱,躬身入内,恭敬行礼之后,便在案边落座,为顾五娘搭脉。老大夫指尖轻搭在她腕上,凝神片刻,缓缓收回手,躬身向霍方荀回禀,脉象确凿,确已有两三月身孕。   得到大夫的答复,霍方荀面色又沉了三分。不过他很快就收敛了情绪,转头看向顾五娘,出言安抚,“顾姑娘不必忧惧,此事未必如你所想那般凶险,你如今有了身孕,最忌忧虑。”   顾五娘闻言,背着他,肩膀微微颤抖,轻声哽咽道:“霍公子,我来寻你……”   此时门外冷不丁响起一阵敲门声,“五娘,开门!”   包厢内声音顿时一静。   顾五娘下意识看向门口。   霍方荀微微凝眉,带着几分怒意,班莽难道死在外面了吗?   紧接着,门口传来班莽低沉的声音,“侯爷,都梁侯来了。”   霍方荀:……   刘婉居然也过来了。   他余光瞥向顾五娘,发现对方半张着嘴,似乎也是十分吃惊。   “进来。”霍方荀平复心绪,吩咐班莽开门。   下一刻,“哐当”一声,房门被打开,大堂中的纷扰声瞬间挤了过来,班莽脑门扎着两根银针,面色尴尬地看着霍方荀,默默亮出刺穿自己大手的银针,显示自己的无能为力,不止他,门口其他护卫也都被刘婉的手下制服了。   而刘婉则是冲着霍方荀冷漠一笑,磨着牙道:“霍、方、荀!”   霍方荀:……   他下意识看了看顾五娘,心生哭笑不得,难不成刘婉怀疑他是顾五娘腹中孩儿的爹?。   这太荒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第 109 章 你这是被人   对于刘婉如此突兀且高调的出现, 现场的人有些懵。   顾五娘则面上保持着吃惊、为难以及些许羞恼,一把将人拉了进来,低声喊道:“刘婉, 你这么来了?”   她压着嗓子, 像是怕被外头的人听见,可那声音偏偏又让屋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则是觉得, 自己应该和刘婉的戏份换一下, 她觉得刚刚不应该推门, 而是应该将门给踹飞了,最好能顺势将霍方荀给砸到才好。   班莽示意手下将门守好了, 然后将门关上, 默默站在一旁, 内心猜着顾五娘与他家主子说什么了,怎么引得刘婉如此激动,看着刘婉也不似喜欢主子, 那副横眉冷对的模样,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刘婉上前三下五除二, 将他脑门还有手上的银针给拔了。   “多谢都梁侯!”班莽恭敬道, 揉了揉发麻的手腕。   刘婉冷冷一笑,“你若是不拦我,也不会这样子,自找的。”   班莽:……   他身为护卫,当然要拦着。   霍方荀按下心中的疑惑, 招呼刘婉坐下,语气温和,面上看不出半点不悦,“都梁侯不如先坐下, 若是有什么误会,说开比较好。”   刘婉没坐,而是看向顾五娘,严肃道:“你将孩子的事情告诉他了?”   顾五娘瞄了一眼霍方荀,低声道:“嗯。”   班莽听得眼皮直跳,目光落到顾五娘的腹部,心中明了,合着刚刚的大夫是为了验证喜脉的,那到底是谁的?   对方来寻主子,肯定是主子身边熟悉的人了。他脑子里飞快地转,把主子身边有可能的人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刘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抬手按了按她的眉心,“你真是病急乱投医,你找他,他压根不会帮你。”   顾五娘连忙摇头,眼眶仍旧泛着红:“我还是信任霍公子的。”   霍方荀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狭长的眉梢微微扬起,淡定地坐下喝茶。   顾五娘余光瞥到他的动作,下意识捏了捏刘婉的手,眸中闪过一丝似有若无的冷光。   刘婉也瞥见了,心中冷笑,心说,她下面说的话定要吓死这人。   此时楼下大堂内,说书先生歇好以后,又开始起调子,说的内容乃是民间改编的关于晏长赢如何夺得状元的故事,添加了诸多戏谑的演绎与波折,楼下目前说的是晏长赢赶考途中借宿破庙,然后遇到貌美狐狸精,对方想要诱其堕落,却没看出晏长赢的女儿身……说书先生拍着醒木,一会儿学狐狸精娇声娇气,一会儿学晏长赢正襟危坐,说得跌宕起伏,引得客人阵阵叫好,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隔着楼板都能听见。   随着大堂说书先生一声爆喝,厢房内,刘婉将顾五娘挡在身后,两手环臂,眸光微斜,犀利而轻蔑,一字一顿道:“五娘,你来寻他,纯粹是自投罗网,此人看似洁身自好,实则内心龌龊,他对陛下……”   一开始班莽也是悠闲看戏的神态,一听这话,顿时警惕起来,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防止有人偷听。他往窗边走了两步,侧耳听了听隔壁厢房的动静,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稍稍放心。   而霍方荀动作微僵,虽然保持喝茶的动作不变,但是握着茶杯的手能看到些许绷紧的青筋。   顾五娘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心中轻蔑一笑,面上则是红着眼,握着刘婉的手,急声追问:“霍公子对陛下怎么了?他……他难道还能伤到陛下?”   刘婉当即翻了一个白眼,顺便给了霍方荀一个冷冽的眼刀子,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一向聪慧,明明已经猜出来了,还要我继续说吗?”   顾五娘身子一震,指尖微微发颤,她缓缓转过脖颈,目光直直落向霍方荀,眼眶氤氲着一层水光。“霍公子,刘婉刚刚说的都是假的,一定是误会!对不对?”   霍方荀神色淡淡,面上不见喜怒,平静地望向刘婉,“都梁侯何意?”   刘婉闻言,皮笑肉不笑道:“宛陵侯敢对天立誓,说你对陛下坦坦荡荡,毫无半点私心?若有违誓言,一生不得所愿。”   此话一出,厢房之内骤然死寂。   室内原本细碎的声响尽数消失,空气凝滞得几乎让人难以呼吸。   霍方荀注视着她,一双眸子深邃如寒潭,良久才缓缓开口,“都梁侯过分了!”   刘婉嗤笑一声,“是我过分了,还是有人越界了,宛陵侯自己心里最清楚。”   顾五娘似是身子有些站不住,身形摇摇欲坠,扶着刘婉的胳膊,颤颤巍巍地坐下,不可置信地看着霍方荀,声音发虚:“霍公子,你……你可知自己这般心思,是在做什么?”   刘婉将手往她脉上一搭,淡定安抚道:“放宽心。就算他心存异念,如今也伤不到陛下分毫。你不必再去找他。腹中这孩子想要生下来并不难,随便寻个男子做名义上的生父,便可掩人耳目。”   顾五娘听到这话,将头埋进她的怀里,身子微微颤抖,有些哽咽道:“可我不想委屈了这个孩子……”   还还没有说完,就被刘婉捂住嘴,她低声道:“孩子现在还未出生,你现在先想着自己吧。”   顾五娘将她抱的更狠了。   而霍方荀此时则是出了声,“顾姑娘不必担忧,不管孩子是谁的,既然你信任霍某,若是有为难的地方,尽可来寻霍某,霍某一定相助。”   顾五娘抬起头,转身看向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勾起唇角,“多谢霍公子关心……你也放心,我……我会劝着刘婉,不会让她将此事说出去。   她稍作停顿,眼睫颤了颤,方才软弱的模样一扫而空,眸光骤然变得锋利如刀:“只不过也请霍公子多为陛下考虑,收敛心底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若是影响到陛下,我就是拼上这条命,也要将你拖入地狱。”   刘婉的眼神同样冷若寒冰,淡淡接上一句:“连我这等蠢人都能察觉,宛陵侯以后要注意自己。”   霍方荀抬眼与其对视,眼睛淡然无波,让人看不清他的内心,“都梁侯多虑了。”   班莽在一旁看的头皮发麻,觉得再待下去,他都要呼吸不顺畅了,不过此时还是硬着头皮道:“都梁侯,您误会侯爷了,侯爷拿陛下当亲弟弟,怎么可能伤害陛下。”   刘婉闻言,上下打量他,冷呵呵道:“看来我刚刚扎的那几针将你扎的聪明了,居然能睁眼说瞎话了。”   班莽脸色一僵,当即闭紧嘴巴,半句不敢再多辩。   待刘婉扯着顾五娘离开包厢,霍方荀站在窗户旁,目送她俩的马车消失在街巷尽头,面无表情地将窗户关上,木窗合拢的一瞬,雅间里的压抑气氛,更是浓稠得化不开。   霍方荀脸上的淡然尽数消退,当即吩咐班莽尽快查清两件事,一则是顾五娘最近与晏长赢之间是否有什么隔阂矛盾,二则是深挖晏长赢近半年来所有人情往来、私下会面与书信踪迹,一丝一毫都不得错漏。   班莽听完,眉头紧紧拧起,心中生出几分迟疑,低声问道:“侯爷,您觉得顾五娘说的可信吗?”   霍方荀抿了一口茶,瞥了他一眼,“若是可信,我还让你查什么?”   “……”班莽尴尬一笑,躬身一拜,连忙推门退出去安排人手。   等到房门再次关闭,霍方荀握着茶盏的手骤然发力,“啪” 一声脆响,瓷盏当场碎裂。锋利的瓷片划破掌心,指腹与掌间瞬间泛起刺目的红,温热的鲜血顺着掌纹缓缓蔓延开来,浸染整片掌心。   冰冷压抑的气息自他身上弥漫开来,往日总是温和舒展的眉眼沉沉垂下,再无半分笑意。素来清润的凤眸垂落,望着掌心淋漓的血迹,眼底翻涌着一层赤红。   另一边,班莽匆匆出去分派完探查的任务,折返回来一推门,便看见霍方荀右手满是鲜血,心中猛地咯噔一下,慌忙四处翻找布条伤药止血。   却见霍方荀平静道:“班莽,你去给昭王下帖子,请她赴宴,就说我新得了两坛难得佳酿,所以邀君共品。”   班莽愣在原地,不由得迟疑:“侯爷,定在明日吗?可您手上这伤势……”   既然伤了,那就不宜饮酒。   霍方荀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快去办。”   “……”班莽咬了咬牙,终究只能躬身领命。他看得明白,方才刘婉与顾五娘这一番轮番发难,早已在主子心底掀起滔天风浪。若是不寻一件事来做,主子胸中翻涌的情绪无处宣泄,怕是要生生憋出大病。   ……   顾五娘与刘婉回到宫中,两人坐下复盘在霍方荀跟前的表现,顾五娘有些惋惜道:“你进来时,应该踹门进来,而不是推门进来。”   刘婉微微坐直身子,指尖捻起一根银针,抬手又往她手臂穴位轻轻扎下,随口回她:“你才是,我还以为你会哭的更可怜一些呢,你哭的那般敷衍,被他看出来怎么办?”   顾五娘白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反问道:“我像是能哭的凄凄惨惨的人吗?”   她小心摸了摸胳膊上的银针,好奇道:“你这到底是怎么扎的,居然都能瞒过霍方荀那边的老大夫。”   “别乱碰。”刘婉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还好你癸水刚走,配合一些药,再扎些针,这般手段,便是当世圣医亲来诊脉,一时之间也难以勘破虚实。”   顾五娘闻言,有些无聊地趴在桌上,懒懒地看着刘婉的动作,“你说,霍方荀……会上咱们的当吗?”   刘婉停下手中动作,嘲弄道:“咱们说的事是假的,但是他的心思总是真的吧。今日这番敲打,足够逼得他心神大乱。”   顾五娘听到这里,有些提不起力气了,垂头丧气地叹道:“亏我自诩最关心陛下,居然连她身边藏了一头狼都不知道,最后还是昭王点醒我的。想来实在惭愧。”   “昭王与陛下乃是亲姐妹,自然警惕一些。不过……”刘婉微微蹙眉,有些纳闷地打量顾五娘,“我看不出来还正常,平日你不是自诩阅遍千帆识人极准,怎么唯独霍方荀这点心思,先前半点都没察觉?”   顾五娘听完,则是若有所思,忽然抬眼看向刘婉,轻声抛出一个新的疑问:“你觉得唐盛,他是不是也与霍方荀是一样的心思?”   毕竟唐盛与霍方荀年岁一样,也都没成亲,对于议亲这事,可以说是避之如蛇蝎,与陛下相处时,看似像兄弟,谁知道暗地里有没有自己的小心思。   刘婉动作一僵,瞪大眼睛,“不可能吧?”   顾五娘侧头反问一句:“陛下这般人物,难道不招人倾心吗?”   刘婉沉吟片刻,心头忽然冒出一个猜测:“那你说,桓国公几次将唐盛揍个半死,莫不是也有所察觉?”   这话一出,顾五娘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纷乱的头绪搅得她头疼不已,直接破罐子破摔,“也许唐盛没看上陛下,看上霍方荀呢!兔子也吃窝边草!”   “……”刘婉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   昭王府前厅。   “阿嚏!”唐盛觉得鼻头痒痒的,猝不及防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晏长赢下意识稍稍侧身躲开,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是被人骂了?”   唐盛用帕子擦了擦鼻子,纳闷道:“何意?”   晏长赢抿了一口茶,浅笑着解释:“陛下曾经说过,如果背后被人说了坏话,就会无端打喷嚏。”   唐盛闻言,对这个说法十分感兴趣,“这么说来,肯定是有人骂我了,若是让我知道是谁,定要让他不好过。”   晏长赢:“你今日来我府上,就是为了给我诉苦,说自己快被陛下给累死了?”   “难道你还想我在你面前赞扬陛下?歌颂陛下英明?”唐盛白了她一眼,微微倾身,伸手点了点自己眼下浓重的黑眼圈,语气满是委屈,“京城里旁人只道我出身好、背靠大树,一辈子无忧无虑,他们也不看看我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这日子过得不是挺好的吗?”晏长赢神色从容,继续饮茶,半点不见共情。   这话直接把唐盛惹得抬手一拍桌案,抓狂道:“若是再被陛下摧残下去,我恐怕活不到三十就要早逝了,你忍心吗?”   晏长赢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他,唇角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若是不想当能臣,要不是学着霍方荀当宠臣?”   唐盛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嘴角抽抽地看着她,“宠臣?霍方荀?他配吗?”   在他看来,晏玄英对霍方荀的压榨不比他少。   晏长赢闻言,唇角微微上扬,语气轻淡:“也许他就是这么觉得。”   唐盛眼睛微微一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凑近了两分,压低嗓音试探:“昭王,你与我透个底,莫不是你和霍三暗地里生出嫌隙?或是他行事越界,让你不高兴?”   晏长赢挑了挑眉,同样压低声音,“那你先告诉我,你会帮谁?”   唐盛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看不清里面的思绪,一时头疼,干笑一声,“帮谁?呵呵……要不,到时我看陛下帮谁,到时再说。”   他觉得,就算晏玄英就是再偏心,总不至于放任旁人欺负霍三,亲姐也不行。   晏长赢听到这话,淡淡笑意漾在嘴角,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唐盛:……   他明明没说过这话。   晏长赢瞧他一脸局促不自在的模样,轻声笑起来,又故作头疼地长叹一口气:“还不是陛下,我催她早纳后宫,然后她就反将一军,直接催起我来,甚至还意图从你们两人之间给我配一个,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话音刚落,就见唐盛立马后仰,整个人连人带椅往后躲开,不可置信道:“也有我?”   晏长赢淡淡道:“你与霍方荀年岁一样,又都是熟人,陛下想到他,自然想到你。”   刚刚唐盛还担心晏长赢与霍方荀之间有什么矛盾,现在他不止要担心兄弟,还要担心自己了。   他经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确认:“你真不是同我开玩笑的?”   晏长赢冲他敷衍一笑,“自然是说笑的。”   “……”唐盛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斟酌片刻,试探着开口:“那你说说,在你眼里,我和霍三,谁更好一些?”   晏长赢被他这紧张模样逗得轻笑出声,反问道:“你觉得你们俩谁更好?”   “……呃。”唐盛一时语塞,这个时候不管是他自夸,还是夸霍方荀,好像都不行。   因为晏长赢意味不明的话,唐盛着实害怕,所以在昭王府没待多久就离开了,马不停蹄地去找了霍方荀,见到人,注意到他包扎的右手,纳闷道:“你的手怎么回事?”   霍方荀招呼他坐下,“喝茶时杯子碎了,不慎被瓷片划伤。”   唐盛松了口气,将椅子往他身边挪了一下,压低声音打探:“问你一事,近日陛下有没有提起,要为你牵线议亲?”   霍方荀眸光闪了闪,,带着几分疑惑:“不曾。你这般问,莫非陛下把这桩好事想到你头上了?”   唐盛闻言,额角黑线丛生,连忙啐道:“呸呸呸!这种好事落到你身上才对!”   霍方荀:……   他眼睛微眯,当即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脖颈,“说清楚,谁的好事?”   “……”唐盛虽然能挣脱,可是注意到他手上的伤,就不怎么动,只无奈长叹一声,将方才在昭王府里晏长赢那番打趣的话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霍方荀脸色骤冷,大手无声地攥紧了,才包扎好的伤口再度崩裂,殷红的鲜血慢慢浸透白色绷带,一点点晕染开来。   “你的伤!”唐盛连忙推开他,扬声朝外喊,“班莽,快拿药来。”   霍方荀沉着脸坐下,周身弥漫着阴冷的气息。   唐盛无奈道:“你今日是怎么了。方才我都没被吓到,反倒瞧你这般失态。我看多半是昭王逗我的,再说就算陛下有意,以陛下的脾气,肯定是要询问一下我俩的想法,不会擅自做主。”   班莽送上绷带、剪刀还有伤药,听到这话,心中也是叹了口气,若是往日,主子肯定不怎么信,谁让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事。   而晏长赢那边,收到霍方荀的帖子后,借口抽不出时间,直接推辞了。   霍方荀收到回复后,脸色就更差了。   数日后,情报陆陆续续送到霍方荀手中,密报中写明,如顾五娘所言,晏长赢确实在暗中拉拢各方势力,行事极为隐秘,寻常官员难以察觉。   可偏偏这些东西,霍方荀不能给晏玄英看,他选择不动声色,按兵不动,静静观察事态走向,以及顾五娘、刘婉两人的一举一动。   没过多久,晏长赢遣人送来一封请帖,邀请霍方荀一同前往京郊的猎场狩猎,帖中写明,狩猎结束若无别的要事,便就近在附近的皇庄歇脚,用猎获的野味就地烹煮小聚。   ……   京郊猎场广袤,林木参天,草木繁茂,尤其此时正值夏日,林间凉风习习,乃是避暑佳处。   狩猎当日,天气晴好,一众护卫分列两侧随行,面容警惕,晏长赢一身淡青劲装,束起长发,身姿利落,侧头看向身侧的霍方荀,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看上去随性平和,“听闻宛陵侯箭术精湛,今日正好一较高下。”   霍方荀微微颔首,亦是一身黑色劲装,从容应道:“昭王先行便是。”   立在后方的班莽看得暗自头疼。   二人表面谈笑风生,看着气氛融洽和睦,可眼底皆是暗藏锋芒,今日这场围猎,可不要出事啊。   晏长赢率先催马向前,目光锁定林间奔逃的一只灰兔,抬手搭弓,羽箭破空而出,正中猎物,灰兔应声倒地。身侧护卫立刻高声称赞:“昭王好箭法!”   晏长赢侧头看向霍方荀,笑意温和,示意他也来露一招。   霍方荀淡淡一笑,不多言语,视线扫过前方林地。林间惊起两只逃窜的野鸡,他抬手控弓,双箭齐发,两支羽箭一前一后破空飞去,双双命中,两只野鸡坠落草丛,拼力扑闪着翅膀。   晏长赢也是目露惊讶,诧异地看着霍方荀。   护卫们见状哗然,连连赞叹。   人群之中有人低声感慨:“昭王与霍公子,皆是才貌出众,若是能凑一对,那可是天作之合。”   班莽一听,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当即重咳一声,警告他们别乱说了。   护卫们察觉到警告,连忙闭上了嘴。   可这句私语,清清楚楚落到二人耳中。   晏长赢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嘴角微抽,却依旧维持着温润从容的神色,不曾显露半分不悦。   霍方荀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瞬便恢复平静,仿佛方才那句闲话只是耳旁一阵清风。   接下来的狩猎,二人你来我往。你射獐子,我猎麋鹿,你弄了野猪,我杀了狐狸,顺便双方还友好的辩论了一下在婚姻这件事上,男人与女人谁更应该掌握主动权……晏长赢最后又开辟了新话题,比如身为一个帝王,后宫应该纳几个妃子才够,总觉得事事都在点霍方荀,然后班莽就瞅着霍方荀面上看着平和,但是手中的箭,射出的越发凌厉,凡是见到活物蹦跶出来,霍方荀露头就秒,毫不留情。   班莽:……   而晏长赢那边,似是觉察不出对方的情绪,看着霍方荀这般“勤奋”,赞叹声不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第 110 章 往后他的起   狩猎结束, 暮色笼罩大地时,晏长赢在京郊皇庄设宴,凉亭内, 晚风微凉, 桌上美酒佳肴琳琅满目,却只有晏长赢与霍方荀二人。   两人虽是一男一女, 但都身子端正挺拔, 神色温和, 连垂在身侧的手势、平视对方的目光都分寸十足,宛若照镜子一般的姿态。   二人此时眉眼间皆覆着一层漫不经心的淡然, 神色平和无波, 看似闲适对坐, 实则暗地里都在揣摩对方心中的隐秘,纵然男女相对,月下对酌, 却无半分旖旎暧昧。   几番酒水入腹,二人的话题都在朝堂事务、天下民生方面, 不是两人刻意避开私人恩怨与风月闲话, 属实两人之间没有的东西,让他们如何说。   说到刑部,晏长赢浅酌一口杯中酒,语气平淡,“近日听闻刑部积案颇多, 陈年旧案层层堆叠,轻重案件混杂拖沓,不少囚徒久押不判、悬而不决,既耗损朝堂人力物力, 亦让百姓心生怨怼,陛下为此发了不少火,不过也怨不了刑部官员,属实是前朝混乱,积案太多。”   霍方荀淡然道:“陛下登基大赦,百姓感谢圣恩,而刑部官员推诿拖延,本身就有过错,陛下生气也正常。”   “……”晏长赢唇角微微抽了抽,“今日就你我二人,宛陵侯不用担心本王向陛下告状。”   霍方荀唇角微勾,“刚刚是臣的真心实言。”   晏长赢:……   说起户部财政,晏长赢觉得理应克制,如今新朝初立,理应节流,不能放肆耗费国家银钱,需要严控开销,精简朝堂无用开销,才能充盈国库,固本培元,霍方荀则是觉得节流更需开源,如今新朝初立,更应□□,而不是计较钱财得失,再说晏长英为了充盈国库,为此给民间下放了诸多工艺技术,再说一味的缩减开支,只会桎梏民生发展,与其一昧节流,不如规整赋税。   晏长赢听完,目光微闪,语气带着些许复杂:“听宛陵侯这些话,本王还以为在与陛下说话呢。”   霍方荀眉梢微扬,轻声道:“能与陛下心意相通,是臣的荣幸。”   晏长赢闻言,眸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声音微沉,“原来宛陵侯所求的只是心意相通啊。”   霍方荀眼神微凝,攥着酒杯的指尖无声蓄力,低头抿了一口,没有出声。   晏长赢见状,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满饮完后,又倒了一杯,一杯饮尽……直到酒壶倒不出一滴酒,她将酒壶往旁边一扔,此时她的眼神添了几分迷离恍惚,素手捶了捶额头,俨然一副醉意微沉的模样。   霍方荀则是保持不动声色,静待她的下一步举动。   片刻之后,晏长赢缓缓抬头,手肘支在案上,神色慢慢染上一层悲凉怅然。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悠远,宛若暗夜游魂私语一般,冷不丁道:“本王可助宛陵侯得偿所愿,宛陵侯有何回报?”   “……”霍方荀眸色微凝,没有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抿着酒。   见他不语,晏长赢发出一声嗤笑,眼底的温和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落寞与不甘,“霍方荀,我当初入朝,即使接连遭受前朝贬谪,也从未气馁挫败过,此生之愿只想扶危救困、为民请命,男儿能做到的,我亦然可以。”   霍方荀淡定道:“昭王虽为女子,却夺得状元,即使被贬边陲,身为一介文臣,也能守城杀敌,护佑边民,确实让人钦佩。”   晏长赢经不住轻笑,“宛陵侯说这些,是被我刚才说的话心动了?”   霍方荀再次闭上了嘴。   晏长赢见状,收回视线,身子往后一靠,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宛陵侯,你可知你们这些男人平生占了多大的便宜,你说,这世间的规矩怎么这般不近人情,明明都是人,偏偏女子要被困囿于后宅,你看我,往那朝堂上一站,我若是不说,谁能看出我是雌还是雄?”   霍方荀沉默,没有接话,亭内一片安静,只听到周围的虫鸣声与微风的细语声。   晏长赢:“男子掌权是天经地义,女子问鼎便是悖逆天道、祸乱朝纲。”   她唇角勾起一抹苍凉的自嘲,指尖勾起旁边的酒壶,将其往旁边一抛,听着落水的声响,她唇角微微上翘,“若不是当年身份暴露,若我依旧以男子之名立足天下,我如今何故受制于人?”   霍方荀双目微眯,漆黑的瞳孔深处寒光乍现,嗓音压得低沉,“昭王不甘受制于陛下吗?”   可晏长赢闻言,却忽然收了所有失态与怅惘。她像是骤然从醉意中清醒过来,眼底的落寞与戾气瞬间散尽,只余下一片朦胧的淡然笑意,   她起身,走到檐下,伸手接住倾泄的月光,看着掌心的虚无亮光,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心疼陛下太过操劳而已。他年岁小,对付不了朝堂那群老狐狸。”   霍方荀看着她的背景。   晏长赢转身,对上他的视线,嗤弄一笑,“宛陵侯的心思才是更令人忌惮的吧。”   霍方荀定定看了她许久,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不逃不避,“不用昭王关心,都是痴心妄想而已,谁也不用笑话谁!”   “……你。”晏长赢表情一滞,面上带着几分恼羞成怒,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大概是酒气散了,她又重新坐到了霍方荀对面。   然后后半段两人谈笑有度,举止得体,让人恍惚,是不是刚刚的交谈压根从未发生,当然唯有彼此清楚对方心底的猜忌与怀疑。   ……   第二日早朝结束,霍方荀径直入宫,前往荣华殿觐见晏玄英,殿内氛围十分祥和,晏长赢的女儿婵婵正在殿内追逐玩耍,小姑娘脚步轻快,追着一个藤球,绕着殿柱来回跑跳。   婵婵见到霍方荀,仰头冲他甜甜一笑,霍方荀也会以微笑。   晏玄英见他来了,放下朱笔,让内侍将婵婵带出去玩耍。   霍方荀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免礼。”晏玄英语气松弛,领着霍放荀来到偏殿,邀他坐下,“我听说昨日你与昭王一同去打猎了。婵婵说姐姐带回来好多猎物,足有两大车,你呢?玩的如何?”   霍方荀闻言,唇角微勾,“臣小胜昭王。”   他将昨日狩猎的成果简单的说了一遍,当然忽视了晏长赢那些聒噪的言语污染。   晏玄英斜靠在坐榻上,单手支颐,含笑听着,时而微微颔首附和,听完后,趁霍方荀润口的功夫,语气带着羡慕,“真好啊,朕这样的日子是过不了了。”   霍方荀顿了一下,温声道:“陛下若是想去,臣随时奉陪。”   晏玄英摆摆手,叹气道:“谁让朕倒霉了,自己揽上了这么大一个江山。说来,这帝王之位,莫看着权倾天下,风光无限,实则日日睡得比狗晚,起的比鸡早,日日不得闲休,尤其这报应,还是我自找的。”   “……”霍方荀忍俊不禁,“陛下说笑了。”   晏玄英斜睨了他一眼:“朕的笑话是不是很好看?”   霍方荀对上她威胁的眼神,配合地低头,乖乖道:“臣不敢。”   晏玄英哼哼道:“你有什么不敢的。”   霍方荀眼底漾满笑意,轻声道:“陛下说的是。”   晏玄英被他这眼神看的有些发怵,默默坐直了身子,佯装轻松道:“对了,你与姐姐之间聊过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先说好,朝政相关的不算。”   霍方荀眸光闪了闪,先说了其他话题,“臣刚刚进宫时,听礼部的孟侍郎诉苦,说陛下打算给阿宝也赐封爵位?”   目前为止,算上怀安公主,晏玄英已经给了三名女子封侯了,虽然文武百官知道后续多半还有,可是没想到短时间内,就又多了一个,顿时一片哀嚎,觉得还不如一开始一起赐爵。   晏玄英微微愣怔,“他们从哪里听到这事?朕都不知道。”   霍方荀:“有了陛下这话,相信孟侍郎能安心睡觉了。”   晏玄英嘴角微瘪,“阿宝的爵位,朕一直在心里留着,他们若是不好好干活,还这般误会朕,朕就顺势认了。”   给阿宝赐封侯爵,不仅是因为她本身,还有其他缘由,在边陲的安危彻底解决之前,只能尽可能补偿阿宝与苏父了。   霍方荀愣了一下,扶额苦笑,“既然陛下如此说了,臣也不能给孟侍郎准话了。”   晏玄英:“随便他说,反正朕债多了不愁。以后朕若是有了女儿,再多个皇太女,他们岂不是更要炸了。”   “皇太女?”霍方荀薄唇轻轻抿起,面上神色如常,低声道:“陛下心中莫不是有了大婚的人选?不知道是京城的哪家闺秀?臣……可认得?”   晏玄英听得有些莫名,“什么闺秀?”   霍方荀轻声道:“陛下,您刚刚说了皇太女的事情。”   晏玄英见他深信不疑,嘴角不由得抽抽,按了按眉心,无语道:“朕只是打个比方,再说朕就算大婚,难不成还能抢了你的心上人,你这样子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朕欺负你了。”   霍方荀抬头,俊美的眉眼深邃专注,周身的疏离气息骤然收敛,“陛下所言可真?”   晏玄英面色微僵,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心中反省身为帝王,怎能被美色所惑,眼皮轻眨了两下,恢复了清明,目光落到架子上的盆栽,顿时心神微动,想了想,“宛陵侯,若是过几日暑热难消,朕打算去西山行宫避暑,你愿意随行吗?”   霍方荀一听,当即应下,“臣自然愿意相陪。”   ……   然后不过数日,盛夏暑气愈发浓重,京中闷热难耐,皇城之内更是燥热逼人,而晏玄英居然倒霉地染上了风寒,此时的体验可用冰火两重天来形容,热不得,冷不得,虽然天下重要,但是自己的小命更重要,所以她也就不犹豫了,下旨启程前往西山避暑。此番随行人员的安排,尽数由晏长赢一手操办、全权敲定。   启程之后,晏长赢便不动声色地布局,想办法隔绝内外消息,她以陛下需要静心休养为由,不让官员随意觐见,送入的奏折也如石沉大海一般,一应诏令基本都由晏长赢转述。   首当其冲,被隔绝在外的就是霍方荀。   朝野都知道他与晏玄英乃结义兄弟,关系亲密,没想到他来到西山后,仅仅是前两日与晏玄英见了面,等到第三日,就见不上了,他还发身边有人在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阻断他所有递往行宫的消息。   不止如此,就连顾五娘也在一日之间悄然“消失”,刘婉也不见踪影。   一时间,西山行宫与世隔绝,帝王疑似被禁锢,寻常官员全然察觉不到暗流涌动,只当是陛下在行宫避暑静养,毕竟平日的政务也并没有因此而耽搁。   霍方荀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心中越发焦急,再派人出去调查消息的同时,也在暗地里联络朝中一些信得过的官员,让他们做好准备,必要时刻突围救驾。   六月最后一日,京城下起了瓢泼大雨,雨夜如墨一般,霍方荀站在窗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的雨,任由风卷着雨泼在他的身上。   大概站了半个时辰,一个黑影撞开门踉跄地滚了进来,班莽捂着腹部,鲜血从他的指缝流出,满身的雨水混着血渍滴在地上。   霍方荀上前,将其扶起,“如何?”   班莽喘着气,“行宫都是昭王的人,都梁侯被关在行宫地牢,陛下昏迷不醒,都梁侯说,昭王给陛下下了慢性毒,使其日渐倦怠乏力,损耗气血心神,如今陛下昏迷,如果短时间内无法将其救醒,陛下就会永久的昏睡下去,成为活死人。都梁侯怀疑昭王想控制陛下,待时机成熟,便可独揽朝中大权,以摄政王的身份掌控整个大燕。”   他话音落下,恰好窗外一道浅紫色的惊雷划破雨幕,“轰隆”一声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班莽看向霍方荀,他面色此时极冷,摇曳的烛火中,墙上的影子仿若狰狞的恶鬼一般,仿佛要挣脱桎梏,冲入黑暗中。   “侯爷,如今事态紧急,要不要集结人手救驾?”班莽低声喊道。   霍方荀垂眸,良久才缓缓抬眼,眼眸此时深沉如寒潭,语气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不急。”   此刻晏长赢把控行宫内外,掌握主动权,心腹遍布行宫内外,若是贸然带兵闯宫,只会打草惊蛇,反倒坐实谋逆动乱之名,陷入被动僵局。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班莽下意识警惕:“谁?”   门口的心腹护卫道:“侯爷,陛下派人过来请您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班莽心中一咯噔,怀疑是不是晏长赢那边还有是他夜探行宫,所以派人诓骗主子。   他正欲开口,就听霍方荀道:“我马上就去,稍等一下。”   心腹护卫:“属下遵命!”   班莽眼皮直跳,低声道:“侯爷,陛下现在压根没醒,怎么可能昭您过去。”   霍方荀淡定道:“我知道。”   “那您……”班莽不解。   霍方荀:“我若是不去,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班莽捶了自己脑门一下,他怎么糊涂了,他家主子对陛下最是紧张,肯定不会拒绝陛下。   ……   半个时辰后,霍方荀来到行宫,滂沱大雨渐渐收势,雨柱化作细密的雨雾,淅淅沥沥飘落。   行宫灯火通明,四下寂静无声,肃穆之中透着诡异的空荡,仿若一座精心布好局、静待猎物的牢笼。   霍方荀衣衫半湿,神色冷冽,冷着脸踏入正殿,果然先见到了晏长赢。   殿内青烟袅袅,充斥着细腻的檀香味,晏长赢端坐殿中,见到霍方荀,微微浅笑,不待他开口,便吩咐殿内所有宫人护卫尽数退下。   等待殿门合上,殿内只有二人,氛围静谧又紧绷,双方都了解对方的想法。   晏长赢面前的长案上已经备好了清茶点心,一副待客模样。   “宛陵侯请坐!”晏长赢请他坐下。   霍方荀环顾四周,最终落座。   短暂沉默后,晏长赢率先开口,笑意带着几分嘲弄,字字诛心,“宛陵侯连夜冒雨赶来,这般心急,究竟是忧心朝堂社稷,还是忧心舍弟?”   “昭王慎言。”霍方荀神色淡然,冰冷道:“即使昭王乃是陛下的亲姐,君是君,臣是臣,僭越不得!”   “呵……宛陵侯真是恪守臣礼,忠心无双,乃世人的楷模。”晏长赢唇角轻扬,嘲弄地看着他,眼底带着讥讽。   霍方荀沉默不语。   “宛陵侯怎么不说了,比起我,你觊觎帝王的不臣之心才是僭越礼法的大不敬。”晏长赢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你我都是明白人,不必自欺欺人。”   霍方荀端起茶抿了一口,抬眸看着她,满脸复杂,“在下的心思不值一提,只不过昭王的心思,我却是不懂,你身为昭王,乃是陛下的唯一亲人,为何变成这样?”   晏长赢闻言,压低嗓音,语气化作蛊惑人心的低语,“因为我是昭王了,舍弟给我封王时,曾经昭告天下,说天下也有我的一半,我如今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一半,不是正常吗?”   霍方荀反问:“昭王真的要这样做吗?”   晏长赢轻轻一笑,诱哄道:“霍方荀,你与其常年克制隐忍,步步约束,何其辛苦。若你肯放下君臣礼法,诚心臣服于我,助我坐稳摄政之位、执掌朝局,我便将舍弟全权交由你照顾。往后他的起居喜怒、一切种种,皆由你做主,无人约束,无人非议。”   这番许诺精准戳中霍方荀毕生的执念与奢望,让他怔了好一会儿。   就在晏长赢怀疑他真的被自己哄过去时,就见他脊背骤然挺直,眼底寒意翻涌,声音铿锵盎然:“昭王说辞何其伪善卑劣。你哪里是成全我,不过是想彻底禁锢陛下,将他变为任你摆布的傀儡,折辱他的帝王身份,玷污他一生清名!”   晏长赢脸上笑容褪去,直接嘲弄道:“我伪善?我卑劣?霍方荀,你扪心自问,你的心思又何谈光明磊落,你以忠臣自居,心底却贪恋君主、痴心妄想,这份觊觎,本就是对舍弟清誉最大的玷污。你我皆有私欲,何必装得大义凛然?”   这话句句戳中霍方荀的心窝,不断挑动他心底的戾气与怒火。   大殿之内瞬间剑拔弩张,两人目光交锋、寸步不让,紧绷的氛围一触即发。   不知过了多久……   霍方荀闭眼又睁开,反复了数次,最终握紧拳头,“好,但是你不能伤害陛下,若是陛下有失,我必会将你千刀万剐。”   “……”晏长赢愣了一下。   这进程是不是有些快了。   察觉晏长赢心神松动,霍方荀骤然发难,身形快如残影,瞬间逼近其身。他长臂一伸,精准扣住晏长赢肩颈,下一刻,一柄匕首顺势抵在她脖颈大动脉处,冰凉刃面紧贴肌肤,稍有不慎便会割破喉咙。   晏长赢身子一僵,当即低声暴怒,“霍方荀,你做什么?”   霍方荀低声道:“即刻放了都梁侯他们,解除行宫封锁,陛下与你乃是一母同胞,即使知道真相,也不会伤害你的。”   晏长赢正欲开口,就感觉脖颈匕首又紧了两分,感觉脖颈一凉,有刺辣辣的痛感,似是划开了口子,顿时闭上了嘴,然后就听霍方荀继续沉声警告,“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我麾下护卫尽数潜伏行宫外围,卯时之前,若我未传出平安讯息,京城即刻知晓你行宫作乱、蓄意谋逆。”   他话音落下,就见宫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大波护卫涌入,众人一脸诧异,下意识将霍方荀围住,连连出声劝阻,劝他放下武器,放开晏长赢,莫要铸成大错。   其实行宫的侍卫与宫人们此时也是忐忑不安,搞不清现在是怎么回事,他们这些时日也察觉身边发生了些许改变,陛下行宫的戒备越发严密,上半夜居然还发生有人夜闯地牢的事情,如今宛陵侯又将昭王给劫持了,陛下还在养病,昭王是陛下的亲姐,宛陵侯是陛下的义兄,这让他们帮哪方啊。   总之现在无论哪方,能不能先将武器给放下,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   霍方荀正欲再度施压逼其妥协,一缕极淡的甜香悄然钻入鼻息,他下意识屏息防备,奈何已经晚了,下一秒,剧烈的眩晕感骤然席卷全身,他握紧匕首,给了自己掌心一下,尖锐的刺痛短暂压下了眩晕,勉强撑住几分清明。   他声音带着几分决绝,努力甩了甩头,“晏长赢……最后问你一次……放人,还是与我鱼死网破……”   晏长赢闻言,素手握住他的手,淡淡道:“你输了!”   霍方荀强撑的神志终究抵达极限,眼前光影骤然漆黑,浑身力气瞬间抽空,紧握的匕首哐当落地。   晏长赢伸手一推,霍方荀身子一晃,身躯一歪,轰然晕厥在地,偌大正殿之中,再无半点声息。   侍卫首领上前,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确定人就是昏迷了,松了一口气。   晏长赢淡然道:“放心,没死。”   侍卫首领一时头疼,小声问道:“殿下,宛陵侯要如何处置?”   晏长赢摸了一下脖子,看到指腹的血迹,皱了皱眉,“让都梁侯出来,给他治伤。”   侍卫首领仍然一头雾水,搞不懂晏长赢在忙什么,被人用到架着脖子,也不生气,不过既然不要霍方荀的命,那就好说,陛下那边问起,他也能答复。   而此时一直在行宫外等候信号的班莽等人也被人给围住了,得知霍方荀没有性命之忧,班莽稍稍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第 111 章 呵呵,他们   清晨, 拂晓微光透过雕花窗棂撒到偏殿,驱散了一夜的暗沉。   洒扫的宫人蹑手蹑脚地在殿内走来走去,好奇殿内的人什么时候能醒。   一个时辰后, 眼瞅着太阳越爬越高, 耀眼的阳光都能撩到悬挂的牌匾了,偏殿终于有了动静。   偏殿卧榻之上, 霍方荀睫毛骤然一颤, 从混沌的黑暗中挣脱出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 昨夜所有画面如同潮水般猛地涌入脑海……雨夜奔赴行宫、大殿对峙、晏长赢的蛊惑与嘲讽、挟持晏长赢、最后的甜腻毒香,以及毒素侵体、眼前一黑彻底晕厥的绝望失重感。   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 清晰刺骨, 让人喘不上气。   霍方荀心底骤然一凛, 浑身神经瞬间绷紧,哪怕四肢依旧残留着中毒过后的酸软无力,依旧挣扎着想要起身。   入目乃是有些陌生的锦帐, 身下被褥柔软干净,不似囚禁的待遇。   “你终于醒了!”   熟悉的声音让他下意识转头, 便看到刘婉熟悉的身影站在床榻边, 他下意识眉头微锁,此人本该被软禁扣押在大牢中,怎么会安然在行宫中。   霍方荀心神未定,来不及思索其中蹊跷,睁眼第一句话, 便是急切询问:“陛下如何?”   他昏迷前,最怕自己身陷棋局、无力脱身,晏玄英悄无声息遭遇不测,被人彻底禁锢, 暗中残害。   刘婉垂眸看着他。一夜昏睡并未抚平他的憔悴倦色,眼下青黑浓重,面色苍白虚弱,唇瓣干裂,连声音都透着沙哑疲惫,居然还知道担心晏玄英,稍微将他看顺眼了一些,如实作答:“陛下至今未醒。”   这话瞬间抽走了霍方荀全身的力气。   他脸上血色刹那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连日紧绷的心神、昨夜激烈对峙、中毒晕厥的损耗叠加在一起,让他心口骤然发闷,眼前止不住的眩晕,下意识用力咬唇恢复清明。   “既然未醒,你在我这里做什么?”他死死攥紧被褥,指节泛白,原本伤口包扎好的掌心又渗出血丝,细密的痛感传来,却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焦灼。   刘婉正欲张口解释,就在此时,外殿传来脚步声,她当即合上了嘴。   晏长赢缓步走入内室。她身姿从容,神色恬淡,周身不见半分昨夜对峙的戾气,也无半点被挟持的愠恼,仿佛昨夜那场剑拔弩张的博弈、生死对峙,从未发生过,看到霍方荀醒了,甚至还唇角上翘,如寻常待客一般,“宛陵侯醒了就好。”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骤然一凝,视线之间似有火花迸溅。   “昭王居然也无事。”霍方荀虽然脸上清冷无波,但此刻眼底深处翻涌着极致的怒火,若是眼神能杀人,晏长赢早就被洞穿了。   当然晏长赢全然不在意对方眼底的怒火,从容自若,淡淡开口道:“你刚醒,身子尚虚,不必如此紧绷。安心在此等候即可,等陛下醒来,一切自有分晓。”   她说得轻描淡写,完全避开了昨夜的对峙与算计,也不解释下毒之事,更不回应他眼底的质问。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便走。   霍方荀看着她从容离去的背影,胸中郁结的火气与猜忌愈发浓烈,偏偏身体毒素未清、气力不足,根本无力起身阻拦,只能硬生生压下满腔怒火。   刘婉见状,嗤笑道:“你生气有什么用,如今陛下生死未知,行宫内外皆在昭王掌控之中,你我皆是案板鱼肉。我看不如你我先走在前面,给陛下探路,省的陛下黄泉路上被人欺负。”   这番话字字诛心,就见霍方荀脸色又白了两分,下一刻,他喉头剧烈一甜,一股温热腥甜直冲喉间,再也压制不住。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飞溅到素色的薄被上,点点斑驳,刺目狰狞,仿佛五脏六腑皆被生生撕裂。   旁边侍立的宫人大惊失色,赶紧上前关切。   唯独刘婉微绷的唇角却微微上扬,心中松了一口气,心想着余毒终于吐出来了。   就在她刚想开口之际,外头传来侍卫通报,唐盛居然来了。   霍方荀脸色微变,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的血渍,声音有些低哑道:“请昌邑侯进来。”   唐盛踏进偏殿,看见卧榻上面色苍白、唇色有些发紫的霍方荀,大惊失色地上前,一脸急切:“霍三,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你也遭了那些前朝叛贼的毒手?”   “前朝叛贼?”霍方荀眉心微紧,语气疑惑。   唐盛见状,看向刘婉,“他这是怎么了?感觉像是被人毒傻了?”   刘婉目光扫了霍方荀一眼,淡然道:“没事,刚刚吐了一口血,将余毒给清了。”   霍方荀眸光微凝,抬手摸了摸自己胸膛,确实感觉醒来后的那种胸闷与胀痛没了,他目光复杂地看向刘婉。   唐盛见状,长舒了一口气,“没事就行。”   “京城昨夜起宵禁,九门紧闭,全城戒严。”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道:“近日京中暗流涌动,不少蛰伏多年的前朝旧臣、闲散宗室,趁着陛下在西山避暑、朝堂暂时松弛的空档,暗中串联勾结,妄图借中枢空虚之机,制造动乱、颠覆朝局,意图谋反夺权。昭王与朔国公配合,昨夜可是好生忙碌了一番,不过昨日的雨下的那么大,也吵不到百姓,连地面都不用打扫,都被老天爷给收拾了。”   霍方荀心头微震,纷乱的思绪瞬间串联贯通,所有想不通的疑点、摸不透的布局,在此刻豁然开朗。   自己这次怕是被晏长赢给利用了,对方的目标既不是恐吓他,也不是拉拢他,就是想要借机收拾朝中不安分的势力,而他若不是被晏长赢觉察到了心思,恐怕这次的行动中还有他的帮忙。   霍方荀想到这里,不禁苦笑,他还是小觑了晏长赢。   对方太清楚朝堂局势,深知前朝旧臣与宗室势力盘踞多年、根基深厚,寻常理由根本无法连根拔除,强硬清算只会引发朝野动荡、民心不稳。所以她刻意隔绝帝王,制造君臣对峙,营造出西山行宫内乱、帝王昏迷、朝堂中枢分裂的假象。就是要让京中那群野心之辈误以为朝局空虚、时机成熟,放心大胆地跳出来作乱,主动暴露所有底牌、势力与同党,待他们尽数浮出水面,再一网打尽、彻底肃清。   而他霍方荀孤身入局,与晏长赢失控对峙,挟持对方,恰恰做实了行宫内乱的假象,加上自己之前被骗传出去的消息,完美迷惑了京城的各方势力。   想通这层层算计,霍方荀心底又冷又沉,不得不承认晏长赢的城府与谋算,早已远超常人想象,步步为营、滴水不漏,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一旁的唐盛看着他骤然沉默的模样,却会错了意,误以为他是与晏长赢早已暗中串通,联手演戏做局,没好气道:“我就说你近日行事处处反常,原来是早与昭王商定计策,刻意演这一出反目的戏码,就是为了迷惑京中那些乱党,引他们主动暴露,好一举肃清祸根。你们这戏演得太真,连我险些都信了,白白替你担心一场。”   “……”霍方荀眉心一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偏偏刘婉火上浇油,“是啊,要说宛陵侯为了配合昭王,甚至连苦肉计都用上了,可吓坏了不少人。”   霍方荀此时已然想通,见刘婉这样子,就确定晏玄英无事,只是心中还是对晏长赢戒备着,毕竟谁也不确定晏长赢会不会假戏真做,真的顺势摄政,威胁到晏玄英。   唐盛白了他一眼,“他自找的,谁让他要自己担着,连我都不告诉。”   霍方荀:……   没过多久,又有人前来看霍方荀,却不是晏玄英,是顾五娘。   她面色如常,并无半分被软禁的狼狈,周身气息安稳,显然安然无恙。   霍方荀此时顾虑已经消了一半,唯一的担忧就是晏玄英。   目前看来,此前顾五娘的莫名消失、刘婉的暗中传信、行宫的层层封锁,全部都是晏长赢计划的一部分。她刻意制造这些假象,就是为了彻底麻痹京中乱党,让对方放下戒备、放心作乱。   此刻晏长赢不在行宫,必然是亲自坐镇京城,主持这场声势浩大的朝堂清洗,将那些趁机作乱的叛党逐一清算拔除。   霍方荀心底五味杂陈,暗自冷笑。   晏长赢此人真不似寻常姑娘家,明明之前为官时,此人克己复礼,做事刚直,一副清正严明、爱民如子的清流做派,可如今成了昭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后,操纵起朝堂的尔虞我诈,如此熟练,让他们这些世家出身的人着实汗颜。   如今,连他都入局了,那些自诩聪明、野心勃勃的家伙,此刻必然早已尽数落入圈套,有的怕是已经没了。   没过多久,班莽也匆匆赶来见他。   他身上虽然带了不少伤,但都已经妥善包扎,伤势不重,神色沉稳,并无受刑折磨的憔悴狼狈。   班莽躬身行礼,低声汇报,一众随他前来西山的侍卫、贴身下属,尽数被软禁在行宫偏院,虽被限制自由,不得随意出入,却无人被苛待、无人受刑受伤,食宿安稳,性命无忧。   霍方荀听完,心中有了答案,等候晏长赢的到来,询问晏玄英的境况。   可是,他一天都未见到晏长赢。   然后,次日晌午,晏长赢终于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依旧是素雅常服,神色淡然,眼底的疲惫却无法藏住。   霍方荀正欲开口质问,打算彻底问清她所有布局、所有算计,问她对晏玄英到底做了什么手脚,之前自己询问刘婉与顾五娘,她俩虽然都隐瞒了一些事,但是都直白地告诉他,晏玄英还没醒。   难不成晏长赢打算等到彻底肃清朝堂后,才会让晏玄英醒来?   可未等他一字出口,晏长赢便率先开口,一句话瞬间攫住他所有心神,让他瞬间忘了所有质问与愠怒。   “我带你去见陛下。”她平静道。   这话瞬间击溃了霍方荀的所有防线。   这些日子以来,他日夜提心吊胆、寝食难安,最大的执念从来都是晏玄英的安危。如今能见到人,其他事都不重要。   霍方荀压下所有心绪,沉默颔首,紧随晏长赢身后,快步走向帝王静养的寝殿。   ……   寝殿之内静谧安然,清凉雅致。   床榻之上,晏玄英安稳平卧,双目紧闭,已然一副熟睡的模样,且面色白净通透,唇色温润,并无半点憔悴虚弱,真如旁人所说的正在静养休憩。   霍方荀心头骤紧,大步上前,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转头冷冷看向身侧的晏长赢,压低声音:“你到底对陛下做了什么?”   面对他凌厉逼问,晏长赢神色坦然,不躲不避,只侧头看向一旁的刘婉,淡淡道:“都梁侯,你来说。”   刘婉上前打开药箱,拿出针包,“宛陵侯放心,陛下无碍。昭王只是怕近日朝堂纷乱,人心惶惶,诸多琐事扰了陛下心神,故而特意用了安神静气的温和药散,让陛下安稳休憩,避开外界纷争。只需施针疏通经络、调和气血,一个时辰之内,陛下便可自然醒转,身体无半点损伤。”   刘婉所言非虚,此法本就是固本培元的静养之术,只是能让人陷入深度沉睡,暂时失去意识,无法感知外界动静。   霍方荀冷着脸看向晏长赢,薄唇微翘,嘲弄道:“昭王真是心疼弟弟!”   晏长赢对于他的怒火假装看不到,幽幽叹气道:“谁让宛陵侯的心思太吓人了,未免担心宛陵侯走错路,让陛下伤心,只得先瞒着陛下了。”   “你……”霍方荀凤眼微眯,冰冷地看着她。   而顾五娘则是看戏看的津津有味,那边刘婉对准晏玄英头顶、手腕几处安神穴位缓缓施针,手法十分娴熟。   施完针后,殿内众人屏息静待,无人言语,气氛肃穆又微妙。   大概一个时辰后,龙床上闭合许久的眼睫轻轻颤动,晏玄英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醒来的瞬间,并无半分久躺昏迷的虚弱困顿,反倒神清气爽,通体舒展,四肢百骸皆是松弛通透,如同睡了一场毫无纷扰的深眠,处理朝政的疲惫、积攒的倦意尽数消散,浑身轻快舒畅。   晏玄英微微抬手,揉了揉眉心,慢悠悠坐起身,神色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茫然。   可下一瞬,她便敏锐察觉到周遭氛围的诡异。   偌大寝殿之内,怎么多了这么多人。   她看着面前的晏长赢、霍方荀、刘婉、顾五娘等人,人人神色紧绷,面色凝重,个个眼底带着紧张忐忑的神色,她眨了眨眼,心中一沉,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摸了摸脸,活动了一下四肢。   好好的,没有缺胳膊少腿,为何会有这么多人围着她,一副她出事的模样。   她下意识抬眼逐一扫过众人,目光锐利通透,瞬间捕捉到无数不对劲的细节。   首先是她的亲姐晏长赢,脖子上的伤怎么回事,刘婉与顾五娘这两人也是忐忑不安的模样,脸色憔悴,再看霍方荀,昔日温润沉稳、清雅矜贵的男人如今怎么眼底满是血丝,面上的倦怠与疲惫更不用说了,瞎子都能看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将好好的人折腾成这般身心俱疲、孱弱易碎的模样,难不成家里死了爹?不对吧,以霍方荀的情况,应该没有这种反应吧?   晏长赢看清妹妹眼底的疑惑,她有些尴尬一笑,上前扶着她靠坐在床上,“陛下,您醒了,可曾饿了?”   听她说起这个,晏玄英的五脏庙顿时打起鼓来,声音悠远绵长,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   顾五娘下意识低头。   刘婉抹头忍笑。   霍方荀则是眉心微蹙,吩咐道:“将吃的给陛下端进来!”   杜公公躬身道:“奴婢遵命!”   晏玄英低头看了看肚子,又看了看天色,然后对上了晏长赢的眼睛,眼神询问,让她给自己好好交代,   自己如今除了饿,没觉察出其他不适,但是这情况明显不对。   很快,宫人将饭食端了进来,都是清淡易消化的,诸如参药小米粥、水晶银丝卷、醩香鱼片……晏玄英的肚子叫的更狠了,犹豫了一番,决定先喂饱五脏庙。   她扫了一圈,吩咐道:“大家一起吃吧。吃饱了,咱们才好算账!”   众人:……   杜公公一听,缩了缩脖子,赶紧退下让宫人给晏长赢他们准备膳食。   角落里的班莽欲言又止,想要为自家主子叫屈,但是对上自家主子的眼神,最终还是合上了嘴。   就这样,半个时辰后,晏玄英用完膳食,换了一身衣服,看着众人,意味深长道:“现在,你们谁先坦白?”   刘婉与顾五娘对视一眼,纷纷看向晏长赢,而霍方荀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晏玄英身上,直接让晏玄英决定过掉他。   晏玄英看向晏长赢,唇角微翘,正欲开口。   下一秒,晏长赢率先屈膝,躬身垂首,跪地请罪,“陛下,臣有罪!”   紧随其后,刘婉、顾五娘二人见状,叹了一口气,也紧随其后跪地请罪,“臣,也有罪!”   晏玄英:……   她看向笔挺站着、一言不发的霍方荀,好奇道:“宛陵侯,你不参与一下吗?”   “……”霍方荀看着眼前的阵势,对上晏玄英满是兴味的眼神,薄唇微勾,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中同样跪下,“臣要弹劾昭王不尊君上。”   其他人:……   刘婉心中冷哼,到底谁不尊君上。   顾五娘冷冷瞥了霍方荀一眼,这人就不怕她们当面揭穿他吗?   “……”晏玄英有些懵,问道:“你弹劾昭王?确定?”   霍方荀微微颔首,“臣确定,前日夜里,昭王假借陛下口吻,将臣诓骗到行宫,然后将臣迷晕,剩余的事,臣与陛下一样,所知不多。”   “昭王骗你,将你放倒?”晏玄英眉梢微挑,上下打量他,怪不得这么狼狈,原来是被晏长赢坑了。   等一下……   晏玄英察觉重点,经不住惊声道:“前日?”   她眸光微眯,下意识看向地上的晏长赢,声音微沉,“现在是什么日子?”   霍方荀见她这般询问,垂眸掩去眸底的笑意,低声道:“今日是七月初二。”   “……”晏玄英有些怀疑人生了,她按了按眉心,全身弥漫着低气压,磨着牙道:“谁能告诉朕,朕明明睡之前是二十八,为何一觉醒来就到了七月。”   怪不得别人一问,自己的肚子就迫不及待地叫了。   霍方荀心中微沉,冷冷看向晏长赢。   晏长赢再次认错,“一切都是臣的主张。”   刘婉、顾五娘也紧随其后,“臣也是。”   晏玄英:……   然后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经过这群人的“坦白从宽”,晏玄英终于将她沉睡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搞清了。   合着在她伏案批奏折的时候,自己无声无息地当了一回“爹” ,被晏长赢借此试探人心,刘婉、顾五娘还用这事糊弄了旁人,晏玄英趁着她在行宫养病的时间,将她弄昏迷,先斩后奏,对朝堂进行了一波大清洗,趁此时机清除了隐藏在朝堂中的异党,根除叛乱势力……   晏玄英听完后,沉默不语。   她垂眸扫视众人,在场跪着的这些人,无论是主动谋划的晏长赢、刘婉、顾五娘,还是被动入局的霍方荀,有一个算一个,都不算无辜!   理清所有思绪后,她风中凌乱,直接气笑了。   自己这个皇帝当的,真是无能啊!   晏玄英深吸一口气,没好气道:“你们都给朕下去反省!回去好好将事情原委给朕写下来交给朕,若有欺瞒,两罪并罚。”   晏长赢恭敬道:“臣遵旨!”   顾五娘瞅着晏玄英真的生气了,小心赔笑,“臣遵旨!”   刘婉叹气,觉得自己这波有些亏,不仅没有嘉奖,还要一起受罚,“臣一定写。”   不过她写什么,总不能写看不过霍方荀觊觎皇帝,所以就上了“贼船”吧。   晏玄英最后视线落到霍方荀身上,然后又看了看晏长赢、刘婉他们身上,总觉得这些人还有些事没给她说,比如为什么此次晏长赢此次行动将霍方荀排除在外,总不能是怀疑霍方荀有造反的意图,然后进行试探吧?   她扫视一圈,沉声问道:“你们确定没有隐瞒朕的事情?”   “……”众人沉默不语。   晏玄英:……   她扯了扯唇角,纯粹是被气笑了。   这就是默认了?   不过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处理,自己睡了三四日,亲姐忙了那么久,如今朝堂需要安抚,否则时间久了,要出乱子的。   她当日便亲下手诏安抚众臣,言明此次西山避暑期间京中突发的动乱,已然尽数平定,作乱叛党全部落网,朝堂隐患彻底肃清,命百官各司其职,安心履职,无需妄自揣测。同时敲定了回宫日期,告知朝野上下,数日后便启程返宫,重启常态朝务。   此前因晏长赢一系列雷霆狠绝的清算手段,满朝文武大多人心惶惶。一众官员连日来杯弓蛇影,生怕被卷入,直至诏令下达,悬在众人心头的巨石才轰然落地,紧随其后的,晏玄英又下诏罚了昭王半年俸禄,命其回京后在府中禁闭自省一月。   文武百官:……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借由小惩晏长赢,安抚众臣吗?   这一次朝堂清理,多半是陛下与昭王相互配合的结果,看似昭王独断专行、私自布局,实则全程皆在帝王默许与掌控之中,至于传闻中说的陛下被昭王蒙蔽控制,一直在行宫养病,不知外界事情……呵呵,他们还说自己是玉皇大帝了,就问你信不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第 112 章 陛下,臣心   朝堂诏令一一落定, 朝野风波尘埃落定。那些被晏长赢借机清洗的旧臣与宗室,该抓的抓,该贬的贬, 该安抚的安抚, 前后不过五六日,乱局便消弭于无形。   刑部和大理寺的牢房里塞满了人, 审讯室灯火彻夜不熄, 供词一摞摞地往上递, 牵扯出的名单越来越长,可晏长赢下手极有分寸, 只诛首恶, 胁从不问, 既震慑了人心,又没有把事态扩大。   朝堂上那些原本心怀鬼胎的人,见大势已去, 也纷纷缩了回去,递折子表忠心, 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新帝看, 当然也有一些人也没忘记弹劾晏长赢,从奏疏的内容,看得出来,一些人被晏长赢吓得有些懵,将所有怨气都往晏长赢身上发泄, 暗戳戳往女子乱政祸国方面挪,晏玄英看着这些内容,轻啧一声,一开始还觉得家姐下手是不是太狠了, 如今看来,还是太轻了,应该再狠一些。   处理完这些琐事后,晏玄英终于得了空。她这些天也累得不轻,虽说被晏长赢“保护”着没下场,可事后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她过目定夺,折子堆得像小山,她连着熬了几个通宵,才把积压的政务处理干净。这日傍晚,趁晏长赢来寝殿看她时,她将人留下。   暮色从窗棂间一寸寸漫进来,将殿内的陈设都染上一层朦胧的暖黄。宫灯还没点上,殿内光线渐暗,等晏玄英忙完政务,就见晏长赢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中喝茶,看着窗外的海棠花,眉眼带着几分疲倦,眼底的青色好似染了胭脂一般,几日都不曾褪去,即使这样,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嘴角噙着浅笑看着晏玄英。   晏玄英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半响,她这个姐姐,如今这做派,真应了外面的话,投错了女儿身,当然也不是说家姐有缺点,正因为她是女子,所以她做的这些事才更加让人惊叹,世间能有几个女状元,就是男儿,在经历天南地北的贬谪以后,还能不改初心吗?可她家姐姐可从来没喊过一声苦,没叫过一声累,永远都是这幅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她也能顶着。   从这次的行动看来,家姐比她更适合当皇帝。晏玄英想了想,如果那日自己熬不住了,能不能将皇位让给家姐呢?她试想了一下这个情景,还是放弃了,首先朝中那些官员就不太好哄,最后弄得政局动荡,容易造孽。   晏长赢手中端着杯盏,微微偏头,轻声笑道:“陛下?”   晏玄英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又酸又软。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上前一步,弯下腰,一把将晏长赢抱住。   她抱得很紧,下巴搁在晏长赢肩窝里,宛若想要糖的稚童向长辈撒娇,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鼻音:“姐姐,以后你要干坏事,不用自己一个人做。”   晏长赢被她抱得一愣,手里的茶盏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她将杯盏往窗户旁一放,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晏玄英的后背,掌心温热,如同妹妹幼时那般轻轻拍背哄着,低声道:“我知道陛下的意思,以后一定不会瞒着你。”   晏玄英闷声道:“我是皇帝,我知道自己的责任,知道什么时候该用雷霆手段,什么时候该怀柔安抚。你不用什么都替我扛,不用一个人躲在暗处做那些脏活累活,你我姐妹一体,我如何活,你也一样。”   晏长赢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她回抱住晏玄英,力道不重,却格外稳当。她轻声道:“我知道。可有些事,帝王不能下场。你是皇帝,你要干干净净地坐在那把椅子上,天下人看着你,史官记着你,你不能有半分污点。”   晏玄英想说什么,被晏长赢按住后背,轻轻摇了摇头。   “但是我这个昭王可以。”晏长赢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是你姐姐,也是大燕的昭王。有些事我来做,比你做更合适。此番动作,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朝廷的稳定。那些人不除,迟早是祸患,既然他们自己跳出来,我正好一网打尽。”   晏玄英听完,收紧手臂,语气认真,“姐姐,朕乃大燕的帝王,身负万民社稷,你不能将我当成处处受你庇佑的妹妹,帝王有帝王要走的路,这条路注定不是坦途,你无法替我全部挡下,再说,谁说朕要当一名宽仁的帝王,你听过哪朝的开国君主是宽仁的吗?”   “……”晏长赢嘴角微抽,素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奈叹息道:“好了,好了,我知道陛下的决心,以后一定不会再擅自做主,行吗?”   晏玄英唇角微瘪,这人还是在敷衍她。   姐妹俩抱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殿外暮色渐深,廊檐下的宫灯次第亮起,橙黄的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地砖上,风从半开的窗子里吹进来,带着海棠花的甜香,在殿内缓缓流淌,平复着殿内的焦虑、担忧。   晏玄英松开手,退后两步,在晏长赢对面坐下。   “姐姐,朕心中一直有一事不解。”她微微蹙眉,眼底满是困惑,“此番朝堂布局肃清乱党,你几乎调动了身边所有亲信,刘婉、顾五娘尽数知晓内情,全程配合你演戏布局,蒙蔽朝野。可唯独霍方荀,不仅未曾参与、不曾知晓半分内情,反倒被你彻底剔除在外,全程蒙在鼓里。”   她细细复盘整场风波,纠结道:“他不仅被你诱入棋局,后面还中毒昏迷,受尽折腾,甚至还在外落得与你对峙反目、失和决裂的假象,平白成了整场棋局里最狼狈的人。他平日与你关系也不错,怎么这次你对他如此苛刻,不仅是刻意将他排除在外,还诸多算计拿捏?”   晏长赢闻言,轻咳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性地顿了顿,才道:“因为想要考验他,所以就将他排除在外。”   晏玄英挑了挑眉。   晏长赢放下茶盏,神色坦然了几分:“目前看来,霍方荀还算合格。”   晏玄英指了指她脖颈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伤痕,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合格?”   都伤了人了,还觉得合格?家姐的合格标准是什么?   晏长赢面不改色,理直气壮道:“若是霍方荀跟我们‘同流合污’,如今小命早就没了。如今他好好活着,已然证明合格。”   晏玄英眼睛微眯,“昭王所说的‘同流合污’,肯定不是肃清朝野反叛势力。”   晏长赢眼睛眨了眨,唇角微翘,“陛下英明。”   晏玄英无语,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事后经过调查,她终于知道霍方荀经历了什么刺激。顾五娘假怀孕向他求救,说晏长赢要造反,要害她,刘婉当面揭穿他的心思,晏长赢设局将他迷晕扣在西山,让他以为自己出事了,唐盛又跑来告诉他晏长赢借机清洗京城叛乱,他霍方荀从头到尾就是一颗棋子。不仅喜欢“男人”的心思被旁人揭露,还被旁人威胁,要让他上“贼船”……   晏玄英推己及人,再次面对霍方荀时,就显得有些心虚。她试想过,若她是霍方荀,被人这样连番折腾,怕是早就掀桌子了。可霍方荀从头到尾没闹过,没质问过,甚至在被利用完之后,还安安静静地跪在她面前请罪……呃,除了告晏长赢的状,他越是这般,她越觉得对不住他。   而霍方荀很快察觉帝王对他有些疏离与抗拒。他来行宫探望时,晏玄英的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躲着他,说话也客客气气的,感觉安抚的意味更多,而不是从前那个随意说笑打趣的状态。   霍方荀面上佯装不知,依旧温和淡定地行礼、回话,关心晏玄英的起居,与她聊一些自己觉得有趣的逸闻,或者自己搜罗来的世家八卦……可离开行宫正殿以后,面上温润的笑瞬间就没了。他走在廊下,日光落在身上,明明是盛夏,可那双眼睛里一点暖意也无。班莽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主子爷周身的寒气比腊月的井水还凉。   晏玄英那边则是头疼如何向霍方荀解释。   她总不能说“朕的姐姐试探你,朕很抱歉”,那也太轻飘飘了,可若说得太重,又显得刻意,若是让对方会错意了,岂不是又作孽了?   她翻来覆去地想,连刘婉来诊脉时都看出她心不在焉,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晏玄英摆摆手,把人打发走了,独自坐在案前,撑着额头叹气。   谁知在要结束西山避暑的前一天,霍方荀遭遇刺杀。   那日傍晚,霍方荀从行宫议事出来,沿着松间小径往自己的住处走。暮色沉沉,晚风裹着山间的凉意拂过来,吹得衣袂翻飞。小径两旁的松树高大挺拔,将最后一点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他走在路上,回想着这段时间在西山的遭遇,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是失落?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他辨不清,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忽然,路旁的灌木丛中窜出几道黑影。刀光在暮色中一闪,寒气逼人,直奔他而来。班莽神色一凛,拔出刀剑迎上,奈何其中有一刺客身手极好,且对方目标明确,只想取霍方荀的性命,霍方荀不知道躲过他多少刀锋,眼瞅着附近巡逻的侍卫已经围了上来,对方当即扔下数枚烟雾弹,眼瞅着众人视野被遮蔽,霍方荀感受到身后传来一股冷风,反应极快,侧身避开第一刀,那刀锋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割破了一段衣料。可第二刀紧跟着刺来,他躲闪不及,胸口中了一剑。   剑锋没入皮肉,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他的月白长衫。   那血在暮色中呈暗红色,顺着衣料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小径的石板上。   霍方荀身子一晃,单膝跪地,大手捂着胸口。班莽连忙挡在他跟前,与刺客缠斗,刀剑相击的铿锵声在松林中回荡。其他侍卫也纷纷赶来,将刺客围了个底朝天,不断合拢包围圈,活着的刺客见势不妙,要么自己割了脖子,要么就是奋力冲击包围圈,将自己刺成刺猬,还有一个咬破口中毒囊的,没有当场毙命,可没等审问出来,他熬了半个时辰,也口吐黑血死了。   虽然此次刺客没有留下活口,但是如此时间点,京城的宵禁还未结束,且晏长赢对京城的控制还未放松,想要查清凶手也不是难事。   缘由很快就查清了。刺客背后的人坚信霍方荀与晏长赢一唱一和,故意引他们上当。那些漏网之鱼不甘心失败,临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晏玄英没想到,在经历过清洗以后,居然还有人铤而走险。   她赶到时,霍方荀已经被抬回住处,太医正在施救,进进出出的人脸上都是焦急之色。她站在门外,看着盆里的血水一盆盆端出来,除了担忧,心中还有一丝愧疚,霍方荀这一次被刺杀,算是被她与姐姐牵连的,毕竟他在这次事件中,什么好处都没有,还遭受了诸多算计。   ……   夜晚,霍方荀醒来。   他睁开眼,胸口疼得厉害,像是无数稀碎刀片在肉里反复搅动。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却觉得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看着熟悉的床顶,他抿了抿唇,微微皱眉,正想开口喊人,忽然一股若有似无的熟悉淡香闯入他的鼻端,他下意识扭头,就看见床头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晏玄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常服,她一手支着下颌,微微垂着眼,另外一只手翻看着一本看不清内容的书册。   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将她的眉眼衬得格外柔和。   霍方荀看清是晏玄英,面色一愣,还以为是做梦。   他下意识伸手去触碰,指尖碰到对方温热的手背,又再次一愣。那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不是梦。   晏玄英动作一僵。   霍方荀喉结动了动,呢喃着喊了一声:“玄英。”   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几分不确信,小心翼翼,纯粹缱绻,轻轻落在寂静无声的室内,温柔地足以撼动人心。   晏玄英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胸口的伤处裹着厚厚的纱布,隐约还有血色透出来。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影子。   晏玄英看着他这幅脆弱的模样,柔弱俊美,隐忍又温柔,最是让人心软动容。   她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抚道:“刺客已然被尽数拿下,当场制服,无半分疏漏。幕后残存的余孽,朕也已命人连夜彻查锁定,罪证确凿,绝不姑息,必定尽数清算,为你讨回公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好好养伤,别多想。”   霍方荀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漆黑的眼底盛满了她的身影,再无半分外物。胸口刺骨的剧痛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消散,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人。   他看着她,像是要把她刻进眼睛里。这些天的提心吊胆、委屈隐忍,在见到她的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她来看他了,她坐在他床边,她的手是温热的。   看着他眼底全然盛放的专注,晏玄英想了想,长叹一口气,终究下定了决心,她往他身边近了一些,佯装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你现在可要喝水?”   霍方荀老实点头,“喝。”   晏玄英让人随时备着蜜水,听他这样说,将蜜水端到他面前。   霍方荀低头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的饮尽。   晏玄英看着杯底:“还喝吗?”   霍方荀抿了抿唇,“喝。”   晏玄英又倒了一杯,喂他喝完,然后班莽又端上了一碗银耳羹,霍方荀用了一碗,就不再让上了。   然后班莽又送上了熬制的汤药,虽然是巴掌大的小碗,但看着浓稠,闻着腥苦,晏玄英摸了摸碗壁的温度,将它端到霍方荀的面前,诚恳道:“一口闷更加好。”   “多谢陛下提醒!”霍方荀失笑,接过药碗,微微晃了晃,然后在晏玄英的注视中,面不改色地喝完。   晏玄英接过碗闻了一下,腥苦味冲鼻,让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环顾左右,发现桌案托盘中还有一碟果脯,捏了两颗放到霍方荀的手上,“这是给你的奖励。”   霍方荀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果脯,抬头看了看她,而后将其放入口中,唇齿微微一动,感受到酸甜在舌尖晕开,不由得轻声一笑,“甜的。”   见他如此配合,晏玄英倒觉得有些无趣了,她眸光转了转,语气如聊家常那般随意,“霍方荀,朕有个有趣的问题想要问你。”   霍方荀愣了一下,之前晏玄英甚少喊他名字,认识之初,她唤自己霍公子、霍世子,后来在边陲共患难以后,称呼自己兄长,新朝建立以后,自己当了宛陵侯,有时又称呼自己“宛陵侯”或者“爱卿”,可以说“霍方荀”这个名字他已经许久没在晏玄英嘴里听过了。   “陛下请说。”他提起心神,含笑看着她。   晏玄英见他又这样看自己,心中升起一丝别扭,将果脯碗碟往他手上一放,“拿着,不许吃。”   霍方荀:……   晏玄英见将他镇住,唇角微微勾起,开口道:“霍方荀,朕问你,如果有一户人家第一胎生了儿子,然后想要女儿,第二胎又生了儿子,然后不死心,又怀了第三胎,奈何第三胎又是儿子,你觉得第四胎生女儿的概率能高于儿子吗?能得偿所愿吗?”   霍方荀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晏玄英为何这样问,可还是认真想了想,哑着嗓子答道:“依常理而论,可能性应当更高。天道制衡、盈亏有度,接连数胎皆是男儿,气运积攒已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成全,理应遂人所愿,赐下一女。”   晏玄英听完,唇角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这么说来,你是坚信盈亏有数,否极泰来了?”   霍方荀微微点头,“是。”   晏玄英轻轻挑眉,“那爱卿觉得,在科举制度中,遇到一个女状元的可能性有多大?”   霍方荀疑惑不解,“陛下是想要放开科举限制,允许女子参加科举吗?”   “现在不行。”晏玄英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想到了这方面,不过也没有敷衍他,如实答了,她笑问:“听你的意思,是觉得没有制度允许,女状元是没可能了?”   霍方荀无奈纠正道:“昭王不正是前朝的女状元?”   晏玄英听完,挑了挑眉,莞尔一笑,在他的注视中,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几分,眸光深深锁定他怔然温柔的眉眼,一字一句,轻声笑问,“那爱卿再替朕算算,若是一户人家,已然出了一位百年难遇的女状元,那这户人家,再出第二位女状元的机会,又有多大?”   霍方荀起初全然未曾反应过来,下意识应答,嗓音轻哑温润:“陛下说笑了,女状元千古罕有,百年难逢其一,世间断然难得其二……”   话语说到一半,骤然戛然而止,硬生生卡在喉间。   他浑身骤然一僵,整个人彻底呆滞,瞳孔骤缩,脑海中轰然作响,一片空白,世间的一切都消失了,虫鸣声、卷帘声、窗外的风声,全都听不见了,脑海中只有晏玄英那句笑问——“再出第二位女状元的机会,又有多大”。   他看着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眉眼。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他什么?   众所周知,至今为止百年间,只有一例女状元。   晏长赢当年女扮男装金榜题名,她那一届原先也称不上瞩目,但因其出身寒门但才貌俱佳,才让不少人津津乐道,而三年后,其同胞亲弟同样拿下状元,“兄弟俩”接连拿下状元,其中一人还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三元及第,让二人声名远扬,而后晏长赢女子身份被人揭露,确认她是女子,消息传出后,更加增添了两人的传奇色彩,许多百姓感慨没想到晏长赢与弟弟晏玄英一样,同样是百年难遇,只不过人家是女状元。   如今陛下问他同一户人家,再出第二位女状元的机会有多大?   他敢想吗?   他能想吗!   答案就在眼前,呼之欲出。   殿内烛火摇曳,万物悄然褪色,世间所有风声、光影、痛楚、喧嚣尽数消散无踪。霍方荀此时眼中、心中只剩下眼前含笑凝望他的晏玄英。   他想起那些年与晏玄英见面的点点滴滴,想起她三元及第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两人在草原雪夜一同流亡时,对方的坚毅果断,想起在曜城见面时,对方的促狭……还有那些曾经掠过心头的些许违和感,那么多的细节,那么多的蛛丝马迹,在这一刻,瞬间疏通。   他不禁拍了一下额头,合着他也被带偏了,试问谁会想到,一家农户会接连出现……两个女状元,着实太过荒唐了。   他垂在身侧的大手不住颤抖,却不敢乱动,不敢乱想,生怕自己会错了意,怕是一场空梦,眼睛一错不错地凝视着晏玄英,眼眸中震惊、狂喜、酸涩、委屈交错闪现,汹涌而来。   晏玄英见他这副怔然失神的模样,眼底笑意越发浓厚,又凑近了一些,戏谑道:“爱卿被难住了?”   嗅着近在咫尺的淡香,霍方荀眸光怔怔的。他低哑着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陛下可知,这个时候告诉臣此事,要承担什么后果?”   晏玄英微微偏头,噙着浅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纵容,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她轻声道:“朕如今是皇帝,还有什么后果是承担不了的吗?”   霍方荀看着她,胸口那处剑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心口涌,热得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专注地看着她,盯着她含笑的眼睛,看着她烛火下柔和的轮廓,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清风徐来,屋内的烛火也跳了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霍方荀缓缓抬起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轻轻握住了晏玄英的手指。那手指纤细而温热,在他掌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抽开。   他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么多年的隐忍、试探以及委屈,全都呼了出去。   再睁开眼时,那双凤眸里赤红一片,可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至极又夹杂着欢喜的笑,哑声道:“陛下,臣心悦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第 113 章 行,既然不   次日, 唐盛听说霍方荀被刺杀后,去西山行宫看他。他一大早便从城里动身,骑了半个时辰的马, 到了行宫门口还特意整了整衣冠, 揉了揉脸,酝酿了一下情绪, 想着待会儿见到的定是一个面色苍白、气息奄奄的伤患, 少不得要宽慰几句, 说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场面话。   谁知一进门,就看见霍方荀靠在床头, 手里捧着一碗药, 脸上虽有些微白, 可那精神头比没受伤的人还好,一双凤眸亮得惊人,唇角微微上扬, 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简直要闪瞎人眼。   唐盛站在门口, 愣了一瞬, 退后两步看了看门楣,确认自己没走错屋子。   他又凑近看了看霍方荀胸口的伤,纱布裹得严严实实,隐隐透出一点血色,做不得假。可这人春风满面、精神抖擞的模样, 哪里像是被刺了一剑的伤患?他绕着床走了两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你莫不是吃了什么赐下来的十全大补仙丹?”唐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上下打量他,语气里满是狐疑。   难道是演给朝野百官看的苦肉计,刻意对外宣扬凶险,借遇刺一事,敲打朝中潜藏的异心之人,卖惨造势,搅乱各方势力的判断,但是看他的脸色还有状态,以及身上真切的伤,压根不似做局啊?   霍方荀淡笑不语。他俊美的面庞看着微白,可那笑意却越发夺人心神,唇角怎么都止不住,像是心里揣了天大的好事,藏都藏不住。他端起药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姿态从容得像是吃什么琼露玉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药明明苦得很,唐盛方才凑近闻了一下,都觉得舌根发麻。   “你到底遇上什么好事了?”唐盛凑过去,压低声音,“刺客的事查清楚了?幕后之人是谁?陛下跟你说了什么?”   霍方荀依旧笑而不语,只将药碗搁到一旁,拿帕子拭了拭唇角,动作优雅得让人想揍一顿。   唐盛又问了几句,旁敲侧击、直截了当、软磨硬泡……什么法子都用了……   唐盛:“是不是陛下给你升官了?”   说完这个猜测,他都想捶自己一下,想也不可能,以霍方荀的性子,莫说升官,恐怕就是封王,也不会笑的这么……“傻”?   果然就见霍方荀摇头。   唐盛挑眉,又问道:“伯父给你忏悔下跪了?以后将你当老子伺候?”   一旁的班莽额角降下黑线。   霍方荀听完,居然还是面无表情地摇头,显然一副久经考验的模样。   唐盛眉梢轻轻上挑,来了脾气,再猜:“难不成你老树开花,遇到了喜欢的人?”   班莽:……   居然误打误撞弄对了!   霍方荀这会头终于不摇了,只是笑,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明显是戳中了什么,但是偏又不说明白。   唐盛越不说越好奇,越好奇就越恼,最后索性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阴阳怪气道:“行,既然不说,那就忍着,别一副自己有了好事还忍不住炫耀的模样,看着叫人牙痒。”   霍方荀闻言,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而愉悦,如山涧泉水激荡,清冽又畅快。唐盛听得磨了磨牙,恨不得上手去掰他的嘴。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扭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班莽,指望从班莽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来。可班莽面无表情,眼神发直,像是魂儿丢了一半,唐盛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   “班莽!”唐盛提高嗓门。   班莽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唐盛:“唐爷,您叫我?”   “你家主子到底怎么了?”唐盛指着霍方荀,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班莽看了看霍方荀,又看了看唐盛,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属下……属下也不知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属下什么都不知道。”   这语气,这模样,显然将“此地无银三百两”给写在脸上了。   唐盛狐疑地看了他两眼,确定这主仆二人有事瞒着他。可无论他怎么套话,霍方荀都不说,班莽也一问三不知。他磨了磨牙,最终放弃了,只丢下一句“你好好养伤”,便起身告辞。   走出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见霍方荀依旧靠在床头,唇角含笑,笑的跟三魂没了七魄似的,看着也不傻乎乎的,笑的也好看,没看周围伺候的婢女们都一副小脸粉红的模样,可见有多迷人,不过在唐盛这等损友眼中,就是欠揍了。唐盛哼了一声,心说幸亏这人现在受了伤,若是玩日这样笑,他能揍得对方哭出来。   而一旁的班莽看着唐盛磨着牙的模样,脸上面无表情,心中也是无奈。   如今他受到的刺激不比唐爷少。   天老爷!让他想掉脑子都想不通,原来当今陛下也是女状元?那晏家村的风水一定有问题,怎么会一家出了两个女状元?他从知道真相后一直处于混沌状态,走路都有些打晃,看谁都觉得不真实。他相信唐爷若是知道了真相,至少要消化三天三夜才能缓过来。   因为霍方荀受伤了,所以晏玄英让他在西山行宫好好养伤,等养的差不多了再回去。行宫环境清幽,山间空气清新,远离京城喧嚣,加上霍方荀心情好,伤势养得飞快。太医来换药时都啧啧称奇,说霍方荀这伤口愈合的速度比寻常人快了一倍不止,问是不是用了什么秘药。   霍方荀只淡淡一笑,从容答道,大抵是西山行宫的山光水土养人,静心休养,伤势便好得快些。   一旁前来复诊的太医捻着胡须,面上半信半疑。方才拆开绷带查验创口之时,他心中着实讶异。那一剑刺入极深,险些伤及心脉,按常理,这般重伤之人,至少要缠绵病榻数月,气血大亏,萎靡难支,万万不会恢复得这般迅疾。   可霍方荀创口结痂稳固,气血虽仍有亏虚,精神却远胜同类伤者。太医心中暗自揣度,莫非平刚侯府藏有什么不传的祖传秘药,固本培元,方能有这般奇效?   不过既然霍方荀不愿说,他也没有逼问,又叮嘱了一番禁忌事项,留下新配的药方走了。   待到霍方荀伤势休养的差不多了,便启程回府,回到家中,平刚侯霍吕思原先还以为会见到一个形销骨立的儿子。他这些天在家里坐立不安,既担心霍方荀的伤,又怕那逆子回来后继续跟他犟,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他甚至还提前请了太医在家里候着,又让人把霍方荀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都换了新的,生怕儿子回来住得不舒坦。   谁知人一进门,他险些没认出来,除了瘦了一些,胸口真的被刺了一个碗大的疤,可那精神头比之前都好,眉眼舒展,唇角带笑,走路带风,看着比没受伤时还健朗。霍吕思甚至怀疑,这逆子这些年都没有如此好的心情。   往日父子相见,霍方荀素来冷淡疏离,看他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言语简淡,少有温情。今日却全然不同。霍方荀入内之后,先行依礼拜见父亲,之后竟破天荒没有即刻告退回院,而是陪着霍吕思在堂中静坐片刻,从容开口,询问他近来身子如何,夜里是否睡得好,若是不舒服,要不请太医再来看看。   霍吕思受宠若惊,差点以为儿子被刺坏了脑子。   短暂的惊诧过后,霍吕思老毛病又犯,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旧事重提,说起婚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缓语气劝道:“你看你两个哥哥,如今膝下儿女都已经满地跑了,阖家热闹。你年岁也不小,终身大事,也该上点心,着急着急了。”   不出意外地就撞上了逆子的冷脸。   霍方荀放下茶盏,淡淡道:“父亲不必再提此事。”   那语气不冷不热,可霍吕思却觉得,比从前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还吓人。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心里却松了一口气,这才对嘛,还是那个犟种,没被人掉包。   晏玄英回到皇宫后,因为之前对朝堂的清洗余威犹在,所以让她过了好一段舒心的日子。朝臣愿意干活,也不管东管西,除了个别头铁的,也没多少人上折子上谏。那些老臣学乖了,知道陛下不爱听废话,递上来的折子一个比一个精简,能三句话说完的绝不用四句。晏玄英乐得清静,每日批完折子,还能抽空骑马遛弯,若是天气好,还能拉着晏长赢一起出去微服私访,日子过得也精彩。   晏玄英安居宫中,却未曾放松对天下局势的把控。她登基后,还有几个前朝皇子在犄角疙瘩里鼓动着造反,想要东山再起。有的藏在深山老林里,有的躲在海岛上,还有的也跑到草原上了……其中心思活的,也曾派人前来与她谈判,求朝廷册封,许诺只要朝廷应允,便放下刀兵。只是这些人胃口极大,开出的条件漫天要价,所求封地、钱粮、权柄,全然是狮子大开口。   晏玄英听完,直接尽数回绝。她如今手底下既不缺人,也不缺粮草,收拾这些散兵余孽手拿把掐,就是大雍旧帝□□公,她都没有给多少优待,这些残余叛党,竟看不清自身分量,妄想同朝廷讨价还价。   说起□□公,晏玄英近日听闻了一桩发生在玉麟府的奇闻趣事。   □□公迁居玉麟之后,日子过得还算安逸,却不料遇上一桩惊天骗局。他外出游赏之时,偶遇一名唤作花杏的女子。女子一身素衣跪在路边,哭诉说父亲亡故,无钱下葬,只求卖身葬父。□□公见她容貌秀美,楚楚可怜,一时兴起,同对方打了一个赌约。谁知赌约落败,依约将这女子买回府中。   而自花杏入府,□□公便被勾动心魂,对她百般宠爱,府中珍宝器物,不计代价赠予。   谁料本月上旬,这名深得他喜爱的女子骤然消失。   花杏离开之时,非但掏空□□公府库一半金银珍宝,还拐走了□□公两名宠妾。待事后真相败露,众人又查出,这名名为花杏的女子根本不是女子,本是男子,一直男扮女装,精心设局行骗。   此事一出,瞬间传遍整个玉麟府,满城百姓争相议论,街头巷尾人人都在吃瓜,笑谈□□公的遭遇。   要知道众所周知,这位□□公可不是寻常人,可是前朝大雍皇帝,即使被废了,身份也比旁人尊贵,这样曾经当过皇帝的人,居然被一个男扮女装的设局,不仅财帛被卷走,连府中姬妾也被拐走两个,还不是一个!可见□□公有多不靠谱,丢掉大雍天下真的不冤,天下子民遇上他,才是上辈子造了孽。   听说□□公目前遭遇到的打击挺大的,整日吃不下,睡不着,高价悬赏骗子。他贴了告示,悬赏一千两银子捉拿花杏,结果有人揭了告示,说知道花杏的下落,□□公大喜过望,当即赏了两千两银子。那人拿了银子就跑了,哪里有什么下落。□□公这才知道又被骗了,气得当场吐了一口血,如今卧病在床,起都起不来。   玉麟的官员生怕他死在玉麟,所以将事情缘由上奏给朝廷,请陛下定夺。   晏玄英看了看,就将怀安公主,也就是安怀侯宣了进来。小丫头如今住在京城的安怀侯府里,日子过得比从前在鞑靼时自在多了。她穿着一身粉色劲装,束着利落的高马尾,走路带风,再不是当初那个怯生生躲在庆王身后的模样。晏玄英问她愿不愿意出趟公差,去玉麟一趟,看看□□公那边怎么回事。怀安公主没想到晏玄英真的给她派活干,而且还是去看昔日将自己和亲的哥哥的笑话,她自然应下,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回到府中,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带着人往玉麟赶去。   同一时间,晏玄英又传旨,召唐盛入宫。   唐盛进殿行礼。   荣华殿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晏玄英面前的桌案堆积着来自各地的奏疏,玉麟府那本禀报□□公遭骗的折子,正摊开在最上头。晏玄英指尖轻轻搭在纸页边缘,抬眸看向唐盛。   “昌邑侯。” 她唇角微翘,以一种闲聊的语气不慌不忙道,“你可知晓,玉麟府□□公遇上一桩奇事,落入旁人设下的圈套,被人骗走大半府库金银,连两名姬妾也被拐走?”   唐盛当即摆出一副猝不及防、大为震惊的模样。他双目圆睁,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难以置信,那夸张的神态几乎要溢出来,躬身拱手,语气故作茫然:“竟有这事?臣一直待在京城,日日处理手头公务,远隔千里,哪里能知晓玉麟地界上这般离奇的琐事?”   他紧接着摇头叹息,“哎呀呀,□□公真是可怜,居然遭遇了这等恶事,他没事吧?”   晏玄英眼睛微眯,合着这事真与他有关。算了,既然对方都这样“明说”了,晏玄英挑了挑眉,觉得唐盛着实太闲了。   这般充沛的精力,正好放到北疆边关去。   略一沉吟,她缓缓开口,定下差事:“朕给你安排一桩公差,即刻动身前往朔平关。安怀侯此番去玉麟,算是替你了结这桩首尾,你也该替她分担一桩差事。你此行,一则代表朝廷慰劳北疆戍守将士,带去赏赐与慰谕,二则,代朕面见一人,主持草原各部会盟,商议互市开市诸事。”   说到此处,晏玄英略顿,补充道:“阿宝随你一同北上,做你的副手,帮你打理文书、传译、接洽诸事。”   唐盛闻言,脸上那副惊愕的神情稍稍收敛了一些,继续装糊涂,“陛下这话,臣听不懂。”   “听不懂?”晏玄英皮笑肉不笑道:“不如朕将桓国公宣进宫,请他一起给你评判一下此事。”   唐盛抬眸,看着晏玄英如此笃定的表情,顿时肩膀经不住一垮,微微瘪着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挫败,“陛下,咱们不能作弊,来回过招,才能显得有意思,你这样一招定乾坤,不觉得无趣吗?”   晏玄英轻哼一声,“朕看你是太闲了,居然无聊到在京城给□□公下套。”   唐盛干笑两声,“臣也是为陛下出气,谁曾想着□□公居然这般‘上道’,让臣都有些不忍心了。”   晏玄英白了他一眼,不忍心后面还骗了第二次,若是忍心了,怕不是会将□□公“敲骨吸髓”。   唐盛也就是插科打诨两下,并不是推辞朔平关的事情,很快便躬身领旨。   阿宝虽然迷惑,不过也没说什么,收拾完行礼,跟着唐盛一起去了。   然后到了朔平关,唐盛以朝廷的名义,召集了鞑靼、瓦剌还有其他草原部落的使者来朔平关商议开放互市。   朔平关的城墙已经完全修缮好,使用的还是新式水泥材料,比原先更加巍峨耸立,而关外是一片苍茫的草原,风吹草低,牛羊隐现。各部落的使者骑着马从草原各处赶来,穿着各色服饰,腰间佩着弯刀,面色各异。阿宝站在城楼上,看着鞑靼派来的使者,说是他们鞑靼的平章,身受鞑靼可汗的器重。那平章骑着高头大马,面容被风沙磨得粗粝,可那相貌,那姿态,阿宝看得清楚,分明他的哥哥苏禾安。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陛下会派她过来。   等到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时,兄妹二人相见。苏禾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嘴唇颤抖了半天,才喊出一声“清清”。   阿宝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眼泪瞬间涌出来,哭得浑身发抖。   早些年苏父被流放,她深陷教坊司,兄妹俩都觉得此生不会再见,没想到还有见面的时间。   苏禾安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哑了,说在她陷入教坊司最初那些年,自己也请人找她,后来听过打探,听闻她被晏长赢救了,与父亲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再后来鞑靼侵扰,他被掳鞑靼,本来就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迫不得已投了鞑靼,一步步爬上平章的位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与她与父亲见面。   唐盛没想动陛下在鞑靼还有一根钉子,还是阿宝的哥哥。他站在远处,看着兄妹相认的场景,想了一下阿宝的身世经历,他不得不感慨晏玄英、晏长赢她们的运气。当年随手救下的小丫头,竟成了今日牵制鞑靼的关键。   而后在苏禾安的配合下,此次草原会议还算圆满。各部落使者达成了开放互市的初步协议,约定明年春天在朔平关外五十余里处的草场上开市,牛羊马匹换茶叶布帛,两边各出人手维持秩序。不过唐盛知道,如若不将鞑靼、瓦剌彻底收拾了,朝廷的北疆永远不会安稳。而晏玄英曾说过,北疆实则并不荒芜,地下有海量的矿藏,不过鞑靼他们没有发掘的能力。虽然他不清楚晏玄英如何清楚,但是他相信。所以鞑靼、瓦剌这些对北疆的威胁,都要彻底扫除。   ……   玉麟府地处西南,夏日闷热潮湿本是常态,而自从那名叫花杏的男扮女装的骗子给骗财、骗心、拐人以后,身为前朝皇帝,□□公也是深受打击,心火郁积,平日不是必要时候,压根不出门,主要是他总是怀疑自己被人笑话,干脆就窝在府中。   这一日,怀安公主前脚刚到,□□公府的管事就赶紧向他汇报,说京城钦差已经抵达府门,奉旨前来探望。   躺在床上的□□公闻言,眼底骤然亮了一些,想着晏玄英终究要安抚大雍旧臣,顾及宗室体面,这般想着,他便强撑着乏力的躯体,让人给他换了衣服,打算好好在对方面前耍一下威风,掌控主动权。   然后等见了面,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表情一寸寸裂开,连忙呼唤左右将怀安公主拿下,说她是刺客。   左右面面相觑,看着怀安公主犹豫不决。   怀安公主轻笑出声,“皇兄在玉麟真是过安逸,天下人皆知我因为杀贼有功,被陛下此封安怀侯,皇兄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杀贼有功?”听到这话,□□公唇角忍不住抽搐,脸色黑沉地看着她。   合着枕边人还有亲兄弟,就叫贼?   他指着怀安公主,手指抖了半天,声音带着几分嘶哑,满是崩溃道:“怀安,你怎能如此,你是大雍的公主啊,竟然背叛皇室,甘心当新朝的走狗!你就不怕到了九泉之下,被父皇以及诸多亲人撕碎吗?你现在居然还有脸看我的笑话?可知你在晏玄英眼中,只是被当成一个可利用的工具,若是没用了,你将尸骨无存!”   怀安公主闻言,毫不掩饰地翻了一个白眼,她两手环臂,起身走到□□公的跟前,缓缓开口:“皇兄,当年你一旨诏令,将我送去鞑靼,卖给乌格图和亲时,怎么没想到,我是你的妹妹,是大雍尊贵的公主?”   她轻蔑一笑,“当初你亲手将我卖了,如今落难,反倒索要我的忠诚,皇兄,你这么这般幼稚?怪不得被骗成这幅鬼样子,弄得我也跟着丢脸!”   □□公僵在原地,脸面火辣辣地烧得通红,张着嘴,嘴唇不断翕动,脑海里翻来覆去想要寻出辩驳的言辞,可千头万绪,竟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见硬的不行,当即来软的,猛地咳嗽了两声,眼底涌上水光,“如今大雍倾覆,宗室落难,你非但不念旧情、不思复国,反倒甘为新朝鹰犬,奉命前来折辱于我!你良心何在?亲情何在?”   怀安公主听着这些话,此时心中一丝波澜都没有,反而想笑,她也再次笑出了声,“妹妹我此次奉命来,就是来给兄长做主的,兄长可知,你被骗的事情,如今已经传遍天下,甚至京城的说书先生都编成故事,将你与花杏的爱恨情仇说的那叫一个缠绵悱恻,连我听了都忍不住心疼。”   □□公被这话刺激的,脑子发懵,心口骤然一阵抽痛,然后眼前一黑,直接晕了。   怀安公主:……   原来她的嘴皮子这般厉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第 114 章 陛下不期待   怀安公主来到玉麟, 当然不是为了纯粹看□□公的笑话。为他主持公道自然不可能,□□公怎么说也是前朝皇帝,就算名声再臭, 也有不少前朝的人拥趸他。那些旧臣遗老, 明面上不敢跟新朝对着干,暗地里却还念着旧主, 想念之前的荣华富贵, 所以逢年过节偷偷送些东西、递个信, 指望着有朝一日□□公能东山再起。所以怀安公主此次过来,明面上是探望兄长, 实则是奉了晏玄英的密令, 将玉麟清理一下, 还玉麟一个“清静”,让□□公能安心“养老”,只能乖乖在此颐养天年, 再无任何兴风作浪的可能。   最近玉麟的百姓整日在看热闹,好奇怀安公主如何收拾亲哥哥。茶楼酒肆里, 说书先生都编了好几折子, 什么“公主掌箍□□公”“□□公持剑迎击”,说得有鼻子有眼,听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不过有人押怀安公主会心软,毕竟是如今他俩是亲兄妹,如今大雍已亡, 哪还有心计较之前的怨怼,报团取暖方为上策,有人押她会下狠手,毕竟□□公当年把她送去和亲, 换做是谁都得记恨一辈子。城中赌坊更是顺势开出各种盘口,赔率还不低,什么气晕了是一档,气吐血又是一档,当然如果兄妹俩抱头痛哭赔率更高……可见看乐子的人不少。   果然怀安公主没让大家失望,来到玉麟的第一日,她就将□□公给气晕了,猜对了的百姓兴奋地直拍腿。   “啧啧,我听说安怀侯入了□□公府后,也不寒暄,也不行礼,站在哪里,就开始与□□公算旧账,桩桩件件往□□公心窝插刀,□□公气的脸涨得跟猪肝一样,差点就气死了。”   “那也是自找的。我若是公主,十二岁就被送去和亲,大难不死回来,一定要将当初的罪魁祸首给杀了。”   “这可不行,谁让害她的是皇帝,公主也就只能这样口头欺负一下了。”   “咱们这个前皇帝啊,着实让人爱不起来,江山丢了以后,如今连脸面也灭了,你说,他明明与那骗子朝夕相处,怎么就没看出对方是女的?难道传说中的骗子还能比女子还美?”   “能吧?这年头,居然还有人信卖身葬父,也是活该,这祸害是自己带进府的,苦果只能自己吃了。”   “啧啧,要我是□□公,如今这个时候,自然要抱紧公主的大腿,我听从京城回来的婶娘说,陛下对公主痴情一片,将来怀安公主要进宫当皇后的。”   “假的吧,前朝公主能入宫当皇后吗?”   “男人想娶什么媳妇,难道还不能自己做主,皇帝想娶谁就娶谁。”   “肯定是假的,如果陛下真喜欢,就不给爵位了,直接纳进宫了,你就听你婶娘乱吹。”   ……   怀安公主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声,经不住一笑,脑海中回想了一下晏玄英见自己时的模样,微微抿了唇,自嘲一笑,若是她未和亲之前,以自己的身份还能痴想一二,如今他们之间是天壤之别了。   怀安公主心情不好,为了不委屈自己,她就又去了□□公府,这次同样火力全开,□□公气的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了半天,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旁边的侍从赶紧扶住,掐人中的掐人中,扇风的扇风,乱作一团。   怀安公主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还觉得有些无趣。   她之后还将□□公的后院女人给散了一大半。怀安公主让人把那些妃子、侍妾叫到院子里,问她们愿意留下的留下,愿意走的,每人给一笔银子,自去谋生。那些女子有一些是被□□公来到玉麟后强纳来的,有商贾之女,有罪臣之后,还有从民间买来的,哪个愿意守着这个半死不活的废帝过一辈子?一听说能走,呼啦啦走了大半。有的当场就哭了,跪在地上给怀安公主磕头。   怀安公主让人把她们扶起来,又让随行的女官登记造册,愿意回原籍的回原籍,愿意投亲的投亲,实在没地方去的,就安排到玉麟的织坊里做工,管吃管住,好歹有个活路。   □□公醒来,听闻自己后院没了大半,两腿一蹬,又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得知怀安公主还打算将他的女儿也带走,当即怒了,冲到怀安公主面前,指责她为了报复故意分离他们父女,骂的那叫一个唾沫横飞,对此怀安公主白了他一眼,她那小侄女瘦的跟竹竿似的,听闻生母早逝,在府中只是饿不死,都七岁了,居然还没有开蒙,来之前庆王叔劝她要与□□公和好,如今她将小侄女带回去,也算是给庆王叔交代了。   □□公见硬的不行,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哭的凄惨,鼻涕眼泪都糊了一把,痛哭流涕说那是自己的唯一骨血了,求她放过,怀安公主被他哭得没法子,才放弃了想法,不过临走前还是留了两个嬷嬷在府里,专门照看小侄女,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如果将来小姑娘受其父的影响走上了歧途,就莫要怪她狠心了。   在这些热闹乐子之下,寻常百姓很少注意到玉麟府暗地里的汹涌。那些前朝旧臣、地方豪绅,凡是跟□□公有勾连的,一个个被请去“喝茶”。有的进了府衙就再没出来,有的回来了,可回来后闭门不出,连客都不见了。玉麟府的大牢很快都满了,那些被关进去的,有的心中不甘还在喊冤,有的已经认了命,蹲在墙角一声不吭……   街面上的一些商铺也有不少关了,不少是扎根玉麟多年的老牌商铺,关了之后,很快被新的铺子给替代了。新铺子售卖的还都是来自京城的时兴东西,诸如香皂、香水、玻璃器皿……这些东西普通人虽然买不起,但是也是能涨见识的,围着柜台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就这样,待到怀安公主彻底肃清玉麟隐患,整装启程返京之时,□□公传说中的“病”也好了,不过整个人无精打采,看着遭受了莫大的打击,全然没了精神气。   旁人只以为是因为被男人骗了感情,失了钱财所致,毕竟那男骗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全城皆知,□□公被人骗了钱又骗了色,还搭进去两个妃子,换做是谁都得垮。可怀安公主与□□公心里都清楚,这些日子,玉麟城内易主的势力、被接管的地盘,桩桩件件、点点滴滴,皆是怀安公主的手笔。而□□公全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残存基业毁于一旦,却连个屁都不敢放,默默承受着。   离别之际,秋风萧瑟,万物悲凉,□□公站在官道岔路口,看着神清气爽的怀安公主,脸上硬生生挤出僵硬干涩的笑意,阴阳怪气道:“妹妹,时至今日,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怀安公主淡然一笑,不卑不亢道:“自然,只不过□□公未曾将我当亲妹妹看待,也请□□公能认清自己的身份,莫要作茧自缚,否则误了自身安稳余生。”   □□公笑意更冷,皮笑肉不笑,讥嘲道:“多谢妹妹的提醒,此番归京之后,也愿妹妹觅得如意良人,听说陛下还未成亲,妹妹对陛下如此深情,为他鞍前马后,也应该为自己打算一下。”   怀安公主闻言,经不住嗤笑,一时分不清这人是挑拨,还是在明里暗里嘲讽她痴心妄想,她缓缓说道:“□□公莫不是忘了我的身份,我如今是安怀侯,陛下善待前朝宗室,宽厚仁德,又不拘男女,唯才是举,乃是明君。□□公与其在我面前长舌,不如多多自省。”   她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我若是□□公,就安安静静地在这玉麟待着,有吃有喝,有房有院,比什么都强。折腾来折腾去,到头来苦的还是自己。”   □□公闻言,冷着脸看着她,双目沉沉,明显能看出眼底的不甘与怨怼。   怀安公主依旧浅笑嫣然,神色坦荡,“□□公要惜福啊,□□公想必也知晓,陛下在西山避暑时,昭王借机整肃朝纲,清洗暗流,你身份敏感,往日罪孽重重,满身污点,若是不知收敛,滋生异心,如今这份安稳逍遥的养老日子,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届时便是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四个字,她咬的极重。   □□公听完这话,面皮狠狠抽搐几番,脸色青白交加,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只能强行压下所有戾气与不甘。当着满城官吏、百姓的面,他不得不走完这场臣服的过场,高声宣扬道:“妹妹尽管放心,我会安心守在玉麟,安分守己,谨言慎行,绝不滋生祸乱,一定恪守臣道,维护大燕统治,效忠陛下。”   看着他说的咬牙切齿,偏偏面上还要强颜欢笑,那副模样,看的怀安公主快要笑出声。不过她还是维持住了表面的端庄淡然,转身登车启程,绝尘而去。   ……   八月,东南沿海地区遭遇百年难遇的暴雨台风,沿海十州都成了泽国,百万百姓受灾,流离失所。狂风裹着暴雨,一连刮了一天一夜,海水倒灌,堤坝决口,田地被淹,房屋被毁,百姓拖家带口往高处跑,哭喊声连成一片。无数灾民抱着残破门板、浮木,在滔天洪水中随波逐流,生死难料,前路未卜。整片东南沿海,尽是人间惨状,哀鸿遍野、民生凋敝。   晏玄英当机立断,下旨命昭王晏长赢亲赴东南灾区,全权主持赈灾救援诸事,同时调拨五千精锐将士随行奔赴灾区,协助救灾、□□安民。从晏玄英起义之初开始,许多百姓已经熟悉了燕军参与救灾的模式,打仗的时候他们冲锋陷阵,太平了也不闲着,修路、挖渠、筑堤、赈灾,样样都干。   晏长赢到达受灾地方后,迅速展开救援,维持当地的秩序,帮助当地百姓重建房屋以及盐田,同时还帮助他们提升晒盐技术。她让人教百姓用新法子晒盐,盐田分成一格一格的,海水引入后经日晒蒸发,结晶更快,产量更高。   如此晏长赢不仅救了他们的命,而且给他们提升了晒盐成效,让他们既省了心,还能赚更多,百姓们无不感恩戴德,尤其沿海人家,一些比较传统的长者,见了晏长赢,恨不得五体投地叩谢,在他们眼中,晏长赢这等无私还干实事的王族贵胄,就是活神仙转世。   过往他们沿海州府,常年遭受风暴侵扰,有时候一场风一场雨下来,倾家荡产不说,小命还有可能不保,如今这位赫赫有名的“女状元”王族不仅抛下安危,不辞辛劳亲下灾区赈灾,而且还能急他们所急,为他们重建家园以及产业,他们怎么能不钦佩。   尽管晏长赢推辞说这是朝廷的功劳,也挡不住大家对她的推崇。   晚上休息时,身边幕僚曾建议她给宫中写奏疏以陈情事情原委,表明心意,防止宫中误会。   晏长赢听得哭笑不得。   这新式晒盐法本身就是妹妹交给她的,岂能不知道后果,她若是写了奏疏上去,才是真的要被妹妹笑话。   当然,天灾过后,人心浮动,流言易生,尤其在新朝初立的时候,这种严重天灾之后,各种荒诞流言更是层出不穷,什么天道示警、鬼神降罪是雷打不动的,然后各种鬼神流言浑水摸鱼,其中最盛的就是惋惜晏长赢是女子的,若是男子,这天下说不定就是她的了。   此种流言十分有市场,没过多久就传到晏玄英耳朵里。明眼人看出这传播力度不正常,肯定有人推波助澜,其幕后推手估摸着就是想要让晏玄英疏远晏长赢,让其忌惮。为此郭曲、游承平等人纷纷上奏为晏长赢说话,为其证言。表示晏长赢赈灾有功,百姓感念,此乃社稷之福,如今有人借流言挑拨,意在离间天家亲情……   唐盛也是,虽然对霍方荀吐槽,嘴上觉得推动流言的人很蠢,晏玄英肯定不会信的,但是私底下还是也写了折子为晏长赢说话,写得声情并茂,差点把自己都感动了,决定等晏长赢赈灾回来,要好好诓其几坛酒。   霍方荀看完他写的折子,纳闷道:“你不是说陛下不会被流言左右吗?”   唐盛仰天叹息,“这不是天意难测吗?自从晏弟弟当了皇帝,我觉得越发难伺候了。”   “……”霍方荀脸色微黑,微微沉声道:“难不成你也觉得昭王更适合当皇帝?”   “……咳!怎么可能。”唐盛重咳一声,“天下皆知,昭王是女儿身,在说她与陛下虽然都是状元出身,但陛下是三元及第,还是比昭王能耐的。”   霍方荀:……   对于霍方荀这等知道内情的,对于此事就不担忧了。他目前唯一的心思,就是想着让自己怎么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晏玄英身边。   过往不知道心上人真实性别,深陷悖论之时,他宛若行走在绝境悬崖之边,前路无光,只能将满腔炙热滚烫的情意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外露。可人心欲念最难禁锢,越是隐忍克制,越是蠢蠢欲动,难以自控。他如同染上执念成瘾,一次次忍不住试探、一次次忍不住靠近,偏执又卑微,终日渴求漆黑无光的命运天幕,能垂落一缕纤细蛛丝,让他得以攀援而上,冲破桎梏,得见天日。   如今知道晏玄英的身份,更得到了对方的接纳与回应,得见光明,压在心底多年的执念,一朝破土而出,肆意疯长,再也难以克制,可以说是得寸进尺的完全写照,不再满足于君臣身份,他渴望与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想要让天下人知晓,想光明正大拥住此生唯一执念。   可自己知晓一些事不能急,一切需以晏玄英为重,可尽管心里如此宽慰自己,四下无人时,唯有他自己知晓,心底那团深埋多年的炽热火焰,早已越烧越旺,无数夜晚难眠,对月凝思,一站便是大半宿,任由心中情意翻涌。   然后就这样,转眼便至岁末除夕。   文武百官齐聚朝堂年终总结,规整来年朝纲。诸事定论完毕,百官话锋便自然而然偏移,旁敲侧击地催婚。毕竟晏玄英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如今新朝已经走上正轨,陛下也该想想后宫之事,早日立后了,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陛下也能轻松。   除夕宫宴上,殿内觥筹交错,新朝建立的第一场年宴,自然是热闹。   太极殿内坐的满满的,陪着晏玄英打天下的人基本都在,无论男女,晏秋、关函日、武先生、柳大魁、顾五娘、刘婉、阿宝……一个个都坐在席上,面上带着笑,举杯互贺。   然后柳大魁就被一群人起哄着张口向晏玄英催婚。   柳大魁是个直性子,被众人一推,也不推辞,端着酒杯就站了起来,嗓门洪亮:“陛下,臣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臣就直说了,陛下都登基一年了,如今天下承稳,也该考虑娶个皇后了!”   他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和附和声。   关函日附和道:“朔国公说的对,如今天下安定,社稷稳固,陛下理应顾及自身了!”   武先生笑道:“臣家儿子都快娶亲了,臣还未喝上陛下的喜酒了。”   唐盛:“臣静待恭贺喜典!”   顾五娘单手撑着下巴,笑盈盈道:“桓国公,您看,昌邑侯如此积极,您不如也借机催一下婚。”   其他人一听,纷纷起哄,要知道唐盛比晏玄英还年长三岁呢。   唐盛一听,当即脸色骤变,扭头对上亲爹咧开的大白牙,阴沉沉地,让人后背冒凉,他干笑一声,“爹,咱们今日重点在陛下。”   桓国公也爽快,“行,那就等回到家,老子动手催。”   殿内众人一听,纷纷哄笑。   晏玄英见状,与晏长赢对视一眼,然后扫视众人,目光落到了霍方荀身上,语带笑意,意味深长地询问:“爱卿,也是如此认为吗?”   霍方荀面上淡定,呼吸却紧了三分。他坐在席上,一身淡紫锦袍衬得人如芝兰玉树,风姿绰约,闻言微微抬眸,对上晏玄英含笑的目光。   殿内灯光有些昏暗,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衬得那张俊美的面庞格外惑人。他低声浅笑,富有磁性的嗓音缓缓道:“陛下做主就好。”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晏玄英耳中,带着几丝旁人听不出的缱绻。   然后晏玄英环顾众人,笑了笑,“众卿不必担忧,朕知道自己的责任,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文武百官一听,顿时一喜,纷纷举杯恭贺。欢呼声、道贺声此起彼伏,喜庆氛围推向极致顶峰。   他们从不怀疑晏玄英糊弄他们,既然陛下已经如此说了,肯定会给他们一个答复。只是不清楚,晏玄英看中了哪家的闺秀,他们认不认识?怎么什么风声都没传出来过?难道是顾五娘、刘婉她们?总不能是阿宝、怀安公主吧,这身份也不适合啊。众人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猜,可谁也不敢问,只能举着杯子,笑呵呵地恭喜。   等宴会散去,大家就开始各显神通,纷纷私下打听京城适龄未嫁的闺秀,呃……当然大家也十分开明,只要是现在还单身的,就是嫁了人、有了孩子的也想了,特地强调这个,就是因为唐盛的妹妹唐鸢因为早年一些流言,加上她现在也是单身身份,且只有一女,所以也在大家的思量范围内,并且热度还不低,毕竟唐鸢虽然条件不太符合,但是与晏玄英熟识,而且身世背景都不缺,只是嫁过人而已,其父、其兄也都属于帝王拉拢的对象。   听着外面说的那般信誓旦旦,就连唐盛都有些怀疑了,与霍方荀私底下聚会时,问道:“你说,陛下看中谁了?总不能真的想当我妹夫吧?”   霍方荀端着茶,慢悠悠道:“不知道。”   “……”唐盛看着他,总觉得不对劲,霍方荀肯定知道什么,奈何自己又不能敲破他的脑袋去找答案。。   皇后的人选算是晏玄英给朝野大臣留的新年谜题,让他们这个年过得没那么枯燥,消息传到民间,百姓猜的更叫一个火热,朝野官员猜测的名单尚未在京中适龄的闺秀上,百姓就狂野多了,什么外邦进贡的公主、山间化精的狐妖、微服私访时遇到的貌美孤女……   晏玄英虽然想要给满朝文武一个“大惊喜”,想看一下文武百官被吓傻的表情,可也会知道公布自己身份后,肯定会造成朝野动荡,不能全然瞒着,最起码要让一部分信得过的人事先知情,否则消息公布后,敌人没被吓到,反而打击到自己人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首先柳大魁要知道,他掌控京城兵马,不能乱,且对方平日心思直率,她是女子这事,要给他反应时间。   身边的宋云、张武、关函日等人,也要提前告知,原先晏玄英打算将郭曲、游承平这两个也算在内的,可是被霍方荀给驳回了。   霍方荀温声道:“陛下,若是郭曲他们也提前知晓,唐盛怕是会发火。”   “哦……欸?”晏玄英觉察出不对劲,挑了挑眉,“你连唐盛都打算瞒着?”   霍方荀此时笑的如同狐狸一般,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陛下不期待吗?”   晏玄英:“……可。”   大不了到时唐盛控诉时,她推给霍方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第 115 章 你……你给   柳大魁原先觉得自己这辈子过得算是跌宕起伏。年轻时浑浑噩噩, 在衙门里当个不起眼的衙役,每天抓抓犯人、跑腿打杂,那点俸禄养活不了一家人, 媳妇跟着他吃了上顿没下顿, 孩子饿得皮包骨头。   后来被人陷害赶出了衙门,一家人遭灾变成流民, 背着铺盖卷四处讨饭, 睡过破庙, 啃过树皮,差点把命丢在半道上。幸运地遇到陛下, 才让他这一生有了转折。从流民到兵卒, 再到将领, 最后是国公,仅仅不足三年,这一路走来, 他自己都觉得像做梦一样。如今得封国公,成为国之柱臣, 光宗耀祖, 柳大魁觉得这辈子值了,就是死了也能闭眼。   却不想,比起陛下,他还是见识少了。与陛下相比,他这些经历压根不算事啊。   在被晏玄英告知身份后, 柳大魁浑浑噩噩的,半晌没缓过神。他坐在那里,手里茶盏掉了洒了一身,他都没有察觉, 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晏玄英,也顾不得不敬了。   “陛下,您是在说笑吧?”他着实看不出来陛下是女子的破绽。虽说陛下长得好看,可男人也不是不允许长得好看的,京城长得好看的男人可多了,霍方荀那小子就比陛下还俊。陛下的个头也不矮,站在朝堂上,比有些老臣还高半个头,平日的行为举止都看不出来,走路带风,说话干脆,骂起人来中气十足,打起架来,若是惹急了,往人下三路踹,那是丝毫不手软,哪有半分女子的模样?   晏玄英轻轻一笑,“朕无异骗爱卿,朕确实是女子。”   “女子……哈哈……女子。”柳大魁一时没词了,只得干笑重复,他盯着晏玄英看了半天,越看越糊涂,越看越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陛下登基一年了,还没有纳后妃,合着因为自己是女子,有心无力。   晏玄英:“如今天下已定,朕欲公布身份,否则这大婚之事,朕也着实拖不下去,爱卿乃是朕之肱骨大臣,所以在公布之前,肯定要告知你真相,请爱卿辅助朕稳固朝局。”   虽然脑子还是嗡嗡的,不过听晏玄英如此说了,柳大魁还是经不住挺起胸膛,“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   “有爱卿这话,朕就放心了。”晏玄英唇角微微上翘,一副信任的模样。   柳大魁见状,不禁咧嘴一笑。   别看他当着晏玄英的面,嘴上答应的好好的。   可等拜别晏玄英,从内殿走出来以后,就往外殿窗前一站,默默自闭反省。   此时窗外的阳光正盛,落在他的脸上,晒得他有些发昏,他扶着窗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觉得自己之前是不是有些眼瞎。亏身边人还夸他智勇兼备、运筹帷幄,与陛下一比,自己这些有什么可夸的?   看看陛下什么经历,再看看他的经历,呵,不愧是陛下。人家三元及第,他就认识几个大字,人家为了亲姐放弃荣华富贵,半路流亡中起义,他带着一家老小都护不住温饱,最重要的是,陛下不足两年拿下天下,好多人都说那是因为陛下手底下有许多精兵强将,可他清楚,这人带兵打仗可不是花架子……如今,得知陛下与昭王一样,同为女子,他彻底服了,五体投地的那种。   就在他“神经错乱”、妄自菲薄时,身旁多站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那影子投在地上,比他差不多宽,就是比他长点,柳大魁心头微跳,眸光微斜,居然是九斤这位“女壮士”。   就在他疑惑,莫不是此人因为陛下的吩咐来寻他有事。   谁知,这位女壮士如今与他并排站,红着眼,无声地掉着泪,比熊还壮的身板如今哭的颇有梨花带雨的姿态,肩膀一耸一耸的,还知道拿着帕子擦眼泪。   “……”柳大魁犹豫了一番,轻声道:“九斤啊,谁欺负你了?”   以九斤的身份,莫说在宫中,就是朝堂上也能横着走,大家都知晓她是陛下身边的护卫,且为人有些憨直,不用费心堤防,虽为女子,军中许多人都拿她当兄弟或者子侄看待。   九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低声抽噎道:“柳叔,老爷怎么是女子了,怪不得我到老爷身边时,她不让我暖床。”   柳大魁嘴角抽抽,风中凌乱,心中哭笑不得。   他看着九斤那副痛哭流涕的模样,心里头那股子妄自菲薄的劲儿忽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有些头疼道:“难道你就因为暖床的事,哭成这样?”   这孩子志向真是大啊,以她的身板还有相貌,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成为暖床丫头的。   九斤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哭。我跟了老爷这么多年,一直以为她是男的,谁知道……谁知道她是个女的!那我算什么?我这么大个儿,站在她身边,她怎么就没跟我说过?”   柳大魁嘴角又抽了抽,心说这丫头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九斤的肩膀,那肩膀厚实得像块门板,拍上去“砰砰”响,“行了行了,别哭了。陛下是女子,这不是好事吗?你想想,天底下有几个女子能当皇帝?咱们跟着这样的老大,是咱们的福气。”   九斤揉了揉眼睛,抽噎地点了点头,“怪不得老爷说,不让我暖床不是我不好,是因为她做不到。”   柳大魁翻了个白眼,差点没背过气去。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丫头哭半天,压根就没哭到点子上。他懒得再搭理她,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九斤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天底下大概再也找不出比他们这群人更荒唐的打天下班底了,一个女状元振臂一挥,变身流民反贼带着一群地里刨食的百姓用一年多时间打到京城,坐稳了江山。   他摇了摇头,走出大殿,仰头望了望天,日光刺的他眯起眼,忽而想起自己家长得跟豆芽菜的小女儿,寿根那小子自从来到京城后,就被京城的花花世界迷了眼,既不勤练武艺,也不认真读书,整日学着纨绔子弟的做派,以前他还头疼孩子若是养废了怎么办,现在想着若是寿根经受不住考验,小女儿能耐了,也不是不可以,大不了以后招个上门女婿,比起什么儿子,他费劲打下来的朔国公府的传承更重要。   柳大魁长长吐出一口气,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他迈步往前走,步子比方才稳当了许多。   九斤见柳大魁走了,用袖子摸了一把眼泪,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大摇大摆也走出了殿。   来到刘婉的住处,叽叽喳喳地与她说起自己与柳大魁的对话,得意道:“婉姐,你不知道,当时柳叔被我说的一愣一愣的。”   刘婉闻言,放下搅拌的玻璃棒,含笑看着她,“你听说陛下是女子时,惊得下巴都脱臼了,还是我给你弄好的,现在确定要在我面前炫耀吗?”   九斤顿时有些讪讪,上前一把熊抱住她,撒娇道:“婉姐,你就给我留些面子吧,我不信你们知道时,不觉得震惊,我差点都以为老爷是不是被人害了。”   刘婉噗嗤一声笑出声,抬手往她眉心一点,“你在外可不能说这么幼稚的话,如今你是陛下身边最贴心的护卫,任何时候都要保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   九斤闻言,挠了挠头,小声道:“这事谁来了,脸色都要崩,不崩的不是人。”   刘婉:……   她反思了一下,自己当初察觉晏长赢、晏玄英姐妹俩身份有异时,也是怀疑人生,本身她已经确定了晏长赢的身份,谁知这家不安常理出牌,有一还有二,迷惑了她好久。   九斤放开她,有些失落地往椅子上一趴,“婉姐,老爷真的打算纳霍老爷进宫吗?如果霍老爷不安分怎么办?”   虽然她也觉得霍方荀不错,配得上她家老爷的,但是五娘也说的没错,霍方荀这等人物,一看就知道不好掌控,将来入宫当了皇后,如果趁老爷不备,害了老爷,夺了江山怎么办,要知道,在民间这种将妻子折磨死,吃了妻子的嫁妆重新再娶的负心汉多的好似……那啥过江之鲫。   刘婉闻言,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所以,我们这些人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若是真到了那个时候,陛下如果狠不下心,就由我们动手了。”   九斤抬眸看着她,一脸愕然。   刘婉笑容不变,淡淡道:“你怕了?”   九斤握紧拳头,一脸坚毅道:“不怕,到时我一拳砸死他。”   刘婉满意地摸了摸她的脸。   ……   俗话说新年新气象,对于景绥二年的大燕朝来说,开局不错。各地并无大灾,顶多就是小灾小乱,很快就解决了。对比往年的雪灾、旱灾,今年已经让朝臣们十分满意,纷纷上奏恭贺什么“陛下圣德感天”、“大燕天命所归”……各种歌功颂德的废话写个不停,一个两个还能忍,到最后,晏玄英直接不看了,让杜公公把那些折子全摞到偏殿去,眼不见为净。   然后时间来到了三月,朝廷的重点就放下了春耕上。毕竟一年之计在于春,春耕若误了,秋收就没指望,百姓吃不饱,江山就坐不稳。   晏玄英连着下了三道劝农诏,命各州府县衙全力协助春耕,种子不够的发种子,耕牛不够的租耕牛,务必让每一亩地都种上。   同时,也有官员在旁敲侧击地催促晏玄英早日充实后宫了。他们从年初等到现在,没见晏玄英有什么动向,该不是故意拖延吧?年前除夕宫宴上明明说了心中已有人选,可这都三个月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有老臣忍不住了,递折子试探,催促其早日纳妃。   晏玄英可没有故意拖延。她要确定该提前知道的人都知道后,即使公布结果,也不会造成大骚乱以后,终于在三月上旬的最后一日,早朝快结束时,让人给众臣宣旨公布。   杜公公为难地看了她一眼。他手里捧着那卷明黄圣旨,指尖微微发颤,脸上的表情像是揣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他伺候晏玄英这么久,什么旨意没宣过?贬官的、升官的、杀头的、封赏的,他念起来都是脸不红心不跳。可这一道旨意,他光是捧在手里,就觉得腿肚子发软。   晏玄英回已鼓励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杜公公深吸一口气,走到殿中,展开圣旨,他看了一下殿内文武百官,闭了闭眼,然后开始高声宣告圣旨内容,大意就是册封宛陵侯霍方荀为皇后。   念完圣旨,殿内安静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针落可闻。   许多人还以为自己没睡醒,否则怎么会出现这等荒唐内容?   莫不是翰林院弄错了,或者陛下与霍方荀打赌输了,所以才发出这么荒唐的圣旨?   还是陛下疯了?不是疯了,怎么会下达这种旨意?   霍方荀他就是再好,也是实打实的男子,岂能被纳入后宫,简直荒唐透顶!   有老臣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人掐了掐大腿,疼得直抽气,还有人瞅着杜公公,怀疑他是不是被邪祟附体了。   唐盛懵逼,他站在武将行列里,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   他下意识看向霍方荀,对方居然还有心思笑。   霍方荀站在文臣队列,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人如玉树临风,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惊愕,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温润中带着几分欠揍,甚至带着几分炫耀。唐盛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确定不是与皇帝一起做戏吓唬他们的吗?   柳大魁见同僚们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反而一脸淡定地信誓旦旦道:“不是你们让陛下成亲吗?陛下年前就说了,如今公布了皇后人选,尔等理应祝贺!”   他站在那里,抱着胳膊,语气理所当然,好像册封一个男皇后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众人:……   此人可知何为助纣为虐?   殿内的一些老臣顿时气得浑身发抖,都想上手挠他了。   这人说的是人话吗?什么叫“理应祝贺”?   他们让陛下成亲,是让陛下娶个皇后,不是让陛下娶个男皇后!   郭曲、游承平等人哭笑不得,郭曲瞅了瞅看戏的晏玄英,最终向杜公公拱了拱手,声音压低,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求饶。“敢问杜公公,我等最近是否让陛下不快,让陛下这般吓唬我等。”   杜公公闻言,看着满殿群臣,或是淡定,或是期盼,或是无语,或是生气的表情,笑得尴尬。他捧着圣旨,退后两步,躬身道:“郭大人,这是陛下御笔亲书,且霍侯爷的金印金册都已经准备好了。”   他说完,悄悄擦了擦额角的汗。   众人晴天霹雳,纷纷看向龙椅上的晏玄英。晏玄英坐在那里,神情平静如水,对上众人的目光,只点了点头:“没错。”   众人又看向同在殿中的晏长赢,向其求救。这人总不能由着陛下胡闹吧?   此人是大燕唯一的亲王,是陛下的亲姐姐,说话有分量,她总不能看着亲弟弟干出这等荒唐事。偏偏晏长赢反而躬身一拜,嘴角噙笑,声音清朗:“恭贺陛下觅得皇后。”   众人半张着嘴,目瞪口呆。   有人开始劝晏玄英三思。   “陛下,此举着实荒唐!”   “陛下,此举恐遭天下非议,不,一定会让天下非议的。”   “陛下,男子为后,闻所未闻,您这是怎么了?”   ……   甚至有人都想向霍方荀动手,想看看他是不是什么狐狸精转世,居然让一代开国帝王下达如此旨意。   一个老臣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霍方荀,手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晏玄英:……   晏长赢:……   霍方荀:……   唐盛挡在霍方荀的面前,无奈道:“霍三,你快解释一下,否则咱俩就要被围殴了。”   他张开胳膊,把霍方荀护在身后,可心里也直打鼓,不知道霍方荀到底搞什么名堂。   可半晌听不到声音,他经不住回头瞪了霍方荀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霍方荀此时笑得格外舒爽,看着落落大方,实则满是炫耀的温声道:“陛下圣旨已下,诸公理应高兴。”   虽然嘴上说的云淡风轻,可那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众人怒火噌的一下上去了,看他越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有人开始捋袖子,有人握紧笏板,眼看着就要动手。   唐盛被挤得东倒西歪,一边挡着一边喊:“别别别,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可谁听他的?   那些老臣平日里端方持重,这会儿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恨不得把霍方荀生吞活剥。收拾不了皇帝,难道还连一个魅惑君上的男子都收拾不了吗?   晏长赢看得头疼,她有些看错霍方荀了,都到了这个程度,陛下居然还不公布自己身份,霍方荀也是配合地吓唬大家,他俩如出一辙的恶趣味。晏长赢反省了一下自己,自己也不遑多让,眼瞅着霍方荀要被众臣围攻,她往后退了一步,决定不掺和。   晏玄英重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过去。她坐在龙椅上,冲着众人嫣然一笑,语气悠扬,“刚刚朕还忘了公布另外一件事。其实,前朝出了两名女状元,都在众卿面前。”   文武百官听得一头雾水,先是一愣,而后渐渐有人反应过来。郭曲的眼睛慢慢瞪大,游承平的嘴慢慢张开,关函日手里的笏板“啪”一声掉在地上。有人瞠目咋舌地看向晏玄英,视线在她和晏长赢之间转了两圈,然后两眼一翻,“砰”的一下,晕倒了。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去扶晕倒的,有人还在愣神,有人已经想通了,脸上皱成一团,仿若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半天无法舒展开。   唐盛目瞪口呆,几乎快要石化了,他呆了半晌,而后两手抱着脑袋,蹲下身低声喃喃道:“怎么可能,我与晏弟弟认识那么久,打架、泡澡、喝酒,男人什么样,他什么样,怎么可能是女的……”   他越说越崩溃,声音都变了调,发出灵魂质问,“啊啊,一家怎么可能会出现两个女状元!”   听他这声“痛彻心扉”的呼喊,一些还在迷茫阶段的臣子瞬间清明,目光“蹭”的一下射到晏长赢身上,然后又颤颤巍巍地去看晏玄英,眼睛有些发晕,对上晏玄英含笑的眸子,“嗖”的一下又撤回来了。   非礼勿视,对方既是女子,又是君上,哪一个都不能得罪了。   众人心疼地看着唐盛,心中默默点头,觉得老天爷有些玩他们了,分明是故意的。出了一个女状元还不够,又出了一个女状元。他们更想问的是,陛下的父母是何方神圣,居然这般教导子女,怎么会弄出这么大的“乱子”?一个晏长赢女扮男装考状元,一个晏玄英也女扮男装考状元,而且还打天下立男后,姐妹俩一个比一个能耐,把满朝文武耍得团团转。   柳大魁站在人群中,看着这场面,忽然想起那日自己从殿内走出来时的恍惚,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心说这事瞒了这么久,也难怪大家受不了。他拍了拍身边一个还在发愣的同僚,语重心长道:“想开点,习惯就好。”   那同僚扭头看他,眼神空洞,嘴唇翕动了半天,憋出一句:“柳将军,你早就知道了?”   柳大魁点了点头。   那同僚又问:“那你……你怎么缓过来的?”   柳大魁想了想,认真道:“我到现在也没缓过来。”   那同僚两眼一翻,也晕了过去。   柳大魁将人接住,熟练地往他人中上一掐,对方一个激灵,又醒了过来,对上柳大魁,呢喃道:“柳将军,在下刚刚听到一件荒唐事,感觉像是做梦。”   柳大魁诚恳道:“陛下确实是女子,娶男后也是情非得已。”   “……”同僚听完他的话,心中一哽,眼皮子翻了翻,差点又要厥过去。   而此时殿内的众生态可丰富了,有人晕倒的,有人瘫在地上抽泣的,还有人看着淡定地站在那里,实则已经魂游天外,不知道短时间内,能不能回过神。   杜公公站在殿中,捧着圣旨,看着这一地狼藉,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他回头看了晏玄英一眼,晏玄英坐在龙椅上,撑着下巴,看着殿内这场闹剧,唇角微微上扬,心情颇好。   而霍方荀目光掠过群臣,望着晏玄英,笑的依旧温润如玉,仿佛这满殿的混乱与他无关。   唐盛看他笑的这般没心没肺,那叫一个气啊,最重要的是,这般“震古烁今”的大事,这人居然没告诉自己这个好兄弟,明摆着是想看他的笑话。   想通以后,唐盛毫不客气地将人往中间一推。   霍方荀:……   唐盛环视一周,龇牙邪恶一笑,冲着众人嚷嚷:“诸位同僚,此贼还未进宫,趁此良机,大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众人微怔,反应过来,眼角余光瞥了瞥上首龙椅地位置,然后逐渐向霍方荀靠拢。   霍方荀嘴角微微抽搐,温声一笑,“诸位,陛下还在呢。”   唐盛两手环臂,闻言轻声笑问:“霍三,陛下在哪呢?”   嗯?   霍方荀下意识看向龙椅位置,早已空空,不止刚刚看戏的帝王,就连其姐晏长赢也不知何踪。   霍方荀哭笑不得。   陛下这也太不厚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第 116 章 啧啧,简直   晏玄英、晏长赢“溜”走以后, 霍方荀就成了众矢之的。   满殿文武官员方才还碍于帝王威仪不敢造次,此刻尽数将平日里恪守的体统与分寸抛得一干二净。他们不敢为难九五之尊,可晏玄英临走前刻意舍弃霍方荀的举动, 无异于明晃晃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   更遑论, 众人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正所谓法不责众。大家一起动手, 都是当事人, 自然不用纠结事后如何脱罪了。   瞬息之间, 朝臣们纷纷围拢上前,众人步步紧逼, 将立于大殿中央的霍方荀死死围在核心, 连后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郭曲将笏板往袖子里一塞, 捋起袖子,游承平把官帽正了正,又觉得碍事, 索性摘下来搁到一边,刚刚被挤到后面的唐盛从人群后面挤进来, 手里还攥着笏板, 像是攥着一把刀,阴恻恻地看着他,活像拦路抢劫的土匪……   霍方荀虽然素来淡定,可此刻面对数十道夹杂着愤怒、探究以及戏谑的灼灼目光,他面上的从容沉静也一点点裂开, 有些维持不住,收敛了唇角的弧度,掩在衣袖下的手掌也悄然沁出薄汗,望着一众面色激愤的同僚, 他心中苦笑。   “诸公,诸公冷静。”霍方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殿柱,退无可退。他温声劝道,“有话好说,此事……此事说来话长。”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唐盛一把扣住,他从旁边窜出来,一手扣住霍方荀的肩膀,一手按住他的手腕,将笏板往他脖子上一架,阴恻恻地看着他,皮笑肉不笑道:“霍三,你老实交代,为何会引诱陛下下了如此旨意?莫不是早就知道了晏玄英是女子?”   “我……”霍方荀张了张嘴。   “你什么你!”唐盛手上用力,扣得他肩膀有些麻,“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跟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亏他自诩与晏玄英、霍方荀他们亲如兄弟,如今居然是这个时候才知道的,简直丢脸死了,等回去被他爹知道,肯定又是一波嘲讽,之前晏长赢的身份暴露,自己就被他爹嘲讽没脑子、没眼睛,谁知还有梅开二度,他都要气死了。   其他人也是一副审问的架势。   郭曲板着脸,“霍侯,如今陛下降下旨意,立你为后,这等颠覆朝野之事,你不给我们一个交代就想进宫,今日别想走。”   关函日大手捋着胡须,面带笑意,“在下侍奉陛下良久,都未看得出来陛下的身份,宛陵侯何时知晓的,又如何让陛下挂念在心,还请说个一二。否则我等只能使用雷霆之法,让霍侯受一下皮肉之苦。”   众人纷纷投以同情的眼神,比唐盛更甚,按理说,关函日可以算是跟着晏玄英的老人,居然也是到现在才知道,这么说来,也不是他们眼神不好,你看陛下身边好多人都不清楚。   张武将手腕掰的咯吱咯吱作响,恶狠狠道:“霍方荀,你老实交代,你是用这花花皮囊还是花言巧语骗了陛下?”   霍方荀:……   就连那些头发花白的老臣也都一个个往前面挤,举着瘦弱的拳头恨不得给他一下子,明明年初的时候,这些老大人见到他,还都是一副赞赏喜爱的表情,如今圣旨一下,就变了态度。   啧啧,简直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霍方荀被众人围堵在中央,肩腕被牢牢扣住,动弹不得,望着满堂质问的同僚,心中无奈。他微微蹙眉,眼底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耐心解释:“诸位当真误会了。我亦是在去年西山行宫遇刺后,机缘巧合之下,才偶然得知陛下真身,此前十年相伴,我与诸位一样,全然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虽说他觉得自己说的很是诚恳坦荡。   但……   众人对他这话才不信。   唐盛第一个嗤笑出声:“你骗鬼呢!西山行宫遇刺?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你瞒了我们这么久,现在才说?”   郭曲也摇头:“霍侯,你这话说得太轻巧了。陛下立你为后,岂是遇刺之后才起的意?你老实交代,到底觊觎陛下多久了?”   游承平更直接:“陛下看着不似是耽于情爱之人,不足半年时光,如何让陛下改变心意?你今日还想糊弄我们?”   霍方荀可以说是百口莫辩的架势。他说一句,众人顶三句,他解释一个细节,众人翻出十个疑点。到最后,他索性不说了,只苦笑着站在那里,任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伐。   比起太极殿的热闹,此时荣华殿却是一派截然相反的静谧安然。   角落里待侍的宫人看着安静,实则时不时往晏玄英的位置偷瞄。公布了身份后,晏玄英第一次褪去了男装。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女装,头发也只是简简单单盘起,上面只戴了一只金簪,眉眼清隽,褪去了往日男装时的凌厉英气,多了几分女子的温婉灵动。   晏长赢看着晏玄英这样子,目露怀念,同时心中有些愧疚,要不是她,妹妹也不会入朝,也不会长久扮着男装,如今才能畅意地做自己。   她见晏玄英一脸淡定地批改着奏章,微微挑眉,轻声问道:“陛下,外面都闹翻天了,您就不担心霍方荀被人围殴?”   晏玄英闻言,手中朱笔未停,笔尖在奏章上缓缓游走,眉眼未抬,从容道:“总要有人来安抚朝臣吧。朕如今女子身份公布了,那些朝臣不好意思讨伐朕,只能将霍方荀留给他们了。”   否则要霍方荀做什么,固然自己对他满意,也要磨炼他一番,最起码让朝野明白自己为何选他。   晏长赢听着妹妹没心没肺的话,抿嘴忍笑,同情了霍方荀一下,然后不再关心。   她坐在窗边,端起茶盏,看着窗外宫人新搭的紫藤花架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摇摇地坠在廊下。她设想了一下霍方荀那张脸被众人围殴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心说这人既然要当男后,这点场面应该扛得住。   相较于朝堂的一时纷乱,真正需要费心筹划的,是天下悠悠众口。   如今圣旨已宣,身份已经公布,连平日见多识广的朝臣都是如今这幅样子,待到消息彻底传遍民间,势必掀起一场席卷天下的舆论风暴。届时难免有心怀不轨之人浑水摸鱼,借机散播谣言、歪曲真相,因此,舆论引导、民心安抚,便是眼下最紧要的要务,当然凡事有利也有弊,也可以借此时机再次筛选出朝野中不安分的人和势力。   早朝圣旨传出宫门的那一刻,整个京城便开始悄然躁动。起初只是小部分流转,无人敢轻易确信,毕竟太过荒诞,匪夷所思,任谁听闻,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   待到圣旨内容光明正大地贴在京中各处的告示栏中,京城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惊呼和议论。   消息起初传到民间时,寻常百姓大多不以为意,只当是市井流言,是有心人故意编造的荒唐谣言。   “你们听闻了吗?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咱们陛下是女子,还立了一位男后!”   “什么陛下立了一个男后,什么陛下又变成女的了,真当陛下是神仙啊,什么都能变?”   “就是,编也编得像样点,宛陵侯与陛下不是结义兄弟吗?说书的都不敢这么编。”   “我看是有人心怀不轨,想要挑拨朝野动荡,故意编造这般荒唐流言!”   “你们别瞎传,小心官府抓人。”   “这种事情瞎传,朝廷也管不了吧。”   ……   可等宫中封后的旨意真的张贴出来,整个京城百姓都惊呆了。   陛下真的立了一个男后,而且还不是寻常人,是宛陵侯霍方荀。   此人他们熟悉,与陛下乃是结义“兄弟”,当年在京城时,两人同进同出,一个世家子弟,一个寒门状元,偏偏两人待对方都亲如兄弟,可以说是为许多人津津乐道的一桩美谈。   如今怎么又变成了“夫妻”了?   不对,谁能告诉他们,陛下到底是男是女?   一时间京城之内,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寻常百姓,都被这件事吸引住了全部心神,一时间手足无措。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   目前大家确定了两件事,第一,他们大燕的开国君主居然是女的,第二,前朝的皇帝还有官员一个个都挺眼瞎的,一人看走眼尚且情有可原,可晏玄英、晏长赢姊妹二人,双双以女子之身混迹朝堂、考取功名、身居高位,双双瞒过了满朝官吏,这般眼力,实在让人啼笑皆非。   因为这事,那些前朝旧臣在街上被人认出来,旁人都是一副看傻子的表情。那些旧臣生气也不是,尴尬也不是,只能掩面跑了,当然即使回到家,还有自家人那一关,自己人也有好奇心。   所以晏玄英身份公布以后,她作为皇帝,最头疼的反而不是她。   至于霍方荀的爹霍吕思一开始听闻儿子被封皇后,以为是朝堂上的打趣笑话,可听闻是真的,还是早朝当庭宣旨,他顿时天崩地裂,眼前一黑,顿时晕了。   府中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喊人。   然后等他醒来,得知晏玄英是女子,他脑子还有些懵,满脑子都是他儿子被封男后的消息,坐在床上,两眼发直,嘴唇翕动了半天,呢喃着重复着管事的话,“……哦,陛下是女子,哦,女子……女子?”   他呢喃到最后,猛地瞪大眼睛,一把揪住报信管事的衣领,脸上是又惊又喜,“真是女子?不是诓我的?”   管事闻言,苦笑道:“侯爷,小人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用这个诓骗您啊!”   霍吕思想了想,觉得十分有道理。   他都这样了,霍萌、霍蛟也是懵逼的状态。   霍蛟恍惚地看着天,有些不清楚今夕是何年了。他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天,日光刺得他眯起眼,嘴里喃喃道:“霍方荀怎么成了皇后?”   他以前是对霍方荀嫉妒,可如今看着对方成了皇后,一时不知道该嫉妒还是嘲笑。   霍萌也是愕然,一时没回过来神,晏家村的人从未说过晏玄英也是女子,怎么突然变成女子的?   他立马回头盯着爱妻,眼神询问。   彭明秀被他看得心头发虚,眼神闪烁,下意识偏过头,尴尬地移开了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明显是知情人。   “……”霍萌当即哭笑不得了,颇为无语地看着她。   这晏家村的人,他真是小瞧了,他想当年在晏家村时,自己也是待了好久,才从一些村民的失言中推测出来晏长赢的身份,他想起晏九爷那深藏不漏的模样,以及晏家村的人守口如瓶的默契,不由得感慨,这对姊妹能有如今的成就,晏家村的助力也是不可小觑,凡他们之前有任何错漏,都可能让两人陷入绝境。一个村子的人,瞒了这么多年,新朝都建立了,居然还能瞒着,一点风声有没有传出来,这份本事,他真是服了。   霍蛟见他笑成那样,以为他是知情者,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大哥,你可真是我等的好大哥,如此重大的事情,居然瞒着爹与我,如此吃里扒外,你当我与爹是一家人吗?”   霍萌闻言,满心无奈,连连摇头苦笑,出声解释:“二弟误会了,我今日方才知晓真相。过往多年,我只知晓长赢一人是女子,全然不知陛下亦是女儿身。一家两个女状元立身朝堂,堪称千古奇闻,我亦是震惊万分,措手不及。”   若是早知晏玄英的身份,他也不会担忧霍方荀陷入无望的情感旋涡中,一不小心将自己给逼死了,毕竟其母当年就是因为感情而疯魔继而自杀的。   霍蛟听完,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现在怎么说都是你有理!反正我是不信你。”   霍萌:……   然后等霍方荀回到家中,瞬间就被人给围住了,看着他如今的模样,大家一脸错愕与复杂。   只见素来清雅端方的霍方荀,此刻身上的锦袍满是褶皱,眼眶泛着青紫淤色,两只眼圈青紫对称,好似猫熊一般,脸颊侧边还有几道伤痕,虽不狰狞,却格外醒目,一看便知被人揍了。   霍吕思懵了一下,连忙询问班莽等人发生了何事   班莽瞅了霍方荀一眼,低声道:“侯爷在大殿之上,被满朝文武朝臣围堵质问,争执之间,不慎被摔了几跤,一路勉强支撑着回府。”   霍方荀微微颔首,“事情就是这样。”   众人看着他溜黑的眼眶,嘴角微抽,他们又不是眼瞎,难道霍方荀的脸往旁人拳头上摔?   霍吕思欲言又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儿子那副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只因霍方荀虽然看着狼狈,但是笑的那叫一个舒畅以及欠揍。明明平日是光风霁月、克制内敛的人,偏偏此时从骨子里都藏不住自己的欢喜,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眉眼间全是得意。   他站在那里,满身的狼狈都掩不住那股子从心底透出来的快活。让旁人心疼也不是,骂也不是。   霍吕思、霍萌他们关心的话就这样堵在嗓子眼,觉得自己开口纯粹是折磨自己。   霍方荀压根不需要旁人安慰。他这副模样,哪里是被人打了?分明是捡了天大的便宜,挨顿打也心甘情愿。   霍吕思看着他,长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回屋去了。   霍萌和霍蛟对视一眼,也默默散了。   厅堂里只剩下霍方荀一个人,站在满室寂静中,抬手摸了摸青紫的眼角,疼得嘶了一声,可唇角还是弯着。   班莽见状,掏出一个精致小瓷罐,“侯爷,这是陛下给您准备的伤药。”   “……她什么时候给的?”霍方荀接过小瓷罐,打开盖子嗅了一下,唇角微微扬起。   班莽恭敬道:“您在殿里摔跤的时候,九斤给的。”   “……”霍方荀俊美的面庞微微抽了一下,眸光微眯,无语道:“为何现在才给?”   班莽尴尬一笑,“属下一时忘了。”   霍方荀:……   ……   唐盛那边,回到家中,果不其然就被桓国公给堵住了。   桓国公站在厅堂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上下打量着他,一脸疑惑,“儿啊,你真有眼睛吗?”   唐盛额角降下黑线。   旁边的桓国公夫人、唐衡、唐鸢等人忍不住笑。   唐盛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摊了摊手,无奈道,“爹,您就别挖苦我了,我也是受害者,谁曾想陛下也是女子,您老火眼金睛,不也是没看出来吗?”   桓国公闻言,当即抬腿踹了他屁股一脚,毫不客气道:“老夫如今是老眼昏花,怎么比得上你?”   唐盛吸了一口凉气,揉了揉屁股,委屈道:“您也不是如今才老的。”   桓国公闻言,冷哼一声,招呼唐盛进屋,等坐下后,桓国公就后悔地直拍大腿,“早知道早朝有这么大的乐子,我就是爬也要爬过去。”   他作为前朝老将,战功显赫,陛下看在唐盛的面子上,保全了他国公府的体面,他也不好在朝堂上占位置,所以在朝局稳定后,就甚少上朝了,当然这是平日与妻儿说的场面话,实际上还有一部分缘由是因为他如今老了,早朝熬不住了,朝堂之上有唐盛、唐衡就好,他在家含饴弄孙不好吗?   不过原以为自己这一辈子见识足够多了,什么女状元、亡国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都经历了,可陛下告诉他,还是见识少了,还有女皇帝了。   桓国公看了一下妻儿老小,沉声道:“这些时间,关于陛下这事,尔等在家中看戏就行,出去的时候,若是有人以此妄议陛下,尔等怎么说,不用老夫提醒吧?”   桓国公夫人白了他一眼。她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没好气道:“你如今觉得自己老了,我可不老,怎么说,岂能不知?哼,以前陛下在我眼中顶多就是个皮囊好看、脑子灵光的小状元,如今……”   她顿了顿,“哼哼!她就是我的天,以后你们这群爷们谁敢违背她,我和你们没完。”   唐鸢的女儿听到这话,也晃着小胳膊,嫩声嫩气地跟着喊:“没完!”   唐鸢抱着女儿,掩唇轻笑道:“娘亲说的没错,我们与你们没完。”   她说着,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小脸蛋,又补了一句,“咱们家以后可都得靠陛下罩着了,谁敢说陛下一句不是,我头一个不答应。”   唐盛等人:……   他们也没说什么重话啊,也没想过背叛晏玄英。他们只是被瞒了这么久,心里头有点憋屈,有点想骂人,可骂的也不是晏玄英,是霍方荀那个闷声发大财的家伙。   唐盛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心说这个家是没法待了。他扭头看了唐衡一眼,指望哥哥能帮他说句话。   唐衡对上他的目光,默默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字画。   唐盛又看向桓国公,桓国公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唐盛忽然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同时这一日,京城好多少男少女心碎,同时也有许多闺中女子重新找到了自己的路,萌发了新的志向。   ……   等各方都消化了消息,一些人尤其看晏玄英本来就不顺眼的人开始搅混水,编织各种恶臭流言抹黑晏玄英、霍方荀他们,甚至还意图联系一些人造反,以为有机可乘,偷偷摸摸地串联,递密信、传谣言、煽动民心,忙得不亦乐乎。   然后还没有闹出动静,就被晏玄英、柳大魁他们无声无息地镇压,而针对自己的身份,晏玄英并不压制民间的讨论,甚至还给他们多添些乐子,她深知堵不如疏,与其让人在暗处瞎猜,不如把话题引到有趣的方向去。   于是翰林院那边得了授意,开始往外放各种离谱的段子。比如有流言信誓旦旦说她不是人……是的是的,确实不是,乃是天上帝星转世,被贪狼星陷害投成了女子,以为能压制身上的龙气,谁知压根压抑不住,照样科举入仕,最后还是成为一国之君,还有什么出生异象,日月同辉,星河坠落,其母生产时梦吞日月,卜者断言,生女则为天下主,生男则为权臣,家中为避祸,对外谎称诞下男儿……   对于这些,不用晏玄英点拨,翰林院那边随随便便都能写出上百篇相关,给流言添砖加瓦。   等消息传到玉麟时,作为前朝帝王的□□公先是听闻晏玄英纳了男后,以为她疯了,然后又听说晏玄英是女子,觉得她的江山完了,他们大雍又能复辟了,都让人摆案祭祀列祖列宗,让他们好好保佑自己。   然后打听的人又传来了消息,说外面百姓言之凿凿地说晏玄英不是人,有人说是天上紫微星转世,有人说是九天玄女转世,还有人说是白龙化身……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大家不关心晏玄英是男是女。   □□公炸毛:“不管她上辈子是什么东西,总是女的吧?那群人岂能允许一个女的坐上龙椅?”   手下小心翼翼道:“民间似乎不在意这些,好像对皇帝该纳几个妃子比较感兴趣。”   对喽,除了生产一些有趣的小段子小野史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开国女帝的后宫可比一些老学究嚷嚷的什么阴阳尊卑、乾坤倒置、礼法崩坏有趣多了。那些老学究在街上喊破了嗓子,也没几个人搭理他们,可茶楼里一说“陛下后宫”,满座的人都竖起了耳朵。话题一歪,那些想借礼法闹事的人,连个听众都找不着。   说到底,大众虽然在乎晏玄英是男是女,但也没那么在乎,比起这个,大家更在乎自己未来的生活,晏玄英是否是个合格的皇帝,不管对方是男是女,只要晏玄英是个好皇帝,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就认,莫说是女子,即使不是人,他们也认。   “……”□□公面色一哽,一口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黑,直接晕了。   手下:……   虽然民间百姓将纳妃之事讨论的热火朝天,此事不过是给大家一个发泄窗口,转移话题,晏玄英私下里对霍方荀发誓,绝对没有这个心思。   霍方荀微微垂眸,眼睫颤了颤,轻声道:“陛下所言为真?”   晏玄英看着他这副强装矫揉造作的模样,忍住嘴角的抽搐,肯定地点了点:“有皇后就够了。”   偏偏霍方荀还继续做戏,他轻声道:“臣也不是小心眼的人,也不想陛下被百官责难,臣身为男儿,不能为陛下诞育子嗣,着实自愧,若是陛下想广纳贤妃,臣不会阻拦。”   “……”晏玄英一头黑线,杏眸微眯,毫不客气地伸手揪着他的耳朵,没好气道:“那还请贤后为朕寻一个能诞育子嗣的男妃,让朕开开眼。”   “……”霍方荀语顿,与晏玄英大眼瞪小眼。   两人对视了半晌,最终噗嗤一声,相视笑出声来。   霍方荀被她揪着耳朵,也不恼,反而笑得眉眼弯弯,满是餍足与欢喜。   晏玄英松开手,戳了戳他的眉心,“得寸进尺!”   躲在角落里的九斤扯了扯同在看戏的杜公公,低声吐槽道:“杜公公,你不觉得霍老爷有祸国妖妃的意味吗?”   “……咳。”杜公公心中点头,面上却轻咳一声,让九斤小声点。   九斤瘪瘪嘴,用手捂住了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第 117 章 龙凤呈祥   对于景绥二年的百姓来说, 这一年他们见证了许多事。比如知道了他们大燕的开国君主是女的,这乐子从年头一直说到年尾,热度丝毫不减。   年初那会儿, 消息刚传出来, 满京城的人都以为是谁在说胡话,甚至因此发生了数场规模较大的斗殴事件, 可等宫里的旨意真的贴出来, 所有人全傻了眼。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议论, 街头巷尾,人人都能说上两句。这事已经成了百姓生活里不可或缺的谈资, 尤其对于一些行商来说, 走南闯北, 到一些偏僻、消息不灵透的地方,完全可以用这事当做谈资作为宴会或者生意场上的话题。毕竟晏家姐妹身上的传奇事情可多了,两姐妹同为女状元, 其中一人最后还成了女皇帝,若是以后京城又传出两姐妹其中一人飞升成仙了, 大家也丝毫不怀疑, 而朝廷方面,只要不涉及到谋反话题,对于这些话题,并不制止,有时候越是禁止旁人说话, 反而会越发引起旁人的逆反心态,造成各种流言蜚语的滋生。   鞑靼、瓦剌那边听说了这事之后,也是瞠目咋舌。草原上的汉子们围在篝火旁,喝着马奶酒, 听商队的人说起这事,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半天没人说话。   鞑靼金帐中,鞑靼可汗纳闷地看向说的口干舌燥的商人,“你们就允许一名女子当你们皇帝?”   他话音落下,帐内其中一名鞑靼将领往口中灌了一碗酒,大声咧咧道:“恭喜可汗啊,中原那群文人经常说什么女子乱政,如今他们真的有了一个女皇帝,咱们草原就要崛起了。”   鞑靼可汗挑了挑眉,脸上笑容加深,显然他也觉得这是个好事。   商人则是有些讪讪道:“可汗,话是这么说,但是陛下非寻常女子,中原前后百年,您若是能找到三元及第出身的皇帝,小人就不说什么了。”   鞑靼可汗:……   他堂下右手边的苏禾安听到这话,端起酒碗饮了一口,遮住了唇角上翘的弧线。   现在他着实对妹妹效忠的晏家姐妹起了兴趣,亏他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足够跌宕起伏,可与妹妹的经历一比,着实不够看了。   ……   而再过两年,等婵婵长大了,婵将军的威名传遍边陲,将草原折腾的死去活来,鞑靼可汗就发现,女子有多可恶。   而瓦剌那边,受到的刺激也不小,尤其与晏玄英有过接触的瓦剌太师,更是半天没有缓过神。   之前听说晏玄英登基时,他虽然惊愕,但是心中还是有几分自得,之前,晏玄英单刀赴会与他谈判时,他就知道这个小状元非寻常池中之物,可他想到自己还是有走眼的一刻,亏他自诩阅人无数,居然没看出对方是女子,看着情报上罗列的晏玄英过往经历,瓦剌太师觉得自己的眼睛真是白长了。   亏他还打算,过段时间给晏玄英送几个美人过去联络一下感情,为此已经提前搜罗培养了,如今人变成女的了,他的美人要给谁?   总不能美人换成美男吧,可他草原的汉子也没有中原的那些小白脸会哄人,再说还有霍方荀这个男后,对方可不是吃素的,若是因此因此将其惹怒了,对他们瓦剌也不好。   瓦剌太师越想越是头疼,他可没有鞑靼那边的好心态,英雄不问出处,成事莫拘男女,他与晏玄英相处过,虽然未与其有深入的了解,但是通过她的行为与过往经历,也不敢轻视。   鞑靼、瓦剌一开始还想着能不能浑水摸鱼,想着即使晏玄英能耐再大,她也不能控制人心,尤其她还立了男后,对于中原许多古板的人来说,离经叛道已经不能形容了,直接可以说是捅破天了,朝局肯定要乱,说不定可以趁机得些好处。   谁知,对方做足了准备,他们不仅没能“摸鱼”,还被当成“鱼”被摸了,大燕边军借由这事设坑,掩去朝中暗棋,暗中调度边境兵力,分化拉拢草原附庸小部落,不动声色的瓦解削弱鞑靼与瓦剌的外围势力,悄无声息地收紧边陲防线。   那些原本跟鞑靼、瓦剌暗通款曲的边关守将,被晏玄英借着“不敬”的名义换了个遍,那些偷偷给草原送铁器、送情报的商队,也被一一查抄。   瓦剌太师有时忍不住怀疑,晏玄英是女子这事压根不存在,此事就是对方借由这事来清洗反对势力的工具。可她又立了男后,这人就不怕霍方荀到时夺了她江山?要知道男子可比女子可怕多了。   其实晏玄英公布女子身份这事,从朝野舆论上,虽然看起来不严重,实则暗地里审视、警惕的人不少,尤其是朝中大臣,同为男子,他们可太知道男子的劣性根。   男人嘛,有几个甘居人下的?   更何况霍方荀此人也非凡夫俗子,他是前朝旧臣,定国公世子出身,学问、相貌、家世样样都是顶尖的。这样的人身处如此极致的权力中心,岂能长久屈居人下,甘居帝后之位?他日心生怨怼,不甘蛰伏,举兵造反,颠覆江山,并非没有可能。   于是朝臣们明里暗里写奏疏,旁敲侧击地提醒晏玄英……   什么慎待外戚,谨防篡权……   什么提防后位干政,男子野心叵测   什么霍家势力太大,该压一压了……   ……   晏玄英看着朝臣们奏疏中这明里暗地的担忧与揣测,不由得哭笑不得。这群人是不将她与霍方荀分开誓不罢休啊。若是将来她与霍方荀真的和离了,这群大臣也算是出了一半的力。   因为也造成了一个后果,就是霍方荀那边算是被大臣们盯死了。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雪花般的弹劾就送上来了。今天有人弹劾他“举止失仪”,明天有人弹劾他“越权干政”,后天有人弹劾他“结党营私”。   霍方荀在荣华宫里帮忙整理了一下奏疏,有人说他“插手朝政”,他在宫中陪晏玄英游逛花园,有人说他“魅惑君上”,他出宫回府多带几个人,有人说他“仪仗逾制”。霍方荀起初还辩解几句,后来索性不辩了,任他们说去,反正晏玄英信他。   不止他,还有其父、其兄们也都在大家的弹劾范围内。霍萌性子还算稳妥,做事勤勉,为人低调,所以被大家挑刺不多。   霍家其他两人霍吕思、霍蛟,却是彻底陷入了水深火热的境地   这一对父子素来是京城之中有名的顽劣人物,素来风流散漫,行事张扬,过往更是劣迹斑驳,前科累累,霍吕思年轻时就有逼死发妻的恶名,平日风流成性,而霍蛟更是青出于蓝,仗着家世与模样,在京城沾花捻草,名声早就坏了。   霍方荀不好挑刺,但是他俩就不用顾忌了。   但凡想要敲打霍家、警示霍方荀,但是又暂时挑不出他的毛病,可又看霍方荀不顺眼,霍吕思、霍蛟就成了靶子,朝臣便会上书罗列他俩的罪状,什么作风奢靡、私生活混乱、横行市井、仗势欺人、嚣张跋扈、惊扰百姓……写得有鼻子有眼,恨不得把霍吕思和霍蛟说成十恶不赦。   霍吕思和霍蛟可以说是苦不堪言。尤其是霍蛟,这位霍家二公子原以为凭借霍方荀皇后的身份,自己在京城能横着走。他刚听说弟弟被封皇后那会儿,惊吓之后,心里头还是万分高兴的,心说这下好了,霍家出了个皇后,他以后在京城谁还敢惹?   可事情却恰恰相反,他三天两头被朝臣们弹劾,名声比之前还差。以前他惹了事,人家看在他爹的面子上,顶多骂两句,如今他惹了事,人家直接写折子递到御前,弹劾的措辞一篇比一篇狠。   他苦不堪言,又不知道骂谁。找霍方荀诉苦,感觉像是给对方讲笑话,反而让自己出糗。   而霍方荀也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发现亲爹还有兄弟那么有用,不用白不用。   晏玄英将弹劾他父兄的折子给他看,霍方荀看完,只是淡定道:“臣的父兄给陛下惹麻烦了,陛下不用心疼他们,这些弹劾对于他们也就是隔靴搔痒。”   听着霍方荀那没心没肺的话,晏玄英一时无语,哭笑不得。   ……   晏玄英公布身份的消息传回晏家村,晏九爷提心吊胆担忧了半月,就怕天下又乱起来,然后发现平稳过渡,民间虽然时常讨论,可并没有多少怨怼,大多当成一件奇闻宣扬。   而晏家村这边,则是更热闹了,村口车水马龙不断,来拜访的人看到晏家村的村民时,那叫一个惊奇,纷纷竖起大拇指,这个村子真是大胆啊,一连出了两个女状元都面不改色,瞒了十多年,后来出了女皇帝,更是当没事人。看晏九爷被封了侯,还有晏家村如今的繁荣模样,其村子肯定知晓姐妹俩的身份。晏家村的人对此只是干笑一声,对于旁人的打趣当做没看到。   就这样,时光荏苒,时间来到了景绥三年,五月初五,晏玄英平安诞下龙凤胎,大赦天下,朝野恭贺,霍方荀大喜,为老大取名晏景珩,老二取名晏景姝。   龙凤呈祥,朝臣纷纷上奏恭贺。   消息传到民间,又引发了一波羡慕,同时更增加了晏玄英身上的传奇色彩。   作为晏玄英的唯一儿女,兄妹俩在皇宫可以说众星捧月,就在这万般宠溺的环境中,晏玄英最怕的就是将两人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格,为此经常与霍方荀、晏长赢他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将两个小娃娃,哄得一愣愣的,然后在大家的期待中,反倒养成了一对外表乖萌软糯,内里玲珑狡黠的“小魔童”。   两个孩子最会审时度势,看人脸色。   在晏玄英面前,他们永远是最听话懂事的小娃娃。景珩端方沉稳,平日行礼做派喜欢板着小脸,跟小大人一般,景姝软糯温顺,眉眼弯弯惹人怜爱。行礼、读书、练字,样样规矩周全。   可只要晏玄英转身离去、视线稍离,两个小家伙便立刻褪去乖巧模样,瞬间活泛起来,闹得整座宫殿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旁人寻常三岁幼童,懵懂无知、单纯好哄,几句甜言蜜语、些许糖果玩具便能糊弄过去。   可晏景珩与晏景姝全然不同。   兄妹二人天生聪慧,心智远超同龄孩童,心思剔透、观察力敏锐,小小年纪便心思缜密、极有主见。寻常哄孩童的伎俩、糊弄稚子的说辞,落在二人耳中,一眼便能看穿,半点糊弄不得。   宫人想要瞒事、内侍想要搪塞,往往话未说完,便被两个小家伙轻轻一语戳破破绽,有理有据、条理清晰,说得宫人满脸窘迫,哑口无言。   再加上两人私下里层出不穷的淘气,弄得唐盛这个当老师的也是焦头烂额,后悔自己被霍方荀哄了,被两个小家伙的面目给骗了,接了这两个烫手山芋,自己天天被气得跳脚,可又不能对他俩发火,这两个人小家伙聪慧过人,知道怎么气人,可也知道怎么哄人,犯了错,认错速度那叫一个快,态度极快,软糯乖巧的模样,让人根本苛责。   在又一次被两个小家伙气坏了,唐盛坐在门槛上,顶着一脸墨痕,背对着两个孩子,拒绝与他们和好。   他那一张原本俊秀的脸,如今被墨笔画得乱七八糟,额头上两个歪歪扭扭的“王”字,左右嘴角画着三根胡须,左右脸颊还有下巴上都画着乌龟,那乌龟画得歪七扭八,龟壳都画成了方的,而脸上空着的地方不是画了叉就是画了圆圈,一看就知道是稚童的手艺。   他坐在门槛上,一张黑漆马虎的黑脸,背影看着颇有些凄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多大的委屈。   晏景珩与晏景姝这两个小家伙脸上则是画着两撮胡须,晏景姝眉心多了一个“王”字,那是因为自己比晏景珩多输一次。他们之所以变成这幅样子,是因为唐盛与他俩玩剪刀石头布,奈何没有两小只的运气,自己弄得一脸墨,不知输了多少次,脸上都没处画了,他丢脸死了。   他一个堂堂侯爷,又是陛下钦点的皇嗣之师,居然输给两个三岁的娃娃,传出去他唐盛的脸往哪搁?   两个小家伙见他这样,对视一眼,小屁股往门槛上一坐,一左一右,把唐盛夹在中间。   他们赢了凭什么哄。晏景珩晃着小短腿,晏景姝托着下巴,两个小人都噘着嘴,一副“你不理我们,我们也不理你”的模样。   三个人就这么坐在宫门口,把门堵得严严实实,路过的宫人内侍都得侧着身子从旁边挤过去,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晏玄英过来时,就看到这三人将宫门堵得严实。三人脸上染着墨,噘着嘴,看着让人忍俊不禁。   两小只看到晏玄英,眸光乍亮,张开小手,一脸期盼,“娘亲!”   那声音又脆又甜,跟方才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判若两人。   晏玄英无奈地将两人抱了起来,一手一个,两个小家伙搂着她的脖子,把小脸往她肩上蹭,蹭得她衣领上都沾了墨。她佯装不解地问道:“你们怎么惹老师生气了?”   两小只摇头,晃得跟拨浪鼓似的,表示他们才没有惹,是唐盛要和他们玩,愿赌服输。   晏景珩还伸出小手指着唐盛的脸,奶声奶气道:“老师输了,画脸,我们输了,也画。”   晏景姝在旁边使劲点头,小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晏玄英见唐盛那一脸黑墨,有些忍俊不禁,“唐盛,你最近的运气有些差啊,要不朕给你赐个护身符,防止你半夜被人套麻袋。”   唐盛闻言,一头黑线,无语地看着她。他指着自己的脸,声音里带着几分悲愤,几分无奈:“陛下,臣是让着两位殿下,不想太过欺负他们。”   他说得理直气壮,可那满脸的墨痕让他这番话毫无说服力。   晏玄英轻笑一声,应了一个“哦”字,上下打量他的黑脸。   那“哦”字拖得意味深长,听得唐盛后背发凉,正欲开口。   就见晏玄英慢悠悠道:“原来爱卿这般体贴啊。要不,爱卿洗干净脸,让珩儿、姝儿与你光明正大地再玩一次?这次不涂墨了,谁输了谁罚抄字可好?爱卿抄录礼记,珩儿、姝儿他们抄论语?”   此话一出,无论是唐盛还是两小只都大惊失色。   唐盛一副求饶之色,两小只也收敛了小得意,小脸一垮,扯着晏玄英的裙摆,仰着头,可怜巴巴地认错:“娘亲,我们错了,我们要尊师重道。”   唐盛则是垂着头,表示自己是与两小只玩耍,此时一大两小迅速达成了共识,坚决不抄字。   晏玄英见他们“和好”了,面上佯装惋惜,“真的不行吗?”   一大两小坚定地摇头,摇得整整齐齐。   晏玄英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两小只的头,嘱咐他们乖巧一些,然后转身离开了。   唐盛与两小只见状,则是松了一口气,一大两小瘫在门槛上,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晏玄英走到游廊拐角处,正好与霍方荀撞上。他手里拿着一卷折子,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了,失笑道,“不吵了?”   晏玄英摇头轻笑,“唐盛也是当老师的,一点也没有与学生同甘共苦的勇气。”   霍方荀虽然未出现,但是也在暗处将事情经过看了全部。他忍笑道:“他是怕输。珩儿与姝儿的运气可比陛下的好多了。”   听他说起这个,又让晏玄英想起自己与霍方荀在草原时连输七把的那个事情,最后不得已认了霍方荀当兄长,她尴尬一笑,决定以后拒绝与孩子们玩这个。   而唐盛那边,两小只见唐盛还有些兴致恹恹,就想着哄他。不过在唐盛看来,纯粹是吓唬他。   晏景珩小手戳了戳他的脸,唐盛那张脸还花着,被小手一戳,墨痕上又多了一个小指印。   晏景珩笑道:“老师,你不是说你总被桓国公催婚,没女子要你,要不你进宫吧,我们让娘亲要了你。”   晏景姝小脑袋点了点,“虽然你年纪太大了,但是我们不嫌弃你。”   她说着,还伸出小手拍了拍唐盛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唐盛嘴角狠抽,生无可恋地看着他俩,“我哪里惹你们了,你们要这样害我。”   这两个小祖宗,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爹催婚已经够他受的了,这两个小家伙居然还想折腾他,知不知道他俩这话传出去,自己会被霍方荀那个小心眼给整死。   两小只小脸不解,难道不好吗?   晏景珩稚声道:“进宫多好啊,天天有好多好吃的,还能跟娘亲住在一起。”   晏景姝跺着小脚,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老师,你真是不会享福。”   “……”唐盛当即翻了一个白眼,这两人不是让他享福,是想让他去死啊。   他眼珠子转了转,“我可不选有夫之妇,再说你们不嫌弃我,我嫌弃你们。”   晏景珩、晏景姝闻言齐刷刷地噘嘴,觉得自己纯洁的小心灵受到了伤害。   晏景姝哼哼道:“老师不识好人心。”   晏景珩用力点着小脑袋。   唐盛将头一撇,吐槽道:“你们分明是阎罗王。”   然后等到次日,唐盛进宫给两小只上课,他们发现唐盛的两只眼睛变成熊猫眼了,顿时疑惑地看着他。   唐盛咬着牙道:“昨日回去被狗追,摔了一跤。”   两小只震惊地瞪大眼睛,摔跤还能摔成黑眼圈的?晏景珩凑近了看,发现那眼圈黑得均匀,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晏景姝捂着嘴,小声跟哥哥嘀咕:“老师是不是被人打了?”   唐盛耳尖,听见了,瞪了他们一眼,两小只立刻缩回去,端端正正地坐好。   唐盛心中暗骂自己交友不慎,只能受着了。自己属实是被两小只的胡言乱语给牵连的。   霍方荀那家伙,与陛下的孩子都能上房揭瓦了,居然还这么小心眼,他若是有心挖墙角,还能有他与陛下的事情?   不过在他看不着的地方,两小只对视一眼,捂着嘴偷笑。   让人欣慰的是,两小只这种狡黠的性子,还算有分寸。   哪怕平日里再调皮顽劣,只要朝臣在场,便收尽一身跳脱顽性,言谈举止温顺有礼,有时见老臣们行动困难,还帮忙搀扶或者给他们捶胳膊揉腿,将那些老臣们哄得,笑得只见眉毛不见眼睛,让带他们的宫人迷惑的都有些怀疑人生了。   晏玄英也知道自己孩子的性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随着他们年龄渐长,朝臣们也都知道两个皇嗣的性子,对他们是“又爱又恨”,越看越喜。尤其许多人经历过景熙帝时期,对于皇嗣也不追求什么数量了,贵精不贵多,只求别出现如景熙帝那些儿子的那般“惊喜”,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从头来一次也不难 以上经验纯   自晏玄英登基以来, 大燕内政可谓是日新月异,唯独北疆草原始终是历年隐患。   这群草原人明面上臣服,可手底下却时常侵扰村落, 打不过就跑, 抢完就退,极其难缠, 朝廷这边问责, 那边就认错, 然后认后仍然死性不改,总是伺机作乱, 制造混乱, 惹得晏玄英有时候杀心四起, 真想让人将草原干干净净“梳理”一遍,一劳永逸,但是目前大燕的财政支撑不起来, 草原太大了,后勤还是跟不上。   可谁也没想到, 真正把这群桀骜不驯的草原蛮部彻底打服、打怕、打得破碎的, 不是朝中老将,也不是禁军精锐,而是婵婵与九斤这两人。   这两人搭档,简直是草原的噩梦组合,婵婵年纪虽小, 却心思缜密,智计无双,行军布阵,迂回埋伏, 样样精通而且最擅长揣摩草原人心,拿捏他们的弱点,用兵诡谲,而九斤完全是战场上的人形杀器,她本身身高八尺,体壮如熊,臂力惊人,寻常长枪大刀在她手中如同玩物,冲锋时无人能挡。   真正让九斤一战封神、威震整个北疆草原的,是景绥六年那场决定性的大战。   彼时鞑靼可汗自恃草原骑兵骁勇,自己缩衣紧食积攒了不少家底,看着大燕越发肥硕,就集结全部精锐,仗着马背优势,大举压境,想要一举冲破大燕边防,重夺塞外主动权。   两军列阵于北疆荒原,风沙漫天,铁骑如云,草原骑兵气焰滔天,个个凶神恶煞,觉得中原兵士孱弱,不堪一战,唯一防备的就是震天雷,但是也受射程所限,他们骑兵最擅长就是跑。   鞑靼可汗立于阵前,一身甲胄、弯刀在手,嚣张喊话,一副全然不将大燕守军放在眼里的模样,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踏平边陲。   然后天外飞来一枝枪矛,宛若黑色惊雷一般,刺破长空,携万钧之势,在众人的惊愕下,冲向鞑靼可汗。   下一瞬!   噗嗤!   锋利的枪矛直接贯穿鞑靼可汗的胸腹,透背而出,将鞑靼可汗稳稳地钉在马背上,而后鲜血喷涌,然后身子一歪,坠落马下,当场毙命。   全场死寂。   草原数万铁骑看傻了。   两军开战,阵前对峙之际,还未开打,他们至高无上的可汗就被对面给钉死阵前。   鞑靼铁骑看着对面前方那个雄壮的身影,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然后战线最前方的铁骑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十几步,就怕自己步可汗的后尘。   事后鞑靼那边打听,得知他们以为的“大汉”居然是女子,更加自闭了,而九斤也彻底一战成名,“晏九”之名威震万里草原。   塞外诸部也从此落下心病,每当两军对垒时,只要瞅到九斤的身影,就下意识往后撤,尤其是敌方将领,恨不得直接拉开百丈距离,毕竟谁也不想体验被一杆飞矛贯穿身体的滋味。   往后数年,婵婵稳策,九斤破阵,两人搭档扫平北疆草原,整合塞外势力,开通互市,铺路屯田,安抚流民……在大棒与红枣的双重安抚之下,到景绥十年,战乱不休、反复叛乱桀骜不驯的北疆鞑靼、瓦剌诸部,尽数彻底归降大燕,其部民被晏玄英打散安置在不同地方,鼓励他们通婚融入中原。   而后苏禾安归朝,晏玄英赐封其为平远侯,世人才知原来深受鞑靼可汗信任的安幕僚居然是晏玄英的人,在听闻其妹妹是阿宝,吃瓜群众顿时一副明了的表情,甚至有人怀疑晏长赢就是受到苏禾安的请求才去救了阿宝,他们早就相识了。   ……   时光荏苒,十年光景在时间长河中不过须臾,可对于世人来说,尤其大燕来说,变化颇多,可以说是彻底改头换面。   前朝百年,虽然疆域辽阔,却无一寸规整通途,各州官道残破不堪,乡野小径更是泥泞难行,遇到下雨天,更不用说,车马难行,行人止步,东西商旅滞塞,天下物资流转滞涩,作为穿越而来的现代人,那句“要想富先修路”的口号深入骨髓,所以晏玄英上位后,第一件举国大政,便是修路通九州。   晏玄英在工部设立土木司,划分全国道路层级,搭建国道、府道、乡道三级路网体系,上百万民夫、工匠、兵卒开山凿石,日夜不休,数载之后,成效震惊朝野,横贯南北以及西北的四条千里国道可容四架马车并行无阻,连接州府的府道纵横交错,深入村落的乡道户户通达,让百姓脚步不再困囿于州府。   道路一通,天下皆活,南北商贸通畅,即使遇到灾年,也能保证粮食物资快速流转,也保证了市井贸易繁盛。   而等国库充盈以后,晏玄英又开始启动运河疏浚,治理漕运,全国主干路网成型,此时水网的压力也小了,更能集中精力治理漕运以及开挖新运河。   晏玄英还命工部设立大燕农学院,召天下有志学子改良农耕工具,推广堆肥育种,规范度量衡,规范市场物价……过往朝廷六部,工部因为油水少,干活多,常常被排在最后一位,可在晏玄英时期,工部不说第一位,也在保三争二的地位,深受重用,大燕农学院更是延续上百年,到了新中国时期,更是成为名扬世界的农业大学,杰出人物不断。   朝廷同时大力推行官学,教算术、教明理、教实用技艺,改良科举制度,尽量避免科举制度僵化。   大家算是看出晏玄英这个皇帝的不同,在百姓的认知里,别人当皇帝修宫殿、修皇陵、折腾排场,而晏玄英满脑子就是修路、修水利、搞基建、提民生……   不过,这种反常务实的皇帝他们喜欢,若是今后女帝都如晏玄英这样,他们只选女帝。对于民间的反应,朝野官员一时无言以对,晏玄英这种经历的开国君主,就是男的也没有,何况是女的,只能说民间百姓太过想当然了。   ……   六月,晏玄英与晏长赢、以及晏景珩、晏景姝、霍方荀、唐盛、刘婉、郭曲、游承平、九斤等人去了南武曜城微服私访。   作为晏玄英的起义之地,南武岭周边的发展一直不错,但是对于晏玄英来说,她已经十年没来这里。   比起十余年前的记忆,曜城变化了许多,几乎可以说是换了一个模样,原先低矮的城门变得高大巍峨,门洞上嵌着“曜城”二字的石匾,笔力遒劲,是晏长赢当年亲手题的,府衙则是气派的水泥青砖二层小楼,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街面上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街道旁的大树上绑着彩带,红红绿绿,随风飘动,路边还有免费的酒水,一坛一坛码在长桌上,任人取用,还有不少杂耍,耍猴的、顶碗的、变戏法的,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喝彩声此起彼伏。不少孩童在其中穿梭玩闹,手里攥着糖人、风车之类的小玩具,场面颇为热闹。   一问,得知是赶上了曜城有名的六八貔貅节,   这节日的来历,乃是晏玄英在曜城时为了吸引商人设置的。当年她初到曜城,见市面萧条,商旅稀少,便想了个法子,定下每年六月初八为“貔貅节”,取貔貅招财进宝之意,届时大开市集,减免商税,广邀四方商贾。没想到十余年过去,这节日越办越大,如今已经成为南武岭远近闻名的活动,甚至还吸引了不少边陲以及东南沿海的商人过来参与。听着热心人滔滔不绝的介绍,唐盛等人下意识看向晏玄英。   而男装打扮的晏玄英反应过来,手中折扇敲了一下脑门,“我怎么忘了。”   对于这事,她着实忘了。她这些年忙着打仗、登基、治国,哪里还记得当年随手设的一个节日?可百姓记住了,不但记住了,还把它办得红红火火,成了曜城的一张招牌。   众人无奈。唐盛嘴角抽了抽,心说陛下您这记性,还真是……   他摇头叹气,“东家年纪大了,如今忘了也正常。谁都有这种时候。”   众人:……   晏玄英眼睛微眯,皮笑肉不笑道:“唐盛,你皮痒痒了吗?”   九斤配合地活动手腕,大有将唐盛夯在地上的架势。   唐盛闻言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晏玄英。   眼瞅着人越发多了,近身侍卫担心会出事,就与晏玄英请示,能不能往人少的地方挤,否则他们担心如果在这个地方出了事。   晏玄英倒也爽快,而且六月的天气,人越多的地方,臭汗越多,她也受不了那个罪,她拿扇子扇了扇风,点头道:“走吧,找个凉快地方。”   一行人逆着人群来到一个偏僻角落的茶肆,走了进去,茶肆正好在拐角位置,通风凉爽,进去时,已经坐了不少人,晏玄英这行人进去,有一些人压根没位置坐,就随意站在晏玄英他们身侧,茶肆的人看到他们前呼后拥的,也不奇怪,毕竟貔貅节盛名在外,前来凑热闹的达官显贵也不少。   茶肆中刚刚说书先生才歇了,讲的恰好是晏玄英率领南武军围困京城,命令前朝君臣出城祈降的事情。   茶肆的人则是讨论的火热,因为有两个中年男子当时碰巧观看了□□公带着臣子们穿着孝服出城祈降,加上他们的口才好,将当时大雍君臣的窘迫说得那叫一个凄凉可怜,引得许多人鼓掌叫好。   等两人说完,一名山羊胡老者捋着胡须叹息道:“老夫活了六七十年,也算是见过了诸多光景,如今看曜城的变化,简直像活在神仙世道中。”   他对面坐着的大汉放下手中的茶碗,轻啧一声,“我家老丈一直坚信陛下是神仙,你说神仙世道也没什么。”   众人哄笑出声。   一名笑的如同公鸡打鸣的中年妇人拍着桌子,“没事没事,我家老婆婆也一样,相信陛下能带我们一起成仙呢。”   其他人再次笑出声。   晏玄英这桌对面的唐盛笑嘻嘻道:“东家,你觉得呢,陛下能带咱们成仙吗?”   晏玄英白了他一眼,“成你个头。”   唐盛端起茶碗假装喝茶,可那肩膀一抖一抖的,分明还在笑。   此时那边的讨论还在继续。   “我也不贪图成仙,只求有个温饱就行。”   “唉,也就现在敢想,往前十年,小老儿只求能活下去,饿不死。”   “十多年前,若是咱们百姓能有口吃的,说不定这天下如今姓什么还不一定呢。”   “嘘嘘,小声点,你要死啊,别乱说这些。”   “哼,这又不是什么可忌惮的,我又不是思念前朝,就是想着什么时候属于咱们百姓的好日子才到。”   “啥叫好日子?”   “老婆孩子热炕头?”   “读书人都说什么路不拾遗,老有所依,幼有所佑。”   “有些不懂,什么时候没赋税,没徭役了,才是好日子。”   “哈哈哈,那你要考科举,成为老爷才行。”   “老者错了,现在科举也不行,陛下修了律法,要求士绅一体,与咱们老百姓一样纳税。”   “哦,是这样吗?那也比咱们这些地里刨食的活的安稳。”   ……   晏景珩扯了扯唐盛的袖子,“老师,现在百姓的赋税很重吗?”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听惯了朝臣们说“陛下圣明”、“天下太平”,如今听茶肆里的人这么一说,小脑袋里有些糊涂了。   可他平日遇到朝中大臣,尤其一些老臣,说起如今的天下,都满是感慨,有时说到激动之处,甚至老泪纵横,对娘亲佩服得五体投地   唐盛抿了一口茶,淡淡道:“今朝的赋税比前朝赋税要低一半。”   晏景珩微微歪头,疑惑道:“那是重还是不重?”   晏景姝同样歪头想了想,“不重吧,都少了一半。”   晏玄英叹息道,“还是不轻。”   她放下茶碗,望着窗外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头盘算着,如今国库虽有盈余,可各处用钱的地方也多,赋税一时半会儿减不下来,只能先稳着。   与此同时,她隔壁桌的一名稚嫩的布衣青年也齐声道:“自然是不重。”   然后他发现晏玄英与自己说的不一样,当时下颌微扬,语带嘲讽:“你们这些显贵子弟不就是埋怨陛下让你们交赋税吗?前朝的时候不见你们哀民生多艰,本朝百姓日子好过多了,反而常听你们为百姓‘诉苦’啊。”   他将“诉苦”二字咬得重了一些,语气满是讥诮。   他同桌的青年扯了扯他,一边冲着晏玄英这桌拱手致歉,一边小声劝友人克制一些。   晏玄英微怔,而后有些哭笑不得,她是被人给怼了吗?   晏长赢、霍方荀他们也是哭笑不得。   游承平、郭曲他们上下打量说话的青年,对视一眼,满眼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感慨。   这年轻人胆子不小,当着皇帝的面骂皇帝,还骂得理直气壮。   青年这话引起了茶肆不少人的共识,然后看向晏玄英等人的目光就多了那么一丝不友善。   有人上下打量晏玄英的衣裳,见她穿的是上好的绸缎,腰间还挂着玉佩,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便撇了撇嘴。   晏玄英见状,用扇子遮住唇角轻咳一声,“诸位见谅,在下并非对陛下不满,只是觉得赋税尚有减免的余地。”   喝茶的游承平听到这话,不由得一呛。   如今大燕遍地大兴土木,各州府的官道还在接续修筑,河渠水利要常年修缮,新式学堂、州县医馆要持续拨付钱粮,北疆的边军要维持守备,各处粮仓也要储备粮食以备荒年。这些桩桩件件,无一不需要国库财力支撑。短时间内,不好再减免,若是再减,户部尚书就要拿着腰带吊死在荣华宫了。   也就陛下这样说自己,其他人若是如此说,就显得刻薄了。   “你这话说得真轻松?那你说该减免哪些?按照你的要求,莫不是朝廷还要给种地百姓钱财补偿才够圣明?”刚刚说话的青年更加不满了。   九斤一听,这人怎么还得寸进尺啊,当即虎目一瞪。她那一瞪,眼珠子跟铜铃似的,配上她那比熊还壮的身板,着实吓人。   青年被她这一吓,下意识转移目光,心想暗骂九斤仗势欺人。   晏玄英听到这话,微微挑眉。   还真让这人说对了,现代社会种地就是有许多补偿。   而青年这话引得茶肆中不少人感慨。   “我们这些小民可不敢奢求这个,不求朝廷给钱,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没有赋税的那一日?”   “反正小老儿是等不到呢,不过我相信陛下,今后日子会变得越来越好。”   “你这小伙子别乱说了,富贵老爷也敢惹,真有志向,好好读书考科举,到时候随便说。”   “我看这年轻人将来是个当御史的好苗子,小伙子,好好念书,等将来见到了陛下,替老叟给陛下问好。让她吃好睡好。”   青年人被众人这样顺毛一捋,脸色涨红,尴尬地将头埋在桌子里,不敢抬头。   唐盛看得直乐,他低声对郭曲道:“这人若是家中有困难,我一定资助,亲眼看着他到了殿试如何面对陛下。”   郭曲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他也有所期待。   他捋着胡子,心说这年轻人若是真有本事,将来殿试上见到陛下,那场面,想想就有趣。   晏玄英等人又听了一段时间,觉得无趣,就起身离开了。   事后唐盛派人打听了一下,得知茶肆那名驳斥晏玄英的青年确实是读书人,成绩还不错,也正打算考科举,家世虽然称不上大富大贵,也算是温饱。   至于这名青年日后进了殿试,与晏玄英二次见面,就是另外一件让人“喜闻乐见”的事情了。   ……   晏玄英从曜城回到京城没多久,收到关于晏家村的奏报,九旬高龄的晏九爷,缠绵病榻已久,日渐油尽灯枯,大夫诊脉过后皆言,老人家身子衰败太过严重,怕是熬不过这个寒冬。   晏玄英沉思良久,当即召来晏长赢,与之细细商议归乡之事。   京城这边由两个孩子监国,不用担心,晏景珩和晏景姝虽然年纪小,但心性年龄远超同龄人,且身边有郭曲、游承平、关函日一帮大臣辅佐,又有李崇远、柳大魁他们看着,出不了大乱子。也算是给兄妹二人的历练。   晏长赢听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说道:“是该回去看看”。   两个皇嗣监国,有满朝肱骨大臣辅佐坐镇,京城安稳无虞,无需过多挂怀。   商议既定,姐妹二人不再迟疑,即刻安排行程,打点随行仪仗,定下归乡之期。   秋八月,秋光正好,金风拂野。   帝王銮驾浩荡启程,离京南下,一路奔赴阔别多年的晏家村。   越是靠近故土,周遭景致便越是陌生   曾经泥泞难行、晴天扬灰雨天积泥的乡野土路,早已化作宽阔平整的水泥大道,荒芜贫瘠的野地,如今被无数房屋、工坊覆盖,而印象中闭塞破败、低矮简陋的乡野村落,如今屋舍整齐、街巷干净。虽然名字上还唤作“晏家村”,实际上看规模可以称得上“府”了。   銮驾未至城门口,远远的官道尽头,早已人山人海。   整个晏家村,乃至周边十里乡邻,尽数倾城而出,齐齐伫立官道两侧,静静等候帝王归乡。   上万百姓黑压压跪伏一地,鸦雀无声,无人躁动。那些平日嗓门最大的妇人,此刻也只是低着头,紧张的揪着袖子,调皮的半大小子们,此刻老老实实地跪在长者身后,伸长了脖子往前看。还有许多稚气懵懂的垂髫孩童,被家中长辈牵着手,好奇地望向远方浩荡仪仗。   昔日散漫随性、喧嚣不断的晏家村,从未有过这般安静、恭顺以及肃穆的时刻。   所有人的目光,皆牢牢凝望着那缓缓驶来的帝王銮驾,眼底满是敬畏以及期盼,不少老人早已热泪盈眶。   待銮驾停稳,宫人轻拂车帘,一道身影缓缓走出,立于赤金伞盖之下,身姿挺拔,一眼便映入众人眼帘。   女子一身明黄龙袍,威仪天成,她眉眼沉静从容,环顾四周,冲着抬头的众人微微一笑。   众人愣了一下,赶紧又低下头。   晏玄英下车以后,晏长赢也已经从后方的马车上下来,她一身朱紫蟒袍,同样唇角噙着浅笑。   跪伏在地的乡亲眼望着眼前二人,一时恍惚失神,如坠梦境。   谁能想到,当年晏家村两个无依无靠的孤苦姐妹,今日竟能登临这般顶峰,执掌山河,庇佑福泽万千乡邻。   呃,当然姐妹俩当初接连考上状元,也让他们没想到,若不是清楚科举的难度,他们还以为状元就是地里的大白菜,弯腰就能收到。   不少白发老人悄悄抹着热泪,低头对着身边懵懂的孙儿,声音哽咽而骄傲,细细诉说着陈年往事。   晏玄英静静伫立在故土秋风之中,目光缓缓扫过跪拜一地的乡亲父老,又望向眼前焕然一新的家乡,心生无限感慨。   卧病多日、连日昏沉不断的晏九爷,听闻晏玄英与晏长赢真的归乡了,原本昏沉晕眩的头脑瞬间一片清明,衰败孱弱的身体竟生出几分气力。   当即就撑着床沿要起来。孙儿劝他别动,他瞪了孙儿一眼,说道:“扶我起来。”   晏九爷被孙儿扶着,颤颤巍巍地出来,看到了晏玄英、晏长赢两人,老泪纵横。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嘴唇抖了半天,才喊出一声:“玄英……长赢……”   晏玄英与晏长赢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稳稳扶住颤巍巍的老者,动作温柔,褪去往日威仪,只剩晚辈对长辈的敬重温柔。   三人并肩,缓缓走在已经陌生的村道之上。   晏九爷气息微弱,却精神极好,他拄着拐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可他不肯坐轿,非要自己走。他颤颤巍巍地给她们讲述着这二十余年村中的变化,哪家添了丁,哪家盖了新房,哪条路修了,哪口井淘了。他说得琐碎,可晏玄英听得认真,时不时附和一声“嗯”、“是吗”、“真好”。   一旁的晏长赢,亦是柔声细语,陪着老人闲话家常,细细讲起京城的繁华光景、朝堂的趣事轶闻。   晏玄英让晏九爷多撑几年,等晏景珩、晏景姝两个孩子长大了,就让他们也来晏家村来看看他。   晏九爷听了,笑得合不拢嘴,说道:“好,好,我等着”。   晏玄英还给他介绍了一同来的霍方荀,指着身侧的霍方荀,“这是朕的皇后。”   晏九爷上下打量霍方荀,见他生得俊美,举止温润有礼,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霍方荀的手,不住说道:“好孩子,好孩子。”   霍方荀被他拉着手,笑着应声。晏九爷被哄得脸上笑成了菊花,不住的点头。   跟在身后的晏家村众人听得眼眶直泛红,不断抹眼泪。   然后在晏玄英回到晏家村的第三日,晏九爷在睡梦中咧着嘴离去。   那天早上,孙儿喊他起床,推开门,见他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孙儿喊了两声,没应,伸手一探,人已经凉了。这位已经九旬的老者就这样走了,走得安安静静,没病没痛,在睡梦中笑着离世。村里人说,老爷子这是有福气,临走前见了想见的人,听了想听的事,心里头没牵挂了。   第二日清晨,晏玄英、晏长赢与霍方荀一同前往灵前,恭恭敬敬上香祭拜,送别这位故土长者。   礼毕之后,三人并未即刻启程返京,而是又游逛了一些地方。   暮色西垂,晚霞漫天。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打闹,大人们坐在门口择菜聊天,夕阳将整个村子染成一片暖金。   其实晏家村如今的模样,更符合晏玄英上辈子小时候村镇热闹的样子。   姐妹二人并肩立在村中文曲庙门口,秋风飒飒,拂动衣衫,望着眼前的景色,心中百感交集。   晏长赢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故土,眼底满是恍惚温柔,轻声感慨出声:“现在我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恍若这一生的繁华盛世,一切都是大梦一场。”   晏玄英闻言,唇角轻轻扬起,侧头看向身侧长姐,轻声反问:“若是一觉醒来,知晓这半生拼搏皆是梦境,姐姐又打算如何?”   晏长赢微微歪头,眼底温柔坚定,毫不犹豫答道:“自然是收拾行囊、寒窗苦读,重新科考,重头再来!到时还是要辛苦妹妹一番!”   话音落下,晏玄英瞬间笑出声来,眉眼舒展,她朗声道:“还是姐姐最懂朕,朕,亦然!”   姐妹俩对视一眼,再次笑出声。   从头来一次也不难。   不过是考个状元,然后遭受几波贬谪,最后揭竿而起,然后……就成了!   最好姐妹二人一起行动,这样其中一个暴露以后,本着灯下黑的原理,另外一个就安全了。   毕竟天下哪家会一连冒出两个女状元……   当然,以上经验纯属杜撰,若有雷同,纯属巧合,概不负责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第 119 章 番外(一)   景绥十一年, 二月,大燕会试圆满结束,天下人才齐聚京城, 可以说是十分喧嚣热闹, 二月底,会试结果出炉, 本届录取的人数首次超过两百, 贡院府前的杏榜前, 挤满了各路期盼的学子,当然也有许多来看热闹的百姓, 要知道, 每当这个时间, 京城一些家中有适龄闺秀的人家,尤其是富贵人家,最喜欢来这里捉婿, 旁边街巷中可是停了不少装饰富贵的马车,百姓最喜欢看这种热闹。   这不榜单才公布, 排名第十的封宜年就被朔国公家给盯上了, 与旁家不同,朔国公家的柳小姐亲自上门抓,听柳小姐的说法,是因为之前上元节时,她被地痞拦了路, 封宜年救了她,所以她此番过来以身相许。   看热闹的百姓看着唇红齿白、文质彬彬的封宜年,再看着一身绯红劲装,两手叉腰, 笑得跟个山大王的柳小姐,沉默了,封宜年站在那里,一身青衫,瘦瘦弱弱,柳望舒站在他对面,比他矮一头,可那气势比他高出一大截。之前朝廷官吏宣扬新年佳节经常有骗子施行诈骗,务必谨慎,切记天上不会掉馅饼,他们觉得这位新出炉的封贡士就是被人骗了。   封宜年都快急哭了,连忙温声道:“柳小姐,在下真的不行。”   柳望舒闻言,一副煞有介事地打量了他一番,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让爹爹给你请大夫。你毕竟救了我,就算不能结成夫妻,也不能让你当不成男人。”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封宜年真有什么隐疾似的。   “……”封宜年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脸色涨红,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偏偏又拿柳望舒这无赖样没办法。   周围围观的百姓爆笑出声。   不过他们也清楚柳望舒是故意的。这姑娘打小就这性子,朔国公府的小姐,天不怕地不怕,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此时,一名陌生青年挡在封宜年跟前,皱着眉看着她,“柳小姐,成亲这事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儿戏,我师弟既然拒绝了,还请你放过他。”   他比封宜年高半个头,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可那眼神却利得很。   柳望舒上下打量他,迷惑道:“你是谁?你上榜了吗?”   “干什么?”说话的青年下意识后退一步,一脸戒备。   柳望舒见他这样,目光带着些许嫌弃,摆了摆手,“你这么凶,又没有封公子好看,放心,安全的很。”   众人再次爆笑出声。   说话青年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封宜年哭笑不得,还是给柳望舒做了介绍,“这位是封某的同院师兄,年长我几岁,姓韩,名琛,同样榜上有名。”   柳望舒刚想说话,肩膀一重,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望舒,你来这儿做什么?”   韩琛先是看着来人,然后瞪大眼睛。   柳望舒转身,热情道:“九姨。”   九斤目光则是落到韩琛身上,诧异道:“你也是此届的举子吗?”   她忽然来了兴致:“那你考上没有?”   考上就有趣了,到时见到了陛下,不知道会不会喜极而泣?   韩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柳望舒瞅了瞅韩琛,又看了看九斤,疑惑道:“九姨,你认识这人?”   就连封宜年也是不解,也顾不得柳望舒了。   九斤看着韩琛,意味深长道:“去年我去曜城,与这人有过一面之缘。”   柳望舒闻言,意味深长地看向韩琛,此人肯定做了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事情,否则一面之缘的话,也不会这般印象深刻。她抱着胳膊,歪着头,把韩琛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韩琛:……   九斤听闻柳望舒看上了韩琛的师弟,大身板往封宜年面前一站,直接将对方整个人罩住,居高临下道:“封公子,你既然不愿,那么你是有了心上人还是定了未婚妻?”   封宜年身子微微后仰,虽然对方身材高大,但是毕竟是女子,要避嫌,他下意识摇了摇头,“并无。”   他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把那个“并无”吞回去。   九斤一拍手,“那不就行了,再说望舒今日将你抢了,又不是明日就要拜堂成亲,你们还未定下,你怕什么。”   “……”封宜年瞪大眼睛,这人说的这叫什么话。   什么叫“抢了”?   什么叫“还未定下”?   他一个读圣贤书的贡士,怎么到了这人嘴里,就跟市集上挑白菜似的?   柳望舒是朔国公柳大魁的女儿,他自问是个寻常子弟,岂敢攀附对方,再说他想象中的妻子是温婉贤淑的那一种。   韩琛闻言,挺起胸膛,义正辞严道:“这位……夫人,京城脚下,即使尔等身份贵重,也不能仗势欺人,封师弟如今已过会试,你们就不怕我等到了殿试,向陛下参奏你们吗?”   九斤闻言,有些被逗笑了,“什么夫人?你可知我是谁,就乱称呼?”   韩琛蹙眉。   旁边的热心百姓则是十分贴心,“韩公子,这位是一枪穿透鞑靼可汗,让整个草原闻风丧胆的九将军。”   百姓说得绘声绘色,还比了个刺枪的动作,好像亲眼见过似的。   封宜年闻言,连忙躬身一拜,“封某拜见九将军。”   他早该猜出来,这人身形如此突出,与柳望舒熟络,又称呼“九姨”,不难猜出身份。   韩琛有些呆呆地看向九斤。   他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什么“仗势欺人”,什么“向陛下参奏”,脸上顿时觉得火辣辣的。   九斤见状,大手戳了戳他,“小子,你难不成看上我了?你这身板,可抢不了我。”   “……”韩琛被戳得踉跄了一下,面色一窘,而后又再次涨成猪肝色。   九斤看他这样子,不由得摇了摇头,这人脸皮这么薄,怎么当御史,也就会欺负陛下这种好欺负的人。   有了九斤在场,封宜年、韩琛也不好再给柳望舒冷脸,他们主要担心,自己再拒绝,就被九斤给收拾了,对方这身板,单手就能将他们从贡院扔到城外。   傍晚,柳大魁见柳望舒哼着小曲回来了,打趣道:“抢到人了?”   柳望舒闻言,搓着手心,给了他爹一个心照不宣的笑,“他逃不了我的手掌心。”   柳大魁冲她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女儿。”   他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心说这丫头打小就随他,看上的东西从来不撒手。   柳寿根见状,微微瘪嘴,有些不满道:“爹,为何妹妹可以光明正大地欺负人,我就不行。”   说来,他的运气一直就不如妹妹,他小时候吃不饱饭,跟着爹娘颠沛流离,妹妹则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并且得陛下赐名“望舒”,而他身为兄长,就是土了吧唧的“寿根”,往日因为这个名字,经常被那些兄弟笑话。   可现在看妹妹这粗鲁的样子,哪有国公府贵女的做派,着实糟蹋了陛下给她起的名字,还不如直接用他爹起的“柳桂花”。   柳望舒微微昂了昂下巴,“我是去抢姻缘,你如今孩子都有了,都老成什么样了,还想着花花肠子?我可警告你,你若是对不起嫂子,我将你给废了。”   “柳桂花,我是你大哥!”柳寿根气得拍了一下桌子,大声道:“你看看你的做派,简直是丢我们朔国公府的脸。”   柳望舒一听,眼睛微眯,当即活动了一下肩膀,将手腕握得咯吱咯吱作响,“柳寿根,你除了仗着年龄压我,还有什么能耐,有本事和我真刀真枪地比划一场?”   柳寿根瞪眼:“若不是看在你小,你以为我不敢收拾你?”   柳望舒龇牙,“若不是看着你老的份上,你以为我是吃素的吗?”   兄妹俩瞪着眼,一个比一个凶。   ……   柳大魁则是抿着茶,淡定地看戏。   厅堂内的柳夫人有些听不下去了,趁孩子们不注意,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快管管。   柳大魁重声一咳,“好了,好了,都老实点,一家人吵什么吵,再吵,老子将你们皮给剥了。”   柳寿根闻言,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柳望舒别过头,决定不与他计较。   等子女离开厅堂,柳夫人看着浑然不在意的柳大魁,担忧道:“你就由着望舒胡闹?”   “她这不是还小,就是闹腾,旁人也说不得什么。”柳大魁笑道,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再说,榜下捉婿,咱们国公府的身份又不是拿不出手,旁人有什么可说的。”   柳夫人见他居然还没有绕过弯子,提醒道:“孩子小,但是老爷你呢?”   “!”柳大魁面上微怔,反应了过来,想起了平日看他不顺眼的那帮御史,顿时大手挠了挠头。他方才还笑呵呵的脸一下子垮了,想起那些御史弹劾他时那副唾沫横飞的模样,什么教女不严,什么仗势欺人,什么有辱门楣……   然后次日,柳大魁去早朝,果然因为自家闺女“榜下捉婿”就被御史弹劾了。   柳大魁对于弹劾这事已经有了深刻的经验,不怎么严重的,不涉及国法的,就装糊涂,一问三不知,可若是那些御史胡搅蛮缠,污蔑他,那他可就要据理力争了,嗓门能震破天,当然若是没办法,自己着实犯了错,大丈夫能屈能伸,此时正是向陛下表忠心的好时间。   晏玄英听说柳望舒居然去榜下捉婿了,迷惑了一下,她记得柳望舒才十三四岁吧,居然胆子这么大了。   等下朝以后,晏玄英将柳大魁留下,询问他对这事的看法。   柳大魁则是大大咧咧道:“陛下,您放心,我差人看过了,那封宜年是个文弱书生,长得跟朵花一样,望舒吃不了亏,若是她辣手摧花了,我们国公府也会负起责任。”   晏玄英听得哭笑不得,沉着脸道:“望舒年纪小,她小孩心性,朕管不了,但是子不教,父之过,你身为朝廷重臣,岂能如此胡闹,对方是进京赶考的举子,如今又过了会试,他若是告到了朕面前,朕可不会偏袒你。”   柳大魁眼珠子转了转,“那我回去与望舒说说,让她好好习武读书,等年纪大了再捉婿。”   晏玄英:……   柳大魁回去后,就与柳望舒说了一下晏玄英的话,若说柳望舒在天底下最听谁的话,晏玄英排第二,他这个老子就抢不了第一。   柳望舒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好吧,既然陛下觉得我小,那我就不要封宜年了。”   柳大魁胡须抽了抽,“你确定?”   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柳望舒点头:“这些时日,我去找他,发现他好烦人哦,整日跟我说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我是找夫婿又不是找夫子。”   柳大魁:……   难不成封宜年在扮猪吃老虎,借用此法劝退自家闺女。   他捋了捋胡子,心说这年轻人,倒是有点意思。   ……   柳望舒速战速决,迅速去找了封宜年,表示自己不打算招婿了,让他好好备战殿试吧。   封宜年握着书册的手紧了一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半晌才问:“柳小姐是被朔国公训了吗?”   柳望舒摆摆手,“不关爹的事情,是陛下觉得我太小,嫌弃你年纪大了。让我再等一届。”   封宜年:……   他年方十七,如今已经过了会试,在外谁不称赞一声少年英才,前途无量。   不过……   陛下以女子之身,十六岁就是三元及第,她说自己年纪大了,自己确实无法辩驳。   他抿了抿唇,低声呢喃道:“若下一届的人比我年纪还大呢?”   不是他自夸,能进入殿试,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柳望舒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下意识偏头凑到他面前,盯着他,幽幽道:“也许下一届有更好的呢。”   嘿嘿,柳寿根那家伙说强扭的瓜不甜,自己就不强扭,先定下等熟了再扭,不就甜了。   封宜年:……   韩琛没想到一次榜下捉婿,真的将师弟的心给占了,他对于柳大魁就更没好印象。日后,等他进了都察院后,对柳大魁那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弹劾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写得比谁都勤快。连封宜年都劝不了。   三月初九,万众瞩目的殿试开始。   封宜年与韩琛站在贡士队列中,随着众人一同进入太极殿。等了大概半个时辰,殿试开始,宫人领着封宜年他们入殿考试,等众人在考桌前坐下以后,皇帝带着众臣出现。   韩琛行礼起身之际,第一眼看到了唐盛,他愣了一下,也不太在意,以为是相貌相似,然后目光稍移,紧接着看到了郭曲、游承平,最重要的还有那个穿着朱紫蟒袍的晏长赢,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缓缓地将目光上挪,集中到那个明黄的身影,即使离得稍远了一些,可他还是将对方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刹那间,韩琛的脑子一片空白,脑海中只余下那日茶肆那位陌生公子温和的声音,“诸位见谅,在下并非对陛下不满,只是觉得赋税尚有减免的余地。”   啊!啊啊!他做什么!   当面斥责陛下……   陛下不会觉得那时的他蠢笨如猪吧?   可等他仔细观察,发现晏玄英似乎并没有认出他。   韩琛:……   也对,陛下事理万机,岂能记得一个无礼的寻常百姓。   唐盛一直不动声色地关注着韩琛,眼瞅着他发现他们的身份后的愕然、震惊,之后便是激动,眼神灼热,亢奋,再之后不知想了什么,一下子耷拉着肩,看着很是失落。   唐盛大手捏着下巴,是他老了吗?现在的年轻人心性这般反复奇怪吗?   很快,殿试开始,众贡士陆续动笔,韩琛仔细看了看策题,心中酝酿好以后,深吸一口气,拿起案头的狼毫,动笔前,下意识往龙椅的方向望去,正好与晏玄英的视线对上,晏玄英冲他微微一笑,眼含鼓励,然后就看着韩琛脸上肉眼可见地涨红,耳尖更是红得滴血,她距离这么远,都看得清清楚楚。   晏玄英:……   她立刻板住脸,心中自省,以后还是严肃一些吧,她都三十多岁了,还是别弄出什么不好的谣言。   唐盛、游承平他们将帝王与小贡士之间的互动看得一清二楚,面色不动声色,心中则是偷笑。   然后等殿试结束以后,封宜年发现韩琛陷入了一种别样的亢奋中,走路摔跤都带着笑,他一头雾水,总不能在皇宫中邪了吧?想也不可能。难不成是押对题了?   不止他这么怀疑,就连其他殿试考生同样也是这种想法。   等傍晚阅题结束,殿试结果定下,晏玄英走出太极殿,恰好遇到了霍方荀。   霍方荀一手持灯,一手牵着她,意有所指道:“听说陛下今日殿试遇到一个有趣的人?”   听出他话语里暗含的酸味,她有些无奈道:“还记得我们在曜城茶肆见到那个怼朕的年轻人吗?”   霍方荀微微挑眉,“他入了殿试?”   晏玄英:“对啊,朕怕他将心气给吓没了,就想着鼓励一番,谁知道年轻人脸皮薄。”   霍方荀闻言,停下脚步,有些昏暗的灯光将心爱女子的面庞完整勾勒出来,虽然已是三十余岁,却不见衰老疲态,眉目清雅舒展,眉峰清而不锐,眼瞳温润却藏着山河气度,静静垂眸时褪去了不少朝堂威严,一身沉静,温雅动人。   他心中暗叹,玄英这般不自知也好。   霍方荀顺着她的语气打趣道:“那见了我,岂不是更怕了?”   晏玄英:“ 殿试结果已经出来,他名列二甲第一,比起会试的六十八,可以说出乎意料。”   霍方荀挑了挑眉:“此人倒也不负陛下的看重了。”   “……”晏玄英伸手捏了他耳朵一下,没好气道:“你若是再酸,朕就真看重了。”   霍方荀立马换了一个话题,“唐盛刚刚又与我诉苦,说景珩、景姝欺负人。”   晏玄英:“景珩、景姝年岁加起来没他一个人大,他天天告状,不觉得丢脸吗……”   宫人见帝后说得投入,默默慢了脚步,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   两日后,金殿传胪,韩琛名列二甲第一名,而封宜年则是二甲第二名。   然后次日,韩琛与封宜年租住的院子就来了一群熟人。   封宜年看着柳望舒,忍住嘴角上翘的弧度,“柳小姐这次怎么带着九将军来了?”   柳望舒指了指韩琛:“这次我们是来找他的。”   九斤点头,“没错。”   “韩师兄?”封宜年疑惑地看向韩琛。   韩琛也是一头雾水。   九斤见状,冲着韩琛龇牙一笑,“韩进士,你父母可在?”   韩琛有些警惕道:“都在。难道将军与我父母是旧识?”   柳望舒凑近他,笑嘻嘻道:“那你年岁这么大,可曾议过亲事?”   封宜年:……   韩琛看了一眼师弟,嘴角微抽道:“家中……已经定下一则婚事,只待赶考结束,就去提亲。”   “啧啧。”柳望舒轻啧两声,“韩进士不乖哦,我派人打听过,你平日可叛逆了,骂退了两名媒人,压根没人给你说亲。”   “……”韩琛涨红了脸,有些不自在道:“你既然都查清了,干嘛还问我?”   他说完,愣了一下,皱眉道:“你为何要问我这些?”   他这一话一问,就见柳望舒、九斤神秘兮兮地笑了。   九斤走到他跟前,一把捏住对方的肩膀,阴恻恻凑近:“我看上你了。”   柳望舒点了点头,看热闹不嫌事大,“开心吗?”   韩琛整个人一僵,仰头仰视九斤,脸色煞白,不断挣扎着嚷嚷道:“不行,不行,我不愿意,你敢逼迫,我就上奏陛下。”   封宜年也是呆滞,半晌说不出话来。   九斤大手晃着他:“我未嫁过人,有官有爵,你凭什么嫌弃我?”   韩琛快哭了,“不敢嫌弃,但是男婚女嫁,讲究你情我愿,我不愿。”   九斤:“那你以后还会骂陛下吗?”   韩琛连忙摇头:“不敢。”   九斤将人放下。   韩琛松了一口气。   没等他站稳,就听九斤说道:“我也不白吓唬你,等我有空了,就给你寻个没我壮的娘子。保证让你不被别人欺负。”   昭王最近头疼婵婵的婚事,正好给婵婵介绍一下,看看她看不看得上。   柳望舒附和道:“没错没错。”   封宜年眼瞅着自家师兄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脸色又白了。   然后……   下一刻。   “砰!”的一声,他眼前一黑,直接晕倒了。   封宜年:……   柳望舒挠了挠头:“九姨,你不是说他胆子很大的吗?”   九斤:“胆子是很大,不过气性也大。”   封宜年:……   吓晕了和气晕了,确实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第 120 章 番外(二)   九斤有意给韩琛与婵婵牵线。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是嫁不出去了, 可婵婵还小,韩琛那小子虽然脸皮薄,可人品端正, 学问也好, 最重要的是胆子也大,虽然见了陛下以后, 胆子就有些缩了, 不过也只在陛下面前乖, 面对柳大魁、唐盛这些人,那可是越挫越勇, 勇攀高峰。   谁知这两人见了几面, 居然处成了兄弟。   九斤郁闷了。她忍不住问婵婵:“你看不上韩琛?”   婵婵给她倒了一杯酒, 随口反问:“为什么要看上?”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九斤问了个多此一举的问题。   九斤张了张嘴,又闭上, 心说也是。她想起柳望舒与封宜年那一对“强扭”的,反而成了, 柳望舒有空就去看封宜年, 封宜年嘴上说着“不合礼数”,可每次柳望舒来了,他眼睛都亮晶晶,瞎子都能看出来感情,怎么到了婵婵和韩琛这里, 就成了兄弟呢?   她不甘心,又问婵婵:“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婵婵抬起头,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知道。”   九斤叹了口气, 又想起方才婵婵的话。她问婵婵:“总要有个模子吧,不喜欢韩琛这样,封宜年那样的?嗯,唐盛那种不着调,想揍人的?游承平那种长得女相的?郭曲那种老夫子型的?或者你想要年纪小的?”   婵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九姨,你为什么不成亲?”   九斤闻言,举了举自己胳膊上的肌肉,那胳膊比寻常男子的大腿还粗,肌肉鼓鼓的,一用力就绷出硬邦邦的线条。她大大咧咧道:“我想要寻一个比我壮实的男子,目前遇到的男子都不如我。”   婵婵问她:“若是不看体型呢?要不咱们也要找个好看的。一般长得壮的,大多不好看。”   这世间也不是寻不到比九姨体型还壮的,不过那种人大多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配不上九姨。   九斤闻言,目露怀念,目光从院子里移开,望向远处的天空。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将半边天烧成火红色,如流动的火焰,几只归巢的鸟儿扑棱棱地飞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其实在我很年轻时,就遇到了最好的男子了,那是一个雨夜,那夜我打算弑父的,他杀了我娘,但我却寻不到她的尸身,我就打算送他去见我娘,然后我就遇见了陛下……”   她声音不大,可婵婵听得清清楚楚。   九斤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穿过暮色,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晚下着大雨,她攥着菜刀,站在破庙附近的荒地上,看着醉成一滩烂泥的周大富,可她一点也不怕。什么弑父,什么无恶不赦,她不懂,她只想为娘亲报仇。   然后陛下就如神仙一样出现了,她接过自己手中的菜刀,雨夜之中,一点也没有损坏她丝毫气质,姿态还是那般伟岸、出尘,她告诉自己,她自会让周大富伏法,她没有信错人。   九斤叹息道:“当时我跟陛下时,就想着以身相许的,如果陛下不是女子,我现在也不用想嫁人的事了。”   “……”婵婵听得嘴角微抽,九姨真是想多了。   她沉默了片刻,想起了自己当初与娘亲的相遇,那时候她还小,记不得太多,只记得那日很冷,自己缩在窝棚角落里,饿得头晕眼花,然后娘亲就出现了,她之前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眼睛笑得跟星星一样。后来,娘亲遭遇刺客,她大概是想着要帮娘亲打坏人,就抱住不松手了,然后等她醒来,就成了娘亲的女儿,有了自己的名字“晏清吟”。   两人这样推心置腹地一说,都觉得对方这辈子怕是不好成亲了。两人心中都有了对男子的完美标准,虽说她们心中标准的化身并不是实际的男子。   婵婵倒是轻松,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我娘不也没成亲,朝野也没人催她。”   九斤被逗笑了。堂堂昭王,谁敢催她?再说晏长赢身份特殊,那群朝臣们也不想弄出太多风险,谁也不敢保证晏长赢成亲以后,有了自己的家与孩子,会不会变了想法,影响陛下,影响朝野局势。   所以就在大家心照不宣下,晏长赢压根没人催婚,也没人牵线。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唐盛,三天两头被催婚,可以说是头疼不已。   对于唐盛来说,父母催、身边损友催,他还能忍,可晏景珩、晏景姝这两个小家伙,也学会用这事拿捏他了。   比如遇到难回答的问题,这两个小家伙不想着解决问题,却反其道而行之,晏景珩先发难,故作无知:“老师,你什么时候成亲?”   唐盛嘴一抽,“不急。”   晏景姝装乖,夹着小甜嗓:“老师,你是不是没人要?”   唐盛当时就想将书摔了,然后打这两个小家伙的屁股。   他不成亲招谁惹谁了?   这日,唐盛又进宫了。本是春光烂漫的季节,两人坐在御花园凉亭内,在被唐盛聒噪的声音摧残下,满园的花海都失了颜色,他坐在晏玄英对面,喝得有些醉意,大倒苦水。晏玄英坐在对面,听着唐盛絮絮叨叨,不由得摇了摇头,想说她招谁惹谁了,还有政务没处理完,这人干嘛来烦她。   唐盛近日来烦她,就是想让晏玄英要么将他给贬到外地,要么给他下一道圣旨,不允许其他人逼婚。晏玄英嘴角微抽,她头晕了才这样下旨。她放下筷子,揉了揉额角,正想说什么,唐盛忽然站起来,近四十岁的“高龄”居然爬到了树上。   晏玄英抬头,就看见唐盛骑在御花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一只手抱着树干,一只手挥舞着,对着她喊:“陛下!你若不帮我,我就跳下去!”   晏玄英看着在树上引吭高歌的唐盛,脑门青筋直跳。唐盛喝了酒,嗓门大得很,唱的还是军营里学的俚曲,调子跑得没边,听得人耳朵疼。   她深吸一口气,吩咐人上去将人捉下去。几个侍卫搬了梯子,爬上去,伸手去够唐盛。谁知下一刻,唐盛脚一滑,瞬间落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唐盛摔在地上,抱着腿,疼得满地打滚,嘴里“哎哟哎哟”地叫,酒都醒了大半。太医赶来一看,小腿骨裂,得养上三个月。!   这事传到宫外,就成了唐盛因为犯了大罪,被晏玄英打断了腿。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唐盛在御前失仪,有人说是他犯了大错,编得有鼻子有眼。   唐盛酒醒后,躺在府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流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解释什么?说自己喝醉了爬树威胁陛下,结果脚滑摔断了腿?那还不如被陛下打断腿呢,至少听着硬气一些。   然后他还要面对桓国公那一关,又是被骂得狗血淋头。唐盛躺在床上,一条腿吊着,听着他爹的骂声,生无可恋。   后面,后世人怀疑唐盛积极出海探索,就是被催婚催的。   唐盛受伤过后,亲朋友人纷纷来探望,刘婉、顾五娘也结伴过来。   唐盛看着两人,纳闷道:“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这般郑重其事,传到外面,还以为我要死了。”   刘婉的医术朝野都清楚,一般她上门,代表没啥好事。   顾五娘挑眉看了看他,“现在都知道桓国公催婚快疯魔了,我们若是单独来,怕清白不保。”   刘婉逗趣道:“难道你心中爱慕我?”   唐盛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毫不客气地白了她们一眼,与她们相处这么些年,这两人在他心中早就脱离了寻常女子的范畴,一个个比男子胆大还刁钻。   “无事献殷勤,你们来我这里,到底要做什么?”他不过是伤了腿,脑子又不糊涂。   听他将话说到这份上,顾五娘与刘婉对视一笑,而后齐刷刷地看向唐盛。   顾五娘拿出帕子拭了拭眼眶,假装伤心道:“唐兄,如今太医院容不下去刘婉,所以陛下允许我们开一所医学院,不过陛下只给一半的钱,其余的人和钱财都需要我们来凑。”   刘婉:“我们思来想去,身边就你家资丰厚,只能来求你了。你想想,医学院若是建成了,你将来就是想死也死不成。”   “……”唐盛嘴角微抽,“唐某记得这些年国库不曾缺钱。”   而且太医院也管不到她俩身上。   刘婉反问:“国库的钱难道是陛下的?”   “……”唐盛一时语塞。   若是前朝,他肯定毫不犹豫说是,可今朝,陛下为了保证国库的独立性,可谓对自己与宗室下了诸多限制。   最终在刘婉与顾五娘的“威逼利诱”之下,唐盛终于肯出钱,刘婉为了表达诚意,让他起名。   唐盛欣然接受他们的心意,然后他起的“不死府”、“活人院”、“不来馆”都被刘婉、顾五娘他们拒绝。   弄得唐盛都想掀桌了,说什么让他起名,他居然不能做主,至于他起的那些俗气的“杏林院”、“济民馆”、“悬壶院”也被她们否决。   唐盛眼睛微眯,“那依从你们的意思,起什么名字?”   顾五娘轻轻一笑,“我们要办的就是寻常学院,‘不死’、‘活人’、‘悬壶’这些太大了,取个简单好记的就行?”   “比如?”唐盛目光微斜。   刘婉淡定道:“比如今年是景绥十一年,就定为‘景绥’就可。”   顾五娘轻轻一拍手,“对啊,就如此简单就好。”   唐盛皮笑肉不笑道:“既然你们早就定下了,早些说啊,咱们都是朋友。”   顾五娘同样假笑道:“自然要尊重一下您这位金主。”   唐盛脸上僵笑不变,“尊重吗?”   顾五娘肯定点头:“尊重。”   唐盛:……   很快,在唐盛的“赞同”下,“景绥医学院”定下,然后唐盛发现,他不仅要出钱,还要负责背锅,刘婉他们大肆解剖尸体,他被御史弹劾,医学院用死囚试药,他被同僚围攻,刘婉他们招女学生,自己被礼部与都察院弹劾有伤风化……   唐盛这个时候彻底明白,刘婉、顾五娘为什么就拉他上“贼船”,毕竟以她俩的名气与背景,真的想要筹建医学院,不缺钱,合着将他诓过来,就是为了让他帮忙解决麻烦的。那群同僚更是可恶,明明知道刘婉、顾五娘她们背后是陛下撑腰,偏偏寻自己这个“软柿子”欺负。   不过他的这些“委屈”还是有结果的,景绥十五年,刘婉完成《人体解剖新志》,全书十二卷,绘图四百余幅,将人体的肌肉、骨络血管、内脏都标准的一清二楚,同时纠正了过往医书中十七处错误。   后来唐盛出海探索,带回金鸡纳树,刘婉提炼出金鸡纳霜,最后写成《金鸡纳霜考》,百姓再也无惧疟疾。   而到景绥三十一年,医学院成立二十年之初,景绥医学院已经有了标准化的药圃与提炼工坊,内科、外科以及药理学全面开花,尤其在妇科方面,可以说是一骑绝尘,甚至已经能施展剖腹产手术,降低女子生产风险,波斯、阿拉伯等地的学者纷纷前来学习交流。   到了后世现代社会,景绥医学院被拆分成景绥医科大学以及燕京大学两所大学,两所学校同根同源,平日又相互竞争,整日为争谁是医学界老大、老二,天天在互联网上闹出不少笑话,不过若是有人喷他们的祖师爷刘婉,那就要遭受两所学院学生的怒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第 121 章 番外(三)   景绥十九年, 朝野传出一则小道消息,说陛下欲派官员出海寻访仙山。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是陛下在御书房召见了钦天监的监正, 问了些最近的天象问题, 又有人说,陛下近日频频翻阅古籍, 还让人去查前朝有没有出海寻仙的旧例。尤其经人打听, 大燕的几个主要造船厂确实根据陛下的要求造出了大船, 船身包了铜皮,船舱分了四五层, 能装几百人, 而且工部那边得到了旨意, 要求他们制出一些能长途储存的食材,尤其是果蔬之类的。   眼见消息越传越真,一些朝臣心中一咯噔, 顿时有些悲凉。   果然,每一个英明的帝王到了晚年都要走上求仙问道的路上。他们想起前朝那些晚年求仙, 把朝政搞得乌烟瘴气的帝王, 尤其其中一些同样早年英明神武,偏偏老了就糊涂,陛下如今四十余岁,虽说还不算老,可万一呢?   万一陛下也起了这个心思呢?   于是大家纷纷上奏劝谏, 折子写得情真意切,有引经据典的,有痛哭流涕的,还有秦皇汉武这些反面例子来警示的。因为此事收到海量奏疏的晏玄英, 再派人打听了一下朝野的舆论,直接让她颇为无语,直接翻了一个白眼。   她如今才四十余岁,还未到知天命的年纪。在上辈子,这个岁数还要当牛做马十多年,才能退休。   怎么到了这帮臣子眼里,她就成了要求仙问道的老糊涂了?晏玄英见大家误会了,只得在朝堂上解释了一番,并非是什么寻访仙山,而是派人海外探索。可当朝中大臣询问要探索什么,是否打算开疆辟土,晏玄英哑然了。   她总不能说是寻找高产作物,寻找金鸡纳霜之类的。可又如何与这些臣子们解释,自己如何知道海外有高产作物有金鸡纳霜的?她要是说“朕梦里有人告诉朕的”,那跟求仙问道有什么区别?她要是说从古籍看到的,可那些古籍是哪来的?   不过即使朝臣对海外远航探索的事情争执不已,也没有改变晏玄英的想法。如今以大燕的发展,已经可以探访大海,掌握先机,也能防止固步自封。她这些年在朝堂上推行的新政,哪一样不是顶着压力干的?哪一样刚开始不是被骂得狗血淋头?可后来呢?后来那些骂她的人,不也乖乖用上了?   不过谁来领导这支远航船队,晏玄英犯了难。能吃苦又有能力的,年龄还合适的,着实少。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几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人选。   就在这时,唐盛来寻她。他站在御案前,一本正经地说:“陛下,臣想出海。”   晏玄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他为什么。   唐盛叹了口气,一本正经道:“臣都一把年纪了,所以想出去寻一下仙山。”   晏玄英听得一头黑线,无语地看着他。恨不得用手中的朱笔在他脸上画个叉,她冷着脸,一字一顿道:“你若再不正经,就滚出去。朕平日忙得很。”   唐盛见帝王生了火气,尴尬一笑,开始诉苦。他摊着手,苦着脸,表示还不是因为家中人太烦了。他都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家中老头子居然还未放弃让他成家。三天一小催,五天一大催,逢年过节更是变本加厉,他仰天长叹,一副万分悲愤的模样:“陛下,臣苦啊!”   晏玄英:……   她脑门青筋微跳,真想让桓国公看一下此人的嘴脸的,到时看他还嘴硬不。   她按了按眉心,无语道:“你就不能拿个高尚的理由敷衍朕吗?比如什么忠君爱国,为大燕开疆辟土之类的。这样以后名留青史了,后人不会笑话你。”   唐盛闻言,当即挺直腰板,从善如流地改口道:“臣要为大燕开疆辟土,为陛下分忧!”   晏玄英听完,都想揍人了。她指着门口道:“滚出去,朕要选其他人。”   唐盛见她真的生气了,这才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正色道:“陛下,天下那么大,臣想出去看看。”   晏玄英听着这有些熟悉的话,着实郑重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怀疑他是不是中邪了。   唐盛叹息道:“臣想知道,大地是否如陛下所说的,是圆的。臣听人说,走到天尽头,南洋往南是片大陆,上面有一种羊毛是卷的,人长得跟死人一样白。”   晏玄英明白他说的是欧洲大陆。她看着唐盛,见他不像在说笑,便没有接话。   唐盛最后认真说道:“陛下,你知道臣为什么不成亲吗?”   晏玄英随口道:“不想呗。”   唐盛叹气,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御案上的笔架,声音低了下去:“臣不想欠任何人的。成婚就是欠了一个女子一辈子,臣这个人,天生就是欠不动的。”   晏玄英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唐盛站在那里,快五十的人了,眼角已经满是细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最终点了点头,应下了。   就这样,唐盛率领规模超过两千人的船队出海了,带着晏玄英的圣旨,奉旨出海远航。船队从连州港出发,大小船只二十余艘,最大的那艘龙船,船身长达数十丈,船头雕着龙头,船尾刻着凤羽,扬帆时遮天蔽日,鸣炮时声震海天。码头上挤满了送行的人,唐盛站在船头,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手里攥着圣旨,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远航的龙船上,唐盛掏出晏玄英给他画的舆图。那舆图用的是上好的绢帛,展开来有半张桌子那么大,上面不同地形用朱砂、石青、藤黄各种颜色标得清清楚楚。他凑近了看,看着上面罗列的海洋与大陆的位置,一个比一个陌生,一个比一个缥缈。哪个地方有金山、银山,都罗列了不少。不过并未定下名字,陛下说,世界是由他们探索的,理应由他们命名。   他皱着眉看了一番,又翻到背面,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什么“玉米”“土豆”“番薯”“金鸡纳霜”“橡胶”“可可”,每一个词后面都标注了产地、习性、用途。他越看越觉得离谱,越看越觉得心惊。   而后他抬起头,看着浩瀚的海面。海天一色,无边无际,日光落在浪尖上,碎成万点金星。   他一声轻笑,将舆图折好,收进怀里。   陛下啊,陛下啊,您到底是神仙,还是生而知之?他想起自己离开前,晏玄英用所谓海外古籍敷衍他,他可不知哪来的海外典籍有这么多未知内容。如今民间还有陛下要派人探访仙山的流言,如今他看来,倒像是陛下上辈子在海外设置了许多仙山,如今让他们去取回。   如今他既然出来了,他倒要看看这张图上有几分是真的,有几分是假的。他与手底下两千多人的身家性命都在这上面了,陛下可千万不要让他期待落空啊。   他站在船头,迎着海风,眯着眼望向远方。水手们在甲板上忙碌,吆喝声、脚步声、帆布翻动声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   “起锚!”他喊了一声。   船队缓缓驶出港口,岸边的送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海风吞没。   唐盛站在船头,看着前方茫茫的海面,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趟,不管前头是仙山还是鬼门关,他都要走到底。   ……   景绥二十二年,春,连州港。   唐盛回来了。   离开时是一颗晶莹的黄豆,然后经过三年的风吹日晒,他也熬成了纯正的酱油色,晏玄英虽然早有准备可还是低估了海上的阳光。唐盛站在她面前,那张脸黑得发亮,一笑起来,两排牙齿白得晃眼,跟夜里点了灯似的。   唐盛这次回来,出行时两千多人,除却路上的伤亡以及一些留守的人,除了大燕本地人,跟着他一同回来的,足有八千余人,带回来了四倍原先规模的船只,船只遮天蔽日,直接将连海港给堵了。港口停不下,后来的船只能泊在港外,密密麻麻的桅杆像一片森林,帆布层层叠叠,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岸上的百姓看他们稀奇,扶老携幼地涌到海边,踮着脚尖往船上瞧。而船上那些穿着稀奇古怪的海外夷人也瞪大眼睛,看着这片神奇陌生的富足之地,不敢呼吸。他们中有金发碧眼的,有皮肤黝黑的,有裹着头巾的,有穿着兽皮的,一个个站在甲板上,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晏玄英早先接到唐盛远洋船只归来的消息,已经带人驾临连州港,她站在码头上,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海风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唐盛看到晏玄英,下船走到她面前,郑重叩拜行礼,“陛下,臣回来了!”   他身后的随从与将士也纷纷跪下,包括还未下船的水兵与商人齐刷刷下跪,高声呼喊:“陛下万岁!”   那声音从船上到岸上,一层一层传开,山呼海啸一般,震得海鸟都扑棱棱地飞起来。   跟着他们回来的外国人虽然不懂,见到这山呼海啸的架势,也不敢站着,纷纷跪下。   晏玄英上前,亲自将唐盛扶了起来,“唐卿辛苦了。”   唐盛闻言,歉意一笑:“臣原先以为一年多就能归来,谁知在海外耗了三年,让陛下担忧了。”   晏玄英勾唇浅笑,“平安回来就行。看唐卿这样子,看来此次收获颇丰。”   听她问起这个,唐盛不由得咧嘴一笑,与他此时黝黑肤色相比,此时的牙白的耀眼。   唐盛:“陛下猜的没错。”   等回到行宫,唐盛将此次出行收获的单子交给晏玄英,那单子厚厚一沓,写得密密麻麻。晏玄英看着上面标注的成船的黄金、成箱的宝石、象牙,连眼皮都没颤动一下,一目十行地往下看,待看到看到海外作物目栏一页,则是放缓了速度。   唐盛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晏玄英对于前面的财宝不感兴趣。   晏玄英仔细看完,问道:“这些植物可都带回来了?可存有种子?”   她担心他们认错了。   唐盛笑道:“有臣在,自然不会忽视这些。若是没寻到陛下想要的东西,臣再出海即可。”   他说得轻松,好像出海三年跟出门遛个弯似的。   晏玄英放下单子,给他倒了一杯茶,打趣道:“这次吃够了苦,不打算出去了?”   唐盛接过茶抿了一口,“臣这次出海,按照陛下准备的舆图将世界环游了一圈,见识了诸多风土人情,已经满足,如今年岁已高,也该好好在家养老了。”   晏玄英闻言,面上一副迷惑之色,“什么朕准备的舆图?唐卿,原先朕还觉得你如今才五十多岁,还年轻,怎么出海一趟,倒学会这些虚伪的官场套话了?朕又不是那些好大喜功的人,属于你的功劳岂能强占?”   “……”唐盛眼睛微眯,“陛下,您这话可就折煞臣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臣可不敢贪功。”   几年不见,陛下这装糊涂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晏玄英还是一副迷惑的表情,“唐卿,你难不成现在还晕着船?世人皆知,你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千辛万苦才环绕世界一圈,人都快晒成墨了,朕着实心疼的很,等你有时间,别忘了给朕说说,你在取经……咳,在远航途中遇到的有趣事情,对了,可有美貌的异域女子看上你?”   唐盛无奈地看着她,“陛下。”   晏玄英则是一脸见多识广的表情,“那好看的异域男子呢?朕很开明的。”   “……陛下!”唐盛这下脸黑了,虽然目前看不出来。   晏玄英含笑看着他。   她是皇帝,难不成此人还敢当着她的面发脾气。   唐盛:……   他着实拿这人没办法。   之前拿此人当兄弟时,若是觉得不忿,可以骂几声,甚至大家可以打一架。   可如今,面前这人既是女子,又是帝王,两个他都惹不起。   ……   等唐盛见过晏玄英,刚出宫门,就见晏景珩、晏景姝眼巴巴的看着他。   他心中一软,眼眶顿时湿润了,“景珩、景姝。”   两人走到他面前,已经比他还要高了。   晏景珩红着眼,“老师,你好黑。”   他伸手比了比,发现自己比唐盛还高半个头。   唐盛:……   他看向晏景姝,已经不作期待了。   果然就见晏景姝眼睛泛着水光,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老师,你老了好多。”   唐盛紧了紧拳头,心中提醒自己,如今陛下就两个皇嗣,自己如果动手了,陛下不会说什么,怕那些宠溺他们的臣子们会将他用唾沫星子淹死。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想揍人的冲动压下去。   见唐盛脸色又黑了不少,晏景珩、晏景姝对视一笑,齐刷刷上前抱住他,齐声道:“老师,我们好想你。”   四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差点把他勒得喘不过气来。   “……”唐盛身子僵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感慨道:“一转眼,你们都长这么高了。”   晏景珩、晏景姝站直身子,笑着看着他,任由他打量。   晏景珩如今比他高半个头,眉眼像晏玄英,清俊中带着几分温润,晏景姝比他高一点,眉眼像霍方荀,温婉中又透着几分英气。   唐盛眼眸同样闪过笑意,不过他可没忘记这两个家伙之前的话,当即一脸感慨道:“听说你们都还未成亲,可有心仪的女子与男子啊?你们可是皇嗣,可要将这事放在心上。”   此话一出,就见兄妹俩如出一辙的拉着脸,噘着嘴看着他。   晏景珩:“老师,你这是老了。”   居然也催婚了。   晏景姝杏眸瞪大,“老师,圣人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她此时倒说的理直气壮。   唐盛闻言,意味深长道:“对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晏景珩、晏景姝纷纷撇头,装作没听懂。   ……   显然,唐盛外面的劫历完了,然后回到家里,就遭遇到了桓国公的雷霆大扫帚的追击,一个快八十岁的老将军追着一个五十余岁的未婚老儿子,别看两人都一把年纪,追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让国公府的人着实看了一场乐子。   大燕首次出海远航的运气不错,唐盛寻到了土豆、红薯,而且还寻到了咖啡豆,当然唐盛对这东西不喜欢,因为这种豆子不仅有毒而且还难喝,搞不懂陛下为什么会觉得这东西能吃的。   而朝廷远航船队在海外寻到大量金山、银山的消息传出去后,引发大燕国内航海热,晏玄英也鼓励民间出海探索,所以对于这些消息并不压制,再说海外确实有许多实打实的金山、银山。   沿海的商人们见状,纷纷造船,招募水手,连内陆的富户也动了心思,投钱入股。一时间,大燕的海面上千帆竞发,热闹非凡。   景绥二十二年,第一批银币已经开铸三年了,在国内稳定流通,因为远超海外冶炼技艺以及质量,很快在海外流通,并且有较大的溢价,可以说是硬通货,许多远洋探索的水手或者冒险家甚至将其当成幸运币随身携带在身上,说是将东方天堂的货币带在身上出海,可以风浪不侵。   虽说唐盛嘴上说着出去一次就行了,可被他爹修理了一番后,觉得还是再往外跑一次吧,然后没过多久,又出海了第二次,第二次并没有环游世界,而是只着重游历了美洲方向,而这次就带回了金鸡纳树与玉米,着实让晏玄英惊叹唐盛的运气。   唐盛觉得晏玄英睁着眼装糊涂的本领越来越高了,分明他是根据她所画的舆图找到的。   晏玄英:……   这人莫非觉得“按图索骥”很容易吗?再说她画的东西也是极为粗糙的方位,并不是准确的坐标,就是准确的坐标,让人寻找,也不那么容易。偏偏唐盛就寻到了。   而对于唐盛,后世对他印象深刻的一个标签,就是经常被催婚,而他留存后世的许多文学作品也深刻写了自己在这方面遭遇到的“磨难”。   所以对于说其为了躲避催婚而出海远航这事,不少人是信的,并且用他来搪塞“威胁”催婚的长辈。有年轻人被家里逼急了,就说“唐公五十未婚,出海远航,建功立业,你们急什么。”   后世乐子人总结大燕朝的催婚悲剧,其中就有唐盛的,被催的,都跑到海外“避难”了,还有一个是晏玄英、晏长赢的,晏长赢身份暴露后,若不是雍末帝起了色心,也不会引得晏玄英辞官逃亡,最后连大雍朝都给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第 122 章 番外(四)   景绥二十三年, 玉鳞传来消息,□□公在睡梦中离世,对于这个荒唐的前朝帝王, 朝野也没想到晏玄英会准许对方活这么久, 当初他送到玉麟时,多少人以为他活不过三年, 甚至迟早被晏玄英一杯鸩酒送走, 晏玄英之所以没动手, 是因为□□公这些年在某些熟人的反复“揉捏敲打”下,已经丧失了诸多心气, 从龙变成蚯蚓了, 只想烂在泥沼里, 而且还协助晏玄英他们肃清两三次国内的不安分势力,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加上他活着的价值比死了对晏玄英有用, 就让他在玉麟安心养老。   晏玄英收到消息后,沉默了片刻, 只吩咐了一句:“让安怀侯去一趟玉麟, 替朕送他一程。”   怀安公主接到旨意后,也没做耽搁,带着人就赶去玉麟了。   □□公的葬礼办得不算寒酸,也谈不上隆重。怀安公主到玉麟后,以妹妹的身份为他主持了丧仪, 而□□公的去世,并未引起大的波澜,甚至许多百姓已经忘了他,人们照常做生活, 偶尔有人提起前朝那个废帝,旁人大多“哦”一声,或者想起他过往的荒唐经历,当成乐子与旁人分享,重做谈资。   而在后世的评价中,景熙帝的儿子们是“反面教材”的集大成者。历史教科书对他们的评价极为统一,一群被权力腐蚀的任性“孩子”,用“庸才”来形容都是夸赞了,毕竟庸才也算是有脑子的,网络上,他们被称为“裴氏废物天团”,有人给他们排了“作死排行榜”,九皇子与四皇子争夺榜首,□□公稳居第三,毕竟作为亡国君,也不能太没有排面。   沧海桑田,时间来到二十一世纪初国庆,作为黄金周,这一年火星旅游火了,不少人还是愿意花半年工资来一场太空旅游,而火星上比较有名的一个打卡点,是晏氏后人投资的,就叫折桂龙游台,建在火星某处红色峡谷顶端,游客站在台上后,可俯瞰整片赤色地貌,峡谷四周刀削斧劈,峡谷正中被改造成了晏玄英时期燕都的面貌。   众所周知,历史上状元虽然难得,但是很少有状元名字被记住,大多留下名传千古作品的都是那些落第或者不得志的,但是晏家的这两位确实特殊,晏玄英、晏长赢这俩属实太得志、太特殊了,让后世人完全忽视不了她们。至今为止,仍然还有人研究雍朝历史,尤其是景熙帝那段历史,难道是因为他生了太多极品儿子,人品大爆发,然后接连抽到了两个女状元?因为吐槽的人太多,甚至有人翻出了景熙帝当年的野史,言之凿凿地说晏玄英也是景熙帝的“儿子”,而这种野史至今还有很多人信,让人哭笑不得。   随着火星折桂龙游台的爆火,对应的一些熟悉的骂战就从某些角落里冒出来,属于晏玄英、晏长赢的唯粉开始了日常的挑刺撕逼。这帮粉丝从地球撕到火星,花样翻新,话术迭代,可核心就那么点事,姐妹俩谁更厉害?谁贡献大?   ……   【跟长赢粉丝讲道理比给猪开智都难】:“没有我家玄英打下的基业,哪来的晏家传承?没有她三元及第的传奇,火星上立什么碑?三元馆除了她,还有谁资格待在里面?结果宣传片给的镜头还不如她的后人多!”   【夏夏守护者】:“我们夏夏过得真是苦啊,不仅江山让了出去,有妹妹在的地方,连名字都快被人忘记了,再怎么说,我们夏夏也是历史上第一个女状元,当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同为你们的老祖宗,就不能一视同仁吗?”   【想要偶遇景绥帝的第十年】:“说真的,姐姐粉丝到底想要什么?要景区把‘历史第一位女状元’的牌子立得比三元及第以及开国君主还大?你们听听这现实吗?难道就因为姐姐年纪大?就要这样排?你们要记住,正所谓天家无私事,你们就是闹上天,晏长赢也是臣,臣子要有臣子的本分。”   【夏夏守护者】:“呵呵,若没有姐姐在前面护着,妹妹过得能这样顺吗?我至今怀疑,当初姐姐女子身份被人揭露就是妹妹下的黑手,就是想卖姐求荣,想要当国舅!要不然最后她也没机会登基。”   【我家三元及第你有吗】:“姐姐粉又发癔症了,史书上写的明明白白,无论是当初辞官还是事后的起义,都是我家陛下主导的,五娘、刘婉、关函日、柳大魁他们也只认‘燕帅’,这个称呼只是我家陛下。”   【昭王老婆】:“哼,你们难道要否认妹妹的基业是站在姐姐的伤口上?凭什么两个都是女状元,妹妹反而越过姐姐成了皇帝,这些事实不是你们不想面对,就能淡化的。”   【晏家村第10086位村民】:“什么叫姐姐的伤口上?你们姐姐留下的晚年自传明明白白写了,若不是为了救她,我们妹妹何以要委屈自己去考科举?不仅天天要面对皇帝的刁难,朝堂的尔虞我诈,还要天天拯救贬谪落难的姐姐。”   【我家长赢不扶贫】:“哎哟,合着三元及第是委屈啊?你知道历史上有多少人能达成这个成就吗?”   【燕帅威武谁与争锋】:“你这话说的真是没心没肺,古代科举难度谁不知道,女子科举的风险,你都是姐姐粉丝了,难道还不了解,合着我被人踹下万丈悬崖拿到了绝世神功,还要感谢凶手?”   【做人不能太谦虚】:“我不管,就凭姐姐那篇《论女子入科疏》,正式开启了女子科举先河,我就是她一辈子的粉丝。”   【能将霍后给踹了选我吗】“晏长赢是写了《论女子入科疏》,确实影响非凡,但是如果没有晏玄英的一唱一和,你觉得一项政策仅凭一篇奏疏就会施行?”   【妹妹又蠢又坏】:“晏玄英可是皇帝,她若是真有心,就不会登基十年后,才准许女子科举,她从来都是帝王,从来没有站在女人的地位考虑问题。”   【大燕刑部尚书】:“哈?合着你们觉得皇帝想办什么就能做到什么吗?就是皇帝也要等待时机?若没有前面说十年的铺垫,后面女子入科压根没那么顺利。还有,世人皆知,大燕四百年历史,其中数开国涌现的女子英才最多,这些难道是晏长赢的功劳?”   【想给昭王生猴子版】:“怎么不是?晏长赢为了大燕,一辈子未婚,可以说将‘鞠躬尽瘁’这四个字展现的淋漓尽致。”   【守护最好的女皇】:“大燕开国时期没成婚的名人多了去了,唐盛一个,顾五娘、苏禾安、苏清清……这些哪一个不称得上‘鞠躬尽瘁’。”   【昭王宇宙唯一王妃】:“那能一样吗?他们是外人,晏玄英、晏长赢可是亲姐妹。”   ……   对于网上这些粉丝骂战,吃瓜群众已经闭着眼都能猜出他们的话术了,已经听麻了。   不知道有什么可吵的,如那些粉丝所说,她们俩乃姐妹,提起一人,就会想起另外一人,不必非要分出一个高低。当然比起晏玄英的知名度,晏长赢就显得有些沉默了,当然也只是与晏玄英相比,客观而论,热度同样不低,不过这也引发了后世不少人对她的更深研究,各种揣摩她的心思。   后世给晏长赢贴的标签换了一茬又一茬,虽然她是大燕第一位女亲王,但是后面又有皇帝给她加了“昭圣长公主”的封号,诸如什么“女状元”、“文正公”、“卷王”之类的,更不用说了,你想想,一个女子,女扮男装去考科举,一考就考了个状元。当然,她妹妹更狠,三元及第。一家出两个女状元,搁哪个朝代都是炸裂的存在。她女扮男装考状元的故事被改编成无数影视剧、小说、游戏,尽管大家吐槽“昭王”题材的拍的太多了,但是还是很有热度。每隔几年就有人翻拍,翻拍完了被骂,骂完了又有人看,看了又有人翻拍,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晏玄英方面的题材更不用说,也是层出不穷,前段时间更出了一个全息沉浸式互动剧,观众可以自己选择帮助晏长英造反或者跟着她在大雍朝当“牛马”,应付景熙帝那群极品皇子,不是今日被四皇子赠送了“丹药”吃的出现幻觉“见小人”,神情恍惚,就是被六皇子请客,然后拉肚子出糗……   而霍方荀在后世的形象,经历了“温润贤后→深情男配→腹黑权谋家”的三级跳,早期史书说他“谦谨自持,未尝干政”,他编的《海国图志》至今是研究大燕大航海时代的必读书,作为第一个男后,后半辈子就做两件事,爱晏玄英,以及编书,前者让他名垂青史,后者让他没被他骂成吃软饭的,以至于后世许多男频小说看不下去,觉得霍方荀太“软”了,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后宫编书、等老婆下班,这像话吗?   于是各种穿越成霍方荀造反的小说层出不穷,什么《男后崛起》《我从后宫打天下》《拒绝女帝后,我赢了天下》,标题一个比一个热血,内容一个比一个离谱。在这些小说里,霍方荀要么暗中培养势力,要么干脆把晏玄英囚禁起来自己称帝……若是其中有一两本不小心传到大燕朝,霍方荀估计就没那么轻松的日子。满朝文武大臣弹劾的折子能将他淹死。   然后在诸多影视作品和文学解说的影响下,霍方荀就变成了一个表面温顺、背地里把朝臣玩弄于股掌的“白切黑”,同时也是常居“恋爱脑”榜首的人物,他的许多粉丝深信,如果霍方荀不沉迷于情爱,大燕的天下终究会姓霍,甚至大燕压根不会存在。   霍方荀:……   诽谤!   大大的诽谤!   玄英,他们欺负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