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不知家主是儿郎(女尊)   作者:落雁沉鱼   文案:   聪慧机智穿书女/男扮女装大家主 年龄相差十二岁,双洁。   男主前期睿智骄傲,后期患得患失恋爱脑,主打的就是个老房子着火,汹涌炽烈。   一场风寒, 噩梦连连,清醒过来的宋文筝记起前世,这才恍然得知——   自己如今生活了14年的小世界,竟是她前世看过的一本书。   书中背景为女尊,女主是她嫡妹,己婚,男主……是她正夫。   且这本书的结局是,男女主在历经各种坎坷后,终于互明了心意,于是联手搞死了自己另一半,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子女绕膝,儿孙满堂。   真幸福啊!   ——只可惜的是,她不想死。   于是噩梦醒来的她,便暗搓搓盯上了男主姨母,那个影响贯穿整书,明明出面很少,却让男女主的父母都弯下腰身的大人物。   男主篇:母亲绝情,父亲啼哭,胞姐病弱,家族倾覆,在退无可退的绝境中,沈玉林褪下男装,与胞姐互换身份,一点点扶起倾覆之家,呕心沥血。   他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这样,一辈子穿着女装,一辈子披着假面,自己选择的路,淌血也得走下去。   可偏偏——枯燥的生命里闯进了个小姑娘,小姑娘机灵聪慧,俊秀无双,且,说喜欢他。   腐烂的心脏长出嫩芽,转瞬间,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他第一次尝到了心动的滋味。   哪怕这个人接近他是为了利益[大雾],也没关系,只要看着他就好,只要一直看着他就好。   男主前期睿智冷静,骄傲强大,后面喜欢上女主后,就变的患得患失,阴晴不定。   主打的就是个老房子着火,救都没法救。   内容标签: 强强 布衣生活 穿书 女扮男装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文筝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论一个炮灰的自救   立意:哪怕是配角,也有权利活下去 第1章 冬日里的窘迫   数九寒天,没有炭火的屋里简直冷的像冰窖。   宋文筝穿着她最厚的棉衣坐在桌前,原本是想看会书的,可摸摸冰冷的桌子,再摸摸冰凉的书籍……沉默一瞬,她最终安静的收回了手,干脆盯着桌边摆放的梅花发呆。   好冷啊!真的好冷啊!   无法理解,她前十三年的冬天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靠毅力吗?   既那玩意管用,为什么如今却不行了……   脑中思绪正在乱飘,突然房门嘎吱一响,伴随着一句“姑娘,奴婢回来了”门外寒风呼啸闯入,直把宋文筝冻得一个哆嗦,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立时散个干净。   而这边,雪雁用手肘将门关上,没工夫注意自家主子的伤感情绪,双手端着小盆,满脸兴奋;   “姑娘快看,咱们有炭了!咱们不用挨冻了!”   一边说,她一边将小盆上盖着的红布掀开,献宝似的向宋文筝举了举,然后就赶紧扒箱倒柜的找火折子,眼睛都乐眯成了一条线。   “姑娘你等着,奴婢马上将炭火点起来,咱们屋里保管一会儿就温暖如春……”   看着满屋子乱窜的雪雁,宋文筝眨眨眼,然后屁股离凳,站起来去看炭盆,心中虽然也很高兴,但终究理智尚存,她开口,一针见血;   “雪雁,别慌着点,这炭哪来的?”   雪雁弯腰找火折子的背影僵了僵,没有回头,声音显得有些不自在;   “唉呀,姑娘,这炭火还能从哪来啊?肯定是从管事那里要来的呗,不然奴婢从哪弄……”   宋文筝瞧着雪雁的背影眯了眯眼,明显不信;   “管事手里的炭火什么时候能轮到咱们?雪雁,说实话——”   “唉!姑娘,如今炭火当前,咱就别管其它的了好不好?先点上,暖和完再说,姑娘这两日总是发梦,肯定是冻着了……”   一语说罢,她手上也终于翻出了久未用过的火折子,然后“呲啦”一声,宋文筝阻拦未及,眼睁睁看着那簇火光投进炭盆,然后……   看着眼前跳动的火焰,感受周遭空气一点点变暖,宋文筝长长的睫毛颤了几颤,终究选择闭上了嘴。   两人围盆而坐,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幸福光芒。   好暖和,真的好暖和。   半晌,自幸福中回过神的宋文筝突然开口,她没看人,只盯着火,眼眸随着火光跳跃而明明灭灭,语气极轻;   “雪雁,你把什么当掉了?”   一室沉默。   半晌,雪雁抬头,笑容干巴巴的;   “什么啊——奴婢就是从管家那里……”   宋文筝的视线从炭火移到她脸上,面无表情,再一次出声;   “说——”   雪雁;“……”   她怏怏垂下头,嘴唇动了动,声如蚊蚋;   “……就是,把我挽髻礼收到的那支银簪当掉了——”   在大夏朝,男女皆十四行挽髻礼,行过礼之后,便代表着此人正式迈入成年行列,可以婚姻嫁娶,能够顶立门户……是以,家家户户,颇为重视。   大户人家银钱充裕,便呼朋唤友,广摆宴席,置办的和婚礼一般盛大。   小户人家腰包不丰,但拳拳爱女之心不容忽视,所以大多也会意思意思摆几桌,那个行挽髻礼的子女,也会在这个宴席上收到自己人生中第一支簪子,算是成年礼物。   而雪雁是宋府家奴,她父母也是宋府家奴,同为奴身,身份卑贱,所以她两个月前的成人礼相当简陋,她父母邀不起宾客,也没那个脸面在主子面前占地,是以,她们只一家子吃了个团圆饭,然后父母拿自己多年抠搜出来的银钱,给她打了支细细银簪戴上,如此,雪雁身上才算有了第一件拿得出手的首饰。   ——而如今,她宝贝了两个月的首饰,被她换成了这盆黑炭……   她低着头,丧眉耷眼,准备迎接宋文筝的喝斥,可不想——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没等来预想中姑娘的恼羞成怒,反而听到一句;   “明天,你把我柜子里的那支碧玉簪拿去当掉吧,好歹是府里按规矩发放的东西,应该能换更多炭火……”   雪雁紧绷的面容一僵,猛地抬头;   “那怎么可以!”   她眉头紧皱,表情焦急;   “那可是姑娘挽髻礼时,主母主君赏下的簪子,代表着父母祝福,前途坦顺——”   “没那么严重。”宋文筝的视线又落于炭盆,声线轻轻;   “不过是府里糊弄面子的东西罢了,哪有什么祝福,若说寓意,还是你父母省吃俭用给你买的银簪更珍贵,既你都能舍下,我又有什么舍不下……”   “那怎能一样!”   雪雁语调拔高,更为急切;   “我一介奴婢,位卑物廉,挽髻礼有什么要紧!可您不行,您可是主子啊——”   “……主子?”   宋文筝轻轻重复了一句,半晌,露出个有些讽刺的笑。   “雪雁,说什么傻话呢。”   “你见过谁家主子,大冬天的连点炭火都分不到的?”   雪雁;“……”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无话可说。   是啊,有谁家主子冬天屋里连炭火都没有呢?   恐怕也就只有自家主子了。   怨只怨,生不逢时,阴错阳差……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气温飙升,两主仆围着炭盆排排坐,一时间谁都没再开口,屋内除了火苗蹿高弄出的噼啪声响,安静极了。   盯着面前被雪雁用簪子换来的炭盆,宋文筝眼神恍惚,脑中思路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不想死,所以她得走出宋家,她得谋取生路,她得努力不让自己陷入到原著结局……   是的,原著结局!   宋文筝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四年,这十四年,她循规蹈矩,按部就班,乖乖顺顺的当着宋家隐形人,然而,这两日她总睡不安稳,昨日更是被梦惊醒,半夜睁眼,记忆苏醒,这才恍然发现,原来——   她竟穿进了前世住院无聊时看过的一本,名叫《霸道妻主强追爱》的女尊文里,成了其中霸道女主的庶姐,男主名正言顺的妻主,结局是被男女主联手搞死,尸骨无存。   宋文筝;“……”   她不想死,真的!   按原剧情,男女主从小青梅竹马,又兼门当户对,简直是世人眼中的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只唯一的瑕疵是,女主——有那么点风流。   当然,这点毛病在别人眼中不算什么,毕竟女尊文的女人嘛,谁不是这样呢,男子对这种事情包容点就好……   可奈何,男主也是家里惯大的宝贝,他学不会包容,学不会贤惠,更没办法笑看自己喜欢的女子与别的男子厮混。   第一次撞破被哄好,第二次撞破生闷气,第三次,当他掀开车帘看到女主与戏子衣衫不整时,他彻底爆发了。   至于爆发的后果——   一气之下,他使计和女主庶姐有了肌肤之亲,然后嫁入宋家,成了女主宋玉颜的姐夫!!!   再然后,女主自然暴怒滔天,为了发泄心中愤怒,她也迅速娶了个正夫膈应男主,然后仗着宋家嫡女的身份,在府里横冲直撞,无数次愤怒的将男主拖入房间,暴躁占有,然后又膈应男主第一次给了庶姐,明里暗里开始折磨打压宋文筝,一时间,整个宋府被两人的爱情闹得鸡飞狗跳,绯闻遍天。   再然后便是剧情的高潮,男主因在家待的苦闷,便带几个护卫上山礼佛,然后女主放心不下,便驾马追去,若事情没出意外,两人应该会吵吵闹闹一番,然后各种在厢房,佛堂,环境僻静处,窗户微开旁……做各种成年人应该做的事。   可偏偏意外发生了,在当时那条官路上,一行被官府围剿的山匪刚好撞到他们,然后便是顺理成章的挟持,威胁,打伤,救人……   一整套两三章的流程走下来,男女主死里逃生的抱在一起痛哭,终于明白了生命短暂,真爱无敌,再也不想被任何杂事束缚,一心一意只想与爱人度过后半生。   于是——   宋文筝和那位,不争不抢,贤良大度的女主正夫,便惨了。   宋文筝被男主下毒,死在床榻,尸体被女主处理的干干净净,连个坟墓都没拥有。   而那位女主正夫更惨,他当时怀胎九月,正在生产,结果被女主使银子买通产公,让他强行逆胎,硬拖时间……   一尸两命,活活疼死。   两人都是这本女尊文里的悲惨炮灰,是男女主一时意气,心路波折的踏脚石。   宋文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书中人物,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苏醒记忆,她只知道,好不容易重活一次,且这个身体还健健康康,能跑能跳。   ——作为被病痛折磨二十年的资深病人,她不想放弃。   她想活,所以她必须得走出宋家,一点点接触外界,远离男女主的爱恨纠葛,远离宋家父女的权势范围。   人微言轻,这便是她能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第2章 混口饭吃太难了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心中做好打算的宋文筝没时间伤春悲秋,一大早便起床梳洗穿衣,然后遵循往例去主院请安坐冷板凳,一整套流程走下来,等她终于从主院脱身,肚子早就饿得咕咕乱叫。   揉揉饿扁的肚子,宋文筝也没等她被各房主子选剩下才有她份的早餐,直接一甩衣袖,带着雪雁从宋家后门踏了出去。   一寸光阴一寸金,如今她十四岁,男主十三岁,离她被设计娶男主还差两年,被害死还差三年……   她必须趁着这个时间差,赶紧拥有保护自己的底气,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宋家所处的地界名叫雍城,位处北方,是一个很繁华,人流量很大的城市。   商贾云集,学子遍地。   而但凡这种繁华地界,那里头的三六九基本都分得清清楚楚。   东边贵,西边贱,不左不右放中间。   若按二十一世纪的话来讲,那雍城的东边就是富人区,家家别墅配豪车,还有仆从一大堆。   中间,那就和大城市的高档小区差不多,独门独院,门户整洁,有那银钱充裕的,院里头还能放两三个保姆忙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算得上这座城市的中坚力量。   至于西边,那可就复杂了。   西边地界很大,有点类似大城市的城中村,但又不全是那种类型。   这里聚集着雍城不那么富有的本地人,家底单薄的读书人,和乡下来这儿打拼的底层人。   由于人流太大,地方太广,这片地界也就自发衍生出了一种小型差距。   靠近中间的那片宅区,虽不富裕,但尚算宽敞体面,地界越往西,那里头的住户便越穷,逼仄小巷盘根错节,附近宅子乱搭乱建,里头小屋潮湿拥挤……   那才是真正的社会底层。   宋家身为女主本家,自然是大户人家,居住在东边富人区,哪怕宋文筝是从后门溜出来的,走的不是大路,其巷子也并不逼仄,宽敞整洁,丝毫没有堕了东边富人区的美名。   七拐八绕,步履匆匆,眼看前方就要拐进闹市地界,一直跟在身后的雪雁突然拽了拽宋文筝衣服,声音呐呐;   “姑娘……咱们去集市干什么?”   “咱们手里已经没有钱了——”   雪雁是宋文筝身边大丫鬟,按理来说,她应该打理着主子月钱以及府中赏下的各样贵物,可奈何,宋文筝情况特殊,不招宋府主子待见,是以,宋文筝的月钱稀稀拉拉,仨月能有一月的都算好的,至于府中贵物,那更是缩减缩减再缩减……   所以,顶着贴身丫鬟名头的雪雁很穷,真的很穷!   宋文筝扭头,见身后雪雁脸蛋红红的窘迫样子,安抚一笑,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了最吓人的话。   “放心,我来集市不是来买东西的……”   雪雁轻呼一口气,脸上红色渐渐消退,扯唇想笑,然而宋文筝下句话就立马把她吓了一跳。   “……我是来找工做的!”   “什么——”雪雁细长的眼睛猛然睁大,满目惊愕;   “找……找工做?姑娘你要找什么工做?”   宋文筝不理解她的惊讶,理直气壮;   “当然是找能赚钱的工啊!”   “这大冷天的,宋家也不给我发月钱,也不给我发炭火,甚至就连我身上的棉袄都是去年的,你瞧袖子都短了,我若再不走出去赚点钱,那咱主仆俩可真就要冻死院里了——”   她一边说,停下的脚步也重新抬起,只脚步速度放缓了些,示意雪雁继续跟上;   “走,跟我一起见见外面的世界去,咱们一块去赚很多很多的钱,然后买衣服,买炭火,买各种各样好吃的,再也不用日日趴在府里对他们摇尾乞怜……”   雪雁显然对这种行为不太理解,一边急急追人,一边语无伦次;   “姑娘……姑娘,这怎么可以——姑娘可是宋府大小姐,是主子,主子怎么可以出来找工,主子都是让人伺候的……”   宋文筝脚下的步伐虽未停下,但面对雪雁却有问有答,极有耐心。   “什么主子?我哪是主子,你见过我这种冬天快要冻死的主子吗?”   “可,可姑娘是宋家大小姐……”   “唉,别想那么多了,什么身份不身份的,有个屁用,还不如一件能暖身的皮裘呢。”   “不行,姑娘这样真不行,这要被家主发现了,咱俩绝对得挨家法……”   “挨就挨吧,那也比冻死强。”   “……”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对了,出去之后,可别再叫我姑娘了,记得叫姐姐,不然可真就得让别人瞧笑话了。”   “……”   离这边近的街区是雍城最繁华的街区,宽敞街道长的看不到头,没有小商小贩,两边林立的都是亮堂门铺,装修豪华,物件鲜亮,女使俊俏……   通俗点说,就是连街边被精心修剪过的枝桠都弥漫着金银之味。   宋文筝虽然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四年,可若论出门次数,那真是十个手指都数得过来。   不是她社恐内向,也不是她对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而是——她穷啊!   那时候的她又没有恢复记忆,虽有时会对这个世界涂脂抹粉的男子感到别扭,但终究逃不掉本土思想,身为大户子女,她被漠视,被嫌弃,嫡父故意,生父不理。   自卑难堪如影随形,再加上荷包瘪瘪,街面上的东西她一样也买不起……   就这种情况,她要是往街上跑的次数多,那才真是有鬼呢。   可如今——   想想上辈子天生心脏病的缠绵病榻,再想想这辈子若不拼一把的结局……   自卑什么?难堪什么?为了小命,前方刀山火海也得冲啊!!!   凭着这股劲,宋文筝拉着畏畏缩缩的雪雁,一连冲了好几个店铺,然后——   无一例外,全都被拒绝了。   前几家她应聘的是帐房先生,掌柜的嫌她年龄小,没经验,连算盘都没摸上,就被请了出去。   后面一个她应聘的是铺中卖货,就类似售货员一样的工位,这次倒不嫌她年龄小没经验了,倒开始挑她嘴巴不伶俐,并将她安置一旁,让她瞧好了其她女使有多伶俐。   然后她就见识到了,一个俊俏的铺中女使脸上笑的像花似的,围着一个又黑又胖的中年男子,夸他肌肤白嫩,身材完美,特别是此时穿上她家鲜绿布料,那简直像刚参加宫宴回来的官夫郎……   宋文筝;“……”   对不起,是她将混口饭吃,想的太容易了。   连着被六家拒绝的宋文筝信心大减,垂头丧气的坐在路边花丛旁,自我怀疑。   “雪雁你说,我真的有这么差劲吗?”   一路沉默看着姑娘被拒绝的雪雁赶紧否认,并重新为姑娘树立信心;   “怎么会!姑娘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子,明明是那些掌柜要求太偏,账房要年龄大有经验的,女使要昧着良心说瞎话的。”   “真过分!她们要求这么偏,肯定没人上门应聘——”   宋文筝;“……”   她默默抬头,眼神一个个扫视周边铺子,见里面客流不断,女使殷勤,且不过一会,街面上又有几个体貌俊俏,衣着寒酸的年轻女子拐进去,观外形,百分之九十是和她一样跑去应聘的……   雪雁随着她的视线,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愤愤之言戛然而止,两主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不约而同垂下了头,寒风吹过,沉默无声。   就,怪尴尬的。   两人在路边坐了约有一柱香的功夫,丧气完的宋文筝重新抬头,不服输的又将雪雁拽了起来。   “走,咱们继续找——”   她咬牙,破釜沉舟;   “再找两家,若是还不行,咱们就跑远点,拐中区那片集市去,哼,咱们两个大女子有手有脚,我还就不信能饿死咱们——”   两人踌躇满志的重新出发,走了十分钟,先拐进一家糕点铺子面试学徒,被各种严苛规定吓跑。   然后又好不容易寻到一家正贴招工启事的,本想赶紧进去,寻个先机,但瞧瞧纸张上写的要求,再看看面前的豪华铺面,宋文筝面上显出几分犹豫,脚下步伐也踟躇起来。   本想跟着姑娘往前冲的雪雁有些愣神,探头反问;   “怎么了姑娘?咱们快进去啊,这家铺子刚把招工贴出来,这会儿肯定还没其她人和咱抢呢。”   宋文筝扭头瞅了她一眼,有些难以启齿;   “人家招的是大账房……”   “……”雪雁眨眨眼,也沉默下来。   大账房啊!   手底下管着好几个小帐房的大帐房啊!   姑娘刚刚应聘小帐房,人家都嫌姑娘年轻,没经验,那如今的大帐房,岂不是……   就在两主仆犹豫间,旁边道路上突然走过来一位三十多岁,细眉细眼,身材丰腴的女子。   那女子走过来瞄了眼招工启事,眼珠一亮,面上立马带出了几分喜意,显得慈眉善目。   然后——   宋文筝和雪雁瞪大眼,眼睁睁看着她伸手,将墙上的招工启事撕下来,塞怀里,乐颠颠迈步往里走。   宋文筝眉头一皱,没忍住;   “这位娘子——”   她开口,语气疑惑;   “你是要进去应聘账房吗?”   中年女子脚步一顿,然后缓缓扭头,眼神在宋文筝衣饰发髻上瞄了眼,面上喜意退去,有些不善;   “关你屁事!”   宋文筝;“……”   她扯唇,继续接上自己的话,一点不怂;   “既是求职,你撕人家告示干嘛!人家把招工启事贴出来,那就是欢迎各位求职,是各位——”   她重重的重复了这句话,话语平静,却自带讽意;   “若是为你量身订制,那这张告示就不会贴出来,既能贴出,那就是公平竞争,你身为求职者,凭什么撕人家告示……”   “你——”中年女子眉眼变厉,刚刚的慈眉善目彻底消失,她似有顾忌的瞧了眼身后大门,声线压低;   “个黄毛丫头,毛都没长齐呢,就敢和奶奶我争饭碗了,我告诉你,赶紧滚蛋!再找事小心我抽你——”   宋文筝眯眼瞧了她半晌,无视身后雪雁的拉扯,唇角一勾,大袖一甩,竟直接超过中年女子向里边走去,瞧其背影,还颇有几分潇洒之态。   她的语气也并没有像中年女子般特意压低,而是声线自然,清朗干净;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黄毛丫头我,今日也是要争一争这碗饭的!” 第3章 我赢了,她掀桌了   “你——”   “自不量力!你真是自不量力——”   看着中年女子被气的跳脚,雪雁缩缩脖子,快速跑到姑娘身边,小心耳语;   “姑娘,姑娘,你这会争了一时意气,待会……可怎么办才好——”   宋文筝目不斜视,依旧抬头挺胸的往里前走,回应的声音仿若气音;   “小声点,莫失了气势。”   雪雁抿抿唇,越发不安;   “姑娘,姑娘……”   “车到山前必有路,安心,安心。”   雪雁;“……”   这个心,她是真的真的安不下啊!!!   窃窃私语间,两人迈过门槛,走进大堂,宋文筝用余光扫了眼铺中几位正在忙碌的员工,抬头对上正一脸惊奇盯着她的青年女子,眉眼微弯,不卑不亢;   “在下姓宋,名文筝,刚刚瞧见门口有贴招工告示,是以前来应聘——”   “啊——来应聘啊!”   陈如月站在柜台后面,目光围绕着宋文筝,打量一遍,再打量一遍,然后问出了宋文筝在前几个店铺就听到过的问题。   “你今年——多大?”   宋文筝扯唇,面不改色的睁眼说瞎话;   “十六。”   “……”陈如月挑眉,目光怀疑。   “真的?”   宋文筝眉眼沉静,轻轻点头;   “当然。”   就在两人一问一答间,门外名叫张瑞祥的白胖女子也走了进来,此时她面上没了刚刚面对宋文筝的刻薄,又恢复成刚开始的慈眉善目。   她迈步而入,笑着插话;   “哎呦,瞧这是哪家不听话的闺女跑出来了,是不是和家里闹矛盾了?瞧着年纪小小,应是也没读过什么书吧?唉,小姑娘家家的,还是赶紧回去,向父母认个错,莫要在外面胡闹了……”   宋文筝眉头一跳,没搭理她。   倒是站在柜台后面的陈如月,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眉梢一挑,眼中露出几许兴味。   她开口,这回是对着张瑞祥。   “你这……也是来应聘账房的?”   张瑞祥笑呵呵点头,胖胖的似弥勒佛般;   “对,在下是来应聘账房的——”   说罢,没等陈如月再开口,她便笑眯眯的从袖间掏出一张绢布,紧走几步递到陈如月面前,极懂规矩;   “掌柜的瞧瞧,这绢布上写的都是我以往功履,清清楚楚,便于了解,而且我以前在别的地方,也是先做小账房,慢慢升到大账房的,是以对任何繁琐帐册都驾轻就熟的很一一”   “哦?听上去是很不错。”   陈如月眉眼带笑的展开绢布,一边观察内容,一边闲话家常般询问;   “不过你为什么不在原地方做了?都升到大帐房了,想来福利待遇也不错。”   “唉,这个便是说来话长了……”   看着那边一问一答的友好之态,雪雁不安的拽了拽宋文筝衣袖,扭脸去看姑娘,满眼忐忑。   宋文筝没有回头,表情也一点没变,只抬起被拽着衣袖的手,安抚的在雪雁胳膊上拍了拍,稳如泰山。   在这个时候,那边的一问一答也终于结束,陈如月浅笑着放下手中绢布,再次将目光对上了宋文筝。   “宋姑娘——”她开口,语带调侃;   “你旁边的这位张娘子,她来应聘,便给我带来了过往功履,深厚经验,那你呢?你来应聘,带来了什么?”   听她这样问,旁边张瑞祥脸上的笑意越发深重,被肥肉快挤没的小眼睛里闪过得意,志得意满。   呵,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和她斗?搞不死她!   心里正得意呢,却见那边的死丫头微微弓身,然后——大言不惭!   “想必掌柜的也瞧得出来,论经验丰富,我自比不上张娘子,可是——”   “若论盘账本事,在下却可以撂下话来,这位娘子,她未必比得上我。”   张瑞祥猛然瞪大眼睛,怒目而视。   “你——”   “无知小儿,大言不惭!”   宋文筝没理她,只一双眼睛紧紧盯视着上首陈如月,继续开口;   “掌柜的,您也是年轻人,那您应该知道,年轻人虽然在经验方面有所欠缺,但咱们同样也没有老油条磨练出来的奸滑世故,咱们面对工作会更认真专注……”   三言两语,她便将两人划拉到相同阵营,然后双手平举,半躬腰身,浅浅一礼,满面真诚;   “同为年轻人,还请您能给我一次公平比试的机会,让我可以向您证明,咱们年轻人的才华,并不会因为年龄而逊色于经验堆积出的老人——”   陈如月;“……”   摸摸鼻子,陈如月有些晒然,她知道对方在耍小聪明,可不得不说,对方的这些话语,还真就触及到了她的痒处。   陈如月如今二十一岁,由于家境贫苦,她弃文从商,机缘巧合投到沈家,是今年春天被家主任命为这家铺子的掌事的,她的本领被家主认可,且任命期间,兢兢业业,从无差错。   她是凭真本事坐上这个位置的。   可尽管如此,众人争议依旧不休,若说矛头,那就是——她的年龄实在太轻了。   像是家主手底下的其它铺子掌柜,那年龄动辄三四十,大腹便便,老谋深算,除却从其它铺里挖过来的人才外,剩下的几乎都是从学徒做起,一点点努力,一点点攀爬,最后历经千辛万苦,用时几十年,才终于坐上了掌柜宝座……   她们怎么会看得上陈如月这个空降掌柜!   哪怕陈如月确实颇有才干,她将铺中事物打理的井井有条,对员工赏罚分明,并揪出账中错漏,还好几次避过同行们由于瞧她不起,而向她射过来的明枪暗箭……   但尽管如此,陈如月一非正经攀升,二没有年龄经验打底,她依旧融入不了沈家掌柜们的圈子层。   她很心累,可她没有办法。   陈如月面上的复杂表情没有遮掩的全落进了对面眼中,宋文筝重重呼了口气,心知这步她走对了,于是再次开口,乘胜追击;   “掌柜的,还请给在下一次公平竞争的机会,不因其它,只为公平!”   话音落地,陈如月面色动容,她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但下一刻,一道尖锐嗓音从旁刺来,顷刻便让陈如月面色黑沉。   “公平个屁公平!个黄毛丫头,断奶了吗就学人找工作!想赚钱买奶喝,那你去应聘女使靠脸吃饭啊,来这干什么?毛长齐了吗,这么异想天开!你摸过账本吗?学过盘账吗……”   宋文筝眉目未动,甚至在心里偷偷为她点了个赞。   对,加油,就这样骂,使劲骂!   骂着骂着,这份工作就归她了。   啧,真是完美!   却说这一边,张瑞祥这会儿是真被气着了,想她自恃从业多年,经验丰富,且大老远从外地赶来,这里的人们基本不知道她在别处黑历史,只能从她自己口中听到她光鲜的过往履历……   是以,她对这份工作几乎可以说是信心满满。   可如今呢?   瞧瞧这都是什么荒唐事情!   先有黄毛丫头门口挑衅,再有掌柜管事面嫩资浅,如今,自己这个经验丰富的老人竟被无视于外,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小东西胡搞瞎弄,马上就要让自己和那个自己瞧不起的黄毛丫头比试——   欺人太甚!真的是欺人太甚!   怒气上头,张瑞祥这会儿哪还顾得上看人脸色,虚伪假面被彻底撕下,她的怒斥一句接一句,说到后面,竟开始不长眼色的无差别攻击起来。   “黄口小儿,毫无资历,想摸账册,那就滚回家去,再长个几十岁吧!什么玩意儿,也不瞧瞧自己什么东西,这种年纪,除了玩男人还能干什么?连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够了——!”   一声怒斥,陈如月眉眼皆厉,目光不善;   “张娘子口中还请积点德,咱们这是商铺大堂,不是你家的床榻门灶!”   张瑞祥;“……”   她面上的表情僵了僵,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骂人之言连面前年轻掌事都一块骂了进去,不由有些懊恼。   该死的!   都怪这死丫头,若不是她做事太过可恨,自己又何至于怒气上头,失了理智,竟一块连心里话都骂了出来……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她脸上肥肉抽动了下,干巴巴的笑了声,亡羊补牢的想辩解几句,但陈月如下一句话己经紧跟而来。   “别那么多废话了,既你们两个都想要这个职位,那就公平竞争,比试一场,可有意见?”   宋文筝眼珠一亮,再次躬身,眉眼带笑;   “多谢掌柜成全。”   张瑞祥;“……”   她僵硬扯唇,笑相难看;   “没意见没意见,都听掌柜的安排。”   至此,一场工作之争的比试便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一场,由陈月如作主,为两人各分发了一本厚厚账册,要求两人用最快速度找出其中几处假账,并一一誉写下来,谁速度快谁获胜……   开局不利,宋文筝输了。   轻轻合上手中账册,宋文筝能感觉到对面张瑞祥撇过来的得意讽刺,是以她没有抬头,只安安静静坐在原位,沉默等待着下一回合。   而这边张瑞祥的眉眼官司无人搭理,心中气恼,但又顾及着陈月如,便只能将满肚子嘲讽咽下去,只不咸不淡的刺了句;   “我就说嘛,黄毛丫头一个,不过被家里人夸捧几句,还真以为自个本事通天,跑来抢人饭碗,结果……”   “啧啧。”   雪雁被这般话语羞辱的满面通红,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但反观宋文筝,她依旧低垂着头,仿若没听到这些讽刺般,不搭不理,稳如泰山。   如此状态,倒直把赢了比赛的张瑞祥气的不轻,内心连连诅咒发狠。   死丫头,等着瞧,等我风风光光赢得了这份工作,看我不搞死你!搞死你!!!   而这边的陈月如,身为裁判,她没对两边情绪投去一丁点眼光,只面无表情的宣告完张瑞祥第一场胜利后,便立马紧锣密鼓的进行下一场,看上去特别铁面无私。   第一场是在厚厚账册中找疏漏,是为考验眼力,而如今的第二场,则是考验脑力。   宋文筝和张瑞祥又被分发了厚厚账册,比第一本还要厚,而这次的要求是,两人在最短时间内,将这本账册中的所有支出叠加起来,统计成一个具体数字,谁快谁胜。   而这次,宋文筝羸了。   “这怎么可能!”   看着宋文筝合上账册,统算完成,再低头瞧瞧自个还有小半页面没翻到,张瑞祥的置疑压抑不住,那双细细的眼睛来回在宋文筝和陈月如之间扫射,犹如实质。   宋文筝和陈月如都没理她,两人一个垂头收拾写满阿拉伯数字的纸张,一个面无表情的宣布下一场PK。第三回合,又是一人一本厚账册,这回的要求不再那么单一,而是开始全面统计,要求他们将这本账册中的本钱,盈利,复利,结余,赊欠……   全部都梳理清楚,列好清单,在数目准确的情况下,谁快谁胜。   然后——   宋文筝羸了,张瑞祥掀桌了。   注意,这个“掀桌”不是心情上的描述,而是行动上,动作上,真正意义上的掀桌。   “哗啦”一声,长长的红木书桌被整个掀倒,紧跟其后,便是张瑞祥的无脑狂怒;   “欺人太甚!真的是欺人太甚!”   “你们两个小崽子合伙玩我!娘西批的,你们玩儿我!”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5-10 02:38:27~2023-05-10 23:59: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hen酱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章 温柔娇软小少年   陈月如眉头紧皱,脸色难看;   “张娘子,输了就是输了,你在闹什么,那么大年纪了,一点脸面都不顾吗!”   宋文筝揉了揉自己被砚台砸到的手臂,心知此时场景压根用不着她,便默默后退,安静的当起了背景板。   “我输了?呵!我输了?”   张瑞祥双脚踩在被她推倒的桌子上,脸上肌肉抽动,眼神阴狠;   “若不是你们两个小崽子背后串通,老娘怎么可能输!”   “呵,不就是记恨我刚刚说话牵扯到你吗!至于这么耍阴招吗?不想招直说便是,非得这么七拐八绕,踩人脸面。”   “果然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就是他娘的恶心人——”   陈月如被恶心的脸色发绿,恼怒至极;   “张娘子慎言,你说我串通作弊,那你可有凭证,我从给你们出题,到最后对答案,一直都和你们待在一处,我如何作弊!”   陈月如的愤怒有理有据,但奈何张瑞祥就是吃个秤砣铁了心,非得把作弊这事按在两人身上,胡搅蛮缠;   “呵,如何做!我又怎么得知你们如何做!总逃不过是一些龌龊主意罢了——”   “胡搅蛮缠,当真是胡搅蛮缠!”   “若不是你们背后串通,我又怎么会输!想我张瑞祥账本摸了几十年,现在你告诉我,我会输给这个小崽子——娘的,就你们这个烂铺面,早晚被你干倒闭!”   “你——”   陈月如被气的直捶胸口,干脆也不与她争辩了,直接赶人;   “走,赶紧走,离开我的铺面,赶紧走——”   张瑞祥这会也知道自己无缘这份工作了,又见对面宋文筝低头沉默,陈月如素质太高,不会痛骂,便干脆双手叉腰,彻底露出本来面目,泼妇骂街;   “怎么着?敢做不敢当吗?你们敢做还怕我说吗?两个小崽子背后使阴招坑人,说是公平竞争,可结果呢?心里记恨我,便踩着我当垫脚石,什么玩意儿,就你这样的人,居然还是一铺掌柜,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混账,简直混账——”   “我混账?再混账也没有你们俩混账!”   “……”   眼见这边闹剧一直处理不清,宋文筝抬头,先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冷不丁高声;   “——别吵了,直接报官吧!”   陈月如;“……”   张瑞祥;“……”   看着两人表情呆住的模样,宋文筝歪歪头,语音从高声降下来,却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   “真的,你们不用吵,直接报官就好。”   “我在家中研究过大夏律法,就在第一百零五页的第七条,是有写咱们这种情况的。”   “那上面说,若自觉被人诽谤,可以带着证据去告官,只要证据确凿,再查实一下被诽谤出的损失名誉,那诽谤之人基本都可以捞到三个月到五年的牢狱之灾。”   说罢,她又将脸扭向张瑞祥,依旧是那副眉眼沉静的作态,语音缓缓,却自带气势;   “张娘子,我说这话绝对不是针对你,你也可以报官的,只要你收集好我们两人的作弊证据,再花个几十两银子打通关节,让官夫人分出心神看见这桩案子,等查实后,若情况属实,那官府也可以判我们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或是五两到二十两的罚款——”   张瑞祥;“……”   表情逐渐狰狞,她张了张嘴,满肚子脏话堵到嗓子眼,立马就要倾泻而出,然而——   “张娘子接下来的话可要慎言,毕竟咱们是打算一块儿报官的,既要走律法程序,那咱们此时的一言一行到时都是要状师辩驳的,我以前在家没事,还专门背诵过所有条律,按照第一百二十页的第五行,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辱骂她人,这也是纳入律法的,按规矩,要么监牢半月游,要么实木五大板……”   “……”   看着张瑞祥脸蛋憋成猪肝色,愤愤离去的背影,陈月如一脸惊叹的回头看宋文筝,半晌,语气复杂;   “小丫头,你可真厉害!”   宋文筝浅笑点头,心安理得的受了这份夸赞;   “还好还好。”   陈月如;“……”   总感觉有哪里怪怪的样子。   宋文筝既己在两人PK中获得胜利,陈月如也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当即便起草一份契书,递给宋文筝,并再一次确定;   “我不管你究竟有没有十六岁,我只问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行过挽髻礼了吗?”   这一次,宋文筝重重点头,清亮目光不闪不避,底气十足;   “当然!”   “好,只要行过挽髻礼,那咱们的这份契约就生效。”   两人面对面坐着,共同研究讨论契书上的要求条款,然后红泥摁下,签字画押,达成合作关系后,又一前一后参观了未来的工作环境,并约定了明天开始上工……   啰啰嗦嗦,繁琐交代,在将这些冗长流程走完,送人出门时,陈月如瞄了一眼宋文筝,终究没忍住;   “我说小宋啊——”   她轻咳了声,上挑的丹凤眼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你真的将咱们朝的律法都背下来了吗?”   宋文筝眉毛一动,回头看她;   “怎么可能——”   陈月如扯唇,看上去是长舒一口气的模样,话音轻快;   “唉,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将书中律法全都背下来,那可是一千多条呢——”   “我只背到了八百多条,还有剩下的五百多,闲了再背,现在没什么时间。”   陈月如;“……”   话音停止,面色震惊。   她……她这是聘了个什么怪人?   ……   从铺中出来的宋文筝领着雪雁一前一后步入周边小巷,然后脚步停止,再扭头,便是两声同时发出的尖叫;   “啊啊啊啊—-雪雁我找到工作了,我成功找到工作了!啊啊啊!!!”   “啊啊啊啊——姑娘应聘成功了,姑娘成功了,我就说姑娘可以的,姑娘是最棒的,啊啊啊!!!”   两人在这偏僻小巷里尽情发泄着兴奋情绪,快乐的手舞足蹈,幸福的全身冒泡。   她成功了,她居然真的应聘上了大账房这个职位,她居然真的成功了,天呐天呐天呐天呐!!!   两人拽着对方袖子转圈圈,兴奋了足有好几分钟,最后还是雪雁率先恢复理智,激动的问出种种问题;   “姑娘,姑娘,你什么时候背的我国律法啊?”   宋文筝脖子一梗,面上笑意还未散去,昂首挺胸,笑意盈盈;   “这两年啊。”   “我如今大了,家里既不给我请老师,也不送我上学堂,我每天有那么多闲时间,便没事就翻阅律法书,反正我又不考科举,学什么字不是字呢。”   “啊,原来是这样。”   雪雁面上笑的比宋文筝还开心,大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我家姑娘可真聪明,比所有姑娘都聪明。”   宋文筝面上得意,内心也默默为以前的自己点了个赞。   讲真,这事她没说谎,律法书真是她恢复记忆前,闲极无聊,专门为了认字翻看的。   只是没想到,她居然真有用的上的一天。   啧啧,这可真是应了句,技多不压身,艺高人胆大……   啊,暗爽时刻,真幸福啊!   雪雁对姑娘的开心感同身受,又快乐的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圈,然后继续问;   “那姑娘怎么有这么好的盘账本事,直接赢了那个老虔妇哎,太厉害了——”   宋文筝;“……”   快乐的表情慢慢僵掉,她的表情变得干巴巴的;   “那什么,这很容易的,我就抽时间偶尔看了看,你要想学,改天我教你……”   她能说是上辈子学的吗?能说是上辈子缠绵病榻,需要别的东西转移注意力,便在网上找了个付费老师,一点一点学出了会计课程吗?   能吗?   这绝对不能够啊!   可无奈,雪雁如今被兴奋冲昏了头脑,没听出她家姑娘的勉强和敷衍,继续快乐的发问;   “哇,那姑娘真的好厉害好厉害,光是自己学都比那个老虔妇厉害,太厉害了,姑娘是看了什么书籍才这么厉害的呀,咱们屋中有吗?奴婢也想瞧瞧,奴婢也想像姑娘这样厉害……”   宋文筝;“……”   兴奋心情彻底合拢,她一字一句,嗓音艰难;   “应该……有吧,我也不记得是什么书籍了,就是有一天突然开了窍——”   雪雁;“嗯嗯嗯,那咱们待会儿回去一定要好好找找,奴婢也要争取变成姑娘这样厉害的人,然后挣很多很多银子,给姑娘买喜欢的东西……”   “……其实不用的,你有这个心意就好了。”   “不行,奴婢不能看着姑娘一个人受累,奴婢要和姑娘共同前行,一起努力。”   宋文筝;“……”   “快走快走姑娘,咱们快回去找找,奴婢都迫不及待了呢……”   宋文筝;“……”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啊!!   ……   书籍这事终究还是没找成,大中午的,两主仆一前一后的迈入后门,宋文筝习惯性的四处扫视,然后,眼神就定在了远处大槐树旁。   此时那里正站着位十五六岁,身穿翠袄的少年,少年五官不算精致,但因脸上没有涂脂抹粉,倒显出了几分耐看的清秀白净来。   宋文筝认识他。   他名叫青柳,是自己生父身边奶公的儿子,也是没恢复记忆前,她在生父那里唯一处的还不错的关系……同时,在原剧情中,也是这位主收下男主百两银票,仗着信赖,迷晕自己,将自己送到男主床上,成功将自己推上炮灰之路……   心中万般情绪翻涌,宋文筝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遵循着往日脾性,微笑询问;   “青柳哥哥,你怎么在这,是在等我吗?”   少年眉目垂下,长长眼睫随风舞动,映衬着白皙肌肤,翠色长袄,倒别有一番动人之姿。   “大姑娘——”   他开口,语气温柔,怯怯娇软;   “奴才,奴才有话想和您说……” 第5章 前世辜负,今世必偿   僻静处,假山旁   宋文筝叫住想先走一步的雪雁,扬了扬下巴;   “别走远,就站那等我。”   雪雁挠头,眼神在两人身上扫视一圈,傻愣愣的;   “这个……是不是不太好——”   “没事,我就说两句话,你就搁这等着,等会儿咱们一块回去。”   说罢,她转头看向青柳,无视对方有些发白的脸色,笑的温和;   “青柳哥哥,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青柳垂下的眼睫颤了颤,半晌,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微笑来;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   他水莹莹的目光抬起与宋文筝对视一瞬,接着又似有所指的看了雪雁一眼,语气停顿下来,似是羞于开口。   宋文筝歪头,眉间闪过一抹不耐。   若按剧情,原主应该是喜欢面前这个男子的,毕竟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青柳在原主面前又一直保持着温柔贴心的人设……   因为喜欢,所以原主会省吃俭用好几月,只为送对方一个心仪的礼物,因为喜欢,所以她哪怕对生身父亲心存怨怼,也依旧会与那边保持友好关系,因为喜欢……她才会毫无戒心的喝下他送来的茶,继而被陷害入局,成了男主报复女主的手上棋子。   ——很可悲,可那只是原剧情。   而这一世,宋文筝以前哪怕没有恢复记忆,她也没有如原主般喜欢上面前男子,她对青柳,或许曾因他不喜打扮,性格温和,而有过几分好感,但讲真,好感这种东西太廉价了,廉价的也就只能支撑宋文筝在面对青柳向她表达关心时,有那么几分好脸色罢了。   至于原剧情中的,什么省吃俭用买礼物,什么为了对方与父亲搞好关系……这些乱七八糟的,那真是想都别想。   她廉价的好感不值钱,一点都不值钱。   “青柳哥哥——”   她的嗓音依旧温和,唇角挑起,眉间不耐却更深了;   “若是有难处,你就告诉我,若是力所能及,我会帮忙的。”   又是犹犹豫豫好半晌,就在宋文筝眉间不耐越发深重,几乎就要维持不住礼貌,开口告辞时,对面少年猛然抬头,那泪眼朦胧的双眼吓了宋文筝一大跳。   “大姑娘……”   少年哭腔明显,眼中泪水噼里啪啦;   “以前是我对你不起,是我的错,可我真的很想你,我真的——”   嘴里乱七八糟说着胡话,趁宋文筝愣神,他一咬牙,竟直往宋文筝怀里扎;   “大姑娘你抱抱我,抱抱我,我知道你喜欢我,其实青柳也喜欢你的,你快抱抱我好不好……”   雪雁在远处瞪大眼睛,满目震惊。   而这边的宋文筝眼睛瞪的比她还大,温和表情彻底崩裂,脚步连连后退,浑身抗拒;   “你别胡说——”   “冷静点,哭什么,好好说话……放开放开——”   她肢体抗拒如此明显,可奈何,此时青柳满脸是泪,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压根瞧不到这些。   “呜呜……大姑娘,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   怎么能不想呢?   面前这人,可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啊!   青柳用袖子抹了把眼泪,见对方退的太急,自己始终无法扎进对方怀里痛哭,便干脆原地一蹲,直接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好难过,真的好难过。   上辈子,是他被猪油蒙了心肝,竟没看到大姑娘的真心,一心一意爱慕表姐。   他为表姐早早失身,为给表姐银钱而与父亲断绝关系,为表姐而设计姑娘,获取财富……   他为表姐做了这么多,可结果呢?   结果表姐一边在这里与他蜜语甜言,床榻厮混,一边在外面娶夫生女,立业成家。   她从未想过要娶他。   青柳想起那天,他得知自己怀有身孕后,不顾恶劣天气,满面欣喜的跑去找她,结果却看到表姐与别的男子成双成对,怀抱娇儿,且还用嘲弄的语气谈起自己。   表姐说她忍着恶心讨好他,为的不过是自己手中银钱能够为她铺路罢了。   说他生来奴籍,天生伺候人的玩意,又怎配她读书人的身份。   说他为奴多年,身体被多少人碰过还未可知,堪比妓子的脏污,也不知怎好意思说要嫁她为夫……   那天风雨很大,青柳失魂落魄,边走边哭,然后一道雷光——   等青柳再次睁眼,他竟回到了五年前的今天,今年他才十五,虽己将身子给过表姐,又在表姐身上砸下两年月钱,可因知道男子倒贴是丑事,他倒也将此事瞒得紧紧的,并不像前世那般,沦为众人笑料……   更重要的是,如今大姑娘还活着,如今这个对他最好的大姑娘还活着。   生父近他,是因为想从他这里拿到月钱供养女儿,表姐近他,也是因为想从他这里得到银钱,填平读书花销,他们亲近他,都别有意图,就只大姑娘,就只有大姑娘!   她亲近他,不因钱财,全凭真心,她会送他颇为珍贵的小礼物,会在他生病时细心照料,会用充满信赖喜爱的眼神注视他。   大梦惊醒,重活一世,青柳在心底暗暗发誓。   这一世,他一定要擦亮眼珠,好好看人,一定要回报大姑娘的爱,一定要抓住这个唯一对他好的人,一定要……   万般感伤,齐涌脑中,青柳顿时哭的更大声了;   “对不起大姑娘,真的对不起……呜呜呜,当初我不是故意这样对你,我真的有难处,呜呜呜呜……对不起,我会补偿你的,这一世我一定好好爱你,我会好好补偿你,我一定会改变你的结局……”   宋文筝;“……”惊恐脸。   本来宋文筝听前面那些话还听的云里雾里,不知所以,可等后面青柳这感伤到极致的哭喊一出,宋文筝大脑瞬间当机,然后便猛然涌现出一个可怕想法。   这人,这人——   她努力控制住眼中震惊,开始试探;   “青柳哥哥说什么呢,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没有哪里对不起我啊——”   “呜呜呜呜……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拿迷药——”   话音到这,戛然而止,在这瞬间,青柳那一直混混乱乱的脑海终于恢复意识,心思电转,赶紧反口;   “是我,都怪我,都怪我没有保护好大姑娘,才让歹人有了可乘之机,是我对不起大姑娘,是我……”   宋文筝;“……”   妥了,这绝壁是从书中故事重生回来了,妈的!   宋文筝房屋   雪雁揣着姑娘扔过来的暖炉神游发呆,半晌,回头看了眼正在夹菜的姑娘,实在没憋住。   “姑娘,你说青柳刚刚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这怎么又对不起你,又好好爱……咳。”   “还有那什么——歹人要害姑娘,他还要改变姑娘结局……这都啥意思啊?”   雪雁满腹疑惑,自个儿坐在这里发了半天呆都没想明白。   什么情况啊?究竟什么情况啊?   还有刚刚青柳口口声声说什么,说他知道姑娘喜欢他,说他必不辜负姑娘一片心意……   黑人问号脸???   姑娘什么时候喜欢他了?什么时候?她咋不知道!!!   被一连串疑问砸到的宋文筝不动如山,嗓音沉稳;   “谁知道呢,可能他魇着了,没反应过来吧。”   雪雁眉头一皱,还想继续问;   “可是青柳……”   “好了!”   宋文筝几口扒光碗里的饭,撂下筷子;   “别想那么多了,不过是场梦,兴许等会他自己就清醒过来了。”   “把这里收拾好就回屋吧,我也要睡个午觉,啊——今上午实在太累了,我要好好歇歇才行。”   一大堆疑问憋在喉中,但看着面色困倦的姑娘,雪雁挠挠头,听话住嘴;   “好,姑娘,我马上就把这里收拾干净,你好好睡,我就在隔壁,你要是醒了就喊我一声。”   “嗯,去吧,把门关上。”   “是。”   而与此同时,在宋府的另一间小屋,青柳也确实如宋文筝说的那般,在经过刚开始重生的狂喜后,他混沌的大脑逐渐清醒,并开始后悔自己刚刚的冲动大意。   该死的,他怎么那么蠢!   他不该被重生的喜悦冲昏头脑,一时激动跑去表真心的,毕竟上辈子他已经吃过这方面的亏,全心全意付出,所换来的只有无情背叛,这一世,他是想好好报答她,是想抓紧眼前人,可是,他绝不会再蹈前世覆辙,绝不会再那么蠢,飞蛾扑火的去拥抱别人,然后被利用,被嫌弃,被侮辱……   这一世,他一定堂堂正正,用自己的聪明才智,让自己活出个人样来。   ——   青柳这种人的心理,宋文筝能分析个大概,所以也没搭理,照常该休息休息,该吃饭吃饭,除了刚开始得知这件事情时,震惊了一阵,后面很快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毕竟她又不是书中的宋文筝,她又不喜欢青柳,她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走出宋家,逃离男女主的圈子,并安安全全的活下去而己。   至于青柳重生与否,不关她事,只要以后对方不撞上来找茬,她才不会去招惹麻烦呢。 第6章 初入职场   第二日宋文筝又起了个大早,这次她没去主院浪费时间,而是梳洗穿衣后,径直带着雪雁从后门溜了出去。   “姑娘,咱们今儿个真不去主院请安了?”   雪雁跟在姑娘屁股后面跑,眉头紧皱,苦大仇深;   “这主君本就不喜姑娘,如今姑娘又失了规矩,待来日……”   宋文筝走在前方,脚步匆匆,眉目冷淡;   “来日什么?我若安分守己,那咱还有什么来日?”   “啊——?”   雪雁抬头,表情有些懵。   宋文筝也没和她解释太多,只轻轻叹了口气,一挥长袖;   “别想那么多,总之跟着我走就是了,快点快点,今天是我第一日上工,可不能留下什么坏印象。”   雪雁心有疑惑,但尚算是个听话的,姑娘让她往左,她绝不会往右,是以,她甩甩头,抛下这些担心顾虑,又心无旁贷做起了小跟班。   “姑娘你慢点,别跑那么快,仪态都没有了。”   “赶着上班呢,要什么仪态,赶紧的,快点!”   “唉唉唉——”   “……”   抛下多年束缚于身的规矩礼节,宋文筝只觉身心都轻松了很多。   身为被挂在嫡父名下的宋府庶长女,宋文筝的前十四年,真的过得卑微而辛苦。   究其原因,就出在她身份上。   她是宋府庶长女!庶长,庶长,也就是说,她比女主这个嫡女要大。   大户人家没有哪个主君能忍受得了这种事,哪怕这件事的开头是——这位主君成婚七年,诞下三子,迫于家中和外界的舆论压力,自个亲自停止了小侍药汤,想着让小侍生个女儿,抱来自己膝下,所以才有了这个庶长女的诞生……   当然,若这件事情的走向确实如此,那如今他们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女应该也会父慈女孝,可偏偏,在这位主君将刚出生的庶长女抱去俩月后,他又怀上了身孕,而且还是一举得女。   ——然后,宋文筝这个刚被挪到嫡父名下的庶长女,便从此地位尴尬了起来。   她是庶长女,是主君的心头刺,所以他不会好好待她,不会认真养育她,更不会将她还给生父,助长野望。   ——虽然以她生父胆小怕事的个性,人也不会敢要,但身为一府主君,他当然要把所有,有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祸端掐死在摇篮里。   讲真,若不是宋府那早死的祖母心性慈悲,不忍膝下血脉襁褓枉死,大手一挥,将她要来扔到偏院,并指派了一位奶公照顾她,恐怕宋文筝这辈子等不到记忆觉醒,便已经稀里糊涂丢掉小命。   宋文筝天生早慧,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便已经明白了自己不讨喜的原因,所以她循矩蹈矩,事事谨慎,  日日请安问礼去的最早,哪怕除了冷嘲热讽,就是无人搭理……   她从未缺席,一日都未!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最后换来了什么呢?   是原剧情的尸骨无存,现剧情的饥寒交迫。   她又有什么错呢?她也只是想好好活着啊!   既然卑躬曲膝换不来她想要的,那她就只能改变策略,断尾求生了。   感受着清晨吹到面颊上的寒风,宋文筝微微眯眼,心头阴霾被吹散大半,回头,再一次招手催促;   “快点啊雪雁,瞧你年纪轻轻,腿脚怎么慢成这样,快点快点……”   累的气喘嘘嘘,却依旧落下一大截的雪雁;“……”   救,救命!   为什么她家姑娘体力这么好?为什么!   雪雁的疑惑无人回答,半柱香后,主仆两个终于站在了装修豪华的铺面门口。   然而,人家还没开门。   “……”   雪雁眼神幽怨的看向主子,宋文筝则扭脸看向别处,看天,看地,看树,看泥,就是不把脸往这边转,然后衣摆一甩,在门槛上席地而坐。   “雪雁,别傻站着了,来和我一块坐着,不然多累啊--”   一路疾走,气喘吁吁的雪雁;“……哦。”   两人在门口排排坐下,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见到昨日铺中卖货的一位员工款款而来,瞧那步伐,闲亭漫步,溜溜达达,一双英气美目毫无神采,似在神游,然后一步两步三步四步,随着两边距离的缩小,对面姑娘眼中神采慢慢回笼,视线聚焦在席地而坐的两人身上,骤然睁大了双眼。   “呀--”   她惊叫,雪白脸上惊诧明显;   “你……你不是昨日来应聘的大账房吗!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这样早?”   宋文筝;“……”   她自原地起身,缓缓扯动两颊被冻的有些僵的肌肉,勉强微笑;   “第一日上工,是来的早了些--”   “不过咱们铺子平时都几点开门啊?不是大早上开门吗?”   这话一问出口,对面姑娘眼睛瞪得更大了;   “哪啊——咱们这是卖珍玩的铺子,大早上的哪有生意,咱们通常都是巳时开门,我今儿个还来的早了些呢……”   说着话,她瞟向宋文筝的视线更复杂了。   “这都是常识啊,咱们这条街,除了糕点楼,早茶铺,外加十二个时辰不关门的小酒肆,其余的皆是这个时间段开门啊--”   “难道你不知道吗?”   宋文筝;“……”   对不起,我真不知道。   就如今这个时段,搁在以往,她要么还呆在主君院里坐冷板凳,要么就捂着咕咕乱叫的肚子等待早饭,那么多年了,她是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铺子都这个点才开门的啊!   孤陋寡闻,真的是她孤陋寡闻。   两人在门口你问我答的闲聊几句,那年轻姑娘便将手探入腰间,取出一串用麻线栓好的铁匙,走近大门,然后随着几声哗啦啦的声响,铺子最外围的那层铁门被打开,然后又是一阵钥匙哗啦啦的响,被铁门包围在里面的木门也缓缓向里敞开,终于露出了宋文筝昨日见过的内里面貌。   “来来来,快进来吧,外面真是冷死了,我这一路从住的地方溜达过来,没闲着还手脚冰凉呢,更何况你们还坐这等这么久,先歇歇,我给你们烧壶热茶……”   雪雁自小生在宅门,长在宅门,在面对这些人际关系上,一向比宋文筝机灵多了,此时见那年轻姑娘忙里忙外的烧茶点炭,顿时极有眼力见的卷起袖子,加入帮忙;   “唉,姐姐,你停停手,我来干,你在旁边教我就好,是用这个水壶是吧?这个银丝炭?唉呀,大手笔啊……”   “可不是--我听说这银丝炭贵着呢,是大户人家专用的贵物,唉,也就是咱老板有钱,自入冬开始,咱们炭火便一刻不停的烧,烧的真心疼人啊,啧啧。”   “唉,其实想想,也没办法不是,瞧咱铺子的规模,还有这些个个耀眼的贵物,那接待的就是有钱人,那还就得将铺子弄的气派点,不然有钱人都不进来。”   “小妹你说的理我都懂,我就是觉得这炭烧的,真心疼人啊--”   “不疼不疼,反正也不是咱买,老板大方,咱也享福。”   “哈哈哈哈,这倒是……”   “……”   宋文筝瞧那边两人聊的合拍,眼中不由带上了几分笑,搓搓冻的有些麻木的手,她移开视线,目光一寸寸放在了柜台上。   柜台上的东西规规整整,种类繁多,有拇指肚大的粉玛瑙,小孩拳头大的白珍珠,艳丽晃眼的红珊瑚,鸽子蛋大小的五彩宝石……   这不是接待大户散客的首饰铺,而是更上一层的首饰材料铺。   听昨日掌柜科普,宋文筝知道这家铺子背后的老板财力颇大,手中不仅握着十几家这种铺子,更上头还有官府授权的大码头,甚至还置有两艘大船,每年出趟海域,然后从海外小国载来满满两船珍宝供于铺子买卖……   总之,人生赢家,壕无人性。   就在三人热热乎乎聊天的时间段,铺中剩下员工也跟着陆陆续续,缓缓走入,然后再由那位刚开始进来的热情姑娘一一介绍,互相问好,触目所及,皆是笑脸。   而那年轻姑娘在一一介绍完所有人后,便识相的退到一边,继续倒腾手中活计,旁观着其她人围涌在宋文筝身旁,好听话一句接一句;   “哇,宋账房你好厉害,小小年纪就能聘上大账房,真的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了,昨日那场比试我可是全程旁观,你简直棒极了。”   “是啊是啊,我可是亲眼见到那个胖子落荒而逃的身影,瞧她那涨红的脸色,啧啧,丢人啊——”   “可不是,那么大年纪了,最后竟然输给了我们宋账房,真是蠢饨如猪,蠢钝如猪……哈哈哈哈哈哈。”   “就是就是,说来说去还是我们宋账房太厉害了,小小年纪……”   年轻姑娘眉眼垂下,嘴角似笑似讽的勾了下,内心啧啧:   这些人今日说话可真好听啊,那简直堪比掌柜在铺的时候了,也不知她们还有没有人记得,昨天晚上下工时,她们几个可曾聚在一起唾沫横溅的吐槽这事黑幕,说那被赶走的白胖子如何委屈,说这留下的宋账房定是私下送礼,或是掌柜亲戚……   啧,真是精彩的一出大戏啊!   作者有话说:   别急,下一章男主出现哈。 第7章 沈家家主   宋文筝对账中事物不算了解,毕竟她虽在网上自学过会计课程,也曾考下过专业证书,可,她在这个世界上毕竟没有接触过这些,心里总有些怂,哪怕脑中储存着领先这个时代财务的很多知识,也不敢丝毫大意,所以——   她一整天窝在里间,聚精会神,兢兢业业,除了饭点时,挪出精力扒了碗雪雁买回的阳春面,那剩余时间简直恨不得上个厕所都掐点数秒,仿若疯魔。   雪雁扒在门口瞧的胆战心惊,陈月如站她旁边,一双眼珠瞅来瞅去,也是面色惊异,低头与雪雁小话。   “喂,小雪雁,你姐看账本的速度一直这么快吗?”   雪雁;“……”   她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下紧握成拳,强作镇定;   “是啊,我姐可厉害了,她看账本的速度一直这么快,谁都赶不上。”   陈月如显然没觉得有人会拿这种事撒谎,所以一点不疑,面色中还渐渐浮上赞叹;   “确实是个聪明孩子,瞧这一本一本的,速度比我都厉害——”   “呵呵……是啊,我姐这脑袋瓜,一般人比不了,贼顺溜。”   “不错不错……”   “……”   此时此刻,艰难控制住面上表情的雪雁,心中简直虚的不行,内里哀嚎:   姑娘啊姑娘,虽然我很信任你,可你看账本的速度这么快……   真的不是囫囵吞枣吗?真的不是瞎翻乱造吗?   你可是新人,从来没有接触过账本的新人啊!   靠谱点行不行。   ……   在紧张忙碌的状态下,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一眨眼,日落西斜,晚霞漫天,一天的时光已经走向结束。   而久坐一天的宋文筝,也终于感觉到用脑过度的昏昏胀胀,以及手臂持续翻页的酸痛疲乏,她自原位站起身,扭扭脖子,甩甩胳膊,若不是看到门口靠着瞪大眼睛的陈月如,她甚至还想即性来段舒展筋骨的广播操。   唉,生存不易,打工人叹气。   宋文筝朝对方客气一笑,难言疲惫;   “掌柜的,到下工时辰了吗?”   “到了到了,差不多了。”   陈月如控制住面上表情,朝对方展开一个特别沉稳的微笑,然后一步步朝书桌走近,眼底光芒奇异;   “这右边都是你看过的账本?看清楚了吗?还有你中间的本子写得什么啊?条条框框,密密麻麻……”   她弯腰掀了页今日宋文筝一边看账本,一边持续写的厚厚本子,再盯过来的目光,充满求知欲。   宋文筝垂下头,瞧了眼自己书写了整一天的报表书,耐下性子解释;   “这是我今日一一梳理过那堆账册后,重新契订的账本,你瞧,原本的账册我看了十六本,繁琐冗长,且大金额小金额都归拢一处,支出和结余也浑杂不清,若想对个账,盘个数,实在太费时间……”   宋文筝重新坐下,尽职尽责的向陈月如介绍自己梳理的成果,再一点点教会对方如何看自己列好的条框,耐心周到,事无巨细,俊秀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不符合她年龄的沉稳严谨。   宋文筝知道,依她的年纪和履历,此时此刻她虽然在名义上得到了这份工作,但其实含义挺虚,并不牢靠,就相当于21世纪的实习期,一旦行差踏错,或者是实力被质疑,她都会受到被劝退的威胁。   没人乐意当冤大头,用自己的心血陪别人成长。   所以在这种时候,宋文筝不能藏拙,她必须亮出自己的真本事来,靠能力让对方觉得,聘她,物超所值,她必须用足够让人赞叹的能力,才能在这个论资排辈的岗位上,彻底坐稳这个位置。   此时此刻,她是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在宋文筝一遍一遍,不耐其烦的细心讲解下,陈如月一张张翻着手中纸页,眼珠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猛的一拍桌,眉眼激动;   “妙啊,真的妙啊!”   “我以前就觉得咱们现在的账本过于繁琐,查看费劲,但奈何又想不到其它法子,便只能保持现状,不曾想如今——”   她激动的用手掌大力拍宋文筝肩膀,整张脸都笑成了一朵花;   “如今竟被你这么个小丫头给弄出来了,厉害,真的厉害,怪不得你妹妹说你脑子好使,看来你妹妹是真没骗人啊!”   “太棒了,真的太棒了!”   “小宋,你这脑袋瓜究竟怎么长的?怎么聪明成这样?真是天才啊!天才……”   “……”   被赞美狂轰乱炸的宋文筝依旧沉稳,没有丝毫得意忘形;   “掌柜的觉得有用就好,后面上工时,我会继续整理,争取将今年所有账册都整理好,以后便再也不用费时力盘账了。”   陈月如头点的似小鸡啄米般欢快,眉开眼笑,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稳重模样。   “对对对,是要将所有账册都盘好,都盘成现在这样,一眼望去,简单明了,太方便了。”   她弯着眼又赞几声,突然想起了什么般,将粘糊糊的视线从账本上移开,盯向宋文筝,态度好的不像样;   “小宋,你本事这么好,所期望的月银是多少啊?”   来了来了,终于到谈正事儿的时候了。   宋文筝下意识的坐直身子,抬头于陈月如对视,将问题推向对方那边;   “那掌柜的觉得,我能值多少钱?”   陈月如脸上笑容更大了,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打眼瞧去,竟有几分巧笑倩兮的感觉。   然后她沉吟几秒,缓缓伸出两根手指往下一翻;   “一个月五两,做五休二,行吧?”   五两!   宋文筝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噼啪盘算。   她自己身为宋府主子,若月银正常发放的话,是为二两银钱一个月,雪雁七百铜子,管家婆子一两,低等奴仆两百……   所以,五两银子,着实不算少了。   “听掌柜的安排。”   她勾唇,眉眼弯弯,颇为满意。   “好,那就这样决定了。”陈月如喜上眉梢,显得比她还乐,屋内气氛一时融洽的不得了。   “姐姐——”   门外雪雁看铺内员工都走差不多了,自家姑娘还没从内间出来,不由扒着门框外里瞅,满眼忐忑。   姑娘怎么还没出来?难不成是工作做的太敷衍,被掌柜的发现挨训了?还是饭碗不保,正在里面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了?   脑中思绪繁杂,然而等她小心翼翼的探头去看,却见——   姑娘和掌柜的面对面站着,距离颇近,相谈甚欢,更重要的是,她们面上都带着喜悦微笑……   嗯,危机解除,看来姑娘是真的天赋异禀,自学成才。   “姐姐,忙完了吗?”   她出声提醒,笑意温良;   “掌柜的,外头姐妹们都下工了,您要不要出来瞧瞧。”   被此提醒,陈月如笑意盈盈的嗯了一声,张嘴又说了几句夸奖话,便大手一挥,宣布下工,宋文筝的忙碌一天终于落下帷幕。   回家路上,主仆两个一前一后的往家行走,宋文筝眼中含着淡淡笑意的听雪雁吹她彩虹屁,一句一句接一句,直到对方再也想不起什么夸奖词,她才老神在在的清了清喉咙,话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雪雁,你猜我每个月的工钱有多少?”   雪雁在宋文筝旁边倒退着走,那双盯向姑娘的眸子里闪过兴奋,试探猜测;   “二两?”   虽是试探,可雪雁觉得大约是对的,毕竟宋府里头聘请的老账房,月钱也就四两银,且人家还从业三十年,月钱也是一年年涨上去的,那是真正的靠资历吃饭。   可不想——   姑娘盯着她,唇角噙着笑,缓缓缓缓的摇了摇头;   “不对,再猜!”   雪雁眼中浮现了点惊讶,又猜;   “三两?”   姑娘又摇了摇头;   “再猜!”   雪雁的眼睛已经瞪大了,声线都开始拔高;   “不会是四两吧?!”   “不可能吧!咱府里的老账房工钱才这么多——”   看着雪雁眼底的不可置信,宋文筝面上的笑意更大了些,终于开口;   “不是——”   “啊……我就说嘛,咱府里的老账房都干多少年了,姑娘就是再天纵奇才,那也得有个过程……”   “是五两,我的月银是五两!”   雪雁;“……”   “请问雪雁姑娘,你此时此刻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冗长的沉默,然后便是一道激动至极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宋文筝呲着大牙嘎嘎乐,眉目飞扬;   “兴奋不?”   “兴奋!”   “快乐不!”   “快乐。”   “有啥想吃的不?姑娘给你买!”   “啊啊啊……姑娘我好幸福!我好幸福……”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一路笑笑闹闹,揣着极好的欢快心情往家走,然而这边行到门口,脚才迈过门槛,宋文筝两人的笑意便僵在脸上。   离后门十步远的正中央,站着个一袭灰袄,眉目秀丽,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宋文筝认得他。   他是她生父身边的贴身侍从,名叫顺枝,平时基本不离主子身边,而今日有幸得见,那原因——   中年男子看过来的眼神带着严厉,语气虽还客气,但其中不满已经扑面而来;   “大姑娘,主子想见你,跟奴走一趟吧。”   而与此同时,沈府   陈月如抱着手中宝贝,喜气洋洋的站在厅堂等候召见。   而在等待的间隙中,她也不碰桌上用来待客的精致茶点,而是时不时垂头看眼怀中书藉,再摸一摸,擦一擦……若不是沈府下人训练有素,哪怕脑中吐槽百句都不会在面上表露分毫,那陈月如此等行径,可真是惹不尽的眉眼官司了。   就用这副怪异神态,陈月如等啊等,等啊等,足足在这里等了两刻钟,厅堂门口才终于响起脚步,以及一道温和醇厚的低沉音;   “抱歉,刚被另两个掌柜拖住了脚步,让你久等了。” 第8章 彻底撕破脸   再然后,伴随着两个婢女弯腰施礼,大门口处终于显现出一抹人影。   女人二十五六的年纪,墨发无遮无掩的高高束起,桃花眼,朱红唇,脸庞棱角分明,脖颈白净修长,一袭宽大的棕色外袍披洒,衬着她那双蕴含笑意的潋滟双眼,直让人下意识觉得,面如冠玉,温和无害……   但陈月如知道,这都是假象,假象!   她当初可听闻过,面前这人十五岁就能在母亲离家,群狼环伺时,手持一把钢刀走进议事堂,听说当时还曾亲手砍下一位咄咄逼人的旁支手臂,用惨嚎和鲜血奠定了她下一任家主之位。   且登上家主之位后,她又用雷厉风行的手段,清族老,赶同族,遣老工,卖恶奴……在一系列怨声载道的唾骂中,她成功将沈家这个濒临破落的家族发展成如今规模。   ——这样的人,又哪里会和无害沾上半点关系啊!   陈月如眨眨眼,将这些不合时宜出现在脑海的情绪赶紧甩开,脸上挤出殷勤的笑,眼都眯成了一条缝;   “没有没有,是我唐突上门,扰了家主计划,我的错,我的错。”   她笑着开口,歉意看不出多少,倒能明显瞧出那藏在面上掩都掩不住的浓浓兴奋来。   沈玉姝眉头极轻微的一挑,眼中也露出了几丝兴味。   面前这人是他一年前新发掘的人才,本是个饱读诗书的秀才,但奈何家逢巨变,再无银钱读书,便只能弃文从商,用脑子里的那点知识找口饭吃。   两人相遇算是偶然,契订合作也是各取所需,他需要为名下产业注入新鲜血液,以此打乱那些仗着资历倚老卖老的各铺掌柜,而对面这人需要机会,需要银钱,需要别人能够无视资历,给她一个展示自己的平台。   公平公正,各取所需。   所以沈玉姝为了更好的掌握这个棋子,还曾私下调查过对方脾性,知道面前这人颇有能力,脑瓜灵活,且心性稳重……   呃,所以是什么事,能让一个心性稳重的人高兴成这样?   沈玉姝敛了敛神色,压下心底冒出的一点好奇,依旧是那副眉眼带笑的平常模样。   “陈掌柜严重了。”   他开口,一边脚步缓缓的向主位走去,挥袍坐下,一边目光扫来,温声问询;   “只如今既不是盘账时节,也没有大的人事调动,陈掌柜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忍了这么久,陈月如等的就是这句话。   是以,她面上的表情彻底不再遮掩,眉弯眼笑,双手捧着一直护在怀里的账册往前递去,态度恭恭敬敬,但话语中的喜意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回家主,在下这次贸然登门,实属有因,还请先瞧瞧这本账册的内容。”   “哦?账册?”   沈玉姝眉梢诧异的挑高,瞟了眼被恭恭敬敬递到自己眼前的账册,伸手接过,垂眼翻阅;   “能让你陈掌柜如此推崇,那我可得好好瞧瞧,里头是个什么珍宝秘法……”   调侃之言逐渐停止,沈玉姝的视线一行行阅过手中纸页,略显散漫的眉眼逐渐郑重,半晌,他抬眼,目光灼灼;   “这是——你新整理出的账册?”   陈月如视线往上,整张脸笑成了朵花,却很诚实;   “不不不,我若有这本事,早在刚入职的时候就拿出来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是昨日我新招的账房,名叫宋文筝,是个倍聪明的小丫头,今日第一天上工,就给咱带来了这么大惊喜,实在是令人——”   “新账房?小丫头?”   沈玉姝眉间诧异更浓,尾音上扬;   “能让你陈掌柜称呼小丫头的,她多大?”   说到这里,陈月如表情有那么一瞬停滞,再然后便变的有些复杂;   “我若不说,家主你绝对想不到。”   “哦?”   “她来应聘时,说她十六岁,可我左瞧右看,瞅她也不像那个年龄的,便在最后签契时,诈了一诈,结果果不其然——”   沈玉姝也被她抑扬顿挫的描述吸引心神,满目好奇;   “然后呢?”   陈月如一拍巴掌,说的慷慨激昂;   “她压根就没有十六岁,我估摸着应该是十五左右,十五岁的小丫头啊!!!”   “十五岁——”沈玉姝喃喃,张口夸赞;   “倒真是天姿聪颖,不负年少。”   “可不是,家主您是不知道,当时我心里面都惊呆了我,招这么个人,那可真是和赌博差不离了——”   “是啊,十五岁的小姑娘,搁常人身上谁会敢用,陈掌柜啊陈掌柜,你如今用人可比我大胆多了。”   “哪里哪里,都是家主教的好……”   “……”   宋文筝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口中的小天才,她此时正一脸麻木的站在庭院,听对面那个名义上的生父哀哀训导。   “……筝儿,身为小辈,你今日为何没去请安?你可知,就因为你没去,主君便将气撒在了我和若儿头上,不仅训诫了我,还斥若儿娇蛮,若儿才八岁啊,怎能受此委屈……”   他拿袖中手帕擦了擦泪,看向宋文筝的目光里,含怒含怨。   宋文筝就那样垂眼听着,安静沉默,没什么反应,反倒旁边随伺而来的雪雁不干了。   “玉侍君怎能这样说!”   她紧皱着眉,长臂一伸将主子护在身后,话语不满;   “主君寻侍君错处,侍君不满,那侍君去找主君辨驳啊!何苦前头不敢得罪,却跑到后头来寻我家主子晦气,莫不是欺我主子背后无人,便随意轻辱……”   “放肆!”   旁边顺枝见雪雁如此逾越,立时大怒,上前一步,巴掌挥起,眼看就要落在雪雁脸上,然而下一刻——   宋文筝腾的抬眼,右手精准挟住顺枝手臂,一改刚刚温顺,眉目冷冽;   “顺枝,我看你才是放肆!雪雁是我的丫鬟,我的!哪怕我没后台,我也一样是主子,而你呢?你主子不过是个侍君,是半个主子,你个侍君旁边的奴才,又有什么资格教训她?”   她将掌上手臂狠狠甩开,不顾众人惊骇,眼底漫上戾气;   “论名,她伺候的是正经主子,身份比你高,论主,我这个宋家庶女,身份也比你主子高,所以,究竟是谁给你的脸面,动辄斥骂,挥掌打人——论身份,你也配!”   话音落地,全场寂静。   半晌,玉侍君的嗓音才重新响起,他似是气到极致,嗓音都维持不住刚刚娇柔,而变得尖锐刺人;   “宋文筝,你什么意思!”   “顺枝是我身边伺候的人,你怎可直呼其名,论情份,你该唤他句顺叔,小小年纪,不通礼仪,你如今怎么混账成这样,你如今——”   “我一直都是如此混账——”宋文筝在踏进这座庭院后,终于第一次抬眼直视起了这辈子的生父。   讲真,她心中有怨。   自记事起,宋文筝便知道自己在这个家中不被欢迎的原因,所以她规矩恭谨,事事自觉,能自己解决的事就不麻烦别人,能自己消化的情绪也从未求助。   长这么大,她一共也就情绪崩盘过一次。   那年她七岁,刚从主院请安出来,便瞧见了比她早出来一步的香侍君父女。   那父女是背对着她往外走,所以没有瞧见她,两人一问一答,说的特别温馨。   香侍君说;“走,咱们走快点,我刚刚让月青出府,给你买了你最爱的闻香斋糕点,如今应该还热乎着,咱们回去刚好能吃。”   四岁的庶妹;“哇,有甜糕吃啊,太棒了,父君真好,你怎么这么好。”   香侍君的回应充满笑意,爱意融融;   “傻孩子,我是你生父啊,我不对你好我对谁好,你可是我的小宝贝。”   “嗯嗯,我是父君的小宝贝,父君要一直一直对我这么好,我以后长大了也要一直一直这么对父君好。”   “好,那咱们父女俩,以后一辈子都要……”   “……”   两人身影随着距离的拉远慢慢消失,但两人一问一答的话语却刻在了宋文筝脑中。   那时的她,刚又被宋主君无故训诫了顿,本来内心就委屈,又突然听到这种“我是你生父,所以就该对你好”的这种话,心中突然升起涟漪,所以当天晚上,她便去找了她自己的生父。   然后,便是彻彻底底的失望。   那时面前人抱着怀中小儿,盯着她满眼戒备,如临大敌。   他说;“你来干什么!”   “快走快走,万一被人瞧见,传进主君耳朵里,那我可要被你害惨了!”   “小小年纪,不好好待在你自己的院落里,跑出来乱转什么——”   或许宋文筝应该庆幸,自己那时候什么都没来及说,否则,她身上那仅剩的一点尊严,恐怕就要被面前人给踩的稀巴烂了。   在往后的岁月里,宋文筝再也没有主动靠近过生父,反倒是面前人,或许觉得她长大了,可以开始收买拉拢了,便开始隔三差五的在她面前刷下存在感。   有时口头上对她表达下关心,有时端着父君的架势,指点她的生活,有时会满脸感叹的盯着她,打打感情牌,叹声一转眼,她都这么高了……   每到这个时候,宋文筝也没有像那些脾气刚烈的人般,冷言冷语回斥过去,而是低眉顺眼,倾听教诲,犹如她对宋府中每一个找茬人一样,温温顺顺,从不反驳。   ——或许,是她的脾气看上去真的太软和了,软和的让面前人生出错觉,错以为,对方真的可以仗着生父的身份,对她搓圆捏扁,随意揉捏……   只可惜,在她恢复记忆前,她之所以没对对方冷言冷语,是因为确实不想惹麻烦,而非任他拿捏。而如今在她恢复记忆后,再想想对方在她成长路上的所作所为,她便更不可能去纵容对方。   “玉侍君,还请你担待一二,毕竟我从小没有父母管教,野生野长,如今行为混账也是理所当然。”   她开口,盯着对方的眼睛微微眯起,第一次露出尖锐之态。   “反倒是你,玉侍君,我在这里就不提咱们两个的身份差距了,就说主君,主君是后院主人,你们侍君不过是半奴,主君对半奴,雷霆雨露,皆是恩泽,他不过才稍稍训诫你几句,何来那么大的牢骚?”   “怪这个,怪那个,难道侍君自小学习的男德就是这般吗?你的温良恭顺呢?你的德行言表呢?难不成时间久了,侍君便将这些东西全都忘记了不成?”   “……”   宋文筝的话语太过诛心,以至于她这边话都落了半晌,玉侍君那边被震住的思维才渐渐回笼,再然后,便是胸腔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直烧的他双眼赤红;   “你——,你——!”   他咬牙切齿,此时此刻的脸上,娇柔全无,一片扭曲;   “我是你父君!你竟敢如此对我说话,你——”   “玉侍君请慎言。”   宋文筝眉头皱起,面色不虞;   “我既从小被抱到主院,那我的父君便只是主君,即便如今主君膝下没有我的位子,那我也没有被玉侍君养育,既无名,又无份,按规矩,论体统,玉侍君此言都是僭越,若我心中有气,明日告到主君面前……”   瞟眼对面由红转白的苍白脸色,宋文筝面色表情越发诚恳;   “所以,还请玉侍君以后切记慎言,否则,在这样的深宅大院中,那便是不守本分,自掘坟墓。”   “懂吗?”   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宋文筝眉梢上扬,尾音上挑,浓浓嘲讽,瞬间拉满,直将对面气的吭哧吭哧大喘粗气,再投射过来的目光,满是怨恨。   只可惜,宋文筝眉目平静,坦然对视所有恶意,一点不怂,甚至还在这样的目光中,潇潇洒洒一挥袖,声线清朗的唤声雪雁,转身便走;   “雪雁,走吧,在外累了一天,咱们回屋好好休息休息去。”   雪雁努力控住面上笑意,回应的声音高亢极了。   “嗳,好咧,姑娘咱们走。”   两人转身一步步朝门口走去,就在这千钓一发的时刻,宋文筝第六感冒头,感受着身后呼啸而来的风声,眉头一皱,猛然侧身,然后便见一颗尖锐石头擦着她极速飞过,在她瞪大的眼睛里‘嘭’的一声,砸在一旁门框上,直将门框都砸出了一个细小凹坑。   那凶猛力度,若是砸在她身上……   宋文筝霎那回头,眼底凶烈。 第9章 不要怂,就是冲   “谁——”   在院内几人都吓一跳的震惊中,一道蛮横嗓音自屋内吼出;   “是你爷爷我!”   伴随着话音落地,一个八九岁少年自屋内走出,眉间怒火比宋文筝更甚;   “我打的就是你!忘恩负义不孝女,枉父君还天天在我面前夸你,说什么让我与你多亲近亲近,多关心关心——”   “到头来,你竟如此对父君,宋文筝我告诉你,你压根不配做父君的女儿,你也不配做我宋若林的姐姐,你不配!”   少年一身锦服,花纹繁复,大小得宜,再衬着那张与宋文筝极为相似,粉雕玉琢的脸,哪怕他此时表情再凶恶,出口再野蛮,也当真让人提不起丝毫厌恶。   雪雁面上本来冷冽的表情稍稍和缓,盯盯对面少年,再瞅瞅自家姑娘,心中悄悄感叹句两人真像后,便缩缩脖子,默默收回了自己的上一句感叹。   她错了,她不该大言不惭的感叹,说所有人都无法对这张脸产生恶感,毕竟对这张脸有滤镜的只有自己一个,无法共情别人……   而这个别人就是,让她对这张脸产生滤镜的——她家姑娘。   宋文筝盯着对面少年,再扫了眼对方手中拎的弹弓,眉头狠狠皱起,无视对方的出言不逊,径直将不满洒向玉侍君。   “粗鲁无状,寻衅滋事,野蛮打人……原这就是玉侍君养出来的孩儿,当真好家教,怪不得主君训诫,斥其娇蛮,真是名副其实的很。”   玉侍君瞪视着她,怒气冲冲,然还没等他来及说什么,旁边宋若林见自己被无视,越发气怒,尖声大吼;   “宋文筝你说什么!明明我会挨骂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行为无状,我又怎会被你连累——”   宋文筝依旧不看他,直接无视了个彻底;   “玉侍君,还请你好好管教一下自己的儿子,要知道,身为弟弟,辱骂长姐,是为不敬,身为儿郎,动手打人,是为不雅,如此一个不敬不雅之儿郎,但凡传到外面,那恐怕以后说亲都是难事——”   “你——”宋若林气结,双眼像是能喷出烈火,灼灼燃烧。   而这边玉侍君也听出了对方威胁,气急败坏;   “你……你好恶毒的心啊!若儿可是你弟弟,你一父同胞的亲弟弟!”   “别!可别——”   宋文筝眉梢一挑,眼带冷嘲;   “你没听到他刚刚说,我不配做你的女儿,不配做他的姐姐吗。”   “他说的对,我不配!”   “毕竟我可不会牙尖嘴利的骂人,也不会挥起弹弓,野小子般动手打人!”   “玉侍君再有约我说话的闲工夫,不如把精力放到孩子上,好好给他买上两本男德书,让他知道一下,什么叫温顺乖巧,什么叫大家闺秀——”   说罢,在众人横眉倒竖,一片怒容的氛围中,她面无表情的再次甩袖,声线高亢;   “还有,玉侍君以后可千万别再挂嘴边说什么,因为我,你们才如何如何,怨我连累了你们。”   “人呐,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好,毕竟我还没有开口生怨,怨你将我生不逢时,怨你给了我一个这样身份,却又没办法相护,最终也只能我一个人食下你们的恶果,多年坎坷……”   “我都没开口抱怨,你又怎么配抱怨我,是不是啊,玉侍君?”   “……”   院中众人表情扭曲,眉眼怨恨,只可惜宋文筝一点不惧,坦然对视,如此胶住两秒,她才施施然的一勾唇,转身走人;   “雪雁,走了。”   “别在这耽误了玉侍君教子,他若教不好,将坏名声传到了外面,这以后啊——”   她意犹未尽的住了嘴,然后带着雪雁迈过门槛,走出几步,不出意外听到了院内两股愤恨交织;   “啊啊啊——她骂我!她骂我!她个扫把星凭什么骂我!母亲和父君都没骂过我,她凭什么——”   “孽障,孽障,她个孽障!我当初为何要生她!我到底为何要生她!她天生就是来讨我命的,她个孽障!”   听到意料之中的愤恨责骂,宋文筝唇角轻挑,满意离去,一时只觉得傍晚寒风都没那么凛冽了呢。   路上,雪雁亦步亦绉的跟在宋文筝身后,看着前方主子轻快背影,她终究没忍住,轻声开口;   “姑娘,你有没有发现,若公子长的和您好像啊,前几年都没这么像,如今看来,是张开了——”   宋文筝依旧前走没回头,只散散漫漫的回了句;   “确实挺像,不过他比我幸运。”   “从小到大,我可从来没穿过像他这般,精致厚实,裁剪合身的衣服。”   雪雁;“……”   默默收回研究两人哪里相像的心神,雪雁的感叹,再次翻转:   哼,哪里像,一点都不像!那小子的五官长得才没有姑娘好看,姑娘永远好看,永远天下第一好看。   ……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宋文筝一样没去请安,同时府中风平浪静的甚至让宋文筝以为,宋主君已经忘记了她这号人物。   所以她干脆也将这桩心事抛诸脑后,一心工作,然而就在第五天,府中的暗潮涌动猛然爆发,这边宋文筝刚起床梳洗好,正待出门呢,那边门口处就猛地冲进来几个粗壮男子,个个横眉冷竖,凶神恶煞。   “筝姑娘——”   最前面的领头男子跨前一步,皮笑肉不笑;   “先把你手里的事情放放吧,主君有请,走吧。”   宋文筝抬头,扫视了圈围在门口的数量,眼神闪了闪,特别识相;   “好啊,丹叔前面带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七扭八拐,最终停留在主君院落,众人散去,唯留宋文筝一个,直面厅堂众人投来的各样眼神,搞起了心理压力。   讲真,宋文筝一点不慌,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前十几年,她每一次都是第一个来这里请安的小辈,规规矩矩磕头后,再自觉的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当背景板,看上首主君身边围着一堆庶出子女,犹如逗猫逗狗般,这个笑两下,那个夸两句,另外一个再摸摸头,微笑的听他们说些斗趣话,日复一日,没人想起过她,也没人会分给她半点关注。   谁能想到呢?   她宋文筝居然有一天,也能叛逆不逊的拒绝做背景板,也能在这里接受众人眼神洗礼,也能成为众人注视焦点。   嗯,这种感觉,意外的还挺不错。   于是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宋文筝挺直背脊,挥挥衣袖,以一副极为平静的表情往前走去,一步,两步,三步……   抬腿跨槛,衣摆掀起,宋文筝朝上方规规矩矩的磕了一个响头,行为礼仪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孩儿文筝,见过主君。”   坐于上首的宋家主君今年四十冒头,一身繁琐富贵的墨绿锦衣,头上簪着与衣服同款的裴翠宝钗,细眉细眼,肌肤雪白,抬眼挑眉间,说是三十多岁的男子也大有人信。   那是无数金钱砸在脸上的风韵容色,不算好看,但却一眼就能让人知道,对方贵重,不可读亵。   上首之人听到宋文筝的请安声,眼睫微抬,瞟她一眼,话里带着冷嘲;   “原你还知道,你是宋家孩儿啊。”   “这么多天了,我这里各屋子女都能聚齐,唯有你,一缺好几天,且一句解释都无——”   “你这是不仅对我有意见,且瞧着意见还不小呢。”   他话语轻轻慢慢,但偏偏就是这样漫不经心的语调,威慑力才更为严重。   一时间,厅堂中的众位侍君庶子女,均都不再敢抬头瞧热闹,一个个将头压低,从上方瞧去,那简直一大片乌鸦鸦的黑头顶……   宋主君瞧的满意,再一次将目光收回,瞟向跪在自己脚下的宋文筝,语调施压;   “筝儿,说话啊,是也不是。”   宋文筝面向地面的眼睫动了动,猝然抬头,直视上方,语调轻缓,却不似对方的故意施压,而是一字一句,极度认真;   “当然不是。”   “主君是孩儿嫡父,孩儿敬爱嫡父还来不及,又怎会有丝毫不满。”   “哦——?”   宋主君细细的眉梢一挑,脊背往后靠在椅背上,显然一副洗耳恭听之态。   “继续,讲你的理由。”   “若理由不够充分,那就别怪我请家法了。”   宋文筝盯着对方的眉眼渐渐垂下,整个人显现出了一种有些委屈的表情。   “主君恕罪,孩儿这几日没来请安,实属事出有因。”   “不知主君有没有注意到,孩儿身上的长袍已经短了一截,且大冷天的,我屋里也没有丝毫炭火,还有夜晚的灯油,滚烫的开水,以及有些漏风的窗户……”   宋主君脸部一僵,嘴角挑起的玩味笑意有些消散,而他旁边侍立的月容表情更明显,猛然将垂下的视线抬起,盯紧宋文筝,显得满满不敢置信。   宋文筝用余光扫到了这些,但她才不管呢,径直往下讲;   “孩儿知道主君事忙,一个人操持整座府邸,必然分身乏术,是以,孩儿也不敢用这种繁琐小事麻烦主君,便自己弄起了主意,自作主张的在外面寻了个工做,想着挣些银钱,好歹能给自己做身新衣,买些暖炭,如此自行操持,也能为主君分担一二……”   话音落地,全场沉默。 第10章 社畜的紧张   宋主君其人,那是很标准的大户主君,他会因为宋文筝的年龄而迁怒,也会因为宋文筝的身份而防范,可除了这些,还有更明显的一点是,他会很注重外在名声。   也就是说,他可以暗地里搓磨宋文筝,苛待宋文筝,甚至搞死宋文筝……如此这般,稀疏平常。   但是,这些丑事都要默默的,悄悄的,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做的,他也不能被别人逮到证据。   他是大户儿郎,宋家主君,不管背地里是怎样的污糟样子,但对外界,他必须体面,柔顺,贤惠,大度。   他不会让自己的贤名毁在这点污糟事上。   宋文筝清楚这点,所以她精准一博,用肆无忌惮的口舌,堵住了宋主君找事的嘴。   “原来……是这样啊。”   上首宋主君轻飘飘叹了句,脸色已经由刚刚的瞬间阴沉转换为满满慈爱,堪比京剧变脸。   “倒真是难为你了。”   “你说你这孩子,有难处怎么不和嫡父说呢,咱们这一大家子,人多繁杂,遇到那管理不到的地方,你不说出来,光自己思量,嫡父又怎么晓得呢。”   他的话语似嗔似怪,待埋怨完宋文筝后,又抬起眼皮往大厅上略略一扫,嗓音带笑;   “各位说说,是不是啊。”   “我这个主君,每日管理那么多事,又哪里有心神去一一考察你们的居住环境,若真如此,我累也累死了。”   他带笑的埋怨刚停,下边就有一堆急急附合的声音;   “那可不是嘛,主君事务繁忙,上要管理内宅,下要教导子女,每日忙的休息的空都没有,哪里能事事周到,物物齐全,我等自然不会因此作闹,有失脸面。”   “是啊是啊,奴侍们都晓得主君忙碌,又岂会记恨这点,若房里少了什么,主动找大管家说就是,哪有这许多心思,岂不白白辜负主君操劳。”   “……”   感受着上首视线又颇带玩味的落于自己身上,宋文筝弯了弯身子,恍似没听到众人的话里带刺,又是一个深深大礼,继续告状;   “孩儿惶恐,可孩儿也曾对外开过口,但云伯跟我讲,他那里并没有收到拨给我的物资,所以无法给予,筝儿不懂这些,也不敢拿这些事情麻烦主君,所以——”   宋主君的脸色又难看了些,眼神黑黝黝的,莫名慎人。   “如此说来,倒真是我管家不力了。”   宋文筝似是怕极,恭恭敬敬跪在堂下,连头都没敢抬起,但清亮的嗓音却传播很远;   “孩儿惶恐,孩儿知道主君定不会做这种事情,都是底下奴仆欺上瞒下,奴大欺主,孩儿懂得,可孩儿实在胆小,一不敢打扰主君,二不敢争取权利,无可奈何,为避免冻死屋内成为笑话,便只能舍下脸面出工挣钱……”   宋主君的视线又落于宋文筝身上,似乎是想瞧清,对方如此口无遮拦,究竟是胆小在哪里,但瞅来瞅去,也没瞅出个所以然,便只能作罢,再度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假表情来。   “如此说来,咱们宋府的下人是该好好整治整治了,竟平白委屈了我们宋府主子,当真要翻天了。”   宋文筝微微抬头,恬不知耻;   “是该如此,毕竟奴大欺主,便是家中生乱的开始,只到底麻烦了嫡父,孩儿真是惶恐。”   宋主君;“……”呵。   堂下众人;“……”呵。   随着宋主君脸色难看的起身回屋,今天这场轰轰烈烈的审判戏码,终究是以这种方式落下帷幕,而自地上缓慢起身的宋文筝,揉揉跪的发麻的双膝,坦然自若的对视众人各色视线,然后不卑不亢一低头,哪里还能瞧出刚刚诚惶诚恐的半点模样;   “众位小父早上好,很抱歉,不能一一给你们请安了,我的工作马上要迟到,必须得先走了。”   “抱歉。”   说罢,她大刀阔斧,疾步前走,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大伙视线,只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震惊,久浮不掉。   半晌,一身青衣的香侍君先开了口;   “她……她何时变得这么伶牙俐齿?好吓人啊。”   他这话是对着斜对面的玉侍君说的,是以,其他侍君也纷纷将目光投射过来,一句接一句的说闲话。   “是啊,这大姑娘平日最是守礼,一丝错步都没踏过,这怎么如今……性格也差太多了吧,真是奇了怪了。”   “可不是,这大姑娘平日三棍子打不出来个……咳,就沉默寡言,谁想到性格里还有这一面,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唉,就不知是福还是祸啊,你们瞅刚刚主君脸色,恐怕这大姑娘往后的日子,难喽。”   “啧,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你们父子哟……”   本来听前面种种,玉侍君还能保持面上仪态,柔弱娇怜,可听到后面,他面上的柔弱便有些维持不下去,声音有些恨恨;   “和我们什么关系,她又没有养在我膝下,凭什么闯了祸事牵连我——”   一直坐在旁边小凳的宋若林也跟着柳眉倒竖,附合父亲;   “就是,我们和她又不熟,嫡父明理,自不会将她闯的祸事安在我们头上。”   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侍君凉凉插话;   “小若,你怎能这般说,那可是你姐姐,亲姐姐呢——”   “哼,什么姐姐,我才没有她这样丢人的姐姐!”   宋若林被玉侍君惯的厉害,嘴比脑快,大放厥词;   “我宋若林的姐姐只有一个,那就是嫡姐宋玉颜,至于她宋文筝,又算什么污糟东西,也配当我……”   “住嘴,瞎说什么!”   玉侍君急急呵止,扫了眼周围愈加嘲讽的神色,他脸色难看的抿抿唇,干脆直接甩袖走了人。   而直到此时,宋若林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他怔了一瞬,眼底有些慌乱,又看父亲远走,赶紧一跺脚,顾不上周全礼仪,迅速也跑了出去。   而这边众人看着父子俩遁逃的背影,回头四望,眉眼八卦。   啧,因为没养在膝下,便和他们没关系哟,因为惹了主君的怨,便不配当他姐姐哟,还骂人家污糟东西,还只有嫡女一个姐姐……   当初生下孩子,抱来主院,从主君手里换走好几张地契难道是假的吗?   还不配当他姐姐,人家好歹是个庶长女,哪怕不得上头的眼,那也是女子之身,可以顶立门户,成为依靠的。   这对父子俩,一个小侍,一个庶子,没有根基,漂若浮萍,此时还不赶紧笼络下已经长大成人的未来靠山,那将来要靠谁?   靠女人的良心?还是靠嫡出的施舍?   还瞧不上人家,啧!   拎不清,真的拎不清。   几个侍君互看一眼,难得有件事能志同道合,但明白归明白,谁会去提醒呢?   几人摇摇头,各牵住自己儿女,礼仪周全的朝对方施礼,然后踏出门去,岔道分开,背道而行。   而这边,宋文筝不清楚正屋里自她走后的闹剧,此时她正使出吃奶力气拔步狂奔,然而终究在家耽搁的时间有些长,等她跑到铺中,大家伙都已开工小半时辰……   显而易见,在找到工作的一周内,她很败好感的迟到了。   更惨的是,今天大老板心血来潮,进铺视察,如今坐在账房屋里,已经等了她两刻钟。   宋文筝;“……”美好的工作岌岌可危,崩溃。   “小宋,你怎么回事?”陈月如一脸焦躁的凑近宋文筝,恨铁不成钢;   “你以往都是按点来的,怎么今日迟这么久!”   “你知不知道,咱老板今日来视察,那就是想来看看你,结果你给我搞这么一出,咱老板最讨厌的就是不守时的人……”   她眉头狠狠皱着,是宋文筝从未见过的严肃。   “我很抱歉。”   宋文筝心中有愧,但在这种时候,她除了诚心道歉,也真的没有更好办法了。   “是我的错,我愿意为此接受处罚……”   “唉,别那么多废话了!”   宋文筝的道歉被打断,然后陈月如上手拽着她袖子就往里间去,一边走还一边小声警告;   “现在沈家主就坐在里间,已经等了你半天,我告诉你小宋,这是你的机会,老板虽然讨厌不守时的人,但他同样喜欢有能力的人,至于这见一面后的结果会偏向哪边,那就看你自己了——”   边说边走,等陈月如低声将大致情况告知清楚,两人也已经走到里屋小间的门口,到了这会,陈月如终于松开拖拽宋文筝的手,正正神色,又理理衣服,格外礼貌的抬手敲门。   “砰砰砰——”   “家主,小宋来了,要不要立马进去?”   而宋文筝这边,看着陈月如一脸肃穆,她也被其感染,在等待对方回应的间隙,她学着陈月如那样,理了理长袄,又拂了拂头发,最后使劲瘪了瘪嘴,努力让自己的面部表情轻松起来,然后,伴随着屋里传来的一句“进来吧”的回应,她长呼一气,紧跟而入,心跳都因这种人为制造出的紧张而快了几分。   救命,这难道就是网上吐嘈的,打工社畜面见老板的感觉?   体验到了,真的体验到了。 第11章 一场普普通通的初见   屋内账房   沈玉姝身姿闲适的靠在椅背上,手中正在翻阅宋文筝这几日整理出的账本,一张张,一页页,他看的不快,且颇为认真,偶尔还会停下研究计算步骤,表情平静中带着满意,丝毫没有外人认为的不耐烦躁。   正沉浸其中间,房门被怦怦敲响,沈玉姝眉梢一挑,面上表情迅速收敛,又恢复了惯常平静,开口;   “进来——”   “嗄吱”一声,陈月如推门而入,身姿恭谨,满面堆笑;   “家主,实在不好意思,我刚在门口都问过了,小宋今儿个之所以晚,实在是家有急事,她脱不开身……”   沈玉姝缓缓抬眼,他没看先进门和稀泥的陈月如,而是将目光落在了紧跟其后,一进屋连脸都没敢抬,就连忙躬身道歉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长得挺好,眉弯鼻翘,肤质白嫩,头上紧紧绾起的长发披散后背,映衬着高挑身形,修身衣衫,愈发显的英气勃然。   但是——   任她身形再高挑,外貌再出色,态度再诚恳,沈玉姝都忽略不了对方眉眼稚气……   可真是个小姑娘啊!   宋文筝此时并不知上首老板的心里感叹,她正在满心忐忑的弯腰道歉;   “抱歉,真的抱歉,我今个家中真有事,所以才耽搁了,平常日子我并不会迟到的,今个是意外……”   唉,论社畜与老板的第一次会面,就以迟到开头,后面还能弥补吗?还能吗?   累了,真的累了。   “宋账房——”   满心挫败间,宋文筝猛然听到上首声音,她也没抬头,只低眉顺眼的“嗯”了一声,静等呵斥,然而——   “你今年多大?”   宋文筝;“……”   她慢慢抬头,眼神迷茫;   “……啊?”   真是个俊俏姑娘啊!沈玉姝默默感叹。   刚刚对方垂着头,所以他只能看清外貌大概,如今对方茫然抬头,他这才仔细瞧清,原来,这小姑娘出色的不是外貌,而是那对眼睛,特别是那对眼珠,晶晶亮亮,剔透水润,一眼瞧去,真的让人很难不记忆深刻。   于是沈玉姝微微歪头,眉梢上挑一点,又问了一遍;   “我说,你多大啊?”   “我要听实话!”   宋文筝;“……”   她迷茫的眼神恢复清明,然后讪讪的扭脸看了眼陈如月,再将视线转过来,声线心虚;   “十……四。”   陈月如;“……”   宋文筝没敢回头看陈月如瞪向她的眼睛,在说完自己的真实年龄后,赶紧一溜烟的找补;   “不过我虽然十四岁,可我基本功很扎实,并不会比那些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差,而且我年龄轻,眼神好,体力棒,完全可以一个人胜任账房工作,不需要再招打下手的小账房,我一个人……”   “是挺厉害。”   沈玉姝附合般的轻轻点头,又用眼神扫了她一眼,眼角眉梢,微带笑意。   他不再纠结年龄,而是从桌上捡起本账册,向她招手;   “别紧张,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主要对你编撰的账本挺感兴趣,方不方便讲下,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他眉目温润,看向宋文筝的视线里,是毫不掩饰的赞叹欣赏。   而宋文筝抬头瞄一眼,再瞄一眼,这才彻底放下了提着的心,脑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缓缓松开。   “当然方便讲。”她开口,然后三两步走向书桌,充分发挥打工社畜的精神,讲解的尽心尽力。   而这边陈月如见两人一问一答聊的兴起,心中大石终于落地,然后缓缓的从屋中退了出去,关紧房门,轻轻呼了一口气。   夭寿哟,这举荐人才的话计可真不是人干的,特别是像她这种,举的还是个十四岁小姑娘……   救命,心好累。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回头看眼紧闭的房门,估算着两人时间,干脆一扭头,溜溜哒哒的跑出去买热饮去。   嗯,等里面的两人,一个考察完,一个展示完,想来应该都会渴,那她此时端上新买的热饮,岂不是恰到好处?   呵,果然要为自己的机智点个赞。   ……   陈月如料的不错,宋文筝和沈玉姝确实在账房里聊了很久才结束这场考核,然后两人喝着陈月如买来的甜汤,一同眉眼弯弯的朝陈月如表示感谢。   陈月如唇角上扬,表面谦虚,内心得意的接受了两人感谢,然后三人在这间小小账房里,又愉快交流了一阵后,沈玉姝这个哪怕眉目温和,也依旧有着不小震慑力的幕后大佬终于离开,然后陈月如甜汤一放,立马开始了凶神恶煞的盘问;   “——十四岁!嗯?”   宋文筝心虚的不行,呵呵干笑;   “那什么……掌柜的你得理解下,我小小年纪出来谋生不易,身板又没有掌柜英武,脑袋又没有掌柜灵活,才学又没有……”   陈月如抽了抽嘴角,忍住没乐;   “别跟我油嘴滑舌,说,今早上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我在老板面前夸了你多少?结果你给我来这一出,你差点吓死我知不知道!”   宋文筝愁眉苦脸,歉意真诚;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主要是我今个家中真有事——”   “少瞎扯,那是我随口编的!”   “是真的,我没骗你!掌柜的你真聪明,随口瞎编都能编到实情——”   陈月如;“……”怒目圆睁。   宋文筝;“……”乖巧微笑。   这场由大老板心血来潮而来的突击检查就这样完美结束,沈玉姝走的时候唇角上扬,眉目温和,宋文筝保住了自己岌岌可危的工作,并在大老板面前露了脸,陈月如也成功往上举荐了人才,心满意足……   三方得利,一片欢腾,只唯一对此不满的,恐怕也只有身处柜台,正在向客人介绍货品的张润珠了。   张润珠和陈月如有些关系,她父亲是陈月如关系有些远的表哥,论血缘,不算亲近,但也能勉强称一句亲戚关系。   但,虽然是亲戚,虽然陈月如在家中长辈的恳求下,为家境贫穷的张润珠安排了工作,但陈月如是个脑子清醒的,她早在一开始就与对方约法三章,绝不允许对方仗着自己身份嚣张行事,甚至连让对方透露两人关系都不允许……   张润珠一向对此很怨念,特别是此时看到陈月如费了大劲扶持别人,她的怨念简直达到顶峰。   一整天的时间,她心里都憋着一口气,看着幕后老板乘车离去,看着陈月如殷勤买汤,看着尘埃落定后,两人言笑晏晏,看着……   终于熬到了日落西斜,铺中员工纷纷下班,张润珠特意磨蹭了好久,眼看那令人嫉妒的小账房也走了,里间只剩陈月如一个,她这才将自己柜面上的东西迅速收拢,雄赳赳气昂昂的推门进去,然后——   看着小姑眼眸抬起,朝她射来凌厉视线,张润珠在那瞬间就萎了下去,面上视死如归的表情也变得期期艾艾。   “小……小姑,你还没下工啊?”   陈月如盯着她,嘴里意味不明的嗯了声,开口询问;   “你怎么还没走?外面都走光了吧?”   “嗯、对,都走光了。”   张润珠缓了缓心神,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轻松起来,然后紧走几步,身体凑到小姑身边,嬉皮笑脸;   “小姑,你在写什么呀?”   “你可是做掌柜的,又不是账房,怎么还在做账房活计?难道是那新聘来的账房不顶事……”   陈月如撂下毛笔,斜眼看她;   “别跟我东拉西扯,说,找我什么事儿?”   张润珠眨眨眼,还想再拉拉关系;   “唉呀,能有什么事儿?”   “这外甥女找小姑,还能是有事才能找吗?咱们什么关系呀,我爹可日日念叨着你,就天天想着……”   陈月如袖子一甩,将书桌上的账本一合,竟打算站立起身,跨步走人。   张润珠眼瞧套路翻了车,赶忙舔着脸将人拉回来按坐下,屁颠颠的给人按起了肩膀;   “哎呀,说些闲话嘛,怎么那么大气性。”   “我就是想问问,咱铺子里的那个账房,她和小姑究竟什么关系啊?要真关系好,我可也得赶紧和她处处……”   她话说的委婉,陈月如却立马听懂了她的意思,不由眉梢一挑,面色好笑;   “你这是……挑刺儿来了啊!”   见目的被戳破,张润珠越发殷勤,不仅给陈月如捏肩,还连双腿都一道捏了,姿态拿的特别低;   “没有的事,我就是好奇嘛,凭咱俩的关系,我好奇什么不能问啊,对不对——”   “啧,你倒是乖觉。”   陈月如又斜她一眼,背部放松的靠在椅背,己是个全然享受的姿态。   然后,她微闭双眼,慢悠悠的开了口;   “宋文筝……和我没什么关系。”   一语话落,不等张润珠再次发问,她后面的解答便紧跟而来。   “但你别为难她。”   “她之所以得到这个职位,那完完全全是凭本事,就盘账上面的事,我说给你听,你也不懂,反正这丫头,就挺有本事。”   “阿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与其她员工的那些小龌龊,我之所以没有插手,是因为你们都是普通员工,有矛盾龌龊都是小事,无伤大雅,但对于有本事的人,你可万万别动,不然——”   她摇了摇脑袋,薄唇轻掀,苦口婆心;   “等对方一朝得势,你可真要被人踩进烂泥里了。”   张润珠听的一惊,顿时那憋屈了一下午的郁气都跟着吓散了些,只还有些不甘;   “那……那她若得势,还不是因着小姑的举荐,没有小姑,她又算个什么东西……”   “——润珠!”陈月如睁眼看她,语气都加重了些,恨铁不成钢;   “少说这些胡话,我又算个什么,不过是一铺掌柜罢了,人小宋有本事,那就不可能被埋没,哪怕今日没被我发现,改日也会被其她人发现,而我不过是赚个先机,提前在她面前卖个好罢了。”   “等着吧,今日她既在家主面前露了脸,又得了夸赞,那只要没意外,她往后的成就……”   她推开张润珠殷勤的手,自个儿从座椅上站起身,摇摇头,语气感叹;   “恐怕,我日后在家主面前的人脉,便是她了。”   在铺中工作那么久,陈月如早已褪去了文人清高,而有了几分生意人的圆滑。   她知道,若她想在沈家长久扎根,那她就必须在老板周围发展些人脉关系,以通耳目。   就像与她同级的铺子掌柜,她们有的是沈姓家生子,家中的七大姑八大姨全在府中做活,耳目通天,有的重金收买了家主随侍,以期让对方偶尔报告下家主行程,以及重大调配。   而陈月如这边,她是良民,没有家生子在沈家深厚的根基,又因为才干一年,也没有积累那么多可以收买人的财富,所以她这段时间满腹心事,绞尽脑汁,然后——   发现了宋文筝这个小丫头。   不得不说,这真的是天赐良机。   这边的陈月如野心勃勃,对宋文筝满心期许,而另一边,宋文筝可不知这些,她正盯着莫名出现在自己屋里的青柳,内心思量:   话说,她是不是该适时敲打下雪雁了?自己这个主子还没同意呢,她就随意放人进来……   玩忽职守!真的是玩忽职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5-19 23:59:44~2023-05-22 21:16: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呵呵呵来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为什么不听我的   凳子上特意梳妆打扮过的青柳稍稍抬头,露出个美好侧脸,声音娇弱;   “大姑娘,你怎么不进来呀。”   宋文筝;“……”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在这儿啊!   宋文筝露出个温雅又牵强的笑,然后抬腿跨入,顺便将门开的大大的。   “青柳哥哥,这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青柳看眼前方大开的房门,眼珠闪了闪,羞涩笑容微褪;   “奴才……奴才就是听闻了早上之事,所以前来宽慰姑娘——”   “嘿,我以为什么事呢。”   宋文筝笑的浑不在意,然后一甩衣袍坐在了他的对面,一起面对门外卷进来的冷风;   “不过是被斥责了两句,不是大事,用不着你专门跑来一趟。”   她表现出的态度太过随意,倒让青柳酝酿好久的宽慰没了用武之地,于是他表情干巴了一瞬,干脆抛却这些铺垫,直奔主题。   他抬起那张专门涂过脂粉的脸,纤细眉毛微微蹙起,眼神担忧;   “大姑娘,奴听说您在外面找了个活计做,这可如何使得啊!”   “您可是宋府大小姐……”   说到这句,他眼神还心虚的往门外瞟了下,像是唯恐被人听到传了出去,后面的声音都小了几个度;   “……是天生该被人伺候的主子,宋府诺大家业,您怎能全然不顾,竟跑到外面与那些穷人抢饭吃——”   宋文筝抬手倒茶的动作一顿,然后诧异抬眼。   青柳显然被宋文筝的这种眼神看的不自在,不由躲开了对方视线,欲盖弥彰的解释;   “大姑娘,奴才知道这些话是犯了大不敬的,可奴才担心姑娘吃亏,所以就算被责骂,也还是要说下去。”   “姑娘本就是宋府大小姐,论尊贵,虽然比不上二小姐,可姑娘占了个名分啊,真要掰扯,还不定谁更适合……”   青柳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的向宋文筝解释,那清秀的眉眼间,不是划拉出好主意的狡黠聪慧,而是满满阴霾,覆盖其中。   恐怕此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眼底的贪婪算计有多么露骨。   宋文筝沉默一瞬,看着对面眉眼不似往日温柔的男子,猝然开口;   “你是想搅乱宋家!”   她说话的语气,不是疑问,不是反问,就是盖棺定论的最后结语,满满的笃定。   青柳被吓了一跳,扭曲的神色渐渐回拢,笑容僵硬;   “什……什么啊。”   “奴是在为您盘算啊大姑娘,奴怕您吃亏,姑娘您年纪小,不懂得财富珍贵,可人的一辈子机会就这么多,这要是因为无知错过了机会,那往后余生,可真得后悔死……”   “那就等我后悔再说吧!”   宋文筝冷漠开口,然后又扫了眼青柳神色,干脆利落的下了逐客令。   “夜深了,我要休息了。”   青柳;“……”他像是没想到宋文筝如此绝情,脸上的表情难堪极了。   “大姑娘——”   “我说,我要休息了!”   “……”   看着青柳身形狼狈的转身离去,宋文筝很是头疼的抚了抚额头,只觉得烦躁极了。   合着重活一世,这人不想着靠自己先知的本事,摆脱奴身,走出宅院,反而将主意打到自己身上,惦记起了主家财富。   啧,说好的愧对自己呢?说好的补偿自己呢?虽然自己不是原主,可对方并不知道啊——所以,哪怕自己就是原身,他的补偿也就是利用?也就是再一次将她拉进险境?   果然,能当恋爱脑的男人,那就不是什么正常人!!!   这边宋文筝吹着冷风,正在头疼呢,那边却见雪雁慢慢悠悠的回来了,且一进门,先是惊叹了句“姑娘怎么不关门啊?真是冷死了”便神神秘秘的凑上前来,表情兴奋;   “刚刚青柳是不是来过?他和姑娘说了什么?是不是款款表白?还是倾诉衷肠……”   宋文筝盯着她,缓缓露出一个狰狞的笑,然后轻声口开;   “你过来,我告诉你。”   雪雁眨了眨眼,深感气氛有些不对,脸上贱兮兮的表情终于收敛了些;   “不,不用了吧,主子的事儿,我这个奴婢也不好都听……”   “不,你应该听,来来来。”   雪雁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不不不,是奴婢多事了,奴婢……”   “——过来!”   “……”呜呜呜呜。   她错了,她以后再也不操心主子的终身大事了!!!   听春院的下人房   青柳脸色难看的踏进屋,“咣当”一声摔上房门,气得身体都开始颤抖。   不该是这样的!走向不该是这样的!   大姑娘不是喜欢他吗?既然喜欢他,又为何不肯听他的话?   明明他的选择才是正确的啊!   他不过一介奴身,哪怕重生了,也只能在有限的条件里规避伤害,压根没法逆天改命。   哪怕他不与表姐厮混又如何呢?他的境地并不会好上半分。   他的父亲依旧重女轻男,他依旧是这宋府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奴才,他依旧没有银钱傍身,依旧身份卑贱,任人辱骂,依旧……   要想彻底改转命运,他就必须和大姑娘绑在一起,如此,才有一线生机。   大姑娘是宋府长女,且没有半路夭折,安安全全活到现在,那她就已经具备了与嫡女争锋的能力。   而自己只要攀上大姑娘,再时不时给人出谋划策,施下恩情,用感情吊着对方努力争权,等到对方成功的那日……   青柳脑中想着,别的大户人家吹吹打打,十里红妆,迎娶正夫的风光场景,不由得内心越发恼恨。   上天让他重生一世,难道不是看他上辈子活得太苦,所以这辈子让他逆天改命吗?   得不到心中爱情,那他想染指财富有什么错?   还有宋文筝,自己上辈子虽对不起她,可自己这辈子也想着去弥补她啊!   只要她按自己的要求去争取,去努力,那等她成功那日,自己就会嫁她为夫,然后一辈子给她生儿育女,伺弄羮汤……   伺候她一辈子,这难道不是对喜欢自己的人最好的报答吗?   所以,为什么对方不听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青柳不理解,所以他满目愤恨,一挥手,将桌上的廉价钗环全部都扫落在地,心脏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扭曲。   ……   时光在匆匆忙碌中总是过得飞快,一转眼,两月一过,宋文筝的账房工作逐渐得心应手,而与此同时,除夕也悄悄接近了脚步。   “小宋,再过两天,咱们也要放年假了,有没有想好去哪里玩啊?”   沈玉姝坐在宋文筝对面,手里捏着笔在账本上涂涂抹抹,一心二用。   宋文筝学不会老板一心二用的本事,嘴上回着话,手上动作便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没有,我对周边不熟悉,到时候放了假,应该也是窝在家里看书。”   扯淡,哪里是对周边不熟悉,她是穷啊!穷啊!   账房月银虽不少,可她缺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暧炭,手炉,厚被,外加给她和雪雁一人做两套冬衣,冬靴。   甚至她前两天还在店铺瞧上了一件大氅,那顺滑皮毛,那厚实温软,那昂贵价格……   她一定要节省点,这样等明年冬天,她就能买得起一件大氅了。   眯眼笑,感觉生活都有盼头了呢。   听了这话,沈玉姝眉头极轻的挑了下,抬眼瞅了对方一眼,脑中想起自己在刚得知宋文筝这个人时,谴人去打探的对方底细。   资料上说,宋文筝的成长之路特别坎坷,虽为长女,却被人忽视蹉磨,甚至连冬天暖衣……   许是年龄大了,沈玉姝的心肠也开始变得温软起来。   于是他沉吟一瞬,又抬头看了眼对面正兢兢业业盘账本的小姑娘,以相对平常又温和的语气开口,尽量不让自己伤害到对方自尊心;   “那你想出去玩吗?”   “我这里早在夏季时就定下了出游路程,先去云州看梅花,再去鹿城食海鱼,赏海景……”   “你若想去,我可在旁边加个位置,以此犒劳你这俩月的辛劳。”   “呃……”   宋文筝的笔又停了下来,懵懵抬头,挥散盘旋在脑子中的各类数字,清晰的思考了下对面提议。   老板约她出去玩?去看梅花?吃海鱼?赏海景?   好心动,可是——   那可是老板啊!大B0SS啊!   偷偷瞄了眼对面正奋笔疾书,低垂着头的大老板,看着他办公时的眉眼不复往日温和,而是俊眉微拧,眉目严肃,仿佛下一刻,就有不怒自威的责问扑面而来……   “不了。”   宋文筝干笑;   “我懒,不喜欢出游,好不容易休息几天,我要在家好好休养休养。”   会有年轻人不喜欢出去玩吗?   沈玉姝笔尖一顿,沉默半晌,又开口;   “我乘的马车是宽敞大间,四马并驾,软塌软卧,内有碎炭,点心是菊芳斋,果汁是明玉楼。”   宋文筝;“……”咕咚咽了下口水,语音艰难;   “……太麻烦,还是不了吧。”   沈玉姝继续开口;   “从雍城到云州,中间官路上有漫山遍野的新鲜野花,还有手指大小的蜜甜野果,风景如画,泥土芬香……”   宋文筝;“……”   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拒绝;   “……不了。”   “从云州到鹿城,前半道官路,野兔野鸡遍地跑,后半段,苍茫大海一字铺开,目之所及,一望无际,大浪翻涌。”   宋文筝;“……”   “海里常有渔民驾船网鱼,偶尔运气好的,还能从海里兜出来个大珍珠,或者是奇形怪状的大海螺,大扇贝,大乌龟……一般碰到这种,她们不会养,怕砸手里,都是就地摆摊,立马出售。”   宋文筝;“……”   疯狂心动!!!   “还可以吃到渔民钓出来的大海鱼,新鲜的,没有用特殊手法腌制过的,那肉质鲜嫩程度……”   宋文筝;“——我去!”   满眼真诚,笑容扩大,并在一瞬间就推翻了自己刚刚的理由。   “好不容易休息几天,是得各处跑跑看看,不然白费了假期,白费了美景,更白费了想看各类美景的眼睛!”   沈玉姝眉目舒展的瞅了她一眼,语音带笑;   “行,那就这么定下了。”   “呃……好,好。”   宋文筝拈起笔想重新工作,但胸腔里的心脏噗噗乱跳,扰的她压根进入不了状态。   至于原因——   不是即将出游的兴奋,而是刚刚老板那一眼,真的好……   好……   有、风、情、啊!   就那样眉梢带笑,眼珠晶亮,漫不经心的斜斜一睨。   天呐,若不是老板还坐在对面,宋文筝简直想抱头哀嚎。   她这是怎么了?脑子有病吗?她为什么会觉得她家老板怪可爱,怪有风情?   心脏噗噗乱跳一阵,宋文筝深吸口气,终于给自己找出了完美解答。   嗯,一定是因为她家老板,宽肩腰窄,身高腿长,是一个极有成熟魅力的中性小姐姐的原因。   论,谁能拒绝一个身高腿长的中性小姐姐呢?   何况这个小姐姐又那么位高权重,好脾气,体贴人,还不怒自威,外加领着她赏美景,吃美味……   爱死了,爱死了,无论是谁都能爱死了。 第13章 青梅竹马的男女主   傍晚,日落西斜,霞光满天,一天的工作终于又走向结束。   宋文筝站在门口目送完大老板,正待从另一条路也走呢,陈月如却是从里面溜溜哒哒的走了出来,迎向宋文筝,眉梢带笑;   “小宋,下工了啊,老板走了吗?”   宋文筝停住脚步,回头应她;   “下工了,老板刚走。”   “掌柜的你也要走了?”   陈月如笑着点头,然后两人距离越拉越近,待到并排齐走时,陈月如突然伸出胳膊搭在宋文筝肩头,一副姐俩好的模样;   “小宋,我在后街那里发现了条美食巷,里面价位平常,是咱们能够消费起的,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上司谈话,难道还能不去咋的?   更何况,有美食啊……   宋文筝面上浮起笑,应的爽快;   “好啊,那我就跟掌柜的一起见识见识去,咱们工作的这条街,那就是条富人街,两边酒楼店铺都贵的不行,吃一顿,一个月工钱就没了……”   宋文筝好歹打工几个月了,在切入话题上,却还是有些技巧的。   都是给人打工的社畜,且对方还是自己上司,能聊什么呢?   聊账本?太沉重。   聊员工?背后说人不太好。   聊老板?更不好。   所以,宋文筝脑子一转,干脆选了个打工人都爱吐槽的问题。   ——工资,物价。   外加,仇富。   果不其然,她这边话音刚落,陈月如那边便积极回应,大掌猛拍宋文筝肩膀,一脸认同;   “可不是嘛,这条街就不是给咱们做工人开的,咱们看看就好,真在这儿消费,那一个月光吃都不够。”   “哎,咱们一个掌柜,一个账房,工钱在店铺里已经算高的了,可也扛不住在这消费,一杯甜酒一两银,一斤糕点二三两,万恶的有钱人。”   “就是就是,万恶的有钱人。”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热火朝天,勾肩搭背,一同乐颠颠的往前走,然后也不知走了多久,宋文筝脚掌都走疼了,这才终于到了陈月如所说的美食巷。   讲真,巷子很窄,人流很挤,且吵吵闹闹,熙熙攘攘,和外边的气派店铺,敞亮大街,仿若是两个世界。   但是,看着那油滋滋的大鸡腿,小乳鸽,烤羊串,小砂锅……再衬着那每个摊上袅袅升起的轻烟,周围拥挤的人流,说笑声,玩闹声,讨价还价声——   市井百态状,人间烟火图。   宋文筝一时瞧的怔愣,没往里迈,旁边陈月如却不客气,她一边往里走,一边手上拽着宋文筝袖子,嘴上絮絮叨叨给宋文筝科普,再无初见的稳重高冷;   “我告诉你小宋,你别看这地儿挺窄,它其实种类可多了,什么烤鸡腿,炸年糕,糖酥酪,粟米团,吉祥果,冬瓜饺……”   “应有尽有,种类繁多,虽然比不上外面铺子的精致,可它香啊,可香了——”   宋文筝顺着她拉扯的力道往前走,一边对着空气深深吸了口气,满目赞同;   “确实香,很香。”   两人在这条小巷逛了个来回,吃的发撑,宋文筝甚至还打包了俩鸡腿,和一杯热饮,才不过总花了三钱银子,当真不愧陈月如对此间地界物美价廉的赞许。   回去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没有冷场,陈月如与她讲说这片地界的起源,讲这条长街周围还有多少这种小巷,讲西边地界的人也能在东边夹缝求生,博得欢愉……   总之絮絮叨叨,东拉西扯,在两人回程过半时,陈月如终于将话题拐向了沈玉姝这个大老板。   “我说小宋啊——”   陈月如眉眼弯弯,一手揽着宋文筝肩膀,语气带着轻微试探;   “你最近和老板处的怎么样啊?同在一间账房里,有没有什么不舒坦?不自在?”   说到这儿,陈月如就忍不住对自己的眼光再次赞许。   当初她就说,面前小丫头绝对是个人才,看,果不起然,入职当天就以一手盘账本事令人信服,入职一周便得上面大老板的赞许,入职一月,大老板为了将所有账本都捋顺改良,竟直接命她在里间又加了张办公桌,每日和宋文筝以面对面的交流方式,同屋办公。   这害的她平日想偷懒时都不能跑到里间偷偷睡觉了……   咳,跑题了。   总之,陈月如对自己的眼光很满意,格外满意。   而这边宋文筝听她这样问,心神一动,很想诚实一点告诉她:   嗯,是有点不自在,毕竟一个小里间,挤入两张办公桌,且对面的人还是自己的顶头大B0SS,更且,顶头大B0SS还是个工作狂,每天埋首案间,笔下不停,这搞得她想摸会儿鱼,出去买杯热饮甜糕什么的都不好意思,这能自在吗?这能舒坦吗?   虽然对方是个很养眼的中性小姐姐,虽然在同处期间,对方也并没有捏着老板特权,对她颐指气使,反而还常有关切,经常让自己吃他从府里带来的香茶点心……   但是——   瑜不掩瑕,在同屋的过程中,她确实能明确感觉到,自身地盘被对方强势侵略的明显不自在。   论,身为一个打工社畜,却要每天和大老板面对面工作有多痛苦?   懂的都懂!!!   再多好处也掩盖不了那种痛苦!!!   但——   想归想,闹归闹,她也真没有蠢到对上司发泄对顶头老板的不满。   于是她笑得一脸真诚,口不对心;   “怎么会,那么大一间屋子,坐我一个是坐,坐两个人也是坐,怎么会不自在?更何况老板忙起来那么认真,倒也让我跟着专注了许多。”   陈月如满意点头,一脸赞许;   “对对对,是颇有好处,特别是对于你这种前途光明的本事人,那能和老板同屋共事,以后提起来,都是荣耀!”   “别人比不了的,没法比!”   “对,我也这样觉得,那都是我以后的荣耀——”   两人又就着这个话题吹了一会儿,宋文筝聊兴上头,不知不觉就把大老板约她一同出游的事情说了出来,然后——   看着陈月如震惊的眼,宋文筝挠挠头,有些不解;   “怎么了?”   “你说,大老板约你一块出游!”陈月如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劈叉,震惊过后便是满眼兴奋;   “天呐,我告诉你小宋,咱老板每年都会出游一趟,但她除了会带她自己的家人外,从未带过其她人——”   她胳膊抬起,大掌又将宋文筝拍的啪啪响;   “小宋啊小宋,你是真的要抱上大树,飞黄腾达啊!”   宋文筝也有些激动,但更多的是迷茫;   “你说老板平常都带家人去?那他带我去干嘛?”   “不会是让我给他带孩子吧?”   “天呐,我不喜欢叽叽喳喳的小孩子啊!现在后悔去退还来不来得及……”   陈月如;“……”   眼角一抽,有些无语;   “老板没孩子,不会让你带孩子的!”   宋文筝抠着手指,犹不放心;   “那老板会不会带一大堆后院小侍,把我挤的没地儿坐,甚至还要被当成丫鬟使唤……”   “——不会!”陈月如的声音已经有些咬牙切齿了;   “老板没那么多小侍,她没成婚,就一个小侍,挤不着你。”   “哇喔——”宋文筝惊叹;   “这个年龄还没成婚,且身边就一个小侍,没孩子也没纳下一个,真爱啊这是。”   陈月如;“……”   她不知道话题为什么会歪到这里,可还是尽心尽力的回答;   “算——是吧,那小侍是自小伺候老板的,二十来年了……”   “啧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陈月如;“……”   歪楼啦!真的歪楼啦!!!   ……   铺子里真正开始放假是在大年三十,这天,宋文筝老老实实待在府中,很乖巧的等待宋府发放的新年礼物。   纵观前面十四年,宋文筝的月银会拖延,物件会不给,衣裳会忘记,冰炭会没有,但唯有新年棉衣这项,宋家从未忽略过她。   毕竟大过年的,她们宋府身为体面人家,上要接待贵客,中要招待亲戚,下要赏赐仆从……   热闹熙攘,人流不断。   若让别人瞧见宋文筝衣着寒酸的模样,那丢的可不是宋文筝的脸,而是整个宋府的脸。   宋文筝清楚这些,所以她一整天的心情都颇为愉快,乐颠颠的等候奖赏。   嗯,过年新衣不用自己置办了,又省下一笔小钱钱。   开心,撒花。   待到了时辰,宋文筝身穿上个月新制办的棉袍,带着己经领完下人服的雪雁,溜溜哒哒,心情轻快的往主院走,然后半路——   碰到了本书男女主角,宋玉颜和沈之宣。   在此时这个时间段,男女主都是十三岁,豆蔻年华,才貌相当,又加之青梅竹马,自小厮混……   宋文筝站在拐角处,沉默的看着那边,两人旁若无人的拥抱,亲吻,你摸一下我的脸蛋,我摸一下你的腰肢,犯尽了男女大防,找不到一点规矩体统。   讲真,男女主出身大家,金钱堆砌,万般娇宠,都是外貌长相很不错的美人。   可外貌就是再好,看上去再体面,也挡不住两人动作上的……轻浮啊。   拥抱贴脸,摸衣摸腿,不说俩人没成婚呢,那就是已经成婚,也不该在这种公众之地乱搞啊!   该说不愧是书中男女主吗?   主打的就是个肆无忌惮。   随着那边的场景越发黏糊,宋文筝脚往后退,正寻思,自己是不是应该换条别的路走,不想背后又来了个和她同目地的庶妹,见她不走反退,疑惑出声;   “大姐,怎么不走了?前面路堵住了吗?”   宋文筝;“……”   这下子,想躲都躲不开了。 第14章 你养过我吗   “是大姐啊!”   那边黏黏糊糊的两人终于拉开了距离,宋玉颜抬头,唇角带笑,脸上看不出半点不好意思,反而还颇为得意;   “真是好巧,我这两个月都没在家中见到大姐,不想今个在这停留一会,就见到了,可真是巧啊!”   宋文筝轻叹一气,面上挂起笑,缓缓从绿荫遮挡的拐角处走出,眼神清亮;   “妹妹说笑了,哪里有什么巧的,这条路本就是行往主院的必经之路,我若不经过这里,那才是奇怪呢。”   简而言之,不是我非要往这走,而是你们自己挡了路,懂?   宋玉颜面上轻佻笑容一僵,似乎是不太信宋文筝竟然敢怼她,视线上上下下扫了她半晌,表情玩味。   “大姐如今变了好多,看来外出做工还是有好处的,不说其它,就说这伶牙俐齿的程度,那可比以前厉害多了。”   说罢,她也不等宋文筝回应,径自扭脸将目光转向身侧沈之宣,语气里的轻慢明显至极;   “阿宣,你记不记得大姐?就是你以前跟我吐槽,说她每天像哑巴一样都不说话的那个,记不记得?”   旁边男主自是附合,和她一唱一和;   “当然记得,我印象可深了,好像是我第一次来你家,她结结巴巴的想跟我搭话,我没理她,她便很伤心,后面我再来,她就再没说过一句话了,想来也是我的错,是我当初太小,不晓得人情世故……”   这个时间点,正是厅堂要发放新年礼物的时候,故宋家子女一个个越聚越多,大的,小的,有的身边一个丫鬟,有的奶公奴仆齐上阵,就这样呈包围圈将三人围在其中,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再将视线共同投向宋文筝,好奇的眉眼间略带了点嘲讽。   啧,原来是表达好感被拒绝了啊,也难怪,毕竟人家沈公子什么身份,自家大姐又什么身份,这被拒绝,也是情理之中……   几人看戏看的欢快,就连两个年龄小的看不懂,想早早走过去领礼物,也被身边兄姐扯住,唯恐打乱了目前场面。   而这边,宋文筝微低着头,沉默听着那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点评她,等了半晌,终于等两人聊完,宋玉颜脸上又带着戏谑的笑容看向她,问她话;   “大姐,你看,不止我一人觉得你变了好多,宣儿也这样觉得呢。”   宋文筝低垂着的视线终于抬起,落到两人身上,然后无视众人带着轻嘲的眼神,不卑不亢,缓缓张嘴;   “我想,二妹和沈小公子是误会了。”   她没有恼羞成怒,没有羞愤难堪,面上表情依旧温和,以一种不缓不急的语调,轻轻说出当年真相;   “当初沈公子第一次来宋家,是七年前,在凉亭里,沈公子折下了许多盛开花朵堆着玩,我当时路过,瞧其中有几朵招蜂蕊,便想上前提醒,只可惜我话未说完一句,沈公子便急急呵止,说他除了二妹,不会与任何人搭话,让我速速离去,不要纠缠他……”   宋文筝歪头,语音上带了点无奈;   “我好几次张口,都被严厉打断,我试图拿走花朵,也被严厉呵斥,当时沈公子甚至还要唤来奴仆收拾我,无可奈何,我只得离去,后面再见二妹和沈公子,果见你们面容脖颈都留有蜜蜂蛰过的痕迹,心中愧疚,又怕沈公子再怀疑我意图,故一直躲的远远的。”   想起当初被蛰了好几个大包的男女主“……”   以为听了个自家大姐笑话的众弟妹;“……”   心情复杂,无法言说。   气氛沉默几秒后,宋文筝施施然,又是开口一击;   “其实我话不少,平时对着家中奴仆,我都能说上半天话的,只是那天,我没想到沈公子反应这么激烈,着实把我吓着了,所以后面才一直没有开口,若有什么不敬的地方,还望沈公子海涵,毕竟我那时年龄小,真的很怕情绪不稳定的人。”   众人;“……”喔喔喔喔喔。   大反转啊大反转。   而男女主此时脸色简直差到极致,难堪极了。   “你……你说我自作多情!”   沈之宣脸色难堪,咬牙切齿;   “你个卑贱庶孽,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你——”   宋文筝微蹙眉头,显得有些不解;   “沈公子慎言,一来,我只是讲述了一下,沈公子与二妹所说的当时场景,并无任何暗示指摘,二来,哪怕我是个庶女,我也是宋家庶女,和沈家毫无干系,沈公子怕是不好跑到别家去骂别人家的人吧?”   同为庶孽的众人;“……”漂亮,为姐姐点赞。   这沈小公子当真不知廉耻,身为沈家人却跑到宋家跋扈,被人拆穿了还好意思骂主人家,这就是大户嫡出的公子?   啧啧,真寒碜。   受不了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嘲讽视线,沈之宣脸色涨红,然后恼羞成怒一跺脚,直接转身跑了,那速度快的宋玉颜拉都没拉住,差点被他带一趄趔。   “大姐,你现在满意了,把人气走了!”   她眼里喷着火,已经维持不住虚伪假面,怒气冲冲的朝她吼,典型一个被惯坏的熊孩子。   宋文筝眉目沉沉,冷静看她,一点都没被她的怒气吓到;   “二妹此言何意?”   “难道是我编了什么了不得的瞎话?还是听你们谈论这件事,我不能出声解释?”   “若二妹真是这样想,那我倒也能成全,只二妹应该提前与我商量通个气儿的,毕竟我也无法靠眼神就领略二妹意思不是,二妹觉得呢?”   宋玉颜;“……”   脸色青青白白,最终恼羞成怒一甩袖,撂下句“有本事给我等着”便抬步走人,观背影,颇有几分和沈之宣一样的落荒而逃意味呢。   宋文筝平静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不远处围堵的一大帮人,一点都没被狠话影响到,笑意清浅;   “各位弟弟妹妹,不走吗?”   众位;“……”   “走,这就走,大姐请,请——”   “……”   路上的闹剧完美结束,宋文筝和一众弟妹很顺利的到达厅堂,各个都领到了自己的新年礼物。   每个人的礼物都差不多,都是一套棉绸新衣,外加一件饰品。   男子的饰品是银簪,手钏,项链,耳环,戒指。   女子的饰品是,玉簪,玉佩,发绾,平安扣。   往年宋文筝都是最后挑选的那个,只能捡到别人不要的剩件,而今天,不知是不是路上那场热闹看尽了兴,一帮无法无天的熊孩子,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共同谦虚了起来。   “大姐,你为长,你先挑吧。”   “对啊,大姐是咱们姐弟中最大的,合该先挑选,大姐请吧。”   “我赞同,大姐是该……”   宋文筝有些茫然的看着这一个个笑脸,半晌,轻轻一笑,弯腰道谢,然后在众奴仆讶异的目光中,前走几步,第一次从这堆礼品中挑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   一块玉佩。   玉佩的材质并不珍贵,也不剔透,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弥勒佛图案罢了。   在大雍朝,玉佩这种东西有点类似于后世的手表,基本上老少皆宜,都喜佩戴,只以往这种百搭饰品压根轮不到宋文筝挑选,所以,这块玉佩,那可真是宋文筝在这个世界所拥有的第一块玉佩啊!   她真的很喜欢。   忙忙碌碌,鞭炮礼花,大年三十的守岁过后,所有人都迈向了新的一年。   大年初二,是各已婚男子走父家的时间段,呃……这个已婚男子,说的是正经婚嫁,一家主君的男子,并不包括卖身做侍的玉侍君,所以当宋文筝看到自己院里,玉侍君领着那对从未见过,却又口口声声说是自己姑姑姑父的一对夫妻后,就有些傻眼。   “姑姑?姑父?”   宋文筝眉眼警惕,眼神怀疑;   “你们怎么进来的?谁放你们进来的?”   那位说是她姑父的男子,无视她表露出的警惕,一拍手掌,眉弯眼笑,态度殷勤;   “哎呀,这就是筝姐儿吧。”   他笑着迎上来,表情殷勤极了;   “长得可真是一表人才,仪表堂堂,我在镇上就没见过这么俊的孩子,到底是大户人家风水养人,瞧这脸蛋,这风度,这身板——”   宋文筝皱眉甩开了他扒拉的手,又一遍重复;   “你们怎么进来的?谁放你们进来的?”   男子笑意有些僵,讪讪收回扒拉的手,自己给自己找补;   “唉,终究是多年未见,生分了是吧?没事,也情有可原,毕竟我和你姑姑——”   “我再说一遍!”   宋文筝的眉目越来越冷,甚至脚步已经开始往后去退;   “你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你们可知,你们如此做是犯了忌讳的,若让主君知晓——”   “哼!”一直站在旁边当背景板的玉侍君终于走了出来,柳眉倒竖;   “姐,姐夫,你们瞧瞧,我都说了这丫头不是好相与的,在我那里你们还不信,现在信了吧,这丫头就是六亲不认,养不熟的白眼狼!”   宋文筝后退的脚步一顿,眉眼直直的向玉侍君迎去,没有反唇相讥,也没有抬嘴回呛,而是清清亮亮的开口,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你养过我吗?” 第15章 艹!一种植物   “养不熟的白眼狼,首先前提是养过,你养过吗?”   玉侍君;“……”   他面上的怒气僵在脸上,显的颇为滑稽;   “我……我是你生父,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拼着性命生下你——”   “这倒是实话——”   宋文筝不否认这点,甚至还点头附和,但不等玉侍君脸上露出得意,她的下一句便紧跟而来。   “可你怀孕分娩的辛苦,不是已经得到回报了吗?主君给了你一个庄子,两间小铺,合计约有两千两,比你当初的身价还要高,你不记得了吗?”   玉侍君;“……”   “我,我……”他气的脸色涨成猪肝色,结结巴巴,语不成句,最后恼羞成怒一扭头,将满腔邪火发在了旁边俩人身上。   “看到了吧!看到了吧!”   “我都说了会如此,你们还非不信,专门跑来自取其辱……”   那两人的脸色也很难看,其中说是宋文筝姑姑的女子犹不死心,上前一步,还想端着长辈的范,再说些什么,不想宋文筝又开口;   “你说你们是我姑姑姑父,那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吧?毕竟当初玉侍君可拿出了一半银钱,给父家买房置院,豪气装修……”   姑姑姑父;“……”   看着对面三人脸色涨红,眉目恼怒,却又偏偏说不出半句反驳的憋屈模样,宋文筝轻轻弯唇,心里对自己的发挥很是满意。   这就是记忆苏醒的好处啊!   若不是恢复记忆,她从哪得知这些陈年旧事,若不是上帝视角,她怎会在与生父的对抗中,稳占上风……这就是信息差的力量!!!   没心没肺的乐呵完,见对面还不说话,宋文筝便清了清嗓子,微一侧身,手指门外;   “诸位——”   “我不管你们过来的打算是什么,但现在,请离开我的院子,立刻!马上!否则……”   她眉梢一挑,扫过来的目光尽是冷冽。   “我便立马上报主君,想来主君是很乐意在新年头一天,杀只不听话的鸡树立权威的。”   “……”   看着三人愤愤离去的背影,宋文筝面无表情转回头,然后——   豁!   宋文筝被惊的后退一步,看着凑到眼前的大脸,惊魂未定;   “雪雁,你干嘛!”   雪雁恬着那张脸,笑的眉眼弯弯,眉梢得意;   “姑娘,我棒不棒,我棒不棒!”   “今个玉侍君带人,气势汹汹想进门,我可吸取上次教训,把门把的可严了,任那两位威胁半天,就是一步没退……”   “棒不棒?快说棒不棒?”   宋文筝;“……”   棒棒棒,特别棒,真的!   她说那仨人怎会老老实实站在院中等她,合着中间还有这么个原委,棒,真的棒极了!!!   宋文筝那边长臂一甩,姐俩好的搭在雪雁肩头,满面笑意,夸赞不停,而玉侍君这边的气氛却正正相反,三人面上没一个笑脸,且看向对方的目光皆是指责。   “看吧看吧,我都跟你们说了,这丫头不是善茬,不好掌控,你们非不信,非得亲自跑来自取其辱,现在好了吧!见识到了吧?看你们往后……”   他面色不善,语气抱怨,那碟碟不休的碎语简直烦死个人。   张姑姑显而易见被激怒了,几乎忘记玉侍君是她家财神爷的事,眉目暴躁,反唇相讥;   “看看看,看什么看!蠢货,这结果还不是你导致的,但凡你当初肯听我的,多与筝丫头亲近亲近,现在至于这么难吗!”   “什么?你怪我!”   玉侍君这些年身份转变,早没了当初对张姑姑的谨慎畏惧,反呛话也是一句接一句,毫不示弱;   “当初是你说,让我离她远点,别被牵连到,怎么,如今忘了不成?竟都赖我身上,你——”   张姑姑被他气的面色扭曲,咬牙切齿;   “我是这样说过没错,可那是十几年前,后面随着年岁,在筝丫头七八岁时,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让你私下跟她接触!让你关心她一点!哪怕你没这个心,你就不会做做样吗?七八岁没被关心过的丫头多好哄啊,随口几句甜话就成了,又没什么成本——”   “可你呢,你明面上应的好好的,你做了吗!但凡你做了,如今她都不可能这么抗拒,咱们老张家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蠢货!蠢货!”   玉侍君被骂的发懵,同时心也有点虚。   五六年前,他姐是跟他说过,说筝丫头如今长成了,已经可以私下接触,施些恩德,同时再讲些自己的情非得已,争取让对方相信,自己是爱她的。   可自己那时太过小心,嘴上好声好气的应着,私下里却从未行动,今年拖明年,明年拖后年,直到去年路上碰见,发现那丫头已经长得比自己高了,这才猛然惊醒,开始小幅度的私下接触——   很显然,有点晚,那死丫头已经长成如今叛逆模样,且居然还得知了自己拿她换好处的事……   讲真,有点心虚。   张姑姑看他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简直恨的想抽他耳光,好险被旁边夫郎拉住,并小声提醒她对方身份,这才让她勉强压住怒火,又道;   “由于你的失误,如今情况很糟糕,可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补救,你膝下不是还有若儿吗,同父同母,血脉相连,且两人容貌长得像,又没恩怨,正是维系亲情的好帮手……”   玉侍君;“……”   想到那天院中两人发生的激烈矛盾,他抿了抿唇,转移话题;   “其实,这个交情也不是非攀不可,毕竟那丫头也不是什么出息人,没能力,没本事,上头不喜,下头不敬,现在更是跑到外头去胡闹,瞧瞧府里有谁拿她当回事儿,咱们巴结她干嘛,不够浪费时间的——”   “……”张姑父扶额,此时此刻,看着妻主被气的手臂发抖,呼吸不畅的模样,他甚至都不想拦她,直接让妻主一个嘴巴子呼过去算了,他活了这么半辈子,是真的没见过比这位还要更蠢的人。   但是,气归气,怒归怒,为了以后美好的生活,他还是牵强的扯起一抹笑,再将妻主拉到后面,让她自个平复心情,自己则挨近玉侍君,一句句掰碎了讲给他听;   “宛玉,你听姐夫讲,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是这样的,上头没人瞧得上筝丫头,不是她不好,而是她的身份不对,那不是瞧不起,而是忌讳。”   “下头不拿她当回事儿,也不是因为她差,而是为了讨上面欢心,所以故意为之。”   “筝丫头是宋家长女,若好好教养,那可是能与嫡女争锋的存在,就算退一万步,她争锋不了,那到时分家,按咱们大雍朝国律,她也能分到三层家财,不说多么富贵,但绝对是衣食无忧,且只要她没长歪,以后还可以正经做生意,那源源不断的财流……”   “人不能只顾眼前,得想想以后啊,想想十年后,二十年后,你老了,若儿嫁了,到时你靠谁养老?若儿靠谁撑腰……”   “……”   在小院待了一下午,宋姑父苦口婆心,那简直嘴皮子都要磨破了,才终于换来玉侍君不情不愿的一句;   “行吧行吧,听你们的,过两日我会再找机会与她牵扯的,会用些心的——”   两人心累的同时叹气,但看着天空即将落下的夜幕,也只得收拾收拾,拿着玉侍君送与她们全家的新年礼品,怏怏的踏出了小门。   甚至行走在后门小路上,两夫妻还在你一句我一句的气恼吐嘈。   “你说你弟弟怎么就能这么蠢,真是白瞎了一张好脸蛋,手握庶长女这张好牌,愣是能打成如今局面,真是……脑子里塞的都是屎吗!”   “我用你告诉我吗!妈的,小时候就觉得他蠢,拎不清事情,没想到那么多年了,还是这么蠢,一点进步都没有,小家子气的不行,只顾眼前一亩三分,稍微远点脑子就不够用,若不是对咱还算大方,我真想像小时候那样一巴掌扇过去算了,天天气死个人!”   “可不是,你说这后院熏陶那么久,他怎么就一点长进没有呢——”   “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反正我们老张家没这么蠢的东西……”   夕阳西下,路途平整,两人怀中抱的满满当当都是玉侍君给出的珍贵礼品,但在此时这种境地,两人就像同时失忆了般,嘴里嫌弃话一句接一句,可真就映射出了最差的人性——   吃饱饭骂厨子,念完经打和尚,一个赛一个的恶心。   ……   第二日,便是大年初三,府里彻底热闹起来。   宋主君邀手帕交,宋家主邀生意伙伴,下面的侍君自找乐趣,扎聚成堆,庶子庶女们出府游玩,乐不思蜀。   而宋文筝,则是天没亮就早早起床,穿衣服,梳发式,然后又寻了个包袱装日常小物,待一切收拾妥当,便从后门出发,一溜烟的往约定地点跑。   是的,今天就是她和大老板约定的出游时间,三天两夜,豪华车辆,漫山甜果,奔跑野物,无边大海,美味海鲜……哼哧哼哧跑步的宋文筝笑意飞扬。   然而这份飞扬好心情只维持了一会,便宣布碎裂,看着对面站在宽大马车旁的少年,宋文筝脚步停下,眼睛瞪圆,面上惊奇几乎掩都掩不住。   ——沈之宣?他怎么在这?   呃,不对!   沈之宣,沈之宣,他姓沈,她家老板也姓沈,所以——   艹!一种植物。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5-26 15:23:11~2023-05-28 16:18: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皮皮一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房间不够了   马车旁   沈之宣拽着车辕不撒手,大眼睛眨巴眨巴,软着嗓子,满脸讨好;   “小姨,我求求你了,你就带上我吧,你看,我大早上就过来了,还盛装打扮,早早等候……”   确实,他今日打扮的格外漂亮俊俏。   一身嫩绿小袄,脖颈袖口,都用纯白的狐毛锁边,外披件火红披风,如此鲜艳颜色,映衬着他雪白的脸,漂亮的眼,一眼望去,是真的有种稚气未脱的养眼。   马车上的沈玉姝看了他眼,紧皱眉头,声音都带了点不耐;   “我让你等了?”   “年前我就告诉过你,我不带你,你聋了吗!”   沈之宣充耳不闻,继续撒娇;   “小姨,小姨……我真的很想出去玩嘛,反正你马车这么大,随侍的仆人也多,不多我一个的对不对。”   “小姨,你就带上我嘛,反正你车上也没有家眷,地方空旷着呢,我保证不给你添乱,真的,我发誓——”   沈玉姝眉头蹙起,烦不胜烦。   “我说了,马车里没你的位置,我约了旁人一同出游……”   “哎呀,小姨同意了是吧!”   沈之宣蓦的笑开,仗着年龄小,胡搅蛮缠;   “我就知道小姨最疼我了,来来来,碧青快把我的行李抬上去,快点儿,小姨急着出发呢,别误了时辰——”   “怎么笨手笨脚的,快点啊!”   “两个太重你不会分趟拿吗?你个蠢猪——”   “……”   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同意的沈玉姝;“……”   头疼。   而不远处亲眼见证这一幕的宋文筝;“……”   心塞。   脚步悄悄后退,宋文筝有些想打退堂鼓,然而——   “小宋?”   一声清音,却是沈玉姝刚好掀帘抬头,就那么巧之又巧的撞上宋文筝快退到巷口的身影。   宋文筝;“……”更心塞了。   眨巴眨巴眼,她不动声色的将后退右脚收回,恢复了往前行走模样,脸上扬起笑;   “老板,早上好啊。”   沈玉姝没注意她刚刚暗戳戳的小动作,也习惯性回以微笑。   “早上好。”   “外面冷,快进来吧,我让人去买早饭了,等会儿吃完就要出发……”   “——宋文筝!”一道尖利嗓音斜刺插来,却是已经挤进马车的沈之宣从车窗冒头看到了她,顾不得在小姨面前保持仪态,怒火中烧;   “你来干什么!这是你能来的地儿吗!怎么,在你宋家侮辱我还不够,还要尾随——”   宋文筝眼睑垂下,一脸麻木。   唉,霉运缠身,流年不利,她改天定要去算算八字,再出门也要挑良辰吉日。   而这边沈玉姝,一向稳重的脸上难得出现诧异,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一个安安静静,一个言论跋扈,那简直立马就有了偏向。   “宣儿!”沈玉姝开口,目光警告;   “男儿家家,说话别这么刻薄,小宋就是我邀请出游的人,若你有意见,那就让碧青把马车拉来载你回去,别扰了我出游兴致。”   沈之宣;“……”   “小姨!”他柳眉高竖,气得不行;   “我是你侄子!亲侄子!在这种时候,你怎么能胳膊往外拐,再说了,你知道她宋文筝是什么人吗?那就是个——”   宋文筝抬头,眉眼平静的望向他,等着听他给自己安什么罪名。   沈玉姝也和她动作同步,眼中沉静与宋文筝如出一辙。   而在两人的殷殷眼神中,沈之宣却突然卡了壳,嘴巴张了半天,就是没说出宋文筝究竟哪里差劲。   说什么呢?   说宋文筝羞辱他?   可人家只是实话实说啊!   说宋文筝脾性恶劣?   可人家也没恶劣到他身上啊!   该死的!   更过分的是,他这边被憋的脸色涨红,哑口无言,那边的两人甚至开始语言催促。   宋文筝;“沈公子,怎么了?我还等着听,我究竟是个什么呢?”   沈玉姝:“——怎么停下了?继续啊!”   沈之宣;“……”   面色扭曲,咬牙切齿,最终帘子一甩,愤然开口;   “没什么,是我记错了!”   宋文筝在心里嘲笑了他的弱鸡,然后转头看向沈玉姝,问的客气;   “老板,是咱们仨一块去吗?”   不是说好就咱俩吗?咋又多出这么个货色?我刚刚在远处都看到了,你不愿意的啊!!既不愿意,那就坚持到底呀,把他从车上拽下来,扔出去啊!!!   宋文筝心底邪恶,面上却越发温和客气;   “只不知车内挤不挤,若挤的话,我便不去了——”   宋文筝这话问的心虚,毕竟光瞧马车面积,那别说坐三个了,就是五六个也塞得下,当然,就是舒适程度得大打折扣……   “不挤!”   沈玉姝往车内瞄了眼,目光扫到兀自气鼓鼓的沈之宣,叹了口气;   “小辈顽劣,让你见笑了。”   宋文筝客气,回以假笑;   “怎么会,令公子天真活泼,我们就是有些误会,无妨的。”   宋文筝忍着膈应,商业互吹,不想里头沈之宣还不老实,又斜来一句;   “哼,我有多好关你屁事,少在那里惺惺作态!”   宋文筝;“……”   一片寂静中,沈玉姝缓缓扭头,眼珠盯着一脸倔强委屈的沈之宣,猝然张口;   “碧青,把你家公子的行李挪下去,我的马车上,容不下这等口出恶言之人!”   “……”   “……”   马车轮子咕噜前进,宋文筝坐在侧边软榻,一边吃着喷香肉包,一边抬头看向彻底老实下来的沈之宣,眉眼满意眯起。   嗯,虽然没能成功将人赶下车,但看着骄纵的对方此时变得低眉顺眼,忍气吞声……   很爽!真的很爽!   虽然不知,为什么沈之宣这个原著剧本里父母骄纵的小公子,会在她老板面前低眉顺目——但管它呢!   此等场景,先睹为妙,乐哉快哉,哈哈。   而坐在另一边软塌的沈之宣看着低眉顺眼,其实心里都快气死了。   他好气,他真的好气!   既气宋文筝这个下等货色来碍他的眼,又气小姨如此无情,一点都不为他的脸面考虑。   真是应了父母说过的那句话,小姨她,就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至于他为什么明知小姨冷血无情,却还是死缠烂打,不愿离开……   是因为自己付不起出游费用?还是喜欢小姨,就想黏在小姨旁边?   屁!   归根结底,都是利益。   想到此处,再摸摸怀中,父母得知自己要同小姨一块出游时,给他递上的千两银票……沈之宣微闭上眼,呼吸呼吸再呼吸,总算开始挥散起心中的负面情绪。   不气不气不气,真的一点都不气。   他真的一点都不气!!!   车轮咕噜咕噜,咕噜咕噜,缓缓前行,宋文筝将手中的早餐吃完,闲来无事,便干脆掀开帘子往外看。   然后——   冰寒凉风扑面而来,宋文筝猛打了个喷嚏,缩缩脖子,老实下来。   唉,她讨厌冬天,真的!   马车悠悠哒哒,悠悠哒哒,行驶了小半时辰才终于迈出城门,车外的景象焕然一新。   这下,哪怕被外面的冰凉寒气砸脸,宋文筝也终究没按耐住那颗蠢蠢欲动的好奇心。   氤氲雾气,光秃山脉,杂乱野草,天边早霞。   这一切的一切,在她眼中都美得不行。   沉浸其中间,正位卧榻上的大老板,竟丢下拿了一路的书籍,歪靠过来,同她一个窗位赏景,并搭话;   “漂亮吗?”   感受到猛然靠过来的呼吸,宋文筝一怔,然后赶紧后退让出一半空间,笑着回应;   “漂亮,当然漂亮。”   “苍茫茫的大旷野,一眼望去,大气磅礴,这是城里内部欣赏不到的野生美景。”   “嗯。”   沈玉姝点头,并对她的眼光表示认同;   “眼光不错。”   “年轻人嘛,就应该跑出来多走多看,不能闭门造车,有道是,观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老祖宗的话是有道理的。”   “是啊是啊,是怪有道理。”   宋文筝面上与大老板一问一答,聊得畅快,但背地里——   她正小心翼翼的用手扒拉小桌上的碎残渣。   救命救命,她刚刚吃的焦糖酥渣渣掉桌上了,本想赏完风景再收拾,结果大老板突然靠过来——   她看到了吗?她没看到吧。她应该看到了吧?没有吧没有吧……   呜呜呜呜,她苦心经营的好形象啊,一个懒惰全毁了。   真的哭死。   至于沈玉姝有没有看见呢?   嘿嘿。   沈玉姝用余光瞄了眼正在小幅度收拾残渣的宋文筝,看她动动停停,悄悄摸摸,甚至还要分出精力与自己言笑晏晏……   轻咳一声,装作不知,但面上笑容却是忍不住越扩越大。   小姑娘,可真是个小姑娘啊。   ……   行车一天,临到傍晚,马车终于到了第一个旅游景点,梅苑镇。   只可惜的是,太阳落了山,他们只能在梅苑镇寻一家客栈住下,歇息一晚,第二日再早早起床,进山赏梅。   于是,问题来了。   梅苑镇是一个很出名的出游景点,特别是年前年后的这段时节,花开正盛,小贩云集,人流如织……   简而言之,房间不够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5-28 16:18:29~2023-05-29 16:12: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凌乱IVIU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碧青的吐槽   赶车的老陈站在柜台边正与人协商。   “店家,真的没有上房了吗?我这边可以加价。”   “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这几日正是年节,又梅花盛开,人流真的太大了,房间都要提前订,你们早几日订的两间上房,两间中房,我们已经留得很艰难了,若再定其它的,真的没有了。”   “我们可以加钱的,两倍,三倍……”   “哎哟,老板你就饶了我吧,我们这小小客栈,哪能做那得罪客人的生意——”   “……”   协商到最后,老陈面色惭愧的走到马车旁,一脸怏怏;   “主子,店家说空不出其余房,加价也不行,只有咱们前几日定下的四间房可用。”   真是愁人啊。   四间房,这可怎么分配才好?   原本主子派人订下四间,那就是按人分配的,主子一间,宋账房一间,自己与四位随侍共分两间,分配的妥妥当当。   可如今呢,沈小公子不打招呼的带着小奴挤进来……她们压根没提前订他的房间啊,唉!   她在车外唉声叹气,车内的沈之宣心也有些虚,缩缩脖子,不敢抬头看沈玉姝,小小声的嘟囔道;   “没房间,那么大一间客栈,怎么可能没房间,还不是店家坐地起价,直接让护卫震慑不就行了,非得派个没什么用的马夫去……”   没人理他,宋文筝和沈玉姝都在想解决办法。   “要不——”宋文筝开口,打算舍己为人;   “我与陈婶挤挤?反正就凑合一夜,挤挤更暖和的。”   “不行。”沈玉姝放下手中帘子,眉目垂下;   “老陈要和侍卫挤,没其它空床了。”   “这样啊——”宋文筝挠头,讪讪的闭了嘴。   这可怎么办才好哟。   沈之宣是男子,妙龄少年,正值花期,自不会与旁人同屋,而自己又不能与老陈挤,那难道还能与大老板——   咳,那更不现实。   陈月如可不止一次的和她絮叨过,说大老板有洁癖,不喜人近身,其严重程度,甚至连贴身丫鬟都不要……   她不会要睡马车了吧?   呜,有点惨。   沈玉姝往这瞄了一眼,许是看出她的忐忑,出声安慰;   “别乱想,刚刚在路上时,我就让一名护卫快马加鞭,先一步来到这里询问空房,到了这会,想来——”   话音未落,外面就响起马蹄疾响,然后就是一名护卫翻身下马,气喘不匀的声音;   “禀主子,这个镇共有十六间客栈,奴婢都一一问过了,没有空房,全都赁满了。”   宋文筝;“……”   沈玉姝;“……”   得,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在最终的最终,经过深思熟虑……当然,这个深思熟虑,主要集中在她家老板身上,宋文筝亲眼看着她家老板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然后将宋文筝划到了自己屋里。   “既没有其它空房,那你……便和我挤挤吧。”   宋文筝抬头,有些惊喜这个结果,毕竟能睡床榻,谁乐意睡马车啊,大冬天的,不说没有安全感,塌也小啊,腿都伸不直……但看着老板微微蹙起的眉,宋文筝觉得,身为一个好员工,她有时候还是要忍痛委屈下,比如;   “老板,那什么……要不我睡马车好了,你看车里,塌也挺软,还有茶点炭火,我——”   “说什么话!”   大老板瞪她一眼,面上隐有怒气;   “我邀你出的游,最后却让你睡马车……没这个道理!”   “走,下车,别那么多事儿了,就跟我睡一屋。”   一挥袖子,掀帘下车,瞧背影,竟颇有几分壮士断腕之感。   宋文筝;“……”她觉得自己可能眼花了,可她没有证据。   怀着忐忑惴惴的心情,宋文筝抱着自己的包裹跟上去,就那么一分钟的走路工夫,她脑中细胞发散,竟开始预演起了睡觉场景。   老板有洁癖,不知道会不会和她睡一张床,若睡一张的话,两人在床上排排躺,是面对面呢?还是脸朝上?再或者背对背……呃,好像怎么都不太好……   再瞄一眼前方领路,背影挺拔的大老板,宋文筝脑中思绪压根停不下来。   晚上两人会不会睡一床被褥?还是分开睡?房间里有多余的被子吗?若是一张的话,自己晚上会不会抢被?会不会打呼?会不会不够盖……   “到了,进来吧!”   一道清音,将宋文筝脑中思绪全部挥散,她正了正表情,跟公子一前一后的踏进房间,然后——   表情龟裂。   终究是她的贫穷限制了想象力,她怎么就没想到,她家大老板这么有钱的人物,所订的上房,怎么可能需要两人争一张床,一个被……   果然,似她这等穷逼,就是理解不了有钱人的阔气。   房间的装修真的很豪华,很漂亮,那种漂亮,是一眼望去,哪怕宋文筝不懂物件的价值,也能轻易体验到的漂亮。   红木家具成套摆放,白瓷摆件雅致美观,轻薄窗纱价值不菲,桌面柜上红梅点缀,外屋里间面积宽敞……   是的,两间房,外屋里间用一条漂亮纱幔隔开,且外间窗户下还有条长长的贵妃榻。   妥了,脑中发散的思维可以全数推翻了。   愁什么床榻,愁什么被子,这可是两间房!两张床!   一人一个,舒坦着呢。   宋文筝眯眼笑,乐颠颠的将行李放下,铺起了床,虽不知她家老板为什么脸色还很别扭,可管不了那么多了,舟车劳顿一整天,哪怕车是好车,内部茶点也美味,可坐车久了的疲惫感是改不了的,一整天的时间啊,她现在真的真的,很想趴在不会动的软榻上,睡它个昏天暗地。   “老板,我睡觉了啊。”   床刚铺好,宋文筝便一头扎进温暖的床榻里,幸福的弯了弯唇。   而沈玉姝则一边铺里间的床,一边扭脸看她,眉头轻轻蹙起,似个老母亲般操心;   “等会儿再睡吧,还没吃饭呢。”   宋文筝摇头,只觉刚沾上枕头的脑袋都要昏沉起来,困的不行;   “不吃了,好困啊,睡了睡了……”   话落,外间的呼吸逐渐趋于均匀,竟是……真的睡着了?   沈玉姝正在铺床的手一顿,往外看的视线里带些迷茫。   睡了?真睡了?   十几岁的小姑娘睡眠都这么好吗?   眨巴两下眼,沈玉姝放下手中活计,转了个弯儿站在宋文筝塌前,盯着她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   本来在决定让对方和自己同住一间屋时,他还有些别扭,可现在——   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对方脸颊,没睁眼,再戳戳,还没睁眼……   呃,好像还不算太糟。   看着那张白嫩脸上被自己戳出的两根指印,沈玉姝莞尔,眉眼俱弯。   真是个可爱的小丫头。   而与此同时,另一间上房   沈之宣打开房门,眼风一扫屋内摆设,脸便拉了下来,眉目阴沉,咬牙切齿;   “看看,看看,小姨竟然为那庶女订这么好的房间,可真是大方啊!”   碧青手拎两箱重行李从后面跟进,听主子这样说,赶紧关上房门,眼神有些恐慌的乱瞟,小声低语;   “公子,小声点吧,咱们这间房离沈家主不远,万一被听到,那可就……”   “哼,听到就听到,我可是她亲侄子,没马车没护卫,她还能把我赶走不成!”   话是这样说,可语气却不自觉弱了下来,说到最后,还一屁股坐在凳上,话语低的似在嘟囔;   “碧青你说,她究竟过不过分,我是她侄子啊!亲侄子!她如今膝下又没孩子,就我一个小辈围在她身边,按理说,她不应该对我宠爱有加吗?”   “我七岁就开始讨好她啊!一晃五六年了,她对我还是这么不冷不热,既不送我珍贵礼物,也没有带我结识贵人……你说她怎么就这么冷血!”   “她后院的那个男人又不会生,她再不好好对待我,等老了之后,她连个能看她的后辈儿都没有,真是犟的活该……”   碧青;“……”不敢吭声,并利索麻利的收拾着床榻行李。   可惜气头上的公子不依不饶,非让碧青说出个子寅丑来。   “说话,哑巴啦!”   “若不想说话,那留着嘴里的舌头也没用,不若让人剪去算了……”   碧青;“……”   肌肉使劲,嘴角挑起,他乖乖巧巧的扯出了个微笑。   “公子说得有理,其实奴才也觉得沈家主做的过分,毕竟公子可是她侄子,虽说主君主母以前与她有龌龊,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公子都黏她几年了,若还计较,那可真就是小肚鸡肠,难登大雅……”   救命救命,有个这样的主子真的好难过。   人沈家主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碰上你们一家子!   还堂姐妹呢,人沈家主落难时,你们一家子哪个顾过关系?一个个咬的比外人还狠,生怕沈家主不能彻底倒台,而现在呢?   现在人家凭借自己的本事拼出来了,你们一家子倒是亲亲密密往上凑了,还同宗同族的亲堂姐,血脉相连的亲侄子……谁稀罕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5-29 16:12:52~2023-05-30 16:57: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omo 2瓶;就要一枝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失踪的夜壶   谁不知你们一家老小打的如意算盘,老的想修复关系,让对方给自家分些资源,为此连孩子都利用,小的知道父母对自己好,全是因为自己脸蛋生的和沈家主像,指望着让其做桥梁。   人也不气,甚至推波助澜,天天厚脸皮的黏在沈家主身边,一边仗着这层关系在父母那谋好处,一边却又捏着多年陪伴的款,得不到想要的利益,就斥其冷血。   可关键是,人家让你陪了吗?还不是你自个厚脸皮的往上蹭,天天小姨长小姨短的,撵也撵不走,骂也骂不听,真真是……   眼珠一转,碧青的奉承小幅度的拐了弯;   “……沈家主如此无情,不然咱们雇辆马车回去吧,再不要和他亲近了,就让他一个人受尽孤苦,好好尝尝没有后辈亲近的滋味……”   沈之宣;“…………”   这倒也不必。   他愤怒的眉眼有些扭曲,脸色红红白白的变幻,最终迁怒;   “行了,闭嘴吧你!”   “不过一个贱奴,竟还评判上主子的事儿了。”   “你哪里来的资格!!”   碧青诺诺点头,诚心诚意的道歉,并乖巧的闭上嘴巴。   “主子说的是,都怪奴才不懂事,奴才不说了,奴才什么都不说了……”   啊,终于能安安静静的干活了。   碧青挑唇,在他家主子看不到的角落里,悄无声息露出了个满意的笑。   ……   半夜,宋文筝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宋文筝的大脑是有那么一瞬间迷茫的。   好陌生的房顶,好陌生的摆设,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儿?   再懵懵的眨两下眼,哦,想起来了,我和老板来旅游了。   一日颠簸,客栈入住,早早入睡,被尿憋醒……   妥了,串联起来了。   掀开被子,穿衣下榻,宋文筝小心翼翼的在房间乱转,目光扫视不停。   夜壶呢?夜壶搁哪儿了?   左转一圈,右转一圈,着急的宋文筝甚至连桌底都扒拉过了,还是没见半点夜壶影子。   于是,宋文筝将目光投向了里间。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这大半夜的,她家老板肯定睡得熟熟的,她轻轻的,她一定轻轻的。   蹑手蹑脚,掀纱走入。   瞪大眼睛看看这儿,没有,再看看那儿,也没有,小腹传来的酸胀感己经让宋文筝急躁起来,眉头不自觉蹙起。   怎么回事?看着这么豪华的客栈,怎么连个夜壶都没有?配套这么差劲的吗?   宋文筝僵着脸,最终将视线投向了老板床榻。   话说老板床架这么高,那床底空间应该挺大吧,夜壶会不会被老板随手放到了床底?好像有可能……   一步两步三步……宋文筝缓缓靠近床榻,目光先轻轻的在老板熟睡的面上扫视一圈,然后轻轻蹲下,一手扶着床边,一手掀起垂到地上的被子,就着外间传来的微弱灯光往里瞧看——   “什么人!”一声怒呵,不待宋文筝反应过来,便觉一股大力压向后颈,然后扑通一声,她整个人毫无反抗能力的被砸在地上,脸部与地面撞击,声音那叫个响亮。   “啊——”   “疼疼疼疼……”   宋文筝眼珠瞪大,疼的想用手砸地,一挣扎才发现,得,手和腿都被挟住,她就剩一张嘴能动了。   “……小宋?”   还好她嘹亮的嗓音唤醒了上首老板,听着上头用沙哑迷茫的嗓音唤出她的名字,她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是我是我,老板你快放开我,好疼啊啊啊——”   “……”   沈玉姝眨眨迷茫的眼,缓缓放开手中力道,身体站起,抬手扶额,面上多种情绪交叠,最终定格在了满满的无奈上;   “你……你不是睡在外间,跑这里干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困倦,话里无奈简直要满溢出来。   今日,他本就因外间睡了个人而不太自在,翻来覆去直到半夜才睡着,不想,睡到一半……   那偷偷摸摸,窸窸窣窣的架势,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屋里进贼了呢。   宋文筝□□一声,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揉揉脸,除了震撼于老板反应敏捷的武力值,更多的则是委屈;   “我在找夜壶啊。”   “刚才被尿憋醒,满屋子找夜壶,外间没有,只能跑里间找——”   沈玉姝;“……”   昏暗烛火照耀下,他面上的表情竟显得有些呆。   宋文筝左手捂脸,视线瞟过,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被砸出脑震荡,眼花了。   笑话,她那永远衣着规整,面含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强大老板,怎么可能会露出如此呆相!!!   绝不可能!!!   所以她揉揉眼,锲而不舍的再次询问;   “老板你有没有见夜壶啊?”   “我真的尿急,很急!”   一阵冗长沉默。   半晌,沈玉姝声音终于响起,褪去刚刚初醒的沙哑,又恢复了往常平稳,只是,语调有些怪;   “……夜壶,我让小二拿出去了。”   宋文筝猛瞪大眼,一脸震惊;   “为什么?”   夭寿哟,她家老板难道已经洁癖到连夜壶都不允许出现在房中吗?   救命,洁癖的人都不用撒尿吗!!!   在宋文筝目光炯炯的谴责下,沈玉姝面上终于出现抹讪讪,不好意思的将脸扭向一边;   “我看你睡得早,又没吃晚饭,以为用不着,所以……”   “……”   “你唤小二拿——”又是古怪停留一瞬,话中意思便变成了;   “你出去吧。”   “外面有守夜的小二,你出去唤一声,她就会带你去大厅公厕,去吧。”   宋文筝;“……”   这么寒冷的天,这么漆黑的夜,刚从被窝爬起的她,还要离开温暖室内,跑那么远出去撒尿……   这是什么人间凄惨!   不想去的宋文筝,故意幅度极大的扫视全身,又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衣服。   ——没用,人家脸扭到另一边,压根不往这边看。   宋文筝不死心。   她又清了清喉咙,嗓音带着些为难;   “这大晚上的,外面肯定很冷吧……”   老板这下终于有反应了,但却是——   “给,穿上我的狐裘,这东西保暖。”   “……”   看着递到自己手边的狐裘,宋文筝彻底无言以对。   话说,身为洁癖患者,你都能忍受我穿你的皮裘了,怎么就忍不了我在屋里用夜壶了。   你知道在冬天的夜里,夜壶是个多伟大的发明吗!!!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   宋文筝最终还是接过了老板好意,并回以乖巧沉默假笑,然后转身,以一种壮士断腕的心情朝门口踏去。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   啊呸呸,晦气!晦气!   抬手开门,宋文筝紧紧裹紧皮裘,深吸一口气,打算与外面的严寒殊死一博,不想——   又是被孤陋寡闻打脸的一天。   走廊上的气温相比屋内,并不算暖和,但也没有她脑海中想象的冰凉透骨,感受着其中温度,宋文筝有些愣,然后举目四望,在灯笼的映照下,她居然看到走廊两侧,每隔一程,就放有一盆红通通的小炭火,靠栏而立,一字排开。   宋文筝简直目瞪口呆,又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富人的生活。   再然后,不等她叫,守夜小二便自己发现了她,一溜烟从下面跑上来,满面殷勤;   “夜深风寒,客官深夜出屋,不知可有吩咐。”   宋文筝使劲压下心中那股被壕到的震惊,勉强保持平静。   “我……我想如厕。”   “听说大厅有公厕是吧,劳烦姐姐带下路。”   “唉,如厕啊,好好好。”   小二点头,眉眼弯弯,机灵又喜庆。   “公厕就在楼下,客官跟我来——”   她侧过身,一边前方引路,一边语带笑意,似是不经意般问出;   “咱们每间屋子都是有夜壶的,客官起夜,可是想欣赏一下咱们梅苑镇的夜景。”   宋文筝;“……对,主要第一次来,想全方位欣赏下这里美景。”   引路的小二仍旧在笑,仿佛没听出宋文筝的牵强,真的就着这个解释开始往下说,体贴又周到;   “那客官可就要耐心等一等了,咱们这个小镇,不算大,那就是靠山上梅花闻名,客官只需再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天光破晓,旭日东升,那上山之路才算真正热闹起来呢。”   “哦?”   宋文筝的思路被她引导,很快便对她描述中的美景产生好奇;   “太阳初升时热闹?是大家伙都起床去看梅花吗?”   “非也,非也。”小二摇摇头,眯着眼解答疑惑;   “会去看梅花的都是如客官这般的富贵人,我说的热闹,却是我们本地人,她们一年四季都住在这里,均是俗人,不爱美景,年年就盼着这几日的光景,支摊卖货,新奇物什……”   “客官你就瞧好吧,过会天一亮,在你们去往山顶的必经之路上,那肯定会逶迤出长长长长的小贩大军,挨挨挤挤,争奇斗艳,那景色,可比赏梅好玩多了。”   宋文筝眉一挑,这下可被她挑起了几分兴致。   待上完厕所,她也不回房了,一来想着反正也睡够了,外面也不冷,正好松快松快。二来,也是怕自己来来回回的,耽误到老板睡眠。三嘛,那就是确实感觉这小二说话有意思,进退有度,又不戳人痛处,没事聊聊天,也真是个打发时间的利器。   于是,如此一合计,宋文筝从厕所出来直接就坐在了堂下大厅小二处,两人压低声线,窃窃私语,聊的那叫个你来我往,热火朝天,八卦合的差点结为姐妹。   等约末快一个时辰时,楼上客人已经陆陆续续的有了动静,宋文筝不敢耽误对方工作,迅速停下话头,清了清说的有些渴的喉咙,与刚交换过姓名的张大桃拜别,这才溜溜达达的往楼上走,准备唤老板起床。   呃,不知道她家老板睡醒了没有?若是醒了还好,要是没醒的话,会不会有起床气?要再像昨晚那样动手,那她这副小脆身板……   救命,身为一介商人,脑子聪明不就行了吗?为什么她家老板身手还这么好?为什么?为什么?   碎碎念的吐槽无人搭理,宋文筝走至门口,先轻轻的咳了咳喉咙,抬手,推门,然后   “哈——”   宋文筝被吓了一跳,看着坐在外间小桌旁的老板,眼珠瞪的溜溜圆。   “老……老板,你起来了啊。”   “嗯,起了。”   声音有些哑,但确是已经清醒过来的清晰音。   小凳上坐着的沈玉姝,已经梳洗打扮好自己,棕白长袍加身,墨发整齐高挽,只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正在用一只手轻轻按压自己的眼睛,显得有些疲惫。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5-30 16:57:58~2023-06-02 15:32: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就要一枝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找事!又在找事!   宋文筝眨眨眼,不自在的将眼挪开,有些心虚。   话说,昨儿个老板还精神奕奕,眉目含笑,今日和她同房一晚,就变成如今这般……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就在宋文筝思绪乱飘时,坐在凳上的沈玉姝终于放下胳膊,眼睛抬起,声线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   “你怎么出去了那么久?睡够了吗?”   听到这种关心话,宋文筝心中愧疚愈加深重;   “够了,我睡够了的。”   停顿一瞬,她抬手挠头,表情变得讪讪;   “倒是老板您……我昨夜是不是打扰到您了?”   她表情愧疚,眉眼真诚,一双清棱棱的眼珠盛满忐忑,那模样……   沈玉姝的目光微微移开,唇角勾起,依旧是宋文筝熟悉的温雅;   “还好。”   “既睡够了,那便进来梳洗下吧,待会儿下去吃过早餐,便可以进山观梅了。”   宋文筝;“……嗯,好,好。”   没有起床暴躁,没有迁怒气恼,她家睡眠被打扰的老板,就这样慢慢悠悠,不急不徐……   论有一个情绪稳定的大老板有多赞!有多赞!!!   怀着一副感恩的心,宋文筝收拾的很快,穿衣,洗脸,梳发,穿靴,然后再披上狐裘——   是的,就是那件借来上厕所的狐裘,老板大手一挥,直接送给了她。   至于是不是洁癖发作,嫌弃她穿过,所以不想再穿……管它呢,这可是几百两一件的狐裘啊,是比宋文筝当初在铺子里相中的那件还要更上档次的奢侈品啊!!   好处都得了,谁还管原因呢。   眯眼笑。   朝阳初升,金黄光芒撒满大地,而一切收拾妥当,又坐了小半会儿车程的宋文筝钻出马车,简直立马就被眼前景象震撼了。   不是被花迷了眼,也不是被长长阶梯吓了胆,而是——   人啊,好多人啊!   她说的不是游客,而是阶梯两旁的摆摊小贩。   这座山上的阶梯是,二十几个台阶为一段,一段和一段间,就会隔出长宽约五米的休息平台,而就在那休息平台的两边,熙熙攘攘,挨挨挤挤,宛如平铺在阶梯两边的鲜艳绸带,充满了市井鲜活气。   张大桃的话果然没骗人。   宋文筝的眼神从最底下一阶一阶望上去,看那凡尘烟火随着阶梯逶迤,直望到模糊最远,也依旧没看到小贩的大军断开……   她们不会真的将摊子摆到了山顶吧?   宋文筝将信将疑,但随着几人一阶阶往上爬,直爬到半山腰,还仍旧看不清小贩尾巴,宋文筝也只能心悦诚服的承认,这些人,是真的有头有尾,善始善终啊。   中间那么多平台,就愣是没一个能空着过!   “老板,歇一下吧。”   路程过半,宋文筝的体力也消耗的差不多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喘着粗气看老板,然后——   有些被打击到。   她家老板,明明和她爬的台阶一样多,可她这边,双腿颤颤,粗喘明显,而他那边呢?   呼吸平常,脚步甚稳,甚至就连面上表情,都和平常没有二致……   这一刻,宋文筝真的忍不住开始怀疑起了自己。   话说,她这一世的身体真的是正常体质吗?难道上辈子的天生心脏病也跟着一起来了?不然人和人之间的参差不可能差距这么大。   不可能!!!   胡思乱想间,刚好旁边有队年轻姑娘也在哼哧哼哧往上爬,几人面上比她还狼狈,那粗喘,大的跟风箱似的,还有那颤颤巍巍的双腿,甚至最后一个还手脚并用——   宋文筝用视线目送了她们远去,然后再沉默回头,看了眼气定神闲的老板,突然就心平气和了。   嗯,解惑了,果然不是她不行,而是她家老板真的太行了啊!!!   “行,累了那就歇歇吧,等会再爬。”   沈玉姝这会儿也没洁癖了,直接撩开衣摆,坐在了宋文筝旁边,一同歇息。   而这种时候,两旁立马就有机灵小贩迎上来,推销自家商品。   “两位老板累了吧,要不要试试奴家祖传的按摩,奴家这手艺可是出了名的,按一按,消酸止累,活血乏筋,那舒坦劲儿,简直快活似神仙……”   一三十多岁,五官柔媚,面有浮粉的男子走过来,他嘴上叭叭说着话,不待两人拒绝,那双手立马就要放到腿上,直惊的两人赶紧站起,皱眉拒绝;   “不用不用,我们不用,我们歇一歇就走……”   男子看到两人抗拒,犹不死心,手臂一摆,便将一身穿粉衣,面皮白净的青嫩少年唤了出来,然后媚眼一抛,语气娇娇;   “老板是嫌奴年纪大?那没事,奴还有儿子呢,奴儿子今年才十五,豆蔻年华,身段清嫩,就是价贵了点,得是奴的三倍……”   宋文筝&沈玉姝;“……”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同时扭头看了看那款款而来的少年,看他稚嫩的眉眼颇为老练的露出羞意,看他将一侧的衣襟往下拉了拉,露出冻的有些发青,但依旧不掩白嫩的精致锁骨,看他面上那同中年男子一模一样的勾引,一模一样的媚意。   志同道合的一扭身,也顾不得保持安全距离了,沈玉姝拖拽着宋文筝胳膊,两人以一种比刚刚还要快的速度往上爬,吭哧哧,吭哧哧,同时还伴有下面传来的恼怒叫唤和周围嗤笑。   “别走啊,这怎么还走了?你们若再不满意,我这里还有更小的,十四岁,十三岁——”   “再不行,十岁的也成啊……”   “咦咦咦,苏寡夫今个魅力不行啊,搭个儿子都没捞到生意,以后可不好弄了啊。”   “哈哈,这是自己卖不出去,就打算把下面的儿子都拎出来吗?连十岁的都能卖,这爹做的,可真是不要脸皮了哟。”   “哎哟,别恼别恼,人家那两个看着就是大老板,瞧不上正常,她们瞧不上我瞧得上啊,苏寡夫你说话算话不?底下的俩儿子真拎出来了……”   “……”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一时间,宋文筝和沈玉姝脚步爬得更快了。   一刻钟后,宋文筝颤颤巍巍的双脚终于踏上山顶,回头看眼望不见头的山梯,又抬头看眼前方的大片梅树,她这才长长长长呼出一口气,瘫倒在了一旁岩石上。   累死她了,真的要累死她了。   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气间,旁边老板的关心紧跟而来;   “快站起来,别坐着,容易岔气儿,肚子疼。”   “像我这样走走,走一会再坐,快起来。”   宋文筝;“……”   我不,我不,我就不。   沉默反抗。   沈玉姝在旁边眉头轻皱,苦口婆心;   “听话,你年龄小,不懂这些,可这种行为很危险,能别做尽量别做……”   宋文筝的五官皱成了大苦瓜,语音艰难;   “——没事!真的没事!这种几率那么小,肯定不会被我遇……”   “艹,我肚子好疼!”斜刺里一道女声响起,那惊慌的语调,直刺耳膜。   宋文筝脸部一僵,和她家老板再次同步的扭头。   却见不远处,就是两人坐在半途休息时,从她们旁边经过的那队年轻人中的一个,她弓着腰,捂着肚子,整张面部都痛的扭曲,看上去极为痛苦。   “肚子疼,我肚子好疼,救命,怎么办!!”   旁边围着的一大帮急得转圈,你一句我一句的,面色焦急,七嘴八舌;   “肯定是因为你一上来就坐着,肚子没顺好,我家邻居就是这样,要疼好久呢。”   “是啊,应该是肚里热气没散出去,窝到了,快站起来蹦蹦,蹦出来就好了。”   “对对,我以前见别人就是这样弄的,快点,快站起来,别蹲着了……”   “……”   眼睁睁看着,那年轻女子面色扭曲的被几个同伴硬拉起来痛苦走路,宋文筝僵硬回头,甚至都不用看她家老板脸上神色,就已经乖乖巧巧站起,听话极了;   “老板,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不坐了,咱们往梅花那边走吧,我已经不累了。”   乖巧微笑ing   沈玉姝;“……”   这边顺顺利利,到达梅林,而另一边沈之宣处,就不是那么顺利了。   沈之宣早在山脚就与宋文筝两人分开,嘴里说的理由是,担心自己一个男儿家家,会拖累两人进程,但实际上——   他使钱雇了个四人抬小轿,将他从另一条偏道抬上去。   本来这也不算事,毕竟能大过年出来游玩的主,又哪里有缺钱的?   这富贵人家想赏梅,又不想使力气,贫穷人家空有一把子力气,又刚好拿来换钱,当真算是两全其美,你情我愿。   本来事情的走向确实是这样,但无奈中途……沈之宣又作起了妖。   抬小轿的四人是一家亲姐妹,早上起的晚,胡乱塞了几口就跑出来了,都是家中顶梁柱,卖力气的苦活计,谁舍得让人饿着啊。   但无奈老人手上有活,抽不开身,便指派了家中年仅九岁的儿子,一家子的宝贝疙瘩去给四个姐姐送饭。   九岁的少年,虽家境贫苦,但因着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容貌也生的不错,所以养的挺娇。   脸蛋白白嫩嫩,没晒过烈阳,手指细细软软,只拿过针线。   一袭素衣,肤色白嫩,剔透的眼珠眨巴眨巴,虽年龄还小,但己能依稀看出日后的不俗姿容。   本来人家穷家少年,那就是再貌美,也是没资格让金银窝里长大的沈之宣抬眼的,可谁让人沈之宣心里正窝着沈玉姝的气呢,这心里窝着气儿又没办法对正主发泄,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寻个好拿捏得主……   而这位少年,生的貌美,却家世贫苦,且家中顶梁柱还正在他脚下讨生活……这不正是撞上来的冤大头吗?   于是沈之宣眉梢上扬,唇角一勾,便做足了高高在上的做派。   一会指使人去路边给他买水,一会买甜糕,一会买鲜花,一会还要给他唱乡间小曲……   少年也是个软性子,又加上不想阻了姐姐们的工作,便一边挎着沉重食盒,一边尽他所能的满足沈之宣要求,来来回回的爬上爬下,买东西,唱小曲,恭恭敬敬,极近卑谦。   他以为,只要自己温顺听话些,便不会阻了姐姐们的挣钱工作,却不想,自己的低眉顺目,反而让沈之宣心中郁气寻到出口,那恶意排山倒海的,甚至让他忘了眼前少年,并不是卖到他手底下任打任骂的小奴仆。   于是,在少年一边费劲地拖着食盒,一边爬山梯给他送上甜水,却不小心让竹筒里的水泼掉了一点时,他精致的眉头一皱,凶狠巴掌便自然的落到少年脸上。   “啪——”   “废物东西!怎么买个东西都买不好!活着还有什么用?干脆找牙公卖到楼里算了——”   斥骂未停,先停下的却是他身下小轿。   作者有话说:   同步更新文《市井小妇》专栏可见,求收藏啊!   感谢在2023-06-02 15:32:44~2023-06-04 18:23: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皮皮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戛然而止的出游   山顶梅林   慢慢转悠好大会儿,宋文筝身上的疲乏才算是消除干净,腾出些精力来赏梅,不想——   “沈夫人!”   “沈家主!”   “家主快救命啊!家主——”   一道焦急呼唤的嗓音划破人群,在整个山顶回荡,一时间,人人侧目。   宋文筝听到了点虚音,耳朵动了动,侧身去看已经往回扭头的大老板,眉头轻皱;   “好像是……碧青的声音。”   宋文筝对碧青的印象不错,在原著里,这人没有参与后面的一系列污糟,而是早早赎身,回乡嫁人。   而这一世,不说其它,就凭对方在自家主子蹦跶的时候,没有从旁耀武扬威,煽风点火......嗯,是个主角团旁边的难得正常人。   “这么着急,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咱们过去看看吧。”   两人循着声音来源一路返回,最终在回程过半时,与一脸焦急的碧青迎面撞上。   “家主,家主——”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向沈玉姝,语带哭腔;   “家主快救救公子吧,公子在半山腰那里,被几名轿妇围困,不得脱身......”   听了碧青的哭喊,沈玉姝眉头微蹙,那双瞧过来的眸子,深沉如墨。   他开口,一针见血;   “他做了什么?”   呃。   碧青的哭喊停顿一瞬,正琢磨着该怎么表达,才能给他家主子留些颜面,但——   “我要听实话,不然,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带着冷意的声音从上方响起,碧青猛打了个寒颤,赶紧又狠磕了个头。   “家主,家主,奴不敢欺瞒,奴定事无具细的将事情全说出来,公子今儿个爬山疲累,便招手叫了小轿,四名轿妇是亲姐妹,似乎是没吃早餐,后头便有一貌美少年来送饭......”   宋文筝在旁边瞪着大眼听完全程,心中波澜起伏,那种心情不好说,笼统概括的话,那就是一句“好家伙!真的是好家伙!”   合着在男主角心里,不管世界各地,只要有人受他银钱雇佣,那对方一家子都是他手底奴婢啊。   幸亏这本书的格局不大,幸亏男主角的身份只是一个繁华城镇的富商之子,幸亏......若是这本书的作者脑洞再大些,将男女主安排成什么皇室成员,一方诸候,那全国百姓......   不敢想!压根儿不敢想!   啧啧。   碧青哭哭啼啼的将来龙去脉完整讲了出来,那简直连头都不敢抬,就那样抖抖索索的跪着,瞧着可怜极了。   若要真实剖析心理,碧青的心脏简直委屈的能拧水。   救命!有个这样的主子,他也真的好难受!好憋屈啊!   明明在路上时,他已经尽力阻拦主子的出格行为了。   主子想折腾人,他含泪自荐,只求对方少找点儿事,可奈何——主子那会儿就跟中邪似的,啥话都听不进去,就逮着那少年折腾......可怜他人微言轻,他拦不住啊!   真的哭死!!!   ......   宋文筝怜悯的瞅了眼跪地抽泣的碧青,然后悄悄抬头,观察着他家老板是什么反应。   呃,没有预想中的勃然大怒,厌烦外露,而是眉目沉静,眼如深渊,甚至还有精力往她这儿瞄一眼......   宋文筝默默收回打探视线,心中再一次为她家老板竖起大拇指。   优秀!厉害!瞧瞧这情绪控制能力,当真非我等凡人所及也。   崇拜脸。   ——   说一千道一万,最终两人还是随碧青前去救了人。   当三人赶到之时,沈之宣正被四个大女子逼在角落,哪怕面上依旧趾高气昂,但随着四位女子的步步逼近,他眼角眉梢却也已经能让人看出几丝惧怕来。   而为了掩饰这些惧怕,他在角落里蹦跶的更欢,威胁的嗓音更加尖利;   “你们这些贱民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你们若敢碰我一下,等我小姨来了,我让她把你们一个个都扔到县衙大牢里......你们别不信,我说到做到!!我让你们牢底坐穿,永无翻身......”   “......”   宋文筝抚额,目光就挺一言难尽。   旁边碧青的脸色也僵了一下,但身份使然,他只能咬了咬脸颊上的肉,视死如归的往前冲锋。   “公子——”   他一边脚步加速往前跑,一边拼命扒开人群,冲到里面护在公子面前,声音大的迅速压住公子的尖利音。   “公子莫怕!奴已经把夫人请来了,夫人一定会为公子做主!”   沈之宣;“......”   几步之外的宋文筝有幸又见识到了精彩一幕,那包围圈里的男主角,在这一瞬间,脸色变幻,最终趾高气昂全数退去,嘴巴一扁,眉毛一耷,竟就露出了副可怜兮兮的姿态来。   他抬头,眼睛看往这边,语带哭腔;   “小姨,你终于来了!我快要被这帮蛮妇欺负死了,她们仗着人多,欺我年少......”   刚说第一句,他眼中的泪水便开始垂落,再往后,噼里啪啦,汹涌澎湃,那劲头,简直比六月飞雪的窦娥还委屈。   宋文筝;“......”   无话可说,只能在心里默默竖起大拇指。   厉害!不愧是男主角,论起颠倒黑白的能力,他是真的厉害!   那边沈之宣哭的厉害,这边沈玉姝却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往那里瞟一眼。   她沉默了几秒,等那边围着的四个壮妇全都扭脸往这里看的时候,她一直沉静的眉眼才终于显现情绪,堆出了几分抱歉。   他开口,嗓音清朗中带着明显歉意;   “众位,很抱歉,是我这里家教不严,才养出了如此刁蛮小辈,我晓得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错并不在你们,你们凭力气吃饭,干干净净,光明正大,并不该受此羞辱,此事全是我家小辈的错......”   “小姨——”沈之宣震惊抬眼,那双含有泪光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不敢置信。   他再次尖叫,试图反驳;   “我是你侄子!亲侄子!你难道要胳膊肘往外拐,不帮我,去帮这些贱——”   尖利声音戛然而止。   要问原因,却是沈玉姝轻轻抬眼,终于将那双墨黑眼珠投向了沈之宣这边,那平静眼眸,冷漠神色......   沈之宣几乎毫不怀疑,若自己再在旁挑三拣四,他家小姨一定会立马转身,再不管他这边的污糟事。   他终究还是怂了。   而这边的四个壮妇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主,见对面终于来了个说话客气能管事儿的,几乎瞬间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出来,一脸愤怨。   “......我家小弟乖巧温顺,可这不是被你们欺负的理由,我们又不是你们家奴,这小子凭什么对我弟颐指气使,随打随骂......”   一边说,她还一边将站在旁边安静哭泣的少年拽过来给他们瞧。   “你瞧瞧!你瞧瞧!我家小弟的脸都被打成什么样了,娇娇男儿家,这让他近几日怎么见人——”   确实,因少年肤色白嫩,所以左脸颊的轻微红肿才更明显,甚至仔细看,还能瞧清上面的五指巴掌印......   真是作孽哦。   沈玉姝轻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抱歉,不好意思的这种屁话,而是直接将手伸向袖子,从袖袋里拿出了张银票递过去,面色真诚,声线温润。   “我知道,这种时候,若再说抱歉这些虚话,那就是在敷衍。既然伤害已经铸成,我除了弥补,也没什么其他办法。”   “这是一百两银票,你们拿着,给孩子在药馆买瓶上好软膏,再买些营养补品,也算是我这边为教导小辈不严而赔礼道歉了。”   说罢,他又将脸扭向沈之宣那边,温润声线褪去,语调变得有些严厉;   “——过来!给这个孩子道个歉。”   沈之宣抿唇,呆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没扛住压力,憋憋屈屈走过来,咬牙道歉;   “对、不、起!”   没等少年那边开口,沈玉姝的眉头先皱了起来,脸色更冷了一个度;   “沈之宣,你是学不会好好说话吗!”   沈之宣;“......”   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嘲讽视线,他这下连装都不用装,眼中泪水变得真情实意极了。   “对不起。”他再开口,同时还伴随着眼泪噼啪;   “我不该将你当成家中小奴,打你骂你指使你——”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   沈玉姝满意的将视线移开,又投向了女子这边,表情重新变得温雅,轻轻问询;   “不知众位,对这个结果可否满意?”   众女子;“......”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旁边流泪的沈之宣,最终还是先开口的那位点了头,颤颤微微的接过沈玉姝手中银票,强行控制着眼神别往上面瞟,拿捏着气势;   “还......还行。”   沈玉姝轻轻点头,几乎拿出了十二分耐心。   “既如此,那我们便先行一步,众位,在此别过。”   他朝几位抱拳施礼,对面几人也有模有样的模仿他回礼,看着这帮富贵人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位伸手接银票的女子啧啧几声,不无感叹。   “这人......倒还怪有气势,又讲理,不像咱村那些有钱人,眼睛都能长到天上去,谁肯给你讲道理!”   “可不是!明明是一家子,也不知这前头小辈怎么歪成这样......”   后头最小的女子上前附合,嘴里说着话,眼神却直勾勾盯着银票,走近了,伸手想拿;   “二姐,快给我瞅瞅这百两银票长啥样,百两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额......不对,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其她两个也凑上来,嘴里虽没说话,可眼神也都透着殷切。   百两银票啊!那个是百两!谁不想见识见识啊?   像她们这种卖苦力的轿妇,抬一个人上山,下那样大的苦力气,一趟也就只能赚个几百铜子......   百两银!那是她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数。   拿银票的女子知道众位都想看,便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的将银票展开,一一传阅,然后又小心翼翼的收进怀中,抬头,扫视众人,喜悦的眉眼变得严肃起来。   “大姐,三妹,四妹,我知道这笔银钱很大,大的足以让咱们心思浮动,暗生龌龊,可大家伙也得知道,这笔钱是那贵人补偿给咱四弟的,哪怕这其中少不了咱们下力,可大头终究是咱弟的,咱们不能抢,都晓得不?”   在她们这帮姐妹中,老大太过老实,老三和老大一样的性子,老四年仅十七,虽脑子机灵,可太过年轻,心思不定,终究还拿不了什么大主意。   是以,老二基本上是公认的领头人,她既这样发声,那众人哪怕有个什么小心思,却也只得暗自掐下,讪讪点头。   然而,就在众人心情郁郁,旁边最小的少年也跟着迷茫恐慌间,女子又开了口;   “只,道理是道理,情份归情份,小弟年龄尚幼,咱家又人口拥挤,不若将这百两银,分成两份,一份留着坚决不动,待日后小弟出嫁,那便是小弟的压箱钱,至于另一份,咱们便归入公中,用以盖院——”   “各位觉得如何?”   几人眼睛一亮,各各乐不思蜀,甚至就连旁边少年都笑眯了眼。   “好好好,就这样分配,我们没意见,都听二姐的。”   “枝儿也同意,枝儿也想住大房子。”   “......”   女子端着架势扫视,眼底笑意浓郁,却也仍旧不忘敲打;   “别都只顾着高兴,你们可都给我一一记住了,这份盖房子的钱是因为枝儿才有的,所以咱们房子盖好,必须要给枝儿留一间光线最好的,还有剩下的一半,那必须是枝儿的,以后谁都不准动,谁都不准!”   话音刚落,下边附合声一片。   “知道知道,那是枝儿的,我们不会动,绝不会。”   “那全都是枝儿嫁妆,谁动我揍谁,都是枝儿的,枝儿的!”   “对!都不动,不准动......”   “......”   亲生姐弟,血脉相连,哪怕在面对天降馅饼时,心中会有那么一丁点儿贪意,但无伤大雅。   没人想过独占这笔钱,她们有贪心,也只是因为家中房屋实在太破,如今天降横财,实在很难不将其与住房联系一起,而如今,住房已被解决,那亲情就会占据上风。   若她们再想贪剩下的钱,那她们自己的良心都会抗议。   升斗小民,都有私心,但终归良心犹在,做不下那极度自私之事。   ......   那边,赔偿到手,合理分配,各个满意。   而这边,在沈玉姝眉目平静的暴怒中,她谴人在这座城镇到处寻找马车,想将沈之宣送回雍城,可奈何,大年时节,人满为患,哪怕他将一座城翻了个遍,也依旧没找到合适的马车护卫。   于是,在众人出游的第一个地点,因为沈之宣的骚操作,一行人的出游被迫停止,在宋文筝的满心怨念中,原路返回。 第21章 被碰瓷   回去路上,长达三四个时辰的车程,车内气氛没了去时的轻松,而是变得凝滞。   大老板不言不语,躺在榻上,闭目养神,沈之宣眉目低垂,隐忍倔强,而自己......   宋文筝悄摸吐出下咽不了的干果核,规规整整的放到一旁碟子上,饮口果茶,再继续下一个。   唉,玩是玩不了了,那就不能亏待自己的胃。   这可是明玉楼的果汁,一壶二两,菊芳斋的点心,一包三两。   搁平时她吃得起吗?   吃吃吃,老板给的福利,不吃白不吃。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许是静谧的车厢内,她咀嚼的声音太响亮,为此,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的沈之宣猛不丁抬头瞪了她一眼。   宋文筝捕捉到了,赶紧立马瞪回去。   瞪瞪瞪,瞪什么瞪!有本事你也吃啊!   你敢吗?你不敢!   饿着吧你就,呵!   她回敬的挑衅太直白,直气的沈之宣怒火中烧,目光越发冷冽。   可奈何,宋文筝不怕啊!   她坦然回视,一边回敬着汹涌恶意,一边咔嚓咔嚓,嘴巴不停,同时,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还仿佛能将自己吃美食的心理投射出来。   哇,这个软糕真好吃啊,香香甜甜,倍儿棒。   啧,这种干果真清香,又有嚼劲,好吃好吃。   咦,还有这榛果,真酥香啊,改明儿发了工资得买一包给雪雁给尝尝去,味真不赖。   还有这果茶,又甜又醇,后味绵长,果真不愧是二两银子一壶,确实值!值!   ......   沈之宣;“......”   强大的愤怒使他下意识张嘴想骂,但嘴都张开了,他又心有顾虑,悄悄扭脸看了眼闭目养神的沈玉姝,他脸色变幻,最终憋屈的一咬牙,直接闭上双眼,将脸扭向里侧,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而这边对峙胜利的宋文筝,乐颠颠的将视线收回,操蛋的心情终于好转一点,又开始了咔嚓咔嚓继续吃东西的过程。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一路行,一路吃,宋文筝也不知她家老板一共备了多少这种吃食,反正车行一路,她吃一路,到最后下车的时候,依旧有满盘的果糕零食被摆上桌,仿佛当真吃无穷尽一般。   但摸了摸被撑的圆滚滚的肚子,宋文筝满足下车,微笑与她家老板告别。   “老板,我回家了,您慢走。”   长长一路,沈玉姝终于睁开了那双自上车起就闭上的眸子,眼珠内犹显疲惫,但温润依旧。   他朝宋文筝点头,嗓音温和;   “知道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嗳,我这就回呢。”   她摆手,目送马车远去,自己则摸着肚子慢慢吞吞往家走,一边走还一边打了个饱嗝儿,特别没出息。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时宋家,却正在爆发着一桩丑闻。   前院偏室   看着床上那对衣不蔽体的男女,宋主君脸色青青白白,特别是眼风一扫,又触及到床单上的那抹鲜红,他紧绷的脸色彻底垮下,难堪至极。   而紧跟他后面而来的宋家小舅宋墨沉,则是眉梢一挑,凤眸中闪过一抹惊喜,随即将房门开的更大,以便后面的亲戚外眷看的更仔细,自己则拨开人群挤到前方,声音大的像惊雷。   “哎哟,我的好侄女,这是怎么......你就是宠幸奴才,也不该挑在白天啊,这白日宣淫,有伤体面,让侄婿的脸面往哪搁......”   他声音太大,说出来的话不仅让外面的人听了个全乎,甚至还震醒了酒醉的宋清沉,她晕乎乎的睁开眼,触目所及便是一大帮面色兴奋的亲戚。   她懵懵的眨眼,缓慢回头,便看到她此时正在躺的床上里侧,坐着位用棉被裹着身子的年轻小郎,小郎容貌清秀,肌肤白皙,然而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那没被棉被遮掩住的香肩,上面正红梅点点,牙印掌痕......   看到这一幕,傻子才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呢。   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难看的原因不是宠幸奴才,也不是一夜荒唐,而是此时正毫无边界围在屋子里的众位,以及脸色难看,直立立的杵在屋中间,任凭别人瞧她笑话的宋主君。   “众位——”   她开口,嘶哑的嗓音依旧带着绝对威严;   “私闯入室,可不是有教养的人所为,既看也看了,瞧也瞧了,那便退出去吧。”   她的眼神又轻飘飘的瞟向宋主君,眉眼微压;   “主君,注意点体面,赶紧带众位出去。”   宋主君的脸色很难看,特别难看。   想来不管是哪位主君,在大年节这几天,在成堆亲戚的见证下,亲眼看到自家妻主宠幸小奴,谁的脸色都不会高兴起来。   可能怎么办呢?   宋主君看懂了对方震怒,于是哪怕心里万般憋屈,他也不得不强打精神,尽力维持体面。   他转身,面上故作轻松;   “走走走,咱们都走。”   “哎呀,不过就是宠幸个小奴罢了,值当什么大惊小怪的,谁家女人不好鲜?不稀奇不稀奇,挪挪脚,走,都挪挪脚。”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表情,那可真是一言难尽。   确实,没有女人不喜欢年轻的,好色也是正理,可是——   宋主君啊宋主君啊,你是不是忘了,刚刚在外头你可才嘲讽过宋家小舅,说他年老色衰,也难怪□□主房里又收小侍,毕竟人均爱俏,自己老了,那自不能阻着别人找乐趣......   当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   那边话才刚落呢,这边就因口渴闯进一间偏室,撞上了如今一幕。   啧啧,啧啧。   众人如潮水般乌泱泱退去,甚至走在最后的一位,还知道帮两人关紧房门,屋里的气氛又重新归于宁静,而在这种安静气氛中,床上小郎的眼中聚满泪水,微一眨眼,噼啪掉落,安静无声。   宋清沉的眼尾扫到了,便不由多了几分怜惜。   她今年四十二岁,不年轻了,又加上后院已经有了好几房小侍,伺候的也挺尽心,所以她除了谈生意时逛过几回楼子,家里头那是已经好多年没有添新了。   而再回忆一下昨晚感觉,那生涩动作,软滑肌肤,还有那凶猛动作时哀哀叫痛的语调......   果然,做这种事情,还真就得和年轻的才有滋味儿。   宋清沉目光中的怜惜久久不散,她甚至还抬手摸了摸小郎沾满泪水的脸颊,以及布满吻/痕的香肩,语调温软;   “行了,别哭了。”   “我既要了你的身子,那自会补偿你,不会叫你吃亏。”   小郎似是对她的触碰感到害怕,身体一颤,抬起那双布满眼泪的双眸,水润润,软乎乎的;   “家主......没骗奴才?”   那嗓音里的哭腔,一时让宋清沉更怜惜了。   “当然,我可是主子,有什么骗你的必要?”   小郎呜咽一声,似是也想通了其中关节,眼中忐忑终于落下几分,睫毛垂下,显得越发楚楚。   “那奴......奴以后就,乞家主垂怜。”   宋清沉被他楚楚可怜的样子撩的心痒,但终归顾忌着外面那么多亲戚,最终也只得揉捏几下,过些干瘾,便大手一挥,让其回去。   “衣服穿上回去吧,放心,我会补偿你的。”   小郎微微垂头,沉默了两秒,干脆将锦被一撤,直接光着身子,走下床榻,一一捡起了衣服穿。   他知道身后女人在看他,可那有什么关系呢?这本就是他的目的不是吗?   差不多一炷香时间,小郎......也就是青柳,他终于将衣服发饰都收拾停当,这才款款转身,低眉顺眼的福了一礼,磨磨蹭蹭走出偏室。   他知道,到如今,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儿。   上辈子,大年时节也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不过那时,里头的主人公可不是他,而是厨房里的一个帮厨,明明那人的姿色还不如他,可就因为出现的时机好,便逆转命运,先是被提为通房,后头几月盛宠,又怀了身子,被提为小侍......   他本来是看不上这个机遇的,毕竟他年纪轻轻,若有其它路子,谁愿意去给能当自己母亲的人去做小啊!   他原本的规划是和宋文筝在一起,仗着先知,辅佐对方争家业,然后等对方成功之后,再嫁给她,成为一府主君。   可奈何,天不遂人愿。   也不知怎么回事,这辈子的宋文筝和他记忆里有些出入,她并没有如上辈子般,日日黏他,小心讨好,且更重要的是,她不听他的!   女人呐,果然是善变的。   哪怕上辈子这样好的大姑娘,这辈子也会变心,那他还能相信谁呢?   无人可信了,他也不再需要这种虚假之爱了。   既然她不愿意帮自己逆改命运,那自己只能亲身上阵,紧紧抓住最后一个机会,来为自己搏一个光明未来。   虽然,这个过程很难受就是了。   宋家主不年轻了,她身上的皮肉都松垮了,甚至在某件事情上,也显得力不从心,而自己,则还那么年轻,那么鲜嫩......   心中思绪纷沓,青柳裹紧衣服往后院走,不想一拐弯,竟正好与刚进门的宋文筝撞了个面。   “唉——”   宋文筝急急刹住即将撞上去的脚步,抬头看他,一脸惊诧;   “......青柳?怎么走这么快?小心点儿!”   而青柳惊吓过后,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则直盯着猛然出现的宋文筝,表情种种变幻,最后竟徒生了一股恨意。   若面前人还和上辈子一样,那自己何须走这条最偏的路,爬上一个比自己母亲还要大的女人的床,还要做见不得人的小侍,无法光明正大婚嫁,一辈子名分低下,无法堂堂正正......   都怪她!   明明上辈子她那样喜欢自己,爱慕自己,凭什么这辈子便不如此了,凭什么!   若她还爱慕自己,那自己便可以启动一开始的规划,辅佐她,帮助她,然后嫁给她,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体体面面......   都是她的错!全都是她的错!   宋文筝有些懵的看着青柳表情变幻,继而变得一脸仇恨,且仇恨对象还是......自己?   更懵了。   “你......你这是什么眼神?”   “不关你的事!”   青柳就那样直愣愣盯着她,双眸带恨,咬牙切齿;   “宋文筝我告诉你!这辈子是你先变心的,如今我做了这个选择,那你一辈子都欠我的!你欠我的!”   说罢,不等宋文筝反应过来,他扭头便跑,那背影,若搁在狗血言情文里,怎么着也能得个“那伤心的背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世俗的风吹散。”这类形容词。   可奈何,宋文筝实在get不到他的点,所以她只能被骂的一懵,然后浓眉一竖,以一个“艹字而表达内心愤恨。   “艹!”   一回来就被碰瓷,她真的很想吐血。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6-06 17:32:41~2023-06-07 11:56: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皮皮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时光大法   怀着悲沧憋屈的心情,宋文筝愤愤往她小院走,行过小路,迈过门槛,刚想跟跑过来迎接她的雪雁吐槽两句……笑死,压根没机会。   雪雁拽着她手臂,眉头狠蹙,一脸愤恨,那张嘴简直跟机关枪扫射似的,嘟嘟嘟,嘟嘟嘟。   “姑娘您记得青柳不?真是气死我了!看着那样一个秀气人,居然能干出这种事!!!他居然爬上了夫人床,就在刚刚,大白天!在所有客眷的眼皮底下……”   宋文筝;“……”双眼瞪大,一脸震惊。   雪雁还在嘟嘟嘟的犹自愤恨;   “——亏他当初还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说什么,他心悦姑娘,从小就心悦姑娘,这辈子非姑娘不嫁——”   宋文筝;“......”   “合着他就是这么心悦的!!我这边还在费了巴劲的努力凑,他那边儿转头爬上夫人床——”   “啪!”顶着那张震惊脸,宋文筝一巴掌拍在了雪雁了头顶,语气森森,眉眼不善;   “你准备怎么费了巴劲凑!嗯?”   雪雁;“......”   雪雁表情卡壳一瞬,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吐噜了嘴,赶紧挤出点笑,替自己找补;   “那啥......就是给你们制造相处机会,没别的了,真没别的!”   宋文筝的眼晴眯起,犹在怀疑,雪雁却己经机灵的调转话头;   “青柳如此做,不说咱们,那就是玉侍君那里也不好过!他如今还是那个院的,贸然爬床,多打主子的脸啊!”   宋文筝瞪了她一眼,也没再和她计较,而是跟着她的思路,想了一瞬,开口不偏不倚;   “这青柳——也就是个奴才,或许也是被强迫......”   “啥啊!”   雪雁厉声反驳,情绪激动的一时连上下尊卑都忘了;   “前院厨房的烧火丫头,是我认的干妹妹,多年交情呢!是她告诉我的,说这份甜羹,本来应该他们厨房里的一位小郎去送,脚都迈出门槛儿了呢,青柳急匆匆的跑去了,然后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了一两银递给那小郎,算是用钱买下了这份去夫人面前的机会......”   证据确凿,铁板钉钉。   宋文筝有些唏嘘。   好好一个重生之人,哪怕没有熟读识书,也不清楚外面走向,可他好歹知道周围发展啊,利用这些,来为自己博一个舒畅些的人生很难吗?   为什么重活一世,还将气力放在把握不住的女人身上?   真是令人费解。   她摇摇头,干脆利落的将这件事抛诸脑后,然后为了安抚雪雁憋屈的情绪,双手变戏法的从袖口一掏,然后——   “呀!是雪梨果?”   雪雁惊喜的看着姑娘手中出现的果子,心神立马转移;   “一两银子一个的果子?奴婢平日只在厨房见过,姑娘您哪来的?能不能分奴婢一口......”   宋文筝笑着将果子扔给她,眉开眼笑;   “分什么一口?这就是给你带的,全都是你的!”   “我的?”雪雁更惊喜了,双手捧着果子,宝贝的不行;   “那姑娘您......”   “我吃过了,在我家老板车上,他准备了好多吃食,要不是怕丢人,我还想给你多拿几个呢,都汁甜味美,可好吃了。”   听姑娘吃过了,雪雁这下才安心,宝贝的将果子摸来摸去,好半天才舍得咬下一小口,甜的直让她眯起眼睛,幸福的不行;   “好甜啊,真的好甜啊!”   “姑娘您老板可真是大好人,居然给员工准备这么多好吃东西,敞亮!!大气!!”   “可不是,我家老板确实不错......”   两主仆一边往屋走一边瞎聊,彼此话题已经从青柳身上越过,开始谈论宋文筝的出游情况,你问一句,我答一句,直到两人背影消失在屋内,这所小院才重新恢复了寂静。   夜色深深,但青柳的这件事情依旧在发酵。   在接下来的几天,宋文筝没再到处乱跑,而是老老实实窝在府中,又加上身边有雪雁这么个碎嘴子在,哪怕她没刻意打听,青柳的身份变化她却也是知道的。   不过三天,青柳一跃从二等小奴升为宋家主的通房,他依旧住在玉侍君的那个院,不过却从下人房挪进偏间,且身边还添了位伺候小奴,笼统说来,倒也算得上步步高升。   宋文筝没对此表达任何想法,她依旧一头扎进工作的海洋里,兢兢业业,日复一日,然后在春去秋来的岁月里,历经一年半,宋文筝也升职了。   “小宋小宋——”   陈月如咋咋呼呼的从门外跑进,一脸激动。   经过一年多的相处,无数次的美食和吐嘈,两人如今已经没了刚开始的客气,而变的如朋友般亲近。   “你猜我今个去沈府交账本,带回了什么好消息?”   她眯着眼,眼神直勾勾盯着宋文筝,满脸都是“快问我!快问我!快点问我啊!!!”的这种声音。   宋文筝从成堆账册中抬头,眼露好奇,很干脆的遂了她的愿。   “什么消息?”   “又要涨薪了?”   宋文筝的这句“又要”说的很欠揍,但很无奈,她说的又是事实。   她的薪资在这一年半中,已经涨了五次,由刚开始的五两银,涨到八两,十两,十五两——   最后定格在一个月前的二十两。   陈月如对此表示很羡慕,但想想宋文筝的盘账本领......   不气,不气不气,一点儿都不气。   她摇了摇头,故意卖关子;   “不是,再猜!”   宋文筝猜不着,干脆胡乱蒙;   “难不成是你要提位啦?”   陈月如猛拍巴掌,眯眼大笑;   “猜对了!就是要提位啦!”   “只是人选......”   她紧走几步,靠近宋文筝,姐俩好的一勒脖,笑意浓重;   “——可不是我,而是你啊!”   宋文筝这下可真是愣住了。   “我?”   “我就是个账房,我怎么提?”   “难不成是要给我备间更大的账房,算更多的账?”   “对对对,你又猜对了!哈哈——”   陈月如笑容更大,乐的见牙不见眼;   “家主要将你提到他身边去当账房,那可是总账房啊!手底下摸的都是我们铺子里交上去的年度汇总,级别不知道比现在高多少倍,就连薪资也肯定能再次翻番——”   “小宋啊小宋,你这是要一路高升,飞黄腾达啊你!”   陈月如高兴的好像升职对象是自己似的,嘴里颠来倒去都是这几句,最后更是乐的坐不住,站起身,满屋子乱转。   而这边的宋文筝却没被惊喜冲昏头脑,在这一瞬间,她表情甚至还有些复杂。   “总账房啊,那岂不是要搬到沈府......”   “不废话吗!沈家主沈家主,那大本营不在沈家,又能在哪儿?小宋啊小宋,你这是摸到了权力中心啊——”   宋文筝没被她带偏,表情中的纠结更浓了;   “那......那老板也愿意?”   “当然啦!他是大老板,这调令就是他下的,他能不愿意?”   乐颠颠说完这句,陈月如突然一怔,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猛的扭头看向宋文筝,眉头拢起;   “你怎么不高兴?问题还这么多?”   宋文筝;“......”   沉默一瞬,陈月如的表情逐渐变得惊恐,嗓音都变了调;   “难道......难道你不愿意?”   “......”   宋文筝赶紧摇头,这次回答的迅速了;   “不是不是不是,我愿意的!升官涨薪谁不愿,我当然愿意!”   我怕的是老板不愿意呀!!!   陈月如见她表情终于恢复正常,一颗心总算是掉回胸腔,却仍旧心有余悸。   “小宋我告诉你,你可别乱搞啊!你知道总账房这个位置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吗?那可是权力集中之地,大老板的左膀右臂!”   “明白明白,了解了解,我以后一定兢兢业业,肝恼涂地......”   笑语晏晏,插科打浑,等终于将来报喜的陈月如哄出去,宋文筝整个人才愁怅的一叹,也没心情看账本了,直接无力的瘫在座椅上,犹如一条脱水的鱼,无精打采。   讲真,真不是她不爱升官,淡泊名利,而是,她觉得她家老板现在好像对她有点儿意见,总是下意识的避着她,不与她见面......   这事真不是她敏感,她有证据的!   就比如对账本儿这事吧,当初两人几乎天天见面,就窝在这间小账房里,本来还一人一张办工桌呢,后来出出进进的,稍嫌拥挤,大老板手一挥,直接叫人搬走了那张,从此两人面对面,头对头,共饮一壶茶,共吃一盘糕......   多么友好的亲密关系啊!   可再看看现在,同样是对账本,现在压根儿没人来,大老板就直接让她把心得抄在本子上,也不让她送,就每隔三天派一次人来取,多了多拿,少了少拿,也没怨言,反正就是不自己来。   还有闲暇出游,自从大老板那次出游带上自己后,就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后来老板每次出游都要问她一句,有时哪怕她不去,老板回来时也会给她带份特产礼物......   可现在呢?她已经快半年没听到这种询问了。   还有就是平时送账本,被陈月如带着去开年会,以及偶尔见面,那始终疏离客气的态度。   那种改变很轻微,可宋文筝就是很神奇的能感觉出来。   她清晰的意识到,大老板好像在努力的和她保持距离。   这种想法很可笑,毕竟两人关系很不对等,若老板不想见她,直接一挥手解聘了她,岂不更好?   何需这般,为了不见她,还要费尽心机的拉远距离,划清界限......   不够麻烦的。   但想是这样想,现实是大老板除了和她拉开距离外,也并没有解雇她,或者是给她穿小鞋,所以宋文筝在对这件事深刻剖析后,才恍然大悟意识到了一个结果。   哦,应该是她无意间惹恼了大老板,大老板厌烦她,但又不至于辞退,所以便只能晾着她,眼不见心不烦,就图一个清净。   这逻辑不就完美闭环了吗?   完美。   可是——   现在呢?现在是什么情况?   大老板为什么突然调她去沈家?他不烦自己了?   怀着惴惴的心情,宋文筝收拾东西,就这样被调去了陈月如嘴里的权利中心——沈家。   沈家账房很大,比陈月如铺面里的账房要大五六倍,房间里到处是挨挨挤挤的书架,叠叠摞摞的账册,一眼望去,压抑威严,扑面而来。   宋文筝也感觉到了那种压抑,可没办法,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从今往后,这里便是她新的工作地点了。   她重新投入了工作,依旧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   时至傍晚,太阳西斜,又是一天的工作即将结束。   宋文筝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随意散漫的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研,打算下工。   恰在这时,小婢安月又端着托盘踩点而入,笑意盈盈;   “宋账房,要下工了是吧?来,刚好厨房里的糕点做好,您尝尝可合口味。”   与之前一个月一样,宋文筝再次老老实实的坐好,等待投喂。   说真的,这在沈府当账房,除了办公之地压抑点,工作忙碌点......其它的,都是优点。   一日两餐,菜色丰富,上好清茶,美味糕点,昂贵甜果,随叫随有,甚至,这里还为她专门拨了个伺候小婢,闲时为她捏肩揉腿,忙时为她添茶捧炭......   这日子,当真是好的无可挑剔。   宋文筝笑着吟口茶,又拈一块糕点吃下,待吃到四五分饱,便极为克制的放下手,扬起笑;   “我吃好了,安月,把这收拾下吧。”   “唉,奴婢这就来。”   安月笑眼弯弯的跑过来,三下五除二便收拾利落,恭敬又殷勤。   宋文筝则与往常一样,揣着半肚子的糕点清茶,慢慢悠悠的启程回家,因为沈府离宋府不近,所以等她溜达回家,肚子里的那点食应该也就消耗完毕,然后立马接上晚间饭食......   当然,这是没什么意外的情况下才会有的待遇,而今日,她遇到了意外,所以在这种应该回家享受晚餐的傍晚,她却被强制拉着站在了雍城最出名的风月场所——醉春楼的大门前。 第23章 下药   旁边从半路硬把她拖来的陈月如还在紧紧攥着她胳膊, 语调上挑,笑的捉狭;   “小宋, 走啊,进去啊,站门口干什么?快快快——”   宋文筝被她扯的站立不稳,又抬头扫了眼面前的销金窟,面色为难;   “那什么,我忙活了一整天,如今脑子昏昏涨涨,需要......”   “需要好好放松放松对吧!”   陈月如笑着接话, 一边锲而不舍的将她往里拽。   “走吧, 赶紧进去。”   “你今年都十六了, 又没夫郎管束,怕什么?”   宋文筝撑着身子,犹在挣扎;   “我......我明天还得......”   “没事!耽误不了正事。”   “我......”   “哎呀, 罗里吧嗦的, 赶紧进去吧!怎么跟个小郎似的扭捏。”   手上猛的一拽, 宋文筝站立不稳,直接随着她的力道往这边来,而就着这股劲儿,陈月如直接将人带进了大门里。   踏进大门的宋文筝措不及防, 一瞬脸红,然——门内场景并没有想象中的画面。   宋文筝眨眨眼, 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 表情有些发懵。   这怎么......和电视剧演的不一样?   宽敞奢华的大堂, 没有妖艳小郎八爪鱼般的粘上, 也没有鸨公扭着肥胖的腰,掐着嗓子来吓人。   而是井然有序,亮亮堂堂,一堆人围着中间的高台唱和叫好,纱幔轻摇,阳光披洒,那氛围......   倒比一般的茶楼还要体面些。   汗,宋文筝为自己刚刚脑中臆想的画面而感到羞耻。   “哟,小宋你居然脸红了?”   她这边正感到羞耻呢,偏偏那边陈月如还不依不饶,表情戏谑;   “来,我瞅瞅,我瞅瞅,哎哟,是真的啊!瞧瞧这白里透粉的脸蛋......”   宋文筝一张脸青青白白,为了掩饰尴尬,她干脆眉头紧皱,用眼神震慑,瞪她。   “行了啊,别找事!”   眼见对方即将恼羞成怒,陈月如识趣的略过戏谑,长臂一伸,揽住宋文筝的肩膀,姐俩好的就将她往人群带,面上戏谑散去,难得有些正经;   “放心吧——我怎么可能把你往脏地方带。”   她小声开口,又用手拍了拍宋文筝肩膀,示意对方往高台看,凑在她身边为她解释;   “喏,这台子上都是一些歌舞小曲,舒缓心情的。”   说罢,她又用下巴指了指另一旁;   “还有那边,那边儿伺候的都是一些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就吹弹拉唱,琵琶小曲,赚个手艺钱。”   “我每次去的都是那儿,包个小间,点壶清茶,再欣赏着美人唱曲,啧啧......”   她咂咂嘴,神情享受。   “就图个纾解压力,舒服着呢。”   陈月如带着宋文筝在台下看了一会,便熟门熟路的往旁边拐,举手投足,落落大方;   “走,姐今儿个带你好好享受享受去,也十六岁的大姑娘了,是该见识见识这种场面了。”   “放心,干净着呢。”   宋文筝跟着她走,胸腔的心跳终于慢慢平稳,不复刚刚忐忑。   啊,原来就是个享受的高档会所啊,那没问题,可以进,且,她甚至还有些蠢蠢欲动。   上辈子缠绵病榻,这辈子被忽视打压,两辈子了,她还真没进过这种享受会所。   没有肮脏的皮肉交易,就纯属是精神上的舒坦享受.....   她喜欢。   ——   看得出来,陈月如确实是这里的老顾客了,基本上不用人领路,她便带着宋文筝七拐八绕,上二楼钻进了个巴掌小间。   小间内的摆设挺规整,窗户靠街而开,窄榻靠窗而制,且榻中间还放着小杌从中隔开,小杌上面除了两人叫的茶水糕点,还有一盏玉瓶盛着怒放鲜花,绚丽夺目......   明明是一间巴掌大的小屋,可如此巧手布置下,屋内空间不仅不显的逼仄,甚至还平添几分雅致。   两人一左一右,依榻而坐,趁着她们点的清倌人还未登场,陈月如又一边倒茶一边给她科普起了醉春楼。   “......这地儿名气大,大在哪儿呢?就大在它分类规整,你瞧瞧,就咱们包的屋,二两银子一时辰,咱们叫的清倌,一两银子弹一曲。”   “要说贵,那也贵!可咬咬牙也能承受不是,这三俩月来一次的,咱们也来得起,那就是为咱们这些阶层准备的!”   她喝口香茶,将目光投向坐的有些拘谨的宋文筝,表情霎那就变的神秘;   “咱们享受的这些,虽也舒坦,可在偌大的醉春楼里面,那真的是不值一提,就是边角料,要说真享受,还是得那边——”   她用手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语气带点儿羡慕;   “那才是真正的销金窟,里头的装潢摆设,莺莺燕燕,伺候的全是精于才艺的绝色美人......”   正窃窃私语说着话,房门被轻轻敲响,陈月如顺势收了话音,往后一靠,显得舒坦惬意。   “进——”   “嘎哒”一声,门被推开,从门口走进的是一位十五六岁,身着青衣,怀抱琵琶的秀美少年。   少年肌肤白皙,眉弯嘴小,一头如墨发丝半披半挽,不算绝色,但终究豆蔻年华,五官端正,倒也颇为养眼。   “清棠给两位姑娘请安。”   少年抱着琵琶微微欠身,嗓音清脆,端正行礼。   “不必多礼,清棠公子请坐。”   陈月如笑的温和,待少年在离两人三步远的高凳上落座后,她又轻轻扭头,询问宋文筝。   “有想听的曲儿吗?”   宋文筝摇头,尽力控制自己因第一次踏足这地儿而产生的紧张感;   “没,我听什么都行,你决定吧。”   陈月如点头,又将头扭回去,对着那少年,语音带笑;   “清棠公子,那你便弹个最拿手的吧,要欢快一点儿的,别太沉闷。”   “是。”   优美音调缓缓开场,一时间,整间小屋都笼罩在欢乐的琵琶小调里。   而与此同时,在陈月如所指的销金窟方向,却正弥漫着一股硝烟。   “沈老板,我提出的这两个法子,难道一个都不行?”   女音恨恨,往上看,其人却是一个精瘦凶蛮的中年女子。   女子一身豪奢,头束金冠,手戴指环,举手投足,身上的金饰叮当作响,当真是好一幅暴发户作派。   而反观沈玉姝,却是青衣简便,木簪高束,低垂眉眼,面上冷冷淡淡,没什么表情,却依旧能让人感到,不怒自威。   “对,一个都不行。”他语音淡淡,仿若没感觉到此时屋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你的货,违禁品太多,不能上我的船,再多钱也不成,否则一旦被查封,我的船队,你赔吗?”   女子气的口不择言;   “赔!万一被查封了,老娘赔!赔你双倍成不成?!!!”   沈玉姝缓缓摇头,用最温和的语气开最大的口;   “不成,两倍不够。”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缓缓饮下,慢条斯理;   “若陈老板非想弄,那得十倍!”   “毕竟我这条路线已经打开,两边都有路子人脉,这可不是区区银钱能衡量的,这可都是我投入的精力。”   “我呕心沥血,精心筹谋,如今价格翻十倍,你不亏。”   “我当初买这几个大船,一共花了三十万两,再加上这些年高薪挖的船长,舵手,水妇......”   “这样吧,我这边零零碎碎就算三十五万两吧,陈老板赔我十倍,那便是三百五十万两,我信陈老板拿的出来,可我心里没底啊,如此想来,便只有陈老板先将赔付拿出来,放到我这里押着,如此我才敢——”   陈老板;“......”   面色僵硬,咬牙切齿,最后憋屈的调转话题;   “行!船不能用,我就找别家,那另一件呢!”   “让你沈玉姝娶我儿子,这为什么不行?”   她怒的将桌子拍的啪啪响,声音大的像闷雷;   “沈玉姝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我娘在马贼手里救下你时,你是怎么说的?如今不过四年功夫,难道全忘了不成?!!!”   听到这里,沈玉姝叹了口气,波澜不惊的眉眼终于动了动,显得有点儿无奈。   “陈老板,你到底想干什么!”   “令堂是救过我不错,我也曾亲口向令堂保证过,若她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我必倾囊相助......”   “如此不就是了!”女人下巴微扬,面露得色;   “既你自己都说过这话,那为何现在兑现承诺时却推三阻四,如此行径,岂不是背信弃义,言而无信......”   沈玉姝撇她一眼,没与她针锋相对,只继续有些无奈道;   “唉,原来陈老板不是想与在下做生意,而是讨恩来了——您早说嘛,若早说,哪还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令堂是我救命恩人,这恩人身份岂能和生意伙伴同日而语,陈老板可真是过于含蓄了。”   女人一愣,先是心有些虚,但再想想,自己母亲确实救过对方,便渐渐放下心来,面上表情更加得意。   “算你还有点儿良心,那我刚刚说的......”   “别慌那些,陈老板,先将我的盘龙玉佩还给我吧。”   他将手臂伸到女人面前,手掌向上,客客气气;   “当年我受令堂恩后,想要钱财报答,令堂却不收,无可奈何,便只能强硬的留下贴身玉佩,以此为信,和令堂约定,若她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便谴人拿那枚玉佩来雍城找我,而我只要见到那枚玉佩,便竭尽全力满足其愿......”   她语音缓缓,眉梢上挑,一双墨黑眼珠上上下下打量着女人,半晌,微一眯眼,格外和善;   “陈老板,玉佩呢?”   “......”   女人表情一时僵住,再然后,恼羞成怒;   “沈玉姝,你——”   “你就是不想报答!”   “还跟我扯什么盘龙玉佩,见玉如见人,呵!我难道不是我娘的女儿吗?我这个真人站在你面前,难道不比一枚玉管用吗?!!”   “要我说,你就是故意的!!”   “你就是不想还恩,你就是忘恩负义,你就是——”   沈玉姝缓缓收回手掌,面上温和逐渐消失;   “原来——令堂都没告诉你这件事儿啊。”   女人又气又恼,声音震天;   “我用她告诉我吗!!我是她女儿,她施下的恩自然会落到我身上,若你想还,我们这种关系不比你那个狗屁玉佩管用!!!”   沈玉姝歪头,在自己的位置上调整下坐姿,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表情,语音慢慢;   “陈老板此言差矣,令堂膝下有四个女儿,两个儿子,我若不管谁来都尽全力报恩,那我报的过来吗?报不过来!我没那么大的实力,所以就只能精准报答,还望陈老板见谅——”   他掀起眼皮,没什么波动的瞅了她一眼,无视她嘴里的种种恶言,嘴角一挑,又露了个虚伪的笑;   “这陈老板既拿不出玉佩,那便只能是合作伙伴......不对,咱当不了合作伙伴,陈老板的要求我无法满足,我的要求陈老板也给予不了,啧,那没办法了。”   他似是遗憾的摇了摇头,然后从座位上站起身,一摆手;   “丹秋,回吧。”   “唉,别别......”见沈玉姝想走,女人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的口出恶言,便赶紧压下心底愤慨,伸着手拦人想补救;   “那什么......沈老板别介意,我这人,大老粗一个,不太会说话,沈老板大人大量,可莫要与我这等粗人一般见识。”   眼看她手臂即将碰上沈玉姝,旁边丹秋眉眼一竖,立马从中插进,犹如一座铁塔般隔开两人,稳如磬石。   沈玉姝依旧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高兴和不高兴;   “怎么会,我尊重我的每一个合作伙伴,更何况陈老板还是我恩人女儿,我自然只会更加尊重。”   女人讪讪而笑,到了这会,也顾不上计较丹秋的无礼了。   “是是是,刚刚是我莽撞了,来,沈老板坐下,我刚刚已经叫了席面,马上就要上菜,沈老板可得给我机会,让我好好向您赔罪。”   身份摆在这儿,她既主动做小伏低,那沈玉姝自然也不好给她难堪,于是屁股重新坐下,两人就着刚刚的话题又聊了起来。   “其它的就不说了,沈老板,就说我儿子——”   女人将胸脯拍的邦邦响,表情是尽力挤出的友善;   “他今年才十六,豆蔻年华,容貌也长得俊的很,怎么就不配做你正君......”   沈玉姝微微皱眉,有些不适对方身为母亲,却在这种烟花之地谈论儿子,表情便带了点出来;   “我说过,我家中已有男子。”   “我知道,不过一个侍君,伺候人的玩意儿,值当什么,连个闺女都没给你生,要搁我,我早把他撵滚蛋了!!”   沈玉姝;“......”   他头痛的揉揉眉,语气里的无奈已经压抑不住,这回可不像刚刚做戏,而是真情实感极了。   “我比不得陈老板狠心,再说,他与我青梅竹马,我说了会陪他一辈子的。”   “唉呀,不过一个男人......”   在对方愈加冰冷的视线里,女人终是讪讪绕过了这话题,又继续夸儿子;   “沈老板你相信我,我跟你说的这个儿子,虽是庶子,可长得是真俊俏,腰细屁股大,保准生闺女的好材料——”   “郭老板抬爱了,只我家中有夫,竹马青梅,不敢辜负......”   “这算什么辜负,一个小小奴仆,难道还能扶正不成?”   “少年情谊,多年扶持......”   “......”   陈岁桐借口出恭,阴沉着脸退出包间,周身气势压抑的吓人。   而她旁边的丫鬟巧杏,却一点眼色都没有,一边探头替自家主子整理衣衫,一边眼珠咕噜噜乱转,瞎出主意;   “主子,奴婢瞧她油盐不进的,不如咱们谴人回禀家主,向家主讨来那枚玉佩,然后......”   “啪!”一巴掌挨在脸上,巧杏畏缩的捂住脸,彻底不敢吭声了。   “蠢货!”   陈岁桐恨恨的收回手臂,脸上的阴沉之色更重了。   而另一边侍立的巧春,则幸灾乐祸的瞄巧杏一眼,微微勾唇,笑的嘲讽。   蠢货!当真是蠢货!   跟着主子这么久,她竟然连这点都没看出来。   在一众儿女中,家主最看不上的便是主子这种脾性,平日无事还要斥责呢,就更别说知晓主子借她的恩来攀关系......   玉佩想都别想,恐怕还要再挨一顿爆竹炒肉,啧啧。   随主子在外吹了吹风,再扫眼主子因计划不顺而烦恼的样子,巧春黑黝黝的眼珠动了动,脑中却是也冒出了个主意。   “主子——”   她开口,拿捏着尺度试探道;   “若主子是想借着姻缘之事与沈家主搭关系,那奴婢这里倒有个想法,只是......”   陈岁桐站在廊下,回头瞅她,紧皱的眉头依旧没松开,眉眼不善;   “说,只是什么?”   “若你提的点子也和巧杏一般,那可别怪我——”   巧春赶紧低头,连应不敢;   “主子,奴婢的法子绝对管用,只是在名誉上,会有些委屈了公子......”   陈岁桐眯眼;   “说!”   “奴婢听说,青楼鸨公手里都会有种密药,专门用来调教不听话小倌的,量小劲足,无色无味,男子吃了饥/渴难耐,女子吃了也同样发/情,等会吃饭时,咱们只要将料下给她,再将公子推到她房中,等时机成熟,咱们......”   “......”   夜越发深了,在歌舞升平的醉春楼里,肮脏龌龊也同样涌动着。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6-08 19:07:50~2023-06-10 02:19: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非洲大波斯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男......男子!!!   “回吧, 到点儿了。”   宋文筝揉揉困倦的双眼,努力抑住打哈欠的冲动, 朝歪在榻上的陈月如开口。   她如今的生物钟特别准,晚上九点绝对困,早上五点立马起,刮风下雨,从不耽搁,自律的吓人。   陈月如歪在榻上还不想走,磨磨蹭蹭;   “还早着呢,再续一时辰吧, 再点两个曲。”   宋文筝不为所动, 径自从榻上起身往外走;   “很晚了, 且刚刚都续一回了。”   “你若不想回,那我再给你续一个时辰去,不过我得回了, 再不睡, 明日工作都睁不开眼了。”   一路从长廊走出, 提裙下楼,见陈月如确实没出来,她便走到柜台旁,又给那间续了一时辰且点了个曲, 这才揉着眼睛往外走,哈欠连天。   要命, 真是要命。   想当初,她虽然身体不好, 可也是个熬夜苗子, 谁想到这辈子, 被生活琐事压弯腰,为了保持上班精神,竟生生练出这么好的生物钟......   啧啧,连她自己都开始佩服她自己了。   迷迷糊糊走出长廊,迈过门槛,踏入大厅,正打算继续往门口走,不想斜刺里猛然冲过来一道身影,直将她撞的一个跄踉,脑袋清醒大半,然而撞她之人脚步没停,只急匆匆撂下一句“抱歉,我有急事”便赶紧想往门口冲。   而此时宋文筝脑子已然清醒,听着响在耳边的熟悉声音,她猛然扭头,下意识出声;   “丹秋?”   两人认识不久,但关系还算不错,毕竟一个家主丫鬟,一个府中账房,既拥有同样主子,又没有利益冲突,那关系想差都差不了。   听到宋文筝的声音,丹秋匆匆脚步一顿,猛然回头,眼睛瞪大,一脸惊喜;   “宋账房!!!”   宋文筝被她的惊喜搞得发懵,一脸迷茫;   “丹秋,你......”   然而,不等她慢腾腾的反应,丹秋三步并两步的已经从门口跑回来,一脸激动的抓住宋文筝双臂,拉着就往对面楼上冲,一边冲还一边话速极快的解释;   “宋账房,有你在这儿真是太好了!”   “咱家主被人暗算了,如今正躲在包间里等我去请大夫,我不放心他一个啊,那暗算我们的老东西太卑鄙了,谁知道后面又想出什么招,家主一个人待在房间太不安全了,我把你送去看着家主,我很快就把大夫请回来......”   脚步急急停止,宋文筝伸手抱住墙柱,稳住身体,再抬头看向丹秋,表情为难;   “那什么......要不丹秋你去照顾家主吧,我去请大夫,要请哪个,我立马去——”   话音未落,她的脚步便急急想退,看架势,竟是真打算跑着出去。   “唉,你回来!”丹秋猛的使力,将她拽回原地,眉头皱的快成了疙瘩;   “你一介文人,脚程哪有我快!别那么多事儿了,家主现在还不知什么样子呢,快走快走!”   宋文筝内心挣扎,但看丹秋急成这样,最终还是实话实说;   “丹秋啊,这事真不是我不乐意,你难道没发现吗?家主挺不喜欢我的,在这种时候,他肯定也不想看到我,你这把我弄进去,等这事儿过了,你绝对得挨骂——”   “扯什么呢你!!”   丹秋被她墨迹烦了,直接下了狠劲拽她,然后一边向上拖,一边发怒;   “主子什么时候不喜欢你了?!!我每日伺候在主子身边,亲眼看着主子安排你的膳食,详读你的笔记,还每日张口闭口就是你多棒多厉害——”   “若这样还不算喜欢你,那我们这些身边奴婢可都别活了!!”   “什么??”宋文筝一脸迷茫的被拖着走,喃喃自语;   “难道家主不讨厌我?”   “不废话吗你!!我伺候主子这么多年,可还从未见过主子对谁这么上心呢——”   丹秋语气暴怒,连拖带拽,最后直接将宋文筝甩在一个包间门前,扭头便跑;   “仔细看着,主子就在里头,在我没有回来前,别让任何人进去!!”   宋文筝;“......”   就只是守门?守门?   艹,早说嘛。   宋文筝揉揉被甩痛的胳膊,靠在墙上心有余悸的喘息。   然而,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门内一点声音都没有,安安静静,沉默无声。   刚歇息过来的宋文筝开始不安了。   她站起身开始踱步,左边一圈,右边一圈,转来转去,便不自觉趴在门上,开始小声呼唤。   “老板,老板......我是小宋,你在里面还好吗?你能听到吗?”   没动静。   宋文筝的眉头不自觉皱起,声音更大了点儿;   “老板,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老板,你能回应吗?老板老板......”   一声声,一句句,宋文筝的整个身体几乎都趴在了门上,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了疙瘩。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刚刚丹秋匆匆忙忙间,只和她说家主被暗算了,也没详细说情况,以至于如今的她一脸懵逼,压根摸不清里面状况。   被暗算——   是被下毒了?还是受伤了?   宋文筝被自己脑海里的想法吓了一跳,小脸迅速发白。   该死的!   刚刚状况太突然,她懵逼的大脑一时没转过弯儿,只顾想着老板不喜欢她,那她为了保住工作,也最好不出现在老板面前——竟没注意到重点!!!   越想越急,越想越怕。   虽然她家老板好像对她有点意见,但不可否认,老板确实是好老板,出手大方,关心员工,福利优厚......最重要的是,两人以前关系那么好,自己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身处陷境!!!   她不能再在门口坐以待毙了,她得进去看看情况。   想通了的宋文筝不再对着房门死磕,而是左右跑着看看周围,扒扒这儿,看看那儿,脑子飞速运转,最后将视线定在了走廊侧边的小窗户上。   她们此时位处三楼,而侧边的那个小窗户又偏又小,可观距离,那个小窗户里头应该正是老板呆的屋子,且最重要的是——   宋文筝从走廊窗户探头瞧了瞧,再一次点头,笃定了自己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那个小窗户离这边走廊不远,只要她从窗户这里翻出,再沿着陡峭墙体进入小窗,过程小心点,注意点......   想来也没什么大碍。   说干就干,刚中计划刚刚成型,宋文筝便活动活动了腿脚,将裙摆束在腰上,长袖打个结弄成窄边,然后手脚使力,同时运用——   完美,脚步稳稳当当落在了外面墙体上。   再然后,她努力维持着身体平衡,一步一步的慢慢前挪,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半路途中,那压根连往下瞅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心跳怦怦,眼睛瞪大,她两辈子加一块儿,都没干过这么危险的事儿!!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脚碰到这边的墙体了,手摸到这边的窗杦了,宋文筝提着一颗心,缓缓弯腰,然后慢慢将自己的身体往小窗户里拱。   先是腿,再是手,然后是头......   “扑通”一声,由于窗户太高,宋文筝结结实实的摔倒在窗户里侧,但是万幸,她的计划真的成功了。   然而——   一边揉着被摔疼的屁股,宋文筝脸上的笑容还未展开,下一刻,凶猛风声自后而来,宋文筝身比脑快,脑子意识到了这种事,但还没反应过来呢,身上汗毛便迅速炸起,然后条件反射往里一滚。   “砰”的一声,宋文筝摔倒的原位便与木棍来了个亲密接触,那力度,那响声......   宋文筝打了个寒颤,急急张口;   “老板老板——是我!小宋!宋文筝!您手下留情啊,我是来照顾你的!!照顾你的!!”   性命危机,宋文筝这会潜能大爆发,声音尖的几乎能刺破耳膜。   而这边脑海混沌沌的沈玉姝,被高音惊醒,表情迷茫。   “宋,小宋......”   他声音哑的吓人,但这会宋文筝却无瑕注意,她心有余悸,头点的像小鸡啄米;   “对对对,是我!!我是来照顾你的,我不会害你的!!”   “咚”一声,木棍落地,沈玉姝一个跄踉,差点儿连墙都扶不稳。   “你......你来干什么!”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整张脸颊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色,且大冬天的,他额上居然还有汗水,大滴大滴的,划落脸颊,滴落地面,那场面真是......   危机解除,宋文筝这下终于意识到老板情况,面上惊惧;   “我,我来照顾您啊,老板你怎么了?刚刚丹秋也没说清楚,老板您是中毒了,还是怎么......”   她一边说一边靠近,眼看就要走到面前,近距离观察,不想大老板猛的扭身,背过身子,只留了个背影给她,声音又哑又冲;   “——不用你管!赶紧出去!”   宋文筝;“......”   看吧看吧,老板果然很讨厌她。   宋文筝尴尬了一瞬,但看着面前怎么瞧怎么情况不对的背影,她却也也不敢不管,眉头渐渐蹙起,她打算无视老板的话。   她甚至还胆大妄为的继续往前走;   “老板,我没有害你的意思,我是来照顾你的,丹秋已经去请大夫了,马上回来,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哪里难受,你说出来,或许我还能帮点儿忙......”   小声哄劝,慢慢靠近,然而就在脚步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时,面前人影又怒冲冲撂下句“走开!别过来!”便步履蹒跚的扶着墙往别处走,从宋文筝这个角度看去,老板脸色更加难看,汗水汹涌的简直像洗脸。   这下子,宋文筝可更不敢听了。   于是她锲而不舍的紧追着,老板往哪儿走,她也往哪儿走,目光相随,一步一跟,简直像个甩不掉的牛皮糖。   “老板,您就给我说说,说不定我真能帮上什么忙呢?”   “老板,您慢点儿,您别走了,您歇歇吧。”   “老板,您别一直走,你看您腿抖的,再走可就摔倒了......”   “......”   宋文筝发誓,刚刚从侧边,她绝对看到了她家老板脑门上的青筋跳跃,绝对的!!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追,直到沈玉姝眼珠再次开始模糊,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门外突然响起了极速拍门声。   “嘭嘭嘭,嘭嘭嘭”   “沈老板,快开门啊!门怎么锁上了?!!”   “沈老板——!!!”   宋文筝眼皮一跳,脑中立马想到丹秋走前说的话。   她说,有人算计主子,主子遭了暗算,所以才需要请大夫,需要人照顾。   那这个有人......   宋文筝抬头看了眼门口,眉头瞬间蹙起,一时也顾不得再和老板有商有量,直接脚下使力,快跑几步,一把抓住老板手臂,将其按在墙上,身体凑近,声线压低;   “老板,别闹了,现在外面来人了,是不是就是刚刚害你的人?”   “......”   沈玉姝没吭声,沈玉姝快疯了。   感受着身体中一股股涌上的陌生情/潮,她眼中模模糊糊一片,大脑混混沌沌如泥浆,甚至就连双腿,都已经没有力气再抬起。   更可怕的是,面前女子还贴他贴的那么近,还凑在他耳边小声说话,那温热的呼吸,冰凉的触感......   理智摇摇欲坠,渴望喷涌而出。   他罪恶的右手,终是控制不住抚上了宋文筝的脖颈。   好软,好凉,好想——   脖子被猝不及防的袭击,宋文筝有些怔愣,但也没有当回事,她的眼神依旧在直勾勾盯着门口,一脸郑重。   因此,也没注意到,被她挟住的老板,眼神正直楞楞盯着她脖颈,眸中墨色翻涌,亮的惊人。   然后——   脖颈处突然被埋进了颗大脑袋,那舌尖扫过的酥麻软痒,刹那间冲上宋文筝脑海,激的她大脑瞬间卡顿,面上表情层层龟裂,缓缓扭头,然后正好与表情恍惚的大老板,面对面,眼对眼。   在这一瞬间,宋文筝福灵心至,突然就明白了,她家老板究竟中的是什么药。   “......”   尴尬,尴尬是今晚的康桥。   宋文筝僵着脸,将视线移开,不敢再看神情恍惚的大老板,而是缓缓后退,语气干巴极了;   “那什么——老板,我,我......”   然而报应来了。   刚刚在不清楚状况时,她闷头闷脑的瞎追瞎问,现在可好,知道状况了,想抽身而出了,对面老板不愿意了。   “老......老板,我错了,我现在闭嘴好不好,我...我...我......”   使劲拽了拽缠缚在身上的手臂,拽不动,这一刻,宋文筝简直欲哭无泪。   救命!救命!   现在她要怎么办?!!怎么办?!!!   宋文筝心内惶惶,手忙脚乱的推着老板,嗓音急的简直都快哭出来;   “老板,你清醒一点啊,我是小宋,宋账房,我不是男子,你清醒一点,丹秋已经快回来了,丹秋......”   急急惶惶间,宋文筝挣扎后退的脚步一绊,身体瞬间失重。   “啊——”   两人一同重重砸在地上......呃,不对,是宋文筝砸在地上,而她家老板砸在了她身上!!   痛苦脸。   她的屁股和肚子都好痛。   更痛苦的是,砸在她身上的老板,还在神情恍惚的扒她衣服。   先扒外衣,再扒中衣......宋文筝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她强忍疼痛,伸手挟住老板双手,腰腹猛的使力,瞬间将没什么意识的老板制在身下,腿压腿,肚压肚,一条手臂还横在对方胸前,另一条则往上伸展,想够桌子上的冷茶,帮人清醒清醒。   然而,这种姿势太紧密了,紧密的——   宋文筝突然觉查出了不对。   手臂微僵,动作凝滞,宋文筝那原本往上扬的脸,缓缓垂下,目光扫过老板的脸,脖,胸,腰......   然后视线停止在两人亲密接触的腰腹下方,表情震惊。   “老......老板。”   她嗓音发颤,一时脑子里也不知怎么想的,混混沌沌间,竟突然求证般的伸出手,往下探去。   而恰逢此时,旁边圆桌腿被两人的动作碰到,桌上最边沿的一杯茶水,晃悠悠,晃悠悠,搁置不稳,猛的砸下,然后好巧不巧的,正好砸到沈玉姝额头。   疼痛与冷水双击,致使迷乱中的沈玉姝理智回归,而就在他意识清醒的下一秒,宋文筝的手,也终于探到了自己想知的结果。   四目相对,瞳孔地震。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6-10 02:19:18~2023-06-10 16:50: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皮皮一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老板,我帮你吧   此时此刻, 包间门外   陈岁桐正一脸阴沉的盯着紧闭房门,语气咬牙切齿;   “给我砸!老娘还就不信了, 那么大剂量的药,这事还能办不成!!”   旁边巧杏听主子吩咐,也不动脑,上腿就开始踹。   “哐!!哐!!”   巧春在旁听的牙酸,一双黑黝黝的眼珠看看左右,犹豫半晌,终还是提着胆,虎口拔毛。   唉, 主意是她提的, 若最后结果不尽人意, 那她这个先起头的,最后百分百得被责骂。   摊上这么个蠢主子,她能怎么办呢?她也很绝望啊!!   明明她在出去接公子时, 都已经嘱咐过了, 一旦下药成功, 那绝对不能留沈玉姝一人在房,哪怕被指认,被戳穿,被喝骂......那又如何?   只要计划顺利实施, 她们这边再咬死了无辜受害,到时药物没证据, 她们这边的公子再哭喊闹大,顶着满身痕迹寻死觅活......她沈玉姝就是有再大的气, 又能如何?   她敢背上欺凌良家, 致其死亡的重罪吗?她敢顶着流言蜚语, 做出睡完就跑的丑事吗?   沈玉姝是商人,大商人,她要脸的!!   本来计划如此完美,可结果呢?结果她主子也不知怎么想的,给人下完药,还怕被抓到辫子,要做个不在场的证据......   现在好了吧,不在场证据做完了,连门儿都进不去了。   可真是应了家主骂过的那句话,蠢头蠢脑,败事有余。   唉,痛苦脸。   巧春揉了把脸,尽力将面上的表情恢复正常,这才低眉顺眼的凑到主子面前,绝口不提是谁造成的这种后果,开口就是赔笑;   “主子赎罪,是奴婢考虑不周,该打!该打!”   她装模作样的打了自己两嘴巴,眼瞧主子脸色好转,这才话音一拐,说出来意;   “不过主子,您还是让巧杏停停脚吧,咱们事情还未成功,若动静太大,引来人潮簇挤,那......”   她腰背微躬,低眉顺眼,完完全全是为主子考虑的忠心模样。   而陈岁桐听到这话,面上戾气越发深重,心里头的那股邪火便......   发到了正在踹门的巧杏身上。   “嘭!”她抬脚狠踹了下,正在与门死磕的巧杏腿窝,致使对方站立不稳,直挺挺的扑在门上,惯性使然,鼻头与门板亲密接触,那惨叫......   巧春牙酸的抽抽脸,对此场面不忍卒睹。   而发完了胸中邪火的陈岁桐则轻轻闭眼,也不知是压抑情绪,还是在享受奴仆惨叫,如此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睁眼,目光沉沉,却是又将目光投向了巧春,语气阴瘆瘆的;   “巧春,这主意是你提的,若计划最后不成功,那便是你无用,小心你的脑袋——”   巧春;“......”   看吧,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巧春脸色有那么一瞬扭曲,再挤出来的笑,便带了几分僵硬;   “奴婢晓得,奴婢晓得。”   “主子,咱们如今最好收买下鸨公,让他把钥匙拿出来,只要多使些银钱,想来......”   宋文筝趴在门上听她们密谋,但无奈,门实在太隔音了,她除了一开始听到一个女人惨叫外,其余时候,也只能听到模糊不清的窃窃私语。   听不清密谋,按理来说,她此时应该转过身去,和身为受害人的老板计划一下后面该怎么办,可——   救命,她不敢啊!   刚刚两人全身僵硬,沉默分离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两人一个窝在最里面猛灌凉茶,一个趴在门边保持距离,浑像刚刚两人的亲密接触都是做梦一般......   讲真,这种事情真的不是做梦吗?!!   她跟随了快两年的老板,真的是一个男子?男子?   想到此处,宋文筝下意识磨娑了下手指,大脑控制不住想起手指刚刚触到的炽热滚烫——   然后虎躯一震,一脸崩溃。   救命!!!她为什么要想这些??为什么???   宋文筝痛苦的闭上眼,脸上热气蒸腾,羞耻极了。   但在这种紧急时刻,她逃避一会可以,若想一直逃避......   不行啊!   她还不知道外面到底有多少人,不知道她们究竟在窃窃私语些什么,不知道她们究竟还有什么卑鄙后招......如此情形,她不能坐以待毙啊!   呼吸,呼吸,深呼吸。   宋文筝努力正了正表情,尽力恢复从容,然后缓缓扭头,刚想张嘴说些什么,但在视线触及到老板身上时,却猛然破功,那瞬间,双眼瞪大,表情扭曲,就连急急吼出的嗓音都变了调;   “老老老......老板!!”   她飞奔而至,涨红的脸色也在一瞬间蜕为苍白;   “你在干什么!!快住手!!住手!!!”   自两人身体分开,宋文筝便羞窘难当,一双眸子看左,看右,看天,看地,就是不敢往老板身上扫视,又见老板大半天没动静,还以为对方是在用冷茶镇压,理智压抑......却是没想到,对方竟然捡起刚刚摔烂的杯子碎片,在一下下用力划自己的手臂!!!   血色喷涌,沾满衣袖,宋文筝简直被吓得肝胆欲裂。   “住手老板——快住手!!!”   她的喊叫没有起丝毫作用,老板仍旧端坐高椅,又是一片划下,那逶迤血迹,直激的人眼球发疼。   宋文筝这下再顾不得男女大防了,扑上去就抢;   “拿过来,我说别划了,再划你这条手臂就废了知不知道!!”   也是谢天谢地,老板这会儿也不知是因失血过多,还是药物折磨,反正全身无力,宋文筝几乎没费什么劲,便将碎片夺了过来。   这要搁在平时,就老板那身手,十个她都够呛夺得过!!   夺下碎片,宋文筝心有余悸的想往后退,不想下一秒,手臂便被老板那条完好的手掌抓住,手劲不大,带着股明显的虚弱。   “给我——”他声音又哑又弱,若不仔细听,恐怕都听不出他的发音。   宋文筝皱着眉摇头;   “不行,再划下去,你手臂就废了。”   沈玉姝这会头又开始混沌了,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给我,快给我......我好难受,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快把碎片给我——”   宋文筝坚决不干,再低头瞅瞅老板被血浸透的衣袖,干脆一狠心,直接将碎片远远扔到了另一侧,以防万一。   “喏,没了,你割不了了。”   手臂上的劲头一松,宋文筝还以为老板终于放弃了这个法子呢,结果下一秒,老板居然挣扎着从高椅跌下,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远方碎片——   竟是打算爬着去拿。   宋文筝有些被吓到了,赶紧蹲下身想将人抱起来,但无奈对方不愿,挣扎的厉害,闹到最后,宋文筝竟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眼泪。   “宋......小宋——”   他紧闭双眼,口齿不清,面上似乎承受了巨大痛苦;   “你走开......别管我!!我好难受——”   若不是亲眼见到,宋文筝真的很难想象。   她的老板,那样一个温柔强大的人啊,现在居然会有如此狼狈的一面,他在哭,在痛苦,在祈求别人给予救赎,而这个别人——   盯着老板的那张脸,鬼使神差,宋文筝突然搂紧了他身体,将脸凑到对方耳边,语调嘶哑,手往下探;   “老板,我帮帮你吧。”   “我发誓,我不会说出去的,这件事就只有你我知道,我会守口如瓶,绝不多嘴。”   感受着怀中猛然僵硬的身体,宋文筝动作没停,拨开外衣,扯松腰带,然后是中衣,亵裤......   没有阻拦,长驱直入。   顶着一张比刚刚还要热气蒸腾的脸,宋文筝缓缓将头埋在了对方颈窝,她不敢扭脸看对方表情,也不敢仔细打量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从她这边的视线,她唯一能看到的就是老板那条没有被划伤的手臂。   那条手臂就那样垂在墨色衣袍上,本来肢体僵硬,拳头紧握,但后面随着她手上动作的加快,那条手臂也不再僵硬,反而不自觉的缓慢翻转,紧紧抓了把披散衣襟,白色的手,墨色的衣,就那样随着她的动作,越攥越紧,越攥越紧......   直到最后,青筋根突,指尖泛白。   宋文筝紧紧闭眼,也很是长出了一口气,缓慢将自己的手掌从衣服内抽出,又掏出手帕仔仔细细擦了擦,再为对方拢紧外衣,束好腰带,至始至终,两人皆都安静无声。   而房门外,陈岁桐这会儿也终于听从了巧春的话,使银子从鸨公手里拿到钥匙,正待开门时,她猛不丁朝角落,那位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安安静静呆在黑帷帽里的少年道;   “言儿,知道一会儿该怎么做吗?”   少年屈膝,似乎是极害怕面前母亲,嗓音颤颤的;   “是,孩儿知道。”   陈岁桐眯眼,看着他这幅畏畏缩缩的模样,不太信任,便张口,毫无顾忌;   “那你给我说一遍,我看步骤对不对。”   “......”   少年有些羞愤,气的眼泪都流出来了,但看着面前母亲的虎视眈眈,再想想家里头父侍对他的殷殷期盼,一狠心,羞耻复述;   “等母亲将门打开,孩儿便跑进去,脱掉衣衫,自荐枕席,等床事结束,母亲带人闯入,孩儿便哭闹不休,寻死觅活......”   “嗯,正是如此。”   陈岁桐点点头,表情满意,然后一边用钥匙开着房门,一边又殷殷嘱咐;   “等你进去了,记得主动一点,别端你的大户架子,脸面搁这种时候没用,你要知道,一旦这件事成功,那你未来的荣华富贵......”   “嘎吱”一声,房门打开,陈岁桐志得意满的抬起脸,然后——   表情崩裂。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6-10 16:50:39~2023-06-11 16:03: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有本事打我啊 20瓶;男主男配都是我的、兔子啃胡萝卜 5瓶;明夷有光 3瓶;七个被追杀的小矮人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教育书籍   房间中   沈玉姝身披大氅, 正坐在窗边与推门而入的陈岁桐对视,那清俊眉眼, 墨黑眸子,尽管面色苍白,却依旧在气势上碾压对方。   陈岁桐被吓了一跳,眼神直勾勾盯着他,嗓音尖利;   “你......你怎么好好的——”   哪怕陈岁桐再不情愿,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表情正常,眸色清明......真的不是中药之状。   沈玉姝那双墨玉般的眸子直盯着她, 见她失态, 眉梢一挑, 接连提问;   “陈老板,此言何意?”   “你好像很失望?”   “不若陈老板告诉我,此时此刻的我, 应该如何?”   他眉眼锐利, 但身体却一动不动, 显出几分异于平常的高傲。   但显然,做贼心虚的陈岁桐并不会注意到这些,她被诘问的脸色僵硬,表情难堪, 脚步不自觉后退几步,声音中的气势越来越虚。   “——没有。”   “我没有这样说, 就......就问问,问问......”   “问问?”沈玉姝直盯着她, 眉眼越来越厉;   “那你想问什么?”   “陈老板想知道的事情, 我自是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   “——你问啊!”   猛的一声呵,直将越来越心虚的陈岁桐吓个一激灵,面色狼狈。   “我......我......”   她结结巴巴,怂色尽显。   旁边巧春虽也被吓到了,但终究脑子转的快,很快反应过来,再意识到这次计划岌岌可危,于是她咬咬牙,也冲了上去。   “沈家主——”   她满脸谄媚的从门外走了进来,一步步,竟是越过陈岁桐这个主子,直朝沈玉姝而来。   “沈家主见谅,我家主子不是这个意思,这主要不是担心吗!!沈家主一人在房里,门锁着,可真吓人......”   “谁说家主一人在房里!!”   宋文筝自阴影中走出,眉目不善的瞧了两人一眼,径自走到沈玉姝前方站立。   刚好堵住巧春越走越近的脚步。   巧春脚步一停,这才诧异的望着突然出现的宋文筝,语气疑惑;   “姑娘是——”   “刚刚沈家主身边可不是......”   宋文筝眉一挑,眼神上上下下扫视着巧春,语气跋扈;   “你是什么东西?我什么时候来找主子,还要向你禀报不成?”   巧春;“......”   她讪笑,连道不敢,看上去老师乖顺的,然而脚下,却是往旁一拐,竟打算绕过宋文筝,再往沈玉姝面前凑。   宋文筝眉一皱,又是伸手一拦,也被激出了几分火气。   “滚回去!”她怒斥,脚下一步不退;   “看不到你主子在哪儿吗?眼瞎了不成!!”   巧春的步伐被迫中止,她沉默一瞬,也抬头,目光直视着宋文筝,皮笑肉不笑;   “我——就是想靠近回个话,姑娘何必如此防备?”   宋文筝与她眼神对视,也露出个一模一样的笑容,然后猛的前踏一步,瞧着对方为了不撞上而急急后退的模样,她眉眼锐利,咄咄逼人;   “我也说了——滚!”   “什么污糟东西,也敢往我家主子面前凑,凑近了你能说什么?卑躬曲膝摇尾巴吗?谁稀罕看你那张脸。”   她步步前走,迫使着对面人步步后退,说到最后,甚至开始了容貌打击;   “碍眼的丑东西,滚回你主子身边去!!”   巧春;“......”满肚子的深沉心计几乎都要破功。   娘的!!同为奴仆,这怎么还带攻击容貌的?   而且更悲愤的是,她连反驳都反驳不了。   面前这姑娘,论容貌,论气势,那在下人堆里确实是头一份儿。   眉目英挺,五官俊秀,一身天青色交领衣袍,越发衬得她整个人高挑挺拔,鹤立鸡群......   娘的,真的很想骂娘!!   巧春脸色难看,一步一退,最终在宋文筝的诛心呵骂中,憋憋屈屈的还是退回到陈岁桐身后,然后——   她开始撺掇主子。   她总觉得沈家主那边的情况不大对,他面色苍白的太过了,且呆在炭火充足的屋里,为什么要穿大氅?为什么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为什么......   计划失败的后果太过惨烈,此时此刻的巧春,只得大脑飞转,尽力想出一切办法弥补漏洞。   或许,事态的发展还没有那么糟呢。   也许沈家主的药性压根儿没解,而只是苦苦压制,不敢动弹......   她们其实还是有机会的。   毕竟此药之烈,自己可是亲身试验过的,那样一个泼辣烈性的小郎,吃了这药,哪怕心里再不甘,再不愿,最后不还是在她身下激烈扭动,放/荡呻/吟。   在男子身上这么激烈的药物,那想来放到女子身上也没差,刚刚沈家主无知无觉吃了这么多......她就不信了,他还能一点事儿都没有!!!   而这边,宋文筝的神经高度紧绷,看着那边两主仆一边窃窃私语,一边还在时不时朝这儿瞄看,她面上的表情依旧,但几乎整个背脊都跟着绷紧了。   她大脑飞转,在迅速分析自己该用什么法子才能拦住这俩畜生......不对,是三个。   当余光触及到站在门边阴影处的那个身影,宋文筝面上的表情更严肃了。   满脑子翻转的就只剩一个念头,她得拦住她们!!她一定不能让这几人碰到老板!!   被发现男儿身是小,更重要的是,老板的药性压根儿没解完,刚刚纾解一回,也就是让人拾起理智,不至于欲/火焚身,但要全部解完,恐怕还得......   该死的药物,也不知怎么就这么凶烈!!!   宋文筝沉着脸,面无表情的看着那边两主仆私话完毕,然后一同跃跃欲试的朝这边瞧看,然后试试探探的往前踱步,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宋文筝心下发狠,打算彻底来个鱼死网破时,那边走廊上突然响起几道杂乱脚步,伴之而来的,还有丹秋急吼吼的叫嚷声;   “主子,主子,奴婢回来了,主子……”   “……”   危机解除,看着对面两主仆你看看我,我看看,最终犹犹豫豫往后退的脚步,宋文筝大脑的那根弦,终于缓缓慢慢的松了下来,长长出了一口郁气。   再后面的步骤顺理成章。   对面那帮人灰溜溜的夹尾巴滚蛋,自己这边则摒退左右,大夫把脉,然后药物压制,有条不紊……   甚至在最后,这边决定要回府再做后续治疗时,宋文筝还挺有眼力劲的主动请缨,弯腰将大氅帽子给老板带上,遮住脸颊,然后猛的使力,将人公主抱起,一步步踏下台阶,走进马车。   而也就是直到此时,宋文筝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世界对于男女体力的真正差距。   上辈子她没这么抱过男人,但想也知道,就她那副小身板,连抱个七八岁小孩都费劲,更别说人高马大的男人了。   而这辈子的她,虽然没有天生心脏病,但也是个没怎么锻炼过的弱鸡。   尽管如此,但在这种时候,在她家老板乖乖顺顺不挣扎的时候,她却也是……不说多轻松吧,但怀中抱着人上上下下走动,好像也没有多艰难?   宋文筝对此感到迷茫又疑惑。   于是在老板马车哒哒哒离开之后,她站在原地沉默了一阵,然后果断调转路线,借着夜色的掩护,她钻进了一家偏僻街巷的小书店。   这间小书店也是陈月如当初带她来过的,不太正规,不太亮堂,但难得的是,里面的书又多又杂,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她现在还记得,当初陈月如洋洋得意的从一堆书籍中扒出两本传家菜谱的骄傲。   这——   铺中既然连别家的传家菜谱都有,那她想找的,关于这世道男女身体差异的书籍,这里……应该也有吧?   宋文筝不确定,但她想试试。   于是大晚上的,顶着书店老板从被窝被喊起身的怨念,宋文筝在书店里费劲翻找,足足扒拉了两刻钟,才终于翻出了两本有些貌似的书籍。   第一本,墨青色的书籍厚皮,里头只有薄薄十几页,书皮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男儿杂记。   第二本,也是一模一样的外皮模样,只厚度比前一本多了好几倍,且龙飞凤舞的名字叫做——阴阳之道。   在书店老板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宋文筝没好意思翻阅,只囫囵的拍了下上面的灰,便拿到了柜台上结账。   “老板,算一下,这两本多少钱?”   书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子,白白胖胖,一脸福相。   此时她那双被肥肉挤的有些眯眯眼的眼睛,看看书,再看看宋文筝,再看看书,然后抬起的眼神就有些意味深长。   她开口,慢慢悠悠的语调,带着调侃;   “姑娘,瞧你年纪小小,在这种事情上可得节制着点,莫要因为一时欢愉,而伤了整个身体,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宋文筝眨眼,有些迷茫;   “什么?”   女人悠悠摇头,斜她一眼,一脸“你自己明白”的那种表情,然后一边帮她把书籍打包,一边伸出两根手指;   “劳驾,三两。”   宋文筝;“……”   艹,好贵。   犹记得当初陈月如扒拉到的那两本菜谱,好像才八钱银子,这怎么自己……   但看着女人意味深长的眼神,宋文筝不自觉开始尴尬,为了尽快摆脱这种窘状,只得迅速的从荷包里掏出银子,然后抱着包装好的书籍,落荒而逃。   而当她气喘吁吁的坐在自己书桌前,缓慢而好奇的翻开那本《阴阳之道》时,宋文筝才知道,为什么书店老板会用那样意味深长的眼神看自己。   这TM的,哪里是教育书啊,明明就是春/宫图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6-11 16:03:23~2023-06-12 13:33: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皮皮一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文侍君的小心思   宋文筝随手翻开的那一页, 洁白纸张上两个彩色小人跃然纸上,赤/身裸/体, 在用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做着私密事,且旁边还有正笔小楷详细讲解,说什么,这个姿势腿要翘高一点,那个姿势,腰要使劲下沉,另一个则……   宋文筝僵硬麻木的合上书籍,双手捂住再次爆红的脸颊, 有些悲愤。   她……她真的不是急色到, 大半夜跑去买黄色书籍, 她真的只是想了解一下男子身体,真的!!   抱头羞耻一会,宋文筝艰难的坐直身体, 举起颤巍巍的双手, 小心翻开另一本书籍。   三两银子的书籍啊, 不会一本能看的都不留给她吧?不会吧不会吧?她不会这么倒霉吧?   翻开书籍——呃,还不错,全是字,没有图。   宋文筝的心脏稍微放下了点, 终于重新聚焦视线,开始认真观看, 然后……又闹了个大红脸。   这本书,虽然没有图, 可这文字, 是真的好露骨啊。   手指蠢蠢欲动的又想合上, 但理智阻拦,又加上,这本书虽然文字露骨,但里面的内容,却确确实实是宋文筝想了解的那一类。   于是,顶着那张大红脸,宋文筝一字一句的开始观看。   窗外夜色愈发深了,在黑夜的笼罩下,宋文筝屋里灯火明明灭灭,半夜才熄,寒风呼啸,这片小天地终于又恢复了宁静。   第二日,天还蒙蒙亮,雪雁打着哈欠从下人房走出,一路溜溜哒哒的走到正屋,刚想抬手敲门看主子醒了没有,不想下一刻——   门“嘎吱”一声,从内打开,雪雁神情一怔,有些诧异;   “姑娘,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话刚问完,她才注意到姑娘面色的不对,惊诧表情瞬间转为关心,眉头紧皱;   “姑娘您怎么了?脸色好难看啊,是不是生病了?您哪里难受?奴婢去给您请大夫吧……”   宋文筝揉着胀痛的脑袋,后退两步,让雪雁进屋,声音有气无力;   “没事,别担心,就是昨晚没睡好,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雪雁进得屋来,依旧紧紧跟在宋文筝身边,格外操心;   “没睡好?姑娘怎么会没睡好?以前没炭火的时候都睡得好好的,现在炭火充足,怎么会——”   一边说,她一边将宋文筝扶到椅子上坐下,双手接替主子,为宋文筝按头,然后发出灵魂一问;   “主子昨儿回的晚,是不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才……”   宋文筝;“……”   这话还真是问对了。   宋文筝昨夜失眠了,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睡着,然后——她做了一个梦,一个春梦。   梦中的男子,墨发如绸,未绾未束,黑袍凌乱,皱皱巴巴。   他正躺在床上扭动身体,很难耐的感觉。   墨色的发,黑色的衣,还有那条骨肉均匀的手臂,明明男子身上的其它地方都遮得严严实实,可偏偏就这条手臂,被遗漏了出来。   他的身体在扭动翻滚,这条手臂也跟着翻滚,修长劲韧的手臂,骨节匀称的手指,随着身体的翻滚,一会儿抓头发,一会儿抓衣服,墨色的发,黑色的衣,皆从他修长的手指缝溢露出来,然后宋文筝就直勾勾盯着那只手,看着它越攥越紧,越攥越紧……   再然后,她就醒了。   她醒的时候,屋外夜色还浓,一看就是还没到起床时候,但她这边,却是再也睡不着觉了。   人生第一次,她失眠了。   见宋文筝久久不吭声,雪雁加重了手上力度,又道;   “姑娘,奴瞧你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不若休息一天吧,好好在家睡一觉,工作总没有身体重要……”   休息一天啊……   宋文筝有些羞耻的挥散脑中画面,也开始有些蠢蠢欲动。   是啊,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然后今晚自己又做了这样的梦,哪怕自己没看到梦中人的脸,可也百分百确定,梦中那人确实是她家老板,所以……   好像是挺尴尬的啊。   “雪雁——”   她张口,刚想同意对方提议,再让她跑去沈家帮她请个假,不想下一秒,雪雁抬眼,余光竟瞄到了宋文筝搭晾在炭盆架上的亵裤。   于是——   “姑娘,您裤子怎么洗了?”   雪雁瞪着那双大眼睛,满脸单蠢;   “姑娘以前的裤子,不都是奴洗的吗?怎么今日这条……”   宋文筝;“……”脸颊涨红。   “呃,晚上睡不着,闲来无事……”   “闲来无事,您洗裤子干什么?水多凉啊,下回可别这样了,冻出病来可就麻烦了。”   “嗯嗯,我知道,知道。”   “姑娘再睡不着,那就翻本书看,一本不行就两本,怎么都比洗裤子强……”   “嗯嗯,嗯。”   她尴尬的不敢抬头,语气含含糊糊。   恰在这时,雪雁又问起了刚刚宋文筝没说完的话题;   “对了,姑娘您刚刚说什么?是要奴婢去请假吗?”   宋文筝;“……”不,不请了,总觉得我在家里,你肯定还会和我讨论裤子的事情,这一讨论多了,你再意识到点什么……   “没有,我没有要请假。”   “工作那么忙,我怎么可能要请假。”   “雪雁你别按了,赶紧去给我打水,我要洗洗脸,精神一下就走了,赶紧的。”   “……”   沈府,正屋内室   旭日初升,外面的亮堂阳光透过窗纱披洒进屋,给整间屋子添了点温馨气息。   而文清坐在榻边,扭脸往外瞅了眼,叹了口气,轻轻起身,吹灭昨晚上点的油灯,然后又走到旁边水盆处,拧了块凉帕回来和主子头上的帕子替换,再用手指轻轻探脸,眉头间的疙瘩再次拢起。   还在发烧,压根没有退的迹象。   他弯着腰沉默了会,起身,脚步轻轻的走到门边,“嗄吱”一声,打开房门,探头唤人;   “丹秋——”   门外丹秋一宿没睡,正靠着柱子发呆,猛不丁听到人唤,赶紧一激灵站直身,两小步跑过来;   “嗳,文侍君,奴婢在这儿。”   文清轻轻点头,又回头望了眼面色苍白的沈玉姝,低声朝丹秋吩咐;   “去厨房,把昨晚老大夫留下的药包再煎一份,记得小火慢炖,守着炉子。”   “嗳,好好。”丹秋听话点头,但脚下却磨磨蹭蹭,甚至还伸长脖子想往房间里头望。   “侍君,主子怎么样了?烧还没退吗?需不需要奴婢再把大夫请过来,或者是换个大夫……”   文清不着痕迹的将房门又关小了些,再盯过去的眉眼变得有些严肃;   “你不用操心这些,主子这边自有我照料,快去煎药吧,主子等着喝呢。”   “嗳,奴婢这就去,这就去。”丹秋表情讪讪,目光还想往里看,但瞧着门神般严肃着脸的文清,她心中哪怕再担心,却也只得收回视线,闷闷不乐的去厨房煎药。   唉,讲真,她有些惆怅。   她丹秋好歹是主子身边大丫鬟,哪有主子生病,她连踏进房间的资格都没有的?   虽说侍君与主子恩爱吧,可如此做为,也未免太霸道了吧!!   丹秋怏怏不乐,但想着尚未退烧的主子,却也只得长叹一气,打起精神,自去做事。   而这边房间,兴许是文清说话声音大了点,榻上人的睫毛动了动,然后轻轻睁开了双眼。   “文清——”他张口,嗓子哑的像粗砺的树皮。   听到呼唤,文清赶紧小跑过来,连忙回应;   “嗳,我在这呢。”   他手脚利索的将沈玉姝轻轻扶起,又在其身后垫了个厚厚抱枕,这才腾出手去桌上倒茶,给主子润喉咙。   “来,慢慢喝。”   一边轻扶肩膀,一边缓缓的将茶水喂下去,文清清秀的脸上,满是担忧。   “主子,再睡会儿吧,您烧还没退呢。”   沈玉姝虚弱的靠在厚枕上,有气无力的闭了闭眼,嗓音低低;   “不睡了,大白天的也睡不着,如今几时了?”   文清抿唇,苍白的小脸满是担忧;   “辰时了,天是亮了,可主子您的烧……”   “不碍事。”   沈玉姝轻轻摇头,大脑是清明了,可眼珠子还有些模糊;   “不过低烧,再吃两次药就好了。”   沉默一瞬,他又开口;   “辰时了,大家都在上工吗?”   “……”文清抬眼,目光直视沈玉姝,张了张嘴,语带试探;   “主子,您是想问西偏院的宋账房吗?”   “……”   一室静默,没有回声。   文清扯扯唇,又道;   “她来了,没迟到,如今正在上工,只是听丹秋说,形貌有些疲惫……”   用缓缓的语调将大致情形说完,文清垂眼,猛不丁话题拐了弯;   “主子,我昨日给您换衣时,发现您腰侧的守宫砂没了,这守宫砂,是不是……”   “行了!”   一道清音打断,沈玉姝将脸颊扭向里侧,拒绝与外侧文清对视。   “当时情况危急,她只是为了帮我,没有其它意思。”   文清咬唇,纤细的眉毛竖起,低声反驳;   “可……可终究是她夺了主子清白,咱们男儿身子,若没有女子触碰,那压根不会泄/出失身,是她碰了主子,那她就应该负起责任……”   “够了!”沈玉姝猝然扭过脸,眸子清明己复,浓眉紧皱,第一次对文清发起了火。   “负责?怎么负责!我都说了,她只是为了帮我,没有其它意思,更何况——”   他的怒气停顿一瞬,再说出的话,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她还是个孩子,才将将满十六岁,青葱岁月,鲜嫩年华……”   而他呢?   他的十六岁在干什么?   “……”文清也有些沉默。   是啊,宋账房可才十六岁啊,那么小的年纪,长得又那么俊秀,手上本事也硬,这样的人,她怎么会……   可是,文清不甘心。   与主子相伴多年,他眼睁睁看着公子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娇公子,成长为如今手握大权的沈家主,其中艰难,数不胜数,文清有时候看着看着都想流下眼泪。   而如今,他孤单了那么久的公子,好不容易对一个人上了心,又阴错阳差与对方有了身体上的联系……这岂不就是上天可怜公子,所以亲自赐下的缘分吗?   年龄差距算什么?   身份差距算什么?   公子容貌俊美,有权有势,哪怕有点年龄上的小瑕疵……但看在权势份上,又有谁敢有微词?   看着面色苍白躺在榻上的公子,文清轻轻垂眼,目光晦暗难辨。   公子对他恩重如山,他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公子孤独终老,既公子不愿做这个坏人,那他来做,他不怕!!   两人之间的静默氛围是被屋外丹秋打断的。   “嘭嘭嘭——”   “侍君,药来了。”   听到声音,文清赶紧收拾了下面上情绪,开门拿药,再回头,脸上又恢复了一贯温柔,浑若刚刚两人的争执从未出现过一般。   “主子,来把药喝了,再睡一会儿吧。”   沈玉姝眼帘垂下,看着端到自己面前的苦药汁,也不矫情,一饮而下,眉目连点轻微变化都没有。   “嗯,你也回去休息吧,别总守在我床边,等我好了,倒再让你累病了,回吧。”   “嗳。”   文清神情温和的帮沈玉姝盖了盖棉被,又将屋中炭火捅得更旺了些,这才轻轻后退,缓缓掩上了房门。   然后一扭头,看向门边守候的丹秋道;   “守好门,仔细听着点里面动静,我去去就回。”   丹秋诺诺应是,低眉顺眼,然后眼看对方直直向西,拐弯不见,这才怏快收回目光,又做起了她悲催的守门神。   不过——   抬头瞟眼对方消失的方向,丹秋脑海里也有那么一瞬疑惑。   文侍君为什么往西边走?   他休息的房间明明不在西边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6-12 13:33:17~2023-06-13 21:04: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寒鸦如泣 8瓶;70 3瓶;JayJay、四月灯芯、灵光闪现、夕陌、三分野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混账东西   西偏院   趴在那张又长又宽的书桌上, 宋文筝病病恹恹,无心工作。   这会她脑子里想的倒不是昨晚的旖旎春梦, 而是昨日她花了三两巨银,而买下的书中知识。   在那本书的解析中,这个世界的男子和二十一世纪的并不一样,这个不一样并不是说地位和形体,而是身体构造。   众所周知,男人的身体构造决定了他们长不了那张封建膜,所以,为了束缚男性, 这个世道便自发衍生了别的规则。   没有处/子膜怎么办呢, 那就在出/精上下工夫。   这个世界的男子, 自出生,腰窝处便会长出块指甲盖大小的红点,书中俗称“守宫砂”, 这颗守宫砂, 会伴随着婴儿一路成长, 然后在男子泄出第一次精时,彻底消失。   讲真,当宋文筝看到这里的时候,她是疑惑的。   为什么男子身体会自带守宫砂?这有什么科学根据?还为什么会在第一次出精后消失?守宫砂和精/液到底有什么神秘联系?   顶着满脸茫然, 宋文筝往后翻,然后又知了个颠覆三观之事。   合着, 男子初次,若没有女子帮忙, 那压根就出不来, 而只有在经过第一次后, 男子对自己的身体才有了自主权……   咳咳。   虽然书上说,这样是为了保持男子贞洁,但宋文筝依旧迷茫。   这种东西到底是怎么诞生的?   明明这个世界的男子身体又不像古时代的女子,所以他们究竟是怎么分辨抚摸自己的是男是女?靠信息素?还是靠气味?   真的迷茫。   宋文筝趴在书桌上翻了个身,满脑子被这种事塞得满满的,压根看不进去账本。   翻一个翻一个又翻一个,在宋文筝烙饼似的翻好几个后,她突然大脑一紧,猛的坐起,突然又想起了个事。   记得她昨晚将书看到最后面时,最后一张的书页上说,男子在经过第一次出精后,会发烧,会虚弱,会身子难受……   “……”真的对这种操作充满迷惑。   但是,宋文筝的眼珠动了动,有些忐忑。   昨晚上自己……   那老板会不会——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宋文筝甩甩脑袋,妄图甩掉自己匪夷所思的思想。   那可是俊美多金,有权有势的老板!   虽然莫名其妙从一个二十八岁的俊美姐姐,变为了俊美大哥,可人家长的那么好,年龄又不算小了,而且还那么有钱,更重要的是,人家男扮女装撑起家业,那就是显然没将这点男子桎梏当回事,所以,人家怎么可能会在今日发烧,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可是,万一呢?   万一真发烧了,自己好歹得去看看吧?   不管怎么说,两人的性别摆在这儿,昨日那一出,虽说自己是为了帮忙,但以这个世界的尿性,好像不管怎么说,都算是她占了人便宜,所以……得去看看吧?   宋文筝这下焦躁的连坐都坐不下了,直接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要不要去看看呢?   这万一去看了,对方没事,那两两相对,再想起点昨夜之事,气氛得多尴尬啊……呃,好像发烧了……也挺尴尬。   就在宋文筝来回踱步,表情挣扎间,突听门外响起脚步,且听声音,还是正往这边而来。   宋文筝一怔,眨眨眼,然后下秒便爆发了此生最大的潜力,闪电般坐回原位,翻开账册,捏起毛笔——谢天谢地,她今儿早上刚来时还知道给自己磨了个墨。   真是万幸。   再然后,几乎是她这边刚伪装完,那边松松关着的房门便被敲响。   “嘭嘭嘭——”   “宋账房,方便吗?”   门外响起的是个陌生男音,宋文筝静了静心,轻咳一声,客气应答;   “方便,请进吧。”回应完话,她再顺便将衣襟袖摆整了整,争取不能让人瞧出她刚刚的失态。   门“嗄吱”一声,向内推进,宋文筝也整理好了面部,做出了副百忙之中,抬眼去瞧的表情,然后——   “您是……”她眉梢微挑,面露疑惑。   面前男子看上去二十多岁,肤如凝脂,眉如远黛,一头墨发柔顺亮泽,衬着那张白皙的小脸,修长的脖颈……   论颜色,与玉侍君不相上下,但若说气韵,却还是眼前男子更胜一筹。   是个这世道的标准美人。   且,富贵,己婚。   宋文筝光明正大的瞧了眼对方挽起的发髻,以及精美的衣衫,然后大脑飞速运转,短短几息,便估摸出了大概。   再然后,面前男子款款而入,轻弯腰身,朝她做了个后宅男子施礼动作,开口,彻底笃定了她的猜测。   “我是家主的侍君,府中人都称我文侍君,宋账房便也如此叫吧。”   啊,果然,她猜对了!   宋文筝做出了副受惊之态,然后连忙从座位上起身,朝对方回了个礼。   “原来是文侍君,在下宋文筝,向您请安了。”   “不用多礼,宋账房请坐吧,我来也就是——”   文清那双眼神一寸寸扫射着宋文筝面部,半晌一勾唇,倒是转移了话题;   “宋账房没见过我是吧?”他面上没有寻常后宅男子见到陌生女子的规谨,而显得随意许多,甚至还自己给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一副打算促膝长谈的架势。   “毕竟我常呆后宅,也没往这片来过,宋账房没见过我,不足为奇,不过……”   他笑着拨弄了下衣摆,再抬起脸的表情,便变的意味深长;   “我倒是见过宋账房呢。”   宋文筝恭谨垂首,不知道对方来意,便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   “那真是在下之幸。”   “……”两人之间的气氛诡异沉默一秒,宋文筝眨眨眼,赶紧又道;   “只不知,文侍君是在何处见到的在下?”   好了,话题重回正轨,文清用袖捂嘴,轻轻咳了咳,这才又接上刚刚情绪;   “宋账房与我,一个在前西院,一个在后宅间,要说这唯一能见到面的交集嘛……”   “自然只能是家主书房了。”   当提到这一句的时候,他那双盈盈美目突然锐利,无遮无掩的朝这边刮来,直将宋文筝惊的一突,胸腔里的心脏还特别应景的跳了两下。   在这瞬间,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对方来意,且在快速思量后,做出了最靠谱的应对。   她直起身,清明的目光回视过去,也同样的无遮无掩;   “文侍君,您是来和在下讨论昨日之事吗?”   文清看着她,唇角抿起,没吭声。   宋文筝坦然不惧,自顾自按照自己的想法往下说;   “若真是这件事,那文侍君大可放心,在在下的心中,老板一直都是那个聪慧睿智的老板,不管男女,他都是,所以我宋文筝绝不会做出泄露秘密之事,若文侍君不信,那在下可以发个誓……”   她这边手刚举起,那边一直直勾勾盯着她的文侍君便开了口。   “不用,我相信宋账房,毕竟能被我家主子看中的人,那想必,人品差不到哪儿去。”   人既阻拦,宋文筝便也顺势放下了手,不过,待听到对方后面这句,宋文筝的眼睫突然颤了几下,心情有些奇异。   家主看中的人……   看中什么?   哦,是本事。   该死的大脑,不要总这样不切实际的乱想啊。   宋文筝心中乱糟糟,但迎着文侍君视线,她面上的表情却维持的很好,眉目温雅;   “能得老板和文侍君信任,是在下的荣幸,在下必不会辜负了这份信任。”   “……”   屋内气氛又开始静悄悄,宋文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脊挺直,眉目严肃,看上去一派严谨,但其实内地里……她正在有气无力的吐槽。   他怎么还不走?   为什么还不走?   难道还有事儿?那有事你倒是说啊,坐在这沉默瞪我算怎么回事?闲的呀?   痛苦脸。   谁要在这里和你大眼瞪小眼啊,郁闷。   气氛沉默沉默再沉默,就在宋文筝深觉熬不住,打算以下犯上,组织语言让对方离开之时,对方终于又开了口。   这回不再是婉转内涵的问候,而是直奔主题,张嘴便问;   “宋账房,我挺好奇,你昨日在得知你顶头上司是个男子时,心中……作何感想?”   宋文筝;“……”   感想?她敢有什么感想?   人家辣么大一个老板,有权有势,财富加身,又兼脾气稳定,容貌俊美,八块腹……咳咳。   努力甩掉脑中又想起的画面,宋文筝一脸庄重。   就他老板这样的条件,若搁在21世纪,那妥妥的小说男主top1。   她是什么东西?她还敢有感想!!   而且更重要的是……就昨晚那样的危急时刻,她脑子里哪有空想其它啊,光那一桩接一桩的吓人事,都快把她吓傻了好吗!!   囧。   “这感想——”宋文筝犹犹豫豫,最终撂出了句;   “自然是万分佩服,家主身为男儿,却在家族倾覆时,一力扛下重担,挽救大厦于将倾……”   “我问的不是这个!”   拐了这么多弯儿,却还没问到自己想要的,文清嘴唇轻抿,已经在为宋文筝的狡猾暗暗皱眉。   该死的,本来按他的计划。   他是打算先三言两语,打探出对方底细,若对方是那种家境贫寒,但心有野望,想往上爬的最好。   但若不是,那也没事。   若对方清高骄傲,那他就以主子清白施压,人好好一个男子,被她弄得没了清白,她难道不要负责吗?她难道想占了便宜就跑吗?   没这个道理!!   可是——   千算万算,他就没算到,对方竟是一个这样狡猾的人。   来来回回打官腔,话里话外挺恭谨,但就是让人摸不着半点实处,现在十几岁的孩子都这么狡猾的吗?   文清深深深深的感叹道。   “我问的是——”他微皱着眉,已经从原座位站起来,一步一步向宋文筝走来,眼珠黑亮;   “你是如何看待,家主这个年龄的男子?”   宋文筝怔然,再看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文侍君,脑子有那么一瞬卡顿;   “什……什么?”   文清盯着她的表情,歪了歪头,又开口,话语大胆的简直不像个后宅男子;   “或许我应该再直白点问,我的意思是,你昨晚将家主摸泄了身,那种感觉如何?”   宋文筝;“……”   脑子怔怔,然后脸颊一瞬爆红。   她张了张嘴,却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声带都跟着僵硬掉了。   而这边文清看她这样,却不依不饶,丝毫不退,甚至还前进一步,直盯着对方涨红脸颊,还想趁着这股劲儿再说些什么,然而——   “嘭”的一声,没有关紧的账房大门被从外面猛的推开,再然后便是一声嘶哑暴喝;   “混账东西,你给我闭嘴!”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6-13 21:04:38~2023-06-14 17:04: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鱼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一 10瓶;葡萄皮 5瓶;七个被追杀的小矮人、南风过镜、猫哆哩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抑郁的单身狗   沈玉姝的脸色很难看, 真的很难看。   本来他高烧未退,正躺在塌上休息, 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叫了门外丹秋倒水,不想这一叫,水没喝进去,反倒从对方嘴里听到文清没回院,径自往西边去的消息……   沈玉姝担心啊,虽然他觉得,文清做事不会这么鲁莽, 这么冲动, 但, 他还是来了。   说不清心里忐忑的是什么,但总觉的,还是要自己瞧着才放心, 还是要……   然后, 现实便给了他重重一击。   文清竟真的如此——   如此——   他整张脸气的铁青, 温润眉眼第一次凛冽如刀。   “文清,你僭越了,回去!”   那一声暴呵,直将宋文筝和文清同时吓了一激灵, 才从对方猛然出现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紧接着便是扑通扑通的忐忑。   ——当然, 这个忐忑,主要指的是宋文筝, 看着突然出现且又怒气磅礴的大老板, 宋文筝的大脑几乎在疯狂运转。   她她她她……她刚刚有没有说什么不好的话?   没有吧?没有吧?   救命, 真的没有吧!!!   她这边扑通扑通,又惶又恐,而反观文侍君那边,真的是勇的让人替他捏把汗。   他在经过刚开始的惊吓后,居然在和暴怒中的老板——直面硬刚!!   “我哪里僭越了!”   他嗓子吼的没老板大,身高气势也都比不上,但他温婉的眉眼不闪不避,直视对方,且回应的话语,字字清晰;   “咱们相处多年,情同手足,我岂能眼睁睁看你被人白占便宜——”   “够了!”   沈玉姝怒吼,简直气的心肝脾肺都在疼。   “我说——回去!现在!马上!”   “我……”   文清不想走,毕竟他前来的目的还没达到呢,他还没问清楚对方对公子的想法,还没探清楚对方品性,还没……   可是,看着公子被气的铁青的脸色,以及发白的唇瓣,文清抿抿唇,终究还是放软了音调;   “回去就回去,您别气了,烧还没退……”   躲在角落的宋文筝猝然抬眼,目光惊异。   居然,真的发烧了……   文侍君磨磨蹭蹭的走了,偌大房间,顿时只剩宋文筝和沈玉姝两个,讲真,气氛上还是有那么点尴尬的。   宋文筝表情讪讪的挠挠头,看着站在屋中央背对着自己的大老板,总觉得自己在这种氛围中应该说点什么,但,说点什么呢?   问对方的身子难不难受?   囧,那不明摆着提醒对方昨天的难堪事嘛。   那,解释自己刚刚并没有乱说什么?   呃,这个好像可以有。   于是她紧张的咽了咽唾沬,小心措词;   “老板,我……我刚刚没说什么,就是——”   老板背影依旧沉默,丝毫没有扭回来的架势,宋文筝摸不清对方意思,干脆选了个最保险的。   “文侍君提了昨日之事,我知道,我昨日的行为有些……呃,不太好,但老板您也知道,昨日那种情况,我也实在没其它办法了,我……”   停顿一瞬,宋文筝盯着前方沉默的背影,一狠心,打算发个毒誓。   她也发现了,这个世道的人,特别注重誓言,毒誓,这些虚无缥缈的保证。   宋文筝本人虽不太信,但入乡随俗,她平时也对这些忌讳的东西敬而远之。   但——   若面前人实在不放心,她发一个也无妨,反正她是真打算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的,老板身为男子,一个人撑起家业已经很难了,她身为员工,岂能背扯后腿,让老板陷入更难的境地?   她既做不来这样的事,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于是,在这样有些僵硬凝滞的氛围里,宋文筝突然宣誓般的举起两根手指,声音清亮,表情郑重;   “我宋文筝在此对天发誓,若我敢将那晚的事情泄露半点儿,那我宋文筝此生,前途不顺,子嗣断……”   “你干什么!”   大老板终于转过了身,眉目凶厉,眼珠里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焰,看上去简直比刚刚还要生气。   宋文筝有些迷茫。   “我……我怕您不信,所以……”   “我几时说过,不信你。”   他眉眼压低,眸中似含着滔天怒气,朝这边步步逼近,那种扑面而来的强势气压,简直……   宋文筝一颗心砰砰乱跳,突然就不合时宜的get到了,为什么21世纪会有一大帮小姑娘喜欢霸总小说。   那时候上网冲浪的她,看着一堆小姑娘在书中臆想出来的霸总人物栏下踊跃发言,还有的会贴出温柔人设的男主爆发怒气的片段,然后下面迅速评论过千,一堆人在下面叫嚷着,被帅没了,真的被帅没了……   那时候的她不理解。   人生气有什么好帅的?哪里帅?   可现在——   看着老板眉目凶烈的朝自己一步步踏近,宋文筝突然就福灵心至,刹那间就理解了那些嗷嗷叫的小姑娘。   因为真的——很man,很帅啊!   很难不心动。   宋文筝磕磕巴巴的语无伦次;   “没有……我,我只是想让你放心……不是,我是想证明一下,我不会做出……”   语无伦次间,大老板已经带着压迫气息站到了她面前,而那双承载着满腔怒火的墨黑眸子,也直直与她对视,不闪不避;   “为什么发誓?”   “我从未说过不信任你。”   “你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让这件事到此为止,让我这边莫要再因为这件事而烦扰你吗!!”   宋文筝;“……什么?”   迷茫脸。   但显然暴怒中的大老板并没有给她解释的意思,待携着怒气说完这些话,他便似被刺痛了一般,眉目压的更低,然后也不等宋文筝的回答了,猛然转身,大步离开,临近门槛时,还硬邦邦的撂下了句;   “放心吧,不会再有人因为这件事打扰你。”   然后抬腿跨出,宋文筝的帐房屋里又一次恢复了平静。   但此时宋文筝的表情是???。   什么情况?什么意思?   老板是在告诉我,他很信任我,不怕我把这件事到处乱传,且这件事到此为止,两边都不要再提……   听上去是这么个意思,可想想老板当时的语气表情,宋文筝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救命!真的救命!   宋文筝缓缓坐到自己座位上,然后双手抱头,五官纠结。   大老板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她怎么就觉得不大对劲呢?!!   ……   在往后的几天,宋文筝生活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繁杂忙碌,波澜不惊……哦,还有大老板的避而不见。   是的,大老板依旧在对他避而不见。   至于她是怎么发现的呢?   是从沈府拨给她的小婢安月嘴里发现的。   听安月说,家主以前都是直接在这间房子办公的,上一个老账房没辞工时,那通常都是摆两张书案,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半步不往这里踏,每日呆在小书房里……   看吧,因为她,大老板如今的办公地点都改了,唉。   忙完一天工作的宋文筝叹了口气,又依循往例吃了点糕点茶水,丧眉耷眼的往家迈,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颓废之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没兴趣吃美食,没兴趣享受生活,更没兴趣搀和进男女主的爱情故事里。   麻木看了眼后院门口,男女主正你抱我,我搂你,拥在一起乱啃乱咬的撕扯衣服,那呼吸喘喘,口水渍渍……宋文筝神情不变,坦然自若的从两人旁边走进,甚至还波澜不惊的膈应了句。   “外面冷,衣服脱了会风寒,你们最好进去再搞。”   说罢,幽灵般的抬腿跨入,转瞬便消失在了后门一隅。   宋玉颜;“……”   沈之宣;“……”   艹!   沈之宣转头啐了宋文筝一口,扭回来还想继续黏糊,不想宋玉颜这会儿却没了性致,抬手轻轻推开沈之宣,表情不太好看。   “算了,别闹了,等晚上真因此得了风寒,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被推开的沈之宣有些气恼,鼓着脸生气一会,见对方不哄,眸中闪过抹气恼,咬咬唇,只得自个给自个儿找了个台阶下。   “阿颜,你这姐姐,怎么还是如此讨厌!”   宋玉颜蹙着眉整理整理了衣服,有些不耐;   “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早知道吗,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就这说话的功夫,她身上的发髻和衣衫已被整理好,再抬眼看看将落的夕阳,她挑挑眉,很干脆的与人分别。   “回去吧,不早了,别等天晚再吹了风。”   被下了逐客令的沈之宣却不动,反而还期期艾艾的瞅了打算离去的宋玉颜一眼,那表情……   宋玉颜眉一挑,心中霎时就明白了大半。   “又喜欢上什么东西了?”   见对方已经明白了自己意思,沈之宣微微垂头,这才露出了点羞怯之态。   “阿颜,钟记银楼里最近新出了一套头面,特别漂亮,周家小子都买了一套向我炫耀,我也……”   “行行行,改日我就让人送到你府上,回去吧,风都凉了。”   “嗳,我就知道阿颜对我最好了,最好最好了。”   “嗯,回吧回吧。”   沉浸在兴奋中的沈之宣没发现,面前宋玉颜看向他的眼神已经逐渐变化,那种眼神,再不是两年前眼中有光的希翼爱慕,而是变成了高高在上的逗弄,仿若此时站在她面前的沈之宣,不再是那个和她青梅竹马,同肩并立的心慕对象,而是变成了一个精美礼品,一个只要愿意花钱,那谁都可以带回家的精美礼品。   那种改变很轻微,可确确实实,真的改变了。   而沈之宣不仅对这种改变没意识到,甚至还在洋洋得意于自己又从宋玉颜手中要到的好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6-14 17:04:44~2023-06-15 16:25: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辞岛 11瓶;葡萄皮 5瓶;南风过镜、有鱼、35916173、猫哆哩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拼一把,去告白吧   马车中   沈之宣眉眼享受的靠在软榻上, 正在不无得意的向碧枝和碧青炫耀。   “……阿颜说了,过两日她便差人将那套首饰送到我府上, 哼,让周云杰那小子向我炫耀,下周我便带着整套去给他看,不过一个庶子,竟也妄想压我这个嫡子一头,真是可笑!”   那碧枝是新从下人堆里提上来的一等侍奴,是专来接替即将出府嫁人的碧青位置的,由于是新来, 根基未稳, 自然是极有眼力劲, 此时见主子高兴,那管他对的错的,一个劲儿闷头乱夸;   “主子说的是, 那宋姑娘对主子可真是一往情深, 主子要什么, 她便给什么,真真宠爱的紧,放眼周围,奴还没见哪个小郎, 有主子这般幸运,能寻得这样一个如意佳妻。”   沈之宣听的更乐, 眉眼满足的眯起,一脸骄傲;   “可不是, 哼, 阿颜与我青梅竹马, 有这么深厚的感情基础在,又兼年龄相当,门当户对……岂是他们那些盲婚哑嫁可比,嘁!”   “正是正是呢。”   碧枝殷勤的帮主子添了茶,又勤快的捏起了肩,嘴上嘚啵嘚啵,竟越说越偏;   “……虽说家主偏心,停下了公子花销,可公子有宋姑娘在,才不悚这些呢,公子想要的依旧可以买,这就是寻个好妻主的意义了,不需要受银钱桎梏,看看其他宅院小郎,那每日苦巴巴领着月银,相中什么首饰还要攒上好久,哪里比得公子得意……”   听着那边越说越不成样,碧青安静剥干果的手一滞,眉头悄然皱起。   但无奈的是,沈之宣却很喜欢听这种话,更甚至,他还因为对方说的话合胃口,而瞬间打开话闸子,立时推心置腹起来。   “可不是,碧枝我告诉你,你家公子我啊,这也算因祸得福,你刚来我身边不知道,就前两年,沈玉姝那个冷血怪……”   碧青无力的闭了闭眼,手上滞住的动作又开始麻木继续,看上去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认命。   罢了,罢了,反正他都要出府嫁人了,还是不要再淌这趟浑水好了。   说来叹气,自公子两年前被沈家主强制送回,主君主母便明白了对方意思,心中愤然间,那行为上自然便对这个惹了沈家主厌弃的公子怠慢起来。   毕竟,公子当年之所以能成为父母宠爱的娇儿,那原因就是沈家主,而如今两方终于撕破了脸,公子的地位下降便自然在意料之中。   一季十二套的精美衣衫没了,一年六套的时兴首饰没了,撒个娇便能要到的零花钱没了,平时可以借着讨好沈家主的由头来向家里申请的经费也没了……   听上去很惨,但若细细掰扯,其实也不尽然。   因为大户人家的儿郎基本都是如此,每月领着五两到十两的月钱,身上衣衫由府里统一绣制,一季四套,过年过节另加一套,首饰也是统一发放,基本每年一到两套……   毕竟男儿家比不得女人,女人要在外见世面,拢人脉,那自然需要大笔的银钱铺垫,而儿郎呢?买首饰,制衣衫,争风吃醋,寻衅炫耀,一个是家中未来顶梁柱,一个是锦上添花逗趣儿,在这样的情况下,儿郎们又凭什么和女人们平起平坐?   所以,儿郎们的待遇基本如此,说寒碜,不至于,但若说多娇宠富贵,那真是百户里都挑不来一户,没那个闲心情。   而他家主子虽说没了沈家主傍身,可终归还是沈家小公子,特殊待遇收回了,但基本待遇还在的,可无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特殊待遇刚被收回的那几个月,主子基本天天都在家里痛骂沈家主。   家中嫡姐给了他委屈,他要骂,父母不再宠溺他,他也骂,弄到最后,就连他坐马车,车轮辗到石子硌他一下,他也要破口大骂。   碧青都不知道,公子心中究竟从哪里攒下的这么多怨言。   奉承巴结的是他,享受好处的是他,后面一边奉承巴结享好处,一边埋怨对方的还是他,如今人家不让奉承了,那破口大骂的还是他!!!   麻木脸。   其实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不算太糟,毕竟公子已经长大,且有了青梅竹马心上人,只要公子安下心来,老老实实待嫁,毕竟也是门当户对的姻缘,府里众人又有谁会轻视?   可偏偏,公子又来了骚操作。   前头说了,公子如今的待遇已下降到了正常待遇,每月仅有六两银子的月银以供使用,六两银子,对于他们这些小奴来说,那是一年的辛苦钱,可对于大手大脚花惯了的公子,那就仅仅只是一顿心仪膳食的费用。   这吃完了饭,没钱了,又想买其它的东西,怎么办呢?   那公子的脑袋瓜,就自然而然想到了宋姑娘。   仗着感情,仗着情份,他竟开始了各种开口讨要东西。   最开始的时候,含含蓄蓄,遮遮掩掩,至少还知道意有所指,或者是回礼个不值钱的小物事,可这种事情,基本上是越做越习惯,越做越理所当然。   到了近几个月,那公子基本上是想要什么,直接撒娇讨要,没有含蓄遮掩,没有回礼粉饰,更甚至,他要的东西还越来越贵,越来越离谱……   这种行为,和那些索要钱财的楼里小倌有什么区别?   公子难道看不出,那宋姑娘如今看他的眼神已经开始不对了吗?   好好一个大户公子,为什么非得为了那点钱财,而自轻自贱成这样?   纵观雍城,有哪家大户儿郎会如此做?   人家要脸的好吗!!!   碧青抬头扫眼对面那对正聊的热火朝天的主仆,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头却是深深深深的叹了口气。   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主子啊主子,只愿你日后莫要后悔才是。   ……   一晃又几天,宋文筝心情郁郁的实在难受,便干脆趁着那一周一日的休息,掂着几壶好酒,去寻了陈月如解愁。   “你居然还会喝酒!!”   陈月如对此表情惊异,很有些震惊。   宋文筝斜她一眼,看不惯她的大惊小怪,怏怏道;   “我都十六岁了,会喝酒有什么奇怪?你到底去不去啊,十年老酒,真不想喝?”   陈月如眨眼,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对呀,这丫头可不是那个十四岁小姑娘了,人家十六了,搁偏僻乡下,那可是都能开始张罗婚事的年纪了。   “去去去,当然去。”陈月如应得爽快,且脸上还有那么点惆怅;   “都十六岁的大人了,两年了时光过得可真快呀……”   宋文筝前面带路,并且对她的话大大翻了个白眼;   “既觉得我小,那前段时间带我去醉春楼干什么?瞧笑话啊?”   “嘿,那怎么能一样!”   陈月如紧随其后,两三步便追赶上来,与她肩并肩,说着闲话;   “酒这东西,伤身的,楼子里的事儿又不伤身,女儿家家的,哪个没去那种地方见过世面,又不是什么不干净的地方,只要行过挽髻礼,那就是大人,那就可以去……”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本来就是,楼里就算真刀真枪干起来又如何,只要对方干净,那你就不吃亏……”   “……”   目的地到了,不是什么风雅小酒馆,也不是什么温馨小包间,而就是一片小塘边。   一片人工精心修缮过的小塘边。   绿草茵茵,野花盛开,外加潺潺溪流,清澈见底,绵延不绝。   倒真是个景色宜人的好地方。   这片地界是宋文筝无意间发现的,风景优美且人迹罕至,一想起喝酒,她脑子里第一个想起的便是这地,再没有更合适的地界了。   “行,就坐这儿吧。”   两人寻了块平坦地席地而坐,宋文筝分派了酒,陈月如则将路上买的卤味一个个打开外包,搁置中间,如此,倒也算有酒有菜,装备齐全。   “来来来,喝!”   陈月如先举起了酒壶,然后砰的一下,和另一个酒壶相撞,哈哈大笑;   “是老陈家的十年酿吧?我光瞧这外包装就瞧出来了,还有这味,咝,真香啊!”   “小宋啊小宋,你可真是下了血本,来,走一个。”   两人酒壶相撞,畅快直饮,咕嘟咕嘟,喝的那叫个爽快。   而这边刚一饮子喝下去的陈月如,看着对面痛快喝酒的宋文筝,却又发现了不对。   “不对啊,这好好的,你怎么想起来找我喝酒?”   她用袖子抹了把嘴,酒壶放下,一双墨玉般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宋文筝,一字一句;   “有事儿吧?快说,究竟什么事?”   宋文筝避开她的视线,闷头又灌了一大口酒,含含糊糊;   “能有什么事儿……就是想喝酒了,来来来,继续喝。”   说着话,她又将酒壶往嘴边递,但对面陈月如却不干了,怀疑既在,她岂能善罢甘休。   于是她一把拽走了对面酒壶,目光灼灼;   “不对,你绝对有事儿!”   宋文筝死鸭子嘴硬,继续摇头;   “没有的事……快还给我!”   “不给,除非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   “我都说了——没有,真的没有……”   “……”   陈月如这人,不愧比宋文筝多吃了几年职场饭,那一顿推推拉拉,叽叽磨磨,到最后,还真硬是将宋文筝的话匣子打开了。   当然,哪怕脑子喝了个半醉,宋文筝也时刻记得这件事情的重要性,没敢用真人比划,而是一推四五六,直接沿用了“朋友”的万金油。   “就是——我有一个朋友!”   “嗯,你有一个朋友!”陈月如盯着她,乖巧附合,然后提出疑问;   “然后呢?”   宋文筝带着醉意瞪了她一眼,嫌她话多,然后清了清喉咙,继续往下道;   “我这个朋友,她又有一个……呃,朋友!”   陈月如也跟着点头,她这会长记性不附合了,只用眼神催她:   快点快点,快讲啊!   宋文筝又慢悠悠的沉默了会,脑中想着自己这几日的纠结,一狠心,干脆掐头去尾,挑挑拣拣的将能说的全说出来,就为寻个解脱;   “然后吧,我这个朋友是个女的,她的朋友又是个男的,她们关系怎么说呢……就时好时坏吧,说多好谈不上,但说差劲也没有,就一直这样不远不近的处着,然后一次意外……”   “……”   陈月如对这故事听得如痴如醉,甚至在最后还连连反问;   “然后呢?然后两人在一块了没?”   宋文筝;“……”   她面无表情的瞪了对方一眼,又灌了一大口酒,不满训斥;   “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讲!”   “我都跟你说了,这小郎地位可高,看不上我朋友!!”   说罢,她又皱起眉头,脸上显得有些愁苦;   “你说,这小郎会不会因为这些私事,而与我这个朋友单方面绝交啊,认识那么多年了,这……”   “怎么会!”陈月如皱眉;   “你朋友都将人儿郎的清白给毁了,你知道男子第一次有多重要吗,这要是楼子里的,那多给点银钱便也罢了,可若是良家……”   “当然是良家!”   宋文筝又瞪她,嘟嘟囔囔,目落不满;   “不仅是良家,还是个大户,且这个儿郎还特别有本事,长的好,脾气好,身条好……总之一切都好,特别好!”   陈月如;“……”她无语了片刻,终于也怒了;   “你到底还听不听,不听我不说了,给你分析个屁!!”   宋文筝;“……”缩了缩脖子,丧眉耷眼;   “说,说,你继续说,我闭嘴。”   “嗯,这还差不多!”陈月如满意的点点头,思考了一会儿,又探着头和她继续掰扯;   “这要是良家,那不就更简单了,第一次都给人家了,肯定得嫁给人家呀,不然怎么办?再嫁给旁人,万一被发现了,那可要沉塘呢——”   宋文筝又摇头;   “不是……问题不在这,这个儿郎因为一些其它问题,可能不打算嫁人,所以没这方面的顾忌,我就是想让你分析分析,他们俩人的关系最后会弄成什么样啊,这儿郎会不会因为这次意外,对我……这个朋友有什么隔阂,就是两人的关系……”   她纠纠结结,磕磕巴巴,吞吐到最后,也没囫囵个吐出自己想要的诉求,但陈月如眼睛一眯,却大约末听懂了。   “你……这个朋友。”   她拉长了音腔,慢悠悠的,却一语挑明了宋文筝的末尽之言;   “——是不是喜欢这个儿郎啊!”   呃,宋文筝怔了怔,脑子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突然就变得干巴;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可在我看来,这就是重点!”   陈月如又加重了语气,句句铿锵;   “在感情这种事上,本来就应该咱们女的主动,这只要自己喜欢,那管它三七二十一,追呗!反正人家清白都给出去了,女人家家的,只要脸皮厚,怕什么!”   宋文筝茫然的眨巴眨巴眼睛,话语艰难;   “可是——他们两个的身份差很多,这个儿郎特别优秀,但我……这个朋友,就一般般,没财没势,也没什么本事,嘴巴也不会说好听话,甚至连个落脚处都……”   “唉,年纪轻轻的,纠结这么多做什么!没有财富可以挣,但有些事,你总得尝试尝试啊,不然多年以后想起来,你就说,遗不遗憾!遗不遗憾!”   “遗不遗憾……”宋文筝表情怔怔,喃喃自语,脑子里突然就装满了老板模样。   有老板客客气气,眉目温雅,对她浅笑的模样。   也有痛苦难捱中,窝在她怀里细细发抖,却隐忍倔强的模样。   更有前段时间,他眉目炽烈,浑身带着慑人气压,一步步朝她逼近的模样……   她喜欢老板吗?   当然喜欢啊!   那样好的一个人,那样优秀的一个人,谁能不喜欢?谁会不喜欢?   他简直是自己前世今生两辈子,所遇到的最优秀最有魅力的一个男人了好吗!!   这么极品的男人,且阴错阳差还与她有了这么一段缘分,那她若没有鼓起勇气试过……真的不会遗憾吗?   哪怕会失败,也至少得试一试啊!   她这边浑浑噩噩,精神恍惚,那边陈月如大口大口喝着酒,却又开始就着这件事分析了起来;   “……而且我觉得吧,这位儿郎,兴许也是喜欢你这个朋友的,毕竟男儿家嘛,脸皮薄,一场意外失了清白,总不好撵人后面让负责吧,人家也要脸的,这边不说主动负责的话,那边怎么可能……”   “……”   这顿酒两人喝了一下午,说不清到底说了多少话,反正傍晚两人离开时,你搀我,我搀你,走路歪七八扭的同时还喉咙冒烟,囧。   然后当晚,顶着那副昏昏沉沉的脑子,宋文筝躺在被窝里暗暗发誓。   明天,就明天,明天她就去向老板告白,不管成败,拼一把再说,万一走狗屎运赢了,那她宋文筝不仅可以摆脱掉两辈子的单身狗命运,甚至还会拥有一个老板那样的男朋友……   宋文筝闭着眼睛往被窝里蹭了蹭,简直控制不住面上的傻笑。   嘿嘿,嘿嘿。   夜色深了,宋文筝眉目满足的进入梦乡,睡得酣甜,就是……屋里的蚊子烦人了些。   她轻皱着眉,抬手挠了挠脖颈间的痒处,翻了个身,然而蚊子实在不屈不挠,竟又开始朝着她另一边脖颈刺挠,宋文筝的美梦被打断,眉头皱的更深了,她不想睁眼,只又在床上翻了两圈,然后猛然一僵。   等等,蚊子?大冬天的怎么会有蚊子?   她猝然睁眼,猛然起身,然后借着窗外月光,彻底看清了床上东西后,胸腔里的惊叫被猛的压下,只剩那双差点被瞪脱眶的眼睛来表达惊悚。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6-15 16:25:54~2023-06-16 16:48: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鱼鱼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捉奸在床   “青柳, 你干什么!”   她浑浑噩噩的大脑瞬间清醒,整个人跄跄踉踉的滚下床, 声音都开始发尖;   “大半夜的,你——你赶紧给我下来!”   而此时此刻的床榻里侧,青柳一身亵衣,墨发披散,白净的小脸不施粉黛,一双盈盈美目仿佛是受到了惊吓,略带怆惶的开口;   “大姑娘,奴伺候你好不好, 奴……”   宋文筝的脸色越来越青, 一双恢复清醒的眸子仿佛在冒火。   “青柳, 我再说一遍,赶紧给我滚下来!!”   “……”   兴许是见这招不管用,青柳那副伪装出来的柔弱终于敛起, 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宋文筝, 沉默半晌, 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大姑娘,小点声,这三更半夜的,若是引来了人, 咱们孤男寡女,衣衫不整……”   他语调悠悠, 水眸带笑,其中威胁, 不言而喻。   宋文筝;“……”她表情狰狞一瞬, 眼神恶狠狠的回视过去, 咬牙反问;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是想找死吗!”   青柳在一年前便被宋家主提到身边,成为了青侍君,听说还颇受宠爱,恩宠不断……   所以,他现在是在干什么?   大半夜潜进庶女房间,簪环皆卸,衣衫不整,甚至还说出这种……   这TM真的是活腻了吧?   活腻了你死去呀,来拉我干什么!!!   宋文筝的愤怒和怨念犹如实质,直刺的青柳再维持不住面上微笑,他慢慢起身,竟是开始捏着衣襟往下拉,然后在宋文筝越瞪越大的视线中,用缓缓的语调,说出了此次目的。   “……大姑娘,你知道我的,我被开脸已经一年多了,那么久的时间,却始终没遇喜,我们后宅中的男子,没有子息,可怎么立足……”   宋文筝步步后退,拒绝去看对方逐渐袒露的上身,同时浓眉高竖,声声都携带着滔天怒气;   “那管我什么事!”   “我告诉你青柳,你现在给我马上穿好衣服,从我屋里走出去,那我就权当不知道这件事……”   “当然关你的事!若不是你当初太懦弱,我何至于踏上这条路!”   青柳厉声反驳,再等到下一句的时候,又像个神经病似的,挤出一脸柔媚的笑;   “好了,事已至此,大姑娘我们不说这些了,我们办正事好不好……”   他手指挑/逗的在自己赤/裸的锁骨上抚弄,话音娇的能滴出水来;   “家主太老了,老的已经没办法让我受孕,大姑娘你是她女儿,那你帮帮忙好不好,你给我一个孩子,让我能够在后宅站稳脚跟。”   宋文筝目眦欲裂,甚至觉得自己两辈子的三观都受到了冲击。   “你你你……”   她手抖的像癫痫,在那一瞬间,真是什么话都不想讲,只长腿阔步的走到门边,“哗啦”一声拉开房门,短促而悲愤的吐出一个字;   “滚。”   “赶紧滚!立马滚!”   看着宋文筝如此作态,青柳面上的微笑终于再也维持不住,也变得有些铁青;   “大姑娘,你真要如此无情吗!”   而自始至终,宋文筝的回应都是那一个字;   “滚——”   青柳面色难堪的瞪了她一会,脑中又想到自己处境,干脆一咬牙,破罐子破摔,竟直接就这般扑了上去;   “大姑娘,大姑娘你帮帮我……我知道你喜欢我,你从小就喜欢我,如今我不求你再做其它的,你就给我一个孩子就好,就一个……”   宋文筝对于他的生扑左躲右闪,气得脑子眼都在冒烟;   “住手!停下!我TM让你停下!雪雁,雪雁——”   听她叫雪雁,对面正在生扑的青柳唇角一勾,面上浮现几分得意。   “叫什么呢?别叫了!雪雁早就在自己的屋里睡熟了,你叫不醒的,如今这偌大院落,除了你我,便就只有一帮碎嘴小奴,大姑娘,你确定要将那些人引来,然后让他们瞧到我们两个这般——”   他媚笑着开始脱亵裤,整个优美身段都跟着弯曲下来,如墨的发丝将身段半遮半掩,极尽勾引,香艳至极。   他以为自己这次绝对胜券在握。   毕竟,似宋文筝这种重视名声的大户小姐,她怎么可能会让这种丑事流出去,她一定会心怀顾忌,然后慢慢与自己讲道理,而到了那时,自己就一把扑进她怀里,温香软玉,赤/裸在怀,那好事岂不是……   可千算万算,他没算到的是,对面宋文筝在听到他的这番得意言语后,眉间慌乱竟慢慢平息,然后猝然抬头,目光炯炯的朝这边望来,直吓了正在媚笑的青柳一跳。   “你,大姑娘……”   宋文筝不再狼狈躲闪,反而几大步的直朝青柳走来,然而不待青柳脸上露出笑意,她却迅速伸手,一把扼住对方脖颈,眉眼发狠。   青柳被迫终止了勾引举动,有些傻眼。   “咳咳咳咳……放手,快放手……”   她双手扒拉着脖间桎梏,被扼的几乎要翻白眼。   只可惜,此时宋文筝的耐心早已被他耗尽,声声句句,都带着入骨冰凉。   “青柳,我再问最后一遍,你到底,滚不滚!”   胸腔里传来的窒息感让人恐惧,青柳迷茫的看着眼前女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我……”   “嗯?”   眉头微挑,宋文筝又一次加重了手中力度。   “滚,滚,我滚……”   嘶哑的回应抖抖索索,盯着面前这张不自觉流泪的脸,宋文筝唇角勾起,这才狠狠将人甩到地面,不顾对方严重咳嗽,冷酷无情的下出最后命令。   “赶紧的,把衣裳穿好,然后滚出去——”   在青柳这边的视角里,宋文筝冷酷无情的简直像换了个人,让人恐惧,而在宋文筝这边,在冷酷无情的遮掩下,她的手臂却在微微发着抖,很是惊魂未定。   妈耶,今天这可是她第一次强势,第一次狠辣,第一次与人动手……妈的,果然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在退无可退,情况危急的情况下,就她这样一个文弱书生,居然也能使力武力……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然而,就在地上青柳匆忙忙穿上衣裳,宋文筝刚想松下一口气时,小院外围却突然响起一阵凌乱又浩大的脚步,同时还伴随着一阵阵;   “快,把门口围上,别让人跑了。”   “你们围这边,剩下的人都跟我进去,走!”   “我倒要好好瞧瞧,这是怎样一对大胆的奸妇淫夫,走,都跟我进去……”   “……”   宋文筝;“……”脸上被强逼出来的冷厉逐渐崩裂,她脸上渐渐浮现出了一股茫然。   这难道就是——   传说中的捉奸在床?   艹!   而在此时这种氛围中,显然正在穿衣服的青柳也听到了,他耳朵动了动,猛的抬头,然后白净的小脸上布满怆惶……   这次是真的,真真的!   然而纵使听到,此时两人也毫无办法,门外叫嚷的吵闹从出现到闯进屋,几乎不超五秒,那速度太快了,快到屋里俩人压根就来不及反应,下一秒,一堆人便呼啦啦强势闯入,然后衣衫不整的两人便被几个粗壮婆子扼住双臂,强制跪下,端的是一个姿势屈辱。   “哟,瞧瞧这是谁呀!”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美艳男子从门口缓缓踱入,一身华袍,簪环整齐,那双上挑凤眼先瞟了圈身着亵衣的宋文筝,然后便直直落到刚穿好亵裤,披上亵衣,还未来得及系好盘扣的青柳身上,他上上下下扫几圈,特别是当视线触及到青柳脖颈上的指痕时,笑容愈盛。   “哦,原来是我们家主如今的新宠,青侍君啊!”   “瞧瞧这衣衫还没穿好呢,想来是刚从床上滚下来吧,还有这脖上指痕——”   “啧啧啧啧,动作很激烈啊,这小爹和长女的,真是刺激的很……”   “……”   宋文筝嘴唇紧抿,面色灰白的跪在地上,她知道这件事是中了算计,但她不知道这件事主要针对的是她还是青柳……   不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如此情形下,她该怎么办?她要如何做才能脱身?   她若实话实说,会有人信她吗?   不会的。   在这个家里,不会有人信她的!   该死的,难道上天让她觉醒记忆,就是为了让她比书中原剧的人物更早死吗?   怎么办!她到底要怎么办!!   她这边虽内心惶惶,但终究面上还算镇定,而反现青柳那边,却是在美艳男子出现的那一秒,就陷入疯狂。   “温良!你TM的坑我——”   “是你告诉我,后宅男子都要有子翤才能生存,是你说,不管用什么龌龊手段,我都得有子翤,且只要血脉相同,家主就不会发现……”   “你骗我!你这个贱人在骗我!”   他愤怒嘶吼,疯狂挣扎,就在两边的婆子嫌压制费劲,想使个眼色再添个人手时,正前方的美艳男子突然走了过来,然后“啪”的一声,狠狠一巴掌甩在青柳脸上,瞬间将对方打熄了火,犹如条死狗般趴在地上,只剩哼哧哼哧的喘气声。   美艳男子甩了甩手,眉眼张狂;   “青侍君,我这巴掌是告诉你,有些罪名是不能乱安的,你不能因为我和你走得近些,就把你自己做的龌龊事安在我身上吧?你上下嘴皮子一碰,无证无据的就这么污蔑,可是会冤死人的!!”   “且更重要的是——你有证据吗?”   男子将嘴巴凑近青柳耳边,那吐出的声音犹如恶魔低喃;   “你污蔑我,你没证据!但我如今将你捉奸在床,却是板上钉钉,证据确凿——”   “真是可怜啊!行为不端的男子会被冠上什么罪呢?”   “杖毙?投井?还是浸猪笼?”   “啧啧啧啧。”   他从青柳耳边缓缓退开,然后唇角翘起,缓缓展开一个得意又残忍的笑;   “青侍君啊青侍君,我刚刚已经差人去请了主君主母,你这个荡/夫接下来的命运,咱们可真就拭目以待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6-16 16:48:17~2023-06-17 19:00: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人间段正淳 50瓶;皮皮一、Yasifit~ 10瓶;猫哆哩 5瓶;夕陌 4瓶;雪飘落的声音、三分野、66492157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杖毙   宋家主和宋主君来的挺快, 两人衣衫零乱,发髻不整, 看的出来是刚从被窝里爬出……特别是宋家主,形色匆匆中,又带有一股压抑的愤怒,在跨过门槛,扫视全场后,张手就给了青柳一个大嘴巴;   “贱人!荡夫!”   青柳的脸颊迅速肿起,小脸上除了刚被打上的巴掌印有点颜色外,剩余之处, 惨白如鬼。   “家主, 家主……”   他被吓的抖抖索索, 此时若不是被人挟制,那简直能瘫软到地底下去。   但尽管如此,求生本能作祟, 他依旧在垂死挣扎, 嘴里磕磕巴巴的辩解不断。   “家主……奴是被陷害的, 被温良那个贱人陷害的……家主要相信奴,家主……”   又是一巴掌狠狠扇来,与之同步的,还有宋家主的极致怒吼;   “贱人, 你当我傻吗!”   “他陷害!他怎么陷害!把你打晕扔到这里来吗?那你身上的迷药味呢!味呢!”   青柳哭的更凶,嘴唇抖抖颤颤, 却是真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说什么呢?   说温良话语撺辍他,一遍遍给他洗脑, 说这种事很正常, 在大户里很常见, 只要这件事天知地知,不泄露出去,那就绝对没有问题……   可证据呢?   他没证据,物证没有,人证更没有!   且,更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确实是他起了心思的,大半夜偷偷进院的是他,主动自荐枕席的是他,甚至就连身上包裹不严的衣衫都是他自己主动……   没有辨驳的余地,他几乎彻底被钉在了耻辱柱上,再难翻身。   好恨啊!老天爷让他重生一回,难道不是为了让他享受荣华富贵吗?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他,为什么!!!   青柳的悲愤无人搭理,宋清沉在这里发泄一番后,阴沉目光终于转向了宋文筝这边。   讲真,她对自己这个庶长女并没有什么深刻印象,甚至更离谱点说,她们压根不熟。   她知道对方身份尴尬,她知道对方生存艰难……可那又如何呢?   她是大女子,自然不该管这些内宅俗务,更何况,她若插手庶长女的成长,那就免不了与主君扯皮……   不值当的。   一个庶女罢了,死了这个还有下一个,她宋清沉的孩子又不少,何至于为了一个而让自己过不舒坦?   还是那句话,不值当的!   是以,十几年了,直到今日,宋清沉的目光才真正的停留在这个庶长女的脸上,并且还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审视,然后扬起巴掌,狠狠的一掌打过去;   “宋文筝——”   她开口,一语定下宋文筝所有罪名;   “做出此等丑事,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那一巴掌极狠,比刚刚扇青柳还要狠,而作为直面受击的宋文筝,她的大脑嗡嗡半天,嘴巴里立马就有了铁锈味,惨的不行。   但尽管如此,她依旧咬牙抬起头,看着面前眉目冷厉的生身母亲,一字一句的辩驳;   “我当然有要说的,我也要告状,一告宋家主你管教不严,让自个房里的小侍夜潜入我这里,强荐枕席,撒泼不走。二告宋主君管家不利,明明我的院落和青侍君院落相差那么远,可半夜三更,一个男子走那么远的路夜袭,半路竟无一人发觉……”   “府中护卫呢?守夜的小奴呢?都眼瞎了不成!”   那旁边宋主君本来还正轻抚着头发,淡定看戏,不想宋文筝的话头里突然就扯上了他,表情一怔,顿时扭头,话里带怒;   “混账东西!”   “明明是你们自个儿下贱无耻,暗地苟合,竟也想将脏水泼到我这里——宋文筝啊宋文筝,乖巧温顺十几年,没想到你竟长成如此模样。”   “乱/伦苟合,出了事便推卸责任,身为女子,真是丢尽了我们宋家的脸!”   他眉梢眼角,疾言厉色,话里恶意,排山倒海。   可直面这些恶意的宋文筝凛然不惧,她依旧抬着头,面上的巴掌印红肿鲜烂,她的眼神却是清明坚毅。   “ 我没有乱/伦苟且,我回屋睡觉时是一个人,一觉醒来,屋里头便多了个人,还没等我将人赶出去,你们便很巧合的冲进来——”   “混账东西,你还在狡辩!”   又是一巴掌扇来,宋文筝的左右脸颊彻底对了称,且终于闭上了那张解释的嘴。   而这边,宋清沉见宋文筝终于不再试图狡辩,这才甩了甩发麻的手,将视线从宋文筝身上移开。   小侍庶女苟合,秽乱后院,固然可恨,但她身为一家之主的威仪,却是更为不可挑衅。   明明她都亲眼见证了实情,对方却还在试图狡辩,这是在拿她当傻子耍吗?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下贱东西!!   “家主——”   见宋清沉的反映意料之中,旁边温侍君与宋主君对视一眼,转瞬即收,然后温良上前一步,话里全是伪装出来的不安忐忑;   “唉,这谁能想到咱们宋家竟有发生这样事情的一天呢,如此乱/伦丑事,咱们自己听着都觉得脸上无光,这万一不小心传出去,那全城百姓可得……”   他极合时宜的停住话头,仿若是不敢再往下说,然后宋主君踏前一步,配合完美的说完他的未尽之言;   “若传出去,咱们宋家可真就成了全城笑料,脸面不在,恐怕日后婚姻嫁娶,都再难找到门当户对的同等亲家!!”   相敬如宾二十载,宋主君实在太了解宋家主了。   她冷血,自私,且掌控欲强又好面儿,在她眼里,小侍那就是个玩意儿,哪怕再受宠,只要犯了错,那必死无疑。   他忌讳的是宋文筝,虽说家主从不管内务,也没管过底下的子子女女,可宋文筝终究是宋家血脉,家主长女。   他这次的计谋不精,要说胜,那就胜在出其不意,才弄了个一箭双雕,所以可想而知,若这次没将对方弄死,那两方恩怨便会加深,他可是听沈小子说了,这丫头悄不吭声的,竟搭上了沈家那位……   他不能留下这个越来越大的威胁,所以,这一次他必须得一击即中,彻底搞死这丫头。   而事实证明,宋主君确实极为了解宋家主,本来在两人没开口的时候,她的面色虽然冷厉,但终究没多少狠色,但在两人将这件事与宋府脸面联系到一块后,她的脸色便蓦然阴沉,眉目狠辣。   宋文筝的心也跟着咯噔一声,张张嘴,却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屋内气氛陷入了一种诡异安静,而在这种安静中,也就愈发显得宋清沉说出的话有多么冷酷残忍。   “既如此,那就处理干净些,都杖毙吧。”   ……   长街上   雪雁疯了似的拔步狂奔,往常她体力不好,所以一直跑不快,但在此时此刻,哪怕她的脸颊被胀成了猪肝色,哪怕她的双脚早已重成铅,她的速度也没有丝毫减缓,反而顶着那副漏气儿似的身子,咬牙硬挺,愣是一阵比一阵更快。   她知道,她此时的狂奔,那就是在为主子挣命,她得快,她必须得快!   她睡在隔壁间,本来被青柳偷偷下了迷药,但无奈旁边发生祸事的动静太大,她被吵醒了。   然后被吵醒的下一秒,她就想奔进主院,维护主子,辩解清白,可——   跑到门口,她猛然瞧到了主子往这边瞧的眼神。   主子让她别进去,让她去搬救兵,快点!   雪雁当时恍然大悟,然后深深看了眼被强制跪下的主子,扭头便跑,一刻不停。   她知道,宋家两位领头人不在意主子生死,在这个家里,不会有人愿意听她们主仆解释,所以,要想化解此番危机,她必须得请出比那两位更德高望重的人来。   一年前,主子曾耳提面命的对她说过,一旦主子在宋家有危,那她但凡有机会脱险,就别管其它,先一鼓作气的跑到宋家祠堂,将里头的老族长请来,如此,恐还能救她主子一命……   雪雁当时觉得她家主子想的太多,毕竟姑娘虽不受宠,可好歹也是宋家子翤,这在自个家里,如何就有那关乎性命的大事?   想当初对这种话有多好笑,如今就有多想打死当初那个大肆嘲笑的自己。   雪雁咬牙,盯着前方的无边夜色,无视胸中鼓胀得快要跳出来的心跳,她再次开始提速。   更快点,她得跑更快点!   主子,你可一定要坚持住,一定一定要坚持住啊!!   而此时此刻的大路边   丹秋揉了揉眼,一脸迷茫的看着前方消失的背影,半晌,才将脸扭回来,一边朝路旁停着的大马车走去,一边喃喃自语;   “什么情况?我看错了吗?”   车内刚从酒场桌上下来的沈玉姝眉目不动,依旧在闭目养神,只嗓音极轻极轻的“嗯”了声,以示疑惑。   而丹秋也不是个藏的住话的人,听主子疑惑,她一边掀帘上车,将手中刚买的解酒茶放到桌上,一边绘声绘色的出言解释;   “主子,你知道我刚在外面碰到谁了吗?是雪雁,宋账房的妹子,她跑得可快了,又急又慌,若不是我习武眼力好,还真瞧不清是她……”   话落,沈玉姝猛的睁眼,直视而来。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我很短小,我明天肯定补偿,明天双更!!双更!!   感谢在2023-06-17 19:00:46~2023-06-18 19:39: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的CP是真的 10瓶;孤衍離、66492157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一起下地狱吧   大半夜的, 这边地界虽然偏僻,但嗡嗡闹闹, 实在嘈杂太过,以至于府内各院的主子都涌挤了来,看到屋中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两人,再听到宋家主如此冷酷言语,一时间,众人噤声,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面上皆露出了惊骇之色。   而玉侍君和宋若林也正在此列, 两人的表情和众人不同,他们面色发白,表情紧绷, 却是实实在在的后悔恐惧。   他们后悔于, 自己这趟着实不该出来, 竟白白淌了趟浑水。又恐惧于,犯下祸事的是宋文筝,家主若狠心迁怒,那他们……   该死的宋文筝!该死的该死的!!   就在气氛一片冷凝, 粗壮婆子们个个开始蠢蠢欲动时,宋文筝腾然又抬头, 她面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如旁边青柳般大哭大闹, 只那双剔透眼珠里, 再不是以往温软, 反而透露出几分阴郁血色。   她开口,这次不再是解释,而是一字一句的问话;   “母亲,你想杀了我。”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平静直述的陈述句。   宋清沉扭头与她对视,目光中,满是高高在上的权威感;   “有何不可,我是你母亲,身体发肤受之于母,如今我不过是让你还回来罢了,谁敢有异议!”   宋文筝轻轻阖了阖眼,面色看上去颓废受伤,但内里大脑却在疯狂运转,她在搜刮思路,拖延时间。   她本来想着,不管心里恶不恶心,她面上先摆出一副孺慕之态,不求其它,只求能拖点时间便好。   可是,宋清沉的冷酷真的出乎了她的意料,她太狠了,狠的让人无从下手。   宋清沉说的这段话,若放在21世纪,那真的是网上一挂,就能立马引起万千网民口笔诛伐,大呼荒唐,可在这个世道,在这个孝比天大的国度,宋清沉说的这些话,倒还真让人无从反驳。   她不跟你讲证据,不跟你摆道理,就干脆直接的以孝压人,身为小辈儿,你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   “母亲,那你就不怕,有人将这件事告到官府,治你个草菅人命之罪吗!”   她又开口,这次彻底放弃掉了温情之路,转而改为威胁;   “儿女有错,那失手打死,情理之中,可我若没错呢!!母亲你别忘了,我宋文筝除了是你宋家子息,可还是拥有良藉的雍城子民,我不是你的奴才,若我无罪无责,你贸然打死我,你以为,你便能将这桩人命撇干净吗!”   她的声音由低渐高,一双漫有血色的眼珠恶狠狠盯着对面宋清沉,这一刻,两人不像是血脉相连的母女,反倒像多年宿怨的仇人,剑拔弩张。   而宋清沉对于这种反抗简直怒极,毫不犹豫的,伸手又是一巴掌,眉目中的狠色又浓重了些;   “小兔崽子,敢威胁我!”   她弯腰,伸出两根指头捏住宋文筝下巴,一字一句,冷酷极了;   “我说你有罪,那你就是有罪,我是宋家家主,难道还有人去质疑我说的话不成!!”   到了这会儿,宋清沉已经不在意这件事情的真真假假了,她此时更在意的是,一个庶女,一个需要仰她鼻息而活命的庶女,居然开始反抗于她——   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面前这个逆女必须死,她必须死!!   她宋清沉是一家之主,在这个家中,没有人可以反抗她。   没有人!!   宋文筝忍着那几乎能捏碎她下巴的力道与她对视,不闪不避;   “宋家主好大的威风,难道你从商多年,生意场上就没有什么势均力敌的对手吗!难道你不怕那些对手寻根摸底,捏着这个把柄把你送进牢狱吗!!”   “难道脑子清醒着将案子查清楚,对于你而言就那么难吗!难道你除了暴怒之中被人利用,就真的一点用都没有吗!!”   “混账!混账!”   宋清沉被气的暴跳如雷,一时间也忘了什么杖毙不杖毙的,竟不顾脸面的拳打脚踢起来。   而这边压制宋文筝的两个婆子见家主如此疯狂,也不由对视一眼,悄悄摸摸的松开了手上力道。   夭寿哟,家主的动作如此大,都不小心踢到她们两个好几脚了,真是痛死了。   而就在这种时刻,在这种宋家主尽情踢打,发泄情绪,宋主君一行冷眼旁观,幸灾乐祸,两个婆子悄悄松手,暗暗揣测着,反正宋文筝身为小辈儿也不敢反抗,她们就偷下懒,躲下痛,等宋家主踢打够了,她们再老老实实的将劲儿使回来,如此想来,也是没什么纰漏……   然而,宋文筝却猛然动了,她以极快的速度挣脱两个婆子越来越松的挟桎,然后在所有人的惊呼中,一手拔下宋清沉头上金簪,紧紧勒住脖颈,然后将手中簪尖对准了她脖颈的大动脉。   “都别动,否则——”   回应宋文筝的是铺天盖地的尖叫和怒斥。   “宋文筝,你敢!”   “贱人,快放开家主!”   “快来人啊,救人,快救人!”   甚至就连刚被两个婆子松开的青柳,都眨眨眼,一脸懵,显然是对眼前场景惊讶极了。   没人安静听话,宋文筝额头青筋鼓了鼓,然后一咬牙——   “啊——”一声惨叫划破人群,四边周围终于安静下来,一个个眼里带着惊骇,鸦雀无声。   只剩下胳膊被刺穿的宋清沉五官扭曲,怒气滔天。   “你,你竟敢伤我!”   她目眦欲裂,痛得五官都变了形。   而宋文筝则冷着脸,一手勒着她的脖颈,手中簪尖又往动脉上凑了凑,声音同样冷的吓人;   “为何不敢!你都要杀我了,我为何还要和你扮演孝子贤孙!”   宋清沉痛的整条手臂都在发抖,表情扭曲的不成人样;   “我可是你母亲!你个畜生——”   “呵!”宋文筝一嗤,然后目光轻轻扫了眼暴怒的宋清沉,眉梢眼角,皆是嘲讽;   “我的母亲,咱们彼此彼此。”   “这世上的畜生都知道不食子,而像你这样的人,却能够张口就杀死自己的女儿——我若是畜生,你又是什么呢?”   “应该就是畜生不如吧!!”   她轻飘飘的说完这句话,已经懒得再浪费口舌,眼见宋清沉颤抖着嘴唇还想再说什么,她干脆将簪尖下压,直接让尖头刺破了一点肌肤,然后不出所料的,宋清沉终于僵硬的安静了。   看着四周个个眼珠子要脱眶,但却诡异安静的氛围,宋文筝终于轻呼了口气,然后再一次狠狠咬下嘴巴里的软肉。   她快坚持不住了。   身体上的疼痛愈来愈烈,手臂也颤抖的快握不住金簪,她知道,若雪雁再不快点将救兵搬回来,那她所剩下的也就只有两条路了。   要么,杀了宋清沉,死了也得找个人垫背。   要么,力气耗尽,被宋清沉发觉反杀,然后……   她选第一个。   握着簪子的手又紧了紧,宋文筝在这一刻也彻底下定了决心。   她不想死,可若一定要死,那她便拉了宋清沉这个狗东西给她陪葬。   她得给自己陪葬!!   虽然,美好的生命终止在这儿,心里头真的真的很遗憾。   前世今生两辈子,她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没有体验过,她不曾走过名山大川,没有尝过各味美食,也没有体会过一个人自由自在的舒心日子,更甚至,她才刚刚下定决心,还没来得及和老板表白……   怎么能不遗憾!   可若真的选无可选,退无可退,那她就只能选择这条路了。   反正她就是老实赴死,那死后的名声也是苟合私通,秽乱后院,既如此,虱子多了不怕咬,她也不怕这么肮脏的名声后面,再加一个手刃亲母了。   下地狱吧,大家都一块儿下地狱吧!   时间一点一点的滴答过去,周围众人也由刚开始的胆寒若噤,而逐渐变得嗡嗡闹闹;   “宋文筝,你先放了家主,家主的手臂已经受伤了,再不治疗,恐留下后症。”   “宋文筝,家主可是你母亲,是给了你生命的母亲,你如此作为,不仁不孝,若传出去,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宋文筝——”   宋文筝被吵的眸色昏沉,头痛欲裂,她想让众人闭嘴,可此时此刻的她,体力也己经是强末之弓,她已经没有体力再呵斥,她要坚持不住了,甚至就连再咬一口血肉模糊的嘴巴,也无法让她保持清醒,她知道,她的极限到了。   握住簪子的手掌,在宋清沉的惨叫中逐渐收紧,收紧,眼看就要刺进动脉,酿成弑母惨剧,然而下一刻——   “宋文筝住手!”   一声急呵划破人群,宋文筝手指一顿,接着便下意识的抬头望去,才刚来及看见面前人堆朝两边分开,手底下被压制很久的宋清沉便趁机一矮身,或许也是生死之间的爆发,她速度极快,在一矮身躲过致命危机后,便迅速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一下子夺过宋文筝手中金簪,然后携着滔天怒火,一边暴呵“畜生,你去死吧!”一边将手中金簪狠狠的向宋文筝脖颈刺去。   此时此刻,宋文筝的身体早已筋疲力尽,她的眼睛能看到危险的逼近,可她躲不开,所以她只能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那只簪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   “嘭!”的一声,宋清沉的身子连带着那根金簪全都斜飞了出去,撞歪瓶瓶罐罐一大片,而这边脱力正在往后歪的宋文筝,也伴随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缓缓倒进了一个带着些酒味的怀抱里。 第34章 铁面无私的老族长   拥着怀中彻底脱力的人, 沈玉姝心有余悸,眉头川峰几乎蹙成了大疙瘩。   他简直不敢想。   若他刚刚晚进来一会儿, 那会发生什么?   子女弑母是什么罪?   那是要上剐刑的!   还好还好,还好他没有犹豫的来了,还好一切尚来得及,还好……   心中庆幸被尖叫打断,那边的宋家众人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家主,家主,家主你快醒醒,家主——”   “天呐, 快去请大夫, 快点去啊!”   “家主, 家主——”   闹闹哄哄间,也就只有宋主君抽出空来,双眼紧盯着这边两人, 咬牙切齿, 眉眼怨恨;   “沈家主,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宋家与你无怨无仇,你何至于下此毒手,如此伤害我家妻主——”   沈玉姝用理智压抑了沸腾情绪,克制的将脱力的怀中人安置到座椅上, 再认认真真的将人全身扫视一圈,这才抽出时间抬眼, 面上没了一贯温和,反显冷冽;   “什么意思, 难道宋主君看不出来吗?”   “我当然是在保护我的下属, 至于行凶人, 情况紧急,我没认真瞧,怎么,原来是你家妻主吗?”   “那可真是抱歉了,不过想来宋主君应该也能理解,毕竟我救人心切,实在分不出心神去辨别行凶人是谁,对吧?”   “你——”宋主君气的面色涨红,双眼几乎能喷出火来;   “沈玉姝你就是故意的,你明明看到是我家妻主,你欺人太甚!”   “宋主君可慎言。”   沈玉姝的眉眼自上而下的与他对视,眉梢眼角,威严天成;   “我都说了,我是救人心切,才踢了行凶人一脚,那么危急的情况,我怎么会看得到来人,宋主君可切莫污蔑在下,否则一不小心,那便是个诽谤之罪……”   雍城的大户人家都知道,沈玉姝与大状师苏眠交好,从商多年,多少次因为各样矛盾闹上公堂,但结果无一例外,沈玉姝的口舌几乎不留把柄,更兼有大状师苏眠从旁相助……从无败绩。   想到此处,宋主君的脸色青青紫紧,一时间更难看了。   而就在屋里吵吵嚷嚷,有的喊家主,有的抹眼泪,有的吩咐人请大夫,有的尖声干嚎……的氛围中,外面门户突然响起了一阵闹闹哄哄的声音,再然后,雪雁的大嗓门划破长夜,直刺而来;   “姑娘,姑娘,奴婢来救你了,姑娘,姑娘——”   再然后,房门处便呼啦啦涌进来一大帮脸熟面孔,一个个横眉竖目,严肃以待,特别是最前面的老者,枯皱的脸简直阴沉的让人胆寒。   宋主君有些傻眼,结结巴巴;   “四……四奶奶,您们这是……”   在宋家,宋主君上面的公公婆婆都己逝世,妻主又不管他在内宅的所作所为,所以他的日子过得甚是逍遥,但要说有哪里不爽,那面前老人便占了最大头的一个。   其实不只是他,就连他家掌业多年的妻主,在这方面的感受也和他相同。   宋家不只是他们一家,那是个很大的宗族,宗族里,这个奶奶,那个姑姑,那个姨姨……辈分高的很多,而像这种绵延百年的大族,那通常都还有一个毛病。   就是没有边界感。   如果是家中有难的时候,那这样的管束帮助倒是还好,可当生活风平浪静,她们却还总是横插一脚,日日说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能苛待庶子女,要按规矩正常养,不定长大了便是个好帮手,还要勤俭持家,平时看到他日子奢靡点,便横眉冷竖,指责浪费……   讲真,若不是妻主在生意场上还时时需要宗族扶持,他是真的想脱离家族,彻底离这个管东管西的老东西远远的啊!   他恨!   心中种种一略而过,但在面对这个让他万般厌恶的老者时,他却还是得提起微笑,尽力对面前的一幕做出隐瞒和解释。   “四奶奶别误会,我们这是……唉,小婿就给四奶奶说实话吧,实在是庶女无状,不仅做出丑事,辱没家门,甚至还用簪子将家主捅伤……”   他一哀哀戚戚的开口,剩余围在身边的小侍也连忙点头附合,上下一心;   “对对对,四奶奶,事实就是这样,确实是宋文筝那个孽畜无状,竟如此辱没家门,狼心狗肺。”   “对,奴也是亲眼见到,那大姑娘衣衫不整的与青侍君滚一起,当真是令人不齿,有辱门楣……”   “……”   所有人都在附合,小侍,奴才,婆子,甚至还有玉侍君,他声音比所有人都高昂响亮,真是唯恐自己会被这件事情而牵连到一丝半点。   但无奈,令人愤恨的是,那老者在扫过众人上下一心的口径时,面上依旧一点变化都没有,没有半信半疑,也没有出言提问,而是大手一挥,将族中一位医者分派给宋家主治伤后,竟在这间逼仄的小屋里——查起了案。   宋老族长能够担任这个职位,且人人信服,那也是有原因的,她年轻时曾是一位举子,后来入职府衙做师太,一做,那便是整整三十年,三十年的时间,她见过的恶犯冤案,查过的大案小案,那真的是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而如今年老,担任宋家族长后,那也是大事小事处理不断,基本上没有空闲时候,是以,她优秀的业务能力没有生疏,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在她盘问过雪雁,质问过宋文筝,又抽问过青柳,最后再让医者用银针试验过雪雁身上残留的迷药后,那其中内情,便也被她探出个八九不离十。   “清儿——”她将那双略带浑浊的眼珠,投向了刚被救治醒来的宋清沉身上,眉目古板严肃,一字一句,气场全开;   “告诉我,为什么要杀害自家血脉。”   刚被银针刺扎醒来的宋清沉面色难看,特别是当她眼神扫过宋文筝时,那里头的杀意几乎压也压不住,青筋鼓跳的吓人。   但因顾及着上首老人,她即使面色再难看,却也不得不强制收敛,转而扯出抹扭曲的笑。   “四奶奶见谅,我也是误会了。”   “当初说要将人杖毙,那也是一时气话,毕竟是自己血脉,岂能如此狠心,说到底,这件事怪也就怪这丫头太倔强,我如此误会,她竟是一句话都不解释,害得我还真以为……”   “我解释过了!”   一道清亮嗓音从旁刺来,却是宋文筝走出了沈玉姝的保护圈,此时正目光炯炯,不卑不亢的朝这边回答;   “我解释了很多遍,可母亲你一句都不听,你只会恶狠狠的告诉我,说你是宋家主人,只要是你认定的,那我错也是错,不错也是错——”   “孽障!”   眼珠死死盯着她,宋清沉眉目阴沉的可怕;   “你竟敢弑母,你刚刚竟敢弑母!”   吼罢这句,她将脸扭回,目光直视着上首老人,语气悲愤;   “四奶奶,您敢信吗!我是这孽畜的生身母亲啊!您瞧瞧我脖子上的洞,您再瞧瞧我胳膊上的血——”   “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差一点,我这条小命,恐怕就交代在这个孽畜的手上啊四奶奶!”   她面上的悲愤真情实感,瞬间便成功的将人的注意力全都带到这个话题上,再无人去注意宋文筝刚刚的解释,反而都站在长辈角度,个个开始对宋文筝面落不悦。   毕竟,身为子女,她竟敢对自己的生身母亲动手,无论是何缘由,这样的行为,那就足够让她被唾沫星子淹死。   人人唾弃,千夫所指。   看着众人这样的目光,宋清沉的扭曲面目终于好看了一些,心中也终于有了些扳回一局的得意感,然后带着这样的心情,她信心满满的抬头,然后——   表情崩裂。   前方老人的表情依旧如刚刚那般,眉头蹙起,目光不善。   然后她又开口,思路丝毫没被宋清沉悲愤吼出的弑母事件带偏,而是眉目冷静,平板直述。   “我在问你,为什么要杀害自己孩子?”   “不要顾左右而言它,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件一件的解决,我现在没有问你另一个问题,我问的是,你为何不将事情查清楚,便要杀害你的孩子?”   “说!”   宋清沉;“……”   艹,真是日了狗了!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我晚了,我对此表达12万分的歉意,啊,我真是该死啊!!   另外,明天女主便彻底脱离宋家,开启和男主误会来误会去的甜蜜新生活了。   [给大家比一个小爱心]   感谢在2023-06-19 16:34:09~2023-06-20 00:48: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皮皮一 10瓶;耳机又丢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断绝关系   为什么非要杖毙这个孽畜?   难道理由还不够明显吗?   最开始想杖毙她, 是因为她行事无状,有辱家门。   后面想杖毙她, 是因为她出言不逊,不过一个低贱庶孽,竟口口声声来反驳质疑她……她可是宋家家主,她决定的事,哪怕是错的,又岂轮到别人来质疑?   再就是现在,这个孽畜刚刚可是差点杀了她!!   她想杀了这个孽畜有错吗?   她宋清沉膝下有那么多孩子,但没有一个如这个孽畜般, 让她愤怒丢脸, 所以, 这样的玩意儿,留她活着干什么?   她宋清沉当初既给了她生命,让她能来到这个世界享受这么多年, 那便是无上恩德, 若没有自己, 哪里来的她?而现如今她想收回这份恩德,何错之有?   她何错之有?!!   心中想法理直气壮,但抬头看看上首老人,宋清沉的嘴巴抿了又抿, 终究还是不敢直言相告,而是语气不明, 含含糊糊;   “我……真的是误会了,我那会儿被怒气冲昏了头, 也没想那么多, 就是纯属想发泄怒气……这不最后也没打吗……”   她在这边含含糊糊的解释, 那边宋主君瞧得心焦,也连忙走过来一块儿相助;   “四奶奶可明查啊!正如妻主所说,那时候我们真的是被怒气冲昏了头,毕竟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她们又衣衫不整的抱在一起!”   “这事搁谁谁不气啊,谁还能有那闲心去辨情况,谁还——”   老族长目光灼灼的盯着他,冷不丁出口反问;   “因为心中有气,所以在未查明情况的时候,便给人定下死罪,这就是你们两口子管理家业的结果?”   “……”两人面上隐现难堪,但依旧咬死了那句;   “是误会,真的都是误会。”   老族长的眼眸轻轻闭了闭,显然是对眼前两人的强词夺理而感到失望,再睁眼,她的目光便不在瞧向两人,而是直直投向了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宋文筝。   “筝丫头,你来说说,为何要弑母!”   一提起这个话题,那边宋家主和宋主君便立马打起了精神,目光灼灼的往这边看,那瞪大的眼珠里显现的憎恶厌弃,但凡是目光能杀人,那宋文筝身上早便被戳了一大堆血窟窿。   可面对这样的目光,宋文筝凛然不惧,她就顶着那张被宋清沉扇肿的脸,端端正正的向上方鞠了个躬,然后“扑通”跪下,以头俯地,做出了个晚辈能对长辈施以的最高礼节。   “太奶奶,我有罪!”   “其罪一,是我在母亲轻而易举定下我死刑的时候,我心中有怨,毕竟她身为母亲,在我的成长路上不管不顾,如今甫一见面,便不听我的任何解释,立马要将我判入死刑——我心中有怨!”   “其罪二,我不该在她判下我死刑后,心中不甘的用言语刺激她,以至于招来死命殴打。”   “其罪三,我不该在母亲殴打我时,因为疼痛难忍,再加上心中有怨,故而拼死一博,想来个同归于尽……”   她抬头,然后再重重的磕下,语音沙哑,仿佛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心上;   “太奶奶,我有罪,请您按家规惩治我吧,文筝晓得太奶奶公平公正,也感谢太奶奶愿意给我开口解释的机会,所以我这次不管受到什么惩罚,都心服口服,没有怨言——”   话落,满堂寂静。   宋文筝的这番话,那可和宋家主和宋主君那含含糊糊掐头去尾的解释不同,她三言两语,既爽快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又快速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讲清楚,且不遮不掩,面带感激……   怎么说呢?   真的比那两口子更让人有好感好吗!   众人盯过来的面色逐渐回温,虽说不上和风细雨,但终究不是刚刚宋清沉刚吼完时的排斥厌恶了。   毕竟,人家一个孩子,被忽视,被冷落,被陷害,那本来已经够惨的了,没想到生身母亲更狠毒,竟直接不听解释要杖毙——   那可是亲生血脉,不是什么小奴小仆,小猫小狗,她既狠得下心,那人家绝地反击有什么错?   情有可原,真的是情有可原!   大家伙的面色改变都被宋家主看在眼里,她的眼珠在一瞬间睁大,那简直目眦欲裂;   “你们在干什么!”   她怒吼,双目仿佛要喷火;   “她弑母啊!你们有没有听到,她弑母啊!”   “弑母搁律法上是什么罪?那是要活剐的!活剐!”   她的脸色和目光都太怨怼了,怨怼的终于有同族看不下去,用足以被众人听到的嗓音,小声嘟囔;   “弑母要活刮,那杖毙良民还要偿命呢!天天就你有理了……”   “你——”   宋家主被气的哼哧哼哧大喘气,整个人都在发抖。   “欺人太甚!真的是欺人太甚!”   看自家妻主被气成这样,宋主君自然又不干了,他伸手扶住妻主,刚想张口与众人理论,但上首老人已经看腻了下面闹剧,直接猛喝一声,止住了所有意见;   “都闭嘴,别吵了!”   她的目光有如实质的在场内扫视一圈,最后又落到宋文筝身上,语气威严;   “筝丫头,你真诚心认罚?”   宋文筝抬头,目光清明,凛然不惧;   “认!做错事便要认罚,小辈甘愿领受。”   老人将视线移向宋家主那边,也问;   “那清儿觉的呢?”   宋家主那双怨恨的眼珠死死盯着宋文筝,语气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   “罚!当然要罚!这个孽畜既敢做这样的事,那自然要受最重的惩罚——”   老人皱眉,面露不悦;   “我问的是,你可甘愿受罚!”   “我受什么罚?!!”宋清沉一脸震惊;   “我可是受害者,四奶奶你看看我胳膊上的伤——”   “我说的是,你无证无据,便要将人杖毙的罪!”   老族长声音喝出,面上神色都更严厉了些。   “筝丫头做错了,她认罚!那你呢?这件事是你先挑的头,所以你的错显然更大,你可认罚?”   “我——”宋清沉的面色再次涨红,吭吭哧哧大半天,最终吼出来一句;   “我可是她母亲!一个母亲惩罚孩子,何错之有!何错之有!”   老人目光更不善了,沉吟一瞬,干脆跳过这个话题,直接问了下一句;   “筝丫头刚刚伤的是你,我若将这个权力分给你,那你想怎么罚处她?”   宋清沉眼睛一亮,那几乎是毫不犹豫;   “自然是以弑母之名送入府衙,她既敢做这样的事情,那便要做好承担此事的后果!”   “哦?”老人轻轻挑眉,眼珠平静无波;   “若真的要走法律,那你便要和筝丫头一块进府衙,她的罪名是弑母未遂,你的罪名——便是杖毙未遂!”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她母亲——”   “律法不讲人情,只分对错,筝丫头有错,你也有,但凡走法律,那最终结果便是各打五十大板,谁都逃不掉!”   “……”宋清沉的五官瞬间扭曲,咬牙切齿了好半天,最后含着怒气道;   “送官不成,杖毙不成,那让她和我受同样的伤总成了吧?!!我胳膊上的洞现在还在流着血呢,难不成真让我白受吗——”   “好”低沉沉的应答撞入每一个人耳中,宋文筝起身,清亮目光扫视过屋中众人,音量再次抬高;   “各位奶奶姑姑婶婶姨姨,大家为我做证,刚刚母亲说了,对于我的惩处,她是要我受和她同样的伤——”   话说到这,然后她在大家伙的眼皮底下,弯腰捡起不远处的金簪,猛的刺向自己胳膊……   被拦住了。   沈玉姝一手紧紧扼住宋文筝手腕,另一只手还想上手夺金簪,那皱起的眉头,严肃的吓人。   “你不用这样。”   他嘴巴凑近,声线压低,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的音量道;   “把东西放下,将这件事全权委托给我,我能给你处理好,相信我。”   讲真,在听到这段话的一瞬间,宋文筝有些想哭。   一晚上了,她被陷害,被辱骂,被殴打,被泼脏水……这些都是她的血脉至亲,徜若不是她发狠拖长了时间,那此时此刻,恐怕她真就成了一缕飘在上空的冤魂。   生身母亲想杖毙她,生身父亲在摇旗呐喊,而费尽周折请来的宋家族长,她倒是没恶意,可也仅仅只占了一个公平罢了。   在这一刻之前,没有人彻底站在她这边,而在这一刻之后,突然就有了。   她老板站在了她身边,告诉她说——别伤害自己,相信我,我可以帮你。   多么动听的一句话啊!   宋文筝不争气的抽了抽鼻子,狠狠咬紧了腮内软肉,然后,很坚决的将对方手臂推开了。   她开口,语气也同样很低;“老板,我自己的事情,就让我自己来了断吧。”   话落,手中金簪再次扬起,以一种比刚刚还要狠辣的力度,“噗嗤”一声,鲜血迸溅。   她没嚎,只仰着那张被溅上几滴鲜血的脸蛋,朝表情怔住的沈玉姝笑。   “老板,你先在旁边坐一会,我的事情很快就解决完了。”   说罢,她又将头扭了回头,直视着上首老人;   “太奶奶,我已经得到了我做这件错事的惩罚,那如今,是不是该轮到母亲了?”   老人的眼神在沈玉姝和宋文筝之间扫视,半晌,又看了一眼宋文筝身上伤口,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低哑;   “是这么个理儿。”   几乎在她落下话音的那一刻,宋清沉的尖叫便要冲破耳膜,她在不甘,在怒吼,可没有人理她,宋老族长的声音不高,可却轻而易举压下所有杂音,自带威严;   “你说吧,既然你的惩处,都是你母亲提起的,那你母亲的惩处,自然也该你来判定,说吧,若要求合理,哪怕你母亲不同意,我也会想办法让她同意!”   “四奶奶你这是什么意思!宋清沉气得暴跳如雷;   难道你真要这个孽畜来惩处我?我是她母亲,她有什么资格……”   然,宋清沉的暴怒无人在意,宋文筝就那样仰着脸同老人对视,目光灼灼,嗓音清亮。   她道;“身为人子,我不敢用言语伤害母亲,可作为一个人,我也想在没有做错事情的时候,活得堂堂正正,所以——”   她双手平举,复而交叠,然后朝上方又恭恭敬敬弯了个腰;   “还请太奶奶将我从宋家主一列除名,宋家主不需要我这样的顽劣孩儿,而我也不需要宋家主这样动不动就将子女杖毙的母亲,这是小辈唯一的请求,还请四奶奶应允!”   一语落,满堂惊。 第36章 被发现的小黄书   诡异的沉默在这个小房间里凝滞了很久很久, 直到宋文筝再一次开口,沸腾情绪轰然炸开, 众人群情激昂,轰闹一片。   这个同族说;“筝丫头,你开什么玩笑,这世上哪有子女要主动脱离关系的,天下人的唾沫还不得把你淹了!”   那个长辈说;“是啊是啊,不过一点小矛盾罢了,母子间哪有隔夜仇,说开了就好了, 血脉亲情, 到底还是一家子。”   甚至就连上首老人, 也在眉头微皱,面色不虞的看着她,嗓音压低;   “筝丫头, 你太过了, 她宋清沉终究是你母亲, 你不该如此……”   宋文筝谁的话都没听,只再一次深深弯腰,又一次重复;   “请太奶奶做主,将文筝移出宋家主名下, 放文筝一条生路。”   句句铿锵,清晰入耳。   宋老族长抿抿唇, 阴郁着一张脸,终究也沉默了下来。   恰在这种时候, 宋家主这边的人也从震惊回过神来, 但观反应, 却极不一样。   宋家主的反应意料之中,怒目圆睁,破口大骂;   “孽畜!孽畜!我就不该让你长大,我就该在你一出生就把你掐死,掐死——”   反应不一样的是她旁边的宋主君,宋主君这会儿可不再与她同一战线谩骂了,而是眼珠一转,倒对宋文筝的提议颇为赞成。   毕竟,陷害这种事,一次不成,那下次几乎很难找机会,更何况,这件事如今还捅到了宋老族长面前,那以后……   心思百转间,两边的利益已经逐渐开始分叉。   吵吵杂杂,闹闹哄哄,众人都在就着这个事件讨论斥责,但作为事件中心的宋文筝,却不动如山,仍旧是面色诚恳,再一次弯下腰身;   “请太奶奶开恩,放小辈一条生路。”   “……”   宋老族长阴沉着面色,目光上上下下将面前小辈打量了很久,久到嘈杂人群逐渐安静,久到宋文筝本人微躬的膝盖都开始发酸,然后,她终于张了口。   “筝丫头啊!”   她语气叹息;   “真的没有挽回余地了吗?你要知道,一旦你的名字从这里抹除,那在国律上,你便不属于宋家子孙,那往后宋家的财产……”   宋文筝不厌其烦的再次拱手;   “请太奶奶开恩!”   她又叹了声气,半晌,又道;   “这样吧筝丫头,我晓得你是被母亲伤透了心,但你说的这个提议实在惹人诟病,不若咱们都后退一步,将你的名字划分到我这一脉,就挂个名,不分实财,不尽其务,说到底,就是让咱们彼此脸面都好看一些。”   这一次,宋文筝终于没有再视而不见,而是无视身边嘈杂,静心思量了几秒,终是做出了妥协;   “那文筝在此,便先谢过太奶奶了,只太奶奶开恩,能否让小辈带走雪雁一家,毕竟这次雪雁请回诸位,我担心她小命……”   “……”   尘埃落定,宋文筝满意,宋主君满意,宋家众族人也在见识过宋文筝的油盐不进后,对此结果勉强满意,这一大堆人中,恐怕唯一不满意的,也就只有宋家主了。   一家之主的尊严被挑衅,天生优越的母亲地位被无视,此时此刻的她,气急怒急。   明明同族之人还没开始走,她却已经压不住心中暴戾,指着满身伤痕的宋文筝怒吼;   “孽畜,孽畜,你给我滚!不是想和我脱离关系吗!那你就赶紧滚!别穿我们宋家的衣服,我们宋家的一针一线,你都休想带走,就这样赤裸裸的滚!滚!”   宋文筝滚了,但不是赤裸裸,她站在原地,硬是扛着虚弱的身子,与宋家主唇枪舌战了八百回合,最后闹的甚至还要翻阅府中账本……终究是拿回了自己用月银添置的所有东西。   这些东西杂乱无章,像什么憨态可掬的小泥人啊,上有雕花的墨条啊,银炭,纸张,毛笔,棉被……都不甚值钱,但宋文筝就是要和宋清沉一笔一笔算清楚,然后当着她的面全部搬走。   当然,这种行径在将宋清沉气了个倒仰的同时,她们的搬家之路也挺艰难。   在这种时候,宋家很显然不会借给她马车,夜半三更,她租也租不到,而沈玉姝的马车又停留在两条街以外……   无奈,一行六人,除了宋文筝这个伤者空着手,剩下的几人,就连雪雁的六岁弟弟都扛了一个装杂物的大包袱,那真叫个物载满身,谁也没能逃脱掉。   沈玉姝将几人带回了沈府,一人一间客房妥善安置,又命丹秋火速去请了大夫,这才终于抽出空闲,冷着脸朝瘫在床上的宋文筝发脾气。   “胡闹!”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这便是你处理危机的办法吗!”   “就算你想借此机会脱离宋家,那也不该如此激烈,但凡你温和一点,明明同样可以解决问题,也不过是时间拖久一点罢了,何至于如此——”   撕下温和假面,他目光炯炯,疾严厉色,说到最后,甚至气的一脚将面前堆放的书摞踢歪,以此发泄怒火;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明明有大把的成长时间,何至于急这一时半会儿,你——”   斥责之音戛然而止,再然后,屋里陷入了一种诡异平静。   嗯?   宋文筝躺在床上,本来正盯着上方房梁听教训,但耳边猛然没了音,她茫然的眨眨眼,便用尚且完好的手臂支起身子往那看,然后——   胳膊卸力,身子重重的砸回床榻,宋文筝一脸麻木的将被子拉高,紧紧盖住自己的脸,满心满眼,都是绝望。   救命!真的救命!   她真的把前阵子花三两银子所买的昂贵书籍给忘了,她为什么没有把书扔掉,为什么看了没有销毁……不对,她没看!!那本全是画的她压根没看啊,她没看的!!   然而在这种时候,她压根无颜掀开被子解释,于是,屋内的沉默依旧在蔓延,蔓延……直到院外响起丹秋急吼吼的叫嚷;“主子,奴把大夫请回来了,主子……”   宋文筝才顾不得脸面猛的掀开被子,有些着急的想下床收拾,结果一扭头,呃——   老板正面无表情的将那本书页合上,然后动作麻利的塞到旁边抽屉里,其动作一气呵成,麻利至极……   宋文筝面无表情又躺了回去,这下面上的表情更绝望了。   ……   大半夜的,老大夫困的一个哈欠接一个,但还是特别敬业的将宋文筝全身查看了一遍,摸摸这个淤青,再探探那个红痕,最后又细致的将她的伤口从里到外消毒一番,妥帖上药,周全包扎,等一切都忙完,外面的天色己近破晓,宋文筝这会儿脑子里拒绝去想刚刚的尴尬,便转移注意力,聚精会神的夸起了面前大夫。   啊,真是个优秀的老大夫啊,瞧瞧这脾气,多么稳定,大半夜被人叫来都不暴躁,瞧瞧这手法,多么精湛,药膏均匀,包扎完美,瞧瞧这态度,多么敬业,从头到尾笑眯眯,一点坐堂大夫的苦大仇深都没有……   心中无限赞美间,却见老大夫笑眯眯的收起箱子,笑眯眯的瞥她一眼,笑眯眯的——感叹出声。   “啧,这跑夜活可真挣钱啊!短短半时辰,顶我一月工,啧啧,小丫头,下回有伤还叫我啊,我一定会来的比今儿还快……”   宋文筝;“……”   夸嚓一声。   听到了吗?那是滤镜破碎的声音啊。   老大夫收拾利落走了人,转眼间空旷的屋子便只剩了她一个,宋文筝瞧着屋顶,本来脑子思绪纷沓,还想着自己如今没家没族,孤身一人,若按正常理论,怎么也得伤春悲秋一番吧?可结果一闭眼,居然就这么……睡过去了?!!   啊,这事儿主要真不是她心大,就是她实在太累了,斗智斗勇一晚上,又伤肝伤肺伤胳膊……   嗯,能理解,真的能理解。   而这边沈玉姝在外面细心听了老大夫嘱咐再进屋,所看到的场景,便是宋文筝卷着被子睡梦正酣,窗外有缕初升的阳光透过窗杦刚刚好的洒在她脸上,发上,竟莫名显得她整个人仿若在发光……   沈玉姝好笑的摇摇头,使劲甩开脑中的胡思乱想,然后任劳任怨的开始收拾屋子。   讲真,在经过刚刚那随意一踢便踢出一本……呃,画册书后,他是真的不敢随意叫人来收拾了。   这万一……   咳,还是他来吧,他嘴严!!   ……   宋文筝这一觉,那真是睡得无比舒适,香甜无比,待心满意足一睁眼——   哦吼,屋子变样了。   首当其冲撞入眼球的,便是深色绸缎挂在两边窗柩上,紧紧的,丑丑的……眨巴眨巴了好几眼,宋文筝才后知后觉的猜出。   哇,这绸缎应该是给她遮光的吧?沈府下人心可真细呀,就是……咳,技术有点差。   从乱七八糟胡裹乱挂的绸缎那里移开眼睛,投向屋子,宋文筝的表情立时有些僵硬。   老天!!!   她乱七八糟的行李呢?她胡乱堆放的书籍呢?更更重要的是——她那本该毁尸灭迹却又被她遗忘的小黄书呢?   掀开被子一步步走下床,宋文筝一脸麻木的开始找东西。   衣服,嗯,叠的好好的,但里面没有那两本书。   书籍,嗯,一本本放在书架上了,但里面一样没有那两本书。   摸来摸去,找来找去,宋文筝最终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小抽屉。   话说,不会这么巧吧?   当时她老板随手放进了这个小抽屉,那现在下人收拾过后,难道还会放进这里面吗?不会吧不会吧?   ——事实证明,会的!   看着小抽屉里的两本书籍,宋文筝俊脸扭曲,简直不敢想象。   话说,为什么下人放的位置会和老板放的一样?   难道老板安排了?   还是老板帮她放的?   那老板怎么知道,自己还有一本这样内容的?   救命,社死的人生,她从今以后都抬不起头了!!!   正蹲在这里一脸悲痛,身后房门猛不丁被嘎吱推开,宋文筝心中的惆怅还未散去,茫然扭头,却正和推门而入的沈玉姝撞上了眼。   “……”   “……”   “你醒了啊。”沈玉姝的表情在经过那一瞬间的怔愣后,顷刻恢复正常,眼中仿若没看到宋文筝此时囧态,眉目平静;   “要吃晚饭了,我刚刚还想来叫醒你,既然你醒了,那便收拾收拾,一起吃饭吧。”   宋文筝懵懵的眨了两下眼,有些迟钝的接话;   “呃,好,我这就……”   话讲一半,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此时正是什么姿态,于是面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然后缓缓缓缓的低头看了眼自己拿在手中的两本书,再抬头看了眼面色如常的大老板。   在这一瞬,她大脑里也不知是哪根弦搭错了,竟猛的将手中书籍甩出去,欲盖弥彰的高声道;   “——我没看过!”   沈玉姝;“……”   眼珠轻轻的在两本书籍上飘过,他面色不变;   “嗯。”   宋文筝眼睛瞪得更大;   “真的,我真没看过!”   沈玉姝;“……哦。”   “……”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6-20 17:59:17~2023-06-21 23:43: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鱼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条想躺平的大咸鱼 10瓶;三分野 5瓶;初心宅女 4瓶;茜漫漫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穿越者的谋算   宋文筝就这样带着雪雁一家子在沈府暂时安顿下来, 用她老板的话来讲,那就是员工福利, 若是住不惯,也可以搬进同一条街道的二进小院……   宋文筝很感念他的大方,但也在暗暗筹算自己的买房事宜。   讲真,若老板真的是女子,若两人的关系一直停留在员工表层,若……宋文筝对此好意还真的会欣然接受,并安安心心住下来,然后尽自己的能力去回报。   可是, 他们不是啊!   她此时正对她家老板心怀不轨。   论, 一个追求者能接受被追者的财力好意吗?   那绝对不能够啊!   一旦理所当然的接受了, 她日后还怎么去表白?   得买房!一定得买房!   日落西沉,宋文筝脚步轻盈的带着雪雁从府外归来,瞧表情, 很是快意。   她找到合适的房子了, 搬来沈府一个月, 各处牙行逛十天,今儿个可终于让她瞅见了合适的房子。   是一家处于中间的小户型,四间房间,宽敞院落, 且院子斜东边,还坐落着一棵花开满枝桠的大梨树……   很满意, 真的很满意。   满意的她立马就向牙行交了十两定金,就等着明日同入府衙, 再交出剩余的二百六十两后, 便彻底改换房契, 完美成为雍城的有房一族。   真是令人心情愉悦的一天啊!   宋文筝伸手,将袖中两边粗略起草的合作意向书又拿出来看了看,唇角翘起,眉眼弯弯。   嗯,她如今已经成功摆脱了那个泥潭一样的宋家,且马上就是有房一族,马上就要有落脚地了,马上……   前途光明,未来可期,所以——将耽误掉的计划提上日程,大着胆子表个白?   想想当初陈月如对她的劝导,再想想那日在宋府,命悬一线时心中的遗憾……试试吧,鼓起勇气试试吧。   胸腔心跳莫名加快,宋文筝用手紧紧按了按,面上微笑缓缓被紧张代替,她努力压抑着那种情绪,然后缓缓嘘出了一口气。   “雪雁,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有点事,得去趟别处。”   她开口,表情尚算镇定。   旁边雪雁停住了脚,瞧过来的目光有些?异;   “姑娘有什么事?不若让奴婢去弄吧,姑娘胳膊还没好,又跑一天了,肯定很累……”   “咳——”宋文筝将头扭向别处,表情严肃;   “是很重要的事情,必须我亲自去办!”   这可是关乎你主子究竟能不能摆脱两辈子单身狗的重要事,能让你跟着瞎掺合吗?赶紧走!!!   雪雁迷惑的眨眨眼,不太想走,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奈何主子这会儿的心神全都扑在了别处,没等她话出口,主子便耐心告磬,眉头轻皱,开始撵人。   “回吧回吧,别在这杵着了,歇歇去吧,乖,赶紧的。”   雪雁;“……”感觉被嫌弃了,可她没有证据。   囧。   雪雁终究还是不情不愿的走了,而这边被留在原地的宋文筝,见人走远,则脚下一拐,与原本方向背道而驰,径直走向了她以往的工作地点。   这段日子,由于她胳膊受伤的缘故,便不能上工。   这大账房不能上工,那每日从铺子里送上来的账册怎么办呢?便只能大老板亲身上阵,一肩扛下两份工,日日泡在账房不得脱身了。   而如此做的后果就是——   忙,很忙!   宋文筝有时心里愧疚,也会转转悠悠的跑过来帮忙,但奈何,这边账本还没拿起来呢,那边大老板已经皱眉扭头,以眼神威慑,让她赶紧滚蛋了!!   囧。   捂着忐忑紧张的心脏,宋文筝走的极慢,一边走还一边在脑内演示。   待见到大老板后,她应该怎么开头呢?   嗯,应该先扯些其它话题铺垫,然后循序渐进,一点点问到婚姻话题,若老板不抗拒,她再顺其自然的说出表白,若老板抗拒,她便说些其它闲话来填补。   等表了白,老板若同意,那便一切照旧,皆大欢喜,若不同意,她也不能死缠烂打,反正她的落脚房子也差不多弄好了,到时她便赶紧将房子装修好,然后迅速带着雪雁一家搬进去,终归是不能如现在这般三餐相对,给人徒增尴尬……   脑中装着万般杂事,不知不觉,宋文筝的脚步便已经踏进了西院大门。   然后迎面撞上了,正端着托盘往外走的丹秋。   “嚯——”   丹秋险险的将托盘移到一旁,惊魂未定;   “宋账房你干什么!怎么走路心不在焉的。”   宋文筝也险险停住了步,脑中杂乱思绪瞬间扫清,心神归位,很是不好意思;   “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走路出了神,没注意前方,真是不好意思。”   她伸手帮其扶稳托盘上的各类茶果,道完歉,盯着托盘上的各类果子,又有些好奇;   “丹秋,这托盘上怎么拿出来这么多果子?”   托盘上果子的类别都挺平常,是沈家厨房里经常做的种类,像以前宋文筝经常吃的也是这些,可奇怪的是,这些果子老板不爱吃啊,老板平时盘账,那基本就是一壶清茶,一盘干果,偶尔再加点垫肚子的软糕之类的,而像此时丹秋端着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那平时就只有拿来待客,或是宋文筝吃,如今这怎么……   “唉,这不拿来待客的吗!”   丹秋将托盘举了举,用下巴指了指里头账房处。   “这阵子你不是不能工作吗,可真是忙死主子了,这不,也不知下头铺子里怎么听到了风声,竟举荐了位铺子里的帐房过来,这人都带来了,主子便让其打个下手,又让我端糕点招待——”   说到这里,丹秋的声音停顿一瞬,再开口,便变得神神秘秘的;   “小宋账房我告诉你,今儿个这被送来的账房真挺奇怪的,身上穿的花枝招展的不说,就说那吃食口味,居然和咱主子的一模一样,喏,这些东西都是我端来给她吃的,结果她一个不碰,光吃主子的,弄得现在主子都没得吃,我还得再去准备一份去……”   “一模一样的口味?”宋文筝也有些惊。   要知道,她家老板的口味可并不刁钻。   清茶那就是普通清茶,不是什么唇颊留香的昂贵美茶,干果那也就是普通干果,并不会比其它干果多增一丝美味,还有软糕,那就是普普通通的桂花糕或者绿豆糕,只要不是太甜腻,老板基本都可以接受。   这些东西都很平常,平常的就连老百姓家都可以随吃随买。   当案桌上只出现这一种吃食时,两人同食,这不稀奇。可当案桌上明明有好几盘花团锦簇的美味糕点时,对方还爱吃这些清汤寡水的……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儿?   丹秋摇头啧啧两声,又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宋文筝肩膀,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小宋账房啊小宋账房,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如今里边的这位,那看着就是个来者不善的样,你可千万要当心喽。”   当心?当什么心?   直到送走丹秋,满腹疑惑的宋文筝走进院子,自大开的窗户外看到账房内的场景,她才恍然大悟,丹秋刚刚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合着,这TM真的是来者不善啊!!   账房内   沈玉姝停笔抬头,眉头微皱的盯着对面女子,下了今天的第五次催促令。   “很晚了,你回去吧。”   女子双手捧脸盯着他,眼眸亮晶晶的摇头;   “不不不,还不晚,沈家主还没下工呢,我当然可以继续干。”   说罢,她眉眼弯弯,朝盯着自己这边的沈玉姝挑唇而笑,约摸瞧去,倒还真有几分俊秀之态。   只可惜,被她毫不吝啬赠予笑容的沈玉姝,却是眉头皱的越发紧了。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再开口,语气已经不复前几次的温和。   “既是可以干,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他的眼神意有所指的瞟了眼对面案桌,眉一挑,威严尽显;   “你知道你一下午共看了多少账本吗?你在铺子里也是这个速度?老吴没说过你慢?”   女人;“……”   她尴尬的放下捧脸的手,眼睛在自己案桌四周看了看,有些讪讪;   “还……还好吧。”   沈玉姝表情未动,语气直白;   “你一下午共看了十二本,速度比一个专业账房要低很多很多,我很怀疑,你究竟有没有这方面的能力?”   “我,我……”   女人被质疑的有些懵,结结巴巴的词不达意;   “我当然有这个能力!我告诉你,咱们沈家用的盘账法子,我也会,我甚至还会更简单的,就是阿拉伯数字,一旦普及那种数字,盘账就更简单了,一目了然的,哪还用这么麻烦繁琐……”   女人一边说,一边竟从座位上站起往沈玉姝方向走,俊俏的脸上浮满殷切;   “家主想学吗?如冰可以教你的,这东西很容易学,特别是对于沈家主这种聪明人,那肯定是一学就会……”   说着话,她的手竟直直探向了沈玉姝搁置在案板上的手,瞧姿态,竟是打算以手握手,借着学习的事进行揩油。   周如冰是真的有些急不可耐了。   穿越一年了,直到今日,她才有机会走到这里,见到面前这个她前世看书时就一直内心YY的书中人物。   男扮女装扛家业,二十八岁的大处男,论财力,雍城翘楚,论容貌,俊秀英挺……   这样的男人谁不爱?   二十一世纪绝迹了,现实的女尊社会也几乎没有好吗!!!   还好她当初看那本名叫《霸道妻主强追爱》的小说时,没有漏掉最后一张作者后补上的番外,要不然,她又怎么能在这样一本女尊小说里发现这么一个令人尖叫的男人!!   简直极品啊极品。   她太爱了!!!   然而老天虽给了她机会让她来到这个世界,可小气的是,身份给的却不够高,不是能够和沈家旗鼓相当的门户,而只是平门小户,寒酸之家。   能怎么办呢?   除了痛骂几天老天爷,她也只能自己努力往上爬啊!   而不幸中的大幸是,她所就职的这个铺子掌柜是她的远房表姑,像这种远一些的亲戚那就是贫寒之时无人问,一旦有点本事,就很容易攀上关系,所以她仗着上辈子在学校里学的知识,很顺利的入职铺子,成为小账房。   再然后,一年时间,她兢兢业业的努力工作,终于在前几天,从小账房被提拔为了大账房,并成为她表姑向上献媚的筹码……   苦尽甘来,真的太不容易了。   为了这一天,她努力了整整一年啊!一年!!   上辈子的高考她都没这么努力过好吗!!   近了,近了,更近了。   周如冰脸上的笑容越发荡漾了。   呵,女尊国的男人,特别还是一个常年穿女装,几乎没有享受过异性温情的男人,这还不好拿下吗?   虽然她坐在案座后,暗送秋波了一下午,都没能在对方脸上看到羞怯之类的神色,但是!   这一定是因为对方的伪装太厚,加上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明显,只要她一会儿和对方手掌相触,温柔抚摸,然后再用眼神传个情……   那不就妥了吗?!!   她周如冰用这种方式都能搞定二十一世纪的男人,可没道理搞不定这么一个女尊国没通过情爱的老男人。   绝对妥妥的!!   然而,就在她手掌要附上去的前一秒,那脸上的得意笑容才刚缓缓展开,下一瞬“嘭”一声,周如冰的整个身体便迅速往后倒去,然后后脑勺狠狠磕在了木质地板上,那声音,简直将站在窗外的宋文筝都吓了一跳,呲牙咧嘴。   啧,听上去好响,不知道会不会得脑震荡啊,真可怕!!   而这边,沈玉姝收回那只刚刚踹人的脚,扭脸看向倒地不起的周如冰,眉眼沉静,墨眸含霜。   他轻轻开口;   “老吴把你送来为我分忧,难道没告诉你,我不喜人近身吗?”   抱着头俊脸扭曲的周如冰;“……”   说了,当然说了,且还不止说一次。   可她说归她说,周如冰心中有自己的想法啊!   她最终的目的,可不是挤掉对方身边的那位同行,而是登堂入室,迎娶佳人,然后再顺便……入主沈家。   目的不同,她自然不能听取对方意见,自然要大胆向前,自然要……   该死的!!!   周如冰无话可说,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男人对她下了最后逐客令。   “出去,别等我叫人拖你!”   “回去告诉你家掌柜,她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没有下回!”   “……”   周如冰捂着头一脸憋屈的从门口踏了出去,然后迎面瞧见窗户边的宋文筝,她神情一愣,然后那双眸子上上下下的将宋文筝扫视一遍,许是猜到了其身份,眸中愤恨立时转为敌视;   “是老乡吧!”   她开口,语气极低;   “不要以为你占了先机就一定会赢,我告诉你,我周如冰准备了这么久,一定不会这样认输,老乡啊老乡,咱们走着瞧!”   说罢,长袖一甩,她步伐加快,宋文筝就这样站在原地目送她的离开,然后再慢慢收拾好遇见老乡的怪心情,这才踏进门槛,扬头朝大老板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而这边   步履匆匆走出府的周如冰一脸阴郁,心中既不甘自己等待一年的机会,竟然这样落幕,又愤恨于这个世界为什么还有另一个穿越者。   老天爷既然让她穿越,那不就是认定她是世界主角吗?   为什么还有另一个?!!   该死的!!   怀着满心的愤怒怨怼,周如冰回到了那个位处西边的贫寒小家。   贫寒小家是真的贫寒。   两间小屋,低矮院墙,逼仄小院,虽屋里屋外都干干净净的,可也掩不住其中的寒酸贫苦。   按理说,周如冰以前好歹是铺中账房,那就是没有外快,光花月银,也不至于让自个家里寒酸到这地步,可奈何,周如冰对这个让自己丢人的家没有任何归属感,她做账房所得的月银几乎全被花在了打扮自己上面。   她这幅容貌和她上辈子差不多,都是清秀有余,美艳不足,但好就好在她身量够高,是以,只要她发挥一下上辈子打扮的功力,再多置几件衣衫,配些好物,如此收拾,倒也能让人赞一句俊俏女郎。   本来周如冰对此也满意了,毕竟在这个世道,女子凭的是本事,容貌有什么用?   可就在今天,就在她在沈家主那吃了瘪后,又转头瞅见另一个穿越者时,她心中那本来已经平复了的怨恨简直达到顶峰。   苍天不公!!   凭什么同为穿越者,对方的容貌就那么俊俏,对方就那么轻易能靠近沈玉姝,对方就出生在富裕人家,对方就……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恨极了的周如冰脸色狰狞,然后一脚踢开房门,双眸就盯上了正在厨房忙碌的小童养夫。   “阿树,出来。”她表情阴沉沉的,看着就是个怒火中烧的样子。   名叫阿树的少年转头看她,表情有些害怕;   “妻……妻主,阿树在做饭,爹娘还等着吃……”   “饿一会怕什么,又饿不死,赶紧出来!”   她声音变厉,直吓的少年一颤,最终还是和她走出了家门。   两人走出破败门口,行过逼仄长街,最终停留在一处废弃的小屋里。。   然后一进屋,周如冰便将少年拖进墙角的干草堆里,肆无忌惮。   少年在哭,泪流满面,表情痛苦,可周如冰不管,她的动作粗鲁野蛮,眉梢眼角,全无怜惜。   尽管周如冰刚刚还在愤慨上天的各种不公,可在此时此刻,她却必须承认。   身为女子,其实穿越到女尊世界还是有那么丁点好处的。   比如此时此刻,她身上就没有什么洁身自好的桎梏,她没有什么什么膜这种束缚人的东西,所以她想干就干,想做就做,哪怕日后计划成功,娶了沈玉姝,她也可以信誓旦旦的说自己未曾有过,过足那大情种的瘾。   更或者,哪怕被发现也没关系,在这个女尊国,自己愿意守着他一个,那叫佳话美谈,自己若想三夫四侍,那也是理所当然,谁会有闲话呢?   这恐怕就是穿到这个世界的唯一好处了吧!   不像上辈子,她只是在大学里谈了两个男朋友罢了,结果被发现后,就直接被贴到公示栏,还上了校园网,名声臭了整学校,万人唾骂……   想到此处,周如冰心中愤慨褪去,看着身下少年,又开始激/情上头,再一次伏下身去。   外面的夜色逐渐昏沉,而屋内,荒唐一片。   ……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6-21 23:43:15~2023-06-23 21:25: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喵喵喵嗷 5瓶;好多心、耳机又丢了、AA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她在骗我!!!   沈府账房处   看着轻飘飘抬头扫自己一眼, 便垂下头拈起笔又开始工作的老板,宋文筝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 终还是笑容不改的踏了进去。   “老板,还没忙完啊。”   “嗯。”对方手上没停,依旧在一张张翻页,一张张计算,看上去认真且忙碌。   宋文筝眨眼,又干巴巴的开口;   “那您渴不渴,我给你……”   话说一半,宋文筝才想起刚刚丹秋说的清茶被喝完的事, 顿时语气一磕巴, 马上又转移了话题, 只是这转移的话题——   “没茶了,那你累不累?要不我给你捏捏……”   捏什么?   宋文筝盯着离自己不远的大老板,满脑子都充斥着刚刚那女的被老板踹飞的场景。   ……   所以, 捏什么?她敢捏吗?   冗长沉默, 气氛尴尬。   宋文筝眼神飘忽, 有些懊恼自己没有发挥好,且心中已有了退缩之意。   也是怪她自己,兀自兴奋于外面房子搞定,时间挑的不太对, 瞧现在,老板手上这么忙碌, 她怎么开口铺垫?怎么绕弯子的询问?怎么……   打扰人认真工作是会遭雷劈的!!   就在宋文筝心中退意越来越浓,刚张开嘴想落荒而逃时, 对面大老板终于抬起了头, 眉梢微挑, 眼神疑惑;   “有事?”   他嗓子有些哑,面上的肤色也因这段时间的劳累而变的疲惫暗淡,按理说,状态并不好,可此时此刻,看着这样一张仰面看自己的脸,宋文筝心脏一突,突然大脑就短了路。   “我……我就是想和你探讨一下婚姻——”   “……”   她刚刚说了什么?   宋文筝话语停止,大脑出现了一瞬空白。   而这边,听了这话,沈玉姝面上也是一愣,显得有些疑惑。   “和我……讨论婚姻?”   没有前期铺垫,没有探问口风,她就这样鲁莽而冲动的将话撂了出来,宋文筝有些慌,但话既出口,她干脆也心一横;   “对,老板你先别忙,听我说几句。”   她整张面部都因紧张没了笑容,眉头微皱,显得严肃而紧绷;   “我叫宋文筝,刚和家里脱离关系,如今孤身一人。”   “我今年十六岁,房里没有过通房小侍,外面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   “我工作两年,至今为止,共攒银三百一十两。”   “我今天刚在外面看中了一套房,明天去交了剩下的二百六十两后,名下便会拥有人生中的第一套房。”   “我个人消费不大,没什么不良嗜好,偶尔会吃喝,会买些喜欢的衣衫,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   “……”   沈玉姝缓缓将手中捏着的毛笔放到桌上,那张一向冷静沉着的脸上,也终于罕见的出现了几丝迷茫。   她给自己说这些干什么?自己虽说是她的老板,可也没有严苛到要将人盘问的这么细致啊!   所以——   正迷茫间,那边宋文筝终于严肃着脸,将那一长段自我介绍说完了,然后——   又是一阵沉默。   沈玉姝在这边眉梢一动,没摸准对方说这些的意思,便清咳了声,打破尴尬,然后语气有些不确定的夸奖了句;   “你很不错,习惯都很好。”   是想要夸奖的意思吧?是吧?是吧?   沈玉姝心中有些不确定,但抬眼瞧着小姑娘因他这句夸奖而喜笑颜开的样子,他心中的那丝不确定终于安定下来。   嗯,看来就是这个意思了。   真是个小姑娘啊,还会主动跑到自己面前细数优点来让自己夸奖……   小姑娘,真是个小姑娘。   沈玉姝眉目舒展,刚因自己猜对了对方意思而心生满意,不想那边,宋文筝自认得到了对方赞许,心中勇气空前高涨,一激动;   “那你既觉得我可以,咱们可以交往吗?”   沈玉姝;“……”   刚刚舒展的眉眼有些僵掉,他墨黑的眼缓缓抬起,直视着一脸忐忑的宋文筝,表情逐渐变化。   “你是……在和我表白?”   他开口,语气让人琢磨不透。   沈玉姝点头,后知后觉才有些羞,红晕逐渐爬上脸颊,她的眼珠飘忽,几乎不敢看他。   而也正是因为不敢对视,所以才错过了对方脸色的不对,她只羞涩点头,声音逐渐变小;   “对,我很喜欢你,所以我想和你在一起——”   说到这儿,她停顿一下,又讪讪开口;   “当,当然,你要是不愿意,那也没关系,我不会心里有什么的,我还是会努力工作,且会搬离沈府,不会让你觉得不自在……”   沈玉姝自座位起身,绕过长长案桌,一步步向这边走来,墨黑眼眸中情绪翻涌,晦暗不明。   “……要搬出去?”   他声音轻轻,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但因此时宋文筝不敢看他,便显得耳朵格外敏锐。   她听到了。   于是她眼睫颤了颤,一颗澎湃的心简直跌到了低谷。   ……老板这是没答应,在确定她会不会搬出去?   啊——   心底失落掩饰不住,宋文筝脸上的红晕也跟着消退,变得苍白,然后有些狼狈的垂下头盯着自己脚尖,语气是强装出的不在乎;   “呵呵,没事,老板不愿意就算了,我——”   “我同意。”   宋文筝的话语戛然而止,然后猛的抬头看向对方,一脸震惊;   “你……你说什么!!”   沈玉姝笑看着她,眉眼弯弯,一点都看不出刚刚阴霾模样。   “你不是在向我表白吗?我说,我同意了。”   两人眼神对视,足足看了好几秒,宋文筝才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心中喜悦控制不住,她乐的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唇角疯狂上扬。   “天呐!天呐!”   “我有男朋友了!我宋文筝居然有男朋友了!”   沈玉姝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的兴奋,眉眼含笑。   过了一会儿,宋文筝的情绪终于冷静下来,再抬头看向沈玉姝,眼珠亮晶晶的,满是少年欣喜。   “那老板,咱就这么说定了,不能反悔了,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是男女朋友……不是,就是恋人,对象,伴侣,好不好?”   “不能今天答应,明天反悔,咱们要谈很久很久很久……”   沈玉姝对她说的这些词一知半解,但不耽误他从对方脸上看出意思,于是盯着宋文筝的眼睛,他弯眉一笑,应的干脆。   “好啊,不会反悔。”   “耶!”宋文筝有些得意忘形,自个傻乐着在原地蹦达一会后,竟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沈玉姝,眼睛眯的几乎瞧不见。   她没注意到怀中身子的瞬间僵硬,兀自得意的不行。   太幸福了!真的太幸福了!   想想上辈子,她在医院时,就经常看到隔壁小情侣这样搂搂抱抱,让她吃尽了狗粮,再看看这辈子……哼,她宋文筝现如今可不是单身狗了,她也是有男朋友抱的人了,她有男朋友的!!   骄傲脸。   夜深了,宋文筝还围在沈玉姝周围不愿离开,她的手脚倒也规矩,除了在一开始确定关系时抱了对方一下,剩下的时间都规规矩矩,一寸衣袖都没沾染,只跟个尾巴似的围着人转。   沈玉姝受不了这种注视,已经第二次撵人了。   “很晚了,回吧!我也回去了。”   宋文筝坐着没动,盯着对方的模样眉眼含春,恋恋不舍;   “不晚不晚,还没到睡觉时辰呢,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沈玉姝;“……”   他无奈的收起已经彻底看不下去的账本,再瞧过去的眉眼,便染上了几分疲累;   “可看了一天账本,我很累了,我想休息。”   他语气低哑,带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那模样简直——宋文筝的小女儿情态瞬间萎了,然后跟炮仗似的跳起来,懊恼又愧疚。   “对不起对不起,哎呀!我太高兴了,居然把这事给忘了!”   “我这就走,这就回去,你也赶紧回去休息,我——”   突然想到上辈子在网络中看到的《俘虏女孩心的一百件小事》中提过,说只要男女约会完,不管距离多近,男的都一定要送女孩回家,如此才能提高好感度。   那换算到如今世界,自己是不是……   她猛的抬头,表情殷切;   “我送你回去吧!天这么黑,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走走走,我送你回去。”   沈玉姝;“……”   疲惫的眼角抽动一下,沈玉姝的表情难得有些扭曲。   ……   最终,大腿终究没拧过胳膊,宋文筝花了三分钟,心满意足的将大老板送回了院,然后自己一个人,哼着曲,转着圈,乐颠颠的走回了自己小院。   啊,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   ……   主院   沈玉姝从窗户里目送宋文筝走远,上翘的唇角逐渐下落,转瞬间,眉目阴郁。   而文清刚推开门就看到如此场面,不由吓了一跳。   “怎么了主子?脸色这样难看。”   他开口,一边麻利的关上房门,一边转巧巧的将手中端着的羹汤放到桌面,嘴里絮叨不停;   “奴刚刚好像看到了宋账房,是她吧?瞧那模样可真高兴,也不知是有了什么好事……”   “文清!”   沈玉姝冷不丁突然开了口,语气沉沉中,竟带了几分茫然;   “她刚刚给我表了白,说她很喜欢我。”   文清的眼睛猛然睁大,猝然回头;   “什么?她她她她……”   他家公子搞定那个狡猾东西了?天呐天呐!   但不等他将震惊问出口,那边公子的下一句又来了。   相比第一句,这句的语气明显带上了几丝愤恨;   “她在骗我!”   文清眨眨眼,又结结巴巴的想问;   “骗,骗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大长章!!绝对大长章!!   感谢在2023-06-23 21:25:25~2023-06-24 23:02: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好多心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自我说服的恋爱脑   “若是喜欢, 那为什么给予帮助的那天晚上不说!为什么后面的那么多天不说!就偏偏在——”   沈玉姝的眼圈一点点变红,骨节分明的大手紧紧扼住桌角, 力气大的几乎能捏碎一块儿来。   偏偏在她经历过这种事情后,母羞父辱,脱离家族……   任谁经历过这种羞辱,会不想报复呢?   而如今的她,年小力弱,凭自己根本无法对宋家那个庞然大物造成威胁,所以——   他便是她最好的求助对象了。   沈玉姝表情绷紧,眉眼中的郁郁清晰可见。   但凡她好好说, 自己岂会不帮她, 何至于因为这点原因而违背本心, 勉强自己来迎合……   他的感情有这么不值钱吗?   见公子半天不说话,且脸色还越来越难看,文清眨巴着眼, 小心翼翼的提问;   “偏偏在什么?”   他常年呆在后宅, 并不知宋文筝身上发生的事, 所以此时的疑惑真情实感,脑中被占据大半的还是为公子感到的欣喜。   身为从小伴公子长大的玩伴,文清对公子很了解,所以哪怕公子不承认, 他在旁边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公子很喜欢那个小账房。   不是上级对下级的欣赏,那就是男子对女子的心悦。   本来自那次公子强制性的把他从西院赶出去后, 自己还以为这件事没戏了呢,可不曾想, 如今——   皆大欢喜, 这岂不是皆大欢喜。   然而屋内气氛沉默太久, 久到文清眨巴眨巴眼,终于摒蔽掉脑中乱七八糟的思想,眉目染上焦急,再一次殷切询问;   “公子,您说句话呀,到底怎么了?”   “要不,要不我就去问一下宋账房,想来宋账房应该会……”   “文清!”沈玉姝狠狠闭了闭眼,语气疲惫中自带威严;   “我说过,以后不要再单独去找她,否则——”   “哎呀,我知道,否则就把我送到主君那里听教诲嘛,我懂!我懂!”   他讪讪的又走回原位,再一次锲而不舍;   “公子,您就把剩下的话说完嘛,如此话说一半,很让人迷惑不解的,而且公子您身边又没有过女人,您不懂这些,兴许是误会了什么,要不您说出来,我来给你分析分析——”   沈玉姝这下彻底背过了身,显然是拒绝交流;   “很晚了,你回去吧。”   文清;“……公子,您真的——”   “回吧!”   文清;“……”   一脸扭曲。   公子啊公子,您知不知道,话说一半……这是多么缺德的事情!   缺德!   沈玉姝知道自己行为的缺德,但——这种事要怎么说出口呢?   看着文清走远的背影,沈玉姝这才颓然的跌坐在椅子上,微闭双目,表情痛苦。   说宋文筝是为了钱财权势才接近他?讨好他?说喜欢他?   说自己哪怕知道这些,也还是同意了她的表白?   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比自己小十二岁的小姑娘,说……   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沈玉姝这边的纠结宋文筝不知,她此时正翻来覆去在床上翻滚,兴奋的睡不着觉。   左滚一下,兴奋的捶枕挠被。   天呐天呐!她宋文筝从此以后就有男朋友了。   右滚一下,手指在被子上揪个小揪揪,捂嘴偷笑。   而且她男朋友还是老板,是老板!!   那么优秀又厉害的男人,那么好脾气又长的好的男人,那么……   冒着粉红泡泡的脑筋逐渐拐弯,控制不住想起了,那天在醉春楼帮忙疏解时,手指摸到的腰腹触感,那汗意津津的黏意,紧实硬邦的肌肉……那是腹肌吧?   宽肩腰窄大长腿,俊脸挺鼻小腹肌……   啊——   宋文筝羞耻的双手捂脸,一个翻滚直接钻到了被褥里面。   好羞耻好羞耻。   她宋文筝上辈子缠绵病榻,这辈子炮灰命运,亲缘淡薄……所以,这难道是老天爷给她命运多舛的补偿?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以后绝对不再骂老天爷了,哪有什么上天不公,老天爷明明是最公平的。   她好喜欢这个补偿啊!!好喜欢好喜欢!!!   第二日,兴奋到后半夜才睡的宋文筝依旧斗志昂扬,天才蒙蒙亮,她便将雪雁从被窝里挖出来,精神抖擞的拽着出门。   雪雁走一步一个哈欠,愁眉苦脸的嘟嘟囔囔;   “姑娘哎姑娘,您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才卯时啊姑娘,天都还没亮呢,咱去那么早干什么呀?牙行都没开门呢,签不了约,过不了户的——”   沈玉姝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走得飞快,嘴角翘的压都压不住;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我没说去牙行啊,牙行的事儿下午再说,反正下了定金也跑不掉,我叫你出来是让你帮忙指路的,我前阵子听你说,街上哪家店铺新出了糕点啊?”   “就你说味道糯糯的,不太甜的那家,走走走,带我去。”   雪雁眼珠瞪大,然后强打精神,一溜小跑撵上前面姑娘,表情惊奇;   “买不甜的糕点?姑娘你不一向喜欢吃甜的吗?怎么改口味了?”   宋文筝眯眼,眉角含春;   “小孩子打听那么多做什么!赶紧指路,哪个方向啊?”   雪雁气得呲牙,语气不满;   “姑娘,我可只比您小一岁!就一岁!”   “一岁够多了!那是三百六十五天,是四千多个时辰,是……”   雪雁;“……”   沉默,无言以对。   雪雁理解不了姑娘怎么突然对吃食糕点这么感兴趣,但不理解归不理解,她仍然尊重,特别是当姑娘拽着她连起三天,摸清周围糕点店铺后,便将她挥手丢弃,说什么都不让她再跟着后,她更加尊重了。   呜呜呜,她家姑娘可真是个好主子,大冬天的她自己挨着冻出去买糕点,却让自己这个丫鬟在被窝里睡觉,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主子了!!   她爱她主子,真的超爱!!   账房内   宋文筝整个人围在火炉旁,抖抖嗦嗦的在烤冻僵的手,一边烤还一边冲坐在案桌后面的沈玉姝呲牙乐,眉飞色舞;   “老板,你觉得我今天买的栗子糕好不好吃?我在店铺尝了一个,觉得比我昨天买的花生糕还要清香,你觉得呢?有没有比昨天的好吃——”   沈玉姝拈着一块糕点正在慢慢咀嚼,他嚼的极慢,仿佛是在慢慢品味,但那双墨黑眼珠,却总是控制不住往宋文筝身上飘,半晌,待嘴里的糕点咽下,他终究长叹一声,放下了手中糕点,抬头,直视这边;   “文筝——”   他开口,语气低低,让人听不出其中情绪;   “我对糕点并没有什么要求,能填饱肚子就行,所以你不用日日跑出去挨冻,这样做没有意义。”   宋文筝将两只烤暖的手放在脸上揉搓,瞪大眼看他;   “怎么会没有意义?填饱肚子的东西也分好吃和难吃啊,只要我日日跑出去给你买一份糕点吃,你每天换一种尝,尝的多了,那自然就能分辨出其中哪种最好吃,找到好吃的,以后咱们填肚子就光吃那一种,岂不舒坦?”   “所以怎么会没有意义呢?你喜欢就是意义呀!”   她手暖好了,便从火炉旁蹦达起来,走到沈玉姝旁边的案桌坐下,端正脊背,刚想拈起账本翻,却又猛然想到自己昨日上街时,给老板买的礼物还待在屋里,顿时又从座位上跳起来,三步并两步的朝外跑。   “老板,我回去拿个东西哈,马上回来。”   话落人走,待沈玉姝刚从对方那一番言语中回过神来,再抬头,便已不见了宋文筝身影。   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将目光收回,投到手旁的粟子糕上,扯唇,想轻笑一下,但终究没笑成功,盯着糕点看半晌,最终又伸手拈起了一块糕点,有些僵硬的继续品尝。   我的喜欢就是意义吗?   真的吗?   宋文筝的房间离西院近,又加上她是跑着的,一来一回,也就只花了三分钟,便神神秘秘的揣着袖回来了。   “老板,猜猜!猜猜!我手里是什么——”   沈玉姝抬手饮口茶,神情倦倦;   “什么?”   “你猜猜啊,猜猜!”   沈玉姝本来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致,但瞧着对方兴奋的表情,他也只得强打精神,眉目含笑的陪她玩。   “新鲜的木雕玩意儿?”   “不是不是,再猜!”   “瓜果?”   “不!”   “花朵?”   “小动物?”   “干果?”   “……”   一连猜了十几个,沈玉姝的耐心即将告罄,很随意的说了句;“不会是送给我的簪子首饰吧?”便打算结束这个话题,不曾想,瞎猫撞上死耗子,话刚落地,宋文筝那边便高兴的喜笑颜开,一把将衣袖里的长盒子拿了出来。   “猜对了!就是送给你的首饰!”   她将木盒塞到沈玉姝手中,然后坐在案桌对面,满含期待;   “这根玉簪是我昨日在铺子里买的,虽不昂贵,却胜在工艺精巧,你快瞧瞧喜不喜欢,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十天,这根玉簪便是我送你的第十日礼物……”   木盒打开,盒子里的玉簪确实精巧漂亮。   颜色不是贵重的深绿,很浅,但浅得均匀,没有色裂,簪头那里还被工艺师炫技般的雕了朵花……真的很漂亮。   但看着这根漂亮的玉簪,沈玉姝的表情却突然变得怔忡,再然后,眉梢眼角的笑意迅速收起,毫无预兆的,他突然就生起了气。   “十天是什么节日吗?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我有没有说过,不要再做这种毫无意义的繁琐事,我不喜欢这些!我觉得这些很烦!”   “现在是我们的工作时间,你看看这么久了你在干什么!你的账册有翻一页吗!你知道上工时间过去多久了吗!你知道——”   他越说越怒,声线低沉,眉眼带厉,但当余光触及到宋文筝迷茫的眉眼时,他凶猛的责问仿佛被突然消了音,戛然而止。   “抱歉!”他有些难堪的将脸扭到一旁,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今天情绪实在差劲,先回去了!”   说罢,他长腿跨出,转瞬间便消失在了大门口,只留宋文筝一个,抬头看看空无一人的门口,再垂眼看看依旧被留在木盒里的簪子,漂亮清透的眼眸里,也第一次浮上惊惶。   她——是做错了吗?   可上辈子的网络就是这样教的呀,说男子要时时刻刻对女朋友好,说要记得所有纪念日,说一定不能冷场,说要活跃气氛,说要时时刻刻制造话题……   她到底哪里做错了?   深夜   躺在床上的宋文筝辗转反侧,心情沉甸甸的,再无前几日的兴奋欢喜。   今天一天,老板都没从主院里走出来,看样子是气的不轻,宋文筝愧疚之余,也终于迟钝的感觉到了一丝委屈。   她觉得,老板的态度有些怪。   他对自己,压根就不是对男女朋友的态度。   没有亲密,没有私语,两人之间的接触除了一同在账房里办公,其它的基本都是宋文筝主动上凑,乱七八糟的找各种话题,两人才能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一会……   两人说的话,甚至还没有当年他们在铺子里共处一室时说的多。   宋文筝觉得这种情况不太对。   甚至想着想着,她的思想开始跑偏,竟开始做起了大胆猜测。   老板……老板或许是不喜欢她吧?   当初之所以答应她的告白,或许是想逗她玩,也或许是觉得两人一块工作,如此拒绝了不好,结果答应了之后才发现,和她相处竟这么烦人,不仅耽误工作,还要分出心神去应付她,这才逐渐烦躁……   啊——   宋文筝打了个滚钻进被窝里,突然就被自己所想象的事实心酸到了。   她告白的时候明明说清楚了,就算对方不喜欢她,拒绝她,她也不会死缠烂打,也不会带入工作。   所以,既然不喜欢,又为什么要答应?   耍着她玩吗?!!   吸吸鼻子,用衣袖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宋文筝又开始恨自己的不争气。   哭哭哭,哭什么哭!   不就是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吗!   有什么好哭的!   明天就和他分手!分手!   她才不要在这里受这样的委屈,不喜欢就不喜欢,她宋文筝长得也不差,凭什么就要被人这样嫌弃,凭什么——   “嘭嘭嘭”一阵敲门声响起,宋文筝有些狼狈的将头从被窝里探出来,又狠狠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恶狠狠的;   “谁呀!”   门外沉默了一阵,半天才响起一道低沉之音。   “是我。”   呃?呃呃呃?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宋文筝的眼睛猛然睁大,然后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以最快的速度从被窝里钻出来,光着脚,几跨步就要跑到门边打开房门——   最后好险在门边停住脚步,并快速的眨了几下眼来平复情绪,犹豫几秒,她脚步静悄悄的,竟又原路拐回了床上。   “有事吗?我已经睡下了!”   哼,我宋文筝也是有骨气的,才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呢!   你既不喜欢我,那我就离你远远的就好了,才不会上赶着被嫌弃,才不会……   门外气氛沉默了会儿,突然又响起声;“有事,我来道歉!”   ……道,道歉?   心中刚刚升起的骨气土崩瓦解,宋文筝眨眨眼,面上甚至升出了一抹惊喜。   老板说来给她道歉哎!为白天的事给她道歉哎!   这说明什么?   说明老板才没有不顾她的感受呢,老板还是在乎她的,老板一定也和自己喜欢他一样喜欢自己……   宋文筝眉眼激动的再次跑下床,以一种不逊于刚刚的速度再次跑向门口,然后起手拉门铨,唰的一声打开房门,再然后,冰冷寒意扑面而来,宋文筝一下被门外的人抱了个满怀。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6-24 23:02:30~2023-06-25 21:54: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夕陌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无媒无娉 不贞不洁   然后——   宋文筝猛打了个激灵。   被冻的!   大冬天的深夜, 气温简直低的可怕,而对方也不知喝了多少酒, 又在门口站了多久,身体又冷又僵,当宋文筝与对方紧密相触的那一刻,她甚至觉得与自己挨在一起的是冰块……   意识到这点,宋文筝哪还有旖旎心思想其它,瞬间一脸慌张;   “老,老板你身上怎么这么凉!快放开我,我给你找件大衣穿……不对, 我还有件皮裘, 我给你找, 咱先烤烤火……”   她费了老劲的挣扎,可锢着自己的手臂屹然不动,甚至还有越勒越紧的趋势。   “别动, 让我抱抱!”   他将下巴抵到了宋文筝肩窝处, 嗓音嘶哑, 酒意浓重,肉眼可见的颓废失落。   宋文筝眨眨眼,这下不敢再挣扎了,而是缓缓抬起两边手臂, 安抚性的拍在对方背脊上,一下下, 迷茫而轻柔。   “怎么了这是?”   “好了好了,不难过不难过!我还在你身边呢, 你身上好凉, 我给你暖暖好不好, 万一再染了风寒……”   肩窝中的头颅拱了拱,双臂锢的更紧了。   “阿筝——”   宋文筝有些怔忡,为他这样耳鬓厮磨的动作,也为他这句太显亲密的轻唤。   “怎,怎么办了……”   脖颈处又被蹭了蹭,道歉之音仿佛从耳边刮进了心里。   “我向你道歉,今天是我的错,我不该凶你,我不该——”   “没事没事!”   宋文筝忙不迭的摇头,这会儿简直把刚刚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心酸模样全忘脑后,只一心安慰怀中人。   “我没当真的,我知道是我的行为太幼稚了,我不该在工作的时候做这种无聊事……”   脖颈处的头颅摇了摇,喷出的气息依旧灼热;   “不,不是的!”   “你做的事情不无聊,我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在宋文筝看不到的地方,沈玉姝那双略带酒意的眼眸微微阖上,眉目间的神情,悲伤又脆弱。   怎么能不喜欢呢?   那是他喜欢的姑娘,为他精心准备的礼物,他惊喜都来不及,怎么会不喜欢?   可他太怕了!   怕自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甜蜜中,泥足深陷,而对方却在完成自己的目地后,扭头就走……   沈玉姝的眉头痛苦的蹙了蹙,借着酒意,他抛却矜持的又用脸颊蹭了蹭对方脖颈,然后,一口咬在了上面。   罢了!罢了!   利用就利用吧!假意就假意吧!   谁让他沈玉姝就喜欢上这么一个人呢。   她若想玩,他就陪她。她想玩多久,他就陪多久。等有一天她目的达成,腻了,烦了,那自己就体面放手。   终归是得意尽欢,事过无悔!   沈玉姝的这一咬不轻,但松嘴的也很快,没等宋文筝的惨叫逸出喉咙,沈玉姝的唇舌便立马紧跟上去,瞬间堵住了宋文筝的嘴。   然后,宋文筝便僵住了。   讲真,作为一个两辈子的单身狗,宋文筝是真的很纯情的。   抛开那次醉春楼的意外事故,宋文筝她既没有与异性牵过手,也没有与异性接过吻,更没有……   咳咳,扯远了。   所以,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当宋文筝意识到此时两人正是一个什么状态时,她先眨巴眨巴了下眼,然后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通红,冒烟儿,彻底将自己烧成了一个红虾米。   老板在亲她!!老板在亲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心内的小人在疯狂尖叫,宋文筝一边害羞,一边却连眼睛都舍不得闭上,她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前这张白晳干净的俊脸,眼珠痴迷。   而此时正在亲人的沈玉姝也终于察觉出了不对,于是他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微微睁开眼睛,然后便与宋文筝瞪大的眼珠对了个正着……   一瞬间,面皮也彻底红了个透。   “咳咳!”互相盯视两秒,沈玉姝有些狼狈的将目光移开,俊秀的面容第一次羞窘难当;   “我,我就是来为白天的事情向你道个歉,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我,我先走了,你赶紧休息吧……”   他低着头,话没说完,就要急忙忙向外走,而这边的宋文筝,本来状态还和他不相上下呢,可瞧着她一项稳重成熟的大老板如今羞成这样,也不知怎么的,她一下子就精神了,心中不仅不窘,甚至还凭生了几分豪气。   而仗着这几分豪气,宋文筝恶向胆边生,长腿一跨,直接将刚走到门口的老板压在墙上,又凶猛反亲了回去——   呃,猛过头了。   捂着被牙齿磕破的嘴唇,再看眼和她同等姿势的老板,宋文筝无语凝额,痛苦面具。   救命,她活好烂!   两人的关系在这一次夜探中又稳定了下来……也不对,应该说比之前更加稳定。   像当初,两人之间说是恋爱关系,倒不如说是宋文筝剃头担子一头热。   大早上冒着寒风买糕点的是她,费尽心机送礼物的是她,日常相处找话题的是她,撒娇笑闹讨夸奖的也是她。   而如今,老板像是慢慢开了窍,终于开始给予了回应。   账房里的案桌从两张变为了一张,两人并排而坐,同用案桌,糕点同食,清茶同杯,不论沈玉姝手中的账册翻到哪里,只要宋文筝开口讲话,那沈玉姝的眼睛必会投向宋文筝,眉眼认真,眼神温柔……   更甚者,两人的肢体也开始有所接触,手牵手,脸贴脸,唇挨唇,两人从一次次的满面通红,进步到如今面不改色的搂起就亲,细说时间,其实也就差不多用了六个月而已。   宋文筝对自己的恋爱进程颇为满意,并躺在被窝里暗暗掰扯,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求婚为佳。   这几天?呃,好像稍嫌急躁,并且夏季也不宜办婚礼,太热了!   那快过年?呃,有点晚吧,如今她与老板日日相对,耳鬓厮磨,好几次老板都纵容她扒他衣服,手摸腹肌,若不是她实在坚定,恐怕两人早就——   嗯,她是个保守的女人,所以这种事就得等到婚后才能做,她不能逾矩!不能逾矩!   得选个近一些的好日子,嗯,好像夏季也不是不能考虑……   然而,就在宋文筝躺在被窝里,嘿嘿偷笑着,畅想着无限美好的未来时,另一边的主院,却正在迎接着狂风暴雨。   “啪”一声巴掌脆响,跪于旁边的文清吓了一跳,赶紧扑过来相拦。   “主君,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是奴才没有好好引导主子,主君您打奴才吧,都是奴才的错……”   沈主君一个趔趄,差点被文清扑倒在地,一贯柔弱的脸上头一次出现厉色;   “你以为你能逃过吗!”   “身为曾经的贴身小奴,现在的身边小侍,主子身上出现了这么大变化,难道你没看出来吗!!”   “那要你这个小奴有什么用!干脆收拾收拾东西滚蛋算了!没用的东西!!”   文清胆寒若噤的跪下磕头,一下一下,嘴里却顾不上自己,依旧在为主子辩解;   “主君消消气,文清有罪,都是奴才的错,和公子没有关系,奴才——”   “和他没关系!!”沈主君简直要被他睁眼说瞎话的功力给气到,表情扭曲了一瞬,又见屋内除了三人没有其他,便干脆一咬牙,不管不顾的上手将儿子的衣领扒拉开来。   “看看!看看!看这脖子上的痕迹,你告诉我这事和他无关?和他无关!!”   此时本就是盛夏,天气灼人,哪怕到了夜晚,也是沉沉闷闷,热的厉害,因此沈玉姝身上就只穿了两件,一件亵衣,一件外套,还都是特别轻薄的面料,所以在他不曾反抗的时候,哪怕柔弱如沈主君,也是撕‖更多好文关注 ★公\众\号\阿遇的小日记☆扯的轻而易举。   衣襟被撕扯的露出锁骨和半个肩头,而上面也正如沈主君所说,星星点点,红色印记,这种形状,那真是别说沈主君这个中年男子了,就连未出阁的男儿都晓得是什么情况。   无媒苟合,奇耻大辱!   沈主君气得眼圈泛红,但口气依然是凌厉的。   “林儿,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们沈家是名门大户,岂能容你不贞不洁!你以前是沈家嫡子,如今是沈家当家人,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沈家门面,岂能放浪形骸!瞧瞧你如今作为,无媒无聘,清白尽失,你这样的行为和那些青楼小倌——”   “主君!”文清被这些话吓得面色发白,眼神怆惶。   而被生生截断话头的沈主君抿抿唇,也终是意识到自己话语的不妥之处,于是沉默一瞬,再出口,却是己改了话题。   “我也不在这里与你废话了!”   他轻轻闭上眼睛,似是累极;   “你告诉我,那女子是谁——”   从踏进这个屋子便一直沉默寡言,哪怕挨了巴掌和辱骂也不吭声的沈玉姝,到了这会儿,终于抬起了头。   他身上的衣衫依旧没有整理,凌乱不整,可他抬起的眼眸,却沉静依旧,目光灼灼。   然后,他说了踏进屋里后的第一句话;   “父亲不必问,孩儿不会说,夜深了,若父亲打骂完了,便回去吧,我也要休息了!”   沈主君;“……”小脸扭曲,目眦欲裂。   逆子!逆子!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6-25 21:54:02~2023-06-26 23:46: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uo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继续下去吧   看着父亲气的实在厉害, 沈玉姝的眉目微微垂下,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父亲——”他再开口, 嗓音比刚刚低了一个度,似叹似息;   “您说我无媒无聘,所以有辱门楣,那我问您,我能有媒有聘吗?”   话一出口,沈主君扭曲的面色一怔,厉色消褪,渐渐浮上了一层苍白。   “你, 你这是在怪我……”   他大睁着眼睛, 话才开头, 泪水便滚滚而落,看上去伤心又脆弱。   而沈玉姝则微垂着眼,语气更无奈了。   “我没有怪您, 我是在跟您说这件事……”   然而沈主君这会伤心的厉害, 哪还能听到解释, 泪水流的更加汹涌。   “林儿,你就是在怪我,你和你姑姑一样,都在怪我没办法拢住妻主, 让她跟外面的狐狸精跑了,这才让咱家陷入危难, 你在怪我,你们都在怪我……”   就知道又是这样!   跪在旁边的文清狠狠闭了闭眼, 一脸憋屈。   这么多年了, 每次公子想正而八经的同他讲道理, 他都哭,每次都哭,一边哭还一边委屈,活像公子是个恶人,日常行事有多不孝般。   可讲真,抛弃他的是他那花心滥情的妻主,怨他没本事的是他一父同胞的长姐,看他落魄想踩上一脚的是旁支亲眷,无能为力不敢出头的是他那自小偏爱,性子懦弱的宝贝女儿……   而这么多人中,唯有他家公子是真正站在了他旁边,先是以一介男子之身抗下家业,后面又越扩越大,狠狠打了那些别有用心的脸,彻底将主君捧到了如今地位。   锦衣玉食,亲眷巴结。   所以,他究竟有哪里不满意?   公子究竟哪里亏待了他?   文清不懂这些,可沈玉姝懂。   沈玉姝懂他父亲见不得人的小心思,无非是小时偏心,自觉以后指望的都是女儿,行事便一点遮掩都没有,不想一场大祸,情况逆转,接下家业的不是他的心头肉,而变成了他这个从头到尾都没重视过的儿子……   有点心虚,所以必须得换种法子树立威严。   他了解,所以前几年,他也一直在尽力配合,可如今——   真的倦了。   如此屋内本该道歉赔礼的两人各怀心思,一同沉默,除了沈主君那哀哀切切的哭泣声,再无其它。   然后,时间长了,就很尴尬。   沈主君的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后面实在挤不出眼泪,便只能讪讪止住哭音,表情难看,屋里的气氛一时更静默了。   而直到这时,沈玉姝低垂的眉眼复又抬起,眼珠直视沈主君,终于又开了口。   “父亲,回去吧,很晚了。”   沈主君表情难看,脸面有些挂不住。   但沈玉姝没管,面对父亲,头一次冷酷无情。   “来人。”他高唤,同时将自己的衣襟拉好,声音冷冽。   “送太主君回府。”   然后在人未走远之际,又沉着脸吩咐一句;   “将后门的王婆子一家也带上,父亲既喜欢他们,那便是要日日看着才好——”   沈主君那本来正走的好好的步伐突然跄踉了一下,眼珠瞪大,眸内神色突然就变得有些惊慌。   什么情况?   林儿为什么突然这样对他?   明明像以前,林儿也知道王婆子会给自己传递消息,他虽有不高兴,可也默认了这个行为,还有以前,不论他想插手任何事情,只要在他面前哭上一哭,那事情几乎就没有办不成的……   为什么林儿突然变的这么冷酷?为什么?   沈主君想不通这些,所以内心惶惶,而在屋里跪了大半天,终于站起身的文清,却是瞪大眼珠,满心惊喜。   太好了太好了,他家主子终于立起来了!   这是一个多么让人热血沸腾的好事啊!!   纵观雍城大户,看看有哪个家主纵容父亲如斯,每月大笔银钱养着,奴仆成群伺候着,想往铺子里塞人的时候就帮忙塞,想拿捏着姿态训人的时候就帮忙托底,后院里横行霸道,前院里指手画脚,甚至就连铺子里,只要没折腾到根基,主子也是不管不问,随他高兴……   谁家家主这样好说话?   谁家太主君能拥有这样大的权力?   只可惜,哪怕权力已经大成这样,沈主君也不知见好就收,反而越发张狂,弄到现在,竟直接在院里安插眼线,管到了主子的私生活上……   拜托,现在他家主子又不是曾经的沈府嫡子,需要时时保持干净的名节和身子来为家族添力,如今的主子可是沈府家主,倘若身份一直不转换,那主子可是要坐在这个位置一辈子的!   换而言之,也就是说他主子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聘礼媒妁这些东西,那照沈主君的是非观来讲,他家主子难道要一辈子清心寡欲?   文清的心中有些愤愤。   为了扛起危难中的沈家,主子已经承受了太多太多,难不成如今,还要为了他一人的是非观,而一辈子不让女人沾身?   同为男子,他是不知道男子的身子是怎样的吗?   一辈子清心寡欲不沾女人,那公子身体难受时怎么办?夜晚辗转反侧时怎么办?看到别人有儿有女,心里艳羡失落怎么办?   哼!   不过——   文清眯着眼拍拍下摆,眼看屋内重新归于寂静,他心神一动,这下彻底忍不住了。   “主子……”   他围在公子身边,眼神故意在脖颈那里瞄了好几眼,面色欣喜,话里又意有所指;   “我听那回春堂的老大夫说,为男儿接生的产公都是要提前请的,奴觉得咱们也要备上了,到时候准备所别院,养上好几个,好吃好喝伺候着——”   沈玉姝墨眸抬起,没什么情绪的瞪了他一眼,然后自个儿寻了个凳子坐下,两指按了按疲惫的眼睛,没搭理他。   文清被警告一眼,也不气馁,依旧紧跟着对方脚步,再接再厉;   “那老大夫也说了,男子的生育年龄其实很长的,小到十四五岁,大到三四十岁,都是可以的,有很多成功例子,甚至有一户乡下男子,那年龄都四十岁了,最后竟生了个双胞胎,可活泼健康了……”   “行了!”沈玉姝轻斥,浓黑的眉头狠狠蹙了个疙瘩。   “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文清不甘心,还想追问;   “公子,这个屋里就咱两个,你别和我避讳这些啊,我说真的,公子身子若有这个可能,咱们须得尽早打算……”   “回去!”   文清;“……”   怏怏垂头,愁眉苦脸;   “行吧行吧,奴走就是了,不过公子您可万万记得,若身子有个风吹草动的,必须尽早安排,咱们沈家的小主子,可万不能落下口舌……”   啰啰嗦嗦的絮叨声终于走远,而屋子里的沈玉姝也终是长叹一声,眼睑抬起,神情疲惫而落寞。   有孕?   怎么可能呢。   阿筝她压根就不愿意啊!   想起这两个月来,自己每一次主动邀欢,情到深处,阿筝便会抽身而出,一边哼哧哼哧大喘粗气,一边将他的衣服好好拉上,坚决不越雷池一步……   沈玉姝有些难堪的用胳膊盖住眼,下颌线变得凌利而紧绷。   他也想要个孩子啊!要个他和阿筝的孩子,这样的话,等阿筝哪天抽身而走,他也不至于恐慌成这般——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   他的阿筝,压根就不想和他有孩子啊!   夜黑如墨,烛火摇摇晃晃,有那隐约光影交错在沈玉姝没有被胳膊遮掩住的鬓角上,依稀可见有晶莹水滴隐没其间,悲泣无声。   第二日,宋文筝依旧起得很早,精神抖擞的踏进账房,然后,她发现她老板不太对劲。   这个不对劲,也不是说什么表情上,行为上的这些外在东西,而是那种感觉,那种就连和她嬉笑玩闹都带着一股违和感的感觉。   宋文筝总感觉他没那么高兴,可又无法从他各种行为上琢磨出来,不由有些郁闷。   “怎么了?”察觉她心情不好,沈玉姝扭脸看她,俊秀的脸庞一片关切。   宋文筝瞧他一眼,更郁闷了。   看吧,看吧,只要自己心里有点不自在,那她家老板立马就能察觉出来,而反观自己呢?   她只能感觉到不太对劲,却连对方是否生气都不清楚。   她眨眨眼,沉默一瞬,干脆直接问;   “老板,你今天是有心事吗?”   沈玉姝一怔,随即弯眉而笑,语气宠溺;   “我能有什么心事?你每天都伴在我身边,我哪里有患心事的机会!”   他唇角带笑,眼神宠溺,光看外表,那真是看不出半点不对劲的地方,可——   宋文筝挠挠头,有些挫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转眼便到了大晌午,撂下毛笔的宋文筝还是惦念着那件事,倚在沈玉姝肩上,旁敲侧击的撒娇询问。   “老板~,沈哥哥~”   “你现在在想什么?”   “昨天晚上有没有想我?”   “快看着我啊看着我……”   沈玉姝头痛的将毛笔撂下,转头回望宋文筝的眼,两人对视一秒,二秒,三秒……   然后说不清是谁先主动的,两人又黏黏糊糊的搂到一起,肢体交缠,耳鬓厮磨,渐渐两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然后——   如前几次的那般,宋文筝又往后退了退,有些狼狈的将脸扭到一旁,吭哧吭哧的平息着喘息。   若依照往常,沈玉姝此时应该沉默的看着这幅场景,然后沉默的等对方平息好,再扭过来将他凌乱的衣襟给拉好,再抱一抱他,然后这场亲热便到此为止,顺利结束……   往常的每一次都是这样,可这次,沈玉姝不干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6-26 23:46:38~2023-06-27 22:32: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鱼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海燕* 2瓶;雪飘落的声音、Nuo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渣男!!渣男!!   “阿筝——”他从自己的座位站起身, 一步步往宋文筝那里走,而与此同时, 他还在脱衣服。   腰带被解开,外衣被褪下,里头穿的轻薄亵衣也开始滑落肩头,逐渐露出轻微凹陷的锁骨,覆有薄肌的胸膛……   宋文筝就是在这种时候转回了身,然后,双眼瞬间瞪大,刚刚消退的蒸腾热气重回脸上, 又惊又羞。   “老板, 你干什么呢!”她慌忙从座位起身, 三步并两步的奔过去,手忙脚乱的想给人拉上衣服。   “快穿上快穿上,大白天的, 别万一有人闯进来……”   宋文筝的手臂被挟住, 沈玉姝身上的亵衣终归还是落到了地上。   “阿筝, 抱抱我吧。”他眉目带着笑,眼珠温柔的能溺毙人,就那样微微张开手臂,坦然将自己只着一条薄亵裤的身体展露在宋文筝眼里。   主动邀欢, 任君采撷。   宋文筝的眼神愣愣的,大脑几乎在一瞬间就炸了开来。   之后的事情, 宋文筝记不太清,她的身体又热又躁, 大脑也一直昏昏沉沉, 不太清醒, 只依稀记得,两人啃咬着,喘息着,然后不知怎么,就那么倒在了屏风后的休息小床上。   屋外正值中午,阳光热烈,屋内气温攀升,春色无边。   而文清——   他此时正趴在账房门上,缓缓缓缓瞪大了双眼。   救命,他现在耳边听到的是什么???   是小床晃悠的咯吱声没错吧?   那么,大白天的,床为什么会晃悠……   文清眨眨眼,然后携着一脸震惊的坐在门口台阶上,又小心翼翼的将手中餐盘放到旁边,面色变幻,既复杂又惊喜。   本来主子账房这边,那都是没有传唤,下人皆不能靠近的,也就是他,昨日思来想去一整夜,总觉得公子语气不太对头,所以他便未经主子允许,私自从厨房接来午餐,想着借此便利,好好观察一下两人的相此氛围,可结果——   文清缩缩脖子,有些心有余悸。   这大白天的,他着实没想到两人会……万幸万幸,万幸他还没来得及敲门。   一下一下将自己的心脏安抚好,文清抬头看看周围,突然就有了那么点做贼心虚。   话说,这可是大白天唉,虽说公子早在几个月前就下令,无人传唤时,下人不得来这边伺候,可——   大白天的,总感觉好不安全啊!   文清表情忐忑的看看左,再看看右,最后一狠心,竟是直接在台阶上守了两个时辰……   是的,你没看错,就是两个时辰!   文清对此也表示很震惊。   在这两个时辰的过程中,他每隔一会儿,便会弯腰起身,趴在门边听听里头动静,本打算等里面动静停下,他便悄悄走开,这样便既不会让公子尴尬,自己也能守在门口,彻底蔽绝掉外人发现的可能……   可,里头的动静它不按规矩来,小床声音刚停止,文清这边也刚歇口气,拿上托盘呢,下一轮床架吱呀又开始了,然后这样响一会,又停止,然后再开始,然后——   就这样周而复始好几次,文清脸上的表情都快崩裂了。   再然后的然后,等文清趴在门上真的彻底听不见一点声音后,他这才扯了扯僵硬的脸颊,又捂着早就饿的咕咕叫的肚子,有些悲愤忧伤的走远了。   至于为什么悲愤忧伤?   呜呜呜呜……   公子的时间为什么能这么久?   想自己当初,那时间可才……   嫉妒!真的嫉妒!!   ……   宋文筝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等她再睁开眼睛——   天黑了?   看着昏暗漆黑的周围,她迷茫的眨眨眼,习惯性的动弹了下身体,然后手掌便触到了一具温热……   呃?呃呃呃呃?   她迷茫的眼睛瞬间瞪大,然后脑中关于这方面的记忆呼啸而来,奔腾入脑。   那缠绵激烈的亲吻,肢体交缠的紧密,清晰入耳的粗喘,还有那细细密密,却恍若在脑海里炸开的快/感……   宋文筝脸上的表情空白了很久,然后经过几秒缓冲,她的脸颊,脖子,身体,瞬间红了个透,眼珠也开始缓缓转动,转动,最后转动半天,也没有勇气将眼神投向身边人,反而又发了一会儿呆,一遍遍在心中给自己打气,这才缓慢起身,按照习惯去向烛台摸去。   讲真,此时的宋文筝心情就挺复杂,若非要说明,那就是既羞涩又后悔。   羞涩于,她此时脑中仍保留着21世纪的是非观,对于性/事,她一直是羞于启齿的,而如今是她第一次开荤,且全程如此高能……   做的时候头脑昏昏沉沉,没想过这些,如今一旦清醒,那真的是很不好意思啊啊啊!!!   至于后悔……   那便是对她家老板的了。   虽然她心里觉得自己是女子,发生了这种事情,她羞涩是应该的。可理智告诉她,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这样,这个世界的男性才是处于弱势地位,所以为了保护老板,她不该在婚前做出这种事情……   啊啊啊!!!可恶可恶可恶,她怎么就没忍住呢?她怎么就能没忍住呢!!!   “嗤拉”一声,烛火点燃,昏黄光晕顿时照亮了整个房间,宋文筝眨了眨因为强光而有些不适的双眼,悠悠回头——   嚯!   她家老板此时正赤身裸/体的坐在床上看她,白净的身子红痕遍布,密密麻麻,就那样大方袒露着,没有薄被遮掩,没有羞涩不安,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清明的吓人。   看到这种情景,宋文筝也确实被吓到了。   “老,老板……”   她惊魂未定的眨眨眼,表情略有那么点不自在;   “你醒了啊。”   脑海的记忆又一次重刷,她这次无比清晰的记得,老板身体上的红痕都是她怎么弄出来的。   那脖颈上,胸膛上,腰腹上,呃,其实大腿上也有,还有耻骨那里……   不能想了不能想了!!!   宋文筝极力压下心底翻腾上来的羞耻感,一遍遍在脑中提醒自己:   宋文筝你正常点,你是女的,这个世界的女的!你不应该羞涩,你现在应该安慰老板,你应该照顾老板,抛掉你的羞耻心,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   然而,宋文筝不知道的是,她此时这副强压羞耻的别扭模样,落到对面沈玉姝眼中,那却成了不甘不愿的铁证据。   沈玉姝的眼珠一瞬间被刺得生疼,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疼。   沈玉姝其实已经醒来好久了。   他因为自小习武的原因,视力在黑暗中比一般人要好些,所以——   他躺在旁边,清清楚楚将宋文筝刚醒来那阵的脸上表情看了个遍。   他看到了她脸上的迷茫,震惊,纠结,以及——后悔!   沈玉姝知道,自己不该纠结这些,毕竟他一直都知道这段感情开始的目的,也晓得宋文筝这样一个小姑娘,也根本不会喜欢上和她年龄相差那么多的自己……   明明都知道的,明明什么都知道的!   可——   还是好难受啊!   明明他们刚刚还那么亲密,肢体交缠,耳鬓厮磨,做尽了这世上最亲密的事,现在却……   沈玉姝猛然将视线从宋文筝脸上移了开来,没有回答宋文筝无意义的问话,而是用嘶哑嗓音,突然说起了其它事情。   “阿筝——”他微垂着眼,一边捡起落在地上的亵裤,一边开口;   “我最近在将生意往鹿城发展,那里经济发达,又有你喜欢的大海,且铺面很大,伙计多,货物多,刚好缺一个掌柜——”   呃?   宋文筝眨眨眼,满脸迷茫。   沈玉姝没看她,自顾自往下说;   “你母亲那里我也已经让她跌了跟头,损失惨重,后面我也会时时盯紧,再有机会,我还会出手,所以你……”   宋文筝又迷茫的眨了两下眼,终于听懂了对方意思,不由眼睛缓缓瞪大,震惊的嗓音都变了调;   “你,你是说……你要把我调到鹿城?!!”   她用手指指着自己,眼中震惊恍若实质。   沈玉姝这会依然没有看她,他正在专心致志的穿衣服,低垂眼睫,一下未抬。   “对!”   “鹿城是个好地方,很适合长久定居,等你过去了,你的月银再翻一倍,若有喜欢的宅院,我便送你当乔迁之礼……”   宋文筝没理他说的这些,只怔怔盯着他,气的嗓音都在抖;   “你要把我调到鹿城?!!”   “就在咱们刚刚……刚刚做了那种事情以后?”   “沈玉姝,你什么意思!!”   她简直要气疯了。   到了这会儿,她哪还能想起什么世道规则,满脑子充斥的都是:   她被甩了,她在被人拉上床睡了后,衣服都还没穿整齐呢,就被甩了!被甩了!!   渣男!真的是渣男!!   她气的眼泪都出来了。   沈玉姝听到了她话中哭腔,却依然没抬头,甚至还更过分的转过头去,用背对着她,嗓音压的更低;   “鹿城是个很好的地方,很适合……”   “适合什么适合!”   宋文筝怒吼,然后三步并两步的冲过来,要与人面对面对质;   “沈玉姝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刚刚还在床上那么亲密,你还对我做了那么多,那么多……”   羞耻心让她说不出下流话,坷巴半晌,最终也只能恶狠狠道;   “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话落,她手上使力,猛的将背对着她的身子硬掰回来,按在小床上狠狠压住,然后一脸凶恶的抬头,试图用强势的态度与他掰扯道理,然而——   当她眼神触到对方脸庞的那一刻,她面上的再多愤怒都瞬间僵住,再发不出半分气来。   ——他在哭,他竟然在哭。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6-27 22:32:24~2023-06-28 21:51: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9813381、风筝、皮皮一、大润发十年杀鱼工、青青 10瓶;藕夹 5瓶;好多心、Nuo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误会解除 小床摇晃   没有抽泣, 没有哽咽,他就那样红着眼, 泪水无声无息的淌满整张脸,那模样……   胸中怒气顷刻泄了大半,宋文筝绷着脸,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你哭什么!”   她语气冲冲的,但手上为对方擦眼泪的动作却很轻柔;   “被睡完就抛弃的是我,我还没来及哭呢,你居然好意思哭!!”   身下人的眼泪流得更加汹涌,而也就是在这时, 怒气消退, 理智回归, 宋文筝终于意识到两人身份的转变,沉默一瞬,她干脆使力将对方拽起, 然后坐在床边一把搂住, 长长呼出一口心中郁气, 试图平心静气的找出问题。   “老板,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   “如果不够好,你说出来,我会改的, 我肯定改!”   她用下巴蹭了蹭怀中人的脖颈,语调慢慢变软, 有些委屈;   “我以前也没和别人在一起过,所以有些地方会不懂, 但我没有恶意的, 我很喜欢老板, 我想一辈子和老板在一起——”   怀中身体慢慢变的僵硬,宋文筝感觉到了,所以她胳膊搂的更紧,楔而不舍;   “老板难道是腻了我吗?可咱们才交往半年啊,我还这么喜欢老板,我们才做了这么亲密的事,衣裳都没穿好呢,你就要……”   沈玉姝突然使力挣脱了宋文筝怀抱,他面上的泪水还有残留,颇显狼狈,但那双微微泛红的眸子,却直视着有些惊愣的宋文筝,里头终显现了几分伤到极致的怒气。   “你用不着再这样!”他嗓子哑的不行,却依旧一字一句,极有气势;   “我都说了,我会帮你整治你母亲,哪怕你不在这里,我依旧会做,所以你不用再对我说这些违背本心的话,我也不需要你的虚假承诺,我不为难你了,你也别再装模作样骗我——”   “……”宋文筝眼带茫然,怔怔开口;   “你……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违背本心?什么叫虚假承诺?”   “还有整治我母亲……这些事情究竟有什么关系?!!”   她眼里的茫然太过浓重,浓重到,就算沈玉姝再如何气愤,也无法视而不见。   “你——”沈玉姝咬牙,眉目闪过一抹难堪。   他知道此时保留尊严的最好办法,就是赶紧走人,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可——   眼珠紧紧盯着对方茫然的神色,沈玉姝使劲咬了咬两颊的肉,一狠心,还是忍着难堪吼了出来;   “你当初和我在一起,不就是为了让我对付你母亲吗!你带着目的接近我,对我百般殷切,而我亦如你所愿,没有敷衍过半点,但现在我玩够了,我不想再自欺欺人,所以你——”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宋文筝这次终于听懂了沈玉姝的意思,但她此时的心态和表情:   崩溃!真的就很崩溃!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报复宋家了!”   她眼珠瞪的要脱眶,简直气的不行;   “我与宋家恩怨两清,再无干系,后面就是心中有怨,想报复,那也是偶尔撞上,顺手为之!我怎么可能为了那种人而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更何况……”   她手气的抖了几下,显然是对这种误会不能忍受;   “你居然以为我和你在一起是为了这种事!!你究竟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你自己!”   宋文筝这会儿真的觉得自己要被气爆炸了。   她的恋爱啊,她前世今生的第一次恋爱啊,她那每想起来都忍不住在床上翻滚的恋爱啊……   全是假的!   全是她自作多情的!   对方不仅没有觉得这是场甜甜恋爱,甚至还一直拿她当做那种,用感情来换取好处的卑鄙女子……   妈的,想哭。   宋文筝伸手抹了把眼泪,更愤怒了;   “沈玉姝,你太过份了!我不过就是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罢了,你凭什么这么揣测我!你要不喜欢我,当初不要答应就好了,你凭什么答应了又把我想成这样,我们相处了整整半年,难道我的喜欢你感觉不出来吗!”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在一字一句的吼,那模样,不太好看,伤心惊怒又气急败坏,但是——   它瞬间便让沈玉姝眼中有了光彩,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块浮木,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你说什么!”   他手神经质的紧紧抓住宋文筝胳膊,大睁的眼睛中,除了外面虚虚的一层不敢置信外,内里深处,满满的都是小心翼翼。   “阿筝,你刚刚说的什么?你再跟我说一遍!再说一遍!”   宋文筝咬牙,本来气愤使然,想冲人呛几句嘴,但抬眼,看着对方充满希翼的眼神,她嘴巴动了动,终究还是不忍心,臭着脸说了实话;   “我说,我从来没想过要报复宋家,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想和你成婚,我想……”   叙述的话语被打断,宋文筝整个人都被紧紧搂在怀里,那力道,大的仿佛要将她整个勒断。   宋文筝本来臭着脸,还不想轻易原谅他,可到了这会儿……为了活命,她不得不将那些恩怨放到一边,毫无气势的张口嚷嚷;   “断了!断了!我腰快断了!”   “你先放手,咱们有话好好说,快放手!放手!”   “……”   不知不觉,己至深夜。   宋文筝和沈玉姝到现在都没出这间房,两人正在床上如胶似漆的搂在一起……别误会,真就是很单纯的搂着。   沈玉姝整个人在小床上半坐着,宋文筝则像八爪鱼似的趴在他身上,两人脸贴脸,心贴心,就那样静静的,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半晌,宋文筝先忍不住了。   她半坐起来,用手摸了摸肚子,脸蛋红红的;   “我想如厕,得出去一趟。”   说着,她就开始翻身往下走,不想躺着的沈玉姝见她一走,也立马起身,紧跟步伐;   “我陪你。”   宋文筝;“……”   她脚步一顿,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我就是……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   沈玉姝的眼睛还是紧紧黏着她,目光中的依依眷恋,仿若两人是在生离死别。   “我知道,可我就是想看着你,一直看着你。”   “……”宋文筝沉默的将头扭回来,又沉默的接受了这个提议。   好吧,她终究是拒绝不了老板这个表情的。   就像是半个时辰前,在她挣脱开对方怀抱,为自己挽回一条小命后,本还想继续生气,来为曾经全心投入感情的自己抱个不平呢,可——   自从那时起,老板就一直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唉。   这种满眼喜欢,黏黏糊糊,仿佛一分一秒都不愿与自己分开的眼神……   真的击中了她的心巴,击的死死的!   在这种眼神下,宋文筝哪还能想起什么被误会的愤怒,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小人在转圈圈唱歌了好吗。   今天是个好日子,咿呀咿呀咦!好日子呀好日子,咿呀咿呀咿……   方便完的两人又重新躺在了小床上,依旧还是刚刚的姿势,只两人不再沉默的搂抱,而是开口说起了话,只话里的内容,呃——   有些羞耻。   是沈玉姝脸蛋红红的在问。   “阿筝,今天若不是我主动,你是不是还是不会和我……同榻而眠。”   他有些羞耻,但有了刚刚的前车之鉴,他这会可万万不敢再憋着藏着,是以,哪怕羞耻的脖颈都红了,他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出来,并目光期待。   阿筝会说什么呢?   会不会说这也是一场误会?   会不会告诉他说,其实她也很期待今天的事?   会不会……   “对!我确实没想过。”   沈玉姝;“……”   嘴角笑意缓缓拉平,沈玉姝眼眸中的亮光都开始黯淡。   原来,事实真的是这样啊。   亏他还以为,前头有过那样一个惊喜,后面的这件事也会是一场误会,可原来……   阿筝真的没想过要和他有孩子!   一颗心正缓缓下落间,身上拥着他的人却又开了口;   “我当时还想着,咱们要洞房花烛时才能做这样的事情,为了缩短时间,我己经计划好在秋季求婚,这样咱们才是明正言顺,才不会与你的名声有碍……”   “求……婚?”沈玉姝愣愣的,迟钝重复。   “对啊!”宋文筝点头,理所当然;   “我不能让知道你是男子的人瞧你不起,咱们既然在一起,那自然要名正言顺,不能留给任何人说嘴的机会……”   “啊——”一瞬间,地位翻转,宋文筝猝不及防被压在下方,表情有些茫然。   “怎么……”话刚出口,上方气息压迫,她只来的及看到老板有些湿润的眼,再然后,便彻底无瑕它顾。   夜深了,账房里的小床,又开始吱扭起来了。   两人自那天晚上把所有误会都说开后,宋文筝才真正体验到了,什么叫疯狂热恋。   不是一开始的规规矩矩,也不是后面的包容宠溺,而是   专注炽热,黏黏糊糊,眉眼流转的依赖欢喜,身体力行的亲近厮磨……   上头了,真的上头了,她现在每天上扬的唇角压都压不下去。   如此这般蜜里调油过了几天,宋文筝又得知了府里的一个大消息。   ——沈府太主君要回来住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更新晚了。   感谢在2023-06-28 21:51:21~2023-06-30 00:40: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有鱼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龌龊玩意儿   宋文筝;“……”   怎么说呢, 就很紧张。   若细细追究,那应该就是种丑媳妇即将见公婆的即视感。   宋文筝紧张搓手, 整颗心都暗暗的忐忑起来。   毕竟,作为女尊国的女人,她此时可是在觊觎人家的宝贝儿子,更且,人家的宝贝儿子还那么优秀,自己却一身清贫,差距甚大。   虽说老板已经一遍遍安慰过她,说他自己的事情他可以自己做主, 说只要他同意,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反驳, 说……   宋文筝面上嗯嗯嗯,但内心里的忐忑却有增无减,一点儿都没有被安慰到。   她真的不会被痛骂不要脸, 然后被撵出去吗?   凝重脸。   然而, 不论宋文筝如何忐忑, 这沈府太主君回府的那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那是个很大的阵仗。   沈府大门早早敞开,沈玉姝一身隆重门口相迎,全府的下人, 有名有姓的,挤在沈玉姝旁边露脸, 没名没姓的,便被安排跪在院子两侧, 俯首跪拜, 大门长阶上铺有厚厚长毯, 前后延伸,竟是直接通到了后院小门……   宋文筝很少见这种阵仗,所以她拒绝了老板将她带在身边的安排,反而挤在众人之后,感受着周围层层人群包围的紧密,这才终于有了那么点安全感。   后面的场景也是自然而然。   豪华马车门口停下,众人前涌,奴侍环绕,宋文筝挤在人群中,随波逐流的堆笑脸,半弯腰,闹闹哄哄一早晨,这才算走过了这个风光过场。   再然后,宋文筝寻了个空隙,满眼紧张的去问沈玉姝。   “阿林,你什么时候领我去见太主君?”   她搓搓手,整个人看上去紧张的不行;   “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喜欢什么样的,就把我柜子最底下的这身黑色衣服扒出来了,阿姝你帮我看看,这身衣服有没有把我显得稳重成熟,又看上去特别靠谱的样子……”   沈玉姝;“……”   他猛眨了几下眼,快速消化完宋文筝这一长段话的意思,没敢直说自己还没这个打算,语气委婉;   “你……不紧张了吗?”   宋文筝脸上忐忑未消,也没听出对方委婉意思,语气理所当然;   “紧张啊!可再紧张,我也得见阿林父亲啊,我们日后又不是一直这样见不得光的关系,哪怕不能光明正大的成婚,我也得让阿林父亲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沈玉姝;“……”   他有被宋文筝的这段为他着想的话感动到,可他的表情依旧干巴巴,还是试图阻拦;   “我觉得吧……用不着这些虚礼,我不在意的——”   “说的什么话!”   宋文筝面上的忐忑被隐去,反显了几分嗔怪;   “这叫什么虚礼,这叫理所当然!身为女子,我和他们的儿子在一起了,那自然是要拜见父母,听取意见,否则,那岂不成了不明不白的野女人……”   说到这里,她表情一怔,突然就明白过来对方意思,双眼瞬间瞪大,声音都拔高了;   “你,你不会从来都没想过带我去见你父母——”   “怎么可能!”沈玉姝厉声反驳,眉头微皱,看上去一派正经;   “我就是还没来及和家人说,又看你紧张,所以就想着过几天,这样都有个缓冲时间……”   “真的?”宋文筝眼珠紧紧盯着他,有些怀疑。   “当然!”沈玉姝斩钉截铁,丝毫不惧;   “主要是今天实在太忙了,我觉得父亲应该也累了,似这种正式见面,还是要寻一个清闲时机,这样两边都可以坐下好好聊聊,多接触接触……”   “……”   他的表情实在是太严肃,语调又太正经,于是——面色犹疑的宋文筝还是信了,但信归信,她在转身走人之前,还仍旧在不放心的嘱咐:   “那你要快点安排哦。”   “咱们的关系到了这地步,那是一定要尽快见家长的,不能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必须见家长,必须!!”   沈玉姝附和点头,一脸认同;   “当然,我会尽快安排好的。”   “就这两天的事儿!”   “……”   眼睁睁看着宋文筝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边沈玉姝缓缓收回视线,然后——表情龟裂,他引以为傲的表情管理在此时此刻都有些失控。   讲真,他有些慌。   他心里知道,阿筝这样做是在保护他,是为了避免父亲以及父亲周围所有知道他男子身份的人,用异样眼光看他。   毕竟身为男子,就算他的身份地位再高,本事再强,但他若不自爱,就这样不明不白的与一个连面都不愿意露的女人厮混。   众人面上不说,内心却也都会唾弃。   唾他寡廉鲜耻,唾他自甘下贱,唾他清白尽失,唾他全无名份……   可若与他厮混的女人愿意露面,那导向自然全不一样。   愿意露面,那就代表愿意将这段恋情浮出明面,愿意给予承诺,愿意接受男方亲眷检验,愿意——   简而言之,就是用态度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人:   我不是见不得光的随便玩玩,我光明正大!我愿意负责!   沈玉姝真的很感动爱人的体贴,可是,可是——   他薄薄的唇瓣抿了抿,那双惯常微笑的眼眸里,此时却一点点染上阴霾。   十二岁的年龄差啊!   会有人看好他们吗?   沈玉姝不敢确定。   ……   前院两人各怀心思,而此时此刻,后院之人的心思也显然不小。   后院主屋   沈主君正看似平心静气的坐在高椅上闭目,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直到房门嘎吱一声轻响,一个中年男子脚步轻轻的走了进来,沈主君这才褪下平静假面,迅速睁眼,面带迫切;   “阿顺,怎么样,打听清楚了吗?”   “回主子,老奴,老奴……”   那位名叫阿顺的中年男子吞吞吐吐,半晌,一咬牙;   “请主子责罚,老奴那在外院伺候的侄女说,她平日并没有见到家主有和谁亲近的迹象,说每日除了工作还是工作,若硬要说的话……”   他停顿一瞬,然后在上首主子愈加迫切的视线中,讷讷开口;   “若硬要说,那就只有日日同家主一块工作的大账房了……”   “你这老奴胡扯什么!”   沈主君还没开口,先对此提出质疑的是站在沈主君身后伺候的贴身老奴王全。   “那位账房咱又不是不知道,年龄那样小,家主怎么可能那么……荒谬!”   他憋红了脸吐出这个词儿,然后又狠狠瞪了来回话的中年男子一眼,这才将目光投向沈主君,语气不愤;   “主子,奴瞧这老东西就是在戏弄咱们,还主动跑到咱面前请功,说什么前院有熟人可以打探消息……瞧瞧这打探的都是什么,半点靠谱的东西都没有,就是来哄赏来了,真真可恨!”   跪地的男子一听这话,脸瞬间就吓白了,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的辩解;   “不是,太主君,奴才没有撒谎,奴才的侄女确实是这样说的,奴才就是有一万个胆也不敢骗主子,奴才……”   可惜上首的人已经无心再听,沈主君清清淡淡瞄他一眼,又重新闭上眼睛,似是失望至极,而旁边王全则是怒瞪双目,直接一挥手让人滚了蛋。   屋子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寂静,半晌,沈主君才又睁开双眼,然后深深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阿全,你说,咱们连那女子是谁都不清楚,这又该如何往下行事啊!”   他眉头微皱,语气忧愁,看上去真真是个为孩儿考虑却没成功的挫败模样。   ……其实也不能说是假的,沈主君这趟回来也确确实实是为孩儿考虑,只是这个孩儿,却并不是沈家这儿,而是被远远养在别院的沈家真正嫡女——沈玉姝。   而王全作为沈主君的贴身奴仆,那自然是对此事门清的很,再加上自家利益……王全大脑飞转,绞尽脑汁的开始另想办法;   “主子莫忧心,有道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今日毕竟是第一天回来,不好太过大张旗鼓,过几天,等过几天家主放下戒心了,咱们就可以寻个家主亲近之人,银钱收买,徐徐图之……”   “唉,我估摸着够呛!”沈主君对这种主意却很悲观,眉眼郁郁;   “再想个别的吧,这招估计行不通。”   沈主君不算聪明,可在收买儿子身边人的这事上,却也是难得有几分自知之明。   毕竟,这事他五年前真干过,那时候他每日和奉承着他的一群老兄弟炫耀孩子孝顺,什么都听他的,然后那群坏东西听的腻了,便撺掇他再接再厉,将手掌渗透到主宅院落,如此才能掌握孩子行踪,近而获取更大的权利威风,那时候的他也不知怎么鬼迷了心窍,居然真的那般做了,然后……   然后便被迫搬离主宅,长居别府,近身陪伴女儿养病。   咳咳。   王全这会儿显然也想起了那件事,不由面色微僵,但沉默半晌,却也实在想不起有其它更好法子,便只能硬着头皮劝;   “主子……咱们这回小心点,别像上次那样大张旗鼓,想来,也是没事的,应该没事的。”   “那就是不小心被发现了,咱们也可以咬死了说关心家主感情,怕家主被人哄骗,没事的。”   眼瞧主子依旧有些犹疑,王全又想起自家那个宝贝外孙女,一咬牙,便提起了沈主君在意的事;   “主子,这事儿咱们可不能再拖了!”   “如今家主身边有了人,您想想,家主如今都多大了,若碰上心仪之人,这干柴烈火的,岂能忍得住?若忍不住,有辱门楣事小,这要真搞出个孩子来,那……”   沈主君浑身一激灵,立马从眉眼怏怏转变为精神十足,柔弱的脸上也涌现了几分愤愤;   “你说的对!这要真搞出个孩子,那咱们沈家产业还不得改姓易主?这可是咱们沈家家业,沈家的!”   王全见自己的提醒起了效果,忙跟着附合,表情愤愤的和沈主君不相上下;   “可不是!这偌大家业可是咱们沈家的,平时让家主管理管理便也罢了,可一旦家主有孕,这男子私心私情的……祖宗基业岂能落于外人之手,咱们不得不防啊!”   “是该如此!是该如此!”沈主君这会儿可彻底在座椅上坐不住了,整个人急的围着屋子转圈圈,一边转还一边嘟囔;   “我不能让祖宗基业落于外人之手,否则九泉之下,沈家的列祖列宗还不得生撕了我,更何况,咱还有瑞姐儿呢,瑞姐儿虽出身有瑕,可都六岁了……只要林儿没子翤,那瑞姐儿就肯定是下任继承人,我得赶紧想办法!”   “……”眼睁睁听着沈主君用看不上的口吻骂自家外孙女出生有瑕,王全的脸色扭曲一瞬,但为了顾全大局,却又深深的硬忍下去,强挤出一抹笑,附合;   “主子说的是,这瑞姐儿虽说出身有瑕,可她终究是大小姐唯一的子翤不是,这既是沈家人,那便对得起列祖列宗,好歹不会让沈家改名换姓,如此,主子便也算有了交代。”   “对对对,你说的有道理,不管怎么着,这个家得姓沈,一定得姓沈……”   门内主仆你一句我一句,窃窃私语,毫不避忌。   在这种时候,谁也没注意到,刚刚被两人撵出去的中年男子,却是没走,此时正撅着屁股趴门边听两人密谋,如此听了好半天,才悄悄起身,然后很轻很轻的朝门上啐了口唾沫,这才踮着脚,小心离开。   呸,什么东西,就这还主子呢,一群龌龊玩意儿。   作者有话说:   失算了失算了!!我发誓,我明天绝对是个大长章[羞愧脸]   感谢在2023-06-30 00:40:37~2023-07-01 23:51: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有鱼 11瓶;Nuo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见家长   名叫阿顺的中年男子, 是沈主君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不算得脸, 但由于年岁久,也略知道一些沈家内情。   他知道沈家上代家主荒唐胡闹,为了一青楼真爱,抛夫弃子,抽走沈家大笔现钱,带着真爱远走高飞。   也知道这代的沈家家主原是不太受重视的沈家嫡子,当初为了扛下双胎姐姐扛不下的重担,这才男扮女装, 转换身份, 一头扎进群狼环伺的沈家基业。   当初的沈家是真的四面楚歌啊。   外有合作商户伺机吞并, 内有同族旁支虎视眈眈,中间还夹杂着奴仆反水,亲眷捅刀……   那时候, 怎么没人站出来说, 男子天生是有外心的人, 这个家姓沈,所以必须得由真正的沈家人来扛呢?   现在危难扛下了,家族稳固了,甚至财力名望比以往更上一层楼了……这太主君和嫡小姐倒是知道这个家必须得姓沈了。   嘁, 什么东西,还金玉堆成的大户人家呢, 要他阿顺看啊,这人还比不上自己这个卑贱奴才呢。   他阿顺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爱占便宜, 爱贪小钱, 爱出风头……但,他终究还是懂得,一件事,永远是谁做工,谁得钱,谁扛责任,谁承好处。   不然,扛责任的时候一个人,承好处的时候又一个人,那成什么人家了?   岂不成了泼皮无赖?   啧啧!   中年男子摇摇头,咂吧着嘴走远了,而身后特意将奴仆支得远远的主屋,里头的人无知无觉,窃窃密谋仍在继续。   第二日中午   在后院主屋的餐桌上,沈主君用眼尾瞄着坐于对面的沈玉姝,只觉心脏都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   什么情况?   为什么林儿突然跑到后院来与自己共用餐食?   要知道,两人的关系,明面上瞧着父慈子孝,但其实背地里,真的不是很亲密。   再说了,两人的口味差异也很大。   沈主君吃东西,以前是没什么讲究的,但近几年,由于沈玉姝的富养,他越来越讲究排场了。   早餐没有二十多样不吃,午餐没有三十多样不食,晚餐那也是各种硬菜,哪怕每样只吃一两口尝尝味,那也不得削減,必须琳琅满目。   而沈玉姝呢,他的习惯和当初做沈家嫡子时没有两样,早餐清淡凑合,午餐三菜一汤,晚餐也是和前两顿差不多,省事的简直不像是这么大产业的掌权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味不同便不凑一桌,是以,真说起来,两父子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同桌而食了。   所以——   林儿到底为什么突然来和自己一桌吃饭?   难道是又查到了自己小心打探的事?   或者是……连自己与阿全的密谋都听到了?   沈主君的眼睫极轻微的颤了颤,一顿饭吃的心脏怦怦,如同嚼蜡。   然而,任沈主君在这边如何提心吊胆,又在心里暗暗筹谋,想着若儿子真将那些话说出来,自己又应该用什么话来辩驳,来争取,来……   对面沈玉姝吃饱喝足,待奴仆们都将饭菜撤下去后,他沉吟半晌,却猛然对沈主君说了个让人心尖一颤的消息。   “父亲,您想见见孩儿身边人吗?”   沈主君面色一怔,然后下意识的与旁边王全对视一眼,震惊表情久久不散;   “你,要将人带给我瞧瞧?”   沈玉姝没注意他们的眉眼官司,只很轻很轻的“嗯”了一声,表情有些不自在;   “她说,她想见见您。”   沈主君快速的眨动几下眼睛,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这……是得见见!是得见见!”   他面色上的惊喜实在太明显,明显的哪怕沈玉姝没将心神放在这边,却也注意到了。   他挑眉,墨黑眼珠直视着一脸惊喜的沈主君,反问;   “您,很想见她?”   沈主君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连忙扯出那个早就商量好的借口;   “那是当然,我家林儿孤身多年,如今身边好不容易有了人,我作为父亲,自然要见见对方,考教一下,才能安心不是,要不然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岂不平白污了咱们沈家声誉……”   他这借口找的不错,真说起来,也挺有逻辑,但沈玉姝依旧眉目沉沉的盯着他,也不知信与不信,半晌,他的视线才从面色越发僵硬的沈主君面上移开,语音不明的笑了一声;   “好,既如此,那便明儿个中午见一面吧。”   “……”   人走了,厅堂里又只剩下沈主君和王全两人,按理来说,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兴兴奋奋的庆贺一番,毕竟他们昨个还在挖空脑袋,绞尽脑汁的想,要如何引出沈家主背后的女人呢,结果今儿个,人家就自己撞上了门……   这不就是心想事成吗?这不就是美梦成真吗?   按理讲,该庆贺的呀。   可是——   屋内两人的气氛陷入了一种很沉闷的僵局,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足足一分钟,沈主君才终于缓慢的将头扭回去与王全对视,白净的小脸上竟有了几分忐忑;   “阿全,你说,他刚刚看我的表情……他是不是猜出了咱们的计划?”   王全这会儿的表情也不太好,他脑中正在一遍遍推理着刚刚沈玉姝的表情,语气也不自在;   “不能吧……咱可都还没开始进行计划呢,就那么一个表情……不能,肯定不能!”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越发顺溜,那笃定的语气,不仅安慰到了沈主君,还顺带安慰住了他自己;   “家主可能就是那么随意一瞧,没其它意思,毕竟主子你给出的理由也很正常,小辈有了心仪之人,带来给长辈瞧瞧不很正常吗?没事儿的没事的!!”   沈主君也被这番言语安慰住了,忐忑的面色逐渐缓解;   “……也是,我说出的理由本就正常,没什么好怀疑的。”   “就是这个理,没事的,咱别纠结这些了,快赶紧想想,明儿个见了那女人,后续的事情要如何做,咱要如何不留痕迹的让人滚蛋,这种事情可不能让家主知晓,否则……”   “是是,是得好好想想话书……”   “……”   在这番各怀心思的期待中,朝升朝落,第二日终究是到来了。   宋文筝是在赴约前一个时辰才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时听完的她,傻眼半晌,随即气愤;   “今儿中午要去见人,你现在才跟我讲!!”   她气得在屋子里转圈,嗓门震天;   “我还没有洗头,我还没有熨衣服,我还没有仔细整理自己,我还没有挑好配套靴子,我还没有——”   “沈玉姝啊沈玉姝!你这是在故意整我吧你!!”   一旁坐着的沈玉姝面带茫然,语气无辜;   “怎么那么多事儿?我就想着,我要是提前一天告诉你,那你晚上肯定睡不着觉,就像前两天,你不就一夜没睡?两个大黑眼圈都出来了,我这不就想着让你好好睡个觉吗。”   “睡好觉!我睡那么好的觉干什么!这种事情我得提前准备啊,更何况——”   她在手忙脚乱中抽空瞪了沈玉姝一眼,语音气恼;   “你为什么不早上跟我讲,要是早上跟我讲,我还能有至少俩时辰的准备时间,俩时辰!”   呃……   沈玉姝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这下不挣扎了,很自觉的垂下头,终于老实听起了训。   是啊,为什么不早上跟人说呢?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对方在床上黏黏糊糊的抱着自己,他不舍得撒手啊!!   两人自误会解除后,那实质感情也进步一大程,虽没到夜夜厮守一块的程度,但两人日日黏糊一起,这偶尔有个你主动我主动的,却也是不推不拒,水到渠成。   毕竟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一旦尝过情/欲,禁不住的。   而昨日,便是那沈玉姝主动邀欢,两人胡闹到半夜,然后清晨起床,又黏黏糊糊的腻在一起,你亲我一下,我亲你一下,然后……   这可让人怎么忍心打断哟。   沈玉姝自知有愧,一时窝在凳上不敢出声,就那么面上挂笑的看着宋文筝忙忙碌碌,墨黑眼珠也跟着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盯了半天,终究没忍住又出了声;   “哪用这么麻烦,就随意收拾下就行了,换身体面衣裳,脸上再没有脏污,可以了,真的!”   宋文筝啐他,对他的意见置之不理;   “别给我添乱了,我这可是第一次见家长,必须得拾掇拾掇,要干净,要体面……唉呀你不懂,别吭声了!”   沈玉姝;“……就见一面而已,不至于如此——”   宋文筝;“这两套衣服我穿哪套好看?快帮我看看!!”   “还有这些靴子,哪双比较百搭?”   “我扎什么发型好看?不能再像平时那样扎马尾了,我得搞个成熟的,你觉得……”   沈玉姝;“……”   “……”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忙忙碌碌,鸡飞狗跳,宋文筝在这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发挥了极大潜能,终于在临近午时,妥妥当当的将自己收拾好了。   而这个时辰,也是正正好到了沈玉姝与沈主君约好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不吭声了,总觉得会打脸?   感谢在2023-07-01 23:51:23~2023-07-02 23:58: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uoe、jngwybg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长街闹剧   后院主屋   琳琅满目的菜色已经上齐, 沈主君正看似平静的坐在主位,本想与王全闲话几句, 但瞄眼周围还未退散的仆从,他抿了抿唇,终还是安静下来。   罢了罢了,都到了这种关头,再说其它的还有何用,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看看那女子是谁,如此, 后面的计划才能慢慢展开。   不急, 不能急。   就在沈主君这样一遍遍安抚自己焦躁的心绪时, 院外的脚步突然响起,然后由远及近,越来越近……   沈主君的背脊一时挺的更直, 面色越加严肃, 那双直勾勾的眼神就那样聚拢在房门边上, 一错不错,聚精会神,然后眼睁睁看着沈玉姝和宋文筝踏步而入,共同行礼。   “给父亲请安。”   “给太主君请安。”   沈主君;“……”   他迷茫的眨眨眼, 又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看,表情一时变的怔愣。   倒是他身后的王全反应迅速, 见沈玉姝和宋文筝同步而入,并没有阶级分明的一前一后, 那几乎立时就反应过来。   瞳孔地震。   然后又分出一点心神, 用手指捅了捅前头主子, 无声呐喊:   别找了,眼前这位就是咱们要找的人,就是她!就是她!   被提醒过的沈主君也从迷茫怔愣中反应过来,双眼缓缓睁大,然后一点点移到宋文筝身上,就那样盯视了足有五秒,然后开口,嗓音发颤;   “她……她就是你要带我见的人?!!”   “她她她……”   沈玉姝的眉眼几不可见的沉了沉,然后抬头,却是没先回答上方问题,而是挥挥手,让伺立在两旁的奴仆退下,目光这才对上沈主君的眼睛,开口,声音清亮;   “对,她就是我要带给您见的人!”   沈主君;“……”   他面上的表情一时复杂难言,目光直直盯视着宋文筝,几乎连眼珠都不转了。   无可置疑,眼前的姑娘确实条件不错。   弯眉凤眼,墨发如瀑,一身靛蓝长衫,厚重的颜色越发衬的她身形高挑,眉眼鲜活。   沈主君虽没住在这里,可好歹掌控内宅多年,隐秘的事他查不出,可就这种大部分人都知道的事,他却是遗漏不了的。   他知道她小小年纪,便有一手极好的盘账本领,也知道她出身宋家,不是那路边街上的泼皮腌才,更知道她在沈府工作那么久,洁身自好,从来没接受过府中小奴的献媚勾引……   真的是个不错的小姑娘。   可——   沈主君的眼珠又极缓极缓的移向沈玉姝,张张嘴,语音发涩;   “她……多大?”   沈玉姝这下也有些发哽,倒是一旁宋文筝瞅准时机,主动上前一步,不卑不亢的回应;   “太主君,我今年十六岁半,到过年的时候就十七了,已经可以娶亲了。”   沈主君的眼珠又缓慢的转移回来,此时此刻,他脑中已经彻底忘记了本来计划,只满心满眼,都是对眼前场景的震惊。   “十六岁……”他喃喃,语气恍惚。   宋文筝抬头瞄他一眼,嗓音清朗的又开口;   “是十六岁半,快十七了。”   沈主君;“……”   表情复杂,一时不知如何再开口。   气氛就这样诡异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沈玉姝轻咳两声,打破寂静,几人这才面色僵硬的上桌吃饭,走完这初次见面的固定流程。   饭毕,正待要走时,沈主君却突然张口叫住了沈玉姝。   “姝儿,你留下,我有话跟你讲。”   他的面色已经从僵硬恢复过来,不算太难看,但面对此场景,也绝对称不上多好看就是了。   沈玉姝脚一顿,不太想留,但看眼身旁正满面忐忑的姑娘,他犹豫了下,终还是止住脚,并投给了阿筝一个安抚的眼神。   唉,他的阿筝一直都想将两人的关系浮出明面,要一个光明正大的未婚身份,而既想光明正大,那长辈这关就必不可少,所以——   得,忍忍吧。   他留了下来,然后眼睁睁看着王全关闭了房门,再然后——   “林儿,这就是你说的身边人!”   咬牙切齿的声线自身后传出,那一字一句,都带着滔天怒火;   “十六岁的小姑娘!十六岁!”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多大!!”   “你快三十了!!当初若是成婚的早,你如今的孩儿都和她差不多了,你知道吗!!”   “找了一个小辈做妻主,沈玉林你——”   “荒唐!你简直荒唐至极!!”   沈玉姝没转身,就那样背对着斥责,轻轻闭上了墨黑的眼。   骂吧,骂吧,他知道他荒唐,他知道他该骂,他知道……   可他不会改的,也改不掉的!   他眉目隐忍,一言不发,而身后沈主君见得不到回应,怒气上头,嘴里的话也彻底顾不上体面;   “……你说你年纪大了,想要女人,这我能理解,可你再想要,你找一个和你差不多年龄的啊!!你如今找一个能做你女儿的——”   “你这是想干什么!难不成权力握久了就真把自己当女人了不成?女人喜欢找小的,你也找小的,沈玉林,你别忘了!!你是男子,哪怕你如今扮成女子,可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子!!”   “你也不动脑子想想,哪个年轻女子会爱一个年老色衰又名声不佳的男子,女人都爱嫩,你逛楼子谈生意时没看到吗?!那楼子里什么人最受欢迎?那就十四五岁的少年最得宠,那小账房凭什么和你在一起?就是图钱!图权!难不成你还真以为自个儿这么大年纪了,还能迷住年轻姑娘吗?你是在做什么梦!!”   “人家小小年纪,条件又不差,凭什么不去找年龄相仿的,反来找你这么个老男人,你怎么自个儿就不知道想想呢你,咱就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声声辱骂,句句斥责,沈玉姝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依旧没回头,只下颌线绷的越发紧了。   ……   宋文筝不知此时内宅里的尖锐,她正在自己屋里踱来踱去,安静不下来。   半小时了,老板为什么还没回来?   他们父子俩究竟在说什么悄悄话?   自己今天的表现不好吗?   踱来踱去,越想面上表情越愁苦,最终一咬牙,使劲甩了甩脑袋,干脆不想了,长腿一迈,跨出门去。   中午在桌上,老板好像都没怎么吃饭,刚好这会儿她需要转移情绪,便干脆出门给老板买点吃的吧。   呃,是买花生糕,还是糯米条呢?   不如再买点荷叶酥,老板好像也挺喜欢……   ……   正值半下午,炽热阳光披洒大地,长街上零零散散,也没几个人。   宋文筝长腿阔步的往前走,一路目标明确,直奔糕点铺,只——   前面路上的马车好眼熟啊。   清清冷冷的长街,在宋文筝去糕点铺的必经之路上,停放着一辆颇为眼熟的大马车。   那颜色,那木质,那大小,再瞟一眼青色纱幔上的“宋”字……   呃,妥了,这不就是本书女主角宋玉颜的座驾吗!   她的马车怎么停在这儿?   宋文筝满心疑惑,但还好,能忍住,她也没打算管闲事,只脚下步伐加快,打算快速越过马车,不惹闲事,然——   就在她脚步即将与马车错身而过的一瞬间,马车内部突然“嘭”的一声,惨叫响起,然后一道赤/裸人影被从车帘处踢了出来,紧接而来的还有一道怒吼;   “贱人!光天化日的就脱衣服勾引我,还大家公子呢,依我看,竟连个楼里小倌都不如,贱人!不知羞耻的贱人!!”   那声音,跟闷雷似的,顷刻间便传出老远,然后一瞬间,各铺子里的众小二不困了,窝在里间的账房掌柜也出来了,还有那零零散散逛街的人群,奴仆……   本来颇显清冷的街道立马热闹了起来。   而那被踢出马车的赤/裸身影,几乎顷刻间便被民众包围,一时间,闹闹哄哄,吵闹震天。   众人的眼珠一个瞪的比一个大,女子目露兴奋,男子则神色鄙夷;   “哎哟,还真是赤/裸的啊?竟连条亵裤都不穿,够野够浪啊,这可是大街上呢!”   “不是说大家公子吗?这哪家的啊?啧啧,瞧这腰身,这肌肤,这小物,怪勾人呢,真是个尤物啊,哈哈哈哈……”   “真是不要脸!这谁家养出这么个儿子,可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这可是大街上呢,真真羞死人了,羞死人了!!”   “哎哟,这小子我认识,这不是沈家的小子吗?就前段时间还天天在街上乱逛,头昂的瞧不起所有人的那个……”   能在这条街上当客户的人,那条件基本都差不离,彼此间都有个面熟,这一经人提醒,自然就有人想起来了,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惊呼声一片。   而那狼狈趴在地上的赤/裸男子,似是也听到了众人话语,整张脸涨成了紫红色,然后痛苦的从地上爬起,不顾腰间剧痛,疯了般就要往马车上冲。   “宋玉颜你混蛋——”   声音嘶哑中,带着切骨的恨。   然而没等他冲进马车,车门处便又伸出一脚,直接又将赤/裸的人踹下马车。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7-02 23:58:17~2023-07-03 23:57: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popoziuy 8瓶;有鱼 2瓶;Nuo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原主角的爱恨情仇   “贱人!还想爬我的马车, 也不看你配不配!”   伴随着这句饱含恶意的怒斥,宋玉颜衣着完好的掀帘走出, 身为本书女主角,她的容貌是不错的,桃花眼,高挺鼻,英气眉,挺拔身……只,那双盯向沈之宣的眼眸里,却没有了以往的温柔多情, 此时此刻, 尽显凉薄。   “沈之宣——”   她的目光扫视一圈周围众人, 复又落到狼狈不堪的沈之宣身上,张口,声线洪亮, 掷地有声;   “我们宋家不会要一个破烂荡/夫, 你今天既敢做出无耻行径, 那就势必有承受的觉悟,今日大家作证,我们宋家与你们沈家的婚约就此作罢,从此男婚女嫁, 再不相干!”   此话落地,她绝情的收回所有视线, 然后身姿潇洒的往辕上一坐,捡起马鞭“驾”的一声, 竟是就这般将人撂在人群里, 自个儿驾着马车跑走了。   “……”   一瞬间, 人群轰然炸了开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眼里的八卦激动几乎按捺不住。   本来刚刚有人将赤/裸男子往沈家门户上套,这有人信,自然也有人不信。   毕竟沈家沈之宣的这个门户,虽不太出名,可到底背靠沈玉姝这棵大树,真看起八卦来,若没有铁证事实,也是没多少人敢将这些香艳丑事往沈家身上套的,可如今——   宋玉颜这个沈家小公子的未婚妻都亲自出来说明了!!!   合着这还真是沈家小公子啊?!!真是啊!!   堂堂一个大家公子,在光天化日的长街上,赤/身裸/体的被衣冠整齐的未婚妻踢下马车,并言辞羞辱,当场退婚……   妈耶,这是什么惊天大八卦!!   周围观众的兴致一下子被挑到最高,个个眼里都透着极致兴奋,那望向沈之宣的视线里,邪念露骨,肆无忌惮。   “沈家小公子啊……还真是沈家小公子啊!”   “啧啧啧,大家公子,果真不愧是大家公子,瞧这粉粉嫩嫩的身子,保养的就是比楼里的好,这腰这臀,恐怕手感……”   “美则美矣,就是青涩了点,没有楼里玉砚的身段销魂,不过听说才十五吧?多调教调教,说不定还可媲美呢。”   “是啊,沈家小公子呢,咱们这可真是饱了眼福啊,搁平常,谁有机会看这些大家公子的身子啊,那些个人家,简直恨不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岂能有如此这般……”   “……”   伴随着调笑嘲讽,众人围观的包围圈也在缩小,凑近,那淫/邪的表情,鄙夷却又舍不得挪开眼的视线,一寸寸凑近的距离……   其实在揭开对方身份后,众人心里也都有了那么点谱,嘴上花花可以,大饱眼福可以,但让她们真上手……她们却也不敢那么肆无忌惮的。   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个宋家没什么令人惧怕的,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可……人家背后不是还站着沈玉姝吗。   那可是个厉害狠角色!!   虽说传闻两家旧怨,多年不合,可血脉这种东西,谁说得清呢。   围观众人要么是大户里的边缘人物,要么是府里出来采买的管事,或者是人老成精的掌柜,还有泥潭里挣扎出来的高级打工仔……   总而言之,没有糊涂蛋。   没谁会冒着得罪那样一个人的风险去占便宜,所以众人还真就是趁这个机会饱个眼福,过把嘴瘾罢了,可奈何,这种在大家看来慈悲大发的行径,落在早就见势不妙,躲在人群之后的宋文筝,和光/裸着身子不敢动的沈之宣眼中,那也是心惊胆战和恐惶崩溃的。   心惊胆战说的是宋文筝,她此时站在人群包围的最外面,看姿势,是个想跑的架势,可——   扭脸看眼身侧那越缩越小的包围圈,她那张有些僵硬的脸上终显出了几分踌蹰。   她知道,如今好不容易走出剧情,她应该见了男女主就绕着走,她不应该管他们的任何闲事,她……   忍不住又往那里瞟了眼,再听着耳边响彻的越发凄厉的尖叫,她终是握紧了拳头,然后一咬牙,三下五除二脱掉了自己的外衣,闷头就往人群冲。   罢了,也是她倒霉。   这种事若是不发生在她眼前,那她也就冷酷无情的装看不到,转身走了。   可偏偏事情就是这么巧,她日日在沈府待着,十天半个月才上一回街,可就是这一回街,就如此正正好的撞上了这种事……   妈的,老天爷果然是在考验她的良心!!   在这样的女尊世道,她不知道为什么男女主会闹到如今地步,可就目前这种场景而言——   太过了!   有名有姓的大家男子,被赤/身裸/体的丢在大街上,以最不堪的样子被侮辱践踏……真的太过了!   一个人做错了事,可以打,可以骂,可以罚,哪怕打的遍体鳞伤,骂的狗血喷头,罚的倾家荡产……可为什么要辱呢?   宋文筝不理解,并且无法尊重。   而人堆中央,被众人淫/邪目光逼近的沈之宣,此时正半蹲于地,双臂紧紧搂住光/裸的身子,整张面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他完了。   宋玉颜毁了他!   本来他今日前来,是找宋玉颜退婚的。   两年时间,他再不是曾经那个又蠢又笨的小少爷,他终是懂了点人情,懂了点利害……也懂得了,他的阿颜,终究再不是曾经那个满眼是他的心上人。   现在的阿颜,陌生的可怕。   养清倌,捧戏子,玩小奴,置外室……没有解释,没有描补,她风流的肆无忌惮,一点都不会在乎他这个未婚夫的颜面。   为此他哭过,闹过,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   从头到尾,对方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   “我就这样,能忍忍,不忍滚!”   漫长的一年时间,沈之宣一边哭,一边真的就这样忍了下来。   毕竟那时的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干净的身子已经给了她,且早在交际圈里一遍遍炫耀过对方,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人是未婚夫妻,恩爱非常……他没有退路了!   闷在被窝哭三天,他终是认下了这个命运。   不就是没了他以为的爱情吗!   有什么关系?   大不了他以后就做一个和众人一样的贵主君,不贪情爱,只把钱财,反正宋家不差钱,想来日后的生活,也差不到哪儿去!   本来若事情按部就班的话,那是应该这样,可偏偏,在他认命的时候,天又不遂人愿。   这半年时间,宋家也不知走了什么霉运,生意上节节败退,名誉上丑事频出。   偌大家族,竟是己逐渐显露了颓败之态。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这章是一个半成品,没写完就急匆匆传上来了,我明天一定会写完!!感谢在2023-07-03 23:57:54~2023-07-05 23:59: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皮皮一 6瓶;jngwybg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我就知道会这样!   于是, 这桩已经认命的婚事又开始飘摇浮动起来。   毕竟在两人情分几乎耗尽的情况下,沈之宣还愿意一边哭一边履行婚约, 那就是因为权衡利弊后,退婚的坏处远远大于好,所以他们之间才能勉强维持这段关系。   没有很多爱,那有很多很多钱也是好的。   可如今呢?   爱没了,钱也没了,那他还嫁什么?   哪怕他沈之宣因为之前的高调炫耀名声不好,可他终究是沈家公子,嫁不到好的, 那嫁次一等的也可以, 他凭什么陪宋玉颜吃苦?   深思熟虑, 父母赞同,于是沈之宣真的理所当然的来退婚了。   沈之宣现在还记得,自己开口提出退婚时, 对方脸上那缓缓展露的微笑。   她既不责骂, 也不动怒, 就那样眉眼噙着笑,轻声细语的为以前混账行为道歉,然后追忆往昔,将两人曾经的甜蜜事迹一一述出。   沈之宣那时眼里淌着泪, 是真的心软了。   他虚荣肤浅是真的,自大高傲是真的, 而少时便产生的爱,自然也同样是真的。   在那一刻, 他心中甚至已经开始后悔, 后悔自己太过无情, 太过决绝,太过——   然后,就在那样的氛围中,宋玉颜突然无限哀伤的提出了最后请求。   她想最后再与自己有一次肌肤之亲……最后一次!   如此,也算是对两人多年青梅竹马的感情,有了份彻底的交代。   被情感左右的沈之宣哭着同意了。   在那一刻,他忘记了对方睚眦必报的个性,也忘记了长达一年的冷遇,就那样怀着满心被对方勾出的悲凉,一件件脱自己的衣服,再然后——   一脚踹出,迎接他的便是铺天盖地的恶意。   沈之宣恨啊!   鼓胀的恨意在咆哮,澎湃的怒意在嘶吼,可眼睁睁看着救命稻草绝尘而去,周边人群一边说着下流话,一边朝自己逼近,逼近……沈之宣的满心恨意便逐渐转变为无边恐惧,他蜷缩起来的身子都开始细细发抖。   救命啊!救命啊!   谁来救救他!谁能来救救他!!   而宋文筝出现的时机,便是刚好踩在他崩溃的节点,拨开人群,沉默披衣,转身,音调洪亮,不怒而威;   “——劳驾,让让!”   “……”   哪怕多年以后,沈之宣都一直记得这幕场景。   对方身形高大,逆光而来,然后无视周遭嗤笑,沉默的将陷在污泥里的自己救出,维持住他那摇摇欲坠的可笑尊严……   劫后余生,嚎啕大哭。   ——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宋玉颜正慵懒闲适的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她身边的贴身小婢接替了马妇之位,正在安安静静的赶车。   马车悠哒哒,悠哒哒,行过长街,拐进小巷,眼看车内依旧一声不发,前方赶车的月枝终于忍不住了。   “姑娘——”   她将马车行走的速度降到最低,小心翼翼的回头,眼中满是忐忑;   “咱们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沈公子怎么说也是个大家公子,体面人家,咱们这样……”   他还活得下去吗?   且更重要的是,沈家可不是平民小户,自家姑娘如此对待人家儿子,那人家父母……会放过她们吗?!!   姑娘行事如此狠辣,是不是已经忘了她们宋家如今的状况?   月枝没将话说透,但宋玉颜又不是个蠢的,自然领悟到了她的意思,沉默半晌,突然睁眼,恼羞成怒;   “你什么意思?”   “怨我做的太过!”   “你是没听到他羞辱我的话吗?他要和我退婚!”   “一个什么都靠我养的小玩意儿,居然也有脸和我退婚——他在羞辱我!他想让众人耻笑我!”   她咬牙切齿,越说越怒,面上平静的表情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狠辣。   “他想让我成为全城笑柄,那我还和他顾念什么情谊,他该死!就该这样毫无体面的死!”   “这是他应得的!!”   句句切齿,滔天之恨。   若不是月枝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恐怕还真以为对方是如何恶贯满盈,有负情深呢。   可现实——   姑娘也没有对那沈家小公子很情深啊。   甚至早在半年前,还曾想过要用什么法子让沈小公子自个退婚呢……   所以,就因为尊严受挫,便将一个曾经喜欢过的男子,毁到如今这步田地吗?   月枝不理解,但她知道自己拦不住,所以话头一拐,便转向了现实问题;   “咱宋家如今波折不断,家主前段日子才警告过我们,说让我们少惹事,别沾麻烦,别……”   “够了!”宋玉颜低吼;   “难道我们宋家会怕他沈家!”   月枝;“……”   她忍着惧意,双目诚恳的望着姑娘,没说话,但眉梢眼角都在用力。   姑娘你清醒一点!清醒一点啊!   咱们宋家如今遇上了波折,正是需要强大援手的时候,且您刚刚做的事情并不是小打小闹啊!   您那是毁了一个大家公子,是将人家一家子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啊啊啊啊!!!!   很明显,宋玉颜看出了月枝的意思,若搁往常,她定然不睬,可这次……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出乎月枝预料的,竟是真的就妥了协。   “罢了!”   她颓然的软下身子,重新靠在柔软的内璧上,声音有气无力,仿佛是被现实打击的卸下了所有骄傲;   “拐回去将人带上来吧。”   月枝回头,面上瞬间展露惊喜,如释重负;   “唉!唉!奴婢这就调头,这就调头!”   马蹄悠闲脚步被紧急制停,月枝勒紧僵绳,迅速掉头,然后中气十足的一声“驾——”   月枝这会儿可没空去想她家姑娘那高傲颓然的自尊心,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被沈之宣的紧急情况占据。   也不知过了这么久,沈小公子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姑娘行事如此出格,竟将人就那样赤/裸裸的扔在大街上,若事态真的往最差的方向发展……作孽哦,真是作孽哦!   这一刻,月枝是真的用尽了自己平生所学的所有技术,只盼望着马车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马蹄疾驰,玩命狂奔。   然后半炷香的时间,他们终于到达了原目的地,然后勒停马车,左瞧瞧,右看看,月枝的脸色逐渐发白。   车内的嗓音依旧是不耐又烦躁的;   “既到了地方,下去将人带上来就是,磨磨唧唧的干什么!”   月枝惶恐的眨了几下眼,再出口的声音,又干又涩;   “姑……姑娘,人不见了!”   沉默一瞬,车门帘子突然被大力甩开,宋玉颜眉眼阴鸷的从车上跳下来,举目四望,拳头紧握。   她站在原地大吼;   “人呢!!”   “刚刚在这里的人呢!!”   声线嘶哑,怒火滔天。   周围新来的人群不太理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奇异,交头接耳……简而言之,没人搭理。   宋玉颜又拧着眉吼了一阵,依旧无人搭话,眼看姑娘脸上的怒火逐渐化为青白尴尬,月枝怕被迁怒,赶紧从马车上跳下钻进周围铺子,客客气气的打探情况。   而这个打探的最终结果——   月枝畏畏缩缩,但还是不敢隐瞒;   “姑娘,那小二说,沈小公子在咱们离开一会后,就被大姑娘带走了……”   “谁!”   宋玉颜咬着牙,面色因刚刚没得到回应本就难看,此时再听到这个答案,简直目眦欲裂。   “宋、文、筝!”   月枝缩了缩脖子,内心也是一片悲凉。   本来家主近几个月就一直在后悔——是的,就是后悔!   哪怕家主嘴上不愿承认,可月枝在旁边做为旁观者,是真的看的分明。   第一次生意受挫,家主还可以硬着骨头骂大姑娘是孽障!是畜生!是该一出生就被溺进尿桶里的讨债东西。   第二次生意受挫,那就变成了无能狂怒,踢砸家什。   然后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家主嘴里的恶言再也骂不出来,并且在最近一两个月,已经往族里跑了好几趟,而且还开始和主君时有争吵,两个人互相推诿责任,并试探着开始向沈家探头,企图重新修复关系。   身为宋家嫡女,姑娘一辈子高高在上,但在这段时间,却要眼睁睁看着父母向那个自己曾最看不起的庶女低头。   月枝知道,姑娘恨啊!   这前头因为父母产生的恨意还未消散,后头又续上了这件街头香艳。   似姑娘这样的人,她的东西,哪怕扔掉了,也不会容许别人捡,更何况这个别人,如今还是姑娘正在恨着的姐姐……   月枝缩缩脖子,不敢吭声,并且凭着自己多年伺候的了解,她觉得姑娘不会善罢甘休。   而果不其然,在这件事发生的五天后,月枝跟随主子跑东跑西,最终在踏进一间隐秘的茶楼小间,并抬头看到里头的人物身份后,她胸腔一直提着的心便咯噔一下,然后便是一种很诡异的心安。   若详细具体的描述一下那种情感,那应该就是——   看吧!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千言万语说不尽我的愧疚,我只能说,还有一章!!还有一章!!   感谢在2023-07-05 23:59:12~2023-07-07 19:46: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有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真要赶尽杀绝吗!   几天时间, 宋文筝早把那件意外事故忘在了脑后,她的生活又恢复了以往模样, 每日上工下工,吃饭睡觉,和爱人腻腻歪歪,蜜语甜言……呃,当然,最近几天又另加了一项,那就是一遍遍不安询问。   “阿清,太主君真的对我满意吗?”   她整个身体倚在对方怀里, 双臂搂着劲腰, 脸颊蹭着胸膛, 语调软绵绵的,状似撒娇,但在对方看不到的角度里, 眉眼里的不安却日渐增多。   若满意的话, 怎会那么多天了, 还没有第二面,没有见面礼,没有客气话……平静的仿佛两边没有见过第一面。   若满意,那就不该是这个流程。   端正坐着的沈玉姝没注意到她的不安, 仍旧是一边用手掌拍她的背,一边说出这几天烂熟于心的安抚话。   “当然满意, 可满意了!”   “他夸你高挑俊秀,前途无量, 对你喜欢的不得了——”   沈玉姝这句倒没瞎编, 他父亲确实是这样夸宋文筝的, 至于后面半句“人家条件那么好,凭什么看上你!!”沈玉姝选择性隐瞒,并一点都没打算说出来。   凭什么看上他?他管他凭什么呢?!!   反正就目前而言,他爱她,她也爱他,这不就够了吗。   至于两年后,五年后,十年后……   谁管呢?   在能爱的时候拼尽全力,哪怕最后结果不尽人意,可至少……回忆很美好不是吗?   他已经快三十了,在他原本腐烂的人生里,开出了这样一朵绚烂的花,不是处心积虑的接近,也不是献媚巴结的讨好,而是满眼赤诚,心怀爱意……   他满足了,哪怕这种感情明天就消失,他也己经很满足了。   他一遍遍安抚怀中人的背部,又用脸颊轻轻磨蹭对方发丝,眉梢眼角,柔软爱意,显露无疑。   “父亲很满意你,我更满意你,满意的不得了——”   听着爱人的喃喃情话,宋文筝脸上的不安终于被缓慢覆盖,又开始黏黏糊糊的抱着他磨蹭;   “那……咱们什么时候成婚呢?太主君有说什么时候吗?我好想和你成婚啊,只有成了婚,咱们的关系才是名正言顺,我知道,你的身份也许不能大张旗鼓,可在别的地方,小幅度办一下婚宴还是可以的吧?”   她撒娇似的又往沈玉姝怀里拱了拱,语气怨念十足;   “咱们都坦诚相待好久了,那么久的时间,你都没给我个名分,让我就这样躲在阴暗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抚着后背的手一顿,沈玉姝那张浸满爱意的面庞上,很难得的有了那么一瞬怔愣。   名份?   一个女子开口要名份?   且回忆往昔,好像还己经要了不止一次。   呃——   沈玉姝抬起手臂挠挠头,面部表情突然就有了那么一点复杂。   怎么说呢?   就感觉自己好像渣女,甜言蜜语哄骗完人家干净身子,然后让人家一遍遍讨要,却还不愿意给予名分……   渣,真的渣!   沈玉姝脸上有些羞窘,歪过脸轻咳一声,然后郑重其事的许下承诺;   “十月底!十月底咱们就成婚!”   宋文筝一怔,然后猛的坐起,双眼瞪到最大,满目惊喜;   “真的?!!”   沈玉姝盯着她的眼睛点头,眉眼含笑;   “真的,不骗你!”   “和太主君订好了?”   沈玉姝;“……”   他诡异沉默了一下,然后望着宋文筝满目期待的眼,再次点头;   “商量好了,就十月底!”   不同意又如何?商量不成又如何?   他沈玉林要成婚,成这辈子的第一次婚,哪怕没有亲友恭贺,长辈祈福,他也一定要成。   一定要成!   由于确定了成婚日子,宋文筝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过得快活而惬意。   胸腔忐忑没了,眉间不安没了,再掰着指头数数剩下的时间,她便开始打了鸡血的往外跑,美名其曰——置办聘礼。   身为一个没有家世的打工妹,宋文筝手中银钱不多,特别是前阵子还又买了房,这段时间谈恋爱东西也没少送,如今扒拉扒拉手中银钱,十两,二十两,三十两……   共剩一百五十六两三钱五十文。   一百多两!那是城西小户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银钱,大户高奴十几年的工钱,小康之家七八年的嚼头……   听上去不少,可在沈家这种大户眼中,那可真就是寒酸的可怕了。   而就在宋文筝为手中银钱发愁的时候,那一直被沈家拒之门外的宋清沉,终于在大街上堵住了她。   正值傍晚,晚霞满天,宋文筝此时刚从一家绸缎铺子里出来,正在默默心算,她家阿林适合穿什么料子的布料,她手中的银钱又能买几匹,是选择厚重的,还是素雅的,再或者,选个艳点的?   毕竟是聘礼,总还是要喜庆点才好吧?   慢慢悠悠,神思不属,然后就那样差点撞在拦路的宋清沉一行人身上。   “哎——”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   脚步紧急制停,宋文筝嘴里的道歉便脱口而出,然而话说一半,视线上移,当她目光触及到对面那张脸后,嘴里的将吐之言便生生卡在了喉咙口,表情一时僵住;   “——宋家主!”   她目视对方,轻扯唇角,俊秀的脸上立时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假模样;   “好巧,你也来逛街?”   打完招呼,不待对方回应,她扭头便想从另一侧走。   话说,这整个东边区域那么大,两家住的又不近,她们怎么就能那么巧的碰上?   孽缘!真TM孽缘!   然而从旁拐走的脚步未踏出,对方的一只手便紧紧扼住了她胳膊,紧随其后的是宋清沉那难得温和的嗓音;   “不算巧,阿筝,我已经在这片转三天了,终于碰见了你。”   ……?   宋文筝扭头,先是瞟了眼自己被对方紧紧抓住的手臂,复又抬头,面上硬挤出来的笑容缓缓消失;   “宋家主,能先放开我吗?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宋清沉面上同样硬挤出来的温润笑容一僵,宋文筝甚至清晰听到了对方磨牙的声音,但,手上劲头终还是慢慢松懈,宋文筝的手臂在重新获得自由的同时,她那面上的虚假微笑也重新覆予脸上,看上去虚伪极了。   她开口,仿佛已经忘记了半年前的闹剧,客客气气;   “宋家主找我有事儿?”   “有事儿!是有事儿!”   宋清沉开口,纵观前尘十几年,破天荒的第一次对宋文筝展露慈爱之态。   “筝儿,咱们母女俩也有半年没见了吧?如今好不容易碰着,那可得好好喝几杯,走走走,刚好这儿离清月楼近,咱们母女俩今个可得不醉不归,还有你父君和弟弟,我也谴人将他们叫来,咱们一家四口,这下得好好享享天伦……”   她眉眼殷切,笑脸温和,端的是一副慈母之态,只可惜的是,宋文筝表情依旧,一点都没被感染到,声音客客气气中,己然带了点不耐;   “宋家主说笑了。”   她垂下眼,似笑非笑;   “我宋文筝孤儿一个,无父无母,只勉强有个宗族为靠,哪里来的父母兄弟?哪里来的乐享天伦?”   说罢,她扫了对方的僵硬脸色一眼,唇角勾起,笑意更虚;   “宋家主还是有事说事罢,我如今在外做工,很忙的,真的没什么时间在这儿耗。”   宋清沉这会儿的脸色己经可以说是铁青了,但奈何宋文筝不怕啊,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她不仅不怕,甚至还在客客气气的挑衅;   “宋家主不说吗?”   “那既不愿说,我便先告辞了,宋家主,咱们有缘再见——”   话落点头,抬腿走人,这中间步骤丝滑的,真是一点时间没浪费。   然而,就在两边即将擦身而过的一瞬间,那一直铁青着脸的宋清沉,终是语气沉沉的开了口;   “筝丫头,你这是真要赶尽杀绝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7-07 19:46:18~2023-07-08 04:04: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ngwybg、有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自甘堕落的娈宠!   然而, 就在两边即将擦身而过的一瞬间,那一直铁青着脸的宋清沉, 终是语气沉沉的开了口;   “筝丫头,你这是真要赶尽杀绝吗!”   讲真,听着对方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宋文筝是真的有些发懵的。   ——赶尽杀绝?   何出此言?!!   当初因为那个误会,她家阿林不就是截断了对方几个生意吗?   这怎么还上纲上线,竟和赶尽杀绝这种词联系一块了?   宋文筝皱眉回头,刚想发出灵魂拷问,不想对方下一句——   “你莫不是以为沈玉姝是真的在为你出气?”   “嗤, 可笑!”   宋文筝;“……??”   “这么久了, 你以为我对你们的关系一点了解都没有吗!”   一遍遍被拒绝, 宋清沉这会儿也懒得装慈母了,面上温和消退,阴沉可怖;   “同吃同住, 同桌同食, 宋文筝, 你可真是出息啊,想咱们雍城,有多少俊秀男子想赢得沈玉姝青睐,继而入主沈府, 一步登天……”   她阴鸷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宋文筝,脚下也跟着一步步走近, 直到近的只剩十厘米的距离,才停下脚步, 然后在宋文筝的视线里, 缓缓缓缓勾起了唇角。   看上去是在笑, 可整个面部表情没有丝毫善意,反而——充满讥诮。   她再开口,声线压低,带着股特意营造的压迫感。   “可结果呢?没一个成功!”   “这以前我还以为,沈玉姝那就是不好色,一心扑在事业上,没有这份心思,可现在我才发现,原来不是不好色,只是性别——”   她那直勾勾盯过来的眼神实在露骨,露骨的,哪怕迟钝如宋文筝,也不由眉心一跳,顷刻间明白了对方意思。   合着……合着这是将他们当成了拉拉?百合?或者是按这个时代的描述,应该是——断袖?   宋文筝的表情一时复杂难言,沉默半天,都不知如何再开口。   而这边宋清沉看着宋文筝的面色,却是更加笃定了心中猜测,面上表情越发奇异。   果然!果然!   她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这两个月,她无数次造访沈府,然后一次次被拦在门外,求族长帮忙不管用,使银子买通门卫也不管用,焦躁恐慌下,她干脆兵行险招,花银子雇了个江湖人士,让其夜探沈府,然后——   被发现了,差点被扭送官府,但还好那江湖人机灵,惊险逃脱,然后向她讲述了在沈府的见闻。   零零碎碎,乱七八糟,就在她情绪越来越不耐,深感自己这笔钱花的不值时,对方话题终于不经意的拐到了另个角度。   “……也不知有钱人都怎么想的,坐拥这么大的家业啊!要是我,后院还不得塞得满满当当,环肥燕瘦,夜夜不重样,又哪会如这家的主人般,后院就一个,还不宠幸,就时时和那小账房黏一块,听廊下的小奴说,还不是一日两日,而是天天,小半年了……”   宋清沉;“……”缓缓瞪大了双眼。   说起这事儿,也不是宋清沉有多敏锐,而是同为大户,这事——她干过!   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对什么都新鲜的很,平日出入花街柳巷的,鲜嫩男子玩腻了,又被狐朋狗友一撺掇,便玩新鲜,包了个娇弱戏子。   那戏子是个女的,但面如白玉,身段柔弱,床上功夫又极好,让受用的人不论身体还是心理,都得到了极大满足,因此,宋清沉很是迷恋了一段时间,直到三个月后,她心血来潮,没有提前告知便去了屋,亲眼目睹了那戏子和小奴的床上厮混,这才蓦然清醒,再次回归了男子怀抱……   所以,这出了名不好男色的沈家主,也和当初的她一般,好上了女色?   且这个被好上的女色,还是她宋清沉的闺女?   怀疑猜测好几天,这一刻,宋清沉觉得自己摸到了真相。   “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   她摇摇头,面上似嘲似讽;   “想你宋文筝也算大户小姐,谁能想到竟堕落到如此地步!委身女子,做人娈宠……”   “啧,我说那天沈家主怎么会为了你夜闯宅门,原来起因在这里,在这里啊!!”   宋文筝;“…………”   僵硬别扭的转回头,她此时彻底不想说话了,抬腿想走,但那正说的兴起的宋清沉却不放过她,那双阴鸷眸子盯着她,嗓门愈加嘹亮。   “你难道真以为,他打压我,是在为你出气吗!”   “我告诉你,他是在断绝你的后路。”   “他知道我们的母女亲情割舍不掉,他怕我会当你的靠山,所以才会狠狠打压我,他就是想切断你所有退路,想让你安安心心的在他身边当娈宠,想让你一辈子,除了他身边,无处可去,想让你……”   宋文筝本来不欲理她,脚下步伐都已经走到大路对面了,可奈何,她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大的——   看眼周围零零散散却个个都在竖起耳朵旁听的路人,宋文筝有些痛苦的闭了闭眼,又终是走了回来,面上的虚伪再难维持,满目不耐;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专门堵路上给我分析这个?”   “那你还怪好心的嘞!”   “闲的嘞!”   “还是你家生意毁的太少,不够操心的?不够的话,我可以帮你讲讲情,再多点,最好直接来个家破人亡,巨债缠身……”   宋清沉被气的脑门青筋突突跳,咬牙切齿;   “我是为你好!!”   “难道你想一辈子为人娈宠,低人一等!”   “但凡你想反抗,那我们宋家便是你最有力的后盾,我们势颓对你有害无益,我们——”   “谁想反抗了!”宋文筝直盯着她,气冲冲的;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沈家主的娈宠,我们就是这种关系,且我心甘情愿,我不需要后路。”   “听懂了吗!”   “你你你——”宋清沉被气的不行,眸内眼珠都开始发红;   “自甘堕落!自甘下贱!”   “你以为沈玉姝是什么!他纵横商场十几年,每年败在他手上的商户不计其数,你玩得过他吗!只有我宋家才是你的后盾,只有我宋家扶摇直上,你才能……”   宋文筝实在懒得理她,便也不跟她吵了,只用眼神不冷不淡的瞅着她,冷不丁撂下句;   “你再说,我就告诉沈玉姝,让他加把劲,再接再厉,看宋家主还能不能有闲心在这堵我——”   宋清沉“……”满脸扭曲。   宋文筝唇角勾起一抹笑,终是不用担心她再大吼大叫,转身施施然的走了。   人生第一次体验什么叫狐假虎威,不得不说,真的很爽啊!!   眯眯眼。   至于这人说的什么赶尽杀绝……   宋文筝挠头,倒也没忘记去问。   月朗星稀,烛火摇曳   沈玉姝一手闲适的翻着书本,听她问话,表情很是显出了几分无辜;   “哪有那般严重?那时候,我以为你和我在一起,就是为了让我报复你母亲,所以就截了她几个生意——”   他的目光望过来,软乎乎,笑盈盈,瞬间就俘获了宋文筝全部信任。   “阿筝是觉得不忍了吗?若如此,我可以将那些生意再还回去,还可以送份礼物……”   “哪里的话!”宋文筝站他身后揽他肩膀,整个心尖都软成了一团;   “我就是今儿个被她堵在路口,看她表情挺愤怒,所以随口一问罢了。”   她摸了摸手底发丝,又弯腰亲了口,黏黏糊糊;   “既是只黄了几个生意,那想来没有大碍,定是那人故意找事,胡言乱语——”   说到这儿,她话音一顿,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开口;   “不过阿林,这前头的事咱不管了,后头你可得记住啊!咱以后不要管宋家事儿了,我如今已经脱离宋家,再无干系,所以咱们能离远点就离远点,别再有什么纠葛……”   宋家,那怎么说也是女主角的大本营啊,若搁在原书里,说不定她家阿林都被定义成大反派了呢。   虽说书中的她觉醒了,并成功离主角团远远的,可谁知道男女主身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天道气运?!!   这小说里不都这样写的吗?   天道选中的男女主,那就是集天地精华所产生的气运之子,至于其它炮灰,那不就只有垫脚的份吗?   保险起见,离远点!!   一定得离远点!!!   沈玉姝持书的手一顿,唇角勾起的笑意依旧如常,只那双宋文筝看不到的眸子里,晦暗幽深。   离远点?为什么要离远点?   明明他们一家子如此欺负阿筝,欺负了那么多年,甚至在半年前,若不是自己赶到及时,他家阿筝如今还有没有命在都说不准……   怎么能轻易放过呢?   不能的,他们得对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心里如此想,但面上——   他开口,话里带着笑;   “好,我听我家阿筝的,阿筝不让我管,那我以后就不管了,谁让我家阿筝就长了副软心肠呢。”   他抬手握着宋文筝放到他肩上的手掌,然后十指交握,再抬头,眸内盈盈,笑意温软。   “很晚了,我们休息吧。”   面对这样的邀请,宋文筝哪还能有什么自制力,头脑一昏,那嘴里除了“嗯嗯嗯”真是什么闲话都说不出来了。   烛火摇晃的内室里,两个人影缓缓靠近,然后,春色无边。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那沈玉姝嘴里没什么严重的几个生意,在此时此刻的宋府,却是又引发了激烈大战。   请注意,是“又”!   也就是说,因为这几个生意,宋府里头已经引发了好几场如今日这般的激烈大战。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和上章重复了一点,因为被锁文了,有些片段删了,实在凑不够字数了!!!   感谢在2023-07-08 04:04:40~2023-07-10 04:19: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ngwybg、Nuo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宋家闹剧   宋府主屋的走廊下, 此时正聚集着一群缩着脖子的小婢,明明到了就寝时间, 按规矩,他们此时应该去送洗澡水,服侍主子清洗更衣,更或者有需要的话,主屋还会留下一两个貌美小奴,床榻服侍。   按道理,论规矩,是该这样。   可今日——   听着主屋里爆发的尖利争吵, 还有那时不时哗啦一声被砸在地上的名贵瓷器……廊下小奴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往日那些为了露脸而施展的龌龊手段都收了起来,个个缩着脖子,安静如鸡。   而被所有人畏惧的主屋里, 宋家主和宋主君隔着一片狼藉, 正撕开所有假面, 针锋相对。   “宋清沉,我告诉你!”宋主君此时面上再也没了以往的雍容华贵,他红着眼,咬着牙, 几乎快控制不住愤恨情绪;   “你立马把从我库房里拿走的八千两给我还回来,那是我的嫁妆!我的私人财物!你不问自取, 那叫偷窃!偷窃!”   八千两啊!那可是他一半的压箱银子啊!   大户家的男儿,明面上瞧着风光无限, 奴仆环绕, 可实际上呢, 实际大多数父母都不会把男子当做自个儿家人,平时资源分的少,联姻时也会考虑到能不能帮到自家姐妹,后面成婚,那给予的嫁妆也就是明面风光。   华贵奢侈的东西都是大件,用来充场面的,真到了背地给压箱底现银的时候——   啧啧!   宋主君当年成婚,豪华陪嫁一百多台,样样耀人眼睛,惹人羡妒,可偏偏现银,就只有三万两。   哪怕后面他执掌多年宋家的中馈,亦从中饱了些私囊,可拼拼凑凑,外加前头一溜儿子出嫁,个个还是亲生的嫡出,如此消耗,弄到如今,他手中的银钱也就剩余不到两万……   不到两万的压箱现银啊!   他的宝贝女儿还未成婚,这点银钱他还要留着以后维持体面,打点上下,震慑女婿,笼络孙辈。   本来就局促的不行,他还正愁要再从哪儿搞点银钱呢,可结果!今下午心血来潮清点了下箱笼,居然发现箱笼里少了八千两,然后雷霆震怒下,直接下死手拷打库房看守人,这才得知,宋清沉早在半个月前就将银子拿走了,并还威胁一众奴仆不准将这个消息告诉他,否则一律杖毙,抛尸荒野……   宋主君简直被气疯了!   且不说,库房看守人员都是自己从父家带来的亲信,宋清沉威胁他们便是打自己的脸,是在给自己难堪,就说,八千两啊!那是他的八千两啊!   平日生意好时,账上银钱充裕,不见她宋清沉往自己身上花一点,天天寻花问柳,捧戏养倌,一掷千金!   现在好了,缺银钱时想起他来了,八千两,那是他平日管家,东挪西凑,攒个五六年才能攒下的积蓄啊!   那是他的!他的!   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宋清沉的权威受到挑衅,脸色也是格外阴沉,若此时对面的人是哪个小侍,亦或是庶子庶女,恐怕小命危矣。   只,此时面对的不是那些可以任她搓扁捏圆的附属者,而是和她门当户对的宋主君,所以——   宋清沉抬手揉了揉额头,憋着气解释;   “我会还的!过几个月就还!这段日子主要是资金周转不过来,等转过来了,我还你两倍……”   “你少给我胡扯!”   宋主君这会儿被气的没了理智,早忘了夫妻间的相处之道,一点没给宋清沉留脸面,眉眼尖利,咄咄逼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铺子里的周转情况吗!那都亏的关好几家了,资金链几乎破裂,要想起死回生,那就得投入大笔金额……”   他恨的咬牙,一挥手,又将案桌上的整套茶具挥到地上,嘀哩咣啷,狼藉更甚;   “我的八千两投进去有什么用?屁用没有,连听个响都不了!!”   “你有本事你就去外面找人投资,或者是去让族长给你摆平啊!她不是最好管闲事吗?现在咱家有难了,她凭什么不管!让她管啊!!”   他越说越恨,特别是在这种对金钱敏感的时刻,联想到自己的八千两可能再也回不来,那简直气的理智全无,心里想的一股脑都倒了出来,再没有半点分寸;   “你就会在家里耍横,宋清沉,哪有女人窝囊成这样,生意有难,身为一家之主,你不在外面找解决办法,却在家中偷男子嫁妆填窟窿,你就是个——”   “啪”一声凶猛的巴掌脆响,紧跟其后的便是重重咚的一声,以及尖利惨叫。   宋清沉脑门上的青筋鼓鼓跳动,长久憋屈下来的沸腾情绪,终于爆发。   她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又常年身居高位,做惯了说一不二的掌权者,刚刚稍微忍耐,也只是记惮对方家世,不好做的太过。   可没想到,对方如此给脸不要脸,不仅学不会柔顺低头,竟还蹬鼻子上脸……   士可忍,孰不可忍!   盯着地面被瓷器碎片割伤手掌的男子,她满脸狰狞;   “贱人!毒夫!”   “你居然还有脸和我争吵这些,你知不知道,我宋家如今的危机都是谁带来的!”   “是宋文筝!就是被你陷害的那个宋文筝!!”   “她如今攀上了大树,反手就开始对我宋家开刀!”   “怪谁?还不是怪你这个贱人!”   “当初若不是你设计陷害,我们母女又何曾会走到如今地步!”   “都是你这个毒夫害了我们宋家!我平日顾忌体面没找你事也就罢了,没想到你个罪魁祸首竟还找我闹——”   她憋屈了那么久,如今猛一被激,心头所有恶意瞬间喷涌,一股脑将所有大锅都往宋主君头上扣,且还越扣越有理,越扣,越觉得自家这次受难全都是对方的错。   这一刻,她忘了当时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忘了自己身为母亲,却因尊严受到挑衅,便想不管不顾处死血脉的狠辣。   她只记得,当初那件祸事是面前人挑的头,若不是面前人,她哪有闲心去找小庶女的麻烦,若是不找麻烦,那哪有如今的祸事……   都怪他!都怪他!   “贱人!贱人!”   她眉眼阴鸷,神情可怖;   “若不是你,我宋家能损失那么多钱财!能让众人看那么多笑话!”   “你居然还有脸向我要钱!”   “我告诉你,一分都没了,你既嫁我宋家,那你身上的每一根线都是我宋家的,我宋清沉取自己家的东西,何需要还!”   “我不仅不还,且你库房里的所有银两都要充公,还有一万两是吧?我这就命人去取,取的干干净净,就算是你补偿我宋家——”   听了这话,又见宋清沉抬腿想走,似是真要吩咐,宋主君简直肝胆欲裂,忍着身上剧痛,一把抱住宋清沉双腿,悲愤大吼;   “宋清沉,你个天杀的畜生!”   “那些银钱是我的嫁妆!是我父亲给我的嫁妆,是律法认可的私物!”   “你若敢碰,我就跑到衙门敲鼓,让雍城百姓都好好瞧瞧你的无耻嘴脸,让人好好瞧瞧——”   “瞧吧!瞧吧!老娘难道还怕了不成!”宋清沉怒吼比他还大,吼完一踢脚,刚想将人踢得远远的,不想下一刻,主屋房门被狠狠踹开,紧随而来的还有一声怒吼;   “父亲——”   却是廊下站立的一个奴仆见势不妙,赶紧溜到另一个院落将宋玉颜唤了过来,而此时此刻,就是那么凑巧,宋玉颜心急的踹门而入,所看到的场景,就是母亲将浑身染血的父亲狠狠踹开,那种行为上的绝情,眉眼间的狠辣,简直顷刻让宋玉颜的怒气达到顶峰。   那是她的父亲啊!   从小宠她惯她的父亲啊!   她怒吼一声,飞奔而至,然后小心翼翼的将满面痛苦的父亲搂在怀里,抬头用恶狠狠的表情,盯着面色不太自在的宋清沉,咬牙质问;   “母亲,我父亲做错了什么——惹你下此狠手!”   宋清沉;“……”   她那本就自宋玉颜出现不太自在的面色,越加不自在了。   宋玉颜是嫡女,是家里培养的下一任继承人,不是那些可以随手捏死的庶女,所以在以往的相处里,宋清沉也很注意面上功夫。   而此刻,却被对方亲眼目睹了自己殴打一府主君,她的父亲,这……   宋清沉抿抿唇,有些僵硬的将脸扭到一旁,声音硬邦邦的;   “你父亲做了什么你问他自己,我还有事,且先出门一趟。”   说罢,她一甩宽袖,脚步匆匆的跨门而出,瞧姿势,颇有几分狼狈之态。   而直到这时,被女儿紧紧抱在怀里的宋主君,也仿佛是找到了坚实依靠,终于不顾形象的颤抖大哭起来。   “颜儿,爹的颜儿,你要为爹做主啊——”   “那个天杀的畜生!她要违背律法,强抢了爹的嫁妆填坑,填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小畜生弄出来的坑!”   “儿啊!爹活不了了——儿啊!儿啊……”   他一边哭一边抖,嗓音嘶哑,涕泪横流,那种由骨子里透出的伤心,直让宋玉颜眉头皱得更紧,心中对母亲的不满愈加扩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7-10 04:19:53~2023-07-11 23:56: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摩天輪ˇ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操心的陈月如   “父亲, 莫哭了,孩儿定会为您做主的!”   她一边用手安抚着父亲的背, 一边咬牙切齿;   “孩儿不会允许母亲践踏父亲,更不会允许宋文筝如此猖狂!”   “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只要再等等——”   窝在她怀里的宋主君没当回事儿,只以为女儿是在宽慰自己,于是抽抽鼻子,心头越发凄凉。   怎么能不凄凉呢?   身为大户主君,他刚刚与妻主闹掰, 让一院奴仆瞧了笑话, 又被没收了全部私产, 又被扣上了一顶大帽……   太难受了!   真的太难受了!   狼藉一片的主屋里,宋玉颜紧紧抱着哭的越发厉害的父亲,手掌机械般的一下下安抚, 只那副愈来愈沉的表情, 却和宋清沉越来越像。   一模一样的阴鸷尖锐, 一模一样的狠辣慑人。   ——   转瞬又是几天,宋文筝陆陆续续在新家置办了不少物品,且还将雪雁一家挪到了新买的房屋里,再扒拉扒拉手指, 计算着还缺什么物什,一遍遍在脑中回想遗漏, 最后甚至还花钱从牙行聘了个熟悉这方面流程的媒公指点,唯恐在某些不懂的方面缺漏了什么……   用陈月如的话来讲, 那就纯粹一个情窦初开的傻姑娘, 憨直货。   宋文筝新买的小院里, 自恃聪明的陈月如,正在以过来人的态度向她传授经验。   “阿筝你听我的,别搞这么大,意思意思就行了!”   “你也瞧瞧自个的身份,如今你可是沈家大账房,年轻俊秀,前途无量,那往上生扑的小公子大把的,哪怕你心悦这个,婚姻之事也得留点心眼,孤注一掷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   看着宋文筝手中那长的吓人的聘礼清单,陈月如的眉头渐渐蹙起,脸上的表情也由吊儿郎当转为严肃;   “阿筝啊阿筝,你就信我一回,我这不是在教你偷奸耍滑,而是告诉你万事都需要余地,咱这聘礼不能搞这么多,阵仗不能搞这么大,你要兜里有钱,那就攒着,留着以后换个更大的房子,这种明面上的东西才叫产业,才叫底气,才叫——”   “嗳,知道了知道了!”   陈月如的苦心劝诫被打断,正气闷间,宋文筝却又没眼力劲儿的将单子凑过来,向她询问其中一样;   “月如姐你看我这个干果买的对不对?”   “是这个数量吗?”   “昨个苏叔给我说了,可事儿太多,这会有点想不起来,当时你也在场,你记得不?这个数量有没有少?”   陈月如;“…………”   她沉默了好半天,最终咬着牙狠狠转过身,拔腿就走。   拿着单子的宋文筝迷茫;   “你干什么去?不是来帮我弄东西的吗?”   大门口处传来陈月如咬牙切齿的吼声;   “渴了!出去买杯果汁败败火!”   “……”   院内重新盘查单子的宋文筝先不提,就说刚从院中跨出来的陈月如,那心情是真操蛋啊!!   妈的!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宋文筝这丫头居然还是个恋爱脑!!   陈月如是在一周前从宋文筝嘴里得知她要成婚的。   她现在还记得对方告诉自己时的表情。   那种满满当当的兴奋,呼之欲出的喜悦……   陈月如自然也是替她高兴,并特别讲义气的在第二天就推掉了所有琐事,专来陪她采购结婚用品。   然后这一陪伴,那还真就让她看出了不同寻常的事。   对方的这段姻缘,不太对。   相处五六天,陈月如从未在对方身边看到男人身影,没有共同采购,没有相约看物,哪怕自己死磨硬泡,一遍遍询问对方,两人的相识过程,对方的基本情况……   宋文筝那张嘴闭的比蚌壳都紧,撬不开!一句都撬不开!   而比撬不开对方基本情况更可怕的是——   宋文筝这方面的疯狂消费。   陈月如自个是沈家掌柜,所以也略知一些宋文筝的工钱,而这些天跟着对方左跑右跑的买东西,且买来的物件样样上好,件件体面……   粗略一算,将如此品质的聘礼备齐,那宋文筝这几年的工钱,几乎要花个底朝天!!   按照国家律法,那女子在婚前送到男方家的聘礼,便属于赠予,哪怕在婚后,那些物什也是要么被扣留在男方家,要么充进了男方嫁妆里。   总之,在聘礼送出去的那一刻,这些银钱便和女方没了关系,所以在她们这些市井小民中,那女子个个都恨不得将聘礼压到最低,哪怕男方家里态度强硬,女方也是要使出八般手段,各显神通,以求用最划算的价格娶到主君。   大户人家的聘礼,看上去奢华体面,可那是利益交换,叫联姻。   中等门户,那也都是体面人家,要脸的,男方家也不会狮子大开口,基本是表表心意,规矩到了就行。   而像她们这种呢,市井小户,平民之家,既没资格讲究联姻,也没排场讲究体面,那基本就是一锤子买卖。   碰到平庸的,就使劲要钱,既卖个好价钱,又能给儿子一点保障,若碰到有本事的,男方家又稍微有心眼儿的,那就会倒贴嫁子,就指望日后女方能对父家这边有些照顾……   陈月如就属于后者。   她是一年前成的婚,娶的是一家小商户的儿子,对方也是瞧中了她为沈家办事的身份能力,整场婚事,几乎就让陈月如出了个人。   聘礼按最低标准,各样物什也几乎没要求,甚至婚后,也是常常送米送粮,一次次教导儿子要乖巧,温顺,贤德……   而陈月如也确实没让她们失望,这一年来,她已经第三次为夫郎父家那边的亲戚找工作了,毕竟,身为沈家手底下的掌柜,她的面子也是日渐有用,已经缓缓能够在周围几个掌柜圈子里拥有脸面……   这样的婚姻,基本上所有人都是舒心的。   陈月如满意于娶到一个省心夫郎。而她的夫郎满意于,妻主让他在父家拥有脸面。夫郎父家也满意于用儿子攀上这样一个助力……   各取所需,心满意足。   所以,哪有如宋文筝这样倾尽家财的送礼法?   将自己掏空去给男方做脸面?   对方究竟是个什么身份,要求敢这样高?   他们不知道宋文筝的身份吗?这是真打算做一锤子买卖?!!   更傻缺的是宋文筝,她居然还真愿意?真愿意?!!   陈月如摇摇头,丧气的抹了把脸,怏怏的,倒是真去街头买了两杯冰果汁,然后又满脸惆怅的拐了回来。   唉,小孩不懂事,她这个大人可不能放弃教,喝杯水,败败火,继续努力。   继续努力!   然后第二天,百忙之中的宋文筝,便被满脸殷勤的陈月如拉回了家,美名其曰——做客!   宋文筝有些为难,毕竟她真的很忙。   白日忙着工作,晚上忙着感情,这好不容易有些闲暇,也都被采购聘礼填满了。   翻翻那老长的聘礼单,她可还有很多没买够呢。   但听听陈月如的话;   “哎呀!急什么急,反正还有三个月呢,咱姐俩可好久没有喝酒了,更何况,你除了在我成婚那天来过一趟,后面还没来过吧,真是不够义气,咱俩都多少年的交情了——”   行吧,盛情难却,宋文筝终究还是去了。   陈月如的家位居西边,还是原来的老宅子,哪怕后面挣钱了,也没有挪地儿,而是一点点买下周围院落,再打通修缮,然后租给别人,当起了这片的包租婆。   宋文筝被陈月如带回家,人生第二次踏进这个改良版的大杂院,犹豫许久,还是问出了她第一次踏进来就有的疑惑。   “月如姐,你既能买得起周围院落,那为什么不带柳叔去好一点的环境安家?”   “比如隔壁主街巷,或者是在街上买处小楼,再或者和我一样,也在中间那片买处小的,虽住的局促,但好歹周围环境是不错的……”   她是真疑惑。   这条街道的位置并不好,位处背阴,小巷狭窄,哪怕是在大白天,这条小巷也分不到多少阳光,且住户还鱼龙混杂,这家孩子在打架,那家唱曲儿的在排练,还有另外一个满脸横肉的泼夫在骂街,说是隔壁屋的小寡夫勾引了他家女人,满嘴器官脏话,不堪入目……   所以,为什么不搬走?   又不是买不起其它地儿的房子,这种地方,究竟有什么好留恋的?   听她这样问,陈月如瞧她一眼,面上便带出了几分笑,然后起身,打开旁边靠院的窗户,而正正巧的是,此时院中那位被辱骂偷人的寡夫,也从屋中走了出来,正在小声辩解,可那泼夫不听,直接拽着人头发就扭打起来,一时间,屋里院外的都跑了出来,起哄的,劝架的,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陈月如站在窗边,没打算劝架,只用那副玩世不恭的语调,说出了属于底层的现实。   “还能为什么?就是利益最大化呗!”   说罢,她抬手,指了指前方那虽杂乱闹哄,却明显又宽阔不少的长长院落,开口; 第53章 老乡见老乡   “喏, 看这个院子,比你上次来这里又大了不少吧?”   “我半年前, 花六十两在旁边又买下了一个院,是四间的,砸通修缮,如今这个院里头,已经有二十二间屋,除却我这边住的四间,另外十八间全部出租……”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笑着转头, 俊秀的眉眼带着满足;   “这个院子每月净收益有四两多, 是我做掌柜收入的五分之一,听上去不多,可这些钱, 交到我父亲和夫郎的手里, 那除了是当月的生活费外, 还是他们都能攒下的私房钱。”   “私房钱……”宋文筝喃喃,依旧疑惑。   “对呀,私房钱!”陈月如重重点头,然后从窗边一步步走回来, 与宋文筝相对而坐,等待开席。   “一个家庭的和谐不就是这样吗?每人都有肉眼可见的好处拿, 当利益分配均匀的时候,就会避免很多家庭矛盾, 我每日在外上工, 也不耐处理这些家庭琐事, 就干脆买房买院,让我父亲和夫郎都忙起来,既有利可图,又受人尊敬。”   “但凡换个地方,我哪买得起这么多宅院?!若开个小铺,我父亲和夫郎又不是做生意的料……你盘算盘算,除了我这样,还能什么法子,又能置产,又能营收,更重要的是,还能让后宅一心奔钱,没空找茬的?”   宋文筝;“……”   她眼中的疑惑慢慢消散,然后手臂抬起,特别敬服的朝对面竖了个大拇指;   “你牛!”   坐于对面的陈月如翘着唇,眯着眼,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她的夸赞,然后话题一拐,又不死心的向她提及银钱之事。   “你瞧瞧,这便是金银的力量,倘若我手中无银,置不下这片房产,那我父亲和夫郎日日相对,又怎么可能全无龌龊,阿筝,你听我的,女人手中真不能没有钱,不能被男人把持——”   “咳咳!”眼尖瞄到陈夫郎端着托盘自厨房走出,宋文筝赶紧咳嗽制止,示意对方往窗口看,然后很自然的又将话题转到了房子上。   你来我往的讨论了几句修缮问题,那陈夫郎也终于慢慢悠悠端着托盘来到了房间。   陈夫郎今年十八岁,是很清秀的长相,皮肤白皙,眉目温顺,一袭靛蓝细棉,款款而走时,那腰间的尺寸好像比一年前胖了许多……   意识到这点的宋文筝眼皮一跳,赶紧起身接过托盘,再转头看眼陈月如,有些嗔怪;   “月如姐,姐夫这是有身孕了吧?你说你也真是的,这么大喜事不告诉我,姐夫身子这么沉,哪还能干这些做饭端菜的事,得注意点,多休息,不能跟平常一样做活……”   陈夫郎手中端菜的托盘被接过,又听宋文筝如此言语,俊脸微红,还有些不好意思;   “宋妹妹严重了,我这月份还小,不耽误做活的,小门小户的,哪有那般金贵——”   话未说完,对面陈月如也跟着接话,懒懒散散,不太在意;   “是啊,做个家务有什么耽误的,又不是什么重活!”   宋文筝;“……”   瞟眼表情微僵的陈夫郎,宋文筝简直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   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咳咳——”她尴尬的咳了两声,脸上又堆了笑;   “姐夫你回屋休息吧,我们这儿可以了,下酒菜有了,等会我自己再拿个酒就行,你也忙这么久了,赶紧休息休息去,快回吧。”   陈夫郎的脸上也是强堆出的笑,勉强体面;   “没事没事,宋妹妹是客人,哪有让客人自己弄的道理,妻主昨儿可是特意交代了妹妹会来,所以我早早就买了好菜,厨房里还焖着猪蹄呢,你们先吃着,我去看看去,再过一会儿就给你们盛上来,先吃着,吃着。”   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退,嘴里话落,人也识趣的退到门口外,然后转身,一眨眼就又钻进了厨房里。   而这边宋文筝的视线收了回来,投向陈月如;   “刚刚你怎么那样说话!”   她压低声音,眉头紧蹙,句句谴责;   “姐夫都怀孕了,你还拉我来喝酒,还让他准备酒菜,你不知道孕夫得多休息啊——瞧瞧你办的什么事儿!!”   陈月如被斥的有些懵,眼神回瞪;   “什么啊?你这哪里来的怪毛病!”   她甩了下袖子,有些恼怒的端起桌上茶杯喝了口,又瞪一眼;   “男子家家,怀个孕不很正常吗?哪家男子不怀孕?难道怀个孕我还得把他供起来啊?不过就是煮个饭罢了,有什么稀奇?像我们院里西边的那位,都孕八月了,还天天出去挑水给码头上的人洗衣赚钱呢……”   宋文筝的表情逐渐扭曲,依然愤怒;   “那,那可能是人家穷的没办法,必须得出去挣钱,你家又没这么穷,何必亏待夫郎,难道他肚子里怀的不是你的孩儿吗?第一个孩儿啊——”   陈月如依然瞪她;   “亏待!我怎么亏待了?!不就收拾个家务做个饭吗!谁家夫郎不是这么过来的?又不是大户人家,难道怀个孕,我还得给他雇个小奴伺候不成……”   宋文筝;“……”   张张嘴,一大堆关于怀孕有多辛苦的话挤在嘴边,但瞧眼对面,满脸茫然恼怒却没有一丝惭愧的陈月如,那一大堆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宋文筝在没有苏醒记忆时,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四年,按理来说,她应该早就与这个世界同化,可偏偏,那十四年她因为身份原因,将自己紧紧缩在后院,不敢探头,后面记忆恢复了,敢探头了,但上辈子的记忆却比这个世界的十四年更鲜明。   理智上她知道这个世界女尊男卑,有点类似古代阴阳颠倒的封建王朝,可情感上,她见识过21世纪的女性为了平权做出多少努力,也见识过女性在婚姻里受到的压榨痛苦……   在此时此刻的陈月如脸上,宋文筝仿佛看到了上辈子那些理所应当压榨女性的封建男。   对于这样的心理,解释没用,回怼没用,一切的一切都没用。   因为她骨子里就是这样认知的,这种东西,改不了!   屋内气氛一时凝滞下来,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陈月如不自在的瞟她一眼,又轻咳了下,心里虽然还莫名其妙,但好歹自恃年长,终还是打破气氛,先开了口;   “行了!行了!”   她抬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宋文筝续了杯茶,眉目间的恼怒缓缓消退,又恢复了一贯温和姿态。   “别争这种事了!我今儿让你来喝酒,不是为了和你吵架的,言归正传,我是想用事实劝诫你——”   “我家就是事实!四年前,我家是这条街上最穷的人家,那时人人都夸我长得好,有学问,可有什么用呢?”   “没一个人家瞧得上我,儿郎多看我一眼都要挨骂,媒人都不登我家门……可你再瞧瞧现在!!”   “我老丈人亲自登门提亲,我夫郎温顺听话,我邻居和善温和……”   她唇角上挑,俊秀的眉眼间逐渐浮上志得意满;   “几年罢了,他们的态度为什么差这么大?”   “就是因为钱和权啊!”   “因为我手里有钱,外加还有那么丁点权,所以我赢得了尊重,赢得了地位,赢得了满意,赢得了家庭——”   她目光炯炯,斩丁截铁;   “阿筝,权力和金钱真的是女人最大的魅力,只要有这些,那男人几乎追着跑,哪有如你这般,为了个男人倾尽家财的!!你现如今唯一要做的,就是为自己置产,置的越殷实越好,筝儿啊,你得知道,这兜里的钱,那就是让男人看,而不是让他花的,你得学会下诱饵——”   宋文筝轻轻闭眼,用手指按捏了下脑袋。   她承认,对方说的这番话,全都是站在她这边的为她好,可是——   她轻叹了声,举起面前茶杯,将里头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抬头,眼珠对上了对方眼睛,第一次对这件事正面回应;   “月如姐,我知道你这样是为我好,可我不愿意这样!”   陈月如一愣,懵懵反问;   “不愿意怎样?所有人都是这样啊……”   “哪怕所有人都这样,我也不愿意!”宋文筝的面上已经没了来时的惬意,她自座位起身,看模样,竟是己不打算再享用这桌酒菜。   “我知道,月如姐你的做法是利益最大化,也知道,要想在婚姻里掌握主动权,那就必须理智心狠,权衡利弊,步步为营。”   “我知道这些,可我不想这样!”   “人生短短几十年,我不想将那些权谋算计用在这上面,我宋文筝的夫郎,是我自己挑选的后半生,我爱他,所以在我这里,他永远比银钱重要。”   “我就是要真诚热烈,我就是要不顾一切,我就要看看用爱浇灌的余生,有没有那么可怕——”   话落,她扫眼桌上的丰富菜色,又朝对面点点头,用最温和的语气告了辞;   “月如姐,我手上还有事,你知道的,我还有很多东西需要买,就不在这喝酒了。”   “告辞,明天见。”   微一拱手,告辞转身,行至门口,却瞥见陈夫郎正端着托盘站在一旁,他看过来的表情怔怔的,显然是听到了两人对话。   宋文筝脚步一顿,但也实在无心停留,便微点了点头,又道了句“抱歉”,安静转身,背影彻底消失在了大门口。   正值中午,阳光热烈,宋文筝沉默的一个人行走在小巷,越过向路上泼水的阿公,躲过闹哄哄的熊孩子,再目不斜视的忽略揽客暗/娼……   心中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最终也只能长叹一声,埋头继续前行。   罢了,好歹几年的交情了,也确实不值当为这种事有隔阂,自己明天还是服个软,买些好酒好菜到铺子里请个罪,毕竟人家也是为自己好,虽与她想法不同,但总不能不知好歹……   心里正千头万绪的想着,不知不觉,眼前的巷子便到了拐弯之时,宋文筝没注意,依旧神思不属,不想,对面拐角处却猛然冒出个人,且速度比她还快,横冲直撞,等宋文筝回过神来,两人相撞已经无可避免。   “砰——”   “艹,我的头!”   “我艹,谁啊!”   两声呼痛同时响起,宋文筝坐在地上,用手捂着被撞的眼冒金星的脑袋,耳中听到对方声音,懵懵的眨眨眼,顾不得疼痛,抬头去望。   艹!   居然真是半年前在沈府见过的老乡,怪不得口头禅如此顺溜。 第54章 沈玉姝他活该!!   只——   宋文筝忍着痛瞟一眼, 又瞟一眼,直到对方捂着脑袋的手放下, 一脸愤怒的瞪视过来,宋文筝才赶紧将目光收回,真情流露出了本来龇牙咧嘴的痛苦模样。   真的很痛!很痛!!   两人身高差不多,在那样的惯力冲击下,身体与身体,额头与额头,砰然相撞,毫无措施……   救命!她怀疑可能会得脑震荡!!   而对面周如冰的痛苦不逊于她, 但与宋文筝静观其变不同的是, 她在忍过那股最初的疼痛后, 已经迅速从地上爬起,作出反应。   “哪里来的小瘪三,眼瞎了不成?敢撞奶奶我, 知道奶奶我有多金贵吗!”   “赔钱!”   “至少十两银, 否则老娘——”   怒气冲冲, 先下手为强!   宋文筝眼角抽了一下,默默抬起龇牙咧嘴的脸,不肯认输。   笑话!   刚刚自己虽有些走神,可这场祸事的大头还是对方, 要知道,自己可是规规矩矩的在走路, 哪怕神游天外,那也是在走路。   而对方呢?   若自己没记错——她在跑!!   在拐弯处跑!!!   讹自己?想得美!!   宋文筝抬头, 清明无畏的眼神直勾勾盯向对方, 而对方的眼神也承载着满腔怒火, 锋芒对视,水火交融,然后——   周如冰的眼睛缓缓瞪大,似是终于认出了宋文筝这张脸,失声惊呼;   “你你你——”   她“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来,宋文筝听的着急,干脆唇角一翘,替她说完了后面的话。   “我我我,我就是半年前,你在沈家撞上的小账房,忘了吗?当初你还挑衅我来着。”   说罢,她的目光上下一扫,没开口,脸上表情也没变,但那股神态,就是实打实的无声反问:   不是要争吗?不是要抢吗?这就是你的真实本领?怎么混的越来越差劲?!!   讲真,宋文筝没有故意戳她心窝子,而是真真切切的疑问。   面前女子,那身上的变化真的太大了,若不是宋文筝本人记性好,如此匆匆一面,她还真不敢确定,面前这个一身素衣的人,就是半年前那个衣着光鲜的姑娘。   半年前,这姑娘一身锦绣,五官带锐,整体看去,虽不算出色,但也能称一句光鲜俊俏。   而如今呢?   一身灰色素衣,没形没态,脸色苍白,五官中的锐气也全数抹平,还有身上那当初勉强称得上意气风发的气质,如今也尽数消散,化为颓靡。   简而言之——就挺惨!   然而,宋文筝自认自个儿的表情没问题,也没恶意,可对面被社会摧残折磨过的周如冰却不这样认为,她觉得宋文筝在嘲讽她,挑衅她,近而看不起她,于是——   她爆发了!   五官扭曲,青筋暴突,若不是对自个的身板还有点自知之明,她恐怕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揍人;   “贱人,你很得意是不是!”   “仗着先机,爬上了那老男人的床,用皮肉换得富贵,真厉害啊!”   她咬着牙,目光愤恨的在宋文筝身上扫视一圈,看她束发的冠,华贵的衣,腰间的配,腕间的镯,然后表情越发狰狞;   “大腿抱的真不错啊!一步登天了吧?礼物收到手软了吧?毕竟你现在的皮相可真不错,年龄嫩,又有性别优势,那老男人为了留下你,可出了不少血吧——”   宋文筝面上的表情逐渐阴沉,她慢腾腾的从地上站起来,阴沉沉的目光直视对方,开口,声量不大,但却轻而易举盖住了对方气势;   “这位姑娘,还请慎言,否则——”   在那瞬间,周如冰表情滞了下,但等她反应过来,却又是更大的暴怒。   此时此刻,在见证过两人天差地别的处境后,她已经没办法再用老乡的身份和宋文筝心平气和,她在悲愤,在不甘,她觉得宋文筝如今的生活本应是她的,她的心态已经全面崩盘。   瞪视着宋文筝,她开始吼,声嘶力竭的吼;   “我会怕你这个靠皮相上位的贱人吗!”   “贱人!贱人!”   “你以为你赢过我了吗?!你以为你可以安享富贵了吗!”   “我告诉你,妄想!”   “再过一段时间,等沈玉姝死了,你的报应就到了!”   “你以为大腿很好抱吗!你以为抱个老男人就能吃香喝辣吗!你以为——”   “你TMD在说什么!!”宋文筝面上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她上前两步,不需要青筋爆突的预热,就那样蹙着眉,抿着唇,一把掐住正在暴怒中的周如冰脖颈,狠狠将人砸在旁边墙壁上,眉眼可怖;   “我说——慎言!你是没听到吗?”   讲真,其实宋文筝也没想到这个步骤能这么顺利。   她还以为,两人身量相仿,又同为女性,动起手来,还真得来个双方挂彩,咬牙肉搏。   她是真没想,对方能虚成这样。   呃,当然,可能这方面也有点,她暴怒中的力量增强,或是出其不意的没防守到……   管它呢,反正她现在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嘴贱的女人,得让她知道,不是所有男人都可以被她拿来嘴炮,性别不是万能石,这顿揍,她活该!   手上力度越掐越紧,宋文筝的眼珠也是越发漆黑。   “咳咳咳咳……”周如冰拼命扒拉着脖上手掌,与此同时,她的腿也在乱蹬乱踢,一片慌乱。   “放开我,你放开我!”   她扒不动,于是开始采用上辈子的打架方式。   掐,拧,扣,抓,挠……可奈何,哪怕手臂上都被挠流血了,宋文筝也纹丝不动,甚至还越掐越紧;   “老乡,你懂什么叫祸从口出吗?”   她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面色惨白的周如冰,一字一句开口;   “就是你这样的!”   “我在好好和你说话,而你在诅咒我的爱人,来,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对你?”   她轻声细语的说着话,手上力度却一点没减少,周如冰挣扎半晌,徒劳无功,终于开始畏惧起来。   “我……我才没有诅咒!”   她声音发颤,双手紧紧拽着宋文筝手臂,强撑着气势;   “他本来就要死了,就死在入秋的那天,路遇山匪,中刀而亡……”   青筋爬上宋文筝脖颈,她咬牙;   “你在骗我是吗?我告诉你……”   “——我才没有!”周如冰怒瞪着她,不愿示弱;   “咱们穿的都是书籍,你难道没看过这本书的番外吗!”   宋文筝一愣,手上劲头自然而然松了下去,迷茫反问;   “什么番外?”   周如冰眼睫颤了颤,感受到脖颈间的松动,恶向胆边生,一边看似低眉顺眼的说出了对方想要的,一边——   “还能是什么番外,不就是读者对这个人物呼声太高,所以作者在某博续上了这个人物的生平,并在结尾叛逆的给了他一个惨烈结局……”   说到这里,她抬眼,趁对方心神恍惚间,猛的一脚踹出。   “嗵”一声,伴随着猝不及防的惨叫,以及□□与地面的相撞,周如冰快速转身,拔腿就跑。   与此同时,还有她那逐渐嚣张的音调;   “呵,敢威胁老娘我,真是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贱人!贱人!都去死吧,都去死——”   那声调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彻底消失,而宋文筝在地上面目狰狞的捂着肚子,想去追,想问清楚,可此时此刻,肚子疼的她冷汗直冒,别说迈腿去追了,那简直连站都站不起来,连出声都费劲。   该死的!   到底是什么鬼番外?   还入秋——   如今夏季己到结尾,粗略一算,此时离入秋还剩不到一月……   天杀的作者!!   而另一边   周如冰拼尽了吃奶力气在狂奔,七拐八绕,直拐了好几个大弯,才敢停下脚步,靠在一边墙壁,吭哧吭哧大喘粗气。   等歇了有半炷香时辰,再探头看看周围,确定对方没追上来,她这才长长呼了一口气,身姿疲惫的重新站起,有气无力的往另一个方向走。   晌午了,她该回家吃饭了,也不知路上耽搁这么久,她的午觉还有没有时间睡……   唉,万恶的老天爷,为什么非逮着她这种社畜折磨?难道它都看不到另一个穿越者的生活吗?   那样走捷径的人才应该受折磨啊!   要不然同为穿越者,凭什么自己诸事不顺,处处坎坷,而对方却穿金戴银,奴仆环绕。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周如冰一边走一边眉眼扭曲的咬牙切齿,但又刚好在经过几个孩童身边时嘴角裂开,得意嘿笑了几声。   直引的那几个结伴的孩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眼神传递着私密小话。   刚刚那人是傻子吗?看上去干干净净,咋还会自己傻笑呢,真吓人!!   是啊,咱们走快点,离她远点,我爹爹说过,像这种傻笑的就是傻子,最喜欢打人,咱们走快点,快点。   嗯嗯嗯,快点……   旁边人怪异的视线周如冰视若无睹,她只自顾自沉浸在自己幻想的情境里,兀自兴奋。   呵,看刚刚的情形,那个贱人好像没看过这章番外,毕竟若是看过的话,应该早就想法子让沈玉姝与家人分割,而不是似如今这般,整日沉迷享乐,穿金戴银,一点不为未来打算……   啧,活该,真的活该!   有眼不识金镶玉的沈玉姝活该!   若他当初不被那个贱人蒙蔽,从而选择了自己,那自己为了长远富贵,自是要想法子为其保命。   现在好了吧,选了个对剧情一窍不通的……   活该!就是活该!   一路想一路走,周如冰脑海里满是沈玉姝死后,那个贱人的凄惨模样,心情愉快的不行,然而,等脚步行到自家院门,瞅见院门里的寒酸景像时,她脸上的愉悦笑容开始消失,又逐渐恢复了苦大愁深。   该死的老天爷!   该死的!! 第55章 能弄钱的消息   院门内, 大着肚子的年轻男子刚好从灶房出来,抬头瞧见周如冰, 身子一颤,赶紧小跑几步,将大门又打开了些,白净的小脸上满是怯懦。   “妻……妻主,您回来了,午饭我已经做好,就在锅里闷着,妻主是现在……”   “嗯!”周如冰沉着脸跨进门, 目不斜视, 语气烦躁;   “给我盛好端进屋, 赶紧的!”   “唉唉唉,我这就盛。”男子诺诺应是,低眉顺眼, 瘦弱的身体扛个大肚子, 外人瞧着都有些心惊。   但奈何周如冰视若无睹, 在冷声吩咐完后,就径直走进东屋,老神在在的往桌旁一坐,就擎等着饭菜了。   男子也不敢耽误, 赶紧拖着笨重的身体拐回厨房,用托盘端出来一份绿油油的吃食, 小心翼翼的注意脚下,然后将饭放到了周如冰面前。   再然后, 周如冰的眉头就皱成了疙瘩。   “这什么东西!”她怒吼, 目光终于落到了男子身上;   “绿不拉唧, 黏黏糊糊,你喂猪还是喂狗!天天做个饭都能做成这样,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用——”   男子垂着头抖抖索索,解释的声音也如蚊子螉螉;   “对,对不起妻主,只是家里实在没东西了,米和油都没了,面也只剩下小小一把,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把面和青菜和一块,勉勉强强煮个青菜饭……”   “没了你买啊,给我说什么说!”她气的猛踹了下桌子,差点将桌上的饭食给踹翻,暴躁极了。   而男子被吓得一颤,看上去更畏缩了,只——   畏缩归畏缩,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可是,我没钱买……”   他嗫嚅开口,头垂的极低;   “爹娘已经两个月没给生活费了,我手里一个铜板都没有,就这几天咱们吃的青菜,还是我去菜摊旁捡的剩菜……”   周如冰;“……”面色铁青的磨了下牙,她也不接话茬,只恶狠狠的盯着面前饭碗,半晌,终究还是长呼一口气,捡起掉在桌上的筷子,壮士断腕般将面前饭食喝了大半,这才筷子一摔,烦躁摆手;   “端走端走,真是看着都恶心!”   没要来生活费,男子的情绪也很低落,他沉默的将饭碗收走,临到门前,还抱有侥幸的回头,试图再次争取;   “妻主,家里如今……”   “滚滚滚,别拿这些事烦我!”   男子;“……”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再次消散,他怯懦的缩缩脖子,终究还是转回了头。   跨出门槛,他沉默的端着那碗还剩小半碗的饭,刚打算走进厨房,填饱一下自己饥饿的肚子,不想,刚走两步,另一间屋子的房门便“嘎吱”打开,然后从里面走出一个满脸苦相的干瘦老头。   阿树抬头看一眼,又立马低眉顺眼;   “爹爹,您还没睡午觉呢?”   老头点头,语气敷衍;   “嗯,还没呢,等会儿睡——”   说着话,他往这边走近,伸长了脖子去看阿树端的托盘,待阿树意识到这种动作是什么意思,慌忙想后退一步时,对方却已经达成了目的,整张老脸微微笑开,伸手就将托盘上的饭碗端走,一边笑眯眯的;   “哎呀,这浑孩子,竟没把午饭吃完,瞧瞧多浪费,这刚好你婆婆那一碗没吃饱,倒是正好端进去再让她填填肚……”   阿树泛白的嘴唇抿了又抿,努力鼓起勇气,用正常音量开口;   “爹,婆婆都吃了一碗饭了,我还一点没吃呢——”   然而,回应他的是房门“砰”的一声,以及屋里面得意洋洋的邀功声;   “老婆子,快来看看,咱闺女午饭没吃完,我把剩下的都端来了……”   “……”   阿树颓然的垂下眼,最终还是摸着隐隐作痛的肚子,一步一步脚步沉重的回到了厨房。   至于没了剩饭,他的午饭吃什么?   呃——   拖着臃肿的身子,他自柴火最底下扒拉出一颗拳头大小的小土豆,又很爱惜的吹了吹上面的灰,这才小心翼翼的将其埋在尚有余温的锅灰里面,坐在灶前,静待焖熟。   而在等待的间隙,他微微垂头,用手摸着自己大的出奇的孕肚,再想到生育了六个孩子的王叔信誓旦旦的和他讲,说他肚子里绝对揣了两个崽的事,不由面上浮起抹慈爱之色,同时喃喃自语。   像是对肚中的孩子说,又像是对他自己说;   “孩儿啊,你们怎么敢选我做你们爹爹的?爹爹是个没用的,小时候被爹娘卖,长大了,妻主厌恶,公婆不喜,他们没一个把我当人,都把我往死里磋磨……”   说到这里,他又摸了两下肚子,白净的脸上头一次出现倔强;   “不过没关系,我不会怕的,你们既选了我做爹爹,那我就算再没用,也会拼尽全力保护你们,你们俩,可真就是我后半辈子所有的指望了……”   ……   大中午的,天气炎热,没人会往厨房跑,所以男子在厨房开小灶的事情没人知晓,而小院光线最好的东屋,周如冰正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折腾,却是怎么都睡不着午觉了。   很难得的,在这种肚子晃晃悠悠,因为没吃饱饭而难受的时候,她终于开始有了那么点后悔。   “该死的,当初怎么就着了那贱人的道了呢!”   脑中想着这几个月的痛苦生活,再算算欠下的账还需要多久才消,心中越想越气,越想越怒,想到最后,她整个人蹭一下从床上坐起,条件反射就想踢砸周边东西,但环顾周围,再想想比脸还干净的兜,她终究还是强压下了那股怒火,选择了最便宜的出气方式——疯狂捶床!   一边捶,她还一边骂;   “贱人!贱人!贱人!”   “给老娘玩仙人跳,娘的,真是个贱人!荡/夫!   “别让我逮到机会,否则,我弄死你——”   说来悲愤,半年前,她周如冰还是那个沈家铺子的大账房,年轻有为,众人艳羡。   可奈何后面棋差一招,惹了沈家主厌弃,被赶出沈家,脸面全失不说,还被她那亲戚落井下石,直接寻个理由赶出了沈家铺子。   本来这也没事,毕竟她有本事在身,到哪儿都能混口饭吃,那时她本还打算先选个其它商铺做着,然后再慢慢图谋沈家主那边。   既然心急坏事,那她慢慢图谋总行了吧?   毕竟,她可是熟知剧情的穿越者,只要她多用些心,那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可结果呢?   心里的雄心壮志还未施展,她居然遇上了仙人跳!!!   那天她心情不好,本来去暗巷,是去找她的老情人桂青发泄呢,可走到半途,却被一貌美公子迎面撞上。   说真的,那公子是真美啊!   清灵秀气,盈盈眸光,那一抬眼,一勾唇,清纯中带着妩媚,妩媚中又透着灵秀……   有点类似21世纪的娘炮明星,哪怕身上没多少男子气概,可因其精致的眉眼,纤细的身段,也足以引得大部分女人为之疯狂。   而周如冰在那一刻,也确确实实上头了。   那公子佯装崴脚倒在她怀里,眉眼传情,又羞又涩,然后就是一番你来我往,谈天说地,我讲讲我的苦,你说说你的闷,说来说去,逐渐上头,然后黏黏糊糊的往男子院落去走,再然后——   她就被仙人跳了。   八十两啊!   她整整被讹了八十两啊!   周如冰刚开始还想反抗,可奈何那男子身旁的女子是个混黑的,闷上麻袋一通打,那真是差点没把她打死。   好不容易重活一回,周如冰不想死,于是憋憋屈屈的,她也只能接受了这个讹诈。   一百两,她手里压根没这么多钱,那怎么办呢?   从工资扣呗!   那件事发生后,为了避免三天两头挨顿打,她也不敢歇了,赶紧马不停蹄的找了个账房工作,每月二两的月钱,她简直连影都见不着,直接由掌柜和那女人面对面交接,一文都不给她留……   八十两,她被讹诈的那天给了十两,然后又被拿了三个月工资,加一块也就是十六两,那还剩余——   “砰”的一声,周如冰的身体重重砸在床铺上,满脸狰狞的闭上了眼。   三十二个月。   以她现在的工资,她还要两年多才能还清啊!   救命!她要怎么办?   这个世界的便宜父母压根指望不上,一个天天钓鱼喝酒,除了吃饭睡觉都不回家。一个病病殃殃的窝在家里,就会做些手工补贴。   全是窝囊废,屁用都没有。   翻来覆去的在床上翻滚,直把床榻都弄得一团糟后,她才似想到了什么,猛的睁眼,眉眼惊疑。   话说,她今日是不是原本可以挣一笔钱的?   记忆回溯,大脑清醒,她犹记得当时自己说沈玉姝必死时,那贱人茫然的神色,想来对此事全然不知,那自己若以此为突破,卖她个半真半假的乱消息,然后定价——   她激动的又从床上窜起来,双手一击巴掌,清秀的脸上不复狰狞,反而眼珠晶亮,带着股极致兴奋。   对啊,多好的主意啊!   当时的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反正那女人又没看过番外,也不清楚自己卖的消息真假,那自己就先糊弄着把钱挣了,等沈玉姝死了,那女人就自身难保,哪还有精力找自己茬……   完美!真的完美!   想到弄钱法子的周如冰也不睡了,赶紧一溜烟从床上下来,穿好外衣,蹬上布鞋,然后火急火燎的就往外跑,那速度,直把厨房里正偷偷摸摸啃土豆的男子吓一跳,茫然抬头,四面环顾,这才顺了顺心口,安心的又啃起了剩下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7-18 23:59:13~2023-07-19 23:17: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艾菲璐戴拉姆 4瓶;Nuo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又一项赚钱技能   至于匆忙冲出去还能不能找到人……   那自然是不能的!   宋文筝此时正待在医馆看伤, 掀开衣服,腰腹处有好大一块青紫, 且更重要的是——   老大夫语音缓缓;   “姑娘受的这脚刁钻,不仅有外伤,内伤也颇为严重,需得安心静养,药材滋补……”   懂了,这是踢到内里肾脏了。   宋文筝放下掀起的内裳,很是阴郁的叹了口气。   当天下午,她没回府, 也没苍蝇似的闷头乱找, 而是捏着钱袋, 转头拐进了这片区域最大的牙行。   这个时代的牙行,从小到大,天差地别。   小的那种, 就类似电视剧里演的, 天灾时下乡收小子, 以低廉的价格将人买回,再费些心思,喂几口饱饭,好好洗涮洗涮, 然后便从搭上的门路卖出。   像这种,那顶天好的也就是被大户人家买回去当小奴, 次一点的,是被殷实门户买回去当童养公, 或是贴身奴, 然后更差的, 就是沦落到烟花之地,开启那一辈子都洗不掉的耻辱人生。   雍城中的小牙行很多,哪怕其中内情有些出入,但几乎大差不离,毕竟都是家庭作坊,平头小户,实在没得门路搭好资源。   而大牙行,那就不一样了。   大牙行内里涉猎极广,它们也包含贩卖人口业务,可这方面只占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其它的业务,比如类似中介,租卖周围房子,给铺子里,厂子里,绣楼里,介绍合适的人才做工,赚取佣金。   还有哪家富户想收拢田地,采买佃户,购置庄园,打探消息……只要佣金足够,它们都管。   主打一个资源充足,门路齐全。   而宋文筝踏进来的目的,则是想用银钱买些那个老乡的消息。   她与那个老乡一共见两次面,至今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住哪里,穿越的契机是什么……   好吧,她并不好奇这些,她如今迫切想知道的是——   那女人说阿林入秋那天会死,这句话,究竟是愤恨之言,还是确有其事?   宋文筝不想相信。   可想起对方言之凿凿说的什么后补番外……   她又有些怕。   还差二十多天就要入秋了,她要抓紧时间查清楚,她必须得和对方面对面深谈一次,她必须要见到对方,她必须——   长长呼出一口气,宋文筝眉眼冷冽,一往无前。   牙行内,空间宽阔,人流如织,有大户丫鬟采购奴才,也有小户平民找工待选,更有乡下果农挎着大大的篮子,挨个对牙行中的工人发果,龇着一口大白牙,笑脸璀璨,就指望着对方赶紧为自己找些销路,以防果子烂在地里……   人很多,都很忙,但因着每批客户身边都跟着位牙行人员,倒也不觉乱糟,反显有序。   宋文筝刚从大门进院,便立马被眼尖的工作人员瞅到,对方是三十多岁的胖大婶,态度热情,笑容是培训过的八颗牙标准,颇有大店风范。   “这位姑娘,请问您是有什么诉求?”   她脸上的笑容热情,细细长长的眼睛却在宋文筝没注意到时,快速将人上下打量一番,然后,笑容变大,更殷切了。   “我们牙行涉猎极广,姑娘放心说,那基本只有您想不到,没有我们办不到……”   宋文筝客客气气一点头,既来求助,自然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   “劳烦,我想查个人。”   说罢,她从衣袖里掏出刚刚自己在药馆借用纸笔画出的肖像,平摊舒展,语气温和;   “就是画上的这个人,约摸二十岁上下,半年前在沈家名下的铺子当账房,后来因为一些事被辞退,家里应该住西边……”   搜肠刮肚把所有知道的都说出来,宋文筝郑重的将宣纸放在胖大婶手里,最后交代;   “我想知道这个人全部的生平,年龄,名字,做工地点,家庭情况,以及周围接触的人和日常行动范围。”   沉默两秒,觉得实在没什么遗漏的了,宋文筝才轻轻点头;   “我的要求就这么多,婶子算下价吧,我知道牙行的规矩,先付定金是吧?婶子先算价,我看我手里的现银够不够……”   拽下腰间钱袋,正待将里面的银钱倒出,对面胖大婶却突然开了口。   “这画像……”   她将图像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询问出的问题,不是宋文筝提出的要求,也不是寻人上的困难,而是——   “姑娘这幅画像哪儿来的?出自谁手?”   她一只手缓缓抚摸了下上面的图像,表情惊疑;   “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种人像,不过寥寥几笔,可却传神极了。”   “妙啊!妙啊!”   宋文筝掏钱的手一顿,抬头瞅她一眼,表情有些不自在;   “就……我随便乱画的。”   为了平心静气,摆脱浮躁,她曾经自学过一年的素描,如今想找人,又没有其它线索,便自发捡起了这个手艺,用炭条随意描画,勾勒出对方的外表形貌……   也怪她常年深宅,孤陋寡闻,她着实没想到,这个世界居然没有这种图画?!!   听她这样说,牙行胖大婶一惊,随即喜笑颜开;   “哎呀,真是姑娘画的?”   “姑娘厉害呀!我吴老三在牙行这么多年,那南来的,北往的,自问也算见过世面,可姑娘这种画法,那真是仅此一份,着实稀罕……”   宋文筝“嗯嗯啊啊”,不太自在的接受了她的赞美,等她惊叹稍停,宋文筝长嘘一口气,刚想拐回刚刚的话题,不想对方小嘴叭叭叭,又开了口。   “姑娘是探消息是吧?”胖大婶目光灼灼,眉眼兴奋;   “按姑娘所说,不知姓名,不知年龄,只提供一张画像,就想挖出对方生平的要求,哪怕在我们牙行,也是颇有难度,要价极贵……”   宋文筝眉心一跳,大脑迅速盘算起自己目前所剩的银两,然而不待她开口,对方又开始叭叭;   “若姑娘银钱充足,那就当在下是放屁,可若姑娘想省些银钱,那不知咱们可否做件生意……”   宋文筝;“……”   一炷香过后,宋文筝拿着多少钱进来,依旧拿着多少钱出来,分文未留不说,手里还捧着对方硬塞过来的大果子。   两人一前一后的行到门口,客气道别。   胖大婶乐颠颠的,眼角都被笑出了皱纹;   “姑娘放心,我们牙行路子广,效率高,姑娘既将事情交待给我们,那不出三日,我们定将结果双手奉上。”   她停顿了一下,又笑眯眯的;   “只姑娘千万莫忘了,明日清晨——”   宋文筝点头,也笑容疏朗。   “吴婶子放心,我明日清晨定如约而至,万不会懈怠。”   如此,两人拜别,门口分离。   那吴老三目送宋文筝背影消失,脸上的笑容也未消散,乐颠颠转身想回去,却被后面凑上来的同事吓了一跳。   “老孙,如此偷偷摸摸,想吓死人呀你!”   她拍拍胸口,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转为怒容。   老孙也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体型干瘦,尖脸猴腮,看上去不太讨喜。   两人这段时间正在竞争牙行里的管事之位,互不待见,是以这时碰见,真真没一处顺眼。   “我哪里偷偷摸摸了!”老孙也不满,怒目圆瞪;   “这光天化日,正常营业,我大摇大摆的走出来,如何能与偷偷摸摸挂上钩?”   “反倒是你,莫不是做贼心虚,怕人撞见你假公济私……”   干瘦女子将眼眯起,愈法显得阴阳怪气;   “我告诉你,我刚刚可亲眼看到了。”   “你接待的那姑娘,可都没有领去柜台结账,怎么,你亲戚?”   “哎哟哟,身为牙行人员,你可真是拿老板的资源,济得一手好私,我现在就去和我老姨讲,我倒要看看,我姨这次还会不会包庇你这个……”   吴老三狠狠翻了个白眼,已经不想和她废话。   甩甩袖,她径直走向柜台,光明正大的开始登记。   “小张,记一下,是来探消息的,按行规,应该十五两,给打个最低折,十二两,喏——”   从袖中掏出银锭放在案桌上,她笑眯眯的催促;   “记得加急哦,让大家都上点心。”   说罢,她回头,面向干瘦女子,笑眯眯的面庞也变得嘲讽;   “不是要告状吗?去呀!”   干瘦女子;“……”   脸色青青白白,最终愤然离去。   吴老三的面容上又重新恢复微笑,只在心里暗暗唾了声:   蠢货!   在这种竞争管事的重要时候,这女人不想着增加业绩,讨得欢喜,就会天天盯着她,拿放大镜寻她的错处,真是没救了。   难道她看不出,她老姨压根就看不上她吗?身上背着血缘关系,可也沦落到和自己这个外人竞争,一没能力,二没眼色,三,她甚至连她自己姨母喜欢什么都不知道……真是没法说。   吴老三摇摇头,将脑中那个蠢货甩开,又再一次盘算起自己下血本置下的贺礼,唇角挑起的更快意了。   嗯,她家老板性格古怪,就喜欢稀奇古怪的字画,那想来自己置下的这份礼物,一定能让自己登上管事之位。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快哉!快哉! 第57章 心底恐慌   大牙行做事的速度确实很快, 宋文筝第三天的睡梦刚醒,连早饭都没吃呢, 她便收到了小奴来信,等赶到牙行一瞧,嗬,好家伙,信息出来了。   拿着手中的薄薄宣纸,宋文筝看的目不转睛。   吴老三在旁边安静侍立,足足等了好半天,才见面前雇主缓缓收起萱纸, 白玉般的面容上, 逐渐复杂。   讲真, 吴老三挺理解她的,因为在刚看到宣纸上的内容时,她吴老三的面上表情, 那真是比她都复杂。   宣纸上记录的那位主, 可真不是个好东西啊!!   出生陋户穷巷, 得全家供养上了几年学,便狂的没了边际,明明自个都赚钱了,一分不拿来孝敬父母, 自己在外衣着体面,吃香喝辣, 却冷眼看父母吃糠咽菜,住所寒酸, 还有她家里的童养夫, 你说若是看不上人家, 你倒是别碰人家啊,何至于像如今这般,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又不给名份,一边暗巷包小郎,一边压迫家中人,薄情寡义,不仁不孝……   想来几个月前的那场美人计,也算是这人的报应了,报应!!!   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想完,吴老三又抬头瞧了雇主一眼,很贴心的又等一会儿,这才含笑插嘴。   “姑娘,不知宣纸上的消息,可符合要求?”   宋文筝面上的唏嘘逐渐掩去,慢吞吞将宣纸卷成一个筒,塞进袖中,再抬头,依旧是那副唇角含笑的温和模样。   “符合,当然符合。”   “贵行还特意将那人的日常路径标红了出来,让人一眼即见,不会遗漏……”   “我很满意,若下次有需,必再来光顾!”   吴老三笑容变大,嘴里“姑娘满意就好,满意就好”的客气几句,话题一拐,又问起了素描之事。   “只不知姑娘前日作画,我老板……”   她前日只领着对方到老板面前介绍了下,便匆匆回来上工,这两日,那真是一直提着心,唯恐自己下血本送的礼物出岔子。   宋文筝明白她的意思,识趣的接话;   “很顺利,陈老板让我画了两张,一张自画像,一张全家福,我临走的时候,她们一家还把我送到了门口,个个都是八颗牙的笑……”   吴老三本来听的认真,但听着听着,听到这么一句“八颗牙齿的笑”她愣了一下,突然就get到了这种冷幽默,眉眼浸染,笑容都真诚了许多。   “如此,在下就谢过宋姑娘了。”   她作模作样的施礼,宋文筝也连忙作模作样的还回去,眉眼弯弯;   “好说好说。”   “……”   你来我往的寒暄完,宋文筝跨出牙行大门,盯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沉默几秒,然后毅然踏向了西边。   虽说,她老板这几日好像对她天天往外跑的行为,不太高兴,而她为了哄人,于昨晚也做出了多多陪人的承诺,可——   性命大事,刻不容缓,她不能让这把刀悬在老板脖子上,她得将一切弄清楚!尽快弄清楚!!   而与此同时,沈家   沈玉姝坐在餐桌前,盯着面前的丰富菜色,已经沉默了一刻钟。   而在这一刻钟的时间,旁边伺候的丹秋难得有眼色,悄摸使人将后宅唯一内眷文侍君唤了过来,然后在门外悄悄小话。   “侍君,家主这几日心情很不好,特别是今日,一大早就阴沉着脸,坐在餐桌半晌,都没有动筷吃饭,侍君快进去劝劝吧。”   听她如此说,匆忙赶来的文侍君皱眉,目视着她,突然问;   “那个小账房呢?”   呃?   丹秋愣了一下,突然福灵心至的懂了什么,眼中光芒闪了闪,迟疑开口;   “宋账房,这几日好像天天往外跑……”   “怪不得!”文侍君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盯视着屋内人,半晌,摆摆手,让丹秋退下,自个一甩衣袖,踏进了房中。   而丹秋站在门外,眼睁睁看着文侍君带着盈盈笑意,蹭到家主面前,紧挨而坐,亲密无间,她那心中的唏嘘也是不敢为外人道也。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以前只听说过,大户人家龌龊多,丹秋信这句话,可她从来没将这句话往主子身上套过,毕竟她侍候的家主,睿智果决,不近男色,于生意场上一骑绝尘,众人惊惧,后宅院里也只有文侍君一人,哪怕没有诞下儿女,也不曾填充后院……丹秋没什么学问,但她也知道,在女人堆里,能找到一个如家主这般品性高洁的人,那真的很难很难。   可如今——   想想这几个月,主子和那小账房天天呆一块儿的腻歪劲,再想想主子这几日因何脸色难看,茶饭不思,还有刚刚文侍君的一针见血,了解问寻……   真相了。   所以家主以往一心扑在事业上,不近男色,不是因为钟情文侍君,也不是不在乎血脉,而是——   家主喜欢女的!!   女的!!   且看情况,文侍君也知晓这件事,且……默许了这件事??   真的炸裂三观!!   丹秋站在门外,任心里的惊涛骇浪沸腾,面上却是一片麻木。   而屋内,踏进屋来的文清脚步轻快,屁股往沈玉姝旁边一坐,盈盈笑意。   “主子,饭都凉了,怎么不吃?”   到了这会儿,沈玉姝的视线终于从面前菜色上移了开来,瞄一眼凑过来的文清,又冷淡的收回目光,眼睫低垂的拿起筷子,是个打算吃饭的样。   “没事,你怎么来了?”   见人想吃饭,文清这会儿哪敢戳心窝子,目光不动声色的一扫,眉眼弯弯的端起桌上的盘子往这儿凑;   “奴这不无聊嘛,就想着来看看家主,快吃快吃,我今儿早上吃的也是这软饼,又香又糯,可好吃了。”   沈玉姝倒也配合,就着他端起的盘子里夹了块饼,慢悠悠的,眼帘没抬;   “嗯。”   然后文清就眼睁睁看着他吃了口薄饼,又喝了两口白粥,然后——   筷子放下,棉帕擦嘴,眼看就要招手让人把早餐撤下,文清瞪着眼,赶紧出口试图制止他。   “公子……你就吃这点?”   沈玉姝没被阻拦到,依旧招手将人唤进来撤走了早餐,面上波澜不惊;   “嗯,最近天热,没什么胃口。”   文清;“……”你看我能信?   清清喉咙,文清觉得必须得开口了。   “公子,您是不是不太高兴?”   “因为小账房不在?”   “奴听丹秋说,小账房最近几天都往外跑,日日野的不着家……”   沈玉姝这会儿眼终于抬起了,那双墨玉般的眼眸直直盯视着他,在那样的眼神中,文清话音渐渐变淡,沉默几秒,心一横,又开口;   “奴的意思是,公子若因此不高兴,其实可以适当用点权力,毕竟小宋是公子的下属,公子有权对她——”   文清顶着压力,苦口婆心,简直恨不得将自己的意思通通塞进公子脑中。   “若公子觉得如此伤了情分,那也可以退后一步,掌握行踪就可,公子若不便,奴也可以代劳,奴可以使点银钱,雇外人打探,绝不会让宋账房知晓……”   自己这法子不好吗?!不好吗?!   反正俩人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郎貌女才,所以何必苦守旧时规则?   男子凭什么端庄自持,沉默温顺,如公子这般的厉害人物,即使嚣张霸道一点又如何?   就管束!就查探!就是要将人握在手心里!!   女子天生就是负心薄性的,所以男子强势一点,有什么不好?   明明就是理所应当!   文清在心里想的激动,话里话外便也带出了点偏激;   “……女子没一个好东西,都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初时的新鲜感过了,便越来越敷衍,越来越不当回事,这不是有老话说,夫不如侍,侍不如倌,倌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沈玉姝脸色悄悄变黑了。   文清无知无觉,张着嘴还想继续说,但——   “行了!”沈玉姝用手指按着脑门,不想承认被戳中了痛点;   “哪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天天闲的慌是吧?”   “既闲的慌,那没事就在屋里琢磨琢磨绣功,我见近来城中女子都喜带香囊,你今儿个也给我绣一个吧,我要鸳鸯的,锻面的,装鲜花的,明儿早上给我,记住——是亲手!”   冰冷恶意扑面而来,文清五官扭曲,眼珠瞪大,简直不敢置信。   “我……绣香囊?!”   “还是明天就给?!”   沈玉姝冰冷无情一点头,冷酷极了;   “对,我急着带。”   文清;“…………”   谁懂啊!!   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一个字,惨!   看着文清凄凄惨惨离开的背影,沈玉姝缓缓收回视线,他面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墨黑的眼珠依旧深遂,只唯一能窥见心境的,恐怕就是那副微微下塌,稍显疲惫的削瘦双肩了。   肉眼可见,他在忐忑,在焦躁,在恐慌。   至于那个让他忐忑焦躁恐慌的人,此时此刻,正一路往西,行过长街,绕过小巷,长腿跨步,表情严肃,然后停在了街面上的一家成衣铺前。 第58章 心中嫉恨   成衣铺不小, 但里头布料却跟抢空间似的,花花绿绿, 挨挨挤挤,左边成匹成匹的细布垛着,小山一样,右边缝制裁好的套衣层层叠叠,凌乱摆放……   很典型的低端铺子,定位也正符合了这边人群的消费。   宋文筝的视线大略在铺内一扫,然后便甩甩袖,抬腿踏入。   进来的过程很顺利。   从宋文筝抬腿踏入铺子, 到宋文筝被领到账房小屋前, 前后共用了半盏茶功夫, 以及一两碎银,宋文筝对此很满意。   身旁领路的小二眉眼弯弯;   “周账房就在里头办公,客官请便。”   宋文筝微微点头, 眉眼温和;   “多谢姑娘, 姑娘请便。”   领路的小二远去, 宋文筝则回头盯着陈旧的木门,缓缓抬手,终是叩响了面前房门。   屋内,周如冰并没有如小二说的那般忙碌, 而是整个人歪躺在靠背上,正在偷懒睡回笼觉。   咂巴咂巴嘴, 眉目间甚是愉悦。   她在做梦,是美梦。   梦中, 她在这个世界的轨迹, 真的如开始预想的般, 先是得了沈玉姝青睐,送宅送物,缔结姻缘,后又富贵泼天,众人巴结,美人投怀……   她乐的嘿嘿笑出了声,正待将怀中美人搂紧亲吻,然而——   “砰砰砰,砰砰砰。”   周如冰一个激灵猛的睁眼,脑中旖旎挥散,立马坐直身体,一手持笔,一手翻本,勤勤恳恳。   “请进。”   门嘎吱一声,紧接着有脚步踏入,周如冰手上账册又翻一页,没有抬头,看上去忙碌极了。   唉,不用看,能在这时候进屋子的,除了她老板,还能有谁?   小家小户,一点格局都没有。   以前她在沈家铺子做事,那也没被盯这么紧过,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就这么一个小小铺子,还天天防贼似的怕她偷懒……   若不是急用钱,谁它妈稀罕在这种地方上班,屁大点地走两步都要撞墙上,还没有专门休息的床……真TM晦气!   不是想看吗?看吧!看吧!看老娘工作的有多认真,看看你付的这点工钱到底有多值得。   周如冰垂眼又翻一页,依旧没抬头,其认真模样,那真可称得上一句全神贯注,兢兢业业。   当然,若是砚台没离那么远,砚台里的墨汁没那么干,还有毛笔没有整整齐齐放在笔架上……若没有这些的话,对方的这番姿态却也是能够唬一唬人的。   宋文筝歪头看她装模作样,半晌,轻扯唇角,语音缓缓;   “周姑娘厉害啊,身为账房,竟连墨汁毛笔都不用——”   似嘲似讽的话一出口,那边正心里暗骂的周如冰一僵,然后豁然抬头,一双不算大的眼睛被撑到极致,眉目震惊。   “你,你——”   宋文筝嘴角上扯,回望着她,皮笑肉不笑;   “几日未见,周姑娘,别来无恙啊。”   “……”   街边茶楼,宋文筝和周如冰相对而坐,其中气氛丝毫没有老乡见老乡的亲切感,反而,剑拔弩张。   “你怎么找到我的?找我干什么!”   周如冰一双眼珠紧紧盯视着对面宋文筝,目光中满是警惕;   “直接来我工作地儿逮人!调查我了是吧?呵,宋文筝,你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无法无天——”   她柳眉高竖,嘴里撂着狠话,身体却不自觉绷的极紧,双手在桌下也紧紧的攥成拳头……   她在害怕。   几天前,两人意外遇见,周如冰由于近来过的不好,一时也没顾及什么,乱七八糟一通输出,最后还盘算着要拿消息敲诈银两……那都是一时脑热,等她亢奋的从外面转一圈寻不到人,又吹了阵冷风,睡了个觉,那也就脑子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件蠢事。   银子,她自是想要,可如今时间不对,她不应该这般早早的将秘密吐出,让对方起了防备之心,且更重要的是,如今宋文筝风头正劲,背后又有沈家做靠,而自己的这些言语又干系重大,若对方以势压人,那自己——   悔啊!   她就应该在祸事发生的那天再说,这样银子也赚了,事实也成定局了,沈玉姝那个有眼无珠的老男人必死,宋文筝这个抢了自己穿越气运的混账,也是要么死,要么落魄潦倒……   该死的,好好的计划,她几天前多什么嘴?多什么嘴!!   想到这里,她面上神色越发尖锐,竭力压下内心惶恐,表情激动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拍案而起;   “我告诉你宋文筝,你别把我惹毛了,否则我就是拼了命,也要从你身上咬下一口肉,和你斗个鱼死网破——”   老老实实坐在对面的宋文筝;“……”   她沉默几秒,然后在对方目光炯炯的视线里,为自己倒了杯清茶饮下,又抬头,黑黝黝的眼珠直盯对方,终于说出了来到茶楼后的第一句话;   “周姑娘——”   她语调悠悠,轻轻慢慢;   “脑子有病,得治,懂吗?”   周如冰一愣,随即猛从座位起身,拍桌大怒;   “宋文筝,你TM——”   “安静点!”宋文筝装手中茶杯“哐”的一下搁在桌面,长眉肃起,眸中终于带上了厉色;   “茶楼乃安静之所,周姑娘如此大声喧哗,是等着被轰走吗?”   “你——”   周如冰涨红着脸往四周瞧了瞧,她们所谈话的这个茶楼是就近选择,没什么档次,没有包间,没有雅座,就是普普通通的大厅里,座与座之间也没什么遮挡,是以,这边声音一大,那周围瞟过来的眼神……周如冰清秀的面色一时僵住,沉默半晌,终还是憋屈的又坐了回去。   只嘴巴上依旧气势不减,虚张声势;   “哼,你别得意,不过就是傍个有钱男人罢了,我告诉你,我周如冰也——”   “行了,别那么多废话了!”   宋文筝懒得听她撂这些没营养的狠话,墨黑的眼珠上下一扫,也不打算兜圈子,直奔主题;   “周姑娘,我今日前来的目的,想必你也猜得到,我没那个闲心专门调查你来报私仇,咱俩也不是能安静坐着好好聊天的关系,我知道你家境贫寒,父母年迈,夫郎有孕,艰难谋生,更知道你欠债几何,经济拮据——”   看着对面那张色厉内茬的脸,宋文筝将手臂放于桌面,身子微微前倾,就连一字一句出口的语气都不疾不徐,是个正儿八经谈判的架势。   “所以周姑娘,咱们谈个生意吧。”   “你需要钱来度过今日窘境,而我需要消息,来保护我的爱人,咱们今日不记仇怨,不论私仇,就直直白白的来个交易。”   “我出钱,你给消息,各取所需,银货两讫。”   “周姑娘觉得,如何?”   她表情真挚,诚意十足。   而坐于对面的周如冰……   疯狂心动。   不得不说,这女人是真把握到了她目前所需。   她需要钱,是真的很需要很需要。   纵观两世,她是真的没过的这么寒酸过。   上辈子年少时,哪怕父母离异,各自组建新的家庭,可因为她性格泼辣,动辄哭闹,却也没人敢短过她生活费。   后面到了十八岁,父母撒手不管后,她又仗着容貌手段,从不缺男人为她花钱。   说不上大富大贵,但衣食无忧总还是没问题的。   可这一世呢?   父母贫苦,压根没给她闹腾的余地,而身为女子,优势有之,劣势也很明显,她不再拥有被男人占便宜的特点,所以也就失去了能让男人为她花钱的用处,且家里还处处指望她赚钱养家,更兼前段时日被下了套,欠下巨额债务——   她是真的很需要钱啊!   且,更重要的是,这女人口中的交易,也确实对她有好处,只要她随便讲几句,她不会得罪任何人,也闯不下什么祸事,如此便可白得一笔银钱……   那低垂着的眼珠咕噜乱转,半晌,似是终于下定决心,抬头望向宋文筝,目光灼灼。   ……   大中午的,哪怕天气入了秋,却也没有折损到太阳威力,街面上的阳光依旧耀眼灼热,直晒的人心浮气躁。   而此时此刻,宋文筝一个人行走在长街中,她没有挑阴凉地方走,也没有像来时雇车代步,就那样安静的,一步一步,在灼热的烈日中,历时仨小时,从西边贫民窟走至东边富人街。   面无表情,脚步沉重。   直到行至目的地,沈府大门缓缓展现眼前,她才迟钝的停下脚步,望着那巍峨大门,杂乱脑海里再次闪过周如冰在茶楼的那番话。   “……沈玉姝最后会死于亲人之手,就是他那个双胎姐姐,毕竟他姐才是沈家嫡长女,沈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而沈玉姝身为男子,鸩占雀巢太久了,哪怕他最开始挑大梁,是临危受命,挽救沈家于危难,可如今危难己解,沈家还比原先规模扩大几倍,财帛动人心啊………”   若周如冰没骗她的话,按原书剧情,阿清会在二十多天后出远门谈生意,然后中下那个双胎姐姐的计,被悍匪掳掠,惨死山中,再然后罪魁祸首会理所当然的接管家业,让一切重回正轨。   而她的爱人,会在惨死山中后,又无人殓骨,暴尸荒野整整俩月,才会被一好心猎户挖坑埋葬,成为那野外的一处小山丘。   惨死山中,无人殓骨,暴尸荒野……   这几个词,在刚刚从周如冰嘴里听到的时候,宋文筝的心脏便开始闷痛,现如今过了几小时,她再次想起,那种胸腔里的疼痛却有增无减,甚至还越扩越大。   那种难受恐惧,甚至比当初,宋文筝在得知自己是书中的惨死炮灰后的心情,还要难受好几倍。   她的阿林,她的老板,怎么会死呢?   怎么会死呢?!   宋文筝茫然的眨眨眼,在原地站了好半天,视线才缓慢聚焦,然后她盯着面前的巍峨大门,冷不丁打了个激灵,混沌脑子蓦然清醒过来。   怕什么呢?   就算原文结局不尽人意,可现如今的局面,不是早已和原文不一样了吗?就像自己,不就是己从炮灰必死命运中挣脱出来了吗?   自己可以,那老板也一定可以。   ——更何况,老板身边还有她呢,她怎么会让老板陷入那样的境地呢?   她拼了命,也不会让老板陷入那样的境地啊!   ……   西市这边,买完消息的宋文筝失魂落魄的走了,是以也没注意到,茶楼中的周如冰看着她远去背影,表情冷的可怕。   她将视线收了回来,垂眼盯着手中刚刚用消息换取的物什。   ——是个鸡蛋大小的夜明珠,触手微凉,光晕明亮,哪怕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这物件的价值非凡。   就像刚刚对方说的:这颗夜明珠是从海外运来的珍宝,买时花了三千两,若现在作价卖掉,最少最少也不会低于这个价……   海外运来的珍宝啊。   啧,那位沈家主,面对小情儿可真是大方的紧。   周如冰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夜明珠,面上表情变幻莫测。   有狂喜,毕竟手中这个东西可价值三千两,整整三千两啊,有了这笔钱,那她身上的债务简直就是毛毛雨,不值一提。   有嫉恨,两人同为穿越女,甚至自己知道的书中剧情还更多些,可结果自己却沦落到如今境地,粗茶淡饭,债务缠身,而对方呢?锦衣玉食,美人在侧,现在更是能够随手掏出作价三千两的夜明珠……   狂喜和嫉恨两种情绪激烈碰撞,最后嫉恨毫无悬念的占了上风。   周如冰那张清秀的面庞慢慢扭曲,盯着手中夜明珠,蓦的露出抹狰狞的笑。   作者有话说:   断更一月多,口头上的抱歉已经无济于事,唯有红包才能表达我的歉意,就这章,前二十名评论的人有红包!!红包!!   再次对我的小天使们表达真挚的歉意!!   感谢在2023-07-25 23:43:28~2023-09-12 21:13: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璐璐悠悠 10瓶;曼曼最帅 5瓶;紫语轩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阿林,信我好不好?   没关系, 锦衣玉食又如何?财富加身又如何?再等二十多天,只要二十多天!这一切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她宋文筝,现在站的有多高,到时候摔的就会有多狠。   ——至于为何周如冰敢这样打保票?   她面上的扭曲笑容收了收,垂眼看向夜明珠的眼神,晦暗阴沉。   那自是因为,她给出的信息有误啊!   不,其实也不算有误。   只是她话说一半,没有全部讲完罢了。   沈玉姝惨死之事, 纵然和他那个同胞姐姐脱不了干系, 可若细细追究, 最大的凶手也不是她。   毕竟她常年体弱,又和沈大家主不亲近,哪怕最开始起心思的是她, 可她也确实没法在固若金汤的沈府里谋害大权在握的同胞弟弟……   所以, 这个时候, 那位沈家嫡女的另一个帮手——沈主君,便显得至关重要了。   提出计划的是她,雇凶埋伏的是她,花钱买命的是她。   看上去恶人全是她, 可在阴狠算计的内里哩,是沈主君最先怂恿她, 是沈主君给沈玉姝下了那么一杯加了料的茶……   外边的人好防,可内里面, 来自自己生身父亲的谋害, 又该让人怎么防?   还有更别提, 那番外里头,还有隐晦描写,说是女主好像也插了手,分了羹,在沈家嫡女接任沈家后,她获得的大批资源,也让宋家一举与沈家并列,风头无两。   至于后面再描写的后续,说什么——   沈家掌权者换了人,那位新任掌权者没本事压住底下人,以至曾被沈玉姝治理的固若金汤的沈家由内分裂,奴大瞒主,更且雪上加霜的是,那位沈家嫡女也真不堪大用,虽有点小聪明耍阴谋诡计可以,但真到了明面需要大刀阔斧打商战,那是真的节节败退,频频失误,到最后,偌大沈家,愣是被女主和各大商行接连吞并,不过五年,曾经的辉煌被踩至脚下,沈家又再次遇到十几年前腹背受敌的危机,只这一次,任凭沈主君和沈家嫡女再恐惧,家里却也再找不出第二个挑大梁之人……   当然,这些后续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位沈大家主如今身边群狼环伺,父亲,姐姐,还有女主这个天道幸运儿,全都想让他死。   按小说中的逻辑来讲,与书中女主成对立面的都统称反派,更且这个反派如今还众叛亲离,亲人背刺,这样的人,他会有好下场吗?   呵,必死之局!   将事情来龙去脉审视一圈,周如冰自觉刚刚用来换钱的消息影响不到大局,所以她胸腔的嫉恨缓慢退散,手中拿着夜明珠上下颠了颠,嘴角的笑意终于情真意切起来。   ……   周如冰心里的小九九,宋文筝自是不知,她如今每日窝在家里,几乎……不,是已经和沈玉姝寸步不离。   要说以前,两人的关系也挺黏糊,可黏糊归黏糊,个人空间却还是有的。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   账房门口,沈玉姝放下想推门的手,回头,表情难得的有些无奈。   “阿筝,我就出去更个衣,很快就回来,你——”   “我陪你一起去!”   宋文筝笑嘻嘻的,眉眼却很认真。   “我在门口等你,不会偷偷进去的。”   沈玉姝;“……”   这是进不进去的事儿吗?   他眨了眨眼,剔透眼珠在宋文筝脸上描了一遍又一遍,半晌,终于前跨一步,双手捧住对方的脸,忍不住开了口。   眼珠对视,无所藏匿。   “阿筝,你究竟怎么了?”   “五天前你天天往外跑,如今却又天天黏在我身边,我吃饭你要看着,喝茶你要看着,约见掌柜你要看,如今更是连更衣……”   宋文筝眼珠闪了闪,翘起的唇角有些不自然;   “我在家多陪陪阿林不好吗?”   她嗓音软软,拉长声调撒娇;   “还是说阿林厌烦了我?不想看到我?”   “那我可要伤心了,咱们如今婚都没成呢,就已经——”   “阿筝!”沈玉姝眉头微蹙,语气加重了些;   “我想听实话。”   冗长沉默。   沈玉姝也不催她,双手捧脸的姿势渐渐变成了抚摸脸颊,只他的视线依旧直勾勾,没给人一点后退余地。   他是真的想知道原因。   五天前,阿筝还正每天急吼吼往外跑,哪怕被他隐晦提醒过,也没什么改变,可自那日中午归来,对方就行为大变,不说日日不出门了,那在家的日子简直黏在他身上……   虽然他很喜欢,可情况也确实不太对。   他得问清楚!   在沈玉姝目光灼灼的视线里,宋文筝先是笑意变的僵硬,然后勾起的唇角渐渐垂下,微微抿了起来,再然后,眼圈渐渐红了起来。   沈玉姝吓了一大跳。   “这是怎么了?”   他心疼的摸了摸宋文筝头发,眼神柔的不像话。   “是不是哪里受委屈了?你告诉我,我平时工作忙,有时会疏忽你,照应不到,你直接给我讲就好,我……”   宋文筝哭着摇摇头,然后一头扎进沈玉姝怀里,放声大哭。   沈玉姝彻底被乱了心神,眼神茫然,几乎有些手忙脚乱。   “阿筝别哭啊……”   “你要不想说咱就不说了,没关系……我不问了好不好……”   “你想跟就跟着,没关系……”   然而,这些话出口,回应他的却是宋文筝更大的哭声。   沈玉姝;“……”茫然无措。   而他怀里的宋文筝却是哭的爽快。   压抑了五天,恐惧了五天……她终于憋不住了。   这五天的每个夜里,她都会做噩梦,梦里千篇一律都是周如冰形容出的惨状。   她怕极了。   她想将这件事告诉对方,可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怎么说呢?   说两人所生活的世界本是一本书,说他们两个只是作者笔墨操控的人偶,说对方即将要被作者写死,就在不久后,还是被同胞姐姐所害——   易地而处,若她宋文筝没有恢复记忆,一直在这个世界老老实实生活,突然身边一个人告诉她,自己所存在的世界是一本书,自己的所思所想都被作者笔墨控制着,且即将迎来惨死命运……   她会信吗?   不会的!   她甚至还会觉得对方脑子有病,且病的不轻。   更何况,这几日她旁敲侧击,也多少问出了点阿林与同胞姐姐的关系。   不温不火,但相敬如宾。   更且,在阿林眼里,他那个姐姐是个顶温和的人,不争不抢,柔柔弱弱。   所以,怎么说?   宋文筝用脸颊蹭了蹭对方肩头,无视对方软语,吭哧抽泣的声音更大了。   一炷香时间过后   宋文筝终于哭累,两人开始好好说话。   “你说……我姐,会害我?”   沈玉姝眉梢微挑,薄唇中吐出的语气让人听不出情绪,只手上还在一下一下的抚着宋文筝背部,帮她平心静气。   宋文筝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点头;   “我梦里面是这样的,已经连续好几天做这样的梦了……”   是的,做梦。   这是她如今唯一能想出的办法。   她宋文筝没什么大本事,平日除了窝在屋里算账,其它的沈家事一窍不通,她不懂这种场面该如何布局,也没能耐反制那位沈家嫡女……   她知道,在这上头,她老板比她优秀许多许多。   所以,她必须得将这件事告诉对方,她必须得让对方相信,然后心生防备,早早提防,她必须得——   而做梦,便是她想了好几天,然后犹豫来,犹豫去,最终认定的最好法子。   既然真正实情没法说,那梦中的噩梦警示,且还连续警示五天……按照这个时代对神佛因果的迷信,总该相信吧?!   宋文筝攥紧了拳头,那望向沈玉姝的眼中,满是殷殷期盼;   “阿林,你信我!”   “我梦中的场景真的特别真实,就入秋的那天,你会出城谈生意,然后那些歹人就埋伏在路上,山中悍匪,穷凶极恶……”   宋文筝语调真切,表情认真,可奈何,她忘了,面前人,不是温室里养出来的娇贵花,而是十五六岁便可以拎刀慑人,重振家族的枭雄人物。   或许在感情上,他迟钝而敏感,但若碰到感情之外的事情——   比如,就像今日,宋文筝说的是不是实话,她有没有说谎……   从那躯体动作,眉目眼间,他却还是能够分辨出来的。   宋文筝忘了,眼前人除了是她爱人,还是位纵横商界十几年的智者,若她一开始就讲实话,那哪怕实话再荒诞,沈玉姝也能从她眉梢眼角间分辨出可不可信。   奈何——   为了取信于人,她终究是自作聪明讲了谎话。   “阿林,你信我好不好?信我!”   宋文筝还正红着眼圈紧盯沈玉姝,那眉眼间所展露出的焦急,也并不作伪。   沈玉姝回看着她,墨眸深深,表情语气却很妥贴;   “嗯,我信,我当然信!”   看他这样,宋文筝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模样,眼角眉梢,越发急切;   “既然相信,那你答应我,入秋那天别往外跑,就算有天大的生意也不能去,连门都不能出!”   “行,听你的,不出门,就在家和你黏一起。”   “就这样说定了,不能变!”   “不变,绝对不变……”   “……”   自觉己将危机原样告知,依对方能耐,应该已经基本无忧,宋文筝心中大石腾然落地,小脸终于展现了几分笑模样,然后一脸信任的扑到沈玉姝怀里,紧紧搂住,亲密无间。   却是没注意,那轻轻抚摸她脑袋,微微垂眼瞧她的沈玉姝,浓密长睫下的那双眼,却是暗的可怕。 第60章 遇险   宋文筝以为, 自己都将这件事的可怕性质给对方说了,且对方很明显表达了相信, 那往后的日子里,自己自可以放松心神,只要每日紧紧跟在对方屁股后,那想来便可以平稳度过这次劫难,就像她宋文筝的人生般,只要注意一点,小心一点,他们便不会成为书中炮灰, 他们便可以扭转命运, 可以——   但可惜的是, 她只记得自己身为炮灰的命运被扭转,没有按照书中那样惨死,但却忘了, 由于她性格改变太多, 剧情歪楼, 书中祸事虽未发生,但在猝不及防间,也发生了她预料不到的偷/情祸事,若那件祸事无人帮忙, 那她这条小命,恐怕也不会比书中剧情好多少。   所以, 冥冥之中,她们这些书中人身上的祸事终究躲不掉, 当这个世界有先知者搅局时, 那书中剧情便会跟着歪斜, 作恶者的心念一动,那随之而来的,便是她们这些先知者也预料不到的其它情况。   因为宋文筝没想到这些,所以当祸事突如其来发生时,她整个大脑都是懵逼的。   “你……你说什么?”   沈府大门的长阶上,她瞪大眼睛,盯着眼前面容惊惶,衣衫湿透的丹秋,整张表情都是空白的。   而丹秋明显也急的不行,吭哧粗喘中连话语都有些语无伦次;   “主子在舟上与人谈生意时,突然昏厥,正打算返回查看,不想江里竟藏有水匪,一把把我们乘坐的小舟掀翻,我在水里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人,那位王老板都被救了,就主子怎么找都找不见人,实在没法,我便只能先跑回来搬救兵……”   看宋文筝表情依旧有些愣愣的,丹秋也没时间等她消化,只猛的一推她,大吼;   “没时间了,多耽误一会儿,主子就多一会儿的危险,阿筝你赶紧回去,把咱府上的所有护卫都叫上,地点就在护城河的最东边,我现在就去衙门,我去报官,咱们兵分两路,要赶紧——”   眼看对方长腿跨出,已经跑下阶梯,正打算往衙门方向跑,宋文筝这边一个激灵,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救人!赶紧救人!”   脑中己经来不及想其它,便只能听从丹秋安排,慌慌张张的往门内跑,想赶紧纠集人手去找人,但谁知下一秒——   “都给我站住!”   院内突然传来暴呵,接着便是十几个人高马大的女子将两人包围,然后在两人茫然无措的视线里,沈主君面带怒容的缓缓走来,那张虽上了年纪,却依旧保养得宜的脸上,含怒含霜。   “急慌慌的这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竟没了半点体面!”   说罢,不等两人开口,他就似走完了过场般,下巴一抬,直接下了命令;   “搞成这副鬼样,想来是发了疯,为免伤人,你们快将她们捆了,扔到后院柴房里——”   丹秋惊惶抬眼,手脚疯狂挣扎间,还在拼命解释;   “主君!主君您听奴婢说,家主遇险了,家主遇到水匪掉到江里了,奴婢是回来搬救兵的,奴婢还要去衙门……”   她叫的声音很大,以致周边行人都开始探头探脑,而这边沈主君见此,墨色眸中闪过一抹慌乱,细细柳眉一皱,再斥出的骂声都带了几分戾气。   “下贱东西!你一介奴婢,竟敢在大庭广众诅咒自个主子,真是疯了!疯了!”   斥完,他朝两边一挥手,仿佛是生怕丹秋嘴里再吐出什么,声音尖厉的和以往形象大相径庭。   “养你们都干什么吃的?捆啊!赶紧的!把嘴也塞上,省的这疯子再胡言乱语,快点快点……”   “唔——”   被众仆围住的丹秋,脸色都急的涨成了猪肝色,她一面狼狈扛着众仆拳脚,一边却仍旧不放弃,哑着嗓子吼;   “——太主君您信我,家主是真的遇难了,家主需要……”   可无奈,哪怕丹秋挣扎的再厉害,却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她被捆的结结实实扔在地上,连嘴巴里都被塞上了一块大大的脏布。   而宋文筝这边,她眼睁睁的将丹秋惨状尽收眼底,黑黝黝的眼珠看不出情绪,只觉黑的渗人。   或许相对于丹秋,她显得太过老实,所以大部分人手都冲丹秋而去,她这边只围了一个,且还明显不如那边防备。   宋文筝本人做出的样子也确实像被吓到了般,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甚至在对方绑缚的时候,还主动伸手,看上去配合极了。   负责绑缚宋文筝的那名仆从自是很得意。   她是个粗人,自被卖到沈家姑娘手下,那干的就是苦力活计,又脏又累。   她平日最嫉妒的,就是院子里天天动动笔就能拿到比她高几倍工钱的小账房。   而今日,她可听说了。   她手底下的这位主儿,那在沈家,可是个账房头头,论身份,那是比她们院里小账房还要更高好几阶的存在。   文人啊!   识文断字的文人啊!   不用流血流汗就能赚到大笔银子的文人啊!   而这么牛逼的人,现如今却窝窝囊囊的被她绑缚,甚至还连一点反抗都没有……   真舒坦呐!   怪不得她家乡老人总爱念叨一句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   真到了危险场面,小白脸能顶个屁用?最后赢的还不是她们这些流血流汗的……   宋文筝不清楚此时此刻她身旁凶仆的脑内纷杂,她只看似乖巧的被对方拽着前行,眼角余光也没有乱看,专心盯着脚下,同时心里数着步数——   1,2,3……   当数到第七步的时候,正是她与沈主君距离最近之际,在那一瞬,宋文筝的双手猛然挣脱束缚,然后快速从沈主君头上拔下根尾端尖利的金簪,再然后,那根金簪就在所有人猝不及防下,被戳在了沈主君细嫩的脖颈上。   “啊——”   不用宋文筝多说什么,沈主君的尖叫已经撕心裂肺,立时吸引了所有目光。   然后众人都惊骇的瞪大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慌乱无措。   本来这些人也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护卫,都不过是沈大姑娘偷摸养在手底下的粗仆罢了,当她们占据上风时,凭借五大三粗的身形,尚可以震慑众人,可一且有了变故,这么一堆成年女子,就愣是一个能扛事的都没有。   宋文筝手上捏着人质,无比冷静的扫视全场,然后眉目冷冽的看向丹秋那边,嗓音冰凉;   “放开她!”   众仆从依旧茫然,没一个敢动。   而这时,那被挟持的沈主君也终于自惊吓中反应过来,心中虽仍有惧怕,但因着宋文筝平日给的感觉太过无害,这一刻,他的脑海里终究是愤怒占了上风。   他开始褪去柔弱伪装,尖利的辱骂;   “穷酸贱婢,你敢伤我?真是反了天了——来人!快来人!快拿下这贱婢,快啊!如此贱婢,打死不论——”   尖利辱骂戛然而止,却原是宋文筝听的不耐,开始面无表情的手上使劲儿,尖利簪尖刺破了细嫩脖颈,粘稠血液逶迤而下。   一时间,乱糟糟的场面终于安静了下来。   宋文筝的手稳稳当当的刺着他的脖子,依旧是看向丹秋那边,再一次开口;   “我再说最后一遍,放、开、她!”   脖颈上的出血量越发喷涌,此时此刻,沈主君眼珠瞪大,心中终于迟钝的恐惧起来。   他脖颈上的出血力度告诉他,若此时此刻还不配合,那对方真的会杀了他,真的!   “放……放开她。”   他声音有些抖缩,见那帮蠢奴依旧不知所措,他恐惧的泪水汹涌,简直要崩溃;   “蠢货!蠢货!我要你们放人听到没有?一群蠢货!”   丹秋成功被放了回来,一身青紫,形容狼狈。   她的表情有些惊悚,仿佛是对眼前局面接受无能,但好在还算听话,乖乖的跟在宋文筝身后。   宋文筝又问起了下一件事;   “沈府护卫呢?”   沈府平时的护院呢?为什么门口发生这么大动静,里面的护院没一个出来看?   这个问题沈主君本想扯点谎,但奈何他带来的那帮蠢奴确实蠢,眼见因反应慢被骂了一次,这会儿跟争功似的赶紧回答;   “都睡倒了!主子今儿晌午一人赏了她们碗酸梅汤,专盯着喝下的,所以都睡着了……”   沈主君;“……”   蠢货!都是蠢货!   这种话一出口,丹秋那满是茫然的视线里,瞬间填满惊骇,一时间,什么都明白了。   但可惜,这会儿时间紧迫,没时间让她消化情绪,宋文筝听完了府内情况,也印证了心中猜想,脑中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晰,立马做出了当前最有利的布置。   她微微歪头,眼珠依旧紧盯对面,语气却是对着丹秋说的。   “你赶紧进府,去主子房间拿银票,拿越多越好,然后去衙门报官,记住,别吝惜钱财,赶紧去——”   丹秋这会儿六神无主,下意识全部服从,等对方跑进府里再跑出来,冲向衙门方向,只给这里留下一个背影,宋文筝那颗提起的心才微微放下一些,然后垂头看向沈主君,看他惊恐的眼,苍白的面,发抖的唇……她微微一笑,手中簪子终于自对方脖颈拿开,然而不待对方欣喜,簪尖又再次扬起,“噗嗤”一声。   “啊啊啊——”   凄厉惨叫,震破耳膜。   却是宋文筝一簪子将对方肩膀刺了个血洞,然后毫不怜惜的拖拽着往后退,不顾对方的鬼哭狼嚎,动作粗鲁,语气森冷。   “沈主君——”   “我料想到了沈家会有人害阿林,可我没想到你也会参与其中,阿林以一介男子之身支撑家业,让你能安享富贵,奴仆环绕……”   沈主君这会儿都快疼疯了,哪还能听到她的话语,嘴巴一张,都是惨叫。   宋文筝也不管她能不能听到,字里行间,全是恨意。   “你是阿林的父亲,不管你做了什么事,阿林都不会对你出手,没关系,他不忍心,我来。”   “哪怕等他回来后,他会怨我,恨我,也没关系,所有人做错事都得有代价,哪怕是你,也不能例外——”   一边说一边拖,眼见对方嘴里的惨嚎渐渐微弱,脚步跄踉,看似即将进入昏迷,宋文筝这才终于停下脚步,然后抬头看了看那帮粗仆与自己间隔的距离,猛的将手中人质甩下,也不管后面那帮粗仆迟钝的反应,扭头就跑,直冲护成河。   她手中力度把的准,那一簪子看似吓人,但其实扎的不是什么重要部位,就是血流的多一点,痛一点……更或者,若是救治不及时,会落下个难熬病根罢了。   谋杀亲子——   这是他该得的,他活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9-13 23:59:07~2023-09-15 12:43: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用户7502860145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水匪的心思   雍城这片儿是个好地界, 有山有水,物质丰富, 不说那些耸立外围,一座座像是雍城守护神般的大山,就说水,雍城的水,虽不如鹿城壮阔,但江河细淌,无尽绵延,也是众多文人附庸风雅的首选。   而在这无数小江中, 横跨整个雍城的护城河, 便是其最出名之地。   平时, 那靠江之地几乎停满了船,富人家的豪华画坊,穷人家的简陋小船, 还有那不穷不富, 不大不小, 就以审美博眼球的小资情调……   大清早的,这里便是琳琅满目,繁华喧嚣。   当然,目前这些景象是和宋文筝没关系的, 她此时正在拼命向东边狂奔。   东边,东边, 护城河的最东边。   由于奔跑剧烈,她那常年不太运动的文弱身子开始发出抗议, 小腹在抽疼, 心脏在发闷, 白玉般的脸庞染上绯色,乌润润的眼珠爬上血丝……   她顾不得那么多了,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她得快点,快点,更快点!!   护城河的最东边没有正中的人流多,这里多是一些大户家的私人小船,其造价适中,外形精美,常用于携美出游,或是双方谈生意,其隐秘性比着那些豪华大舱,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论优点,它隐蔽,而论缺点,它也是隐蔽。   因为隐蔽,哪怕此刻这里刚来过水匪,刚刚有一人生死不知,刚刚……除了岸上一块来的几人,还真是没什么人能注意到这里。   岸边,那被捞上来有一会儿的王青润,湿衣裹身,一边被河边冷风吹的发抖,一边却还颤抖着双颊,声嘶力竭的朝江里那几个丹秋临走前从路边雇佣的潜水好手叫喊。   “往前再游游……对!就那片儿,我们就是在那里落水的……”   “好好找找,潜深点找……找到了重重有赏……”   “……”   她身边同样一身湿衣的丫鬟也冻得发抖,趁主子嘶吼间隙,赶忙抖抖嗦嗦的插话;   “主……主子,这里都有人人……找了,丹秋姑娘也回去搬人了,想来大批人马等会儿就至,再瞧瞧咱们身上,实在不体面,不若咱们先回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等咱们回来,那肯定——”   “说的什么混账话!”   女人眉一皱,将眼神从远方撤回,微微偏头,厉斥;   “这种关头我岂能走,区区湿个衣衫,哪有人命重要,我若走了,那——”   那这不明不白的大黑锅,她可真就怎么也甩不掉了。   毕竟两人带着丫鬟共同乘船,这美酒喝着,生意谈着,也不知怎么回事,对方突然昏厥,然后还未等人反应过来,便是水匪突至,掀翻船只,搅乱浑水,更且,她被救上岸小命保住了,对方却生死不明,不知所踪。   船翻了,船上的点心美酒都没了,水匪跑了,既无人证,也无物证,若到时沈家痛失家主,悲痛过度,直接把锅扣她身上……   造孽哟。   她今儿就是被冻死也不能离开!绝不能离开!!   她狠瞪了眼身边这位不知怎么突然变蠢的贴身丫鬟,然后将目光又移回去,继续喊的声嘶力竭;   “加油找啊!别放弃!就那片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呸呸呸,人肯定还活着!!你们快点找,找到的重重有赏,重重有赏——”   女人喊的卖力且全神贯注,是以,当宋文筝疯了似的从她身后冲过来时,竟然把她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掉到江里去。   “哎哟我的妈——”   她手忙脚乱的回头,对这贸然冲出的姑娘怒目而视。   小姑娘看上去十五六岁,长得人模人样,穿戴打扮也挺富贵,只——   瞧瞧那涨红的脸颊,瞧瞧那自弯下来就直不起来的腰背,瞧瞧那一呼一吸,都似破风箱般的气息,瞧瞧那……   王青润眨了眨眼,这下也不好意思再追究了,于是轻咳一声,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却见那姑娘终于缓过了气,然后猛的将胳膊伸出,紧紧抓住她的袖子,缓缓抬头,与她对视,然后,在王青润惊魂未定的目光里,一字一句问出了声;   “沈玉姝——找到了吗?”   ……   在人落水的半时辰后,历经磨难的丹秋终于带着大批衙役飞奔而至,然后快速展开了地毯式搜索。   “……你们这队搜这边,就沿着这条线走,直直往下,找到人就发信号。”   “你们,你们那队就搜外围一点,将范围扩大,仔细搜寻,找到人记得发信号……”   “还有你们,你们就搜那边——”   “你们这队……”   “……”   整整八队,丹秋忍着心中焦躁,将其派谴的井井有条,待确定没有遗漏任何,这才跟上第八队的队尾,打算一块行进,但如此前走几步,她却又脚下一顿,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的回头看向站在岸边的王青润,嗓音低哑;   “王老板,不知您刚刚在此地可曾见过一位姑娘,就十五六岁,身着青衫……”   没等她说完,王青润便急急点头,忙不迭道;   “见过见过,就二刻钟前,小姑娘跑的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的,在问过我事发地点在哪后,就一猛子扎过去,然后再不见人影……”   听着对方这番话语,丹秋面上也没什么大波动,只沉默一瞬,然后安静的道了个谢,又转身,快速跟上队伍末尾,不消一会儿,便彻底不见了踪影。   而岸边的王青润,则依旧留在原地自证身份,以及……瑟瑟发抖,半晌,身体终于扛不住了,便贼头贼脑的左右看看,然后向同为大冤种的丫鬟招招手,贴耳私语;   “……赶紧去找个最近的店铺,或是摊子也行,先买两身衣裳用用,娘的,再这么冻下去,那沈老板死不死不一定,老娘是一定要交代在这儿了……”   清晨的风,那是真它娘的透心凉啊!   而与此同时,在离岸边颇远的一个中型船只上,沈玉姝昏迷着被五花大绑,而他周围所站立的人,就正是那帮突然从江底出现的水匪。   水匪组织不大,打眼一扫,也就不过八个,不过虽然数量上不成规模,但气势上却很足,那一个个虎背熊腰,眼神阴鸷,其眉里眼间沾染的血腥杀气,若说背上的人命债少,那都没人肯信。   也就是沈玉姝此时昏迷了过去,若他清醒,面对此情形,那简直打眼一扫就知道几人是个什么身份。   蛟龙帮,成立五年半,虽规模小,但因其中成员都是狠角色,为了金钱,连屠人满门的缺德事都愿干,所以很快在海上闯出慑人名声……当然,是差名声。   毕竟,这人出来混都是有讲究的,有道是孩童幼子不杀,妇孺老人不砍,还有这为钱砍人满门……   实在是缺大德啊!   似这样不讲道义的人,不说海上过往的商户怕,那就是同在水里讨生活的水匪,那也怕啊!   于是,这一来二去的,蛟龙帮看似以狠辣闯出了名声,但其实,没有了其她水匪们的互通有无,传递消息,她们仅凭几人,压根就无法周全严密的劫掠商船。   于是,无可奈何,这个威名赫赫的蛟龙帮,便只能放弃了辽远宽阔的大海,进而投入江河,干起了这收人钱财□□的肮脏活。   几人在雍城江边已经驻扎了小半年,且手中命案也犯了好几起,银钱赚够了,官府也得罪透了,如今正打算干完最后一票,迁移址地,再展雌风……   想到这里,水匪中的一个颇为年轻的女子有些按捺不住,手拿砍刀对着昏迷中的沈玉姝比比划划。   “老大,你说咱们把他弄上船干嘛?直接在下面砍了不就行了?反正雇主要求是让他死就行了,管他怎么死——唉哟!”   女子后脑勺被旁边年龄大点的狠拍了一下,声音中满是烦躁;   “蠢货,闭嘴吧你!老大都说了将人捞上来,你在这多什么话,再说了,老大这样做自有其用意,哪轮得到你唧唧歪歪……”   “就是!”旁边另一个女子也跟着附合,那扫向女子的眼神,满是不屑;   “说你蠢,你还真是蠢!天天一点脑子不动不说,连听话都听不老实,老大既将他拉出水,那自是证明心中已有了其它主意,你个蠢货好好听着就是,在瞎这样动手,坏了老大的计划,看老娘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你——”   被骂的女子脸颊涨红,扭脸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最后瞥眼正前方那虽未出声,但盯着她的目光己带上几许不善的老大,她面上窘迫更甚,呐呐几许,瓮声瓮气的又开口,以期能够挽回些颜面。   “那咱们这样耽搁,万一事情生变,官差追上,岂不是……”   似她们平常做任务,那都是快刀斩乱麻,雇主给钱,她们杀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从来没有这样耽搁过时间,哪怕有时官府闻到风声追过来,也因着她们早就毁尸灭迹,逃之夭夭,官府这才一直拿她们没办法……   若真将事情延长,那她们还能如此顺利吗?   女人的问话出口,有人嘲讽不屑,但自也有人觉得有理,于是,那一瞬间,水匪老大突然就觉三四双眼睛看向自己,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水匪老大眉一皱,有些羞恼;   “众位这是什么意思?可是不信我?”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反驳声此起彼伏,但盯向自己的眼神却没有散,水匪老大很愤怒,但无奈,她自个也清楚手底下的这些姐妹脾性,是以,哪怕心中再不爽,她却也只得清清喉咙,有些憋屈的解释起来;   作者有话说:   食言了,食言了,今天写不成大长章了,明天写,明天绝对写!! 第62章 五十万两!!   “姐妹们听我说——”   唰唰唰, 剩下的视线也一块投射过来,目光炯炯。   水匪老大的额角抽了抽, 干脆一鼓作气;   “咱们以前做生意,那都是富户对平民,赚的就是那一刀买卖,自没有延长必要,可这次不同,这次的对象——”   说着,她垂眼,目光落在被五花大绑的沈玉姝身上, 黑黝黝的眼珠放出精光;   “我以前在酒楼喝酒的时候见过她, 好家伙, 以美味昂贵出名的云鹤楼啊!多少富人上赶着却排不上包间,他可倒好,酒楼掌柜亲迎, 还常年为她留着间位置最好的包间……”   她啧啧两声, 浑浊眼珠中闪烁的是泼天贪欲;   “这么富贵的人, 如此一刀砍了,岂不可惜。”   “想咱们姐妹干买卖,那就是脑袋捌裤腰带上,又脏又累又危险, 且赚的还不多,如今咱反正在这儿干的也是最后一票, 不如拼一把——”   此话一出,几人立时明白了未尽之意, 不由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神色都有些激动。   “老大!这人真的……很有钱?”   刚刚出声抬杠的女人踱步到沈玉姝旁边,蹲下,将人仔细瞧了瞧,嘴里忍不住啧了声;   “不太像啊!这人身上头上又没金饰,穿的衣服也不像那些富人似的花枝招展,且腰上还没挂……咦,有一个。”   女人一把拽下沈玉姝腰间玉佩,手指抚摸着凑到眼前,左看看,右看看,眼中质疑点点消散;   “老大,我信了!这块玉佩好像真挺好,摸着凉凉的,颜色又好看,想来虽比不上赤金,但也不差……”   “真是个土鳖!”水匪老大瞪了她眼,然后眼疾手快的将玉佩夺走,一边凑到眼前研究,一边继续卖弄;   “在她们富人堆里,戴金戴银那都是最低等的,她们流行玩玉,喏,就是这个!”   她将手中玉佩晃了晃,又赶紧放到手中,宝贝极了。   “这块玉佩颜色柔和,摸着又凉津津的,想来价值——”   她瞥了众姐妹目光炯炯望着她的眼神,然后不紧不慢的伸出五根手指;   “跟五块金牌差不多!”   “嘶——”   抽气声此起彼伏,水匪老大也终于卖弄够了肚子里的那点儿才学,将玉佩妥帖的收在腰间,轻咳一声,下了这桩生意的最后结语;   “姐妹们再辛苦会儿,如此机遇可遇不可求,咱们将他弄醒,再从他这里搞笔大的,若足够顺利,那咱们后头可再不用干这些危险活,都能拿着银钱买房置地,娇夫美侍……”   “干不干啊姐妹们!”   美好前景就在眼前,众人心潮澎湃,终于一心;   “干!”   至于计划顺利后,船上人该如何处置……   那自然是不能活的。   娘了批的,她们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锦衣玉食富贵人,且更别提,这人还不是一般富贵……更讨厌了!   若两方只知姓名,没有交集,那便强压着嫉妒心理,背后唾两句,也便罢了。   可偏偏——   谁让他倒霉,偏偏就撞到她们手上了呢!   这一抬手就能弄死的玩意儿,凭什么放他回去继续享受富贵?凭什么!!   全天下的富人都该死!!都该死!!!   ……   沈玉姝是被疼醒的。   手指骨被硬物寸寸碾压,皮骨黏连,那种钻心剧痛……   晕沉脑海发懵发胀,疲乏眼皮缓缓抬起,然后在看到眼前场景的那一刻,瞳孔紧缩,他的眼神瞬间恢复清明。   “你们——”他声音嘶哑的不像话,那双墨玉般的眸子轻轻掠过所有人,最终停留正前方,落在那个水匪头子身上。   “——所求何事?”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迷茫求问,他就在清醒的一瞬间,就已经大约摸出此间状况,并一针见血的发问出声。   水匪头子有些讶异,但也没多想,毕竟此时对方生死全在她掌握之中,她有什么好担心的?   呵!   于是她下巴一挑,开口,在绝对的实力碾压前,一点都没藏着掖着;   “有人花八千两雇我们来杀你,但是吧,我以前见过你,记得你挺有钱的,所以——”   沈玉姝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想让我拿钱买我自己的命?”   水匪老大嘴一咧,表情满意;   “对,我就这个意思。”   旁边同伙也跟着起哄,大大咧咧,语带恶意;   “小白脸儿,你如今可没其它选择,想要命,就拿钱,若敢耍半点滑头,啧啧。”   “想活命就识相点,那雇主可花了八千两买你的命,你若不想惨死此地,那自得花更多银子,否则,岂不是让我们姐妹白干——”   “就是这个理儿,小白脸你……”   “……”   在众位目光热烈的视线中,沈玉姝轻轻垂眼,睫毛温顺,沉默几秒,复抬脸,苍白的面容上缓缓浮起一抹笑。   “是这个道理。”   说罢这句,他腰腹使力,看模样是想从地上坐起再继续说,但无奈,身上绳索捆绑的太结实,又加上他身上的迷药劲儿还没过,所以挣扎半晌,除了挣出一身汗水,那真是连屁股都没挪下地儿。   而看着他哼哧哼哧喘粗气的可怜样,众人都眼神嘲弄,嗤笑连连,谁都没前进一步去帮忙。   而这边的水匪老大,也没想到对方如此配合,在短暂的愣了一秒后,赶忙前走一步,微弯腰盯着地上狼狈的沈玉姝,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趁胜追击;   “你既也觉得有理,那打算出多少钱?”   说到这里,周围站着的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而沈玉姝在又一次尝试坐起失败后,笑脸虚弱;   “既是买我这条命,那自然不能少,众位开个价吧,若价格合适,我全然接受。”   嚯,好大的口气。   众人这下也顾不得打心理战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致又瞧向了水匪老大。   水匪老大清咳一声,直起腰,凶戾的眉眼难得漫上笑意;   “你这小白脸,难得还挺讲道理。”   沈玉姝沉默微笑,温顺至极。   “那就——”   她扫视了全场众多姐妹,一狠心,狮子大张口;   “十万两。”   嚯!!!   众人惊骇抬眼,目光之中,满是震惊。   她家老大说什么?   十万两!!   十万两!!   要知道,她们以前在海上讨生活时,那劫掠过最大的货品,价值也不过五六万,而如今,沦落到江边后,那更是什么价格的都接。   一千两,三千两,五千两……   至今为止,她们接过的最高一单便是这单,八千两。   而如今,对于这最高一单的目标,她家老大又张口就十万两……   众人齐齐唏嘘,并发自内心觉得——悬!真的悬!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狼狈躺在地上的小白脸儿便开了口;   “十万两……恐怕不行!”   看吧看吧,果然是老大要价太狠。   几人表情精彩的互相看看,正在犹豫要不要劝劝老大,十万两,真的太多了,其实通融通融,要个三四万两的,那也就……   “我沈某的命怎么可能只值这么多?依我看,一口价,三十万两,只要众位能保证我的平安,甚至哪怕五十万两,我也能——”   嘴巴渐渐张成O型的众位水匪;“……”???   水匪老大;“……”努力控制表情,不让自己露出和同伙一般的蠢蛋模样,但无奈,尽管拼力压制,她那再开口的嗓音依旧有些抖;   “多……多少?你说多少?”   沈玉姝低眉顺眼,在众多虎背熊腰的女人中央,显得格外柔弱可欺;   “是多是少,这便要看各位的意思了。”   “若是要三十万两,那便径直去钱庄,百两一张的银票,取了就走,速度便捷。若是要五十万两,那便要在钱庄等上一会儿,等掌柜的挪银取器,约莫半刻钟,那五十万两银票也能——”   “你TMD诓傻子呢!!”   水匪老大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激动心情一扫而空,眉目突然变的暴戾;   “五十万两,还是现银?哪家商户家底儿这么厚,你TM——”   娘西批,差点就着了这女人的道!   水匪老大怒得不行。   要知道,她可不是什么乡村里跑出来的大土鳖,她曾经家里也是富贵过的,只是后来家道中落,这才走上邪路。   她晓得小商户家中约末资产,也知晓中等商户价值几何,所以她刚刚张嘴说的十万两,压根不是张嘴乱说,而是结合酒楼掌柜对这人的态度,约末说了个大概。   她觉得,这人既能够让那么大的酒楼掌柜俯首哈腰,那么大的排场,其家中资产自然在掌柜的几倍往上,甚至更多,这既然资产有这么大,那除了宅子,铺面,以及些不好挪动的不动产外,所能动用的现银必定在五万到八万之间,而自己取了个最多数字,就等一会儿这人可怜巴巴砍点价,自己也能占据主导,并且所能拿到的现银也不会低于心理防线……   多么完美的计划啊!   但只可惜,碰到了个不配合的。   想到此处,她呲了呲牙,眸中戾色更深,且一步步朝沈玉姝走去,观模样,竟是想给那个小白脸点颜色瞧瞧。   而周围围观的众人,心情也随着老大逐步分析后冷静下来,然后,那胸腔中上升的邪火一点都不比老大少。   妈了个巴子,果然有钱人都是狡猾的,都落魄到这种关头了,还敢骗她们,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像这种人,就得让老大好好教训教训她,一拳头把他骨头打碎,看他还敢不敢诓骗……   “我没骗你们!”   小白脸又开口了,居然还不死心,依旧垂死挣扎。   “我真的可以拿出这么多现银,我说的都是真的!”   众人不屑,齐齐翻白眼。   嘁,五十万两!那可是整整五十万啊!   若这人说十二三万两,那也就罢了,她们也就勉强相信了,可谁知这人狮子大开口,直接说五十万两——   嘁,刚开始听到时,是她们被惊喜迷了心,如今细细想来,老大说的可真有道理,在这座都城,能拿出五十万辆现银的商户,一有几个?几个?   真是骗人也不说个靠谱的!   活该挨打。   “不知众位有没有听过雍城沈家,我们沈家在海上也有涉猎,城中铺子亦不少,我执掌家业十几年,家中产业稳步上升,如今……”   切,果然是又在吹牛了,现在居然还扯上了雍城沈家,这雍城沈家的大名谁不知?真是扯张大旗就是王,就仗着没人——   “我叫沈玉姝,是沈家如今的掌舵人,我随身所戴的玉佩上也写有沈字,在特殊时候,见佩如见人,一样可以调谴物资,抽取钱财……”   瞧瞧,瞧瞧,这还越说越逼真了,难不成是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能信……等等,玉佩?   几个终于反应过来的水匪双眼瞪大,特别是那个最先把玉佩拽过来的,她识几个字,自然也认得刚刚玉佩上好像确实写有——   沈。   几人震惊,然后齐刷刷的,同时看向刚将拳头握起,又将信将疑放下,伸手从腰间掏出玉佩的老大,然后,她们就眼睁睁看着老大的面色,由狰狞凶戾慢慢变为惊愕不信,再然后,就是眼眶内部几乎快装不下的浓浓惊喜。   “你你你……你真是沈家家主?”   她惊喜的声音都变了调。   躺在地上的沈玉姝点头,从而进一步确定了这个消息。   于是在这一刻,外表狼狈的沈玉姝在众位眼中,那简直就是闪着金光的财神爷。   沈家家主啊!沈家掌舵人啊!   若说雍城之中,能够拿出五十万两现银的门户有三家,那其中绝对有一家属于沈家。   五十万两啊!整整五十万两啊!!   众人眼冒金光,一时都忙碌了起来。 第63章 成功出逃   狼狈躺在地上的沈玉姝被扶了起来, 身上的绳索解了,众水匪面目变得可亲了, 就连他空荡荡的背后,都被某个有眼力劲的水匪拖拽了个木凳靠着,那待遇,直接蹿上了好几层次。   至于如何拿到银钱……   沈玉姝轻声慢语,简直要将沈家捣个老底掉。   “……先将船靠岸,我留在船上,众位则派遣个人,拿着我的玉佩, 去街上最大的云记钱庄, 然后说出暗语‘沈家, 取银,五十万!’记住,万万不可多言, 就这七个字, 说完就将玉佩拍在案上, 然后自然的坐在一旁椅子上等,再食些茶水糕点……”   众人听的一愣一愣的,待沈玉姝终于讲完,那水匪老大抚摸着玉佩看他, 眼神犹疑;   “你为什么……这么配合?”   五十万两,那可是五十万啊!   哪怕富贵如沈家, 这五十万两也绝对是掏空了家财,如此巨款, 这人真愿意舍下?   水匪老大不太相信。   而面对她的质疑, 沈玉姝只沉默几秒, 然后平平静静回望过去。   “众位可知,此番雇你们来杀我的是何人?”   众水匪互相看看,皆没言语。   她们是不知的。   干这行当,拿人钱财,□□,谁会在意雇佣者长什么模样?能给钱就行了,其它的不重要。   “是我的亲弟弟!”   沈玉姝一字一句说出口,那自醒来便一直平静的眉眼上,终于染上几分狠意;   “他见我将沈家经营的如日中天,又膝下无女,前阵子便想将自己女儿过继给我,那我自然是不愿的,毕竟我正值壮年,与子翤一事上,谁说的准……如此,便彻底得罪了他。”   “我是真没想到啊!我们好歹一父同胞,相伴长大,这些年我将家业撑起后,保了他数年富贵,而如今,他却能为了家财与我反目,置我死地——”   “我怎么能让他如愿呢!”   沈玉姝面上的阴鸷没有作假,他是真的在愤怒。   就他说的这些,前面虚虚实实,真假掺半,但后面那几句,却是实打实的真心。   他确实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敢!   他和自己的胞姐接触不多,但印象中,胞姐一直是个温柔的人。   小时候,她会在父亲斥骂自己某件事没做好时替他解围,也会在外出门游玩时替他带礼物……   沈玉姝一直记着这些,所以这些年,哪怕对方开销愈大,日渐奢靡,沈玉姝也愿意随她支取,从无二话。   他是真的愿意,一辈子,像供养父亲那样供养于她啊!   更甚至,因为那晚的谎言和针对对象,他还怀疑过阿筝。   他以为阿筝是知道了沈家之事后,也以为胞姐是个威胁,所以才谎借噩梦之名,企图让自己生出点警戒心……   沈玉姝不赞同阿筝的想法,但也不愿戳破,毁了那几日的甜蜜温存,所以他一直在敷衍。   他既没有生出警惕心,也没有多防护身边人,甚至就连阿筝一直在他耳边重复诉说的,要他平时多带些人,注意些吃食茶点,不要去人少的地方,不要……   他嘴里好好好,但其实一个都没注意过。   然后,现实给了他致命一击。   几日前,胞姐突然让人送给他的檀香礼物,清晨父亲递来的热茶,小舟上,生意伙伴的丫鬟故意摆到他面前的糕点,当时他没防备,所以虽尝出了其它味道,也没在意,但现在想来,那不正是他孩童时期听父亲得意讲过的。   ——只要让一个人闻几日檀香之味,几日后,再在热茶上加点料,后面再在糕点上加另一味,按前后顺序,让一个人吃下,那人就能瞬间昏迷,且查不出原因,直到半个时辰才会醒来。   檀香,热茶,冷糕,昏迷,还有这自他昏迷后,突然而现的补刀水匪……   真是算无遗策的计划啊!   若不是水匪贪财,恐怕他在昏迷中便已经被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掉了吧?   真是——他的好父亲,好姐姐啊!   如此一番真真假假的话说完,也几乎让众水匪信了个七七八八。   毕竟,由己渡人,她们自个儿也觉得,若面前就是富贵泼天,那别说让她们杀亲姐了,就是杀父母——犹豫一下,那都是对荣华富贵的不尊重。   因为她们自个儿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她们相信。   计划很快就按沈玉姝所说的进行着。   水匪将船在一处水草浓密的地方靠了岸,然后本打算谴两个去探路,但犹豫一瞬,水匪老大怀疑的瞅了那两人一眼,一咬牙,将玉佩揣在了自己身上;   “走,咱仨一块儿去。”   说罢,她又朝剩下的人摆摆手,语重心长的吩咐;   “大家伙都上点心,再辛苦会,好好在这儿守着人,我们仨先去探探路,若计划顺利,约半个时辰便能返回,可若我们没回来——”   她凶戾的朝沈玉姝看一眼,又朝众位瞥了个大家都懂的眼神,这才转过身,颇有气势的大手一挥;   “走,拼一把去!”   三人的背影很快走远,至于留下来的五个……呃,气氛多少有些不自在。   几人也不说话,就那样各站一方,双手抱肩,看上去沉重肃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盏茶的时间后,终于有人撑不下去,开始心浮气躁的在甲板上走来走去。   而这种心浮气躁,在沈玉姝突然貌似不经意出口的一句话后,被冲上顶峰。   “三个人去……她们不会拿到钱就跑路吧。”   被留下来的众水匪;“……”   幸好五人中还有一个比较年长理智的角色在,她在扫了众同伴一眼后,猛的回头瞪向沈玉姝,凶神恶煞;   “你是不是想搞鬼!我告诉你——”   沈玉姝抬脸,眼神茫然;   “我还等你们将钱分好后放我回去报仇呢,我能找什么麻烦?”   “难道你们不打算放我离开?”   钱还没到手,水匪不敢乱搭腔,只得跳过他后面这句,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硬声硬气;   “哼,谅你也不敢搞鬼!”   沈玉姝笑脸虚弱;   “自是如此,钱哪有命重要,只要人还活着,那多少钱赚不了,对不对?”   “就是你们,这活计挺危险,赚的都是买命钱,那可得千万小心,否则有谁生了私心,自个儿拿钱跑了,拿你们来顶罪,这可真就……”   古怪气氛终于爆发,是连那位有点脑子的水匪都拦不住的程度。   “不行!老娘得去看看去,这一去怎么去了那么久?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儿——”   话没说完,那位最先沉不住气的水匪便跳下船,没等后面反应过来,便一溜烟跑远。   然后紧跟着便是另一位。   “我也一块儿去瞧瞧,真遇上事儿,一个人哪够,我也得……”   “我也去我也去——”   “还有我还有我——”   “……”   眼看船上人都要跑光了,那位最先开口的水匪终于暴怒,咬牙低吼;   “闹闹闹,闹什么闹!到了约定时间吗,就瞎闹!”   “一个两个的,没一个省心,你们以为大钱庄是你家炕头呢?去那么多人,万一被看出端倪怎么办!”   “呆着!都给我呆着!别乱跑,好好等老大回来,否则——”   “噗嗤”一声,几个已经跳下船跑了好几米,正不情不愿回头的水匪表情一僵,然后惊悚回头,便见那刚刚还正暴怒吼她们的同伴已经表情狰狞的趴倒在地,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而那个一直被她们当做待宰羔羊的罪魁祸首——沈玉姝,则快速从甲板上跳下来,然后没有停顿半点的疯狂奔跑,顷刻间便钻入草丛,不见了人影。   而这边众水匪懵懵的眨了眨眼,再然后,便是滔天的暴怒。   “敢耍我们!!”   “他娘的,敢耍我们!!!”   “姐妹们,弄死他!!绝对得弄死他!!”   ……   而与此同时,那水匪老大也遇到了绝对危机。   第三杯香茶下肚,因口味甘甜,她还想着再续一杯,眼尾不经意的在大堂一扫,突然神情一凝,眉头立时皱了起来。   旁边也正一杯一杯喝香茶的同伙一怔,一脸茫然;   “老大,你怎么——”   “老六!”水匪老大狠抓住对方胳膊,环顾四周后,悄声低语;   “你觉不觉得,大堂里的人比刚刚少了……”   另一旁的老七闻言,赶忙如临大敌的放下香茶,手臂下移,已经按到了腰间匕首上;   “老大,你是说她们有诈?那咱……要不赶紧走吧!”   听闻此言,那被按住胳膊的老六不干了,本来有些惶恐的面色被强制压下,她反驳;   “哪少了?压根没少!再说就算少了,那可能这会存钱取钱的人少,这开门做生意的,哪能保证每时都有那么多人……”   “……”   水匪老大被她们吵得心烦,于是也不问她俩意见了,狠狠一闭眼,开始在脑海里模拟自己进来后钱庄的反应。   那老者拿了自己玉佩,又听了自己暗语,表情没变,动作没变,只上上下下的扫视自己一眼,然后笑容殷勤的离开,说让她们先坐,她要去凑钱,然后就越过外出的小门,而径直去了……仓库后门。   为什么要去仓库后门?   一个钱庄的仓库里,有放置这么多现银吗?   还是说,后门中另有后门,那老者其实并不是去取银钱,而是自后门去了其它钱庄调银,那既然要外出,为什么不从她眼前的后门出去,而非得从仓库后门……   豁然睁眼。   水匪老大眉头紧皱的从座位上站起,然后将一左一右还在呛声的同伴拉起,压低声线,厉呵;   “别吵了,快走!”   然,已经晚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9-18 20:55:01~2023-09-20 08:26: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用户7502860145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危机再现   两队手拎大刀的捕快鱼贯而入, 几乎一进门,便锁定了三人目标, 然后手中长刀同时出鞘,迅速包围,步步逼近……   慢了一步的三人已然无路可逃。   而此时此刻,那位后来从船上跳下岸的水匪,正挤在钱庄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中,满目惊惧。   老大她们被坑了。   被沈家那个小白脸坑了。   怎么办?接下来她要怎么办?   腿脚下意识离开人群想回去,但转念一想——   那小白脸都敢坑老大,他会坐以待毙等她们报复吗?   现如今的船上场面究竟是哪般, 会不会也……   一咬牙, 水匪眼珠发了狠, 然后腿脚一拐,竟是径直走向了相反方向。   ……   江边,宋文筝面色灰败的沿着水边走, 她头上的发髻松了, 脸上脏了, 身上的衣衫也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她没空管,她几乎快被心头的恐慌折磨疯了。   一个时辰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水里没有,岸边没有, 两侧草丛也没有……   人呢?那么大一个人呢?   难道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应下了书中命运, 惨死野外……   想到此处,宋文筝蓦的狠狠闭了下眼, 整张嘴唇都在抖, 然而下一瞬, 她又咬牙逼自己睁开,整个面部紧绷至极。   才一个时辰而已,不过一个时辰而已,这点时间能代表什么呢?   什么都代表不了。   抬起胳膊狠抹了下眼泪,宋文筝墨黑的眼珠执拗坚定,然后一步一步,沉重的脚步比刚刚迈的更快。   她会找到阿林的,她一定会找到阿林的,他们还没有成婚,还没有光明正大的走到人前,还没有兑现两人所承诺的所有事,还没有……   凭着这股信念,宋文筝又在河边走了好久好久,然后视线里突然撞进了艘停在路边的小船——   她沉沉的眼珠突然睁大,然后疯了般的跑过去,跳上船,没顾甲板上躺倒的女人,先将船舱里里外外搜查一遍,然后才注意到地上血人。   讲真,这是她前世今生两辈子,第一次见死人,可她却没空惊恐,不止如此,她甚至还上手扒拉,直到找到对方脖后由利刃刺出的伤口后,她手上的动作才停下,然后紧紧盯了好几秒,蓦然大笑出声。   是阿林那把特制短匕刺的,是阿林刺的,阿林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麻木的心脏被巨大惊喜卷席,宋文筝如纸的面色上终于涌上抹红润,再次抬头,目光灼灼。   而与此同时,沈玉姝这边。   沈玉姝捂着流血的肩膀,没有继续在低矮的水草处逗留,而是在被水匪追上过一次,以惨痛代价才成功甩开后,果断调转方向,往另一边的山峰上跑。   这边山峰是个野山,因无人打理,所以杂草遍地,藤蔓纠结,沈玉姝也没来过这里,他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危险猛兽,毒虫噬蚁,可他没有选择了。   身后仅存的两名水匪怒到极致,紧追不舍,而他自己身上药性未散,刚刚搏斗一番,又奔跑这么久,早已脚步拖沓,浑身无力……   倘若再被追上,那他将必死无疑。   呜呼的风从耳边掠过,沈玉姝咬牙坚持往前跑,淋漓汗水从脸庞滴滴滑落,他也空不出心神去擦,只麻木机械的迈腿,使力,奔跑,然后继续迈腿,使力……   可奈何,不知是因为药效原因,还是疲累所至,他的小腹开始坠颠颠的疼痛,沈玉姝那本来捂肩的手滑到腹处,使力按压,可无济于事,那种疼痛越来越浓,越来越烈。   终究,心里的坚韧扛不住拖后腿的身体,在疲乏和疼痛的双重夹击下,沈玉姝脚下一绊,然后整个人都摔在了杂草堆里。   还有更雪上加霜的是,在倒地的那一瞬,身体被透支的疲乏轰然而上,再加上腹部已经开始剧烈起来的抽痛……   沈玉姝的大脑阵阵轰鸣,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必须要快点站起来,奔跑起来,如此才能博线生机,可拖后腿的身体却力不从心,此时此刻,他甚至连动根拇指都困难。   终究,还是要死在这里了吗?   沈玉姝躺在草地看天空,那双永远温和含笑,胜券在握的眼眸里,头一次呆愣怔忡。   他的大脑里开始控制不住回忆以往。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因为爱看女子看的书而挨打。   想起自己因为在学堂表现的比姐姐优异而被骂。   想起为了吸引母亲注意,父亲故意将五岁的他弄发烧,然后又在母亲来屋后,将人亲热带走,而将高烧的他遗忘房间。   想起三人同席时,父亲和姐姐母女情深,亲亲密密,而年幼的自己则孤单影只,独坐一旁。   想起……   纷沓回忆来来往往,最后却又全都在他脑海点点消散,唯一留存其中的,只剩前几日和阿筝在屋中的对话。   当时两人云雨刚歇,阿筝在被窝里一脸甜蜜抱着他,黏黏糊糊的撒娇。   “老板,我亲爱的老板,你很爱我对不对?你会永远这么爱我对不对?”   沈玉姝当时将脸扭到一旁,整个脸颊涨成红色,不好意思这么直白,便含蓄回;   “嗯,我和你一样。”   没听到想听答案的宋文筝自然不依不饶,搂蹭的越发起劲;   “不行!这种回答不行!”   “你要说,你真的很爱我,你会一直一直这么爱我,一直一直一辈子不会变的爱我……”   听着这些放/浪话,沈玉姝这下不止脸颊了,他甚至连脖颈都红了个通透。   再然后,为了阻止对方嘴里再说出这种让人不好回答的话,沈玉姝就那样红着脸,一把将人压在身下,然后主动覆上,劲腰轻摆……用热情的行动让对方完全沉浸,再也分不出心神想其它。   当脑中画面定格到这一幕,躺在草丛里的沈玉姝突然就一扫颓然,笑了起来,是嘴唇挑起,眉眼弯弯的那种笑。   然后笑过之后,便又是浓浓的怅然若失。   他突然有些后悔。   后悔于那天,自己因着矜持,而没能诚实回答对方示爱。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就好了。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他定不会再顾及这些,他会一遍一遍对阿筝说——说他真的很喜欢她,真的真的很爱她,他很想和她在一起一辈子,一起走过烟火四季,白发苍苍……   但可惜,应该没机会了。   两位水匪毫不意外的追上了不能动弹的沈玉姝,然后互看一眼,皆一脸狰狞的举起大刀,步步逼近,同时脸上也带有浓浓愤恨。   “该死的小白脸,不仅敢耍我们,居然还杀了我们俩姐妹,受死吧!”   沈玉姝轻轻闭上了眼,显然已放弃挣扎,做出了赴死之态。   然而,就在两把大刀凶狠举起,正待落到地上人躯体的那一刻,斜刺里突然抡来了把和两位水匪手里一模一样的长刀,由于位置刁钻,水匪躲避不及,其中一位直接被大刀砍中腰腹,然后由于惯性,受伤水匪被撞到另一水匪身上,两把大刀被撞的轨迹弯曲,然后深深镶嵌在沈玉姝侧边的土地上。   感受到动静不对,沈玉姝猛的睁眼,然后就做梦般的,看到了刚刚脑中所思之人。   “阿筝——”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没有惊喜,反而目眦欲裂。   “你来干什么!”   “快走,别管我!”   “快走!”   宋文筝这会儿不敢分神,所以他努力控制自己眼睛别乱看,紧紧盯住那两位水匪,眼珠赤红,目光凶狠,但语气却是在轻轻安抚沈玉姝。   “别怕,我在!”   “我不会让她们伤害你,我一定会把你带回家的。”   “别怕!”   而经历此变故,那边的水匪也终于反应过来,一位捂着肚子满地翻滚,而另一位,则是怒气值层层飙升,这会儿也顾不上沈玉姝了,她紧紧握住砍刀,凶猛举起,然后对着宋文筝大吼一声“你找死!”话喊完,紧跟而至的便是凛冽刀光,观其气势,摧枯拉朽,己然是用尽了全身之气。   而这边,沈玉姝的眼珠迅速充血,脖颈经脉鼓鼓抖动,他颤巍巍的想抬手帮忙,可一次两次三次……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短短几秒时间,他头上身上的汗水,简直像再次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狼狈极了。   而这边,不说宋文筝是常年握笔的文人,就说她哪怕常常锻炼,常干农活,那和对面这位背着无数人命的水匪也是天差地别。   所以她败的简直毫无悬念。   哪怕在这场战斗中,她确实拼尽了全力,目光专注,悍不畏死,一次一次的灵活躲避,一次一次的拎刀反击。   但无奈,天然条件就搁在那儿,她每日拎笔的手确实不如别人杀人的强,所以不过几息,她手中的长刀便被打掉,胳膊肩膀小腹均受到了不同程度伤害,然后被对方重重一脚,直接从这边,越过沈玉姝,踢到了远方杂石堆。   在落地的一刹那,宋文筝甚至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移了位,脸色一瞬狰狞。   而此时那位水匪也打上了头,手拎砍刀一步步往这边走,她的眼睛甚至都没往沈玉姝身上瞟一眼,只直直瞪视着宋文筝,脸颊肌肉抽动,手中长刀举起,打算给其最后的致命一击……   电光火石间,沈玉姝那一直不间断的努力终究有了用,他的双臂终于能够艰难举起,然后在女人路过她身侧时,猛的地上坐起,手上捏着短匕,用尽全身力气一刺——   伴随着“噗嗤”一声的利刃入肉声,水匪的惨嚎划破天际。   只奈何,沈玉姝气力有限,所以他扎的不是腹脏,而是大腿,因为不是致命伤,所以水匪惨叫过后,依然能腾出心力,一脸狰狞的再次举起大刀,眼看就要一刀劈下,然——   宋文筝在这被争取到的一点时间内迅速爬起,然后手边有啥摸啥,捧着一个大石头“砰”的一下砸向对方后脑勺。   ……没砸死。   又砸一下,再砸一下。   最后在对方瘫软倒地时,宋文筝又抢过对方大刀,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先是“噗嗤”一声将这人捅个对穿,然后又步步靠近另一个,无视哀求,同样捅了个透心凉。   很神奇,在这种时刻,宋文筝居然没感觉出心里有多害怕。   杀完人,扔掉大刀,宋文筝一刻也没耽误的转身回去,然后一把抱住彻底脱力的沈玉姝。   而直到这一刻,直到彻底抱住怀中人的这一刻,宋文筝心底恐惧终于姗姗来迟,只是那种恐惧,不是面对于杀了人的恐惧,而是恐惧于刚刚那幕。   刚刚,她差点就要失去眼前这个人了。   差点就要失去了。   “阿林——”   宋文筝将下巴埋在对方肩窝,眼泪大颗大颗的争相砸下,颤抖着身子,喜极而泣;   “还好来得及,还好你还在。”   沈玉姝这会儿是真的提不起半分力道了,见宋文筝哭的伤心,他哼哧哼哧喘了会气儿,很艰难的提起唇角,想开口安慰几句,但一张嘴,话还没出口呢,鼻尖就先涌入了大量难闻血气,然后下一刻   “呕——”   先是一声干呕,然后这声还没呕完呢,下一波又接连不断,沈玉姝本就疲痛交加,累至脱力,这再加上胃部痉挛和接连不断的呕吐,那副模样,简直差点把宋文筝吓撅过去。   “阿林,你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宋文筝不敢再抱,睁着那双含泪的眼睛,手足无措。   “阿林你哪儿不舒服啊?哪不舒服你告诉我,我给你看看……”   接连不断的干呕声戛然而止,宋文筝慌乱去瞧,却见沈玉姝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瓣,脖颈喉结那里上上下下,抖动不停,显而易见的痛苦压抑。   宋文筝立时慌的更甚,刚想开口问,却见对方已经努力将那股情态压下,再张口,便又是无限危机。   “阿筝,有人,有人来了。” 第65章 快速飞奔   听到此言, 宋文筝悚然一惊,然后赶紧支起身子左顾右望……   当然, 她啥也没望着。   不过她完全无条件相信对方,所以哪怕什么都没看到,她也赶紧一弯腰将人抄起来,然后哼哧哼哧的一边解释一边往远处跑。   “丹秋去衙门报了官,不过我觉得应该不会这么快……咱先藏起来,然后我再偷偷出来看,你受伤了不能再涉险……先藏起来。”   沈玉姝的身体实在太过难受,难受的哪怕此时不用自己走, 只是被抱着颠簸长跑, 他的眉头也是越皱越紧, 脸色寸寸苍白。   宋文筝起先没注意到,毕竟此时情况太紧急了,他们正在争分夺秒的活命, 她的眼睛只顾扫视周围, 分析地形, 然后迅速做出判断该往哪里跑才更安全。   后面之所以注意到,是因为她在观看地形时,猛的扭脸看了眼后方,然后脸颊就擦过了那只本应搭在她脖颈, 此时却紧攥成拳,青筋爆凸的手。   宋文筝怔怔眨了两下眼, 立时便觉察不对,然后猛一低头——   那正快速奔跑的脚步被吓得一个跄踉, 差点摔倒。   “阿林, 你……你怎么了?”   她急速停下奔跑, 面色惶急。   说真的,不怪宋文筝反应这么大,实在是她怀中人的情形,此时此刻,真的吓人。   汗水淋漓,发丝湿透,整张面色苍白如纸,甚至就连被牙齿紧紧咬住的唇瓣,都已看不出半分血色……   “阿筝,我……”   沈玉姝艰难张口,那一呼一吸间仿佛都带着极致伤痛;   “——肚子有点疼。”   肚子?   是肚子受伤了吗?   宋文筝这下不敢再跑,急惶惶的目光在周围一扫,幸而瞅见了处小山丘,顿时赶紧将人抱过去,再轻手轻脚放下,抽出手掌,条件反射一看——   瞳孔地震。   “血……”   她愣愣的盯着手掌上黏腻的鲜血,整个表情都有了一瞬空白。   “阿筝,阿筝……”   宋文筝一个激灵,猛的回神,面色在瞬间与沈玉姝苍白的不相上下。   “我在!我在!”   她急切的握住对方手掌,面上表情是再怎样压抑也压抑不住的恐慌;   “阿林你告诉我,你除了肩膀受伤,还有哪里受伤?   说着说着,她已经开始上手,一只手在对方全身胡乱摸索;   “趁现在还有时间,咱们赶紧包扎一下,咱们赶紧——”   “阿筝!”沈玉姝一声轻呵。他仿佛是攒半天才终于攒够说话的力气,声音很小,可却轻而易举阻断宋文筝急慌慌的动作。   “我除了肩膀,并没有哪里受伤。”   “可我肚子很疼,我走不了了。”   “阿筝,听我的,你先走——你刚刚不是说了吗,说丹秋已经去衙门报了官,那也许后面追来的就是官差呢。”   “听我的,你先走,若运气好,咱们就在城里汇合……”   “……”   宋文筝一脸茫然的停手,就那样怔怔愣愣的瞧着他,仿佛是没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   沈玉姝虚弱的回看着她,眼神水润,强颜欢笑;   “阿筝,你听我的,我不会骗你的对不对?我从来都没骗过你……”   这下宋文筝彻底明白了过来。   要她抛弃爱人,自个逃命?   沉默一瞬,她眼神黑黝黝的瞧了沈玉姝一眼,然后,突然就在沈玉姝旁边席地而坐,苍白的面容上也是渐渐浮起抹乖顺笑意。   “嗯,我信阿林,但我也走不动了,我陪阿林一起等。”   “若是足够幸运,我们俩会一块得救,然后一块被送入城内,不用非得绕那么大一个弯子。”   沈玉姝;“……”   他的表情在那瞬间难以言表,沉默好久,最终也只能吐出一句;   “胡闹!”   宋文筝的笑容却越发大了。   她前倾身子,轻轻抱住了无法动弹的爱人,褪去恐慌后的嗓音,温软依旧;“胡闹也好,不听话也罢,反正今日我陪你一块在这等。”   “若足够幸运,我们就一起活下去。”   “若时运不济的话……”   她用手掌轻轻抚摸了下沈玉姝的脸颊,然后又将自己的脸颊蹭过去,亲密无间;   “咱们就死在一处,生同裘,死同穴,如此,也算是不负相识,终得圆满。”   “……”   沈玉姝这会儿的脑袋懵懵的,懵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又说出的是什么话语。   “不行!不能这样!我们不能!快走,你快走——”   宋文筝也不说话,她就那样难得强硬的抱住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恐慌的爱人,然后默默在心里数着数。   一秒,两秒,三秒……   等待宣判的时间很难熬,但好在他们并没有等太久,不过三十秒的时间,宋文筝耳边便已经出现了强健有力的脚步声,以及暴躁阴鸷的吼骂。   “快点找!加快速度找!”   “刚刚那两人才死不久,凶手一定就在这片儿,他中了药,又是个男子,绝对跑不远,赶紧搜,谁搜到赏给谁,玩够了再一刀砍死……呵,高高在上的沈家家主?落到我手中,我非得用最脏的死活折磨他——”   赌输了。   宋文筝狠狠闭了下眼,又轻轻叹了口气。   是女主宋玉颜的声音,真没想到,原来这桩祸事,女主宋玉颜也牵扯其中。   而这边,宋玉颜在给自己带来的这帮家仆吊上好处后,一扭脸,看着丧头耷脑跟在她身后的报信水匪,怒上心头,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废物!真是一帮废物!还有脸说你们蛟龙帮从无败绩!这就是你们的从无败绩!”   “一个昏迷着落你们手里的人都能弄丢,真TM——”   一脚不解恨,她撵过去又踹一脚,眉眼里的阴鸷简直要吃人;   “我给你们那么多钱杀人,结果你们给我耍心眼儿,贪心不足,还想拿两份钱,拿两份——”   一脚接一脚的挨在身上,那位因为理亏而挨揍的水匪,双手抱头,哀哀惨叫。   “老板饶命!老板饶命!我们这次纯属昏了头,再不会有下次了,绝对不会有……”   “哪还有下次!”   宋玉颜踹累了,站在原地朝她怒吼,俊脸扭曲;   “若咱们这次没杀成功,你以为还有下次机会吗!”   “就他那样瑕疵必报的人,我没有下次机会了,你们这些水匪——更、没、有!”   “懂吗!懂吗!”   水匪诺诺,点头哈腰;   “懂了懂了懂了。”   “那既然懂了,还不赶紧找!!”   她暴怒,眼眶都要被瞪得凸出来;   “跟在我旁边干什么,赶紧找啊!!找啊!!”   “……”   众人缩头,胆寒若噤。   而这边宋文筝亲耳听到这些话,再感觉那些人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眉头神经质的跳了下,又缓缓垂头看了眼怀中人,终无法再坐以待毙下去了。   宋玉颜居然知道阿林是男子,且还打算用最脏的死活折磨……   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这样的事情发生,怎么可能!   “阿林——”她将嘴巴凑到对方耳边,尽力放松语气,看上去仿佛松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外面追我们的人是我嫡妹,从小一起长大的嫡妹,我不知道她怎会搅到这场杀机中,但想来和利益二字脱不了关系,她针对的是你,不是我,所以……”   手臂被猛然握紧,怀中人的嗓音颤抖嘶哑;   “你……想干什么?”   宋文筝笑了笑,然后动作轻轻的开始扒沈玉姝外衣。   “阿林,我打算穿你的衣服去将她们引开,你不用为我担心,宋玉颜是我妹妹,哪怕我俩关系不好,可终究血浓于水,她不会对我下手的……”   手臂上的力度越来越紧,宋文筝能感觉到他的拒绝,可他管不了了,眼看那帮女人离这边越来越近,她手上的动作也终于带了点急躁,囫囵吞枣的将衣服脱下交换,再将头发弄乱遮盖住大半脸颊,然后又将人往杂草深处藏了藏,这才面上噙着笑,轻轻的吻了下他的嘴唇,笑着说;   “阿林,你听话,乖乖在这里等着,我估摸丹秋带的衙役也离不远了,我会尽量将宋玉颜拖久点,等咱们都脱身后,便可以回府接着准备我们的婚礼……”   说罢,她又深深瞧了他不停颤抖的唇一眼,笑容更盛。   “我们一定会是这世上最恩爱的夫妻,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说罢,她猛的站起,转身,然后在所有目光被吸引过来的一刹那,迅速朝反向方向开始狂奔。   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和怒吼。   “快看,有人!”   “那是谁?是沈玉姝吗?”   “不知道啊,主子我们要不要……”   “追啊!TMD愣什么愣,赶紧追啊!”   “那不是沈玉姝是谁啊!追啊!赶紧追!追!”   “……”   宋文筝这会顾不上这些,她正在拼了老命的飞奔,跳过浅坑,躲过树枝,无视胸腔因剧烈运动而产生的闷痛,也顾不上细小树枝划过脸颊而带来的伤痕,此时此刻,她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她得快!能多快就多快!只要她这边多拖一会儿,那阿林那边便会多一分获救希望。”   “她不能停下,她绝不能停下!” 第66章 她英明神武的主子怀孕了   就靠着这个想法, 宋文筝顶着因长时间奔跑而缺氧的轰鸣脑门,以及灌了铅般的沉重脚步, 跑啊跑,跑啊跑,她慌不择路,哪儿偏往哪儿上,跑了好久,若不是前方没了路,恐怕凭着心中那口气,她还可以再在乱糟糟的丛林里绕半刻钟。   悬崖边, 峭壁旁   宋文筝被迫停下了奔跑脚步, 双腿虚脱的站立不稳, 眼前也开始阵阵发黑,形容狼狈。   身后气喘吁吁的宋玉颜,携人在四五米远停下脚步, 笑的猖狂;   “——跑啊!你继续跑啊!”   她看了眼前方深不见底的悬崖, 面上笑容更盛, 却也不敢上前,一挥手,让两旁奴仆步步逼近,自己则躲在后面, 肆无忌惮的放嘴炮。   “真是没想到啊,堂堂沈家家主, 那个只动动手指,就能将我家搞得天翻地覆的胜利者, 如今竟落到我手里……”   “啧啧啧。”   她摇头晃脑, 得意更甚;   “不知沈家主当初做下这些事时, 可曾想过会有今日局面?”   “可曾想过会阴沟翻船,狼狈如斯?”   “呵——”   你不是位高权重吗?你不是武力超群吗?”   “如今这是怎么了?狼狈逃窜,丧家之犬,可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境地了呢?”   “哦——”   她讽刺般的又做出恍然大悟模样,一言一行,恶意满满;   “原来是因为这位高权重的沈大家主,是个男扮女装的西贝货,如今正主想要回归,那你这个西贝货自然要被取代,啧啧啧,可真是惨啊!”   她自个儿在这阴阳怪气说半天,却见那背对着她,站在悬崖边的身影怎么都不肯回头,如此,倒显得她上蹿下跳跟个跳梁小丑似的,难看得紧。   宋玉颜心中大怒,于是一声令下,大喝;   “上!都给我上!抓住他!”   “谁抓住的谁享用,这上位者的滋味,可不是闺门男儿可比,都给我上!”   “……”   眼看那抹身影在众人的逼视下缓缓后退,缓缓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一只脚几乎悬了空,被巨大惊喜挟裹的宋玉颜才终于恢复理智,然后,便蓦然察觉出了不对。   沈玉姝的身形……是这样吗?   还有这身上的衣服,怎么穿的乱七八糟?   里头怎么和外面不太配?   还有头发……   眼一眯,宋玉颜蓦然大吼;   “你不是沈玉姝,你到底是谁!”   被认出来了。   宋文筝努力稳了稳有些发颤的腿,回头,将乱糟糟的头发捋到脑后,露出个没什么意义的笑。   “亲爱的妹妹,好久不见啊。”   宋玉颜;“……”   她怔怔的看着那张熟悉脸蛋,然后,勃然大怒;   “宋、文、筝!”   她一字一句,双目赤红,牙根里都仿佛浸了血;   “你把沈玉姝藏哪去了?藏哪儿去了?!”   宋文筝不回答,反而又反问起了她问题;   “宋玉颜,你爹娘知道你掺和进这桩事里吗?”   “你知道若事败,你会给宋家招来怎样的祸事吗?”   “你给我闭嘴!”气到极致,宋玉颜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宋文筝,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沈玉姝在哪里?他在哪里?!!”   刚刚将人逼到绝境的狂喜顷刻消失,此时此刻盘踞在宋玉颜心头的,那是满满当当的恐惧。   她当然知道,若事败,她会受到怎样的牵连。   就沈玉姝那个以心狠手辣闻名的笑面虎,连当初他的恩人之女,不知因何惹了他,那也是不念旧情的整治,将人搞的货物尽毁,钱财赔光,最后屁滚尿流的离开了雍城之地。   恩人之女尚且如此,而她如今与对方家人合谋杀人的行径,那真是……   宋玉颜打了个冷颤,随即面上表情越发急切。   正因为后果不能承受,所以她更不能让计划失败。   沈玉姝必须死。   他必须死!   “宋文筝,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告诉我,人在哪儿,我就让你安安全全的离去,否则——”   宋玉颜表情阴鸷,一步一步的朝宋文筝走近,那语气,似诱哄,似蛊惑。   “若你在此处死了,那可真就什么都没了,哪怕沈玉姝活下来又如何?他的滔天富贵都和你没关系了,他身边会再养一个和你年龄一样的小姑娘,他不会记得你,他——”   宋文筝瞧傻子似的瞧她一眼,语气平平板板;   “哦,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宋玉颜;“……”猝然扭头,朝分布在两旁的奴仆悲愤大吼;   “抓住她!赶紧抓住她!”   “我要带她原路返回,然后在回去的路上一刀刀割光她的肉,放尽她的血,就让躲在暗处的沈玉姝亲眼看着,我不信他不出来!”   “快啊,抓住她!”   宋玉颜这回带来的奴仆都是宋家家仆,换而言之,她们都认识宋文筝,都知道宋文筝也是她们主子……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她们只是奴才,不懂宋文筝如今的身份转变,也不懂这场行动所潜藏的极致危机,她们只知道。   命令她们的,是她们宋家名正言顺的嫡出女,是家主早就认定的继承人,而对面,那就只是个不被掌权者所喜的庶女,无权无势,无名无份。   所以,最终结果,显而易见。   这帮宋家家仆,在宋玉颜话落的那一刻,几乎没什么犹豫就扑了上去。   手拎大刀,饿狼扑食。   然后……就那样扑了个空。   宋玉颜猛然上前,瞪大眼珠看着己不见人影的悬崖,表情难看至极。   旁边有仆从喃喃自语,显然受到了惊吓;   “跳下去了,她跳下去了,这么高的悬崖,她——”   “闭嘴!”   宋玉颜猛的回头,形貌狰狞;   “记住,你们什么都没看到,她的死和咱们没关系……都听懂了吗!”   “是!”   众人应声,胆寒若噤。   宋玉颜又往悬崖瞧了眼,低声嘟囔两句;“倒是便宜你了,死的这么痛快,若按我想法,敢插手我的家业,触碰我的男人,我定要你受尽折磨,不得好死……”   小声嘟囔完,她回头,眉头间又显厉色,提高音量大吼;   “大家伙听我的,原路返回,在宋文筝出现之地仔细搜查,沈玉姝绝对在那片儿,他中了药,跑不远……”   众人听命,原路返回,然,就在返回一半时,对面路径突然涌出了大批官差,一照面,对方神情一凛,迅速拔刀列阵。   “什么人?都老实点!官差办案,若有反抗,就地格杀!”   而这边,本来刚逼别人跳了崖,心正虚着呢,如此被官差一围,那被吓的,不用盘问,立马抖了个底儿掉。   “饶命……饶命……官差饶命啊!”   “我们就是听命行事,绝对不是故意要逼人跳崖,我们就是奴仆,听主子的……”   “饶命啊!我们是家仆,主人指哪儿我们打哪儿,我们不懂这些……”   “……”   乱糟糟,闹哄哄,待领头者将这些一一镇压,统统绑缚,将事情的大概约摸了解清楚了,才猛的一怔,突然意识到——   艹,好像罪魁祸首跑了。   ……   此时此刻的另一边,丹秋正拖着疲乏的双腿跟着担架往山下跑,一边哼哧哼哧,一边出声催促,一边再瞧瞧形容狼狈的主子,慌乱的情绪下,藏着的是浓浓复杂。   她想起刚刚找到主子时,主子那副形如疯狂的模样。   褪去了一贯温和,舍弃了游刃有余,那个时候的主子,双眼赤红,简直快要情绪崩溃。   他抓住她的胳膊,嗓音嘶哑的不成样子,全身都因激动而发着抖;   “阿筝把那帮人领走了,阿筝有危险,快去救阿筝!别管我,快去救——”   翻来覆去那两句,哪怕她当着对方面,把身边的大批衙役都指去了那个方向,主子却也不愿听话下山,弄到最后,丹秋实在没法子,便只能以下犯上,一手刀劈下……   唉,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吗?   两个女人的爱情?   那文侍君怎么办?   丹秋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文侍君在主子房里尽心尽力服侍的模样,一会儿又想起阿筝为了救主子奋不顾身的模样,一会想起的又是主子那副体面不在,形若疯狂的——   她痛苦的皱紧了眉,然后因为神思不属,而被路边碎石狠狠绊了一脚,直磕的膝盖出血,呲牙咧嘴……   得,不想了,随缘吧。   先老实把主子抬回去,医治好,她主子这么聪明,只要清醒过来,那就一定能想到两全之法。   丹秋一瘸一拐的撵着担架走,并对自己的这个想法无比确信着。   ……   城内,医馆的小内室   丹秋在听到大夫对自家主子的诊断后,震惊的声音都劈了叉;   “你说什么?怀孕?!!!”   老大夫只是个小医馆大夫,并不识得沈玉姝,所以见此反应,她摸了摸发髻,关注点完全不一样。   她先是皱了皱眉,瞪了大呼小叫的丹秋一眼;   “你可小点声吧,病人如今身子正弱,且己有滑胎之相,正是需要心平气和,药材温养的时候,否则一个不慎,不说孩子保不保得住,那就是大人的身子,能不能平安也难说……”   丹秋眨眨眼,还是没能从懵逼中回过神。   老大夫瞧她一眼,又接着絮叨;   “姑娘和这男子是什么关系?是惊讶于这个年纪还能有孕?这可真就是姑娘孤陋寡闻了,就乡下里的夫郎,一年一个,一年一个,身板壮实的生到四十左右都正常,咱城里的虽说娇贵些,但也大差不离,能从十五六生到三十多,只是大部分人怕危险,所以都早早生子,以便恢复……”   这下丹秋终于回神了,然后那表情……就挺五彩纷沓。   “大夫你确定……真的没诊错?”她睁着一双迷茫大眼,依旧抱着微小希望,垂死挣扎。   听她质疑自己医术,这下老大夫不干了,那瞪过来的眼睛比她还大。   “你这姑娘什么意思?!”   “我老胡行医问诊四十年,虽说不是华佗再世,但七街八巷的名气还是有的,再说你家男人就怀个孕,这有什么能诊错的,别说是我,就随便一个赤脚大夫都能诊……”   “那啥,我不是这意思。”   丹秋干巴巴的解释,连扯起来的唇角都带些僵硬;   “我就是有些惊讶,没反应过来,真不是质疑老大夫的医术,抱歉,真是抱歉。”   老大夫余怒未消,但终究是个有医德的人,扭脸看看正病体恹恹躺在床上的男子,她终究还是收了话音,一甩袖,硬声硬气的吩咐道;   “行了,跟我出来吧,去前头抓两副药煎煎喝下,稳固下根本,别杵这儿再吵着病人。”   丹秋这会儿哪敢二话,赶紧“嗳嗳嗳”的点头迎合,然后一脸沧桑的跟在老大夫屁股后走了出去。   要问此时丹秋的心情,那就是一个字,累。   两个字,心累。   三个字,很心累。   她英明神武的主子,突然间就变成了男的,还突然间有了身孕……   世界太玄幻,她真的有点接受不来。 第67章 雍城大八卦   丹秋顶着复杂的心情将老大夫列出的药一一买下, 然后在后头院里清洗,煎煮, 手中蒲扇快速舞动,扇啊扇,扇啊扇,直煎了半个时辰,正待将药倒出来时,那医馆大门突然传来闹哄哄的动静,从丹秋这边听着,依稀还能听到两句“我们沈家……重伤病人……”   丹秋悚然一惊, 这下也顾不得刚煎好的药了, 拔腿就往内室跑。   她到现在可还记得, 今早上自己跑回沈家求助时,所遭遇到的境况。   当时若不是阿筝,恐怕她真的——   想到这点, 丹秋的脚步越发加快, 眼瞅着一个健步就要冲进屋里,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厉唤;   “——丹秋,你站住。”   丹秋脚步紧急停止,然后粲然扭头,一脸激动;   “文侍君——”   在沈家, 若丹秋在公事上信任的人能有个排行榜,第一是主子, 那第二个,就绝绝对对是文侍君。   文侍君在主子身边比她待的久, 比她更亲密……虽说有些嫉妒, 可丹秋必须承认, 在很多事情上,文侍君,真的要比她靠谱。   丹秋不信沈家其他人,可她信文侍君。   ……   来人正是从昏迷中醒来后,察觉不对,便强硬带着所有醒来护卫,浩浩荡荡跑出来的的文清。   甫一会面,他几乎是张牙舞爪就扑了过去,两手紧紧攥住丹秋胳膊,眉梢眼角,焦急迫切。   “丹秋,家主呢?家主呢?”   待丹秋三言两语解释完目前处境,文清便打开房门,伸长脖子看了屋内一眼,然后又悄悄缩回来,坐在门口长阶上,没贸然评判沈家众人,而是表情严肃的开始捋其它细节。   “你说,家主有孕了?”   丹秋坐在旁边,悄悄看他一眼,点头;   “嗯,大夫说两个月了,有滑胎症状,得好好养着,否则大人小孩都危险。”   文清垂下眼沉默了一瞬,又继续问;   “那小账房……还没找到?”   丹秋这下也把头垂了下去,声音闷闷;   “没呢,我让带我们下山的衙役,将我们送到医馆后又返回去帮忙了,告诉她们找到人就来这里……还没人回来。”   “……”   两人沉默。   算算时间,从丹秋找到主子派出衙役去寻宋文筝开始算,已经近两个时辰了。   丹秋和文清都不是蠢人,自然明白官府里的办事方式。   有喜讯,早早传来,皆大欢喜。   若噩耗,那才会一拖再拖,既表明了自己的尽心尽力,也将时间线拉长一点,让人有个心理准备。   两个时辰……   恐怕真的悬了。   就在两人无言沉默的时间口,前铺里面色复杂的老大夫又拐回来,见病人还没吃上药,浓眉一皱,张嘴就想习惯性的斥两句,但——   眼角瞄了瞄文清,又想起前铺里头坐的满满当当的护卫……轻咳一声,话语都客气了几分。   “两位,里头病人的吃药时间到了。”   丹秋回神,赶紧一激灵坐起来,小几步跑到药汤前,端锅倒药,小心翼翼的往房门走。   而这边的文清则朝老大夫点点头,一边往屋内走,一边询问着病人细节。   特别是身体上的事。   “大夫,我家主子伤情如何?”   “身体有没有暗伤?”   “滑胎迹象能用什么药材保养?”   “……”   他所问的问题和刚刚丹秋的震惊懵懂完全不一样,老大夫满意,那对他也自然是知无不言。   “伤情还好,都是外伤……最严重的就是滑胎,病人身体实在折腾太过,严重透支……说用各种补品,那也就锦上添花,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平心静气,不能激动,绝对不能激动……”   听到这儿,文清的表情不太好看。   老大夫刚开始不懂,为什么对方如此表情,但下一刻,当对方为了灌药而将病人叫醒后——   病人眼刚睁开,兴许神识还混沌着呢,就开始动作极大的从床上坐起,嘶哑叫喊;   “找到人了吗!找到人了吗!”   眼珠充血赤红,表情焦躁疯狂,老大夫甚至在病人抓紧身边人的手背上,都看到了突起青筋。   老大夫;“……”   沉默后退,并突然就明白了对方脸上的表情。   而这边,在沈玉姝频临崩溃的情绪中,文清脸上扯起笑,一边安抚对方后背,一边故作轻松;   “找到了,当然找到了!”   “只阿筝如今还不能来,她被带回衙门,要问询一下前因后果,主子你先将药喝了,咱再睡会儿,等再睡醒,阿筝就该回来了。”   沈玉姝眼中血丝未褪,那直勾勾盯着文清的模样,颇为吓人。   “真的?”   文清点点头,滴水不漏;   “当然,阿筝当时跑得快,在山里绕圈子,绕着绕着刚好被官差找到,然后就……”   手上的劲终于慢慢放松,文清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也渐渐松懈,张口,刚想唤丹秋将药端来喂下,不想下一刻,沈玉姝的眼神竟然越过文清,直指丹秋。   “丹秋,人呢?”   “啊?”措不及防被问到,丹秋满脸发懵,然后反应过来,眼神便控制不住往文清那里飘,嘴里也回答的结结巴巴。   还全都是重复文清刚刚的话。   “就……就带回衙门了啊,很快就回来……”   一室沉默。   下一刻,身上薄被被掀开,沈玉姝僵着脸,不管不顾的就要抬腿下床。   “我去找她去。”   “丹秋,备马!我现在就要……”   文清这会儿脸上也没了强装出的轻松,难掩悲痛。   他一把抱住衣衫凌乱的沈玉姝,用尽全力将人压制床上,话里几乎带了哭腔;   “主子,你冷静点。”   “阿筝的消息还未传来,兴许是路上耽搁了,咱先把自己身子养好,别激动,大夫说你不能激动——”   旁边丹秋知道自己闯了祸,整个人吓的不行,此时一句话都不敢插,倒是旁边老大夫又皱紧了眉,哪怕面对强权,此时却也顾不上了。   “哎哟,快住手!住手!别那么大动作,一定要心平气和,否则再多补药也白搭,快停下来……”   可惜沈玉姝满脑子的宋文筝,此时压根听不进其它。   “——阿清,放手!”   他被压倒在小床上,由于药性未褪,所以体力不支,但依旧挣扎剧烈;   “再说最后一遍,放手!”   文清一个人压的费劲,毕竟他知道主子如今身体虚弱,又怀有身孕,压根不敢太使力。   而也正是因为他束手束脚,所以哪怕沈玉姝药性未退,也依旧有了挣扎之力,甚至到了后面,两相博弈下,沈玉姝竟还从床上坐起了身,光脚下地,眼看就要起身走人……   文清恍惚了一瞬,突然眼泪聚集,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喊道;   “主子,您知不知道您怀孕了?”   背对着的身子突然僵硬了一下,仿佛也是不敢置信。   文清没时间擦泪,继续哭喊;   “大夫说您己有滑胎之相,若不好好静养,孩子根本保不住——主子,这不只是您的孩子,它还是阿筝的孩子啊!”   “若主子再一意孤行,那等阿筝回来,却得知自己孩子没保住,她又该有多伤心啊!”   “那是她的孩子啊!她的第一个孩子啊!”   声声句句,撕心裂肺。   沈玉姝的脚步终于不再往前迈了。   他极缓极缓的将脸扭向了旁边老大夫,那眼神——   老大夫不敢多看,诚实应答;   “那位小郎说的对,你确实怀有身孕,且很危险,此时需卧床静养,若你再情绪激动,那任是大罗金仙,也拉不回你孩子……”   那道身影终于缓缓缓缓的退回小床,僵硬坐下,然后右手抚上小腹。   从老大夫这个角度,她看不到男子垂下的表情是什么样,只能约末看到那手背上砸下的泪滴,一滴,两滴,三滴……   很平静,可却莫名让人觉得比刚刚还要难过。   沈玉姝的情绪很快平复下来,他安安静静的喝了药,老老实实躺在小床上闭目养神,这会儿屋内众人也不敢刺激他,老大夫又回了前面,丹秋和文清一左一右,皆垂首站立,不敢动弹。   然后就这样等了足足一时辰。   外面寻人的衙役终于回来,告知结果。   “……我等半路遇见匪徒,立即擒拿,领头者跑了,根据那些人交代,宋姑娘被领头者逼跳了崖……”   跳了崖,跳了崖,跳了崖……   文清心脏重重一跳,立马回头看向沈玉姝,然后,眼眶瞬间也湿透了。   床上的人没敢睁眼,但泪水依旧断了线似的,从紧闭的眸里垂落,止都止不住。   兴许是也知道自己这样不行,所以他将同放在小腹上的双手拿下来一个,紧紧抓住身下被褥,手背上青筋凸起,狰狞可怖。   文清知道,为了腹中的孩子,他在努力把控,努力压制,努力……   文清撇过眼不忍再看,深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平复心情,准备出门处理剩下的事。   如今主子借衙门的手找到了,那后面合该给官府一个交代,再有迁挪医馆,当时被送到这个医馆,只是因为情况紧急,这家又离得近,如今一切稳定,外面又有大批护卫,那自然应该挪进最好医馆,还有……   “阿清。”   身后猛然响起的干哑嗓音让文清止住脚步。   “以我之令,去总账房支取所有银现,然后分发悬赏榜,探崖寻人,谁敢入崖查看,赏银一万,谁能带出阿筝……赏,百万。”   那干哑的嗓音终于带上了浓重哭腔,一字一句,痛苦压抑;   “我总得见见她,不论死活,我总得见见她。”   ……   时光匆匆,一晃便是半月过。   这半个月的时间,对于雍城百姓来讲,那真的是一个瓜料满满的快乐时光。   先是雍城沈家传出家丑,说如今的沈家家主,压根不是当初的沈家嫡女沈玉姝,而是沈玉姝的双胎弟弟沈玉林顶替。   然后,男子执家的消息还没消化完呢,又曝出,那位沈家嫡女当初危险时不敢接任,如今弟弟将家业撑起来了,她倒开始眼红,竟联合生父,想要将弟弟无声无息的弄死,然后再重新由她接任家业,可不想,这搞来搞去的,那位沈家主竟为人所救,没死成,然后还安安全全的回到沈家……   这再后面,便是各类消息满天飞。   今儿个街边杀猪匠说,自家有亲戚在沈家后厨,说沈家家主在这场祸事中落了病根,整日窝在屋里不出门,病体怏怏,哪怕知晓父亲和姐姐做的事,也有心无力,只得吞下苦果,待病逝后,将所有财产便宜姐姐。   明儿个盘头小郎又说,自个有朋友在沈府当小奴,说沈家主虽然病体怏怏,可也杀伐果断,在死里逃生回府的那天,便将太主君和姐姐囚禁,终身不得踏出沈府半步,彻底一手遮天,狠辣无情。   后儿个又有那倒夜香的妇人,说自个儿在沈府有相好的,说沈家主自回府后便没出屋,整日怔怔愣愣的看着窗外,除了约束太主君和沈家嫡女的行动外,啥也没做,浑似摔傻了脑子般,再没有往日叱咤商场的风采……   ……   消息很多,一天八茬,老百姓们也分不出真假,于是你信你的,我信我的,天天一大帮人闲着没事就讨论,哪怕观点不同,也依旧能谈的唾沫飞溅,热火朝天。   再到后面,哪怕宋家倒台,宋家嫡女被官府以杀人罪名全城通缉,这种天之骄女落泥潭的劲爆消息都没能压下沈家八卦。   要说,为什么沈家的事能保持这么高的讨论度?   论家业吧,虽说沈家生意做的大,可老百姓谈八卦,可不管家不家业的事儿。   论惊奇吧?   真不至于。   毕竟林子大了啥鸟都有,那大门户里动不动传出的什么——小爹和继女搞一块儿被捉奸在床了。   公子和家仆偷情被撞破了。   婆婆爱上俏女婿,为了占为己有,竟向亲女下手,禽兽不如。   未婚妻爱上小叔子,想兄弟同侍,享受齐人之福……   这些八卦应有尽有,既足够劲爆,也足够毁三观,可老百姓们谈论个一两日的,也就抛在脑后,继续下一个话题。   在老百姓嘴里,从没有一个话题能讨论十几日,还依旧兴致高昂。   若寻找真正让她们感兴趣的原因,那抽丝剥茧,也就唯有沈玉林这个人了。   沈玉林,这个在众人眼中,本该待在后院绣花做汤的男子,却以十五岁之龄,接下姐姐不敢接的烂摊子,整家业,拓版图,以一己之力名扬商界,然后将濒临破产的沈家扩成今日规模……   有几个女人能做到?   几个能做到?   老百姓都是最普通的人,而人的劣根性就是,捧高踩低,慕强鄙弱,而在这种时刻,沈玉林毫无疑问就成了大家心中的强者。   纵然有那么一些心歪的污言秽语,以男子之身踩踏他,可更多的却是眼明心亮,特别是那些困于后宅的男子,已经默默将沈玉林捧成偶像,奉若神明,并在无趣乏味的生活里蓦然意识到——   原来权势并不是女子的专属物,原来男子还可以这样活。   至于后面,沈玉林的这种行为对多少男子产生了心理影响,从而引发多少男子下定决心,走出家门,誓要搏出一片自己的天……   这便是后话了。   就说现在,沈府后院,宋玉颜被五花大绑的押在主屋门前,姿态再也不复往日高傲,狼狈不堪。   在这短短的半月内,她也确实没了曾经的高傲资本。   本来正勉力支撑的宋家,突然被沈家全力打击,资金断裂,合作商反目,往年积攒的隐患一瞬掀起,然后快刀斩乱麻的将她们宋家钉死地上,再无翻身余地。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9-25 21:33:49~2023-09-26 23:55: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冬嘉西咸 5瓶;曼曼最帅 4瓶;朽到底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生活不易,穷人叹气   而没了家族支持, 又上榜了衙门追缉令的宋玉颜,食不果腹好几天, 今儿上午终于碰到个旧情人,是一家戏楼里的小角,在不久的曾经,两人也是耳鬓厮磨,海誓山盟,如今甫一撞上,美人满目怜惜的伺候她用了顿酒菜,然后……就被出卖到了这里。   宋玉颜恨呐, 恨的眼珠子都红了。   屋内已经恢复原本名字的沈玉林缓缓走出, 一步, 一步,走的极慢,最终在门口前一点的位置停下, 抬眼, 用那双墨沉沉的眼睛盯着宋玉颜。   那种目光, 该怎么形容呢?   宋玉颜说不出来,她只觉被那双眼睛一寸寸扫视全身时,自己身上的汗毛仿佛都打了个寒颤。   她有些慌,但多年养出的傲气让她学不会低头, 所以她瞪着那双和宋文筝有些相似的眼,梗着脖子, 不肯认输;   “沈玉林,你把我绑来这里, 是想干什么?”   “动用私刑吗?”   “我告诉你, 这是犯法的!”   “就算我宋玉颜棋差一招, 输给了你,那我身上的罪罚也该由官府判定,而不是被你私绑到此,公报私仇——”   宋玉颜叫喊的声音很大,外表看上去得意又嚣张,但待她眼睁睁看着对方面无表情的朝她走近,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就那样停在被压着跪倒的她面前,一步之遥,居高临下。   她脸上的表情终于开始崩裂,慌乱尽显。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告诉你沈玉林,你若敢碰我,那我就是化成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声声句句,恐慌怨毒。   但站她面前的人还是没有动,还是继续用那种宋玉颜无法形容的眼神看她……   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不害怕,哪怕是宋玉颜,当心中积攒的胆气耗光,她心中的恐惧简直成倍上涌。   求生欲上头,她开始咬着牙为自己开脱;   “……这件事我并非主谋,提出计划的是你姐姐,推波助澜的是你父亲,而我,充其量也就是从旁协助,且原因你也知晓,是因为你前阵子一直针对我们宋家,我护家心切,这才……”   “宋玉颜。”沈玉林终于开口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瞬间打断了宋玉颜刚开始有些别扭,但到后面却已经面带哀求的解释声。   他弯下腰缓缓凑近宋玉颜扬起的脸,目光犹如实质的落在她眼睛上,然后一字一句,慢语轻声;   “是你逼阿筝跳的崖吧。”   宋玉颜;“……”张了张嘴,她惨白着脸辩解;   “不是,我没有,我没有逼她跳崖,是她自己跳下去的,和我没关系,我没逼她……”   沈玉林对这些话置若罔闻,继续盯着面前的这双眼,然后盯着盯着,又缓缓举起双手,轻轻柔柔的摸了摸她的眼睛,语气似怀念,又似呢喃;   “这双眼睛,和阿筝的好像啊。”   感受着睫毛被拨弄的轻柔感,宋玉颜眼珠一闪,赶紧打蛇棍上;   “像,是有点像,毕竟我是她妹妹,亲生姐妹,就连身体里都流淌着相同血液……”   “啊——”尖锐惨叫猛然响起,直吓的刚从大门踏入,手中端蛊药汤的文清一颤,差点连人带药都摔了。   待略略站稳,文清赶紧朝惨叫地点去瞧,然后——   手中药汤直直摔落,“砰”的一下,蛊毁药亡。   文清此时却己顾不得这些了,他的眼睛在瞬间瞪得很大,然后脚步跌跌撞撞的往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叫;   “主子,主子,不要不要……”   他吓坏了。   至于能够让他吓到的场景——   沈玉林面前,被麻绳绑缚的结结实实的宋玉颜,此时双目流血,面目狰狞,嘴巴里的惨叫凄厉高亢,整个身体都在抽搐打滚……   沈玉林竟是活生生把她的一对眼珠抠出来了。   “主……主子。”   文清惨白着脸跑到这边,看看双手血乎乎的沈玉林,再看看地上不停抽搐打滚的宋玉颜,他颤抖着嘴唇,小心翼翼的想上手扶人;   “——咱先回屋吧,大夫说了您要卧床,要静养,要……”   沈玉林面色平静的拂开了他的手,然后随手一扔,两粒血滚滚的东西从他手上被扔到地面,他的眼睛依旧在盯着宋玉颜,哪怕想做的事情做成了,他的眸色也没有多大变化,依旧是黑黝黝,墨沉沉,仿佛里头藏了块永远化不开的墨块,平静的让人害怕。   “你这个杀人凶手,怎么配和阿筝长一样的眼睛。”他又开口,声音柔和,嘴角甚至还笑了一下,但结合眼前场景,没人会觉得他心情愉悦,反而,莫名可怖;   “宋玉颜——”   他蹲下了身子,而直到这时,他眼中的神色才终于有了变化。   由死气沉沉,转化为了比刚刚宋玉颜的还要怨毒。   他一字一句,轻声慢语,却又带着滔天之恨;   “你该庆幸,我此时有了其它顾忌,不会亲手杀你,否则,我定要你宋玉颜体会体会,究竟什么才叫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地上打滚的宋玉颜身体一颤,然后嘴里的凄厉哀嚎都被吓的没了调,只剩身体还在血迹脏污的地面上抽搐,滚动,活像一出滑稽的无声默剧。   场面一时静了好久好久。   没人敢说话,没人敢打扰。   而沈玉林,也终于重新将心头的暴戾深深压下,长长呼了一口气,他闭着眼转身,语气又恢复成刚刚模样,喜怒难辨。   “把人送进衙门吧,另外再送进去一笔钱,让她们务必——秉公办理。”   “是是是。”刚刚压着宋玉颜的众仆应声,又以最快的速度将地上人扯走,跨出大门,然后在远离主院的长长走廊上,众人才敢将脚步放缓一些,然后抬头,面面相觑,皆无声抹了把汗。   救命,好吓人,她们的家主如今真的好吓人!!!   众仆从主院退出去了,宋玉颜也被绳之于法了,但这边的沈玉林却没有似前几日般回屋卧床,而是嘴巴一张,又发布了新的指令;   “文清,你去唤名护卫,让她将沈家族老都请来,还有将族谱也带上。”   文清猛的回头看他,惨白的脸色还未回暖,又平添几分惊骇。   他张了张嘴,似不敢置信;   “主子,您是想……”   沈玉林没看他,只盯着虚空飘渺的前方,突然弯唇一笑,狠戾己现;   “——当然是,分家!”   ……   四年后,桃花村   宋文筝背着小篓晃晃悠悠的从山上下来,抬袖擦了擦额上浸出的汗水,又回头瞅了瞅身后,白净的小脸上蓦的绽出了一抹笑。   今儿个真是好幸运啊!   因为在山上走了条众人不常走的路,所以仅仅一上午,她背篓里便装满了战利品。   巴掌大的野生菇,黄瓜长的嫩尖笋,肥嘟嘟的黑木耳……哦,还有一大把可以拿到药铺换钱的止咳草。   真是不能更完美的一天了。   宋文筝眉眼弯弯,心情愉快,甚至就连回程路上都哼起了东拼西凑的小曲调。   “呦~,这里的山区十八弯~这里的山川最好看~这里的这里的……哟~”   然而,这份愉快的心情只保持到走进家门,便在看到院中景象时消失殆尽。   简陋小院的饭桌上,此时正满满当当摆放着佳肴美味,整整八盘,鸡鸭鱼肉,色泽鲜亮,令人瞧之欢喜的同时……也令人痛心。   这二两银子下得来吗?下得来吗?   她身上旧债可还没还完呢,如今旧债之上背新债……怎一个悲惨可说。   生活不易,穷人叹气。   唉!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9-26 23:55:36~2023-09-29 02:29: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旧年迟 150瓶;用户7502860145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不是素昧平生   而就在她脚步踏进院子的那一刻, 饭桌旁坐着等待的少年抬头,语调温软, 眉眼弯弯;   “阿筝,回来了?快洗洗手来吃饭吧,我都等了你好久。”   事已至此,宋文筝还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压下惆怅,尽量扯出抹客气的笑,来回应对方的笑意盈盈;   “麻烦了,我洗个手就来。”   眼看宋文筝转身进屋,坐在饭桌旁的沈之宣, 面上笑意缓缓淡去, 他垂眸看了眼桌上饭食, 半晌,才终于下定了最后决心。   四年了,那么多个日夜, 今日不管是赢是输, 也都该有个结果了。   宋文筝心情收拾的很快, 进去时面上还有些抑郁,等洗完手出来坐到饭桌上时,便己是眸带笑意,无懈可击。   “沈公子, 谢谢你丰盛的晚餐。”   “和我还客气什么,快吃吧, 等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之宣面上的笑容又重新挂上,甚至还殷勤的帮对方倒上果酒, 那眉眼里所展现出的温婉, 简直与曾经——判若两人。   只可惜如今的宋文筝什么都不知道, 否则,但凡她有一点曾经记忆,那她都要默默在内心嚎叫一嗓子,来表达一下此时震惊。   ——是的,她不记得了。   或者不应该说不记得,而是……穿越了?   宋文筝不知道,她也很迷茫。   明明在行为意识上,她确实是在上个世界的病床上死去,然后又在这个世界睁开了眼,可,宋文筝总觉得不太对。   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可就是很不对。   她是四年前被面前的这位沈公子捡回家的,照这位的意思,她应该是登山采药时不小心摔下山崖,然后被崖下翻涌的湖水冲走,再然后,就那么巧合的被对方撞见,再再然后,她就被捡回家了。   说是家,也不完全,因为对方是将自己放置在了一处明显久无人住的小宅里,然后给她请大夫,还专门派了个仆人给她擦身换药,到最后,等她身体差不多好全之时,对方才包袱款款的入住小院,说是与她颇合眼缘,想要比邻而居……   那时因为身体刚好而兴奋的往集市上跑了一圈的宋文筝,立马立,拒绝了他。   笑话,她在街上跑了一圈刚发现,这个世道居然是女尊男卑,女子外出做工行商,养家糊口,男子在家操持家务,生儿育女……   这不就是颠倒过来的古代社会吗?   那换而言之,此时的自己就类似古代身份不明的路边男人,而好心将自己救回家,又为自己请大夫找仆人的沈公子,就是个心性良善,助人为乐,却最终会被他所害的……傻白甜?   意识到这点的宋文筝差点吓死,于是她赶紧摇头拒绝三连,并在指天发誓说一定会报答对方后,麻溜的从那座宅子滚了蛋。   她对这个世界没记忆,也不知道从小宅里搬出来要去哪里,万幸的是在路上碰到了个桃花村人去县城卖菜,对方见她茫然无措,便干脆一顿攀谈,直接将她介绍到了自己村里,先赊账租了个小院,然后再慢慢做工还债。   虽然租的小院很破旧,每日的生活很清苦,但终归是如此安稳了下来。   有屋住,有菜吃,再调用下自己上辈子所学过的技能,赚钱还上沈公子在自己身上花费的钱财……   宋文筝表示对这种生活很满足。   当然……若对面这位主儿,能不经常过来,为她繁重的债务上又添新债,那她便就更满足了。   赚钱不易,宋.打工人.文筝,是真的很会精打细算啊!   一顿饭吃完,宋文筝很有眼力劲儿的将桌上空盘刷洗干净,然后一个个摞在厨房锅台边搁置的,一看就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红漆饭盒里。   小心翼翼,规规矩矩。   对方这几年来这儿不算勤,差不多一月一趟,本来前几次她还挺欢迎,对方来了,她总要奉上家里最好的茶,最好的果……可后面才发现,对方压根不碰她沏的茶,洗的果,他在这里吃的一直是他自己带来的糕点,茶水,饭食。   后面宋文筝也就识趣了,她不再拿家里东西献丑,而是在对方拿东西过来时,先默默算好这些东西的价值,然后共同饮用,最后再仔细的将餐具收拾妥当,装进对方提过来的餐箱里,尽可能让其少些麻烦……   唉,其实有点烦。   宋文筝最后洗了洗手,脚步踏出厨房,面上便又重新挂上了和熙笑意。   她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与对方唠着并不合拍的家常。   ——是真的一点都不合拍。   宋文筝脑子里塞的都是二十一世纪的记忆,后面这几年,也一直生活在闭塞乡村,所以她唠家常,那唠的便是——苍茫大山里栽下的树,绿茵碧草间藏的野花,雨后初晴露出的彩虹,细雨蒙蒙的树叶沙沙。   属于穷鬼的小清新,属于土包子的小文艺。   而沈之宣呢?   其实宋文筝能够明显看出,对方在很多时候都想将话题向自己靠拢,可无奈,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谁能很好的藏起自己的本性呢?   他爱繁华,爱金玉,他说起首饰雕刻,胭脂水粉时,目光炯炯,唇眼俱弯。   宋文筝说的话,他根本没兴趣听,而他喜欢谈的事,宋文筝也是压根听不懂。   不止这一次,是以往的每一次。   讲真,宋文筝有时候是真的很疑惑。   他搞不懂对方为什么总来这里找自己,明明两人接触并不多,宋文筝这么多年了都只知对方姓名年龄,其它的一概不知,两人凑一起也多是鸡同鸭讲,并没有什么聊得来的话题……   所以,为什么?   宋文筝很懵,可顾及这个世界的男女颠倒,又见识过村里一男子因听了句难听话便愤而自杀的样子,她不敢问,一句都不敢问。   二十句之内,两人的聊天意料之中的冷场了。   因为经历过多次,所以宋文筝都已经熟悉这种状况了。   在接下来,如果她岔开话题,再聊一些其它趣事,那两人还可以再聊一刻钟左右的闲篇,而如果她兴致缺缺,并不想东拉西扯继续攀谈,那对方便会在几秒钟后慢慢起身,两人再说些场面话,对方就会告辞离去,然后登上村口那辆宽阔马车,两人这一月一次,仿佛任务般的见面便宣告结束,各自继续平稳生活。   宋文筝已经清楚后面的步骤,又加上今日上山实在疲累……就这样吧,不想再费心找话题了。   她垂着眼,安静的在心里数着时间:   1,2,3,4,5……   等数到第八的时候,她的胳膊甚至都已经开始使力,打算站起来如以往那般说些漂亮话,但不想——   “阿筝,我有话和你说。”   呃?   宋文筝的眼睛微微瞪大,显然对没有按流程走的对方有些懵。   但好在她情绪管理做的不错,?异神情很快压下,再抬头,她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温软。   “何事?沈公子但说无妨。”   对面盯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   “阿筝,相处四年,你觉得我这人如何?”   宋文筝:???   话题好像不太对劲,但又不能确定。   宋文筝极隐晦的咽了咽唾沫,面上的笑意己有点干硬;   “沈公子……容貌秀丽,温婉良善,实乃宋某记忆中最优秀的男子。”   她这话可没说谎。   上辈子她几乎都在住院,压根没接触过几个男子,而这辈子,她自从知道这个世界女尊男卑后,那真的是在村里离未婚男子八丈远,就怕一不小心,因为与对方说了句话什么的毁了对方清誉。   所以,她真的没撒谎。   因为没有比较,所以对方自然是她记忆中最优秀的男子。   听她这话,对面人眼中的笑意越发明显,然后在宋文筝紧绷的视线里,涂了口脂的唇瓣又张开;   “阿筝既觉我不错,我其实亦心悦……”   “吱拉”一声,是木凳划过地面的尖锐摩擦音,宋文筝慌忙从凳上站起,第一次不体面的打断了对方的话。   “沈公子,我其实也有话和你说。”   她语速极快,然后在对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进屋,不过两秒,手中便抱了个小瓷罐出来。   沈之宣一鼓作气的话语被截断,面上的笑意己渐渐消失,面无表情。   宋文筝不敢往他面上看,自顾自将小瓷罐放到已擦抹干净的饭桌上,然后面上带笑的将瓷罐盖子取下,再在沈之宣黑沉沉的视线里,将里头东西呼啦啦全倒出来——   叮咚咣啷,是宋文筝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旁边沈之宣看着桌上散乱堆积的碎银铜板,本来面无表情的脸色,却又突然开始发青。   他想,他己明白了对方答案。   而这边的宋文筝依旧没敢抬头,她脸上含着兴奋的笑,仿佛已经忘记刚刚沈之宣说的什么,只自顾自划拉着手中碎银,逐一解释;   “这些银钱是我这几年攒下的积蓄,共四十八两五钱半,不算多,我也知道不够当初沈公子救下我所花费的,但我还是想先还沈公子一部分,至于剩下的,我保证一定会在五年内还清……”   她都算过的。   当初在对方的小院养伤时,她便隐晦问过老大夫的出诊金,药材费,还打听过仆人的月钱,以及整两月的的住宿饭食……   所有零零碎碎的算一起,约摸得出六十八两多一点的数字。   她本是打算还一百的。   但后面因为对方每个月来一趟,每次来还都会带一些贵价饭菜点心,然后宋文筝也会跟着食用……所以她的心理预期便又升到了一百五十两。   救命之恩,不太好还,可银钱上的恩情,却是丝毫不能马虎,一定要还的。   沈之宣的脸色己然青的厉害,他目光直盯宋文筝,开口,一字一句;   “我没说过让你还——”   宋文筝偷偷瞥他一眼,讪笑;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这个欠债的可不能因为你这个债主不向我要,我就厚着脸皮不还,否则我成什么了……”   她本意是打算再过一个月,等对方下次再来时,自己再将钱给他,因为再等半个月左右,她手上的这批素描样应该就能交货,到时候就能凑够五十两,然后她再将瓷罐里的一堆碎银拿到钱庄换成一整张,这样还钱时候,看上去也体面点,不至于像如今——   奈何,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她解释的有理有据,看上去毫无漏洞,并已经开始将桌上碎银并拢成小堆,一捧捧往瓷罐里装回去。   “沈公子您待会儿回去时就将这个小罐带走,放心,我一定会给您在食盒里藏好,不会让人发现您带了这么个不符身份的……”   “宋文筝!”   絮絮叨叨的话被截断,宋文筝僵笑着抬眼,却见对面衣着华贵的少年己从凳上站了起来,然后,一步,一步,正朝这边走来。   面无表情,目光执拗。   宋文筝脸上的笑意更僵硬了,甚至连手指都有些紧张的蜷缩起来。   “怎,怎么了?”   沈之宣盯着她,在意识到她的拒绝和看到她脸上明显尴尬的表情后,他依然不肯后退,还是执着问出了口。   “我说,我心悦你,想和你在一起,你呢?”   宋文筝;“……”话题终究是略不过去了。   她干巴巴的扯了扯唇角;   “沈公子很优秀,我……配不上。”   “若我说你配得上呢?”   沈之宣又上前一步,目光直直逼视着有些躲闪的宋文筝,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达目的不罢休。   宋文筝;“……”   她僵着脸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突然后退一步,双手平举,朝面前沈之宣深深鞠了个躬。   “……很抱歉。”   最终还是得到了确定答案。   沈之宣微微闭眼,尽量不让眸中的情绪流淌出来,眉眼看上去有些难过。   宋文筝很愧疚,但既然话说到了这份上,她便也不能后退,必须将话全部说开了;   “沈公子,我很感激您在乱流中救我一命,也谢谢您为素昧平生的我请大夫,供食宿,给了我一个喘息之机,我真的很感激很感激您,我……”   “我们并不是素昧平生。”   呃?   本打算长长抒情一把的宋文筝愣住,然后猛的抬头,目光震惊;   “不是素昧平生……咱们以前认识?”   难道对方认识这个身体的原主?   这么多年了,对方到底有没有发现自己壳子里换了个人?   真有点吓人啊妈的!!   宋文筝在这一刻脑子懵懵,千头万绪,不想对面那本来正闭着眼伤心的沈之宣却笑了起来。   有点情绪转移的幸灾乐祸,又有点儿旁观者的理智清醒。   宋文筝被他的表情气了一下,真是好险才忍住了心头翻涌的焦躁。   她静静等待着,自己都说不清心里的是恐慌还是渴望。   可奈何,对面的人却不就着这件事说了,而是很险恶的拐了话题。   “我要订亲了。”   “我父亲说,等定完亲就不让我往外跑了,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绣嫁衣,然后等着半年之后的花轿迎亲。”   宋文筝;“……”心情如坐过山车般大起大落,但还是要撑起精神。   她干笑;“恭喜恭喜,能让沈公子相中的女子,那定然是财貌双全,门当户对。”   沈之宣笑看着她;   “我与她并未见过,听说又矮又胖,年龄还比我大十五岁。”   宋文筝;“……那可能是门户高,毕竟父母定下的婚约,都是想让孩子后半生过得松快点。”   沈之宣继续笑;   “中等门户,小富之家,家中还有前头主君留下的一子一女。”   宋文筝;“……”   哪怕宋文筝并没有刻意注意过,却也能从互相聊天中知道,沈之宣家中的条件绝对不错,能坐得起大马车,养得起车夫,身上的衣衫从未重复,来去自如一个宅院,还能动不动拎过来一盒高价点心……   所以,这种门户嫁到小富之家,算是低嫁吧?   长得又不好看,年龄又大,家里条件还一般,且嫁过去还是当继室,当便宜爹……为何要嫁?   瞎了吗?   “这个,您父母是不是不清楚这些……”   她问的艰难,说的话连自己都不信。   怎么会不清楚?   这个时代的男女成亲,那父母都是要将对方知根知底的打探一遍的,更何况这么浅显,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的外在条件,谁能不知道呢?   沈之宣脸上笑意淡了些,神色突然显得有些恍惚;   “都知道……只是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宋文筝眨眨眼,有些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会没有更好的选择呢?   哪怕宋文筝对对方没意思,可她必须得承认,对方这副容貌在这个世界真的很吃香,漂亮妩媚,身段纤瘦,更何况对方还心思良善,性格也不错,家世也上等……怎么就沦落到要找这种的呢?   但奈何,欣赏完宋文筝疑惑表情的沈之宣,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而是诡异的话题一转,又转到了刚刚那个问题上。   “你刚刚不是问我以前认不认识你吗。”   ?   宋文筝的思绪立马又拐了回来,目光里的期待甚至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我认识你,你以前曾帮过我。”   沈之宣语气缓缓,说到这里,却又突然露出了个恶作剧的微笑;   “但为了惩罚你不喜欢我,我不会告诉你,你的身份,你若想探索以前的事,还是自己去找吧。”   自己去找?   宋文筝一脸迷茫;“可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找……”   沈之宣这会儿已经拐进厨房取了自己来时拿的饭箱出来,一边朝外走,一边撂下话语;   “你还债的银子我不收,我救你那事,就权当还了当初你在街上帮我的情分,从此以后,咱们就再无相干,两不相欠了……”   宋文筝抱着罐子焦急的追出去,却也只能在门口隐约听到对方最后喊出的一句;   “去雍城吧,你会喜欢那里的。” 第70章 初到雍城   那日谈话过后, 宋文筝心里一直沉甸甸的,就连去镇上交货都有些神思不属。   “小宋姑娘, 宋姑娘……”   绣庄张老板连喊好几声,最后巴掌都快摇晃到脸上了,宋文筝才怔怔回过神来。   “啊,抱歉抱歉。”   她笑容尴尬,白皙脸上浮起抹浓重红晕;   “真是不好意思,我这几天心情有些不对,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   张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 见宋文筝如此, 他乐呵一笑, 摆摆手,满不在意;   “没事没事。”   “我就是看你发呆太久,稀奇的紧。”   “小宋姑娘, 你这是遇着什么难事儿了?真遇上事你就说, 咱们好歹几年交情, 我又痴长你许多,真有什么的,我别的帮不上,帮忙出些主意还是可以……”   绣庄老板挺喜欢面前这年轻人的。   长的好, 性格好,无父无母, 手上还有一技之长……   若不是他儿子猪油蒙了心,这两年一直被前街那丫头甜言蜜语套着, 他是真希望让对方做自己的儿媳啊!   多好的姑娘, 多好的对象, 多好的妻主……唉!   心里惆怅叹息,张老板面上却也是一派关心;   “有什么事儿说出来便好,总好过你这么一个人瞎琢磨,瞧瞧你,这面色都没以前好了,是愁的还是加班加点赶的?我又没催你,何至于这么急惶惶,缩短一半日期……”   身为中年男人,张老板的絮叨一开头,那简直没了完,站那听半天的宋文筝动动腿,很是殷勤的帮人倒杯茶递上,这才在他喝茶的时候插上话;   “张老板说的有道理,特别有道理,我这批绣样图合格了是吧?既合格了,那我就……”   本想瞅空告辞,但话都到嘴边了,她心事重重的大脑也不知怎么想的,沉默一瞬,突然话题一拐;   “张老板见多识广,小辈倒还真想打听个事儿。”   放下茶杯的张老板眉一挑,自信满满;   “你尽管问,我老张头在镇上开铺几十年,敢打保票说,这镇上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   “不是镇上。”宋文筝抿抿唇,墨黑的眸中闪过一抹挣扎,半晌又开口;   “不知张老板有没有去过……雍城?”   “雍城?”男人瞪眼。   宋文筝点头,表情复杂的甚至有些视死如归;   “对,我前阵子在村里听到有人提这个名儿,张老板您也知道,我住在穷乡僻壤的小乡村,都没听过这些州府,所以就挺好奇……”   张老板;“……”   他抬头看了眼宋文筝的表情,嘴巴张了张,忍不住又看了眼,又看了眼。   这种表情,叫有些……好奇?   啧,真是稀罕了。   一刻钟后   搜肠刮肚,将肚子里那点货全撂出来的张老板,看着面前姑娘双手合十的朝他致谢,然后拿着这批绣样的银钱,背影沉重的踏出大门。   他有些茫然的挠挠头,观其神情,就挺不解。   小姑娘怎么这副表情?   看上去也不像穷乡僻壤小姑娘向往大城市繁华的羡慕样啊。   倒有些像,下决心终于要去做某个危险事情的……壮士断腕?   正思绪间,他家小子一路蹦蹦跳跳的从外面回来,一开口,那便是满满讨打。   “爹,我刚刚瞧见小宋了,她怎么表情不太对,是不是你苛扣她工钱了?”   张老板被气的眉一竖,立时将刚刚的思绪忘在脑后,河东狮吼;   “你小子就不能盼我点好!你爹是这种人吗?是这种人吗!”   那从外面跑进来的年轻男子嬉皮笑脸;   “啊,别气别气,猜错就猜错了嘛,生什么气呀,生气老的快,爹你瞧瞧你脸上细纹都多了,老喽老喽,再也不是曾经的貌美如花喽……”   张老板;“……”   耍了个贱,瞧老爹怒发冲冠的模样,年轻男子嘿嘿笑着又凑了回来。   “到底什么情况啊爹?我瞧小宋的表情是真不好,和以前那副见谁都笑的模样,可真是差远了。”   看着凑到眼前的笑脸,张老板憋了憋气;   “谁知道呢,就突然问了我雍城什么样,地址在哪儿……”   他停顿一瞬,突然转脸瞪向儿子,话题也跟着拐;   “我觉着,她十有八九是瞧不上小地方,想往大都城发展了,你瞧瞧,瞧瞧,还不都怪你,我当初就说小宋是个有本事的,让你试着接触接触,可你呢?就是猪油蒙了心,被后街的穷丫头勾走,那穷丫头有什么好?除了长张好嘴,要家没家,要人没人,甚至家里的父亲还是悍夫,最是泼辣,到时若真成了,后半辈子可有得你苦受……”   年轻男子脸上的嬉笑撑不住了,他皱皱眉,往后退两步,嘴巴里嘟嘟囊囊;   “这不讨论小宋吗……怎么又扯上我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张老板看着越退越后的儿子,一竖眉,气势颇足;   “当然和你有关系,若你当初听我的,和小宋好上,那她现在要么老老实实在我铺子里继续干,要么出去闯荡也会带上你……雍城啊!那么一个繁华地儿,小宋手艺也厉害,说不准就真能闯出个名堂,让你后半辈子吃香喝辣,衣食无忧……”   年轻男子的眉头彻底烦躁了;   “唉呀烦不烦啊你,天天这几句车轱辘话来回说,明明是你自个拢不住员工,非得怪我身上……你到底怎么看出我和小宋合适的?怎么看的?”   张老板回瞪过去,不甘示弱;   “怎么不合适?你俩一个十八,一个十九,天造地设,完美一对。”   “呵!”年轻男子冷笑;   “年龄合适就天造地设?”   “那你今年三十八,拐角卖肉的胡娘今年四十,一个鳏妇,一个寡夫,我觉得也挺配,赶紧成婚吧,让她来咱家提亲……”   “老子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混账东西!”张老板眼睛瞪得像铜铃,怒发冲冠,随手从桌面拿起东西,劈头盖脸就乱砸,只可惜对面人的身手更矫健,一退,一躲,避让的轻轻松松。   “哼,生什么气啊!”年轻男子的脚步已经踩上门口台阶,却还不忘回头再怼一嘴;   “你不是觉得年龄合适就行吗?天天那么挑剔,怪不得村口赵寡夫都再嫁了,你还嫁不出去……”   “滚!给老子滚——”   听着屋内震耳欲聋的吼声,年轻男子咂咂嘴,一边脚步不停的往外跑,一边却也止不住的轻轻叹。   唉,有这样的老爹,真心累。   身为迎来送往几十年的生意人,难道他看不出,那个小宋压根对自己没想法吗?   又不是没见过,又不是没聊过,又不是没相处过。   那小宋姑娘对他笑的清清淡淡,温和有礼,嘴里除了客气话,一句多余都没有,甚至在两年前,自己听从爹爹教唆,主动邀请人爬山……还被特别委婉的拒绝了回来。   身为男子,他还能怎么办?   难道要不知廉耻的倒贴吗?   他也是要脸的好吗!   年轻男子内心惆怅的哒哒哒跑远,又一头扎进了甜言蜜语的怀抱中。   五日后   晨光微熹,宋文筝将桌上系好的包裹往背上一甩,最后再看眼这座自己居住了四年的小院,她墨黑眸子里闪过一抹不舍,但依旧决绝的转过身去,长腿迈出,不再回头。   既然心中已决定去探知真相,那便不能再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了。   说起来,宋文筝如今所住的桃花村,那也是隶属雍城下面的……其中之一。   雍城繁华,所以背靠的城镇很多,若仔细数,大大小小有二十多个,而这二十多个城镇下面,又每个城镇背靠几十村庄……   而桃花村,便是这几十,几十,又几十,中的一个。   很渺小,但幸运的是,离的并不太远。   出了村口后,宋文筝坐上了王婶的牛车进镇,等从镇口下车,付了银钱,她又转头找到马车行,与一堆人拼了个大马车启程。   挨挨挤挤的内室空间里,随着马车的每一次颠簸,车内都有人挤攘碰撞,宋文筝坐在角落里,很难受,但却一言不发,只闭着眼,默默在心里催眠。   忍耐一下吧宋文筝……为了金钱忍耐吧……这样一趟只用付半钱银子,而若单独租马车,一趟少说也得三四两……六七倍的差距啊,忍耐一下吧,为了金钱,为了未来,为了……   也不知是不是自我催眠见了效,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宋文筝竟不知不觉睡着了,她甚至还做了个梦。   在梦中,她仿佛被囚在一座很漂亮的宅院里,宅院里面花开花败,春夏交替,她却好像一点变化都没有,不出门,没交际,冬天冻的生病,夏天热的生疹,没人关心她,只时不时有几个看不清脸,衣着华贵的人来找麻烦。   宋文筝能清楚感觉到自己心中的孤寂和压抑,但不等她细想,梦境一转,她所处的环境变了。   这次是座更大更华丽的宅院,雕梁画栋,气势宏伟,宋文筝一样身处其中,但这次她却没感觉到压抑孤寂,而是充斥着满满快乐。   梦境里面什么都雾蒙蒙的,宋文筝看不清周围人,但却能切实感受到那份愉悦,她像个快乐的小鸟般东逛西逛,无人限制她,也没人管束她,逛到最后,她满脸笑意的扎进了个怀抱里。   那一刻,以宋文筝如今心态,她甚至都无法准确描述出当时感觉。   只觉得心脏满满的,眉眼弯弯的,嘴角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   然后,或许是现实中的宋文筝太好奇,她开始操控梦中的自己仰脸看对方。   她太想知道,能够给她如此感觉的人长什么样了。   视线点点上移,在周遭都雾蒙蒙的情况下,宋文筝开始睁大了眼瞧对方。   她看到了对方的脖颈,对方的下巴,对方的嘴唇,对方的……   “吁——”   “到地儿了,客人们都下车吧!”   一声嘹亮叫喊,宋文筝打个激灵,嚯然睁眼,俊秀的面庞上布满茫然。   还是坐她旁边的一位大婶拍拍她,好心提醒了句;   “小姑娘,睡醒了吧?睡醒就赶紧下车,咱们到地儿了。”   宋文筝懵里懵脑的背好包裹跳下车,然后站在路边,盯着高高刻有龙飞凤舞两个大字“雍城”的巍峨城门,眼中迷茫缓缓退散,表情复杂的无法言说。   若追根究底,那便是两方阵营。   一方卧槽痛骂:艹!艹!艹!艹!我明明马上就要看到脸了,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艹!   而另一方则土包子惊叹:好宏伟的城门,不愧是大都府!不愧是大雍城!标标准准的一线大城。   气势!真是气势! 第71章 嫉妒滋生   心情复杂的宋文筝就这样在雍城住了下来。   她住的地址挺偏, 是在说了心理价位后,被人牙子领着找到的——西区的一条小窄巷里的大杂院。   大杂院热闹拥挤, 共有八间,宋文筝花五百铜子租了一间,躺尸两天后,重燃信心,雄赳赳气昂昂的要出门找工作。   然后——   在她茫然不知的时候,她又再一次陷入到六年前找工作的苦逼中。   “我们铺子招伙计,要面软嘴甜,记忆超群, 客人来时要殷勤备至, 客人走时要会拉关系, 铺里没人时,要擦地做饭,偶尔带带我家孩子, 收拾下后院……”   听着糕点铺子老板扯高气扬的一通介绍, 宋文筝的目光情不自禁溜向招工牌, 上面白纸黑字清楚写着:   招伙计,活少钱多,要求少少,一月八钱……   活少?钱多?要求少?   啧。   她默默扯出个客气微笑, 然后告辞走了人。   再接下来,她又去了布行, 器铺,码头, 酒楼……   她应聘的都是服务行业, 所以失败的点也大同小异。   她面相好, 但嘴不甜,既学不会闭眼瞎话,也不能够记忆超群,工资高的看不上她,工资低的她又没法干……   找了一天工作的宋文筝痛苦扶额,然后被旁边半路认识,一起结伴找工作,又一样没找到的陈姓姑娘……拉进了陌生巷子。   感到路径不对的宋文筝立时住脚,挥臂将对方的手甩开,转身就走。   “嗳,嗳,别走啊!”   陈文颜诶诶叫着又跟出来,终于想起了要解释。   她挠挠头,面容讪讪的;   “那个啥,你别误会,我没有其它意思,就一个人进去有些怕,想咱们一块结伴去里面找活干……”   宋文筝僵着脸,岿然不动;   “里面是花楼,没有适合咱们的活。”   虽说初来雍城,可宋文筝秉承着知根知底的习惯,早在大杂院以零食开路,挑了个驻扎八九年的婶子闲话,己约莫搞清楚了周边布局。   她这一天都在商铺区晃荡,如今败兴而归,还想着睡一晚,再往外区走走,西区这边找不到工作,或许可以去中区碰碰运……   她知道商铺区域遍布的还有花楼戏馆这种娱乐区,可自始至终,她都没打算往里进。   不是看不上,也不是瞧不起。   就不自在。   陈文颜见她晓得,不由嘿了一声,又挠挠头,不太死心;   “不是……姐们你没去过,不知道,这里头也有适合的活,就给小郎们采购胭脂衣衫,或是引个路跑个腿……我周围邻居就有干这个的,也不长期干,就偶尔,工钱可比铺子里高多了……”   宋文筝没理她,转身就走。   两人是在码头认识的,当时她俩同时应聘一个职位,本来还有些敌视呢,结果后面老板出来,直接宣布伙计内定好了……   两个在太阳底下白等一时辰的冤大头出离愤怒,那一刻连风度都不要了,同仇敌忾的与傻逼老板骂一架,然后,在接下来的路程中便自然而然的同行了。   一路上,两人聊天聊地,互交姓名,这才发现,两人年龄差不多,住址差不多,甚至就连两人就业方向……都是差不多。   在这样莫名其妙的缘分中,两个穷鬼的友谊直线攀升,直到对方想将宋文筝拉进花楼前,两人甚至都已经约好了明日碰头点。   啧!   宋文筝面无表情的越走越快,而后面陈文颜一路小跑,毅力不减;   “……别走啊,反正咱也找不到活,不如进去试试呗,就试试,不行再走,女子家家的,又不吃亏……”   “你要不想干碎活,里头还有其它的,比如用女人的眼光帮他们挑衣服,选妆容,或是在他们入画时,帮忙打个下手……”   脚步停止,宋文筝嚯然扭头,吓了正在嘟嘟囔囔的陈文颜一跳。   “你刚刚说——入画?”她拧着眉询问。   陈文颜眨眨眼,回应的磕磕巴巴;   “啊,对,对……这楼里的小哥颜色都不错,最喜欢在青春年少时留下画像,这样就可以在年老色衰时翻出画像,回忆曾经风光……”   “那走吧。”宋文筝当机立断,马上原路返回。   陈文颜这下可傻了眼,赶紧一溜烟又跟上去;   “喂,喂你什么意思?打听这个做什么?那些给人画像的画师都很贵的,咱们这种也就只能做些碎活,赚个活泛钱……喂,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宋文筝没回答她的问题,但在一炷香之后,陈文颜睁着大眼看着眼前局面,不用解释,啥啥都明白了。   宋文筝,这个她以为和她同样的底层打工人,居然——会画画?   会画画?   陈文颜真的震惊死了!   “喂,姐妹——”她压低声调,脑袋凑近正在专心画画的宋文筝,惊疑极了;   “你哪儿学的画画?怎么和别的画师画的不像?难不成——”   她眼睛瞪得更大;“你是自成一派?!!”   宋文筝眼神专注观察客户,手上涂涂摸摸画不停,嘴巴里却还能挤出点空闲回答问题;   “别胡扯,人家自成一派的叫大师,我这就是乱学的,叫素描。”   “我前两年就是靠这手艺画图样吃饭,后面到这里,绣楼有自个画师,不收我的,这不就改变战略了……”   她嘴里说着话,手里画脸部轮廓的地方自然收尾,然后端起画板,面上挂着笑意的走向客户,将画板递出,客客气气;   “公子瞧瞧,这样的画法可满意?”   此时端坐前方的男子是楼里花魁,皮肤莹白,媚眼如丝,又身穿件半透明的火红衣衫,一眼瞧去,靡烂放/荡。   本来他愿意画画,那就是瞧宋文筝俊俏漂亮,想着勾搭一下,可如今——   瞧着画板上被画的纤毫毕现,可又完美遮掩了瑕疵的自己,他沉默了好久好久,再开口,己没了刚刚的轻佻言语,而是确切肯定。   “满意,我很满意。”   旁边挤挤嚷嚷来瞧热闹的众小郎也跟着被惊艳到,立时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预约起了生意。   “哇,和真人好像啊!比以前的图画可像多了,太厉害了小画师,我也要。”   “我也我也,我是第三个,小画师记得排序啊,我是第三个,我要两张……不不不,五张!我要五张——”   “啥呀,五张得画多久啊?啥时候能轮到我们呀,不成不成,你只能要三张,最多三张!”   “小月牙我告诉你,你别给我耍浑,先来后到懂不懂?我说要五张,就必须五张!五张!”   “太多了,你这样排到明儿个都排不到我们……”   “关我什么事,我都是排队的,你们也给我老实排着,等我画完,才轮到你们……”   “唉呀别吵了,闹哄哄的你们。”   “快安静点儿吧,好好排队,排队……”   “……”   陈文颜站在角落里,目瞪口呆的瞧着眼前局面,半晌,微张的嘴巴慢慢合拢,那一刻,她眉目间的表情,复杂极了。   救命!救大命!   她们不是阶级一样的打工妹吗?不是刚刚还一起找不到工作的倒霉鬼吗?   这怎么换个地方,自己依旧是自己,而对方——   她默默瞧了眼那边在所有人包围下,显得众星拱月的宋文筝,心脏一时间酸成了大柠檬。   而宋文筝这边,她忙的无暇它顾,已经完完全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讲真,她也有些兴奋。   她的画是讲好价格的,单人图三百铜子,旁边带景的四百,双人带景的五百,而她画一张最复杂的,也只需用半个时辰……   宋文筝对这个生意很满意,特别满意。   由于预约的太多,宋文筝当晚直接没回去,饿了就吃点楼里提供的糕点,累了就趴凳子上眯一会儿,如此加班加点,直到第二日中午,宋文筝才终于把手头上排队的小郎给画完。   “小画师,你要走了吗?”   一位十五六岁的清秀小郎将眼睛从自己美照上移开,看向一身疲惫的宋文筝,关切询问;   “你看上去真的很累,要不去隔壁房间睡一觉吧?”   停顿一瞬,他又开口;   “而且今儿早上,连玉哥哥向隔壁的俏青炫耀了画册,看样子他也很喜欢,你可以在这里歇到晚上,然后去那边……”   “多谢公子美意。”宋文筝微微欠身,脸色困倦疲乏,却依旧极有礼貌;   “但我实在太累了,想回去歇久一些,承蒙大家看得起我的画,待我回去将精神缓过来,一定会去隔壁的。”   她温言说完,又朝对方点了点头;   “莲舟公子,你也赶紧去休息吧,我就先回去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少年笑着回应,然后看着对方扬手将伙伴叫出来,一前一后的走出楼子。   外面正值中午,阳光炽烈,金灿灿的阳光就那样披洒在她清瘦的背影上,那场景……   少年看出了神,直到背后有人用胳膊捅了捅他腰,他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小莲舟看什么呢?这么出神。”背后人探出头,却是一个不再年轻的老倌。   “没看什么,没有。”莲舟讪笑,赶紧掩饰般的将手中画像展开,凑到男子面前;   “月哥哥你瞧,是不是很好看?也就是你来晚了,若来早一些,那也可以让画师给你画几张……”   “哦,原来你在看画师啊。”   男子恍然大悟的点点头,然后看着莲舟不太自在的脸颊,轻笑一下,意有所指道;   “几百铜子一张的画像,我可没兴趣,有这个钱,我还得攒起来养老呢,毕竟年老色衰后,已经没客人瞧得上我,唉,只恨当初年轻气盛,不想赶紧找人赎身,反而被皮色所惑,沦落到如今人财两空……”   少年听到这些话,似乎也明白了其中意思,脸色慢慢变得苍白,神色惊惶。   半晌,他才微微扯了下唇角,笑容干巴巴的;   “月哥哥说的是,只那小画师……看上去很好……”   “既是很好,那就更不可能了。”   男子笑容变淡,己能看出岁月痕迹的眉眼间,难得严肃;   “我们觉得很好的人,外面清白男子也会觉得很好,小莲舟,你懂我意思吗?”   一边是清白男子,一边是残花败柳,正常人会选谁?   何必自找难堪。   莲舟这会儿的脸色已经接近惨白了,他这次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才终于抬头,扯出个让人看了就难受的微笑。   “月哥哥,你不用担心我,我懂你意思。”   他眼里泪光闪了闪,笑容扯的更大了;   “已经中午了,我就回屋睡觉了,月哥哥咱们晚上见。”   “嗯,晚上见。”男子眉眼平静的瞧着莲舟,瞧他眼泛泪花,瞧他强忍悲拗,瞧他就连转身走人的背影,都带着抑制不住颤抖的可怜样。   他知道,他这话说的直白难听,伤到了少年自尊心,可,哪怕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如此说。   小莲舟八岁被父母卖到这里,几乎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和亲弟弟也没两样了。   他不能让小莲舟重走他的老路,到最后沦落的和他一样,伤心伤财,一无所有。   绝对不能。   楼子里的暗波汹涌宋文筝不知,她此时正拖着疲惫的身体,将今天所赚的银钱分出一两递给陈文颜,以作感谢。   “姐们,你这……”   她捏着被硬塞到手中的银子,眼神迷茫。   而宋文筝这会儿已经疲惫的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只朝她摆摆手,叹了一声气;   “给你的感谢费。”   “若不是你告诉我这件事,我恐怕都想不起还能这样挣钱,这一两银子是谢你的,收着吧。”   “一两银子的谢礼……”她语气怔怔,有些恍惚。   两人这会儿已经走到了分岔口,宋文筝也没注意她表情,见她收下,便有气无力的摆摆手,连声音都懒得发,转身告辞。   所以自是没发现,在分岔口与她分开的陈文颜,眼珠依旧直勾勾盯在那一两银子上,然后盯着盯着,眼珠愈深,面容都有了一瞬扭曲。 第72章 熟悉画册   宋文筝这就算在雍城找到了活计。   呃, 虽然工作地点不太体面,但……钱多啊!   她在家里歇了两天, 又去街上置办了画板,画笔,还有宣纸,然后将那条巷子里的小楼进去了遍。   共八户,每户约末二十多儿郎,这二十多儿郎中,又基本有一半会成为她的客户。   这般忙碌小一月,终于清闲下来的宋文筝盘点了下银钱, 呵——   她居然挣了一百一, 二, 三……   一百三十五两七钱!!   宋文筝兴奋的在屋子里蹦达一圈,简直想仰天长啸。   一百多两啊!一百多两!   想当初,她忙忙碌碌好几年, 才终于攒了四十多, 而如今呢?   才一个月, 一个月!   只可惜她银子攒够了,却又不知那沈公子住在哪……   宋文筝挠挠头,心里打算过几日去人牙铺子打听一下,听说那里除了买卖人口外, 还兼贩卖消息,唉, 只希望那沈公子确实是这片儿的,否则, 她也真的没有更多渠道了。   叹息一声, 宋文筝唇角又挂起笑, 她小心翼翼的将银子分成两份,又从床底下将自己原本的四十多两扒出,混在一起,再挑挑拣拣,分分拨拨,最后将两堆装进两个钱袋,一个仍旧放在床底,一个被她装进袖里,进去钱庄,换成了张一百五十两的小存单,然后被她珍而重之的压在衣柜底下。   先放这儿吧,待她找到人,一定得把银钱还给他。   虽说对方说什么:算是还她当初在路上帮他的恩……   但宋文筝并不记得这件事,所以,得还!必须得还!   ……   而与此同时,东市鹤月楼   包间内,廖新月坐立不安,一会儿盯着桌面琳琅满目的菜色,一会儿又抬眼悄摸摸瞅下对面,见对方面向窗外,似在发呆,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她很想长舒一口气,但转念想到家中父母下的死命令,她又立马提起心神,犹豫半晌,终颤颤巍巍伸出手,提起桌上茶壶倒了两杯茶,然后小心翼翼的将其中一杯推到对面,笑脸有种干巴巴的殷勤。   “表,表哥……”   脑中思绪被打断,沈玉林皱了皱眉,回头,面无表情。   廖新月;“……”心一颤,她面上扬起的笑容更勉强了。   “表哥……喝茶。”   沈玉林垂眼,瞧了下颤微微被推到自己面前的水杯,没拿,他又抬头看向窗外,刚巧这会儿文清带着孩子从甜品铺里走了出来,一大一小牵着手,正在往这里走回,那副温馨场景倒映在沈玉林眸中,终令他面上的冷漠消退几许,于是,在廖新月提心吊胆的眼神中,他背对着她,终于开了口。   “你回去吧,回去告诉你母亲,若他想要海上货物的直供权,那便正儿八经与人竞拍,价高者得——”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微微侧头,剔透的眸子望过来,极具压迫;   “以后也别再往念儿跟前凑,再搞这些歪门邪道,你们廖家以后都别再想参与竞争,懂?”   廖新月;“……”面色苍白的她还想垂死挣扎。   “我……我跟小念儿玩,主要是喜欢她,觉得她可爱……”   “哦?”沈玉林挑眉,唇角竟然极难得的溢出了一抹笑。   “是喜欢她骗你大冬天进池子给她捡东西可爱?还是让你帮忙砸一天核桃,她却转手将核桃仁扔了可爱?更或者,是觉得她出游路上将你半路丢下可爱?还是……”   他语音缓缓,眼神玩味,然后一字一句将两人相处日常揭露,赤裸裸戳破廖新月谎言。   廖新月;“……”   她尴尬的脸都红了;“您,您都知道啊……”   看着她又羞又窘的模样,沈玉林面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又再度将头扭了回去;   “没有人喜欢被当傻子耍,我知道你也不乐意,所以回去将我的原话告诉你母亲吧,让她知道我不喜欢这样,你也就能解脱了。”   呃,廖新月眨眨眼,一时没理顺心里那种‘对方明知自家闺女把她当傻子耍弄却还放纵不管,对方心知肚明她的小九九,只是不屑搭理,对方被搞烦了于是给她句话,让她回去复命脱离苦海……’繁杂又难以言说的复杂心情,但还是有些迷茫的客气道;   “多……谢?”   对方语气一如往昔。   “不客气。”   廖新月;“……”行吧。   她恍恍惚惚的告辞转身,然后临走之际,也不知怎么想的,又回头看了眼独坐小窗旁的清瘦男子一眼,心中竟蓦的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在母亲父亲嘴里,心如恶鬼,冷酷无情的远方表哥,好像,也真的没那么坏啊。   虽然对方不太厚道,明知闺女数次耍弄自己,却不管不顾,浑不把自己当回事。   可——   归根结底,是自己先带着目的接近的,而对方却在明知自己有目地的情况下,还愿意给她个准信,让她能够回去应对母亲……也真的很善良了。   廖新月在心里唏嘘几声,转念又想起自家父母在书房对她的殷殷叮嘱:   “……新月,你是我廖家幼女,既文不成武不就,那便只能在婚事上出份力,就你这个表哥,虽心性残忍,但容貌是不赖的,更重要的是手上握的生意,那桩桩都是聚宝盆,只要你接近他,能弄出点好处,当然,最好是能娶了他,那与咱们廖家真的是受益无穷……”   她前二十年没见过这个远房表哥,所以她当时还懵懵反问;   “人家那么有本事,有钱有势,长得又不错,凭什么看上我?”   她廖新月别的没有,但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她就是个纨绔,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剩,青楼蓝颜好几个,除了油嘴滑舌和一张脸……哦,还有年龄算得上年轻,剩下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里能让人瞧上。   不想,她这话一落地,那边爹娘立马就面色兴奋的给她说了个大秘闻。   “……他就喜欢这样的,四年前,就还顶着他姐身份时候,他身边就有位姑娘,和你年龄差不多,也不知咋搞上的,听说差点成婚,还弄出个孩子来,至于后面没结成,原因咱也不知,请人查也查不出,反正那姑娘不见了,他也恢复身份,卧床大半年,然后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天天挂着笑,就是个笑面虎,现在阴郁的不行,冷冰冰的……”   至于后面说的什么,让她心气别那么高,忍些委屈,就算要做后母,就算对方心里有别人……那也没事,反正对方忙,不可能时时刻刻管着她,待成了婚,尽了对家里的责任后,她依旧可以柳宿花眠,想养几个养几个,对方不可能管她,而她如今要做的,就是把以往讨男子欢心的把戏都拿出来,三十六般武艺齐上阵,争取一把拿下……   啧,多可笑。   口口声声说自家名声清正的人,却在教导自个女儿以婚姻图谋那个被他们说心性残忍,品行恶劣之人的好处。   而那个在他们嘴里品行恶劣之人,目前为止,所做的最大恶事,也就是冷眼旁观她这个心怀不轨之人被孩子欺负……   真是有趣的世道。   廖新月克制的将视线收回,心中无限感叹,然后回头,打算继续往外走,然而,不巧的是,就在她回头迈步的一瞬间,对面文清也刚好带着小主子回来。   两方相撞,兵荒马乱。   “啊——”   “唉——”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文清站立不稳的后退两步,手上拿着的几包甜点也尽数摔落,再抬头望见对方是谁时,那立时细眉竖起,满脸嗔怒;   “我说廖家丫头,你怎么走的路?冒冒失失,一点都不往外看吗?!”   廖新月这边其实也挺狼狈,在发现即将撞到人时,她紧急刹车,然后站立不稳,直接扽了个屁股墩,很疼,然后被她好好藏在袖里的画纸也摔落出来,皱皱巴巴,半展半开……但她没工夫搭理,赶紧忍着疼从地上一溜烟站起,笑脸抱歉又殷勤;   “对不起对不起,文清哥,我真没注意,你没磕着哪吧?真是对不起,我真的——”   跟在后面的小念儿没被波及,在探头看到两人都无恙后,便一溜烟儿从门口进到屋里,眉眼弯弯的想往爹爹身上冲;   “爹爹我回来了,我买了好多好多甜甜的糕点,还有爹爹喜欢吃的……”   话说一半,她愣住,然后茫然的看着爹爹盯着地上的一幅半展开的画,目光直直,似乎是不敢相信。   她眨眨眼,又上前一步,还想再喊,却见面前的爹爹似乎是怔愣回神,然后风一般的越过她,冲到门口,然后——   一把掐住那正在门口捡糕点廖家冤种的脖子,然后狠狠掼到了侧墙上。   宋阿念发誓,她真的从未在爹爹脸上看到如此难看神色,那种表情紧绷到极致,掐人的手背青筋暴突,一双眼珠又被血丝爬满,凌厉凶狠……   宋阿念身子一颤,甚至觉得她爹爹下一刻就会捏死手上人。   而这边,在刚开始的情绪失控后,沈玉林理智回归,一点点控制着自己的手松开对方,似乎是想安抚对方被吓到的情绪,他面朝对方,僵硬一笑;   “抱歉。”   廖新月;“……”她双手捂着脖子,闷呛的咳声被压抑在喉咙,连咳都不敢咳出来。   而自觉安抚好对方的沈玉林收起笑容,继续开口;   “我只是想问廖姑娘,地上的画……哪来的?”   廖新月紧紧贴在墙上,眼皮极快的往下瞟一眼,又赶紧收回,被对方的面色吓得抖抖嗦嗦;   “别……别人,送我的。”   这个时候,沈玉林已经将视线从她脸上挪开,弯腰捡起了地上画册,他的目光一寸寸在画册上的男子身上扫过,眸光晦暗,半晌,又抬眼,那双墨沉沉的眼睛直逼廖新月,直吓得她又一个激灵,结结巴巴,不打自招;   “这是前阵子我……我朋友去西市小楼,那里的一位公子送她的,说是留个纪念,前两日我们路上碰见,看着怪好玩儿,她便转手……”   “我不想听这些!”沈玉林被她啰嗦的言语烦的不耐,眉头一皱,眸色更深;   “廖新月,你爹娘想要海外直供权是吧?好,你听着,我不跟你废话,就现在,现在你将这本图册的来源原原本本的给我讲清楚,只要毫无遗漏,那这次机会便属于你们廖家,无需争抢,终点直通。”   廖新月抖抖缩缩的胳膊立时僵住,回视过来的眼睛满是错愕。   “当,当真?”   沈玉林身体紧绷,眸子墨沉。   “君子一言,绝无更改。”   “好!”   这一刻,在巨大的惊喜下,廖新月脸也不白了,胳膊也不抖了,晃晃脑袋,容光焕发;   “是这样的,这幅画是我前阵子邀朋友去西市小楼,那里的小郎们……”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04 23:59:01~2023-10-08 00:48: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用户7502860145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一见钟情   西市街面上, 行人如织,熙熙攘攘。   宋文筝正在聚精会神的勾勒作画, 哪怕周边闹闹哄哄,还时不时有孩童伸长脖子提意见,宋文筝也没分心,依旧是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一盏茶功夫过后,手中画册终于收尾,前方板凳上坐着的女子笑呵呵过来验收,然后满目赞叹, 爽快的付了两百大子。   女人对自己的画册满意, 那周边闹哄哄挤过来的百姓也挺满意, 但一问价格……   望而却步。   虽然宋文筝已经将单图价格降到了两百铜子,可平头百姓毕竟和青楼不能比,对于在这片儿生存的百姓来讲, 两百铜子, 那可是整整五斤猪肉啊!   五斤猪肉, 几乎是小户之家一个月的荤菜。   谁会舍得浪费在不能吃不能喝的死物上?   搞笑呢。   于是宋文筝摆摊一上午,一共也就遇到了这么一个客户,而等客户满意的付钱走人后,宋文筝的小摊便又落寞了起来。   唉——   叹着气将画笔放下, 宋文筝盯着侧旁来来往往的人流,开始了今天的第十八次思考。   她是不是不应该在这里摆摊?或许她应该去中市, 更或者东市也可以尝试……啧,明天就换地方。   在心里下定决心后, 百无聊赖的宋文筝又扭脸看了眼人流, 干脆抽出张雪白宣纸夹在画板上, 然后一笔一划开始描绘图画。   宽阔的大街道,嘈嚷的街边摊,垮篮采购的少年,一手拎菜一手牵娃的主君,高大肥壮的成年女子,笑嘻嘻的稚龄小童……   一笔一划,细心勾勒,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当手中画册完美收尾,宋文筝自沉浸场景回过神,嘴角噙着笑意的一抬头——   猛然一怔   对面凳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新坐了位客人,是位男客。   男客看上去三十上下,清俊的面容,削瘦的身材,且更重要的是,对方没叫自己,但眼神却一直盯着自己,那种眼神……   怎么说呢?   宋文筝描述不出来,她只觉在两人对视的那瞬间,自己的心脏都开始怦怦乱跳,竟是有了股久违的紧张激动。   “咳咳——”意识到这点的宋文筝赶紧轻咳一声,掩饰她这份不对劲的尴尬,然后不太自在的扯出抹笑,积极待客。   “这位客人,您是想作画对吗?”   说着话,她从作为展示的几张人物图里抽出一张递出,笑脸殷勤;   “您看看,这差不多就是成品模样,我这里收费很实惠的,单人图二百铜子,双人图三百铜子,多人带景图四百铜子……”   她本想说些刚刚闲时无聊想出的自我夸奖来招揽生意,但说到一半,她的眼神怔怔,嗓音却自动消了音。   男人还在看她。   不说话,不动弹,就拿那双极漂亮的眼晴瞅着她。   宋文筝甚至还眼尖看到了对方逐渐泛红的眼圈。   宋文筝;“……”   不得不承认,这一刻,在对方毫不避忌的注视下,她真的不自在极了。   而也兴许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对面男子动了动身子,终于不再沉默,他张开了口,只是嗓音……有些压抑的嘶哑。   “……画单人的,一张。”   宋文筝如蒙大赦,赶紧嗳嗳应答,为自己有些无措的双手找到了事干。   接下来,铺画纸,沾墨汁,比角度,勾勒图……宋文筝有些惊异的发现,她这张图,真的行云流水的过份。   以往她画图,虽说不上艰滞吧,但因每个人骨相不一样,所以她为每个人作画时,基本前半程都很慢,她要细细的勾勒,细细的比较,再细细的涂抹,画到后面才能笔画顺滑,不再磕巴……   而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从下笔的第一下就很顺滑,几乎没遇到凝滞的地方,每一笔每一划,行云流水,顺利的甚至让宋文筝以为,自己曾画过千万遍对方骨相……但怎么可能呢?   这可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怀揣着这种疑惑又复杂的心理,宋文筝手上图册不过一刻钟便画好了。   “客人……您看看,满不满意?”   男子捧着她那张画,直勾勾盯她的眼睛终于收回,转移到了手上图画上。   讲真,宋文筝是真悄悄松了口气。   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对方一个大帅比……还是个很迷人的大帅比,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她瞧……   真的,怪不好意思的。   “挺好。”对方嗓音沉沉的发出赞叹,墨色眸子里仿佛有水光一闪而过,然后唇角扬起,竟然笑了起来。   怪……怪好看。   宋文筝隐晦的捂着心脏,笑脸殷勤;   “客人若喜欢,不若再画几张?我这里除了单人画,还可以双人的,或者把你后面拥挤的人流画进去也行……”   宋文筝的推销有了效果。   对方真的面上挂着笑,又让她画了起来。   一张两张三张四张……   说出来都令人不敢信。   对方竟然以这种含笑姿态,在她摊上坐了一下午。   而直到日头渐落,晚霞漫天,同住大杂院的黄木提着饭盒给她送饭,男人的姿态才终于有了变化。   他笑意隐退,那双犹带水意的眸子直盯这边,明明沉默不语,但就是有种让人胆颤心惊的力量。   没说假话,宋文筝的心尖确实在那一刻颤了颤。   “宋姐姐,忙一天累了吧?你看我给你拿的这些饭菜合不合口味,可是我自己做的哦。”   黄木是个清秀的十五岁少年,一身修身嫩绿长衫,发丝半挽半披,绸带作饰,很显然是特意装扮过才来的。   而此时,他眉眼含着笑,身姿轻盈的蹲在宋文筝脚边,小脸朝上望她……   眉梢眼角,全是仰慕,真的是这个世界女子最喜欢的姿态了。   但只可惜,宋文筝……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且,更重要的是,对面那人还在看他们啊!   还在看啊!   于是她不自在的往旁边挪了挪,又挪了挪,等挪到了个安全距离,这才面上含着笑,客气又疏离的开了口。   “黄家哥儿,你怎么突然过来给我送饭,我不是说过不用吗?”   听到了吧,她说过不用的,说过的!   这黄家哥儿是她邻居,跟着父母一块儿住在大杂院的,两人自从见过后,对方就一直很热情,天天凑到她门前找她聊天,有时聊着聊着还想进屋,说什么她一个大女子,收拾不好屋子,想进去帮她洗洗衣服做做饭……   宋文筝当即拒绝了他。   或许是拒绝的太直接,对方面子挂不住,一连好几天都没再找她,等后面再说话,便是昨天晚上,对方听说了她要去街上摆摊,便主动请缨说每日帮她送饭……   她当然又一次拒绝了。   也是很直白,很果决。   却不想,她都拒绝的那般果决了,对方竟还是来了。   还是来了。   唉!   那黄家哥儿听她问话,也不尴尬,先是含羞带怯的瞄她一眼,声音又别别扭扭,道不尽的男子羞怯;   “我……我就怕你吃不好嘛,宋姐姐你孤身一人,家里也没个人照顾,所以我就想,尽下邻居本份,宋姐姐不用不好意思……”   宋文筝;“……”   谢谢,但我真不是不好意思。   无奈,宋文筝只能伸长脖子瞧了饭菜一眼,嘴里夸赞;   “黄哥儿的手艺确实不错,看上去颇有食欲……”   少年唇角裂开,喜不自胜。   然而下一刻——   “瞧着和小馆里差不多,那这样吧,我平时在小馆吃饭,是每顿四十文左右,也是似现在的一荤一素……”   其实馆里的四十文可比饭盒里的好多了。   馆里的饭菜,量大充足,油光泛亮,一荤一素几乎能吃撑她。   而饭盒里的一荤一素,那都是用巴掌大的碟子装的,肉只有可怜几块,还全都是肥肉,素菜也是可怜巴巴一小点,说实话,那就是个面儿光,真要吃,压根吃不饱。   但经过几年磨练,宋文筝睁眼说瞎话的功力逐渐见长,所以她言笑晏晏,直接将面前场景转换了个意思。   “给,四十文,你数数。”   她强硬的将铜板塞给对方,无视他有些发僵的面色,客气赶人;   “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儿再吃,吃完我会把饭盒带回去还给你的,快回去吧。”   “……”   对方面色难看的走远了,瞧其背影,甚至还带了几分愤愤。   但无所谓,宋文筝不在乎。   她面色如常的盖上饭盒盖,再扭头,眉目里的笑意一如往昔。   “公子,还要继续画吗?”   坐在凳上面无表情观完全程的男子微愣,沉默一秒,他唇角的笑意重新裂开,眉目又恢复了刚刚生动。   他开口;   “当然。”   ……   宋文筝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此时此刻,借着逼仄屋子的烛光,宋文筝正和她刚刚的大客户,坐在屋里那痕迹斑斑的丑桌子旁,你一筷,我一筷,吃着黄家小哥卖的饭菜以及回来时顺手买的两笼包子。   回想一个时辰前。   她当时问对方,还要不要再画画,对方回答了她当然,然后又说天色晚了,外面光线不好,不如回她住的地方继续画,他还想画很多……   宋文筝脑子一懵,然后……同意了。   甚至两人回来时,对方还帮她拎饭盒,拿宣纸,然后还在路边小摊上买了两笼小包……   很离谱,但事情就这么自然而然发生了。   待吃饱喝足,宋文筝懵懵的脑子也清醒了一瞬,抬眼看看简陋的屋子,再低头瞧瞧客人的穿着,她大脑里的理智在疯狂怒吼;   “宋文筝你TM是不是有病,人家明显和你不是一层次的人,你把人家领回家干嘛?看你寒酸的家穷四壁?你TM真的脑子有泡啊是不是——”   而此时,大脑里也不知什么时候有了另一股情感,它在理智旁边冒头,声音很弱,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只是看看啊……没什么关系的……人家可是大客户,主人只是在维护生意,没有其它意思的……”   理智气急败坏;   “扯什么蛋呢!大晚上把一个陌生男子领回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龌龊心理,不就是对人家一见钟情,心脏怦怦跳的难以自抑,害怕人家这一走,这辈子就无缘相见,呵,卑鄙!无耻!龌龊!下流——”   “啪!”悲愤怒吼的理智被狠狠拍进脑海深处,另一旁刚生出来的细弱情感迅速壮大,转瞬间,占地为王。   它的发声也不再细弱,反而不急不徐,仿佛能蛊惑人心。   “我都说了,是为了维护生意!维护生意!维护生意!”   “没有其它意思,真的。”   ……   夜渐渐深了,而宋文筝,也是真的被蛊惑到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08 00:48:44~2023-10-09 15:27: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旧年迟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上门媳妇   夜渐渐深了, 宋文筝的画具重新摆起,就着桌上烛光, 又开始一笔一划的涂描。   一张,两张,三张……   前面几张还算正常,男人坐在破旧的凳子上,眉目含笑,端庄优雅,可到了后面——   男人似乎是在凳上坐累了,起身于桌上喝了口茶, 然后……坐到了宋文筝那张窄小的床榻上。   咚咚咚。   宋文筝再次听到了胸腔鼓躁起来的心跳声。   咚咚咚, 咚咚咚   脑海里有一瞬恍惚, 她觉得不能这样,可鬼使神差,她坐在画板后面, 就真的放任了对方行为。   她画纸的内容开始变了。   男人脱了外衣。   男人散了头发。   男人的鞋袜被蹬到一边。   男人……   宋文筝眼睫颤动, 已经捏不紧画笔了。   而此时, 男人散乱着青丝,身上只着轻薄亵衣,已经钻进了她的被褥里,并且还在扭脸看她。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不是第一次见面的无法形容, 也不是刚刚作画的含笑克制,而是水雾氤氲, 眉梢眼角, 剔透风情。   他在勾引她。   而且, 成功了。   宋文筝扔了画笔,走向床榻,眼神介于清醒迷乱之间,缓缓伸手抚上了对方面庞。   男人长相真的完全戳中宋文筝喜好。   斜飞的眉,微挑的眼,鼻梁高挺,唇瓣……很软。   手指摸一下,又摸一下,似被蛊惑了般,宋文筝眼神直勾勾盯着这片粉嫩,然后缓缓弯腰,弯腰……   然而,就在即将触到粉嫩的那一刻,脑中理智重占高地,转瞬间,迷茫褪去,她表情僵了一瞬,然后猛的背过身子,粗/喘如牛。   “抱,抱歉……”   她面红耳赤,慌乱的不成样,甚至还想从床榻站起,远远去到别处……但这种行为却被一只手拦截住了。   低头看着紧紧抓住自己衣袖的手,宋文筝语气嗫嚅,不敢抬头。   “你,先放开——”   躺在被窝里的男子终于开口了,那嘶哑的嗓音,直让此时气氛又暧昧了几个度。   “你要去哪?”   “我,我……”   宋文筝说不出来。   男人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看,宋文筝羞窘闪躲,对方紧追不舍,甚至在气氛沉默几秒后,男人直接从榻上坐起,然后伸开双臂,紧紧搂住了坐在床边的宋文筝。   就隔着那么点薄薄布料,宋文筝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和她同样鼓躁的心跳……和触在耳畔的温软。   男人在吻她的耳朵。   意识到这点的宋文筝身体紧绷,理智差点被重新摁下。   对方的唇,滚烫柔软,一路从耳朵吻到脸颊,又亲了亲她怔怔的眼睛,然后慢慢往下,往下……   在双唇相贴的前一秒,宋文筝又拒绝了。   天知道她哪来那么大毅力,但她就是拒绝了。   她使劲外侧着身子,呼吸比刚刚喘的更重,甚至连那双清亮眸子都染上了条条血丝。   嗓子也哑的和男人不相上下。   “不可以,我们不能这样……”   男人亲不到她,却也不愿放手,直将身子往她怀里拱,亲密无间。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   他一针见血;   “你喜欢我的,不然在刚刚,你就把我赶出去了,对吧?”   宋文筝;“……”她手足无措,脸上慌乱更甚;   “我……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可你喜欢我啊。”男人语气嘶哑,却又满是笃定。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为什么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当然不可以啊!   她抿紧了唇,感受着怀中与自己紧紧相贴的温热身躯,又沉默好几秒,然后才终于下定决心般的与男人对上视线,然后一字一句,用嘶哑的语调说出了郑重的话语;   “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住在哪里,我过两日登门提亲……”   男人似乎怔了下,墨黑眸子有些恍惚;   “你想娶我?”   宋文筝点头;   “对,我们现在无媒无聘,不能这样做,等我们日后成了婚,才可以——”   怀中温软离开,男人坐起了身,他面向里面,宋文筝看不到他的表情,忐忑几秒,刚想再说些什么,背对着她的男子却突然笑了起来。   很低的笑音,像从喉咙沉沉闷闷发出来的,但里头的愉悦……却明显的宋文筝满目迷茫。   怎么了?   为什么笑?   她说的话……很可笑吗?   男子笑音停下,缓缓回头,那对让她一见就很喜欢的眸子里,涌动着一抹她看不懂的怀念。   他的语气,有欢喜,有叹息;   “阿筝,你可真是,一点没变啊……”   “……”   第二日清晨,宋文筝用凉水洗了洗脸,又熟练的用缎带绑了头发,换了衣服,正待出门时,眼尾瞟到铜镜里映出的自己面容,她停顿了一瞬。   她又想起了昨日男人笑过后说出的话。   他说,两人曾是未婚夫妻,耳鬓厮磨过,肌肤相贴过,只是后来一场意外,两人分离……   男人下床一件件穿好衣服,绾好头发,然后跨出房门前,一字一句跟她说;   “阿筝,我不敢确定,你是喜欢以前的生活,还是现在的日子,所以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剩下的你自己考虑,若你想继续现在的日子,那我尊重你,以后也不会再打扰你,可若你还想和我在一起,还想继续当我沈玉林的妻主,那明天早上,便来沈家找我吧,我府里有位杏林能手,最擅治疗你这种……”   手指缓缓摸上铜镜,宋文筝眼神有些恍惚。   夫妻啊,原来她们两个曾经……是夫妻啊。   正在这样想,脑中那已经和情感厮杀一晚上的理智又开始冒头。   “主人,别扯了,这种事别人不知,你自己还不知吗?你可是穿越的,借用的别人躯壳,那个死掉的原主和男人才是夫妻,不是你,不是你——”   按照厮杀一晚上的经验,此时后面应该会有情感顶着细弱的声音,冒头解释说:   也不一定,毕竟主人总觉得记忆不对,说不定那与男子成婚的对象,不是原主,就是主人呢,毕竟对方审美完全戳中了主人的点,看上去就是主人喜欢的模样……   然后理智再反驳,情感再解释,两方再次重复昨晚闹腾一晚,让她无法入睡的场景。   按理说,是该这样。   但今日……也不知是情感吵累了还是不想搭理,反正它这次没冒头,任凭理智嚣张跋扈。   “主人你信我,别抱太大希望,那男人说的绝对是原主,毕竟你可是穿越的,你有的记忆都是上辈子的,又不是没看过穿越小说,书里都这样说的……”   “信我!信我!要不就别趟这趟浑水了,那是原主的感情,关你屁事啊!她现在都死了,现在接管身体的是你,往后人生是你自己的——”   “他说最擅这方面,那还能杀尸还魂咋的?要还不了,会不会找鸡血道士……”   “别弄到最后,人家把你当替身了,穿越一趟,还给自己弄个虐文女主的身份咋的……”   “嘎吱”一声,房门打开,叫嚣半天的理智终于认清局面,不甘不愿撂下句“到时候别后悔!”便怏怏缩进了脑海深处,再不露头。   而宋文筝,则迎着朝阳初升的太阳,深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笑容。   终究是年轻,一夜没睡对她基本没什么影响,她依旧眼眸清亮,脑子清晰,然后抬腿跨步,雄赳赳气昂昂的去迎接自己的命运拐点。   其实她清楚,她脑子里的理智没说错。   她此行一去,那可能如今安稳的生活会天翻地覆,她可能会成为侵占别人生活的小偷,可能为人替身,可能被人所憎,可能众人厌恶……   可她想赌一把。   为她一直觉得自己有缺的记忆赌一把,为她梦中模模糊糊的人像赌一把,也为她如今一见钟情的对象赌一把。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呢?   怎么会让自己一见钟情上原主的爱人呢?   除非,她们两个本就是一人……   她要赌一赌这个可能。   走出院子,踏出大门,正要拐入长巷,继续前行,不想身后突然响起道清脆叫喊;   “宋姐姐——”   宋文筝止步。   身后少年几步便追了上来,只是模样……   扫过少年眼圈红红,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宋文筝眉目不动,礼貌依旧;   “是黄家哥儿啊,真不好意思,我昨天说晚上给你送食盒的,但晚饭吃的久,我现在又有事儿,等中午吧,我中午给你送回去……”   “我不是催你这个——”   黄木撅着嘴,又拿那双含嗔含怨的眼神瞪了她一下,踌躇半晌,才一咬牙将自己的委屈问出来。   “我昨晚……昨晚见你将摊上的客人领家里,待了很久才走,你,你为什么要……”   宋文筝抬眼对上他视线,客气的笑容有些变淡;   “我当初租房时,没听刘叔说有不能领人这条啊?”   “你——”   少年眼睛瞪大,被气的不行;   “你怎么能这么浪荡!怪我看错你了,还以为你是个规矩的,原来你和别的女人都一样——”   宋文筝表情平静,甚至还点头附和了下;   “对,我确实不好!”   少年见她不反驳,越发觉得自己站在了道德制高点,逐渐口不择言;   “你这人不仅品行不行,眼光也差,真急色,好歹找个年轻的啊,昨晚拉进屋的是什么?三十多的老男人了吧,那年龄做你爹……”   宋文筝笑容一收,眉目瞬间冷厉;   “黄家哥儿,请你自重。”   她声音扬高了些,轻而易举盖过黄木刻薄的话。   “我们既没血缘,也无私情,我宋文筝的私事,好像还轮不到你插嘴吧?”   她这话尖锐,且毫不留情,直把一直习惯对方轻声慢语的黄木惊了一下,待回过神来,再看看周围因这边动静大而探头探脑的附近邻居,他雪白的脸色一瞬涨红,又羞又窘,再出口的语气都带着气急败坏;   “你,你以为我想管你啊!要不是我爹想招你当上门媳妇,就你这样的,我才懒得看一眼……”   哦——   旁边探头探脑的众邻居心领神会,个个眼神,意味深长。   黄家这摊子的事,谁不知啊?   残废老娘,刻薄老爹,且膝下没有女儿,只有两个容貌清秀的俏儿子。   前两年,十六岁的大儿子被卖到青楼,给一家子换来了五十两纹现,现如今小儿子长大了,这是不缺德卖人了,打算让儿子拐个冤种回来,养一大家子啊。   啧啧。   人小宋肉眼可见的一表人才,且没爹没娘,性格温和,还有手艺傍身。   就这种条件,那就是正常嫁娶,都有大把儿郎抢着要……这黄老头,是真敢想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09 15:27:56~2023-10-12 23:55: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皮卡皮 3瓶;末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不再敷衍   “你家真有意思!”   宋文筝眼神奇异的盯着对方, 一改往日温和,语气咄咄逼人;   “姻缘之事, 总该讲究个你情我愿吧,你爹看上我了,所以你便肆意插手我的生活……我有说过我愿意吗?”   这话一出,众邻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精光简直都要冒出来了。   瞧瞧,瞧瞧,她们就说吧, 黄家又不是什么家财万贯的富商, 就仗着手里那点卖儿银子嚣张, 一堆烂摊子,这黄家小子还眼睛长到头顶上,天天嫌这个长得不好, 嫌那个赚钱太少……   打脸了吧?活该呀!   黄木一张脸色简直涨成了朱红色, 观瞧周围邻居的表情, 他差点哭出来。   “你,你——”   而就在这时,似乎是听到了外面动静,黄家老爹蹬蹬蹬跑过来, 站到儿子身前,一改往日虚伪亲热, 面向宋文筝,瞪大的双眼满是怨毒;   “宋家丫头, 我黄家哪里招惹你了?竟让你一个成年女人当众欺辱我家小儿, 难道是不记得这一个月来我黄家对你的各种照拂, 真真白眼狼——”   “先停一下!”宋文筝皱眉,这下终于舍得将视线分向周围邻居了。   “各位婶婶叔伯做个见证。”   她声音扬高,目光清亮,凛然不惧;   “我宋文筝与黄家哥儿说话,自始至终都在这里,想必众人也将情况听了个大概。”   “我就想问问,我说的话,究竟哪句有欺辱之嫌?”   “更且,黄家阿叔这句白眼狼,我也真的很疑惑。”   “什么叫白眼狼?”   “受了好处不报答,叫白眼狼!”   “我有受过黄家阿叔什么好处,能担得起白眼狼这个名称?”   “是黄家阿叔送来的炒糊黄豆?还是两个热好的玉米馍馍?更或者是昨晚那一荤一素?”   黄家老爹这下脸色也不好看了,他僵着脸,刚想说些:东西少,也是物,也是一份恩情,也是需要报答……   不想,宋文筝下一句又来了;   “可黄家阿叔的炒黄豆,我用糯米糍粑还了,两个玉米馍馍我用俩大肉包子还了,昨晚的一荤一素,我用四十铜子还了。”   “怎么,还有什么我漏掉的恩情吗?”   众邻居;“……”齐齐扭脸看向黄老爹,那一个个的表情,精彩的都快压不住了。   呦呦呦呦呦!   亏她们还以为,黄老头出来能逆转战局呢,结果就这!就这!就这点东西还好意思和白眼狼挂钩?   更别提的是,这些小恩情还都被小宋用更多东西还完了,便宜赚完,居然还好意思继续要?   啧,新鲜!真是新鲜!   众邻居的表情暂且不提,就说黄老爹,他这会儿的表情也挺震惊。   在听完宋文筝说的话后,他猛的扭头看向旁边儿子,脸色发青。   而黄木呢,他此时表情比他爹还难看,垂着眼不敢看人,嗫嗫嚅嚅;   “是,是给了……”   他痛苦的闭了闭眼,心中简直恨死了宋文筝。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啊!   想当初,宋文筝搬来他们旁边后,他们一家便瞧上了她。   他瞧上了容貌身姿,母亲瞧上了赚钱本事,爹爹瞧上了没爹没娘,易于拿捏。   瞧,多么般配的姻缘啊!   所以后面,他们一家子制定了完美计划。   爹爹说,要经常小恩小惠贿赂对方,要让对方欠下他们的情,只有前面铺垫好,后面才能图谋更大。   黄木刚开始是听话的,可奈何对方脾气实在太温和了,不管自己送什么,对方都会回更好的来,且笑语晏晏,一点都不像母亲凶蛮。   他理所当然的松懈了。   他吃着对方回过来的东西,也没有主动告知爹爹,自顾自沉浸在小幸福中。   在他想象里,这个温和有礼的姑娘,仿佛已经成了他的妻主。   对方会帮他撑起家,会帮他照顾坏脾气的母亲,会尊敬他刻薄的父亲,会给他钱让他像巷口青枝那样,穿红着绿,吃香喝辣。   他依稀知道对方画画有多赚钱,所以每天晚上都在盘算对方挣了多少钱,他甚至还曾暗暗幻想过,等他们成婚后,他一定要严厉监督,让对方更努力挣钱,否则他就不给她怀孩子,让她一定要给他们买大房子,大马车……   美好的想象无边无际,却突然在今日戛然而止。   对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场闹剧轰轰烈烈吸引了全长巷的人,最终以黄老爹铁青着脸,拽着吧嗒吧嗒掉眼泪的黄家哥儿,扒开包围圈,一头扎进自家屋里为结束。   众人各自咂巴着嘴,满意于听到这两日茶余饭后的笑料,然后轰然而散。   而在这场舆论的争吵中,作为获胜方的宋文筝,她……好像也看不出喜悦。   抬头看看头顶天色,她的神色有些慌张,然后长腿跨出,跑的匆匆忙忙。   该死的,耽搁时间太久了,得跑快点!跑快点!   而与此同时,沈府   沈玉林坐在正厅主位上,背脊挺直,眉眼微垂,侧旁坐着的文清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得坐立不安的一会儿喝茶,一会儿踱步,到最后,眼瞅外头太阳都升的高高了,门外还没影子,他挠挠头,终于忍不住了。   “哥,您说,您让她选什么呀!”   他小小声的抱怨,再抬头瞅眼上方垂着眼睛的沈玉林,又添一句;   “人都找到了,您便把她带回来不完了吗,要什么自己选择,她都失忆了,会选择什么……”   上首人的眼睫动了动,然后缓缓抬起,墨黑的眸光既像是在看文清,又有些像在发呆。   就连开口的语气,都似怅似叹,仿佛包裹着一层哀愁。   “我总不能,再像当年那样,对她的意见置之不理吧。”   “那种事情,有一次就够了,一次的惩罚,已经刻骨铭心……”   他的眼神缓缓聚焦,终于盯上了文清的眼睛。   “我不会再敷衍她的意见,再也不会。”   文清;“……”   他猛的将视线扭回来,压抑住喷涌而出的泪意,哑声撂下句“那我去门口等”便快速转身,几步迈出了厅堂大门。   而一出大门,那眼底的泪意便再也忍耐不住,磅礴而下。   他想起了三年前,小主子出生三个月后,公子的第一次醉酒。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公子失控。   他喝了很多酒,一壶一壶接一壶,然后边喝边哭,哑着嗓子抱着他,他说:   是他错了,是他疑心太重,是他不相信她,所以才间接害死了她……   文清至今记得,那晚公子声声喊出的声音有多痛苦,砸在他身上的泪滴有多大颗。   三年了,三年的平静生活,他以为公子已经想开了,已经不钻牛角尖了,却不想……竟是持续到了现在。   文清用衣袖擦了擦泪,又努力维了维表情,这才长吁一口气,迈着端庄的步伐往大门走。   一路走来,下人的称呼不再是宠冠后宅的文侍君,而是换成了二公子。   他的身份,早在四年前,就从宠冠后宅的文侍君,换成了家主义弟。   如今的他,叫沈文清,是得沈家主亲口承认,写上族谱,并比其它血亲权力更大的——沈家二主子。   “给二公子请安。”   “二公子安。”   “二公子……”   一路上的请安不间断,文清端着姿态走到门口,还没开口问,那门口早被派谴来的小仆便一溜烟跑过来,清秀的眉目难掩焦虑。   “二公子,人还没来呢!”   “奴才从天不亮就守在这儿,决没有离开半步,真没见到有人上门……”   文清狠狠闭了闭眼,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挤出来的;   “那就继续等。”   说罢,他自个儿也前走几步,不顾身份的与小仆站在一块儿,翘首以盼。   真要他说,什么尊重选择?什么敷衍意见?哪有那么麻烦!   明明两个人是相爱的不是吗?   主子这边自不必说,当年要不是有腹中孩子支撑,恐怕还真能搞个生死相随。   而宋文筝呢?   这以前不太确定,后面经过险境救人那事,不也确定了。   那要不喜欢,能愿意舍命?   所以,明明那么简单的事,怎么就能搞那么复杂呢?   唉,愁人,真的愁人!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长街巷口还没有熟悉身影拐进来,门口的气氛开始变得凝滞,紧绷,小仆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有些受不了这种压抑氛围,便想悄摸摸的往另一边挪挪脚,一步两步三步,正跑神跑的厉害呢,突听耳边一道惊雷——   宋、文、筝!   小仆一个激灵,七魂六窍全部归位,赶忙抬头去瞧。   门边的二主子已经褪去了所有端庄,一溜烟的跑下阶梯,直奔巷口拐进来的姑娘而去,那副急切姿态……小仆发誓,自他进府三年半,他真的从未见过对方如此不端庄。   真的!   而这边,文清这会儿顾不上暗暗吐嘈了,他此时此刻的大脑,已经被迟来的惊喜冲懵了。   “宋文筝!小宋!阿筝!”   他一个名称一个名称叫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而他面前,被吓得后退两步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12 23:55:26~2023-10-13 23:52: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揪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我很想你   俊秀, 是真的挺俊秀。   一袭青衣,身高腿长, 高挑马尾,俊俏飒爽。   只年龄——   小仆挠头,长长的眼睫毛颤啊颤啊颤,最后小心翼翼地垂下头去,满心惶恐。   他来府里的年头短,没见过宋文筝,只听人说过一嘴,说今儿早上家主的妻主会回来, 让他安安分分, 眼睛放亮的等着……   他真真没想到, 来的是位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姑娘啊!   不提小仆的复杂心理,就说这边,面对一脸惊喜飞扑过来的陌生男子, 宋文筝满面惊疑, 条件反射后退两步, 待反应过来,便赶紧扯出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抱歉……”   “哎呀,抱什么歉!”   男子眉眼兴奋;   “我晓得你是失忆了,不认得我了, 不过没关系,咱府里如今有位杏林圣手, 是哥哥托了好多关系请来的,绝对能立马立让你想起来!”   巴巴拉拉一大长句说完, 男子这才一拍脑袋, 满面懊恼, 伸出长臂毫不避讳的抓着宋文筝就往前拽。   “瞧我,和你在外面啰嗦什么,咱们快进去,哥哥正在里面等着你呢,快点快点——”   被拽着前走的宋文筝很别扭,但也没挣扎,一路跟着他踏入大门,行过小院,越过长廊,最终停留在大开的厅门前。   而此时此刻,正厅里面的沈玉林也从座位站了起来,宋文筝往里望,对方往外瞧,两股目光,遥遥相撞。   没谁有心情注意文清说的什么,两人视线胶着半晌,蓦的,同时露出了个微笑。   “回来了。”   “我来了。”   不一样的话,却是相同的意思。   宋文筝被牵着走入厅堂,安排在另一侧主位,然后被站立的沈玉林抱个满怀。   她看不清对方表情,却能从依偎的胸膛处听到砰砰砰的心跳,很激烈,也很兴奋。   他开口,声调嘶哑;“阿筝,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沉默几秒,宋文筝有些忐忑的回抱了回去。   “我也很高兴,不论以前,就说现在,能认识你,我真的很高兴。”   话落,身上拥抱的力道猛然加重,头上的气息……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复杂。   似愉悦到极致,又似释然到解脱。   宋文筝听不懂。   所以她只能给予自己能够给予的回应,双臂抱住对方,脸贴在对方胸膛,抱得紧紧的,也贴得紧紧的,亲密无间。   当然,这种状态也没有持续很久,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文清便已经急吼吼的将府中大夫请了来。   因分开太慢,而被抓个现行的宋文筝脸皮涨红,伸着胳膊不敢抬头。   把脉的老大夫和围在周围的文清倒是不在乎,一个把着脉垂目沉思,一个左走走,右转转,探头探脑,抓耳挠腮。   那模样,真是半点见不着往日端庄。   等了约莫十几秒,老大夫终于放下了把脉的手,睁开了半阖的眼,然后——   文清半点没耽搁,直接把脸凑到了老大夫眼前,张嘴就问;   “怎么样上官大夫?怎么样?能不能治?”   大夫;“……”   她眉眼不动的扒拉开凑到眼前的大脸,然后微微低头,又拿起桌上的一杯茶盏饮了口茶,又饮了口,磨蹭的直到上首当家人都开始眉目沉沉的盯着她,她这才清咳一声,用沉稳的语气,讲出了靠谱的话。   “能治。”   “这位姑娘应该是先撞到了头,后又在河水里泡了太久,导致脑袋淤血堵塞,记忆缺失——”   说着话,她从座位起身,自顾自将自己的药箱放到桌上打开,然后从一堆零零散散的东西中掏出一个卷起来的皮卷,又放在手里上下掂了掂,这才嘴角挂着一抹笑的缓缓打开。   “老夫最近研究了针灸,并颇有小成,就姑娘这种病症,只要让老朽施上十八针,那自然淤血通顺,针到病除……”   听上去容易吧,可——   宋文筝眼睁睁看着对方打开的皮卷里,树立着一排排细针,密密麻麻就不说了,关键是,对方一边说着话,一边手指慢慢从皮卷里掏出了根……能和筷子媲美的银针?   筷子唉!!!   虽然很细,很细很细,可长度——   宋文筝真的很难不恐惧。   就连坐在一旁的沈玉林都从座位站了起来,几步走到这里,手掌安抚的搁在宋文筝肩上,黑沉沉的眼珠直盯老者,眉眼严肃;   “上官大夫,这么长的针,您莫不是在说笑?”   那语气,那眼神……   大夫拿银针的手一僵,然后在对方极具压迫的视线下,缓缓又插了回去,再开口的语气都有些讪讪;   “那啥,不好意思哈,我拿错了……”   她手一歪,随即又取出根手指长短的小银针,然后高高举起,满面笑容;   “是这种针才对,刚刚那种是我近日在牛身上练的,不好意思哈,不好意思……”   宋文筝;“……”救命。   恐惧更多了怎么办?怎么办?   说归说,闹归闹,在宋文筝一咬牙,一闭眼,一脸视死如归的接受针灸时,那手持银针一直嬉皮笑脸的老大夫,也终于敛了笑脸,眉目严肃起来。   宋文筝不懂针灸穴位,所以她听从指示的闭着眼,尽量放松身体,然后,便是全权交付了身体摆弄权。   或许老大夫真的技术高超,随着银针一根根扎下,宋文筝居然没感觉到什么痛感。   一根两根三根……   头顶,侧边,脖颈,后脑勺,在经过最初的恐惧后,宋文筝甚至还有心一根根数着扎了多少针。   六针七针八针……   但数到第八针的时候,宋文筝猛的感觉有两只手紧紧包住了自己右掌,那凑过来的掌心,潮湿黏腻,微微发抖……   宋文筝眼睫颤了一下,然后便坚定抽出手掌,又反手将对方的两只手交握,她以安抚的姿态,整个覆盖了上去。   别怕,我等会儿就好,别怕。   一点点的用指肚寻找神经,再一根根的轻轻插进,这个过程很慢,很煎熬,但宋文筝紧紧握住掌心的手,一点点的也扛了过来。   然而,就在她一根根数针的字数达到了第十七根时,那施针老大夫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了,沉默一瞬,她突然开口;   “小姑娘,忍忍啊,这最后一针,便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了。”   最关键的时候?   宋文筝脑子懵懵的,还不待她想清楚,并全身紧绷的作出反应,对方的那一针便刺了下来。   “啊——”   一声惨叫。   宋文筝痛的直接从座椅上跌了下来,要不是旁边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抱住,恐怕她真能瘫在地上,痛苦哀嚎。   那是怎样的一种痛呢?   仿佛前十七根没感觉到的痛,都积攒在了这一刻,十八根针尖连着皮肉的尖锐痛感,直让她整个头颅都仿佛爆炸一般。   她脖颈上的青筋开始狂跳,牙齿在打架,眼珠也被血色缠绕,狰狞可怖……   沈玉林的手臂紧紧锢着她,急得端不住稳重面庞,嘶吼出声;   “上官大夫,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施完针的老大夫站在两步远,看见这场面,一点也不急,眉目又恢复了刚刚的嬉皮笑脸;   “沈家主莫急,莫急。”   “这都是施针的正常现象,我刚刚用针打通了她的淤血,如今淤血正在往身体里排,自然会痛,按常理来讲,她只会痛一会儿,马上就会昏迷……”   话没说完,沈玉林怀中的人便头一歪,整个人软塌塌的,恢复了平静。   “……”老大夫双手一摊;   “是吧,我没说错吧。”   “……”   夜黑如墨   宋文筝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茫然睁开双眼,便见到颇为熟悉的青色帷幔,她机械般的又眨眨眼,再缓缓扭头。   烛火轻晃,影影绰绰。   她看到了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盯着她的男人。   那一刻,记忆山呼海啸的疯涌而来,她剔透的眼珠明明暗暗,时间像是只过了短短两秒,又像是越过了半个世纪,她艰涩的眨眨眼,蓦的露出了个虚弱的笑。   她开口,嗓音绵软;   “老板,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想了一下,决定把下章当成大结局。   感谢在2023-10-13 23:52:02~2023-10-15 17:54: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8229375 6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大结局 洞房花烛   被拖延了整整四年的婚礼, 终于在入冬这日,成功举行。   凤冠霞帔, 十里红妆。   是的,两人不是在沈府成的婚,而是在宋文筝四年前买的那处小宅院里。   小宅院早就被收拾的利利落落,墙上树上大门上贴着大红喜字,纯正红毯铺满院落,地儿不大,可其中的用心,肉眼可见。   第一场宴席是在酒楼摆的, 邀的是沈玉林同族旁支以及生意上的好伙伴, 第二场宴席是在小院摆的, 只有六桌,邀的是文清,丹秋, 雪雁一家, 以及周围其他亲近之人。   而作为新人的两人, 则是从早忙到晚,沈玉林不是标准的内宅儿郎,所以他也没有将摊子撂开,而是陪着不善交际的宋文筝, 在酒楼桌桌敬酒,在小院共饮共餐, 直将客人都照顾周到,吃饱喝足, 他才披上盖头, 温顺端庄的坐在新房里, 把外头送客送礼的流程交还宋文筝。   傍晚,送完了酒楼小院客人的宋文筝回宅,虽然满身疲惫,但眉梢眼角依旧有压抑不住的喜意流淌。   宅子里如今空无一人,雪雁一家在勤快收拾好屋里屋外后,便抱着小主子去了沈府,美名其曰:想小主子了,去带两天。   但内地里,那小心思谁能不知呢?   无非就是:地儿小,怕他们一家在这,他们新婚小夫妻胡闹不开……   宋文筝笑着领受,并愉快的给她们一家包了个大红封。   站在空旷的小院中,宋文筝眉眼带笑,本想直奔新房呢,走到半途,却又猛然想到什么,干脆利落的拐个弯,先进去了趟旁边书房,待了几秒,然后再出来时,面上的笑容便……   呃,有些……猥琐?   虽然这个形容不太好,但不得不说,真的精准。   而此时此刻的新房内,沈玉林己被挑开了盖头,喂下了交杯酒,正坐在凳上不太自在的等待接下来的事。   虽说两人早已坦诚相见,甚至连娃都有了,但,这不是洞房花烛吗,这不是一生一次吗,对于一个男子来讲,洞房花烛夜,那本来就是一件想想都……   却不想,面前笑意盈盈的姑娘嘴里吐出的下一句是——   “老板,还记得我失忆后咱们的初见吗?那天你躺在床上,褪去衣衫,让我作画……”   沈玉林;“……”他缓缓抬起有些羞怯的脸庞,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然而,哪怕脸颊红的己经开始蒸腾热气,宋文筝却还是自袖中掏出卷成桶状的白纸和炭笔,然后小声说完了接下来的话;   “……那次我没画成,这次我想画一回,就在今天,在咱们的洞房之夜……好吗?”   屋内气氛凝滞一瞬,然后在宋文筝充满希翼的目光中,沈玉林猛的从座位站起,并操起脚步想往外跑。   宋文筝见此,大惊失色,欺负对方今日穿了繁琐婚服,只能迈小碎步,所以她长腿阔步,直接堵在了关闭的房门前。   “老板,你考虑一下嘛。”   她软声哀求,可怜巴巴。   “就这一次,我就画十张,多的一张都不画。”   而慢了一步的沈玉林,脸颊涨红,整个人如同煮熟的虾子般,又气又恼,他瞪了她一眼,也不开口,前面堵着路,他便后退,然后整个滚进床榻里,被子一裹,干脆装死。   但话都说到这儿了,宋文筝岂能放过他?   于是她也整个人扑到床上,抱着那圆滚滚的大被子,左磨右蹭,拉长了调子撒娇;   “老板~,阿林~,哥哥~”   怀里的被子动了动,宋文筝继续蹭;   “哥哥哥哥~我真的很想画嘛。”   “哥哥哥哥~”   “……”   半个时辰后,宋文筝如愿以偿。   屋外,夜色浓重,屋内,大红喜烛,斑驳摇晃。   宋文筝前几张画的挺保守。   画中人身上的喜服被件件褪去,身上穿着白色亵衣,棉被半遮半掩,顺滑的墨发披散,如玉的脸庞泛粉……他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敢往这儿瞟,一直低垂着,尴尬又羞涩。   画纸一张张填满,而到了第四张的时候,她画中的人像开始变化。   亵衣领子被慢慢拉开,精致锁骨明显袒露,半遮半掩的被子也被踢到一边,眼神开始上移,下巴开始抬起……   到了第七张,画中人的衣襟已经松散开来,白腻的肤色晃人眼球,块块垒起的明显腹肌,轻微显露的人鱼线……   夜渐渐深了,而宋文筝手中的画卷,也终于到了第十张。   第十张的白纸刚铺好,宋文筝眉眼弯弯的去瞧床上的动作,然后,便愣在原地。   床上的人,身上亵衣已经全部脱掉,被蹬到角落的被子也没被记起,他光溜溜的侧躺着,以线条流畅的背部对着她……   宋文筝的呼吸瞬间粗/重,赶忙狼狈的将头扭回,手上郑重其事的画下第一笔画。   嗯,平心静气,静气平心,漫漫长夜刚开始,她还剩最后一张了,就剩最后一张……   她的眼神又控制不住往那移,然后刚起了头的画纸,“呲啦”一声,被炭笔划烂,彻底报废。   .........................   ....................................................................................................................................................................................................................   ……因为被锁,所以这里删减300字。   当摇晃的床榻停止律动,外面己是天光大亮。   两人成婚,没有邀请父母,所以第二日也没有高堂要拜,就这样胡天胡地的睡到下午。   于西斜阳光中,宋文筝睁眼醒来,然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他家夫郎大人一身亵衣,坐在凳子上在欣赏她的画作。   此时应该是半下午,日头灼目,但已经西斜,宋文筝买下的这座小院格局好,特别是这间主屋,东西通透,各有一窗,此时西边的窗户,许是为了散味,微微打开,而那外头的日光也是瞅准了间隙,从微开的缝隙中挤进来点,然后就那么巧之又巧的,正好洒在沈玉林未系未挽的发顶。   披洒而下的微微光晕,衬着那如画眉眼,如玉脸庞,直将宋文筝这个刚刚魇足的年轻人瞧呆了眼,连对方对着她轻轻说出的话语都没听到。   “阿筝。”   于对方的再次轻唤中回神,宋文筝一脸迷茫;   “你刚刚说什么?”   沈玉林停顿一瞬,然后将手中画纸重叠一处,当着她面举起来,眉梢一扬。   “我说,你不是要画十张吗?怎么没够?”   这次听清楚了的宋文筝;“……”   怎么没够?他不清楚吗!!   面子挂不住的宋文筝被子一掀,也不顾自己赤/裸的身体,光脚下地,然后一把夺走画册扔在桌上,一使力,便将人抱起扔进了床榻里,她整个压上后,又急吼吼的扒人衣服。   “想知道是吧?来我用事实告诉你,只有事实才能讲得明白……”   怀中的身体扭来扭去,眉眼弯弯的低声求饶;   “别了别了,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宋文筝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在费力的扒完衣服后,又开始扒裤子。   这下沈玉林不干了。   他两只手紧紧的抓住裤腰,任宋文筝扯半天也没扯下,眉眼依旧宠溺,只语气,竟己开始了转移话题。   “别脱了,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宋文筝停了下,看样子是放弃了,但在沈玉林放松警惕,手指慢慢松开的时候,她眼珠一亮,猛的再次扑上去。   边扯边喊,眉眼兴奋;   “不差这一会儿,咱们傍晚直接出去吃晚餐,来来来,咱们继续……”   裤子都扒到一半了,宋文筝的双手却被对方反应奇快的拽住了。   沈玉林的眉眼难得严肃;   “阿筝,别闹了,出去吃饭吧。”   看着他的神色,宋文筝面上的嬉笑也慢慢变淡,随即眉头皱起,被翻涌色心压下的良心开始冒头。   要说刚刚,她是兴之所至,真扒了衣服,那也就蹭蹭贴贴也就算了,但现在——   老板为什么非得不让扒?   是她昨天太疯狂,将人弄伤了?   这般一想,她眉目间甚至带上了焦躁,更不干了;   “怎么回事?是不是我昨日把你弄伤了,你给我看看——”   她不依不饶,手上使的力也从刚开始的嬉嬉笑笑,变为现在的全力以赴,那手劲大的……   白玉般的面庞逐渐浮起抹窘迫,半晌,沈玉林终于别别扭忸开了口;   ...............................................................................................................................................此处删减一百字。   他哀嚎一声,自觉丢了大脸,便干脆将踢到角落的被子拽出盖到脸上,死活不挪开。   宋文筝也不管他,只眉目严肃的往自己担心之物上凑,离得近了,左瞧,右看,还用手指上下翻了翻,这才有些郁闷的叹了一口气。   “真的肿了……我去药铺买点药膏涂涂吧……”   沈玉林;“……”他从被子里传出的声线,沉沉闷闷;   “……为这事儿找大夫,丢死人了。”   宋文筝挠头,又看了一眼可怜的红肿小东西,满目心疼;   “那什么都不涂的话,很难受吧?它红了好多……”   “过两日就好了。”   沈玉林实在羞窘的不行,话一说完,便伸手,想将人推开,却不想,下一刻——   ................................................................删减一百字。   满面涨红的脸颊从被褥里暴露出来,又羞又恼,眼带水光;   “你……你干嘛!”   刚刚鬼使神差做出了这种动作,反应过来的宋文筝也有些害羞,她挠挠头,表情讪讪的。   “我就想着,你那么疼,我这样,是不是能帮你缓解一下……”   “缓解不了。”沈玉林语气硬邦邦的,又将脸闷进了被子里;   “只能等自己好……啧,都说别管了!”   宋文筝;“……”哦。   她沉默几秒,快速收拾好心中情绪,然后自床边坐起,打开衣柜拿出了两套衣服,刚想唤人下来穿上衣服出去吃饭,不想,门外突然响起了道嘹亮声响。   “爹爹,娘亲,念儿来找你们了——”   宋文筝手一僵,然后快速扭头,与从被子里挣扎出来的老板对视一眼,然后两人的速度……   怎么说呢?绝对是平生最快速度了。   穿衣,挽发,穿鞋穿祙,然后再迅速将屋里的东西潦草清理下,直等外面小姑娘又吼了好几嗓子,宋文筝才勉强稳住表情,佯装淡定的开了门。   门外跟在小姑娘身后的是丹秋,她的表情挺尴尬,语气讪讪的;   “那什么,小姐要来找您们,怎么劝都劝不住,哭着闹着非得来,我们实在没法了……”   宋文筝嘴角隐晦的抽了抽,虽有些无奈,但在见证了两个月她家宝贝女儿的胡搅蛮缠后,此时也确实说不出埋怨人的话。   于是她只能微笑着扯起唇角,先让其回去忙其它的,自己则任劳任怨的抱着扑进怀里的小姑娘,转身进了新房。   小姑娘哪懂什么叫洞房花烛,她只是兴奋的看着屋中喜庆的摆设,摸摸这儿,看看哪儿,然后再左手牵爹爹,右手牵娘亲,乐颠颠的一块走出房门,去大酒楼吃饭。   虽然不懂,为什么半下午了才吃饭,可没关系,有爹爹娘亲陪着,哪怕一天吃八顿,小姑娘也没意见。   一家三口也没叫马车,就这样手牵手,并排走,灼目的日光从西边投射,把三人的影子拉的长长,小姑娘眉眼弯弯在中间蹦哒着,只觉自个儿便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她宋念儿也终于父母齐全,拥有了这世上最平凡的奢望。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这章用点点冒充字数了,可没办法,老是被锁,老是被锁,只能把那个片段都删减了。   真的抱歉抱歉!! ‖更多好文关注 ★公\众\号\阿遇的小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