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于八年前》作者:一吨云   简介:   【刑侦|犯罪心理学 |单元案件 |年上 |救赎】   【前科累累的天生恶女】×【嘴硬心软的刑侦副队】   天生恶种她不肯乖乖受死。   这是一个精神状态美丽,但案件实在邪门的故事。   八年前桑隅杀过三个人,八年后出狱却发现,在那个噩梦中,真正该死的人还活着。   燕州市里疑云密布,纹着曼珠沙华的尸块儿,接二连三自杀的青少年、被自愿器官捐献的疗养院……追根溯源,这一系列案件背后的源头都指向一个问题——   八年前该死的人到底是谁?   女主篇:   世人眼里的桑隅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八年前,十四岁的她连杀三人、下刀之干脆、手段之狠辣、在危险评估中能轻而易举拿个A++。   简直是天生恶胚。   八年后,一场碎尸案让她重新回到警方视线。   所有证据都指向她,她却手握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挑衅地说:“如果我是凶手,下一个受害者很快就会出现。”   只有桑隅自己知道,她短暂的前半生里有许多秘密。   其中之一就是,八年前没有死掉的怪物,可能不止她一个。   所以,   为了请该死的人早点上路,桑隅不惜一次又一次将自己置于死地。   男主篇:   所有人都觉得沈斯简是一个公正、理智、甚至有点儿“圣父”心的好上司。   然而只有沈斯简自己知道,他就是个俗人。   他想升职、想立功、想把那个“副”字摘下来,向所有人证明他不是个某局被塞进来的纨绔。   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桑隅。   那个看见血腥就满眼放光的女孩,看着他笑问:“要不要我帮你找凶手?”   她轻描淡写一句“你敢说你不想当支队长吗?”,像一把锋利的刀,轻而易举划开他的所有伪装。   第一次,有人把他藏在最深处的野心,直白地摊在阳光下。   可是没有人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人活着就是来帮人驱散黑暗的。   很久以后沈斯简才惊觉,原来比幕后黑手更难捕获的,是命运送到面前的那个她。   食用指南:   案件一:不倒翁[已完结]100%   案件二:传染源[已完结]100%   案件三:乌托邦[已完结]100%   案件四:镜中人[已完结]100%   案件五:失乐园[已完结]100%   该文为单元文,有主线和感情线,感情:案情=3:7。   建议读者朋友们单章购买或单卷购买,阅读体验更佳。   会不定期修文丰富支线的逻辑,感谢大家支持正版,爱你们~   壁垒:书中世界不必套用现实规则,请不要过于考究,如有雷同,纯属作者现编现挂胡说八道   内容标签: 悬疑推理 烧脑 反套路 美强惨 HE 单元文   主角视角桑隅视角沈斯简配角孔晓洁萧建国顾育良王涵沈斯笃陆毅鸣吴跃郑海   其它:犯罪心理、救赎、信任、自由意志   一句话简介:天生恶种她不肯死「刑侦」   立意:办案要讲事实依据   【不倒翁】 第1章 不倒翁【1】   燕州的二月,冬意未散。   这座城里的人们正过完年从四面八方涌回来,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忙着喂养这座巨大的囚笼。在一片年味儿浓重的中国结和大红灯笼中,金碧辉煌的K酒店宛如皇宫般伫立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凌晨一点,酒店的小服务生刚结束一整天的工作。   她脱下制服,将瘦弱的身体整个罩在深灰色的外套里,顺手拿起桌上的火机和香烟,决定出去透口气。   刚走出门没多远,突然,角落里有一份包装精致的礼盒,上面插着的一支鲜红的石蒜花引起了她的注意。   情人节已经过去好几天,所以不放玫瑰放石蒜……这是给她的?   幽暗的小巷里,灯光昏黄几乎照不清前路。她不太确定地左右张望了一会儿,四下无人。她拿起礼盒晃了晃,里面沉甸甸的,仅凭肉眼完全猜不出是什么东西。   她只好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一探究竟。   然而里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礼物,只有一块儿普通的五花肉,三肥七瘦……她拿在手里掂了掂,突然见鬼似的,脸色骤变。   她想都没想,将手里肉块儿投进不远处的早就坏掉的监控下那只无人问津的垃圾桶里。扔之前还不忘拿袖子仔细地擦拭一遍包装,只剩下半枚意味不明的指纹。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种事情,既然送上门了,只有自己一个观众怎么够呢?   凌晨四点半,清洁工老周推着垃圾车,哼着跑调跑出二里地的小曲儿,拿起扫帚一下一下地搜刮着地面上的雪痕。   早已过时的收音机摇摇晃晃地挂在车把手上,正滋滋啦啦地播着插播新闻。   “对于‘2·12’特大碎尸案,案件正在全力侦破中,希望有线索的市民朋友及时与警方联系,请广大市民提高警惕……”   女主播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听得老周直咂嘴。   他一边小声嘟囔着“也不知道谁家姑娘倒霉”,一边弯下腰,把垃圾桶里的黑色塑料袋拽出来往车里扔。   寒风从街角尾巷灌进来,夹杂着北方城市特有的干冷,直往人领口里钻。老周猛地打了个喷嚏,手一哆嗦,垃圾桶翻了个底朝天。   借着昏黄的路灯,老周隐约看见抖出个真空袋,袋子里躺着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码得整整齐齐。   还没有漏气。   老周顿时觉得可惜,伸手去捡——   突然,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那层透明包装袋下面,肥肉泛着一层诡异的蜡黄,像凝固变质的鸡油。而肉块的正中央,纹着一朵红艳艳的花,花瓣的边缘仿佛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在这静谧的黑夜里显得格外妖艳。   老周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嗓子眼里发出的惨叫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啊——啊!死、死人啦!”   他的声音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惊起一群栖在树上的麻雀。   ——   沈斯简一脚踏进燕州市局大门,顿时觉得大事不妙,平日里热热闹闹的整栋楼此刻安静得可闻针落。   严重睡眠不足的他强打起精神,头重脚轻地飘进电梯。电梯里站着的都是他的“孩儿们”,一个个脸上写满了“终于等到救星”的谄媚。   “咱家萧局是不是疯了?大过年的,我团年饭还没咽下去,一个电话把我从建州薅回来。出了什么大案要案?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沈斯简想到这里,气就不打一出来。   “就算是杀人放火了,咱刑侦队每天办的都是人命官司,有什么稀奇?”他撒完火,还要拉踩一把直属领导:“今年队里不是袁支队长值班吗?找我一个副支队长做什么?”   那个“副”字咬得格外重。   “留守儿童”之一的警员王涵觑着沈斯简不虞的面色,小心翼翼回话。   “老大,是……又是碎尸案。二月十二日,燕州大学附近的盘山公路上有人报案说发现了尸块儿。袁队就把留在燕州过年的都叫回来了。今天早上,接到报案人说又发现了新的线索,但是昨天早上袁队就突然失联了。”   闻言,沈斯简漂亮的眉头皱起来,拧成一个“川”,他小声地骂了一句“犯嫌”,转头示意他继续说。   “最新的案发地在望覃区西四街的商业街。报案人是街道的清洁工,凌晨四点多,在商业街附近的垃圾桶里发现的尸块。法医科初步鉴定,确定是人体组织。”   王涵把报告递给沈斯简,说:“尸块儿包装袋上除了报案人的指纹之外我们还发现了另外半枚指纹。经初步排查,是K酒店一个临时工的。”   “哦?这么快找到了?”沈斯简眉梢一扬,显然有点意外。   王涵继续说:“因为这个人有前科,所以数据库里很快对比出来。我们看了她的卷宗,前几个月刚放出来。汇报完毕。”   沈斯简挑眉,伸手接过卷宗翻开。   看得出来,照片上的女孩年纪很小,眉眼皆是淡淡的。她的背很薄,整个人看上去人畜无害。但是沈斯简无法忽视地注意到,档案的最右侧栏里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危险等级:A++   是个硬茬儿啊,他无不猜疑地想着。   “燕州土著”们开始齐声哀嚎。   “老大,萧局说您回来之后全权负责这个案子,所有科室听您调配。”   “您快回来救救孩子吧,袁队快把我们折腾废了!”   一片撕心裂肺的“嚎叫”中,沈斯简在问询室见到了报案人。他开门见山地说:“你好,我是燕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沈斯简。”   说话间,他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亮黄色环卫背心的大叔。黝黑的双手布满老茧,裤腿有些长,盖过了鞋面,从他进门起就一直攥着衣角,紧张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看起来是个非常老实的人。   沈斯简收敛神色,严肃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停了两秒,像是在给对方一个“你可以开始说谎”的机会。   果然。   老实人本人开始噼里啪啦地往外倒豆子,“领导,我都跟那个警官说了,我真的就是可惜那块肉!”   “东西没坏没烂,就是不新鲜了或者卖相不好。都怪我,我一时贪心,想捡回去,谁知道那、那是人肉……”   他一开口就是这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沈斯简却没打断,他微微偏着头,食指抵着下巴,第二个指节处一枚褐色的小痣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表情十分专注,偶尔点一下头,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在对方说到“纹身”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他的指尖轻轻在桌面滑过。   这时,他身边的警员王涵先发话了,问:“你怎么知道是人肉?”   老周悔恨得几乎要吐出来,“怪我、我贪小便宜……捡起来一看,上头纹着那么艳的一朵花!谁会给猪肉纹身啊肯定是人肉!警官……”   沈斯简忽然插了一句:“每天都听广播?一般听哪个频道?”   老周一愣:“我……一般就是夜话都市……”   “垃圾桶还有其他人清理吗?”沈斯简突然提高了音量,当头一棒。   老周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条街都是他一个人扫,扫了快十年了,就算是现编都编不出第二个人。   他丧着脸,几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没、没有,只有我……”   沈斯简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将问题绕回来:“周先生,你听广播一般几点开始?”   大概老周一向被人称为老周,乍听见“周先生”三个字,他先是一愣,而后开始变得非常紧张。很快,额头便开始不争气地直冒汗。   “这……四点出头。”   夜话都市的播出时间是四点到四点五十,时间上没有撒谎。   “别紧张。”沈斯简说,“我不是怀疑你,我是想看看能不能为我们破案提供更多的线索。”   和煦的笑容让老周明显松了一口气,感觉呼吸都顺畅许多。他如释重负,连连拍着胸脯保证,“警官,我知道的一定都配合!”   得到满意回复的沈警官又跳着问了老周几个问题,说辞上虽然有些出入,但是细节大体都能对的上。   沈斯简的手指不自觉在钢笔上小幅滑动,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目前听下来,这个老周不像是第一个发现尸块儿的人。而且刚才王涵说,包装袋上面还有另一枚指纹……可是谁会那么变态,看见尸块儿没被吓得屁滚尿流,还淡定地扔回垃圾桶里?   等等,刚刚说有个前科犯……什么前科会得到A++的危险评级?   可巧,说曹操曹操到。   耳机里传来实习警员吴跃火急火燎的声音,打断了沈斯简的思路,“老大!那个有前科的……到了。”   “知道了。”沈斯简站起身,朝老周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嘱咐王涵:“接下来交给你,按流程走。”   刚出门,迎面遇到正侯在门口的吴跃,他的表情精彩程度不亚于生吞了一斤苦瓜,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好消息。   沈斯简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揉了揉眉心,问道:“人呢?怎么没人没去审?有问题申请逮捕令,没问题放人。”   吴跃刚来警队不到三个月,还带着大学生独有的清澈愚蠢,压根儿看不出来市局里暗流涌动的人际关系。   吴跃压低声音,挠了挠头皮,献宝似的把听来的话传给自家领导听。   “他们那个女的……有点奇怪。”   “人带回来的时候还好,看着水水灵灵的,结果一进审讯室就开始发呆睡觉。开着灯坐直了也能睡,叫醒了就浑身发抖,简直……简直是个神经病。”   沈斯简脚步顿了一下。   “装的?”他问。   “看……看起来不像。”吴跃咽了口唾沫,犹犹豫豫地把话抖了出来,“大家都说她特别邪性。”   “她……瞳孔完全不聚焦……看着挺安静一个小姑娘,就是会看得人心里发毛。”   在沈斯简威严的目光下,吴跃干脆眼一闭心一横,把听来的闲话全抖出来。   “原本按规矩,重点关联人员要待在讯问等候室,但眼下大过年的,局里腾不出单独的等候室。只有您办公室宽敞、明亮、且没人,反正也需要您亲自问话,所以就把她先关您办公室了。”   吴跃边走边说,语速极快,巴不得赶紧把手里这颗烫手山芋扔出去。   “那女孩儿,卷宗上说她未成年的时候……”吴跃对着自己的脖子做了个抹刀的动作,咋咋唬唬地说:“一点悔意都没有,当场就认了,后面被判了十年,据说表现良好,上半年刚提前放出来。”   “桑隅……”   能让这群老刑侦都搞不定的人,有点儿意思。   【作者有话说】   故事要从一枚纹身开始说起…… 第2章 不倒翁【2】   沈斯简的办公室在二楼最南边,采光很好,唯一的缺点是不太好找。   他推开门的时候,吴跃口中那个“邪性”的姑娘正撑在他的办公桌上看什么东西,看得入神。   她看起来比照片上长开了一点,头发枯黄,瞳孔是浅浅的琥珀色,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通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淡淡扫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回桌面上那沓刚出炉的尸检报告上。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礼貌!”吴跃比沈斯简还着急。   人是他领到沈斯简办公室的没错,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胆直接去动沈斯简办公室的资料啊。   “这是我们沈副队,你——”   沈斯简拍了拍吴跃肩膀示意他别说话,自己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桌子,语气不重:“这位同志,警局不是你家。”   人没有反应。   “看多久了?”他又问。   被打断思绪的女人眨了下眼睛,认真回忆道:“三分钟?也可能两分半。”   沈斯简点了点头:“都记住了?”   这显然不是一次随意地闲聊,而是一种质疑。   桑隅盯着男人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清澈见底,然后笑了。她眉眼弯弯,笑得温和又无害,说出来的话却难听得要命。   “人又不是我杀的,我看看也不打紧。”   明晃晃的笑容,轻飘飘的态度,简直、简直太不把警察放在眼里了。   吴跃再次被激怒。他拔高了音量:“你说不是就不是吗?那上面可清清楚楚印有你的指纹!!是你抛的尸!”   “这位……小警官,别着急,听人把话说完呀。”   她简直是在故意捉弄吴跃,前脚还没个正形,话锋一转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如果尸检报告里的死亡时间没错的话,我有清晰的不在场证明。”   “当时我在医院就医,监控和医护人员都能作证。至于你说的抛尸,OK,我承认我捡到过那个袋子,不过嘛——”她拖长了尾音,满不在乎道地说:“把垃圾丢进垃圾桶里,有什么不对吗?”   “你!!”   吴跃立刻就要跳起来,被沈斯简一把按下去,他盯着桑隅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凭桑小姐的经验,应该知道那是一块儿人体组织吧,为什么不报警?”   她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像看傻子一样看向沈斯简:“我??报警?这事儿明显就是冲我来的,我为什么要报警?我看起来很蠢吗?”   沈斯简从进门开始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桑隅的表情。她的笑容似乎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诡异,像是用笔画在脸上的,居然标准到纹丝不动。   此刻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我才不给警方当结案工具」   感觉到桑隅态度里的抵触……沈斯简立刻决定换个问题。   “地点。”他突然道。   “什么?”   “你在哪里发现的尸块。”   “垃圾桶旁边。”   “具体位置。”   “西四街后巷。”   “哪一段后巷?”   桑隅蹙了蹙眉头,突然闭上了嘴,大大方方地任他观赏。甚至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眼底透露出一丝玩味:“沈队是在怀疑我参与处理尸体?”   “我在怀疑一切可能性。”沈斯简乘胜追击,把问题逼得更深,“怎么?回答不上来?”   桑隅这下子确定了眼前这位沈警官的目的,心情大好。她笑眯眯地说:“沈队,诈人不是这么诈的。如果你们真去现场确认过,就会知道西四街后巷总共不到两百米。”她轻声道,“我答哪一段,都不会错。”   办公室里可闻针落。   吴跃感觉自己的脑子被拽上了高速似的,整个人都听傻了。他坐看右看,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把眼睛落在两人谁身上。   “很好,看来桑小姐记性不错。”沈斯简说完,把照片重新收回来,声音淡了些,“那我们继续。你刚才说冲你来的?为什么这么说。”   桑隅依旧眉眼弯弯,语气依旧轻飘飘的,说出的话却如二月寒霜,冰冷刺骨。   她说:“因为我很招人恨啊。”   那还是挺有自知之明,三个受害人的亲属的确恨不得生啖其肉。可这又与本案有什么关系呢?总不能是受害人家属里出了个暴徒吧?   见沈斯简没有说话,桑隅想了想主动提议道:“不如我帮您找到凶手,您帮我一个小忙。”   说着,她站起身,毫不顾忌形象地伸了个懒腰。   沈斯简挑了下眉,双手抱胸,以一种极高的姿态审视打量着她。她却无所畏惧,根本不像是看见警察就会害怕的样子,没有紧张、没有闪躲、甚至没有解释,就站在那里任沈斯简看个明白。   沈斯简拒绝道:“如果是帮你犯罪或者掩盖犯罪,想都别想。”   桑隅闻言收起笑容,也学着他的样子挑了挑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队,我想您搞错了一件事。第一,我不是什么变态杀人魔。第二,我接受了八年的再教育,您不信我,总该信您的组织吧?”   吴跃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直了,他抬高了嗓音:“你凭什么——”   沈斯简眼神一变,抬手阻止了实习生的发言,示意他先出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桑隅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温软,一半冷冽。   沈斯简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温温柔柔、却句句带刺的女孩。忽然想起吴跃说的那句话——那姑娘的眼睛……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拉开椅子坐下,不客气地把她刚刚翻过的那份尸检报告抽回来。   面对这不怎么友善的举动,桑隅没有丝毫不适,她从善如流地摊了摊手,开始一个人悠哉悠哉地在办公室里仔细“参观。”   然后她看见了摆在东南角位置的玻璃鱼缸。   桑隅说:“可以把它借我看看吗?”   翻页的手停住了。   在这种时候,一直在用余光观察着对方的沈斯简,脑子里浮现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不是挺懂礼貌的吗’?一时间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于是决定静观其变,没有拒绝。   得到默许桑隅果然很高兴,一双眼睛眯成了缝,只不过下一秒——   苍白清瘦的手直直插进鱼缸里。   蓝红相间的观赏鱼,鳞片在阳光下折出细碎的光,在离开水的刹那,完美地展现了生命之脆弱,实在美丽又妖艳。然而更艳丽的是桑隅眼睛里怎么都无法掩饰的兴奋。   看着小鱼在她手里不停的扑腾,扑腾……滑腻的鳞片几乎要脱手而出。她恶趣味般将束缚住鱼身的手指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它的五脏六腑碾碎。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冻住了。   沈斯简默默地看着她,小鱼还在她掌心挣扎,他忍不住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桑隅如梦初醒,低头看了一眼大张着嘴筋疲力尽的小鱼,终于失去了兴趣,有些嫌恶地松开手指。小鱼“啪”地一声跌回水里,来不及细品重新获得的自由,惊慌失措地游远。   看着它逃开,桑隅歪了歪头,有点无辜地睁大双眼,语气悻悻:“沈队好小气,一尾鱼而已。”   看着她一边拿纸巾擦去手上的黏腻,一边稍稍皱眉,露出两分少年人的娇嗔,半点儿看不出方才生杀予夺时的激动,沈斯简的指尖再次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若是仔细观察他的人就会发现,这个动作和刚才在问询室一模一样。   他长腿一伸,往椅背上一靠,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盯着桑隅的动作,冷冷地说:“塔尔氏盘丽鱼,你摸的那一尾,五千。”   “……”   “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想必你应该还记得。”   好吧,故意损坏他人财物,金额达到五千的准许立案,这是沈斯简的警告。   但是会不会太简单粗暴了点??   桑隅眼睛里的光肉眼可见地熄灭了。她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言归正传说:“沈队,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做凶手的,为什么要把带有身份标记的尸块儿曝尸于闹市?”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沈斯简看得出来,这姑娘不是在凭空瞎猜,而是在替凶手说话。他终于合上报告,将水杯往人前推了推,语气依旧平静,示意道:“继续。”   桑隅抬头看着他,一双浅色的眼睛笑意不达眼底。她轻轻扯了扯唇角,一字一顿地说:“我这算是通过沈队的考验了吗?”   沈斯简觉得今天真是魔幻的一天。   大清早人还没睁眼,就接到萧老爷子的电话,说什么“十万火急,今天爬也要爬回局里”。电话还不是他接的,是他姐。接着他被他姐毫不留情地打包扔上飞机,两个小时后,又在燕州市局门口被卸了货。   案子只来得及听了一耳朵又被架进审讯室。   这会儿倒好,一个刚刑满释放的杀人犯蹲在他办公室里,嫌自家嫌疑不够大似的,主动自曝自己对杀人犯的事情很感兴趣。   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桑隅却不依不饶,补充道:“沈队,我虽然不是专业人士,不过对杀人还是很有心得的。”   “杀人抛尸的首要条件就是不被人发现,刀削斧砍土埋水淹,不管哪一种,目的都是为了掩藏。这样大剌剌地把尸块儿扔进闹市区,不是脑壳有包,”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就是他在故意展示。”   看见沈斯简眼角微眯,她终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大概他十分想与社会进行交流吧。”桑隅感叹着,想了想重新举了个通俗易懂的例子:“或许凶手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杀人犯,而是自我标榜为艺术家。”   “是吗?”沈斯简打断她,“那艺术家期待的伯乐是谁,你吗?”   这一次,桑隅没有立刻否认,而是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也许吧,也可能是您?谁知道呢。”   “既然你这么懂他,”他把那份尸检报告重新推到她面前,“那你告诉我,下一步他会干什么?”   “别急嘛,让我们先来看看,他已经做了什么。”   两人对面而坐,桑隅看着他的鼻梁,语气真诚得像在做祷告:“杀人犯第一次动手肯定有刺激源,也就是你们说的作案动机,不论这个动机有多荒谬。” 第3章 不倒翁【3】   她放松身体半靠在椅背上,试图将自己放进凶手的场景里。   “我看见一个女人,她年轻、柔弱,我当然有把握一击毙命。于是念头一起,便如同洪水开闸,无法遏制。”   “身边有趁手的工具……第一下下去,痛快、太痛快了,于是一下、又一下,直到她像一条濒死的鱼,扑腾着扑腾着,突然——”   “有血腥味儿。好可怕,我该怎么办?”   桑隅说完“怎么办”,立刻在纸上用线条勾勒出一把砍刀,冷静地继续说:“人的特征越小越不容易被发现,分尸,对,分尸。可是我杀了一个人,他们怎么能不知道?”   她起身,将第二名“死者”的照片抽出来轻轻抚摸着,就好像在抚摸自己最心爱的玩具,目光变得迷恋又温柔。   嘴里却念着:“我得再杀一个,再杀一个就好。”   “可是为什么还是没人在意?”   “哦,原来是警察封锁了消息。”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病态的欣赏:“没关系,再来一次也无妨。你看,这尸块切割的比例多么完美。我得花点儿心思,防止它们腐败失水,是腌制还是……炖煮?好像都是不错的选择。”   “可是,该怎么让他们知道这是一个人呢?”   “一枚象征着‘人’的纹身,简直太完美了,我必须留下它向世人展示。这一次,我一定能越轰全国,成为万众瞩目的、最伟大的行为艺术家。”   桑隅双手交叉撑住下巴,坐回主位,挑衅地看向沈斯简。   “怎么样沈队?这个故事还算生动吗?”   沈斯简盯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凶手气息的女人,心中发沉。   他从警多年,还是干的一线刑警,手里过过的罪犯比黄浦江里的鱼都多,其中不乏一些穷凶极恶的心理变态。他一眼就认出来,桑隅在描述犯罪行为时,眼睛里流露出的是难以克制的激动和兴奋。   这是很多天生的罪犯才会有的神态。   可是他没法拒绝,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警方目前确实没有更多头绪。   被找到的尸块都只是部分,除了法医科的鉴定能证明活着的时候是个人之外,它和猪肉牛肉羊肉没有任何区别。DNA数据库里也没有这些受害人的存档,所以直到现在他们连受害者是谁都不知道。或许第一经手人的支队长袁励知道,但现在,他带着他手里的证据一起失踪了。   沈斯简从小就明白人不能和自己的好运作对。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个连环杀手,在此之前还有一位非典型随机挑选的案例?”他大大方方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愿闻其详。”   “不不不,沈队,欲知后续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桑隅弯了弯眼睛,“现在,我可以和您谈谈条件了吗?”   见沈斯简不说话,她也不急,大大方方说出要求:“我的条件很简单。只要沈队帮我换一份稳定的临时工作,仅此而已。”   “有前科的人生活总是艰难些。你们这么大阵仗把我带过来,K酒店的工作我肯定做不下去了。重新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生活,这个要求,想来也不算太过分吧?”   女人依旧眉眼弯弯,套回温和又无害的壳子里,好像刚才放出来的地狱恶灵只是别人的错觉。可沈斯简见多了这样表里不一的罪犯,深知这样一副白兔般的皮囊下,藏着怎样满嘴獠牙的怪物。   “可以。我答应你。”   但是做什么工作就是他说了算了。沈斯简心中不以为意,正要再说些什么,吴跃那张小可爱的脸出现在门口。   “老大!宝山公园的物业报警,他们在人工湖里找到了一些骸骨。”   ——   宝山公园是燕州市的绿肺。   一圈不大的天然湖,周围林木环绕,是个天然氧吧,平时常有小情侣谈情说爱,在闹市区里算得上安静。   此刻封锁线周围却一片混乱,沈斯简到达现场时,警戒线外围已经围了一圈朝阳群众和媒体工作者。   毕竟这世上从不缺看热闹的市民和追热点的媒体。   现场早已拉起双层警戒线,警员守在路口阻拦闲杂人等,可还是有不少记者绕着外围蹲守,一见沈斯简下车,立刻举着相机、话筒围了上来,隔着警戒线不停追问。   “您好!据说中心湖发现了死者骸骨,是真的吗?”   “是出现新的受害人了吗?”   “……”   沈斯简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割裂感。   这些媒体的报道,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八卦的味道。丝毫没有对死难者的怜悯,更没有对生命的尊重。让人不禁怀疑,要是能让他们抓到一丝警方的小辫子,那才是他们集体的狂欢。   沈斯简打从心底里厌恶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媒体,全程摆着一张臭脸不说,还用“闲杂人等”四个字打发人。   可惜记者从来不好对付,他们不仅没被打发走,反而为了第一口“瓜”越挫越勇。   眼见着在沈斯简这里吃了挂落,他们立刻调整摄像机对准了沈斯简身边的人。   “据我所知,这位女士并不是警方的办案人员。为什么她可以接近案发现场?她是受害者家属吗?您这边的‘无可奉告’,是不是只是针对大众和媒体呢?”   不知道谁眼尖,抓住了跟在沈斯简身后准备混进去的桑隅,一串连珠炮像雷电一样劈下来,试图在她身上凿开话题。   长焦镜头刷得一下怼到桑隅脸上,这姑娘,看着弱不经风的,脾气倒是大的要命,根本不惯着,一个零帧起手,照着摄像头就是一巴掌。   “你……”   有记者被推了个踉跄,其他扛着大炮的人如同见到腐肉的苍蝇,几十台大大小小的摄像机立刻聚过来。   “干嘛呢!”人高马大的沈斯简同志急中生智,将桑隅一把塞到自己身后。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紧接着,一阵密密麻麻的快门声铺天盖地而来。   沈斯简面沉如水,厉声呵斥着眼前为了抢新闻发狂的记者们:“拍什么拍!吕冼,去把他们的设备都检查一遍。不许私自发表、保存公职人员资料。”   他一边给属下打眼色,示意把桑隅的照片都删掉,一边脱下外套罩在桑隅头上,将人带出包围圈,径直朝湖边走去。   立刻有警员让开位置。   “沈副!”   “老大,你来了!”   尸臭味混杂着水草的腐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躺在敛尸袋上的是一堆挂着高度腐败烂肉的骨骸。上面除了斑杂的水草,还有一捧一捧进进出出的白色小胖丁,样子着实不怎么可爱。   “呕——”   第一次出外勤的吴跃,直接用生理性呕吐表达了眼前的惨状。   沈斯简下意识抬手,捂住了桑隅的眼睛。心中暗惊,差点儿把身边这个嗜过血的小怪物给忘了!   体温相亲,隔着躲在他那件薄运动外套里面的身体瞬间绷得僵直。   沈斯简能干那么多年一线,一路青云直上,和他的职业敏锐是分不开的,因此他立刻察觉出桑隅在害怕。   她敢杀人,但是怕尸体?   沈斯简不解,但是说话还是温和了几分,安慰她道:“这种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的炸裂场面不太适合非专业人士观赏。法医那边估计还有得忙,你去旁边坐一会儿吧,收队了我叫你。”   说着,他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架起桑隅,将她安置在离现场不远不近的一辆警车上。   距离很巧妙,不远不近,既不会离开他的视线,又看不清尸骨的具体情况。   桑隅没打算和自己过不去,非去看那可能并不美妙的尸骨残骸。她听话地窝在车上,敞开车门,听沈斯简和身边人讲话。   说话的是个小年轻,二十出头,看起来呆头呆脑的,看起来一脸严肃:“在水里泡了十天半个月。裹尸袋里装了石头,初步判断投尸时间超过一周。具体还得带回科里化验才知道……”   “现场被围观群众和施工作业人员踩踏过,脚印十分凌乱。再加上距离抛尸时间太久,已经搜集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痕迹……”   “我们查看了监控。但是过年期间,监控室的电路被几个小孩子放炮搞坏了,一直到正月十五电工上班才修好。前后有大约十五天的时间是没有监控录像的……”   有用的信息微乎其微。   沈斯简眉头紧锁,凌厉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堆腐肉,似乎要将这堆腐烂发臭、冒着绿泡的碳基生物重新堆砌成生前的模样。   裤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沈斯简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萧老头”三个字,头皮一下子就炸了。   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唾沫星子喷在他的脸上。   “沈斯简,你可真是我的好同志啊。媒体电话打到我办公室来了,说你们刑侦支队当众殴打记者?沈大公子,沈大少爷!你到底在搞什么?你是不想干了,还是想让我一把年纪,跟你一起下岗再就业啊?”   沈斯简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侧身避开人群,压着嗓子解释道:“萧局,不是殴打,是——”   “我不管是什么!”萧局长的声音每一个分贝都贴着牙缝挤出来,“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把舆论平息了,不然你明天就给我滚回家写检查吧,明年的先进想都不要想了!”   电话“啪”地挂断,和来的时候一样干脆利落。   沈斯简站在原地,不由地深吸一口气。   “操!”   他小声骂了一句粗口,突然想起身边还有个外人。回过头,果然看见桑隅把他的外套罩在自己头上,露出半张脸,一动不动。   该不会吓傻了吧?   沈斯简一个头两个大,心里想着人民警察的英武形象今天恐怕毁于一旦了。他烦躁地搓了搓额角,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还好吧?缓过来一点没?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   嗯?没反应? 第4章 不倒翁【4】   沈斯简伸手一把将外套拽出一条缝,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缝隙里盛着两颗微红的眼眶,原本还想调侃两句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倒是桑隅,出乎意料地道了声谢,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沈斯简心中一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皱着眉问道:“怕尸体?”   “不是。”桑隅垂下眼,摇摇头,嗓子有点沙哑,解释说:“出来之后不太适应,看见摄像头都绕着走。”   沈斯简:“……”   也是。   他想起卷宗上写的:桑隅,十四岁时杀害三人。因系未成年人,且经鉴定有严重心理问题,判处十年有期徒刑,狱中表现良好减刑两年,于十月初刑满释放。   也就是说,她实打实地蹲了八年监狱。   八年。进去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可她的人生却被强行按下了八年的暂停键。   “沈队,”桑隅忽然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帮你?”   沈斯简回过神:“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换份工作。”   外套从她肩头滑落。   “那是条件,不是原因。”桑隅起身,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看着沈斯简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帮你,是因为我想知道。”   沈斯简一愣:“知道什么?”   “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和我一样。”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腐烂的腥气。   一样?怎么个一样法?沈斯简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那边的法医喊他过去看初步鉴定结果。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   桑隅点点头,听话地重新坐回车里。   沈斯简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她还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下一身斑驳的光点。   像一株风吹见倒的藤蔓。   沈斯简收回目光,大步朝湖边走去,朝吐的昏天黑地的实习生招招手:“你注意点儿车上那个,别让她瞎跑,明白吗?”   “还有,”沈斯简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小声嘱咐道:“她碰过什么、看过什么、和谁说过话,都记下来。”   吴跃愣了一下,连连点头保证,“明白。”   乐颠颠儿地跑了。   “小屁孩儿就是听话啊。”沈斯简笑了笑。   他从来不相信什么“热心帮忙”的前科犯,尤其是桑隅这种天生的犯罪分子。至少在她彻底洗清嫌疑之前,他不可能真的放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这里的监控查不到什么信息。他既然没有杀完人立刻抛尸,说明他很认真地考察过抛尸地点。尸骨处理这么重要的一环,如果我是凶手,我可不会把命运交给运气,毕竟我只是想让人看到我,而不是抓到我。】   沈斯简抬头,正好看见桑隅冲他扬了扬手中的粉红色翻盖老人机。   而他五分钟前刚安排过去盯梢的吴跃此刻完全像个小跟班似的,站在桑隅身后憨憨地笑,根本没察觉到异常。   这傻孩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沈斯简无语凝噎。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和身边的同事仔细交代着:“你们再仔细查看一下,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我去周边走访。”   说完,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根百奇叼在嘴里,流里流气地朝桑隅那边抬了抬下巴:“大多数嫌疑人会把尸体埋在自己熟悉或多次勘察过的环境。你是想和我说这个吗?”   虽然知道沈斯简能领悟到自己的意思,但是这样迅速还是出乎桑隅意料。   是个很敏锐的人,桑隅心中默默给某位沈姓警官又贴了一个标签。   沈斯简见她不说话,知道自己这是猜对了,本着羊毛不薅白不薅的原则,他毫不客气地说:“看来你已经有想法了,走吧,跟我干活儿去!”   他不信任桑隅,但比起让这样的危险分子离开自己的视线,他更愿意亲自盯着。   桑隅本就是为案子而来,对沈斯简临时抓壮丁的行为并无异议,两人就这么默契地一前一后往公园门口的便利店走去。   晌午的太阳毒辣,洒在脸上颇有几分老姜的狠戾。   沈斯简从兜里掏出副做工精良的墨镜往眼睛上套,半晌之后,大约是想起来身边还有个姑娘,又摘下来递过去,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桑隅从善如流地接过来戴上,一瞬间遮住了刺眼的阳光。   她不羞不臊,语气平和地回答:“我记得你们的荣誉墙上有个进步青年,长得……非常好看,让人很难看不见。”   废话,她怎么可能自曝其短,承认是自己从吴跃那里“诓”来的,这一问简直是自讨没趣。   沈斯简觉得自己有点傻,不自在地手抵在唇下咳嗽两声,斜睨着眼睛看过去。   公园一角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守着唯二的进出口。如果有异常的人出入,肯定会给店里的人留下印象。   他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围着几个监控角转了一圈,先没急着说话,而是站在门口往里瞄了一眼,又慢慢走到货架尽头,用余光掠过摄像头。   摄像头的位置正对着门口和货架,几乎覆盖了整个便利店的死角,这监控有点水平啊。   沈斯简又不动神色地扫了一圈货架,零零散散的摆台,有些空位上甚至积攒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拿起一瓶水,顺势用手指碾了碾。   看起来空了得有半个月了。   他走到收银台,把几瓶矿泉水“啪”地放在柜台上,语气散漫像是来逛园子的游客:“老板,您家这监控装得挺高端啊……”   这话说得无异于抓痒挠对了位置。   老板留着地中海,八字眉吊梢眼,是个典型的燕州人,性子里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自来熟。他啧了一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您真是行家!”老板竖起大拇指,说:“这边小年轻来的多,容易整出事儿来。我这点前年不知道被谁摸过,警察来了做个笔录就走,至今也没给个说法。我只能把这能装监控的地儿都装上……”   “也是下有对策了,”沈斯简一副闲聊八卦的姿态:“我看北门那边拉上警戒了,您这没看出点情况?”   八卦谁不爱啊。   “呦呵!您打那边儿来啊?那可不敢乱说,指不定啊就是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杀人碎尸案,”说着老板撇撇嘴:“嗐,可惜了咯,咱们警察叔叔们好久不干正事儿,估计是没戏……”   半天也没问到关键,桑隅心知肚明是沈斯简故意避开自己。她把收银台上那几瓶水拢进塑料袋里,示意沈斯简付钱:“你们慢慢聊,我先出去等你。”   说着她快步走出门,沈斯简余光扫过去,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   “您这监控过年那会儿也一直开着吗?”这次他的语气依旧随意,问题却大换血。   老板明显被这毫无前奏的硬刹卡了一下,“呃……那个……过年那会儿电路坏了几天……”   沈斯简点点头,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把话题带出十万八千里。   “哪几天?”这回他问得极快,根本没有给对方思考的时间。   “就……就三十儿那几天吧。”老板顿了一下,留了个活口没咬死。   沈斯简“哦”了一声,温和地笑了笑,把钱往台上一推,“行,回头可能还得麻烦您调个监控。”   这时候沈斯简才亮出证件,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解释。   问题再抛出来的时候语气已经完全变了:“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奇怪的人?”   “警察同志,我真的不记得什么特别的人啊!”   老板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抓耳挠腮地几乎快要跪下来送瘟神。   “这事儿可和我没关系,店里的监控你尽管调走!”他指了指头顶的摄像头:“就是过年那会儿电路坏了几天,也不知道录上没有。那几天我也没在店里,回老家过年去了。”   沈斯简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再次点点头,把问题又绕回来,问,“您听着像本地人呐?怎么回老家了?生意不好?”   “我媳妇儿家,”老板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每天见的人多得数不过来,谁能记得每个人长什么样子,来这儿做什么啊?警察同志,你说这人偏偏来这里抛尸,以后店里怕是要惨淡经营了。我要是能记住那孙子,我肯定第一个报警……”   老板摸着他那已经“农村包围城市”的脑袋,说得是义愤填膺、声泪俱下、疾言厉色……   沈斯简眸色微沉。   走出便利店,阳光一下子涌上来。   他眯起眼睛,看见桑隅站在不远处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拎着那袋水,正仰着头看树冠。百年的老槐树将她埋在自己的树荫里,光线变得沉闷单调。   沈斯简走过去站在她身旁,一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对着嗓子灌了小半瓶下去。   桑隅一动不动,还在看树冠。   “你怎么……”关心的话到嘴边才想起两人压根不熟悉,沈斯简一个急停,最后变成:“刚才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是说要帮警方破案吗?”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桑隅收回目光,看向他说:“这个人防备心理很重,满嘴跑火车,问了也白问。”   哟?这都能看出来?这眼光可比他们队里好多年轻小朋友毒辣得多。   沈斯简挑眉:“你怎么知道?万一是被警察问话紧张的呢?”   桑隅斜了他一眼,把墨镜摘下来,镜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块污渍,她攥着衣角在上面反复磨蹭。   “不是那种紧张。”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总之,我们第一次见他,他什么也不会说的。”   沈斯简不置可否。   的确,店老板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每一句都说的太顺了。他前后两次问到时间,他都立马给出精确答案,就好像他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答案。   可是,一个普通人是怎么知道警察的问话习惯呢? 第5章 不倒翁【5】   沈斯简心事重重。落到桑隅眼里,他嘴角微沉、眸光涣散,有些心不在焉。   本着日后好相见的心态,她绞尽脑汁地从词库里搜罗出来几句台词,学着对方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燕州市很多年没出过这么恶劣的刑事案件了。沈队能碰上,也不能说运气不好。”   这案子影响太大了,若能破获,就是沈斯简平步青云的基石。   谁知道这哪里是什么暖心鸡汤,而是一刀毙命的天才杀手,每一句话都精准踩爆沈斯简的雷区。   他听懂了桑隅话中有话,不由冷笑一声:“你们这种人心里,人命就是这样不值一提的玩意儿?也是,你们要真能有良心,怎么会下得去杀手呢?”   事实上,沈斯简自从开始干刑警,一直都游刃有余。不管是面对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还是哭天抹泪丧失理智的受害者家属,他始终都能坚持自己的职业操守。   今天却一反常态地尖锐。   因为桑隅的安慰不仅像一把利刃,割开另一个人的心脏,还扎穿了那些被掩藏在世俗阴霾之下的丑陋。   而真相不知何时才能浮出水面。   桑隅则满脑袋问号,觉得沈斯简有点儿莫名其妙。她站起身,坦然自若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准备走为上计。   偏这满不在乎的态度是那样扎眼,沈斯简情不自禁地问:“你凭什么觉得……”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察觉到不妥。他看见女人微微弯起的嘴角,越发觉得自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可惜桑隅并没打算放过他。   她说:“你们市刑侦队也真有意思,管副队叫老大,那袁支队长又叫什么呢?还是说……这是你们队里传统?应该也不是传统吧,我看有几位还是称呼沈队长为沈副……”   “沈副队长,你敢说你不想做到那个位置上去?你这已经是司马昭之心了,何必在我一个外人面前装腔作势呢?”   沈斯简抿着唇。   叮——   新的短信弹进来。   【老大,你让我查的一月和二月桑隅的行动轨迹,我查完了。   准确来说是从去十二月开始,她虽然在去年十月刑满,但因为狱内精神评估异常,释放前一直被安排在司法合作医院接受危险性复核。   活动记录、用药记录、监控记录全部有存档,甚至连夜间查房时间都精确到分钟。   别说分尸抛尸,她连医院那层楼都没离开过。】   也就是说,桑隅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   沈斯简低头,缓缓松开手,这才发现指间那瓶冰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捏得轻微变形,而他的掌心全是潮湿的水汽。   “沈队,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桑隅像是一眼看透了短信的内容,她把那几瓶水放在槐树底下,转身往公园门口走,直到快消失的时候才转身说了句什么。   看着她的唇型,沈斯简隐约看懂了,她说:“下一个,很快要来了。”   沈斯简看着她的背影,愈发觉得这个女人像一团雾,看得见摸不着,走近了才发现里面藏着刀子。   翌日清晨,k酒店的员工宿舍——   桑隅盘腿坐在床上面壁。   阳光从头顶上那扇窄窄的窗户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有点烫。她微微眯起眼,拉起床帘,脸上露出几分疲惫,看起来心不在焉。   桑隅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鹌鹑蛋大小的、粉褐相间驳杂的瘢痕,烫伤牵扯皮肉的痛苦早已消失不见,徒留下新填补上来的人体组织,犹如疯长的蔷薇,在一片断壁残垣奋力开花。   这里,曾经有一枚红色荼蘼花开的纹身。如果有人也曾见过就会发现,与那位不幸的人民碎片上的别无二致。   桑隅摩挲着那些瘢痕,一边舒服地闭上眼,一边把近期发生过的事情看到过的信息,分门别类地从记忆抽屉里拿出来,像卷轴一样在脑海里摊开、筛选、临摹。   最后,视线再次定格在那枚和死者身上一模一样的纹身上。   警方手里那块儿尸体是她故意留下半枚指纹之后才扔进垃圾桶里的。有人在模仿她,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桑隅就控制不住的兴奋。   她奋力追查的尘封往事,终于在八年后如同潘多拉的魔盒,被再次打开。   桑隅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厚厚的画册,翻开其中一页空白,按照记忆中的模样在上面描摹出那朵红色的鸢尾花图腾。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心情愈发沉重。   她能清楚感觉到,往事正如潮水般袭来,但可惜的是她依旧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片段。   又是一些片段,十几年前的某一天,她被抽走的记忆到底是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补全残缺的记忆,桑隅悲愤地想着,右手轻轻按住左侧胸口。   心脏依旧在胸腔中跳动,血液依旧沸腾滚烫。   但是还好,她还活着。   哗啦——   床帘被人一把扯开。   微弱的光线争先恐后从那扇窄窗涌进来,冲破桑隅的私人领域。她下意识伸手遮挡,露出纤细的手腕与白皙的皮肤。   “快走快走!赶紧给我滚蛋,妈蛋的什么人都来,这不是害老娘吗?”   是桑隅的领班。   她满脸坑洼,两只脚叉在地上,活像一只膀大腰圆的癞蛤蟆。   桑隅早已猜到这个结果,闻言倒没怎么惊讶。她默默穿鞋,起身,站定,两手一摊。   “工钱。”   领班瞬间炸毛:“干嘛?你这是什么意思?哎哟你们都是祖宗,我真是服了!都哪里来的牛鬼蛇神!你自己什么情况自己心里清楚,没必要为难我,我也是给别人打工的啊!”   “你们这种犯过事儿的,就不要出来祸害我们了。走了还连累我被骂,还想要工钱?……”   她越说越快,把早上开会挨的骂一股脑儿全倒在眼前这个罪魁祸首身上,好像只有这样方能让自己心里舒坦些。   桑隅没动,也没有打断女人的狂轰滥炸,而是以一种极平静的姿态静静地看着她。探究的目光从女人脸上刮过,最后停在她因为不断开合而发干发白的嘴角。   她的食指轻轻扣在木质床沿上,笃、笃、笃——   一下,又一下,节奏不快,却刚好落在她说话的间隙里,就像是在给她的输出打着完美的节拍。   时间仿佛也在这有序的“笃笃”声中被拖慢了一拍。   渐渐的,领班的声音变得有些不连贯,甚至好几次中间出现了短促的停顿,像一台卡壳的电报机。   “我、我也是给人打工的,你这种人——”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咽了口唾沫,声量开始往下掉,“你们——”   “我这种人。”   嗯?   领班微微一怔。   桑隅的声音轻飘飘的,轻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掉,砸在领班心里却没来由地心脏一紧,她抿了抿唇。   “那你觉得,我这种人,”桑隅慢慢抬起眼和她对视,与平时的谨小慎微完全不同,她那双眼睛简直会吃人,“是哪种人?”   领班张开嘴,声音却死死卡在喉咙里。   她本来是有话要说的,可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她脑子里居然一片空白,像有人把她原本准备好的话从她的意识里抽走了。她下意识想移开视线,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朝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望去,瞬间涌起一身鸡皮疙瘩。   太吓人了,这是一双根本没有焦点的眼睛。   桑隅如鬼魅般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你知道我为什么进去吗?”   一字一句,犹如恶魔低喃。   领班突然喉头发紧。她不太想听到桑隅的答案,甚至有种本能的排斥,可她却没有勇气开口打断。   “你刚才说,”桑隅再次轻声道,“我这种人。”   指甲扣击木板的“笃笃”声在安静得屋子里显得愈发诡异。   窗外有风吹进来,床帘轻轻晃了一下。女人忽然觉得有点冷,青天白日里,她抱着胳膊打了个冷颤。   “我……我也没说不给你……”她开口,小心翼翼地看着桑隅,试探道:“要……要不我先给你发五百垫上?多了我真没有。”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不对,这不对,她刚才不是要这么说的。   可那句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桑隅没回应,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女人身上,堂而皇之地穿过她的心脏。   领班呼吸一促,心脏顿时像压着一口气似的砰砰砰地胡动乱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再次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要不……要不我先给你发五百……”   说完她下意识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反正也不多,早点打发走算了,甚至一边想一边还从兜里翻出五张红票递过去。   嗡——嗡——嗡嗡嗡——   手机震动突兀响起,打断了屋内原本的节奏,刚刚被紧攥的空气一下子松开,女人一激灵,整个人往后倒退了半步,陡然清醒过来。   她急促地吸了两口空气,看着桑隅,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那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   “你……”她声音有点发干,“你刚才……”   她说不下去,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只是觉得刚才那一瞬自己好像被鬼上身了一样,完全不受控制。   然而方才还盯着她看的桑隅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她。她低下头,粉红色的翻盖老人机的屏幕亮起,上面跳着两个字:李嫣。   李嫣是燕州本地人,十几岁就在街头巷尾混饭吃,属于祖传的混混手艺。   此女性格飒爽,为人仗义,遇到事情喜欢一拍脑门就是上,属于脾气大本事也大的人。曾经因为打架斗殴,一个人把三个大男人开了个瓢的“英勇事迹”,和桑隅关在一个看守所里一起蹲了大半年,两人算是有几分交情。   后来桑隅的判决下来正式被收监后,她还颇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意思,带着甜品去探过两次监,因此桑隅出狱后与她偶有联系。   想到自己散出去的信息……桑隅面无表情地接通电话。   果然,电话那头的人是个急性子,电话刚接通就忍不住道:“小鱼!猜猜我是谁呀?” 第6章 不倒翁【6】   桑隅顿了顿,还是打了声招呼:“你好,嫣姐。”   对面立刻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再开口,娇媚动人的声音里开始带着点点笑意,穿透力极强。   “真不愧是你,还是这么聪明。姐也不和你绕弯子了,听说你出来之后一直没找到正经营生,姐这有一份工作,赚得不少,你要不要考虑跟姐干呀?”   既然与自己打听的事情无关…………听说李嫣最近在做“女人”的生意,桑隅不想搭理她。   正准备挂电话,对面倒是很熟悉她的做派,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把话接下去:“你别急着拒绝我,前两天我和小朱见了一面,她说你在四处托人打听一个纹身的事儿……”   桑隅呼吸一滞,问:“你有消息?”   李嫣也不和她卖关子,“我不知道纹身是谁做的,毕竟是人命官司,我们这些社会上混口饭吃的,估计也没有哪个傻缺自找麻烦往自己身上揽。不过我有个最新消息,据我所知,有个姑娘在这边上班,身上好像也有一个你找到那种纹身。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当然有兴趣。   桑隅抓着手机的指骨攥得发白,眼睛里迸发出一则奇异的光芒。   她当机立断地应承道:“地址发给我。”   挂断电话,桑隅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拎起自己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把那本画册塞进去,拉上拉链,动作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就好像早就在等待这一刻似的。   领班还愣在原地,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该说什么。   桑隅从她身边走过,一直走到门口,好像才想起来这么个人,她停下脚步,女人手里抽走了已经掏出来的毛票。   然后轻轻在女人的眼前打了个响指。   领班一晃神,迷茫的眼神渐渐聚焦,她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她刚才……是在干什么来着?哦对了,她是奉命来辞退员工的,看到面前已经空空如也的床铺,她再次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是走了?走了也好,省得她还要想一堆说辞来劝退。   领班摇摇头,继续操着她那双伶仃细脚回到工作岗位上,好像根本不记得方才与桑隅之间那点摩擦。   走廊尽头,楼梯间的窗户半开,风把桑隅枯黄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双浅浅的眼睛,她不由地眯起眼睛,看向远处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   这座城市真大啊。   大到可以藏下那么多秘密。   也大到可以藏下那么多该死的死人。   桑隅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扣上兜帽,推开楼梯间的门,一头扎进这寒风中。   ——   市局刑侦队的会议室里,气氛也没有正常到哪里去。   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仿佛只要喘得重一点就会爆炸。   但俗话说得好,鸦雀无声的场合,敢发声的不是蠢货,就是勇者。   老警员郑海捧着搪瓷茶缸,顶着熬了一整夜的黑眼圈,毫不客气地将一摞监控截图甩在沈斯简面前。那架势,丝毫没有顾及副支队长的面子。   “我和晓洁连夜看完了K酒店和便利店能提供的所有监控录像。”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茶也压不下去的疲惫,“真的没有你说的那个什么‘有一丝不对劲’的嫌疑人。简子,咱是不是方向不对?”   老兵一开口,立刻有小兵附和。   “是啊是啊,老大!我和大海叔真的一帧一帧地扒,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放过!”孔晓洁连声哀嚎,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天知道她为了这几盘监控,熬得心都快呕出来了。   沈斯简没说话。   监控里没有留下痕迹,路人没印象。按照洛卡的交换原理,凶手只要进入过现场、接触过尸体,就一定会和环境发生某种交换。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还没找到。   他们到底忽视了什么呢?   还是说……凶手接触受害者的方式本就不容易引起注意,即使每天都会接触大量陌生人,也不容易被记住。他不需要和受害人建立稳定的关系,仅凭一面之缘,转过街角就能拍拍手消失在这座城市里。   电光火石间,沈斯简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如果受害者是社会边缘人物,那么凶手为什么就不能是同样社会关系不紧密的人?比如——桑隅这样四处讨生活的临时工作人员。   “再排查一下监控中出现的外卖员、出租司机、推销员,”他站起身,语速加快,“这些非常容易获得陌生人信任的职业。再摸不到人,就把出现频率高的也抓出来,仔细排查一遍。”   他开始上压力:“要快。”   作为警队下班最积极奖的年包冠军,郑海同志几乎要仰天长啸:“简子啊!我们老牛马的命也是命啊!我刚熬了一个大夜!”   话音未落,法医科的人就不服气了,歪着嘴冷笑了一声。   “呵,就你们技侦辛苦?谁不是熬了大夜?为了那堆烂成泥的受害者,我们可是已经半个月泡在尸臭里了,连吃饭都是尸臭味儿的。”   队里的小年轻哪里肯让人,立刻要反击,被一声呵斥打断。   “小林!”   眼见着火越烧越大,法医科主任刘阳及时打住手下人的抱怨。他说完,还盯了一眼沈斯简,好像在说“把你的人管好。”   然后清了清嗓子,简明扼要地开口:“昨天找到的骸骨,现在基本能确定这是一起连环凶杀案,其中一具骸骨与纹身尸块的DNA吻合。虽然能找到的骨骼不完整,但我们可以根据现有的数据确定一些基本信息。”   一边说,一边把实践报告摊在众人面前。   “第一名受害者,女性,年龄22到25岁,死亡时间在一月二十五日到二十八日之间,身高160左右。”   “第二名受害者,女性,年龄20岁左右,死亡时间在二月四日到二月十日之间,身高155厘米到160厘米。”   “第三名受害者,女性,年龄25岁左右,死亡时间在二月十五日到二月二十日之间,身高160到165之间。”   合上报告,他再次补充道:“除了能确定第三名受害者与纹身的关系,还有一个重点,第二名死者的右腿有骨折的旧伤。”   王涵立刻接话:“老大,那个纹身我们扩大范围在整个西四区摸排,通过染料和手法对比基本可以确定出自小西沟那条街的一家叫「春生」的工作室。要不要我现在带人过去走访?”   沈斯简摇头,心里隐隐有些惊奇,居然还真让桑隅猜对了,在两名已知受害者之前,还有一个非典型的随机受害人。   想到她最后说的“还有下一个”,他心中愈发沉重。   “不必了,我带实习生过去。那条街上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能老实说话的。”他看向郑海:“大海哥,辛苦你带着晓洁他们加个班,把我刚才说的那些人筛查出来,一一核对身份。”   又转头向吕冼:“你和小侯去查公园便利店老板和店员的社会关系。重点查老板,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十六那段时间,他到底在不在老家。”   吕冼点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起笔记。   “王涵,”沈斯简看向另一个年轻警员,“你带着小秦他们筛查23到27岁、近半年内右腿骨折的女性患者病例。确定她们目前的状态,一一落实。”   “刘主任,”他最后看向法医科主任,“辛苦您配合他们,今晚核查到第三名死者的身份。”   他扫视一圈会议室:“散会。”   话音落地,人已经抓起羽绒服走到门口。   小西沟街,是一片俗称‘老鼠来了也得开导航’的胡同。里面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物什么都有,基本属于“三不沾”地界。   「春生」工作室就开在七拐八绕的一个小角落里,门前除了一个小小的牌匾,几乎没有任何标识,如果没有熟人带路,估计没人能找到这个地方。   沈斯简和吴跃到店里的时候,老板正低头在一片“人肉”上捣鼓地起劲。听见有人进门,他头都不带抬一下地招呼着,“先坐会儿啊。”   工作室不大,看起来只有七八平米,中间拉了帘子勉强隔出一个工作间,帘子上印着猛虎下山图,模模糊糊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操作。   角落里一台老式音响滋滋啦啦得放着不知哪个年代的摇滚乐,和屋里淡淡的酒精凡士林双重奏的气味一起,在暖气的作用下,冲得人口干舌燥。   沈斯简把羽绒服脱下来拎在手里,沉默地打量着这个麻雀大小的的工作室。   墙上挂满了纹身图册,从土气世俗的招财貔貅到面目狰狞的鬼魅魍魉,再到近几年年轻人流行的极简线条,风格乱七八糟。   没过多久,老板收了机器,下手套,抬头瞥了他们一眼。   这一瞥,瞄见沈斯简那一米八几肩宽腿长的身型,眼睛不由一亮。   这帅哥儿,放在店里绝对是金字招牌,不过旁边这个嘛……他目光游过去在吴跃身上打了个转,啧,小白脸,太嫩了,差点儿意思。   心里存了其他心思,说话就热情了许多,老板笑盈盈地说:“哟,帅哥儿,想纹什么?要是愿意留个照片给店里做模特的话,可以打六折。”   吴跃愣头青似的坚决维护自家老大,上前把证件一亮:“市局刑侦。”   老板“啧”了一声,颇有点可惜地把目光从沈斯简若隐若现的肌肉上收回来。   干他们这行的,和警察打交道不算新鲜事。   “哦,问什么?”   王涵把第三名死者纹身的照片推过去:“见过吗?”   老板扫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低头整理工作台上的色料:“没见过,”他小声嘟囔着,说:“这种小图满大街都是,谁记得住啊。”   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在看清照片的一瞬间,明显神色一紧。尽管一闪而过极其短暂,但还是被沈斯简捕捉到了。   沈斯简没继续追问,他慢慢站起身,在那间狭小逼仄的工作室里转了一圈,突然脚步微微一顿。   他知道问题在哪里了! 第7章 不倒翁【7】   彼岸花这种风格浓烈、视觉冲击感极强的图案,如果是店里的常用模板,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除非有人特意收起来。   他视线缓缓下移,工作台旁边的垃圾桶里,有一团没烧干净的纸灰。一直观察着沈斯简的纹身店老板也看见了,两人对视间,他心虚地低下头。   下一秒,吴跃眼疾手快,弯腰把那团东西夹了出来。是半张描图纸,边缘明显有火烧过的痕迹,但好在没烧干净,残留下来的部分依稀能辨认出一截花瓣。   细长、卷曲,和照片里的纹身风格一模一样。   “警官,”老板扯出一点僵硬笑意,“你们这就没意思了吧,翻人垃圾桶算怎么个事儿?”   沈斯简低头看着那半张描图纸,语气如常:“这图谁带来的?”   “人来人往的,那我哪儿记得啊……”   “好好说话,不记得你烧它干什么?”   老板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词夺理地说:“废稿烧了也不行?”   “呵,废稿?想必你还不知道——”沈斯简语气冰冷,每一字都照着人脸砸过去,“纹过这个的人,都死了。”   什、什么?   警察找上门了,老板就猜到这里面有事儿,但万万没料到这个人命官司居然是个连环套。他沉默了一会儿,熟练地从旁边的抽屉里摸出烟盒递过去。   沈斯简没有拒绝,他拉开椅子坐在老板的对面,借着他的火,点燃一根夹在手指间。   或许是这个自然的动作让老板觉得自己被接纳了,再开口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油腔滑调。他低头避开了沈斯简锋利的目光:“……不是我不想说,是这活儿我接的时候答应人家要保密的。”   吴跃心头猛地一跳,这、这就诈出来了?初出新手村的实习生对自己老大的佩服程度此刻更上一层楼。他不敢插话,生怕到嘴的证词飞了,赶紧麻利地按开了胸前的执法记录仪。   沈斯简不知道吴跃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其他死者有没有纹身,可此刻老板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知道,不仅知道,甚至知道这花不止一个人纹过。   工作室里那台老旧音响还在滋啦啦地放歌,鼓点压在人胸口上闷得喘不上气。   沈斯简将烟灰轻轻抖在两人面前的烟灰缸里,问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纹身的人叫什么名字?”   老板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沈斯简也不急,就这样静静地等着他。   半晌,老板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塞进自己嘴里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随着尼古丁入肺,有些话出口变得顺畅多了。   “不记得了,就知道介绍人管她叫Nancy。”老板皱着眉回忆:“据说是在魔界的坐台,其实我看着不像,不过谁知道呢,这几年不像以前,就喜欢找些学生妹。”   沈斯简盯着他的脸仔细研究了一会儿,盯得老板直搓手背,他这才收回视线朝那照片努了努嘴:“你设计的?”   老板赶紧摇头:“不是,她自己带来的图。”   “谁给她的?”   “不知道。”   老板开始有些烦躁,他局促地用手搓着额角,“我就是个干活儿的,我、我他妈都说了,这东西不吉利,别往身上纹、别往身上纹,她不听呀,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明显心里揣了事儿,夹烟的手不停地抖动,连烟灰掉在裤子上他都没有察觉。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骂了一句:“操!!她当时看起来跟丢了魂似的,一直问我——”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来什么,忽然停住嘴。   沈斯简:“问你什么?”   老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有点拿不准自己该不该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问我,纹这个是不是很疼。”   吴跃后背一凉。   沈斯简却没什么表情,冷冰冰地问:“然后呢?”   “我说怕疼就别他妈学人瞎jb纹。”老板低声道,“结果她坐那儿愣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纹了。”   “是吗?据我所知纹身一般都要好几次吧,这种好几层渐变的图案,当天就能完成?”   老板低着头,手里的烟头火星子闪烁不绝,火苗映得他脸色发青。   他吐了口烟圈:“她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勾好线了,上个色能有多难。”   “她什么时候来的?”   老板想了想:“二月中吧,具体记不清了。”   二月中……会议室里法医刚刚给出的第二名死者死亡时间,恰好是二月十五日到二十日之间。   时间线对上了!   沈斯简眸色微沉,语气里带着钩子:“不对吧,你说她来的时候已经勾过线,最疼的部分都做了,怎么还会问疼不疼的问题?”   老板的眼神开始躲躲闪闪,他喷云吐雾,有什么话也藏在雾里:“我真不知道。不过有一次我听见她打电话,吵得挺凶的。”   “说了什么?”   “反正家里要钱什么的话,小姑娘不乐意,说了句‘当我死了’。”老板弹了弹烟灰,“哦对,要这么说她可能姓‘秦’,我听见她还说了句‘就当秦家没有我这个人’什么的。”   “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吗?”   老板把手机打开在朋友圈里捣鼓了一阵,翻出一张名片:“留过微信,警官您看,转账记录应该也还有。”   沈斯简接过手机,点开了女孩儿的朋友圈。   女孩抱着猫,笑容干净。   不像一个会被人切碎后扔进垃圾站的人。   更不像一个会和连环凶杀案扯上关系的人。   沈斯简慢慢站起身,把手机递给吴跃,小朋友心领神会立刻接过去导数据。   没过两分钟,吴跃忽然低声叫了一句:“老……老大……”   “嗯?”   “她上个月就被报失踪了。”吴跃把手机递回去,眼睛瞪得像铜铃,“报案人是她妈妈。”   “当时DNA比对为什么没做出来?”   吴跃不敢接话。   怎么说?说袁队带着一堆资料擅离职守失踪了?还是说法医科的同事们失职,居然漏掉了重要信息?   但他不说,沈斯简也知道。   局里那帮子老燕派无非是想让他来小西沟街吃点儿苦头,丢些脸面。如果他此行一无所获,回头再找个理由把信息汇总,顺便去老萧面前参他一本。   若是他还算是个心中有数的,真的从小西沟街打探出消息那就更好了,连由头都不用找,直接把那份实践报告调个个儿就行。既能看看他到底有几分本事,又能让他明白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真是打得好算盘!那就让他们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吧。   沈斯简没再说什么,他把手机里的朋友圈截图发给王涵,俩个人一起出了「春生」。   小西沟的风像刀子一般,顺着胡同口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吴跃打了个哆嗦,一路小跑着跟上去:“沈队,现在回局里?”   “嗯。”   沈斯简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低头叼了根烟,率先推门走了出去。   火光一亮,沈斯简低头咬着烟,半边脸埋在夜色里:“让王涵把失踪案卷宗调给我。”   ——   等两人回到市局时已经是凌晨一点,技术科和法医科还灯火通明,整层楼都弥漫着泡面、咖啡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沈斯简推开门,和抱着电脑迎上来的王涵差点撞个满怀。   “沈队,查到了。”王涵语气里全是苦战多日终于有眉目的兴奋。   他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激动,将一把电脑塞进沈斯简手里,开始分享自己挖出来的线索。   “死者叫秦玉翠,二十五岁,燕州传媒学院毕业。失踪报案是她母亲一个月前提交的,但因为成年人失踪不足立案条件,加上——”他顿了一下,还是继续道:“加上她本身职业比较复杂,所以一直按普通失联挂着。”   “什么叫职业复杂?”沈斯简抬眼,语气不满。   王涵轻咳一声:“她名下没有正式工作记录,但账户流水很乱。有酒吧消费、奢侈品寄卖,还有几笔大额转账。我们查了一下,基本能确定,秦玉翠死前长期在夜场活动。”   旁边郑海忍不住插嘴:“说白了就是做外围的。”   这种案子他们见得太多了,只要是干一线的,遇到这种人报失踪,第一反应都不会当回事儿。如果不是在哪个看守所里关着,那多半是金主圈起来了,要么就是嗑了药躲起来了,成年人的世界往往就是这样糟烂透顶。   只不过很多家属虽然拿钱的时候一个个急头白脸恨不能雁过拔毛,可真到了要承担风险的时候大都不愿意承认罢了。   沈斯简没说话,他低头翻着秦玉翠的失踪卷宗。   里面东西不多,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一份笔录在还有几张她母亲提供的生活照,照片里的女孩和朋友圈差不多但大多笑容灿烂。有时候穿宽大的卫衣蹲在路边喂猫,有时候在便利店举着关东煮自拍。   还有一张背景是农村的三层小洋楼,也是她唯一没有笑容的照片。   沈斯简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皱起眉头把照片放大。   秦玉翠背后的女人和女孩有五六分相似的眉眼,看起来喜笑颜开的,比秦玉翠气色还好,那真情实感的笑意几乎要从屏幕里钻出来。   “这是谁?”   “她妈妈,喏,”王涵指着女人旁边角落里的男子:“这个抱娃的是她哥哥。”   空气瞬间安静,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来。   郑海原本还叼着烟,闻言慢慢把烟拿了下来,惊道:“卧槽,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第8章 不倒翁【8】   王涵看着他,无声地点点头,继续道:“我们刚联系了辖区派出所。秦玉翠失踪后,她妈一直在找人。她说女儿虽然平时不怎么回家,但每周都会给她打钱,失踪那周突然断了。她去秦玉翠的工作单位问,人家说秦玉翠早就离职了,去她住的地方也说退了租,最后老太太实在没办法才报的警。”   说完,王涵低声骂了句脏话。   所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这种失踪每天都有,何止是人失踪,什么猫丢了,狗上房,两家孩子扯头花,鸡毛蒜皮的事情基本上每天都会发生。甭管她多大年纪,但凡失踪的是个已经出社会的,只要不是领导家属,大多数时候不会有人认真查。   况且,秦玉翠已经成年,也并没有市长爸爸。   法医科的小林从电脑后探出头:“沈副,DNA库重新比对出来了。”他声音有点发沉,“这个秦玉翠不是第一次留下记录。”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看过去。   小林看着屏幕介绍:“去年六月,她因为服药过量进过医院,抢救记录里写的是疑似自杀。”   沈斯简点点头,看向小林的上司:“刘主任,你们法医那边……”   刘阳是队长袁励的同门,一向不喜欢沈公子这个外来户,他瞥了沈斯简一眼没搭话,递了份报告给王涵:“结合你们去医院查的,说一下吧,基本情况应该能吻合。”   王涵悄悄撇了撇嘴,接过报告,开始一板一眼地解释。   “我们去了医院,半年前受过腿伤骨折的符合年龄段的女性全市有476个,其中报了失踪的有19个,其中从事性工作的有两位,去过绿宝瓶的只有这一个。”   王涵指着屏幕上一个姑娘的照片,介绍道:“张萍萍,女,21岁,木山人,来燕州市五年,一直在小西沟街一带活动,我们找到她住处的时候她室友才反映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回过出租屋。据她室友反映,她之前有一个男朋友住在绿宝瓶附近……”   沈斯简转头看向身边的每一位同事,最后将目光盯死在法医科主任刘阳身上。   他很少这样尖锐地扫视旁人,作为袁派嫡系的刘主任此刻被沈斯简的眼神弄得有些不自在。他轻轻抵着下巴咳嗽了一声,应承道:“法医科这边再仔细比对看看。”   沈斯简本来也只是想警告一下对方,并没有打算就此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实际上他对这种派系斗争的耐受度挺高的,本来就师出不同门,再加上他升得太快,能不能服众各凭本事。   他有不得不往上爬的理由,并不在乎旁人的看法。   但有一样是他不能容忍的,那就是有人拿职场斗争当幌子,不把人命当人命。   于是他没有接刘主任的话茬,淡淡地说道:“大家最近都很辛苦,越是忙的时候越希望你们能打起精神来。我知道,这案子,破了也未必能有几个奖金,还要牺牲诸位宝贵的假期。可受害人是无辜的,她们还在等着我们替她们讨回一个公道!”   众人面面相觑。   沈斯简见效果达到了,又问起其中一处细节,“唔……你刚说秦玉翠是自杀,是谁送去医院的?”   小林赶紧翻开资料,说:“报案人是魔界会所的经理,姓赵。就是秦玉翠工作的地方。”   刘阳心里却想着,还是小瞧了沈斯简。   刑侦队长袁励是老刑警,行事作风向来雷厉风行,喜欢实干派,手里的人多少都有些真本事。当初沈斯简来局里,学历虽然漂亮,但履历实在浅薄,并不符合袁励的用人标准。   可萧局亲自塞人,他又不得不勉强捏着鼻子认,所以对这个看起来软绵绵的年轻人总是这也不满意那也有意见,没少和他们抱怨早晚要把人弄走。   说起来,沈斯简是建公大毕业的,按理应该在建州任职,却毕业后直接调来燕州市局,这不合常理。   当时局里上上下下都在猜他是走了后门,至于是走了谁的路子,他们费尽心思挖了一圈,也没挖出来他家有什么政圈大佬。反倒是这小子平时里奢侈糜费惯了,很快就被炸出来是个小老板的儿子,暴发户的二代。   谁也没当回事儿。   却没想到这小子,一路平步青云地爬到了副队的位置不说,还一脚踹掉了等着接班的老杨,虎视眈眈地死盯着老袁刑侦一把手的位置不放。   此时看来,不只是会溜须拍马,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刘阳刷新了自己的评价,以一种极高贵的审视态度重新打量起沈斯简。   沈斯简全然不在意,大大方方地敞开了任他打量。   “根据以上信息我们有理由把胡小青失踪案与212特大连环杀人案联系在一起并案处理。”   “王涵,去查张萍萍的人际关系,尤其是她那个所谓的男朋友,人死了这么久怎么没人报失踪?这不合常理。”   “吴跃,跟我一起出个外勤,让我去会会这个姓赵的。其他人继续干手里的活儿。”   他安排完手里的任务,一脚出了会议室,立刻从兜里掏出手机。   电话才响了两声,那头就接起来,一个油滑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呦,沈少?今儿怎么想起我来了?”   老鳖是左公桥那片的老扒手,拘留所的常客。   这家伙,偷窃技术一流,可惜运气实在差劲。沈斯简刚毕业在左公桥派出所实习的时候抓过他好几回。   后来也是抓熟了,一接触发现这人其实没什么坏心思。家里有个瞎了眼睛的老娘要养,年轻的时候又进过局子留了案底,找不到工作,又不敢犯什么作奸犯科的大案,只能小偷小摸地讨生活。   那时候沈斯简年轻、气盛、还有几分少爷做派,二话没说,当天就扛了五万块钱的现金,极力邀请老鳖做他的线人。   老鳖当时感激涕零地答应了,从那以后,沈斯简在他嘴里就不再是“沈警官”。不论他是实习警还是支队长,在他眼里都是那个曾经局气豪爽、给他钱救济生活的真财神。   “帮我牵个线。”沈斯简言简意赅,“小西沟那片,我要找个姑娘。最好是个雏儿,清瘦小巧点的,皮肤白皙的最好。”除了那个纹身,沈斯简几乎是按照受害者的体貌特征提出的要求。   电话那头响起老鳖嘻嘻的笑声,带着几分看破不说破的戏谑。   “沈少您说话就是。小西沟这片儿就只有赵国栋在拉皮条,道儿上叫他‘东哥’,嘴是出了名的严。这样,一会儿咱在魔界会所那片儿碰头,一准儿能见着。”   语气里颇有几分自家孩子长大了的欣慰。   ——   魔界会所   被门童拦住的沈少爷从兜里掏出一打各式各样的高级会所会员卡,往人家面前一递,努努嘴:“自个儿找,找到了给我开两瓶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没事儿别来烦老子。”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二世祖,要是搁他十八岁,估计能更拽地当场打电话再找十个八个引荐人,办它个几十张会员卡当礼品券散。此时恢复出厂设置,简直不要太得心应手。   门童也是见怪不怪,这些跋扈张扬的各种二代们什么样的没见过,他小心翼翼地从那堆不晓得放了多少年的烂卡片中,精准地抽出自家那张,然后笑嘻嘻地迎宾:“沈先生,请。”   魔界在小西沟街最头儿上的位置,独门独户,拢共十六层。   第一层是个没什么门槛的普通酒吧。第二层是本家的高级会所,需要白金会员才能进。再往上就是管家式酒店,一水儿的套房,典型的邂逅、交流、开会一条龙服务。   老鳖帮沈斯简约赵国栋就约在二层的白金会所里。   会所有专人指引预约的客人去指定的包间,几乎不会在会所里遇见工作人员之外的人,安全系数非常高。   “老鳖你不行啊,闝个女人还磨磨唧唧找这么个地儿。”   沈斯简一进门就开始骂骂咧咧,一副不耐烦的嘴脸:“老子就寻个乐,这个什么东哥西哥的,架子摆这么大,要是货不满意,看老子不弄他。还有你,让你办个事情就办成这样,下次别他妈找老子要钱。”   “沈先生,东哥在601等您。跟我来。”   前台小姐逢人先笑,精致妆容映衬下的笑容格外赏心悦目。   沈斯简很符合人设地在美女面前收敛起几分纨绔,朝人抛了个媚眼,评头论足地同老鳖道:“这妞还不错。”   601在会所右侧回廊的最里侧,灯光不算昏暗。沈斯简和老鳖跟随前台小姐一路走来,果然一个客人都没遇见。   会所的装修风格很中式复古,每个房间的门都是实打实的红木双开门。   当601那扇雕着兰花的红木门被推开,一堆女孩子中间坐着的男人,几不可见地微微皱眉。   “哎呦东哥,是我啊,别大力。”老鳖立刻迎上去,满脸堆笑,“我早上和您说的那个朋友,这不给您带来了。沈少,这是东哥。”   他指着赵国栋介绍,又介绍沈斯简:“这位是建州沈家的小少爷,家里做投资的。”   言外之意,这是个不差钱的二世祖。   赵国栋没动,他身边细条的利哥则倒了两杯洋酒,递给两人。   “老鳖你也知道,年后条子们扫黄打非最严了。能松快这几日,我们东哥也是十分不容易的。你这人说带过来,东哥二话不说就等着。货都是好货,可你们也得让东哥看看你们的实力吧。”   沈斯简不为所动。   他斜觑了赵国栋一眼,自顾自地落座门口的沙发,长腿一伸搭在水晶茶几上,眼睛几乎就要长在脑袋顶上似的,十分不把眼前的人放在眼里。   他示意老鳖把两摞厚厚的粉色票子从手提包里拿出来,全部扔到桌上。   “现金,不连号,好流通。”他说,“我要的人呢?”   赵国栋这才睁开他那绿豆大的眼睛,开始拿正眼瞧沈斯简。   “沈先生懂行。”他笑了笑,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我老赵交你这个朋友!正巧了,今天有一批新到的,给沈先生你掌掌眼。”   他拍了拍手。   门一开,进来一溜出水芙蓉般水灵的姑娘。   沈斯简正端着那杯酒,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怎么从这群人嘴里套出点有用信息。人一进来,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第9章 不倒翁【9】   桑隅顶着一身青春洋溢的小短裙,手足无措地推开了601室的门,跟着一群小姑娘凑在一起一字排开。   那种沾染着学生气的彷徨失措,娇羞又大胆,在她身上开得恰到好处。别说是赵国栋了,沈斯简要不是见过她本人,也会以为她是失足女大学生。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沈斯简清晰地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显然她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他。但那错愕很快被娇怯掩盖,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看见沈斯简的反应,赵国栋还以为他是看上了桑隅,于是上前两步将人拽过来,嘻嘻笑道:“沈先生,喜欢这个?”   沈斯简不知道桑隅到底是怎么混进这群人里面的,但这时候他根本不好拒绝,于是半推半就地点了点头。   赵国栋哈哈大笑,拍了拍手示意其他姑娘们散了,只留下桑隅像只待宰羔羊似的,一个人站在起五花八门的灯光下。   “东……东哥。”她低下头,声音软得像棉花,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不定。   当着客人的面赵国栋不好意思占人便宜,他只好哈哈笑着用宽厚的手掌在桑隅洁白的肩头上掠过,把她往沈斯简怀里凑。那股子中年男人常年混迹花丛的油腻劲儿,让桑隅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位是沈少。”赵国栋说,“还不给沈少敬杯酒?”   桑隅逃一般地故意往沈斯简怀里送。她手里端着一杯酒,鲜艳的红唇在灯光的混合下,意外透露出几分佯装大人般的诱惑。   酒递到沈斯简面前,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酒到底接还是不接?   桑隅在这儿做什么?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如果接了,他该怎么演下去?如果不接,桑隅会被怎么样?   那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但到底手比脑子快,他伸手接过桑隅递过来的酒搁在桌上,然后一把将人拉进自己怀里。   桑隅的身体瞬间一僵,很快又软下来,乖顺地靠在他肩上。   沈斯简低下头,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   桑隅没动,趴在沈斯简的肩头轻轻“嗯”了一声。热气拂过他的耳廓,淡淡的栀子香在鼻尖绕啊绕,最终顺着鼻腔冲破了他的感官。   卧槽!!   沈斯简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他以前又不是没有左拥右抱过,总不能干了几年警察就这么顶不住了吧。   赵国栋却不知道二人之间的小九九,目光从桑隅绯红的脸颊游到沈斯简支棱起来的小帐篷,心中暗暗嘲讽道:啧,这些二逼,就喜欢搞嫩的,没品位。   自以为看透了沈斯简,赵国栋没在多心,而是识趣地丢给他一把钥匙,促狭道:“哥哥早帮你开好房了,楼上1104,请自便。”   要命。   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爬上去,沈斯简生拉硬拽着桑隅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你来干嘛!”他的声音几乎是贴着桑隅的耳朵传进来的,语气里有生气,有着急,有无奈,唯独没有不耐烦。   这人看起来毛毛躁躁的,没想到还是个真君子。如果不是时机不合适,桑隅肯定会毫不吝啬地夸赞对方。   “叮咚。”   电梯门开了,二人并没有立刻分开,而是保持着一种极暧昧的姿势,一路滚进1104号房。   因为耳麦里传来吴跃的尖叫声:“老大老大,你们房间有监控!你可千万别推开……那位女同志。”他憋了半天,终于选了个合适的称呼。   沈斯简微微抬起双臂,一手轻轻一摸关掉耳麦,另一只手则作势一捞,看起来像是拦腰抱住桑隅似的,十分暧昧。   他故意咬字清楚地邀请桑隅:“跟哥哥一起吗?”   二人顺势一道滚进了卫生间。   水流声混合马桶抽水声,形成了一个略嘈杂的环境。沈斯简这才抓紧时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屋里有监控,我们长话短说。你一个女孩不要命了吗?自己跑到这种地方来,赶紧给我回去!”   桑隅也有点恼火。   她好不容易顺着纹身摸到会所这条线,居然出门就遇到了沈斯简,真是流年不利。可她不准备辩驳,言多必失,她已经被刑警盯上过一回了,并不想被刑警盯上第二回 。   “谋生而已,警官。”她说,“你们上次大张旗鼓地把我带回警局,您觉得K酒店我还呆得下去吗?就算过去的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一辈子赎罪也换不回三条人命。可我还活着,人活着就要吃饭的。”   沈斯简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情况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失足少年再次失足,因为案底没有谋生的出路,所以大多会再犯。这也是为什么一出事儿,警方第一个调查他们。   他正想说帮桑隅随便找个什么工作也比在这儿强,可惜此情此景并没有给他多长时间思考。   老鳖发来短信:赵国栋去了七楼。   他在心里默默问候了赵国栋的妈妈,转头对桑隅道:“你在这等着,我出去一趟。”   腿还没迈出去,实在不放心,怕有人监控发现他跑了,真让人来欺负她。他忍了又忍,忍不住转回来:“你还是跟着我,一会儿老老实实回家。”   沈斯简眉目染霜,冷淡至极。   桑隅心中一凛,沈斯简出现在这儿,就证明警方知道的线索肯定不止一个纹身。   看来今天这事儿不简单。时间紧迫,桑隅稍一权衡便做出决定。   她迅速挑了几句重点说,“这里的“货”一周换一次,你来得巧,正是今天。赵国栋经常在六楼走廊右侧尽头的小房间吸毒,一时半会儿不会发现。   这里每半个小时换一班人,楼道里的监控摄像头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但是按照一般人的心理,快下班和刚上班是最无法集中注意力的时候,通常会抽一支烟摸鱼。   所以交接班时,我们有五分钟的空白时间。”   她伸出手腕,不自在地抖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表道:“还有两分钟,他们就该换班了。”   沈斯简不疑有他。   他点点头,重新连上耳麦:“实习生,现在我要去六楼东走廊尽头的房间。左侧安全通道有人吗?”   吴跃在对面的楼里密切监视着这栋楼里的一举一动。那里有人员走动,他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他撩着望远镜仔细瞄了一会儿,沉声道:“老大,走右侧安全通道下七楼,从七楼换左侧安全通道。八楼左侧和七楼右侧都有人在抽烟。”   沈斯简抓住桑隅的手腕:“准备好了吗?跟我走。”   说完,二人一起冲出房间,在大楼里踱步狂奔。   心跳。心跳。心跳。   桑隅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快死了。心脏在嗓子里堵着,随时都要跳出来似的。而她自己则像扑腾上岸的鱼,嗓子撕裂般干涸,一股甜腥涌上喉头。   她面色惨白。   “小桑同志,缺乏锻炼啊。”   沈斯简轻笑,脚步却不敢慢下来。   耳麦那头的吴跃则一头雾水:“老大,什么同志?你身边还有其他人吗?你不会真贪图人家年轻貌美吧……”   沈斯简咬牙切齿:“实习生,你再胡言乱语就给我滚回去写检查!”   蛇打七寸,吴跃小可爱成功被禁言。   很快,二人通过安全通道,避在拐弯死角的位置。   七楼安静如狗。   沈斯简抬起手,用食指贴着嘴唇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默默从衣兜里抽出一只钢笔,轻巧一弹,钢笔变成一把刀刃锋利的匕首。   他将匕首收回钢笔套里,又摸出裤兜里的车钥匙一起塞到桑隅手里。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刀。一会儿如果有什么动静,你别管我这里,直接上停车场C12。那辆黑色敞篷法拉利是我的,你只管开着它去市局找郑海或者王涵。”   他来之前本来是准备直接去堵赵国栋,砸个几十万不怕他不开口。   可现在桑隅搅合了进来,他决定先保护人民群众的安全。   毕竟沈•人民警察•斯简觉得,相比于已经不会说话的人民碎片,还是活着的人民更重要。   “老大!有人从右边电梯出来了!”吴跃急声道。   可惜了,吴跃的提示晚了一步。   一男一女从电梯口拐角一出来,正好撞上沈桑二人。   桑隅只是余光扫到那个人的裤脚,立刻把脸埋进沈斯简的肩窝,娇滴滴道:“沈少,我们回屋去吧,走廊里被人看见了不好。”   她说着,悄悄解开了衣襟上的几颗纽扣,好让原本服帖的衬衫看起来摇摇欲坠。   来人倒也没想到会碰见生人。他下意识放开了身边那位女士的手,大蒜鼻子抽了抽,拧着眉毛盯着沈桑二人。   沈斯简暗道坏了,人却临危不乱。   他配合着桑隅假装自己喝多了酒,嘻嘻笑道:“小美人,今天你陪哥哥好好玩儿,哪里都别想跑。”   他侧着脸,看上去像是在桑隅身上胡乱亲着。   大蒜鼻子没说话,继续皱着眉快步离开了,女子紧随其后。   桑隅听见走远的脚步声,松了一口气,悄悄对沈斯简道:“那位是燕大法律系的严主任。彼此见面尴尬,我借你挡一挡,多谢。”   学者闝娼,多新鲜啊。   但好像又不意外。   男人闝娼,见怪不怪。   不过桑隅为什么会认识燕州大学的教授呢?   可惜时间紧迫,沈斯简来不及多想,无线电另一边的吴跃开始扯着嗓子嗷嗷干嚎:“老大,赵国栋出来去卫生间——”   “了”字都没来得及喊出口,沈桑二人和赵国栋迎面而撞。   六目相对,简直尴尬得能抠出一座迪士尼乐园。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沈斯简心中暗暗骂娘,手上却干脆利落地直接将人堵回卫生间。   “赵国栋,你这儿的小妞不够辣啊。”   他那二世祖的语气,在不清楚的人看来还以为是谁家的愣头青胡搅蛮缠。   只有赵国栋眉毛一挑,十分配合地退回房间里。   沈斯简的手劲绝对是个练家子。赵国栋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自己是着了道,只能先看对方要什么,再想办法脱身。   “这个图,谁的。”   沈斯简手上不得空,好在桑隅明白他的意思,从善如流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将那张纹身图片举给赵国栋看。   看到照片的赵国栋,一张大方脸好像更方了。眼睛里飘忽忽闪过一丝慌乱。   不过老江湖毕竟是老江湖。   他佯装镇定道:“这个是什么?我没见过。我这边姑娘太多了,还真记不清楚。”   “一万。记起来了吗?”   沈斯简还真开始拿钱砸人。   赵国栋舔了舔嘴唇,目露贪婪:“有点印象了。好像是我手里的人,具体的……”   “三万。你最好想起来了,不然我可以帮你回忆回忆。”   沈斯简似乎不太在乎多少钱,只是恰到好处地转了转手腕,赵国栋的皮肉瞬间跟着紧绷起来。   干他们这行的,有钱不赚是傻子,何况碰上个练家子。   好汉不吃眼前亏。   赵国栋瞬间嬉皮笑脸:“想起来了想起来了。Nancy和Mary都纹了这个图,也不止她们,我手里起码有三四个都纹了这个图。都是客人要求的。你也知道,一般来说这种要求也不好拒绝,都有点征服欲嘛,人之常情。小狗小猫还要戴个牌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却往旁边飘了一下。   “闝客的姓名。你最好想好了再回答。”   这就不是普通的问话了。   赵国栋虽然喜欢钱,可也要有命花啊。那些客人有头有脸,非富即贵,他根本惹不起。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轮,开始胡言乱语。   “名字我们这行的都喊花名,我真不知道。客人点完菜,我就只管按照时间地点送人过去。那人说话阴测测的,口音有点重,不像是燕州人,总是喜欢凌晨打电话过来。见过一次,脾气很大,眼睛又冰又黑,很奇怪。”   真话掺着假话,把自己都给说信了。 第10章 不倒翁【10】   “说名字、剩下纹过这个图的人都有谁。我知道你们知道的。”桑隅定定地望着赵国栋,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个洞:“我进来的时候你看过我的身份证,肯定也会留其他人的底,别想糊弄。”   她步步紧逼。   赵国栋神色微变,看了看沈斯简,又看了看桑隅,终于反应过来:“二位……二位这是老相识啊?”   这次沈斯简眸光微敛,手上用了巧劲儿。   赵国栋顿时疼得哎呦一声叫唤出来,名字也脱口而出:“有一个、一个叫胡小青,燕州大学的学生……来的次数不多,但基本都是同一个客人点。另一个……另一个叫什么翠,哎呀时间太久了我也记不住。我手下少说百十来号的姑娘,我哪能一个个都记住呢?你说对吧……”   桑隅的手指忽然收紧,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你说谁?”   赵国栋被她盯得一愣,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胡小青啊。”   桑隅目光一沉,胡小青,就是李嫣电话里提过的那个姑娘。   “她现在在哪?”   这次赵国栋张了张嘴,声音却含含糊糊。他的手指贴在裤缝边不动声色地捣鼓,有节奏的敲击,这种小动作……这孙子他吖的在给同伙传信。   桑隅想到在监狱里见识过的那些手段,目光瞬间冷了下去,她快速环视了一圈四周环境,没有看到明显的摄像头,但是保险起见,她还是拽了下沈斯简的衣袖。   “走。”   她几乎是用气音说。   沈斯简顺眼望去,只见桑隅脸色已经煞白如霜,他立刻反应过来。   卫生间没有信号,但像赵国栋这种人渣,都是阴沟里的老鼠,鼠有鼠道他们自然也有自己的联络方式。   此时敌众我寡,还是先走为上。   果不其然,沈斯简和桑隅两人前脚刚走出二百米,后脚赵国栋就带着七八个混混追上来。   “他妈的!在这边!给我弄死他们!”   他们叫嚣着,抄着家伙围过来。钢管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有几个手里还抄着利刃。   眼看距离只有两步之遥,沈斯简下意识推了桑隅一把:“你先走!”   说话间他当机立断转过身去,掀起一旁的垃圾桶,结结实实给跑在最前面的黄毛开了瓢。   垃圾桶是铁皮的,砸上去闷响一声,黄毛应声倒地。剩下的人愣了一下,沈斯简就借着这一愣神的功夫,以一敌三,死死堵住了走廊。   桑隅看了他一眼,没犹豫,按照他之前交代好的路线往楼下跑。   身后传来拳脚到肉的闷响和此起彼伏的骂娘声。   她没回头。   那边赵国栋气得一张脸红得像烙铁:“别让那个小娘皮跑了!抓住她!”   立即有两个身强体壮的男人暴冲过来,企图突破沈斯简的防守。   沈斯简此时无比庆幸,幸好上警校的时候自己没有吊儿郎当混日子。溜神间拳风一扫,将两人留在身边。但他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钢管,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都别动!”   “蹲下!抱头!”   “老实点!”   “有人举报,说这里有人聚众闝娼!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带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披警服腰揣警棍的民警们把两方人马结结实实堵个正着。   居然是扫黄大队的。   谁tm在这个关卡把扫黄大队叫过来的!   沈斯简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念头突然不合时宜地闯进脑海中——这不是巧合。   他赶紧去掏警官证,结果手刚摸到裤兜,旁边一直紧张兮兮的小警员抄起就是一警棍。   “小西沟街都是混球,一定不能让哪个出头鸟蹦跶起来。”他嘴里念念有词,时刻牢记出门前领导的叮嘱。   明显是个第一次出警的小朋友。   沈斯简浑身酸麻,膝盖一软,堂堂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就这么软绵绵地被按在地上。   第一次使用电棍的小警员顿时兴奋地大喊:“嘿,这还有个袭警的!不许动!都不许动!”   沈斯简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心里把扫黄大队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太蠢了,实在是太蠢了。   桑隅蹲在地上抱头,要多乖有多乖。她余光瞥见沈斯简掉落的耳机,不动声色地捡起来塞进自己耳朵里,然后大声道:“警察同志!他是我男朋友,我们没有闝娼!”   扫黄队的人民警察怎么可能听她说话。她当然和躺在地上的沈斯简同志一样,被一只大手按住了后脖颈。   “男朋友?”那民警嗤笑一声,“男朋友来这种地方?你当我三岁小孩?”   桑隅的脸被按在地上,说不出话,但她把耳机攥得很紧。   吴跃那边,自从看见有片区派出所的车绕进去就感觉有些不对。可能是对方上了信号屏蔽器,他这边死活联系不上里面,只能干着急。   此时从耳机里断断续续听见一句什么“闝娼”,心道坏了,赶紧给家里打电话。   “大海叔,老大闝娼被抓了!”   郑海接电话的时候正一边盯着监控,一边扒拉方便面。闻言一口面条喷出来,溅了孔晓洁一身。   孔晓洁尖叫一声,跳起来抖衣服:“大海叔!”   郑海顾不上道歉,不可置信地把电话往耳朵上又怼了怼:“实习生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吴跃小同学快哭出来了,他吸了吸鼻子,颤颤巍巍地重复道:“老大闝娼被、被南岸派、派出所的人带走了!”   郑海愣了三秒,然后爆出一句:“操!小西沟那个狗不理的地方,平时也没看他们南岸的人那么积极,这种时候谁叫的扫黄大队啊!真是够添乱的。”   也不知道沈斯简事儿查完了没。   郑海不愧是老刑警了,遇到这种事手拿把掐。   “实习生,你盯着那边,晓洁你去催萧局,现在、立刻、马上去把你们家沈老大这次行动申请的条子批了,我找人去南岸捞人!”   南岸派出所里—   沈斯简出派出所的时候感觉腰都要断了。   扫黄大队的队长老李一路陪笑脸:“小孩子新来的,不认识沈副。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呀。”   心里却直犯嘀咕。   这位沈公子不知道是不是真去闝了。他可知道魔界那个会所里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有,回头得打听打听,别是哪位领导家的公子,得罪不起。   沈斯简揉着后腰,疼得龇牙咧嘴。   “和我一起那个姑娘是我的一个朋友,配合我过去侦查案情的。烦请您把她也给弄出来。”   老李心思被戳破,话锋一转打起马虎眼,冲着沈斯简挤眉弄眼道:“你小子可以啊。放心吧,我已经让所里小王去找人了,一会儿就来。”   说完冲着走廊那头的女警招手:“小王,这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表情要多暧昧有多暧昧:“沈副,别的不说,以后喝喜酒的时候一定要叫我老李哈。”   沈斯简瞥了他一眼,懒得接话。老李那点心思他门儿清,无非是试探、拉近、留个话头。这种事解释不清楚,越描越黑,不接茬就是最好的接茬。   他侧过身,目光越过老李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桑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斯简脚边。   “沈副,时间不等人。”她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力保在座的各位都能听明白。   说着,快步上前扯了扯沈斯简的袖子。   沈斯简被她拽着往外走,心里却犯起嘀咕。这姑娘倒是真大方,刚才那话她明明听见了,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而且看样子也不像是装的,可见是真的不在乎。   走出派出所大门,夕阳已经西斜,金红色的光铺满台阶。   沈斯简感觉腰酸背痛,却又被那种“脱险后的虚弱紧张”拉直了脊背。两人的影子在西阳下慢慢靠近、重叠。   桑隅站在台阶下,微微抬起下巴盯着沈斯简。沈斯简也不躲,就站在台阶上低头与她对视。   他们的呼吸仿佛和夕阳一同拉长,在这被迫静止的瞬间,平生出一丝交集。   “你刚才在里面说的那话什么意思?”沈斯简问。   桑隅眨眨眼:“什么什么意思?”   “什么八字没一撇?”   她嘴角扬起的笑,带着一丝狡黠,夕阳映在她眼里,闪着浅金色的光。   “沈队,您不会以为,咱俩一起从那种地方被扫黄大队抓出来,人家能信咱俩之间清清白白的吧?”   她‘啧啧’摇头,“我说你是我男朋友是在救你。不然明天头版头条就是‘燕州市公安局某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涉嫌闝娼’,您这职业生涯估计也就到副队了。”   嘟嘟嘟——   谁这么没眼力见,这个当口打电话。   沈斯简心中一阵腹诽,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手机扫了一眼,这不看不晓得,一看吓得当场按下接听键。   笑话,陆保华女士的电话,他敢不接就死定了。   “喂,妈,嗯嗯,我听着呢,没有没有……”   他一阵‘嗯嗯啊啊’。   一边和桑隅比划了个‘你等等’的手势,一边继续点头哈腰哄得电话那边的陆保华女士一团笑容。   “哎呀陆保华女士,我真没事儿,您就把心放肚子里,踏踏实实做美容去吧。”见陆女士不信,他笑了笑,开始拉保人,“不信你问我姐,有她在我还能吃亏吗?”   然而陆女士并不买账:“我帮侬讲呀,身体最要紧的呀。阿笃我是放心的,她从小就稳重,做事情从来不要人操心的呀。现在又跑去米国帮你爸爸,忙得脚不沾地。就是侬,一天到晚不消停,跑到燕州去查什么案子呀,和侬大哥一个样,犟得要命……”   眼见着陆保华女士马上要将话题推向不可挽回的境地,沈斯简急中生智:“妈,妈、我这里有点忙……不是忙案子,有个女同志,我送送人家。”   听到关键词“女同志”,陆保华女士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过来。   “哎呦,总算有女孩子了,阿弥陀佛,鸡鸣寺的普萨总算开眼了。我早就和侬讲过,工作是做不完的。人家小姑娘肯跟你出来,侬不要木头一样的呀……带人家吃饭要吃上档次的,不要扣扣搜搜不像话,我们家不缺钱的了……”   沈斯简:“……”   他向桑隅投去求救的目光。   桑隅:“……”   刚刚还义正严辞地说什么“男朋友”的桑隅同志没有一丝丝犹豫,坚定地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这就走了??背信弃义的玩意儿!!   眼看人越走越远,“妈、我真不和你说了,就这样、挂了。”沈斯简应付完陆女士,快步追上去,“你去哪儿?” 第11章 不倒翁【11】   桑隅的背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回去啊。”她头也不回,随便找了个茬:“怎么,沈队还想请我吃晚饭?”   谁料沈斯简根本没接这个茬,从兜里掏出车钥匙:“上车,我送你。”   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脸上堆满了客气的笑:“不用了,您忙您的案子吧,我自己能回去。”   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把浅琥珀色的眼睛染成奶油般的金色。   很好看。   沈斯简心想。   他三两步上前,径直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找了个理由:“有话和你说。”   语气不容置疑,看来真有事儿啊,桑隅没再推辞,弯腰坐进车里。   沈斯简率先开口:“你以后……别回那种地方了。也别和你们那帮山上下来的鬼混,去一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不学好。你年纪还小,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答应帮你安排工作肯定会做到,不过需要点时间办。”   桑隅有点意外。   缠着沈斯简让他给她介绍个工作原本只是她接近这个案子的托词,她没想到沈斯简真会管她那档子破事儿,   她错愕地偏着头看向沈斯简,好像从未认识过眼前这个人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盯了半天,笑了,只不过那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黑色的法拉利驶出南岸派出所的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车窗外的世界温柔得不像话。   沈斯简余光瞥过,她的侧脸在夕阳里安静得几乎透明,每一个呼吸都带着控制感,眼角微微上扬,却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安静却警觉。   一点也不像那个在审讯室里模仿凶手作案、在魔界会所里装失足女大学生的人。   他不由得脱口而出:“没想到你学的还挺像。”   刚说完便后悔了,沈斯简在心里默默扇了自己两巴掌,心道:哪壶不开提哪壶。   桑隅毫不在意,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着眼睛回答:“哦,可能我比较有表演天赋吧。”   该死,装睡就装到底啊!这时候怎么又不保持沉默让句话掉在地上了。   “沈队现在应该有更重要的事。”她神神秘秘地说:“下一个死者的死期应该不远了。”   沈斯简眉头一皱:“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猜的。”   “猜的?”   “嗯。”她微微前倾靠近他的耳朵,声音低沉而匀,“我第一次见您就说了,凶手在升级。第一个受害者是试水,第二个开始有包装,第三个升级成真空包装,还特意留下纹身让你们发现。凶手在享受这个过程。”   沈斯简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她说得对,这些细节他都知道,从理论上他也明白这是犯罪升级,但正常人是永远没办法把它们串成一种“享受”的。   “你我都知道,按照杀人爱好者的惯例,连环作案的杀人犯不可能突然停下来。而且……”她顿了顿,“他选的姑娘不是随机选择,她们有共性。”   “共性?”   桑隅点点头头,眼神闪烁:“她们都是没人会在意的人,就算烂了臭了死大街上了,除了警察,应该不会再有人大张旗鼓为她们鸣冤了。”   这话一开口,沈斯简顿时感觉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   “你怎么知道这些?”   桑隅无声地吸了一口气,迎上沈斯简的目光,不躲不闪,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因为我也是那种人。”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   沈斯简看着她的眼睛,顶光将浓密的睫毛打出一片阴影遮着眼窝,显得她琥珀色的眼睛深邃如一口深井。   呼——   真是不喜欢听她说这个话题,沈斯简深吸一口气,重新将视线落回路面,“刚刚在魔界,你怎么知道那个男的是燕大的教授?”   桑隅闭着眼哼哼:“见过。”   “在哪儿见过?”   “……”   沈斯简等了等,又没等到下文。   但沈斯简是什么人?是个没有条件坚信自己能创造条件的神人。   于是他再接再厉,又换了个问题:“其实那枚指纹,你是故意留下的吧。故意让我们发现你——为什么?”   为什么呢?   沈斯简隐隐有种错觉,这案子背后一定有条线是他们还没看到的,而桑隅知道,她不仅知道,还主动帮警方把这条线串起来。   桑隅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头看向他,四两拨千斤地说:““沈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人要把尸体切成块,还特地留下最显眼的部分?还是纹身这种明显带有身份标识的部分。”   沈斯简握着方向盘的手纹丝不动,但脑子已经跟着这条线飞速运转起来。   “那个纹身,可能不只是纹身,它更像某种有特殊意义的标记。意义不在于确认死者是谁,而是为了让某些人认出来作者是谁。”桑隅说到这里,眼底那点温和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一字一句介绍道:“比如我。”   沈斯简警惕地问:“为什么?因为你认识受害者?”   “当然不认识。我的意思是纹身、有时候是一种控制,是对身体所有权的展示。”她看着他,一双眼睛在夜里显得格外深,像会把人吸进去一样。   红灯截停了川流不息的车流,沈斯简一脚刹车把车停在斑马线后面,转头盯着她。   桑隅则认真地解释道:“在古老的文化里,纹身最早的时候是用来区分人的标记,谁犯了事儿,谁是逃犯,一目了然。比如我这样的前杀人犯。”   这个玩笑真的不好笑,沈斯简皱着眉头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思索了半天,把话咽了回去,“算了……一个友情提示,胡小青很重要。”   说完她转过头去,左右挪了挪身子,选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靠回座椅上,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车里彻底安静下来,红灯变绿,车子再次发动。   沈斯简伸手把车内空调调高了一点,然后一脚油门将座驾拐进了另一条路。   ——   看到眼前的“国际大饭店”五个大字,桑隅还以为自己做梦走错了地方。   明亮得过分的吊灯,还有整齐到近乎冷漠的餐厅布局。   玻璃、银器、白色桌布,这一切的一切都像另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   她愣在原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莫名其妙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沈斯简比她还莫名其妙,他把外套丢在椅背上,惊奇道:“吃饭啊?饭店又不是酒店,还能干什么?”   他顿了顿,看她眉头依旧不解,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   本着人是铁饭是钢的原则,沈斯简同志用一种很轻松的口吻安慰她说:“这位小同志,咱们刚刚经历完一场惊心动魄的神庙大逃亡,我饿啊,你不饿吗?”   这是在和她套近乎吗?   “你……”   她想说,让你请我吃饭是胡说八道的,可沈斯简完全没给他这个机会。哦,不对,他是完全没意识到她语气里的审视,自顾自地朝侍应生点点头。   能在大酒店工作的不可谓不机灵,小男孩儿很快捧着菜单递上来。   就这样,桑隅原本准备好了一整套关于“意图”的判断框架,在这一刻全部化作青烟散去。   “蟹粉肉圆,翡翠虾仁,清炖狮子头,莲蓬豆腐,葱烧海参,哦对了,再打包十份蒜香大排和扬州炒饭,一会儿我们带走。”   沈斯简点完菜把菜谱递给桑隅:“你看看你喜欢吃什么,民以食为天,不必客气。”   桑隅:“……”   偏偏一旁的吴跃已经坐不住了:“哎呀桑小姐,你真别客气,老大心情好的时候经常请我们吃饭,你放心点。”   他说着,口水扬出二里河,眼冒金光地问:“老大,我还是第一次来这么高档的地方吃饭,我能点一份大名鼎鼎的佛跳墙吗?”   沈斯简:“……”想了想,还是咬牙切齿道:“可以。”   看他一脸便秘的表情,吴跃还以为自己的要求过分了,一时间不知道是顺从自己的心意硬着头皮点一份,还是顺从领导的心意和自己的五脏庙说声抱歉。   正犹豫着,桑隅把菜单递给他,温声细语地说:“沈队的意思大概是,这里的佛跳墙他觉得很一般,但是如果你要点,他没意见。”   “……”   当着人家店里人的面说人家饭难吃,这事儿估计也就桑隅这样的人才能说得如此堂而皇之。   菜很快上来。   沈斯简似乎真的饿坏了,他没再聊案子的事,只是低头吃饭,动作很快,但并不粗糙,甚至称得上优雅。   不一会儿功夫,他手里那碗扬州炒饭已然见底。   桑隅的大脑还在宕机状态,完全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她生理性地咽了下口水,试图在脑海中重新整理刚才那句话——“胡小青很重要”,以便等会儿能应对警犬般灵敏的沈警官。   血糖一上来,沈斯简脑子也跟着活过来了,见人没动筷子,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桑隅心头一跳,心想,来了。   结果沈斯简就是简单地问了句:“你不吃?”   语气很自然,没那没多所以但是然后,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千万般心眼同时失灵,桑隅一下子哑火了。她低头默默拿起筷子,开始一点一点往嘴里扒拉米饭粒。   “这个不辣。”   瓷白的汤碗被一只漂亮的手推到面前。   桑隅的视线不由得被吸引过去。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半圆形的指甲修剪得整齐饱满,她甚至能看清食指的第二个骨节上有一颗褐色的小痣。   沈斯简见她不语,又将她方才多看了一眼的翡翠虾仁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有解释为什么知道她不能吃辣,也没有等待她的回应。   菜陆续上齐之后,沈斯简的话更少了。   他开始专心致志地吃饭,一颗心全扑在饭桌上。没有问讯,也没有试探,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他只是在吃饭。   桑隅一开始还在等,等他问一句“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或者“你见过谁”。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还有一碗被推过来的热汤。   桑隅盯着那碗汤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个有点荒谬的事实——沈斯简可能真的只是带她来吃饭的。   可是,为什么呢?他到底想做什么? 第12章 不倒翁【12】   回到临时的出租屋,桑隅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抱着被子把整个身体窝进沙发里,开始发呆。   夜晚下窗框的阴影将她的脸笼罩,整个人都染了几分阴郁和晦涩。   她狠狠吸干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戳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让它和它之前的兄弟姐妹们凑做一堆,歪七扭八地横在烟灰缸里。   沾满焦油尼古丁的手指翻过面前的一沓照片,从中抽出一张已经泛黄的大合照。上面是一群面容都有些模糊的小孩子,穿着统一的蓝白条纹衬衫,男孩儿女孩儿,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统一剃着光头。   桑隅双目死死盯住照片中的一个男孩。他十一二岁的模样,也剃了光头,整张脸上都雕刻着冷漠。即使面容不清,也可以让人感觉到那冰冷如刀的目光。   所以是……九号做的吗?   想到曾经那些不肯入目的过往,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照片也从手里滑落溜进沙发缝隙,桑隅的思绪被打断,她捏着手腕,弯腰去够。   低头的一瞬间,突然,一幕似曾相识的画面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顾不上那张老照片,猛然从沙发上翻起,掏出画本。   笔尖落幕,桑隅彻底傻眼了,因为画本上赫然画着一双老式‘三接头’的皮鞋。   桑隅再次陷入沉思。   ——   与出租屋的冷清不同,燕州市局还亮着灯。   沈斯简前脚打发吴跃回宿舍睡觉,后脚自己拎着十盒大排摇摇晃晃上了二楼。   他靠在走廊窗边,低头在外套口袋里一阵搜刮,摸了半天摸出个空盒子,这才想起来——戒了。   准确地说,是被他妈陆女士和她姐沈女士两人联手下了禁烟令,理由是他上次体检报告不好看。   他“啧”了一声,把空烟盒揉扁,随手投进门口垃圾桶。   结果没坚持两秒,又抬手去摸裤兜。   “条件反射啊这是。”   王涵正好抱着卷宗从后面过来,瞧他那抓耳挠腮的样子,咧开嘴,乐了。   “老大,您这戒烟都快赶上戒毒了,不行大海哥桌上有烟,拿他的呗,他反正等着您明天还他一条华子。”   这也是沈斯简的毛病之一,打从进市局大门起,他一向有借有还,借一还十,因此大家都很乐意沈副队能从自己这里借点什么。   沈斯简白了他一眼:“滚蛋,少在老子面前耍贫嘴,赶紧来把这些拿进去。”   一看有吃的,贫嘴突然变狗腿了,王涵喜笑颜开地推开办公室大门,“沈老大带了宵夜,快来人接驾!”   一声吆喝,吆喝出来一堆应声虫。   狗腿子一号吕冼同志和狗腿子二号小侯同志,一边高喊着“老大万岁”“你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大”,一边一人一袋把饭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进去,开始兴致勃勃地瓜分天下。   然而听见他回来,一向爱开玩笑的郑海居然没调侃沈斯简一脚干进扫黄大队的“英雄壮举”,反而兴奋地把人压到桌案前。   “快快,正好你回来,过来看看。”他急吼吼地把沈斯简按到电脑前,“听了你的安排,我和小洁又捋了一遍监控录像,还真找出点眉目来。”   画面开始成倍速播放。   夜晚的小公园北门,人流很少。一个摊位前,有个戴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正在低头整理东西。每一帧都很普通,普通到几乎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郑海拖动进度条,翘起嘴角得意地问道:“看出点儿什么没有?”   不等旁人答话,他立刻指了其中一个画面道:“这孙贼,卖串儿的,丫每次出现都扣一黑色鸭舌帽加一大口罩儿,压根儿看不见脸。但是,他几乎每天都在小公园北门溜达,尤其是那几天。晓洁调了他的所有视频,只有这一张拍到了他手腕,你看——”   郑海拖着鼠标将画面放大:“虽然视频清晰度不高,但还是能看出来吧。”   又是那个纹身?   沈斯简心中一怔。   郑海皱着眉头,硬凑到沈斯简身上嗅了一口,发出惊人的爆鸣:“简子,你昨晚是不是没回家?”   要知道他们的副队沈斯简同志一向贯彻臭不要脸的精英做派,每天早上出门必喷香水抓头发不说,就连那人手一件的蓝色衬衫都是一丝不苟地熨好,坚决不打褶的。   沈斯简心思还在研究“内孙贼”上,压根儿没功夫抬头:“案子没完,回什么家。”   郑海无语地看着他,把烟盒往他手边推了半寸,“诺,爸爸赏你了,你闻闻你自己,都快赶上豆汁儿了,一会儿干净回去休息一下吧,就当放我们这种老年人的鼻子一条生路。”   吕冼在旁边笑了一声:“哎哟,咱海哥贤内助啊,这就开始操心起沈副的作息了?”   郑海指着吕冼眼下的淤青,毫不客气地回敬:“你小子闭嘴吧,一会儿也滚回去睡觉。”   沈斯简点烟的手顿了顿,突然想起个事儿。   “对了,那个谁……叫……对,张萍萍,她男朋友找到了吗?我怀疑他们是团伙作案。”   “我正要和您说呢。”王涵把几张检测报告递过去,低声道:“我们在她家里找到了不少男装,对比确认就是监控里那个男人穿的款式。但问题是——衣服上的皮脂和毛发,全是张萍萍自己的。”   郑海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些衣服没有第二个人穿过。”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所以我怀疑……”   “所以你怀疑,那个男人根本不存在?依据呢?”沈斯简手里的钢笔轻轻停住。   王涵指着报告,“有的,老大。我们后期走访过周围的邻居,都说没见过两人一起出门,只是偶尔见男人从张萍萍住所出来。其中一个便利店的老板说问过张萍萍,据张萍萍说是她男朋友。”   郑海说:“涵涵,你这说法就有点儿邪门了,她一个小姑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涵有一瞬间的迟疑,但看到沈斯简鼓励的眼神,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分析:““现在网上不是流传什么独居女性安全指南吗?其中一条就是假装家里有男主人。我怀疑张萍萍这姑娘感觉自己不安全,所以故意伪装出家里有男性主人的假象。”   沈斯简看着黑板上的三条名字,没有立刻说话,脑子里飞快过着这条信息,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假设先不把她们归类。”他用笔尖点了点屏幕,分析道:“张萍萍,是外来流动人口。”   “秦玉翠,典型的家庭输血型个体。”   沈斯简把王涵的报告又扫了一遍。   张萍萍的监控轨迹,秦玉翠的活动记录,时间点被重新标在地图上。   他原本只是顺着线往下看,但看着看着,他发现了其中不对劲的点——两个完全不同的受害者,却都在同一片区域出现过密集停留。   等等!   他把时间轴拉出来重新比对,木山人,小西沟街,被人跟踪——   “你刚说的这个张萍萍是哪里人?”食指停在桌面上,轻轻扣动,他指着王涵问。   “木山人啊。”   王涵挠头,心中不由犯嘀咕,自己刚才说话的声音这么小吗?   沈斯简却如遭当头棒喝,脊背发麻。   张萍萍,木山人。   秦玉翠,木山人。   胡小青——也是木山人。   黑板上赫然醒目的“木山人”三个字就像一团乱麻中被挑出来的线头,终于将这件几个毫无关联的人串联起来。   叮——   手机短信提示音传进来。   沈斯简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不好。   时间如此紧迫,警方这边却没什么实质性的突破,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们该死啊,都是垃圾,败类,垃圾就应该呆在垃圾桶里。”   “她们怎么能不守妇道?就是因为她们,我的人生才这么凄惨…”   沈斯简不禁又想到第一次见桑隅,她那残忍又享受的表情,模仿凶手作案时说的话还回响在耳边。   字字句句都在鞭策他的良心。   再开口,沈斯简已经很快地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根据目前的信息来看,第一个受害者可能不具有完全的受害人特征,但是第二个受害者基本可以推定就是张萍萍,木山市人,曾频繁出入小西沟街,最后被抛尸地点在燕州大学和平校区。”   他摆出那枚纹身的照片,和抱着猫咪笑颜如花的女孩儿放在一起。   “第三名受害人秦玉翠,花名Nancy,曾在小西沟街从事性工作,木山人,最后抛尸地点在k酒店附近”   他在黑板上划过的写字笔顿了顿,将刚刚手机短信里辖区派出所发过来的失踪人口档案调出来,咬牙切齿道。   “失踪学生胡小青,燕州大学中文系本二学生,曾在小西沟街从事性工作,木山人,怀疑将是本案第四名受害人。”   信息板上的木山人变得越来越醒目。   “视频里出现的男人交给大海你们去查,这样的人要么是熟脸,要么就是混进人群里的,但他既然有卖过烤串,不管是真是假肯定有人记得,找到他,带回来审。”   “剩下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一寸一寸地摸,也务必要把胡小青挖出来。”   这次刘阳没有再提出反对意见,他一反常态,很支持沈斯简工作,提前表了态:“我们会再检查一遍,看看能不能从遗骸上找到更多线索。”   沈斯简不知道他这唱的哪门子白脸,只求着这些老袁旧部不要再给他添什么幺蛾子,顺顺利利把案子破了,他就能把之前的事情揭过烂在肚子里。   但是心里怎么想的是一回事,表现出来的又是另一回事。   沈队长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矜娇地略微朝刘阳点点头以示谢意,然后抓起桌上的羽绒服,一面靠肩颈夹着手机,一面匆匆把那灰不溜秋的羽绒服往身上套。   跨出市局大门,沈斯简拨通了电话。   “长话短说。”他的声音带熬夜后的沙哑:“关于胡小青我们有了新线索。我不方便直接去找你,明天八点我的车会停在燕州大学和平校区南门。我们见面聊。”   电话另一头的桑隅听得直想问候对方父母。   燕州大学?燕州大学都快开到五指山上去了,坐地铁动辄没俩小时根本到不了。荒郊野岭的,她跑一趟很方便吗?   不过……   想到九号,她还是点头说了句“好”。 第13章 不倒翁【13】   到燕大的时候时间还早,清晨的微风伴随着校园里的栀子花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桑隅随手掐了朵栀子花,像模像样地别在衣领口。   白色花瓣贴在深色外套上,让她看上去和普通的学生没什么不同,整个人格外鲜活。   附近街角的咖啡厅刚刚开门,两个店员正在清洗机器。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里有一个带着金丝眼镜正在读晨报的中年男人。   桑隅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换上副笑盈盈的表情走上前去,在男人对面落座。   显然两人是旧识。   这样突兀的举动,男人并没有任何不悦。他抬头看了一眼桑隅,收起报纸温和地说:“看起来你最近的状态稳定多了。”   桑隅也笑了,低着头摆弄了一圈咖啡杯,她盯着杯壁上凝着的薄薄的水汽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小啜了一口,“是,多谢顾您的关照。”   男人呵呵地笑,神情非常慈爱。   “怎么想起约我在这边见面?你要见我其实不用跑这么远远,虽然心理系以后都搬到和平校区了,但我还是以研究所那边为主,你直接去研究中心不好吗?”   “是刚好有朋友约我在这里见面。”桑隅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苦涩的汁液让大脑清醒了不少,“想到您刚好搬到这边,就顺路过来。按规定我必须每周找您做一次心理评估。”   男人正是桑隅的心理评估师——顾育良,也是燕州大学心理学的系主任,全国知名的心理学泰斗。   顾育良看了她一眼,没有接着追问“朋友是谁”,只是淡淡点头认同她:“你现在会安排自己的时间了,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上次给你的药……”   “还没用过,老师您不用担心。”桑隅笑眯眯地截断了顾育良的问题,“您今天要上早八吗,您的身体……”   其实顾育良已经很久不负责本科生的教学工作了,不过——   “两堂公开课而已,不打紧。”   桑隅点点头,翻开手机看了一眼,看着时间提醒道:“那您快去吧,公开课迟到可有损您的师长威仪。”   她语气轻快,听起来与这个年龄的学生没什么两样,甚至还透露出一股俏皮和亲呢。   顾育良下意识皱了皱眉,不过他没多想,转而问起另一件事:“上次和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的如何?如果你这边没问题,流程我会尽快推进。”   “一切听您的安排。”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顾育良想着公开课迟到确实有碍观瞻,起身先行告辞。   直到玻璃门停止晃动,桑隅才回过神,目光定格在玻璃茶几下那张被遗落的工作证上。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沈斯简的电话如约而至。   “我在学校南门的门口等你。”   见到学校门口那辆漆了荧光绿的巴博斯时,桑隅终于明白沈斯简为什么约她学校门口见了。   这种骚出天际的座驾,的确不好开她那担心道横行的老破小。   “桑小姐你终于来啦!”   吴跃自从上次听完桑隅对凶手连杀三人的推论,结果精准命中之后,对她的崇敬之情立刻到达顶峰,当然,仅次于他老大沈斯简。   小朋友的目光清澈中泛着几分愚蠢,愚蠢中夹杂着几分狗腿,“老大让我给你买的水。”   他殷勤地把矿泉水递过来。   桑隅接过水,淡淡点头,没搭理他的热情,径直看向一旁没说话的沈斯简。   沈斯简斜靠在车边上半身单手插兜,裹着一件灰黑色的面包羽绒服,下半身的黑色工装裤插进高帮马丁靴里,显得一双腿又长又直。   他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简明扼要地把情况说了一遍。关于张萍萍的男朋友,关于秦玉翠的死,关于胡小青的失踪。   桑隅听完,沉思了一会儿问:“那个卖烤串的,住处可以查出来吗?”   “已经在查了。”沈斯简答,“他要出摊,住处不会太远,不难查。我们现在需要有人去胡小青的宿舍看看。”   他顿了顿,有点犹豫:“女同志代劳一下?”   “你们没有女警?”   沈斯简总不好说,作为燕州市刑侦支队一枝花的孔晓洁同志,是个生人见面就脸红的24K纯i人吧。   他咳嗽一声,换上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厚着脸皮解释:“咳咳,主要是吧,胡小青是个女孩儿。我们拿着警官证进去,以后事情传开了,这姑娘最后就算活着也会没脸在别人的议论声中继续活下去了。影响能减少就减少吧。”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点闪烁,“我也不认识别的女同志,你那么聪明,再说了,是你自己承诺了要帮我……帮警方破案的,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桑隅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胡小青的舍友都不在宿舍。   宿管老师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太,心不在焉地跟在桑隅身后:“喏,您要看什么就看吧,就是那个床。”   说着,她随手指了指角落里的床铺,完全没有移动的意思。   难道这阿姨准备一直跟着她吗?桑隅错愕。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两人为数不多的一面,想起刚才无意中瞥见宿管住处的iPad,心里来了主意。   她肉眼可见地往脸上堆出两分甜美的笑容,仗着自己看起来还算秀气,亲亲热热道:“齐老师~您快去追剧吧,《桥水人家》马上到点儿了。我真的就是来帮同学拿点东西,拿完我就走。”   宿管阿姨翻过手表一看——果然,追的剧马上就要开播了。   她本来也没有耐心陪小朋友玩闹。   更何况是在高等学府里,又是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姑娘家,应该没什么问题。   于是她火急火燎地说:“那你看着,别碰其他学生的东西啊。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说罢耸着瘦小的肩膀,“哒哒哒”地下楼去了。   桑隅松了口气,转身看向那张床铺。   胡小青的床铺整洁干净。水洗发旧的粉色床单,床头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   桑隅叹着气,娴熟地戴上塑胶手套。她没有翻看那本根本没人看的笔记,而是在旧书桌的抽屉里抽出一本新华字典。字典翻开,便是胡小青用青色油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小字。   少女的字迹娟秀可爱,想说的话却酸涩无力。   “我是一只离巢的蜜蜂,一刻也不敢停。”   她写道。   “为了别人活着好累。”   “他好可怕。只是冷冰冰地不说话,就让我感到窒息。可他不碰我,至少他不碰我。”   “人生哪有什么选择。这身体既是父母给的,用来换妈妈的命也值了。他说的对,既然决定了就不必纠结勉强。”   “他说会尊重我的意思,直到我愿意。也许他和我想的不一样,也许他是个好人。”   “我突然意识到,我爱上他了。他是那么迷人,温柔体贴。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桑隅合上那本堪称斯德哥尔摩日记的字典,心中五味杂陈。   胡小青没有提到“他”的任何细节。   她把字典放回原处,然后打视频给沈斯简:“这是胡小青的寝室,你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细节可以帮助你的?”   说完她把镜头调整成后置,开始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缓慢移动。镜头慢慢扫过书桌、床铺、衣柜……   “等等!”   当镜头靠近胡小青的衣柜时,沈斯简突然喊停。   “把摄像头再凑近一点,我不确定。”   桑隅依言稳住手,将手机贴近,聚焦。   屏幕那头的沈斯简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一会儿帮我把那个手包带出来。”   他的声音低沉,面色凝重,桑隅不好多问。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只不起眼的手包装进证物袋,又拿着手机在宿舍里转了两圈。等沈斯简点了头,这才把刚才的手包囫囵塞进自己的背包里,轻松出了宿舍楼。   待两人会面,桑隅把手包扔给沈斯简,自顾自地摸了只烟点上,非常识趣地找了个理由:“诺,你们看吧。我去前面抽支烟。”   说着她疾步走到五米开外的老杨树下,避开风,一口接一口地喷云吐雾。   沈斯简三下五除二从手袋里拆出一只体积极小的黑色小玩意儿。   桑隅抽完烟回来,他立刻把那小玩意儿亮给她看。   “这是?”   沈斯简食指在嘴唇上贴了一下,示意她别出声。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卷胶条,绕着那小玩意儿缠了好几圈,直到包得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蚂蚁都容不下,这才道:“窃听器。”   桑隅的瞳孔微微一沉。   沈斯简看着她:“我现在相信你之前的猜测,胡小青会是这个案件的第四名受害人。我不确定她是否还活着,所以请桑小姐协助我们警方寻找线索。”   这是桑隅第一次见到沈斯简郑重其事。   这样凝重的表情,她曾经在另一位人民警察身上也看见过。   世界真是奇妙啊。   虽然尸位素餐的警察占大多数,但每次都会在绝境中冒出那么几个根正苗红的正义卫士,让人觉得这世界还不算太坏。   桑隅看着眼前非常戏剧化的一幕感慨万千,在她决定不管这些闲事的时候,居然还有人能让她为之一振。   罢了罢了,反正他们最终殊途同归。   她欣然点头,算是勉强答应和眼前这位年轻的警长先生暂时搅和在一起。   倒是吴跃,对沈斯简这一系列操作佩服得五体投地,眼冒金星地傻傻问道:“老大你你你……你怎么知道这包里有虫子啊?刚那视频我看得眼都花了,这也能看见?”   “我没看见,”沈斯简说,“是听见的。电子产品互相靠近时会产生极微弱的电流声,你没听到?”   青年才俊沈大队长好奇地反问。   吴跃小可爱瞬间失去话语权。   擦!这鬼才听得到吧!   正说话时,三人身后传来少女有些迟疑的声音。   “你……你们是警察吗?”   三人同时回头。 第14章 不倒翁【14】   是个一看就有好好穿衣服的女生。   青春洋溢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后脑勺扎着洋气的卷发高马尾,身后背着果绿色的小香金球包包,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一脸犹豫地看着他们。   可以听得出,她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开口。   幸好,她找对了人,也幸好,桑隅接住了少女的勇气。她选了一个学生们熟悉又安静的地方:“这位同学,这里有点冷,要不我们一起去马路对面的咖啡厅里坐坐?”   女孩儿双手紧紧抓着左侧肩带,犹豫了半晌,看见桑隅那张温和无害的脸,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点了点头。   一行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桑隅更是贴心地和女孩子坐在一边,以此减轻她的心理压力。   咖啡上来,热气袅袅升起。   良久,女孩儿终于开口,她的第一句话问的是:“胡小青她……她真的被杀人魔抓走了吗?” '   女孩子身量不高,说话带着几分吴侬软语的腔调。此刻那软糯的嗓音染上哭腔,在这个北方城市的咖啡馆里洋洋洒洒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哭了快二十分钟,不知是吓的还是担忧的,总之那眼泪就没断过,一包纸巾很快见了底。沈斯简几次想开口,都被她新一轮的抽泣堵了回去。   桑隅主动握住女孩儿的手。   她的指尖被汗浸透,冰凉冰凉的,那一刻,桑隅清楚感知到她内心深处的恐惧。   她不由得放柔了语气,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抚着她的手背,和之前安慰沈斯简时那副勉强的样子判若两人。   “好了好了,没事的。”桑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发生这样的事情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有这位沈警官在,我们会为你们负责的。现在深呼吸,放轻松。”   女孩不由自主地跟着桑隅的引导深吸一口气,抽噎声渐渐小了下去,情绪似乎平稳了一些。   沈斯简看准时机,开门见山:“胡小青失踪至今有三天了,你知道她现在可能有危险,是吗?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开口就是审讯的架势,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锐利。那小姑娘吓得连眼泪都卡在半道上,流也不是,不流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里。   嘿,还挺不经吓,沈斯简闭了嘴,给旁边的吴跃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安抚一下眼前的女孩。   然而吴跃还没有正式参与过刑讯,并没能从领导微乎其微的表情变化中领会精神。   桑隅则顺势瞪了沈斯简一眼,配合起来着唱起白脸。   她抽出一张新的面巾纸,递给面前的姑娘,温声细语地安抚:“这位警官是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工作压力太大了,太着急了,不是针对你。你别放在心上。”   哦?   沈斯简不由看过去。   只见桑隅再次握住了女孩儿的手,声音不仅更温柔了几分,还顺势将人的体温渡过去,让人觉得不仅温暖而且更亲近。   她低声安抚道:“我知道胡小青和你都不是坏人,做什么事情也是你们的私事。你说的东哥是什么人?为什么说不该介绍他们认识?”   沈斯简暗自咋舌,没想到她不仅是个能洞察人心的,好好说话还能说得这样温柔,真是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啊。   果不其然,听了这话的女孩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还能一边哭一边说话:“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介绍小青认识东哥。可是……小青家缺钱,她妈妈做手术要钱,妹妹上高中也要钱。我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帮她了。”   她哭哭啼啼,断断续续:“东哥是小西沟街的掮客,其实就是做人的生意。我承认是我……是我一时虚荣。刚来燕州读书的时候,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见过。同学们吃的我没吃过,同学们玩的我没玩过……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东哥。”   她用力摇头,眼泪甩在桌面上砸出一滩水渍:“可小青她不是这样的。如果要有一个人被杀人魔抓走,那也应该抓我。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桑隅打断她,声音不重,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胡小青失踪是坏人做了坏事,好孩子,看着我。”   女孩抬起泪眼,对上桑隅那双透到能倒影出她的影子的眼睛。   里面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奇异的平和,像有什么魔力似的让人根本挪不开视线。   “之后的事你也记得的对吗?”桑隅问。   女孩似乎被那目光安抚到了,胡乱地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小青是我学妹,又是同乡。她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学习也很努力。不过……她家里条件不好,有一回,助学金发放的流程出了问题,她实在没办法,就找我借钱,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她的家庭情况。”   她吸了吸鼻子:“自从她妈病了,她四处兼职工作,可还是凑不出手术的钱。您不知道,胡小青的母亲得的是肾病,做不了活,还要透析要吃药。她还有个上中学的妹妹,尚在襁褓等着吃饭喝奶的弟弟……”   她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想着她这样翘课去外面做补习,就算一节课收二百,一天做满了也填不上家里的窟窿啊。就想起来……想起来东哥那里……”说着,害怕大家误会胡小青,急忙补充:“小青本来不愿意,后来可能实在挨不过去才又找到我,求我别和别人说。”   说到这里姑娘连连摆手,眼眶又红了:“我除了你们,没和别人说过……”   桑隅叹了口气,捏着那张沾了淡淡茶香的纸巾,从少女的眼下轻轻扫过,沾去两道清澈的水痕。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担心,我们不会和别人说。”她说把温热的陶瓷杯子往女孩子手边推近了一点,“喝点甜的吧,这家的热可可很好喝,你尝尝。”   那姑娘依言顺从地小口小口喝着热可可,莫名的,她的情绪竟然跟随着话语,慢慢平复下来。   “东哥一向很讲信誉,也会保护我们的安全,我们一直很放心。”她捧着杯子,声音闷闷的,“我本来没觉得哪里不对……可是早上我听见顾主任和秦主任说……他们说胡小青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   沈斯简沉声问:“你最后一次见到胡小青是什么时候?”   女孩子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我最后一次见小青,她说她要去找东哥说清楚,她以后都不做了。我真的很害怕,要是小青出什么事,我……我……”   话音未落,眼泪又瞬间涌了出来。   感情这丫头是个泪美人,从坐在这里开始快半个小时了,攒满了一包餐巾纸,愣是没让眼泪断过一次。   沈斯简见她情绪平复了几分,没等她继续哭下去,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丢在桌上。   “你说的这个东哥,是不是叫赵国栋?”   女孩被他的动作吓得打了个嗝,但总算再次停止了掉眼泪,含着泪珠,怯怯地点了点头。   桑隅松了口气,她想起什么,从手机里调出那张纹身图片,状似无意地递过去,问道:“胡小青是不是也纹了这个?”   女孩凑近看了一眼,倒是难得露出个温婉的笑,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小青那个可能是她叔叔……不是,就是客人让纹的。他们那种人,总有些特殊的要求的,不过分的话我们都不会拒绝。”   “那你见过胡小青的叔叔吗?”桑隅选了一个比较委婉的称呼。   这样的体贴让女孩的脸色好看了许多。但她摇了摇头,眼神迷茫:“没见过,不过我知道小青失踪前就是去见那位客人。”   卧槽!!!!!   沈斯简在心里直骂娘,手上动作一刻也不敢停,赶紧掏出手机一个电话戳回市局。   “王涵!去南岸派出所提审赵国栋!立刻马上!”他语速极快,“那孙子肯定知道些什么,尤其是那个胡小青的闝客,身份信息给我榨得一滴油都不剩!”   三人出了咖啡馆,夜色已深。   路灯把街对面的校门照得通明,他们站在光影交界处,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吴跃是个没心眼儿的,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老大,您说胡小青她会不会……”   话刚起头沈斯简立刻打断了他,“少说不吉利的,咱们这行要避谶,没人和你说过吗?”   教训完实习生,他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和桑隅解释:“刚刚你不在的时候,局里同事传了信息过来。”   “嫌疑人刘连生,五年前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处两年有期徒刑。出来后燕州大学退了他的学籍,他从大学肄业,好的工作人家嫌弃他没有文凭,不要他。   后来他在K酒店的后厨混了大半年,据说是嫌弃工作太辛苦,和主厨发生冲突,被开除了。再后来,这孙子浑浑噩噩混了大半年,手里没钱实在难受,索性在大学城附近自己支了个烧烤摊维生。”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桑隅一眼,桑隅会意,从善如流地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故意伤害罪?是怎么回事。”   车子被发动,伴随着引擎一声低吼,驶入浓浓夜色。   “据说是男女朋友发生纠纷,他把人家姑娘打了。姑娘的父母坚持不和解,把人送进去蹲了两年。也不怪人家不和解,事情发生后,刘连生坚持不道歉,声称这姑娘不检点,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给他戴了绿帽子,还四处宣扬人家姑娘是个……”   沈斯简把那个极具侮辱性的词咽下去,最后总结陈词:“总之,闹得那女孩儿后面不得不退学出国生活。”   后座的吴跃听得入神,感叹道:“老大,这刘连生也挺冤啊。被绿了不说,还断了学业……”   【作者有话说】   致力于消灭口口,微调~ 第15章 不倒翁【15】   话音未落,就被沈斯简劈头盖脸一顿训。   “你这是法律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沈斯简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且不说受害者私生活是否有瑕,殴打他人已经触犯治安管理条例,致伤更是在刑法范畴。两人有情感纠葛就可以动手的话,还要咱们做什么,不如直接下岗吧年轻人。”   副驾的桑隅闻言不由扑哧一笑。   她回过头,语气轻松地问吴跃:“你是不是特别怕被女性背叛?”   吴跃一愣。   桑隅已经转回头去,看着前方的夜色认真道:“放心吧。有数据表明,我国女性对婚姻的忠诚度远比男人高,克制自己暴力欲望的概率也大得多。如果你不是喜欢同性的话,倒不必为此十分担心。”   吴跃一句话吃了两顿排头,一张脸苦巴巴地皱成了包子。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   桑隅脸色有些苍白,声音却沉得很稳:“沈队,木山市离燕州市不过两小时车程。辛苦您开车,我们去趟刘连生老家。”   沈斯简正有此意:“嗯,我怀疑这是一起团伙作案。”   这话说得倒是一针见血,看来某些人不仅不是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还是个嗅觉灵敏的警犬?桑隅不由侧目而视。   沈斯简简明扼要地说出了自己的理由:“刘连生之前的专业我记得是会计。一个管理类专业的学生,可组装不出来这么精巧的手工窃听装置,更不可能一个人删掉K酒店的监控信息。我合理怀疑他有帮凶。”   是了,他俩第一次见面她就该知道此人是怎样敏锐机警。可见人还是不该以貌取人,更不能因为人家好看就怀疑对方草包。   对沈斯简能力全肯定的桑隅放下心来,靠着右侧车窗开始安心地闭目养神。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沈斯简歌单里躺了十好几年的一堆经典老歌在夜色里流淌。   ——   木山市早年间是钢铁老城,经济腾飞时一片欣欣向荣。然而随着时代变迁,逐渐没落成一座泯然众人的小城。   刘连生的家在老工业区的一户单位房里。   车停在一片破旧的筒子楼前。嘈杂的街巷,四处堆放的杂物,还有一股浓厚的泔水味儿,从各个角度刺激着感官,提醒几人这里不怎么美妙的生存环境。   说是“家”,其实也是抬举了。   只是个十来平的员工宿舍,锅灶就起在廊下。经年累月的黑色锅子包着一层厚厚的油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腻人的光。   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已经泛黄发黑,边缘卷曲着,仿佛一吹就会掉下来。   开门的是刘连生的父亲。   一个干瘦的老头,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浑身散发着一股汗酸和酒精混合的味道。他眯着眼睛打量了几人一圈,听说他们是来找刘连生的,也没细问,就打开了门。   “你们找我崽啊?”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醉醺醺的得意,“他去大城市上班咯!燕州大学毕业的晓得吧?你们进来坐,坐啊。”   他热情地招呼着,字里行间都透着对自己儿子考上大学的骄傲。   沈斯简和桑隅对视了一眼。   两人默契地决定,先不提自己是警察,随便聊聊探探水。   房间内光线不好,夹杂着汗酸和酒精呕吐物的味道,环境实在算不上好。但依稀可以辨认出,西侧那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奖状,密密麻麻,几乎贴满了整面墙。   见几人的目光落在奖状上,老头咋咋呼呼地凑过去:“这是我崽的!他打小就学习好,老师很喜欢他的。”   他说着,晃晃悠悠地走向挂在墙上的奖状们,眼睛努力睁了睁,似乎想从迷醉的酒精里挣扎出来,好好炫耀一番。   桑隅扫视了一圈房间。   简陋的家具,油腻的床铺,堆满杂物的角落,然后她开始意识到哪里不太一样——这个家里居然完全没有女人生活过的痕迹。   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件女人的衣物,甚至没有一把梳子、一面镜子。刘连生就算早年丧母,家里也不该一张照片也没有。   桑隅扫了一圈,心中多少有点猜测了。   她状似无意地问起刘父:“您一个人带大连生一定很不容易。他母亲呢?”   老头的脸上那醉醺醺的笑容先是僵在脸上,然后肉眼可见地一点点扭曲。   “那婆娘?”他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跑咯!小娼妇!别让老子抓到她!”   他浑浊的眼睛里迸出恶狠狠的光,攥着拳头,仿佛那个“小娼妇”就站在面前。   好一会儿,他被酒精浸泡多年的脑子才开始转动。他转过头眯起眼睛,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几个人。   “对了,”刘父的语气里带着警觉,“你们几位是谁啊?”   桑隅脸不红心不跳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燕大工作证,递给那个满身酒气的男人。   “我是燕州大学的老师,我姓顾。这是我的工作证。”   刘父接过那张塑封卡片,凑到眼前眯着看了看。其实他喝得脑子都已经不大清醒了,能说这几句人话都很不容易。就是走个过场。   他把工作证还回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黑色的牙齿:“老师啊,老师好。”   他的目光在桑隅身上来回打量,赤裸裸的,像是在估量什么上等货,“小妹,你有对象吗?”   那眼神让沈斯简不禁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把桑隅挡在身后。   “刘先生,”他冲刘父笑了笑,语气客气却疏离,“刘连生最近有没有和您联系过?”   刘父的目光被挡了回来,有些不悦地撇了撇嘴。但面对警察,他天然弱势,不敢与之做对。乖顺地转身去床头的柜子里好一阵倒腾,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快递单。   “他前段时间寄回来的。”男人把单子递过来。   快递单被磨损得有些模糊,收件地址和寄件人信息都洇了水渍。沈斯简大致扫了一眼,递给吴跃,示意他把高清图像传回市局。   三人出了那栋逼仄昏暗的筒子楼,天色已经见晚。   路边莹黄的路灯似明似暗,把他们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街巷里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味道,混杂着泔水味儿,呛得人想咳嗽。   快递单刚传回去没两分钟,沈斯简的手机就响了。   “沈副,那孙子的窝找到了。”电话那头是王涵的声音,带着点压抑不住的兴奋,“现在吕冼和猴子守着呢,但是屋里没人,下一步怎么处理?”   沈斯简脚步一顿:“先盯着别动,不要打草惊蛇。你们继续附近走访,摸清嫌疑人的位置。如果找到了,必须先弄清受害人的位置,保证她的人身安全。”   撂下电话,沈策刚准备去开车,手机又震动起来,另一通电话插进来,屏幕上跳着“王涵”两个字。   不对,刚才就是王涵打来的,怎么又打?   他心中顿觉不妙,接起来,那边已经哭丧着脸开口:“老大,赵国栋死了。”   一句话平地起惊雷,沈斯简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死了?”   “赵国栋,就刚刚我来之前,被关在一起的另一个沙雕给干死了。血染了一裤子,老大,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沈斯简太阳穴突突直跳。   杀人灭口,这是赤/裸/裸的杀人灭口。   “谁做的?”沈斯简的声音冷下来,“南岸派出所那群老狗是干什么吃的?怎么把人关到一起的?又是怎么让两个人接触上的?给我一五一十问清楚!”   王涵捂着电话,声音跟做贼似的:“行凶的是个强/奸犯,也是不巧,据说主业就是开锁师傅。看赵国栋顺眼,于是自己拆了手铐就把人弄了。派出所的同志也没想到这人一下子就……连救护车都没到,人就凉了。”   沈斯简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刚刚查到的线索,就这么断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也许抓捕刘连生并不会像想象中一样顺利。   “立刻,你和大海去提审那个二百/五。”他吩咐道,“就是二十四小时车轮战,也要给我榨出东西来。另外,赵国栋找他家属签字,尸检。我总觉得他不可能被一下子弄死,查一下他真正死因。”   王涵那边支支吾吾,好半天才回道:“老大,审犯人没问题。不过这个犯人除了是个强/奸犯……还是个哑巴,这个点儿我们找不到手语翻译…”   沈斯简差点把手机摔了。   这些事都是巧合的话他能倒立洗头!   他当机立断:“我现在立刻回去,你那边盯紧,千万别让人跑了。”   沈斯简挂了电话,转向桑隅:“我现在得立刻回去。”   说话间,他看了一眼她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瘦得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跑。   想到刘父刚才那油腻的神情,他下意识皱了下眉,脱口而出:“先送你。”   桑隅说:“不用。”   “没和你商量,”沈斯简已经拉开车门了,“顺路。”   其实不顺路。酒店在老城区另一边,上高速要绕一大圈,但桑隅没反驳,乖乖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沈斯简开得很快,车停到酒店门口,他没熄火,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递过去。   “去前台刷卡报我名字。”   桑隅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房卡,点点头推门下车,离开时又忍不住回头,站在车窗外弯下腰:“沈队,路上小心。”   沈斯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窗外的天黑沉沉的天,女人的身型单薄,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怎么都折不断的藤蔓。   直到看着那辆荧光绿的巴博斯消失在街角,桑隅才从酒店侧门溜出来。   站在路灯下,她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给沈斯简发了条短信。   【沈队,关于刘连生,我认为他应该有严重的创伤应激反应,也就是你们说的PTSD。很有可能童年遭受过家庭暴力,不好说还有没有经历一定的校园暴力。我建议你们解救受害人时不要刺激他。】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捧着手哈了口气,抬手招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这个地方。” 第16章 不倒翁【16】   她把胡小青档案上记载的家庭住址递给司机看。   出租车重新穿过木山老城区的街道,最后停在一片更加破旧的棚户区前。   胡小青的家,比桑隅想象的还要艰难。   一间不足二十平的平房,挤着一家四口。胡小青的母亲卧病在床,靠透析续命,枯黄的脸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妹妹胡小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身上单薄得像棵豆芽菜。最小的弟弟还在吃奶的年纪,裹在一床旧棉被里,哭得有气无力。   桑隅再次轻车熟路地掏出那张工作证。   “我是胡小青的老师,我姓顾。”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诡异的、带着艳羡的、像是看见了什么救命稻草的眼神。   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热情地招呼桑隅进屋坐。   可当桑隅问起胡小青时,女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她唱念做打地哭穷,十八般武艺恨不能立刻在地上打滚,滚出点钱来。   “她哪拿什么钱回来啊?只那一点少得可怜,每次只能给小宝喂点奶粉。我是个不中用的,做不了活。她自己不肯出去找钱就算了,还不让她妹妹嫁人。说什么有奖学金,奖学金能有多少啊?”   胡母抹着眼泪,眼神却精明地打量着桑隅:“老师你也看到了,我们家情况确实不好。能不能和学校申请一下,给小青那丫头多发点奖学金啊、助学金什么的?小青以后当牛做马都报答你。”   桑隅立刻按下了想打听胡小青是否有男朋友的念头。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妈,问了,胡小青这姑娘以后不论是死是活,估计都很艰难了。   这一刻,她突然有点明白当时沈斯简为什么要托她去查看胡小青的宿舍。   什么也没问出来,桑隅走出那间逼仄的屋子,一头扎进夜色里。刺骨的寒风灌进领口,她拢了拢衣襟,站在路灯下点燃一支烟。   火星子燃起微弱的光芒,在寒冷月色中忽闪忽闪。   “顾老师。”   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   桑隅回头,看见胡小英追了出来。她穿着那件单薄的春秋季校服,喘着气跑过来,瘦小的身影在路灯下晃晃悠悠,显得愈发单薄。   “我妈妈让我送送您。”她说。   桑隅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赶紧用力吸完最后一口烟,食指和拇指上下微微搓动,把烟头捻灭塞进路边的垃圾桶。   “快回去吧,外面冷。”   她把身上的棉服脱下来,披在女孩儿身上,胡小英却摇摇头。   她顶着一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枯黄的头发,仰起脸向桑隅:“老师,您是不是要问我姐姐的事情?我知道她耍朋友了。”   桑隅一愣。   胡小英从洗的发白的校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这是我姐姐有一次给我写信的时候夹在信封里的。她说是她的男朋友,姐姐当时很高兴,和我说了好对话,可是我不敢让我妈知道,悄悄把信烧了。”   她低下头,食指绞动着衣角,情绪听起来十分低落的:“不过她上次来信又说不是了。”   夜色里,单薄的少女声音都打着颤:“打我记事起就知道我们家条件差,爸走了之后,全靠姐姐一个人养家。我知道我姐不容易,我和她说了,念完今年就不念了,我去打工,我能挣钱。可是她不同意,她说知识改变命运,她要为自己挣个出路,也一定能为我挣一个。”   “顾老师,我姐哪里都好,是我们这个家拖累了她。”   顿了顿,胡小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急切:“我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桑隅没说话,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年轻的女孩儿,只好想象着沈斯简在的话会怎么做。   她拍了拍胡小英的肩头。   胡小英却更激动了,女孩儿的声音哆哆嗦嗦:“她上次来信就说有人跟踪她,她很害怕,问我要是她不能再往家里寄钱怎么办,说话颠三倒四的。还提到您,说您是她的偶像,是她想要成为的人。”   她一把抓住桑隅的袖子,指尖发白:“顾老师,我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桑隅低头看着那双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里面有担忧,有恐惧,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水灵灵的,好像会说话一样。   她不知道胡小青是不是也这样,但她好像知道胡小青为什么会失踪了。这一刻,桑隅脸上那层装出来的温和终于褪去,棱角在这一刻展露锋芒,盯着照片的目光,让人有一种她盯上了猎物的错觉。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她说。   “学校和警察都在找你姐姐。不过她也可能是贪玩,没和老师同学打招呼。你方便把那张照片给我吗?”   胡小英点点头,把照片塞进她手里。   桑隅低头看了一眼,呼吸一滞。   照片上是一个已经成年的男人。他五官端正,但那双眼睛冷冽,阴翳,仿佛透过照片要将凝视他的人全部杀死。   “你说你姐姐把我当作偶像?”她问胡小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她刚才用的是顾育良的工作证。尽管顾育良是燕州大学的心理学主任,作为导师,不论是资历能力还是家世,都是不错的追随对象。可一般女性的人生目标,多半是女性啊?   “是啊。”胡小英说,眼里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崇拜,“我姐姐说顾老师教书育人,是个很有学识修养的人,她也想和您一样。”   桑隅觉得身上有千斤重担,为什么总要让她担着别人的生死呢?她不明白,可也容不得她明不明白,凶手并不会因为她不明白就放下屠刀。   “小英。”她蹲下来,平视着女孩的眼睛,“你姐姐会没事的,我现在去找她。”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漏着光的破旧平房,转身孤身一人走进夜色里。   桑隅没有再在木山市逗留,也没去享受沈斯简给她开的豪华套房。   她连夜搭顺风车赶回燕州市区。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她却一路无话,靠着车窗闭目养神,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捋起案件线索。   首先,她现在可以十分确定,九号就是胡小青的客人。   九号这个人,哦不,或者说九号这样的人,本身就是被塑造出来,专门为心理操控而生的。而胡小青这样原生家庭糟糕透顶、学习和生活双重压力大到爆表的女孩子,天生就是最好被操控的对象。   九号能利用胡小青策划出一系列的杀人抛尸案,合理。   胡小青是他沉在鱼塘里的眼睛,帮他捕捉目标。   刘连生则是他的刀,帮他清理目标。   真是完美的实验品。   桑隅食指微扣,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在脑海中慢慢勾勒出刘连生的人物画像。   要征服,要让整座城市匍匐在我脚下……   所以刘连生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   他会在自己那个阴暗潮湿的廉租房里窝囊地杀死受害人吗?   他会容许自己像阴沟里的耗子一样死在阴暗的地下室吗?   九号塑造的刀,必然是锋利割喉的……想到这里,桑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刀,失控了。   她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照片上沉沉如墨,仿佛要把全世界都拖进深渊的眼睛。   原来这就是成年后的九号。   她盯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直到车子驶进燕州市区,万家灯火从车窗外掠过,她才把照片收起来,重新闭上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胡小青,你还活着吗?   ——   桑隅靠在车上不知道怎么睡着了,还做了好长一个梦。   梦中有一棵三人合抱那么粗的参天古树,它的枝桠虬劲,四仰八叉地向外伸展,好像要吞噬所有的阳光。有一座建筑藏在这青苍翠绿的阴影中,隐秘而阴郁。因常年见不得光,铁窗上爬满了锈色与爬山虎。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孩子们咿咿呀呀的歌声从大树遮挡的建筑里缓缓飘来。   她透过那透着几分诡异的窗户朝里望去,里面果然有一群穿着蓝白条衫的孩童。他们排成排,双手背在身后,像一群被驯服的幼兽。   突然,一道让人脊背发凉的视线黏在她身上。   桑隅循着那视线看过去,有一个小男孩像一只秃鹫,正趴在窗户上死死盯着她。   那目光森冷,阴翳,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钉穿。   她本能地想逃跑,事实上她也的确撒丫子就跑。   然而梦境本身就是无比荒诞的。随着她的奔跑,周围的建筑越来越高,鼻尖的消毒水味儿越来越重,最后她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一个冷冰冰的水晶棺材里。   她透过水晶玻璃看见自己的脸,终于明白不是周遭的环境变大了,而是她变小了。   她变成了自己幼年的模样。   幼年……   桑隅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自己,恨不得将这张稚嫩的脸深深刻进脑海里。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呢?”   她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低头轻语。   突然,耳边有人凑近她的耳边,濡湿的空气包裹着她的耳膜:“原来,你还活着。”   桑隅正奇怪,突然,她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在脑袋着地的前一刻,一下从梦中惊醒。   车窗外一片漆黑,夜色如墨。   桑隅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声:这一上车就犯困的毛病还是改不掉。   她有些懊恼地翻出手表,时间只过去了一个钟。   还好还好。   接下来的路她不敢再睡,伸手去兜里摸烟想提提神。可惜不走运,今日份香烟已消耗殆尽。   她叹了口气,把空烟盒捏扁,塞进车门上的储物格里。   手机屏幕在她腿侧无声亮起,又暗下去,反复几次。   或许是梦境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桑隅没有注意到手机上的未接来电,也没有注意到后视镜里,司机的一双眼睛在某一瞬间失去了焦距,像是透过这具身体在看她,泛着一丝冷光。 第17章 不倒翁【17】   掏出钥匙打开门,在一片漆黑中桑隅轻车熟路摸到开关。   灯亮了,她劲直走向沙发,合上摊开的那张泛黄的大合照。   李嫣毫不客气,紧随其后。一进门,两只脚上的高跟鞋就被踢出太平洋。   不仅如此,她一屁股坐在饭桌前,也顾不上自己穿的是包臀小短裙,整条身体往椅子上一摊,恨不能仰天长啸。   “小鱼,快给姐整碗面,饿死、嗝——老娘了。”   酒气随着这个毫无形象的世纪长嗝,迅速占领狭小的出租屋。   桑隅皱起眉头,看了一眼四仰八叉倒在那里,连自己裤衩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的李嫣,又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了十二个陌生未接来电,全是李嫣打的。   她走过去摇了摇女人,人没动,从椅子上传来两声喃语:“小鱼,你说、他、他们怎么那么狠,就这么恨我吗?”   “你喝醉了。”   “我没醉、我很清醒、我、我就是隔——难受……你说我、我,他们吃老娘的喝老娘的、他们凭什么说我没出息、我不孝顺……”   “……”   看来,这个屋里今天要留宿了。   ——   凌晨四点半点。   李嫣的被胃里的空虚唤醒。   她饥肠辘辘,依照生物本能跑去冰箱觅食,门一开,里面一片荒芜。   ??   她愣了两秒,伸手试了下冰箱里的温度,这才后知后觉,这么大个冰箱,连电都没插,竟是个样子货?   李嫣觉得自己看不下去了,一边烧水一边怒骂:“小兔崽子,你就继续作吧,早晚猝死!”   浅浅睡了两个小时的桑隅疲惫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她靠在沙发上睡眼朦胧:“借你吉言。”   李嫣严重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瞪着眼睛拔高了音量,盯住沙发上缩成一坨的人:“你说什么?”   结果半天没等来回音,李嫣吓了一跳,三两步蹭过去推了她一把。   桑隅翻了个身:“……”   李嫣觉得自己此刻完全是操心的老妈子,不由扶额,认真地说:“小鱼、要避谶。”   桑隅把脑袋夹在抱枕里,再次往里拱了拱。   见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李嫣不依不饶,拖着她从沙发上起来,把着她的手贴在一旁缺胳膊少腿的木茶几上:“快说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刮去。”   桑隅被闹得没办法了,小声“呸”了两声,又在李嫣严肃的目光下补了一个“呸”。   李嫣这才重新喜笑颜开,把桑隅往里面赶了赶,自己贴着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开始点外卖。   待一口热粥入喉,桑隅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想到昨天李嫣的醉态,虽然她一向不管旁人的闲事,但如果李嫣要在她这里一直待下去也很麻烦。   她试着像顾育良一样引导李嫣:“你想和我聊聊吗?”   李嫣捧着粥的手一顿,长长的美甲嵌进外卖纸盒,滚烫的粥泼在细嫩的手指上,疼的她龇牙咧嘴。   “嘶——”她下意识地甩开手。   一张干净的纸巾出现在眼前,她抬头,看见一双浅浅的眸子,里面装满了担忧。   李嫣呼吸一滞。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脏上蔓延开来,绞得她五脏六腑全都不得安宁。   接着是猝不及防的泪水无声而落,啪嗒、啪嗒,滴落在通红的手背上。   “我爸让我拿十万块钱给李易结婚,他妈的,老娘生下来就没见过十万块钱,他可真敢想。”   说这话的时候,李嫣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她接过纸巾轻轻磨蹭着自己的手指,好像这样就能驱散心底的委屈。   “张口就是十万。”李嫣低头扒拉着外卖盒,她晒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于鄙夷,“理由是李易好不容易谈个对象,家里不能丢人。”   桑隅原本低头喝粥的手忽然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人,因为宿醉,她精致的烟熏妆已经脱成了熊猫,眼泪在漂亮的脸蛋上滚出两道黑河。   但其实不难看,眼泪挂在睫毛上,鼻尖泛红,像某种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桑隅突然想,如果刘连生看到这样的女人,会想毁掉她吗?   李嫣当然不知道桑隅内心的想法,她还在专心致志地骂人,仿佛要把这几年的怨气全部发泄出来。“真他妈逼有意思,李国强那个狗娘养的,自己烂成那个样子居然也怕丢人。”   桑隅平静地看着李嫣的脸,内心却无法克制地将她与刘连生家那间逼仄昏暗的平房联系在一起。   阴暗、卑鄙、自卑,童年几乎在烂醉如泥的父亲频频家暴、以及对母亲的诋毁中度过的人,这样的人的确很难和正常的世界建立连接。   但这不代表他们都会杀人、他们都敢杀人。   “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李嫣的声音短暂地唤回了桑隅的思绪,“他们花我钱的时候从来不嫌我脏。”   桑隅沉默了一下,很客观地提出意见。   “因为他们需要优越感。”   李嫣愣住了,没听明白,“什么?”   “长期失败的人,会本能地寻找比自己更低的位置。”桑隅慢慢说,“这样他们才不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太难看。一次次的暴力中,不敢挥刀向施暴者,便转身挥刀向更弱者,人性如此。”   李嫣盯着她稚嫩的脸庞,半晌,发出一句惊叹:“小鱼……你安慰人的方式真他妈吓人。”   “吓人吗?我觉得还好。是他们不对。”桑隅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有多可怕。   李嫣想起自己的童年,不由得狠狠点头。   “你说的对。从小到大,我不是帮李国强打群架就是给李易当沙袋,没当过一天正经人。好不容易找到个来钱快的路子,等赚够了钱,去南方过两天正经日子,不想再跟着他们打打杀杀了……”   打架…沙包……等等!   桑隅感觉摸到了什么,她在脑海里翻啊翻,将自己在顾育良那里看过的所有书都过了一遍,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内容。   “不倒翁,是不倒翁。”   李嫣:“……”   发生了什么?自己该说什么?或者要做些什么?   在李嫣完全迷茫的眼神中,桑隅将书上的内容熟练地背了一句遍,说:“1961年,心理学家阿尔伯特·班杜拉对学龄前儿童进行了一系列暴力实验。刘连生……胡小青……我知道了,他们是在做不倒翁实验。”   她神神叨叨:“刘连生杀死受害者的同时也在杀死童年弱小的自己吗?他是不是一直痛恨着那个被社会侮辱、抛弃的失败的自己呢?”   “小鱼……你这脑子,在里面这几年是去念了个博士吗?”李嫣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过她和桑隅一起同吃同住,蹲了大半年的班房,早已经习惯了桑隅的“与众不同”。   天才嘛,都很奇怪。   抒发完情感,李嫣觉得自己心里舒畅多了,她端起已经冷掉的粥吸溜了两口,看到手上已经“面目全非”的美甲,突然想起自己的来意。   她斟酌着,似乎不太好意思开口:“听说你和一位姓沈的警官在一起了?小鱼,你可一定要帮帮姐……”   李嫣话音未落,角落里传来一阵嗡鸣。   嗡——嗡——嗡嗡嗡——   谈话被打断,是桑隅的手机在震动。   她从沙发上爬出去拿起手机,翻开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桑警官,在南湖街道……B……102……”   女孩儿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最终在一记闷哼中戛然而止。   桑隅听出来了。   电话那边的声音是王倩,那个告诉他们胡小青细节的女孩。那个哭起来没完没了、背着果绿色小香包、说“都是我的错”的姑娘。   她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那个人、那个变态,他的目标根本不是胡小青,而是胡小青的同学王倩——一个在他们眼里虚荣又肮脏、必须得到审判的女人。   王倩那瘦小的身影浮现在眼前。这个傻姑娘,她居然孤身一人去救胡小青。   她不要命了吗?   想到已经死在监狱里的赵国栋,桑隅心中一沉。她生怕再出什么事情,赶紧从鞋柜里翻出一双运动鞋往脚上一套,在李嫣的一句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的疑问中,急急忙忙地冲出门。   桑隅一边跑一边咬着牙拨打一个号码。   电话打过去第一遍,无人接听。   来不及了!!桑隅跑到路口,四处张望着找车。   电话再次打过去,依旧无人接听。   桑隅在心里骂了句“混蛋”,也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没接电话的沈斯简。   沈斯简这边压根儿没信号。   他带着一群人摸到刘连生租的民建楼,七里八拐的巷子错综复杂,别说人,蟑螂进去也要说一句“没事儿少修迷宫”。   楼道里安静得过分。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灯光,照在坑坑巴巴的水泥地面上,磕出一大片阴影。   沈斯简站在门口,食指贴着唇缝,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吴跃下意识屏住呼吸,把手电压低了些。   王涵贴着墙往里扫了一眼,压低嗓子问道:“要不要我去叫门?”   沈斯简摆摆手,打了个手势,比划道:让孔晓洁过来。   孔晓洁一个女孩子,显然更能让人放松警惕。她猫着腰从后面窜进来,按照指示上千敲门。   “你好,有人在家吗?查水表。”   “……”   郑海目瞪口呆,用眼神发出来惊人的疑问:到底是谁教的,什么年代了还查水表?   孔晓洁不甘示弱,回以眼刀:废话,没有天然气、没有物业,查气表和物业管理也不合理啊?   吴跃紧随其后,天真发问:这样吗?那为什么不能是楼下漏水?   孔晓洁回以白眼:你看看,咱这哪还有楼下?   “……”   楼下连玻璃都只镶了半扇的空房子,在黎明未白的晨风吹打中显得格外摇曳生姿。   很好,暂时统一了内部意见,一行人的眼神交锋暂停。   屋内寂静无声。   沈斯简看他们废话看得眼睛疼,于是率先戴上手套,一手扶住腰间的配枪,一脚踹开老旧的房门。   【作者有话说】   再次消灭口口(得意ing) 第18章 不倒翁【18】   “吱呀——”   木门贴着地面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刺耳,吴跃跟在后面小声地鬼叫道:“嘶——后槽牙都跟着酸了。”   扑面而来的先是空气里的泡面汤味儿和廉价烟草味,混在一起酸得人脑仁疼。   空间不大,一室一厅。桌上堆满外卖盒,烟灰缸早就溢了,地上散落着啤酒罐和揉皱的纸团。   看上去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底层男人出租屋。   可沈斯简只扫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   太刻意了。真正长期独居的人,东西会乱、会脏,但乱得这么“均匀”,很不正常,就像有人专程精心布置给他们观赏。   “沈队。”   孔晓洁的声音有点发紧,她站在卧室门口,脸色发白,一副惊呆了的表情。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很快就和她一样白。   在脸色白茫茫一片的警官们的视角下,刘连生卧室的整面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   全是胡小青。   食堂、教室、便利店、图书馆、奶茶店兼职、深夜回宿舍……偷拍角度各不相同,有些甚至只能模糊看清个人样。   吴跃不禁后背发凉:“我天呐……这得跟了多久?”   沈斯简慢慢走近,揭开照片们的一角。   照片背面写满记录。   【7:13她离开宿舍】   【12:21她和陌生男性说话】   【22:03她对男人笑了】   字迹大部分歪歪扭扭,看得应该是跟踪途中出来是随身随记的。   这样一份活脱脱的跟踪铁证,连一向好脾气的吕冼都没忍住,低声骂了句:“变态。”   孔晓洁却忽然皱起眉,“老大,不太对。”   “你发现了什么?”   “照片数量不对,如果是长期跟踪,不可能只有这些。”孔晓洁低头快速翻看着照片后的日期,把上面的信息指给大家看,“最后一张是三天前。”   吴跃喉结情不自禁地滚了滚,舌头控制不住地打结道:“不、不会已、已经……”   沈斯简还没开口,郑海先一巴掌扣孩子脑瓜子上。   他勾着小朋友的脖子,用恶狠狠的语气骂道:“哭丧呢?咱们队里规矩不知道吗?少在现场乌鸦嘴!万一说准了这尸体又烂臭了漂河里,你他妈到时候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吴跃猝不及防被拍了一巴掌,夸张地做了个闭嘴的动作,抱着头颤颤巍巍滚了。   沈斯简则是一直盯着照片墙最中央的位置,总觉得这里看起来像是有人临时取走了什么。   他伸出手指拨开纸屑,看着那里残留着透明胶被撕掉后的痕迹陷入沉思。   “我认同晓洁的说法,如果胡小青已经死了,照片不应该少,”他看向一旁已经整理成册被叉掉的照片群,猜测道:“可能是嫌疑人取走了。”   吴跃抬头看向沈斯简的目光瞬间点燃丝丝火苗:“老大!你是说人可能还活着?”   这话一出来,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轻松了几许。至少在这个已经快把人压垮的档口,他们终于找到了一点不像坏消息的消息。   沈斯简低头看向压在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纸,门头写着一个地址——城郊农贸市场地下冷库。   他拿起纸条,声音紧绷:“走,去这里看看。”   ——   凌晨五点。   天蒙蒙亮,农贸市场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穿过铁棚,卷起腐烂菜叶和污水味直往人脸上扑,在场的人员无一不屏住呼吸。   新人菜鸟吴跃同志被这气味逼得后背一片冰凉。他伸手一探,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紧接着耳边响起郑海沉稳老练的声音。   “外围拉警戒线。”   “技术科先进。”   “痕检注意脚下,别破坏现场拖痕。”   探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白光骤然撕开黑暗幕布,空气里的血腥味彻底无法掩藏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吴跃站在卷帘门外,拿着相机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郑海斜睨了他一眼:“瞧你那点儿出息,这就怕了干什么刑侦。”   吴跃上下牙齿还在打架,却不忘记嘴硬道:“我就是困。”   郑海懒得和小孩儿斗嘴,接过相机把他往后自己身后扒拉:“跟在我后面。”   随着卷帘门被缓缓拉开,一股混合着腐臭与血腥的冷气扑面而来。   沈斯简三下五除二戴上鞋套,率先举着枪弯腰钻进去。   突然,脚底好像踩到什么黏滑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整个地面满是半凝固状态的暗红血迹,顺着地砖缝隙,一路拖向仓库深处。   他顿时神色一敛,咬着牙恶狠狠道:“灯都给我往里打。”   探照灯扫进去的一瞬间,整个仓库都亮起来。   最里面摆着几个巨大的蓝色塑料桶,桶盖半开,地上散落着一堆保鲜膜、塑封袋,还有没处理干净的碎肉。   墙角立着一台老式冰柜,看起来制冷效果不太好,暗红液体正顺着柜门一点点往下滴。   滴答——   滴答——   整个仓库静得只剩那点声音。   吴跃还是没抗住胃里的翻江倒海的威力,转头冲出去扶墙干呕。   孔晓洁眼睛躲在眼镜后面,死死攥着记录板,指节发白。   任是二十年老刑警的郑海也止不住得直犯恶心,骂道:“这孙贼……”   沈斯简却还在往前走。   他走到冰柜前,手上动作顿了顿,然后毫无提示,“刷”得一下拉开柜门。冷气一下子喷涌而出,白雾裹着尸臭在面前滚出一片白色的幕帘。   待看清里面内容物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冰柜里整整齐齐码着数个黑色塑封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便利店最普通不过的白色标签,其中一个上面,用红笔歪歪扭扭写着【腿】。   “呕——”   连见惯现场的郑海都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就在这时,外面的技术员突然快步进来递过来一只证物袋:“沈队!冰柜旁边发现一部手机。”   袋子里装着一部被血浸透的手机,屏幕已经裂开,血从缝隙渗进去,凝成深褐色的纹路,只剩下锁屏壁纸还能勉强辨认——手机的主人是个抱着猫笑得很干净的女孩。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郑海伸手接住证物袋,像是不死心一样,再次按亮了屏幕,后槽牙一点点咬紧,“……秦玉翠?”   没人回答。   沈斯简盯着那部手机,想从这块儿毫无生机的破铜烂铁上看出一点什么。   秦玉翠已经死了,凶手为什么要留下她的手机?为什么偏偏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这行为,简直就像是在摇旗呐喊“我刘连生就是凶手,快来抓我”。难道真是桑隅所说的那样,这个凶手是在“展示”作品吗?   冷库外的风呼呼灌进来,技术员开始固定现场。快门声、对讲机电流声、法医开箱子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整个地下仓库乱中有序。   郑海终于缓过来一点,低声安慰着大家:“至少……我们现在知道是谁了,算是好消息。”   吴跃扶着墙,吐得一双大眼睛通红:“大海叔,这也能叫好消息吗?呕——”   “年轻人,总比一点线索都没有强。”郑海拍了一下吴跃的肩膀,道:“案子到这一步,已经算进展顺利了。”   说完,郑海觑了一眼冰柜,当着年轻人的面把后半句扫兴的话咽了回去——如果人还活着的话。   站在最前面的沈斯简没理会队员之间的交流。   他已经一整晚没合眼了,从木山市回来开始,所有线索都像绳子一样死死勒着他的神经。此刻冷库里的血腥味混着困意往脑子里钻,太阳穴被压得一跳一跳地疼。   趁着技术科固定证据的空档,沈斯简独自退出门外找了个墙根,迎着黎明前的霞光,点燃了口袋里最后一只烟。   郑海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也自顾自地摸了根烟塞进嘴里:“来个火。”   两点火星子在一片黑暗中静静燃烧。   “没事儿,简子,咱肯定能找到内孙贼。老袁不在,这压力你一个人抗不住也别硬扛,天塌下来还有咱家老爷子顶着呢。”郑海拍了拍沈斯简的肩。   连环杀人案,还是集杀人、碎尸、挑衅三位一体的连环杀人案。这事儿可大可小,但对沈斯简这样一路狂奔无往不利的年轻人来说还是太沉重了。   沈斯简低头不语,他的思绪还粘在那个冷柜上,像要从里面再找出点什么。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嗡——嗡——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赫然标记着‘桑隅’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沈斯简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打了十好几个电话,总算有一通被接通,桑隅的声音急得几乎从听筒里钻出来。   “沈队,你听我说。”她一个大喘气,迫不及待地讲重点:“刚刚王倩来电话说,她找到胡小青了,但是没说清楚地址。”   她催促着自己的脚步。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好在桑隅住的地方不算偏僻,没等两分钟便有一辆空着的的士从街头开过来。她急忙招手,拉开车门跻身跳了进去。   “师傅,去南湖街道。”她气喘吁吁地摸出蓝牙耳机,掩藏在头发里。   电话另一端的沈斯简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好像什么事在他这里都会被妥善解决。   沈斯简说:“你别着急,先深呼吸,冷静一下,慢慢说。”   桑隅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一定要冷静。   “我只听见了南湖街道、B102。”   “很好,至少不是没有毫无头绪。王倩能打电话给你,证明她受到袭击之前是自由的。没有被没收手机,也没有被屏蔽信号。”   沈斯简一字一句,语速不慢,但神奇的是桑隅居然真的跟着他的声音渐渐平复下来。   “现在你仔细听我说。回忆一下,当时背景音里能听到什么?比如风声、呼吸声、广场舞音乐等等,不要害怕说错,有我在这里,想起来任何细节都可以。”   当时的背景音里有什么?桑隅闭着眼睛仔细地回忆着,试图调动全身的感官。   有了!   “有风,听起来很杂乱,还有汽笛声……”   “很好,这非常重要,你做的很好。”电话另一端的声音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来非常的温柔,温柔得近乎不可思议。“有风声和汽笛声……很有可能临街。”沈斯简扭头吩咐身边的郑海,“排查沿线三类建筑。”   “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还有什么呢?   当时王倩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桑隅强迫自己在脑海中跳跃翻找,试图将情景倒回当时接电话的时候。   听到了! 第19章 不倒翁【19】   “是电流声,很弱,但是我确定。”   “嗯……信号被压,是高层,桑隅,你帮我大忙了。赶紧查一下……”   “查到了,是庆安双子楼。”   听到地址的桑隅没有犹豫,“师傅,去庆安小区双子楼。”   沈斯简急道:“桑隅,你听我说,不要乱来。”   桑隅睁开眼,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冷:“麻烦快一点,我妹妹要跳楼了。”   电话被挂断,沈斯简气得猛锤了一下手机,小声骂了句“操!”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停留在“桑隅”两个字上。冷库的寒气还黏在衣服里,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南湖街道……”他盯着“桑隅”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郑海蹲在墙根下深深嘬了一口烟屁股:“又一个点?”   “嗯。”   沈斯简把剩一半的烟怼在地上掐灭,直到火星子完全消失,一把投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走。”   车子猛地提速,冲进夜色里。   ——   双子大楼的楼顶天台上,一个瘦小的男人像一只秃鹫,凭着半人高的围栏,俯瞰整个城市。   金色的晨光从地平线上拔地而起,映照在高耸的建筑上,玻璃幕墙被太阳照得发亮,像另一个世界。   真漂亮啊。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城市,双目发红,眼球剧烈颤抖。   然而很快他的眼神从希冀转而变得痛苦。   燕州这座城市真是繁华又冷漠,可惜,有眼无珠,不能完全属于我。   男人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低下头看向被自己死死按在围栏边的女孩,像终于抓住了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   征服它,让整座城市匍匐在我脚下,让这座城市里生活着的所有人都被我踩在脚下……   “刘连生!!”   声音在空旷的楼顶爆开。   听见自己的名字,刘连生被吓了一跳,衰弱的神经再次紧绷。他猛得转过头:“你他妈谁啊。”   看见对方只有一个人,还是个身材单薄的女人,胡子拉碴的男人转过身来,一双眼睛恶狠狠地钉在她身上,像饿狼盯着猎物。   桑隅眯起眼睛,先是环顾一圈四周。   一片开阔的天台,刘连生躲在一个夹角里,进可攻退可守,居然是个绝佳的位置。   待看清被他压在身下的女孩子。瘦弱,单薄,依稀能辨认出来,是胡小青。而本是来救人的王倩,正靠在一旁的废弃铁桶下,不知生死。   桑隅眼神顿时迸发出凌厉的寒光,几乎要从眼前的男人生死生生剜下肉来。   “小杂种,你挺能耐啊,跑到这里来了。”桑隅模仿着刘连生父亲的语气,不慌不忙。   语气里的威胁与震慑吓得刘连生身体一抖。对他来说,这语气简直如附骨之蛆。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刘连生整个人瞬间绷紧。他警惕地盯着眼前的女人,双目通红,颧骨隆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桑隅几乎已经不能从他本就羸弱的身躯里看见那个缩在屋角里被父亲殴打的小男孩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躲在阴暗角落里嗜血剥皮的怪物。   是了,如果不是怪物,又怎么会被园丁里的人盯上呢?   而桑隅这样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每一寸都让刘连生备受煎熬。   他的神经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连夜的不睡觉和警察的追捕已经让他如惊弓之鸟,可那个人,那个教给他一切的人却突然人间蒸发了。   “你tm谁啊?你别过来!再过来我杀了她!”   匕首逼近胡小青颈侧,刀尖几乎要刺破少女娇嫩的皮肤。胡小青呜咽着,挣扎着,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桑隅。   那眼睛里的满是渴望求生的光。   是和胡小英一样澄澈的眼睛。   桑隅停下动作站在原地,盯着刘连生,气平淡中略带轻蔑:“她不过是个穷学生,家里和你家一样穷得叮当响。烂在泥里都没人看一眼的蝼蚁。哦,不对,你家——”她翻了个白眼,“还不如她。”   那张脸上挂着的“看不起”三个大字几乎要将眼前这个男人碾入尘埃。   刘连生闻言大怒,几乎是尖叫着反驳她:“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贱女人,烂人,烂货,我才是这个城市的主宰!”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匕首的刀尖几乎扎进胡小青的颈动脉,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划出一线血红。   他以为眼前的女人会因此吓得尖叫,会后退,会求饶。   然而什么都没有,桑隅满不在乎。   “哦?你是准备杀掉人质,方便警方直接击毙你吗?”她做了个一枪爆头的姿势,口型上无声的地比出一句“boom——”。   刘连生脸上的肌肉剧烈抖动,拿着刀的手却停下来继续往下压的动作。   很好。   桑隅当着他的面把手机很无所谓地扔在地上,然后她对上刘连生的眼睛,似笑非笑:“或许趁那群废物条子还没赶到之前,我们可以谈谈。”   趁着刘连生愣神的空档,桑隅主动向刘连生自我介绍:“我是燕州大学最年轻的教授,我姓顾。”   她举着那张顾育良的工作证,刻意捏住了“育良”两个字,在晨风中轻轻晃了晃,语气里充满诱惑力:“比起胡小青,难道我不是一个更好的发泄对象吗?”   轻盈的发丝被风吹起,皮肤光洁,眉眼精致,浑身上下无不展示出一股腌入味儿的“精英”的味道,惹得刘连生眼睛都红了。   他咬牙切齿地冲桑隅冷笑道:“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模狗样的婊子。”   废话,不然她说这么多话岂不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桑隅没有接刘连生的话茬,她四处张望着,终于发现对面楼顶上出现了一处反光,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微小的笑容。   “现在她的生命体征已经越来越弱,很快就会死去。”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胡小青,语气平静的好像不是在说什么生死大事儿,“警察现在就在楼下,你可以挟持我逃跑,去见那个人。他不是教过你,面对那群废物警察该怎么做吗?”   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简直是蛊惑人心的利器,引诱着对面的恶魔一步步逼近深渊。   “刘连生,我知道你不想死。逃出去,还有机会。可如果胡小青死在你手上,楼下那群条子一定会立刻击毙你。”   “你要是死了,谁来听你的怨恨呢?那个生你的女人,永远不会为她做过的事情忏悔了。”   见刘连生还在犹豫,她干脆整个人靠在天台的晾衣杆上。晨风轻拂,瘦弱的女孩看起来如藤蔓般脆弱,一折即断。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刘连生总觉得桑隅身上有一种同类的危险气息。   听见动静的胡小青不知道是不是生死面前生出了几分勇气,垂死挣扎了几下,刘连生被带得一个踉跄,他手一抖,刀锋刺得更深。   胡小青呼吸微弱,最后嘤嘤啜泣了两声,彻底没了动静。   形势一瞬间彻底失控。   说话间,桑隅越步侧身,双手高举,缓缓向刘连生移动。   ——   一路上带着人穷追猛赶的沈斯简眉头拧得死死的。   手机自从进了双子楼开始信号变得断断续续,几乎失去了通讯功能。沈斯简打不通桑隅的电话,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沈副,我们在狙击点发现了信号屏蔽装置。刚刚已经找技侦的同事拆除了。”有警员跑过来报告,“现在怎么办?”   沈斯简掏出望远镜,观察了一下对面顶楼的情况。   黎明前的夜色那么昏暗,他几乎看不清楼上的情况,只能隐约看见两个黑乎乎的人影。   “大海,武警还有多久到?王涵呢?”   郑海刚刚布控好周围的警力,听见沈斯简问他,有点不解。   “我记得,王涵在学校的时候射击水平一直稳居前三,让他过来。”   郑海心中一惊,他死死皱着眉头,惊诧地问:“你是说不等武警了?沈副——”   沈斯简做个个不要多说的手势,“如果人质有危险,我们必须做好两手打算。”   郑海欲言又止。   “大海哥,我知道你的意思。没有上面的命令擅自行动,出了责任,我担。可是人质还年轻,她们还有大好的人生。”沈斯简咬牙,“生命,远远比你我的职业生涯更重要。”   一同坐在指挥车里的老刑警郑海听得胆战心惊。他下意识抬头,正好看见屏幕上那张刀削斧凿般的侧颜。   年轻的警官簇着眉头,背着手,眼睛里是浓浓的化不开的担忧。   王涵走过来:“老大,你找我?”   沈斯简点点头,把望远镜递给王涵,问道:“能不能在不伤害人质的情况下控制住嫌疑人?”   “啊?可是我没有实操经验。”   见王涵也露出一脸不解,沈斯简解释道:“你来队里之前我看过你的成绩,射击稳居前三,是个好苗子。王涵同志,如果武警的同志没到之前需要你开枪,你敢开枪吗?”   王涵一脸震惊,但也只是震惊了一瞬,很快做出了决定。   他重重地点点头,一脸郑重地敬了个礼,朗声回答:“保证完成任务。”   天台另一侧有一处绝佳的的制高点,王涵透过瞄准镜观察了很久,说:“保持这个姿势,可以请求射击。”   话音刚落,顶楼上传来一阵骚动。   “等等!”沈斯简按住了王涵的手。   在望远镜里拍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桑隅和胡小青调了个个儿,沈斯简双唇顿时死死抿成一条缝。   桑隅打算自己去交换人质,她是试图控制这把已经失控的刀吗?   沈斯简气急败坏,一巴掌狠狠拍在栏杆上。   这行为就算是专业人士也相当危险,更何况她一个没有接受过训练的普通人。   简直是作死!!   他心中恼火,担心刘连生发起疯来造成人员伤亡,急匆匆将指挥系统扔给郑海,交代道:“大海,接下来交给你了。”   一边说,一边拿过攀登绳,把外套一脱就往身上挂。   郑海看着已经连轴转了两天的沈斯简,生怕他一个不小心从高楼上掉下来,按住他的手强烈反对。   “你看看你自己,胡茬都能烤串儿了,一看就是三天没合眼。沈副队,带兵打仗也没有你这么个打法,干起工作来不要命了?”   指挥中心的气氛僵持不下,楼顶上的人同样也僵持着。   桑隅眼看着时间越拖越久,而她根本无法确定胡小青和王倩的生命体征。   桑隅决定再下一剂猛药。 第20章 不倒翁【20】   激怒对方,有时候也是促使他人快速做出决定的一种方式。   “一个男人,做事磨磨叽叽的,连个女人都不如。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刀在你手上,还不是你说了算。”桑隅的语气里除了厌恶还加重了不耐烦,就好像对面是什么脏东西。   说完,她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那表情就像在说:等着吧,等她死了,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一副要鱼死网破的样子。   刘连生顿时头皮发麻,肉短的脸上狰狞着,慢慢裂开一条缝。   他把脚边的小包踢到桑隅脚下,示意她:“把手绑住,自己慢慢爬过来。别耍花样。”   黑色尼龙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包捆扎带。桑隅非常粗暴地提着包袋的边角,将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没有任何犹豫,她三下五除二咬着捆扎带,将双手扣在一起。   声音轻快明亮,她语气松快地说:“我得走过去。如果我伏身……你信不信会立刻被那群警察打成筛子。”   见刘连生不为所动,优雅又不失直白地翻了个大白眼,说话间作势就要低头。   “那让我们赌一把,”语气不仅焦躁,还非常轻蔑。   刘连生大怒,叫道:“等等!”   握刀的手不由紧了紧,可他又不敢轻举妄动,整个人像炸毛的耗子一样,易燃易爆但就是不敢炸。   估计是被那句“连个女人都不如”刺激到了敏感脆弱的神经,他终于点点头。   “你过来。”   很好。   看来幸运之神今日光顾的对象是她——她赌赢了。   桑隅乖顺地靠近刘连生,尽量降低他的防备心。她慢慢挪到他一步的距离,眉眼弯弯:“你不放了她,我怎么过去?”   “别他妈放屁,快点给老子滚过来。”   “那你后悔了怎么办?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放人?你这样我很难办的,刘先生……”   “你他妈少废话!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捅死手里这个贱货,再杀了你!”   刘连生此刻穷途末路,巨大的死亡压力让他双眼通红,死死抓着胡小青不放。   双方依旧僵持不下。   电光火石之际,有人从楼下徒手翻了上来。   桑隅瞅准时机,当机立断一把扯过胡小青,把她往沈斯简的方向推过去。可她自己却被刘连生一把薅住头发,压到了天台边。   刘连生如临大敌。   他再也顾不上不知死活的胡小青,死死用刀抵住桑隅的脖子,凄声道:“你耍诈!你们居然耍诈!那就一起死吧!一起死!下地狱去吧!”   桑隅的脖子上顿时被压出一条血线,鲜血沿着刀刃慢慢渗出来,仿佛下一秒就能割破她的颈动脉,现场表演一出人体喷泉。   生死一线间,她不仅不害怕,反而语气挑衅地冲刘连生道:“你别激动。人质都在你手里,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她在“他”字上刻意强调了一下,说完看了刚刚落地的沈斯简一眼:“是吧,这位警长先生?”   也许是她的语气让刘连生有一种二人是一伙的错觉,他握紧刀的手,没有继续往下送。   桑隅其实根本不在乎刘连生这样的人渣的死活。如果可以,她甚至不介意亲手送他一程。   可是现在不行。想要抓到九号,刘连生这把破刀是关键线索,她需要活着能说话的刘连生。   然而疯子的心理,是不能用常理来定义的。   刘连生此刻早就是脱缰的野马,不知道是沈斯简担忧的眼神还是桑隅的呼吸,总之就是刺激到他脆弱敏感的神经,手里的匕首再次逼近一折就断的细嫩脖颈。   千钧一发的时刻,注意力一直在嫌疑人身上的沈斯简,在刘连生暴起的一瞬间果断踢掉了对方的刀。   早已就位猫在对面楼顶的王涵得到信号,几乎是同时间开枪。   “砰!”   刘连生身体猛地一震,太阳穴瞬间爆开大片血雾。   血液混合着豆花样的脑浆崩了桑隅一脸,她却死死盯着他。   刘连生的身体像一只被敲碎了脑袋的鱼,扑腾着、扑腾着,垂死挣扎。   男人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连串破碎的气音:“九……号……我……”   然后刘连生的生命就好像完成了什么使命一般戛然而止。   随着他的呼吸停止,桑隅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线索断了。   血液顺着她下巴一点点往下滴,桑隅秀气的眼睛却始终盯着地上的尸体,根本无法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   直到沈斯简冲过来,一把抓住她肩膀:“有没有伤到——”   连续这么多天拉紧的神经,此刻如崩坏的琴弦,看着刘连生迸溅的脑浆,桑隅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几乎是癫狂着冲上去,双手钳住沈斯简的衣领,大声质问:“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不能等一等!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她眼眶红得厉害,眼神却空得发冷,声音几乎劈裂开来。   “我明明已经把他稳住了。”   “我明明——”   她呼吸开始发抖,“我马上就找到他了,你为什么要开枪?”   沈斯简喉结滚动一下,想说些什么,又无从开口。   “我等了八年!!”桑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的沉默中彻底崩塌。   很有可能这辈子再也抓不到九号,这辈子都没办法寻找到真相了。八年,八年,又八年,她的人生还有几个八年?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斯简胸口发闷。   他想说当然知道,他当然知道刘连生背后还有人,他也知道刘连生可能是唯一线索。   然而刚刚那一秒,当他看见那把刀已经压进了她脖子,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别的。   可这些话太矫情了。   “桑隅!”沈斯简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喊了她一声。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停下来。   这是沈斯简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像是终于被她逼到了极限。   “你到底知不知道刚刚那是什么情况?”   “刀已经压进去了。”他盯着她脖子上的血渍,“再深一点——”   后半句居然说不下去了,他猛地偏开头,呼吸变得沉重,硬生生强迫自己顺下两口气才重新看向她。   “你是不是疯了?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他死死盯着她,眼睛发红。   第一次,桑隅生出造化弄人的念头。她的脖子上还有不停渗血的伤口。即便如此,她依旧用被捆扎带勒得紫红色的双手死死抓住沈斯简的手臂。   她的呼吸紊乱,瞳孔放大,眼眶通红,“我宁愿、我宁愿……”   那一瞬间,她甚至清晰地意识到,如果现在地上还有一把刀,自己一定会杀了眼前人。   桑隅大口大口地试图吸进一丁点氧气,可身体这玩意儿就像一个天外来客,哪有半点儿道理可言。不论你主观意识上多么顽强不屈,只要那点儿肾上腺素消耗殆尽,机器立刻停摆。   桑隅就这样在激动质问和心灰意冷中,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医院的消毒水味儿逐渐与梦境中的味道重合。   桑隅再次惊醒时,已经躺在病房里。她脖子上处理过伤口,包上洁白的纱布。手上残留着捆扎带勒过的痕迹,紫红色的瘀痕触目惊心。   一切都在提醒她,白天的经历不是一场梦。   她没有按呼叫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按回身体里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很快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清周围的环境。吴跃小朋友此时此刻睡得正香,似乎是感觉到身边有动静,他嘴唇嗫嚅着。   就在桑隅以为他要醒来的时候,这小孩儿居然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桑隅顿时松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皎白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满一层银霜。   线索断了,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身影,还有那双至死都瞪着的、冰冷阴翳的眼睛。   不是刘连生的,是照片上那个男人的。   九号。   “什么?人不见了?”   大清早刚睡醒的吴跃小朋友正在面对电话里的声声质问。   他忍不住把手机拿到最远处,坑坑巴巴道:“老大,对不起。我昨天太累了,就在旁边打了个盹。谁知道早上起来发现床上没人,找了一圈也没找着。”   他咽了口唾沫:“老大你说,桑……桑女士会不会被妖怪抓走了……?”   “不可能。”沈斯简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熬了一夜的沙哑,“她还托我帮她找工作,怎么可能主动离开?调监控,看看谁把她带走了。”   “老大,”吴跃悲催道:“真没有。监控我看了,桑女士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了。说真的,除非她自己离开,有意避开监控,不然不可能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只剩下一声叹息:“我知道了。”   但不管怎么说,桑隅从这一天之后的确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好像有一块儿隐形的橡皮,把这个人从沈斯简的视线中擦掉了一样,连点橡皮碎屑都没留下。   沈斯简忙着写报告,作汇报,处理其他案子。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眼已经入夏。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最终,刘连生的同伙不知去向。同时下落不明的,还有刑侦支队的袁队长。   沈斯简顶着巨大的压力,不得不草草结案。   “经查,犯罪嫌疑人刘连生系2·12系列碎尸案的实施者,已于抓捕过程中被当场击毙,案件已移交司法,完结。”   写完结案报告的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走到窗前,目光却始终停在最后一页。   那是技侦科刚补了一条附录——来自现场提取的音频残留。噪音很重,只能勉强分辨出一句话,但那不是刘连生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的语气缓慢,甚至能让人感觉到,对方说这句话时带着怎样温和的笑意。   他说:“九号,记录完成,实验合格。”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 到这里就结束啦,非常感谢各位读者朋友们看到这里。   中途有过几次小小的修文,如果发现换新了也不要担心,整个故事情节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关于不倒翁实验,是指Bobo Doll Experiment。1961年,心理学家阿尔伯特·班杜拉做过一个著名的心理学实验,关于暴力模仿的。   但是笔者个人认为,实验也只证明了暴力是可以被学习的。至于一个人为什么最终会杀人,那是另一回事。这些都不是人们可以举刀犯罪的理由。   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去看看哦~   桑隅和沈斯简的故事还会继续,我们下一卷见!   【传染源】 第21章 传染源【1】   燕州市的夏天燥热而绵长。   市局里,一群人正吵得热火朝天,核心思想是——队长都去哪了。   一边是下落不明的袁队,一边是代行正职的副队,一个莫名其妙原地蒸发,另一个一整天都找不到人,萧建国感觉自己被两边吵得仿佛能听见“滋滋滋”满头冒白发的声音。   “好了好了,都没事儿做吗,”他拍了拍桌子赶人,“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袁励那边暂时还没消息,沈斯简……不提也罢,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别在一群人聚在我这儿蹭空调……”   可是沈斯简到底去哪儿了呢?   一辆老掉牙的警车停在东华县局门口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正毒,打瞌睡的门卫看见车牌号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赶紧抬杆放行。   水泥地被晒得泛白,头顶烈日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上年轻的警官先生下车时顺手抄起副驾上的矿泉水,咕嘟咕嘟猛灌了半瓶,然后剩下的半瓶浇在头上,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浸湿了衬衫领口。   昨天半夜市局接到下辖单位东华县局的通知,说有人在高新区见过袁支队长。来人自称是个跑货运的司机,在高速服务区加油时,看见一个很像袁励的男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上了个厕所又走了。   这是袁励失踪的第三个月。   干他们这行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沈斯简一收到消息也顾不上线索有多模糊,撂下腿儿就往东华县来了。   他快步走进县局大楼,迎面扑来的冷气让他打了个激灵。   值班民警是个圆脸的年轻人,看见他证件上的“市局刑侦支队”几个字,立刻站起来,态度十分殷勤。   “沈队,那个司机我们已经问过三遍了,口供都在这里。”他把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黑色轿车,车牌没看清,说是像往南边去。可惜服务区的监控正好坏了,什么都没拍到。”   监控又坏了?   沈斯简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他狐疑着接过纸袋却没急着打开,沿着走廊往里走。   县局不大,格局和市局没法比,走廊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他正低头翻看口供,前面拐角处传来两个小警察的说话声。   “你是没看见,那眼神,盯着人看的时候跟刀子似的,我都不太敢跟她对视。”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点夸张的惊悚。   “至于吗?不就一个女人。”另一个声音明显不信。   “真的!那天我在南城所值班,亲眼看见的。抓进来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就坐在角落里一直盯着墙看。我给她送水,她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睛……怎么说呢,”年轻的小警官绞尽脑汁想出一句合适的形容,“浅得跟玻璃珠子似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沈斯简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   “犯什么事儿了?”   “去人家便利店偷东西,被人抓了个正着,看着体体面面一个小姑娘,谁知道……这年头世风日下啊……”那年轻警员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   沈斯简的手指不由停在口供纸上。   “叫什么?”   “不知道,来了一句话也不说,当回自己家似的倒头就睡,反正我看她那样子就不正常,也不说话,阴森森跟个神经病一样……”   是她!   沈斯简转身大步流星般往楼下走。   身后那个圆脸民警气喘吁吁追上来:“沈队?沈队!口供您不看了?”   “放车上,我回来拿。”   声音消失在楼梯口。   南城看守所离县局步行也就是五分钟路程,属于手拉手排排坐的格局。沈斯简到的时候,值班的民警正在吃盒饭。   “您好,市局的。”沈斯简亮了证件,“你们这有没有一个叫桑隅的人?”   看到证件上的单位信息,民警愣了一下,“哦……哦,我查一下。”   他顾不得手上有油渍,赶紧拿起鼠标在电脑上翻了一遍,没找到。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额角开始隐隐冒汗。   “不好意思领导……没,可能还没登记?”   对了,她进来了一直不说话,按照县局的办事速度……沈斯简脑子里想着那个小警察的话,换了个问法:“大半夜去便利店偷东西那个人还在吗?”   这就有印象了。   小民警点头:“在,还没放。”   本来见人不配合还打算多关几天的,既然市局领导亲自来问,看守所的民警犹豫了一下,赶紧留了个话口,斟酌道:“不过她那个情况,其实就是拿了点东西,也没闹事,拘留都够不上。我们本来打算今天批评教育一下就放了……”   沈斯简:“带我去见她。”   民警被他语气里的紧迫吓了一跳,筷子往桌上一搁,起身带路。   看守所的味道和所有关人的地方一样,铁锈、消毒水、汗酸味混在一起,闷在走廊里迟迟散不出去。沈斯简跟着值班民警穿过两道铁门,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民警打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有人找你。”   屋里没有开灯,全封闭的昏暗空间里,沈斯简依稀看到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她借着力靠墙坐着,膝盖蜷在胸口,两只手搭在小腿上。听见声音,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   莫名的,沈斯简感觉自己的心‘突突突’得跳起来。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借着走廊的微弱光线看见了里面的人。   她瘦了,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大圈,原本就消瘦的手腕上的骨节明显凸出来,留下几条早已愈合的陈年旧疤在衬衫袖管里空荡荡地垂着。脸上有斑驳的青紫,嘴角擦破了皮,整个人像被人揉皱又展开的纸。   “走吧。”他说。   桑隅没动。   沈斯简不由叹了一口气走进来,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出来吧。”   “……”   桑隅的声音哑得厉害,嗓子像被砂纸重新打磨过,只能看见她嗫嗫的嘴唇,几乎听不出来她说了什么。   想到每次去捞老鳖的时候,老鳖那窘迫羞愧的模样,沈斯简不自觉地把声音放略温和了些,站起来:“没事了。”   大概是这两天桑隅不是缩在角落里发呆,就是昏昏沉沉地睡觉,完全没顾得上血糖高低。此刻猛地站起来,眼前倏地一黑,身体跟着晃了晃。   “小心!”沈斯简下意识伸手去扶。   她却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臂,单手撑住墙壁,说出了这么多天来的唯一一句话:“没事。”   手续很快办完,值班民警把桑隅的个人物品递过来,一个破旧的帆布包,一部粉红色翻盖老人机,还有半包已经受潮的烟。   沈斯简看了一眼那包皱皱巴巴的小南京,当了小半辈子少爷的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一把丢进了县局门口的垃圾桶,然后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一气呵成。   桑隅站在车门边直愣愣地看着没动。   “舍不得?还是站桩呢?上车啊。”他说。   “去哪儿?”   “回市里。”   桑隅沉默了一会儿,弯腰坐进副驾。   “砰”的一声,车门被合上,沈斯简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这次他没开自己那辆骚出天际的座驾,毕竟去别人的地盘什么都不如身份好使。   深谙此道的沈队长规规矩矩地开着局里的老破小。   偏偏好巧不巧的是,这老破小的空调已然罢工,尽管不是今天才坏的,但前阵子一直忙,大家也就将就着开。沈斯简自己一个人来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车窗摇下来当开免费风扇,还美了一路。   可桑隅一上车,他便看这车哪哪都不顺眼,热风灌进来夹带着柏油路面被晒化的味道,每时每刻都刺激着沈少爷的鼻腔。   他心猿意马地勉强开了一段,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找了个服务站停下来,把买来的水扔给桑隅。   桑隅没喝,她两只手抱着瓶子,指尖无意识地刮蹭瓶身上的标签。   沈斯简则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其实平时他不太抽烟,烟瘾上来的时候多半叼根百奇打发嘴,但今天他有点心烦。   火星子在树影里似明似暗。   “你从医院消失,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为什么?”   “……”   他步步紧逼,“你托我给你找了工作,还记得吗?”   “记得。”   锯嘴的葫芦终于开了口,沈斯简趁胜追击,“那为什么要走?”   桑隅抠了半天,终于从瓶身上撕下一小块标签,捏在指尖捻了捻,“挺贵的。”   这算是什么回答?   沈斯简看着她,她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白,甚至可以说毫无血色,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了似的。   不过很快他反应过来,桑隅是在说医药费。   “所以你就跑了?”沈斯简张了张嘴,难以置信。   “不然呢?”她终于转过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又没钱。”   烟烧到指尖,沈斯简条件反射“嘶”了一声,赶紧甩甩手把烟屁股扔进垃圾桶,又摸了一根续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斯简决定换了个问题:“怎么会在看守所?也是缺钱?”   桑隅默默把目光移开,落在加油站对面的一棵歪脖子树上。蝉蹲在上面叫得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   “桑隅。”他叫她。   依然无人应答。   沈斯简忽然明白了自己今天一整天在心浮气躁什么。   自认为自己手里的线人三教九流什么样的都有,与他们打交道也一向游刃有余的沈大队长,面对桑隅同志没有任何现成的处理方式。   香烟还未燃烧殆尽,他狠心把烟捻了捻扔进垃圾桶里,正准备说话,桑隅忽然开口了。   “沈队。”她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其他人,“赵国栋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沈斯简手指一顿:“你想问什么?”   桑隅指尖还在捻那张标签,一点一点捻得极碎。   “比如……九号。”   沈斯简的眼神瞬间冷下来:“什么意思?”   桑隅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变化,她偏着头,眼睛很干净,“刘连生死之前说的,你在现场。”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 开始啦,谢谢你们看到这里 第22章 传染源【2】   沈斯简抱着胳膊靠在车门上,挑眉看向她,等她的下文。   但显然,桑隅·锯嘴葫芦·隅同志并没有做好在这个人来人往的服务区与之进行深度思想交流的准备。   她面无表情地“刷拉”一下拉开车门,默默扣上安全带,动作丝滑利落,然后在沈斯简跟上来的前一秒心安理得地开始闭目养神。   从业多年的警长先生盯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时间都不知道气从哪里生才能保住他的肝。   别生气,别生气,生气带走好运气。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默念,念了三遍,没用。他又念了三遍,还是没有用。   啊呀!!   沈斯简“呼哧呼哧”地重新上车,“砰”得一声带上车门。   发动引擎,一脚油门使出服务站。车子上了高速,两边的树影飞快地往后倒,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里落了一地斑驳的光点。   桑隅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两人一路无话。   下了高速,沈斯简操着一手高超的轮盘技术,从堵得一路红灯的道路上硬生生钻出一条道,七拐八拐地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经年累月遭受着搓磨的墙皮已经开始剥落,露出里面坚实的红砖。   他把车停在一栋六层楼的下面熄了火。   桑隅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   “这是哪儿?”   “你的新住处。”沈斯简说,“房租我交了一年,空着也是空着,你就别去局里和那群小家伙们抢宿舍了,先住这吧。”   “市局那边缺个编外内勤。活不难,打印、跑腿,谁来都能干,你学一学很快就能上手。”   沈斯简非常深刻地扫了她一眼,话说出口,却好像说的是一件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不过你也不用太感谢我,以你这脑子,咱俩谁占谁便宜还很难说。说不定以后破案还能帮到我……我们。”   桑隅那双杏仁儿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澜,眼神里也多了一点审视与试探。   后视镜里,沈斯简的轮廓看不真切,她盯着正在专心致志翻后备箱的男人,不解地问:“为什么管我?”   沈斯简的注意力正在一对杂七杂八的东西里艰难穿梭,被她这一问,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管你?”他小小自我反思了一下,深深觉得自己的安排没什么问题。   不仅没问题,还显见的十分贴心。既解决了市局王大姐屡次抱怨不会用电脑的麻烦,又把桑隅这样的危险份子直接安排到了眼皮底下。   算不上管着谁吧?   “上次不是不是说好你帮我破案,我帮你找工作?谁知道后来你一声不吭地走了,不过也能理解,不相信我们这些'条子'嘛,也很正常。”又顺嘴补了一句,“对了,你会用电脑吧?不会也没事儿,年轻人学得快……”   唠唠叨叨的,居然和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嘴脸完全两模两样。   桑隅看了他半天,恨不能要将他脸上硬生生看出个洞,好将心肝脾肺肾一次性看个分明。   “好。”良久,她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谢谢。”   很好,还算配合,沈斯简心里没由来地松了口气。   他把后备箱里那堆刚刚顺路去商场里买的大包小包拎出来,走到单元门口,回头催她,“愣着干嘛,下车啊。”   沈斯简站在夕阳里,逆着光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桑隅只能看见他的衬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头发也乱糟糟的,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狼狈的样子,看起来两天没睡觉了。好像之前也是这样,每次见他,都是在匆匆忙忙的追着凶手跑。   勤勤恳恳,真是个圣父。   桑隅在心里默默吐槽,慢慢跟在他后面。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年久失修坏了一半,两个人踩着水磨石铺的台阶一前一后往上走。   四楼。   沈斯简掏出钥匙在锈迹斑斑的门锁里转了好几圈才打开老得和奶奶辈不相上下的防盗门。   桑隅站在客厅中间,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环境。虽然外面是个老旧的小区,可屋里却装修的很干净,白色的墙面一丝不苟,厨房做成了开放的吧台。   房间并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   夕阳从不怎么干净的窗户照进来,带着夏日余温照在她脸上。窗台上有一盆长得特别茂密的绿萝,沈斯简看了一眼,随手拎起一旁的茶杯浇了点水。   “钥匙给你。”他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这离市局走路过去五分钟,明天我如果不在,你自己去局里直接找吴跃,我会交代好,让他带你去办手续。”   “沈队。”她叫他。   “嗯?”   “你就不怕我在你家赖着不走了?”   这算什么问题?   “那你会吗?”沈斯简反问。   桑隅没回答。   沈斯简也没打算等她回答,他走到门口开始熟练地套鞋,临别好像又想起来了什么,停下来伸手在裤兜里摸了两把,掏出一盒香烟扔在门口的柜子上。   “行了,别一天天的瞎琢磨了,这里不是我家,我家在隔壁。”   门关上了。   桑隅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消失,目光落在那盒精致的南京上,突然反应过来,沈大队长平日里抽的好像不是这个牌子。   真是多此一举,她默默的想。   ——   对!真是多此一举!   接连一周没见着桑隅人的沈大队长终于意识到自己完全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俩人门对门住着,一个单位上下班,一个食堂吃饭,他居然一次都没碰到过桑隅本人,说不是故意躲他,他能直接倒立吃屎。   心情不美妙,偏吴跃的声音还在耳边绕梁。   “昨天那个报案的学生上午在碧兰亭附近找到了,据说在青少年心理研究中心那边备过案,小洁姐和冼哥已经去调附近监控,这两天这种事情怎么扎堆,老大,你说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据说热效应会加速大脑的新陈代谢……”   吴跃这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些不着四六的说法,仗着沈斯简不太限制他们的发言,又开始一通天马行空地乱分析。   沈斯简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昨晚又把桑隅的卷宗翻出来琢磨一遍。   尽管她消失的那两个月他翻过很多遍,当年的人证、物证、口供,几乎是一环扣一环,精准地锁定了唯一的杀人凶手,但他从业这么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案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   太干净了,不该这么干净的,至少在桑隅的案子里,不该这么干净的,他想。   如果他没有亲自接触过她,这件事证据确凿当然无可争议。   可是他偏偏见过桑隅,以他的判断,桑隅是一个智商极高的人。   这种拥有极致的犯罪天赋的高智商变态,会因为年纪小就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吗?这一点,沈斯简本人是不太相信的。   他的职业生涯里见过的罪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穷凶极恶之徒大多从小就能窥见一斑,桑隅身上那种变态味儿,隔着三条街他都能闻出来,他不可能看走眼。   然而卷宗上,桑隅几乎是态度良好,非常配合地认罪伏法……完全不符合一般的犯罪逻辑。   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呢?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扣,电光火石之间,脑海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除非这一切都是别人想让他们看到的,就像九号把刘连生送到警方面前一样。   念头一起,沈斯简被自已可怕的猜想吓了一大跳,那只看不出价格但浑身上下金光闪闪的签字笔应声掉在桌面上。   “老大?”吴跃叫他。   沈斯简摇摇头,回过神:“新来的还适应吗?”   “啊,啊?”   刚刚还在汇报案情的小实习生吴跃同志瞬间改名无语。   老大到底有没有听他说话啊?不是他让他把最近的案子归拢在一起说说自己的看法吗?   难道自己说的不对?   吴跃小朋友狐疑不已,但在这种事上他不敢直接反驳领导。于是他老老实实道:“老大你问小隅姐吗?我觉得她挺好的呀,大家都挺喜欢她的,人长得漂亮不说还很细心,和谁都能聊得来,尤其是技侦那边的……”   沈斯简无语。   废话,考勤记录他自己难道不会看吗?每天早晚0点0分的完美掐点,如果不是知道她不是计算机系的高材生,他都快怀疑此人给警局的考勤系统植入了什么自动打卡的病毒。   见沈斯简没有动静,吴跃索性一股脑儿地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往外倒。   “你知道吗?小隅姐居然一进来就把大家的名字都记住了,就连法医科的刘主任——”他比了个死亡手势,“内样儿,都愿意和她说两句话。不像我,我那时候进警队光认脸就认了小一个月呢……”   沈斯简依旧皱眉。   于是最近一直在勤修“察言观色之道”的吴跃同志绞尽脑汁地补充:“对了老大,小隅姐昨天帮技术科修好了打印机。”   “修打印机?”   得到了沈斯简的认可,吴跃小同志更加卖力地展现起自己高超的八卦能力,“对,技术科说那台机子坏了好几天,谁都不会修,结果小隅姐路过看了一眼,十分钟就弄好了。王姐说老大你这次帮她找的帮手真的是找对了,什么都能修,特别靠谱……”   沈斯简闻言皱着的眉头更紧了,她难道真会搞什么打卡病毒?对桑隅很不放心的沈斯简有点儿后悔。   吴跃还在旁边絮叨,沈斯简已经站起来往门外走。   “老大你干嘛去?食堂还没开饭呢……”   “抓鱼。”   沈斯简头也没回地说道。   当然没开饭,开饭了还怎么守株待兔?他今天倒要看看这个人还能躲哪里去。 第23章 传染源【3】   笑话,要不是今天临时起意,沈斯简估计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市局食堂后门的员工通道居然还能再走个“后门”。   励志今日不当空军佬的沈大队长眼睁睁看着那条小泥鳅从员工通道里端着餐盘出来,径直奔向最近的角落。   她坐下来,先是挑着筷子发呆,好像对面的不是饭,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酝酿了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举起筷子,把面前那一碟子喂猫猫都嫌素的饭菜,一口菜一口饭地塞进嘴里。   沈斯简一边默念着“不要太刻意”,一边掐着表等人开始动筷子,这才慢悠悠地端着餐盘绕进去。   听见脚步声,桑隅的筷子明显顿了一下,如果不是沈斯简一直注意着她的动作,看到她身体微微往另一侧偏离半寸,几乎要以为她压根儿没反应。   还好,学微表情课的时候没有睡觉混学分。   沈斯简再次为自己曾经的努力感到庆幸。   他故作轻松地调侃道:“怎么吃这么点?我们队里难道已经穷得养不起人了吗?”   “不饿。”桑隅说。   显然不是很欢迎这个不速之客。   “小隅姐,你千万别和咱老大客气。”吴跃一屁股坐在对面。   这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的,手里端着一碗堆成小山的饭,鸡腿、排骨、红烧肉,一样不落。   “他就是看着凶,其实该管的一个不落,连我的实习补贴没按时发都是老大亲自贴钱给我充得饭卡……”小朋友说完,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说的太多了,赶紧小声找补:“也不是管,老大他没有管东管西的,是……他看不顺眼的都会帮忙。”   桑隅抬头看了吴跃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复制粘贴上去的,然而再细看就能发现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沈斯简皱眉,他总觉得这笑容似曾相识,但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吴跃还想说什么,被沈斯简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去盛你的汤。”   吴跃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碗,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我不喝汤”,起身端着碗灰溜溜地走了。   食堂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里那台老空调不知疲惫地嗡嗡作响。   桑隅继续吃她的饭,一双眼睛正正盯着自己的餐盘。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瞳孔,像一道关上的门。   想起来了。 第一回 见她,她撑在他办公桌上看尸检报告,抬头问他“沈队,要不要我帮您抓这个凶手”。当时她就是这么笑的,挂在脸上一寸不差,这是又拿这套敷衍自己吗?   沈斯简偏不信邪!   “员工通道,侧门,避开高峰时段,”沈斯简的语气随意得像普通同事之间的聊天,“连打卡都卡在整点,桑隅同志,你这上班的态度很有问题啊!”   他把餐盘放在对面,哐当一声坐在她对面,让人想装看不见都难。   “说吧,你是在躲我,还是在躲所有人?”   空气瞬间安静,远处甚至能听见碗筷碰撞声的清脆声响。   桑隅不得不抬起头直视沈斯简的眼睛:“沈队,您挺会找人啊。”   “门对门住着,一个单位上班,一个食堂吃饭。”沈斯简把筷子放下,“一周,一次没碰上。”   “碰巧。”桑隅说。   “巧个屁。”沈斯简斜了她一眼。   “沈队,您不用每天等我。”   “我没等你。”   “那您不用每天都从我工位路过。”   “我顺路。”   “您办公室在二楼,我工位在四楼。”她毫不客气地拆穿,“顺路不顺这个方向。”   端着一碗汤站在三米外的吴跃小同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恨不能今天压根儿没走进过食堂。   桑隅站起来端起餐盘非常有礼貌地说:“沈队,您慢用。”   这就饱了?   看着她把剩下的米饭倒进垃圾桶的沈斯简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难怪头发那么黄,原来是营养不良。   吴跃端着汤走过来,摸了摸后脑勺不解问道:“老大,小隅姐她不吃了?”   “嗯,她吃饱了。”   沈斯简站起来非常克制地没有追上去。毕竟再追上去就不合适了,显得问他穷追猛打似的。   手插进口袋里,摸到早晨买的那包小南京,沈斯简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得,再次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廊里空荡荡的空留下脚步声在瓷砖上回响。   忽然,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王涵发来的一条消息,【老大,你看这个。】   还在短信后面附了个链接,点开是一则新闻推送——燕州大学女生欲跳楼轻生,疑与近期自杀案有关。   尽管配图打了马赛克,但沈斯简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楼顶上那个模糊的轮廓是胡小青。   桑隅并没有走远。   她双手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正在刷屏同一则新闻。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模糊的配图,并没有注意到沈斯简的到来。   沈斯简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头:“一起去现场。”   说罢已经开始往楼下走。直到走出去几步,才发现桑隅站在原地没动。   “胡小青的案子是你跟的,人也是你救的,情况你熟。王涵他们在路上了。”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她站在光影交界处,有一瞬间的失神。   “你不去?”他问。   她回过神用力点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楼下警车已经发动了。   沈斯简拉开副驾的门,这次桑隅只略犹豫了一下,弯腰坐进去。   很好,至少相比之前三请四催主动了一点。   沈斯简摸着方向盘,车门关上,一屁股连人带尾气甩出二里地。   等到车上了高架,一边打开对讲,一边余光扫过副驾。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则新闻下面评论区已经炸上千条评论,大家都当自己的事儿一样,很上心。   有人说“又一个想红的”,有人说“要死早死了”,有人说“浪费公共资源”。   桑隅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面无表情地把屏幕按灭了。   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斯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吴跃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上来了,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不存在。   “你怎么上来的?”   “我……我跟着跑的。”吴跃的声音有点喘,“老大,胡小青不是那个……之前那个……没死成……”   这话听着就很不吉利!   “出勤的纪律都忘了?我看你是又想写检查了是吧。”   少说话、多思考、听指挥。   想起之前那些拿来垫桌角都嫌厚的检查,吴跃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总算手动把嘴上的拉链拉上了。   沈斯简又用余光瞟了一眼副驾。   桑隅在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后视镜里,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那天在看守所里一样,沉默又寂静。   当时他没想到怎么形容她,今天终于想到了。   这个人……像个人。   怎么会有人像人呢?他思考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的形容有点好笑。人不像人又像什么呢?沈斯简被自己的想法弄得哭笑不得。   他在心里默默地嗤笑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专心开车。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吴跃终于憋不住了。   “老大,胡小青不是之前救下来那个吗?她怎么要跳楼?她不是在医院养伤吗?那个幕后凶手还没抓到,老大你说会不会……”   “吴跃。”   “到!”   “你再这种不吉利的话我把你扔下去。”   吴跃再次把嘴闭上了,但仅仅闭了三秒,再次破功。   好在说的话没有刚才那么刺耳,“老大,我就是想不通,胡小青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小隅姐为了救她还差点被人杀了,她为什么要去跳楼呢?……”   “她没有想死。”   说话的是桑隅。   她依旧闭着眼睛,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   吴跃愣住了,“啊?那她为什么要跳楼?”   桑隅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车窗上映着她自己的脸,模糊得像另一个人的影子。   沈斯简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活。”桑隅说。   这还不简单?   沈大队长大手一挥:“那就帮她找找办法,人民警察为人民,咱不就是干这个的嘛。”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桑隅脸上,她眯起眼睛,遮住一闪而过的光芒,那光芒很快又落回原点,像一颗石子扔进大海什么都没留下。   车拐进主路,速度提上来,窗外的树影飞快地往后倒,沈斯简开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刚才说,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活。你怎么知道?”   “猜的。”   又是猜的,猜得挺多啊。   他的思绪顺着“猜的”两个字慢慢往前爬。   从新闻里就看得出来,胡小青的事当然没那么简单。跳楼、自杀、花季少女,这些词放在一起,简直是天然的催命符。   可说到底,首先得有人造出这张催命符才行。   他隐隐有种感觉,胡小青与刘连生的背后,或许真的存在那么一个人,一个他们还没抓到的操盘手。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副驾,桑隅闭着眼睡得正酣。   夏日的阳光实在刺眼,沈斯简把墨镜戴上,顺手摸了一下副驾的储物格,将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女士墨镜递过去挂在桑隅耳朵上。   吴跃伸手去接:“老大我的呢?”   “……”   车开得很快,导航里医院大楼越来越近,消防还没到,人民医院楼下已经乌泱泱地围上了一圈人。   有着急自家饭碗的医护,保安,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病人、家属,有人苦口婆心地劝人珍爱生命,也有人恨不能把手机怼人脸上沾着人血嚼馒头。   可惜了,楼上那个单薄的身影对这些话充耳不闻。   她的目光停在远处的住院楼上,然后又一寸寸滑过,最后落在大门处的停车场。   她就这样来回扫视着,像是一只离群的孤鸟,小心翼翼地观察这个世界。 第24章 传染源【4】   沈斯简的车还未停稳,副驾上假寐的人已经“咔哒”一声卸下安全带,打开车门。   桑隅抬头张望,一眼就看见楼顶站着的胡小青。她的病号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连同头发一起盖住了半张脸,只仓促地露出一只眼睛。   顺着那只眼睛的方向看过去,桑隅心头一跳,顿感大事不妙。   胡小青在看停车场,她在等谁?   桑隅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生怕自己动作太大,惊动了楼顶上的那只鸟。   然而胡小青还是从人群中一眼看到了桑隅。两个人隔着十几层楼就这样,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彼此心照不宣地对视着。   桑隅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胡小青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没有一丝丝犹豫,嘴角含笑松开手。   病号服在空中展开,像一只终于飞起来的鸟。   死亡来得这样突然,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楼下的尖叫声瞬间炸开。   “让开!都让开!!”   “报警,快、快报警。”   “呕,呕……”   这次沈斯简没能再救下胡小青,他站在人群外围,眼睁睁看着胡小青从一个花季少女变成一团红色的血肉。   草!!   沈斯简的表情显然已经在心里骂出十里河,他指节撑得发白,情不自禁地攥紧掌心。   而桑隅,她站在原地,从始至终只挪了那一步。   她定定把视线落在那滩支离破碎的少女脸上,呼吸开始变得紊乱。   不对。   桑隅曾经见过很多濒死的人。   真到了那一刻,挣扎的、求救的、歇斯底里的,大家无所不用其极地展露出自己的后悔,甚至有人会哀嚎到生命终结的最后一刻。   可胡小青不是,她安静得像是在等一个一定会到来的时机。   这样的笃定让桑隅的瞳孔微怔。   下一秒,胡小青的唇角勾起一份很标准、甚至带着一点诡异的弧度。   桑隅猛然意识到,眼前的不是胡小青,或者说现在主导那具身体的人,不是胡小青。   “等等—”   桑隅试图阻止,可刚开口,胡小青的身体便猛地一颤,就好像是身体被按下某个开关,终于被批准死亡。   生命的最后一刻,胡小青垂死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头偏向桑隅的方向,用那双已经开始失焦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胡小青的嘴唇再次动了动,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那口型却清晰得刺眼。   她说,你还活着。   桑隅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住,耳边仿佛能听见胡小青用抽搐的手指在水泥地上划出细碎刺耳的声响。   四周的声音仿佛被抽空,风声、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全都被没收,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她只看得见那张嘴。   原来你还活着。   直到胡小青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最后定格在她脸上。   风把枯黄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双浅色的眼睛。空气重新涌进桑隅的胸腔。   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报位置。   人群被警戒线一点一点往外推去。   医护人员蹲在地上轮流做着徒劳的抢救,按压、止血、呼喊名字,流程一项不落。   但所有人都知道没用了。   地面上血迹还在往外渗,顺着水泥缝隙慢慢扩散。胡小青的半个脑袋都砸进脖子里,四肢像拧麻花似的纵横交错,只剩下半张隽秀的脸。   沈斯简伸手挡开一个试图凑近拍照的年轻人,语气冷得掉冰渣:“再往前一步,就要小心你的手机了。”   那人一愣,看见他笔挺的制服,不由讪讪后退。   沈斯简冷哼一声,把注意力放回胡小青身上,他蹲下来,重新观察着面前的尸体。胡小青的手指,指尖发白,指甲完整,指缝里有灰。接着,他目光下移,扫过女孩肿胀的肩头和七零八落的躯干,最后落在她脚上。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等一下。”   他的脑子还没来得及捕捉,身体已经先行一步做出选择。   沈斯简叫住痕检科的同事,戴上手套,俯身轻轻托起胡小青的脚。   少女细嫩的脚踝处尽管被骨头戳破了皮肉,但依旧隐约可以辨认出一点红色的纹身。   这样的纹身,沈斯简之前在刘连生案中见过。可他明明记得,解救人质后胡小青亲口说过,自己没有这种纹身。   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沈斯简注意到胡小青脚上穿的小白鞋。   他站起来顺着一个方向往远处看。从胡小青坠落的位置到医院大楼之间有一段水泥地,地上洒落着建筑垃圾和枯叶。   但她的鞋底居然如此干净。   沈斯简蹲回去,把胡小青的鞋脱下来装进证物袋,递给技术科的同事:“仔细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刚好,吐完回来的实习生被领导抓个正着。   “看出来哪里不对了吗?”沈斯简问。   吴跃看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起自己的猜测:“如……如果她是自己走过来的,不管走哪一条路,鞋底一定会有灰。”   沈斯简眼睛里闪过一丝孺子可教的欣慰,补充道:“但如果有人挟持她,帮她换了鞋的话,就是另一种可能,所以我们不能全凭猜测,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思索间,王涵从人群外挤进来,手里还拿着对讲机。他说:“老大,天台已经封了,监控我们的人在调。”   “怎么样?”沈斯简问。   “值班护士说她半个小时前还在病房。”王涵压低声音,“突然就不见了。”   沈斯简的眼神微微一沉。   “半个小时?”   一旁的吴跃忍不住插话:“老大,会不会是有人把她……”他做了一个划拉脖子的手势。   “不会。”沈斯简说,他看向胡小青的脚,得出结论,“她是自己上去的。”   他耐心地教吴跃:““如果有人挟持她,从病房到天台,避开护士、监控和巡查,再把一个成年人弄上二十楼,半个小时做不到这么干净。”他顿了顿,“所以这姑娘应该是自己上去的。”   王涵一脸佩服地凑过来。   “老大,你的推论没错。天台的初步报告显示,上面没有打斗痕迹。而且只有胡小青自己的脚印……”他咽了口口水,继续说道:“监控显示,她确实是自己走上去的。而且光着脚。”   那就不存在胁迫了。可是,为什么呢?   远处的议论声越传越大,说什么“又是一个”“最近怎么这么多”“是不是学校有问题”。   声音鸡零狗碎的,一旁沉思的沈斯简却从这堆噪音里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又?”他转头看王涵,“我记得前两天有个报案的学生,也是自杀?”   王涵愣了一下,“啊,对……这两周,类似的有三起。”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犹豫道:“之前都是分开看的……”他皱了皱眉,“没人把这几起放在一起。”   “都是学生?”   “对,高中两个,大学一个,加上这个是第四个。都在青少年自杀干预中心那边备过案,所以当时判定为高压自杀,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沈斯简冷笑了一下,“人都一个接一个往锅里下饺子了,还叫没有异常?现在立刻,让孔晓洁去查那四个学生,加上这个,一共四个。查她们死之前去过哪里,见过谁,做过什么。任何共同点都不要遗漏。”   “别再让我听到‘没有异常’这种话了。”   王涵和吴跃俱是神色一凛。   “老大,你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沈斯简说,“我只是觉得,巧合太多了。”   说罢,余光中瞟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桑隅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站在警戒线外面,她的脸色很白,但神情平静,目光越过沈斯简的肩膀落在胡小青的身上。   怎么把她忘了?   沈斯简走过去:“看出什么了?”   桑隅依旧沉默。她的视线随着胡小青散大的瞳孔看向住院部大楼侧面那排窗户上,有一扇窗半开着,洁白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盘旋。   “胡小青死之前在看什么。”   四楼,走廊尽头,旁边就是停车场。   沈斯简想起胡小青站在楼顶上的样子,小姑娘不挣扎,不喊叫,不犹豫。直挺挺地站着,等着,然后跳下来。   这哪里像是来自杀的人。   他神色凝重,脸色变得非常难看,问道:“所以,胡小青不是第一个,对吧?”   桑隅点点头。   “老大我怎么听不懂啊??”吴跃忍不住插嘴,“胡小青明明是之前的受……”   胡小青是刘连生案的受害者,她被救下来后在医院躺了两个月,但是那个案子已经结案了。   “那是不同的案子。”桑隅说,“不同的手法,不同的目的。刘连生想杀人,而这个人……”她看了一眼胡小青,“不想杀人,至少胡小青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沈斯简往前迈了一步,“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是我想说什么,是胡小青,她想说什么。她死之前刚说的是……我在等你。”   沈斯简没懂,胡小青要等的人是她?因为她救过胡小青,所以胡小青要等她来,然后死在她面前?   “为什么?”   桑隅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因为我救了她,而我还活着。”   农夫与蛇吗?   沈斯简实在无法理解这个脑回路。见桑隅并不打算透露更多信息,他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往住院楼走去。   吴跃在后面边追边喊:“老大,你去哪儿?”   “去看看那扇窗户后面,到底有什么。” 第25章 传染源【5】   医院楼道里的灯光白得人心里发毛。   衣角擦过楼梯扶手,沈斯简三两步冲上楼。   嘎吱——   刷着白漆的老式木门被推开,半开的窗户带着微风轻轻掀动着窗帘的一角,顺带着消毒水味一点点往鼻腔里灌。   靠窗的病床上,一个老太太正靠着枕头打盹。听见动静她转动着浑浊的眼球看过来,问到:“谁啊?”   吴跃主动向她出示证件:“警察。刚刚这间病房,有没有人来过?”   老太太一愣。   “人?什么人?”她皱着脸想了想,“没看见。”   “您确定吗?”   “你这娃娃说的什么话,我是腿脚不好,又不是眼睛不好。”她抬了抬自己打着石膏的腿,“要是有人进来,我能不知道吗?”   语气很自然,没有一丝迟疑。   沈斯简的视线在屋子里缓慢移动着,两张床,一张空着,床头的名字牌写着“胡小青”三个字,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人躺过。   床头柜,水杯,药盒,窗帘……一切都很正常。   “刚才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比如开门、说话?”   老太太再次摇头:“没有。”   但这次,她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迷迷糊糊补了一句:“刚刚……我好像睡着了。”   沈斯简眸光一沉:“具体什么时候睡的?”   “就……就刚才,人老了……”老太太说完自己有点不确定,她懊恼地拍了拍脑袋,“记不住事情了……”   真的不记得了?沈斯简的眉头一点一点收紧。   他给追上来的吴跃打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找值班护士查一下老太太的情况,自己则转身走到窗边,仔细打量起来。   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乍一眼看上去没什么异常。可凑近了就会发现中间有一块被轻轻压过的痕迹,掌心大小,边缘很清晰。   有人在这里停留过,还站了不短的时间。   沈斯简弯腰微微探出头,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正好能看见停车场中央那块被白布盖住的地方。不仅如此,这里视野开阔,还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天台,同时兼顾停车场和医院大门的情况,是个绝佳的观测点。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沈斯简眼前一闪而过。   他俯下身,手指凑到窗沿缝隙上轻轻一划,指腹上果然沾染了一些滑腻的粉末,和胡小青指甲缝隙中的残留物很像。   他拿纸巾沾取了一点塞进物证袋,转身的瞬间却被床边的角落里的碎纸屑吸引了目光。   沈斯简戴上手套把那点东西用镊子夹起来。   他对着光仔细地研究,这是一张照片的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徒手撕开的,只剩下一角没什么信息的画面。   依稀只能看出来,展示的是一小节人的手腕。   手腕很白,很瘦,以及留有一些旧疤……等等……   沈斯简的呼吸突然停滞……这疤痕的主人……   去问话的吴跃走进来打断了沈斯简的思绪,他朝着沈斯简无声地摇了摇头。   ——   夜已经深了。   市局家属楼的走廊里安安静静,沈斯简站在桑隅的房门口,毫不客气地抬手按下门铃。   没有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有。   心里揣着事儿的沈大队长耐心告罄,决定直接敲门。   “桑隅,我数三声。”他的声音低沉,话却不容拒绝,“你再不开门,我就踹了。”   沈斯简说完低头看了一眼门锁,正研究着自己几脚能踹开这太奶奶年纪的老式防盗门,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沈斯简的眼神瞬间冷下来,他后退半步,肩膀微微蓄力,准备和门锁一较高下。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裂开了一条缝,楼道里的灯光立刻挤了进去,在一片黑暗的屋里铺出一条狭长的路。   显然屋主人并没有开灯。   桑隅的额角挂着两颗水珠,不知道是刚洗完澡还是出的汗,她的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半遮住瞳孔看不出一丝情绪。   “不早了。”她声音沙哑。   沈斯简抿着嘴唇,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的手腕上,开口:“聊聊。”   态度强硬,不像是商量的语气。   桑隅闻言抬了抬眉毛,不置可否,侧身让开一条道:“进来吧。”   不过短短一周,那盆四仰八叉的绿萝已经要死不活地趴在桌子上,留下几根枝桠垂死挣扎地横着,似乎在无声地抗议。   沈斯简进屋,开门见山地从口袋里翻出那张证物袋拍在桌上。   “认识吗?”   桑隅低头看了一眼,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眼,但整个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的沈斯简还是发现了她的瞳孔一瞬间的变化。   “照片碎片?我怎么会认识。”她转头给沈斯简倒了一杯水。   “我是问,你见过它吗?”   桑隅沉默了一下,抬起头:“你是问这个?”   她把水杯递过去,顺便向他展示自己右手手腕上的疤痕。那些蚯蚓似的疤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彼此交汇着躺在枯瘦的手腕上,显得非常扎眼。   “疤痕而已,谁都可以有。”   “也是。”   沈斯简接过水杯喝了两口,状若无人地随口一提:“你之前那个案子,就是校园杀人案那次……我看过你的卷宗,后来也仔细复盘过,很多细节其实对不上。但你当时认得很干脆。为什么?”   “证据在那里。”桑隅说。   “你不是那种只认证据的人。”沈斯简这句话压得很低,“我觉得,你不像会做那种事的人。”   桑隅闻言轻轻笑了一下,“沈队,你是做刑侦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证据确凿的意思。”   沈斯简挑眉,反驳道:“可有些时候证据也是可以被安排的。”   哦?   这可不像一个身在系统里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一晚上没肯正眼看人的桑隅终于认真地看向眼前这个不速之客了。   她目光微敛,抬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残留的标准微笑,“毕竟人不可貌相,或许是我的演技比较不错呢?这也未可知。”   “是吗,我以为凭你的智商,应该做的更高明才对。”   “没想到沈队对我评价还挺高?”桑隅的目光重新落在桌面上,“那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她反问:“是毁尸灭迹?还是亡命天涯?”   说完,桑隅靠在桌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好像真的在思索提出观点的可行性。然后兀自得出来一个比较合理的结论:“有些事情,还真不以人的自由意志为转移。”   沈斯简的眼神微微一变,立刻咬着话头问:“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你当时没有选择吗?”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不像是在审人,反而像在一点一点剥去她坚硬的外壳。   桑隅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问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又重新抛了回去:“沈队觉得,你今天晚上决定坐在这里,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说着,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水杯,在水面搅弄出一个小小的漩涡。随着杯壁的不断晃动,漩涡越来越急,越来越急,不断地有气泡往上涌。   哐当——   水杯落在桌上,桑隅轻轻一推,杯子翻倒,水沿着桌面缓慢蔓延,正好漫到那张证物袋边缘。   被这操作搞得云里雾里的沈斯简下意识去拯救即将被吞没的证据,嘴上也脱口而出,问出心中疑惑。   “那现在这个案子呢?这张照片碎片是在胡小青的病房里找到的,和你有关吗。”   话出口的一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等等!他刚才不是想问这个!!他居然差点被她一杯水带进沟里。   见沈斯简已经反应过来了,桑隅满意地点点头,若无其事地拿起一旁的纸巾擦去水渍。   “沈队,你查到的四个人的共同点了吗?”   沈斯简盯着桑隅的脸,唇缝紧抿,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她。谁晓得她是在转移话题还是又在诱导他,   桑隅这样问也并不是要沈斯简一个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黑沉沉的夜,远处有几盏路灯,像是在指引迷途的人们回家。   “如果我是凶手……我会等着你们来抓我,就像八年前一样。”桑隅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毕竟费劲心思求来的总是更容易被珍惜。”   沈斯简双手抱胸,警惕道:“你是在暗示我,有人在引导我查案?你都知道些什么?”   桑隅摇摇头,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沈队,天不早了。”她走到门口,打开门,“早点休息吧。”   沈斯简抱着双臂没有动。   “校园霸凌在我国并不少见。桑隅,你在笔录中说你的室友林琳和谭菲菲曾多次当众羞辱你,你们之间是你死我亡的关系,所以你杀了她们。   人年在少时无法正确解决冲突,就算是一时冲动,你也已经付出了代价。   我可以理解你。   可是程蔓呢?据我所知她在学校沉默寡言,虽然不合群,但是从来没有欺负过你。”   嗯?   桑隅歪着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一片模糊。   好一会儿,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松动:“她和她们一样。”   什么?   “她和她们一样,冷眼旁观,若无其事,她们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桑隅的语气如此平静,平静地就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然而沈斯简却十分诡异地从她平静的眼睛里看见了浓烈的恨意。   “好,最后一个问题,你手腕上的疤怎么来的?”   “沈队不是看过我的卷宗了吗?”   卷宗上说,桑隅当年有严重的心理疾病,警方逮捕她的时候她正自杀杀到一半,水盆里泡了一盆子血水。后来在狱中也几次试图自杀,第一次是塑料发卡,第二次是狱友的断甲,第三次……   总之都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经历。   门终于关上了,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桑隅停在原地,指尖压过刚刚放置那张证物袋的位置,像是在感受残留的触感。   良久,她慢慢抽回手,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消失,徒留下一张干净的白板,像被人刻意擦干净情绪。   桑隅当然认得那张照片。   甚至根本不需要看清上面的内容,只要一闭上眼,照片的内容就会自动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   一直看着她。 第26章 传染源【6】   或许是被沈斯简的突然到访打破了睡眠节奏,这个晚上桑隅睡得很不踏实。   先是困意与精神反复打架,好不容易入眠,又开始涔涔冒冷汗。   汗珠从她的眼睛淌下来,打湿了白色的枕头,也打湿了她的梦。   在梦里,雨淅淅沥沥地砸下来,桑隅一个人蹲在白色的房间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趴在她的耳边问:“好孩子,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那声音磁性而富有生命力,带着某种蛊惑的力量。   她被这声音吸引住,无法挣脱,下意识被牵引着回答:“叔叔。”   “什么样的叔叔?”   什么样的叔叔?   桑隅迷迷糊糊开始回忆。顺着长长的、充斥着消毒水味儿的长廊,她迎着光点,慢慢推开一扇沉重的大门。   门的里面是另一间纯白色的房间,中间矗立着一个穿牛仔服,头戴牛仔帽,跨坐在马背上的西部胡子男。   她想说些什么,那男人却突然张开血盆大口,面目狰狞地朝她扑过来。   门外一阵兵荒马乱,她恍惚听见有玻璃碎掉的声音,还有人大喊:“抓住他,别让四十六号跑了!!!”   谁要跑?   为什么要跑?   桑隅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双腿在奔跑中好像渐渐化作翅膀,带着她的身体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啊!!   她吓出一头冷汗,人也猛得从床上弹起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屋里,经过一夜的黑暗浇筑,夏日的炎热微微消散,反而让人感到温暖。   在阳光的照射下,桑隅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她睁开眼,手背揉了揉眼角,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汗水浸透了。   床边的手机震动,发来一条提示短信,她拿起来滑动着屏幕。   【小桑,上午来一趟研究所的办公室】   短信里还附了一份里顾育良发来的文件。她顿时心跳加速,胸口一阵擂鼓,正纠结要不要点开,手机上又弹进来了条短信。   【小鱼,许久不见,近期可以见面吗?】   是李嫣的短信。   桑隅叹了一口气,双手抱头,指尖插进发丝里揉了揉头发,好半晌才调整好心情,在屏幕上轻轻攒出一个字。   【好】   办公室门被敲响时,顾育良正低头翻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评估报告。   “进。”   清晨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办公室里还带着一点昨夜空调残余的凉意。   桑隅诧异地问:“老师,您昨晚在办公室没回家?”   这样越界的话,因为是桑隅说出来,便也没什么不合理的。顾育良头也没抬,伸手指了一下面前的椅子,没有摆什么师长的架子,反而态度随和地说:“你坐。”   桑隅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她没有客气,应声坐在桌前,轻车熟路地拿起桌案上的笔,开始填写面前的一份尚未完成的心理评估问卷。   笔尖刚落下第二行,敲门声打断了屋内短暂的安静。   几乎是在得到主人应允的同时,门被推开了。   顾玉良抬头,看见来人,他怔了一瞬,随即站起来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门口的人笑了笑,进门的同时还不忘贴心地把门合上,丝毫没有打断了别人的抱歉。   “路过。”他说。   然后很自然地走进来,甚至没有等邀请,自觉找到空着的沙发上落座,还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啧啧”道:“多大年纪了,你还是这个习惯,水放这么凉,还当自己是毛头小子吗。”   顾玉良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文件轻轻合上。   那人这才像是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别人,目光转过来,落在桑隅身上。   “你学生?”他问。   顾玉良拿笔的手不自觉地顿了一下,随即很快接上:“嗯,最近在带的一个案子。”   说罢,很明显要打发桑隅走人:“今天就先到这儿吧,你先回去整理一下材料。”   桑隅愣住了。   她的评估只写了一半,按正常流程,后续还要访谈。而且这个时候顾育良多半会与她做一些“学术交流”,毕竟他连案件细节都提前发给她了。   难道是因为这个突然到访的来客?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   顾育良不说她便不该问。桑隅起身点点头,准备告辞。   偏偏那人很没眼力见。   他依旧坐着,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笑了一下:“阿良,你这就太让我伤心了,都不向你的宝贝学生介绍一下师兄吗?听说你有个学生,称得上是金屋藏娇的,不会就是这一个吧?”   语气轻佻,甚至带点玩笑的感觉。   嗯?   这话听着……是吃醋?还是试探?   桑隅不由侧过身子,垂下睫毛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个不速之客。   他看起来年纪不算轻,但皮肤状态很好,穿着很干净的浅蓝色衬衫,灰黑色尖头皮鞋,袖口佩戴了两枚精致的朱砂色袖扣,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非常克制的体面感。   难道……她又看了一眼顾育良,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彻底。   顾玉良没有理会这种无理取闹的玩笑。他把文件收进抽屉里,动作干净利落。   而那人正低头喝水,姿态很放松,甚至有一点过于自然的熟络感,就好像这里本来就属于他。   顾育良老脸一僵,抵着下巴咳嗽了一下,“咳咳,介绍一下,这是米国南加州大学的教授威廉·李,算是你的……师伯。”   哦——   那个人倒是很泰然自若,他略带玩味的目光围着桑隅绕了一圈,然后很亲切地说道:“小朋友,我找你老师有事儿,下次有时间,我请你们师徒一起吃饭。”   他随意地坐着,双腿微微分开,嘴角含笑。但就是让人能一下子感觉到他骨子里的那股疏离。   “对了,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这种略带探究的目光让桑隅非常不舒服。而且顾育良的表现也非常奇怪,虽然他非常克制地让自己看起来与平时别无二致,但桑隅总觉得他有点儿紧张。   因此桑隅留了个心眼。   她想了想,觉得如果是差不多年纪的学生站在这里,被人一口一个小朋友,恐怕多半是羞怯的。   “Dr.Lim,您好,我是顾老师的学生。”她咬着嘴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符合年龄的倔强,咬牙强调,“今年二十四岁,已经称不上小朋友了。”   一个很普通的学生……果然那个人眼神微变,对她失去兴趣。   顾育良则拍了拍她的肩,“今天结束了,你先回去吧。”他又对着桑隅说了一遍。   这回桑隅仰起下巴,头也不回,逃也般得跑了。   和顾育良的会面被这样荒谬的打断还是第一次,从燕大离开后,桑隅觉得自己有点无所适从。   回市局吗?   不行,按理她今日告假,作为临时工不能表现得太积极,否则沈斯简肯定会问东问西。   这个人就像天生的刑警,太敏锐了……敏锐……   对了,想到这里,桑隅想起来今天找顾育良还有一件没说。   她掏出手机给顾育良发了一条短信。   【老师,有件事拜托您。】   她将事情简短叙述了一番,正准备合上手机,余光瞥见信息库里躺着的另一条短信。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号码给对方回电。   李嫣约她的地方难得是个清吧。她过去的时候没什么人,只有一个酒保靠在吧台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酒杯,冰球在玻璃杯里发出咯楞咯楞的声响。   昏暗的灯光里,李嫣朝桑隅招了招手。   “小鱼,这里。”   她一脸笑眯眯的模样,根本看不出上次见面的狼狈。   看见桑隅,她先是亲呢的捏了捏她的胳膊,然后摇摇头感叹:“怎么又瘦了?比我上次见到你还瘦。”   李嫣向来如此,自来熟得很,桑隅见怪不怪。   倒是她注意到,李嫣身边坐着一个少年,染了一头黄毛,双目涣散,眼眶发青,眉宇间与李嫣有三分相似。   这是?   “之前我和你提过的,这是我弟弟李易。”   “……”   桑隅不明白李嫣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挑了挑眉,示意李嫣继续说。   李嫣搡了一下身边的少年,“去,点两杯酒来。”   打发走李易,她神神秘秘地把屁股挪到桑隅身边坐下,捂着嘴小声道:“怎么样?我弟弟长得还可以吧?他和之前那个女的吹了……”   ??   “哎呀,李易这孩子吧,虽说有些混,但是脾气还是很好的,我记得小鱼你是……”她思索了一下,“你也是属小龙对吧,你们同岁,年龄也正合适。”   李嫣这是干什么?   桑隅皱着眉:“我不喜欢这个类型。”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什么类型?   一颗褐色的小痣突然浮现在眼前。   桑隅吓了一跳,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难看,语气僵硬地说:“我回去了。”   说着双手插兜,起身就要走,却在转头的瞬间被李嫣一个欺身,堵在沙发座椅里。   “别不好意思啊,小鱼。像我们这样的人,出来了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喜不喜欢的,有那么重要吗?”   见桑隅沉默,李嫣还以为自己是说辞说动了对方,正好李易端着托盘过来,她一把就把李易按在桑隅身边。   “我们家的条件虽然一般,但是至少互相了解,你要是愿意和小易结婚……”   她话音未落,桑隅“腾”地一下站起来,一双眼睛玻璃珠似的,几乎能照出人的倒影来。   “李嫣,为什么?因为我没有父母、家里只剩个瞎了眼的奶奶,没人为我操心出头?还是你认为我没学历、有案底,就是你可以随便摆布的玩具?”   这样的话实在是太直白了,比一巴掌直接打在李嫣的脸上还要让她难堪。   她的脸上一阵青白交加,好半晌,她才阴着脸说道:“桑隅,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吧,我也是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李嫣,你是真的为我着想,还是只是觉得我最合适?” 第27章 传染源【7】   桑隅是个大事小情都不太显露的人,她学到的生存法则一直都是越是生气越要保持平静。可是这一刻她的情绪却如同山洪暴发,一发不可收拾。   或许她这辈子最恨别人操控自己,而李嫣不仅踩在这条雷线上反复碾轧,还试图把她当个傻子糊弄。   李嫣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显然没想到,平时几乎不和人起冲突的桑隅,会当着李易的面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一旁的李易也有些挂不住脸,皱着眉啧了一声:“人家不愿意就算了,长得瘦不拉几的看着就没味道……”   “你懂什么!”李嫣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她今晚情绪本来就不稳定,这一下像是终于被点着的火药桶,声音都变得有些尖利。   “你以为我愿意操这个心?你现在这样子,工作工作没有,天天跟那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你怎么办?”   李易被她吼得一愣,“李嫣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叫你不在了?”   李嫣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脸色微微一变,偏过头灌了一口酒。   “没什么。”   桑隅听到这话顿时疑心丛起,她想起上次见面时,李嫣说的那些半真半假的话,以及没来的及说出口的请求。   “你这么急着把家里的烂摊子甩出去,你要去哪儿?南方?”   昏暗的灯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安静。   李嫣猛地抬头看向她,眼睛里是不可置信的心虚。   她依旧嘴硬,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足够的理由:“我就是想换个地方生活,燕州这鬼地方我待够了,不行吗?”   “当然可以。”   桑隅摊开手掌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目光却落在李嫣不断发抖的手上。   她为什么那么着急?   还很害怕?   电光火石间,桑隅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赵国栋。   想到这里,桑隅忽然问了一句:“赵国栋死了,你知道什么?”   李嫣脸色骤变。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可空气一下子凝固住了。   一旁的李易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左右看了两人一眼,“不是,你们他妈在打什么哑谜?”   没人理他。   桑隅盯着李嫣,李嫣也盯着桑隅。   良久,李嫣低低笑了一声,里面全是不甘和绝望。   “桑隅。”她抬起头,“我有没有说过,你这个人真的很吓人?”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他妈比那群条子还吓人。”   桑隅没有说话。   李嫣盯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攥着酒杯的指节因为太用力而发白。半晌,她才哑着嗓子开口:“赵国栋死之前,带我见过一个人。哦,不,能不说带我见过,是我听说过这个人。”   清吧里循环播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女歌手嗓音低哑,咿咿呀呀地唱着情爱。   看见桑隅毫不意外的表情,李嫣终于确定了心中猜想,低低笑了一声。   “果然……你知道他。”   李易明显察觉到不对劲,皱着眉问:“到底怎么回事?”   “闭嘴。”李嫣突然厉声呵斥。   李易被吼得一愣,他大概从小到大都没被李嫣这样训斥过,脸色难看地叫骂:“李嫣你丫傻逼吧?”抓起外套往外走,还不忘附赠桑隅一句:“神经病。”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确认李易离开,李嫣才像脱力一样,整个人跌回沙发里。   她低着头,声音飘忽不定:“赵国栋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桑隅眸色微沉:“什么东西?”   “一个u盘,有一次他喝多了,和我炫耀过,说自己搭上一颗大树,我当时不信,他特地打开给我看过……”   她说着,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凑近桑隅低声说:“那里面根本不是人,很多……尸体,那个人、不、不是人、……那是个怪物。”   桑隅平静地问:“然后呢?”   李嫣抬起头,“然后他就死了,死在监狱里。”   “警察说是意外,可我知道不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赵国栋胆子很小,为了活命找人学过泰拳,绝对不是什么哑巴三两下就能轻易杀死的。”   她说到这里,一把抓住桑隅的手腕。   “小鱼,我真的、我只是想走,不是想害你。”她眼底满是血丝,焦躁地扒拉着脑袋,“这段时间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有时候半夜回家,我甚至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看见那些恶心的画面。”   桑隅静静望着她,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冷静,片刻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算你走运,今天被我发现了。你不能走,你现在离开燕州,”桑隅慢慢说道,“才是真的找死。”   李嫣猛地僵住:“什么?”   “赵国栋死后,你没有立刻出事,就说明你还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她顿了顿,嗤笑了一声,“可你要是突然消失,就等于主动提醒他,你知道些什么。”   李嫣脸色瞬间惨败一片,磕磕巴巴问道:“那、那我怎么办?”   “什么都别做,像平时一样生活就可以。”   李嫣喉咙发紧:“这样……就没事了吗?”   “至少不会立刻死。”   桑隅的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沙发里,昏暗灯光落进她眼底,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冷雾。   “不过,那个U盘……最好不在你手里。”   ——   晚上九点多,沈斯简感觉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这时,震了一天的手机再次发起进攻。   他只好一边给厨子打电话订餐,一边拿起工作手机,居然是郑海的私人号码。   郑海的声音里带着熬夜的沙哑,但压不住兴奋,“上午我刚查完,四个学生的手机,刚刚恢复完两个数据就发现了不对劲。你猜怎么着?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群聊,群名叫‘萤火虫’。里面的聊天记录……”   他平时很少有称沈斯简职务的时候,此刻却难得正色道:“沈副,我觉得你最好自己来看。”   沈斯简深吸一口气:“好,我马上回来。”   市局刑侦办公室灯火通明。   茶缸精郑海同志怀里搂着他那个老掉牙的搪瓷杯子,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屏幕上,抡鼠标抡得飞起。   孔晓洁作为队里为数不多的一线女同志,抱着一桶泡面站在郑海身后吸溜得正香。   沈斯简在市局大厅里深吸了一口气,抱着一箱子盒饭,精神抖擞地用肩膀顶开了刑侦队办公室的门。   “大家都辛苦了啊,过来先垫垫。”他一边招呼着将箱子里的盒饭拿出来,一边吩咐队里的小朋友:“去楼下门卫那里接一下饮料,刚骑手打电话说马上过来,估计已经到了。”   “我去,老大,你真是超级无敌好老大啊,咱们局里就你还记得自家孩子死活了……”   “你说这话,信不信咱家萧老爷子明天提刀来砍你?”   “我就那么一说……哎?”王涵叼了一块儿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居然是「匠坊」的馒头?老大你真会吃啊,跟着你保准饿不着。”   转头给孔晓洁手里也塞了一个,一来二去地招呼着,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只有郑海,头也没抬,鼠标还在电脑里飞:“简子你先别慰问人民群众了,过来看这个。”   沈斯简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孔晓洁赶紧抱着她的泡面往旁边挪了挪。   屏幕上是一个背景全黑的聊天软件的截图,群名叫“萤火虫”,群主的头像是一只眼睛,昵称只有一个字:“九”。   “这是胡小青手机里恢复出来的。”郑海指着屏幕,“群聊记录删了一大半,但有几个关键句还在。”   孔晓洁小声说:“老大,这个‘九’……会不会和刘连生死之前说的那个……”   沈斯简盯着那个“九”字,慢慢俯下身,冷冷道:“把这个人的头像放大我看看。”   郑海点了两下鼠标。那只眼睛被放大了两倍,像素开始发虚,但还是能看出来,这一只冰冷到毫无温度的眼睛,内眼角泛着黄渍,有几簇红血丝顺着眼白爬上眼珠,沿着瞳孔边缘探首探脚……瞳孔上有一块儿白斑,像在盯着什么东西。   “能再清楚点吗?”   “这已经是技术恢复后的原图,再放大就糊了。”郑海摇头。   沈斯简点点头,没有追问。   “把聊天记录打开。”他说。   郑海切换到聊天界面,里面的消息记录被删了大半,但恢复出来的碎片还有不少,沈斯简一行一行往下看。   「你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人生而无罪,这个世界凭什么苛待于你」   「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证明,我存在」   「试试凌晨四点醒来,看看这个世界,世界是如此安静的,只属于你一个人」   「你停在这里的人没有资格继续」   「未通过阶段评估者,不具备被选择资格」   「你不需要任何人的支持,因为没有任何人值得信任,只有自己才是自己最忠实的信徒」   「痛苦,是活着的证明」   「你还活着吗?如果你还活着,说明你是被命运选中的人」   ……   办公室里的说说笑笑停了,所有人都盯着屏幕,没人说话。   “这是……”孔晓洁的声音颤抖,她指着屏幕,有点儿难以置信。   “是红鲨游戏。”郑海替她说完了,“之前R国那边闹得沸沸扬扬的青少年连环自杀案。就是这玩意儿闹得。但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国内专案组对此一直十分警惕,严防死守很快就遏制住了,并没有蔓延开来。”   沈斯简直起身,退后一步,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最开始只是零散的几句,越往后间隔越短,内容越具体。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第28章 传染源【8】   这些简单的聊天记录,它们不是随机出现,每一句话出现的时间、顺序、间隔,甚至情绪强度……明显被人精确计算过。   这不是聊天,而是一条铺满了糖果的玻璃栈道。一旦踩上去便没有回头路,只能摔得粉身碎骨。   沈斯简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一张紧绷着弦的弓:“这四个学生都在这个群里?”   郑海喉头滚了滚,咽了下口水,艰难道:“对,四个人,先后进群,相差不超过一周。”   然后他们死了,相差也不超过一周。   沈斯简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滑动,思考片刻后,他问:“群主除了这个号,还有别的联系方式吗?查得到ip吗?”   “查了。这个号注册用的手机号是一次性的,虚拟卡,查不到实名。但是IP地址我追踪了一下,不是同一个地方,有网吧、有公共WiFi、就是没有固定IP。”   没有?   “什么叫没有?”   “可能是做了特殊加密,学生们的手机里很多内容都阅后即焚了。”   郑海皱着眉:“还有一个问题沈副,这些消息发送时间太稳定了,应该是自动推送,而且有延迟响应。数据包我让晓洁试着查了一下,层层加密,不是普通聊天软件能做到的。”   “那是什么?”沈斯简问。   “像被后台控制的。”   听起来好像很不妙啊。   沈斯简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夏风吹进来。   事情确实不妙,因为三天后,市局再次接到了报案,一名高中学生站在教室楼顶要跳楼。   本来这种事情有辖区派出所和消防出警就可以了,偏偏这孩子网瘾十级,居然当众开启了直播。   “妈蛋的,网监那群人都是废物吗?这种直播还不掐等过年吗?”   接警大厅里乱成一团,电话声、脚步声、键盘敲击声混在一起,像烧开的水壶,滋滋啦啦地往外沸。   值班民警满头大汗地举着手机:“已经联系平台了,对面说流量爆得太快,切断需要时间!”   “时间?”沈斯简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声音冷得掉冰碴,“一群就知道炒热度的碎催,等他们切断,人都凉了。”   王涵抱着电脑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定位已经发过来了!燕州七中,高二教学楼!”   几个人冲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王涵忽然“哎”了一声,把手机递过去。   “老大你看——”   直播画面剧烈晃动,镜头对着夜色中的教学楼顶。围观学生在楼下尖叫哭喊,消防气垫刚铺开一半,警戒线外已经围满了人。   而镜头边缘,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逆着人群往里走。深灰色卫衣,工装长裤——   沈斯简瞳孔猛得一震。   桑隅?她怎么会在这?   下一秒,他直接拨了电话。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那边明显正在快速移动,风声几乎要盖过两人的通话声。   “你在哪儿?”沈斯简声音沉下来。   “外面。”   “我知道你在外面。”他觉得自己快被气笑了,“桑隅,你不是说你请病假吗?”   病假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沉默。   “我刚好路过。”   “路过?顺便看个跳楼?你告诉我市院到市局,你走哪条能路到七中教学楼?”   “……”   又tmd开始装死!!   沈斯简额角青筋直跳,“你现在立刻离现场远一点,听见没有?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   风声呼啸而过,她桑隅突然低低喊了一句:“沈斯简。”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沈斯简怔了一下。   “如果我没猜错,”她轻声道,“九号现在正在看。”   “叮——”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了。   电话那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笃定地说:“我在,他赢不了。”   天台上的风其实并没有电视剧里那样大,但是下雨前的空气闷得人心里发慌。   教学楼下已经彻底乱成一团,警灯和消防灯混在一起,晃得人眼睛发疼。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但是看不清脸,凑在一起的是一个个反着寒光的手机镜头。它们纷纷对准这个即将结束的生命,像无数只伺机而动的秃鹫。   少年站在栏杆外,半只脚悬空,感受着人生最后的时光。他举着手机,直播画面轻微晃动,观看人数已经迅速膨胀,从几千涨到几十万。   弹幕疯了一样滚动。   【跳啊!!】   【警察来了!!】   【卧槽真要跳?】   【有本事你就跳啊】   【谁快上去拉住他!】   ……   叽叽喳喳,像无数支写着“杀无赦”的令箭,齐齐扎在少年的身上。   “真的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少年猛地回头。   一个瘦削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天台入口。她没穿警服,也不像老师,甚至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   她站在那里,面色苍白,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滑下来,呼吸杂乱,好像下一刻马上就会因为上不来气而晕倒一样。   这样的柔弱……但少年还是马上警惕起来,厉声喊道:“别过来!”   少年死死攥着手机,双眼通红,“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敢死?”   桑隅没有回答,她停下脚步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少年手机里的直播界面。   “个十百千……观众还不少,真壮观。”她小声地感叹着,还不忘数了数观看人数。   少年微微一怔。   是啊,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跳楼,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感叹的。   桑隅则在少年眼角微微颤动的瞬间,精准发问。   “他是不是告诉你,至少死亡是你自己可以决定的?”   “他是不是说,人这一辈子总得做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风吹乱了桑隅额前的碎发,她望着少年,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仿佛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我来了,你可以不做这个选择。”   直播弹幕瞬间炸了。   【???】   【这女的是谁??牛逼啊!!】   【剧本吧??】   少年顾不得理会直播间的留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是谁?”   桑隅没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那部正在直播的手机,准确地说——她在看镜头后面的某个人。   “你真的很喜欢这一套。”   少年呼吸一滞,嘴唇不自觉地发抖。他感觉自己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换了一副面孔,渐渐和群聊里的那个头像重合起来。   “掌控命运的方式有很多种,死亡、是最有效的一种。”   “这个世界太肮脏了,与其等待被终结,不如亲手选择结束。”   “死亡就是要轰轰烈烈,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失去了什么。”   她缓慢地朝前走了一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摄像头,语气轻蔑,“你不觉得这样的说辞很无聊吗?”   楼下刚冲进警戒线的沈斯简脚步猛地顿住。   耳机里的郑海都快疯了,“md!直播间后台数据炸了!有人在疯狂切线路由!这不是普通的直播!沈副!九号很可能真的在线!”   天台上,身为跳楼预备役的少年明显慌了:“你在说什么?”   桑隅的目光却已经从镜头上挪开,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如果连死亡都是别人教你的,那你这一生到底主动选择过什么?”   她微微一笑,像是用石头一点点砸开了少年以为的铜与铁铸就的高墙。   “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才是掌控自己的命运。”   “现在因为你、消防的同志们不得不停止日常作业,专门为你展开了一场救援行动。”   “因为你、加班加点熬了好几个大夜的警察同志们放弃休息时间。”   “因为你、同学、老师、路人、甚至是无所事事的网友全部都暂停了人生,在这专程等着你跳下去。”   “可是即便如此,你依然有权力转身就走。”   “也许有人会为你鼓掌,又或者有人骂你懦夫。但是那都不重要——”桑隅把手捂在自己的心口,语气虔诚,“别人的看法无足轻重,人只能听从自己的选择。”   直播间彻底疯了,弹幕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屏幕,少年人眼里的那种狂热终于一点一点迸裂开来。   “你是说……他骗我?”少年喃喃。   桑隅看着他,眉眼间挂上悲悯之色,却并不显得过于轻浮,反而让少年人的内心感到无比的平静。   他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听见对方轻语:“他当然在骗你,人活着才会痛苦,死了就只是死了。”   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屏幕背后的九号听。   少年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灵魂,被消防员从栏杆边拽下来,由着专业人士们架秧子似的给人架了出去。   直播画面被剪断,楼下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鼓掌声,甚至有学生吹着口哨高喊:“好样的!!”   桑隅站在风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低头看了一眼少年遗落在天台上的手机,刚想收入囊中等回头仔细研究,结果下一秒,整个人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猛地拽了过去。   “桑隅!”   这个疯子!疯子!   沈斯简几乎是一路狂奔冲上来。额角的汗珠从下颌滚落砸在蓝色的衣襟上,他一把攥住她手腕,上上下下扫了她一遍,像是在确认她身上有没有少什么零件。   “你知道刚才什么情况吗?!”   桑隅被他拽得踉跄一下,一抬头,正好撞进他那双压着怒火的眼睛里。在她理解不了的世界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浅浅漏了一拍。   桑隅垂下眼帘,“知道。”   “知道?知道你还往上冲?!”   在天台吹久了风,桑隅这会儿耳边嗡嗡作响。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应对沈斯简无理取闹的脾气,唯有撤退一条路可走。   可刚刚抬腿,眼前忽然一黑。沈斯简下意识扶住她的胳膊,触手的皮肤一片冰凉,他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吴跃!”他头也不回地吼道:“去叫医护人员过来,再抬一个!”   “啊?哦哦哦!”   “不用!”桑隅缓过那阵眩晕,低声制止道,“我没事。”   “哼,”沈斯简冷笑了一声,“你最好真的没事。”   另一边,郑海的电话已经接进了他耳机里,背景音乱得像菜市场。   “沈副!刚才直播后台的数据抓到了!有人一直在远程干预直播间流量。”郑海语速飞快,“而且不是普通观众刷热度,是后台推流,有人在故意把这个直播往外扩散!” 第29章 传染源【9】   沈斯简神色一凛,“能锁定吗?”   “正在追,但是对面很谨慎,IP跳得特别快,我们现在只能先查受害者手机的数据残留。”郑海那边键盘声敲得飞起,“那几个学生手机里恢复出‘萤火虫’群聊了,晓洁刚刚给这孩子的手机也做了一遍底层缓存筛查,发现那些消息虽然删了,但外链访问记录还在。”   说着,他狠狠按了下回车键,叫道:“查到了!沈副你看!”   “看起来像是某种心理测评系统。”沈斯简皱眉。   郑海解释说:“几个学生都访问过同一个页面,而且访问时间和他们情绪状态恶化的时间基本吻合。”   “网址呢?”   “被隐藏了,但技术部刚扒出来一点东西,ip应该在国内。”   沈斯简缓缓抬起头,教学楼的长廊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耳机里,郑海的声音还在继续,“还有更邪门的,我们顺着服务器跳板往回摸,发现这个域名挂靠的不是境外暗网,而是一家本地注册公司。”   “什么公司?”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瞬,随后郑海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萤火科技。”   萤火科技……沈斯简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等等沈副、ip追到了。”孔晓洁兴奋的声音接进来。   “说。”   “在老城区……青少年宫附近。”   青少年宫有什么呢?绘画、书法、舞蹈……以及心理咨询室。   “继续查。”沈斯简心中一凛,声音比刚才更冷了,“把IP精确到房间,越快越好。”   不远处,桑隅靠在墙边,安静地低着头。   ——   市局里,又是一群人的未眠夜。   坐在办公室里的沈斯简,面对一堆王涵连夜整理出来的资料,深深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首先保不住的是浓密的秀发。   林莉莉、牛奔、卢云可、胡小青……以及唯一的幸存者——蒋云飞。   他的视线在五张照片之间来回扫视,试图将隐藏在几人中间的那条线从一堆照片里抽出来。   青少年、青少年宫、老城区,这些字眼不知在脑子里过了多少遍,最后他在白板上圈下一行字——青少年心理健康中心。   沈斯简思索着,拿红笔在这条线索上打了个圈,拉出一条线,在旁边默默打了个问号。   砰砰砰——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王涵推门进来,黑眼圈深得像被人邦邦揍了两拳,他把咖啡放在桌上,声音有点哑:“老大,青少年心理健康中心的名单调到了。”   沈斯简眼睛黏在资料上没抬头:“说。”   “目前就职的有六个咨询师,其中四名正式员工,两名实习生。有一个人的背景查不到。”   哦?这就奇怪了,沈斯简伸手接过名单,一双眼睛刻在纸面上,示意王涵继续。   “顾近川。资料上看是燕州大学心理学硕士,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擅长青少年心理危机干预。但……”王涵顿了顿,“但我打电话去燕州大学核实,那边的答复是——心理学系没有叫顾近川的学生。”   沈斯简手里的笔停住了,他看了王涵一眼,诧异地问:“那照片呢?”   总算被问到了正题,王涵皱皱巴巴一张脸上努力挤出两行字:“老大你不知道,真是邪了门儿了,中心网站上顾近川的照片是空的,问了一圈,没人见过他。”   说完他的表情更痛苦了:“我和晓洁一起去周围走访了一圈儿,都说是——没有这个人。”   怎么可能?   沈斯简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市局大院,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阳光正好。   他想起来胡小青病房里的老太太,吴跃后来回复他的和老太太说的情况差不多,都记不清了。监控当然什么也没拍到,这个人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那个顾近川你继续查。学历、工作经历、社保记录一样都不能落下,一定要查出这个人到底是谁。还有,”沈斯简转过身,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地划过,思索了片刻他问:“那四个学生的咨询记录调到了吗?”   “中心说按照流程需要保密,除非有调查令。”   “那就去申请,你写完直接用我电脑直接往上报,今天就要。”   王涵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走之前还没忘记贴心地关上房门。   沈斯简坐回桌前继续盯着那张名单,目光不自觉地被名单最下面的一行签字吸引。   督导顾问:顾育良。   这个名字很熟悉,他在哪里见过呢?   他拿签字笔有一茬没一茬地戳在自己的下巴上,在脑子里检索了好半天,终于想起来,桑隅的卷宗里,服刑期间心理疏导记录那一栏,签的就是这个人的名字。   燕州大学心理系主任,脑科学与认知科学中心主任,青少年心理教学研究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沈斯简过去时候是下午四点,学生们并不多,他将自己的座驾停在不远处的酒店停车场,决定步行前往。   一栋红砖小楼,门口种着两排梧桐树,楼里很安静,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栀子的味道。他敲响了其中一间办公室的门。   “请进。”   沈斯简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塞满了书,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英文期刊。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后,他头发花白,戴着金丝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您好。”沈斯简亮出证件,“顾教授,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沈斯简。上午电话里和学校预约了时间。”   顾育良放下手里的钢笔,目光平和地看着沈斯简,摘下眼镜示意他:“沈队,请坐。”   “校办主任上午和我通过电话,说你是为青少年自杀干预的事情过来的。有什么疑问你问吧,如果我知道,肯定知无不言。”他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沈斯简把证件收回衣兜,从善如流地坐下来,正襟危坐。   “确实,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顾教授。”他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道:“燕州市青少年自杀干预中心与燕州大学的合作,据说是您亲自牵线搭桥促成的,为什么?”   顾育良重新戴上眼镜,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组织语言道:“心理学这门学科与其他的科学不同,它的实验数据需要大量的实验样本,数据仅凭动物是不够的。有点像临床医学,可是临床可以找志愿者试药,我们却很难找到合适的实验样本。尤其是国内的环舆论境,大家对心理学实验传得神乎其神的,好像多走一步就算是精神疾病了。”   “与政府合作是我们最好的选择。我想您已经调查过了,项目资料包括审批手续,我们完全是按照流程规范进行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是吗?”沈斯简盯着眼前这位年长的学者,企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到一点蛛丝马迹,“但是我们发现,中心里有一个叫顾近川的咨询师,学历、资料均为造假,关于这一点您怎么解释。”   顾育良的表情纹丝不动,他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吹开表面的浮沫,喝了一口,缓缓放下。   “顾近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脑海里翻找起来,“他的确是中心的兼职咨询师,是我一个学生。”   “学生?燕大的学生吗?”   顾育良奇怪地掀了他一眼,沉默道:“时间太久了,不太记得了。”   沈斯简犀利的目光盯过去,顾育良的视线没有躲闪,平和得像一潭静水。   “顾教授,”沈斯简往前倾了倾身子,“您是心理学专家肯定比我一个非科班的清楚,一个人说‘不太记得’的时候,通常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真不记得,一种是不想说。”   他盯着顾育良的眼睛:“您这属于哪一种?”   顾育良看着他有点儿恍惚,良久,他满眼疲惫地笑了一下,“沈队,您问问题的方式真像一个人。”   沈斯简的眉头动了一下,敏锐道:“谁?”   顾育良没有回答。他把茶杯放回去,目光转向一边满是绿意的窗户,窗外是那排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沈队既然一个人来拜访我,应该不算例行公事吧?”顾育良温和地笑了笑,主动问起案情进展,“关于那几个学生,你查到了什么?”   沈斯简看着顾育良微微驼背的背影,斟酌道:“都是跳楼,没留遗书。死之前半年内,多次去过心理健康中心,其中一个男孩儿死之前中心曾报过警。”   他顿了顿,拿不准自己该说多少:“胡小青死之前,在楼顶站了二十分钟。她在等人。”   顾育良转过身,看着他:“等谁呢?”   “不知道。”沈斯简说,“但可以确定当时有人站在对面楼的窗户后面,看着她跳下去。”   “那人你查到了吗?”   这是拒绝回答吗?   沈斯简心中一念,很快调整好节奏,将问题换了一个方向:“几个学生都去过心理健康中心,您作为督导,见过她们吗?”   顾育良扶了一把眼镜,言简意赅:“胡小青是学校的学生,公共课的时候我应该见过。另外几个,我不确定。”   “那您对他们的情况了解多少?”   “我看过他们的档案,都是因为‘失眠’或‘焦虑’来咨询的。这种程度的咨询一般是由中心的咨询师负责,具体咨询内容,要问当时接诊的咨询师。”   “顾近川是他们的咨询师吗?”   问到关键之处,顾育良再次用沉默表达了自己鲜明的立场。   他看着沈斯简,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除了警惕,更多是在掂量。   “沈队,你是想问那四个学生的死和心理健康中心有没有关系吗?”   “有关系吗?”   顾育良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回答依然是“我不知道”。   沈斯简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攥紧:“顾近川到底是谁?他的文件都是您签字的。”   “我说过了,不太记得。”   呼——   真是滴水不漏!   沈斯简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再次调整了问题的方向。   “桑隅、您认识吗。”他说。 第30章 传染源【10】   这语气可不像是疑问句。   顾育良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的目光微凝,变得锐利起来。   “哪个桑隅。”顾育良问。   “八年前,在燕州师范大学附中就读时连杀三人,后被收监在燕州市洪安区监狱服刑的少年犯——桑隅。在狱期间,您作为她的心理疏导师,曾多次亲自前往狱中探视。这么说,您有印象了吗?”   沈斯简在“亲自”两个字上咬了一口,把问题一巴掌直接拍到顾育良脑门儿上。   谁晓得顾育良并没有被这无理的态度激得立刻为自己辩驳或者解释。   他缓缓起身走向窗边,用力把窗户拉回来关严,不紧不慢回到桌边坐下来,拿起那支钢笔,转了两圈又放下。   最后缓缓开口:“她是我接触过的最特别的病人。”   “特别在哪里?”   顾育良眼神一暗,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再次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从里面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左右翻找,从中取出一张泛黄发旧的手稿。   他将镜框往鼻梁上推了推,然后把手稿递给沈斯简,示意他看看。   手稿上是很简单的房树人测试,画面中却并没有任何与题目相关的线条,而是写着一行小字——别看我。   看到日期和被测人,沈斯简不禁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   顾育良对他这副神情见怪不怪,与有荣焉道:“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给她做的测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   沈斯简面色凝重。   这意味着,第一次做心理测试,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轻而易举窥破了出题人的目的。这样的天赋,这样的敏感……   他心里隐约有个猜测。   紧接着另一份测试报告被递到了沈斯简面前。那份报告里,有IQ,WISC-IV ,MMPI-A,TAT主题统觉测验……厚厚的一打,简直堪比一份心理学博士期刊。   “她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我能把这些资料带走吗?”沈斯简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顾育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把那沓纸推向他。   直到走出燕州大学,坐到车上,沈斯简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他看着自己手上那一沓厚厚的测试报告,顿时有点哭笑不得。自己是来查案的,结果带走了一堆关于桑隅的心理评估记录算怎么回事儿?   他勾了勾唇角,目光却格外柔和。   指腹划过一行行记录的文字,沈斯简仿佛看到了那个在监狱里慢慢长大的桑隅。那些日子不再是一份冷冰冰的卷宗,而是逐渐拼凑出一个鲜活的生命。   他捏着发酸的后颈,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些。连着熬了两天,脖子早已经僵得像生了锈的齿轮。中午那碗面也早已消化完毕,胃里空落落的,正发出嗷嗷待哺的“咕咕”声。   “嘶,老子伺候完别人,还得抽空伺候你是吧?”   正和自己身体较劲儿的沈大队长长臂一展从驾驶座的储藏格里打开一瓶葡萄糖,抬头猛灌了两口,然后一脚油门发力,将屁股下面这辆阳光座驾浩浩荡荡地甩出二里地。   然而他的思绪却还停留在那间陈旧的办公室里,脑子里反复咀嚼着顾育良说的那句话。   “她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孩子。”   “我这么说不是因为她可怜或是危险,少年犯罪的人天生凶残的不在少数,我说这些不是因为这个。”   “有时候天赋其实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美好,不仅不是上天准备好的礼物,反而会把人拖进无穷深渊。”   “像她这样的人,天生心比别人多一窍,用得好,那是无往不利的神兵利器,用不好,就会成为悲剧命运的加速器。”   他想起顾育良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那盆半枯的文竹上。一个心理学教授的办公室里,养着一盆快死的花?   “天赋用不好,是会出大问题的。”   沈斯简此刻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哦对,还有那个不存在的“顾近川”,说到这个人,顾育良不仅三缄其口,除了一句“这件事是经过特批的”打发他,其他的什么都问不出来,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涵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王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避开什么人:“老大,上午提交的调查令被驳回了。”   忙活一天,一切重新回到原点。沈斯简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草!”   “老大?你说什么?”   “没什么,理由呢?”   “说是涉及青少年隐私,需要更高级别审批。”王涵顿了顿,“老大,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沈斯简摸了摸裤兜,除了钥匙空空如也。   犯嫌!今天早上出门急,换了衣服没带烟。   他有点烦躁地撸了一把方向盘:“这样,你把驳回的邮件转我一份,然后去技侦找大海……”   话说到一半,沈斯简似乎想到了了什么,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改了口:“算了,先这样吧,挂了。”   王涵当然没问题,他一毕业就跟着自己出外勤,家里三代都贡献给了燕州市的医疗建设工作。   他信不过的另有其人。   突然沈斯简像是想到了什么,再次打开储物盒,摸到了上次没送出去那盒小南京。   呼——   随着白色的云雾吐出来,沈斯简的心也慢慢冷静下来。   他想起曾经有人和他说过的话:“有些案子,不是破不了,是不让破。”   当时他说什么来着?我不信还有哥你破不了的案子。   现在他信了。   人多口杂,保险起见,沈斯简拿自己的私人手机给郑海发了条短信。   【查一下那个萤火科技的资料,发到我这个手机。】   天色渐晚,车子七拐八绕地开进老城区,不知怎么,开到了一家老式面点房。   “我第一次见她笑,是给她做心理辅导的时候,碰巧带了我爱人准备的杏仁酥。哎,我们这个专业稍微有点儿天赋的都很敏感……这孩子还因为尝到点甜头就笑,不知道是内心多简单的一个小姑娘……”   可惜眼下杏仁酥是没有,甜点倒还能顺道儿带点。   要沈斯简说,什么这个酥那个酥的,味道都差不多,区别不过是糖多糖少,反正他打小就一个也吃不出来。   何况燕州的这些小吃,要不齁咸要不齁甜,他都不太喜欢。眼前这家老字号还是作为燕州土著的王涵同学去年给队里大家伙儿带过两次,看反馈应该是挺好吃的。   他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红的绿的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仅犹豫了一秒,立刻决定成年人不做选择题。   “每样都来两斤,哦,再匀一份……两份单独分开包。”   一向好人做到底的散财童子沈少爷,心满意足地抱着他那两大箱点心回到车上,他先把单独的那两份纸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剩下的则被他一股脑儿打包全塞进后备箱里。   运动结束,他拍拍手坐回驾驶舱,刚准备发动车,余光扫到一个人影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第一反应就是瘦,太瘦了。   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起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连帽外套,头上扣了一顶黑色鸭舌帽,放在人堆里属于拿着放大镜找茬儿都找不出来的程度。   但是沈斯简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桑隅。   他下意识缩回开门的手,屏住呼吸,看着她从车边与自己擦肩而过。   桑隅的目光始终垂着,没有往车里看一眼,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还好还好,今天他姐把他的车开出去见合作方了,他这辆低调的代步车她还没见过。   沈斯简暗自庆幸着,他没有叫住桑隅,蹲在车里默不作声,一直等她走出去十几步,才悄悄溜下车跟了上去。   桑隅走得不快,低着头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偶,面无表情地匀速前进。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旁的小巷。   沈斯简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大的白色门头——青少年心理研究中心。   沈斯简正疑惑,那边儿桑隅已经快步走到中心的后门,站定,动作熟练地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卡,在门禁上刷了一下。   “嘀”的一声,门开了。   她像一条鱼似的,“嗖”一下子闪身进去,“啪”地一声,门又干脆利落地关上了。   沈斯简站在巷子拐角盯着那扇门,眉头紧锁。   桑隅怎么会有这里的门禁卡?她来做什么?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沈斯简伸手试着用力推了一下,门已经被重新锁上。   好在今日沈大队长并没有溜门撬锁的打算,他决定走正门,正大光明地进去一探究竟。   转身的时候,他无意间扫了一眼墙上的公示栏,不由地停下脚步。   中心所有咨询师的照片和名字按部门排列整齐划一。只有一个位置不一样,在最后一行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有个照片位置是空白的。   公示栏的玻璃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   他抬手捏着衣袖,轻轻地从显见能插秧种菜的玻璃上擦出一小块儿“空地”,下面的介绍赫然写着:顾近川,特聘心理危机干预专家。   顾近川——那个不存在的咨询师!!   沈斯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连上了。   他赶紧从兜里翻出手机,把之前拍下的顾近川的咨询报告打开,放大到他签字的那一栏。签字的笔迹是标准的、工整的、没有任何人类情绪的,说是打印的也不足为过。   然而只要细细观察就会发现,签完字的旁边收笔的位置,有一个极轻的小黑点。   这是……签字的人故意把它签得像打印版?   沈斯简呼吸一滞,带着点难以置信,滑动着手机屏幕,找到刚才在顾育良办公室拍下的手稿照片。   “别看我”三个字方方正正地摆在那里,和顾近川的签字并排放在一起,乍一看完全是两模两样。   沈斯简舒了口气,心说自己太多疑,怎么会把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联系到一起。   可覆水难收,怀疑一旦产生,便怎么也收不回去了。他撩拨着手机屏幕把“别看我”放大,盯着那个“我”字的起笔,和顾近川签字里“顾”字的起笔放在一起。   下一秒,沈斯简艰难地闭了闭眼。   一模一样。   不是笔迹,而是写字的“习惯”,这两个字起笔的力度、收笔的方向、笔画之间的连断一模一样。   人只有肌肉记忆是最难改掉的。   难怪,她在魔界会所里一眼就认出来燕州大学的教授。   难怪,她哄刘连生父亲的时候工作证掏得得心应手。   沈斯简站在巷口的路灯下,攥着手机,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真是桑隅用“顾近川”的身份出现在心理研究中心,那她见过那四个学生吗?她与那四个学生的死亡有关吗?   念头刚起,沈斯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对,至少胡小青死亡的时候,他确定桑隅一直待在他的视线里,什么都没有做。   病房里看着胡小青的另有其人。 第31章 传染源【11】   晚高峰的燕州市像一锅被烧得滚烫的粥,前面的车屁股一眼望不到头,红灯绿灯轮番亮着,谁也别想往前多挪二里地。   沈斯简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车窗边缘。   萤火科技。   这四个字始终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听过。但不是像是最近,如果是最近他一定不会印象这样模糊。   可是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沈斯简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明明知道有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偏偏差那么一点儿,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前面的车终于舍得往前蹭了一米,沈斯简跟着踩了脚油门。   但也仅仅一米而已。   他有些烦躁地伸手去储物格里摸烟,偏这时候瞥到手机里陆保华女士发来的禁烟小视频。   操。   这两天破事儿太多,脑子都快转报废了,完全忘了还有戒烟这档子事。   啊呀!!   他暴躁地搓了搓额头,脑子里又开始盘旋,心理项目、青少年、还有一个什么科技公司……   下一秒,他怔住。   等等——萤火。   这个发音,他好像还真的听过。   国外读大学那几年他混得野,这么说吧,除了不嫖娼不吸粉,飙车喝酒泡吧他是一样也没落下。惹得他哥隔三差五给他打跨太平洋电话,每次开头第一句必是“你是不是又没回学校?”   他嫌烦,嫌他哥唠叨的样子太像妈,总是‘嗯嗯啊啊’得敷衍了事。   有一次大概是凌晨,具体几点他早就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酒吧很吵,灯球在舞池子里晃来晃去,边上还有个金头发超模挂在他肩膀上跟他瞎荡。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鬼火的灯光,他整个人飘飘欲仙。正醉生梦死间,手机突然一阵狂震,震得他大腿发麻。   他没好气地掏出来,低头一看。   「老妈子」   沈斯简没脾气地“啧”了一声,电话接通,果然得到了一句“你是不是又不在学校?”   “哪儿能呢,”沈斯简的鬼话张口就来,“我学习呢。”   电话那头当即冷笑了一声:“学习?抱着洋妞学英语吗?”   沈斯简“噗呲”一下,乐了:“警察先生,你在我身上装定位了吗?”   他哥平时工作忙,兄弟俩其实没那么多时间闲聊,通常打电话也都是问问近况,说不上几句又匆匆挂断。   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哥一直没挂电话。   沈斯简当时正低头点烟,也没仔细听,只觉得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以为自己信号不好正准备挂断电话,他哥突然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听见那头传来沙哑的声音,本就喝多了酒头疼欲裂的沈斯简顿时来了少爷脾气。   “怎么?你们局里又加班啊?要我说那破警察的工作不好干就别干了,为了仨瓜俩枣的,天天受些鸟气,家里没饭吃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沉默。   察觉到他哥心情不佳,自知失言的沈斯简难得做一回贴心小宝贝,咬着烟低声笑道:“哥,你是不是想我了?”   “滚蛋,少在我这儿贫。”他哥似乎有些疲惫,“最近不太平。”   沈斯简不以为意:“你们局里什么时候太平过。”   其实他也没说错,干刑侦的,每天面对的不是杀人放火就是强奸抢劫,实在不能称作太平。   他哥“嗯”了一声,情绪有点低落:“不是普通案子。”   那个年纪的男孩子,多少都有些愤世嫉俗的英雄主义,这话倒让沈斯简稍微来了点兴趣,酒也清醒了两分。   他靠在酒吧后门的墙边,抖了抖指缝不小心沾上的烟灰,好奇地问:“什么案子?”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   他哥那个人,做事向来干脆利落,这样吞吞吐吐,应该是遇到了天大的难题。这也是很久以后,沈斯简反复回想起这场对话时才意识到这一点。   “一个做青少年心理项目的公司。”他哥有点犹豫,“叫……你让沈斯笃帮着查一下。”   偏偏就在这时候,酒吧里“轰”地一声炸开音乐,后门被人猛地推开,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冲出来,要把他这个逃兵抓回去。   推搡间,后半句被吞没在人潮里。   “查什么?”沈斯简皱眉问。   他哥却改了口:“没什么,”他顿了顿,又像是不放心似的:“你最近踏实读书,回头放假了,帮哥一个忙。”   沈斯简那会儿年轻懒散得厉害,总觉得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他哥、他姐、他老爹各个儿都是人中翘楚,他就算是不打伞光着膀子满大街溜达,雨点子也砸不到自己身上。   因为急着回去继续花天酒地,他随口敷衍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老大您有事儿随时吩咐小的,回头再说啊。”   他哥无奈地笑骂了一句,“臭小子。”语气里全是真没辙的无语。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沈斯简其实都没有把这通电话放在心上。   直到他哥出事。   人死后有些东西会变得非常奇怪。   比如你会开始反复回忆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连一句不起眼的玩笑都会翻来覆去地反复衡量。   可是记忆却像沙子一样,越是想要抓住越是遗忘得飞快。   沈斯简甚至说不清那通电话持续了多久。   有时候他会觉得好像很短,几句话就匆匆挂断,有时候又会觉得拖得很长,长到他当时都快不耐烦。而真正能被他记住的不过寥寥几句话。   即便如此,他也始终不能确定是不是原话,毕竟大脑这玩意儿,搞些鸡零狗碎的嫁接也不无可能。   保不齐连开头那句“你是不是又没在学校?”都是他根据他哥每次电话的习惯脑补出来的问候。   但沈斯简始终记得一个词——银河。   很多年之后,当他开始一遍一遍回想那通电话时,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分不清哪些是那天真的发生过的,哪些是他后来为了让它变得“有意义”而加上去的。   直到今天,他终于明白了银河到底是什么了,那不是银河,是萤火。   萤火、科技公司、青少年心理研究中心。   几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东西,在这一刻像是失去了各自的边界,慢慢融合。他心里莫名升起一种极其奇怪的感觉,像穿了很多年的针,终于在这一刻引上线了。   沈斯简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点点收紧,直到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声喇叭,他这才恍然回神,踩下油门,车缓缓往前挪动。   想了想,沈斯简决定给沈斯笃打个电话。   ——   青少年心理研究中心里,资料室的门缝下漏出微弱的光线,电脑主机正在加班加点地工作,发出嗡嗡的声响。   一张苍白的脸贴在屏幕上,以一目十行的速度飞快地筛选着眼前的询诊记录。   突然,滚动的鼠标停在一个名字上——胡小青。   桑隅呼吸不由一滞。   她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字,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上,脑子里反复循环的是胡小青青涩的脸庞。   “顾近川”这个身份,原本只是为了方便帮顾育良做一下数据研究工作而设计的空壳,即使有一些咨询委托也都是线上,坐在顾育良的办公室里,坐在他眼皮子底下进行。   她心知肚明那是害怕她失控对她的限制,她对此并没有什么异议,因此,她本人出现在中心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也从未将自己与“顾近川”“顾教授”这样的身份链接在一起。   直到胡小青死亡的那一天。   她看见这个姑娘从高楼上一跃而下,没有半点犹疑和恐惧,满心满眼都是海阔凭鱼跃的兴奋。   胡小青当然也看见了桑隅。   她原本就是在那里等我的,桑隅想。   这姑娘见过她,等着她,盼着一头扎下去,立刻出现在她面前。   那一刻,前因后果一切都如此明了。   桑隅甚至没有勇气立刻去点开档案,她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那个女孩说话很慢,像是在努力把每一个字都摆放整齐。   家庭、债务、父母、弟妹、她的责任与压力,她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但她偏不服输,打工、兼职、奖学金,助学贷,她似乎把所有“正确”的路径都走了一遍。   但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是死路。   她当时给出的判断是:高压环境下的自我压缩型人格,情绪外溢风险低,但长期存在结构性崩溃可能。   标准答案。   没有问题。   可直到现在,她重新把这两件事拼在一起,才发现自己弄错了一件事。   胡小青不是在走向坐/台这条路上成为了九号的猎物,而是一开始,她就信错了人。   胡小英说,她姐姐把顾教授当作自己的偶像。   她当时感觉非常奇怪,顾育良与胡小青八竿子打不着啊。可如果胡小青早就见过“顾教授”,那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胡小青通过咨询认定“顾近川”是她人生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信任他爱慕他,从他身上汲取能量得以暂时放松自己的情绪。可她不知道,那个给她做心理治疗的“顾近川”并不是后来她见到的那个人。她一开始就弄错了一件事,信错了人,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直到胡小青认出了真正的“顾近川”。   她是什么时候认出她的呢?她后悔过吗?恨过她吗?是不是有一瞬间,恨不得从未认识过她呢?   桑隅不知道。   顾育良说她是为心理学而生的,所以她理所当然地答应他帮青少年们做心理咨询。她一直以为自己把混乱的人重新放回秩序里,是顺手做了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   她不需要理解他们,不需要触碰那些混沌的情绪,只要让他们信任自己,然后给出正确合理的解答。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她一直这么认为。   直到胡小青从她面前跳下去。   她忽然觉得,是不是自己不该给她一个“可以被信任的位置”。   她轻而易举地创建了信任的窗口,却放任另一个别有用心的人站进去。   桑隅的指尖微微发凉。   那些所谓“走投无路”的轨迹,或许本身就不是随机生成的,是生活一步步地把人逼向深渊,而每一个路过的人还在轻描淡写地问,“绕过去不行吗?”   还要摇摇头惋惜地说,是她自己走进了死角。   那自己做的那些“正确的事”到底有没有意义?   鼠标上的旋转光标终于暂停,档案被打开,照片加载出来的那一刻,桑隅觉得自己咽喉被人扼住了。   “高风险、高冲动,A类样本。”   “高风险、低冲动,B类样本。”   “……”   每一个孩子的病例都做了同样的记录。   冷气从头顶上呼呼吹,手指从鼠标上松开,桑隅的身体再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第32章 传染源【12】   桑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老旧的楼道,灯坏了,漆黑的走廊逼仄狭长,仿佛藏着一头随时会将人生吞活剥的巨兽。   桑隅的嘴唇惨白,额角铺满汗珠,几乎是半靠在墙上。   钥匙戳在锁孔上哆哆嗦嗦划拉了两三分钟,终于拧开了陈旧的防盗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她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直直半跪在地上。   皮肉底下似乎有无数蚂蚁在爬,每一口喘息都伴随着胸骨断裂的疼痛,她死命地挣扎着,想吸一点氧气安抚她那即将关机的大脑,人却像被套上塑料袋的死鱼。   “嗯……”   两个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她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开,黑暗中,手指碰到了平时拿来开快递的裁纸刀。   锋利的刀片划过青色的脉络,粘稠的血液沿着手腕缓缓淌过手指,鼻腔传来腥甜的气味。   氧气重新灌进肺叶,桑隅蜷了蜷手指。   活着真好啊。   她勉强支撑着起身体伸手去够电视柜旁边的斗柜,拽开抽屉,熟练地从里面拿出一支注射器和一小瓶药剂。   窗帘被合上了。   接着,针头刺破手臂上的皮肤,冰凉的药水沿着青色血管游走,桑隅陡然瘫坐在地上,任凭手腕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涌出新鲜血液。   好一会儿,药效漫上来。   呼——   她的大脑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桑隅抽动着鼻翼,从抽屉里又拿出碘酒和绷带,打开盖子,面无表情地一股脑儿浇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用嘴咬着绷带一角,一圈一圈地裹住伤口。   直到做完这些,她才感觉自己早已精疲力尽。   这时,门外突兀地响起一阵敲门声。   “笃笃笃”   桑隅顿时汗毛倒竖。   她下意识握紧了裁纸刀,支起耳朵,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问:“谁?”   “我,知道你没睡,有事问你。”   是沈斯简。   什么时间见不好,偏偏是她无暇他顾的时候,可真是会挑。桑隅好想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打发沈斯简走人。   可嘴唇努力了半天,拒绝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不让这斯进来看看,他肯定会一直揪着自己不放的。想到沈斯简比警犬还要敏锐的洞察力……桑隅觉得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她凝了凝神立起来,顺手把手腕上的绷带压到沙发坐垫下面,换上运动腕带遮掩伤口。   “请进。”   门从里面打开了。   单薄的身体靠在墙上,腾出一条窄窄的过道。楼道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修好了,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片冷硬的阴影,整个人显得阴郁又疏离。   “我来是——”   想问你是不是顾近川。   话还没说完,沈斯简的眼神骤然一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味、碘酒味和……血腥味。   “你受伤了?”他说着,抬手按开了客厅的灯。   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这样刺眼,桑隅浑身一震,下意识把胳膊往T恤里缩了缩。   托盘,碘酒,撕开的一次性塑料包装,针头还湿润的注射器……茶几上的景象,活像一处小型吸//)毒现场。   沈斯简完全是职业本能,一个反手擒拿把人钳住按在沙发上,另一只手则捏着那支只有五毫升的注射器,把声音压得极低:“你在干什么!!”   桑隅那点体力刚刚已经消耗殆尽,站着已是强弩之末,根本用不着谁来按。她没有挣扎,顺势一头栽进沙发里,浑身提不上劲,勉强靠在沈斯简胳膊上,露出半边脸颊。   她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化不开的黛青,涣散的瞳孔渐渐缩紧像在对焦。先是眼神虚焦地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注射器,又抬眼看向钳住自己的双手,紧接着声音从沙发缝里飘出来,透露出一股茫然:“什么?”   “我问你,这TM是什么。”   沈斯简把注射器递到她眼前,声音干裂中夹杂着一丝火气,他压着嗓子又问了一遍。   这样严肃啊……   桑隅眨了眨眼,眼皮压着黑色的眼珠滚了一下,这回反应过来了。   或许是难得看到沈斯简这样气急败坏的模样,又或者,此刻的状态已经超过了她的心理承受极限。桑隅突然一点也不想掩饰自己的坏心思,嘴角露出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微笑,说:“咪达唑仑。”   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药品说明书,缓缓解释道:“镇静剂,抗焦虑,也有肌肉松弛作用。理论上来说是管制药品……但……至少不是你想的那个。”   说到这个,桑隅眉宇间闪过一丝厌烦,嘴角的微笑也变成了嘲讽:“这位警官,我没有吸毒史。”   沈斯简盯着她,将信将疑地拿起药瓶,瓶身上清晰得印刷着化学名和剂量。   的确不是毒//)品。   沈斯简的手从她的手腕上松开。   “嘶——”   方才压住的时候,因为太过突然,桑隅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就被按在沙发上了,现在压迫的力道突然离开,棉质腕带与伤口粘连又重新撕裂。桑隅几乎是不可控制地倒抽一口凉气。   “你怎么了?”   “没事。”   “我看看。”   “不用。”   桑隅拒绝了面前伸过来的手,若无其事地起身,光脚缓步走到角落,打开了那盏柔和的阅读灯,转身关掉了刺眼的客厅顶灯。   昏暗的光线总算让她紧绷的身体松了些许,她重新靠回沙发上,指尖攥着袖口往下拽了拽,彻底遮住腕下的伤口和运动腕带。   “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来了?”   哦,对。   被她一提醒,沈斯简回过神,敛去眼中情绪,恢复了一贯的直接干脆,问:“你是桑隅本人吗?”   桑隅瞥了他一眼,震惊于有人问话能问得如此直抒胸臆。她不由地露出一个看白痴的表情,隐晦地提醒道:“入职第一天,我记得沈队亲自核实过我的……身份证。”   她的唇齿在“我的”两个字上宛转,试图通过语气唤醒对方的记忆。   然而沈斯简并不那么好打发,他想了想,问:“那顾近川又是谁?”   “……”   桑隅漫不经心地说:“哦,也是我。”   就这样承认了?沈斯简不敢相信,他刚想继续追问,又听桑隅道:“准确来说,给胡小青他们做过咨询的顾近川是我,给他们做标记的,不是我。”   标记?   “什么标记?”   “实验……标记,一种……方便抽样……系统……”   药效居然如此没有眼力见,在关键时刻开始接管桑隅的身体。   她的语速越来越慢,字句连同思绪一起在药效的作用下彻底漫遍四肢,像踩在云上飘飘的。   沈斯简看着她虚软无力的模样,心下一软。   一问到关键就打结,还真会挑时候。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他也明白,这多半是药物作用。   这种情况肯定是问什么都问不出来了,沈斯简在心里长叹一口气,赶到嘴边的逼问自己改变了主意,转而开始进行人文主义关怀。   “本来明天早上八点要找你看个文件。看你这样子,实在不行就请假?反正我批了就行。”   桑隅轻轻“嗯”了一声,靠在沙发上无声地目送他离开。   沈斯简转身摸黑走到门口,拉开门:“你好好休息。”   光从走廊上涌进来,又很快消失。   门被轻轻合上。   沈斯简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回家。他下意识地留意起房间的动静,直到听见门里面很安静,不像要继续折腾的样子,他放下心,转身拿出钥匙准备开自家门。   突然,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暖光从门缝底下细细漏了出来。   沈斯简的心顿时被高高悬起。   不对。   她刚才站起来的时候,茶几上那些东西——什么注射器、药瓶全部都是散的,他以为她是没来得及收。可他漏了一个细节,一个压根没有任何运动痕迹的身体,什么情况下会才用到运动腕带做配饰?   所以……她是不能收,她是做不到。   沈斯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去。   门根本没锁,沈斯简推开门,灯被推倒在地上,身残志坚地亮着。   沙发上空空如也,茶几上那支注射器倒栽着,旁边晕染出一小摊水迹。桑隅缩在茶几与沙发的夹缝里,半跪半坐,身体斜斜靠着扶手,一只手还伸在半空,像是想够什么,最终却力竭垂落。   她的眼睛紧闭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腔起伏。   “桑隅?”   沈斯简蹲下身用指尖轻碰她的肩,单薄的身体随着指尖的幅度晃了几下。   没反应。   沈斯简心头一惊,赶紧伸手去探她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心跳线稍微回落,目光下移,落在她手腕的腕带上,布料早已被暗红的血浸透,沉甸甸一片。   “真是欠了你的。”   沈斯简无可奈何地抱怨了一句,把人从地上一把捞起来,抱回沙发上。   床是光板的,衣柜是除了制服和黑白灰找不出第四种颜色的,厨房是增光瓦亮的……   他左顾右盼了半天,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除了那张沙发,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根本没有一点儿人类生活痕迹。   沈大队长严严实实地叹了口气,回家找了张沙发毯盖给她上,重新把窗帘拉严实。还顺手牵羊拎来了自家药箱,拿剪刀一点点剪开那枚凝血加固的腕带,再剥开与纤维粘连在一起的皮肉……   沈斯简愣住了。   那堆横七竖八的疤痕左右翻开,断口干净利落,就好像她无数次选择了这里。他盯着那几道交叠的旧伤看了两秒,忽然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念头闪过脑海。   难道,她是故意保持在同一个位置留下痕迹吗?   他下意识甩了甩头,驱赶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拿起碘伏和酒精轻轻擦拭。   可惜伤口的主人浑然不知,不管怎样的疼痛,她一次都没醒过来,只是浅浅地皱着眉头,像是在经历一场令人十分不愉快的噩梦。   沈斯简无语至极。   他一边骂骂咧咧地把茶几上的注射器和药瓶收走,一边捡起散落的绷带,擦拭地上的水迹。做完这些,他没有回家,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沙发边,眯着眼睛小憩。   两天两夜没合眼的困倦很快席卷全身。   【作者有话说】   这是沉重的一章,写到这里其实我已经为桑隅偷偷哭了很多次了,我承认我是一个坏亲妈TAT,但我是不会剧透的!!! 第33章 传染源【13】   早上六点,身体掐着表在第一缕晨光溜进房间时准时睁开。   嘶——   真实的痛感提醒着桑隅昨晚的一切并非梦境。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腕间,那里被绵软的纱布包裹,一层覆一层,最后打了一个规整的结。不知为何,虽然被人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那颗高悬的心却踏踏实实地落回胸腔。   她看向一旁,男人的制服皱皱巴巴地裹成一团贴在身上,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衣袖被胡乱卷到肘弯,露出紧实的手臂。他倒着坐在椅子上,双臂环绕枕着椅背,长长的睫毛在光束的沾染下将眼眶笼出两窝阴影。   这是……守了一晚上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桑隅心中隐隐感到一阵别扭,情不自禁地观察起沈斯简。轮廓分明,五官浓艳,是张扔进娱乐圈都能混出个人样的脸。可她硬生生从这个人身上看见了另一个警察的影子。   那个人当年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一夜没合眼。和她说,“别害怕,我是警察,我姓陆,我相信你。”   他相信她,所以愿意听她说出那些荒诞的经历。   他相信她,所以愿意和她一起调查离谱的真相。   他相信她,所以一头扎进了那栋吃人的大楼里,再也没有出来。   很久以后她才慢慢理解那句老生常谈的道理,世界上唯有太阳与人心不能直视。   桑隅把视线移开,盯着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次,又一次,直到听见胸腔里“砰砰”的心跳声慢慢恢复平静。   桑隅生怕惊醒梦中人,撑着沙发慢慢坐起身,却在落地时眼前骤然一阵发黑。她扶住沙发扶手站了片刻,等那阵眩晕缓缓退去,才勉强站稳。   茶几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好像昨晚的一片狼籍都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右手指尖轻轻蹭了一下自己手腕处的绷带,眼睛里装着分不清情绪的困惑。   “醒了?”   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沈斯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盯着她。   他嗓子有点哑,说话的时候带着刚睡醒的倦懒,见桑隅没说话,又问道:“好点儿没?”   “嗯。”她点头应了一声。   沈斯简站起身带动骨节“咔哒”响了一声,他不自觉地扭动着肩膀,视线在她手腕的位置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那种药少用。”他说,“不健康。”   语气不算重,没有问她怎么拿到的,也没有问她为什么。   桑隅再次“嗯”了一声,没反驳。   沈斯简长腿一抬,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晨光一点点挤进来,落在掉漆斑驳的木地板上。   他看着晨光,翻了一下手腕上的表。   “还不到七点。”他说,“能赶。”   说完径直走向厨房的水池,动作熟稔地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捎带手地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桑隅奇怪地看着他:“昨晚不是要让我看文件?”   沈斯简顿了一下,一来惊讶于这人还能若无其事地提昨晚,实在勇气可嘉,二来也是着实觉得此人毅力惊人,经历如此波折还能记得正事儿,不愧是顾育良嘴里的天才。   哦,懂了,沈斯简在吐槽。看破不说破的桑隅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走吧。”她说。   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沈斯简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随手把椅子推回原位,拽了拽衣领拿起外套。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楼道里还带着夜里没散干净的凉气,下楼的时候两人谁都没说话。   到了楼下,天已经亮透了,街边有早点摊开始冒热气,油锅“滋啦”一声响。   沈斯简的脚步也跟着一顿。   老板很上道儿,立刻操着浓浓的口音同人打招呼:“哟,沈警官,今儿还是老样子?您旁边这姑娘是……”   因沈斯简这厮一向对果腹不甚讲究,什么都吃,很快成为这十里八乡的常客。   他熟练地朝老板点点头,然后指着蒸气腾腾的笼屉,回头问桑隅:“想不想吃?”   桑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在那些腾起的热气上游离,有点不解。   得,又白问。   沈斯简现在已经进化到对桑隅的反应可以自动读档的水平。   他自作主张:“今儿换换,来俩豆浆,再装两屉小笼包,哦对,豆浆记得要放糖啊。”   雅俗共赏的沈斯简同志自顾自地把豆浆塞进桑隅手里,另一瓶夹在胳膊下面,手里提溜着两袋包子,朝停车位方向前进。   “时间紧任务重,先喝这个,包子一会儿车上吃。”   桑隅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然而沈大队长的耐心早已经在连天的熬夜大战中消磨殆尽,他三步并两步摸到车门口,掏出车钥匙,还不忘冲桑隅扬扬下巴。   “快点儿的,跑两步。”他拉开车门,生等着把人塞进去,“运动有助于身心健康。”   桑隅:“……”   车子驶出小巷。   沈斯简单手扶住方向盘,腾出另一只手从座驾的储物盒里摸出一支香水,朝着自己已经没希望塑形的发丝上喷了两喷,问:“帮我闻闻,还有烟味儿不?”   桑隅:“……”   没得到答案的沈大队长不以为意,趁着等红灯的间隙瞄向后视镜,试图整理一下不怎么体面的衬衫。   但是很快,车座扶手上的红绿色的超豪华宫廷包装吸引了他的目光——昨天买的糕点忘了拿上楼。   “行了,别光嘬你那瓶豆浆了。”注意到小笼包被桑隅打入冷宫一动未动,他朝着花红柳绿的包装盒努了努嘴,“包子你不爱吃的话吃那个吧,那两笼包子一会儿你带回队里喂那几个小崽子,保准从今以后一个个儿都对你感恩戴德。”   说着一边抱怨“这鬼地方怎么堵车堵成这样”,一边迎着朝阳,把凌乱的发丝往下压。   “里面都有什么?”桑隅问。   “不知道,每样都装了一点。”沈斯简顺手把空调温度调低了点,“昨天王涵他们都说那个什么豌豆酥好吃,反正你挑你爱吃的就行。”   豆浆是第一次。   这是第二次。   看着那个纸包,桑隅心里五味杂陈,但是——   她目光炯炯,问:“沈队,你昨天去老城区,是专门去买点心的?”   “路过。”   “路过,然后碰巧遇到我去心理研究中心?”   沈斯简的手指不自觉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动,语气里全是探究:“你想说什么?”   桑隅不甘示弱,坦然回视:“你去燕大见过老师了?”   “何以见得?”   “顾近川……我、从来没有当着任何人的面吃过甜的。”   真够谨慎!   沈斯简在心里默默点赞,嘴上却不肯退让半分:“队里不养闲人,我主动关心一下我的下属,合理、合法、合规。”   桑隅听着他义正严辞的回答,膝盖上纤细的手指怵然停住,浑身紧绷。   “所以呢?”她冷冷地问,“你查到了这些,想干什么?”   有情绪了?   有情绪好啊!苦熬多日,终于把这颗严丝合缝的蚌壳敲开了一丝裂痕,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沈斯简轻快地挑了挑眉,没有正面回答桑隅的问题,而是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试探:“你昨晚说梦话了,一直在喊‘九号’,你知道什么?”   桑隅看着他,一字一顿:“我从来不说梦话。”   “……”   不是?说话这么硬气,都不用心虚一下吗?   沈斯简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有点哭笑不得。看桑隅并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他沉默了半晌,从一堆文件里翻出来一份写着“萤火科技”的文件袋。   里面厚厚的一叠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子,公司注册信息、法人代表、股东结构……   桑隅默默嘬着豆浆,一目十行,不过两个红绿灯,那厚厚的一叠纸已经随着豆浆一起,被她拆入腹中消化殆尽。   “他们不是一个人在做事。”她得出自己的结论。   沈斯简看了她一眼,“哦?”   “技术、心理、数据、资金……”她指着纸上的几行字,“这些东西一个人肯定做不到。”   沈斯简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   他目视前方,腾出一只手点了点纸面上的“萤火科技”四个字,说:“法人叫李建业,名下三家公司都是空壳。股东里有境外基金,查不到实控人,应该是有人专门为某种目的搭的保护壳。”   “合理,”桑隅翻到下一页,盯着纸上一行小字出神,“我接下来说的话,沈队可能不爱听。我认为这些学生的筛选逻辑不是随机的。”   “怎么说?”   “我在中心查过,学生的档案都被单独标记过。也就是说,在九号接触他们之前,已经有人先一步替他完成了第一轮筛选。”   “所以按照这个逻辑,萤火科技只是入口端?那九号呢?垃圾桶?还是一键清除?其实我更好奇的是,九号到底是某个人还是某个团队?”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编号……”桑隅说,“胡小青是5086,他是09。”   沈斯简被这个说辞戳中了心中的怀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这个话题。   他很想问,那你呢?你又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呢?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桑隅,她正认真地翻看着资料,整个人沉溺在熹微的晨色中,昨日的消沉仿佛早已烟消云散,显得那样孤寂。   沈斯简想起顾育良的话,“天赋有时候不是礼物,是堕入深渊的引子”,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反复对自己念叨着:不能着急,不能逼迫,不能施压。   好一会儿,才把心中的万千疑问压下去,换了个方向问:“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清除这些学生?”   桑隅的手指在纸页上顿住,摇头道:“这也是我还没想通的地方。如果是筛选,选出来就可以了,为什么要让他们死?死亡的标准是什么呢?”   她抬起头,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外面的路,燕州的路又宽又长,挤满了大大小小红色车屁股。   车里安静了几秒。   突然,桑隅想到了什么,大胆猜测道:“或许——死亡本身就是实验的一部分。”   沈斯简把前方的遮光板往下调了一点,目光深深:“不管怎么样,我们可以先查查这个萤火科技幕后的人。”   “你有线索?”   “现在没有,不过一会儿应该就有了。”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汇入主路。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   桑隅看了一眼酒店的门头,又看了一眼沈斯简,瞪大了双眼。   “你说的线索……在酒店?” 第34章 传染源【14】   “想什么呢?这可是正事儿。”   沈斯简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弯腰探头去够副驾驶脚边另一份已经有点儿跌跌撞撞的糕点礼盒。   之前喷过的香水渐渐散去激烈的前调,转而散发出一股柔和低沉的木质气息,轻轻漫过桑隅的鼻腔。   她不由一愣。   沈斯简已经把那份礼盒拎在手里,起身时还不忘拽了拽衬衫领子。   “她从建州过来出差,总共就待两天。”他单手搭在副驾驶的车门上,弯腰抬了抬下巴,示意桑隅,“还愣着干嘛,下来啊。”   两名西装革履的侍应生闻言很有眼力见地迎上来,一个很熟络地说:“先生,沈总让我接您进去。”   另一个则利索地把车开走。   酒店大堂里的玫瑰熏香冲散了沈斯简身上的香水尾调,二人跟着侍应生的指引一路往里走,最后停在拐角处的一个小咖啡厅。   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一头干净利落的齐肩发,穿着笔挺的深色套装,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黑咖啡。   她抬头看见沈斯简,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桑隅,眉角微微一挑,笑说:“哟,都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迟到啊?”   显然与沈斯简相当熟稔。   待人近跟前,她锋利的眉眼轻轻往中间一挤,不满道:“还抽烟了?衣服也皱巴巴的,怎么,你们全队都指望你一个人发工资吗?这位警官?”   沈斯简没接这个话茬,把糕点礼盒放在桌上,往前一推:“给你带的。”   息事宁人的意思全写在脸上,他说:“你又不是第一次来燕州,非要住这么远,我有什么办法。这鬼地方邪门儿的要命,一环有一环的堵法,环环都不一样……”   女人看了一眼纸包,愣了片刻,蹙起来的眉头在这一包小小糕点的加持下慢慢舒展开,一扫阴霾。   “算你小子有良心。”   沈斯简见状赶紧打蛇随棍上,拉开椅子,朝桑隅点头。   “这是我姐,沈斯笃。”他两边介绍,“桑隅,市局的同事。”   随着“同事”两个字落下,沈斯笃的目光在桑隅身上游了一圈,似乎要剥开她单薄的外壳将内里的心一寸一寸看个分明。   “同事啊……”沈斯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我什么时候都可以见你的同事了?”   “她不算正式编制。”沈斯简面不改色。   “非正式…同事,就可以带来酒店?”   “谁让你有家不住非要住酒店啊。”   “所以是我住酒店的问题?”   沈斯简一时语塞。   从小到大他就没有斗嘴赢过沈斯笃,过往经验告诉他,多说多错,干脆闭嘴不说话了。   沈斯笃调侃完沈斯简心情大好,转头向一旁进来就没说过一句话的桑隅笑眯眯道:“桑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一直洁白干净的手递到桑隅面前。   没等桑隅反应过来,沈斯简赶紧替她握上去,也顺势挡住了沈斯笃试探的目光。   “求你了姐,别开玩笑了,我要的东西呢?”   看见沈斯简难得像小时候一样露出窘迫的表情,沈斯笃心一软,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真诚。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再追问桑隅的事儿,打开笔记本,将电脑屏幕转向沈斯简。   “喏,你要的萤火科技的股东穿透图,”她捏了捏眉心说,“李建业后面的实际控制人叫‘张伟’,但身份证号查不到,而且境外基金的GP是一家开曼公司,注册信息不公开。”   沈斯简盯着屏幕:“能查到这个张伟的关联公司吗?”   “查到了几家,”沈斯笃翻了一页,“这几家公司都做过青少年心理相关项目,和政府有合作。其中一个股东,和燕州大学有往来。”   桑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行字上。   燕州大学,心理系。   “是谁?”她问。   沈斯笃顺着声音偏头看过去。   “?”   “……”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淡淡的尴尬。   沈斯简硬着头皮接过话茬:“新人难免好奇,问题多了一点。”   哦。   沈斯笃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但是谁来都能看出来,她满脸都写着“我不相信”四个大字。   不过沈斯笃并不想在这个场合深究,沈斯简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不想让她知道也没什么。   沈斯笃合上笔记本:“我不知道是谁,有些关系链就不是光靠公开信息能查到的。我只能帮到这里,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她正色警告道:“爸年纪大了,妈前年才做了心脏支架,你自己要知道分寸……”   沈斯简把U盘装进口袋,习惯性地把沈斯笃的后半句话当空气,“谢了,姐。”   “少来这套。”沈斯笃端起咖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小口。   然后她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奇道:“今天不赶时间?不是说迟到了会扣奖金吗?”   沈斯简低头看表,指针稳稳落在八点半的位置上,他想到燕州市知名早八的威力,猛地窜起来,拽起桑隅的胳膊。   “快点快点,这下完了,早上九点我还有个会!萧老头子肯定又要发飙了……”   桑隅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已经被拖到了门口。   “姐,有什么事回头再说!”沈斯简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沈斯笃坐在卡座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酒店门口,目光落在了沈斯简的手上。   他还攥着桑隅的胳膊,外套的衣袖被他拽得不成样子,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上面缠着的若隐若现的绷带。而桑隅除了两条腿之外,整个人都是僵硬的,看得出并不习惯这样的接触,却任由他拉扯着,始终没有甩开。   沈斯笃低头慢慢喝了一口咖啡,同事?真当她是瞎的吗?她摇摇头失笑,合理上电脑,拎起包往电梯走去。   电脑里,“张伟”的真实身份信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垃圾桶里。   ——   燕州的早八果然名不虚传,但凡来的是四个轮子的,只要堵在三环内,那都是脚下扎了根一动不动。   沈斯简看着眼跟前红海一片的车屁股,眉心快拧出一朵花来。他叹了口气,又按了两下喇叭,有点无奈地拨弄着方向盘上的皮套。   这么一对比,桑隅就淡定很多,一路上只顾着小口小口地咬着豌豆酥。   “沈队看起来不怕扣钱啊。”   桑隅不解地看着他,就算今天没见到他姐姐,凭他那日常的少爷做派也该猜的出来,沈斯简的家境相当优渥。   一看就不是靠工资吃饭的主儿。   “这位小同志你的想法很危险啊,人民警察赚的每一分都是血汗钱,要珍惜。”沈斯简才不上当。   谁晓得桑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还是沈斯简认识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她真正的笑容,一时有些新奇,不知道为什么心情自然也跟着放松下来。   他斜睨了桑隅一眼,颇有些嗔怪地问:“笑什么?哪里不对?”   桑隅嘴里甜丝丝的,心情正好,听见他的话情不自禁地想起从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一时也就没忍住。   她嘴里还含着一口豌豆酥,说话含含糊糊:“对对,警察叔叔说的很对,说起来……这话是不是你们警察学院统一培训的……”   “哦?看来你还和别的警察打过交道?”   这话一出口,沈斯简就后悔了。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怎么就忘了桑隅是放出来的。   他“哈哈”尬笑了两声,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岔开话题才显得比较自然,桑隅却没事儿人似的,认认真真地点点头。   “是啊,之前见过一位……和沈队很像。”   她正大光明地侧过头,一双眼睛直愣愣地定格在沈斯简脸上,打量了好一会儿,再次点头肯定道:“都是好警察。”   沈斯简的耳尖瞬间爬满红晕。他张了张嘴,正想厚着脸皮多问两句“谁?”“哪里好?”   一阵急促的来电铃声在两人之间炸开。   “喂?沈斯简,你小子行啊,长本事了是吧??未经批准,谁让你的人一大早传唤萤火科技的负责人的?还开会迟到,不打报告不申请,你这个副队还想不想干了?啊?”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某萧姓局长的口水在空中飞舞。   沈斯简黑着脸把手机拿远了点,直到电话里的火药全部炸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终于接近尾声。   “你小子现在在哪儿?赶紧给我滚回来!!喂!喂??……你在没在听?”   “听着呢,叔,我堵在三环了。我是让王涵去请人过来喝杯茶,您也知道他一向是个急性子,肯定一大早的跑勤快了。”   他语气轻松地打圆场,目光却落在前方没有一丝波澜。   只要人到了局里,流程总是能补的。   沈斯简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拎回来,声音柔和之余还挂着几分讨好,道:“是是是,萧局教训的是,是我没带好他们,审批流程一会儿我就去找您补。我姐给我带了点家里的东西,实在不好给我送局里来,好,好……没问题,她让我代她问您好。诶,对对,车能动了,我一会儿就到。”   挂断电话的沈斯简长吁一口气,却没有刚才调笑的心情了。   他转头拨通了王涵的电话:“人带回去了先扣着,不用审,我还有半个小时到。”   他笑着和桑隅解释:“咱们萧局脾气不好,别把你们这些小朋友炸着了,等我回去再说。”   虽然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见桑隅满脸错愕,沈斯简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真的不需要请假吗?心情不好的话其实也可以出去散散心。”   “……”   沈斯简从后视镜里悄悄看向桑隅:“得,当我没……”   “不是心情不好,不是因为这个。”她垂着眼,纤细苍白的手指死死扣住手心:“昨晚……是我失态了,多谢你。”   “我这里——”桑隅伸出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角,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形容,最后还是为自己选了个温和点儿的词,“偶尔会失灵。顾老师说就像上了高速的车,一脚刹不住的时候,需要人为干预一下。”   湿漉漉的眼睛怔怔出神,浓密的睫毛垂落在眼窝里,浅浅的瞳孔里面是化不开的困惑。   “不会经常这样……”桑隅眯起眼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而且疼痛唤醒只是看起来吓人,实际上只要控制好,非常好用……”   这回,错愕的表情转移到了沈斯简的脸上。 第35章 传染源【15】   车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车载导航的电子音在狭小空间里毫无感情地反复播放,磨得人耳根发紧。   “疼吗?”   沈斯简的声音很轻,混在导航声里,几乎要被盖过去。   什?什么?   桑隅觉得自己一定是幻听了。   她偏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未散的茫然:“沈队?”   男人目视着前方开始慢慢攒动的车流,认真地跟着前车往前挪。   他的手指修长,指尖上还挂着枚创可贴,轻轻搭在方向盘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你知道小孩子的恶意是最不加掩饰的,有时候可比大人要直白得多。”   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桑隅完全摸不着头脑,她只能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我的家庭比较特殊,我母亲是二婚带着我大哥嫁给我父亲的。小时候,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我有个杂种哥哥。”   他咧了咧嘴角,自嘲地笑了笑:“我气不过,隔三差五便和同学打架,打输了就回家找我姐哭。后来我姐为了不让我吃亏,特意请来老师教我拳击。一来二去,我屡屡得胜,一时间自信心爆棚,觉得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渐渐顽劣起来。”   “直到有一天,一个我压根没记住名字的同学,突然暴起,用一把这么长的匕首,划伤了我的胳膊。”他抬手隔空比划了一下长度,喉结微滚,“我当时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心里就一个念头,可真疼啊。”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能不动手的情况下坚决不动手。”   所以?   “所以我想说的是,就算方法有用,也是会疼的。”   他终于侧过头看她,平日里带着几分散漫的深邃眼眸,此刻满是忧心。   桑隅心头猛地一怔。   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和她说“会疼”。   会疼吗?当然会疼。   可她想过会等来他的试探、质问,甚至怀疑过他会继续私下调查,却独独没想到沈斯简竟然会用这样简单的话来安慰自己。   没有窥探,没有评判,只有直白的、没有参杂一点儿目的的善意。   桑隅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就像一个与太阳对视的傻瓜,她的眼前,她的大脑都一片白茫茫,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见她僵在副驾上,久久没有回应,沈斯简也没再逼她,轻轻收回目光。   或许是他交浅言深了,她有家人有朋友有老师,有些话本就不该他来说,就当是自己一时冲动又做了一回烂好人吧。   沈斯简侧过脸去,再次拨通王涵的电话,语气瞬间换回办公室里的冷静利落:“人带回来了?好,看好,我马上到局里。”   他话音刚落,又有电话插了进来。   这大早上的还有完没完没了!!   沈斯简没好气的看了一眼电话,和王涵说:“等等,医院那边有信了,我一会儿给你回。”   说完另一通电话接通,郑海的声音已经急不可耐地钻进车里。   “简子,那小子已经做完检查了,没什么大碍,但是他什么都不肯说。”   “那就告诉他,包庇杀人犯,是可以拘留留档的。”   “你以为我没说?问题这死小子软硬不吃啊。”郑海欲言又止,似乎难以启齿,“要不,让小桑来问问?我看那天小桑挺神的,那小孩儿对小桑也很信任,你知道的这种心理问题严重……”   “她不行。”   沈斯简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在他看来,桑隅才是心理健康状况最严重的那个,昨晚的惊魂一幕还没过去,他怎么敢让她继续接触这些事情。   她是天才,又不是耗材。   “额……”郑海急得直挠头,“我知道不合规矩,但是这不是实在没招儿了吗?要是个穷凶极恶的倒好了,偏偏是个孩子。咱家里有一个算一个,对付这种小屁孩儿还真没什么经验。”   一般少年犯罪性质简单,根本到不了市局,郑海这话也不算错。   可就算这样也不行啊。   沈斯简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桑隅开口接话:“大海叔,我一会儿就过去,保证不让萧局发现。”   ??这都什么破耳机,漏音这么严重吗?回头他得和沈斯笃好好说说,做出这种产品厂子长不了,不能投。   沈斯简在心里把耳机厂好一顿痛骂,电话那头的郑海却并不知道年轻人心里的想法。   他听见桑隅的声音,又看了看表,突然顿悟。   “啊??啊!!呵呵……呵,好、好呀,你、你这么早和沈副在一起啊、呵呵……呵呵呵……”   就这样,沈大队长的反对意见就在老同志的一声声尬笑中逐渐消磨殆尽。   “好吧,不过必须有我在现场。”他妥协地说。   桑隅奇怪地问:“你不是要赶回局里审李建业?”   沈斯简面不改色心不跳,对此不为所动:“多喝两口茶又死不了,晾一会儿才好撬。”   电话挂断,他又恢复了平日的工作里的冷静从容,打了把方向盘,驾驶车辆朝着市人民医院方向驶去。   ——   两人到医院的时候郑海和小侯两人正门神一样,左右各端着一碗豆腐脑吃早餐。   见到沈斯简和桑隅过来,郑海很大方地献出自己还没开动的包子:“吃过没?要不来点,我丈母娘昨晚上蒸的。”   “沈副,岳母大人的手艺,这个!”小侯嘴里塞着包子,一边嚼一边不忘非常赞同地竖起大拇指。   郑海看见他满嘴油的样子,白了他一眼,一脸嫌弃,“滚一边儿去,是你岳母吗你就瞎叫。”   小侯自知理亏,怒目圆瞪,当即决定再炫一个大肉包。   桑隅冲他们做了个“别说话”的手势,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手腕上被衣袖遮住的绷带,一个人推开了病房门。   病房里,少年正坐在床上发呆。   “蒋云飞。”桑隅开门见山:“听说你要见我。”   蒋云飞抬头扫了她一眼,待看清来人,灰败的眼神瞬间腾起希望,“是你?”   然而这簇冉冉升起的希望火花来没来得及打开燎原之势,在看到跟在桑隅身后进来的沈斯简后,立刻被拦腰斩断,嘎嘣一下,腰折了。   蒋云飞像一只落水的小狗,整个人连皮带骨都耷拉下去。   但他还是不死心,看着桑隅咬牙哀求:“能不能让他出去?”   “不行,我必须在现场,保证她的安全,”沈斯简眉峰一挑,态度强硬,连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蒋云飞,如果你愿意和我聊聊,我可以让沈警官暂时不做记录,但如果你执意让他出去,按照规定,我们的谈话就必须被全程开记录仪。现在你有五分钟时间自己做出决定。”   说罢,桑隅真的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设置了一个倒计时。   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桑隅就领域全开,先一步把握了谈话的节奏。此刻看着屏幕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蒋云飞几乎毫无还手之力,额头上的汗珠越积越多。   “他可以在这里,”蒋云飞开口,“但是你要保证我们的……”   “可以,我从不说谎,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桑隅打断了蒋云飞的话,拖了张椅子在他的病床前落定,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问:“他在哪。”   沈斯简则按照约定把记录仪的镜头转了个方向,刚好避开了镜头下的桑隅和蒋云飞。   蒋云飞见沈斯简真的遵从了桑隅的说辞,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我没有见过他,不过,他一直在群里。”   他递上自己的手机。   桑隅不置可否,接过手机却没有急着查看。   这小孩儿大概还不知道,就他手机里那点料,在他踏上救护车的那一秒早已经被警方连锅端了。   “我尊重你的隐私,说你想说的话,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桑隅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显然这个问题比刚才的温和多了,蒋云飞脸上一红,躲在黑色镜框下的眼睛开始变得亮晶晶。   “上网。”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桑隅的神色,但是很可惜,他得到了始终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好吧,是他先找到我。那天我被老师留堂,心里很不爽,又不敢回家,就决定在学校凑合一晚。当时学校的实验楼有一扇玻璃门坏了,机房没人……”   他细细描述着当时的心情,尽管这里面和九号相关的信息少得可怜,但是这回桑隅没有再打断他。   一直说到自己喜欢的游戏,蒋云飞才稍稍进入正题。   “当时有一个界面很奇怪,会自己弹出来,它问我「要不要回家」,我很怕是我爸妈找到我了,赶紧关掉了。可是没有用,第二天一早,它黑进了我的手机。”   “等等……时间大概是什么时候?”   “我、我不记得了。”   “嗯……”桑隅支着下巴,手指轻轻摩挲着皮肤,嗓音柔和细腻,带着些许陈年老酒的醇厚,“晚上在机房过夜不冷吗?”   蒋云飞摇摇头:“是夏天,我穿的短袖……”他顿了顿,福至心灵,一拍脑袋说:“我想起来了,应该是期中考试之后,当时因为考的很差,所以才不敢回家。”   一直沉浸在悲伤里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找你做什么?”   “也、也没什么。”蒋云飞心虚地说:“他说他懂我,会帮助我。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回事,就是一门心思想要改变命运……他的话很诱人,我真的完全没法拒绝。”   “一开始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大家在一起聊聊天,互相抱团取暖,那段时间我真的很轻松、很快乐,连学习都变得没那么痛苦了。   “我觉得我有了新的家,终于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但是事情很快就发生了变化。”   【作者有话说】   以后的更新时间都会波动啦,打击盗文从我做起 第36章 传染源【16】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总之大家变得很奇怪……先是郁期的同学,慢慢的,大部分同学都开始进入郁期,也有些人退出……”   蒋云飞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显然隐瞒了一些关键内容,尤其是一些对自己不利的部分。   桑隅却视而不见:“你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其实我见过您。在心理研究中心,有一次我去做咨询的时候,您在资料室。”蒋云飞的声音变得空洞:“老师,我们这样的人,是不是很该死啊?”   桑隅手指僵住了一瞬,笑眯眯地点点头:“是啊。”   什、什么??这!!   沈斯简心头一惊,这观点很危险啊。   他刚想出言阻止,只听桑隅继续说道:“不过比起你们,显然他们更该死。”   “桑隅!”沈斯简再也忍不住皱眉喊了一声,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然而,病床上的蒋云飞听了却一扫刚才的阴霾,眼角眉梢都爬上喜悦,边点头边附和:“您说的很对,他们,的确更该死。”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云开月明般的俊朗,终于有了一丝少年气。   在桑隅的注视下,他兴奋地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一张纸条递给桑隅,兴奋道:“今天早上我试着登录群聊app,但是已经无法进入了。不过含初始链接的短信我当时保存了下来。”   然而桑隅没有接,而是很有分寸地示意沈斯简拿过来。   蒋云飞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这是app的用户密码,我想您……警察应该用的上。”   出了医院,几人一起乘车回到市局。   沈斯简一脸凝重。   他把手机和那张写着密码的纸条一起递给郑海:“刚那小子给的,你们再查一下。”   转头对上桑隅,利索的嘴皮开始欲言又止。   桑隅看出沈斯简的尴尬,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   “好吧,”沈斯简将信将疑,“一会儿你找吴跃带你去一趟技术科找孔晓洁,萤火科技的服务器数据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看看从心理的角度入手,能不能找出规律和核心逻辑。”   话音落下,沈斯简率先推开车门,脚步匆匆地往审讯区走去。   市局审讯室里,单向玻璃透着冷白的光。   在观察间守了一早上的王涵看见沈斯简,眼睛“嗖”得亮了。   他赶紧起身迎上去,一边麻利给沈斯简拉椅子,一边压低声音汇报情况:“老大,人在这儿坐了半小时了,除了要请律师之外一个字儿都没蹦。”   哦?   沈斯简挑眉,指尖随意敲了敲桌面,沉声问:“咱家老爷子怎么说?”   王涵立马凑过来,嬉皮笑脸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语气满是佩服:“萧局啥都没交代,就说把人扣死,专等您回来处置。”   一脸毫不掩饰的钦佩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得,又是一个傻孩子,沈斯简觉得自己简直没眼看。萧局这哪里是放权,分明是警告他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擦屁股呢。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伸手披上搭在椅背上的规整制服外套,周身散漫的气息瞬间褪去,换上刑警特有的冷厉气场,推门走了进去。   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白晃晃的光落在身上,透着逼人的寒意。沈斯简面无表情,沉着脸拉开椅子,在李建业对面稳稳坐下,一言不发地盯着对方。   他不说话,对面的李建业也不说话。   男人西装革履,金丝眼镜遮住眼底情绪,脸上摆着一副无所谓的傲慢姿态,脊背挺直,眼神散漫,半点没把眼下的处境放在眼里,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沈斯简也不恼,等吧,慢慢等,能等来律师就算他们队里全是废物。   他目不斜视地从桌上拿起签字笔随意地在纸面上勾画着,把沈斯笃给他的信息中几个关键点一一罗列出来,左思右想,又将它们拆开分成好几份碎片,在笔记本上任意拼凑着。   他时而皱眉,时而舒展,可不管怎么样,始终没有正眼看过李建业一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只能听见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和笔尖在纸面滑动的沙沙声。   直到审讯室的门被敲响。   李建业胸有成竹地坐直了身子,悄悄松了一口气。   进来的不是王涵,而是老警员郑海。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沈斯简,凑在他耳边,故意用刚好能被听见的音量小声道:“手续已经批好了,萤火的律师等了有半个小时了,这眼看要午休……”   沈斯简这才屈尊降贵般抬头扫了一眼李建业,李建业几不可查地坐直了身板,手指调整着袖扣,依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英模样,。   “哦,那就顺便请王律师吃个饭吧。”沈斯简勾了勾唇,一副轻松的做派和郑海闲聊,“反正也不急,总要给经侦的吴队他们一点儿时间嘛。你以为海外的注册账户那么好查吗?”   沈斯简再次坐回去,嘴里还不忘抱怨道:“就是苦了咱们了,不知道还要在这儿等多久,一会儿你帮我弄点儿饭过来吧……不要一食堂门口的菜啊,忒咸。”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关上。   沈斯简再次低头继续翻看着手里的文件。   对面的李建业最开始还端着。五分钟后,他换了个坐姿。十分钟后,他伸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沈斯简仍然没有看他。   李建业双手抱胸,语气里充满不屑与傲慢:“这位警官,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我已经尽了我应尽的义务。现在,我要求要见我的律师,这是我作为公民应有的权利,你无权扣留。”   沈斯简终于抬起头,像是听见了什么十分可笑的话一样,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李总,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之前是配合调查,但是现在就不一定了。”   这是在这个审讯室里,李建业听见沈斯简正式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沈斯简的语气平静得问,“开曼的壳公司,年费不便宜吧。”   李建业手一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没关系,我们慢慢捋。”   沈斯简漫不经心地把手里的纸翻过一页:“萤火科技,三年前开始接触青少年心理干预项目,账面上看是政府合作项目,资金干净。可问题是,以你们的技术团队根本做不出那套系统。所以,服务器架构是外包的,算法模型是外包的,甚至连数据清洗都是外包的。”   李建业的表情平静地如一潭死水。   沈斯简像是没看见,他的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自顾自往下说:“那你们负责什么?”   他看着李建业,一字一句:“负责掩护——”   李建业下意识反驳: “那只是合作!!”   空气静了一瞬。   李建业“哼”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这位警官,话可不能乱说。”   他微微笑着,试图将两人的谈话归位于配合调查,“公司正规项目合作,资金往来都有账目,我真不清楚你指的是什么私下勾当。所有业务都是公司层面签约,我个人从不私下对接什么陌生人。可能像你们这样……捧铁饭碗的,应该不太清楚现在的商业模式。现在的项目合作,本来就是多方协作——”   他刻意把话说得滴水不漏,避重就轻,半点不肯松口。   沈斯简却没有想象中的激进,他点点头,打断了对方的解释,“是啊,多方协作。”   说着,把一张纸推到桌面中央笑眯眯地说:“那你解释一下,这几笔境外资金,是哪一方协作?”   李建业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瞳孔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很快别过脸去,重新与沈斯简对视。   他蹙着眉,语气依旧维持着商人的克制与镇定:“公司正常融资而已。”   “融资?”沈斯简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他身体微微前倾逼近李建业,让两人的安全距离缩成一条缝,厉声说道:“开曼GP不披露,受益人查不到,钱进来之后立刻拆分,走三条不同的渠道进项目账户——李总,你这融资路径,可比洗钱干净多了。”   李建业感觉双唇有点干,不自觉地抿了抿,率先挪开了对视的目光。   呼——   很好。   沈斯简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又松下来,像是刚才那一刀根本不是他捅的。   “其实你不说,我也能往下查,只是时间问题。”   “但有一点李总最好想清楚。”他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压下来,“你是参与项目,还是只是个壳。”   如果是“壳”,还有退路。如果是“参与者”,那就是另一套罪名。眼前的警察是在暗示他什么吗?还是诈他的呢?李建业试图伸长了脖子把桌上的文件看得更清楚一点,可是看来看去,都只能看清楚“开曼”两个字。   一秒,两秒,三秒……   这一分钟大约是李建业人生中过的最漫长的一分钟。   他的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在白炽灯光下油得发亮。   突然,门他的思绪被开门声截断。   年轻的警员推门进来,将一份盒饭递给沈斯简,笑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大海叔让我带上来的,沈副,要不先吃点?”   李建业本来注意力全部放在沈斯简身上,此刻陡然遭人打断,他下意识地抬头朝来人看过去,看见是一大早“蹲守”在公司门口请他过来的王涵,他的脸刷一下绿了。   不过这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至少,他知道眼前审他的这位看起来很年轻的警官,就是话事人。   年纪轻轻的副队啊……年轻好……年轻意味着他还有机会。   李建业胸有成竹地直视沈斯简的双眼,微微笑着说:“项目是外包的。”   然而面前那张年轻的脸上除了老辣的目光,一丝多余的表情变化都没有。沈斯简态度轻慢地从喉咙里挤出个“嗯”字,不知道是回应同事带来的盒饭,还是在示意他说下去。   李建业却不得不接:“对方给模型、给脚本、给执行流程,我们只负责提供平台和数据接口。”   “对方是谁?”   “我不知道。”   “胡说八道!”   “你不知道?那钱是自己长腿跑进你口袋里去的?”   沈斯简的音量陡然拔高,凌厉的声线撞在审讯室硬邦邦的墙壁上,吓得一旁埋头做记录的王涵手一抖,钢笔径直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啪嗒——   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李建业佯装镇定地推了推眼镜,嗓子沙哑,搪塞:“行业常规商务渠道,多方协作,具体流程有部门专员负责,我不过是挂名法人,不过问细节。”   沈斯简却看见桌下的指尖悄悄扣住了膝盖,暴露出一丝内心的焦躁不安。   正是抓住了这一点点不安,沈斯简立刻乘胜追击。他目光一敛,锐利如刀,直直朝眼前这个色厉内荏的精英男射去,仿佛要狠狠扒开他这层虚伪的精英皮囊,看清楚里面到底有几句实话。   直到李建业的精英派头在这样的目光下一寸寸矮下去,脸上血色全无,沈斯简才收回目光,长腿一伸落回椅子上,沉声追问:“什么线上形式?”   眼看糊弄不过去,李建业头皮发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挤牙膏般吐出几个字:“加、加密聊天群。”   “群内权限怎么划分?”   “分级。”他咽了口唾沫,“我们真的只负责用户筛选,公司业务板块很多,这个项目一直是由他们的专员专项负责的。”   见沈斯简沉默不语,周身冷意却越来越重,李建业心底发慌,主动往下说,试图博取一丝信任。   “我们公司只是研发app帮助他们筛选用户画像,锁定目标人群,推送针对性内容,绝对没有违法乱纪。”   沈斯简不置可否。   他的眼神冷漠刺骨,根本不接话茬,而是继续追问:“那个加密群,入口在哪?”   李建业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试探:“沈队,这件事可大可小,我们立马停掉这个项目,全力配合调查,这、这能算立功表现吗?”   王八蛋!!   那是四条人命!!   沈斯简觉得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事实上也是如此。   他语气里显少这样满是嘲讽与笃定:“李总最好再仔细想想。”   他抬手将那张境外资金流向单,再次往李建业面前推了一寸,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觉得事到如今,自己手里还有什么筹码是我们警方拿不到的?”   沈斯简说着,状若无人地把玩着桌面上的笔盖。   李建业的眼睛粘在上面好一会儿,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脸上露出灰败之色。   沈斯简见状勾了勾唇角,又将话头掉转回来:“不过,资金有问题,那也要看经侦的同志怎么查了,我们刑侦的向来只管人命官司。”   李建业嘴唇翕动几下,最后一丝挣扎彻底消散:“后台操作是加密的,一直是阅后即焚,不过我有备份的习惯……”   沈斯简眼神微沉,立刻朝门口示意,王涵会意,立马拿着笔录本与U盘快步出去,安排技术警员远程对接萤火科技后台。   审讯室内只剩下沈斯简和李建业两个人。   沈斯简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绕了两圈,似乎只是在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却在“不经意”间,当着李建业的面碰掉了监听设备的电源。   在李建业困惑的目光下,他背对向摄像头。   高大的身形将两人挡的严严实实。   然后沈斯简微微俯身,低头凑到李建业耳边,轻声问:“现在没有第三人了,李总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他目光灼灼,眸子里盛满了看不见的火苗。   “鄙人不才,没什么经商的头脑。不过偶尔也听家里人讲过些在商言商的道理。   倒是像李总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人都没见过,就答应对方共事合作,项目都没过问,就拿着佣金四处挥霍,什么筹码都没有就敢成事儿,   李总很敢做生意嘛。”   李建业瞪大了眼睛看向沈斯简,一脸讶然:“怎么可能?”   他看着沈斯简,一脸严肃地说:“我虽然是个商人,却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们是带着燕大的文件来找我的。沈警官你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不仅是燕州大学,像心理研究中心,锦州疗养院,青州心理研究院,这些机构哪个不比我们资历深?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私营科技公司,借着大树好乘凉罢了。”   心中的猜想得到了验证,沈斯简眸光微敛,脸上却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李建业身上,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微表情:“那给你发指令的人呢?就算不是对方的决策者,一开始至少也有这么一个人先接洽你吧。不然就像李总说的,贵司一个小小的科技公司,怎么能攀上这么个「大生意」呢?”   李建业见他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心里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谈判的资本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彻底泄了气:“这个人,我确实没见过。一开始找到我也是通过网络……”   男人顿了顿,把赶在嘴边的话压了回去,艰难开口:“他没有固定身份,群里管理员一直是匿名,只发指令,从不闲聊……但、但所有下发的脚本、指令文件,末尾都会带一串编码,一开始我以为是普通排版标记,后来……猜测是他们内部的专属的分级方式。”   “为什么?你有什么依据?”   “因为进群的人,编码末尾都是09。”   沈斯简指尖在桌面轻轻划过,这个09会是桑隅说过的那个“九号”吗?整条操控链的核心会是他吗?   “他们做这些,目的是什么?”   “我不清楚,只听他们提过一句,是……做心理样本采集。”李建业声音发颤,感觉自己好像捅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与此同时,吴跃带着桑隅推开了市局技术科的大门。   技术一枝花的孔晓洁脑袋上扎了两个啾啾,一双眼睛全放在电脑上面。   屏幕上亮着萤火科技恢复完毕的服务器数据,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心理干预脚本、后台权限日志铺满屏幕。   “老大交代的全部数据都在这,加密端口已经破解,你们慢慢看。”   孔晓洁起身让出位置,端起咖啡到一边慢慢品尝。   桑隅则径直走到电脑前坐下。   冰冷的屏幕光映在她的脸上。她指尖不间断地滑动鼠标,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数据,当看到脚本末尾那个数字九,指尖骤然一顿。   是他,是九号。   桑隅呼吸一滞:“这些,有这个标记的,很多文档是空白?”   孔晓洁一手端着咖啡杯,一手拿着泡面桶,凑上来看了一眼屏幕:“这些需要密钥,刚刚用那个小子的密钥试了一下,新的文件在这里。   孔晓洁拿鼠标轻轻点了两下,调出来一个新的文件夹。   桑隅“哦”了一声,安静地坐在电脑前,飞快地用手指滑动着鼠标。   一旁的吴跃看得眼睛都直了,惊讶地问:“小隅姐,你怎么看得那么快,能记住吗?我、我都快看不清屏幕了。”   “……”   桑隅更是一脸惊讶。   不是看过了吗?怎么会记不住?   桑·人形扫描机·隅不想回答这种低智商问题,装作没有听到。   办公室里只剩下主机运转时滋滋的电流声,还有孔晓洁坐在旁边吸溜泡面的动静。热气混着廉价调料包的味道弥漫开来,与屏幕里那些阴冷晦涩的聊天记录格格不入。   最开始其实没什么异常。   无非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聚在一起抱怨生活。   有人骂父母,有人骂老师,也有人发泄似地诅咒考试和未来。那些文字混乱、幼稚、充满青春期特有的尖锐和戾气,看上去和平日里任何一个匿名论坛都没什么区别。   吴跃站在后面看了半天,忍不住“啧”了一声,奇道:“现在小孩儿压力都这么大?”   没人接话。   桑隅依旧低着头,目光飞快掠过一页页聊天记录,直到看到某一个关键词,她滑动鼠标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那是一张照片。   昏黄路灯下,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蜷缩在垃圾桶旁边,后腿以一种很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地面还有一小滩没干透的血。   拍摄者似乎离得很近,近到甚至能看见猫因为疼痛而炸飞的毛发。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它死了。】   吴跃皱了皱眉,下意识凑近屏幕:“什么意思?”   下一秒,屏幕上忽然跳出来很多回复。   有人说“第一次都会害怕”,有人安慰他说“别紧张,它只是运气不好”,甚至还有人像分享经验一样,告诉他“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完全不像是一群孩子在聊天,更像一群豺狼围在一起,耐心安抚第一次猎杀归来的新成员。   孔晓洁也探头扫了一眼,被这诡异一幕吓得嘴里的泡面都忘了咽下去,小声骂了句:“我去!”   而桑隅已经继续往后翻了。   越往后,类似的内容越多。   偷窃便利店的小东西,偷拍女同学的照片,匿名造谣、尾随陌生人,甚至还有人直播虐待动物。程度都算不上严重,至少从法律层面来看,大多够不上真正意义上的重罪。   可偏偏每一次越界之后,群里都会出现大量鼓励和夸赞。   【你做的对】   【作者有话说】   成功入v,加更小肥章,感谢读者朋友们的支持和信任,爱你们 第37章 传染源【17】   多么讽刺的四个字。   藏在屏幕后面的人是故意引导着这些孩子,一步一步跨过某条原本不敢触碰的线。   吴跃越看脸色越难看,指着电脑屏幕骂道:“这帮人脑子有病吧?”   可不是“有病”吗?不止有病,还让预犯罪行为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飞速传播。   坐在屏幕前的桑隅眼神涣散,吴跃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渐渐停留在后台一条很不起眼的管理记录上。   那里写着一句很短的备注——目标已完成第一次行为脱敏。   这样冷漠、专业、甚至带着某种实验观察似的平静口吻,一瞬间,吴跃忽然觉得后背阴风阵阵。   他情不自禁地抱着胳膊往桑隅背后凑。   桑隅也一样浑身发冷,只不过她的冷和吴跃不一样,她觉得自己正身临其境般,眼睁睁看着胡小青他们一步步滑落深渊。   这些被人精心挑选出来的样本,根本不是蒋云飞口中无公害无污染的自杀游戏受害者,而是实打实的A类样本。   高风险、高冲动,一旦越线,即刻清除。   九号一直躲在暗处,观察他们、诱导他们,再一点一点,测试他们究竟能被推到什么地步。   这简直、简直太没有人性了。   嘟—嘟嘟——嘟—   办公室电话响起。孔晓洁接过电话,听筒里传来王涵的声音。   “晓洁,桑隅在你身边吗?老大让她听电话。”   “……”   桑隅接过听筒:“是我,你说。”   “出来,我找到他了。”   “好。”   两人就这样打着哑谜说了两句话,很快在沈斯简的车里见了今日第二面。   “你……”   “你……”   ……   “你先说……”   “你先说……”   ……   细碎的光影与淡淡的木质调交织在一起,车体空间封闭,两人近得几乎能看清对方皮肤上渗出的汗珠。   不知怎么,沈斯简觉得往日宽敞的车厢此刻居然变得逼仄起来。   该换辆车了。   他自顾自地想着,稍稍坐直身子,有些不自在地捏着手腕往后让了让,别开脸,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手边的电脑上,一起递给桑隅。   “你听听,是不是九号。”   播放键被按下,刚才沈斯简在审讯室里和李建业说的话,一字不落的从录音笔里跑出来,传入桑隅的耳朵里。   在桑隅困惑的目光下,沈斯简得意地眉梢一扬,一咧嘴,笑了。   “这就叫兵不厌诈。”他单手撑在方向盘上拨弄了一把眼前的发丝,勾起唇角骂道,“那孙子,以为关了监听设备说的话就神不知鬼不觉了,真是傻缺。”   阳光从玻璃窗上泻下来,衬得那笑容,比夏日里的太阳还耀眼。   “……”   桑隅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样,心虚地收回目光。   秀气的指尖在笔记本上快速轮动,整个事情的经过随着这份本该阅后即焚的备份文件,完整地呈现在两人眼前。   光标停落在最后一页,桑隅没有再去翻那些聊天记录。那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自动重新排列、重组,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机械大手,拼成了一套完整的逻辑。   她盯着面前的屏幕,手心里掐出一排小月牙。   “沈队,你准备好听了吗?”   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沈斯简心头大怔。   他点点头。   得到肯定答案的桑隅深吸一口气,纠结了好半天,似乎终于放弃了挣扎似的,缓缓道:“The Monster Study,又称怪物研究,是由米国爱荷华大学言语病理学家温德尔·约翰逊团队于1939年设计实施的一项颠覆伦理的心理学实验。”   “他们在孤儿院选取22名无语言先天缺陷的孤儿,分为两组进行干预。   一组,被刻意贴上口吃标签,说话稍有卡顿就被否定,进行长期进行语言打压和负面心理暗示。而另一组则全程得到言语鼓励、正向肯定。   最终得出结论,口吃本质是心理与环境交互的习得行为,非单纯生理问题。”   桑隅闭着眼,眼前开始自动滚动所有的信息,从青少年心理研究中心,到胡小青等人的手机聊天记录,再到这些后台数据。   “这些学生,应该也是经历了同样实验过程,只不过他们被干预的不是口吃,而是犯罪。”   “干预犯罪?”   “是,干预犯罪。利用网络群聊筛选出合适的样本,稍加引导,切断退路,然后把他们放在违法犯罪的岔路口。   一开始,实验样品也许只是虚荣或者懦弱,但是在这里,他们会得到前所未有的鼓励和温暖。   接着,有人说可以偷窃解压,又有人说可以虐待动物……”   “群体,可以被塑造成一个完美的接纳一切的容器。九号就像是零号病人,接触每一个样本,再筛选出易感人群,让他们抱互相感染……”   一席话听的人云山雾绕的。   沈斯简定定望着桑隅一张一合的唇,“等等,我先捋一下。你的意思是,他们、那些孩子们都有不同程度的违法行为?”   桑隅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愫,最后默默点了点头。   这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沈斯简神色凝重,正埋头思索两桩案子间的勾连,一阵急促的铃声突然在耳畔响起,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紧要关头被人打断,沈斯简明显不太高兴。他皱着眉从兜里翻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显示着“萧老头”三个大字。   他不能不接。   “沈公子,能耐啊,又准备帮经侦冲业绩,啊?”萧局长中气十足的声音顺着听筒钻出来。   “您说哪儿的话啊,吴支队长多少年的老一线了,哪儿还轮得到我指手画脚呢,还是萧局您会用人。”   “行了,别贫了,你不是要调网监的同志过来吗?电话里不方便,现在来我办公室说吧。”   挂断电话,沈斯简有些抱歉的看向桑隅。   还没等他开口,桑隅率先提出请假:“沈队,顾老师约我一会儿去做一个复查,或许我们可以晚点再继续讨论。”   尽管知道这是桑隅善解人意,递来的台阶,沈斯简还是忍不住蹙眉开口:“是不是因为昨晚……”   桑隅眉眼温和,打断了他的话,微微笑着催促他:“沈队,别让萧局等太久。”   沈斯简深吸了一口气,“好吧。”   ——   燕州大学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   桑隅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几乎是一路捂着口鼻走过去。   她到顾育良办公室的时候,顾育良正在苦口婆心地指导他的两个学生的毕业论文。   两人瞥见进来的是桑隅,立刻心照不宣地借口到饭点了,给她和顾育良留出空间。   陈旧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彻底合上。   顾育良似乎也从方才焦灼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他看着桑隅,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唇角噙着笑意:“怎么突然过来了?昨天过来那个小警察,回去没再为难你吧?”   “没有。”   她这样沉默寡言,顾育良早已见怪不怪,不过有些事情他还是得问清楚。   “你是不是又惹上麻烦了?为什么不让我直接和他解释你就是顾近川?”   桑隅倒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她语气平和地解释说:“警察的职业病,只相信自己查到的东西。您告诉他也是浪费口舌。”   “反正你这孩子,总有那么多道理。你想要翻案,想要让警察相信你的能力,只需要稍加展示即可,我相信没有人会拒绝你,何必要舍近求远,把让人支到我这来取证。”   顾育良说完颇有点惋惜,说:“你那些手稿,我原本准备自留的。”   听他这样说,桑隅反而笑了,“您留着那些做什么,都是小时候胡写的。”   她在沈斯简面前反复提起心理学理论,引导沈斯简注意到青少年心理研究中心,查到“顾近川”这个名字,当然不是多此一举。   与其等着沈斯简整天用一种探究的眼光盯着自己,把自己查个底掉,不如主动出击。   只要让他相信自己有模拟犯罪的能力,作为一个刑侦二把手,是不可能眼睁睁放过自己这样一个好用的升迁工具的。   果不其然,沈斯简从顾育良这离开之后,很快便与她分享起与九号相关的线索。   只有一件事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她没料到沈斯简会那么巧,刚好撞上自己PTSD发作,更没料到他行事作风完全不安套路出牌,居然带她去见自己的家人。   桑隅摇摇头,试图将这些她不能处理的信息甩出大脑。   “今天过来是想再找您帮个忙。”她说着,娴熟地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堆草纸中,把刚刚从资料上看到的,所有有关09号的编码复写了一遍递给顾育良。   “我想借用您的电脑,查一下青少年心理健康中心的建档系统里,这些学生的资料。”   这是常有的事。   桑隅从不独自去往人多繁杂的场所,也不在身边常备手机以外的任何电子设备,但凡需要动用内网系统,向来都是来顾育良这里。   顾育良不以为意。   他点点头,双手推了推眼镜,起身晃晃悠悠地坐到一旁的沙发上,顺手拿起小喷壶给他那盆要死不活的文竹浇水。   桑隅登录“顾近川”的账号,很快便从一堆乱七八糟的资料细节里发现了规律。   看着这些“样本”的资料,桑隅立刻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用鼠标点开了一份标记中的资料。   秦楠,16岁,燕州市第二实验中学。   在咨询记录摘要的那一栏,她删掉了原本的评价,而是将偶发性的失控,改为了多次与同学发生肢体冲突,言语暴力频繁,对伤害他人缺乏悔意。   并把风险评估由暴力倾向初级改为中高危,建议持续观察。   做完这些,她默默将秦楠的联系方式换成了自己的私人号码。   【高权限操作记录已同步,是否覆盖历史评估】 第38章 传染源【18】   按下确认键,桑隅心中长纾一口气。   现在只等萤火那个智能系统识别出这个危险样本,推送到九号那里了。   听见她那边的动静结束了,一旁的顾育良这才仔细留意到她手腕上的绷带。   “你这手……啧,”他皱了下眉,又低头去摆弄那盆文竹,“别老折腾自己。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千好万好不如身体好,年轻人要懂得珍惜自己。”   也许是顾育良平时很少这样严肃,听得桑隅微微一怔。她不由地低头看向手腕,白色的纱布一圈一圈,包扎手法规矩平整,明显不是她自己往常狂野的风格。   所以顾育良是以为她在故意用这种方法来取信沈斯简吗?   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桑隅觉得也没什么解释的必要。尤其是还涉及到胡小青和九号,她下意识不愿被任何人窥探。   她转移话题:“知道了,下次我会小心一点。您上次说有两个实验……”   桑隅留在燕大和顾育良讨论了两个实验模型,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平时下班时总能碰到的广场舞天团早就收工散场,四下安静,只有几个遛狗的小青年,在路灯下牵着狗绳喂蚊子。   莹黄色的灯光一团一团笼罩在蜿蜒的小路上,散发出柔和的光线,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沈斯简家的窗户。   屋里没有开灯,小小的窗户黑漆漆一片,阳台的晾衣绳上扎着两只袜子迎着夜色荡秋千。   这是还没回家吗?   也是,一线刑警准点儿下班的没几个,当初陆警官也是这样,更何况沈斯简这样急于升迁的年轻干部。   正想着,背后传来沉沉男声:“看什么这么出神?是不是楼道灯又坏了?”   桑隅闻声转头看过去,沈斯简那厮正一手拎着件夹克外套,一手怀抱大西瓜,悠哉悠哉地跟在她身后十步距离。   “沈警官,你又在跟踪我吗?”   夜色浸着路灯昏黄的光,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距离站在小区步道上。   沈斯简失笑。   鉴于他有过跟踪桑隅的前科,沈斯简觉得自己百口莫辩。他抱着手里的大西瓜慢悠悠走近,步子随性中带着几分从容。   “刚从萧局办公室出来,老远就看见你站楼下仰头发呆。怎么了?下午去顾教授那边,一切还好吧?”   他语气松弛,态度坦荡,眼神里没有半点防备。   “嗯。”桑隅淡淡点头应着,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漫上一缕说不清的酸涩。   她心里明镜似的,从刻意引导他沈斯简去查自己开始,目的就只有一个,借警方的渠道追查九号的下落。她不动声色将沈斯简划为自己棋局里最顺手的一枚棋子,可对方却始终待她赤诚,毫无保留。   这样直白纯粹的善意……   车厢里那个阳光明媚的笑容……   桑隅觉得心口有些发闷,她甚至不敢直视沈斯简的眼睛,随口应付道:“没什么,还是老样子。”   显然没有深入这个话题的打算。   嗯?   早上不是还好好的?   怎么这会儿又变成闷葫芦了?   沈斯简完全摸不着桑隅的脾气。他对付过很多穷凶极恶的歹徒,也曾经流连过纸醉金迷的花丛,但是他不得不承认,纵使他阅人无数,也从未遇到过桑隅这样的人。   她的脸色苍白,一时半会儿根本看不出情绪,沈斯简不由猜测,难道没有恢复过来?毕竟是被他撞破了如此尴尬又私密的事情。   可这、他一个男人也不好追着人问啊。   两人一路无话上了楼,沈斯简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掏出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刚想转头再跟桑隅说几句话,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响。   啪嗒!   桑隅的房门重新合上,似乎在替屋主人表明态度——隔绝所有交谈的余地。   呃……沈斯简尴尬摸了摸鼻尖。   一扇门,隔出两个世界。   回到屋内的桑隅,心绪纷乱繁杂。她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眼看着窗外夜色沉沉,城市渐渐褪去喧嚣。   一夜浅眠,半梦半醒间,脑子里绕的全是过去的往事。一直熬到天光微亮,清晨的薄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房间,整个小区还浸在朦胧的安静里。   枕边的手机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桑隅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陌生短信,附带一条链接,配文极其有诱惑力。   【你最近的情绪波动很危险,已经越界,我可以帮你。】   终于来了!!   桑隅藏起眼睛里隐秘的兴奋,刻意停顿片刻,挫动手指,缓缓打出几个字。   【顾老师,您可以帮助我吗】   对方很快发来回复,【当然可以,秦同学,你可以相信我。】并附上一条链接。   桑隅在按照提示点开链接,一步步进入这个充满猎杀的“红鲨游戏”。   页面快速跳转,经过几重身份验证,最终落入一片极简的匿名聊天界面,满屏空白里,只有一行黑色字体静静等待着。   【秦楠,欢迎回家。】   桑隅垂眸盯着屏幕静默两秒,指尖轻点切入界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枚神秘的头像,头像里,一只冰冷的眼睛仿佛要穿透屏幕,将屏幕外的人看个分明。   几乎没有任何时间间隔,对方率先发来消息。   【请详细描述你近期的情绪状态。】   字里行间都很寻常,看起来只是标准化的问诊模板可桑隅还是能从平直克制的字句里感觉到操作者骨子透露出来的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桑隅的指尖落在屏幕上,却没有立刻敲下去,她删掉第一行,又改了一遍,像是在反复确认某种措辞的分寸,最后才慢慢发出一句。   【总是压不住脾气,一点小事就容易烦躁】   对话框安静得有些过分。   迟迟没有回应……是不够吗?桑隅盯着那片空白又补了一句。   【有时候……会控制不住想伤人】   果然,这下很快对面打开了群聊权限。   一行文字缓缓弹出,精准地朝着瘸子的那条好腿猛踹,理智的防线一退再退。   【压抑太久的本能只会反弹,这不是你的错,不必强行对抗。】   先剥离世俗的是非观念,再合理化人性之恶,一步步看着样本踏入深渊,这就是所谓的怪兽吗?   桑隅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抿。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没有急着回复,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直到过去了三分钟,才缓缓打出一行字。   【可这样是不对的,我不该有这种危险念头,我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变好了】   这次,对方的回复快了很多。   【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呢?】   【对与错和运动静止一样,都是一种相对的状态,是社会赋予人们的规则。大多数普通人一辈子沉迷其中,只有少部分人天赋异禀,能意识到这里面的问题。】   每一句话像演练了千万遍一样织成细密的蛛网,正不动声色地一点点抽走人性里的道德束缚。   【而你和我,我们、就是这样的人。】   屏幕冷光映在桑隅眼底,她的神情安静得几乎没有波动。   桑隅没有再回复。   九号需要时间评估实验样本的脆弱值与可塑性,她默默地想着,等了快十分钟,才再次敲下一行字。   【顾老师,您认为、我们是同样的人】   紧接着她又追问,只不过与刚才不同的是,这次她打字很快,快到给人一种透露出心虚与兴奋的错觉。   【那您也想过杀人吗】   几乎没有时间间隔,对方立刻给出了回答。   【有过。】   极简两个字,不带半分情绪,却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眼前的猎物,一口咬在它的脖颈上,注入毒液。   桑隅继续顺着那条被刻意铺开的路径往下走。   【我很害怕】   这句发过去,对方回复骤然变多。   【他们真的算“人”吗?】   【没有智慧与情感,死亡,其实和摆在货架上的猪肉其实没什么两样。】   【想想看,从小到大他们是怎样对待你的呢。一串虚假的数字便能让他们对亲生孩子充满恶意。】   【恐惧是基因束缚的最后一道阈值。】   【跨过它,你才能真正掌控自己,不被情绪奴役。】   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铺开,屏幕那头的人,不急不躁,温柔又残忍地将人往崩溃边缘推送。   桑隅抬手拢了拢耳旁散落的碎发,神色淡然,丝毫不像深陷心理诱导的迷途少年。但她不得不承认,九号的说辞十分诱人。   可惜,她不是秦楠,更不是胡小青。   【我不敢】   这一句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评估超过了预期标准,再出现时,对方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你现在的状态,本来就不稳定。】   【继续压下去,只会更糟。】   【等到真正失控的时候,我不认为你可以独自承受。】   短暂停顿后,对方像是在衡量什么,给出了新的方向。   【我想,你需要我的帮助,真正的帮助。】   桑隅的目光在那句话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控制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滑动。   【……什么意思】   【见面。】   这两个字出现得很干脆。   总算等到这句话了,桑隅松开手指,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再在聊天框里敲下一个字。   【好】   ——   与此同时,刑侦大楼里还有很多人在连轴转,比如刚刚借调过来的网监的小同志。   他从早晨进了这个门,屁股就好像粘在了凳子上,压根儿起来过。从清晨到傍晚,网监系统的界面就这样不断跳动,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在屏幕上过流水席一样。   沈斯简一手撑在桌前,眼睛直勾勾地贴在屏幕上,呼吸专注得近乎凝固,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信息。   领导在侧,网监的小警员压力山大,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一丝不苟地操作着。突然,一个微弱的信号出现在警方的视野里,光标不断将它放大,一条微弱的轨迹在地图上显现出来。   “动了!!”   小警员兴奋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来。   随着红点缓慢移动,方向逐渐清晰起来。   “在……云迁大桥。” 第39章 传染源【19】   云迁大桥横跨南北两岸,一直是燕州市的地标性建筑。此刻天色已晚,来往车辆渐渐散去,江面黑漆漆一片,在沉沉夜色中,灯光被吹得发虚。   桑隅穿着她常穿的那件深灰色连帽卫衣,双手插兜站在桥中央,安静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脚步声从另一端传来,不疾不徐。   来人身量纤细,包得严严实实,浑身漆黑几乎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阴翳的眼睛。他停在几步之外,冷冷地说:“你不是秦楠。”   被一眼识破的桑隅并不意外,反而轻松地说:“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九号。”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撕开了。   熟人见面其实根本没有试探的必要。   九号轻轻晒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多演一会儿。”   “我的答案是十五年前亲手抄给你的那套标准模版,你要是连这都猜不到,就算我白教你了。”   桑隅缓缓摘掉卫衣帽子,朝他走过去。   一头枯黄的发丝在夜风中狂飞乱炸。   “给我带的?”她一点儿也不客气地伸手拿过九号拎在手里的牛奶,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抿起来。   九号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他盯着她,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下毒了。”   “哦。”   桑隅不以为忤,不仅不害怕,还当着他的面又吸了一口。   “……”   一副笃定自己不会下毒的样子……九号看着桑隅那张熟悉的脸,一时间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   没有人知道当他知道她还活着的那一刻有多激动,那天他连控制刘连生那样的傻缺杀人都不能让自己镇静下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能在那群人眼皮子底下死而复生,真不愧是她。   “虽然——但还是要恭喜你,金蝉脱壳,很有本事。”   他的眼睛里藏着隐秘的兴奋,想要问个明白。   “其实你那么聪明,是不是一开就预料到了知道今天的结果。就像以前,你总是能把他们指使得团团转。不过你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那个警察……”他顿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上个世纪的事情,“八年前替你死了的那个警察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陆毅鸣,是吧?”   空气在这一刻骤然凝固,江面下的水声翻涌,桑隅隐约感觉喉头传来一股甜腥。   陆警官,真算起来,她都快记不得陆警官长什么样子了。   桑隅看着九号,纹丝不动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真可惜,这么年轻有为的刑侦队长,要是仕途顺利,现在应该已经升大官了吧。只可惜遇到了你,还非要不知死活地插手我们之间的事。”   九号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有语调起伏,似乎真的只是和她忆往昔。   “那你现在身边站的这一位——”他微微偏头,“这个新的警察,你打算让他活多久?”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纤长浓密的睫毛下,毫无波澜的瞳孔忽然变得锋利起来。虽然只有一瞬间,九号还是精准捕捉到了这个反应。   猜对了!她果然还是在意别人!   九号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反应,却不笑反怒,语气森然:“看来你还是选了他们。”   明知道九号是故意揭她伤疤激怒自己,可这些日子和沈斯简相处久了,桑隅一点儿都不想再憋着自己。   她三两口嘬完了剩下的牛奶,把空瓶狠狠扔进垃圾桶里,毫不客气地刺回去:“那你拿着我的“签名”满世界当烟散是为了什么?每分每秒都在想我?恨不得拿全世界纪念我的死?”   她从站到这个桥上拢共没说两句话,结果一开口就是暴击。   九号勃然大怒。   他横艮着脖子,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他们本来也是实验的一部分,标记而已想纹就纹了,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提起那枚差点送自己二进宫的纹身,桑隅更是火大。   “哼!”她冷笑,“代替我,他们也配?”   这样阴冷的眼神,是沈斯简他们这些所谓的寻常人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   “小安,你就算再想我,也不必搞这么多形式主义,又是跳楼又什么的,明显不像你们的风格,”她看着他,“何必呢。”   九号冷着脸:“别叫我那个名字!”   桑隅耸了耸肩,“好吧,那叫你什么?九号?”   九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只不过这次的笑显然要更真诚一点。   “你还是老样子,明明是来诓我的,还要装得像是为我好。”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得离桑隅更近了一些,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迟迟不肯散,“我送你的那份礼物,还喜欢吗?”   他的手指竖起,贴在唇缝间,生怕桑隅想不起来似的:“嘘——你听,胡小青的问候到了。”   这个名字轻而易举被他说出来,就好像是个什么玩意儿物件儿,讨桑隅开心的工具。   桑隅的目光一沉,抬腿就是一脚。   九号却像是吃到美味糖果的孩子一般,堪堪避开了这毫无威胁力的一击,得意洋洋地继续说:“其实她不是他们选中的,是我选的。我看你在刘连生刀下救她的时候那么英勇无畏,还以为你很喜欢她。”   他说得理所当然:“虽然那孩子蠢得出奇,可她既不敢杀人,也不敢放火,本来不在清除范围。”   “但姐姐你喜欢她——”九号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桑隅的脸上,露出迷恋的表情,“这就够了。”   “其实我当时很想仔细看看姐姐你的表情,可惜那个讨厌的警察一直围在你身边,离得有点远,不够精彩啊。”   桑隅看着他,浅色的瞳孔里染上一层淡淡的忧伤,用一种非常亲近的语气嗔怪道:“你想见我直接来便是,你我之间,何必外人掺合。”   看起来好像真心在为两人的疏远而伤心。   她微微往前迈了一步,只是一小步,确让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变得微妙起来。   但是也仅仅只是那一小步,她没有再压近,而是转身靠在栏杆上,使整个人看起来松懈又不设防。   桑隅说:“他们知道我活着,早晚都会派人清理,是你来执行的话也挺不错。”   九号的目光微微一动,虽然只有瞬息万变的一秒钟,但桑隅很确定在九号的脸上出现了极短暂的空白。   桑隅没有给他时间,立刻反问:“难道你没接到指令?”   她盯着他,目光越压越紧,直到压得人喘不上气来,才慢悠悠道:“要小心——十七号怎么死的,你我心知肚明。”   这句话简直是一脚踩中了雷区。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骗子!”九号恶狠狠地盯住桑隅的眼睛,“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嘴上这么说,语气里那点锋利却陡然间消失了。   路灯昏黄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笼罩在桑隅身上。莫名地,九号感觉那光线与教堂里圣母背后的光晕别无二致。   他看着她,而她就这样静静地倚靠在栏杆上,以一种毫无防备的姿势任他打量。   良久,九号在这无边无际的沉默中逐渐冷静下来。   他闷声道:“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你死之后,他们很快关闭了所有旧的联络点。你想知道新的联络点在哪里,为那个陆警官报仇,对吧。”   桑隅眼神一凝,九号却已经把视线移开。   他喃喃地说:“其实你用不着费劲找他们,很快一切都会结束……”   江上的风渐大,将九号的声音切得支离破碎,桑隅只能勉强从他的嘴型里辨认出几个字。   “结束……一切的终点。”   “你说什么?你……”   桑隅还想再问清楚点,突然,远处几辆车黑压压地往这边围过来。   红蓝交替的车灯撕裂深夜的黑色幕布,光影在江面上摇曳出凌乱的波纹。   九号刚刚缓和下来的神情在一声声“乌尔乌尔”中瞬间崩裂。   他猛地回头,像一头野狼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环视着桑隅。那一瞬间,之前所有压抑的东西彻底翻了上来。   “你又骗我?为什么?”   九号声嘶力竭地怒喊着,不停的往后退,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九号狂笑不止,近乎癫狂,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为什么你每一次都选择他们。”   “不是,我没……”   桑隅想说警察不是自己找来的,但还没来得及说完,九号笑了。   那张满是笑意的脸上近乎抽动扭曲着,指尖紧攥,喉结剧烈滚动,转过身时却布满了泪痕。   “哼!”   九号冷笑一声,几乎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利落踩上的栏杆边缘,毫不犹豫躺下去。   桑隅心头猛地一紧,所有理智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就这么让九号死了!   “你——”   她甚至没来得及说完自己未完的话,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几乎是本能,她翻身跃过半人高的栏杆。   “桑隅!!”   身后炸开的是沈斯简急切到破音的嘶吼。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慌乱。一向游刃有余的沈大队长,此时声音里裹着一丝胆怯,打着颤:“回来!到我身边来!”   可桑隅已经全然听不见了,她的眼底那片残存的衣角吞没了一切,她纵身一跃,跟着扑了下去。两声沉闷的落水响,转瞬就被翻涌的江浪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   “操!!”   沈斯简快步冲到栏杆边,却只抓到一片落空的空气。   他脸色惨白如纸,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没有丝毫迟疑,沈斯简一把扯掉身上的警服外套狠狠甩在地上,袖口都来不及捋,翻身跨过护栏,在身后吴跃和王涵的一声声“老大,别冲动”中,一头扎进滚滚寒水之中。 第40章 传染源【20】   桑隅依稀能听见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紧接着,身体拍在水面,仿佛被什么东西击碎裂开了一样,刺骨的江水瞬间漫过她的头顶。   江水比想象中更冷,冷得像一把刀直接剥开人的意识。冰冷的触感顺着每一个毛孔钻进骨髓,但她还是第一时间朝着九号落水的方向游去。   九号抱着必死的决心,视线在水中迅速模糊变形。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受,他胡乱想着。忽然,这极致的黑暗中,有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他。一转过头,居然是桑隅。   她的嘴角因痛苦而抽搐,整个人泡在水里,看起来非常单薄。可是她抓着他的手却力气大的出奇,死死拽着他的胳膊试图把他往肩上带。   “小安,别动,抓紧我。”九号听见桑隅的声音。   真是个傻子,自己疼得龇牙咧嘴,还要管他的死活。   九号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什么玩意儿夯了一榔头,一时间有点儿反应不过来。他静静地等待着,看着水流从两人之间穿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愫。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次次选择警察的桑隅会跟着他跳下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编号里,只有四十六号对自己来说是不一样的。   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恨她多一点,还是爱她多一点。   他就像一个落水的孩童,既不想溺水,又害怕挨骂,一向操控人心心狠手辣的九号,此时此刻居然露出孩子般迷茫又委屈的神色。   可惜的是,这表情的主人连情绪是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他只是一心想着,就这样一辈子该多好,像小时候一样,我们永远不分离。九号就这样借着月色静静地看着自己做睡梦中温习了无数次的脸,看了很久,几乎要将这张脸刻进脑髓里。   直到上游的水面传来一阵扑腾。   有人跟着跳下来了。   九号循着声音找过去,原来是那个一直跟着桑隅的警察。   还好来了,他松了一口气,唇边也噙上一丝笑容,只不过那笑意轻松中带着一点近乎疲惫的讽刺   江水沉沉,九号把手轻轻放在桑隅肩侧,摩挲着她的背脊,小心又克制地缓缓将她圈住,凑在她的耳畔轻声说:“姐姐,我没有告诉他们……”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水流中,听起来肺部充满了液体,“你还活着。”   说完,九号决绝地、不留丝毫余地一把推开了桑隅。   他终于意识到,如果继续僵持下去,他们会一起被拖入死亡,但其实,他一点儿也不想让她一起死。   下一秒,九号的身体再次下沉。   这一次,没有人再拉住他了。   桑隅想过九号会被自杀,想过九号会拉她同归于尽,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偏偏没想到在紧要关头,九号会推开她,为她留下一线生机。   一时间她根本没有来得及反应,身体失去平衡,后脑勺狠狠磕到一旁的凸起的石块上。   待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撑在石壁,桑隅感觉自己眼前一黑,她伸手摸了一下方才撞到石头的后丘脑,结果只摸到一片冰凉。   是流血了吗?   还是刚才浸染到江水?   她分不清,也顾不上这些,拼命地伸手想要抓住那抹下坠的黑色身影,捞了半天,却只抓到一手空洞的江水。   肺部的灼痛感越来越烈,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硫酸滑过,接连几口江水呛进喉咙,桑隅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光点越来越模糊,她觉得自己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终年不见天光的密闭空间,水泥地面冷硬硌人,空气里永远飘着铁锈和食物霉变的味道。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所有人都像没有感情的野兽,各自蜷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带着警惕的野性。   年幼的她手里攥着半块干硬得快掉渣的饼干,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按照她的经验,随时会有人扑过来试图抢走这唯一的食物。   一道瘦小的黑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朝她猛地扑过来,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全然是野兽抢夺食物的本能。   她也没什么可谦让的,三两下压住他的手腕,死死地扣在手里,带着动物本能的威慑。   小孩儿浑身一僵,瞬间瑟缩着发抖,眼里的凶戾全变成恐惧。   桑隅问:“你是谁!”   小孩儿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沙哑干涩,勉强挤出两个生硬的音节:“我、我是九号。”   没有名字,没有称谓,只有一串代号。   这是她第一次和会说话的“同类”接触,心中忐忑不安极了,表面上却风平浪静。   她松开手把饼干分成两半,递过去。声音平淡,却未曾带有一分迟疑:“四十六号。”   看着九号瑟缩在一旁瘦小的样子,她想起不知在哪学来的字眼,轻声补了一句:“你可以叫我姐姐。”   “什么是姐姐?”   “姐姐就是……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再问我不给你吃的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什么叫姐姐。   她只是偷偷看过书,书里说,年纪大的就是姐姐。   光点渐渐消失。   混沌与黑暗中,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突然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正如当年她一把拽住九号一样。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带着不容挣脱的偏执,拼命将她往光亮处拽。   虽然没看清,但桑隅就是有一种直觉,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拉住自己,如果还有这么一个人,那这个人一定是他。   “沈斯简。”桑隅喃喃道。   她凭借着本能往他脖颈上攀了攀,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冰凉的江水中,唯有靠着沈斯简胸膛的那一处,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急促有力的心跳,仿佛那是她濒死之际唯一的念想。   好累啊。   算了,就到这里吧。   可是好不甘心啊。   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不甘心还没有洗清沉冤。   见到陆警官的时候,他会不会很失望?   桑隅的思绪和她逐渐消失的体温一样被裹成一团。她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被冻成青紫色,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水珠,像个毫无生气的布娃娃。   沈斯简低头看了眼怀中已经晕死过去的人,额角青筋暴起,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发紧。   “别睡、桑隅、别睡,坚持住。”   沈斯简咬紧牙关,下颌线紧绷,江水顺着他的发丝流进嘴里,平时精致地头发丝儿都不苟的沈队长此刻却完全顾不上。   妈的!   他死死护着怀里的人,顶着刺骨的寒意,一点点朝着岸边艰难游去。   终于咬牙坚持到浅滩,他赶紧小心翼翼地将桑隅平放在的地面上,单膝跪地,俯身,双手交叠,精准地按在她胸腔正中。   一下、又一下、他的一遍又一遍地做着胸外按压。   “桑隅,醒醒,别睡。”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平日里沉稳冷静的刑侦队长,此刻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   “睁开眼,看着我,呼吸,跟着我呼吸。”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按压,桑隅突然呛咳起来,剧烈的咳嗽牵动着全身,冰冷的江水伴着细碎的喘息从嘴里汹涌而出。   “桑隅,醒醒,你看看我。”   桑隅?   谁是桑隅?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一片混沌,眼神里带着濒死过后的虚弱与茫然,视线模糊地落在沈斯简脸上。   他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脸色铁青,紧紧攥着她的手腕,生怕她再跳一次。   我没事——   她嗫嗫着,想要安慰一下眼前人,整个人却晕得厉害。   好在很快王涵他们很快带着急救队找了过来。   搜救艇在江面上来回穿梭,探照灯死死锁住漆黑的水面,潜水员穿戴好装备,一次次潜入湍急的深水之中,全力搜寻九号的踪迹。   江水寒凉湍急,水下视线浑浊,搜救难度远超预期。   “水下地形复杂,水流太急,暂时未发现目标!”   岸边的警员攥着对讲机,不断通报着搜救进展,气氛沉得压人。   另一边,医护人员快速给桑隅的头部做简单处置,语气急促:“伤者后脑有撞击伤,出现失血失温的症状,伴随呛水窒息,必须立刻送医做全面检查!”   沈斯简全然顾不上浑身湿透,薄薄的衬衫紧贴在身上,被江风吹得刺骨生疼。   “老大,搜救这边……”王涵快步上前,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沈斯简脸上胳膊上挂了好几条口子,此刻正在淌血。   “老大……您这胳膊,要不您先和小隅姐去医院吧,我和大海叔留守现场指挥搜救。保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斯简这会儿才感觉到胳膊火辣辣地烧,根本抬不起来了。   “一旦有消息立刻通知我。另外,封锁桥面,保护现场,所有物证逐一取证带回。”他不容置疑的决断话音一落下,抱着桑隅快步走向停靠在一旁的救护车。   “扩大搜救范围,沿岸、桥墩下方都不要放过!”   救护车鸣着急促的警笛一路朝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与此同时,刑侦大队的审讯室里,相关人员的问询已经同步展开。   网监警员对着笔录,一字一句汇报着信号追踪的全过程:“目标信号从匿名聊天界面发出,最终锁定云迁大桥,信号在九号坠江后彻底中断,无法再追踪到源头。”   办案民警对着现场取证照片,眉头紧锁:“桥面未发现打斗痕迹,只有两人的脚印。”   “九号身份确认,是2·15案在逃涉案人员,极度危险,具备极强的反社会人格与心理操控能力,后续打捞工作一定要仔细。”   深夜的医院,急救室的灯久久亮起。   【作者有话说】   第二案到这里就结束了哦,我们下一卷见~   【乌托邦】 第41章 乌托邦【1】   桑隅在医院睡得格外踏实,不仅踏实,她还梦见了许久不见的陆毅鸣。   她之前和九号说自己不记得陆毅鸣的模样,其实是不正确的。梦里的陆毅鸣依旧意气风发,正如当年两人初见时,他穿着警服站在学校门口,阳光穿过他茂密的发丝,在身后打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小同学,你找我有事吗?”   当初她为什么会相信陆毅鸣呢?大概就是他生得一副正直、踏实、充满阳光的模样。让人望而生畏,也让人望而生敬。   “别害怕,我是警察,我会相信你。”   短短十二个字,命运的齿轮从此开始转动。   桑隅无数次地设想过,如果当时没有叫住他就好了,或者他没有停下来,也许他还能继续拥有光明远大的人生。   可偏偏他停下了脚步。   不仅停下脚步,还把她黑漆麻乌的人生豁开一条口子,拿着探照灯硬生生地照亮了她的世界。   但再来一次,桑隅大概还是会选择叫住他的。   因为她的人生已经穷途末路,快要淹死了,他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就是她。”   “我都看见了。”   “她平时就很奇怪,干出什么都不稀奇。”   ……   少年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没人在听她说话。   或者说,根本没人愿意听。   只有那个年轻警察蹲下来,把一瓶矿泉水递到她手里。   桑隅没接,她盯着那瓶水,感觉自己全身的细胞都被封印在这冰凉的触感下。   见她没有反应,陆毅鸣放缓了声音,听起来和蔼又亲切,不仅如此,还把警官证拿低了放在她眼前。   “小同学,我姓陆,我和我的同事只是找你了解一下情况,你不要紧张。”   桑隅点点头。   陆毅鸣翻开记录本,问道:“路亚楠之前来找过你对吗?她有没有和你说什么,你们认识吗?”   认识吗?   当然认识。   但是她敢说吗?   她不敢。   “我不认识,凑巧碰到,她向我问了一下怎么去食堂。”   桑隅警惕地睁着眼睛看向陆毅鸣,却又不甘心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没有杀她。”   陆毅鸣噙着嘴角,好像从来没有怀疑这一点似的,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没有杀人。”   那天不过是一场例行询问,警察很快就离开了校园。   只是离开之前,陆毅鸣亲自送她回班级,很认真地当着师生们的面为她澄清。   “这位女同学体型瘦小,而且当晚在宿舍休息,有监控记录为证,不是凶手。警察只是找她做证人,看看能不能回忆起有用的线索,你们不要误会她。”   陆毅鸣的眼神是那么坦荡,坦荡到里面装不下一丝一毫的阴私。   桑隅第一次为自己的欺骗感到心虚。   嘀嗒——嘀嗒——   梦里的阳光慢慢褪色,眼前重新变得洁白一片。   先于意识清醒而来的是漫入鼻腔的消毒水味。   病房的窗帘严严实实的合拢,整个病房里昏暗、安静。   嗯,也安全。   桑隅觉得喉咙干涩,像吞了两斤刀片,想开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半梦半醒间,她听见走廊里隐约传来脚步声,有人压低声音在门外争执。   “张师兄,她现在这种状态,不能继续问了。”   “简子你不要任性,这是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还要活着。”   “我也不怕告诉你,你很快会被停职处理,我今天听到老头子们打电话了。”   ……   声音忽远忽近。   桑隅没有睁眼,可眼前却闪过很多年前那个站在教学楼下的年轻警察。   “别害怕,我相信你。”   梦境与现实像两片重叠的光影。   桑隅不由得攥紧了被角,琥珀色的眼睛慢慢睁开,里面褪去了灼热的温度,恢复了原本的冷静。   她屈了下僵硬的手指,按下枕边的护士铃。   比护士先进来的是自己还绷着纱布的沈斯简。因为河床砺石的擦伤,他的手臂和脸上都贴了纱布,一只手夹了石膏板吊在胸前,看起来十分狼狈,可配上他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居然奇异地生出几分美感。   沈斯简走过来毫不避讳地认真观察了一下桑隅的脸色,余光扫到她头顶上已经见底的吊瓶,长腿一跨,伸手牵过输液管的开关滚到底。   “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是……着急吗?   桑隅觉得自己看错了,着急通常意味着在乎,难道沈斯简在乎我吗?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呼吸一滞,听见自己那颗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冷静,要冷静。   她几乎是用尽所有的理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于是问出了一个最不该问的问题。   “他呢?”   “太平间。”   “我能看看……算了。”   “你们什么关系?”   “……”   两人沉默的空档,门被推开,小护士拿着输液瓶走进来。   “沈警官,我来给病人换药。”   沈斯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侧身将位置让出来,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做到病床的另一边。   待小护士离开,他才重新调整了语气,看着桑隅的眼睛认真地说:“桑隅,你现在有且只有一个机会,在调查组的人过来之前,你要如实回答我——你和九号,到底是什么关系。”   可他这样推心置腹的言辞得到的依旧只有沉默。   沈斯简心中大急,桑隅这副鹌鹑模样,看着怯生生一个人,实际上比谁都胆大,别到时候又把她自己拖进无法挽回的境地。   二进宫难道是什么好事儿吗?   他恨铁不成钢,咬牙问:“你在怕什么?嗯?如果你当年的案子有冤屈,你可以告诉我。桑隅,我救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吧,但凡你稍微有点儿良心……”沈斯简感觉自己有点儿说不下去了,“你害怕我吗?你不相信我吗?”   是啊,不是一次两次,不知道是不是两天高烧的原因,桑隅觉得自己眼眶有点热。   其实她相信的。   桑隅绝望地闭了闭眼睛,澄澈的泪水从眼角淌过,聚在眼窝里形成一小捧水洼。她突然很害怕接下来看到看见沈斯简的眼神,他会失望吗?还是会愤怒呢?   她转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四十六号。”   沈斯简没听清:“什么?”   在沈斯简震惊的目光中,桑隅缓缓道:“他是九号,我是四十六号,就这个关系。”   “我——”她仿佛做了很久心理建设,缓缓道:“我父母是货运司机,常年辗转各地工作,家里只有一个眼盲的奶奶,所以我从小就经常跟着父母四处转学。   初二那年,我转到燕州师范附中读书借读,被安排和林琳她们一个宿舍。她们会把我的课本藏起来,把洗好的衣服扔进垃圾桶,往我床上倒脏水,故意把烟头按在我作业本里。   其实也还好,我那时候已经习惯了,只不过人一旦习惯被欺负,就会慢慢觉得可能自己真的有问题。”   她顿了顿,似乎回忆起什么非常痛苦的经历,情不自禁地簇起眉头。   “有一年冬天,她们把我反锁在阳台外面,那天下着雪,燕州太冷了。”   沈斯简的心脏狠狠地抽了一下。   桑隅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平静地往下说:“然后,有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错的是她们,真正有问题的从来不是你。”   “第一次有人站在我这边。”   桑隅轻轻勾起唇角笑了一声,然而笑容却暗淡无光,几乎一碰就碎。   “你知道吗,人快渴死的时候,哪怕递过来的是毒药,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她慢慢闭上眼,“人和人或许本来就不一样,有的人生来高贵,有的人生来就该被淘汰。”   “蒋云飞他们做过的事,我也做过,我和他们一样,看着别人痛苦,我也会觉得痛快。”   沈斯简忽然开口,“可你没杀过人。”   桑隅睫毛狠狠一颤。   大概是从没想过此生会从一个警察嘴里会听见如此“暴论”,她压着嗓子刺回去,“沈队,你们警察是不是都这么自以为是?”   沈斯简没有理会她语气里的讽刺,他单刀直入,指着桑隅刚才几句话里面的漏洞穷追猛打。   “按照你的说法,他们、所有发生过违法行为的样本都会被清除,如果你杀了人,为什么……”   为什么你没事呢?   沈斯简很想问问,可一想到桑隅走一步退三步的性子,话到嘴边到底是没忍心。   桑隅偏过头,望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点光,冷笑道:“所以我应该感谢警方破案的速度,当年如果不是你们先把我关进去,可能我也是他们收录样本中的一个冰冷的编号。”   “哦?是吗?你和我说了这么多你的心狠手辣,你的利用与背叛,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沈斯简低声问,“你为什么要救蒋云飞?”   “我……”   “你别告诉我只是为了九号,我不信这样的说辞。除了蒋云飞,还有胡小青呢?当初,你明明可以让刘连生直接杀了胡小青,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也不过是两三句话的事,你为什么还要救她?你不是说自己冷血吗?我可没见过哪个冷血无情的变态杀人狂,会豁出性命去救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辩无可辩。   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平静的滴答声,输液器里的液体缓慢下坠,桑隅干脆翻了个身,试图再次用装睡蒙混过关。   沈斯简觉得自己的心口疼,一定是被气的!!   他“腾”地一声站起来,估计是气性大动作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桑隅听见动静还以为沈斯简气走了,刚松口气,这气还没顺到底,一张俊脸突然在眼前放大。   沈斯简这厮!居然从床尾换到床头,一边换到另一边,打定了主意要从她嘴里榨出点儿什么。   平时不是温和体贴吗?看不懂别人的拒绝吗?真是狗皮膏药!!桑隅在心中暗骂。   但是要让她恶语相向,将两人关系越推越远,她又怎么都不愿意开这个口。   就这样,二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谁也不肯先说话。 第42章 乌托邦【2】   沈斯简突然想起第一次见桑隅。   她安静、苍白,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藤蔓,可正是这样一个人,居然让他觉得极度危险,好像随时会撕咬对方的脖子,将人拆成碎片。   当时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会同时展现出两种如此极端的气质,直到今天他才隐约觉得,她的危险不是因为她是天生的杀人犯,而是她以为自己是一个天生的杀人犯。   可是,为什么?   最初纹身尸块儿上的指纹真的是她“不小心”留下的吗?   抓赵国栋那天,她真的是“误入歧途”进入会所的吗?   木山市的酒店你根本没进去过,你当时去了哪里?   沈斯简心里有千千万万个疑问横亘在胸口,说出口的却只剩下一句。   “桑隅,你可以相信我。”   他重复着这句话,好像许下了什么庄重的承诺,听得桑隅心头一跳。她猛然间意识到,沈斯简已经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和陆毅鸣当年一样的位置。   可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是太累了,又或许她始终不忍心看见沈斯简一个人横冲直撞,桑隅的态度终于有了一丝丝松动,说:“她们死的时候我不在宿舍,人、不算我杀的。”   这样天大的秘密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当事人轻飘飘地揭开,桑隅却根本不敢直视沈斯简的眼睛。   她无措得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当时真的没有办法。”   沈斯简起身拉上窗帘,坐在病床边沉默不语。   半晌,伸手掖了下被角,看着桑隅浅浅的眼睛回应她:“嗯,我知道。”   这样的话,这样不讲证据的信任,完全超过了他的职业水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身体里就是有一个这样的声音。   相信她一次吧。   屋内光线昏沉,锋利的轮廓变得模糊柔和,桑隅看着沈斯简,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   “他们、有人作为观察者,会一直看着我,但是我不知道是谁。”桑隅的声音沉沉,散发出致命的诱惑,“那天晚上我……我一个人在外面散心,等我回去的时候,她们三个都死了。”   “你这么说,是有什么依据吗?”   “没有,我没有任何证据。但我知道,一定是他们,因为他们一直在等我亲自动手。”桑隅眸光渐暗,“可惜,我一直没能下定决心,可能他们等不及了,决定帮我一把。”   “沈队,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诞,你也可以保持怀疑的态度,但这就是真相。”清醒的时间有限,身体开始发出抗议,桑隅的眼皮越来越重,合上没多久,病床上的呼吸开始慢慢变缓。   沈斯简捏了捏拳,欲言又止。   闯进来的王涵,一进门就看到沈斯简正一手挂绷带,一手隔着被子把桑隅挂着水的的手塞回被窝里,动作轻柔,那眼神缱绻的模样,好像碰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易碎的瓷器。   这诡异的一幕,吓得王涵当即舌头卷成一坨,连话都说不清了。   “老、老、老大。”王涵嘴上打飘,眼睛却很好用,不忘偷偷往病房里瞄:“嫂……不是,小隅姐醒了吗?”   沈斯简瞪了他一眼,做了个出去说的手势。   两个人来到病区走廊,沈斯简在自动贩卖机里买了瓶饮料递给王涵,自己则低头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老大。”王涵没想到他家老大动作如此迅速,几乎是飞一般地逃离现场,苦了他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沈斯简抬头看了他一眼,“王主任呢?”   “我爸?他在办公室装死。”王涵抹了把汗,“老头儿说再看见你来薅住院指标,就要报警抓你。”   沈斯简没忍住笑了一声,“住院单开了吗?”   “还没呢,我爸说只能按脑震荡和高烧挂,别的他真不敢写了。”王涵压低声音,“现在督导组的人就在楼下转悠呢,护士站那边都开始传了,说咱们队要塌房。”   “塌个屁。”   “那可说不好。”王涵小声嘀咕。   沈斯简实在受不了他那动物园里看猩猩的眼神,抬脚就踹:“有话快说。”   王涵一个闪身躲过一击,挤眉弄眼道:“刚才督导组那个姓张的看你眼神跟看失足青年似的,老大,你和小隅姐……你们不会真的……”   沈斯简:“死小子,你还找踹是吧?从哪儿听得这些乱七八糟的。”   王涵同志死猪不怕开水烫,话已出口,索性眼一闭豁出去了。   “我是听法医科那帮人说的,说你英雄救美。”   “……”   “还说老大你抱着人从江里上来的时候,脸白得跟死了老婆一样,死活不撒手。”   沈斯简斜楞了他一眼,王涵立刻后退半步,大声狡辩,“不是我一个人说的啊!”   沈斯简气笑了,出其不意,再次抬脚踹他,“滚蛋。”   王涵没躲过去,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还能踹人,说明状态还行。   王涵同志清了清嗓子,“督导组的同志还在楼下,说要问询……”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要您配合调查。”   因为有人提前点过他,这事儿在沈斯简意料之中,他点点头,说回桑隅的事儿。   “你去让王主任再给她多开几天检查,她人还没醒,不论是证人还是嫌疑人,都没有立刻就问话的。”   王涵一脸无辜,“我爸说,最多再开两周,再多开不出来了。”   “两周足够了。”   ——   新上任的代理队长在结了一个大案要案之后被停职审查,无论怎么解释都会让人浮想联翩。   这确实不合常理,但——   “沈斯简同志,有人举报说你的入职涉嫌行贿。”   沈斯简倒没有什么情绪,“张师兄,你们这办事效率真高,我们单位有这一半儿我就烧高香了。那这段时间我办公室要封吗?配枪要交吗?”   督导组的组长姓张,名润泽,比沈斯简大了足足十岁,两人原本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可沈斯简是建公大吴老教授的关门弟子,和张润泽算是师出同门。   这是在质疑流程的正规性吗?张润泽皱眉,“暂时不用,等会儿文件送到你们局里再走流程。”   不过……虽然沈斯简的话不太好听,但是任谁就这样被停职也不会高兴,看在吴老的面子上,他还不至于和小师弟计较。   张润泽拍了拍沈斯简的肩膀,叹气道:“我们相信你没用,配合调查吧。”   沈斯简面露忧愁地问:“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该怎么走流程就走流程,但您也和我透个底,这事儿是只针对我,还是冲着我们队里人来的?”   张润泽对沈斯简没打算藏着掖着,他本来也是受人之托来提点沈斯简的。   “其他人事情不大,反而是你这边有些棘手,你为人如何我当然知道,可你能保证令尊没有吗?”   沈斯简当然能保证!   天知道他爹有多想把他挖回家继续当个二世祖!要不是他姐沈斯笃拦着,他爸能立马开着战斗机来抓人。   可这话沈斯简能说吗?当然不能!他们家的钱虽然没有用违法犯罪的手段,但有很多时候,生意人是经不起查的。   哎,他在心里悠悠叹了口气,琢磨起怎么解决这个大麻烦。   但很快他就想通了,这些事还是由他姐去操心吧,谁让沈斯笃才是沈家正经八百的继承人呢?   他这个门外汉还是不要指点内行人的好。   “我真是百口莫辩。”   张润泽是见惯了沈斯简少年意气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师弟垂头丧气,惊奇之外不禁安慰他道:“哎,也不怪你,你这个位置啊,是敏感。”   他“啧啧”了两声,神神秘秘地凑近沈斯简耳边,弹了一下他的手背,说:“别怪师兄没提醒你,你的前任袁支队、前前任陆支队,最后不都是不明不白的。燕州这个位置可有些说法的,要小心啊,师弟。”   “哦?”沈斯简眉头一跳,“张师兄,有话不妨直说。”   不妨直说就是不能直接说,但是不能直接说的话可以间接说嘛。沈斯简递了根烟过去,两人喷云吐雾间,过去那点旧事儿也就慢慢呈现在眼前。   袁励下落不明,这事儿内部是发了协查通知的,张润泽不好说什么。   可陆支队长嘛……   “陆……好像叫陆一民还是什么鸣吧,你们还小估计都不知道。”他两根手指夹着香烟,朝天上指了指,“懂了吧,不让说。”   沈斯简眉头皱得死死的,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张润泽就知道他们这种没吃过苦的少爷很难理解,“啧”了一声,把肚子里那点子小道消息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通。   “到底是因公殉职还是畏罪自杀至今都没个定论。七年……就算是八年前吧,6·16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两栋楼,据说这个陆队长是去抓嫌犯的,可一没报批,二没证据。外面都传是他自己,叫人拿住了把柄,所以放了把火全部烧个干净。”   “哎,你说说这是何必呢?自己死得不明不白不算,连带着他队里七八个小年轻送了命。惨啊,挖出来的时候烧得的就只剩碳了,据说法医科的人进去拿扫帚捡出来的。要不是当时DNA技术已经普及起来,谁是谁还真不好说。”   张润泽狠狠吸了一口烟屁股,想起自己听闻的传言,还是禁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人死得不明不白,也没个正经说法。所以啊我们都在猜,燕州市局的风水不好,压不住。”   一根烟抽到底,张润泽把烟屁股戳在地上,拍了拍小师弟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简子,你是老吴的得意门生,哥不能睁眼看着你趟这趟浑水,正好趁这个机会,抽身吧。”   沈斯简立刻起身,帮张润泽把烟续上,学着他的样子小声道:“师兄要是不忙,不如晚上赏脸一叙,我知道一家私房菜非常不错。”   这样急头白脸毛毛躁躁,低头称兄道弟的巴结样深深取悦了张润泽。   想当初老师收沈斯简这个半路出家的假洋小子的时候,他们多少都不服气。   他们家老头子,行业泰斗诶,门下弟子哪个不是精英翘楚,沈家不过是有两个……很多臭钱,就把一个在枫叶子念哲学的塞进来算怎么个事儿。   偏偏老头子满意,不仅满意,还就此关门大吉了。   此刻见沈斯简这一副“等师兄赐教”的模样,他不免有些得意。燕州这一班子哪里是好混的,要不是自己走这一趟,沈斯简这小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也算他聪明,知道从自己这套话。   人一得意,不该说的话自然也多起来。张润泽没有客气,隐晦地提点他:“不是停职审查吗?那就让他们查好了。”   说完笑着给沈斯简指了一条明路:“反正你停职了,游游山玩玩水,管他谁来顶这个雷呢,你还年轻,要升职多等两年也无妨。”   沈斯简恍然大悟。   这么说也是,他停职了嘛,停职了,他干什么可就管不着了。   心中有了主意,人也清明多了,沈斯简的笑容中多了几分真诚。他邀请张润泽:“师兄可别和小弟客气,来了燕州都不请师兄吃饭的话,老吴肯定会痛骂我一顿的。”   张润泽有点犹豫,倒不是他不想去,可他作为督导组的组长,去了,不免有渎职之嫌。   两人拉扯间,沈斯简手机震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各位,操作的时候少了一段才发现,现在补上…… 第43章 乌托邦【3】   看着手机里“桑隅”两个大字,沈斯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张润泽是什么人,那是老狐狸磨成精的人,一眼就看出来其中的端倪,当即示意沈斯简开公放当着督导组的面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桑隅可千万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沈斯简硬着头皮接起来。电话里,桑隅的声音裹着厚厚的鼻音,能感觉到她确实身体情况欠佳。   “沈斯简,你在哪里?我想起来……”   等等!!   旧案笔记四个字还没说出口,桑隅直觉敏锐地从这一秒钟的喘息中察觉到沈斯简身边有人。   她立刻话锋一转,“你说过我睡醒了一睁眼就能看见你的,宝贝儿,请问你是变成眼前这个软塌塌的枕头了吗?”   “软塌塌”三个字咬得死死的,简直十分有十二分的不正经。   张润泽这会儿才示意沈斯简说话。   沈斯简虽然不知道桑隅刚才准备说什么,但她能这样快速地反应过来,还是让沈队长老怀大慰,也就顾不上是不是占女孩子便宜了。   他从善入流,接着桑隅的话,态度就像烧完的蜡烛似的软下去:“抱歉啊,我这边忙忘了。都是我的错,忙完了马上过去陪你,上次你不是说想买个包嘛,卡你随便刷。”   对面的声音开始黏黏糊糊,勾勾缠缠,“行吧,原谅你了,这次就当你欠我的,局里再忙也要记得吃饭知道吗?记得来接我回家。”   赶着话音,沈斯简立刻“嗯嗯”了两句,隔着电话都能听见拉丝般的水声,完全是两个小情侣之间腻腻歪歪的互动。   张润泽心里直骂“卧槽”。   打从他听说过沈斯简这号儿人开始,就没听说他身边有哪个女人,以至于大家聚会谈资说起来,都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喜欢男人,没想到终有一天吃上这口瓜,居然是这样。   老房子着火,没话都能找三斤,起个话头就能藕断丝连。   作为过来人的张润泽赶忙挂断电话,还不忘调侃沈斯简两句:“你小子啥时候谈的恋爱啊,都没听老吴提过。”   沈斯简眉目含笑,和所有坠入爱河的人一样 ,翘起嘴角得意道:“刚谈成,还没和别人说过。”   张润泽目瞪口呆:“就是你小子命都不要了,跳江捞起来那个杀人犯?”   “……”   不是,现在干他们这行的,嘴上都没个把门的吗?   但不论沈斯简心里怎么想,张润泽是不敢和他一起吃饭了。   沈斯简这小子一向不走寻常路,不然不能用他连跳三级直保建大的脑子跑去国外搞什么哲数双修,结果修一半又耍少爷脾气,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死活闹着回来学刑侦。   父母惯坏了的二世祖,他愿意冲冠一怒为红颜是他的事,和有前科的搅和在一起,多半以后也就走到这里了。   “你这胳膊,还是养养吧,咱们师兄弟之间不讲究这个。”张润泽叹了一口气,也不愿意得罪沈斯简,“规矩大家都知道,但是我还是要多说一句,近期不要离开本市。”   他把手机塞回沈斯简的上衣口袋里,“改天,改天等弟妹身体好点了,让我看看弟妹到底是什么天仙美人,把我们沈大公子迷得神魂颠倒,哈哈哈。”   换回了学生时代的称呼。   沈斯简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一片喜洋洋,眦着大牙大言不惭:“她呀,还真是神仙下凡,智商少说一百六。人家那脑子,啧啧,真不是一般人。”   当然,也没忘记拍马屁,揶揄道:“不过我们不能和师兄师姐比,我们读书的时候谁没听老吴讲过师兄你们两口子的校园爱情故事啊。”   张润泽生平一大得意之事,就是他平步青云之余,还有个十年寒窗的糟糠之妻。   沈斯简提到他校园恋爱师出同门的老婆,就好比挠痒痒刚好挠到了痒痒处,不论沈斯简是真情还是假意,张润泽都很高兴,于是两人就这样嘻嘻哈哈地约好了没有具体日期的下次建州校园一日行,然后在一顿称兄道弟中手牵手往上了督查的车。   仅用一个下午就干脆利落地走完了所有程序,这种效率在燕州市局堪称罕见。   沈斯简在停职文件上签了字,把配枪和证件交到督察室。   “办公室暂不用封存。”张润泽说这话时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失落或愤怒。   但沈斯简今日心情不佳,实在不想再给人看笑话。   他淡淡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师兄”,然后快速收拾了几本笔记本和私人杂物,单手将东西胡乱塞进背包里,一撂腿儿,走出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   郑海在走廊里堵到他,左右挠头,最后长叹一口气,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沈斯简心照不宣,“大海哥,队里的小孩儿你多看顾。”   “废话。”郑海瞪了他一眼,这段时间彼此的相处配合融洽,两人都觉得彼此关系更近了一点,他也就没和沈斯简打太极,“你和小桑……哥不说什么,小桑挺好的。这个事儿明显是冲你来的,你自己小心。”   沈斯简拎起背包走出了市局大门。傍晚的阳光洒在台阶上,他眯了眯眼,觉得自己应该愤怒、不甘、委屈,但此刻占据他思绪的不是停职这件事,而是张润泽说的那句话。   “燕州这个位置可有些说法的。”   他到底是查到了什么东西才会让人如此忌惮呢?袁励是不是也查到了什么关键线索?他还活着吗?   沈斯简思绪万千地把包扔进副驾驶,坐了半天才想起来,完犊子,忘了叫代驾。   ——   市院病房里很安静。   沈斯简推门进去时桑隅正半靠在床头,面前摊着一本磨破角的笔记本。   头上缠了七八圈绷带,只能从缝里依稀看出来枯黄的发色。她的脸色依旧不太好,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濒死的苍白。   听见动静,桑隅立刻警觉地抬起头看过来。浅浅的眸子从他身上一扫而过,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看笔记本。   沈斯简觉得自己如果没看错的话,桑隅在看到进门的人是自己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这里面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吗?   沈斯简打量着这个人,几个小时前还在电话里叫他“宝贝儿”,那股缠人劲儿把张润泽那种老狐狸都听得目瞪口呆,结果现在见了他本人却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桑隅同志。”他走过去,把背包随手扔在床头柜上,“你这用完人就扔的本事,都是是跟谁学的?”   桑隅翻了一页笔记,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不巧,自学成才。”   沈斯简无语笑了。   他拖了把椅子在她床边坐下,目光扫过她面前那本笔记。   字迹一笔占两行,张牙舞爪的模样,很显然和它的主人是同一个路数,真是字如其人。   “在看什么?”他问。   桑隅见他感兴趣,把笔记本递给他:“以前写的日记,你看吗?”   “……”   笑话,那也得他看得懂啊。   沈斯简往椅背上一瘫,翘着脚感叹道:“您这王羲之般潇洒的墨宝,凭我浅薄的艺术造诣显然是欣赏不来的。”   竟然婉拒了?   桑隅看向他。   沈斯简眼眶发黑,胡茬乱窜,看起来非常疲惫。   可不疲惫吗?从跳江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停职审查、张润泽的暗示、陆毅鸣的死,所有这些信息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   “包呢?”桑隅忽然问。   “什么包?”   “你不是说要给我买包吗?”她抬眼,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卡随便刷的那个。”   沈斯简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她是在拿电话里那句“上次你不是说想买个包嘛,卡你随便刷”来调侃他。   不知怎么,沈斯简感觉自己居然神奇地从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里缓过点劲来。   他伸手拨弄了两把眼前有点压眼的发丝,轻笑,“我以为你知道,我在你家里留了两张银行卡,就在绿萝盆栽下面压着。”   桑隅轻轻“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笔记。但沈斯简还是很快注意到,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极微小的弧度。   窗外天色渐暗,护士站的灯光透过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桑隅终于翻完笔记的最后一页。   她合上笔记,拍了一下在枕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沈斯简,问:“流程走完了?”   眯了一会儿好多了,沈斯简拧着脖子,恢复精神道:“走完了。停职审查,办公室不封,配枪和证件交了。”   “那你现在……”   “自由了。”沈斯简说,“至少在定论正式下来之前,没人管我去哪儿。”   这样啊——   桑隅的手指划过封面上在上面反复摩挲。   “沈队,我想查一桩旧案。”她说,“当年的燕师大附中连环杀人案。”   沈斯简看着她。   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脑袋上还缠着纱布,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的眼睛亮的如同星辰闪烁。   不知怎么,沈斯简突然起了逗逗她的心思,“正好,我现在闲得很。不过嘛——”   他拖长了尾调,一脸“你求求我”的表情,坏笑地看着桑隅。   来了!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桑隅在脑子里疯狂搜索。   金钱、沈斯简肯定不缺,就算缺……她也没有。   爱嘛、以他和沈斯笃的相处模式来看,估计从小爹疼妈宠的,比她富余不知道多少倍。   前途、桑隅想了想,刚认识的时候两人就因为这个话题有分歧,此时不好再提。   可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可以拿什么来交换。正犹疑间,只听沈斯简自问自答,将刚才的话题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   “都被停职了还叫什么职务,叫声哥来听听。”   啊?? 第44章 乌托邦【4】   半个月后。   已被暂停一切职务,正式加入“闲散人员再就业中心”的沈斯简同志,开着他那辆低调得仿佛随时能混进公务车队的小奥迪,单拎起一条胳膊出现在医院门口。   桑隅刚办完出院手续。   脑袋上的纱布已经被护士姐姐拆掉,只剩后脑勺缝的两针。那一小块被剃掉的头发格外醒目,远远看去,像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忽然秃了一块地皮。   惨倒是不惨。   但是也太滑稽了吧。   沈斯简盯着看了两秒,肩膀开始可疑地抖动。   桑隅眯起眼,看着眼前不请自来的人,语气警惕:“你笑什么?”   “没有。”沈斯简立刻否认,嘴角却压都压不住,“还好我有备而来。”   说着,一顶黑色渔夫帽从天而降,精准扣到桑隅的脑袋上。   “喏,带这个吧。”沈斯简憋着笑,帮她把帽檐往下压了点,恰好露出两缕碎发垂在脸侧。   他退后半步,认真端详着:“嗯,文明多了,至少保住了头发离家出走的尊严。”   桑隅:“……”   总觉得这句话不像好话是怎么回事?   沈斯简心情却肉眼可见地不错。他一手拎包,一脚抵开门板,弯起唇线催道:“走了,回家。医院这鬼地方有什么好待的,饭难吃觉难睡,连空气里都是消毒水味儿。”   桑隅:“……”   如果她不是撞坏了脑子烧糊涂了的话,她应该没记错,某人说过督察组下来是为了找自己问话的。   所以——   “问话的人呢?”   沈斯简脚步一顿,偏过头:“可能迷路了吧。”   桑隅:“?”   与此同时,本该负责问话的张润泽正坐在办公室里怀疑人生。   事情的起因十分简单。他不过撒泡尿的功夫,上面连打三个电话,炸得他想连人带手机一块儿打包连夜扔进垃圾桶,硬是把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三通电话分别来自三个渠道,但中心思想都大差不差,让他在这件事里和稀泥。   在这件事上睁只眼闭只眼,把事情糊弄过去。   为什么呢?   张润泽坐在马桶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一个死了十几个人、轰动全国、甚至惊动部里的案子,就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断了,面对嫌疑人却要和稀泥。   难道上面不希望这件事情被查清楚吗?这种可怕的猜测从张润泽心中陡然钻出,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思来想去,张润泽拿起手机,拨通了恩师吴教授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张润泽脸上的表情瞬间完成切换,快得堪比川剧变脸。   “老师,幸不辱命,您交代的事已经办妥了。”   “对,对,小师弟那边我都交代过了。”   张润泽笑着点头,语气谦逊得像个刚毕业的学生。   “嗯、是,年轻人冲动,也不算什么大事。”   “按规定处理就行,停职反省一段时间,不会出问题。不过,汪检查长刚刚来电说那姑娘的事好像压下来了,我看小师弟还挺担心这件事的,俩人好像……”   电话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   张润泽连连应声。   “明白,您放心,我懂。”   挂断电话,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张润泽舌尖顶住下颚,松懈了一下僵硬的苹果肌,低头看向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   许久,他小声骂了一句:“操。”   几分钟后。   正在开车的沈斯简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不太欢快地跳出三个字——沈斯笃。   “桑隅,是上次我见过那个女孩吗?你们是什么关系。”   “不是,我说沈斯笃你有毛病吗?大早上打电话发什么疯?”   “我发疯?沈斯简你猪脑子吗?快三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你做事情这么莽撞给谁看?”沈斯笃深吸一口气,似乎不想再继续失态下去,“现在职也停了,院也住了,怎么?当初要死要活非闹着去燕州披警皮,现在还有什么计划?”   一串连珠炮炸得沈斯简哑口无言。   “姐,”他打断了沈斯笃的抱怨,沉着脸语气不善:“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她的身份对你不好,上面态度很暧昧,你自己考虑清楚。”沈斯笃简明扼要,快刀斩乱麻:“另外,你手里那个案子是不是和编号有关?我想起来,哥之前寄给家里的杂物里有一本笔记,里面的内容也许你用的上。刚好你停职了,直接回来家里拿。”   沈斯简看了一眼稳坐副驾驶装聋的桑隅,用眼神询问:要不……解释一下?   桑隅懒洋洋地往后一靠,略一抬头,满脑门只写着两个字:随便。   得令的沈斯简瞬间来了精神,耍赖回沈斯笃的话,避重就轻道:“我被停职了,近期不能离开燕州市。要不劳烦姐姐大人您亲自走一趟燕州?”   桑隅眼睁睁看着他一边说着“我伤了胳膊,不能开车”,一边单手操着方向盘甩出一个漂亮的神龙摆尾,见缝插针地将小奥迪挤进车流中。   “……”   睁眼说瞎话啊,果然漂亮的男人最会骗人。   桑隅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把帽子往下一拽,别过脸去。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小奥迪拐进地下停车场——桑隅傻眼了。   “不是回去吗?”   “当然回啊。”沈斯简单手绕方向盘,熟练地把车塞进车位里,“但是回家之前,咱们先办件大事。”   桑隅觉得大事不妙,警惕地问:“什么大事?”   “买包。”   “……”   沈斯简解开安全带,理不直气也壮:“不是你说的吗?说你想我,想立刻见到我,说我欠你一个包……”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吗?此男颠倒黑白的能力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桑隅觉得下次应该随身携带录音设备才行。   她冷笑一声,说:“我什么时候说过?”   “病房里啊。”沈斯简煞有其事,话音落地,顺手推开车门,“走吧,不言而有信地给‘女朋友’买个包,我以后还怎么正大光明地做人?”   他把“女朋友”三个字咬得极重,气息从上面流过,居然把一句调侃硬生生磨出几分暧昧。   沈斯简觉得桑隅有一个非常大的特点,她不会轻易拒绝别人的好意。面对吴跃是这样,面对自己也是这样,甚至看门的大爷,洒扫的保洁,只要对方的动机出于“为你好”,她就算不喜欢不明白,也不会直接拒绝。   果然,他走出去不过十几步,桑隅再次沉默地跟了上来。猜想得到验证,沈斯简不禁嘴角上扬。   商场里冷气很足。   桑隅一进门激出一身鸡皮疙瘩,她不由抱紧了胳膊,跟在沈斯简身后。   沈斯简陪陆保华女士逛街多年的经验此刻正是派上用场的好时机。   珠光宝气的门店里,只有沈大少爷正饶有兴致地玩起了奇迹鱼鱼。   sales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介绍:“先生,这个花色是我们品牌的经典色,九八年开始就一直在卖了,销售得很好,女孩子选这个不会出错的。”   玻璃柜映着灯光。   桑隅听见那句”九八年开始”,脑海中突然有什么东西浮现出来。她站在原地,目光随着那只“九八年”的包,慢慢地掠过柜台上的价格牌,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一个标签上。   沈斯简还在和sales讨论的热火朝天,没有注意到桑隅:“嗯……这个不好,太老气,你看她,多白净一个小姑娘,换个鲜艳的。”   sales小姐很快又谨慎地换了只粉色的过来:“先生您看看这只呢。这位小姐还是学生吧,年轻小女孩会更喜欢这个颜色,这也是我们当季最新款,前两天才到店……”   沈斯简对此表示怀疑,不太满意地摸着下巴挑剔道:“不行,这颜色太嫩,不符合她的气质,一点儿都不活泼。你要不把左边那个……对、那个黄色的多阳光啊,拿来给她试试。”   ??   旁边这姑娘……和活泼阳光有一分钱关系吗?   sales小姐一脸无语,又换了一只。   沈斯简在桑隅面前比划了两下,似乎对自己的眼光很满意,挑完了包还不满足,又开始挑衣服,一边挑还一边索要情绪价值:“你不发表一下意见吗?”   他举着衣服等了一会,没有像期待中的那般等到桑隅的意见。   “好吧,不喜欢,那这个呢?”他又拿起另一件衣服。   sales可算看明白了,这生意还是得姑娘点头,否则就是剃头的担子,它成不了。   她心一横,换了副笑脸,话里话外都是压力:“小妹妹,你看看这个款式你喜欢吗?夏天配这个去海边最适合小姑娘了,你男朋友很会挑哦。”   没得到回应的sales继续努力:“你男朋友眼光真挺好的,要不你试试看?”   任人打扮的桑隅:“……”   沈斯简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的眼睛始终粘在一款更“老气横秋”的包上。   ……   他上下打量起桑隅,万年不变的灰色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什么喜好啊?   难道她就喜欢这种风格?   要不……随她心意?   正天人交战,就听见打从进了商场一个字儿都没说过的桑隅道:“这款包一直在售吗?”   ???   sales小姐还以为桑隅是在暗示说这包过时,赶紧解释道:“小姐,这是我们家的经典款,很多女孩子第一只包包都会选这款的,是我们家的当家花旦。”   可惜桑隅又不说话了,sales小姐只能一脸无辜地看向沈斯简。   沈斯简也不知道桑隅什么意思:“是都不喜欢吗?要不换一家,沈斯笃从小就喜欢这些比较成熟的东西,是不是你们小姑娘喜欢那种很酷的……”   桑隅的思绪却已经飞到了另外的事情上,压根儿没把话听进去。   她脑子转得极快,嘴上也溜得极快,主动拉住沈斯简的衣袖:“谢谢,走吧。”   沈斯简看了她一眼,然后客气地把沈斯笃的会员报给sales,匆匆道:“刚才选那些,都按这个地址送。”被桑隅拽了出去。 第45章 乌托邦【5】   走出大门不过二百米,沈斯简一把将人拉住,拖着长拍劝道:“慢点儿慢点儿,诶——不喜欢就说不喜欢,换一家就是了,咱有点儿自己的喜好又不丢人。”   桑隅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松开攥着沈斯简衣袖的手,视线却仍停留在刚才那家店的方向。   商场里人来人往,浅浅的玫瑰香和淡淡的的水生调从不同的门店里飘出来争奇斗艳,一同刺激着她的鼻腔。   玻璃穹顶倾泻大片光亮,显得桑隅眉眼间那一点凝重更加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沈斯简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情,也收起了玩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是那个店有什么问题吗?”   桑隅摇摇头:“观察者,我知道了,是包——”   话刚开了个头,旁边两个拎着购物袋的小姑娘嬉笑着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两人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商场里人越来越多,沈斯简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低头看了眼手表,说:“宝贝儿,这里不合适,先上车再聊。”   两人一路无话,并行走进地下停车场。   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直到车门关紧,沈斯简按下车幕。   沈斯简道:“现在可以说了。”   昏暗的车厢里,桑隅缓缓开口:“那款包,我看见它第一眼就觉得眼熟,但是一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直到听见一九九八年我才想起来,这款包我的确曾经见过。”   沈斯简不解地问:“在哪里见过?”   桑隅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兜里翻出来一支烟,熟练地点燃,结果第一口没吸进去,呛得眼圈发红:“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吗?那就从那天开始讲吧。”   她捏着烟屁股怼进嘴里又嘬了一口,烟刚入口:“咳咳咳、不好意思。”,又呛得偏过头咳嗽不止。   下一秒,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碰到她的指尖,桑隅一惊,低头看见一瓶水。   “别着急,慢慢来,你先润润嗓子。”   黑暗中,桑隅看不清沈斯简的表情,只能看见修长的手指包裹住透明的瓶身,不知道为什么,指节处那颗若隐若现地小痣,此刻如此的清晰醒目。   桑隅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好一会儿,总算平复下来。   她把烟头拿手指捻灭了,慢慢闭上眼:那天是天气不好,雨很大,我没带伞。下了晚自习,我回到寝室时脚下粘了泥,所以她们不让我进去。”   沈斯简皱着眉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天,是说卷宗上记录的桑隅手起刀落犯下罪行的那一天。   他不禁问:“她们?是指林琳和谭菲菲?”   “嗯,”桑隅闷闷地说:“我想去水房把鞋洗干净,却没想到会碰到程蔓。她告诉我说,李老师让我去一趟办公室。当时她特别着急,一直催我快一点,说李老师在等我,我不敢不去。”   “其实李云娜根本不记得我是谁。”   在桑隅看不见的黑暗里,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一点点收紧。然而,手的主人却没有打断她的回忆,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于是桑隅继续说:“见到我之后,她随口问了我两句学习便打发我走人,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是程蔓在帮我解围。”   “我太害怕了。”   “我不确定她是真的在帮我,还是在帮她们捉弄我,所以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晚自习,而是躲在图书室的书架中间。”   “一直到九点,眼看到晚自习结束的时间了,夜不归宿会被记大过,我不敢不回去。结果一进门,她们三个已经死了。”   “当时我心里很慌,很害怕,又有点庆幸,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报警。可是,警察来了之后却说,他们怀疑我是凶手,甚至找到了含有我DNA的凶器……”   说到这,职业的敏锐让沈斯简再也忍不住,提出疑问:“等等,这里面有一个问题。你说当时你很害怕,为什么不告诉老师,而是选择报警?”   “老师?老师就一定代表是安全的吗?”桑隅舔了舔嘴唇,口腔微微泛苦,“那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还能相信谁了。”   她将矿泉水瓶上的标签扣下来,一点点撕碎,好半天才继续说:“我和你提过的,有人一直在观察记录实验品的反应。”   沈斯简点点头:“记得,你之前提过,他们是观察者。”   “对,观察者。”桑隅感觉自己终于能喘口气了,淡淡淡淡地说:“他们就是沉在池塘里的眼睛,而我们,则是时时刻刻被检查记录的鱼。这样的人,必然藏在校园里,和我们同吃同住,就像九号,原本也是实验品中的一个,但他也是观察者之一,这并不少见。”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有多少,所以恐惧迫使我必须尽快作出决定,比如——”   “比如报警,获得更多的关注,获得外部力量的介入,这不是因为我善良或者正义,而是我没有办法。”   说出这些话的桑隅如释重负。   她留出气口等着沈斯简的盘问,等了半天却只等来了一支烟。   火星子在昏暗的环境里似明似暗,随着混合着尼古丁的烟草味飘进鼻腔,她不禁感到几分迷茫。   “那时候你才十四岁。”沈斯简听不出来任何情绪,就好像只是阐释一个事实。   桑隅接过烟吸了一口,胸腔里积郁着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也随之消散,她点头道:“对,我十四岁,所以当时的我并不知道那只包意味着什么。”   “你刚刚发现了什么?”说到关键之处,沈斯简的声音明显发紧。   桑隅说:“我记得,李云娜的办公室有一支一模一样的包,刚刚我观察过它们的铭牌编号,做工和用料,应该是正品无疑。但问题是,以李云娜的家境根本无法承担它的价格的,那么这只包是哪来的呢?”   沈斯简抓住漏洞问:“为什么一定是观察者?如果她有其他关系或者只是爱慕虚荣,攒攒钱也是可以做到的,不是吗?是什么让你判断她这只包一定代表着她是观察者?”   “因为太巧了。那只包出现的时间,正是十七号被处理后的第二天。”桑隅说:“我观察过,李云娜的工作表现一直中规中矩,是很典型地靠着自己一步步做题考试才得到编制的那种人。但有一次,我听见她忍不住和同事们炫耀说,这只包这是她工作以来第一次得到奖励。”   “哦对了,上次忘记告诉你,十七号在学校里的名字叫路亚楠,在高一级,当时因为有伤人的表现,被他们秘密处理了。”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沈斯简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方向盘。   “所以——”他说,“你判断李云娜很可能不是因为教学成绩得到奖励,而是因为十七号。”   桑隅点头:“我认为,至少这是个突破口,可以查。”   “我同你的判断,确实要查。”沈斯简也点点头表示肯定。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沈斯简低头扫了一眼,是王涵在群里发的消息。   【说好今晚大家都来我家吃火锅,老大,你不是说接上桑隅姐一起过来吗】   下面紧跟着又弹出来一条,这回是郑海。   【菜买了肉没买,你俩顺路带点。】   沈斯简笑了一下,活动活动僵直的脖颈,感觉自己活过来不少。   桑隅皱眉:“怎么了?”   “王涵。”沈斯简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吧。”   说完,他率先打开车门。   桑隅还有点没回过神,一头雾水问:“不查吗?”   “当然要查。”沈斯简偏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下来,“但不是今天,我们刑警办案有一条规矩。”   又要走流程吗?   桑隅暗暗捏紧拳头,面无表情问:“什么?”   沈斯简微微一笑,神神秘秘地说:“走吧,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   ——   看着眼前玲琅满目的食品区,桑隅有点难以置信:“你说的有更重要的事,就是逛超市?”   好家伙,这种事儿还能梅开二度,自己一定是脑袋被门夹了,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信沈斯简的鬼话。   她狠狠瞪了沈斯简一眼,扭头要走,却被沈斯简这厮一把拉住袖子:“哎哎?没良心啊,刚刚我陪你买包,现在怎么也该轮到你陪我”   放屁!!   良心是什么玩意儿,没见过。   桑隅拽着衣袖往后躲扯,试图从领地上与之划清界限。   但也只是试图,在语言上沈斯简相当有入侵性。   他问:“说起来,你喜欢牛肉还是羊肉?”   嗯??   有什么区别吗?   桑隅不解地看向沈斯简,只见他指着冷柜里被机器分割成一卷一卷的肉片,慢悠悠地说道:“包不喜欢,肉也不喜欢吗?”   ……   “有什么区别?”   沈斯简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眼前浅浅的玻璃瞳里写满了疑惑,好半天,他才确定桑隅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好吧。   沈斯简扳着桑隅的肩转向冷柜:“羊肉呢肉质更细腻,纤维细一点,不过多少会有一点膻气,有点儿像嗯……某些腋下的味道。”   形容的这么恶心,沈斯简首先打了个冷颤,试图驱散这些邪恶的描述:“不过品质好的绵羊肉膻味会更轻,但这就涉及到产地和品种,下次有机会再告诉你怎么区别。”   桑隅一怔,肩膀处隔着布料传来的体温烫得她浑身不自在。   沈斯简浑然未觉,他示意桑隅结果他掏出来的几大盒羊肉,自己则继续弯着腰去挖牛肉,一边挖还要一边评价:“牛肉呢,你看这里,它的纤维就会粗一些,口感扎实饱满,会有一点点奶香味儿,不过也不是没有缺点,牛肉会更柴一些,而且也分很多品种和饲喂方式。”   他把肉卷儿一股脑地堆进购物车里,说:“像我就比较喜欢牛肉,一会儿你可以仔细尝尝,以后也可以知道自己的喜好。”   那语气,就好像两个人以后要一起吃无数次饭一样。   太可怕了。 第46章 乌托邦【6】   王涵家离市局有个半小时车程,但胜在三室一厅,南北通透。   客厅里,鸳鸯锅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王涵盘腿坐沙发上,一边剥蒜,一边胡说八道:“老两口儿给准备的婚房,求了大半年才同意我先住着,我当时都想说再不行我就去老大那蹭房住了。”   作为燕州土著之一的王涵同志相当不要脸。   郑海举着锅铲,围着围裙在油烟四起的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就这样也不忘打趣他:“你小子,自己把婚房占了,看你以后上哪找媳妇儿去。”   王涵觑了一眼旁边打游戏的孔晓洁,顾左右而言他道:“大海叔,我媳妇儿在哪有什么重要,咱老大眼看着就而立之年了,还是他先娶上媳妇儿要紧。”   当然这话他也就趁着沈斯简和桑隅不在场,过个嘴瘾,门铃一响,王涵同志立刻从沙发上爬起来,半点儿看不出刚刚的嬉皮笑脸。   一向积极的吴跃同学跑去开门。   大包小包怼着门缝凑进来,沈斯简的声音跟着从后面挤进门:“别愣着,快来接一下。”   吴跃连忙伸手,把摇摇欲坠的购物袋一股脑接过去,低头一看,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打趣道:“老大,你和小隅姐这是一起把超市搬空了?”   “小兔崽子,”沈斯简换着鞋,头也不抬,“菜都是你们点的,点了多少心里没点数儿?”   话音刚落,他侧了侧身,把跟在后面的桑隅手里的塑料袋接过手。   “小隅姐!”吴跃见着人率先笑着打了声招呼,抱着一大堆菜往厨房跑,嘴里还不忘喊:“大海叔,老大把牛羊肉全买回来了!”   “简子,不是说了买个四五盒就够,怎么拎回来这么多?”郑海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一点油渍,看见桑隅,笑得眼角都挤出了褶子,“小桑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   桑隅站在门口,下意识点了点头。   沈斯简弯腰把自己的鞋踢到鞋柜旁,顺手从里面拎出一双新的拖鞋放到她脚边:“你穿这个吧。”   说完,他便拎着剩下几袋东西径直进了厨房。   屋里的热气扑面而来,牛油混着菌汤的香味在空气里搅成一团。   客厅电视开着,不知道是谁调到了体育频道,解说员激动得人山人海。   嗯……她后悔了,好想回家。   桑隅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王涵这会儿蒜剥得差不多了,正缺一个人帮忙,看见桑隅闲站着,赶紧朝她笑了笑,不客气道:“麻烦帮我递一下那个盘子呗。”   桑隅一愣:“……我吗?”   “对啊。”王涵理所当然地点头,“那个白的。”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很显然,桌子上只有一只白色的盘子,她想也没想伸手把盘子递过去。   “谢了。”王涵接过盘子将蒜粒挑出来装进去,转身又忙自己的去了。   桑隅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瓷盘微凉的触感,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要摆筷子吗?   可是孔晓洁已经在摆了。   那还能干什么呢?   人生中从来没有过“聚餐”二字的桑隅一时间陷入困境。   就在这时,沈斯简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笑眯眯道:“这位女同志,来帮我择香菜。”   得救了。   桑隅应声赶紧三步并两步上前,接过香菜,在心里长舒一口气,这下终于不用在门口罚站了。   看见她迫不及待地拎起香菜一根一根掰开,沈斯简暗暗觉得好笑。   真可爱。   很快,在空调房里热气腾腾的火锅摆上桌,队里几个小年轻挤成一坨,怪叫声此起彼伏。   王涵举着可乐站起来,十分有仪式感地敲了敲玻璃杯,吆喝着:“来来来,先走一个。”   几个人乱七八糟地举起杯子,玻璃碰得叮当乱响。   “恭喜小桑同志康复出院!”   “大家走一个,走一个!”   ……   一圈下来,气氛被炒到了顶点,纷纷要沈斯简就此次被停职一事发表一下意见。   沈斯简能有什么意见?   “就当老头子们心疼我轻伤不下火线,特批带薪休假,同喜同喜。”   郑海一边往菌汤里下青菜,一边嫌弃地看着几个年轻人:“最近都踏实点啊,别在外面热事儿,这下可没人背锅了。”   王涵眼疾手快,筷子已经伸进锅里:“叔,再煮就老了。”   “老什么老。”郑海一筷子把他手拍开,“肉还没熟呢,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小侯怪叫着:“嘿,叔儿,这涮肉不比写材料,牛肉就得吃半生不熟的。”   孔晓洁的声音四平八稳:“写报告也没看你们多讲究,每次都要打回去改好几遍。”   一桌人顿时笑成一片。   桑隅低着头,小心翼翼夹了一片刚熟的牛肉,奶香味儿伴随着汁水在口腔里慢慢绽放。   原来……   牛肉真的是这个味道。   她又想起超市里,沈斯简扳着她的肩膀,一本正经给她介绍牛肉和羊肉的区别,那副耐心的样子,和第一次见面时的锋利完全不一样。   最近……沈斯简好像变得很不一样,可是,是哪里不一样呢?   桑隅百思不得其解。   沈斯简余光扫过去只见到她含着筷子发呆。   “怎么样?”他忽然问。   桑隅抬头:“什么?”   “牛肉。”   她认真想了想,点点头:“喜欢。”   沈斯简就轻轻笑了一下:“我就说吧。”   羊肉党立刻不服。   王涵几乎要从桌子上跳起来,隔着老宽一条桌子也不忘把羊肉塞过去:“小隅姐你尝尝羊肉,明明羊肉才是一绝。”   桌上又闹成一团。   电视里还在热火朝天地播放世界杯,桑隅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眼神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一股暖意不知不觉爬满她的心脏,一同被填满的还有她空虚的胃。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好意思,我想借一下洗手间。”   王涵正忙着和孔晓洁抢锅里的毛肚,顺手一指:“那边。”   卫生间门轻轻关上,客厅里的笑闹声被隔绝在门外,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层。   桑隅赶忙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很快将声音冲散。直到胃里只剩下一阵阵发酸的灼烧感,她才缓缓拧紧水龙头,掬起一捧凉水拍在脸上。   镜子里还是一张素淡的脸,与平常别无二致。   很好。   她轻轻从嘴角扯出一点笑意。   等桑隅重新回到餐桌的时候,桌上的火锅仍旧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吴跃这小孩儿不知道又说起了什么,正手舞足蹈地比划:“我反正就一句话。”   他今晚准备扎在王涵家,两个单身汉凑合一宿,完全没有顾忌可以敞开了喝。于是端着酒杯,声音干净响亮:“我从进家门以来,就是老大亲自带的,只要老大一句话,我肯定干了。”   “臭小子。”沈斯简笑骂一句,“喝你的,胡说八道什么。”   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瞥了一眼重新落座的桑隅,把手边的温水往她那边带了带,换掉了冰可乐。   “我说真的。”吴跃嘟嘟囔囔舌头都大了,“有什么事儿老大你说出来,一个人扛着算怎么回事?小隅姐和……和、那个九号,对九号,我们都不相信他们有关系……老大你、你、你真不够意思,瞒着我们……”   王涵也跟着起哄:“就是,咱们一个队的,还能让老大孤军奋战?”   郑海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沈斯简,慢悠悠聊下筷子:“行了,该你们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声音不大,却一下把几个年轻人的声音压了下去。   说完没等大家表态,他先看了一眼手机,忽然站起身,笑着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说道:“你们嫂子催了,我先撤,你们年轻人慢慢闹。”   王涵立刻叫起来:“不是吧叔?这么早?”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就是,太不够意思了。”   吴跃更是抱着酒罐子哀嚎:“叔,你这也太不给老大撑场子了。”   郑海笑着踹了他一脚:“你个小兔崽子懂个屁。警察办案有警察办案的规矩,别一天到晚想着讲义气。”   他说完,又朝沈斯简点了点头:“沈副,我先走了。”   门轻轻关上的瞬间,吴跃撇了撇嘴,大声嘟囔着表达自己的不满:“老叔就是老叔。”   孔晓洁推开鼻梁上的眼睛:“不好意思各位,我还要加班,也先走了。”紧跟郑海之后,蹬了两脚鞋,溜了。   “都什么人啊?”吴跃揉着脑袋,不服气道,“老大现在停职了就不是一个队的人了呗?”   这傻孩子,怎么净往人心口上扎刀子呢?   王涵恨不得立刻生扑上去捂死他那张破嘴。   沈斯简淡淡开口:“按照规定暂时确实不是,你们做什么事情,不能让我知道。”   几个人齐刷刷望过去。   沈斯简笑了笑:“作为警察,你们发现了什么异常,查案是你们的职责所在。不是替我查,也不用替我瞒,应当直接按照程序办事。”   “但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如果可以的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我希望出现在我面前的第一个人,是自己人。”   屋里鸦雀无声。   好半晌,还是王涵先砸么过味儿来。这不就是变相地说,请大家多多支持,老子要去干票大的吗?   “没问题!”   “包我身上。”   “老大放心。”   “谁敢跟我们抢现场。”   几个年轻人七嘴八舌,声音重新热闹起来,一直吵吵到九点多才陆陆续续离开。   电梯缓缓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沈斯简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人:“刚才在卫生间待那么久,身体不舒服?”   桑隅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最后电梯“叮”地一声停在一楼。   她说:“没有。”   ……   刚回到家,桑隅脱下外套,把钥匙和手机放在鞋柜上。她没有换鞋,站在玄关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直到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   显然沈斯简已经进屋。   桑隅这才慢慢拿起手机,敲下一条短信。   【现在过去。】   收件人:顾育良。 第47章 乌托邦【7】   窗外夜色渐浓。   “啊!”   梦中的桑隅被身着西部牛仔服的老头一枪爆头,瞬间惊醒。她靠在躺椅上像淋了场大雨似的浑身淌水。手边的减压球被“刑满释放”,十分有眼力见地抱着自己滚远了。   顾育良看着她叹了口气,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你的记忆被锁得太深了……哎……”   桑隅不置可否。   她按着胸口,大口吞着氧气,努力想把身上的汗收回去。   好半天才应声:“您之前不是说过,恐惧有时候会激发人刻在基因里的自我保护意识,有时候催眠也无法释放。”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这种情况我几十年也就只碰到你这一个。”顾育良迟疑了一下,还是道:“改天吧,我再约一个这方面的专家一起看看。”   能让顾育良亲口承认的专家,不知道怎么,桑隅突然想到一个人:“Dr.Lim吗?”   “你知道?”   话音落地,顾育良这才后知后觉,上次两人在他办公室打过照面。   他把手里的纸巾递给桑隅,转头去收拾桌上的摆钟:“不是他,是你师兄的前妻,她在PTG领域深耕了很多年,或许有更好的办法帮助你。”   顾育良口中的“师兄”是他的独子顾远川,真说起来“顾近川”这个身份也是借了这位师兄的光。可惜的是,这位师兄的过往任谁听了都会说一句,天妒英才啊。   因为这位师兄不仅在学术上完全继承了父亲的衣钵,甚至隐隐有青出于蓝的架势,若不是三十岁那年,师兄自己把自己当高空抛物给抛在了第五大道上,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令桑隅意外的是,顾远川的妻子居然也是心理学领域的专家。   “我听您的安排。”桑隅感觉自己的心跳慢慢恢复如常,她起身告辞:“我就先回去了。”   顾育良有些惊讶:“怎么这个时间走?”   按照往常的惯例桑隅会留宿工作室,这也是顾育良并不介意约晚上的原因。毕竟如果是其他小姑娘恐怕还有些“一定要回家”的门禁,可桑隅不仅没有门禁,她连所谓的家都没有,睡哪儿都一样。   桑隅解释:“明天约了朋友,所以要回去。”   没想到只是一个在寻常的理由,却引来顾育良哈哈大笑:“好事,哈哈哈,好事,小桑学会交朋友了。”   他老怀大慰,满脸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样子,看得桑隅莫名其妙。   ——   第二天约了人的桑隅重新站在附中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不知道该用哪只脚先踏进校园。   门卫大叔挺着将军肚,看见两个陌生人,一个人高马大,一身休闲装都挡不住身上的压迫感,另一个单薄苍白,不注意的话几乎感觉不到这里还站着个人。   该不会是来学校找事儿的吧。   “你们干嘛呢?学校不让进。”门卫大叔警惕地上下打量两人。   “……”   忘了自己已经没有警官证的沈斯简刚准备开口,旁边的桑隅已经先一步抬头,“王叔,我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想回母校看看李老师。”   她熟稔地从脑海中翻找出记忆里的称呼。   “哦,校友啊。”王大爷脸色松快不少,一边指挥沈斯简登记,一边和桑隅感叹着:“哎呀,这几年孩子们一茬接一茬,太快了,回母校看看的可不多咯。”   “嗯,本来没想着给您添麻烦,我和我……男朋友也是临时起意。”   “呵呵,小姑娘都谈男朋友了,考上哪个大学啦?”   “去了政法。”   一旁签字的沈斯简同志笔尖一顿,燕州政法?真敢说啊。   他侧头看了桑隅一眼,居然诡异地从她面无表情的眼神里发现了一丝狭促。   也是,严格来说倒也不算撒谎,毕竟她确实在监狱里系统学习过我国法律法规。   沈斯简签完字,把登记册子还回去,大爷看了一眼名字,有点疑惑:“桑隅,名字有点熟悉啊。”   沈斯简笑着说:“有句名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您记混了吧。”   是吗?   王大爷将信将疑。   桑隅才没心思理会大爷的好奇心,她径直走向校园里。教学楼的白色外墙有些斑驳,露出几处红砖,操场边那排老杨树新剪了枝桠。长长的走廊顶上攀满了紫藤,此时花开正盛,密密匝匝的紫色花穗从架子上垂下来,随风摇曳。   和任何一座普通的中学没什么区别。   可桑隅站在那里,却莫名生出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她看着面前的校园,眼神甚至称得上陌生,就好像她从没有在这里停留过一样。   “桑隅?”   沈斯简轻声叫了她一句。   她回过神收回目光道:“没事,我们走吧。”   顺着主路往教学楼方向走,走出十几米,一回头,才发现沈斯简逆着光站在原地。   他问:“你有事,到底怎么了?”   嗯?   桑隅不明所以。   广播里正在放晚自习前的音乐,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抱着卷子从楼里跑出来,笑闹声被风扬得很远。   沈斯简三两步追上来:“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桑隅看了一眼拽住她的手,指骨分明,指节修长,每一次,她都难以克制地被那颗褐色的小痣吸引视线。   哦对,自己答应过沈斯简,会相信他。   想起医院那天晚上的约定,桑隅脸上的异样很快收敛下去。   “真的没什么,”她垂下眼,“只是很多年没回来过了,我有点……等等。”   “怎么了?”   她回头看向校门口,目不转睛地说:“我们好像错过了什么。”   沈斯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王大爷正捧着保温杯坐在门卫室里看新闻。   “李老师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师,校长换了多少任都不知道,但王叔一直都在。”   桑隅的话让沈斯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马上反应过来。   两人转身折返回去。   王大爷刚喝进嘴里的茶还没咽下去,看见两人去而复返,不由打趣:“哟,你们怎么又回来了?这才几年就不记得路了?”   桑隅眉眼弯弯:“王叔,跟您打听个人呗。”   “谁啊?”   “李云娜老师。”   话音落下,王大爷明显有一瞬间晃神:“你们找她干什么?”   “以前受过李老师照顾,回来看看。”   “那你们来晚了,她很多年就离职了,没回来过。”   “离职了?我记得毕业那年李老师准备评先进呢,她人也很好的。”   王大爷沉默片刻,语气颇为遗憾:“出事了,哎,年纪轻轻的……当时学校里传得挺厉害,说是精神出了问题。”   精神出了问题?   桑隅和沈斯简对视一眼,问:“那她的档案还在学校吗?”   “应该在吧,这种东西,学校可不能乱扔。”王大爷指了指行政楼方向,“二楼档案室,这个点应该还有人。”   两人匆匆离开门卫室。   走到行政楼下的时候,桑隅脚步明显慢了下来,沈斯简侧头看她:“怎么?”   “没什么。”   桑隅脚下一顿,想了想,说:“这种地方还是你比较擅长,你来。”   说完双手往外套口袋里一插,明显作出一个后撤动作,往后退了一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沈斯简失笑。   这人还真是能屈能伸,能省力的地方半点儿不肯逞威风,真是滑头!!   俩人找到档案室的时候,管理员正低头刷着手机。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撇了一眼:“你们找谁?”   “老师您好,我们是附中的毕业生。”沈斯简微笑着走上前,把桑隅严丝合缝地挡在身后:“最近校友会在整理老教师资料,想查一下一三级毕业生的班主任李云娜老师的档案。”   管理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校友会?”   “嗯。”   沈斯简面不改色:“毕业快十年了,校友会准备做个纪念册。李老师以前带过重点班,我们想补一下资料。”   他说得客气又自然,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怀念以前的感叹,管理员果然没再多问,打开电脑查找系统。   十几分钟后,管理员皱着眉头问:“哪一年的老师?你确定是我们学校的?系统里没有。”   “李老师是……”桑隅推算了一下,“零五年左右入职的,一三年就说是因为精神状态不好离职了。。”   管理员一拍脑袋,“一三年……哦哦,你说那个李老师啊。她早就不在学校里了,所以当年录系统就没有录她的电子版,不过她的纸质档案应该还有留存。”   说着起身走向后面的档案柜找出一份积满灰尘的牛皮纸袋。   “喏,只能看,不能带走。”管理员把档案交给沈斯简,自己重新低下头无声地刷起视频。   沈斯简翻开档案。   入职资料、教师履历、获奖记录、公开课证明……翻到最后,离职材料只有孤零零的一页纸。   【因身体原因申请离职。】   落款时间——二〇〇七年六月。   看起来很正常。   沈斯简反复打量着细节,突然——他皱起眉,手指划过装订线的位置。   “你过来看看。”他朝桑隅招手。   桑隅凑过来,目光在纸张边缘停留片刻,又翻了翻前后几页,重新放回桌面。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是吗?”沈斯简指着装订孔:“你看这里,仔细点儿,用心看。”   见桑隅眼底一片迷茫,沈斯简心里那点子疑惑变得愈发怪异。   按照桑隅的智商……不应该啊。   他狐疑了片刻,又很快把心里那点奇怪压下去,毕竟桑隅没有学过勘察,看不出来也很正常。   沈斯简耐心地把纸页的细节指出来:“你看,这一页上面颜色有细微的变化,看得出来吗?这是时间久了纸张脱色的痕迹。”   他拿着档案对准光线晃动:“这是上一页留下的孔距,但你再看这一页纸,最后一个孔的间隙,和后面这纸张上脱色的位置对不上。”   桑隅的视线跟随着沈斯简的手指起伏,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孔距不一样。你是说……原来的材料被抽走了?”   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沈斯简合上档案,眼神渐渐沉下来:“看来,学校里有人换过资料记录。” 第48章 乌托邦【8】   离开学校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两人跟着李云娜资料上填的家庭住址一路摸过去,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听见李云娜的名字,她明显愣住了,眼底一片茫然:“李老师?你们找错了吧,我家没人姓李。”   “说起来今日上门是我唐突了。”桑隅笑容腼腆,显然活学活用,把刚才沈斯简睁眼说瞎话那套挪为己用了。   她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中学的时候李老师对我很好,可惜我辜负了老师的期望,后面考去外地上大学。这次回来是因为我快结婚了,想邀请李老师做我的证婚人。”   一番话情真意切,恨不能当场落下两颗珍珠泪。   老太太上下打量桑隅两眼,见她人长得乖巧,身后又跟着个盘靓条顺的男人,昂首挺胸的样子一看就是个吃公粮的,不像是说假话。   她神情缓和下来,心中顿时一软:“姑娘你来晚了,你说的那个老师早搬走了。”   桑隅的眸光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算起来我离开燕州七八年了,李老师搬家了也正常。”   ……   沈斯简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然后呢?你倒是继续问啊。   桑隅:你刚才不是很顺利吗?我哪知道套话还有第二轮?   沈斯简上前两部揽过桑隅的肩,转头用大家都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没事的,我们再去其他地方问问,距离婚礼不是还有一个月嘛,你放心,咱肯定能请到的。你也没什么亲人了,就这一个心愿要是我都不能帮你实现,怎么对得起把你交给我的岳父岳母……”   “哎,等等。”老太太扶着门框叹了口气,“你们找的那个李老师是不是以前在燕师还是燕外附中教书?”   这句话一出来,沈斯简眼神瞬间一亮,桑隅却像没听出什么似的,点点头:“是的,我以前是燕师大附中的学生。”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说:“姑娘,你要不再找找别人吧。你找的这…………听说是病了,精神有问题。反正那阵子闹得挺厉害,当初光卖这房子,她老公就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把房子过户了,说是给他老婆找了个疗养院,不便宜,叫什么……叫、哎呀,一时想不起来了,总之不像是搬家。”   她力回忆着,“叫什么来着……我记得在燕州边儿上挨着,得往南庄那边儿走了,一个县……名字也怪文气的。”   屋里有动画片儿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小男孩儿哼哼唧唧地喊“奶奶吃饭”。   “来了来了,你先吃。”老太太朝孙子喊了两声,眯起眼,“嗐,想不起来了,不过听说是她有个亲戚出钱,她老公那段时间喜笑颜开。”   从居民楼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压下来,年久失修的路灯下,昏黄的灯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沈斯简坐进驾驶座,拿出手机开始检索。   “七年前,燕州市南庄周边的疗养院……有了,当时一共有七家,锦华疗养院、安城疗养院、锦安康复中心……”   “停一下。”   沈斯简抬头。   手机屏幕上的白光映在车厢里,照得桑隅脸色惨白一片。   她伸手把手机拿过来,手指停留在第五行,然后死死盯着屏幕。   沈斯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屏幕上写着的正是[锦城疗养院]五个大字。   等等——   有什么东西从沈斯简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八年前,锦城区还是锦城县,是燕州去南庄的必经之路。而且他记得,李建业口说无凭供述的那些合作机构里,有一家正是锦城疗养院。   不会这么巧吧?   夜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二人站在路边面面相觑。   沈斯简收起手机,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的“锦城疗养院”几个字上,沉思片刻,道:“今天太晚了,等明天,我想办法进去看看。”   “精神疗养院,管理很严的,请问你准备怎么进去?被停职的沈警官?”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沈斯简嘻嘻着抬头,“警察有警察的办法,不是警察自然还有其他办法。实在不行,帮忙送点慰问物资,或者找个探视的由头,总能进去。”   桑隅听完轻轻摇了摇头:“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明天我们可以直接进去。”   “嗯?”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桑隅神色平静:“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自小随父母辗转是因为在老家的奶奶眼盲。”   沈斯简一怔。   “……不会这么巧吧?”   “就是这么巧。”桑隅笑了笑,语气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沈斯简这才想起,当初调查桑隅的时候,卷宗里的确写了,因为特殊原因,开庭的时候桑隅的家属无一人到场。   所以这是……   “她老人家几年前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一直在锦城疗养院颐养,我们明天可以直接过去。”桑隅把手机放回口袋,“探望家属,不需要什么手续。”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不知道为什么,沈斯简却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按理说,祖孙俩就算再不熟,也是这世界上彼此唯一的亲人,为什么提起奶奶的时候,桑隅会是这样的反应?   这样的风平浪静,简直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这不合常理。   “怎么?”   “没什么。”沈斯简收回视线,踩下油门,“明天过去看看再说。”   ?   第二天晌午,两人按照导航一路来到锦城疗养院。   比起疗养院,这里看上去更像一座安静的秘密花园。   疗养院建在半山腰,大片的梧桐树和爬藤植物把院墙遮得严严实实,门头是用不锈钢板撑起的几个大字——锦城疗养院。   院子里有人在晒太阳,护工们在后面慢慢推着轮椅,氛围一片安宁祥和。   前台登记完信息后,护士翻了翻探视名单,笑盈盈地介绍:“桑奶奶最近状态都不错,不过这种病最好还是能静养,你们待会儿可以陪她说说话,但尽量别刺激她,。”   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越往里面走,桑隅的脚步越慢。   察觉到什么的沈斯简偏过头小声道:“不用紧张,不管怎么样,你们总是一家人。”   结果,打脸来的猝不及防。   随着护士推开了病房的门,一只拖鞋横空出世,差点飞到护士脸上,吓得人脸都白了。   偏偏病人家属还在一旁,护士只好强忍着头皮发麻,夹起嗓子说:“桑奶奶,您孙女来看您了。”   窗边,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转过头。   她的眼球浑浊,神色木讷,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批又一批的痕迹。   她伸出手,茫然地等待着,像一个等待糖果的孩童,却在触碰到桑隅的那一瞬看,脸上的神情骤变。   她猛地站起身,面目狰狞指着桑隅,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你个杀人凶手!!你是杀人犯!!你不是我孙女、你滚、你滚啊!!!”   护工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扶住她:“桑奶奶,您别激动——”   “滚开!滚开!”桑奶奶用力甩开护工的手,不聚焦的两颗眼珠子滚得眼眶通红,整个人剧烈颤抖,“我的小鱼到哪里去了?你把我们家小鱼还给我!”   病房里顿时乱作一团。   护工连忙按住老人,口中不停安抚:“桑奶奶,您认错了,这是小鱼,小鱼来看您了……”   “不是!”老太太拼命摇着头,声音越来越大,“她不是!她不是我孙女!我孙女没有杀人!我要找小鱼……我要找我们家小鱼……”   沈斯简下意识看向桑隅。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门口,没有再往前一步,脸上也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幕。   片刻之后,医生小跑过来给老太太打了镇静针,几人合力将人慢慢扶回床上,桑隅才低低叹了口气,对沈斯简说:“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来看她了吧。”   “不要这样想,疾病非你我所愿,奶奶这样也并非她所愿。”沈斯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桑隅面对沈斯简安慰的话,没有同意,也没有反驳。   她望着病床上已经睡过去的老人,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我知道。”   护士替桑奶奶掖好被角,轻轻带上房门,略带欠意地说:“桑奶奶今天情绪波动比较大,两位先到外面坐一会儿吧。”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阿尔兹海默症就是这样,病情反反复复,有时候认得人,有时候又什么都不记得。桑奶奶属于情况比较特殊,平时还好,只要一提起……孙女,情绪就容易失控。”   沈斯简点点头:“她一直都这样?”   “差不多。”护士叹了口气,“刚住进来的时候还没这么严重,那时候天天念叨着要找孙女,后面桑小姐来过一回之后桑奶奶就好多了,只是这次我没想到……”   桑隅垂着眼没有接话,沈斯简却敏锐地捕捉到,她放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在紧张什么?   沈斯简不禁眸光微微一动,他状若无意地问:“这里住一年……应该不便宜吧?”   “是不便宜。”护工见气氛有些沉重,生怕让沈斯简起了误会,连忙替桑隅说起好话,“不过桑小姐很是孝顺的,桑奶奶的费用一直都在按时交的,从来没有拖欠过。”   她安慰着两人:“家属也别太自责,老人得这种病本来就不是来看得勤就能好的。我们这里很多家属一年都来不了几次,只要费用按时缴,老人有专人照顾其实更好。”   正说着,不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小刘,三楼病房叫你!”   “来了!”   护工赶紧应了一声,如释重负般朝两人歉意地点点头,快步离开。   桑隅看了沈斯简一眼,用眼神问道:接下来怎么查? 第49章 乌托邦【9】   怎么查?   当然是正大光明地偷偷查啊。   沈斯简抬眸看向桑隅,揶揄味儿十足:“走,给咱奶升个超级豪华单人套房。”   桑隅:“……”   早在当初这厮拿钱猛砸赵国栋的时候,她就该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吐槽归吐槽,但是细想之下,居然没有比这更简单直接又高效的办法了。   两人重新回到前台。   “你好。”沈斯简上前礼貌地点了点桌面,“刚才看了老人住的环境,我和女朋友商量了一下,想给老人换个条件好一点的房间,不知道有没有其他护理方案?”   好看,礼貌,还愿意花钱。   前台护士眼睛一亮。   “有的先生。”护士立刻站起身,“普通护理、高级护理还有VIP病区,房型和服务都不一样,二位可以在我们的贵宾区这边休息一下,我让负责的同事过来带您去看看。”   “不着急,我们可以先看看护理方案。”沈斯简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两人跟着工作人员来到行政办公区。   办公室宽敞明亮,一整面墙挂着疗养院历年的荣誉证书,另一侧则摆放着各个病区的沙盘模型。   “二位先坐,我去把最新的护理方案拿过来。”   工作人员留下两支矿泉水,微笑着离开了办公室。   房门刚合上,沈斯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示意桑隅往身边凑一凑。   与此同时,他从车钥匙上拆下一枚不起眼的金属挂件,指尖轻轻一旋。外壳弹开,里面赫然露出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数据接口。   已经见识过拔盖成刃的钢笔,桑隅对这番操作见怪不怪了。   她不仅没有惊讶,反而很有眼色地从桌上拿起一支水,咕嘟咕嘟往嘴里灌了两口,刻意引导着监控画面的视线。   沈斯简俯身将设备插入平板电脑。   屏幕没有任何变化,只有设备尾端,一粒几乎看不见的绿灯轻轻闪烁。   做完这一切,沈斯简没事儿人一样,一手托着平板,手指在平板上滑动,问道:“这个如何?看起来宽敞明亮很多。”   桑隅支起下巴往监控的方向稍了稍,用大半个身体挡住摄像头,嘴上也没闲着:“会不会太大了,看起来空荡荡的,奶奶会害怕。”   “哦,那这个呢?我看还不错,视野也好都是绿植,很适合老年人放松心情。”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都是些没营养的废话,聊到最后实在无话可聊,沈斯简瞥了一眼设备,见绿灯已经停止闪烁,他迅速拔下装置重新装回车钥匙扣里。   办公室里水过无痕,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工作人员抱着厚厚一摞资料推门而入。   “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了。”她笑着将宣传册摊开,配合着平板电脑上的3D立体画面,开始详细介绍各个病区的环境、护理等级以及收费标准,力求让家属闻之心动,当场交付。   沈斯简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还会问上几个问题。桑隅坐在一旁,偶尔点头附和。   半个小时后,两人办理完护理套餐变更手续,婉拒了工作人员立即升级病房的建议。   “我们回去再商量一下。”   “当然可以。”工作人员职业道德一流,微笑着将二人送到门口,“决定好了随时联系我。”   走出行政楼,午后的阳光落在青石路上。   一直走到停车场,沈斯简才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扣:“配合得不错,我发现你确实——”想到两人刚认识的时候桑隅时常口出狂言,他嘴角扬起一抹狭促的笑意,“很有表演天赋。”   桑隅差点儿脚下一滑。   她还以为自己听力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好话不说第二遍,自己琢磨去。”   无聊!!   桑隅狠狠白了他一眼,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还不忘重重地带上车门以示不满。   “啧,恼羞成怒啦?”不过沈斯简更好奇的是,“奶奶一直住这里吗?”   “嗯。”桑隅的脸埋在帽檐下辨不清情绪,“是我父母找的地方,他们出事故赔的钱全交进去,足够老太太住到去世了。”   这样被怀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桑隅还是觉得自己胸口闷痛得厉害。她转身换了个姿势,双手环胸毫不客气地回敬:“还想知道什么自己查去。”   怎么又莫名其妙得甩脸子?   沈斯简被冷冰冰的语气砸了一脸,不禁在心里严肃自省着自己刚说的话,砸么了半天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心里顿时也来了脾气。   谁不是爹生娘养大的?一句话不对付就发脾气,以后怎么得了,老子难道要一辈子受这委屈?   偏不!!   沈斯简也冷了脸。   车厢里气氛就这样别别扭扭地晃进三环,沈斯简这才后知后觉,两人无名无份的,哪里称得上什么一辈子,他居然和小朋友一样计较起来。   这可真是,现在道歉会不会显得很可笑?毕竟明面上两人也没吵架。可要是什么都不说,这样冷冷地回了家,说不定以后桑隅都不会搭理自己了……   正纠结,手机适时响起。他顿时松了一口气,赶忙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顺手按下接听。   “喂,姐。”   电话那头,沈斯笃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不是说断胳膊断腿了?我怎么没见你在家休养,又去哪野了?”   沈斯简抬眸看了桑隅一眼,张口就来:“我们现在回去。”   “你们?”   “对啊,你忘了?我现在是有女朋友的人了,我和她出来约会不违反纪律。”   啪!电话被对面挂断了。   桑隅偏头问:“有事?”   还以为桑隅再也不和自己说话的沈斯简心情大好。   “我姐来了。”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笑道:“估计是帮我妈来看看我的死活。”   “所以……我为什么也要去?”   “不然我今天的行踪很难解释吧,毕竟是秘密调查,越少人知道越好,你说对吧。”   嗯……   警察的职业病犯起来连自己亲姐姐都信不过,自己那点儿委屈好像也没有那么委屈了。   桑隅点点头:“你不嫌麻烦就行,毕竟你姐姐可不怎么喜欢我。”   这话说的,怎么听怎么一股丧气味儿。   听不得桑隅妄自菲薄的沈斯简转着方向盘,一边看路一边说:“说什么傻话呢,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我见到你就很高兴。”   桑隅:“……”   这句话是不是太暧昧了?   然而下一秒,沈大直男就亲自打破了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粉色泡泡。   “再说了,除了我,王涵、吴跃他们不都挺喜欢你的?我听说连法医科刘主任都主动和你打招呼,你不知道老刘这个人,能让他主动说两句话的那可是……”   话题从喜不喜欢瞬间转移到市局的同事关系,转头又开始喋喋不休地介绍起市局各位领导的英雄事迹,一路开过去,居然一次都没让话掉下来。   然而沈斯笃口中那个“回家”并不是市局家属院的老破小,而是地处望覃的一处直插云霄的大平层。   除了肉眼可见的安保系数之外,还有灯火通明晃如白昼的地下停车库,比起市局边儿上那个高出不知道多少个档次。   沈斯简一脸心虚:“我平时也不住这,是沈斯笃,她从小就身娇体贵的,非嫌咱那老破小不干净。”   桑隅压根儿没弄明白他平时住哪和自己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实在无从发表意见,她只能抬了抬眉毛,对此不置可否。   等两人进了门,沈斯笃果然如桑隅所说,看见她的一瞬间毫不掩饰地黑了脸。   她把酒杯搁在茶几上,连身都懒得起,淡淡地点了点头:“桑小姐,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真巧。”   桑隅才不惯着,回以更寡淡的微笑:“沈小姐你好,不巧,是他说回家的。”   哼,谁让沈斯简刚才说话那么讨厌,就当给他找点麻烦好了,她转过头,一眼钉在了客厅里的全家福上。   没人注意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   反而是沈斯简,下意识抿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儿。   他顿时头皮发麻,不动声色地横在桑隅面前:“姐,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最近不忙了吗?”保护意味不要太明显。   “哟,少爷也会关心家里忙不忙了?”沈斯笃瞪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妈她老人家本来也要过来看你,我给拦了,要不你这……喏,不够给她添堵的。”   提起这个她似乎更生气了,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不停地揉太阳穴:“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帮你来燕州,哪晓得你能捅这么大篓子,吴老亲自打电话给我,这回我就是想替你瞒也瞒不住,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老头儿劈头盖脸对我一顿好骂。”   “姐,你和我开玩笑呢吧?老沈同志敢骂你?”沈斯简明显不相信:“你可是他的心肝顶梁柱,咱家未来唯一的继承人,他骂你,他图什么啊?”   或许是那句“唯一的继承人”取悦了沈斯笃,她的脸色明显好了很多,说话也没有一开始的夹枪带棒了。   她端起酒杯,把刚刚独自享用的红酒滑进喉中,轻轻指了下茶几上的牛皮纸袋。   “你要的东西我可给你送到了,回头你慢慢看吧。”   “行,”沈斯简没客气,自己拿起包裹拆开瞄了一眼,头也不抬地问:“你晚上就住这儿呗?我和她一会儿回市局那边。”   “我才不当电灯泡呢,老娘一会儿有约会。”   沈斯笃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直勾勾地盯着桑隅。   看了好半天,突然发出惊人的疑惑:“小妹妹,你到底看上这小子什么?”   ……   这算是什么问题?考验?还是试探?   桑隅想起前台护士对沈斯简的评价,长得好,脾气好,很有钱。   确实全是优点。   但这些优点不是她喜欢他的原因:“沈斯简,本身就是很好的人。”喜欢一个很好的人有什么错?   谁知道这话一出,沈家姐弟均是一愣。   沈斯笃望着桑隅,眼底那点审视慢慢淡下去。她偏过头看了眼自己那个正一脸发愣的弟弟,脑海里却莫名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   小时候替同学打群架,挨了一顿揍还嘴硬着说没事;长大以后非要当警察,为了些素不相识的人一次次往前冲,为了原则和领导顶嘴,为了一个又一个案子把自己折腾得一身伤……为了替那个人找到真相……   他是个很好的人。   想到这里沈斯笃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止不住得轻轻发颤。   【作者有话说】   最近公司开年中复盘会,不方便摸鱼了,所以更新稍稍有点不稳定,大家可以攒到第二天早上看,么么哒 第50章 乌托邦【10】   “哈哈哈……你说的对,”沈斯笃越笑越停不下来,连眼角都沁出了点泪花:“不错,不错,看来沈斯简这小子傻人有傻福,这些年不算白活。”   不是?你夸她就夸她,拉踩我干什么?   沈斯简无语至极。   沈斯笃才懒得搭理他。她放下酒杯起身走到桑隅面前,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女孩:“我还以为,你会说他长得帅。”   桑隅点点头,真心实意:“他确实很好看。”想了想觉得不太够,又说:“非常好看。”   给沈斯简夸得感觉这张养了快小三十年的陈年老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沈斯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很好,很好,你很好。”她连夸三个“好”字,半点儿看不出刚进门时的煞星模样,轻轻拍了拍桑隅的肩,声音也柔和下来:“刚才姐姐逗你的,别害怕。正式认识一下,我是沈斯笃,是沈斯简的姐姐,以后他要是欺负你,尽管告诉我。”   这又唱的哪一出啊?今儿晚上一出又一出的,没完没了了还。   沈斯简本来今天一整天天就心情大起大落,晚上再被沈斯笃搅和,他有点儿不耐烦:“不是说要去约会吗?小心我告诉妈,你又糊弄我。”   正说着,一个蓝眼睛的小帅哥准时出现在家门口,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你好,我来接Fiona。”   沈斯笃看了看时间,笑嘻嘻地把人按在沙发上,毫不避讳地当着两人的面,捧着小帅哥的脸亲了一大口,扭头和沈斯简说:“你和妹妹在家好好休息,我明天早上再来看你们。”   说着挽起小帅哥的手,两个人怎么抱都抱不够似的,亲亲热热地走了,徒留下桑隅和沈斯简共处一室,大眼瞪小眼。   沈斯简站在原地,望着已经人去楼空的入户门,忍不住啧了一声:“我怎么觉得她今天来就是为了给我添堵的?”   呵,感情您现在才看出啊?   桑隅都不知道接这句话才好,索性低下头装作没听见:“我饿了。”   窗外的霓虹灯闪烁,像化开的颜料在玻璃幕墙上流淌,夜幕将至。   “想吃什么?家里只有……”   呃,没有了。   沈斯简突然想起来这屋子里除了一柜子酒之外,甚至连包泡面都翻不出来。   他转头提议:“要不出去吃吧,想吃什么?”   也不用这么客气吧,难道他不会做饭?   仅用一秒就决定包容少爷的桑隅同志淡定地走过去,伸手戳了戳冰箱,“要不我来煮也……”   望着空空如也的冰箱,“行”字卡在喉咙里真是吐出来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这下看得出来他的确不住这了。   本来只是随便找个借口的桑隅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咳咳,还是出去吃吧,但不是说还有正事要做?”   一句话成功把沈斯简拉回主要任务。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扣轻轻一拧,那枚不起眼的金属挂件再次弹开,从里面取出存储设备,径直走向书房的电脑。   笔记本电脑很快启动,黑色的屏幕上白色的字母密密麻麻开始跳跃。   “这样就行了,走吧,我们先吃饭去。”   好在这回不是上次和吴跃一起去的那个亮瞎眼的水晶宫,是一家很普通的小面馆,这个时间人潮已经散了,老板一个人趴在收银台边上打瞌睡。   听见“欢迎光临”,老板直起身子打招呼:“老样子吗?”   沈斯简显然与老板很相熟,空口报菜名:“不了,今天换换口味,要两碗羊肉粉,,再来一份白饭,其他菜你看着今天的时令配吧。”   得了令的老板喜滋滋地去后厨忙忙碌碌,很快就把菜上桌了。   沈斯简把羊肉粉用筷子搅开递给桑隅:“这家的羊肉是宁夏的滩羊,和那天在王涵家吃的湖羊不是一个品种,你尝尝。”   “上次看你在王涵家吃了羊肉就去吐了,这个可以再试试,这个没有湖羊那么膻。 ”沈斯简一边往自己的羊肉粉里加料,一边说:“实在吃不惯也不用勉强,这不,还给你加了饭。”   桑隅怔怔地望着他,感觉心里正在被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填满。   她就着腾腾热气夹起一片羊肉放进嘴里。肉质很香,没有什么膻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睛还是被熏得通红。   “不好吃吗?”沈斯简摸了摸鼻尖,像是临时想起什么:“哎呀是不是辣?我忘了,这家是要放一点点辣椒油的。”   见她依旧埋头不说话,他不禁问:“还在想刚才的事情吗?今天是不是我姐吓着你了?”   桑隅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把粉丝往嘴里送:“没有。”   “她就那样。“他沈斯简歉意地笑笑,低头拨着碗里的粉丝,“说话直,脾气也急,看着凶巴巴的,其实心肠不坏。”   桑隅没说话,他却像打开了话匣子。   “她是长女嘛,我没出生的前十年,她作为独女一直被我爸当继承人养,养成现在这副说一不二的鬼样子。不过商场如战场,女孩子要接得住这份家业,性子软可不行,老头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而且你不知道,沈斯笃小时候管我管得跟养儿子似的,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心要操。”   “她今天其实不是针对你,就是冲我来的。估计是家里老头儿们给她气受了,她又没人发泄,就上我这儿来找不痛快。”   “也可以理解,如果没有我的出生,她作为家里唯一的继承人,有些事做起来阻力会小很多。可惜有了我,那群老头子就会拿什么牝鸡司晨啦,鸠占鹊巢之类的话压她。   “她一直活得很辛苦。”   “你觉得她很辛苦?那你自己呢?”桑隅突然问。   “什、什么?”   沈斯简打死也没想到有一天能从别人嘴里听见这句话,一时间脑袋转速都跟不上。   谁知桑隅尤嫌不够刺激似的:“为了让沈斯笃在继承人的位置上坐的安稳,不惜孤身一人跑到燕州来。又觉得自己辜负了父亲的期待,不能在母亲膝前尽孝,沈斯简,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亏欠所有人?”   呃……   “啧,好了,讲故事时间结束,吃饭。”沈斯简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一般人一看就知道话题人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然而桑隅并不是一般人。   她一点儿装饰没有,直言不讳地指出自己观察到的细节:“你一直在替姐姐解释、替父母解释,却从来没说过一句自己的委屈。”   “我有什么委屈的?家里好吃好喝供着,有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有工作有生活……”   “但你不高兴。”桑隅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不、高、兴。”   “谁说的?当警察乃我毕生心愿,当初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咱家老头子把我塞进去……”   “当警察,你高兴,被沈斯笃防备——”她笃定道:“你不高兴。”   一双浅浅的玻璃瞳里清清楚楚地倒影着他的脸,沈斯简看着眼睛的主人一时间有些无奈。   有时候面对的人太聪明还真是一件让人不愉快的事。   “好吧,正如你所说,被亲人防备、试探的确让人很不爽。可我又不是圣人,还不能有点儿情绪吗?”他两手一摊,试图讲讲道理:“普通人有点情绪但是又不想伤对方的心的时候,就会选择自己呆一会儿自己消化消化,这是每个成年人都需要的边界,差不多就这个意思,你意会一下?”   “嗯。”   “所以其实你可以不用理会别人的情绪,尤其是不好的情绪,你更不要放在心上,不要当情绪的垃圾桶啊。”   “嗯。”   见桑隅除了“嗯”就是闷头吃饭,也没点儿别的反应,沈斯简拿不准她到底听没听进去,不由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对于桑隅而言,这种成年人的世界大概很难理解吧,毕竟她连自己的喜好都不知道,又怎么能要求她立刻意会到旁人的需求呢。   只能以后慢慢来了。   沈斯简正自我安慰着,鼻尖突然有一股甜蜜干燥的气息萦绕,像壁炉,又像糖炒栗子。   纤细的骨骼透过布料硌得他肉疼,可体温却由点到面,慢慢扩散开来,精准捕获了他的每一个感官神经元。   好温暖。   沈斯简宕机的大脑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桑隅就这样静静地环抱着沈斯简的肩膀,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体温与之分享。好半晌,她才轻轻放开,偏着头看向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从心理学角度来说,拥抱比独处更容易促使人体分泌多巴胺。”   说完,她无事发生般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低着头继续吃那碗快要凉掉的羊肉粉,一口一口,仿佛刚才那个主动的拥抱没有存在过。   沈斯简却感觉自己整个人飘到了太平洋。   他机械地低下头,往嘴里灌了一口粉,愣是没尝出来是什么味儿,他不信邪地又吃了一大口,满心疑惑,难道老板偷工减料了??   ……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客房早就收拾好了,桑隅抱着换洗衣服直奔浴室,很快水声响起淹没了整个房间。   沈斯简躺在床上,盯着电视机里正在滚动播放的足球转播看了半天,一个球也没看进去。   真是见鬼!!   他关掉电视,闭上眼试图强迫自己的大脑进入待机状态。   然而浴室里的热气似乎伴随着潺潺水声一起飘进他的卧室,让他的脑子里不停地冒出桑隅低着头,一边吃着羊肉,一边红着眼睛的模样。   改天得请人重新装修一下,隔音效果也太差了。沈斯简默默地想着,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耳朵。这下耳边是清净了,可——   拥抱比独处更……拥抱……   哎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沈斯简感觉自己此刻像一条在煎锅上的鱼,马上就要被炸至两面金黄。   他猛地睁开眼,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得,今晚不用睡了。   【作者有话说】   啊呀妈呀,居然被老大投喂了20瓶营养液!!受宠若惊!!!日子又有奔头了,开心~ 第51章 乌托邦【11】   根据能量守恒定律可知,有人一夜未眠,必然有人一夜好眠。很显然,这个睡得很好的幸运儿就是昨天吃好喝好沾枕头就睡的桑隅小同志。   甚至一大早她就掏出在市局里无往不利的标准的八齿微笑,熟练地和人打招呼。   “早啊,笃姐。”   客厅里一身正装的沈斯笃和昨晚冷焰红裙的模样判若两人。她鬼混一整晚归来,此刻正是头痛欲裂的时候,看见桑隅醒了,她就像看到了救星。   “昨晚睡得怎么样?小简出去跑步,一会儿就回来。我下午有个重要会议得赶紧回建州,就不和你一起吃饭了。对了,”她撑着下巴想了想,还是说:“有个事情麻烦你一会儿和小简说,就说昨天他的电脑我用了一下,他加载文件的u盘我放在老位置,他到时候自己取。”   说完还不忘邀请桑隅:“有空来建州玩儿,我带你尝尝建州菜。”   看着沈斯笃匆匆离去的背影,桑隅若有所思。   沈斯笃未见得因为昨天的三两句话就变得喜欢她,但……这样也挺好,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吃完早饭,桑隅洗了碗,洗了衣服,又看了会儿书。她掐着表,眼见着快十点了,沈斯简始终没有回家。   第二天,依旧见饭不见人。   第三天,这回见着人了,只不过是溜进房间的背影。   第四天,……   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一周,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居然一次也面没见着。   桑隅终于后知后觉,这是……在躲我?直至此刻,才隐隐有些理解之前沈斯简去食堂堵她的心情。   确实很想去堵人啊。   她想了想掏出手机,其实有一个更简单高效的办法。   此时此刻的沈斯简正在拳馆猛揍无辜的沙袋,一拳又一拳,打得沙袋上的铁链“哗啦啦”直响。他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一拳接着一拳往上砸。   陪练看了眼被虐得体无完肤的沙袋兄,疯狂用眼神询问自家同事:谁惹他啦?泄火来了?   抱着死道友不死贫道之心的同事表示:不知道,但兄弟你多保重。   兄弟保不保重不知道,但兄弟运气很好。   还没上班,沈斯简手腕上的表就很明显地震动一下,沈斯简抬眼看了一下表盘上的信息,看见“桑隅”两个字,拳头顿时停在半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我约了顾老师的朋友】   然而还没想好怎么回,另一条紧随其后。   【我走了】   桑隅刚穿好鞋,一开门便看见沈斯简站在家门口,   他穿着灰色的运动背心,手臂紧实的肌肉上薄汗未收,匆匆赶回来。   电梯里准备好了多个版本的措辞也在看见桑隅的一瞬间蒸发,这些天被转移的注意力立刻死灰复燃,大有把人原地烧成灰烬的架势。   沈斯简张了张嘴,呃……他原本想说什么来着。   柔和的晨光下,桑隅的脸上半点儿看不出情绪,往后让了两步示意沈斯简先进来。   “我送你过去。”   “你不忙吗?我可以自己过去。”她一语双关,“我成年了。”   废话!   要不是因为她成年了,自己这两天何必天天泡在拳馆里,有家不敢回。   正是因为她已经是一个成年女性,他才没办法忽视,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桑隅不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姑娘,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成年女性。   再说,这是成不成年的事儿吗?   “我知道,你等我换个衣服。”沈斯简烦躁地薅了把头发,顺手按住门锁,“上次拷贝出来的资料你还没看过,一会儿一起看看。”   说罢怕被桑隅拒绝,三步并两步地溜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屋子瞬间被水声包裹。   隔音是不好,桑隅兀自想着。   没一会儿,沈斯简换了一身燕麦色的休闲装出来,一边拿毛巾简单地搓着头发一边说:“走吧。”   “……”   视线里的人轮廓清晰,眼窝深邃,微微卷曲的发梢还挂着水珠,跟随重力指引顺着干净的下颌滴在T恤衫上,砸出一小洼水痕。   桑隅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好看这个词的威力。这可真是、真是太考验意志力了。   她默默移开视线:“好的。”   呼——   沈斯简也是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的目光有多烫人啊?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盯着人看,也太、太考验他的意志力了。   ——   锦城疗养院的信息很显然还没有被专人整理过。   零散的电子病历、医保结算记录、药品采购清单……鸡零狗碎的什么都有。   桑隅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随手掏出储物盒里的便利贴,开始一边滑动着鼠标,一边写写画画得记录了一堆旁人看不懂的字符。   面对这样海量的信息,沈斯简颇有些头疼:“还没用数据模型整理完,你可以先看病例的部分,我把重点的年份都做好了标记。”   “我也很想。”桑隅头也没抬,“但是你做的标记我看不懂。”   ……   糟糕,忘了这孩子没念过警校。   沈斯简尴尬地“哈”了两声,还没轮到他找补,桑隅再次淡定开口,开口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过没关系,等车开到燕大我应该就看完第一遍了。”   说完,她真的开始认认真真地一行行扫荡,医院名称、医生签字、药物编号、病区……俨然进入屏蔽模式。   沈斯简抬手摸了摸鼻尖,踩下油门。   燕州大学心理系两人都不是第一次来,但是这样正大光明地一起来还是人生体验头一遭。   尤其是当顾育良用一种极其审视的目光看向沈斯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非常像动物世界的豪猪——简直浑身是刺。   “沈队就是小桑说的朋友?”   “啊哈哈,是。”沈斯简大大方方地承认,甭管心里怎么想,打眼儿看过去是肯定看不出什么端倪的。   笑话,市局办公室都能混下去,燕大的办公室难道就混不下去啦?   在心里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再开口就顺畅多了。他笑盈盈地上前打招呼:“好久不见了,顾教授。”   半点儿看不出先前还来顾育良这里查桑隅的尴尬。   顾育良笑了笑,很体谅没有戳破小辈之间的秘密。   “小桑,这位是崔教授,一直在做创伤后记忆修复的研究。”顾育良两边介绍:“这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小桑,桑隅。”   崔教授完全看不出年纪,她穿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规规矩矩挽到手肘,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是严谨的学术派。   她笑着朝桑隅点了点头:“听顾教授提起过你。你别紧张,我们今天只是换种方式聊聊天。”说着,目光落到桑隅一直拿在手里的便利贴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带着笔记来做催眠的人。”   桑隅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路都攥在手里。   她把便利贴收进口袋里没有多解释,而是反客为主地推开了里间的休息室:“崔教授,请。”   少了两位主角,会客室一下安静下来。   顾育良转身从茶水台拿了两只茶盏,拿热汤一滚,茶汤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替自己和沈斯简倒了杯热茶:“尝尝,今年的新茶。”   沈斯简接过道了声谢,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扇关上的木门。   顾育良捧起茶杯,慢腾腾地挪到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呵呵地开玩笑:“放心,催眠而已,没有电视里演得那么邪乎,不会把人催成另外一个人。”   是吗?   可是桑隅曾经仅仅靠搅弄一杯水就轻易地套出他的话,甚至他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见有些事情并非说起来这样轻松。   但这话沈斯简不会和外人说。   “我知道。”他收回视线。   “知道还一直盯着门?”   “职业病。”   顾育良瞥了他一眼,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借口,而是端起茶吹了吹。   “这才不到十分钟,沈队已经朝那扇门望了三回了。怎么,是信不过我这个老头子?”   “哪里的话,倒是您,”沈斯简失笑:“您还数着呢?”   顾育良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尝尝,今年新茶。”   沈斯简品了一口,没话找话,夸道:“明前的龙井,您喜欢绿茶?”   两人就这茶又扯了几句闲话,顾育良忽然问:“你觉得小桑喜欢吗?”   沈斯简一愣,有点儿不明就里:“您这是在什么意思?”   “以你对小桑的了解,小桑会喜欢这个茶吗?”顾育良根本也没想让他答,“或者换句话说,颜色、味道、食物、电影、音乐……任何东西,你觉得她喜欢什么?”   沈斯简这下听明白了,脸色比生吞了苍蝇还难看。   顾育良看着他的表情,幽幽叹了口气:“成长的过程中经历过高压和极度不安会丧失喜好,这是人求生的本能。”   “永远没法恢复吗?但是据我所知,如果能建立安全环境,放松神经压力,慢慢引导是可以改变的?”   顾育良抬眸:“理论上的确如此,但是——”   他抚摸着手里的茶杯,像抚摸自己心爱的孩子:“桑隅不太一样,她很聪明,但是也很危险。如果再有波澜起伏的情绪,很可能会放大她的欲望,而这一时兴起的欲望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   “沈队这么聪明,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没过多久,休息室的门再次打开,崔教授面色凝重地朝二人摇摇头。   顾育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恢复如初。   沈斯简对此一无所知。他的心早就被顾育良的一番话拨得乱七八糟,此刻看见只有崔教授一个人出来,哪里还顾得上看其他人是圆是扁。   他急忙问起桑隅:“她呢?她怎么样?”   崔教授看了一眼休息室:“还在里面——她需要缓一缓。”   然而后半句话还未说完,沈斯简已经推门闯了进去。   崔教授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到底没有阻拦。   她再次转身看向顾育良,神色十分复杂:“我试过了,这孩子身上的创伤反应不像只有一种来源。顾教授,您和我交个底,这孩子到底——”   “小崔,你不觉得这孩子…很像他吗?”顾育良的眸子里盛满了悲伤,“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她,我总感觉又看见了小远。” 第52章 乌托邦【12】   厚厚的窗帘把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只在沙发的一角留下一盏昏暗的小灯。   黑色的皮质沙发在昏黄的灯光下与沙发上的黑影模糊一片,细长的胳膊孤零零地垂落在外,手腕间满是枯树斑驳的疤痕。   沈斯简突然心脏漏了一拍。   他不自觉地放缓了声调,生怕吓着桑隅,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背:“还好吗?”   人没有反应。   往日里会说话的眼睛此刻直愣愣地趴在眼眶里,眸光涣散,瞳孔失焦。   沈斯简根本来不及考虑,本能地半蹲下身体,握住桑隅的手。   掌心一片湿润,明明屋里温度不低,却冷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想也没想,下意识收拢了掌心环住桑隅的身体,试图帮她驱散凉意。   宽阔滚烫的胸膛,就算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不断散发的体温。桑隅任由自己的脸贴近他的心脏,感受着真切的强健有力的心跳声。脑海中光怪陆离的场景慢慢退散,仿佛刚刚只是经历了一场噩梦。   是啊,怎么不算是一场梦呢?   小小一盏阅读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压缩在同一片暖黄色的光里,两个人的心跳便在这方寸之间辗转纠缠,一下、一下,渐渐重合交叠。   休息室里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良久,沈斯简胸口传来一声闷响:“沈斯简,我想回家。”   阔别一周的老破小除了积了点儿灰尘外一切都没有改变,桑隅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直冲卧室翻出那本磨破皮的老旧画册,用铅笔在上面一阵捣鼓。   尽管不知道桑隅要做什么,沈斯简也没有追问,他先是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结果空荡荡的房间完全没有他发挥的空间,他索性拿起水壶给那盆快被遗忘的绿萝浇了点水。   日近黄昏,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吹散了午后热浪。   桑隅望着窗外的树怔怔出神。或许是背负的秘密已经超过了一个人所能承受的极限,她觉得自己像一壶煎沸的水,左摇右晃怎么都不得安宁。   她习惯了一个人在黑暗中孑孓独行,习惯了别人异样的目光,习惯了身体逼迫她把所有的情绪藏进心底。   可是今天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可以有欲望的,她的心无法克制得有一丝动摇,开始贪恋身边一点点温暖。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细碎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像一条条被分割出来没有尽头的水道。   沈斯简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端着两杯热水站在门边:“想和我聊聊吗?”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扇卧室门的距离,只要她稍稍往前一迈就能轻而易举得走到他身边。   可就是这样小小一步桑隅居然怎么都迈不动腿。   “沈斯简,”她开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你会后悔吗。”   “嗯?”沈斯简的目光扫过摊开的画本,语气很平静:“你认为你是哪种人?你又认为你在我心里是哪种人?”   她低下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你自己也不知道,对吧?自己都没想好,我上哪儿后悔去?”他叹了一口气,“这位小同志,想太多的人容易长不高。”   沈斯简往前一步越过卧室的门,将其中一杯水递到她面前,这样“唐突”的举动,却使两人之间的那道门槛陡然消失。   桑隅感觉自己口干舌燥。   她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清水入喉冲淡了口腔里的燥热,不知道她是嫌水温太热还是心有犹豫,捧着杯子三番两次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开口,说,“我见过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不论我怎么回忆都始终无法想起他的脸。”   “谁?”   桑隅有一秒钟的沉默,然而仅仅一秒她就下定决心:“他们的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说着她转身拿起床上的画本递给沈斯简。   画册里面全是凌乱的线条,有些像人,有些像花,还有一些干脆是抽象的符号,说是龙飞凤舞毫不为过。   但有了主人的讲解,那些凌乱的符号逐渐织成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大网。   一枚用文字标注了红色的曼珠沙华的纹身、一双在旁边认真地标注了黑色的三接头的老式皮鞋、一件白色长袍工作服上工作铭牌的位置模糊不清,看不出样式和姓名……零零碎碎,最新的一页上画的是一双宽厚的手。   “通过催眠和梦境回忆出一些细节,但也不是很可靠。比如这个,”桑隅指着那枚纹身:“我一直试图让它更清晰,但是没有用,直到在胡小青身上再次见到它。”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沈斯简没有问桑隅为什么会见过这个人,也没问她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他只是伸手自然地接过画本一页一页往后翻。   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有些地方被橡皮反复擦拭过,留下浅灰色的痕迹。更多的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同一个图案,同一双鞋,同一个背影,像一个人拼命想抓住梦里的碎片,却始终差了最后一点。   他指尖轻轻停在最后那只的手上。   画工很粗糙,但胜在下笔干净利落,很容易就让人看见手的筋骨走向。   这无疑是一只男人的手,骨节修长,手背上有一颗小痣。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特征。   沈斯简问:“这是刚刚画的?我的?”   桑隅点点头,又摇摇头。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突然手中一顿,她伸手抢过画本,又拿笔在上面划了两下,一枚通体素圈的戒指赫然“带”在无名指处。   “是,也不是。准确地说是看见你的手以后画的。”   沈斯简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握枪所以虎口处有带一层薄薄的茧。   要是无名指戴上戒指的话肯定已婚了,所以桑隅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结婚……这可是大事,是要彼此负责一辈子的。   我愿意吗?我肯定是愿意的,沈斯简兀自想着。   但是桑隅又是怎么想呢……   她真的知道戒指代表什么吗?   “喂!我脸上有东西吗?”   “啊…!!啊??”   “你一直盯着我笑什么?”桑隅一脸莫名其妙,“大脑有时候会主动欺骗人类,这只手很可能是大脑为了补足信息而找了个现实中我见过的样品进行记忆拼接。”   沈斯简回过神,忽然意识到什么——   “所以你画的不是我的手?”   “当然不是,至少这里不是,你的不是在手指上吗?”桑隅摇摇头一脸疑惑,她的手指点到手背上那颗画上去的痣:“但是这种标志性细节应该不是假的,可惜后面的我还是想不起来。”   “咳咳,”沈斯简心虚地合上画本,感觉自己的心冰火两重天后哇凉哇凉的,一眼都不想再看下去,“没关系,后面再想吧,能想起这些已经很厉害了。”   “以前查案靠走访,现在直接靠你白日做梦,要是人人都有这本事,市局的工作量直接少一半,我真得让陆保华女士去鸡鸣寺再烧两炷高香。”   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这万事无难事的混不吝模样惹得桑隅也弯了弯嘴角,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终于松懈一点。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咔哒”一声,,两个人同时回头。   沈斯简下意识起身,还没来得及说话,桑隅已经比他更快一步。   “谁!”   她整个人瞬间绷紧,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咬死门外的不速之客。   “外卖,你的东西到了。”门外的人不耐烦。   桑隅阴着脸,正想说“我没点外卖”,身后沈斯简已经迎上来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外卖员,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塑料袋,一脸不愉:“没电梯就快点儿接啊,耽误我时间……”   嘟嘟囔囔地走了。   桑隅看着那几个袋子:“……”   沈斯简完全不内耗,他拎着塑料袋自顾自地走进厨房,把里面的蔬菜水果鸡蛋一股脑儿塞进冰箱,最后剩下几袋小零食。   “来,拿去吃吧。”他先发制人,还没等桑隅质问他怎么回事儿就把零食一股脑全递给桑隅,嘴里还不放过她:“啧,你看看,这冰箱比脸还干净,也不知道平时怎么过的,像你这样的就是传说中的「妈见打」知道吗?”   呃……她应该知道吗?   不是、不对、他怎么能自作主张!!   “你……”   “行了去坐着吧,一会儿能吃了我叫你。”沈斯简毫不客气地系上围裙。   没插上话的桑隅眼睁睁看着这家伙买的一堆东西里除了吃的,连锅碗瓢盆手套围裙都没放过,应有尽有一应俱全。   “你要是现在没事情做去把剩下的那点儿资料看完。”他从厨房里探出脑袋,朝着茶几上的电脑包努努嘴,“密码是082580,自己开。”   哦。   这个奶棒还挺好吃的。   桑隅拨开包装纸又塞了一根在嘴里,乖乖坐在沙发上开始轮鼠标。   沈斯简的厨艺谈不上多好,准确来说,只能算是一个不会被饿死的成年人的标准。   西红柿炒鸡蛋、清炒青菜,以及清水加盐版排骨汤。   “别看我,真能吃。”沈斯简盛了一碗排骨汤,为了表示这一桌子没有“卖相”的菜真的能吃,他身先士卒干了一碗。   桑隅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其实并不是很想动筷子怎么办。   但第一口咽下去其实也还好,尚且能吃,二师兄没有白白牺牲自己丰腴的肉/~体。   桑隅把碗里的汤喝完,说起正事:“对了,疗养院拷贝出来的资料我看完了,没有李云娜的任何信息,没有这个人。”   沈斯简眸光微变:“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要么,是入院登记信息用的不是李云娜的身份,要么,她根本不在锦城疗养院。”   沈斯简道:“如果一个人突然离开原来的生活轨迹,一定会留下痕迹。卖房、转院、用药记录……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可是关于李云娜除了那张纸质档案,就是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默默换了新封面,有没有人懂它真的很美丽 第53章 乌托邦【13】   沈斯简第一反应就是这不可能。   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连身居要职的一线刑侦队长都折了俩,哦,不对,准确来说是两个半,停职也算。可见操纵整件事情的幕后黑手远比他想象得更复杂更庞大。   “知道了,先吃饭吧。”沈斯简扣着手机一脸严肃。   吃完饭这少爷是断不肯再去洗碗了,美其名曰:“这世上哪有又当厨子又当小工的道理,也该你贡献一点劳动力,去把碗洗了。”   “家里没有洗碗用的……”   看见已经准备好的洗洁剂和百洁布,被推进厨房的桑隅一脸无语。   感情这家伙一开始就打的这个主意。   真是狡猾!!   桑隅认命得默默拿起百洁布,开始埋头与碗筷大战三百回合,另一边边沈斯简已经躺在沙发上拿起手机遍地开花。   “喂,老谢啊,是我。哎呦可别提,正好当放假了。对了,帮兄弟查个户籍信息啊,嗐,哪有什么案子,兄弟我都停职了还查个屁的案。是我一哥们儿准备买学区房,让帮着查一下卖家的情况,身份证号是……”   “赵哥,托您的福没啥大事儿,哎,毕竟嫌疑人身亡了要走个过场……对对对,我想问一下你们医院的病历档案……”   “喂,周叔是我,小沈……”   半个钟过去了,沈斯简电话打了一轮,一抬头,发现桑隅还在厨房里和锅碗瓢盆斗智斗勇。   准确来说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洗了第几遍碗,毕竟沈斯简这个人买东西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买得特别齐。比如光清洁用品就买了三四种,她看不出区别只好每种都用一遍。   桑隅严重怀疑,这个人根本不是临时起意,他早就打定主意要把她这里改造成第二个家。想到这里,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家吗?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期待这种东西了?   洗水池里倒映出的人明明眼角眉梢都没有一丝变化,可是自从认识沈斯简以后,桑隅总觉得还是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洗个碗洗出人生哲学来了?”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桑隅一回头,正看见沈斯简靠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手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走过去顺手抽走她手里的百洁布,代替了她的位置,还十分顺手地把她往门外挤:“你去玩儿吧,剩下的我来。”   被打断思考的桑隅心情非常不美丽,她皱着眉不高兴道:“不是你说的,做饭的人不洗碗?”   看她较起真儿,沈斯简哭笑不得:“再洗一会儿碗都要被你盘包浆了,还是我来,下次你做饭,好不好?”   哦,这个可以。   桑隅转头,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离开这个房间,于是就靠在厨房门边看着沈斯简洗碗。   沈斯简对这种干活儿有人陪的感觉接受良好,他把碗一个个擦干码回消毒柜,洗了个手,转头又去冰箱里掏水果。   “我问了户籍那边的朋友。”他端着果盘示意桑隅端去茶几那边说话,“李云娜这个名字确实存在。只不过这已经是曾用名了,六年前她主动去派出所改了名字。”   桑隅皱眉:“六年前?按照之前我们查到信息,她不是七年前就已经成为限制行为能力人,被疗养院接受治疗了吗?难道说我们查到不对?”   沈斯简抬眼看她:“我不知道。”   “但还有个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六年前李云娜正式更名为刘婉,一同更改的还有其监护人,由其丈夫林一临改为刘善。而这个刘善正好是锦城疗养院的负责人。”   桑隅面色一沉:“等等,你说的是刘婉?哪个婉?”   “婉约的婉。”   “等等!”   这个名字她确实见过。但是在哪里呢?桑隅快速在脑海里翻找。   片刻后,她突然转身拿起笔记本电脑:“我知道了。”   随着电脑亮起蓝光,文件夹被一层层展开,之前他们从锦城疗养院的资料里整理出来的资料填满了整个屏幕。大量的人名、机构、用药记录、医务人员名单……桑隅手指快速滑动。   终于,她停下来,把其中一个名字放大:“这里。”   屏幕上是一份很早以前整理出来的入院人员名单,其中一个名字正是刘婉,用药记录、病房信息一应俱全,随着刘婉一起被记录的还有一行小字——妄想症、狂躁症、双向情感障碍。   沈斯简的脸色慢慢沉下来,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现在问题来了,一个明显有精神疾病的患者,是出于什么目的,又是怎么一个人改了姓名?”   桑隅看着屏幕上刘婉两个字,脑海里忽然闪过老太太说过的话。   「她老公说给她找了个疗养院。」   「她老公欢天喜地地走了。」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终于连了起来。为什么欢喜?因为终于摆脱了一个大麻烦。   “她可能不是被送走了。”桑隅轻声说。   沈斯简看向她:“什么意思?”   “或许我们应该再去一次锦城疗养院。”   ——   笠日一早,两人再次来到锦城疗养院。   沈斯简换了一身正装,手里拎着提前准备好的水果和保健品,笑得一脸春光灿烂,和再普普通通的晚辈没什么两样。   “您好,我们来办理房间升级。”   前台护士抬头看了一眼,脸上立刻挂上职业性的笑容:“请问是给哪位办理呢?”   “黄英莲女士。”桑隅报了桑奶奶的名字。   “哦!原来是您二位!上次来我们这里咨询过对吗?”小护士明显对两人还有印象。   “你记性真好,”沈斯简不慌不忙,笑眯眯说道:“上次是你给我们介绍的吗?今天过来我们主要是想实地看看不同病房的房型再做决定。”   他说的轻巧,好像货比三家之后立刻马上就要花一笔大钱。   小护士更热情了:“当然没问题,我带您过去。”   护士拿着登记表走在前面,一边介绍着疗养院的环境,一边熟练地说明不同房型之间的区别。   “其实老人如果身体情况比较稳定,我个人还是比较推荐单人间,虽然价格会高一点,但是安静很多,也方便护理人员观察情况。”   沈斯简一路听得认真,时不时还会停下来询问几句。   比如:“如果老人晚上睡眠不好呢?”“那如果突发情况,比如身体不舒服,有没有医生值班?”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自然,甚至还会顺着护士的话点点头,完全是一副孝顺大孙子的模样。而且他问得越仔细,小护士的表情就越高兴,桑隅跟在旁边完全插话。   她跟在两人身后,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走廊两侧。   这里和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干净、安静,甚至安静得有些过分。偶尔有护理人员推着病人经过,他们的脸上也是带着职业性的笑容,和这里的一切融为一体。而病人们则是千奇百怪,什么样都有。   一切都是那样正常,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前面就是我们的特护区。”护士刷卡打开一道门:“这里入住的病人情况会稍微复杂一些,所以管理会更加严格。”   沈斯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门禁,又看了一眼里面的走廊有点不确定:“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看起来环境很好。”   “当然可以,只不过这边都是单人房,相对来说价格会更高一些。”   小护士带着两人继续往里面走。   随着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小,桑隅的脚步也慢慢放缓。   直到走到1404。   沈斯简经过桑隅身边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别紧张。   桑隅抿了抿唇。   “怎么了?”护士回头问。   桑隅捂住下腹部,一脸痛苦地往沈斯简身上靠了靠:“不好意思,我那个来了,有点不舒服。”   护士立刻关心道:“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   “不用。”桑隅摇摇头,“卫生间在哪里?我去一下就好了。”   “就在前面右转。”小护士没有怀疑,给她指了方向后不忘叮嘱她:“千万别乱跑,这里面有些病人是禁止外出的,别碰上了,不安全。”   沈斯简看着桑隅,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你去吧,一会儿出来直走,我们在前面等你。”   桑隅点头应了,等两人的身影被走廊拐角挡住,她没有往卫生间方向走,而是转身朝着另一侧走去。   1404号病房,李婉。   门牌安静地挂在旁边,桑隅却忽然有些迟疑。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找到了当年的观察者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愤怒?   不甘?   痛苦?   还是恨不得让他们付出比自己更惨烈的代价?   可是真当她站在这里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甚至有一瞬间她发现自己居然在害怕面对真相。   但桑隅必须知道真相。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洒满半个房间。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发花白,身形消瘦,手里捧着一本未翻页的书。   直到桑隅走近她才慢慢抬起头:“你……”   女人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桑隅,眼神从疑惑逐渐变成震惊。时隔多年,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女孩:“你没死?你居然没死?”   窗外的风吹动白色的窗帘,比窗帘更白的是李云娜的脸色。   房间里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盆栽迎着风摇曳,吵得人眼睛生疼。   桑隅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李老师,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今日还有一更,嗯,如果我写出来了的话!!我一定能写出来 第54章 乌托邦【14】   桑隅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找到观察者的场景,想过自己会有怎样滔天的怒火愤怒,想过会怎么把这些年的痛苦一股脑砸到对方脸上。   可是当她真正见到李云娜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或许是因为八年的时间太长,长到当初那个被困在实验里像小白鼠一样的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一个可以允许自己做出选择的成年人。   又或许是因为她其实心里很清楚,真正造成这一切的从来不是眼前的某一个人,而是为了消灭怪物而创造怪物的他们。   桑隅把腕上的手表摘下来挂在胸口,自己搬了把椅子在李云娜对面自顾自地坐下,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机扣在桌面上。   她左手插兜在口袋里捏紧了沈斯简送她的钢笔,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口问道:“你还记得我?”   李云娜愣了一下,随后苦笑道:“怎么可能不记得,是因为你们,我才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又体面工作。”   她看着桑隅,眼神逐渐变得复杂:“可是因为你,我失去了原本拥有的光明的人生。”   桑隅垂下眼,温柔地抚摸着胸前的机械手表,拨动表盘上的指针:“所以那天是你告诉他们,‘我’需要被清理,然后害死了她们吗?”   李云娜瞬间变了脸色,她几乎是下意识反驳:“当然不是!不是我说的!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我没有想要害死谁。”她试图安抚桑隅:“我知道你很痛苦,可是你不知道当时……”   话音未落被桑隅拦腰截断:“是吗?可是据我所知只有在观察报告中明确出了问题的实验体才会被清理者销毁,如果不是你又是谁呢?毕竟——”她咬得牙齿咯咯作响,“路亚楠是怎么死的,你我心知肚明。”   “不是我。”李云娜捂着耳朵尖叫着,声音开始发颤:“我只是按照要求报告危险,我没有杀她,你要相信我,真正害死她的是园丁。”   她指着桑隅继续为自己辩解:“而且你根本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十七号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桑隅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很危险。”李云娜抓紧自己的衣角,不知道是在说服桑隅还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你们所有人都觉得她可怜是吗?可是你们没有看过她看我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孩子看人的眼神。”   “她是一个随时会杀人的怪物。”   “我亲眼见过她在实验课上杀死青蛙的表情,当时她表现得毫无怜悯之心,对生命十分冷漠。而且……而且她盯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真的想让我死。所以我只是……我只是按照规定上报危险实验体。”   危险、异常、不应该存在。   桑隅暗暗握紧了口袋里的那只钢笔,轻声问:“你认为路亚楠该死?那我们呢?也该死吗?”   也该死吗?   李云娜身体完全僵住了。   她控制不住地盯着桑隅胸前的手表一直看一直看,最终嘴唇动了动,小声嗫嗫着:“十七号她不是正常人。”   嘀嗒——   嘀嗒——   秒针挥动的每一下都牵动着李云娜敏感脆弱的神经,突然,她像终于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肯定:“你们都不是正常人,你们的存在就是危险!!你们是危险因素!我们、我们是在减少未来可能发生的犯罪!”   她越说越激动,一双眼睛瞪得死死的,椅子扶靠被她拍得啪啪作响:“你们都是怪物!!你们都该死!!我们是社会的园丁,我们维护这个社会的正义与公平,我们是勤劳的守护者,我们是园丁,我们……”   她念念有词,俨然一副痴狂的面孔。   叮——   表盘上的指针被精准地卡停在六点的位置。   下课了。   桑隅换了一副稚嫩的语气,小声问:“李老师,听同学说您找我?”   她的声音很低,像带着致命诱惑的甜蘑菇,一步一步诱导对方走向她预设的陷阱。   李云娜果然安静下来。   她眼神呆滞,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来啦?快进来。”   桑隅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任由她一如当年般拉着自己的手转了一圈。   李云娜神色木讷地伸手摸了摸桑隅的肩:“老师找你来就是问问你习不习惯,父母不在身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要及时告诉老师,知道吗?”   桑隅乖巧地点点头,在不注意的地方用指甲敲了敲表盘,随后话锋一转,问她:“李老师,是你告诉他们要杀死我吗?”   李云娜居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   她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知道,我是按照规定填报表格,但是表格上多出一栏,需要填报实验品当日衣着,我没有注意,所以今天叫你来看看。”   “那你知道陆警官吗?”   “谁?”   “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陆毅鸣,是你告诉他们,陆警官来找过我吗?”桑隅又重复了一遍。   李云娜拍了拍脑门,还是没想起来:“我不认识他。”   桑隅呼吸一滞。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一切都不对。   如果当年不是因为她被观察者察觉从而导致陆毅鸣行动失败,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也是最不可能的可能——是陆毅鸣的失败导致她被追杀。当年陆毅鸣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桑隅喉头发紧:“李云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乍听见自己的名字,如同当头棒喝,李云娜陡然间清醒过来。   “他们已经不满足于犯罪心理测试,而是试图‘销毁’所有实验品。”   “他们已经违背了这项实验的初衷,我必须阻止他们,如实上报。”   “他们说我病了,因为三个学生的死我精神出了问题,这一切都是我想象出来的。”   “但是我知道我没有疯,你看我明明什么都记得,我没有疯,你也没有死,是他们骗了我……”   李云娜恨不能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全倒出来,已经很久没人听她说话了,她像一个终于找到出口的人,急切地向桑隅证明自己的清醒,证明自己的无辜。   可是桑隅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八年前,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她做错了,她杀了人,她心理有问题。他们说她是最危险的人,是变态,是杀人狂。可没有一个人愿意问她一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现在,八年过去了,李云娜依旧在说自己是为了阻止他们,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是唯独没有一句抱歉。   一句都没有。   桑隅垂下眼睑看着胸前那块停在六点的手表。   六点。   轻而易举改变了一个叫桑隅的小姑娘的一生。   李云娜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说到最后,她抬眼才发现桑隅只是冷冷地望着她。   “你不相信吗?”她惊恐地望向桑隅。   桑隅轻嗤了一声,像是听见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忍不住露出一丝残忍:“李老师,您是不是贵人多忘事,当初是您亲口证人证词三个人都是我杀的。我因此锒铛入狱八年,八年,你知道这足以毁掉一个少年人的一生吗?你觉得,我应该相信你吗?”   “你!”李云娜盯着桑隅的脸看了半天,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绝望道:“原来是这样,原来如此。桑隅,我可以为你作证,你没有杀过人。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李云娜看见桑隅依旧冷冷的看着她,可她别无选择。除了桑隅,除了这个和她一样痛恨着园丁组织的人之外,她信不过任何人了。   窗外的天空是湛蓝的,如此辽阔。   而她只能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里,日复一日。李云娜咬咬牙,从窗台上的盆栽里小心翼翼地扒拉出一坨黑色的玩意儿,上面布满牙痕,看起来非常恶心。   直到拿近了些,桑隅才看出来那是一块嚼过的口香糖,只不过兴许被埋久了,竟与花土融为一体。   李云娜将口香糖塞进桑隅的衣服口袋,顺势狠狠地推了她一把,按下身边的护士铃。   “啊!救命啊!你滚!”李云娜疯疯癫癫地扯住桑隅的衣领,趁人不备,一口咬在桑隅肩头。   吃痛让桑隅条件反射地一把将李云娜掀翻。   杀了她!   女人的脖颈纤细又脆弱,大动脉一扎就破,很轻易就能杀死。   可是举起的手怎么都没法落下去。   她握着口袋里的那支轻轻一按即可弹出匕首的钢笔,心里的声音不断地回响。沈斯简还在外面等着她,他还在等她,她不能失控,不能让他失望……   桑隅双目通红,但她还是咬牙松开了口袋里的“利刃”,转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正准备出门——李云娜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她先是一愣,而后像是得到了什么答案一样狂笑不止,那癫狂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精神病”。   她瘫坐在地上,嘴里反反复复地嘀咕:“你们为什么总要给我惹事,为什么不肯老老实实地按照普通人一样长大,怪物……”   怪物!   怪物!!   去他奶奶的怪物!   桑隅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暴怒,上前一把扯过李云娜蓬杂的头发……抄起桌上正在录音的手机,朝着李云娜脸猛得砸下去。   一下、两下……   从始至终,那只钢笔都安静地躺在她的口袋里。   “桑隅!”   沈斯简推开门,只看见那道熟悉的瘦弱背影正骑在李云娜身上,手里还拿着行凶的“钝器”。   李云娜满脸是血地望着沈斯简“嗤嗤”发笑,仿佛在说她当年果然没有看错,怪物就是怪物。   她没做错。 第55章 乌托邦【15】   “听话,把它给我。”   桑隅怔怔抬头,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手的虎口处覆着一层薄薄的茧,清晰分明的骨节上有一颗褐色的小痣。   是沈斯简!   她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瞬间轰然倒塌。下一秒沾满血迹的手机被人从掌心抽走,她整个人也被一股力道拉起来,拽到身后。   她听见有声音在耳边回荡。   “你们这里的管理明显存在问题,既然明知道病人具有攻击性,为什么还能让无关人员闯入?”   “如果你们想私下解决,可以,那就请病人家属过来协商。但不能由你们单方面认定事情经过,更不能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不可能让我女朋友继续留在这里。”   “不行就报警吧。”   声音寸步不让,冷冽至极。   桑隅下意识抓住那只手。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即使是毫不用力也能感觉到它正在微微发颤。   沈斯简不由心中微动。桑隅这是……在害怕吗?他分出来的一丝理智还未想明白,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收拢五指将人紧紧握在住。   疗养院的几个工作人员显然没有想到在桑隅伤了人的前提下,沈斯简的态度依然这么强硬。   几个人对视一眼,很快做出决定:“沈先生、桑女士,我们十分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这件事毕竟发生在医院内部,我们也是有内部处理机制的,不如我们一起去休息室坐下说。”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他大约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很利落,看起来十分和善。   男人推了推眼镜,自我介绍道:“沈先生、桑女士,我是这家疗养院的院长刘善,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也很意外,不过桑女士是怎么走到病房里的呢?”   沈斯简几乎是一瞬间气笑了:“难道还是故意进去的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桑隅肩膀上被咬出来的红痕,声音一点点冷下去:“我女朋友不认路不小心走错了病房。说起来你们这么大个地方没有人引路就算了,有攻击倾向的患者为什么不做特护处理?因为你们疗养院的疏忽导致我女朋友受到伤害,无奈之下自保的行为就被你们的员工这样恶意曲解吗?刘院长,你很会做领导啊。”   “沈先生您别激动,这其中可能存在误会。”   “误会?”沈斯简指了指地上的血迹,气焰嚣张:“那你告诉我,什么误会能让一个人隔着衣服都被咬成这样?依我看也别私了了,直接等警察过来调监控。”   刘善的脸色微变:“我们已经承诺会调查。”   沈斯简却不吃这套推辞:“调查多久?等伤者情绪稳定?等患者家属过来?还是等所有人统一口径?”   他反复提病人家属,简直让刘善厌烦到了顶点。李云娜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哪有什么家属?   “这确实是我们的疏忽,不过出于对患者隐私的尊重,病房内是没有监控设备的。对于这次意外我们也深感抱歉。”刘善脸上依旧笑得温文尔雅:“这样吧,桑女士的医药费以及未来一年黄英莲女士的套餐升级费用由我们院承担,您意下如何?”   “不如何,我只要求看当时的监控以证明我女朋友的清白,谁缺你那两个臭钱。”   沈斯简浑身上下看不出牌子的私人定制,再加上手腕上挂的那只百达翡丽的手表,以及眼睛都快长到脑袋顶上去的态度,一看就是个不缺钱的二世祖。   刘善只能将话锋转向看上去没什么攻击性的小姑娘:“桑小姐,您看?”   桑隅早就听出来沈斯简要借此机会查疗养院监控,哪能让刘善三言两语糊弄过去,索性再加一把猛火。   “我只是想问个路,听见屋里有人说话就想站在门边问一句,谁能想到你们疗养院什么病人都可以随意进出。”她往门外天花板上一指:“我看整个院区的走廊里都有监控,还以为贵院安保工作很好……就算病房里没有监控,通过我进入病房的时间也可以推算出来到底怎么回事吧。”   ??   条分缕析把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这像是有一点受到惊吓的样子吗?   刘善觉得自己再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时间。   他推脱道:“我们疗养院毕竟是特殊机构,很多患者情况比较复杂,任何事情都需要谨慎处理。”   沈斯简本来也是想借此机会查一下监控记录看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cik刘善死活不肯退让,他决定两人各退一步,借机了解一下监控布局也可以。   “刘院长说的也不无道理,不如这样,我女朋友……差不多十一点五十分左右和我分开的,到我们听见声音赶过来差不多也就七八分钟的时间,我们只看这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一切不就清楚了?”   走廊监控确实有,但里面也有不少内容是不方便外人知道的。可如果两人真的把事情闹大,到时候警方介入调查,很多事情就不是他们想藏就能藏下去的了。   沈斯简这个提议正中他下怀。   几个人一起去了监控室,由工作人员调出了走廊录像。从桑隅进入病区、停留、然后李云娜冲出来,整个过程和她说的差不多一致。   “看来确实是我们工作人员疏忽了,请桑女士务必接受我们的补偿方案。”   刘善立刻微笑着,拿出准备好的合同方案递上。   ——   夏天的晌午,阳光正盛,路边的树影一团一团缩在脚下。   从疗养院出来后桑隅就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粉色翻盖小手机,刚才砸向李云娜的那一下太重,屏幕和机身明显已经决定分家各过各的了。她试着按了一下开机键,意料之中得根本没有反应。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刚才不该一时冲动,这回时代的眼泪这回真成眼泪了。   哎——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皱着眉把背板电池抠出来,取出里面的存储卡。   好在卡没事,拿回去应该还能把录音导出来,桑隅自顾自地想着,压根儿没注意到车窗外面的世界正在渐渐变得热闹,而车厢里依旧安静得过分,沈斯简甚至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过。   直到车子停在商场地下停车场。   “下车。”沈斯简面无表情地解开安全带。   桑隅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抬眸看向他,用眼神问:去哪?   沈斯简理所当然地回答:“买手机。”   她这才发现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上次买包那个商场。   商场里的冷气扑面而来,驱走了午后热浪。   沈斯简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和每次出案发现场似的,恨不能跑起来。   桑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上一次和他来商场也是这样。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可那时候他的步伐始终比平时工作的慢半拍,明显是在等她。   手机店在负一楼,电梯出来就是。沈斯简走进去看也没看,指着最新款的大砖:“要黑色的,开票吧。”   店员:“……”   好的,业绩同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桑隅此时才弄明白是什么状况。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盒觉得自己像拿着个烫手山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不要新的,修一下就可以用了。”   “是吗?可以。”沈斯简头也没回,劲直走去外面中岛,用两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问手机铺的小哥:“这个还能修吗?”   看到这十年前的老物件,小哥简直尴尬得能从地上扣座迪士尼乐园出来,他支支吾吾地说:“这……这得有十年了吧,我们店可能修不了,或者您去专门做电子产品的牛奔街问问……”   沈斯简立刻转头看向桑隅,说:“走吧。”   桑隅不知道他发哪门子疯,阴着脸和他一前一后上了车。   两人在牛奔街转了一圈,沈斯简几乎是挨家挨户地拿着手机进去问,得到的回复都是“修不了”。   日头蒸晒,两个人此刻都是大汗淋漓,尤其是沈斯简,他人又高大,早上出门特意穿的衬衫此刻绷在身上,汗水浸湿了前襟后背,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狼狈。   但沈斯简的心思根本没在这,一直到问完最后一家,他才停下脚步,然后毫不掩饰地朝着桑隅挑衅道:“还修吗?”   这会儿桑隅就是再迟钝也明白过来,沈斯简在生气。   两个人重新坐回车里,车子驶入车流,有了窗外的汽笛喧嚣声,这一次沉默比刚才更明显。   新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中控台上,明明两个人稍稍伸手的距离就可以摸到,但是始终没有人拆开那层透明的塑料薄膜。   不知道为什么,桑隅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难受,比吃了没熟的李子还难受。   酸得冒泡。   她忍不住觑了眼后视镜,阳光洒落在沈斯简的侧脸上,明明是盛夏最明亮的时候,他的神情却无比消沉。   莫名的,桑隅有点儿心虚:“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沈斯简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但是语气依旧平静如水:“问什么?该说的你不是都在疗养院里说过了吗。”   桑隅闻言先是怔住,随即又有些恼火:“我说什么你都信?”   明明不信,否则何必一路摆脸色给我看。   虚伪!骗子!   沈斯简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感情您看得出来别人在生气啊?居然还能憋一路,半句话落不着好。   他找个了路边把车停下,盯着她的眼睛幽幽道:“我信不信的,重要吗?”   “桑隅,你真的把我放在心里了吗?如果你真的在乎我怎么想,你就不该……”   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就不该怎么样呢?是不该有什么事瞒着他?还是不该有什么事一个人面对呢?   可说到底,他又算她的什么人呢?   沈斯简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过这么让人挫败的事,好不容易才把更伤人的话咽回去,恢复了一丝理智:“算了,我送你回去。”   回去什么回去!   桑隅一把按住启动键上的手:“沈斯简,你到底想说什么?”   “桑隅,已经过去八年了,八年,刚出生的孩子长长都能上小学了。”沈斯简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蔓延,“就像这部手机,市场上已经迭代了不知道多少代,修不了了,你明白吗?修不了的东西就只能换新的。”   你为什么要一直把自己困在八年前呢?   他垂下眼睑,再抬眸已经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定定地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第56章 乌托邦【16】   清晨薄雾未消。   桑隅从客厅搬来小凳子坐在阳台上,把刚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拧干,挂到晾衣杆上,动作一气呵成。脑袋里却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闪回沈斯简那句话——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烦死了!她该知道吗?鬼才知道!!   桑隅摇摇头,拎起最后一件衣服狠狠抖开,恨不能就这样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一键清除。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衣服口袋里滑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这是?一颗遍布齿痕且已经被水泡得发白的口香糖?   桑隅疑惑地将东西从地面上捡起来,拿在掌心里仔细翻转打量。   等等!对了——   桑隅想起来这是昨天在疗养院李云娜塞给她的。   可是李云娜为什么会把一颗嚼过的口香糖塞给她?所以李云娜咬她不仅仅是报复?李云娜真的疯了吗?   一连串的疑问砸下来,电光火石间,桑隅突然想到什么。   她从鞋柜上拿来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剥开外层已经乳化稀黏的糖胶。尽管上面还有一些没有清理干净的白色胶印,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里面包裹的是一枚漆黑的存储卡。   存储卡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边角的漆不知道是时间久了自己脱落的,还是刚才清理的过程中剐蹭掉落。   桑隅看着心头一跳,顿时有一股不详的预感。直觉告诉她这里面的东西一定有非常重要。   想到这里她又心烦意乱起来,手机还在沈斯简车上,昨天两人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她不想去拿,而且就算拿回来估计也没用啦。   可去顾育良那里借用电脑的话又免不了会被看着……她想了想,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相比于被顾育良发现秘密,那还不如让沈斯简知道,至少沈斯简还算是自己人。   一时间桑隅懊恼不已。   早知道就不一时冲动了,就算要动手至少也应该拿个别的什么玩意儿,而不是牺牲无辜的小粉。   或者要不……就能屈能伸一下,反正沈斯简这种少爷不也屈了那么多次,自己屈一次也不算什么。   刚把自己哄好了准备去隔壁敲门的桑隅一开门,正撞上熊大一只人手。   “呃……你醒了?”   她抬眼一瞧,还维持着敲门姿势的不是能屈能屈能一直屈的沈少爷是哪个?   只不过沈少爷今天看起来状态不佳,浓密乌黑的头发下挂着两轮更黑的黑眼圈。   他打了个哈欠,把手里的递给桑隅:“昨天忘了给你。”   看着拆了包装的新手机盒,桑隅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却始终没有伸手去接。   沈斯简还以为她还在为昨天的事情生气:“旧手机我试着修了一下,不是完全没希望,先托朋友带去原厂看看。”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有事儿要及时解决,千万不要小矛盾变大战争,尤其是一些形而上的矛盾,本质上都属于吃饱了撑的,没什么不能通融的。   不过是两句话的功夫,他又连打了两个哈欠。沈斯简决定速战速决,把进一步扩大态势的可能扼杀在摇篮里:“昨天是我口不择言,我不是故意的,我向你道……”   “对不起。”   啊?啊!!   不是?他幻听了吧?   桑隅同志,那可是面对受害者家属和法官检察官都面不改色心不跳,能说出“我没错,她该死”这种话的人。   她刚刚是在道歉吗??   沈斯简还没回过味儿来,只听见桑隅继续说:“昨天我不该打人。”否则手机也不会坏,当然,后半句话就不必说了。   “我让你为难了,抱歉。”   这会儿沈斯简觉得自己此刻绝对称得上一句老泪纵横。   苍天有眼!!这孩子终于开窍了。   他捏着拳头,忍了又忍才收回摸摸她的头的心,转而拍了拍她的肩:“嗯,你知道就好。”   桑隅:“……”   好后悔,好想把刚才的话咽回去怎么办?   “但我不是气这个。”沈斯简神色凝重:“桑隅,你在我心里不是什么不相关的人。你出了什么事情我会担心,你受伤的话我也会难过,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作为……朋友,就算是合作伙伴吧,这一点你认可吗?”   见桑隅懵懂地点头,他继续道:“所以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应该提前告诉我,至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这才是合作的意义。”   嗯……嗯??   等等,什么朋友?怎么又伙伴了?桑隅很想问一句到底算什么?可惜手里的存储卡没给她这个机会。   毕竟涉及到李云娜,还是正事更要紧。   桑隅把那枚清理干净的存储卡拿给沈斯简看:“这是李云娜昨天趁乱塞给我的,要不……借你电脑一用?”   存储卡里面是一段长达半个多小时的视频,画面晃动得乱七八糟,而且这个角度怎么看怎么别扭。   沈斯简皱眉:“视角位置一直在腰线以下,看起来像是藏在裤子口袋里偷录的,而且看画质应该有些年头……”   滋啦——滋啦——   伴随着嘈杂的雪花声,画面一阵旋转后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电子设备细微的嗡鸣声在黑暗中响起,像某种沉闷的倒计时,正在为接下来他们即将听到的内容做祷告。   接着,沉重的呼吸声穿过视频传出来。   一个青年男人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主任……他、三百四十六号、”他咽了口唾沫:“他好像还有意识,不是、脑、脑死亡。”   画面再次陷入寂静。   但很快,有一个年长的男声响起,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高医生,我记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你当时问我,十七号是不是也有家人,是不是也会害怕。”   青年人沉默不语,而沉默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抗拒。   年长者循循善诱:“可是最终结果如何你也看到了,十七号不仅不接受我们的帮助,还亲手杀死了一个园丁,一个和你我一样,以人类文明的伟大事业为己任的人。你觉得这样的人,还能算作人吗?”   “三百四十六号的危险测评报告已经出来了,危险等级你也看过了吧?”   年长男人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即使完全看不见画面,光听声音也可以想象出他到底是怎样面带微笑说出这些话的。   “我早说过,我们不是在伤害它们,我们只是在发挥它们最后的价值。”   “有些人的出生就是错误。错误的基因和错误的代码一样,是无法正常运行的。但错误也可以被修正,就像废品也可以重新产生价值。”   “我们只是帮助原本就要被清除的垃圾产生一点人生价值,只要一点点,就有孩子会获得新的眼角膜,重获光明,有科研人员会获得新的心脏,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发光发热。只要一点点,就会有无数人重获新生。”   “高医生,你觉得这样不对吗?”   沈斯简眉头不自觉地紧紧皱起,他的注意力此刻全部落在屏幕上,尽管画面依旧一片漆黑,也足够他想象此时此刻是一副怎样无稽的场面。   而他想象不到的场面才刚刚开始。   许久之后,那位青年医生像是终于做出了某种决定,嘴里开始低声吟唱起来:“光明之途,前路灿烂。”   旁边立刻有一条清亮的女生响应,更年轻,但坚定不移。   “我们帮助人类成长。”   “我们修正错误,让生命回归它应有的价值。”   一个又一个的声音加入进来,最开始还有些零散,慢慢地,原本不同的声音逐渐重合,最后变成整齐一致的朗诵。   “光明之途,前路灿烂。”   “我们是帮助人类成长的园丁,坏掉的枝叶需要修剪,偏离方向的生命需要纠正。”   “我们不是毁灭而是保护,我们不是剥夺而是奉献。”   “我们永远维护人类文明的尊严与正义。”   “我们是人类文明的守护者。”   “光明之途,前路灿烂。”   “……”   一群男女老少的朗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直到年长者敲响一旁的铁器。   叮当声穿过人的耳膜,房间里再次恢复安静。   年长者淡漠道:“感谢各位园丁的辛勤付出,我们开始吧。”   话音落下,所有声音同时消失,视频戛然而止。   沈斯简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作为一线刑警,见过的恶人如过江之鲫。可像视频里这些人,完全漠视人命、完全不认为自己在犯罪的——怎么看怎么像洗脑邪教。   “这什么情况?就是你说的那些……那些什么?园丁?”他觉得无比讽刺,“太荒谬了吧?如果连剥夺一个人的生命都可以被称作守护,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被冠上正义的名义?”   “还什么「光明之途,前路灿烂」,这些人的青春期超长待机了吗?我现在就想知道,园丁所谓的‘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它们。”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桑隅突然打断他。   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纠正沈斯简的认知:“他们刚才说的‘他们’是‘它们’,动物或者什么东西,总之不是人。”   沈斯简怔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桑隅说的“它们”,是视频里那个年长男人一直称呼那些受害者的代词。   他突然想起来,桑隅曾经说过她是四十六号,那八年前的那些人是不是也曾这样看过她?   一个危险因素。   一个需要被控制的对象。   一个不能算作人的它。   “桑隅。”他低声喊她,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他能做到的唯有把这群疯子一个个全部找出来。   沈斯简伸手将电脑屏幕合上,语气重新恢复了刑警队长惯有的冷静:“看来要查清楚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必须要先揭了这个‘园丁’的画皮。”   “既然视频是李云娜交给你的,我们就从李云娜开始入手吧。” 第57章 乌托邦【17】   沈斯简把存储卡里的视频复制了三份,一份留在自己手里,一份开了个保险柜存了起来,最后一份他准备亲自交到了市局萧局长手里。   虽然停职调查的事情还没有彻底结束,但身为刑警,多年从业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情已经不在个人恩怨的范畴。精神控制,非法囚禁,甚至有可能涉及人体器官的非法移植与贩卖,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引起高度重视。   园丁……   沈斯简心中一动,终于想起来这些天自己忘掉了什么东西——沈斯笃给他送的他哥留下的工作笔记还在望覃的房子里。   黑色皮面的笔记本和他市局办公桌上的规制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旧物在时间的浸染下早已经泛黄,唯有清秀的字迹穿过岁月的长河,将书写人一点点带回记忆里。   笔记上是零散的时间、地址,走访记录,线索推演……有些纸面上有化开的油点,偶尔也有咖啡渍,沈斯简一页页翻过去,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直到看到这里。   「C已确认,6.16-8pm,M楼。」   数字很好理解,时间六月十六日晚八点,M楼……看起来是地名,这个C是什么?代号吗?还是编码呢?   沈斯简支着下巴陷入沉思,思索来思索去,心中不免哀鸿遍野:哥啊,您老人家的笔记为什么写得如此言简意赅,弟弟我根本看不懂啊。   同样内心哭爹喊娘的还有顾育良。   如果你有一个学生是你心中所爱,而所爱本人此刻坐在你对面,一本正经地和你说“老师,快把我送进精神病院”,估计换谁来都得破大防。   “小桑,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顾育良试图扳回一城,“这不是开玩笑的。”   怎么想的呢?   桑隅沉默了,她当然知道顾育良担心什么。一个正常人主动要求住进精神病院的概率几乎为零。   可是她也没有办法直接告诉顾育良要不把我送到李云娜的病房里,我有话要问她。   而且李云娜这个女人太奇怪了,如果她是园丁的一员,那她为什么又录下那段关于园丁的视频?还是SD卡这种老辈子的方式,很可能是她刚入院或者入院前就藏起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的精神失常就很难不让人怀疑。   桑隅话里有话:“谢谢您之前帮奶奶转去锦城疗养院,上周我去看她,想看看能不能借此机会刺激记忆。”   顾育良:“……”   桑隅看了一眼顾育良的脸色,继续说:“我知道的这么做风险不小,但是上次崔教授也……是我着急了。现在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状态不太稳定,或许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但是我答应别人不再私自使用镇静剂。”   顾育良顿时心中一软。   桑隅这孩子说是他看着长大的也不为过,性格上从来都是能忍则忍,能主动说出这样的话,无非是实在忍不住了。   “你要是一定要找个地方的话,也别找什么……了,不如就在锦城疗养院如何?正好你奶奶也在。”顾育良小心翼翼地避开‘精神病’几个字,说着他还故作轻松地开了个玩笑:“总比你再去砸人家人家超市的玻璃抢零食,把自己送进看守所好吧。”   当然可以!   目的达成的桑隅再次出现在锦城疗养院,接待她的依旧是上次那个的小护士。   于是小护士心中不免感到一阵抱歉:白白在心里将人骂了千百遍,合着上次不是找事儿,是真有病啊。   当然,这个“有病”不是她想象中那个意思。   小护士偷偷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和上次男友陪同被打扮得一身精致小香香不同。今天她只穿着简单的黑T恤和牛仔裤,黑色鸭舌帽下扣着一张寡淡的脸。   脸上的表情倒是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那就是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冷冷淡淡的,甚至有点不近人情。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她安静坐在那里填写入院资料,小护士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个人会主动申请进入疗养院毕竟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还闹得沸沸扬扬差点把整个院给掀了。   “桑小姐。”小护士整理好资料,小心翼翼开口,“您确定要住到特护区吗?”   桑隅抬头看了她一眼,干脆利落地点点头。她不仅确定,还学会了反问:“老师没有和你们交待清楚吗?”   小护士脑子一卡,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是因为当护士的时间不够久吗?还是头一回见着这种乖乖巧巧一个人把自己往精神病号里挂的。   “那……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需要提前交代我们的?”   桑隅想了想:“有的。”   小护士立刻拿起笔:“您说。”   “如果出现必要情况况需要注射镇静剂的话,不要使用咪达唑仑。”   小护士握笔的动作一顿,感觉自己的大脑完全不能处理这段信息:“啊?”   桑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语气平静:“当然,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最好不要使用药物。”   办理完手续后,桑隅很快被安排到了特护区的十六楼,低头便能看见楼下两侧种着大片绿植。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整个房间都透露出安静祥和的味道。   真是令人讨厌!   桑隅拉上两层厚厚的窗帘,眼前的光线瞬间暗下来,她感觉舒服了一些,大脑也开始高速运转。   十六楼,距离李云娜所在的十四楼不过两层,电梯上下不过几十秒,可有些距离却不是楼层能够衡量的。   桑隅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手腕。   接下来,她该找个什么借口再次见到李云娜呢?   ——   另一边,燕州市局。   萧建国看着桌面上小小的u盘,一双倒角眼里迸射出精光,目光沉沉道:“沈斯简,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沈斯简定定地望着自己的老领导:“我知道。停职调查期间,私自调查旧案,可以按违纪处理。”   萧建国盯着他:“那你还查?”   沈斯简沉默片刻,反问回去:“萧局,那您决定处理我吗?”   这句话一出口,原本就安静的办公室更是陷入一阵沉默。   萧局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不知怎么总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他叹了口气,收下了那枚轻轻小小的u盘,也接下了这个沉重的担子。   “你哥当年也是这样。他查这个案子的时候,也有人告诉他不要继续。”   沈斯简一怔。   他今天做好了两手打算。如果萧局是毫不知情的局外人,那么他会按照规章制度对他进行批评教育,口头警告或者上报。或者萧局也是他们中的一员,那么他也做好了被要求立刻交出证据的准备。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有人在今天、在这间办公室里,再一次提起那个名字。   他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听见萧局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继续说:“但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说,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是什么都无法决定,终日陷入惶惶不安之中,那就是我们的错,是我们做警察的没有尽到职责。”   “所以你进市局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谁来的,否则也不会力排众议留下你。”   原来是这样吗?   沈斯简指尖不自觉得攥得更紧,有些不敢相信,但他并不想和别人过多讨论他哥哥事情。   “我还以为您是看好我天赋异禀。”   “少在我这耍贫嘴,你一个半路出家的,再天赋卓绝也配不上厅里几个老头子一起给你打包票。你想的挺美,把我们坐办公室的都当酒囊饭袋吗?”萧局打断他,“你的副支队长的停职处分市局仍然做保留处理。但是从今天开始,这个案件等级提升,由市局成立专项调查组。你恢复参与调查权限,任调查组组长你接受吗?”   沈斯简还有点儿不敢相信,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萧局瞪了他一眼,来真格的:“明白了吗?”   沈斯简立刻站直敬礼:“是。”   “明白了就别杵在这碍我的眼,我还得想想这个申请报告怎么写,你说说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一天天怎么那么能给我找事儿……”絮絮叨叨的样子和家里的老父亲没什么两样。   沈斯简眼眶一酸。事情明白了,但为什么他还不明白,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叔,要不这报告我来写?”   萧局差点儿把茶缸子摔地上,语重心长地劝他:“你看看小袁的位置就行了,看上我的那还是再等十几年吧。”   一副护食的样子,直到沈斯简走到门边,萧局才慢悠悠地说道:“下次有什么要问的直接来问就行了,不要再拿复制品来试探我,毕竟我们老头子吃的盐比你们吃的饭都多,年轻人,你还得练呐。”   沈斯简耳尖一红,快步流星地跑了。   当然,跑也没跑远。   队里不知道哪里得到消息,转头就给他开了个欢迎小会,几个小年轻弄了些柚子叶,等在门口往他身上洒水。   王涵一边洒还一边作怪,嘴里念念有词:“驱小人,赶霉运,驱小人,赶霉运……”   沈斯简由着他们折腾,顺便把锦城疗养院的情况言简意赅的交代了。   吴跃更是兴奋道:“老大,也就是说咱们当下的主要任务是去锦城疗养院把这个李云娜弄出来对吗?这简单呀,让侯哥带上我去不就完了……”   他高兴的尾音还没还没落下去,沈斯简后脚就收到一条短信。   「【圣央银行】您尾号0808的信用卡于08月07日12:32在锦城疗养院消费人民币CNY49800.00元,当前可用额度CNY450200.00。如非本人交易,请致电客服95700」   沈斯简眉头一紧。   要知道这张卡他一直放在桑隅家的花盆底下,两个月,整整两个月,这孩子一点儿物欲都没有完全没动过。她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他买的东西提供的住所,但是从来不会主动花他的钱。   最重要的是,桑隅又一个人跑去锦城疗养院做什么?   想到上次差点儿被桑隅砸死的李云娜,沈斯简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第58章 乌托邦【18】   “没有?”沈斯简握着对讲的手一撑,音量抬高“什么叫没有?”   王涵和小侯对视了一眼,立刻转头问小护士,道:“怎么会没有呢?我们打听过就在你们锦城疗养院。”   小护士有嘴说不清:“警官,我们系统里真的没有刘婉这个人,您是不是弄错了?”   说着又在电脑上查了一遍,还是摇摇头。   王涵的脸色一下子垮下来。   他伸手抢过护士的鼠标又亲自输入了一遍姓名,甚至换了好几种搜索方式,可屏幕上的结果始终只是查询结果不存在。   没有刘婉这个人,没有入住记录,也没有病历资料,甚至连最基本的身份信息都不存在。   好端端的一个人,明明沈斯简偷偷拷贝出来的资料里信息齐全,入住时间。监护人、证明手续一应俱全,怎么到了警方来调查就不存在了呢?   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你问一下李……算了,这样,你和小侯先出来。”   沈斯简原本想让他们继续查一下李云娜,可话到了嘴边又溜了回去。   不能查。   至少现在不能。   他之所以没有亲自带人上门,而是让王涵和小侯这两个新面孔进去,本就是害怕打草惊蛇。如果李云娜这个名字冒然出现在疗养院的查询系统里,很可能会引起园丁的警觉。   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车厢里,吴跃从后座爬到副驾驶上搓了把头发,忍不住开口:“老大,这也太邪门了吧。”   沈斯简没有搭理他,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剐蹭着方向盘上的羊皮套。   直到王涵和小侯一起回到车上,他才想了想开口说:“过会儿你跟我进去。”   吴跃明显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   沈斯简点点头,面无表情:“嗯,你。”   下午的阳光正盛,白一栋栋米白色建筑被晒得发亮。门口进出的工作人员神色平和。   吴跃小声嘟囔着:“看上去只是一座普通的疗养院啊。”   沈斯简撇了他一眼,交代小朋友:“记住,进去之后不要问多余的问题。”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   前台护士显然还记得沈斯简,看见他过来连忙站起身。   “沈先生,您今天是来?”   沈斯简没有和她绕弯子,大大方方地说:“我来看桑奶奶。”   护士连忙低头拿过登记册:“好的,我帮您登记。”   沈斯简看着她翻动册子的动作,随口问道:“今天有其他人人来探视过她吗?”   护士低头看了一眼名册,摇头回答:“今天只有您一个人的探视记录。”   沈斯简心下一沉。   桑隅不是来看她奶奶,那是来做什么?他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确定吗?”   护士漏出标准的八齿微笑:“今天除了您确实没有其他访客记录了,沈先生您放心,我们是有24小时看护的。”   桑隅到底去哪里了呢?   ——   桑隅正坐在李云娜的病房里喝茶。   李云娜比她想象中还要淡定,看见她来了,不仅没有惊讶,反而透露出一种“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平静。   她端起一杯茶水挡在柜子上的相框前,笑眯眯地问:“你来了,坐。”   桑隅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脑海里闪过许多碎片。   教室外聒噪的蝉鸣,操场上此起彼伏的欢呼,鼻尖若隐若现的丁香。   泼到校服上的墨水、拿记号笔画满红叉的课桌、不论是老师还是学生,每一个人脸上都挂满的冷漠。   还有那双永远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李云娜浅浅地笑着,倒了一杯茶给桑隅。   她说:“看来你找到我给你的东西了,看过感觉怎么样?四十六号。”   桑隅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茶汤色泽金黄,香气馥郁,和八年前在李云娜办公室里喝到的别无二致。   见她不说话,李云娜更是验证了心里的猜想。   “四十六号,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会被认为具有极高犯罪风险?。”   桑隅抬头看着她:“因为你们选择了我们。”   李云娜摇头:“这是结果,不是原因。”   她放下杯子,慢慢说道:“实际上园丁从来不认为一个人会突然变成恶魔。家庭、学校、社会方方面面都有可能促使一个人犯下罪行。但唯有一种人,他们、是天生恶种,无论怎样最终都会走向犯罪的道路。只有这种人才是我们要筛选出来进行清除的对象。”   桑隅看着她:“所以,是什么让你们出现了分歧?”   李云娜没有否认:“清除是一种无奈的选择,是遵循人道主义的高尚行为,但是这里面不包括用实验品的器官进行非法移植。他们现在做的事情完全背离了人权,违背了做这件事原则。”   人道?原则?   桑隅感觉自己的耳朵怕不是出了什么毛病:“您说我们是天生恶种,我很想问一问,我到底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要成为你们口中的‘实验品’,就因为我没有父母吗?九号呢?他比我还小一岁,却比我更早进入筛选池。你说恶是天生的,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个‘天生’的标准是什么。”   李云娜沉默了,这个问题她实在难以回答。   好半天,她才难以启齿道:“这只是为了人类文明的进步而作出的必要牺牲,而且也不是所有的实验品都会被……”   “你想说不是所有人都会被清除,只需要在你们反复论证的道路上做出永远正确的选择,就可以证明自己无罪。一切都是我们自取灭亡是吗?”   桑隅觉得自己心里那口郁气又被顶了起来,手腕上的疤痕痒得厉害。   她几不可见地拿杯壁蹭了蹭手腕,继续说:“路亚楠根本没有杀人的欲望,她只是拒绝实验,难道她没有权利拒绝吗?”   李云娜不说话了,好半天才咬牙反驳道:“可是她解剖青蛙的时候……”   桑隅觉得更可笑了。   “那是因为我不敢,我胆小、我懦弱,我不敢向一只青蛙下手,又不敢让别人知道我不敢向青蛙下手,所以她在教我。”桑隅的鼻尖全是水汽,“她只是想教我怎么做。”   一场生物实验课,她看着手里的青蛙,脑子里想的却是自己与青蛙没什么不同。也是这一瞬间的共情,一瞬间的懦弱让她失去了生命中唯一一个朋友。   桑隅抬起手背抹掉了泪痕,再开口已经恢复理智,冷冰冰道:“李老师,想必您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我吧。”   “因为八年前我贴了心要和警察搅和在一起,我告诉警察路亚楠不是自杀,我要端掉你们这些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这样在你看来也是‘违反原则’吗?”   窗外的鸟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   李云娜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她问:“你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李老师您想多了,您应该问问您自己,找我来是想做什么。”桑隅伸手指向病房外,“毕竟现在除了我没有人相信您说的话,您也会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桑隅端起已经泡得橘红放冷的茶水呷了一口,目不转睛地欣赏起李云娜一点点崩坏的表情。   “现在谁求谁,一目了然。”她罕见地从中得到了一丝快感,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欲望,用更残忍的话揭开事实:“我已经开始了新生活。正如您上次看到的那样,我有男朋友,我们会在一起结婚、生子,说不定生下来的孩子也和我一样携带‘恶种’的基因,而园丁根本不会知道这一切。”   真是杀人诛心!   李云娜气得浑身发抖。   桑隅却并不想放过她:“李老师,不如我们来谈谈条件。您告诉我他们的核心区,我帮您端了这个销脏窟,到时候您想怎么说证人证词都行,至少能恢复成自由身。”   “这里确实有一个核心区域,里面存储了大量他们进行非法器官移植的证据。但是这个地方管控很严格,普通病人进不去,工作人员也没有权限。”李云娜思索片刻,说出了进入方法,“不过你应该可以,因为你对他们来说,是‘有价值’的人。”   桑隅眯起眼睛:“你想让我怎么做?”   李云娜看着她,目光如炬:“你知道答案。”   桑隅一时间沉默不语。   她当然知道答案。   园丁想看的从来不是一个个的人,他们想看的只有数据,想看一个人在极端情况下会露出什么样的本性。   他们需要的一直都是实验品失控的证明。   想失控还不容易吗?   桑隅像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野兽,看向李云娜的目光森然,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对血腥的渴望。   但是在放出这头野兽之前,她还需要再做一件事。   “李老师,按照您的说法,桑隅已经进入你们的观察系统了吧?”   说完,   咔嚓——   在这个连水杯都是纸做的房间里,李云娜眼睁睁地看见桑隅当着自己的面,硬生生掰折了她自己的手指骨。   “啊!!”   惨叫声瞬间传遍了整个病房。   疼痛顺着骨缝一点点游遍神经系统,她混乱的大脑终于重新抓住了一根线。很好,疼痛让她抓回一丝理智,她就说了疼痛唤醒是很好用的方法。   可与此同时,另一个更加危险的念头也慢慢浮了上心头——怎么办,这种不用绷着的快感让人无法抗拒。   好变态,好喜欢。好痛快,好讨厌。   额角堆叠的豆大的汗珠刷刷往下掉,唇色尽失血色。她一边在心里自嘲,一边笑着问李云娜:“当初他们用三条人命送我入狱,不知道这次他们再次面对我,又会怎么做呢?”   一秒、两秒、三秒……   桑隅看着表盘上的指针,血丝渐渐爬上白色的眼球。她舔了一下干涸的嘴唇,似乎尝到了什么甜头,忽得暴起,一把将相册前的水杯打翻。茶水漫过桌面,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聚成一滩水渍浸湿了地毯。   在相册一角,一个极微小的圆孔闪过一丝红光。   桑隅定定地望着那个小孔,微笑着说:“八年前,你们不是说我杀人了吗?今天我可以满足你们这个心愿。”   说完,她转头看向了还没从这一系列变态操作中缓过神的李云娜。这种生杀予夺的感觉,可太爽了。 第59章 乌托邦【19】   “你知道吗?”   “我其实也很好奇。”   “如果有一天真的没有人阻止,我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桑隅的话贴着她的耳廓无处消散,李云娜感觉自己四肢发麻,而锁在咽喉处的胳膊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越缠越紧,她的脑部因为缺氧一片空白。   活人离死人往往只有一步之遥。   要别人献出生命的时候尚可装聋作哑,可真到了自己亲身体会,那可真是什么高尚的品德,这样那样的主义,全都像春天池塘里的泥巴,一下子就化开了。   慌乱之中,李云娜摸到了箍在脖颈上的一节断指。她想也没想,使出浑身的力气扒开它。   空气!!是空气!   可惜,桑隅并没有因为吃痛就放过她。重新获得呼吸权的李云娜还没来得及庆贺劫后余生,又被一把拽了回去。   常年被关在房间里,李云娜根本使不上力气,恐惧彻底占据身体,她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真的要死了吗?   可她还不想死。   她不想死。   他们怎么能见死不救?   李云娜怒目圆瞪,一双眼睛粘在小小的圆孔上,几乎要爆裂开来。   “你……呃……疯了……疯了吗?有……监……控……”   她从喉管里努力地挤出几个音节,断断续续地连不成句子,桑隅果然露出几分犹豫。   就是这一丝犹豫让李云娜看见了一线生机,她乘胜追击道:“你想想……你有正常人的生活……你不能杀我……还会进监狱的……桑隅……”   桑隅似乎真的听进去了,停下手上的动作。   正要收手,病房的门被人破开,冰冷的针管同时刺破两人皮肤,也打破了这场血腥的杀人游戏。   桑隅再次睁开眼睛,眼前只剩下一片纯白。   纯白的墙面,纯白的天花板,天花板上吊着两只冒着刺眼白光的白炽灯。这里没有窗户,也没有阳光……桑隅的脑海里似乎滑过了些似曾相识的画面,她抬手想拍拍混沌的大脑——   右手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她试着转了转手腕,这才发现自己的四肢都被固定在一张硬板床上。断掉的手指已经被简单包扎固定,但是痛感清晰,显然麻药已经过劲儿。   桑隅却不见半分慌乱。   看来她赌对了,园丁果然会出手干预。毕竟实验品已经展露出强烈的杀戮欲望,怎么因为外界因素干扰就擅自停止呢?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人开始给她测量体温和血压,另一个则拿着记录板。   “心跳70,血压76-98,体温98.4℉……”   即使他们带着口罩让人看不清面容,桑隅也知道口罩下藏着怎样一副冷漠的面孔,   桑隅懒得挣扎,当然,挣扎也没什么用,反正一回生二回熟,她索性躺平了任由他们在自己身上折腾。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她只是一个编号,编号不用思考。   等两个人做完记录,身体上的束缚被解开。   “带我去哪?”桑隅问。   但其实问了也是白问,因为他们是不会和她对话的。果不其然,那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示意她往前走。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桑隅看见了李云娜。   她坐在房间另一侧的椅子上,双手被束缚,面色苍白,脖子上的淤痕清晰可见。看到桑隅出现,李云娜下意识往后一缩,连人带椅子一起丁玲咣啷摔了个倒仰。   桑隅站在门口无动于衷,好像眼里根本没有这个人似的,仰着头看向房间角落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摄像头,漠然道:“你好,园丁先生。”   屏幕后面的手顿住了,沉默片刻,男人还是打开了语音。   “真是有礼貌的好孩子,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们不会干涉。”   桑隅挑眉:“哦,不会干涉?”   “当然。”   园丁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监控画面,声音听起来极具诱惑力:“这里没有做任何限制,不会被外界听见,也不会有警察。如果你认为刘云娜女士应该为她曾经的行为付出代价,你可以继续刚才的决定。”   天杀的,她现在被绑在椅子上,可是连一点儿挣扎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李云娜猛地抬头一声爆喝:“你!”   但也只来得及喝那一声。   电流通过很容易就会让人闭嘴,园丁没有继续理会她,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桑隅身上,甚至露出一种痴迷的神情,嗓音低沉动人,娓娓道来。   “八年前,你因为她的伪证获罪入狱,那时候的你孤立无援,只能任人摆布。”   “但是今天不一样,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站在你面前,你可以亲手报仇雪恨。”   “只需要两分钟,一切都结束了,走出这扇门,所有的罪证都会消失,不会有人知道,也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哈哈哈、哈哈哈哈,”桑隅忽然笑着打断园丁,说:“所以你们只是想看我杀了她?”   桑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里有刀枪斧钺十八般武器在手腕上留下的痕迹,可这些都不比她的心,糟乱且无处安放。   沈斯简说她应该向前看,不要被过去困住,她要自由。可没法自由啊,身体的伤痛可以愈合成疤,可内心的痛苦又该怎么具象成型呢?   犹豫半晌,她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再次抬头对上摄像头,缓缓说道:“一个认为自己是‘高尚者’的人,以身殉道,可不是什么惩罚哦~”   园丁微微皱眉,语气不善:“什么意思?”   桑隅也懒得和他废话,十分潇洒地朝园丁隔空挥手敬了个礼,然后走向李云娜。   这一次,她一直没有表情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死亡不过是瞬间的事情,比起那个,我有更好的礼物送给你们。”   女人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整个身体都绷得笔直。   她看着桑隅拿起一旁桌子上的匕首在眼前晃了晃,她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还好,桑隅也只是拿起看看,很快就放下了,但下一秒她又拎起旁边的铁锤……就在她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桑隅又把铁锤扔了回去,拿起一段绳索……就这样反反复复,让她在生与死之间来回撕扯。   最后她选择了一条绸带,缓步走向李云娜背后。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李云娜呜咽着,发了疯似的跪在地上嘴里不停地道歉,如果道歉有用的话,她宁愿这辈子都只说这一句话。   窒息感却没有如约而至,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黑暗。桑隅用绸带蒙住了她的眼睛。   “李老师,你听,是心跳声,”她像哄孩子似的抱着她,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她的后背,温柔至极,“不如您数一数,有心跳,才能活哦着。”   李云娜感觉自己此刻被一条毒蛇缠绕全身,她头皮发麻,整个身体比死人还要僵硬。   她颤抖着声音:“一、二、三……”   她不敢不数,可诡异的是,身体和思绪居然都随着越来越强劲的心跳声变得模糊起来。   叮当——   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李云娜很想睁开眼看看,就听见耳边有一团云雾在飘:“小狗怎么叫?”   小狗……小狗……   “汪汪!!”   李云娜竟然真的像只宠物犬一样趴在地上不停地蹭桑隅的小腿,即使桑隅已经解开她的束缚,她依然不愿意离开。   桑隅温情地抚摸着李云娜的脸颊,目光却转向摄像头背后的园丁:“园丁先生,这个把戏您还满意吗?不知道这样我有没有资格见您一面。或者我该称呼您‘刘院长’?”   一直站在屏幕后面的刘善:“……”   改变一个人对自己的认知,改变她对这个世界的判断,突破她的精神防线,而做到这一切仅仅只需要几句话。这种操控人心的能力刘善只在老师的身上看到过。桑隅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实验品,她怎么能……   片刻过后,纯白色的门被打开,刘善一身白大褂神色复杂地出现在桑隅面前。   “桑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刘善的声音听起来可比上次与沈斯简见面时温和多了,“再次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刘,很荣幸你称呼我为‘园丁’。”   “欢迎你,来到我们的世界。”   ——   眼看天色渐晚,沈斯简起身告辞。   桑奶奶比之前看起来状态好了很多,看着沈斯简慈爱地拍着他的手:“小沈呀,你去忙你的,下次和小鱼一起来,奶奶给你们做牛舌饼,小鱼最喜欢我做的牛舌饼了。她那张嘴呀从小就刁,椒盐一定要我用小火炒了做馅儿才肯吃。”   提起孙女小时候,桑奶奶满脸笑容,一点儿都看不出之前发病激动的模样。   沈斯简点点头,态度十分良好:“记住了,回头我和小鱼一起来看您。”   心里却在想:桑隅如果没有来探视桑奶奶,那她来做什么呢?   沈斯简走出桑奶奶的病房,掏出信用卡递给陪护的小护士,说:“我查一下我在贵院近期的消费记录可以吧?”   这种情况倒是很常见,小护士掩唇笑道:“当然没问题,沈先生请跟我来。”   除了桑奶奶的套餐升级就是之前做的房间升级,沈斯简看着上面的消费记录什么护理费、药品消耗……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他道:“也别一年两年了,之后奶奶的标准全部按这个走吧,我看你们现在这样照顾的挺好的。”   小护士被他哄的眉眼弯弯,沈斯简趁机赶紧又掏了一张卡递给小护士。   “你也登记一下这张卡,方便你们到时候备用。”   小护士笑着接过去,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突然“咦”了一声,疑惑道:“先生,您这张卡也有消费记录……”   废话!这是桑隅手上那张的主卡!   目的达成的沈斯简非常夸张地扶额,装作一副忙糊涂了的样子:“忙忘了,你给我看看明细。”   小护士没有怀疑,将电脑屏幕转过去。   特护区、1607房,备注:勿使用咪达唑仑。   沈斯简盯着这行字脸色一下子就沉下来。桑隅果然在这里,但为什么查人的时候查不到呢?难道这个疗养院使用的是两套录入系统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   心中有了猜想,沈斯简三两阔步出了疗养院的大门,上了旁边停放的黑色迈巴赫。   他闭上眼往后座一靠:“走吧,回家里。”   吴跃显然在当狗腿子这条路上没什么天赋:“老大,您回哪个家?”   已经习惯了每次和桑隅说几个字就能同频的好日子,乍闻吴跃同志的发问,沈斯简心中大惊失色,不由愣直了眼睛觑过去。待看见小朋友脸上毫不作为的迷茫时,不禁长叹一口气。   然而想到桑隅,沈斯简更是心烦意乱,没好气道:“我和你还有哪个家?当然是回市局。”   并不知道老大发哪门子火的吴跃“哦”了一声,驾着车扬长而去。   市局里注定又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夜晚,因为沈斯简带来了最新的信息。   “同志们,来活儿了。”他的眼睛里有熊熊烈火在燃烧。 第60章 乌托邦【20】   沈斯简神色凝重:“你我都知道,仅凭一段偷录的视频,没有画面、没有时间、没有地点,也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人名,这种证据的强度根本拿不出手。真要直接申请搜查,未必能批下来。”   这也正是这个案子最难办的地方,队里的几个小年轻闻言都低了头,面露难色。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证明他们有罪,而是找到能够支撑下一步侦查的东西。”沈斯简看着自己朝夕相处了快小十年的同事们,拍了拍手,指明方向:“打起精神来,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从过往数据中筛查核对药物进出明细。第二,排查各大医院近十年的器官移植案例,尤其注意原先匹配不成功,后来非家渠道配型成功的。”   听他这么说,郑海最先反应过来支持他:“沈副说的对,即使疗养院内部可以做手脚,但是和外务往来的单据不是一家之言,或许我们可以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笔记本上的签字笔们齐刷刷地开始工作。   一行人加班加点轮番上阵,沈斯简更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合眼地泡在办公室里,励志把每根精致的头发丝都用尼古丁熏入味。直到第三天傍晚,终于,向来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警队一枝花孔晓洁同志,用一声“我去”结束了这场无声的战斗。   “老大,有东西。”在沙发上打盹的吴跃小朋友一跃而起,凑在屏幕跟前尖叫:“晓洁姐!!你太牛了吧,连购买渠道的出货单都能爬出来!!”   孔晓洁被他这么一闹瞬间红了脸,喃喃道:“这、这有什么,还是沈副厉害……”但因为声音太小了,“沈副”两个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沈斯简盯着屏幕上的内容半天没能说出来话。   如果说像丙泊酚、咪达唑仑这些麻醉镇静类药物的大量采购尚可说得过去。但是出现他克莫司、环孢素这类药物就显得非常奇怪了。   孔晓洁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说得非常谨慎。   “不止这些,沈副,我发现锦城疗养院一年三次购入药品,进入系统后直接进行编号,但可疑的是不显示药物名称与成分,只是笼统地用麻醉、镇静等疗效命名。”   “还有一点。”她调出来另一份数据,吐字清晰:“疗养院采购分别使用了三个渠道,因为大部分药品都是监管系统内的药品,所以查起来很容易。但是我刚刚比对了数据,供应商的出货记录和锦城疗养院的公开采购记录对不上。这些免疫抑制剂只能证实确实送到了锦城疗养院,但疗养院对外公开的采购系统里没有任何对应记录。药品去了哪里现在还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没有让这批药进入公开系统,疗养院内部至少存在一套我们目前查不到的药品流转记录。”   吴跃听了立刻大胆假设:“老大,你说会不会是他们,我是说园丁,他们只是利用这个疗养院作为据点,而锦城疗养院里也并不都是他们的人。否则他们何必这样小心翼翼,连药品名称都要混淆。”   “说的有道理,”沈斯简投去鼓励的目光,继续补充:“或许阴阳系统的存在不仅仅是为了防止泄露秘密,也是他们精心设计的防火墙。如果我们当天打草惊蛇直接调查,或许一无所获的同时,还会引起对方的警觉,再想找到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说完还拍了拍吴跃的肩,表达自己的肯定。   吴跃虽然年轻,做事情比较跳脱,但是对于破案似乎有一种特殊的直觉,这也是沈斯简当初愿意带他的原因之一。   或许这就是天赋吧,说到天赋,沈斯简不自觉地摸着虎口处的薄茧,千头万绪最终拐向一个人。不知道桑隅是从哪一步开始就算准了园丁的布置,居然能先一手留下线索。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她并不是一时冲动去手刃仇敌的呢?可如果不是为了李云娜,她一个人去锦城疗养院做什么?   “行了,简子,你回家不?哥稍你一程。”一旁的郑海打了个呵欠。   沈斯简看他发青的脸也是心有不忍:“要不去我那睡呗?嫂子看到了又心疼的不得了。”   郑海端着他的大茶缸子直摆手:“算了,答应她早上回去,不回去她又跟我急。再说今天周五了,本来答应周末带小桃子去动物园,这对里有事儿,我不得回去哄哄做做小朋友工作嘛。”   “行,知道了,有家室的男人不要老来我们办公室跟前炫耀。”沈斯简两手一摊:“五分钟的路,辛苦哥捎我一程。”   老旧的小区全是单行道,小楼的墙皮斑驳,单元楼梯也有些破损,但胜在离市局就这几分钟的路,来不及开车的时候跑两步也能过去。   于是少爷在这住了一年又一年,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到现在的闭着眼都不会摸错门,也不过区区七八年而已。   “嘿呦,好在今儿工作日,这单行道还能跑出去嘿!”郑海打了把方向盘把人顺到小区楼下,自己赶紧一拔腿一脚油门得溜了。   沈斯简转动钥匙拽开防盗门——   嗯?   他手上动作一顿,从门缝里捡起纸条。   【我有事情要问她,再去一趟锦城疗养院。】   言简意赅,倒是很像桑隅的风格。   不过也没那么简短,写字的主人似乎有点犹豫,在纸条上点了好几笔,又继续写。   【李云娜没疯,她的精神没有问题,极有可能是他们让她以为自己有问题。】   沈斯简捏着纸条,眉头越皱越深。他知道桑隅的判断向来准确,可准确和事实之间是需要证据的。   真是自作主张!!   可她不是一向这样吗?从见第一面开始,到一个人去面对刘连生,再到桥面上会见九号,哪一次不是孤身一人招呼都不打就走?这一次至少还知道留个条子交代两句,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会心慌得厉害,就好像两个人从此分道扬镳见不着了一样。   沈斯简心乱如麻。   可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需要清醒的大脑。他强迫自己喝了一杯温水,简单洗漱后把自己闷在黑漆麻乌的卧室里开始补觉。   半梦半醒间,枕头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斯简下意识摸起来一看,这不看还好,一看直接一激灵从床上弹起来。   王涵的声音从手机里飘出来。   “老大,找到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捂着听筒小声说:“器官捐赠中心,有问题。”   “你继续说。”沈斯简抓过袜子开始往脚上套。   “我们这几天在几家医院按照您给的方向查了近十年的器官移植案例,发现几个异常的情况。有几个患者的供体来源虽然手续齐全,但是再往前追溯,会发现他们原本匹配都失败过。”   “我猜后来他们配型成功的渠道是一样的吧。”   “是。”王涵咬牙,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愤怒:“最关键的是我们查到有几个捐献者均在签署过捐赠协议后变得精神失常,还都是青少年,最、最小的……最小的只有十二岁。”   沈斯简扣扣子的手顿住了。十二岁,一个连自己人生都没有完全决定权的孩子。   他不禁问道:“是我想的那样吗?”   王涵吸了吸鼻子,捧着电话点头,说:“都曾经在锦城疗养院康养,只不过数量非常有限,我们往前倒查了十年也就查到十五例,但是老大,十五例如果都是同一个情况其实也……”   也太巧了。   沈斯简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再开口却半分情绪都听不出来。   “你和小侯先回局里,我一会儿过来和你们汇合。”   沈斯简回到市局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会议室里的灯亮了一夜,桌面上散落着厚厚一摞A4纸,上面的红色标记密密麻麻,像是一张逐渐收紧的大网。   王涵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喊了一句:“老大。”   沈斯简朝他摆了摆手,把其他准备起身的人顺便一起按了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   十五张大头照片,十五个名字,十五份病例,最终都汇聚到中心的一个点——锦城疗养院。   王涵介绍着自己拿到手的信息:“我和小侯分别查了市院和三院这两家最早拿到移植资质的三甲,分别查到了这些。其中两个发现精神异常的时间,刚好是在受赠者发现癌变的半年内。”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可闻针落。   所有人后背狂冒冷汗。   这意味着这些孩子很可能并不是普通的精神疾病患者,而是他们在签署捐赠协议之后,恰好成为某些人的器官来源……   或者更可怕一点,这个捐赠协议是怎么来的也尚未可知。   “受赠者资料有吗?”沈斯简问。   王涵不明白他的用意,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桌上的白色文件袋抽出来递过去:“有的老大,都在这里。”   沈斯简一行行看过去,越是看到后面好看的眉毛越是拧得死。   他盯着手上的资料,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半晌才还给王涵。然后吩咐孔晓洁:“晓洁你把这些都投上来吧,大家伙一起看看。”   严志明、燕州大学法律系教授,张强、国立华医院心外科副主任,王芳芳、农科院院士……全是“社会栋梁”。   孔晓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在电脑前噼里啪啦一阵操作。   “老大你没来之前我们研究过了,所有供体手续都合法,精神评估、捐赠协议、医院记录,没有任何一项违规操作。”她面露难色,“如果我们现在拿着这些资料去申请搜查,只能得到一个结果。”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合法合规的机构,国重点事业单位,他不可能大剌剌地走进去,想怎么查怎么查。就算他铁了心什么都不要,准备做一次孤胆英雄,萧建国同志也肯定不会批准的。   沈斯简拿起桌上的资料拍了拍:“所以,我们需要进去找到点什么。”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都看向他。   “当然,这不是搜查,是调查。我们现在缺少的不是怀疑对象,而是证明锦城疗养院存在犯罪事实的证据。病人在哪里?谁负责管理?器官来源和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些东西才是我们的目的。”   王涵不解地问:“可是老大,锦城疗养院现在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他们,如果他们真的有问题,不可能没有防备。”   “所以我们不用警察的身份。”沈斯简胸有成竹,“买卖买卖,除了有人买和有人卖,总还是要有那么个中间人的吧?找到他,抓回来。”   ——   锦城疗养院里,小护士端着一份早餐轻轻敲开了1607的房门。   “桑小姐,请用餐。”   桑隅看了她一眼,懒懒地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   她回想起几天前的对话,继续在脑子里复盘。   见面当天,她就当着刘善的面用一个响指解除了对李云娜的控制,可李云娜也因此彻底精神崩溃,按照刘善的说法是‘你也算大仇得报’。   可是李云娜是真的疯了吗?   桑隅是不太信的,李云娜能在园丁手里硬抗七年,哪是那么容易就放弃。她大概是真怕了,企图用装疯卖傻的方式骗过她,也骗过园丁。不过嘛——桑隅无不黑暗地想,李云娜如果能装一辈子,她就当她真疯了好了。   倒是园丁这边,刘善口中所说的“老师”又是什么人呢?会是她一直在寻找的关键人物吗?   桑隅越想越觉得答案近在眼前,可惜她之前以为见到园丁一切谜团便会迎刃而解,然而她想的还是太简单了。刘善的确如她所料见了她,但也仅仅是见了一面,之后就把她关在这个房间里。   三天了,不能再这样的等下去了。   桑隅盯着小护士冷冷地说:“让园丁先生来见我,我已经给了他三天时间,耐心有限。”   小护士没有理会她,调整好点滴瓶的速度之后保持微笑退了出去。   但当天下午刘善亲自出现在1607病房里。   他从旁边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桑隅对面,心中五味杂陈。   其实从桑隅第一次来见桑奶奶他就发现了她——一个劳教之后的低风险失败品,只需要持续观察,哦,不,甚至只需要保证每次接触观察她的人是他们的人就可以了,用不着多花什么心思。   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落入对方的圈套。   尤其是她当着他的面先是让李云娜瞬间崩溃,又仅仅用一个响指让李云娜恢复清醒,逼得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她”的价值,甚至直接猜到了他们控制精神状态的方式。   刘善觉得自己无法控制自己内心陡然生出一种畏惧。这种畏惧甚至超过了他对信仰的忠诚。   桑隅知道得太多,太聪明。   尤其是她说“我会比九号更出色,而你们只需要付出一点点代价,比如——”   一点点代价,说的好听,人心不足蛇吞象,她想要的绝对不是说出口的那么简单。   可她还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最后一个实验具体怎么安排的,但是你们这个斯坦福监狱实验做的可不怎么成功嘛,粗制滥造……”   刘善觉得比起不敢与桑隅接触,他更多是不敢替老师做决定。   “你知道九号为什么最终能成为我们的一员吗?”刘善忽然问。 第61章 乌托邦【21】   桑隅抬起眼皮朝他望过去,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好脾气地等他自己把这句话说完。   “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刘善眼中闪着精光,“他愿意相信老师,愿意为了这项伟大事业奉献,他和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可惜——”   “可惜什么?你是想说可惜九号死的突然吗?我可不这么认为。”桑隅冷笑了一声。   刘善被顶了回来,一张脸霎时间黑成锅底。   事情还没办成,桑隅强忍着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到底没说出更难听的话,她问:“所以,你现在是在告诉我,你们需要我的忠诚?”   刘善沉默得点点头。   “你们未免也太可爱了。”桑隅往后一靠,神色甚至有些懒散,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话有多可怕,“你们早就知道警方已经盯上他,还放任他继续玩不倒翁,显然并没有把他当作重要成员,而是当作重点实验对象。他的死亡固然可惜,但是可惜的只是你们还没有找到能够替代他的人。”   看见刘善的眼神终于变得深沉,桑隅知道自己蛇打七寸,捏对了。她故意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这么看来,你们好像比我更着急,更需要一个新的九号。”   刘善下意识反驳:“你想得太多了。”   “是吗?”   桑隅才不在乎,顺手拔掉手背上的针头。   “那我换个说法吧。你们花了那么多年培养九号,好不容易把实验做到最后一步,却因为警方介入不得不提前结束。现在关键实验的样本数量不够,你们必须重新找一个完全陌生的实验品。可从头开始观察、筛选、培养,等实验品真正符合要求,至少也需要五年。你们等得起吗?”   刘善憋着嗓子没有否认。   “你知道些什么?”   桑隅笑得更加笃定了,摊开双手耸入下肩膀:“关于实验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关于实验品我倒是知道不少。”   “更早的话……我不确定,不过你们应该从决定让我当替罪羊开始就在记录了吧?”她看着刘善,语气里埋藏着无尽的认真,“你们想要一个能够完成实验的完美替代品,现在机会近在眼前,所以我才说你们只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只要让我知道当初选择让我入狱的真正原因。”   确实很有诱惑力。   她说完这句话后,刘善感觉自己也和李云娜一样,完全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她服从她。   刘善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他不敢再盯着桑隅,侧过脸看着那个装了摄像头的相框。   半晌,他问出心中疑惑:“你就不怕?”   “怕什么?”   “你知道实验过程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桑隅垂下眼睛,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格外好笑,她竟然真的笑出声来:“你是想说怕死吗?八年前已经死过一回了,我觉得没有什么好怕的。”   这句话让刘善彻底沉默。   八年前,他们改写了她的一生,牢狱之灾,的确比死过一次还要难受。虽然桑隅本身罪不至此,可老师说过,“必要时可以牺牲一切可牺牲者”。   眼下的确没有比桑隅更完美的替代品了。   刘善咬咬牙:“其他的都可以,我可以让你加入我们,但是你提出的那个条件,你想知道八年前的事情,这一点需要老师亲自回复你。”   呼——   目的达成。   桑隅的手在口袋里悄悄握紧了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一排小小的月牙,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穿好拖鞋,把拔掉针头后留下的那一点血迹擦干净,随后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病号服。   “既然如此,不如先向新成员展示一下我们目前的成果如何?园丁先生。”   ——   另一边,老鳖觉得沈斯简可能是疯了,不然怎么能带着三个条子一起找上门。   “警官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呀,一直在家里伺候老娘……”   他双手抱头就要开哭,被沈斯简一句话堵了回去:“没人管你在前进大街上卖盗版手机那点子鸡毛蒜皮投机倒把的事情,找你帮个小忙。”   一听这话,老鳖觉得自己又不是那么想哭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下来瞄了一眼沈斯简,没穿警服,好说好说。又看看他身后一本正经的王涵和吴跃,两人也是一身便衣,安全安全。最后他才把目光落到最后那个人身上。   那人看着面生,穿得倒是很讲究,不仅一身西装价格不菲,手腕上戴着那块表也不是什么便宜货。就是这个气质嘛——油滑老到,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跟他们这群人坐在一块儿谈事的。   老鳖心里直打鼓,又不敢多问,警察的事儿谁敢问呐。小心翼翼地试探:“帮什么忙?”   “给你介绍个客人。”   老鳖一愣,沈斯简已经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指了最后那个人:“这位警官姓郑,不怎么出外勤你应该没见过。”他也不瞒老鳖,“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记住郑先生是做科研的,因为肺癌等着换器官,正规渠道排不上号,时间又等不起。”   一听这话,老鳖心中警铃大作。   他虽然不算什么大人物,但也知道轻重缓急,沈斯简这是带着卧底来找他干活,这得是个多大的活啊?   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碰他还是心里有杆秤的。   “沈队,你这不是为难我吗?”老鳖作势就是自揭其短,“我一个小偷小摸的人,哪儿能有这本事认识大人物。”   沈斯简笑了笑,显然不相信。   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不认识?没事儿,我现在就让你认识认识。”   果然,老鳖一看到照片脸就黑了,心中顿时出现万匹骏马在呼伦贝尔草原上奔腾。要栽,照片上这人他还真听说过。   和赵国栋那种拉皮条的还不太一样,这人姓冷,是个做冷链运输起家的,看着一副人模狗样的,实际上早年间就是个地痞流氓,不知道靠了哪一门的亲戚才鸡犬升天的。   有小道儿消息说,这人是专门倒卖腰子的,背后关系硬得很。   老鳖咽了口唾沫,彻底不吭声了。这活儿沾不得,别人是要钱这是要命呢。   “沈……沈公子,沈少爷,您这不是开玩笑吗,哈哈哈……哈哈,我就是个跑腿的。”他尬笑了两声,企图蒙混过关,“您也知道送胆子从小就小,我不做这种事情,咱不能钓、钓鱼执法吧。”   “我又不让你做什么,就是一会儿你找两个兄弟,一起去这个地方吃饭,”沈斯简指了下照片背面写着的饭店地址,“你们去了只管吹牛皮,说你们老别家出了个做科学家的表叔,得了癌症马上就要走了,谁要是能配上型,给个七八位数不是问题。反正说得越夸张越好。”   老鳖的手指一僵,眼睛瞪得牛大:“您不会拿我寻开心吧?”   “谁和你开玩笑了,”沈斯简一边拿起手机按来按去,一边补充:“我们查到有几个人家属是通过这条线找到特殊移植渠道的。放心,郑警官演技一流,不会漏馅儿的。”   说完,老鳖的手机就兴高采烈地开始语音播报:“支付贝到账三万元——”   “……”   这和活财神有什么区别?   老鳖抬头看着沈斯简:“好的警官,干了。”   沈斯简收起笑意,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我要你记住一件事,如果这个人主动接触你,那么他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他想知道身份就把身份给他,他想知道病人的情况就把病历给他,他如果问你是从哪儿知道的,你就说是你家里亲戚瞎传的。除此之外,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老鳖一对眼珠子在三角眼眶里滴溜溜得直打转:“如果他要是啥也不问呢?”   他话锋一转:“如果他没有主动问,不管你心里憋了多少话都给我咽回去,吃完饭就麻溜出来,千万不要主动攀谈。”   老鳖脑子一转也明白过来,这哪里是找他做生意,分明是拿他当鱼饵钓大鱼。   他看看沈斯简,又看看旁边那个所谓的“客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问:“那我要是把鱼钓上来了呢?”   沈斯简立时笑了:“那你就别管了,要真钓上来,兄弟给你加餐。”   看两个人要点谈得差不多了,吴跃很有眼力见地从背包里掏出资料递过去。   老鳖低下头翻了两页。病历是真的,身份也是真的,除了病人的名字和他们的关系对不上号之外,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   不愧是专业的手笔,老鳖把资料重新装回文件袋,长长叹了口气,应下来:“行吧。”   沈斯简起身顺手拍了拍他的肩,鼓励式教学:“这才对嘛,谁还和钱过不去呢。”   老鳖:“……”   他怎么觉得自己像是被这混蛋卖了还得替他数钱?   数钱……嗯?   “支付贝到账一万元——”   再次听见语音播报,老鳖还以为沈斯简耍他的,赶紧朝已经走远的一行人招手:“沈警官,你这……”   夕阳下,沈斯简头也没回,对着他随意地挥挥手:“走得个账,饭前、车钱、跑腿钱,反正你看着花,算自愿赠予不会追回。” 第62章 乌托邦【22】   电话是在第二天晚上十点十七分打过来的。   郑海看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一个趔趄从沙发上翻起来,赶紧示意孔晓洁把追踪打开。   他用口型说了句“接”,然后按下免提。   电话接通双方都没开口,空了三秒后对面才道:“您好,请问是郑先生吗?”   电话里的男人嗓音有点嘶哑,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显然是开了变声器。   郑海用眼神示意吴跃说话。   吴跃心领神会,语气里故意露出几分戒备:“你是?”   对面神神秘秘地问:“你是在找合适的器官吗?”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这和演练的时候怎么不一样啊?对面上来就打直球的吗?   大题超纲,吴跃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得四分五裂。他迷茫地看向沈斯简,无声地询问:怎么办?怎么说?   沈斯简伸出两根手指,缓缓向下压了压:稳住,问他姓名。   “咳咳咳,小跃,”郑海见吴跃半天没能领会精神,灵机一动,赶紧踹了一脚旁边拿来吃灰的三脚凳,“这么晚了,是谁的电话啊?”   吴跃如梦初醒,坑坑巴巴地说:“哦、哦,爸,您醒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还算不错,没有白教。   郑海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吴跃,吴跃立刻弯下腰,顺势把电话递给郑海。   郑海捂着嘴咳嗽了两声,问:“哪位?我是郑一洲。”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郑教授,听说你快死了,我是能救你命的人。”   沈斯简立刻拿起了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怎么帮】   郑海心领神会:“肝癌,医生都束手无策了,你能帮我?你们这几个月打了太多电话了,我一个老头子病得快死了,你来我这里骗钱也不怕遭报应吗!咳咳咳、咳咳咳……”   他激动地在衣服上上拍得啪啪响,一边拍一边给吴跃使眼色。   吴跃这会儿也从临场发挥里找到了一点窍门,故意拖动步子走过去拍郑海的背给他顺气。   “爸,您别激动,医生说了您不能动气。”他抢过电话火冒三丈:“我说你们缺不缺德……”   “小郑先生您别生气,我是真心想救您父亲,如果您不相信,明天我们可以见面聊。”   郑海没有回答,对方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过了约莫半分钟,就在他们以为对方会再说点儿什么的时候,对方突然挂断了电话。   吴跃不由大惊失色:“他该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沈斯简摇摇头,胸有成竹地说:“不会。他既然敢主动联系,就说明至少已经把我们当成了真正的买家,刚才你们的通话没有漏洞。”   郑海也安慰吴跃:“你做的很好,小朋友可以呀,孺子可教。”   夸得吴跃满脸通红,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十几分钟后,不出沈斯简所料,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一个陌生虚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明天下午两点,您可以实地了解】   后面附了一个地址——锦城疗养院。   ——   当天晚上,沈斯简一行人就对锦城疗养院外围开始渗入式大换血。   几辆没有任何警用标识的车辆不同的时间段开过来,避开监控分散停在不同位置。车里的人一人端着一碗盒饭,透过车窗观察着疗养院进出的车辆。   王涵坐在其中一辆车里单手握着望远镜,对着对讲机汇报工作:“西侧没有异常。”   耳机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接力。   “东门正常。”   “后门暂时没有车辆。”   蹲守真是太煎熬了。   王涵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中午十二点零七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沈斯简坐在另一辆车里,手边放着刚刚整理出来的材料。他把疗养院的地图摊在膝盖上,用红笔将几个位置仔细地圈出来。   “沈队。”孔晓洁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可疑辆车出现了。”   沈斯简立刻放下笔:“在哪儿?”   “从后门进去,车牌燕Cxxxx我刚查了一下,应该是个套牌。”   “眼睛跟上。”   “明白。”   耳机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斯简从储物格里摸出一支烟凑近去吸了一口,尼古丁入肺刺激大脑神经让他的思维渐渐飞上高速。   警方现在需要的是真正能够证明锦城疗养院存在非法器官移植交易的证据。   否则一旦贸然进入,哪怕抓到人,也很难把整个犯罪链彻底钉死。   更何况他面对的是一群能够影响系统的疯子组成的犯罪组织,他们消灭证据的速度他已经体会过一次了,可不想再来第二回 。   所以这一次他必须等那条鱼自己露出水面。   “沈队。”王涵的声音忽然从耳机里传来。“东侧三点钟方向,发现目标人物。”   沈斯简立刻拿起望远镜看过去。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从疗养院侧门出来,他中等身高中等身材,很难形容出什么外貌特征。他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没有抽几口,很快又回头看了一眼手表。   随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里面的人不知道和他说了些什么,他神色一凛,主动坐上车。   沈斯简下意识就觉得车里面是什么重要人物,他赶忙拿起对讲机开始挨个戳人。   “王涵,盯死那辆黑色轿车上的人。”   “郑海和吴跃,快到时间了,你们准备一下,提前进去吧。”   “孔晓洁,打开辅助设备提供支持。小侯你带人准备和我一起外围接应。”   “重点是固定证据同志们,都打起精神来。”   ?   疗养院的工作人员显然一早就接到了通知,前台的接待护士已经换成了园丁的成员。   郑海和吴跃两人一进门,小护士就热情地迎上来,礼貌地问:“请问是郑先生吗?”   郑海点点头:“是我。”   “好的,您请跟我来。”小护士对郑海态度非常殷勤,却在瞥见一旁跟上来的吴跃时面露犹疑:“这是……”   “我儿子。”郑海搀住吴跃的胳膊,“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到处走,怕我又被骗。”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子女不论是为了人好还是为了钱好,总归是要抓紧时间孝一孝的。   小护士不疑有他也就没再多问,按照吩咐把他们带进了一间会客室,没两分钟,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也走了进来。   他一来就开门见山:“郑先生,您好,鄙人姓高,是这里的主任医师。”   “高医生。”郑海点点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高医生不由蹙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您好。”   他伸手和郑海握了一下,目光却在王涵身上不停扫视。   “您儿子真孝顺。”   “哎,病了嘛,需要儿子陪在身边。”郑海坐下来拍了拍吴跃的肩。   本来就是恭维两句,高医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很快进入正轨。   “我们这里有自己的渠道,器官匹配的成功率很高,不知道您是否有这个意愿?”   “什么渠道?”吴跃突然问,语气也急切起来:“我是病人家属,我总得知道自己的器官从哪里来吧?可别又是让我们砸钱……”   高医生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脸色要比之前好很多。毕竟在乎钱的才是真买卖。   他笑着解释:“家属有这个疑问很正常,我们也可以解释。”   吴跃盯着他咄咄逼人:“你们不算是医院吧?你们有资质吗?”   郑海立刻在旁边打圆场:“我儿子就是这个脾气,您别介意。”   “没关系,谨慎一点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好事。”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我们所有相关资质都在。”   吴跃伸手接过来,随便翻了两页就放弃了,把资料扔回桌面:“这些是疗养院的资质吧?做手术的呢?总不能我把钱一交,到时候你们告诉我找不到合适的主刀医生吧?”   高医生笑着道:“当然不会,如果你们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参观一下。”   郑海面露犹豫,“这不好吧?”   高医生打开门:“二位请跟我来。”   与此同时,坐在指挥车里的沈斯简正通过监听设备听着这一切。他正要说话,耳机里却突然传来王涵有些急促的声音。   “老大,车上的人要下来了。”   沈斯简眯起眼睛:“什么情况?”   “我这里看不到了,我准备跟下去看看,请批准。”   “别跟太近,注意安全。”   沈斯简嘱咐完,重新把注意力落回面前的监听设备上。   耳机里传来高医生的声音“二位就是这里”,紧接着是推开重物的声音,再之后声音戛然而止,耳机里一片空白。   沈斯简眉头微皱。这倒不是没有可能,园丁背后那些科技公司的技术,他们不就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正想着,耳机里又传来王涵的声音:“老、老大……”   这声音,跟大白天的活见鬼了没什么差别。   “有话就说,”沈斯简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两指间,烟灰已经烧出很长一截,王涵那边却始终没有说话。   他急了,皱起眉头催了一句:“王涵,说话。”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王涵的声音越来越小,甚至有点结巴,“我就是觉得……可能是我今天蹲太久了,脑子有点糊。”   听见人没事儿,沈斯简一颗心重新落回肚子里,安抚自己的属下:“到底怎么了?你先别急,慢慢说。”   王涵咽了一口唾沫:“我好像……看见嫂子了,她刚才从那辆黑色轿车上下来,就跟在院长刘善的身边。”   嘶——   烟不知道什么时候烧到头了,火星子撩到手指,烫得沈斯简应激一抖,烟灰掉到裤子上炸出两个破洞,正如他此刻的内心,呼哧呼哧得直漏风。   他下意识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脑子里一片白茫茫,按着耳机问道:“你再说一遍,你看见了谁?”   “嫂……不、不对,是桑隅,老大,是桑隅。” 第63章 乌托邦【23】   “他们往后面楼去了,要是撞上了……桑隅认识大海哥和小跃。老大,我想跟进去。”   王涵的声音变得急迫,沈斯简不明白桑隅和刘善的关系,但时间紧迫也来不及让他想明白,他必须立刻做出决策。   沈斯简捏着对讲机说:“先跟上去看看,不要打草惊蛇。”他想了想还是多嘱咐了一句:“记得带好配枪。”   “明白。”   王涵把配枪往腰后一别,挂着墨镜便追了上去。   他不敢跟得太近,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借着路边的绿化带和建筑物遮挡一路往后院摸。前面的黑色轿车已经开走,刘善却没有跟着离开,而是带着桑隅径直进了疗养院后方一栋贴满马赛克的旧楼。   那栋楼和前面的住院部只牵了一条连廊,可奇怪的是整栋楼像是自带隔离圈一样,周围别说是人了,连鸟都未见两只。   王涵下意识皱了皱鼻子,真是邪门,怎么还感觉有一股很浓的臭鸡蛋味儿。   王涵不敢大意,侧身贴着墙根往前挪,刚准备跟进去,耳机里忽然传来沈斯简的命令。   “王涵,你撤出来。”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前面那扇门已经打开,刘善正站在门口,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王涵藏身的方向。   王涵顿时心里咯噔一声,完了完了,这下完了,要被发现了。   他第一反应是拔枪,可手刚碰到腰间,就听刘善轻飘飘地开口:“小王警官,要不进来坐坐?”   王涵瞳孔一震,耳机里继续传来沈斯简的声音,但是他已经无暇他顾了。   因为桑隅从刘善身后走了出来,手指一声朝他的耳朵上指了指,然后贴着唇缝示意他——别做声。   直到王涵点头,她这才面无表情道:“既然都来了,还躲着做什么?”   “东门有三辆车,西侧留了两辆,后门还布置了人。”桑隅的神情甚至称得上温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沈副队现在应该就在东南方向那辆灰色迈巴赫里吧。真是煞费苦心啊,还特意选了辆我没见过的车,。”   王涵背后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桑隅怎么会知道?   “你们当然很谨慎。车牌都是套牌,人员也分散得很好,甚至刻意避开了监控死角。看起来天衣无缝的安排,可惜——”   桑隅看着王涵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朝他伸出手掌:“我又不是第一次和警察打交道,车牌虽然套了牌,不过号码选得倒挺有意思。”   说到这个桑隅轻轻笑了一下。   “是沈斯简选的吧,他的品味还是这么……俗气。现在,请把你们的通讯设备交出来吧,想进核心区的话,带着它们可不行。”   王涵握枪的手开始冒汗。   他就是再迟钝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从他们进入疗养院的那一刻开始,对方恐怕就已经盯上他们了。他们以为自己在钓鱼,可现在看来,鱼究竟是谁还不好说。   他正天人交战,就听见耳机里沈斯简的声音陡然提高:“王涵!”   但是说什么都晚了。   王涵看了一眼刘善手里只有一个发射键的遥控器,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作出选择。他把耳机麦扔给桑隅,眼睁睁看见桑隅把它们乱七八糟一堆放进特制作的金属盒子里。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刘善满意地点点头,悠悠开口:“王警官,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你们来都来了,又那么想参观我们的家,不如就一起吧。”   说罢刘善转身走了进去。里面的灯光从昏暗的楼道里泄出来,像是在故意给他留下一条线索。   王涵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想到刘善手里的那枚信号发射器,他咬咬牙还是跟了进去。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与此同时,另一边传来孔晓洁急促的声音。   “老大,王涵的信号断了。”   沈斯简盯着监视器显示屏,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单独行动,信号消失,太危险了。   沈斯简一把抓起对讲机:“所有人注意,准备行动。”   孔晓洁大声喊道:“沈副等、等等!!等等,海叔和吴跃的信号重新出现了。”   “他们现在在哪儿?”   孔晓洁飞快调出定位的信号点:“定位还在移动,看起来应该已经进入后面的区域,和王涵信号消失的位置很接近。”   王涵虽然年轻但向来胆大心细,不可能无缘无故摘下信号器,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遇到了大麻烦不得不这么做。沈斯简闭了闭眼,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再等下去,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小侯,你带人盯住外围等待支援。”沈斯简沉声道,“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贸然进去。”   “那老大你呢?”   沈斯简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疗养院,没有回答。   ——   郑海和吴跃跟在高医生身后经过四部电梯三个连廊再转地下的路线,已经是晕头转向,别说现在难判断自己的具体方位,就是连东南西北都很难说的清楚。   而且越往后面走,四周的环境越安静。最开始还能看见护士和病人,尤其是下到地下之后,别说人声了,就连脚步声都变得突兀起来。   郑海此刻已经知道事情比他想象地更严重,他们要去的可能不是藏在疗养院里的手术室,而是依托疗养院建立的一个完整的地下系统。   能建立这样的区域,背后的关系网有多庞大可想而知。   郑海试探性地咳嗽了两声,旁敲侧击地说:“这地方还挺大。”   高医生却没有一句解释,只是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吴跃故意东张西望地问起:“高医生,这儿怎么连个人都没有?”   高医生回头看了他一眼,漠然道:“这里是手术重地,当然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来的。等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说完,推开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后又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吴跃和郑海对视一眼,已经是第三次通往地下区域了,一层又一层,这到底还有多少深啊?   两个人眼神里同时闪过一丝震惊。   高医生却仿佛没看见似的,率先走了下去。郑海不由地咽了口唾沫,扶着吴跃慢慢跟上。   又下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前面终于出现一道金属门。随着高医生输入虹膜,“滴”得一声,门打开了。   里面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暗潮湿,也没有地下室一般发霉难闻的气味。白色的墙面,冷白色灯光,还有一排排看起来像是普通医疗设备的东西。   可再往里面走几步,吴跃的脚步忽然停下来,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一点点褪下去。   不会吧不会吧,刚刚他们路过的那个房间里,好像有一整面墙的小瓶子,里面泡着的好像是一根手指??   吴跃头皮发麻,差点儿两腿一软跪下去。   幸好郑海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小跃啊,看清脚下的路。”   高医生却置若罔闻,缓缓转过身,语气平淡:“怎么?”   吴跃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陪着笑脸:“没什么,呵呵、呵呵呵,就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地方,和平时去的医院不太一样,分心了。”   高医生看着他忽得笑了,一脸意味深长:“好奇是正常的,跟我来吧,马上就到了。”   很快,两人就跟着高医生一起来到了所谓的手术区,手术室的门打开,里面突然冒出来一堆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将两人团团围住。   同样身陷囹圄的还有王涵。   他看着四周和疗养院完全不同的装潢,不知道怎么脑海里就想起一些生化电影里科研实验室的片段。   每一扇门都有编号,每一个玻璃柜都安装了防盗装置,每一段走廊都有摄像头,科学又严密。   刘善始终走在最前面,桑隅则踹着手跟在他身后三五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坠着。   很快,刘善打开了其中一间房间。里面有四五个玻璃柜,柜子里除了文件袋什么都没有。   刘善却无视了王涵的表情,对桑隅道:“老师让我给你看的资料都在这里,你需要在警方进来之前把里面的内容一字不差地都记下来。”   桑隅挑眉,语气里颇有不满:“那这个警察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王涵心里一跳,脱口而出:“嫂……桑隅,你怎么和他站在一起?”   桑隅“嗤”得一声白了他一眼,对这种提问都提不到点子上的行为完全看不下眼,索性转向一边的文件柜,抽出来一本开始记忆。   刘善却突然开口:“她本来就是我们中的一员,和我们站在一起有什么不对吗?”   “你们警方倒也不全是废物,短短几天就能查到这里,挺不错的。”刘善“啧”了一声,转过身:“可惜,你们查到的东西再多,也没有证据。”   “白费力气,从你们开始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知道你们会怎么部署,不用客气,都是这位桑小姐告诉我们的。”   桑隅翻页的手几不可查停了一下。   刘善虽然是在和王涵说话,但他的目光始终都停留在桑隅身上,仿佛恨不能把眼前的人掏心挖肺,才好看个究竟。桑隅动作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还是引起了他的关注。   并不知道刘善在想什么的王涵不禁握紧了拳头:“老大才不会把这些都告诉别人。”   这下,一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桑隅终于说话了。   “沈斯简当然没告诉我,但是我有眼睛会自己看。”说完她变得非常不耐烦,问刘善:“唧唧歪歪吵死了,你带他进来不就是决定做掉他吗?还在等什么?”   刘善错愕地看向桑隅。   怎么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老师说,桑隅这种人心思多又危险大,不是他们随便可以驾驭的。可眼下见她对颇有交情的警察都是一副冷漠的面孔,淡淡的表情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心中不免直打鼓。   难道真如老师所说,她是天生的杀人犯,总会走到杀人这一条道路上去?   “当然,这个基地已经暴露了,所以我们已经启动销毁程序,你放心吧,今天在场的警察都得死。”刘善自信地说。   刘善一步步逼近王涵,眼里的杀意骤然浓了几分,阴测测地说:“小警察,现在你想知道得都知道了,也算死得其所……”   他说完这话,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两道人影从里面冲出来试图控制住王涵。   王涵的警校第三也不是白拿的,几乎是条件反射,他侧身躲过一击,抬腿将其中一人踹翻,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枪套。   砰——   枪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瞬间炸开。 第64章 乌托邦【24】   子弹擦着刘善的肩膀飞过去,狠狠冲进他身后的金属门上,砸出一个洞。   另外两个人已经举着刀一左一右架上来,王涵抬手就是一记猛劈,刚放倒一个,另一个人把匕首插进他的小臂。王涵吃痛的同时肾上腺素狂飙,一脚踹飞眼前的男人。   就在刘善打开抽屉准备掏出真理的时候,一只手却从旁边伸了过来。   王涵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后颈一凉,紧接着整个人像被谁抽走了骨头,眼前的世界开始迅速旋转。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却没想到膝下一软倒栽在地上。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强撑着回头,只看见桑隅近在咫尺的脸,而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支注射器,针头已经扎进了他的肩头。   “桑……”声音还没来得及出口,他已然强撑不住,重重闭上眼睛。   刘善神色复杂地盯着她看:“你倒是果断。”   桑隅才懒得理他,松开手还不忘踹了王涵一脚,然后白了刘善一眼:“把你的枪收一收,这里留下的痕迹越少越好。”   刘善:“……”   这对吗?   刘善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王涵的鼻息——还活着。他抬手示意手下的人:“直接处理掉。”   被桑隅“嗤”了一声:“你现在还有那么多闲心?”   “你什么意思?”   桑隅指了指周围:“这个基地里的东西给你三天三夜都未必清理得干净。你现在不抓紧时间处理,倒有心思在一个条子身上浪费时间?”   刘善沉默了。   桑隅蹲下身,把地上的注射器捡起来用衣袖仔细擦干净指纹,转身随手扔进旁边的医疗废弃物箱。   “再说了,这个镇静剂的剂量,没有七八个小时人醒不过来。一会儿自然都会被你们一起炸飞,不用管他。”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里的座机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刘善脸色微变,快步走过去拿起听筒,语气恭敬:“老师。”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刘善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只说了一句:“明白。”   挂不断电话,刘善转头看向桑隅:“老师说,警方已经开始行动了,让我们立刻撤离。”   桑隅点点头,把手上的资料放下,问他:“我看完了,剩下的你们应该做了电子档备份吧?”   刘善还不明白这话题怎么就哪跟哪儿的,桑隅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王涵。毫不留情地把打火机扔进了玻璃柜里。   火苗很快吞噬了一切罪恶,就好像它们从未在世间流连。   ——   疗养院外围。   孔晓洁脸色发白,一双手指噼里啪啦敲得飞快:“沈副,我已经和技术组想办法破解里面的屏蔽设备了,但是……”   沈斯简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爬满常春藤的建筑。难得没等孔晓洁把话说完,按着耳机打断她:“郑海和吴跃呢?联系上了吗?”   “还在里……”   砰——   一声巨响传来,是枪声!!   该死!沈斯简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他翻过围墙快速往王涵消失的方向赶。可刚翻进大楼拐过连廊,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另一边走了出来。   沈斯简猛地停住脚步。   是桑隅。   她依旧穿着那身黑漆麻乌的工装卫衣,一张脸藏在宽大的鸭舌帽下,表情晦涩难明。   桑隅也看见了沈斯简。   真是没想到,再次见面,她已经从站在沈斯简身边变成了跟在刘善身后。   两个人隔着一条不算宽的走廊,却仿佛隔着银河天堑一般,谁都没有说话。   刘善偏头看了桑隅一眼,不太赞同地朝她摇头:“桑小姐,快走。”   桑隅却拒绝了刘善的邀请,朝着他淡淡地笑了笑:“待我和沈警官叙个旧,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沈斯简和刘善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桑隅居然抬腿折返,一步一步走到沈斯简面前。   她笑着说:“好久不见,沈警官,恭喜你官复原职。”   沈斯简却完全没有被激怒,而是像选择性失聪了一样,只听见一句好久不见,心中顿时一酸。   你也知道好久不见了吗?   沈斯简心里有无数的话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和园丁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可是开口,他只能问出一个问题:“王涵呢?”   “哦,在屋里睡觉呢。”她轻飘飘一句话,却让沈斯简放下心来,没事就好,没出事就好。   “你……”   他咬咬牙,正想问“你没事吧”,就被桑隅抬手打断。   “沈警官,之前你问过我‘你害怕我吗?你不相信我吗?’今天我也想问问你同样的问题,”桑隅抬起头,那双浅浅的和黄金蜜饯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他,让人完全无法忽视。   她问:“现在,你害怕我吗?你还相信我吗?”   “桑隅。”沈斯简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何必多此一问?如果我不相信你,现在抓住你的就不是我的手……”   而是手铐,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桑隅绝望地闭上眼睛,再睁眼,眼睛里就只剩下冷漠:“沈警官的眼神不好。像我这种人,天生就和你们不一样,我不见血光不痛快,不可能变成你们所谓的正常人。现在我觉得园丁更懂我,和他们在一起我感觉前所未有的舒适,所以我决定加入他们,就这么简单。”   桑隅垂下眼睛,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忽然挣开他的手,准备转头——   “等等,”他再次抓住桑隅的胳膊,“你如果一开始就打算跟他们走,为什么还要给我留纸条?”   桑隅的脚步停了下来。   刘善已经走出去几米,却没有催促,只有走廊两侧的监控无声地转动。   “你答应过我,有什么事情都会提前告诉我,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所以才留下纸条给我不是吗?”   “那张纸条啊……”桑隅想了想,眼波流转,抵住下巴认真地说:“可能因为,我曾经真的喜欢你吧。”   沈斯简一愣。   桑隅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真是漂亮得过分,甚至因为眼下的疯狂而充血,更添几分深邃,可里面却没有沈斯简熟悉的那些东西了。没有依赖、没有犹豫、更没有对人的留恋。就像一只离群的孤鸟,除了天空,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   “你长得太好看了。”   桑隅看着沈斯简的脸,和以往的精致不同,因为这些连轴转,嘴唇上已经长出青涩的胡茬,看上去很是狼狈。   但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到让人看一眼就不可能忘得掉。   “我这个人,好逸恶劳又没什么出息,碰上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我有不是圣人,很难不动心。”   沈斯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哑着嗓子问她:“所以呢?”   “所以我曾经是真的很喜欢你,也是真的想过,如果这辈子就这样跟你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迷恋,可也只是这样了。   说完这些,桑隅立刻话锋一转:“可惜喜欢又不能代表什么。你有你该走的路,我也有我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继续说道:“我已经找到我要去的地方了,就此别过吧,沈警官,我们都要往前看。”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刘善在前面开始催促。   沈斯简看着桑隅,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了一块。   他一字一句:“你不想知道我怎么想的吗?不想知道我喜不喜欢你吗?你跟我回去。”   跟我回去,一切还来得及。   求你了,这一次选我吧。   可是回不去了。   桑隅不知道自己是不忍心看到沈斯简接下来的表情,还是她压根儿不敢面对,她转过头道:“我已经害死过一个警察了,并不介意再杀一个。”   沈斯简的神色骤然一变。   桑隅却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她指向楼上:“王涵在616房间,你如果还在这里和我耗着,他就是第二个牺牲的警察。”   沈斯简脸色瞬间变了,616,为什么是616?难道是巧合吗?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再也顾不上桑隅,拔腿转身就往楼上冲。   看着沈斯简仓皇的背影,桑隅一直没什么波澜的眸子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悲伤,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她毫不犹豫转身追上刘善。   刘善看了她一眼:“怎么?舍不得?”   桑隅再次回到面无表情的样子:“是舍不得,但也没有什么舍不得。”   刘善没再说话,两个人很快一前一后消失在连廊尽头。   沈斯简心急如焚,6?16大火,死去的警察,桑隅说的话每一句都让他无法用“巧合”两个字来解释。   他三步并两步一口气冲上六楼,对着空空荡荡的走廊左右看了两遍,心中一阵怒骂:这鬼房间号难道不是按顺序编排的吗?   好半天,他才找到房间门牌,一脚踹开面前的门。   里面一片狼藉,金属柜倒在地上,里面的文件已经被烧得七零八落,黑色的纸灰被风卷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的焦糊味。   王涵直挺挺地躺在房间墙角里。   沈斯简一颗心跌瞬间进了谷底。   “王涵!”他用力拍打着他的脸。   好在,王涵眉头动了一下,似乎终于从漫长的黑暗里挣扎出来,很快恢复了意识。   “老……老大?”   沈斯简目光飞快扫过他身上的伤口小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液已经凝固,除此之外暂时看不出明显的致命伤。   “还能动吗?”   王涵晃了晃脑袋:“还行……就是有点晕。”   沈斯简松了口气,还活着就好。   他把人扶起来,问:“怎么回事?”   “刘善,他们有枪,要杀我灭口。”王涵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然后,桑隅给了我一针,把我放倒了……”说到这里他想到了什么,着急忙慌地说:“老大,我听刘善和桑隅说,基地已经启动销毁程序,他们要销毁所有证据,我们必须尽快抓捕。”   王涵的声音越来越清楚:“刘善还说……今天在这里的人,都得死。”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噼啪”。   刚才被桑隅点燃的文件柜已经烧穿了一角,火虽然已经熄灭,但是焚烧后的黑色烟雾正在从柜门缝隙里往外冒。   沈斯简盯着那团已经熄灭的火,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忽然闪过桑隅临走之前看他的那双眼睛。   616、销毁程序、火……   三个看似毫无关联的词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线。沈斯简一把抓起对讲机:“孔晓洁,立即通知外围所有人,立刻疏散疗养院的所有人员。”   孔晓洁明显没跟上节奏,问他:“疏散?”   “对,所有人。”沈斯简看了一眼越来越浓的烟,声音陡然间阴沉下来,冷峻又严肃:“想办法通知郑海和吴跃,立刻撤出来!”   “可是他们还在核心区——”   “我说立刻撤退!” 第65章 乌托邦【25】   桑隅站在不远处的山顶,自上而下俯瞰着整个疗养院。疗养院里人头攒动,慌慌张张,就像一群被冲乱队形的行军蚁。   刘善站在一旁和老师通话:“您请说,老师。”   “是,计时已经启动,我带桑小姐出来了,完全没问题,高医生和徐护士他们自愿留下……”他恭恭敬敬交代完事情,转头把电话递给桑隅道:“桑小姐,老师有话要和你说。”   热风不断灌进来,把桑隅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不堪,她毫不在意,接起电话按下公放。   变声处理过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这次实验的资料你记下来了吧?”   “该看的都看了,有什么问题?”她的语气平和,甚至有些戏谑,就好像这些事情与己无关似的,完全是作壁上观的态度。   刘善看着桑隅,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令人胆寒。   她刚才给王涵注射镇静剂时有多果断,现在就有多悠闲,不仅没有表现出半点逃离危险后的庆幸,还完全没有任何负担地享受着优待。对她不好的她隐忍不发,对她好的她理所当然,仿佛这世间万物本来就应该如此。   这种人,别说怜悯之心,恐怕连情丝都没有长出来一根,是个彻头彻尾冷血的怪物。   电话那头不知道是不是和刘善的想法一样,也沉默了好几秒。   随后一个男人低沉而温和的声音传来:“桑隅,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桑隅的手指一顿,指甲轻轻滑过玻璃屏,半晌,她“嗯”了一声,等着男人的下文。   男人也没有卖关子,大大方方地继续道:“八年前,我们的实验品中出现了纰漏,因为她的背叛,给我们带来了巨大损失,为了清除她,我们不得不出手干预。你能理解吧?”   出了意外所以要纠正意外,正常流程。   桑隅点点头,又“嗯了一声”。   男人听起来很满意,继续道:“其实你要怨的话,该怨自己运气不好,刚好闯进来,刚好合适解决这个麻烦。而且据我所知,她们之前不是经常欺负你吗?我们这也算是替你变相解困,八年牢狱你权当还我们利息了。”   居然只是这样吗?   因为她倒霉?因为她碰巧遇到?因为她合适?   短短几句话,却像是一根针,狠狠地刺进桑隅的心里。   她口袋里的手紧紧攥成拳,说出口的话却没什么起伏:“如此看来,我还应该谢谢您。”   电话里的男人有一瞬间惊愕,随即反应过来什么,一阵哈哈大笑,说:“好孩子,你也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我们的本意并不是帮助你解决困境,所以也当不得你一声谢。”   桑隅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周密部署的计划会功亏一篑,因为他们早就知道内部有叛徒。她告诉陆毅鸣的,都是他们想让她告诉陆毅鸣的。   她才是杀人凶手。   很好,很好。   口袋里的手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直到皮/肉间的疼痛将她的理智重新唤醒,她才慢慢松开。   “所以……”桑隅强忍着恶心,声音都在发颤,问道:“最后一个问题,当初做伪证的证人是李云娜,办案子的主办警官又是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是浓浓的化不开的憎恨,吓了旁边一直沉默的刘善一大跳。   “果然。”男人笑了笑,像是料定她一定会追问这个问题,神神秘秘地透露:“小朋友,不要着急,很快你就会知道答案。不过在此之前,我觉得应该给你一点奖励,让你更直观地感受一下八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   另一边,郑海和吴跃两人已经互相配合着,一人一手擒拿把高医生和两个拿着沾血的纱布来帮忙的护士按在地上。   啧,不巧劳资今天是便衣出行,不然一人赐一对银手镯。郑海一边在心里后悔,一边单手压着高医生,大声指挥吴跃取证。   “快!年轻人动作麻利点儿,左边柜子里的都拍下来,戴手套戴手套!!啧,对,还有名册和标签都拍清楚……”   高医生的脸被贴在地上,人撅着屁股却不慌不忙,嘲讽道:“你们拍吧,拍吧,没用的,今天谁也出不去,你们走不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谁也走不了!!!”   “踏/妈的,给老子老实点!”郑海手腕一转收得更紧,高医生的胳膊差点儿被卷成麻花。   结果这货依旧不知死活,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笑声,慎得人后脊起凉意。   郑海下意识地觉得不太妙,警惕心起,抄着眼睛不错目地环顾四周。   吴跃则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把关键证据拢进背包里,当机立断说:“大海叔,成了,走!”   可能走哪儿去呢?连廊落下重重的锁将整个核心区封锁得密不透风。   妈的!!   郑海抬腿就踹了高医生一脚,吓唬他:“开门,坦白从宽啊我告诉你,配合的话算你立功,不配合现在就毙了你知不知道?”   谁料到这个高医生软硬不吃,他无视了郑海的话,自顾自己地呢喃:“光明之途,前路灿烂,我们……”   操!又来??这丫中邪不轻啊!   郑海抬手一记猛锤,然而他这锤还没锤到实处,那扇他们刚才进来的厚重防火门后隐隐传来某种低沉的轰鸣声。   轰隆——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地下深处启动。   郑海只匆匆听见吴跃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大海叔!”下一秒,整栋楼开始摇晃,巨大的冲击从地下深处传来,墙体上的墙皮瞬间簌簌落下。   两个小护士躲在角落里被吓得尖叫,高医生却像是中邪了一样,整个人容光焕发,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为人类文明的进步奉献一起,包括青春和生命……”   “小心!趴下!”郑海眼疾手快,一把将高医生捞过来。   吊顶碎片在高医生的脚边砸出一个坑,钢筋裸露倒栽葱般插进地面,瓷白的地砖当着众人的面展示了一把什么叫五马分尸,死得其所。   “怎么开门,啊?再不说,都得交代在这!”郑海第一次厉声吼了出来。   事态紧急,其中一个小护士颤颤巍巍指向主谋:“我们、没、没权限,只、只有高主任有虹膜解……”   话还未落,第二声爆炸紧随其后。   这一次,整个地下空间彻底塌了一半。高医生再没有刚才的好运,被掉下来的天花板砸得脑浆飞溅,当场送走。郑海也被冲击波狠狠掀出去,后背撞在墙上,前胸也被崩塌的水泥块击中肋下。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那两个小护士显然没有高医生那样视死如归的觉悟,她们并没有做好为人类文明献上生命的准备,一下子就炸开了,‘呜呜哇哇’地抱着对方嚎啕大哭。   操!真是流年不利。   郑海感觉嘴里一阵甜腥,他本想吐出来,可看见吴跃慌乱的脸,还是咬咬牙把血沫子吞了下去。   “别哭了!”郑海打断了她们。   他撑着背后的桌角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刚刚进来的时候他留意过姓高的开了三次门,这种安保级别的地下空间肯定有快速逃生通道。   可是会在哪里呢?   郑海的眼前掠过无数种可能,然后冷静地朝前方指明方向:“刚刚我下来的时候看了,有备用的逃生通道。吴跃你去看看右边倒数第二个房间,里面的处理有害垃圾的焚化炉我刚刚没有闻着什么味道。你试试能不能打开。”   “可是你——”吴跃爬起来要去扶他。   被他喝止:“吴跃同志,这是命令!快去!”   吴跃第一次看见郑海这样的表情。   郑海这个人,打从他进警队第一天起就没见他多加一分钟班,平时捧个大茶缸子四处转悠,不是拍萧局长马屁就是捧袁队长臭脚,周末必得回家带娃,问就是老婆长老婆短,总有那么多理由。   队里的小同事背地里都管他叫油条叔。   叫着叫着成习惯了,都忘了他是一名从业快二十年的一线刑警,是面对危险时也能从容应对的前辈。   “是!”   吴跃一个立正敬礼,然后顶着一双桃子眼,扒开七零八落的杂物,艰难地往焚化炉那边走去。   不一会儿他兴奋地折返回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大海叔,我们有救了,真的有一条安全通道!”   年轻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向郑海,好像人生拥有无限的希望。   郑海咧着惨白的嘴唇笑了笑,仔细地嘱咐他:“我受伤了不方便挪动,这俩是人证,你手里的是物证,全部带出去,找沈队他们来救援。”   “这怎么行,这里不安全,我可以搀着您……”吴跃眼眶瞬间通红,一个劲儿的摇头。   “不行,你也知道这里不安全。”郑海摇摇头转身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坚定地鼓励他:“记住,别逞英雄,你是警察,要冷静。”   身后的通道再次震动。   吴跃来不及深情别离,强打起精神抹了一把脸,带着两个小护士往外围撤离。   待三人的背影终于消失在视线中,郑海这才感觉到腹部肿胀得厉害,指尖的血色也在快速褪潮。   这鬼地方,可真舍得开冷气,真冷啊。   郑海下意识伸手从屁股兜里掏出一只烟塞进嘴里,又去摸打火机,想了想,明火危险,最终还是放弃了。   脑子里不禁浮现出一个人拍着他的肩:小郑同志啊,冷了就穿衣服,抽烟算怎么个事儿。   郑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镇定地把高医生红不红白不白的衣服扯过来裹住腰腹。   陆队啊……   这次再借兄弟一点儿运气吧……   今天和他一样指望先人保佑的还有另一个人。   方才外围的锦城疗养院突然爆炸,幸好部分群众已经撤离,没有造成大面积人员伤亡,但沈斯简内心依旧感到强烈的不安。   他大声呼叫:“郑海!吴跃!听到请回答!”   可惜耳机里除了杂音还是杂音,核心区的两人没有任何回应。   沈斯简一咬牙,转身冲回刚才的建筑。   依旧是616房间,依旧是满地散落的灰烬,以及墙角那个已经烧得只剩半截的文件柜。   沈斯简的目光扫过地面。忽然,他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反光,走过去仔细一看,是一枚一元硬币,字面朝上,花面朝下,干干净净地躺在墙角处。   这是?   他蹲下身子,指尖刚碰到硬币,身边传来一声巨响,整个地面随之开始震动。   “沈副!”孔晓洁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开,“果然有爆/#炸物!”   等等!等等!   电光火石之间,沈斯简脑子里那根弦突然搭上线了,桑隅说的或许不是向前看,而是向钱看。   他扑过去拾起那枚硬币,硬币边缘已经被烧得发黑,看不出什么异常,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硬币上数字1的一角被钻了一个小孔。   他拿起硬币冲出门外找到消防布局图,对着图纸注意比对……突然他举起对讲机:“排爆的同志到了吗?让他们来我这里。”   孔晓洁支支吾吾:“老大,支援的同志还没有到。”   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就是爬也该爬过来了吧。沈斯简下意识伸手摸向口袋,忘了,行动前手机都交了。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   他按照指示找到操作间,打开电线盒,里面密密麻麻布满了七彩电线,看得人天灵盖一阵酥麻。   “哥,您在天有灵可一定要保佑我找对啊,弟弟我还不想那么早下去陪你……”   沈斯简一边朝着南方拜了拜,一边开始回忆自己学过的那硕果仅存的拆弹理论课。   ——   桑隅站在山顶,她听着远处传来两声爆炸声,不知道当初陆毅鸣牺牲时是否也是这样壮观。   却迟迟没等到第三次爆/炸。   刘善阴着脸又按了两遍遥控器,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一下子暴怒,跳起来掐住桑隅的肩膀把她压到引擎盖上,用枪抵着她的下颌道:“你做了什么手脚!”   桑隅却丝毫不怵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两份鬼气,她呼吸困难,却不忘记嘲讽:“留有大客户名单……和实验报告的资料……都是我烧的,你不谢谢……我,还反过来质问我?”   “刘院长……接下来应该和我一样,会出现在警方的一级通缉令上,何必……互相为难。”   一片火光之中,她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条刚刚收到的信息。短信里赫然写着一行字:小同学,现在开始你有七十二个小时逃亡,不要被警察抓住哦。   这样啊……那很精彩了。   桑隅笑了一下,把手机推向刘善:“不好意思……这下就算你想杀我,也要记得要排队哦。”   【作者有话说】   案子里精神操控的部分略有艺术夸张的部分,但是理论上“你是谁”这个问题通过别人反复的暗示“你是谁”,是会影响人的行为模式,《社会心理学》里面有部分类似观点。   二排,当时仓促更新,但是我自己能感觉到部分情节情感处理差了点意思,所以重新修改一下,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再次阅览,但是不会影响之前的剧情发展。   总之,第三卷 到这里就结束啦,朋友们,咱们第四卷见~   【镜中人】 第66章 镜中人【1】   急诊室门口站了不少警队的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只有孔晓洁一个人还算冷静,抱着手机在一旁接电话。   沈斯笃也第一时间赶了过来。一向刚强的她双手合拳拢在胸口,嘴角紧抿,看得出是真的紧张。   倒是她身边坐着一位江南水乡般温婉的美妇人,虽然脸上也很凝重,看上去倒是稳重很多。   她身量细条,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纹素锦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腕上只挂着一双清水出芙蓉的镯子,一只通体翠绿浓得化不开,另一只美则美矣却只是普普通通的荔枝红。   大概看出了沈斯笃内心的慌乱,她主动拉住对方的手,轻轻拍了拍:“没事的,阿笃,没事的啊。”   “妈,对不起……我……”沈斯笃捏着拳头,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一样,一阵腥甜翻涌。   她的声音哽咽:“我当初不该帮小简来燕州,如果我不是我,今天他就不会躺在里面了……对不起。”   陆保华摇摇头,握住沈斯笃的手一点儿都没放松,平日里精心保养过的脸上露出一种与温柔截然不同的气质。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坚定地说:“不怪你的呀阿笃,小简他是为了查阿鸣的事,小简对他哥哥一直很愧疚,我都晓得,我晓得的,这个事情不怪你。”   陆保华看向沈斯笃,似乎在衡量该不该说,只是思索了片刻,她还是决定说出来。“你和阿鸣的事情,哎,都是命啊……”   没想到陆保华居然知道她曾经和陆毅鸣之间的事情,沈斯笃神色一黯,千言万语别在心中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该说什么呢?   是说她和陆毅鸣之间,除了兄妹之情还有恋人之爱?还是说两人年少轻狂,以为自己能够抵挡命运的考验有情人终成眷属?   尽管两人有着完全自由的身体,可他们有共同血缘的弟弟,这种“我的亲哥哥爱上我的亲姐姐”的戏码,也太烂俗了。   更何况,陆毅鸣已经死了八年了。   有些事情,活着的人不说出口,死了的人也说不出口,原本她以为就该随着那场大火一起埋进地下。   可偏偏这个时候,陆保华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沈斯笃不敢看自己这位继母的眼睛,深深地低下了头,等着陆保华的下文。结果等了半天却没有等来想象中的那般指责或者埋怨。   她只是轻轻地搂住沈斯笃的胳膊,像一个寻常母亲一样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要不……就算了吧,阿笃。阿鸣的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冤枉也好失职也罢,你和小简都不要再查了。”   “妈!??”   沈斯笃猛得抬头。   为了小儿子,大儿子就不重要了吗?   “死人嘛,总归是不如活人重要的呀。”陆保华低着头,目光流转看向腕间那对镯子,“当初我嫁给你爸爸的时候,他送了我一只沈家的传家宝,阿鸣晓得了很不高兴,嘴上又不肯讲,转过头去攒了一年的零花钱给我买了这只镯子。”   “这孩子从小就是闷葫芦,有什么话也只是闷在心里。可我晓得,他一直都很在意自己的出身,所以他说要来燕州当警察,我没有立场拦他。”   “就当我这辈子对不起他吧,阿笃,”一双向来温柔的眼睛里,第一次浮出了沉痛的颜色:“我不希望小简遇到危险之后,你和我今日一样后悔。”   沈斯笃心口疼得厉害,正准备说点什么,孔晓洁已经接完电话走过来。   “阿姨,沈总,我刚刚请示过领导了,因为案件具体细节暂时还不方便透露,萧局让我先将沈副的相关情况告诉家属,我就直说了……”   平日里总是缩在同事身后与电脑为伍,说半句话要打三次结的技术宅,说话还有这样口条清晰的时候。   她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讲述了一遍:“……沈副情急之下只能先自行判断阻断了信号器与炸弹之间的连接,随后返回救援工作。但是……在救援过程中不慎被精神异常患者砸伤后脑……来不及躲避爆炸后楼体结构松散,被砸中……”   话音未落,抢救室里忽然传来医护们焦急的声音。   “心率60,血压……1毫克肾上腺素静推,按压……”   珍珠般的泪水跌落,陆保华手上的劲儿瞬间落下去:“小简……”   她身后,一个疑惑的声音突然响起:“妈?”   沈斯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拐角走廊里绕过来。他上次跳桥受伤才将将好利索的胳膊这回里三层外三层都被裹起来了,活像个半截身子入土的木乃伊。   呃……   “……被砸中了胳膊,正在急诊包扎。”孔晓洁在众目睽睽之下,顶着十几双眼睛的压力,硬着头皮还是把话说完了。   很好,很好,陆保华和沈斯笃具是松了一口气。回过神来的沈斯笃更是一副恨不得吃了他的表情,轮起手包就往他身上砸。   还好沈斯简快人一步,吩咐道:“晓洁,你看着点这里,老郑下了手术和我说,我先带她们……”   孔晓洁如释重负,赶紧接过话头,十分上道:“沈副您带阿姨她们好好休息,我在这里等大海叔和王涵他们。”   沈斯简点点头,心里默默给孔晓洁记了一大功,脚上却半分不敢闲着,大步流星地把两人带到自己的病房。   “你们怎么来了?这会儿还有航班吗?”沈斯简一边和家人说着话,一边龇牙咧嘴,试图用肉体的伤痛来抵挡陆女士已初见决堤之势的泪水。“嘶,疼疼,我怎么浑身都裂开了,啊,妈,你说我身上二百零六块骨头是不是还在各自该待的地方待着呢……”   陆女士果然上套:“哎呀,我和阿笃是坐我们家的飞机飞过来的呀,你出了事情我怎么好不来的呀。”   沈斯笃完全不吃他那套,指着他的鼻子道:“装?再装?你看看你一天天的,这么不着调。”百忙之中还不忘发现终点:“小桑呢?你都受伤了,她怎么没过来?”   您可真是我亲姐啊!!   沈斯简心中万马奔腾。   这要他怎么解释?纵然他心里千万般不愿意相信桑隅真的会加入园丁,可事实就是她真的当着他的面,跟园丁的人一起跑了,他想不通什么原因值得她这么做,更想不到她是怎么知道616的。   难道,园丁和616大火之间有某种隐藏的联系是他们还没有发现的吗?还是说陆毅鸣葬身火海的幕后元凶可能就在园丁中间呢?   可这一切和桑隅又有什么关系呢?   沈斯简头疼欲裂,觉得自己此刻像被严刑逼供的汉奸,真是百口莫辩。   他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劝道:“妈,我这好好的,没什么事,您和我姐要不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罢,他朝沈斯笃使了个眼色。   沈斯笃见他没事,又扫视了一圈病房,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民生多艰”,连脚指甲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于是也跟着帮腔:“他同事们还在手术室那边等着,我们就别打扰他工作了。”   好不容易安抚完陆女士,将母女二人送出医院,天色已经彻底黑下去。沈斯简长舒一口气,一个人吊着胳膊慢慢悠悠地往回走。   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看见一群人乌泱泱地聚在那里。   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他沿着人头扫了一圈,看见队里一向精气神很饱满的小朋友吴跃此刻正蹲在地上,整个人恨不得缩到孔晓洁一个女孩子身后去。   这可不像他平时的作风啊……   沈斯简干笑了两声缓和气氛,开始抓壮丁:“吴跃你蹲地上干嘛?哪儿不舒服,刚好在医院,一起看了。”   吴跃被点到名不得不站出来,可他哭丧着一张脸,嘴角绷得紧紧的,怎么看怎么像死了亲爹。   沈斯简心里“咯噔”一声,忽然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病房里更沉默了,所有人都低着头看脚尖的看窗外的看手机的,没有一个人敢看沈斯简的眼睛。   最后还是吴跃扛不住压力,嘴唇嗫了半天,细弱蚊吟地憋出几个字:“大海叔他……他刚刚……走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轻到不仔细听都听不清的程度。沈斯简却觉得被什么东西一记重拳猛地砸在了胸口上,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不敢相信的扫过众人的脸,最后又把视线定会吴跃脸上:“什……什么叫走了?”   吴跃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干涸的嘴唇上:“老大……是我的错,都怪我,郑海同志当时受伤了,是我没有发现,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说着说着,吴跃崩溃大哭:“如果我早一点发现,他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都怪我,怪我……”   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两巴掌,其他人也忍不住跟着掉眼泪。   整个病房的气氛被压到了顶点。   沈斯简睁大眼睛,整个人如遭雷劈,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夯了一棒,疼得快裂开了,情绪却始终围绕着眼眶打转。   好半天他才重新调整好情绪,声音哽咽地问:“手术不是问题不大吗?”   王涵不得不咬着牙,声音嘶哑:“大海哥是……脾脏破裂造成腹腔大出血……”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红得吓人。   他咬着嘴唇,神色愤愤地说:“那群狗杂、!碎!!别人我逮到他们。尤其是桑隅,居然骗我们、还骗老大你……还让她跑了……”   孔晓洁看见沈斯简血色全无的脸,到底没忍心,打断了他:“王涵!够了……”   “怎么?我说错了吗?”王涵根本顾不上孔晓洁的劝阻,慷慨激昂道:“如果不是她,我们至于这么被动吗?如果不是她,大海哥怎么会……”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地有些说不下去了。   “我亲耳听见刘善说的,他们早就知道我们的部署……全是桑她告的密,这就是她向园丁投诚的问路石。”   见他一脸的愤慨,沈斯简又左右看了一圈,只见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他知道,他们都在怪她。   郑海死了,疗养院里几十年的罪证毁了大半,她作为一同吃过饭破过案的队友,却临阵倒戈。   这不仅仅是犯罪,更是一种背叛。   “小隅姐她是不是……故意把我们引进去的?”连一向站桑隅那边的吴跃都忍不住猜疑,咬住嘴唇说道:“她明明知道王涵在那里,也知道核心区会爆炸。她如果真的想救人,为什么不直接带王涵出来?”   连一直沉默的小侯都忍不住说:“老大,桑隅这种人,杀个把人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奖励,有些人天生就少点儿什么……叫前额叶还是什么玩意,这事医学上也是有根据的……”   一直留在外围提供技术支持的孔晓洁几乎是全程参与,相对还算理智,她道:“如果她真的想杀了沈副,那天在走廊上,她只需要保持沉默就能把我们统统炸上天,不仅是我们,还有园丁那些犯罪的证据,除了大火什么都不会留下,我不认为她是……”   王涵立刻反对:“晓洁,亏你平时一直和大海哥搭档,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沈斯简抬眼扫过去制止了这场猜忌:“够了。”   王涵皱着眉:“老大,你到现在还信她?”   “我信不信重要吗?”沈斯简看向他,看向大家:“各位都是专业的刑警,不能仅凭情感来代替判断。”   “可是、可是老大,她和你……”   “住在一起吗?”沈斯简靠回枕头,疼得轻轻吸了口气,“你想多了,我们并没有实际同居关系,她也从来没有进过我家,这一点我家的监控可以证明。你说刘善说她暴露了我们的部署,但事实上她并没有机会得知我们的部署。”   沈斯简揉了揉眉心:“我不能保证她是好人,甚至不能替她证明什么,但至少现在,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一切是她策划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斯简却没有再给多余的解释,多说无益,只有他自己知道桑隅当时站在他面前时,那双眼睛看起来有多落寞。他不知道桑隅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他知道,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在别人设计好的道路上。桑隅或许是发现了这一点,又或者……   他摇了摇头,强压下心中的疑虑。   “相信我,郑海不会白白牺牲。园丁的背后到底有谁,到底有哪些事实犯罪行为,这些、我一定会一查到底。”伤口被牵扯得一阵剧痛,他却像没感觉似的,吩咐孔晓洁:“回头你把我们这次行动的审批流程调出来,我总觉得有些节点出了问题……”   话音未落,电视里传来新闻播报,队员们的手机也此起彼伏地炸开。   【日前,一具男尸被倒挂在四里河立交桥正中央,疑似燕州市刑侦支队支队长】   做了模糊化处理的照片里,谁都没想到,消失大半年的袁励,居然以这样荒诞的方式再次出场。 第67章 镜中人【2】   冷柜打开的一瞬间,冰霜夹杂着淡淡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曾经风光无限的刑侦队长正静静地躺在铁床上。   他的脸色铁青,沿着方正的下颌线一路向上,微微下垂的嘴角血色全无,和普通的尸体没什么两样。然而诡异的是,他的双眼被凌乱的黑色棉线缝合得密不透风。   “没敢让老袁家里人看……”   法医科主任刘阳心有不忍地撇过脸去,露出两鬓的发丝,居然一夜之间冒出许多白发。   他沉默地带上蓝色的丁腈手套,轻轻叹了口气,开始介绍尸体的情况。   “死者四十二岁,男,燕州丰县人,死因是失血性休克导致的循环衰竭。死者死前曾遭受过多次钝器击打,但致命伤是这一处——”他指向尸体的右手手腕,上面赫然分布着三条深可见骨的伤口,“右腕处见锐器切割伤,深度达血管层,伴尺侧血管损伤……”   所以……老袁,一个干了二十年刑侦的警察死于割腕?   这太荒谬了。   干一线的活不到善终常有,可被人倒吊在立交桥上活着放干血这种死法就不那么常见了,更何况——   沈斯简看着眼前已经变成一具尸体的前领导,沉默了片刻,还是选择拿起尸检报告,将报告里的的图片与尸体上的伤口一一比对,然后开始提出疑点。   “刘主任,袁队这眼睛,是……”   就算知道作为刑警的第一职业守则就是要冷静,可真看到沈斯简完全公事公办的样子,刘阳还是觉得太扎眼了。   他突然控制不住情绪,暴怒道:“从前你盼星星盼月亮,可算盼到老袁死了,你是不是很得意?”   沈斯简:“……”   这话说的真不客气。   但话又说回来,刘阳其实并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能让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大概这眼睛是生前遭得罪。   沈斯简看着那双被缝死的眼睛,一时间内心五味杂陈。有时候生命就是这么奇妙,明明活着的时候二人关系剑拔弩张,如今天人永隔,却不免伤怀。他尚且如此,与袁励同学兼同事干了二十多年的刘阳就更不用说。   何况他还要亲自解剖昔日老友。   好半晌,沈斯简才憋出来两个字,干巴巴道:“节哀。”   想了想,他还是觉得自己该说点儿什么。   “我认识老袁的时候他刚当上支队长,身边围着你们这群燕州嫡系,眼睛恨不得长在脑袋顶上。脾气又直又硬,案子办的马马虎虎,中人之姿,我看不上他。”   话里话外都听得出来沈斯简真不待见这位前领导。   “任人唯亲就算了,给我派的活更是令人发指,什么家暴致死的,打架斗殴伤残的,一年到头也批不了两个案子。”   “我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说真的,这种一副老子燕公打出来的就是高人一等的做派,看起来就像个二百五。”   沈斯简把尸检报告合起来,轻轻拍了拍刘阳的肩,长叹一口气:“但我与老袁恩也好怨也罢,都不过是职场关系,他瞧我不顺眼,我未见得也多喜欢他。”   他平心静气地说:“可凭心而论,老袁手里过过的案子,虽然抓不住凶手的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冤假错案却是从没有出一桩。就这一点,我觉得老袁是个好警察。我实在想不出他和谁结怨,需要把他的眼睛弄成这样。”   “刘主任,不管我将来接不接老袁的班,他的案子我们得帮他破了,得还他一个公道,不能让他和……”陆毅鸣三个字一下卡在喉咙里,想到他至今还没平反,此时拿出来说不太合适,沈斯简到底还是没说出口。他把话在嘴里绕了个弯儿,道:“不能让老袁死得不明不白。”   或许是这番真诚的话语打动了刘阳,又或者职业操守重新占领高地,刘阳的眼睛里闪着泪花,久久不能恢复回复平静。   他哽咽着说:“我会……我和科室里的其他同事会再做一遍尸检,有新发现了第一时间告诉你。”   沈斯简点点头,正要抬腿出去,就听刘阳在他身后郑重其事道:“拜托你了,沈队。”   ——   走出法医室,沈斯简摘掉口罩,顶着肺猛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   袁励尸体被发现的当晚他接到萧局的电话,话里话外都是上面的意思是让他没死就爬回局里办这个案子。   为什么?   因为他要着手调查审批流程吗?还是……他已经触碰到了八年前616大火的关键核心呢?   沈斯简脑子里一团乱麻。   正想着,突然有人叫他:“老大,你要不要来一根?”   沈斯简斜眉循声望过去,吴跃这孩子不晓得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吓了他一大跳。   小朋友居然也开始学抽烟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尸检报告,想到出门没洗手,毅然决然地拒绝了吴跃的好意,把烟推回去:“你自己来吧,怎么?感觉到队里压力大了?”   吴跃腼腆地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反而提起另一件事:“老大,关于园丁的线索,我去资料中心调阅了近十年的卷宗,发现了几起相似的案件,向您汇报、咳咳、咳咳咳……”   显然吴跃还没有习惯烟草的干烈,一入喉便被倒呛了一口。   沈斯简既惊讶于初出茅庐的小孩儿竟然有主动侦查的一天,又欣慰他还愿意请教信任自己。   他点拨对方:“不着急,你慢慢说。先说说你的看法。”   吴跃又咳嗽了两嗓子,蹲在地上顺着气道:“您还记得之前我们排查的时候,有十五例相似病例吗?我就在想,非法移植贩卖器官这种事,明显对方是熟手,绝不可能只在本市范围内做一两起,咳咳咳……咳咳……”   他一阵呛声,呛得眼泪都飙出来了:“所以我查询了一下之前的卷宗,想看看其他地区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和器官贩卖相关的案件。”   “这个想法倒也没错,但是不够严谨。”沈斯简掏出消毒湿巾把手擦了一遍,循循善诱地说:“园丁这种邪教组织,看起来无所不能,他们到底在‘教’什么?”   “器官移植只是它的生意,还是它真正的目的?”   “我们现在甚至不知道它到底靠什么维系成员,也不知道那些青少年实验和器官交易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一个组织在做什么,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找到它。你现在查到的这些,只能算线头,不能算结论。”   沈斯简习惯了拍一拍年轻人的肩,可伸出的手到底停在了半道儿上,收了回来。   他换了严肃的语气道:“查案,不是闭门造车一个劲儿地去证明你的猜想,而是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那种,才是可能的真相。好好干,十分钟后队里小会议室开会,别迟到。”   吴跃愣神的功夫,沈斯简已经大步流星滑出去七八米,结果一转弯,他不知道想到些什么又拐了回来。   瞪了吴跃一眼,把他嘴上的烟拿下来,没好气地说:“不会抽就别抽了,这玩意儿上瘾了不好戒,年轻人提神醒脑喝点儿咖啡得了。”   说着,当面给了似明似灭的火星子一脚,还不忘用力碾了两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只留下吴跃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会议室的里,有一个算一个,居然破天荒塞满了人,没有一个迟到的请假的,连新婚休假的吕冼都归队了。   沈斯简很不习惯,下意识看向一旁空着的座位,可惜,座位前再也没有那只掉皮的搪瓷茶缸。   他神色一黯,但也只是一瞬间,转眼抬眸又恢复了冷静从容。   “把这个投上来。”   没想到沈斯简重伤不下火线,居然准时出现在会议室,现在发了话,众人心中具是一凛。   孔晓洁赶紧往前跟了两步,伸手接过报告往大屏上投。   王涵则道:“老大,我去资料中心调阅了袁队近三年办过的案子,找出来这几桩我觉得有些疑点的案件。”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袁队的眼……那样,仇杀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我就想查一查袁队之前办过的案子,有没有刚放出来的,出于报复……”   老大!老大!!从前不觉得,如今听进耳朵里,吕冼只觉得自己眉毛都要烧起来了。   他没等王涵把话说完,立刻反驳:“从动机推理没有毛病,但是不是首先应该排除一些客观因素?比如,死者的个人经济状况和家庭经济状况,是否涉有赌博……”   这火气……   “冼哥!”吴跃试图缓和气氛。   吕冼却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其次,需要排查死者的社会关系,排除情杀、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最后才是你说的,仇杀。假设你已经排除了其他可能性,那么也应该是先查询老死者失踪前办理的案子是否有异常……”   “你!”王涵气得快跳起来了,额头青筋突突突直往外蹦:“袁队是你师傅,他经济有没有问题你不知道?”   吕冼憋着一口气总算找到地方发泄了,他冷哼一声,立刻回怼:“不是你师傅,所以和你没关系了是吗?”   “你丫是不是有病啊吕冼!!说话要凭良心,老袁出了事儿,大家伙儿谁不是整宿整宿熬着也要给老袁讨个说法?你丫一回来就和我抬杠是吧!”   浓重的火药味儿都快把会议室的屋顶给掀翻了。   “好了,”沈斯简并没有喝止二人的争吵,而是轻轻敲了敲白板,“或许看完这个,你们就没有心气再吵下去了。”   大屏幕里只剩下一双被缝得乱七八糟的眼睛。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斯简按下遥控器把画面放大。   清晰可见黑色棉线穿过皮肉,针脚歪歪扭扭,几乎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唯独眼角的位置,针脚格外密集,像是凶手生怕里面有什么东西会被人看见。   “法医初步判断,缝合发生在死亡之前,各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说完,果然每个人脸上都是青一阵紫一阵,非常难看。   沈斯简正是要这个效果,见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正事上,他又换了一张照片。然后一张接着一张,他一丝不苟地介绍着袁励的死因,直到播放完毕。   “现在我们掌握的信息只有这些,凶手的作案动机、行动轨迹、人证物证这些都需要我们去一一调查。”   “如果凶手只是想杀人,为什么要割腕?”王涵皱眉,脱口而出:“伪装自杀?假设这是凶手将受害人伪装成自杀行为以达到脱罪的目的,那为什么要把受害人的眼睛缝起来?”   孔晓洁摇摇头,提出疑点:“尸体被倒吊在立交桥下,等待血液流干,这么明显的人为痕迹,完全不需要伪装。”   吴跃忽然道:“凶手会不会是在阻止袁队传递信息?又或者说,他认为眼睛会暴露他的身份?”   孔晓洁皱眉:“相关路段的信息我已经找交管调过来了,初步排查并没有发现凶手的行踪,也没有发现袁队的踪影,有没有可能凶手是为了掩盖行踪争取离开的时间?”   “至少有这个可能。”沈斯简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其他人。   吕冼立刻道:“干咱这行的,平日里结仇结怨的多了去了,不如把老袁送进去的那群王八蛋都找出来问问,我还不信问不出点儿什么。”   话音落地,他这才想起刚才会议开头的时候王涵就说已经在查袁励经手主办的旧卷宗,他顿时面皮发红。   沈斯简看出来吕冼的尴尬,有心下下他的火气,省得接下来这呛口小辣椒呛死大家,他端起水杯喝了两口。   等看人尴尬的差不多了,他这才拍拍手开始分配:“王涵你继续带两个人一起把旧案再往回倒一遍,袁队最后经手的案子是212,我觉得和园丁脱不开干系,你们重点关注。”   “吕冼,有个你擅长的活,袁队这个眼睛……你心细,和小侯一起对比一下市面上的产品,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晓洁,监控的事情依旧交给你,你需要人手随时和我说,我让大家配合你。”   “吴跃和我一起出现场。”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各位读者朋友,这两天更新的频率不稳定。由于本人笔力有限,写到第三卷 末的时候感觉之前的设定有几个小卡点,逻辑不太能顺下去,所以这个周末我把第四卷的细纲重新写了一遍,多花了一点时间。再次抱歉dbq,以及非常感谢小宝们送来的营养液,简直受宠若惊!!!这章实在仓促,大概率明天白天会修文……(已修版) 第68章 镜中人【3】   凌晨三点,黑夜中,不锈钢制的防盗门被轻轻叩响。   笃笃笃、笃笃——   外面秋雨过境,狂风大作,可这三急两缓的敲门声始终如鬼魅般缠绕在耳边。   李嫣忽得睁开眼,摸到枕边的剪刀,她心下稍安,试探着问了一句:“谁?”   无人应答,只剩下窗户被雨点拍打的声音。   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急,伴随着一阵哄鸣的雷声,白光闪过,窗户上赫然出现两只手印。   李嫣瞬间汗毛倒立。   屋外的人带着兜帽根本看不清脸,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暴雨中再次伸手拍打着玻璃窗。依旧是三急两缓,哐哐哐、哐哐——   每一下都砸在李嫣的心尖上。她再也受不了了,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想假装看不见。   突然,声音从门外传来。   “开门,嫣姐。”   这个声音……   李嫣愣了一下赶紧拉开门,下一秒,一个浑身湿透的人直接栽了进来。   屋里的灯光亮起,缩在帽子里的脸在灯光的映照下惨白一片。   “小鱼?你大半夜的搞什么?差点儿吓死我。”李嫣瞪大了双眼,狐疑地看着眼前这只“落汤鸡”。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和被浇透的衣服一起发力,将身下那一小片地聚出个小水洼。桑隅就这样仰着脸,眼神里透露出一副“任君打量”的脆弱,让李嫣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上次俩人不欢而散,她以为会是两个人最后一次见面。而且经此一遭,要说她心无芥蒂是不可能的,可……还是没办法看着不管啊!   李嫣内心抓狂,招呼桑隅:“过来。”   过来的结果就是,李嫣把桑隅扒了个干净,拿浴巾裹巴裹巴按在沙发上,然后开始用毛巾搓她被雨水泡成面条的头发。   一边擦还要一边骂:“你说你是不是有病?身上挂着通缉令还往我这儿跑,你是准备考验姐仅存无几的良心吗?”   桑隅立刻抬起脸看她,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湿漉漉的,那表情,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只不过说出口的话就没那么无辜了。   她慢条斯理地说:“这不是才二级吗?”   “二级还不够?”李嫣顿时柳眉倒竖,当场拍了一下她的头,“劳烦您老动一下,把吹风筒拿给我。”   巴掌大的小单间里,目之所及之处堆满了李嫣的衣服,完全看不见目标筒。桑隅却像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哦”了一声,顺手插进衣服堆里顺藤摸瓜揪出吹风机,然后乖乖让开位置,等着李嫣给她吹头发。   不知道是不是吹风机太劣质,吹得桑隅头皮疼,只剩下一门心思和吹风机斗智斗勇,根本没把这点事儿放心上。   她慢悠悠地说:“二级而已,等哪天变成红色挂到榜一,嫣姐你再给市局打电话,刚好拿笔大赏金。”   李嫣被她这无所谓的语气吓了一跳,头发也不吹了,指着她的鼻子:“你他妈的干什么了能把自己干到一级?”   桑瑜笑了一下,竟然真的开始思考园丁会给她安排点儿什么罪名。她想了半天,觉得大概率不是杀人就是放火。   但相比之下——   她认真道:“杀人概率大一点。”   这完全不好笑吧!!   不对!   桑隅好像……确实杀人又放火。只不过两人相处久了,李嫣总是忘记眼前这个看起来杀鸡都困难的小姑娘,其实是个货真价实的屠人少女。   比起自己,她完全称得上是个高阶玩家。   高阶玩家也得吃饭呐。   “不想吃泡面,想吃羊肉粉。”桑隅完全没有心理负担,提出要求。   李嫣白了她一眼,把面饼狠狠丢进锅里,怒道:“祖宗,这么晚我到哪里去给你弄羊肉粉?你凑合凑合吃吧。”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从冰箱里取来一盒牛肉卷放进锅里一起咕嘟。   结果方便面上桌,桑隅一反常态没有立刻开动,干坐半天只挑了几根面,那副勉为其难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泡面放过期了。   放过期了也能吃!李嫣困得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恨不得立刻昏睡过去,可桑隅的表情实在太难看了,看得她心里直犯嘀咕。   不能吧?上个月才买的,总不能黑灯瞎火的没看清,拿到被老鼠啃过的吧?她犹犹豫豫翻出垃圾桶里的包装袋,红烧牛肉面,生产日期……保质期……   然后她得出结论,孩子胃口老不好,多半是欠的。当场就怒了:“你说你,以前多好伺候一人,给啥吃啥,咋现在还学会挑嘴了。”   刚把肥牛卷放进嘴里的桑隅:“……”   “嫣姐,这个牛死了有些年头了,不好吃……”   要不,还是饿死她算了,李嫣愤愤地想。   ——   次日清晨,有人还在呼呼大睡,有人已经早早上工。   沈斯简带着吴跃蹲在立交桥下,试图从一片被暴雨冲刷得七零八落的现场里,还原袁励死亡前最后几个小时的行动轨迹。   “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学校里教授总说,雨夜是凶案最好的清洁剂,因为取证会变得非常困难,谁知道还真让咱碰上了……”   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的吴跃整个人都懵了。本来案子就诡异,自己人被祭了,上面盯得可紧,偏偏来了一场暴雨。   明明都入秋了,难道是天要亡袁队不成……   “注意脚下。”沈斯简打了个响指,将吴跃的注意力抽回来。   下过雨的燕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扎根泥土的植物的气息。   他踩着湿滑的地面,目光缓缓扫过桥墩、护栏和周围的排水沟,抛出疑问:“你先把你那点书袋子放一放,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认为袁队是怎么到这里的?”   吴跃一愣,青涩的脸上疑惑排排坐,他脱口而出:“在桥上绑上绳子,另一端绑住袁队,把人推下来的?”   “为什么?”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在桥下……总不能是袁队自己把自己挂上去的……”   吴跃的声音在沈斯简的目光下越来越小,最后干脆哑火了。   沈斯简倒不是为难小孩儿,他把最近的一个疑点指给吴跃,示意他:“去看看那个桥墩。”   不看吊点看桥墩?   吴跃不理解,但这并不耽误他听劝,立刻戴上手套走过去,一点一点检查桥墩附近的情况。正如经验所谈,暴雨的确冲掉了绝大多数的痕迹,可有些东西并不是雨水能够彻底抹掉的。   几分钟后,吴跃忽然大叫了一声,兴冲冲地朝沈斯简竖大拇指。   “老大!快来,这里真有东西。”   桥墩右下方的水泥臂上,隐约有两道被什么东西摩擦过的印子,只不过恰巧卡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   吴跃猫下腰用手电往里照了照,皱眉道:“看上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固定在这里过。”   沈斯简没说话,顺着吴跃的手电光看过去,桥墩上方约一米半的位置赫然出现一枚小孔。他伸手比了比孔洞的位置,又看向桥下尸体被发现的位置。   沉默片刻后,沈斯简突然问:“记得袁队多重吗?”   吴跃不明就里:“七十六公斤。”   七十六公斤……吴跃猛然间想到了什么。   凶手如果要把一个七十多公斤的成年人倒吊起来且不留下一点痕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对方势必身材高大,才有力气避免留下拖拽或者剐蹭的痕迹。否则从桥面把人扔下来,还能避开满是摄像头的监控抓怕,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桥墩上残留的几处金属划痕和钻孔,代表着另一种可能。   沈斯简点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人类与动物的最大区别在哪里?”   “使用工具?”   “不,是制作工具,小朋友,你文化课不过关呀。”沈斯简借着身高优势,拿手指蹭了一下孔洞的外圈口,滑腻的水泥碎屑里面还有一点褐色的残留。   孔洞表面发白,碎屑粉尘还在,是新鲜出炉的没错。褐色的残留物……看起来像木屑,或许这里打过膨胀螺丝,只不过被拔掉的膨胀螺栓螺栓已经不见踪影了。   沈斯简再次抬头看向头顶的立交桥:“你说有什么办法既可以改变运动方向,又可以节省力气。最重要的是——还可以避开监控?”   吴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愣了几秒,脸色也慢慢变了。   “……滑轮组件?”   “嗯……”沈斯简指了指桥墩上的孔洞,“如果在这固定滑轮或者类似的牵引装置,然后把人在下面绑好,再利用装置把人吊上去……”   吴跃猛地反应过来,立刻接道:“这样即使身材矮小也可以做到把尸体吊到桥下,凶手根本不需要上桥就可以完成,监控当然什么都拍不到!”   沈斯简终于点头:“没错,孺子可教。”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给孔晓洁,把现场的情况和她交待了一遍。   孔晓洁的键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她想也没想问:“您的意思是监控范围需要重新划拨对吗?”   “之前我们一直按照‘凶手从桥面出入’这个方向查,所以重点盯的是立交桥上和桥面附近。”沈斯简抬头看了一眼附近的路况,“现在,以案发点为中心,把周围所有能够停靠车辆、进入桥底以及靠近桥墩的位置全部列出来,一定要注意有没有可疑车辆在这里逗留。”   “这又不是抛尸,背个袋子满山跑,一路跑一路扔。这是一整个大活人吊在上面,费这么大力搞一出,凶手肯定需要交通工具。”   电话那头迅速应了声“是”,孔晓洁二话不说,继续敲键盘轮鼠标。   吴跃还蹲在地上,不错眼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螺栓孔若有所思,一则通讯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摸出手机一看,整个人都傻眼了。半晌,才喃喃道:“老大,你看工作群里,涵哥好像有些新发现……”   恩?   什么消息需要这样吞吞吐吐的? 第69章 镜中人【4】   群里发出来的是一则新闻,头版头条的位置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标题。   【知名犯罪心理学高材生异国发生高坠,死前曾数次控诉高层】   王涵接着发自己查到的消息。   顾远川,燕大犯罪心理学讲师,十年前后前往南加州大学读博途中亡故,当时被官方认定为跳楼自杀。但奇怪的是,他死前曾自剜双目。   随着王涵的这条讯息一起发出来的是一张青年男子的遗照,照片里,他的双眼被整齐地缝合成漫画般两条黑色的线。   雨过天晴,晨光伴随着微风,阳光下,照片中的人正散发着瘆人的微笑,就好像在说,我死得其所。   沈斯简不得不想起冷柜里袁励那双同样被黑色棉线缝得密不透风的眼睛。两个相隔十年的案件,一个死于异国高坠,一个死在燕州立交桥下,却都留下了同样诡异的伤口。   而这位新闻主人公的名字——沈斯简总觉得自己隐隐有些印象,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还没等他想明白,吴跃忽然说:“老大,顾远川是不是……小鱼姐之前那啥,那个假名字不是叫顾近川吗?”   沈斯简一怔。   姓顾……顾远川……顾近川……顾育良……这难道是巧合吗?   他操着手机快速打出心中疑问,很快得到了肯定的回复。   【顾远川的确是顾育良教授的独子。】   风停了。   沈斯简问吴跃:“要不要和我再去个地方?”   ——   燕州秋意渐浓,桂花的清甜香气取代了馥郁的栀子,在校园里肆意游荡。   一进门,沈斯简就注意到顾育良办公室里的文竹彻底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盆新的绿植,正焕发出勃勃生机。   “沈队,又见面了。”顾育良嘴角含笑,依旧一副春风化雨的学者做派,“这次带了小朋友,不是简单的咨询吧?”   沈斯简依旧开门见山,只不过他并没有直接问顾远川,而是说:“顾教授,桑隅不见了。”   顾育良不慌不忙给两人倒了杯茶,神色平静。   “恩,我看到协查通缉令了。”   “您看起来好像并不意外?”   顾育良说:“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茶,茶叶在水里缓缓舒展开来,迟到了许多年的猜测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   沈斯简却没有表现出意外,抬起眼问他:“您的意思是,您一早就知道她会有今日?”   窗外桂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细碎的花瓣落在玻璃窗台上。顾育良看着窗外的景色,沉重地点点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半晌,他才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反问道:“你们相信有些人更容易失控更危险吗?”   沈斯简和吴跃具是一愣。   吴跃更是提高了音量:“您是说反社会人格?”   顾育良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我第一次见到小桑的时候,燕师大少女连环杀人案的判决刚下来,判了十年。一个小姑娘的人生会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消磨,听起来很可怕对吧?”   “但我丝毫不敢放松。”   “她至少还有十年的机会来矫正自己的人生,但另外三个孩子却结束了短暂的一生。而犯下这桩罪行的她其实很清楚这一点,不仅她对自己的做法会产生什么后果非常清楚,甚至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博得法官的同情。”   沈斯简沉默片刻:“利用?”   顾育良笑了一下,拢了拢眉心,一脸疲惫:“这孩子对犯罪心理的天赋就像老虎的利爪,与生俱来。”   沈斯简问:“您怎么知道呢?”   “因为这样的人,我曾经见过另一个。”顾育良拨弄着茶盏,顺手把剩余的茶水倒进绿植的花盆。   他率先抛出话头:“你们既然来找我,恐怕不只是来问桑隅的吧。”   沈斯简刚要开口,一直没有说话的吴跃这时候却忽然说话:“的确,我们今天来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   吴跃将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正是顾远川的遗照。   “我们刚刚发现,顾博士当年的死亡方式,和我们手里的一个案子有个奇怪的共同点。”他指了指照片里被缝合的双眼,又低头翻出袁励的尸检照片。“死者的眼睛也一样被缝起来了。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这到底是凶手留下的标记,还是另有原因,所以想问问您,顾博士当年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异常。”   顾育良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发生了什么……   他转过身,从桌面上拿起一个毫不起眼的相框,拇指轻轻拂过玻璃贴片,眼睛里流露出无法割舍的温情。   照片里的男孩抱着篮球,正一脸阳光明媚地看向镜头。   “小远从小就是个敏感的孩子,这种天赋对我们这个领域来说简直是上天的恩赐,所以我一直把他带在身边,从来不限制他的任何想法。”   “他也很争气,在这个领域里越走越远。”   顾育良的手指在照片上反复摩擦,直到摸到‘顾远川’的脸,他停住了,语气里有些哽咽:“后来我才知道,有些天赋如果没有边界,是很危险的。”   沈斯简皱眉:“您这话我怎么听不懂?”   顾育良说:“当初他执意去米国深造,也是因为他选定的课题是‘人是否存在先天性犯罪的可能’。”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很苦涩,只留下无限的自嘲:“你也知道,相关研究在我国是被明令禁止的,他只能选择去米国。”   吴跃低头看着相框里照片,忽然觉得那张脸上的笑   容变得格外刺眼。   他不禁问:“您真的认为顾远川是自杀吗?”   “我从没有说过小远是自杀,至少在我这里,没有人能证明他是自杀。”   沈斯简和吴跃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丝震惊。   “当年的调查结论是小远发生高坠。”顾育良说,“异国他乡,一个年轻的犯罪心理学研究者,因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心理问题没有得到及时的疏导。何况,我们这个学科,为了真理前仆后继最后把自己埋进去的人不计其数。这个结论听起来合情合理。”   “可小远死之前曾经联系过我。”   顾育良的声音沙哑,像是不愿意再回忆那通令人窒息的电话。   “他说自己发现了一些东西,原本以为那只是研究的一部分,后来才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沈斯简立刻问:“什么东西?”   顾育良摇了摇头:“电话里他说的不清不楚,只是一直问我如果他做错了,是不是还有机会回头。还问我,如果一个实验必须牺牲一部分人,才能证明它是正确的,那么这个实验还应该继续吗?”   这句话落下来,连吴跃都愣了一下。   顾育良望着窗外,半晌才继续道:“我当时以为他只是遇到了研究上的伦理争议,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我没有想到那会是他最后一次联系我。没过多久,我就接到了他的死讯,等我赶到的时候调查已经基本结束了。警方告诉我他是自己从楼上跳下来的。”   吴跃看着手机里那张被缝住双眼的照片,忍不住皱起眉问道:“什么人会在自杀之前把自己的眼睛缝起来?”   顾育良的手指轻轻一颤,双手捂住脸,眼泪从他已经长出皱纹的手指间溢出来:“我不知道,法医报告上说确实是他自己做的。”   顾育良看着那张照片,神色第一次显出一个父亲面对死去孩子时无法掩饰的疲惫。“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支持他去米国,如果我早点意识到他的研究已经走得太偏,也许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沈斯简没有打断他。   直到顾育良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问:“所以您认为,他是因为学业才走到这一步?”   “我不知道小远最后究竟经历了什么。他究竟是因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才死,还是因为他太相信自己能够看懂这个世界,最后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我真的不知道。”   “小远他……他坚信人是可以被预测的,就像一种大数据库,只要有足够多的样本进行分析,就能推算出一个人的选择。”   可人呐,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怎么可能是一堆冰冷的数据就能够全部解释的呢?   吴跃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顾教授,您为什么要跟我们说这些?”   这样的敏锐,顾育良惊诧地看了吴跃一眼,心里隐隐明白沈斯简为什么会带一个年轻的小警察来了。   他沉默片刻,缓缓说出了那个大家都不想听见,但又心知肚明的答案:“因为桑隅。”   “虽然她和小远从来没有见过面,可我第一次见她就好像又看到了小远。她和小远一样,是对‘人心’没有敬畏的那种人。”   “他们都太擅长理解犯罪。”   “一个人为什么会杀人,为什么会撒谎,为什么会在某一个瞬间做出某个选择,他们根本不需要像普通人一样一点点推演。对他们而言,那几乎是本能,他们往往只需要‘假如是我’就能得到答案。”   沈斯简的手指一麻,滚烫的茶水撒在他手上。   他很想说不是的,她不是这样,可话到嘴边,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顾育良说得没错,他与桑隅的第一次见面,那个姑捏着鱼缸里的鱼所流露出的兴奋做不得假。而且,当初吸引他注意力的不正是她身上那股怎么遮都掩盖不住的“凶手是我”的味道吗?   见沈斯简没有说话,顾育良继续道:“我第一次见到她就在担心,她有一天会不会开始觉得自己比别人更懂人。”   顾育良抬起眼,望向沈斯简,“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会不会觉得,什么人应该活着,什么人应该被牺牲,都是她可操控的?”   沈斯简听得直皱眉,心里下意识地反驳,桑隅才不是这样子,她明明好得很,吃到喜欢的东西会高兴,睡不饱的时候会装死,一个人玩俄罗斯方块都能玩一天。   她只是……只是自己没想明白自已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而已。就像一个没有目标孩子,在一片荒原中迷失了方向。可她早晚有一天会想明白,在想明白之前,他愿意一直陪着她。   顾育良不知道沈斯简心里在想什么,他抬头朝他笑了笑,只是这笑意里没有多少温度,反而从眼神里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   他看着他,眼神里是无尽的痛苦,道:“小远就是这样,一步错步步错。成也败也,科学可以推演,可人心是无法预测的。”   窗外的桂花被风吹得花枝乱颤。   沈斯简的心也跟着乱了,他沉默着,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样,四肢发麻。   吴跃却不太赞同顾育良的话,他挠着头皮问:“您是在提醒我们,桑隅有可能成为第二个顾远川?”   谁晓得顾育良并没有肯定这个说法,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格外认真:“不,顾远川只有一个,桑隅也只有一个。我私心里并不愿意看到那孩子走上小远的老路。”   “沈队,我知道你对小桑的感情。”   顾育良看向沈斯简,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我希望在这件事上你能冷静一点。如果桑隅真的已经失控,那么你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沈斯简终于开口:“所以,桑隅加入园丁您并不意外?”   顾育良重新端起已经放凉的茶水,反问他:“如果她真的是那种人,选择了那条路有什么奇怪?”   沈斯简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顾育良却忽然语气放松,宽慰他:“当然,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替你判断桑隅是不是园丁,我只是想告诉你站在科学的角度我们会怎么看待她。至于她最后会不会变成小远——”   他看着沈斯简,语气里满是怅然:“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王涵再次发来消息。   【燕师附中那个少女连环杀人案,经办人签的名字是袁励。】   哐当——   有什么东西在沈斯简心中轰然崩塌。 第70章 镜中人【5】   从燕大出来时天色尚早,校门口围了一圈儿卖早点的,于是在晨钟暮鼓的喧嚣中,吴跃体验到了一把什么叫豪车配小笼。   都如此纵容了,想必再大胆一点也不为过吧?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吴跃问出了心中疑问:“老大,你和小隅姐到底真的假的啊?明明之前你说你们没同居,刚刚顾教授又说你们……那啥啥的……”   “什么啥啥的?”沈斯简三两下安抚完自己的五脏庙,心里正想着不知道桑隅有没有吃饭,听见吴跃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即给了对方一锤。   “就你和她怎么回事啊?现在事情那么复杂,袁队这个事情如果最后坐实和她……和园丁有关,当然我觉得肯定不是小隅姐做的。但如果你们又真的……对吧,按照规定是必须要回避的。”   不错嘛,愣头青也不愣了。   沈斯简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睨了他一眼:“不是你一个人想问的吧?”   被识破的吴跃尴尬地摸着后脑勺,憨笑了两声,解释说:“确实不只是我。不过我主要是觉得,这事儿迟早得有人问清楚。”   也不怪吴跃帮着来探他的口风。   沈斯简其实心里门清,桑隅如果真的加入园丁成为他们的一员,那么他必须尽快和她撇清关系,不然就凭他当初自担风险把她放进市局这一件事,就算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也免不了被人扣上以权谋私的帽子。想必暗中盯着他的人一定乐见其成。   可撇清关系啊……怎么撇得清呢?   他也根本不想撇清。   何况他根本不相信桑隅会主动投入园丁的怀抱。桑隅那个姑娘,脾气是古怪一点,但实际上心思非常单纯,并不是什么阴谋诡计型选手。   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桑隅一定要跟园丁的人走,她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想到这些糟心事,沈斯简狠狠嘬了两口尼古丁,把烟掐了。   他说:“少担心这些有的没的,不管怎么样还是案子最要紧,不管我在不在,你们都要盯紧点。”   吴跃一听就明白了,俩人的关系可能是假的,但沈斯简喜欢桑隅是真的,还是喜欢到如今这种局面依然不想放弃的喜欢。   所以他还是决定刨根问底:“老大,你为什么当时没追求小隅姐啊?”   没得到沈斯简的回复,吴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小隅姐看起来不像恋爱高手啊。”   “我是说,她又没谈过别的恋爱,根本分不清依赖和喜欢,既然你喜欢她为什么不告诉她?明明老大你的各方面条件都很优秀,咱局里想给你保媒的大姐排队能排出二里地,你只要稍加攻势……”   一直沉默的沈斯简截断了他的话:“她还不明白什么是爱,她只见过我,所以只喜欢我,这对她不公平。”   爱一个人的方式有千万种,而趁人之危,是最卑鄙的一种。   他当然希望得到喜欢的人。可桑隅还没有真正见过这个世界。她被困在过去困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甚至连吃什么穿什么的喜好都没弄清楚,他没有资格凭一己私欲就把她困在自己身边。   至于以后——等她真正见过这个世界,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还愿意选择他,他自然有信心接住她。   但前提是,这是她自己真正的选择。   沈斯简有意无意地划拉着手机,感觉自己总得忙点儿什么。和以往大多数时候的荷尔蒙作祟不同,他想靠近她,想拥有她,想撬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对异性产生这样强烈的探索欲和占有欲,多少有点儿不好意思亲口承认。   反倒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暴论”的吴跃瞠目结舌,嘴里惊得能塞进一个大鸭蛋。   麻袋!!等等,他们家千年铁树不开花的老大该、该、该不会是个纯爱情种吧??   “Father,为爱成圣,小弟佩服。”吴跃嘴上一开口,脑袋上果然又挨了一下。   “行了行了,萧局的走狗同志,拿着这话回去复命吧,别在这儿继续扎哥的心了。”   沈斯简大手一挥,堵住了吴跃继续八卦的心。   就在两人回市局的功夫,顾育良的办公室里迎来了第二批客人。   “今天倒是热闹,一个二个的,前后脚往我这扎。”   顾育良头也没抬,自顾自地把方才沈斯简二人喝过的茶盏撤下去。   来人并不客气,自己取了新的茶盏,就着旧茶往沙发上一靠,双腿交叠,自在地摇晃着脚上那双三接头的黑色皮鞋,细细品起茶来。   茶叶的回甘从舌尖流过,他也不知道是品茶还是品人,说:“能得你一杯单丛,对方来头不小啊。”   顾育良笑了笑,绕开了这个话题:“不过是两个小朋友,大清早总不好请人吃绿茶,除开这个,我这里只剩你上次带来的一饼老班章。”   大约是听见对方提到自己珍藏之物,来的那人也露出两分含蓄得体的笑容,顾不上纠缠所谓的小朋友是什么人,满意地又饮了两杯冷茶。   顾育良始终保持着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说吧,有什么事?”   那人一听倒不乐意了,嗔道:“许久不见了,师弟怎么这样冷淡,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叙旧了吗?”   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盆文竹放在桌子上,衬得一旁生机盎然的绿植都略失颜色。他尤不满足,上下左右地好生摆弄了一番,直到文竹占据了大片阳光,几乎要将那盆碍眼的绿萝挤出去,这才善罢甘休。   他悠悠地说:“上次见你的养死了,特意送一盆新的过来。”   顾育良“哦”了一声,不太买账:“你让小崔来就可以了,用不着亲自跑一趟吧。”   这样的冷淡疏离,明摆着是对他的说辞嗤之以鼻。   谁料那人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说:“哈哈哈哈,师弟啊师弟,和你说话真的是太无趣了,一点儿惊喜都没有。”   笑完了,他收起表情,正色直言道:“我来找你确实有事,我是提前来登门道歉的。上次你和我说的那孩子,我要借来用一用。”   话虽然这样说,言辞间却不见半分愧疚。   顾育良手指一松,好好的茶杯差点去见太奶。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小远坐在沙发上兴致勃勃地跟他说起自己的新课题。   那时候的小远眼睛亮得惊人。   他问自己,人究竟是不是也可以被预测?是不是只要掌握足够多的变量,只要数据库足够庞大,只要模型足够精确,一个人所谓的“自由意志”便只是一道唯一答案的题目?   他当时笑着鼓励他说,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甚至还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   顾育良闭了闭眼,问:“你们所谓的借,是怎么个借法?”   那人笑了笑,温和不失儒雅,慢条斯理地说:“师弟,你还是这么喜欢把事情想得复杂,不要把我们想的那么糟糕,有时候只是——”   他把桌上的的纸巾递过去,一双眼睛却粘在顾育良身上,表情阴晴不定,见顾育良始终没反应,他站了起来,拿起纸巾亲自裹住顾育良的手指:“擦擦。”   指尖相触,顾育良猛得抽回手,扯过纸巾:“我自己来。”   淡淡的四个字,听不出情绪。   “OK,fine,你自己来。”那人退回安全距离,继续说回正事:“你也别怪我,我们评估过了,她的潜在风险很大,这一点你和我们结论相同不是吗?不过我答应过你,我们不会主动伤害她,这一点你放心。”   难道以往的实验品有哪个是他们自己主动选择的吗?   “这么说来,我还要多谢你了?”顾育良拿茶匙不停地戳弄着茶饼,语气依旧平淡:“愿意为我手下留情,不容易啊。”   那人一听,怒了。   “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当初小远那事我和你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他杀了人,杀人偿命,一切都是小远自己的选择。小远的遗书、遗物,包括他留下的录音录像我都一份不落地交给你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茶饼被顾育良一把扔在地上,摔得稀碎。   他怒吼道:“小远为什么会走到杀人的那一步,你倒是说说看呀?”   那人还没见过暴怒之下的顾育良,不由一愣。随后他很自然地蹲下身去,将碎掉的茶饼一点一点拾起来,扔进垃圾桶。   他动作优雅,丝毫不觉得半蹲在顾育良身边有什么不妥当,语气颇为可惜,甚至有点无奈:“师弟,这可是我最后一饼老班章了。”   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发脾气的顾育良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一个。   顾育良心中的怒火顿时一泻千里。   他阴沉着脸问:“那孩子呢?她有什么错?八年前分明就是你们把她搅和进去的,这么多年我……我已经帮她控制得很好了,不需要你们横插一脚。”   那人看了一眼顾育良湿红的眼眶,轻轻叹气,说出口的话却浅浅避开了顾育良的质问。他说:“你呀你,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和年轻的时候一样,做事情一点都不稳重,毛毛躁躁,一涉及小远就容易失控。”   絮絮叨叨,话里话外像是在评价对方一个多年未改的坏习惯。   顾育良脸色青得吓人。   那人却看也不看顾育良的脸色,继续说:“我们也不想横插一脚,说出来你可能并不相信,这也是那孩子自己的选择。我们要尊重她的选择,尊重科学,就像你当初愿意尊重小远一样。”   他在“尊重小远”四个字上一字一句,咬得格外沉重。   桌子下,顾育良的双手死死握紧成拳。他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突然有一瞬间感觉拳头打进棉花里的无力。   对方似乎从来都没有改变,上学的时候和他讨论学术是这样,工作后和他一起完成实验也是这样。   从始至终,他都是那个最“尊重科学”的人。只是此一时彼一时,最后做出改变的那个人是自己。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大家,由于失误红包发放的金额不对,再加上我也不太会操作……就非常抱歉,如果大家愿意评论灌溉的话我会非常开心(没错,我在乞讨!!!)并且以后我还是手动发放吧,这种古早页面对我来说真的很容易出岔子…… 第71章 镜中人【6】   在李嫣家好好享受了几天被金屋藏娇的快乐,桑隅顿时通体舒畅,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不仅能活,还能冲着对方大放厥词:“嫣姐,我想吃火锅。”   李嫣全当她放屁,卷翘的大波浪扫过梳妆台,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嘴里敷衍道:“行了祖宗,别闹了,没有火锅没有羊肉粉,泡面螺狮粉在柜子里,鸡蛋和青菜在冰箱,要吃自己煮。”   她嘴里叼着发卡,一边折腾自己的头发,一边把桑隅往里挪,嗔怪道:“往里稍稍,别挡姐照镜子……一会儿我去上班,你自己在家睡觉……嘶,充电宝递给我一下。”   桑隅看她忙的团团转,莫名就想起来还有一个人早上快迟到的时候也这德行。而且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毛病,明明都已经搬到市局的家属院住了,来回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就这样也能每天早上和打仗差不多。   打仗就打仗吧,那衬衫,那制服,永远是板板正正的,上面还沾着一堆换着喷厕所都喷不完的香水味儿,完全不知道他早出门五分钟是不是真的会要命,太能作妖了。   一阵浓郁的白花香袭来。   “小鱼,你在笑什么?啊?”李嫣见她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绯色,忍不住俯身捏了捏她的脸,“是不是有情况啊?是谁?是不是那个沈警官啊?”   咳咳……   见桑隅不说话,李嫣“嗖”得一声蹿起来,声音硬生生拔高了两个度,捏着她的脸做瞧又瞧,完全想象不出青年才俊的沈大队长居然喜欢这么……清淡的款。   她激动道:“不会吧不会吧,真行啊小鱼,这就拿下了?太牛逼了!!这哥们儿可是警察,他是准备赌上前途和你好啊,哎呀呀,我们家小鱼,出息了……”   完全是为自己姐妹高兴的样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桑隅垂着眼睑拨开李嫣的手,罕见地露出两分窘态:“你的香水味儿太浓了,铃兰晚香玉配地铁,一会儿整个十号线都将充斥着你的香水尾调。美艳系的姐姐还是用玫瑰或者鸢尾比较好。”   窝操???   李嫣撩起胳膊狠狠往自己鼻子跟前扇了扇,亮闪闪的美甲配合着金色小腕表,果然和铃兰不是很搭。   但谁让老娘乐意!!   李嫣才不承认自己品味坏,反而是桑隅……她哼了一声,“你都上哪儿学的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狗鼻子。”   狗鼻子只在乎自己晚上吃什么。   她抱着被子滚了一圈:“嫣姐,别这么绝情呀,就当给我送行不好吗?”   “我又没赶你,你在我这儿住的好好儿的,怎么要走吗?攀上高枝儿了?”   “那倒不是。”桑隅心里盘算着电话里园丁那句“七十二小时”,估计这两天警方那边就会收到她作奸犯科的铁证,然后对她进行全国范围的通缉了。   她说:“我不是说了嘛。等通缉令红了你就去报警,到时候大赚一笔。”   见她一脸严肃,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李嫣神色大变:“你搞什么鬼啊,小鱼你和姐说实话,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不行你找找你的沈警官……”   “嫣姐——”桑隅赶紧掐断了她的话,“你那里是不是有个东西,赵国栋留下的那个。”   李嫣表情一僵,瞬间移开视线。   “你说的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你记错了吧。”   桑隅却拿定了她一定会否认,不慌不忙地说:“你床头柜第三层,那个粉色的kitty猫的手机壳背后黏着的u盘,是赵国栋丢了的那个吧。”   她语气松快,仿佛只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和你说过,这种东西不要留在自己手里,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找到我,也会找到你。”   “你现在唯一的选择是在他们找到你之前,把东西给警方。”   说完,她又警告道:“当然,你也可以按照原计划讹他们一笔,艺高人胆大嘛,可以尝试。不过这么久你都没联系他们,想必也是听见了一些风声,我不觉得你还有机会。”   李嫣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骂了一句:“你TM有病吧?”   桑隅丝毫不生气,笑着反问:“你现在才知道?”   李嫣瞪了她一眼,起身从抽屉里摸出那个U盘攥在手里,问道:“你怎么能保证,交给警察就一定安全?他们能在看守所里天衣无缝地干掉赵国栋,可见和条子们的关系匪浅。”   桑隅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你报警,就说看到了我的行踪。到时候来的是沈警官,你交给他就行了,他绝对没有问题。”   可惜,这回她注定要失望了。   沈警官正大马金刀坐在萧局长的办公室里被逼着写检查。   “你什么意思?我就让你写个声明,这很难吗?”萧建国桌子拍得震天响,头一回生出“手底下人太有能力也不行”的念头。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谁曾想,更无法无天的还在后面等着他呢。沈斯简破罐子破摔:“萧局,按照规定,这个案子我需要回避。”   萧建国仿佛又听见自己脑袋上的白头发在“滋滋滋”地往外冒。   “你回避?你凭什么回避?你和桑隅之前本来也是配合查案,又没有结婚,声明一下解释清楚就解决了,有我给你担着你……”   “叔儿,”沈斯简打断了他的话,一脸为难,“在这件事上我已经没办法公正处理,我喜欢她。”   袁励死亡的第三天,法医科从他眼睛上的黑色棉线上提取到了不属于死者本人的血液,经过核查,DNA被证实属于桑隅。   而就在今天早晨,孔晓洁又从监控录像中找到了几个和她相似的背影。   桑隅已经不再是可能成为园丁的同伙,而是作为本案在逃的第一嫌疑人,被下达了全国通缉令。   人证、物证、动机一应俱全,这件事已经不是他一个人信与不信的问题了。   “根据相关规定,我已经向上申请回避本案,”沈斯简两手一抄,一点儿退路都没有给自己留:“申请表我今天一早已经提交系统审核了。”   咣当——   保温杯里的茶泼了一地。   “呵,准备挺齐全,”萧建国晒笑了一声,指着门缝怒喝:“滚,赶紧给我滚。”   沈斯简倒也不是那领导骂两句就歇菜的主儿。   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仅不慌,还淡定从容地把地上的保温杯捡起来,拿纸巾擦干净,重新泡了一杯茶放回桌面上,笑嘻嘻地道:“老萧,大早上火气别那么重嘛,上面派来新负责人之前可以让孔晓洁先补上,她一向沉稳,是个历练的好机会。”   “你倒是会看人,我还以为你要推荐王涵那小子,你不安排‘你的’人?”   萧建国眯着眼睛喝了口茶,砸么了一下嘴:“这茶泡的,啧,暴殄天物啊。”   一听有戏,沈斯简立刻打蛇随棍上:“什么你的人我的人,咱家里的人哪个不是您精挑细选上来的,全靠萧局您指导有方。王涵那小子冲劲儿有余,全局工作的排布却不如孔晓洁,您心里肯定比我清楚。”   “嗯。”   听见他没有走任人唯亲的那套来糊弄人,萧建国不自觉地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想到不能这么快给沈斯简好脸色。他板起脸来,训斥道:“你的个人情感问题能不能好好处理一下,就你这样做事没个章法,冲动行事,还想升职?我和你说,最好趁这次就断了,难不成以后你再等她八年?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要是最后没有别的证据证明不是她做的,知法犯法屡教不改,多半是死刑。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撇开茶沫子又咂巴了一口,淡定地说:“这回可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保护她了。”   没证据就去找证据啊,证明她不是凶手。   出了市局大门,沈斯简立刻拿起手机给医院那边去电话,直奔市中心医院的特殊病房。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儿驱之不散。   李云娜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天花板,死气沉沉道:“我和你们说过很多遍了,我不知道,换谁来问都没有用。”   和上一次在疗养院里见到的李云娜相比,她的状态好了很多,整个人都变得平静下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是吗?你好,我是沈斯简。”   听见陌生的声音,李云娜转头头来,待看清沈斯简的脸,她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   “我记得你,上次……你站在她身边,”显然她还对沈斯简有些印象,她指着沈斯简,语气里隐隐有几分幸灾乐祸:“你来找我,是不是也被四十六号骗了?”   沈斯简没有回答,拉开椅子在床边坐下,沉声道:“她有名字,她叫桑隅。”   李云娜怔怔地望着他,握着水杯的手一顿,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气质温和的男人,关注点居然在这儿。   “哈哈哈哈哈,”她突然放声大笑,好像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嗯,”李云娜点点头,“好,桑隅,那我们聊聊桑隅,她怎么了?”   沈斯简说:“她加入了他们……”   鬼晓得这句话哪里刺激到李云娜,她忽然放声尖叫起来。   医护们闻声赶来,刚推开门,却在沈斯简凌厉的目光和身周的冷意下,不由自主地被倒逼着后退了半步。   见医护们都被沈斯简一眼钉在门外,李云娜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尖叫声戛然而止。   沈斯简浑身直冒冷气,抬起眼死死盯住对方,稍稍俯身前倾,将人逼近角落里,问道:“你在怕什么?”   李云娜的眼神微微一变。   “我才没,我有什么好怕的,四十六……哦不,桑隅,她和他们有血海深仇,不可能加入他们。”   说着说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嘻嘻笑着改口:“不过也难说,她那种人,说不定非常享受鱼肉他人的快感,因此成为刘善的门下走狗也不一定呢,她可是一把比九号更锋利的刀。”   李云娜的神色逐渐癫狂,说起刘善的名字都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儿肉来。   沈斯简也没有逼她,翻开手里的记录本,语气平静而温和:“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些旧事。你留给她的东西,有些地方我不明白。”   李云娜翻了个白眼,显然并不相信:“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好吧,或许我该先问一下怎么称呼你,刘婉?还是李云娜?” 第72章 镜中人【7】   “……”   这个称呼一出来,李云娜顿时僵在原地。   “你都知道?她居然给你看了?”李云娜难以置信地望着沈斯简,看见他帅到扔去娱乐圈里滚一圈也毫不逊色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   “看来她真的找了男人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她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样,态度软和下来,情绪也慢慢恢复了平静:“你想问什么,问吧。”   “我想知道当年那件事,你们为什么要找她做替罪羊?”   沈斯简重新关上了门。这下,病房里再一次只剩下他和李云娜两个人,他问:“我了解过你们的理念,随意栽赃嫁祸并不符合你们的行为准则,我想知道这中间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以至于让你们违背原则去陷害一个小姑娘。”   沈斯简一副胸有成竹,“她什么秘密都告诉我”的模样,让李云娜不疑有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像是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李云娜抬起眼睛看着沈斯简,冷冰冰地说:“不管你信不信,我们没有陷害她,我们只是选择了她。”   “说起来这件事可能就是常说的,命运的安排吧。”   “一开始,我们只是想清除一个错误的实验品,与四十六号无关,也与桑隅无关。”   沈斯简心头一紧,脸上却半分也看不出来,翘着二郎腿随意地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当年,我作为优秀教师,第一次得到优秀教育者的荣誉,被评选为学校代表参加青年职工交流会。培训过程中遇到了他们……”   “等等,他们?是指园丁吗?”   李云娜苦笑了一声,点点头,思绪一瞬间被拉回那个蝉鸣声充斥在耳边的暑假。   窗外艳阳高照。   和大部分有志青年一样,她怀揣着一腔热血,满心憧憬地走进这个书本里的城市。这里高楼林立,有最好的高等学府,最优秀的教育资源,有只有数学书里算距离才会出现的少年宫,还有一张公交票就能看到的青铜大鼎。   那一刻,她无法克制地生出了一丝羡慕。如果能生活在这里,该是多么幸福啊。   所以当他们提出可以帮助她在燕州落户的时候,她根本没办法拒绝。   更何况,他们的理由很充分。她是老师,有责任有义务帮助孩子们,帮助这个社会进步。   李云娜问:“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天生的恶种吗?他们残忍、暴虐,毫无同理心,就像坏掉的禾木,从根上就已经腐烂,却还要抢占其他植物的阳光和土地。”   一字一句,字字泣血,不知道是在说服沈斯简还是说服她自己的良心。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消毒水味儿不停地刺激着李云娜的感官,就在她耐心告罄之际,沈斯简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意大利犯罪学家切萨雷·龙勃罗梭曾经提出过「天生犯罪人」的概念,不过很可惜,并没有被主流科学采纳。”   李云娜本以为沈斯简会质疑或反对,却没想到他并非一块儿朽木,她顿时眼前一亮,说出口的话也轻快多了。   “当时,有一批实验品已经通过筛选,可以进入实验阶段,他们选择了附中作为培养皿。我作为附中的老师,自然成为了这批实验品的观察者,负责记录数据和提前预警。”   “哦?”沈斯简问:“附中……听起来他们只是一群孩子,你们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这当然是有必要的,因为这批实验品并不是普通的孩子,他们随时可能失控,十分危险,而一旦有实验品失控,其他的孩子们很可能会受到伤害,我必须保护无辜的孩子们。”   “原本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所有实验数据都和我们推测的差不多,”李云娜叹了一口气:“偏偏十七号出了意外。”   这是李云娜第二次提到十七号了,看来问题就出来这里。   沈斯简心中一沉,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轻轻地敲打着,脸上还是挂着不动声色的和煦。   “十七号?你们是按照实验顺序编号吗?听起来你们的实验刚刚起步啊。”   “不错,他们都是第一批被选中的实验品,老师为了集齐这批实验品,花了非常大的心血。”   李云娜眼里有火焰在燃烧。   她说:“可是十七号拒绝了,她说她不想成为实验品,人类的文明与她毫无关系,简直冥顽不灵。”   沈斯简问:“然后呢?”   “然后她就真的跑了。”   “十七号是他们中年龄最大的,加入实验时已经五岁了,一直是重点观察对象。所以她一跑就被我们发现,派了人去把她抓回来。”   “但是我们没有想到,十七号的攻击性这么强,被回收的过程中毫不犹豫地反手将我们的同胞杀害了。”   沈斯简抬起眼睛。   李云娜却没有继续解释杀人的过程,只是说道:“等我们知道的时候,她身上全是血。”   沈斯简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你们怎么知道?她没有继续跑吗?”   李云娜摇了摇头:“十七号也死了。她的尸体被发现,这下学校里的学生闹出了命案,警方自然要进来调查。”   “其实我们也不会把实验品怎么样,只要他们乖乖长大,像一个普通的、正常的孩子一样,中学、大学、工作、结婚……甚至比很多贫困地区的孩子生活条件都要优渥。”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拒绝这样的安排。”   “总之,那段时间整个学校都乱了,以至于大家生出了一些愚蠢的念头。四十六号联合警察,准备摧毁我们的实验成果。为了保护试验,我不得不汇报这种异常数据。”   沈斯简的掌心被掐出一排血印,他问:“她和我说,当天你还让同学叫她去办公室,她以为你终于知道她在寝室里被欺负的事情了,准备帮她,她满心欢喜地去找你,你怎么忍心……”   轰隆隆——   屋外一声惊雷,狂风怒吼,像发了疯似的乱窜,把窗帘扬得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哗啦啦得响。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李云娜逃一般得赶紧起身去关窗户。   沈斯简沉着脸,看着她蹒跚的动作,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云娜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解一下:“一开始我以为他们只会把四十六号换一个实验环境,和警察隔离开就好。我没想到最后他们派来了清理者,更没想到清理者动手的时候恰好被另外两个同寝的孩子看见。”   他问李云娜:“你说你一开始觉得只是换一个实验环境,为什么?”   李云娜有些奇怪,理所当然地说:“四十六号是这批孩子里天赋最高、资质最好的孩子,比九号还要出色。而且她没有展露出杀人这种高攻击行为,老师是打算等她通过这次实验后亲自培养的。”   沈斯简觉得对面指定是有什么大病,不然怎么会指望着有思想有情感的人像提线木偶一样,乖乖听话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你说的有道理,只是你刚才说是你们选择了桑隅,这又是为什么?”   李云娜沉思片刻,说:“因为这孩子有伤人的计划。之前我们就一直在观察她,发现她有非常强烈的自残倾向,就在不久前,她从小卖部买了一把水果刀,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她是在练习。正好她们四个同寝室……我们也并不想和警方起正面冲突,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所以就要让一个孩子来承受这个杀人犯的罪名吗?   仅凭一把水果刀,一句“可能”,就断送了一个孩子的未来吗?   他觉得自己的肺快气要炸了,真是听不下去,这简直太荒谬了。   他们一直观察她,冷漠地看着她被同龄的孩子欺负,看着她痛苦不堪地自残,最后还要大言不惭地跳出来指责她“可能”产生的反击行为太过有攻击性??   疯子!都是一群疯子!!   沈斯简气得手指都在打颤,离开医院,沈斯简依旧觉得自己余怒未消。   他坐连廊边上,头顶吹着冷风,一只手缠着绷带,非常不顺利得点了好几次才打着火。就在这来之不易的喷云吐雾间,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   可惜愤怒和怜悯交织已经占据了他的大脑,他完全没法思考,只能猛吸了几口尼古丁勉强稳住情绪。   就在这时,手机里传来了一条私人简讯。   【老大,小隅姐在北大营胡同那边,有人报案说看见她了,速来。】   沈斯简恨不得两眼一闭,死过去算了。   吴跃这大聪明,既然都用虚拟号码违反规定通风给他报信了,中间这种有指向性的称呼就不能省掉吗?   幸好他两部手机一直是分开的,不然这孩子转正无望啊。   沈斯简把烟掐了,看着外面这倾盆大雨,和一路飙红的路况,并不能在高峰期打到车的独臂沈大侠,一个人在狂风暴雨中独自凌乱。   偏偏陆保华女士此时还在燕州,他这边只要调人,下一秒陆女士就能顺藤摸瓜知道桑隅的事情。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尤其是让家里人误会她,想了想,决定给沈斯笃打电话。   张口就来:“姐——”   事出反常必有妖,弟弟叫姐准有鬼。   沈斯笃警惕性拉满,斟酌道:“什么事?要命没有,要钱也别开口。”   沈斯简:“……”   他看起来是什么很纨绔的人吗?   但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沈斯简心中一梗,吐出一口浊气,换上谄媚的笑容:“亲爱的姐姐大人,沈叔最近在燕州吧?你让沈叔来接我一趟,别让咱家陆女士知道了呗。就在市中心医院,地址发你了。”   这时,没有神雕的“沈过”先生突然想到点什么,嘴里叼着的烟头精准命中垃圾桶,他问:“对了,上次托你找人修的手机怎么样?帮我搞定没?” 第73章 镜中人【8】   雨渐渐小了,沈斯简一个人蹲坐在路边等车。   不知道是不是有心事,车在他耳边滴了两遍他都没什么反应。   司机忍无可忍,降下车窗喊他:“上车。”   沈斯简抬头望去,印入眼帘的黑色大G里坐着的不是抱着他长大的老管家,而是一小时前还号称自己在吴州开会,让他有多远滚多远的沈斯笃。   “快点,我耐心有限。”   沈斯简觉得自己隔着墨镜都能看见她翻白眼,换做平时少不得要刺回去,可今天他连瞪回去的力气都提不起来,拉开车门径直坐了进去。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沾湿了身下的座椅。   沈斯笃嫌弃地把纸巾盒扔在他脸上,说:“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魂被抽走了?”   见沈斯简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朝副驾驶的储物盒努了努嘴:“少爷,你要的东西给你带过来了,要死不活地给谁甩脸色呢。”   桑隅粉身碎骨的小粉红翻盖就这样在金钱的诱惑下起死回生。可沈少爷本人却不见半分欢喜,甚至连扫一眼的力气都没有,手腕搭上额头,仰着脸发呆。   沈斯简恨铁不成钢地踹了他一脚。   “我早就问过你,是不是要跟她好,你是怎么说的?喜欢她爱她,让我别管,现在好了,还喜欢吗?还爱吗?”   “嗯。”沈斯简闷闷地应了一声,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他左手按着右手,才勉强让自己颤抖的手指停下来。可是一颗心好像被钢筋水泥包裹住了,麻木到连呼吸都无法顺畅地进行。   愤怒还是恐惧?   痛苦还是不甘?   他不知道,恐怕现在就是有人把枪怼他脑门上,他也什么都感觉不到。   沈斯笃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颓丧的沈斯简。在她的记忆里,这个弟弟似乎从来没有被什么事情难倒过。   小时候自不必说,被家里人娇宠着长大,养得无法无天。后来哥去世了,他一夜之间长大,铆足了劲儿要来燕州为哥翻案证明。或许正是他心里憋着一口气,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和哪个女孩子走得亲近。   桑隅是他唯一一次和她正式介绍过的姑娘。   当时她想着,就算有些过去也不打紧,他们这样的人家,能有一个孩子活得高兴已经很不容易,只要沈斯简喜欢,她就帮他把压力扛了。   谁让沈斯简是她弟弟呢?   可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时也命也,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实在不行,给两人送出去?没有引渡条例的国家应该安全吧?不过搞签证这会儿怕是来不及了,得看看谁家最近有私航……或者买个岛把人藏起来?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沈斯简并不知道此刻他姐姐脑子里装满了不合法不合规的灰色废料。他闭上眼睛,强行驱散眼窝里的潮湿。   车外雨丝绵绵,秋风卷着落叶落在车玻璃上。车厢里,一首《Lemon Tree》从音响铺满整个空间,萨克斯和大提琴慵懒轻快的旋律让沈斯简一点点平静下来。   再睁开眼,已经恢复了往常尽在掌握的从容,拿出手机回了一条信息。   【把人带回去二十四小时安排人看着,我不方便过去。】   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又给值班室的下属打电话亲口交代了一遍,“不管怎么样,一定一定不能让人离开你们的视线。”   回完短信,他拿出耳机准备把刚才和李云娜的谈话再梳理一遍,这时眼前忽然有一座建筑吸引了他的目光。   “姐——”沈斯简急了,赶紧用手拍着窗户,示意沈斯笃看窗外。   这个角度看过去,平时只有一条连廊的建筑,此刻再看,好巧不巧,正如一座硕大的M字楼矗立雨中。   沈斯笃眸光一凝。   哥的手札里提到的M楼难道……不是地名缩写吗?   她和沈斯简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震惊。   ——   北大营胡同里,孔晓洁一行人将里外里堵得严严实实,由她和王涵两个人见到了自称有线索的李嫣。   但李嫣却没有电话里听起来那么激动。或者说,她此刻的表情简直可以用活见鬼来形容。   她问:“这位警官……你们队里的沈警官呢?我电话里说了,要沈警官亲自过……”   按照桑隅的说法,她报警称见过桑隅,只要沈斯简出现,李嫣顺势把赵国栋留下的U盘交给他。这期间桑隅会趁着警方和李嫣接触的时间离开,一切顺利进行,她不仅可以甩掉烫手的山芋,还能得到一大笔奖金。   现在等来的却不是沈斯简。   她该怎么办?为什么和桑隅说的不一样?   她噼里啪啦讲了一堆毫无逻辑可言的废话,实际上心里慌得要命。   桑隅听见李嫣毫无章法的回答就知道出了意外。   沈斯简为什么没来?爆炸发生的时候他就在现场。   他受伤了吗?   会不会……   不对不对,不可能的,这几天新闻里只报道了支队长袁励的凶杀案,可万一呢?   桑隅不敢再往下想,拍了拍脸颊,重新看向李嫣家的方向。   门口的警察没有因为李嫣的推脱离开,反而在她几次三番强调要见沈斯简之后,互相对视了一眼。   王涵说:“李女士,我们已经说过了,沈警官现在有事,暂时过不来。”   “那我就等他。”   王涵都气笑了,道:“你报案声称自己见过涉案人员,现在又拒绝向警方提供具体线索,报假警什么后果你想清楚了吗?”   “我没有拒绝啊。”李嫣扯了扯嘴角,开始胡扯八道:“我这不是正在说吗?”   “那你告诉我们,桑隅现在在哪里?”   李嫣拿烟的手一顿,依旧是一句“我不知道”。   “她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   “她有没有告诉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不知道。”   几个问题下来,李嫣自己都快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她只能咬死了“不知道”。   王涵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房间的摆设,忽然转过头,拿起洗碗槽里的两只空碗问:“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一顿饭为什么要用两只碗?”   李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张了张嘴,谎言脱口而出:“我表妹、不不,是我弟弟……我弟弟和我住。”   王涵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吗?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他叫……李、李……”   “李什么?”   “李易。”   王涵点了点头:“哪个单位?”   “就……在附近上班。”   “附近哪家?”   “……”   她实在编不下去了,谎言的雪球越滚越大,李嫣额角慢慢沁出一层汗。   桑隅垂下眼。   再这么问下去,李嫣迟早会交代U盘的事情只是时间早晚。U盘里面是九号为了自保,留存的刘善和赵国栋之前非法买卖人口、非法器官移植案的关键证据。   她当然可以现在离开,甚至只要她愿意,她还有无数办法可以警察找不到她。   可如果U盘继续留在李嫣手里,她没有办法保证它最后会落到谁手里,更无法确定拿走它的人是不是她真正信任的人。   更重要的是,一旦园丁顺着U盘查到她,李嫣根本活不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桑隅沉默了片刻,心一横,转身离开了。   她记得李嫣昨晚说想吃面,冰箱里正好没葱了。她想了想,没有走出胡同,转身去隔壁邻居的窗台上扯了一把小葱。   屋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王涵唱完白脸轮到孔晓洁唱红脸:“李女士,你要是真不认识桑隅,为什么从我们进门开始,就一直问沈警官什么时候来?”   李嫣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李女士,我们现在怀疑你隐瞒了重要情况,和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   连续的压力让李嫣无所遁形,她攥紧了衣角,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这时,巷子另一头再次传来脚步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雨幕里慢慢走了出来。   她手里拎着刚摘回来的葱,半截葱叶上还挂着雨水,裤脚上沾着的泥水,一路走一路留下水痕。她好像并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异常,毫无防备地一把推开了四合院的大门。   “李嫣,你要的葱我摘回来了。”   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几乎是和桑隅对视的同时,站在门边的王涵一把扑了过去。   她转身就要跑,被王涵哐得按在地上,手腕被人一拧扣在身后,接着冰冷的金属“咔哒”一声,手铐合上。   手里的小葱脱手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李嫣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桑隅不是说会趁机离开吗?为什么要回来?   她来不及多想,只见桑隅被王涵拉开的同时,回头看向她,下一秒发出爆喝:“李嫣你王八蛋,你敢出卖我??你他妈的活腻了是不是,我杀了你……”   她挣扎着就要往李嫣的方向扑,嘴里叫嚣着:“我杀了你——”   王涵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再次用力:“老实点!”   桑隅还在挣扎:“你放开我!”   王涵怕她挣脱,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下一秒,桑隅两条胳膊一麻,接着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暂时失去了胳膊的使用权。   桑隅闭上眼睛,心里不禁怒骂:操!王涵这傻逼公报私仇啊,不就是上次给了他一针,至于搞脱臼吗?   李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床上,脸色惨白,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眼睁睁地看着桑隅被押上车,她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第74章 镜中人【9】   审讯室里空荡荡的,只剩桑隅一个人。   她被关在一个没有出口的盒子里,身下是并不舒适的椅子,四周是包裹着隔音棉的墙壁,将这里围得密不透风。尽管胳膊已经复位,她却无法挪动半分,而是被金属锁铐严严实实地按在面前的桌板上。   尽管不是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桑隅仍旧本能地留意到那些旁人根本不会在意的东西。   比如——灯光可以摆放的位置,通风口微弱的气流,空气里消毒水和烟丝混杂的气味,还有墙壁将声音反弹回来时那一丝细微的回响。   桑隅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磨蹭着桌面。   沈斯简为什么不来?   是不能来,还是不想来?   他会怎么想?   失望吗?   痛苦吗?   还是恨她欺骗他呢?   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乎要将她的头钻出三刀六个洞来。   好吵啊,吵得她头快裂开了。   她想闭上眼睛来获得片刻安静,可面前的灯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即使闭眼也能精准穿透眼皮。她的眼前依旧一片明亮的粉色。   又是这些“手段”,这是王涵他们故意的报复,还是沈斯简的默许?   想到这里,桑隅心里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股悲凉之意。   难道还能指望沈斯简对她手下留情吗?难道不是第一天就知道这位警官是怎样的嫉恶如仇了吗?难道,她竟然心里还有一丝丝的希望,希望至少还有一个人相信她吗?   理论上,桑隅心里一清二楚,这是他们刻意营造的压迫感的空间,从生理上逼迫嫌疑人“现原形”。可身体并非她能控制,她的脑子里有一根筋被挑出来反复拨弄,疼得她目眦欲裂。   她坐不住了。   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挑战她的极限,她不想让自己那么难受,这些苦根本没有意义,就像她的人生本来也没什么意义。如果注定要走这么一遭,那还是让她自己来推动吧。   她屏住呼吸,很快,额头上的汗浸透了发丝。一直在外面观察着桑隅的王涵掐着时间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姓名!”   “……”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王涵的嘴在动,但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桑隅能清楚的看见皮肤上的纹理随着音节颤动,可她就是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薄汗渐渐凝聚成水珠,在她的额头上密密麻麻地铺开。她的唇色几乎失去颜色,这时有人喊了一声“桑隅!”。   嗯??   她抬起头,孔晓洁的脸在她眼前慢慢聚焦,接着,一直压在她手腕上的金属圈往上抬了半寸,给了她转动手腕的空间。   “喝点水吗?”   指尖有温热的触感传来,桑隅拢回视线,原来是一杯温水啊。   王涵再次问道:“姓名。”   “小王警官何必明知故问。”   “年龄。”   “档案上有,小王警官不会自己看吗?您下一句是不是要问我性别了?”   “九月十七日你在哪?”   “记不清了。”   “……”   一口一句“小王警官”,之前在队里她就是这样,可恨自己当时也是蠢,被她三两句话就哄得团团转。   王涵捏笔的手越压越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少给我油嘴滑舌!你劝你最好配合一点,这是命案,就算零口供也是可以判的。你不配合,只能从重处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桑隅抬眸看了他一眼,无不嘲讽地说:“沈斯简为什么不亲自过来审我?死了?”   相处那么久,桑隅是沉默寡言的,却也是好相处的,善解人意的,和队里的同事们一起总是能精准提供帮助,还从未展露出自己高攻击性的一面。所以直到此刻,王涵才真的相信,他们认识的那个桑隅或许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她,而是她为自己精心布置的皮囊。   一瞬间,愤怒占据了他的大脑。   这个人,这么恶劣,不仅骗了他骗了大海骗了他们所有人……还期盼老大的感情。   操!   手里的笔擦着桑隅的耳廓砸在地上,被活生生地砸断了。   孔晓洁吓了一跳,赶紧隔着桌子踢了他一脚,冷声道:“王涵,你出去冷静一下。”   她看得出来,王涵对桑隅的私人情绪很大。他们跑外勤的,手上下多少力心里都有数,怎么也不会抓个小姑娘还把人胳膊弄折了。   只不过当时她觉得私人恩怨不是什么大事,桑隅这种进去过的通常都很难搞,或许给个下马威也好。   但,过犹不及。   待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孔晓洁说:“根据办案规定,沈副队不能亲自过来。”   桑隅心头一颤。   她想过无数的理由,却从没想过是因为这个。   他为什么要回避?   他们之间不是真的情侣,不存在恋爱关系,他为什么要回避?   孔晓洁大概也很意外,她说:“沈副说他喜欢你,他做不到公正对待你的案子。你可能不知道,我喜欢沈副很久了,不仅我喜欢,同期的好几个女警都喜欢,我来市局一半原因是为了他。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你?”   桑隅也想不通为什么。阳光下,沈斯简的笑容仿佛近在眼前,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沈斯简也喜欢我。   孔晓洁当然没指望能从桑隅这里得到答案。   “而且你知道吧!”她继续说:“他能年纪轻轻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上,有的是人盯着他,人前人后他从来没给人留过话柄。可这次,他明明知道队里有不少袁队的人,大家都等着从你这里撕开一道口子,但他还是安排我和王涵来审你。王涵是对你有情绪,但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不会刻意害你,我也不会。”   不多时,王涵带着一身烟味儿回来,顺便还捎带了一杯热豆浆。   他一进门,先撤掉了面前的两盏强光灯,房间里的光线瞬间变得轻盈。一片昏黄中,他别别扭扭地将豆浆放在桑隅手边,“那啥,给你的。”   桑隅看着乳色的液体,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下来,低着头咬住吸管。随着液体入口,豆香裹着甜蜜一起在口腔爆炸,桑隅眸色一沉,猛地抬头看向一旁的单向玻璃幕墙,黑白分明的眼珠里藏着几不可查的期盼。   但很快,她似乎想起来自己此刻的处境,塌下肩膀闷闷地道:“你想问什么,问吧。”   王涵也没有了刚才的锋利,公事公办地将之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九月十七号,你在哪?在做什么?”   “……”   桑隅有口难言。   她能说什么?说自己为了避开园丁的追杀,想方设法避开了所有可能被监控抓拍到的地方,然后躲在桥洞底下装了两天乞丐?   可是证据呢?   她没有证据。   “小王警官,不如我们简单一点吧,你们认定我杀了袁队长的依据是什么?”   王涵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到底谁审谁啊?   他盯着她的眼睛,见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冷笑了一声:“也行。”   王涵将面前那叠材料往前推了推,指腹压住最上面的一张照片往前一转:“那就简单一点。”   “九月十七日凌晨两点十五分,死者被悬吊于四里河立交下,死因是失血性休克。根据现场勘验和法医尸检结果,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三十分到三点十五分之间,真正的致命伤,是右手腕的三处切割伤,其中一处切断了尺侧血管。”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看向桑隅:“案发现场的监控拍到了你的背影。”   他把一张从监控里截取出来的照片扔到桑隅面前。   画面里的女人穿着深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是单看身形,任谁来了都要说一句像,真像。   王涵没有等待桑隅的辩驳,接着将第三张照片也推了过去,连带着从现场提取出来的指纹鉴定报告一起。   他的手指一一落在照片上的几个位置:“你很聪明,那天傍晚开始下雨,掩护了你的行踪,也冲掉了不少证据。可惜天不遂人愿,我们还是从这几处提取到了你的指纹。”   桑隅低头扫了一眼,文件上签署的公章签字都在,看来不是拿来诈供的道具。她用眼神示意对方可以继续。   王涵并不意外她的反应,又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份材料。   “你的DNA也在,准确来说,是尸检时提取到的生物检材,与公安系统里登记的桑隅DNA样本比对结果完全一致。”   “袁励,作为附中案的第一经办人,你敢说他的死亡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桑隅沉默了片刻,摇头道:“不能。”   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承认,王涵眉心微动。可还没等他继续开口,桑隅已经抬起头。   “人不是我杀的。”   “袁励死了。”王涵拍着桌子大声吼道:“犯案动机明确,作案证据确凿,你告诉我这个人不是你?”   审讯室里通风处的风声不断地摩擦着桑隅的神经。   园丁这是在提醒她当年是怎么入狱的吗?其实他们不用这样大费周章,当年她会安然入狱,除了园丁的安排,还有她自己的意愿。她太想摆脱园丁的观察,她太害怕也太懦弱,除了监狱,她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躲。   她不想成为第二个十七号。   桑隅低头看着那一摞材料,忽然觉得有些荒唐,还真是此一时彼一时,生也好死也罢,她等得太久了,现在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噩梦。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她反问道:“没有了?”   王涵不由怔了一下,下意识确认:“什么?”   口说无凭的事,桑隅懒得解释,她将视线从那些材料上移开,落到王涵脸上,“如果只有这些证据的话,奉劝你们把我看牢一点。”   王涵皱起眉,不悦地说:“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桑隅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半点被审讯的狼狈,悠哉哉道:“二十四小时都不要让我离开你们的视线。”   王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桑隅却犹嫌不够似的,又狠狠补了一句:“如果你们真的认定我是杀害袁励的凶手,就不要给我任何可以接触外面的机会。”   “你!!”   王涵本来以为把所有证据摆出来以后,桑隅至少会替自己辩解几句,哪怕说一句“监控里的人不是我”,或者说一句“DNA有问题”都比现在这样好。   谁知道她什么都没有说,不承认也不否认,甚至主动要求他们把她关得更严。   这算什么?   挑衅?   默认?   还是她又在耍什么花招?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吴跃推门走进来,把手机上沈斯简发的信息递给他。   上面的内容……王涵沉默了,他下意识看向桑隅。 第75章 镜中人【10】   桑隅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皮肤苍白得厉害,然而面对刚才那些足以把任何一个嫌疑人压垮的证据,她却不哭不闹。除了一开始的不在状态,之后都如鱼得水,甚至不知不觉牵着他的鼻子走。   王涵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恨恨道:“你以为让沈副关照你两句,就能把袁队的案子糊弄过去?”   桑隅抬起眼,满脸不解:“我并不认为沈斯简是一个以权谋私的人,他有自己的职业操守。”   “用不着你说,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桑隅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被锁住的手腕上:“我解释不了,我没有证据。”   “解释不了?”他压着声音,眼底没有半点笑意,“桑隅,你到底明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是在逃避罪责。你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解释,就想着等事情自己过去吗?这里是公安局不是你家。”   桑隅被他这话逗笑了,竟然真的不顾场合“嗤嗤嗤”地笑起来。   “哈哈哈哈,还倒挂在立交桥上。嗯嗯嗯,”她憋回笑意,点点头:“好,就算我真的恨他入骨,选择了这样激烈的报复方式,请问我该怎么克服客观存在的困难呢?恕我冒昧,袁队长看起来唔……”   她的目光停留在尸体的照片上,强压下胃里的恶心,评估了一番,说:“一百五十斤总是有的。小王警官,我连皮带骨不到八十斤,我想请问您一下,您觉得我能完成杀人抛尸这么大动作吗?”   王涵说:“我们查了你的网购记录,其中有一项购买的物品是滑轮阻件,你怎么解释?”   听到这里桑隅再也忍不住了,她放声大笑,笑得眼泪直流。   “嗯嗯,”她再次点点头,抿唇微笑说:“我再说一遍,人不是我杀的。你们去查吧,查清楚网购的账户什么时候开通的,谁开通的,在什么设备上开通的。”   “不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是不会认罪的。”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却一直瞥向左边的单向玻璃。   玻璃幕墙的另一边,有一道高大的身影始终没有离开。   “老大,你真的不进去了吗?”吴跃看向一旁的年轻队长,才两天不见,一向意气风发的人居然满面愁容,憔悴得不像样子,但他的眼睛依旧矍铄。   沈斯简的指尖在玻璃上划了划,就好像隔着空气在描摹自己心爱之物。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目光在那一瞬间朝玻璃的方向偏了偏。   可他们中间隔着的从来都不是一块玻璃幕墙。   沈斯简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收回了手。他顿了顿,和已经出来的王涵和孔晓洁说:“辛苦你们,这几天好好看着她。”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市局,一个人默默往家属院走去。   外面的风大,夜色渐凉。沈斯简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忽然觉得这一天漫长得有些过分。   不过短短三个月,他居然觉得自己有些习惯了和桑隅前后脚到家的日子。一起走在下班的小路上,虽然她不怎么说话,总是一个人闷闷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神奇的是,他总觉得即使是这样也非常的安心。   不知不觉走到楼下,草坪上的长椅已经很久没有人光顾,被油漆填的东拼西凑,其中一根木板更是凭借一身的原木清漆,从一众猪肝红里脱颖而出。   他忽然想起,桑隅好像很喜欢这里。或者说她喜欢一切和人没什么关系的东西。草坪、长椅、楼下那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树,有时候甚至只是路边一小块长得格外茂盛的杂草,都能让她停下来看看。   想到这里,沈斯简眼眶突然有点热。   那是桑隅住在这里的第二个月,他因为胡小青自杀案忙得焦头烂额,连续好几天加班到凌晨。不出意外,他意外地迟了个大到,压根儿没能从自己的安乐窝里爬出来,一觉睡到九点半。   晚都晚了,他索性给自己放了半天长假,好好磨蹭了一番才出门。   结果一出门,他看见有人拿着木板和螺丝刀,正蹲在草坪上的长椅前认真地鼓捣着什么。   朝阳是沉默的,朝阳下的她也是沉默的,但那一刻,当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将她软软的绒毛晒成金黄色。   他就那样默默地看着,看着她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然后伸手晃了一下,确定已经牢固之后,她放松地坐下来,仰起头沐浴阳光。   她的表情是那么享受,里面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欲望。阵阵微风吹过,在阳光下,她慢慢地轻轻地打开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面前的小草。她的手腕依旧斑驳,经年累月留下的疤痕却在她温柔的动作下渐渐变得模糊。   他不禁想,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是凶残?   是狡黠?   还是……不知道怎么和这个世界相处?   她就像一块儿璞玉,剥开粗皮烂泥,里面居然藏着许多天然柔软。   那一刻,他好像一个意外窥破秘密的小偷,一颗心开始狂跳不止。自己是如此幸运,世界上最美好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居然已经被命运捧到了眼前。   一夜无眠。   沈斯简翻来覆去地烙饼,直到天光破晓才顶着一圈乌青浅浅睡去。可惜天不遂人愿,今日份睡眠注定到此为止,一大清早,死亡闹钟和夺命连环call双管齐下。   不听不听不听!!!   烦死了!   少爷病犯了的沈斯简把脑袋压进枕头里,浑身都在抗拒。   对方比他想象地更有毅力,一口气都没留得一通接一通。待到第三个电话催进来时,沈少爷实在受不了了,翻了个身没好气地打开手机,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斯笃亢丽的声音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听筒里面钻出来。   “小兔崽子谁让你昨天跑那么快,东西都忘了拿走,你在哪?我找人给你送过去。”   啊?什么东西?   沈斯简这会儿没睡醒,还属于半开机形态,脑子一团浆糊。   对方半天无应答,沈斯笃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般夹着电话一遍描眉画眼,嘴里嘟嘟囔囔说:“行了行了,你昨天不是说帮你查一下那个顾什么的儿子在南加州大的事情吗?老娘今天约了燕海科技的副总吃饭,正好他儿子在那边上学,我先去听个消息。”   沈斯笃不愧是全世界第一了解弟弟的人,一听他这动静就知道他又熬了大夜,无语道:“你那边怎么听起来那么安静,还没出门吗?那你在家等会儿,我让小赵现在过去,差不多——”她看了下表,“四十分钟到你那。”   哦,对,想起来了,是他托沈斯笃修的桑隅的手机。昨天一听说王涵他们把人带走了,他什么都没顾上,撂下腿儿就往市局赶,什么手机脚机的,哪里还记得这一茬。   四十分钟后,沈斯笃的司机小赵准时出现在沈斯简家门口。   拆开沈斯笃送过来的东西。那是一款十年前的老古董了,粉粉的翻盖机,小小一只,外壳已经旧得不像样子,金属背板被更换过,但还是很贴心地被喷成了粉红色。   他自嘲了一声,觉得自己现在非常像一个没人要的怨夫,居然在这儿睹物思人。   但下一秒他就释怀了,那又怎么样?怨夫也是夫,是夫就行。把自己劝好了的沈怨夫同志,憋着一口气按下开机键。   噔噔噔噔~   一阵古早的开机铃响过,屏幕亮起,小小的一块儿电子屏幕上字体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但好歹不是蓝屏的,沈斯简苦中作乐地想。   通话键、信息键、俄罗斯方块……他一个一个翻过去,直到翻到相册,鬼使神差得,他操着键盘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第一张照片就是他们一起吃火锅那天。   看着相册里一脸笑容的自己,沈斯简有一种“我喜欢的人果然眼光很好”的骄傲,心满意足地蹬掉鞋子躺在沙发上,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大家都在吃饭,她居然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找机会偷拍他,真是大胆妄为。   不过……拍的很好,很有当狗仔天赋。   他继续往后翻着,翻着翻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手机的第一张照片是一个男人,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他静静站在树影底下,温和地朝镜头这边微笑。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肩头,却完全遮挡不住他身上的暖意。   窗外天光大亮,沈斯简盯着那张照片,手指不自觉地停在屏幕上。   男人身上穿着警服款式和他挂在柜子里的那套一模一样。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哥陆毅鸣。   他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桑隅为什么会拍他哥?   恍惚间,沈斯简突然想起一件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是陆毅鸣出事的前几个月,他照惯例给他哥打电话报平安,他哥啰哩啰嗦问了一大堆,最后说,有个事情需要他帮忙。   他是家里的小儿子,一向以不靠谱著称,鲜少有被他哥求上门的时候,一时新奇就多问了几句。   他哥却支支吾吾,讲了半天也只是说他手底下有一个线人,年纪比他还小几岁,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半点儿不服管束,很棘手很麻烦,让他很头疼。   又说,这孩子很聪明,天赋极高,他不想让人才埋没,泯然众人,所以他准备案子结束后把人送到枫叶国念书,托他帮忙照看。   带孩子他半分兴趣也没有,更何况他那时懒散的厉害。每天不务正业地瞎混,又是飙车又是潜水,玩的花样白天黑夜都不带重样的,哪有时间管这些,于是当场就拒了。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那么多寄宿学校随便开一个念念不就好了,我可没兴趣当保姆。   再后来他哥就出事了。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个所谓的线人,因为查来查去始终没有翻到过这个孩子的资料,就好像他哥给他打的那通电话是他白日做梦发癔症了。   可一来没有证据,而来他还没有到那个级别,权限不够,很难进入更深的系统。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副拼命三郎的架势一路猛升,他想着,等他有一天和他哥一样坐到了二级警督,这些线索便能窥见一斑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盼星星盼月亮拼命去够的线索,居然会峰回路转,以这种形式突然出现。   看到这张照片静静地躺在桑隅的手机里,他不敢想,但他不得不想。   沈斯简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直到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这部手机里藏着的可能并不是桑隅的生活琐事,而是一些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另一个世界。   一个独属于她的过去的世界。   他继续往下翻……也没什么好翻,相册里除了他和他哥的照片之外,就没出现过第三个人,有的最多的是一些旧报纸上的新闻内容,什么今天哪个福利院关闭了,明天哪个孤儿院被取代,除了这些就是凶杀案的报道,一时间倒也看不出什么不一样。   沈斯简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才回过神,一个猜想从他脑子里蹦出来。几乎是无法克制的,他开始在手机里寻找更多的线索,然后他听到了那段录音。   录音里,桑隅的声音异常冰冷,他不由地翻看了一下录音的日期,8月22日,是他们去见李云娜的那一天。他继续往下听,直到听到这里,如同一颗惊雷坠落。   “程蔓啊,快进来。老师找你来就是问问你习不习惯,父母不在身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要及时告诉老师,知道吗?”   沈斯简如遭雷劈。   程蔓……   为什么是程蔓……   怎么会是程蔓?   程蔓不是死了吗?是李云娜疯了吗?还是桑隅用了什么手段?   是了,一定是桑隅在操控。桑隅的手段他是知道的,不仅可以操纵人的情绪,甚至知道该怎么无意间让一个人相信她想让对方相信的东西。   刚认识的时候他不就差点因为一杯水着了她的道吗?   如果是她暗示、操控李云娜,让她认为她就是程蔓,也不是不可能。何况李云娜精神状态连出庭作证都没有法律意义,认错人并不是什么无法解释的事情。   可沈斯简盯着手机屏幕,却迟迟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满脑子都是桑隅为什么要让李云娜认为她是程蔓?   【作者有话说】   今天眼压高头疼爆炸,只能语音输入,对不起大家,我会晚点修文,修完后内容可能会有改变,我感觉我在胡言乱语,三次,抱歉 第76章 镜中人【11】   沈斯简靠在椅背上,四肢冰凉。   窗外雀鸟成群,保安大叔咳痰的声音依旧不绝于耳,房间里是他惯用的香氛,一切都好像没有改变。可他始终坐立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有什么线索被他忽视了。   他想起桑隅第一次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风吹见倒的身体,枯黄干瘪的发丝和一张挂满冰霜的脸。偏一个看起来那么冷漠的人,第一次见面时,却试图用描摹了千万次的完美笑容来展现一点和善。   当时他以为这是她的诡计,心里很是排斥,觉得对方简直是把自己当傻子糊弄。   后来他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桑隅是压根儿不知道人与人之间该怎么表达善意。   她就像一个只会背菜谱的厨子,背出来的是满汉全席,做出来的却是标准化预制菜。真到要开火的时候,只能企图用照本宣科的东西唬住对方。   他不禁想,或许世俗的评价并不是唯一的标准答案,他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也就没资格用自己的标准来评判对方。   他应该多了解一点,再多了解一点。   谁能预料到,最后他越是了解,越是放不下,直到有一天他明白过来,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就是他想要与之共渡一生的人,一切已然发生。   所以他一丁点儿都不愿意怀疑桑隅,就好像怀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稍微产生一点,就会使得两个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分崩离析。   录音很短,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毕竟上次桑隅离开他的视线拢共不超过八分钟,沈斯简却不敢伸手去按暂停。他强迫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听,一模一样的对话,他听一遍,再听一遍,如此反复。   可听来听去,这些线索、这些对话不仅没有变得更加清晰,反而在脑子里缠成一团乱麻。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里面的人鲜活生动到几乎要从屏幕里扑出来。这是他偷拍桑隅的时候,被抓包留下的慌乱的她,虽然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并盯着他删掉了照片,却忘了垃圾桶里的照片是可以一键恢复的。   他本来不该不顾桑隅的意愿,可难得见到桑隅这样的鲜活,这样的……可爱,沈斯简私心作祟,还是把这张照片留了下来。   拇指轻轻拂过手机屏幕,沈斯简心里却越发悲凉。   或许他从来都没有看懂过桑隅,从来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分不清记忆里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她,也不知道这张平淡的脸后面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沈斯简觉得自己现在仿佛站在一扇门前。他想要推开门看个究竟,可他很清楚,一旦推开,两个人的关系可能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啪嗒,那扇门被他亲手合上了。   不对,不对,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沈斯简觉得自己必须去找李云娜问个明白。无论桑隅是不是欺骗他,或者她和程蔓有什么其他秘密,李云娜都是目前唯一能够验证答案的人。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沈斯简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停在十一的位置。   这个点儿?不早不晚的,会是谁呢?他起身穿好拖鞋走到门边,打开可视猫眼。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确切的说,是桑隅家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二十多岁的年纪,一头瀑布般的大波浪,戴着帽子墨镜都盖不住的美艳。   托记性好的福,年初就把桑隅身边的关系网摸了个遍,这会儿他隐约还能记得。这个好像上次介绍她去赵国栋那边,差点误入歧途的狱友,叫什么来着?   对了,叫李嫣。   他打开门,面无表情:“桑隅不在家,你有什么事?”   李嫣取下墨镜上下打量了一眼,看了看他脑门上的门牌号,又看了看自己敲的那一户,两厢对比,意识到自己敲错门的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换上了一副笑脸。   “啊哈哈,哈哈,沈队啊~”李嫣两只眼睛一骨碌,顿时明白了什么:“你你你……你和小鱼住对门?”   “你认识我?”沈斯简皱眉。   李嫣心道:年轻有为的刑侦队长,道上还能有谁敢不知道?   嘴上却自来熟得很,马上撇清道:“哪儿能呢,呵呵呵,我一个老实人从来不犯刑事案,不是很想认识您。”   哦,来找桑隅的,沈斯简准备关门。   “不过我今天确实是来找您的。”她甩了甩头发,小心翼翼道:“小鱼有东西托我交给你。”说着就开始掏兜。   沈斯简神色一凛,抬手打断了她的动作。   “你等等,”他谨慎地左右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打开房门道:“先进来再说。”   想不到自己这辈子还有和刑警打交道的一天,李嫣坐在沈斯简家沙发上的屁股上犹如长了针一般,恨不得生出八条腿跳起来。   沈斯简却完全出乎她意料,还没有派出所里的民警一半威风。   他问李嫣:“咖啡还是茶?”   李嫣:“……”   桑隅啊桑隅,老娘今天为了你也是豁出去了,希望你没有看错人,沈警官可得是个好警察啊。   她眼一闭心一横,鼓起勇气说:“茶,谢谢。”   趁着沈斯简泡茶的功夫,她快速扫视了一圈屋内的陈设,看见这么破烂的小房子里居然摆着五位数的垃圾桶,李嫣觉得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稀稀拉拉地泻了。   沈警官……还有不贪污的可能吗?   有的,有的。   因为下一秒,李嫣就看见了沈斯简摆在桌上的全家福。一个是建海集团的董事长沈利州,一个是建海集团的总经理沈斯笃,而这照片里的亲昵程度……显然和沈斯简是一家人。   稍稍放下心来的李嫣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尴尬地笑了笑:“好茶,好茶。”   为了避免被盘问茶好在哪里,她赶紧从衣服里掏出U盘递给沈斯简:“小鱼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你别问我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说完她迅速低下头继续捧着茶杯喝茶。   这茶可真茶呀。   沈斯简:“……”   他接过U盘,没有急着打开,反而开始不错眼地盯着李嫣,直到对方在他眼皮子底下茶越喝越慢,到最后留下一点茶底迟迟不敢见底,他觉得磨得差不多了,问:“她还说什么了?”   李嫣欲哭无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沈警官,气场怎么这么强。   她心里骂骂咧咧,嘴上却一点儿不带出卖朋友,嘴硬道:“她没说什么呀,就是……就是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我什么都不知道,小鱼也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把案子查清楚了就放她走吧,她不能在看守所里待太久的……”   李嫣本意是想帮桑隅洗清嫌疑,甚至已经想好了帮桑隅做不在场证明,谁晓得沈大警官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   “她不能在看守所待太久?为什么?”   啊……啊??   李嫣瞪大了双眼,完全没想到是这个问题,嘴比脑子快:“她在里面呆久了会发病,你不知道?”   说完她赶紧摇摇头,说:“不是,我不是骂她有病,是她真的有病,”李嫣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她这里有点……你知道吧,在里面待久了要发疯的。虽说后来有个什么姓顾还是姓什么的,你们给她请的医生,说是治好了。但我想着这孩子,拢共也没过几天好日子,就别让她再想到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了……”   沈斯简严肃地说:“她没病,也没疯。”   或许是察觉带自己的语气太严厉了,他抿了抿嘴角,声音缓和下来:“她以前过的很不好吗?”   好可怕的男人!   也就桑隅这个小变态吃得消了!   李嫣心里直犯嘀咕,嘴上也没闲着:“她没和我说过她自己的事,但是我看得出来。”她拧着眉说:“谁家这年头吃饭要用抢的啊?不仅用抢,第一次差点把老……”   想到对面坐着的是警察,她一脚急刹车把“娘”子连声带水地咽了回去,“把我的头都打破了,关了两天禁闭呢。可能就是小时候吃不饱?不然怎么会长得和豆芽菜一样……”   这样吗……   沈斯简往李嫣的杯子里又续了一杯茶,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问她:“然后呢?她在里面表现怎么样能和我说说吗?”   这种打探家底的做法……不是把对方当结婚对象的话,根本用不着了解的事无巨细。   李嫣差点儿被一杯茶呛死。   “咳咳咳咳、咳咳……”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斯简,一脸活见鬼的表情:“沈队你你你、您、您对小鱼是认真的啊?”   沈斯简点点头,手指叩住茶杯,说:“是,我对她是认真的,我想了解她的过去她的一切,所以你可以告诉我吗?”   尽管一直开桑隅玩笑说“你们家沈警官”,可李嫣从来没想过俩人能更进一步,或者说,她没想过沈斯简能主动进一步。毕竟桑隅身份特殊,她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谁家警察和杀人犯相亲相爱一家人的。   李嫣默默放下墨镜,生怕自己说不好给桑隅把事搅黄了。   把她往可怜里装一装吧:“她是个挺好的姑娘,就是胆子小,在看守所的时候经常成宿成宿不睡觉,每次睁着眼睛到天亮。平时不怎么喜欢说话,但是人很好的,尊老爱幼,乐于助人,有时候帮我们修个马桶什么的……”   还是往牛掰的吹一点:“对了,她真的非常很聪明,我们都不知道她到哪学的这些,好像就是看看书看看录像就学会了。我记得她那个什么医生,每次来都会带给她一本书,她简直神了,半年时间看了上百本吧。不仅倒背如流,还能和对方论两招,我那时候还以为学生娃都这样,她那时候不就是个学生嘛,小小年纪,听说是别人欺负她欺负狠了……”   说到这里,李嫣正色道:“沈队你们这种天之骄子可能不知道,有时候小孩子欺负起人来花样层出不穷,我觉得当年的事情说不定她有难处,不能全怪她。她是个挺好的孩子。”   见沈斯简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李嫣咬咬牙,决定赌一把。   “就拿这次来说吧,她本来是可以跑掉的,我们商量好了把东西交给你她就走,可你没来,她不放心……”   李嫣的嘴巴一开一合还在些说什么,但沈斯简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耳边只剩下一句话。   你没来,她不放心……   她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U盘里的内容……   想到这里,他从桌子上重新拿起那枚U盘握在手心里,沉声道:“那你怎么不跑?还主动送上门来?不怕我抓你?我家可到处都是监控,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可以成为呈堂证供。”   李嫣:“……”   她就说吧,条子他/妈的没一个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今天才发现有读者宝宝投了雷,谢谢你们喜欢这个故事,超级无敌巨开心~   另外已经看过医生啦,目前看静态心电没有大问题,就是不能再熬夜了(苦笑,熬夜党败退),我会尽量改成白天更新,但是也不是很能保证,先滑跪一波求个预防针💉 第77章 镜中人【12】   但实际上沈斯简也就这么一说,现在情况已经够复杂了,他根本没时间也没精力把李嫣搅和进来。何况,能让桑隅冒这么大风险留给他的东西……   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送走李嫣,沈斯简第一时间来到书房。   他先按照惯例把U盘里的东西重新拷贝了一份,和之前李云娜带出来的SD卡一起锁进保险柜里,这才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了那只潘多拉的U盘。   U盘里的内容早已被人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文件名甚至都统一做了编码,看上去不像是临时打包的。   沈斯简按照编码数了数,想到桑隅曾经提到过胡小青是5086号,他先点开了数字为5086的文件夹。果不其然,里面是胡小青的资料,包括一些对她进行心理干预的视频,尽管时间都不长,几十秒到五分钟的样子,但内容详尽,关键点都记录在册。   看来这个数字是按照实验品的编号顺序排列的,沈斯简若有所思。   接着,他按照编码一个个往下看,看到5023的时候,“刘连生”的资料里突然多出四个子文件。他心头一跳,轻轻点开。   画面是固定机位,起初只能看见一间白得刺眼的房间,随着人物缓缓移动,里面的人影终于清晰起来。   看着看着,沈斯简突然伸手按下暂停。   画面里是“有零有整”的秦玉翠,一堆断肢残骸中,唯有稚嫩的脸庞清晰可见,正正好好迎面怼上镜头,而镜头前,她的睫毛还在眨动。   哕——   毫无防备的他当场呕了出来。   沈斯简赶紧摸起手边水杯喝了一口,勉强压下胃里的翻涌后,他将几个数字记在纸上,又重新点开视频。   这份秦玉翠被虐杀的视频后面还附了一个文件,里面记录的却不是她的信息,而是凶手刘连生的实验数据,心率变化、血压控制等等。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些端倪,在实验数据的最末,是一份自愿捐献的知情同意书,签字人落款上,赫然签下的是秦玉翠的名字。   沈斯简心中一凛,赶紧点开下一个视频,意料之中的,是张萍萍的记录……   第三个……   第四个……   ……   尽管做足了了心理准备,里面的内容还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屏幕里的画面已经不能用残忍来形容了,若是一定有什么地方可以类比,大概是……屠宰场吧。   桑隅看过这些东西吗?是了,她一定是看过的,否则不会这么小心谨慎,她不相信警察。那她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把东西交给他,然后呢?这是不是代表,自己是她唯一信任的人呢?   沈斯简心乱如麻,直到一个编号重新出现在眼前。   ——046。   他的动作骤然停住,下意识地点开。   可是什么也没有,就这么一个变化孤零零地躺在一堆数字中,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它抹除了一样。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了李云娜。想要知道这些编号的含义,或许李云娜是目前唯一能够提供答案的人。   沈斯简靠进椅背里,抬手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拨了李云娜病房的电话。   没人接。   他看了一眼时间,又拨了一遍,依旧没人接。沈斯简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不安再次浮了上来。   想了想,他打电话给吴跃:“你来我家拿的那个东西,先交给孔晓洁查一下,看看里面的资料有没有被人为修改过。尤其是时间和文件来源,全部查一遍。”   交代完事情,沈斯简抓起外套,直接出了门,马不停蹄地打车往市院去。   病房里门窗四敞,窗帘被风扬起,形成一个漂亮的弧度。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个小护士,正在收病床上的床单被罩。   沈斯简觉得自己脑门上的那根筋又开始突突突的直跳。他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走进去,指着空荡荡的床铺,问:“请问,之前住在这儿的病人去哪儿了?”   小护士头也没回:“病人已经被带走了。”   沈斯简眉头一紧,追问道:“谁带走的?什么时候带走的?”   小护士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疑惑:“这个我不清楚,他们说是市局的。没走多长时间,也就一个钟吧。”   沈斯简继续问:“他们出示证件了吗?”   小护士愣了一下,摇头:“这个……我没注意。”   李云娜是重要证人,是他亲自安排住进来的,谁从他这儿把人带走还能不跟他打声招呼?   难道上面这么快就指派了新人?   沈斯简思索着,转身抬腿往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病房。窗帘还在风里轻轻晃动,床头柜上的水杯甚至还没有收走,人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心里装着事儿,沈斯简不安地搓了搓阿胶,心不在焉地打了辆车,着急忙慌地往市局去。直到车里陌生的车载香氛入鼻,他这才回过神,忍不住皱眉。   ——   与此同时,饱受劣质香氛侵扰的桑隅就没有那么体面了。   她咬着牙发出抗议:“你们能不能换辆车,或者换个香水,这个车上的皮革味儿太冲了,想吐。”   无人应答。   眼睛上蒙着的眼罩几乎隔绝了所有光线,她稍稍挪动了一下,立刻感觉到手腕处被勒得更紧,几乎要嵌进皮肉。   看来手上的绳扣是专门为她准备的特殊打法。   桑隅在心里叹了口气,闭着眼睛,默默在心里记下,左转、直行、停车等待……九十秒后再次起步,看来是红灯……接着进入了一段小道,路面似乎不太平整,车身颠了几下,随后重新回到平稳状态。   想到沈斯简曾经凭借声音就能找到双子楼的位置,她放缓了呼吸,车窗外的风声、发动机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果然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桑隅心下稍安,暗中判断起自己此刻的处境。   右侧的人呼吸略沉,从上车开始就没有说过话,应该坐在靠门的位置。左边的人偶尔会动一下,衣料摩擦声很轻,呼吸音里三空一响,可能是身体虚寒。至于副驾驶……   桑隅听了半天,没听到什么动静,只听见前排司机偶尔踩刹车的声音。而这一踩,让她本就晕车的小脑更加敏感,几次三番都被胃酸顶到了咽喉。   车子又拐了一个弯。   她喉头一紧,问身边的人:“我想吐,有没有清洁袋?”   还是没人理她。   桑隅忍了两秒,没忍住,又道:“我真的会吐。”   这一次,前面终于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忍着……”   然而仅仅两个字,立刻遭到同伴的打断:“别忘了,老师说过,谁都不能和她说话。”   他的同伴猝然惊醒,拍了拍自己的脸说:“忘了忘了,差点儿被她绕进去。”说罢立刻闭上了嘴。   反而是出言阻止二人交谈的那个人,冷冰冰地对桑隅说:“你忍不了的话,我们准备了麻醉剂”   桑隅:“……”   大可不必。   心里不禁骂道:这司机的开车技术怕不是数学老师教的,还没有沈斯简开车一半稳,至少沈斯简开车的时候,她能睡个好觉。   想到这里,桑隅的神色不由一黯。   如今她有些看不懂沈斯简这个人了。   沈斯简喜欢她,甚至称得上很喜欢,这件事她心知肚明,也从不揣测对方的真心。毕竟她知道人的喜欢是怎样的,她也不缺人喜欢。   顾育良喜欢她,因为顾育良知道她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他的研究需要她。   李嫣当然也喜欢她,因为她聪明又“弱小”,李嫣在她这里既可以满足保护欲,又可以兵不解刃地解决麻烦。   就连陆毅鸣,那样风光霁月的人,依旧希望她做他的线人。   桑隅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世间万物总是有规律存在,人为什么会喜欢另一个人?总是有那么个理由,有所求才会靠近,有所得才会喜悦。   喜欢,是多巴胺的产物。   所以当沈斯简的照顾,他的体贴,甚至偶尔有一点点失去边界的控制……都让她无比享受时,她一时软弱,几乎是缴械投降式地陷入温柔乡。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她最后愿意送他一份青云梯,一份足够大的功劳,足够达成他心心念念的升职,她就可以贪婪地毫无顾虑地享受沈斯简的喜欢。   可她忘记了,在喜欢这件事上,对方是有一票否决权的。   当沈斯简回避,甚至在她坐进审讯室之后,依旧选择站在那面玻璃后面,一切都超过了她能理解的喜欢的范畴。   她不明白,一个警察,理性、克制、有原则也有野心,为什么偏偏会做出与她认知里截然不同的选择。   沈斯简当然没有因为喜欢她就替她隐瞒什么,可他也没有因为怀疑她就把她推开。就好像在告诉她,他已经在这段关系里作出了他的选择,他不需要拿她立功,也不需要她的自作多情。   那一刻她猛然意识到,沈斯简给她的情感,或许是不需要回报的。   车子再次拐弯。   桑隅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她从来没有和沈斯简靠得这么近,就好了。如果她没有习惯他在身边,就好了。如果她没有在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日子里,真的觉得快乐,就好了。   命运好像总是这样喜欢开玩笑,每每当她高兴一点,放松一点,就会立刻腾出手来一巴掌把她扣回原地。就好像她这个人,她的出生,本就不配得到片刻欢愉。   可她该怎么办呢?   她还能怎么办呢?   桑隅闭着眼睛,任由手腕上的绳子随着车身颠簸轻轻磨破皮肤,可她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如精神上的十分之一。   可我、可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他了。   但我还是喜欢他。   桑隅绝望地想。 第78章 镜中人【13】   市局里噤若寒蝉。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今年一定是风水不好,不然谁家刑侦队长好端端地硬踹局长办公室大门啊,亲传弟子也不能这么干啊。   偏沈斯简干了,还干得理直气壮,完全没给其他人拦住他的机会。   “老大,没有听说来新人,出了什么……”吴跃跟在后面,话只来得及说一半,便被这一脚活活踩断了。   沈斯简这人向来情绪收放自如,就算是发脾气大多数时候也是拿来吓唬嫌疑人的,吴跃打从进市局以来,还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旁人不敢支吾,沈斯简更是心力交瘁,因为办公室里空荡荡,萧建国同志的办公桌孤零零地矗立其中。   老狐狸早就溜了。   ……   “操!”   他盯着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忽然觉得更心烦了。   李云娜到底是谁带走的?   如果真是上面的意思,萧建国为什么不肯见他?   如果不是……   沈斯简眉头一点点皱紧。   那就更麻烦了。   他最怕的是有人在里面浑水摸鱼,铁了心要找萧建国当面锣对面鼓地问清楚。为了防止对方打马虎眼,他还特意谁都没说,直接杀了回来,谁能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这个老狐狸半路开溜。   沈斯简捏着拳,掌心掐得生疼。   他匀了口气,眼角一扫,看见后面唯唯诺诺的吴跃,冷声说:“有话就说。”   虽然不怎么温和,但好歹没脾气了,吴跃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指着外面说:“萧局让我给你带句话,案子没破,明天大海叔的葬礼他不方便去,让您代表一下,萧局等烈士申请下来了,会亲自登门。”   小朋友脸上再没有当初做局长走狗的羞涩,也能厚着脸皮说话了,沈斯简略感欣慰。   但那股子清澈还保留完整,压根儿没听出来萧局这是指责他们家老大办案出工不出力。   何况,什么“烈士没下来”“重大案件敏感不希望引起社会关注”这种烂借口,骗骗局里的小朋友也就算了,居然连他一起糊弄,不知道萧建国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沈斯简“哼”了一声:“大海是自家兄弟,又是前辈,我们肯定都要去送他最后一程,用不着他老人家吩咐。”说完看吴跃还愣着,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去开车啊,难不成等我开吗?”   “啊?”吴跃的视线往下一溜,看到沈斯简还缠着绷带的胳膊,反应过来了:“好、好的,老大你等等,我找找车钥匙……申请公车……”   简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也不问一句两人干嘛去。   哎,沈斯简在心里叹了口气,刚想夸这小子有进步,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   次日清晨,队里一行人赶了过去。   沈斯简一行人除了送来局里慰问的花圈,还有他们自己队里买的东西,杂七杂八,每个人的不落手。   见到沈斯简一众人过来,郑海的太太倒是比想象中平和很多,朝着他们微微鞠躬致谢。   告别厅内摆满了花圈,却没见几个亲戚朋友。按理,郑海是因公殉职,不该这么冷清,但——   “大海这……唉,事急从权,我们也不好惊动太多人。”郑太太解释说:“大海的父母前两年走了,我父母年纪也不小,经不得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情,葬礼是都是我一个人在操持,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沈斯简赶紧上前虚托了一把,没敢让人弯腰。   跟在后面吴跃年纪轻没经过事儿,又是当时第一责任人,一路上都没敢掉眼泪,结果进门看见郑海笑容灿烂的遗像,当场就崩了。   本来还强撑着的眼泪汩汩而下。   “嫂子……”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一弯腰,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郑太太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别这样,都是自己人。”   男儿有泪不轻弹,吴跃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想伸手把脸上的泪擦掉,可这一抹反而更糟,眼泪顺着指缝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   他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郑海不是他的亲人,只一个同事,还是一个惯会摸鱼耍滑、应付差事的职场老油条。   吴跃刚进队那会儿,最看不起的就是他。办事总是拖拖拉拉的,开会迟到,报告能拖就拖,平时最喜欢往办公室一窝,手里的保温杯从早到晚都不带离身。   他曾经无数次地想,为什么这样的人也能进市局,为什么这样的人也能当刑警。   可偏偏也是这个人,就这样荒唐地、猝不及防地死在了一场看起来没什么危险的行动里。   前几天还活生生地坐在办公室里,拿着保温杯嫌他们几个年轻人办案毛毛躁躁,转头又会把自己查到的东西往桌上一拍,说一句:“看看,别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现在只剩下一张冰冷的相片,藏在黄白色的大朵菊花后面,连句话也不会说了。   王涵孔晓洁几个也都沉默着。   有人低着头,有人眼眶湿润,还有人从进门开始就一一言不发。这群人平时见惯了尸体,安慰家属的话张口就来,可轮到自己人的时候,才知道语言是多么苍白,说再多都是徒劳。   吴跃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小声道:“嫂子,对不起。”   郑海的太太愣了一下,吴跃还想说些什么,被她轻轻地打断了:“别说了,小吴,这事儿跟你们没关系。”   吴跃抬起头。   郑海的太太看着他,目光温和:“大海要是知道你们因为他哭成这样,估计茶缸子都得笑掉了,回头还得嫌你们没出息。”   吴跃眼泪还挂在脸上,愣了半天,竟然真的被她说得有点想笑。   可这一笑,眼泪反而掉得更厉害了。   别人都在低声安慰着,沈斯简却站在旁边一动未动,脸色阴沉。胳膊上的绷带藏在衣服下面,整个人像一张绷紧弦的弓。   他该说什么呢?   说郑海的烈士很快就能申请下来?还是说不用担心,以后你们一家老小我照顾?   不论哪句话,都太轻飘飘,太不尊重对方了。   郑海的太太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安慰说:“沈副队,我托大,跟着我们家老郑叫你一声简子。”   沈斯简抬头“嗯”了一声:“嫂子您说。”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郑太太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老郑干这行这么多年,什么情况没遇到过?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便知道有一天可能会走到这一步。”   沈斯简垂下眼。   “嫂子,我……”   “你听我说啊,”她笑了笑,笑容里全是苦涩:“老郑以前跟我说过,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往自己身上揽。”   “别人出了问题,你觉得是自己没盯住,案子没破,你觉得是自己能力不够,就连队里谁受了伤,你都能觉得是自己指挥得不好。年轻人,风头正劲,很像他当年的搭档。”   沈斯简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们夫妻之间会聊这个。   郑太太话峰一转:“其实我知道,老郑这条命早晚折在工作上。”   “八年前,你们市局出那档子事儿的时候,刚好赶上我和老郑新婚蜜月。他那些好兄弟都死在了一起,独独撇下他一个人。”   “他当时要和人拼命,是我自私了一把,拦着。我说,我不求你升官发财,只要你活着,你不为死人活,总得为活人活吧,”说到这里,郑太太悲从中来,“他是听了我的劝,这些年对我、对孩子,甚至对我爸妈那都没得说,可我知道,他这些年心里也憋着一口气,是为了当年的案子,也是为了他的搭档。”   郑海太太看着他,眼泛泪光,殷切地说:“简子,你们干这行的,脑袋栓在裤腰带上,嫂子明白,可你能不能给嫂子句准话……”   “嫂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您放心,这个案子我们一定要破,一定还大海哥一个公道。”   灵堂里只剩下很轻的哭声。   沈斯简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他没再说话,转过身走出了灵堂。   外面的风吹得人脚底打颤,沈斯简站在台阶下面,半天没能缓过神。   他摸了摸口袋,摸出一盒华子,照着以前两个人烟搭子的规矩,点了一根插在地上。   刚进警队的时候,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笑话,只有郑海看他还算顺眼,里里外外愿意照顾他两分。那时候他已经因为他哥的事情下定决心要戒烟,结果郑海找到他说,他们干刑侦的压力大,就他一个人不抽,像什么刑警。   他知道郑海是好意,话里话外地提点他,让他不要太张扬,免得惹了队里的排挤,到时候只能灰溜溜地滚蛋。   当时他怎么说的呢?是了,他说,抽烟解决不了案子,不能借烟消愁。   郑海骂他:“你小子懂个屁,抽烟是解决不了案子,但抽烟能解决大多数面子不和的问题。面对领导怎么做?对付同事怎么办?以后有机会你当了领导怎么御下?遇到难取证的情况怎么套近乎?里面桩桩件件都是学问,门道多着呢。”   沈斯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郑海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他又抽出一根点着,看着烟雾慢慢升起来,半天下不去嘴,只夹在指间,站在那里看着它一点一点烧。   风吹得更冷了。   好半晌,沈斯简对着风声低声骂道:“你倒是心急,连我手里的也不放过,和你走得一样急。”   风把烟灰吹散了。   身后突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沈斯简回过头,只见一个小姑娘抱着书包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他。   六七岁的模样,眼睛哭得有些肿,校服袖口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   郑海的闺女?   沈斯简慌忙把烟掐灭,问她:“小桃子?你怎么在这?妈妈让你出来的吗?”   小桃子没回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小声问:“叔叔,你是我爸爸的朋友吗?”   “嗯,算是吧。”沈斯简蹲下来,与她平视,“我是你爸爸的同事。”   “叔叔,那你也是警察咯?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妈妈说爸爸睡着了,但是我知道,爸爸要去天堂了。”   她小大人一样叹了一口气,说:“去天堂就是死了,以后都见不到了,叔叔,你别和我妈妈说。”小桃子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铁笼子递给他,“这是我爸爸和我一起养的,能不能让它们陪着爸爸一起去天堂?”   沈斯简接过笼子一看,里面是几只一模一样的花枝鼠。   小桃子童言童语:“这是一一,她是最大的第一只,她是姐姐……这个是小四,是弟弟……”   小桃子还在和他介绍着自己的小鼠朋友,沈斯简却被当头一棒。   等一下,最大的……是姐姐……他也许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第79章 镜中人【14】   李云娜之前说,十七号进入实验时已经五岁了,是年龄最大的。可桑隅说,园丁是在她中学时期才找到她的。   难道,是桑隅对他说了谎吗?   还是说桑隅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呢……   可是这也不对,他曾经调阅过桑隅的资料,从出生到出狱非常完整,如果像李云娜说的那样,她是五岁或者更小就进入园丁的筛选机制,为什么她的资料中完全看不出来呢?   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从沈斯简的脑海中流过,还没等他厘清,吴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朝两人走过来。   小桃子放下手中的小鼠朋友,朝着吴跃歪了歪头:“你是小吴哥哥吗?”   吴跃往前走了两部,狠狠点头,声音都有点打颤:“是呀,我叫吴跃,小桃子你好呀,我是你爸爸的……同事。”   和小桃子比起来,他的眼睛更像桃子。   小桃子倒也不认生,说:“我知道呀,爸爸上班前给我看过你的照片,说要和你一起工作,哥哥也是小朋友,他要保护你。”说到这,她眼神一暗:“爸爸之前答应过我,工作结束就陪我去动物园玩。”   这话把两个大男人都说沉默了,尤其是吴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斯简看他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生怕继续这个话题吴跃会恨不能切腹自尽。他不想再待下去,索性抱起小桃子回到灵堂。   里面的人已经陆续散了,王涵正陪着郑太太说话,孔晓洁则站在一旁帮忙整理桌上的东西,吕冼、小侯……大家都沉默地自己找事情做。   小桃子被沈斯简放下来,抱着书包跑到母亲身边。   “妈妈。”   郑太太见到女儿,很快换了一副表情,摸着她的脑袋,温和地问:“这么大了怎么还让叔叔抱?忘了爸爸说过什么话吗?”   “我没忘,爸爸说了,不可以让陌生的叔叔抱。”小桃子仰着脑袋,一本正经地说:“可是爸爸也说过,沈叔叔是很好很厉害的警察呀。”   郑太太心中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沈斯简。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她又赶紧移开视线。   嗯?   是有什么事不方便在这说吗?   沈斯简心中一动,下意识皱眉道:“嫂子,我衣服刚刚好像被挂破了,你那里有针线可以借我用一下吗?不然一会儿走出去怪不好意思的。”他摸了摸后脑勺。   “啊?哦、哦,好,”郑太太道:“你这个胳膊也不方便,要不你跟我到后厅,我帮你补一下。”   说着,两人一前一后绕过郑海的遗像,往后面去。   郑太太找出手包里应急的缝纫盒:“扯破的口子在哪儿?给我看看。”   “没有。”   “什、什么?”郑太太抬头看过去,一脸惊愕。   沈斯简单手插兜,单刀直入地问:“我以为嫂子是有什么话不好当着旁人面说。”   郑太太手指一顿,整个人立时僵在原地。   两个人就这样谁也没说话,僵持了片刻,她像是想通什么,转身走到旁边的桌子前,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笔记本不大,边角的皮料已经有些磨破了。她没攥在手里,手指轻轻抚过封皮,然后咬咬牙,鼓起勇气走到沈斯简身边。   “简子。”   “嗯?”   “这个东西,本来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给你。”郑太太压低了声音:“老郑以前的工作笔记,得……小十年了吧。”   沈斯简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记本,没有立刻接过来。   不想粘手麻烦,可以理解。   郑太太似乎意料之中,她扯了扯嘴角,苦涩地笑了,补充到:“里面的内容我看不懂,但是看字迹,不止是老郑写的,我猜也有你们市局以前的陆队的手笔。”   沈斯简接过来掂量了一下,没有当着郑太太的面打开,而是谨慎地问:“您为什么现在给我?”   郑太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原本我想着,就给他带下去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和小桃子只想平平淡淡地生活。但是我也知道,有些事是他一辈子的心愿。   “老郑一直惦记着八年前陆队他们的死,我不知道这本笔记里面都是什么,但他既然把它留到了现在,我想……应该对你们有帮助。”   沈斯简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笔记本,半晌,他问:“嫂子,这件事你跟其他人说过吗?”   “没有。”郑太太摇头,“老郑没有给上级肯定有他的顾虑,如果不是他信任你,我也不会交给你。今天出了这个门,我也不会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沈斯简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收进外套里。   他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嫂子。”   郑太太看着他硬朗的五官,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他和陆毅鸣有什么地方格外相似。她心下稍安,轻声道:“别谢我,应该的。”   这时前厅传来小桃子的声音,两人跟着跑了过去。   只见这孩子自来熟地扒着吴跃的腿,喊道:“小吴哥哥答应带我去动物园啦!”   ——   吊唁结束,一行人陆续回到市局。   沈斯简叫来王涵,把证物袋递给他:“你市院去找王主任重新做个DNA比对,别声张。”   王涵看着袋子里装着的牙刷,又左右看了看,见身边坐着的几乎都是沈斯简极亲近的下属,他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等等等等,这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沈斯简早知道他要问什么,也知道其他人关心什么,坐在椅子上朝孔晓洁那边一转,微扬下巴道:“你来和他们说说情况吧。”   孔晓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沈斯简让她拿去鉴定的U盘插进主机。大屏幕上很快复刻了沈斯简家里电脑里的惨案。   “这里面的内容是……是桑隅留下的,技术鉴定过,没有伪造痕迹,是很可靠的物证。”她言简意赅地发表完意见,又缩回电脑后面。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王涵的脸上一片煞白,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斯简对孔晓洁轻轻颔首,示意她继续,自己不会插手干预。   她面露赧然,但很快就调整过来,说:“如果她留下这样的物证,可见其与园丁的立场不一致,至少不完全一致,或许这会是我们下一个突破口。”   她说完用余光瞟了一眼沈斯简,见他真的没有接手的意思,大着胆子继续说:“既然园丁和当年的燕师附中案脱不开关系,那我们接下来可以再从附中找找线索。”她越说声音越稳,却始终没有解释为什么沈斯简要绕开法医科,也没有说明沈斯简让王涵私下去鉴定的生物检材归属。   沈斯简更是道:“我和晓洁去师大附中,王涵去市院,小侯你一会儿整理一下附中案所有相关人员的资料,不仅是被害人,所有经手人我都要。”   然后他拍了拍吕冼的肩:“老袁的案子我不能管,但老袁的死因如果仅仅是被报复,我觉得也太草率了点,你说呢?”   吕冼面色不虞,但碍于那个U盘,倒也说不出个“不”字来,别别扭扭点了个头。   沈斯简就说:“老袁办的最后一个案子就是212案,那在212之前呢?我总觉得或许这些案子会给我们更多的启示,这个就要交给你了。”   目光扫过一旁的吴跃,这孩子远不负往日的积极,耷拉着脑袋,不知道开会时间在溜什么号。   可他现在自己还一脑袋包呢,实在没脾气开解新人,于是沈大队长大手一挥:“吴跃,这周给你放一周的假。”   心里没有半点儿准备的吴跃当场就愣住了,磕磕绊绊地解释:“老、老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走神儿的,我是最近没睡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注意再也不……”还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   沈斯简不由扶额。   他佯装生气:“让你回去休息调整一下状态,怎么?上班有瘾啊?有假期都不行?你说你们一个个儿怎么那么难伺候。”   吴跃愣愣地看着他,还是难以置信:“……就只是放假?”   “不然呢?”沈斯简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还等着我给你写份正式批文?”   “不是,我就是觉得……”吴跃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在沈斯简凌厉的目光下把话咽了回去。   沈斯简已经转过头去收拾桌上的东西,催促着:“快快快,都动起来,该干嘛干嘛。”   “哦。”   吴跃应了一声站起来,差点儿踢翻椅子。他狼狈地捡起桌上的会议笔记,低着头往门口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郑海的照片。   沈斯简没催他,装作没看到似的,靠在椅背上拢了拢眉心。   等人终于走干净了,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孔晓洁把U盘拔下来,重新装进证物袋里,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沈副,你是不是觉得法医科那边出的报告有问题?”   这么直白啊……   沈斯简抬眼看她。   孔晓洁没有躲闪,推了推眼镜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很平静:“如果只是怀疑她和园丁有关系,没必要重新做DNA,您还是怀疑她不是杀害袁队的真凶吗?”   沈斯简意料之中地点头,朝她笑了一下:“不愧是萧局调教出来的人,就是聪明。不过有些话既然不打算当众问,那私下最好也不要问,对你对我都好。”   说完他疲惫地拨弄了两把头发,展颜恢复了两份锐意:“走吧,让我们继续当一名光荣的纺织工人,继续去抽丝剥茧。” 第80章 镜中人【15】   九月末,燕州逐渐转冷,早晨一场雨带走了阳光的暖意。风从校园穿过,卷起地上几片刚刚落下来的梧桐叶。   这是沈斯简第二次踏进附中的大门。附中的教学楼刚下课,校园里还有学生叽叽喳喳欢快的吵闹声。   沈斯简带着孔晓洁驾轻就熟地穿过大门,遇到门卫大爷,他亲切地上前主动打了个招呼:“今天怎么没见到王叔?”   大爷见他眼生,警惕性拉满,从小窗里探个头出来,狐疑地问:“老王轮休了,你是哪个?有事吗?”   今时不同往日,相比于上次混进来的尴尬,这次他显然有备而来。   沈斯简气定神闲地掏出自己的警官证,一雪前耻道:“我找你们领导。”   门卫大爷:“……”   切,有证了不起吗?   对,确实了不起。   附中的领导接到市局的电话后,亲自安排人等在校门口。   他个头不高,四十多岁的样子,头顶的发丝呈m型排开,微腆个小肚子,显得十分油润。看见警官证,他赶忙掂起脚一路小跑过来,眼角堆笑地说:“沈队,您好您好,我是咱们档案室的负责人,我姓周,周谦。”   沈斯简也笑眯眯,好像上辈子和人做了亲兄弟似的:“周老师啊,幸会幸会,您说说这,一点小事儿还麻烦您大冷的天儿在门口迎我们,您太客气了。”   一直在办公室嗑瓜子儿的周老师:“……”   倒也没那么辛苦。   不过都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沈斯简的话听上去虽然夸张,还是让他很受用的,整个人都精神起来,要亲自带他们去档案室。   顺便在一声声“周老师”里,把学校的档案保存情况交代地七七八八。   “纸质档案我们这边一般保存到毕业以后,再按照规定移交。留下的大多是一些特殊情况造成的,而且您也知道,早些年的档案管理制度不太齐全,时间太久了,有搬迁、有整理,难免会有损耗。”   上次已经充分领教过的沈斯简并不意外。他点点头,非常和蔼可亲:“理解理解,谁家档案室不是这样,我们今天来也是碰碰运气。”他恭维对方的话张口就来:“周老师青年才俊呀,我可是经常听同事说附中好,老牌学校了,多少学生家长挤破脑袋想进来。”   周老师心领神会,觉得这个警官十分上道,不愧是年纪轻轻能干到副队的人。   人一放松,嘴上自然就兜不住了。   “那也是前两年的事儿了,那一水儿的名校,多漂亮呐。什么三中实验,根本不够打的。”周老师的脸上浮现几丝落寞:“可惜呀老黄历了,这几年学校这规定不收借读,错过了不少好苗子,学生的资质也是一茬不如一茬儿。”   沈斯简奇道:“附中以前还收过借读生吗?”   周老师点点头:“收啊,以前周边几个县区的学生,滋要是考上的,我们都收。”   这倒是没听说过。   不过也正常,他不是燕州本地人,这种七八年前的旧事儿不知道完全意料之内。   倒是周老师,八卦之心如熊熊烈火,一发不可收拾。他问道:“怎么想起查附中,是不是八年前那个案子——”   沈斯简赶忙肘了他一下,往后给了个眼色:“周老哥,我们也是有纪律的。您也知道我们这隔三差五要查一查陈年旧案,”沈斯简悄悄朝着天花板比划了一下,说:“给个交代,不然显得不重视。”   周老师看了一眼他,又瞥见身后跟着的孔晓洁,先是一愣,随后马上反应过来,凑近了点说:“嘿嘿,不懂了、懂了,我什么都没问。”   可八卦已经出口,怎么可能什么都没问呢?   “要说这事儿吧,最倒霉的是其中一个女学生,一个好好的清北苗子,什么都没参与……啧啧,可怜呦,也没个爹妈,死了就死了,别人家还有人来闹一场,她倒好,学校的抚恤金都没地方发。”   周老师自顾自地摇头叹惋间,档案室到了。   但——   周老师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值班室,嘴里嘟囔着:“这个老廖,又不知道到哪儿摸鱼去了”,走进去取下挂在墙上的钥匙。   门一打开,一股纸张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便扑了出来。里面靠墙立着几排铁柜,柜门上贴着已经有些发黄的标签,按照年份和班级分得整整齐齐。   正是秋冬之交,档案室晒不进阳光格外阴冷,周老师指着左手边的柜子说:“你们要找的都在这里面了,我教务那边还有点事情……”   沈斯简心领神会,赶忙截断对方的话:“您忙,宁忙,我们自己在这弄,一会儿走的话会和值班老师说。”   啧,你看,成年人的世界多简单呐,周老师心满意足地走了。   孔晓洁则戴上手套,开始按着标签找线索。   因为是按年份和首字母顺序排好的,很快她就找到了,打开,里面是一沓已经泛黄的纸。   入学登记表、学生基本信息表、成绩单、体检表,还有几张班级活动的登记材料。最上面的纸张因为岁月流逝而发黄,边缘甚至已经开始打卷。   她一页页翻过去,翻到第三张时,手指一顿。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呢……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又不信邪地翻回第一页,反复看了两三遍,随后皱着眉头从旁边随手拿起另一份档案,将手里那份一起并排放在桌上。   都是入学登记表。   孔晓洁依旧不死心,又翻出一份同年份的学生档案,结果还是一样。   “沈队,你看一下,这两份的字体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沈斯简凑过去。   乍一看好像没什么区别,都是黑色打印字,可仔细看就会发现结尾处起勾相连的地方确实有粗细差别。。   “我知道了,档案有规定,打印时都是使用的方正宋体。可不同的版本会有细微的变化,这一份资料是用的最新版印刷体。”孔晓洁放下手中的资料,拿出相机一边取证一边说:“我现在算是知道沈副你为什么要带我来了,你想得没错,桑隅的档案的确被人换过。”   沈斯简面色铁青。   上次调查李云娜的时候就发现档案缺失,所以这一次他有心理准备,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感受到了园丁的压迫感。   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能够伸手伸到各个领域里。   他心有戚戚,想起另一个名字,冷静地说:“再找一下路亚楠的资料。”   路亚楠……他记得桑隅说过十七号就是这个化名,可年级是……哎呀,想不起来了。   他搓了搓额角说:“应该是高中生,年级我记不住了,总之先找吧。”   “哦,好。”   孔晓洁并没有异议,应了一声,戴上眼镜重新蹲回档案柜前。   虽然花了点时间,但路亚楠这个名字并不难找,她很快就从一众档案里抽出一个发黄的牛皮纸袋。袋面上用黑色水笔写着名字,正是路亚楠,里面装了几张学生时期留下来的材料。   沈斯简接过来低头和他们之前掌握的信息对了一遍,点了点头。   “就是她。”   照片上的女孩年纪不大,扎着高高的马尾辫,脸上没什么表情,和桑隅后来提起的那个“十七号”相去甚远。   小姑娘成绩不算特别突出,体检记录也正常,翻来翻去看不出什么其他异常。只不过,家庭情况那一栏一片白茫茫,只在监护人填写了寥寥几个字。   沈斯简皱眉,把那一页抽出来:“锦城福利院?先拍照留证吧。”   孔晓洁又“哦”了一声,什么也没多问,老老实实按照他的意思拍照。   沈斯简却在想,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女孩,是怎么成为了桑隅口中的“十七号”呢?那个最大的已经五岁了到底代表着什么呢?为什么桑隅要让李云娜错把自己认作程蔓呢?   这一切的谜团,单凭两份学生档案当然看不出来,沈斯简把资料重新装回去,转头继续说:“还要找一份,程蔓的。”   结果两个人蹲在档案柜前都快把这一排翻了个底朝天,还是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孔晓洁拿着手里的电筒,忍不住皱起眉头:“沈副,我怎么一直找不到?”她抬起头,狐疑地看向沈斯简:“难道被谁拿走了吗?”   沈斯简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可他很快沉下脸。“不可能,这种重要的文件学校一般不会私自处理。”   他又闷着头在柜子里继续翻找,折腾了好一会儿,孔晓洁见他这么笃定,认命般地也一头扎进纸海中。   眼看着几个柜子都快被他们翻空了,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粗犷的男声从外面传进来。   “你们是哪个呀?”脚步声越来越近,“怎么在这里?这地方不能乱进的。”   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的男人端着茶缸子站在门口,先是看了看孔晓洁,又看向沈斯简,脸上带着几分警惕。   沈斯简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眉目含笑,自来熟道:“廖哥,是我。”   男人愣了一下,仔细看了他两眼,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怎么又是你?又是哪个同学会校友会要照片?”   嘶,您记性真好。   沈斯简心里吐槽,脸上却半点儿看不出来,笑嘻嘻道:“这不能,这不能,这回是正事儿。有个学生的资料怎么都找不着,劳烦您看一眼。”说着,把警官证递过去。   老廖接过证件看了一眼,又还给他,走到电脑前坐下:“说吧,叫什么,我给你们查查。”   “程蔓。”   “哦,她呀。”老廖明显有些印象。 第81章 镜中人【16】   出了档案室,他们这才惊觉两人找资料找了大半天,这会儿太阳都快下山了。   “沈副你觉不觉得,那个老廖,怪怪的,总说不上来……”孔晓洁跟在沈斯简身后,没注意到前方顶头上司忽然停住的脚步,一头撞在沈斯简背上。   “嘶——”   沈斯简转身,好看的眉头此刻能夹死一只苍蝇,“看路看路,幸好这回没端着泡面,不然唯一一件她挑的衣服都要保不住了。”   什么?   孔晓洁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是指的桑隅,一时语塞,连“对不去”三个字都死死卡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当然,沈斯简也没给她什么发表伤春悲秋感言的机会。   他带着孔晓洁绕了个弯转到了楼体的另一侧,避风点燃了一支烟。然后在孔晓洁无语且震惊的眼神下,他把兜里的耳机取出一只和烟夹在一起递了过去,示意她带上。   老廖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里面传来。   “他们拿走了她的档案,对,一男一女……”他尽力描述了两人的长相,然后问道:“对,是的,上次来找李云娜的资料也是他,接下来怎么办?”   对面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听见老廖“嗯嗯”了两声,又说:“档案肯定没问题,当初从福利院那边转进来是刘主任亲自安排的,这您放心,好的,好的……”   电话被挂断了,耳机里又恢复了平静。   孔晓洁扭头看向沈斯简,指着耳机问:“这是……”   沈斯简理所应当地说:“刚才顺手贴在桌面下的,怎么?”   孔晓洁:“……”   没怎么,她就说嘛,那个老廖连她都看出问题了,怎么办起案子比警犬都灵敏的沈大队长今天却犯起迷糊,走的那么痛快。   感情人家在这儿等着呢。   两只烟走尽,两人听了一会儿,没再听见老廖开口,反而是周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隔着半个操场和两人打招呼。   看样子今天等不到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沈斯简当机立断,转头低声对孔晓洁说:“回头找两个人过来盯着。”   也只能这样,孔晓洁点头。   沈斯简则迎着风把烟头掐灭,换上副称兄道弟的架势扬了扬手里的烟屁股:“是不是校园里不让抽烟?你瞧我把这事儿给忘了你说说,刚出门嘴馋了抽一口,让周老哥见笑了,我们这就要回……”   远远看去,可不就是人烟瘾犯了找个地方打发吗?周老师不疑有他,客客气气地送两人离开。   沈斯简并没有拒绝,两人就这样老兄老弟地出了校园。   等回到市局,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孔晓洁抱着刚从学校带回来的资料,一进办公室便开始安排人手:“沈副,那我先找两个人去附中放哨。”   沈斯简挥了挥手,提醒她说:“这种时候,要找机灵稳妥的,千万别打草惊蛇。”   “明白。”孔晓洁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办公室。   等办公室的门重新合上,沈斯简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松了下去。他从桌角拿过那个已经有些破旧的档案袋,手指不自觉地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程蔓。   其实从那天听到录音里这个名字开始,他心里就隐隐有个念头,只是他不敢相信,也无从求证。   但现在,一个大胆求证的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   只要现在打开它,打开这份潘多拉的魔盒,说不定他就会得到一个答案。   沈斯简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慢慢解开档案袋上的线绳,将里面的资料一张张抽出来。   档案保存的情况和桑隅、路亚楠那两份差不多,纸张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显然在柜子里躺了很多年都没人翻动。   资料也并不厚。   入学登记、成绩记录,还有几张零零散散的在校材料。一个人的一生就这么薄薄一沓,从入学开始,到中学时期戛然而止,连一个完整的成长轨迹都未曾留下。   沈斯简翻得很仔细,甚至把每一张纸都翻过来看了一遍。   可是没有。   他又重新翻回第一页,目光落在本该有一张学生证件照的地方,可现在——只剩下一块已经泛黄的胶痕规规矩矩地躺在那里。   照片呢?   掉了?   沈斯简小心翼翼地拎起档案袋的一角,朝桌面上轻轻抖了两下。   除了哗啦啦的纸袋响,还是什么都没有。   沈斯简不死心地又低头把桌面扫了一遍,甚至将刚才翻过的几张资料重新掀开看了看,确认照片并没有夹在里面,这才重新把档案袋放回桌上。   奇怪。   怎么偏偏照片没有了?   一份放了这么多年的旧档案,掉一张照片并不算什么稀奇事,可是找不到这就比较奇怪了。   沈斯简本就紧皱的眉头更加局促,他沉默片刻,耐着性子翻回第一页,一行一行看过去。   直到目光落在家庭住址那一栏。   他忽得一愣。   锦城福利院。   操!!   那些原本已经被他压在心里自欺欺人的东西,猛然间像被谁从脑子里重新翻了出来。   桑隅。   程蔓。   路亚楠。   还有那个不知道究竟藏着多少秘密的锦城福利院……或许这里就是一切秘密的源头。   沈斯简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手指却停在屏幕上迟迟按不下拨号键。   程蔓的证件照真的是无意间遗失的吗?   吃一堑长一智,一直以来的阻力让他不得不多想一步,再多想一步。沈斯简靠在椅背上,半晌都没动弹。   或许,他需要亲自去一趟这个神秘的福利院。   正思索间,孔晓洁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回来,而且一回来就带来一个重磅消息。   只见这姑娘耷拉着肩膀,恨不得把头埋进棺材里,瓮声瓮气道:“沈副,小侯刚才打电话过来,说——”   嗡——   沈斯简的头皮一瞬间炸开了。   一直摆在办公桌上,不知道是明清花还是元青花的宝贝花瓶应声倒地。   “你再说一遍?”   孔晓洁看见沈斯简猩红的眼眶,整个人一塌,话都说不利索了,含着哭腔说:“是、是、桑、桑隅不见了,”她嘴皮子抖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凑不出来,哆哆嗦嗦地继续说:“吕冼想自己去、去审,结果说是被人带、带、带走了,但没查到是谁。”   “都说了24小时不要离人!你们听我话吗?还是这燕州市局里全叫人打成筛子了,嗯?”   沈斯简“腾”地一声站起身就要往看守所去。   从没有哪一刻,他感觉自己如同困兽。   孔晓洁壮起胆子拦他:“这几天大家都在忙大海的……一时疏漏,交接班不清,是我们的错。”   这倒是又提醒了沈斯简。   最近这么些事,这么多线索,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现在他终于想通了一个关键。   “给萧建国打电话,立刻、马上,就说我要见他。如果一个小时之内我见不到他,让他做好火烧连营的准备。”沈斯简阴测测道:“个把居民楼烧了,我们沈家还是赔的起的。”   那副大开杀戒的表情,尽然是孔晓洁从没见过的样子。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赶忙拨通了多日不见的萧局长的电话。   ——   而消失多时的桑隅此刻正躺在地上酣睡,哦不对,具体来说应该是昏睡。   药物的作用下,她也是难得睡了个完整的觉。只不过一觉醒来的处境便不怎么美妙了。   桑隅试着动了动手指,四肢倒是没有被绑住,只不过像是骨头里都被人塞满了棉花,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看来药效未尽。   她心里明白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索性放平呼吸,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   但实际上她并还不确定自己头顶上是否真的有一块儿天花板。   这里绝对安静,绝对黑暗,也绝对封闭。她甚至感受不到一点气流的流动,只有空气里的一股潮湿的霉味挂在鼻尖,提醒她此刻大约并不是在做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桑隅猛地睁开眼,四周漆黑一片,只能凭借声音分辨出来,对方是个女人。   为什么是一个女人?难道园丁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女人吗?   可这样不对,她记忆里的人身着白大褂,长度大约在膝盖以上,远超寻常女性的身高。即便真的有身高异于常人的女性,她也不可能毫无印象。   桑隅如临大敌。   如果我是园丁,我想要什么实验结果呢?   如果我是园丁,我会怎么做呢?   如果我是园丁,我会希望谁出现在这里,激发实验品狩猎的欲望呢?   ……   桑隅一遍又一遍地不断地质问自己,逼迫自己面对这个答案。   然后,她试着叫了一声:“李云娜?”   两个人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   一个蝈蝈儿笼子困住了两只蟋蟀,一间狭小的房间困住的是她和李云娜两个人。   “……”   没听见回应,桑隅警惕性一下子充斥全身,她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可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她刚一动,眼前便黑了一瞬,只能重新靠回墙上。   李云娜在黑暗中叹了一口气,说:“别费力气了,这里没有出口,他们也不会留下出口的,这一点你难道不是最清楚吗?”   “是吗?你怎么会在这?他们要做什么?”   李云娜摇头:“不知道。”   “那可真够糟糕的,这回连你都不知道这群死变态要做什么。”桑隅慢慢活动着已经有些发麻的手腕。   “我们不是变态……”李云娜咬牙反驳。   桑隅倒是无所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缓缓挪动手指摸索身后的墙。触感并不像普通的腻子或瓷砖,而是一种涩手又滑腻的手感……类似保鲜膜?   再联想到密不透风的环境……难道……整个房间都有这样的防水膜吗?   她一边思考,一边嘴上半点儿不肯让人,冷嘲热讽地说:“谁跟你我们啊李老师?你该不会是说亲爱的园丁们吧?你别自作多情了宝贝儿,明显对方觉得你也是个很好的实验品……哦、不对,不对,我说错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唔……你是个很好的催化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大笑,直到在车上时手腕被绳索磨破的伤口再次裂开,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药效开始退散。   意识到这一点,桑隅嘴角不由泛起苦笑。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同时摆在她面前。   好消息,也许很快她就会知道园丁的目的。   坏消息,手臂上提前埋进皮下的定位器,被挖走了。   【作者有话说】   调整了一下大纲,不然感觉很像喂信息的流水账,能力有限,已燃尽,我会尽量让故事不那么呆…… 第82章 镜中人【17】   市局的气氛此刻正剑拔弩张。   沈斯简一直联系不上的萧建国,在孔晓洁的拨号下没有挺过三声忙音就接通了。动作之迅速,过程之顺利叫人闻所未闻。更快的是,不过区区三十分钟,老爷子便健步如飞地走进办公大楼。   而此时此刻,正是晚上八点——下班时间,他的遛狗时间。   “年轻人,火气旺啊。听说有人要烧了我家?呵呵呵呵呵……”声音气沉丹田,浑厚有力,少说能再活五十年。   放平时,沈斯简少不得要说两句场面话维护一下老领导的面子,毕竟是领导,面子最重要。可今天他真是连装都装不下去了。   他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和她说了什么?你要让她干什么去?”   “有你这么和领导讲话的吗?都拍桌子了,怎么,下一步是不是要把我赶出去啊?”萧建国打开保温杯一瞧,递给孔晓洁:“去,给我弄杯水来,真是没眼色的上司带出来没眼色的下属。”   这火力……孔晓洁扛着杯子跑了。   等人走远,萧建国这才说道:“我还以为她会告诉你,你俩不是都住一起了吗?”   沈斯简冷哼一声,一个眼刀甩过去:“什么叫住一起了?说话注意点素质,我俩只是邻居,我记得我和你报备过,把她调进市局工作也是你批的,少和我装蒜……”   “啊呀,人老了记性不好。你不是把你原来住那套房子让给她住嘛,还临时多出了十倍的价格偏要买对门老陈那套,那不就是住一起吗?”   萧建国无理搅三分的本事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沈斯简无语得要死。   “没功夫和你争这个,我只问你一句,她现在安全吗?”   这话一出,萧建国沉默了,而这种沉默落在沈斯简眼里,无异于是催命符。   他大怒。   “你们让她去当线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才多大?她经历过什么事儿你们知道吗?”   “她是你的人吗?你有什么资格让她去,你们这和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   “是她提议的。”   争论声戛然而止。   沈斯简得到想要的答案,立刻收回刚才的激烈,他的眼眶依旧通红,说话却恢复了平静。   “她凭什么相信你。”   好啊好啊,这个臭小子,居然把审讯那套放到老子身上来了!萧建国怒目圆瞪,在心里“啧吧”了一口,转头去弄他那盆发财树。   心里恶狠狠道:哼,让你小子狂,就不告诉你!!   沈斯简同样恶狠狠:“再不说,下次我给它浇热水。”   操!他就知道,自己的发财树总是养不活,就是手下这帮人没安好心。   “大圣,您收了神通吧。”萧建国小心翼翼地挡在发财树面前,说:“她是我国公民,我是人民警察,她信任我还需要什么理由吗?你到底想问什么?”   “好,那我换句话问。”沈斯简没有客气,“你是不是骗桑隅去做你的线人。”   萧建国道:“什么叫骗!说话那么难听。我们那叫合作共赢。”他老神在在:“你想知道什么自己去查呀?当初是谁要回避这个案子?现在又急了?上心了?不是要给我撂挑子吗?还越级打报告……”   让他抓到机会了吧?哼哼,这次不好好治他一下,以后更没规矩了。   “真不需要我,那你让大海媳妇儿给我递线索是什么意思?我不信没有你的暗示,事涉机密大海媳妇儿她不上交局里的直接领导人而是交给我。你们不就是想让我接着查?既然想让我查,这活我也接了,我的人你总要给我个交代吧。”沈斯简话锋一转,认真地问:“你们让她做什么,我必须知道。”   我的人……啧,人家桑隅知道自己是你的人吗?   萧建国心中一阵腹诽,不过对沈斯简的态度还是很满意的。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让园丁信任她,把她带到基地,见到大boss,然后我们一举攻破,擒贼先擒王……”说着说着萧建国一愣,“不对啊?你怎么知道她是我的线人。”   那不是显而易见?谁能在层层包围的市局把人带走还片叶不沾身?除了‘自己人’,他实在想不到其他选项。恰逢萧建国一反常态,居然没有出席郑海的告别会,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回事儿还看不明白的话,那也太蠢了。   “哦,我猜的。”   操!死小子又诈他!!   “好了,说正经的萧局,老袁的事情也是你们的计划一部分吗?”   “这倒不是,”萧局一边搓下巴一边道:“当时我们只知道园丁有动作,但是具体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不过,虽然出乎意料,但我多少有点预感。袁励失踪之前在查的案子是……616大火。”   不知为何,听见这个答案,明明一直在追查陆毅鸣死亡真相的沈斯简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至少桑隅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他没有信错人,也没有……爱错人。   “老袁为什么要查我哥的案子?”   这话问的,萧建国倒是奇了,问他:“袁励怎么不能查陆毅鸣的案子?案有疑必查,人违法必究,这有什么问题吗?倒是你,你是信不过袁励,还是信不过局里?”   这大概是两人第一次这样开诚布公地聊起这个话题,沈斯简认真的想了想,说:“局里我不知道,但是厅里……或许,”   “你小子,胆肥了,”萧建国目露精光,问他:“是不是一开始就冲着这个来的?”   沈斯简扬了扬眉毛,没有反驳。   “桑隅呢……”萧建国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她是看到你家里的全家福,猜到你和陆毅鸣的关系之后才找到我的。”   “她只信任陆毅鸣。”   这倒是出乎沈斯简的意料,居然是从去望覃那本住的时候她就开始计划这一切了?   萧建国看沈斯简这副表情,便知道他大概已经猜到了几分,索性也不卖关子。   “准确来说,桑隅不是我的线人,而是陆毅鸣的线人。八年前,陆毅鸣来找过我。他说、等任务完成了,准备给手里一个线人安排一个好去处。出国、读书、工作,这孩子不应该被困在过去。   可他也害怕,案子牵连甚广,如果有万一、万一他没回来,求我帮那孩子换一个身份,让她能踏踏实实地大隐于市,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好好生活。他当时为了有备无患,材料他准备了两份,其中一份就放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   萧建国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最后一语成谶,陆毅鸣真的没能回来,他心有戚戚。   “我原本准备按照他准备的材料帮她办完剩下的手续,偏偏这时候出了事,厅里派人来调查,陆毅鸣的事被压下来,队里死了这么多人总要有人填补吧,总之,一群人搅得局里乌烟瘴气。   再后来的事情不用我说,你也已经知道了。等我腾出手来。她已经在看守所里等着收监了。”   “所以,她做这一切,是为了我哥?”沈斯简木木地说。   “也可以这么理解,或许,她只在乎她在乎的人的死活吧……”   原来是这样,原来只是这样。   沈斯简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是个什么表情,他也顾不上这些,继续追问:“你们计划怎么联系?怎么保证她的安全?”   “我们在她手臂上植入了芯片定位器。”   “等,等她联系我们,除此之外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早点把我们身边的他们找出来。”   ——   另一边,被困的桑隅格外焦躁。   中途的昏迷使得她无法计算具体时间,而身体的疲惫感却越来越重。这间密室里没有光,没有风,也没有水和食物,照常理她应该睡觉保存体力,等着园丁的下一步。   然而,她睡不着,因为密室里不只有她一个人。   整个房间能能被触摸到的地方都被防水膜覆盖起来,简直是一个绝佳的杀人场所,到时候膜一烧,尸一埋,什么鲁米诺反应,什么DNA检测,警方连根毛都找不到。   显然园丁这是准备耗到她和李云娜的身体极限,人作困兽之斗,会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何况,她早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群疯子,这样的环境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鼻尖的血腥味儿。   不过,也不是半点儿优势没有,至少他们只是挖走了定位器而不是她的眼珠,值得欣慰。   桑隅扯着嘴角苦中作乐地咧了咧,根本笑不出来。   她舔着干裂的嘴唇,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她尽量避开衣物的摩擦,悄悄摸了一下口袋,果然,里面有一根冰冷的金属杆。她顺势一点点摸上去,约摸越惊喜,然而惊喜之后又一阵后怕。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沈斯简送她的那只钢笔放进了她的口袋。   他们,还是想让她亲手杀死李云娜。   那也就是说,这个房间的一举一动一定在被人观察着,说不定,老师也在观察着。   想通了这一点,桑隅反而不慌不忙了。   她朝着李云娜的方向问道:“李老师,要不要我和你讲个故事?”   李云娜没有回应。   桑隅也并不需要她的回应,她自顾自地开口:“三只小猪的故事,听过吗?不过我要讲的和童话故事里的三只小猪不太一样。这三只小猪没有妈妈,是在养殖场里长大的。”   “养殖场里有很多小猪,只有它们仨愿意一起玩儿,在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晚上会把脑袋藏在一起,这样就不用害怕农场主的鞭子,因为彼此护住了重要的头,鞭子便只会砸在屁股上。”   “疼是疼了点儿,至少不会死。”   一片黑暗中,桑隅不停地摩挲着钢笔冰凉的笔身,继续讲下去。   “但小猪们总会长大,它们和其他小猪一起被赶进了屠宰场。”   “最有勇气的小红猪决定离开这里。它对另外两只小猪说,外面有草原,有森林,有鲜花和野果,它们要反抗,只要把屠夫吃掉,所有的小猪都会自由。”   “但是蓝色的小猪不同意,因为它觉得养殖场的主人那里有更甜美的果实,完全没必要杞人忧天。听话的小猪不会被杀死。”   “黑色的小猪也不同意,屠夫很强壮,它们不可能吃掉屠夫的。它们可以趁屠夫挑选小猪的时候逃跑,只要跑的足够快,完全没必要管其他小猪的死活。”   “三只小猪都觉得自己是对的,没有人教它们该怎么做,也没人做它们的裁判。它们谁也不服谁,所以不再一起睡觉,一起吃饭。   它们又变成了自己一只猪。”   “很快到了屠夫挑选祭品的那一天。” 第83章 镜中人【18】   “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李云娜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如果此刻能看清她的表情就会知道,这个人满脸都是泪。   桑隅轻蔑一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背后,轻而易举便将她圈在胳膊下。冰冷湿滑的皮肤接触到人体的一瞬间,像一条美人蛇盘在脖颈上。随着她的用力,李云娜感觉自己的咽喉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了。   紧接着,湿热的气流在她耳边缓缓飘动。   “红色的小猪被屠夫抓住了。”   “她想要挣扎,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于是她杀了屠夫。她杀了他。拼尽全力一刀刺进心脏。”   “鲜血喷溅,四肢抽搐,很快,屠夫死去。”   “可惜,红色小猪忘记了,屠夫不是一个人,杀了一个屠夫,还有千千万万个屠夫。而它只是一只小猪,一只连獠牙都在日积月累的驯化中退化了的小猪。”   “于是它被扒去脸皮,悬挂在屠宰场的大门上,让剩下的小猪不敢再逃跑。”   “您说,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们一个什么道理呢?老、师。”   李云娜不敢回答。   现在桑隅只要稍加用力就能拧断她的脖子,而桑隅在他们内部的风险评估里等级很高,她不敢赌桑隅是不是会被什么话什么东西突然刺激到。   突然,屋里出现了电流声,像一道闪电划破黑夜。   空间里的两人都竖起耳朵等待着。   没多久,角落里响起一道男声:“故事很精彩。”   终于来了。   男人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说出的话是发自内心的赞美……桑隅猛得意识到,这次对方没有变声器。   因为这个声音她听到过,可具体是在哪里听到的,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了。   她思考了片刻,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园丁先生……或者我该称呼您老师,很高兴又听到您的声音。”她轻声细语地问:“请问,您认为陆毅鸣是天生犯罪人吗?”   什、什么?   李云娜跟不上她的节奏。   老师的接受程度倒是良好,他“哦?”了一声,很是好奇:“看来你有新的看法?”   幽暗的空间里,桑隅的眼睛明亮而充满危险,她舔了舔嘴唇,不客气地提出要求:“老师,虽然我很想立刻回答您的问题,但是很遗憾,我渴了。”   很快,随着墙角一处隐秘的红点闪烁,密室里出现一只茶杯。   李云娜顿时眼前一亮,起身扑了过去,桑隅可没有半点和李云娜分享的意思,一个绞锁勒住对方的颈部,直到对方昏迷过去,她才堪堪停手,像扔破烂儿似的将人一掀。   红茶的甘醇便慢慢渗透味蕾。   桑隅端起杯子小口小口抿着,直到一杯茶消耗殆尽,她继续说:“陆毅鸣来燕州,你们应该早就查过他的档案,户籍上陆毅鸣是吴州陆家的私生子,多的也用不着我赘述了。不过有一件事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说起来也是四十年前的老黄历。”   “当时吴州有一桩无头尸案,三名死者的头颅至今没有找回。此案一出轰动全国,一度盖过了当时的另一桩公案,吴州陆家的大小姐被流氓小混混轮/女/干,陆家悬赏寻凶,最后却不了了之。”   桑隅闭上眼,昨日种种便浮现眼前。   初二那年暑假,宿舍楼里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路亚楠是怎么摸到了宿舍的后窗,见了她一面。她们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话了,自从进入附中,两人即使擦肩而过也会装作不认识。   可那天路亚楠很着急,隔着窗户她对桑隅说:“我被他们发现了踪迹,很快会被清理掉。要逃离他们必须要彻底摧毁他们,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桑隅不敢说话。   大概是等得太久,总是等不到她的回应,最后路亚楠一个人走了。   可她没想到,再次听到路亚楠的消息就是开学后,附近水库出现了一具女尸。   照片里的她脸皮被人扒掉,十根手指塞满口腔。桑隅吓疯了,那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对同类死亡的恐惧,她无法克服,又不得不克服,硬逼着自己吃饭睡觉上课,要吃肉,大口吃肉,在观察者的眼皮子底下,她一行一坐都不敢出错。   有一天,陆毅鸣找上了她。他没说别的,只说请她在学校门口吃一碗炸酱面,她不敢拒绝,也不想拒绝。她就像一只快冻死的小鸟,急需一束光让她回暖。   而陆毅鸣无疑就是那束光。   然后她就从陆毅鸣嘴里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陆家私生子的故事。   “一年后,陆大小姐诞下一子,对外只称是陆家的私生子。私生子一天天的长大了,也渐渐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问母亲‘为什么要生下我?’。陆大小姐却什么都没有说,对这个孩子,她没有怨恨,也没有逃避,即使后来结婚生子也好好带在身边,从不假他人之手。”   “我是母亲的孩子,可我身上流着不干净的血。”   陆毅鸣的眼睛里流过一丝哀色,那一刻,桑隅第一次认真感受到别人的痛苦与不甘。   “后来那孩子长大了,他拼命想要证明自己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像母亲一样坚强勇敢的人,他是如此痛恨厌恶自己身体里流着强/女/干犯的血。于是他决定一个人来到燕州做一名警察,做一名优秀的好警察。”   陆毅鸣说:“每个人都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但人可以选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是善还是恶,是喜还是悲。”   她知道,这是陆毅鸣为了取信于她故意讲给她听的,这个年轻的警察,为了案子,情愿将自己最丑陋不堪的过去剖出来展示给她看。她完全清楚对方的目的,可她还是被震撼到了,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一个人和她说,我相信你,你有自己的选择。   她还有选择吗?   或许是有的,她选择相信陆毅鸣。   桑隅缓缓睁开眼,直视着墙角微弱的小红点,轻声问:“老师,您认为这样的人,身体里爬满了犯罪分子的卑劣基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们,又是怎样的人?”   对面久久无声,两人就这样彼此僵持着,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时间一分一秒地划过。   许久之后,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老师问她:“你到底是谁?”   ——   市院食堂里,王涵正在他老爹办公室里着急跳脚。   他在这辛辛苦苦求爷爷告奶奶,总算是加急把DNA检测报告给做出来了。可拿到报告的那一刻,他差点儿自己把自己个儿的眼珠子给抠出来。   什么叫两份样本的DNA分型不一致,排除为同一人。   这怎么可能呢?   他左翻右翻死活就是不相信,哭着闹着让人重新做一份,可惜,爹的面子只能卖一次,很快小王同志就和他手里的检测报告一起被打包送进了老王同志的办公室。   这死孩子还贼心不死,趴在窗口鬼嚎:“老王同志,你玩儿我呢?你这老同学靠谱吗?是不是样本搞错了,咋和之前的报告结果不一样呢?我这加班加点要的东西能不能上点儿心呐,重做一遍耽误多少事儿。”   老王同志不亏是当爹的,眼皮都没掀一下就听明白了其中关窍。   和手里的笔头一起飞出去的还有老爸的指点迷津:“小王同志,你妈平时让你多吃核桃你不吃,关键时刻狗脑子不够用了吧?”他好心提点儿子,生怕这娃在职场上被人遛狗,“你们市局里不能做这个吗?为什么让你拿出来再做一遍?要么,之前提供的样本有问题,要么,做这行的人有问题,你自己去理解理解吧。”   说罢还有手术的老王主任开始赶人:“行啦行啦,别在我这纠结了,你放心拿着这个去复命吧,谁让你做的你就找谁,准保错不了。哦对了,保密单位重要的是保密,你可别找错人了。”   小王同志:“……”   有道理,老王不愧是老王,姜还是老的辣啊。   感叹完的王涵扭头拨了沈斯简的电话。   沈斯简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听完王涵的汇报,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匆匆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王涵本来就七上八下的心立刻被吊起来。   想了想,他还是按耐不住性子,问道:“所以老大,这个……是桑隅的东西吗?为什么和刘主任那边给的结果不一样?难道……刘主任可是老同志,我不相信他会是、会是……”   “没有证据的事情就不要说出口。”沈斯简没让他把话说完。   没想到是这个结果,王涵明显蔫了下去,“老大,我那天是不是不该那样对……她,是我一时冲动。”   沈斯简才懒得安慰王涵,冲动这事儿吃点儿教训不是坏事,何况……哼,等事情解决了再找他算账。   “这件事上她的嫌疑还没有百分百洗清,所以道歉的话留到你把案子查清楚了亲自和她说吧。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去办。”   沈斯简看了看时间,和他交代说:“现在我和吕冼一起去一趟锦城福利院,查清楚孩子们的情况,同步需要你带人去查清楚福利院上下的具体资金往来,尤其是境外资金的流入流出。”   郑海留下的笔记里记录说,陆毅鸣当年在查一个跨国贩卖人口的案子,源头便是从路亚楠开始。而桑隅也说过,17号的曾用名就是路亚楠。再加上46号、程蔓、桑隅……这一条条纷杂的线索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锦城福利院。 第84章 镜中人【19】   锦城福利院原来归属锦城县政府管辖,后来锦城划区后一众鸡零狗碎的单位都跟着得道升天,开始大肆扩建。唯独这个在燕州根本排不上号的福利院,像是被人遗忘了似的,孤零零地坐落在郊区。   院内一共三栋楼,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了。最后面的一座六层小楼每扇窗都焊上了安全栏,锈迹斑斑的窗户上面铺满了层层叠叠的爬山虎,由一条大铁门将里面的建筑与外界区隔开来。   沈斯简这次大大方方带上了吕冼。   他问心无愧,但吕冼显然没想到他会带自己过来,进门之前低声问了一句:“沈副,您不是说这地方可能有问题吗?”   “是啊,没问题干嘛带你来?”沈斯简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不敢进?”   吕冼挠挠头,并没想明白自己把对方老婆弄丢了,为什么还能得到重器,尴尬地笑了笑:“那倒没有,没有。”   看着他那憨憨的模样,哪有半点儿平时的机敏,沈斯简不由扶额。   “重复一遍来之前萧局交代你的话。”   呃……   吕冼小声重复道:“老袁查到园丁很可能和锦城福利院有关,我们进去是为了调查清楚福利院和园丁之间的关系。”   沈斯简眸光中闪过一丝锐气。   来之前萧建国说,袁励很有可能是因为查到了什么才被园丁疯狂报复。而他查到了什么目前只知道与基因编辑和非法代孕相关的。   袁励和陆毅鸣不一样,他向来是个规矩守旧的人,不可能不向上汇报就突然失踪,可见是汇报过程中出现的问题。   吕冼作为袁励的徒弟,有很大的嫌疑,所以这次带他来也是为了试一试他。   福利院的负责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修女,吊梢眉高颧骨,看上去十分古板。   说话也一板一眼:“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吕冼赶紧掏出警官证。   中年修女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仔细看过后将证件还回来,“警察同志,请讲。”   “我们有些事想找您了解一下”吕冼收起证件,照常询问:“咱们这边儿有多少孩子?”   中年修女眉头微动,目光警惕:“目前有三十四个孩子,警官是不是谁在外面调皮闯祸了吗?您告诉我,我们会好好教育他的。”   “您误会了,是这样的,”他一边给吕冼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把车里的东西搬进来,一边朝那位中年修女礼貌地笑说:“我们给孩子们带了点东西,您看要不要一起给孩子们分一下?”   中年修女看见沈斯简的胳膊上缠着绷带,又看了一眼吕冼搬进来的真金白银堆起来的礼物,确实没有理由拒绝。   她眉眼一松,叫来另外两名修女帮忙,把孩子们领出来。   沈斯简不禁眉峰微挑。   这些孩子们穿着统一的蓝白条衫,不论男女都统一剃掉了头发,不像小孩儿,倒像是犯人。见到新玩具新衣服也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一个个乖巧地站在修女身后,齐齐向两人道谢。   沈斯简悄悄地观察着,直到孩子们离开,他才开口:“是不是院里不缺这些啊?我看孩子们好像不太喜欢,或者您列个清单给我,下次我们就有经验了。”   中年修女道:“我们有政府部门的支持,也有一些爱心人士会定期捐献,还有一些民间组织的帮扶,暂时没有缺什么物资,谢谢两位警官了。”   竟然委婉地拒绝了。   那就言归正传,沈斯简把路亚楠的资料递过去,“这个孩子之前是你们福利院出来的,因为涉及一桩旧的人命案,我们需要查一下她之前留在院里的资料。”   中年修女接过资料,看了一眼照片。   “路亚楠?”   语气很迟疑,但,是准备好的迟疑。   “对。”沈斯简没有戳破,而是从善如流地点头表示,“她当年从你们这里离开,之后牵涉进一桩命案。现在案子重新调查,需要重新核实她的身份信息。”   修女再次愣了一下:“孩子们的资料我们都保存着,稍等我让负责人……”   “不必这么麻烦,”沈斯简打断她,拿出手机调出一份协查手续。“我们今天不是找你了解情况,是需要核对原始数据。”   修女听完脸色终于变了。   沈斯简装作看不见,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说:“当年的儿童接收、转出、身份登记,还有来源机构,都给我们开权限。”   “这些资料都是密……”   “涉及刑事案件,还请你配合。”   修女沉默片刻,还是带着两人来到一个单独的办公室,打开电脑输入了密钥。   路亚楠……   程蔓……   他将两人的资料过了一遍,和学校里记录的差不多,基本上没什么有用的信息,照片里的人和刚才见到的孩子们一样也都留着光头,五官模模糊糊的,只留下一个轮廓。   不过倒是有一点不一样,程蔓的亲属栏里居然还有一个名字——程安。   “这两个孩子是什么情况?”   修女站在一旁捏手指,不知道心里想些什么,乍听见沈斯简开口,她吓得一激灵。   “啊、啊?哪两个孩子?”她凑到屏幕前。   沈斯简便把程安的名字指给她看。   修女想都没想:“哦,他们不是亲姐弟——”等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话音戛然而止,她恨不能将自己刚才的话再咽回去。   沈斯简心中狠狠一动,并没有急着逼问,手指在鼠标上轻轻叩动,等着修女的下文。   “小孩子闹着玩儿的。”她干巴巴地解释了两句。   沈斯简挑眉,没直接表态,而是顺着名字将程安的资料找了出来。   果然,上次去学校查过的路亚楠和程蔓的资料被人做的天衣无缝,可完全没被提到过的程安的资料就粗糙了很多。   这不,连编号都没码干净。   九号。   哪个九号?是那个九号吗?   照片里的小男孩薄薄的双唇紧抿,双颊凹陷,一双眼睛深深地嵌进眼眶里,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像咬住猎物的毒蛇。   沈斯简见过成年后的他,或者说是成年后死去的他。同样的瘦弱同样的冷漠,唯一的不同大概是死人的眼珠浑浊不堪,已经失去了少年时的震慑力。   但,还是可以看出是九号,在这一点上桑隅没有骗他。   那么……   沈斯简按照编号一个个查过去,从几岁到十几岁,每一个孩子的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   冰冷、压抑、像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直到他从一堆数据里找出来四十六号。小小孩童穿着蓝白条衫,不知道是不是紧张,她垂下眼睛避开镜头,手里紧紧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兔子玩偶。   圆润小巧的脸上勾勒出浅浅的五官,即使只剩下一颗光溜溜圆滚滚的脑袋,沈斯简依旧可以从那低垂的眼睛里看见琉璃般的琥珀蜜瞳。   她的确是四十六号。   四十六号也的确存在。   沈斯简呼吸一滞,长时间以来的猜疑与否定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为什么明明她喜爱甜食,桑奶奶却说桑隅爱吃肉汤圆。   为什么明明是亲祖孙,却生疏到如同两个陌生人。   为什么明明46号和17号是同一批被实验人员,俩人的处境却相差甚远。   为什么她有严重的心理障碍却只在同一只手腕重复划痕。   为什么她会说如果她不是他看到的这样。   为什么……   这一切的一切终于有了答案。是他先入为主,一直在想桑隅到底是不是四十六号。却忘了她讲的故事里,主人公从来都是“我”,是四十六号一直在说自己是桑隅。   一片黑暗中,她的眸子明亮又深邃,仿佛蕴含着摄人心魄的能量,缓缓开口:“老师,您好,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程蔓。”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一下,没等对面反应便开口补充道:“一个假名字而已,您可能早就不记得了,或者我说我是四十六号,您的记忆还能深刻一点。”   一瞬间,空气仿佛被冻住了。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对面传来哈哈大笑:“不,不,你太低估自己了,孩子。”   随着声音远去,桑隅感到一阵眩晕,整个密室的墙居然从外向里整个翻转过来。   这么些天,她终于再次重现光明。桑隅抬手搭在眼睛上,慢慢地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明。片刻后,她开始左右扫视周围的环境。   原来她们所处的密室是一个极大的玻璃盒子,盒子的四周贴满了高清隔水膜,简直像一个放大版的生态缸。   而她的面前站着一个气质儒雅的男子,他身材修长,笔挺的西服外套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西裤下是一双讲究的三接头黑色皮鞋。   即使带着面具,桑隅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背靠在“生态缸”的玻璃壁上,望着对方道:“老师,又见面了。”   老师点点头,肯定她:“我记得你,说起来,你是怎么……”他举着手上下隔空将桑隅比划了一遍,夸奖她:“你很聪明,居然想到了这一招,金蝉脱壳,有本事。”   短短几句话便使指甲嵌进皮肉,可桑隅已经感受不到掌心传来的疼痛了。她强压着恐惧,抬头微微展颜扯出一抹弧度:“托您的福,当时迫不得已只能想了这个法子。”   老师眼中毫不犹豫地表示自己的欣赏:“愿闻其详。”   桑隅也很大方:“我猜,这次您大概是想用镜像实验测试我是否会在百口莫辩的情况之下报私仇。所以你们在袁队身上留下了‘桑隅’的DNA和指纹,非常精妙的设计。”   “只可惜我是程蔓,这样一来,您的实验恐怕不能继续下去了,除非——”   “如果您愿意为我开场全国直播的话,我想我会非常乐意帮助您继续完成实验。”   说罢,桑隅微微一笑:“当然,在此之前我可以告诉您,我是怎么成为‘桑隅’的,这是我的一点点诚意,还请您笑纳。”   【作者有话说】   谁懂,终于搓出高潮的快乐,朋友们,我现在终于能说了,评论区的朋友们你们猜的很对!!!我激动了好几天没敢点赞(笑) 第85章 镜中人【20】   当初她给沈斯简讲了个前有因后有果的故事,倒也算不上是欺骗。   只不过在水房里洗鞋的是桑隅,可最终去李云娜办公室的却另有其人。   桑隅那个小姑娘,怯怯生生畏畏缩缩,平时总是一副淋透了雨的鹌鹑模样,那天却突然鼓起勇气和她说了一句话。“李老师让你去办公室找她,”她拽住她的衣角,又在她冰冷的视线下猛得缩回手去,蚊喃般地小声提醒她:“我看李老师不太高兴,你小心一点。”   她不喜欢这个小姑娘。   总是学她穿衣服学她扎头发,甚至学她不吃饭学到催吐,弄得她在校园里无缘无故被人议论。她最讨厌被人盯着议论。   而且,她又不是菩萨,找她许愿是不会得到帮助的。哦,也不能这么说,准确来说她是泥菩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所以她选择看不见听不见,任她被人欺负。   可那天不一样。   那天是陆毅鸣收网的日子,她心心念念期盼的自由近在咫尺,她太高兴了,无处宣泄的激动与兴奋便化作了唯一一丝善意。   她从李云娜处折返时偶然遇到了桑隅。她正被人扒光了赤/身/裸/体地丢在厕所里,哭又不敢哭,瑟缩在角落里发抖。那种毫无尊严的处境一下子就击中了她,于是她一时心软,将自己的外套借给她蔽体。   她不该一时心软的。   如果不是她为了满足自己虚荣的善意,桑隅也不会成了她的替死鬼。   那天,她一直等到晚自习结束也没等来陆毅鸣的电话,她的求生本能告诉她,出事了!   第一通电话,无应答。   第二通,还是无应答。   第三通,……   她不记得自己拨了多少通电话出去,只知道自己回到宿舍的时候,三个室友平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蜿蜒的鲜血浸透了她们的床铺。   血腥味裹住她的鼻腔猝然闯进肺部,她一下子懵了。   这种手法,这样的血腥和残忍……她莫名想起路亚楠的死状,有什么东西呼啸着席卷而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忍不住一阵干呕。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   她看着桑隅那个倒霉的小姑娘到死都穿着她的衣服,双手交叠被摆成了罪人的姿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桑隅有什么罪?她有什么罪?她短短的一生都在被人欺辱苛责,命运不曾眷顾她半分,别人的一时虚荣,却成了她的催命符。   她的牙齿不停地打颤,她知道,她已经暴露了,屠夫来杀她了。   她该怎么办?   她还能怎么办?   她不想死。她还没有等到陆毅鸣的消息,她不能死,她也不敢死。   极度的恐惧在自私的求生欲望面前,简直脆弱的不堪一击。   鬼使神差,她想到了李代桃僵这一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打开桑隅的衣柜换上桑隅的衣服,低着头拨通了市局的电话。还有哪里能比看守所更安全呢?反正陆毅鸣会找到她,到时候一切真相自会大白。   于是她成了桑隅,没有等来陆毅鸣的少年杀人犯桑隅。   “老师,您也看到了,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桑隅舔着嘴唇,说出口的话轻巧又恶毒:“您想让我乖乖听话帮您完成实验,唔、现在这样可不行,至少,您也要拿出一点儿诚意吧。   “躲在别人身后,籍籍无名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   “老师,您知道的吧,我们需要一些新鲜的刺激。”   她瘫坐在地上,脸颊贴在手心里露出一副痴迷的表情。似哀求,又似蛊惑:“我真的很想很想被人看到,毕竟杀人,是一场多么伟大的艺术。”   ——   “小简,顾远川的死有眉目了,”连轴转了好几天的沈斯笃打来电话,她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之,见面聊吧,这件事不简单。”   秋冬交替,望覃的房子久不住人,里面冷冰冰的,与落地窗外的川流不息相比更显寂寞。沈斯简赶过去的时候,行李箱扔在客厅的地毯上摊了一地。   “先让老娘喘口气,真是不年轻了,一周太平洋飞来回居然已经开始觉得累了。”沈斯笃毫无形象地摊在沙发上停尸。   成年后的沈斯笃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即便心情不好或者连轴转累的要死,也会尽量维持一个体面的状态。他们这样的人家,教养像是刻入骨髓的东西,能让沈斯笃难以维持人形,可见顾远川这件事非同小可。   沈斯简没打扰她,默默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像小时候一样,好脾气地蹲地上帮姐姐收拾。   热水上的白雾渐渐消散,沈斯笃缓过劲儿来,重新坐起身,抬眼间,又是那个杀伐果决的沈斯笃。   她说:“顾远川自杀这事儿我找人打听了一下,都说学校里的小朋友们不太清楚,所以我亲自飞了一趟南加州。”   平日里干练凌厉的短发软塌塌地贴在额角,难掩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她把电脑打开扔给沈斯简:“有个朋友和以前在南加州大任职的教授有点儿关系,打听到一点事。据说二十多年前,由南加州大和燕大牵头,成立了一个秘密项目小组,在进行一系列不那么人道的心理学实验。顾远川就是因为这个才被公派去米国的。”   “有人说,他的死就是因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做了不该做的事。”   沈斯简一行行浏览着电脑里的信息,有点儿难以置信:“所以,他是活生生烧死了五个孩子之后,自杀的?”   ——   市局问询室里,顾育良木木地点了点头。   他长叹一口气,千般痛恨也化作了惋惜:“小远……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会这么糊涂。”   顾育良花白的头发梳得齐整,浑身上下无一不得体,却像极了失去筋骨的风筝,风一吹便倒似的。这不是他第一次坐在警局的询问室,却是他第一次坐在警方对面。他看着沈斯简,脸上没有多少惊讶,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沈斯简倒没有什么变化,秉承着待客之道给顾育良沏了一杯茶。   普普通通的茶叶用沸水一滚倒进纸杯里,比不得顾育良办公室里的大红袍老班章,却让顾育良喝得无比熨贴。   再开口的话顺畅多了,顾育良说:“你想问我什么?你问吧。”   然而接下来沈斯简的问题却完全出乎顾育良的意料。   他以为沈斯简会继续问顾远川,没想到他问的是:“您认为桑隅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育良一愣,看着对面年轻有为的警长脱口而出:“你不问我小远的事?”   沈斯简端起茶杯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冷峻的五官下一点点化开,自顾自地说:“她是个……很聪明很有天分……也很危险的人,可她也是个很柔软很干净很纯粹的人。”或许回忆里的桑隅过于美好,他的目光一寸寸柔和下来:“我一直在想,您是怎么看待她的呢?您不止一次和我说过,她危险、她凶性,她随时有可能失控。”   “但您还是愿意为她提供帮助,甚至悉心教导她,做她的引路人,您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听她一声声的‘老师’呢?”   “您说,您不愿意看着她成为第二个顾远川,我不明白为什么。”   顾育良的神色顿时变得十分复杂。   他对桑隅,的确又爱又怕。若不爱,怎么会随了爱子的名字将“顾近川”的身份借给她用。可他也怕她,怕她和顾远川一样,一招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或许你知道天生犯罪人吗?”顾育良盯着茶杯里沉沉浮浮的茶叶。   又是这个!   李云娜上次也提过。   沈斯简心中一惊,脱口而出说:“是意大利的犯罪学家Cesare Lombroso提出的那个?”   “嗯,看来沈队的基本功很扎实,”他撇开茶杯里的浮末呷了一口,普普通通的一杯茶,和超市里二十块钱的铁观音不相上下。   顾育良蹙眉评价道:“市局倒是挺朴实的。”人反而松了一口气:“三十……准确来说是二十九年前,犯罪心理学在我国还是一门新兴学科,在系统的支持下,各国的专家学者、青年才俊都聚集在这里,进行学术交流和思想的碰撞。”   “当时有相当大一部分人支持‘天生犯罪人’这个观点,当然,也包括我。”   “环境、社会、接触的人、遭遇的事都会影响一个人的选择,但基因作为一个人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是否会产生绝对的影响力,没有人能给出明确答案。   但我们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   于是在系统的支持下,我们成立了一个专门的研究团队——园丁。”   阳光透过问询室的高窗倾泻而下,将顾育良那张原本温润儒雅的面孔切割得泾渭分明。不知道为何,沈斯简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第一次见到桑隅的场景,她也是这样,一半温润如玉,一半晦暗阴郁。   他难以置信地问顾育良:“所以,您想说顾远川是被你们园丁……”   “不、不是这样的。”顾育良下意识地厉声否认,但随后他的眼神又变得痛苦迷茫,他摇头道:“其实……我也不能确定,我在项目成立之初就已经退出了。”   “园丁计划其实并不符合国际上的人道主义标准,一开始,我们从系统中筛选出符合条件的孩子作为实验对象,对他们进行秘密监测和记录。”   沈斯简忍不住皱眉:“什么叫符合条件的实验对象?”   顾育良老脸一红,但还是尽量描述地比较客观:“条件有两点,年龄在社会化前期,父母双方均有犯罪行为,但同时符合这样的样本很难收集不说,后期的环境污染也很难控制。”   “你也知道的,”说到这里顾育良笑了一下,有些无奈,“科学实验的重中之重,一个是控制变量,一个是无菌操作,缺一不可。”   这……   沈斯简浑身激起一群鸡皮疙瘩,“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的实验对象是一群孩子?那顾远川也是你们的样本吗?”   顾育良没有正面回答。   他看着沈斯简的眼睛,说回了他的儿子顾远川。   “小远十岁的时候,正值这个计划进行到瓶颈期,我发现他……小远展现出了早期犯罪嫌疑人的特征,比如毫无同情心和同理心,极度聪明,擅长观察操纵他人情绪……那个时候,我就开始动摇了。”   “小远是我的亲儿子,他妈妈和我,我们家族都没有人出现过这种情况,我实在难以接受。恰逢我和园丁内部理念不合,于是我退出了这个研究小组,专心培养小远。”   “我以为我能教育好他,至少可以干预……但我没想到,他最后还是走上了早已预测好的道路。”   沈斯简却从里面抓到了一丝关键,他咬牙问:“等等,你说你和园丁理念不合,他们的到底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四卷 至此已经结束啦,天生犯罪人的概念其实一直蛮有争议性的,所以为了这碟醋,费尽心思包了这盘饺子,希望大家吃的开心~ 第五卷 我不确定既定章节内能不能有一个完美收束,所以不打算限制太死,可能最后不是整数章节,我发誓绝对不是我仓促结束。   诚挚致歉,因为到尾声了,考虑到最后一两个榜单,可能需要稍微攒一下稿子,我怕写完了还在榜那就糟糕了,故大概8号前更新不会太多,我保证没弃坑没弃坑没弃坑……   推推预收文:之后准备开一本阴湿疯批感情流,书名《缠病骨》感兴趣的读者朋友可以点点收藏(看得出来我在跪求吗hhh)待我存存稿子就会开哒   ps:专门为女主宝宝掉马设计了新封面,希望大家喜欢🤩   【失乐园】 第86章 失乐园【1】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恶种气息的孩子,“生态缸”外的男人支着眉角,肩膀控制不住地上下耸动。   太完美了,这孩子,简直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忍不住想捏碎她。   男人“嗤嗤”地笑,上下打量着桑隅,目光里充满了期待:“我可以答应你。”   随着话音的落下,周遭数十盏聚光灯齐刷刷地凑过来,烫得她皮肤焦疼。而他的身后是数不清的相机镜头,将这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覆盖。密密麻麻的漆黑的圆孔像长满眼睛的怪物,一眨不眨,随时准备将之剥皮拆骨。   桑隅浑身血液仿佛在此刻凝固。   如同凛冽寒冬中,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四肢被冻在原地。而她一下子被拉回十五岁、十岁、五岁、甚至可能是更小的年纪,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有记忆以来,便在这无处不在的摄像头下生存。   逃跑!   她想逃跑,她必须逃跑。可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圣洁无瑕的墙壁,她被笼罩其中,她无处可逃。   随着机器上暗着的绿灯亮起,镜头下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清晰可见。   “老师……”桑隅极力平复的声音在镜头下几乎要撕裂开,她直勾勾地看向阴影里的男人:“我们……到底是怎么被选中的。”   阴影里的男人瞳孔一震,显然有些意外。   他早就预测过她的反应。   第一批实验品大多数活不到成年。他们冷血,暴力,偏执,像一头困在人类身体里的野兽。被重新投放进入人类社会后,他们很快便会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是错误的,从而对自身存在产生疑惑。   我从哪里来?   我是谁?   一旦产生这样的疑问,很快会选择自我终结。   而极少数实验品如九号,则会想尽一切办法获得他们的认可,重新回到自己熟悉的生活体系中,重新获得生存权。   可眼前这个样本,不仅成功活到了成年,还通过一些手段避开了他们的视线。如今主动投诚……结局无外如是。   实验品选择伤人还是自伤,对男人来说都没有差别。偏偏她问的是“你们是谁”,一个完全不属于这个实验的选择,这简直就是一个——   污染源。   男人的脸上极少见地闪过一丝愠色,但很快,又恢复成和煦的模样。他甚至目光都没有落在桑隅身上,只是极冷漠地说:“实验品是不需要知道实验品的筛选机制的,你越界了。”   话音落地,下方传来极细小的“咔哒”声。   桑隅的脚踝瞬间传来一阵剧痛,被钢钉扎穿了似的,她疼得浑身冷汗直流,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心头升起。她下意识地朝下看去,只见纤细的脚腕被扣上了一只黑色的金属环,环体由特殊材料覆盖,死死贴着皮肤。   见她注意到了重点环节,男人轻轻一笑,解释道:“这是我们新研发的追踪器,比起之前使用过的初始版本,这个更轻便更舒适,不注意的话佩戴者应当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当然,提示效果我们也做相应的调整,电流控制比之前更精准。刚刚我使用的是三级效果,想必你已经亲自体会到了,感觉怎么样?”   她的唇色惨白如霜,额角不停地冒冷汗。   几乎是无法克制,桑隅抬头甩过去一个眼刀,试图激怒对方:“您这是准备使用暴力逼迫吗?”   可惜对方不怒反笑,目光悲悯:“傻孩子,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和我、我们要共同完成这个实验,为了我们的心血不被浪费,我必须保证实验结果的准确。”话音一转,他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所以、我只是在提醒你,实验没有结束之前,你最好能够遵守规则。”   他轻轻地磨蹭着话筒,咚、咚、咚……闷雷般的低频鼓点不断地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几乎要与她的心脏强行共振。   然后广播里传来一阵模糊的童音,尖锐、粘稠,像开在荒原上的彼岸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一片慌乱中,男人悠悠开口:“四十六号。”   不过浅浅四个字,毫无波澜与情绪,恐惧却如病毒般滋生蔓延,一刻不肯停歇地撕咬着她的灵魂。桑隅浑身一软,连睫毛都止不住地发颤。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孩子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一个空荡荡的白色的空间。   微弱的气流从头顶传来,她抬头,发现墙壁上有一盏高高挂起的小窗。   窗户外有一颗遮天蔽日的榕树,挡住了所有试图照进屋里的阳光。从早已生锈的窗户望去,只能看见顺着屋檐爬呀爬,爬满了整栋高楼的爬山虎,枯死的叶子一层压一层,散发着腐烂的气味。   她顾不上鼻尖的腐臭,踮起脚尖将眼睛贴在墙壁上。透过烂叶枯枝的缝隙,她看到蓝色的天空,巴掌大的天空里有一抹白色的云。   好漂亮。   但是天空不总是蓝色的,变成灰色的时候会有雨丝顺着叶片滴落。水汽很凉,可她一点儿也不讨厌,因为每当这个时候,就有一只小鸟飞来枯叶下躲雨。   如果她是一只鸟就好了。   她为什么不是一只鸟呢?   不是一只鸟,那她是什么东西呢?   桑隅伸出手想摸一摸小鸟,可手一伸出窗外,她忽得愣住了。光滑的手臂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她摸着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无一不光滑细腻,像从胞衣中刚刚取出一样,没有衣物的遮挡,她宛如初生婴儿,赤身裸体地暴露在空气中。   她觉得自己应该感到羞耻,但事实上她并无羞耻心,只有满心好奇。一回头,房间里不知何时站满了小孩,大家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光溜溜赤条条。   不对,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枚红色的花,桑隅忍不住的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急了,怎么可能没有?   难道她是怪物吗?   脖子好烫,好烫,她不想要,勒得太紧了。她伸手去抠箍在颈部的项圈,指甲嵌进细嫩的皮肉,嘶——   好痛。   好痛。   好痛。   眼泪混合着咸腥的红色液体一起飙出来。   她确实是怪物、她是个怪物。   怪物的肚子会饿。她闻得到面前的食物,好香,好美味,她想要。可是食物的旁边是另一个怪物。于是她拿起手里的金属项圈朝食物扑了过去,她骑在那个怪物身上,狠狠砸向它。   红色的、黏腻的、滚烫的,慢慢汇聚在她的后腰,变成了一朵漂亮的小红花。   其他的怪物慢慢消失了,可她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她不在意,专心地霸占着眼前的食物,甚至伸长了舌头,仔细舔舐干净每一根手指。   好香,好好吃。   有人靠近她,蹲下来:“还想吃吗?”   当然想。   她点点头,想看清楚眼前是谁。一双大手自上而下,将她死死按进水池。   这双手的劲儿可真大啊,她挣扎着扑腾着,使出浑身的力气,却怎么都无法挣脱。很快,水便管进鼻腔呛进肺叶,“咳咳……咳咳咳……”她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出来,她不停地咳嗽,根本睁不开眼睛。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温和的男生在她耳边响起。   看到了……看到了……   “很多大球,白色的软软的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不、不是球、是女人,大着肚子的女人。   桑隅哭了,眼泪掉了一地,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不疼,也不饿,但是她好难受。   看见那些女人被剖开肚子取出小娃娃,她好难受。   呕——   胃部未消化殆尽的食物残渣突破贲门,自下而上,一涌而出。可这是她好不容易抢来的……吐出来,会饿肚子。   她不要饿肚子,她不要饿肚子。   不要!   她跪在地上,本能地将手指探回喉管,想要将一堆污秽塞回身体里。有人从前面抱住她,将她的头按进肩窝里。浓郁刺鼻的消毒水味从白大褂上冲进她的鼻腔,可奇怪的是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觉得温暖。   “好孩子,拥抱会促进大脑产生多巴胺,现在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多巴胺吗?   真是好东西。   桑隅享受着这份愉悦,然而愉悦本身就是奢侈品。   很快,那个人控制着她的身体,强迫她看向他的手。成年男人的手心里攥着一只印着西部老人头的啤酒瓶盖。   “看这里——”   男人的手指滑动,带着她的视线看下他手腕,然后她被男人的手腕上的表深深吸引。   嘀嗒——嘀嗒——嘀嗒——   表盘上指针一圈一圈跳跃着往前走,她正出神,突然,男人厉声呵斥道:“忘掉这一切,你什么都没看到。”   熟悉的声音围绕在她身边,她心中一紧,疑问接踵而至:“忘掉什么?你在说什么?”   可熟悉的声音不见了,消毒水味儿也不见了。一个牛仔老头儿拿起枪朝她的头猛地射出一枚子弹,正中眉心。她惊出一身冷汗,醒来又回到白色的房子里。房子中央摆放着冷冰冰的手术床,她的四肢被固定,俯身趴在上面。   有人拿来消毒的药水,轻柔擦拭她的后腰。随后针头刺破皮肤,酥酥麻麻的感觉连成一片。   “有了这朵小红花,你就可以选名字了,可以走出这个房间,走出这个院子,可以看见蓝色的天,可以……像个孩子。”   “你就自由了。”   自由了吗?   哪里有自由呢?   他们的眼睛死死地黏在她的身上,一分一秒都不曾离开。   【作者有话说】   完结卷来啦~ 第87章 失乐园【2】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丁香味,远远的,有铃声响起,嘀嘀嗒嗒,好像是下课铃。   桑隅不禁抬起头,微风吹过两夹的柳树,林荫下,三三两两地人走来走去,好多人,和她一样穿着校服的人,但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是了,他们有家。他们才是真正的人,而她只是披着人皮的怪物罢了。   她并不想和人待在一起。   有一个地方人很少,很安静,很舒服。她努力踮起脚,从图书架上取下一册册书籍。历史、哲学、名著、杂志、科学、法律……每一本她都看,每一张纸每一个铅字她都不肯放过。   太神奇了,太奇妙了。   她居然在这座老旧的图书馆里看到了一个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一个不是白色的、五彩斑斓的世界。这里有山川湖海,有虫鱼鸟兽,有古今奇谈,有天文数学,有草木繁花……一行行文字,一页页插图汇聚脑海,她像一块儿跌入大海的海绵,不断地汲取着。   直到那朵张扬妖艳的红花闯入她的视野。   原来,那朵带给她自由的小红花是石蒜。   石蒜花,石蒜科石蒜属,全株有毒。又称曼珠沙华、彼岸花,因常生长在墓地附近,被赋予了“物哀”的意象。   是不详的恶之花。   怎么会是恶之花?   为什么会是恶之花?   桑隅脸色煞白,指尖不受控制地摸向后腰那片来之不易的印记,手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卷发棒。卷发棒烧得赤红滚烫,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表面冒烟的温。   她思考了片刻,没有犹豫,扭头撩起校服,狠狠将这烧红的金属棍按在后腰处。   “滋”得一声,蛋白焦化与烤烫的异响在皮肉间炸开。   那气味诡异而熟悉,像是劣质塑料燃烧混杂着焦糖的苦甜,又像是一场荒诞的烤肉。   下一秒,呕——   长期节食的胃先生发出抗议。   酸水翻涌,排山倒海般猛锤她的神经。桑隅没忍住,弯下腰死死抵在墙上,酸腐味混合着一阵闷响倾盖而出,顶开她的喉管。   一片混乱中,她迷迷糊糊地想,她才不需要恶之花。   耳边再次传来规律的“嘀嗒”声,思绪猛地被扯碎,周围的光影如万花筒般疯狂倒转,鼻尖难闻的气味随之渐渐散去,身上的校服又变成了蓝白条衫。   没等她抓住头绪,身后忽然一阵骚乱,有人冲她大喊:“跑出去,别回头。”   是谁在说话?   她记不清,也看不真切。她只知道,有人站在窗台上静静地望着她,而那个人的眼睛被什么东西凿开了,正在汩汩流血。   她下意识想跑过去抓住他,可那滚烫的液体却毫无征兆地漫上了她自己的眼眶。   她流血了吗?   她为什么会流血?   桑隅一下子慌了,赶忙抬手去摸自己的脸,带着余温的液体却顺着她的指缝里渗出来,沾湿了她的衣襟。   不是血,不是红色的,只是有温度的水。   她的眼睛里有热水。   第一次得到这个认知,桑隅愣住了。她抬头看向那个人,那人的脸笼罩在一团模糊的光晕里,可桑隅就是能感觉到,光团后面的眼里是温柔的笑。   “会哭了,真是好孩子。”他摸了摸她的头,语气里满是夸奖。   可桑隅听不懂,她只知道他的手掌好暖和,像小窗里照进来的阳光一样温暖,她好喜欢。桑隅享受着、留恋着,反复将自己的脑袋凑过去,像一只摇尾乞怜,一心讨食的小狗。   忽然,她被那人一把推倒在地,“好孩子,跑出去,别回头。”那个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喃喃地期许着,转身一跃变成了一只鸟。飞鸟入云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她只来的及张嘴:“顾、顾……”   顾什么呢?   声音被堵在喉咙深处,任凭她用尽全力,却怎么都喊不出来。未及她回过神,机械的声音陡然从头顶浇下来,她听见有人说。   “顾博士死了,他手里其他的实验品怎么办?”   “老师说安排到下一批投放,燕州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好不容易成活几个样本,不能浪费。”   “不是说去处理手里的残次品吗?怎么会死了?”   “谁知道呢,听说是跳楼……”   “……”   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四周开始变得空旷。死一般的寂静,不安感再次如潮水般袭来,桑隅心中愈发紧迫。   等一下,墙上那是——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红色的挂钟?   不知道第多少次被墙壁上的钟表夺走注意力,桑隅的理智终于夺回一丝身体的主动权,她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死死攥紧手心,利用那一点疼痛集中注意力,勉强分出一丝神志来思考。   顾博士是谁?为什么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桑隅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似乎被什么人按下了强制清除按钮,什么都想不起来。她死命地拍打自己的头顶,想要回忆更多,可这好不容易维持的理智还没坚持两分钟,她便败下阵来。   墙上那只挂钟,白色空间里唯一的一点颜色,简直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嘀嗒——嘀嗒——   指针一顿一卡地往前滚动,走针的异响越来越响,每一次都在挑动她敏感的神经。停下来!快点停下来!桑隅头疼欲裂,脑门上的青筋几乎要爆裂开。   可时间怎么可能因为个人意志而暂停呢?   走针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桑隅无力抵抗,跌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漩涡。   “你想要自由吗?”   “想要自由的话,需要一朵小红花。”   男人的声音幽幽回荡在耳畔。恍惚间,一只素瓷茶盏被推到桑隅面前。她费力地掀了掀眼皮,沉重的眼皮却像灌了铅般怎么也睁不开。   小红花呀——   很简单哦。   她拿起茶盏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砸向地面。顿时瓷片飞溅,划伤了她的小腿,鲜血沿着白皙的皮肤流淌,她却着了魔似的根本感觉不到疼痛,直愣愣地拎起瓷片朝角落里昏死过去的李云娜走去。   ——   食堂里,稀稀拉拉几个年轻警员凑在一起吃午饭。   孔晓洁端着餐盘走进来,一眼就看见孤身坐在角落的沈斯简,正动作机械地将饭菜混合一勺一勺地往嘴里灌。   这位平日里吃穿极其讲究的少爷,此时此刻居然让人联想到无家可归的流浪犬。毕竟他人虽坐在这里,魂却是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死气。   孔晓洁顿时心中一软,鼓起勇气坐在了他的对面。   “沈副,顾育良……就这么放了?”除了工作,她的不知道还能和他说什么。   “啊?”沈斯简脑子里还全是顾育良的话,心不在焉地抬眼,看清楚脸后稍松了一口气,问她:“你说什么?我刚才没注意听。”   孔晓洁有些尴尬,毕竟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很无聊。顾育良人家一个堂堂燕大教授,科学领域的领军人物,为了已故独生子的事情专门来一趟配合调查已经是不容易了,他们没有实证,怎好再留人。   她转了个话弯,问起来:“刚刚我们都不在,您和顾育良到底说了什么让他一下子变得那么配合?”   沈斯简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像是第一天认识眼前的人一样,上下扫了她一眼,不答反问:“她的定位器还是没信号吗?”   孔晓洁点点头:“不过技侦已经在做轨迹恢复了。”将话题又带回来:“顾育良这种专业人士配合起来可真不容易,是不是有什么把柄……”   她说着,突然惊觉自己失言,抬头正正好对上沈斯简讳莫如深的眸光。她心中一紧,赶忙摆手道:“别、别误会沈副,我也是刚才听了几句闲话。”   “是吗。”沈斯简神色自若,对此不置可否。   刚刚他故意支开所有人,的确是有东西单独交给顾育良。   根据沈斯笃查到的东西来看,顾远川的死或许可以归咎于自杀,但他生前涉嫌“杀害五个孩子”的传闻,恐怕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那五个孩子分别来自米国不同的福利机构,被不同的收养家庭,审核手续齐全,可他们却在一年内展现出了相同的攻击性。官方的说法,顾远川作为他们的心理医生,无法承受他们强烈的恶意,最终导致自己心理失衡,将他们残忍杀害后自杀。   但沈斯简查询过顾远川的信用卡记录。有一条记录很奇怪,他在自杀当天特意去了甜品店,订制了一个六英寸的奶油蛋糕,并与店员约定三日后来取。   沈斯笃从甜品店入手,花了大价钱,辗转多人才找到了那张十多年前的预订单。上面的自己早已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得出来,结婚6周年快乐。   是给他妻子的。   如果顾远川早就计划好要杀人后自杀,为什么还会记得三天后的结婚纪念日呢?   试想一下,一个早就心生死志、计划好杀人后自我了断的人,怎么会细致入微地去预定三天后的结婚纪念日蛋糕?   “重要的是,顾博士订的蛋糕三天后被人取走了,取单签名想必您也很熟悉,”他把那张泛黄的单据照片递给顾育良。   Tracy·Cui——顾远川的前妻。   顾育良似乎对此毫不知情,风度翩翩的脸上连半个表情都做不出来。好半天过去了,他才哑着嗓子问道:“所以,小远到底……呵,我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   他长叹了一口气,眼泪砸下来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再不复之前的儒雅。   他扣着指甲,缓缓道:“园丁计划的牵头人和负责人是我早年间在米国留学时的师兄,William·Lim。”   “当时项目启动后,大家都干劲十足,再加上又系统支持,大批有志青年投身进来,很快就得到了第一批数据支持。”说到这里,他的嘴角泛起苦涩的笑:“但是结果差强人意,系统的支持也变得越来越消极,资金链一度被中断,我们当中的很多人因此感到灰心丧气。”   “这时候,William找到了合适的投资方。”顾育良捏起眉角,“那是一家老牌企业,一直主攻生物技术方向,名下有自己的科研实验基地。他愿意资助我们,不仅为我们提供资金支持,还包括其他的帮助,其中就包括了一项最新的技术。”   听到这里,沈斯简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极端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追问道:“什么技术?”   顾育良咽了口唾沫,自觉理亏:“基因编辑。” 第88章 失乐园【3】   被人工筛选出来的绝对完美的犯罪基因……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那些被当作实验品的孩子们,包括她很有可能……很有可能……   她自己知道吗?   如果她知道,这么多年,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待这个病态的世界呢?是恶心还是绝望?   而她躺在草坪上晒太阳的神情是那么惬意,仿佛只是一个平常的清晨。   沈斯简嘴唇发白难以置信地望向顾育良。   对方的眼神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被麻木掩盖下去。   他轻轻地点点头,哑声承认道:“确实是这样你想的那样。就像人工育犬,代代筛选,直到组合成最优良的犬种,人也一样。我们当然知道基因编辑技术是违背伦理道德的,可是人的自然生长周期太久了,我们等不起,这就是摆在眼前的最优解。”   但显然顾育良对此并不全部认同,他话锋一转,继续说:“人类文明几千年,这样违背自然规律行事,已经背离了实验的初衷,心理学是一门需要时间论证的科学,急功近利只会引火自焚。”语气冷硬又唏嘘。   沈斯简设想过无数种理由,想到顾育良可能会因为良知或者什么玩意儿而抽身,亦或是心生胆怯激流勇退,却没想到他的理由居然如此冷酷。   “所以,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沈斯简的眼底浮起一层冰霜,他不耐道:“你明明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阻止?”   “我为什么要阻止他们?”   顾育良仰头呵呵笑了两声,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自赏,笑到最后居然徒生出一丝得意的讽刺:“这件事我上报过三次,没有人管,甚至连报告都无法通过。没多久小远的妈妈就也离世了,我老了,有些事不该我管,我也不想再管了。”   沈斯简皱眉:“您的意思是,这不是某个人或某一方势力在操控?”   “当然不是,”顾育良的脸埋在阴影下,看不清面容,“你以为陆队长是怎么死的?袁队长又因何躺在冰柜里?沈队长,你的敌人或许比你想象的更加庞大。”   沈斯简见过太多自以为洞悉真相就掌握一切的人,也见过太多擅长把自己的选择全部推给环境的人。可顾育良这样明知山有虎,于是避虎如蛇蝎的人倒是第一次见。   我知道,我不认同,我不作恶,所以我无罪。   沈斯简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无话可说。   如果顾育良所说的是真的,那么园丁就不只是一个藏在暗处、靠几个疯子维持运转的犯罪组织。不论一开始出于何种动机的使得多方汇聚,也不论各方抱着怎样的目的加入其中,最后只要要加入的力量足够多,它便像玻璃厂的机器,一旦开始运转,不到炉火熄灭的那一天,就永无停歇的可能。   于是,当有人发现其中的问题想要将它叫停时,反对声音便成了蚊蝇之声,唯一的出路只能是被吞没。至于究竟是谁压下了这些声音,又有多少人知道内情,什么人批示什么人执行,顾育良并没有当场给出答案。   或许,他也不知道答案。   话已至此,个中旧情已经没有再纠缠下去的意义了。   沈斯简只有一个问题问顾育良:“Dr.Lim和您既然师出同门,您很清楚这并非一日之功,他一定也心知肚明,为什么他却要那么着急地寻找答案?”   顾育良看着他,眼中瞬间略过一丝怒意,觑了他一眼准备开口。   沈斯简心中一喜,看来问对了!   “沈副,原来你在这……”   “老大,你果然在这……”   两道人声打破了他的思绪,他回头一看,吕冼和王涵正一前一后走进食堂,直奔沈斯简吃饭的小饭桌。   两个身高一米八浑身腱子肉的傻大个儿杵在旁边,光线告急,采光急转直下,对面还有一个很不能在他脑袋里豁个口子的孔晓洁。   得,这饭还吃个屁啊,转战会议室吧。   冷冰冰的会议室不出意外,很快变得热火朝天。   吕冼来势汹汹,扯着嗓子叫:“为什么要查刘主任?是因为他‘冒犯’了您,没顾及您的面子就把您和她的事情捅出来了?还是因为他是袁队的人呢?沈副,袁队已经走了,上面没派人下来,什么意思大家都很清楚,您这么做会不会太着急了些?”   哦,兴师问罪来的。   “没去找萧局先来找我,有进步。”沈斯简不慌不忙地喝了口水,把刚才完全不渴口的饭菜顺进胃里。指名道姓地问吕冼:“让你去查212,你查的怎么样?”   吕冼神色一僵,他最近一心扑在盯梢福利院,212旧案只来得及交待给技术人员,压根儿没问进展。   沈斯简也并不是真的想等吕冼回答。   他自顾自地替他说下去:“你不用糊弄我,我不是来查你工作态度的的。我实话告诉你,技术科那边一定什么都查不到。”沈斯简叹了口气,学着萧局那个老狐狸的预期,语重心长地问:“你是老袁的学生,老袁查到了一桩非法代孕与底下拐卖的案子,你知道吗?”   吕冼哪里听不明白呢?   因为老袁不信任他,所以没把这活儿交给他。   沈斯简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此刻火已经烧起来了,得添把干柴,他继续点吕冼:“你看看周围,王涵他们是我带出来的人,老袁不用情有可原。可你自诩是老袁的学生,为什么老袁也不用?他在顾虑什么?如此顾虑之下,那他会信任谁?”   吕冼彻底傻眼了,幽幽地说出了那个最不想听的答案:“刘、刘主任……”他浑身颤抖,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得到这么个结论。“说不定是碰巧,您还有什么确凿的依据吗?就这样怀疑同僚……”   沈斯简面对质疑倒是没生气。   但他也不想再和吕冼兜圈子了,队里漏得和筛子一样,确认没问题的人还是要早点抓在手里。他示意孔晓洁,让她把她查到的一份网购记录和账号的注册人、IP地址等等一并拍在吕冼面前。   其中一个地址正是法医科主任刘阳的小区。   “这些记录能证明什么?”吕冼盯着屏幕,喉头滚动,声音发紧,他嘴硬道:“地址相同,也不能说明就是他本人操作。”   “没错。”沈斯简没有反驳,“所以现在来的只是督查组,让刘主任停职接受调查。”   可这番话并没有让吕冼松一口气,他听得出来,沈斯简手里显然还有别的东西。   果然,下一刻,沈斯简便看向了王涵。   王涵立刻会意,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一脸凝重:“冼子,老大不会做没有依据的事。上次老大交给我的东西,是从桑隅家里取的她用过的牙刷。我找外面重新做了一份报告,结果是……与袁队眼睛上的棉线提取到的DNA,检查结果是不相符。”   这怎么可能呢?   吕冼看了看王涵,又看了看其他同事,孔晓洁、小侯、小李……大家都很担心地看着自己,一切都好像没有变,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他们还是那些一起办案、一起加班、一起在食堂吃饭的同僚吗?   如果刘阳真的有问题,那么他这些年来相信的东西算什么?如果袁队当初已经有所顾虑到队里一手带出来的人都不敢相信,那么他面对的又会是什么呢?   他咬咬牙,准备辩驳两句,可惜王涵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一屁股把他搡到一边。   “先别说这事儿了,老大,我查到了锦城福利院的投资方,具体情况相当复杂。”   王涵一张年轻的俊脸皱成了包子:“您还记得之前萤火科技的案子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要不是这个案子让九号暴露在警方的视野中,他也不会一路查下去查到园丁。他睨了王涵一眼,目光沉沉道:“继续。”   语气冷得能刮下二两霜了。   王涵不敢耽误,秉承着队里“有屁快放”的优良作风,三下五除二就交代了调查重点。   “当初我们查明萤火科技的投资来自境外,但是实际控股人却不明朗。”他为接下来的话感到恐惧,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唾沫,说:“我们查了锦城福利院,资金流入渠道非常单一……”   “不对,等等,等等等等,”被推到旁边去的吕冼并没有介怀,他一个鲤鱼打挺又凑回来:“你说的这个资金渠道该不会……又是那个境外资金会吧?”   王涵一如既往地没正形,不轻不重地锤了他一拳,朝他竖起大拇指赞道:“Bingo!假设萤火科技和锦城福利院都是来自于同一家资金会控制,那么很有可能,这个境外资金会就是园丁的钱袋子。”   吕冼立刻默契接过话头:“所以,只要我们抓住钱袋子,就离他们的命门不远了。”   听了这话,王涵心道“卧槽,牛批啊兄弟”,   然而兄弟牛不牛批不知道,姐妹是真牛批。   孔晓洁没等两人继续发散,比了个“停一停”的手势,强势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她的面色非常难看:“老大,一个好消息,她的信号出现了。”   沈斯简心头一跳。   太好了,终于有消息了,他的心里充满了希望。   但是一个好消息往往意味着……他强压下情绪,主动递梯子问孔晓洁:“坏消息呢?”   没想到孔晓洁更为难了。   她搓了搓鼠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索性眼一闭心一横,把电脑接到大屏上:“密网刚刚开了一场直播,是——”   她话没有说完,当然,接下来也用不着她说下去。   因为画面里的人,正在千万人观看的直播中,赫然举起手里的碎瓷片,狠狠割开了女人的膝盖。   女人被巨大的疼痛唤醒,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她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镜头的操纵者也是非常敏锐,一瞬间就捕捉到了她眼睛里的兴奋,立刻推进机位将它放大、再放大。弹幕里瞬间热闹起来,一度要将画面淹没。   而她还嫌不够刺激,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女人还未来得及发出尖叫的嘴,“嘘,嘘,不怕,不怕哦……”,她轻声安抚着,另一只手则温柔地将她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露出一张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变得扭曲的脸。   然后她俯下身,拔出钢笔里隐藏的利刃,狠狠对准女人的左胸口。   殷红的血迹喷撒在她的脸上,像一朵盛开的石蒜,让她寡淡的眉眼平添了些许妖娆。   桑隅,她杀了李云娜。 第89章 失乐园【4】   “信号出现在哪?现在过去。”他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孔晓洁看了下电脑了追到的信号源,弱弱道:“在……锦城福利院。”   操!离市局少说要开两小时车,等他赶过去,人都凉透了。沈斯简一巴掌拍在调度台上,震得麦克风刺耳蜂鸣。   看得出这是真急了:“现在立刻让下辖单位在国道省道沿途五公里设卡。”   “难道他们要跑?”   “跑个屁,拉起网把口子都给我焊死,别说小鱼小虾,连一只苍蝇都不能给我放过去。”好在他早就安排了人在周围布控,沈斯简稍稍定下狂跳的心神,转头又吩咐另一边:“附中那个老廖也放了挺长时间了,一起收了。”   “是!”   一行人不敢耽误,申请配枪后匆匆赶往信号地,沈斯简的视线却依旧黏在屏幕上,或者说,是黏在那道许久不见的身影上。   她杀了李云娜,表情却丝毫不见波动,而是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跪在地上,舔舐着刀尖的鲜血,一副餮足的模样。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弹幕再次炸开。   【太迷人了!请问我可以预定这位女士的头颅吗?】   【我也要,我出双倍的价格,她的头颅非常适合插花。】   【你们看到了吗?它刚刚是不是想咬断猎物的脖子!】   【嘿,怪物,冲上去饮血吧,我知道你想这么做。】   【完美至极的表演,非常厉害的训犬师。】   猩红的弹幕如蝗虫般将画面围得水泄不通,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这是一群怎样的嗜血怪物在此狂欢。   然而这场荒诞的艺术结束得比想象中更快。   桑隅并没有像观众们想象中那样扑上去把人撕成碎片。她似乎也不太想看见李云娜那张扭曲的脸,厌恶地将李云娜的尸体随手翻向一边,自己则冷冰冰地转过头,直视镜头。   原本空洞的眼眸褪去疯狂,清明得令人发指。   她此刻已经脱力,却并不显颓丧。她挑了挑眉,满不在乎地坐下来,背靠在墙壁上,仔细将刀刃收回笔盖里,嘴角含笑地说:“老师,我饿了,我想吃羊肉粉。”   墙上的钟表声戛然而止。   老师本人似乎没想到眼前的人会主动挣脱预设的情景,沉默了几秒,问她:“你想吃什么?”   她倒是一身轻松,天真地问:“吃什么都可以吗?”说罢又自己宽慰自己:“反正,您也没想让我走出去,大抵是想吃什么都可以的。毕竟,在这一点人道主义关怀上,您相当仁慈。”   说罢,她支着头认真想了想,然后扬起脸,喷溅在脸上的血污已经慢慢凝固干涸,在一片纯白中显得格外绮丽。   “我想吃羊肉粉。”   老师没有拒绝,很快,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肉粉被送到她面前。   桑隅夹起一片羊肉送进嘴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鲜嫩美味,更多的是羊肉的膻腥。   “好膻。”她实在难以忍受,微微蹙眉,毫不客气地将肉块吐回碗里。这下子,粉也吃不成了,她百无聊赖,索性躺在地上埋怨起来。   “燕州的羊肉最难吃了,又柴又膻,不如滩羊味甘,也不如湖羊味鲜,实在差强人意啊。”语气娇滴滴的,如果不是此刻她的身边血渍斑驳,还摊着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大约会让人联想到哪户富足人家养大的金娃娃。   老师听见这些孩子气的话倒是笑了:“看来你和那位警官的感情很不错,还有心思研究吃食。”   尽管只是一句平常的打趣,桑隅还是从里面抿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滋味,酸溜溜的……难道……   桑隅眸光微动,手指不由得扣紧碗壁,把汤碗往怀里拢了拢。她低头叹了一口气,语气怅然,不动声色地试探道:“他呀,喜欢我呢,待我是很好。”   听了这话,老师的语气里果然多了一丝愠色。   他冷哼一声,讽刺意味十足:“也不知道他看到你现在这幅模样,是不是还会‘待你很好’。”   当然不会了。   桑隅心中暗嘲,嘴上却半点儿不肯落下风:“这也不好说,首先取决于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多少,其次嘛……”她卖了个关子,嘻嘻笑了,说:“我觉得喜不喜欢这件事要看时态。若我活着,依照他的性格,多半嫉恶如仇,觉得自己真是瞎了眼着了我的道,恨不得亲自抓到我,除我而后快。但等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大概率是已经死了,死了,喜欢就是过去式了。”   “好的坏的都有只剩下自己想记得的,我自然就是朱砂痣白月光,让人时不时拿出来缅怀一番。”她翻了个身,把自己和李云娜的尸体凑做一堆。   就这样,一冷一热地将两坨肉挤在一起,仿佛谈论的并不是生死,而是一场绵绵秋雨。   “倒也别有乐趣,你说对吗?老师。”桑隅舔了舔嘴唇,乐观道:“人嘛,大体都差不多,活着的时候觉得不过如此,死了又会变得情意深重,记忆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虚无缥缈,被大脑篡改也不稀奇。”   老师盯着她,眼睛里有无数的情绪流过。   桑隅全当看不见。   “算了,真没意思。”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的嫌恶,不知道是说那碗膻气十足的粉,还是说她自己。她把碗推远了些,露出纤细的脖颈,拿手轻轻比划了一下,幽幽询问道:“您希望我自己动手,还是您亲自来?”   “不过我有件事一直想问问您,”她目露疑惑,和求知若渴的学生没什么两样,“您这样自诩科学严谨的人,到底敢不敢亲自动手?”   画面播到这骤然一黑,被人陡然掐断。   手机磕到底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车厢里原本正在汇报情况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察觉到了沈斯简的异样,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众人面面相觑,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吭气。   沈斯简没事儿人一样,弯腰把手机捡起来。   屏幕已经黑了。   他用拇指按亮屏幕,重新点进直播界面。但是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连最后那句带着笑意的问话也被拦腰截断。   好吧。   他按灭手机,抬头发现大家都盯着他看,“都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犯罪分子吗?”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脸上半点儿都看不出喜怒。   可现在还能跟着他的人不是一进队就跟着他的心腹,就是人精一样的干将,心里都明白以他们家老大的脾气,越是生气越是平静。   “该干什么干什么。”沈斯简把手机放回腿上,抬手揉了一下眉心,“定位呢?信号最后出现在哪里?”   孔晓洁赶紧答道:“还是锦城福利院,没有新的定位信息。”   “好。”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前排开车的王涵不愧是心腹重臣,很有眼力见地将油门踩得更凶了。   车队已经驶离市区,警灯在车窗上交替闪烁。前方还有两辆警车开道,后面跟着增援,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绷得像根拉满的弦。   沈斯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视线从已经黑屏的手机上挪开。   他慢慢松开手,掌心里全是冷汗。刚刚仅是一瞬间,他浑身的血液被抽调一空,仿佛掉进了南极冰窟,冻得四肢骇然。   他知道自己作为警察,现在应该做什么。核实信号,确认外围布控,安排人员分组,抵达现场后先控制出入口,再根据情况组织搜查,条分缕析,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他是带队的人,车上所有人都在等他拿主意拍板,他不能因为一个人乱了方寸,就把整支队伍拖进危险里。可他一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只剩下屏幕里那张血幕后的脸。   她杀了李云娜,活像个嗜血的怪物,又嫌羊肉粉难吃,娇气得像个孩子。然后她转头问对方,敢不敢亲自动手。   他知道,她脸上那些表情并不是作伪。   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姑娘就知道,她对死亡并不畏惧,甚至乐见其成。后来越是相处,他越是隐隐觉得她是期待死亡的。   什么疼痛唤醒,骗鬼的话她还是留着继续骗鬼去吧,那他丫的分明是厌世。   这个认知让沈斯简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他靠在车窗上缓了好几秒,拿起一旁的矿泉水猛灌了两口,这才强压着心里的想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啊她,骨子里其实就是一株绞杀藤。这么多年,园丁这棵压在她头顶的参天树压得她活不安逸死不安心,就算是厌世,不把这棵树绞杀殆尽,她也是绝不可能引颈就戮的。   沈斯简的手指在车窗缘上不停地轻敲,心中烦躁不已。   上一次,她是为了深入敌后,这一次,她又准备做什么呢?   沈斯简低下头,双手交握,指节抵着额头,强迫自己把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暂时压下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他必须快点找到她。   活着的她。   他仔细地回忆起刚才画面里的每一处细节,忽然,有一个不太清晰的念头从他脑海中闪过。他脑子里重复起刚刚桑隅的动作,身体紧随其后,欺身扣住一旁的孔晓洁,伸手掏进外衣口袋——   孔晓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下了一跳,下意识地摆出格挡的姿势。   就是这一下,沈斯简眼神一凛,利落地转身落座道:“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刚刚桑隅那个姿势,用的是他送给她防身的钢笔,拿支笔的刀刃只有五厘米,需用尽全力才能刺进心脏。所以她动作幅度很大,跪伏,起身,下力,甚至整条手臂青筋暴起。   可她的动作他记得清清楚楚,刃具在左侧衣服口袋,她却是交叉取物,右手持刃……她的右手常年带伤,根本不好发力。   而且,以他对桑隅的了解,若是她要做什么事,一定是谋定而后动的,这样临场作秀的花架子,与其说是为了杀人,不如说是为了表演。   表演……展示……她到底想告诉他什么呢?   她右手持刃,举起……   他忽然问孔晓洁:“萧局给她装的定位器,装在哪里?”   孔晓洁没明白沈斯简这东拉西扯毫无逻辑的脑回路,“右……右手腕,萧局说她右手有旧伤太多,比较还掩盖,是哪里有问题吗?”   沈斯简眼睛都红了,刚才的画面里,她的右手腕上分明有割开的新伤。   “她不在锦城福利院,她的定位器被他们拿掉了。”   众人俱是一惊,孔晓洁磕磕巴巴地说:“不、不会吧,我们用的最新的……几乎没有痕迹。”   沈斯简不说话了,下颌紧绷,飞速调出卫星地图。上面的信号源红点依旧闪烁。   她到底在哪里呢?   还在燕州吗? 第90章 失乐园【5】   金秋之节,秋高气爽,又是一个美好的周末。   吴跃趁休假带着小桃子在游乐场里疯玩儿。或许是身边人有意无意地回护,小桃子仍然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一进园就找不着北。   她带着兔子耳朵在前面蹦蹦哒哒,跑得飞快。吴跃则跟在她身后,一手抱着亮橘色的狐狸玩偶,一只手拎着闪闪发光的蓝色公主背包,脑袋上夹满了各种五颜六色的抓夹。   “小吴叔叔,你太慢了,冰激凌要化了。”小姑娘捧着两颗冰激凌球,没好意思吃独食,乖乖奉上。   可惜再是秋季凉爽也架不住37摄氏度的体温。   奶油糖霜很快顺着甜筒化开,滴在小桃子的衣襟上、手上、袖口……她还没什么自觉,一直去舔化在手上的奶油……   太要命了。   吴跃看不下去了,皱眉道:“我不吃,你快吃吧,只吃手里的,吃完了我们去洗洗。”他没带过孩子,尽管小桃子在同龄孩子中已经相当天使了,可孩子的难带程度还是让他几度绷不住。   见他不太高兴,小桃子“哦”了一声,停下来乖乖舔着手里的冰激凌球,那娇俏模样,和家里的小猫也没什么区别,吴跃顿时感觉眼前的孩子又变得可爱起来。   于是本就不坚定的吴跃同志深刻反省,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太严肃。   他用嘴叼着书包带子,艰难地翻阅园区的地图,换上一副商量的语气哼哧道:“等会儿要不要去坐公主飞船?刚好那边有个皇后餐厅,里面有你想吃的草莓小蛋糕。”   小桃子三下五除二消灭了手里的冰淇淋,开心地直拍手,为他欢呼:“谢谢小吴叔叔!我要吃!”   黏哒哒的液体在两只手中间拉丝……起泡……   吴跃忍无可忍,决定还是先尊重自己的眼睛,领着小桃子去卫生间收拾一下。   这会儿本就快到饭点儿了,带娃的家长们排着队洗孩子,所以等待的人不少。好在这种时候,洁癖的社会经验就显得格外珍贵。吴跃左右张望了一下,很快在卫生间后面的小花园旁边找到了一处滴灌用的水管。   秉持着有水就行的信念,他把小桃子领到边上,抽了几张纸巾,先替她擦干净脸,指挥她:“手伸出来。”   小桃子乖乖摊开两只手。   吴跃看着她指缝里的污渍,沉默片刻,认命了。   他把自己的袖口往上捋了捋,帮她挽起袖子,沾着水开始给她擦手,一边擦还要一边吐槽:“你说说你,吃个冰激凌怎么还能吃出这种阵仗?”   小桃子眨巴着大眼睛,十分无辜:“太热了,它自己化掉的。”   “那它还挺有想法。”吴跃随口应着,把随身带的泡沫洗手液直往她手心里挤。   小姑娘立刻低头搓手,搓得十分认真,泡沫越揉越多,眼看就要顺着手腕往下淌,吴跃赶紧把她的手拎到水管下面。   “好了好了,可以了,快冲掉吧。”   看见他一惊一乍的样子,小桃子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十分喜欢,“咯咯咯”得笑起来,也不管袖子还挂在胳膊上,扭头就要跑,被吴跃一把捞回来。   “啧,等一下。”吴跃耐心地给她整理着裙摆,刚要再说两句,忽然,一个穿着游乐园工作服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呃……俩人现在蹲在地上的姿势……   “别误会,我们不是在随地大小便。”瓜田李下,吴跃吓了一跳,顿感压力。   这可真是有嘴也说不清啊。   谁晓得那工作人员好像才是被吓了一跳的那个,压根儿没腾出眼神搭理他,压着帽檐儿匆匆离开。   “唔……不是,他跑什么?”吴跃满头雾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不由得环顾了一下周围,看见背后就是俗称‘大裤衩子’的世纪大楼,心中那点子怪异很快化做了现实。   乐园里的工作人员好像不穿短裤。   小桃子还在认真冲手上的泡沫,闻言抬起头:“小吴叔叔,你认识刚刚那个叔叔吗?”   “不认识啊。”   “难怪他不理你诶。”   “小朋友,要不要说话这么直白扎心啊。”吴跃嘀咕了一句,替小桃子仔细整理好袖口准备牵着小桃子离开,余光却不自觉地瞥向那人离开的方向。   那是一扇隐蔽在花草深处的门,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红底白字的警示牌: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警示牌做成这个样子,又明显又遮掩的,到底是希不希望被人看见啊。   吴跃一时间觉得设计这个牌子的人脑回路十分奇特,经过铁门时,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   门后是一条窄路,尽头停着一辆没有贴园区标识的白色厢式货车,两个穿工作服的人正动作麻利地往下搬东西。   吴跃脚下一顿。   一箱一箱的,上面画着彩色的卡通图案,看上去是烟花爆竹一类的易燃易爆物品。   他猛然想起来,刚才在入口处的宣传牌上,游乐园特意标注了明晚的烟花秀时间与最佳观赏区域。他有些为难地停下脚步,低头问小桃子:“明天晚上乐园有烟花秀,你想看吗?”   小桃子是个不扫兴的好孩子,当即点头表示要看,但是……   “我们今天不回家吗?妈妈会担心的。”   吴跃见她兴奋得满眼冒星星,想了想,于心不忍,拿出手机给郑太太打去电话。   郑太太却比想象中好说话的多。   “小吴警官多谢你呀,孩子姥姥病倒了,家里的事……我们都顾不上这孩子。这个周末就麻烦你陪小桃子啦,别给她吃太多甜食就好。”   小桃子得知自己可以在乐园里过夜,直接原地蹦跶起来,高兴地直抱“小吴叔叔”大腿。吴跃则连连保证,放下电话,摸了摸小桃子的头,把狐狸玩偶和公主背包重新挂好。   既然要过夜,肯定要预定园区里的酒店了。他拿出园区地图重新规划了一下路线,确认了两遍已经将线路熟记于心。这才替小桃子把兔子耳朵扶正,发号施令。   “走喽,我们去吃小蛋糕咯!”   ————   空白的房间里,老师正盯着面前“乖顺”的小羊,它纤薄、柔弱,看起来伸伸手就能轻松碾碎。   可它偏不肯死啊。   这可怎么行呢?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你太天真了。杀掉你们,对我来说和杀一只老鼠一只蚊子并没有什么区别。”老师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桑隅面前,掐住她的下巴:“你们都是垃圾、废物。”   桑隅被迫仰起头。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起皮,手腕上还留着先前挖定位器出来的伤。   太狼狈了。   可她看着老师的眼睛没有丝毫后悔。   老师对此并不意外。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越是聪明,越是自视甚高,越是态度坚决,越是行为残忍。   “我给过你机会,可惜了,你总是不懂得珍惜。”他说着,俯身去抓桑隅的胳膊,准备把她从墙边拖起来。   就在这时,一双手骤然从身后伸来,电光石火之间,“咻”地拽掉了他脸上的口罩。   口罩下,是一张清丽的脸。   桑隅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双目圆瞪,上下打量着,如果不是自己的眼睛出现了严重损伤,那就是刚刚磕坏了脑子。   老师,居然是个女人?   桑隅看着眼前的人,心里闪过一瞬间的怀疑。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虽然同样身材高挑,但看曲线,显然与之前混乱情绪中所看到的“老师”并不是同一个人。   而且这张脸她并不陌生,桑隅失声喃语:“崔教授?”   她可以确定,一开始给她一杯茶的人就是老师。可老师什么时候变成了顾远川的前妻崔教授,她实在想不起来了。   或许,是她方才被控制了心智,一时没有察觉。   又或许,老师的出现从始至终都只存在于她的幻想。   崔教授也不装了,喉咙里咕噜了两声,恢复了自己正常的声音。“桑隅……哦,不对,我该叫你四十六号,你怎么还不去死呀?”怎么听怎么一股怨念深重的味道。   桑隅哪肯让她占了便宜,尽管事情早已出乎她的意料。   她一边思索着之前到底是哪一步疏漏,导致于两人早就交换了身份自己却浑然不觉,一边不忘回敬:“这话从何说起?我说了,若是想让我死,老师须得亲手来取。你们又算什么东西,也配来决定我的生死。”   一副睥睨天下不服输的姿态。   崔教授气得浑身发抖:“你杀了他,杀死那么多人,你就是个怪物。”那声音里的恨意深刻骨髓,怨念几乎要化作实质。   可这话桑隅听得多了,根本对她造成不了什么影响,她的内心毫无波澜,并不想与之纠缠,随口应付两句:“是是是,我是怪物,你们是好人。好人要杀我,我杀了好人,有什么不对?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她竟然毫无愧疚之心……   崔教授心口一滞,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去,理智瞬间被冲破。“啪!”的一声脆响,她扬起手一巴掌甩在桑隅脸上!   桑隅此刻正泄力,无从抵抗,便被这疯女人抓住肩膀,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可她依旧不服软。歪着头靠在墙上,浅浅的瞳子像两只清透的玻璃珠,倒映着对方早已痉挛抽搐的脸。   “咯咯咯咯咯,看来暴力也不是我们的专属,崔教授,你现在是想杀了我吗?”   崔教授眼眶欲裂,泪水混着血丝涌出,抬手恨声说:“他不该救你,远川就不该救你!!”她嘶吼着,咆哮着,像一匹失去伴侣的母狼,哀哀又凄凄。   这话从何说起呢?   桑隅被打得耳膜嗡嗡作响,舌尖顶了顶发酸的槽牙。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和顾远川之间有什么恩怨。若说一定要有,那也是和顾远川他亲爹顾育良之间还有些交情。   “你还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吧?”见她不解,崔教授终于找回了一丝自信,狞笑着说出了世界上最残酷的真相。“二十多年前,我们选择了一批重刑犯的基因,你的基因就来自于其中一个。你就是从那些杀人狂、变态狂的精卵筛选出来,在冰冷的培养皿里被强行催熟的野狗!”   “你身上流着世上最脏、最恶心的血!为什么你从小就情绪失控?为什么你看见鲜血就兴奋得打滚?为什么你骨子里总想把别人的喉咙撕碎?因为你的基因就是这么写的!你从出生起,就注定是这样的人!”   字字如刀,一头扎进这纯白无暇的房间里。   原来是这样吗?   她没有父母,没有亲缘,甚至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很难被称作一个“人”,所以,她应该对此感到难过和抱歉吗?   但她并不难过,也无心内疚。   毕竟……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求着你们把我搞出来。”桑隅狠狠翻了个白眼,泄愤似的踹了一脚李云娜的尸体,很快抓住了崔教授一番话里的重点:“倒是你说,顾远川死的时候……我想想……我有没有十岁?那他可太没用了,居然会被一个小孩子杀死……”   “不许提他的名字!不许提!”   她之前并不知道桑隅就是四十六号,如果她早知道,在顾育良的工作室里她就会动手杀了这个祸害,根本不会等到现在。   在她心里,顾远川本来可以不用死的。   她还记得那一天。   顾远川在医院里工作了大半年,一直没有回家。结果那天他突然来学校里找到她,说俩人的结婚纪念日快到了,约她一起吃饭。   她本来很忙,手里有几个实验品马上要进入清理程序,正是实验的关键时刻。可她和顾远川已经好几个月没说上话了,她实在心痒难耐。于是她化了妆,脱掉了实验室里的白大褂,精心挑选了初见时的蓝色裙子去赴约。   却没想到顾远川是有备而来。   “他们、那些孩子们是怎么来的?”   “你们是不是在做基因编辑的实验?”   “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失去监护人的罪犯的孩子对吗?”   “你们是不是在做恒河猴实验?”   质问声一声比一声来得快,一声比一声尖锐,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割开她的脸皮,她感觉到楼顶天台上的风,真是锋利如刀啊,刮得她生疼。好半天,她才从呼啸声中找到自己的声音。   “它们只是实验品而已。”她这样说。   他们相恋五年,结婚三年,她从来没见过顾远川这么生气,他钳住她的手,手劲大得她以为手断了。   他说:“Tracy,你知道这是不对的,对吗?”   不对吗?有什么不对?   那只是一群垃圾提供的垃圾基因而已啊。   可顾远川笑得那么难看,那么痛苦。   他甚至为了那堆垃圾跪下来求她:“放他们走吧,他们也只是孩子。没有人生下来之前会问‘我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孩子会说‘我想要两个杀人犯做爸爸妈妈’。”   “他们没有错,是老师错了,是你错了。如果你认为自己做的对,为什么一开始不敢告诉我实情?”   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顾远川看着被销毁的垃圾,活生生用手术刀割开了自己的双眼,蓝色的裙子上全黑色的血渍。她只记得顾远川居然从天台上一跃而下,从身到心地演示了一遍什么叫“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为了一群垃圾背叛她,背叛了他们共同的理想。   而他之所以背叛,是因为四十六号这个小怪物的告密。是它让她的手沾上了丈夫的血。是它不肯乖乖去死,是它离间了自己与顾远川。   一切都是四十六号的错。   崔教授指着桑隅的鼻子,眼里满含怨毒:“是他照顾你们,抚育你们,他是你们的主人。他死了,它们都自愿一起去死,为什么你不愿意?你为什么还不去死啊?”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它!杀了眼前这个怪物!   崔教授的脸上青筋直跳,完全不受控制地朝桑隅扑过来。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截断了桑隅的力气,氧气一点点被抽离大脑,血液被阻断,她的眼珠被勒得似要爆裂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骤然从身后伸来,猛地缠住了崔教授的脖子。   崔教授浑身一僵,反应过来迅速向后撤去,只听“砰!”得一声巨响,她将后背重重砸在桌沿上。身后的人也被她连带撞得闷哼一声,一时吃痛,手上力道稍微松动。   崔教授趁机猛地甩开束缚,翻过身来,迎面撞上一张极度苍白的脸。   那张脸的眼睛布满血丝,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   居然是李云娜!李云娜死而复生了!   “你——”   崔教授的声音还没来得及破喉而出,被一只手生拽了回去。桑隅见李云娜半天都压制不中要害,强撑起身体,翻身一跃,直击面门。两人合力,总算将崔教授控制住。   这大概是李云娜人生中第一次当拼命三娘,方才一股狠劲儿全凭肾上腺素加持,此刻局势稍松,她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后怕得要死。   偏头吐出一口血沫子,大口喘着气说:“刚才……你下手……太狠了……我差点儿叫你捅死。”   桑隅才不惯着,实话实说,说得那叫一个真心实意:“之前我给你示范过一次裸绞的技巧,你也亲自体验过,就这还差掉叫人反杀,死了也不冤。”   李云娜:“……”   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杀人是个经验活儿,谁被绞一次就知道怎么下手啊?   桑隅是真没力气了,懒得再和李云娜打嘴炮,她只想知道,困扰了她八年之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她拽过身边一只绿森森的摄像头,问道:“老师,我们之间简单点吧。如果您愿意坦诚地告诉我,陆毅鸣、陆警官,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可以按照您的要求,死得很难看。”   说着,她扯过旁边的衣服,动作干脆利落地给崔教授的双手打了个死结。   拉起李云娜,一脚踹碎了面前的玻璃墙。   【作者有话说】   这一段或许后面会修文,容我先品品(已修) 第91章 失乐园【6】   另一边,单向玻璃墙外的沈斯简脸色煞白,眸光阴沉。   这是他抽的第四根烟了,再抽下去怎么行?王涵拍了拍沈斯简的肩,请示他:“老大,这俩人带回来俩小时了,就这么关下去吗?”   其实他想说的是,再关下去也没用,他担忧地看着里面的两人。   为什么是两人呢?   因为自己领导不知道抽什么疯,一回来就将锦城福利院的修女和附中的老廖关到了一个审讯室里。按常规,两个嫌疑人应该分开羁押审讯,防止串供。沈斯简这么做,他们都很担心是私情冲昏了理性。   “你听过两个信徒的故事吗?”沈斯简的声音哑得厉害,却仍然保留着一丝徐然。   王涵一愣,他已经继续说下去:“传说从前有一年,沙漠中土遭遇大旱,两个宗教的信徒宁死不肯吃牲畜肉,最终二人饿死殉节。后来就流传下来一个说法,最虔诚的信徒,是只有两个信徒。”   “两个人是彼此唯一的心理支柱,同时也是对方最有力的监管者,谁也不敢率先打破平衡,便形成了非常稳定的共轭关系。”   “可这样看似牢靠到坚不可摧的关系,往往只需要一点点外力,比如——”   沈斯简的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问王涵:“他们喝了几杯水了?”   王涵还没理清里面的因果关系,就听见坐了两个多小时冷板凳的老廖大声呼喊:“警察同志,我要上厕所。”   他看了一眼监控,后知后觉地挠头道:“五六杯了,难怪晓洁一直给他们倒水,我还以为老大你因为嫂……她那啥,急火攻心被夺舍了……”   孔晓洁白了他一眼。这个缺心眼儿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她不客气地用力给了王涵一肘子,问沈斯简:“时间也差不多了,要不,我先把姓廖的带出去?”   沈斯简看了眼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于是略点点头,说:“去吧。”   很快,审讯室里只剩下修女一个人。   沈斯简把记录本揣到王涵怀里,眼神瞬间冷硬如刀。他把烟屁股戳进烟灰缸里,利落地披上警服,还不忘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亲自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你好,又见面了。”他拉开椅子,非常绅士地坐在了修女女士的对面。   修女明显不想搭理警方,她闭着眼睛假装没听见。   沈斯简也不生气,就这样气定神闲地坐着。   三人面对而坐,头顶白炽灯太亮了,刺眼的强光烤得修女脸上的皮肤发干发紧,额角的汗珠一颗颗渗出来,汇成水痕划过腮帮。这十几分钟的死寂,每一分每一秒都无异于无形的凌迟。   突然,沈斯简的对讲响了。   修女不禁竖起耳朵仔细听。可对话一直模模糊糊的,孔晓洁在对讲里叽里呱啦讲了一大堆都让人听不真切。只有最后问沈斯简那句“沈副,姓廖的松口了,您要不要亲自过来审?”一下子刺进了她的心脏。   修女不知道老廖到底知道多少,又交代了多少。   实际上,他们园丁和园丁之间也并不熟悉,一起共事的也不总是同盟。她不停地摩挲着水杯,孔晓洁的话像一根根刺,听在耳朵里急在心里,却不敢掀开眼皮。   她怕自己一睁眼,就会在这个姓沈的警官面前露破绽。他的目光太犀利了,她不想赌。   沈斯简却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试图从她嘴里听到什么消息。他以一种极其轻蔑傲慢的态度应承了对面两句,起身便要走。   等等,为什么要走?   那个老廖知道什么?   沈斯简为什么什么都不问她?   一连串的疑问在她心里反复发酵,修女睁开眼问:“等等,你们为什么不问我?”   沈斯简的嗓音里是掩盖不住的疲惫,他懒懒地说:“有什么好问的?你们都被一锅端了,那边儿姓廖的你也听到了,态度很好。你就别耽误我们时间了,早点儿审完他早点儿回去睡觉,你们等着判就行。”   他一副二世祖的张狂模样,噎得修女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偏偏王涵还要来扎心,用在场都听得见的语气,贱兮兮地和沈斯简耳语:“那老廖也是聪明,知道用尿遁争取先从宽处理的机会,要是提供的情报能争取重大立功表线,估计到时候少判不少吧。”   沈斯简斜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评价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案子非同小可,你们长点儿心,年底升职加薪少不了大家的。托那个姓廖的福,一会儿你去打个招呼,让人给他找个单人间吧,就别和耗子们一起挤了。”   正如故事讲里那样,两人的时候,都以为大家会为了同一个信仰坚定己身。大家是英雄、是烈士、是殉道者,心中的信念坚不可摧。可若是对方比自己先“叛变”,还因为变节得到了优待,那就变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是万万不能够忍受的了。   “你居然背叛老师,背叛园丁的信仰?”修女霍然站起,睁开充血的双眼,眸光里藏满了熊熊怒火,冲着门外大喊。   可惜了,市局审讯室的隔音是花了大价钱做的,她的声音只能是沉入海底的小石子,半点儿水花也无。   修女急了:“我比他知道更多。”   王涵不由停下脚步,按耐不住激动准备打开记录本。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动作太快,那修女陡然间被烫了一样,很快反应过来,喊道:“不对、不对,你们骗我,你们耍诈,他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没说……”   她说得又急又快,就好像是只要把这句话重复得足够多,便能证明自己方才的判断并没有出错一样。   老廖不可能知道多少。   他不过是个最低级的观察者,连丰巢里的工蜂都比不上。即便警方真的从他嘴里问出了什么,也不可能是园丁真正重要的秘密。   一定是这样。   修女攥紧了水杯,泛白的指节捏着杯壁,抓救命稻草一样背诵那些洗脑的教义,喃喃着:“光明之途,前路灿烂。我们帮助人类成长。我们修正错误……”   试图重建已经决堤的心理防线。   沈斯简却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不和修女说话,而是给王涵使了个眼色:“还在这废什么事儿啊,要我说你们小年轻还是太紧张。”比了个“三”的手势,笑声道:“人都抓回来了,这个三等功肯定跑不掉的。要是不能让这个三变成二,这群碎催说什么都差不多。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能有多大区别?”   说着,他照着王涵脑袋上糊了一巴掌,开始领导拿乔:“你小子,一会儿多跑两步去一食堂打饭,再敢打三食堂的那堆狗食回来,小心我抽你。”   王涵夸张地喊了句“疼疼疼”,龇牙咧嘴,换上一副伺候领导的狗腿样子去开门。   “等一下、你们等等!”修女试图唤醒眼前这位警官的责任心:“老师的实验还没有完成,他们还有其他的准备,一旦发生意外,绝对会死很多人。”她继续开出诱人的条件:“你们阻止他,一定会有更多的立功机会,绝对不止三等功。”   大空话而已。   沈斯简脸上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他只是很不耐烦地赢下脚步,抬手看了眼手表,皱着眉嫌麻烦。   修女想了想,咬牙豁出去了,说:“我有进密网的高级钥匙,可以连接到基地内部。”   哦?   这回,沈斯简终于露出一丝对升职加薪的渴望,重新坐了回去,双手一抄大剌剌地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向对方。   ——   走出纯白的房间,外面是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白色走廊。   桑隅左右环顾了一番,笔直的长廊仿佛没有尽头,四周空空荡荡,目之所及之处什么都没有,除了无处不在的针孔摄像头。   她对身后一直跟着她的李云娜冷冷道:“你我之间就到这里了,你走吧。”   李云娜以为她还在为从前的恩怨心生恨念,这会儿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她焦急地说:“你这孩子,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先逃出去再说。”上前去拽桑隅的胳膊。   桑隅甩开她的手,指着监控摄像头说:“你确定,你想和我一起去找老师吗?”   “当然……啊?”   李云娜懵了,脑子里打了一堆死结。她看看监控,又看看桑隅,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桑隅在说什么。疯了疯了,都疯了。园丁是一群疯子,眼前这个更是个疯子。她避都避之不及的人,桑隅居然还要亲自去找?   她难道还不明白老师是什么样的人吗?   李云娜想不明白桑隅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只能再次伸手去拉她:“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怕,先出去,有什么事出去再说!”   桑隅再次拒绝她,往后退了一步。   她一定要找到老师,一定要弄明白陆毅鸣是怎么死的,她要为陆毅鸣讨一个公平的真相。   可这些都是她自己的事,她并不打算拖无关的李云娜下水。   “我没打算拦着你出去。”她为她指路,“门上的监控在左边你就左转,相反则右转,你自己找办法出去吧。”   李云娜怔怔地看着她。   她忽然间意识到,桑隅并不是在跟她赌气,或者说,她们之间那点龃龉在桑隅的生命里只是一抹水痕,太阳一晒就消失了,根本不值得她留意。   而她真正在乎的东西,与她无关,甚至与她自己也无关。   “桑隅。”李云娜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问:“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桑隅脚步一顿,点点头:“我知道,他会指引我方向。”   李云娜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个脚印,从容坚定地走向长廊深处,那羸弱但坚韧的背影渐渐消失,再也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大概下周就会正文完结啦,还有差不多五章的样子(大概……),之前一直在思考怎么样的结局才不显得仓促,纠结了好多个版本,最后仔细想想,觉得还是不要在正文写太多废笔比较好。至于后记,目前的安排是感情戏+旧事回溯,不会有新的案子,所以想要看感情线的朋友们可以蹲蹲后续的番外(大概5章左右),包甜包美味。 第92章 失乐园【7】   大楼深处,一间宽敞的办公室早已静待其中。   说是办公室,实际上也就是摆了张书桌而已。屋内灯光昏黄,倒是书桌的背面有一整面清透干净的落地窗,纸醉金迷的夜景跃然眼前。   落地窗外华灯初上,一只只铁蚂蚁亮着红屁股在高架桥上来回穿梭。男人双腿交叠坐在皮椅上,动作优雅地浇着茶,冰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的摩天轮。   摩天轮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灯,一圈又一圈悠哉地转着,温柔地俯瞰着整座乐园。   真是美妙啊。   孩子们的欢笑声在耳边萦绕,人们按照规则与秩序有条不紊地生活,没有暴力,没有犯罪,只是平凡又幸福的一天。   男人翘起嘴角,撇开杯缘的浮末,轻轻呷了一口甘厚的茶汤,表情跟着松下来。他抬了抬眉角,将目光转向书桌上的全家福,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笃笃笃——   房门被扣响,他的客人到了。   女人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和他打招呼:“您好呀,Dr.Lim,或者……我应该称呼您,老师?”   老师大概从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还会再次见到四十六号。   哦,不对,不能这么说。   准确来说,他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崩坏的实验品逼到亲自与之对话,心中颇为感慨。尤其是当他知道桑隅绕来绕去,做了这么多,最后只是为陆毅鸣而来,这件事情就变得尤其有趣了。   二十多年过去了,眼前的孩子早已从一颗受精卵长成了大人模样,可不论是身高、身型、还是长相都与他们当年记录里推测的模样大相径庭。这孩子,太聪明太狡猾了,以至于他在燕大见到她时居然完全没有认出来。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   当年那事一出,系统急着平息舆论,便选了这孩子做替罪羊。若她一开始就打死不认,或后来悄无声息地认了,他都会察觉到异常。偏偏她在监狱里闹了许多次自杀。他以为是不甘于自己蒙冤受屈,心中不免不以为意。现在想来,少年时的她便已经会偷梁换柱,连续自杀未遂,分明是在拿自杀当手段,试图联系陆毅鸣。   她当时一定很害怕很惶恐吧?不知道陆毅鸣到底是死是活,也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陆毅鸣是忘了她吗?还是把她当作弃子,背叛她呢?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陆毅鸣已经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悄无声息。所以她终其一生都在痛苦地寻找答案,不知疲倦,不惧生死。   顾远川手里的十三个样本,由顾远川亲自动手清理了五个,剩下的里面有五个自杀的,十七号逃跑时被销毁的,还有一个主动为他所用的九号。得知她是陆毅鸣的线人时,他其实有些失望。   在他看来,四十六号的天赋远在九号之上,她聪明、冷血,是天生的好材料,若能为我所用,必然锋利割喉。他一直在等她主动走进他预设好的道路,就像九号一样。却没想到她竟然胆大包天地和警察搅和在一起,试图摧毁整个园丁。   为什么?   为什么偏要不听话呢?   天生我材必有用,它们为此而生,却不肯为此而死,清理掉它们,他也很心痛啊。   那段时间,他一直以为这一个也早被清理干净,好几天没有睡好,却没想到这孩子竟然成了漏网之鱼。不仅如此,一个由凶残暴力的基因组成的产物还生出了情感这种东西。   一个有情感的杀器,这实在是太有趣了。   那么,当情感和杀戮放在了对立面,她又会怎么做呢?   “一个称呼而已,你愿意怎么叫都可以,随你高兴。”老师挑了挑眉,一派轻松地递上一杯茶,“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四十六号。你的右手还好吗?。”   他亲切地打着招呼,像对待一个熟悉的老友,解释说:“我不希望太快被警察们打扰到,所以稍稍使用了一些手段处理你带来的东西,况且虫子钻在皮肤下总归不好,可惜准备不周,只能简单处理伤口,希望你的手不影响使用。”   这是在提醒她,这里是他的主场,她已是瓮中之鳖,所以最好老实一点吗?   那可真是太不了解她了。   “比平时我自己动手要温柔的多,”桑隅当着他的面转了转手腕,伸手接茶杯由衷感谢道:“托您的福,没伤着筋骨,灵活度尚佳。”   但她不喝那杯茶。   吃一堑长一智,有了崔教授的教训在前,这一次她可什么都不敢碰了。鬼晓得老师会不会突然发疯,不讲武德,直接下药毒死她。   老师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晒笑了一声,慢慢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朝桑隅招招手。   “真美啊。这座城市是可爱的,人也是可爱。就像现在,无事发生的普普通通的一天。”万千灯火汇聚在他的眼底。   桑隅没有拒绝,她跟着走过去,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深处燕州市的金融中心,只要稍稍俯身,就能将这许多繁华尽数收揽。   “确实很漂亮,”她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老师有些惊讶,回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我听育良师弟说你可以过目不忘:你在监狱里面的时候问他要了那么多书,那你肯定知道,人类文明延续千年,发展至今能将衣食住行变成家常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桑隅不明白他要说什么,于是再次点头:“多亏了工业革命。”   “生、老、病、死、家庭、责任、爱与希望人生大多如此。正如婴孩降生,人们欣喜,亲人离世,人们悲痛,这些是必然发生的自然规律。”   眼前的男人在这一刻的悲伤豪不作伪,与那个实验室里冷酷无情的人判若两人。为什么一个人身上会呈现出如此割裂的状态。   桑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高楼下的乐园在鳞次栉比的钢筋混凝土里熠熠发光。   不知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时间点沈斯简多半刚加完班回家。一般流程就是他扔下手里的东西,洗个澡换好衣服,然后堂而皇之来敲她的门,再找无数个理由说服她一起吃饭。   或者赶上周末,他要开车去望覃看笃姐,遇上堵车便会小声嚷嚷,把一路上遇到的车技败类们挨个儿吐槽一遍。   等一下,周末……她看向不远处的游乐场,里面五颜六色的灯光如梦似幻,影随身摇,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桑隅自从进入这栋建筑之后就失去了时间概念,她看着窗外一路红海的高架桥,又看了看热火朝天的游乐场,不动声色地感慨说:“周日晚上总是更热闹,这里倒是个赏夜景的好位置。”   老师不置可否地笑笑,没有接话。   那就是说,至少可以确定今天是周日,这意味着她至少已经失踪五天了。   她心中默默盘算着。没有食物的情况下还能保持一定的体力,说明她未清醒时他们给她输过营养液,这样一来时间必然不会间隔太久,太久的话,风险更高更不可控。而且她从醒来到现在一直没有休息,精神状态尚可,按照一般规律推测,不太可能超过四十八小时。   按照这个逻辑,她和李云娜醒来大概是第四天晚或第五天早,也就是说,萧建国现在应该已经在市局收网了,但是没有人来找她。   为什么呢?是因为找不到她吗?她得再想想办法……   老师看着桑隅苍白的面色,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   :“别白费力气了,你带来的东西,我已经派人送到了一个绝佳的场所。”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盘,“算算时间,这会儿警察同志们已经成功抓获了嫌疑人,等着论功行赏。”   他把话题捞回原来的位置。   “你以为你看到的现在的人类文明都是光明灿烂的吗?根本不是这样的,有一类人,他们就是披着人皮的野兽,他们阴险狡诈,他们暴戾成性,他们是天生的犯罪份子。而犯罪会毁掉了什么,一个人?还是一个家庭?我告诉你,都不是,它毁灭的是人类最基础的信任,没有信任,任何感情都无法成立。”   “我和你说这些或许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是我可以告诉你,陆毅鸣曾经和你现在一样,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   他指着对面的椅子,示意桑隅坐下来:“你不是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   幽暗的光线下,他的双眼隐匿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茶香渐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桑隅情不自禁地揣进口袋攥住那只钢笔,面无表情地落座。   老师莞尔,欣慰地说:“我给你两个选择,选择权在你。”   他再次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盘,当着桑隅的面,微笑着按下书桌上的按钮。刚刚还严丝合缝的桌面陡然打开,向两边滑动,露出里面五彩斑斓的线路来。   接着,房间里的墙壁上传来投影,王涵和孔晓洁他们的脸竟然出现在画面里。她不自觉地在里面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可惜,沈斯简始终不曾出现。   也是,他都回避了,怎么可能来呢?桑隅心里一沉,紧随其后又是一松,她也不知道是失落还是庆幸。   “当然,凡事都有代价。想必你早就发现了我留给你的礼物。”   随着老师的目光,桑隅把口袋里的钢笔摸出来:“您是说这个?”   “嗯哼,我想,人在最后的时刻总是需要一点儿鼓励。”老师说:“如你所见,警察们现在就在一楼大堂,我们会有人接待他们……”   桑隅心中隐隐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她捏着笔,指尖泛青,额角的水珠顺着发丝淌下来。   “你很聪明,看来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我不喜欢做事的时候被人打扰,因为你的存在,最近这些警察弄坏了我很多培养皿,我不喜欢。正如你看到的那样,楼下的乐园非常热闹,人数……唔……今日入园人数大概有两万人。我准备这些警察一点儿教训,所以我安排人提前在乐园里放好了炸弹。”   “但是鉴于你是个不可多得的材料,我很喜欢你,所以你有一个机会。乐园里的炸弹是可以远程操控的,现在机会就摆在你面前,如果你愿意割断黑色的那根线,今晚将是平安夜,孩子们欢笑完依旧可以回家。”   放屁!   桑隅才不信:“就这么简单?您做这么多,只是为了让我体会一次当救世主,准备从此感化我吗?”   老师冷冰冰地说:“当然不是,你是什么东西,我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如果你剪断黑线,楼下的警察们就没那么好运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陆毅鸣死亡的真相吗?这道选择题,八年前陆毅鸣做出了他的选择了,现在,该你做出你的选择了。” 第93章 失乐园【8】   选择?   她有个屁的选择。   从出生开始,她的一切都由不得她自己选择,这会儿倒是假模假式地和她谈上选择了。桑隅的手心一片潮湿。   老师并不着急,体贴道:“现在的晚间八点一刻,距离烟花秀还有四十五分钟,在此期间你随时可以做出选择。”   听他这么说,桑隅冷“哼”一声,脸上的表情能掉冰碴儿:“我选择让你们这群狗杂碎去死,您能坦然赴死,满足我这个心愿吗?”   老师被她这冷眉以对的模样逗笑了,这还是他见到这孩子以来,第一次看到她有如此鲜活的强烈的情绪起伏,感到意外的同时又觉得可笑至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豪不作伪地哈哈大笑。笑过,老师再次挂上让人如沐春风的和煦:“你这孩子,怎么总是喜欢自讨苦吃。我创造你们,使你们拥有干净无菌的环境成长,你不心怀感恩就算了,怎么能这么说呢?”   “感恩?”桑隅才觉得自己听到了最好听的笑话。   空白的空间,空白的记忆,空白的人生,的确有够无菌的,她无不讽刺地想。   干脆装也不装了,直言不讳道:“20世纪50年代末,美国威斯康辛大学动物心理学家哈里·哈洛做了个实验,他们将刚出生的小猴子和猴妈妈及同类隔离开,用铁丝编织的猴妈妈喂养小猴子奶水,最后却出乎意料地发现小猴子对盖在笼子地板上的绒布产生了依恋。   “老师,您说您给予了我们最大限度的人道主义关怀——”话锋一转,直朝面门劈刺,“请问,我有母亲吗?”   老师的脸上再也挂不住笑容,他的下颌紧绷,深重的木偶纹让他看起来更加凌厉。   眼睛里藏满了寒气,盯着桑隅的脸,好似要将她的心脏穿透:“你越界了。”   一股电流瞬间刺入,脚踝骨传来被电锯锯断般的疼痛。痛痛痛痛痛痛痛!桑隅失态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倒在地上,不过几分钟时间,她的衣衫便湿透了。   她死死地咬紧牙关,怒目相视:“您说……我们这种人……呵……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汗如雨下,“……是没有情感的机器……是行为不受控制的怪物,为什么?真的是天生如此吗?”   她不甘心:“天生如此,尚未行凶便有罪吗?”   电流强度越来越大,桑隅不受控制地发出闷哼,而后闷哼转为惨叫。   直到房间里传来皮肤的焦糊味儿,老师扫了一眼她,就像扫了一块儿被炙烤过的猪肉,手指轻移,松开手了里的操作键。桑隅脚踝上的追踪器也随之安静下来。   她弓着背,大口喘着粗气,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意识。迷迷糊糊间,她听见老师愉悦的嗓音:“我不喜欢不礼貌的孩子,这是一次小小的警告,希望你能明白,人能有机会选择的时候并不多。”   是吗?   时间滴滴答答向前,桑隅躺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她怔愣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好高,好远,她看不真切。   理论上来说,这些人的死活和她没什么关系,死一个还是死一万个在她眼里区别并不大。不知道陆毅鸣当初做出选择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他不做选择,死一万个也是园丁杀的,可他一旦做出选择,哪怕死一个也是他的罪过。   他肯定比她做得好,说不定,一直到最后一刻,他都不曾放弃。   桑隅转了转眼珠,余光扫过老师的皮鞋,俶然心中一动。   “我还有一个疑问,求您为我解惑。”   “你说。”   “那个乐园里,到底有谁在?”   她不相信乐园里面只是一群普通的孩子。William.Lim是一个极其自负又冷血的人,他有极高的秩序感和掌控欲。可他不是疯子,不以杀人取乐,他的每一次清理命令都以维护实验数据为目的。如果按照园丁以往的标准,赌上这么多人命也要抹掉的,除非……   他把最后一个实验室藏在乐园里。   想到这里,桑隅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在这场以生存为赌注的八角笼里,她的手上也曾沾满鲜血,她在他的眼里是必须要死的人,为什么他还要花这么多心思?他在等什么?   桑隅仔细思索着自己与九号他们到底有什么不同,想来想去,只有她对陆毅鸣的执念。   如果老师着把她视为有情感的样本……桑隅不敢想,如果真是这样,这场所谓的选择根本没有意义,他早就预设好了答案。   如果她和陆毅鸣一样,选了无辜的孩子们,这栋楼里不仅警察活不了,所有物证也会一起被销毁,一场爆炸,一场大火,最后什么都不会留下。如果她眼睁睁看着孩子们去死,那就更简单了,她要找的人,那群以实验品为名,能证实在他们身上发生过什么的人,便和芸芸众生一样,尘归尘土归土,东一片西一片,别说看出什么端倪了,怕是能凑在一起烧都困难。   在这场实验里,她有且只有一个选择。因为陷入这场测试的样本,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   这是一个死局。   意识到这一点,桑隅心里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往前走,她坐在椅子上,却感觉自己双腿发麻。她该怎么办?她还能做什么?   桑隅咬着牙从口袋里抽出钢笔,拔掉笔帽,露出冒着寒光的刀刃。刀刃上还残留着些许血渍,她在袖口上随便抹了两把,下定决心似的,决然地转向桌面。   老师静静地望着她,嘴角微微扬,仿佛在无声地等待她的答卷。   割断那条黑色的线,一切都结束了。   忽然,寒芒一闪,锋利的刀刃精准地抵上了自己脆弱的颈动脉,桑隅仰头望向老师满脸不屑。   有机会做选择,那也得是她主动选的才叫选择。   只要这刀刃割断颈侧的血管,这场残酷的实验与她挣扎的半生,就将彻底画上句号。什么脏的臭的黑的白的,他不是想知道她会怎么选择吗?   滚到地狱里问吧!!   她突然调转方向,手持利刃,直直朝老师扑去。   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撕裂了死寂,晶莹的玻璃碎片如冰雹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霓虹的冷光和巨大的气流顺着巨洞铺天盖地席卷而入。   满屋狂风乱飞,未等桑隅回过神来,一道矫健的身影借着钢缆的巨大惯性,破窗长驱直入。几乎是瞬间,她被那人影扑倒在地,连滚了好几圈。   重击跌落的震荡让桑隅脑海一阵发晕,可是一点儿也不疼,她被人扣在怀里轻轻护住了头颈,什么也看不见。她来不及思考,剩余感官还在工作,鼻尖传来浅浅的木质香卷了一点点烟丝,在体温的烘烤下变得温暖而燥热。   “……沈斯简?”桑隅失神地撑开眼皮,整个人都宕机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震撼,简直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狂风呼啦啦地灌满整个办公室,漫天的玻璃碎片在华灯下折射出如梦似幻的光影,和窗外的灯火浮华纠缠在一起,像一只绚丽斑斓的万花筒。   沈斯简单膝跪在地上,浑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双手死死按着怀中人的后脑勺与单薄的肩背,直到确认她没有被玻璃划伤,才稍稍松开手臂,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白得吓人,额发被汗水浸透,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那双眼睛茫然地望着他,手里却还攥着那把刀。   他伸手去拽她手里的刀刃。   “乖,咱们用不上这个。”那个面对凶徒向来镇定自若的沈警官,这会儿居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桑隅没有松手。   或许是沈斯简的情感来得太突然,太直抒胸臆,桑隅完全愣住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好。她只知道眼前的人是沈斯简,而沈斯简正抱着她。她可以听见宽阔的胸腔里,一颗心在耳边哐哐直跳。   “给我。”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放得更柔,哄骗意味十足。   桑隅皱了皱眉,终于松开。   沈斯简毫不犹豫地把刀踢到一旁。   他低下头,把嘴唇轻轻贴在她沾着汗水与血迹的发顶,好像抱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生来就该被珍视,被好好揣在怀里藏起来。   桑隅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衣领。   她见过沈斯简审讯犯人,见过他面对凶徒时镇定自若,也见过他不动声色地算计人心。他总有办法冷静地盘算下一步该做什么,仿佛再棘手的局面也不能让他失去分寸。   可现在,他抱着她,连呼吸都无法平复。   他在害怕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桑隅忽然感觉脸颊一热,心中泛酸。   她下意识地想像往常一样把情绪压下去,可下一秒,温热清澈的液体比她的大脑更快反应过来,汩汩流出,很快便蓄满眼眶,泪水顺着眼角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很快浸湿了沈斯简胸前的衣料。   她愣了愣,抬手去擦。   越擦越多。   最后,她终于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揪住沈斯简的衣服,埋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这个姑娘,几经生死,短短的前半生的经历比旁人一辈子经历地都多。可即便她磕得头破血流,却始终坚守着自己的阵地。直到这一刻,在这个毫无保留的怀抱里,她终于明白了所谓的“哭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长久以来的不安、焦虑、压抑和委屈在此刻汇聚成了具体的生理本能。   窗外的摩天轮仍在缓缓转动,彩灯忽闪忽闪,将房间里满地的碎玻璃化做漫天星河。   沈斯简没有打断她,任由她环抱住自己,不动声色将她圈定在自己的安全范围内。他一下下地抚过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抚着,始终没有松手。   同时,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倒在地上的William.Lim。   这是两人第一次打照面,William先是短暂地掠过一丝震惊之色,然后他似乎看破了什么,表情变得相当古怪。   沈斯简才懒得管这老东西心里在犯什么病,他只想先确定一下自己没把这死老头儿一脚踹死。   刚刚扑倒桑隅的时候,他没忘记给对方也来了一脚。虽然自己的力气自己知道,这老东西多半只会骨裂腰疼行动不便,死不了。可高空破窗、情急之下,他也保不齐一定就踹准了。看到人还能有力气挤眉弄眼,多半死不了,他这才放下心来。   明明才过去不到一个月,他居然感觉自己已经和桑隅分开了太久太久,以至于现在这场合,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合适,他还是忍不住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她比之前更瘦了,整个人被削成了薄薄一片。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还残留着哭过的红,精神显然已经绷到了极限。   沈斯简看着她,千言万语,最后只剩喉结攒了攒,终究什么也没问。   好在桑隅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又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   她知道沈斯简一定看见了,看见她最真实、最狼狈的样子。   桑隅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抬眸。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第94章 失乐园【9】正文完   “沈警官,”她嗓子哑得厉害,“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他把散落在她脸侧的湿发拨开,指腹擦过她眼角,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正义凛然的光芒,与这间诡异又狼藉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这次你说的不对,是——我来得可真是时候。”他尽量用轻松的语气,笑着打趣她说,“要不是挑了个黄道吉日,怎么赶得上看你在这儿大杀四方。可见鸡鸣寺的菩萨蛮灵验的。”   桑隅:“……”   好不要脸!   可惜,她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瞪人的时候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沈斯简看着她,胸口那股横冲直撞的后怕却没有因为她恢复了往日的刻薄而消退。他伸手,想再确认一下她的伤,桑隅却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她的指尖在发抖,“你不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要动刀。   为什么要杀人。   为什么不做个好人。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昏暗的房间里,沈斯简的眼睛亮如真北,璀璨夺目。他说: “我相信你。不论你是谁,是桑隅还是程蔓,或者是任何人,我都愿意相信你。我认识的不是一个代号一个名字,我认识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我不明白。   桑隅默默的想。   但她还是点点头,努力装出一副听懂了的样子,照本宣科地扯出个笑容,表示自己很感动。   “不要这样笑,不知道可以说不知道,不喜欢也可以说不喜欢,”沈斯简摸摸她的头,很有耐心地又说了一遍:“我相信你。”   但这一次,他说得更明白:“上次你和刘善走的匆忙,我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喜欢你,我爱你。”   我爱你……   如果不是场合和对象都让人不那么满意,老师大约会慈爱地祝福这对新人。可两人完全没拿在场的第三人当人看,从没被人这样忽视过的老师坐不住了。   “哼!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懂什么,少被她的表象迷惑,你也看到了她刚才……”   “紧急避险。”   老师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不敢置信地拔高了声音:“什么?”   “我说,那是紧急避险。你不仅脑子不好,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了?”沈斯简斜睨着他,一副‘你好不中用的表情’。   看得老师瞬间气血上涌,偏偏沈斯简烦他烦得要死,说的话句句往心口上扎。   “你自己老婆孩子死了就在这儿发癫,搞出那么多花样,到头来死人还是死人,难道还能复活不成?”   顾育良告诉他,William的妻子和女儿曾死于一场车祸。也正是这场离奇的车祸,使他从一个天之骄子般的人物一夜之间变成了恶魔。   后来沈斯简私下调查过那起车祸,肇事司机不出所料的是反社会人格。故意肇事行凶,在那个刚刚放开,社会一片欣欣向荣的氛围下,一切司法向米看齐,这件事居然稀里糊涂就被混过去了。   不仅被混了过去,William的上诉被屡屡驳回,或许正是这一点,让他对司法能做到有公正性产生了质疑。   William当时已经拿到了公派资格,此后更是一蹶不振,干脆落地米国,远走他乡再也没有回来。一直到三年后,他以访华学者的身份重新回到故土,第一件事儿就是组建了园丁小组,他来往于各界人士之间,渐渐得到了系统的支持。   他一直以来都以高级知识分子自居,认为这全天下的人都不过是未被分类的垃圾,稍好的垃圾就继续待在垃圾桶里,可能发臭的垃圾就焚毁,要是焚错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难道让他和一堆垃圾道歉吗?   William被沈斯简气得脸色发青,胸膛起伏了几下,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谁告诉你的?”   沈斯简不甘示弱:“你整死了人家儿子,难道还指望着一个父亲为你保守秘密吗?”   简直太可笑了,自己妻儿的命是命,轮到旁人就难以理解了。   “顾育良是你的同门师弟,在明知他儿子有潜在风险的情况下,你依然以自我价值认同为操纵手段,诱导他加入你的实验。在其发现你的违法犯罪事实后,伙同顾远川的前妻Tracy·Cui,逼得顾远川自剜双目,最后被他前妻推下高楼坠楼而亡。该不会你年纪大了,这也不记得了吧?”   “你……”霎那间,老师的脸上骤变,在所有人始料未及中掏出追踪器的遥控设备,冷笑一声,就要按下按钮。   咻——   比他动作更快的是一枚泛着寒光的金属弹头,闪电般迅速没入人体又几乎同时间穿出,砸进背后的墙面。   遥控设备狠狠摔在地面上露出里面的金属元件,但是没人在意,老师的手掌上赫然出现一个血淋淋的洞孔。   沈斯简举着枪冷声道:“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动,不然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老师的手在发抖,这回轮到他疼得面容扭曲,冷汗直喷,他怒吼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英雄救美?沈警官,你恐怕还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她手上沾了多少血吗?你知道她为了活下来,做过什么吗?”   “我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沈斯简答得傲慢又无礼,“你有证据吗?”   “你——”   老师感觉自己喉头一片甜腥,一口老血窜上来。   沈斯简还在那大放厥词,冷冷地说:“怎么,嫌我说得不够清楚,要不我再说一遍?”他语气顿了顿,恶不恶意地说:“你要是自愿为接下来的司法流程提供证据,我们的工作量会大大减轻,要是公诉流程快的话,您应该能在看守所里赶上看春节晚会。”   老师的脸色愈发难看。   沈斯简却已经懒得看他了。他重新转向桑隅,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尚未干透的泪痕。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桑隅仰头看着他,心底那点被玩笑压下去的潮湿与不安,又一点点重新浮了上来。   “虽然我也……爱你,”她顾不上心里那点怪异的赧然,手指向不远处热闹喧嚣的游乐园:“但是据我所知,那里快爆炸了。”   操!   一瞬间,沈斯简一个人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个他揪着耳朵质疑器官的稳定性:“是不是最近太累幻听了?”   另一个他则灵活应变,冲上去拎起老师照脸就是一拳:“说、遥控被你放到哪里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师被他打得吐掉一颗牙齿,本来就动弹不得,这会儿也不顾什么形象了,索性瘫坐在地上,张凯血盆大口痛快大笑。   “沈队,看来你也想做这道选择题。既然你如此诚心,好吧,我给你这个机会,”他看向一旁的桑隅,语气里的恶毒再也藏不住了:“你杀了她,我就告诉你遥控在哪。”   “或者你也可以和她一样,要么,剪断那根黑线,让楼下的你的同事们一起上路。要么等,我们一起听烟花爆竹的声音。”   他‘咯咯咯’地鬼笑着,一张脸上写满了得意,安慰沈斯简:“沈队,你比她比陆队都要幸运,至少你有三个选择哈哈哈哈哈……”   “我去你大爷的!杀了她?我还不如杀了你,再不说,打到你说为止……”沈斯简才懒得听他叽歪,伸手去调整耳朵里藏着的通讯器。   老师看了更是乐不可支,微笑着问一边狂呼耳麦的沈斯简:“沈队长不用再等了,这整栋大楼没有信号,不论你说什么,你的同事们都听不到的。不然为什么明明你可以看到全部后台的直播,却听不见我和她刚刚说了什么呢?”   这种老头儿真是欠揍。他再次提拳,被桑隅一把按住。   “别听他的,那就是个摆设。”她指着桌面,烦躁道:“剪断了,楼下会爆炸,难道楼上就可以安稳无虞吗?这些都是他的障眼法。”   桑隅的语气取悦了老师,“咳咳咳咳咳、咳咳、你怕了吗?”他吐出嘴里的血沫,感觉肺在呼哧呼哧地漏风,,你信她……还是信我?”   见沈斯简依旧不为所动,他退而求其次:“或者,你亲自感受一下这个追踪器,只要你愿意帮我惩罚一下这个不听话的孩子,我一高兴,说不定就告诉你答案——”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蛊惑:“反正也死不了,痛一下没关系的,它们一直这样长大,耐痛性很好,不然也不会屡教不改……”老师的眼睛里闪烁着隐秘的兴奋,按下去,就这样,按下去。   在他期待的目光下,刚刚还口口声声说“我爱你,我相信你”的男人,就这样毫不犹豫地用手从一堆玻璃渣里捡回那只遥控。   这的确是最优解,不需要有人死亡就能解开这一局,桑隅y冷静地在心里替他找好了理由。   可为什么……她的心会痛得像被刀割一样?   桑隅抱着胳膊,闭上了眼睛。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想象中凌迟般的剧痛却迟迟没有降临。反而是耳边传来“咔哒”一声,接着只剩下浅浅的呜咽。她猛地睁开眼,懵了,老师被反剪了双手铐在角落里,嘴里还被塞上了沈斯简刚脱下的警服外套。   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远远地,她听见有人叫她。   “傻愣着干什么,那老帮菜嘴里没一句实话,我听着心烦,那什么、你快来帮我看看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桑隅循声望去,看见此男身上此时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短袖,恨不能当场生出八只脚。他一脚抵住墙臂,一手掰动桌子,嘴里还叼了着手电筒,正大汗淋漓地往里面探头。   他含含糊糊地问:“我听着这里电流声不太对,你帮我推一下桌子。”还不忘那个精准吐槽,“真是没品位,什么年头了,谁还拿汉白玉打桌角啊,没得见识。”手臂上青筋暴起,硬生生将桌子掀了起来。,   而那只被老师当作筹码的电击遥控器就扔在桌面上,她一伸手就可以拿到。   桑隅盯着它看了两秒,又转头看向挽着袖子、毫无形象可言的沈斯简,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自嘲地笑了起来。   笑罢她说:“你等一下,我可能知道怎么回事了。”转身捡起已经摔弯头的钢笔,弹出里面的刀刃对准桌子下的线路板,避开暗线,找到那根裹着黄色胶衣的金属导线——   咔嚓!   利落的一刀切下去!   线断了,老师口中的爆炸却毫无踪迹,反而是沈斯简的耳机里同步传来萧局和孔晓洁他们焦急的声音。   一个问:“沈斯简,家里的贼都抓出来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沉着冷静让人听了就安心。   另一个说:“沈副,终于接通了!”她喜极而泣,却来不及多说,汇报道:“二十一层的人都抓完了!但是二十二层以上的电梯和安全通道都被硬锁死了,爆破组正在找切入口!”   沈斯简毫不吝啬地夸赞朝桑隅竖起大拇指,随后眼神沉沉,冷静道:“萧局,现在有一个十万火急的情况需要您协同,阳光乐园里藏有高位爆!炸/物,具嫌疑人口述……”   他看向桑隅,桑隅立刻会意,比了个九的手势,又指了指天空,做出“boom”的口型。   沈斯简点点头,口齿清晰:“据嫌疑人口述,今晚二十一点整会随烟花表演一起爆炸。”   很快,耳机里传来萧建国临危不乱的指挥声。   沈斯简累得当场瘫在椅子上,双腿一叠,开始当甩手掌柜。   桑隅想了想,走过去戳他的手臂:“爆炸……”   冰凉的指尖从皮肤上划过……沈斯简一把抓住了在他胳膊上乱来的手:“独木难成林,有时候,我们也要试着相信我们的队友。”   他大约是真的累了,顺势伸臂环住桑隅,闭上眼睛,将脑袋枕在她的腰间。青涩刺痒的胡茬弄得桑隅腰背酥麻,就在她考虑要不要推开沈斯简时,就听见他小声嘟囔道:“都结束了,一会儿一起回家吧。”   回家啊……   好啊,我们回家。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与陪伴。收尾呢我觉得也没有更多好写的,索性就让故事在这里结束吧,回头我细品一下再打补丁。关于剧情目测还有一两篇后记,大家不要着急,我会慢慢更完,之后的感情线也会更一些福利番外。上一章的部分内容有歧义,刚刚已经修改过了。   希望大家食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