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每日更新热门小说:https://tool.nineya.com/s/1jnaggq50 《新聘》作者:榆莳 《新聘》作者:榆莳   文案:   户部尚书之女顾令仪平生有两大恨。   一恨青梅竹马的探花郎未婚夫江玄清当众退婚:“我与你并无男女之情,往后你可以称我兄长。”   二恨信了崔熠的鬼话,说他日后定能位极人臣,处处压江玄清一头,昏头答应嫁他。   然而世事难料,仅仅一年后,顾令仪就发现那其实是两大喜事。   崔熠确实争气,状元及第,扶摇直上,在家还由着她作天作地。   再遇江玄清,顾令仪只道:“阿兄说得对,我没分清兄妹之谊和男女之情,多谢当年不娶之恩。”   ***   崔熠穿书了,顾令仪是女主,她和江玄清金玉良缘、天生一对,经历重重磨难后终将认清彼此真心。   崔熠:顾令仪从小就没吃过苦,居然要经历重重磨难和江玄清在一起,这是孽缘。   红线未成死结,那他便要争上一争。   后来崔熠与好友反目成仇,江玄清咬牙切齿:“是你说顾令仪虚荣。”   崔熠:“虚荣怎么了?虚荣使人进步,我能走到今日地步,多亏夫人的虚荣。”   “你还说顾令仪骄纵。”   崔熠:“她对旁人都态度温和,只对一人骄纵,那便是爱。”   崔熠的座右铭——   能被三言两语拆散的,算什么金玉良缘?他和顾令仪才是天生一对。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穿书 爽文 轻松   主角视角:顾令仪 崔熠 配角:江玄清 皎皎印章 小猪印章   一句话简介:他无名分,他嗔嗔嗔   立意:为爱冲锋陷阵 第1章 婚约 傍晚时分,五月的风裹着落日余晖掠过亭台楼阁,檐角铜铃被拨动,清音飞溅。 得胜楼二楼的轩窗半阖,一人探出眼去,扫了街上一圈,道:“崔熠的影子都没见着,不等他了,先上菜。” 话虽这么说,谢于寅重新落座时,只吩咐伙计添了一壶松萝茶,嘴里还念叨着:“喝个水饱,今日这账探花郎别付,等崔熠来了让他出银子。” 伙计送完茶,轻手轻脚退出去关了门,雅间内三人围坐在案旁,被唤作“探花郎”的江玄清起身,一手捋袖,一手提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壶嘴一倾,茶汤注入白釉盏中,嫩绿茶叶翻浮舒展,清香四逸。 将茶盏推至谢于寅眼前,江玄清缓声道:“戒骄戒躁,早说了今日我请,不好食言,崔熠才回都城不久,下次再宰他吧。” 席间交谈几句,雅间内的第三人却一直没开口,只默默品他的茶。宗泽性子沉静,这两年越发寡言少语。 谢于寅接过香气浓郁的茶,说出口的话却带着酸味:“你们一个入了翰林院,一个到吏部任职,与我讲讲其中风光?” 三人自小相熟,长辈们不是当官的就是勋贵,不曾想,除了谢于寅,没人走恩荫的路数。 江玄清是“新鲜出炉”的探花郎,簪花打马游街,不过两个月之前。 宗泽也是二甲进士,在都城堂堂正正谋了六部主事的差事。 他们二人全是刻苦与实力,只有谢于寅出身平阳侯府,靠着背后的关系,不费吹灰之力地当上了金吾卫的指挥佥事。 不劳而获的谢于寅瞅着眼前两人,心口堵得慌。年前快考试的时候,这两人都说“只是试试,无甚把握”,他还乐呵呵地说金吾卫有空位,各自家里走点关系,三人能当同僚。 如今想来简直自取其辱! 谢于寅叹一口气,看来只有迟迟未到的崔熠是他的“同道中人”了。崔熠父亲是刚从肃州大胜归朝的镇国公,母亲又是陛下胞妹永安长公主。崔熠跟镇国公去肃州边境打仗,在战场苦熬四年。肃州大捷的泼天功劳就像一场暴雨,去过战场的或多或少都沾了恩泽,升官加爵。 只有崔熠不同,他像是在雨中独自撑了把伞,硬是丝毫军功都没捞到。 照谢于寅说,哪怕是肃州战场上一条狗,回来都能饱餐一两个月,崔熠却两手空空,实力可见一斑。 如此想来,金吾卫指挥同知的位置很适合崔熠,不用像指挥使一样担责顶事,从三品的官职又符合崔熠高贵的身份。 谢于寅正想着崔熠日后能否与他当同僚,听见宗泽说他在吏部成日整理官员履历册,无甚新奇,又闻江玄清道:“我虽是本届探花,不过翰林院除了书,最不缺的就是状元探花了,我约你们是有旁的事想问一问。” “什么事?” 谢于寅轻啜茶水,随口接话。 江玄清顿了顿,道:“我是想问你们觉得顾三姑娘如何?” 此话一出,就连宗泽都瞪大了眼睛,更别说谢于寅直接被一口茶呛了,咳得撕心裂肺。 顾三,顾令仪,户部尚书之女,江玄清打小定下的未婚妻,他们自是都知晓的。 从前友人之间,他们从未讨论过顾三,不说男女有别,顾三还是江玄清的未婚妻,不可轻慢。 咳嗽渐停,谢于寅思绪翻得飞快,江玄清说这话是何意?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两月前江玄清金榜题名,如今要来炫耀他即将成亲? 江玄清在两个孤家寡人面前炫耀未婚妻不地道,但谢于寅还是给面子地捧场。 “顾三貌美,整个都城都是数得上号的,你的确好福气。” 谢于寅的夸赞与他这个人一样肤浅,宗泽得体许多,他道:“顾姑娘聪慧,我曾在弈山棋馆碰见过她,她破了镇馆的残局不说,我与她手谈一局,差她远矣。观棋如观人,从棋风看,顾姑娘做事有章法,极有主见。” 两人说完,江玄清却压了压眉峰,不见喜色,谢于寅与宗泽交换眼神,嗅出些不寻常。 谢于寅眼瞧着方才还劝他“戒骄戒躁”的江玄清皱着眉举起空杯往唇边按,自是喝了个空。 宗泽将茶壶往江玄清身前推了推,问:“这是怎么了?” 江玄清没斟茶,他垂眸看着空茶杯,道:“如今我、我家……都在考虑退婚的事。” *** “堂姐婚期定在哪一日?” 户部尚书府,稀薄的日影越过中门,映入二堂偏厅,透过高窗落在案几一角。顾令仪合上手中账本,抬眼见堂姐顾知舒盯着自己发愣,出言问道。 “啊?”顾知舒回神,“定在下个月初八,母亲和刘家夫人托人算过,说那日大吉。” “选一个黄道吉日,这桩婚事必然和美。”顾令仪嘴上说着套话,手上将账册归拢码齐。 大堂姐两年前出嫁,如今府上就顾令仪和顾知舒两个未出阁女子,两人年岁相仿,这理账自然是一块学。 账既看完,顾令仪不想再搁这儿耗时间,微微起身,站到一半,袖口却被人轻轻拽住,顾令仪侧目。 “堂姐是还有什么事?” 今日顾令仪穿一件月白色缠枝莲纹立 领纱衫,罗衫轻薄,日光下隐隐透出藕荷色主腰的轮廓。起身时天水碧的裙摆漾开,浮光潋滟。 顾知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水波似的裙褶走,直到那片碧色渐渐静了,才惊觉自己竟一直屏着呼吸。 她慌忙抬眸,却正对上顾令仪挑眉瞥来的目光—— 好似整个傍晚的余晖都融进了这双眼睛里。 容色灼灼,顾盼烨然。 “堂姐?”顾令仪尾音上扬,带着疑惑。 顾知舒这才发现自己还攥着对方的衣袖,慌忙松了手。 垂眼间瞧见自己案前才翻了几页的账册,顾知舒终于想起自己要问什么:“都是和伯母一起学的,堂妹怎会看得这般快?” 话说出口,顾知舒便觉不妥,顾家两房如今是顾令仪母亲作为长房长媳掌家,自己这么问,倒像是在怀疑大伯母藏私,给她亲女儿开小灶了。 她连忙找补道:“我是说……我瞧见堂妹你都不用算盘,看一眼就知道数对不对,我很是佩服。” 顾令仪摇头:“我也用了算盘,并非看一眼就知道数目对错。” 见堂姐疑惑地看着动都没动过的算盘,顾令仪举起一只手,道:“这便是我的算盘。” 从前顾知舒不问,顾令仪也没主动卖弄的心思,现下堂姐好奇,她据实以告:“这是一种叫‘一掌金’的速算方法,小时候我和祖父同一个掌柜学的。” 大乾王朝初立都城在南,后面才向北迁都,顾家如今两房人都住在都城,却是分了三波来的。顾令仪父母兄长和祖母最先到,然后顾令仪和祖父边走边游历,在路上晃了两三年才到北都,二房则是三年前借着大女儿婚事来了都城。 这“一掌金”就是顾令仪同祖父游历的那几年学到的。 “初学者左手每指以三节分定九数,右手各指定位辨数,”见堂姐目露茫然,顾令仪换个说法,“就是将左手视作一架五档的小算盘,用右手五个指头来点按这个小算盘。待熟练后,只动左手一手,再与心算结合,比拨弄算盘快许多。” 顾令仪俯身,指尖点上堂姐面前摊开的账簿:“一匹妆花缎市价三两七钱,进价二两三钱,路上损耗一成,前三个月铺子里售出一百四十三匹……” 顾令仪左手微动,当即报出一串数字:“妆花缎这一项,合计入账五百二十九两一钱,实际利润一百六十七两三钱十文。” 顾知舒打着算盘验证一番,果然如此。放下算盘,她又学着堂妹点按手指,挣扎片刻后放弃,道:“不行,这‘一掌金’对心算要求高,我算着算着就乱套了。” 堂姐没学会,顾令仪并不奇怪,虽然相处不多,但她觉得这个堂姐有些愣头愣脑,总是在发呆。三年前,顾知舒刚来都城的时候,顾令仪甚至私下里问过母亲,堂姐精神头是否正常,引得母亲给全府请了次平安脉。 结果是堂姐脑袋没问题,顾令仪被母亲数落一顿,说她如何能在背后议论族姐长短。 见堂姐手指点来绕去,就差抽筋了,面上也露出狰狞之色,顾令仪宽慰道:“学不会也无妨,这方法行商之人多用,无甚出奇,家中理账算盘够用了。” 顾知舒撇撇嘴,她又不是没见过掌柜的,基本都是带着算盘,可没人像堂妹算账这般快的。 顾知舒又上手拨弄了两下算盘,她的确不擅此道,苦笑道:“据说刘家这十几年来都是老夫人掌家,刘家夫人都插不进去手,等我进门也只是个孙媳,能将自己嫁妆算明白就够用了。” 说起这个,顾知舒赞道:“还是你的运道好,江家和我们家就隔着一条巷子,江玄清又与你自幼相识,情谊深厚,我瞧着江家夫人也好相与,想来日后轻松许多。” 顾令仪却是摇头,她素来不喜诉苦,但顾知舒自曝其短,隐有亲近之意,她也不好再随口搪塞,坦言道:“我和江玄清的婚期没定,便做不得准,而且我们近来时有争吵,那就更说不得未来如何了。” 顾知舒是真心觉得江玄清与自家堂妹是天作之合,闻言她有些着急,道:“亲事定了这么多年,如何就说不定婚期了?难不成和江玄清那个寄住的表妹有关?” 顾令仪拧了拧眉,当即否认:“自然不是,婚事若是不成,也是我们之间出了问题,与旁人何干?” *** “难不成传闻是真的?你和你家都属意你那个表妹?”得胜楼中,听见江玄清要退婚的惊雷,谢于寅不可置信地问。 江玄清脸色瞬间沉下去:“无稽之谈,除开亲戚关系,我与她并无任何私交。” 案上茶烟未散,却仿佛冷了下来。 顾父担任户部尚书,顾令仪可谓是门庭显赫,家世没得说,又与旁的女子无关,那就是顾三本人与他不和了。 如此一来,方才江玄清问他们顾三如何,就值得深思了。 谢于寅故作轻松地开口:“若是想退婚,可要三思,你如今入朝,顾家的助力不可谓不大。但话又说回来,你想退婚也能理解,女子中我鲜少见到脾气有顾令仪那么大的……” 谢于寅曾远远瞧见顾三同江玄清吵架,那架势可并非男女间的玩闹打趣,惊得谢于寅决定日后娶妻必要选一个温柔小 意的。 正当谢于寅要接着说,雅间的门被推开。 楼下的喧嚣声在关门后再次被隔绝,崔熠总算是到了,一身象牙白缎袍,清贵疏朗。他目光在席间略一扫,已察觉气氛不同,一一颔首示意,道:“抱歉,遇见点事耽搁了,今日的账我结,你们接着说。” 崔熠袍角轻撩,安然落座,姿态随意,配上那张过分俊俏的脸,尽显风流。谢于寅心中直摇头,崔熠在边关待了四年一无所获,怕不是光顾着养他这张脸了! 清了清嗓子,谢于寅接着道:“顾三确实骄纵过头,她兄长顾鸣玉可是天宝楼的常客,不知买了多少赔礼哄顾三,我怀疑顾鸣玉亲事迟迟未定是俸禄家底全交给他妹妹了。” 要谢于寅说,顾三确实是个金凤凰,但她是个要睡金窝的,而且还得好声好气供着,并非好差事。 江玄清又望向宗泽,宗泽犹豫一二,最终道:“我家与永定侯府相近,听过一桩官司,说永定侯小儿子和顾三姑娘闹出过龃龉,似乎是因为顾三姑娘在广和楼养着两个戏子,是一对姐弟,因着这个和永定侯小儿子有些矛盾,单从此事看,顾三姑娘确实不算循规蹈矩。” 围绕着顾令仪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会儿,席间没开口的崔熠也意会了什么,原先倚坐在一旁,这会儿却坐直了些。 当江玄清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崔熠才抬眼,道:“我离京有段时间,你们与她相处更多,骄纵、脾气大、使唤人这些应当做不得假。” 他顿了顿,杯盏停在掌心转了转,却没急着喝。 “不过——”崔熠微微偏头,目光不避不让地落在江玄清脸上, “江玄清,我有些好奇。” “你是第一天认识顾令仪吗?” 语气平直,却像把刀切中要害。 在场的人都愣了愣。 江玄清拧了拧眉,道:“自然不是,我与她青梅竹马,相知相识近十年了。” “那我们之中不会有人比你更了解顾三了。”崔熠轻笑了一声,将茶盏放回案上,瓷底与木面相撞,发出闷闷的一声轻响,“你缘何要来问我们?还是你难以启口,要借我们这些外人的嘴来表达对她的不满?” 第2章 争执 户部尚书府,正午的日头穿过月洞门,炙炙地烤着后园。 顾令仪比平日提早半个时辰吃了午食,吃完并未午歇,径直来了后园,叮铃哐啷带了不少家伙什儿。 现下她手中拿着一根立起来比自己都高不少的长杆,在园中寻了一块平地,竖直杆身,站定看长杆的影子一寸寸缩短。 岁余在一旁拿着帷帽,见自家小姐脸都晒红了,急得团团转:“小姐,今日夏至,日头这样晒,若是想玩,等日头退一点的时候再出来?” 顾令仪只摇头:“我想玩的一年之中只有这个时候才有。” 岁余无法,只好拿了把扇子,给小姐扇风。在小姐的提示下,还小心翼翼地选了个方位,别挡住了姑娘想看的影子。 “小姐!”闰成步伐极快,近乎小跑着来通知,“江公子来府上了,说想见你呢。” 时下男女大防并不算严苛,外加顾江两家早定了亲事,倒是没什么避讳的。 顾令仪摆摆手:“说我有事在忙,让他等一会儿。” 闰成是个小姐说什么就做什么的性子,脚尖一转,就回去传话了。 岁余心思细想得多,难免有些忧心,小姐和江公子近来闹了不少别扭,不知江公子还有没有这个耐心等小姐。 又站了一会儿,顾令仪让岁余帮忙扶着长杆,问:“这杆高八尺,你觉得此时此刻长杆的影子多长?” 岁余手稳稳扶着杆,见小姐将提前带来的长绳拉直,蹲下身,将绳子覆在杆影上,岁余观察一番影子长短,猜测道:“两尺?” 顾令仪将手中绳子提起来,打了个结,道:“不是,应当是一尺五寸。” 今日夏至,树八尺高杆,于日中天时测日影之长短,只会在一尺五寸左右。 等岁余取来了长尺,量过打了结的绳子,她惊呼:“当真在一尺五寸!” 岁余惊讶于小姐的预测竟如此准,一手拿绳一手拿尺的顾令仪却在想—— 若有圭表,能直接看出日影长短,便没这么麻烦。 将拿出来的东西归置好,顾令仪抬步打算去前院,刚走两步,想起上次她和江玄清在堂厅中吵的那一架,后面甚至还砸了杯盏,不想再故人故地重游,她吩咐岁余:“领江玄清来园子里吧。” *** 出了前厅,往西走过穿堂,进了月洞门,江玄清到后园的时候,身穿碧色衫裙的顾令仪正斜倚在秋千架上,明明一旁的石榴花开得猩红似火,他却还是第一眼只看得到她。 方才顾令仪晾他好一会儿,想来她之前的气还未消,江玄清走至秋千架后,低声道:“皎皎,扶稳。” 他掌心送力不重,秋千悠悠荡起。风鼓起浅碧色纱衫,白色的披帛垂下来一点,轻轻扫过新开的茉莉,香气浮动。 “端午本约好与你同游,谁料家中临时生事,” 江玄清语带歉意,“之前春日里忙着科考,也没陪你出去放风筝。等秋日舒爽些,定会这些都补上,你别再气了。” 这便是在委婉地求和了。 顾令仪下巴微抬,侧首看他。江玄清生得秀雅英俊,温润如玉,全神贯注看人时更显眉目如画。 “我说了我没为这些生气,端午那日龙舟我照样看了,也与哥哥包了粽子、踏了青,样样不落。该可惜的那个人是你才对,错过了一年一次和我过端午的机会。” 江玄清推着秋千,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顾令仪就是这样,她觉得自己万般皆好,仿佛伺候她都是旁人的荣幸。 明明端午没失约也是一路伺候这大小姐的命,江玄清还是不免想,若是那日同她一起出去了,大概会如她所说的那般,十分有意思。 两人都笑着,是这段时日难得的融洽,若能一直这样,他与顾令仪算得上外界传的那般“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可江玄清不由想起那日得胜楼崔熠的话,崔熠问自己是否在借外人之口表达对顾令仪的不满,江玄清当时答不上来,崔熠也没再刨根问底。 实际上,江玄清扪心自问,崔熠大概说得没错。 他犹豫自己和顾令仪这段关系的归宿,既为其所扰,又不舍离去。 江玄清不再使力,秋千渐渐停摆,他试探性地问:“我中了探花入翰林院,你可有失望?” 顾令仪面上的笑意滞了滞,江玄清中了探花自然是天大的喜事,未婚夫入了清贵的翰林院,再是体面不过。 但在顾令仪眼中,令她印象深刻、久久不忘的绝不是高中后打马游街的探花郎,而是那年冬夜在灵堂陪着她的江玄清。 祖父去世的那个冬天冷得直让人发颤,十岁的顾令仪在灵堂跪着不肯起。 她觉得祖父在骗人,说好日后还带她出都城去见识大乾的天地,怎么就睡着不醒了? 是江玄清夜里偷偷翻墙来寻她,同她一齐跪着,说她祖父只是先一步去望别处了。 江玄清说此间的天地他陪她一起看,待他考取功名,必求外任,与她亲眼看看山河民生。 江玄清确实高中,不过最后却食言了。 也对,儿时之言如何做得了真。 可顾令仪就是当了真。 她脚尖点地,稳住微晃 的秋千,抬眼问:“你想听什么答案?” 江玄清在外鲜少与人起龃龉,可他的养气功夫在顾令仪这里通通失效,在夏至日头的加持下,他轻易就被她一句话激起火气。 “你好好说话,”斥责脱口而出,又惊觉生硬了,补了句,“好不好?” 顾令仪足下落实,秋千木板轻轻碰响,她站起身来,不复方才的松散与惬意。 吵架嘛,坐在秋千上不好发挥,站起来比较有气势,不能输了阵仗。 顾令仪站定,还是有些不得劲儿,往后退两步,和江玄清拉开一点距离。 好了,这样不用仰着头同他说话,顾令仪满意了,这才开口道:“我若说不失望,你不会信。我说失望,你定要让我识大体,讲你的前程和不得已。” “所以我问你,我该怎么说?” 江玄清深吸一口气:“我承认答应了没做到,是我不好。可顾令仪,你该明白,这世上的事不是都要围着你转的,不是你想要怎样,便都能如你所愿。” 顾令仪蹙了蹙眉,道:“我没想要为难你,我接受你留在翰林院,有大好的前程。” 任职结果出来之前,顾令仪从未劝过江玄清践诺上请外放,她一句都不曾提过这件事,由江玄清选自己想走的路。 “可江玄清,这世上的事不围着我转,也不围着你转。” “你出尔反尔后我笑脸相迎都不够,还希望我从前那些念头都消失个干净,何尝不是在痴人说梦?” “既已做了抉择,转过头还要反反复复确认我是否怨你,又是何苦?” “痴人说梦?你就不能——”江玄清闭了闭眼,“不能没这个念想吗?” “不能,”顾令仪毫不犹豫,“我可以不去,但没人能让我不想去。” 又是鬼打墙一般,江玄清一口气梗在喉咙,他忍不住想,为什么顾令仪不能听话一点。 “顾令仪,你可知外面人都是怎么说你的?” 他说得很快,口不择言,“谢于寅、宗泽他们都说你骄纵,主意太大了,就连刚回都城的崔熠都承认,你就不曾想过敛一敛性子吗?” “他们如何想我,与我何干?你若觉得你这些狐朋狗友说得对,那你日后同他们一起过就好了,别再来找我!” 江玄清足下生风出了顾府的门,他甚至都记不得他是怎么走出来的,头都气懵了,要他说,怎么会有顾令仪这样的女子,她就那么颐指气使地站在那儿,一句顶一句,分毫都不肯让! 眼看着就要拐弯走回江府,江玄清顿了顿,停下脚步。 吵到后面顾令仪脸都发红了,是日头晒红了,还是真的气到了? 自己后面的话说重了?是不是太伤人了? 旁的不论,同友人在背后论她长短是他不对,要不回去和她道个歉?免得将她气坏了。 但他也时常被顾令仪气得不轻,她可从没道过歉。 顾府的门房就见江公子怒气冲冲地出了门,在门口站了片刻,又怒气冲冲地闷着头走了回来。 得,准是又和三姑娘吵完,现下后悔赔罪去了。 *** 顾宅里吵吵嚷嚷,都城正中央的文华殿中,崔熠百无聊赖地见证父亲和皇帝舅舅的袍泽之情,君明臣贤。 “宁王之事,崇之居功至伟,实乃朕之肱股、国之柱石。” 赵陟目光扫过自己最信赖的臣子,赞许是真心,那份“封无可封”的慨叹也是真心。 崔熠边听边数,皇帝舅舅好爱说四字词语。 “臣愧不敢当,陛下天威所向,臣不过尽本分而已。”镇国公崔崇之深深叩首。 崔熠立马有眼色地跟上,一同跪伏在地,心中却在感叹他这个爹也挺爱说成语的。 崔崇之余光瞟一眼旁边的崔熠,他说愧不敢当,并非虚言。此番借肃州一战剪除宁王羽翼,出大力的其实是身旁这个看似散漫的儿子。只是削藩一事如今在朝中极其敏感,此中详情除了上秘折给皇帝,并未公之于众。 陛下是开国君主,先太子也极具才干,只可惜天不假年,先太子随陛下打天下受过旧伤,五年前薨了。为稳定朝局,避免皇子相争,陛下选立二皇子为储君,新太子是个良善却有些软弱的性子。君弱而臣强,必起大祸,为了大乾基业不落旁人之手,陛下削藩势在必行。 肃州战起,这一仗足足打了四年,中途是崔熠发现夷族背后有宁王的支持,父子俩找准关窍才结束了战事。 崔熠出力不少,最后却一点功劳没捞到,赵陟忽而问:“崇之,宁王之事不好大肆宣扬,但二郎于军中改良火药,立下殊功,为何不上书请封?凭这份功劳大可让二郎在军中领一实职,怎就任由他在家荒着?” 闻言崔熠上前半步,礼数到位却又比旁人多了份亲近:“皇舅舅明鉴,外甥志不在此。若非兄长临阵腿伤,我断不会代兄出征。正是不耐弓马、畏惧锋镝,才终日缩在军火营里鼓捣些奇技,侥幸运气好罢了。” 崔熠说完满意地点点头,他的成语也用得不错,十分合群。 崔崇之适时接话,语气转为严父的训诫:“陛下,此子顽劣,吃不得武将之苦,又慕文臣清贵。臣便勒令他在家闭门读书,凭科 考挣个正途出身。若没那个本事,便老实做个富贵闲人,好过在军中或朝堂上贻误大事。” 赵陟知道自己这个妹夫是个谨慎性子,但又不想委屈了外甥,问崔熠道:“二郎,朕在这里,你父亲说的就不作数,你实话告诉舅舅,这一战你未获功劳,当真一点也不在意?” 崔熠答“还是有点在意”的时候,崔崇之的眉头皱得都快打结了,结果下一刻就听见崔熠说:“我是当真没有从军的意思,但前两日我会友人,友人同我说我在都城有个新外号,他们管我叫‘郊游将军’,这名号实在令我难以释怀。” 古有“游骑将军”官职,上阵杀敌、守卫一方,崔熠这个“郊游将军”就全然是嘲他无功而返,打仗似郊游了。 饶是赵陟向来严肃,听见“郊游将军”这等称号也笑出了声,然后就听外甥语带抱怨:“所以皇舅舅也觉得好笑是吧?” 确实好笑,但赵陟还是勉强收住笑意,毕竟是做人舅舅的,不好再落井下石了。赵陟大手一挥,干脆赏了不少好东西给崔熠做补偿。 绫罗绸缎、玉带宝弓自不必说,连庄子都送了两处,既是恩荣又有实际好处。 “恰好明年开了恩科,若是有把握,大可下场试试,学问上有困惑,可以去找国子监祭酒,朕这两日和他打声招呼,之后二郎尽管去问。”镇国公治家甚严,八成不愿意为了儿子找同僚“走后门”,那他这个舅舅多费心好了。 君臣之外,赵陟是十分喜爱这个外甥的。 父子俩谢恩出宫,宫门外长街空旷,崔熠翻身上马,察觉父亲盯着自己,问道:“父亲这般看我,作甚?” 崔崇之板着脸:“看你厚脸皮,望你日后老实点。” 崔崇之膝下只有三子,自认是个慈父。肃州一战,二郎功不可没,三个月之前,大军拔营归朝之际崔崇之还对二郎愧疚非常。 “二郎,先太子去后,陛下的心肠硬了许多,我已位极人臣,你兄长在京营掌兵,你若是凭军功再在军中掌权,崔家便是烈火烹油了,此事是为父对不住你。” 想来二郎怨他也正常,他再同他讲讲功高震主的危害,甚至盘算好如何补偿为崔家做牺牲的二郎。 岂料崔熠不见多失落,反倒问他有没有更进一步的心思。 更进一步? 崔崇之都当上本朝国公爷,娶了陛下胞妹,他更进一步往哪里进? 崔崇之当即怒斥一声:“孽障!” 他抄起一旁的军棍就狠狠抽了崔熠一顿:“小兔崽子,陛下当初在战场救我一命,他还是你亲舅舅,你竟敢起这等心思!” 打完这一场,崔崇之对不给崔熠报功这件事再无愧疚,他得好好盯住他,怕一不留神,崔熠这小子太过出息,转头就当上乱臣贼子了! 甫一回都城,崔崇之派人里里外外查崔熠这些年的行迹。不查不知道,好家伙,长子临行前断了腿,是崔熠他派人打断的。 这逆子! 第3章 求药 “老实点”、“要安分”、“休要犯浑”……这些话崔熠三个月来耳朵听得都要起茧子了。 照崔熠说,他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实在是天选的良民。 虽然良民不会想办法打断大哥的腿,但崔熠实在是没办法,四年前大哥崔珣眼看着要跟崔崇之去肃州打仗。 但按照崔熠穿越前看到的书中剧情,肃州一战,崔崇之、崔珣两父子皆是马革裹尸,有去无回。 崔崇之奉命领兵去肃州,这个没法变,崔熠决定由他跟父亲一起去,之后再随机应变。 其实崔熠对去肃州也有些犯怵,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大哥送死吧! 主意定了,如何让崔珣不去成了难题。 最开始,崔熠找了一个游方道士,让他拦住崔珣卜了一卦,说他出征会有血光之灾,企图吓退崔珣。 不料崔珣说打仗必见血光,若是怕当什么将军?人人都贪生怕死,谁来护卫边关? “行伍之人,命数不在卦象,而在手中刀剑。纵是真有死劫,我也绝不临阵脱逃,为何寻常士卒死得?我死不得?” 这一套慷慨陈词,说得崔熠灵魂都升华了,顿觉自己是个贪生怕死的鼠辈,但很快他缓过劲儿来,“怕死”和“必死”还是有区别的吧? 好言相劝不成,崔熠便来了阴的。 酒里下了令人眩晕之药,保准崔珣短时间看东西都重影,结果这个兄长硬是凭借意志力克服了。 饭菜里下了巴豆,人都快拉虚脱了还是一声不吭硬扛着,没向崔崇之提半句不去肃州的事。 这可真是头倔驴! 要是继续下药,崔熠都怕把这大哥直接在都城里折腾死了。 出征在即,崔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重金买通和崔珣比试的军士,趁着崔珣头晕眼花、腿软没劲,把他腿给打断了。 果然,断了腿就老实了,崔熠如愿出征,费劲千辛万苦,总算获得了去肃州送死的机会。 去肃州的路上,崔熠将那本自己是炮灰男配的小说翻来覆去地回忆,当然自动忽略掉他当舔狗的那部分。 肃州这一战中,宁王勾结夷族,暗中送军备不说,还在大乾军中插了奸细。以有心算无心,反派可谓是大获全胜,借战事损耗了大乾国力,还铲除了忠君的镇国公崔崇之, 在原书剧情里,宁王罪行在故事后期才被江玄清揭发,但现实里,有了崔熠的一番掺和,皇帝已然洞悉宁王的不臣之心,解决他只是时间问题。 崔熠成功帮镇国公府免除了家破人亡的祸事,但这也导致剧情彻底乱套了,后期最大反派在故事刚开始就成了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读过矛盾论的都知道,当外部矛盾激烈,事物内部的矛盾会暂时搁置,一致对外。但强大的外部矛盾缓解,内部矛盾就会浮现激化。 简而言之,剧情虽然乱了,但大乾的时间一直往前走,不会停滞。镇国公没有兵败身死,他们崔家如日中天,少了外敌,说不定他们成了那个要解决的“内部矛盾”。 不再有“先知”优势的崔熠难免想多做一手准备,试探崔崇之有无更进一步的打算。 崔熠在一顿暴打中含泪得到了答案,崔崇之当真忠君爱国。几次进宫面圣,皇帝舅舅也暂时没有过河拆桥的意思,那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从宫中出来,策马至棋盘街口,行人渐多,马速放缓,崔熠随口应付父亲,说自己会安心在家看书备考。 两侧街景不断倒退,远远地,崔熠瞧见一个在道旁以袖掩面的书生,指缝间隐有血色。定睛一看,此人腋窝处的青色补丁歪歪扭扭,形状有些眼熟。 崔熠利落地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崔崇之也停下来,端坐在马上问崔熠又要作甚? 崔熠牵着马往前走,冲崔崇之摆摆手:“碰见个熟人似乎出了点问题,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父亲先回府吧。” 崔崇之眉毛一竖:“当真?” 自从问过这个爹有无升职意向后,他就变得疑神疑鬼,崔熠指着路旁的书生,道:“人家真有难,我去做好人好事,父亲这也有意见?” 崔崇之冷哼一声,留了句“帮完忙就早点回来”,随后驾着马与崔熠擦身而过。 马蹄轻扬,青石板上的灰半数舞到崔熠脸上,崔熠呸呸两声,感叹便宜爹真是好没公德心。 走至书生身旁,崔熠试探唤道:“叶相济?” 书生愕然抬头,放下袖子,看清来人,惊喜道:“崔公子。” “你的药买到了吗?怎的弄成这样?” 崔熠方才说碰见认识的熟人,并非诓骗父亲,他与叶相济确有一面之缘,前两日与江玄清他们相约得胜楼,崔熠却去晚了,正是遇见叶相济耽搁了。 他本是顺路去书肆买几本书,却碰见形销骨立的穷书生摇摇晃晃地提一大摞书,崔熠扶了一把,见他手上的书全是重复的那几本,方知他是抄书来卖。 叶相济独身上京赶考,却得知女儿重病,需购一味贵重的药材,这才整日不眠不休地抄书攒钱。崔熠穿书后除了缺了点德,其他什么都不缺,银钱有的是,他慷慨解囊,借叶相济银子以解燃眉之急。 做完慈善,甚至觉得缺失的那点道德也回来了。 叶相济朝崔熠拱拱手,面露苦笑:“都城的药铺我都跑遍了,犀角本就珍贵紧俏,五月又是恶月,许多富贵人家都买入备着,我去的晚了,已经卖空。” 念及受病痛折磨的女儿,叶相济不想放弃,便央药铺掌柜给他瞧了一眼犀角的出库单子,他素来博闻强识,虽只是一眼的功夫,记下来不少买家,再一家家上门求药。 “我身无长物,连门都进不得,侥幸有几家开了门,却都说犀角已经用掉了。至于这头上的伤,刚刚那家的门房推搡了我一下,我没站稳,把自己给磕了。” “行,别说了,你快再接着捂着吧,还冒血呢,”崔熠回头吩咐小厮观棋,“你身上带金疮药了吗?拿给叶公子。” 叶相济抠抠搜搜地只肯用一点金疮药,止血需要片刻。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崔熠寻思着上哪里弄犀角。 按理说国公府这个富贵窝应当备了,但国公府几个主子,个个健康得跟牛没两样,没什么存货。 父亲官居一品,他今日面圣穿的官服腰带上镶了犀角,但从这里拿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崔熠问叶相济:“买犀角人家的单子你可否给我瞧一眼?” 里面若是有相熟人家,他差人去问一问,比叶相济这无权无势的挨个上门求药来得快。 接过叶相济递过来的纸页,崔熠展开。 “画了叉的是用掉了,画了线的是没敲开门,没记号的是还没去。” 顺着叶相济的话,崔熠快速扫过,在没记号的那一堆,发现一个熟人—— 户部尚书府,顾三姑娘。 崔熠定睛再看一眼,没错,就是她。 他一手握拳,掩至嘴边,轻咳一声:“里面有相熟的,我同你一道去求药吧。” 观棋疑惑:“公子不是说让我去问吗?” 崔熠又咳一声:“我今日正好空闲,而且我去的话,看在我的面子上可能更快些,也好让叶公子的女儿早些用上药。” 见崔熠如此热心,叶相济自是感激不尽:“今日恩情,叶某铭记于心,来日必报。” 棋盘街离户部尚书府并不远,崔熠和感激涕零的叶相济很快到了顾府门口。 递上名帖说明来意,门房麻溜进去通传,再出来时,门房身旁跟着一个穿杏色绫衫的丫鬟。 丫鬟行过礼,声音清脆:“我家小姐前些日子得的那块犀角尚未入药,只是小姐吩咐,让不让这药,需当面问过求药之人,方可定夺。” 叶相济连声应下,二人被引至堂厅,刚落座片刻,便听得环佩轻响—— 顾令仪没让他们久等,来的很快。 顾令仪着一身浅碧色,从侧廊入内,行走时裙裾轻摇,腰间禁步上的青玉竹节与白玉莲蓬盈盈相撞,发出清泠泠的碎响。 同崔熠颔首示意,她和崔熠自然是认识的,不过并未寒暄,目光便转向一旁陌生的书生。 那人面色苍白、头上有伤,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手指困在袖中,似不知放哪儿才好,显然身子虚弱,也紧张。 顾令仪落座,问眼前的生面孔:“便是你要求药?” “是,在下叶相济,柳城人氏。”书生慌忙起身长揖,声音干涩,“上京赴考,得知女儿重病,想为小女求一线生机。” “柳城我从前去过,叶举人倒是没什么口音,官话说得很好。不过春闱放榜已三月有余,”顾令仪接过岁余奉上的茶盏,盏盖轻叩沿口,“你为何仍在都城?” 那自然是落了榜又生了病,崔熠不想让叶相济自陈痛处,忙帮腔:“叶兄自己也病了,一时没走成,然后——” “我问他呢,崔熠你不要答。”顾令仪眼风一斜,扫了崔熠一眼。 崔熠吞了尾音,化作一个“好”,老老实实闭了嘴。 第4章 盘问 堂厅中,崔熠不再说话,只有叶相济打着磕绊在回答。 “放榜时我榜上无名,本……本要走的,但当时仍在病中,多留了一个月等好些再返程。准备出发时,陛下开恩科的消息放出来,这次会试我病得重,自觉发挥不好,想再试一试。 “于是去信家中,告诉他们我要在都城多留一年,不料……收到妻子回信说女儿病了需要犀角入药。” 这说辞合情合理,但都城里的落魄举子许是都能凑上一段相似的经历,并不新鲜。顾令仪轻啜一口茶水,神色淡漠道:“我父亲资助过不少同乡的学子,据我所知,这些学子远赴都城,被寄予厚望,家中来信常常是报喜不报忧,生怕他们受杂事所扰,耽误了前程。如叶举子夫人这般的,倒是少见。” 听出顾令仪话中对妻子隐隐的不赞同,叶相济顿时抬起一直低着的头,说话也不打磕绊了,反驳道:“顾小姐此言差矣,我妻在信中自白,两边的父母都让她不说小女生病的事,不想让我忧心奔波,以免耽误我的前程。但她说孩子是我们的,身为父母应当尽心尽力,才不免带她来人间一趟。我以为我夫人说得对,前程是要挣,但妻女的事我责无旁贷。” 叶相济对妻子的维护之意显而易见,他的答复也有些不客气,不复刚进门时的恭敬,顾令仪非但不恼,甚至还露出一点笑意:“你夫人的确说得对。” 随即话风一转,问:“犀角是珍药,多用于急症,我祖母前些年曾暑热上攻,险些昏厥,故而我买犀角备着,叶举人的女儿是什么病症?” 叶相济将妻子在信中所述一一告知:“小女半年来多次高热惊厥,最近一次普通清热药已经压不住,上了朱砂黄连才勉强退了热,大夫说下次这药怕也不顶用了,叫我们准备犀角,否则小女再发起热来恐性命堪忧。” 顾令仪这才点头,应承道:“犀角我备了两截,可以让一截与你。” 叶相济大喜过望,连连道谢,甚至跪地给顾令仪磕了一个,顾令仪从座上起身,朝旁边避了避。 当叶相济奉上七十两银票时,顾令仪扫了一眼他身上灰扑扑的补丁,又瞧了瞧一旁板正得跟木桩似的崔熠,问:“这钱是你的?” “是崔公子心善,他先借我的。”顾令仪又瞧了崔熠一眼,他倒是慷慨,就叶相济这个落魄样子,若是没奇遇,怕是猴年马月都还不上这个钱。 这好人便留给崔熠做吧,顾令仪示意岁余接过这七十两,等闰成从库房中取了犀角送出来,连犀角带十五两银子一并给了叶相济。 不等叶相济拒绝,她道:“七十两是如今的市价,这段时日犀角稀缺,价便涨了,我买得早,只花了五十五两,我是让药,不是卖药,只收回我购入的银子便好。” “应当给市价,我用了顾小姐你这块,顾小姐再购入就要多花银子……” 和这些书生打交道就是麻烦,顾令仪忽然扭头,唤了一声:“崔熠。” 崔熠冷不丁被点名,猝不及防:“怎么了?” “没什么,”顾令仪临时起意,随口搪塞,“许久不见,你在肃州如何?” 她和崔熠说着话,那书生已经闭嘴了,不再喋喋不休。 听见崔熠说“一切顺利”,顾令仪敷衍地应承完两句,又将头扭回去,同叶相济换了个话题:“叶举人,你这犀角打算如何送回柳城?我手下有家绸缎铺子,这两日要送时兴的云锦去柳城,走的水路,明日一早出发,应当比你托人送快许多。若是需要的话,我让岁余带你去找掌柜的。” 崔熠懂了,方才叫他还是有用,他在这段对话中起到了一个逗号的作用。 “这太感谢了,多谢顾小姐。”这么一打断,叶相济果然没心思再纠结银钱的事,朝崔熠和顾令仪躬身作揖完,感谢都没来得及多说两句,连忙跟上往外走的岁余。 岁余脚步倒腾得飞快,小姐最不耐烦别人谢来谢去、叽叽歪歪的,让小姐耳根子快些清净吧。 少了叶相济,堂厅内重新静了下来,窗外树影移了位置,崔熠刚进来时,那点光斑还落在青砖地,此时已经攀上了顾令仪浅碧色的裙角。 崔熠收回视线,也回过劲儿来,问:“你方才问那么多是不信他?” 不论是盘问细节,还是直接走自家航线将犀角送到柳城,都是不信任叶相济。 顾令仪饮口茶,挑眉看向崔熠:“我与他素不相识,为何要平白信他?就因为是你带来的?” 她放下杯盏,反问崔熠:“你可知都城赌坊里有多少落第的举子,输得倾家荡产,满心满眼只剩银钱,做着下一把翻盘的梦?又不是只有地痞流氓才装,这些读书人行骗更是入木三分。” 崔熠想证明自己并非盲目行善,解释道:“我也问过,我是在书肆遇见叶兄的,不仅是听他一家之言,还和书肆老板打听过他,叶兄一直在抄书售卖,很是勤勉刻苦,我这才出手相助。” 顾令仪不以为意,随口应付道:“嗯,做得挺好的,你带他来找我,证明你信任他,不过给不给药是我的事,自然由我来判断。” 简而言之,她对崔熠可没信任到,他带来一个人,她就问也不问地慷慨解囊。被骗了银钱丢 脸就算了,她可不想买给祖母的药最后倒腾一手变成了赌徒的赌资。 更何况在顾令仪眼中,小时候崔熠实在是生得蠢笨,去肃州的前半年,他才像是突然开了智,可肃州一战无功而返,顾令仪有些怀疑他开的那一窍是不是又闭上了。 对于崔熠的判断,不仅不能相信,甚至应当加倍怀疑才是。 “你谨慎些也好,无论如何,今日多谢了。”崔熠显然不知道他是加倍怀疑的对象,诚恳道谢。 顾令仪施施然起身,动作间腰侧的青玉竹节与白玉莲蓬又撞得叮铃作响:“无事,你们这群人少聚一起说我坏话就好。” “闰成,送客。”说着送客,顾令仪却率先迈开步子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往侧廊而去,只留崔熠一个背影。 崔熠望着失去裙摆,重新回到青石砖上的光斑—— 不是?他怎么就说她坏话了? 等崔熠被闰成恭恭敬敬送出了顾府的门,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她这几年在都城过得如何? 想起方才的她,崔熠笑了笑,顾令仪怎会过得差? *** 翌日一大早,顾令仪从祖母那里请安回来,母亲就派人来找,说让她上午去一趟栖春堂,报信的丫鬟走后,顾令仪坐到妆台上,在铜镜里仔细打量一番自己。 嗯,妆容得体。 起身转一圈,粉色的合领衫配罗裙,衣裳配饰也没什么差错,左看右看,找到了可以改进之处,她唤岁余:“还是将水红色的口脂找出来,我涂那个显得乖巧些。” 正当顾令仪快速自查,栖春堂中,李嬷嬷手上帮王氏揉肩颈,嘴上问道:“夫人只叫三姑娘来,又不说缘由,她怕是紧张一阵呢。” 王氏笑了笑:“哪里是紧张,她是不愿让我看到她一丁点的错处,总想着在我这里蒙混过关罢了。” “听门房说,昨日三姑娘忙得不轻,先是江家公子来了,刚走没一会儿,紧接着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带人来找姑娘帮忙。” 王氏摆摆手:“与人打交道,皎皎从不用人操心,左右她那个性子也吃不了亏,我担心的是别的。” 等顾令仪全副武装地进了栖春堂,王氏上下扫了一眼这个女儿,不仅生得好,而且处处都妥帖,心中对皎皎满意得紧,说话就柔和些:“听园子里的丫鬟说,昨日你带着长杆和尺去后园了?” 顾令仪暗道果然是这事,她抿抿唇,道:“《周礼》中说‘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吕氏春秋》也说‘古之王者,择天下之中而立国’,我只是验证一番夏至都城的日影是否恰在一尺五寸,学习《周礼》《吕氏春秋》做学问。” 王氏蹙了蹙眉:“难为你了,理由都提前找好了,我说不过你,但你别忘了之前怎么答应你父亲的,莫要做无用之事,习无用之学。” 响鼓不用重敲,又聊了几句家常,便放顾令仪回去了,王氏让李嬷嬷给自己按按额角:“头疼得厉害。” 按了一会儿,松快些,王氏问李嬷嬷:“你也看出皎皎走的时候闷闷不乐了?” 不等李嬷嬷回答,王氏自顾自地摇头:“不高兴有什么用,她是有十二分的聪慧,可我总在想,她若是只有十分就好了,能少许多烦恼。” 聪慧的顾令仪当天又迎来了新的烦恼,傍晚时分,江玄清亲自给她送了帖子,说是休沐日约她去棋会。 让她可以带上堂姐一道去,其余到场人员,除了堂姐未来夫婿,就是道歉名单了。 江玄清昨日同顾令仪吵架说漏了嘴,顾令仪午后又同崔熠提过,消息互相串一串,如此一来,江玄清四人在她背后论她长短之事几人是心知肚明。 顾令仪知道他们聚众说她坏话,说坏话的人也知道传入当事人耳朵里了。 几人与顾令仪虽然算不上都相熟,但也是打小认识的,不知怎么讨论一番,决定顺应顾令仪的喜好,办一场小棋会,趁机道歉。 此时此刻,顾令仪拿着帖子有些疑惑。堂姐的未来夫婿刘煦不知棋艺如何,但没听过这个人的名头,想来也难以是天纵奇才。 江玄清棋艺平平,宗泽倒是尚可,但他向来是顾令仪的手下败将。 至于谢于寅和崔熠,他们谁棋艺更差,顾令仪一时之间竟是难以抉择。 一个下得烂还悔棋,一个压根就不会,记得去肃州前,崔熠还要与她比试什么五子棋。 快速将几人在脑海中过一遍,顾令仪更是不明白—— 怎么会觉得一群臭棋篓子来陪自己下棋,是道歉呢? 这对她难道不是一种折磨吗? 第5章 对弈 对和臭棋篓子下棋没什么兴趣,但休沐日那天,顾令仪还是与堂姐赴约了。 婚事将近,堂姐却与那刘煦面都没见过几次,江玄清他们攒局,人都约出来了,不如趁机让他们婚前多见一面。 临出门前,顾知舒还有些犹豫:“要不我还是算了,婚事在即,留在家里绣嫁衣理账才是正经事,不好出去玩了。” 顾令仪却催她:“怎好整日闷在家中备嫁?也该放放风了。” 要顾令仪说,绣工是否精湛、算账快不快这些都对婚事助益甚小。一桩婚事是否和美,还得看与对方是否合得来,与对方家人能否融洽。 顾令仪满打满算只和这个堂姐同在一府三年,还是近两个月同她一起看账才熟悉起来,堂姐要嫁的刘家是老夫人掌家,中间一代有点青黄不接,孙辈刘煦又还在读书,刘老夫人严厉的名头早有耳闻,堂姐对这桩婚事很是有些忐忑。婚姻并非小事,同是一府姐妹,顾令仪愿意稍稍管点闲事。 “若是堂姐不去,只我一个去,他们那几个男子关系好,我怕是会不自在。”此话一出,堂姐果然没再犹豫。 兄长顾鸣玉送他们到江家别院,同特地到门口来接的江玄清嘱咐道:“我今日还有旁的事,你既下帖子将人请来了,便照顾好,我午后忙完了就来接她们。” 见江玄清连连点头,顾鸣玉又补一句:“莫要和皎皎吵架,夏至那日你俩吵得我们家小厮都知道,你该让着点她。” 江玄清应下,顾鸣玉便上马走了,他今日确实是有“正事”,或者说最近的休沐日他都没得闲,忙着去慈文寺相看。 顾令仪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叹一口气。兄长没有一点信佛之心,却像是再虔诚不过的佛教徒,毕竟那点时间全耗在慈文寺了。要不下次让母亲给兄长换个相看地点?不然就这个烧香频率,不知道的以为顾家大公子要出家了。 扭过头来,顾令仪跟着江玄清往里走:“听到了吧,我兄长都叫你让着我点。” 江玄清耸耸肩:“他这是拉偏架,我哪里吵得过你,你若是男子,合该去御史台。” “我要是男子,可有比御史台更好的去处。而且你若是能吵得过我,还总与我吵架,信不信我兄长可不止劝你两句,他得和你比划比划拳脚。” 江玄清认真想了想,点头道:“确实如此。” 顾令仪厉害的可不止嘴皮子,她数算天赋惊人,若为男子,的确不止御史台一个去处。顾鸣玉也是实打实地见不得妹妹吃亏,她占上风,顾鸣玉都要拉偏架,若是落了下风,必然要帮忙找场子。 一路走来,园子里绿意盎然,错落的高大树木将阳光筛得细碎,这地方顾令仪从前也来玩过两次,并不陌生。 绕过假山,再进数步,便见湖泊。池水被风推得一下下舔着石岸,临水敞轩中隐约瞧见七八个人影。 等走过卵石小径,到了地方,顾令仪扫一眼,比帖子上提到的人多了两个姑娘,一个是谢于寅的妹妹谢沅,今年九岁。 “表妹在皇城人生地不熟,鲜少出门,今日出门时母亲让我带上她一起看看。”江玄清微微侧头,同顾令仪道。 顾令仪点点头,同眼前人一一打过招呼。顾令仪笑意不减,顾知舒却嘴角拉平了。她甚至没多看那刘煦两眼,视线直往宋幼昭那里去。 江玄清不是说要与皎皎赔罪?带着表妹算什么?顾知舒庆幸今日她来了,给皎皎充场面。 敞轩中,谢于寅见顾令仪并无异常,也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顾令仪会发怒呢。谢于寅到了园子的时候,发现江玄清竟带着表妹一道来,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江玄清是要向顾令仪赔罪还是找不痛快。 当时他拉着江玄清:“你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外头流言毕竟传着呢,就不能避点嫌?” 江玄清却说顾令仪不会生气,如今看来,的确没生气,但他怕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老老实实来道歉,不想惹火上身。 瞧着宋幼昭要往他表哥身边走,谢于寅眼疾手快,一手将妹妹提搂着,往宋幼昭那边一送:“宋姑娘,我妹妹说她内急,能不能带她去方便一二?” 扎着双环髻,面团似的小姑娘歪了歪脑袋,狠狠瞪了哥哥一眼,然后扭过头咬着牙道:“是的,姐姐我……我内急。” 顾令仪没留意有人为了她的心情,坑了一把妹妹,她径直走到一张青石棋桌前。 桌旁两张花梨木瓜棱形坐墩,她选了面水的那张坐下,从棋罐中取起一枚棋,在指尖捻了捻,抬眼投向角落的刘煦,道:“刘公子,请。” 如今敞轩中的人,除了刘煦,她都交手过,可以试试他的深浅,其次堂姐羞赧,靠堂姐自己的话,也不知何时才能和刘煦说上话。 心有成算,下过几手,顾令仪便了然,未来的堂姐夫棋艺也是平平,甚至比江玄清的平平还要再差不少。 对面越下越慢,额角已有汗意,顾令仪将白棋两子飞死,余光瞧见堂姐正灼灼地盯着棋盘,终究食指旁移,中指摁着黑子落在四之十六。 还是要给未来堂姐夫留点面子。 如此一来,刘煦沉思片刻,打结的眉头松开些,又与顾令仪下了二十来手。 “是我输了。”刘煦盯了棋盘片刻,终究将两子放在了棋盘下角,投子认负。 “承让。”顾令仪起身,唤一旁的顾知舒,将位子让给她,“堂姐,我观刘公子棋风稳健,不像我耐心不足,更适合当你的师父。” 将堂姐安排好,顾令仪转身,看向一旁两桌,江玄清和宗泽还有点下棋的样子,谢于寅和崔熠只是坐在棋案前装模作样罢了。 她在空棋桌坐下,扯出一抹笑,弯了弯眼睛,冲那四人道:“既然邀我来棋会,还望你们一一赐教。” 顾令仪今日穿浅紫色交领衣,发间两根珍珠簪,那珍珠品相极佳,莹润生辉,可等她唇角一勾笑起来时,满室光华便倏地敛进她的眉眼,眸若点漆,容色昳丽,叫人再也瞧不见那发间宝珠了。 一时无人应答,顾令仪目光巡视过去,干脆点名:“谢于寅,你先来吧。” 谢于寅当即弹起,站直了意识到要做什么,嘴里念着“好”,落座在顾令仪对面。 白子先行,顾令仪依旧让对面执白子。但她不复方才同刘煦下棋的温和与谦让,不用思考一般,落子极快。 在顾令仪步步紧逼之下,谢于寅显得左支右绌,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倏尔,他眼睛一亮,落下一字:“我断这里。” 顾令仪挑了挑眉,紧接着落子:“打吃。” 白子在上方一贴,黑棋拐打,这样一来,白棋被黑棋征吃了。 而且显而易见,黑棋会一路将白棋征死,谢于寅分断的这一招可谓是一溃千里。 谢于寅下红了眼,忍不住伸手去挪方才落下的棋子:“方才这一手,我走得急了,不如——” “不如不下。”顾令仪淡淡道。 她抬眼看他,语气平直:“《棋经十三篇》有言‘计定于内而势成于外’。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 “心中无成算,下之前不想,下坏了再想改,是如何都下不赢的。” 要顾令仪说,他们攒局给她道歉,有什么好原谅不原谅的,她当面骂回去,这不就扯平了。 她可比他们这群人更有君子之风,她当面说,不背着人。 也多亏他们选了与她下棋,这棋品显人品有些道理,她借棋喻人拐道弯,也不算骂得难听。 谢于寅迷迷糊糊地来,灰头土脸地撤了,下一个来挨骂,不,是下一个来下棋的人是宗泽。 宗泽棋艺不差,甚至在同辈中算得上佼佼者,起手沉稳,拆边有度,不见一丝浮躁。 顾令仪不耐烦和他慢慢磨,干脆弃子取势,争得先手,得其一端,胜负已见。 去如厕的谢沅回来,站在一旁看不明白棋局,但从两人的神情也能分清局势,一人举重若轻,一人如临大敌。 谢沅压低声音问谢于寅:“哥哥,令仪姐姐为什么棋下得这样好?” 问完顿觉找错了人,她哥哥下棋那技术,他能懂什么呢? 谢沅将目光转向一旁看起来聪明不少的崔熠,崔熠压根不懂围棋,答不出来,正当谢沅目露失望时,江玄清回道:“她算力极强,擅长判断和推演对自己最有利的棋招,在她这个年纪,能赢她的人不多。” 这话有些与有荣焉的意思,谢沅“哇”一声捧场,听起来就很厉害,道:“果然你是令仪姐姐的未婚夫,最是了解她。” 崔熠立在一旁,撇了撇嘴角,原著里顾令仪的形象就是个为江玄清上刀山入火海的恋爱脑,这书什么玩意儿,一点有用的东西都不写。 棋盘之上,胜负已定。 “我输了七子半。”宗泽放下棋子,眼睛却还盯着,复盘这一局。 顾令仪伸手捡子,道:“合战篇有云‘夫棋,始于正合,终以奇胜’。” 其实江玄清这几个“狐朋狗友”,也许谢于寅最不着调,但唯一称得上让顾令仪厌恶的是宗泽。 “与其恋子求生,不若弃之取势。不过宗公子不用太过烦恼,你下棋做不到取舍,做人方面我倒要和你学。” 此话一出,宗泽脸一下白了,顾令仪却在想不知虞姜见到这样的他是否会感到痛快。 不过虞姜应是再也见不到他,也不想见他的。 “皎皎,那些旧事谁也不想的……” 江玄清过来打圆场,被顾令仪打断:“我提旧事了吗?我和宗公子的棋下完了,你坐过来吧。” 顾令仪与江玄清下过太多局棋了,她对江玄清的路数可谓是了如指掌,江玄清这个人下棋很贪—— 角要,边也要,中腹势也想留。 顾令仪不紧不慢地陪他下着,步步让利,纵容他。明明可以吃掉他的子,却故意留活路,让他时不时救回来。 他的摊子越铺越大,却处处气薄,棋盘慢慢变得逼仄,渐渐他要补的地方太多了,处处都要下,便是处处不能下。 “我输了。”江玄清对于向顾令仪认输这件事已然轻车熟路。 夏至那日江玄清去而复返,回来道歉,顾令仪已然给过他两脚,毕竟光骂回去不解气。 此时顾令仪只道:“围棋十诀第一条便是不得贪胜,贪满者多损,也不知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 宋幼昭站在一旁,看着表哥落败, 想起姨母嘱咐自己的,若是表哥输棋,她该去安慰,就说什么“只是一时不慎,实力还是很好”之类的。 宋幼昭明明出门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此时却犹豫起来,原因无他—— 胜负悬殊过于明显,她再说这话显得眼睛很瞎。 纠结来纠结去,表哥已经起身和谢于寅聊起来了,她不好去插嘴安慰。宋幼昭竟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她的眼睛保住了。 最后便只剩崔熠,顾令仪事后想过,照江玄清那日说的,聚众说坏话崔熠应当只是附和,罪名最轻,不好恶语相向。 前几次下棋,顾令仪在星位摆好座子,但这次她还没动手,崔熠攥着棋子,道:“我根本不会下,大概输得最惨,” 顾令仪却只摇摇头,道:“不入局者,何谈胜负?” 第6章 入局 顾令仪和崔熠隔着棋盘,相对而坐,这是今日的第五局棋,前面四局她大获全胜,并且赢了之后无甚风度地嘲讽了谢于寅他们。 《棋经》杂说篇有云,胜不言,败不语。高者无亢,卑者无怯。今日她算是彻底违背了,不过顾令仪不仅没有反省,还果断选择责怪他人—— 若不是江玄清他们不修口德,何故害她失了弈棋之德行? 这般想着,顾令仪从棋罐中取棋,抬手正准备在角星位摆上座子,就见一只修长的手捻着棋子,“啪嗒”一声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心。 顾令仪抬眼,看见崔熠不仅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甚至还反问她:“我看方才都是白子先行,我没下错?” 起手天元,这还算没下错? 围棋讲究“金角银边草肚皮”,第一手下在天元,无异于他让一子,简直就是在挑衅她。 顾令仪低头盯着棋盘中间的白子,眉头皱起又松开,又抬首看见崔熠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她当即就想弃子不下了。 显而易见,棋局一旦开始,他还这样乱下,顾令仪看他不顺眼的地方必然数不胜数。 江玄清本在和谢于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眼睛却在瞧顾令仪这边,见崔熠落子天元,他暗道不好,这跟给顾令仪甩脸色有什么区别?今日专职打圆场的江玄清走上前,提议道:“皎皎,你没和崔熠下过五子棋吧?从前我们与他玩过,简单却有趣,他也很厉害,都是他赢得多。” 顾令仪没下过,也并无不可,她问崔熠:“我记得你说过是轮流下子,谁先在横、竖或斜线连成五个同色棋子,谁就获胜?” 崔熠点头,意外道:“你还记得?”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的,这规则简单,如何能不记得? 回忆一番,好像崔熠同自己介绍规则的时候,还约她说等他从肃州回来,一定下一局? 那时崔熠即将代兄奔赴战场,她自然应下,此刻顾令仪在白子旁落下一枚黑子,今日也正式践诺了。 两人就顺着在棋盘下了起来, 即使顾令仪是新手,鉴于她方才在围棋上的大杀四方,崔熠不仅没轻视她,还用上了几个五子棋胜率高的走法。 这五子棋是新奇的下法,谢沅也能看得懂,她是个机灵性子,记得这个叫崔熠的哥哥之前管他旁边的小厮叫观棋,她便走过去问观棋:“崔熠哥哥管你叫观棋,他又不会围棋,那你名字里的这个棋是五子棋吗?” 观棋摇头,说他这个名字跟五子棋和围棋都没关系:“从前我不叫观棋的,是公子嫌我话多,他说常言‘观棋不语’,叫我少说些话。” 五子棋偏玩乐,不比围棋耗心力,崔熠听到观棋的话,边落子边补充道:“我可不是不让人说话,是你总与我母亲一条心,让你少打小报告罢了。” 顾令仪是第一次下,崔熠又没刻意让,很快崔熠五子连成一线,赢下了第一局。 顾令仪盯着棋盘,输了也不气馁,主动道:“有意思,再来一局?” “要不这回你先下?”崔熠觉得自己也不好太欺负古人。 顾令仪没推辞,黑子率先落在棋盘,同样定在天元。学棋十余载,起手落子天元倒是稀奇的体验。 相同的一手棋,在不同的规则之下,效果天差地别。在围棋中,这是昏招,在崔熠的五子棋里,却是抢占先手。 崔熠紧跟着落子,视线时不时落在顾令仪脸上。 下棋嘛,除了落子看棋局,观察对手的眼神状态也很重要,崔熠看得光明正大。 顾令仪下棋时总是很认真,即使是五子棋,崔熠忍不住发问:“你为什么喜欢下棋?” 顾令仪有些意外地抬眼,问如何改进棋艺的人多,问她为什么喜欢下棋的倒是少。 她落下一子,形成三连,指尖却并不如之前一样退回去,而是点了点棋盘:“你觉不觉得棋盘很像苍穹?” 崔熠紧接着落子堵住,他望着画纵横线的棋盘,半点也没看出来哪里像苍穹,但举一反三问道:“所以棋子像星星?” 原著里好像说顾令仪喜欢夜里不睡觉抬头看星星,很符合崔熠对古早言情小说的刻板印象,挺傻……挺浪漫的一个爱好,崔熠望着顾令仪的脸,稍稍修饰了说辞。 所以到底像星星吗? 顾令仪执子的手顿了顿,道:“也许吧。” 又下了几步,崔熠就没心思纠结棋盘和棋子各像什么东西了,他惊讶地发现顾令仪复现了自己的招数。 她一开始试图搭建崔熠之前的“花月开局”,不过崔熠对这个先手必胜的玩法印象深刻,下意识避开了。 崔熠看过攻略,再加上小时候玩过不少五子棋才融会贯通,顾令仪可只下过一局。 第二局依旧是崔熠赢了,顾令仪主动提出让崔熠先下,然后崔熠就发现,顾令仪又将他方才防守的路数学会了。 崔熠在五子棋方面有着碾压顾令仪这个古人的经验,谁知顾令仪迅速偷师,化用他丰富的经验,然后用她优越的头脑打了回来。 几番攻守交换,下到第五局,顾令仪就赢了,此后她与崔熠的胜负几乎就是先后手的分别,谁先手谁就赢面大。 崔熠惊叹于顾令仪的进步,顾令仪也对崔熠有很大改观,他思维敏捷缜密,不骄不躁,时常灵光一现,并不墨守成规。 顾令仪想那日不该怀疑崔熠是否开智失败了,肃州他虽无功而返,说不定另有隐情。 更关键的是她与崔熠连续下了很多局,开始连赢他并不自傲,后面越输越多他也不见恼恨。 胜不言,败不语。高者无亢,卑者无怯。崔熠这个不会下围棋的反倒做得最好。 在场围棋没人下得过顾令仪,比起一面倒的围棋,此时顾令仪更青睐有来有往的五子棋,便一直与崔熠下着。 日头渐渐往上走,光线移了位,晃得顾令仪眯了眯眼,她接过岁余递过来的团扇,左手抬起,举扇挡在头顶,右手落下一子,问:“崔熠,五子棋先手优势很大,难道不用限制吗?” 崔熠心想他小学下了好几年,才知道有先手优势这回事,嘴上应道:“寻常玩乐的话,规矩太多很累,若是真想公平一较高低,先下的黑子应该有禁手规则……” 说着崔熠准备起身,他这个方位日光小些,不如和顾令仪换个位置。他刚微微曲膝,一道人影就挡在了顾令仪身侧,提供了一处隐蔽。 崔熠看见对面的顾令仪翘起嘴角,将手上扇子递给帮她遮阳的江玄清,同他道:“日头烈,你挡挡脸。” 那是把绛红色纱绣团扇,上面的花鸟绣得栩栩如生,顾令仪拿时显得精致漂亮,江玄清拿着就有些滑稽了。 但他没有反驳,反倒顺从地以扇遮面。 崔熠手中拿着棋子,莫名地,想起刚落座在这时,顾令仪同他说“不入局者,何谈胜负?” 确实,不入局者,只能旁观。 顾令仪递完扇子,转过头来,看见崔熠正拿着棋子发呆,她疑惑地望了眼棋盘,她那么明显地连成三子,崔熠只要堵住就好,需要思考这么久吗? “崔熠?” 崔熠回过神来,匆匆看向棋盘,迅速落子,听见顾令仪说:“你下这儿?那这局我赢了。” 又下了两局,恼人的日头总算下移,江玄清也算功成身退,顾令仪从他手里接过扇子,抬手胡乱扑了两下风:“辛苦啦,给你扇两下,凉不凉快?” 听着江玄清说“很是清凉”,可崔熠没感受到一丁点的风,他这块是沉闷的。 他垂首看着棋盘,心想也许是顾令仪的错—— 她的扇子将他这里的空气都抽走了,送到了江玄清那里。 *** 输赢也许对崔熠还是重要的,后面的棋局他下得不如之前清爽干脆,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心思不在棋盘上,那便没必要再下,正好侍从递话说午食备好了,一群人便都放下棋子往花厅去。 顾令仪与顾知舒并肩而行,压低声音问:“和刘公子相处得如何?可有心安些?” 顾知舒点头又摇头:“从前我们话都没说过几句,如今算是略有了解,他也为人尚可,不过一想再过小半个月,我就要住进他的家里当他的妻子,还是觉得恍然,是所有即将出嫁的新娘子都会这样想,还是我不正常,只有我这样?” 她望着顾令仪,似乎希望她这个向来聪慧的堂妹能开解一二。 可这个问题顾令仪也不知如何去说,因为她也没办法理解,她想了想:“要不,我们给大堂姐下帖子?过两日去问问她当时如何想的?” 大堂姐顾知遥是顾知舒的亲姐姐,嫁去了曲成侯府,许是曲成侯府事忙,大堂姐除了逢年过节露面送节礼,其他时候很少见到。” 顾知舒还在犹豫因为这点小事去找姐姐,是不是打扰她,一只手拉了拉顾令仪的裙摆,顾令仪低头看见了谢于寅的妹妹谢沅,她道:“皎皎姐姐,你方才真是既威风又厉害,午食我可以坐你旁边吗?之前你一直下棋,我都没机会和你说话,我想和你说话。” 小姑娘童言童语很是可爱,顾令仪点头:“当然可以。” 两人带着小姑娘往前走,顾令仪想起什么,回头看,方才谢沅是从谢于寅旁边跑过来的,小棋会只来了四个姑娘,宋幼昭不好跟着男子,一个人走在最后面,形单影只。 顾令仪最烦这些杂事,她隔空狠狠瞪了正在同崔熠说笑的江玄清一眼,她实在讨厌江玄清有时的做派。 要顾令仪说,一件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位。 他若不想带他表妹来,一开始就该拒绝他母亲的要求,开始答应了,后面又丝毫不照应,叫她表妹一个人形单影只,给人难堪,实在令人不齿。 可千万别说是讨她欢心这样做,她难不成是个欺男霸女的?闲着没事非要孤立别人? 顾令仪咬咬牙,今日人多,她不想与他吵架,而且她也不想给江玄清当娘,事事都要管着他。 顾知舒感觉到有人拉她袖摆,还以为是谢沅,却发现堂妹在给自己做口型。 “表妹。” 顾知舒一回头就看见一个人走在最后面的宋幼昭,她有些不乐意,但堂妹又拽了拽她的袖口,顾知舒只好扯起笑容,伸手招呼道:“宋家表妹,快过来,你发间这簪子瞧着精巧,我在都城好像没见过?” 聊着聊着走到一处,午食时自然也是挨着坐 ,宋幼昭狠狠松了一口气,她原以为这顿饭也要吃得坐如针毡,不料却是有说有笑。 顾家兄长来接顾知舒顾令仪的时候,宋幼昭竟还有点不舍,她从偏远的云城过来,寄宿在姨母家,除了身边的丫鬟确实也没人同她说话,听她说话。 江玄清送顾令仪上马车,却见顾令仪狠狠又瞪了他一眼,他有些莫名其妙,之前不还好好的,怎么就又生气了? 等回了园子,他问今日与顾令仪相处最多的崔熠:“我们今日都道歉了,也挨过顾令仪一顿骂,她瞧着心情都好了,但她走的时候又生气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崔熠指尖在袖里动了动,面上一片茫然:“怕不是看错了?我瞧着你们今日相处得很好?” 第7章 婚宴 给曲成侯府下了帖子,顾知遥却回信说府上老夫人病了,她要侍疾,实在没办法抽出空,只能等顾知舒大婚那日再来送嫁。 顾知舒正在同顾令仪理账,她婚事在即,账目上实在欠缺,还在临时抱佛脚。方才听到顾知遥回信了,顾知舒当即撒开手中账簿,眼睛都亮了。待看见信上的推辞之语,直接将信撇到一旁,连后面那些叫她不要紧张,她的婚事必然和顺的祝福都不想看了。 顾令仪将信叠好,放到堂姐手边,静静等她气消,不一会儿,顾知舒就又打开看完。 顾知舒放下信纸,眼睛泛着红:“我姐姐出嫁前和我关系最好,可一成婚好像就忘了我一般,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相邀她都说要给老夫人侍疾,她家老夫人难不成还能一直病着吗?之前我还怕她在曲成侯府里受委屈,特地去望她,结果就见她和曲成侯老夫人有说有笑,那老夫人脸色比我还红润。” 顾知舒越说越委屈,姐姐在夫家过得开心,顾知舒当然为她高兴,可嫁了人,亲妹妹就变成了外人,连个寻常亲戚都不如了吗? “皎皎,你放心,我嫁人了绝不像我姐姐那般,日后你若哪里不开心,又不方便和伯母丫鬟讲的,都可以找我。你我年龄相仿,我比你早成婚,到时候什么感受我通通告诉你,这样你就不用害怕了。” 顾知舒梗着脖子放出话来,顿时好像有了无限的勇气,顾知遥这个姐姐没当好,她却能做到。 顾令仪没拒绝顾知舒的豪气万丈,而是故作思索状:“那姐姐待我这样好,我总要回报一二。” 顾令仪假装左右张望一番,最后捞起几本账册:“喏,我就教你怎么看账吧。” 顾知舒气焰当即消散了大半:“那一掌金我实在学不会。” 顾令仪却道:“一掌金只是让算数快一些,但想要在账目里看出问题,光会算数可不行。对了,堂姐嫁衣做得如何?” 话题转得太快,顾知舒愣了一下回道:“已经做好了。” “我记得嫁衣料子贵重,是家里铺子特地从江南购入的织金妆花缎?” 顾令仪将绸缎铺子送来的三本账册挑出来,一字摆开。 “这两匹布最开始出现在流水账中,你看这里写着‘初八,进织金妆花缎两匹,价银白银三十八两六钱。’” “进了门就会留下痕迹”,顾令仪翻开另一本进货簿,“织金妆花缎两匹入库,验明尺足,云纹细密,极品,这是它的落脚点。” 顾知舒点点头,觉得堂妹看账像查案一般。顾令仪再翻总账,却没有急着找那一页,只问:“你拿这两匹布的时候可付了钱?” 顾知舒点头:“一开始是统一挂账,婚事要用的东西太多,一笔笔付太麻烦,但上个月初东西置办得差不多了,伯母就从公中拨了银子把账付了。我母亲还说伯母会理家呢,就算是自家的铺子,哪怕是左手倒右手,账也得付,这样才会条理清晰,没地方钻空子。” 顾令仪伸手点点账簿:“你看,总账中就记下了卖出织金妆花缎两匹,先挂账再偿清。这两匹布顺利出了门。” “方才说的这三处,进门、落脚、出门,少了哪一处,或者哪一步数目对不上,这账就不干净……” 两匹极品织金妆花缎从江南最顶尖的绣娘手中产出,坐船飘飘荡荡到了都城,在绸缎铺子的仓库中待了几日,也于账簿上留下进出的痕迹,最终送入顾府裁成嫁衣。 六月初五,这嫁衣穿到了顾知舒身上,在一片“天作之合”、“白头偕老”的祝福声中入了刘府。 黄昏的光映照在大红妆花缎上,散发着粼粼的光,走完拜堂的流程,顾令仪目送那抹红远去,直至拐了弯,直到再也望不见了。 一旁的王氏拍了拍顾令仪的肩,道:“别发愣了,席面在花厅呢。” 今日的大事已经结束,只剩最后吃顿饭,顾令仪与前来观礼的同龄小辈们一桌,母亲王氏则和官夫人们坐旁边的桌。 顾令仪瞧了一眼左手边就差丫鬟追着喂饭的小孩桌,感到一阵后怕,她小时候极不喜欢出门赴宴,就是因为要和小孩一桌,幸好她已经长大了。 顾令仪挟了一块桂花藕,耳边听见那边丫鬟低声劝着“慢点慢点”,她余光瞧见一个仿佛下巴长个洞,一边吃一边漏的男童,几乎是立刻,顾令仪想到了崔熠。 顾令仪记事早,她记得第一次见崔熠还觉得他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哥哥,同桌吃过一次饭后,她就恨不得躲着他走,她不过在崔熠旁边坐着,崔熠吃得她袖子上都沾了饭粒。 顾令仪不得不承认,当初父亲给她和江玄清定下亲事,祖父问她想法时她没反对,有一部分原因是江玄清从小就板正喜洁,斯斯文文的,在一众小孩中脱颖而出。 忆苦思甜,顾令仪这饭吃得安稳,吃完放下筷子,前厅的热闹还没结束,母亲大概是要和父亲一道走,她也得再多留一会儿。 顾令仪在席上话很少,除非主动问她,否则都只听着,忽而闰成过来,压低声音道:“夫人吃得差不多了,但还要等等老爷,夫人说厅中有些闷,要和小姐你一起在后园走两步。” “我母亲唤我,我先过去了,失陪。”和同 桌人打过招呼,顾令仪起身,有些惊讶地往外面走,虽说今日婚宴,刘府的园子为宾客开着,但母亲极重规矩,若非主人相邀,必然不会乱逛的。 大部分宾客都在前厅花厅,园子里人不多,同母亲往外走了一段路,绕过了荷花池,便没什么人了,顾令仪问:“母亲是有什么事吗?” 见周遭没外人,王氏面上噙着的浅浅笑意消失个干净:“方才宋氏与我同桌,御史夫人打趣她说如今知舒嫁了,下一个就是令仪你了,问宋氏有没有想好什么时候聘新妇,你猜她如何回答?” 若是正常情况,江玄清和顾令仪定亲许久,顾家又并非小门小户,常言道抬头嫁女,宋氏这个男方的母亲该摆出态度,说这事先要问过王夫人,女方这边松口才好。 但能让母亲冷了脸,甚至在席间都不想待了,必然不是正常的情况。 不等顾令仪猜,王氏自己说了答案:“宋氏说要再看看。” 这再看看到底是看合适的日子,还是看更合适的人,谁知道呢? 席上王氏听到这话,牙都咬紧了,却还是笑着搭一句:“大家都再看看才好。” 碍于体面,她吃完才离席,此刻她却对女儿骂道:“宋氏是发了失心疯吗?他江玄清是还不错,可你是顾家的掌上明珠,你父亲是户部尚书,你母亲祖上是琅琊王氏,她宋氏的娘家都成了破落户了,这是犯了癔症还敢挑拣起你来了?简直倒反天罡!” 当初两家婚事是顾父和江父一力促成的,王氏本来就不太乐意,觉得宋氏家里磕碜,但她向来听丈夫的,就同意了。 被万般看不上的人嫌弃了,王氏气得头都有些发痛,她道:“我此时告诉你,等会儿散席,若与她在门口碰见了,别上赶着打招呼,就当没看见好了。” 王氏说完后就先快步离开了,她也要去告知顾父一声,免得他还在前厅高兴地和“未来亲家”喝酒呢。 顾令仪却没有立刻回花厅,在园子里慢慢走着,乍一听到母亲的话,她也生气,随即是茫然,这桩婚事到底要走向何处。 江玄清确有不少行为是她看不惯的,但顾令仪与他吵归吵,却没想过要换一个“更好的”。 世人谁无瑕疵,哪怕完美如她也会有些许未微不足道的瑕疵,又何况其他凡夫俗子。 她和江玄清总角之交,并肩走过那么长的一程路。近来她分明感觉到两人已站在岔路口,前路渐生分歧。 但比起头也不回地分开走,她想与江玄清站在岔路口多商量商量,好生考虑他们到底该如何走。 顾令仪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刚走到荷花池旁,脚下忽得一硌,她低头,好像是一枚玉佩。 弯腰拾起,上好的白玉,蟠螭纹浮雕,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顾令仪果断弯下腰,将它妥妥地放回原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继续回走,恰遇一个端着果盘的刘府丫鬟,顾令仪知会她:“方才靠近荷花池那段路上,似有块玉佩落了。” 等远远能瞧见花厅了,顾令仪整理一番袖摆,边走边问:“闰成,我的簪子没歪吧?” 闰成仔细瞧了瞧她发间:“端正着呢,小姐。” 沈绍元便是这时经过她们,相向而行,他垂眸避嫌,却在听到丫鬟名叫“闰成”时抬了抬眼。 簪子没歪的小姐穿浅粉色衣裳,一张芙蓉面。 沈绍元脚步未停,往园子里去,边走边留心地面,等看见一个丫鬟,他拦住问道:“是否有人在这附近捡到玉佩?” 那丫鬟没想到这么巧,惊讶道:“方才倒有位小姐提过,说在荷花池边瞧见了。奴婢手上拿着东西不方便,还没来得及找,这就带您去。” 等在池边石路上寻回玉佩,沈绍元忽而想起,这一路走来,似乎只遇见过那一位年轻姑娘。 “方才提及此事的小姐,”他状似随意一问,“可是穿一身浅粉色衣裳?” “正是,公子认识?” “不认识。”他摇了摇头,将玉佩收进袖中。 若是下次遇见,大概可以认识一下这位谨慎的小姐,顺便问问她既有了“闰成”,是否还有个丫鬟叫“余岁”? 毕竟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第8章 取舍 日头偏西,今日是堂姐的三朝回门之日,顾府也是好一通热闹,顾令仪陪坐半日,直到送走了这对新婚夫妻,才回了自己的璇玑院。 想起堂姐方才特地私下问她与江玄清的婚事如何,想来也是听闻了那日婚宴上宋氏与母亲的机锋。 婚宴第二日,顾令仪知道江玄清就来顾府找过自己,但都被母亲拦下了,说她染了风寒,不宜见人。 此后两日,江玄清每日下值后都来,但顾令仪的风寒依然没好,两人没能见上面。 人的感情不像数算,掌握方法便能求出结果,顾令仪心中烦闷,指尖从书架上轻轻划过,最后定在了《数书九章》上,这书她早看完了,但可以再温故一遍。 顾令仪翻到“缀术推星”章节,跟着书中问题,一步步演算,心也静下来。 “笃笃”窗框两声轻响,顾令仪抬眼皱眉,正想着唤岁余,便听到压低的熟悉男声。 “皎皎,是我。” 顾令仪将轩窗支起来,便看见了江玄清,他一身银白锦袍,但膝盖和胳膊处都沾上了土,这个形象有些眼熟,上次见到还是祖父停灵的时候。 幼时的江玄清与现在的重合,顾令仪和缓了语气:“江玄清,这次翻墙你为什么又穿一身白?” 不过终究还是长大了,从沾泥的痕迹来看,这次摔得没上次惨。 “临时起意,便顾不上许多了,” 江玄清有些急切地问,“你没生病吧?” 顾令仪轻笑:“当然是假的,这你也信?” 江玄清摇头:“我知道是借口,又怕你是真的病了。” 隔着一道窗,两人一时都没再开口,有些事情心知肚明。 六月的天足够热,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闷,却依然将案上的书页吹得“哗啦”作响。 最后还是江玄清先打破沉默,他说:“对不住,我代我母亲向你道歉,不论如何,她不该在众人面前落你面子。” 江玄清道了歉,顾令仪却说不出原谅不原谅,这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也不是她原谅了就能解决问题。 江玄清显然也清楚这点,顾令仪没回答,他也只是抿了抿唇,从身后拿出一个提盒,自窗户递给她。 顾令仪眉梢轻挑,接过打开木盒,发现里面是两个缠枝莲纹黑漆描金棋盒,她掀开两个罐盖,是两盒玉棋子,分青玉、白玉双色。 白玉玉色洁白,青玉的颜色偏深,呈一种韭绿色。 玉棋子很合她的心意,顾令仪的唇角不自觉勾起来,问他:“这是赔礼?下这么大的血本?” “不是,半年前我就开始找材料了,前些日子才做好,这是礼物,不是赔礼。” “谢谢,我很喜欢,”顾令仪没有客套的意思,左右江玄清还是她未婚夫呢,那讨她欢心便是天经地义。 不过她有些好奇地问:“不是说临时起意?你是怎么带着这么大的盒子翻过来的?” 江玄清顿时目光躲闪起来,不想开口,在顾令仪的追问下,才说他是先拿着一根鱼竿,绑了长鱼线,将盒子给“钓”入顾府,随后人才进来的。 顾令仪感叹江玄清哪里是临时起意,分明是蓄谋已久,今日堂姐回门,仆从都紧着前院和二房,江玄清又熟悉顾府地形,这才让他钻了空子,否则他这般“猖狂”,怕是要挨一顿打的。 “江玄清,等我们都想清楚一点的时候,找个机会好好谈一谈吧。” 顾令仪倚在窗边,指尖探入棋罐,拨弄着白玉棋子,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窗外江玄清顿了顿,最后在棋子碰撞的细微声响中,应了句:“好。” *** 顾府和江府就在隔壁,江玄清不熟练地再翻出来,带着更多的灰回了院子,一进院门就见母亲似笑非笑地堵在门口,说:“你回来了。” 一刻钟后,江玄清立于堂中,母亲坐在上首,嘴里却还在骂着。 “你们父子俩真是好样的,我不过就在席上说一句‘再看看’,你那个爹自己道完歉,还让我备礼道歉,你这个儿子更是巴巴的,人家不让你上门,你翻也要翻进去送!” “我问过墨砚了,他说你半年前就开始找好玉料,临科考了还想着亲手给顾三做棋子,要不是你实在做不好,是不是干脆考试都不去,就在家里给她做棋子了?” 骂过一通,见儿子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她更是怒火中烧。 “我是欠你们父子俩的吗?只有我的脸面不是脸吗?你们难道不知道那个王氏从不拿正眼瞧我?你自己跟条哈巴狗似的围着顾三转,她金贵得连棋子你都要给她找玉的,你可有想过你娘我是不是吃得饱睡得着?” “是,宋家是败落了,外人看轻我就算了,你是我的儿子,你都不将我的话当回事了吗?” 江玄清闭了闭眼,长吐一口气,才道:“我没有。” “你有!你表妹和从前的我处境一样,我让你好好照看她,多陪陪她,你做到了吗?” “你因着顾三想外放,好人家的女儿有心这么野的吗?王氏这种眼睛长到天上去的女人养出来的女儿和她一个样……” 江玄清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道:“母亲!慎言!” 宋氏却 嗤笑一声:“我如何说不得,我就要说!” “顾三就是个没教养的,那日婚宴散场,她明明瞧见我了,如今我们两家亲事可还在呢,她都不上来打声招呼。” 江玄清攥紧了拳,反驳道:“我是母亲的儿子,你骂我可以,我该受着,但外放的事是我主动和她说,也是我失了约,你骂她作甚?至于打不打招呼,并非是教养,母亲你在席上打了她的脸,她只是不愿意把另外一边脸凑过去,让你再打一巴掌罢了。” 宋氏被这话气直接从座上站起来:“我骂你一声不吭,一说顾三,你句句都要顶嘴,倒是一句话都骂不得。” 说着她冷笑起来:“你说得对,是,我如今是没资格骂她。但她若是进了江家的门,日后站在这里受训的就是她!” 宋氏这话发自肺腑,她如今是恨极了顾三。宋家败落了,江云柏信守老一辈的承诺,还是娶了她。一开始儿子和顾家定亲,宋氏是很乐意江玄清有一个实力雄厚的岳家,因此这些年她对顾三也是和颜悦色,并无什么龃龉。 可自从在小厮墨砚那里知道顾三想让儿子外放开始,一切都变了。她突然意识到顾三是来同她抢儿子的,宋氏娘家败落了,江云柏与她也没什么情谊,宋氏只有儿子了,她得牢牢抓住他。 “你靠自己的本事中了探花郎,那日打马游街,母亲是流着泪看你的,那么多女娘冲你扔花,你又何必非要娶顾三呢?再说了,如今你入了翰林,前程一片坦途,也不是非要顾家帮忙……” 江玄清听了不知多久,最后也不知道是母亲累了,还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宋氏起身,江玄清送她出院子,然后回头看身后两个小厮中的其中一个,吩咐道:“来人,把墨砚拖下去打十板子,打完也不用回我的院子,直接送去母亲那里做事吧。” 墨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求饶,宋氏脸色也难看起来:“玄清你……” 江玄清却只是抬了抬眼,问:“母亲连我处置自己的下人都要管?那明日我上值做事,做什么、如何做是不是也要得到母亲你的首肯才行?” 宋氏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没再说什么。 江玄清回到院子,按了按胀痛的额角,他好似有些后悔没外放了,这样遵守了和顾令仪的约定,又能避开母亲。 转瞬他便压下这个念头,为什么要后悔?考虑自己的前程没什么错。 *** 接下来几日,江玄清下值后都不曾回家吃夕食,而是约几个友人相聚。 一开始谢于寅他们还奉陪,但最后只剩江玄清和宗泽两个。 谢于寅在金吾卫当差,金吾卫富贵闲人不少,同僚之间需要多打交道,谢于寅要参与的饭局太多,赶着去别的饭局点卯了。 崔熠则是忙着备考,要知道陛下同他说会和国子监祭酒打声招呼,让他学问上有不懂的去问祭酒,可不止是“打声招呼”那么简单,其实是狠狠走了个后门。 他直接靠着家世走了荫监,获得了国子监监生的名头,如此一来,他不用府试、院试,直接能参加今年八月的恩科乡试,若是八月顺利中举,明年就能参加会试。 如今八月在即,崔熠虽然在边关那几年不曾落下课业,但总归底子不够厚,如今在家正头悬梁锥刺股,发愤图强。 谢于寅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惊得眼睛都瞪大了,要他说,周围这些人是不是考科举有瘾啊。 江玄清、宗泽这些文官清流之后要读书科考就算了,崔熠这种勋贵中的勋贵,吃这份苦头干什么? 崔熠小时候就不太灵光,前几年又在肃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读书能读出个什么名堂?如今乡试在即,谢于寅表面鼓励,内心却在想等崔熠落榜后如何安慰他了。 尚不知晓八月后的崔熠需不需要安慰,如今亟待开解的是江玄清,一杯杯酒入了喉,江玄清和宗泽两人都喝得酒气上了脸。 江玄清红着眼睛说:“皎皎让我想清楚后找她聊,但我想不明白,想不明白怎么就走到这一步。” 宗泽又是一杯酒喝下,道:“好在你还有的想,我却是已经做了那薄情寡义之人。” “你也是没办法了,我知道,你是真的没办法了。”江玄清喃喃道。 他甚至不合时宜地想,他在宗泽面前诉苦是不是不太好,毕竟对方是真的比他惨。 三年前同宗泽自小定了亲的虞家遭难,罪名还未定下,虞夫人差人来求宗家,说先将虞姜嫁入他家,只要嫁到别家,就是别家的媳妇,不会再受牵连了。而且郑皇后宽厚,在陛下那里说话有分量,纵使陛下注意此事,有郑皇后在中间,宗家也不会受牵连。 可宗家不仅没应,还干净利落退了亲,与虞家划清了关系。 旁人不知,江玄清身为好友却知道,宗泽在他父亲门外跪了三天,跪得昏死过去,他父亲都没改口。 “宗泽,其实我家里吵了有一阵子了,我也同皎皎吵了许多次,她若是能改一改,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但你知道她不是个会低头的性子,吵到后面我也累了,经常觉得要不算了吧,好几次我都想要同她说退亲的事,但只要一看见她,我就开不了口,满脑子全是要哄她高兴。” “可我又不甘心,但凡她顾念一点我们的情谊,为什么不能为了我退一步?” “怎么就这般难,宗泽你说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走到一起呢?” 宗泽摇摇头,自嘲道:“反正不是我这种人,对方眼瞧着要落到谷底,我便松了手,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听了宗泽的话,江玄清却在想顾令仪会松手吗? 若是自己一朝落难,顾令仪会留在他身边吗? 江玄清竟是一点信心都没有,顾令仪是什么时候开始待自己与旁人不同的?好像是他同她说会带她到外面看看。 如今连这点都做不到了,顾令仪眼中他还有价值吗? 江玄清不知道。 *** 收到江玄清递信说明日约她去得胜楼,顾令仪撇了撇嘴,比她想象中等的要久,但深思熟虑总是更好的。 闰成则疑惑地看着小姐忙前忙后,先是挑明日出门的衣裳首饰,又拿她最近宝贝得不得了的棋子自弈了两局,最后还跑到院子里将开得正好的紫藤花薅了两大篮子,说要送到得胜楼做紫藤花饼。 岁余看着平白无故多出来,却又心知肚明知道来处的棋子发怔,希望送棋之人明日不要再和小姐吵架了。 第9章 退亲 璇玑院里的紫藤是顾令仪住进来第二年特地搭了架子栽的,每年这个时候会开满枝满树的花。 江玄清喜欢吃藤萝饼,顾令仪试着做过两次,却实在欠缺天分,事倍功半,顾令仪从不为难自己,此后她便摘了花送到得胜楼去。 得胜楼有位大师傅最擅长做翻毛月饼,他做的藤萝饼全都城最好吃。 一早起来,顾令仪又拿着小篮子,将似开未开的藤萝花摘下,大师傅说这个时期的花香气和口感最佳。 摘去花蕊,只留下花瓣,顾令仪带着这筐藤萝花去了得胜楼。 她特地提前到了,将新鲜的藤萝花送到后厨,这样等会儿就能吃上刚出炉的藤萝饼。 毕竟是男女相会,位置没有定在单独的雅间,而是在一楼大堂的角落,外侧有屏风挡住,既不密闭落人口实,又有一定的私密性。 顾令仪到的早,坐在桌前,几日前她便想过,江玄清送她玉棋子,应当和她一样,打算解决问题,而不是直接放弃。 她并非蛮不讲理,既然江玄清已经入了翰林院,她不会阻挠他的前程。早先她就同哥哥打听过,江玄清这种入了翰林院的庶吉士是三年期,期满后一般三条路子,其中有一条就是外放历练,并且因为当今陛下务实,去地方历练洞悉民情,长些真本事,再回都城官途只会更顺。 以后路还长,如今他们完全没必要为了外放的事争吵不休。他不用做违约背信之徒,她也不必演那胡搅蛮缠的丑角。 而且顾令仪虽然出生富贵,没吃过世俗意义上的苦头,但她这样的人最清楚,除非自己能做得了主,否则别人答应她的可能通通不作数。 哪怕江玄清真的言而无信,她想做的事会自己想办法达成,不会将一切都怪在他身上。 心中有了成算,顾令仪不再烦闷,江玄清绕过屏风时,便一眼瞧见穿杏黄色对襟合领衫的姑娘支着下巴,偏头对他粲然一笑:“江玄清,你来啦。” 江玄清脚步顿了顿,微微垂眸错开她的笑意,落了座才再看她。不等顾令仪开口,江玄清抢先道:“我这几日都在想婚约之事。” 临近午食时分,大堂宾客越来越多,崔熠、谢于寅、宗泽三人拾级而上,正往二楼雅间去。 谢于寅小声抱怨:“好不容易将崔熠你这尊大佛从家中请出来,江玄清却说今日有事不来了。” 说着说着,发现崔熠站在台阶上不动了,谢于寅揽住他的肩,正要问怎么堵在这儿,就见崔熠定定看着一个方向。 顺着崔熠的视线,谢于寅看见了坐在下首大堂的江玄清和顾三。 *** “前两日我同宗泽喝酒,我问他什么样的人才能走到一起,他和我说应当是危难之际也不会放手之人。” 顾令仪听到这话,眉头都皱起来,此前的好心情不复存在。 宗泽这厮怎么有脸说这话,荒谬程度无异于市集上的杀猪匠对买猪肉的人说“千万别杀猪,杀猪会有报应”。 顾令仪觉得这是最近她听过最可笑的话,但很快就不是了,因为江玄清还在说。 “我那时第一反应,顾令仪你不是那个人。我们总是吵,你从不曾退让半步,我想我在你眼里无足轻重,若是我有难,你怕是会避之不及。” 顾令仪的神色彻底冷下去:“你便是这般想我的?” “我们之间早有婚约,但你对我另眼相看是在我承诺带你去外面看看后,虽不知为何你这几年越发想离开顾家去外面,但顾令仪,你待我不同,不就是因为我对你有价值,我能带你逃离顾家吗?” “所以,日后我若是对你没了价值,甚至会拖累你,难不成你还会愿意同我一起?” 江玄清心中早有答案,却隐隐期盼顾令仪反驳他,告诉他,她不会这样,她不会松开他的手。 顾令仪攥紧了拳,她没想过这些,她搞不懂江玄清,为什么要做一个这样的假设,她没想过,她不知道。 她张张嘴,企图先回答她能回答的,想说对他不同不只是因为他的承诺,守灵的夜太冷了,有个人陪在她身边是暖的,可江玄清见她迟迟没有回应,诘问她:“所以答案是你不会愿意我拖累你的,是吗?” “我不知道。”顾令仪没想过,没办法对没发生的事情作出承诺。 江玄清却感觉心口那块大石狠狠砸落,哪怕顾令仪嘴上说点好听的,哪怕骗骗他呢。 可她都没有。 “既然这样,我想清楚了,我们也许只是相识时间过长,其实你于我,就如同我表妹于我,可能也没什么差别,只是时间和婚约模糊了界限。” 顾令仪向来聪慧,此刻却有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或者说,她不敢相信:“你什么意思?” 江玄清吐出一口气,道:“我是说,我与你之间,也许并非男女之情,大概不适合缔结婚约,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情谊不同寻常,若是愿意,你或许日后可以称我兄长。” 说这话时江玄清的视线越过她,落点漫在屏风上。顾令仪嘴角提了提,似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道:“我没听清楚,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江玄清定了定神,望着她,一字一句重复:“ 我与你并无男女之情,往后你可以称我兄长。” 顾令仪这回确实听清楚了,她起身,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得一声响,顾令仪使了十足的力气,江玄清被打得脸偏过去,他回过头想接着说什么,却看见顾令仪红了眼睛。 顾令仪几乎从来不哭的,江玄清已经到嘴边的话顿时变了:“我...我没想让你哭,我们先不退……” 顾令仪却笑了一声,打断他道:“我们退亲,怎么不退?既是兄妹,那我们可不能乱了伦理纲常。” 她竭力稳住声音,压住哭腔说了这一句,没让自己颜面尽失。 拿起桌上的帷帽,她已经听出此前热闹的大堂静了许多,大概是方才她和江玄清争执的声音不小,屏风外面许是都在瞧他们热闹。 原以为这帷帽是用来遮阳,结果是遮丑。 顾令仪微微仰头不让眼泪落下,一抬头却瞧见二楼栏杆处三个人正伸着脖子望着她。定睛一瞧,是江玄清那三个狐朋狗友。 江玄清可真是好样的,退亲还叫人来围观。 谢于寅站在最前头,被顾三抓个现行的时候躲都来不及躲,就见顾三狠狠剜了他们一眼。 眼眶还红着,眼神却锋利,迤逦又傲气。 *** 顾令仪戴上帷帽乘车离开了,被发现的三人也没再进雅间,而是来到一楼,坐到了江玄清身边。 崔熠最后落座,他出去花银子了,报了镇国公府的名号请角落附近几桌人吃饭,又给掌柜的塞了银子。 在都城,镇国公府的名头很是好使,能封住乱说的嘴,又花了银子,算结个善缘,而不是仗势欺人。 直到崔熠坐下有一会儿,江玄清才回过神来,脸上顶着个巴掌印,愣愣地拱手道谢:“今日在此处闹成这样,是我思虑不周,多谢承明你帮忙收场了。” 崔熠摇头:“小事,都是打小的情分,不必说这些。” 道完谢,桌上又陷入了沉默,连一向话多的谢于寅都在出神发呆。 “公子,藤萝饼后厨已经做好了,还要端上来吗?”小二在屏风外小心翼翼地发问,打破了席间的沉默。 等热腾腾的藤萝饼送到桌上,散发着淡雅的香气,江玄清猛然站起,跑了出去,宗泽怕他心神不宁,别出什么事,跟着追上去。 谢于寅没动,看着桌上的饼不知在想什么,崔熠却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过手,挟了一块入口,香气柔和,味清而隽,不黏而酥。 都城紫藤并不常见,藤萝饼是稀罕物,自然要趁热吃。 大概过了一刻,宗泽回来了,崔熠已经吃下两块饼,他抬眼问:“追上去了?” 宗泽摇摇头:“顾三姑娘早走了,玄清他也没追,只是站在楼前发愣,说要自己待一会儿。” 闻言崔熠更是胃口大开,又拿了一块饼。 他们今日来得巧,又不讲究地选择了窥探,因此倒是一句不落地听了全场。当江玄清问他若是有难,顾令仪是否会共渡难关时,顾令仪说她不知道。 可崔熠知道—— 她会。 原剧情里,宁王在肃州害死了镇国公父子后,转头盯上了江玄清父亲的位置,江父是通政使司的通政使,负责直达天听的文书工作,宁王为了把控这块消息渠道,推自己人上位,诬害了江父,令其死在狱中。 那时江家虽没落实罪,却实实在在失了势,旁人避之不及,可顾令仪不仅没跑,还提前婚期嫁进了江家。 崔熠改变了镇国公的结局,将宁王推到陛下眼皮子底下,江家自然幸免于难,风平浪静。 崔熠吃着香软的藤萝饼,感叹危难之际还患难与共,这是多么宝贵的真心啊,但可惜一切都没发生,那便无处证明。 毕竟—— 人是没办法剖出自己的真心给别人看的。 第10章 秋千 戴着帷帽从得胜楼出来,顾令仪走得很快,匆匆上了马车。 坐在车厢里,顾令仪迟迟没有把帷帽摘下来,明明方才是她打了江玄清一巴掌,她却仿佛觉得自己的脸皮在火辣辣地疼。 从大堂角落走出来的时候,周围一片安静,她知道这些人都在暗地里看她,暗中猜测她是哪家的小姐。 等她走了之后,这些人怕是不会压着音量,而是大肆讨论起来。 顾令仪微微发颤,被质疑、被当众退亲的愤怒与羞耻包裹着她。即使独自坐在车里,她好像也需要这一顶帷帽遮挡住她。 帷帽本是为了今日的日头准备的,一大早顾令仪瞧见太阳从外面的云层中升起,便知今日是个大晴天,谚语有云“日头 8 1云障,晒杀老和尚”。 与江玄清相约这日天气和美,顾令仪还为此高兴了一会儿。 此刻顾令仪却在想,为什么今日不下大雨呢? 她记得虞姜被宗家退亲那日就下了很大的雨,虞姜跑来找她,头脸都湿了,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当时顾令仪抱着她,感受到虞姜的颤抖与呜咽,一时之间竟比虞姜还要伤心。 但顾令仪自己被退亲这日,竟是一个这样好的艳阳天,日头烈得感觉眼泪若是流得不够多,还没淌到下巴就要被晒干了。 在心里骂完此刻的好天气,顾令仪随即有些后悔,她怎么就只打了江玄清一巴掌?怎么没多来两下? 她未曾想过,江玄清竟是这样一个懦夫,若是想退亲直说便是,倘若受不了她,直说他不喜她的性情,扯什么兄妹之情? 她顾令仪难不成缺哥哥吗?他江玄清当哥哥能当得过顾鸣玉吗? 一波又一波的愤怒袭来,熊熊怒火占了上风,将那份羞耻感牢牢压住。 被退亲丢人?有什么可丢人的? 她又没做错什么,一没偷二没抢,一桩婚事不成罢了! 心下松快些,顾令仪抬手掀开车帘,马车正驶过棋盘街。 卖绣品配饰、文房古玩、糕点小吃,花卉植物的通通都有,夏季烈日之下,摊贩们各自出招。 大抵最有人脉实力的占了最好的位置,屋檐树荫,牌楼阴影,占下一席清凉。 次等的就搭个简陋的凉棚或支起伞盖遮阳,最不济也戴着斗笠,稍稍遮掩一二。 马车拐弯,一眼晃过个在边角处摆摊卖瓷器的年轻姑娘,顾令仪正要放下车帘的手顿了顿。 那女子摆摊的位置极不好,满条街的日头仿佛她要占住三分,而且她没有凉棚、伞盖,甚至没有斗笠。 顾令仪没再多犹豫,吩咐车夫停了车。 她将头顶上的帷帽取下,交到闰成手里,对她说:“你将这个送给方才路过卖瓷器的摊贩,午间没什么客人,遮挡面容也不影响什么。” 闰成回来得很快,还带着一个小尾巴。隔着车帘,卖瓷器女子脸晒得又灼又痛,举起手中的帷帽,磕磕巴巴地道谢:“我父亲这两日病了,今日我代他出摊,没什么经验,多谢小姐……” 就见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轻撩车帘,露出仿佛比今天日头更夺目的眉眼,卖瓷器女子听见车里的小姐说:“无事,只是觉得比起我,你此刻应当更需要罢了。” 闰成上了车,马车继续往前走。 顾令仪坐在车中,想起方才那女子感激的笑容,她忍不住也勾了勾唇角。 果然,帷帽遮什么羞?用来遮阳才是。 *** 一回顾府,顾令仪就去了栖春堂,将今日之事告知了母亲,王氏听完牙都咬紧了,只说:“既然这种话都说出口,那是断无转圜之地,你回去歇着吧,退亲后续我和你父亲处理就是。” 等顾令仪出了栖春堂,王氏大发脾气,摔了一套杯盏,对着江家上下好一顿骂,骂到最后她彻底冷了神色。 “全都城好儿郎这样多,他江玄清以为他是谁?李嬷嬷,明日你回一趟王家,去找我二嫂,思韵亲事前两日才定下,二嫂那里都城适婚儿郎的名册应当最全……” 双方皆是心意已决,退婚的流程走得飞快。 退帖一下,庚帖、聘书收回,双方的信物交换回来,从此便是男婚女嫁,再无瓜葛。 宋氏收回自家十几年前送出去的玉佩,满脸喜洋洋地同儿子道:“这婚事退了,你可有考虑过何时和你表妹定亲?” 宋氏这两日思来想去,还是最满意宋幼昭,宋家败落,全靠宋氏这个已经出嫁的姑母补贴,宋幼昭对她可谓是言听计从。 纵然儿子娶一个高门之女对前程有益,但翅膀太硬,飞得太高,宋氏的日子却不一定好过。 儿媳既有门楣,再得了儿子的心,自己这个母亲说的话还有谁听呢? 江玄清觉得母亲仿佛活在梦中,他眉头皱得快打结:“我不会和表妹定亲的,母亲还是给表妹快些找户好人家,我与她没有半分可能。” 宋氏有些遗憾:“你若实在与你表妹合不来,那看看其他家也可以。” 江玄清再次回绝:“不劳母亲忧心,我这两年要专心公务,不考虑亲事。” “我不同意,你想都别想!” “此事我与父亲说过,父亲 已首肯,母亲若是有意见,先与父亲说吧。”说完江玄清不等宋氏继续开口,便转身离去。 他回了自己的院子,本想在书房中看一会儿书,书页却迟迟未翻动。 没有高兴,没有解脱,也没什么沮丧。 只是空落落的,有些提不起劲儿来。 这也正常,毕竟顾令仪不是别人,少时相识,又因一纸婚约在一起许久。 他起身打开了放在案上的食盒,还剩孤零零三块藤萝饼,夏日天热,下面放了块冰镇着。 前日他在得胜楼门口坐了太久,等他回去的时候,那一碟藤萝饼被崔熠吃得只剩三块,崔熠竟这般爱吃藤萝饼。 大概崔熠不知道这饼是顾令仪特地给他准备的,所以只顾着自己的喜好吃,江玄清也不好怪罪,只打包带走了最后三块饼。 此时,江玄清拿起一块吃起来,大概是冰块的水汽影响,酥脆的饼皮变得有些绵软,风味差了些,但江玄清还是很喜欢。 一口咽下,唇齿留香,江玄清告诉自己,没事的,过几日就会好起来了。 江玄清慢吞吞吃完了三块饼,刚擦干净手,就听见小厮来通传:“公子,外面顾家大公子来找你。” *** 天色彻底黑下来,顾鸣玉才低着头行色匆匆地回了府,快到自己的院子脚步才稍稍放慢。 “明日还需早些起,这般早出晚归几日就不会被皎皎撞见。”心中这般想着,却在小院门口瞧见了想躲的人,顾鸣玉暗道不好。 他将头再侧过去一点,惊讶道:“皎皎是有什么事?我看今天实在太晚了,明日有时间再说吧。” 顾令仪可不是好糊弄的,她跨过门槛,往前再走几步,提高手中的灯笼。 昏黄的光映在兄长的脸上,衬得他面如冠玉,如此一来,鼻梁上的青紫越发刺眼,顾令仪声音抬高,不可置信道:“他竟然打你了?” 顾令仪傍晚吃完饭,便来兄长院中打算托他给自己找本书,谁知人竟不在,问过小厮也是支支吾吾的,顾令仪便知有鬼。 “三姑娘,你别为难奴才了,公子不让告诉你。”小厮讨饶道。 兄长做什么事都不会瞒着她,如此一来此事定与她有关,又在这个节骨眼,答案显而易见。 顾鸣玉摇头,虽然他如今很是厌恶江玄清,但也不至于把黑锅砸他身上,不好意思道:“打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下,这是我自己磕到的。” 顾鸣玉生得人高马大,芝兰玉树的,却是个没习过武,没打过架的,第一次出手难免有些意外。 顾令仪没问江玄清被打得如何,就兄长这三脚猫的功夫,江玄清还能被打死不成? 没打死就是没事,有什么可问的。 顾令仪吩咐岁余去她院里拿药,拽着顾鸣玉的袖摆就往里走,等药粉拿到,顾令仪亲手给顾鸣玉上药。细细瞧过一番,除了鼻子,手也青了。 “前些日子我还在瞧见兄长在读鬼谷子,那书上明晃晃写着‘言其有利者,从其所长也’,兄长是一点没往心里去,你若是替我气得慌,大不了见到他就骂他,和他动什么手?” 顾令仪此人,聪慧有余,而动手能力不足,下手没轻没重的,经过妹妹这么一治疗,顾鸣玉疼得龇牙咧嘴,感觉好像伤得更重了。 顾鸣玉疼,但他不敢吭声。 一时之间,只听见灯芯轻微的炸响声,以及一句轻缓的“哥哥,谢谢”。 顾鸣玉顿时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疼了,恨不得再去揍江玄清一顿,皎皎处处都好,若是说退亲,也是她看不上旁人,由得他江玄清挑三拣四? 这两日,纵使她不说,顾鸣玉也能看出她的失落,他试图哄她:“夏日里晚上才清凉些,我们去后园,还和从前一样,我帮你推秋千。” 顾令仪本觉得大晚上麻烦,但兄长坚持,那她就陪他玩吧。 檐角都挂上了灯笼,秋千得了力,活了起来:“小时候都是我给你推的,皎皎你一直闭着眼睛,等到秋千到最高点才肯睁开,说这样好像抱住了天上的星星,后面我学业忙起来,才让江玄清那小子钻了空,没想到他半点不珍惜。以后你的秋千还是哥哥来推,谁来也不让了。” 顾鸣玉稳稳地向前一送力,秋千发出“呼呼”的风声,顾令仪闭上眼睛,面上还带着笑意。 失重感传来,顾令仪却一点也不慌乱,因为她知道顾鸣玉在后面会托住她。 秋千越摆越高,手中的绳索绷得极紧,顾令仪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夜幕低垂,星河欲流,好像抬抬手便能摘到星星。 自江玄清说退亲到现在,顾令仪一滴眼泪都没流,但此时此刻,顾令仪“哇呜”一声哭起来,眼泪漱漱地往下落。 顾鸣玉顿时慌了,顾令仪实在很少哭,他稳住秋千,手忙脚乱:“好了,别哭别哭,明日我再去揍……” 哭声一下顿住,顾鸣玉头皮一紧,连忙改口:“明日我再去骂他!” 第11章 相看 午后,顾令仪小憩片刻便回了棋桌,兄长前两日替她寻到了新棋谱,她正新奇着,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在打谱复现棋局。 顾令仪手中捻着棋子,思考棋局中每一步的用意。珍稀的玉棋子已经收起来了,顾令仪重新用回之前的棋子。 等复现完一局棋,闰成才上前道:“小姐,门房说镇国公府的崔二公子和平阳侯府的谢世子又递了拜帖,问小姐你何时有空呢?” 顾令仪眼睛盯着棋盘,头都没回,直接拒了:“不见,说我中暑了。” 岁余提醒道:“前三日用的都是这个理由。” “哦,那就说我昨日确实快好了,结果今日一高兴去园子里转一圈,结果不幸又中暑了。”顾令仪连个稍微合理点的借口都懒得想,生怕委婉一点,谢于寅崔熠听不出自己对他们的不待见。 “对了,往后他俩……不止,他俩加一个宗泽,还有江玄清,他们四个人的帖子通通给我拒了,听到我都觉得烦。” 顾令仪不知道谢于寅和崔熠又是犯的哪门子病,三天两头给她下帖子,上次办小棋会给她道歉,关系刚缓和,转头又特地来围观她被退亲。 顾令仪现在都还记得他们一个个靠在栏杆上伸长脖子,恨不得耳朵飞过来听那傻样。 “夏日就说我中暑,冬日就说我着凉,春秋的话到时候流行什么毛病就得什么……” 八成还是来道歉的,但顾令仪不想听,这几个人都在她眼前永远消失才好! 闰成听得直“呸呸呸”三声:“小姐,不见就不见,你别这么咒自己。” 拒绝的口信从户部尚书府递到了镇国公府,崔熠这些日子除了去国子监旁听几节重要的经义课,其他时候基本都待在自家书房中埋头苦读。 得知顾令仪又中暑了,崔熠无奈地笑了笑。借口都敷衍到这种地步了,崔熠如何不知道,他这是作为江玄清的好友,遭了连坐。 顾令仪在家中待着不出门,她不接帖子,崔熠也没办法冲进她家里去。 定了定心神,崔熠继续练字,好在从前他在现代也是学了毛笔字的,这几年也一直在练,如今科举才不算抓瞎。 抄写 “程墨”,崔熠抄得手腕都发酸了,这“程墨”就是前几届优秀学子的答卷范文,和现代的高考满分作文异曲同工。 崔熠边抄边将这八股文拆了结构,开头如何破题承题,最后如何束股总结。拆完再重新诵读一遍,这一次就顺多了,有些熟稔于心的意思,崔熠感叹自己不愧是应试教育出来的,效率就是高。 搁下笔,崔熠思绪从学习优秀范文中脱离出来,吩咐道:“观棋,你派个机灵点的小厮多去户部尚书府附近逛逛,一瞧见顾家三小姐出门,就立马来通知我。” 既然上门不成,那就只能伺机偶遇了。 *** 顾令仪花了小半个月将一本棋谱研究完,王氏这边也将都城适婚子弟的名册研究得差不多了,紧锣密鼓地划定了几个重点关注对象。 第一批人选有三个,排在首位的是礼部尚书的孙子徐彦,家风清正,仪表堂堂,与自家也算相熟。 第二位是定国公世子李停云,如今在五军都督府当值,出身勋贵之家不说,为人也很有些本事。 第三位是兖州布政史的儿子沈绍元,父亲是地方大员,母亲是范阳卢氏的嫡系,本人很有才学,院试是当地的案首,只是前几年祖父去世耽误了科考,今年正准备下场。 王氏自认为从家世、人品、能力重重考虑才定下这三个人选,颇为满意,又同顾士儋讨论过一遍,得到了他的首肯,便叫顾令仪来栖春堂商议。 顾令仪手上被塞个册子,又听母亲说了一通,最后被问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你父亲说若他与我决定了再通知你,你怕是会不快,所以叫我来提前问问你,这三个人你觉得哪个更合心意,就先去见哪一个。” 顾士儋预料的没错,顾令仪确实很有主意,她道:“哪个我都不想见。” 王氏这些日子很是费了一番功夫,见顾令仪看都不看名册一眼,顿时眉峰一压:“难不成还放不下那个江玄清,要等他先成婚,你才肯嫁人?没有他,你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这和江玄清有什么关系? 王氏却还在说:“江玄清与你退了亲,据你父亲说,他在翰林院很受重视,写的青词多次得到陛下的夸赞,论起实事来也不是空中楼阁,眼看着此人是要飞黄腾达的,说不得日后会入阁拜相。” “而你呢?顾令仪,你与他退亲你就不嫁了?或是熬到年纪大了,选一家不尽如人意的,日后夫君处处不如江玄清?夫荣妻贵,不仅他对着江玄清点头哈腰,连累你也要奉承江玄清的夫人?你若是这般没出息,宋氏这破落户怕是天天在家笑你呢。” 母亲常年劝婚兄长的功力不可小觑,顾令仪攥着手中的册子,嘟囔道:“母亲,你这是激将法。” “那我问你上不上套?” 顾令仪突然想起,江玄清从前是不是说过她这个人有点虚荣来着?也许他说得没错。 单是想想日后和她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夫君一起给江玄清伏低做小,她就来气! 与其事后追悔莫及,不如提前多花些心力挑选,不信找不到一个比江玄清有出息的。 “上套了,母亲这激将法实在管用。”顾令仪翻开册子,看起母亲重点关注的那三家,方才母亲简单介绍了一遍,她压根没听。 徐彦不合适,礼部尚书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学究,徐彦她见过的,也是个小古板,嫁入他家怕是步子迈多大都有规矩,日后连门都难出。 第二个也不好,李停云确实有本事,人也生得好,但定国公除了正房夫人,还娶了两个侧房,五个小妾,家里庶子庶女一大堆,如今年纪都还小,等再大一点,人心浮动起来,定国公府还不知会是怎样的乌烟瘴气。当世子夫人是尊贵,但成日满脑子都是防这个害那个的,再滔天的富贵也不过是将人变成了一条被栓死在宅子里的斗犬。 第三个沈绍元好像今年才来的都城,顾令仪没见过也不了解,因此也挑不出什么错。 王氏正在细数优劣:“沈绍元风评好,排第三主要是他父亲在地方,不比京官好照应。要是长辈在都城,就算日后沈绍元外放,夫人也不用跟着去吃苦,但家里根基不在都城,就有些麻烦……” 顾令仪听到这里,再不犹豫,当机立断道:“我倒觉得沈绍元不错,就先见这个吧。” 王氏想再劝劝,刚一张开嘴就又闭上。算了,由皎皎去吧,再说了,见一面而已,又不是马上就定下。 “对了,你父亲说他托人将江玄清安排修旧档去了,那可是个不露脸的苦差事,也是为了给你出了一口气。你父亲叫我告诉你,婚约不成的多的是,你们这事也没闹得太难看,影响不大,让你不要郁结于心。” 顾令仪愣了愣神,随后道;“我知晓了,母亲代我谢过父亲。” 王氏瞧着顾令仪叹了一口气,皎皎小时候明明他们父女关系不错,结果这几年连说个话都是她在中间当传声筒。 “行,我托人向沈绍元的姨母透个口风,等日子定好了,你若是反悔,我是绑都要绑你去的。” “自然,我既答应了,便不会反悔。” *** 六月二十,黄道吉日,还恰逢顾鸣玉休沐。本来王氏只准备带顾令仪去慈文寺上香,结果顾鸣玉硬是插一脚,说他也要跟着去。 “平日里安排你去慈文寺相看,我嘴皮子都要磨薄一层,如今不让你来,你倒是死皮赖脸地跟着。”王氏抱怨道。 “家中女眷出行,又正值我休沐,护送自是义不容辞。”顾鸣玉很是理直气壮。 马车停下,众人走几步便到了慈文寺门口。顾令仪婚约早定,又素来不信这些,上次来慈文寺还是好几年前,见兄长熟练地同路过的小沙弥打招呼,脚下不停,不用介绍都知道如何走,顾令仪打趣道:“哥哥,你来这里是不是有一种回家的亲切感?” 顾鸣玉笑笑,摆摆手,谦虚道:“顾府是我家,官署是第二个家,而慈文寺只能算第三。” 王氏乍一听有些懵,反应过来后,瞪了这对兄妹一眼,两个促狭鬼。 跟随母亲先在大殿礼拜过,顾令仪觉得母亲拜佛的心实在不诚,还没等她诅咒完江玄清,母亲就拉着自己起来。 王氏算算时间,催促道:“慈云寺的放生池很有名气,据说很是灵验,趁着日头不太烈,我们快过去吧。” 出了大殿,越过拱桥,穿越如织的香客,在顾鸣玉开路之下,王氏带着顾令仪精准地抵达了放生池中观音像的侧边第三个石墩旁。 顾令仪刚站定,王氏就道:“令仪,母亲晒得有些头晕,李嬷嬷年纪也大了,叫你的丫鬟来扶着我吧。” 顾令仪隐隐瞧见站在岁余左手边的陌生男子,她有些无奈,但配合道:“岁余,你去扶一扶母亲。” 岁余一走,顾令仪左手边便是那个穿青色圆领袍的年轻男子,顾令仪瞧了一眼,身量颇高,面容俊朗。 沈绍元也低头很快瞧了顾令仪一眼,然后知礼地挪开视线,没有盯着看。 他想,原来她就是顾家三小姐,以及她的另一个丫鬟不叫“余岁”,而是“岁余”。 第12章 巧合 日光下,放生池水泛着白亮的浮光,宛如一大面镜子。游鱼穿梭间,牵动的涟漪又将镜面击碎,化为星星点点的晶莹。 长辈们“惊讶”地认出彼此,卢氏笑着打招呼:“妙宁,今日怎的这般巧,竟在这里遇见了,这是你的儿子女儿?瞧着可都是钟灵毓秀,人中龙凤。” “是我一对儿女,今日得闲带着他们上香祈福,守真你身边这是?”王氏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卢氏介绍道:“这是我外甥沈绍元,他今年要下场考试,成天在家闷着也不好,特地带他来上柱香。” 长辈们叙起旧来,顾令仪与这位沈公子打过招呼,然后就再也插不上嘴了,兄长话怎会这样多? 顾鸣玉先问沈绍元何时到的皇城,又问他为何没在兖州乡试,接下来已然旁敲侧击起他的学识来了。 顾令仪觉得兄长此前在慈文寺的相看都没成,怕不是因为他这张嘴一刻都不停吧。 但由此可见,沈绍元性子不错,兄长话这般密,他也句句都回应了,说他年初到的皇城,因为父亲在兖州担任布政史,作为一地长官,父亲觉得他科考要避些嫌,便安排他到都城外祖家来,在都城参加乡试。 应对顾鸣玉学问上的考校,他也对答如流,坦然自信,没有半分局促。 王氏和卢氏嘴上交谈着,眼睛和耳朵却都在往年轻人那边凑,王氏恼恨儿子不上道,好歹让皎皎和人家说两句,卢氏则灵光一闪,道:“都到了放生池,理应放生些什么才是。” 不一会儿,仆从便在一旁买了不少鲤鱼送来,分了桶,务必让每个人都能得到放生的功德。 木桶递放到顾令仪的脚边,她低头瞧着鱼鳞翻闪,忽而笑了一声,扭头对顾鸣玉说:“哥哥,这鱼和你一样,也是寺里的熟客。” 一时之间,长辈们都愣住,不明所以,顾鸣玉笑出了声,沈绍元也翘起了唇角。 王氏好奇道:“你们在笑什么?” 指着桶中的鱼,顾鸣玉压低声音道:“妹妹的意思是这寺里的鱼是来来回回的常客,怕是白日里放生,夜里又被捞起来,第二日接着卖给下一波人放。” 闻言王氏也忍不住笑了,随后却懊恼地收起笑意,如今可正男女相看呢,让她放鱼就放鱼,促狭什么。 被母亲瞪了一眼的顾令仪瞬间老实不少,虽觉这放生纯属自欺,也没再说什么,麻溜走起流程来。 顾鸣玉和沈绍元大概也是这个想法,三人都蹲下,顾鸣玉和沈绍元很快了事,顾令仪要慢一些,为了姿态得体,她还得稍微提着点裙子。 两只手都在忙,倾倒木桶时便放得有些高,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了。 桶中一条鲤鱼大概是不满再次“池塘一日游”,决心反抗命运,它在空中一扭身,没有落入池塘,而是“啪”地砸在地面上。 若只是这般倒也还好,但这鲤鱼紧接着调动全身力量,平地起跃,然后带着鱼腥味和刚沾上的泥土,一尾巴狠狠抽在了沈绍元的脸上。 “啪叽”一声,顾令仪觉得比鲤鱼再次砸地的声音还响。 看着沈绍元被抽红、混着水渍和泥灰的侧脸,顾令仪惊呆了,知道这相看估摸着黄了,她张了张嘴,难得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隔着帕子眼疾手快地将鲤鱼捞回桶里,递给沈绍元:“不知你晚上是否想吃红烧鲤鱼?” *** 崔熠一大早被国子监祭酒叫到家里单独开了小课,临出门前,孙祭酒还在劝学,说他是可造之材,务必多花心思在学问上。 崔熠出门时还想着听祭酒的劝,回去写两篇策论,下次再带来给孙祭酒审阅。等回了镇国公府,听见小厮说上午顾家三小姐和母亲兄长去了慈文寺,崔熠顿时将策论抛之脑后,上马往城外赶。 策论哪天写都行,但顾令仪可不是每日都出门。 行至半途,便碰见了观棋,观棋下马道:“我和顾家车驾一同出的慈文寺,马车慢一些,顾三小姐的车驾应当很快到这里了。” 崔熠叹一口气,人家都从慈文寺回来了,看来今日是偶遇不上了,只能等下次。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前行,车帘微动,抖落进一点日光,车内王氏还在恨铁不成钢:“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我就少盯你一眼,你就将鱼砸人家沈公子脸上了?” 顾令仪纠正道:“不是我砸的,是那鱼自己蹦上去的。” 王氏气得按了按额角:“你觉得沈绍元如何?” 顾令仪客观道:“仅从今日一面来看,他为人和学问都不错,而且脾气也好,称得上端方君子。” 王氏冷笑一声:“再不错你见人第一面就把鱼砸人脸上,这事定没戏了,再看下家吧。” “母亲,都说了是意外……”正说着话,马车猛得一颠,随即微微□□,顾令仪瞬间一把将母亲揽入怀中。 但预想之中的碰撞没有发生,直到马车停下,也只是车身倾斜了一点。 顾令仪有些尴尬地松开手,正巧兄长在外面问她们是否有事,顾令仪应了声“无事”,随即起身打开车门,道:“我出去看看怎么了。” 兄长和车夫都在马车左轮旁站着,低头看着什么。 今日顾父一早出门会友,顾令仪他们出门在后,留给他们的是个年轻车夫,驾车平稳,但不太会修车,顾玉鸣更是对此一窍不通。 顾令仪当机立断道:“先派人回去报信,将会修车的人和新马车都带来,天色还早,我们在这里多等一会儿就是了。” 将母亲和妹妹留在这里不放心,顾鸣玉安排小厮回去,自己在这里陪着。 马车停靠到一旁,外面日头大,顾令仪又回了车上,王氏轻咳一声:“方才没磕到你吧?” 将顾令仪摇头,王氏这才松了一口气,叮嘱道:“下次若还有这种事你别挡我前头,你还是年轻小姑娘,若是磕了碰了留了疤,那可如何是好?” 顾令仪满口敷衍道:“是是是,等我日后成亲了,留不留疤没那么重要了,我再挡前头,其余时候我都躲你们后面。” “那也不成。”王氏还是不同意。 “又是哪里不成了?”顾令仪刚问出口,不等王氏回答,一阵马蹄声渐近,然后停在耳边,听见外面有人问:“顾大哥这是怎么了?” 顾令仪撩开车帘,正瞧见崔熠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刚站定,目光便与顾令仪直直对上,冲她笑了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顾令仪面无表情地颔首示意,全了礼数。 顾鸣玉与崔熠说明情况,崔熠跟着到马车左轮前看了片刻,然后道:“我也许能修,让我试试?” 不等顾令仪提出反对意见,就听见兄长高兴地一口应下,她叹一口气,转头对母亲道:“母亲,路上碰见崔熠,说要给我们修车,我们还是下车等吧。” 嘴上说着是人在车里有重量,车不好修,实际上顾令仪是怕崔熠别把车整散架了,她不想和母亲一起摔在官道上。 下了车,顾令仪有心观察崔熠,他先是对照着两个轱辘研究一番,判断道:“应当是左轮的轮毂插销不知怎么掉了。” “现下也没地方去找个插销,是不是只能等人带了东西再来修?”顾鸣玉问道。 崔熠却说不用,他转头去到自己的马旁,在马鞍上挑挑拣拣,取下了一个铜制扣件,然后路边拾起一个大石块,便开始对着那块铜敲敲打打。 每敲打一会儿,就拿起铜块与车轮比对一番,好一会儿过去,他停了手,嘱咐车夫和顾鸣玉抵牢车驾。 顾令仪见崔熠将铜块放在车轮中间的缝隙,用石块敲入、压实,动作行云流水,很是干练。 崔熠起身,没接观棋递过来的帕子,而是让车夫试试马车能否正常走。 等马车不仅行驶自如,带上顾令仪和王氏也完全没问题,崔熠这才接过帕子,擦干净手上的灰。 王氏毫不吝啬对崔熠的称赞,夸他几年不见,在肃州长了本事,如今做事很有章法:“多亏碰见崔熠你了,不然定是要在路上耽搁许久的。” 顾令仪也跟着母亲谢过崔熠好几句,语气缓和不少,问他:“你可有旁的事要忙?若是有,就不耽搁你了,来日我让我哥哥登门道谢。” 顾鸣玉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应承道:“是的是的,不好耽误你的事,过几日我必登门拜访。” 崔熠则摇摇头:“近来在家中闭门读书,今日本是想去庄子跑马,不是什么正经事,我在肃州修过两回车,但毕竟不是熟手,我与你们一道吧,若是再出问题,有我和顾大哥在,也有个照应。” 王氏感慨这孩子贴心,连连谢过便应下了。 一路将顾令仪从城外护送回了户部尚书府,崔熠觉得顾令仪进门时看他的眼神都比之前柔和许多。 带着观棋往回走,崔熠忍不住问道:“你不觉得我和顾三姑娘很有缘分?” 本来都觉得今日没机会偶遇了,不曾想竟还帮上了忙,消除了之前的一些隔阂,日后再向顾令仪下帖子,应当不会再吃闭门羹了。 观棋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邀功道:“主子,事在人为,顾家马车的轮毂插销是我偷偷翘掉的。” “不过主子当真聪明,我还想着该如何把这个塞给你,再提醒你怎么安上去,没想到你直接就解决了。” 看着观棋献宝一样地将木质的插销送到他的眼前,崔熠面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消失。 崔熠:“……” 若是真要做这种鬼鬼祟祟的事,为什么不干脆假装自己的马出了问题,在路上向顾令仪他们求助呢?非要去动人家的车? 就周围全是观棋这样猪脑子,难怪崔熠在原著里是炮灰舔狗呢! *** 户部尚书府,顾令仪回去休整片刻便去了前院,找到刘管家问:“父亲回来了?那林叔也回来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她吩咐道:“今日马车左轱辘坏了,又叫人修好了,林叔是修车的老手,你让他瞧一瞧。” 刘管家:“看看修没修好?” 顾令仪点头又摇头:“看看这车是自己坏的,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顾令仪对今日的巧合抱有怀疑之心,马车坏得巧,崔熠出现得也巧。而且若是要跑马,就该一早去,哪有快中午才出发的? 若是她猜错了,她明日和哥哥一道去去镇国公府登门道谢,但她若是猜对了,崔熠就给她等着 瞧吧! 第13章 求学 “乐于助人”当晚,崔熠辗转反侧,第二日一早试探性地给户部尚书府下了拜帖。 送信的小厮一回国公府,崔熠便问道:“那边怎么说?” “顾三姑娘身边的丫鬟说她家小姐一回府就又中暑了,请了大夫来看,说除了昨日奔波遭了暑气,还在路上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需要静养。” 不干净的东西? 崔熠不想对号入座,但在顾令仪心里,恐怕这个“不干净的东西”上面就写着他崔熠的名字呢。 昨日还勉强得了个好脸色,今日却又被拒之门外,崔熠最后一丝侥幸心理都没了,顾令仪果然发现了。 瞧见自家主子头痛的模样,观棋哭丧着脸:“公子,要不我去登门道歉吧?事情是我做的,公子你也不知情,我认顾三姑娘的罚。” 观棋昨日被崔熠扣了半个月的月钱,心中却还觉得顾三姑娘八成不会发现的,如今算是服气了,不该用他这点小聪明去算计人家顶顶聪明的脑袋。 “别了,这锅我背定了,你是我的随从,你做的和我做的有区别吗?”崔熠虽然不满观棋的自作主张,但也没有将身边人推出去的意思。 况且若他真将观棋供出去,顾令仪八成更瞧不起自己了—— 犯错不肯认就算了,还拿身边人顶罪。 而且观棋虽行事有偏,却是一心向着崔熠的,崔熠提醒道:“随机应变是好事,我知道你也是想帮我的忙,但有些事我不吩咐,你便不能做。这次还算你有些分寸,知道动那块轮毂插销只会让马车行进有碍,不会伤人,否则就不是罚月钱那么简单了。” 观棋点点头,虽被训了,心中却有些触动,其实作为主子身边最亲近的侍从,是有些潜规则在的。 有些坏事主子没说,奴才主动去做了,那主子就是无辜的,倘若一朝事发,也全是奴才们的错。 所以他们这些贴身之人除了分内之事,偶尔也应做些主子想做但又不好开口之事。 观棋作为崔熠身边人,自是知道公子对顾三姑娘格外关注,这才出了个昏招希望他们能冰释前嫌。 如今看来,公子不希望他“自作主张”地做坏事,观棋便老老实实认错:“日后若是好事,我还是随机应变,但凡沾点不好,我便先来请示公子你。” 和目前最忠心的下属达成了观念上的一致,崔熠还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将手头上正在看的邸报翻得哗啦作响。兜兜转转,他和顾令仪的关系又回到了原点。 也不是原点,他成功让他和顾令仪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差了。 崔熠很难想象他如今在顾令仪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从前也许只是蠢,如今还加上了坏。 又蠢又坏的崔熠有些没招了,顾令仪不出门又不见他,他想改善形象也无计可施。 观棋却想到什么,一拍脑袋道:“往年七月初,陛下都会去西苑避暑,还会将重臣的家属请过去住几日,消暑赐宴,以示恩宠。前几年公子你不在都城,我记得顾尚书家年年都去,到时候公子你和顾三姑娘都在西苑,许是能找到机会。” 崔熠停止继续折腾邸报,赞道:“好主意!这个月你犯了错,不好加月钱,若是事情顺利的话,下个月给你加。” 定下七月份抽几日去西苑,那最近就更要刻苦备考了,崔熠将桌边一小摞邸报看完,又埋头写了一篇策论,就出门去书肆买孙祭酒推荐的策论范本。孙祭酒说他记性好,又知变通,所以对乡试的经义解读和公文论判都没问题,唯独策论还差点火候。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崔熠一个穿越的,对本朝时政制度确实了解不够透彻,他虽有划时代的眼光,但体现在策论上就有点“不知轻重”,有些东西太超前那叫犯忌讳。 为了弥补这点,崔熠这些时日花了大工夫看邸报,了解大乾如今的朝政动向。 等到了文林书肆,崔熠很快挑好了要买的策论范本,去掌柜那儿结账,掌柜正低着头对着两张纸出神。 崔熠曲指轻敲了两下桌子:“结账。” 掌柜猛地抬头,崔熠视线扫了一下,然后就定住了,那好像是两页策论批注手札。 一眼看过去,干净利落的小字批注在策论开头,写着—— 【上有所问,非求新也,求安耳。】 【知其所忧,而顺其忧。】 【先解其心,再陈其事,此为上策。】 这开篇第一条批注,竟说策论一开头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先解决帝王的忧虑。 崔熠正要接着往下看,掌柜的拿本书将这两页纸盖上,道:“崔公子,找你六十文。” 崔熠随手收下钱,指着被压下的书页,问道:“掌柜的,这手札可有全册?卖不卖?” *** “闰成,你瞧见崔熠去文林书肆了?”顾令仪食指微微偏移,中指将黑棋按定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闰成点头:“都按小姐吩咐的做了,小姐料事如神,掌柜的拿出那两页手札看,崔二公子看见了立马追问,还要买下。” 但自家小姐已经吩咐了掌柜的,那手札不定时送一两页,且送了新的,就要收回旧的,而且手札不卖,要想保留, 那就本人留在书肆里抄。 “崔二公子根本没犹豫,就答应了。” 闰成咋舌,她可看过那书肆的环境,买书还行,留在里面抄书就局促了,崔二公子长手长腿的,怕是都伸展不开。而且书肆里没备冰,六月的热天待在里面,身为国公爷和公主的儿子,崔二公子怕是从没吃过这种苦呢。 顾令仪听见了却并不意外:“这是专门给他下的套,自然不怕他不钻。” 昨日一从林叔那里得知马车车轮有被撬过的痕迹,顾令仪就在想要如何对付崔熠了。 使绊子让崔熠摔一跤出丑,或者找人对崔熠的马做点手脚最是简单,但顾令仪不屑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属实上不得台面。 将崔熠叫上门骂他两句很直接,但有些不痛不痒的,脸皮厚一点的扛着就是,崔熠都能做出先捣鬼再施恩的事来,他的脸皮怕是刀枪不入,顾令仪咽不下这口气。 如果走正经路数,又想让崔熠吃瘪,说实话很难。崔熠家世一等一的显赫,钱权都不缺,针对这种无所求的人最是难办,最后顾令仪想到了崔熠最近正在准备乡试。 迅速想好细节,顾令仪昨日夜里先是去找祖父留下的旧手札,祖父生前是大儒,学问能力非同凡响,拿他的东西钓崔熠堪称杀鸡用牛刀。 而且不好损坏祖父旧物,为了下这个套,那两页还是顾令仪连夜手抄的呢。 白日出去折腾一天,大半夜的,都是硬撑着眼皮,想着崔熠要吃的苦头,顾令仪才不至于直接昏睡过去。 可谓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中途顾令仪都想着,要不干脆还是找人绊崔熠一脚,让他当众摔一跤出丑算了,最终还是顾令仪不想做蠢事的坚持占了上风,这才熬过来。 此时此刻,其中艰辛自然不足为人道也,顾令仪只是摆出一副“一切都在我预料之中”的模样,成功收获了岁余和闰成的吹捧。 “前几次见面,我观察过,崔熠许是在肃州转了点性子,如今做事喜欢亲力亲为的,他必然会每日都去书肆,甚至可能会在书肆等一阵子,之后送书页不必日日去,隔三差五去一次就行,他昨日还不是说关在家中读书班闷得慌,要出来跑马吗?这每日都能出门,想必正合他意。” 比起崔熠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她这可是阳谋,而且就算崔熠知道是她故意做的,顾令仪也不怕。 那书页可是真的,他学到的学问也是真的,不过就是以他崔熠的身份,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连读书都是国子监祭酒来指点迷津,做学问没吃过这种苦罢了。 顾令仪自得于自己的光明磊落,以君子之道还小人之身,但很快她的心思便从报复崔熠身上分出去了,母亲来告诉她说从沈绍元的姨母卢氏传来口风,竟是觉得顾令仪很合心意,聪明灵慧,处处都好,问顾家这边觉得如何。 顾令仪愣了愣神,问:“母亲,昨日我放生的鲤鱼一个打挺狠狠抽了沈绍元一嘴巴,不是我记错了吧?” 王氏忍下再瞪顾令仪一眼的冲动:“是的,你没记错,当时我在和卢氏说话,都听到好清亮的一声响。” 顾令仪顿时有些语塞,沉默片刻才找补道:“额……看来这位沈公子又多了一条优点,那便是胸怀宽广,不拘小节。” “我看着沈绍元也不错,但只见了一面,这么草率就定下有些不妥,你若是也觉得沈绍元好,眼瞧着不久后西苑就有消暑宴,你们再相处相处,再决定这亲事要不要定。” 其实王氏当年嫁给顾父之前也就见了一面,但皎皎终究不一样,她这个性子还是前面多看看,省得日后鸡飞狗跳,王氏宁愿现在头疼一些,未来少些风波。 顾令仪回忆了一番昨日与沈绍元相看的情形,但脑海中的第一画面就是俊秀的公子面露愕然地看着飞跃而起的鲤鱼。 顾令仪噗嗤一声笑了,她道:“那我们再见一见吧。” 第14章 道谢 一晃几天过去,六月底正应了那句“酷暑已旬日,薰炙势自如”,顾令仪白日待在屋里,屋角放着冰,是半步也不肯出门的。 闰成从外面回来,顾令仪让她先喝半碗水再回话。 等闰成面上的红褪去些,顾令仪问道:“怎么?今日崔熠又去了文林书肆?” 闰成点头:“而且据掌柜的说,从前日起,崔二公子上下午分别来一趟,一待就是一个时辰起步,若是没有残页抄,就在书肆看书。” 闻言顾令仪有些意外,今年夏日格外热,她还以为崔熠会中途放弃,没想到他还真有一颗虔诚的向学之心。 几年前她也曾瞧过崔熠作的文章,实在不堪入目,想来如今是走“勤能补拙,笨鸟先飞”的路子? 崔熠没有半分偷奸耍滑,顾令仪难得有些踌躇起来,崔熠苦头没少吃,她气也出得差不多了,要不明日就告知书肆掌柜手札残页不送了,到此为止吧。 顾令仪正想结束此次报复,闰成又说了一件事:“小姐,你让我去得胜楼问的事,也问到了。” 当日江玄清和顾令仪在得胜楼大厅角落吵了一场,虽有屏风挡着看不清是谁,但若有心人同掌柜打听,或者联系近来都城哪些大户人家退亲,还是能发现端倪的。 那时顾令仪实在气狠了,考虑不到许多,忘了善后的事,事后人都散了再找也没必要,本以为这些时日多多少少会有些风声传出来,但不曾想全无流言蜚语。 那便是当日有人替她遮掩过了,顾令仪便是让闰成去德胜楼找酒楼掌柜问这件事。 “小姐,掌柜说当日是崔二公子表明身份请大堂的人吃了饭,而且也给掌柜的银钱封口了。” “呵,果然是我高估江玄清了。”顾令仪当真没料到那日的闹剧,竟是崔熠帮忙收场的。 顾令仪一手抵额,按了两下,很快作出决断:“岁余,你去瞧瞧兄长下值了没,让他带上之前给崔熠备的谢礼,同我去文林书肆一趟。” *** 文林书肆,掌柜说今日得了书页,崔熠便接了埋头抄起来。 这次的批注重点讲解了策论上的“轻重”,批注道—— 【少年喜断,老臣畏断。】 【宁可言“渐”,不可言“革”。】 【宁可言“循”,不可言“创”。】 崔熠抄到这里的时候皱了皱眉,若是什么都不敢说,那这策论不就是一篇锦绣废话吗? 可紧接着崔熠看到后面批注—— 【非不许言新,乃不许自言新。】 不是不让提新东西,而是这个新东西不能从你一个学子口中说出来,你说出口那就是轻狂自大。 【欲改一制,先引旧制之失。欲行一事,先言前人未尽。】 【借圣人之言,是为正名。引祖宗之制,是为护身。】 崔熠顿时想到了策论范文中,那些冗长的“这个圣人说”、“那个圣人说”,崔熠瞧的时候全当他们是在作文中摘抄名人名言,原来不止于此,这是借圣人之言打掩护,让自己的看法“师出有名”。 换句话说,若是觉得大乾哪里做的不好,可不能直说。该把已经灭国的前朝大齐拿出来批斗,他们做了哪些事不对,所以灭了国,圣人们都说了这些事不能做,我们大乾绝对不会这样,但我们以史为鉴,引以为戒…… 这些批注鞭辟入里,给崔熠带来许多启发,他抄书抄得是津津有味,心静下来,便没有那般热了。 崔熠并非单纯抄书,边抄边思索,抄得便慢了,抄完一页,接过观棋递过来的茶水,心思一从书页中脱离,崔熠便察觉背后衣衫都湿透了。 实在是太热了,这书肆和火炉有什么区别! 观棋也是热得满头大汗,还得给崔熠打扇子,他呼哧带喘:“就算这书再好,公子你也不用吃这苦头,我们找个脸生的书生过来,给他银钱,让他过来帮你抄。” 崔熠一口将茶水饮尽,摇了摇头,若想偷奸耍滑,办法自然有的是,但一是既然求人家的书,便要遵守人家的规矩,二是他前日便知道,这个“人家”是顾令仪了。 毕竟就算是要来抄书,每日最多来一趟就够了,但自前日起,崔熠一日来两趟,他前日来书肆的时候,正撞见岁余往外走,当即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顾令仪行事磊落,并不藏头露尾,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派贴身侍女来送书页,明晃晃地让崔熠知道是谁在折腾他。 既然她想报复,他这边也确实有错,崔熠自觉配合,每日来两趟来让她消气,不抄书的时候就在书肆里看书。 也许娇贵的公子哥受不了,但崔熠觉得还能勉强忍忍,想当初他上学,每年都赶上修新教学楼,年年都在只有破电风扇的老楼里上课,不也过来了? 听到这是顾三姑娘的“报复”,观棋还有些不可置信:“不是吧?顾三姑娘如何知道公子你在补策论?” “那日修马车,我护送他们回府,同顾大哥提过自己最近在看策论,顾令仪应当是在车中听见了。” 观棋有些信了,但还是疑惑:“那她又如何能知道公子会来这家书肆?” “你忘了,我之前去帮叶举人求药,同顾令 仪说过我是在文林书肆买书碰见叶举人的。” 观棋哑然,沉默片刻才说出一句:“公子,要不我们以后都别得罪顾三姑娘了吧。” 崔熠冷笑一声:“这次可是你抢着去得罪她,快,扇子再扇快一点,太热了。” 观棋愁眉苦脸地加快动作,心想难怪刚开始抄书,公子还说太热,不用他陪着,多折腾一个人没必要。自前日开始却主动带上他一起熬,原来是不想放过自己这个罪魁祸首。 崔熠连喝两盏凉茶,勉强凉快一些,这才提笔开始抄第二页。 顾令仪一进文林书肆,第一感觉热浪喷涌而来,然后就瞧见崔熠那么大的个子,憋憋屈屈地缩在书肆的角落,躬身在窄案上抄书,坐着一个小马扎,两条长腿局促地屈着,避免挡路。 顾鸣玉跟上来,瞧见崔熠不仅真的在书肆,而且这般姿态,很是惊讶。要知道崔熠平日里虽不至于招摇得满身金玉,那也是轻袍缓带、恣意自如的,何时这般落魄? 顾令仪见崔熠还在埋头抄书,并未发现有人来了,她胳膊肘用力捅捅兄长,瞥他一眼,示意他说话。 顾鸣玉当即轻咳一声:“承明,上次说要道谢,近来衙门事忙,还未成行,今日得了空,听闻你在书肆,我便和皎皎一道来了。” 其实不然,全是胡说八道。 从慈文寺回来第二日,顾鸣玉就备了礼准备去镇国公道谢,却被皎皎拦下了,虽觉有失礼数,但顾鸣玉还是昧着良心选择听妹妹的,这几日都没再提道谢一事。不成想今日才下值回府,就被妹妹叫着带上东西来书肆。 崔熠闻声抬头,便一眼瞧见了顾令仪,她今日头上戴了支步摇,微微晃着,崔熠迅速数了一下,垂珠串着十二颗小米珠。 见崔熠仰着头放空,顾令仪怀疑她不会把人给热傻了吧?她胳膊肘又捅捅兄长,兄长连忙将备的礼递出去:“那日多谢承明你出手相助,一点薄礼,还请你收下。” 崔熠回过神,起身作揖,收下了顾鸣玉递过来的礼,盒子里是两锭徽墨,一支宣州狼毫,外加几刀熟宣纸,既得体又实用。 这般正好,两家都不是缺钱的门第,若是送太贵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私下里有什么利益往来需要打点呢。 兄长送完了礼,顾令仪回身接过岁余递过来的小盒子,送与崔熠面前:“那日多谢你出手相助,听闻你近来在为策论发愁,这里面是一册我祖父的策论手札,也许对你有帮助。祖父已逝,家中对他的笔墨很是珍惜,故此书只能算是借你,不过不着急,等你抄好了再还回来就好。” 要知道之前她折腾崔熠,一回给一两页,只是钓着他吃苦,可没想着整册都给他看的。毕竟她是回敬他的“自导自演”,而不是真的以德报怨,要助崔熠一臂之力。 但一码归一码,虽然那日得胜楼崔熠本意应当是为江玄清遮掩,可顾令仪承了这份情,便会有所回报。 崔熠接过盒子,还有些恍然,顾令仪不是前些日子还在“报复”他,怎么此时和颜悦色,还要借书给他? 简单翻看了手札,一切如常,并非是误入歧途的错误内容。崔熠收下,再三承诺会好好保管,等抄完后物归原主。 等顾家兄妹离开了书肆,崔熠还有些没回过劲儿来,他左右望望,天太热,现在书肆里也没人买书,崔熠低声问观棋:“你说我这几日勤勉抄书,态度谦和又能吃苦,是不是让顾令仪刮目相看,她被我打动,对我有些别样的想法了?” 观棋不知道,但在他心中,公子自然是世上一顶一的好,他回道:“我想应该是的。” 听了这话,崔熠咧嘴笑了,观棋也为公子高兴,傻乐着。 崔熠将手札从盒中取出,想好好看看,观棋眼尖地瞧见盒底有一张纸条。 “公子,这怕不是‘鸿雁传书’?” 崔熠连忙打开,上面写着——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观棋看看纸条,又看看公子,公子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观棋缩缩脖子,不敢再出声了,都劝人“正心”行正道了,这还能是有意思吗? 第15章 随驾 同往年一样,陛下刚去西苑舒坦没几日,便想起了他还在忍受酷暑的臣子们,下旨开恩在西苑赐宴,顺便让重臣和家眷在西苑住几日。 每年都是这个流程,旨意传到户部尚书府的时候,顾令仪出行的东西都差不多快收好了。 都城实在太热了,若是陛下不邀她们避暑,顾令仪也是想去郊外庄子住几日的。 “闰成,蚕丝软枕已经装好了吧?这个一定不能漏了,没这个小姐夜里睡不好的。”岁余拿着单子一项项比对,问闰成道。 闰成记得带了,但还是不放心,再去检查了一遍才回复岁余:“带了带了。” 小姐生活精细,但在物什上却有些念旧,枕头是贴身之物损耗快,旧的不耐用了,小姐要换个一模一样的新的。杯盏不慎碎了,也是补一个同色同款的。 要闰成说,赚小姐的银子既简单又难,只要叫她看中一次,便会一直坚持用下去。人似乎也是如此,旁的人不知道,但闰成作为身边人再是清楚不过,江公子同小姐那样吵,小姐也是想办法先解决问题,而不是轻言放弃。 小姐如今最常用的棋子也是她启蒙时就用的那副,很是珍惜。前些日子江公子送的玉棋子将旧棋替换了下去,如今又换了回来。 东西都检查过一遍,出门的时辰也差不多到了,顾令仪便同母亲一起出了门,正要上马车,便听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唤她“皎皎”。 顾令仪抬眼,便瞧见着一身襕衫的江玄清,额间隐有汗意,面色泛着红,也不知在这守了多久。 江玄清上前推手躬身同王氏见了礼:“伯母,我有些事想和皎皎说,不知能否耽误你们片刻。” 王氏从前对这位准女婿也是和颜悦色的,此时却不见一点笑模样,不愿在这门口纠缠,没应江玄清,而是转头对女儿道:“我先上车,你说完话就过来。” 这小辈之间的事,王氏知道女儿能处理好,她不必多掺和。 顾家和江家咫尺之近,中间栽着一棵高大的古樟树,顾令仪同江玄清移步到树荫下,江玄清抚上粗壮的树干,缓声道:“从前你在你家后园里放风筝,时不时就将风筝卡这树上头,这树我都不知道爬过多少次了……” “不用追忆往昔,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顾令仪直接打断江玄清。 顾令仪记性比江玄清好,这些事情她只会比他记得更清楚。 从前她是故意将风筝卡在树上的,每次要仰头许久,仰得脖子都快酸了,才能将风筝卡到树上,为的就是使唤江玄清这个小古板爬树给她取风筝。 江玄清放下手,垂眸看着顾令仪,指尖在身侧蜷了蜷:“你最近好像都在躲着我,我本想亲自谢你那日准备的藤萝饼,可给你下的帖子都被拒了,你也不再邀我一同出去玩。” 退婚的信物送回来,江玄清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但他以为过几日就会好。 可是没有,一点都没有。 甚至不仅没好转,还愈演愈烈。 定是他与顾令仪青梅竹马,往日里时时相见聚首,如今她避而不见,自己不适应了,江玄清这样告诉自己。 “虽然你我亲事不成,但我们自小相识,除开男女之情,也是总角之谊,我也说过你可以拿我当兄长的,有什么事都可以来寻我。除开婚约,我们还能和从前一样相处,不是吗?” 顾令仪眉心微皱,她看着江玄清面上露出的疑惑,很是不可置信。 他竟然真的在意外自己为什么不见他,也不找他了? “江玄清,你是读书读得脑袋生疾了吗?我们的姻缘不成,那你于我,就和谢于寅崔熠他们没什么区别,不,甚至因为这桩没成的姻缘,你我的关系只会更差!” “当不成夫妻,便不会时时见到。我当初让你好好想想,你说你深思熟虑过后要退亲,可若是连今日的情形都没想过,你那几日究竟都在深思熟虑些什么?” 顾令仪像是重新认识了江玄清,他难不成以为喝几杯酒醉一醉发泄一下苦闷,就是认真想过了? 话说到这份上,顾令仪却见江玄清眼睛里还全是茫然,她不欲再同他在此浪费时间,转身便走。 刚走两步,想到什么,她回头,道:“还有,那日是我忘了,若我记得,我定要将那盘藤萝饼一起带走,绝不会留给你半块。” 那藤萝饼她宁愿扔了,丢进泔水桶,都不想给他吃。 *** 等到了西苑,今年顾家被安排在太液池西岸的临水轩阁中,顾令仪上了二楼,推开窗便能看见荷叶连天。 等归置好东西,有些时日没见的顾知舒主动上了门,顾知舒与王氏以及她母亲钱氏打过招呼,便来寻顾令仪了。 两人倚在窗边,微风吹得衣角翩翩,顾令仪惬意地眯起眼睛,问顾知舒婚后这些日子如何。 顾知舒道:“外界传刘家老太太严苛,我进去以后才觉得,她与伯母的性子有些像,就事论事罢了,若是不犯她的忌讳便能和睦相处。” 顾知舒又谈了她与刘煦的相处,只道:“真奇怪,在他家住了这些时日,每日同床共枕,但我觉得我和他还不是很熟。” “哦,对了,刘家不及我们家显 贵,虽说也在来西苑的名单里,但人比顾家多,院子却小许多,所以我来你这里‘借光’了。” 顾知舒如实抖落完自己这点事,才反问顾令仪:“那皎皎你呢?你和江玄清如何就走到今日这步了?再无回转余地了?” 顾知舒是真的不解,顾令仪和江玄清他们不一样,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顾知舒在顾府住的那三年可是亲眼瞧见不少这对青梅竹马的相处,怎么就走散了呢? 提及此事,顾令仪也有些茫然,她和江玄清有谁真的做错什么了吗? 好像也没有。 这些事她从没和谁倾诉过,母亲会让她自己处理,这些事和兄长说也不合适,从前还有虞姜,可虞姜如今也不在了。 在堂姐的坦诚中,顾令仪迟疑一二,最终开口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江玄清他很喜欢吃藤萝饼。” 说出第一句,后面的话就容易多了。 “我知他喜欢,故在我院子里牵了一架紫藤,这样每逢夏日,藤萝花开,便能摘了做藤萝饼。” “我试过做藤萝饼,但我厨艺不佳,或许我日日学饼,终究也能做得很好,可若是同样的时间花在数算上,我在数理上的进步绝对远超厨艺上的寸进。” “所以比起亲手给江玄清做饼,我更愿意去找都城的大师傅,江玄清也能吃上都城最好吃的藤萝饼。” 顾知舒一开始听到皎皎说藤萝饼,还有些云里雾里,此刻却有些明白了,皎皎这是在借事喻人:“江玄清却希望你亲手给他做饼,是吗?” 顾令仪点点头,然后叹了一口气:“但堂姐,我好像办不到。” “我可以为江玄清在院子里种一架紫藤,即使我并不喜欢这花。但我学不会做紫藤饼,便不会再为难自己。” 可前些日子的争吵,乃至退婚那日的冷言厉语,让顾令仪逐渐明白—— 江玄清原来想让她做藤萝饼,并且希望她能一直做。 “他同我提退婚的时候,我知道,他在等我说一句,日后我会给他做藤萝饼,这婚便不会退,但我不愿意。” 顾知舒听得眉头微蹙。眼前,皎皎正托着腮,有些苦恼的样子,微风似也对她格外关照,牵起她几缕发丝又轻轻放下。 顾知舒望着这样的皎皎,松开了眉头,温声道:“没事,那我们皎皎就找一个,不要求你做藤萝饼的人。” *** 今日各府官眷入住西苑,早两日就入住西苑的崔熠肉眼可见的活跃起来。 平日在镇国公府,二儿子就待在那个书房不出来,一出门就是去书肆,崔崇之还以为这个儿子今年不会来西苑,要专心苦读呢。 当然崔熠随驾,崔崇之也高兴,他巴不得二儿子玩物丧志,然后今年落第,最好之后考他个十年八年的。 若是寻常子孙,崔崇之自然是盼着孩子成器,但对于崔熠这个有过不轨之心的,崔崇之觉得二儿子还是没出息些,这样他们崔家能更安全点。 如今崔崇之对崔熠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没必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就算读书不成,家里也不会短你的。” 身为父亲眼中的“乱臣贼子预备役”,崔熠这两日读书的心思确实散了些,尤其是今日,崔琚就瞧见兄长也不在屋里学了,拿了书册跑园中的凉亭里,学一会儿就东张西望一番。 崔琚又从园子里疯跑一圈回来,再次问崔熠:“二哥,我瞧你这学问做得也挺敷衍的,不如和我去划船吧?” “不去。”崔熠果断拒绝,他这是在守株待兔,若跑湖面上飘着,到时候看见了人,难不成要遥遥相望吗? 但他这个弟弟今年十一岁,正处于人嫌狗憎的年纪,不答应他,崔琚就跟过年要杀的猪一样闹腾。 崔熠闭了闭眼,的确有点忍不了耳边的噪音,他收了书,说:“好,我陪你划船。” 等到了太液池边,崔熠让崔琚先上船,然后趁着这小子撒开欢儿往船中间跑的时候,利落地一抬脚,将缆绳从木桩踢落,随即冲船夫抬抬下巴,一锭银子丢过去:“划走,不到饭点别回来。” 船桨迅速入水,小船轻快地离了岸。 “哥!我哥!我哥还没上船呢!” 船越飘越远,猪嚎声越来越小,崔熠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深藏功与名。 一转头,却瞧见不远处树荫下站着几个熟悉的人影。他们正看着他,以及他正在船上远航的弟弟。 崔熠面不改色地轻咳一声,从容上前,正要笑着同顾令仪和她堂姐堂姐夫打招呼,目光一定,猛地顿住—— 等等,顾令仪旁边这男的是谁? 第16章 熟悉 顾令仪她们在房中聊了会儿,堂姐就说刘家还有点事要回去处理,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堂姐去而复返,身边除了堂姐夫刘煦,还多了一个沈绍元。 “皎皎,既来了西苑,不如去园子里转一转。”顾知舒邀请道。 堂姐的心思昭然若揭,顾令仪也没辜负她的一番好意,欣然应约。 园中林木茂盛、浓荫匝道,顾令仪和堂姐走在前面,有些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沈绍元的?” “方才在我母亲那儿听到你和沈绍元在相看,刘家和沈家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我便让刘煦走一趟,当初小棋会你帮了刘煦和我,今日正是我们涌泉相报的时候。” 说着堂姐越走越慢,渐渐落后一步,靠着和刘煦的配合,将沈绍元挤到前面来。 听着后面换队形的动静,顾令仪觉得堂姐之前说她和刘煦不太熟这件事很有水分,瞧这对新婚夫妻配合得多默契。 耳边蝉声时缓时疾,衬得园子里愈发幽静,身旁沈绍元明显有些不自在,顾令仪便先开口问道:“沈公子之前一直在兖州,不知兖州与都城差异大吗?如今在都城可有不适应?” “差异颇大,单说吃食,兖州地处中部,又码头驿站云集,不论是本地,还是周围州府的河鲜山味都能应时而食。” 顾令仪点点头:“北都虽贵不可言,但吃食上确实匮乏许多,运途太远,除了干货,不然再好的味道颠簸到了北都,都是要逊色三五分的。” 从前顾令仪在南都的时候,每年夏天都能吃到鲥鱼,据说陛下也极爱这鱼,但自从迁都,鲥鱼这种被捞起来就脱鳞而死,又腐烂极快的鱼被运到北都,简直就变成了“臭鱼”。 如今都城中为了顺应陛下的喜好,还是有不少权贵捏着鼻子吃这臭鱼,顾令仪却是再也没吃过了。 多年未食,那鲜美的味道便只停留在记忆中,此时回忆起来,顾令仪都有些怀疑那鲥鱼真的有这么鲜吗?还是她小时候的记忆美化了鲥鱼? “并未是错觉,我去年还吃过,的确肥美滋味足,”沈绍元说完便瞧见顾令仪面上流露出一丝可惜,他又补了一句,“味道虽好,但鲥鱼刺实在多,吃起来很是费劲,纵使我还在兖州,也应当不会再吃了。” “这样吗?不过鲥鱼确实刺多。”顾令仪想换个话题,但一提到吃鱼,思维发散开来,便问道:“话说公子那日吃鲤鱼了吗?” 话说出口,才觉得似乎不该提这糗事,但顾令仪确实有些好奇。 沈绍元显然也是想起那日的情形了,他顿了顿,道:“在路上都在想要煮了它,但最后还是算了。” “为何算了?” “虽说慈文寺放生池水分大,但总归买那鱼是为了行善事,最后放生到我外祖家的池塘里了。” 四人两两结对,不知不觉已经沿着石板小径走到了太液池边,池边吹来的风都带上了水汽。 顾令仪正要赞沈绍元胸怀宽广,便瞧见了岸边崔熠将弟弟送走的那一招,堪称十分老辣,行云流水。 显而易见,崔熠此人心理素质极好,笑着地朝他们走来打招呼,但一走近,他的嘴角肉眼可见地垮下来,原来心理素质也没那么好。 同几个熟人打了招呼,崔熠一句话揭过他方才的壮举:“舍弟年纪小,活泼爱玩闹,非要我亲自送他上船,诸位见笑了。” 说完像是刚注意到一旁的沈绍元,崔熠自报家门后问道:“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家父是兖州布政史,沈某之前都在兖州,今年才来都城准备乡试,今年会下场试试。” 崔熠当即很是自来熟,一个闪身挤入沈绍元和顾令仪中间的空档,随后拉着沈绍元聊了起来:“我也今年科考,与沈公子是同年,不知沈公子学得如何了?四书五经、五言八韵、策论诏表都准备好了吗?” 顾令仪从没发现原来崔熠已经好学到这种地步,抓着一个刚认识的同年就聊了起来。 刘煦则在后面有些意外,他今年也下场,却不见崔熠对他这般热情,看来人与人之间的眼缘的确奇妙。 崔熠单方面越聊越起兴,胳膊都搭上沈绍元的肩了,顾令仪看着她和崔熠越来越远,忍不住出言提醒道:“崔熠,再往那边挤,你俩都要掉太液池里去了。” 崔熠讶然回头,松开手,像是刚注意到似的,道:“沈公子抱歉,实在是一见如故,聊得太入神了。” 说完他往远离太液池的方向挪了两大步,站定在了顾令仪身边,队形这么一变动,崔熠倒像是和顾令仪他们一路的,偶遇了刚来的沈绍元。 崔熠偏头看向顾令仪:“对了,还没谢过,上次你赠我的书我受益匪浅,我也抄得差不多了,再过两日我就还你。” 说着他压低声音,有些委屈的样子:“今年下场的人这样多,顾令仪你不会将这策论批注借个遍吧?” 闻言顾令仪颇有些无语,崔熠当得上一句“心胸狭窄”,若是再添一句就是“敝帚自珍”,更严重的是他想藏匿的还不是他自己的东西,而是她顾家的。 顾令仪蹙了蹙眉头:“手札还回来之后,它要去何处就不劳你费心了。” 听出顾令仪的 不赞同,但崔熠没改口,而是接着道:“我连着在文林书肆抄了那么久的书,可谓是历尽千辛万苦,若你随随便便就借给旁人,我不会服气的,你得先叫那人去文林书肆抄几日书,他若是也能坚持下来,那我才认同你借书给他。” 顾令仪才发现崔熠这人不仅小气,还很是有些胡搅蛮缠吗,她咬着牙道:“你以为人人都是你,需要临时抱佛脚吗?” “并非……”崔熠似是还要反驳,忽然收了声。 顾令仪侧过脸,还以为他自觉理亏,不好意思再开口同她辩了,却见崔熠目光正转向从湖边走回来的沈绍元。 原来不是认识到错误,而是不想让竞争对手听见策论手札的事。 随后崔熠更是对她和沈绍元严防死守,生怕她和沈绍元多说一句话,就要把手札也借给他一样。 他们之前也走了有一会儿了,被这么一搅合,顾令仪也没了接着走的兴致,干脆在一个路口和崔熠沈绍元分开了。 没办法,只甩崔熠一个是甩不掉的。 刘煦多跟了一会儿,也被顾知舒给打发了。 “崔二公子今日来得可真是不巧,” 等只有两人,顾知舒开口就是抱怨,随后便是问,“今日相处你觉得沈绍元如何?” 顾令仪想了想,和之前给母亲的回答大同小异:“挺好的。” 沈绍元父亲身为地方大员,却避嫌将儿子送到都城乡试,可见为人谨慎,正如她父亲之前同她说的,他们这样的人家,富贵自是不缺,谨慎谦逊些便能避去许多祸事,安享这富贵。 沈绍元本人能考取当地案首,想来是颇具才学,并且温润如玉,虚怀若谷。 如此一来,论家世、品貌、才学,沈绍元称得上“挺好的”。 顾知舒听了却问:“挺好的,那就是还有犹豫的地方,那皎皎你觉得他哪儿不够好?” “不过见两面,如何能论断他哪里不好?” 顾令仪摇摇头,但又觉得这么说很敷衍,堂姐毕竟不是外人,最后模棱两可道,“我只是觉得他有些熟悉。” “你们从前见过?他不是从前都在兖州吗?” 顾知舒更疑惑了。 “没见过,”顾令仪顿了顿,最终实话实说道,“我觉得他有些像江玄清,不过不是现在的,而是像我刚认识的那个江玄清。” 顾令仪与江玄清青梅竹马十余年,也是这一两年才吵得多了,从前他总是万事顺着她,就像他会不厌其烦地爬上那棵老树给顾令仪取风筝。 有些事情,她以为江玄清喜欢,但在江玄清眼中,他是在为了她在妥协。 也许江玄清从来都不想外放,只是那时的他喜爱她,为了讨她欢心才做出承诺。 一开始江玄清也像沈绍元一样,夸她聪明灵秀,可后来江玄清大概希望她少些聪明灵秀。 “堂姐,沈绍元喜欢吃鲥鱼。”大概是因为那点熟悉,顾令仪对这种“妥协”很敏感。 看到她因为吃不到鲥鱼而失落,沈绍元才改口说鲥鱼刺多,就算有机会,今年也不吃。 “顺着你说不好吗?正说明他在意你的感受。”顾知舒不解。 “可所说所做不是出于本心,便难以持续下去,其实我根本不在意对方吃不吃鲥鱼,却要承担对方为了我而不吃鲥鱼的牺牲与妥协。” “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但我忍不住想,江玄清 ‘妥协’了十年,沈绍元又能坚持到何时?” 顾知舒顿时语塞,甚至觉得脑子都有些不够用了,她一直以为一个人愿意顺着自己是件大好事,但皎皎显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顾知舒灵光一闪,胡言乱语道:“皎皎,你觉不觉得崔熠对你有些不同?他今日非要插到你和沈绍元中间,不让你们多接触。” 虽然开口时乱讲,但顾知舒越说越有自信,竟觉得十分有道理了。 顾令仪当即否定:“绝无可能。” 崔熠这个小肚鸡肠的,明明是不想让自己借书给沈绍元这个竞争对手,这才防她跟防贼一样。 “而且他和江玄清是好友,依照我和江玄清的关系,他断不会有什么心思,” 就如同她和虞姜是好友,哪怕宗泽真的好到胜似天上仙君,宗泽和虞姜的亲事不成后,顾令仪也不会考虑他。世上男子遍地都是,何必卷入这种复杂的关系。 *** “断不会有什么心思”的崔熠正在同观棋生气,和顾令仪分开没一会儿,崔熠就随便找个理由和沈绍元分道扬镳了。 崔熠还在疑惑这个沈绍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观棋这时候和他说:“顾三姑娘和母亲兄长去慈文寺那日,好像恰巧在寺里碰见沈绍元和他姨母了。” 恰巧? 寺庙里恰巧就算了,西苑里又这么巧碰见了,这明显是两家在相看! 这么重要的消息都被观棋给漏了,崔熠当即道:“这个月月钱不加了,你等下个月吧。” 不顾观棋的臊眉耷眼,崔熠突然意识到他最近简直大错特错,他想多和顾令仪相处,但在大乾,可没什么自由恋爱,说不定相看几次就要上门提亲了! 就像那个沈绍元,顾令仪未必喜欢他,但却有很大的可能 嫁给他。 想明白后,崔熠脚步越来越快:“不行,我要去找我爹。” 他强烈要求父母给他包办婚姻! 第17章 初见 西苑树多水多,夜里比城中要清凉不少,顾令仪睡了个好觉,起得晚了些,吃朝食时听见从窗外传来的丝竹管乐之声。 母亲特地来知会自己吃完饭一起去听戏:“西苑园子中最近日日在唱《琵琶记》,你不是爱听戏吗?总要去凑个热闹。” 太液池畔,临水的敞轩被布置成了戏台,随驾的勋贵家眷稀稀落落地坐在台下,王氏一眼便瞧见了卢氏和她的外甥,当即领着顾令仪走过去。 “真是巧,又碰见守真你了。”王氏边说边坐下,两位长辈亲亲热热地交谈起来。 顾令仪看着后面一排端坐着的沈绍元,便知道母亲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也没有扭捏,落座在沈绍元身旁。 台上唱的《琵琶记》是当今陛下最喜欢的一出戏,讲的是汉代书生蔡伯喈与赵五娘的爱情故事,蔡伯喈高中另娶,赵五娘留在家中侍奉双亲,待双亲去世后靠弹唱琵琶卖艺到京寻夫。 台上蔡伯喈刚唱完名句“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一转场,蔡父蔡母双双亡故,赵五娘却连棺材都买不起,将一头青丝剪下,沿街叫卖,唱着“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 扮演赵五娘的正旦不仅嗓子清亮,演得也极好,动静之间十分感人。 《琵琶记》是名戏,台下的官眷们几乎都不止听过一遍,但周围的啜泣声影影绰绰,足见这位赵五娘的功力。 顾令仪开口道:“这个赵五娘演得当真好,不是吗?” 沈绍元点点头,他虽然不怎么听戏,但方才也被带入进去了。 “演赵五娘的正旦叫薛灵修,你刚来都城没多久,可能不知道,这薛灵修与我有些渊源,除了戏班给她银钱,我每个月还额外出钱养着她,对了,她还有一个弟弟,准确来说是我出钱养着他们姐弟俩。” 沈绍元难掩讶然,他本以为顾姑娘谈琵琶记,是要同他聊聊这读书人是否负心,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展开。 愣了愣神,沈绍元谨慎措辞道:“不缺财力又有雅致,资助戏班也是件雅事。” 顾令仪闻言“扑哧”一笑,她摇摇手中团扇,以扇遮面,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沈公子,你不必为了哄我高兴,事事都顺着我说,这件事是挺出格的,我母亲因着这事不知骂过我多少次,方才邀我来听戏,还在阴阳怪气呢。” “如今我们在相看,若你事事都迁就我,我便无从知晓你的想法,以及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昨日顾令仪便想过,她担忧沈绍元会步江玄清的后尘,但很快顾令仪就想通了,她从前就冰雪聪明,如今年岁涨了些,可谓更进一步,她才不会被一道坎绊倒两次。 与其浑浑噩噩重蹈覆辙,不如率先挑明、先发制人。 沈绍元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他明白顾姑娘的意思了,没再说那些附和之语,而是吐露几分好奇:“你这样做可有原因?是因为喜欢听戏?” 顾令仪点头又摇头:“确实有原因,却不是因为喜欢听戏,大概是移情。从前我有些爱好,但我父亲并不支持,他同我说少做无用之事,学无用之学。他说得没错,我喜欢的那些事从小处来说,既不风花雪月,从大处来论,也难以匡扶社稷民生。” “我父亲让我放弃,鉴于我吃他的用他的,那大事上就得听他的。恰好那段时间我去广和楼听见了薛灵修唱戏,她喜欢此事,唱戏的时候眼睛里仿佛都揉进了光。” “唱戏也不是一件用处那么大的事,她唱得那样好,却要被逼着去别人家做奴婢侍妾,我便出手相助了。” 不是女儿家的心软,也不是流言中那般腌臜,只是那时沮丧的她恰巧碰见一个喜欢无用之事的人,她没办法无动于衷。 这个回答同样不在沈绍元的预料之内,此时薛灵修已经唱完下了台,可沈绍元回忆一番,方才台上的正旦眼波流转,的确传神又专注。 原来只是单纯想支持她能继续唱戏,所以才不顾流言蜚语也要做吗? 沈绍元对眼前的顾姑娘更好奇了,他问:“那顾姑娘你喜欢的无用之事是什么呢?” 顾令仪却只摇头:“我答应过我父亲,已经放下了,便不能再同旁人说。” 台上蔡伯喈还在唱“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赵五娘上午的戏份已经唱完了,顾令仪瞥见薛灵修卸了浓重的妆面,两眉疏秀,颐额方称,一身素衣站在戏台侧面,正在偷偷地瞧自己,似是想上前,又怕打扰她。 顾令仪起身冲她招招手,薛灵修便绽开笑颜,小跑着朝她而来。 王氏和卢氏早些时候就丢下他们去游园了,顾令仪便只用和沈元绍告别:“沈公子,今日就到这里吧,我与灵修说几句话去。” 今日就到这里了,至于还有没有下次,他们都好好再考虑一二吧。 *** 和薛灵修说完话,顾令仪在园子里溜达一大圈才回住处,就见母亲坐在正堂,板着一张脸。 “顾令仪,你告诉我,你就非要在这个关头和那个戏子来往?非要当着沈绍元的面,过一会儿都不行?” 顾令仪老老实实,站得笔直,很是诚恳认错的模样,但嘴上却道:“可 是母亲,我今日这样做他不接受,那日后我和他若真的成婚了,他便能接受了吗?” 与其遮遮掩掩浪费时间,不如先见见彼此的真面目。 王氏还想再说,却又忍不住觉得女儿这话有理,转念火又冒上来,她就不能不这么做吗?就不能别和这些下九流的人打交道吗? 算了,骂过许多回,要改早改了。 她作为母亲说过这么多次,顾令仪都不改,难不成为了嫁给他沈绍元就改了,那是痴人说梦! 王氏叹一口气,最后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在此事上做文章,她转而提起一件新鲜事:“今日逛园子,我和卢氏分开后,又碰见别家夫人同我打听你的亲事。” 顾家不是小门小户,顾令仪同江玄清退亲后,来打听的人只多不少,并不出奇,但值得王氏主动提起,那必然是有些特别之处。 母亲既然不气了,顾令仪便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意问道:“哪家夫人?” “是平阳侯夫人。” 听到这话,顾令仪差点被一口茶呛住,她不可置信:“我记得平阳侯夫人就一个儿子,她替谢于寅问的? 见母亲点头,顾令仪更觉荒谬,谢于寅难不成突然失心疯了? *** 西苑位置最好,面积最大,风景最佳的几处宅院中,崔家便占了一处,甚至这院落楼阁是常年留给他们家的。 崔熠此时正在疾风骤雨般地敲击崔崇之的书房门:“爹!爹!昨晚我不是说笑的,你要是不答应,我不会放弃的!” 昨日镇国公和永乐长公主去和陛下私下去小聚了,天色泛黑了,夫妻俩才回来。 等崔熠堵住回来的爹,说他想与户部尚书府结亲,结果崔崇之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要不是手边没有趁手的棍子,似还是要再揍崔熠一顿。 “你还会给自己找助力了?你怕不是贼心不死,臭小子,你想都别想!” 昨夜太晚,崔熠被拒之门外,却并没有放弃,今早又将崔崇之堵书房里了。 书房中,崔崇之被这个逆子吵得太阳穴都在狂跳,崔熠还好意思说他三弟人嫌狗憎,他也不遑多让! “别吵了,进来说!” 崔熠生怕父亲反悔似的,连忙进来,开口第一句就是:“爹,我是真心的,你这个人简直生性多疑,怎么总把儿子往坏处想?” 崔崇之嗤笑一声,如今他可不像昨夜那样摸不着头脑,只知道崔熠想娶户部尚书顾士儋的独女,昨晚将崔熠赶走后,他又特地和公主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顾家姑娘上个月才和江家解除长达十余年的婚约,而那个江家小子,崔崇之没记错的话,他可是崔熠的好友! “我问你,顾家和江家解除婚事也就一个月,你别告诉我你在这一个月突然对顾家姑娘情根深种了?” 说来说去还是贪慕权势,想找个有力的岳家,崔崇之绝不同意。 崔熠没想到还没到顾令仪那关,就先在他爹这里狠狠栽了个跟头,他心一横,承认道:“我想娶她,自然是因为我喜欢她!” “一个月不到自然不能情根深种,我早喜欢她了。” “去肃州之前,我被宁王世子欺负,父亲你在哪里?你永远在忙你的事,帮我的只有顾令仪。此前碍于她和江玄清的婚约,我不好做些什么,如今她婚都退了,我为何不能喜欢她?” 崔熠口述了一个“美救英雄”的故事,听得崔崇之是一愣一愣的:“这是真的?没骗我?” “自然是真的。” 其实是假的,但崔熠觉得自己也不算骗人,毕竟这就是原著剧情中崔熠死心塌地舔狗生涯的开始。 只不过这段剧情发生的时候,崔熠已经换了个芯子。 因着两家龃龉,宁王世子与崔熠不对付,原来的崔熠又不是个机灵性子,屡遭欺负。原著崔熠因被顾令仪救了才情根深种,崔熠穿过来后对此嗤之以鼻,都知道宁王世子带人去堵他了,难不成他还坐以待毙? 崔熠当日多带了一倍的人,不仅半点亏都没吃,还打了回去,出了口恶气。但打赢后崔熠没走,将人都留在巷子里,自己翻上墙头,借着茂密的树冠遮挡,正好能俯瞰整条巷子。 他等待剧情的发生,等着“人美心善”、“见义勇为”的顾令仪出现。 傍晚金红色的光线斜飞入巷,穿着杏色衫裙的女子路过听见了动静,拉上身边三个侍卫一起去巷口查看情况。 来了,果然和书中剧情一样。 同原来崔熠记忆中的人对上了号,眼前的女子应当就是顾令仪了。 崔熠百无聊赖地坐在墙头,顾令仪还要带着护卫出手相助,惩恶扬善吗? 这次落入下风的可是宁王世子,她救下了宁王世子,宁王世子会不会对她情根深种? 崔熠抱着看热闹和看笑话的心,谁知顾令仪在巷口探了探头,看清巷中情况,被一群人转头盯着的时候,她眨巴着眼睛说一句:“抱歉,打扰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就这么走了? 不是要见义勇为吗?不是要美救英雄吗? 坐在拐角的墙头上,崔熠隐隐约约听见顾令仪身边那个丫鬟 问:“小姐,我们不帮忙吗?” 顾令仪的声音越来越远:“人家那是打群架,我们冲上去一起挨打吗?而且我看了,下手不重,既然有分寸,我们何必蹚浑水?” 夕阳下,顾令仪头上那支玉簪子映着光,那是崔熠第一次见顾令仪—— 不是在书里,不是纸片人。 更不在他任何一种刻板的设想之中。 第18章 试探 书房中,崔崇之最后还是勉强信了崔熠的说辞,随即他拍案而起:“宁王世子竟屡次欺辱你,简直目中无人,当真以为大乾是他家说了算嘛!” 和这个便宜爹在肃州待了四年,崔熠知道崔崇之是个护犊子的性子,从前崔熠在宁王世子手底下的确憋屈,可崔熠去肃州前都一一报复回来了。而且如今的局势下,宁王也没多少日子好活了,还是他和顾令仪的婚事更紧迫一点,崔崇之的关注点可不能跑偏了。 崔熠殷勤地上前锤锤老父亲的肩膀,让他消消气,按着崔崇之重新坐下。 为了取信于爹,崔熠干脆拿出杀手锏:“爹,从前我总觉得权势重要,如今顾令仪退亲了,有了和她在一起的可能性,我竟觉得功名利禄也不过如此,这世上没什么比和她成亲过日子更要紧的事了。” 随后崔熠畅想了他和顾令仪成亲以后要去何处游玩,还说要将书房再扩一扩:“我幼时不爱读书,这书房就有些局促寒酸了,顾令仪饱读诗书,如今这个书房配我还行,与她不太相称,得给她准备一个更好的。” 崔熠滔滔不绝地塑造了一个从前因与心仪女子无缘所以只能一心搞事业,现下全心全意只想奔赴温柔乡的人物形象。 “对了,关于孩子的事,起码成婚几年后再考虑要不要,我还想与她两个人多相处几年,有个孩子就不那么方便了……” 这一番白日做梦听得崔崇之嘴角都在抽搐:“你……你小子想得还挺多。” 八字都还没一撇,连孩子的事都考虑上了。 这下崔崇之是真的信了自家二郎对人家姑娘蓄谋已久,甚至有些怀疑二郎这些日子是不是压根没认真备考,而是成天跟写话本似的幻想和人家小姑娘成亲。 乡试就在下个月,现在还在吵着要同顾家结亲,这二郎瞧着的确也不是很有出息的样子。 崔崇之指节在案上叩了叩,没出息好啊,没出息他就放心多了,一想到这里崔崇之脸色都松快多了。 让二郎娶个称心如意的媳妇,估摸着也没心思再想那些要掉脑袋的事了,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顾家的门第还是高了点。 “若是成了,你就老老实实,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崔崇之掀起眼皮,又确认一遍。 “那是自然,”崔熠毫不犹豫,“爹你若是出力促成这桩婚事,我必定乐不思蜀。” “行,”崔崇之雷厉风行,说做就做,撑起膝头起身,“我去和你娘商量一下。” “等等。”崔熠伸手虚拦了一下,“娘要是应了,先别急着找顾家,爹你先透个信给我,我得去问问顾令仪的意思。” 虽是包办婚姻,但总归要过顾令仪那关,比起最后一个被通知这件事,崔熠还是想让顾令仪有所准备。 崔崇之动作顿住,缓缓转过头,像看什么新奇物件似的把崔熠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随后大笑两声:“好小子,盘算半天,合着你这是一厢情愿?” “这叫尊重。”崔熠纠正道。 “哦,”崔崇之点点头,背着手往外走,轻飘飘撂下一句,“那不就是一厢情愿?” 崔熠:“……” 在崔崇之没上棍棒的情况下,崔熠难得在口舌上落了下风,但也不恼。 窗外老槐树的叶隙间漏下几点光斑,正晃在他手边,崔熠张开手,让光点落在他掌心,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低着头笑了。 *** 在西苑住过几日,消暑宴定在了今日傍晚,等吃完了宴,家眷们明日就打道回府了。 比起晚间吃什么,顾令仪对风波亭的棋局更有兴趣,据说翰林院最善棋的两位学士前日在那里留下了残局。 闻讯观棋的人不少,顾令仪站在角落记了一会儿,便让开了位置,去一旁的空棋桌复现打谱。 黑子靠着在下方二路一托、五路一枷的组合妙手占据绝对优势,引发了白棋艰难的苦战。 白棋并不坐以待毙,而是破黑棋眼位,顺带自补一手,憋大招直接反扑。 谁知黑子神来一手,弃掉左下主力,早早布局右上,掌握了主动权,胜局已定。 黑白两方皆是棋力深厚,妙手频出,顾令仪就这么坐着看这盘棋看了许久。 等她回过神来,一抬头发现沈绍元就坐在她对面,她惊讶道:“沈公子什么时候来的?也来看棋?” “来了有一会儿了,见你看得入神,便没有打搅。这棋局我昨日来便看过了,我棋力不够,没有落子顺序便看不明白,昨日恰巧一旁有下棋时就在围观的国手解读,我这才能洞察全局。” 顾令仪摇摇头:“我哥哥昨日也来了,他也听了讲解,回来向我赞了棋局中好几步精妙的走法,不然只看终局,我也是看不出来每一步的。” 自从戏台一别,顾令仪再没碰见过沈绍元,她还以为日后都不会再见了。 沈绍元一身宽袖长衫,一手捻棋子,一手捋袖,道:“上次听刘兄说顾姑娘你棋艺了得,不知可否手谈一局?” 顾令仪自无不应,你来我往之间,棋盘上黑白两色,落子越来越多。 顾令仪刚下几手就察觉到沈绍元棋风稳健谨慎,若说和认识的人相比,其实是有些像宗泽的。 不过行至中盘,顾令仪转了点想法,沈绍元在棋盘上比宗泽更懂取舍。 “我输了。”沈绍元投子认负。 沈绍元不得不承认,前几日刘煦说顾姑娘棋艺极佳,他虽听进去了,但今日对弈,才发现她的棋艺竟“佳”到这种程度。 顾令仪默默将棋子捡回盒中,赞道:“你也下得很好。” 只是没她好而已,不过赢不了她,也是人之常情,不算丢人。 “其实昨日和今日我来风波亭,并不是为了看棋,我是想着有没有可能碰见顾姑娘你。我记得你棋艺好,便想着你可能会感兴趣,运气好的话兴许能遇见。” 顾令仪捡棋子的手顿了顿,她抬眼问:“那日戏台的事公子想好了吗?” 沈绍元点点头,他之前没找顾姑娘,就是在想这件事。他父母皆是谨言慎行之人,顾令仪这等因为“移情”而养戏子的事,他父母虽不至于“严加管教”,但也会循循善诱地劝阻。 照这个情形,其实按顾姑娘说的“好好想想,及时止损”才是上上策,可沈绍元不得不承认,他向往顾姑娘这份随性与果敢。 “我父母会颇有微词,但若我能高中,父子各自在外为官,全家在一处的时间有限。而且我有一兄长,他无心仕途,家中门楣由他支应,无需太过忧心双亲。” 想到后面,虽说有些令人不齿,但沈绍元感谢自己有个兄长,否则若只能留在兖州地界打转,他与顾姑娘便再无可能了。 顾令仪正要开口说什么,忽听见身后有人唤她,却没有回头,因为太熟悉了,她知道那是谁。 一身青色官袍的江玄清走至棋盘前,笑意不达眼底:“真巧,皎皎你在这儿下棋呢。” 实则不巧,他这两日都来了风波亭,只要顾令仪也来,必然会遇见的。 甚至他熟悉顾令仪平日里的作息,今日比顾令仪还早到一点,原本只是想看一看她,直到瞧见她和眼前之人相谈正欢,才没忍住出现了。 江玄清与沈绍元互通过姓名,沈绍元便知眼前之人是谁了。 他们三人都是年轻男女,容色俱佳,还有一个站在棋桌旁,沈绍元隐隐察觉到来自周围棋桌的目光。 再瞧见顾姑娘突然冷下去的脸色,沈绍元起身,朝江玄清拱拱手道:“我方才还想再下一局,但顾姑娘半个上午都在打谱,说她已经累了,江公子来得正好,不如我们一起下,让顾姑娘回去休息。虽说我们初次见面,但以棋会友,再好不过。” 顾令仪配合起身,周围不少人,她可不想在这里闹出什么笑话,只冲沈绍元微微颔首。 “今日的棋局未果,并不急于应对,等姑娘想好了再答复便是。”沈绍元起身送了送,压低声音道。 江玄清站在一旁,与顾令仪擦肩而过,却没得到她一个眼神,江玄清突然意识到—— 原来在皎皎这里,他真的连外人都不如了。 *** 江玄清捏着棋子的指尖微微发白,黑子已入绝境。他认输时,沈绍元只是温声道:“承让。” “是沈兄棋高一着。”江玄清笑得体面,喉间却堵得厉害。 往回走的路上,“学棋”的记忆历历在目,江玄清小时候经常和顾令仪下棋,因为一直输,压根没什么学棋的乐趣。没有精进的想法,棋艺便稀松平常了。 顾令仪总在赢了他后,笑着把他乱掉的棋子一颗颗摆回原处:“下回我让你三子?你要想悔棋的话也可以,但在外面千万别这么干,容易挨揍。” 此时想来,也许“稀松平常”的不仅是他的棋艺,还有他这些年对顾令仪的态度。 因为知道自己于对方是不同的,知道哪怕自己棋艺再差,皎皎也永远会找自己下棋。 江玄清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心中的空落越发让人难以忍受,他一直告诉自己会好的,等习惯就好了。 可隐隐有一个声音在说:“永远都不会好了。” 早和谢于寅他们约了今日午间碰面,江玄清踏入敞轩时,略带歉意地拱手:“有事耽搁,累诸位久等。” 江玄清入席后便沉默着,谢于寅用扇子轻敲他手背,轻咳一声:“魂丢了?” 江玄清确实像刚找回魂似的,抬眼看向几位好友:“今晚有宫宴,不知你们可否帮我留意一位叫沈绍元的公子,他与皎皎近来走得近,我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适不适合在皎皎身边。” 此话一出,几人神色各异,谢于寅眼神闪了闪,率先应了:“行,我试试他。” 崔熠点点头,视线放在身前杯盏上,道:“好,我之前见过他一面,这人有点愣。” 只有宗泽疑惑地问:“你这不是都退亲了吗?难不成真要当顾令仪哥哥了?” 第19章 赐宴 时近申正,消暑宴设在太液池北岸,顾令仪与母亲在宫人的引导下找到座次,静伫片刻后,仪礼司跪奏,请皇帝就座。 众人跪迎,山呼万岁,陛下却只一摆手:“此宴只为消暑赐福,不必多礼。” 奏乐声起,众人落座,宫人端着捧着食物酒水的几案鱼贯而入。 男女分席,郑皇后位于在女眷上首,率先饮下一杯酒,其余夫人小姐们才动了筷子。 当今圣上推崇俭朴,因此器皿朴素,不见金玉,多是铜器、瓷器,饮食也皆是常供,案上并无什么珍馐佳肴,但都合口清爽。 顾令仪吃下两块荷叶包鸡,再喝一勺莲藕汤,汤清味甘,应时又解暑。母亲低声同她说话,顾令仪时不时回两句,在这宫宴上倒是有几分轻松惬意。 郑皇后向来宽厚,见众人用得还算舒心,笑着问了一句:“这几样消暑的小菜,可还合口味?” 女眷们自是只有夸的份,顾令仪也接在母亲后面赞了两句,言辞妥帖。 话音未落,席间位置仅次于郑皇后的孙贵妃笑着接了一句:“上次见令仪还是去年,一年过去,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顾令仪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起身回话:“承蒙娘娘抬爱。” 按照常理,后面应当还要加一串什么“令仪愧不敢当”之类的套话,顺带再奉承回去,夸“贵妃花容月貌风采更胜”,但顾令仪的确是戛然而止了。 先不说顾令仪认为自己确实挺水灵,没什么好自贬的,过分谦虚就是虚伪。 再就是她又没有讨好孙贵妃的意思,礼数上到位就好。 顾令仪和母亲来西苑之前,她爹可是特地嘱咐过让她们当心孙贵妃。顾父身为户部尚书,这段日子在账目上卡了四皇子好几次,并且四皇子为此在陛下那里挨了骂。顾父说这对母子都不是“就事论事”的性子,许是要使点绊子,让她们小心些。 她爹“为难”了孙贵妃的儿子,顾令仪觉得自己就算当场跪地,给贵妃磕三个响头,贵妃估摸着也还是厌恶她,何必费这个劲儿。 谦虚来奉承去,你来我往车轱辘话还要说一箩筐,指不定哪里叫人揪出错处,不如到此为止。 听了顾令仪的回复,孙贵妃愣了下,只好笑着点点头。 不然呢?人家没接茬,她难不成还接着夸,然后这小姑娘再厚颜无耻地应下? 这么夸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多抬举顾家呢! 一场小风波消失于无形,很快教坊司的舞姬上来了,鼓点翻飞,鼓声清越浑厚,舞蹈之间既热闹又振奋人心。 顾令仪看得入神,据说这是郑皇后特地安排的,鼓舞多见于民间,郑皇后将其搬入宫廷,让大家都见见民间的喜乐。 女眷这边鼓点阵阵,男客那里跳的则是假面舞。《西京赋》云:“总会仙倡,戏豹舞罴,白虎鼓瑟,苍龙吹篪。” 和着自女眷那边传来的鼓声,戴着“鬼面”的伶人矫健有力,腾跃自如,很是好看。 宴会后半截,陛下先行离席,席间便随意许多,年轻相熟的小辈们自发聚在一处。 沈绍元左右望望,他来都城不久,除了几个上京赶考的同乡,也没什么熟人,眼下身边却多了四个年轻男子,都是一副与他很熟的样子。 几杯酒下了肚,谢于寅又提起酒壶,给沈绍元斟满一盏:“虽是初次见面,但总觉与你一见如故,不知沈兄初来都城,住得可习惯?” 沈绍元接过酒杯,目光忍不住往崔熠那里瞟,想来他和他的朋友们,都很喜欢“一见如故”。 聊过几句兖州的风土人情,谢于寅自觉铺垫到位,压低声音道:“你来都城不久,想来还没去过轻烟楼,有机会带你一起。” 沈绍元当即皱了眉头:“我听闻轻烟楼是都城有名的秦楼楚馆,还是少去为妙,虽然谢公子你可能只是喝酒听曲寻常应酬,但久处烟花复杂之地,难免潜移默化受影响,若想立身持正,便当远离这些苗头才是。” 谢于寅套话不成反被教训一顿,他自然也是没去过轻烟楼的,去应酬也只去单纯酒楼,毕竟他娘虎视眈眈,可不是吃素的。 谢于寅出师不利,崔熠紧接着跟上,他支着下巴,手里转着酒盏,似是随口说道:“我们四人都尚未婚配,不过玄清和宗泽曾经定过亲,如今也都黄了,我都觉得是不是撞了什么邪,四个人竟没一个要成婚的。我观沈兄一表人才,想必在兖州也是颇受欢迎的人物。家中可曾为你定下过亲事?或者……有没有自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表妹、世交之女?” 崔熠问得直白,眼神却清澈,仿佛只是少年人好奇。 崔熠这一问确实自然,只是先捅了自己人两刀。江玄清和宗泽又听一遍他们“婚约黄了”,江玄清中刀更深,毕竟他是真的有自小一起长大的世交之女,也真的有一个表妹,现在还搁他家住着呢。 沈绍元略感意外,但坦然道:“崔公子说笑了。家中父母管教甚严,一心只让我攻读诗书,不曾定亲。至于世交之女,”他顿了顿,摇头,“多是幼时见过,并无特别往来。” 崔熠当即击掌,很高兴似的:“那你和我们一样,如此一来,我们之间定是更有话聊了 。” 私德上为人清正,无甚指摘,那就只有再看能力如何了,学问上试探的主力自然是今年高中的江玄清和宗泽,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问过本经,又问判语,还提了提策论,一番考校下来江玄清发现此人学问也很扎实,若是今年没什么意外,乡试肯定没问题。 期间谢于寅还踩着宗泽这两年屋里有个通房丫鬟的事,问了沈绍元有无房中人,又得知对方洁身自好,身边照顾的都是小厮。 问到后面,宗泽都有些沉默了,他发现今日受攻击最多的就是自己和江玄清,但此番试探是江玄清发起的,他牺牲多些也很正常,但为什么自己也当上靶子了? 宗泽看看谢于寅,又瞅瞅崔熠,这两个人今日可真是卖力。 折腾一番,结果问出人家的确内外兼修,品行端正,还学富五车。 沈绍元含笑看着眼前四位,一开始还有些疑惑,如今有什么看不明白的,他们就是帮着江玄清来打探自己的,他笑了笑,道:“聊过才发现我与诸位甚是投契,难怪一见如故。” *** 女眷这边宴会接近尾声,皇后也没拘着年轻的姑娘们,放她们去游园,园子里备了些游乐的消遣。 路过弹棋的,顾令仪谢绝了几位小姐的邀请,弹棋虽然听着是玩棋,但顾令仪觉得其实和“棋”关系不大,只不过工具是棋,跟弹石子、打弹珠没什么区别,听上去雅致一些罢了。 顾令仪四处乱逛,免不得四处受邀,最后她停下了投壶之处。骠骑将军家的钱小姐很擅长投壶,正在同大家展示隔着屏风投壶。 顾令仪眼见着那箭矢自屏风后掷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终稳稳落入壶中。 然后顾令仪默默避开这个壶,找了最角落的一只铜壶,丢一支箭,没中。 再丢一支,还是没中。 顾令仪往前走两步,连投三支,都是歪歪扭扭,只有一支和壶口擦了个边。 顾令仪看过投壶的技巧,书中说“急则反,缓则斜,过急则倒,过缓则睡,须在急缓之间找到平衡”,既然已经掌握了技巧,顾令仪相信自己只需稍加练习,便能融会贯通,一举投中。 一刻钟后,顾令仪觉得书中说的全是废话。是个人都能知道不急不缓就能中,问题是她知道了,她能做到吗? 就在顾令仪投红了眼的时候,一只带着茧的手握住顾令仪的手腕,调整方向,把控力度,轻轻一掷。 “砰”得一声,箭矢入壶了。 顾令仪惊讶地回头,是骠骑将军家的钱小姐,钱靖乔收回手,有些羞赧道:“抱歉,没问过你就动手了,你先了解正确的方向和力道,再试一次说不定就成了。” 顾令仪却摇头:“多谢你,今日中一箭就够了。” 若是一支不中,她今晚都睡不着,但不必要再投一支,因为八成不中,会影响夜里睡觉。 顾令仪与武将家的小姐没怎么打过交道,对方热情相邀,说若是想学投壶。可以到她府上寻她,包教包会。 顾令仪点头,见周围不少小姐都等着钱靖乔的指点,便说自己还要去别的地方看看,日后想学投壶一定寻她。 顾令仪其实不准备再接着玩了,打算走两圈消消食便回住处,但一拐弯瞧见一个依着廊柱、面色泛红的熟人。 “谢于寅?” 谢于寅今日为了套话,喝了最多的酒,实在喝不下了,才出来散散风,没想到迎面撞见顾令仪,谢于寅反应慢半拍地点点头:“对,我是谢于寅。” “你过来,”顾令仪皱了皱眉,转身走向近旁的凉亭,“我有些事想问你。” 谢于寅亦步亦趋地跟着顾令仪,远处宴会的丝竹声隐隐约约,顾令仪站定,转身开门见山:“前几日都没碰见你,今日撞见了便想问问,你母亲询问我的亲事,是你母亲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是我母亲的意思。”谢于寅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有些心虚地抿抿嘴唇,但想与顾家结亲一开始的确是他母亲的意思,他也不算说谎。 “我母亲说你聪慧有主意,一直觉得你好,但此前你和江玄清有婚约,便没提过这事。” 实际谢母说的更难听,说谢于寅难堪大任,若是能娶到顾令仪这样的媳妇,是八辈子烧高香,祖坟冒青烟,所以纵使觉得自家孩子希望渺茫,还是要坚持试试,打听一下。 顾令仪回想,往日谢夫人的确对自己青睐有加,而且极为和善,看见她就笑,但顾令仪疑惑地看向谢于寅,这人眼神飘忽,怎么看怎么像说谎的样子。 “真的吗?”顾令仪问。 “当然是真的。”谢于寅答得很快,生怕顾令仪不信似的,他只不过是稍稍隐瞒了一点内容。 谢母在问王夫人之前,其实探过谢于寅的口风,而他只犹豫了一瞬,就立马应下了。 当时他一口应下,不仅谢母意外,谢于寅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可是江玄清的好兄弟,怎么能这样呢? 但转念一想,谢于寅很快原谅了自己—— 江玄清都主动和顾令仪退亲了,他谢于寅这个时候想一想,也不算太过分吧? 第20章 拒绝 “我母亲的想法还望你能认真考虑一番,她十分喜爱你,家中不会给你委屈受。”谢于寅道。 谢于寅承认是谢母看中她,顾令仪沉默了片刻,道理上的确说得通,但眼前谢于寅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样,顾令仪总觉得他有鬼,当然她并不觉得背后的鬼祟是谢于寅是心仪于她。 作为江玄清狐朋狗友中的顶梁柱,谢于寅从前没少说她坏话,而且有一次她与江玄清吵架让谢于寅撞个正着,她可听见谢于寅信誓旦旦地和江玄清说他日后娶妻定要娶一个温柔小意的。 更别说上次见面,谢于寅他们在得胜楼二楼窥伺她与江玄清退婚,顾令仪一眼瞪过去,谢于寅更是被吓得直往后退半步。 并不完全信任谢于寅的说辞,但暂时也想不出更合理的缘由,而且对方咬着牙不透露实话,顾令仪也没办法,她只道:“好,我知道了,我还要在这里赏会儿月,你自便吧。” 她虽然没有分毫要嫁给谢于寅的意思,但也没必要当面拒绝谢于寅打他的脸,此事既是平阳侯夫人主导的,日后让母亲找机会沟通就好。 顾令仪本只是将赏月当做借口,但谢于寅走后,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支着下巴仰头看夜空。 七月初月似银钩,是纤细的蛾眉月。顾令仪视线从月亮上移开,转向北斗,北斗已偏西斜,古谚中有“北柄西指,天下皆秋”,再看泛着橙红光的心宿二逐渐向西沉落,“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夏日已然接近尾声,天不会热太久了。 *** 谢于寅往回走,中途又碰见出来寻他的崔熠。 崔熠上前拍拍谢于寅的肩:“你这是哪儿去了,你这放风放得这么久都没回来。” “方才在凉亭遇见顾令仪了,同她说两句话耽误了一会儿。”谢于寅并未隐瞒自己碰见了顾令仪,只是没说具体两人说什么事而已。 谢于寅从小到大在谢母手底下练的最炉火纯青的本事就是说一半留一半,说一半无伤大雅的实话,省掉另一半容易挨揍的。 闻言崔熠顿了顿,刚要跟着谢于寅往回走的脚步转了个弯:“你先回去吧,我酒也喝不少,里面有些闹,我也再清净一会儿。” 等糊弄走了谢于寅,崔熠脚步不停,脑海里迅速过一遍这附近的亭子,再结合方才谢于寅出现的方向,很快锁定了范围。 崔熠知道,后园有不少凉亭,他不一定能找到,再者说,也许他找到了,顾令仪已经走了。 但崔熠就是想试一试。 崔熠是跑着过去的,等跑过第三个亭子,崔熠远远窥见了熟悉的身影,他放慢脚步,调整因奔跑而急促的呼吸。 顾令仪正仰着头望织女星和牵牛星,它们是夏季夜空中最亮的星星,如今已是七月,织女星近乎悬在天顶,银白明亮。牵牛星位于织女星东南方,两星之间由一条银河牵引着。 “顾令仪。” 听见有人唤她,顾令仪侧过头,瞧见站在两步之遥的崔熠。 崔熠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顾令仪耳畔,她戴着一对水滴状的翠玉耳坠,水头极好,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在亭角宫灯暖光下,漾开一点温润又沁凉的绿意。 崔熠愣了一下神,在顾令仪询问的眼神中,勉强记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从袖中将随身携带的手札取出,交还给她。 “正巧在这里碰见,便想着将书还给你,虽然已经谢过好几回了,估计你都快听烦了,但还是要再说一次,多谢你借书给我,对我很有用。对了,你方才在看什么?” 顾令仪接过书,道:“在赏月。” 转念想起崔熠此前对她是否会借书给别人而耿耿于怀,她叹一口气:“乡试之前这书不会再借给旁人了,你别再纠结此事了,既然已经决定下场,多花时间安心备考吧。” 其实要顾令仪说,这策论手札是好,但再好也只是“术”,其中的“道”还得靠自己努力。 崔熠觉得有用的书便不想再让旁人看,实在是小肚鸡肠,心胸狭窄,但人的心性一时之间难以改变。与其让崔熠持续被此事烦扰,不如给了准话让他宽心,虽然崔熠的水平八成榜上无名,不过毕竟科考是人生大事,顾令仪无意在关乎前程的大事上与人置气斗法。 崔熠本还在茫然地抬头望月,确信这月亮只是细细一弯,心想顾令仪果然非比寻常,别人赏月都是圆月,残月她也喜欢。 听见顾令仪说书札只给他一个人看,也许是今晚的月亮不圆也很美,也许是沈绍元的存在给了他强烈的紧迫感,崔熠深吸一口气,道:“我有话想对你说,关于我们之间的事。我想问你是否愿意……” 崔熠的神色很郑重又紧张,再配上这个开头,顾令仪眉头蹙起,叫住他:“崔熠。” “你不会也要向我求亲吧?” 月光映在她脸上,却不见什么羞涩或期待。 崔熠心头一跳,还是点头:“是,若你答应,我过两日……不,明日就去你府上下聘。” 这话却让顾令仪彻底沉了脸色,前脚刚走一个心中有鬼的谢于寅,后脚崔熠就到了,也是来求亲。 聚众说她坏话,得胜楼里围观她被退亲,故意损坏她的马车……桩桩件件,新仇旧恨 通通涌上心头。 她说为什么谢于寅眼神飘忽呢?这求亲一事怕又是他们几个约着来戏弄她的! “方才谢于寅来过,也是说此事。” 她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克制的讥诮,“我竟不知,与江玄清退婚后,我倒成了你们这帮狐朋狗友间的一项新消遣?我是嫁不出去了吗?要你们一个个推来让去的?” 这话宛如两道雷劈向崔熠,谢于寅也向顾令仪求亲了?顾令仪认为他心思不正,在戏耍她? 这可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是两只螳螂以为有蝉急匆匆跑来,一扭头发现这哪儿有蝉?只有一只愤怒的黄雀要向他们痛下杀手。 “不是,我是真心的……”崔熠想辩白,顾令仪却已不再信。 “无论你们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商量好了还是各自心血来潮,”顾令仪后退半步,彻底拉开距离, “都请到此为止。我的婚事,不劳诸位‘好友’如此费心挂怀,告辞。” 顾令仪只恨方才自己还和谢于寅好声好气的,若是早些识破,定也要当面骂他一顿。 她微微颔首,算是尽了最后礼节,随即转身离去,翠玉耳坠在行走间晃动着,却不再温煦,只折射出主人的不耐。 崔熠想追上去拦一拦她,最后停下步子,徒劳地收回手。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顾令仪也不会信,甚至更厌恶他的纠缠和死不悔改。 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当日得胜楼,他围观江玄清和顾令仪争执,感叹人没办法剖出真心给别人看,如今就轮到他了。 *** 等崔熠回到席间,宴席已经快结束,陆陆续续有人出来。 宗泽瞧见崔熠,惊讶道:“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崔熠瞥一眼谢于寅,后槽牙都咬紧了道:“在江边吹了会儿风,大概是着凉了。” 今日是喝也喝够了,消息也探听得差不多,几人只又聊了两句都起身往回走,乘着夜色,沿着青石板,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只有崔熠一言不发。 谢于寅走在最前面,茫然地回头,摸了摸后脑勺,他总觉得凉飕飕的。 结伴走了一段路,快到分开的路口,江玄清眼,瞥见顾令仪的丫鬟闰成正在与一个宫人说话,那宫人一脸为难。 走近才听清,原是顾令仪回去后发现耳坠掉了一只,遣人来问。宫人只说夜里难寻,怕要等到明日。但明日官眷们就要离开西苑了,闰成无法,只得道:“若日后寻到,烦请送到户部尚书府,我们小姐必有酬谢。”说罢便匆匆回去复命了。 江玄清脚步一顿,回头对同伴道:“我帮令仪找找耳坠,你们先回去吧。” 崔熠没说什么,却径直跟上了。本来几人要分开走的,也确实都散开了,但一个个弯着腰低头看地上和左右的草丛。 宗泽:“……” 不是?江玄清和沈绍元就算了,谢于寅和崔熠也这么热心吗?怎么一转眼,大家就都开始找耳坠了? 宗泽迫于同辈带来的压力,也低头开始帮忙找。 半个时辰后,谢于寅先撤了,他觉得尽力了,没找到大不了再重新买一副,不必再费工夫寻,宗泽如蒙大赦,忙不迭结伴溜走。 园子里人声渐稀,只余夏虫鸣叫。沈绍元也回去了,毕竟是在皇家园林,夜间徘徊有些不合规矩,说明日一早他再来寻。 崔熠没走,他提着灯笼,沿着僻静小径,光晕一寸寸掠过湿凉的青砖、微卷的草叶,埋头找到了后半夜。 也不知是不是还有人再寻,他和江玄清走不同的方向,早不知对方在何处了。 忽而,路过一队巡逻的侍卫,领头的那个叫住崔熠:“崔二公子,可是在寻东西?约莫半个时辰前,江翰林寻到了一只玉耳坠,托小的若再见人寻找,便告知一声。” 崔熠掌心收紧,含笑谢过:“好,那我也不用再找了。” 他转身离开,灯笼在深浓的夜色里晃出一小圈孤零零的光晕。 江玄清好像总是和顾令仪最有缘分,同样在这园子里找了半宿,崔熠注定是一无所获的那个。 崔熠轻笑一声,可那又如何?再有缘分,不也退了亲? 月老的红绳系得再粗,又能扛住几剪刀? 第21章 乞巧 崔熠夜里睡得晚,第二日一大早门被敲得"嘭嘭"作响,外面传来崔琚的猪叫声:“哥!哥!快出来玩啊!” 艰难地睁开眼,利落穿上外袍,提上这小胖子的后领,崔熠一把将崔琚丢到崔崇之的书房门口:“烦着呢,别吵我,吵你爹去。”要按平时,崔琚定是在崔熠手中撒泼打滚不老实,但他这次只是在空中扑腾了几下短腿,便缩着脖子不动弹了。 崔琚从没见过他二哥脸色这么难看过,直觉告诉他,此时不该惹二哥。丢下小胖子,崔熠转身欲走,却听见书房里传来崔崇之的声音:“崔熠,你进来一下。” 崔熠推门而入,“啪"得一声关上门,将探头探脑的年猪关外头。崔崇之正在练字,将自己方才写下的“静”字欣赏了一遍又一遍,满意得不得了。 这字可真是天然古朴,意蕴绵长。 等看够了崔崇之才抬眼,将视线分给儿子一点,一眼看到二郎摆着张臭脸。崔崇之稍加思索,便猜出了缘由:“你昨日同顾家姑娘提过亲事了?还被拒绝了?” 崔熠反驳道:“她没有拒绝我,只是还需观望考虑一番我是否真心。”崔崇之听了当即嗤笑一声,臭小子,嘴可真硬的,不就是拒绝了?还什么观察考虑一番。 不过二郎现下估计就是个火药桶,崔崇之给儿子留了一点面子,只道:“我和你娘可以帮你提亲,但没办法帮你强娶,既然人家姑娘还要观察和考虑,你也不要太过急躁,心要静啊。” 崔崇之将他写下的“静”展示给二郎看,语气中没有丝毫对为情所困儿子的开解,满满的都是对自己书法的欣赏。 崔熠感觉就这两天的咬牙切齿程度,他的后槽牙都快碎了,阴阳怪气道:“父亲你知道如何才能静?” 不等崔崇之反应,崔熠自问自答:“先要争,争到了,自然就静了。”崔崇之” 胡言乱语,这字是这么个意思吗? 将崔熠赶走后,崔崇之却再也欣赏不下去自己的字了,被崔熠那么一说,再看这个“静”,之前宁静祥和的意蕴散个大半,既无心再练字,崔崇之转头去找了永安长公主。 “哈哈,公主,你儿子被拒绝了!"爽朗的两声笑从房中传出来。赵澜挑了挑眉:“那也是你儿子,不知道的以为是你仇人。”“不过没立刻有结果也好,我还要与你说一桩事。“赵澜提起自己昨日在宴席上碰见了江家夫人宋氏,同她打听了一下江顾两家退亲可有什么内情。“除了说性情不合外,宋氏说退亲还有顾家姑娘想让江家小子婚后外放的缘故,想来顾家姑娘婚后不想待在皇城,毕竞是影响前程的大事,也得告诉你一声,二郎除了跟你去肃州吃苦几年,就没出过都城,这婚事是否要再考虑考虑?赵澜自是知道宋氏的话不能断然全信,但她的身份在这里,宋氏多半不敢乱扯谎,而且若是国公府和顾家的婚事真成了,其中内情一打听便知晓,宋氏老是此时敢添油加醋,那简直蠢到家了。 闻言崔崇之也有些意外,顾家姑娘日后竟想同夫君一起外放?都城的女娘们可没几个希望夫君赴外任的。 但很快,崔崇之大喜! 外放算什么大事,再大能大过二郎有谋反之心?而且不在都城好啊,逆贼苗子不在都城更安全啊。崔崇之本来还对顾尚书家门第太高,助力太强而抱有微词,此时却觉得这桩亲事再好不过了。 若是崔熠能和顾家姑娘结亲,不管科考中不中,都给他打发出去,如此一来也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崔崇之不怒反笑,感受到公主诧异的目光,他轻咳两声,劝道:“公主,二郎这几年他在边关吃了大苦,从小到大也从不找我们要什么,如今有了中意的姑娘,难得求到我头上,我们总不好再从中作梗,就全了孩子的心意吧。”“娶妻是二郎自己的事,至于日后的前程他心中有数就好,我并不介意,既然你也不在意,那就随他去。只是顾家姑娘拒了二郎,能不能娶到还要看他的本事。” 赵澜父母早亡,从小跟着兄长赵陟长大,年少时又饱经战乱之苦,养出一副坚韧刚强的性子。当初大军出征,敌人突袭后方,还是赵澜与郑皇后两人携手守住后方。 赵澜说不介意确实是不介意,特地将此事告知崔崇之,也是自己这个丈夫平日里风风火火,上阵打仗不在话下,对待亲人却有几分黏黏糊糊。赵澜怕若提前不说清楚,到时候二郎成婚后要外放,崔崇之舍不得儿子,脑子一热要闹起来至于崔崇之,他如今对顾家姑娘是十分满意,不仅不反对,甚至想帮二郎出谋划策,二郎可得加油啊,别把这么合适的姑娘给放跑了!大大大 西苑顾家院落,东西收拾得差不多,都装上了马车,岁余正在院中检查是否遗落了什么,闰成小跑着过来,道:“小姐,江家公子来找,说他昨日在园子里捡到了小姐的东西,来还与你。” 顾令仪想起昨日遗失的耳坠,许是当时被谢于寅和崔熠气得不轻,没注意旁的,等回了屋,岁余才发现她左耳空落落的。闰成补充道:“昨夜我去问宫人耳坠的事,刚好江公子和他的朋友们路过,许是他听到了。” 既然让人通传,便是想让亲手还给她,顾令仪想了想,她还 挺喜欢那副翠玉耳坠的,不至于为了躲江玄清就不要了,便没再犹豫起身出去了。而且她自觉没有半分理亏,刻意避着他作甚?要躲也是江玄清自惭形秽,不敢见她才是! 太液池旁栽了柳树,迎风舒展着枝条,江玄清一身官服立于树下,倒似画中人。 光看外表,江玄清称得上一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不然今岁也不会被点了探花郎。但显然顾令仪再无心思欣赏他的好样貌。顾令仪发誓,当江玄清这张嘴里说出要当她哥哥的时候,在顾令仪心里,江玄清就比顾鸣玉这个亲哥哥要丑一万倍了。 省去寒暄,顾令仪直接问:“昨夜你在园子里捡到了我的耳坠?”江玄清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檀木小盒子,递给顾令仪,道:“昨夜回去的时候无意中捡到的。” 无意捡到? 那黑灯瞎火的地方,岁余和闰成可提着灯笼来来回回走了两遍,都没瞧见,还是顾令仪不想折腾她们了,才叫了停。特意去寻都没找见,江玄清如何能无意捡到?顾令仪接过檀木盒子,打开一看,果然里面躺着那只翠玉耳坠,日光下正散着碧莹莹的光,透彻得像一汪湖水。 既然他说无意就无意吧,顾令仪道:“确实是我昨夜遗失的,需要我将另外一只耳坠拿出来证明吗?以免你担心找错了失主?”“不用……我怎会怀疑你冒领?“江玄清愕然。“还是证明一下吧,"顾令仪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展开帕子,里面装着另外一只耳坠,将两只耳坠放在一处,给江玄清看,“瞧,和我手上这只正是一对,你没找错失主。” 她早说过,他于她如今只是一个有些交恶的熟人,一个无意拾到东西的人来找失主,作为失主她自然还是说个清清楚楚为好。江玄清却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想到退亲之后,他和顾令仪竟要生疏到这种程度。 “多谢你将耳坠还我,对了,之前便说过捡到耳坠的人若来找,会给赏金,虽然知道你不缺银钱,但该给的还是不能少”眼看着她就要从袖中取出银钱了,江玄清实在忍不住了,打断道:“顾令仪,我昨夜在园子里寻了一夜,难不成是为了那一点银子?”顾令仪却只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哦?你不是说你是无意捡到的吗?到底哪套说辞是真的?” 她这般聪明,还能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吗?江玄清被顾令仪一句话哽住,头都气懵了,恨不得气个仰倒。果然!当初婚约退得没错! 否则三天两头叫顾令仪这么气他,江玄清觉得自己定会短寿!想说的话说不出口了,想叙的旧也无处可说,东西又物归原主了,江玄清憋了一肚子的气拂袖而去。 刚走没几步,他听见顾令仪叫住他。 “江玄清。” 江玄清迅速回头,紧接着却听见顾令仪说:“我的亲事不劳你和你那帮朋友们费心了,你们实在闲得发慌便多读两本书,好过拿人消遣取乐。”顾令仪什么意思?不等江玄清追问,顾令仪已经转身回去了。岁余见小姐脚步轻快,似是心情很好的样子,问道:“小姐,我记得今早刚换过新衣,我和闰成应当都没往你身上放银钱,小姐方才如何能掏钱给江公子?” 顾令仪眯起眼睛,狡黠一笑,给岁余解惑:“刚才出门没多想,根本没想起什么钱不钱的,方才不过见江玄清面色差得如丧考姚,临时起意再气一气他罢了。” 她昨夜受那么一通气,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江玄清,主动退亲的是他,那几个狐朋狗友也是他的。照顾令仪说,受了气生闷气有什么用,当然是要气回去吸果不其然,撒完气瞬间心情好了! 顾令仪晃晃胳膊,展示袖子里确实没银钱。“小姐真聪明。"岁余扑哧一笑,心想江公子怎么敢惹小姐的,这不是上赶着找不痛快吗? 大大大 在顾令仪那里吃了一肚子气回来,江玄清越想越不对劲儿,顾令仪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他和他的朋友们怎么就费心顾令仪的亲事了?江玄清很快想到了昨日他们几个人在宴席上“拷问”沈绍元的事。难不成沈绍元找顾令仪告状了? 思来想去,定是如此!这样一来,一切都顺了。没想到沈绍元瞧着文雅端正,背地里这么爱告状,惹得顾令仪对他们不快。可江玄清觉得自己全然是好意,沈绍元是外来的,从前不在都城,为人品性全靠他一张嘴说,若是顾令仪被骗了怎么办?昨日一试,沈绍元心思深沉一点马脚不漏,今日就发现这厮是个笑面虎,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后却阴险地去告状。 他帮顾令仪找到了耳坠,顾令仪却故意气他,想来也是沈绍元在背后抹黑的缘故。从前江玄清觉得顾令仪总是气他,今日一观,才发现从前她对他算是万般收敛了。 想清楚是谁在从中作梗,江玄清当即想回去找顾令仪解释,可刚走几步,却顿住了。 若是婚约还在,想清楚原委,知道自己怎么惹顾令仪生气了,江玄清纵是被气得跳脚,也是要回去哄顾令仪的,可如今他不再是顾令仪的未婚夫,不能再时时见到她,见她需要找一个理由。 方才能见到她,是江玄清昨夜在园中寻了半夜才换来的,而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能再见顾令仪的理由了。 西苑的避暑大部队已经迁回 都城,江玄清傍晚下值便回了江宅,一回家就见到母亲坐在正堂之中,身旁摆着两个大竹筐,江玄清老远便闻到了熟悉的清雅香气,走近一瞧,果然是藤萝花。 “母亲,这是皎皎托人送来的吗?"江玄清惊喜道,寻常紫藤七月已经不开了,当初顾令仪寻了花期久的品种,如今都城还能有藤萝花的,应当只有顾家了宋氏见儿子这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讥讽道:“送东西过来的顾家丫鬟说是谢过你帮忙找到什么耳坠,还说什么叫你拿花去找得胜楼的吴师傅,他做的藤萝饼全都城最好吃。” 说到后面,宋氏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她斥道:“江玄清,你还记不记得,你和她退亲了!你是闲得没事干了,去给她找什么耳坠!婚约都解了,你还要围着她转?就这么喜欢给她当牛做马吗?” 宋氏索性站起来骂,越看那两筐藤萝花越碍眼,抬脚一踢,将一筐踹倒,淡紫色的花飘飘洒洒,撒了一地。 江玄清瞬间抬声道:“母亲!你不要太过分!”“我过分,我怎么过分了?我生你养你,如今是管不得你了吗?“听过百十遍的斥责从耳边流过,江玄清面色如常,只和身边小厮一道将散落在地的花瓣装好,再抬着一起拿出去。 见江玄清这副不听不管不顾的样子,宋氏有些慌了,她怒道:“江玄清,你这是要不孝吗?” 江玄清放下手中的管,回头道:“儿子只不过想吃藤萝饼罢了,如何就不孝了?如果母亲觉得儿子当真不孝,大可现在就去官府告我,如此一来,儿子这官也不用做了,日后天天在家陪你,这是母亲想要的孝顺吗?”说完不等宋氏再说什么,再次搬起竹筐头也不回地走了。宋氏扶着桌子,气得手都在抖,大口喘着气。婚事都没成,只不过送来两筐紫藤花便引得他们母子这般争吵,幸好没让顾令仪进门!本来宋氏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江玄清永安长公主找自己打听顾令仪,国公府许是有意迎娶的事。如今宋氏是半个字也不想透露了,她巴不得顾令仪赶紧嫁人,除了江玄清,谁都成,好让她儿子赶紧断了这念想!争吵过后,两筐藤萝花被江玄清亲自送到了得胜楼,始作俑者顾令仪对母子间的冲突并非一无所知,甚至是有意为之。一个时辰前,顾令仪回了顾府,东西也归置得差不多,许是在外面待了几日,回到自己的璇玑院,熟悉中又带着点新鲜。紫藤花已经要开始谢了,紫藤花架空了小半,顾令仪在亲手搭起的花架旁静伫了一会儿。 紫藤伴这院落已久,顾令仪也不至于连根拔起,但应当不会再用花瓣做藤萝饼了。 她和江玄清也不是从前的关系了,从前他送什么帮什么忙,顾令仪全盘接受,此时却是要有来有往,掰扯个清楚。 顾令仪吩咐闰成将剩下的紫藤花全都摘了,送到江宅去,就当作帮忙寻回耳坠的谢礼。 本就打算就这么送过去,闰成出门前,顾令仪突然想起了宋氏,这是个性情狭隘偏激的,除了那日在堂姐婚宴上的“再看看",前阵子也没少给她甩脸子摆脸色,之前顾令仪当宋氏是她未婚夫的娘,宽容了宋氏人格上的先天缺陷。此时想想,这两筐藤萝花送过去,宋氏怕是要气个半死。顾令仪索性叫住闰成,提醒道:“等会儿别光送,要将江玄清捡耳坠原委说清楚,再提让江玄清去找德胜楼的吴师傅,记得说′他做的藤萝饼,全都城最好吃。” 既然宋氏一定会生气,那索性就让她更气一些好了。宋氏年纪也还不算大,应该勉强能受得住,只要没气死就成。大大大 女儿一回府就开始气人,父亲也不遑多让,户部,四皇子赵恒正在同尚书顾士儋″据理力争”。 “顾尚书,这笔银子是急用,河道眼下正值汛期,你一拖再拖,若误了工期,后果你来担吗?"赵恒接了整修北直隶河道的差事,可每次找顾士儋要银钱简直是难如上青天。 顾士儋眼都没抬:“整修北直隶河道是陛下给殿下的差事,如何轮得到臣担责,臣需要担的是眼前账目的责。” “殿下,此处列支三万五千两,用于石料采买,”顾士儋指着赵恒折子里的一项,抬眼看向赵恒,“可臣查过北直隶近三年的河工旧账,同类石料,这个体量,最高不过两万两。” “殿下这钱,恕臣不能批复,就是再闹到陛下那里去,臣还是这个说辞。”赵恒脸色一沉:“旧账是旧账,如今工价飞涨,难道还要户部死守陈规不成?” 顾士儋都懒得戳穿赵恒,他大前天接了这折子,对比旧账发现价格猛涨后就叫人暗查过了,如今的石料价格根本没涨,如今不直说只是给这个四殿下留厂分面子罢了。 顾士儋拱拱手,只道:“殿下若觉得臣办事不当,可请陛下另派人查账,臣无二话。” 见赵恒面色铁青,还要继续纠缠的模样,顾士儋瞥一眼一旁的刻漏,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臣该下值了。” “户部官员大多惧臣,臣若不及时走,他们也不敢走,"顾士儋将折子合上,递还到赵恒手中,“河工之事,今日便议到这里。殿下若仍有异议,明日早朝后,再来户部接着议。” 说完也不等赵恒反应,拱手一礼,然后就旁若无人底收拾东西走了。赵恒带着他的折子气冲冲地出了户 部,暗骂顾士儋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可父皇对顾士儋信重有加,这块石头赵恒既绕不过去,又搬不走,只能另想办法了。 顾士儋到了衙署大门外,正准备登车,恰巧碰见骑马往外走的镇国公,本是礼节性地颔首,不料对方驱马与他同行,顾士儋只好掀开车帘,与崔崇之一路聊过去。 到了分岔路口,崔崇之热情道:“平日里我们打交道不多,今日与顾尚书交谈甚是投契,等择日我定带着犬子去贵府拜访,还望顾尚书你不要嫌弃。”不是?这觉得投缘发出邀请,不应该邀他去国公府做客吗?怎么还能不请自来,要拖家带口上尚书府呢? 顾士儋自然不能说嫌弃,只好说扫榻相迎。忽略掉这点古怪,顾士儋一回府就去了栖春堂,夫人女儿都去了西苑避暑,家中无人,他这些日子直接歇在了官署。一进门,不料妻子正在和女儿说话,顾士儋瞬间停住脚步,王氏面朝门口,一眼瞧见顾士儋来了,招呼道:“愣着做什么?事关皎皎的婚嫁大事,你也过来听一耳朵,省得晚上又找我问,要我当你们父女之间的传声筒。”顾士儋只好迈步进来,坐在一旁,听夫人和女儿继续刚才的对话。“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沈家父母似乎严厉了些。"王氏偶尔会觉得女儿有些行事作风不妥,但她这么觉得可以,可受不了旁人对皎皎挑挑拣拣。“沈绍元说他日后基本不会和父亲同地为官,只要到时候他没改主意,让父亲在朝中运作一番,叫他与他父亲的任地避开些,便没什么为难的。”顾令仪并不觉得沈家长辈有什么不妥,她自己的亲生父母尚不能事事支持她,又何况旁人呢?避开极端性情的,再找到合适的相处之道便好。王氏听女儿这么说,心却还是悬着,问道:“这是沈绍元高中了,若是没中呢?你与他回兖州,我可放心不下你。我看这亲事容后再议,等来年过了春闱,他确定能高中再说。他前些年是当地的案首,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多了去了,要知道中了进士的前程可与同进士不同,更别说那些落榜的了。”顾士儋听得皱了皱眉,这是待价而沽,将人放到秤上量,理智上知道这行为很不可取,但顾士儋没有出言反驳,他也不想看到皎皎日后吃苦头。顾令仪也觉得不合适,但母亲的想法也不能不考虑,她折中道:“拖到会试万万不可,若是要等到那个时候,我提前与他相看什么?不如等放了榜直接去榜下捉婿好了。” “或者这样,八月乡试在即,此刻再筹备婚约难免分心,等沈绍元中举之后我们再谈定亲之事,乡试名次也能反应他的才学,母亲觉得如何?”其实当初和江玄清定亲,顾令仪从没想过江玄清不中举就不和他成亲了,如今这般斤斤计较倒显市侩,但她与沈绍元不过数面,又没什么情愫,不考虑这些条条框框又能考虑些什么呢? 同母亲商量完,顾令仪还有些恍惚,她好像突然能理解堂姐成亲前的茫然了,可若是拒绝了沈绍元,也不过是在其他官宦勋贵子弟中挑出另一个沈绍元罢了,来回折腾又有何意义? 多想无益,徒增烦恼,总归是要找个人来嫁,先就这样吧。“行,我这两日找机会知会沈绍元的姨母,那平阳侯夫人我就拒了?"王氏问道。 顾令仪点头,一提起平阳侯夫人,顾令仪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谢于寅,然后就是崔熠。 不过在母亲面前,顾令仪提都没提崔熠昨夜求亲的事,玩笑之语,岂可当真。 三言两语定下婚事走向,一直沉默的顾士儋在顾令仪告退后问王氏:“皎皎没因为退亲的事在贵女间受委屈吧?没被人说闲话吧?”顾士儋年轻时听过不少女子因为退亲被同辈讥讽嘲笑之事,若皎皎遇见了,他定是要去下帖子问候一番对方的父兄是如何教养小辈的。王氏摇头:“没有,背后的嘴我们管不着,但保准没人敢在给皎皎面前给她脸色看,皎皎可不是好惹的。” 王氏对这点其实很满意,比起让人蹬鼻子上脸踩到头上去,还是威名在外一点亏都不吃为好。 大大大 镇国公府,崔熠正在听他爹给他出主意。 “二郎,你父亲当年就是风华绝代,才能娶到公主,你虽然比为父差了些,但也马马虎虎吧……” 好不容易忍过了便宜爹滔滔不绝的自夸,终于从一堆废话中摘取出他当年究竟做了些什么。 无外乎相约出游、嘘寒问暖,最后再来一个生死之交,就成功了。听到这些建议,崔熠心想这和原著倒是对上号了,顾令仪和江玄清青梅竹马,什么出游嘘寒问暖自是不缺,然后江家遭难,顾令仪果断出手相助,这也算得上生死之交。 这套剧情江玄清这个货真价实的男主如今都走不通了,他又怎么可能办到?“爹,有没有可能你这些招数管用,首先需要互有好感,其次要有特定的环境?″ 就顾令仪现在对崔熠的初始好感度,他下帖子就被拒,还出游嘘寒问暖呢,见他不给他一巴掌都是给面子了。 “还有什么生死之交,爹你和娘当时那是乱世,倒是有条件。可如今太平盛世的,顾令仪成天在家待着,能有什么危险?我总不能派刺客去刺杀她吧?然后我再从天而降救她?我看我是活得不耐烦了。”“如果不是她有危险,那就是我有危险,但顾令仪最 近都不出门,我哪怕真死外面了,她也不知道啊。” 崔崇之本来还满怀信心心地分享经验,此时也有些拿不准了。见父亲熄了火,崔熠也不气馁,如今还没有顾家和沈家定亲的消息传出来,那八成要等到乡试后了。 况且崔崇之还是有用处,靠着这个父亲死皮赖脸地和顾尚书攀交情,崔熠成功进了顾家的大门,虽然没见到顾令仪,但碰见了顾鸣玉。酒喝过两轮,崔熠向顾鸣玉旁敲侧击找打听,顾令仪有没有什么孤本没寻到的,他可以帮忙找找。 顾鸣玉有些醉了,但潜意识里哄妹妹的经验依旧十分丰富,当即对崔熠露出同情之色:“你得罪我妹妹了?” 随后喝高了的顾鸣玉慷慨地透露了顾令仪一直在寻的书单,崔熠拿到后,发动了父亲母亲、大哥大嫂,甚至还入宫找了皇舅舅一趟,可以说是举全族之力,将书单上的书凑个七七八八。 崔熠又将书单和书册对照检查一遍,同父亲道:“好了,不和你说了,我去给顾令仪送书了。” 直到儿子风风火火跑远了,崔崇之才突然想起来一一不是?今日好像是乞巧节?选今日去找人合适吗?崔熠的确没注意日子,他这几日在家中除了备考,就是找书,过得昏天黑地、昼夜颠倒,堪称过上了现代的生活一一他穿书的时候正在海外当留子,和国内有时差。崔熠前一日将书单夹在拜帖里,总算没被再打回来,今日顺利进了顾家的门,他抱着一小箱书,候在前厅中。 顾令仪依然没让他久等,很快从侧廊走来,上次在此处见她,顾令仪腰间配白玉禁步,这次却是秋香色的香囊,香囊穗子随着裙褶摆动漾开,灵动又飘逸顾令仪好像一直这样,不想见的人直接拒了帖子,不让人白费功夫。若是决定见了,就不会晾着人叫人空等。 所以崔熠一直有些不明白,她都这样态度明确、通情达理了,江玄清为何还觉得她骄纵呢? “你当真找到那些书了?“顾令仪问的直接,那晚顾令仪气得都决定这辈子再不想见崔熠了,此刻却为了书而出尔反尔。崔熠俯身打开箱盖,最上面是一卷《测圆海镜》,纸页泛黄但保存完好。顾令仪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向前微倾了身子:“《测圆海镜》你都找到了?箱子里还有《九章算术》,这书并不出奇,奇的是带刘徽注解的抄本,甚至还有围棋国手的残局手卷。 崔熠没多说寻书的周折,只道:“都是你要找的书就行,不过你居然还会回回语?” 顾令仪要找的书单里有一本《回回馆译语》,崔熠特地去宫里一趟才拿到。“略懂罢了,所以才需要词典对照,我听说这书刚编成不久还没面世,没想到你竞然能找到。"崔熠发誓,顾令仪同他说话语气从未这么和煦过。“多谢你帮我找书,我最近会抓紧时间看,看完便还给你。"顾令仪将箱子合上,决定撤回自己再也不见崔熠的决定,下次若想找什么书寻他挺管用的。想起那日在西苑宴会的戏耍,顾令仪皱了皱眉,神情认真地问崔熠:“崔熠,你是不是很喜欢打人一个巴掌,然后再给一颗甜枣?当然,我不是质疑你,就是想问你是不是有这个怪癖?” 根据最近打过的交道,顾令仪怀疑崔熠可能真的有某种特殊的癖好,他喜欢先得罪人,然后再想办法找补回来。也许他是享受其中的乐趣?不然顾令仪真的无法理解,这个人究竞为什么反复横跳?崔熠有口难言,有没有可能,他根本没想过给她巴掌来着?但好不容易关系缓和,崔熠只讪笑,没再多嘴,等他们关系更好些再解释吧,以免前功尽弃。 看在这些书的面子上,顾令仪不理解但尊重,她想了想道:“你若是有这个怪癖,这书大概够你再戏耍我两次,不过我还是劝你有可能,还是尽量不要这样同人相处,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你出门就让人给打了。”“对了,还有一事,上次叶举人借犀角给女儿治病的事解决了,我铺子掌柜去了柳城,也见过了叶举人的女儿,掌柜启程回都城时,叶举人的女儿已经用上犀角恢复了。不过我本想通知叶举人此事,但按他留下在都城的地址去寻,铺子掌柜没找到他,你若是与他有别的交集,可以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等崔熠出了顾府的大门,除了获得叶相济女儿康复的好消息,手中又抱着一个新书箱,都是科考方面的书,崔熠方才浅浅翻阅,都极为实用。顾令仪方才说:“乡试前你定是看不完,捡着薄弱的先看吧,等你……等你会试,兴许中途也能用上。” 崔熠知道,顾令仪那个表情,才不是等他会试用得上,明明是想说等他落榜,来年再考可能用得上。 不过他捧着一箱子书还是很高兴,起码他不再是顾令仪的眼中钉了,而且还获得了两次犯错豁免权,虽然崔熠觉得自己定不会用上。等捧着书上了马车,顾府在视野中慢慢变小,崔熠的笑容渐渐消失一一等等,送了顾令仪这么多书,她是不是这段时间又不会出门了?大大大 今日是七月初七,顾令仪同样没觉得今日与人见面交换书有什么不妥,崔熠一走,顾令仪看了会儿书,本以为今晚母亲去宫中赴宴了,自己便不用再乞攻了,能落个轻松。 谁知道母亲将身边的李嬷嬷留下了,专门盯着顾令仪乞巧。今年堂姐嫁出去了,便只 有顾令仪独自展示她烂得出奇的穿针技艺。哆哆嗦嗦、十分艰难地在月下将七孔针穿好,一开始家里七夕备九孔针的,后面见顾令仪实在费劲儿,便换了七孔的,毕竞图个彩头,总不能让自家女儿频频乞巧失败。 随后的"观蛛网乞巧"便是顾令仪擅长的了,将盒子处理一二,然后引蜘蛛入盒,就静等明日清晨观察蛛网了。 走完流程,顾令仪便急着回去看书了,闰成赞道:“穿针虽说小姐不太熟练,但蛛网乞巧小姐年年都做得很好,想来织女定会佑你姻缘顺利美满。”顾令仪笑笑,每年她都选内壁粗糙的木盒子,方便蜘蛛吐丝着力,为了让蜘蛛吐的丝网形状好,她还在盒底抹了花蜜,引导蜘蛛在中心位置结网,而不是缩在角落。 哪有什么天意,不过事在人为。 第二日一早,虽然顾令仪昨夜看书看得晚,早上却还是按时醒来,检查过蛛盒,果不其然蛛网又圆又密,乞巧成功。顾令仪正准备去吃早饭,母亲却神色严峻地来了她的院子,同她道:“皎皎,昨夜回来太晚了,不想扰你休息所以这时候才说,昨夜孙贵妃大庭广众之下,在乞巧宴上提起你,还说西苑宫宴上四皇子见了你一面,一直同她夸你。”顾令仪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四皇子,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孙贵妃非说他们见了面,谁还能证明她没见到不成。顾令仪望着手边蛛盒中晶莹漂亮的蛛网,叹了一口气:“母亲,我们与沈家的亲事,多半是不成了。” 也许世上真的有织女,瞧见她这般投机取巧,看不得她姻缘顺利吧。 第22章 波折 “昨夜孙贵妃拉着我对你赞不绝口,沈绍元的姨母卢氏就坐在我右手边两位,当时我余光瞟见卢氏面上笑意就勉强了,等宴后卢氏更是找到我说之前的事还得再商量一二。” “皎皎,这事是母亲错了,若是当日母亲不提什么会试之后再定亲,你也不会折中到乡试,早些定下,也没今日的波折。”平日里母亲说话总是抬着下巴,颐指气使的,此刻却很是低落,顾令仪瞧见她眼下挂着淡淡青黑,想来虽然昨夜没来找自己,但母亲也是辗转反侧,压根没睡着的。 顾令仪摇头:“母亲,此事怪不到你头上,就算当时我们口头定好了,真正走礼沈绍元总要知会父母,都城与兖州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要等许久,眼下的祸事是躲不开的。” “而且就算真的定下来,别人听见我们家和皇子扯上关系,哪怕有一纸婚书,人家该退亲还是会退。” 王氏被说服,她忍不住去瞧皎皎的脸色,看她是否难过伤心,嘴上难得抱怨起丈夫来:“如此说来,我与你都是没错的,那做得不够好的就是你爹,缘何孙贵妃和四皇子盯上我们家?源头还是出在他身上。”浅浅埋怨过丈夫,王氏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昨夜还得多谢永安长公主,孙贵妃拉着我不放,似是要当面把这亲事定下来,还是永安长公主说了句话,将此事岔过去了。” 乞巧宴上,长公主眉毛一压,似是听得不耐烦了,同孙贵妃道:“没见过的人见第一眼总是新鲜,孩子们年轻提一提就罢了,贵妃怎么还放在心上了?”“正是长公主仗义执言,这事才揭过去,不然真不知道要如何收场。方才我已叫人备了礼去国公府,自是要感谢长公主的。”顾令仪抿抿唇,幸好昨日看在书的面子上,对崔熠还算客气,甚至称得上礼遇。不然昨日若又让他吃个闭门羹,今早再听见他娘的出手相助,那便有些难为情了。 “确实该向长公主道谢,如今正值风口浪尖,我不好亲自上门,等此间事了,母亲再陪我去一趟国公府吧。” 王氏自无不应:“应该亲自再去一趟,不过皎皎,沈家也未必因为此事退缩吧。” “若先太子还在,四皇子想娶我的话,沈家与我家相看在前,自是无需避让,可是先太子薨了,这局势就截然不同了。”先太子在时,人品才干俱佳,不仅受当即陛下器重,也受群臣爱戴,是毋庸置疑的储君之选。 先太子没了之后,陛下大病一场,在剩下几个明显不及先太子,且各有缺点的皇子中难以做出抉择,没再立太子。 但向来权势动人心,又何况是至高无上的那把椅子,二皇子被告发用厌胜之术克死了同胞大哥,陛下震怒,派人彻查,却查出是三皇子为了除去二皇子而故意设计此事。 先太子和二皇子都是郑皇后所出,先太子没了,论嫡论长都是二皇子排前头,三皇子便想着剑走偏锋,借陛下对先太子的爱护除去二皇子,可惜事败,被贬为庶人。 太子之位空悬的那一年,连最小的六皇子都传出被道士批命“有真龙之气,并非池中之物"的消息,臣子们你推举这个,我推举那个,党派之争也初现端倪。眼看着再不立储,朝堂中什么牛鬼蛇神都要出来了,陛下这才快刀斩乱麻,立了二皇子做储君。 只可惜,如今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陛下对太子不满意,没少训斥太子不及他兄长三分本事。 太子之位不够稳当,那四皇子未来如何犹未可知,这种情况下,沈家会愿意同四皇子交恶吗? 顾令仪心中早有答案,于是她对母亲说:“与其将希望放在别人那儿,不如我们先想想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渡过此关。”大大大 七月初八下午时分,沈绍元递了拜帖给顾令仪,比她想象中还要来得更快一止匕 这是沈绍元第一次来顾家,最开始他们都在外面相看,等口头说了乡试之后再说定亲之事后,沈绍元便专心乡试,无暇上门了。顾令仪望着一身青袍,挺拔如竹的沈绍元,心想他们两人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却唱完了一出戏台上的聚散离合。“沈公子,你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沈绍元垂下眼,像是心中反复措辞,顾令仪也没催他,安静地等着。沈绍元的手紧握又松开,终于开口:“顾姑娘,我姨母同我说了昨日七夕宴上的事。” “对不住,沈某要毁约了。”他抬起眼,说出他的决定,眼神里带着歉意。“家父为人,一生谨慎,在兖州任上,兢兢业业,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正如姑娘此前所说,既受父荫,便承父志。姑娘因为父亲的意志而放弃喜好之事,今日我亦是如此。” “我姨母正准备找王夫人说此事,但我却不愿顾姑娘你是被告知的那个,既然当初是我向姑娘你许下承诺,求来的青睐,今日反悔,也应当面告知,不可逃避。” 其实姨母同沈绍元商量,说若是昨日出事,今日便火急火燎退了这桩口头上的约定,未免太过怕事,显得十分小人,最好“思量”几日,再给出答复,可沈绍元坚持让姨母今日便来顾家毁约。 既行了怕事之举,做了小人之事,又因为怕人说而畏畏缩缩、装模作样,越发令人不齿。更何况既然他们无法解顾家的燃眉 之急,就应当早早给个准信,让顾家好有时间另寻他法,而不是为了自己面上好看些,拖着顾家。听他说完,顾令仪略带惊讶地看了一眼沈绍元,他皱着眉头,虽面上有些艰难但还是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口。 此前相看过数面,顾令仪却觉得,直到此刻她才识得真正的沈绍元。从前一句“端方君子"便能一览无余地形容他,而此刻的沈绍元带着真诚、羞愧、歉疚,还有一点遗憾。 快到分别之际,在顾令仪眼中,沈绍元才从一个模板式的相看对象变成了一个带着活气的人。 “我知道了,"顾令仪轻轻颔首,语气中并无怨怼,“既然是相看,婚约又未定,想法有变动实属常情,沈公子的考量也合情合理。”顾令仪早有所料,确实没有生气,她家将定亲一事放在乡试之后,也是在权衡利弊。沈家如今因为不想和皇子产生牵扯,放弃这桩婚事同样情有可原。你把别人放秤上,也要容别人来掂量你。 “此事的确是我出尔反尔,今日来的匆忙,不及备什么赔礼,明日会送到府上。” “赔礼不必了,”顾令仪却摇头,想到什么笑了笑,“第一次见面那尾鲤鱼已然打过沈公子的脸了,便算相抵了。” 沈绍元先是一愣,随后苦涩笑笑,郑重地躬身长揖:“顾姑娘光风霁月,绍元感佩于心,惟愿珍重。” 顾令仪微微侧身,只受了半礼:“无妨。愿沈公子此番乡试,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话都说尽了,便要送客,透过轩窗,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顾令仪吩咐岁余:“给沈公子拿把伞。” 等岁余小跑着将伞递到沈绍元手中,顾令仪道:“这伞你拿走吧,不用再还了。” 人都走了,顾令仪推开轩窗,细细的雨丝斜织在天际,润出一层朦胧的湿意。顾令仪自嘲地笑了笑,上一回同江玄清退亲是个炽热的艳阳天,上天是听见她抱怨了吗?故而今日给她补了一场小雨。檐角滴落的水珠,一声声砸下来。 嗯,下雨确实更应景些。 大大大 在窗边听了会儿雨,顾令仪便打算回璇玑院了,却不想岁余刚撑开伞,门房匆匆来报:“三小姐,平阳侯府的谢公子突然来访,来找小姐你的,但他又没有拜帖,要见吗?” 顾令仪蹙了蹙眉头,问:“他说是什么事了吗?”门房摇头:“谢公子只说是要事,一定要见小姐你才说。”谢于寅能有什么要事来找她?但谢于寅这个人懒散,下了帖子被拒后便绝不会上门,今日确实反常。 顾令仪没多犹豫,便让门房带谢于寅进来,若是他又无事生非,她连着上次没发出来的气一起骂回去就好。 谢于寅脚步匆匆,门房给他撑着伞,但他身上还是有些湿漉漉的额,想来是骑马来的,中途遭了雨。 谢于寅站在厅中,靴子走过的地方留下浅浅水痕,他望着顾令仪,想起来顾府路上碰见打着伞失了魂似的沈绍元,突然滋生出无限的勇气,他道:“顾令仪,西苑晚宴那日,我说的不全是真话,当日我母亲向你求亲,不仅是我母亲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今日谢于寅下值母亲便提了七夕夜宴的事,母亲是可惜顾令仪竟然被四皇子一派看中了:“顾尚书忠于陛下,并无站队的意思,这事要折腾一阵了。前两日谢于寅便知道顾家谢绝了自家的求娶,选中了沈绍元,可他前些日子也同沈绍元打过交道,也能瞧出他家谨慎行事的家风。谢于寅想起当时亲事不成,母亲对他的数落,说他做什么事都畏畏缩缩,遇到芝麻黄豆大的困难第一反应就是放弃,说是怕麻烦,其实是没一点担当,也难怪顾令仪看不中他。 母亲骂他的话仿佛在他耳边回荡,谢于寅猛得从座上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母亲问他要做什么,谢于寅听见自己道:“我去问顾令仪,沈绍元若是躲了,我娶她行不行?” 江玄清与顾令仪认识多久,谢于寅和顾令仪就认识了多久,顾令仪从小到大似乎都不需要人帮什么忙,哪怕是江玄清鞍前马后,谢于寅也觉得那是顾令仪愿意使唤江玄清,并非江玄清真的有什么大用处。什么难题都能迎刃而解的顾令仪如今遇见了难处,而他这个一事无成的似乎有了一点用处。 谢于寅的“要事"确实在顾令仪的意料之外,她眉头皱得更紧了,问:“你不是在说笑?求亲也是你的意思?” 顾令仪面上的不信任显而易见,谢于寅那点勇气慢慢凝结,眼看着就要碎了,他强撑着吞吞吐吐道:“上次西苑我对你撒了谎,其实除了因为中间隔着江玄清,我有些难以启齿,再就是我自己也没想明白什么时候对你有意的,当初我母亲一问,我想也不想地答应让她去求亲了。”“后来我认真想过,大概可能是你和江玄清吵架退亲后,朝楼上瞪了我们一眼的时候。"在江玄清提退婚之前,顾令仪的身份是好友的未婚妻,但他们吵完那一架,顾令仪就只是顾令仪了。 谢于寅当时站在最前面,顾令仪眼眶是红的,眉眼迤逦漂亮,眼神却冷而利,从他们身上刮过,看垃圾一样。那一瞬间他像是被定住,久久回不过神。顾令仪” 她觉得谢于寅应当不是在骗她,因为骗人想不出这么不靠谱的理由。比起感动,顾令仪问 他:“你来找我之事,问过你父亲母亲吗?”谢于寅点头又摇头:“我母亲看着我出去的,她之前就喜欢你,不会反对,我父亲很宠我,他也会答应我的。” 顾令仪心中叹一口气,果不其然,谢于寅比之前多些勇气,有些长进,但总归人难以一夕之间脱胎换骨。 未告知父母,便是草率。若谢母因为四皇子的事转了想法,抑或是平阳侯碍于朝局和站队不同意呢? 谢于寅通通没想过,只是想当然地来了。 顾令仪是如今遇见了难处,但并非无路可走。她还有几个表兄可以选,自家人没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毕竞若是被绑到四皇子这艘船上,谁也脱不得干系。至于选哪个,选个没心上人的就行。哪怕几个都有心上人,她也可以去找个无根基却有才华的举子,官宦之家怕得罪皇子,不敢“横刀夺爱”,可寻常举子一穷二白,靠自己往上爬是难上加难,娶顾家女利大于弊。她没有答应谢于寅的意思,但她感念他在这时候愿意伸出援手。谢于寅有心相帮,直言他不靠谱很是伤人,顾令仪索性换个说法,道:“你既有真心,可我对你无意,如今这婚事更是一趟浑水,一人无意一人有心,那便全然是利用了,我不能扯你入局。” 大大大 镇国公府,同下值晚归的父亲胡搅蛮缠完,崔熠风风火火出了门,正上马准备出发,就碰见他派去顾府门口盯梢的观棋,观棋下了马,汇报道:“公子,今日顾府来了两拨人,先是沈公子和他姨母,然后沈公子没走多久,谢公子也去了。” 他顿了顿,咬着后槽牙问:“谢于寅?” 不知谢于寅今日去找顾令仪做什么,但惨痛的前车之鉴告诉自己,若是毫无准备地接着去,恐怕又要遭殃。 崔熠问谢于寅在何处,观棋道他出了顾府就独自去得胜楼喝酒了。缰绳一扯,马头调转,崔熠便往得胜楼去了。 第23章 澄清 崔熠正咬牙切齿地往得胜楼赶,谢于寅别的优点没有,腿脚倒是很快,两次都跑在他前面。 昨夜七夕宴散得晚,永安长公主宿在宫中,第二日又同郑皇后一起吃了个午饭才回国公府,等她告诉崔熠顾家被四皇子盯上时,镇国公还在衙门上值没回来当崔熠告诉母亲他还是想与顾家结亲,并不因为四皇子的介入而放弃时,母亲没说什么,只说:“随你,小四和孙贵妃想拢住顾尚书,但顾家未必想上这条船,此事一出,你倒是还多了几分胜算,但具体能不能成,还要看你的本事。得了母亲的准信,崔熠又等父亲下值,确信父母都支持此事,他这才出发去顾府。 其实崔熠并不会因为他们的反对就不做了,但毕竟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得了父母同意,后面能少许多麻烦。 到了得胜楼,崔熠下马,直往楼上而去,二楼有雅间是常年给他们留着的,推开门,正在借酒消愁的谢于寅听见声响错愕地转头:“崔熠?你最近不都闷在家中读书,怎么今日有空来喝酒?” “读书读烦了,想喝酒放松一二。“崔熠关上门,径直走入,在谢于寅对面坐下。 “是吧?不是读书的料子,读书既痛苦又辛苦,你说你怎么就想不开,也要学玄清宗泽他们吃这份苦头。” 谢于寅大吐苦水,诉说一通他对读书的厌恶,崔熠可不是来听这个的,插在一堆埋怨的空隙中问:“那你呢?怎么今日来得胜楼买醉?若是遇见什么难事,可以同我说说,指不定我能帮你解决。”刚被顾令仪拒绝的谢于寅自是心中无限苦闷,但见崔熠读书读得这般烦躁还分出心思来关心他,谢于寅很受触动。 亏前些日子谢于寅还觉得崔熠对他态度不大好,总是阴阳怪气、横眉冷对的,想来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没什么事,就是想喝酒了。"谢于寅硬撑着,并不打算坦白。崔熠提起酒壶,将桌上的空杯斟满,不紧不慢道:“其实那日消暑宴,你出来散风,我没过多久就去找你了,当时见着你和顾令仪在亭子里说话。”“你都听见了?"谢于寅端起酒杯的手一个不稳,酒水撒了大半,他却浑然不觉。 “是,我听见你向顾令仪求亲了,"崔熠说得信誓旦旦,如同他亲眼看到一样,甚至还补充了点细节,“她同你说话的时候,那对翠玉耳坠还没掉。”此话一出,谢于寅如何能不信,他当即反应过来,好像自消暑宴起,崔熠就对他态度有异,原来不是错觉。 谢于寅当即不敢直视崔熠,羞愧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无耻?所以前些日子才对我那般态度?顾令仪同玄清订过婚,婚约刚解除我就去求娶,觊觎朋友的未婚妻,实在是很下作。” 崔熠举杯的手一滞,轻咳一声:“你求亲时,顾令仪已经不是江玄清的未婚妻了,也还好吧,不算太无耻。” 当日知道谢于寅先自己一步去求亲,他只是有些惊讶,并不觉荒谬。毕竞崔熠以为,对顾令仪产生好感,实在是人之常情。闻言谢于寅顿时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崔熠,崔熠居然连这种事都能体谅他,足见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非同一般。 “所以你今日来喝闷酒,还是因为顾令仪吗?我听我母亲说,昨日七夕宴,孙贵妃似有意为四皇子聘娶顾令仪?你是因着顾令仪要另嫁他人才买醉?”崔熠明知故问,旁敲侧击。 谢于寅此时对崔熠是没有一丝防备,最大的秘密都叫崔熠直接撞见了,还有什么可遮掩的,他道:“我方才去顾尚书府上了,顾令仪八成不愿意嫁给四皇子,我想再试试顺便帮一帮她。上次你也知道,我不敢同顾令仪袒露真心,只说是我母亲看中她,这次便鼓起勇气阐明了我的真心,可还是被拒绝了。”这事崔熠很熟,他的经历中早有记载,崔熠脱口而出:“她觉得你空口白话,不相信你的真心?” “并非如此,"谢于寅摇头,“她相信了,但恰恰败在了真心,她说她对我无意,一人无意一人有心,她不想利用我的真心拽我入这趟浑水。”此言一出,崔熠不免推及自身,他本打算再次向顾令仪求娶,虽然他已经尽可能地准备充分了,但顾令仪显而易见地对他无意,若他这般去了岂不是和谢于寅一个下场?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可惜。"崔熠喟叹道。既然错题本就在眼前,崔熠得想办法避免重蹈覆辙。随后谢于寅絮絮叨叨,崔熠频频″嗯”、“是这样、“说得没错″接话。正当谢于寅说起他此生是不是终将一事无成,他看见崔熠点头,口中说着:"是这样。” 不是? 兄弟你? 有这么安慰人的吗?不等谢于寅反驳,崔熠猛得站起来,两眼放光:“我想到了!” “你想到什么了?是什么很难的试题吗?”“之前一直想不明白,如今有了新思路,我打算试一试,今日就不继续陪你喝酒了,再会。"崔熠边说边起身往外走。见崔熠跟一阵风似地飞速离开,谢于寅慢慢合拢因惊讶而张大的嘴巴,心想一一 果然读书真是压力太大了,崔熠好像都有点疯了。大大大 从得胜楼离开,崔熠回了镇国公府,等到了家,观棋还有些意外:“公子,我们不去顾府了吗?” “ 今日不去了。“今日顾令仪已经见了两拨人,他又在得胜楼耽误了会儿,如今天色也不早了,他再去有些不合适。 多亏了昨日送的书,他最近去顾府应当都不会被拒之门外,与其当今日最后一个,不如今晚准备好,当明日的第一个。问过侍从,父亲和母亲还在吃晚饭,崔熠到的时候,两人吃得差不多。崔熠腆着脸,搬个圆凳放入赵澜和崔崇之的空隙之间,丝滑地加入了他们,唤道:“父亲,母亲。” 崔崇之眉毛一动,总觉得有些古怪,他问:“怎么了?从顾宅回来了?人家姑娘答应你了吗?” 崔崇之刚下值,就被崔熠抓住灌了一脑袋的前因后果,被这个逆子抓着袖子问:“爹,你是支持我还是支持四表哥?”如何就变成在他们之间选一个支持了? 但崔崇之被二郎缠得受不了,想了一下。孙贵妃八成是为了顾家的助力才要娶人家姑娘,就算孙贵妃说的是真的,但小四是前不久消暑宴碰见顾三的,可他家二郎前几年就倾心了。 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江家小子排在最前面,他自己先撤了,就算轮不到自己儿子,但小四插队也不好吧? 至于插一脚会不会得罪四皇子,崔崇之倒是没在意,陛下身体可还康健着呢,依照崔崇之在军中的威望,若他与哪个皇子关系好,陛下就该睡不着觉了。支持就支持吧,早日将这小子送出都城,他睡觉都安心些。“我还没去顾府,也没问呢。"崔熠回道。“那你急吼吼地问完我,方才又风风火火出去,结果是遛弯去了?"崔崇之不理解。 “我就是心中还有些忐忑,想再确认,父亲母亲答应了全力支持我,是千真万确,毫无虚言的,对吧?” 崔崇之觉得二郎磨磨唧唧的,他随口应道:“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崔崇之这边确定了,崔熠又将目光转向赵澜,在儿子炯炯的眼神下,赵澜虽觉得有些古怪,还是点了头:“既已答应了,便不会反悔。”得了再三肯定保证的崔熠撤了凳子离开,崔崇之同赵澜断言道:“二郎这连找人问个话都还要父母鼓励,这般没出息,日后若真是娶到了,怕是个畏妻如畏虎的。” “哦?像你这样?"赵澜眉梢微抬。 崔崇之冲公主笑笑,摇头道:“不同不同,二郎瞧着就差我远矣。”“可我瞧着你倒是与二郎如出一辙呢。“赵澜望着崔崇之,也弯了弯唇角。大大大 第二日一早,崔熠便上门去了顾家。 鲜少有人这么早就来拜访,顾令仪听到崔熠上门的消息时,心想他若是再早一点,许就赶上她家吃朝食了。 不知道崔熠这回又是要干什么,但顾令仪没耽搁,很快来见他。崔熠今日一身锦衣,玉冠束发,辅以俊逸的眉眼,瞧着很有贵公子的气度。不等崔熠开口,顾令仪先道谢:“前日多谢长公主仗义执言,不然我母亲当时定是难以脱身,等风波过去些,我定亲自登门道谢。”崔熠嘴上说着顾令仪多礼了,心中却是感谢母亲做事漂亮,无形涨了顾令仪对他们一家的好感。 只可惜这好感马上就要被崔熠亲手拉下来了,当顾令仪问今日有何事寻她。崔熠道:“我是来道歉的,消暑宴那日我求娶你,的确并非真心,而是另有图谋。” 顾令仪指尖蜷了蜷,昨日谢于寅说他是真心的,顾令仪就想过,既然那日并非约好了戏弄他,崔熠又是为何要求娶她?没想到今日正主就来解惑了。“我有什么值得你图谋的?” 崔熠微微垂眼,道:“此前没说,实在是家中之事不好诉诸于口,但证骗你真心求娶确实不对,便总觉得要找个机会和你坦白。”“其实我在家中处境并不如外人看着那般好。"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崔熠面上失落更甚。 “肃州一战本该是我兄长出征的,但快出发了,他却突然断了腿,我这才临危上阵。” 顾令仪点头,此事她知晓。 “可后来我才知道,是父亲觉得此战凶险,不想让我兄长冒这个险,偷偷找人暗算我兄长,如此一来他就不用上阵。”说着说着崔熠眼圈都有些泛红了:“我知道五根手指都分长短,家里兄弟三个一碗水端平很难,可没有为了一个儿子,送另外一个儿子去死的道理啊!”听到这里,比起怀疑真假,顾令仪心想一一幸好方才崔熠一脸郑重,她让周围人都退下,还让岁余去外面守着,不然叫旁人听见了如何是好? 以及,这是能说给她听的吗? 看出顾令仪面上的惊讶,崔熠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对不住,这些话实在无人可说,我失态了。” 一边说着失态,一边嘴上不停,随后崔熠说了他父亲偏心,母亲不怎么管他们,兄长只想着袭爵防着他,弟弟仗着小受宠,不把他当哥哥,成日想办法捉弄折腾他。 “顾令仪,你与我同是家中老二,可你大概想不到,我们的日子过得是天差地别,每次看到你兄长待你那样好,我都很羡慕你,我虽衣食无忧,但一碗夹生饭吃了十几年。” 顾令仪觉得有些离谱,但她从前都没见过镇国公,长公主也只是在宴会上见过几面,自是不知道他们和崔熠私下如何相处。而且达官贵族们外表看着花团锦簇,里面千疮百孔的也不少。 况且崔熠若 不是疯了,何故编排这种瞎话?“当初听见江玄清说,你有随夫君外放的心思,我在国公府待不下去,亦有此念。况且我若不成亲,家里人也不会放我出都城,所以此前才想着求娶你,你我也算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是的,既然真心在顾令仪这里不管用,那互惠互利的各取所需是否能成?崔熠不知道,但他前日才用书换来的犯错豁免权,此时这满口胡言的,怕是已经用掉一次了。 第24章 应允 堂厅中,清晨的日头透过轩窗柔和地落在崔熠身上,但遮不住他眉宇间的落寞,叫顾令仪瞧了,甚至觉得他的侧影都变得伶仃起来,崔熠似乎被家人的偏心伤得很深。 听了一耳朵的国公府秘辛,顾令仪推测崔熠向她坦白的用意:“如今孙贵妃想与我顾家结亲,我若是不想嫁入皇家,近期得找个不怕事的夫婿,刚巧你又想找一个能同你外放的妻子,所以崔熠你是觉得此时我们结亲是皆大欢喜?”崔熠点头,道:“是这样,而且既然我们都对彼此无意,也不必做那真夫妻,明面上装装样子即可。先将亲事结了,等日后我高中外放,各自心愿达成,若崔熠顿了顿,将分离说得如解约般轻易:“若他日境迁,你我任何一方觉得这′合伙′难以继续,或你有了其他打算,我们便寻个稳妥的名义,让你我和离。届时我名下田产铺面,可分你五成,充作补偿,必不叫你吃亏。”这话昨夜崔熠想到半夜才咬牙定下,还没结亲呢,就提和离的事多不吉利!但又生怕多给顾令仪一点压力,她就立刻否了他,转头选别人嫁了。顾令仪对他并无情意,那只有他能提供旁人都没法给的选择,才有可能打动她。听到崔熠这个提议,顾令仪第一反应是皱眉,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这个方法十分幼稚且短视,短期内可能勉强进行,但过几年等她和崔熠相处不下去要和离,或者崔熠有了真心爱重的女子,情况便会急转直下。两家结亲又和离干系重大,绝不是像崔熠如今设想的动动嘴皮子就能行的事,最后一个不好会闹得十分难堪。 此策堪称漏洞百出,但转瞬顾令仪竟对这等荒谬之事有些意动,这是一条顾令仪从没想过的路。 她若与崔熠只是一纸契约的假夫妻关系,那么谁也管不到谁。既不用像在顾家,连拿一根尺到后园里都要被母亲叫去问话,书房中也不会有侍从窥探,她究竞在看些什么书。 除此之外,也没多出一个对她动辄不满,非要叫自己按他心意行事的夫君。而且她若真随崔熠外放,父母长辈皆不在,关起门来,她与崔熠两个人当家作主,那便更自由了。 正如顾令仪所担忧的,这种自由很脆弱,她和崔熠一方发生变动就会被打破,可顾令仪却忍不住想起她和祖父两人从南都去往北都,途中游历的那两年,纵使时间有限,顾令仪却觉得那是这一生最畅快的时光。所以要为了短暂的喘息,选一条漏洞百出、前途未卜的道路吗?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可顾令仪此刻心跳得很快,明明如此荒唐,明明该一口回绝,顾令仪最后却听见自己说:“事关重大,我要考虑一二再给你答复。” 大大大 顾令仪给自己两日的时间来考虑崔熠的提议,四皇子虎视眈眈,她的亲事不能拖,是否答应崔熠需要很快有个结果。时间紧张,顾令仪越发冷静,首先要尽可能验证崔熠说他在家中处境不好是否在胡编乱造,这是崔熠想外放的根本原因,如果此事是假,后面崔熠所说的一切都不可信。 但此事属国公府阴私,顾令仪不好打探,总不能买通国公府的小厮下人,先不说对方能不能知道内情,世家大族管家皆严,很容易被抓到马脚,引火上身思考片刻,顾令仪抬头问岁余:“母亲前几日回了一趟王家,说是探望打马球伤了腿的元颖表弟?” 得到肯定的答复,顾令仪又派闰成去都城的回春堂一趟,问问最擅长跌打骨伤的葛御医还是不是每月初十来回春堂坐一天诊?宫中御医有轮值来民间坐诊的制度,一是陛下认为医者多诊治病患才能医术长进,二是民间的医者也能从旁学习一二,造福更多百姓。葛御医曾经当过军医,精通跌打损伤,都城中达官贵人伤筋动骨都会找他。祖母去岁跌过一跤,请过他上府,后来葛御医每月初十出宫时会特意来顾府望一眼祖母,直到好利索了才不上门了。 崔熠今日所言之事皆是些难以查证的细微之处,唯一落在实处的便是崔世子的腿伤了。 第二日一早,顾令仪就去了一趟王家,将腿伤的表弟给抬了出来,塞进马车里带走看病了。 看着马车驶离,顾令仪的舅母常氏还同身边的婆子嘀咕:“老爷说皎皎可能要在家里找一个成婚,如今皎皎这般关心元颖,莫不是越过那几个大的,看中了这个小的?可元颖今年才十三,这年龄差得有点多吧?”不等婆子回应,常氏便有了决断:“算了,皎皎能嫁到我家来都是意外之喜了,她看中哪个便选哪个吧。” 马车中,王元颖伤了脚,本不愿意在人前露面丢脸,却被表姐搬来搬去,王元颖板着脸正生闷气。 顾令仪果断威逼利诱:“王元颖,你不是馋我那册《四元玉鉴》许久了,只要待会儿你按我说的来做,我就将书借你。”王元颖歪歪脑袋,坐地起价:“那我还要那本《详解九章算法》。”顾令仪先说不行,后在王元颖的哀求中一脸肉痛地勉强同意了,等说完要王元颖配合什么,马车也差不多到了回春堂。顾令仪下车时,侧过脸偷笑了一下。 傻小子,本来以为要起码四本书才能换他配合,没想到做做戏,两本就成了,还是他上赶着要帮忙。 下了马车,顾令仪憋住笑,又将配合的伤患给搬到葛御医那里去。顾令 仪提前递过信,今日又特地来得早,没等一会儿就见到葛御医出来,王元颖当即眼圈一红,抽抽噎噎道:“表姐,我……我真的不会瘸吗?”小少年还没张开,一张白团包子脸,哭起来甚是可怜可爱,只可惜少年正在变声,公鸭嗓一出声差点让顾令仪破功,她竭力正色,对葛御医道:“我表弟打马球时伤了腿,看过大夫说不严重,修养就能好,他却总疑心要变成个跛子,整日闷在家中情志不畅,劳烦葛御医你看一看,开解一二,安一安他的心。”在王元颖的嘎嘎乱叫中,葛御医按来按去,仔细检查一番,这下王元颖的眼泪可不是装出来的,全然真心实意,他瘪瘪嘴,带着哭腔问道:“当年镇国公家的崔世子是不是伤得比我轻?我之前见他行动无碍,秋猎还能骑马射箭,我是不是就没他那么好的运气,要留有后患了?”见葛御医疑惑地抬头,顾令仪无奈道:“让您见笑了,镇国公府崔世子腿伤有些跛行的时候叫这小子撞见了,他觉得对方一声不吭的肯定不疼,他自己这么疼一定伤得更重,本还在家不想来医馆呢,听说就是御医你当初治好崔世子的,这才来了。” 葛御医对这孩子是哭笑不得,崔世子的伤甚至是他们太医院集体研习的医案,而且已经康复,并不算什么隐疾,他便借此安慰王元颖道:“小公子的腿只是足踝处轻微骨裂了,可比崔世子伤得轻,崔世子伤在胫骨中下段,好在骨未离位,不然走路是会受些影响的,至于疼不疼的,自然崔世子更疼,但他比小公子能忍痛罢了。小公子别担心了,崔世子都没事,你比他轻,更不会有事。我等会儿再帮你复位固定,回去好好养着,大概两个月就能恢复正常了。”王元颖眼泪包在眼眶中要坠不坠:“真的吗?”“真的。“葛御医趁王元颖没留神,手上一用劲儿,“嘎蹦”一声复位成功,随即爆发出一声嚎啕大哭。 葛御医在哭声间隙对顾令仪道:“顾小姐,许是小公子太怕疼,之前看的大夫复位没敢出大力,位置还差一点,如今就没问题了。”顾令仪付了诊金,连连道谢,看着鼻子都哭红的王元颖,她颇感头疼。想来今日还得再赔进去两本书了。 大大大 似乎人人都知道孙贵妃有意要同顾家结亲了,但江玄清是晚了三日,初十才知道此事。 上值时关系不错的同僚和江玄清提起,江玄清还不相信:“这是哪里来的小道消息?不可捕风捉影。” 同僚诧异:“我夫人去了宫中的七夕宴,她回来同我说的,怎么你没听到风声吗?” 江玄清自然没听过,他母亲宋氏也去了七夕宴,却守口如瓶,对他一字未提。 突闻此事,江玄清思绪混乱,谢于寅昨日就下了帖子约他们一聚,江玄清下值后便直接去了。 谢于寅本想借这个机会向江玄清道歉,说他向顾令仪求过亲之事,但江玄清一来就满脸纠结郁闷,谢于寅便把话又给憋回去了。雅间内酒气氤氲,本来的坦白宴变成了畅饮宴,酒过三巡,江玄清吐露心事:“听见顾令仪婚事上的麻烦,我好像有些反悔了,若是我没退亲,她便不用为难了。” “我……我有些想再去找她,她若是能好好挑一个,我便不好再介入,但若是稀里糊涂为了避祸选一个,不如我娶她,我来帮她。"从开始的犹豫不决,江玄清越说越坚定。 提出退婚那日,他之前问顾令仪,若是有难,她会不会离开她,顾令仪说她不知道。 可此时此刻,江玄清却知道了自己的答案,若前路并不平顺,他愿意同她一起面对。 崔熠一开始还带着笑,听到后面笑容消失殆尽。他身子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一副松弛慵懒的状态,可握杯盏的手却很是用力,手背上浅青色的脉络清晰可见。 顾令仪和江玄清的确是故事里的男女主角,一旦风暴来袭,就像原著里江家败落,就像此时顾令仪被四皇子盯上,他们便会走到一处,一起抵御风雨,在重重磨难中认清彼此的真心。 但倘若外面风平浪静,他们会在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中争吵走散。本来两人已经要走散了,磨难却又来了,就像一个男女主立马和好的信号,作为故事里的配角崔熠应当支持江玄清,告诉他坚持自己的想法。即使他也对顾令仪有意,但正确的做法是让顾令仪选择,他和江玄清公平竞争。 可是崔熠道:“江玄清,你和她之间的问题解决了吗?”“什么问题?“江玄清似是没反应过来。 可崔熠不紧不慢地、一一列举从前他听到的那些:“你从前觉得她骄纵、虚荣、脾气大,你说她固执己见,不肯为你退让半步,这些你都改观了吗?还是你都能接受了?” 江玄清张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又无力地沉默。“若是一切都保持原样,你此时娶她,哪怕度过眼前难关,等你们二人相对时,难道不又是重蹈覆辙?” “你若是没想好,没将你们之间的矛盾解决掉,便不要这般草率,伤人又伤己。” 去他的公平竞争! 江玄清和顾令仪青梅竹马,两人相知相识,他们起跑线都不一样,崔熠若是不抓紧时间提前抢跑,那和直接投降认输有什么区别?崔熠此言一出,江玄清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望向宗泽和谢于寅,像 是想获得什么支持一般。 宗泽本想支持江玄清想做什么就去做,可听了崔熠一说,又觉得很有道理,便沉默着,没说什么。 谢于寅则盯着杯中轻晃的酒液,他已然被顾令仪拒绝,按理说与江玄清也没什么竞争关系了,应当站在好兄弟的身份上替江玄清想一想,可他却只想到了江玄清和顾令仪的那些争吵。 谢于寅突然觉得哪怕真如顾令仪说,她随便嫁给哪一个表哥,真的就会比嫁给江玄清过得差吗?起码那几个表哥谢于寅都见过,绝不是要和顾令仪吵吵嚷嚷的人。 他猛得抬头,看向江玄清道:“玄清,我觉得崔熠说得对,你们就算真成婚了,天天吵能过得下去吗?” 谢于寅此时竞也没有希望好兄弟终成眷属的意思,顾令仪应当去过一种更轻松的生活,而不是每天和江玄清生气。 江玄清左右望望,在同样的雅间,不久前他询问顾令仪为人时还纷纷附和,如今除了不赞同便是沉默,所以一一 他和顾令仪当真不适合再在一处了吗? 大大大 七月初十夜里,织女星和牛郎星仍悬在天顶,却不再像七月初七那日那样受人关注。 顾令仪与自己下了一盘棋,黑子和白子交相落下。崔世子伤在胫骨中下段,位置实在很合适,再轻旁人不免有世子借小伤逃避上战场的怀疑,再重的话又可能落下终身的病根,不良于行。一两天的时间,顾令仪没办法开天眼确定崔熠所说真假,但目前她所见到的和他所说的并不相悖。 西苑太液池旁,崔熠和他弟弟称不上和睦相处,顾令仪甚至隐隐约约能听见远行的崔琚对崔熠的咒骂声。 崔世子的伤也恰到好处,若说是有人故意为之不让他上战场完全说得通。崔熠说什么日后必定高中,顾令仪持怀疑态度,但国公府花团锦簇、烈火烹油,若是崔熠坚持,哪怕他考不上,谋个外缺也是轻轻松松。想到这里,顾令仪持白子的手顿住,她察觉到自己十分不理性,她不在权衡,而是在说服自己。 她好似有些太想拥有一些足以喘息的自由了,哪怕只是镜花水月,哪怕昙花一现。 顾令仪放下棋子,既然心中已有决断,就不必再走这个形式了,顾令仪将棋子都收回棋盒,盖上盖子,放回原处。 第二日一早,顾令仪给崔熠下了帖子,让他若是没改变主意,当日下午来清风阁。 这里是她家的产业,隐蔽性有保证,顾令仪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却没想到崔熠到得更早。 上了二楼,两人一起往雅间走,顾令仪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清风阁餐食不错,家里的有些吃厌了,想着今日要过来,午食便在这里吃的。” 阖上门,观棋和岁余都在门口守着,顾令仪没绕弯子,直接道:“你那日的提议,我回去认真想了想,我觉得我们可以试一试。”哪怕这于礼不合,但这条顾令仪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太诱人了,将她从挑选一个合适夫婿的漩涡中拉出来,也许这是一条不归路,但顾令仪实在……实在很想试一试。 闻言,崔熠攥紧的拳松开,他扯起唇角,止不住地笑起来:“好,那顾令仪,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第25章 反悔 “虽说此举并未有先例,但行事不可无章法,"在崔熠的喜悦中,顾令仪从袖中拿出两份契书,将其中一份递给他, 虽然答应了崔熠,但顾令仪依然觉得假夫妻一事隐患颇多,处处是坑。顾令仪昨夜下了决心后,其余时间都在准备这两份契约。文书不过官府,没有实际效力,无法为这桩荒唐的婚事保驾护航,但两人一开始有所警醒,能避免一些没必要的错误。崔熠接过,低头一看,纸上列着一条条的“规矩”。一、互不干涉私事,不越界探听,包含书信、文稿、行程……二、财产独立,不插手对方私产。 三、人前各司其职,维护体面,不可失仪失礼。四、若有变故如遇倾心之人,不可隐瞒,不可擅断,共商决议。崔熠没想到,电视剧里居然没骗人,在古代假结婚居然也要签合同,短短两日时间,顾令仪竞拟出一份从财产保护到相处模式再到危机处理的“说明书”。“时间太紧,很多事情难以一次性想清楚,你若觉得何处不妥,此刻便可商榷修改,如果一时没有决断,也可带回去考虑。”带回去考虑,那便又要拖时间,崔熠当即快速扫一遍,然后道:“我并无意见。″ 不仅是口头同意,崔熠拿起雅间案上备的笔墨,迅速签上名,然后抬眼问:“是不是没有印泥,没办法按手印?”顾令仪” 这是未经官府认证的“君子协定”,并无法律效力,她写来只是给双方做参考警示,崔熠签字做什么? 签字就算了,怎么还要画押? 但眼前崔熠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等她下一步安排,神色是少见的郑重。顾令仪叹一口气,起身向外走两步,打开雅间的门,吩咐门外等候的岁余:“去找小二要一块印泥来,我要用。”不一会儿,印泥送来,两人拇指一前一后沾上红泥,在契书上按了手印。崔熠将契书妥善收起,又见顾令仪指尖与自己同款的红色,弯了弯眼睛。嗯,好像现代民政局领证也是要按手印的。“顾令仪,你是不是还没知会家中此事?等你先向你父母透露过口风,我便进宫去找我舅舅,让他给我们赐婚。” 四皇子赵恒使用舆论压迫顾家,崔熠无意于和他纠缠,索性找当今世上说话最有分量、最作数的人一锤定音。 你赵恒的确是皇子,尊贵非常,寻常人不敢惹,但陛下都答应下旨了,当儿子的还能有什么意见吗? 顾令仪没想到崔熠要找陛下赐婚,但一听便明白了其中用意,她道:“今日给你帖子的时候,我便告知父母了,不过其中缘由……”说到这里,顾令仪有些不好意思地顿了顿,但还是硬着头皮坦诚道:“我和他们说你心仪于我,一片痴心。” 饶是顾令仪这般不知谦虚为何物的人,夸夸其谈对方如何对自己情根深种,也是难免有些心虚,但两句说完,她又觉得这没什么。既已做了决定,就大大方方的,日后需要装模作样的时候多着呢,顾令仪心一横,越说越顺畅。 “我和我父母说,你恋慕我的才华与美貌,十分喜爱我,不,是痴迷于我。"顾令仪说想与崔熠结亲的时候,父母二人自然诧异。顾令仪一举一动都在父母眼皮子底下,便只能在崔熠这里做文章了,她将崔熠的形象迅速包装一番,尽量让这桩突如其来、毫无预兆的婚事合理一些。本以为要多费一番口舌,没想到顾父作恍然大悟状:“难怪镇国公最近老与我套近乎,还总想带儿子来我家做客。”王氏也连连点头:“七夕宴会那日长公主出言解围,根源居然在此。”雅间中,顾令仪对崔熠道:“再加上正值这个节骨眼上,国公爷和长公主不惧孙家和四皇子,我又提你从肃州回来后,与你打过不少交道,觉得你颇为听话顺心,便想着尽快定下,最后我父亲母亲并无异议。如今我告知你其中缘由,便是叫你记下在我父母面前你对我′用情至深',日后别说漏了嘴。”崔熠正如顾令仪夸的那般,“听话"道:“好,我记住了,我对你用情至深。对于崔熠的上道,顾令仪满意地点点头:“这戏也不用一直演,但婚后三个月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若是时间太短了,几日就从“一往情深”变成“相敬如宾”,岂不是显得她这个人很没有魅力?有损她的形象。 崔熠却在操心心别的:“只演三个月的话,是否显得我太过花心,品行不端?” 两人显然都对自己的形象有些要求。演什么、怎么演、具体的度又在哪里?两个新手一时之间没有商量出共识。 崔熠看看天色,道:“这些容后再议吧,既然令尊令堂皆已应允,今日时间还够,我进宫请旨去。” “是不是有点太赶了?” 崔熠起身已经准备往外走了,只道"来得及”。夜长梦多,还是早定下早安心。 大大大 从清风阁回来,下了马车,一抬眼便瞧见等在顾府门口的江玄清。“皎皎,我有些事想同你说。”江玄清上前几步,声音干涩。江家是邻居,不好直接打出去。但江玄清若一直守在门口,周边人来人往很不像样,顾令仪略一颔首,默许他跟了进来。余光中,顾令仪瞧见江玄清行走间有些踉跄,没再往里走,两人停在游廊中。 “说吧。"她转过身。 傍晚的日头将人 的影子拉得很长,江玄清望了望地面,如今他们的影子离得很近,正如从前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 如今站在三步开外的江玄清道:“四皇子步步紧逼,我知道顾尚书绝不愿意在争储一事上站队。皎皎,此事我或可帮忙,我想娶你,解这燃眉之急。”顾令仪挑了挑眉:“你母亲居然同意?” 当初宋氏就不想江玄清与她结亲,如今顾令仪被迫和四皇子扯上关系,她竞然能同意? 要知道七夕宴之前,王氏给顾令仪相看的备选单子可排了一大排,孙贵妃在宴会上一搅和,单子基本清空了,大部分人家不愿意和皇子结怨。江玄清道:“我父亲同意了。” 宋氏自然不会同意,江玄清昨夜思来想去,最终觉得哪怕和皎皎之间有再多的姐龋也要放一放,先帮她渡过此关才是。定了主意,江玄清径直去了父亲书房,遭了劈头盖脸的一番训斥。“前面要解除婚约,如今又要重新结亲,朝令夕改,我从前是教你这般做事的吗?” 江玄清看出父亲对他的失望,却还是坚持道:“可顾令仪如今能选择的人家实在不多,我与她青梅竹马,不愿见她因局势草率嫁人。父亲,从前是你告诉我人生在世,不可不言仁义,我们两家是至交,我与她情谊又非同寻常,我该帮帮她的。” “牵扯到皇子之争,定会影响到你的仕途,这你也不在乎了吗?”江玄清抿抿唇,道:“在乎,但父亲,我从前以为最重要的就是仕途,可如今顾令仪有难了,我才发现,她…她好像更重要一些。”江父拂袖而去,江玄清在江父的书房跪了一夜,好在他父亲不像宗泽的父亲,最终还是改口了。 “我父亲同意了,我母亲便无法公然反对,至于日后,我会再想想办法,让她对你更和善些。” 江玄清做事总是这样,做了但又不彻底痛快,不过顾令仪想起他方才过于缓慢的步伐,她知道江玄清这次已经尽力了。“江玄清,谢谢你,“顾令仪顿了顿,“不过我已经应允和别人的亲事了。”这话说得平和,顾令仪的感谢真心实意,却并非因为江玄清愿意帮她,而是感谢他此时此刻的行为证明了一一 从前她的眼光也没差到极点。 甚至江玄清此刻倒是显得比从前的顾令仪更高尚无私些,得胜楼退亲那日,江玄清问她危难之际是否能不离不弃,顾令仪回不知道,但江玄清确实给出了“他会"的答案。 “看来虽没让你帮忙,但日后你的道德可以稳稳压我一头了。“顾令仪略带无奈地打趣,可抬眼一看,江玄清的脸色极差。“所以你要嫁给谁呢?"他的声音骤然绷紧,往前迫近半步,"真如谢于寅说的,嫁给你那几个表哥吗?” 顾令仪答应别人了,她不久后就会嫁人,与他的交集只会越来越少,一想到这里,江玄清呼吸都有些不畅。 “顾令仪,你不是向来虚荣吗?”他大口呼吸,话语急促,甚至口不择言,“下棋你要赢,衣服首饰要选又贵又漂亮的,连在一盘饼里面你都得吃最圆的那个,怎么择婿这会儿甘居人下了?” 他越说越急,似乎要堵住不断塌陷溃决的缺口:“我中探花时,你自夸说眼光好,如今怎么就选中你那几个表哥了?他们读书一般,才干平平。你如今名种宴席在同辈中都坐前排,日后成亲后要坐到后头去,你给人伏低做小,看人脸色行事,你这骄纵性子能受得了吗?” 说到最后,他恨道:“顾令仪,你怎么甘心选一个处处不如我的?”江玄清噼里啪啦一通说,既骂她又骂她表哥,将顾令仪那点感谢冲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怒气,她气得捏紧手中帕子,指节攥得发白。江玄清句句都错,尤其是那句她从前自夸眼光好。顾令仪不得不承认,从前可能真的是她眼睛瞎了!大大大 宫门口,崔熠面色不佳,他自打从清风阁出来便不顺利,先是马突如其来发了倔脾气,怎么也不撒开蹄子跑。 等崔熠进了宫,被告知陛下突然召了内阁议事,等内阁议得差不多了,又有江南洪灾灾情紧急抵达,崔熠便知道今日不适合再提赐婚之事了。一出宫门,观棋火急火燎禀报:“公子,昨晚开始,你让人偷偷盯着江公子的动向,那人刚来报说他去顾家找顾三姑娘了。”崔熠听了,再也顾不得其他,上马直往尚书府赶。所以江玄清和顾令仪之间的缘分就这般深?深到平日有些优柔寡断的江玄清一夜就有了决断?深到崔熠他今日如何也求不到赐婚圣旨? 深到所有一切都这样恰到好处,足以让顾令仪反悔吗?到了尚书府门口,崔熠报了名字,很快就被引进府内。他没坐,站在厅中等,他想顾令仪究竞为什么喜欢江玄清呢?喜欢江玄清承诺能外放?这个崔熠能做到,不过就是换个地方定居,他甚至能带顾令仪旅游。 那就是喜欢江玄清能中探花?比周围这些官宦子弟都瞧着有出息?当顾令仪从游廊那头走来,崔熠上前迎了两步:“对不住,今日陛下事忙,圣旨没能请下来,明日一早我再去请。”顾令仪点点头,道:“对了,刚刚江玄清来过了。”她对圣旨没请下来态度这么敷衍,一点也不失望,她是不是真的打算毁约了?崔熠牙关咬紧,面上竭力轻松地问道:“怎么?他说什么?”“他说他中了探花,比其他 人都强……” “顾令仪,"崔熠害怕听见她后面的拒绝,直接打断道,“我如今每日只睡三个时辰,其他时间除了结亲相关的,基本都花在读书上,从今日起我只睡两个半时辰,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 “读书之外,我还新学了许多本领,我会越来越好,日后必定位极人臣,处处压江玄清一头。” 最后,他望进她那双清泠泠的眼睛,对她说:“顾令仪,我不会输给江玄清,不会让你丢脸的,你别反悔好不好?” 第26章 逃跑 “我不会输给江玄清,不会让你丢脸的,你别反悔好不好?”四目相对,崔熠生得一双很明亮的眼睛,此刻清澈又执拗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自白一一 说他每日只睡三个时辰,说他将更努力读书,说他必定位极人臣,说他会处处压江玄清一头。 这样的诚恳真切,仿佛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忍质疑他话中的真假。一瞬间,顾令仪竞真觉得崔熠他也许能办到,来日崔熠说不定真的可以位极人臣,赢过江玄清? 到那时,江玄清怕是再没有脸像今日这般,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讥讽她没有眼光,而是她顾令仪对他江玄清说"当初没嫁给你,正说明我眼光好”。光想一想,顾令仪就觉得很解气了,一时之间竟真对崔熠的前程生出无限期待。 察觉到理智的出走,顾令仪偏了偏头,想避开崔熠的注视,好冷静一二,别昏了头。 不曾想崔熠也跟着往同侧微微挪一挪,目光紧紧追着她,不容她闪躲。顾令仪” 崔熠什么时候学的这毛病,说话非得这样盯着人不可?“顾令仪,你不信我吗?我真的会凭本事出人头地的。"说这话时,崔熠眼神都变得有些湿漉漉,瞧着比之前的真诚更多了一份可怜。鬼使神差地,顾令仪听见自己说:“没有不信你。”话音未落,崔熠眼睛骤然睁大,重新变得亮晶晶。此前考虑这桩契约婚姻,顾令仪只是贪图自由,如今看着这样的崔熠,她忽然觉得,契约背后合作的人是崔熠,似乎也不是坏事。起码崔熠说他会好好上进,借此让顾令仪多考虑他,而不是江玄清那厮,求亲不成就差指着鼻子骂她眼光差。 “江玄清是找过我,但既已答应你,我没有要反悔的意思。不过你既有上进的决心,日后好好读书,争取超过江玄清也好,"顾令仪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股坦然的、理直气壮的期待,“这样我面上也有光。”希望夫君功成名就,有何不可? 而且说到底,这些男子考取功名,博得前程,最受益不还是他们自己?“不过你得动作快些,若是我们这契约没撑过两年,哪怕你日后真的有出息,我也沾不到你半分光了。” 崔熠将“没撑过两年"堵在耳朵外头,只听他想听的,顾令仪说她没反悔,那便够了。 既没答应江玄清,偏江玄清又自夸,崔熠问道:“你与他方才又吵架了?”顾令仪点点头:“嗯,不欢而散。” 最开始还会伤心,如今顾令仪都麻木了,“不欢而散”却好像成为了她和江玄清每次见面的固定结局。 不想再提他,顾令仪看看天色,还不算太晚,便叫闰成进来,嘱咐她几句,等闰成回来说“老夫人精神头不错,可以见人”,顾令仪便同崔熠道:“既然你我的婚事只差一道圣旨了,我带你见见我祖母吧。”在长辈那里过个明路,省得崔熠疑神疑鬼,总担心她要反悔,也不知道镇国公究竟在家如何磋磨崔熠了,让他这么想借亲事离开都城,唯恐有一点闪失。等带着崔熠到了祖母的秋水苑,顾令仪提醒道:“我祖母前几年便开始忘事了,可能会车牯辘话来回说,你莫要不耐烦。”崔熠哪敢,他跟在顾令仪身后,背都自觉挺直了,生怕给祖母留下半点不好的印象。 秋水苑陈设清雅,院落开阔,不过落眼之处每隔一段就能瞧见木扶手,有些突兀,大概是老人家年纪上去,走路没那么稳当怕她摔了才增设的。等到了厅中,顾老夫人李氏靠坐在放了软垫的黄花梨木圈椅里,身着赭石色缠枝纹褚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神望着虚空处,有些涣散。听到脚步声,李氏缓缓转过头,目光在顾令仪身上停留片刻,才渐渐聚拢,流露出慈和的笑意:“皎皎,不是让你每日来一次就好了,怎么又来了?瞧见顾令仪身旁还有一人,李氏反应了一下,然后道:“小江也跟着来了?你们一同来见我,是婚期定下了?” “祖母,这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崔熠,不是江玄清",顾令仪习惯了祖母的健忘,只耐心纠正,“你忘了,我之前和你说过,我和江玄清婚约解除了,不久后应当会和崔熠成婚,所以带他来看看你。”李氏不记得皎皎和江玄清解除婚约了,但她对眼前这个新换的儿郎接受良好,长得俊看着养眼就行。 李氏连忙朝崔熠招招手:“来,好孩子,让我仔细瞧瞧你。”即使刚刚被叫错了名字,崔熠面色一点不带变的,他又没和顾老夫人见过面,认错就认错了,方才顾令仪不是替他拨乱反正了吗?崔熠甚至现在还在回味顾令仪说她和江玄清吹了,不久后要和他崔熠成婚呢。 见顾老夫人招呼他,崔熠连忙上前,依着礼数深深一揖,姿态端正:“晚辈崔熠,问老夫人安。” 明明顾令仪介绍过崔熠的来历,转眼间李氏又问崔熠:“你是哪家的孩子?我瞧你面善。” 等崔熠又自报过一遍家门,李氏才道:“你父亲是崔崇之崔将军啊,他前几年是不是去了肃州?回都城了吗?他近来可好?”“肃州大捷,父亲已经回都城了,他近来一切都好,如今还在帮陛下在郊外练兵呢。” 崔熠答完,没过一会儿,李氏又问起崔熠他父亲如何。时光似乎在这位老人身上留下了太深刻的痕迹,将她的记忆来回倒带重组。 崔熠顿了顿,面上无丝毫不耐,又重复了一遍,甚至还增添了一些细节。“父亲是有些旧伤,但养护得好,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他身边的副将还和我说,崔将军在校场骂起人来,恨不得二里地外都能听见呢。”顾令仪瞧了一眼崔熠,他和祖母说话的时候微微弯腰,俯首帖耳,很是恭敬,没有丝毫敷衍,比她想象中更有耐心。大概是比起日日见到的孙女,陌生的俊公子更令祖母新鲜,她抓着崔熠聊了起来。 就这么来来回回沟通了一会儿,顾令仪见祖母面色有些疲惫了,道:“祖母,你若喜欢和他说话,我下次再带他来,今日就先到这里吧。”李氏点点头,她确实有些累了,拉拉孙女的袖子,让她凑近些,压低声音道:“皎皎眼光好,我瞧这个更俊一些,也比上一个更好些。”顾令仪愕然,迅速瞟了一眼崔熠,见他应当没听见,这才道:“好了,我知晓了。” 两人便告退,转身往外走,没走两步,李氏突然想起什么,叫了声皎皎,道:“上次皎皎你叫我带你进宫去见皇后娘娘,我们什么时候去啊?祖母最近都有空。” 顾令仪脚步停住,指甲刺着掌心带来轻微痛感,回头笑了笑:“祖母,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事情已经解决了,不用再去了。”走至秋水苑外,崔熠敏锐地感觉顾令仪方才心心情不大好,试探性地问:“什么事让老夫人这么挂心?” “没什么,祖母只是记性不大好,忘了这事解决了而已。”崔熠没再问,只恨那原著简直和废纸没什么区别,一听顾令仪就是有事,怎么也不知道写上去,尽光顾着写江玄清去了。他企图将话题转得轻松一些:“那方才老夫人同你悄悄说什么呢?莫不是说我坏话?不想让我听见?” 一提到这个,顾令仪拉长语调:“怎么会一一她夸你呢。夸你…模样周正,嘴也很甜?” 若是好声好调说,崔熠可能信了,顾令仪这般阴阳怪气,崔熠只摇头:“我不信,总不会真对我不满吧?莫非我方才真有哪里不妥?”见他真要反思起来,顾令仪没再逗他,只道:“真是夸你,你今日做得很好,给我祖母留了一个很好的印象。” 顾令仪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继续说:“也超出了我的想象,本来我还有些疑虑,但如今却觉得,今日同你按下手印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拥有了一定期限的自由,而且未来这段时间需要朝夕相处的合作对象也比想象中省心、可靠得多。 微风拂过,撩起顾令仪耳畔几缕发丝。不久前崔熠还曾盯着顾令仪不放,此刻却有些不自然地偏开了头。 顾令仪今日穿的衣裳是芙蓉花纹的,肩头就有一朵,花瓣层叠舒展,无声绽放。 崔熠觉得风中似乎送来了清淡的香气,就来自那朵芙蓉花。大大大 出了顾府,策马回了国公府,一进大门,崔熠忍不住原地跳了两下。早就想跳了,不过在外面显得太不稳重,要是顾令仪觉得他丢脸就糟了。一旁的观棋也为公子高兴,他不用稳重,也不在乎面子,连忙跟着公子原地蹦起来,甚至多蹦两下,傻笑道:“公子得偿所愿,不仅替公子高兴,我自己也高兴,这便是加倍的高兴了。” 崔熠从未觉得观棋说话这般顺心过,再念及最近这段时间观棋做事靠谱,忙前忙后帮了不少忙,崔熠大手一挥,果断给观棋加了月钱,将观棋的喜悦抛得更高了。 “等顺利成婚后,月钱还会再加,必不会少你的。"崔熠承诺道。主仆二人都带着一脸笑,崔崇之正从大郎院子出来,就明晃晃地瞧见了二郎的欣喜。 崔崇之叫住崔熠,随口问道:“我听你母亲说顾三姑娘答应你了?今日陛下事忙,赐婚的圣旨没请下来吧,那明日再去一趟吧。不过还没问过你怎么做到的,之前顾三姑娘不是看不上你,还要考虑吗?”崔熠顿了顿,心想能打动顾令仪,父亲你可谓是居功至伟,在这桩婚事中你的功劳不亚于为大乾开疆扩土之功。 换句话说,若是按照在婚事中的贡献封官加爵,崔熠也是愿意给崔崇之封国公的。 崔熠轻咳一声,道:“顾令仪见我不畏皇权,人品长相家世俱佳,遇见困难并不临阵脱逃,最终被我的真心打动了。”见儿子得偿所愿,崔崇之也高兴,伸手拍拍崔熠的肩,勉励道:“不错,等成婚后你小子收收心,好好过日子。” 崔崇之笑得露出两排牙,崔熠也跟着笑,就是便宜爹拍他这两下手劲儿不小,最近读书之余最好练练腿,日后等便宜爹知道真相气上头时,还得麻溜点,快些跑才是! 第27章 赐婚 崔熠第二日正准备进宫请婚,就收到父亲递回府的口信,让崔熠改日再来,说是陛下半夜里犯了头风,,早朝都没上,今日应当不会见人了。“国公爷说让二公子你别急,好事多磨,明日再去。”崔熠脚步微顿,昨日陛下突然事忙,今日干脆病了,明日就能顺利见到吗?按照原著,去年秋天顾令仪就和江玄清成婚了,再加上镇国公府命运的转变,和如今全然不同。由此可见原著剧情并不是一定要发生,也可以被改变。既如此,为何他和顾令仪的婚事似有无形阻挠?他和顾令仪天生一对,佳偶天成,迟迟定不下来,必有小人作祟。崔熠当即想到了江玄清,当初沈绍元和顾令仪的相看颇为顺利,离开西苑前江玄清同他们说沈绍元此人有些两面三刀,与顾令仪不相配,后面七夕宴上,孙贵妃企图拉拢顾家,顾沈两家的亲事便告吹了。这次崔熠和顾令仪定下入宫请旨赐婚,江玄清却“幡然醒悟"地非要帮忙娶顾令仪,自此陛下不是忙就是病。 这该死的主角光环! 要不是没有证据,崔熠恨不得去告发江玄清妨克陛下。如今江玄清这厮简直像个堵在铺子门口的恶客,自己买不成,也不让别人进去。 赐婚虽非必经之路,但崔熠怀疑哪怕绕过了进宫请旨,只要江玄清的念头没消,这婚事怕是一日难成。 大大大 户部尚书府,璇玑院。 这几日忙于让亲事有着落,顾令仪书都没怎么来得及看,如今只等一道赐婚圣旨,顾令仪便捧起那本《测圆海镜》津津有味地读起来。李治在本书自序中说“数本难穷”,但并非不可穷,顾令仪深以为然,正可谓"彼其冥冥之中,固有昭昭者存”。 不知看了多久,书房外面便传来岁余的通报声:“小姐,崔二公子来了。”顾令仪正沉迷在“天元术"的奥妙中,冷不丁地被打断,顾令仪皱了皱眉一一不是昨日傍晚才分开,怎么一大早的崔熠又来了?难不成是又出什么变故了? 放下正演算着的笔,顾令仪叹了一口气,这一日日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她安心看书? 等见了崔熠,听见崔熠问她能否将他们假成亲的内情告诉江玄清,顾令仪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不可置信道:“你们这帮狐朋狗友,倒还真处出兄弟情谊了?什么事都要同他说,不如你俩去成亲吧!”崔熠实在是冤枉,他脑子里都演了八百多集电视剧了,他作为顾令仪正牌夫婿出场,在江玄清面前耀武扬威可是必不可少的名场面,但现在问题是江玄清他有主角光环在帮他作弊啊。 等江玄清知道崔熠就是顾令仪的结亲对象,他们的婚事还不知道要出多少波折,天知道崔熠做了多少心理斗争,才忍痛让那八百集电视剧延后上映的。总而言之,顺利成亲是第一大事! 但江玄清有主角光环的事听起来实在荒谬,崔熠只好道:“因为我突然发现这一招能骗所有人,却骗不过和我们都十分相熟的江玄清。”“他不会信我对你情根深种,也不信你突然对我青眼有加。而且他只是以为你和你表兄结亲便不依不饶了,若是知道是我和你,后面怕是要闹个天翻地覆,而我们结亲本意就是为了先避祸后外放,若是有他在中间搅和,平添变故。顾令仪思考一番,崔熠说得确实没错,若知道兄弟娶了前未婚妻,就按昨日江玄清那疯样,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不论是家里人还是友人,江玄清是唯一那个同时熟悉她和崔熠的,看出端倪大概是迟早的事。见顾令仪没有立即反驳,崔熠接着道:“顾令仪,你知道的,与其多一个一直找我们错处的敌人,不如多一个盟友。”“你所说确实有道理……“顾令仪不得不承认,崔熠说服了她,但要被江玄清掣肘还是令她很不痛快。这桩假婚事开始就举步维艰,后面不知要横生多少枝节崔熠一直留意着顾令仪的神色,见她眼中闪过迟疑,心头顿时警铃大作。“顾令仪,"他抢先开口,“得到你的赞同我放心许多,昨日你说我比你想象中可靠,我回去高兴许久,因为在我眼中你是顶顶聪慧之人,甚至比江玄清都要强,我小时候时时以你为榜样,这才有长进许多。而且你定下目标,就绝不轻言放弃,有你这样的同盟,我便十分安心,觉得前路也没那么难了。”几顶高帽眶唯砸顾令仪脑袋上,顾令仪轻咳一声,断不承认方才一瞬的犹豫,道:“都是应该的,但” 得了准信,崔熠不等顾令仪说完,打断道:“那就好,我负责告知江玄清,此事不扰你了!” 崔熠边说边火急火燎地跑开,生怕再多留一刻,顾令仪就要反悔了!顾令仪则空荡荡不见人影的堂厅,她只是想说“但你不用妄自菲薄,你眼光也比江玄清好许多”,崔熠怎么就跑没影了?不过,崔熠这个脚程,如何在肃州一战无功而返?难不成这速度是当逃兵练出来的? 大大大 当日中午,崔熠赶在午歇的时间,将江玄清从官署中约了出来。“什么?你要同顾令仪结亲,赐婚圣旨都请好了?“江玄清目眦尽裂,手中茶盏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崔熠忙抬手示意他冷静,神色凝重中透出几分无奈:“对,但此婚事并非你想象那般。” 崔熠压低声音道:“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要告诉 你,我们只是假结亲,孙贵妃为难顾家,这桩婚事不过是我母亲和顾令仪母亲有些私交,刚好我母亲又觉得顾令仪不错,便想着趁机定下,两家家长一拍即合,我和顾令仪拗不过,但我与她都无此意,便想着做做戏,先将难关混过去,日后再各奔东西。”这些字江玄清都听得懂,连在一块简直天方夜谭:“顾伯母和长公主殿下有私交?” 崔熠胡扯道:“是啊,不然那日七夕宴上怎么单我母亲开口阻拦孙贵妃了?不过两位都低调,没放到明面上大张旗鼓罢了。”翰林院同僚转述时也是提到长公主仗义执言的,崔熠说得不无道理。主要是崔熠平白无故也没必要骗他?如今尘埃落定,哪怕崔熠真心怀鬼胎,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骗他? 婚事都定下了,圣旨都拟好了,江玄清作为被通知的那个,现下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若生气,瞧崔熠这愁眉苦脸的,也是牛被按头强喝水了,他还能揍他不成? 若要他为这亲事高兴,也是绝无可能,纵使是假成亲,顾令仪也是成亲了,还是和他的好友。 见江玄清面色青白交加,崔熠适时开口,道:“我真无意掺和到你和顾令仪之间,瞧这事弄得我里外不是人,等我和顾令仪过两年以感情破裂'为由和离,你若是还没着落,且有心思,说不定到时候再试一试。”呸呸呸,绝无可能,但这饼得给江玄清画上,将他给稳住,不然江玄清最近还钻要娶顾令仪的牛角尖,陛下不知道要病到什么时候去。“对了,这事除了我和顾令仪,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你可千万守口如瓶,不然叫外人知道了,我和顾令仪得假戏真做来避开欺君之罪,那就惨了。”崔熠说完便催促江玄清去上值:“你还要去翰林院,就不扰你了,别太伤心,虽说假结亲苦了我,但比起顾令仪嫁给别人,于你而言,也算是留有转机。江玄清都记不得自己怎么回翰林院的,他感觉忽冷忽热,满脑子都是崔熠要和顾令仪假结亲了,陛下圣旨都拟了,此事板上钉钉了!大大大 崔熠同江玄清分开,立马进了宫,果不其然,上午头还痛的陛下不药而愈,朝堂之上也没突发急事,崔熠成功从他皇舅舅那里讨来了赐婚圣旨。在崔熠的猴急之下,爱护外甥的陛下一点没耽误,下午圣旨从皇宫发出,送往顾府和国公府。 崔熠是故意和江玄清说圣旨已定的,不然他怕江玄清不死心,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如今才算是真的一锤定音了。 崔熠松了一口气,马不停蹄地回去接旨,顺便理一理脑子里现在的几个谎,这一人一套说辞的,崔熠都怕哪天记混,直接就玩脱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公崔崇之,尽忠职守,开疆扩士,其子崔熠,朕之懿亲,性行端方,才识可嘉。户部尚书顾士儋,夙夜匪懈,清直奉公,其女令仪,柔嘉维则,淑慎其仪。】 【兹闻两姓世好,门第相当,德业相称。朕念夫妇乃人伦之始,宜择良配,以敦风化。】 【特赐顾氏令仪,与镇国公之子崔熠成婚,结为秦晋之好。】【一切仪制,悉依典制施行。敕命所司,择吉备礼。】【钦此。】 顾家拜倒一片,宣旨太监展开明黄绢帛,声调悠扬。顾令仪心想这下和崔熠上了一条船,再没回头路可走了。 而镇国公府内崔熠高高兴兴接了旨,宝贝般地看了又看,最后得出结论一-皇帝舅舅还是这么爱四个字、四个字地说话啊。顾崔两府联姻的消息如风卷过京畿,自然也刮到了金吾卫衙署。谢于寅初闻时只当是讹传,辗转确认再三,方知此事竞是真的。一下值,谢于寅立刻策马直奔翰林院堵江玄清了,至于为什么不堵崔熠?赐婚圣旨才送去镇国公府,怕是如今府内热闹得都落不下脚。他等在翰林院外的槐树下,眼见江玄清握着几卷文书缓步而出,除了面色白了些,倒是瞧不出什么异样。 谢于寅以为江玄清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还不知道这桩婚事,小心翼翼地说了。 “嗯,知道了。” “你……你不介意吗?"谢于寅惊讶道,难不成江玄清的胸怀竞如此宽广?江玄清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不介意。”原来江玄清真的胸怀海纳百川,从前是他不够推心置腹了,谢于寅心一横,不再犹豫畏缩,坦诚道:“那我要与你说一件事,之前我向顾令仪提过亲,你和她退亲后,我对她心生好感,知慕少支…”谢于寅话音未落,被一拳狠狠击中腹部,谢于寅疼得纰牙咧嘴,直不起腰。等缓过劲儿来,他愕然抬头一一 江玄清气得脖子都红了,额上青筋直跳。 不是?刚刚不是还不介意吗?怎么就一下子变得这么快? 第28章 乡试 圣旨一下,纳吉、采征、请期有条不紊地进行,最终婚期定在八月二十五,崔熠乡试结束后。 聘礼浩浩荡荡地送到户部尚书府,打前是御赐的东海珊瑚树,头面锦缎、鹿皮美酒、珍玩雅物更是应有尽有,实惠的田产铺面农庄,外加成箱的真金白银在国公府管家的唱礼声中一一露面。 如此声势浩大,整一条街都能看出国公府对这桩亲事的在意,更别说紧挨着顾宅的江家。 宋氏白日在家里听了满耳朵的“荣华富贵,一见儿子下值回来,便忍不住酸道:“你说你费尽心思绕过我,得了你爹的同意,最后有用吗?今日外头的热闹真该让你亲眼瞧瞧,你只知她家被皇子为难,没想到她顾令仪早有退路,你如何就眼巴巴凑上去,被人拒了,遭人羞辱?母亲不会害你的,你早听我的,便没这些事了。” 江玄清直直看向宋氏,他的母亲,若他没看错的话,除了一丝气愤,母亲是不是还有些幸灾乐祸? 瞧,他没听她的话,便落不到好。 江玄清突然觉得很累,他想说什么,却知道大概又是白费口舌,没有必要老生常谈,最后他只问道:“母亲,我是你的仇人吗?我若是过不好你很高兴是吗?” 宋氏立马垮了脸,不可置信道:“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娘!这世上没人比我更盼你好的了!” 江玄清却嗤笑一声:“若我凡事听你的,你自是希望我好,可我若与你的意思相悖,你便盼着我跌得头破血流,最后再说一句′你看,早知道就该听我的吧。” 在宋氏气得发抖中,江玄清只留下一句:“母亲,你该养条狗,而不是养儿子。” 江府又爆发一次母子争吵,皇宫中也因这桩亲事起了波澜。景阳宫里沉香袅袅,孙贵妃正给陛下按头,她手艺娴熟,因此陛下每个月还记得来她这里。 “陛下,臣妾听说陛下给崔二公子和顾尚书家的女儿赐婚了?”赵陟闭着眼“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孙贵妃是明知故问,得到赵陟肯定的回答,孙贵妃轻轻“哎呦”一声,指腹稍顿了顿,带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那恒儿怕是要伤心一阵子了,七夕宴上臣妾还问顾家夫人女儿许没许亲,顾夫人瞧着挺高兴的,但毕竟顾尚书是户部之首,恒儿劝臣妾说虽他对顾家姑娘一见倾心,不过他觉得自己该娶个门户小些的姑娘才对,臣妾还在劝他难得动心,不该为俗世所扰,没想到还没个结果,这一转眼的工夫,顾家竞同国公府把事情定了。”她话里藏着软针,既点出儿子赵恒的懂事克制有分寸,又暗指顾家攀附高位,结亲迅速得蹊跷。 赵陟依旧阖着眼,不紧不慢道:“既然已经赐婚,此事你休要再提了,而且别人对你客气,你不必太当真,你和顾夫人说恒儿,她还能落皇家的脸不成?必定是要陪笑的。况且承明也不是横刀夺爱,人家比你们行动得早多了,而且口风紧,事情还没成算便不会问来问去,连我都是赐婚那日才知道,之前承明死乞白赖找我讨的书是用来讨好顾家姑娘的。”“一家有女百家求,承明拔得头筹、抱得美人归,自有他的本事。承明既有嘴还有腿,能言会道还有行动力,有我当年追求疏桐的派头…”说到这里,赵陟睁开眼,来了精神,开始滔滔不绝提起他当初是如何讨郑皇后欢心的。 孙贵妃脸都快笑僵了,她这给顾家和国公府上眼药不成就算了,到底谁想听他当年是怎么讨好郑疏桐的! 大大大 婚期一定,顾令仪便开始绣嫁衣,碍于针线活实在一般,索性下面人做了,她再去补两针。 就是不能补太多,太多就拉低了嫁衣的档次。母亲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概是自己都要嫁人了,不舍得再让她在家中吃苦头。 待嫁的这段日子,难得清净,顾令仪总算有了大块的时间看她的书,直到八月初,乡试第一场将至,此时再勤奋苦学,助益有限,烧香拜佛便提上了日程顾令仪一下马车,一眼瞧见站在柏树旁的崔熠,他穿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裾,头发束成高马尾,以玉冠固定。 虽说婚事定下,但崔熠要备考,两人有小一个月没见,顾令仪觉得崔熠是不是清瘦了?瞧着下颌线利落了些,整个人像株抽了新枝的翠竹,清朗里透着胀绷紧的劲儿。 这般想着,顾令仪也问出口。 “可不是,"崔熠一见她便笑起来,眼底那点疲惫被神采冲散,“我每日鸡鸣即起,先绕着国公府外墙跑上三圈,精神振奋了,学起来更不容易犯困,就是饭量见长也没见长肉。” 崔熠边说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顾令仪瞟一眼,崔熠的腰确实挺窄。不过对于崔熠的学习方法,顾令仪不以为意,她若是出去跑几圈,回来她就累了,更别说看书发奋。 陪着崔熠拜过主殿的佛祖,顾令仪想了想,还是道:“崔熠,要不你去其他殿多拜几个?” “好啊,"崔熠先是一口答应,随即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不太信这些呢。两人一起走到殿外,顾令仪这才道:“是不太信,但也许这世上真有灵验的菩萨,只是我没遇见而已。” “没找到过灵验的菩萨,所以让我遍撒网?”崔熠转过身,没好好走路 ,倒退着和顾令仪说话,面上忍不住又笑起来。顾令仪这既唯心又唯物的,倒是都用上了。顾令仪如今已经有些习惯崔熠这没正型的样子了,等两人离主殿有一段距离,顾令仪道:“让你多拜几个,是因为我在主殿许过两个愿,都没灵。”“哪两个?能说嘛?"崔熠好奇,后退的脚步放缓,顾令仪却还在往前走,两人距离拉近。 顾令仪顿了顿,道:“一个是和江玄清举案齐眉,白头偕老,这是前几年来许的。另一个前不久前许的,是盼江玄清倒霉。”若是和崔熠是真夫妻,这话自是不好开口,但两人做戏,倒没什么不能说的。 崔熠的确没放在心上,没听见顾令仪都盼江玄清倒霉了吗?她在自己这里可是劝他多拜几个菩萨,孰轻孰重显而易见。他歪歪头,梳高的马尾划出一道弧度:“若是有机会去肃州,你可以去拜一拜那里的永兴庙,挺灵验的。” “那你有求高中吗?” 崔熠点头。 “那就好。“他听见顾令仪这样说。 其实崔熠也在永兴庙许过两个愿望,第二个是能高中。第一个是愿江玄清和顾令仪姻缘不成。 第二个尚未验证,但第一个愿望已经有了结果,想来永兴庙的菩萨比慈文寺的威力大。 大大大 八月初八一早,天边还泛着青,贡院门前已是人影攒动。学子们提着考篮排成长龙,等待搜检入场,崔熠却还在听崔崇之絮叨。“二郎,切记量力而行,为父听说不少人见考题太难,在号舍里悲痛交加直接晕厥,还有一看题目自己会,太过欣喜,大笑数声后也晕过去了。”崔熠无奈道:“在父亲你嘴里,上考场比上战场仿佛还危险,动不动就晕过去,要么感染风寒高烧不退,还可能因太过紧张行为失常……越说越离谱,崔熠叹道:“父亲,你就盼着我点好吧。”正说着,一道轻缓的女声插了进来:“崔熠。”崔熠再没听便宜爹说什么,回过头去,瞧见了几步外的顾令仪。“你怎么来了?"崔熠眼睛瞬间亮了,三两步跨到她面前。顾令仪本没打算来,但昨夜睡前突然想起崔熠提过他爹不疼、妈不爱、兄针对、弟欺负的悲惨生活,如今崔熠努力挣前程,身为盟友她似乎应当支持一二顾令仪刚到贡院门口,都不用特地寻,一眼就找到崔熠了。崔国公常年从军,声量不小,他那些倒霉话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概不想还没进考场就听这么晦气的话,贡院前头称得上拥挤,但崔国公和崔熠周围空了一小片,十分显眼。 本还觉得可来可不来,可方才崔国公那一番话让顾令仪觉得自己来对了。乍一听心疼儿子,生怕儿子吃苦,但怎么想怎么古怪,崔国公可是上阵杀敌的将军,哪有将军开战前不鼓舞士兵,而是让士兵注意养护、身体康健的。顾令仪向崔崇之行过礼,崔崇之见儿子恨不得高兴得插上翅膀飞起来,觉得这小子可能也就这点出息了。 涣散军心的任务放一放,崔崇之先退后给小儿女留些空间。“我也没准备什么,"顾令仪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锦囊,递给崔熠,“里头是薄荷脑与冰片,若觉困乏昏沉,可嗅一嗅提神。”其实顾令仪只是觉得空手不合适,所以随便捎了点东西。她觉得崔熠根本不需要这个,这厮能每天早上绕国公府跑三圈然后学一天,操心他会不会困简直多此一举。 “崔熠,你别忘了之前答应我的,哪怕人力有限,你也当尽心尽力,如此一来,我才觉得我没有信错人。” 顾令仪东西送了,也“鼓励”了,正欲让他快去排队,身后却传来一声迟疑的呼唤:″顾三姑娘?” 回头,竟是沈绍元提着考篮站在不远处,她颔首示意,随口客套了句预祝他也顺利,便和崔熠告别,上马车离开了。崔熠望着她登上马车的背影,又瞥向一旁神色怅然的沈绍元,心中堪称斗志昂扬,不说江玄清了,他这次总得考过沈绍元吧!晨钟敲响,贡院朱漆大门缓缓敞开。崔熠将锦囊贴身收好,拎起考篮,汇入那片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青色人潮。 第29章 失算 秋闱分三场,前两场是四书五经义和判论,崔熠记性好,阅读理解和公文写作都没什么问题。 思维敏捷,加上写字速度也练上来了,崔熠白日基本就写好了,夜里略微检查一遍就行,不用熬夜苦写,但纵使应试留有余力,崔熠深夜却很是难眠。号舍狭窄简陋,墙板是木制的,形同虚设,隔壁学子挪个凳子崔熠都听得一清二楚。 比起做题的苦,显然在这转身都觉得局促的小房间里待九日更难熬,尤其是隔壁号舍的学子简直和便宜爹说的一样,做个题而已,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而且最怕人笨还勤快,到了半夜还在写,实在恼人。更过分的是,好不容易熬到此人要睡了,却又听见隔壁呼噜打得震天响。前两夜躺在薄木板上被吵得来回翻身,甚至觉得这是不是对方干扰竞争对手的一种手段,太长时间不睡影响状态,崔熠后面干脆扯两条细布头塞耳朵里,脑子里想着再过十来日就要和顾令仪成婚了。顾令仪是肯定不会打呼噜的,崔熠睡着前想。只可惜顾令仪送的香囊是提神醒脑的,现在最不宜提神醒脑,不然可以拿出来看看,睹物思人。 但如果顾令仪打呼噜呢?崔熠突然想到这种可能。那也挺可爱的,和隔壁那头猪一点都不一样。月光透过狭窄的窗,映在崔熠的身上,同一片月光下,被猜测打不打呼噜的顾令仪“阿嚏”一声,岁余听了,连忙将窗户关上。“小姐,天气转凉,夜里就算看书也不好一直开窗了,可别着凉了。”顾令仪没有争辩,只点点头,阖上《回回馆译语》,余光瞟见案头的湖蓝色绣着葫芦纹的香囊,闰成前些日子做了几个,送崔熠进考场不好空手,便随手带了一个给他。 既想到了崔熠,不可避免地想起他的豪言壮语,说他会高中,甚至压江玄清一头,那日顾令仪被江玄清气到,倒希望崔熠说的是真的,事后理智回归,也知此事极难。 崔熠小时候背个千字文都磕磕绊绊,后面又在肃州待了几年,哪怕如今并不算愚钝,奋起直追也需要时间。 崔熠这个连考场都没上过的,不知其中的难处,顾令仪也没泼他的冷水。崔熠抱着考一甲进士的心,就算排名靠后,努努力中举还是有可能的。若是抱着只是中举的心,怕是要榜上无名、名落孙山。虽说日后靠国公和长公主的恩荫,或者顾令仪去求顾父安排,崔熠外放做官都可行,但受谁的好处就要看谁的脸色,哪怕是血肉至亲,依旧是求人不如求己。 假若崔熠考不中,不知他数算如何,实在不行她紧急培训他一番,让崔熠之后试试明算科? 也不知崔熠在号舍如何了,今日是第二场的最后一晚,听闻许多发奋的学子夜里都是不睡的,崔熠笨鸟先飞、勤能补拙,想来八成还在奋笔疾书吧。夜也深了,一想到崔熠许是强打精神在吃苦,顾令仪当即有些犯困了,大概是听见别人在吃苦,自己就有点想享福了。“闰成,熄灯吧,今日都早点睡。” 大大大 八月十五,外面都在欢度中秋,贡院内却在进行第三场考试,最后一场考的是策论。 隔壁号舍前几日哭哭闹闹、捶胸顿足的估摸也累了,最后一日安静许多,给了崔熠一个前所未有的舒适考试环境。 经过突击学习,虽说崔熠还没达到胸有成竹的境界,但也不心虚了,掌握了在封建王朝键政的尺度,不至于无意识写些要掉脑袋的话。崔熠快速扫过卷面,前几次考的都是如何治国安民,推行仁政,他早有准备,可崔熠看到策论题却脸色微变,竟是问钱法与边储军政?崔熠在肃州待了四年,按理说军政他比其他学子都有优势,可崔熠却提笔迟迟未落。 挣扎片刻,最终崔熠叹一口气,提笔作答。八月十六,贡院门开,崔熠特地问了他隔壁号舍的中年大哥名号,大哥考试动静大,睡觉不讲究,但此时同崔熠说话轻声细语,甚至还有些腼腆。崔熠感叹果真人不可貌相,并暗中希冀与此人分道扬镳,再无相见之日,起码待隔壁这事别再有了。 出了门,崔熠在人群中一眼就瞧见了人高马大、鹤立鸡群的崔崇之,又环顾一圈,狠狠松一口气,幸好顾令仪没来。当日顾令仪送他入考场,崔熠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千万别来接他。虽说崔熠尽量注意清洁了,但九日八夜不梳洗,在方寸之地待着不挪窝,这落拓邋遢的样子他可不想让顾令仪瞧见。这般想着,崔熠小跑着朝崔崇之而去,热情地给他一个紧紧的拥抱,全然不顾崔崇之极力偏头,试图离他远一点的姿态。嫌弃他?嫌弃就对了! 崔熠觉得他这么倒霉和发癫大哥待隔壁,很可能就是便宜爹考前说那些晦气话克的! 崔崇之屏住呼吸都不忘问:“二郎,考得如何?”崔熠想到策论题,又叹了一口气:“考得一般,有失水准。”崔崇之当即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怎会这样?想想二郎你前些日子那般辛苦勤勉,为父都心疼…… 想想二郎你前些日子那般辛苦勤勉,为父都生怕你考上了!“算了,不说伤心事了,我们赶紧回家歇一歇,瞧你都憔悴成这样了,不是这块料咱们以后都不考了,太磨人了也。”翘起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最后崔崇之扭曲着五官,竭力做出一副惋惜样子。太好了!明 日还是要去庙里拜拜,谢菩萨保佑让二郎名落孙山!等回了府和二郎分开,崔崇之没忍住大笑三声,赵澜听见了,意外道:“二郎考得很好?你怎么高兴成这样?不过也别高兴太早,这个自己感觉如何也不准。” 崔崇之摇头:“准的准的,二郎说他考得不怎么样,哈哈。”赵澜…” 儿子考差了,亲爹竞这样高兴,这合适吗?被父亲预订“名落孙山"的崔熠一回府好生过洗漱一番,便近乎晕倒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等崔熠醒来,已是第二日下午了,他很想就这么再混一天,自己回来太累了,多歇一歇,要过两日再去找顾令仪报信,这很合理。逃避的心理实在强烈,理由找了一个又一个,但想到自己的“盟友"许是还在等消息,崔熠终究还是起身,道:“观棋,去备马,我要去趟尚书府。”大大大 户部尚书府,顾令仪正在陪母亲在园子里赏菊花,如今正是菊花盛开的季节,花心吐蕊,花瓣层层叠叠,可顾令仪知道母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国公府那边来信说崔熠考得如何了吗?"虽说国公府花团锦簇,功名于勋贵也不过是锦上添花,但王氏还是有些在意。崔熠虽然身份贵重,但次子不袭爵,有功名在身,哪怕名次差些,日后荫官升迁也能走得更顺。 没有也没关系,但有不是更好吗?自家女儿自是值得更好的。顾令仪摇头:“母亲莫要心急,兄长当年考完可整整缓了三日,这才第二天呢,再等等吧。” 正说再等等,门房却传崔二公子来找,王氏当即就想去见,却被顾令仪拦住:“知道母亲想问什么,我去问就好,母亲再赏会儿花。”等顾令仪瞧见崔熠,他又清瘦了些,想来平日养尊处优,这几日的确是吃了大苦,她道:“怎么不在家多歇歇?而且若是想说什么,让小厮递信也成。崔熠眼神飘忽,鲜少有些难以面对顾令仪,他道:“道歉的话,还是自己来比较好。” 新朝初立,这几年策论都没考过军政,多落眼在社稷民生,崔熠便没想到这次竞考了军政,还和顾令仪放出大话说一定会高中。有着在肃州所见所闻,军政一事崔熠自然比旁人都擅长,可他爹是镇国公,他爹和他哥手底下都有兵权,崔熠早和陛下承诺自己无心军事,这时候若再侃侃而谈、一鸣惊人,提出什么治军良方,这不打自己的脸,也打皇上的脸吗?好一番纠结,崔熠只能避开最关键的边防形势、武器粮草调配、将领权责,陛下既说边关缺钱,崔熠便讲该如何省钱。不说如何保障前线粮饷,只提如何降低物资输送损耗。不提如何管理军费,只说如何设计定购粮饷,既让百姓获利,又不至于让商贾谋取暴利…… 他绕来绕去,不谈兵,不谈制,只讲如何管好物和数。虽说也是言之有物,但头名无望。毕竞旁人针砭时弊、纵横捭阖,他只是在细节上修修补补。 没做到,又轻易许诺,是他的错,又让顾令仪失望了。见崔熠垂头丧气的,张口就是道歉,顾令仪惊讶:“你向我道什么歉?前些天你都关在贡院里,总不能一出来就寻花问柳去了?”“自然没有!"崔熠猛地抬头反驳,耳根都发红了,随即又蔫了下去,“我来道歉,是因为我食言了,乡试我发挥不佳。”顾令仪” 还以为什么大事呢,这不是预料之中吗? 崔熠没下过场,考前对自己有些过高的期待也正常,下场认清现实更是正常。 顾令仪早想过这个局面,她道:“发挥不佳就不佳,你又不是整日玩要去了,既已尽心尽力,便不用道歉。” “等我们看看之后名次如何,要是只差一点,下科再战便是,若是差得多,等成亲后我教你数算吧,有我从旁指点,你只要不是木头脑袋,明年明算科总该有些收获。” 崔熠本低着头不敢看顾令仪,此刻却猛得抬头,像是没听懂的样子:“顾令仪,你还与我成婚吗?还要教我数算?”嗯,顾令仪心想,又是这种亮晶晶的眼神。“圣旨请了,嫁衣都绣好了,如何反悔?再说了,我也不会反悔。”“不是你说的?我是顶顶聪慧之人,甚至比江玄清都强,我定下目标后,就不会轻言放弃?” “你都说以我为榜样了,我自然会带着你,不会抛下你的,既是同盟,遇见难处,我们理应先解决问题,而不是互相怨怪。”崔熠看着顾令仪,心扑通扑通地撞着胸口,他想一一就算顾令仪睡觉和隔壁号舍大哥一样鼾声如雷,她也还是……还是很可爱。他愿意永远和她待在一处。 第30章 大婚 崔熠来户部尚书府的路上,一直提着心,有生之年也算是体会到了学渣的心情。 策论没答好,崔熠甚至阴暗地想其他人考得比他更差就好了,可惜崔熠出考场的时候远远瞧见沈绍元了,对方不仅不见颓废,反倒有些喜色,想来也不会爆冷门。 顾令仪要是知道自己考差了,这婚不结了怎么办?对了,放榜要等到九月,婚事定在八月二十五,果然,算日子的大师实在有眼光。 脑子里乱糟糟地向顾令仪坦白,却意外地听到顾令仪规划等他落榜后该如何做,没有丝毫要放弃这门亲事的意思,崔熠望着顾令仪,感动得一塌糊涂。等心头稍微沉稳一点,不再狂跳,崔熠回过劲儿来一一只是最后一道策论没有针砭时弊、鞭辟入里,竞连举人都可能中不了吗?难不成大乾乡试竞争激烈到这种程度了? 崔熠觉得中举应当没问题,他还想着明年二月会试再展拳脚呢。但已经食言一次,吃了盲目自信的苦头,崔熠也不好再打包票,只老老实实地点头:“好,等我们成亲后,我便同你开始学数算,我会好好学的。”感受到“未来学生"诚恳的态度,顾令仪也很是满意,便让崔熠赶紧回去歇息:“你比之前瞧着清瘦不少,七日后便是我们大婚了,你这几日应当多吃多睡,大婚那日穿喜服来迎亲也显得好看些。”学问是不指望什么了,这脸可不能再输了,顾令仪觉得崔熠保持平时那张脸还是能给她争些面子的。 “好,我这几日好好养养气色。“崔熠庆幸昨日没让顾令仪去贡院门口接他,说不定瞧见他那邋遢样子,顾令仪想退婚的可能性比知道他落榜还大。忧心忡忡地上门,欢欢喜喜地离开。乡试失利,方才顾令仪不仅没想过退亲,还在积极想应对之策,崔熠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回国公府的路上,似乎连马都能体会到主人的开心,马蹄声听着都比从前欢快不少。两侧街景倒退,路过五凤楼时,崔熠有些愣神,他突然想起那年上元节,几人约着一起在五凤楼前看花灯。 崔熠记得很清楚,顾令仪那日穿着朱红色斗篷,头上插一只粉牡丹绒花簪,雪白的毛领簇拥在她的脸庞,衬得她雪肤花貌,恍若神女。顾令仪一见就是认真打扮过来的,可约她来的人却迟到了。“你们去猜灯谜看灯吧,我再等一会儿。"不愿让大家都没得玩,顾令仪先让虞姜和宗泽去赏灯,又将谢于寅和崔熠也打发走,只留她一个人等。灯市人多,若是离开约定的地点,怕是再也难聚头,因为这个,顾令仪选择在约定的地方等江玄清,也因为这个,崔熠没走远,而是拐个弯进了五凤楼,凭栏瞧着顾令仪。 正月十五,外面寒风那么冷,顾令仪等了近半个时辰,鼻头和手都冻得发红了,江玄清才匆匆赶来,解释是同窗家中母亲突发急症,同窗家贫又初来都城,他帮忙寻医去了。 站在楼上,熙熙攘攘中,崔熠听见顾令仪问过江玄清同窗母亲如何了,得知并无大碍后,她道:“事出从急,我不怪你,但也只会等你这一次了,下次时辰到了,你若不来,我就自己先去玩了。”顾令仪说不怪了,便是真的不再放心上,高高兴兴地拉着江玄清一起猜灯谜去了。 那时崔熠心想,顾令仪对江玄清太过宽容了,哪怕是同窗母亲生病了,江玄清竟连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吗?他就不能吩咐小斯给顾令仪递个口信吗?他难道不知道顾令仪会等他? 当初的崔熠作为旁观者,他讨厌顾令仪对江玄清的"包容",此时轮到顾令仪对自己宽容有加,崔熠却可耻地很是享受这一点。崔熠自我唾弃一番,但很快就谅解了自己一一他才不是江玄清,一次就够了,他不会让顾令仪频频失望的。一转眼,国公府到了,崔熠双脚脱蹬,轻跃下马。他快步往里走,直奔后厨而去,他要去吩咐一下,最近鲍参翅肚都给他多上点。毕竞不让顾令仪失望第一步,得赶紧将这张脸补回来。大大大 八月二十五,黄道吉日,宜嫁娶。 黄昏时分,顾令仪身着大红通袖袍,头顶翟冠,正等着崔熠上门。室内除了母亲,还有顾知遥、顾知舒两位堂姐作陪,顾知遥当年刚来都城没多久就出嫁了,因此顾令仪没怎么和她相处过,很是陌生,再加上这位大堂姐话不多,室内几乎只能听到顾知舒的声音。“皎皎,当初我就说崔熠对你有意吧,你还说不可能,如今想来我简直是慧眼如炬。"顾知舒调侃道。 对顾家的说辞的确是崔熠情根深种,顾令仪只得点头,认下二堂姐的“先见之明″。 听外面一通热闹,想来是崔熠来了,两位堂姐帮忙将盖头给顾令仪盖上,顾知舒小声道:“皎皎,你别害怕,我走过一遭觉得也还好,按流程走就行。顾知遥则帮顾令仪理好身后的霞帔,顾令仪想到,当初顾知舒出嫁那日,她的霞帔也是大堂姐帮忙理的。 那日将顾知舒送出了门,顾知遥才和顾令仪提起:“当初我出嫁的时候,霞帔歪了些,所以便格外关注了。” 谢过两位堂姐帮忙,顾令仪被搀扶着去正堂,她和崔熠要在这里拜别父母。顾令仪被盖头遮着,眼前一片红,垂着眼只能看见脚边的方寸之地,本该是女方父母叮嘱女儿,顾令仪却听见母亲对崔熠说:“皎皎再好不过, 但人非完人,两个人一起过日子难免有些龈龋,若日后她有什么错处,你回来告诉我们,让我们来和她说,你不要对她态度不好。”“是这样,承明,你我相见方便,若遇见什么事,你给户部报信或者顾府都可以,只要手头上没有要紧的政事,我都不会耽搁,会立马来见你的。“父亲附和的声音紧随其后。 明明在家中有许多的不自由,可听到这话,顾令仪还是觉得眼眶酸胀。耳边是崔熠的连连应承、再三保证。然后顾令仪听了一通对他们婚事的祝福,顾令仪在身旁人的牵引之下拜了两拜,起身之后,母亲上前替她正了正盖头:“好了,时辰差不多了,皎皎你随崔熠一同走吧。”外面鞭炮声响起,出了门,顾令仪被顾鸣玉背起,兄长平日里弱不禁风的,此时却一步步走得极稳,将她放在轿前,同她道:“往后幸福和顺自然最好,但若有什么委屈,你就告诉哥哥,哥哥来接你回家。”兄长的声音哑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在哭。顾令仪点点头,想着头顶盖头可能不明显,便应了句好,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带着哽咽。顺利上了轿子,剩下的和堂姐说的差不多,按部就班走流程就好。到了国公府,跨过火盆,再行拜礼。崔熠和她之间隔着红绸,大概考虑到她看不见什么,他一举一动都很慢很稳当。 顾令仪看着眼前晃动的红盖头,觉得堂姐说得果然没错,成亲也就“还好”,何况她是和崔熠假成亲,更没什么可怕的了。当坐到喜床上,盖头被崔熠掀开,瞧见崔熠那张骨相优越,皮相极佳的脸,顾令仪满意今日崔熠一点也没给她丢脸,扬唇朝崔熠笑了笑。就按崔熠过去十来年的做派,哪怕近几年聪明了,他难不成还敢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吗?委实没什么可担忧的。 顾令仪这边彻底放松了,崔熠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一一他紧张,很紧张。 新娘的妆面厚,崔熠从前也参加过几场婚宴,其实不太能欣赏大白脸大红唇的漂亮,可眼前的人不是任何其他人,她是顾令仪。崔熠觉得再也没有更漂亮的新娘子了,他几乎是红了脸抖着手同顾令仪喝完了合卺酒。 顾令仪方才好坚强,离家竟都忍着没有哭,他都有些鼻头发酸,终于娶到了顾令仪,即使是假的也高兴。 放下葫芦做的合卺杯,见崔熠还呆愣愣在床上坐着不动,顾令仪提醒道:“你不出去宴客吗?” 想起还有新郎官的正事要做,崔熠只好起身:“那我过会儿再回来,外面的婆子是母亲派来的,对国公府熟悉得很,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你就吩咐她们去做。” 同顾令仪说完,崔熠又不放心地在门口嘱咐了婆子去给顾令仪准备餐食,这才去了前院。 镇国公和户部尚书均是朝中重臣,叫得上名号的人家基本都来了,一瞧乌压压的人头,崔熠果断一桌只敬一杯,否则挨个喝过去怕是要喝到天亮去了。等敬过叔伯长辈,很快就到了江玄清、谢于寅他们这桌。这一桌基本都是熟人,宗泽和沈绍元也在。 江玄清深深望了崔熠一眼,今日他穿大红圆领袍,衬得他风姿明发,光彩烨然。 江玄清沉默地喝了崔熠敬的酒,沈绍元微微笑了一下,这桌只有谢于寅咋唬着让崔熠多喝一杯,崔熠笑着摇头:“来日我再跟你喝,今日一桌一杯,若这桌破了规矩,后面怕是没法收尾了。” 谢于寅也没强求,咂咂嘴,道:“那好,账我记下了,来日找你补上。”一桌有三个和顾令仪有过亲事纠葛的,谢于寅最为坦荡,见崔熠去了下一桌,他还感叹道:“搁从前,我是万万没想到最后娶顾令仪的竞是崔熠。”初闻震惊,但后面听江玄清说两家长辈定下,谢于寅也很快释然,四皇子想娶顾令仪,镇国公府确实不惧插一手。至于崔熠为什么愿意,这还不简单吗?谢于寅以己度人,他怎么应他娘的,崔熠就怎么应长公主的呗。崔熠比他少几分真心,家里又多几分权势,顾令仪和顾家借和崔家结亲避开四皇子也正常。 虽能理解,谢于寅今日还是多喝了几杯,头喝得有些晕了,他晃晃酒杯,突然想起什么,同宗泽道:“我记得好久之前,崔熠同我们一起去灵山玩,却不知怎的走丢了,最后是顾令仪找到他的吧?想来他们早有些缘分在。”灵山……江玄清举杯的手顿了顿,是这样,那日他们都以为崔熠早下山了,只有顾令仪觉得崔熠还在灵山上,坚持要去找。江玄清抬眼望去,崔熠已经走远,只瞧见一个背影,此间满堂的宾客都在见证崔熠的喜事,而崔熠他当真对顾令仪全无心思,只是假结婚吗?亲事当真是王夫人与长公主关系好才定下的吗?他与顾家比邻而居,从前却未曾听过两人关系密切。 江玄清胸口闷得慌,满堂热闹喧闹加重了烦闷,他搁下酒杯,悄然离席。天色已经暗下来,国公府后园灯笼疏落,与宴厅的灼灼光华隔着一道月洞门,将热闹也隔绝了大半,可江玄清的烦闷却并未减少。绕过一片太湖石叠成的假山,前方水榭有人声传来,定睛瞧去,竟是长公主与顾夫人正并肩立在曲廊边。 廊下悬着几盏素绢宫灯,只见长公主赵澜侧身向着王夫人,唇角弯着一抹堪称……殷勤的笑意,正低声说着什么。王夫人亦含笑回应,两人姿态亲近,言谈间似乎颇为投契。 江玄清怔住了。他印象中的长公主,总是神色疏淡、不苟言笑。原来…真是私交甚笃?竟是自己多心了么?廊下,赵澜正同王夫人说两家既已是姻亲,日后要多多走动,赵澜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腮帮子都笑得发僵了。 前两日二郎那小子对她是千叮咛万嘱咐,说她平日里笑得太少,今日务必对顾令仪母亲态度好些。 “母亲,求你了,不然你冷着一张脸,我怕她母亲担心令仪在咱们家中过得不好,就当为了儿子,母亲你大婚那日定要与我岳母多亲近亲近,最好多走走笑笑。” 赵澜觉得麻烦,但碍于二郎这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她这个当母亲的确实不能疏忽了,便一一照做了。 女眷那边宴席散得差不多,她便约王夫人来园中转转说话,又有说有笑,绝对符合二郎的要求。 不仅仅是赵澜,王氏觉得腮帮子也有点酸了,长公主居然是个面冷心热的性子?只是翻来覆去就这两句话,怎么还在说?算了,不理解,王氏扬起嘴角,还是笑笑算了。 第31章 红烛 宴席上,崔熠喝了不少,好在他酒量不错,都不用观棋扶,自个儿回了静思堂。 秋日里夜风带着凉意,吹得崔熠越发清醒,今日是他和顾令仪大喜的日子,也是几方碰头的大场面,崔熠反复回忆有没有出什么差错。顾令仪作为新娘全程蒙着盖头,除非开天眼,否则发现不了什么端倪。虽然具体细节些许不同,但国公府和顾府这边的结亲说辞都是崔熠痴恋顾令仪,两边碰头也不担心有纰漏。 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江玄清那头,但他也安排了长公主多和岳母打交道,再说江玄清目前还没从哪里冲出来揍他,应当还是混过去了。崔熠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下来,他都有些理解电视剧里做坏事的人为什么都要写日记了,因为他也很想写。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不过是捅的窟窿太多,不写下来都怕自己忘了。但崔熠忍住了,他怕一旦写了,哪天等江玄清发现端倪,主角光环一发动,他的日记从天而降,直接送到顾令仪面前,来一个人赃并获。崔熠站在卧房门前,之前门外守着的婆子都不在,想来被顾令仪打发走了,屋里面有莹莹的光亮透出来,顾令仪应当还没睡。崔熠抬手轻叩,小声问:“我方便进来吗?”很快门打开,暖黄的光晕从顾令仪身后漫出来。她显然梳洗过正准备就寝,穿着粉白色交领寝衣,浓密乌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格外白皙小巧。 崔熠跟着顾令仪走进去,这明明是他住了许久的房间,一切都很熟悉,可多了一个顾令仪,崔熠视线一时不知该落在何处。最后只好盯着顾令仪垂在腰间的发梢,在丝绢布料上扫来扫去。那布料一定有些痒吧,崔熠胡思乱想。 关上门,屋内只剩顾令仪和崔熠两个人,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细响。顾令仪转过身,崔熠连忙停下脚步,准备听顾令仪吩咐。她一定想好了今晚的安排,他听她的就好。他猜的没错,顾令仪早想好了,她板着一张脸,道:“方才观棋提早过来说你快过来,浴房里的水已经准备好了,你可以直接去梳洗。”“桌案上放了一本书是九章算术,我提前都做好了注释,你今夜应当将第一章方田篇看完,不懂的先圈出来,然后有什么问题明日再问我。”“等你看得差不多了,要再去外间叫一回水,然后再睡下。柜子里有新褥子和被子,你在榻上铺好就睡那儿。” 顾令仪吩咐得井井有条,自然是崔熠睡榻,难不成还要她去睡吗?崔熠连连点头,只是视线不住地扫过顾令仪的耳朵,那里有一个细细的耳洞,而且顾令仪的耳朵红了。 崔熠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也不知是不是手在外面吹太凉了,显得耳朵竞这样烫。 顾令仪见崔熠并无异议,便镇定地转身准备往床边去,如果忽略她比平日更快的步伐的话。 “等等。"崔熠忽然出声。 顾令仪疑惑地回头,等待他的下文。 “今晚我还是在床边打地铺吧,这样离得近些,若是有什么意外,我们也好遮掩。” 能有什么意外?总不会有人半夜突然闯进他们屋子里来?但终究睡榻还是睡地上的都是崔熠,现在天气还没那么凉,就随他吧。“好,那我先睡了,你去看九章算术吧。”顾令仪上了床,将床帐放下,崔熠抱着九章算术,觉得这书实在很难,他来来回回就看那几句。 【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答曰:一亩。】旁边写着顾令仪的注释【十五步乘十六步为二百四平方步,即一亩。】【何为乘?即同类数的累加,若去除实物,只提数,十五个“十六”相加,是为十五乘十六,结果为二百四,你是否能理解?】【若无法理解,我劝你到此为止,你于数算之上大概是一块朽木,再另寻他法吧!】 顾令仪的字越到后面,笔锋越利,瞧着写字的力度变大,崔熠猜测大概顾令仪是被"他连这个都可能不懂"的推测给气到了。就顾令仪这个耐心,当老师怕是有些难为她,在现代应该拿不到教师资格证的,八成会被家长投诉。 崔熠越看越想笑,考虑到顾令仪睡了,他拿起一旁的杯盏,喝了口水压了压,以防笑出声吵到她。 【算了,何为加?你先走三步,再走三步,一共走了六步,三加三为六,是为加…) 等看到后面,顾令仪耐着性子介绍何为加,怎么转化为乘,乘法的口诀与运算,一一摊开了揉碎了讲,崔熠不再觉得好笑,他望了望床那边,只看见红色的床幔,感受着胸腔里的动静,崔熠发现他好像又有些心律不齐了。书页上的蝇头小注密密麻麻,七日前顾令仪知道他乡试失利才决定教他数算,这注释定是这几日间赶出来的,婚事筹备繁忙琐碎,纵使手下人帮着忙前忙后,需要自己操心的事也不少,她这几日想必很辛苦。想明白这一点,崔熠顿时不再分心,他本来也学过高数线代,九章算术第一章方田篇其实主要讲的就是平面几何图形面积的计算以及分数的四则运算,并不算太高深,崔熠很快就看完了。 若不是花时间来来回回看顾令仪的注释,想必会更快。【若你能看到这里,想来不算榆木脑袋】、【崔熠,不要觉得看过了就懂你要上手自己算一算】、【崔熠你困了吗?我有些困了,今日就到这里吧崔 熠合上书页,珍惜地抚平根本没有翘边的书角。顾令仪之前寻书,有一本是刘徽注解的《九章算术》,顾令仪特地强调刘徽是数学大家,他的注本极有收藏价值。 可此时此刻,崔熠觉得他手上这本九章算术更珍贵,日后这就是他们家的传家宝了。 将书妥善收好,崔熠又去外间叫水洗了个澡,观棋还在守着,见崔熠草草披着件外裳出来,挤眉弄眼道:“恭喜公子得偿所愿了!而且公子当真英明神武,这都快小两个时辰了!” 崔熠心想方才定了他家的传家宝,也算得偿所愿吧,至于两个时辰,那也是九章算术的功劳。 崔熠点点头,到浴房里划了下水,又回房打好地铺,终于能睡觉了。躺了一会儿,一旁的床发出细微动静,想必是顾令仪在翻身,很快,又传来一声。 原来她醒着,不知是一直没睡着,还是被他方才进进出出的动静吵醒了。顾令仪其实睡了一会儿,只是陌生的环境,以及第一次和外男共处一室都让她睡得有些不踏实。 即使她知道崔熠为人,清楚他们只是假结亲,可崔熠若真是铁了心骗她,要假戏真做,也并非毫无可能。 成亲前母亲给她看了避火图,她知道洞房花烛夜是怎么一回事,也清楚若是正常婚嫁,嫁个不熟悉的夫君,今夜照样要做那事,可是终究不一样。若是崔熠先以假成亲骗她,事成又反悔,那不一样。大抵脑海中想法乱糟糟的,顾令仪半睡半醒,在崔熠打地铺的时候便彻底醒了。 “顾令仪,你还没睡吗?"她听见崔熠的声音。顾令仪攥紧了身下的锦被,精致的龙凤绣纹在掌心皱成一团,她“嗯"了一尸□。 “我太困了,实在扛不住了。顾令仪,我向来洁身自好,虽然我知道自己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但你要时刻记得我们的契约,夜里千万克制住自己,别兽性大发,不要对我行不轨之事。"说着说着崔熠打了个哈欠,听着就困得不得了。顾令仪” 她掌心松开,起身一把掀开床帐,屋内喜烛燃烧,烛光映在大红销金撒花帐上,再映到顾令仪面上,她恶狠狠道:“不用等你睡着,我现在就想对你行不轨之事,很想给你一拳。” 红烛燃到了头,涨红了脸的顾令仪终究没下来揍他,崔熠也没再听见翻身的声响。 黑暗中,崔熠弯了弯眼睛,顾令仪呼吸声轻轻缓缓,好安静,真可爱。大大大 第二日一大早,崔熠便醒了,此前早起苦读的生物钟实在顽固,纵使昨夜睡得很晚,依旧准时醒来。 崔熠将地铺打理好,顺便将自己拾倒好去外间了,吩咐丫鬟婆子进来服侍二少夫人。 顾令仪也没耽误,新婚第一日他们要去给长辈敬茶。一切收拾妥当,出发之前,顾令仪又与崔熠打听一番他家里人的性情,崔熠一脸为难:“早先都说过,不过纵使父母心存偏私,但我还是亲儿子,待我还是比旁人好的,定也不会为难你。尤其是我父亲,知道我乡试平平,近来对我越发和颜悦色。” 此话一出,顾令仪心都沉了,哪家的父亲会希望儿子没出息呢?但顾令仪想到那日送考在贡院前看到的镇国公,便知崔熠所言不虚。“我兄长和三弟对我不太客气,但总归是平辈之人,大不了打一架,若他们给你气受,你也不必忍着,该如何就如何,真闹起来我替你受罚,我也习惯了。” 耳朵里听过不少崔熠的家庭情况,总算到了眼见为实的时候,顾令仪同崔熠踏入致远堂,镇国公和长公主高坐上首,两侧分别坐着世子崔询和世子夫人杨氏,以及崔熠的三弟崔琚。 行过礼,奉了茶,国公爷果然如崔熠说的那般态度和煦,长公主也面带笑意地送了她一整套足金的头面当见面礼。 待到和同辈人认脸,世子瞧着有些强颜欢笑,崔琚更是明里暗里地瞪他二哥。 顾令仪” 同辈之间竟不睦至此吗? 不过大概是不愿为难新进门的顾令仪,纵使对崔熠的态度不好,兄弟二人对顾令仪还是很和善的。 收了大嫂杨氏送的文房四宝,顾令仪行万福礼谢过,大嫂杨楹的父亲曾担任过太子太傅,不过杨楹父亲当时是先太子的老师,先太子离世后,太子太傅也是悲痛不已,自请离去到书院教书,不任实职了。杨楹跟着父亲一同去书院附近住下,不常活动在都城圈子里,直到去岁嫁了镇国公世子,顾令仪才和她在宴会上有过几面之缘。以貌取人的话,杨楹面容秀美,话不多,沉静自如,瞧着并不难相处。前面崔熠和他的兄弟们如何闹,也不至于日日想不开跑后院来欺负她,大嫂好相处还是最重要的, 顾令仪转身从岁余手中接过盒子,将提前备好的鲁班锁和山海经绘本交到崔琚手中,他是在场唯一比顾令仪辈分小的晚辈,理应她来准备见面礼。纵使小孩有些闹别扭的样子,还是接了礼,道:“谢谢二嫂,我很喜欢。”顾令仪也笑笑,就崔熠口中这貌合神离的一家子,也不求多相亲相爱了,彼此关系过得去就行。 崔熠在一旁看着又松了口气,今日这一关又混过去了,感受着大哥和三弟时不时冲他刺来的眼神,想必顾令仪也都看见了,也算坐实了他们兄弟不睦。真不愧崔熠前几日一通忙活,先是找 大哥借了最宝贝的弓,然后在大哥千叮咛万嘱咐之下还是弄丢了,然后又去和长公主告了一状,将崔琚逃课、捉弄夫子的事都捅出去了。 既当了冒失鬼弟弟,又成了告状精哥哥,才达成了今日的效果,崔熠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第32章 视野 致远堂中,一家人见过面,崔崇之带着几个儿子出去,将空间留给了女眷,她们大抵还要聊一些后宅管理的事。 赵澜道:“我于这些庶务上向来不耐俗冗,自阿楹进门,一应家务便交由她总理,令仪你日后若是用度账目上的事都可以找你大嫂。”杨楹则笑笑说:“我尚在闺中便听过令仪的名声了,据说令仪在数算上极为精通,上次崔熠托我找的那几本数算书也绝非泛泛之辈能看懂的,账目上往后可能需要令仪来帮帮我呢。” 婆母和长嫂都给足了顾令仪体面,顾令仪却并未顺杆往上爬,她只摇头:“母亲和嫂子都管过账,便知道一事不烦二主的道理,如今我瞧着国公府井井有条,先是母亲打得基础好,后面长嫂又经营有方、继承发扬,又何须我来插一脚“崔熠时常说家里父亲兄长都对他颇为照顾,他家里事都不用操心,只等着享福,"这些话崔熠当然都没说过,崔熠此人颇为记仇,成天都在说他父兄的坏话,但顾令仪还是昧着良心心继续往下说,“如今我与他做了夫妻,便想着沾他的光,也当当这富贵闲人,还望母亲嫂子成全。”杨楹是名正言顺的镇国公府世子夫人,哪怕和崔熠是正经夫妻,顾令仪也不会去掺和要管镇国公府的账。要是崔熠真有往上爬的心,要么越过他哥当上世子,顾令仪来管账才名正言顺,要么干脆建功立业,自己单分一府出去,她也能独立管账,否则靠耍手段沾点掌家的名头,就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吃力不讨好。哪怕是真夫妻,顾令仪都这般想,更何况她和崔熠是假的,更没心思沾这掌家之权了。 杨楹闻言笑得也更真切些,她也没再玩些言语官司,只道:“行,二郎院里一应月例、吃穿用度皆按定例,令仪你若有特别想添置的,随时让丫鬟去找管事的嬷嬷。说来二郎可是省钱得很,从肃州回都城成天都在家中苦读,除了买书就只剩偶尔出去吃饭,平日里基本没什么开销,月例银子恐怕攒下不少,弟妹你可得将他那份给花出去。” 女眷这边和谐定下了之后各自的位置,崔熠那边可就没那么和谐了。亭子里,崔崇之见三个儿子大眼瞪小眼,尤其是小儿子缠着要他给评理,崔崇之可不想掺和,他这个当爹的不管是公正还是不公正,总有人会不服气。常言道"不痴不聋,不作家翁",崔崇之干脆溜了,留他们兄弟三个自行解决。 率先发难的是一向沉稳的崔瑜,他还是不死心心地问:“二郎,那张弓当真丢了?我不是和你说借给你要小心?你也再三承诺答应了,这才让你借走了,如何就能弄丢?你成日里也不怎么出门…” 弓自然没丢,还在崔熠的私库里藏着呢,崔熠承受着老实人哥哥的注视,感觉良心隐隐作痛:“兄长,实在是成亲这段时间我院子里乱糟糟的,东西搬来放去的,最后不知怎么不见了。” 崔熠一边说一边瞥崔琦的脸色,不好,崔瑜这个大哥未免脾气太好了,就这么两句解释虽然看着面上还有心疼,但好似快要原谅他了。崔熠可寻了不少办法,才成功得罪他大哥,怎能前功尽弃?话风一转,崔熠当即道:“兄长你不要这么小气抠门,一张弓而已,我可是你弟弟啊。” 求仁得仁,倒打一耙加道德绑架的招数一出,崔琦刚消散了的火气卷土重来。 并非是他小气抠门,但二郎怎能弄丢了别人的心爱之物,还如此理直气壮?崔瑜感觉自己拳头都有些痒,想放到二郎的脸上磨一磨。不过这个是自己亲弟弟,崔熠年纪还小,而且刚成亲,脸上不好挂彩,于是崔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攘在了崔熠的肚子上。脸的确不好打,年纪也确实小,但年纪小就得好好教,不能纵得不明黑白,不辨是非! 一拳下去,瞧见崔熠蜷得跟虾米一样,扶着红漆柱子"哎哟,哎哟”叫唤。比起觉得痛快,崔琦担忧地上前查看,他收了力啊,有这么疼吗?真将二郎打伤了? 正当崔瑜要叫大夫,谁曾想二郎一抬头,问:“哥,打都打了,你那柄剑还能借我不?” 还惦记他东西呢,这小子压根没事儿,搁这儿装呢!“滚!崔熠你这般出尔反尔,往后莫要想在我这里再借一个铜板!"崔珀被气得拂袖而去。 大哥走了,崔熠捂着肚子,纰牙咧嘴地直起身,疼还是有些疼的,但这完全是自找的,只有忍忍了。 崔熠站直,目光投向一直在瞪他,恨不得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的小鬼头,还有个小的没解决。 崔熠先发制人道:“大哥的事,是我理亏,但崔琚你哪里来的脸找我的事?逃课的是你吧?往夫子书箱里放虫的也是你?你还将人家的胡子也给剪了,桩桩件件可都是你亲手干的好事,夫子碍于家里的权势忍了,我揭穿此事不过是替天行道,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崔琚嘴一瘪,眼睛里盈满泪水,“哇"一嗓子就开嚎:“崔熠,我怎么有你这么个哥哥,你这个叛徒,鸣啊鸣鸣一” 说着小矮子炮弹一样撞过来,一个头槌正撞在崔琦方才打的地方,崔熠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耳边还传来崔琚的猪叫声:“娘罚我打了手心,还让我抄书,又疼又累,崔熠你真是告状精鸣鸣,我再也不要和你好了!”感受到崔珀鼻涕眼泪开了闸一般, 全蹭在了自己前襟的衣料上,崔熠脸更黑了,他真心实意道:“做错了挨罚,你难道不是罪有应得?别瞪着我,再过几年,你没长成欺男霸女的歪脖树怕是要来谢我。”野猪之所以是野猪,自是听不得这铮铮谏言的,放了一句“崔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便又去别处横冲直撞了。总算清净了,崔熠扶着腰,低头一看,很好,腹部隐隐作痛,前襟一片狼藉。 都不用朝顾令仪卖惨了,他看上去确实像粒被欺负的"夹生饭"了。大大大 崔熠难得良心发现,没有借机发挥,回静思堂先去偏房换了身衣服,再去找顾令仪。 点到为止,毕竟只是想让顾令仪眼见为实,而不是存心让国公府分崩离析。大哥为人正直,三弟这几年被溺爱,虽然有点要长歪的趋势,但还没到那个程度,兄弟两个就算和自己有点矛盾,也不会迁怒顾令仪,崔熠也不想让他们的形象在顾令仪这里太差,影响日后相处。见崔熠回来了,顾令仪让闰成岁余都退下,崔熠也识相地让观棋出去,夫妻俩关起门来单独聊一聊。 顾令仪先讲中馈之事她不会争:“若你存着和你兄弟较劲的心思,那你就自己努力,杨楹目前看起来是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子,既然能过安生日子,我便不想做无事生非的那个。” 崔熠点点头,国公府也没亏待他,崔瑜这个大哥也是真疼爱弟弟,还颇为骁勇,并非无能之人。崔熠为了自保,动过将皇帝舅舅赶下来的心思,却从没想过要和崔琦争这世子之位。 “之前和你说过,虽然家中有些不睦,兄弟们却也没真下什么狠手,我没有报复的心思,只是想远远躲开过自己的日子罢了。”和崔熠达成一致,顾令仪面色缓和些,确信自己不用陷入麻烦之中,便能稍微分出一点心思来关心自己这个合作对象,毕竟今早被两个兄弟来回瞪,瞧着是有点可怜巴巴的。 “有个问题不知你方不方便讲,我观你兄弟取名都是斜王旁带玉石之意,怎么单单你取了"熠',带的是火呢?"这疑惑顾令仪早就有了,不过此时算了入了一家门才好问。 崔珀、崔熠、崔琚三兄弟,光看名字崔熠就是格格不入的那个,国公府总不能自崔熠一出生就区别对待吧? 也没听说过崔熠出生的时候长公主难产或者什么的,难不成崔熠一出生就把他爹娘给打了? 崔熠道:“说是我出生的时候,当时有名的了缘大师突然来了国公府,说我命里缺火,要压一压,这才没顺着我大哥的名字往后取。你说得对,也许从取名开始,我就是不同的那个了吧。” 崔熠还没想过这茬,如今感谢顾令仪冰雪聪明想到这个,简直天助他也,也不怪他将黑锅盖便宜爹头上,瞧他这名字都将夹生饭的地位占得稳稳当当。大概是崔熠太过可怜,顾令仪想起方才崔熠进屋时无意识扶了把腰,那时候闰成眼神都不对了。 当闰成的主子这么长时间,顾令仪还能不懂她在想什么?不过是姑爷太虚了,洞房花烛夜过去,小姐瞧着生龙活虎,姑爷怎么走路都扶腰了。 顾令仪自然是知道崔熠昨夜老老实实的,大概是昨夜在地上睡得不舒服,难得动一点恻隐之心,道:“崔熠,你有考科举的名头,就说要发奋读书,之后我们也不用日日睡一个屋,除了初一、十五,你都去前院睡吧,不然睡地上或者睡侧榻,总归是不舒服。” 崔熠顿时眼睛都瞪大了,这怎么行? 他和顾令仪刚成亲就要分房了?一个月只能有两个晚上待一块?“不可,"崔熠先给了结论,后面说起来就容易了,“先不说夜里在一处,我们学数算也方便,就说若是这段时间我们鲜少宿在一处,旁人定觉得我们夫妻感情不好,日后有外放的机会,不管是你爹娘还是我爹娘,可能都觉得我们关系不好,怎会愿意让你陪我去外面吃苦头?” 不能跟着崔熠一起外放的结论一出,顾令仪当即也不心心疼崔熠了,果断道:“也是,我让岁余多塞两床褥子到柜子里,给你垫厚一点,你也能舒服些。”利落说完后,这是否显得太不重视崔熠了,装还是要装一装的,顾令仪轻咳一声,找补道:“不过今晚你还是睡侧榻吧,睡地上总归对身体不太好。崔熠却道:“无事,睡旁边若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好应对,刚成亲还是谨慎些好,而且昨日睡在地上,一早睁开眼,我才发现人生竞还能如此开阔…顾令仪” 崔熠当真是个怪人。 崔熠说过的假话虽多,这次却是真心实意,他的确习惯睡地上了,他当留子那几年,每次搬家都是家徒四壁,开局就在地上睡。当时他还感叹出国真的能开阔视野,早上一睁开眼就躺在地上,离天花板就是远,视野可不就开阔吗? 第33章 夜聊 中午吃完饭,顾令仪便去了书房,崔熠这个小尾巴也跟着过去了。她从顾家带了两车书过来,如今都放在库房中,顾令仪差使仆从搬了一箱最近要看的书出来。 崔熠的书房似乎前段时间整修扩建过,两侧位置都摆了书,最中心的书架却是空空如也。 收书的事顾令仪不会假手于人,她左右打量一番,问正在提笔算题的崔熠:“我的书方便放在这里吗?” “自然可以,我的书不多,基本都是科举应试的,其他有空的地方你都可以放。” 顾令仪对这个书房颇为满意,边将书放架子上,边问崔熠:“昨夜那一章你可有不懂的地方?” 崔熠道:“都看明白了。” 顾令仪皱皱眉,避免崔熠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她当即问了两题:“今有邪田,一头广十九步,一头广三十一步,正从三十二步。问为田几何?”崔熠很快作答:“三亩八十步。” 顾令仪手上动作微顿,转头问:“今有圆田,周三十步,径十步。问为田几何?″ 崔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顾令仪你用的圆周密率是多少?《九章算术》成书甚早,那时密率取的三,这才有周三十步,直径十步。你在注释里提李淳风将率取三又七分之一,因此他的周三十步,合径为九步、十一分步之六。”“但刘徽将密率取三又五十分之七,他的合径又有不同,顾令仪你在注释中只提别人的看法,你用哪个密率呢?” 顾令仪将手上的书码到架子上,道:“若是寻常计算,用刘徽的便可,若要更精准一点,便用祖冲之的,他在刘徽的割圆术基础上又进了一步。”回答完崔熠的问题,顾令仪有些惊讶道:“崔熠,你当真令我刮目相看。”大概是被崔熠小时候吃饭漏米、走路摔跤,都八九岁了,连千字文都背不利索的刻板印象所碍,纵使这几年觉得他好像开了智,顾令仪也没对他抱有太大期待。 她本以为崔熠看一个晚上就算通宵,最多能将那些题算明白就不错了,没想到竞能举一反三,可真算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明明早都学过,对崔熠来说这些都是小学初中数学题,但此时感受到顾令仪赞赏的目光,崔熠坐得腰板都挺直了。 他竭力谦虚道:“哪里哪里,不足挂齿。”一边自谦,一边不住地瞟顾令仪,她怎么不再多夸两句?顾令仪自然不是崔熠肚子的蛔虫,弯腰又拿起几本书,道:“既然你数算上如此有天赋,我本还想着注释不够,要单独与你讲一讲,但如今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你自己抽空将这书速速看完吧。” 崔熠面上的笑意骤然凝固。不是?本来还可以有一对一辅导,现在没有了吗? 他现在装学不明白还来得及吗? 大大大 赏识崔熠的不仅顾令仪一个,贡院中这次乡试的主考官礼部侍郎马明昌从一堆考卷中,抽出一份,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叩:“此策论,诸位再看过了?何以未入经魁之列?” 本次乡试的前五名被称作经魁,选入经魁后,再抉择具体的名次,可手上这份卷子却连前五都没被选入。 另一个主考官是翰林院学士方长鹏,他接过马明昌递过来的卷子,迅速扫过一遍,道:“此子落点甚小,通篇锱铢之较,未闻宏图之论,格局狭小,避重就轻,当置副榜。” 马明昌摇头不认同:“我觉得策论中,这份答卷给出的对策最具新意,条陈详实,且能投入应用,前面那几份的确头头是道,但动辄更张祖制、清查田亩,哪一件是朝夕可成?” 方长鹏反驳道:“策论便是看学子中心中有无丘壑,连纸上谈兵阶段都不敢放开手脚来写,那入了朝又何谈治国?”两个主考官之间意见有了分歧,几个同考官便也围了过来,一个传一个地看这份有争议的答卷。 待众人看过之后,有人说此卷当居本榜解元,有人则说前五名不该有此子。“下官倒以为,”一位年轻些的同考官低声开口,“此文务实入微,正切时弊。解元或可商榷,然不入经魁,恐有遗珠之憾。”“遗珠?"另一位即刻反驳,“策问钱法边储,他连边储为何空虚之根本都避而不谈,只答如何运得更省,岂非答非所问?此等答卷若列魁首,天下士子岂不竞相效此取巧之道?” 同考官小声争论起来,这边马明昌也还在企图说服方长鹏:“此卷中提出预售官府的盐引,借此让商人筹粮送往边关,此举若是实行,不知省下多少人力物力,比起什么裁去军中冗员,调整军政制度,不是能更快让军士们收到粮食吗?” 方长鹏则梗着脖子:“此策确实可行,可你看着策论通篇可敢讲军中一个字?写篇策论都怕得罪人,不敢言′制",不曾提′官',绕开所有的麻烦。心中若无披荆斩棘之胆气,日后即便为官,恐也难当大任。老夫,看不惯这份聪明。”说着说着,马明昌也来了点火气:“方长鹏,为人是为人,为官是为官,总不能你要叫当官的个个都要有撞柱子的想法,那一有事,大家都扯着嗓子要去寻死觅活,由谁来干活?” 方长鹏眉毛一竖:“你这般曲解我的意思,这卷子有可取之处,所以他榜上有名,我只觉得他入不得前五罢了” 讨论了半天,不仅两位主考官谁也不服谁,同考官之间也没达成一致,马明昌索性将这份卷子放到一旁:“我们先看别的,这个最后再议。”吵累了,先歇战,明日吃饱了饭再接着吵。大大大 镇国公府,晚饭吃完,各自看了会儿书,又到了就寝的时刻。吹了灯,崔熠躺在他视野开阔的地上,出声道:“顾令仪,你睡着了吗?没睡的话我们聊聊天吧,等聊得差不多了再叫水,不然我怕我一个人躺着睡过去了。” 顾令仪心想她才刚躺到床上,就算是猪也没睡这么快的,她“嗯”一声:“你想聊什么?” “明日我要去宫里谢我舅舅给我赐婚的恩,你要一起吗?我下午特地问过我母亲了,她说你是陛下外甥媳妇,又不是儿媳,明日去不去都无妨。”“孙贵妃心胸狭隘,她很大可能明日特地来堵你,让你不痛快,听我母亲的意思,她大概是不建议你明日去。不过依我来看,以你的聪明才智肯定不会吃亏,你若明日想一道入宫,我们就去。” 顾令仪思索片刻,应道:“你既问了长公主,她又诚心给了意见,我们理应听她的。不久后重阳节宫宴,我再找机会和陛下娘娘谢恩也不失礼。到时候宫中人多,我跟着长公主一道,孙贵妃投鼠忌器,大概也不敢动什么手脚。”人家的主场,下了套等着她钻,顾令仪没什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想法。 而且孙贵妃如此嚣张,不过是仗着她儿子,只要她儿子不倒,孙贵妃就能一直恶心人,和她纠缠过招没什么意义。 顾令仪觉得有机会还是要多和父亲说一说,既然都得罪了四皇子,又断了人家结姻亲的念头,那以后就要更“铁面无私”一些。反正关系也不可能好了,干脆往死里得罪吧。不过崔熠瞧着挺与世无争的,在家中受排挤也只是想外放而已,倒是没必要告诉他这些事。 “行,避开也好,少一桩事。”崔熠本想说癞蛤蟆趴脚背,不咬人但恶心人。不过孙贵妃毕竞是个贵妃,这话有些大逆不道,担心吓到顾令仪,崔熠这才憋住了。 原著时间线只到江玄清成婚后两年左右,那时候因为有宁王这个外患,陛下的继承人之争才开始没多久,字里行间好像说四皇子颇有优势来着。崔熠想着要如何给四皇子使绊子,当然这些更不好和顾令仪说了,他只称赞自己和顾令仪:“我们当真和善极了,别人想着坑害我们,我们却避其锋芒,避开争端,一心只有好好外放,这般谨慎行事,必能得偿所愿。”顾令仪“嗯”一声,表示认同。 聊完明日的安排又夸过了彼此,崔熠自认为两人距离拉近不少,拥有开阔视野的他深吸一口气,道:“顾令仪,既然我们是盟友,那有些事情是不是可以坦诚一些?” “嗯?“顾令仪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接话说明想听,崔熠索性坦白道:“其实我这两天有些紧张,我没娶过亲,也没和女子这般相处过,我想问……问我可有冒犯到你?你住进我家里来,我理应注意一点,若你有不高兴的地方,可以告诉我。”顾令仪道:“没有。” 这是实话,在国公府的日子暂时比想象中要更愉快一些。大概夜晚太寂静,或者一旁的崔熠太真诚,顾令仪犹豫一二后,也选择坦白一部分:“不止是你,我也有点紧张,所以昨夜才安排你去看书做题。”甚至抱着愚笨的崔熠大概看书看一夜的险恶心思,碍于她和崔熠还要继续合作,这点顾令仪隐瞒了。 崔熠闻言坐起,问:“那你现在还紧张吗?我可以接着去做题,等你睡着了我再来睡。” 顾令仪摇摇头,想到隔着床幔对方看不见,她道:“不用,虽然还是有点别扭,但比昨天好多了。” “对了,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你该去叫水了?叫完水早些睡吧,你明日一早还要入宫。” 崔熠心心中算算时间,觉得短了点,道:“再等等吧,昨日观棋对我很是佩服,若是现在叫水,有损我在他心中的伟岸形象。”顾令仪” 崔熠这种脸皮厚度,方才说他紧张怕不是在套她的话吧? 第34章 差异 一大早崔熠就入宫去了,顾令仪耳朵得以清净会儿。之前顾令仪寻了前些年明算科的考卷,她抽空将题目都做过一遍,又托哥哥去找了他在工部任职,批改过明算科考卷的好友,帮忙批改一二,看是否有疏漏之处。 虽说请人帮忙验证,但顾令仪自信于她必然一题不错,然而摊开刚送过来批改完毕的考卷,最上面一个大大的【乙等)】朱批深深刺痛了顾令仪。哥哥的朋友确实认真负责,卷面上的朱红批注竟比顾令仪答题的墨字还要多得多。 譬如这题写一商户贷千贯作为本金,月息三十,用于购丝,后面更是罗列了一大串数字,什么生丝价格,两地路程远近,空车和负重的每日车马费用,最终问这生丝售价多少,方得不亏不盈。 当时顾令仪扫一眼就写下【售价需高于一百二十一文又三分之二文】,批注却说答案没错,却不是最上乘,若想得甲等,她得将所还利息、可购的生丝数量、负重去程天数、空车返程天数、总成本…这一大堆数全都列出,一步一步计算出结果。 这还用写出来?不是看一眼就知道了? 顾令仪攥着笔眉头紧皱,陷入深深的苦恼之中。耐着性子看完了全部的朱批,顾令仪抬手抽出昨晚崔熠写完的试题,将她之前写下的【不错】涂成一团,在旁边改成【乙等】,将这两个大字传递给崔熠。再用朱笔批注道【崔熠,做题不可偷奸耍滑,需将步骤写明,这块不规则田地求亩数,你不可直接写下答案,要先求大田,再求小田,最后再将两田相减,你是否明白?】 等将哥哥工部朋友的意见平移到崔熠的试题上,顾令仪果断销毁了自己只获【乙等】的卷面,否则若是让崔熠瞧见了,岂不很丢她的面子?处理完自己的次等答卷,顾令仪起身去书房门口转了转。从前在顾家,顾令仪看书基本不留侍从在身旁,可母亲时不时叫婆子来突击检查。此时顾令仪绕书房转了一圈,崔熠的仆从们很讲规矩,让他们退下便一个个都离得远远的,连眼睛都不乱瞧,顾令仪放心了,再吩咐岁余在外面守着:“若是无事,便不要叫人打扰。” 到书架上抽出一本她早就换过书封的书,摊开来看。此书是回回语,她从前看过一遍,但她的回回语并不算太过精通,不少地方一知半解,如今学过崔熠从宫中借来的《回回馆译语》,应当能看得更明白了大大大 崔熠这边一早进宫谢恩,听了陛下几句打趣,又被陛下留下一道吃午食。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赵陟关心起这个外甥:“这次乡试考得如何?朕问过国子监祭酒,他说你学问不错,应当中举有望,但你也知道,下面人都不爱和舅舅说实话,怕朕生气,都是往好了说,哪怕你真是个草包,祭酒也得夸你是可造之材。” 崔熠一五一十地说:“考得还行,就是策论吃了亏,今年乡试策论考了军政,但之前肃州那几年,外甥在军中实在是待怕了,我爹那个人舅舅你也知道,生怕军中其他人觉得他优待自己儿子,就往死里折腾我,弄得我一听到别人喊号子我都想拔腿就跑。” 崔熠真的是越说越委屈,这话也并不作假,崔崇之带崔熠去了战场,刚到肃州的时候,怕儿子嘎蹦一下死外头,回去没法给长公主交代,但凡有点工夫就可劲儿操练他。 “我当时就想着我得好好读书,这辈子绝不像我爹一样当个武夫,结果谁曾想今年乡试策论考军政,具体军里怎么改我是不清楚,只能讲讲怎么筹粮省钱了,"崔熠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乡试舅舅你不管,来年会试的策论题礼部都要交由舅舅你过目,唉,若是不考军政题就好了…赵陟当即一个爆栗扣在崔熠脑瓜子上,他笑骂道:“臭小子,你爹确实没骂错你,你这走后门都走到朕头上了?还想让朕帮你作弊?你想都别想。”崔熠捂着脑袋眦牙咧嘴,道:“错了错了,舅舅教导的是,若侥幸中举,我之后也好好学一学军政这块,哪怕不懂装懂,纸上谈兵,好歹也得扯张虎皮装装样子才是。” 赵陟当即板着脸:“如何是纸上谈兵?万千士子,真上过战场的没几个,你就恰恰是其中一个。况且你父兄母亲,甚至朕都是上过战场的,就这样一个环境,你还得′不懂装懂',传出去朕都觉得丢脸。你没有从军的心思,也没人逼你,但你得会,明知自己不擅长,难道不会问问你父母兄长,甚至问问朕吗?”说着说着,赵陟对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外甥生出些教导之心,滔滔不绝说自己在战场的心得,一开始看出崔熠对他的推崇与佩服,可不多时,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儿。 怎么反反复复都是“舅舅真厉害”、“我要向舅舅学”、“我但凡有舅舅你三分,我也不用愁"这几句话来回倒腾。 赵陟皱眉:“怎么?听朕说话都不耐烦了?”谁知这臭小子不否认就算了,还道:“舅舅,我这才新婚第二天了,脑子里总是控制不住地想我夫人,舅舅当年和舅母刚成婚的时候,也会这样时时想她吗?” 赵陟一愣,看着外甥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半响,终是轻咳一声:“也是会想。” 等半个时辰后,赵陟不耐烦地将崔熠赶走了,这小子缠着他问东问西,非要问他如何和皇后相处的,说军政没那么着急, 他更想学这个。少了聒噪的小子,殿内静下,赵陟摇摇头,对一旁侍立的吴公公叹道:“这小子,胆子倒肥,怎么就不怕朕呢?”吴公公笑着道:“许是随长公主,与陛下亲厚呢。”赵陟想想妹妹那张冷面,再想到崔熠那胡搅蛮缠的样子,没忍住笑了笑:“性情一点不随,但这胆色的确像赵家人。”胆色过人的崔熠的确急着回家,刚出了宫,守在外面的观棋一点不敢耽误,汇报道:“公子,府中小厮传信说,夫人午后便去了广和楼。”广和楼?宗泽是不是说过,顾令仪在广和楼养着两个唱戏的?崔熠震惊又委屈,这才成婚第二日,顾令仪就觉得家中无趣,要出去听人唱曲了吗? 大大大 广和楼中,本该萦绕着咿咿呀呀,悦耳绵长的戏腔,此刻却十分肃静。顾令仪确实来了广和楼,不过她没有大婚第二日就来听戏的想法,即使是假结亲。午后刚吃完饭,还没等小憩,薛灵修的婢女翠角便求到了国公府门前,一开始还不敢报从何而来,怕污了顾令仪的名声,最后是不报来历,门房不通报,这才说了原委。 从前永定侯的小儿子任韬想将薛灵修纳入府,后面是顾令仪出面保住了姐弟俩,这两年任韬都未曾生事,结果今日他又去广和楼了。“任公子带了兵马司的人上门,直接命人堵住了薛娘子,拿出一张旧契,硬说他们姐弟是永定侯府三年前私逃的奴籍乐户,要当场锁拿归官!”顾令仪皱了眉头,赶在她刚成婚的节骨眼,任韬是认定了她嫁了人,不似从前在顾家,觉得她为了名声,不敢再为“卑贱戏子”出头了,要找回当年他在广和楼丢的面子呢。 顾令仪却没犹豫,让闰成给长公主和杨楹分别递了信,便出府往广和楼去了。 广和楼中,兵马司上了门,开门迎客自是别想了。薛灵修和他弟弟都被五花大绑着,班主则在一旁点头哈腰:“任公子,是否认错了,这薛氏姐弟自幼在冀州学艺,身家清白,从未入过奴籍啊。”“他们姐弟俩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你是被贱籍之人给骗了,"任韬冷笑,抖开一张泛黄的契书,“白纸黑字,画押手印俱在!三年前他们父亲欠下侯府银钱,将薛灵修姐弟抵押为奴,后竞私自潜逃。今日人赃并获,我要带他们回去问罪!” 说着任韬就示意手下人将人带走,班主还想说什么,却被任韬一脚踹开,倒在一旁。 眼看着薛灵修姐弟就要被带走,一声“且慢”引得所有人望向门口。打头的女子嘉姿卓貌,着一身藕荷色衣裙,后面跟着侍女和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 薛灵修之前被人绑着拖来拽去的,一滴眼泪都没掉,此时看见来人,眼泪却像断了线似的,大颗大颗往下坠。 “二姑娘…她语带哽咽。 “顾令仪?“任韬转过脸,意外之后,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恶意的笑,“哦不,现在该叫崔二少夫人了。怎么,新婚燕尔,不在府里伺候公婆夫君,倒有心思来广和楼听曲?” 任韬生得还算平头正脸,只是眉眼间那股志得意满的戾气坏了皮相,叫人一看便知此人绝非良善之辈。 顾令仪朝薛灵修点点头,道了句“别怕",这才正眼瞧任韬,走近扫了一眼任韬手上的契书。 “任韬,"她开口,广和楼的大堂空旷,衬得她声音像玉磬敲击,“你说他们是逃奴,凭据此契。那我问你,此契在顺天府备案的凭由字号是多少?当年经手的牙保姓甚名谁,此刻可在场?按《大乾律》,凡买卖人口,须有牙保见证、官府钤印。你这张私契,未经官府,如何能作缉拿良民的铁证?”任韬一噎,随即冷哼:“这是侯府家事,私契亦是契!难道我侯府还会诬陷两个戏子不成?” “侯府自然不会无故诬陷。"顾令仪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但律法如山,不因门第而有所分别。你说他们三年前抵押为奴,那我且问你一一”示意岁余打开手中的匣子,顾令仪从中取出几张文书,示之于众。“这是薛灵修姐弟二人这三年来每年在冀州府衙更换的乐户籍帖,上面清楚载明其来历、师承、每年应差情况,并有官府大印,若他们三年前已是你家逃奴,那这三年的官印籍帖从何而来?难道是冀州府衙,年年为两个逃奴造假不成?” 鲜红的府衙大印刺眼清晰可见,那几个按着薛家姐弟的兵丁,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 顾令仪早说过,一件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得彻底,她既然决定帮薛灵修姐弟,便不会留下隐患。对待下九流,达官显贵们最爱拿身份说事,甚至不用多费劲儿,扣一个“私奴"的帽子抓走简单省事,谁还能为他们申冤不成?顾令仪决定帮薛灵修时,当即托人去冀州将一应文书乐籍都置办齐全,身份上不出错,只要薛灵修是个老实唱戏,不主动惹事的,那理和法就会一直站在他们这边,顾令仪便能保住他们。 任韬脸色铁青,他本就是诬陷,如何拿得出更有力的证据驳斥顾令仪?知道大势已去,但他恨恨道:“顾令仪,你以为你现在还和从前一样吗?你今日来得这样快,国公府上上下下都没禀报吧?这次你能出来,等之后都知道你为两个戏子强出头,崔家能容得下你这等′贤妇′吗?下次,你还出得了门吗?“不用你任韬操心…”顾令仪很是厌烦这一套,正反驳 着,身后传来清朗熟悉的男声。 “自然是和从前不同了。” 众人循声望去。 崔熠迈过门槛走进来,几步便走到顾令仪身侧,极其自然地与她并肩而立,施施然道:“从前只有我夫人一个人管这事,如今多了一个我,从前她一个人出门,如今我俩一起来,自然是处处都不同了。”“怎么?任韬你拿这个说事,你是没有自己的夫人吗?” 第35章 回门 崔熠大约是直接从宫里过来,身上还穿着大红纻丝蟒袍,玉带束腰,衬得宽肩窄腰,身姿挺拔。 顾令仪侧目望了望崔熠,这人急匆匆赶来,一口一个夫人倒是叫得顺口,知道发生什么了吗?就不管不顾地站她这边了?心中觉得此举莽撞,顾令仪却不由勾了勾唇角,接着崔熠的话往下说:“你这就不知道了,任韬任公子家里没有正经夫人,倒是有七八个小妾,若是都一口气带出来,这广和楼的门口都要被堵严实了。”“原来如此,我还想着任公子为何对别人家事诸多置喙,原来是自己家宅不宁,便以己度人,多谢夫人解惑。"崔熠当即接茬。见眼前夫妻俩一唱一和,任韬额头青筋直跳,他喝道:“顾令仪,崔熠!你们莫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闻言顾令仪敛了笑,声音也冷了三分,“任韬你才配得上这欺人太甚才是。纵使你和薛灵修真有纠纷,也当递状至顺天府,由官府审理。你却动用兵马司当众锁人,是觉得兵马司是你永定侯府的私刑衙门,还是我朝没了王法典章?″ “三年前你企图强抢民女,我出面平事,念你没有纠缠,便想着不予追究,不想却是放虎归山,由得你继续祸害他人。今日又叫你撞到我手里,稍后我自会遣人,将今日所见所闻,以及这对姐弟的齐全官凭,一并呈送一份至都察院。比起我欺人太甚,我倒是劝任公子自求多福,好自为之。”顾令仪利落说完,便不想再看任韬那灰败的脸色,示意岁余解了薛灵修姐弟的五花大绑,她走至薛灵修身前,微微俯身,对着满面泪痕、跌坐在地的薛灵修伸出手。 “没事了,起来吧。” 那只手纤细修长,莹白如玉。 薛灵修怔然,将自己沾了灰土的手在衣裙上擦了又擦,才颤抖着握住,借力起身时,她虚脱般将额头轻抵在顾令仪肩头,如同一株藤蔓终于触到可依的乔木。 等将薛灵修哄得不哭了,安顿好他们姐弟,任韬早带着他的人马离开了,顾令仪转身,瞧见崔熠也不知在发什么呆,就盯着她的手,动也不动。“发什么呆?跟上,走了。“顾令仪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崔熠回神跟上,目光仍追着那只收回去的手,道:“并非在发呆,只是在想你的手可真有力气。” 力气大得能将一脚踏入泥潭的人给拽出来。其实崔熠没说的是,他更在想,何时才能有机会握住这只漂亮又有力量的手。 大大大 一回国公府,顾令仪休整一番,回屋换身衣服,正准备出去找长公主说今日之事,就见崔熠还穿着那身大红蟒袍,正从外面回来。见顾令仪要出去,他道:“若是想去园子转转,我建议你往里多走走,曲廊尽头的秋海棠开得正好。若是你要去找我母亲说今日之事,便不用特地跑一赴了,我刚刚从母亲那儿回来,已经提过了。”顾令仪停下脚步,讶然道:“你又不知道此事的前因后果,如何就提过了?” 崔熠却不以为意:“我长了眼睛,会看啊,你今日这是惩恶扬善,锄强扶弱,我自然得在母亲面前替你美言一番,不然若你自己说,定是不好意思自夸的。你放心,我虽然去得晚了些,但却没漏下一点你的英武,都夸到了。”顾令仪” 今日之事虽说不上请罪,但事发突然,确实没得长辈首肯,又值新婚第二日,去广和楼有些过火,崔熠怎么还好意思夸起她来了?饶是顾令仪这等鲜少反思自己的,都被崔熠这等颠倒黑白、厚颜无耻的势头惊住了。 不知崔熠究竞在长公主面前夸了什么,两人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长公主身边的掌事齐嬷嬷便带着个手捧锦盒的小丫鬟来了静思堂。“少夫人安好,殿下让老奴过来瞧瞧,说少夫人今日辛苦了,还遇见了小人,让少夫人燃上此物压压惊。“她示意丫鬟打开锦盒,盒中是一块色泽沉郁的沉香。 这的确是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了。 到了夜间,屋内燃上沉香,清幽安神的香气丝丝缕缕,顾令仪高床软枕,崔熠又在旁边打地铺。 “崔熠。“不同于前两夜,这次是顾令仪先开了口。“嗯?” “你不问我今日为何要替人出头吗?” “行善还要问理由吗?若你做了恶事,我会问为什么的,”崔熠密案窣窣地翻了个身,面朝床的方向,“我们合作,不就是想两个人都过得比从前好吗?总不至于有些事你从前能做,和我成亲后反倒束手束脚了。”白日崔熠是直接从宫里赶过来广和楼的,一到门口,听见有人就差指着鼻子骂顾令仪了,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必然要与顾令仪站在一边的。“当然,你若愿意告诉我原因,我洗耳恭听。”顾令仪也侧过身,月光自窗外映入,隔着垂落的帐幔顾令仪隐隐瞧见地上的"小山包”。 “小山包"显然是个很不错的合作对象,顾令仪坦诚相告:“任韬虽然纨绔,但行事并非肆无忌惮,他知道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不然在都城也不能混这么久。永定侯夫人和孙贵妃是表姐妹,许是因着这层关系任韬才会在此时发难。”“今日若是随你一道入宫,孙贵妃可能会设局为难,我愿意听长公主的避一避,不沾惹此事,避开麻烦,”她话锋一转,平稳中透出几分硬气,“可若别人欺到头上 还退,那就是把脸送上去给人踩。我咽不下这口气。更何况,那是薛灵修姐弟两条活生生的人命,我从前既帮过他们,就没法眼睁睁看他们被逼死。”“啪”一声轻响,是崔熠在地铺上拍了下掌。“早知道还是要问你一问的,下午在母亲面前还能夸一夸你多聪明,这样吧,明日见母亲的时候我将这点补上。” 顾令仪默默抬手,按了按额角,和崔熠简直无话可说,她翻身回去,将“小山包”甩在背后,正闭上眼睛想着干脆睡觉吧,却又听见崔熠唤:“唉,顾令仪。” “……又怎么了?” “帮人归帮人,"他语速稍快,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倒出来,“你……可别真在广和楼喜欢上哪个戏子。那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顾令仪倏地睁开眼。 地铺上的人还在继续,声音闷闷的:“传出去,旁人得笑死我。我都没脸出门了,这太丢面子了。” 顾令仪深吸一口气,那幽幽的沉香仿佛都压不住心头蹿起的那点无名火。她攥紧了被角,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会。你少胡思乱想。”“那就好。”崔熠应了一声,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就躺在顾令仪旁边,虽然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下。 若顾令仪真在广和楼喜欢上了谁,面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很伤心心的。伤心欲绝那种。 大大大 八月二十八,天色才刚泛青,顾令仪和崔熠就双双起来了,辰时从长公主院子里出来,两人便上了马车,后面带着几车回门礼往户部尚书府去了。本来回门备了马,但顾令仪担心出什么纰漏,想与崔熠再对对“口供”,还是在车里更方便,便拉着崔熠也上了车。 见夫妻俩上了车,岁余和闰成互相使了个眼色,果断上了后面的车,而观棋笑得露牙,屁颠屁颠地将马再送回去,公子和夫人感情好,公子心情佳,说不定他下个月还能涨月钱。 夫妻感情好的顾令仪和崔熠正在头碰头地串供。“崔熠,我娘眼睛尖,你别在她面前漏了马脚,千万记得你对我情根深种,我说话你要接话,时不时记得多看我两眼。”“至于我爹,他于男女之事上宛若天盲,什么也看不出来,你不用太紧张,但他大概会问问你的学问,定会提起乡试,你也不必打肿脸充胖子,实话实说就行,以免过几天放榜丢脸。” “对了,等会儿你先下车,别一下车就跑没影了,扶我下来你再走,我爹娘一定在门口等我们,第一印象留得好,后面才不容易出问题。”崔熠没有说话的份儿,只有连连点头,他这个小演员老实听顾导的调度,任凭差遣。 马车停下,崔熠率先掀帘下车,一身红色织金云纹圆领袍在日光下华彩非常,轻巧落地后转身,崔熠抬手递向车内,一只纤细漂亮的手搭在他腕上,紧接着,顾令仪俯身而出。 黛青色的马面裙裙摆漾开,裙澜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芙蓉,步履移动时,芙蓉花若隐若现。 两人相依相携下了车,都是顶好的样貌,凑在一处可真是容色灼灼,一双璧人。 王氏这几日心中不安,她总担心皎皎在别人家中不自在,过得不好,如今瞧见女儿女婿亲近的模样,担忧散去大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来。顾鸣玉悬着的心也放下了,这桩婚事实在仓促,但皎皎他最是知晓,若是讨厌谁,或者瞧谁不痛快了,那是装都装不出来的,远的不说,就说隔壁姓江的,若让皎皎现在搭他的胳膊,怕是难如登天。顾令仪脚落实地,立刻向前几步,向父母端端正正行下礼去:“女儿携婿归宁,问父亲、母亲安。” 崔熠紧随其后,一丝不苟地行下大礼,声音清朗:“小婿崔熠,拜见岳父、岳母大人。” 顾士儋和王氏自是连忙让他们起身,正往里走了,顾士儋果如顾令仪所料,问了两句就不知该聊什么了,问起乡试来。带着压中题的坦然,顾令仪不慌不忙,却听见崔熠道:“小婿不才,乡试并不出众,策论未曾答好,不过中举应当问题不大。”崔熠昨日和皇帝舅舅好一番聊,按照舅舅看那么多考卷的经验,得知策论不出类拔萃,但能言之有理,再加上前面答得不错,还是能中举的。不愿在顾家给顾令仪丢面子,自然不搞谦虚那一套,实事求是。听了这话,王氏愕然,她侧头看向皎皎,这和她之前说的不一样啊,不是说崔熠乡试失利,许是要转战算科了吗?如今怎么又有把握能考上了?感受到母亲疑惑的眼神,再见崔熠笑得春风满面,大吹牛皮的样子,顾令仪笑容凝固,车上说好不打肿脸充胖子的呢?崔熠你这个时候不装两下,你难受是不是? 第36章 叮嘱 一行人往花厅走,崔熠正夸夸其谈,说什么“中举问题不大”,顾令仪强忍着后退两步,不与此人为伍的冲动,侧首同母亲笑了笑,小声解释道:“不论结果如何,有这份心气总是好事,若连自己都不能信自己,又如何能让旁人相信呢?”王氏立马懂了女儿的言外之意一一 成不成不一定, 但崔熠这个人挺自信的。早接受女婿乡试失利的事实,王氏也没多纠结,还没放榜,孩子们先想先高兴高兴,又何必泼冷水? 到了花厅,呈过礼单全了礼数便开始寒暄,顾令仪答了些自己这几日在国公府过得很好,崔熠也很照顾她,他们夫妻琴瑟和鸣很是合拍的话。随后顾令仪便有些没眼看了,父亲母亲就跟哄小孩一样哄着崔熠,从相貌、才学夸到人品,瞧将崔熠夸的,就差美得左脚踩右脚,一路上天了。“少年气盛,并非坏事,心中有成算,文章方能下笔有神。"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还勉励地拍了拍崔熠的肩。 “你和皎皎也算自幼相识,从前没想过将你们凑一对,如今你们站一块,却是再好不过了,都是聪明灵秀的好孩子,珠联璧合不过如此。”说着说着王氏提到了旧事:“当初从慈文寺回来路上车坏了,碰见你帮忙修车,那时皎皎就和我赞了承明你好几句,也是我当时疏忽了,从前我总想让皎皎按我的心意行事,若没我在中间掺和,说不得你们的亲事定得更早些呢。”王氏这话想了许久,字字都斟酌过,才找到合适机会说出来。皎皎和江玄清的亲事是打小定下的,没法改变什么,但和沈家差点定下的亲事却在崔熠眼前实实在在发生了。 男子总是情浓时千好万好,日后若想起自己是那个“退而求其次”,怕是心中要膈应。王氏宁愿将这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也不想给崔熠心中留疙瘩。要怨就怨她瞎撮合,别怪皎皎才是。 顾令仪本还觉得父亲母亲夸得天花乱坠,从前可没人说她和崔熠相配,如何突然就有“夫妻相"了? 听到这里,顾令仪抿了抿唇,她和崔熠是假成亲,当初修车到底怎么回事,崔熠心知肚明,自己别说夸他了,她差点就将崔熠折腾得脱一层皮。可母亲什么都不知道,她选择自己当那个莫须有的“恶人”,只求她和崔熠日后不要为此事有矛盾。 顾令仪不由看向崔熠,这题在顾令仪的意料之外,她没准备到,但愿崔熠能糊弄过去。 崔熠先是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言重了,这如何是掺和?都说好事多磨,我得谢谢岳母你才是。” “若重来一遍,小婿还希望岳母依旧这般行事,因为我怕但凡中间差了一点缘分,就让我和令仪错过了,那可如何是好?”三言两语冲散了有些凝重的氛围,将母亲哄得眉开眼笑,顾令仪也跟着笑了笑。 崔熠这人可真是能胡扯,漂亮话谁都能说,可从崔熠嘴中出来竞显得格外真诚。 崔熠留在厅中和父亲兄长接着聊,顾令仪则跟着母亲回了内室。周围没了旁人,王氏才感慨道:“我从前还担心你这婚事仓促,怕你日后过得不如意,如今想来这些年庙里的供奉没白给,正如承明说的好事多磨,这桩婚事瞧着再好不过。” 顾令仪不予置否,想来她和崔熠今日表现得不错,让父母相信他们真是一对恩爱夫妻。 同母亲聊了聊崔熠家里人,没说他们兄弟极为不和的事,只隐隐提了一句“纵是亲兄弟,彼此之间也还是有自己的日子要过"。王氏也不意外,高门望族家里多多少少有点龈龋,就算是断了尘缘出家当和尚尼姑,寺庙里还有斗争呢,何况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这些人际往来王氏知道皎皎都能应付,她担心的还是这对小夫妻的相处,王氏压低声音问:“你和崔熠房事如何?是否融洽?”崔熠婚前也没房里人,小儿女没经验不融治也正常,王氏这里还备了些书册让他们学一学。 “挺融治的。"他们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地上,没人有什么意见,主要是崔熠没什么意见,确实挺融洽的。 王氏见皎皎说这话时虽然低了低头,脸都没红一下,顿觉狐疑,问得细致些:“你们都多长时间叫水?” 见母亲刨根问底的样子,顾令仪暗叫不好。原以为若真露出什么马脚,也是崔熠那边,没想到是自己这里先遭了怀疑。“两…两个时辰左右吧。“顾令仪被母亲直勾勾盯着,有些紧张了,她也没什么参考,怕胡谄一个时间被发觉出不对头,只能按实际情况说。而且母亲八成等会儿还会再问岁余和闰成,顾令仪可没和丫鬟对过这个口供,若是几个人说得不一样,那才真是糟了。“两个时辰?"闻言王氏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日日都这般?”顾令仪回忆一番,崔熠确实这几天为了他所谓的面子,在床上硬挺两个时辰不睡觉,再去叫水,顾令仪点头。 王氏大惊失色,这两个小年轻未免太过不知节制,册子什么的他们是不需要了,再给就要出大事了!等会儿得看看家里还剩什么补品,都叫皎皎带回去吃才是! 大大大 顾府今日女儿新嫁回门,热闹非常。隔壁江府,宋氏瞧见那一车车的回门礼本就气不顺,没想到顾令仪竞真是个好命的,待字闺中的时候有自己儿子给他当牛做马,等她 儿子脑子清醒了,成亲又找到一个新的冤大头。宋氏正生着闷气,身边的丫鬟从外面回来,贴在宋氏的耳边说了什么,宋氏当即眼睛一亮,问到:“当真?” “当真,奴婢瞧见大公子去表小姐的院落了。”宋氏笑得开怀,道:“想来是看见人家风光大嫁,总算死了那条心,想开了便能瞧见身边人了。” “当真?表哥你当真会帮我?"小院中,宋幼昭听完江玄清的话,惊得直接站起来。 “是,等今年乡试出榜,我到时候帮表妹你物色物色,看能不能挑一个才学出众家世又清白的,我牵桥搭线让你们见一见,看是否能有缘分。”宋幼昭当即嘴一瘪,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江玄清瞧了,顿绝不妙,表妹不会同母亲一样,也有非他不嫁的决心吧?“多谢表哥,我母亲她们让我来都城,便是想着求一桩好婚事,如今表哥你愿意帮我牵线,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宋幼昭刚来都城,在江家瞧见了丰神俊朗的表兄,说一点心思没动过那是骗人的,可相处几次,便知表兄对她全然无意,她也不会自讨没趣。强扭的瓜甜不甜另说,她宋幼昭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她没这本事能强扭得了表哥这大瓜。 可姨母不是这样想的,她在府中全无依仗,便只能听姨母的,此时知道还有别的路数,她怎能不高兴? 宋幼昭恨不得当场给表哥磕两个响头以示诚心了,好叫他肯多花心心思帮她寻合适的夫郎。 见表妹一副要给他跪下的样子,江玄清算是知道表妹这是喜极而泣,并不是要对他纠缠的意思,全然是自作多情了。江玄清再三承诺一定会好好把关的,这才从表妹的感谢脱了身,从前表妹和他相处可没这么热情,想来撮合他和表妹全然是母亲的一厢情愿了。表妹住在江府西北角,江玄清出了小院,再往里走一走,便是外墙。此处与顾家隔着两道墙,一条巷,江玄清抬头望着墙外郁郁葱葱的古樟树。这几日,江玄清一闲下来,就止不住地想顾令仪,想幼时的两小无猜,想少年时的情愫暗生,想后来的争吵与姐龋。他反复回忆他们是如何在得胜楼退的亲,想她强忍的眼泪,还有那一巴掌,所以那时候她是伤心的吗? 那日一直是他在说在问,顾令仪是带着藤萝饼来的,她本来想与他说些什么呢? 江玄清不知道,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隔着院落,仿佛能听到顾宅里的欢声笑语,江玄清告诉自己一一都是假的,她和崔熠是假的。 他近来时时在想自己有何处做得不好,小棋会那次她生气了,也许是不满他与表妹相处的。 他会解决的,一项一项都会处理好。 大大大 顾宅中,在祖母院中吃完午宴,顾令仪与崔熠在园中散步消食,她压低声音问道:“今日你那里没出什么纰漏吧?”“多亏你提前打过招呼,我才能应对自如。”听见崔熠的回答,顾令仪表情有些不自然,她这里好像出了点差错。但转念一想,也还是赖崔熠,她都让他早些睡了,他偏要拖时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顾令仪正准备叫崔熠一道往回走,却见崔熠停下脚步,指着后园最西侧隐隐能瞧见的一座高台问道:“顾令仪,我之前就想问,这台子做什么的?” 还有些距离,目测高台有两到三丈,青砖石料搭成,整体呈方形,上面没加屋顶,是露天的。 顾令仪稍愣了愣,然后道:“这台子是我祖父建来观景的,他最爱登高望远,后面他离世了,这台子渐渐荒废了。”崔熠好奇道:“现在还能上吗?我们能去看看吗?”顾令仪摇头:“不能,大抵是修建的时候工匠偷工减料,木梯修得不牢靠,几年前我父亲怕不知情的上去了出什么事,就将最下面的木梯都拆了,要想此时上去,除非你能飞,否则都不用想了。”说着顾令仪不再停留,转身往回走,崔熠连忙跟上,只是忍不住回头望那高台一一 那青砖石壁建得规整又漂亮,工匠们独独在木梯上偷奸耍滑吗?两人回了花厅,又待了会儿,便要打道回府了,好在两家都在都城,来回很方便,并无太多离别之情。 一切顺利,唯一意料之外的就是王氏塞了好大一箱益肾固精、益气养血的食补药材。什么当归枸杞人参黄芪阿胶的,府里的库存不够,王氏还特地临时叫人去外面买了些回来。 和皎皎聊完,王氏又特地找岁余闰成问过,得到了和女儿一样的回答,王氏纵使震惊还是不得不信这两个孩子如此荒唐能闹。“里头除了煲汤吃的,还有′五子衍宗′的药丸,这是名方,合你们的症状,你和崔熠都要吃一些。” 临行前又拉着皎皎,再三叮嘱要爱惜身体,不能事事由着崔熠胡来,这才放女儿上了马车。 顾令仪这下当真红了脸,虽然是被气的,帘子落下,瞧见崔熠在自己旁边坐下,顾令仪实在没忍住,一脚瑞了过去:“都怪你!”犹觉不解气,顾令仪又给了崔熠一胳膊肘子。崔熠捂着胳膊,有些可怜巴巴地缩着,问:“我做错什么了?”顾令仪扯扯嘴角笑了笑,道:“你哪都没做错,不过我母亲赠的那箱东西你就一个人慢慢吃吧!” 第37章 人心 九月初六,乡试放榜前一日,谢于寅提前给崔熠他们下了帖子,约今日得胜楼相聚。 作为邀约的那个,谢于寅到得最早,江玄清第二个到。谢于寅心中存不住事,上次向江玄清自白他对顾令仪的心心意,挨了结结实实的一顿揍,自认为此事揭过了,此时他对于江玄清和崔熠后面发生过什么很好奇自己不过求亲失败,都挨了一顿打,崔熠那小子可都娶到顾令仪了,怎么着也得伤得比他重吧? 谢于寅望望门口,还没人来,索性压低声音、装模作样道:“都是这么多年的朋友,这婚事有圣旨便是没法变了,已成定局,之前你对崔熠下手没太狠吧?今日见面可还会尴尬?” 江玄清微微抬眸,瞥了谢于寅一眼:“你不尴尬就好。”这话指向性太强,谢于寅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不尴尬,不尴尬,我们那一架打完了,这不就都过去了。崔熠呢?你们后面怎么解决的?”“没打架,只是聊了聊。” 听到这个回答,谢于寅眉毛都竖起来了,一句“凭什么?“脱口而出。凭什么崔熠不用挨打?他当时身上痛得都告了两日的假!不等江玄清回答,雅间门从外打开,宗泽和崔熠一道来了,两人走近落座,宗泽道:“我和崔熠在路上碰见了,就一起过来了,你们在聊什么?瞧着怎么这么激动。” 江玄清只说没什么,谢于寅则来回瞅瞅江玄清和崔熠,难不成他俩的关系更好,所以自己要挨打,而崔熠不用? 雅间和人都没变,就是这身份掉了个。四个月之前,江玄清是顾令仪的未婚夫,在此处讲他与顾令仪之间的烦恼,夏叶繁盛,秋风萧瑟,季节变换之间,崔熠却与顾令仪成亲了。 昔日江玄清就念叨和顾令仪退亲之事,不知如今算不算得偿所愿?互相问候过,近来其他几人没什么大变化,话题中心自然往崔熠那里去。宗泽问道:“你是我们中第一个成亲的,感受如何?”一提到成亲,崔熠嘴角自动上扬,但余光瞧见江玄清的目光,他心中默念“财不外露”“韬光养晦”、“幸福者退让”,一套连招终于自己将笑容给劝下去了,崔熠老成道:“尚可,与从前差别也不是很大,就是家中又多一个人管我。”差别可大了,天壤之别,但既怕贼偷也怕贼惦记,所以不能和你们说。“唉,我母亲很喜欢顾令仪,而且你们也知道顾令仪的脾气秉性,如今我在家中对她是言听计从,今日能出来赴约还是我和她伏低做小好几日换来的。”恰恰相反,崔熠本不打算来,结果顾令仪有些怀疑,问他从前和江玄清关系这么好,连假成亲都要说,怎么突然就冷落了。崔熠不得不重燃友谊之火,跑来维系这段千疮百孔、破破烂烂、摇摇欲坠的脆弱关系。 谢于寅感慨道:"确实,成亲肯定没之前那么自由。”见江玄清一直不说话,谢于寅担心再提顾令仪,等会儿打起来不好收场,便将话题带到了乡试上,问崔熠有没有把握。崔熠还是那套自己表现平平,但中举没什么问题的说辞,谢于寅听得咋舌,崔熠可真能吹啊。 当然谢于寅表面上还是道恭喜,说明日放榜就能听到崔熠的好消息了。实则心想如今金吾卫指挥同知人没什么能力,后台也不够硬,也不知崔熠是这个月还是下个月来金吾卫入职,虽然崔熠一入职,官职定比他高,但谢于寅作为熟悉金吾卫的前辈,还是能带一带崔熠的。 聊完崔熠。话题转到宗泽最近频频相看的事上去,宗泽眉头紧皱:“我实在没有成婚的心思。” 宗泽顿了顿,道:“而且我最近得到一个消息,有相熟的同年递信与我说,他瞧见一个很像虞姜的女子,就在江南,她是不是可能没死?”宗泽期盼的眼神扫过几位友人,可没人能给他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江玄清先开口了。 “当年虞姜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若她还在,自然最好了,"江玄清先安慰道,随即他话风一转,“可宗泽,你和她没可能了,你也不该去找她,当年的事闹得那么大,虞姜若真还活着,也得隐姓埋名,方能低调安稳。”崔熠闻言惊讶地看向江玄清,自己没开口,因为虞姜家里出事是在三年前,那时候崔熠还在肃州吃土打仗呢,对此事知之甚少,不好多言。但依着江玄清平日里的性情,应当是会说些不痛不痒的话,然后让宗泽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无愧于心便好,怎么今日竞能说人话?通人性了?“你说得没错,“宗泽也没料到从江玄清口中听到这个,这不是他想听的答案,他反驳道,“可你这般劝我,也能这般心态面对顾令仪吗?”江玄清好言相劝,宗泽这般不管不顾诘问,单纯为了发泄,江玄清也来了点火气:“你问我,我便说了实话,若你要这般夹枪带棒,我日后不说了便是。”江玄清近来时不时在反思,当初和顾令仪相处的时候哪里做得不好,从前他可能会和宗泽打马虎眼,可虞姜若是真还活着,她是顾令仪最好的朋友,顾令仪一定不会希望宗泽去打扰虞姜的平静生活。而且宗泽就算真的去找了,又能有什么结果呢?先不说虞姜许是不愿意,就算愿意,宗泽难不成又去跪他父亲来求娶虞姜?明知此事必然没可能,又缘何为了一己之私去扰人清静,给虞姜带来麻烦?江玄清觉得宗泽简直听不得劝,理明明在他这 边,宗泽却还要较劲儿,江玄清被气得心口都觉得堵得慌,但一瞬间,想到什么,江玄清脸色更沉。今日他是站在顾令仪的角度,来和宗泽说这话的,可从前许多次争吵,江玄清都是站在宗泽那个位置上。 所以顾令仪当初也这么生气?这么难受的吗?谢于寅见两人都脸色不好,没想到崔熠和江玄清没打,竟然是这两个同病相怜的吵起来了。 他想拉着崔熠聊起来,试图缓和气氛,谁知崔熠这时候对宗泽说:“不论如何,顾令仪如今是我夫人,你与江玄清有什么不痛快是你们之间的事,你不该拿她做由头来刺他。” 此话一出,气氛彻底僵持,宗泽拱手道了歉,江玄清面色更白了。这顿饭后面三个人都吃得没滋没味,只有崔熠一个人大快朵颐,除了葱爆羊肉没吃,其他每道菜都下了筷子, 他最近吃了不少补品,再吃羊肉都怕自己口舌生疮。等崔熠放下筷子,宗泽第一个先走了,谢于寅见他神色不佳,连忙去追。江玄清和崔熠落在后面,江玄清冷不丁地问崔熠:“所以,那日你说一切都是假的,还作数吧?” 崔熠点头:“自然作数。” 等江玄清走了,雅间中只剩崔熠一人,成功所有人都熬走,总算清净些了。崔熠起身招呼小二打包一份栗子糕,今日的餐食他一一尝过,这糕点最值得吃。 小二笑着应下,突然问道:“小的斗胆问一句,今日这帐是挂镇国公府帐上,还是平阳侯府帐上?” 雅间是平阳侯世子定的,但镇国公府二公子是最后一个走的,这账得问清楚了。 崔熠…” 这些人一个个跑这么快,都逃单了? “不用记账,再来一盒栗子糕,我带走,一道现结了。"幸好方才桌上的菜基本都让他给吃了,不然实在是亏! 结了账带着食盒出了得胜楼,崔熠又去城里几个书肆逛逛,顾令仪临出门前让他如果顺路的话帮她看看书肆可有进新的数算书。得知有新到的《算法统宗》,崔熠当即购入,又绕去棋盘坊挑了些投壶的壶和矢,以及毽子双陆什么的。 通过这几日的相处,崔熠算是发现了,顾令仪成天一大半时间都坐着看书,是动也不带动几下的,而且吃得很少,不知道这些好吃的好玩的,顾令仪感不感兴趣? 崔熠和观棋提着满手的东西回了府,一进静思堂,崔熠便道:“夫人,我带得胜楼的栗子糕回来了!” 没动静,崔熠再重新喊:“夫人,书肆里新到了《算法统宗》,我瞧着很是不错……” 话音未落,就见顾令仪从屋里急匆匆地走出来,左右望了望他和观棋手里拎的东西,纸包太多一时没瞧见,她便定定地望着崔熠:“那你买回来了吗?崔熠笑了笑,举起右手在顾令仪眼前晃晃,道:“幸不辱命,自然是买了。” 大大大 顾令仪觉得栗子糕太噎,只吃了两块便没动了,崔熠今日在得胜楼也吃了不少,不想再吃,然后这盒栗子糕就被送到了崔崇之那里。崔熠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碰见崔崇之下值,叫他看见了,送点什么可能显得父慈子孝的。 崔崇之的确感动,一边吃栗子糕,一边同公主感慨:“孩子成亲了就是不一样,都懂事了,从前出去可没想过给我们带东西。”“二郎这几年一直挺懂事的,肃州那么危险的地方都陪你去了,功劳没捞到也没怨你一句,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挤兑他。“赵澜摆弄着二郎送来的双陆,随口问道。 崔崇之脸色僵了僵,他当然有理由,但他不敢说啊,要是告诉了公主,公主要大义灭亲怎么办? 虽然二郎实在大逆不道,但那也是二郎啊,他好好教一教还是能回正道的。崔崇之含糊道:“我哪里挤兑他了,只是严父教孩子罢了,太溺爱就不成样子,你瞧瞧崔琚如今这样子,可不能让崔熠学去了。”赵澜…” 简直倒反天罡了,崔熠都多大了,还能被他三弟带坏了性子。将一盒栗子糕都吃下去,崔崇之喝了两盏茶才不噎了,他喃喃道:“明日就放榜了,可得好好庆祝一番。” “你不是说二郎考不上了,庆祝什么?“赵澜眼风一扫、“自然是要庆祝二郎…“庆祝他考不上啊,崔崇之半截改口道,“没功劳也有苦劳,二郎前些日子学得那般辛苦庆祝一下也不过分。”一夜过去,九月初七,卯时刚过,镇国公府一家子都守在堂厅,崔崇之特地安排家里人集体等着二郎落榜的消息。 甚至还备了一个大夫,以免一会儿二郎伤心欲绝,能得到及时的救治。考虑周全,既显得有人情味儿,又一次性将二郎打击到位。顾令仪早已做好崔熠落榜的准备,但还存了一丝崔熠侥幸能中举的希望,毕竞崔熠在顾府大放厥词,若他能中,顾令仪不用跟着他一起丢脸了。她侧头低声道:“公爹这时候瞧着还是很重视你的,这般大张旗鼓。”崔熠只笑笑,道一句:“路遥知马力。” 后面那句顾令仪自然知晓,是“日久见人心”,她疑惑地望了崔熠一眼,没再说话,算算脚程,想着观棋怎么还没回来报信呢?贡院外人头涌动,全是来看榜的,观棋靠着几个家里小厮帮忙,占据了最佳观榜位,等桂榜一放,观棋扛着人潮来回的涌动,被挤得恨不得双脚离地, 从最末开始看起。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心沉到谷底时,他却在前三行猛地刹住,定睛一看,没看错。随即观棋游出人群,顾不得只剩一只鞋,连忙跨步上马,往国公府而去。国公府堂厅,崔琚拍拍崔熠的肩,道:“等会儿你别哭鼻子,你若是哭了,我一定笑你。” 崔熠不想理年猪,一抖肩将他那只胖手给甩掉,正当崔琚要锁二哥的喉,疾跑而来的脚步声传来一一 是观棋回来了。 成为众人视线中心的观棋连气都没多喘两口,哑着嗓子高声道:“中了!中了!二公子是桂榜第三!桂榜第三!” 顾令仪错愕地望向崔熠,他不说说乡试失利,策论平平吗?都平平了还有第三? “眶当一-"顾令仪错愕回头,是镇国公手里的茶盏摔了,她听见这位公参问:“第……第几?” 观棋猛吸一口气,大声回复:“第三!位于前五,是本次乡试的经魁呢!”话音刚落,镇国公喉头“咯"一声响,眼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守在一旁的大夫连忙冲了上去,检查一番道:“这是大喜大悲,要缓一会儿。” 堂厅的混乱稍稍平息,崔熠张了张嘴,道:“瞧把我爹给高兴的,大夫都派上用场了。” 顾令仪” 方才镇国公的样子可不像是高兴的,崔熠还是太保守了,说什么日久见人心,这前后也才不过一刻钟。 第38章 喜报 大抵是镇国公身体底子好,掐掐人中,都没用上汤药,扎了两针便悠悠转醒了。 一睁开眼,见一大家子都围着,崔崇之开始有些茫然,他是怎么晕倒的来着?视线扫过二郎那张小白脸,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呜呼哀哉!这小子居然真中举了,还是桂榜第三,莫不是观棋看错眼了?正怀着一丝侥幸,就听见府门外,由远及近,爆响起一阵喧天的锣鼓声,热闹非常。 “捷报一一"一声嘹亮的长呼穿透高墙,紧接着便是整齐而喜庆的唱诵。“恭贺镇国公府崔熠崔二公子,高中京闱乡试第三名经魁!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这是报喜官来上门贺喜了,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打破,观棋没看错。崔崇之顿时觉得头又有点晕了,还什么光耀门楣?保住他国公府的门楣最要紧就是二郎当个富贵闲人! 崔崇之手抖啊抖,恨不得再晕过去一次,但瞥见公主狐疑的目光,崔崇之强打精神,勉强扯起笑,道:“瞧,二郎中举了,还是经魁,我…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被夸的二郎上前扶住老父亲颤抖的手,道:“我知道父亲为我高兴,突闻喜事情难自禁,但还是要保重身体,不然倒是儿子不孝了。”赵澜瞧一眼崔崇之,又看一眼二郎,两人乍一看父慈子孝,近瞧又觉得不太对劲儿,想不明白,只好吩咐道:“开中门,准备香案,迎接捷报。”国公爷晕倒仿佛只是个插曲,如今这一大家子各回各位,迎了报喜官上门。胡志是顺天府的差役,方才简直抢破了头才抢到给国公府报喜的差事,旁的不说,国公府是本朝顶级勋贵,府中公子凭本事得了功名,这等大喜事,赏钱定是一等一的丰厚。 胡志一进堂厅,面上洋溢着笑,眼睛一扫厅中两个衣着华贵的青年男子,想来一个是世子,一个是中举的二公子,分不清谁是谁不要紧,夸就是了!“二公子生得一副好相貌,难得竞还有这满腹的才华,年少登科,鹏程万里,来年杏林折桂,金榜题名!府上公子是这般人才,给国公爷和长公主叩喜了!” 胡志朝着上首行礼,大红描金的捷报在托盘上熠熠生辉,晃得人眼花。崔崇之抽动了两下面皮,接过这捷报,然后让管家封了重重的赏钱。胡志拿到红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不过怎么他觉得国公爷不太开怀?喜报胡志送过不少,有的人家老太爷恨不得高兴得晕过去,国公爷属实镇定自持。 想来在战场上见过大风大浪,为人就是这般沉稳,讨到赏钱,胡志笑呵呵地退下,赶着去干下一票了。 报喜官一走,崔琚张大的嘴这才合上,他不可置信:“二哥,你真中了,慈文寺这般灵?拜一拜就能中举?若是这般,过两年我也要去拜菩萨考试,也中个举人高兴高兴。” 崔熠懒得搭理崔琚,只给了他一个白眼。 中举的确是喜事,名次也比想象中好,崔熠还想和顾令仪唱瑟呢,但他方才悄悄问过报喜官前两名是谁,得知沈绍元是桂榜第二,崔熠顿时觉得天也不晴了,花也不香了,他输给顾令仪的前议亲对象,他给顾令仪丢脸了!顾令仪就在崔熠身旁,见他方才还高兴着,如今可怜巴巴地蔫了,想到镇国公方才的表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崔熠怕是因不得父亲的喜爱而暗自神伤大庭广众之下,不好直说,顾令仪伸出手,轻轻拽了下崔熠的袖角,示意崔熠低头。 等崔熠微微俯身,顾令仪踮起脚,凑近崔熠的耳边道:“你别伤心了,等会儿我让岁余回一趟顾家,告知我父母你得经魁的喜讯,他们一定会为你真心高兴的。” 纵使和父母有些隔阂,但顾令仪相信,他们一定会为自己夫婿的成功而欣喜,不知这安慰是否有用,但她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好的。顾令仪眸光清润,带着一丝宽慰,瞧得崔熠怔了怔,心口的老毛病像是又要犯了,他想一一 纵使顾令仪觉得他丢脸,他也是要赖着她的。她这么心软,一定不舍得直接丢掉他。 小夫妻正说悄悄话,崔琚突然“嗷”得一声:“二哥,你为什么不理我,你和二嫂说什么呢?为什么不能让我听!” 崔熠面上的动容尽数褪去,恨崔琚破坏气氛,狠狠瞪他一眼,道:“说些少儿不宜的,腿比板凳腿还短的小矮子不能听。”眼见小矮子恼羞成怒,又要冲过来,担心他没轻重,冲撞到顾令仪,崔熠连忙上前一步,挡在顾令仪前面。 不过预料的情况没发生,转眼间崔琚被崔瑜一把拽住后衣领,崔瑜道:“三弟,别去闹你二哥,至于什么拜菩萨的事更是无稽之谈,乡试考生不知多少去了慈文寺,若菩萨每个都保佑,那桂榜怕是都写不下那么多名字。”顾令仪有些惊讶地抬眼,崔熠中举后,崔瑜是这满屋中最喜形于色的人了。国公爷方才那一晕不说也罢,长公主长了一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面,瞧不出什么,大嫂杨楹一直带着礼节性的浅笑,至于崔琚,正如崔熠所说,像头没开智的野猪。 如此一来,崔瑜的高兴显得那般真心实意,难能可贵,顾令仪瞧着崔瑜拍拍崔熠的肩,满脸笑意地赞叹:“好小子,是我们小瞧你了,你当真厉害极了!”崔熠笑容僵了僵,这个便宜大哥实在是个大好人,将消失的宝弓忘得一干二净, 竞真心祝贺上了。 和众人分开,顾令仪和崔熠回静思院的路上,仆从们一见他们,没有不贺喜的,顾令仪示意闰成一一发赏钱:“让大家都沾沾喜气。”一到院里,关上门,顾令仪道:“我见你大哥……不等顾令仪接着说,崔熠打断道:“你也觉得他方才在威胁我对吧!”“有吗?"顾令仪觉得方才他们瞧着挺兄友弟恭的?崔熠揉着自己的肩膀,道:“他刚刚拍我的肩,力道极大,我感觉我半边胳膊都被拍麻了,而且不仅笑里藏刀,还言语威胁我,觉得我从前不争是在韬养晦。” “我大哥这段时日真是长进了,从前有什么他都摆脸上,如今也会玩口蜜腹剑这一套了。” 崔熠此话一出,顾令仪回忆一番刚才崔瑜说了什么,他说“好小子,是我们小瞧你了,你当真厉害极了"。 这话好像真的是在威胁崔熠? 想想也是,大婚第二日还当面给崔熠甩脸色,也不至于今日突然就真心实意祝贺了,顾令仪道:“你兄长瞧着不像出阴招的,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还是注意一点。” 崔熠简直是长舒一口气,幸好幸好,便宜大哥留下的第一眼印象足够差,不然可能真要露馅了! 大大大 崔熠这边战战兢兢,致远堂中,崔崇之大白天的,跑床上睡觉去了,这事从前都没发生过,赵澜不放心去望了望。 崔崇之躺在床上,睁着俩大眼睛,没有要睡的意思,赵澜瞧着就来气,问:“你今日是怎么了?二郎中举了,你这般反常?你给我注意着点,长辈无德,小辈不和,你哪怕心里真有什么偏好,明面上也要一碗水端平了。”“不说老二媳妇心里痛不痛快,老大媳妇方才还找我说呢,说大郎对二郎中举是高兴的,这话就是在告诉我,大郎没兄弟阅墙的意思,至于为什么要说这话,不都是因为你今日闹这一出!” “从前我也瞧不出来啊,崔崇之你可真有能耐,居然还是个偏心眼的,二郎有出息,你这般不痛快?” 赵澜少有的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但今日得和崔崇之把话说开了,别日后闹得家宅不宁。 崔崇之越听越觉得自己心里苦啊,公主根本不知道,二郎中举对他是多么大的打击!对他们国公府是多大的打击! 崔崇之委屈,但不能说,背了偏心眼的这口黑锅,只道日后不会这般了。突然想到什么,崔崇之猛得从床上坐起来,他道:“没想到,了缘大师算得这般准啊。” 当年崔熠出生的时候,了缘大师不请自来,给崔熠算了一卦,说什么说他命里缺火,要压一压。 “大师不还说,二郎比旁人少一魄,我们当时还忧心心呢,后面见二郎小时候除了反应慢一点,与正常人也没什么区别,这才放心。”赵澜原是不信这些的,但此时提起也觉得有点灵:“他说二郎少年时或有机缘,若那一魄能归位,便有大造化,前几年二郎突然灵光许多,如今还中了经魁,确实一一印证了。” 崔崇之现在是挠心挠肝:“可惜,了缘大师怎么前几年就圆寂了,不然还可以再找他问问。” 他真想逮住大师问问二郎这个大造化是什么,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吧,崔崇之实在胆战心惊啊! 赵澜瞥一眼崔崇之,心想大师确实还在就好了,算算崔崇之最近是中了什么邪,怎么就突然要做这搅家精! 大大大 户部尚书府,王氏本想也偷偷派人去看放榜,但想着女儿说崔熠中举希望不大,担心若是派去的人和崔家的仆从撞见了,徒增尴尬,便忍下了。户部尚书府和沈绍元外祖家离得不算远,快马从门前路过,锣鼓喧天,王氏隐隐听见沈绍元得了桂榜第二的报喜声,更是扼腕。等岁余回来的时候,王氏已然调整好了,崔熠是国公府的公子,前几日回门瞧着对皎皎再好不过,家世门第更是没得挑,人无完人,不必攀比什么,和皎皎关起门来把日子过好才是最重要的。 秉持着这般平和的心态,王氏做好了听崔熠落榜的准备,却听见岁余道:“夫人,姑爷中了,桂榜第三,是经魁呢!”王氏嘴角眉梢顿时都飞扬起来,待再次确认一番,她简直想大笑三声。王氏冲着一旁也见喜色的顾士儋道:“我们家皎皎实在眼光好,旁的不说,考科举这件事上,挑一个便是挑到一个人才。”至于第三比第二低?没听见她家女婿说嘛,那是乡试没发挥好,这要是发挥好了还得了! 而且那个第二早就遇难跑了,已经是旁人,和他们没半点关系了,这个第三痴心一片,还是自家的! 王氏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果然,什么淡泊名利,那得有了名利之后再看淡。 王氏拿帕子掖一掖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道:“承明和皎皎都辛苦了,我前几日又去挑了些食补的,你今日一块儿带回去。”等会儿她还得派丫鬟去找隔壁府上丫鬟聊一聊,得把女婿中举的消息赶快散一散,气死宋氏那个破落户。 天杀的,还真以为天底下就她儿子一个青年才俊会念书啊! 第39章 进宫 午后吃过饭,崔熠特地去致远堂找过崔崇之一趟,他这个便宜爹生性多疑,别神经绷太紧,搞出什么昏招,得稳一稳他。“令仪一直想去外面看看,我成亲前便答应过她,,日后自然是她去哪里我便跟着去,所以我想着等会试考完,只要中了,不管名次如何,我都自请外放,这样陛下也放心些,父亲你觉得如何?” 除了膝下的几个皇子公主,陛下把姓赵的宗亲全都放到地方去了,一个都没在都城任职,绝不让宗亲染指权力中心。崔熠是长公主的儿子,姓崔,不姓赵,但若是日后高中授文官,哪怕他名列一甲,难不成他还真能进翰林院当内阁预备役吗?崔熠当时和顾令仪提自己会带着她外放,绝非信口开河,他确信自己一定能办到,哪怕中间有人跳出来作梗,陛下和崔崇之为了时局和权衡,也会想法设法将崔熠给″赶″出去。 崔崇之盯着这个过分出息的二儿子,见他言之凿凿,肯定万分的样子,狠狠松了一口气,感觉悬在全家脑袋顶上的剑都移开了些。果然二郎这个媳妇娶得好啊,少年人想去外面看看怎么了?她和二郎简直天造地设,天生一对! “为父觉得甚好,若真能高中,我腆着这张老脸也去找陛下给你寻个好些的去处,避开穷乡僻壤之地,让令仪过得舒舒服服的,别苦了人家姑娘。”崔熠心心里乐开了花,表面推拉一番:“这不好吧,父亲你向来不愿走人情关系。” 崔崇之当即反驳:“又不徇私枉法,找一个好点的去处罢了,这是为父应当做的。” 不仅应该做,甚至他将其列为全国公府最重大的待办事件。之前在肃州,崔崇之已经看出来了,自己这个儿子有口吃的就行,放哪里都能活得好好的,但儿媳就贵重多了,若是地方太穷困,顾尚书绝不会让女儿跟着出去的。 儿媳不跟着,那儿子还不得赖在都城? 为了将儿子赶紧送走,走走后门算什么?这时候不走,日后家里可能被这小子祸害得连前门都没得走了! 获得了老父亲的真心承诺,崔熠兴冲冲地回自己院子,直奔书房,外放一事有明确的进展了,他得和顾令仪邀功。 书房里,顾令仪正伏案看书,崔熠走过去刚想出声,就瞧见自己那块桌面空空荡荡,他又转头扫一眼身后的书架,不可置信道:“顾令仪,你让我看的数算书和习题怎么都不见了?” 顾令仪视线从昨日新得的《算法统宗》上挪开,抬头看崔熠,道:“此前我不知你能中举,这才教你数算,如今你中了经魁,还是全力备战会试吧。”纵使顾令仪觉得数算用处颇大,但在世人眼中,明经科的地位远不如进士科,日后仕途前程也是差距显著。崔熠既已在乡试拔得头筹,无需另寻出路,只顺着这条道接着走就是了。 “不是……“崔熠还想和顾令仪接着一起讨论做题呢,若是不学了,他俩日后在书房还能说上话吗? 见崔熠似是有话要说,顾令仪合上眼前的书页,做出认真倾听的模样,道:“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说。” 崔熠能有什么想法,他就是想坐顾令仪旁边,想和顾令仪说话,可惜现在这些都不能告诉她。 “我觉着……数算能叫人思考明智,"崔熠道,指尖在空荡的桌面上点了点,“我一看《九章算术》,就有许多的想法冒出来,没有谁是一辈子只能做一件的,哪怕是要备考,也可以有些爱好?” 说完崔熠脑子转得飞快,要展露哪些数学天赋才能说服顾令仪?微积分够用吗? 见崔熠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顾令仪怔了怔,她主动将崔熠的书收起来,其实是怕他不好意思。 乡试结果已出,她不想崔熠因不好意思拒绝她的帮助,而硬着头皮浪费时间学下去。 崔熠是个很不错的合作对象,顾令仪愿意主动做些事情,维系好他们的关系。于是她主动撤了他的书,崔熠若不想学了,顺坡下驴就是了。可原来驴子想待在坡上。 “若你喜欢的话,那就接着学吧,有不明白的就来找我,你的书和题册都收到你右手边书架上的小箱子里了。” “还有别的要讨论的吗?没有的话,我接着看书了。"顾令仪说着作势要重新翻开书页。 崔熠没想到不用长篇大论,喜欢这个理由在顾令仪这里就足够了。眼看着顾令仪要翻书下线聊天,崔熠连忙伸手按住书脊,道:“还有,我想说一个好消息一一” “我方才和父亲说过若高中后我谋外放之事,他答应了。”闻言顾令仪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这太过喜形于色了,她心想,微微偏过头去,说:“这事不着急,你还没会试,等你高中了再说也来得及。”“顾令仪,"崔熠俯身,凑到顾令仪那一边,逮住她带着笑意的眉眼,“我瞧着你这人很是有些口是心非,都高兴成什么样儿了。老实说吧,我中举后你嘴上一直没提这事,心里是不是在担心我会像江玄清那厮一样反悔?”“自然没有,"顾令仪坦诚地看向崔熠,当然有,但不能告诉合作对象,嘴巴上要说点好听的,她甚至蹙了蹙眉,“崔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崔熠想说这是在虚张声势。倒打一耙,但望着顾令仪漂亮的眼睛,微微蹙着的眉头,他当即脑子 里一团浆糊一一 还能说什么呢,自然是顾令仪说得都对。 大大大 一天之内,都城内,崔熠桂榜第三的消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江府,听到丫鬟们的讨论,宋氏气得在家摔了套杯盏,牙都快咬碎了。当真气人,老天如何就由得王氏这个眼高于顶的猖狂!身边的婆子战战兢兢地安慰一番:“夫人,上次京闱乡试第二会试却榜上无名,又何况那只是个第三名呢,会试可是全大乾的举子竞争,与乡试不同的,咱家公子可是板上钉钉的探花郎,旁的人许是明年二月会试就现原形了,夫人何必置这个气呢。” 也是,不过一个乡试罢了,宋氏稍微气顺些,吩咐道:“去将表小姐叫来。” 她倒要问问,天时地利人和的,玄清也去找过她两回,怎么就一点进展没有! 平阳侯府,谢于寅被母亲叫到跟前,母亲恨铁不成钢:“瞧你从前还笑崔熠跟个傻子似的,人家不仅娶到了令仪,现在还桂榜第三了,我看你才是那个像子才对。” 对于后面母亲那套要他争气,好生办差的话,谢于寅都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一一 崔熠居然中举了?还是京闱第三? 那崔熠岂不是不去金吾卫了,那个讨人厌的金吾卫指挥同知还要再待一阵子? 等等,不是,江玄清、宗泽、崔熠…他们怎么一个个的都中了?有没有可能其实乡试很容易,要不他也去试试?谢于寅神思不属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去书房里随便拿了本充场面的《中庸》。 这书当真神奇,没看两页就叫人恨不得昏睡过去,谢于寅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强打着精神又看了两行,头越看越低,恨不得埋到桌子下头去。谢于寅抖着手将书合上,起身走两步,转瞬便觉得自己不困了。他望着书桌上的《中庸》,吩咐身边小厮道:“明日给我再买一本《中庸》回来,我一看此书就昏昏欲睡,这书里是不是被人下了迷药了?”小斯:……” 有没有可能不是迷药,而是公子你压根不是这块料?都城中消息传开,皇宫中赵陟将紧急的折子看完,正准备去外面走走赏赏秋景,突然想起什么,问身边吴公公道:“今日初七,今日乡试放榜?”乡试结果由礼部裁决就好,名单不用从赵陟这里过,赵陟也就没提前打听,得知今日确实是放榜日,他追问:“承明考得如何?中举了吗?”吴公公早有准备,报喜道:“中了中了,崔二公子还是桂榜第三,今年乡试的经魁呢。” 闻言赵陟有些意外,承明居然真的中了,又想起他说因着策论考军政,他考得平平,没答好还能拿第三,这就让他有些好奇了。“去礼部叫今年的乡试主考官来,带上承明的卷子,我要瞧一瞧。”礼部侍郎马明昌拿着前五名的卷子进了文华殿,将卷子呈给陛下后,整个人背后都汗湿了。 要知道三年前那场春闱,两个主考官,一个德高望重的被贬到特角旮旯,最终年事太高经不起折腾死在任职路上,至于另一个,那就是虞侍郎了,正是因为他死在狱里了,马明昌才当上这礼部侍郎。从前陛下不过问乡试的,今日特地过问,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岔子?既都送来了,赵陟便从第一名的开始看,头名策论写得很有气势,并且很是大胆敢言,凛然直谏。讲监军职责过大,外行指导内行,又论军队屯田被军官豪强侵占,当予以打击…… 此人对大乾军政的确有所了解,而且切中时弊,赵陟很快翻下一份卷子,第二名就平实许多,委婉地点出军政有哪些改良空间,又提出了些可以重启的旧制。 从《管子》平准论到前朝的和汆法,论证"官府当设平准仓,于边地丰年汆粮,荒年粜粮,以稳粮价、安军心"。 此人章法严谨、博古通今,赵陟掠过翻到了第三名,也就是自己外甥的卷子。 这份卷子开篇不言过,大乾现在边关是缺钱缺粮了,但至于是谁的原因,怎么造成的,崔熠只字不提。 他只说如何解决缺钱缺粮的问题。 【于丰收之地、粮贱之时,以盐引、茶引为抵,招商贾预购代储。待需用时,凭引于近边支取,可省漕运之费十之三四。此所谓“以虚引代实运,以商力补官劳″。】 崔熠说此法能让商人代替官府帮军队筹粮,官府不用再承担运输损耗。【边商到边地纳粮,官府发盐引,久而久之,商人为了节约损耗,必会形成商屯,即边商在边地开垦种粮,边防粮食问题迎刃而解。】崔熠又在后面讲此策可能的弊端,譬如此举涉及盐政,需要提防盐政的腐败问题等等。 赵陟在这份卷子上停留了许久,等得马明昌是两股战战,直到赵陟放下卷子,问他:“这名次是如何定的?” 马明昌据实以告,不敢有丝毫隐瞒:“臣与翰林院学士方长鹏一同决议,唯这第三名有些争论,方学士觉得此子策论提出的方法虽好,但避重就轻。臣却觉得此法新颖,更难得的是切实可行,或可一试。”最后讨论不出来,一人退了一步,方长鹏同意此子入选经魁,马明昌也给了方长鹏面子,只将此子点作第三。 赵陟没再多说什么,只让马明昌将其余四份卷子带走了,扣下了崔熠那份。赵陟想召崔熠进宫,刚开口却想到今日初七, 再过两日重阳宫宴崔熠就入宫了。 再想起那小子上次进宫谢恩,一副想黏着媳妇的样子,赵陟便算了,小夫妻新婚燕尔的,等后日外甥进宫再问不迟。大大大 九月初九,重阳节至,晨光已透着些清寒。今日要进宫,顾令仪坐在梳妆台前,任闰成盘弄她的头发。顾令仪睡眼蒙胧,精神头有些不济,昨夜和崔熠两个人聊数算聊得有些晚了。 崔熠躺在他开阔的地铺上,提出《九章算术》中均是以例题来教人数算,上来就问田几何,粟斤两,问为何不能将规律与定理提取出来,先教方法,再举例子验证。 顾令仪当时给的回复是数算应当使人明智,引人思辨,共同交流探讨,若著书人如判官断案,斩钉截铁只告人“此即真理",那与填鸭何异?话是这么说,顾令仪却睁着眼睛想到了半夜。她说得没错,可崔熠说的也对,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要热爱算学,许多人大概都是学来致用,这样一来,与其循循善诱,不如一开始就告诉他们遇到这类情况该怎么算,或许更为实际。 头发盘好了,岁余在外面问闰成头梳没梳好,叫闰成出来搭把手,似是拿什么东西,顾令仪便让闰成先出去帮忙,等会儿再梳妆。晨光透过窗棂,软软地落在妆台上,顾令仪支着额,对着敞开的妆奁挑了几支簪子,倦意便漫上来,眼皮渐沉。 模糊中,听见脚步声渐近,只将簪子往边上一推:“闰成,今日插这几只簪子就好。” 顾令仪继续闭目养神,发间传来细微触感--那指尖略钝,指节分明,带着习武的茧。 顾令仪蓦地睁眼。 铜镜里,崔熠正微微蹙眉,捏着一支簪子在她鬓旁比划,见她醒来,他眼睛一亮,手下却没停,又一支簪子稳稳插入发间。顾令仪歪了歪头,她怎么感觉头上簪子插得怪怪的。“这好看吗?“顾令仪疑惑。 “很好看。"崔熠就差拍胸脯回答了。 正在顾令仪犹豫之中,崔熠眼明手快地把剩下的花钿安了上去。顾令仪瞧不见后面,她打算站起来凑到镜前细细瞧,这时闰成打帘进来,抬头一瞧,脚步顿住,眼睛瞬间睁圆了一一只见自家小姐好端端的发髻上,乱七八糟插了一脑袋簪子。闰成…” 小姐!你对你漂亮的脑袋做了什么! 第40章 赏菊 重阳节一大早,小夫妻都梳了两遍头,顾令仪是被崔熠设计的“违章建筑”祸害了,而崔熠也没落到好。 不仅他的发冠被顾令仪一怒之下拆了,就连一向很是尊敬崔熠的闰成都悄悄瞪了他两眼。 直到国公府的车队浩浩荡荡出了门,崔崇之带着几个儿子骑马,崔熠不好再赖上顾令仪的马车,只将马靠近,一只手试图扒拉顾令仪的车帘:“顾令仪,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觉得很好看。” 崔琦在后头瞧见二弟搁外面扯车帘,弟妹在里面拽。那块布都快被两人扯得皱皱巴巴了,忍不住笑两声,小夫妻感情真好。下马车进了宫,一家人先去奉先殿拜会帝后,进殿前,顾令仪稍微给了身旁的崔熠一个好脸色,道:“什么事都等出宫之后再说。”进了奉先殿,镇国公领全家行大礼。全了礼数后便能瞧出这家人和皇室的亲近,陛下和镇国公有说有笑,郑皇后也与长公主寒暄起来。顾令仪觉得长公主那边气氛显得冷淡些,主要还是仰仗这个公主婆婆实在不爱笑,和谁说话都有些一板一眼之感。 作为小辈,陛下看座后顾令仪位置靠后,便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殿内情形,耳边附带着崔熠的小声介绍。 殿内除了帝后,几位皇子都在,着杏黄常服的是太子,他和太子妃坐的位置仅次于帝后,两人具是带着笑意,瞧着很亲切随和。“太子旁边坐着的那位是四表哥。” 对她“见了一面便印象深刻”,实则根本没见过的四皇子生得不错,不过顾令仪觉得此人眼睛太细长,嘴唇又薄,想必是个狠厉无情的。“穿深蓝色衣裳的是五表哥,他少时受过腿伤,身体虚弱些。”顾令仪听过五皇子不良于行的事,此时大家都坐着,也看不出所以然来,不过他面色比寻常人都要白一些,不见血色,似是很少见日光。六皇子今年刚十四五,尚算年少,比其他几个兄长显得活泼好动。这屋里的人大概每逢年节都要见面,很是相熟,顾令仪这个新加入的面容便多得了几分关注。 郑皇后朝顾令仪招招手:“二郎也娶新妇了,快上前来,让舅母细细瞧一瞧。” 顾令仪颔首起身,不料身侧身影一动,崔熠竟也跟着站了起来。顾令仪愕然,但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能按住他,只好让他亦步亦趋地跟上来。 郑皇后见状也笑了,瞧过顾令仪后,夸了两句"秀外慧中,花容月貌",然后又拉着崔熠将他也瞧过一遍。 “二郎怕我将你忘了?那舅母也瞧瞧你,嗯,和令仪是一双璧人,听你舅舅说你中了京闱的经魁,本宫总还想着你是小孩子,一转眼就成家立业了。”崔熠对于夸奖照单全收,同顾令仪特地又拜了拜帝后,谢过他们赐婚。“陛下这媒保得好,两个孩子既登对,又融洽,”郑皇后向身侧的赵陟笑道,又对殿内小辈们挥挥手,“外头御苑的御袍黄、玉牡丹都开好了,你们年轻人自去赏玩,不必拘着。” 顾令仪随众人行礼告退,却听皇帝开口道:“承明你留……赵陟话至一半,瞥见外甥那副心思早跟着媳妇飘出殿外的模样,不由失笑,改了口:“罢了。你先去逛逛,半个时辰后,来文华殿见朕。”崔熠心中叫苦,面上感谢舅舅体恤,等走至御苑,触目可及皆是各式各样的菊花,顾令仪眼睛赏着花型硕大如牡丹的白菊花:“我觉得陛下找你许是因为你策论中提到的盐引调粮之策,你先顺一顺等会儿的措辞,别光顾着看花了。”知道崔熠中了经魁后,顾令仪便问过他策论写得什么,表现平平还能拿第三,崔熠据实以告,顾令仪对政事了解不多,但她爹是户部的一把手,当即写了封信问"此策如何"。 顾令仪与父亲这几年较为生疏,也是她出嫁前后才熟络些,顾令仪本以为这信要等上一等,没想到当日就收到回信了。顾士儋在信件中长篇大论,总结就是一句话一一此策或可解军粮空缺的燃眉之急。 父亲觉得崔熠的策论比起纸上谈兵的“论",更是能投入实践的“策”。若要谈的是家事,不会选在文华殿聊,而崔熠又未入前朝,此刻也只有这策论能和陛下在文华殿谈一谈了。 “那处亭子没人,你去那里自己顺一会儿吧。"顾令仪指着远处湖边的小亭子道。 崔熠顺着顾令仪指的方向瞧去,那亭子孤零零地立在边角,她的提议合情合理,甚至为他着想,但感受着顾令仪越走越快、迫不及待想甩开他的步伐,熠心中有数一一 顾令仪这是嫌他烦,要光明正大给他打发走。崔熠不愿意,干脆边走边和顾令仪对起答案来:“好啊,那我先说给你听,等会儿再同陛下说,应当就不慌张了。”顾令仪” 她能说她不想听,就想安静赏会儿花吗? 显然不可能,随后崔熠像只在深秋里绝不会出现的聒噪青蛙,在顾令仪耳边"呱呱呱"个不停。 两人边走边说,主要是崔熠在说,走到了那边角的亭子里,因着地方偏,这里的重瓣菊花都开得比别处的耷拉些。 看着崔熠不断开合的嘴,又想起今早他给自己插那一脑袋的簪子,当时叫闰成搬来两个镜子,顾令仪瞧见了自己后脑勺的盛状,崔熠简直快给她簪成个束猬了! 顾令仪不知道一拳能不能将崔熠打晕 过去,这样能清净会儿。“此法可先开试点,不可能一蹴而就,并且大概率部分缓解边军粮草的压力,作为军屯和官府运粮的补充。” 开始觉得吵得慌,但大概是被迫灌了一耳朵,真听进去了,顾令仪问道:“这可和你策论中斩钉截铁说的不一样,你不是说能让边防粮食问题迎刃而解吗?” “这不是考试吗?得稍微吹一吹,我本就没谈军政,若是不把自己的方法吹出去,显得厉害些,考官真给我落榜了怎么办?”“而且很多事情光空谈是谈不出什么的,得先试试才好下结论。譬如发多少盐引,由商人承载多少运粮的压力,要通过试点,试出一个临界点,在盐引投放、商人运力和边境缺粮情况之间寻一个平衡,找准这个数目,日后正式推广开来,若出现了问题,便能很快发现在这三方中,是哪个环节出了错。”顾令仪瞧着气定神闲、侃侃而谈的崔熠,想打他一拳的心思淡去些,虽然小事上烦人,但大事上崔熠从未出过什么差错,很是靠得住。两人备考备得差不多,正要出亭子往回走,没走几步,路过假山,绕过去便能回御苑中心,可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秋阳斜照,将假山石影拉得老长。 “婉君,我知你如今举步维艰,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尽可开口…”顾令仪一脸震惊地望向崔熠,没听错的话,这是崔琦的声音吧?可婉君是谁?没听说大嫂杨楹有这个乳名或者小名?假山背面还在交谈,顾令仪如今是进也不合适,退又不舍得,毕竟这是熟人的一手八卦。 《论语》教人“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顾令仪心中谴责自己,但瞧了崔熠一眼,很快宽宥自己,她如今失礼还不是为了崔熠?崔熠在家中处境不佳,这个大哥很可能针对他,说不定这事能当崔琦的把柄,为了盟友崔熠,她只好做一回小人了。想通了,顾令仪甚至微微倾身向前,企图听得更清楚些。想来崔熠也是很迫切拿住他大哥的把柄,也伸长了脖子,凑在顾令仪旁边,两人肩膀几乎相抵。 那女子似乎哭了,传来细微的抽噎声,说她很后悔,当初也是没办法。“我父亲当初看好他,逼着我嫁给了他,如若不然,也不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其实平章,你知道的,我一直是想嫁给你的。”顾令仪听得都舍不得眨眼睛了,合着这还是个有夫之妇?而且和崔瑜是旧相识,那崔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听得入神,顾令仪不自觉屏住呼吸。突然,里头的脚步声朝外移来。顾令仪一惊,下意识后退。 疑似“偷情"的光明正大,顾令仪这个听墙角却差点吓摔了,还是崔熠手疾眼快,一把托住她手肘。 假山那头的人似乎是离得远了点,还在说话,却听不太清了,顾令仪也没法再走近点,难不成还能到他们面前听? 那不如更大胆点,让他们说给她听好了。 听不出所以然,又不好走上前,两人原路返回,回了亭子,顾令仪好奇道:“崔熠,你知道那个叫婉君的女子是谁吗?”崔熠点头,他虽然是个半路来的,但有原身的记忆,见顾令仪感兴趣,当即将自家大哥老底掀个干干净净。 “应当是三皇子妃,我兄长与她年少相识,说是一同长大也不为过。”三皇子因为构陷二皇子也就是现在的太子而获罪贬为庶人,今日在奉先殿角落,顾令仪瞧见了这位三皇子妃,似乎是赶着孩子周岁,陛下才开恩让皇子妃带孩子入宫见见长辈。 顾令仪当即想到了杨楹,她皱了皱眉头:“大嫂知道吗?”崔熠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 顾令仪和崔熠出来快半个时辰了,崔熠还要去面圣,不好多耽搁,但又不知道假山后面那两人还在不在。 崔熠干脆道:“我从这边花丛穿过去,你再在亭子里待一会儿再走。”顾令仪瞧着那密密麻麻的花,想着崔熠从里面穿过去的狼狈样子,他俩虽然有名无实,但也是正经夫妻,这番折腾他俩藏头露尾地跟偷情似的。但若是撞见了闹开,今日是宫宴,实在丢国公府的脸面,而且大嫂的心情也要考虑到,顾令仪便点头:“行,我再赏赏湖景。”崔熠也不耽误,转身利落地拨开花枝,猫着腰隐入繁花深处,花叶拂过衣袍寇窣作响,他刚从另一端略显狼狈地钻出,一抬眼,却怔在原地。大嫂杨楹正站在小径上,望着假山的方向出神。听到动静,她低头望着正躬身往外爬的崔熠。 “二弟,“她语气平常,“你都瞧见了?”崔熠尴尬地直起身,拍掉身上沾到的花叶,不知道这时候点头好,还是装傻充愣合适,正犹豫着,见杨楹笑得同往常一般,道:“我想二弟也深有体会,青梅竹马什么的,令人讨厌极了,你说对吗?” 第41章 威胁 “青梅竹马什么的,令人讨厌极了,你说对吗?”秋日的日光是温煦的,当杨楹问这话的时候,她面上噙着笑,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同崔熠闲话家常,她甚至抬手虚指了一下,提醒崔熠:“二弟,你发间还沾了片叶子。” 青梅竹马自然讨厌,但杨楹同自己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崔熠微微低头,摸索着将头上的叶子拍落。 很快他便明白了这位大嫂的用意,杨楹直言道:“今日撞见这一出,二弟难道不想为了国公府的安危,将此事告知国公爷吗?镇国公府是显赫,可树大招风,背后盯着的人也多,若平章总这般行事,怕会连累这一大家子。”崔熠有些犹豫,这事一开始就要捅到家长那里去吗?而且大嫂不是也看见了,怎么要叫他当这个告状精。 “要不还是先问问大哥,也许他会好好解释……“崔熠试图委婉些,便宜大哥为人不错,应当还没误入歧途,可以再劝一劝,不至于一上来就遭受镇国公的棍棒教育。 “二弟,"杨楹打断他,似笑非笑道,“你近来不是很想得罪你大哥吗?眼下,不就是现成的机会?” 崔熠背后倏地一凉。他抬眼,正对上杨楹了然的目光。只静了一瞬,他面上大义凛然,道:“大嫂说的是,大哥今日在宫中都敢与人孤男寡女见面,简直不成体统,此事必要让父亲知晓,防患于未然,以免他闯出大祸来!”他说得义正词严,却见杨楹仍静静望着自己。崔熠忽地福至心灵,忙补上一句:“夫妻相处本就不易,也需要诸多经营。今日在这里碰见大嫂的事,我断不会说出去,并且将此事告诉父亲也是我一人的想法,断不会牵扯到旁人。”杨楹终于点了点头,道:“多谢二弟体谅,感念今日主动相帮,日后若是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应该的,家和万事兴嘛。"的确是家和万事兴,但他又要来做搅家精。而且说什么主动相帮,他不是明晃晃地被威胁了吗?“对了,时辰不早了,二弟不还要去面圣?快些去吧。”杨楹抬眼望了望天色,提醒道。 崔熠从善如流,干脆利落地拱手告辞,直到走出御苑,秋风吹过后颈,那股凉意仍未散尽。 杨楹是什么时候发现他在故意得罪便宜大哥的?果然,不要轻易得罪自己的夫人!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大哥啊,你自求多福吧,他是只能当大嫂的提线木偶了,不然大嫂就要来拆穿他了。常言道,死大哥不死二弟啊! 大大大 亭外湖光潋滟,顾令仪倚着栏杆,好不容易崔熠不在,顾令仪享受这耳边难得的消停,当真静下心赏了片刻。 水色清冷,天高云薄,秋风习习,将水波揉皱又展平。只是再好的景也经不住年年都看,顾令仪很快有些百无聊赖,崔瑜和三皇子妃走了吗?纵是再多的话也该聊完了,她应当可以回去了?她理了理袖口,准备沿着来路回去。刚迈下亭阶,太湖石后却转出一个人影,恰好挡在石板小径上。 顾令仪眉头蹙起,来人是四皇子赵恒。 他像是信步而至,无意走至此处,见到顾令仪,还表演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正巧,只是随便走走,竞在此处碰见了少夫人。”来者不善,顾令仪不愿与此人纠缠,也不想让人瞧见,当别人口中的谈资。她只微微颔首示意,当看不出赵恒是特地来堵她似的,只快步往外走。“顾令仪,你当真要走?不想听听我要同你说什么?”顾令仪脚步不停,只觉得此人脑子有病。 见她真的半点不停留,赵恒顾不上拿乔,也失了那点从容,他的声音追上来。 “三年前虞侍郎获罪,是你家将虞姜和她母亲送出都城的吧?或者说,此事是你求你父亲做的?” 顾令仪的脚步停住,回头,望向赵恒。 赵恒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感叹道:“那时虞姜未婚夫一家都急吼吼将婚约解了,生怕沾上麻烦,你却雪中送炭、出手相助,让我都不由赞一句,顾令仪你可当真是仗义啊。” 比起看着赵恒,顾令仪更是望着碧莹莹的湖面,此刻的风静水平,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不知道当初自己算不算仗义,顾令仪只是做了她想做,也竭尽全力能做到的事情。 顾令仪彻底转过身,直面赵恒,她不耐地抬了下唇角。“所以,“顾令仪下巴微抬,面露讽刺,“四殿下这些日子苦思冥想,又煞费苦心心地翻出此事,如今这般成竹在胸,是觉得终于拿住了把柄,以为能借此事威胁我,威胁我们顾家是吗?” 大大大 文华殿中,赵陟靠坐在圈椅中,让崔熠说一说他在乡试中提到的筹粮办法。崔熠写过一遍,又与顾令仪一起备过考,如今是对答如流。见陛下的目光从随和到审视,崔熠却依旧没有插科打诨,故意打磕绊,而是镇定自若、有理有据地一直说下去。 当时在肃州改良火药的功劳他听便宜爹的,没主动邀功。找出宁王在背后作祟的功劳他也没沾到,一方面崔熠是为了大局,愿意退一步,另一方面也是崔熠对在军中任职兴趣不大。 作为一个现代人,能安生过日子,何必打打杀杀。虽然放弃过两次大功,但崔熠绝非淡泊名利之人,在军政上他退了,若是还要再韬光养晦 躲躲藏藏,他总不能真一辈子当一个“无用”之人。而且若是如今的陛下连这样的他都忍不得,崔熠觉得还是早些另寻出路造反得好,不必再浪费时间走弯路了。 当初崔熠在火药改良上留了一手,他出国前可是学化学的,手里还有威力更强的配方。 有了火力上的压制,如今便宜爹确实没有不臣之心,但真逼到那个份上,也有让他不得不反的办法。到时候若万事俱备,大不了崔熠造身龙袍往他身上一披,乱臣贼子的帽子扣牢了,崔崇之是不上也得上。当然这些都是下下策,还是那句话,如若能过安生日子,何必打打杀杀。况且他现在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该稳重些,别让顾令仪跟着担惊受怕。崔熠说完,赵陟靠回椅背,良久未言。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崔熠垂手而立,静静等着答复。终于,赵陟眉头一舒,恢复亲近的样子,开了口:“承明,此策确有见地,或可一试。只是其中关节,还须细细斟酌……”崔熠心下一松,面上适时露出恭听的神色。还好,便宜舅舅算是明君,他看重的,到底是边关实利,而非一味猜忌臣下是否太过有用。大大大 文华殿内,舅甥算是相谈融洽了,御苑偏角的亭中,却还是剑拔弩张。赵恒来堵顾令仪的确是兵行险招,其他老臣多多少少看在他皇子的身份上让一让,顾士儋却变本加厉地卡他。偏偏只要涉及到钱,便是半点都绕不开户部的。 从前若还给他留点面子,如今竞是直白地教他如何算账了,一旦算不好就去陛下那里告他的状。 有顾士儋在中间拦着,赵恒的差事干得清汤寡水,不仅一点好处捞不到,还成天被训得跟孙子一样。 顾士儋指手画脚的就算了,此时瞧着顾令仪如此盛气凌人地质问他,赵恒简直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到底谁威胁谁?刀都架脖子上了,顾令仪怎么还敢露出一副看不起他的样子? 赵恒觉得好笑,顾家这个女儿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心心中更增添几分信心,他耐心地向不知轻重的顾令仪解释道:“你此刻觉得无所谓,因为不知道三年前的科举舞弊案有多严重。是,你顾家是势大,寻常情况救个人而已,不算仁么大事。可三年前,连当世大儒都被判流放,整榜举子均被罢免,状元更是在午门被车裂了,你久在闺阁,怕是没见过车裂之刑吧?当日我去看了,血流了一地呢。顾令仪,你知道吗?那状元死的时候眼睛都闭不上呢?”赵恒绘声绘色地描述车裂的场景,力求要将这个闺中小姐给吓破胆。“这么严重的事,你却让你父亲掺和进去。你说,若是北地的学子、朝中的御史知道,当年闹得轰轰烈烈的案子,主犯家眷竞被户部尚书悄无声息地保全了,会怎么想?顾尚书这简在帝心,怕不是要打个折扣?”赵恒的视线在顾令仪面上打转,可偏偏她没有任何恐惧慌乱的神色,反倒是眉梢一挑,问道:“四殿下,多谢你提醒我这事闹得这么大,我确实想起来了,当时全国的学子都义愤填膺,上书请愿的不知凡几,你说陛下当时花了多大的精力将此事平息揭过了?” “陛下最信任的大儒流放死在西北,虞侍郎死在狱中,负责科举复核的是陛下当年最重视的侍读翰林,也被斩了,状元的血流在了午门”“流了这么多的血,杀了这么多人,总算堵住天下学子的悠悠众口,三年过去,如今想翻旧账,也得先看四殿下能不能兜得住这个底?你当真以为陛下还想听人说这件事吗?殿下真有这个胆子和陛下提吗?”越说下去,她瞧着赵恒的脸色都有些隐隐发青了。顾令仪嗤笑一声,赵恒自然没这个胆量,不然怎么不敢找她爹,而是趁着崔熠不在来威胁她。 不就是看她年纪轻,又是女子,觉得她担不住事,被吓破了胆子会回家闹,让她爹给他开方便之门吗? 是啊,能说动父亲不顾安危去救好友的“性情中人",再被吓一吓,许是能让父亲再徇私,给赵恒他让道呢。 顾令仪只能说,他想得美!若想做梦,还是到夜里再做吧! 第42章 搭救 三年前的科举舞弊案是本朝波及最广的要案,谁有罪谁没罪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这是一笔陛下亲自按下去的糊涂账。赵恒想拿此事威胁必定是投鼠忌器,毕竞此案重新被提起,风暴来袭,谁又能确信被掀翻的不是自己坐的那条船? 赵恒不会自己去告发此事,况且没人是傻子,他也找不到人愿意替他冒这个险。 顾令仪不是好糊弄的,威胁不成便没得再谈,赵恒拂袖而去。看着赵恒远去的背影,顾令仪颇感无语,来主动找茬的人跑得倒快,连累她又得在这亭子吹会儿风,总不能她和赵恒前后脚出去。顾令仪抬头望望湖水,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忍不住生起闷气来。她当时嘲讽完准备扭头就走的,谁想到她刚迈一步,对方两大步就走出去了。 若是腿脚争气些,如今在此处吹风的就是赵恒那厮了!顾令仪气鼓鼓地来回踱步,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定睛一看,来人穿海棠红的锦裙,有点眼熟,是曲陵侯府的许意绾。迅速回忆一番,母亲提过一嘴,赵恒谋划娶她之事不成后,,似乎在和曲陵侯府的姑娘相看,据说快敲定了。 若和赵恒定下的曲陵侯府的姑娘是许意绾,来者多半不善,被迫牵扯进去的顾令仪皱了皱眉。 许意绾望着眼前的顾令仪,更是心里堵得慌。她是跟着赵恒来此处的,原本只是悄悄跟在他身后,想趁机偶遇,没想到见赵恒打发了这附近的宫人,还叫自己的人守着不让人过来。 算算赵恒来去之间的空档,他应当在湖边与人说了挺久的话,许意绾特地来看和赵恒私会之人是谁。 等看清湖边的人是顾令仪,许意绾气得脸都红了,此前就传四皇子有意求娶顾尚书的女儿,若真有情,那时候定下不就好了?可顾令仪转头嫁进镇国公府,如今又在湖边私会,属实…属实是不要脸!他们二人这般做,不是在要她吗? 气上了头,许意绾说话便很不客气:“少夫人和崔二公子新婚燕尔,竞有闲情逸致来此处吹冷风,真令人钦佩。” 这话阴阳怪气的,顾令仪不想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纠缠,直言道:“许小姐大可好好说话,你想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而且你我并无交情,我没必要向你证明什么,若你当真想知道来龙去脉,比起堵着我,你该去问另一个和你有关的人才是。” 说完顾令仪转身就打算走,既然许意绾过来了,此处来往的人多起来,她不必再在这里磨时间了。 “少夫人且慢。"许意绾见她转身欲走,心头很是不痛快,明明是他们有错在先,在顾令仪口中,仿佛胡搅蛮缠的那个人是她一样。许意绾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拉顾令仪衣袖:“怎的走得这样急?莫不是做贼……” 她指尖刚触到袖缘,顾令仪已蹙眉侧身避开。这一让,本该退到石阶边缘,可那一瞬右脚不知踩中了什么,足底猝然一滑。“你一一"顾令仪只来得及低呼半声,整个人便失去平衡,向后仰倒。衣袖从许意绾僵住的指尖滑脱。 下一瞬,“噗通”一声重重摔入深秋冰凉的湖水中,激起好大一片水花。许意绾的手还僵在半空,脑袋被这变故吓得一片空白,她惊恐地想抓住顾令仪,却只是徒劳。 “来人!快来人啊!"许意绾的尖叫变了调。大大大 顾令仪摔下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以后出门前应当看看黄历,今日定是诸事不宜,不然也不会倒霉到这种程度! 湖水很冷,顾令仪猝不及防呛了一口,喉咙一痛,眼前发白。她自然不会凫水,呛了水很难受,但顾令仪屏住呼吸,一遍遍告诉自己一-要冷静,要冷静,不然可能真交代在这里了。若是什么壮烈牺牲就罢了,死在这里属实太冤。顾令仪屏住呼吸,她才刚摔下来,这湖也不是什么水流湍急的,如今风也不大,现在她应当离岸边很近,她之前被迫在这湖边赏了许久的景,没记错的话,她摔下来的这一块近岸应当有旁逸的灌木。下定决心,顾令仪猛地睁开眼睛,扛着水进眼的刺痛,勉强看清周围的情况。 还不算倒霉透顶,灌木就在前方一点点,顾令仪抬手,用力,攥紧。借力稳住身形,顾令仪勉强将口鼻露出水面,剧烈咳嗽。再往前够一够,两只手都抓住灌木丛,总算将头脸露出来了。顾令仪松一口气,起码不会立马死了,还能再救一救。频繁眨眼,将眼里的酸涩驱赶掉,等视线清晰些顾令仪抬眼一看,这河岸高出水面好大一截,就她那点力气,是绝无可能自己爬上去的。至于旁人帮忙,顾令仪望着趴在岸边徒劳伸手,满脸泪痕的许意绾,先不说她胳膊够不到,朝她这弱柳扶风的架势,真抓住了也是两个人一起掉下来送命,顾令仪可不想再多一个人和她抢灌木。许意绾明显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除了喊“救命”,就是说“对不住”,顾令仪呵斥道:“许意绾!你冷静些,哭有什么用?叫了半天还没人来,定是周围的宫人被调走了还没回来。” “还不快去周围找会凫水的!今日我若在这里没了,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为了你自己,你也得跑快些!” 大大大 午宴将开,园中渐渐冷清下来。 许意绾脑中一片空白,被顾令仪一喝,才回过神来 ,是半点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去找人。 顺着小径往园子中心跑,许意绾终于看见了人影,都没看清是谁,隔着段距离,许意绾就唤道:“落、落水了!顾……顾三姑娘掉观澜亭边的湖里了!”被唤之人猛地回头,来不及多问,脸色骤变,不及多问,转身便朝亭子疾跑而去。 人都快跑没影了,许意绾才认出来,方才遇见的好像是江玄清江翰林。她想接着往前跑,看还能不能找到宫人帮忙,但平日四体不勤,到了用腿的时候,实在是脚下发软,硬撑着喘着粗气又往前跌撞了几步。“意绾?” 许意绾被叫住,看清侧右边是钱靖乔,本已止住的眼泪又又往下淌的趋势,她道:“靖乔……鸣呜…我闯大祸了,我害顾令仪落水了。”钱靖乔神色一凛,她身边跟着一个宫人,方才身上溅到茶水,不想等会儿宴会上失仪,让宫人带她去换身衣裳,她对宫人道:“去寻杨少夫人,悄悄将顾少夫人落水的事告知于她。” “意绾我先行一步,去湖边救人。”说完钱靖乔不等回应,便提裙朝跑去。大大大 深秋在水里泡着自然不是什么好体验,顾令仪冻得直发抖,但攥着灌木的手却一点没松。 靠着心里翻来覆去将崔熠、崔瑜、赵恒、许意绾四个人翻来覆去地骂,才能维持住精神头。 要不是崔熠非要拉着她练措辞,顾令仪根本不会来这偏远的亭子,如果崔瑜这厮没在宫里胆大妄为,与三皇子妃说小话,她也不会被堵在亭子里。赵恒更是罪魁祸首,将宫人调走,又引来了许意绾这个没脑子的。最后顾令仪还不忘骂一骂跌落时踩的那块砖,怎就偏偏它如此之滑?但凡这里面少一个,她今日都不会遭这份罪,越想越觉得咬牙切齿,顾令仪觉得自己一定得活下去,将他们挨个惩治一遍才是!正努力靠生气转移冷得想晕过去的冲动,顾令仪听见有人在唤她的名字。“顾令仪!顾令仪!” 冻得头晕目眩,顾令仪暗想自己居然对江玄清情根深种到这种地步?命悬一线,居然还在想着江玄清来救她? 就江玄清这两年做得那些事,她还这般情深似海,也太不争气了吧!这般想着,顾令仪气得又清醒一点,耳边声音越来越近,顾令仪睁大眼睛,是真有人来救她了。 不过怎么来的人偏偏是江玄清? 是江玄清的话,后面麻烦就大了,但顾令仪叹一口气,什么麻烦都比不上命重要,她努力调动力气,应道:“是我!我在这儿!”江玄清循着声音,望到了紧抓灌木、面色苍白的顾令仪,他没多废话,当即蹬掉靴子,准备下水。 恰在此时,顾令仪听见隐隐约约有人在喊“顾三姑娘”。眼见江玄清找准方位,就要纵身一跃,顾令仪来不及多思考,当即阻止:“等等,江玄清,你别下来!” 有旁人来了,既然能减少点麻烦,顾令仪觉得自己不是不能再坚持片刻。“下面水太凉了,顾令仪,你脸都发白了。“江玄清眼眶泛着红,又往前迈了一小步,似还是想下水。 顾令仪却正色道:“江玄清,我不准你下水。”“为什么?"江玄清不解,但从小他听惯了顾令仪的命令,最终还是焦急地留在岸上。 顾令仪没说为何,她的视线越过江玄清,落在后头的人身上,眼中一亮。“钱小姐,我记得你会凫水,你能帮帮我吗?”顾令仪仰着头,唇色几乎褪尽。钱靖乔从前见过顾三姑娘几次,每次顾三姑娘都是抬着下巴,高傲又出尘的样子,此时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却露出一点可怜。 “好,"钱靖乔点头,利落将之前为了遮掩茶渍的披风取下,脱了鞋,“你再坚持一下,别松手。”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入水。 钱靖乔水性极佳,迅速游近,从侧后方稳稳托住顾令仪的腰背,简洁指令:“现在可以松手了。” 见顾令仪抖着手不敢全松开,钱靖乔宽慰道:“别害怕,我会撑住你的,你向后仰,我推你上去。” 顾令仪心一横,松开已经冻得发僵的手,钱靖乔托住她腰的手很稳,将她送了上去。 岸上,江玄清半边身子都悬在外面,朝顾令仪伸出手。顾令仪没犹豫,握住,上下两相配合之下,顾令仪被拉了上去。秋日的衣裳有点厚度,沾了水是又湿又重,上岸后,风一吹,顾令仪感觉自己更冷了, 顾不上想办法取暖,顾令仪回头,正担心钱靖乔怎么上来,就见她一点外力不需要,明明水面和岸隔着那么一大段距离,她手上一攀,足尖一点,利落地上来了。 顾令仪” 所以她愚蠢地扒在灌木上耗那么久,果然只是因为她太废物了对吧?钱靖乔下了趟水跟没事人一样,见顾令仪抖得跟筛子似的,将留在岸上的披风往顾令仪身上一搭。 人家是来救自己的,还要独占人家的披风,顾令仪有些不好意思。她凑到钱靖乔身旁,将披风展开一角,挤挤挨挨地将钱靖乔也裹了进去,道:“你身上也湿了,这样会暖和些。” “不用……"钱靖乔正要说自己一点也不冷,却被许意绾的说话声给打断了。她喘着气站在岸边,脸都哭花了,对顾令仪道:“对不住,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肯定不相信,但我真没想推你下去。”顾令仪没 出事许意绾狠狠松了一口气,但回过劲儿来,她还是很害怕。方才许意绾只是想和顾令仪据理力争,将人推下水可是要人命的大罪过,她从未想过。 前些日子听说永定侯府的任韬去招惹了顾令仪,证据被送到了都察院,永定侯被狠狠参了好几本,如今任韬都被关在家中闭门反省出不来。从前顾令仪就很不好惹,如今又嫁了镇国公府,许意绾自认推人下水可比任韬犯的事严重多了,顾令仪定会报复回来的。许意绾声音颤抖,接着道:“我空口白牙地说你肯定不信,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给你赔罪,你别去找我家里麻烦。”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许意绾心一横,闭着眼睛跳下了湖。“噗通”一声,水花四溅,顾令仪本来冻得直发抖,都被惊得顿了一下。果然,今日定是诸事不宜,不该出门的! 第43章 告状 许意绾借着一股冲劲儿跳下水,她本打算学顾令仪,一入水便抓住岸旁的灌木,之后她可以在水里待同样久的时间,顾令仪遭多少罪,她就遭多少,原原本本地赔罪。 可身体撞进水里的感觉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水又冷又重,像无数只手把她往下拽。她本能地扑腾,却越沉越深,口鼻呛了水,耳朵里全是咕噜声,眼前一片昏黑。什么灌木,什么方向,都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濒死的恐惧死死攫住心脏。岸上,钱靖乔见状,从披风中钻出来,当即又要下水。“等等!"顾令仪却伸手拽住她,道,“她现在慌得什么都听不见,你下去,她会像抓救命木头一样把你死死缠住,两个人都会有危险。”顾令仪看过不少游记,其中就有说过救挣扎的落水之人风险极大。哪怕是再会水的人,被溺水之人困住手脚,都可能力竭,被带沉下去一起遇难。拦下了立刻要下水的钱靖乔,顾令仪视线扫过四周,亭柱旁靠着几根清理湖面用的长竹竿。 她几步冲过去抓起一根最长的,没白认识那么多年,江玄清还算有些眼色,见她拿着竿子跑不动,还帮忙拿了一下。返回岸边,将竹竿一头猛地递到许意绾扑腾的水域附近。“许意绾!"顾令仪提高声音,同样呛过水的嗓子微哑,“抓住竿子!”求生的本能让许意绾胡乱挥手,竟真的碰到了竹竿。她立刻像找到唯一生机,十指死死扣住。 “抓住了就别乱动!仰头,屏住呼吸!“顾令仪一步步指挥着,抓住了竿子的许意绾渐渐镇定下来。 顺着竿子的牵引,许意绾渐渐回到岸边,就在顾令仪之前抓住灌木的地方,许意绾借力手中长竿,也露出了头脸,重新活过来般开始剧烈咳嗽和喘息,模样比方才的顾令仪狼狈多了。 顾令仪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将竿子交给江玄清,然后蹲下,朝着水里的许意绾喊道:“许意绾,你冷静了吗?” “水何其危险,你以为是赔罪,很可能却是赔命,甚至一个不好,还要连累下去救你的人。” “等会儿钱小姐下去救你,你记着,手可以搭,但绝不能搂抱、不能缠她的手脚。你若再把别人拖下去,我等会儿就拿着竹竿将你按水里再清醒清醒,你听明白了吗?” 见许意绾白着脸在水中点头,顾令仪冷冷道:“回答我。”听见许意绾抖着声音说她听明白了,顾令仪满意地点点头。好了,完全吓住了,这回不敢乱来了。 接下来一切很顺利,钱靖乔下水救人,和之前顾令仪被救的过程相差无几,许意绾老老实实地被带上了岸。 总算都没性命之忧了,顾令仪望着三个人这一身的狼狈,头痛要怎么收拾现在烂摊子。 恰在这时,脚步声传来,顾令仪警惕回头,瞧见来的人竞是杨楹。钱靖乔补充道:“落水的事,方才我叫宫人去通知杨少夫人的。”她与杨楹从前打过交道,知道她是个极其周全妥帖之人。杨楹身边没带宫人,只自己抱着两件厚披风,她是给落水的令仪和救人的钱靖乔准备的,可眼下这里三个姑娘衣裳都湿了,唯一一个干爽的反倒是江玄清顾令仪朝杨楹笑笑,道:“我身上披着一件呢,大嫂将披风给钱小姐和许小姐吧。” 递过披风,杨楹同顾令仪小声道:“我让宫人等在外面,等我们对好说辞再让她们过来,令仪你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关于许意绾过来后的事顾令仪没有隐瞒,一五一十说了,杨楹眉头皱紧又松开,她贴耳同顾令仪说了两句,顾令仪望了许意绾一眼,犹豫地点点头。“行,你今日受了惊,好生歇着养养精神,剩下的事我来收尾就好。“杨楹拍拍顾令仪的肩。 杨楹自认为要对今日顾令仪的遭遇负些责任,当时她瞧见崔琦与人私会,以防被人发现,杨楹以帮忙寻东西为由,将这附近的宫人调开了些。既担了责,此前又承了二弟的情,便要将事干得漂亮,杨楹先是打发了江玄清。 她笑盈盈道:“江公子和二弟交情匪浅,因着二弟的关系,江公子对我弟妹出手相助,实在感激,改日我必让二弟亲自登门道谢。”“不过终究在场有三位女子,又是落水的要紧事,不好与男子扯上关系,还望江公子体谅,隐下来此处之事。” 江玄清听见杨楹左一句“二弟”,右一句“弟妹”,脸色都有些僵,最后还是点点头,按照杨楹说的,赶在宫人来之前先抄小路走。顾令仪就瞧见江玄清弯腰钻进崔熠之前钻的花丛,若是赶得巧,顺着崔熠的路径,说不定还能省点劲儿。 这对狐朋狗友,确实有些缘分在。 将江玄清打发走了,杨楹便转头对许意绾道:“三个人衣裳都湿了,换衣裳瞒不过人,若说两人落水,你如今又与四皇子相看,因着那点前缘,不知背地里要传多少话。所以等会儿我和宫人说,是许小姐你落水了,我家令仪和钱家小姐碰见了下水救你,许小姐可有异议?” 不等许意绾回答,杨楹补充道:“这样我们几家因着这桩事还可以正常来往几次,便不会有什么流言,也能和和睦睦。”最后那句“和和睦睦”,杨楹说得很轻。 三个人衣裳湿了,一人落水,两人去救,凭什么落水的那个是许意绾?自然是因为许意绾理亏,她不慎落水总比她推人入 水好听。听见能“和和睦睦"的,许意绾当即一口应下,再傻她也知道,言外之意是采取这个说法,户部尚书府和镇国公府便不会再同自己计较了,这样之后自家去送赔礼,也有了由头。 “此事对外是这么说,但内情定是瞒不过皇后娘娘,我会同她禀明…”杨楹里里外外都安排好,并再三谢过钱靖乔,再之后便将宫人唤来了。大嫂三两下将事情安排妥帖,顾令仪缓了一口气,便要随宫人去换身干衣服,耳边传来一阵疾跑声。 “崔熠,你来…“瞧见来人,刚想说话,顾令仪就被紧紧地拥入怀中。崔熠大概是跑了一路来的,身上很暖和,不像自己冰冷冷的。顾令仪怔然,安慰溺水的夫人,崔熠的戏演得太好了。顾令仪抬抬手,想推开崔熠,他抱得太紧,有点喘不过气了。但实在太累了,累得不想多动,最后顾令仪垂下手,整个人放松下来,将脸侧了侧,留一个可以呼吸的空隙,将力气卸在崔熠身上,感受着他那里传来的暖意。 她听见崔熠同她说"顾令仪,对不起”。 顾令仪没说“没关系”,只埋在崔熠的怀中,嘟囔道“都怪你″。要是没和他来这亭子,哪里有后面那么多事?崔熠刚刚才从文华殿出来,他与陛下聊了许久盐引换军粮之策,一出文华殿的门,正高高兴兴地要去找顾令仪,他要显摆一番自己是这次乡试的“无冕之王”,虽然名次上没赢过沈绍元,但实战上胜了。谁知迎面碰见了杨楹差来通知他的宫人,听见顾令仪落水的那一刻,巨大的悔恨席卷而来。 他怎么能将顾令仪一个人留在亭子里呢? 水那么冷,顾令仪是个清晨洗脸但凡水凉一点都要瘪嘴的姑娘,她会多难受。 她是不是很害怕? 往湖边跑的时候,崔熠怕极了,一遍遍告诉自己,顾令仪是女主角,是这个世界的中心,这个世界都该喜爱她,她一定会好好的。远远瞧见顾令仪好生生站着的时候,崔熠第一次庆幸顾令仪是故事里的女主,哪怕他不是那个男主角。 动作比脑子更快,等崔熠回过神时,顾令仪已经在他怀中了、她身上很凉,崔熠忍不住抱得更紧些,企图将他的体温分一点给她。目之所及,她的发髻湿漉漉的,明明今早他们还因崔熠在她漂亮的发髻上乱插簪子而闹变扭。 就像雌鸟嫌弃雄鸟没将她的羽毛打理好,转眼却淋了场暴雨,雌鸟漂亮的羽毛湿哒哒的。 如果一定要下雨,为什么要淋她呢?淋他就好了。所幸理智尚存,崔熠知道现下最重要的就是让顾令仪快些去换衣服,他不舍地松开她,见一旁宫人手里还有多准备的披风,他随手拿过一条,然后将顾令仪的正面也围上了。 顾令仪” 脖子好勒哦,以及崔熠是不是有病。 算了,更暖和了,先这样吧。 几乎是半搀半抱着顾令仪走了一段路,到了换衣服的地方,崔熠止步厢房外,问正要往里走的顾令仪:“有什么我能做的吗?”如果还有力气的话,顾令仪真想给崔熠一脚,他难不成还能帮她换衣服不成? 可惜顾令仪没力气,正准备忽视崔熠进屋,想到什么,顾令仪开口道:“崔熠,你去将观澜亭湖边那条道上的青苔都给铲了。”崔熠愣了愣,没明白什么意思。 顾令仪幽幽开口:“那是我的第四复仇对象。”顾令仪“啪"得一下关了门,如今和许意绾之间算两清了,暂时先让第三复仇对象去铲除第四复仇对象。 门外,崔熠和杨楹都在,杨楹三言两语同崔熠说了下来龙去脉,着重提了下"我来的时候江翰林就在了,据弟妹说,还是江翰林将她从水中拉上来的呢”,最后还不忘笑着对赞崔熠一句:“二弟,你来得可真及时。”崔熠…” 崔熠感觉自己的面色一定很难看,因为他真的是要被气死了!大大大 崔熠带人铲了青苔,又亲自去和陛下皇后告罪,再和崔崇之长公主打过招呼,便先带着顾令仪离宫了。 一回府就按着顾令仪喝了两大碗姜汤,再将她捂得严严实实塞床上去了,还往她的被窝里揣了两汤婆子。 见顾令仪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为了让她能睡一个好觉,崔熠道:“等父亲母亲从宫中回来,我就去找他们告状,将今日我们在宫中撞见大哥的事告诉他们,不知道我大哥是你的第几报复对象,不过放心,我爹特别凶,他挨揍都是轻的。” 崔熠之前还愧疚呢,自己没和大哥打声招呼,就和大嫂串通告密了,如今他是迫不及待。 要不是撞见崔均私会,他和顾令仪一起离开湖边,根本不会有那么多的事,更别说顾令仪落水了! 崔琦简直罪有应得,这个状必须得告! 顾令仪眼睛稍稍睁大,道:“好,你到时候记得叫醒我,我要去看。”崔熠点头,他看着顾令仪困得一点点闭上眼睛,呼吸轻浅。他想,自己定在顾令仪的复仇名单里,不知道她要怎么折腾他,有点期待。大大大 傍晚,顾令仪睡得沉,崔熠小声道:“顾令仪,我已经告过状了,父亲母亲叫了大哥去问,你是不是太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崔熠确信自己的声音足够小,确保能让顾令仪好好休息,又足以免除自己没通知她的罪过。 不料刚说完,顾令仪唰得睁开眼睛,道:“还好,去看热闹的精力还是有的。” 崔熠” 致远堂中,崔崇之和赵澜坐在上首,崔珀跪着。崔崇之一回来,都没来得及坐下,二郎就急冲冲找他告状,说看见大郎和三皇子妃在御苑里私会。“父亲,你成日担心这个挂心心那个,大哥此举被抓到不也得给我们家脱一层皮?” 说实话,崔崇之一开始是不太相信的,二郎许是又在胡扯,等叫来了大郎一问,不料这小子居然承认了! “逆子!跪下!"崔崇之当即怒发冲冠,他这是作什么孽,生这两个儿子!赵澜也沉了脸色,听人禀报说二郎和令仪都来了,她犹豫片刻便同意他们进来,两人都知情,令仪还间接因为这事落了水,要是不看见怎么处置的,心里许是要留疙瘩。 随后赵澜又让人去通知大儿媳:“让阿楹也过来。”崔琦一直挺直的背弯了弯,就连正在发火的崔崇之都顿了顿,道:”这……这可没有后悔药。” 赵澜厉声道:“这事闹得全家都知道,就瞒着阿楹,你崔家还是人吗?”至于大郎的脸面,做出这种事,他就是个不要脸的了!杨楹是最后进来的,一进来见丈夫跪在地上,她眼神闪了闪,当即跟着一起跪下,道:“不知夫君犯了什么错,但夫妻一体,他犯了错,便是我也有错,在这里向父亲母亲请罪了。” 崔崇之见大儿媳这一副全心全意为大郎的样子,心口更堵了,只道:“你不用跪,全是大郎这个畜生犯的错。大郎,我再问你一遍,你今日开宴前去哪了?见了谁?″ “我……我……”在杨楹面前,崔琦显然没那么有底气了,吞吞吐吐。大概是见丈夫犹豫,杨楹找补道:“他一直和我在一块儿呢,父亲这是有什么事吗?” 崔崇之见大儿媳这般袒护,痛心疾首道:“你不必为他遮掩,大郎,做了就不要怕人说,你告诉你媳妇,你今日做什么去了?”崔珀终究是埋着头,道:“我……我在御苑里单独见了婉君。”“婉君!什么婉君!那是你能叫的!!"崔崇之暴怒。顾令仪瞧得明明白白,就那一瞬间,大嫂的眼睛红了,大嫂不可置信地望着崔瑜,似是从来没认清这个枕边人一般。顾令仪看着很是心疼,狠狠瞪崔瑜一眼,余光瞟见身旁的崔熠,他不仅没有一丝动容,反倒面色古怪。 皱了皱眉,顾令仪胳膊肘狠狠捅崔熠一下,他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我……嗯……呃……算了吧。"崔熠望望大嫂,再望望顾令仪。只能说,千万不要得罪夫人啊。 第44章 花样 致远堂中,三堂会审还在继续。 崔崇之那边正拷问崔瑜,问他为什么要去见三皇子妃:“你们是自小相识,但她已经嫁了人,你也娶了妻,你莫要告诉我,你当真有什么难忘的旧情要诉?” 顾令仪分神去听堂上的动静,一边压低声音问面色古怪的崔熠:“你不会同情你大哥起来了吧?” 一想到这个,顾令仪看崔熠的眼神都带上了鄙夷。崔熠心中惊呼大事不妙,他怎么就有一个行事这般无耻的大哥,影响了他的名声! 当即崔熠疯狂摇头,义正严词,道:“自然没有,大哥这是罪有应得,我耻于与他为伍,绝不会这样含含糊糊、不清不楚、藕断丝连、下作无……”说着说着崔熠觉得周围安静许多,顾令仪更是一直在扯自己的袖子,崔熠将视线从顾令仪面上移开,然后就发现连罪有应得的大哥都转头正望着他。看来是说坏话说得太大声了,这下好了,彻底把大哥得罪死了。老父亲正气得如喘粗气的老牛,崔熠抱歉道:“不好意思,我小点声,爹你接着骂。” 中场被打断,崔崇之那口气堵胸口横冲直撞,他真是造了孽了,有这么两个儿子! 二郎之后再揍,先将大郎处理了。 “看什么看,此事你二弟说得也没错,"崔崇之抄起手边军棍,毫不留情一棍子冲着背砸下去,“你说不说你到底为什么去见三皇子妃?”这一棍使了六成力气,听见大郎的闷哼声,崔崇之半点不动容,疼才对,疼才能长记性! 崔琦咬着牙,望了眼陪他一起跪在地上的杨楹,崔瑜膝行着往左挪了挪,父亲的军棍不短,可别误伤了。 “我与她并非私情,但相识多年,我想帮一帮她。”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崔崇之的军棍又落了下来:“她是无父无母吗?她周家是因为想搭三皇子的船,结果船翻了败落了,但破船尚有三千钉,他家不至于吃穿都困难吧?难不成还能将女儿饿死了?三皇子是被贬为庶人,关在府里出不去了,但他不还活着吗?人家丈夫在,如何轮得到你崔平章来做这个好人?”打一下出不了气,崔崇之的棍棒劈头盖脸地砸落,“嘭嘭嘭"的声响不绝于耳。 顾令仪没见过这种粗暴的育儿办法,她爹罚他哥总是抄书面壁什么的,顾令仪默默后退了一步,别等会儿公爹的棍子抡起劲儿飞出来砸到她。虽担心被波及,但公爹打起人来挺爽的,尤其是挨打对象是她的第二复仇对象,而且大嫂今日在宫中那般不遗余力地帮她,将事情处理得那般好,为了给大嫂出气,也该这样狠狠打才是! 不过大嫂大概同自己一样,没见过这么打人,似是一下子被吓蒙了,都微微颤抖着。 崔熠见顾令仪退后了些,他悄然往顾令仪身前挡了挡,道:“别担心,我爹打人有一套,棍子拿得可稳了,而且有分寸,疼是真疼,但也不至于打出什2内伤。” 问就是他挨过,经验之谈。 打了许多下,跪在一旁的杨楹像是缓过神来,扑过去护在崔琦身上,哽咽道:“父亲,别打了,大郎一定知道错了,我回去同他好好说,你别打他了。崔崇之气得胸膛起伏,棍子高高举起,看着护着儿子的儿媳,只好将军棍丢在一旁:“大郎,你媳妇这般护着你,你扪心自问,你怎么对得起她啊!崔熠暗叫一声好,瞧大嫂这时机抓得多准,一看就是认真观察过规律,赶着这个空档,保准又拦了,又挨不到她身上。而且前面那么多下崔琦也结结实实挨了,按照崔熠的经验之谈,便宜爹应该也不会再打太多下了。 这个时候扑上去,崔瑜是打也挨了,还得念着大嫂的情。果不其然,崔瑜方才挨了那么多下,都咬着牙硬扛着,被嫂子护住的那一刻,眼睛一下就红了。 这一下堪称将气氛推到高潮,精彩!实在是精彩!杨楹护住了崔瑜,崔崇之事问也问不出来,打又不好再打,局面僵持住,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赵澜说话了。 “阿楹,今日你来这里就是一跪,说大郎错了,也是你错了,要给我们请罪,其实是我和大郎父亲该和你道歉才对,大郎这孩子是我们没教好,甚至没办法问出一个交代给你。” “但我和他父亲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从今日起,大郎名下的私产都交到你手上。” 赵澜对着崔瑜道:“大郎,我和你父亲对你非常失望,我们可以接受你做错事,但不能接受你没担当,做腌膳事。挡在你身前的是你的发妻,未来和你共度一生的人,你这般行径,将她置于何地?你不肯说你要帮周婉君什么,给她留脸面,可难不成只有她要面子,你妻子的脸面就由得你在上面踩吗?”赵澜也气得不轻,她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我现在很不信任你能管好自己的东西,日后你的月钱也停了,要用什么钱就找阿楹报账。我也会和你身边小厮打好招呼,日后你一下值就给我回家,哪儿别想去。我倒想看看,崔平章你没钱没人,你能帮个什么劲儿。” 骂完儿子,赵澜最后对杨楹说:“这些东西你不是替大郎管,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哪怕日后你有别的打算,这些你都可以带走。”赵澜终究还是没将别的打算说出口,她终究还是大郎的母亲,留有私心,希望他们还能好好将日子 过下去。 长公主一锤定音,杨楹点点头,将崔珀搀扶起来,却叫了他的小厮过来,待小厮扶住崔琦,她与崔瑜拉开点距离,道:“我们确实都要好好想一想。崔珀则垂着头,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闹剧散场,正准备各自回自己的院子,大概是外面拦的人撤了,崔琚从外面冲进来,扫视一圈,嚎叫道:“全家都在这儿,就我一个被拦在外面,太过分了,你们有把我当人吗!” 在崔琚的声声质问下,其余人陷入沉默,只有崔熠有着丰富的应对经验,道:“我们这是开家庭会议,怎么和你说家庭会议呢,就是有夫人的人才能参加,不巧,我们家就崔琚你是一人,所以自然不带你。而且你还是个小孩,我们说的东西少儿不宜,等你哪天腿比板凳腿长了再问吧。”又是说他腿比板凳腿短,崔琚“嗷"一嗓子,然后爆发出惊人的哭声。崔熠早有所料,提前捂住了顾令仪的耳朵,迅速带她撤退。野猪的嚎叫是魔法攻击,快跑! 大大大 崔琦带着一身伤回了听松轩,褪了衣服让小厮给他上药,小厮同他一样是个五大三粗的,疼得崔瑜直抽气。 杨楹这个时候进屋来,让小厮下去,她接过药油,细致白皙的手往崔瑜布满伤痕的宽阔背脊按。 崔琦有些受宠若惊,之前演习他受伤,都是杨楹帮忙上药的,可今日她竟然还愿意,方才在致远堂,他都以为她不想再理他了。“啪嗒”一声响,与药油的油润感觉不同,是温热的,带着咸的泪砸在伤口上,带来刺痛。 崔珀握紧拳头,自杨楹嫁给他,房事之外,他从未见她哭过,可他如今将她惹哭了。 “我……我当真和婉……“父亲的怒斥犹在耳旁,崔琦连忙改口,“我和三皇子妃当真没有任何私情,她只是托我帮忙,只是她的事难处颇多,我之前答应了她不说出去,我不好背诺。” 崔瑜现在当真是被闹得里外不是人,今日在御苑,婉君确实说了些过界的话,距离上也失了分寸,可他与她从小相识,知道她此刻只是想急切地希望他帮忙,并非是真的多喜爱他。 当时崔瑜是躲都躲不及地后退了,告诉她会想办法帮忙,不必要做些多余的。 “今日让你难堪了,实在对不住,你别哭了,都是我的错。”崔琦一向重诺,此时却难得有些后悔,甚至想去找婉君,告诉她自己想把缘由告诉阿楹。 杨楹听见“婉”字开头,含泪的眼神陡然锐利,手狠狠地按下去,听见崔瑜的痛呼,她才松了手,道:“是不是弄疼了?我方才有些失神了。”“其实我是信你的,从未怀疑过你真是与她诉情去了。“杨楹确实没说假话,她当真没怀疑过崔琦和三皇子妃有什么首尾,崔瑜是个什么样的人,杨楹不说一清二楚,但也心中有数。 “我难过的是,你可以多相信我一些,你与三皇子妃有旧谊,她处境不好,你想帮她我能理解,而且定是她遇见了天大的难处,你才会越过礼教想出手。” “在我眼中,你想做的事,也是我的事。我难过的是,我这般想,可平章你却不是这样,你只想瞒着我。” “你可知晓我跪在那里同父亲母亲请罪,说你我一体,你的错就是我的错,我当时心里有底气极了,我觉得你不论犯什么错,差事出了什么问题,我者都能和你一起承担。” “可你说你是和三皇子妃在御苑私自见面,我当时感觉好像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崔平章,你怎么能这样?"说到最后,杨楹的声音染上哭腔,眼泪更是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崔琦心抽痛得厉害,纵是再难以面对杨楹,此时也转过身来,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我都告诉你,"底线一旦突破,后面说起来就容易了,“婉君说三皇子被废为庶人,脾气越发地差,本来三皇子以为能借着生孩子,陛下第三代子嗣不丰,他想靠着孩子重新回来,起码能在陛下眼前多出现些,可情算盘落了空。” 婉君的确生下了嫡子,可陛下开恩,也只是让婉君带孩子入宫面圣。“最后的希望没了,三皇子就有些疯魔了,他……他开始打婉君。婉君同我说,她去求过她父母,可她父母都叫她忍,说已经是这个处境了,半点由不得人,只告诉她等孩子长大了就好了,能给她依靠,三皇子就不敢再打她了。求助无果,她这才找上了我,此事实在难堪,她让我守口如瓶,我这才没同你说。”杨楹绕了这么大一圈,终于成功将崔珀这河蚌样的嘴撬开了,但听到这样的真相,杨楹心中竞也有些不是滋味。 但终归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哪怕崔瑜说的是真的,周婉君的话有多少水分也未可知。 杨楹握住崔瑜的手,自己抹了抹眼泪,挤出一个笑:“你告诉了我,我觉得自己和你站在一块,便不觉得委屈了。”她接着道:“此事听了让人揪心,确实不好袖手旁观。但父亲母亲如今将你的私产都交给我,府上的人怕这段时间你也叫不太动,你如今想帮她也难了,而且若是让三皇子知道你与她打了交道,怕是以为自己占了理,是会更变本加厉的。崔瑜,你若信我,此事交给我来,我与周婉君均是闺阁女子,打起交道来更容易,我来帮她。” “只是,崔珀, 你信我吗?” “我信。"崔瑜攥紧杨楹的手,他对她再相信不过了,“夫人能帮忙,是再好不过了,我确实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办法,有些束手无策。”崔瑜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实在错得厉害,应该早些告诉夫人才是,夫人心善做事又有章法,比他一个人乱撞好许多。 把话解开,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杨楹又给崔琦上起药来,她想起什么,道:“二弟去告状,你也莫要太记恨他,他怕也是被你一口一个婉君给误导了,别说他,我听了心里也咯噔一下。” 崔琦一想到这个告状精二弟就头疼,之前三郎骂二郎,崔瑜还帮着找补,如今想来二郎被骂告状精是恰如其分,名副其实。对于直呼婉君闺名的事,崔瑜解释道:“我以后一定多注意,只是我从小就叫她′婉君',叫了十几年。就像就像…崔瑜绞尽脑汁,想怎么找一个类似的情况,灵光一现,他道:“我小时候养的那条狗叫′来福',它后来老了死了,一想到它,第一反应就是“来福。我与奶…三皇子妃有些年没说过话了,一提她还是小时候,就和那狗一样……”杨楹…” 崔琦是不是脑子有病?像她这种聪明的正常人,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还有这种原因。 周婉君知道她在崔瑜心里和狗放一块比吗?若是知道了,怕是决计不愿意求到他这里来的! 想着都来气,杨楹又一掌按下,崔瑜痛得嗷嗷叫,足以证明他是崔琚的兄长。 “夫人夫人,力气有点大了!” 杨楹手上力气没减,柔声道:“这时候力气要大一点,不然伤口淤血揉不开,夫君你稍微忍一忍。” 杨楹还嫌自己力气不够大呢,崔瑜活该多吃点苦头!大大大 静思堂里,崔熠隔一会儿就去摸摸顾令仪的额头烫不烫,然后被顾令仪一巴掌甩手上,乐此不疲。 “崔熠,我不是傻子,我若是发烧自己会知道。“顾令仪瞪崔熠一眼。崔熠点点头,又去取了他从宫中带回来的花糕。顾令仪平日就吃得不多,今日被折腾一通,更是没胃口,崔熠热情介绍道:“我和舅舅请辞前特地问了他今日宫宴什么最好吃,他说是花糕,今日重阳节总要吃花糕的,而且寓意好,都说吃了花糕健康长久,你快尝尝,图一个好意头。” 耐不过崔熠来回催,顾令仪伸手从食盒里取了一块,宫里厨子手艺自然不错,花糕是糯米和粳米做的,中间加了赤豆,清香微弹,口感绵密。纵使给面子,顾令仪也只吃了一块,然后就见崔熠利落地将那一盘子都收了尾,吃得很快,却又不显粗鲁。 每次和崔熠一起吃饭,顾令仪都叹为观止,怎么有人能吃这么多,还什么都不挑。 清空了盘子,崔熠抹抹嘴,道:“若这糕真顶用,我们如今是夫妻,我吃得多,将效果分你一半。” 顾令仪正喝着菊花茶,她想说他们是假夫妻,怕是分不了。可放下茶盏,瞧见崔熠的笑脸,不想扫他的兴致,顾令仪认真点点头:"好啊,那让我沾沾你的光。” 等崔熠喝了茶水,顾令仪问他:“今日吃完了?不吃东西了?”崔熠点头,吃过晚饭,又下去一盘糕点,今日够多了。闻言顾令仪朝他招招手,崔熠自觉凑过来。 顾令仪道:“你蹲下些。” 崔熠有点害羞,不知道顾令仪想做什么,还是乖乖听话蹲下,仰着头看顾令仪。 她不会是要亲他吧?感情来得这么突然吗?果然现在都流行反套路,没有英雄救美也能得到美人青睐。崔熠正胡思乱想着,瞧见顾令仪从袖中取出帕子,然后扑到自己脸上,她微微倾身,手绕到他脑后似乎是打了个结。崔熠想问这是在做什么,却发现帕子卡在嘴上不好开口,一说就快要流口水了,只能用眼神表示疑惑。 顾令仪拍拍手,站起身来,道:“第三复仇对象,都是你话多拉着我去亭子,叫你不说话太难了,就只能堵住你的嘴了。从现在到晚上,你不许出声,不然明天帕子接着塞。” 顾令仪的帕子很香,崔熠有些迷茫,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这时候岁余从外面进来,准备收拾碗碟,瞧见室内小姐站着,姑爷蹲着,嘴上还系着帕子。 岁余刚探个头,看清这情形,猛地退了出去。不是?小姐你刚落水,就玩这么花? 那一刻岁余都想回趟顾府找夫人告状了,也得身体好些再这么闹,这实在是太为所欲为了! 第45章 举荐 将崔熠的嘴给堵住,本就是顾令仪一时意起,见岁余一探头就面色古怪地退出去,此时顾令仪也觉察出不对劲儿来。崔熠还听话地蹲着,微微仰着头,雪白的锦缎帕子卡住他的唇,衬得他眸色深深,嘴唇红艳。 只不过堵住了嘴,怎么瞧着都有些非礼勿视了?顾令仪伸手准备解开,这个报复方式不合适,得换一个。瞧见顾令仪面上的懊恼,知道她要反悔了,崔熠连忙起身,往后退了退,和顾令仪的手错开。 顾令仪本想追上去,刚迈步就顿住一一 若是再和这副样子的崔熠追逐起来,那只会更奇怪!!她只好咬着牙,板着脸道:“那你戴着吧,不过今日别出静思堂了。”反正岁余已经瞧见了,屋里面应当也传得差不多,无所谓了,崔熠别再去外面丢人就好。 天色已暗,顾令仪走几步消消食,又被崔熠按着喝了一碗疏散风寒的桂枝汤。 顾令仪眉头都要打结,崔熠这厮盯人吃药怎么看得这样紧,非要待在他面前喝光才罢休。 被崔熠塞了一颗蜜饯,顾令仪脸颊鼓鼓,道:“崔熠,你最好没有生病的时候,否则到时候我一定让大夫给你开最苦的药。”崔熠嘴巴被堵住,没办法反驳,顾令仪便当他同意了。以后黄连、木通、龙胆草……通通都给他安排上。 顾令仪平日话不算多,崔熠一闭嘴,就显得屋里格外清净,到了就寝的时间,顾令仪为宁静的时光如此短暂而感到遗憾,总不至于还要让崔熠戴着这个睡花了些时间怀念此刻的平静,顾令仪终于下定决心给聒噪青蛙解除封印:“崔…… “哎呀,顾令仪,我不小心弄掉了,我这个人最是守诺,明日你还给我绑吧。” 帕子飘飘荡荡地要落地,又被他一手抓住。顾令仪没想到清净的日子居然还能接着有,她击掌叫好:“好啊,今日用帕子瞧着不合适,明日我让闰成从后厨拿块抹布来,就没什么误解了。”崔熠…” 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大大大 半夜,顾令仪被冷醒了,睁开眼睛觉得头晕目眩的,鼻子一点气都不通,堵得慌。 睡前桂枝汤的苦怕是白遭了,顾令仪没忍住轻咳两声,正想着叫崔熠,床幔打开,一只手贴上她的额头,告知她:“顾令仪,你发烧了。”崔熠躺在他视野开阔的地铺上,比平日离顾令仪的床还要更近一些,就差钻顾令仪床底睡了,又没睡太实,因此一听见咳嗽声便醒了。一股烦躁涌上崔熠的心头,顾令仪认真过她的日子看她的书,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为什么总是要折腾她呢?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崔熠三两下将地铺收了,然后去披上外裳去外间叫观棋。 他出宫的时候特地带了个御医一块出来,邀他在镇国公府待几日,如今便派上用场了。 见御医垂帘问诊,把脉还要搭条帕子,崔熠眉头紧皱,这样看病,烧什么时候能退? 想到顾令仪难受得整张脸都泛着红,刚压下去的烦躁又涌上来,他算是知道电视剧里为什么总有人和太医过不去了。克制住医闹的心,勉强维持一个做人的基本素质,崔熠先进帐子同顾令仪打过招呼,再出来便道:“田太医,直接把脉吧,而且也不用隔着帘子,都说医者望闻问切,虽你医术高明,但这么隔着,总要打些折扣的。”在崔熠的强烈要求下,田御医把过脉,又看了顾令仪的面色和舌象,见崔熠来回踱步,他道:“少夫人这是风寒袭表,水湿内侵,郁而化热。而且平日少夫人应当思虑劳神过度,伤了心血脾气,活动又不足,气机郁滞,故而身体弱些,遭了风寒水气便来势汹汹。” 田御医特地说得清楚些,避免这位崔二公子等会儿找他闹事,年轻的时候还行,如今胡子都白了,怕是抵不过崔二公子两拳了。后面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田御医提议道:“先退热散寒,旁的之后再养。除了汤药,刺穴放血会来得更快些。”岁余在旁边侯着,小声同姑爷道:“小姐身体不算强健,每年秋冬都要病一场,从前大夫问过,她是不愿意扎针的。”先让观棋去熬药,崔熠又问过田御医,御医说顾令仪今日发烧和此前不太一样,落水受了凉,若是等汤药起作用,怕是要折腾一段时间,有可能要烧到局间。 听到烧到晨间,崔熠心直突突,这针顾令仪得扎。顾令仪正烧得头昏眼花、迷迷糊糊,温热的帕子盖在了脸上,她听见崔熠说:“你不是说眼睛疼吗?我让闰成给你敷一敷。”顾令仪“嗯"一声,又听见崔熠说要给她擦擦手,顾令仪没反对,确实手心黏糊糊的。 手被人握住,被细细擦过,清爽不少,然后刺痛传来,顾令仪吃痛一声,她不可置信:“崔熠,你放什么东西咬我?”崔熠紧紧握住顾令仪的手,用眼神示意太医赶紧再扎,嘴上装傻道:“没有啊,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趁着顾令仪还在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被咬,田太医在崔熠的紧盯下速战速决扎完了,又让崔熠挤出点血。 “这便好了?"崔熠问。 见田御医点头,崔熠松一口气,也就顾令仪此时病迷糊了,他能“自作主张”,等她清醒了,怕是好一顿报复在后面等着他呢。喝了汤药,又让闰成帮 忙擦一擦颈侧腋窝,顾令仪总算是退烧了。到了后半夜,太医回去歇着,岁余闰成也轻手轻脚出去了,崔熠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顾令仪床头,时不时摸摸她的额头,怕她再烧起来。崔熠特地将手在顾令仪额头多放一会儿,她没有打回来,想来是真的难受没力气了。 万籁俱寂,又守夜不能睡觉,崔熠便开始复盘今日在宫中的事。顾令仪的几个复仇对象定是不包括江玄清的,甚至因为他施以援手,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缓和不少。 但崔熠却觉得江玄清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实在是巧,顾令仪一落水,偏偏那么大的园子,那么多的人,就是江玄清第一时间赶来了。也许江玄清主观意愿上没有让顾令仪落难的意思,可他对顾令仪贼心不死,他的主角光环便会创造机会,让他“拯救”顾令仪。崔熠越想越气,就为了江玄清能得偿所愿,凭什么让顾令仪受苦?崔熠正气着呢,一低头,发现顾令仪睁着眼睛醒了。顾令仪感觉自己没那么难受了,身上松快了一些,想开口让崔熠去睡觉,但转念一想,也明白崔熠为什么不睡他十全十美的地铺了。她病了,岁余和闰成进进出出的,崔熠自然不好再将地铺拿出来。大概是崔熠熬得眼睛都红了,今晚他忙里忙外,又给她守了夜,顾令仪难得动了恻隐之心,她支着胳膊往里挪了挪:“崔熠,你若是不怕被我传染风寒,就在旁边躺着眯一会儿吧。” 这些日子下来,顾令仪也算是对崔熠为人有些了解,别说有什么歹心,甚至崔熠生怕她占了他便宜。 上次她起夜下床没注意,不小心踩了地上的崔熠一脚,明明他还在睡着,下一刻却差点从地铺上弹起来,被子裹紧,生怕她要对他做什么似的。说到底,这甚至是崔熠的床,是她鸠占鹊巢。反正在外面人都认为他们是夫妻了,他俩躺没躺过一张床没那么多讲究,让彼此都过得舒坦些更重要。顾令仪这般说服自己,克制住反悔的念头。可崔熠一动不动,似是无声拒绝她的提议,羞耻感后知后觉地爬上了顾令仪的脸,她居然被拒绝了! “你不愿意就算……” 话音未落,崔熠“噌”得一下爬上床来,小心翼翼地贴在床沿,道:“那我却之不恭了,实在是坐得我腰酸背痛的。” 崔熠又在床上划出道来:“以此为界,虽然你病了,但也不要越过来。相信你的人品,我睡了。” 这张床尺寸很大,顾令仪又特地往里挪了挪,崔熠虽然上了床,却睡得和顾令仪之间恨不得再多来一个人。 顾令仪” 算了,好累,先睡吧,等有力气了再和崔熠生气。顾令仪很快再次睡过去,崔熠却睁开眼睛,忍不住耸耸鼻子,怎么会有人生病了,混上药味,还这么香的啊。 大大大 翌日一早,顾令仪没再烧起来,就是还是头晕咳嗽,又请田御医把过脉,得知好好养着便没什么大碍了,崔熠放下心来。崔熠要进宫面圣一趟,说明缘由,问她自己能去吗?顾令仪顿了顿,点了头:“这是你自己的功劳,按你的想法便是。”赵陟抽空见了崔熠,问他急匆匆地来是对盐引换粮一事有新的想法吗?崔熠点头,道:“舅舅明鉴。此番新政,朝中必定议论纷纷。外甥思忖,若全用熟手老吏,恐新法未行,已先缠于旧例人情。”“因此外甥想向舅舅举荐一人,翰林院的江玄清既通数算,又是上届探花,颇通文治,许是可以参与其中。” 与其全找老油条,不如找一个有些背景,但还没站队派系,初生牛犊不怕虎的。 “当然,此等要务,最终需何人、往何处,全凭舅舅圣裁,外甥只是提提自己的想法。” 反正是多处试点,崔熠想举荐一处人选并无不可,而且赵陟也对这个江玄清有些印象,通政使之子,青词写得好,人也长得端正俊秀。得了舅舅的准信,崔熠扭头便去了翰林院,通传过后,便见到了江玄清。江玄清瞧见崔熠很是意外,他还没来官署找过自己,正想问顾令仪昨日回去后可好,谁知崔熠劈头盖脸告诉他一个好消息。“你上次不还说在翰林院坐了冷板凳,这里全是一甲进士,除了写歌功颂德的青词没有什么用处,刚巧我向舅舅提过盐引换军粮的办法,事关重大,舅舅说要多处试点,我为你求了这个差事。若是办得好,这可是革新的实绩,凭着这个,怕是升官比别人快一大截。不过就是要到边关待一段时间,不知你愿不愿意?” 是啊,主观意愿上江玄清没对顾令仪有恶意,实际行为上他也是帮了顾令仪一把,如此一来,报复便不好了。 崔熠得对救了他夫人的恩人表示感谢啊。 而且江玄清作为男主,他定然能将事情办得漂亮,反正崔熠今年要科考,左右他自己干不了,让一个能臣落实好,说到底此策是崔熠提出来的,他的功克也不会少。 与其和男主斗得鼻青脸肿,直接让男主帮他做事不就好了?见江玄清一时愣住,崔熠面露踌躇:“也是,我应该先问过你,若是你不愿意。我再去找我舅舅一趟,让他选别人就好……”眼见着崔熠风风火火地来,又要风风火火地走,江玄清叫住崔熠,道:“此事突然,你同我细细讲一讲。” 崔熠将详细的革新之法告知了江玄清,见他犹豫,便让他考虑好了再来 找自己。 出了翰林院,崔熠回头望着这文气聚集的牌匾,笑了笑。江玄清是喜欢顾令仪,可他有将顾令仪放在最前头吗?想当初,为了留在翰林院当庶吉士,他放弃了顾令仪一次。如今崔熠送一条青云路到他面前,江玄清会不会放弃第二次?崔熠拭目以待。 第46章 旧案 自发热那晚,已经过去了两日,顾令仪只是偶尔咳嗽两声,以及指头被扎了两针放血,现在用力按还有点痛,其余已无大碍,可田御医开了三日的药。吃完早饭,顾令仪催促崔熠快去书房读书:“虽然你乡试名次不错,但会试是天下举子下场,不可懈怠。” “今日你不去书房?"崔熠有些狐疑。 顾令仪轻咳两声,抚抚胸口顺顺气,道:“病中需多加休养,过两日我再去书房看书。” 好不容易将崔熠打发走了,没多久岁余将今日的汤药送过来,浓浓的苦味顾令仪接过欲喝,突然想到什么,提醒道:“前两日发热,总觉得那被子不清爽了,岁余你再拿出去晒一晒。” 瞥见岁余去抱被子,正背对着她,电光石火之间,顾令仪将手中药碗倾倒,痛快浇了半碗, “顾令仪,你这是在做什么?” 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顾令仪被抓包了也很镇定,甚至手腕翻转,果断将另外半碗也倒了。 抓都被抓到了,得把事情做痛快了才对。 顾令仪将碗放回去,扭头望着轩窗外站着的崔熠,理直气壮道:“你不知,这叫做不战而屈人之兵。” “倒之前我特地闻了闻,先给病灶一个下马威,说不定它自己就吓退了,这样不费一兵一卒,岂不妙哉?” 崔熠听得想笑,顾令仪为了不喝药,真是什么歪理都扯得出来,他进了屋,吩咐正抱着被子的岁余:“夫人方才不小心将药洒了,多亏我早有准备,今晨多煎了一碗,被子先放一放,先去将那碗拿上来,以免耽误了夫人喝药。”昨晚顾令仪喝药就有支开他的苗头了,以备不时之需,崔熠特地让人煎了两副药。 待热气腾腾的一碗药又端了上来,崔熠亲自接过,将碗送至顾令仪唇边。崔熠这厮是和药房有什么生意往来吗?就这么生怕人少喝一点?在顾令仪这里,崔熠显然没什么威慑力,将他支开再倒,只是稍微给他点面子,顾令仪当即把脸别开。 崔熠也不恼:“岳母昨日来家中瞧你,特地嘱咐我照看好你,若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我怕是要找岳母请罪了。”顾令仪不可置信,崔熠居然要去找她母亲告状,一口一个岳母的,拿着鸡毛当令箭,那是他岳母吗? 但崔熠若去了,母亲定不会轻饶了她,起码要嘀咕半个时辰,顾令仪只好接过碗,憋憋屈屈地一口将药闷了。 崔熠满意地收了空碗,又将蜜饯塞顾令仪嘴里:“我看着你喝,这叫监军,为防士兵偷懒,替将军压阵。” 顾令仪含着蜜饯,被苦得脸都皱巴巴的,崔熠打仗打得明白吗?肃州无功而返,现在却一套又一套的。 本打算回嘴,但一想算了,因为是真话,就别说了。真话伤人呐。 见今日顾令仪精神头好许多,崔熠也没走,而是将空碗递给岁余,让她先出去,关起门来问顾令仪:“那日宫中落水一事,你说苔藓是第四复仇对象,其余两个应当是我和我大哥,那还有一个是谁?”杨楹此前向崔熠提了事情的经过,昨日曲陵侯府还送了谢礼上门,顾令仪并无什么不快,还和许意绾约了之后要去骠骑将军府向钱靖乔道谢,依照顾令仪的性子,这便是没再记恨许意绾了。 将大嫂的叙述翻过来倒过去,也找不到那第四个人是谁,崔熠便主动开口问了。 顾令仪嚼蜜饯的动作停了下,要告诉崔熠四皇子威胁她家的事吗?想起前两日夜里崔熠熬红的眼睛,顾令仪没犹豫,道:“是赵恒,我与许意绾其实并不熟,往日里也没说过话,那日她会来亭子堵我,其实是赵恒前脚来威胁我,后脚她过来以为我和赵恒私相授受,这才起了争执,让我落了水。”那日居然还有赵恒的事,赵恒这个不要脸的,怎么还单独骚扰威胁别人的夫人? 崔熠脑瓜子迅速转起来,一边想着如何报复,一边追问:“他威胁你什么?是否要紧,需要我帮忙处理收尾吗?”既然已决定据实以告,顾令仪痛快道:“你上次不是和我说,宗泽有同年在江南瞧见了虞姜,当时我搪塞你定是人有相似,看错了,但其实大概那就是虞姜,三年前虞侍郎身陷囹圄,我求我父亲将虞姜和她母亲送出了都城。”崔熠先是惊讶,随即便是钦佩,他此前在肃州,消息不灵通,不太清楚虞家败落的细节,一回来却没少听宗泽悔恨,端着哭丧的脸,要紧的话一句没有,来来回回都是他在父亲门外跪得晕过去。 瞧,跪有什么用,真正有魄力的早将人不声不响救出来了,又何来惺惺作态,悔不当初? 崔熠定定地瞧着顾令仪,她风寒初愈,巴掌大的脸,面色还泛着白,这样细细小小的顾令仪怎么就能这般可靠。 “顾令仪,你真厉害,选你当合作伙伴,实在让人安心。"夸赞的话不自觉从崔熠嘴巴里涌出来,她做得这样好,这样重情义,真可惜,不能大肆宣扬,则崔熠恨不得拿着大喇叭去外面喊,尤其是喊给宗泽和江玄清听。得胜楼中,江玄清句句逼问她,将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帽子扣在顾令仪的头上,简直荒谬可笑。 将视线撕开,强迫自己望着墙面上婚前父亲送他的那副“静"字,再盯着顾令仪看,怕是忍不住要冒犯她了。 “不仅是聪明机智,你还十分勇敢,当时定是担了风险,说服你父亲也颇费功夫…… 顾令仪抿抿唇,回忆方才药液的苦味,才勉强压住嘴角,显得稳重些,不至于被崔熠夸得找不到北。 当初父亲最终能答应,一是她提了妥帖风险低的办法,二是顾令仪将父亲看不惯的那部分自我割舍出去了,决定听他的话。纵使牺牲付出了,但说出去定还是要被骂傻子,当时陛下震怒,纵使计策再万全,如何要让家里人去摸这个虎须。 可那是虞姜的一条命,她怎么能忍心试也不试?“崔熠,如今是成功了,若是失败了,那怕是不算勇敢,而是鲁莽冲动了。” “在我这里,就是勇敢,“崔熠不认同地纠正,“可惜当时我不在都城,若是在,我定要同你一起帮忙。” 这是马后炮,好话谁都会说,可大概是崔熠语气中的遗憾太明显,竟让顾令仪忍不住相信他当真是这样想。 三年前,顾令仪十四岁,那些日子她没睡过一个好觉,若是有一个人能同她商量,会不会好一些? 她探过江玄清的口风的,他并非无情无义之辈,也去问过他父亲,最后告诉顾令意,这些事不是他们这些小辈可以插手的,并非不想帮忙,而是能力有限审时度势,合情合理。 若崔熠在的话,情况会有不同吗? 这是无意义的假设,顾令仪微微垂眼,不去看崔熠,继续说下去。既提了此事,便要将三年前的大祸说清楚。“起因是三年前春闱放榜,那一榜录了五十进士,北方人却只有两个,匹十八个南方人。” 如此大的差距,北地学子哗然,恰逢当时的主考官大儒以及虞侍郎都是祖籍南方,便引发了科举舞弊的怀疑,质疑主考官有私心偏袒,北地学子联名上书“陛下从南到北迁都没几年,北方根基本就不如在南方稳固,北地的学子闹起来,便格外重视,陛下派了信任的翰林侍讲调查此事,或可补录北地学子,谁曾想,平日的聪明人没懂陛下的意思。”赵陟难不成真要分个谁对谁错?北地前些年饱受战乱所扰,征兵一批又一批,不知多少有志之士把命填在边关,赵陟不能寒了北地人的心,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平息这件事。 “可负责调查的侍讲却连婉转点的话都没说,直接查出来说那北地的卷子就是不如南方的,之前的主考官没判错,说文理不佳,犯忌讳。”恰逢此时,那一科的状元也在南方学子间叫屈,说是北地学子落榜不满,徒生事端。 “南北方学子的矛盾再度激化,眼看事情越闹越大,陛下将这个状元、两个主考官,外加负责核查的翰林侍讲全都关大狱了。”本来还没想好怎么处置,这时候状元在牢中叫屈写道“今岁文星见闽,为什么自己却被难狱中?” “状元是闽地人,自称自己是文曲星,本只是一句话,但陛下两年前发了一条律例,本朝禁止私习天文,从前这状元就有通晓天文的名头,也没人想着为难这点,可他自己在狱中放出话来,便是给了陛下由头。”“陛下以私习天文为名,车裂了状元,有了这个突破口,后面关在牢里的人,死得死,流放得流放,又重新放了一榜,着重选了北地学子,这才平息了众怒,让此事过去了。” 崔熠听得咋舌,死了这么多人,这般凶险,问道:“那你是如何在这种局势下救了虞家母女?如今被四皇子抓住了把柄,可会受制于他,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吗?″ 顾令仪摇头:“这不必怕,赵恒不敢掀出此事,就算他真的有这个胆子,怕是有天大的热闹可以看了。” 瞧见顾令仪的胸有成竹,崔熠连忙递话搭茬,求知若渴:“此话怎讲?”“因为送虞家母女出去,陛下知晓。此事我父亲知会过陛下,如何算欺君呢?” 这也是父亲最后能答应她帮忙的原因,顾令仪让父亲不要偷偷干,被发现了以后要全家倒霉,也不要上疏求情,那是活得不耐烦。“我劝我父亲去给陛下解忧,其实陛下心里一清二楚,这些人到底有没有罪。” 北地才从战乱中缓过来没多久,刚开始休养生息,而南方书院林立,文风昌盛,两地之间存在些差距,并非是学子不够聪明勤奋,而是所处环境和教育资源不同。阅卷时若说文风上的偏好或许有,但卷子一一糊名、誉抄,谁也没这个精力和胆子大范围袒护门生,科举舞弊大概是谈不上的。“为了平息事端,相关之人皆落了罪,甚至大部分都丧了命,他们的家里人就难办了,总不好全家都斩了吧?但若不处置,此时家里人再出来叫冤,引得学子间风波又起,便没完没了。” “陛下其实并非嗜杀之人,大乾建朝不久,都城移到北地,既是想将北地守好,也是想要北地的民心,并且三年前若是开了进士无北人的口子,再过几年,朝堂上怕是北方的官员都瞧不见几个了,同乡本就是天然的同党,官员都来自南方那几个地方,结党营私也就快了,故而陛下使出雷霆手段,震慑住朝堂。科举是为了对抗门阀,而不是选出学阀。如今不管是偶然,还是真有人作祟,赵陟都要扼制住这个苗头。在天子眼里,很多事情对错不重要,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长久的平稳才最重要。 认清这一点,当时顾令仪想救人,她没去争论 到底舞弊与否,谁对谁错,而是建议父亲做维护"平稳"的事。 作为臣子,要的是站在正确的方向,才不会出岔子。“我便叫我父亲联合顺天府尹私下里找了陛下,主动替陛下分忧,劝罪臣家眷避居,不致滋事。当时满朝文武都对此事避之不及,陛下也在头痛要不要将事情做绝,有人提了,陛下便顺势应了。”当时这事过了明路,故而顾令仪是半点不惧赵恒的威胁。“所以此事不会连累我家,也不会连累镇国公府,你不必担忧。但如今我们是同盟,还是应当将详情告知一二。” 说完顾令仪看向崔熠,直望进一双亮闪闪的眼睛里去一一平日三餐都是一起吃的,崔熠是不是开小灶偷吃什么明目的东西了?不然怎么独他的眼睛这样亮? 第47章 博弈 “顾令仪,我当真钦佩你。"崔熠目光灼灼,夸得直白。鬼使神差的,顾令仪抬了抬手,她想捂住崔熠的眼睛。除了话多,他的眼睛也过分亮了,闪得人头晕。 崔熠这个人实在没什么戒心,手都伸到他眼前了,也不知道避一避。好在最后一刻顾令仪回过神,她指尖一转,隔空点点崔熠挺直的鼻梁。“我才发现你这里沾了点灰,我上手不合适,你自己擦一擦吧。“顾令仪煞有其事道。 崔熠果然信以为真,摸了两下鼻尖,将脸凑过来问她:“擦干净了吗?"“嗯,干净了,"本来就没灰,自然干净,顾令仪接着道,“对了,知会你一声,赵恒拿旧事威胁我,还间接害我落了水,我是一定会想办法报复回去的。”这正中崔熠下怀,得知赵恒是因为岳父不给他批假账这才屡屡为难,崔熠思索道:″赵恒一定很想赚银子吧?” 不然也不会想方设法在差事里抠银子出来。顾令仪点头:“我父亲同我说,陛下对太子并不是很满意,总觉得良善有余、魄力不足,赵恒想与太子打擂台,自然少不了银钱的支持,他应当是想银子都快想疯了。” 崔熠脑海里快速过一遍原著剧情,又回忆了一番"投资有风险,入市需谨慎”的警世名言,他朝顾令仪招招手。 顾令仪抬眼看向他,动都没动。 崔熠果断将椅子挪了挪,自己往顾令仪那边凑,小声道:“我有一个法子,耗时是长了些,没办法让你立马复仇成功,但应当能打到赵恒的痛处,让他狠狠栽一个大跟头。” 崔熠要借着剧情先知,带着赵恒加杠杆炒期货,然后在高点去找监管出手,将盘子整个砸烂,让赵恒血本无归。 “我从肃州回来,有消息说辽东人参这两年似是丰产,但我们可以放消息说减产,诱赵恒去高价收…… 按照书里面,明年年初人参可不止是丰产这么简单,大乾还和辽东开了边市,贸易通畅、市场活泛,价格便更要跌。“而且光让他亏自己的银子还不够,他不是对修北直隶河道的钱虎视眈眈吗?不如设计他挪用公款来炒人参,然后再被逮个正着,保准惨上加惨。不过此事还需要岳父帮忙,当然不是要岳父徇私枉法,而是改一改批工程款的方式,让他手里有一笔钱可以挪用.……” 顾令仪越听越震惊,崔熠说完一脸期待地等她反馈,顾令仪顿了顿,然后赞道:“崔熠,你能提出此等计谋,实在聪慧,我……我也挺佩服你的。”“真的吗?"崔熠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若是有尾巴,怕是已经翘起来了。顾令仪点头肯定,心里却在想日后要将崔熠盯紧一点,莫让他走上了歪路一一 他简直长了个天生为非作歹的脑子,一心行恶的话,怕是要搅得民不聊生!大大大 此时,翰林院中,江玄清有些神不守舍。 昨日陛下在朝中主动提了“盐引换军粮"的实策,朝中便有不少人在讨论此事,内阁议过,户部也在算这笔帐。 除此之外,在翰林院中,江玄清也听见不少上官在讨论差事会落在谁头上,毕竞陛下可是打算开好几个试点,机会颇多。一旁的章咏瞧见江玄清正愣神,耳朵再听见上官们的讨论,便知晓是为何了,章咏叹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别想了,这等好事落不到我们头上,上官们倒有点机会。” 章咏和江玄清是同时进的翰林院,章咏是那一榜的状元。按资排辈,排不到他们这些新人头上,除非陛下钦点。但陛下平时也就能看见他们写的青词,又怎会在这重大的差事上点他们呢? 江玄清的父亲是通政使,好差事的确能帮忙运作,但眼前这份涉及军政钱粮革新的差事是好过头了,前面还有几个阁老和尚书要安插人进来呢,怕是将后门都快堵严实了,旁的人就别想往里挤了。章咏拍拍江玄清的肩:“还是老老实实接着写青词吧,说不定等明年开春,编大典的事能分一点给我们。” 江玄清神色黯了黯,瞧见自己写下的全是乞福佑安的陈腔滥调,都说能进翰林院的都是内阁苗子,这话没错。 可翰林院里挤满了苗子,若没机遇便要一年年熬资历,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呢? 江玄清告诉自己,不要急,可另一个声音在说,崔熠明明已经替他向陛下求了一个试点的名额,只要他答应,那个位置就是他的。和章咏不一样,他是有机会的,而且唾手可得。江玄清对自己的才能有信心,此番若去边关,必定能有所作为,建功立业。可顾令仪怎么办?一去便是数月见不到面,她是否真的和崔熠假成亲,没有感情? 江玄清心中焦灼得厉害,终究他放下了笔,将写了一半的青词收起来。不行,明日休沐他得去一趟镇国公府,要亲口问一问顾令仪,这样他才能安心。 大大大 翌日,顾令仪今日停药,吃完早饭觉得精神头不错,转头就要去书房看书,不料却被崔熠拦住。 崔熠手里拿着一个琉璃盏,从外面进来,同她说:“顾令仪,我小时候不是被了缘法师批过命吗?那时候他留下了一个方子给我,教我如何判断邪气入体。” “你前些日子发热,我觉得你应当试一试,确认一番。”崔熠面上恳切,放下琉璃盏,盏中水 液微微荡漾,将刚起身的顾令仪又按了回去。 顾令仪” 这才一大早,崔熠就要开始作妖了? 若是不答应他,他怕是能吵一天,顾令仪想想都觉得头痛,无奈决定顺着他。 “你说说怎么判断?” 崔熠让观棋拿来一根麦秆,将麦秆插入琉璃盏中,对她道:“很简单,这是特制的符水,有彰显邪气的作用,你对着符水吹一会儿气,若是这符水变浑浊了,说明你体内有邪气。” 此话一出,顾令仪觉得有点意思,她要看看崔熠等会儿如何收场。琉璃盏中的水液清澈透明,顾令仪扶着麦秆,鼓气双颊,开始吹气,“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泡泡冒个不停。 顾令仪放下吸管,准备喘口气,正要说崔熠胡扯,却见琉璃盏中的水液从透明瞬间变得浑浊,雾蒙蒙的。 顾令仪诧异地望向崔熠,听见他“呀"的一声,惊呼道:“顾令仪,你竞真的有邪气,了缘大师同我说过,身负邪气之人,每日都得待在室外活动,持之以恒,才能在日头下将体内邪气驱赶出去。”“看来这个了缘大师同你似的,话也挺多的。"顾令仪差点没忍住白眼。不好,不好,于礼不合,让母亲瞧见了,怕是要揪她耳朵了。顾令仪劝下自己,问道,“那崔熠你身上有邪气吗?你既知道这个法子,总不至于这么多年都没驱除成功吧?你若不成,那我还是算了。”崔熠当即道:“我便是成功例子,你瞧我如今吃睡不愁,自然驱邪成功。”闻言顾令仪点点头:“行,你再将这符水拿来一份,要一个杯子带过来,然后在我眼前分成两份,我俩一起吹,看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的符水变浑浊了。崔熠…” 不是? 顾令仪怎么就这么难骗啊? 顾令仪自然没中邪,只是她四体不勤成日久坐看书,崔熠便想用一个澄清石灰水吹气变浑浊的小实验证一证她,骗她出去活动一二。他和顾令仪一样呼出二氧化碳,他来吹气,这水自然也会变浑浊。不慌,崔熠还有办法。等观棋送来石灰水,在他们面前一分为二。崔熠道:“若是证明只有你身上有邪气,那你就按照了缘大师说的,每日出去活动驱邪。” 顾令仪一口应下,她自信于能抓到崔熠的马脚,崔熠必定失败,答应与否没差别。 她甚至压根没管自己这边,而是紧紧盯着崔熠的一举一动。崔熠没用袖口遮掩什么,很是坦荡的样子,顾令仪叫住他:“你张嘴,像我一样。” 他说不定在嘴里含了什么,等会儿趁着吹气兑到水里。顾令仪努力将嘴张开,崔熠却还跟个蚌一样,蓬勃的胜负欲作祟,男女大防什么的丢在脑后,顾令仪直接上了手。 掌心托住崔熠的下巴,指尖抵住崔熠的下唇,微微用力之下,崔熠启唇。顾令仪凑近了些,视线专注地在他唇齿间搜查。牙齿整齐,舌尖安分地待在后面。 两人离得实在太近了,呼吸交错,崔熠右手攥紧了拳,这才保持自己仰着头不动。 崔熠眨眼很慢,顾令仪哪里都好看,身上很香,手指很软,好想咬一口。他轻轻的?应该不会咬疼她吧? 崔熠恶从胆边生,正要缓缓咬下,顾令仪指尖撤出,道:“好了,你嘴里确实没东西。” 嘴唇瞬间变得空落落的,崔熠只好垂头咬住麦秆,一副准备老实吹气的模样。 崔熠除了脸红了一点,其他都镇定自若,顾令仪含住麦秆,猜想他的手脚怕是已经做完了。 耸耸鼻子,好似闻到一点酸味,顾令仪松口,道:“等等,我俩换着吹。”在崔熠僵硬的面色中,顾令仪将崔熠面前的琉璃盏挪到面前,再把自己的换过去。 “好了,我们现在开始吧。“顾令仪微微一笑。他没做手脚,那自然是观棋替他做了手脚,石灰水是一分为二没办法,可终究两个人还是分了两个琉璃盏吹气,定是崔熠在他的盏中抹了什么。顾令仪见崔熠丧着个脸,顿觉大获全胜,满怀信心地吹了气,她这碗自然是不会中邪的了。 等等一一 眼前盏中水液渐渐浑浊,和上次一模一样。顾令仪望向崔熠那边,他吹得比她还久,水却还是清亮亮的。崔熠吐出麦秆,道:“都说了我已经康复了,其中我每日晨跑功不可没,为了驱逐你身上的邪气,日后我也带上你吧。”顾令仪愣了片刻,很快想明白了,她皱眉:“所以,崔熠你在我的盏里加了东西,赌我一定会换你的杯盏,将做过手脚的又换到你那里去?”崔熠没回答,只问:“那我告诉你真相,你还驱邪吗?”顾令仪咬牙,今日真是被崔熠摆了一道,她点头:“技不如人,愿赌服输,日后我每日抽半个时辰在外活动。” 崔熠当即松了一口气,顾令仪属实太难骗了,今日能侥幸骗过她,还是占了她不懂化学的光。 “这个石灰水只要吹气就一定会浑浊,但如果里面加了醋,再吹气便不会浑浊。” “你怕我闻出差别,让观棋在盏口都抹了醋,但其中一个盏中也抹了醋?”两个杯盏都有醋味,所以顾令仪没立刻发现区别。“是,然后我让观棋将盏中有醋的递给你。"崔熠道。“因为你知道我会觉得你做了手脚,一定将你的杯盏换过来。“顾令仪不满地撇撇嘴,她这确实是自作 聪明,让崔熠给算计到了。顾令仪正反思方才的落败,崔熠则沉浸在成功让顾令仪出门锻炼的喜悦,撤了杯盏的观棋又进来了,通报道:“江翰林来了,说想要拜会公子和夫人。崔熠挑眉,来见他,这是有了决断了? 可又想见顾令仪,想来还是要做最后的挣扎。宫宴落水江玄清搭了把手,顾令仪自然不会不见他,也好一一那就让顾令仪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江玄清究竞是怎么选的。 第48章 比试 江玄清在镇国公府花厅等了片刻,顾令仪和崔熠便从一旁的抄手游廊过来,两人一前一后,顾令仪走在前面,眉头皱着,似是被惹得不高兴了。上次见顾令仪,她落了水,一张脸冻得煞白,江玄清这两日很是担心,往年顾令仪秋冬都要病一场,如今又落了水,怕是要遭罪。此时见了,顾令仪面色虽说不上红润,但也不算病容,江玄清松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和崔熠打过招呼,再寒暄过两句,仆从上了茶都听吩咐退出去,厅内只剩他们三人,江玄清没忍住,问顾令仪:“上次落水你可有染上风寒?要不要紧?” 顾令仪微微垂眸,望着手中茶盏,没去看江玄清。问什么问,如今他以什么身份问,纵使他知道自己和崔熠是假夫妻,但江玄清和她更是没任何关系。 看在江玄清那日拉了她一把,顾令仪敷衍了一句:“一切都好。”不想和江玄清说些有的没的,但道谢是必要的。顾令仪问:“昨日我母亲来看我,我将你那日在宫中施以援手的事告知了她,她说回去就给你家补一份重阳节的节礼,你收到了吗?”江玄清点头,道:“伯母给的礼很重,我那日其实没帮上太大的忙,受之有愧。” “我谢的是你当时的救人之心。“还有他愿意听她的,当时没莽撞跳下水,让她少了许多麻烦,“此前因着你我退婚一事,我父亲在翰林院对你有所为难,日后不会了,此事就当一笔勾销了。” “顾伯父之前生气也正常,而且也不算多严苛,只是多给我一些磨炼罢了。” 翰林院那些明里暗里的为难消失了,江玄清该高兴才是,可听到“一笔勾销”,江玄清却有些慌乱。 竭力稳住心心神,江玄清想起此行的目的,道:“我们三个都是自小就认识,你和崔熠成婚前,崔熠找过我,同我说你们各取所需,但从前你们没打过太多交道,这些日子下来,可还适应?需要我帮什么忙吗?”话是这么说,江玄清却觉得两人应当不算和睦,方才顾令仪一看就不高兴,板着脸都不愿意和崔熠走一块,能是关系好吗?崔熠在一旁,听着江玄清这话里有话,有些想笑。绕来绕去的,不过是怕自己单方面证了他,想从顾令仪那里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假成亲罢了。 今晨顾令仪被他下了套骗了,正视之为奇耻大辱,方才若不是江玄清来得巧,她怕是要将那澄清石灰水和醋来回捣鼓几遍,确定再也不会被这个骗到为止一大早被摆了一道,顾令仪今日的耐心怕是十分有限,与其让江玄清一下下地试探,浪费彼此的时间,再说错什么惹顾令仪更不快,崔熠干脆插话,压低声音坦白道:“我们这假成亲自然磕磕绊绊,不过用不上玄清你帮忙,毕竟就我一个,顾令仪恨不得每日将我嘴堵住让我再也说不了话,再来一个人调停吵她,怕是更糟了。” 见顾令仪没有反驳和对“假成亲”这三个字有任何异色,江玄清顿时将心放回肚子里,既然是假成亲,那便没事了。 至于顾令仪和崔熠弄假成真,江玄清从未想过,哪怕崔熠像谢于寅那个没义气的,对顾令仪动了心,顾令仪也不会轻易被打动。顾令仪是个重约重诺之人,说好了是假成亲便不会打破稳定的关系,其次,顾令仪在男女之事上心肠极硬。 当初江玄清凭着和顾令仪有婚约,在她身边鞍前马后快十年都没什么用,还是在她祖父去世那段时间,江玄清提出和她一起外放,才引顾令仪另眼相看。如今顾令仪长大了,不再有“祖父去世"这样的脆弱时刻,又有了他退婚的前车之鉴,只会更难打动。 如此一来,自己不过离开几个月,应当不要紧的,江玄清这样说服自己。“崔熠……“既如此,不必再纠结,江玄清想答应崔熠提的让他去边关试点新法,瞧见顾令仪却又住了口。 当初他为了留在翰林院毁约不外放,如今又要当着顾令仪的面求外放,实在有些难堪。 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一个弯,他道:“崔熠,我想与你谈谈你提的′盐引换粮’之策,毕竞是前朝之事,不如让令仪先回去。”崔熠…” 他什么身份,还敢差使顾令仪。 方才见江玄清叫崔熠,懒得听这对狐朋狗友要聊什么,顾令仪本打算起身走了,听了江玄清的话却又坐了回去,脸色更差了。带着对江玄清找茬能力的敬佩,崔熠道:“之前我跟陛下替你讨差事之前,同顾令仪商量过,此事她都知晓,不必避让,有什么玄清你就直说吧。”此话一出,江玄清一时语塞,甚至脸上有些火辣辣的疼。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了。 就如同上一次,顾令仪没在他高中后提外放的事,这一次,顾令仪也没阻止崔熠去找陛下。 顾令仪从来没阻挡过他的前程,作出承诺的是他,一次次失约的也是他。江玄清顿时有些抬不起头了,可若是今日走了,有骨气不承崔熠的情不去边关,他就能抬得起头了吗? 他该混出成绩,出人头地,然后再告诉顾令仪,他是毁约了,可他的选择没有错。 “崔熠,多谢你在陛下面前替我谋去边关试点的差事,我愿意去。”说这话的时候,江玄清直直地看着崔熠,不敢将余光分半点给顾令仪。大大大 江玄清走后,顾令仪和崔熠去了在国公 府后园散步,完成今日的“驱邪“大业。 顾令仪大病初愈,不适合太激烈的运动,两人走得很慢。园中秋意浓浓,能听见远处仆从扫落叶发出的“沙沙"声。崔熠悄悄瞥顾令仪的脸色,她瞧起来一切如常,甚至还带着笑。可崔熠还是觉得不对劲儿,他问:“顾令仪,你还好吧?”顾令仪只道:“无事。” 江玄清从一而终,始终奔赴他的远大前程,这有什么好介怀的。但崔熠又问了一句:“真的没事吗?” 顾令仪别过头,好讨厌,崔熠为什么要问第二遍。她想狠狠瞪崔熠一眼,扭头却瞧见他小心观察她神色的模样,莫名其妙地消了气。 “崔熠,"顾令仪没再说自己无事,只是望着崔熠身后那棵银杏树,看着它只剩最后几片黄叶要掉不掉,她道,“等春天到了,我们去放纸鸢吧。”“好。"崔熠不明所以,但一口应下。 大大大 病好全了,也同江玄清当面道过谢,顾令仪没忘给钱府下了帖子,宫宴那日说到底救她的是钱靖乔,她应当登门道谢。到了帖子定好的日子,顾令仪本打算一个人去,崔熠却要跟着:“那日你们都下了水,我不好和钱小姐多说话,今日你要登门,我也该表达一下镇国公府对她的谢意。” 顾令仪想了想,也觉得颇有道理,当日害她落水,崔熠和崔瑜都有份儿,崔熠代表镇国公府去一趟也合情合理。 骠骑将军府门口,国公府备的礼太多,耽误了一会儿,他们在府外碰见了意料之中的许意绾,许意绾像是鼓起勇气似地上前打了招呼。顾令仪颔首,说不计较便是真不计较了,待许意绾如寻常小姐一样,一道进了骠骑将军府。 许意绾和钱靖乔是旧识,对骠骑将军府很是熟悉,一进门就问引他们进来的小厮:“这个点,靖乔是不是在校场呢?”小厮点头,说:“已经派人去通知小姐了,她稍后就来厅中,贵客们稍等。” 许意绾却征询顾令仪的意见:“靖乔可厉害了,少夫人你是不是还没见过她耍枪,我们直接去校场找她?” 顾令仪自无不可,消暑宴上钱靖乔隔着屏风投壶,前几日救她时身手也利落,她还会长枪? 小厮引着几人到了地方,校场中央,钱靖乔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手里的木长枪用得破风有声,每次突刺都带起短促的锐响,两个陪练的小厮正持木刀围着她攻击。 小厮应当只是粗通武艺,刀用得左支右绌的,钱靖乔一记回马枪的起势,枪身如游龙般扫过半圈,枪尖轻挑,打飞了两人的刀。她道:“再来,你们不要收力,没吃饭吗?”两个小厮是满头大汗,还收力,他们用尽全力了,实在是打不过啊。趁着这个空档,通传的小厮上去,钱靖乔偏头瞧见顾令仪她们,她小跑过来,同她们打过招呼:“说你们都备了厚礼,不必如此,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救命之恩,若只是举手之劳,那也显得我的命太不值钱了。"顾令仪摇头。崔熠也补充道:“多少礼都是不够的,日后钱小姐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派人来镇国公府知会我们,能办到的一定去办,办不到我和夫人一起想办法。” 钱靖乔略感棘手,觉得这“恩情”拖着不是事,扫过校场,突然想到什么,问崔熠:“我对武艺感兴趣,但这几年我父亲已经不叫人陪我练了,镇国公府也是马背上挣的功名,平日里是怎么练的?”崔熠道:“都差不多。枪马弓石,老一套。”这两年没什么人敢出力和钱靖乔打,难得碰上一个武将之子,对方还欠自己人情,钱靖乔问顾令仪:“我可以和崔二公子比划一下吗?”顾令仪望向崔熠,她自然不介意,但她有点担心:“崔熠,你行吗?”一句话,崔熠脸都快涨红了,顾令仪甚至在崔熠眼神里看见愤懑。不是?他武艺差到问都不能问? 正当顾令仪要回绝,崔熠抱拳:“自然行,钱小姐请。”肃州那一战他一点功劳没有,顾令仪总怀疑他是软脚虾,其实虽然他捣鼓火药去了,但也上过战场,武艺虽算不上顶尖,也称得上不错,今日必要向顾令仪证明一番,一雪前耻。 见崔熠应下,钱靖乔跃跃欲试,把枪往兵器架上一搁,顺手抄起两把未开刃的短柄刀,抛给崔熠一把,“刀可以吗?”崔熠点头,接住刀,掂了掂,同顾令仪小声说一句“看好了”,便挽了个刀花,迈步上场。 校场中心站定,两人再次抱拳打过招呼,比试便开始了。钱靖乔起手便是疾攻,刀锋斜劈,崔熠侧身格开,手腕一翻反削她下盘。钱靖乔跃起避过,落地时刀已变招,直刺他中门。这几下快且连贯,崔熠后撤半步,横刀硬架,“锵”一声震得手心发麻。不是?钱靖乔不仅招式老练,力气是不是大得过了头?方才和那两个小斯对练,她是不是只出了三分力?要知道她这样强,早告诉他呀,崔熠就不上来自取其辱了。按照崔熠之前在军中对练的经验,碰见打不过的就利落认输,一点也不想挨打,为此崔崇之骂他是缩头乌龟。 崔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缩头乌龟怎么了,起码不受伤不挨疼,瞧乌龟多长寿啊。 但现在顾令仪在下面呢,他怎么也不好认输了。念头纷乱间,钱靖乔的攻势已如骤雨再至。崔熠咬牙,试图用上战场上学来的悍勇抢攻,一刀直劈她 正面。 这已是搏命的打法,纵使手中的刀没开刃,但打起来的时候可想不到那么多,一把刀直冲面门,寻常人必退。 钱靖乔却眼睛一亮,不避不让,左手倏然探出,扣住他握刀的手腕,右拳如锤,结结实实砸在他肩上。 “砰”一声闷响。 崔熠整条胳膊瞬间酸麻,刀差点脱手。剧痛炸开,他喉头一哽,硬是把痛呼咽了回去,连退三四步才站稳,脸色已有些白。痛得头皮都麻了,崔熠算一算他还能挨钱靖乔几拳,最多五拳,再多不行了。 的确不能让顾令仪在她的小姐妹面前丢面子,但超过五拳,她可能就要丧夫了。 崔熠咽下痛楚,摆出要再打的架势,他得多躲着点,这样能坚持得久一些。顾令仪瞧见崔熠脸都白了,还要接着打,暗恨崔熠这个死要面子的,这些日子顾令仪也算是明白崔熠的虚荣之处,在外面太要脸了。为了吹什么两个时辰,吃她母亲送的补药都快补得快流鼻血了。这厮真是记吃不记打,还不长记性! 眼看着两人又要交手了,顾令仪心心一横,抬手扶额,“哎哟"一声:"崔熠,我头有点晕,还有点疼,许是风寒没好全,又吹了点风。”话音未落,崔熠哪里还有比试的的心思?手中那把刀"唯当”一声就被撇在了地上。 他几步抢到顾令仪身边,想碰她又不敢乱碰,只急得围着她打转:“是胀着疼,还是针扎似的疼?我们这就回去,不,先叫大夫来看看……那日发热顾令仪都没说自己难受,现在定是不舒服极了!“像是缓过些了,"顾令仪指尖轻按额角,“不如先回府吧,改日再专程向钱姐姐道谢。” 崔熠哪有二话,夫妻俩同钱靖乔告辞,到了府外,崔熠小心翼翼地扶着顾令仪上了马车。 车帘刚落下,他探向她额前:“顾令仪,当真不疼了?”顾令仪“啪"地一声把他的手拍开,瞪他一眼:“我装的,不然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我都怕你被钱小姐给打趴下了。输便输了,何必为了面子硬……崔熠想说他不是三脚猫功夫,是钱小姐有点太强了,但从焦急中反应过来,顾令仪是为了他留点面子下场才装病,顿时没什么好解释的了。心口像烧了壶开水,咕噜咕噜地直冒泡泡。“顾令仪,"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顾令仪身旁凑,垂下眼睫,黏黏糊糊道:“是我错了,顾令仪,别说我了,我的肩膀真的好疼啊。” 第53章 打牌 被按在怀中,顾令仪本想挣扎一下,但崔熠像个火炉子一样,暖烘烘的热度往她身上传。 也是,大哥大嫂他们抱着,有样学样不容易出差错。说服了自己,顾令仪心安理得的待在崔熠怀中,耸耸鼻子,崔熠的身上有股土味儿,大概是在外面被风刮的。 土气之外,他身上还有雪中春信的味道,清清冷冷的木质香中带着一点花香。 岁余在熏香上很有讲究,会随着时令换香,冬日一到,她就用上了梅香和沉水香糅合的雪中春信。 崔熠成亲前过得粗糙,竞连香也不熏,身上如今的香气是蹭了她的光。岁余一早熏完顾令仪的衣裳,未燃尽的尾气就交给观棋,观棋顺手把他主子的衣裳也熏一熏。 因此崔熠身上的香气与她的一致,不过要更淡一点,应当是香没剩多少,熏半截就没了。 顾令仪眨了眨眼睛,眼前是崔熠的胸膛,深蓝色衣料被织成菱格纹,有些眼熟。 等等,这匹深蓝色菱格纹的料子是长公主赏的,大概是吃不准她喜欢什么色调,所以鲜亮出挑的颜色中也掺了一匹这个。其实顾令仪觉得有些老气了,不太喜欢,但毕竟是长公主赏的,不好再赏下去,就留着压箱底了,怎么让崔熠捡着做成衣裳了?如此想来,崔熠倒是很好养活,成日里捡点她不要的边角料就满意了。也是,若没有她,崔熠还熏不上香呢,熏点尾香也没什么。被小火炉抱了一会儿,加上厚袄的功劳,顾令仪身上渐渐暖和了,她从崔熠怀中出来。 扭过头本想看看大哥大嫂是不是还抱着,却发现这屋里只剩她和崔熠两个了。 “大哥他们去梳洗了,我也带你去吧。如今也不早了,等会儿我再去催催后厨,这样你梳洗完就吃上午饭。” 等顾令仪跟着崔熠走到整个庄子位置最好最敞亮的套间,她问:“这庄子你从前住过吗?” 崔熠摇头:“第一次来。” 顾令仪有些犹豫:“那是否这房间先让给大哥他们,毕竞他们是客人,而F.……… 而且大哥还是世子,崔熠应当客气点。 “为什么?“崔熠却从没想过这事,他疑惑道,“这是我的庄子?大哥是世子,所以镇国公府除了父亲母亲的致远堂,大哥的院落第二好。但这是我的庄子,自然你和我要住最好的。” 没想到崔熠秩序感还挺强,顾令仪解释道:“就是要客气一下,你邀请他们来住,大哥肯定会拒绝的,不过是嘴上客套一下,显得主人大方、兄弟谦让罢了。” 崔熠却摇头:“他要是看不懂人脸色答应了呢?这院子我们还没住过呢,不能吃这个亏。” 顾令仪” 就算崔瑜脑子一热答应了,那不是还有杨楹吗?杨楹可不会犯这个糊涂。崔熠忙不迭地推开门,拉着她的袖子一起进来,生怕一会儿这号房间就要被让出去了。 顾令仪无奈地笑笑,算了,当初崔熠借书也是,总担心她要再借给别人看了,早知道他是个小气鬼。而且也没什么,左右他只是守着自己的东西,又没去抢别人手里的。 进了门,先是一个方正敞亮的明间,地面铺着大块青砖,靠墙摆着一套榉木桌椅,外面风似乎小了些,午后的天光被步步锦样式的窗棂毫无保留地迎进来右手边通着内室,掀开厚实的锦缎帘子,里面空间不小,拔步床的床帐用的是厚实的细棉布,冬日里保暖又不闷气。虽然不比镇国公府奢华,但却明亮有生气,很是踏实舒适。崔熠满意地点点头,庄子上的小厮同他说,这间屋子冬日里最暖和,顾令仪可耐不得冻。 其实他住哪里都无所谓,不漏风就行,但只要是他能做主,顾令仪自然要住进最好的屋子。 至于大哥大嫂,他们若是不满意可以下午就回镇国公府,倘若选择今晚住下,崔熠让人多送两床厚被子去,毕竞不是自己家,凑合下得了。等崔熠去后厨,闰成小心翼翼地拆她凌乱的额头发,顾令仪想到什么,唤岁余道:“你去外间找观棋,告诉他去敲世子的门,问问他们夫妻可有不适应的地方,若是提到什么,就让庄子里的仆从赶紧想想办法。”岁余得了命令正要打帘出去,却又被小姐叫住,岁余回头,心想等会儿是否还有什么要紧事,却听小姐道:“以后每日一早熏香的时候,稍微多燃一点,带上崔熠那份儿。” 大大大 午间吃的是羊肉锅子,羊肉片得极薄,在锅中滚几筷子就卷边熟了。今日活动量大,顾令仪比平时多吃了点,但显然桌上四个人,她的饭量最小,杨楹比她吃得稍多些,等她们俩放下筷子,崔珀和崔熠便将肉简单分了分,然后三两下迅速席卷一空。 顾令仪眉头动了动,也许是姓崔的都有一副好胃口。等吃完午食,窗外的风声又紧了起来,显然下午是无法打道回府了,四人移步前厅,正聊些不痛不痒的闲话,庄子上管事的便进来禀道:“二公子打招呼说要来玩,庄子里备了些消遣,有马吊、牌九、双陆,不知主子们想玩哪样?”顾令仪都可以,崔熠也没意见,崔琦想起杨楹偶尔会同几位夫人打马吊消遣,应当是喜欢的,便提议道:“刚好四个人,我们打马吊吧。”一张方桌,四人各据一方。崔熠自从来大乾 ,大部分时候都忙忙碌碌,没时间找这些消遣,第一局输得稀里糊涂,却也摸到些门道,这马吊是兼具麻将和桥牌的玩法。 顾令仪马吊打得少,第一局杨楹坐庄,通吃三家,赢的人继续坐庄了。第二局赢的是顾令仪,她面上笑了笑,心里却没有很高兴。因为大嫂让她了,顾令仪还记得场上所有的出牌过程,结算时又瞧过杨楹剩下的牌,便知杨楹让了好几手。 庄家换了顾令仪,她拧着眉头算牌,手里面有五贯、七索、六文、枝花…马吊规则复杂,对于不太熟悉的人来说,算了这头漏了那头,她这般算来算去,有时候还不如人家新手盲打赢面大,正绞尽脑汁着呢,余光里,崔熠每隔一会儿就要扫她一眼,顾令仪转脸瞪他:“崔熠你能不能别老偷看我的牌?” 崔熠…” 冤啊,他明明看的是她。 被训了,崔熠只好窝窝囊囊地低头,将视线锁在自己的牌上,不再乱瞟。顾令仪不是刚刚才赢了一局吗?怎么反倒像是不大痛快,还迁怒于他?崔熠被迫全神贯注地打牌,大概是有新手保护期,运气好得不像话,起手就抽了八张好牌,又被明令禁止了东张西望,之后只能认真打牌。待到结算,这局赢家竟是他。 高兴是很短暂的,一扭头看,身旁的顾令仪果然杀气更重了,趁着洗牌时间,崔熠侧过去,贴耳道:“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我赢也是你赢。”然后就听见顾令仪“呵”一声,也偏头贴近他耳畔,回道:“我不和偷看别人牌的人说话。” 崔熠…” 这不是正在说着吗?虽然放的是狠话。 正待分辩,对面传来两声轻咳,杨楹笑吟吟地将新洗好的牌放在桌面中心,提醒道:“二弟弟媳,要分牌了。” 内部纷争暂停,庄家换了崔熠做,好运却似用尽,输了个底朝天。数局下来,顾令仪越发熟练,赢面渐增,杨楹显然也收了让手之意,认真许多。 不过,杨楹大概是见不得崔瑜输得太惨,偷偷给他喂了不少牌,即便如此,崔琦也就险险赢了一把。 看明白这点,顾令仪也不计较崔熠偷看她牌的事了,究其根源,还是自己牌技不精,不然也能像大嫂一样给崔熠喂牌,有了助力,崔熠也不至于做出此等小人行径。 瞧,崔瑜虽然打牌笨得出奇,在杨楹放水的情况下,不也显得中规中矩吗?甚至他还真以为自己好几次都差点赢了。对比之下,顾令仪难得有些惭愧,崔熠显然已经模仿出了崔瑜杨楹这对真夫妻的精髓,是她拖后腿了。 到了最后,顾令仪前面已经堂堂正正赢过几把了,总算能将输赢置之度外,她在牌桌下面轻踢崔熠两脚,示意他看自己的牌。然后指尖一一在牌面上划过去,想知道他希望自己出哪张?结果崔熠跟个二愣子一样就只知道低头看他的牌,一点反应都没有,顾令仪忍不住又踹几脚。 崔熠察觉小腿被碰,低头一瞧,顾令仪今日穿了双月白色缎面绣折枝梅的鞋,鞋尖一点嫣红,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她应该是在踹他?自己又在哪里得罪她了?一直规规矩矩看自己的牌,没再偷瞧她了,崔熠不明所以。见那点嫣红顿了顿,崔熠索性将腿往前稍稍挪了挪,离得更近。嗯,这样顾令仪踹起来应当能轻松些。 第54章 输赢 天都黑了,外面的风声才渐渐歇下来,这时候从南苑回镇国公府要赶夜路,顾令仪同大嫂商量过后,一致决定差小厮骑马回去同国公府打个招呼,他们今晚就歇在庄子了。 晚膳吃完,顾令仪和崔熠回了屋子,屋里炭盆毕剥作响,暖意融融。顾令仪在案上摊开一大张纸,执笔勾画,神色专注。崔熠凑过去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顾令仪没抬头,回道:“在想前面几局怎么输的,有没有可能赢回来。”还愿意搭理他,说明没真生气,崔熠稍松了口气,挨着桌沿坐下,为避免下次再犯,崔熠打探道:“最后一局我输得那么惨,而且我也没偷看你的,你还大获全胜了,怎么还不高兴呢?” 顾令仪扭头盯着他:“你觉得我是因为没赢够在不高兴?”“怎会?"崔熠矢口否认。 其实确实是,要知道顾令仪前几局输多赢少,脸绷得紧紧的,都快把牌盯出洞来了。 简直是为了赢,面相都变了! “你就是这么想的,"顾令仪收回目光,笔尖在纸上轻点了一下,“不过你想的也没错。” 顾令仪坦率承认,从前江玄清就说过她凡事都爱争个高低。那次是顾令仪和一个颇有名气的棋手下棋,江玄清在一旁观战,对方棋手气势汹汹,顾令仪绞尽脑汁、拼尽全力却还是输了。等顾令仪望着落败的棋局思索从哪里改变才能破局时,江玄清同她说,太过在意输赢整个人就便失了平常心,姿态难看,不清贵从容。“你将输赢置之度外,哪怕你真输了,也不丢人,旁人可能还以为你游刃有余,留有余力,只是没较真,不在意胜负罢了。可你若总这般急赤白脸、就是落了下乘,显得人面目可憎,一旦输了就输得彻底,旁人也知道你拼尽全力也比不过对面了。” 这话并不是没道理,顾令仪听了却喉头一哽,她没想过江玄清会用“面目可憎"来描述她想赢的姿态。 当时的顾令仪咬紧牙关,她想骂一番江玄清,却感觉怕是一开口眼泪就要出来了,那就更丢脸了,只好强撑着将案上的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盒,一切复原后扭头就走。 待回了家,顾令仪对着那局棋枯坐半日,终于推演出一步妙手可能扭转局势,她让岁余将妆台上的铜镜拿过来。 镜中人眉头紧锁,嘴角下抿,整张脸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寸神情都写着不甘与计较。 的确显得急功近利、丝毫不淡薄从容,江玄清说的没错。但比起知错就改,顾令仪直接将铜镜放倒扣在案上,接着想今日那局棋妙手之后要如何应对。 她才不想改,江玄清若是觉得她这般在意得失很丢人,那他日后别同她一道好了。 江玄清总是赔罪很快,傍晚就认真同她道了歉,顾令仪邀他第二天下了一整日的棋,丝毫没手下留情,痛痛快快赢了他一天。瞧,输了一天的棋,江玄清也丝毫不镇定从容啊,面上也挺扭曲的。顾令仪放下棋子,起身道:“江玄清,你如今瞧着也挺面目可憎的。”她将那句话的伤害完完本本地还给了江玄清,但即使他捅你一刀后你捅了回去,恩怨两消,可你身上的伤口还在,哪怕愈合了还会留疤。自那次之后,顾令仪再没主动邀江玄清去过棋馆。此时她抬眼,问眼前的崔熠:“你也觉得今日我和你们打牌,太想赢,所以姿态不好看是吗?若是我从容看淡些,就算输了也会体面许多?”若崔熠说是,顾令仪倒是落得一身轻松,日后她一张牌都不用喂给崔熠了,打牌时不用再想如何让他也赢两把。 “也?什么也?有人说你坏话?“崔熠一下子眼睛都瞪大了,怎么有人这样有眼无珠,竞说顾令仪难看? 顾令仪没料到崔熠答非所问,怎么就绕到谁在说她坏话上了?“这人没被你打一顿吗?” 崔熠追问后,见顾令仪摇头,这下心里有数了,在顾令仪这里兴风作浪,却没挨揍的只有江玄清了。 如此想来,沂城还是太近了,江玄清敢和顾令仪说她想赢很难看,就该被送到天涯海角去才对! 思绪从天涯海角绕回来,烛火跳跃下,崔熠望着顾令仪,正色道:“哪有什么难看不难看,赢就是赢,输就是输。赢得再难看也是赢,输得再潇洒也是输。” “什么叫输得从容?在我看来,不过是有的人既赢不了,又怕输,这才找说辞挽尊罢了。” “今日你在牌桌上先输了,又努力想办法赢回来,拼尽全力达成目标,一点也不难看,反倒很令人敬佩,如果能赢,没有人想输吧?其实令仪,我今日也想赢的,只不过我能力不够没办法…” 顾令仪先是怔了怔,旋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道:“今日我也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到了最后本想给你喂牌,却没喂成,改日我们练一练,若是还同大哥大嫂打牌,我想办法让你也多赢两局。” “你居然肯为了我作弊?"崔熠也咧开嘴,惊喜道。“这不算作弊,要说作弊,也是大嫂先的,她都不知道喂了多少牌给大哥了。” “哇,真没想到,他们夫妻瞧着浓眉大眼居然做这种事,那下次你也要给我喂,我总不能比大哥差了。” 这边小夫妻正商量着下次打牌要如何作弊才好,另外那对“浓眉大 眼"的夫妻也在夜聊。 卧房中,杨楹头发散开,正拿着梳子一下下地通发,崔瑜蹲在她旁边,生得高大,和杨楹坐着差不多高。 “阿楹,多谢你出面帮三皇子妃了,此事是我大包大揽,最后却落在你头上,是我给你找麻烦了。” 三皇子妃现下已经在庙里祈福了,先太子冥诞将至,杨楹让三皇子妃向陛下请书,自陈三皇子曾用先太子的事做文章,罪孽深重,三皇子被囚于府中,不能外出,于是她携子去庙中为先太子悼念赎罪。陛下圣旨一下,三皇子和三皇子妃便自然而然分居了,至于在庙里面待多久,陛下哪管那么多,大不了一直祈福。 事情已经解决,崔瑜如今彻底改口了,再也说不出一句“婉君"了。之前二弟私下找他刨根问底,说他不愿意讲为什么私会就算了,非追着他问既无私情,自己为什么要叫三皇子妃闺名。“大哥大哥求你告诉我,我回去和我夫人说,她可好奇了。我们新婚,令仪又什么都不缺,我都不知道拿什么讨她欢心,你若是告诉我,她必然听得高兴!” 崔询:“……” 拿他的私事讨媳妇的欢心,真是造孽啊。 被追烦了,崔瑜松了口,给了自己其实是叫惯了的理由,崔熠听了神色古怪。 “大哥,你也是这么和大嫂说的?” 崔瑜点头。 崔熠嘲讽他:“大哥你从前和先太子关系极好,如今二皇子当了太子,你难不成会叫错他的名字吗?” 崔瑜沉默了,崔熠却不留情面地揭穿道:“涉及身家性命的规矩体统,你能想清楚能改口,却为什么改叫三皇子妃不行?不还是你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没将大嫂的感受放在心上。大哥,你当真对不起大嫂。”说完扎人心窝子的话,崔熠转瞬就笑呵呵地说:“不过还是多谢大哥你告诉我,我回去同令仪说,她一定听得高兴,因为真挺好笑的。”崔询…” 二弟说得他都快无地自容了,但确实有道理,崔琦这几日同阿楹说了许多句"对不住"。 二弟同他说伤害已经造成,道歉无济于事,但态度要有,补偿也要有。可崔琦不仅将地契都给了夫人,有些需要过户的,还特地抽空跑了顺天府,将名字都改了,他如今只有俸禄和月例银子,月例银子还是夫人给他发的,他浑身上下已经没东西能给夫人了。 杨楹手上梳子停了停:“这事好似是解决了,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今日出门前,我收到一封信,三皇子妃送给你的,小厮直接递给我了,我还没拆,等回去拿给你看。” 崔珀瞬间警觉,拒绝道:“不用,此事一直是你在处理,夫人你看就行。”杨楹面上勉为其难应道:“那好吧。” 心中却在赞崔熠这小子做事漂亮,前几日他来找自己,主动提出要帮她的忙,想换些东西,杨楹虽然应了,却也好奇他能帮什么、帮多少,没想到效果实在好。 如此一来,他找她办的事,也要出力办妥才是。梳子放到妆台上,“啪嗒”一声响,像叩开了什么隐秘的机窍。崔琦身形微动,已将她半拢入怀中。吻落下来,崔瑜总是亲得很重,像是要啃噬她一般。杨楹被压得向后仰,指尖却顺势攀上他的后颈,悄然收紧。大大大 晨光透过轩窗,屋内暖意未散。 刚醒来犯迷糊中,顾令仪觉得周身暖融融的,刮了一夜的风,竞然还升温了吗?被子也热腾腾的。 等等,被子怎么会热腾腾的? 顾令仪猛地睁开眼睛,崔熠的侧脸近在咫尺。当然,躺一张床,本也很近,只是她如今钻进他怀里,额头几乎抵着他下颌,近得能看清他下颌冒出的那层短短青色胡茬。顾令仪呼吸一滞,立刻屏住气,开始一点点、极慢地从他怀中往后挪。肩背先退,然后是腰,最后小心地将腿收回来,生怕惊动了他。总算退回自己的枕头,裹紧自己的被子,顾不上在意从温暖地方撤出的不适,顾令仪小心确认崔熠薄薄的眼皮还闭着,这才松了一口气。昨夜怎么睡成这样了? 顾令仪闭着眼睛回忆,这张床小了,即使崔熠都躺床边了,两人还是离得很近,顾令仪只好往墙那边靠靠,但这墙实在冷冰冰的,好似夜里她被冻得往有暖意的地方钻了? 绝不能让崔熠知道,否则就他那副贞洁烈男的样子,怕是要闹翻天了。躺了一会儿,旁边传来窕案窣窣的声音,是崔熠醒了。顾令仪适时地也动了动,揉着眼睛,一副刚醒的模样,意外地问:“你今日是不是起晚了?”崔熠正坐在床沿揉着左肩,眉头微蹙,疑惑道:“不知是不是夜里受了凉,这胳膊酸痛得很。” 当然不是受了凉,是被她脑袋压的,顾令仪面不改色道:“早说了让你盖严实点,你不听,天气凉了,你该老实些了。”“是该听你的。"崔熠从善如流地点头,起身披上外袍。等他转过身朝外走时,背对着顾令仪,崔熠根本压不住笑一一顾令仪是不是学坏了,怎么装得这么像? 第55章 交往 从南苑庄子回镇国公府没两日,顾令仪自觉做好了准备,已经有勇气再去骠骑将军府了,便给钱靖乔又下了帖子。 吃完早饭,顾令仪换了身衣裳,让闰成给她重新梳妆。崔熠在一旁的矮榻上歪坐着,手中捧一本书,眼睛却不住地往顾令仪那边瞟。她今日穿缠枝莲纹织金纱花边绢袄,发髻上插着一只玉雕的钗头凤,顾令仪起身之间,好似那只钗头凤要飞起来一般。见顾令仪打算往外走了,崔熠连忙撂下书,追过去:“你今日出门不带我吗?” 顾令仪站定,上下打量崔熠,他一身四合如意云纹缎交领袍,头上戴着羊脂白玉的玉冠,衬得他清俊非常。 看来是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没办法拿时间紧,没空等他收拾当借口了。顾令仪很快想到新理由:“我觉得你近来功课有些懈怠,虽说你乡试名次不错,但会试是天下举子间的较量,往年顺天府的解元也有爆冷落榜的呢,你不可过于骄傲,还是在家中安心读书吧。” “对了,我前两日在我那侧的书架上放了两本《大学》和《资治通鉴》,《大学》你定是认真研读过的,不过我觉得你还是要再多看看,我觉得′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说得非常好,是为官之本。”本只是想搪塞一下崔熠,顾令仪越说却越觉得很有必要,毕竞就崔熠之前对付四皇子的招数,他若是走上歧路,后果不堪设想。“《资治通鉴》也要看,比起学里面的权术心术,得多看看那些聪明反被聪明误,仅凭智计玩弄人心、不顾道义之辈,纵然一时得势,最终是何下场。”要让崔熠看看胡作非为的下场,好好警醒一二,毕竟顾令仪可不想日后去牢房探他的监 心中这样想,嘴上不忘找补道:“当然,我说的自然不是你,你是不会做这种事的,我观你身处富贵之中,却生活简朴,丝毫没有跋扈欺人之意,还能一心向学,刻苦读书,实在是美玉良材。不过官场诡谲,镇国公府又身居高位,学学这些大有裨益,毕竞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说的就是崔熠,他这种不求外物,意志坚定的人行恶才最可怕!顾令仪没办法时时刻刻盯着他,比起处处防备,不如直接让崔熠相信他自己就是个大好人苗子,在思想上给他掰直了。崔熠本追着要出门,却被顾令仪的夸奖砸个头昏眼花,想不到她平日不说,心中竞是对他如此推崇。 既然如此,也不好辜负她的期待,崔熠理一理袖摆,背都不自觉挺直了,道:“你说的没错,我今日还是留在家中读书,这些日子是有些懈怠了。”说两句好话唬住了崔熠,顾令仪总算顺利出门了,到了骠骑将军府门口,顾令仪深吸一口气,这才下了马车。 不叫崔熠来,自然是怕他为了找回面子再同钱靖乔再打一场。国公爷要求崔家儿郎不能松懈武艺,顾令仪可瞧得清楚,挨那一拳之前,崔熠除了一大早起来跑步,每日只会在演武场混一刻钟,回来连汗都不用擦,清清爽爽的,纯属走个过场。国公爷将三郎都按在演武场盯着,对待崔熠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崔熠自从被打了一拳,现在每日主动在演武场待一个时辰,每次更是练得背后衣裳都湿了,全然一副洗心革面,蓄势待发找场子的架势。但作为当日比试的见证者,顾令仪觉得钱靖乔的武艺应当甩开崔熠许多,崔熠洗心革面是有志气,但差距太大,崔熠短时间内就算把脸给洗破了,也追不上钱靖乔的。 对于顾令仪来说,上次装头痛逃跑和抱头鼠窜也没什么区别,她实在不想再陪崔熠丢一次人了。 进了将军府的门,顾令仪被仆从引入前厅,厅中钱靖乔和许意绾正在喝茶。互相见过礼,看出顾令仪的意外,许意绾解释道:“我家里最近有些不安生,我母亲和靖乔母亲是手帕交,这几日都在她家小住。”顾令仪挑了挑眉,上次回顾家,母亲说曲陵侯府和四皇子的亲事怕是不成了,这消息竞是真的? 为了四皇子,许意绾之前还来堵她呢,不然重阳节也不会闹那一出,如今怎么回心转意了? 顾令仪没多问,许意绾将堂内丫鬟遣散,然后朝她福了福身,道歉:“望你海涵,那日我不该冲动行事。” 虽然还是不知顾令仪为何和四皇子在亭子里单独相见,但脑袋在水里泡过一遍,许意绾也不觉得是因为私情了。 顾令仪瞧着不是头脑发昏的,许意绾这几日的噩梦里还是顾令仪在岸边拿竿子戳她呢。 那份狠辣劲儿,并不像成了亲还舍不得旧情的人,倒像是能把旧情直接按死在水里的样子。 再说了,上次在校场,顾令仪那么一个爱面子的人,为了崔熠装病,许意绾简直瞠目结舌,他们夫妻之间感情应当极好。“那日过后,我一见到四皇子,就想起溺水的经历了,忍不住地发抖。见我实在抗拒,简直马上要昏倒似的,我父母不得不同意这门亲事算了,不过为了那边面子好看,要显得家里面意见不一致,有些争论,所以我才到靖乔家小住来了。” “男女之间的喜爱之情的确有些脆弱。"许意绾感慨道。她之前明明还是很喜欢赵恒的,生得不错还体贴,而且有权有势的,要不然宫宴那日也不会想尾随偶遇,但如今许意绾见到他恨 不得拔腿就跑。“你看见四皇子就害怕,那你看见我不怕吗?"顾令仪疑惑道。许意绾怔忪了一下,最后摇头:“好像不怕,大概我知道你当时用竿子戳我,其实是想救我的。” 而赵恒却是用一根看不见的竿子,将她捅下水去。落水之后的那次相见,许意绾还对赵恒抱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问他是不是还在和别家小姐相看,还不等许意绾提在御苑撞见他和人相会的事,便听到赵恒有些意外地承认:“确实有,父皇让我这次可以娶一位正妃和一位侧妃,皇家的姻缘终究与普通人家不同。本想等过阵子再和你说,但既然你知道了,现在告诉你也无妨。” 可连太子都还没娶侧妃呢,赵恒居然要同时娶两个,那瞬间许意绾的少女怀春过去了,冬天一下子来了。 赵恒的轻描淡写让许意绾冷得发颤,她好像又回到了那日冰冷的湖水中,她意识到若是成了亲,她可能会被那根看不见的竿子一次次捅入水中。这一次有顾令仪拉她上来,下次还会这么走运吗?许意绾脑子里那些风花雪月散个干净,这不是她想要的姻缘。许意绾一见赵恒就发抖,三分是真,七分是装,母亲同她说,若不假装“中了邪",父亲不会轻易松口的。 “这桩事黄了,不久后怕是又要开始相看新人,靖乔方才还和我说对议亲很是头痛,见了一个又一个,还是令仪你脱离这苦海了。”作为“过来人”,两双眼睛都看过来,等着她说些什么,但顾令仪和崔熠是假结亲,怕她的经验只会误人子弟,索性自己记性够好,还记得堂姐给她分享的那些。 “我成亲时,母亲说人人都要走过这样一遭,叫我不要怕,但一开始住进别人家终究是不适应的……” 大大大 当今陛下的几个皇子如今都留在都城,成年的开了府,只有六皇子还住在宫里。 四皇子府书房内,香炉吐着芬芳的青烟,却驱不散室内的沉闷。幕僚吴岭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赵恒:“殿下,和曲陵侯府的婚事还是要再思量一二,曲陵侯在五军都督府任职不说,他夫人娘家是江南豪商,如今我们正用钱之际,这门婚事,实乃雪中送炭啊。”赵恒按了按胀痛的眉心,不耐道:“你当我不想吗?问题是那许意绾重阳节落水,不知在那湖里招了什么脏东西,一瞧见我就抖若筛糠,你告诉我,这和情况如何娶?再说了,事已至此,尔等就不能多动脑子,想想别的法子?整天只盯着本王的亲事琢磨!” 吴岭躬身不敢再言,书房内落针可闻,其余几位中年幕僚也纷纷低头,无人接话。 赵恒看着眼前这群幕僚,都是告诉他这也不行,那也不可的,一个能出主意的都没有。心头火起,正欲挥手让他们全数退下。这时,坐在末位的幕僚孙恺身体微微前倾,似斟酌许久,方谨慎开口:“殿下息怒。卑职近日倒留意到一桩奇事。”他顿了顿,见赵恒目光投来,才继续道:“月前在城南赌坊外,曾见一边商,衣衫潦倒。不过短短数日,竟见在得胜楼穿金戴银,出手大方。卑职心下生疑,几番探查,方知他做成了一桩暴利买卖。”赵恒敲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身体坐直了些:“哦?什么买卖?”“辽东人参。” 大大大 说好午前便回来,顾令仪却在骠骑将军府吃了午膳,回镇国公府时,日头已西斜。 马车未停稳,隔着车帘缝隙,顾令仪瞧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坐在镇国公府大门口,手里捧一本书在看。 顾令仪当即将车帘按住压实,要是可以的话,她真想在马车里躲一躲。可惜很快顾令仪感觉到有人在外面拽她的车帘,和自己角力着,不用想都知道外面是谁。 顾令仪深吸一口气,不和崔熠扯这块可怜的布了,径直探身下车。崔熠打架不行,这时动作倒灵活,胳膊伸出来,顾令仪也没和他客气,扶住借力下了车。 “你怎么能坐在门口?"也不知人来人往的,崔熠在这里被多少人瞧见了。“你说午膳前便回来的,三弟今日来我们院子里捣乱,他说你出去玩不带我,我说你会回来陪我吃午饭,结果午膳我一个人吃的,他笑了我好久。”顾令仪” 崔琚这倒霉孩子! “为了证明我们的夫妻感情,我便来这里等你了,而且我还拿着书呢,没耽误读书。"崔熠向顾令仪展示一番他手里的《大学》。“不是提前让人给你递信了吗?” “我大话放太早了,那时候已经收不回来了。所以令仪,你今日在外面玩得开心吗?” 顾令仪点点头,手背贴上崔熠的手,冰凉凉的。崔熠这么一个热乎的人,在门口吹了这么久的风,也会很冷。“你开心心就好,”崔熠却只是笑了笑,脑袋凑过来,细细观察顾令仪面上的神色,道,“你是不是内疚自己没早些回来了?千万别这么想,你已经提前派人告诉我中午不回来了。来门口等你,是我和崔琚一句顶一句,自己要来的,这事是我虚荣心作祟,和你无关,你不用为此负责。”顾令仪伸手将崔熠凑过来的脑袋推远点:“才没有,你不要自作多情。”崔熠的脸也是凉的,算了,下次和崔熠约好的事还是说到做到,尽量别临时变卦。 “那就好,你不要嘴硬心软。"崔熠回嘴道。“自然不会,我的心只会比嘴巴还硬。 "顾令仪轻咳一声,信誓旦旦。睡前,顾令仪让岁余将熬好的浓姜汤送上来,崔熠痛快一饮而尽。顾令仪看着喝得这般爽利,竞有些微的遗憾,当初她落水,崔熠按头她喝药,她还以为今日是风水轮流转,结果他跟喝水没差。熄灯躺下,各拥一衾。黑暗中,崔熠想起在庄子的那夜,床小屋冷也有好处,那晚顾令仪不住地往自己这里挪,细微的动静下,崔熠醒来了,认清形势后悄悄将自己的被角掀开一点,用热度诱捕顾令仪。果不其然顾令仪就一点点挪过来了。 等顾令仪完全进了他的怀里,崔熠再将被子一盖。虽然后半夜僵着不敢动,但崔熠一边回忆,一边想下次这样的机会什么时候能来。 静思堂有可能忘了买炭?突然变冷吗? 胡思乱想中,顾令仪同他说:“崔熠,赵恒和曲陵侯府的婚事不成,怕是中计的可能性更大了。” 今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虽说宁拆十座庙,不会一桩婚,但顾令仪挺高兴的,一是许意绾不至于跳火坑,二是失了曲陵侯府的支持,赵恒定是更缺钱了崔熠“嗯”一声,比起他此刻脑子里想的,报复赵恒这件事吸引力有些不够。“对了,今日钱靖乔教我投壶射箭,她大概是在试图和我交好。"正是因为想弄清钱靖乔的目的,顾令仪才在骠骑将军府待到傍晚才回来。听到这个,崔熠瞬间清醒了,问:“她想做什么?”崔熠想说投壶射箭自己也会,他也可以教,随即堵心心地意识到自己肯定不如钱靖乔擅长,说出来也是自取其辱。 “她……她应当是想通过我来见长公主,我猜她有心从军,但在都城没机会,听闻长公主从前组过一只娘子军的,她大概想了解一二。”一听到是这种事,崔熠心下一松,道:“她在水里救过你,改日我帮忙引荐一下,我娘应该会帮忙的。” 崔熠说得自然,顾令仪却皱了皱眉。 在家中不受待见的孩子是很难一遇见事就想到父母的。譬如顾令仪因着旧事,遇见事了多半自己先试着解决,除非是关乎家族的大事,否则都不会告知父母。 而崔熠想也没想,便觉得找长公主帮忙可行?黑暗中,顾令仪看不清崔熠的神情,她伸手,搭上崔熠的额头一一嗯,没吹发烧。 第56章 欺负 早膳时分,顾令仪正咬一口虾肉蒸饺,便见崔熠别过头去,捂住口鼻,咳了两声。 顾令仪皱着眉头正要问崔熠是不是昨日吹风不舒服,就听他主动解释道:“我就是被这粥呛了一下,没生病。” “你不用这般小心,平日里我在书房颇为安逸,昨天在大门口看书才让我懂了圣人的真意,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昨日一试,果然非同凡响,不仅没有伤害我的身体,还磨炼了我的意志。”见崔熠越说越来劲儿了,顾令仪咽下蒸饺,伸手将崔熠眼前的碗碟撤到一边,道:“好啊,这么有效果,不如一以贯之,既然要饿其体肤,崔熠你早上别吃了。” “岁余,我吃完了,把盘子撤了吧,崔熠他要辟谷,别用这些食物干扰他。”等崔熠填了个半饱去演武场练完又迅速洗完澡换身衣裳,走到书房前,瞧见门外摆着一张桌,崔熠暗叫不好。 打帘刚迈进一只脚,顾令仪听见动静,抬眼道:“你不用进来,门外是你的桌子,你既要磨炼意志,又岂是一日之功?从今日起,我这等好逸恶劳的在书房内学,崔熠你这种即将继承大任的就在外面学,各得其所。”“……"崔熠脚步顿了顿,然后厚着脸皮果断进了书房,道,“令仪,我错了,我不胡说八道了,我其实也好逸恶劳,再也不没事找事去外面吹风了。”顾令仪望着崔熠这三两下就认输的模样,有些可惜,还以为他能多挺一会儿,叫他吃吃苦头才长记性。 一刻钟后,崔熠在燃着炭火,暖呼呼的书房中喝着莲子羹,吃着五香糕,反省自己服软服晚了,他该在顾令仪撤他碟子的时候就认错。“崔熠,你喝莲子羹能别吸溜吗?"顾令仪放下手中书卷,忍无可忍。见顾令仪总算正眼瞧他了,崔熠道:“我饿了,这么喝起来香。还有,你吃完早膳就这么坐着,该起来走一走了。”见顾令仪不理他,崔熠又衔住盏沿,猛吸溜一大口。这下好了,崔熠缩缩脖子,顾令仪气势汹汹地朝他走来,要来堵他的嘴了。大大大 接下来半月,顾令仪与钱靖乔往来渐密。这日从骠骑将军府告辞时,钱靖乔送至二门,忽然对她深深一揖,姿态郑重。“令仪你如此聪慧,我想你已经猜到了,我知此事荒唐,但我还是想试一试,长公主是我唯一知道领兵打过仗的女子了,我实在很想见一见她。”顾令仪早有准备,扶她起身:“其实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该早些开口问你,主动帮你,但我以为,需等你亲口说出这请求的勇气,才是去见长公主最好的时机。” 钱靖乔一向疏朗的眉眼,也添上几分愁:“我家最近在给我相看亲事,若是再犹豫,怕是嫁人生子,不再有从军的指望了。可军营我也根本进不去,便想着在这最后的关头,再试一试,若是真的没办法,那也只好认了。”钱靖乔说着“认了",可语气里全然是不甘,顾令仪望着她的样子,很是熟悉。 她应承道:“等我这边准备好了,我给你下帖子请你来镇国公府。”第二日,崔熠便去找长公主了,他自信母亲向来对他面冷心热,极有把握,不料长公主听完,只将茶盏轻轻一搁:“此路走不通,她不必来见我,让她安心嫁人生子,断了这念想吧。” 竞是见也不愿见。 崔熠在顾令仪面前夸下海口,最后却又灰溜溜地说了失败的消息,颇有些讪讪。却见顾令仪并不惊讶,只若有所思道:“果然如此,我还以为你和长公主之间的关系缓和了呢。” 这一句话像道雷一样劈向崔熠一一 糟了!之前是不是崩人设了? 完蛋了,江玄清一走,他这些日子过得太顺利,实在有些得意忘形了。明明警铃大作,可望向顾令仪,连警惕都变得有些软塌塌的,他勉强找补了句:“也是,自你进门后,母亲对我态度好许多,没想到又是我高看自己了。帮是一定要帮,容我再想想法子。” “无妨,我另有主意,你后日配合就是,”她目光掠过他的手,稍稍一顿,问,“你最近在演武场练射箭了?我瞧你手上最近多了些小口子。”崔熠点头,说练武总是这样,受些小伤很正常。闻言顾令仪眯了眯眼睛,这口子第一次出现是在下午,崔熠可没有午间练武的习惯,必然是其他原因造成的,顾令仪方才是明知故问,以免崔熠想出新借囗搪塞他。 所以,崔熠是有心瞒她,他私下里到底在捣鼓什么呢?大大大 崔熠的小心思先放一放,顾令仪打算先将钱靖乔的事办妥了再来收拾崔熠。约了钱靖乔巳时来,顾令仪先去库房挑了挑弓箭,既然名义上是让钱靖乔教她弓箭,姿态总要做到位。 即使她如今射箭就蹭个靶子边儿,那也得挑把漂亮弓。木架间陈着刀枪剑载,日光下,映得微尘浮动。转来转去,顾令仪都没寻到满意的,正欲随意取一把,转身时目光却定住两张盾牌的缝隙后,好似放着一把弓。 她拨开遮挡,将弓取出。弓身修长轻巧,通体以柘木为干,角片为弭,握手处缠着鹿皮,弓弦紧绷如刀锋。 形制秀致,但弦力极强,顾令仪试了试,纹丝不动。算了,拉开了她也射不中,选把好看的做做样子就是了。拿着弓出去,崔熠正从演武场回来, 随口问道:“挑好了?”待看清顾令仪手里的弓,崔熠的笑容一下僵住了。顾令仪察觉,将弓抬了抬:“怎么?你舍不得给我用?”崔熠竭力挤出笑:“这怎么可能?” 幸好今日大哥上值去了,不在府中,不然他怕是能看见自己丢失的宝弓又重现人间了! 钱靖乔很快应约而来,顾令仪同她一起去了国公府的演武场。若没出崔熠这个不合群的,国公称得上一门武将,演武场作为府中最重要的场地十分开阔,几乎占了东院一半。 北面是一排箭靶与兵器架,南面留出大片夯土平地,边角立着石锁、蹲桩什么的。 这个时辰,演武场只剩崔琚一个,崔琚虽人小蛮横,在武学上却是被按着头下了苦功夫,他正在和一个侍卫对打,一拳一脚颇见功底,嘴里呼喝有声。顾令仪引钱靖乔至靶场一侧,刚搭箭试了两次,拉半天弓都没拉开,好不容一在钱靖乔的帮助下射出几箭,也是贴着靶子边飞过去。崔琚果然凑过来,撇嘴道:“嫂子,我闭着眼也比你射得准。”顾令仪收弓,微微一笑:“三郎,你和我比什么,你能赢过钱小姐才算有本事,要知道前些日子她和你二哥切磋,差点将他打得痛哭流涕。”知道这小子和崔熠不对付,顾令仪一提这个,崔琚顿时来了兴趣:“二哥这么废物呢?连个女子都打不过?” 顾令仪笑而不语,很快就能让崔琚知道,这个家的"废物”可不止崔熠一个。当崔琚叫嚣着“你是女子,要不我让你一只手"朝钱靖乔冲了过去,钱靖乔侧身避过,右手在他肘下一托,左足轻勾其踝。崔琚“哎哟”一声,便面朝下扑倒在夯土地上。 静了一瞬,嚎哭声炸起:“哇啊!好疼啊!”早知如此,顾令仪捂住了耳朵。 崔琚嚎了好一会儿,从地上爬起来,带着哭腔说方才是他大意了,他这次不让一只手了,就又冲了上来。 钱靖乔此番不再取巧,见他拳来,直接以掌格开,顺势扣住他手腕往下一压,另一手在他肩胛处轻轻一推。 推拉之间,崔琚又跌了个结实的屁股墩儿。一收招,钱靖乔学着顾令仪迅速捂住耳朵,顾令仪说她今日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狠狠欺负眼前的小孩,她不明所以,却老实执行。崔熠闻声赶来时,见崔琚正满地打滚,劝了几句无用,只得遣人去请长公主。 顾令仪出谋划策利用小孩,一点不心虚。崔琚时常出言无状,上次若不是他没事找事刺激崔熠,崔熠也不至于吹那么久的风,而且钱靖乔下手又有分寸,一点皮肉之痛罢了。 孩子现在不打,日后出门也是要挨别人揍的。大大大 致远堂中,赵澜早听见崔琚的哭声了,狠狠皱了眉头,崔崇之尚武,演武场就在致远堂后面那块地,嚎哭声是不绝于耳。挨过一阵,总算歇了,新一轮又来了。 丫鬟来禀时,赵澜按按额角,崔崇之今日不在家,这重担可不就落她头上了,推都没法推。 赵澜到演武场时,场面已经越发荒唐了。崔琚打不过,便叫身边的侍卫一个个上:“我年纪小,你打我是欺负人,让侍卫们与你较量较量。”待侍卫败下阵来,崔琚没招了,大哥和爹都不在家,崔琚眼睛里包着眼泪,嘴巴一瘪:“二哥,鸣呜鸣,怎么办,打不过……崔熠嫌弃地用帕子碾碾小孩的脸,鼻涕邋遢的:“二哥也没法子,二哥也打不过。” 赵澜没瞧这难兄难弟报团取暖,而是注视着钱靖乔那边,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二郎夫妻是引她出来见人。但赵澜并无不悦,钱靖乔确实武学上极有天分,而且颇有谋划,一对一时悍勇,一对多便换了省力轻盈的打法。大郎能打得过她吗?有点悬,招式上可以较量,但脑子八成比不过。这般想着,赵澜走近崔琚卧倒的那一块,俯身用自己带的帕子在崔琚的脸上随便糊弄了两下,彰显自己的慈母之心:“哭了就能打赢了?有人治治你也好。” 那边一打完,钱靖乔即刻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臣女钱靖乔,拜见长公主。” 赵澜上下看看她,终是轻叹:“你既想见我,我们就聊聊吧。”大大大 杨楹今日外出巡视铺子,甫一回家便听到响动,带着两个丫鬟匆匆赶到。路上已听过丫鬟说前因后果,心中稍安。 一到演武场,杨楹先同长公主见过礼,又吩咐丫鬟带三郎去洗漱,再让人往正堂备茶待客,行事利落周全。 待诸事稍定,她转向顾令仪,正要说两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弓上,顿了顿,道:“弟妹手中的弓瞧着不错,用着可还顺手?”顾令仪只当寻常对话,道:“挺好的。” 感受着大嫂似有若无的目光,崔熠后背都微微发凉。不好!怎么就又被大嫂逮个正着。 第57章 出路 一行人从演武场转到了正堂,杨楹见茶水糕点都准备妥当,便道:“今日是我待客怠慢了,不过三郎方才哭得实在厉害,我还是不太放心,要去瞧一瞧,容我先退下。” 杨楹何等的玲珑心思,钱小姐是弟妹的客人,如今又要见长公主,左右是有事相商,她不知前因后果,此时离场不掺和才最为妥帖。赵澜点头:“辛苦阿楹你去照看那混小子了,他要是还吵闹,实在不行你就叫人给他嘴堵上,三郎是个人来疯,越是在意他越是闹腾,晾一晾很快就好了。” 杨楹退下后,赵澜见二郎和令仪也起身欲退,她阻止道:“你们既费心思促成此事,便一起听听吧,钱家姑娘你介意他们二人旁听吗?”钱靖乔自然摇头说不介意,赵澜便让仆从们都退下,顾令仪和崔熠又坐了回去。 正堂内只剩他们四人,赵澜便对钱靖乔直言道:“你以一介女子之身,想投身军营,走不通。” 听了这话,钱靖乔难掩失落,但她还是问:“可长公主你从前有一支娘子军的?” 听到娘子军,赵澜的脸色更显冷峭,她驳斥道:“你都说了是从前,可娘子军本朝初立的时候就散了,她们现在都去哪儿?都回去相夫教子了,这就是结局!” 长公主这句话堪称掷地有声,听得顾令仪心中一颤。她从前只觉得长公主一张冷面,话也不多,似是对一切都不太在意,可原来她也有这般情绪浓烈的时刻吗? “当年我能掌兵,是天下大乱,生死存亡之际的无奈权宜。陛下在前线,后方时常兵力空虚,我这才组建女军守城。如今天下承平,陛下首要考虑的是稳定与礼法。他绝无可能,也绝无动机去为一个武将之女,重启一个曾带来巨大争议的先例。” “而且当年我解散了娘子军,恰是堵死了后来者的路,没有留下任何一个可供后世援引的女子军职官制。兵部籍册上从未正式承认过我们。因此,如今没有任何一条律例、任何一道程序,可以让一个女子合法地进入军营,获得升迁,哪怕是从最低级的士卒做起。” 赵澜难道不痛吗?诚然旧部们如今生活富足,但她们和男子一样,在战场上付出了血与泪,可却没有一官一职,只有诰命和赏赐,毕生的才华与志向再无施展之地。 但赵澜没有办法,那时朝堂上已有“阴盛阳衰,非国家祥瑞之兆"的声音,她若是不当机立断上书解散,怕是要让部下们迎来口诛笔伐、众口铄金了。没有相应的制度托底,她们的存在就是任人攻击的活靶子。起码那时候停下,还能给部下们谋得后来的富贵。午夜梦回之间,赵澜曾一遍遍回想旧日的情景,她是不是做错了,到底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赵澜想不到,她只好劝自己放下,起码所有人如今都过得不错,她努力说服自己这是一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钱靖乔双拳紧握,不甘心道:“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只要让我上战场,我有信心同男子一样博取功名,甚至比他们做得更好。”赵澜垂眼无奈道:“孩子,这本身就是一个死结。朝廷不会给女子获得军功的机会。而没有军功,你便永远无法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机会。”“我之前不想见你,便是这个原因,我没办法帮你。若你父亲正掌兵权,在边关驻守,你还有些微的机会,你说动他让你披甲上阵,也许能凭实力建功立业,再让你父亲为你上书请功,你有实际的用处,陛下许有可能破格封你做个女将,让你助你父亲守关。可骠骑将军的名头响亮,却只是个虚职了,你父亲一身旧伤,已经上不了战场了。” 钱靖乔听了,便知这是长公主的肺腑之言了,她垂着头已经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了,长公主已经将其中利弊说得一清二楚了。面对钱靖乔的失落,顾令仪有些不忍心,她之前只帮钱靖乔引荐长公主,没有为她投军一事出谋划策,因为她也没有办法。军中全是男子,哪怕真出主意让钱靖乔混进去,从小兵做起,可要她和男子同吃同住吗?就算抛掉礼法,为了博前程咽下这些艰辛,钱家也不是小门小户,他父母绝不可能同意,钱靖乔如何才能瞒天过海?顾令仪都曾细细想过,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束手无策,本想着长公主熟悉军中,也许真有旁的路数呢? 只可惜长公主也没有,当真只能这般了,顾令仪也有些沮丧。今日钱靖乔那般威风,四个侍卫一起上都打不过她,可这样的钱靖乔日后只能收了刀枪去嫁人生子吗? 顾令仪为她感到可惜,也有些物伤其类,崔熠察觉到了顾令仪的失落,他绞尽脑汁,花木兰的故事家喻户晓,这能效仿吗?恰在此时,赵澜问:“前日二郎向我提此事,我便花了点时间查了查你,你祖籍是在西南对吗?你父亲随陛下打天下后定居都城,但你祖父还留在云州,出身当地土司钱氏一族?” 钱靖乔点头,她家确实是从西南而来。 “那你直接嫁人吧,这是你最好的出路了。“赵澜平静道。此言一出,钱靖乔瞬间红了眼睛,顾令仪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听见钱靖乔抖着声音说:“多谢长公主替我思量” 赵澜见钱靖乔一副如丧考批的样子,挑了挑眉:“我是让你借嫁人掌兵,而不是单纯嫁人。” “不用谢 我,你该谢你自己,若不是今日在演武场让我觉得你确实适合战场,我不会同你提此事的。” 土司制度是大乾授权西南边地进行地方家族自治,朝廷承认并且进行册封,当地豪族首领会被授予宣慰使,给予他们管理本地军民、征收赋税的权力。西南外族繁多,地方的土司是有独立军权的,某种意义上也是为朝廷镇守边关,有极大可能获得战功。 “钱氏一族与大乾的关系不错,陛下对钱氏的土司很是看重,并不想换人,毕竞换了旁人可能有别的心思。不过钱氏土司却只有一个独子,我记得还十分体弱,比你小几岁,你若嫁了他,再逐步展现你的将才,将土司的兵权渐渐拿到手里,替夫掌权,并非天方夜谭。” “西南本就纷争不断,你掌兵再大捷几场,陛下给你将军封号是板上钉钉,毕竟你在都城长大,陛下对于自治的土司地界有一个不会说翻脸就翻脸的自己人'定然十分乐意。” 钱靖乔身为一个武将之女,她再有将才,在陛下眼里都可以被埋没,可她若能成为土司和大乾之间的系带,那便再也无法轻视她,甚至陛下希望她爬得越高越好。 长公主这一顾令仪听得瞠目结舌,其实说白了,赵澜是让钱靖乔回本族吃绝户,借此获得兵权。 钱靖乔也愣了下,这是一条她从未想过的路,但她没多犹豫,道:“多谢长公主替我指条明路。” “无事,说两句话罢了。要牺牲婚约的是你,最终成不成也靠你自己。“此事听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钱靖乔虽是钱氏本族人,但如何嫁回去,后续如何谋获兵权都不简单。 一个不好,这是将人往火坑里推,但赵澜今日实在是有些惜才,她想给钱靖乔一个能搏一搏的机会。 等顾令仪同崔熠回了静思堂,她忍不住拉着崔熠感慨长公主的聪慧:“你母亲实在是伟女子也!” 长公主平日里不声不响,对内宅之事也很少插手,心中却是如此有成算,顾令仪很是钦佩她。 今日之言乍一听觉得不可置信,但细细想来的确是最好的路数了,同样是要嫁人,从前钱家给钱靖乔的安排,嫁人、相夫教子就是她此生最终目的了。可在长公主这里,嫁人成了获得权力的手段。顾令仪这般想着,拽住崔熠的袖子,凑近上下打量他。崔熠被看得心中紧张,不会在母亲的启蒙下,顾令仪突然发现他甚是无用,要踹了他另寻一个更有用的夫君吧? “我……我这几日读书的功夫确实差了些火候,我知道错了,我从今日开始废寝忘食地学,父亲已经在帮我找合适的外放地了,我一定不会”什么废寝忘食,顾令仪才不信,崔熠这个人读书不像个样子,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之前在书房,顾令仪时常选择背对着他,眼不见心不烦。她不明白,看书就看书,为什么要把毛笔在手中来回转。一手撑着下巴,眼睛半阖不阖的,毛笔在他五指间来回绕,都快转出花来了,顾令仪瞧了忍不住想,崔熠若是耍枪有这个灵巧程度,怕是也不会被钱靖乔打得落花流水的。 但顾令仪最近不再背对崔熠了,因为十天前,崔熠转笔的时候,将墨甩了她一背。 做错了事就算了,还妄想她也许发现不了,闭口不言,试图蒙混过关。要不是叫岁余发现了,顾令仪许是真被他混过去了,用墨给崔熠也染了一身衣裳,勒令他穿一天,顾令仪这才稍稍解气,自此之后在书房里,绝不背对崔熠。 毕竟谁知道他又在捣鼓什么幺蛾子。 就崔熠日常这个德行,顾令仪对他多上进很难有什么指望,盼他能安安生生中进士就不错了。 此时此刻,顾令仪看着崔熠,连连点头:“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时聪明时笨了,聪明应当是随了长公主的。” 崔熠…” 所以笨的随谁不言而喻了吧。 第58章 冬至 日头越来越短,冬至悄然来临,作为亚岁,冬至是一年中仅次于新年的重要日子。 天还黑黝黝地沉着,在朝廷中有官职的崔崇之和崔珀就换上朝服去宫中参加冬至大典,然后再急匆匆赶回家来。 《家礼》有言,四时应祭四代,冬至是祭始祖的日子。一家人整整齐齐在祠堂上过香,按照旧礼,理应先在祠堂集中,然后再去始祖墓地祭祀,只是南都北迁,崔家的老祖宗们都葬在南边,只能一大家子又出了城,朝南边的方位拜了拜,全了祭礼。 “孝孙崔崇之阖门卷属,告于高曾祖考她灵日:昔者祖宗相继,鞠育子孙,怀抱提携,劬劳万状…” 国公爷站在前头,作为一家之主扛着最多的风,口中念着祭先祝文,顾令仪躲崔熠后面,明晃晃地听见崔熠在他爹说“孝孙"的时候轻笑了一声,顾令仪忍住给他一胳膊肘子的冲动。 如今是在祭祖,顾令仪劝自己不好言行无状,挨到结束,还没来得及问他到底笑什么,就见崔熠一个大跨步,上去给了他哥一脚。崔瑜没防备,一个踉跄稳住身形,愤怒回头,崔熠瞬间后退回去,避免承受他哥的报复,嘴上道:“长子长孙,你怎么还在站着,你看嫂子作为长子长媳今日这一摊子事都是她张罗的,你就这么站着?你真好意思。”瞧见崔瑜拳头都紧了,顾令仪真怕他一怒之下一拳攘崔熠脸上,崔熠之前说他们兄弟关系不好,有没有可能崔熠也要反思一下自己,他这么招人嫌,很难关系好啊。 顾令仪无奈上前,拽住崔熠的袍角:“崔熠,我有些冷了,我们去马车旁边避避风吧。” 将两兄弟拉开距离,崔瑜果然没“追杀”,而是朝他们颔了颔首,转头去帮杨楹张罗了。 “我觉得大哥脾气也还行。"毕竞这都没揍崔熠,顾令仪都想给崔熠来两下了。 站在马车侧边,前面还有崔熠帮忙挡风,顿时暖和许多,顾令仪疑惑道:“我怎么感觉,你最近对大嫂特别谄媚?”越说越觉得在理,崔熠这些日子没少盯着崔瑜,督促他维护好自己的小家庭。 崔熠摇头:“这怎么算是谄媚大嫂呢?大哥他毕竞有前科,我是不想大哥这等人败坏我们崔家的门风,出去影响我和三郎的名声,自然多多警醒他,让他不要走了歪路。” “而且我对大嫂怎么能是谄媚,全然是发自肺腑的尊敬。而且上次也被你抓住了,我想买大块琉璃玩,大嫂还特地差人跑了一趟官制琉璃厂,以国公府的名义帮忙了。大嫂对我们二房的事这般上心,理应回报一二。”见崔熠说得信誓旦旦,顾令仪一想也是,嫂子将家里管得井井有条,而且对待两个弟弟也颇为公正,并无为难之处,她为人端庄温和,怕是个不爱诉苦的,让崔熠这个弟弟帮忙上上眼药也好。 毕竞崔熠和崔瑜的关系足够差,也不怕再伤感情了。正想着事儿呢,一阵寒意袭来,顾令仪又拽拽崔熠:“你到左边来,风向变了,现在是我给你挡风。” 顾令仪使唤崔熠很是顺手,他是个不怕冷的,就站这么一会儿对他来说是毫无影响,都不用碰他的手,顾令仪都知道一定是暖和的。崔熠忙不迭地来到左边,来回挪,边挪边问:“这下好了吗?”“好了好了,别动了,站在这儿最好……”指导崔熠站定,顾令仪压低声音,“方才祭祖国公爷念祭文的时候你笑什么,幸好他没注意,不然我看你是又想吃棍子了。” 崔熠:“我就是想到点有意思的事了,我下次注意当然崔熠绝不敢说,自己想到的有意思的事,是在崔崇之自称孝孙时,自己想“诶”一声。 大大大 一番折腾回到家,冬至午间是一家人一起吃,家中早备好了羊肉锅子,洗过手换身衣裳便能开动了。 热腾腾的锅子翻腾着白汤,桌上除了冬日常见菜肴之外,还添了一道米糍,别称冬丸,糯米团外面裹着豆粉,这是冬至必须要吃的。进了冬九,便开始了一年中最寒冷的阶段,吃米糍寓意着团圆、暖身和康健。 等吃完饭,顾令仪带崔熠去了书房,将提前准备好的画轴展开,挂在书房的墙上,盖住了墙上那块被崔熠甩笔上去的墨迹。画上是一枝寒梅,错落着九朵梅花,每朵梅花正好九瓣。顾令仪提起朱笔,选中一片花瓣,点下一笔,素梅染瓣,为黑白的水墨画添上一抹色彩。 放下笔,她警告崔熠:“你这些日子转你的笔给我小心些,莫要甩了墨,毁了我的九九消寒图。” 以冬至为起点,九个九天,一枝梅花都开了,便是冬去春来之际。崔熠站在画前,来回端详,感叹完古人的雅趣,老实承诺道:“自上回问了祸,我都是拿没用过的新笔来转了,必定不会再犯了。”说着崔熠就要竖三根指头以示诚心,顾令仪见他这架势,连忙按住他那只正举起的手:“你千万别发誓,不然就你日常的德行,哪一日雨天我同你待一个屋子,我恐是坐立难安,生怕遭了你的连累,被那雷一道劈了。”“……“崔熠想了片刻,赞了句,“令仪,你骂人真文雅。”“这画也好,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才华,平日里很少见你作画,显然是深藏不……… 顾令仪打断崔熠,道:“不是我画的,我兄长善画,往年在家都 是我兄长给我画九九消寒图,今年不在顾家了,他却还记着这事,前日差人送来一幅。”原来是大舅哥画的,崔熠话风一转,很快接上:“大舅哥真是有才华,我竞不知道他如此善画,实在是深藏不露。”旧调重弹,还是马上重弹,感受到顾令仪的凝视,崔熠说出了点不一样的:“既然是令仪你的旧例,自然是年年都得有,明年的画我亲自带礼去找大舅哥讨,哪怕日后大舅哥七老八十了,年年也是要记得给你画九九消寒图的。”顾令仪听得想笑,先不说明年顺利的话,冬至这个时候,他们大概在外放的任上,再就是他们这对假夫妻必然不会等到七老八十还不分开。可顾令仪就是止不住地笑起来,在崔熠的预设中,哥哥年年都要给自己画消寒图,大概她是为了这个在高兴吧。 两人正说笑着,长公主身边的嬷嬷来了,除了宫中和府上赏下来的节礼,嬷嬷还送来一份《大乾历》,道:“按照规矩,每年这个时候钦天监会进献新年』的时历,陛下今晨赏了百官一份,二公子二少夫人也有。”顾令仪的笑容敛了敛,礼节周全地谢过,让岁余将东西都收下归置了,只将大乾历留在了书房,却迟迟没有翻开来看。崔熠见了,一掌拍在时历册子上,另一只手将顾令仪拽起来:“别发呆了,顾令仪你是不是忘了你前几日早上赖床不起来晨跑,答应过我什么?”思绪被迫回拢,顾令仪被拉着直往外走:“我不会反悔的,说了今日同你一起做扁食,便说话算数。” “才不是呢,往日我是信你的,如今却要防着你点。你要是说话算话,和我晨跑去了,今日都轮不到你同我一道做扁食了。”顾令仪:” 冬日实在是太冷了,除了崔熠这种火炉,到底有谁受得了每天摸黑出去跑。大大大 等扁食煮好,顾令仪避开了奇形怪状的,选了圆滚滚玲珑可爱的,一口咬下,汁水丰盈、鲜香可口。 不知是不是错觉,顾令仪竞觉得比平日后厨做的还要好吃些。和顾令仪不同的是,崔熠则将顾令仪不吃的畸形饺子都挑碗里吃了,毕竞都是顾令仪包的丑饺子,总不能浪费了。 扁食适口,等到放下筷子,已经有些撑了,她惊奇地望着崔熠:“你居然还有这个手艺?国公府还需要你来做饭吗?”今日这扁食馅料和面都是崔熠亲手弄的,当时在小厨房,崔熠将皮在掌心摊平,竹刮子取馅,手指几下一捏,便托出一枚饱满挺立、褶子匀密的扁食,稳稳立在案上,像个饱满可爱的小耳朵。 那时顾令仪已经惊讶过,毕竞自己只是勉强将饺子馅裹进饺子皮,样子是没得挑了,没想到崔熠不是个花架子,最后扁食煮出来味道也好。见顾令仪虽还是小口小口地咬,却吃得不慢,食量也比平日里要大些,崔熠勾了勾唇角,道:“肃州军营的伙食很一般,战事不紧张的时候,我常自己生活弄点吃的。” 肃州偏远,食材有限,很难磨炼厨艺,崔熠的厨艺是留学时突飞猛进的,他可是个学化学的,又在美食荒地,内外因素一结合,堪称厨艺圣体,下了厨房后进步简直一日千里。 要不是住得太偏,崔熠觉得光靠做饭,大概就能把留学的学费给赚回来。“你若是喜欢的话。明日午膳还是我来做,后厨虽然手艺不错,但花样也就那么多,我试着弄点新鲜的。” “这不太好,你平日要读书,不好总待在后厨,而且也没哪家主子往厨房跑…顾令仪劝道。 “顾令仪。"崔熠打断她。 “嗯?” “看来你是真的很想吃了,毕竞这么多理由,都没一条是你不喜欢。”顾令仪诚实地"嗯"一声:“是挺想吃的。”仔细一想,平日崔熠浪费的时间也够多的,不差这一点了。就说前些日子顾令仪总觉得崔熠有些古怪,最后抓到他竞然每日抽空在侧房里拿砂轮磨琉璃片,整得自己一身粉末,问他为什么,说是能缓解他心中的紧张与压力。 崔熠真是个怪人,当时顾令仪再次发出感叹,但他也没为非作歹,自己一个人玩儿罢了,顾令仪只让闰成准备了一双手套,让他手少些口子,便没再多管了。 “那你得到后厨给我打下手,不然我一想到你在书房悠闲看书,我不平衡。"崔熠提出要求。 “可以。“反正他大概也坚持不了几天,偶尔去一去就当添个乐子,“对了,你不是说今日给我看你的成果吗?琉璃片真被你磨出花来了?”“琉璃片没磨好,今日看不了。”一提到这个,崔熠难得有些沮丧,想磨焦距合适的凸透镜和凹面镜实在很难,进度比预想之中的要慢,他还没成功。顾令仪也不意外,随口哄道:“无妨,日后你准备好了我们再看。”“不用等下次,”崔熠搁下筷子,“另有件东西,现在就能看。”膳毕,他领她转入僻静的偏房,屏退左右,拿一个小臂长短的方形木盒出来。 崔熠吹灭了屋里所有的蜡烛,黑暗顷刻漫溢开来。“须得暗处看。"崔熠说着,掀开了盒盖。顾令仪目光刚落过去,心头猛地一跳,饶是她自诩胆子不小,还是攥住崔熠的袖角,向后微退半步一一 第59章 月色 察觉到顾令仪攥自己袖摆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崔熠顿觉不好,这怕不是弄巧成拙,别给人吓着了。 也是,夜里突然亮起一片绿莹莹,任谁都要发毛,不知道的还以为撞邪了呢。崔熠当即反手将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轻轻一握,示意她别害怕。感受到顾令仪镇定下来,崔熠才松手将盒子里的东西取出,举着那一罐散发着莹莹绿光的粉末道:“不是什么怪力乱神,是荧石粉末在发光。”顾令仪却没被那罐子吸引,黑暗中,崔熠左手拿着一个轮廓似球状的装置,上面缀着几粒散着萤光的点。 看清亮点的数目、位置和排列,顾令仪倏然抬眼,在幽暗中望向崔熠,压低声音问道:“你在这个球上面画了参宿三星和天狼?”“嗯”崔熠带着些不确定道,“我于此道所知粗浅,琢磨了许久,没画错吧?”“没错,画得很准。“顾令仪不吝于肯定他,转身去检查门窗。确认都已关严,方回来点燃烛火。 室内陡然明亮起来,萤石粉在光线充足的时候便黯淡下来,顾令仪俯身,低头研究崔熠要给她看的装置。 指尖轻拨,那球便骨碌碌地转起来,有些像浑仪,眼前的是个木质的球,糊了一层纸浆,球面尚空阔,只描了两道圈线与那几颗星。崔熠既然送这个东西给她,便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再装不懂也没意义,而且他们如今已经是同伙了,毕竞崔熠也做了“出格"的东西。不等崔熠讲解,顾令仪指着球面上的圈线主动道:“这分别是黄道和赤道?” 崔熠:“是。” 除了球体,底座连着水平与垂直的两道圈环,顾令仪上手来回拨弄着,目光胶着其上。 见她很是感兴趣,崔熠解释道:“这个叫天球仪,水平的大圈是地平圈,竖直的是子午圈,只要根据我们所在的位置校准好,便能通过转动这个球,看到我们每日头顶上的夜空星辰排布。” 此前崔熠见琉璃片是暂时磨不出来了,但既早和顾令仪预告了惊喜,便不能失约,于是转头做了天体仪。 “今日是冬至,仰头可见的,便是参宿与天狼最为醒目。我不擅此道,球面大多还空着。你若愿意,我们可以依每夜所见,逐渐将星辰补全。一年下来,三垣四象二十八宿,便能尽在此球之上。”“我愿意。"顾令仪答应得很快,足以体现她对此事的热忱。“我也愿意。"接完话,崔熠低头笑了笑,他们之前拜过天地,如今也算中西式俱全了。 顾令仪没追究崔熠在笑什么,因为自她看见这天球仪,唇角大概也一直上扬着。 “不过崔熠,你少考虑了一颗星。” “什么?” 顾令仪提起案上的笔,沾上萤粉和清漆,转动球体停下,轻轻点上,她道:“你忘了今晚也能看到勾陈一。” 萤石粉混上清漆,画在球面上的星星夜里也能发光,球面便更像星空了。刚点上的“勾陈一”又名北极星,并不是最亮的星星,但一年到头,只要在天气晴朗的夜里,一抬头便能望到它。 “以后日日都要看见的,得先将它点上。"顾令仪放下笔,望向崔熠,认真道,“多谢你,这礼物我很喜欢,不过似乎得藏好一点。毕竟它不仅有些分量,甚至夜里还能发光。” 顾令仪很喜欢,即使这很危险,她也想留下,从此她和崔熠一起要守的秘密又多了一个。 点完星星,顾令仪将萤粉合上,灵光一闪,问:“十来天前,你从库房里取了几颗夜明珠,就是做成了这个?” 崔熠点头,比起说不累,崔熠果断选择卖惨:“是啊,捣成粉末很是废了一番力气呢。” “……顾令仪惊叹:“你可真称得上视金钱如粪土。”将天球仪装回盒子,顾令仪亲自抱着盒子回了卧房,稍稍落后半步,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崔熠心口发酸。 原著中说顾令仪喜欢夜里抬头看星星,顾令仪下棋时说喜欢围棋是因为棋盘像苍穹,顾令仪总是在书房里进行大量的演算,却又不知道具体在算些什…祖母告诉他顾府里被封的高台是座观星台,此时此刻顾令仪对怀中的天球仪珍视万分。 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顾令仪定是极喜爱天文的。可远的不说,就这段时日在镇国公府,夜里她从未特地出去过,哪怕是赏月都没有。 一股冲动催促着崔熠快走两步赶上前,与顾令仪肩并肩,他手指着夜空,惊呼道:“令仪,今日月亮很漂亮,你快瞧一瞧。”冬至日是初一,明明知道根本瞧不见月亮,顾令仪却像个傻瓜一样配合,同崔熠一起抬头,嘴上说着:“崔熠,你又骗人。”仰着头,她一眼瞧见熠熠生辉的天狼星,这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星。与此同时,崔熠附在耳边悄悄说:“令仪,今晚月色真美,星星也漂亮,你说是不是?”……嗯",也许是太久没有光明正大看星星了,顾令仪觉得心跳得有些快。大大大 回了房间,洗漱完毕,内室又只剩顾令仪和崔熠两人,都躺好要睡了,顾令仪披上外裳,又将装天球仪的盒子打开,滴溜溜地玩起来。崔熠是等了又等,衾被都悟暖了,身畔却始终空着,忍不住朝外唤顾令仪。“顾令仪,睡觉了,明天再玩。"崔熠唤了一声,没人理他。只有木球转动时轴环细微的″ 喀"的轻响。 “顾令仪,你听得见吗?“还是没人应,想来是装听不见。最近天冷,顾令仪早上不肯起,频频逃掉晨跑,崔熠已然知道顾令仪是很会装聋装睡的。崔熠掀被起身下床,走近了,瞧见顾令仪正埋头摆弄天球仪,一手缓缓转动球体,另一手轻调子午圈环。 崔熠凑过去道:“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你喜欢这个的吗?外面冷,我们躺床上聊吧。” 顾令仪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球仪,一点余光都没分给崔熠,嘴上应付道:“不必问,我想你大概是看我家那高台奇怪,又从哪里知道废弃的时间和科举舞弊有些巧合,再找我家里知情的人问了一嘴。”“嗯,差不多就这样,至于问谁,我爹娘肯定不会说,要么是我哥,要么是我祖母,我哥是个什么都要和我说的性子,你若是问过他,他早告诉我了,那便是我祖母了,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就记性不好,忘记你来找她了。”崔熠” 确实如此,几乎分毫不差。难怪顾令仪自看到天体仪开始,都没问过他一句是怎么投其所好的,不是不好奇,而是很快就自行想清原由了,根本没必要问“那令仪天文方面你懂多少?学了后想做些什么?你能教教我吗?"崔熠试图换个思路。 “崔熠,你连步天歌都没看过,先背完这个再来同我聊吧。今日你先去睡,上次观棋同你说那晚大哥大嫂在庄子里叫了两次水,你不是耿耿于怀说要在观棋面前赢回一城吗?要不你先睡,我再学习一会儿,这回我出去叫水。”“那你到时候再叫我起来?” “不用,太麻烦了,我要不直接说你晕过去了?“顾令仪随口搪塞道,她只想让崔熠别再叽叽喳喳了,快些回去睡觉,让她一个人清净地玩一会儿。崔熠…” 都晕过去了,还扳回一城?怕是要成观棋一辈子的笑柄。崔熠现在看顾令仪就像染了网瘾的不良少年,压根是一点也管不了,最终崔熠只好道:“其实我还有一个比这个更有用的东西。”此话一出,顾令仪指蓦地停住,缓缓侧身,总算望向崔熠了,她缓缓眨巴两下眼睛,问:“是什么?” 顾令仪自然是故意的,在家里不管是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还是哥哥,从小到大,她这样眨两下眼睛,除非是原则上的大事,否则他们都会听她的。“是、是能瞧见……“崔熠喉头发紧,有些结巴,看着穿着月白色寝衣,外披一件杏色长衫的顾令仪,本要脱口而出的话堵住,果断扭过头不看她,道,“不行,现在不能告诉你,你去睡觉,我之后就给你做。”如今正是天最冷的时候,顾令仪穿得不多,不能不管不顾地放她玩儿。在崔熠有意卖关子之下,不一会儿,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床榻,衾被重新盖拢。 炭盆“噼啪"轻响一声,近来总是睡得很快的顾令仪翻了翻身,怎么今日崔熠躺旁边这般让人不自在。 崔熠睡意朦胧间察觉她辗转,勉强撑开眼,嗓音含混:“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顾令仪没有哪里不舒服,她想了想,道:“崔熠,你呼吸声很吵。”崔熠顿时清醒大半,顾令仪分明是在找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应当受到强烈的谴责, 但要是敢强烈谴责,怕是给了顾令仪将他赶下去的机会,崔熠只将被子裹紧些,道:“好,那我注意一点儿,呼吸小点声。” 第60章 观星 许是收到了天文相关的礼物,又或是荒废已久的天文台再次被提起,顾令仪夜里做梦了。 她梦到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时任钦天监监正陆极是祖父的学生,清明追悼过祖父,那晚他和父亲都登上了顾府的观星台。顾令仪也在。 她在父亲的震惊之中,也登上观星台,那时的顾令仪天真、鲁莽、怀揣一腔意气。 她仰着还带着些稚气的脸,同陆世叔说:“陆叔,钦天监真的不准备修历吗?” “前朝的历法是往代的集大成者,《大乾历》整体上是套了前朝历法的框架,但前朝的都城并不在如今的北都,观测位置不同,自然需要多加校正,更何况大乾的都城从南到北迁了一次,之前在南都就混乱过一次了,如今又到了北都,两地的数据混着用,再一起卡进前朝都城的历法模子,这样验算出来的时历,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错漏之处渐多,越来越不准的。”“更何况前朝的历法已经是两百年前修的了,再好的历法这么久过去,天体运动和当时的参数有误差,便不会太精准了。况且由于前朝历法玄奥难明,我朝简化了算表,将各种计算过程设计成了表格,按照程式步骤填入指定的位置,便可完成历算。这样确实是简单了,但将历法的原理进一步藏在固定的程式后面,所有人都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历法只会积重难返。”顾令仪与这位陆世叔很是熟稔,甚至曾经他还指导过她测算的,顾令仪言语间并无什么遮掩:“历法疏密,验在交食',平日里误差不显,但日食时间算错了,是天下人都能看见的。陆叔我算过,对于下次日食,大乾历会有一个时辰左右的偏差,更别说百年之后,怕是根本都测不准了,那天下人又要如何能相信这套历法?相信大乾的威严呢?” 当时观星台上,陆极愣了愣神,笑着夸她聪慧,却没有为她解惑。陆极走后,父亲对她冷了脸色:“顾令仪,你方才都在胡说些什么?”父亲鲜少对她直呼其名,知道他生气了,顾令仪却坚持道:“爹,我没有胡说,我说的都有依据。” “你就是说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那父亲告诉我错在何处?日食时间我算过许多次,你若不信,可以验算一二。"顾令仪拿着厚厚的手稿递给父亲。“错在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顾士儋一把挥开手稿,写满计算过程的纸张四散开,纷纷落在地上,他鲜少地顾令仪发怒,“我以为你只是小打小闹罢了,没想到你居然还敢想着修历?这是你该管的事吗?历法准不准与你何干?”顾令仪皱了眉:“历法大有用处,农事上离不开,历法的精准还能证实王朝的正统性……” 顾士儋直接打断她:“历法是有用,可那是对钦天监的官员有用,对黎民百姓有用,而你一不下地,二不为官,只要能分得清春夏秋冬,便足够了。对你顾令仪来说,历法是那无用之事、无用之学,你不该碰。”“况且陛下前年发了禁止私习天文的律例,你难不成要知法犯法,连累全家?” 对顾令仪来说,今夜的父亲是极其陌生的,他这般怒不可遏,除了真的有些生气外,应当还有一部分是装的,父亲希望能将她吓退。“父亲莫吓我,律例上私学天文杖一百,不会祸及家人。“顾令仪蹲下身,一张张去捡自己的稿纸,她算了许久,不能弄丢了。“我学历法本就在这条禁令之前,总不能历法一出就叫我突然失忆,忘个干净?而且我去找过祖母了,祖母答应我会带我入宫去见郑皇后。陛下不让人私习天文是不想让民间出现妖言惑众、招摇撞骗之人,可对于真正精通历法的人并不排斥,这两年还特招了几个进钦天监。郑皇后颇支持女子做事,在她那里过了明路,在我足够有能力,能做出实绩的情况下,如何算是私习天文?”听了这话顾士儋气得直手抖:“你竟连后路都想好了?为父真是小看你了。但我告诉你,我不同意,这天下的女子都走那一条大道,你为何偏偏要走窄门?” “你如今才十来岁,你知道这件事对你的一生影响有多大吗?你是真的想好了吗?只要你去找了郑皇后,全都城都知道你是独具一格、离经叛道的那个,你此时头脑发昏,非要走出这闺阁,可等日后你长大些,你后悔了,却没办法再回来了。” 将手稿捡齐了,顾令仪起身站直,对着父亲斩钉截铁道:“我想好了,我不会后悔。” 顾令仪在这意气风发的豪言中醒来,睁开眼睛,屋内还昏暗着,微微侧首,崔熠起身了,正在穿外袍。 嗯,方才可能不是被自己少时的豪言壮志惊醒,而是被崔熠起床的动静吵醒了。 崔熠察觉到顾令仪醒来的动静,系盘扣的手顿了顿,昏暗中,顾令仪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片清明,全然不似平日那副闭着眼睛赖着不想起的样子。崔熠不仅没将扣子穿进扣眼,反倒将系好的扣子解开,外袍一脱,又回到还没凉透的被窝中,他和顾令仪面对面躺着,问:“做噩梦了?”顾令仪摇头:“应当是美梦。” 梦见从前的自己稚气未脱的坚持,怎么能算噩梦?她爹都快吼她了,小姑娘都没被吓得改口,多勇敢啊。如今和崔熠没什么不能说的,顾令仪和崔熠分享了她的勇敢,提及观星台上的姐语。 “你应当没见过我父亲发怒的样子,我兄长见着了都发颤,我那时候才十四岁,称得上镇定自若,不改其志。” “真厉害,"崔熠很给面子地点头,甚至还将手伸出被窝,鼓了两下掌,赞道,“不仅仅是临危不惧。令仪你居然连日食时间都能算,这么难的事都会。“会算不是难事,如何算得准比较难。"顾令仪觉得崔熠可以夸得更精准些。仅仅是会算,有些辱没了她的水平。 瞧见顾令仪骄傲的样子,崔熠按捺住想摸向她毛绒绒脑袋的手,改口夸完她算得准,便问:“对了,第一次见祖母,她问你什么时候带你去找郑皇后,便是要说你通习天文的事?” 见顾令仪点头,崔熠又问:“是因为虞家突然出事,所以你放弃了,并以此作为条件,让你父亲救虞姜?” “是也不是,"顾令仪道,“当时状元因为狱中一句′文曲星′而身死,我短时间就没打算再去找郑皇后了,毕竟陛下明显在借题发挥,拿私习天文的事做由头来惩治人,那时候去不是自寻死路吗?” “用一个本来短时间内就不打算做的事,拿来和我父亲交换,其实很划算。不过也有代价,我父亲拆了天文台的木梯,只能私下里偷偷学了。”自知道顾家有个观星台,崔熠对这方面的事多有打听,他道:“如今也过了三年了,去年还有个民间学天文的被招进钦天监了,要不我…”“不用。"顾令仪试图打断。 崔熠难得觉得自己在顾令仪这里有了用处,迫不及待要发光发热:“别客气,我觉得我可以去找我舅男…… 顾令仪伸手,捂住崔熠的嘴,强行让他闭了嘴:“不用你再帮我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已经有办法了。” 这是情急之下的举动,但不想再听见他要帮忙的话,顾令仪没立即松开,而是问他:“说了不需要你帮忙,你知道了吗?”见崔熠点头了,顾令仪才放下手,离开温热的唇,接触到凉意,发现手心居然潮潮的,她抬眼,不可置信地问崔熠:“你刚刚居然流口水了?”崔熠试图挽回形象:“不是,我刚刚正在说话,你按得太急,碰到我舌头了。” 顾令仪不听,将手在崔熠的身上擦了又擦,将奇怪的湿濡感擦干净,这才接着说刚才的事:“你之前不是帮我找过回回语的词典吗?我是用来学《回回历法》的,这个历法中有计算月亮和五星黄道纬度的算表,因此能预报月五星凌犯,这是目前的《大乾历》做不到的。” “凌犯”就是两个天体靠近遮蔽了,在星占中常被用来预测国运、天灾或君主运势。 “陛下虽然禁了民间的天文,但他其实很信这个,当年还在打天下的时候就召集了一堆天文历法的人才,陛下是觉得自己的人才够用了,开国后才想着垄断此术,不让民间学了。” “我虽不修星占学,不信月五星凌犯真的能决定国家和个人的命运,但陛下既然信这个,倘若我能提前算出五星凌犯,他自然会重视,哪怕不奉我为座上宾,也绝不可能要打我板子了。” 当初安全送走虞姜,顾令仪便认真想过自己要何去何从,若让她就此放弃天文,她不甘心。 但光是不甘心是丝毫没有用处的,庸人自扰罢了。顾令仪一直没放弃,这几年她都在积极地找出路,去年年初她从祖父的旧书里翻到一本《回回历法》,这才有了思路。“不过我之前对回回语不精通,又没办法大张旗鼓学,再加上《回回历法》中对年的定义与我们不同,数学换算和进制方面也不一样,所以进展很慢。但多了你送的词典,半年之内,我应当能融会贯通了。”“所以崔熠,我并非是逞强,当初我不得已暂时搁置天文,如今要寻回来,我想堂堂正正地靠自己的学识,而不是靠旁人来替我求情讨饶。”顾令仪躺在床上,睡过一晚上的头发稍显凌乱,因为侧躺着,右边脸颊上的肉被微微挤压着,并不似平日里的仙姿玉貌、高不可攀,她说着她的打算,设着她的谋划,崔熠觉得这世上再没有谁比顾令仪更像仙女的了。他没忍住,快速伸手戳了下顾令仪的脸颊,温热又柔软。稍稍停留片刻,等挨过顾令仪清脆的巴掌,崔熠收回手。顾令仪揉揉被戳的脸,瞪着眼睛质问:“崔熠,你做什么?”“怕你突然飞走了。“崔熠弯了弯眼睛,指腹残存着触感,手背残留着痛感,顾令仪是真实存在的。 “夜里喜欢抬头看星星"并不是一个无足轻重、供人戏谑老套的边角料喜好,这是她的理想。 顾令仪也不是原著里只活在言情叙事里的女主角,她是真实的、是富有智慧和力量的。 两人叽叽喳喳地聊着,门外闰成端着换了好几盆的水问岁余:“小姐和姑爷怎么还没起?不说姑爷了,小姐这时候也都起来有一会儿了。”岁余想了想道:“别端洗脸水了,你让观棋去准备洗澡水吧。” 第61章 下厨 巳时正,顾令仪便信守承诺同崔熠一起去了静思堂的小厨房,阔朗的独间中一应物事都收拾得齐整。 灶台是由青砖砌成的三眼灶,正中有柱状烟囱。灶台对过的台面上摆着猪鸡鱼虾等食材,昨夜崔熠特地嘱咐后厨去采购的。崔熠一上来就将五花肉和鸡腿拿了,同时吩咐厨房的小厮给灶台生火。崔熠明显是个熟把式,顾令仪问他:“那我做什么?需要帮你把肉切了吗?”崔熠轻笑一声,就昨日包饺子那架势,他可不敢让她动刀,崔熠摇头:“不,动刀这种粗活自然是我来干,你先去帮忙剥蒜,等这鸡腿焯完水再需要你上手。顾令仪“嗯”一声,手上细致地剥开蒜皮,然后手指一点点将薄膜捻开。颗剥完,她欣赏一番白白嫩嫩的蒜瓣,目光往崔熠那边瞟。崔熠麻溜将鸡腿和五花肉冷水下锅,已经在剥虾仁了,他手上动作很快,扯虾头拉虾线,然后虾壳一脱,转眼一只就处理完了。顾令仪忍不住往他那里挪了一小步,惊奇地打量他,崔熠可真是深藏不露,其实他前几年是去肃州军队里当伙夫了吧?看入神了,崔熠将虾都处理完了,她手上的一头蒜都还没弄好。顾令仪连忙低头,刚剥完两瓣,崔熠将装着虾肉碎的碗递过来:“做虾丸需要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然后加点盐,这样虾肉弹牙,交给你了。”举起手上没剥完的蒜,她问:“我剥完再来?”崔熠摇头,然后将剩下两头蒜拿到案板上,横刀拍一下,手在其中快速掠过,挑拣出蒜皮,蒜便都剥干净了。 顾令仪” 所以她刚才到底在忙什么? 她接过碗,还得了崔熠的一句赞许:“你的蒜剥得很好。”顾令仪咬咬牙,崔熠居然嘲讽她? 见顾令仪埋头拿着筷子在碗中转得虎虎生威,看来是浑身的干劲儿,崔熠放心了。 他是真心叫顾令仪来厨房帮忙的,未必要干多少活,起码眼睛看的东西不是书,她不擅长厨艺,便无法一心二用,没工夫思考计算。田御医说过顾令仪是多思多虑之人,前些日子他也问过顾令仪,平时脑子里不想事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本是寻摸顾令仪的业余爱好,不料听到她问:“脑袋里还能不想事吗?”田御医真是神医啊,顾令仪可不就多思多虑吗?除了广袤的星空,顾令仪需要一些近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让她能对实际的生活多一些掌控,而不是全然在脑子里构造她的世界。“多思多虑”的顾令仪此刻确实脑袋里什么都没想,全心全意地和碗里的虾碎较劲儿,崔熠到底在这里面加了什么,怎么黏黏糊糊的,这么难搅动。顾令仪手都有些酸了,随后难题来了,她问:“崔熠,你让我加点盐,具体是多少盐?” 作为一个学化学的,崔熠还没染上中餐“少许”、“少量"的毛病,他正片着鱼,给出精确答案:“一共三分之一木匙,你分两次添加。”顾令仪捏着木匙,在盐罐里小心翼翼地添添减减,总算舀出个满意的三分之一。 加好盐,也自觉搅拌好了,她扭头去看崔熠一一那条完整的鱼不知何时已化作一盘透薄的鱼片,此刻他正垂眼切着五花肉。崔熠手腕稳而利落,刀锋贴着指节起落,肉片匀薄地铺开。顾令仪第一次发现,原来做饭也是有美感和韵律的。 欣赏片刻,顾令仪拿着碗凑过去,展示给崔熠看:“这样算好了吗?”崔熠闻声停刀,先将刀刃朝里一转,才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筷子,往碗中戳两下,很有黏性,崔熠夸道:“非常好,比我弄的都好,辛苦你了。”明知道崔熠有说好话骗她干活的嫌疑,顾令仪还是翘起了唇角:“那自然,我做事向来认真细致,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崔熠就等着她这句话呢,将一旁煮熟的鸡腿递给顾令仪:“你把它的肉顺着纹路撕开。” 崔熠已经提前将鸡皮剥了,杜绝顾令仪恶心滑腻鸡皮的可能。当然,让顾令仪做手撕鸡最主要的原因是这里没手套。他若动手撕了,顾令仪看见过程,等会儿怕是嫌弃不吃。崔熠想的很好,但顾令仪却望着三只鸡腿犯了愁,问崔熠:“这要撕多大块?你示范一下” 崔熠取水洗了洗手,动手前还是和她说了声:“这手撕鸡是凉菜,等会儿直接拌酱汁了,你不介意的话,那我就动手了?”顾令仪皱皱眉头,崔熠方才做事那么麻溜,给她示范倒是磨叽起来了。难道不知道她打下手动作很慢,故而她的时间格外珍贵吗?“你不是刚刚洗过手了吗?问这个做什么?你没洗干净?”“当然洗干净了。“说着崔熠连忙拿起鸡腿撕成条示意,但凡他露出一点迟疑,顾令仪就要按着他再去洗手了。 看清了步骤,顾令仪心中有底,再去洗了一遍手,学着崔熠的样子,一板一眼地撕起鸡腿肉来。 硕大的三个鸡腿变成一团鸡丝,顾令仪再抬头时崔熠已经炒完了肉片,鱼都快煮好了,虾丸汤也出锅了,正在炒青菜。顾令仪” 崔熠这人是长了三头六臂吗?他怎么就一个人偷偷干完了?感受到顾令仪钦佩的目光,崔熠腰板都直了。可惜这里是土灶,不然他定要给顾令仪展示一番颠勺,全方位展示他的魅力。 “令仪,手撕鸡配的是香橼酱汁,就在你右手边那个碗里,其他的酱汁我都配好了,香橼我只切成了块,它汁水开胃 爽口,但你不喜欢吃太酸的,具体挤多少汁水进去,看你口味。” 顾令仪捻起一块切得小巧的香橼块愣了愣神,崔熠居然连这个也记得。心里想着事,本只是闻闻味儿,手上却将香橼块塞进了嘴,甫一衔住,顾令仪当即皱成一团一一 好、好酸呀。 等调好酱汁,将香橼手撕鸡拌好,崔熠那边已经收了尾。清炒时蔬、虾滑紫菜汤、回锅肉都放在屉笼里温着,水煮鱼也做好了,崔熠瞧见顾令仪端着手撕鸡过来,忙用大勺将锅内热油舀出少许,“刺啦"一声浇在水煮鱼上,香气进发开来。 成功瞧见顾令仪瞪大了眼睛,崔熠志得意满:“菜做好了,令仪我们去吃饭吧。” 四菜一汤并不算多繁复,但顾令仪却比平日要多吃小半碗饭。她早膳吃得不多,在厨房活动量也比平日大一些,有些饿了。怎么吃着比平时香? 这么想着,顾令仪也问了出来:“崔熠你做饭这般出众吗?怎么我觉得比后厨要好吃?” “我是手艺还不错,"自夸之余,崔熠不忘调动顾令仪的积极性,“但我觉得你打下手更是出类拔萃,瞧你这手撕鸡撕得多匀称,酱料也调的好…”在崔熠一通天花乱坠的夸奖之下,顾令仪恍然间觉得怎么比起崔熠这个下厨的,自己这个帮厨的好像功劳更大。 吃了一口手撕鸡,嗯,味道是不错,自己的确功不可没。虾丸滑嫩弹牙,也少不了自己兢兢业业的持续搅拌。 当崔熠说他明日午间接着下厨,问顾令仪能否帮厨的时候,她一口应下一-虽然饭菜好吃,崔熠这个厨子是必不可少,但她的帮助也至关重要。放下筷子,顾令仪问:“崔熠,你想好我们明日午间吃什么了吗?”大大大 午后,户部值房炭火并未烧足,赵恒推门而入,蟒纹曳撒带进一股寒气。赵恒暗骂顾士儋实在是个迂腐抠门的,拿着大乾的钱袋子,连自己值房的炭都不供足了,这是做给谁看呢? “顾尚书。”赵恒径直走到案前,将一份陛下批红的文书轻轻放在账册上,“北直隶河工的款项,父皇同意我走工部的特批支取。后续……便不劳户部勘合、对账了。” 前几年工部和户部每年年尾对账的时候都吵架,户部觉得工部乱花钱,工部觉得户部手里拿着钱不批还指手画脚,是外行指导内行,吵了几日陛下烦了,特许工部每年有一笔先批后对账的专款,户部不必对这笔钱去向负责,年底再一道查账便是,出了事直接问责工部。 重阳宫宴赵恒威胁顾令仪不成,后面顾士儋更是铁面无私,对他的账目十分严苛,堪称锱铢必较,赵恒实在被惹恼了,想办法走了工部的门路,在北直隶河道这件事上拿到工部的专款。 自觉不用再来户部瞧顾士儋的脸色了,他道:“顾尚书就攥紧您能攥紧的银子吧,河道上的事……就不多叨扰了。”话里带刺,顾士儋却神色未改,只将批文往旁边推了半分,道:“臣知晓了,多谢殿口口谅,少了殿下您的账,臣都觉得轻松许多,毕竟这么来来回回出问题的也少。” 赵恒笑意僵住,袖中握紧拳头:"“你” “殿下事已经说了,也不用再和户部对账了,臣公务繁忙,就不多留了。”本是耀武扬威的赵恒怒气冲冲地离开,顾士儋提笔的笔尖顿了顿,后面如何,端看赵恒他能贪到什么程度了。 大大大 冬日一天天过去,书房里挂着的九九消寒图一朵梅花已全然绽红了,藏在匣子里的天球仪也多了碧莹莹的星点。 这日,堂姐顾知舒递了帖子上门,正主来了,问及婚后生活,总不能再套堂姐的模板来糊弄,那就要露馅了。 昨晚顾令仪和崔熠连夜对过口供,有了准备,顾令仪胸有成竹:“我和崔熠自小相识,他又对我情根深种,有他在中间周旋,国公爷和长公主那里都由他顶着,我轻松许多。” “住进别人的家里,总有些摩擦,这时候夫君的态度就至关重要了,崔熠愿意从中周旋而不是当甩手掌柜,我便不觉得日子难过。”顾令仪输出经验之谈,顾知舒连连点头,忍不住抱怨自家夫君刘煦:“是了,他就常想省事躲事,净把难题丢给我。”数落完,顾知舒又略不好意思地找补:“不过他也不是时时这样,那日子便过不下去了,但皎皎你说的没错,之后找机会我要同他好好谈一谈,他的姐妨有事,为什么总是丢我这儿解决,他凭什么跑了躲清净?”见堂姐对她的经验大为赞同,甚至有奉为圭臬的意思,顾令仪顿时心虚了,她不会误人子弟吧? 聊着聊着快到午间,观棋进来递话说:“二公子去后厨张罗了,他说总不能亲戚来了,他反倒不下厨了,但公子让夫人你别去帮忙,难得姐妹相聚,多说说话。” 观棋退下后,顾知舒掩不住地惊讶:“崔熠竞会庖厨之事?”顾令仪点头,下意识抬手捏捏脸颊:“他手艺极好,等会儿堂姐你尝尝,我总觉得我最近脸都圆了些,堂姐你觉得呢?”“还是那么漂亮,面色还更好了,”顾知舒屏住呼吸,在皎皎的美貌中勉强回了神,接着震惊道,“皎皎你还去帮厨了?”“是,总不能让崔熠一个人忙活。” 顾知舒提醒道:"那藤萝饼呢?皎皎你的想法变了吗?”她记得 清楚,从前皎皎同她说过,她不愿意改变自己来做藤萝饼。顾令仪闻言一怔。 她没想过这事,为什么同样是下厨,她却没觉得不耐与烦躁?顾令仪沉默片刻,窗外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我想不是我变了,”她轻声开口,眸色清亮,“是崔熠与江玄清,本就不一样。” 第62章 捞鱼 午间,静思堂中,三人分案设席。 尚未动筷,门帘轻响,杨楹身边的管事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各拿着一个黑漆螺钿食盒走了进来。嬷嬷笑容妥帖,先朝顾知舒行了礼:“顾二娘子安好。”随后嬷嬷又转向顾令仪和崔熠,语气更亲近几分:“二公子、二少夫人好,我们夫人说,今日顾二娘子过府,小厨房恰炖了些汤水,夫人自己尝着好,便让送几盅过来,给席上添个菜,知道二少夫人待客不想麻烦府上,这算是我们夫人的一点心意。”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打开盒盖,端出三只盖盅,奉到案前。 盅盖揭开,汤色清亮,是山菌与鸡茸,面上缀着两粒鲜红的枸杞。顾知舒笑道:“世子夫人也太客气了,劳她惦记着。”顾令仪对嬷嬷点头:“有劳嬷嬷,回去代我谢谢嫂嫂,说她费心了。”嬷嬷笑着应下,并未多留,很快退下了。 顾知舒朝顾令仪挤挤眼,方才听她说在府上过得不错,说崔熠和江玄清不同,几乎全是好话,顾知舒还怕皎皎报喜不报忧。如今一瞧,妯娌和善又体面厝到,便少了许多烦恼。 她来之前,大伯母也提前拜托过,让她看看皎皎在崔家过得如何,大伯母自己是长辈,觉得有些话同辈之间更容易说出口。动了筷子,案上菜色不少,顾知舒给面子地先夹向崔熠做的那道,刚刚介绍过,菜名为锅包肉。 一口咬下去,酸甜口的酱汁,外壳酥脆,“咔嚓"作响,里面的肉鲜嫩多汁,紧实不柴。 竞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皎皎说的居然挺客观,崔熠做饭是很不错。赞过两句,顾知舒望向顾令仪的案上,疑惑道:“怎么皎皎你的锅包肉多一叠酱汁。” 顾令仪一口锅包肉没咽下,正咔吱咔吱地嚼着,崔熠见状解释道:“令仪不太爱吃酸的,所以她的酱汁和我们的不太一样,要更甜一点。”顾知舒点点头,用锅包肉堵住自己的嘴,感觉这锅包肉确实有点酸得慌。随后席间,顾知舒谨记伯母的任务,不经意地问了两句他们相处如何,两人都默契十足对答如流,顾知舒听得连连点头。她都不敢相信这两人是匆匆成亲的,瞧着比她爹娘关系都好。顾知舒不免好奇道:“成亲这么长时间,你们一直没什么姐语吗?”说完不免懊恼,这话不好问新婚夫妻,不等顾知舒圆回来,就听见顾令仪道:“当然有啊,崔熠话很多,堂姐你都不知道,若不是崔熠还要花时间看书考科举,他那张嘴怕是能从早上说到夜里,嗡嗡嗡嗡的。”话说出口,顾令仪便觉糟了,忘了刘煦乡试落榜的事了,这么说堂姐不会以为她在炫耀吧? 顾令仪眼风扫向崔熠,示意他赶紧接话,崔熠接收到,心想这可是她特许自己说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崔熠果断开口道:“令仪话倒是少,但她惯会用脸骂人,就这么抬着下巴,斜睨着我,仿佛在说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傻……光说还觉得不够传神,他按照顾令仪平时的样子示范一番。崔熠学得实在惟妙惟肖,眉梢一挑,目中无人,将皎皎傲气十足的样子展现出九成,顾知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大伯母果然多虑了,皎皎和崔熠是再好不过了。 勉强收住笑意,顾知舒拉偏架道:“崔熠你这就偏颇了,皎皎平日里很好说话的,定是你惹到她了。” 崔熠并未反驳,他认为事实胜于雄辩,顾令仪此时此刻就正在用眼神骂他呢。 欢声笑语地吃完一顿饭,顾知舒也不准备再久待,离开前她都带着笑,实在为皎皎感到开心。 嫁了人后的皎皎比从前在家中还要更活泛些,笑得也更多。她握着皎皎的手,道:“伯母总还觉得你是小孩子呢,生怕你受委屈了,我回去定要和她说,皎皎如今过得很是开怀自在,让她放心便是。”顾令仪回头瞄一眼落后一步的崔熠,应了句:“嗯,可以多说两句崔熠的好话。毕竞他不招人讨厌的时候,还是很让人高兴的。”顾知舒点头,都不用特地说好话,光下厨一件事就足够伯母出去和她的手帕交们炫耀了。 “对了,我……我有一件事想请皎皎你帮忙,是关于我姐姐的,我还是觉得顾知遥不对劲儿,嫁个人变化为何会这般大?“顾知舒本来心里就打鼓,如今见着皎皎,便更加怀疑了。 外面都说曲成侯府好,可一段让人轻松愉快的婚姻应当不会让人越发沉闷蔽塞的。 “最近我又去过曲成侯府两次,依旧没发现什么,他们府中其乐融融的,令仪你比我聪明,不知是否能抽空随我去看看,你若也觉得没事,我才能放心。“好,“顾令仪一口应下,道,“到时候堂姐你定好时间,我同你一起去。”毕竟,堂姐就没看出来她和崔熠是假的,已有失败案例,她帮忙掌掌眼也好。 等将堂姐送出门去,顾令仪转头就要找崔熠算账,谁用脸骂人了?不料一回头,崔熠就凑过来道:“如今湖面结了厚冰了,趁着午间日头足,令仪我带你去捞鱼?” “怎么捞?“若是从前,顾令仪会当即拒绝,外面太冷,但不知是不是最近吃得多些,又隔三差五地晨跑,没那么畏寒了,对出来活动稍有些兴趣。冬日崔熠他怎么捞鱼?这也是在军营里学的?虽然在肃州一点军功都没有,但崔熠显然 没白去,除了打仗,什么都干了。很快顾令仪跟着崔熠到了后园的湖泊旁,崔熠和观棋手里拿得满满当当,显然并非临时起意。 湖面瞧着冻结实了,日光下呈现青蓝色,崔熠让顾令仪先别上来,等他自己踩过一遍,才让换了带毛毡靴子的顾令仪踩上来。冰面有些滑,人又穿得多,没那么灵活,崔熠便搀着顾令仪往前走。“你没溜过冰?” 顾令仪摇头:“从前冬日不爱出门的。” “那等冰再厚实一点,我们来园子里溜冰。"自然约好下次的活动,崔熠让顾令仪站稳,然后也不多耽误,麻溜开始动手。“为什么这么大的湖面最后选在这里捞?“顾令仪蹲下观察冰面,问,“这里的冰气泡多?” 崔熠边凿冰边点头:“是,冬日里鱼活动范围小,此处背风向阳,冰面气泡多,水体发浑,说明下面有鱼。” 为了有参与感,顾令仪也分到一把小锥子,崔熠怕伤到她,顾令仪凿的时候他就停下,就见顾令仪先在冰面前比划了两下,她刚刚观察过,这个入冰角度,效果最佳。 在最佳角度下,顾令仪狠狠使劲儿,“刺啦"一声响,冰面出现了一道浅白色的划痕。 崔熠适时"哇塞”一声:“令仪,你好厉……“崔熠,闭嘴,"顾令仪恼羞成怒。 之后崔熠吭哧吭哧凿洞,时不时回头望顾令仪一眼,今日他给她披了大红羽缎斗篷,一眼就能瞧得见。 顾令仪则拿着她的小锥子在冰面上凿了一朵梅花,一开始准备画九瓣,最后手酸了,稍稍打了个折扣,画了三瓣。 然后顾令仪勤勤恳恳地将其中一瓣填充上。走到冰上对顾令仪来说是一个新奇的体验,今年的数九可以留一片在冰面上。 填了一半,那边崔熠招呼她说凿好了,顾令仪起身过去看,走近一瞧见那个深不见底的洞,顾令仪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退,顺便拉崔熠的袖子:“你往后来一些,别凑太近,要这冰不够结实怎么办?”崔熠想说他最近都在找捞鱼的时机,洞都凿过几个,确定冰层够厚才带顾令仪来的,但最后他跟着顾令仪撤半步,与她挨着,道:“令仪你说的没错,这洞黑黝黝的,瞧着是有点可怕。” 躲到后面去,总要有人干活,崔熠恐惧之余不忘吩咐:“观棋,你胆子大,靠你了。” 观棋:…” 公子、公子你可当真是能屈能伸。 等观棋撒过饵,崔熠也在顾令仪的鼓励下克服了恐惧,鼓足勇气撒了网:“之前在肃州,军士们带着我一块捞鱼,自是不怵,如今我一个人主导,竞还这么担心,实在是见笑了。” 这网得他来撒,观棋手艺不行,别到头来折腾一通空了网。顾令仪没有笑崔熠的心思,因为她比崔熠还犯怵。最后秉持着来都来了,努力不去看那个冰窟窿,给崔熠搭了把手将网撒下去了。 “好了,我们等傍晚再来收网吧。"要崔熠说,冰钓其实更有意思一些,不过大乾没有保暖帐篷,长时间冰面上待不住。起身回程,路过顾令仪的三瓣梅花,崔熠弯下身,拿手中的冰凿"哧哧"刨几下,将顾令仪没填满的花瓣补好。 两人回去泡了个脚,手里都捧着本书看,每日分出些时间玩乐,那学的时候要更踏实专注才是。 岁余进来端水倒水,见两人翻页的姿势都一样,出去拿着盆不忘和闰成嘀咕:“我记得姑爷去肃州之前也经常和江家公子一起出来玩,那时候他嘴上还称赞江公子和小姐是天作之合,如今我倒觉得他和小姐配多了。”闰成惊讶:“姑爷还说过这话?可见世事难料,最后是他和小姐成了。”“还是当着小姐面说的呢…”岁余咋舌,缘分可真是奇妙,据说姑爷对小姐情根深种,他说这话时必定痛彻心扉,这般想着,岁余道,“算了,下次小姐擦面脂,我不立马收起来了,虽然姑爷用是费了些,但小姐都没发话,我们也不好这样防着他。” 大大大 日头落下前,趁着还不太冷,崔熠和顾令仪去验收今日的成果。在两人齐心,主要是崔熠出力的情况下,网捞上来,里面确实有五六条鱼,多是青灰的草鱼鲫鱼,衬得那一抹红色格外显眼。身长近尺,通体如鎏金,头部却有鲜艳的朱红斑纹,纵使脱了水,尾鳍也比旁的鱼大许多。 崔熠瞧见这鱼挑了挑眉,见顾令仪好奇,拿起来给她细细瞧。顾令仪赞道:“这鱼好漂亮,它不是用来吃的吧?”崔熠则道:“要是动作快的话,想吃也可以。”不等顾令仪问什么叫动作快,就听见背后暴喝一声:“崔熠,住手!你要对我的朱衣金鲤做什么?” 崔崇之下值回府后,照例关心二郎今日如何,听闻他跑湖中捞鱼,他还高兴一番,自从娶了媳妇,二郎也不没日没夜读书了。换身衣裳,溜达到湖边就见二郎手里捧着条鱼,竟让他捞到了,果然不错,没在媳妇面前丢面子。 但定睛一瞧,那鱼瞧着眼熟一一 那是他花大价钱从江南寻来的变种锦鲤,满池就一尾!崔崇之几乎是冲上冰面,连滑带跑地到了崔熠面前,道:“崔熠!你快给它放了。这条金鲤最亲人了,往常我在湖畔,它都凑过来看我。”崔熠拿着鱼,特地伸到崔崇之面前:“爹,你说得对,它当真亲人,今日应当也是 想上岸见见你,这种不隔着水就能见到的机会不多,你多看两眼。”金鲤鱼近得都快凑脸上了,鱼鳃开合着,崔崇之咬牙闭眼,告诉自己,二郎媳妇还在旁边呢,二郎什么时候揍都可以,但别把二儿媳吓到了。崔崇之感觉自己的声音从喉管中挤出来:“二郎,我看够了,你把它放回去吧。” “那就好。"话是这么说,崔熠别过头和顾令仪对口型。顾令仪没看错的话,他在说“你想吃吗?”眼看着崔熠的手正卡在鱼头,仿佛随时都能要了鱼的命,顾令仪连忙摇头,无声道:“放了放了。” “噗通”一声,尾鳍舒展如云纱,很快消失在水中。当晚顾令仪和崔熠喝上了草鱼汤,崔熠还吃了点独食,他比顾令仪多吃一棍子,来自他爹。 第二日一早,崔熠晨练完去了书房,一眼瞧见顾令仪的九九消寒图少涂一辩,算算日子,他问:“这是漏了吗?” 顾令仪摇头:“昨日我们在冰面上填过了,就不必再画到纸面上了。” 第63章 夭折 进了冬三九,一年最冷的时候到了,外面呵气成雾,滴水成冰。清晨,崔熠起身,外袍穿好,他伸出食指,轻戳俨然不动的被窝。“令仪,起来晨跑了。” 毫无动静,被窝里的人似是睡得极沉, 丝毫不受他的影响。崔熠嘴角牵起,这几日顾令仪早上都是背对着他,半张脸都埋到被子里,只露出发顶。 他没忍住,大胆地伸手揉了揉顾令仪的发顶,柔软滑顺,崔熠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嘴上说着:"还没醒吗?睡得真香啊。”嬉了两下,睡着的人还是原来的姿势,崔熠恋恋不舍地收手。好了,点到即止,顾令仪虽然在装睡,但太过分了,她还是会起来揍他的。顾令仪没起来,自然只有崔熠一个人孤零零地去晨跑了,其实这几日崔熠也没打算要拉顾令仪出来,外面有些太冷了,上午拉顾令仪在屋里活动活动,打打八段锦、练练五禽戏就够了。 晨跑回来吃过早膳,刚在书房坐了一会儿,观棋进来递了封信给崔熠,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是从沂城寄过来的。”沂城,崔熠只认识一个在沂城的人,他下意识瞄了瞄顾令仪,她正皱着眉头在验算什么,应是没留心他这边的动静。崔熠挥手让观棋下去,微微侧身,拆开信来看,前面都是说新法的实施情况。 【盐引换粮是良策,但实施起来多有阻碍,因着此前朝廷负责军粮筹集运输,不少将领官员从中捞到油水,此策若施行,必将损害他们的利益。这些官员阳奉阴违,在收粮时故意刁难,挑剔成色、克扣斤两,并且暗中宣扬盐引兑付无期,借此打击商人运粮的积极性……) 【还有承明你说的那些,要找到官方供粮,商人运粮、军队缺粮以及盐引投放之间找一个平.…, 崔熠看到这里的时候,逐渐坐直了身子,江玄清此人做起事来还是颇有能力的,当初将沂城分给他,一是离得足够远,二是这里离宁王的封地很近,有宁王这个大毒瘤在附近,这块地界情况绝对复杂难缠,足够拖江玄清一阵子。后面江玄清提到前些日子还遇见火烧粮仓了,崔熠挑挑眉,当初在边关没少打交道,宁王果然不负所望,一如既往地能折腾。【不过好在我那夜恰巧难以入睡,起身巡视粮仓,意外发现有人故意纵火,将贼人当场抓获,不至于酿成大祸。)崔熠叹一口气,显然反派对上男主,还是略输一筹,什么恰巧夜里睡不着,那明明是主角光环发力了! 【我这边整体顺利,但看如今情形,怕是年前都回不去都城了。】回不来好啊,崔熠眉毛一下扬起来,算算日子,他二月初会试,若是动作快的话,三月就能定下外放,到时候打一个时间差,江玄清回都城,他和顾令仪离开,便再也不用碍眼了。 外放一般在一个地方要待两三年,不知道够不够江玄清的主角光环失效,原书结局的时候好像是江玄清成亲快两年,也就是明年秋天。那时候江玄清和顾令仪之间那令人深恶痛绝的羁绊会不会消失?崔熠不知道,先静观其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能想到解决的办法。远离都城,江玄清的疯症似乎都好了许多。看到信前面内容时,崔熠如是想道。 结果看到末尾最后一段,崔熠嘴角抽了抽。【崔熠,你与皎皎近来相处如何?你我都知她脾气就那样,若你实在气得慌,还请看在我的面子上,稍稍容忍…] 高兴早了,江玄清果然还是病得不轻。 最后再看到江玄清那句【不知她近来如何?盼回信】,崔熠眉头皱得打结。这人真是心里没谱,成天关心别人的夫人,轮得到他关心吗?顾令仪停下笔,顺着前人的思路,测算天体运动时多是算数,不停地改良内插法,一旦想提升精度,便引入修正项,从简单内插,逐步转化为二次差内插,三次差内插…… 前朝的历法精度又进一步,引入弧矢割圆术,用上了图形。顾令仪不得不想,三次差内插精度已经不错,再接着增加修正项,提升就有限了,若想在精度上有大幅的跃升,还是要引入图形和模型,不能仅在数字的计算上下功夫。 但古往今来,传下来数算书对图形的研究并不多,如何才能找到这方面的书籍呢? 顾令仪正待问崔熠,前些日子他去了内廷一趟,不知宫内可有这方面的藏书,一抬眼,崔熠怎么一脸的愤懑? 再瞧见他手里拿着张信纸,这是看谁的信,都把自己看生气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顾令仪觉得崔熠是一个虽爱攀比,时而胆小,但为人算得上温和,能把他惹生气,想来对方大概是让人忍无可忍了。顾令仪有些新鲜,好奇道:“崔熠,谁给你写信了?竞能让你都不高兴了。” 话音一出,崔熠第一反应是赶紧收起信,但好在他克制住了,只悄悄打量她神色:“是江玄清的信。” “哦。"顾令仪又没了兴趣,江玄清惹谁生气都不出奇,这人实在很不会说话。 从前闹矛盾,江玄清三两句话都让她觉得堵心,何况刚刚粗粗一瞄,崔熠手里的信满满当当写了几大页。 “他在沂城碰见火烧粮仓,我觉得有些地方的官员实在太过猖狂了。”“这样啊,“顾令仪有些敷衍地应道,还能写信,说明没被烧出个好歹,“你与他确实关系好,还为他抱不 平起来了。”“应该的,毕竟从小就认识了。“崔熠对江玄清致以咬牙切齿的关心,正想着如何不聊此人,就见顾令仪起身,难得主动邀他一起出去走走。垂着眼听话起身,崔熠将信胡乱塞回信封,虽然顾令仪面上不显,但江玄清在她心中分量定然不轻,一提到他,顾令仪行为都反常了。呵,在意江玄清又如何?他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回来了。这般想着,崔熠脚步又轻快起来,甚至地上有几枝仆从还没来得及清扫的枯枝,他都一一捡起来,沿途不忘信手敲两下道旁嶙峋的假山石,到了堆枯枝的角落,才一并丢了。 顾令仪瞧见他这样嘴角忍不住翘起些。 果然崔熠这个人特别需要出来放放风,哪怕有点不顺心,在外面逛两圈就立马恢复了。 顾令仪努力将脸往毛领里埋了埋,小声嘀咕道:“崔熠你冬日和夏日里还是少生气。” 这么冷的天,还要跟他出来走,冬日里崔熠还是少点不高兴吧,夏日里太热也不好。 崔熠没听清,偏头问她刚刚说什么。 顾令仪从毛领里抬起半张脸,呵出的白气晕湿了睫毛。透过那点湿濡,瞧见日光下崔熠风姿明发的模样,怔了怔神。算了,让他挑时节生气有些难为人了,出来走走而已,权当强身健体了。“说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怎么瞧着更挺拔了。”去肃州前,江玄清一行人数崔熠个子最矮,那时候崔熠总不愿意同他们并排走,如今他最高了,倒是天天往人家旁边凑,想来崔熠保准爱听这个。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崔熠也不懒散了,站得直直的:“令仪你可真有眼光,我也觉得我又长了些。” 顾令仪见他嘴都笑咧开了,心想下次他自己懒得出门走,崔熠又不高兴的话,不如直接夸他又长高了,直接一步到位吧。就是崔熠都快十九了,真可惜,留给他长高的时间实在不多了。大大大 腊月将至,窗棂上已凝了层霜花。此前顾令仪与顾知舒约好要去曲成侯府一趟,她一直放在心上,也同堂姐一起下了帖子,只是大堂姐推阻说冬日里曲成侯老夫人又病了,她颇为繁忙,怕容易招待不周。顾令仪便想说要探病,结果大堂姐又婉拒了,说老太太病中不爱见人,让她们等一等再来。 这般推三阻四的,连顾令仪也觉得不对劲儿了,好在曲成侯府门虽难开,但也没办法一直关着门,最终定在明日和堂姐过去。正想着明日备什么礼,崔熠匆匆从致远堂回来,一掀帘子便道:“令仪,明日曲成侯府你怕是去不成了,先太子的遗腹子允昌夭折了,前几日的事了,陛下按着消息没散出来,今日下了旨说正值阴阳交替,岁序将更之际,让皇族姻亲都去护国寺祈福禳灾,明日就出发。” “允昌?“那个孩子重阳宫宴上顾令仪见过,将将五岁,深受陛下和娘娘宠爱,斯文俊秀的,竞说没就没了。 “对,是允昌,说是小孩子贪玩受了凉,一场高烧没挺过去。”崔熠语气沉了沉,伸手将窗子推严了些,仿佛这样能将凛冽的冬意多拦住些。顾令仪抿了抿唇,先吩咐岁余去递信给两位堂姐,致歉她明日失约之事,然后便去找杨楹,大嫂前几日刚被诊出有孕,若是不方便奔波,事情也可交给她安排。 “多谢弟妹体谅,我月份尚浅,身子骨也没问题,倒是不好躲此事,我一道过去,到时候少跪些便是,不过确实往来安排上,能有弟妹帮忙,我也能轻松止匕〃 顾令仪也不多劝,杨楹是个聪明人,做什么自然心中有数,她忙不过来自己再搭把手便是。 时间紧,安排一大家子的出行并不轻松,顾令仪从花厅出来的时候,天色都暗了。 本想草草对付两口,早些歇下,毕竞明日还要早起。谁知一掀厢房的棉帘,饭菜的香气便传来,崔熠正在摆筷子,转头热腾腾道:“今晚我下厨,之后几日在庙里都要吃素,我们抓紧时间吃最近最后一顿好的。” 顾令仪洗过手坐下,崔熠做了东坡肉,实在是滑而不腻唇齿生香,夹菜的间隙她良心隐隐不安,压低声音道:“崔熠,你表侄没了,我们这么吃是不是不太好?” 崔熠咽下嘴里那一口,道:“又不是我们害的,尽管吃,表侄还挺讲道理的,他不会在意的。” 顾令仪” 第64章 长明 卯时刚至,天还沉溺在鸦青色里,寒气凝成细霜,绕在车辕和马辔头上。仆从们默不作声地将几个轻便箱笼装上车,毕竟是去庙里清修祈福,东西不多。 崔琦没骑马,他先伸手稳稳托住杨楹的手臂,另一手虚扶在她腰后,护着她踩上脚凳。 待她在车里坐定,他才转头探出半身,对父亲崔崇之和几个弟弟道:“阿楹有孕,路上颠簸怕她不舒服,我在车里照应些。”见崔崇之点头,崔瑜转身进了车。 既有人带了头,崔熠没犹豫,利落翻身下马,缰绳随手抛给一旁的观棋。“父亲,"他走到崔崇之马前,说得一脸诚恳,“儿子平日里总是读书,成亲这些时日,没时间多和令仪相处,心中有愧,今日正好途中有空,我想多陪陪令仪。” 崔崇之” 平日里是又捞鱼又下厨的,何来总是读书,他看崔熠是一点没闲着。“去吧。"崔崇之还是点点头。 算了,二郎嘛,在外面也是惹他生气,不如丢给他媳妇管着。四匹骏马立时少了两匹。崔崇之坐在马上,忽然觉得晨风刮在脸上,着实有些割人。他目光不由地飘向一旁那辆宽敞华贵、垂着厚锦帘的公主车驾。可惜崔崇之望了望正骑着马原地兜圈的崔琚,公主定是不想与三郎一车的,她嫌吵。 大郎媳妇怀孕了,也不好让三郎去闹。至于二郎,定会在半途就把他弟弟丢下车,到时候又是哭闹声一片。 准备妥当,车队缓缓移动,碾过覆着薄霜的路,崔崇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驱马到崔琚身边:“三郎,你快些长大吧,爹也能轻松些。”到时候他就可以躲进公主的马车,不用陪三郎一道在外面风吹日晒了。马车里,顾令仪拿着本棋谱正在看,马车上不适合看字多的,看看棋谱倒还可以, 瞧见崔熠进来,顾令仪也只是抬了抬眼,随即低头接着看她的棋谱去了。然而崔熠是不可能消停的,耳边很快传来“嘎巴嘎巴"的声响,顾令仪偏头一瞧,崔熠正用牙咬栗子呢。 察觉到顾令仪的注视,崔熠将带着牙印的栗子递过去:“令仪,你吃吗?”“不用,你自己吃吧,"顾令仪嫌弃地避了避,疑惑道:“从哪儿来的?天都没亮,还没人卖吧。” “昨日傍晚炒的,当时你还没回静思堂,我又瞧见后厨有一小筐板栗,便随手炒了。昨日晚膳你吃了不少,怕你积食我就没拿出来了,现在不想吃也没事,凉了是不如热的好吃,等下次我带着你炒一次,刚出锅的味道比较好。”“对了,令仪你去没去过护国寺?需要我介绍一二吗?那是皇家寺庙,我舅舅每年总要去两趟,寺庙在半山腰上,等会儿我们还要爬上去,若是你中途爬不动了,我可以给你叫挑夫…… 马车晃晃悠悠、崔熠絮絮叨叨,像一条绵延的溪流来回绕啊绕,顾令仪也不翻页了,眼皮渐渐发沉,她打了个哈欠。怎么会有崔熠话这么多的人。 顾令仪手撑着下巴,支在膝上,在崔熠讲护国寺的几大宫殿时彻底闭上眼睛。 今日早早起来,昨夜又睡得不大踏实,实在允昌是个太小的孩子,顾令仪还记得重阳那日他喊自己"表婶”,当时她还觉得这个称呼将她叫老了。却不想第一面,便是最后一面了。 顾令仪支在胳膊上困得摇摇晃晃,难以全然入睡。迷蒙中,马车一个小颠簸,胳膊上僵持的力气被卸下,顾令仪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一侧倾斜。 没有落空,而是靠上一堵温热的墙,顾令仪正挣扎着要睁眼,有人轻抚她的头,对她说:“没事,放心睡吧。” 崔熠又未经允许就碰她的头,但太困了,顾令仪松懈下来,等会儿醒来再收拾他吧。 大大大 “令仪,醒一醒,我们快到了。“崔熠提前将顾令仪叫起来,得留一些时间给她整理头发衣裳。 顾令仪一睁开眼,发现自己埋在崔熠的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衣料上干净的皂角味。 今日起得太早,观棋应是忙得没来及给他熏香。顾令仪屏住呼吸,镇定地起身坐直了,手上很忙地摸摸自己的发髻,大方道:“多谢你给我靠,下次你若犯困,我也可以借你靠一靠。”嘴上客气罢了,她体格比崔熠小一大圈儿,他但凡还有点男子气概,就不会好意思靠她身上。 检查过一切妥当,马车这时候也停下,顾令仪同崔熠下了车。山脚下,杨楹没逞强,上了提前准备好的抬轿,崔瑜眼也不错地盯着,似是怕挑夫一个不留心要摔着杨楹似的。 长公主未乘驾辇,而是同崔国公一道拾级而上,两人都步履生风。顾令仪在后面跟得有些吃力,崔熠却不紧不慢的,还轻拽她的袖子,道:“令仪,你走慢些,我昨晚做太多菜,晚上又没休息好,累到了还没缓过来,现在走不快了。” 崔崇之和赵澜离得不远,听了一耳朵,崔崇之嗤笑一声:“公主,你瞧瞧你儿子。” 赵澜足下走得更快了,道:“说过多少遍了,那也是你儿子。”顾令仪本随着崔熠放缓了脚步,但瞧见前面公爹和婆婆望向他们夫妻那一言难尽的眼神,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平时你不是很要面子吗?还能绕着国公府跑圈,这时候不能撑一撑吗?” 崔熠摇头: “本来是可以撑的,但你刚刚在马车上将我的肩膀压痛了,我怀疑是内伤,顾令仪,你不能出尔反尔,你得等等我,你要记得是谁方才在车上说要给我依靠的?” 顾令仪” 她原话是这样吗? 而且什么叫内伤,她靠一下就内伤了?这不是明显赖上她了?两人与长公主他们越离越远,互相连拖带拽地爬了一半路程,顾令仪正咬着牙往上爬,谁知崔熠撂挑子不干了,他往台阶上一蹲,任顾令仪怎么拽也不走了:“我累了,我要叫挑夫。” 顾令仪闭了闭眼睛,忍住给崔熠一脚的冲动,不想陪崔熠在这路中间丢人,吩咐观棋去找挑夫。 还好他们离中途的停靠点很近,四个挑夫来得很快。健壮的两个汉子挑着崔熠,竭力举高一点,不然挑得太矮,这公子哥的腿都快垂到台阶上了。 这么长的腿,怎么连这么一座山都爬不上去?等到了护国寺前,顾令仪吩咐岁余给了挑夫重重的赏钱,尤其是挑崔熠那两个,崔熠这么大的个子,虽然实力上是个花架子,分量上可不是,瞧把那两人给累得呼哧带喘的。 挑夫收了银课子,也不喘了,笑得见牙不见眼,特地朝着崔熠道:“公子若和夫人下山的时候还需要,随时来找我们。”崔熠也笑:“好,到时候一定找。” 顾令仪没眼看,他们在山路上耽误的时间长,长公主和镇国公已经带着崔琚住进了毗邻藏经阁的厢房,和陛下皇子以及国丈的厢房在同一个圈层。崔珀和崔熠他们被分到了稍靠外两间,东厢窗外对着幽深的竹林小径,较为安静。西厢则靠外侧,窗外正对着一条连接大雄宝殿与钟鼓楼的主要巡道,便于聆听佛音。 管事僧人恭敬地介绍完,顾令仪瞧见崔瑜似是要开口说什么,却让杨楹按下了,杨楹笑着道:“二弟和弟妹先挑吧,我和你们大哥没什么偏好。”眼看着崔熠就要开口,顾令仪退后踩他一脚,抢先道:“大嫂有孕,需得静养,东厢临竹,清静些。” “我与崔熠便住西厢罢,听闻晨钟暮鼓、僧人诵经,最能清心。且夜里灯火亮堂,倒也安心。” 崔瑜听了抱拳道:“那便谢过弟妹体恤了。”等到了西厢,见崔熠兴致不高,顾令仪开解小肚鸡肠的崔熠道:“西厢是吵了些,又是宝殿念经又是夜里巡逻的,但大嫂怀着孕呢,总得让她休息好了。而且这也不方便换,我们来寺庙里是祈福消灾的,总不能说自己听不得佛音吧。左右就三个晚上,忍忍就过去了。” 崔熠勉强被劝下:“那看看第一夜睡得如何,不行我们再想办法。”等一行人安置妥当,西时一到,祈福法会便在大雄宝殿开始了。主祭之人是太子赵庭,他是允昌的亲叔叔,一身素服、面色沉寂。洒净、熏坛、请圣有条不紊地进行,疏文既为亡者超度,又为生者祈福。“皇孙允昌,稚龄夭折,魂归渺渺。上祈诸佛菩萨,慈悲接引…“念到这里,隐有几分克制的哽咽,待提及“天佑我朝、战事不起、五谷丰登”的祝词时,赵庭的声音才平稳下来。 皇帝与郑皇后立于最前,陛下手持线香,对着佛像久久无言,过了片刻才深深一拜。 允昌五岁便夭折,于民间一些上了年纪的尊长来说是忌讳不详,陛下却召皇族来祈福,足见重视珍爱之心。 顾令仪觉得陛下和郑皇后瞧着两鬓的白发又多了一层。先失爱子,又失了先太子唯一的儿子,这件事许是对他们打击不小。陛下身后,除了五皇子不良于行是坐着,皇子皇亲皆垂首肃立,沉浸在哀戚之中。 殿外,暮钟响起,声震群山。 殿中,僧人们诵读《地藏经》,众人依次上前敬献长明灯,顾令仪同崔熠一道,崔熠接过铜盏,他难得面上肃穆一片,垂着眼,食指和拇指交错捻了捻灯芯。 待点上火,一朵饱满澄黄的火苗稳稳升起,比旁的那几盏灯都亮上三分。顾令仪上完香,瞧见崔熠同一旁的小沙弥道:“小师傅,这批长明灯灯芯压紧了些,吸不上油,可以提醒后面供灯的客人,先将灯芯搓开些,这样长明灯会更亮些。” 顾令仪又同崔熠诵了一边经,才走出大雄宝殿,她从袖中取出帕子,拉过崔熠的手,替他擦了擦他指尖捻灯芯沾的灯油。今日殿内皆是哀容,可顾令仪却难分真假,旁的人不说,允昌作为先太子的遗腹子,陛下最疼爱的孙子,他没了,那几个皇子叔叔怕是一大半都松了口气崔熠这么一个得知表侄去世,当晚还大餐一顿的表叔,方才却怕小沙弥人微言轻,干脆在大殿角落里将那两排未燃的长明灯的灯芯都揉松散些。崔熠接过顾令仪手中的帕子,将她手上沾的油渍也擦干净,道:“若长明灯真能引路,允昌还是个孩子,亮堂些许就没那么害怕了。” 第65章 异动 西厢里,还未到卯时,顾令仪就听见窗外传来巡逻队伍的脚步声,两人也就没再睡,起身梳洗了。 用巾帕擦干脸,崔熠对这间厢房的不满之处是数不胜数:“昨晚夜巡的队伍是一趟连着一趟地从旁边道上过,大雄宝殿离得又近,僧人要连诵三日的经,我都觉得脑袋嗡嗡的,而且这里饭菜也素,不好吃,处处都不好,但这屋子夜里居然还很暖和,烧炭烧得那么足……… 顾令仪正往脸上抹面脂,听着崔熠的嘀咕,他可真突然犯大少爷脾气,但旁的就算了,这屋里暖和他也不满意? “行了行了,习惯了也没什么,就剩两个晚上,后日一早就回去了。“边说,顾令仪边从罐子中挖了一大块面脂,随手抹在崔熠脸上,“外面又干又冷,擦擦脸。” 扒拉两下,顺便将手上多的那点也蹭上去。崔熠闻着淡淡的山茶花香气,听话地低头抹面脂,多了的再把手也涂上。“令仪,真不换厢房?” 顾令仪在镜前照照,确认自己的面脂抹开了,再端详崔熠一番。朗目疏眉,神姿高彻。嗯,面脂也抹匀了。“不换了,近来事多,些微的小事就算了,又不是在自己家里。再说了,有人在外面巡逻,保障我们安危,该睡得好才是。”在顾令仪的劝说之下,两人勉强达成了共识。先去大殿参加早课,再跟着诵经,为允昌和皇室祈福。吃了全素的早膳,又在静室内抄了一上午的经。从蒲团上起身时,顾令仪觉得崔熠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昨晚崔熠说,佛门清净可能是因为肚子里没一点油水,饿得头昏眼花,自然六根清净、与世无争了。 当时他边说边磕栗子,顾令仪让他拿手剥两个,这才愿意吃了。抄经的地方男女分开,也不知崔熠带的那兜栗子吃没吃完?虽然凉了,但还挺好吃的。 早膳太素淡,显得昨晚的栗子格外香,顾令仪边想着栗子边往回走,正要拐弯,一道女声叫住她。 “二少夫人,留步,能否说两句话?” 顾令仪回头,看清来人,勉强忍下皱眉的冲动。来者不善,不等顾令仪拒绝,对方直接便开口了:“不知世子夫人近日可好?今日抄经未见她,心心中挂念。前些时日,世子于我有些困顿中伸手相助的恩情,我修书致谢,回信的却是世子夫人。想是惹了误会,令我心中难安。上次与夫人解释,夫人似未全然释怀,本想今日再寻机会,怎知夫人未曾前来?”“世子夫人不愿见我也无妨,若少夫人方便的话,不知能否替我转达一番?″ 周婉君生得一副艳若桃李的好样貌,面上却染着愁绪,虽都穿着素服,她身上的衣服料子不算好。 周婉君就像是一幅色彩明艳的画,如今隐隐褪了色,是好看的,但又黯淡。听了周婉君的话,再想起前些日子她出府来护国寺礼佛,想来帮的忙就是这个了。 顾令仪不爱多管闲事,但更没有当传声筒的喜好,大嫂是个体面人,如今又怀着孕,知道周婉君到处找她怕是只会堵心。顾令仪面上挂一抹笑:“三皇子妃有心了,只是你多有不知,前阵子京营事务繁剧,大哥忙得昼夜不分,府中内外诸事,早悉数交由嫂子主持。想来不仅回信的是嫂子,帮你的也是嫂子。” “嫂子为人,最是心慈宽厚、行事磊落。她既未特意言明,想来只是觉着帮扶邻里旧友是分内之事,无需挂齿。至于误会什么的,肯定是没有的,应当是体恤皇妃你如今处境,不愿你为这点小事徒添烦忧。”“处境”二字,大概是戳了周婉君的痛处,她面上的神色都僵了僵,顾令仪无意奚落人,但周婉君借着顾令仪不知内情,想证自己传话给大嫂添堵,她难道是什么好人? 周婉君许是有自己的难处,但这不是她扯其他人下水的理由。正如周婉君开口时不打招呼,顾令仪说完也只微一颔首,转身便走,不给她再纠缠的机会。 传话是不可能传的,她就当今日压根没碰见过周婉君。话虽这么说,顾令仪午间还是同崔熠说了此事,上次崔熠还特地找崔瑜打听为什么叫三皇子妃小名的事,如今有了新消息,她也不好藏私。“果然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个三皇子妃也有问题。“崔熠手上剥着栗子,一颗颗放到顾令仪摊开的手心。 顾令仪将口中栗子咽下,又喝了口茶,道:“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若是三皇子妃找大哥是为了帮忙,如今这忙已经帮完了,她又何故非要给大哥和大嫂添堵呢?总不能帮忙帮出仇了吧?” “若说是为了感情,那她更是脑袋发昏了,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哪怕真成了,一朝被发现她是不想活了吗?” “想不明白就别为难你聪明的脑袋了,这事有大哥大嫂两个人烦就够了。”见顾令仪手都握不住了,崔熠将剥好的栗子自己吃了。“崔熠,"顾令仪想到什么,正色道,“日后你若是像大哥对大嫂这样给我惹麻烦,害我被人堵路上听人家姑娘诉你们之间的衷肠,你就给我等着吧,我可不像大嫂那般好脾气。” “好啊好啊,任你处置。"崔熠连连点头。顾令仪疑惑地望向崔熠,他果然脑子有问题,他到底在高兴些什么?大大大 等到下午,护国寺又安排了经典的放生活动。护国寺放生池位于西 院,池边围着青石栏,角落堆着铲开的碎冰。 寒冬腊月,池水早就冻上了,为了能放生,僧人铲冰铲到了今日中午。崔熠拎着木桶,绕开了讨厌鬼赵恒,选了处背风、能晒到日光的角落。桶里的鲤鱼动作迟缓地游曳着,天冷了,鱼也懒得动弹。放下桶,崔熠问顾令仪:“我这是第一次放生呢,没什么经验,令仪你是不是放过了,要不教教我?” 他可还记得观棋说过,顾令仪和沈第二名就是放生时相看的,可惜他这个第三名到此时才轮上同顾令仪一起放生。 顾令仪拢了拢斗篷的毛领,瞥他一眼:“崔熠,你又犯的什么病,小时候我们几个不是一起放生过吗?” “哦,我记性不好忘了。"崔熠哪能将原身的事记清楚。“你记不得了,我倒是印象深刻,当时我们几个把鱼放了,你非要把桶往池子里丢,吵着要把木桶也给放生了。” 崔熠手一滑,鱼儿"扑通″落水。 好吧,也难怪顾令仪总是觉得他是傻子,不冤。“你们让我放了?” “你若是丢了桶进去,僧人还要下去捞,遭出家人的骂我担心心你要倒霉,便告诉你木桶放生有木桶的去处,鱼是去水里,木头要去地里,然后你就挖了个大洞把木桶给埋了。” 崔熠…” 顾令仪可真是从小就能将人哄得一愣一愣的。桶里面需要放生的“功德"不少,顾令仪不想沾鱼腥味儿,崔熠一开始还捞鱼放下去,很快就倾斜着桶想一股脑倒下去了。恰在此时,耳边传来木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只见六皇子赵昂亲自推着五皇子赵弘缓缓行来。 赵弘膝上盖着厚厚的毛毯,赵昂一身黑色大氅,微微躬身,侧耳似在倾听兄长低语,推得极稳当。 “表弟,弟妹。“赵弘在轮椅上欠身。 “表哥,表嫂。“赵昂也笑着招呼,手下已自然地将轮椅停在平整处,顺手将兄长膝上滑落一角的毯子仔细掖好。 “五殿下,六殿下。"崔熠与顾令仪还礼。赵昂取过木桶,却不急于代劳,而是蹲下身,将木桶递到兄长手边,赵弘直摇头:“父皇之前安排你协理鸿胪寺的差事,这次又将护国寺祈福的事宜交由你督导,你这般繁忙,不要在我这里耽误。”赵昂不肯走,道:“再忙同兄长放生几条鱼的时间还是有的。”旁边两人兄友弟恭着,顾令仪和崔熠则暗中对了对眼神,原来这次饭菜这么难吃,是赵昂干的。 等回了厢房,顾令仪好奇地问:“五殿下和六殿下关系这么好?”“赵弘的腿是当初为了救赵昂伤的,那时候赵昂年纪小跑马,不料惊了马,赵弘上前控住了马,自己却被马踢了一脚,从此便走不了路了。因着这个洲源,赵昂对他这个哥哥极为愧疚,是处处都照应的。”原来是有旧情,不然两人并非同母所生,两边母族地位更是天差地别,是断不可能关系这般好的。 在寺庙里又清修一日,第三日崔熠带的栗子便吃完了,他遗憾抖一抖空落落的布兜,道:“早知道多带些了。” “明日就回去了,回去就什么都有的吃了。“顾令仪边啃馒头边畅想,她从前口腹之欲没这么强,如今这么馋,全赖崔熠。傍晚将抄好的经书奉到佛前,完成最后的“功德回向",殿内香火氤氲,一出殿门,本以为能醒醒神,凛冽的冷气中却混杂着焦烟味儿。问过廊下肃立的僧人,才知道是冬日太过干燥,这是隔壁的山头起了山火。“施主无须担心,陛下遣镇国公带人去灭火了,着火的距离较远,护国寺不会受波及。” 回厢房的路上,这消息已悄悄传开。崔崇之带人出发得急忙,崔瑜那边领着京营的差事,要负责守外围的寺门,给崔瑜的口信全然都是叮嘱崔珀对差事上心。 至于崔熠,顾令仪听到那口信竞是“二郎,你老实安分些",险些笑出声来。瞧见崔熠委屈的神情,顾令仪努力憋住笑,嘴上宽慰道:“无妨无妨,国公爷确实是区别对待了,但他可能只是怕你馋得去护国寺的池子里面捞鲤鱼去了。” 虽有心思开玩笑,但顾令仪最后一晚睡得比前两日要轻些,总归是旁边起了山火,国公府的主事人又不在这寺里。 丑时将至,夜色昏沉,顾令仪倏然睁开眼睛,轻轻推了推身旁的崔熠。“崔熠。"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醒醒。”“嗯?怎么了?"崔熠很快清明,下意识握住顾令仪的手,不仅冷冰冰的,还有些微的颤抖。 “不对劲。"顾令仪侧耳倾听,语速加快,“外面巡逻的人应当是半个时辰来一波,方才半个时辰内来了两波人,后面那拨人脚步声比平时巡逻的人要轻。”“而且你仔细听,大雄宝殿的诵经声是不是比前两夜弱了太多?” 第66章 混乱 “我方才睡着了,巡逻的脚步声没听见,"崔熠屏息听了下,眉头微蹙,“但诵经声确实比前两晚小。” “所以你赶快去找一一” 顾令仪话未说完,腰间忽然一紧。崔熠不知何时已挪过来,隔着棉被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正紧紧地抱着。 “崔熠,你在做什么?” 崔熠一板一眼道:"你在害怕,我保护你。”这时候抱什么抱,要赶紧做事才对,可崔熠抱得实在太紧,紧到压下了那些战栗,紧到她方才悄然攥紧被角的指节,竟一点点松开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他的。 顾令仪顿了顿,才再开口道:“你要赶紧出去帮忙,寺庙里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夜里行走,这绝不正常,国公爷如今不在,大哥带着京营的人手守外门却没觉察到什么,说明这些人大概一直藏在寺里,甚至来祈福的皇族中有内应,他们费尽周折这时候潜进来,必有图谋,甚至可能是要刺杀陛下。他们特地设计山火调走国公爷,这事八成要波及到镇国公府…”“不论是哪一种可能性,你都得去找大哥和陛下,不能将国公府置于被动之中。” 顾令仪一五一十分析完,崔熠却还是纹丝不动,顾令仪叹一口气:“崔熠,我没那么害怕了,正事要紧,我就躲在屋里能照顾好自己。”当顾令仪拧了他胳膊一把,崔熠才松开手:“外面有那么多人呢,如何轮到我出头?” 若今晚顾令仪不在这里,他二话不说就出去了,可明知今晚有一场风波,他不能将顾令仪一个人留下,万一有人闯进来怎么办?要崔熠说,崔瑜是国公府世子,既然未来要继承这满府的荣耀,就该担起国公府的重担,外面的事他理应妥善解决才是。至于便宜舅舅,皇帝身边还有锦衣卫和金吾卫,堵得跟铁桶一样,若这都被算计刺杀成功了,说明他不仅御下不严,甚至命中合该有此一劫,不如认命吧。他们都这么大的人了,能自己管自己,但顾令仪不一样,崔熠归她管,就不能在明知有危险的情况下离开她。 顾令仪咬着牙,她没想到崔熠这般胡搅蛮缠,她居然还要花时间劝他出去!“崔熠,我讨厌等待,我喜欢掌握主动,如果我们都缩在屋里确实安全,但只能等事情尘埃落定,接受旁人带来的结果。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是手无缚鸡之力,但你不一样,你上过战场,跑得还快,大事上不掉链子,我希望你能出去,尽力让事情顺着对我们有利的情况发展。”崔熠垂着眼,沉默着起身,点灯容易打草惊蛇,他摸黑摸到自己带来的箱笼,打开箱子。 顾令仪几乎被他气笑:“穿昨日的就行,没人看得见。”这大半夜的,这么危急的时刻,崔熠还要挑一身衣裳?将里面的衣裳拿出来,崔熠又去床边牵上顾令仪的手,引她下来看。“如果你希望我去,那我就去,”他握着她的手腕,让她指尖触到箱壁内侧那枚穿红绒绳的铜钱,“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这个箱子是特制的。”崔熠向顾令仪展示这个箱子的用途。黑漆衣箱长三尺,高二尺,揭去首层薄屉,拿掉换洗衣物,下头便是一道暗格。暗格以寸半厚梓木为壁,内衬旧棉被胎,足以蜷卧一人。 箱背雕了螭虎纹三处,是能用来透气的孔洞。箱盖合上后,人在内牵动绒绳,铜钱翻转,箱盖内侧暗簧弹出,牢牢卡死挡板,从外头打不开,撬不动。 顾令仪惊讶地检查一番,这箱子平时就放在家里,出门崔熠总带着,仆从抬进抬出的,没人多看一眼,不曾想内有玄机。“里头还放着一把匕首,用来防身的。若是外面闹起来,你到时候就将门打开,屋内东西弄乱,假装仓皇而逃的样子,然后躲箱子里等我回来……既已下定决心,崔熠也不耽误,利落穿上外袍,推门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轻而急的脚步声。 袖口被轻轻拽住了。 “崔熠,若外面实在危险的话,比起主动不主动的,还是你的命最重要,到时候你就跑回来,我们再一同想办法…”他转身,抬手揉了揉她发顶:“好。” 说完再无半分迟疑,门打开,夜风涌入,又很快被关上的门阻拦,崔熠大步离开。 大大大 寺庙里只听得见不太响亮的诵经声,崔熠出来时还没乱起来,多亏顾令仪的敏锐,她应当在贼人刚布局的时候就发现端倪了。崔熠没立刻去陛下的住处,就算贼人当即一拥而上,金吾卫和锦衣卫也不是吃素的,能抗一段时间,而且他的首要目标是保全镇国公府,而不是保护陛下崔熠奔着山门而去,崔瑜带领的京营就守在外围。路上崔熠有意绕开巡逻队伍,既然寺中有内鬼,那便不能轻易叫人,谁知道求助的是敌还是友。亲哥虽然时常犯傻,他们却实实在在站在一边。崔熠窜出来的时候,崔瑜正一身甲胄在山门口守着,瞧见突然冒出来的人影,反手就是一掌。 掌风擦着崔熠额角过去,堪堪收住。崔瑜看清人,眉头拧成死结:“郎,你这大半夜的来做什么?” “大哥,寺里怕是混进贼人了,恐对陛下不利。"崔熠长话短说。“今夜外面没人来,是有内鬼?“崔瑜面色沉下来,转头开始调动人马,没质疑崔熠话中的真实性,崔熠不会拿此事开玩笑。留下二十人守山门,再叫几个自家部曲 去护家里的女眷,以防有乱惊扰了她们。 “余者整队,随我入寺。”话音未落,人已往陛下的别殿赶。行至中途,迎面撞见了金吾卫巡逻的两队人马。走前头的那个是指挥金事薛胜展,他一声令下手下人便拦住了崔瑜:“崔世子带京营之人守的是山门,缘何往寺里闯?莫非有不臣之心?”火光映着薛胜展半张脸,明暗参半。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崔瑜按住身侧的刀,但还是试图同薛胜展交涉。崔熠张望一番,冲着后面那队带头的谢于寅,道:“谢金事,你们金吾工是不是夜间半个时辰一波,一次两队人?”谢于寅一怔,点头。 “寺里有贼人摸清你们的巡逻频次,插着你们的空档往陛下那边去了。“崔熠语速极快,“我们不是要硬闯,京营的人是去救驾的。”谢于寅没有立即接话,他看看崔熠,又看看崔瑜,刀柄在掌心来回碾磨。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自然信崔熠,但他不敢信镇国公府,若镇国公府真是谋逆,自己插一脚,那也太冤了。 正此时,陛下别殿方向骤然大亮。 一簇猩红的烟火“咻"地撕裂夜空,在半空炸开。紧接着,喊杀声也炸响开。心中那杆秤陡然倾斜,谢于寅心一横,命手下军士直接掉头,往陛下住处赶。 薛胜展厉声喝止:“谢于寅,说不定崔瑜他们就是去与贼子会和,你身为金吾卫居然不拦吗?” 谢于寅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崔世子是不是贼子还不晓得,陛下那边肯定是贼。你在这里纠缠,不如先去救陛下!”谢于寅带人走了,金吾卫撤走一半,薛胜展拦不住了,崔瑜拔出腰间长刀,三两下便打出一条路来。 一行人到了赵陟下榻的别院时,院内已乱成沸鼎。空旷的院落里最显眼的本是中间的一尊铜炉,此时却被穿甲持刀的人群挡个大半。 赵陟发髻散了,几缕灰白垂在耳侧,一手按着不知谁递来的剑,却没有拔。他被锦衣卫和护驾的金吾卫牢牢围住,但贼子人多势众,甲光密密匝匝。为了护住赵陟,他们只能且战且退,正被堵在院中的香炉旁。崔熠一瞧清贼人的披甲便皱了眉头,左片压右片,肩吞是独犴纹,肃州龙虎军制式,他爹之前带的兵就穿这个样。 崔瑜带人进来,正要加入战局,一声“世子!“从贼人头子口中喊出。“世子!您终于来了!狗皇帝已经被围住,命休矣一一”为首的贼人头目竞然朝崔琦的方向拱手,赵陟眼神陡然锐利,锦衣卫和金吾卫围得更紧。 谢于寅暗叫不好,不会崔家真是要当乱臣贼子了吧!那他今日不拦,是否会被划入同党? 崔琦咬紧牙关,心中震怒,但只滞了一瞬。此刻任何辩白都是浪费时间,只会让反贼奸计得逞。 他刀势丝毫不停,反而因暴怒更添三分狠厉,“噗嗤”一声将挡在他前面的反贼捅了个对穿。 崔瑜抽刀,对着自己身后的京营将士,喝道:“逆贼乱我军心,诛之!众将士听令,剿杀所有乱党,护卫陛下!” 京营甲士应声涌入,崔熠混在人群中,自觉兄长做得没错,可方才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赵陟虽然未命锦衣卫和金吾卫攻击崔瑜,却明显收缩了防线,将京营将士"客气"地阻隔在更外围。 崔熠随便舞两下刀,没卖什么力气,就算逆党被击退了,他们明显是要咬镇国公府一口。污蔑容易,自证清白却难。顾令仪说得对,还真是冲着镇国公府来的,今日若是不管,指不定哪日镇国公府就要被抄了家。 场上反贼虽多,但一时之间也难以一口气突破重围杀了赵陟,可若是一时杀不掉,来救驾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他爹在隔壁山救火,看见信号也一定会带人赶回来的。杀不了赵陟,他们闹这一通只为嫁祸他们镇国公府?这也损失太大了,又不是没有更轻巧的办法,譬如写写密信,伪造他们通敌什么的。崔熠手上划着水,视线却在场上来回打转,陡然之间,他注意到了院中的那个大香炉,它冒着烟,白中带着点灰蓝,这烟并非直向上升,中间空一小节。山火飘来的烟使得庙里一直有些呛人的,崔熠耸耸鼻子,好似闻出硫磺的味道? 想到什么,他默默退了半步,瞧着正在香炉旁,被人团团护住的赵陟,崔熠眯了眯眼睛一一 假装什么都没发现是不是也可以? 大大大 西厢,杨楹坐在榻沿,手按着小腹,一言不发。顾令仪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门外是崔珀留下的五名部曲,外面已经闹起来了,隐约有兵刃撞击、喊打喊杀之声。 瞧见杨楹面色发白,顾令仪不知如何安慰。大嫂还怀着孕呢,早知是这个情形,来护国寺之前说什么也劝她别来。本就等得焦急,外面突然传来交谈声。 “世子夫人,"外头有人喊道,嗓音洪亮,“世子说此处危险,命我等护送夫人往安全处暂避!” 顾令仪按住杨楹的手背,自己走到窗边,从棂格缝隙朝外望去。外面十余人披甲而立,为首那人正与崔家部曲交涉,声称自己是龙虎军三营千户麾下,奉世子命来迎家眷。 顾令仪瞧得心一沉,崔家根本没带龙虎军来,这些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第67章 解救 堵在门口的“龙虎军”见屋里面没动静,催促起来:“世子夫人,世子是担心你的安危,现在已经乱起来了,别再犹豫了,速速随我们出去吧。”屋内,顾令仪打开崔熠给她留的那一口衣箱,指着箱壁内侧铜钱解释用途,然后道:“外面的人来头不对,情况危急,大嫂不要和我客气推辞了,他们指名道姓要找世子夫人,你我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抓杨楹本身和抓顾令仪没什么区别,有区别的是世子夫人对于整个国公府来说比二少夫人政治意义更强。 “他们是冲着国公府来的,不论是为了大嫂你肚子里的孩子,还是为了国公府不被算计,大嫂你进去躲好了。” 语速极快,不容杨楹拒绝地说完,顾令仪顿了顿,再道:“崔熠一定会来找箱子的,等他来开箱子,就说明安全了,到时候大嫂你再出来。”杨楹知道轻重缓急,纵然心中再是惭愧,也没和顾令仪推来阻去的,果断提裙跨步进了衣箱,箱笼合上前,问过顾令仪的打算,让她千万要小心。合上箱盖,铜钱翻转,暗簧咔嗒轻响。 顾令仪穿上杨楹来时的披风,将风帽戴上,深吸一口气,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崔家部曲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百户,姓周,今夜奉命死守这间屋子。他拦在门前,对那自称龙虎军的汉子道:“世子临走未交代此事,恕我等不敢从命。” 那汉子语气很硬:“事急,来不及交代。你若不信,自去问世子,只怕赶回来时,已是无力回天。”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眼看着时间拖不下去,外面的人有强闯带人走的意思了,顾令仪这才推开门,从屋内走了出来。莲青斗篷,发髻低挽,半张脸隐在风帽阴影里。周百户正与那汉子僵持,闻声侧身,她没看他,朝那领头的“龙虎军士"略一颔首,声音压得沉:“世子安排我去何处?”汉子一愣,很快道:“世子只要护夫人周全,车已候在寺外,等夫人出寺后,他安顿好寺里的事,很快就来找你。”“走哪条路?” 顺着大开的门,汉子看清屋里空无一人,他道:“出东侧门,经碑林往山脚。” 顾令仪没立刻答复,她朝周百户招招手,小声说了几句,像是意见不统一,顾令仪越说越激动,声音渐高,尾音带了颤:“二弟将弟媳带着走了,世子却将我丢在这儿,我要去找他,便跟着他们走吧。”她咬字用力,像在压哭腔。 在“世子夫人"的强烈要求下,周百户无可奈何,只让龙虎军军士带路。顾令仪在部曲的拥护下跟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世子第一次送我的簪子还留在东厢,我要取着带走,今晚这么乱,莫被贼人夺了去。” 领头的“龙虎军”军士吴征攥紧刀柄。 簪子,都这种时候了,还惦记一支簪子。 他压着性子劝:“夫人,下山要紧,簪子改日再寻.……“改日?“顾令仪声音带了颤,“寺里进了贼人,世子又不在,改日这簪子还在不在?这可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这夫人显然脑子不好使,说不通的,吴征闭嘴了。他飞快打量过围在世子夫人周围的五个崔家部曲,这五个人显然是应声虫,什么都听他们夫人的,当即就要带人转头去东厢。他们个个体格健壮,肩背厚实,一瞧便是骁勇善战的好手。吴征这边有十五人,单兵作战拼不过,靠人数能压制,但要费一番功夫,闹起来动静也大。方才堵在屋里还好些,如今出了门闹太大,惊动了旁人,坏事他担不起。“………回东厢。” 大大大 门推开一条缝,顾令仪侧身进去,留半扇掩着。吴征守在廊下,听见里头案窣声响一一 是箱笼开合,是来回探寻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竞再没声响。 吴征抬脚便要闯,周百户横刀拦住:“这是夫人的房间,外男怎可擅闯?”吴征拨他刀,怒道:“里面没声了!” 周百户面色也变了,两人几乎是同时撞开门。妆台前,莲青斗篷的背影端坐着,吴征心刚放下,喉间陡然一寒。周百户的刀贴着他脖颈削来! 他后仰急避,刀锋还是咬进肩甲,血珠子溅在妆奁上。“来人一一”吴征正叫人进来,周百户却丝毫不恋战,收刀、转身、手撑窗沿,轻巧地跃出窗外,迅速没入幽静竹林中。吴征顾不上肩伤,一把攥住妆台前那“夫人"的肩。轻飘飘的,往里一推,棉被从披风里滚出来,歪倒在椅中。 这是假的,世子夫人早跑了! “追!去竹林!"吴征怒不可遏,他竞被耍得团团转。就在此刻,轰得一声巨响传开,仿佛地面都在震,出了门望去,火光冲天。这声响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顿了顿,包括正在竹林中逃窜的顾令仪。得益于崔熠总拉着她晨跑,顾令仪虽然翻窗时狼狈了些,但跑得不慢,甚至她还认得路。 白日里两人饿得发慌,崔熠非要带她来这竹林看有没有冬笋,找是找到了,也挖了两颗,却没地方做,只好约着将笋子带回家再处理,现下两个人望第止饿。 顾令仪记性很好,走过一遍的路不会忘记,她正在密林中穿梭,巨响传来时,她心下一跳,却也没停下回头。 竹影在头顶交错,月光碎在脚下。 崔熠有没有事还不一定,她如果停下来,她就板上钉钉的有事了!大大大 轰得一声响,丹炉震颤,顶盖崩飞,热浪裹着碎铜呼啸四散。崔熠将便宜舅舅扑倒,护在身下,心里却在想顾令仪躲在箱子里听见这么大动静,她会不会害怕? 赵陟被垫在底下,膝盖和手肘都火辣辣地疼,他撑地欲起,却觉背上那小子压得死紧,半分没挪。 方才他还在怀疑崔家是否参与此次谋逆,崔熠从人堆里挤出来,扯着嗓子喊:“舅舅,这些人是故意将你们逼退到香炉旁,这香炉烟不对,有硫磺味儿,这炉膛里有炸药!” 此言一出,赵陟大骇,对面镇定指挥的"龙虎军"领头人头目脸色陡然铁青,隔着乱阵狠狠剜了崔熠一眼。 那一眼恨不能将他当场剐了。 但已经晚了,锦衣卫和金吾卫再顾不上猜忌京营,刀锋齐齐转向外,拧成一股绳要突出重围将陛下送出去。 当然自己也要出去,毕竞被困在这里,就是被炸死的命。谢于寅发誓,他出手从没这么卖力过,全然是出自远离丹炉的渴望,以及庆幸自己将崔熠放进来了,不然陛下炸死了,他们都得陪葬。叛党拼尽全力将他们留在原地,可他们这些人也不是吃素的,硬生生撕出一条口子。 此刻赵陟被压在碎砖与热浪之间,望着身上这小子发顶上落的铜灰,难免有些触动。 “舅舅,"崔熠抬起头,脸被烟熏了一道黑印,语气却急,“您伤着没有?”方才崔熠出声提醒前想过许多,有人想杀了赵陟,将黑锅甩在他们镇国公府头上。 若崔熠没猜错的话,赵陟一死,这帮“龙虎军”就要拥立崔崇之当皇帝了,让他爹全自动上位。 将计就计确实省力气,但崔熠很快放下这危险的念头,时局还不成熟。自己上梁山还是别人逼上梁山截然不同,若是此刻镇国公府“谋反”了,他们崔家就成了众矢之的,都城内几个皇子怕是要各显神通,外面那几个藩王也师出有名,能派兵攻打。 毕竞他们崔家是乱臣贼子,其他抢皇位的人成了正义之师。若真要造反,也应先找好同盟,寻一个正经由头,如今硬上全然是给别人做嫁衣。 想清楚后,崔熠便不再犹豫,道破丹炉之事。此时崔熠焦急询问便宜舅舅的状况如何。卖人情就要卖彻底啊,得让人牢牢记着他的情才是。 赵陟摇头。崔熠立刻作势搀他起身,丹炉没炸到赵陟,叛军士气大减,已不成气候。 “舅舅,也不知道舅母那边情况如何了?我夫人一个人留在厢房,我也不放心。” 赵陟摆摆手,一边派人去查看皇后那边的情况,一边打发了崔熠:“你是个好孩子,忠君又顾家,既然惦记你媳妇,那就快去吧。”崔熠丝毫不耽搁,带着京营十来个军士就要走,崔瑜忙着善后排查,职责所在没办法脱身,他同崔熠道:“你带人去望望你大嫂,让她安安心。”崔熠点头,人恨不得都蹿出去一截。 紧赶慢赶到了西厢门口,崔熠刹住脚步,门外没看见大哥派来的部曲,崔熠心一沉。 推开门,屋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不像他同顾令仪商量的,把屋子弄乱,让人以为人已经走了。 他走向箱笼,带着最后的希望,轻敲两声:“令仪,我回来了,我今晚表现可好了,你快出…” 箱笼打开,崔熠的笑容才刚扯开,看清眼前之人,他几乎头晕目眩:“大嫂?” “令仪呢?令仪去哪里了?” 杨楹扶着箱壁坐起,眼圈泛着红,像是已经哭过了,她抖着声音道:“对不住,又十来个人来劫我,令仪装作我躲去竹林了。”大大大 顾令仪正蜷在排水沟里,枯叶埋过大半身子。她同周百户说好了,等他入了林子顺着一个方向跑,边跑边砍竹子。这竹林种得密,砍几棵很是挡路。而且动静一大,追来的贼人便分不清她在哪个方向了。 想法很好,但她没料到的是周百户认路这么差。她说呢,武功瞧着这般高强的人怎么只是一个百户,合着他行军打仗,只会打仗,行军分不清方向。 周百户在林子里兜起圈子来,叛军根本没被引远,顾令仪脚步越来越沉,这样被抓到是迟早的事。 她心一横,索性猫着身子躲在了排水沟里。那处水沟干了大半季,沟底是枯叶,沟沿塌了一截,能容两三个人蹲下。她白日里走过的时候,差点跌了一跤,还是崔熠拉她一把。蹲了半响,听见周百户带着贼人又在她藏身处附近兜圈子,三圈了,一个都没甩远。 脚步声又近了。 顾令仪屏息,把匕首从袖口推出半寸。 “怎么就找不见人?她是不是已经跑出去了?”“说什么胡话,你跑都费劲儿,她若是能出去,当什么权贵夫人,不如从军吧,应当是在哪里躲着,我们仔细搜一搜。”两人越来越近,靴底碾碎枯叶的声音让顾令仪大气都不敢喘了。太倒霉了,一口气碰见两个人,若是一个还有些微反杀的可能。正准备破罐子破摔,却听见那两人喊“什么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顾令仪没动。 竹叶悉悉索索响了片刻,来人道:“顾令仪。”她手里的刀松开,脸埋进膝 盖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喘,还在问:“你在吗?”她忙拨开头顶的落叶,探出半张脸,抬头向上望。崔熠蹲在沟边,发冠歪了,鬓发垂下来几缕,脸颊上蹭了一道灰,肩头有血,不知是谁的。 他蹙着眉,目光把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你有没有哪里不舒……他没问完,顾令仪撑着沟沿,比今晚翻窗还要更利落,扑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一仰,单膝跪在枯叶上。 心跳得太快了,找不到理由可以解释。 将脸埋进崔熠肩窝,闷闷地想,这下糟了,骗不了自己了一一她好像真对崔熠产生非分之想了。 第68章 哄人 从西厢奔往竹林赶时,崔熠又气又急,速度快的连身后的那几个军士都有些跟不上。 若是没那口暗箱,他今日根本不会离开房间,可顾令仪把箱子让给旁人,独自去犯险了。 竹林他和顾令仪白日来过,崔熠下意识循着白日的方向寻人,半路上碰见零星几个贼人,崔熠和身后的军士联手,很快便制服了。既然他们还在寻,那顾令仪就还没被抓住。最近增强了锻炼,顾令仪体力比从前强不少,可她没办法一直跑,现下大概在哪里躲着。 几乎是立刻,崔熠想到了白日里她差点跌下的排水沟,白日里瞧落叶丛从,都让人误以为是平地,夜里黑漆漆的,就更难发现异常了。赶到了地方,迅速解决附近的两个贼人,崔熠试探地唤她。竹叶抖落,夜色中,他看见灰扑扑的顾令仪探出头来。先是庆幸,随即一口气噎在胸口,她居然还在笑。方才他若来晚了,她被那两个歹人发现了可如何是好,将自己置于险境,居然还嬉皮笑脸的? 崔熠板着脸蹲下身,把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衣袖划破了,手背上几道划痕,裙摆全是泥。 “有没有哪里一一” 话没说完,怀里撞进来一个人。 顾令仪扑得太猛,崔熠单膝跪地才稳住,两只手本能地圈住她后背。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顾令仪一定是害怕了。崔熠强行硬起来的心肠一下子变得软塌塌的。 他收拢手臂,把她箍紧,下巴抵在她发顶,瓮声瓮气道:“你答应好在箱子里等我的,你说话不算话,顾令仪,我生气了,很生气。”顾令仪心跳得很快,还沉浸在自己真对崔熠有不轨心思的震惊中,听到崔熠生气了,她很是好奇,崔熠生气是什么样子?和爹一样吹胡子瞪眼大小声吗?但崔熠现在说话闷闷的,声音一点也不大,他也没蓄须。 顾令仪动了动,仰着脑袋,就着月光打量他的脸色。崔熠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顾令仪想了想,微微歪头,直直望着崔熠,迅速眨巴两下眼睛。崔熠眉宇间的褶皱不自觉松开,嘴角也隐隐要翘起来了。嗯,崔熠生气一点也不可怕,瞧着还是很好说话的样子,顾令仪放心了,又重新抱回去。 她将脸埋在崔熠怀里,道:“好吧,是我出尔反尔了,那我怎么补偿,你才能消气?” “我不知道,你要自己想办法。“抱着顾令仪,心软得都快化了,可崔熠得生气,不然下次她还这样。 腊月的风灌进竹林,冻得人发麻,即使要生气,崔熠也将身后的披风解下来,裹在顾令仪身上。 甚至瞧见顾令仪走得很慢,大概是累狠了的样子,生气的崔熠蹲下身来。“上来。” 她趴上来,胳膊搭在他肩上,整个人软软地贴着。崔熠托着她膝窝站起身,一步一步,踩过满地落叶。“顾令仪,你骗人,你出门时候说′我就躲在屋里能照顾好自己',我告诉你躲箱子里等我回来',你也应了。” 顾令仪趴在崔熠的背上,夸他:“崔熠,你记性真好。”“那是自然,"崔熠面上露出笑,想起自己要“讨伐"她,语气急转弯道,“记性好才能发现你出尔反尔,让你无从狡辩。”“哎呀,今日情况特殊,下次不会了。” “呵,我看你明明是下次还敢…… 大大大 崔崇之赶到陛下新安置的偏殿时,天边已经隐隐泛了点青色。他本打算在阶下跪到陛下起身,镇国公府被扣了谋反的帽子,总要有个态度。 谁知刚至廊下,内侍便迎出来:“国公爷,陛下宣您进去。”崔崇之微微一怔,随即低头整了整甲胄,随内侍入内。殿内灯火通明,赵陟靠在榻上,面色疲惫,眉心拧紧。崔崇之撩袍跪下,叩首,久久没有起身。 “陛下,臣疏忽了。“他声音发沉,额头抵在手背上,“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让陛下受惊,是臣之过。” 赵陟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脊背,顿了片刻,道:“山火是朕让你去救的。你若连这也揽上身,那朕岂不是也要认一个识人不明?”崔崇之仍跪着。 “崇之,”赵陟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疲乏,“朕今日实在累了。你还要朕亲自下去搀你不成?” 崔崇之这才起身,垂手而立。赵陟没有绕弯子,三言两语将这场动乱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他抬眼看向崔崇之,面上露出一丝笑意:“你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今夜若不是二郎,朕怕是凶多吉少了,二郎实在是个胆大心细又忠君爱国的,你是没看到,那么多人都围着一处,独独二郎注意到了香炉不对劲儿。当时香炉爆炸时,他牢牢挡在朕的身前……”说起昨夜的惊心动魄,赵陟还心有余悸,自然对扭转局面的崔熠赞不绝口。崔崇之听得是一愣一愣的,二郎胆大是真的,心细勉强算吧,对他媳妇是心挺细的,至于什么忠君爱国,那就是天方夜谭了。他从没听说过哪个忠君爱国的会问他老子要不要篡位的!但陛下说得言之凿凿,难不成二郎真转性了?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是他崔崇之没跟上二郎的成长和变化?听了一耳朵的夸赞之语,最后还得了一个协理调查此次叛乱的差事,崔崇之知道,这是陛下在表态,他相信镇国公府是清白 的。崔崇之叩谢道:“陛下的信任,臣感念于心。”“有人想挑唆崇之你与朕的关系,决不能让他们如愿了。“两人来回几句,再追忆一番昔日情谊,便又是一副君臣相得的模样。等天完全放亮,崔崇之和大郎聊过,便将二郎也叫了过来,他仔细打量一番,二郎真的改邪归正,迷途知返了? 只是这小子昨夜救驾立了大功,一大早脸色怎么还这么臭?“这又怎么了?"崔崇之问出口就后悔了,招二郎的话头做什么。崔熠可不管便宜爹后悔不后悔,他噼里啪啦地抱怨起来:“爹,我觉得大哥实在不像话。” 崔崇之嘴巴闭得紧紧的,二郎怎么又来告状了。但崔熠可不需要他接话,自顾自地说下去:“他整日在外头巡逻,大嫂怀着孕还要来礼佛他不劝就算了,怎么还不留点保命的手段给她?我留了一口暗箱给令仪,当然她让给大嫂没问题,令仪心地良善,大嫂怀着孩子也没办法,但崔瑜他怎么好意思,他就只靠嘴护着大嫂?哦,不对,他也没有嘴,他说话还不中听……… 崔熠昨夜气得睡不着觉,对顾令仪生不起来气,仔细一想罪魁祸首就是自家大哥。 “若是他能想周全些,昨夜令仪何至于以身犯险?”“大郎不是拨了几个部曲去护人吗?"崔崇之提醒道,大郎只是没料到贼人居然如此针对他们镇国公府。 “哦?爹你替大哥找补?也是,娘和三弟也是自己管自己,娘顺带还去保护皇后娘娘了,爹你是一点都不用操心,只自个儿去救火就是了。果然是上行下效,有其父必有其子。” “……“崔崇之不料这火还能烧他身上,他果断改口道,“你说得对,大郎是想得不够多,你等我待会儿就说他。” 是崔崇之将二郎叫来的,迫不及待将二郎打发走的也是他。崔熠明明一副满脑袋都是他媳妇的没出息样子,但崔崇之总觉得这小子没安好心。 昨日二郎奋不顾身地救驾,他还是忍不住恶意揣测,难不成二郎之前说得对,他当真是生性多疑? 大大大 昨日兵荒马乱的,定在今日离寺倒是没变,只是三法司带人挨个盘问过一遍才肯放人走。 顾令仪和崔熠是一块被问的,顾令仪据实以告,没有丝毫隐瞒,毕竞镇国公府刚被污蔑谋逆,自然是不遗余力地贡献细节。她记性极好,从如何发现寺中有异动,再到那队“龙虎军"的相貌特征,口音、用兵器的习惯都讲个清清楚楚。 年轻的刑部官员笔下顿了顿,忍不住抬眼赞一句:“少夫人不仅临危不惧,还很有断案的天赋。” 崔熠附和道:“自然是有,不过我夫人擅长的事情实在太多,无意深耕于此罢了。” 顾令仪回忆一番,补充道:“我问那头领要带我走哪条路,他说出东侧门,经碑林往山脚,这个门许是有些讲究。”此言一出,宗人府来旁听的官员面色僵了僵,寺里都是皇亲,宗人府也获了一个监理之责。 顾令仪自然知道这几日护国寺的东侧门主要是开给采买和杂役进出,这些事都是六皇子在管。 “当然我一人许是记不清,夜里崔家的那几个部曲也听见了,企图掳走我大嫂的那几个叛党据说也抓了两个活口,诸位大人可以交相验证一下。”顾令仪这边说完,崔熠又讲他是如何发现丹炉的异常,以及他道:“那些叛军的衣着兵器虽然都是龙虎军制式,但在肃州时,我同我父亲稍微改良了刀剑锻造的工艺,所以如今我们龙虎军的刀要比旁的军队锋利不少,诸位可以到时候找来比对一二,便能知道对方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大理寺的官员听得点点头,这倒是证明国公府清白强有力的证据了。要配合查案,离寺时间推到了下午,顾令仪和崔熠再去大雄宝殿内给允昌上一炷香,便随着大部队登车离寺了。 下山的路顾令仪果断给她和崔熠都叫了挑夫,昨夜这么一折腾,又睡得少,真的是浑身酸痛又腿软。 上了马车,崔熠还是那副气鼓鼓的样子,他又详细听了一遍昨夜顾令仪经历的凶险,听得他心惊胆战的,更决定不能轻易消气了。既要生气,便强行忍下好奇心一一 顾令仪特地抱着一个匣子上了马车,也不知装的什么,这么宝贝。崔熠腰板挺得笔直,脸朝着窗外。 马车颠了一下,顾令仪顺势往他那边歪了歪,肩膀抵上他的手臂。崔熠没动。 又颠一下。她整个人靠过来,脑袋落在他肩上,蹭了两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阖上眼。 崔熠…” 都说了他还在生气了。 很快,路途上摇摇晃晃,崔熠揽住顾令仪,叫她睡得更稳当些,崔熠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自己也往后靠,闭上眼。大大大 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前时,傍晚已至,顾令仪装模作样地锤了两下崔熠的肩,说他辛苦了。 顾令仪这般体贴,定是服软了,崔熠自觉自己也该稍稍退一步,他问:“你这匣子里装着什么?” 顾令仪没卖关子,崔熠的耐心比她想象中更足一点,居然憋到现在才问。盖子打开,崔熠定睛一瞧,竟然是两颗冬笋,他道:“昨夜那样乱,我都忘了这事了。” “但我还记得,这可是我的救命恩笋,"顾令仪看着崔熠 ,道,“崔熠,我是出尔反尔没藏在箱子里,可你给我留的保命之法不止箱子,笋子也是。”正是因为他们昨日去寻笋,顾令仪才能熟悉竹林的地形,得以周旋一阵子。“我说了我喜欢掌握主动权,大嫂怀孕了,为了事情能顺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我才将箱子留给大嫂,自己去了竹林。”“当时虽然情况紧急,但我不是没头没脑地送死,我仔细想过的,我不仅认得竹林的路,还能看星星,再加上有周百户扰乱视听,我很惜命的,不会为了逞一时意气,而拿性命当儿戏。” 说到这里顾令仪忍不住嘀咕:“当然我也确实不是算无遗策,没想到周百户不认路,不然我不会这么狼狈。” “我知道你为我没藏在箱子里生气,但崔熠,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做过的事难道不也是一口可以保护我的箱子吗?我从来没有离开它,将装在我的身上一起带着走了。” 说到最后,顾令仪微微倾身,离崔熠更近些,看着他的眼睛道:“其实昨夜在竹林的排水沟里,我就仿佛待在那口暗箱里,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找我的。“顾令仪,你可真会哄人。“崔熠望着顾令仪,心口酸软一片,她这一番语下来,自己简直头晕目眩的。 “那你被哄好了吗?” “嗯。"崔熠从鼻子里嗡一声,“哄好了。”他都快被她哄得找不到北了。 消了气的大厨奔波了一日,当晚把那两颗救命恩笋切成滚刀块,和焯过水的鸡块一起下进砂锅。 等鲜美热腾的汤入了口,再一路暖到胃,顾令仪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喟叹道:“崔熠,救命恩笋做的汤可真好喝啊。” 第69章 劝解 从护国寺回来的第二日,顾士儋和王氏就亲自来镇国公府探望了,前厅里除了顾令仪的父母,杨楹的父亲母亲也来了,亲家齐聚一堂,长公主和崔崇之都有些汗颜。 毕竟是因为他们家遭人陷害,两个皮糙肉厚的小子就算了,连累两个儿媳遭菲。 杨父杨云卿特地备了厚礼,几口箱子抬进来,他朝顾令仪作揖,道:“令仪对阿楹有救命之恩,我们做父母的实在是不知如何道谢,只能备些薄礼,聊表心忌。 顾令仪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连连摆手。两家人就这样推让起来。一个说“救命之恩不能不谢”,一个说“妯娌之间应当的”。你来我往,拉锯了几个来回。 杨家的礼确实厚。箱子打开,玉石瓷器,件件雅致。到底是先太子太傅的底子,纵使辞官归隐书院,也是清贵的门第。略过财物,顾令仪被一本书吸引了目光,见顾令仪感兴趣,杨云卿从箱子中取出,递给顾令仪,道:“令仪还没嫁进镇国公府前,我就有所耳闻了,当时阿楹托我寻书,那本《测圆海镜》就是从我这里找到的,我数算平平,不过家祖有善此道者,故藏书颇丰。” “这次挑谢礼,无意发现了这本回回语版的《几何原本》,据说是从阿拉伯传来的,前朝译了回回语版本,我家藏书里正好有一部。不过我既不通数算,于回回语也是一窍不通,恰好阿楹昨日特地让人带口信给我说你懂回回语,若是有这方面的书可以帮你寻一导寻…… 顾令仪压下激动,翻了几页,里面全在讲图形,涉及点、线、面、圆、三角的几何原理,此前顾令仪一直想提升天文测算精度,这本书和大乾目前能找到的数算书体系不同,许是能带来新思路。 王氏本还想再客套一番,但瞧见自家女儿那副眼珠子都离不开那书的模样,再见一旁丈夫还要推阻。 这木头桩子,没瞧见皎皎喜欢吗?人家真收回去了,他有那本事再给皎皎找一本吗? 王氏当即按下顾父的胳膊,截过话头,果断道:“杨公厚意,我们便厚颜收下了。不过往日我来看皎皎,她总是和我说她大嫂待她如何周全体贴,将家中管得井井有条,今日杨公送了礼,来日我们回的时候,可也不许推辞。”全过礼数,等前边男子们聊起来,王氏同顾令仪去静思堂说小话,进了屋,屏退下人,门一关上,顾令仪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果不出所料,母亲的手拧上了她的耳朵。 “顾令仪,你可真是出息了,你都能置生死于度外,舍身为人了?你若是不拿你的命当命,我却还心疼我生你养你一场呢!”“要我说,顾令仪你在闺阁都是屈才了,比这胆识比崔熠那小子更适合上战场,说不定我们顾家能出第一个武将呢!”王氏越说越气,手上加大了点劲儿,誓要让顾令仪长长记性。只可惜在别人家,没办法变出戒尺,不然还要打她两下手心的。顾令仪很是老实,嘴上说着"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仰着头直勾勾地望着母亲。 顾令仪眼睛水润润的,特地睁大时是可怜又可爱。王氏却眉头一皱,别过头不看她,嘴上道:“收起你这套小花招,我可不是你哥和你爹,你娘我不吃这套。” 顾令仪瘪瘪嘴,母亲只是嘴硬罢了,其实拽耳朵的力道都小了。挨过疾风骤雨的一顿骂,又再三保证不会再犯,这才将母亲哄回家了。崔熠见顾令仪和岳母从静思堂再出来时换了个发髻还有些纳闷,等两人送完人走回去,离得够近,瞧见了顾令仪发丝间隙的耳垂泛着红。转念一想便知道怎么回事了,崔熠问:“还疼不疼?”顾令仪摇头,道:“我母亲是雷声大雨点小,她松了手便不怎么疼了,就是红了点,无事。” 母亲的心肠是比崔熠硬一点,但也没好多少。得益于顾令仪今日吃了“苦头",崔熠晚膳加了一道凉拌猪耳,说是以形补形。 要不是瞧着崔熠实在认真的样子,她都怀疑他是不是在嘲讽她。顾令仪将猪耳朵拌上酱汁,兴致不高,她从不吃猪耳,自觉不爱吃奇怪的边角。 上了桌,顾令仪给面子地尝了两口,外皮柔韧、软骨脆爽,崔熠将猪耳切得很薄,她酱汁也拌得好,很是入味。 不知不觉就着猪耳朵,多吃了小半碗饭,顾令仪轻咳一声:“我不爱吃的,但为了我的耳朵,也得忍着多吃两口才是。”崔熠憋住笑,不拆穿顾令仪,道:“嗯,难为你了,冬日里冻耳朵,过几日我们再吃一次,到时候还要接着找你帮忙。”“嗯。“顾令仪矜持地答应了崔熠的请求。晚膳后,顾令仪在书房看了两页新得的《几何原本》,就被催着去休息:“你今日受伤了,要早些睡。” 顾令仪” 不知道的以为她受多大伤呢,还需要卧床修养了都。等顾令仪躺到床上,抱着被窝里的汤婆子,旁边崔熠那块还是空的。出了正月就要会试了,不足两月的时间,崔熠已然开始发奋苦读。难得拿到一本新书,脑子里想的不是数算,而是崔熠,顾令仪有些难办。他们这对假夫妻颇为投契合拍,若是贸然打破越界,很可能关系不进反退,到时候崔熠这个贞洁烈男为了他的清白吵着要和离怎么办?顾令仪皱着眉思索片刻,抬声唤了外间守夜的闰成两声。“小姐,怎么了?” “你明日一早去寻些讲男女情爱的话本,要那种曲折离奇一点,最好能突破世俗眼光。"如今想强扭崔熠这个瓜,顾令仪决定先研读学习一番书本内容,这也是她一向的行事策略。 闰成讶然,想来小姐是迫不及待地想看话本,这么晚了还心心念念,寤寐思服的。 顾令仪则翻了个身,眉头松开,今晚崔熠的事放一边,可以专心致志地想数算了。 大大大 一府之内,松风阁里。 杨楹和崔琦也准备睡了,甫一躺到床上,崔瑜将杨楹揽入怀中,轻拍她背几下:“阿楹你睡吧,我在这儿呢。” 前夜里遇了惊,这两晚上她都睡得不好,崔瑜打算夫人睡熟了自己再睡。杨楹却没有闭上眼睛,她感受着从崔琦那边传来的温度,一下又一下的抚慰,深吸一口气,拉开一点距离,道:“最近我要回娘家住一段时日,我已经同我母亲说过,她也答应了。” 崔琦愕然,杨楹和平日里不太一样,声音带着冷淡与疲倦,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知道要抱紧她。 但杨楹怀着孕,又不敢用太大的力气。 “崔珀,松开。” 她明明说得很轻,崔琦却不由自主地松了手,杨楹脱离他的怀抱,转身背对着他。 “阿楹…… “我要睡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大大大 翌日下午,顾令仪捧着新买来的话本,一目十行地翻看着。每本都翻一翻,捡着最关键的情节弯折书角,留下记号。瞧痴男怨女们都像得了疯症一样癫狂,正说明前面那些招数许是有用。崔熠打帘从外面进来,他刚从致远堂回来,同顾令仪说最新的消息:“父亲说寺里那晚上几乎没什么皇亲遭难,受伤最重的是五皇子赵弘。”顾令仪从书中抬眼,惊讶道:“五殿下不是不良于行吗?这次又伤哪儿了?贼人偏对他下手做什么?” “伤得还是腿,据说挺严重的,以后都站不起了,至于为什么,还在查。”崔熠嘴上说着话,眼睛来回逡巡着。 上午又收到了江玄清的信,这次他更是猖狂,居然在给崔熠的信里夹了一封给顾令仪的。 崔熠本想眛下,可顾令仪当时就在旁边,只好强颜欢笑地给了。信还没拆开,自己就被父亲叫走了,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顾令仪对五殿下如何也不太关心,见崔熠没什么别的消息要说,便低头接着看她的话本。 崔熠凑过来,见书页密密麻麻的,才看见顾令仪正在看一段英雄救美,美人芳心暗许的桥段。 这太反常了,昨日顾令仪才得了新的数算书,好端端的不看书,竟看起话本来了。 同顾令仪打过招呼,他又去翻放在一旁的书,专挑折了书页的瞧。全然是些痴情男女为爱要死要活的桥段,崔熠心下一沉,江玄清远在千里之外,却像鬼一样不停地缠上来,而顾令仪刚收了信,转眼就看起这些东西,原著中顾令仪变成恋爱脑,不会就是看这些把脑子看坏了吧。眼看着顾令仪在英雄救美后,美人从此生死相许的桥段上又折了一角,崔熠开口道:“这美人被救后觉得自己爱上了这男子,为他吃了很多苦,其实她误会了,当时被救不是心动,哪怕是头猪救了她,她也会产生波动的。”“什么意思?“顾令仪抬头,望着崔熠,等待听这头猪的见解。“人在危险的时候,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这时候身边如果有人出现,会误把这种自然反应错当成心动。” 所以不论是之前重阳宫宴江玄清出手相助,还是原著里他俩“你救我我救你”,最后难舍难分,都是被剧情强行撮合了。科普完“吊桥效应",崔熠又从手边拿起一本新的。“还有这本,妻子已经发现丈夫有花花肠子了,却总是追忆起从前情浓的岁月,不舍得放手,这就是投入得越多就陷得越深,这都是沉没成本,其实她应当克服那个感动她的时刻,才能看清眼前之人如今是什么样子。”“这本写这对公子和小姐时时遇见,总是能在一起,渐渐芳心暗许离不开了,其实这是′曝光效应',他们只是因为熟悉产生了好感,其实可能并不适合。崔熠主动进攻,用先进的理论知识武装顾令仪,以防“江玄清”在顾令仪心中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江玄清和顾令仪认识得早,见得频繁,趁她还不懂什么是感情时就占了名分,又借着天时地利在几个瞬间打动了顾令仪,这才在她这里成了特殊的那个人可江玄清并不懂珍惜,一次次地让她失望,顾令仪应当保持清醒,从身到心彻底地爬出江玄清这个大坑才是。 一口气说得太多,崔熠嘴巴都有些干,端起杯子灌了口茶:“我觉得我说得很明白了,你听明白了吗?” 顾令仪将崔熠快伸她脸上的书推开,什么英雄救美芳心暗许,什么克服感动,还有见得多了产生不适合的情感,这一套又一套的,最后还问她明不明白,崔熠这分明是怕自己缠上他了,隐晦地点她呢。顾令仪咬咬牙,“啪"得一下打在崔熠拿杯盏的手上:“崔熠你真是头猪,你喝的是我的水,你给我吐出来!” 崔熠感受了一下,觉得自己应当是吐不出来了。眼看顾令仪都要上来掐他脖子了,崔熠往前凑了凑一一不是?顾令仪怎么还恼羞成怒了? 第70章 子嗣 腊月中旬抽了一日,顾令仪叫上顾知舒,十分无礼地没提前下帖子去了曲成侯府。 反正下帖子堂姐也是推三阻四,成日要么是府上事忙,要么老太君抱恙,要顾令仪说,曲成侯府都快比皇宫还难进了。顾令仪最近火气不小,懒得再这么绕下去,干脆不请自来。再是没礼数,曲成侯府也不好拦着不让进。 来得匆忙,探望过老太君,对方很是和蔼慈祥,卧在床间,时不时按按额角说年纪上来了,头晕眼花的,顾令仪垂下眼,鼻尖微微动了动。这屋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没什么药味儿,曲成侯老夫人并非久病之人。正想着,帘子响动,顾知遥匆匆进来。她穿得齐整,发髻却有些松,鬓边碎发还翘着一缕。 “知舒,令仪,怎么突然来了?“她笑着,声音比往常略高了些,“老太君这几日身子乏,我那边正收拾东西,实在没顾上给你们回信。”顾令仪站起来,顺势道:“那我们去姐姐院里坐坐?让老太君歇着。”合情合理的要求不好推诿,顾知遥领着她们去了东跨院,一进屋,便觉得室内有些凉。 顾令仪扫了一眼,屋里炭盆烧着呢,应当是刚通过风。一坐下,顾令仪还是闻见了在曲成侯老夫人院子里缺席的药味儿。“堂姐生病了?"顾令仪状似随意地问。 顾知遥咳了一声,抬手按了按胸口:“近日天冷,染了些风寒,不打紧。”顾令仪忍住皱眉的冲动,顾知遥堪称红光满面,气色好得过头,而且顾令仪很讨厌喝药,之前在崔熠的督促下,捏着鼻子喝了好几副风寒的方子,也算是有所了解。 若是着了凉的风寒,桂枝、防风、生姜、麻黄这些是常用药材,其中几味都有辛香,和如今屋内残留的药味差异颇大。顾知遥确实有古怪,顾令仪低头喝茶,没再问。顾知舒在一旁絮叨起家常,说婆婆如何、小姑如何、年礼如何。顾知遥应和着,偶尔笑一笑,话不多。 坐了小半个时辰,顾令仪起身告辞,同顾知舒一道出来上了马车。她刚想说今日突击探望是来对了,在曲成侯府准备不全时发现些蛛丝马迹,话头却被顾知舒抢了先。 “我早就说了,曲成侯府瞧着再正常不过,每次我都想抓住些什么,却都是无功而返,但顾知遥就是变得越来越和我们疏远了…”堂姐还在诉说苦闷,顾令仪疑惑道:“再正常不过?”有些马脚简直显而易见啊。 “是啊,回回来都是这样,一家子和和睦睦,我姐姐过得很好的样子。”“……“顾令仪噎了噎,算了,指望堂姐是指望不上了,她先暗地里查一查,等有结果再告诉堂姐。 一回国公府,顾令仪径直去了书房,崔熠这些日子都在埋头苦读,基本就在这儿了。 掀开帘子,顾令仪道:“崔熠,观棋借我用一用。”天太冷了,顾令仪不舍得岁余和闰成在外面奔波挨冻,再说了,观棋跟着崔熠,偷鸡摸狗的事怕是没少干,既皮实又经验丰富。崔熠先是点头,答应后才想起来问:“需要他做什么,我来做不行吗?”“还有一个多月就会试了,你好好读你的书吧!"顾令仪转头去找观棋了。接下来几日,观棋便守在曲成侯府外,这日他来禀报道:“少夫人,昨日有大夫上了曲成侯府的门,走的是后角门。”观棋不仅找到了人,还撬动了侯府门房的嘴,得到了更多的消息:“门房说,每月逢五逢十,雷打不动地来府上。”知道自己在给少夫人办差,公子特地给他厚厚的赏钱,让他务必把事情做得漂亮,观棋自然是尽心尽力,他道:“我跟着那大夫,发现车停在杏林堂后门。小的打听过,那大夫姓孙,专治子嗣艰难之症。”少夫人也很大方,又给了一份丰厚的赏钱,观棋眉开眼笑,要是少夫人天天都使唤他就好了,能赚两份钱。 大方的少夫人却在想顾知遥嫁入曲成侯府三年有余,的确未有子嗣,所以这算是大堂姐的难言之隐? 顾令仪将岁余叫进来,吩咐道:“明日我出门一趟,你去长公主院里同齐嬷嬷说一声。” 本该和杨楹说一声就是,不过杨楹上次寺庙受惊了,孕吐严重,大夫说回熟悉的地方许能改善,杨楹便暂时回娘家小住了,顾令仪特地去望过一次,当真孕吐好些。 杨楹不在府内,目前家里的事便还由长公主管着,出门还是要知会一声的。听到顾令仪明日又要出门,崔熠当即道:“我最近读书很闷,也要放放风的,带上我吧,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似是上次的忠言太过逆耳,惹恼了顾令仪,她不仅不听,还对他实行了打击报复。 包括但不限于不让他蹭她的面脂和熏香,为了不让他占半分便宜,岁余熏香的时候要把他赶出去;拌酱汁的时候,顾令仪会在他那份里加入致死剂量的醋;半夜起夜,她会故意踩他两脚…… 此类恶行,不胜枚举。 在强烈的反扑之下,崔熠唯唯诺诺,这几日都很老实听话,却还是时常被莫名其妙地瞪几眼。 请求一道出行大概会被拒绝,但崔熠还是想争取一下。崔熠猜得对,顾令仪本要一口回绝,想到什么,明日的场合崔熠好像真的有用处,便改口道:“明日我们一起去,你听我吩咐。”崔熠松了一口气,悄悄打量顾令仪,这是不是说明她 快气消了?“崔熠,你是不是在我的九九消寒图上甩墨点了?”“没有吧?"崔熠“蹭”得起身,细细打量一番顾令仪指尖指的地方。不是?这大舅哥画的就是这样,看来没消气,顾令仪还是要找茬啊。大大大 翌日,马车上的镇国公府的牌子拿了下来,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杏林堂后门。顾令仪戴着帷帽,被崔熠搀着下来。 用银钱轻而易举叩开了孙大夫的门,孙程坐在案后,有些年纪,头发白了小半,很是清瘦,八字纹很深。 “二位是?” 崔熠和顾令仪在马车上对过话了,流畅道:“我们成亲两余载,子嗣上却没什么消息,是曲成侯府的老夫人介绍来的,说大夫你颇有法子,想请你看一看。” 孙程暗暗打量一番,眼前这对夫妻衣着富贵,旁的不说,就这位夫人手上的镯子水头,怕是能买下小半间药铺。 露面的公子仪质瑰伟,气势逼人,一看便知出身显赫。这些高门大户,子嗣有碍总是遮遮掩掩的。孙程信了大半,却还是问一嘴:“曲成侯府?我有些日子没去了,难为老夫人还记得我。”顾令仪挑了挑眉,道:“大夫莫说笑,老夫人是我家姑母的舅母,她同我说每月逢五逢十都要请大夫你入府的。” 他去曲成侯府看病的消息并未声张,他们说的这般准,孙程消了顾虑,道:“是这样,看诊的人家不少,有些记混了。”“成亲两年多?"他搭上顾令仪的脉,道,“那是有些长了,曲成侯府那位婚后三个月便开始想办法了,可一直没效果,兜兜转转才找到我这里。”婚后三个月? 顾令仪未放在脉枕上的手攥了拳,他们曲成侯府是马上就要断子绝孙了吗?这般急不可耐? 顾令仪挤出一点笑意,问:“这样?可这两三年都没成功,怕是走过许多弯路的。” 崔熠闻弦知雅意,又塞了一锭银子过去,道:“孙大夫,子嗣艰难毕竞是伤心事,我们和曲成侯虽然关系亲近,也不好问得太细,但我和我夫人想少走些弯路,不知能否指点一二。孙大夫放心,我们夫妻只是求子,一定不会出去乱说的。” 孙程瞄了一眼那银子的分量,道:“一开始他们家不想声张,都是些土方子,少夫人吃了小半年的香灰没效果,然后找的道士,每日去跪祖宗,要侍奉祖母积德,消除身上的罪孽,之后便是喝汤药…”顾令仪庆幸自己现在戴着帷帽,不然孙大夫应当能看出她面上十分狰狞。“这般艰难都没成功?是不是这些法子都不对?"崔熠试探性地问。孙大夫摇头:“千百年传下来的好方子,对自然是对的,她家少夫人前世罪孳太重,光凭此法没消掉罢了。” 诊了半响,他收回手,捻着胡须沉思片刻道:“夫人这身子,底子是好的。就是寒气有些重,平日里手脚凉吧?月事来时腹痛?”顾令仪点头。 孙程写下方子,崔熠瞧见那上面乌头、细辛、紫河车、蛇床子,什么猛药都往里加,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日后行房第二日,你要卧床修养,别走动,一走动就坏了孕气。”顾令仪想起前些日子去看堂姐,堂姐匆匆赶来,头发都没梳齐整,若她和顾知舒没来,堂姐是要在床上躺足一日的吗?听到什么不让人下床,崔熠眉头都要打结了,他忍不住问:“我夫人没怀上,也可能是我这边有些问题,大夫你要不要也诊一诊我的脉,给我也调养一孙程闻言笑了:“你们夫妻倒是恩爱,但你这是关心则乱了,你是男子,你怎会有问题?无子之因,起于妇人。” 望望桌上的银子,再瞧出眼前公子面上的急切,孙程道:“本来你们第一次来,有些方法要后面再说,但你们要孩子要得急,也还是可以先试一试。我方才把过夫人这脉象,有些滞涩,怕是前世罪孽未消,挡了子息的路。”顾令仪:” 眼前之人确定是大夫,不是神棍吗? 崔熠拳头都攥紧了,这大夫居然敢咒顾令仪?什么前世罪孽,这庸医!孙程还浑然不知已经身在挨打的边缘,自顾自地开着自己的良方:“子嗣之事,三分在身,七分在天。身子好好的,就是怀不上,那是造了孽要消业。”“那依孙大夫之见,该如何消业?"顾令仪问,顺便按住崔熠置于案下的手。“夫人受些皮肉之苦,替前世还债,这样比较快,每月十五要破一破,让你夫君拿藤条抽一一” 顾令仪只听到这里,耳朵就被崔熠捂住了,她惊愕地望向他。就看见崔熠抬腿袍角飞扬,一脚踹过去,医案直直翻出去,撞在孙程身上,连人带椅子往后仰,“呕"的一声砸在药柜上。 柜顶几只药瓶晃了晃,挨个掉下来,不偏不倚,全砸在孙程脑袋上。几声“叮铃眶哪"之下,姓孙的捂着脑袋直往柜子底下钻。。“放你的屁去吧!我夫人好得很!” “我看你每日开些害人的药,教些折磨人的法子,你才真是罪孽深重!'崔熠说脏话骂人了,他骂得太响亮了,即使被捂住耳朵,顾令仪也听到了。骂完人,崔熠拉起顾令仪就往外走。步子又大又快,顾令仪被拽着,帷帽都歪了,差点跟不上。 上了马车,顾令仪扶着车壁喘气,他们的手还握着,她听见崔熠说:“他那套全是证人的,你一点问题都没有,千万不要信。”崔熠眉头皱得很紧, 牢牢盯着她,像是生怕她信了一星半点。顾令仪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她忍不住在想,这次也是那什么“吊桥效应"吗?还是需要克服的瞬间?亦或是什么相处久了的幻觉?顾令仪分不清,她只别过头,不看他,道:“才不会,连你都不信的东西,怎么能骗到我?” 大大大 大致厘清原委,但对于顾知遥这件事,顾令仪难得有几分纠结,顾知遥未曾向家里透露半分,她是否需要他们的帮助呢?从杏林堂出来时,崔熠让观棋去善后了,具体在将多洒的,忘了拿回来的银子收回来,顺便再威胁一番,让姓孙的守口如瓶,并威胁他日后开正经方子,若再见狼虎之药就卸他一条胳膊。也就是说,这件事想按还能按下去,顾令仪和崔熠装不知道就是了。 要顾令仪来说,这是治标不治本,曲成侯府还可以接着换大夫,大堂姐简直水深火热,亟待解决。 若是年岁小些的时候,顾令仪都想打上门去了,但她如今十七岁,她逐渐知晓每个人的想法不同,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但要她完全不管,这也很难,皮肉之苦先放一边,若是曲成侯府接着找土方烈药,怕是能将人身体都吃垮了。 顾知遥前些日子气色好得过了头,多半是虚的,是吃药激出来的。思来想去,顾令仪写了一封信给母亲。 【母亲,我前些日子去曲成侯府探望了大堂姐,发现她形容颇为憔悴,曲成侯府老太君时常病着,她许是硬撑着侍疾。】接下来两段,顾令仪着重夸了母亲作为一家主母如何认真负责,尊敬长辈,爱护幼辈。 【旁人家的事我们管不到,往年大堂姐腊月年尾的时候要回来一趟,冬日里给祖母请平安脉请得勤快,母亲这般仁爱,许是也会想给堂姐瞧一瞧的,毕竟自家人知道心疼自家人。】 戴上高帽,又上了眼药,一步步来吧,先弄清堂姐如今身体如何,再做后面的打算。 至于二堂姐,缓一缓再告诉她,毕竟依照顾知舒的性子,怕是前脚说完,后脚就要闹起来了。 崔熠在一旁看她写信,见顾令仪如此进退有度,忍不住赞道:“令仪,旁人的家事总是很难把握分寸,你这样处理可真聪明。”搁下笔,顾令仪点点头,认真称赞回去:“崔熠,你也不错,偶尔眼睛还是没瞎的。” “顾令仪,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夸人越来越像骂人了?”“哦,那你感觉挺准的,我就是夸一半想骂你两句来着。”崔熠想了想,最后唯唯诺诺道,“那你骂得还挺好听的。”顾令仪扭头想问崔熠是不是听不懂好赖话,却瞧见他略带委屈的神情。她怔了怔,崔熠只是不希望自己对他产生非分之想而已,这没有任何错。顾令仪垂下眼,道:“对不住,是我最近心烦意乱,有些迁怒你了,你今日还帮忙了,其实要谢谢你。” 还没说完,崔熠就凑过来,打断道:“顾令仪,你还是骂我吧,你这样真让人害怕,你前两晚又说我呼吸声很吵,你现在这样让我放松警惕,到夜里不会真想捂死我吧?” 顾令仪” 不用等夜里,她现在就想捂死他! 第71章 除夕 年关将至,事务繁多,杨楹回娘家小住,国公府由长公主管家,于情于理顾令仪都不好看婆母一个人忙,每日主动去主院打打下手。核对了去年的年礼账册,弄清各家年礼的规格,斟酌调整再一一备礼,还有除夕家宴的筹备,再加上要准备给府内管事仆从的赏钱,一项项走下来,顾令仪回了静思堂便问崔熠:“大哥又是怎么惹恼了大嫂?大嫂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大哥那人一点不会看人眼色,惹恼大嫂很正常,最近他总往文山书院那块跑,许是有点效果,前日说大嫂过年会回来一趟。”“你若是想大嫂回来,我去给大哥支支招?"崔熠问道。“你别去,总归是他们夫妻俩过日子,你还能插手一辈子不成?你看长公主就没管。” 长公主当时得知杨楹要回去小住,不仅没有阻拦,还安排了护卫仆从护送。好在年尾,再忙也有尽头,除夕这日,国公府一家子去宫中赴午宴,和陛下关系亲近的皇族成员都要去。 路途不远,崔崇之将三个儿子都拎出来骑马,每次都在马车里卧着算什么,他们镇国公府可是马背上起家的。 崔熠认为这纯属是嫉妒,但之前惹恼了顾令仪,这几日才好一些,上车是有可能被赶下来的,大过年的,被丢在路中央不好看,崔熠没反驳,大义凛然道:"本就打算和父亲一道的。” 先将顾令仪扶上马车,崔熠特地叮嘱道:“每次这种一大堆人凑一块的时候就有乱七八糟的事发生,你等会儿入了宫务必和我不要分开。”顾令仪瞥崔熠一眼,这是无稽之谈,转念一想,崔熠说得不无道理,重阳宫宴她水里泡一遭,护国寺祈福更是被贼人追在竹林里跑。“今日入宫就是吃一顿饭,我们也没什么分开的机会,只要你别乱跑就行。"顾令仪改了口,掀帘进去。 车厢里备了一本棋谱,顾令仪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突然窗框被“笃笃"两下敲响,顾令仪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她掀开窗侧的帘子,道:“崔熠你又怎。话没说完,也不需要崔熠回答,顾令仪就知道为什么了。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落,崔熠坐在马上,正和他那匹一直想往前赶的马较劲儿,拽着它往马车这边靠。 他微微倾身,雪花落在他的眉毛睫毛上,又很快融化,水珠沾染着,衬得崔熠眉眼清耀耀的。 “嗯,是挺好看的,"顾令仪胳膊放在窗沿,支着下巴提醒道,“不过崔熠,你的马好像不太喜欢你,它瞧着要发威了。”崔熠这匹马通体棕黑,额间白纹,血统极为纯正,但脾气也大,据观棋说,一段时间不骑,它就会和崔熠吵架,顾令仪还不知道一人一马如何吵架,刻却见识到了。 “芝麻,你老实点,我不是说过我最近准备考试,才没时间骑马,你别犟。"崔熠试图控制四个蹄子乱走的宝马。马“恢吻”两声,喷出白气,继续摇头摆尾,虽然知道马都是这么叫的,但顾令仪听着觉得这马很想朝崔熠吐口水。 “能别闹吗?你就不能在外面给我留点面子?”顾令仪迟迟没放下帘子,透过窗,望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也望着勒紧马绳,无可奈何的崔熠。 唉,崔熠可怎么办啊,他连和马吵架都吵不过。大大大 除了崔熠以外,其余人都很顺利地抵达宫门口。甫一入宫,沿途可见门神桃符都换了新,宫灯高高悬着,只等夜间来临便能发光发热。行过礼在席面落座,陛下和皇后说完贺词,下面人再敬过几轮酒、便能开宴了。 由于前面几次大场面都遭了罪,顾令仪和崔熠今日都是随大流,力求安稳,落了座也不怎么和周围人寒暄,夫妻俩埋头安静地吃。崔熠吃得格外快,想来经过路上那番折腾,他是真饿了。两人嘴巴只顾吃东西不说话,但耳朵还是能听到。席面帝后居中,左右分两列排开。顾令仪坐在崔熠右手边,隔着中间正在跳舞的乐妓,正对面坐着的是杨楹。 杨楹和崔琦旁边是太子和四皇子,而自己和崔熠左手边是五皇子和六皇子。上次顾令仪见这两位还是在护国寺,两人兄友弟恭,一个帮兄长推轮椅,一个生怕弟弟耽误差事,可不过一月,两人之间气氛很是微妙。赵昂端起酒杯,往赵弘那边侧了侧身,是敬酒的姿势。就在他胳膊擦过轮椅靠背的瞬间,手肘猛地往外一送。轮椅一晃。赵弘伸手撑住桌沿,才狼狈扶稳,他抬眼,咬牙切齿道:“赵昂,你做什么?” “哎,五哥。“赵昂已经饮尽了杯中酒,放下杯子,像是刚发现似的,低头看了看那轮椅,“对不住,没瞧见。” “不过五哥你这轮椅用得实在生疏,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好像还没习惯呢?″ 赵弘伤了腿没多久,面色本就苍白,此刻简直都气得有些发青了,他斥道:“有些人是没脑子的,因小失大,害人害己,死到临头,还不知自己已是秋后的蚂蚱,蹦挞不了几天了。” 赵昂冷嗤一声:“何为小,何为大?事情做了我就不后悔,我这个人睚眦必报,若有人敢坑害我,我叫他此时此刻就蹦挞不了。”两人压低声音,你一言我一语的,似是对彼此都难以忍受,碍于今日场面不好闹开罢了。 顾令仪和崔熠两个人手上筷子没停,耳朵却暗暗竖起来。顾令仪和崔熠对了下眼神,想来之前的传出来的 消息并非空穴来风。据说护国寺那场叛乱是六皇子赵昂的环节出了问题,说他招进来的僧人仆役有小半都是叛军。 崔熠凑过来,贴着耳朵同顾令仪私语:“难怪寺里素食那么难吃,我觉得大概连厨子都是叛党。” 顾令仪没想过这事,但觉得颇有道理。 等陛下和郑皇后离席,午宴散场,一行人往外走着,一个宫人拿着东西迎面而来,瞧见顾令仪,她停下,道:“还想着到门口送少夫人要的东西,如今撞见了,倒是方便了。” 崔熠挑挑眉,他是瞧见顾令仪同上菜的宫人说了两句什么,只是太小声没听见。 正要凑过去看布包里是什么,顾令仪将东西直接递到他手里。崔熠疑惑地打开,竞然是几根洗干净的胡萝卜。“我哥哥当年学骑马,就是用胡萝卜哄马的,你别和你那马较劲儿了,它那么大块头,你又犟不过它,你若想骑它,平日里该多理理它,多去喂它。”在胡萝卜的加持之下,归途芝麻虽然还是不大高兴,起码没闹腾了。崔熠坐在马上,感受到难得的平静与安宁,他摸摸芝麻,道:“你也算是沾了我的光。” 马打了一个响鼻,脚步往马车那边凑了凑,崔熠笑了,喃喃道:“你也喜欢她是吗?但你要往后排一排,我先来的。”顾令仪掀开车帘一角,打算透透气,抬眼就见崔熠肩上落了层薄薄的雪,躬身和马说话,笑得开怀。 顾令仪” 也就崔熠了,和马都能傻乐起来。 大大大 鞭炮声响中,顾令仪吃完了年夜饭,收下来自长公主和镇国公的厚厚红封,又给崔琚送了一个,崔琚背过身拆开看了,尖叫一声,忙道:“谢谢大嫂二嫂!” 崔熠没眼看,崔琚这个见钱眼开的,感觉现在让他给顾令仪磕个响头他说不定都干。 红包数目顾令仪自然提前和杨楹商量过,一开始说杨楹还有些意外,顾令仪道:“上次为了钱小姐的事,让他挨了一顿打,多给点全当补偿了,反正长公主明日就收走了,让他高兴一晚上吧。” 本来顾令仪还犹豫是不是包多了,别让孩子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一听见崔熠说长公主会收红包,只留点碎银子,顾令仪就放心给了。崔琚显然是不太记事的,已然忘记去年红包不翼而飞,高高兴兴地邀请顾令仪一起去放烟花。 顾令仪摇摇头,说她不爱放烟花,远远看两眼就好。冬季干燥怕引了火,烟花在空旷的演武场放,崔琚这嗓门跟个炮仗一样,为了她的耳朵,还是隔远望望就好。 雪不知何时停了,地上却积了厚厚一层白,枝头上灯笼上处处晶莹,仰着头看烟花在夜空中升腾炸开,顾令仪和崔熠讨论的问题却很实际一一核对给静思堂院子仆从的红封包多少。 她和崔熠约定财产独立,红包自然是各自出腰包,两人已经提前约定了数目,谁也不落下风,如今确认一番彼此是否反水。显然两人都在这件事上保持了坦诚,回院子将红封发下去后,静思堂的仆从脸上笑意都真切些。 因着午间入宫吃宴,回来又要先祭祖,国公府的年夜饭吃得晚了些,这么一耽搁,往年顾令仪守夜守得昏昏欲睡,今年过得很快,顾令仪和崔熠两个人叫上观棋,岁余闰成,打了一会儿马吊。崔熠眼巴巴地瞅着她,似是请求她放水,但其他三个人,也就观棋会一点,她若是还作弊,那不是欺负人嘛! “崔熠,过了年你就又长了一岁,要学会自力更生了。“顾令仪小声通知完崔熠,便只盯着自己的牌,心硬如铁,全然忽视崔熠的求助。子时将至,牌局散了场,崔熠放下牌就往外走,顾令仪心想这是输惨了,郁闷得要出去放风了。 她没跟着去,而是回了趟卧房,打开柜子,里放着两个锦盒,一青一绛。她站定片刻,伸手拿了那个青的。 绛色的那个不合时宜。 她把青盒拢进袖中,往院子里走。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四下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上房还透出些微光。仆从也不见踪影。不就是输了牌,崔熠已经伤心到不愿见人的程度了?顾令仪站在还有点光亮的廊下,朝他招招手,等崔熠过来,她将手中盒子递给他。 “你还给我准备了新年礼?"崔熠打开盒子,里面是个小印章,青田石材质。光太暗了,崔熠看不清楚,猜测道:"上面是承明?”顾令仪瞧见崔熠这满脸惊喜的样子,不好意思说上面刻了头猪。原本是打算准备崔熠的字,但做这印章的时候太气了,刻了“承”便觉得很像猪尾巴,然后就出了些微的偏差。 “嗯。“顾令仪决定先让他高兴一会儿,明年再告诉他真相。“我也给你准备了新年礼。”崔熠把印章小心收进怀里,拉起她的手往院子里走 走近了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一个木架子,上面放了个木质长筒,大概两尺长。 崔熠已经提前调试过,顾令仪按他的指示俯身,眼睛凑近那个小小的镜片。出于对那枚猪印章的愧疚,顾令仪十分听从指挥,本想着不管是什么她都夸。 但她却迟迟没有说出话来。 镜片深处,一颗星悬在那里,又亮又近,像是触手可及。它一下下地闪着,像是在同她打招呼。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炸 开一团光。 子正初刻,新年到了。城里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烟花一朵接一朵绽开,红的金的绿的紫的,把半边天都染亮了。 那团彩色光斑正好炸在镜片的视野里,膨胀,散开,又消散。烟花散尽,那颗星星还在。 顾令仪起身站直,道:“那是天狼星。” 原来这就是崔熠之前提过的更有用的天文装置。他说:“顾令仪,新年快乐,这是天文望远镜,希望新的一年它能带你看见更远的地方。” 顾令仪望着崔熠,鼻头有点发酸。 心又跳得很快,可她现在没有危险,所以绝不是那什么“吊桥效应”,她也一点不想克服这个瞬间。 都怪崔熠,既然无意,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呢?他是真有毛病。 “崔熠,谢谢你,我很喜欢。"顾令仪听见自己说。他确实是个好人。 会帮大嫂出头而得罪他亲哥,为了护住薛灵修姐弟,崔熠特地同自己去过几次广和楼,还会想办法帮钱靖乔引荐长公主,愿意为了大堂姐的事去装生不出来孩了…… 也许帮助自己只是他的举手之劳,顾令仪仰头,看见夜空中遥远明亮的天狼星。 那她就再想想办法。 她这么聪明,一定会有办法。 第72章 橘子 正月初一,五更天便要起,焚香放炮过后,顾令仪和崔熠一人分到一块门栓,他们要在院子地上抛掷三次,此为“跌千金”寓意招财纳福。顾令仪平日颇有些四体不勤,但此刻的抛掷却利落爽快,自会走路起,年年都有,自然熟能生巧。 一家子都去了花厅,除了常例,初一的早膳还有一大碗扁食,崔熠起身拿碗帮顾令仪盛,不想他勺子刚舀进去,崔琦就站起来,也要来盛。这也要抢? 正当崔熠要为顾令仪的饺子而战,顾令仪望了望那勺饺子,轻拍崔熠的胳膊,压低声音道:"长幼有序,让大哥先盛吧。”瞧见崔熠放了手,崔崇之暗中点头,二郎媳妇实在深明大义,按下了二郎,才能家和万事兴啊。 争了先的那碗扁食放到杨楹面前,她一眼瞧见了那个褶多的,筷子顿了顿绕了过去。 几个饺子下了肚,杨楹打算放下筷子了,却感受到一旁崔琦时不时望来的目光,心口有些发涩。 那就再吃一次吧。 她轻轻咬下,齿尖顶住硬物,惊讶地“哎呀"一声,拨出那枚铜钱,笑道:“今年的好运气让我吃到了呢。” 后厨会在初一早上的扁食中包一枚铜钱,得之者以卜一年之吉。“哇,大嫂你运气真好,去岁也是你吃中了。"崔琚有些羡慕,他为了吃到那个铜板猛猛吃了一大碗都没中。 崔瑜轻咳一声,道:“明年让后厨多包几个,这样更多人都能吃到。”等几人都放下筷子,仆从奉上昨夜便备好的屠苏酒囊,元日是新旧交替的重要日子,要饮一杯屠苏酒,有去故纳新、辟邪祛病之意。除了杨楹有孕,不便饮酒,其余人面朝阳气最盛的东向,崔琚先喝,其次是顾令仪,年岁由小至大依次喝下。 小者得岁,先酒贺之;老者失岁,故后饮酒。从顾令仪记事起,她就是家中第一个喝屠苏酒的人,如今到了镇国公府,也算是有崔琚垫底了。 早膳吃完,每人再说些吉利话便散了场,身无官职、备考春闱的崔熠不用人情往来,他和顾令仪一道往静思堂去。 崔熠小声嘀咕:“你早发现那饺子不一样是吗?大哥大嫂果然是作弊夫妻,等着,今晚我来包饺子,整一碗都装进铜钱,我们也要有好运气。”顾令仪无可奈何:“崔熠,你是真不嫌格牙。”崔熠一回去,就捧着他昨夜收到的青色锦盒,要再细细赏玩一番。昨晚已在灯下瞧过,但许是昏暗又困,崔熠没看太明白,今早又起得匆忙,到此时才有工夫欣赏。 印章是青田石,质地细腻温润,崔熠盯着那章面,他怎么越瞧越像一头斗志昂扬的猪? 顾令仪就坐在崔熠身旁,手里装模作样地拿着本书,视线却全然往崔熠那边瞟。他沾上印泥,在白纸上戳起来。 顾令仪难得有些心虚,正准备据实以告,就听见崔熠惊喜道:“令仪你好厉害!你居然能把我的表字拆成一头猪。”崔熠高兴地又盖了几个,凑过来给顾令仪看。他表字承明,顾令仪解构了这两个字,形成的整体像一头猪。明字日月分开,日在猪鼻子那儿,月横躺着是猪身体,然后承的主体部分也躺倒,像是猪头和猪骨架,最后"承"字左边的横撇是猪耳朵,右边的撇捺是猪尾巴。 “瞧这猪多活灵活现,简直神气十足。"崔熠越看越可爱,刻着方方正正表字的章算什么,这可是顾令仪的独家设计。崔熠从书架上翻出他的书,在扉页上挨个盖章,见他兴致勃勃的样子,便知他是真喜欢。 顾令仪没忍住,低头笑了笑,她道:“再有趣终究是猪,家里用用就是,等我这段时间抽空,再给你刻一方正经些的,这次用小篆。”“你刻得这样好,从前经常做吗?再做一个会不会很麻烦?”崔熠嘴上体贴,面上却有掩不住的期待。 顾令仪点头:“是有些麻烦。” 刻章是顾令仪为数不多会的手艺活儿了,是她同祖父学的,顾令仪没有见人就送章的习惯,所以不常动手,生疏了些,速度不快。“麻烦的话那就算了,我有这一个也够用。"要花不少功夫的话,一个足够了。 “有些事是麻烦也要做的。“顾令仪从崔熠手中拿过印章,沾上印泥。昨夜两人回房耽误了会儿才入睡,顾令仪问崔熠那天文望远镜是如何制成的,崔熠说主要难点在那两面镜子。 凹面镜用于聚焦,平面镜用于转向。崔熠说这东西是他儿时从西洋书看来的,为了做成,他先是找上好的琉璃练手,却效果不够好,难免有细微的气泡和杂质,等他熟练后,便用上了纯净的水晶。崔熠每日都要去侧房待快一个时辰,夜里还说他要看书,劝她早睡,说不定就是偷偷去磨镜片了。 顾令仪忍不住道:“你还要准备会试,这太麻烦了。”当时崔熠的回答是“有些事是麻烦也要做的",如今顾令仪用这句话还给崔熠。 此刻她语气认真,然后在崔熠的错愕中,抬手,将印章“啪”一声按下。印章拿开,顾令仪凑近瞧,那头仰头翘尾的小猪大摇大摆出现在崔熠的额头上。 嗯,不愧是她亲手做的,即使当时很生气,水平也是很高的。“顾令仪,你怎么欺负人呢。"崔熠控诉近在咫尺的顾令仪。“崔熠,新年′猪′事顺利呀。"顾令仪收 了章,吉利话冒出来。昨夜他那句"有些事是麻烦也要做的"扰得她许久都没睡着,崔熠自己却阖上眼呼呼大睡。 越想越气,顾令仪拿起章眼疾手快地又在崔熠手上又戳一个,笑着补一句:“好事要成双。” 沉默一瞬,崔熠没想出自己到底又怎么得罪顾令仪了,但见她笑得开心,崔熠将另一手递过去,手心摊开,问:“这个手还盖吗?”顾令仪” 崔熠是不是有点太好欺负了?把她衬得跟恶霸一样。大大大 松风阁中,崔瑜回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些,他只去必须要去的那几家递了新年贺帖。 本想回来多陪陪杨楹,不料发现她正在指挥仆从收拾箱笼,崔瑜上前让仆从都退出去,问杨楹:“夫人,今日初一,你就要回娘家了吗?”“自然不是,"杨楹摇头,道,“今日我会在家中过,不过明日本就是回门的日子,我此前回去没带春日的衣裳,大夫说我显怀晚,许是春日里还用得上。”言下之意,她明日回门之后就住在娘家,不同崔琦一起回国公府。丫鬟被崔珀遣出去了,杨楹便起身要自己收拾点细碎的,崔琦忙拦住她,道:“我想同你说说话,不好让外人听,我来收拾吧。”杨楹随他去了,说是要说话,两人却一言不发。将最后一件衣裳叠进箱子,崔瑜在杨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是因为那晚我没及时赶到?对不住,是我做得不…“不是因为这个,是我的原因,我骗不了自己,我装不下去了。“杨楹打断崔瑜的话。 那晚上崔珀其实没什么错,杨楹从未强行要求过崔瑜什么,有些人天生能做到十成,譬如二弟,但如果崔瑜只能想到七八成,她不会因为这个责怪他。那日晚上她藏在箱子里,听见令仪引开叛党,杨楹止不住地掉眼泪。既然崔珀要问,那就说个明白。 “我不是哭我没有箱子,我是在想我为什么要来,崔瑜,我怀孕了,我为什么要跑护国寺祈福,你知道为什么吗?”不等崔瑜回答,她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周婉君一直在写信给我,她在信里同我说你们年少的岁月,同我说你对她有多好,同我说叫我不要误会,那都是从前了,她只是想和我说说从前的你,如今你们没什么。”“她……她是不是疯了?"崔琦错愕不已。“她没疯,是我疯了,我疯得失去理智,你要去护国寺祈福,她也在。我为什么去护国寺,是我害怕,我害怕只要我不看着你,你转头就和她搅合在一起去了!” “所以那晚躲在箱子里,是我咎由自取,周婉君故意激我去护国寺的,我偏偏要往套里钻。我哭是明明是我犯蠢,却要令仪跑出去引走追兵,她心善,没怨我半句,可我却过不去。我一向自诩聪明,却其实是最蠢的那个,简直愚不可及。” 崔瑜抱住杨楹,她情绪激动得厉害,他缓缓拍着她的背,希望她平复下来。“三皇子妃这样做,你为何不告诉我?她和叛党许有联系,你不必一个人瞒下,这不是你的问题,错的人是我。” 杨楹攥紧崔琦胸口的衣襟,她闭了闭眼,道:“因为我已经信不了你了,我不想说完这事之后,再听见你说,说婉君只是一时糊涂,这事捅出去了她可能没命。我宁愿自己主动不说,也不想听见你求我帮忙瞒下这事。”杨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直往下坠,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崔琦,她太痛苦了,靠近他就觉得痛苦。 “崔琦,其实我同你第一次见的时候,我就知道周婉君了,后来我嫁给你,我以为自己不在意的,国公府多好啊,门第显赫,公主和国公爷都开明,掌家之权在我手里,令仪进门了也和善,上哪里找这么好的婆家。”她忍着恶心和周婉君周旋,她以为自己是为了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位置,可那晚躲在箱子里,她才骗不了自己,她是因为崔瑜才嫁来国公府的,崔瑜是她第一眼见到就喜欢的人。 她因他失了理智,才犯蠢落入圈套。 如果因为利益,因为权衡,杨楹只需要解决麻烦,依旧能在国公府过得很好,可她是因为爱,她便待不下去了,崔瑜那片刻的游离让她如鲠在喉,辗转反侧。 杨楹躲开崔琦想替她拭泪的手,道:“崔瑜,我们和离吧。”大大大 松风堂和静思堂隔得足够远,院子里的氛围并不相通。下午日头和煦,半敞着窗,就着雪景,顾令仪正同崔熠一起烤橘子。顾令仪主动相邀,小时候她瞧见她爹娘烤了橘子,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情意绵绵的样子。 当然现在没有了,母亲说父亲蓄须了,她觉得有些有碍观瞻,便再也下不去手了。 优秀的前人经验值得参考,矮几上搁着泥炉,炭火红通通的,上头架着两只橘子,正滋滋冒着白烟。 顾令仪握着筷子,把橘子翻了个面。 “平日都是你做给我吃,"她头也不抬,“这个我会,我来。”崔熠手上没活,只能看着她。 顾令仪垂着眸,筷子插在橘子里,来回翻动,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窗外有风吹过,枝丫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来,细碎的雪未飘进来,在她肩头停了一瞬,又化了。 崔熠看得舍不得转眼。 橘子皮慢慢烤黑了,香气溢出来,甜丝丝的。顾令仪把橘子夹起来,搁在碟子里晾了晾。 见晾得差不多了,顾令仪催促崔熠剥橘子:“这皮烤黑了,脏手,你来。”崔熠自然无异议,伸手去拿橘子,指尖刚碰到,就沾了一层黑灰。他只碰外皮,露出里头金黄的橘瓣,放在她手边。顾令仪取了一瓣,放进嘴里,弯起眼睛笑着道:“辛苦你啦。”声音轻轻缓缓,像方才迅速化在她肩上的那几粒雪,轻盈得让崔熠觉得自己还能再剥一筐橘子。 崔熠手刚伸向下一个要剥的橘子,剥好的橘子瓣却压在他唇上。“你手脏了,我喂你吧。"他听见顾令仪这样说。脑袋"嗡"得一声,崔熠启唇,咬住那瓣橘子,也咬住了顾令仪的手指。“崔熠,松嘴。"顾令仪一出声他没反应过来,然后他感受到顾令仪一巴掌拍他脸上,一点也不重。 崔熠依依不舍地松了口,放走那只白净纤薄的手。“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咬人的毛病?"顾令仪不可置信。崔熠回过神,将口中橘子瓣咬开,温软酸甜的桔子香气迸发开来。他握住顾令仪的手,拇指在那道浅浅的齿痕上揉了揉,垂眸道:“对不住,是橘子太香了,我吃得太急了。” 第73章 巢穴 大年初二清晨,顾令仪睁开眼,偏头瞧见崔熠还睡着,他睡相很好,安静地平躺着,鼻梁高挺,眉骨优越,睫毛长长地搭在眼睑处。他倒是睡得香,想到昨晚的闹腾,顾令仪当机立断捏住他的鼻子,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默数三个数,崔熠就睁开了眼。 眼神从疑惑到清明,也不知道挣扎,偏过头侧身,和顾令仪面对面躺着,委屈巴巴地望着她。 瞧见他脸都憋得有点红了,顾令仪松了手,崔熠大口喘两口气,脑袋不自觉往顾令仪那边凑,两人额头都快相抵了。 “昨天咬了你我道歉了,我让你咬回来你又不愿意,所以令仪你还记恨我,要一大早捂死我吗?"崔熠控诉道。 “你不是还活着吗?"顾令仪纠正他,接着道,“而且昨夜你到底在闹什么?我是不是提前和你说了今早要早起回门,你昨天半夜爬起来叫两趟水,大哥大嫂都吵架分居了,你还在比什么?” 崔熠近来准备会试颇为刻苦,夜里也不为了面子叫水了,毕竞晚上好好休息,第二日才更有精神头读书。 顾令仪习惯了他的安静,但昨夜他又故态复萌,便将她吵醒了。“昨夜做梦断断续续的醒了,我便想着醒都醒了……"至于什么梦,崔熠不敢说,他鼻尖好似还萦绕着橘子的香气。 不等顾令仪进一步讨伐,外面岁余提醒道:“小姐姑爷,今日回门,是时候要起了。” 岁余听见里面说话声,却又迟迟不见唤人进去服侍,顿觉不妙。昨夜叫了两回水,今早可别再闹了,等会儿还要回尚书府呢。正事要紧,顾令仪和崔熠也不耽误了,吃了早饭,换好衣裳。顾令仪上穿交领琵琶袖短袄,下搭折枝花卉纹缎裙,从屏风后头出来,瞧见崔熠身穿碧色云纹锦缎长袍,白玉冠发,濯濯若春日柳,不过他站没站相,支着腿倚在门框上,是棵立于湖边的歪脖子柳树。没忍住多看两眼,顾令仪惊讶道:“虽说这几日回暖了些,但崔熠你穿这么少不冷吗?要不你换一件吧。” 崔熠这样穿确实好看,肩宽腰窄的,但别人还在穿棉袄呢。崔熠摇头,不愿意换衣裳:“我前日就挑好了,而且我里穿的单衣布料挺厚的。今日你们家有三个女婿一起回门,我得给你涨面子的。”说着,崔熠也不靠门了,昂首挺胸站得直直的,倾斜的柳树变得挺拔起来。顾令仪无言,崔熠不愿意,她不能给他扒了换一件,只说等会儿冷起来有他好受的。 半个时辰后,顾令仪带着固执好面子的翠柳回了尚书府,效果相当显著。厅中四个青年男子,虽说都身条不错,身穿夹棉衣裳也能清俊隽迈,但可惜他们身边有一个身穿锦缎长袍,身姿挺拔,硬是给他们衬成了土萝卜。两位堂姐夫不好吭声,顾鸣玉却拉着顾令仪嘀咕:“皎皎,你怎么不和你哥哥打声招呼,就这么让你哥相形见绌了。”顾令仪直言不讳:“哥,你总归比我们年长几岁,还是注意着点保暖吧,就别掺和了。” 花厅中,一家子围在一起说了会儿话,顾令仪一直和左手边的哥哥搭话,都没往崔熠那边多瞧几眼,因为崔熠右手边就是罗观文,也就是大堂姐夫。顾令仪实在对他有些难以直视,言语间温润斯文,背地里却为了求子会拿鞭子打大堂姐,顾令仪膈应得很。 又去女眷堆里和叔母堂姐待了会儿,不一会儿,大房和二房分开,顾令仪随母亲回了房中。 王氏先是吩咐身边婆子:“你去从姑爷带来的那堆东西里挑点最不值钱的,送到隔壁,让宋氏也沾沾喜气。” 崔熠备下的回门礼拉了两车,若是从前,顾令仪还会劝一劝,两人是假夫妻这样日后不好算账,但今日她没说什么,不管崔熠怎么想,她反正不会同他和离的,那崔熠多送些东西天经地义。 按照旧俗,家中女儿回门可以分点东西给邻里,就如今她们家和江家的关系,不给也没关系,母亲这明显是要膈应宋氏。顾令仪没拦,她和江玄清已经是旧黄历了,但显然母亲这口气还没出完,就由着她吧。 说完自己最近和崔熠过得很好,王氏上手捏捏顾令仪的脸,道:“确实很好,瞧你现在这面色,再和从前比一比,不知道的以为我和你父亲以前如何亏待你了呢。” 顾令仪可不敢接话,连忙转移话题道:“对了,母亲,说到面色,年前我见大堂姐有些不大妥当,今日见她气色似乎好些,那日你请平安脉,大夫如何说?” 说到这里,王氏沉下脸,道:“那大夫说,知遥面色潮红,口干咽燥,是阴虚火旺,虚阳浮越之相。让她近来停了进补的方子,先食补稳一稳。”“那大夫是我们家常请的,这些年也有了情分,他私下里问我说,知遥近来是否在求子,吃了乌头附子之类的大热之物,还说她吃得过量了,这样下去要伤了根本。” 顾令仪暗中叫好,方大夫不愧是太医院退下来,这医术就是高明,省了她许多力气。 面上顾令仪惊讶道:“母亲,为了有孕这般损害身体不好吧?而且补成这样,也难以有孕?” 王氏观察一番皎皎,她这个女儿太机灵,她怀疑皎皎故意套她的,但一眼没看出来,也懒得计较,总归将问题解决了才是要紧事。“我暗中同你 叔母说了,问她知晓与否,你叔母却说她知道,说知遥找过她,说吃那些身上不舒服。” 顾令仪沉默了,她没问叔母是如何想的,还能如何想?大堂姐的药可一直在吃。 “你叔母怕是昏了头,由得她女儿这般在别人家受磋磨。但我们终究与你堂姐隔了一层,也不好越俎代庖,这事便有些难办了。”顾令仪却不觉得这全然是坏消息,二叔母的行为不妥,但起码知道顾知遥本人并非百依百顺,甘之如饴,只要她还有理智,这事便没那么难办。“方大夫在妇科上颇为精通,从前请脉也没说大堂姐难孕,说不准是堂姐夫那边的问题呢?” 王氏却摇摇头:“你叔母说你堂姐夫有个丫鬟两个月前怀上了,说是之后要抱给知遥养。” 顾令仪抿唇,两个月前怀上了,可顾知遥半个月前还在吃药,说明曲成侯府还是没放弃让她生养一个。 “我再劝劝你叔母,这事我会放在心上,你别费心了,安生和承明过好你们的日子。对了,下个月就会试了,承明他准备得如何?有把握吗?能否得个状元,榜眼也行,总之比隔壁的探花高都行。当然我也不是给你们压力,没中也没关系,不过比隔壁的强不是更好吗?” “算了,你别同承明说,别让他紧张了。”顾令仪摆手:“母亲你以为三甲进士是大白菜呢?这些话我肯定不会同崔熠说的,他读书很是认真刻苦,尽心尽力了,不论什么结果都是好的。”除了说崔熠尽心尽力时顾令仪有些心虚,毕竞他还给她做了个望远镜,还要同她一起做饭,其他都是真的。 “行行行,你护着他,我不说了,不过镇国公府急吗?若是不急,皎皎你晚些再生也好,我总觉得你还是个孩子呢……”大大大 等和母亲一道从内室出来,顾令仪在外厅中瞧见了崔熠。小夫妻这次回来比上次关系更亲密了,王氏识趣地说自己还要去后厨看看,将空间留给他俩。 “你和我父亲说完了吗?"顾令仪走过去,“怎么在这儿等着?”“岳父问了些功课上的事,"崔熠扣住拇指给顾令仪比了个"四”,压低声音道,“他已经中套了,大概快有结果了。”顾父同崔熠说陛下突然有意要和辽东开边市,如此一来赵恒囤积的辽东人参怕是很快要崩盘。 仇人快要倒大霉,顾令仪挑挑眉,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崔熠话锋一转。“方才大家都在厅里的时候,你都不看我,你违背了契书的第三条,我们要在人前恩爱的。"崔熠控诉着,“顾令仪,你这样做,让我很没面子。”确实是自己疏忽了,方才光顾着嫌弃罗观文了,顾令仪认错很干脆:“是我做得不妥,等会儿午膳的时候我会好好表现。”崔熠满意了,接着顾令仪正深刻反省自己,他顺势提出请求:“你说大舅哥的九九寒梅图是就着你院子里的梅树画的,平日里我都只能看到画,如今梅花还开着,我想看看实际如何。” 顾令仪无有不应,领着崔熠去了璇玑院。 出嫁后院子还留着,定期有人打扫。推开院门,里头还是从前的模样。刚踏进去,就听见一阵喳喳的鸟叫。 崔熠赞道:“是喜鹊在叫,你这里很是吉利。”“是前年的时候那梅树上有一窝喜鹊筑了巢。"顾令仪喜静,可人家辛辛苦苦搭了窝,她也不好去端掉,便与喜鹊比邻而居了。好在邻居也知道分寸,没有过分吵闹。 不过这是在喳喳叫声什么呢,声音这么响?等走近了,在老梅树的高处,瞧见那原本圆滚滚的巢如今塌了一角,几根粗枝耷拉着,露出内层盘绕的细柳条。 一只喜鹊在旁边的枝头焦躁地跳来跳去,叫声短促急切。另外一只衔着枝条,飞近又飞开,像是不知道怎么下手。 “昨夜风不小,将他们的巢吹坏了些。”崔熠仰着头看。顾令仪皱了皱眉,道:“春日快到了,但天还是冷的,它们这样能熬过去吗?” “能啊,"崔熠一口应下,转头吩咐闰成,“你先带你小姐去屋里喝盏茶,我一会儿就回来。” 崔熠向来风风火火的,等他再回来,身后跟着三个仆从,两个人抬梯子,一人抱着枯枝竹条棉絮干草什么的。 顾令仪一看那梯子架到树干上,眉头又皱起来:“崔熠,这树不…”“我有分寸,"崔熠已经踩上第一级,低头看她,“令仪你能帮我递东西吗?他爬得利落,几下就到了巢边。 人都上去了,顾令仪也不再纠结,叮嘱仆从将梯子扶稳当了,然后便指挥崔熠如何将巢修好。 “崔熠,这巢是外面破了点,书中讲鸟类不喜人的气味,虽并不知真假,但你尽量不要碰里面,总归更好。” 竹条和细枝从她手中递上去,在崔熠手中编进残破的巢里,他的手指在冷风里泛着红,动作却稳,用麻绳将巢穴紧紧绑在树枝分叉处。顾令仪在下面仰着头看他,崔熠穿得单薄,肩膀那里的轮廓被风勾勒出来,鼻尖也红着。 等崔熠把干草棉絮放在枝桠间留给喜鹊自取,顺着梯子下来时,一件绛色斗篷就兜头盖了过来。 顾令仪垫着脚,将斗篷带子系好,又拉上帽子盖住他脑袋。在顾令仪身上合身的斗篷崔熠穿上,便有些滑稽,肩膀的地方被撑开,下面又短了一截,顾令仪憋着笑道:“不 许脱,谁让你早上不多穿点,如今就这么丑着吧。” 崔熠被她按着手,顾令仪想多了,他根本没想过脱,斗篷还带着她身上的余温,崔熠往雪白的毛领里埋了埋,顾令仪的衣裳总是很香。即使他们熏着一样的香,她的衣裳也总是更好闻一些。两人站在老梅树下赏了一会儿梅花。老树枝条苍劲,紫红色点缀着,喜鹊们也歇了叫声,试探性地回了巢。 顾令仪看着那修补好的巢,道:“其实还是有些危险,下次这种事你就不要上去了。” 崔熠却摇摇头:“这是你的家,它们是你邻居,我自然要亲自和它们打好关系,日后你不在家,它们能帮你看着点。”胡言乱语,可顾令仪却笑了。她决定今日也不在寒梅图上填花瓣了一一她要在最高的那根枝上,补一个巢。 第74章 跑马 立春前一日,顺天府在东直门外设了迎春的架势,勋戚臣子将士们皆赴春场跑马,一较高下,崔熠也要去走个过场。出门前,崔熠磨磨唧唧,他问:“令仪,你不去看跑马吗?”顾令仪昨日在轨道运算上有了些新思路,吃完早膳就急不可耐地想去书房,决计没半点心思出门看劳什子跑马。 但显然她还记得自己对崔熠有非分之想,不能态度太冷淡。顾令仪叹了口气:“可惜迎春日都是男子骑马,我们这些女眷只能等在原地看,我母亲去过一次,说就看个马屁股,然后吃了一嘴土,其余时候都在看着空地发呆。” 此话一出,崔熠当即道:“那这太遭罪了,你还是留在家中,我速去速回便是。” 顾令仪心中叫好,但面上还是要推拉一下,她表现得依依不舍道:“我送你出门吧,芝麻好像还愿意听我的话,等会儿我和它说两句,让他好好表现,在马场上和你闹别扭了。” 随后顾令仪就随崔熠去了马厩,亲自拿了根胡萝卜喂了芝麻,然后再将一步三回头的人和马送出了镇国公府。 “你们不要图快,名次什么的不重要,别伤了哪里才是,我会在家里等你们回来。"顾令仪挥着手告别。 人影和马影一出视线,顾令仪垫着脚往前够一够一一嗯,是彻底看不见了。 顾令仪当即提着裙子就快步往静思堂走,总算将人送走清净下来,她迫不及待地要回去接着验算了! 大大大 东直门外,一应勋贵子弟凑在一块儿,崔熠牵着马过去,全是熟人。太子和四皇子打头,后面跟着的都是各位国公侯爷的公子。甫一走近,谢于寅立马揽上崔熠的肩,凑到耳边压低声音道:“瞧见没,今日六皇子没来,据说护国寺那晚的事和他脱不了干系,已经被陛下扣在宫里了,倒是四皇子春风得意的,年初一陛下嘉奖他北直隶河道差事干得好,母家强盛的六皇子卷入这种事,五皇子走不了路,如今就是看他和太子的了。”崔熠点点头,瞧了一眼赵恒,的确是呼朋唤友,一脸的意气风发,瞧着比太子的派头还足。 崔熠没打算往大红人那边凑,赵恒却主动迎上来,左右张望道:“哟,表弟你一个人来跑马?那你可得仔细些,可别让我们的'郊游将军′伤到了。”谢于寅听得有些茫然,赵恒和崔熠有龈龋?大庭广众之下说话怎如此难听?崔熠却笑了笑,口出狂言,看来赵恒是真飘了。说他一个人来,大概是隐隐提顾令仪没来,这人真是小肚鸡肠,威胁不成还记恨上了。此人不害,他夜里都睡不好觉! 崔熠看赵恒是蹦鞑不了几日的蚂蚱,懒得在口舌上争长短,只点点头,就拉着芝麻和谢于寅要往一边去,刚从牵马进来的崔瑜瞧见了全程,看见二郎被期负得蔫头耷脑的,崔瑜皱了皱眉头。 平日里二郎在家里恨不得将人都气死个遍,再又将人气活过来,怎么到外头让人欺负了? 崔琦将马绳交给一旁的侍从,上前道:“我二弟在肃州大战中是没获什么功劳,但他却是足足在战场待了四年。四殿下,民间百姓们不了解就算了,你贵为皇子,这样说话,我们这些武将听了心里是不舒服的,打了败仗受奚落我们无话可说,赢了还要因为没封功被嘲讽,这道理说出去谁都觉得委屈。”赵恒脸都憋得有些发红,这一圈都是勋贵子弟,全在望着他。本朝初立,家里的爵位都是战场上实打实拼来的。 赵恒果断转口道:“我方才只是同表弟开个玩笑,无意冒犯,分寸没掌握好是表哥不是。” 带头惹事的赔了不是,崔熠感受到肩膀被崔瑜拍了拍,听他痛心疾首道:“二郎,我没想到,你还是个窝里横啊。”崔熠” 他在窝里确实横,但他在外面也挺阴的,只可惜,这些都不能和大哥分享。顺天府尹在最前头率众人拜过芒神和春牛,再接着“打春”,即执鞭打上扎好的纸牛,祈祷风调雨顺,农业丰收。 拜顾令仪回门那日的解释所赐,她说她如今瞧不得她大堂姐夫,一看见罗观文便想到他会为了妻子有孕拿鞭子打人,便不忍直视。如今打春是真见到有人执鞭,恰好罗观文又站在崔熠右手边几位,崔熠也算是感同身受了。他倒不是不想看,他是太想看了,总是忍不住去瞧罗观文,看这个伪君子能怎么装。 等仪式走完,跑马便开始了,场地足够开阔,崔熠骑在芝麻身上,大概是早上顾令仪哄过它两句,它难得的温顺。 顾令仪还给他带了一兜胡萝卜,崔熠趁机喂了点,以防等会儿它出幺蛾子。芝麻挑三拣四的,有两根咬一半就不要了,崔熠再喂,它就“恢恢"两声,别过脑袋要发脾气了。 今早顾令仪喂它,它可不是这副嘴脸,吃得可欢了,干干净净吃完后还拿脑袋蹭顾令仪。 呵,这花痴马。 跑前头也没什么实际奖励,前头一声令下,几十骑如离弦之箭蹿出去。崔熠晃晃悠悠地出发了,他打算跑个中不溜秋就成。起步晚,一开始便落在最后头,芝麻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急什么,"崔熠拍了拍马脖子,“咱们讲究的是后发制人。”勋贵子弟的马自然都不差,眨眼间便拉开距离。后面都没人了,当瞧见罗观文和自己不相上下的时 候,崔熠挑了挑眉。这位大堂姐夫脸绷得发白,瞧着很是紧张,手上缰绳也攥得紧,整个人像一块硬邦邦的木头戳在马背上。 崔熠放慢了速度,落后他半个马身,又看了几眼。罗观文的马分明是一匹好马,性情也温顺,跑起来稳稳当当。可他就是不放心,每跑几步就要低头看一眼。 确定这位大堂姐夫骑上马就是这般丧了胆的样子,崔熠也不耽误了,轻夹马腹,芝麻撒开蹄子便往前蹿。 迅速超过几个落后的,赶在中游到了终点,崔熠翻身下马,回头望了一眼。嗯,还看不见罗观文的影子呢。 谢于寅骑射不错,他是最先到的那一批,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瞧他这得瑟样子,想必每年迎春日爬都要爬来跑马,务必不错个这个大展威风的机会。崔熠凑过去,问道:“我从前没注意,罗观文年年都这样吗?”说着崔熠抬抬下巴,旨在远瞧如黄豆般大小的人影。谢于寅在心中算了算关系,崔熠娶了顾令仪,曲成侯府的罗观文娶了顾家二房的长女,那崔熠和罗观文算得上连襟。他问道:“你和你这个连襟关系好吗?” 答非所问,便是有些古怪。 崔熠当即道:“不太好,他惯会装模作样,衬得我极为粗鲁。”不睦的话,那便能一起说坏话了。 果不其然,谢于寅倒豆子一样道:“这事我也是两个月前同金吾卫的同僚喝酒时听的,文远侯府的小公子蒋和义,你也认得的,当时他喝多提起了你大堂姐夫,说四年前迎春日,他和罗观文跑得慢落在最后头,瞧见罗观文坠马了,那马正好踏他小腹上。” 听到这里,崔熠觉得此行不虚,等会儿回去和顾令仪有话聊了。“当时蒋和义没多想,毕竟罗观文也没卧床修养,估摸着就是小伤青一块,但后来罗观文成亲三年没子嗣,蒋和义就寻思着是不是那一脚踩要害了,不过你应该也知道,前些日子你堂姐夫有丫鬟怀了,蒋和义才说起这事,说他尽是胡思乱想了,前几年应当都是子女缘分没到。”罗观文这时候也跑到了,瞧他那大汗淋漓的狼狈样子,原来是之前摔过马所以害怕。 崔熠拍了拍谢于寅的肩:“你这酒喝得真不错,来日我请你吃饭。”大大大 书房中,顾令仪反复看《几何原本》的第六卷和十一卷,从前计算天体运行,多是将观测数字记录下来,然后套用内插公式,反复校正,改良计算方式,竭尽所能地接近真实。 可数据终究是一个个孤立的点,天体运动却是绕着圈的轨迹,《几何原本》第六卷说相似三角形,第十一卷讲立体几何,如果不将视野局限在数上,用这些图形几何的知识测算天体运行轨道,是否比单独算数更精准呢?顾令仪正如痴如醉地演算着,直到崔熠捏了捏她的发髻:“顾令仪,你是不是没吃午饭?” 一抬头,顾令仪皱着脸说立马去吃,可崔熠道:“你若再晚一个时辰,便能同我一起吃晚膳了。” 拎着不盯着就不好好吃饭的顾令仪去了前厅,见她拿着筷子在碗里扒拉,脑子里明显还在想事,崔熠本打算等她吃完再说,如今只能用这个转移她的注意力了。 “令仪。” “嗯?“顾令仪随口应道。 “你大姐夫才是生不出来的那个。” “嗯?"顾令仪又随口应付,但很快意识到崔熠在说什么,她彻底清醒了,“他不是两个月前还让丫鬟怀孕了吗?那不是他的?”等崔熠讲完罗观文坠马的原委,顾令仪当即抓住关键:“他四年前坠的马,那时候他可还没和我堂姐成婚,他们罗家若是知道了还这般行事,那这是骗婚。” 不仅骗婚,还瞒下此事,倒打一耙,让堂姐吃药、立规矩、尽孝、挨打,他们罗家还是人吗? 顾令仪气得想给人一拳,可想打的不在眼前,那就赶紧回顾府找她母亲,但崔熠还在往她碗里夹菜,这消息多亏了崔熠打听,她只好配合地先吃饭。等吃得差不多,人也冷静下来,已经傍晚了,今日回去不合适。“我去给我母亲写一封信,先告知于她,明早我直接去找我祖母……“顾令仪说做就做,转头去了书房。 崔熠刚回来,在外面奔波一日,为了盯顾令仪吃饭只来得及洗了手和脸,他没跟去书房,而是去卧房外间洗漱。 出于愤怒,顾令仪下笔有神,将事情始末写了出来。她想了想,又写了一封给顾知舒,告知她大堂姐的事有进展,让她明日回顾府商量。一切写好,顾令仪正准备去外间找观棋,天快黑了,他去比岁余闰成安全。刚往外面走几步,就听见前厅小孩抽噎的哭声。“呜呜,二哥,我受欺负了,你要帮我报复回来。”顾令仪脚步稍顿,又继续走两步,停在前厅的侧廊外。厅中崔熠道:“别哭了,你哭得我头疼,先说怎么了,我再决定帮不帮你,以及要这么帮。” “是定国公家的李智阳,他得了一个蛐蛐笼子,我想玩,但我记得你说的,我不能抢,我便问他借,他说要用我的玉佩来换,玩完了我们再换回来,可我今日拿着蛐蛐笼子去找他,他不认了,他说压根没这事,我去找他要,他还找人笑话我,说我死乞白赖地生要东西。” “二哥,那是母亲给我的,他怎么能这样环……“崔琚压着哭腔,却还是一抽一抽地 打嗝。 崔熠扶额,道:“他是品行有碍,但你也是个傻的,先不说你们交换的东西价值天差地别,就算真要换,你也要立下字据和凭证,空口白牙的,他想赖便赖了。” “呜鸣,二哥你最聪明了,你也没办法吗?我的玉佩要不回来了?”眼瞧着崔琚又要放闸了,崔熠一把捂住他的嘴:“有办法有办法,别嗷嗷了。” 顾令仪听着先是笑笑,很快笑容敛下,意识到不对劲儿。崔熠说他这个弟弟很是瞧不起他,当然他是个好人,愿意帮忙是正常的。但一个瞧不起兄长的孩子,被欺负了会越过父母,第一时间就来找兄长撑腰吗? 第75章 春饼 正月初六,立春日。 今日都城有戴“闹嚷嚷"的习俗,闰成在顾令仪的发髻上簪一支乌金纸制的蝴蝶,翅纹和须子都由朱粉绘成,日光上绚烂夺目。镜子里,瞧见崔熠盯着自己,顾令仪想起重阳那日满头的簪子,怕是他又手痒了。 拿起妆台“草虫"样式的闹蛾,顾令仪转头,唤崔熠:“你弯腰。”等崔熠躬身与她视线平齐,顾令仪抬手,将"草虫"往崔熠发间一插。“我见你盯着我,许是也想簪,满足你。”立春日“闹嚷嚷"男女都能簪,顾令仪稍稍后仰打量一番崔熠,果然人生得俊俏就是占便宜,头上戴个草虫子也好看。梳妆完顾令仪起身带着闰成往外走,今日她要回顾家一趟,崔熠留在家读书。“那令仪你快些回来,我中午会做春饼,凉了就没那么好吃了。“崔熠送顾令仪出门时道、 顾令仪深深望了崔熠一眼,等堂姐的事解决了再回来想想怎么收拾他,顾令仪弯弯眼睛笑,道:“好,我争取中午之前回来。”望着搭载顾令仪的马车驶离视线,崔熠还没回过神来,他嘴角一点也压不住,今日春饼定要好好做,不负顾令仪的期待。大大大 一回尚书府,顾令仪带上应约而来的顾知舒去了秋水苑。等顾令仪将大堂姐因为无孕在曲成侯府受磨挫,但实际可能是他罗观文坠了马不育在先,曲成侯府是在骗婚的事说了。祖母李氏也不打瞌睡了,一掌重重拍桌上,大骂:“他们罗家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难怪他断子绝孙!” 顾知舒也气得直接从座上弹起来,碍于在祖母院中不好失礼,但攥紧双拳,脸都憋红了。 待两人冷静些,顾令仪道:“此事我本不想越俎代庖,更不好管大堂姐的家事,但罗家骗婚绝非私事,是踩在我顾家阖府的脑袋上作祟,所以我便想着来告知祖母,由您来拿主意。” 李氏点头道:“你和你堂姐终究不是一房,此事你告知我是对的,况且骗婚可不是儿女私怨,事关整个顾家,我来做主最合适。”说完李氏抬声,似要吩咐什么,:“我……”刚刚开口,面上的愤怒化为茫然,她问:“皎皎?知遥?你们来找我说什么?″ 不等顾令仪开口,顾知舒便义愤填膺地重复起来。顾令仪拿起桌上杯盏喝了口茶,她带堂姐来,一是告知堂姐此事,二是省些嘴皮子,顺便让堂姐发泄一二。 果不其然,重复三遍之后顾知舒也冷静许多,不再一副要冲出去打人的模样。 李氏是有些糊涂了,但好在一件事同她说个三四遍,她就不会忘了,将这事放心上,李氏吩咐身旁的嬷嬷道:“去将老大老二和两位夫人都叫来。”长辈们到之前,顾令仪和顾知舒就去了后院,在院子里隐隐听见祖母训斥的声音。 “这些年我糊涂了,所以事情都放你们手里,老二、老二媳妇儿,你们结亲前光是光看人家的门楣,连坠马这种事都不查一查?你们是如何当的父母?还有她嫁进罗家三年,她有没有找你们诉苦?你们有帮她吗?”顾知舒听得眼圈都红了,她喃喃道:“姐姐一定找过母亲了,她不愿意回家是不是以为我们都默认她去受欺负了?”“而且我了那么多回,却一点端倪都没瞧出来,是我太没用了。“顾知舒抹抹眼泪。 顾令仪摇头:“可堂姐你尽力了,你看不出来并不是你的错,况且恰恰因为你坚持,我才会同你一道去曲成侯府,不然大堂姐许要吃更多苦头。”顾知舒望着皎皎,她这般聪慧,先想办法将顾知遥的药停了,别让她接着受伤害,如今知晓是罗家那畜生生不出来,却没有想更迂回的方式,而是自己路进这趟浑水里,不过是想让顾知遥快些脱离苦海罢了。“皎皎,我母亲时常有些蛮不讲理,若知道是你告知祖母,她又挨了一顿骂,定会心中不痛快,嘴上说三道四的,所以今日是我约你来找祖母说的,与你没关系。刚好祖母不记得,也确实是我说的。"顾知舒企图将得罪母亲的事揽自己头上。 顾令仪说不用:“若是怕得罪人,今日我就不会来了。”管闲事确实会带来麻烦,可人生在世,若事事都求独善其身,游刃有余,没一点意气,那也没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前头传来报信的声音,似是很急忙的样子,隐隐约约的,后院只听到什么“滑胎”“讨说法"的字样。 顾令仪眉头一皱,拉上堂姐就往前厅去,一进来便见众人都面色凝重,叔母正在说:“知遥不是那样的人,她是个走路上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菩萨性子,她怎可能这样做?” 细听原委,竞是曲成侯府派人来顾家“问罪"了,说大堂姐生不出孩子还妨碍侯府子嗣,将那怀孕的丫鬟害小产了。 父亲和叔父端着架子,对内宅之事不轻易开口,祖母上了年纪脑力大不如前,见母亲要说话,顾令仪站到她身旁,扯扯母亲的袖口,阻住她的话头,自己却道:“叔母,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曲成侯府这是平白造黑锅往堂姐身上套。”母亲天天和二叔母在一块,她之后和崔熠外放,一年到头也瞧不见叔母两次,叔母若真心胸狭窄到是非不分,说顾令仪坏话她也是听不到的。“丫鬟有孕的事难不成光彩?大堂姐夫却传得到处都是,连些酒肉朋友都知晓了。不过是想让旁人知道他在子嗣 上没问题罢了。”“如今又叫丫鬟落了胎,怕是一石二鸟,一是旁人的子嗣自己养着那是绿头龟,他不想替旁人养孩子,干脆别生下来最好,二是借堂姐害人滑胎为由,彻底将无子善妒的帽子扣她头上,打得堂姐和顾家在曲成侯府前再抬不起头,从我们再也不好替堂姐撑腰,由得他们家说什么是什么。”说到这里,顾令仪也来了火气,他罗家欺人太甚。叔母这下也回过味儿来,道:“皎皎说得在理,就是此事突发,若能迟些就好了,我们带上证据去他曲成侯府对峙。”“要什么证据?如今他罗家子生不出孩子,他就是最大的证据,叫上方大夫,随我去一趟曲成侯府,他罗家不是想让我们′赔罪′吗?那我亲自去,只是不知道他们受不受得住!"李氏怒不可遏。 顾令仪觉得这下祖母是真气狠了,瞧脑袋都气清醒了,许久没这么精神过。若二叔母去还有中途和稀泥的可能,但祖母去就绝无转圜,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祖母会不会骂到一半忘词了。 祖母本打算只带二叔母去,但顾知舒坚持要一道:“那是我亲姐姐,缘何我去不得?” 顾令仪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赶在顾知舒出门前,在她耳边说了会儿话。 一行人出发后,顾令仪留在原地,还有些不得劲儿,终究是隔了一房,不好亲自去痛打落水狗,但一转头和顾鸣玉面面相觑,顾令仪平衡了,堂姐她们还有三个亲兄弟,顾鸣玉连充人头镇场子的都没捞到。人够多了,兄长手无缚鸡之力,谁也没想着要带他。顾令仪叹一口气道:“哥,你空闲的时候还是稍微练一练,不然日后我和崔熠闹矛盾,你上门撑场子怕是他一拳都挨不住。”从前顾令仪没想过这事,但之前在护国寺,虽然有偷袭的成分,但崔熠一个人迅速放倒两个找她的反贼,还是颇具实力的。经此一事,顾令仪更是佩服钱靖乔,想来她是天生的将才,毕竞崔熠在她手下不堪一击。 顾鸣玉却嗅到不同寻常的意思,前几日回门,皎皎和崔熠两个人在饭桌上你喂我我喂你的,差点没给他腻歪坏,怎么转眼考虑起这事了?“怎么?他欺负你了?” “暂时没有,只是以备不时之需。” “那就好,我这段时日多练练,对了,要不留下来吃午膳,中午后厨备了春饼。” “不了,崔熠在家中做了,他做得更好吃些。”顾鸣玉” 看来是真没什么事,皎皎这满脑子都是春饼呢。大大大 上午崔熠读书之余也没闲着,先是差人送了块好玉给定国公世子李停云,李智阳是他同胞兄弟。宝玉之外,还附赠李智阳借给崔琚的蛐蛐笼子。【世子雅鉴: 【舍弟与贵府二公子近日有些小误会。舍弟那块玉佩,乃是家母所赐,意义非凡,不便外赠。今特备薄玉一枚,愿以此换回那块玉佩,还望世子成全。】观棋送完东西不过一个时辰,转头又回来了三块玉,除了崔琚物归原主的那块和刚送过去的,又多了一块好玉。 【舍弟年幼轻狂,已严加管教,此玉为赔礼,还望海涵,】很快,崔熠就看到了“严加管教"的成果,李智阳来找崔琚道歉了,崔熠见小孩哭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让他将赔礼的那块玉带回去,此事到此为止。崔琚在李智阳面前仰首挺胸,神气十足道:“下不为例,你若是还这样,我二哥还会给我撑腰的!” 帮了崔琚的忙,这小子显然更粘人了,将之前的姐龋忘个干干净净,追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 崔熠难免头疼,崔琚这热乎劲儿让顾令仪瞧见了,他就要露馅了。其实他都有点装不下去了,正是因为这些欺瞒,崔熠才不敢在顾令仪面前明说喜欢。 毕竞若真成了,那他不仅骗婚,还骗感情。崔熠望着崔琚,道:“此事我帮你解决了,但我还是要告知母亲一声,想来压岁钱还是给你留多了,整的你整日飘飘然,呼朋唤友不做正事…果不其然,崔琚“嗷”一声叫唤:“告状精,崔熠你个告状精,早知道我找大哥帮忙了,你都过了年大一岁了,你怎么还这样啊!你要是早这样,你帮我做仁么?″ 崔熠摸摸野猪头:“我帮你呢,是觉得你不能让外面人给你欺负了,你还是留给自家人欺负更有意思。至于长大,你再等等,等你哥我外放后就不告状了。” 野猪一个甩头,将崔熠的手甩下来,然后张开獠牙,嘎蹦一口咬住,在崔熠手上留个大牙印,放了句"再也不理你了"的狠话才走了。崔熠叹了口气,还是要稍微再瞒一瞒。 会试在即,外放就是临门一脚的事,若此时暴露,顾令仪气得弃他而去,不随他外放了怎么办? 顾令仪再怎么生气都是他罪有应得,可他想同她一起去外面,想让她看看都城以外的星空。 大大大 顾令仪回来时,崔熠正在小厨房忙活,春饼皮薄如蝉翼,素菜有胡萝卜丝、冬笋丝、豆芽椰菜花丝…… 荤的崔熠也备下了,熟猪肉丝、虾仁、碎鱼丸等等,虽说有后厨帮忙,那也破费功夫。 一见他垂着眼细致地包春饼,顾令仪兴师问罪的心便淡了,许是中间有什么误会。她同崔熠打了声招呼,便回房中换身居家的常服。“今日我让你帮忙留意崔熠和三郎的动向,可有什么异常?"顾令仪 问岁余道。 岁余心细,平日里没有的事她都能生造出三分,只要有心,她是不会漏掉蛛丝马迹的。 听了崔熠帮忙找场子的方式,顾令仪点点头,崔熠这招干净利落。等听到后面两人开始还好好的,崔琚却很快从院子里生气跑出去,顾令仪皱了皱眉。 “然后姑爷去了趟长公主的院子,出来不久后三公子就也被叫进去了,眼圈红红的。” 崔熠今日有什么事要找长公主吗?那便全然是和三郎有关的事了。思索片刻,顾令仪心中有些猜测,等到了后厨,她手上包着春饼,眼睛却在打量崔熠。 崔熠包春卷的姿态不由变得更优雅些,顾令仪今日看他的视线好似格外炙热,他今日穿得黑衣裳,难不成他穿黑色格外俊朗?包着包着他"哎呦”一声,顾令仪问他怎么了,崔熠抬起手凑到她眼前,道:“好心帮崔琚,他却翻脸不认人,狠狠咬我一口,刚刚不小心碰到伤口了,可疼了。” 顾令仪顿了顿,跟着谴责道:“是吗?那三郎确实太过分了。”“这么疼啊?"她托着他的手,凑近了些,轻轻吹了吹,“我小时候磕了碰了,我娘就这么吹,吹完就不疼了。” 轻缓温热的呼吸拂过指节,崔熠觉得脑袋都有点晕了。不由地将手往顾令仪唇边凑,崔琚今日怎么只咬他一口?实在是太保守了。顾令仪吹了两下,抬起眼看他,忽然说:“对了,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我那大堂姐夫真的是骗婚,他可真是衣冠禽兽、寡廉鲜耻,人面兽心、猪狗不如感受到掌心里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她问:“崔熠,你觉得呢?” 第76 章赔罪 罗观文骗婚是畜生,崔熠自然赞同。 但大概是做贼心虚,他对"骗婚″字眼格外敏感一一顾令仪不会发现他那套爹不疼妈不爱兄不友弟不恭是骗她的吧?崔熠迅速回忆一番,崔崇之依旧吹胡子瞪眼,长公主也还是一张冷面,崔瑜自身难保,崔琚刚得罪…… 没有露馅,那就再撑一撑。 “是啊,罗观文这等小人道貌岸然、卑鄙无耻、狼心狗肺…”又补了几个骂人的成语,崔熠暗暗观察顾令仪的脸色。 顾令仪望着他,眉梢轻挑,似是不满? 崔熠绞尽脑汁,最后吞吞吐吐道:“我……我想不到了,除了你说的那些,就只能想到这些四字词了。” 顾令仪:” 崔熠是没有主动承认的意思了,看来他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既然如此,她就好好查一查他究竟撒了多少谎,将他一锅端了。心中有了打算,顾令仪面上不显,放下崔熠带着牙印的手,道:“不用再想了,骂得够多了,我祖母已经去曲成侯府了,我们只等着看那骗婚之人的下场。” “下场”两个字,顾令仪说得很轻,却吓得崔熠背后都发紧。“对了,今日你受伤了,还做了这么多春饼,我们吃的也够了,剩下的交给后厨忙吧。“说着顾令仪挟起春饼,送入口中,这便是"咬春"了。崔熠的面和得好,外皮柔软又有韧性,她吃的这块是素馅的,萝卜丝和时令的蔬菜十足新鲜,嘎吱作响,配上崔熠的秘制酱料,鲜香可口。这一口春饼下去,可真是春到人间一卷之。嗯,找崔熠算账是一回事,但这么美味的春饼不能不吃。看着顾令仪脸颊鼓起,十分餍足的样子,崔熠也跟着吃了一口,春神保佑,他和顾令仪一起咬春,今年一定要顺利和美。大大大 初六下午,顾令仪收到了顾府的信,道顾知遥归家了,不过心绪紊乱,择日会与罗观文和离。 母亲还在信中说大堂姐状况不佳,让她就算想看热闹也过两日再回来。【你说话一针见血,但时常让人难以接受,我怕你大堂姐此刻承受不了,皎皎你还是过两日再回。】 顾令仪瘪瘪嘴,母亲说得她像洪水猛兽一样,暂时不回去就不回去。放下信纸,顾令仪同一旁正在研读策论的崔熠道:“我大堂姐归家了,不过今日的内情要过几日回去才能知晓。” 崔熠见顾令仪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凑过来,问:“我能看吗?”顾令仪回忆这信中没说崔熠坏话,便大方把信纸让崔熠那边挪挪。看到岳母对顾令仪的"告诫”,崔熠憋住笑,义愤填膺道:“岳母这般说就有失偏颇了,令仪你多有金玉良言,怎会有人难以接受呢?”如果崔熠不笑,这话可信程度倒是能高一些,顾令仪正要上手去扯崔熠的笑脸,外面观棋道:“公子夫人,公主和国公爷叫你们去致远堂议事。”打闹暂停,顾令仪坐直,理理袖摆,这着急忙慌的,是要议什么事?夫妻俩到了致远堂,发现除了暂住娘家的大嫂,一家子都在。长公主和国公爷都一脸严肃,顾令仪和崔熠一坐定,长公主开口道:“大郎明日要进宫做件事,此事可能会波及国公府,所以同你们都说一声。”顾令仪疑惑地望向崔瑜,崔熠则精神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崔瑜道:“我要去向陛下请罪。”大大大 第二日一早,文华殿。 赵陟召有事求见的崔琦进来,听见脚步声,从折子中抬眼一瞥,目光落在崔瑜那一瘸一拐的腿上。 “平章这是怎么了?” 崔瑜没立即答话,径直走到殿中央,“噗通”一声跪下,叩首伏地。“臣有罪,特来请罪。” 赵陟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让崔瑜接着说下去。“重阳宫宴,臣曾私见三皇子妃。她向臣哭诉,说三皇子动辄殴打,臣念在自幼相识,施以援手。” “臣妻眼明心心亮,知臣与三皇子妃相交不妥,便由她出面处理,三皇子妃却借此机会与臣妻,诉说臣与她旧事,虽说子虚乌有,却乱人心神,引臣妻去护国寺,有意置她于险境。” “后面护国寺叛乱,有贼党欲掳臣妻做挟,此事环环相扣,臣越想越觉不对,三皇子妃此举许与逆案有牵连,若不彻查,背后之人或危及陛下安危,故臣不敢隐瞒,特来请罪。 这几日崔珀思来想去,若是他不站出来,让周婉君从此事中全身而退,她会一直像藏在背后的毒蛇,危及阿楹,危及崔家。他与周婉君是自幼相识,可她做了错事便要担责,他自然也是。有些事情若再稀里糊涂下去,阿楹会一直郁结于心,做错的人是他,他该付出代价。而且叛党案还未定案,此时不主动说,日后再被翻出来,那就是拿担镇国公的把柄,崔瑜不能让全家给他兜底。崔琦伏跪在地上,窗外的光落进来,照在他身上,衬得额角那块红印格外明显。 再想起他来时一瘸一拐的腿,赵陟问:“你父亲打的?”“是。” 赵陟眉头紧皱,纵使眼前的是亲外甥,他也有些动怒:“你在宫宴上与皇子妃私下见面,崔瑜,你当朕的皇宫是什么地方?”“是臣私德有亏,越礼在先,臣罪该万死。”赵陟盯着他,半晌没说话,此事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如今外忧内患,他没有动镇国公府的意思,那便不可能因为这 等事要斩了崔瑜。崔琦是行事没过脑子,但总归他是被人蓄意陷害的那个,也未铸成大错,反倒当日还救了驾。 赵陟最终道:“三皇子妃那边,朕会派人去查,至于你,你父亲打过你,朕也少不了你板子,杖四十,罚俸一年,将你从五军营的总兵调去三千营,你可认罚?″ 崔瑜叩首:“臣领罪。” 大大大 半响午,立春后日头和暖,顾令仪正准备出门,她要去书院望一望大嫂,顺带问一问崔熠的事。 既要找崔熠撒谎的证据,顾令仪不免回忆一番崔熠的异常,但这难度不低,毕竞崔熠整个人都挺不正常的。 既然难以确认,便要从周围人下功夫,可崔熠撒谎归撒谎,没确定缘由,顾令仪不好破坏他和其他崔家人的关系。 思来想去,可以先从大嫂入手。 此前崔熠好几次莫名其妙地讨好大嫂,杨楹许是知道些什么。想到就去做,顾令仪整装待发,一掀帘子,崔熠正往回走。“怎么了?急急忙忙的,大哥那边有什么事吗?”崔珀一大早从宫中挨了板子回来,崔熠刚去照看了,“大哥吵着要去文山书院找大嫂,母亲说他要去就随他,他若能爬着去算他本事,话是这么说,我落着一个看顾大哥的差事。”顾令仪挑眉,她方才还在为要过两日才能知道大堂姐那事的结果而遗憾,转眼就能看现场了。 “我正好要去找大嫂一趟,"跨过门槛,她拎起裙摆,“一道吧。”“那最好不过了。”崔熠本还有些不乐意跑这趟,这会儿眼睛亮了。说走就走,顾令仪见到崔瑜时,觉得是不是陛下放水了,崔瑜挨了板子还行动自如的,只不过没骑马,上了马车。 等到山脚开始爬山,崔瑜也如履平地的样子,就是稍慢一些而已。崔熠搀着顾令仪,走几步就问:“累不累?要不要喝口水歇一歇?”顾令仪瞥一眼走在前头的崔琦,压低声音:“你扶我做什么?去扶大哥。”崔熠摇头:“大哥说不用。” “大哥,你跟我说,你是不是不用我扶?"崔熠高声问前面埋头走路之人。他头上汗珠子往下淌,他咬着牙道:“不用,你扶弟妹吧。”一脚深一脚浅地上了半山腰,文山书院就坐落在此。绕过前面学子读书的讲堂,后面是一片屋舍。 杨家祖宅在都城里,在这里有几间暂住的屋舍,便于杨父教书往来,杨父杨母近些年都住这里。 屋舍排列简单,不似大宅院庭院深深,是独门独户的。崔珀来过许多次,不用人引。他走到杨楹那间屋前,抬手叩门。“阿楹。"他声音有些哑。 “我来同你赔罪,从前的事我有诸多错处,可做下的事难以转圆,今日我已自食恶果受了罚,故才有脸再来找你。”他顿了顿,扶着门框站稳。 “阿楹,我知道你生气,还望你能出来见一见我,有什么气你对着我发,不要自己憋着……” 崔熠企图扶着崔瑜一点,他却坚持自己站着,可自白了一会儿,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既然不让掺和,顾令仪和崔熠头碰头津津有味地望着这出。站了一会儿,顾令仪突然意识到,她又不是来赔罪的,她不用等,可以直接进去。 她刚上前一步,还没叩门,身后“咽当”声。崔瑜直挺挺栽地上了。 崔熠蹲下去扶,前几年他怎么折腾崔瑜他愣是不歇菜的记忆涌上来。大哥为了追大嫂也挺拼的,五大三粗一个人还用上苦肉计了,方才还站得笔直,一下就倒了,这戏太真了。 顾令仪则正要推门,旁边院落的妇人似是听见了动静,探头一看,道:“世子夫人今日下山一趟,如今不在屋里呢。”崔熠摇晃着崔琦的脑袋,低声道:“大哥,起来吧,嫂子不在屋里,别演了。 没动静,崔熠又多晃两下。 顾令仪低头一看,扶额道:“崔熠,你没发现大哥脸这么红吗?他是发热晕过去了,还不快让观棋去找大夫!” “啊?他这不是走热了吗?” 顾令仪” 果然崔均和崔熠关系能好才怪! 大大大 杨楹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午间了,一到便知崔瑜如今占了她爹的屋子正昏着呢。 皱着眉头去望了眼,杨楹望着崔瑜泛红的脸和苍白的唇愣了愣神,崔瑜是个很少生病的人,如今的场景确实稀奇。 上次他如此狼狈,还是他们第一次见的时候。杨楹没多留,望了一眼便回自己屋里了,丫鬟说令仪有事来找。两人在屋中坐着,顾令仪并不聊今日的情形,感情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杨楹自有决断。 她只问问她近来吃睡得如何,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说到后面才提:“嫂子,我总觉大哥和崔熠之间的关系有些古怪,你进门早一些,可否清楚其中缘由?″ 杨楹捧杯的手顿了顿,她与崔熠做过交换,崔熠也都尽心尽力,她不好违背约定。 “当年肃州大战一触即发,崔琦本打算上战场,是崔熠偷摸打断了他大哥的腿,最后自己去了。” 在顾令仪的震惊之中,杨楹缓缓说完。 她可没有违背诺言,毕竞杨楹没答应崔熠不告诉顾令仪这个。 第77章 揭露 “是崔熠主动打断了大哥的腿?” 顾令仪难得有些失态,毕竞她和崔熠假成亲前,是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在家中处境不好,同她一样谋求外放,说国公爷为了不让崔瑜冒险,打断了他的腿,让崔熠去冒险出征。 顾令仪当时并不全然相信崔熠,还特地去找了趟当时替世子治腿的太医,最终认定崔珀的伤有很大可能是有意设计,这才同意和崔熠的亲事。她确实没查错,崔琦断腿是人为的,但却是崔熠打断的。崔熠把这事栽赃到他爹头上,还拿出来和她卖可怜,简直是倒反天罡了!“大哥断腿是四年前,嫂子你是三年前同大哥成的婚,其中是否有误会呢?"顾令仪垂着眼不好意思看杨楹,她昨日还在心中骂崔熠,骂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如今她也不遑多让。 事关重大,说清楚些也让顾令仪安心,杨楹便从头说起。“我确实不该知晓,但因我和崔瑜结识,甚至我想嫁给他,都和这′断腿"有关,所以便格外注意此事。” 四年前,先太子离世不足一年,太子之位悬而未决,三皇子当时格外张扬。杨父身为前太子太傅,虽主动请辞来文山书院教书,可他在天下学子间极有威望,又是先太子的老师,三皇子便盯上了杨父。“三皇子时常堵在我父亲门前请教,然后再散播些消息,说我父亲极为看重欣赏他的才干,为自己博名。” 杨家激流勇退,便是不想掺和储君之争,但眼看着就被拉进漩涡,杨楹当机立断写了一封匿名信给崔瑜。 在三皇子的诸多仇人中,杨楹反复思量选中了崔琦。彼时杨楹与崔瑜并不相识,但三皇子刚娶周婉君不久,周婉君从前被传和崔琦“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崔瑜必然和三皇子不对付,毕竞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再加上崔琦父亲弟弟才奔赴肃州战场,陛下绝对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格外关照他。 她在信中提及三皇子对杨父的纠缠,暗示崔瑜可以借此参一本三皇子交结外官、图谋非分,借这场三角关系让他们杨家脱身。本以为过几日就能听到三皇子被陛下训斥,摆脱他的纠缠,不料崔琦居然自己跑云山书院来了。 其实他跑来也不稀奇,但崔珀还断着腿,甚至是拄着拐上来的。断了一条腿的人守着山头,在三皇子来敲门的时候一拐杖抡对方腿上,将三皇子直接打倒在地。 他威胁道:“长庚虽然离世,但我与他不仅是表兄弟,更是至交好友,杨公是他的恩师,那便也是我的老师,赵忱你若敢再来纠缠,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杨楹当时望着他,脸都红了。 后面她想过,大概是因着父亲的关系,来往见到的多是满腹经纶却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才会一眼被崔珀这等武夫惊住。“因着初遇时断腿的影响,但他腿断得太巧,赶在肃州大战前夕,我想过他是否有意为之,所以成亲后我便留心查了查。”杨楹想找到冷酷的现实,将自己从对崔瑜的喜爱中脱离些出来。管家权在她手上,虽说管不到军营里的事,但国公府内发生过的事只要有心总能发现蛛丝马迹。 “崔珀断腿前并非毫无征兆,他曾被游方道士批命出征有血光之灾,酒里和饭食里还被下过迷药和巴豆,查来查去,我发现这些竞都是二郎做的,那紧接其后的比试断腿二郎的嫌疑就很大了。” 顾令仪听得都有些羞愧了,甚至觉得崔瑜都有些可怜了,崔熠这厮为了不让他大哥去肃州,简直是锲而不舍地追杀他。“但到此时还是推测,国公爷和二郎得胜归朝,我发现国公爷也找了府中人问话,特地被叫去的,恰恰就是从前我查崔琦断腿之事的那批人。”“两日后,二郎被国公爷叫去狠狠打了一顿,没过多久国公爷又叫大夫来给崔瑜看断过的那条腿,问他是否有后患。”“虽说这些事分散开来并不引人注意,但联系到一块便让人心中有数,国公爷能查军中之事,应当是证据确凿了。”确实是证据确凿了,顾令仪攥紧拳头,很想出去给崔熠两下。“多谢嫂子你告知我。"顾令仪道。 杨楹抿唇:“因着后面的相处,我发现二郎并非心思诡谲之人,况且肃州一战很是凶险,他出了力也并不贪功,二郎许是有缘由才这样做,我便隐下了此事,连同崔瑜在内都没说。” 但也因此对崔熠多一分关注,发现他前段时间不遗余力地得罪他大哥,甚至借了一把宝弓不还,重阳宫宴上这才以此作挟。不过这些都和崔熠做过交换,她没有开口。顾令仪谢过杨楹,日头奔着中午去了,她不打算留在杨家吃午膳,起身告辞前她道:“我还未想好如何做,还望嫂子先不将此事告知崔熠。”因着崔瑜还躺在床发着热,崔熠得留在山上等人交接,大哥今日是来赔罪的,总不好将人直接丢给杨楹。 “崔熠,你在这里等一等吧,我先走了。"崔瑜躺屋里,屋舍又是杨公常住的,顾令仪只在门口打了声招呼,差使观棋递了个信。等崔熠跑出去的时候,顾令仪已经下山了,他连影子都没望着。再回屋,药都煎好了,崔瑜却晕着没法喝,崔熠拿勺子一点点喂,喂一勺漏一大半。 观棋见因没送成少夫人,自家公子面色沉沉的,喂药的动作也十分粗鲁,刚想说要不他来吧,公子将瓷勺往药碗里 一放:“观棋,你去杨家后厨,要一个滤水的漏斗过来。” 片刻后,世子嘴里插一个漏斗,公子将药咕噜噜往里倒。观棋:…” 世子还是快些醒吧,这样也能少受点罪。 大大大 顾令仪没让人扶,提着一股劲儿埋头下了山,堪称健步如飞。等下马车回了镇国公府,她第一时间就去书房。 在书架上抽出一本数算书,随意翻开一页,就伏案算起来。若是寻常,演算几题心便能静下来,今日却不太管用,顾令仪依旧心浮气躁的。 她忍不住去想,她在崔熠眼中是不是傻子?她就是挺傻的,这才叫崔熠耍得团团转。 前些日子她还觉得崔家人都还不错,可能是相处方式有偏差,才让崔熠和他们闹僵了,甚至顾令仪想着若崔熠愿意的话,她可以帮忙找方法缓和一二。如今一想,幸好没来得及做,不然她简直是蠢到家了!越算越气,顾令仪随口对付了两口饭,又闷头算了一下午,浑然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闰成默默进来点了灯。 “小姐,姑爷半个时辰前回来了,他在后园里弄了点什么叫你去看呢。“岁余来敲书房的门。 顾令仪笔下顿了顿,她还没想清楚,不想现在看见崔熠。可她又望了望已经快翻到底的数算书,继续这样,她好像也还是想不明白,而且总不能一直不见崔熠。 出了书房门,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岁余提起一盏羊角灯在前头引路。檐角挂着一溜灯笼,每隔数丈一盏,烛光被寒风吹得轻轻摇晃,在青石地上拖出长影。 穿过月洞门,冬日的园子是静的,两侧是落尽叶子的海棠,枝干黝黑,在疏疏落落的光影中给夜色勾了边。 越过太湖石假山,再往前是片梅林。 都是几十年老桩,枝干虬曲如铁。此刻正逢蜡梅盛时,金黄的花苞缀满枝头。花香被冷气压得极低,顾令仪走近了却闻见一股勾人的香气一一是一种谷物烘烤后的焦香。 梅林中间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火光照着崔熠的侧脸,他正蹲在那儿摆弄一只铁罐子。 罐子被架在几块青砖垒的灶上,下面是烧红的炭火。听见脚步声,崔熠抬起头来,一见她便绽开笑:“令仪,你来得正好,就站在那儿,快捂住耳朵,等会儿不要害怕。”明明不想见他,顾令仪却抬手捂住了耳朵,她见崔熠将布袋子放在罐口,然后手上的钳子撬开铁罐子。 “砰”的一声巨响,白烟和浓烈的香气一同爆发开来。动静太大,惊得梅花簌簌落下,洋洋洒洒,飘在顾令仪眼前,落在崔熠的发间肩头。 崔熠倒空铁罐,起身提着布袋子几步来到顾令仪面前。他伸手,温热的、散发着焦香的圆粒抵在顾令仪唇边,她耸耸鼻子,终究忍不住诱惑,张嘴咬下。 裹了糖,外面甜丝丝的,咬下去轻盈又酥脆,“咔嚓”作响。“爆米花从前大家都用糯米做,我试过用玉米粒更饱满漂亮,这个罐子我折腾了几日,本想赶在过年给你做,如今也算赶上尾声,要不是大哥实在耽误事儿,白日就给你做了” “崔熠,"顾令仪望着他,莫名其妙的,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松下来,瞬间身上的酸痛一拥而上,她道,“崔熠我腿疼,下山走得腿疼,你还叫我又来园子。”爆米花做好了,崔熠将善后工作交给观棋,蹲下身将顾令仪背到背上。“是远了点,本来是想在我们院子里做的,不过动静大,要是将我们家哪里炸得不漂亮就不好了,所以选在园子的空地了。”崔熠背着她一步步很稳地 往前走,顾令仪抬手,将落在崔熠发间的梅花瓣扫落。“崔熠,你对我真好,我理应报答你。” 崔熠顿时心里暖暖的,背着顾令仪走得更快了:“你对我也很好,不用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 顾令仪手里拿着个小布兜,是崔熠方才特地给她装好的爆米花。取一颗送到口中,嘎蹦一下咬碎:“不,我对你还不够好。”崔熠既然敢骗她,那就给她等着吧,她务必好好报答他。“对了,你刚刚喂我吃东西,你洗手了吗?”崔熠手臂一紧,委屈道:“我分明是用干净帕子包着递给你的,顾令仪你又找我茬…… 大大大 昨夜的声响不小,长公主第二日一早特地派人来问,然后就被送了一碗爆米花。 崔琚是在母亲那里吃了几颗,他也想要,哒哒跑来了二哥的静思堂。“二嫂,母亲说爆米花是你们做的,可以给我一点吗?"崔琚自觉有骨气,他还在生告状精二哥的气,他找二嫂要就好了。顾令仪和崔熠都在书房坐着,崔熠头都没抬,顾令仪很是大方,一兜子爆米花马上就能将崔琚打发走。 谁料顾令仪想了想,为难道:“三郎,此事对不住了,我是很想给你,这爆米花是你二哥做的,你前几日咬了他一口,你二哥还忘不了,他说过这爆米花全家谁都能给,除了你。” 崔熠惊讶地抬眼,然后被崔琚一个肉拳头撬在锁骨。“崔熠,你不给就不给,我以后再也不会来找你了,我就是饿死,也不吃你一口东西!"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崔琚狂奔而去。崔熠顿感头痛,他望向顾令仪:“不是?这…她挑了挑眉:“今早送东西给长公主的时候,我问过你要不要送一份给三郎, 是你说给全家都不给他的,我当时劝你胸怀宽广,你说人不能逆来顺受,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尊重你的感受。” 崔熠…” 那不是为了立兄弟不和的人设吗?顾令仪难道就不考虑考虑再劝一劝他别和小孩计较? 顾令仪自然不想劝,背地里怎么将崔琚哄回来是崔熠的事,她只需要负责继续给崔熠制造麻烦就好了。 下午顾令仪就去了库房,她拿着库房的账薄一目十行,在兵器那一类却没有发现那张柘木弓的入库记录。 果然钱靖乔来府那日,她拿的那把弓有问题。昨夜顾令仪细细想过崔熠的破绽,崔熠有两次明显讨好大嫂的举动,一次是举报大哥私会三皇子妃,一次是冬至日前后找他大哥不痛快。重阳宫宴她和崔熠没有全程一道,不知他有没有碰见杨楹,但冬至前后崔熠应当只见过杨楹几面,甚至每次都是和顾令仪在一块见的。顾令仪记性极好,很快排查出异样之处,那把弓藏在库房的不起眼处,只通文墨的杨楹又一反常态地问她弓好不好用。如今库房中没有这弓的入库记录,所以它是从哪里来的?顾令仪不知道,但不妨碍她这段时间突然都很想去校场练箭。“管事,我上次用的那把弓怎么不见了,你帮我寻一寻,我很喜欢它。”少夫人说喜欢,管事发动库房所有的仆从,将库房找了个底朝天,翻找了两天,总算又在特角旮旯将这弓又翻出来,送到少夫人手上。等顾令仪将柘木弓带到书房,就放在书桌旁的小榻上。崔熠吃完晚膳,打帘进了书房,一跨进来视线如往常那般去找顾令仪。“令仪,你……“等等,他刚刚是不是看到什么熟悉的东西。崔熠脚步停下,定住视线,盯着小榻上放着的弓一一柘木为干,角片为弭,握手处是鹿皮,样式熟得不能再熟了。他不是重新换了个更隐蔽的地方藏它吗?它怎么又出来了? 第78章 流氓 书房里,即使坐在案前手上翻着书,崔熠的余光还是锁在那张柘木弓上,他有些僵硬地开口:“令仪你有练箭的想法?”顾令仪点头,道:“我最近打算日日抽两刻钟去演武场练一练,上次护国寺的事也算是个警醒,你之前说得对,人想要活得久活得好,只靠脑子还不够。”崔熠伸手将那弓拿过来,拉了拉弦,道:“这弓虽然轻便但很需要力气才能拉动,你初学的话,不如我替你找一把更合适的弓?”顾令仪抬眼,望着崔熠,道:“我去库房看过了,就这把最好看。怎么,这弓这么宝贝?你舍不得让我用?” 崔熠哪敢,在顾令仪的注视下,他麻溜把弓放回矮榻上,仍抱有一丝侥幸心理一一 大哥这几日身上伤刚好些,应当不会去演武场的,而顾令仪于锻炼一事上恒心不足,说不定没两天新鲜劲儿就过去了。反正自这日起,柘木弓常驻书房,每日就在崔熠的眼皮子下杵着,时刻提醒他此刻的处境,让他备受良心的拷问与煎熬。但崔熠的良心经过这段时间的锤炼,已然足够坚强,更让他头疼的是顾令仪竟真一天不落地拿着弓去演武场。 并且崔瑜这头倔驴,挨了顿实打实的板子,走路都还走不利索,就来演武场晨练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专挑细处断。 每当顾令仪高高兴兴地拿着大哥的宝贝弓出静思堂,崔熠立马抢先跑去演武场,如果大哥在的话,就想办法把他赶走,倘若驱赶失败,就回头想办法将廊令仪哄走。 “什么?你说三郎现下在演武场不穿衣服?这天还有些冷吧?"顾令仪被崔熠堵在半道上,疑惑地挑眉。 “是啊,"崔熠在心中默默和崔琚道了个歉,但嘴上流畅得很,“他和人打架,打热了就脱了,实在有碍观瞻,刚好前两日我不是在院子里树了靶子?今日我们先在院子里练一练吧。” 其实顾令仪连弓都拉不开,要崔熠说,顾令仪其实在书房里都能练箭,根本用不上靶子,但对于顾令仪的射箭水平,崔熠一个字都不敢评价。顾令仪虽然不会用弓射箭,但她生起气来会用弓打人!崔熠这话,顾令仪是一个字都不信,但她还是点点头回去了。呵,自然不能让崔熠立马被发现了,毕竞挨一顿揍和成日提心吊胆,后者才更折腾人。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作势要回头。 顾令仪:“都这么一会儿了,天还冷着,想来三郎应当也扛不住这么久,演武场开阔我们还是回去吧。” 崔熠叫苦不迭地跟上去,自觉大祸临头。 装病前日用过了,崔熠望着旁边的湖泊,若他此刻跳湖,能吸引顾令仪的注意,让她别去演武场吗? 估计能,但转眼会更怀疑起他。 一时之间,崔熠也想不到什么办法再阻拦,挨崔琦一顿打不算什么,可顾令仪这样敏锐,若是发现了他在说谎,要与他和离怎么办。到时候他若求她,她能改变主意吗? 顾令仪就感受着身旁的崔熠越走越慢,面上神情越发凝重。既然撒谎圆谎这样累,他为何偏偏要自讨苦吃?顾令仪转身,把弓塞进崔熠怀里:“刚想到了一种新的解法,不去练了,我们回静思堂。” “好啊,"崔熠抱着弓,跟上她,忍不住笑起来,“对了,我一大早在后厨瞧见他们弄到了新鲜荠菜,中午给你做荠菜馄饨怎么样?令仪你想吃吗?”顾令仪脚步不停。 吃吃吃,除了骗人就知道吃。 “吃。“顾令仪听到自己应道。 算了,不吃白不吃。 大大大 正月十四,守在六皇子赵昂殿外的侍卫撤了,殿中宫人不仅没松口气,反而个个神色凝重。 因为他们殿下不是没事了,而是彻底无望了,赵昂因怠忽职守、以公谋私、残害手足,被发配去皇陵,自此无诏不得入京。赵昂被关这些日子,想过最坏的结果。牵扯谋逆,本以为至少是终身圈禁,如今只发配皇陵,看来父皇终究是年纪上来了,比前几年心软。父皇允他在宫中陪母妃过完十五再启程,赵昂正打起精神,翻检哪些东西能带走。 “殿下,五殿下来了。” 赵昂放下手里那几本佛经,母妃塞给他的,让他日后多抄,给父皇祈福,说不定哪日就放他回来。 “让他进来。” 除了母妃,今日赵弘是唯一来看他的。从前他殿里热闹,如今若不是母家还没倒,怕是这些人都跑光了。 轮椅进来得畅通无阻,以前赵昂为了五哥出行方便,将自己殿内的门槛都拆了。 赵昂望去,轮椅上的人不再是记忆中那个苍白虚弱的兄长。他沉郁扭曲,像一团压着的火。 “这样两败俱伤,你就满意了?“赵弘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质问,他实在是理解不了赵昂这个蠢货。 若他有赵昂的出身,他必然要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而不是像赵昂这样愚不可及地为了一点恩怨就冲动行事,最后害人害己。“满意啊。“赵昂笑了,忍不住多看两眼,原来五哥真走不了路,会是这样啊。 “我很满意,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神情,宁王同我说,我的好五哥这些年都是装瘸子,当年什么我惊马被救,全是你设计的,你娘 只是个宫人,你为了攀上我母家,让我和我母妃在宫中照看你,让其他皇子不忌惮你,你才设计这个局,一装就是十几年。” “不对,你现在知道了,因为我当时的神情就和你现在一模一样!”难以置信、愤懑、恶心…… “你与宁王混到一处,那就是与虎谋皮!依你的性子,断没有谋逆的胆子,你给豺狼行方便,豺狼反过来咬你一口,借着你的方便之门真要谋害父皇。折腾一圈,落得这个下场,就只是为了打断我的腿?“赵弘气得发抖,若不是他现在站不起来,他都想掐死赵昂。 他实在不敢相信,他多年谋划,最后让赵昂这种没长脑子的一口气毁了!自然不只是为了赵弘,镇国公与自己母家立场不一致,他是和宁王达成共识将叛乱的罪名栽赃在镇国公府头上,只是没想到宁王想要弄假成真,真准备炸死父皇。 父皇最后没将陷害忠良的罪名安在他头上,估计想把这事全甩给宁王,别再进一步扩大影响。 话虽如此,但当时赵昂答应此事,最主要还是他想打断赵弘的腿!“我拿你当哥哥,替你推了这么多年的轮椅,在我母妃面前说了你多少好话,你拿我当傻子耍。” “如今我让你真一辈子坐轮椅,五哥你也算求仁得仁。”“你觉得我蠢没关系,蠢人本就难以事成,如今我这个蠢人让你这个聪明人再也站不起来,你从前所有的谋算和蛰伏都是一场空!”赵昂蹲下来,和他平视,一字一顿:“五哥!早知如此你后不后悔,要是从前不装瘸子,你还能走走路,如今真是一辈子坐上去了。”话音刚落,一拳砸在他脸上。 赵昂被揍得往后一仰,随即扑回去,拳头落在赵弘肩上、胸口。“两位殿下!别打了!"宫人们纷纷围上来拉架。大大大 静思堂中,崔熠同顾令仪讲护国寺叛乱一事:“腊月初的事,拖的时间够久了,目前是将宁王和六皇子的罪先定了,据我父亲说,陛下已经下旨让宁王负罪回京了。” 崔熠暗叹宁王不愧是原著中的大反派,就是能蹦鞑。顾令仪蹙眉:“既已这般行事,造反是板上钉钉,陛下如今下旨,不过是走流程。” 下旨问罪,抗旨不遵,派兵讨伐,起兵反抗……史书上的陈例基本如此。“是,上次肃州一战,就有宁王的手笔,估计他也知道陛下要对付他了,而且前两个月边关试行盐引换粮,估计也让宁王少了进项,他便狗急跳墙,想要先下手为强了。"崔熠与宁王在肃州打过不少交道,虽无法提前预测,但由果推因,放马后炮还是分析得头头是道。 两人说着正事,顾令仪想到什么,道:“崔熠,你看五皇子和六皇子之间就是吃了兄弟阅墙的恶果,而且巧的也是断了腿。通过这几个月的相处,我觉得你大哥瞧着也不像心地险恶之人,当初他断腿当真没有误会?”“五皇子和六皇子的事就像一场示警,其实你和你大哥试着聊一聊呢?不然这样心中堵着,若是步了他们的后尘怎么办?”顾令仪当真觉得崔熠最好和他哥坦白此事,不然崔瑜哪天发现了,跟赵昂一样,偷摸把崔熠的腿打断了可怎么办? 崔熠这个走路都没个正型的,让他坐轮椅上,怕不是能憋死他。怎么又绕到这里了,崔熠瞬间坐直了,他总觉得最近日子格外难过,怎么桩桩件件都像是冲他来的。 “见微知著,令仪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不该再逃避此事。"对待顾令仪的金玉良言,自然要先给予肯定。 崔熠谈是不想谈的,哪有凶手找苦主诉衷肠的。他这里都快乱套了,幸好会试在即,不然他怕是兜不住了,决不能再自找麻烦。“但我想还是再稍微等一等,大哥如今一有空闲就往书院那边跑,还在为大嫂的事忧心,此事要谈,但需找一个更好的时机。”等顾令仪同他外放了,他就愿意告知崔瑜此事了,到时候他人在外地,就让便宜爹代为告知吧。 瞧着崔熠这死不悔改的样子,顾令仪咬咬牙:“崔熠,这种事你都拖拖拉拉的,哪日叫人也打断腿,到时候我不会给你推轮椅的。”崔熠笑着道:“没事,到时候我将轮椅牯辘设计大一点,我自己推自己。而且我还要同你一起出都城去外边嗯,我会好好保护我的腿的。”顾令仪冷笑一声,崔熠最该当心她才是,看着他谎言一套又一套的,顾令仪确实很想打断他的腿! 大大大 正月十五,上元夜。 灯市上的烛火如繁星密布,顾令仪却没同崔熠一起行动,将他留在家中读书,陪着两位堂姐一起赏花灯猜灯谜去了。顾知舒难得将顾知遥劝出去走一走,顾令仪自然作陪。提着顺手给崔熠带的花灯回镇国公府,顾令仪还在想大堂姐的事,堂姐晚上都没说什么话,多数时候只是跟着走。 直到城门口,顾知遥忽然站住,望着那扇朱红大门出神。“堂姐?"当时顾令仪还以为堂姐遇见了什么故人,顺着她目光看去,却无甚特别的。 顾知遥回过神,这才道:“往年十五你们邀我,我总说没空,其实我都出来了。不过不是赏花灯,是来摸门钉的。”“我不知怎的,"她顿了顿,接着说,“一见到这城门口,就觉得喉咙里还有股香灰味儿。” 门钉谐音“添丁",民间习俗正月十五摸门钉能祈子。顾知舒攥着 帕子,眼眶已经红了。 带堂姐出门的时候,母亲还同顾令仪左叮咛右嘱咐,让她说话注意点,顾令仪此时觉得母亲多虑了,她其实也有不知说什么的时候。顾知遥看出她们的无措,反倒挤出笑来:“对不住,今日是高兴的日子,不该说这些。” 顾令仪拿帕子轻轻按住她眼角。泪水泅进丝绢里,晕开一小块深色。“没关系,堂姐,你别憋着,想说什么就说,等将堵在嗓子里的香灰都吐出来,说不定就会好了。” “就算不好也没关系,我们陪你再试试别的办法。”话都放出去了,顾令仪决定明日再回顾府一趟。走到了静思堂,果然书房的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崔熠埋头在书案前,连她进来都没察觉。顾令仪没出声,在侧榻上坐下,撑着下巴打量他。崔熠这些日子憔悴了些,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大概是白日里盯着她圆谎,夜里还要备考。目光移开,落到一旁的九九寒梅图,冬日接近尾声,花瓣都快填满了。第一片花瓣是在冬至,那日崔熠第一次做了饺子,空的那一瓣是画在了捞鱼的冰面上,今年的寒梅图多了一个鸟巢…两人几乎每天都在一块,多多少少都能沾上关系。她忽然想,算了。 算了,事有轻重缓急,不过半月就要科考了,收拾崔熠的事先放一放吧。报复崔熠的念头一搁置,理智回笼,顾令仪不免想到一个问题一一崔熠为什么要骗她? 他骗自己处境艰难要外放,能有什么好处?顾令仪起身,又去架子上取下了装在盒子里的天球仪,滴溜溜地转两圈。崔熠确实对很多人都好,但他会亲手给他们做点什么吗?好像没有。 转球的动静不小,惊动了书案前的人,他问:“玩得怎么样?开心吗?”顾令仪没回答,将天球仪放好,朝崔熠招招手。崔熠两步过来,蹲在榻边。顾令仪坐在榻上,垂着眼看他。“怎么了?"他问,“有心事?” 顾令仪没答,只把放在一旁的花灯提起来,晕黄的灯光笼着两人。她忽然往他那边歪了歪,像是坐久了腿麻。崔熠本能地伸手揽住她的腰,一把扶住。 冲撞间,两张脸离得极近。 烛火的映照下,崔熠眉眼疏朗,顾令仪的目光滑到唇上一一他厥嘴了。 松手放掉灯笼,撑住榻沿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毫不犹豫落在他脸上。“啪。” 崔熠要么喜欢她,要么他就是流氓! 第79章 岁星 顾令仪今日和姐妹同游,出门前特地打扮过。薄傅粉黛,额心画了花钿,金箔混着红色胭脂,绘成半敛的梅花。崔熠蹲在榻旁,嘴上问着她有无心事,眼睛却不住地往她眉心瞧。见顾令仪拿起灯笼要给他看,崔熠勉强挪开视线配合地望向灯笼。恰在此时,她身形不稳,崔熠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腰。再抬眼,他和顾令仪离得太近了。 今日为了应景,岁余给顾令仪熏的是梅花香,香气幽幽又带着丝清甜。明明有机会近距离欣赏梅花花钿,崔熠却不珍惜,他脑中一片空白,只顾着盯她的嘴唇。 顾令仪的口脂是不是也很香?他忍不住凑近,想仔细闻一闻。正当他要一探究竟,巴掌袭来,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点灼热。“啪”得一声响,崔熠有些茫然,只是想闻一闻也要挨巴掌吗?等听见顾令仪质问“你凑这么近做什么?",崔熠这才回过神来。“对不住,我只是想闻一闻你熏的是什么香。"崔熠果断道歉,并下定决心下一次离顾令仪这么近,他要第一时间屏住呼吸,避免被香得鬼迷心窍。见顾令仪坐稳后,他松开手,稍稍后退一点,和她拉开一点距离。他将不带灼热感的右脸朝向顾令仪,道:“是我冒犯了,你若是不解气,这边也再打一下吧。” 顾令仪是气得咬牙切齿,崔熠嘴巴都凑过来了,还什么只是闻一闻?他好不要脸! 但再打一巴掌她也不乐意,崔熠脸皮怎么这样厚,一巴掌扇得她手心火辣辣的。 崔熠白皙的脸上染着浅浅的红印,此刻低眉顺眼、任打任骂的,瞧着很是听话老实。 可实际上崔熠不知骗了她多少回了,喜不喜欢的另说,贞洁烈男绝对是假的! 顾令仪攥紧拳头,很想学崔琚,直接给他哥一拳,但望着崔熠清瘦的下巴,以及眼底的青灰色,她最后勾了勾唇角,道:“没事,最近你不出门,岁余便没给你熏香,你若喜欢,明日叫她给你续上。”暂时先陪崔熠装一装,等他科举考完,到时候新仇旧恨,她同他一起好好算。 大大大 元宵一过,年味便散了大半,但在三皇子府,与前些日子差别也不大,这地方冷寂惯了。 纵使是冬日,权贵家中园里有常青的树和能开的几种花,甚至还有暖房栽培名贵花卉,以供冬日赏景,从前的三皇子府也是这样,但如今园子太久没人认真打理了,枯枝败叶随处可见。 空间上,三皇子府并不狭窄闭塞,但氛围上十分萧条。午间,周婉君先喂允兆吃了饭,她问:“允兆吃饱了吗?”刚学会走路说话的允兆点点头,周婉君替他将胸前的长命锁摆正,便让婆子将他抱去午睡了。 一旁的赵忱嘴巴一直没停,还在说那些破事。“周婉君,你就不害怕吗?如今事败,父皇将我们身边人都提审了,他必然不是放过我们了,八成是想出了正月再处理。”赵忱越说越慌,他见周婉君还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吃饭,气得上手打落她的筷子:“你就知道吃,大难临头了都!” 周婉君不想让人看笑话,让院子里唯一剩下的仆从退下了,她望着赵忱,语气淡淡道:“当初说要和宁王谋事的人是你,是你说只有上面的人换了,我们才能出去,才有可能翻身,是你说若是一辈子待在这里,不如干脆死了。”赵忱受不了周婉君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但他想到什么,柔声道:“婉君,若是论起来,我们夫妻都逃不掉,已然幽禁,再罚就要人命了。我知道你是因为心疼允兆才同意和宁王谋事的,你想一想,允兆不能同时没有父母啊。”“你是说这罪我一个人抗?“周婉君筷子被打掉了,便起身斟了两杯酒。“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其实此事我只是出主意,镇国公府那边都是你打交道的,你若一人担着,允兆小小年纪也不至于一口气失去双亲。”赵忱边说边打量周婉君,生怕她不同意。 不料周婉君只是顿了顿,很快点头应下:“你说得对。”闻言赵忱瞬间松了口气,他将自己没动的干净筷子摆到周婉君面前,让她接着吃,再提杯将手边的酒一饮而尽。 周婉君吃东西很认真,小口小口地咀嚼。对面的赵忱很快倒了地,质问她:“你这个目光短浅的毒妇!你在这酒里下了毒?你以为将我毒死你就能逃掉吗?” 周婉君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道:“你先走一步罢了,我虽然不想跟着你,但我马上就来。” “赵忱,你也不要再天真了,你我做了什么,父皇心里门清,反正都要死的,你自己走还体面一些。” 周婉君答应与宁王合谋时就考虑清楚了,若是成了,她能带着允兆堂堂正正地出去,若是败了,她和赵忱都没了命,允兆也能走出这笼子。等赵忱没了声息,周婉君叫了丫鬟秉夏进来,吩咐她:“呈给陛下的遗书在书房里,还有我放在护国寺厢房里的东西你还记得吗?”秉夏眼中含泪,点头说记得,她问:“小姐你不去看看小主子吗?”“不用了,允兆午睡浅,将他吵醒了又要闹起来,"周婉君举杯饮下另一杯酒。 一个时辰后,周婉君的遗书被呈到赵陟案前。前面都是自陈罪过,讲她如何在宁王授意下设计镇国公府,一开始企图通过和崔琦联系,趁机制造镇国公世子参与谋逆的罪证,此路 不通后,便设法将怀孕的世子夫人带入护国寺,想趁乱挟持,逼迫镇国公世子不得不反。【几臣罪该万死,惟允兆无辜,他不足两岁,一无所知,他是陛下血脉。求陛下容他活命,长成后或为陛下牧马,或为陛下守陵,皆可。儿臣九泉之下,亦感圣恩。】 赵陟放下信,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道:“将允兆带到宫里,之后由皇后决定具体送到哪一宫养着吧。” 大大大 赵忱和周婉君自裁的消息传出来,顾令仪和崔熠虽未拍手叫好,但也并不觉沉重,该吃吃该喝喝。 选择站在对立面你死我活的人,若不是他们没命,那死的就是自己了。顾令仪暂停折腾崔熠,也将那些喜不喜欢的放一放,除了崔熠备考之外,她在测算五星轨迹上有了新进展,满脑子都是计算星体位置,便没空隙装那些少年心事了。 过年前,她便掌握了《回回历法》中推算五星凌犯的方式。《回回历法》中整理了一张天文用表,借此能计算得出每日午时正五星的黄道经度和纬度,再与二十八星宿的位置比对,便可得知凌犯与否。【经纬度相近,在一度以下者取之,其五星纬度与各星纬度相减,余即得上下相离分也。】 顾令仪运用《回回历法》中的方法算过几次,确实能用来测算五星的位置。但由于《回回历法》中那张天文用表也有些年头了,误差累计之下,最后五星的位置还是有些偏差。 虽然不够精准,但在如今《大乾历》无法预测五星凌犯的情况下,从无到有已是重大突破,顾令仪本该知足。 但她在杨公那里拿到了《几何原本》,比起直接套别人的量表,顾令仪有机会建立一套计算方法,更精准地确定五星位置。想到便做,这些天下来,顾令仪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果,这日吃完晚膳,她特地邀请崔熠:“你今晚能抽出一点时间陪我看星星吗?”崔熠简直受宠若惊,平日里顾令仪嫌他聒噪,夜里都是带上望远镜自己偷偷看,基本想不到要捎上他。 除夕那晚顾令仪收到天文望远镜,还说什么和要他一起看星星,都是骗人的一一 每次顾令仪认真观测星象位置的时候,都恨不得他原地消失。交换望远镜你看一眼,我看一限,两个人再甜甜蜜蜜地讨论,如今崔熠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梦里他都知道顾令仪搞学术的时候,他最好躲远点。破天荒地被顾令仪邀请,崔熠甚至吃完晚膳悄悄去换了身衣裳,挑了个好看的发冠戴上。即使夜里看不见,但和顾令仪约会,也要到饬到饬。戌时末,仆从退尽,庭中只剩二人并肩而立。“崔熠,我算出来今夜亥初,岁星入觜宿,大概会在觜宿待两个月。”崔熠听不明白,他只知道岁星是木星,至于觜宿是什么,不说知不知道,他甚至都不确定他会不会写这个星宿的名字。顾令仪都不用看崔熠,就知道他没听懂,这是个连步天歌都不会的人,顾令仪解释道:“星占学上岁星主文运,入觜宿是丰收和吉兆,会试是在二月初,殿试三月初,刚好是未来两个月左右。”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夜空。 顾令仪想与崔熠一同看到这个星象,如若成功观测,不仅验证了她的计算方法无误,也能给崔熠带来好兆头。 “虽说星占学并不足信,但希望我们的努力都能有好的结果。”闻言崔熠嘴角翘起,是学天文的都这么浪漫,还是只有顾令仪这样?他想起钦天监那几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很快否定了前一种可能,顾令仪是独一无二的。 亥时到了,顾令仪忽然跳起来,裙摆在夜风里轻轻一晃,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又飞快松开。 “崔熠,我的算法很准!今夜就是岁星入觜宿!"兴奋之余,顾令仪还知道崔熠是个睁眼瞎,她指着觜宿的位置给崔熠看。崔熠只瞧见了土星,分不清觜宿,但他止不住地跟着顾令仪一起笑,夸她真厉害。 顾令仪低头调了调望远镜,又拉他过来,让他凑近目镜。“觜宿紧邻参宿,三个星星构成,是一个倒置的三角…“顾令仪讲解道,问,“崔熠,你看见了吗?” 崔熠眯着眼,点头:“看见了,形状有点像鸟喙,岁星确实在里头。”他直起身,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她:“令仪,恭喜你,你成功算出来了,再过不久就能光明正大地学天文了。” 顾令仪笑得眉眼弯弯,抬脚一个跨步,就在崔熠的影子上踩了几脚。“我现在还不能恭喜你,崔熠,好兆头看完了,你若是还不困就回去继续苦读吧。我困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崔熠…” 他就觉得顾令仪最近时常挤兑他,这不是他的错觉吧? 第80章 送考 护国寺叛乱一事的参与者都得到处置,此事总算尘埃落定。经过查验,冒充龙虎军的叛军兵甲是已被淘汰的旧制,外表看着差不多,实际兵器的锋利程度大不相同,再凭借当晚崔熠崔珀救驾的举动,镇国公府彻底洗脱嫌疑,甚至因为被绕着圈地陷害,陛下还赏了东西给崔家压惊。静思堂中,赏赐摆了小半院子,顾令仪脑海中不免浮想起崔熠先是敏锐发现丹炉炸药,再又勇敢替他舅舅挡了炸药余波的事。不记起来不行,出护国寺三司询问的时候,顾令仪听崔熠陈述过一次,之后几日,崔熠时不时想起一些细节,和她多次补充,说是务必让她不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英武之处。 顾令仪第一次听的时候还心惊胆战,暗骂崔熠怎能如此冒险,后面就麻木了,毕竟崔熠将自己夸得天花乱坠的,什么“他一踏进陛下的院落,全场叛军都扭头注视着他,被他的神兵天降惊住,战栗又畏惧”,顾令仪觉得除非自己脑子和崔熠一样坏了,否则不可能信这个的。 又不是唱戏,怎么可能还带走场的?更何况崔熠连钱靖乔一拳都抗不过,他有什么好让人战栗畏惧的。 当然,心里这样想,此刻顾令仪还是硬着头皮夸道:“崔熠,想来当日陛下也认可了你的英武,给你的赏赐是家里最多的。”明日就要上考场了,随便哄两句吧。 受到认可的崔熠嘴角根本压不住,道:“这里起码有一半是归你的,毕竟当日若不是令仪你机敏,我也不可能出去救驾。”顾令仪点点头,她当然功不可没,眼看搬东西的仆从都退下了,周围没人,顾令仪凑过去同崔熠小声道:“安置炸药,伺机谋反,嫁祸崔家这些罪都安在宁王身上了,但允昌的事……” 列举宁王罪证的诏书中有一条谋害皇嗣,那便是说允昌的死也是宁王做的。崔熠笑容敛下,道:“其实每年年末,纵使没允昌的事,皇族也是要去护国寺一趟祈福的。” 言下之意,宁王想在护国寺刺杀陛下,并不一定要害死允昌,有些多此一举。 宁王简直是个筐,什么罪行都往里面装。但这也不好说,毕竞也许真是宁王害死皇孙,勾结三皇子和六皇子,还顺便让兵马潜入护国寺……崔熠不禁感叹:“江玄清在信中说因着新政,宁王在边境也闹出不少幺蛾子,这样一想,宁王真挺忙的。” 反派也不好当啊,这一天天怕是忙得脚都不沾地了。大大大 二月初九,出发前顾令仪检查了一番崔熠的行装,文房四宝、棉被鞋袜、干粮水壶,还有照明用的蜡烛。 前几日顾令仪特地回了趟家,向参加过会试的顾鸣玉嘘寒问暖,得知会试贡院号房既不抗风又不抗冻,她回头就让闰成做了加厚的鞋袜,中间厚度的也有,崔熠身上跟个小火炉似的,太厚他怕是也穿不住。顾令仪忙前忙后,崔熠将被顾令仪翻得一团糟又折不回去的被子叠好后再装起来,心头暖洋洋的。 顾令仪真是辛苦了,虽然鞋袜被子都不是她做的,但她检查了,检查也很辛苦的。 东西收拾好了,时间也差不多,长公主国公爷和大哥大嫂在国公府门口送行。 杨楹是昨日特地回来的,她做事妥帖,重要的场合不缺席。各自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崔崇之拍拍崔熠的肩,在公主的注视下,他只能说:“二郎,你放轻松啊,不要太紧张。”虽然护国寺二郎救驾,二郎也明确说就算高中也会外放,但按崔崇之说,还是二郎考不上才最稳妥啊! 上次乡试许是只去了一个庙才没灵,最近崔崇之逮着空将都城周边的庙跑了个遍,保佑他家二郎失常发挥,名落孙山。“放心,我不紧张。”崔熠笑着说,他真的挺放松的,便宜爹这一脸的凝重,可比他紧张多了。 顾令仪在一旁望着,大嫂说国公爷查过崔熠,知道是崔熠打断了崔瑜的腿,对他严厉些也正常,但结合之前来看,国公爷似乎很不希望崔熠出人头地?国公爷担心兄弟阅墙,如今崔熠不与崔询争,要自己科举争前程,他应当高兴才对,有什么好担心的? 顾令仪想不明白,在众人送行中同崔熠一道上了马车。马车上,崔熠坐得腰板挺直,他感觉到顾令仪一直注视着他,想必是将有些日子不见,她格外不舍,想要多看他几眼。马车在贡院一里外就走不动了,前面人山人海的。几千名举子齐聚,部分人还有仆从和随从,将贡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崔熠拿着提篮下了车,让观棋背上行囊,他同顾令仪道:“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前面太挤了,就别过去了,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有事就找我母亲,我同她打过招呼了,她会帮忙的。” 崔熠又露出破绽了,但顾令仪没拆穿,也不打算再吓唬他让他忐忑,她也下了马车,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没坚持要送崔熠,只道:“你安心考试,十六那日我来接你。” 崔熠笑容灿烂,顾令仪说她要来接他,挥挥手,崔熠面对着顾令仪,舍不得转身,倒退着走出几步。 “公子,人多,你别摔了。"在观棋的提醒下,崔熠正要转身,突然想到什么,连忙跑回去。 “令仪,你可千万别来接我,你若是十六那日在贡院门口,我是万万不能安心的。"贡院里既没法刮胡子,也不能洗澡 ,绝对是他一生中最丑的样子,绝不能让顾令仪瞧见。 瞧着崔熠这副她不答应,他就不走的样子,顾令仪扯了扯嘴角,忍住想给他一脚的冲动,挤出一抹笑:“行,十六那日我不来接你,快去考试吧!”等见崔熠融入人群再也瞧不见了,顾令仪扭头迅速上了马车一一总算能清净几日,让自己的耳朵也休沐一二了。大大大 崔熠去贡院封闭考试,顾令仪也没闲着,白日里她继续计算五星位置,夜里便以睹月思人为由,光明正大地去庭院里看月亮。计算结果和实际位置交相验证,顾令仪逐步完善自己的算法,逐渐缩小误差。 虽说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静思堂,顾令仪中途还是回了趟顾家,曲成侯府的官司结果出来了。 是,顾家找人将罗观文告上了公堂。 其实这也算罗家自作自受,本来他们瞒下自家公子不育的事,让堂姐以为是她的原因才生不出孩子,受了许多磋磨,顾家有理由让二人和离,但难以闹大妻告夫条件过于严苛,况且这事是难以自白的苦楚,难不成要堂姐自己去公堂当着看热闹百姓的面去说自己如何挨打吃药的吗?高门大户闹到公堂本就少见,到时候必然传开,众口铄金,堂姐怕是没法见人了。 若真能将罗观文罢官黜职,破釜沉舟也算有舍有得,但按照《大乾律》,堂姐吃的这些苦楚都不触及律法,罗观文顶多得几句告诫,惩罚落不到实处。但罗家丧尽天良,将丫鬟怀孕小产的事扯进来,还想赖到堂姐头上,这事便能闹大了。 那日祖母去了曲成侯府才知道,那丫鬟何止是滑胎,半条命都去了。“祖母当时突然忘词了,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可威风了,我冲到前面就骂’你们罗家说是谁害的就是谁害的,你们曲成侯府是顺天府还是刑部?铁口断案,说是什么就是什么?”顾知舒没忍住,向顾令仪说她当时的威风。其实那是顾知舒第一次说话那么大声,她当时手都在抖。但顾知遥一直在哭,顾知遥一开始被逼着吃药,她回来找过母亲的,母亲没站在她那边,顾知遥便忍下了。 若这次又没人给她撑腰,她是不是又得忍?之前是顾知舒不知道,这次她既然知道了,就像小时候自己犯什么错,姐姐总护着自己,这次顾知舒也会站在姐姐这边,不能让她再受欺负了。“后面祖母想起来了,斥责罗家骗婚,说方大夫是男科圣手,男的不育一把脉就能知道,说罗观文根本生不出来,那丫鬟的孩子不是她的,顾知遥根本没必要害人。” 这些日子下来,顾知遥也缓过来大半了,她道:“之前我就想问了,方大夫不是看妇科吗?男科也这般在行吗?” 顾知舒笑了:“当然是骗人的,光把脉难以判断男子是不是彻底不育,顶多能看出来一个不容易让人怀孕,祖母赌罗观文不敢让人把脉,凭此点拿捏住他们罗家,将你从这个龙潭虎穴中带出来。”提到这里,顾知遥还记得当时自己被接二连三的消息炸得整个人都懵了,先说她因为不孕善妒害人,娘家人一来,变成了罗观文骗婚还要栽赃她。被祖母带走时,罗观文还在同她诉情,说他是太过爱重她,害怕她离开,想留住她,这才出此下策。 哭得脑袋发懵的顾知遥那一刻才回过神来,她的喉咙里突然涌上香灰味儿。明明她这半年已经没吃过香灰,换成了涂朱砂的鸡蛋。离开前,顾知遥吐了罗观文一身,可只吐一场是没办法将脏东西吐完的。“昨日的官司能成,还是多亏了皎皎,"顾知舒道,“罗府来问罪那日家中乱成一团,我们出发前,是皎皎告诉我,让我别光顾着吵架,趁乱派人去找那个小产的丫鬟。果不其然,罗家心狠,何止是小产,那丫鬟都没剩两口气了。”交换了条件,丫鬟留下遗书,她用罗观文教她写的字在遗书中控诉他。这丫鬟是良家女卖身为婢,家里人再得一些好处,拿上遗书便愿意去顺天府告状了。 害死奴婢一事并不罕见,但不被检举是一回事,闹大了顺天府受理案件,那罗观文便倒了霉。 “查出来果然就是罗观文让小厮下的毒,他如今被罢了官挨了板子,可真是让人畅快,只可惜我不好亲自去看。"顾知舒难免有些遗憾。顾知遥去看了,她带着婚书去顺天府,前面的官司落了地,罗观文作为丈夫害死怀孕的丫鬟还企图栽赃到自己夫人头上,顺天府很快便判顾知遥和罗观文“义绝”。 不是和离,是义绝,无需罗观文和罗家人的同意,她顾知遥和曲成侯府再没有半分关系。 顺天府外,瞧见罗观文挨板子发出一声声惨叫,顾知遥看得眼睛都没舍得眨,原来他也知道疼。 他拿鞭子抽她,说消除罪孽就能有孕的时候,让她忍一忍。可板子真正挨到他身上的时候,他是一点也忍不了。 顾知遥回家的路上,又吐了一场,吐干净了,她才好像真正又活了过来。“皎皎,实在多谢你,不然此事怕是难以收场。”顾令仪今日也不知听见大堂姐说了多少遍谢谢她了,她想了想,道:“堂姐总是说你的琴余音绕梁,从前在江南,甚至有人趴在外墙上偷听,但可惜我还没听过,堂姐你若真想谢,便让我也见识一二吧。”“许久不碰了,现在怕是没之前弹得好了,莲心,你去库房中找一找,将我以前的琴拿出…… 大大大 从顾府的热闹中回了静思堂,顾令仪头一回觉得这院子与名字相衬。平日里只要崔熠在,就算捏住他的嘴巴,他还要"唔唔"两声,哪里静得下来。 也不知道号舍里冷不冷,崔熠说乡试隔壁号舍特别吵,这次旁边人会安静一些吗? 边想顾令仪边打开手边的罐子,里面装的是江米条,外表脆甜,内里松软。去考试之前,崔熠没再熬夜苦读,而是去厨房给她做了江米条,说什么等她将罐子吃空,他就差不多回来了。 顾令仪吃了几块,低头瞧了瞧罐子一一 都吃好几日了,有些腻歪了,怎么还剩一半? 第81章 困倦 贡院内,甬道狭长,号舍成排。 搜过身,确认无夹带,崔熠拎着考篮往里走,边走边找自己的号舍。说实话,崔熠觉得现下应当是自己整场考试最紧张的时刻了,决定他的左邻右舍是否正常。 乡试的记忆涌现上来,隔壁号舍中年大哥白日捶胸顿足鸣呼哀哉,夜里鼾声如雷,崔熠出贡院时特地问过大哥姓名,叫孙默。可真是人不如其名。 乡试放榜后,崔熠特地让观棋又跑了一趟,这个孙默居然也中举了。都是顺天府的考生,号舍安排相邻,也不是没有接着当邻居的可能。崔熠捏了捏考篮的提梁,脚步加快些。路过一间刚锁上门的号舍,里头坐着的人抬眼,与他目光相碰。 是乡试力压自己的沈第二名,顾令仪的前相亲对象。互相颔首示意,崔熠继续往前找,两步之后突然顿了顿一一沈绍元隔壁那间,里头坐着的人正低头整理笔墨,那张脸崔熠实在印象深刻。 孙默居然在沈绍元旁边,崔熠知道不该幸灾乐祸,但他还是没忍住笑了笑。沈绍元,你自求多福吧。 从门前走过,在甬道另一头,崔熠找到自己的号舍,离那二位都有段距离。放下考篮,在窄小的木板上坐下,仰头望号舍顶上那块巴掌大的天,接下来九日都会在这里度过了。 毫无舒适可言,但没碰见孙默,实在是一个良好的开始。大大大 会试与乡试考校内容一致,三小场分别考经义、公文和策论,崔熠埋头作答。 没了孙默的打扰,崔熠觉得科考的难熬程度降低了大半,白日答题,入了夜他便将写答卷的桌子以及下面的椅子一拼,其实就是两块木板凑成床。他身量高,躺下去腿伸不直,只能蜷着。哪里都不够舒服,但崔熠都能克服,唯一克服不了的是想顾令仪。 最近五星轨道计算,她到了要紧的时候,他不在家的话,她有好好吃饭吗?冬日被子冰凉凉的,夜里睡觉都是他提前往顾令仪的被窝里塞汤婆子,岁余她们不会忘吧? 他不在旁边督促,顾令仪还能每隔一个时辰起来走一走吗?崔熠不放心极了,他恨不得飞回去盯着她。这次一定要高中,否则就还要再分开一个九天。崔熠在脑海中回忆一番白日的答卷,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便放缓呼吸睡了。就这样几日过去,最后一场策论考得中规中矩,问的是“财赋渐重,军需益繁,欲强国而不扰民,其道安在?” 常规题,崔熠心心中有底,先想后答,时间一到交了卷,总算出了贡院的门。贡院外,人声嘈杂,崔熠扫视一二,往马车最气派的那块走。虽然在号舍待了九日的他不修边幅,但国公府来接他的马车必然豪华,观棋站在马车旁正同他打招呼,崔熠快步走过去,抬腿就要登车。不料车帘一掀,一张日思夜想的芙蓉面露了出来。上穿柿红绸面丝绵短袄,鲜亮的颜色衬得她蛾眉皓齿,灿若明霞,俯身间琼环瑶佩叮铃作响,崔熠怔了怔。 先是笑,然后反应过来,双手捂住脸,往后连退好几步。不是说好了不来?顾令仪怎能出尔反尔? “别捂了,崔熠我都瞧见了。"顾令仪理直气壮,那日她承诺不来是唬崔熠的,上次乡试不来,顾令仪嫌弃邋遢的崔熠,并不想见。但今时不同往日,嫌弃归嫌弃,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还是要亲眼见证的。 毕竟崔熠若这一次考中了,他身为国公府的贵公子,日后应当不会再有这么落魄的时候了。 崔熠从指缝里看她,明艳艳的颜色,神姿清发,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他纠结了一瞬,松开一只手,露出半边脸,另一只手还遮着下巴,不让顾令仪瞧他没修过的胡茬。 “顾令仪,你又骗人。"崔熠控诉她。 顾令仪心想若说骗人,他骗她的才是罄竹难书,不接他的话茬,她只道:“崔熠,江米条吃完了。” 崔熠捂着下巴,瞧不见他唇角的弧度,但他的眼睛微微弯着,藏不住的笑忌。 “我今日太困了,发挥不好,等洗漱完休息,明日我给你做猫耳朵,换个囗味。″ 说着说着想到什么,崔熠回头在人群中望望,看见了什么,他眼睛一亮,抬手就招呼:“沈绍元!沈兄!” 沈绍元脚步沉沉,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转身,冲着声源望去。崔熠连忙让顾令仪快看,嘴上说:“也是巧,出来的时候能碰见沈兄。”顾令仪” 他俩都在贡院考试,同地号舍离得近,又都是官宦子弟,马车多半停在此处,能碰见不是必然吗?这有什么可巧的。但崔熠这么一招呼,碍于礼貌也是要打个招呼的。顾令仪带着笑意颔首,瞧见沈绍元的时候不免一愣。那张脸白得像纸,眼底青黑一片,胡茬从下巴冒出来,乱糟糟的。衣裳也皱巴巴的,走路都发飘。 她记得见过沈绍元那几面都是清俊齐整,如今这副模样……倒衬得崔熠此刻仪表堂堂。 毕竞崔熠虽捂着脸遮胡茬,但身板挺直,眼睛有神。见顾令仪目光不住地在他和沈绍元之间来回瞟,崔熠这下嘴角是如何都压不下去了。 孙默恐怖如斯!有被折磨的沈绍元做对比,想来顾令仪不会觉得自己是最难看的了。 秉持着用完就丢的原则,崔熠连 忙给沈绍元指明方向:“沈兄你家马车在那儿,快上车赶紧回家歇着吧。” 沈绍元瞧见顾令仪那一刻下意识低了头,不欲寒暄,匆匆点头示意,就顺着崔熠指的方向上了马车。 经此一遭,崔熠也不焦虑了,他抬脚准备上马车,就听见顾令仪道:“崔熠,你坐后面那辆。” 见是要第一时间见的,但崔熠此刻不够干净,还是要坐两辆马车的。顾令仪说完就放下帘子坐回车里,崔熠放下遮脸的手,委委屈屈地上了后面的车。 他早说了,他就知道,就顾令仪这个脾性,她一定会嫌弃他的!大大大 回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崔熠洗漱收拾了小一个时辰才肯露面。出来时发丝还带着潮气,换了齐整干净的衣裳,眼皮直打架。崔熠硬撑着陪顾令仪用了晚膳,确认她有好好吃饭,这才回房睡觉。崔熠离开的步子都打着飘,的确是困极了。顾令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放下筷子,漱了口,也往卧房走。查案话本中有云“凡审奸状,当于其困急之时。盖人当困急,精神不周,言语易露″。 崔熠躺在床上,顾令仪凑近,他呼吸已经绵长均匀,睡着了。俯身伸手捏住他的鼻子,崔熠哼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却没睁眼。“嗯?” 顾令仪看着他那副神志不清的样子,有些怀疑这能问出话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吧,顾令仪问:“崔熠,你家里的事是不是骗我?”“嗯。” 顾令仪忍住给崔熠一巴掌的冲动,接着问:“崔熠,你是不是喜欢我?”“嗯。” 她抿了抿唇,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就说嘛,崔熠就是喜欢她,也是之前疏忽了,和她这样聪明美丽的女子日日相处,崔熠怎么抵抗得住? 顾令仪垂眼,要再细细打量一番自己的仰慕者,崔熠眼睛还紧紧闭着。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答什么? 顾令仪想了想,试探性地问:“崔熠,你其实是女的?”“嗯。” 顾令仪咬咬牙,果然是在胡言乱语,她伸手就要再捏住他的鼻子,手腕却忽然一紧一一 崔熠抓住她,用力一拽。 顾令仪整个人趴进他怀里。 不等她反应过来,被子已经盖上来,把她兜头罩住。崔熠的手臂环在她腰上,紧紧箍着,下巴抵在她发顶。 “别玩了,"他嘟囔着,声音闷闷的,带着睡意,“睡觉。”顾令仪被他按在被窝里,脸腾地热起来:“崔熠!”他纹丝不动,呼吸就在她头顶,一下一下,轻缓绵长。正当顾令仪企图从被窝里拱出来,他微微低头,嘴唇在她发顶蹭了蹭,轻轻“啜"了一下。“皎皎,"他含含糊糊地说,“不玩了。”顾令仪整个人僵住了,谁准崔熠叫她皎皎,谁准他亲自己头发!这下连耳根子都在发着热了,顾令仪想抬手给他一巴掌,可手腕被他箍着,抽不出来。 顾令仪挣了几下,他眼皮一直没睁开,想来是困到极致了。崔熠…崔熠应当也不是故意的。 最终顾令仪只是蜷了蜷,将脸埋进他颈窝里,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皂角和淡淡潮气的味道。 暖和又令人安心。 哦,是她忘了,话本里审讯还要泼凉水呢。但他抱得太紧了,根本挣不脱一一 算了,今日就放过崔熠吧。 大大大 一觉到天明,崔熠这些天都没休息好,还睡着,顾令仪起身,吃完早膳便去了书房。 望着稿纸上的计算,顾令仪有些懊恼,昨日没想着那么早睡,她本打算要将岁星未来一年的运动轨迹推算完。 经过前期的校正,顾令仪对于五星的位置测算已然误差极小,根据她的计算,荧惑在十二日后会停在心宿二,在星占学中,将这种星象称为“荧惑守心”,对帝王来说,此乃大凶之兆,寓意君王失位、政治混乱。这是一个对陛下来说,绝对会予以重视的星象,况且荧惑运行轨迹复杂,如今的钦天监算不出来。 在七日内完成未来一年五星凌犯现象的测算,之后带着这个去找陛下,有最近的“荧惑守心"印证准确与否,顾令仪的测算绝对会受到陛下的重视。时间紧迫,此事才是目前的重中之重,顾令仪专心算起来,可停顿的间隙总觉得发顶泛着热。 顾令仪皱眉,果然这些情情爱爱的影响做事。可崔熠前些日子读书颇为专心,想来他就算有心思,对她的喜欢也十分有限。顾令仪抿抿唇,伸手在头顶重重揉一下,驱散那怪异的感觉。等崔熠醒来,吃过早膳来书房找顾令仪,一进门就见一个大的花鸟屏风,将顾令仪遮得严严实实。 这屏风挡在两张案的中间,有了这个,他和顾令仪连读书写字都看不见彼此一星半点。 “令仪,这是做什么?” “若你能中贡士,三月初一就要去殿试,不足半月时间,你要专心准备。”隔着屏风,顾令仪的声音十足冷淡。 崔熠…” 他昨日吃完晚膳就去老实睡觉了,刚刚才醒,这是又怎么得罪顾令仪了? 第82章 消气 自会试考完,崔熠在静思堂可谓是蹑手蹑脚,大气都不敢喘,顾令仪最近不知怎的,一见他就横眉竖眼的。 甚至严令禁止崔熠这几日在书房出声,说他一说话就会打扰她的思路。崔熠仔细复盘过,还是认为自己这几日没惹顾令仪,想来是她的测算到了关键时刻,正是需要一个贤内助的时候。 隔着屏风读书之余,崔熠去后厨都更频繁了。顾令仪放下笔,正检查方才的计算是否正确,就见一只手从屏风中伸出来,手上还拿着瓷碟,里面装着没见过的糕点。第一次瞧见屏风中伸出一只手,顾令仪吓一跳,如今她已经面不改色。屏风出现的当天晚上,崔熠大半夜不睡觉,在屏心上凿了一个洞,安上合页变成了一个活动小窗,然后成日从这里面递东西给她。顾令仪想过再换一扇屏风,但死物防不住崔熠,毕竞她就算连夜砌一堵墙,崔熠怕是也能半夜在墙上凿个窗。 碟子边缘贴了一张纸条,垂在碟子旁边,上书【令仪,这个是蛋挞,很好吃的】。 顾令仪冷着脸,打算有骨气地说不吃,还生气着呢,她如今一心测算,才不受崔熠一分一毫的影响。 但甜香味儿一直往鼻子里钻。 顾令仪盯着碟子里的点心,也许明日再摆出她的态度也不迟?今日先缓一缓,再说这蛋挞现在还热乎着呢,等会儿凉了可能就没那么好吃了。 顾令仪轻咳一声,伸手接过碟子,隔着帕子拿起一个。这点心内陷没包进去,是半敞着的,个头有也些大,一口是决计吃不掉的。顾令仪先凑近嗅了嗅,然后小心翼翼地在边缘咬了一小口。层层叠叠的酥皮入口松脆,滑嫩又蛋香浓郁。顾令仪吃得眯起眼睛,崔熠又从小窗口递过来纸条一一【令仪,蛋挞好吃吗?】 顾令仪想说不好吃,但说出口的却是“很好吃”。惹了她的是崔熠,美味的蛋挞是无辜的。 崔熠在屏风那边低头笑了,他就说嘛,顾令仪才不会狠心不和他说话的,这不就理他了? 正想通过小窗口再看看顾令仪,“啪"得一声,挡板被合上。“崔熠,我要继续算题了,你也安心心读书吧。”崔熠…” 顾令仪什么时候才能计算完?这日子他真是一天也熬不下去了。大大大 二月二十三,午后顾令仪完成了最后一遍的验算,确认自己的计算结果无误。 长舒一口气,顾令仪抬手,放下屏风上的挡板。崔熠正在看书,没留意这边的动静。 顾令仪指节曲起,轻叩两下屏风,发出“笃笃”两声响。待崔熠望过来,她道:“我算出来了,可以去找陛下了。”崔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高高扬起,都快到耳朵根了。怎么高兴成这样?他中举时好像都没这么开怀。眼瞧着崔熠又提笔准备写他的小纸条,顾令仪努力压下嘴角,同他道:“你可以出声了。” “顾令仪。” “嗯。” “顾令仪。” “嗯?” 顾……… “停一一你一直叫什么?平时在书房外面我可没不让你说话。”崔熠心想是没不让他说话,但他一开口,她就瞪他,如今多叫几声过过瘾怎么了? “顾令仪一一"崔熠拉长语调,眼看着她要伸手来捂他的嘴了,连忙说出后半截,“我明日带你去找我舅舅吧。” 提到这个崔熠都有些迫不及待了,他要好好向便宜舅舅炫耀一番顾令仪的才华。 不料顾令仪却摇了摇头:“多谢你,不过不用了,这件事我有别的想法,等会儿要回一趟顾家。” 傍晚,顾士儋下值回了家,得知女儿女婿来了家中,很是高兴,都没来得及换下官服,直往正厅中去。 若是赶得巧,皎皎没去她母亲房中说小话,那还能打声招呼。一进正厅,皎皎还在,顾士儋松了松面色,让自己显得和蔼些,道:“皎皎回来了。” 以为皎皎还会像往常那样点点头说一句"嗯",但这次她却起身,同他说:“父亲,我这次回来时特地找你的,我们去你书房说会儿话吧。”大大大 书房中,顾士儋又收到了女儿的手稿,上一次他狠狠打落,此刻他攥住这厚厚一叠,没有动作。 顾士儋知道大儿子这些年一直在偷偷帮女儿搜罗天文方面的书籍,但只要没闹到明面上那就都是小打小闹,他装作不知道。可眼前的稿纸比上次还要厚许多,如今皎皎比从前更有决心,时间推移,她不仅没放弃,甚至越发坚定。 简单翻阅,这是计算五星位置的过程,以及她未来一年对五星凌犯的预测。“顾令仪,四年前在观星台,我便同你说过,要走康庄大道,不要过窄门,你如今是彻底下定决心了,不打算再回头了吗?”顾令仪抬眼,直视她的父亲,问他:“何为康庄大道?何为窄门?父亲口中的康庄大道是每个女子都能走通的吗?大堂姐是我们家最为温柔贤淑的女子,论当人妻子,我是拍马不及她半分的,这样好的堂姐顺你们的意走大道,结果如你们所料吗?” “那是运气……”顾士儋张张嘴,最后道,“你二叔没为她选一个好夫婿。”“若是靠运气,可父亲你怎么能赌我一直是运气好的那个呢?是,崔熠是很好,但将自身 荣辱都系在旁人身上,靠旁人的良心活着,这就是我的康庄大道吗?” “说到底,不过是那个叫夫君的男子在他的康庄大道旁让了一条缝给我走罢了,时过境迁,若他厌烦了我或是有了更顺心的人,想给我推出这条大道,也就顺手的事。” “父亲你总劝我不要走窄门,可那康庄大道是旁人的施舍,那扇窄门却是我自己的,由我做主的,我能努力让门后的风景更好,也能决定该如何走。观星于我不仅是喜好,日后我还要著书修历法。父亲当年说我是一时冲动,长大了会移了性情,可你说错了,我不改其志。” 皎皎站在案前,腰板挺得直直的,顾士儋叹一口气:“我从前就管不住你,若不是虞姜那事,你怕早就光明正大学天文去了,既然如此,如今我同不同意也影响不到你了。” “是没有什么影响,"顾令仪点点头,“哪怕今日父亲不同意,该做的事我还是会做。” “但崔熠说他要带我去见陛下的时候,我拒绝了。我还是来找了父亲,因为若将我的一生比作一条河流,十四岁那年我遇见了一块石头,我冲撞上去,我们有了矛盾,我也疼,他也疼。” “当时我选择让河水分流,将那块石头绕过去了。四年过去,其实我可以不管不顾,从此在那个河段一直绕开那块石头就好,可那块石头并不是一开始就要拦着我,在溪流还很孱弱的时候,石头也曾在河道边守护着,我今日来就是想问一一” “父亲,你想将这块石头挪走吗?你还想将它挪回河道边吗?”顾士儋知道,皎皎并非恳求他帮忙,而是给他一个挪走石头的机会,若他在此刻没有动作,她这条河流便会长长久久地绕开他这块石头了。顾士儋低头又瞧了瞧手中厚厚的稿纸,道:“你将东西留在这里,让我看看可好?我看完后,明日给你答复。” “好。” 大大大 翌日,顾令仪起得很早,梳洗后她上了妆,穿了郑重的深蓝色衣裳。崔熠知道顾令仪在等人,他就在她旁边,同她闲聊。“令仪,若是今日不是你想要的结果,你会难过吗?"在关键的时刻,即使顾令仪不需要他的帮助,但崔熠仍不放过这个机会,想借此更了解她一些。顾令仪点头:“自然,我又不是木头做的。”但崔熠也许是木头做的,顾令仪心想,他往家里人身上泼脏水的时候,是丝毫没有手软的。 “若是不想伤心,令仪你可以直接找我的。“崔熠不忘插空毛遂自荐。“若是要伤心,就算这次躲过去了,也在后面等着呢,不如趁这次机会彻底解决,是好是坏有个结果,"顾令仪伸手推开崔熠越凑越近的脸,“就算我父亲不带我入宫,我还可以找我祖母,你就别想了。”“你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顾令仪不满。“这不是非议岳父,我心虚吗?"崔熠解释道。两人正说着话,闰成打帘进来,通传道:“小姐,老爷来国公府了,在正厅同国公爷和公主说话呢。” 顾令仪和崔熠也去了致远堂,一进门正听见父亲在说话。“皎皎极擅天文,并非是寻常爱好,是能算日食月食,五星凌犯的程度,钦天监做不到的事她都能做到,从前不曾与亲家说是我做主瞒着的,怕她心性不定,太早做了决定将来后悔,如今我才想明白她有这般才学,应当有所施展才是正如回门那日在崔熠面前,母亲将她与沈绍元相看的责任揽到自己头上,现在父亲也将她私学天文的事大包大揽。 等和长公主他们商量好,顾士儋婉拒了亲家要帮忙的提议:“学天文这事是皎皎从前在家的时候就开始了,这事该顾家管。”等顾令仪随父亲入了宫,文华殿外,日光斜照在汉白玉阶上。顾士儋提醒道:“等会儿提到天文测算的事你再开口,其他的为父担着。殿门推开,内侍引他们入内。赵陟坐在御案后,手里正拿着一本折子翻阅。顾士儋行完礼,没有起身,就那么跪着:“臣有罪。”赵陟抬眼,目光越过自己的户部尚书,落在跪在他后面的人身上。今早顾士儋呈了折子,说他的女儿,也就是二郎的媳妇,算出了荧惑守心的日子。 顾士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臣女少时养在祖父膝下,修习天文颇有天分。臣一力阻挠,从未禀报。如今她算出荧惑守心心在即,此乃大事,臣不敢不报。” 赵陟回忆了一番已逝的顾公,没记错的话,他是现下钦天监监正的老师,那便又可信了几分。 “算出荧惑守心就在四日后?如何算的?”问及具体测算,顾令仪答道:“禀陛下,臣女士先根据《回回历法》所记录的月亮和五星黄道纬度算表进行测算,后面又偶得了一本《几何原本》,引入了图形,改良了计算方法,因此会比《回回历法》更精准一些。”她语速不快,条理分明,赵陟心中已然信了六七分。前些日子钦天监的人来报,说《回回历法》能算五星凌犯,但懂回回语的没几个,想折腾明白,少说还得一年半载。他示意内侍呈上顾令仪递来的册子。 一页页翻过去。每日五星的位置,重要的凌犯时刻,标注得清清楚楚。赵陟翻完最后一页,把册子合上,往案上一放。“顾卿。” “臣在。” “你和你女儿都起来吧,若是算得准,不用请罪,等着来请功 吧。”大大大 出了宫,顾令仪攒着一股劲儿。 都说荧惑守心是大灾,对顾令仪来说却是吉兆。只要四日后此象发生了,陛下说会让她去钦天监挂职。 堂堂正正有职位自然高兴,更让人开怀的是钦天监有大乾最全面的天文观测数据。 一回国公府顾令仪便直接回了静思堂,可却扑了个空。崔熠不在家中,过两日就出会试结果了,他这几天时常外出听国子监祭酒讲课,还没回来。 顾令仪也不失落,先去见了长公主。没当上第一个知道这个好消息的人,那是崔熠的损失。 本以为他半下午就能回来,结果天都擦黑了,还不见人影。顾令仪站在廊下,望着渐暗的天色皱了皱眉。正要派人去找,帘子一掀,崔熠大步进来,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令仪,随我出去一趟。” 崔熠急匆匆的,顾令仪担心他有什么急事,到地方下了马车,才发现他带自己回顾家了。 她愣住,看向崔熠,他又在捣鼓什么呢? 穿廊过院,一路行至后园。 夜色弥漫开来,园中幽暗,只有远处几盏灯笼晕着光。顾令仪忽然愣住了。 停在观星台前,那架原本半毁的木梯,此刻完好如初,一级一级,通向高处。 崔熠牵着她,一步步拾级而上。 夜风拂过,裙摆轻轻晃动。越往上,好像就离星空越近。台上,父亲母亲兄长都在,崔熠笑着道:“顾令仪,恭喜你,今日聚在这里,我们要为你庆祝,你亲手将你的观星台修好了。”“本来祖母也要来的,我怕磕了碰了你找我算账。"崔熠小声道。顾令仪望着眼前的崔熠,望着台上的家人,头顶是近在咫尺的星空,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憋了这么多天的气,不知怎么就散了。崔熠还说她太会哄人,他怕是更胜一筹。 都那样欺骗她,她却被他哄得快要消气了。顾令仪攥紧他的手,望着崔熠在夜色中氤氲的眉眼,心想他找这么多人上来做什么一一 不然她现在就可以抱一抱他了。 第83章 放榜 虽说冬末春初乍暖还寒,但床幔已经换成了月白暗花纱,吴纱薄而挺括,不闷不寒,下坠的流苏随着顾令仪不断翻身而微微晃动。她有些睡不着,多年夙愿成真,难免激动了些,在脑海中又验算过一遍,知道自己该睡了,却不住地望向旁边。 身旁是空的,崔熠还在书房温书。 前些日子崔熠说要去找国子监祭酒听课全然鬼扯,他是串通了顾府的内贼顾鸣玉一道去修观星楼的楼梯去了。 崔熠这人果然花言巧语,尤其太会哄顾家人,这下连她哥哥都被策反了。殿试在即,策论又是崔熠的薄弱点,他不全心全意读书,做饭做点心就算了,还偷溜去修楼梯…… 想着想着,顾令仪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挡住小半张脸,企图掩住笑意一一她于崔熠定然是十分重要的,都让他没办法专心读书了。嘴角越翘越高,这下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了。看来接下来几日要注意一二,崔熠定力不足,她还是稍稍克制一下自己的风采。 只是这举手投足的气度与神韵并不太好收敛,顾令仪暗叹自己还是太过出众了,这才引得崔熠荒废学业,分不清轻重缓急。正胡思乱想着,“吱呀”一声门响,顾令仪连忙闭上眼睛。脚步声放得很轻,恋案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身侧的被子被掀起一角,又落下。 崔熠睡下了。 她眯起一条缝,烛火已经熄了,放心地睁开了眼,侧头看他。崔熠好像从来都没有心事,总是能很快入睡,躺下没多久,他的呼吸逐渐轻缓绵长。 若是在崔熠鼻尖放一片羽毛,应当会规律地飘扬又落下,飘扬又落下,顾令仪漫无边际地想着。 她还是睡不着。 今日太高兴了,若就这样结束,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缺什么呢? 顾令仪很快有了猜想,她往崔熠那边挪挪,小声唤:“崔熠,崔熠。”顿了一瞬,那片羽毛从崔熠鼻尖彻底落下。崔熠动了动,支起胳膊,半俯身看她。黑暗中看不清神情,一只手摸过来,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令仪?"声音低低的,带着刚被叫醒的哑。顾令仪又往他那边蹭了蹭,攥住他的手臂。“崔熠,“顾令仪稍微掐一点嗓子,软软道,“我做噩梦了,我害怕。”崔熠那点睡意顿时散了,顾令仪声音小小的,一定是害怕极了。心揪起来,崔熠伸手揽住她,一把带进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哄道:“梦里都是反的,别怕别怕。”顾令仪贴上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受到那里的温热,她顺应心意,伸手回抱住他。 果然没错,今日就是缺了一个拥抱,一个她和崔熠之间的拥抱。“梦到什么了?”崔熠低头问,“和我说说,也许就不害怕了。”顾令仪哪知道是什么噩梦,随口胡编:“梦见你被你爹打死了。”崔熠…” 这梦也并非空穴来风,最近会试结果快出来了,便宜爹很是紧张,最近确实得小心一些。 往深处想一想,顾令仪梦见他遭遇不测怕成这样,定是十分在意他。崔熠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可飘了没一会儿,他就僵住了。 顾令仪身上的香气钻进鼻子,是清润雅正的白檀香,却偏偏带着一丝甜味J儿。 他抱着她,手臂渐渐收紧,抱着抱着崔熠逐渐僵硬起来,想离她更近一些,又怕太重弄疼了她。 对于这些,顾令仪浑然不觉,崔熠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她终于觉得困了,想从崔熠的怀中出去。 轻轻一动,没挣开。 又动了动,还是没挣开,顾令仪眼皮越来越沉一一算了,明日再开始保持距离吧。 大大大 翌日吃完早膳,崔熠起身道:“今日国子监祭酒要讲最近的时政,我要去听一听。” 从前崔熠这么说,顾令仪是不会多过问的,但出于前车之鉴,顾令仪问道:“真是去国子监?没骗人?” 崔熠连忙表示这次是实打实地听课,这才出了门。崔熠一走,顾令仪就去书房自弈去了,劳逸结合,前些日子天天测算,也换换脑子。 一手执黑,一手执白,刚下至中盘,就听见推门声,岁余刚才添了茶,怎么又来了? 顾令仪回头,竟是崔熠回来了。 指尖还捻着黑子,顾令仪疑惑道:“国公府离国子监还有些距离,来回一趟就要小半个时辰了,今日孙祭酒没开讲吗?”崔熠点头,坐到棋案的另一侧,伸手将装白子的棋罐挪到自己眼前。道:“来回换手也挺麻烦的,我执白,你说在哪儿我就下哪儿。”“孙祭酒本来定的是今日,但都城中举子们全去贡院外头看揭帖了,闹成了一团,自然是没讲成。” 顾令仪黑子落下,又思索一二,道:“你下七之十二。”待崔熠落下黑子,顾令仪问:“什么揭帖?”“是《北直隶河工揭帖》。” 顾令仪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望着崔熠,挑眉道:“是四皇子那事?”崔熠点点头,他都打听过,如今和顾令仪说这来龙去脉。会试考完,都城中举子云集,前几日有几个举子相约去城外赏景论道,回城时却碰见十来个灰头土脸穿着短褐的汉子被拦在城外,不让他们进城。几人好奇之下,一问才知,他们是给北直隶修河道 的河工。“举子们最爱论政,既让他们撞见了,便要问个清楚,一问才知,这些河工是被派来到顺天府讨薪的,他们修了三个月的渠,工钱却一个铜板都没到手。河工们被拦在城外不让进,举子们却来去自如,几经打听之下,便知晓北直隶修渠一事是四皇子督办的,当天晚上,此事便在都城七八家会馆里传开了。兵马司的人将最先议事的那几个举子压入牢中,说他们是造谣污蔑,以讹传讹,此事便彻底闹开了。 顾令仪这下惊讶得心思全然不在棋盘上了,她道:“没记错的话,兵马司的指挥是孙贵妃的兄长?她怎么敢直接把举子关起来?她疯了不成?”崔熠也觉得四皇子母子俩确实是疯得不轻,许是因为五皇子六皇子双双落败,朝中只剩太子和四皇子,赵恒便格外张狂起来,胆大包天地将河工的薪酬银子都挪用了不说,为了压住此事,还关了几个举子。“这几日此事不断传开,就在今日一大早,一封署名为′北直隶河工数千夫’的揭帖,贴到了贡院外的墙上,这下彻底炸开了锅。揭帖很快被撕了,但不少举子都抄录了一份,越是不让说就越要说,如今已然传开了,我回来的路上还有小童在唱′辽东参价高,北河工骨枯呢。” 听到这里,顾令仪皱了眉头:“我记得去年是个丰年,这波修河道招人也是在秋收后,怎么已经到饿死人的程度了?”崔熠摇头:“有些夸大,还没饿死人呢,文人嘛,一个传一个,情况就越发严重了。” 舆情发酵至此,闹得沸沸扬扬,赵恒怕是要难以收场了。崔熠也没想到赵恒有套是真钻,本月初,辽东和大乾开了边市,辽东人参价格大跌,赵恒赔得惨就算了,他挪用公款的事还赶在全大乾的读书人聚在都城的时候闹开了。 “舅舅他向来重视在文人中的名声,赵恒怕是要倒大霉了。”顾令仪很是认同,与此同时,她总觉得有些古怪,他们两个好像越发地不正派了。 “崔熠,你不觉得我们很像话本里的恶人?既盼着过几日荧惑守心,又坑害了一把四皇子。"顾令仪压低声音问道。“没有吧,荧惑守心不过是天象而已,而且是赵恒自己挪用的款项,又不是我们逼他的,就算最近不闹开,户部也开始查去年的账了。有岳父在,很快就能给他抓出来,时间上还来得及补救,不会祸国殃民。”“也是,若是危害社稷,父亲也不会答应的。“顾令仪点点头,毕竞若四皇子成了最终赢家,就他这个心胸手段,这天下社稷才会更水深火热。话是这么说,但顾令仪忍不住瞥崔熠两眼。崔熠坑起人来毫无负罪感,手段还一套套的,她忍不住开口问:“之前说的《大学》和《资治通鉴》,你都好好读了吗?”“读了。"崔熠积极道,他早就都看完了。顾令仪面上赞赏道:“你读书向来不让人多操心,很是认真勤勉。”心中却不住打嘀咕,读完居然还这样,看来日后要更大力地对他进行思想教育一一 毕竞比起学识,崔熠此人显然更缺德行! 大大大 二月二十七,近来举子间声量不小,为了降低影响,让一部分人早些离京,今年会试放榜比往年早两日。 一大早国公府正厅又齐聚一堂,崔崇之坐在上首,左右张望,这场景太过熟悉,已然让他想起乡试放榜的伤痛。 堂中还备了一个大夫,这次是给他自己准备的。他算是认清了,二郎那个小兔崽子不论考什么样都不会如何的,有事的只会是他! 纵然隐隐担心,但崔崇之反复宽慰自己,二郎是在乡试里得了第三名,但会试可是聚集天下举子,往年也有都城乡试头名落第的,何况崔熠这个第三名呢再说该做的他都做了,都城的寺庙拜了个遍不说,甚至大年初一他还去庙里请了炷头香,他再是虔诚不过,最近的月例银子全花在庙里了,菩萨佛祖也该保佑他吧! 前些日子便觉得国公爷对崔熠的态度古怪,如今见他比崔熠更紧张的样子,顾令仪几乎确信崔熠父子之间还有些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若不是国公爷各种防着崔熠,她也不会那般相信崔熠的鬼话!不等顾令仪细想,去看榜的观棋又跑在报喜官的前头,踏入了国公府的大门,还未出声,顾令仪瞧见观棋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便知应当是好消息。崔崇之长了眼睛,自然也瞧见了,他身形不免晃了晃,最终握住椅子扶手,稳住一二,等着听结果。 观棋深吸一口气,报喜道:“中了!中了!我们公子是杏榜第二!”崔崇之面皮抽搐,很想一下子晕过去,可身子骨实在不错,这次只是脑袋短暂空白了一瞬。 头香白上了,银子打水漂,乡试第三,会试居然还升了,变成第二了!各省各地的第一第二怎么这般不争气,怎么就都没把二郎挤下去啊!听到自己考了第二,崔熠也没他爹想得那么风轻云淡,确认完这次便宜爹不需要急救后,崔熠握紧顾令仪的手。 与此同时,他关心道:“第一名姓甚名谁?”但凡不是姓沈的,他都开心! 第84章 阴阳 出于对自家公子的信任,这次观棋看榜是从前往后看的,自然知道会元的姓名。 “会元姓施,施行简,他是南直隶有名的大才子呢,据说五岁读史,六岁成诗,从小就是过目不忘的神童。” 要知道公子科考,观棋提前将本届强劲的竞争对手都打听过,这位施行简可是状元的大热门。 之前怕让公子紧张,观棋考前一个字没提,此时特地多说些施行简的名头,务必让公子知道输给这个施会元不丢人,毕竟自家公子五岁都不识字,实在是起点差距太大了。 观棋暗暗瞧公子,不想惹他大喜的日子不高兴,谁知公子笑得比之前更开怀了。 崔熠确实高兴,只要不姓沈,他管那会元姓什么。轻咳一声,稍微有点遗憾的是顾令仪松了手,没再激动地攥着他了。手心空落落的,崔熠只好往顾令仪那边凑凑,挨着她道:“这次表现尚可,体现了一些我的真实水平。” 上次被沈绍元力压一名,实属意外! 顾令仪自然不知晓崔熠的言外之意,他能得第二名确实超乎她所料,本以为中个同进士就差不多了,如今真有进士及第的可能。“别谦虚了,真的很厉害,等会儿闰成回去给顾家报信,我娘大概在家中要连夸你三四天的。"顾令仪不吝赞美。 “那令仪你呢?你高兴吗?"答案显而易见,但崔熠明知故问。崔崇之坐在上首,刚缓一口气,就见二郎整个人就往二儿媳那边挤,挤得人家都快没落脚的地儿了。 自己心中堵着一口气,再想着这小子春风得意的样儿,更是不痛快。考考考,就他考得好! “二郎,你来我这边儿,等会儿报喜官来了好认人。”果不其然,刚拉这小子过来,人就垮了脸。崔崇之稍稍放心,看来比起功名,于二郎而言,还是他媳妇儿更重要。 又是一套走过的报喜流程,听见报喜官说二郎必定金榜题名,夸他崔家文昌气隆,满室的热闹让崔崇之倍感辛酸。 好不容易挨到恭贺完,崔崇之当即将崔熠带去书房,要与他聊一聊。没耐心再绕,崔崇之一开口就是图穷匕见:“二郎啊,之前你说你想外放,我是生怕你吃一点苦头,费了好大的心思给你找了一个绝佳的外放地,保准你满意。″ 说着崔崇之将舆图展开,点在楚城的位置。崔熠定睛一看,深知便宜爹没糊弄他,千挑万选了个"好地方”。楚城位置居中,不靠边塞,不是军事重地,又离南北直隶都有些距离,这样一来他手里绝对碰不到兵,也不可能领兵直驱某些要地。而且楚城富庶,农业和手工业都比较发达,他和顾令仪不至于在穷乡僻壤吃苦头,管管经济账就够了。 “楚城民淳俗厚,而且上一级的交州府布政司是你世叔,到时候去了他也能照拂你,让你不至于晕头转向的。"崔崇之继续加码。楚城同知的确是个肥差,找这个地方便宜爹花了心思,但崔熠顿了顿,对外放一事,他有些不好说。 崔熠想外放是因为顾令仪想外放,但等明日荧惑守心的星象一出,顾令仪若被授了钦天监的官职,她是不是就想留在都城了?毕竞这里的一切她都熟悉,她的家人也都在。崔熠不得而知,但不论如何,此时此刻还是要稳住便宜爹,否则今日接连遭遇两件祸事,他怕将老父亲真气出什么好歹。“楚城当真不错,爹你太用心了,我都迫不及待想和令仪去那儿了,交州府布政司你都相熟,实在是人脉广,对了,父亲你说的世叔我见过吗?”在崔熠的热情之下,崔崇之提起的心放下了一半,哪怕二郎高中,只要他别留在都城,手里又没兵,也不至于酿成大祸。至于那另外一半,还是等他亲眼将二郎送走,他才能彻底放心,崔熠一番表演之下,对楚城的心驰神往溢于言表,总算出了崔崇之的书房,他径直往静思堂去。 刚出中门,就瞧见闰成守在甬道边上。 “姑爷,小姐没回静思堂,"闰成迎上来,“她在藏书楼二楼看书,留话说若你寻她,就去那儿找。” 崔熠脚下一顿,当即调转方向。 穿过月亮门,绕过那株正开着花的杏树,藏书楼就在跟前。他推门进去,几个大跨步迈上木梯。 二楼的光线比楼下亮堂些。 掠过几排书架,在窗边寻到了顾令仪,她席地而坐,膝上摊着一本书,姿态闲适。 轩窗支起,外头那棵杏树露进一截,春风拂过,枝头玉屑轻晃,飘飘然洒落。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窗边看书之人容眸流盼,玉色莹然,与春光交映,恍若画中人。崔熠脚步顿住,不想打扰,只随手在架子上抽了一本书,胡乱翻着,反正连这书讲什么都没弄清。 顾令仪看完几页,抬首松松脖颈,便瞧见依在书架旁的人。她抬手唤他:“崔熠,你过来一下。” 崔熠利落放下书,几步到了跟前。刚站稳,就见她探身往窗外够去。他一惊,连忙揽住她的腰,一把将人圈住,生怕她没站稳栽出去。顾令仪刚要够到杏树枝丫,就被他勒住撤了回来,她无奈地回头看他:“我就是想摘一支杏花。” 崔熠不放手:“太危险了,你想要哪一朵,我给你摘。”顾令仪不愿意:“我若想让你 给我摘,那我早就吩咐你了,既然没开口,便是想自己来。” 崔熠拗不过她,只得胆战心惊地圈着她的腰,由着她往外够。本以为一下就能好,谁知顾令仪大概是被揽着不用使大劲儿,竞还挑拣起来了。 “别挑了,”崔熠公然诋毁道,“我瞧着都差不多。”“我觉得有差别,“顾令仪手上不停,在枝丫间一一掠过,“崔熠,你再不闭嘴,我就将你赶下去。” 崔熠闭嘴了。 她的指尖在花枝间流连,终于瞧中一朵开得正盛的粉白云霞,不再犹豫,伸手折下。 “嘎达”一声脆响。 顾令仪总算回身站直,崔熠眼疾手快,直接伸手将窗关了,生怕她等会儿又瞧中哪一枝。 顾令仪懒得管他,只拍拍他的肩,道:“低头,你发间落了杏花,我给你摘下来。” 崔熠俯身垂首,一支杏花插入发间。 顾令仪拍拍手,左右端详他:“杏花又名春风及第花,恭贺崔熠你中了贡士,此花衬你正好。” 农历二月是杏月,每次会试放榜都值杏花绽放,会试榜单是杏榜,杏花便是及第花。 崔熠生得好,发间簪花不显脂粉气,倒显几分风流恣意,英姿隽迈。崔熠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杏枝,唇角已经翘起来。他正高兴着,就听顾令仪下一句道:“杏花是衬你,不过这花终究还是不够特别,某人方才说瞧着都差不多,那还是摘下来吧。”崔熠连忙直起身,避开顾令仪伸过来的手。“送了我便是我的。"他护着发间那支花,义正辞严,“谁说都差不多?那定是那人不识抬举。我瞧着这朵明明最好看。”说着崔熠有些着急,拉上顾令仪的手就要下楼:“我簪这花好看吗?我要回去照镜子。” 顾令仪心想再是好看不过,嘴上却道:“还好吧,主要还是我花选得好。”崔熠不服气,拉着顾令仪往外走。出了藏书阁的门,两人一同撞进这大好的春光里。 大大大 二月二十八夜里,顾令仪同崔熠一齐见证了荧惑停留在心宿二,第二日一早顾令仪就被召入宫中面圣。 从前顾令仪入宫,总是有父亲母亲或者崔熠陪着,她这次是一个人。不是谁的女儿妻子,只是以顾令仪的身份去。文华殿内,陛下夸奖她天纵奇才,算得精准,连荧惑守心的时辰都算得一点不差。 “钦天监如今那帮人连荧惑守心的星象都没算出来,更别说何时发生了,你已然走在他们前面了。"说着赵陟便拟旨,授予她正六品的钦天监官正。顾令仪跪伏在地,说不高兴是假的,心跳得很快,甚至花了大力气才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喜形于色。 钦天监监正是正五品,下面还有两个正六品的监副,再往下数就是她这个官正之位了。 纵使她独立算出了五星凌犯,一上来就封这么高的官职,顾令仪知道自己还是沾了点尚书府和国公府的光。 但顾令仪并不觉得惭愧,要知道远的不说,就说谢于寅,他作为平阳侯世子,什么建树都没有,就直接进金吾卫当上了指挥金事,虽说武职的官位要打些折扣,但那可是正四品。 而且谢于寅这厮狗屎运实在强,那日护国寺他跟在崔熠后面护驾及时,碰巧他那个上司居然还是个宁王内鬼,自己有功,上司下狱,谢于寅如今暂任指控同知,虽说官职还没升上去,但若是这段时间都不出什么错,升到从三品是指日可待。 这样一想,她和崔熠两个人兢兢业业稳扎稳打,已然是天地良心了。一想到谢于寅的好运气,顾令仪顿时嘴角压下去,稳重起来。谢过恩,顾令仪以为差不多该退下了,却听陛下道:“这天象繁复,除了测算还需解读,昨日荧惑守心刚发生,今日一早便传来急报说宁王起兵,可见这星象的确能推卜吉凶,顾官正,你天资聪颖,除了天文历算,有无修习阴阳五行学说的想法?” 顾令仪顿了一下,很快回道:“阴阳和星历虽有交集,却还是两个方向,臣于星占学知之甚少,许是要先了解一二,才能知晓是否擅长。”赵陟认可道:“你同承明一般,都还是少年人呢,多学一学没坏处。”等顾令仪出了宫,拿上圣旨回了国公府,自己授官的消息传开,先是在国公府庆祝了一番,下午又回了顾府,同家里人吃了顿饭,庆祝前后脚的双喜临门,崔熠中了第二名,她又得偿所愿进了钦天监。整整一日,顾令仪笑得脸都发酸了,等回了静思堂,这才觉得有些累了。纵是如此,顾令仪还是去了院子里,仰头望着夜空,崔熠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唤道:“令仪?” 他想问她封了官正,为何瞧着没那么高兴。二月底的夜晚,风还有些凉意,东南方低空,几颗星正缓缓升起。顾令仪抬手指向那片天域。 “崔熠,你看见了吗?那四颗星,排成一个斜斜的四边形,像不像一个簸箕?” 崔熠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点点头:“是有点像。”“那是箕宿。“顾令仪放下手,接着道,“二十八宿里东方苍龙的尾巴。古人观星,见它形状像扬米去糠的簸箕,便取名′箕'。还有毕宿,八颗星排成捕鸟的网;斗宿,六颗星像舀酒的斗;井宿,四颗星中间空着,像水…“从前读到《诗经》里那句′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 挹酒浆',总觉得古人真有趣。他们给星星起名字,都拿身边的东西来比。簸箕、网、斗、井、车、船……都是他们日日用着的物件。”最早期命名的星官,都是和百姓们日常生活有关,所以当陛下禁止民间学天文时,顾令仪心中从不认为自己偷偷学是离经叛道。从最早期的星星的命名就能得知,天文学是百姓民众创造的,纵使后期许多恒星都被安上王将相的名称,也改变不了天文最古早最朴素的出身。“崔熠你知道方才说的《诗经》后面那句是什么吗?”崔熠读过,答道:“维南有箕,载翕其舌。”“对,在星占学中,箕宿寓意着口舌之争。其实我前些日子急着测算去找陛下,有一部分原因是知道宁王快要起兵,恰好能碰上荧惑守心,给星象辅以寓意,陛下才会更重视,但我心中是不信这些的。”自古观星便分了两派,一派是以甘公、石申为例的星历家,重在星象位置与时间测量,借此来完善历法。 而另一派是唐昧为代表的阴阳家,讲究天人感应,将星象对应人事,用以预测凶吉灾异。 “各种星官被安上灾祸,什么主兵、主丧、主口舌、主蛮夷……我尊重他们的研习和解读,但我没什么兴趣学这个。”崔熠对便宜舅舅颇有了解,听到这里便有了猜测,他问:“陛下觉得你天赋高,如今五星运行规律有了,他又没有修历的想法,便想将你这个能人用来星占,更好地为他趋吉避凶?” “是这样,可我不想,"黑暗中,顾令仪望着夜空,问他:“崔熠,你还想外放吗?” 当初江玄清中了贡士,排名靠前,顾令仪想过问他,若是进士及第有了好前程,他还愿意出去吗? 但她最终没有开口,除去不想为难他,顾令仪隐约觉得,就算为难了,大概也没结果,何必自讨苦吃。 但这次,崔熠中了第二名,比江玄清名次还要高一些,她问出来了一一改了主意也没关系,她只是想听到他的答案。 第85章 失约 “崔熠,你还想外放吗?” 听到这个问题,崔熠第一反应是他听顾令仪的,如果她想外放,那他一定要跟出去。 顾令仪不想给陛下当神棍,为了避开学阴阳五行,她如今应当是想外放的?答案几乎脱口而出,崔熠却顿了顿,顾令仪方才讲星星,谈《诗经》,真诚不避讳地袒露她的喜好与理想,到头来,只是想听他说一句“我要随你一起外放”吗? “甲之蜜糖,彼之砒霜。高中后留在都城是旁人的好前程,但并不是我的。"崔熠思索一二后,认真答道。 镇国公府的权势极盛,就算崔熠高中了,便宜舅舅也很难允他去有望登阁拜相的翰林院。 除了翰林院便是六部,多半就给他一个职级高,体面但没什么权力的闲差。若还是在现代,崔熠乐得清闲,就当提前退休了,但他是在暗潮涌动的大乾,混吃等死是痛快,可一旦有风吹草动,既无实权又没本事,要么张口求人,要么伸着脖子等死。 “正如护国寺你同我说的,我们要掌握主动,但留在都城,便是被动。碍于崔家,陛下不会给我实职,我大概就是个坐冷板凳的份儿,虽然那是条金板凳。“但若是外放,主动避让之下,再加上从前我在肃州一战有功未赏,又提了′盐引换粮’一策还有护国寺救驾,一个州府的同知甚至知府的名头是会给的。当然,崔熠没管过实政,估计还会给他安排一个强有力的辅臣,以免他是个草包,还能稍微救一救。 “外放出去,总归手里有权,有做实事的机会,等我父亲年纪再大些,卸了兵权,我兄长八成没我父亲出色,崔家就没那么遭人忌惮了,到时候我有地方上的功绩,再去哪里就不难了。” 崔熠一一说着未来的打算,当然这是赵陟不动崔家的理想情况。“这些考量之外,"他忽然笑了一下,“我还答应过你,会跟你一起外放。不会失约的。” 顾令仪方才一直垂首听着,不动声色地踩他的影子,此刻却抬头望向他:“崔熠,若失约的那个人是我呢?” “那你一定有你的道理,我们再好好商量就是了,总有解决办法的。”要崔熠说,留都城也不难,先扛便宜爹一顿打就是了。他想得很开,这世上没什么最优的选择,紧紧抓住最不想松手的,剩下的再慢慢调整。 月影偏斜,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影影绰绰地晃,一下下地击打崔熠的影子。 “崔熠。” 他凑近些,以为她要说什么悄悄话。 谁知她忽然抬高声音,一字一字,清清脆脆:“守约也好,失约也好,其实都没那么重要。” 崔熠一怔,想问什么最重要。 顾令仪扯上他的袖摆,已经要往回走了。 “困了,回去睡觉。"已经想明白了,就不用再在外面吹风了。短短一段路,顾令仪没再踩崔熠的影子,他今日表现很好,不能再欺负他了。 时过境迁,谁也不能保证从前的诺言不变,所以守约或者失约都没那么重要。 那什么最重要? 顾令仪瞥向身旁的崔熠,她想,大概是一起许诺的人还会不会站在一处最重要。 大大大 翌日两人都起得早,崔熠要入宫同陛下说外放的事,他嘀嘀咕咕道:“提前将话说前头不影响名次,不然到时候我舅舅怕我直接入了翰林院,故意不给我一甲及第怎么办?” 顾令仪想说这是胡说八道,但顿了顿,也…也不是全无可能?毕竞往年一甲进士如无特殊都是打包送进翰林院,直接不点崔熠入一甲,这问题就迎刃而解,不用找什么借口了。 吃完早膳又整理过衣冠,两人就要出门了。顾令仪今日要去钦天监报道,这次同往常不同,她可是要面对一整个衙署的人,她深吸一口气。 还是有些紧张,顾令仪再次深吸一口,觉得沉稳多了,这才迈步同崔熠一道出了门。 本以为要走正路绕过后园,崔熠却带着她拐进了通往湖边的小径。“我们起得早,时间来得及,可以瞟两眼春景。”顾令仪正是看崔熠顺眼的时候,便由着他去了。道旁的海棠打了苞,几株早开的已经绽开一点粉白,被露水压得微微垂头。行至湖边,刻着一片寒梅瓣的坚冰早就化了,只余波光粼粼的水面。顾令仪要往前走,崔熠却停下了。 正要催他,就见他拽下腰间那只格外鼓囊的荷包,打开,往湖里一洒。顾令仪” 有谁进宫身上还带鱼食的吗? 一洒完崔熠就后撤几大步,督促顾令仪上前,道:“你瞧见了吗?我爹那尾宝贝锦鲤又胖又贪吃,它绝对挤过来。”顾令仪低头,鱼群已经聚过来了,挤挤挨挨争着抢食。最显眼的是中间那条,头顶有一块朱红色的斑纹,体型比旁的鱼大出一圈,尾鳍一摆,日光下金光闪闪。 “瞧见了。” “那你快多看两眼,我爹说他一见这锦鲤就有好事发生,你多看看,今日第一日去官署保准顺利。” 无稽之谈,但顾令仪还是认认真真地看锦鲤争完了食再游远。也许这锦鲤真有功劳,但更有可能是顾令仪背景强硬,钦天监监正又是她祖父的学生,有他压阵,钦天监没人敢对顾令仪摆脸色,甚 至不少人来找她问五星凌犯的事。 “未来一年的五星运行预测我们钦天监如今是人手一份了,但顾官正你是如何算出来的?是根据《回回历法》吗?可惜我们都还不会回回语,进展缓慢。顾令仪没有藏私的意思,若人人敝帚自珍,历算的传承和进步便会越发艰难。不过一个个都来问,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的,顾令仪便道日后每日拍半个时辰来同大家讲解五星运行轨道的算法,感兴趣的可以来听一听。再多时间就不行了,钦天监每夜都有天文生轮流值班,观测与记录星象,甚至大乾境内关键地点还设有天文台,定期抄录报送,因此钦天监有着最详实的星象数据。 数据越多,测算便会更精准,也更能看出周期性的变化与规律。在繁多的星象数据中待了一整日,顾令仪下值的时候还有些恋恋不舍。出了钦天监,顾令仪瞧见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高头大马、装饰繁复、车厢宽敞……衬得周围那几辆普通的青篷车都有些寒酸了。显然一同出来的同僚们也瞧见了,甚至还有驻足打量的。顾令仪和周围人道了别,忙不迭地往自家马车走,不是说了不用太夸张,低调些吗? 刚走近,一只手掀开车帘,熟悉的身影倾身下了车。崔熠一身大红妆花云蟒纻丝圆领袍,腰束玉躞带,腰间还叮铃眶哪佩了一堆。头顶赤金累丝冠,发冠上还镶着一块鸽子蛋那么大的红宝石。夕阳挥洒,闪亮得让人觉得他完全靠自己就能发光了。只一眼,顾令仪恨不得别过头去,想装作不认识。崔熠作甚出现在这里,作甚打扮成这样出现在这里!顾令仪想躲,但崔熠可看见她了,唤道:“令仪,我来接你下值。”这下躲不掉了,顾令仪急匆匆地往前走,想将他赶紧塞回马车,不料崔熠三两步走过来,冲着正驻足惊讶的同僚们颔首示意:“诸位也辛苦了,我先同顾官正一起走了。” 这通身的贵气和锋芒,人倒是很客气,钦天监的官员们连连打招呼送别。顾令仪勉强挤出笑容,甚至还咬着牙介绍了一下:“这是崔熠,我夫君。介绍完上了马车,车帘放下,一脚踹崔熠的红袍子上,留下个灰脚印。“你穿成这样,跟今早池塘里的金鲤鱼也不遑多让了。”崔熠不占理,但他脸皮厚硬扛着。顾令仪自然是一心天文,但她这样好,又同在一个衙门时时见到,崔熠以己度人,觉得不得不防。与其事后补救,不如他先声夺人,让他们看清差距,莫要有什么不轨之心。他也想过低调奢华的搭配,但一低调容易看不出来,还是得捡看着贵的来。“知道错了,下次不这样了,“诚恳道完歉,崔熠接着道,“对了,今日见了舅舅,他允了我日后外放。” 赵陟听见崔熠自请外放时难掩盖惊讶,嘴上挽留了一番,但最后还是应下了。 是顺利的好消息,顾令仪有些高兴,一抬眼又瞧见了金光闪闪的发冠。“崔熠,你低头背过身去,别挨着我,你太吵了。”他都没说两句话,怎么又嫌他吵?崔熠不解但顺从地面车壁思过。瞧不见那叮铃眶哪的一堆,顾令仪瞬间舒服多了。崔熠这人,不仅时常吵到她的耳朵,如今已经得寸进尺地吵到她眼睛了!大大大 两日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三月初一殿试日。半年以内已经是第三次送考,并且殿试只考策论,估摸着下午就回来了,顾令仪送考本就送得词穷,现下已然有些敷行了。崔熠那一招不错,带她去看金鲤鱼,不仅入职按日顺利,傍晚还有大金鲤鱼来接她。 顾令仪决定抄袭,出门前,两人站在池塘边,她撒了鱼食准备见证好运,谁料一直没见到国公爷的宝贝大鲤鱼出现。崔熠无奈道:“令仪,我是不是没告诉你,自从上次我亲手逮了它,它只要瞧见我,就不会往湖边来了。” 顾令仪” 失策,没考虑到崔熠还有和鱼关系不好的可能。特地来瞧锦鲤却没见着,多少有些意头不好。顾令仪估算一下时间,他们出来得早,还来得及。 一刻钟后,被观棋用鱼饵诱惑,又被一网捞起来的金鲤鱼甩着尾巴和崔熠在岸上相见了。 顾令仪轻咳一声:“总归还是见了一面,它瞧着也挺高兴的。”崔熠止不住笑意,道:“令仪,估计之后你也在岸边见不到这金鲤鱼了。”顾令仪却摇头:“我让观棋捞的,是日后你们主仆都瞧不见这鱼了。”毕竞做坏事嘛,怎么能败坏自己的名声? 第86章 殿试 奉天殿前,贡士们分东西两群面北站立,等待陛下入殿。崔熠左手边是会元施行简,托观棋的福,崔熠听了一耳朵神童的威名,正因如此,崔熠忍不住多瞥施行简两眼。 既有神童之名,崔熠下意识以为这是个年轻人,如今一看,这神童有点太大了吧一一 此人面上岁月的痕迹不浅,起码四十,他都蓄上须了。放榜后,国子监祭酒特地找崔熠聊过,说他策论向来务实,但文采上差会元一点,施行简上来提“三代之治”,高度当即抬了抬。崔熠知道,他这是在上价值方面欠缺了一点,但写锦绣文章这事也没法一蹴而就,只能说尽力而为了。 往右边瞟几眼,沈绍元站在第九第十左右的位置,但经过崔熠观察,这一排就他俩长得格外出众,不爆冷的话,探花得在他们两个之间出。果然啊,就算文采差一点,有一张好脸也能往回捞一捞。鞭炮炸响,陛下身穿皮弁服入殿,贡士们朝案行五拜三叩头礼,一通礼数走过,陛下退了场,崔熠就随着人流一道出去。只要无风无雨,殿试便是露天答卷。 崔熠坐下,拿到考卷,殿试只有一道策试,等看清试题,崔熠稍稍一愣。【朕惟治民之道,莫先于养民;养民之要,莫重于兴利。近者畿辅河工,役夫数千,聚于京师,称粮饷久绝.……】)一大长溜的问策,总结一下,不外乎“河工失款,民怨聚集,何以处置,何以防弊?” 竟是问的四皇子挪用公款致河工讨薪一事,崔熠挑眉,很快想明白缘由。今年会试放榜提前放了榜,大概是想着落第的举子回乡,四皇子贪污一事许能声量下降,但据崔熠所知,这几日对此事的讨论不减。便宜舅舅在意名声,没法直接封住读书人的嘴,民怨压不下去,便索性堵不如疏,拿这事问策,摆出秉公处置的姿态,彰显自己的贤明。崔熠压了压嘴角。 这空子就是他下套让赵恒钻的,还有谁能比崔熠更清楚哪里有窟窿,以及如何堵这里的窟窿? 果然害人之心不可无,这下福报来了。 崔熠稍微构思一二,很快下笔如有神。 吸取会试考第二的教训,先上一波价值,此事陛下没错,想着河道民生,再扯几句先贤名言,夸陛下心系天下,是仁爱之君。既然陛下没错,那是谁错了? 从这件事本身来说,先善后再追责。 【役夫未给,非徒钱失,实失信于民。拨常平仓银补发,官府当众发放,立示三日内结清。】 先补役夫,以立朝信。再厘清此案,追究失责渎职之人。此案易审,却反映了制度上的疏漏,除了事后弥补,更应提前防范。崔熠提到这笔公款之所以被挪用,是工部“先支后核"的专款,与户部勘合制度两权分离,中间有空子可钻。 是的,崔熠一开始下套只有简单的雏形,让赵恒挪用公款炒人参,但到底如何挪用却犯了难。 岳父身为户部尚书,他绝不会让赵恒乱用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赵恒掀不出什么风浪。 崔熠在与岳父一番讨论之下,找准了户部和工部关于这笔专款的空子,设计将赵恒放了进去。 工部拨了款,只会盯着工程进度,不会管钱财流向,便是这般疏忽了数千役夫究竞拿没拿到工钱。 【凡专款支取,虽得先行,亦须立存案副册,月报于户部,季呈于内阁。使工部得其便,户部存其目。】 【引入预算之制,工程耗费先由工部估算、户部核定,定为额银。额银之外,不得擅支;额银之内,不得挪用。】 事前预防之外,崔熠又道要确认追责制度。【权行而责不随,则国用失其纲。经手款项者层层追责,不可只罪主犯。主者盗之,司者纵之,监者不举,各有其罪。若罪止一人,则余者无…)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崔熠搁笔,胸有成竹。大大大 顾令仪下午告了假,申时末便到了承天门外的金水桥。下了马车,上了金水桥,站在桥南向北望,便能看见承天门洞开。一刻钟左右,统一身穿青袍的贡生们三三两两从门洞中走出来。等了一会儿没瞧见崔熠,顾令仪有些诧异,崔熠此人很有些归心似箭,考完恨不得挤最前头马上回家,今日怎么耽误了?顾令仪甚至碰见了沈绍元和叶相济,沈绍元打过招呼便乘车离开了,与叶相济倒是多聊了两句。 在此处碰见他倒也不意外,会试放榜后他特地来镇国公府道过谢,那时顾令仪才知道崔熠不仅是借了钱给叶相济买犀角。去年七月,从柳城运货归来,又顺路给叶举人女儿送了趟药的掌柜来找顾令仪,说他本打算按照叶相济在京中的地址去报讯,他女儿已然康复,却扑了个空。 叶相济终归是与崔熠更熟,七夕那日崔熠来送书,顾令仪便将此事告知于他。 前两日叶相济中贡士后来道谢,原来叶相济那段时日实在穷困潦倒,无力交租便去寺庙借宿。 崔熠特地找了一番,确定了叶相济凭空消失并无危险,看过寺庙环境实在艰苦,便将自己的闲宅赁给他住,只象征性地收了几文钱。叶相济来上门道谢,在顾令仪面前提及了崔熠的帮助,她不免感慨崔熠的《大学》没白读一一 除了骗人以及害人,其他时候崔熠还是很良善的 。“叶公子你方才出来的时候瞧见崔熠了吗?"见崔熠还没出来,顾令仪问了一嘴。 叶相济点点头,道:“看见了,考试结束后,我们交了卷从东角门出来,我本想与崔二公子一道,还未凑近,便瞧见他碰见了熟人,交谈起来,我便先出来了。” 熟人? 宫里面崔熠的熟人不少,也不知是哪一个。预祝完叶相济有个好名次之后,顾令仪便下了桥,又往前走一段路,到了承天门门口。 寻常百姓不允靠得太近,顾令仪也没太上前,只在侧边等着。殿试是重要的大日子,金吾卫加强了人手,如今贡士们鱼贯而出,谢于寅这个暂任的指挥同知正巡视到承天门。 远远瞧见顾令仪,他招招手,还特地走几步来问:“承明还没出来吗?怎么不到门口来等?” 顾令仪如今是崔熠的夫人,谢于寅没敢多瞧,视线只在她的发髻上一扫而落。 她发间好像有一支镶红宝石的鲤鱼簪子,倒是罕见,从小到大,她很少戴金簪。 谢于寅问完才发现有些明知故问,她还在这里等着,等的人是谁不言而喻。“承明许是有事耽搁了还没出来,你若是着急的话,我进去循着方向帮你找一找?” 顾令仪摇摇头,道:“说是遇见人说话去了,应当也耽误不了太久,我再等一会儿便是。” 遇见人说话? 谢于寅想到今日在宫中见到的人,心中有些猜测,正要说什么,就见顾令仪上前两步,挥挥手,朝门口唤道:"崔熠!”声音清脆,穿过人群,直直落进崔熠耳朵里。崔熠一抬眼就瞧见了顾令仪,她今早出门是一身官袍,此刻却换了一身粉色缠枝莲纹立领斜襟长衫,站在日光底下,像是谁家院墙里探出来的一枝春色。发间那支金簪尤其招眼,尺许长的鲤鱼,鳞片用极细的金丝盘成,鱼眼是米粒大的红宝石,鱼尾分叉处微微上翘,仿佛刚从水里跃出。那鲤鱼尾巴仿佛“啪叽"一下打在崔熠心头,他当即雀跃起来,但一转头,就是一盆冷水浇了头。 江玄清回来了,此刻就站在他身侧,也正往那个方向看。宁王反了,江玄清便提前结束差事回京了,一回来就第一时间进宫面圣,汇报了一手的宁王备军情况,毕竞他此前去的沂城就在宁王封地边上。讨厌鬼怎么就不能再等等,等他和顾令仪外放了再回来?内心咒骂一番,崔熠面上却还是和和气气,前面装了那么久不能前功尽弃,再忍忍,等他和顾令仪到了楚城,立马绝交。“顾令仪,"他走过去,语气努力维持着假夫妻的“客气",“你怎么还来接我了?” 顾令仪有些奇怪地望了崔熠一眼,早上便说会来接他,这人在说什么怪话。目光一扫,这才注意到崔熠身旁的江玄清,顾令仪有些惊讶,原来他已经回来了。 视线没有任何停留,又落回崔熠身上,崔熠今日莫名客气端庄。再联想到一旁的谢于寅,她便明白了,崔熠在这里扭扭捏捏的,合着是在他兄弟面前装矜持呢。 顾令仪也没驳他面子,只道:“你快随我回去一趟吧,家中有事。”说完,朝江玄清和谢于寅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崔熠抬脚跟上,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那两人挥了挥手:“回见,改日请你们吃饭。” 动作利落,语气轻快,然后头也不回地跟上顾令仪。江玄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一前一后走远,明明是假夫妻,两人却莫名地和谐自然。 她方才走过来,是不是第一眼只瞧见了崔熠,根本没瞧见他也在旁边?顾令仪发间的金簪仿佛还在江玄清眼前晃,是鲤鱼跃龙门的寓意,庆祝崔熠考完吗? 她明明更喜欢戴玉和珍珠这种光泽莹润的首饰。今日却戴了金。 想到这里,江玄清忍不住皱了眉头。 谢于寅在旁看着,一拍江玄清的肩,莫名道:“你摆出这副样子做什么?顾令仪成亲了,我瞧着他俩挺恩爱的,而且你可别忘了,你能去沂城试行新政,可还是承明举荐了你,不说前面那些年的兄弟之情,你也不能忘恩负义啊!”江玄清不欲再听,拂袖而去,只留一句:“你不懂。”谢于寅望着江玄清利落离开的背影大感头疼,他不懂什么?他看江玄清才是真的不懂,就算礼义廉耻都读狗肚子里了,他也该知道人要拿得起放得下。 哪怕真有心思,也该老老实实收着,别再给顾令仪添烦恼了!大大大 顾令仪在前头走着,崔熠难得的安静,让她都有些不习惯了。“是没考好?“她问。 距离差不多了,江玄清就算脖长了脖子也瞧不见了,崔熠连忙往前走两步,和顾令仪并肩而行,摇头:“考得挺好的。”“顾令仪,你今日怎么戴了金簪?这簪子上的鲤鱼很是活泼可爱。”“哦,随手让闰成拿的。” 崔熠才不信,哪有那么巧的事,越想他嘴角翘得越高。“对了,你刚刚说家里有事?什么事啊?”说到这里,顾令仪语气沉下来:“是大哥,应当前几日大哥就收到了旨意,这次出兵征讨宁王,他担任副总兵。今日我提前下值,瞧见府中搬来送往的,才知道是在给大哥整理行装,他和国公爷怕你殿试前分心,便没告诉你。”崔熠当即有些急了,就崔瑜那匹夫,他要怎么上战场?便宜爹是怕他考前分心才瞒 着他吗? 八成是怕他别将大哥的另一条腿也打断了吧! 第87章 生疮 甫一回静思堂,崔熠换了身衣裳,就在屋子里来回走两圈。顾令仪看出他的焦躁,心想大嫂的猜测应当没错,纵使崔熠当年真的打断了他大哥的腿,应当也并非出于恶意。 毕竟他怀着恶意设计了赵恒,赵恒挪用公款的事暴露出来,崔熠就差笑出声了,可没有丝毫的愧疚与不忍。 崔熠在屋里打转,最后还是觉得此事得管,他道:“令仪,今日科考结束,我理应和父亲打声招呼,我去致远堂一趟。”顾令仪点点头,将崔熠那满身的破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什么科考,他八成是去找他爹说崔瑜出征的事。崔熠从静思堂出来,埋头往致远堂走,想到原书中崔瑜战死的结局,崔熠有些头疼,总不能再将崔瑜的腿打断一次吧?就算打,时间也有些仓促,明日就出征了!崔熠敲门的时候,崔崇之正蹲在地上翻兵书,书堆了一地。“砰砰”那两声门响,他手一抖,这敲门的动静,二郎这么快就来了?崔崇之已然想了好几日要如何应付二郎,又在脑子里回忆一遍,这才觉得有信心了,他道:"进来进来” 崔熠反手关上门,几步跨到他跟前。 “父亲为什么瞒我?” 崔崇之手上顿了顿,继续翻书:“你殿试,怕你分心。”才不是,是怕他又来捣乱。 “兄长那性子,中正有余,灵活不足。“崔熠越说越快,“他有将军之勇,可这时候让他上战场,太危险了。” 崔崇之合上书,望着二郎,道:“不是我让他去的,这是陛下的旨意。”他直起身,把那本翻出来的兵书拍在案上:“陛下不想让龙虎军一家独大,没点我,点了武安侯当总兵,再把你哥塞进去当副将。如此一来崔家也不觉得被忌惮,这样两头都好看。” 崔熠张了张嘴,又被崔崇之堵了回去。 “武安侯骁勇善战,胸有城府,又不斤斤计较。你哥跟着他,能学东西,甚至比我带着还强。” “可一一” “二郎,"崔崇之再次打断他,道,“你哥是个将军。你不能让他一辈子不上战场。” 崔熠顿了顿,他本想了一肚子的话要劝崔崇之,但有些说不出口了。大概“救”过崔琦一次,崔熠对这个兄长产生了点责任心,当他又遇见崔熠认为的险境后,便不由自主地想再次改变他的命运。但原书的剧情早就乱了,这次崔琦也不是去必死的肃州战场。对,崔瑜目前是不具备一个优秀将领的谋略,但据母亲说,便宜爹年轻的时候也很没脑子,后面上几次战场才逐渐长记性了。崔崇之又蹲下去翻书,眼睛却暗地里瞥二郎,瞧着是被劝住了,不准备再作乱了,崔崇之松了一口气。 “你要实在担心,帮我找找《武经总要》下卷,我要让你兄长带上。”崔熠也蹲下来,从那堆书里翻翻找找,捞出那本《武经总要》下卷,递给崔崇之。 等崔熠出了书房门,崔崇之先是得意,不枉他苦思冥想好几日,总算让他在二郎面前占一回上风,但很快,崔崇之拿着那本《武经总要》叹气。孩子果然是前世欠的债,好不容易要将二郎安稳送出京,本以为要高枕无忧了,结果又要开始操心大郎了。 大大大 崔熠没立刻回致远堂,而是绕去了松风阁。大嫂还在娘家,崔瑜一人在家,本以为会在院子里瞧见他练武,毕竟这个兄长是晨昏都是要操练的。 不料没在院子见到人,这个时辰崔瑜也破天荒地在书房。一进门,就发现大哥似是在写信,遮遮掩掩的样子,但崔熠实在眼尖,瞧见了压在下面的那张纸有“和离"两个大字。备考这段日子,崔熠不好去打听八卦,便由顾令仪去收集,偶尔拿出来同他分享。 崔熠也因此得知崔琦和杨楹在闹和离,但崔瑜硬是厚着脸皮不和离,成日跑文山书院去伺候怀孕的杨楹,赶都赶不走。如今要去打仗了,这下肯写和离书了。 对于崔瑜和杨楹的感情生活,崔熠在他们面前不多加置喙,只会背后里和顾令仪讨论,于是此事他当没看见,只道:“兄长,你要去讨伐宁王,虽是以多打少,但不可掉以轻心,从前你没同他打过交道,我同你讲一讲他这个人吧。”崔熠讲起肃州一战的经过,以及宁王如何从中捣鬼,又是给外敌递消息,还在龙虎军内部找了内应,里通外合的。 原著中崔崇之和崔熠战败身死,主要还是宁王在背后耍花招,崔家父子是去抵御外敌的,没料到还有自己人在中间捣乱。“此人最擅攻心,他买通的那个副将是父亲极为信任的,那副将之所以叛变是宁王告诉他,当年打天下时青城一战,父亲本来可以救副将兄长的命,有能力去支援,却为了战功放弃了,致他兄长被围困而死,可事实是父亲是赶着回去救百姓。白的说成黑的,这等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能知道,宁王应当有极其通达的消息网,不过这事禀告过陛下,如今宁王找消息也没之前那么顺畅等将自己对宁王的了解一股脑倒出来,中间还添油加醋包装一些原著中宁王做的糟心事,就见崔珀听得面色越来越凝重。这就对了,对待宁王这种能演八百集还口口的蟑螂反派,再警惕也不为过!大大大 那边崔熠忙得上蹿下跳,静思堂中,顾令仪则在整理自己五星运行的计算思路,越写 越心浮气躁。 钦天监那帮官员比崔熠难教得多,一说如何计算,他们就只知道查表,一提公式运算,就问有没有制成表,日后不用计算,对照着查就行。对于黄道和赤道的坐标换算,球面三角算法不明白就算了,可弧矢割圆术是大乾历里面有的,他们也不会,而且她讲了他们也听不懂,只会问“这里是怎么得到的"? 要顾令仪说,这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还能怎么得到?一开始就讲解得不顺利,顾令仪都后悔为什么之前要定半个时辰的讲解,时间太长了,简直是折磨。 讲课可比自己独自计算难多了。 今日来接崔熠,下午告假,逃掉了今日的讲解,明日要送崔琦出征,上午要告假,干脆将明日的也逃掉。 如此一来,身上的担子一下轻了,顾令仪连忙放下笔,将正在写的东西往稿纸下一盖,眼不见为净。 讲解的事放一放,顾令仪回了房中,打开柜子,从最里头摸出那只绛色锦合 是除夕夜没送出去的那个。 盒盖掀开,里面躺着一对玉戒。 玉戒是从同一块料子上剖下来的,上好的和田白玉,是她的嫁妆。杨楹同顾令仪提过,崔熠从肃州回来,补给她和崔瑜的新婚贺礼是一对玉戒,顾令仪问过崔熠怎么想到送这个,他说觉得夫妻戴这个同心同意兆头好。秉持着别人有的,她和崔熠也要有的道理,顾令仪打了这对玉戒可做好后却觉不妥,她和崔熠又不是真的。玉戒质地温润,都是素圈,男戒宽厚些,女戒纤细,两枚玉戒的内侧都刻了梅花花瓣。 除夕那晚还没有,是觉得崔熠对自己也有意后,顾令仪补上的。九九寒梅图的尾声,崔熠数花瓣,问怎么又少填了两朵,她只说觉得多空两朵好看,实际是在这玉戒上。 看着看着,顾令仪先是高兴,很快越看越来气。崔瑜出征,这其实是崔熠主动坦白谎言的好时机,可却不见他丝毫的悔过之心,还在那儿骗!顾令仪将盖子盖上,锦盒塞回原位,还不等合上柜门,老远就听见崔熠叫唤“令仪,令仪"。 叫什么叫,在江玄清和谢于寅面前,一口一个“顾令仪”,这个时候倒是叫得欢! 大大大 晚膳饭桌上,见顾令仪兴致不高,崔熠觉得怕是有崔瑜要上战场的影响,这些打打杀杀的让人不安,崔熠已然调理好自己的心情了,转头宽慰道:“虽然大哥脑子没那么好使,但他武艺绝对是顶尖的那一拨,其实战场上真枪实剑打起来,许多阴谋诡计都没办法,毕竟一力降十会,而且武安侯颇有智计,只要不该入的圈套不人入……” 聊着聊着,见顾令仪只瞥他一眼,没露笑脸,崔熠又换了个方向,道:“你猜我今日在兄长的书案上看见什么了?和大嫂有关。”果不其然,顾令仪抬头正眼瞧他了,甚至脑袋还往他这边凑了凑。唉,这么一想,兄长明日出征,和大嫂的爱恨情仇告一段落,实在有些可惜,少了多少谈资。 顾令仪屈尊降贵地接了骗子的话茬,问:“什么?”“是和离书,兄长之前厚着脸皮往上凑,怎么也不肯松口,如今怕是觉得战场危险,同意和大嫂和离了。而且我从松风院出来,特地在门口等了一小会儿,大哥的小厮拿着信出去送,怕是这会儿和离书都送大嫂手里了。”顾令仪等了新鲜出炉的消息便收了好脸色,坐直回去,翻脸不认人了。崔熠…” 崔瑜这厮的安危对顾令仪影响竞如此之大?吃完晚膳顾令仪回了书房,本以为崔熠写了一日的卷子,洗漱过后今晚会早些睡下,结果他又跑来书房了。 “你今日心情不大好,我刚刚问过观棋了,他接你的时候听见监正同你说话,说你在钦天监讲课不太顺利的事。"前两日崔熠准备殿试,被顾令仪禁止接送她,于是崔熠派了他的狗腿子观棋去。 “我是你的第一个学生,你先给我讲一讲,我告诉你是哪里听不懂,是为何没懂,这样练一练之后你去讲课也能轻松些。”崔熠说这话的时候很是真诚,甚至拿出纸笔,做出一副好学生要听课的姿态。 顾令仪别过头去不想看他,嘴上却搭话道:“明日吧,你今日够累了。”“不用,我觉得我挺精神的,今日就开始吧。”既然如此,再扭捏就是浪费时间了,顾令仪将备课的计算思路从稿纸下面抽出来,开始讲了起来。 “令仪,你这个时候可以画一个图,有图看着就更明显了。”“这个五星运行和日月,要不做几个球,更能把关系讲得更清楚?”“这两步之间是怎么变换的?令仪,你想想我如果是个傻子,怎么说才能让我懂?” 崔熠依照自己听了十来年当学生的丰富经验,提出了很多现代的教学方法,不包括将学生当成傻子这一点,说这个是因为顾令仪已经解释得不耐烦了。从记忆中顾令仪对原身的态度,不难知道,如果告诉顾令仪对面是傻子,她会更包容一点。 第一阶段的内容讲得差不多,顾令仪停下,烛台上的蜡烛烧短了一大截,夜已经深了。 “你先去睡吧,我再整理一会儿。"说完顾令仪便埋头接着写了。等顾令仪重新调整完抬头,就见崔熠趴在她右手边。脸冲着她,眼睛已经闭上睡着了。 明明就是很累了,还嘴硬。 顾令仪望着他,心想算了,他不主动开口,那她先走一步好了。明日给崔珀送完行,后日就该传胪放榜了,是真正的金榜题名之日。再想到柜子的锦盒,顾令仪很快定下了对策。 有了决断,伸手准备拍醒他叫他回床上睡。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烛光从侧面落下来,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鼻梁被光影勾勒出来,嘴唇抿着。 崔熠睡着的样子其实很乖。 顾令仪盯着看了一会儿,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上,下巴离他越来越近。 他的呼吸拂过来,轻轻的,带着一点温热。顾令仪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在做什么? 可她只是顿了顿,并没有回缩一一 会试考完那晚崔熠都随心所欲了,凭什么她不行?再说了,崔熠睡这么死,明天肯定也不记得。凑近,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但坐直身子,心跳得有点快。她学着崔熠,伏在案上,将脸埋进胳膊里。要不等会儿再叫崔熠吧,起码等脸上的热散掉些。大大大 第二日一早,顾令仪醒来时,崔熠已经穿戴齐整,坐在床沿盯着她看。她刚睁眼,就对上一张凑得很近的脸。 心里猛得一跳,昨晚被他发现了? 正要开口,崔熠忽然伸出手,在她脸颊上戳了戳,一触即分。顾令仪瞪他。 “是不是最近睡得太晚了?令仪你长了个痘。”顾令仪不信,她脸上从来不长东西,等起身到了铜镜前,凑近一看,右脸颊上,赫然隆起一个红彤彤的小包。 顾令仪不敢置信,转过头看向崔熠:“你是癞蛤蟆吗?”不然怎么会这么毒,碰一下就让人生疮? 第88章 送行 三月初二,天还没亮,国公府一家子都在正厅给崔珀践行。不过只是稍事话别,按制崔瑜卯时要去午门外循遣将之礼,朝廷安排百官送行,然后再到城门外送行,不过到时候周遭都是百姓,不方便说太多话,家里人打个照面罢了。 因着当了官,顾令仪分别要在国公府、午门、以及城门外送三次,获得了和国公爷一样的待遇。 国公爷正在叮嘱崔瑜听从主帅命令,凡事多长个心眼,崔瑜连连称是,顾令仪则频频望向门外。 大嫂前些日子连崔熠会试都来送行了,今日大哥出征竞没来吗?正如崔熠说的那样,两人已经一别两宽了? 崔熠也好奇,他凑到崔瑜边上,和当事人发问:“大哥,你和大嫂真……”不等崔熠说完,崔瑜打断道:“二郎,我能同弟妹嘱咐两句吗?事关你大嫂。” 崔熠可没胆子替顾令仪拒绝,她一大早可凶了,还骂他癞蛤蟆呢,况且她一定愿意听一手消息的。” “弟妹,大哥想求你一件事,你若空闲些的时候,不知能否去看看阿楹,同她说说话。我知道你和二郎很快就要外放,之后也不会在都城,不过阿楹虽没明说,但她其实很喜欢你,之前愿意来给二郎送考,更多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她如今怀着孕,本就容易多想,若能同你说说话,应当能顺心心许多。"走到一旁,崔瑜开口道。 崔琦希望哪怕弟妹离了京,偶尔也能与杨楹通通信,比起自己给她写,阿楹大概会更开怀。 “如今我快出征,没什么能帮忙的,若能顺利归来,到时候弟妹有什么需要帮的,尽管开口。” 顾令仪愿意和杨楹打交道,并不需要什么条件交换,但刚要说出口,她顿了顿,道:“大哥嘱咐的我记下了,最近会多多关注大嫂的,不过帮忙一事,我没什么需要。但崔熠行事总有些不成熟,若日后大哥你发现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望你多多包容。他做错了事,是该认打认罚,但可以下手轻一点。”她是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但崔熠显然还欠他大哥一顿打,顾令仪厚着脸皮提了。 崔询痛快应下,他自诩对二郎颇有耐心:“身为长兄,包容二郎也是我该做的,而且他虽偶有跳脱,也不会真的犯什么要挨揍的错。”顾令仪但笑不语,看来崔瑜还是对他二弟认识不到位,简直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了。 刚和崔瑜说完话站回来,崔熠就问她:“刚刚大哥和你说什么说这么长时间?” “托我照看大嫂罢了,等等,你往左边挪一点,别凑太近。"顾令仪驱赶崔熠。 崔熠不情不愿地往左边挪了一点,自今早顾令仪长了个痘,她就对自己百般嫌弃了,硬说是他克的,他们都一起睡一张床那么久了,真是欲加之罪,何唐无辞。 “令仪,你今晚早些休息吧。"别再熬夜长痘赖他头上了。两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突然见一道人影从他们面前跑过去,快得吓他们一跳,待看清一些,原来是崔琦扶住跨过门槛的杨楹。杨楹如今怀孕五六个月左右,天还没亮外面还冷,披了件水蓝色斗篷,小腹有明显的隆起。 顾令仪感叹道:“我觉得你大哥出征大概没什么危险,他身手实在矫健,感觉能打飞四五个你的样子。” 幸好方才厚着脸皮提出请求了,不然若是气头上,真将崔熠揍出个好歹。虽然是崔熠该的,但可以先骂几句好好教一教他,他还是很能听进去话的。崔熠撇撇嘴:“大哥武力是不错,但他脑子不好使啊。”“你能不能小点声。”顾令仪就差捂他嘴了。那边杨楹同屋内的人都问过好,问崔瑜:“我想与你去侧间说几句话,你可方便?” 崔瑜自无不应,两人便去了侧间。 杨楹身子重,到了侧间径直坐下了,崔瑜站她身旁给她倒茶。“茶就不必了,我想问问你,昨日的信都是你本意?”“是,此前是我死缠烂打,和离既是你的想法,成亲这几年,我又总是给你添堵,如今出征在即,该做件让你顺心的事才对。”崔琦往日是个沉闷性子,话总是堵在嗓子眼说不出口,可如今有些话明明在信里说过了,却还是想和杨楹再叮嘱一二。“和离之后,我让母亲收你做义女,你就还在国公府住着,毕竞这孩子是我们两个的,没道理只让你和你家人承担养育孩子的辛苦,我虽不在都城,但麻烦我父母也是应该的,我幼时他们四处征战,鲜少让他们操心,如今该在你和孩子身上补偿回来。” “岳父岳母疼你,可书院在山上,你月份大了来往都不便。杨家宅子有兄嫂,短住尚可,久了难免有些麻烦。这些恐怕你都想过,只是心思细,不愿开口,之前是我在国公府你不愿意回来,如今便可放心住了。”“不管我能不能从战场回来,之前那些田产地契都是你的,若你有再嫁的想法,可将这些当作嫁妆,若遇到了难处,尽管朝国公府开口,我都打过招呼了,他们都会帮你的……” 自从崔琦收到自己要出征的消息,这些事他便翻来覆去地想,二郎说得对,他总是不愿意替身边人多想一想,这次终于能想得清楚些,却又到分开的时候了。 说到最后,他垂了头,道:“我以为你今日不会来送我了。”“我若是不来,这便 成了我的遗憾。崔瑜,除了你的敌人,没人会希望你死在战场上。"杨楹道。 “你这次信中如此周全,你是认清自己的心意了吗?”瞧着崔瑜要点头,杨楹打断道:“先不急着回答,你知道周婉君是什么样的人吗?” 崔瑜想了想,道:“少时她颇为温和开朗,所以当初她向我求助我便想帮一帮她,可后面那些所作所为,我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想的了。”“其实,她服毒之前托人递了一封信给我。说她从前信中给我那些你们两情相悦的旧事都是假的,都是为了激怒我而已,她和我说对不住,百般道歉,说她会干净利落一死了之,让我不要迁怒她的孩子。”看出崔瑜面上的惊愕,杨楹叹了一口气,道:“所以你从不了解她,甚至可能都没我了解她。” “同样的,你其实也不了解我。” “崔珀,你我第一次见面,是我设计的,你当时收到的关于三皇子纠缠我父亲的信是我写的,是我觉得你会因周婉君另嫁而和三皇子结怨,借此引你出手。” “你在御花园私会周婉君,其实你们最开始通信时,我就知道了,只是我隐而不发,想抓你个现形,当时御花园里,我就在旁边听着你和周婉君说话,象后我又托二郎向国公爷长公主告发此事,你当时挨那一顿打都是我设计的,还在母亲的支持下,顺利将你的私产拿到了手。”“大年初一,我哭着同你说我很痛苦,其实也是半真半假,表演居多,因为护国寺一案,若是我主动告发周婉君,势必会牵扯到你,让你一齐受罚,许会影响国公爷和长公主对我的印象,毕竞你终究是他们的儿子,但若是让周婉君道遥法外,我接受不了,她敢踩在我头上,踩着我们全家人的性命往上爬,就要付出代价,决不能全身而退。” “那日我是设法让你主动去担责,这样我不费力便能达成目的,只是哭一哭而已。” 其实按照杨楹的计划,周婉君那边受惩罚后她就会回国公府,继续安生当她的世子夫人。 崔珀是犯过错,可她杨楹也不是十全十美的好人。此时此刻,崔瑜的眉头紧皱着,全然是不可置信。“但我收到周婉君那封信,我突然觉得累了。我算来算去,一切确实如我所愿,包括让你对我倾心,这封信也足够证明,你如今对我绝非只是责任。“杨楹将崔琦昨日递的那封信放在桌上。 “但崔琦,正如不了解周婉君,你也不了解我,你喜爱的其实只是我演出来的那个妻子。” “我想了想,在你出征前,还是以真面目见你一次比较好,起码让你知道枕边的到底是什么人。” “时间不早了,和离书我收下了,我也会住回镇国公府,这里确实最适合养胎,若我有了新的意中人,我就将和离书递交官府,拿着你的私产当嫁妆,另看着我,也是我算计来的,确实没想着还。若没遇见新的人,那就等你回来再和离,毕竞有世子夫人的身份,在府中待着总比当义女什么的舒坦。”“你从战场回来,应是也能成长些,若你我都无新欢,还看彼此顺眼的话,男未婚女未嫁的,到时候也可以重新认识一下。”说完以后,杨楹觉得无比的畅快,至于崔琦如何想,和她又没什么关系,大军赶路要小半个月,路上足够他冷静了。崔琦被这一番话打得猝不及防,二郎说的没错,他确实没有识人之明,在战场上需多加小心。 直到了城门口,崔瑜下意识去找穿浅蓝色斗篷的女子,这才想起杨楹说城门口人多。不适宜她养胎,就不来送他了。肃州一战父亲和二郎打了四年,他这一仗规模小些,两年能结束吗?阿楹顶着世子夫人的名头要怎么认识新的人? 她好像格外喜欢健壮有力的…… 耳边三郎还在嚎哭,崔瑜随手拍他的头安慰。安慰大概是十分有效果,一下子就不哭了。“大哥,你是想在临走前拍死我吗?"崔琚捂着胀痛的头,不敢哭了,弱弱地问。 崔珀自然没有,只是心里想着事,下手有些没轻没重的。“没有”刚出口,比刚刚还大的哭声爆发开来。“那你下手这么重,实在是太痛了鸣哇一一”崔熠站在一旁学习。同顾令仪道:“日后我们外放,三郎来送,他要是哭,你别哄他,三郎是你对他态度越好,他越来劲儿。”“是吗?"顾令仪挑眉,“不过三郎和大哥关系好,就他与你的关系,应当不用担心这些吧?” 崔熠僵了一下,旋即讪笑两声:“是这样,是我杞人忧天了。”顾令仪望着他,又道:“方才大哥同你道歉,说大嫂才告诉他重阳节揭发私会之事是大嫂属意的,还说向你道歉,那些日子让你夹在他们夫妻之间难做的,也不该给你脸色瞧。崔熠,你口风真紧,这事一点都没透露给我,你不会还有什么别的事瞒着我吧?” 崔熠如临大敌,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再说那日告密除了大嫂相托,也有大哥害你落水的影响。令仪,其实我是很想和你坦白的……”但要等一等,等他们离开都城,崔熠立马和盘托出。瞧着崔熠这耸眉搭眼的心虚样,顾令仪接着道:“大嫂在大哥出征前告知此事,确实做得不错,不然一直僵持着,夫妻坦诚相待才有新的可能不是吗?”崔熠连连点头,很是认同:“对对对。” 等他向顾令仪坦白之后,若侥幸能获得原谅 ,他就可以表明心意了。两个人鸡同鸭讲一会儿,顾令仪心中早有决断,因此只是试探几句,也没生气,笑着道:“如今才三月初,崔熠你穿得也不多,怎么瞧着都流汗了?“你也知道我体热,现在这个天我确实已经觉得热了。"崔熠抹抹额角,崔瑜怎么还在磨叽,快出发吧,他们夫妻俩别再坑他了!大大大 因着陛下要求本次科举阅卷要快,比往年更早出结果,礼部和翰林院这两日是片刻也不敢歇,总算在第二日傍晚将殿试卷子送到了御前。赵陟匆匆扫过定为二甲和三甲的卷面,并无异议,礼部将前十的卷子另放一摞,连排名也已初步拟好,等他裁决。 赵陟挨个翻过去。 会元施行简被列在头名。文采确实好,可看到中间,赵陟眉头微皱。【财权当归一,不宜分授。工部专款,虽曰权宜,实为乱象。户部掌天下之财,工部兴天下之土木,财权在手,则工部可自专,户部不能制。上下相蒙,弊端生矣。】 赵陟没说话,把卷子放下。 又翻了几张,到第五名时,他忽然停下来。“此人是第三?"他把那张卷子抽出来,往前一推。礼部侍郎马明昌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卷首的姓名,崔熠。赵陟又瞧了两眼这卷子,崔熠写【河之浊也,不在源,在泥沙之下注;政之失也,不在法,在行之者不察。】 说得对,一条河若是行至中途水质发浑,能怪源头不清冽吗?应该想办法治中间河道的沙才是。 让工部设立专款,降低来回扯皮的流程,崔熠说是圣上洞察世情,想提高做事效率。 【若因噎废食,罢专款而返陈规,是犹塞河道而望水不淤,岂可得乎?】他提了不少办法如何更好地监管专款,而不是武断地认为此事不对。礼部侍郎马明昌小心翼翼道:“崔熠是长公主之子,大乾宗室不允参加科举,崔熠虽不算宗室,但也是皇亲,许是要避嫌一二?”点名次这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也要揣测圣意,镇国公世子担任讨伐宁王的副将,镇国公却不是主将,陛下对镇国公府的态度难言,但总归不想让崔家进一步做大了。 要不是崔熠答得实在出类拔萃,就连第三也不会有的,所以一一陛下是觉得这第三高了,还是低了? 大大大 翌日是传胪大典举办的日子,顾令仪又起了个大早,刚坐起身就摸脸。她问崔熠:“疙瘩小些了吗?” 崔熠凑过去看了看,觉得和昨日差不多。但他哪敢说,不然顾令仪又要说他克她了,只模模糊糊道:“我瞧着好像是小些了?”顾令仪有些不满意,她今日要和母亲去看今科进士打马游街,顶着个大包又要被母亲问来问去。 感受到顾令仪对他的怒目而视,崔熠缩了缩脖子。“我娘在得胜楼二楼定了最好的位置,”顾令仪起身往妆台走,“按照她的性子,不管你得了什么名次,定是准备了满满一篮子砸你,务必不让你受了冷落,到时候你稍微躲着点。” 二楼到一楼还有些距离,念及崔熠一拳就倒的战绩,她怕真将崔熠砸晕过去。 崔熠听话地点点头,又凑过来,期期艾艾地问:“那到时候,令仪你也会给我扔花吗?” 顾令仪正拨弄额前碎发,望着镜中脸上的包,赌气道:“不是给你簪过杏花了吗?” “所以没有了吗?” 他从镜子里望着她,眼睛亮亮的,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整得像她如何欺负了他似的,顾令仪扛不住,转头伸手捂住他眼睛。掌心下睫毛轻轻扫过。 “有有有,"她无奈道,“好了吧?” 崔熠当即笑起来:“好了,不过令仪你能不能松一下手,你有点戳我眼珠子了……” 虽然有点疼,但相信她一定不是故意的。 第89章 状元 奉天殿鸿胪寺,,赵陟身穿皮弁服坐在上首。进士们一水地穿着进士袍,深蓝罗袍,革带青程,头顶进士巾形如乌纱帽,顶微平,展脚阔寸余。 这衣服是入朝前的过渡服饰,崔熠总觉得自己这身短了点,不过也由不得他挑挑拣拣,这衣服就跟学士服一样,今日穿一天,过完了还得还给国子监,留着下一届进士接着用。 丹墀之上,进士之外,五品之上的官员身穿朝服分列两侧,也来观礼。崔熠会试第二,站在进士的前头,崔崇之和顾士儋位高权重,也在百官之列的前头,这样下来,三人距离不远。 都不用四处张望,崔熠隐约感觉到灼热的目光,那一定是便宜爹了。乡试和会试都是间接报喜,好歹还有个缓冲,今日是直接看现场,入宫前崔熠特地同便宜爹透了口风,他自觉考得特别好,名次应当不错,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崔崇之确实忍不住盯着二郎,他先将站在前头的那两排进士扫视过一遍,饶是他万般诋毁,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人里二郎长得最俊俏。如此一来,光看脸,探花郎怕是稳了。 崔崇之嘴角抽搐,都是公主生得太好了,他崔崇之当年也是一等一的美男子,二郎没继承他丝毫的善良、忠诚、勇猛等诸多优良品质,光顾着挑他好看的地方长了。 会试中第二,说明二郎确有真才实学,如今这皮囊又助他一臂之力,崔崇之如今已是束手无策,黔驴技穷。 会试之前,全都城的庙都去过了,结果二郎考得更好了,于是这次崔崇之只拜了家中的祠堂,企图寻求祖宗的庇佑。也是他想左了,自家人管自家事,二郎可能会危害全家的,还是得崔家列祖列宗出面。 不同于崔崇之的如临大敌,崔熠倒是颇为轻松,他卷子答得好,又提前和便宜舅舅打过招呼他会外放,能做的都做了,没什么可紧张的。会元施行简就站崔熠左手边,若是没看错的话,他的手好像在抖?但想想他的经历,也是情有可原。 殿试之后,崔熠还特地同观棋打听了一下,这施行简既是远近闻名的神童,怎么都这个年纪了还没中进士。 然后崔熠就听见了一段衰人纪事,施行简少年时有才名,但他刚中了秀才前朝就乱了,几年战乱之下,就别想着考试了,等新朝初立,青年人准备大展拳脚,他祖母便去世了,本朝崇尚孝道,父母和祖父母去世都要守孝三年,期间不得参加科举。 等了三年,结果母亲亡故了,接着守孝,又三年过去,施行简父亲新娶的继母病故了…… 九年过去,施行简祖父年纪也不小了,紧接着撒手人寰。就这么三年又三年的,这个真神童折腾到中年才在恩科会试中了会元。崔熠听了都觉得此人的科举之路当真是霉云罩顶,他和谢于寅完全是两个极端,一个啥也不干躺着升职,一个身负才学难以施展。可见这人与人之间的运道实在是天差地别。错开视线不看施行简,最后他想怎么施行简的进士袍长一截?这鸿胪寺发进士服怎么不按身量发? 等会儿他穿短一截的衣裳游街,实在有损他的风姿,要知道顾令仪和岳母她们可都还要在楼上望他呢。 前头还在走流程说套话,崔熠漫无边际地想着,漫长的话术之后,鸿胪寺卿手里捧着一卷黄绫,站定在御道正中。 “天开文运,今科殿试一一” 崔熠抬眼。 “第一甲第一名一一” 崔熠扯了扯短一截的袖子。 “崔熠!” 状元的名字会被连喊三次,引礼官引他出班。崔熠第一反应是看崔崇之,便宜爹还好吧?余光一瞥,便宜爹周边的那几个公侯大臣都在朝他拱手祝贺,岳父严肃的脸上难得带着笑,大概还怕他爹太高兴失态,扶了一把。还好,瞧着除了面色扭曲些,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崔熠放心了,顺着引礼官的指引,走到御道正中,跪下,额头抵在手背上。中状元了自然高兴,还得多谢赵恒,若不是要报复他,在文采稍逊的情况下,名次不一定这么好。 吃到了恶果,只觉格外香甜美味。 据说中了状元,等会儿会换套特赐的礼服?这名次是舅舅点的,总不能准备的状元服也短一截吧? 后面的唱名还在继续,施行简是榜眼,沈绍元中了探花,叶相济在二甲的尾巴,和同进士失之交臂,成功入了前程更好的进士行列。新科进士一齐谢恩,赵陟勉励几句,望着打头的外甥,状元生得太好,怕是等会儿游街百姓们都分不清哪个是探花。他对承明的卷子最满意,再加上承明早说了不入翰林院,要外放,便没必要压名次了,不过崔熠说想外放去什么地方来着?楚城? 这地方清闲又事少,但哪里都不挨着,承明他父亲一向谨慎,多半是他选的,不过选这么个地方是否屈才了? 大大大 得胜楼二楼的窗户推开半扇,顾令仪倚在栏边往下望。雅间里还有长公主、母亲和崔琚,月份上来了,顾令仪便主动叫大嫂别来,虽说在二楼,但这人山人海的,冲撞了就不好了。两位母亲客气交谈着,没什么话就硬聊,茶水都喝了小半壶。崔琚倒是嘴巴片刻都不停,和她母亲不停地夸自己二哥有多好。“王伯母,我哥哥文 武双全,平日里二嫂说什么他都听,你放心,他们两个过得可好了。” 长兄出征了,崔琚自觉他这个小男子汉要担负起照看二哥的责任了。崔琚堪称忍辱负重,二哥这人毛病太多,未免日后遭二嫂抛弃,还是得不计前嫌地继续美言:“伯母,你都不知道我二哥做的点心有多好吃……”顾令仪听崔琚把崔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真该让崔熠亲耳听听,他这出兄不友弟不恭的戏还要怎么唱? 日头一直往上走,长街两侧渐渐挤满了人,官兵拦出一条道,远远的,有锣鼓声传过来。 “来了来了!"下面人潮涌动。 明明都站在二楼了,顾令仪不自觉地垫脚,想望得远些,再远些。鼓乐前导,伞盖旌旗,长街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行来,顾令仪一眼就瞧见了打头骑赤马的崔熠。 旁人都穿蓝,他换上了绯红色的状元袍,鲜亮的颜色衬得他朗眉疏目,姿容如玉。 崔熠的好样貌不必多说,毕竞若不是队伍一直往前走,朝崔熠砸的花都能把他给淹了。 “母亲,崔熠中状元了。"顾令仪忍不住朝一旁的王氏炫耀道。王氏也高兴,她道:“看见了看见了,就是朝他丢花的人太多了,都觉得他俊呢。″ 顾令仪不以为意:“有人丢才对呢,这说明我眼光好。”毕竟当初和崔熠成婚,她还没看出他一丝半点的才学和智慧,主要还是看脸,觉得带出去有面子。 顾令仪嘴角翘起,如今确实很有面子。 眼看着队伍要快走到跟前,王氏让人将提前准备好的竹篮拿来,满满当当盛着花瓣,红的粉的白的,像是攒了一整个春天。正准备让丫鬟找准动手,崔琚自告奋勇要接手。崔熠从老远就望着得胜楼这一块,等看清二楼栏杆旁的顾令仪,她正在和岳母说话。 这状元服合身的,都说很衬人,顾令仪怎么不看他呢?若不是两边有锦衣卫看着,不好逾矩,崔熠都要急着喊她了。他行到得胜楼下。 崔琚手一扬,整篮花瓣兜头洒下去,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花雨。和顾令仪说好要躲,可他还是低估了威力,这劈头盖脸的,除非让马跑起来,否则都躲不开。 可顾令仪还没给他掷花呢。 花瓣落了崔熠满身,肩上、发顶、马背上,厚厚一层。纵使睁不开眼,崔熠还是努力抬头往上看,目光穿过纷纷扬扬的花瓣,望着顾令仪。“这才对嘛,这样重要的日子,自家人要砸最多的花,不能让旁人争了先。” 母亲在说什么,顾令仪有些听不清了,她手里攥着一枝杏花,低头看崔熠。这傻子,眼睛都红了,还往上望什么。 顾令仪速战速决,果断抬手,往下轻轻一掷。那枝杏花飘飘悠悠地落下去,在半空翻了个身,花瓣散开两瓣。崔熠伸手接住了。 他把那枝杏花往自己发间一插,簪得稳稳的。然后他抬头,朝二楼笑起来。 马都快走过得胜楼了,他后仰着,恨不得勾着脖子让顾令仪瞧他发间的花。状元帽上本就别着一朵丝织的金花,如今真花凑在假花边上,交相映衬。日光落在他身上,满身的花瓣与春色。 顾令仪听见自己说:“看见了,好看。” 等瞧不见崔熠的人影了,顾令仪听见身后长公主和母亲的笑声,她趴在栏杆上,脸实在有些热。 后面的笑声却更大了,顾令仪鼓起勇气回头,忍着羞涩问:“公主和母亲难道觉得不好看吗?” “好看。” “是好看的。” 顾令仪低头将兜在袖口的花瓣抖落出来,崔琚个头不高,又逆着风,倒花辩的时候飘不少到她身上了。 捻起花瓣,在指尖碾了碾,她忍不住又笑起来一一托崔熠的福,今日花香沾了她满袖。 大大大 快到傍晚,崔熠才回国公府,游完街他又随一众进士去拜谒孔庙,在国子监行“释菜礼",呈了一堆以芹菜为代表的瓜果蔬菜做祭品《诗经》有云,思乐泮水,薄采其芹,芹菜象征勤学与功名。和一堆芹菜待了好一阵子,崔熠从国子监出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快被腌入味儿了,本打算直接回府,结果便宜舅舅又将一甲进士叫回去夸了一番。崔熠脸都笑僵了,总算出了宫门就要回家,结果施行简抓着他的胳膊又哭又笑的,说什么他恃才傲物,但确实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崔熠心想才学他肯定是比不过老神童的,老神童实在倒霉透顶,家里人快死绝了,好不容易能下场考试了,今年恰恰碰见"自食恶果”的他,又和状元擦身而过了。 “行简兄,要不你有空多去庙里拜一拜吧,不过都城的庙就算了,我父亲试过,都不大灵的。” 劝完施行简,崔熠总算能回家了,一进门就发现今日府里格外热闹。当然,中状元金榜题名是该热闹热闹,但谁能告诉他,为什么江玄清和谢于寅会出现在他家? 顾令仪正站在廊下和人说话,见他进来,招手让他快过来。“怎么这么多人?” “你之前为了我的事,请了我全家来观星台。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如今你中了状元,我便下帖子将你的亲朋好友都请来了。”说着说着,顾令仪有些不满:“说实话,你这帮狐朋狗友,尤其是江玄清和宗泽,我根 本不想打交道,要不是你和他们实在关系好,我绝不会请…算了,不说这些,总之,你高兴吗?” 崔熠瞟一眼正紧盯着他和顾令仪的江玄清,努力扯了扯嘴角:“呵呵,高\\!J 第90章 庆功 窗外天光还留有余晖,国公府正厅里摆着几张长案,推杯换盏,热闹一片。上首两张并在一处,崔崇之与长公主居左,顾士儋与王氏居右。下面便都是小辈们了,杨楹和顾鸣玉稍后一点,再下面顾令仪和崔熠一张案,对面是谢于寅和宗泽,崔熠右手边那张案是江玄清和崔琚。其实若按官职和厌恶程度,宗泽都该在最末席跟小孩崔琚一张案,但此人品行不够端正,出于不要带坏小孩的考虑,顾令仪纠结一二,最后留了倒数第二讨厌的江玄清和小孩一桌。 起码短短几个时辰,江玄清应当不会对崔琚造成什么不良影响。都怪崔熠,交友不慎,矮个子里拔高个儿,三个狐朋狗友里居然连谢于寅都显得眉清目秀了。 看着对面的宗泽就来气,顾令仪很想给崔熠一脚,但碍于今日是他高中状元的好日子,暂且按捺下,来日再说。 崔熠正喝下斜上首兄长的贺酒,顾令仪点点案上的百花糕,同他道:“别空腹喝酒,先稍微吃点什么垫一下。” 顾鸣玉见了,调笑道:“皎皎,你兄长我也没吃东西垫,怎么不叫我吃点什么?″ 顾令仪哪肯吃这个瘪,今日在得胜楼遭了公主和母亲的调笑没反驳,那是因为她们是长辈,对待顾鸣玉,可万万没有落下风的道理。顾令仪讶然道:“兄长,你年岁比我和崔熠都大一些,我还以为到了你这个年纪,已然懂不空腹喝酒的养生之道了呢,不过若你不知晓,下次同席我也记得提醒兄长你一句,想来也是,兄长如今独坐一案,没人提醒你。”翻过头又是新一年,今年的王氏格外听不得“独”这个字,尤其是和儿子联系在一起,更是令她火冒三丈,她瞬间扭头,给了儿子一眼,道:“你要是想有知冷知热的人,就快些娶妻,你妹妹如今有了她的夫婿,你这个光棍巴上去凑仁么热闹。” 顾鸣玉不敢笑了,连忙正襟危坐,态度十足地端正,真的是,有些时候没在皎皎手底下吃亏,忘了她有多厉害,又没忍住去惹妹妹了。毕竟是女婿的庆功宴,王氏说了两句便鸣金收鼓,话音刚歇,就见侍从捧着几盘糕点上来,每桌加了一例。 盘子里是春日时兴的松黄糕和榆钱糕,都是趁热吃最可口的糕点。松黄糕是松花粉做的,热的时候米香和松脂清香交融,榆钱糕是面裹了嫩榆钱蒸的,冷了会变硬。 松黄糕是顾鸣玉爱吃的,而王氏喜欢榆钱糕,至于顾父,他什么都能吃。顾鸣玉望着热腾腾的松黄糕顿觉自己不识好歹,皎皎分明把他这个哥哥放心上,都特地备了他爱吃的糕点。 感受到兄长投来的视线,顾令仪下巴微抬一一呵,顾鸣玉,这下知道自己是胡搅蛮缠,该自惭形秽了吧。崔熠瞧见顾令仪得意的样子,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下笑意,右手边江玄清也在偷偷望顾令仪! 真是不知羞耻,觊觎人家妻子! 碍于假夫妻的人设,崔熠不好给江玄清一拳,只朝对面的谢于寅举杯。“虽然你今日来我的庆功宴,但我也要贺你暂任了指挥同知,如今你是我们之中升得最快的了。” 手臂伸直,宽大袖摆跟帷幕一般,将身旁的顾令仪挡个大半。谢于寅忙举杯碰上,真心实意道:“承明谬赞了,我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清楚的,当时护国寺我也是沾了你的光,若是日后哪里需要我,尽管开口。”说着他又忍不住赞叹起来:“去年这时候我还觉得玄清中了探花实在遥不可及,今年你就更上一层楼,夺得状元,实在令人艳美啊。”虽然谢于寅官职高,但他这个官崔熠若想靠家世也能上,崔熠这个状元可是实打实,谢于寅前些日子见周围人都考中了,也花了几日试了试读书。最后结论是自己根本不是这块料,哪怕他这辈子能活两百岁,再学他个一百八十年,他也是考不中的! 崔熠和他的狐朋狗友们聊起来,顾令仪恨不得封闭耳朵,她往上首看去,长公主只饮了一盏便放下吃菜了,国公爷和她爹喝了两杯,然后独酌起来。比起高兴,更像是喝闷酒,顾令仪看在眼里,只觉国公爷和崔熠这对父子关系实在超乎常理、不可捉摸。 不过没事,她已经打算这两日和崔熠摊牌,很快就能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本来计划定在今晚的,但顾令仪瞥崔熠一眼,作为今日的主角,人人都与他喝,怕是要喝到神志不清了。 觥筹交错之间,几位长辈先离席了。主要是国公爷喝多了,抓着公主的袖子泪眼汪汪叫唤:“公主,我心里苦啊。”“他是觉得将崔熠培养出来不容易,如今总算苦尽甘来了。“赵澜面不改色地将崔崇之带走了。 公主和国公爷离席,顾父顾母也起身回家,将空间留给小辈。大嫂怀着孕,兄长要送父母,宴席到尾声,就崔熠那帮朋友外加一个人来疯的崔琚还在。崔熠喝了不少,顾令仪本想劝他别喝了,但今日他中状元高兴,顾令仪只道:“你悠着点,我去给你找醒酒汤。” 吩咐下人去就行,但顾令仪实在不想和这几个讨人嫌的待一块儿。崔熠” 他只是想多喝点装醉赶紧溜了散场,他不用醒酒汤啊。可惜顾令仪只看出把酒言欢,半点没看出他的不情愿,起身便往厨房去了。月亮升起来了,园子里小径上没什么人。 顾令仪吩咐过后厨,等待的期间在附近散散步,春夜的风柔和,如薄纱拂过面庞。 明日先送玉戒,晓之以情,若崔熠承认错误,悔不当初,再表达一番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才丧心病狂地酿成大错,然后再痛心疾首地请求她的原谅,那她便酌情宽宥一二好了。 想着想着,顾令仪忍不住笑起来。 拐过竹林,准备回去取醒酒汤,迎面撞上个人,顾令仪当即皱了眉头。是江玄清。 她脚步一顿,想直接忽视绕过去,他往旁边一挪,挡住了路。“皎皎。” “江玄清,我们不是你可以叫我"皎皎'的关系,叫我顾令仪。”顾令仪眉头皱得更紧,“还有,给我让开。” 江玄清见顾令仪就要绕过他离开,念起承天门那日的情景,又想到刚刚席面上她的举动,他跟上她,问道:“你是不是太入戏了,你真喜欢上崔熠了是不是?” 方才顾令仪让崔熠吃点东西再喝酒,席面上的鱼江玄清一吃就知道是顾令仪喜欢的口味,然后他就看见顾令仪将那盘鱼往崔熠那边挪了挪。她喜欢的东西会给看中的人分享,顾令仪对崔熠不同了。江玄清这样拉拉扯扯,顾令仪很是厌烦,他这人是不是有病啊?从前她想与他好好聊一聊,他自说自话,如今她无话可说,他又要缠上来。深吸一口气,顾令仪站定回头,先让岁余上前一步,挡在她和江玄清中间,她可不想像崔琦一样,被人抓个正着看热闹。她痛快承认:“是,我就是喜欢崔熠。” “崔熠凡事和我有商量,从不要求我做这做那儿,遇见险境他挡我前面,还长得俊俏脑子好,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那日在顾府,你听说我要嫁与他人,便诸多诋毁,你不是说我虚荣吗?如今崔熠是状元了,稳稳压过你这个探花,正合我这虚荣之人的心意,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远处檐角的灯笼散出朦胧的光,映在江玄清越来越发白的脸上。顾令仪不想落人口舌,本来准备说完就走,见他这般,又补一句:“多谢那时你主动要与我退婚。” 她弯起眼睛笑了笑:“阿兄你说得对,是我没分清兄妹之情和男女之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只是时间模糊了界限,幸好你清醒得早,不然我稀里糊涂嫁了你,怕是不知道还要吃多少苦头,多谢不娶之恩了。”顾令仪叫出那句“阿兄"的时候,给自己恶心坏了,但瞧见江玄清脸整个人都气得发抖,摇摇欲坠的样子,顾令仪便畅快了。他也会觉得生气难堪?他当众退她亲事时,可有想过她的感受?岁余挡在中间,也是越想越来气,她家小姐那时候多委屈,她主动开口,道:“江公子,我家小姐和姑爷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不像和你有婚约的时候,三天两头地受气,可见这人斩断了孽缘才能找到正缘,如今一切都回到正轨,有些人就不要再作孽了吧!” 江玄清目眦尽裂,他咬牙切齿道:“可崔熠他根本不喜欢你!”听到这话,顾令仪眉毛都没动一下,崔熠怎么可能瞎了眼不喜欢她?她才不信。 正准备直接离开,江玄清从怀中拿出几封信:“这是我在沂城的时候他给我的回信,崔熠多次说等外放了,你们就会找机会和离,说与你成亲只是权宜之计,你们走不长。最近的信可是在半个月之前,可见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崔熠从前拿这话搪塞我就算了,可事到如今,我有什么可值得他骗的,想来这些都是他的真心之语。” 江玄清将信往顾令仪这边递,可她根本不接,她只道:“说不定是你嫉妒崔熠伪造信件陷害他呢?我才不信你的一面之词。”“顾令仪,你真是昏了头了,”江玄清攥着那叠信,指节泛白,差点被气个仰倒,“行,你不信我,等会儿我单独约崔熠到花厅旁的侧廊,我亲口问他一遍,你亲耳去听一听,看到底是不是我的一面之词!”江玄清气得差点方向都走反了,倒腾几步才找准方向,顾令仪也转身去取醒酒汤。 岁余跟上,小声问:“小姐,江公子说的是真的吗?”顾令仪斩钉截铁:“假的,他挑拨我们罢了。”岁余松了一口气,也是,小姐和姑爷科考备考前一晚上叫两回水呢,早上也赖着不起要腻歪,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江公子实在太卑鄙了,姑爷还拿他当兄弟给他谋出路呢,他竟转头挑拨人家夫妻关系! 大大大 待回到席间,顾令仪瞧了崔熠两眼,没说什么,等崔熠被江玄清叫走,她偏头对岁余道:“我有些冷了,回静思堂拿两件披风来吧。”岁余应声去了。 顾令仪起身,出了花厅。 游廊拐角处海棠开得正好,月光透过花枝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肩上。她站在花影里,看着不远处那两个人。 江玄清问崔熠是不是还想着和离,崔熠语气颇为不耐烦,但他说“是”。顾令仪很平静,脚步调转回了花厅,将昏昏欲睡的崔琚打发回去睡觉,瞧他还要硬撑着,她只道:“夜里不睡觉的小孩子长不高,你若不睡,你二哥怕是要一辈子笑你是板凳腿儿了。” 一句话送走崔琚,再同谢于寅和宗泽说崔熠醉了,两人在顾令仪面前都不敢造次,老实走了。 等崔熠和江玄清回来,正碰见顾令仪出花厅要回静思堂,崔熠迅速打发了江玄清,追了上 去,瞧见顾令仪身上一件粉黛色披风,岁余手里还拿着一件深蓝色的。 他凑过去,问:“令仪,那件是给我准备的吗?你真贴心,刚巧我有些冷。” 崔熠伸手要拿,被顾令仪一掌打在手背上。“两件都是给我自己准备的,岁余,把这件也给我披上。”两件披风捂得顾令仪冒汗,但她越走越快一一送什么披风,送什么玉戒,崔熠这厮只配吃巴掌! 第91章 拆穿 殿试结果出来,不用再忙于备考,崔熠本以为能多些时间和顾令仪相处,但没想到见得更少了。 中状元那晚,回了静思堂,顾令仪便煞有其事地同他说:“此前你科考是人生大事,所以有什么不痛快,我都没太计较,如今你考完了,我们又外放在即,钦天监的记录繁多,不能外借,我要多花时间在这上面,所以我劝你这几日老实点,不然我让你知道何为大祸临头。” “大祸临头”"顾令仪说得一字一顿,听得崔熠背后一寒,酒意消散,他乖乖点头,专心回到"贤内助"的岗位上。 殿试后,崔熠也不是无所事事,有些必要的应酬,譬如参加恩荣宴,往年这时候一甲进士就要授予翰林院的官职了。琼林苑中搭起彩棚,红绸缠柱,金箔贴屏。崔熠坐在一甲席上,面前是御赐的酒馔。一旁的施行简正同崔熠道:“日后一道入了翰林院,便能当上同僚了。” 崔熠却摇了摇头:“两位应是能入翰林院,我昨日向陛下求了外放。”昨日贡完芹菜,崔熠被召回宫中,江玄清回了都城,未免迟则生变,崔熠不敢耽误丝毫,当即向皇帝舅舅重申了一遍自己谋求外放的决心,愿抚一地黎民,尤其是楚城的黎民,而且越快越好,他迫不及待要为楚城发光发热了。施行简愕然,居然有人不慕名利到舍得放弃翰林院的差事,他之前研读过此人的会试文章,还觉得他文采稍欠,如今想来是他狭隘了,崔承明实在是高风亮节,一心为民! 不等施行简表达对崔熠的赞赏之情,圣旨到了。【尔新科状元崔熠,系出勋门,才兼文武。殿试之对,洞悉时弊,条陈有方,深契朕心。今明州一府,地濒东海,蕃舶所集,倭寇时扰。非明敏练达者,不能理其繁;非刚毅果决者,不能镇其扰。特授尔明州府知府,兼理海防事务。崔熠跪伏在地,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等听到明州这个地方,他惊愕抬头。不是? 不是说好是安稳没乱子的楚城吗?怎么跑明州去了?崔熠还没回过神,后面的圣旨又安排了施行简和沈绍元进翰林院的职位,施行简担任六品的翰林院修撰,而沈绍元是七品的翰林院编修。接了圣旨,施行简激动得声音都带着颤,他朝崔熠拱拱手:“承明兄弟大义,竞立志肃清明州这等虎狼群饲之地,此等境界,行简远不能及,甚至得了这六品官职,多谢你相让,实在羞愧。” 往年都是状元任六品修撰,榜眼和探花都是七品编修,如今崔熠自请外放,这六品修撰就落在了榜眼施行简头上。施行简又泪眼朦胧起来,他这辈子走尽了霉运,万万没想到还能遇见这种好事。 “承明兄弟,你当真是我的福星。” “……“崔熠语塞,只道,“与我无关,都是你应得的,这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要不是他靠害人利己在殿试杀出重围,这六品修撰的位置本就是施行简的,如今也算物归原主。 屡屡受挫,却又坚持苦读几十年,实乃常人不能忍之事。要崔熠来,他早另谋出路了,但不管走哪条路,首先就要把续娶两次,克妻连死三任妻子的衰鬼爹给阉了,不然难以平心头之恨。不过这都是别人家的事,现在问题是,他怎么向便宜爹以及顾令仪交代,他很快要去明州任职了? 大大大 崔熠拿着新鲜出炉的圣旨回了镇国公府,顾令仪还在钦天监没下值,但崔崇之已在家中候着他了。 崔崇之消息灵通,一听臭小子的任职地从安稳消停的楚城变成了风波诡谲的明州,他眼前一黑,等再醒来的时候都不用告事假了,直接病假回家了。在致远堂等崔熠回来,崔崇之抓着赵澜问个不停:“公主,二郎和我说好要去楚城,如今变了主意,他…” 崔崇之想说二郎怕是还有反心,明州是个什么地方?此地可太重要了!明州虽说不在北直隶和南直隶附近,但它不仅是东南重镇,还是大乾的的海上门户与经济咽喉。 农事上“江南鱼米之乡"的地位暂且不提,明州设有市舶提举司,是诸蕃贡道,对接东瀛的唯一窗囗。 大乾海禁政策时有反复,因着海运便利,此地商帮会集,走私和官贸互相博弈,航道被世家把控,多方势力之下,内部情况十分复杂。除了内患,还有外敌,明州是防御倭寇的第一道防线,这个地方可是有兵的,甚至算得上重兵。 观海卫、定海卫……等卫所密布,崔熠兼顾了海防,虽不是实际掌兵,但若能和卫所的将军融洽相处,对方能听进去他的话,崔熠是可以影响边卫军调配的。 明州这样一个形势复杂又重兵压镇的地方落到崔熠手里,他还敢说自己不是早有图谋吗! 崔崇之只是想一想感觉眼前又有些发黑了,但在公主面前,他还是保持了最后一丝理智,将口风往回圆了圆。 “二郎……二郎他临时生变,怕是眼中丝毫没有我这个父亲了。”赵澜瞧见崔崇之这副天塌了的样子,实在难以理解:“二郎翻过年来都十九了,他有自己的主意很正常,而且他舅舅也不是孩子一求就昏头答应的人,定然是觉得二郎堪当大任才选他,二郎有出息,你这个作父亲的,不为孩子高兴就算了,怎能斤斤计较?” 大郎只是讨伐宁王的 副将,她兄长却敢让二郎协理明州府的边防,这说明如今兄长信二郎胜过信崔家,许还是有那晚护国寺的舍命相护的情分,她兄长都能放下疑心,知人善用,崔崇之作为二郎父亲却在这里叽叽歪歪。面对质问,崔崇之是有口难言,只能憋屈道:'公主,你说得对,是我狭隘了,你这一番开解我舒畅多了。 并没有,反倒更堵心了。 崔熠先去见了一趟舅舅,哭诉一番他去明州,他爹一定会打断他的腿的,赵陟却道:“这是朕的决定,你父亲太过谨慎,若他不放心,让他来找我说。有了挡箭牌,崔熠安心了,他一开始是惊讶,但弄清明州的位置的情况,他便乐意之至了。 能有一番作为之外,最重要的是,明州是个观星圣地,三江汇流,群山环抱,东面临海,视野极度开阔,星光几乎没有遮挡。这便是楚城比不了的地方了。 更何况明州是强潮汐海域,月亮的盈亏和潮汐变动交互可是独一份儿的,顾令仪一定会很喜欢的。 对不住了,便宜爹,这次真不是他想食言骗人啊,这都是舅舅提供了一条更好的路诱惑了他啊。 高兴归高兴,崔熠还是要装一装的,不然便宜爹这一关过不去,收敛住笑容,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崔熠回了国公府。一进致远堂,崔崇之正提着棍子要过来,崔熠先发制人:“爹,你可一定要帮一帮我啊,我是想去楚城的啊,舅舅定了明州给我,我刚刚去找他,他说他意已决,你快去帮我再劝一劝舅舅吧。” 崔崇之举着大棒,瞧见二郎面上的焦急与愁苦,他迟疑了一一难不成二郎真是被迫的,毫无此心? 大大大 顾令仪回来得晚,崔熠来钦天监来接的她。车中,顾令仪不想和崔熠说话,手里捧本书看。崔熠提了陛下想让他去明州:“令仪,我去问了舅舅,他说选我去明州也是考虑到了你。” 明州世家盘踞,根深蒂固,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们掌握了航线并且通晓海情。“航海中辨识方向难度大,而且没有充足经验很难通过潮汐天象判断何时适合出海,舅舅说你通晓观星,许是能在这些上有些进展。不知你可有意向,老是你更心仪楚城的话,我再想想办法… 虽然在生气,但崔熠说的是正事,不该在重要的大事上置气,害人害己。顾令仪放下书,认真听了听,思考片刻后道:“不用,明州很好,比楚城更好,我愿意去明州,你不必另想他策。”顾令仪拿起书准备接着再看,崔熠得了句好话,就又厚着脸皮往她旁边走,顾令仪往车壁处挪挪,补了一句:“明日你不必来接我,不放心心的话叫观棋来就好,这样我一个人在车里看会儿书也安静。”崔熠不想答应,他猛得闭上眼睛,道:“唉,今日来回跑,我有些困了,头昏脑涨的,都有些听不清了,看来我要休息一会儿了。”说完崔熠头靠车厢,脑袋一歪,再没动静了。顾令仪” 等马车停下,崔熠不得不醒来,顾令仪体贴道:“明日别来接我了,你瞧你都累成这样了,好好在家歇着吧。” 在崔熠的失落中,顾令仪下了车。 呵,和她玩这套,她不想理的时候,装傻充愣是没用的。第二日崔崇之带崔熠入了趟宫,想劝陛下给崔熠换个任职地,明州实在是太过重要了,他崔家不能去,尤其是崔熠不能去。但最终被赵陟否了回去:“崇之啊,我知晓你觉得树大招风,但家有良才,如何能不让他给社稷出力。二郎在肃州一战有功,纵使他推诿,但上过战场的在军事上多少有点底子,盐引换粮的新政效果斐然,,证明他在文治上也颇有见地,更别说护国寺救驾,见微知著,急中生智,更别说,他还是本届的状元……崇之,你让朕哪里再去找一个二郎这样的人才?”赵陟是有些忌惮镇国公府的势力,但明州的混乱更让他头疼,明州的问题不是孤立的,经济、海贸、军事、外交盘根错节,这些问题自立国以来就一直没解决。 懂文治的,不懂海防,善军事的,不懂变通,知世故的,又不擅实事,肯干事的,又没有背景…崔熠却是一个全才,文武皆通,实力超群,背景还硬,他是目前最适合去明州的人选了。 崔熠就瞧见便宜爹从宫中出来的时候身形微晃,如风中残烛,他都有些不忍了:“爹?” 崔崇之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边说边拍崔熠的肩:“二郎,陛下说得对,你真是太有出息了,为父都不知道怎么夸你好了。”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道,崔熠当即放心了,这想拍死他的力道正说明便宜爹精神和力气都足着呢。 崔熠连忙握住崔崇之的手,表孝心道:“都是应该的,爹,我会以你为榜样,继续努力的。” 便宜爹不愧能上战场,还是很坚强的,今日都没晕,再缓两天应当就能调理好了! 大大大 钦天监的斋堂窄小,朝东开了一扇窗,日光落在饭食上,并不彰显色香味,只让将菜色衬得越发惨淡。 顾令仪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面无表情地咽下去。味如嚼蜡。但近来忙得脚不沾地,出去吃一趟太费时辰,索性凑合两口。她正低头扒饭,余光里扫见一道身影落坐在她对面。是崔熠,他还提着个食盒。 她愣了一下,筷子顿 了顿一一 不想吃他做的东西,她还在生气。 半刻钟后,顾令仪吃着弹牙的龙井虾仁,生气归生气,不能亏待自己。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筷子,抬起脸,准备翻脸不认人,将崔熠赶走。崔熠却先开口道:“我是来钦天监办正事的。”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往她面前一推。上头盖着红印,是特许的批文。“我们即将赴任明州,我同舅舅求了一个调取明州数据档案的差事,我之后每日上午都去六部,下午便来钦天监。”崔熠手握批文,便没人能拦他,他拿着鸡毛当令箭,吩咐钦天监的天文生同他一起抄录这些年来明州的天文记录。 顾令仪正在验算,崔熠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她边上了,同她小声道:“我抄得快,你还想要哪几个地方的,我偷偷给你抄。”顾令仪笔尖滞了滞。 钦天监的数据是不允私下抄录带走的,她自然也可以将难处上书给陛下,但等陛下看到,怕是他们都在去明州的船上了。如此一来,崔熠求这道批文的目的显而易见一一他想来帮她的忙。 她垂下眼,没看他。 崔熠总是这样。 说过那么多谎,气得她恨不得揍他一顿,最后却又让她心软,一退再退。低头翻了翻手边的册子,抽出一本宿州的,推到他手边。“抄的时候低调些,"她压着声音,“莫让人瞧见。”崔熠接过册子,什么都没说,专心抄录起来。日光渐渐西斜,顾令望向身旁奋笔疾书的人,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用的炭笔,笔走得飞快。 她看了一会儿,狠狠别过头去。 他行事总是这般投机取巧,谎话张口就来,心存侥幸。必须要让他吃到教训,狠狠摔一跤,在家中就算了,日后在外头必要吃苦头的。顾令仪,你不能再心软了。 大大大 五日转瞬即逝,顾令仪和崔熠都已准备妥当,去明州要走水路,他们在码头等船,。 离开船还有半个多时辰,崔熠四处张望:“令仪,怎么岳父岳母还没来?是不是路上有什么事耽误了。” 连钱靖乔和许意绾都来了,刚被顾令仪支去茶馆休息,顾家人不可能不来送。 顾令仪没答话,转向一旁正望着江面出神的崔崇之。“国公爷,公主,"她开口,“我今日特地让父母晚些来,是有几句话,想趁分别前说清楚。” 崔崇之转过头,赵澜也看向她。崔熠愣了一下,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然后现实如噩梦一般在眼前上演了。 顾令仪压低声音,确保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我和崔熠成亲之前,他曾和我说过家中颇为不睦,尤其是国公爷你。”她看向崔崇之。 “崔熠说国公爷你偏心大郎,你觉得肃州一战凶险,不想让大郎冒这个险,偷偷找人打断了他的腿,让崔熠替他兄上阵冒险。”崔崇之的脸瞬间涨红了,顾令仪仿佛能看见他头上几根短一点的头发立起来了,想来这就是怒发冲冠了。 顾令仪又转向长公主。 “崔熠说公主你忽视他,基本对他不管不顾。”赵澜的目光也落在崔熠脸上,就这么盯着他。“还有三郎,"说到这里,顾令仪蹲下身,与崔琚平视,“你兄长说仗着年纪小受宠,不把他当哥哥,成日想办法捉弄折腾他。”崔琚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然后便是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哥。顾令仪站起身,身旁崔熠脸已经白了。 “但我总觉得和你们相处并非如此,许是有些误会在,今日外放,一去千里,有些事闷在心里,隔阂怕是越来越大。不如今日趁着这个机会说开。”“崔熠,你觉得呢?” 崔熠能怎么觉得,顾令仪一定是发现了,不然她不会无端发难,会同他商量之后再说的! “令仪……我对不…“不等崔熠说完,崔崇之一把揽住崔熠的肩,咬牙切齿道:“二郎,你跟我们来,我和你母亲要与你好好聊一聊。”“令仪,我瞧你父亲母亲来了,你先去和他们说会儿话。"赵澜也搭话道。顾令仪点点头,转身朝父母的方向而去,将崔熠的那声“对不起"抛在脑后。此前给那么多次机会都不坦白,崔熠分明是好日子是过够了,自求多福吧他! 第92章 上船 漕河西岸,立着一排屋舍,这是仓存重要物资的水次仓,不过也留了一间屋供官员歇脚。 崔崇之气得头顶都在冒热气,但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等进了水次仓,巡视一周,没找到什么趁手的工具。 事发突然,军棍不在手边! 正当他闷头找的时候,崔熠已经麻溜"噗通"跪下,先冲赵澜自陈罪过。“母亲,是儿子错了,当初令仪对我印象不好,在一众追求者中,我并无优势,但她想外放,我是愿意随她外放的,这便是那时我最能获得她青睐的一点了。” 便宜爹还在找棍子,崔熠非常清楚知道这里谁才是一家之主,他语速加快:“可母亲你也知道,像你和令仪这般聪慧的女子很难相信男子的话,尤其是令仪已经上过姓江的当了,我若空口白牙说我会带她外放,她定然不会信,于是我只好编出我在家中处境不好,不得不外放逃离。”“只是母亲你一向对我太好,所以即使我想说你的坏话也很难说出口,最后只憋出两句母亲你忽视我。” 赵澜向来一张冷面,方才因为二郎的谎言更是凝重,此时纵使知道二郎有花言巧语的成分,但面色也还是和缓些。 确实,二郎父亲被盖上偏心算计他上战场的帽子,三郎又目无兄长,只有她这个不关心儿子的罪名最轻。 “你编排你大哥什么了?” “说他看重世子之位,对我多有防备。” 赵澜想到大郎那点心眼,沉默了一瞬,想到什么,她问:“当初你求亲之前,特地找我和你父亲,让我们答应全力支持你,所以是这个支持?”崔熠点头,道:“此事是我做错了,而且迟迟没和母亲你坦白,这是错上加错。” “既然知道是错,为何不早日坦白?“赵澜问道。“我想等成功外放,达成令仪的心愿后再告诉她,在此之前,我若同母亲你们说了,那便是将全家都架在火上烤了,要么拆穿我,要么成为我的同伙。”“我既不想提前败露,也不想家里人和我一起骗人,我们家就出我一个骗子好了。” 崔熠虽然有意和母亲说好话,等会儿少挨点揍,但这几句都是实话。他更不想让顾令仪到时候发现,全家都联起手来骗她一个,只有她被蒙在鼓中。 “但这些都是我一厢情愿,是我要骗人的,和令仪没什么关系,挨骂挨打都是我应该的,还请不要迁怒她,她什么都不知道。”这边说了好一会儿,崔崇之竖着耳朵找趁手的工具,在听到那什么“只是母亲你一向对我太好,所以即使我想说你的坏话也很难说出口"的时候,崔崇之觉得头顶热气又蒸腾起来。 逆子!逆子!全家就他罪名最重,难不成他虐待他了吗?方才在码头,儿媳同他说什么“打断大郎的腿,让二郎去战场冒险”,他都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主要是他没想过,一个人竞能无耻到如此地步?大郎的腿可是二郎打断的,转手一盆脏水泼在他头上,这简直倒反天罡!说出这样的亏心话,崔熠他夜里怎能睡得着觉!崔崇之越想越气,这屋里陈设太简单,找半天没找到,但揍二郎一顿的心情太过迫切,崔崇之最后将门后面的门门一抽,大步朝跪着的二郎而去。门门高高扬起,“嘭”一声落下,砸在崔熠的背上,崔熠闷哼一声。“我和你母亲自然不会怪令仪,你既有认骂认罚的决心,那就受着吧!”赵澜坐在八仙桌旁,没有阻拦,只道:“虽说事出有因,但你编排全家,若都像你这般,家里要乱了套的,罚还是要罚。”“儿子认错,父亲打吧。"崔熠也没犟嘴,这顿打是逃不掉的。口口下锤过来,抡在背上,最后一下,老旧的木栓"咔嚓”一声断成两截。见崔崇之又要去找新工具,赵澜打断道:“二郎还要乘船,时间差不多了,你真将他打出个好歹,如何向陛下交代,陛下可不知内情,只会觉得你对他的调令不满到要大打出手了。” 出发在即,不好多打,况且二郎也不是个认打的性子,赵澜道:“二郎,我们是你的父母和家人,你有错也是我们没教好,合该受着。但你需知道,这些骗人的谎话终是小道,你能骗这么久,除了你有小聪明之外,还得益于家里人者都很相信你,并未防着你。” “你若因一时的成功洋洋得意,在外面也习惯这般行事,迟早是要栽跟头的。到时候被人骂到家里来,你父亲就算把你腿打断,我也不会再拦。”“而且你需记着,有些人这辈子是最多只能骗一回的,不管你是抱着为她好还是喜欢她的由头,骗了就是骗了,你若想不明白不知悔改,前些日子你大哥的处境便是你的下场。” 崔熠撑着地,踉跄一下站起来,道:“母亲教训的是,儿子知道了,我会和令仪一五一十坦白的。” 出了水次仓的门,崔崇之和公主走在前头,崔熠走得慢,和崔琚落在后头。崔琚方才在码头刚嚎出第一声大哭,就被赵澜捂住了嘴,她道:“平日在家中就算了,三郎你若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闹起来,我现在就叫人送你回家。一句话让崔琚瘪了嘴,方才在水次仓也小声抽噎着,当然也不是很小声,但起码不炸耳朵。 因为保持安静,并且拥有受害者的身份,崔琚参加了第一次重大的家庭会议,听了全程。 他仰着头,望着走两步就眦牙咧嘴的哥哥,一个头槌莽过去,将人撞到在草地上。 受伤的背砸在地上,崔熠感觉魂都快疼飞了,崔瑜压他身上,还问:“哥,所以在你心里,我根本比不上二嫂是吗?”那当然了。 崔熠点头,瞧见崔琚眼泪啪嗒啪嗒掉,他道:“你嫂子是排在你前头,可不代表三郎你不重要,你是还没娶妻,等你娶妻了,也要将她放我和大哥前头的。” “别哭了,此事是二哥对不住你,离府前,我可给你炸了两大盆爆米花,还给你做了点心,你不是还说我是你最好的哥哥吗?如今做了错事,我允许你降我为你第二好的哥哥。之后去了明州,二哥也会记着你的,明州海贸发达,遇见什么有意思的,二哥都会想起你,给你寄一份儿的,还会给你写信,你到时候嫌二哥烦就好了。” 崔琚耸耸鼻子,泪眼汪汪地望着他:“真的吗?真的还会想着我吗?”崔熠“哎呦”一声:“小祖宗,你扶你哥起来,不然你这个体重,将你哥我压出个好歹,有可能就成不了真了。” 大大大 崔熠忙于挨打的时候,顾令仪正同父母兄长话别。“明州靠海潮湿,你那些宝贝书万万不能靠墙放。记着,只要一见太阳,就把全屋子的衣裳、被褥通通搬到院子里晒一晒。”“这是我从咱家后院井边挖的一包土。到了明州,若是水土不服,你烧水时撒一撮进去,许能好些。” “对了,还有,我问过你去过明州的舅母,她说海边的风比京城的烟尘还刮脸,吹久了皮肤会变黑变粗,每天晚上睡前一定要厚厚地抹上一层,我和你爹将你生得这般灵秀,让人瞧着就高兴,你得好好照看自己才是……母亲只在北直隶和南直隶待过,她凭借想象和旁人的只言片语来教她如何应对明州的生活,顾令仪耐心听着。 父亲又递了两张名帖过来,道:“前日给过你一波,我昨晚又想到了两个,明州情况复杂,,若是遇见事了,就拿着拜帖去找这些人,都是你祖父的学生和我的旧友,总归有些情分,能照应一二。”顾令仪收下,明州也是文风昌盛之地,除了她爹,大嫂今晨在国公府送行之时,也塞了几封杨公旧识的名帖给她。 文人们往来多靠名帖,崔熠这等勋贵武将就全靠名字还有那张任职圣旨了,他什么都没收到。 同父亲说完,一转头瞧见兄长一副谨慎不济昏昏欲睡的模样,顾令仪意外道:“兄长最近在忙什么?” 顾鸣玉嘴角抽搐两下,只道没什么,然后便是送银票,道:“皎皎你再是聪慧不过,我也叮嘱不了你什么,穷家富路,我知晓你不缺钱,但在外面,身上银子越多,行事总会更有底气。” 顾令仪一摸银票的厚度,很是惊讶:“哥,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你不会铤而走险了吧?” 顾鸣玉咬牙道:“你盼着我点好吧,这是你哥哥我压箱底的钱,还有一部分是祖母让我给你的。” 顾令仪昨日特地去顾富拜别过祖母,祖母没给,定是忘了,她还记得要出秋水苑时,祖母追出来问她:“皎皎,我们什么时候进宫去见皇后娘娘?你那样喜欢天文,祖母该帮你的,你父亲不敢忤逆我,我带你偷偷去,他没胆子说什么。″ 这句话祖母问过许多次,顾令仪每次都是回答:“事情已经解决了,不用再去了。” 顾令仪这次却答:“祖母,我已经说服父亲了,父亲带我去见过陛下,孙女已经真凭实学当上官了,日后再也不用念着这事了。”大大大 又同两位堂姐说过话,顾令仪站在原地,往崔熠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还没回来。 她收回目光,一转头,先看见的却是他那几个狐朋狗友。谢于寅走在最前头,往她身后看了看,问:“怎么不见崔熠?”顾令仪道:“长公主和国公爷有些事要吩咐,他们说话去了,等会儿回来。” “祝你们此行顺利,"谢于寅拱拱手,随后压低声音道,“到了明州,小心当地的谢家,他们并不好相与,行事颇为老辣。”如今谢氏族人有两支极为显赫,南谢就在明州,而北谢是谢于寅家里这一支。 两支不仅没有同气连枝,甚至前些年闹过阻龋,有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能让谢于寅出言示警,怕是问题不小。顾令仪点头,谢过他的提醒,转耳听他身后的江玄清道:“你一向眼明心亮,但有些路走进去容易走出来难,但终归是条死胡同,你要及时回头才对。”顾令仪攥紧了拳。 大概是庆功宴那日没说够,前几日她去翰林院借阅典籍,被江玄清堵住,口口声声都在劝她清醒。 顾令仪当时烦透了,懒得和他掰扯,直接一本厚词典砸上江玄清额角,将他砸个头晕眼花,然后语带抱歉道:“事出从急,我方才见你在说胡话犯癔症,如今你清醒了吗?” 不过两日,现下他额角还肿着呢,癔症却又犯了,只可惜如今在码头,众目睽睽之下,不方便动手。 她目光往人群里扫,找顾鸣玉的身影。方才兄长和她说有什么事就找他帮忙,不如叫他等会儿找人将江玄清套麻袋打一顿吧。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 “令仪。” 她回头。 崔熠正往这边走,步子有些踉跄。他上 来就抓住她的袖摆,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 这下什么避嫌都不记得了,崔熠害怕极了。其实他早预想过自己会露馅,面对棍棒和惩罚时并不慌乱,他怕的是顾令仪会不要他。 谢于寅瞧出崔熠的不对劲儿,问:“崔熠,你怎么走路不太稳?”而且面色也过分白了些,袍子上还沾着灰。“方才跌了一跤崴了脚,令仪,我看船到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赶紧上船吧,我想上去坐着歇一歇。” 江玄清瞧见崔熠竞拽着顾令仪的袖角晃来晃去,他不可置信地望向崔熠,他不是不喜欢顾令仪吗? 如今这副作态是在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质问的话正要出口,胳膊一紧一一谢于寅拉着他往后退。 “玄清,不是说今日翰林院还有事吗?我们也别堵在这里了,你看国公爷还在后面等着再说两句话呢,既然你有急事,我们就先回去吧。”江玄清挣了挣。 谢于寅虽然武艺平平,但比江玄清这个书生还是强不少,他将人拽到人少处,咬牙道:“你这个时候要闹什么?你是想顾令仪恨你一辈子吗?”江玄清还在往前挣扎,谢于寅一急,见周围人都面露古怪地看着他们,他道:“我知道你舍不得崔熠,你们确实关系好,但还是要克制啊。”“皎一一” 谢于寅一把括住他的嘴:“是是是,你们交好。”江玄清瞪着他,额角那个肿包突突地跳。 大大大 登船的时间差不多了,崔崇之没看二郎,根本没打过瘾儿,看着就来气。他算是知道了,就算嘴皮子磨破了,二郎还是阳奉阴违,还是得靠儿媳。“令仪啊,二郎惹了你,你尽管拿棍子打他,他不敢还手的,打到你消气为止,还有,他这孩子进取心强,时常顾不上分寸,日后劳你多多费心…等目送两人上船了,船开走,赵澜安慰两句抹泪的亲家母再各自回府,一上马车,她掀开车帘,骑着马的崔崇之俯首靠近。赵澜小声问:“崇之,你实话告诉我,大郎的腿不会真是你打断的吧?”崇之对二郎的态度一向奇怪,此事并非不可能,方才没在二郎面前问,是为了给崇之留点面子。 但赵澜又有些怀疑,崇之应当还没偏心到这种程度吧?崔崇之” 冤枉啊!果然方才还是打轻了,怎么就没趁机多给两脚!大大大 甫一上船,崔熠亦步亦趋地跟着顾令仪,大气都不敢喘。她还愿意上船,说明还没厌恶他到不愿同行的地步。知道顾令仪不愿在外人面前丢脸,一进舱室,崔熠便蹲下身,因着身上有伤,还是撑着地才稳住。 顾令仪坐着,他蹲着仰头瞧她。 他没跪,若跪下有用,他立马就跪。但轻易跪下,比起道歉,更像是要挟,恐更让她生厌。 “令仪,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我是因为”不等崔熠说完,顾令仪从袖口中掏出一封信,封面“和离书”三个大字吓得崔熠差点跌坐在船板上。 “中状元庆功那晚,我亲耳听到你和江玄清说要与我和离,如今如你所愿。” 那晚不论有何缘由,他让她亲耳听到此话,她睚眦必报,现在就原原本本还给他。 崔熠不接,顾令仪便塞他手上,并将他攥紧的袖摆抽出来。她起身清点舱内物什,崔熠这下真的跌坐在地。江玄清!他挑拨离间,他与他不共戴天! 只懵了一瞬,崔熠连忙从仓板上爬起来,顾令仪正归置东西,他凑上去:“令仪,令仪,皎皎,皎皎。” 他一声声唤她的名字,红了眼睛。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是骗子,你打我骂我罚我,我以后一定少说话,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安静的时候我也不捣乱了,皎皎,你能不能别不要我?”顾令仪没回头。 “那时谢于寅被你拒绝,我去找他打听,知道你说不要他的真心,我想娶你,假装处境不好要外放骗你,是我喜欢你,是我觊觎你。”崔熠急得团团转,但不敢碰她,怕更遭她厌恶。“我之前不敢坦白,我就像树上的一颗酸果子,我努力长得漂亮些吸引你,却怕让你真的咬上一口,我怕你知道本来的我一点也不甜,然后你会丢了我。” 顾令仪放下那本拿了半天却没看清名字的书。“你说的都是真的?没骗我?那和离呢?”“虽然你不一定信,但只要江玄清愿意,老天爷格外给你们牵线搭桥。西苑消暑宴,我找了一夜,可最后还是他找到你掉的耳环。我去进宫求赐婚圣旨,不是陛下病了,就是马死活不走。重阳宫宴,偏偏是他第一时间去救你。老天爷似是偏爱他,总替他作弊。有人争抢了他便更来劲儿,当然我不是怕争,我有自信能赢过他,但我怕折腾你,不想让你受苦受罪。”听到崔熠说他找耳环找了半夜,顾令仪努力压下嘴角。哦,原来那时候就喜欢她喜欢得不可自拔了。她偏了偏头,不让崔熠看出她的笑意。 不过什么老天爷牵线搭桥,这是个什么理由?她还以为崔熠要说他太过重视和江玄清之间的兄弟情谊,所以才不愿透露他对她的心思。 若都是为了她,那崔熠送江玄清好前程是为了调他出都城?顾令仪觉得自己当真快走火入魔了,这般不靠谱的理由,她都想相信。扯平嘴角,顾令仪还想再问,她转过头。崔熠面色煞白,眼圈发红,摇 摇欲坠。 都是他咎由自取,顾令仪告诉自己。 可她没接着问,而是对崔熠道:“你把信打开。”“我不要。"崔熠不要看和离书。 “不是说都听我的吗?打开。” “令仪,求求你了,我身上好疼啊,你可怜可怜我,别抛下我…“崔熠无计可施,企图做最后的挣扎。 顾令仪望着他,拉住他的手,一向热腾腾的手居然是凉的,手心全是汗。顾令仪难得没有嫌弃,握紧。 “你别害怕,打开就是了。” 崔熠没办法了,他不情不愿地拆开和离书。都怪崔琦,都是他那日太过晦气,递什么和离书,让顾令仪学了去。如果他撕了,顾令仪会打死他吗? 如果打不死的话,那就撕吧。 拆开信,正要撕个精光,可想象中密密麻麻的决绝之语没有,上面只写了四个大字一一 【崔熠是猪】。 看清这四个字,崔熠先是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他再也克制不住,拽着顾令仪的手用力,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他身上有伤,抱得越紧,身上越痛,可他一点也不想放手。“崔熠,这次不算。” 崔熠压着嗓子,声音发哽:“什么不算?”“这次说喜欢我不算,”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你要在一个风和日丽,艳阳高照的好日子,到时候说些更好听,更讨我欢心的。”她不要他求她,她也不想可怜他,她就想要崔熠喜欢她,最喜欢她。 第93章 思念 江水滔滔,船身轻晃。 舱内窗扉半开,江风灌进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日光从舷窗斜斜落入,在舱板上铺了淡淡一层。 一切说开之后,崔熠浑身轻松下来。只是身上带着伤,紧绷的弦一松,腰背上便胀痛得厉害。 顾令仪被他抱着,感受到那轻微的颤抖,便知他背上伤得不轻,轻轻推了推他。 “松手,让观棋去叫大夫。” 崔熠不情不愿地松开,却还是挨在顾令仪边上,目光也一直黏着她。大夫很快来了。崔熠褪下上衣,背对日光。顾令仪目光落上去,愣了一瞬。 交错纵横的青紫,从肩胛一路蔓延到腰际,有几处肿得老高,透着可怖的淤色。 水次仓中没什么打人的棍棒吧?他怎么伤成这样了?她抿了抿唇,声音却硬着:“崔熠,这都是咎由自取。你真该长长记性。”“我知道错了,"崔熠攥着她的手,声音低下来,“不会再这样了。”他努力绷着背,肩胛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脊线分明,腰线收窄,隐入裤腰。早知道应该提前出去一趟,先做几个俯卧撑,这样脱了上衣肌肉线条更好看,怎么刚刚没想到。 在崔熠的遗憾中,大夫的手按下去,他当即纰牙咧嘴,绷紧的背脊瞬间塌了。 “公子放松些,我好瞧伤得如何。” 顾令仪瞧出他的僵硬,伸手摸摸他的头:“好了好了,知道你疼,先配合大夫检查完好不好?” 崔熠“唔"了一声,又说了句"实在是太疼了",然后不堪重负地将头埋进她肩窝,半靠在她怀里,拱起背让大夫瞧。 顾令仪” 大夫……” 温热的气息喷在顾令仪颈侧,她有些僵住了。崔熠上裳半解,体温隔着薄薄春裳传过来,似将热气一路传到了她面上。大夫还在呢,他不会是装的吧? 如果崔熠还是之前那个贞洁烈男的形象,顾令仪自然不会多想,但元宵节那日她可瞧得清清楚楚,她一靠近,崔熠嘴巴都撅起来了。如此一来,他有可能是故意的。 疑心刚起,大夫似是又用力按了一下,崔熠痛得在她怀中发颤,眼角都红了。 顾令仪低头,正对上他宽阔的脊背,青紫肿胀的伤痕触目惊心。暗道自己想多了,他都伤成这样了,应该是没什么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崔熠的发顶:“快好了,快好了,再忍忍。”大夫就见自己也没出力,二公子就抖得跟筛糠一样,只好加快了动作,很快利落收手。 “看着可怖,受了皮肉之苦,但并未伤筋动骨,养些时日,擦些活血化瘀的药油就好。只是二公子这受伤面不小,我虽带了小罐药油上船,但怕是不够。检查完了,崔熠恋恋不舍地从顾令仪怀中起来坐直,鼻尖仿佛还萦绕着苍术香。 最近要乘船,岁余备的就是清雅幽香的苍术香,据说能防疫避瘟。药香、柑橘果味还带着一点薄荷清凉。 崔熠穿好衣裳,顾令仪唤闰成进来,从箱笼里翻出两瓶药油。“上次崔熠受皮外伤,找了擅骨科的大夫瞧过,当时用的药油效果不错,我特地备了两瓶,大夫你看看这个能用吗?”大夫打开药罐嗅了嗅,道:“葛御医的配方?这比我备的要好,就用这个吧。” 顾令仪起身出去透气,观棋进来给崔熠涂药。涂这个药需要些力道。等回了屋,顾令仪嗅了嗅,皱了眉:“崔熠,你没涂我带的药?”崔熠耸拉着眉眼,道:“用的是大夫留的那一瓶。”“为什么?” “那个味道太大了。”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管味道大不大?如今在船上本就没在家舒适,快些好才是。”要不是崔熠身上有伤,顾令仪都想再给他一下。崔熠抬眼看他,眼神可怜巴巴的:“可你不喜欢那个味儿。”崔熠还记得,上次受伤涂这个油,顾令仪十分嫌弃他,恨不得躲着他走。顾令仪讶然,想了想,道:“现下和之前不一样,我不会嫌弃你的。”“哪里不一样?"崔熠满脸期待。 “对你比对傻子还要更包容一点。” 又和傻子放一块儿,崔熠却一点不介意,嘴角翘得高高的一一顾令仪都说他不一样了。 刚涂完不好立刻换药,晚上洗漱完崔熠再换上药,想到是顾令仪怕他挨打特地带的,崔熠就高兴,竟觉得这浓烈的气味都好闻起来,夜里,崔熠趴着入睡,伤口胀痛,又有人心疼,他忍不住轻声哼哼。果不其然,才咕噜两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又摸摸脸颊。“知道你难受。“顾令仪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柔柔的,“快睡吧,睡着了就没那么疼了。要不我给你背步天歌?” “中元北极紫微宫,北极五星在其中,大帝之座第二珠,第三之星庶子居,第一号曰为太子,四为后宫五天枢…”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像哄小孩。崔熠拿脑袋蹭蹭顾令仪的手,听不明白,眼皮越来越沉。不知睡了多久,背上隐隐作痛,他迷迷糊糊伸手一摸一一边上空的。 顾令仪许是起夜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再伸手,边上还是空的。崔熠睁开眼睛,瘪嘴。 顾令仪还说不嫌弃他,把他哄睡着自己就跑了!隔壁舱房,顾令仪毫 无愧疚地翻了个身,崔熠伤的面积大,涂的药酒多,味儿可比上次中钱靖乔一拳大多了。 她是对崔熠不同了,所以将人哄睡着了再走。陷入梦乡前,顾令仪忍不住夸了夸自己一一她这般体贴,实在是很情深义重了! 大大大 中途换了几艘船,整体将近在江上漂了小一个月,船到了江州顾令仪他们才和一路同行的“船友"分开。 赵恒也在这艘船上,不过他是被罢了官削了仪仗与俸禄,还将府中所有的钱都交出来填公款的窟窿,他要被送去江州闭门思过三年。这显然是一种政治流放,比六皇子守皇陵稍好一点,但在民间的影响却更恶劣,闹得天下士子皆知,名声完全坏了,赵恒是再难翻身了。赵恒犯下大错,连累孙贵妃也削了位份,形势比人强,想来她在宫中也能收敛起来了。 和赵恒同行了一路,却基本没见到这人,从前他得意时恨不得怼他们脸上,如今倒是躲躲藏藏起来。 为数不多在船上遇见,还是顾令仪同崔熠一起去船上的小厨房,崔熠要自己做些吃食换换口味,碰见赵恒气冲冲拿着盘子过来,说送去他舱中的吃食这厂日全是烂菜叶做的。 船上后厨的管事只道:“这船启程久了,之前备下的食材都是这般,实在是变不出来新鲜的,殿下莫要为难我们这些小的了。”赵恒看了看崔熠手上正在切的菜,新鲜水灵得很,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转身就走。 崔熠偏头看了顾令仪一眼,顾令仪也知道他什么意思,只道:“我没意见。” “四表哥,船上的确不大新鲜了,"崔熠出声叫住赵恒,“不过我提前沿途递过信,在停靠点找人送了菜。备得多些,若是不介意,四表哥你拿些走?”赵恒沉默了一瞬,最后道:“多谢。” 等回了舱房,两人对坐着吃饭。崔熠边吃边嘀咕:“令仪,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多事?” 顾令仪夹了筷子菜,摇头:“大事上报复过了,这仇算是解了,我没那个癖好,非得在小事上把人的脸往泥里踩。”想了想她声音压得极低,道:“管运河漕运的有太子的岳家。”四皇子此前和太子诸多龈龋,摩擦不少,船上的菜虽然不算新鲜,但也没到烂菜叶的程度,赵恒的菜难以下咽只能是因为落井下石了。“当然,都说太子仁慈,心胸宽广,不一定是他,有可能是下面人想做就做了。” 崔熠点头:“常言道勿以恶小而为之,若无法一击必杀,就没必要无端恶心人。” 要崔熠说,给赵恒下套这事他和岳父做的极为隐蔽,为了应对事后的调查,没用任何自己人出手,况且只是暗中引导,而非陷害,赵恒九成九不会发现若今日让赵恒吃烂菜叶子能直接毒死他,让那最后一点赵恒翻盘的风险都灭掉,永绝后患,那崔熠恨不得给赵恒嘴里塞烂菜叶。但显然不能,那这招就是癞蛤蟆爬脚背,纯是恶心人。崔熠不怕得罪人,可不能一击必杀,何必徒增厌恨?让赵恒日日夜夜恨给他吃烂菜叶的太子不好吗?也能减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就赵恒方才盯他们的眼神,估摸着以为是崔熠让送烂菜叶的,崔熠只喜欢甩锅,可不爱背锅。 “而且我能中状元,他是大功臣,就当请他吃庆功宴好了。”顾令仪在后厨见到崔熠不计前嫌施以援手还有些欣慰,但听见那套“又不能一下子害死人,何必出手”的理论,还什么“勿以恶小而为之”?这句话是崔熠那个意思吗? 人家是劝诫纵使是小恶也不要犯,崔熠理解成要做就做大恶?作小恶不划算? 顾令仪握筷的手都抖了抖,牵牵嘴角,却实在笑不出来,只好道:“崔熠,正好船上空闲多,我们一道读一读《大学》吧,我见你这般良善助人,许是《大学》引人向善,我想同你一起学一学。”顾令仪夸他心地善良,还想和他一起读书,崔熠笑得灿烂,自无不应。顾令仪望着崔熠却在想,从前他一个人读效果甚微,不能再放任自流了,还是得她看着才行! 大大大 等赵恒在江州下了船,顾令仪他们换了船,七八日后船从甬江口入港,抵达了明州。 坐了一个月的船,乍一踩到实地上,顾令仪都有些恍惚,怎么平坦的地面在颠簸。 崔熠时刻关注着,看出她抬脚的迟疑,伸手扶了把,问:“还好吗?”顾令仪摇摇头,远眺之下,码头上已经站了一群人,崔熠今日抵达的消息提前就递了过来,新知府到任,一帮人正等着迎接。“我让岁余扶着就好,你去办正事。” 崔熠瞧见岁余走得稳稳当当,这才松了手,大步迎向那一群人,要速战速决才是。 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青袍乌纱,面容清瘦,带着几分文人气的疏淡。他身后站着七八个穿官服的,再往后是一些穿绸衫的本地士绅。那青袍官员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下官明州府同知李景文,恭迎崔大人。” 显然这就是便宜舅舅准备的苦力了,无论他这个知府当成什么样,都还有个收拾烂摊子的。 崔熠这些日子在船上也并未闲着,看了此前从都城带来的资料,吏部的记录显示明州府九年换了四个知府,死了一个,贬了两个,还有一个平调了。但这个李景文却当了九年的明州府同知 ,崔熠拱手,道:“李大人辛苦。”不仅是特地来接他辛苦,这人显然是个专业收拾烂摊子的,九年的烂摊子守卫者,这太辛苦了! 顾令仪走得慢些,也到了跟前,崔熠介绍道:“这位是钦天监的顾官正,与我一同调任明州,也是我夫人。” 崔熠郑重地朝他们介绍了顾令仪,声音大得确定这一群人都听清楚了,便让顾令仪先乘车回去。 顾令仪也不坚持,毕竞她怕吐这些人面前了,她可不想上来就丢人。在李景文的介绍下,崔熠将这群人挨个认脸熟,明州府的通判、经历、几个县的知县…… 最后是那几个穿绸衫的士绅。 李景文指着为首那人道:“这两位分别是本地谢家的谢三爷和方二爷,谢氏和方氏都是明州望族,历代多有子弟出仕。谢三爷的兄长是本地商帮的会首,商帮事忙,便派了弟弟来接大人。” 崔熠在这两位士绅身上多留了两眼,没什么别的意思,根据他前期的了解,若是没想错的话,那两个被贬的明州知府就不说了,那个有能力、没背景,最后横死明州的,他丢的那条命和谢、方两家脱不了干系。崔熠笑了笑,颔首道:“谢、方两家是明州的中流砥柱,日后少不得要多打交道了。” 大大大 见完了人,借口要回宅子休息会儿,什么洗尘宴等晚上再说,崔熠火急火燎地回了明州府署。 大乾的知府官衙都是前厅后宅,没什么工作和生活区分开的意识,早晨起来往前走一段就能上值了。 等崔熠进了亲民堂,穿过退思堂,总算到了内宅,等见到顾令仪坐在书房里,崔熠松了一口气。 顾令仪说她好多了,将崔熠的信件递给他。“我母亲写了好几封给我,走驿站竟比我们都先到了。”崔熠也有信,也是好几封,都是来自他爹的。崔熠拆开,和岳母对令仪的嘘寒问暖不同,里面全是疾风骤雨,每一封都在破口大骂。 【崔熠你小子给我等着,别以为跑外面去了没办法,你爹我但凡有去南边的差事,必定要绕路明州来望你,不,来揍你!】顾令仪:“国公爷说什么写这么多?” 崔熠合上信,道:“没什么,他就是特别想我们,特别想来看我们。” 第94章 接风 洗尘宴定在月湖烟波楼,顾令仪和崔熠稍稍安顿一二便上了马车准备赴宴。“你刚刚在前厅受印,我让观棋去打听了这烟波楼的来路,这是谢家的私家园林。” 顾令仪皱了皱眉,她对这个安排很是不满,崔熠若只是一个过路客,或是巡查至此,接风宴定在谢家园林算是款待,但崔熠是来接任知府的,是要做这明州的父母官,谢家这般反客为主,不就是在给下马威吗?一开始选址就别有用心,想来等会儿饭也不会吃得安生。“令仪,你说是不是前些日子我们《大学》读得太精通了,所以方才在码头表现得太和善太好说话,让他们得寸进尺?"崔熠不免沉思。顾令仪” 崔熠的脸皮是真厚啊,前些天顾令仪与他谈论《大学》的释意,崔熠讲得头头是道,她心生疑窦。 譬如一提“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崔熠便说要彰显自身光明的品德,提高自己的道德并推己及人。 他理解这般到位,怎么行事还如此狂悖?然后顾令仪便让崔熠抛开官方解释,谈谈自己的想法。 当时崔熠试探着道:“但我觉得光修行自己还是不够的?”顾令仪当即搭话:“是吗?你居然还有别的见解,想来崔熠你这书读得透彻。” 顾令仪随口捧两句,说什么有思想有见地,很快将崔熠捧得飘飘然,滔滔不绝起来。 “比起自己的修行,更要学会装样子,将自己的好名声宣扬出去,不然怎么别人知道你的善举呢?光靠默默做事,这得做多少年好事才能让人发现学习?”顾令仪” 她就知道,崔熠这书就从没读明白过! 当然此刻再让崔熠读《大学》也来不及了,而且《大学》读得再好也应付不了等会儿见的那帮人。 崔熠的个人素质修养提升先放一放,顾令仪道:“崔熠,别忙着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马车很快就到了,等会儿你想如何应对?”崔熠想了想,很快给了他的想法,顾令仪难得有些迟疑,道:“我似是不太擅长。” 崔熠一噎,小声弱弱道:“那令仪你有点低估自己了。”将快靠她身上的崔熠一把推开,顾令仪咬牙:“崔熠,你什么意思?”大大大 月湖,烟波楼。 顾令仪和崔熠一进园子,便边走边点评起来。“令仪,你看这假山是不是比我们家里的小一半?”“确实少了点气势。” “还有这个,池子太小就少了生趣,这鱼住在里面多憋屈。”南方多水泽,园林建筑堪称巧夺天工,更别说是谢家这种大世家的园子了,顾令仪望着比国公府池子大一小半的湖,违心道:"的确有些是委屈鱼了。”谢三爷在前头引路,脸上的笑都有些僵住了,新任的知府和知府夫人皆是出身显赫,因此谢家挑了家中最好的园林,来压一压他们的气焰。现下早准备好的溢美之词都憋在肚子里了,他们这般挑剔叫人如何开得了囗? 进了农历四月,明州气候春短夏长,天气已然暖起来,宴席便设在敞轩中。不少人坐在一旁闲聊,还没人落座,一见崔熠来了,穿官服来的那几个起了身打招呼。 崔熠扫过去,都是白日在码头见过的熟面孔,他带着笑颔首,然后上前,一屁股坐在上首那张太师椅上。 谢三爷愣住了,他兄长还没到呢,这新知府怎么占了主位了?崔熠还冲他招手:“怎么大家都站那儿?快都来坐啊。”谢三爷旁边的方二爷方敬堂的嘴角抽了抽。“知府夫人,女眷的席面要往旁边再走一走,”一旁的丫鬟引顾令仪正要去女眷那一桌。 顾令仪挑眉,她身上可穿着官服呢。她没跟上去,脚步一转,顶着一群人的注视,落座在崔熠旁边。 夫妻俩在上首坐得稳稳当当,崔熠笑得一脸无辜:“怎么?大家都不坐,是这席面位置坐错了?” 谢三爷连忙调整表情,正要开口圆场,崔熠又说话了。“从前在都城,都是官职大的坐前头,我当时未出仕,每次吃家宴,我舅舅坐最上首,然后便是我母亲,再是我父亲,最后轮一圈才到我。“如今自己出来当官了,虽然年纪比诸位都小一些,但当上了一方父母官,便按照从前在都城的规矩,管事的坐上头,不过你们都不坐,难不成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新规矩吗?” 新知府提起舅舅和双亲时语气加重,笑得张扬,周遭都是人精,皆能看出这新知府的张狂。 但谢三爷最后却赔了笑,说这座位自然没坐错,随后请明州官府的官员坐前头,他稍后一些。 若是寻常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占了上首,自然将他连椅子带人搬下来,但这个新知府来头太大,他刚刚说的家宴是宫宴,他说的舅舅是皇帝,母亲是公主,父亲是镇国公,这是一顶一的大乾关系户!他们谢家在明州再势大,还能明目张胆说自家的规矩比皇宫的规矩还大吗?这个座只能这般排了。 凉碟、热炒、羹汤……菜一道道上,摆满了桌。谢三爷亲自斟酒,说着些风土人情的场面话,一个仆从匆匆上楼,在谢三爷耳边低语几句。 他脸色微变,随即站起身,朝崔熠拱了拱手。“崔知府,实在不巧。家兄方才遣人来报,说是突发不适,身上不爽利,今日怕是没法过来陪大人喝酒了。” 他 顿了顿,满脸歉意。 “家兄本是要亲自来的,昨夜还说,崔大人少年英才,定要好生款待。谁知这病来得急…… 崔熠嘴上关心两句,道让谢家主好好修养,心中嗤笑一声一一架子还挺大,没主位还不出场了。 大概是关键人物被占了位置,没成功出场,今日要唱的大戏便歇了一半,吃到中途,都很消停。 席面上饮起酒来,便又上了新的凉菜。 方二爷方晋堂指着中间那盘洗手蟹,笑着开口:“崔大人崔夫人尝尝这个,是咱们明州的招牌。这螃蟹在东海里张牙舞爪,谁都不放在眼里,可进了咱们明州的盐卤,不出三刻钟,就老老实实任人吮吸了。”崔熠筷子伸到一半,闻言顿了顿,这话里有话的,吃了像是应了当那任人宰割的蟹,不吃又像是怕了。 顾令仪干脆放下筷子。 “方先生这话,倒让我想起家父常说的一句话。“她抬眼看他,“人要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吃合适的东西。”方晋堂笑容微顿。 顾令仪看了一眼那盘蟹,继续道:“我幼时住在南直隶,海里的鲜物也常吃。螃蟹这东西,八月之后才肥,膏才满,肉才紧。如今四月……她顿了顿,笑了笑。 “蟹正脱壳呢,肉松,膏也没成形。这时候吃,尝不到真滋味,反倒坏了第一印象。” 她抬着下巴,视线扫过谢三爷,最终停在方二爷身上,目光坦坦荡荡。“我知你们是好意,想让我和承明尝鲜。但家父说的颇有道理,可有些东西,时候不对,硬端上来,尝过一次,往后见了就没胃口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盘先撤了吧。等八月蟹肥了,再好好吃一顿。到时候,还望诸位能给我们介绍一二。” 谢三爷咬咬牙,他们想话里有话,没想到这位知府夫人更是其中行家,不仅不接招,还转着弯地骂他们不合时宜,给人第一印象极差。而且方才新知府一口一个舅舅爹娘的,这个知府夫人又是张口闭口家父。是,她爹是大乾的户部尚书,这也是个背景极硬的关系户!关系硬到她一介女子都入钦天监做了官。 面对这对猖狂的夫妻,谢三爷觉得自己牙都快咬碎了,叫人将蟹撤下。崔熠望着趾高气昂,张口拼爹的顾令仪,心口都塌软下去一块,牙尖也有些异样,想咬住些什么,尤其是顾令仪。 真可惜,众目睽睽之下,不方便拉拉扯扯,崔熠叹一口气,只好拿汤勺将一块干贝送入口中,肉质紧致,磨一磨发痒的牙。大抵是前面的招儿都没起效果,一直到散场都没再出什么幺蛾子。无主位不出场的谢老爷最后也没现身,崔熠上马车前还嘱咐几句:“我那里还有我舅舅赏的百年人参,当初吴老将军病危,也是这人参给人吊着多活三个月,很有效果呢,当然我不是说谢家主跟吴老将军一样,只是想提这人参效果好在崔熠的找补下,谢三爷成功脸越来越黑:“多谢崔大人美意,不过用不上。” 车帘放下,一直憋笑的顾令仪总算笑了出来:“那人参可不便宜,你就不怕谢家真管你要。” “那可不能给,只能说我没想周全了,刚上任的知府怎么能到处送贵重东西,这不合适。“对方若真要,那崔熠直接赖掉不就好了?越说崔熠越往顾令仪旁边凑,她笑起来实在眉眼灼灼,容色迫人。原以为给崔熠留的地方小了,顾令仪往旁边挪挪,结果崔熠又挤过来,她在席上饮了好几杯酒,被崔熠一挤,蔽塞之下更觉得头晕,推他:“这马车空间这样大,你坐回去。” 崔熠不退,还提议道:“令仪你头晕不晕,我头好晕,我们挨着坐稳当止匕〃 不等顾令仪拒绝,崔熠已经揽住她了,还夸她:“今日席间令仪你真厉害,我就说你低估自己了。” 来时路上,崔熠便提议他们二人要飞扬跋扈,仗势欺人。“有些人土皇帝坐久了,忘了自己几斤几两,我们得显摆显摆,以免他们被眼前的利益蒙瞎了眼,昏头做出些什么不可挽回的蠢事。”在明州这鱼龙混杂之地,崔熠可没有低调的想法,毕竞前面可还死了一个知府,他舅舅选他不也因为他背景够硬,想要他的命,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顾令仪听到前半句夸她厉害还笑呢,等一想到崔熠是说她跋扈,当即一巴掌拍他手上,认真道:“我也不是很擅长,形势逼人罢了。”若是在都城里,她这般一口一个家父的,怕是丢人得第二天都不好意思出门了,好在这里也没人认识她。 崔熠挨了打老实了,要不然还是要再夸一夸顾令仪的"目中无人"有多正宗,都是勋贵官宦之后,为什么以谢于寅为首的这帮人对她从小就言听计从,廊令仪说演不来跋扈那真是太过谦虚了。 在原身的记忆里搜刮搜刮,顾令仪打小的行事风格就是,要想站她旁边就得听她的,将一旁人使唤得团团转,等长大了才稍微好些。今日的表演堪称血脉的觉醒,绝非一日之功啊。宴席上的酒是明州金波酒,后劲儿很足,尤其是顾令仪平日里多喝果酒,洗漱完已经整个人走路都打飘了。 栽倒在床上,等崔熠也躺上床的时候,顾令仪窝在崔熠怀中睡了一会儿,才觉得不对劲儿,马车上挤就算了,怎么床上还要挤?“这床这么大,你不能 外去吗?“气温回暖,又饮了酒,崔熠还热腾腾的,顾令仪觉得热,不满地踹了踹他。 崔熠拉着顾令仪的手往床沿摸,委屈道:“令仪你忘了,我们现下在明州,不是静思堂,这张床很小。” 顾令仪摸了床沿,本打算将崔熠踹外面去,只好收了回去,再瑞就直接掉床底下了。 都怪崔熠生得太高大,不然也不至于这么挤。还有明州官署有这么穷吗?为什么床这么小? 怪完崔熠怪官署,怪着怪着顾令仪睡着了。崔熠抱着她,低头脸颊在顾令仪发间亲昵地蹭蹭,崔熠闭上眼睛,心满意足。 不枉当初在都城他就给明州去信,他对住处只有两条要求一一书房要大,床要小。 不一会儿,崔熠睁开眼,方才吵着热的人在他颈窝拱了拱,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崔熠侧了侧头,想去嗅一嗅顾令仪,她太香了,丝丝缕缕往他鼻子里钻。就闻一下。 侧头,凑近。 等嘴唇贴上顾令仪的脸颊,崔熠被自己吓一跳,猛得后撤,后脑勺"咚“撞上床架,整个人往下滑,差点栽下去。 顾令仪脑袋突然落了空,她一巴掌打上去:“崔熠,你还睡不睡了?”“睡睡睡。"崔熠爬回来躺平,盯着床顶,一动不敢动。心跳个不停,崔熠也没想到,他居然还会偷亲人,简直可怕得很! 第95章 架空 纵使小姐和姑爷昨夜都饮了酒,一大早岁余还是来叩门了。小姐昨夜吩咐过,今日不用正式上值,但也要去官署走个过场,不宜贪睡。几声叩门,顾令仪睁开眼睛,然后就见自己整个人都赖在崔熠怀里。这就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一回生二回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她手怎么都伸崔熠亵衣里头去了! 感受到自己掌心贴着崔熠温热的小腹,顾令仪大骇,这要被崔熠抓住这个把柄还得了? 正要撤出来,却已经迟了,手被按住了。 崔熠低头看她,刚醒的声音低低的:“令仪,你摸我?”顾令仪” 糟了,人赃并获,被抓个正着。 顾令仪聪明的脑袋转得飞快,都被发现了,此时若是退了,便落了下风。忍着脸上腾起的热意,顾令仪不仅没退,甚至还捏了一把,肌理分明,紧实有弹性。 “崔熠,你都说喜欢我,还不能让我摸两下吗?"气急败坏、虚张声势,顾令仪声音都抬高了。 崔熠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扭扭捏捏道:“好吧,那你摸吧。”顾令仪按了两把,感觉自己头发尖都快冒烟了,正犹豫要如何收场,外面岁余的声音传来:“小姐,时候不早了。”外头岁余候着,里面不起来就算了,又听见了小姐的只言片语,岁余忍不住催促,今日还有正事呢,小姐和姑爷留着夜里折腾吧,一大早就别摸来摸去的了! 因为“时间有限",顾令仪收手起身,她面上镇定,指尖却发烫,心中更是乱成一团。 洗脸时着重用布巾多擦了两遍手,但崔熠身上的温热却好像还残留着。虽然上次崔熠看伤,她是没忍住多打量两眼,可那也只是看看而已,难不成她内心当真如此狂野?所以夜里才趁着酒意随心所欲了?顾令仪暗自唾弃,充满了对自己的不可置信。崔熠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才起身,不好意思多瞧顾令仪,洗脸时布巾蒙在脸上,崔熠没忍住又舔了舔嘴唇。 昨日偷亲了顾令仪一口,直到半夜都睡不着,就他这个样子,明日见她一定心虚,而顾令仪是谁?她定能看出端倪。一不做二不休,崔熠恶从胆边生,将顾令仪伸到外面的手,让自己亵衣里一塞,大概手之前在外面有些凉,寻到热源便不舍得离开,安生待住了。他就是见顾令仪手冷,想给她暖暖手罢了。栽赃陷害完崔熠安心了,这才睡了过去。 事实证明如他所料,顾令仪也羞赧起来,就没心思来观察他了!大大大 换好衣裳吃完朝食,顾令仪和崔熠便各自报道去了。崔熠是换上官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府衙前厅,而顾令仪的活动范围比崔熠大一点,负责观测星象的阴阳学署在府衙东侧。因为地方偏僻,所以顾令仪能比崔熠多走两步。阴阳学署的长官是从九品的刘术正,和顾令仪品级差得多,她一去自动成了顶头上司,顾令仪没兴趣在这小猫三两只的官署充什么老大,但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有些派头还是要立的。 “你们平时都做些什么?"她随口问。 刘术正忙道:“回顾夫人,每日早晚观星,记录风云雷雨和潮汐情况,每月造册上报,再就是…“他顿了顿,“看黄历。”“官署里,你该称我为顾官正,下不为例”,顾令仪翻看案上的星象记录,问,“还负责看黄历?” “是,顾……顾官正,本地百姓来问婚丧嫁娶,我们便定期公布合适的日子。” 顾令仪点点头:“既然百姓需要,那你们就接着看吧。”她边翻书页边问:“明州所对之分野,你们以哪宿为正?”“回官正,斗宿。”一个天文生答。 “斗宿偏西时,你们如何校正方位?” 无人应答,顾令仪又问:"昨晚月离何宿?”“你说口诀是'初一十五子午潮',明州用着准吗?差多少刻?”几句问下来,几人答得是左支右绌、如临大敌,顾令仪便明白了这些人的水平,除了照本宣科地记录星象和潮汐,他们剩下就最擅长看黄历了。心中有数,顾令仪也不强求,只道:“你们接着做事吧,我去鼓楼看一看。” 鼓楼是明州府衙东侧不远处,准点报时,是内城的最高处,顾令仪刚来路过时便觉得鼓楼适合夜里观星。 顾令仪一走,阴阳学署的几人都狠狠松了一口气,年长些的天文生同另外一个小声嘀咕:“这竟是个懂行的,你夜里可别再睡觉瞎填记录了,被抓住就完了……” 大大大 接下来几日,顾令仪每日都会去一趟三江口,虽不是大海,但江水受潮汐影响,会随潮涨潮落而倒灌。 西时七刻,顾令仪记录下今日水位最低的时刻,正要从上马车回去,就见崔熠也骑着马带着一溜人过来。 崔熠也远远瞧见顾令仪了,他回头对身后跟着的几个属官道:“早到下值的时辰了,诸位自便吧。” 说完崔熠便下了马,将马留给观棋处理,径直钻进顾令仪马车里去了。顾令仪” 崔熠方才那般头也不回的样子,当真有纨绔子弟的气质。崔熠这个父母官最近当的颇为轻松,除了刚就任那两日去了趟市舶司和卫所,就成日在官衙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顾令仪好奇道:“今日出城了?崔熠点头:“来巡视甬江入海口的海塘。” 这几日下来,崔熠也算明白为什么洗尘宴那日为何谢家那般倨傲了,因为明州知府虽是一城长官,但实际早就被架空了。海贸归市舶司管,市舶司直接隶属于中央,明州海防则由卫所军负责,贸易和军政崔熠这个知府都是协理之权,既是“协理”这个水分就大了,人家现在铁板一块,他初来乍到还能教他们做事不成?再就是一些官司案件,明州捅到他这里的官司也少,谢家怕才是明州百姓眼中真正的父母官。 通过修宗谱、建宗祠,成千上万的族人凝聚在一起。每遇灾祸,大善人谢家便开仓放粮,救济贫民,比官府都及时。久而久之,百姓有了纠纷去祠堂请家主裁决,而不去府衙打官司。 人家有能力将大事化小,得百姓信赖,崔熠总不能上门去抢官司。哪怕不提外部,就明州府衙里,那些属官有一小半都自称是谢家家主的学生。 崔熠千里迢迢赴任,成功当上了光杆司令。周遭不少人盯着他,看他要如何应对,可崔熠却是一点不着急,自在得很。他按部就班,有活就干,没活少干。 难不成他真上班有瘾?差不多得了。他最近还有时间给顾令仪做晚饭,轻松的日子要多珍惜。 再说了,在大乾当官居然上十天班才休一天,这么高的强度,他摸摸鱼怎么了?崔熠偷懒偷得理直气壮。 “你前两日不是在看市舶司和卫所给你的账簿吗?市舶司允许通行的船和卫所巡海所记录的船只数量相差无几,但按照我这几日在三江口瞧见的船,比贴簿上的数,起码多了快三分之一。” 就这个三分之一只是白日里的数,夜里趁着夜色掩饰,还不知能跑多少出去。 明州可有禁海令,按例除了登记在册的官船,其他私船是不允许出海的,这些多出来的船都是走私。 闻言崔熠压了压眉,又很快松开:“不急,明州各部的账簿数都对得上,一片祥和,正说明这些人如今都站在一块,他们是利益共同体,我若跳出来正本清源,可没人会叫好,反倒成了众矢之的。”顾令仪和崔熠时常在一处,自是知道崔熠真的不急,就他这几日那溜猫逗狗的样子,就差乐不思蜀了。 但换个角度老说,崔熠相当沉得住气,该跋扈的时候跋扈,该蛰伏的时候蛰伏。 “确实急不得,这些人因利而聚,可一碗肉汤总是有人吃肉、有人喝汤,人一多,绝不会是铁板一块,必有间隙,我们再多观察观察,找到机会逐个击破便是了。” 和聪明人就是聊得来,崔熠凑过去,贴着顾令仪耳语两句,最后道:“我想这可能是一个突破口,令仪你觉得呢?”“你还懂这个?“顾令仪讶然,这样一想崔熠当初求娶她,除了“处境艰难”和“不喜欢她”之外,说的都是真话,他既中了状元狠狠压了江玄清一头,也是真的会许多厉害本领。 “略懂,"崔熠趁顾令仪对他有些微“崇拜”,见缝插针地拉住她的手,接着道,“若没什么真本事,我也不敢带你来这豺狼窝,不过终究没实际试过,我们一起做个沙盘模型试一试?” “好啊,河流走势交给我,剩下交给你。"顾令仪来了兴致。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回了府衙,说好回去先画个雏形,结果刚到书房,闰成递上一封信,明明就两页,顾令仪却翻来覆去地瞧,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崔熠顿时警铃大作,岳母的信昨日才收到,今日不会是她,那还有谁值得让顾令仪如此关注? 崔熠恨不得扒上去偷看,但他克制住了,勉强维持住了基本的道德底线,他手上胡乱地画着,状似不经意地问:“令仪,谁的信啊?我认识吗?”“虞姜的,她如今在姚县,离明州很近,她说过几日旬休,要带林衔青一道来望我们。” 一听到是虞姜,崔熠把心放回肚子,但听到后面陌生的名字,他抬高声量,问:“林衔青是谁?” “大惊小怪什么,那是虞姜的夫君。之前你和宗泽总混在一起,我怕你说漏嘴,别给虞姜带来麻烦,就没和你说过。”因为“狐朋狗友"被排斥,崔熠已经都有些习惯了,他问:“一日来回不方便,我让观棋收拾一间房出来供他们歇一夜?”“先准备两间吧,他们也是假夫妻。” 崔熠对虞姜的夫君真假没那么关心,他认真纠正道:“令仪,我们不一样,我们很快就是真的了,你都摸我了,你要负责任的。”顾令仪” 她就知道人不能色迷心窍,崔熠果然拿这个说事了!大大大 四月下旬,算算时间差不多,顾令仪和崔熠在堂中等着虞姜。崔熠特地穿了件白杏色素罗的长衫,腰间悬一块羊脂玉佩,再配上一副目下无尘的姿态,显得他风流蕴藉,人如白鹤。一早见他就梗着脖子,顾令仪已经习惯了崔熠时不时脑袋发病了,但今日终究不一样,她道:“崔熠,你又怎么了?今日正常些好吗?在虞姜这里给我留些脸面可好?” 顾令仪居然觉得他丢脸了! 崔熠扭头,颇为受伤,问:“你都忘了吗?顾令仪,是你当时和虞姜一起看话本,说你日后要嫁一个白鹤样的男子,风度翩翩,举止高洁。”这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饶是顾令仪这样好的记性,她都早忘光了。但回想自己从前和虞姜做的那些傻事,顾令仪有 些犹豫,此事八成是真的。再瞧见眼前一脸受伤的崔熠,顾令仪深吸一口气,挤出笑,握住他的手,道:“是我忘了,如今一瞧,你和我当初跟虞姜说的一模一样,崔熠你有心了,虞姜一见到你便知道我们为何会成亲了。”好不容易将崔熠哄好了,她扯扯嘴角一一 顾令仪,人总要为年少无知的话付出代价,你的报应来了! 第96章 白鹤 观棋通传有客来访时,顾令仪和崔熠都起身去门口迎接。青篷马车停在府衙前,崔熠视线扫过两人,虞姜是旧相识,虽有些年头未见,但大体没变,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等看到虞姜身旁那位第一次见的林衔青,崔熠顿了顿,笑容差点垮下去了一-他和这人撞号了! 林衔青一身月白色直裰,眉眼清俊疏离,身形清瘦,颈项修长,行走间宽大的衣袖随风飘曳。 真正的鹤骨松姿,若非手中提着个大篮子,简直让人怀疑他下一秒便要乘风化仙而去了。 崔熠出门前是照过镜子的,气质这个东西实在不可捉摸,暗叫糟了糟了,今日在林衔青面前怕是要相形见绌。 顾令仪瞧见虞姜正高兴呢,连忙快走两步,却发现崔熠没黏上来,正疑惑着,等定睛一瞧虞姜的身边人,她就明白了。崔熠生得极好,是丢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能瞧见的人,外秀得很,不论是容貌还是性情,他和内敛都扯不上半点关系。今日他虽一身杏白色衣衫,但那素罗里还织了银线,日光下波光粼粼,和他本人一样招摇。 而这位林衔青穿的棉布料子,古朴低调,又是个纯书生,不比崔熠一顿饭恨不得吃三碗养出来的好气色,要清霎许多。本来靠容貌撑着,再加上梗着脖子,崔熠有几分仙鹤之姿,但碰见了林衔青,就被衬得有些像大鹅了。 顾令仪憋住笑,放缓脚步,转头牵了牵崔熠的手,违心夸道:“这是各有风采。” 得到了顾令仪的认可,崔熠好受多了,正要回握住她的手,就见那头虞姜微微张开手往他们这边走两步,然后顾令仪就立刻松了手,然后一转眼就扑虞姜怀里去了。 两人久别重逢,正激动地相拥着,崔熠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顾令仪又敷衍他! 但他是很识大体的,纵使堵心,还是端起男主人的架子,招待另一个被落下的林衔青。 “林兄,久仰了。在下崔熠,字承明,如今在这明州府忝任知府,你我妻子交好,林兄若不弃,唤我一声承明即可。”林衔青敛衽作揖:“承明言重了,下官林衔青,现于姚县任职。今日登门,承明初任知府,未免落人口实,不好备礼,此次登门只带了姚县第一批成熟的杨梅,还望不要嫌弃。” 崔熠一瞧那一大篮饱满圆润、色泽艳丽杨梅,这是北边吃不到的新鲜水果,他问:“今年姚县的杨梅甜吗?” 甜的话顾令仪直接就能吃,酸的话就加冰糖煮成杨梅汁,还可以泡一些,做成杨梅酒。 林衔青怔了怔,道:“阿姜让我挑了最甜的准备,不过杨梅终究是甜中带些酸…… 那边话题歪到杨梅上,顾令仪和虞姜也说着小话。抱着虞姜,顾令仪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质问虞姜为什么只给她去过两回信,若是自己怕被她连累,当初又怎会千方百计送她出都城,可最终她只问一句:“你这几年过得可好?有没有受什么委屈,你告诉我,我替你找回来。虞姜只摇头,道:“没有,我过得很好,倒是你,皎皎你没嫁给江玄清就算了,你怎么嫁给崔熠了?你不是说他是傻一一”顾令仪连忙捂住虞姜的嘴,暗暗回头瞧,还好还好,崔熠没听见,不然他等会儿又要闹起来了! “嘘一一"顾令仪松开手,道,“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说,对了,你是不是还没细瞧崔熠?等会儿你看清了不要笑,给他留点面子,他挺要面子的,你私下笑笑我就算了” 顾令仪这样说,虞姜好奇心起来,她抬眼去找崔熠,方才只记得他穿白衣裳来着,等瞧见他头顶居然还梳个道髻,带根木簪子,虞姜勉强憋住笑,低声道:“崔熠从前成日穿金戴玉的,生怕谁看不见他似的,这是怎么了?镇国公府不是好好的吗?” 顾令仪闭了闭眼,无奈道:“大概当了父母官,觉得这样穿亲民吧。”寒暄几句,很快几人进了门,在厅中坐了一会儿,崔熠便起身道:“快到午间了,我去后厨帮忙准备饭食吧,令仪喜欢吃我做的。”本来为了白鹤人设,崔熠今日不打算沾染尘烟的,但人设撞了,还比不过人家,那就要另寻出路了。 果不其然,他听见虞姜意外道:“崔熠还会下厨呢?”瞧吧,对他刮目相看了,可还不等崔熠问两句虞姜想吃什么,就听她道:“衔青哥哥也会,衔青哥哥你也去帮帮忙吧,不然只有崔熠一个人忙不太合适。”崔熠不可置信,后槽牙都咬紧了,怎么他也会?那边两人去了厨房,顾令仪就带虞姜去了侧卧,两人方便说小话。门一合上,顾令仪就忍不住嘲笑道:“不是假夫妻吗?你怎么一口一个哥哥的,虞姜你好恶心。” 虞姜也不落下风:“那也不比你,还在我眼皮子底下就勾勾搭搭的,崔熠出个声,你那个头摆来摆去的,就要转头去看他。皎皎,我都不知道你年纪轻轻耳朵这般不好使了,一不看着崔熠,你就听不见了?”她那不是想盯着崔熠,怕他又整什么幺蛾子吗?久别重逢第一次斗嘴,决不能落下风,顾令仪道:“嗯,我就是要看着崔熠,我和他正经夫妻、情投意合,我们勾勾搭搭怎么了?”一句话让虞姜歇火了,顾令仪乘胜追击,道:“倒是阿姜,我一眼瞧过去就知道你喜欢你那个没血缘关系的哥哥,不过你们都成亲快四年 了,怎么还是假成亲?还在那里哥哥妹妹的?” 说起这个顾令仪是真有些好奇了,当初送虞姜出城这事具体是父亲帮忙安排的,虞姜是虞侍郎的独女,这世道之下,不像其他有男丁的人家在外立足那公容易,顾令仪只知道虞侍郎有一个学生叫林衔青,他愿意先占着虞姜夫君的名义,将她和她母亲都带出都城安顿。 提到这个,虞姜稍有些落寞,可最后她嘴角的梨涡浮现,笑了笑,道:“皎皎,你我因着生来富贵,从小见到的都是些公子哥儿,我从前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我们这些人有权有势,什么都不缺,谈起这些情啊爱啊的才更真挚。”一无所有的人成日都为了更好的生活打转,那些什么都不缺的人,才能抛开外物,全心全意地喜欢一个人,从前虞姜自认为就是这样对宗泽的。虞姜喜欢脾气好的,说话温温吞吞,见到她会脸红的宗泽。“可后面我父亲下狱,我才发现那些全心全意都是对着礼部侍郎之女虞姜的,当我没了身份地位,甚至可能变成累赘,那些全心全意就都没了。”在虞府中,虞姜见过林衔青几次的,这是一个很穷很穷,身上补丁恨不得打一叠,清瘦得过分,好似常年都在忍受饥饿的人。虞父身在礼部,负责科考事宜,他时常照拂困难的学子,林衔青便是其中之一。 唯几的照面,虞姜只听见林衔青叫她几声"虞小姐",再无更多交道了。林衔青考了两届,好不容易中了进士,他还是那届唯二高中的北地人,不受科举舞弊影响。 林衔青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穷得不该有半点多余的善心的人,他在泥地里打转,总算快要平步青云了,就该一往无前才是。“可他却和那些北地学子说,我父亲是个好人,挨了打就算了,最后顾伯父找人帮忙照应我和我母亲,他又是第一个站出来的。”明明林衔青能留在六部当官的,为了那点些微的旧日恩情自求外放,跑出来当七品县令。 “宗家与我家是通家之好,我父亲帮过的人不知凡几,他林衔青才沾了我家几片瓦的恩惠?偏偏是他将自己的前程都压上了。”“皎皎,他不是都城那些公子哥儿,大不了转头吃家里的,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了。” “宗家伯父伯母从前每次见我都笑盈盈的,说我是他们心中的儿媳,但退了婚书,将我母亲拒之门外的也是他们,林衔青的母亲贫苦了一生,与我素味平生,听见林衔青为了一点恩情就要放弃大好前程,她却夸他不愧是自己的儿子。“当时从都城中逃出来,我浑浑噩噩,和我母亲一般沉浸在父亲离世的悲痛中,全然是衔青哥哥母子在照顾我们。等我缓过来清醒些,我才觉得从前大错特错。” 虞姜说着说着眼泪往下落,顾令仪拿着帕子一下下替她擦:“阿姜说,我听着呢。” “皎皎,"虞姜哽咽着道,“这世上有的是人穿着绸缎,骨子里是烂的,也有人一身粗布,心却是玉做的。” 虞姜一开始只是钦佩林衔青,没什么旁的心心思,甚至还以为自己沉浸在宗泽的情伤之中。 “多年青梅竹马,就算宗泽猪狗不如,但我怎么可能这么快移情别恋?”顾令仪听着,嘴角抽了抽,虞姜不服刚刚落了下风,在这里指桑骂槐呢。“可他有些太好了,珠玉在前,我发现自己是如此见异思迁,很快将宗泽忘个干干净净。” 哦,原来不是啊,只是真情实感,是她推己及人了。“但我们虽在外面声称夫妻,家里却以兄妹相处,林衔青只拿我当妹妹,久而久之我怕若是开口,他无意于我,怕是会躲着我,还不如现在这般,我实在是有些进退两难了。” 提到这个,顾令仪有经验极了,道:“这你可就问对人了,你现在是当局者迷,想办法让他喜欢你不就好了?” “你这般老练,竞是你先喜欢崔熠的吗?"虞姜好奇。“自然不是,我这般好,是崔熠非我不娶,为我转辗反侧,对我死心塌地的…… 虞姜…” 瞧见皎皎这副自恋样儿,实在是许久未见,她都有些生疏了。又听了一耳朵她是如何将崔熠迷得神魂颠倒的,虞姜配合地鼓掌:“真厉害。” 至于皎皎怎么喜欢上崔熠,虞姜也并不出奇:“想来我们都是不忘初心,你以前还说你祖母呢,但其实你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一直很肤浅。”顾令仪不认,最开始她可是选了没崔熠好看的江玄清当未婚夫。虞姜眼睛还红着,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时候当初我们和崔熠一起见的面,你一瞧见漂亮的小哥哥,当即甩了我就凑上去,若不是他吃饭漏你身上了,你能退而求其次,最后选江玄清吗?”顾令仪无言以对,她有这样吗?虞姜这是诬蔑!眼见顾令仪要恼羞成怒了,虞姜果断自揭其短:“不过不说你,我兜兜转转最后也没变,你还记得都十几岁了,还同你说我要嫁一个白鹤一样的男子吗?居然还真有这事?崔熠说的果然是真的,不过怎么是虞姜?“我怎么记得是我说的?” “那是当时你喝酒了,酒后吐真言嘲笑我,说我脑子不好使,什么白鹤不白鹤的,这就是在家里养鸡,差点给我气哭了,你为了哄我,说到时候你也嫁个鹤,到时候和我凑一对儿。” 她就说呢,自己怎么都不记得曾经想嫁什么人了,原来是被迫跟风,甚至还是 酒后跟风。 再想起崔熠梗着脖子的样子,顾令仪没忍住低头笑了:“阿姜,一个庭院里两只鹤不合适,太冷清了,再养只鹅热闹些。”大大大 午膳做好了,顾令仪给虞姜洗把脸,两个人再出去,发现崔熠又换了一身锦袍玉冠,不用想顾令仪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崔熠,你做饭时不小心弄脏衣裳了?” 崔熠正在给顾令仪倒熬好的杨梅汁,林衔青解释道:“是盛杨梅汁的时候,我不慎将汁水洒在承明身上了。” “与林兄无关,是我不慎撞上去了。” 什么不慎,分明是借着碰瓷换一套衣裳,不想一直被压下去,虽然知道崔熠的小心思,顾令仪喝了一口杨梅汁,弯了弯眼睛,夸道:“阿姜你也尝尝,崔熠的手艺特别好。” 崔熠当即唇角上扬,他刚刚在小厨房就知道了,林衔青虽然也做饭,但都是果腹的作法,没他做得好吃,崔熠扳回一城!等吃完了饭,饶是虞姜再觉得衔青哥哥千好万好,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崔熠做饭没衔青哥哥好吃。 虞姜他们舟车劳顿,吃完饭要午歇一二,顾令仪便吩咐闰成带他们去卧房。等两人走后,崔熠问:“不是假夫妻吗?你怎么让闰成带他们去一间房?那还不是给虞姜创造机会,但顾令仪只道“他们为了掩人耳目待在一间”,说着说着,她忍不住打量崔熠。 她当真如虞姜说的那般肤浅,小时候看见崔熠都走不动道儿?“你蹲下,凑过来些。"顾令仪坐着,朝崔熠招招手。崔熠不明所以,还是乖乖蹲到她跟前,仰着脸看她。窗外日头正好,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她的影子里。顾令仪低头,仔细打量他,崔熠皮相好,仰头看人也姿神隽异的。她抬手,指尖落在他额头。顺着鼻梁,轻轻往下。划过鼻尖,停在唇上。崔熠喉结动了动,没敢动。 指尖继续往下,沿着下颌,滑过脖颈,若即若离,最后落在锁骨上。他骨相也生得好,神清骨秀。 她的手还在往下。,两人的脸越凑越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影子,真真是色迷心窍。 她不得不承认,对崔熠产生非分之想,他这张脸功不可没。只差寸余。 崔熠微微仰头,似要迎上去。 顾令仪却突然清醒,猛然后撤一一 不行,亲了崔熠要脸上生疮的! 明日还要见虞姜,她可不想顶个大包,但垂眸一瞧,崔熠锁骨都被她掐出红痕了,这时候叫停,顾令仪有些不好意思。她轻咳一声,心虚道:“崔熠,上次都答应好了,你喜欢我,可以让我摸的。” 崔熠仰着头,不甘心怎么就停了,他抿抿唇,提议道:“其实也可以尝一尝的。” 第97章 阻挠 崔熠诚邀顾令仪品尝,却被一巴掌拍脸上无情拒绝了,不得不跟着一起节食。 不过崔熠也不沮丧,顾令仪都主动摸他了,这次可不是他栽赃陷害的,那离尝两口还远吗? 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是光明的。 他拢了拢被扯得有些松散的衣领,逆来顺受地道:“我就是有些好奇,令仪你不想尝也没关系,杨梅洗过晾干了,我们去泡杨梅酒吧。”崔熠被她摸得眼尾泛着抹红,挨了一巴掌后垂着眼手忙脚乱地理领口,瞧着可怜极了。 顾令仪伸手,将他领口抚平。 “其实我也有点好奇。” 话音刚落,就见崔熠眼睛一亮,仰头就要凑过来。顾令仪一把捂住他的嘴。 怎么忘了,这人一向行动很快,她连忙补充道:“但现在不行。”至于为什么不行,当然是顾令仪还不想脸上生疮。“听明白了吗?现在不行。"顾令仪再次重申,既是说给崔熠听的,也是说服自己。 崔熠眨眨眼,点头,顾令仪拉他起身:“杨梅酒怎么做?你午前洗过现在就晾干可以泡酒了吗?” 大大大 后厨前空地,杨梅在竹匾里铺着,日光下紫红发亮。观棋蹲在旁边,苦哈哈地举着扇子卖力扇风。见两人来,连忙汇报:“主子,中午日头大,我又翻面扇过,已经干了。”顾令仪瞧见观棋那累的胳膊都要打颤的样子,压低声音问崔熠:“你一个月给观棋开多少月钱?” 听了数目,确实很高了,但顾令仪说:“要不再加一点吧,他在你身边实在辛苦了。” 这一天天的,什么脏活累活都让观棋干了。又涨了工钱,观棋高高兴兴地去搬泡酒的罐子,顾令仪开始亲手泡自己的第一坛酒了。 玫红果子被一颗颗轻放入罐,崔熠说不要撞坏了果子,再隔一层放一些口口糖,然后再倒入没过杨梅的酒,合上盖子。“这就好了?这么简单?"顾令仪疑惑。 “好了。"崔熠点头,“等一两个月,就能喝自己泡的杨梅酒了。”一两个月后吗? 那时候正值盛夏,和崔熠一起用冰镇一镇杨梅酒,一定十分清冽。她看着眼前的酒坛,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竞生出无限期待来。“令仪,你笑什么?” 她收回目光,唇角还翘着,道:“想到有自己做的酒,开心。而且若是好喝的话,我可以托人送一瓶我亲手做的酒给我爹娘兄长喝,他们一定很高兴。”崔熠心想好办法,还得是女儿惦记父母,他跟风道:“那我也送一点给父亲母亲,除了杨梅酒,还可以泡青梅酒、桑甚酒、杏子酒也不知道这些酒能不能唤醒一点便宜爹的慈父之心,到时候就算打上门来也下手轻一些。 顾令仪:” 若是送这么多酒回去,知道的明白他们是外放出来当官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明州开上酒坊了呢! 大大大 顾令仪他们刚放下酒坛,便听岁余来说虞姜和林衔青小憩完正要找他们呢。虞姜这次来可不只是叙旧,更是想来帮忙,她拉着顾令仪道:“皎皎,我和衔青在姚县快四年了,姚县属于绍州府,不过紧接明州上游,和明州打过不少交道。明州可不是个好待的地方,你们初来乍到,若是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尽可以问衔青。” 平时叫一叫就算了,说正事时,虞姜控制了自己那些哥哥长哥哥短的。这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林衔青当时的调动时顾父安排的,他们便是天然站在一艘船上,没什么好隐藏的。 顾令仪将虞姜夫妻俩带到书房里,两人一进门就被书房地上摆着的大木盘吸引。 木盘目测宽逾十尺,盘中聚了不少沙士,林衔青观察沙土的走势形态,入口像一只张开的扇子,北岸有一道弧形的堤坝。他当即判断道:“这是模拟镇海北岸的沙盘?你们想重新修甬江入海口的堤坝?″ 崔熠点头,道:“是,这沙盘的地形和水文是令仪负责观测的,我在设计一道在这种环境下更能抵御潮水的海坝。”“这其实是我们做的第三个沙盘,第一个沙盘的堤坝是灰土夯筑的,就是如今镇海北岸的堤坝材料,根据府志记载,每隔两三年就要决堤一次,破坏农田,使百姓遭殃,"顾令仪指着注水口,道,“当时我们从这个口放水,很快堤坝就被冲塌了。” 崔熠接着道:“第二个堤坝我们用的是现下大乾最时兴的建坝方法,糯米浆掺石灰,果然更坚固许多,不过一口气注太多水,时间一长,还是会溃决几个囗。” 提到这个顾令仪没忍住夸崔熠:“如今你们看见的第三个沙盘是崔熠改良了材料,他将石灰加水静置后再掺糯米浆,还加了砖灰和烧好的贝壳灰,坝底用石块,像台阶一样一级级往后退,中间打木桩,在堤坝中插了竹管做排水孔,这样下来,堤坝变得稳固许多,如今我们还没冲塌过。”说着顾令仪打开机关,让一旁桶中的水自入水口倾泻而下。水中混了靛青色颜料,青色巨浪咆哮着冲向那座微缩的长堤,猛倾的力量却顺着错落有致的退台逐级递减,水流被分化成无数股细小的支流,通过大坝内部的排水孔平稳地排向后方的蓄水池。浪头退去后,灰色的长堤俨然不动。林衔青俯身端详许久,再直起身,他道:“我于 建坝水利之事远不及你们夫妻的天分,不过既然你们想修堤,有些事我不得不提醒。”“你们可知为何大乾时兴糯米浆掺石灰,但镇海的坝还是用的灰土?”顾令仪第一反应是成本,灰土最便宜易得,但明州海贸发达,可不缺钱,那成本之外必定是有人故意为之,崔熠这时候道:“因为这坝是明州的大善人修的。” 林衔青点头:“明州谢家有积善之名,每当堤坝冲塌,他们就开粮仓救济难民,收购百姓被淹了的田地,并且主动出资修坝,百姓们感恩戴德,但这其实是在′养灾。” 水利即权力,若这堤坝永不溃败,世家的存在感就会降低,没机会出来救苦救难。如今谢家把控了明州却还有比官府更好的名声,这灰土堤坝功不可没。“所以你们若想修这坝,纵使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但必然会受世家阻挠。”几人对着这沙盘讨论到了半夜,等第二日天还没亮,顾令仪便要送虞姜出发了。 虞姜瞧见那好几箱的东西往马车上搬,颇为不可思议:“我是来做客,不是来打劫的?你准备什么这么多?” 顾令仪道:“从前我在都城每次看到什么酸诗都会想起你,你既爱看又爱写,都城和南边时兴的不一样,便想着都送给你看一看,还有些就是衣服料子和笔墨纸砚什么的。” 小时候每年她都会和虞姜晒花做香囊,虞姜离开都城后,这个习惯她也没改,还会特地多晒一份。 “久的都三四年了,味道淡了,你不准嫌弃,每个都要戴一戴。”虞姜喜欢收集砚台,顾令仪瞧见上好的澄泥砚会给她留一块,虞姜还喜欢用花里胡哨的纸写信,顾令仪收集了好多洒金、描银、带暗花的笺纸。她想着可能来了南边能见到虞姜,收拾行李的时候就都带上了。“阿姜,其实东西不多,只是我们太久没有见了。”听见这话,虞姜眼泪掉下来,又扑在顾令仪怀中鸣鸣哭起来,她道:“皎皎你这样我怎么做人,我可是只拎了一筐杨梅来。”顾令仪忍着眼泪,坚强地拍拍虞姜的背:“没事,你的脑袋也没那么好使,能将自己照顾好已经很不容易了。” 说到这里,虞姜哭声停了,顾令仪瞧见她手抬起来,要朝她挥来,她当即找补:“而且你还带你夫君来帮忙,这可是雪中送炭了,多少情谊都换不来的。”两个人又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会儿话,虞姜被顾令仪擦干了眼泪,最后转头和崔熠道:“我们都从小认识,你也知道皎皎最爱欺负人了,不过你也是从小都被她欺负惯了的,可不许还手。” 崔熠老实点头,表示他没有还手的胆子,而且别人想让顾令仪欺负都没机会呢! 他看着虞姜的那几箱东西颇为眼红,当初他去肃州四年,顾令仪八成想都没想起过他。 在林衔青的搀扶下,虞姜上了马车,天还暗着,马车扬长而去。顾令仪耸耸鼻子,同崔熠道:“其实虞姜小时候就有些悲春伤秋的,一点点小事都要哭一场,还时常爱作一些酸得倒牙的诗,所以虽然将她送出了都城,我其实特别担心,担心她眼睛哭出什么好歹,更担心她想不开。”“如今你可以放心了,她瞧着过得很好。”顾令仪点头,她没叮嘱林衔青照顾好虞姜,因为肉眼可见,虞姜如今的好状态和林衔青分不开。 这是一个话不多,却时时照料着虞姜的人,没看错的话,方才虞姜掉眼泪,若不是她手快,后面擦眼泪这活都要被抢了先。想想自己紧急教虞姜的那些招数,拿下她这个假哥哥应当不在话下?回了屋,顾令仪想了想,还是问同为男子的崔熠:“这一日相处下来,你觉得林衔青对虞姜有男女方面的意思吗?”崔熠一下子就被问住了,这哪里知道,几人在一块的时候,他光顾着看她去了。 但崔熠仔细想了想,道:“应该是有意思的吧。”顾令仪问他怎么发现的,崔熠道:“你和虞姜纵是说着说着话就动手动脚抱一块了,而且抱半天也不松开,我羡慕地看虞姜的时候,林衔青好像也皱眉了。” 顾令仪一愣:“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想到崔熠这一日忙里忙外的,虽然中间出了点差错但还是很努力给她挣面子,顾令仪伸手,拉住他的袖摆,微微用力。然后踮脚,张开手臂,轻轻抱了他一下。 “好了,不用羡慕别人,你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我就好。”崔熠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一把伸手搂住她。“真的吗?"崔熠试探地问。 “嗯。” “那我想…… 崔熠要求提得太快了,而且又低头从她这里凑,顾令仪当机立断打断他:“除了尝一尝以外。” 崔熠闭了嘴,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肩上,闷声道:“哦。那暂时没有了。” 顾令仪” 她就知道崔熠脑子里全是这档子事! 大大大 四月底,烟波楼上,推窗见水,湖风送爽。剔红茶盏冒着气,谢老爷正在品茶,谢三爷坐在下首,问道:“大哥,那崔熠当真在镇海口画了线,说是要推了旧堤,换成他折腾出的什么石灰混料,咱们不拦着?” 谢老爷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把玩着手上的十八子,道:“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爷,他们这些年轻人总觉得这世间的理,都写在《大乾律》里。他想修,是他的志气。 但这明州的水,深得很。”说到后面,他声音平和,甚至带了几分长辈的慈爱。谢家那边发了力,隔日同知李景文便告知崔熠一个坏消息。“崔大人,这明州的采石场说最近缺石头,没有能供明州修坝的石头,大人你要的石灰和砖灰也是没有的,他们都说要得急,来不及备。”李景文暗中观察这位新知府的脸色,刚决定修坝,转眼连材料都凑不齐了,想必心中不会痛快。 做好了崔熠发火的准备,却见这位新知府笑盈盈的,道:“没有啊,既然没有也不能强求,那就算了。” 这就算了?李景文愣了愣,忍不住多瞧崔熠一眼,这是另有打算?还是能屈能伸? 崔熠自然是另有打算,等下了值回府,顾令仪也第一时间回了书房,拆了从邵州府来的信。 “崔熠,周世叔说可以从邵州调材料修坝,说正常给银钱就行,有买卖他们自然愿意做。” 浙东运河一路往下,邵州和明州只需从姚县过一下路,堪称畅通无阻。林衔青那日提过明州的采石场都是谢家的,他们便开始想新的出路,顾令仪很快从那一大堆拜帖中找到了绍州知府的帖子,那是她祖父早年的一个学生。崔熠拿着那封顾令仪世叔应允的信,他自然知道,若是没顾家的关系,这位周世叔未必愿意趟浑水。 多亏了顾家祖父生前是一方大儒,顾家如今也身居高位,根基深厚。崔熠感叹道:“令仪,你别说,吃软饭真香啊。”他崔熠可真是好命啊,出来一趟,既可以啃爹啃娘,如今还啃上岳父了。顾令仪” 瞧崔熠这样,有没有可能信里那份建造图纸也有功劳?顾令仪正要说什么,就见崔熠抓住了她的袖子,眼巴巴道:“令仪,我要吃你一辈子软饭。” 顾令仪闭了眼,算了,崔熠当傻子当了那么多年,就让让他吧。 第99章 害羞 双唇相贴的那一刻,本能地,崔熠想咬一咬顾令仪。唇瓣微启,他却忍下了一一 若是敢咬,就没有下次了。 崔熠克制地分开,就这么一下下地轻啄着,这样也很好了。崔熠告诉自己要知足。 顾令仪伸手扯他耳朵,崔熠没松手,也没松口。她踹他两脚,顾令仪恼了。 崔熠茫然地停下,额头还抵着她,既惊讶又委屈:“怎么了?”他都轻轻的,忍得很好,没有用力。 顾令仪嘴巴红红的,瞪着他:“崔熠,你捏我耳朵。”他揉她耳朵了吗? 崔熠先是笑,随即发现自己那只手正揉着她耳垂,拇指还在摩挲。他老实认错道:“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大概是在她这里,自己实在没什么自制力,管住了嘴巴,手便不够听话了。他捻了捻指尖,顾令仪耳根子真软啊,嘴巴也软。不仅没诚心悔过,崔熠发现自己竞回味起来,他怎么能这样呢?崔熠后知后觉地感到害羞,他有些不好意思,他要找个地方躲一躲。躬着身,勉强埋到顾令仪怀里,脸贴着她颈侧,蹭了蹭:“令仪你可以捏回来,我不会反抗的。” 崔熠的耳朵红得发烫,顾令仪恶狠狠捏好几下,惩罚结束,可崔熠还没有要从她怀中出来的意思。 “崔熠,你在做什么?”顾令仪无奈道。 “我在害羞,"声音闷闷的,他强调,“我有点害羞。”“你害羞什么?等等,你是不是在亲我脖子一一”顾令仪脸都憋红了,一掌拍在崔熠身上。 崔熠吃痛,惊讶地抬起头,又委屈道:“没有,你身上太香了,我只是闻一闻。” 瞧着崔熠那无辜劲儿,顾令仪忍不住摸摸脖子。没有吗?她真冤枉他了? 可崔熠“闻"过的那一块格外发烫。 没抓到现形,顾令仪只好抓住他的手,限制他的行动,勒令崔熠好好站她旁边。 “站直了,你不是作为父母官要为明州百姓看好海潮的吗?看海,别总看我。” 窗外月亮硕大圆满,高悬中天,在海面投下轻柔的薄纱,空灵又广袤。江海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交汇,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海面已静,心绪难平。 崔熠攥紧她的手,声音还哑着:“令仪,我想起一句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不,是'皎皎复皎皎,逢时即为好。"崔熠止不住地笑,“当初你说小名来处,我说这句诗是我偶然翻到的,其实不是,我找了好久,翻了很多书。”原来又骗了她一次,顾令仪嘴角却翘起来。崔熠到底是什么时候就喜欢她了? 看海看月亮看诗都要想她,真是没她都不行了。暗叹自己风采太盛,害人不浅,但念在崔熠一片痴心,顾令仪勉强大方道:“这样的话,以后你和我家里人一样,也可以叫我′皎皎。”“皎皎。"崔熠声音清越,偏唤她时带着股眷恋的味道,尾音拖得长长的。“皎皎,皎皎,皎皎皎皎… 大概是夏天到了,崔熠跟个大青蛙一样,叫起来没完没了。顾令仪开始有些脸红心跳,后面也脸红心跳,被烦的。她猛得转头,抬手捂住崔熠的嘴。 “别叫了,听到了吗?” 崔熠点点头。 她松开手。 “皎一一” 好言相劝他不停,顾令仪烦不胜烦,抬手给了崔熠一个嘴巴子,凶他:“叫你别叫了。” 崔熠错愕地捂着脸,顾令仪打得很轻,但他都要碎了,他可怜巴巴道:“其实……我刚刚叫你是想问我们是不是该去睡觉了,好晚了。”顾令仪语塞,打错了,略带歉意地摸摸崔熠的脸。大概是崔熠脸皮太厚,打完连红都没红,顾令仪随便揉揉。“你打得是右脸。"崔熠不满地纠正道。 顾令仪轻咳一声,帮崔熠揉脸的手从左挪到右边。瞧崔熠这叽叽歪歪的样子,叫他拿住了把柄,必定要小题大做,长痛不如短痛,顾令仪干脆伸出手心:“打我的脸的事,你想都别想,你打我手心一下吧,我们平了。” 崔熠哪敢,他伸手摸摸顾令仪的手心,窝窝囊囊道:“好了,刚刚打我脸,你手已经疼过了,此事早就平了。” 本来崔熠还躁动着,但挨了顾令仪一巴掌后老实许多,夜里他们宿在招宝山上的客舍,顾令仪很是自然地钻进崔熠的怀里。陌生的地方,这样能安心许多。 正准备闭眼,瞧见崔熠又低头凑过来,顾令仪瞬间往下一缩,把脸埋进崔熠胸膛。 一个疮已经难以接受了,她可不想明早起来长两个!一波波海浪声中,一夜好眠。 一大早,顾令仪睁开眼就叫崔熠去拿铜镜,镜中人除了睡太晚眼下带着点青黑,其余还是那般光彩照人。 顾令仪看了又看,确信真的没有生疮! 叩下铜镜,顾令仪撑着床沿微微起身,高兴地在崔熠的侧脸上亲一口,一触即分。 “崔熠,我冤枉你啦,你只是青蛙,不是癞蛤蟆。”什么青蛙癞蛤蟆的,崔熠都听不明白,但顾令仪长发披肩,明眸皓齿,笑得好甜啊。 崔熠摸摸被亲了一口的脸,跟着一起笑起来。真是的,顾令仪一大早就叫人头晕目眩的,让人怎么能想去上值呢?大大大 崔熠不想上 值,但顾令仪热衷于此。作为被落下的那个,崔熠被迫跟着发奋图强。 虽然崔熠上班上得不太乐意,但整个府衙却是察觉出了崔知府这几日的好心情。 平日里崔知府已是和颜悦色,最近更是路过扫地的仆从都恨不得夸两句。趁着心情好,崔熠将府衙里过去那些糊涂账理了理。倒没有正本清源的意思,他又不是来明州做包青天的。抓坏人是抓不尽的,而且只要制度的漏洞不堵上,抓一茬旧的,又很快能冒一茬新的。 就跟破了个洞的桶一样,废了大劲儿来回倒腾桶里的水是没用的。再说了,按照之前明州那几个县令的任期,崔熠在明州估计最多待三年,成日都处理前面的烂摊子,他还要不要做事了。抓大放小,崔熠将旧账上明显的不妥当着经手人的面点了出来:“这官粮只在仓库里放了两年,就品质低劣即将霉变了?然后你们就将这粮低价卖出去?明州虽然潮湿,但官仓里应当没发大水吧?”“河道疏浚,清理淤泥确实是大事,但一年要用这么多银子?之后按挖出来的泥沙算吧,记一记你们挖出了多少,别派几个人去河道里混一混就能收巨款了。” “这朝廷是免了士绅的一些税,可那是徭役和粮税,商业税可该交多少交多少,日后叫他们交银子,别拿些卖不出去的破烂货计高价抵税。”小事崔熠都懒得管了,但这些事不提一提明州的库仓都快成垃圾站了,好东西低价卖出去,然后再高价收一堆垃圾回来。“这都是前任知府的帐,我暂且既往不咎,后面我不想再看到,若故态复萌,到时候就旧账新账一起算。对了,若有些利益相关的人不满意,你们直和他们说,是我叫他们收一收爪子,不然我就要下手剁了。”崔熠早不说晚不说,这个时候敲山震虎自然有他的道理,因为他的外援来了。 甫一到明州,发现自己被架空了,崔熠就直接一封哭诉信送回都城,直接写给他的皇帝舅舅。 整整写了好几页纸,主题思想全是他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没权没钱没人,就是一个纸老虎,他总觉得自己很危在旦夕,成日里都在想爹想妈想舅舅。他是被便宜舅舅派来的,始作俑者自然不好置之不理,于是一队锦衣卫以“采办海产"的名义来了明州,实际暗中听崔熠调遣。按照崔熠来说,光朝中有人,对方只是不敢害他,手底下有人,才能叫对方真正畏惧他。 那边锦衣卫一到明州,崔熠立马狐假虎威。噼里啪啦将一帮人说得面色讪讪,崔熠还不忘补一句:“劝你们不要心存侥幸,我在账目上确实不算精通,但我岳父可是户部尚书,我夫人于数算一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本账翻过去便能知道哪里算得不对,不想一家子都蹲大牢,你们就好自为之吧。” 趁岳父和顾令仪不注意,趁机在外面啃啃他们,崔熠心情大好。大大大 顾令仪自是不知道崔熠又拿她爹和她的名头招摇撞骗,她正拿着自己的验算结果皱眉,不等下值,她出了阴阳学署,直接去退思堂见崔熠。“皎皎,你怎么来了?“两人虽然在一个建筑群,但上值时间基本没见过,这个时间点见到顾令仪,崔熠很是意外。 顾令仪皱眉:“崔大人,上值时间你该称下官为顾官正',还有,你跑出来做什么,坐回去。” 一旁的李景文就见方才还虎虎生威,施展好一通威风的崔知府转眼间变得跟猫一样,一听到顾官正的话,麻溜缩回去坐好,腰板直直的。“那顾官正你有何事来寻?” “下官自抵达明州,就着手抄袭测算一事,如今有些眉目。”顾令仪将一小摞测算结果呈上去,崔熠装模作样翻了翻,全是轨道、公式、计算、周期什么的,基本看不懂。 回到第一页,顾令仪的结论是一一 今年八月十五至八月十八之间,明州将会迎来近十五年最大的天文潮。“今年八月望,月行近地,潮当极盛。“顾令仪同崔熠解释为何今年八月中旬的潮水格外严峻。 顾令仪之前算过月亮轨道,她将月亮轨道运行数据与过往明州大潮时间相比较。 “日月和我们一线,也就是每个月朔望日时,潮水增强。”“同时月亮以倾圆为轨迹绕着我们转,当它离我们越近的时候,潮汐越强,” “东南沿海,秋潮本就最强,今年的八月望,月亮正处于离我们最近的那个点,这种情况上一次发生是在十五年前。”她看向崔熠。 “那一年明州遭遇大潮,堤坝被冲塌,百姓流离失所。”“而且下官前几日去观潮,五月的潮比去年同期要更高更快,仅仅是受月象影响的天文潮便这般强势,八月又是海风多发的月份,若再叠加风暴潮,后果不堪设想。” “下官只通天文,一有测算结果便来呈报府衙,还请大人早做防汛防潮的准备。当然大人若是存疑,也可找人来验算一二,谨慎些总是没错。”顾令仪一番话有理有据,李景文听得瞠目结舌,顾官正居然真能算大潮,他还以为阴阳学署那帮人都只会算命呢! 再说了,顾官正才抵达明州一月有余,就都能算个一清二楚?合着外面流言传来传去,靠后台上位的只有崔知府一个啊,顾官正竞靠的是真凭实学! 这么一说,顾官正能算荧惑守心也是真的?震惊之下,李景文更是 忧心,崔知府修坝是早有远见,但如今谢家堵着,怕是难办啊。 崔熠瞧着顾令仪三言两语便说个清楚,他勉强压下崇拜之情,努力保持冷静道:“此事我知晓了,这堤坝本就要修,如今更是要抓紧。验算一事我让李同知去找本州擅数算的人问一问,若此事为真,我必会上书替你表功。”不仅要呈公折,等空闲一些,他要给舅舅舅母、母亲父亲、岳母岳这些人一一去信,全都炫耀一遍。 至于什么在本州找擅数算的人,还能有比顾令仪更懂的吗?崔熠不信,走个流程和过场罢了。 眼巴巴瞧着顾令仪禀完事退下,崔熠目送她出去,等瞧不见了,崔熠转头便问李景文:“堤坝那边,谢家和方家还是不肯放人?”李景文点头:“说要修离他们田近的那段,他们多派了点人,但人手还是不够,照这个进度,八月之前绝无可能修好。”想起派去暗中守坝的锦衣卫一早传来的消息,崔熠叹了口气,这些人可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等下值回了家,崔熠先是给顾令仪做了饭,再盛赞一番她今日的风采。“你瞧出李景文眼中的震惊了吗?他应当是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当然我也是,我比他先投地,我第一个投地…”见崔熠越说越离谱,吃得差不多,顾令仪放下筷子:“那修坝一事你可有什么法子?谢家软硬不吃,确实难办了。”崔熠悄悄凑过去对顾令仪耳语:“他们不仅是软硬不吃,派去守坝的锦衣卫告诉我,方家找人在修好那一段埋炸药,想让我功亏一篑。”崔熠力排众议要修坝,结果他修的那段坝直接塌了,难不成还能有人愿意给他来修? 劳民伤财又没做成事,纵使崔熠后台再硬,他这个明州知府也是要干不下去的。 顾令仪狠狠皱眉,这真是歹毒至极,为了争权夺势,半点没有将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 “你要揭发他吗?"按照顾令仪来说,小人行径,防微杜渐,但按照崔熠一贯的行事作风,许是不会这样做,“还是抓个现行做筹码威胁?”“不,他想炸,那就让他炸。“崔熠笑了笑,低声对顾令仪说了几句。崔熠边说见顾令仪脸色变了又变,他暗叫不好,顾令仪不会觉得他太恶毒吧? 崔熠当机立断,一把抓住她胳膊,整个人往她怀里挤。个子太大,很是局促,但他脑袋拱在她颈侧,鸣鸣两声。“其实我很害怕的,他们怎么能这么害我呢。”顾令仪” 还没消化完崔熠的毒策,一转头就听到了崔熠的哭诉。她低头,对上他埋在自己肩窝里的后脑勺。噎了噎,最后抬手拍拍他的头:“没事,你不用害怕,听了你的对策,我觉得该害怕的应该是他们。” 你说说,他们非要惹崔熠做什么呢? 第100章 炸锅 夜色深沉,海风从甬江入海口卷来,带着潮腥气,裹着海水一阵一阵拍在堤上。 新修的那一段堤坝在月光下泛着冷白,湿土未干,像一截刚缝好的伤口。坝基下的水没过小腿,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躬身前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海浪的动静将细碎的声响都掩个严严实实。摸到新修的那段堤坝,那人停住了,蹲下来,细细摸索。只要将新修的这段堤坝给弄塌了,新知府戴上"劳民伤财、办事不利"的帽子,就没办法在明州再待下去了。 摸到了,将细细的引线从石缝中扯出来。 风忽然大了一瞬,他猛地一缩脖子,心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远处,堤上有巡夜的火把晃了一下,是看守堤坝的卫所兵在走动。上面人说了,卫所已经被打过招呼了,不会多管闲事。但他还是紧紧贴在堤坝底下,一动也不敢动,人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真大咧咧叫人发现那还是要被抓的。 等脚步声远了,他又等了等,彻底没了动静,再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深吸一口气,吹了吹。 “嚓。” 一点火星亮起,又被风压得一暗。他用袖子挡着,凑近,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对准。 终于,火星碰上引线。 “嗤一一"细细一声,像蛇吐信。 火线迅速往里窜。 那人头皮一紧,成了! 本能地转身就跑,跑出十来步。 背后发出“轰”得一声响。 小个子男人惊愕回头,上面人不是说只埋了一口口,想伪造成新建的堤坝自然坍塌,怎会有这样大的动静! 土石猛地掀起,湿泥、碎石、木桩一齐飞起,带着水汽砸下来,震得他耳中一片嗡鸣。 定睛一瞧,新建的堤坝还好好的,可对着谢家田的那段豁了个大口子。这竞还不是终点,紧接着传来第二声第三声闷响。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串雷火,沿着海塘一路炸开。小个子男人腿一下就软了,方家人是被猪油蒙了心吗?他们到底埋了多少火药,闹这么大是想要所有人一起死吗! 不管怎么说,先跑掉还有活命的可能,想通这一点,他咬牙想接着跑,可下一瞬,有人从黑暗中扑出。 “大坝坍塌,此人形迹可疑,行为鬼祟,拿下!”一声令下,数道身影一拥而上,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已被死死按住,脸被按进湿泥里,海水灌入口鼻。 海水涩得他只流泪,可他还是挣扎着抬眼,飞鱼服,绣春刀,是大乾的锦衣卫。 闭了闭眼,放弃挣扎一一 这下完了,全完了。 大大大 明州府衙内宅,天色还暗着。正值五月下旬,天气闷热,屋里放着冰桶,寒气丝丝缕缕地漫开。 浅青色的纱帐朦朦胧胧,顾令仪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这几晚她都睡得不太踏实。 她仿佛身处一个阴暗,四处都是灰尘的地方。越往里走,霉味儿越重,等瞧见了铁栅栏,顾令仪意识到自己是在牢房里。抬抬胳膊,手上拿着食盒,她好像是进来送饭的。眼前牢房蔽塞昏暗,只有墙上高处开了一个小口,允许一点天光透进来。牢房角落蹲着一个人,他埋着头,囚服皱巴巴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是崔熠。 一向光鲜亮丽的崔熠变得灰头土脸,他瘦了许多,嘴角似乎还有伤?有人打他了? 顾令仪感觉自己鼻腔发酸。 都这个时候,崔熠看见他,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他两步挪到铁栏旁,手指把着门,可怜巴巴地说:“皎皎,你来看我了。”顾令仪眼眶发胀,伸出手想摸摸他,又怕碰到他脸上的伤,“这地方冷,"他声音轻轻的,“你别多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竟有些轻快的样子:“我有点想你,所以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一句话让顾令仪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泪眼朦胧中,她看了一眼那道铁栅,又看看崔熠。迟疑了一瞬。 “那…她慢慢开口,“我进去陪陪你?” 话音刚落,那扇铁门"吱呀"一声,竟真的开了。顾令仪迈开脚步,往里走去,却猛得一顿。等等一一 她在做什么? 她要和崔熠一起蹲大牢? 心下一跳,顾令仪猛得睁开眼,眼前是浅青色的纱幔,夜里窗户开了一点,风吹进来,薄纱如一汪湖水,先是皱了皱,随后漾开。偏了偏头,瞧见紧贴床沿睡得正香的崔熠,天气热起来,昨晚睡前她勒令崔熠离自己远一点,挨太近热得慌。 只是噩梦而已,顾令仪松了一口气,梦都是反的。就是,她怎么可能陪崔熠一起坐牢呢? 绝无可能!她吃不了这个苦! 瞧向崔熠,他紧挨着床沿,闭着眼睛,呼吸浅浅。那日得知谢方两家要弄塌他修好的堤坝,崔熠说他要将计就计。“只炸我那一块怎么合适?要炸就来个大的,当场抓住谢方两家的把柄,而且这堤坝真豁了大口子,百姓也没法侥幸地觉得这破烂土坝还能用,破釜沉舟之下,没人再敢推三阻四,齐心协力也得赶在八月前把这坝给修好了。”顾令仪问人家火药都准备放了,他哪里临时弄火药?崔熠却说:“那也是赶巧了,我本来就嫌手动拆坝太慢 ,正配了火药准备用它来清原来的土坝。” “放心,我有分寸,我只将谢家田那边的坝给炸塌,让他们自食恶果,其余地方火药量少一些,将结构炸松一点,之后拆的时候容易些罢了,不会一下全塌的。” “这招数确实不够光明正大,本来我也没想着这般激进,准备先好言相劝的,但八月大潮在即,谢方两家三番四次阻挠,若不能一下子将他们按趴下,后面还不知道要出多少幺蛾子。到时候土坝对大潮,那整个明州城都要遭殃。”纵使最后崔熠说他害怕,顾令仪还安慰了一会儿他,但她为崔熠的计策而心惊。 顾令仪是当日才告知他明州八月大潮的事,距离下值只有几个时辰,就在这一段时间里,崔熠考虑了他手头能调动的人手和资源,很快想好了对策,甚至一下值还面不改色地先去做了顿饭,吃饭时才和她说这事。他这点临危不惧、聪明机智怕不是都用在阴谋诡计上了!更可恶的是,她不过是听了崔熠要做的事,心下都有些惴惴不安,接连几日都没太睡好,崔熠怎么能睡得跟猪一样?而且方才在梦里,崔熠都不拦拦她吗?还由着她一起进牢房?做噩梦醒了就没睡着,再瞧见睫毛低敛,睡得恬静的崔熠,顾令仪越看越来气,抬起手正要将崔熠拍醒。 “笃笃笃。"外面传来敲门声。 随后是观棋的声音:“主子,甬江入海口的堤坝被炸了,锦衣卫派人递信来,人赃并获,说马上押贼人来府衙了。”听见动静,崔熠一睁开眼睛,就看见顾令仪巴掌悬在他脑袋边上。胳膊肘撑着床,微微仰头,头顶蹭蹭顾令仪:“皎皎你是要叫醒我吗?”顾令仪” 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手心蹭了又蹭,顾令仪没忍住揉了两把。轻咳一声,收回了手:“你就当是吧。” 时间紧急,崔熠也没耽误,很快起身穿衣,准备出去,回头瞧见顾令仪仰着脑袋正望着他,水剪双眸,玉貌轻盈。 “我要出去了,皎皎你再睡一会儿。“崔熠走回床边,俯身同顾令仪告别。顾令仪抬手,抓住他的衣袖:“崔熠,你当心一些。”“嗯,"崔熠低头,在顾令仪额头轻啄一口,安抚她,“你别担心,我都安排好了,你之前说得对,在这件事上,该害怕的是他们。”大大大 明州府衙大堂启用,那个叫炸坝的贼人一开始还在嘴硬,说他只是夜里睡不着路过,然后锦衣卫便将一旁放风的,以及事后接应的两人也五花大绑地送上来。 崔熠挑眉:“真巧,你们三个在夜里都睡不着。”还在负隅抵抗,崔熠干脆将三人分开关押,锦衣卫千户郑成梁说要动刑,崔熠让他们先等等。 崔熠先去看了那个放风的,道:“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个火折子,都是一样制式,是你们上面人发的吧?你知道方才抓你的人是谁吗?那是锦衣卫,他们的名声你们听过吧,那可是无孔不入,顺着这个火折子,将你们翻出个底朝天近早的事,更别说还有石头缝里的火药,这炸毁一整条堤坝的罪过可不轻,若是你们自己招了,我考虑给你们减一减罪,若是最后是被查出来,那就要从重了。”郑成梁在一旁听着,眉心动了动,这位陛下的外甥倒是会唬人,他们锦衣卫又不是三头六臂,这火折子一天也不知卖出多少,如何查得出来?但锦衣卫名声在外,而且靠着提前埋伏,将他们三个都抓个正着,在他们这里锦衣卫已然妖魔化了。 郑成梁就听见这位崔知府一样的话问三遍,第一个人即使害怕也还是嘴硬,第二个人犹豫但没说,轮到第三人崔熠便又多加了一句“你是马升吧?他们俩都招了,说你是主谋,火折子是你发给他们的,点火也是你做的。”“那可是一整条堤坝啊,你这是与整个明州的百姓作对,怕是要遗臭万年了,你家里还有人吗?此事定了罪,你全家在整个明州府应该都没有立足之地了。” 崔熠见马升没有开口的意思,转身就要走,同锦衣卫千户郑成梁说:“都人赃并获了,那就这么定罪吧,我也方便些,查来查去怪累的。”“一整条堤坝”、“定罪”、“遗臭万年………马升浑身发抖,他只收了五十两,这是他的买命钱,这条命赔了他认了,可遗臭万年不是这个价钱!他惊呼:“大人!大人我说!是方家让我干的!方家管事来找的我!他说只是让坝塌一个小口子,他骗了我,我不知道会这样!”很快方家的管事被抓来,崔熠懒得和老油条周旋,直接交给锦衣卫来审,酷刑之下撬开了嘴,供出了方二爷,直接将方二爷暂时关押,与此同时,崔熠派人去查方家染坊、皮货铺、爆竹作坊和冰铺。火药可不能凭空出现,爆竹作坊和火药关系一目了然,许是不会这么明显,皮货鞣制和染料生产需要大量的硫磺,而制冰需要大量硝石,查一查账就知道了。 这些世家,光有人证怕是还想着折腾,等物证一到才能老实。这边进展良好,崔熠下午去了一趟定海县,瞧见了他被炸得歪歪扭扭、却只在谢家田旁边破大口子的堤坝,痛心不已。他可不愧是在肃州试过那么多次炸药的优秀实践选手,这剂量把握得多精准啊! 目露愁绪,当众发表完他的忧国忧民之后,崔熠去见了驻守在此的卫所指挥同知刘桓。 如今堤坝在卫所眼皮子底下都快被炸穿了,又是埋火药又是 引爆,硬是没被阻止,最后人还是锦衣卫抓到的。 崔熠也没废话,先拿出一叠文书,推到刘桓面前。“这是修坝刚开始的时候,我当初发到卫所的公文留底。"崔熠说,“巡逻、交接、记录,一条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时辰都标了,卫所也给了我批复,说你们会支持。” 为了避免事后扯皮推诿,崔熠做事可都是留痕的。刘桓面色难看,这些他自然都看过,当时只当新知府事多,跟着走了个过场,如今却都成了甩不掉的锅。 “刘同知,这事难办,若是这么报上去,你我都要担责啊。"崔熠痛心疾首。刘桓默了默,最后道:“事到如今,分清对错倒是次要,最要紧的事是将坝修好,我卫所兵士将全力以赴。” “此刻确实需要卫所的鼎力相助了,不过也不能耽误了海防巡逻啊。"崔熠达成目的,掩下笑意,故作担忧道。 刘桓点头,咬着后槽牙道:“自然。” 大大大 卫所的劳力抓到了,方家和谢家那边的反应还是要等一等证据,急不得。申时过半,崔熠快马回了府衙。到了后宅发现顾令仪还没回来,崔熠换了身常服,往阴阳官署走,可以接顾令仪下值。走进去正要唤人,却见顾令仪正和一个穿锦白袍子的年轻男子说话,有说有笑的样子。 那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但身量颀长,侧影瞧着挺括。不是,之前来阴阳官署见过这人吗? 快步往里走,瞧见正脸了,虽然差他许多,但也有几分姿色。都是最近忙于公务,夙兴夜寐的,上班实在耽误事!崔熠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 顾令仪听见脚步声抬头,神色有些不自然,还顺手把桌上的稿纸拢了拢,不想让他瞧的样子。 “崔大人,你怎么来了?” “已经下值了,我不是大人了,”走到她身边,崔熠纠正道,“夫人,我是来接你下值的。” 崔熠将那个“夫人"咬了重音,务必让这屋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一一虽然这屋里目前就三个人。 顾令仪” 崔熠又发的什么疯,他们官衙和内宅挨着,不是走两步就到家了吗?这需要接送什么? 外面人面前,给崔熠留点面子,她勉强配合道:“那多谢你来接我,对了,这位是李同知找的明州府擅长数算之人,傅九章。”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巧的是,他是傅世叔的儿子,从前他家也在南直隶待过,我们三个小时候都见过的。” 崔熠越听越不对劲儿,不是?怎么又来一个青梅竹马!这人是旧相识,还会数算,有共同语言……不行,他怎么还叫九章,顾令仪可喜欢九章算术了!傅九章拱手:“崔大人,幸会。” 崔熠心心中警铃大作,笑容却已经挂上脸,热情道:“傅兄,许久不见,我都有些想你了!” 傅九章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顾令仪。顾令仪” 崔熠明明方才连人都没认出来,果然他最近是忙疯了吧! 第101章 酸果 夏日日头落得慢,余晖从窗棂斜斜透进来,在地上铺了淡淡一层金。阴阳官署中,崔熠给顾令仪添上了茶,然后就坐她上首,挡住太阳的同时给她打扇。 每日官署中的冰是有定例的,到了这个点就化得差不多了,屋中有些热气出来。 十一骨的素面洒金宣纸折扇打开,招招摇摇,为正讲着“"线面关系”的顾令仪送去清凉。 傅九章诧异地望了崔熠一眼,虽说少时见过,但也只是几面之缘,如今这位崔知府年少有为,位高权重的,竞如此事必躬亲,毫无架子?捕捉到傅九章的视线,崔熠挑了挑眉,顾令仪花时间同这人讲解呢,他怎么还走神呢? 崔熠开口提醒道:“傅兄也热吗?要不我给你拿本书,你也扇扇?”傅九章连忙摇头,道不用,然后专心同顾令仪讨论起来。一番问答之间,傅九章忍不住赞叹道:“顾官正博闻强识,我来给你验算实在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崔熠听了,止不住翘起嘴角,与有荣焉,这个傅九章,倒还有几分眼光,就是夸得不够到位,顾令仪何止博闻强识? 顾令仪和傅九章聊得差不多,她将手头上的《几何原本》递给傅九章:“这是我之前找人备的抄本,你拿去看吧,若是有不明白的再来问我。”随即她转头同崔熠道:“崔熠,你先行一步,我再和傅公子说两句话,很快就跟上你。” 什么话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崔熠眼睛瞟一眼被压在顾令仪胳膊肘下的稿纸,方才他一进来,顾令仪就都拢起来叠好了,不让他看。纵使不愿意,崔熠还是收了折扇,起身往外走,等在阴阳官署的门口,院子里蝉声阵阵,真是扰人清静。 顾令仪同傅九章说完话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靠着廊柱上低着头的崔熠。 重心换来换去,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心烦意乱地根本站不住的样子。瞧着正拿着书道别的傅九章,顾令仪再瞥一眼看见他们出来就站直了的崔熠,不跟着崔熠一起胡闹的时候,顾令仪何等聪明,对方才崔熠的反常有了猜测同崔熠并肩而行,走过办公的二堂,穿过宅门,便进了后宅。西边烧着一片橘红的晚霞,把屋顶的瓦都染成了暖色,顾令仪提议道:“今日天色还早,我们去后花园逛逛。” 崔熠应下,两人沿着小道往后走。 走过月洞门,府衙的花园自然不及国公府的气派,但也颇为雅致。小池塘上漂着几片圆滚滚的荷叶,荷花还没开,绕过池子,便闻见一阵馥郁的香气。 顾令仪寻香而至,墙根下种着一丛栀子花,花色洁白如雪,绿色的枝叶衬得花瓣质地如玉。 没急着走,俯身手指在花瓣上停了停,她忽然开口:“你不想问我点什么吗?” 问这些事是否在限制顾令仪交友?崔熠有些纠结,却还是试探性地问:“你方才一见我进门,就将桌上的稿纸收好遮住,是有什么缘故吗?”“还有,方才你和傅九章说什么,我不能听吗?”顾令仪先答后面那个问题:“同他单独说两句话,是问他能不能将他学过天文的事告诉你,稿纸也是一样的,你进来前,我们在讨论潮汐和月亮的关系。方才多留一会儿,顾令仪同傅九章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学天文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但既不方便透露人前,我们又要商讨一二,少不了两个人见面,若不能告知崔熠缘由,长此以往,许是会影响我们夫妻关系,毕竞这般遮遮掩捕的,很是不妥。故日后还要单独探讨的话,我便将此事告知崔熠一声,你放心,他不会和第三个人透露的,若是你不方便,我们便只在人前聊数算即可。”傅九章稍稍思索一二,便同意将此事告知崔熠。此时此刻,顾令仪坦诚道:“事情就是这样,我没有故意想瞒你,你刚进来的时候,我脑子里还想着数算,没想明白你为何不对劲儿,后面你一个人先出去,我突然想到了去年大哥大嫂的事,你放心,前车之鉴还新鲜着,我不会做大哥那种傻事的。” 顾令仪不喜欢受委屈,也不喜欢让崔熠受委屈。晚霞渐渐沉下去,天边还剩一抹淡淡的金。栀子花的香气浮在空气里,轻盈的,柔软的。 听到傅九章居然还会天文,这就跟顾令仪更合拍了,但崔熠此刻竟然没有一丝别扭。 他的心心情变得像栀子花香一样轻快,崔熠替顾令仪高兴,问:“他也私下里学天文的话,李景文知道吗?阴阳学署的那几个人只会些皮毛,如今你在明州也有能聊得来的人了,对了,他水平如何,算得好吗?”顾令仪道:“李同知应当只知道他精通数算,是他听说李同知在找人验算,便主动领命,想知道我是怎么算出大潮的。”“他算学很好,起码他学过弧矢割圆术,还精通天元术,我们确实能说上话……"说到后面,顾令仪自得道,“不过和我还是有些差距的,当然我会将我看的那些书推荐给他,让他有一个追赶我的机会。”崔熠连连点头:“比你强那太难了,对了,日后若是下值得早,我就来给你打扇子,顺便给你们打掩护,也免得有无聊之人说些闲言碎语的。”崔熠笑得真心实意,将之前在阴阳官署的笑衬成了假笑。顾令仪垂眼,指尖碰了碰栀子花柔软的花瓣,崔熠明明这般在意,方才他们走了一路,都没等到他主动开口问。 他在担忧些什么呢?担忧她突然喜欢上别人?顾令仪松了手,转过身,正对着他:“崔熠。”他望着她,等她说。 “在我这里,你不是咬一口就会丢掉的酸果子。”崔熠是一个漂亮的,诱人的,高高挂在枝头的果子,顾令仪不去预设他是酸是甜。 如果是甜的,自然高兴,可如果是酸的话,她可以加点蜂蜜搭着吃。无论如何,她都不会丢掉他的。 话音刚落,她被一下揽入崔熠怀中。 趴在他的肩上,顾令仪面上有些发热,她说得是不是太委婉了,崔熠听得明白吗? 可突然说喜欢他好奇怪,她暗示道:“崔熠,你不想问我什么问题吗?”快问她喜不喜欢他。 崔熠抱紧顾令仪,耳边蝉声阵阵,胜似仙乐。那日登船,崔熠说害怕他是一个咬一口就丢掉的酸果子,可顾令仪说他不是,她才不会丢掉他。 崔熠嘴巴咧开,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脑袋发懵,问题张口就来:“那你是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顾令仪” 挣开怀抱,顾令仪一拳锤上他胸口,崔熠果然是脑子有病吧!大大大 甬江入海口的堤坝为歹人炸出了大窟窿,纵使始作俑者方家二老爷证据确凿的被关进了大牢,明州百姓想到那个窟窿便难以安寝,这和睡觉不关门有什么区别,指不定哪天水就漫进家里来了。 鉴于七扭八歪的大坝实在唬人,明州上下修坝的决定异常坚定,崔熠及时发布了参与修坝免两年徭役的公文,一时之间,报名者如潮。至于谢家,当崔熠拿到了方家染坊这个月多用了五成硫磺,染出来的布却不见增多的证据,那位只有去谢家拜访才能见到人的谢家主总算出门了。“请谢家主进来。” 谢老爷进门时,步履匆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抬着几只箱子。他一身灰色长袍,虽已近花甲之年,身形却并不见颓败的佝偻,倒像一株扎了根的老松,有一种枯而弥坚的劲道。 面上还带着一些忧国忧民的愁绪,这神态崔熠熟啊,他当时望着破破烂烂的大坝,也是这么装的。 “崔大人,“谢老爷拱了拱手,没等让,就在客位坐下,“大坝遭毁,听说坝上人手吃紧,老夫心里过意不去。方家的事,老夫也听说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指了指那几只箱子。 “纹银三千两,权当给修坝的百姓添些饭食。此外,谢家的青壮年男子明日一早就上坝,务必在八月前将这坝都修好了。”崔熠坐在上首,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有谢老爷这句话,我便宽心了。” 他端起茶,没喝又放下:“这几日忙着修坝,案子的事,倒是顾不上了,方家当真胆大包天,只是造火药的硫磺找到了出处,这硝石却还没查清楚。”瞧见谢家主要皱眉的样子,崔熠一笑,道:“不过这事就是方家干的,与其将精力花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不如以大坝为先。”两个人坐在这里打些马虎眼,但谁都清楚那硝石究竞从哪里出来的。方家当谢家的马前卒,可也不愿意一力承担,而且一家凑齐原料太过明显,那硝石定是出自谢家的冰铺了。 崔熠自然可以接着查,不过不像对方家快刀斩乱麻,好几日过去,谢家定然做了遮掩,就算查,八成也是拉个小喽啰出来顶罪。崔熠说的是真心话,重势不重刑,现在首要的是将大坝修好了。与其现在撕破脸,不如拿着这个把柄,让谢家安生一段时日。“崔大人高义,明州安稳,赖此一线,若有用得上谢家的地方,人力银两,绝不推辞。“谢老爷连连称赞崔熠这个年轻却有出息的后生。起身告辞,步子依旧从容,只是走出厅门时,风吹过,谢老爷袖中那只手,才慢慢松开。 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反将一军,甚至还被抓个人赃并获,面子里子丢个干净。 这位崔知府这一招将计就计,抓了方二爷担罪,淹了谢家不少良田,还压着卫所、谢方两家甚至明州百姓齐心协力把坝给修了,若不是被坑的是他谢家,谢老爷当真要赞一声实在高明。 他们可真是小瞧这个都城来的大少爷了,生就一张好脸,可他那心怕都是黑的! 大大大 若是让崔熠知道谢老爷对他的阅读理解,他定是要扣两分的,谢老爷还是漏了重要打分点,他还要借此事挑拨离间呢!大坝修建进程突飞猛进,崔熠也没忘去大牢里见一见那位背锅侠方二爷。方晋堂关在最里头那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乱糟糟的。 崔熠在他面前站定,隔着木栅栏看他。 “方晋堂,你这是何苦呢,事成你沾不上几分,事败你一个人担,你可知道谢家主方才来找我了,他说都是方家的错,他们谢家一无所知。”“方二爷,压上身家性命当人家的白手套,一脏人家就把你脱了丢了,你说你图什么呢?” 方晋堂咬牙,怒斥他:“崔大人少在这里挑拨离间,这招对我不管用。”崔熠叹一口气,道:“都是真心之语,方二爷不愿意听那本官也不说了。”崔熠也不多留,施施然走了。 到了门口,跟牢头吩咐:“方家若是有家里人要来望,通融通融,收点东西就让他们进来望两眼,说会儿话。” 出了光线昏暗的大牢,日光照在身上,崔熠笑了笑。确实是挑拨离间,说的人和听的人都知道,但人真的是很奇怪,你知道,不代表你不中圈套。 而且崔熠只是阐述事实啊,他方晋堂只要稍微动脑子想一想,他若觉得公平无怨的话,那他才真是傻帽。 他方晋堂是败了,等折子递上去,八成要被判个流放起步,可他能生啊。崔熠早查过,他儿子一大堆,还是个慈父呢,都得多来牢里望望他们的爹啊。 崔熠可不怕这些方二代们针对他,毕竞他们本来也是要针对他的,虱子多了不发愁。可这挑拨离间一旦传染开来,谢家和方家还能像之前那般铁板一块吗崔熠拭目以待。 大大大 白日里使了一箩筐诡计,等下值崔熠去阴阳官署接顾令仪的时候,碰见李景文点头打了个招呼。 李景文暗暗称奇,今日他跟在崔知府身边,脑子里全是他似笑非笑、四两拨千斤的模样,怎么这满肚子坏水的人,一下值眼神都变清澈了?这可当真是有两副面孔啊! 恢复清澈眼神的崔熠到了阴阳官署,老实给顾令仪打扇,他再瞧见傅九章,心境十分平和。 甚至听他和顾令仪在天文上聊得来,崔熠心中还颇为得意。傅九章再好,和顾令仪有再多话说,可顾令仪还是最喜欢他这颗果子啊!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吃完晚膳,他刚到书房,观棋就鬼鬼祟祟给他塞了几封信。 “主子,又是都城江公子寄来的。” 崔熠一一拆开,之前刚到明州,他就收到了江玄清的信,全是些问他和顾令仪究竞如何了的陈腔滥调,崔熠置之不理。离开都城,他就要和此人绝交了,而且若不是江玄清,那日在码头他怎会如此狼狈,还差点害得顾令仪要与他和离!江玄清当真是个觊觎别人妻子的卑鄙小人,简直罪无可恕。又瞧见一些质问之语,崔熠皱了皱眉头,决定回一封,他提笔就写一一【玄清见字如晤: 抵明州后诸事繁杂,未及回信,见谅。 这些日子与皎皎朝夕相处,渐知心意相通,彼此已是此生相托之人。原该早日告知于你,只是府中事务缠身,一时耽搁。你我相交多年,想必你会真心为我高兴的。望兄保重,勿念。】 写罢,搁笔。 吹了吹墨迹,又看了一遍,满意地折起来。最近实在是心v情好,就让江玄清跟着自己一块高兴高兴吧。 第102章 雨天 甬江入海口,日头正盛。 黑压压一片人头,挑石的挑石,垒坝的垒坝,号子声此起彼伏。“崔大人,"齐通判小跑过来,手里捧着簿册,“第三段今日进度已过半,料还剩两成。” 崔熠接过簿册翻了翻,每页都记得清清楚楚,某段某日,领料多少,用在哪里,剩几担。 崔熠特地提前抽了几个会写字的当工头,而且分段落责,这么大的工程,肯定有人想糊弄事,但同样的任务,别人都做完了,你没弄完一半,就有点太明显了。 最紧要最受潮水冲击的那一段堤坝已经在灌浆了,条石砌好,粘稠的浆料灌入缝隙。 崔熠是从后面料场来的,已经看过了那边水泥糯米浆的比例没调错,但保险起见,他顺手拿了把铁钎,对准石料间的泥缝刺下,铁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仅入半分便卡住了。 还行,不是豆腐渣工程。 崔熠称赞两句,接着沿坝走走停停,除了看修坝的进度和质量,还在观察从卫所派来的兵士。 托便宜爹的福,崔熠在龙虎军里熬了四年的苦日子,但不同于龙虎军的精干有力、纪律严明,卫所这些兵瞧着就瘦小,修坝的进度比普通役夫快不了多少这些人体力上没有优势,组织调配上也没什么纪律。崔熠皱了皱眉,他来之前看过兵部收存的《明州海防考》,明州卫所定员五千六百人。近三年,明州卫所在与倭寇的周旋中,大捷五次,海防这边岁支军饷、修械银五万余两。 但就眼前这些人的模样,他们能频频大捷?崔熠不信。要么倭寇都是纸糊的,一吹就倒,要么这些士兵其实是鱼,如今上了岸瞧着蔫,到了海里就生龙活虎。 猫腻很大,但一时之间既插不了手,也解决不了,先放着吧!崔熠转身下了坝,直奔灶房。 大锅杂粮饭、咸肉咸鱼、时蔬、绿豆汤…重油重盐的,很不健康。崔熠看了却满意,这是干体力活的人爱吃的饭。不过他今日来,伙食肯定没问题。 崔熠转头问锦衣卫千户郑成梁:“郑千户,这边伙食日日都有这个水平吧?” 郑成梁咬牙说是:“役夫们都说这比家里伙食好多了。”他这一个月都待在这灶房里,感觉自己都快熏入味儿了。郑成梁的不乐意显而易见,但崔熠置若罔闻,甚至感激地拍拍他的肩:“郑千户,多亏我舅舅将你派来了,帮了我太多忙,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放心,这坝一修好,你的功劳我一定一点不漏地写折子上去,你虽人在后厨,但对修坝的作用绝对是不可估量的!”崔熠一通连吹带捧的,郑成梁虽然不乐意,但面色也不自觉缓和了。唉,说两句好话又不要钱,况且崔熠说的也不全是违心话。他在伙食上拨了不少银子,这些钱得落在嘴里才行,毕竞崔熠为了将坝修好修快,提了不少管理的规矩,这些在役夫眼里八成就是没事找事。要想让人听话好好干,得先将他们的肚子给填饱了,这个伙房监工可谓是至关重要。 郑成梁刚来明州,没有产生利益关系,除非失心疯了,否则没几个人敢为了点伙食钱在天子爪牙眼皮子底下闹幺蛾子。现下又没有什么其他的要紧事,锦衣卫千户这个大杀器放在伙房再适合不过了。 折腾了一圈崔熠骑上芝麻准备回府衙,当日上船不适合带马,但据说芝麻在家里天天闹脾气,便宜爹就派人将这犟马一路骑到明州了。上个月刚到,不骑芝麻它闹腾,骑了它又对自己刨蹄子,而且还坏心眼地专往泥坑里踩,非要溅崔熠一身泥点子。 崔熠无奈道:“你这是何苦,瞧你脏成这样,真是损人不利己,而且我赶着回去要见皎皎的,怎么,你不想见她吗?”说着崔熠俯身,悄悄道:“而且明日休沐,我约了皎皎教她骑马,你若是老实点,到时候就用你了。” 也不知道这马听没听明白,反正是老实往前跑了,“哒哒哒”还跑挺快。呵,这花痴马,明日他和顾令仪共乘一骑,让它知道什么叫恩爱夫妻!大大大 自从和顾令仪约了学马,崔熠从好几日前就开始盼休沐了。但天不遂人愿,一大早竞是在雨声中醒来。瓦楞上的雨水汇成珠串,哗哗地往下砸。 顾令仪这个时候也醒了,她睁开眼就瞧见崔熠没傻乐,还没反应过来,便问他:“怎么了?” “皎皎,下雨了,今日怕是骑不了马了。”顾令仪“呀”一声:“居然这样吗?那真不凑巧。”“你这惊讶太浮夸了,"崔熠狐疑,越说越肯定,“昨晚你夜里跑出去看了两趟星星,是不是早知道今日要下雨了?” 呀,朝夕相处太熟了,随便糊弄有些骗不住了。顾令仪醒醒神,往旁边努两下,凑崔熠旁边:“昨晚是有月晕,不过也不一定准,便想着万一不下雨呢,就没扫你的兴。”“今日好不容易休沐,再多睡一会儿吧,我们等一等,说不定过会儿就不下了。” 顾令仪画完饼,打了个哈欠,便搂着崔熠又睡了。这一等就等到了午后,吃完饭雨小了,淅淅沥沥的,却还没停。而且下了这么长时间,地上泥泞,不适合学骑马了。顾令仪就见崔熠坐在窗边,一开始还时不时往外瞅一眼,到后面气得关了窗。 崔熠是需要出去放风的,而且从上值的第 一日起就数着还有几日休沐。“走,”她站起来,“我们去看看芝麻吧,失约了,它肯定也不高兴。”两人打着伞往马厩去。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到了马厩,果不其然,芝麻焦躁地刨着蹄子,顾令仪喂过两根胡萝卜,它渐渐安静下来。 拿起硬毛刷,顾令仪顺着芝麻的脖颈往下梳。马舒服得耳朵都垂下来了,脑袋轻轻往她这边蹭了蹭。蹭完她,又一转头,把脑袋压在了崔熠肩膀上。 顾令仪夸道:“看,崔熠,你别老是说他坏话,其实它很喜欢你,愿意靠着你呢。” 感受着肩膀上那沉重的重量,崔熠皮笑肉不笑一一呵,这是被哄高兴了,又不想压着她,这才靠他身上了!等哄完了马,顾令仪也觉得好不容易休沐,不好再在书房看书写字了,便提议道:“已经是六月了,我们之前泡的杨梅酒应该可以喝了。”崔熠也来了兴致,去后厨抱来两个酒坛。贴了红纸的那坛是顾令仪泡的,放了许多冰糖,另一罐是他的,他喜欢酸一点的。抱着酒坛到堂厅,没瞧见人,从闰成口中得知顾令仪去了游廊。寻到游廊尽头,地上多了一张紫檀木地榻,上面还有两只织锦软衬蒲团。顾令仪半倚着凭几坐着,听见脚步声,朝他招手。“我想了想,在屋子里太闷了,就着雨景喝吧。”崔熠一撩袍摆,在她对面坐下。 酒坛打开,杨梅的鲜甜混着酒香漫出来,一股脑撞进了雨天的潮气里。他倾倒酒坛,瑰红的酒液流淌进白瓷杯里。顾令仪探头看了一眼,她加糖多,酒色果然更深些。 酒水入喉,清甜中带一丝酸,温润绵柔。 顾令仪眯了眯眼睛。 泡酒这件事有些意思,大概是将那段灿烂的日光,新鲜的杨梅,吹过的风和记忆通通封存起来,在一个有些低落的雨天,打开罐子,就着酒液,将那些美好一并在舌尖释放出来。 她想起了那日没提杨梅篮子,但带着意中人来看她的虞姜,又想到了穿得一身白,梗着脖子的崔熠,顾令仪忍不住笑了起来。雨还在下着,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的,却并不恼人,反倒有股清新的惬意。 顾令仪去瞧崔熠,见他也弯了眼睛,他是不是也想到泡杨梅酒的那日了。崔熠放下酒杯,眼神闪了闪,望向她。 顾令仪支着下巴懒懒散散,饮了酒,面上还透着一层淡淡的粉。“皎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些,“我这个有点酸,能尝尝你的吗?”顾令仪大方点头,抬手就要递酒坛过去。 可崔熠不要酒坛,他伸手将中间的小几往后一推,俯身凑近,柔软的唇瓣相贴。 呼吸和吻都是杨梅味儿的。 这个吻和之前的不太一样,头晕目眩间,顾令仪仿佛尝到了崔熠那杯杨梅酒,是比她的要酸一点。 蒲团无处可倚,她身子往后仰了仰。崔熠一手托住她后颈,一手横过她的腰,将人稳稳带回怀里。 正如顾令仪一般,崔熠喝杨梅酒时确实想到了酿酒的那天,不过和她不同的是,他想到了那日被拒绝的吻,他让她尝一尝,她说“现在不行”。那现在呢? 现在可以吗? 雨声细密,廊下无人。他吻得很慢,一点一点,带着酒香和雨天清新的潮湿。 现在可以。 大大大 午后饮了酒又吹了风,崔熠晚膳亲自下厨,做了牛肉,说要驱寒。白色汤底,肉片很薄,微微发卷,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因为嘴巴疼,一个时辰前顾令仪决定不理崔熠,但此时她决定可以等吃完饭再不理他。 她夹起一片,蘸了蘸料,没吃过,先凑近嗅一嗅,问崔熠:“我没见过这种吃法,也是你在肃州学的吗?” 崔熠今日惹了顾令仪,更是殷勤:“嗯,有个祖籍蜀地来的士兵教我的,说叫跷脚牛肉。” 顾令仪咬下一口,牛肉鲜嫩,不膻不柴,裹着干料的香在舌尖绽开。大乾牛肉难得,只有老耕牛才许宰杀,可崔熠不知怎么处理的,这肉软得不像话。 她嚼着,又夹了一片:“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因为摊位简陋所以吃的时候时常蹲站,但这个解释不够有趣,崔熠选择捏造道:"因为很多人好吃到翘脚,合皎皎你的口味吗?”东西好吃,所以吃的时候要翘脚?这很奇怪,但崔熠为了做这个还熬了骨汤,很辛苦的,她犹豫一二,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她放下筷子,浅碧色裙摆往上提了提,露出一角栀子花纹样的绣鞋,脚尖向上勾了勾,很快又放下。 顾令仪鲜少做这种不雅的举动,脸上发热,但还是忍下不好意思,认真夸道:“嗯,很好吃。” 夸完他该高兴了吧? 顾令仪抬眼去望崔熠,他还低着头瞧她的裙摆。正想开口说什么,她顿住,等等一一 崔熠耳朵怎么红了,他又在想什么呢! 第103章 茉莉 都城,户部尚书府。 从明州寄来的第二批包裹到了,丈夫和儿子都在上值,王氏可没耐心等他们回来再拆,开了包裹,有一些明州的土仪,还有好些本书。土产就算了,皎皎这个小书呆,怎么还寄书回来?估摸着都是给她父兄看的,王氏略过。 里面信也有好几封,丈夫和儿子的留下,让丫鬟将老夫人的信送到秋水苑,一一摸过这些信的厚度,王氏脸上止不住笑。给她的信最厚,果然皎皎还是和她最亲,最有话要说。上次来信是说他们平安抵达了明州,如今想来已经安顿下来,不知皎皎可适应明州的情况,可有什么缺的? 王氏忙不迭地拆了信封,读了起来。 【母亲,展信舒颜。 【上一封信便告知过母亲,我们到明州后并未水土不服,也没用上院子里的土。但等我和崔熠安顿好,不愿浪费母亲你这番苦心,便合计着将这土留在了明州府衙的后院里,还撒了我们逛市集时买到的萱草种子。【商贩说萱草又名忘忧草,又名母亲花,我和崔熠听了当即决定种这个,借着故土聊表思念。 【在我与崔熠精心照看之下,那草果然长得飞快,一月有余窜一大截,我瞧着甚好,只稍微觉得这“忘忧草"有些不修边幅,但崔熠见了却说眼熟,等叫来院子里修花草的仆从,他看了一眼,同我们说,这不是萱草,而是萝卜苗。【我们竞是让那小贩给坑了! 【萝卜苗正是嫩的时候,再等就老了,无奈之下,我们只好掐来吃了,仅仅清炒也是鲜嫩可口,故园的土配上明州的雨,实在是一番好滋味。】看到这里,王氏别过头笑了一会儿,皎皎一向是既促狭又不走寻常路的,崔熠也愿意陪着她闹。 虽然嘀咕皎皎成了亲还是老样子,但王氏悬着的心放下一大半,皎皎和崔熠两个人既然还有心思折腾一块地,一道菜,正说明他们日子过得不错。松了口气,王氏接着往下看。 【女儿近来一切都好,前些日子还见到了虞姜,她与她母亲如今在明州亦是安稳顺遂,叫我代为问安。】 阿姜和皎皎打小就关系好,不过小时候阿姜格外爱哭,皎皎每次随口安慰过两句,然后就皱着眉头板着小脸坐旁边不说话,等着阿姜哭完。王氏还问过皎皎呢,她一向讨厌人哭哭啼啼,怎么还能和阿姜玩,结果皎皎说什么“阿姜哭起来很好看,而且声音小小的,不仅不吵,还赏心悦目”,一句话将王氏堵个严实。 也是不知道这孩子性子是随了谁了! 知道虞家小姑娘现状不错,也是自小看着长大的,王氏便想着下次寄东西给皎皎,也捎带些东西给阿姜。 送什么合适呢?诗集?虞家小姑娘从小爱念些酸诗。这个稍后再想,王氏回神,接着往下看信。【想起离京前,母亲曾拉着我的手说,若能与夫婿情谊相笃、举案齐眉,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如今我深以为然,我与崔熠朝夕相对,听雨煮酒,心中甚是欢喜。 【可长大了,也走出了家门,女儿又私心里想与母亲分享另一种幸福。【明州靠海,星野比京城开阔许多。夜里观星,海风裹着潮气拂过来,抬头望去,银河低垂,仿佛伸手可触。 【就这样,我站在星空下,看月相盈亏,算潮汐涨落,写下一行行推演。【日薄星回,穹天所以纪物。星象周而复始地记录万物荣枯,而我,正在记录这些星象。 【母亲,我想同你说,站在这广阔星空下,万籁俱寂,天地间好像就我一人。 【这世上竞有这样一种欢喜,完完全全属于自己。我因它们而成为我,变得如此不同。 【我有些语无伦次,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但我觉得很美好。从前母亲去过我未曾涉足的天地,将其中喜乐分享与我,如今我走到了一块新地方,也想将这份人世间难以言表的快意告知于母亲,望母亲也有机会品尝一番。【都说我的聪慧是随了母亲,我幼时便时常听见往来的长辈们多夸母亲在闺中时便数算极佳,后面却渐渐没人提了,想来定是顾家事务繁忙,外加要养育我和兄长,是我们耽误母亲了。 【如今我与兄长长大成人,母亲也可探寻些独属于自己的乐趣,随信附上几本新得的数算书,是近来明州寻到的,母亲权当解闷。】不知不觉间,王氏看得眼眶湿润,她反复地看那几句,皎皎说如今很欢喜,王氏为皎皎的欢喜而欢喜。 等看到后面,王氏去翻那摞被她略过的书,《透帘细草》《详解九章算法》……这些数算书原来都是给她准备,这高高一大摞,皎皎竟说这只是几本?王氏理完书出了会儿神,百味杂陈之余,皎皎的信已近尾声,她先看完。【虽说萱草没种成,但女儿还是很思念母亲的,我在闲暇之余为母亲刻了一章,可以作为藏书章用,聊表牵挂。 (正值伏暑,炎晖灼烈,愿母亲善自珍摄,常纳清凉。【女儿令仪谨缄】 长长的一封信读完,王氏放下信,也在包裹里翻到了小小的锦盒,打开,是一枚青田石章。 章面上两个字“妙宁”,是她的名字。 王氏攥紧那枚章,指尖在“妙宁"两个字上来回摩挲,石料冷硬,线条流畅。片刻后,她把印章放回锦盒,起身唤人:“李嬷嬷, 今晚让后厨做盘清炒萝卜苗吧。” 旁的滋味尝不尝另说,这萝卜苗的味道还是可以尝一尝的。大大大 正是酷暑,都城的日头烈,明州近水,更多了无孔不入的闷。这几日实在太热,顾令仪下了值都没在阴阳学署多待,而是直接回了内宅。一下值官署里不续冰,官服又里一层外一层,面料还挺括,实在捂得慌,哪怕动也不动,身上也总觉得黏糊糊的。 回内宅,换下官袍,洗了个澡,再出来便换了身轻薄的衣裳。屋内冰鉴持续散发着凉气,顾令仪歪在榻上,一手拿书,一手抱着清凉的竹夫人,这才觉得又活了过来。 享乐之余,想到崔熠这几日都去定海看大坝进度,实则监工,每日就这么来回奔波,这个点估计还在路上呢。 这样一想,崔熠虽然经常有邪门歪道的架势,但真正做起事来还是有模有样、利国利民的。 只要他不走上歪路,就是个于社稷有功的能臣。思绪发散一瞬,很快又回到了眼前的书页上,崔熠顶着日头这般辛苦,她更要好好珍惜这点清福了。 天色暗了,崔熠回了府衙,芝麻浑身黑亮,颈部却覆着一层白色泡沫,这是热得出汗了。 带着芝麻先缓缓走了一小会儿,再送它回马厩,用温水刷了马,让它凉下来,又装了盐水让它喝。 马低头喝得“吨吨吨",崔熠抱不平:“这大热天,我这一身汗还没洗,先给你安排上了,你这成日还跟我闹别扭,做马要有良心啊。”结果大概是嫌他吵,芝麻冲他打了个响鼻就算了,还喷了他一身盐水。崔熠” 显然芝麻不是匹有良心的马,算了好男不跟马斗。而且芝麻确实是速度极快的宝马,若不是它,崔熠现在应该还在路上呢,就像观棋一样。 是,观棋骑马慢了,崔熠丢下他先跑回来了。芝麻是个有能力的优秀员工,有点脾气也正常,他作为老板要有容马之量。成功劝下自己别和马一般见识,崔熠直奔外间洗过澡,这才去内室找顾令仪。 刚掀开帘子,崔熠脚步顿了顿。 竹榻上的顾令仪正懒懒地歪着,一身象牙白的生罗小衫薄如蝉翼,透出内里同色的主腰,隐约可见削肩如雪。 她没戴半件金玉,只用一条葱绿色的长丝带随手一绕,便将满头青丝悉数拢起,那一截颈子纤细修长,在黄昏的余晖下白得几乎发光。顾令仪翻过一页书,余光瞥见一角青色袍襟,放下书,撑着起身:“崔熠你回来了?怎么站那里不出声?” 她起身间,外搭的小衫领口随之歪了歪,精巧的锁骨如惊鸿一瞥,又随着衣料滑落被遮了个严实。 崔熠就望着她也不说话,顾令仪觉得古怪,又见他手背在身后,猜测道:“你带什么东西回来了吗?” 崔熠这才回过神来,上前两步,道:“皎皎你伸手。”顾令仪抬手,下一瞬,一串茉莉花球绕在她的手腕,崔熠弯着腰,小心给她戴上。 茉莉花圆润饱满,洁白如碎玉,有大有小,散发着清幽馥郁的香气。“我骑马回来的时候,碰见路上摊贩收摊,有个眼睛不好的婆婆还有茉莉花串没卖完,我就都买来了。” 见顾令仪低头盯着花串看,指尖还点上了最小的那个花苞,崔熠有些地窘迫解释:“因为都是卖剩下的,所以没那么漂亮了,这一串是我挑了其中最好看的,但也还是大大小小,不够匀称,其他的我让岁余泡水扩香了,若你不喜欢这串,等哪天我回来得早,再给你挑更好看的。”说着崔熠就要替顾令仪摘下来。 可顾令仪却收了手,将手腕凑到鼻尖嗅嗅。越是酷暑,茉莉开得越香。 “谁说我不喜欢?"顾令仪翘起唇角,“我喜欢啊,很香,很漂亮。”说着她顺势拉起崔熠的手,起身往外走:“走吧,都要这个点了,去吃饭。” 顾令仪是从小见过太多好东西,导致她眼光挑剔,连饼都要吃最圆的。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一一她喜欢这串大大小小的茉莉花,也喜欢一路奔波还给她带茉莉花串的崔熠。 第104章 隐疾 傍晚时分,顾令仪漫不经心地下着棋,留着一份心思听外面的动静。修坝一事有条不紊地进行,没出什么乱子。崔熠这几日便回来得早些,没再拖到天黑。 昨日崔熠说若今日没什么要紧的事,他早些回来做槐叶冷淘吃。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外头传来闰成唤“姑爷"的声音,便知崔熠回来了,可迟迟没见到人。 顾令仪将棋子放回棋罐,起身出去看。 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垂下浓阴,遮住大半残阳。崔熠坐在矮凳上,脚边一个篮子,顾令仪走近些,瞧见里面是挤挤挨挨的莲蓬。崔熠手上劈开莲房,一小把莲子落入手中,指尖一掐、一剥,一颗圆润如玉的白莲子脱壳而出。 “那卖莲蓬的说这是月湖的莲蓬,最好吃不过,”他抬眼看见她,举起那颗莲子,“皎皎你快尝尝。” 顾令仪凑过去,低头去衔。快要咬到,崔熠手往后一收。看着顾令仪面上那一瞬的茫然,崔熠没忍住笑了笑。咬了个空,还听到崔熠的嘲笑,顾令仪“哼"一声,伸手就要从那篮子里抓莲蓬,崔熠这般戏耍她,她不用他了,她自己剥。可不等手伸到篮子里,崔熠又将白嫩嫩的莲子送到她嘴边:“不是故意逗你的,方才没去芯,吃着苦。” 见顾令仪还在犹豫,崔熠拿腔作调:“顾大人,还请您赏个脸,吃一个吧。” 顾令仪赏脸吃了一个,新鲜的莲子汁水充沛,嚼起来鲜美清甜。“很好吃,"她咽下去,顿了顿,“不过崔熠,你刚刚好像太监哦。”崔熠手上动作不停,青皮剥落,莲子一颗颗滚进碗里,清脆的声响断断续续:“我哄你吃莲子,你说我是太监,顾令仪你摸摸胸口,里头良心心还在跳吗?"顾令仪伸手感受了一下,眨眨眼,认真道:“嗯,还在跳的。”说着她将浅藕色的裙摆往上提一点,缓缓蹲下,学着崔熠的样子拿起一颗莲蓬。 “我同你一起剥,够有良心了吧?” 崔熠嘴上说着"天黑了,有些看不清了”,实则起身将矮凳让给顾令仪。她裙摆长,别蹲着把裙子弄脏了。 顾令仪也不客气,反正闰成一见她蹲下,就转身去屋里,八成拿凳子去了,她就不谦让了。 崔熠那边莲子“噼里啪啦"像下雨点子一样往碗里坠,顾令仪也不着急,和崔熠一起待得久了,早习惯他干活格外麻利了。顾令仪就从莲蓬中抠出一颗莲子,细致地剥掉青皮,再将白嫩的莲子对半分开,将里头的碧绿的苦芯剔出来,然后再合上。放在掌心打量一番,不愧是她亲手剥的,就是比普通的要好看别致。欣赏到一半,闰成来送板凳了,崔熠也有了座儿。顾令仪抬起手,将莲子送到崔熠嘴边,瞥一眼地上都快满了的碗,道:“崔熠,你辛苦了,你吃。” 崔熠吃了“口粮”,剥莲子剥得更起劲儿了。等顾令仪两个莲蓬剥完,崔熠也弄得差不多了,正好岁余来说姚县的来信,崔熠便让顾令仪先歇一歇去看信,槐叶冷淘很快就好。崔熠去做冷淘了,顾令仪洗过手去了书房,果然是虞姜的来信,这一个多月也送过好几封,都是夸顾令仪出的主意好使,她和林衔青进展顺利。上次的信大概是十天前送来的了,虞姜说她觉得林衔青对她许是有意,这次来信估计是说开了,疑惑是确认了彼此的心意。顾令仪拆了信,快速看过两三行,然后就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 【皎皎,你当真是聪慧无双,用了你的法子,我和林衔青已经圆房当上真夫妻了。 【男女之事算得上“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此事这般有意趣,皎皎你之前怎么没同我说?】 后面那两情相悦、水到渠成什么的,虞姜好意思写,顾令仪都有些不好意思看。 顾令仪放下信纸,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他们就这么成了?未免也太快了吧! 晚膳在院子里吃,今晚刮了点风,散去些沉闷。夏日里胃口不算好,顾令仪挑起面,碧绿的颜色。前人说这槐叶冷淘“经齿冷于雪",虽有夸大,但面掺了槐叶汁,煮熟后又过了冰水,入口确实清爽。尝过槐叶冷淘,又喝两口银耳莲子羹,顾令仪又忍不住想起虞姜那封信,她瞥向崔熠两眼。 他的碗要大许多,吃面速度快却不粗鲁,大概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咬断面条,偏头问顾令仪:“怎么了?不合胃口吗?”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顾令仪回过神来,脸都快埋碗里了,塞了一嘴巴的面条,嚼了好一会儿才和崔熠道:“好吃。”见顾令仪吃得两颊鼓鼓的,崔熠放心了,明州夏天太闷热,顾令仪没什么胃口,瞧着又清减了些,还是要想办法让她多吃些才好。大大大 都城,江府。 江玄清回来得晚,宋家表妹嫁了人,顾令仪又随崔熠出了都城,母亲心思便又活泛起来。 说过一遍的话又要反复说,江玄清实在有些累了,便躲着等到父亲回府了,他再回来。 一进院子,侍从提醒道:“公子,明州来信了。”江玄清解官袍的手顿住,等不及换衣服,将扣子再扣上,江玄清拆开信便看。 待看到那句【这些日子与皎皎朝夕相处,渐知心意相通,彼此已是此生相托之人】,江玄清攥着信纸,指节用 力到泛了白。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我相交多年,想必你会真心为我高兴的。)江玄清猛地一脚踹翻了黄花梨的朝服架,衣架轰然倒下,“砰"的一声巨响,就像悬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真心为崔熠高兴?崔熠在做什么黄粱大梦!就在去明州的前几日,崔熠还口口声声同他说他和顾令仪没有男女之情,一转头就寄信要江玄清为他们在一起而高兴?崔熠这分明是在阴阳怪气地炫耀!顾令仪怎会喜欢上这种人!小人得志!卑鄙龌龊! 江玄清出离的愤怒,可愤怒之外,心口更是被那块巨石砸得生痛,痛得似乎只要还在呼吸,就在不断撕扯伤口。 又是一年六月,去年六月他和顾令仪退了亲事。上次是他选的,这次他没得选。 上次江玄清做抉择时,脑海中有无数顾令仪的错处,她骄傲,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可此时此刻,江玄清却想起得胜楼大师傅做的藤萝饼,想起每次帮她从树上拿风筝,她站在下面笑盈盈地望他,想起他错过和她一起度过的那个端午节。她说得对,没了他的端午她照样过得很好,该可惜的人是他。他错过了再和她过端午的机会。 江玄清眼睛发涩,信纸在手中被捏得皱成一团,视线变得模糊。从前那么多人,顾令仪独独对他不同,所有人和她下棋都要遵守规则,只有他会被允许悔棋。 甚至他落子后,她还会提醒他:“江玄清,你确定要下在这儿吗?你不再想想吗?” 他下错了!他如今后悔了! 顾令仪能不能像从前一样,将他胜算渺茫的棋局打散,重头再来一局吗?她从前为他破了那么多次例,能不能再多让一局,就最后一次,他攥着那团皱巴巴的信纸,咬紧牙关一一 这个结局他不接受,他要去明州,他要去找顾令仪。一旁侍立的仆从见一向平和的公子双目通红,目眦尽裂的样子,不敢多嘴,默默地上散落的衣服和木架收拾好。 没见过公子这样过,心中想句大逆不道的话,公子他……他瞧着有些像宋夫人了。 大大大 明州府衙,小床挨着墙。自从顾令仪说热得慌,让崔熠睡在床沿,他便一直贴着边睡。 月光漏了一点到屋里,薄薄的,映在帐子上。室内散着幽微的茉莉花香气,前几日带回来的茉莉花被放在冰水里,兢兢业业地扩着香。顾令仪望着帐顶,怀里抱着凉丝丝的竹夫人。近来在外头时有亲昵之举,可一到了床榻间,崔熠倒格外规矩,最多亲亲脸颊,便翻身躺回去。月光落在崔熠的侧脸轮廓上,他阖着薄薄的眼皮,倒真显出几分拒人千里的正气。 顾令仪心中有了些猜测。 把竹夫人放到床里头,两人之间没了隔挡。“崔熠,"她声音极轻,“我好像睫毛掉到眼睛里了,揉不出来,有些难受。崔熠果然没怀疑,单手支起半边身子,借着漏进来的月色细瞧,指尖虚虚地托住她的下颌,问她:“是哪只眼睛?”“左眼。” 随后崔熠凑近,试图吹出那根本不存在的异物,问她:“好点………不等他说完,顾令仪微微抬起下巴,最先碰上的是鼻尖,随后是双唇。崔熠愣了一瞬,她不仅没退,甚至启唇,抿了崔熠一口。只是极轻的一个勾缠,崔熠托着她下颌的手指猛地一重,他顺着那个试探深吻了下去。 不是往日那种轻柔的啄吻,他含住她的唇,厮磨,吮吸,舌尖探进来。是失控和躁动。 崔熠变得好凶,顾令仪有些不适应,皱皱眉头,却没有推他,反倒抬手环上他的脖颈,仰着头任他亲吻。 她攥皱了他肩头的衣裳,冰桶里的茉莉花是一瞬间都枯了吗?为什么她只闻得到崔熠身上清爽的皂香了? 他的吻顺着下颌一路流连到颈侧,亵衣领口被扯得松开些,他轻吮她的锁骨,顾令仪咬了咬唇,忍下这怪异的感觉。呼吸声越来越重,箍着她的手臂也越收越紧。可崔熠却顿了顿,随后埋在她颈窝里,啄了两囗。 有些松散的领口被拢好,崔熠甚至还细心地往里掖了掖,他声音有些低哑:“天色很晚了,我们睡吧。” “嗯,是有些困了。"顾令仪松开手,感受到崔熠一点点撤离,又回到他的床沿。 将被拢得过分严实的衣领扯开些,散散热,顾令仪忍不住想崔熠的古怪之处一一 崔熠竟真是贞洁烈男? 绝无可能,崔熠刚刚凶得像要一口吃了她!那就是他有心无力? 顾令仪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难怪他到了床榻之间格外老实,原来是有难言之隐。 人无完人,崔熠有些难为人道的瑕疵也正常,顾令仪将竹夫人又抱在怀里,贴在热腾腾的脸上,降降温。 那她日后同崔熠说话要注意一些,话本上说像崔熠这样的男子心思最为敏感,今日说他是太监这话日后万万不能再提了,这不是戳他痛处嘛! 第105章 七夕 六月下旬,顾令仪和崔熠搬来定海县的招宝山小住,天文潮的规律顾令仪已然验证过,很快她把目光投向了明州出海的航线规划上。掌握潮汐变动,能降低船只搁浅的可能,但踩点进出之外,如何在海上找准航线不迷路更难。 顾令仪试图推算出一张明州航海星图,标注关键节点,帮船只在海中找准方向。 这件事只适合在海边做,她从明州城搬来了招宝山,方便观测星象。而因为修坝的事,崔熠本就定海和明州城内两头跑,他住哪头都行。之前是住官衙,往返定海,如今就是住定海县,往返明州府。因着官老爷都睡在坝边的夸张流言,崔熠在明州城风评很是不错,顾令仪时常听见往来的船夫役夫夸崔熠,说他目前瞧着是个好官。一开始顾令仪还有些惊讶,要知道大兴土木,多是被戳脊梁骨的,何况崔熠是刚上任就征役修坝。 而且若说崔熠为明州呕心沥血也绝对算不上,毕竞他根本不喜欢上值,每日出门都不情不愿的,一休沐就欢天喜地,每晚睡觉前都要数一数还有几天才能休沐。 后面竖着耳朵听得多了,顾令仪也大致知道怎么回事了。方二爷找人炸堤坝,大窟窿放眼前顶着,崔熠便从无事生非变成了力挽狂澜。在崔熠的指挥之下,明州军民上下一心,修坝进度快得惊人,目前估计八月上旬就能有个样子了。 顾令仪” 一想到这坝究竟是谁炸出大窟窿的,顾令仪只能说百姓还是太纯良了,想不到还有崔熠这种倒打一耙的人。 然后就是闹到府衙的案子虽少,但崔熠都是秉公处理,不论侵占良田、强抢民女、作奸犯科的是出身谢家方家还是哪家有权有势的,崔熠都不留半点情面,该怎么判怎么判,百姓都夸他不畏权贵。顾令仪” 崔熠自然不怕,他就是本地最大的权贵,而且他成日卯着劲儿想找这些地头蛇的麻烦,想借此撬开明州这块铁板,别说徇私枉法被收买,一见这些人犯错,崔熠就跟老鼠进了米缸一样兴奋,时刻准备借题发挥、大办特办。还有什么崔熠不慕富贵,也不贪钱,修坝发的伙食比他们在家里吃得都好,家里年景不好的,现在都快抢着上工了。顾令仪” 先不说因着谢家承诺他们愿意出钱出人,崔熠隔三差五就去谢家给役夫们要伙食费,打的由头全是他们吃得好,才能赶紧把谢家田旁的窟窿补起来,还说要在那块地给谢家主立一块功德碑,感念他无私的付出。谢家“无私"资助之外,顾令仪还时常帮崔熠看账本,小偷小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大笔异常是一定会追问的。 不过百姓说的也有些道理,崔熠确实不贪,因为他压根不缺银子。当然,谢家方家还有许多贪官也不缺,但他们还是想把手伸进百姓的兜。崔熠在这一点上算得上立身持正、品行高洁,顾令仪前些日子便发现了,他从来不在困苦的人身上占便宜。 人和人之间确实误解颇深,总之,崔熠仅用几个月时间,就给明州百姓留了一个青天大老爷的好印象。 两人就在海边风吹日晒的,当然顾令仪主要是被风吹,崔熠负责日晒。她夜里看星星,自然不晒。又挨了十来日,七夕一到,“尽职尽责"的崔熠在海边待不下去了,他拉着顾令仪进了城。 穿过城门直奔鼓楼,这里乞巧摊多,不少女子穿针引线,比谁手巧。顾令仪瞧见一个妇人手执五色丝线,连续穿针引线,将线快速全部穿过九孔针,十分“得巧"。 顾令仪看得直鼓掌,过一会儿又同崔熠去旁边摊子买了巧果,再路过戏楼,戏台上灯火辉煌,正唱着《鹊桥记》。云板和白纱营造出水汽氤氲的效果。织女半掩红袖,轻启朱唇诉说一年来的孤寂。 人声鼎沸中,顾令仪和崔熠窃窃私语:“她唱得不错,但和薛娘子还是有些差距。” 崔熠点头:“薛娘子确实有天分,对了,提到这个,我想起来离京那日,薛娘子是不是一早就来给你送别了,她同你说什么,走的时候哭成那样?”当时人多又要出门,崔熠本想等到上了船再问,但在码头发生的事太多了,崔熠又挨了顿打,还收了一封假和离书,悲喜交加之下根本忘了问了,方才顾令仪提起这事他才想起这事。 顾令仪望着戏台上牛郎出场,她道:“她是来道歉的,她说对不住我,她骗了我。” “骗什么?"崔熠有些好奇,印象里那个薛娘子一瞧见顾令仪脸都发红,她骗顾令仪什么? 顾令仪回想起那日情景,当时薛灵修一开口眼泪就直往下坠,说:“对不住,顾小姐,我骗了你,同小姐你想的不一样,我没那么喜欢唱戏,我只是想活,想有饭吃,你那日问我,我撒谎了,我太害怕了,我想要你庇佑我…顾令仪望着戏台上的男女,今夜七夕,广和楼定是十分热闹,也不知薛灵修怎么样了。 眼前唱着牛郎织女相会的《鹊桥记》,广和楼却唱着《霓裳羽衣》,演的唐明皇与杨贵妃七夕对着牵牛织女星焚香礼拜。薛灵修身形纤细,并不适合演杨贵妃,可这出戏是定国公府的二公子专门点她唱的,她不得不唱。 一身泥金云肩,沉重的发冠压在头上,衬得一张脸愈发清冷苍白。就算不擅长,她依旧唱得婉转动 人,唱戏她不怕,怕的是这位二公子方才和班主说要带她回家。 薛灵修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公子哥听戏,这样爱带人回家,家里就这般缺人气吗? 她唱得意蕴悠长,拖着时间,翠角去户部尚书府了,顾小姐说她不在都城,她母亲会照料她,薛灵修有些忐忑,她远远见过尚书夫人的,矜贵又傲气,她会愿意帮自己吗? 户部尚书府,往年宫里时有七夕宫宴,最近陛下身子有些不爽利,郑皇后便没什么心思主持宴会,王氏便待在尚书府了。今日是乞巧的日子,往年总是恨铁不成钢,皎皎竞连个七孔针都穿不好,但今年瞧不见皎皎哆哆嗦嗦穿针,王氏忍不住有些思念。大概人经不住念叨,很快事就找上门了,皎皎托付给她的那个拖油瓶遇见事了。 王氏听到消息的时候,顾鸣玉也在她身旁,他是知道母亲不喜戏子,更别说要去广和楼了,主动请缨道:“母亲,要不我去处理吧。”王氏当即眉毛一竖,这人是皎皎托付给她的,为什么不给其他人,那还不是信任她? 她接手了,那便是她来管。 “你去什么,你养个戏子,那是败坏门风,你日后还怎么相看?给我好好在家待着!” 风风火火直奔广和楼,这大好的日子,去戏楼不好好听戏,有些人真是好日子过够了,偏要找不痛快! 还定国公府二公子?真的嫡出二公子今年才有桌子腿儿那么高,也不知是定国公的哪房小妾生出来的。 皎皎当初拒了和定国公世子的相看再对不过,这一大家子可真够乌烟瘴气的。 等到了广和楼,王氏没下马车,让刘管家进去传话。不一会儿,刘管家便带人出了门了。 刘管家隔着车帘道:“我一去便找了班主,报了府上名号,再说薛娘子今晚约了去府上唱戏,主家路过,顺道来接,那边便没再纠缠了。”王氏点点头,好在那庶出的李二公子还没失心疯,不用她直接露面了。王氏掀了车帘,望向那张妆粉没擦干净,显得有些斑驳的脸,上下打量一番。 还行,除了看着要哭了,全须全尾的,王氏松了一口气。好好的小姑娘,皎皎在的时候养得好好的,一走就被她养出毛病了,皎皎回来伤心怎么办。 小姑娘正怯生生叫她“夫人”,王氏想了想,之前是她疏忽了,她道:“日后你每半月来唱一次戏。” 算了,她又不爱听。 “我请你半月一次,一次去王家,一次去尚书府。"不如让嫂子他们也听一听吧,他们人多,应该喜欢热闹。 薛灵修站在马车外,望着这位雍容矜贵的夫人蹙着眉头替她安排去处,顿时萌生一种亲切感。 尚书夫人和顾小姐眉宇间有些相似。 薛灵修想起顾小姐离京那日,她眼泪止不住地掉,坦白她唱戏只是谋生,不像顾小姐以为的真心喜欢,是她在骗人。当时顾小姐讶然地抬眼,然后轻轻一笑,说:“你别害怕,也不用内疚,你只是想过得好一些,没关系的。” 望着相似的眉眼,薛灵修突然就不害怕了,她道:“谢谢夫人,我会好好唱的,夫人你喜欢听什么?我会很多戏,不会的也可以学…”大大大 明州城里,七夕人潮如织,明明刚从海边“逃”回来,最后顾令仪和崔熠又躲到了船上。 岸边灯火碎成一片,漾在墨色的水面,桨声一起,便散作满湖金鳞。画船箫鼓,观荷纳凉。小舟在莲叶间穿行,湖面除了正经荷叶,还有盛着烛火的荷叶灯。 七夕夜里,明州人会用新鲜荷叶插上蜡烛,做成灯放入湖中。崔熠把船划到湖心,四周便静下来,只有水波轻轻拍着船底,咕咚咕咚的,像鱼在说话。 桨横在舱底,船便由着水波推,慢慢转着。也许如今的处境是“随波逐流”,崔熠靠过来的时候,顾令仪没有动。吻落在她额角,很轻,像一片叶子沾了水。她偏过头,他便寻到她的唇。荷香淡雅,带有一丝水润的清冽感。船晃了晃,水波荡开,一圈一圈。退开时,两个人的呼吸都乱着,顾令仪低头玩崔熠的手。掌心向上,长指任她摆弄,顾令仪圈住他的中指,她果然没量错,戴那枚玉戒刚刚好。 她办着正事呢,崔熠又凑过来啄了一口她的脸颊。顾令仪面上微微发烫,唉,崔熠虽然不行,却总还是要亲来亲去。转念一想也是,他都不能人道了,也只能亲一亲了。顾令仪扭头,善解人意地主动亲了崔熠两下,握住崔熠的手,这才道:“崔熠,你抬头。” 仰头望天,星河横贯,像谁在天上泼了一瓢水,从东南斜斜铺向西北。两边各有一颗亮星,隔水相望。 “那是织女,“她指着西边那颗,“东边那颗是牛郎。”“传说中织女和牛郎一年只见一次,但从天文来看,这两颗星星离得很远,就算是七夕也见不到面。” “但即使接触不到,隔着银河遥遥相望,我想他们见到彼此的光亮,为彼此所倾心,已然十分满足,你觉得呢?” 这些日子下来,顾令仪已然确信崔熠是真的有心无力,想要开解崔熠,但又不好说得太直白,怕伤害到他,只好绕着圈地表明想法。崔熠自然没听懂,他不赞同:“一年都接触不到,如何满足?这便称不上夫妻了。” 顾令仪难不成想分居?崔熠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他抓紧顾令仪的手,再往她旁边挤挤,挨着她,分居是万万不成的。顾令仪眼睛微微睁大,接触不到竞然都不能当夫妻了吗?所以崔熠之前是因为这个才患得患失?因为不为人知的隐疾,所以才总担心她喜欢上别人? “没这么严重吧,夫妻还是可以当的…” “不说这个了"崔熠不爱听,他打断道,“牛娘织女讲过了,皎皎你同我讲一讲今晚天上还有哪些星星吧。” 什么一年都接触不到,太不吉利了,换个话题吧。顾令仪顿了顿,因为熟悉,瞧出崔熠的不悦。哦,崔熠恼羞成怒了,话本上说得没错,在这件事上,男子是格外敏感的。看来劝解崔熠还要循序渐进,并非一蹴而就。顾令仪配合地止了话头,转头一个个讲起河鼓、心宿、天津、辇道……船一晃一晃的,像摇篮。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肩头一沉,崔熠低头,她已经阖了眼,睫毛覆下来,呼吸匀长。顾令仪这段时日夜里总是观星,是真的累了,他把外袍解开,轻轻盖在她身上。 大大大 翌日,因着昨夜睡得早,顾令仪醒的时候崔熠还睡着。天光才透进窗纸,朦朦胧胧的,顾令仪起身时,崔熠动了动,眼皮挣扎着要抬起来。顾令仪伸手摸摸他脑袋,道:“还早,再睡一会儿,我只是起来喝口水。” 崔熠便又接着睡了。 顾令仪下了床,没去找水,而是打开了柜子。等她回了床上,崔熠睡得正沉,握住他的手,将那枚刻着一片梅花瓣的戒指缓缓推过指节,滑到指根,不大不小,刚刚好。崔熠的手指节分明,戴戒指很好看。她端详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也伸过去,并排放着,两枚玉戒一看就是一对。 戴戒指的时候崔熠没醒,但顾令仪一直玩他的手,摆弄来摆弄去,崔熠睁开眼睛:“这么好玩吗?” 刚问完,目光落在自己中指上一一 多了枚戒指。 他愣了一下,抬眼。 顾令仪嘴角翘起来:“嗯,我送你的,一人一只,当初你送大哥大嫂贺礼,不是说夫妻要戴对戒吗?那自然别人有的,我们也要有。”“还有,崔熠,既然是夫妻,有些问题,我是不会嫌弃你的,你不要担心。″ 崔熠正忙着和顾令仪十指相扣,两只戒指碰在一起,这就是天生一对。听到顾令仪不嫌弃他,崔熠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皎皎,你真好。”不过他又有哪里遭顾令仪嫌弃了吗? 随便一想,他犯过的大错小错也太多了,她都不嫌弃他,顾令仪真好。 第106章 催生 明州府衙,退思堂中,这些日子李景文难得一大早看见了崔知府,想来昨夜知府大人是宿在府衙了。 不过今日崔知府举止有些古怪,显然不止是他这么觉得,齐通判和孙推官也暗地里问了他。 “今日崔知府不论是办公写字,为何总是翘着一根指头?”何止,知府大人还一直坐不住一般,总是一脸笑意地往他们眼前晃荡,眼神还来回扫视,似是要他们主动提些什么。 几人轮流汇报了番工作,但崔知府翘起来的那根指头还是没放下去,甚至面上还出现不悦之色了。 午食时候,几人拼了个桌,凑一起琢磨,浸淫官场多年,察言观色本该是看家的本领,但无奈这个新知府时常不走寻常路,摸不准他的脉啊。“是对我们哪里行事不满吗?举手指头是在敲打我们?”齐通判猜测。“应当不会,前些日子新知府都是直接拿着卷宗恨不得敲打到我脸上,没这么含蓄。”孙推官摇头,“有没有可能是在告诉我们,这个府衙只能有一种声音,我们都要听他的?” 李景文觉得有些不靠谱,想起那指头上还戴着枚玉戒,难不成崔知府是想展示那玉戒指? 不等李景文提出猜测,齐通判便一拍大腿,道:“我想明白了!”随后他压低声音道:“崔知府这是在给咱们开价呢,他要这个数…“老齐你说得对,这般明示,看来是要得急呢?“孙推官附和。崔知府不是这样的人吧?话是这么说,瞧见齐通判和孙推官都差人回家拿银子,李景文也随波逐流了。 于是下午一上值,崔熠就瞧见自己的三个属官说有事要禀,然后挨个递了张银票上来。 崔熠…” 怎么还有聚众行贿的呢? “你们这是做什么?"崔熠低头看看,难不成今日他穿得很寒酸,很缺钱的样子? 没有啊,风流倜傥,俊俏如初啊,就算不提他的好相貌和好身板,他腰间这块玉佩都贵着呢,还是他特地叫观棋翻出来,和玉戒做个搭配。若不是戴官帽不方便戴冠,他还要再配个白玉发冠的。齐通判瞧见崔知府这副惊讶的神色,暗叫不好,却还是硬着头皮,学着崔知府一般,也将中指给翘起来:“大人你这样,不是这个意思吗?”“没这个意思!都给我拿回去!"崔熠指头一收,脸色陡然沉下来,这些人实在眼光极差,眼睛里全是些黄白之物! 一下午,崔熠都没个笑模样,直到快下值时,李景文交了文书,随口称赞一句:“崔大人,你这玉戒色泽通透,实在好看,不知是在哪里买的?”崔熠当即雨过天晴,转了转玉戒,道:“这可买不到,是我夫人拿了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定制的,是一人一只的对戒,昨夜七夕,我没想到夫人如此挂念我,还为我准备了戒指。李同知你当真慧眼如炬,若是旁的,我还可以和你说去哪处买,可这戒指是哪里都买不到的……”李景文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引得新知府那是滔滔不绝,甚至连做戒指的玉料是顾官正的嫁妆都知道了。 “大人和顾官正当真是恩爱夫妻,羡煞旁人。"李景文试探地说完,就见崔大人的眉梢都飞扬起来了。 看来日后也别想着怎么拍崔知府马屁了,直接夸他们夫妻恩爱就够了!大大大 顾令仪今日没去定海,而是去了一趟市舶司。前些日子,顾令仪已然推出了一幅明州的航海星图。对于顾令仪来说,已知明州和东瀛琉球的位置,再推测出航路的星图并不难。但理论终归只在纸面上,顾令仪还是要与市舶司真正出过海的官员聊一聊,才更能知晓具体的情况和难处。 等顾令仪回了府衙内宅,崔熠刚换好常服,问她今日进展如何。顾令仪将官帽摘下来,皱了皱眉,道:“头顶上的星象难不住我,但海上的情况我不清楚。” 今日在市舶司和海道副史聊过,对方倒是没藏私,直接拿着航海路线和顾令仪聊的。 但等顾令仪一瞧,也没什么好藏的,官船去东瀛的路线十来年都是那条道。每年五六月前后顺着东南季风过去,然后停在东瀛近半年,等到十月到年底,再顺着北风回明州。 这些年一直走代代相传的那条航路,再加上海里的情况又一直变化,如今市舶司对东海的了解也只剩这一条道了,别的地方都是抓瞎。若真想研究东海的水文,可能还得看走私航线,毕竞他们要躲避水师,常走暗礁多、流速快的险径,更熟悉水情。 但走私吃的就是独家航线这碗饭,不可能轻易示人,毕竟这是自砸饭碗。“饭要一口口吃,"顾令仪松开眉头,也不算太失落,“既然现下只知晓官船这一条道,先把这条道弄清楚也好。” 五六月是官船出海的时候,顾令仪赶六月底赶出了推算的星图,寻了能看懂星象的船夫,让他比对沿途星象是否和她测算的一样。若是一致,船只在海上便能观星辨位了。 其实当时画好了星图,顾令仪有一瞬想过是不是自己去一趟比较好。“什么?你还想过去东瀛?"崔熠刚将顾令仪的官帽放好,一听到这话,当即转身,迈步,抓住顾令仪的袖子。 顾令仪” 就知道是这样,所以现在才说这事。 “我就是当时想了想,很快就放弃了。”一来一 回,耗时半年有余,与其在海上漂着,有这时间她完全可以做些更擅长的。“还有你,崔熠你在明州人生地不熟的,把你一个人丢这里我不放心。”“是因为担心我啊。"崔熠这下嘴角是一点也压不住了。顾令仪本来对东瀛十分向往,但实在心系他的安危,忍痛舍弃了出海的机会,他对顾令仪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顾令仪点头:“是挺担心你的。” 顾令仪担心的不仅是崔熠,她还担心心明州的安危,她在的话,还能稍微看着崔熠点,不然真怕他将明州搅翻了天。 她说担心自己,这下崔熠也不拽袖子了,直接伸手抱住顾令仪,脸颊蹭蹭顾令仪的耳朵,黏黏糊糊道:“我在你心中这么重要啊。”“重要重要。"刚说完,顾令仪就感觉肩膀猛得一沉,崔熠又把脑袋放她肩上压着了,他到底有没有想过,他不仅很重要,还很重啊!“那我是不是耽误你的前程了,我这样不好吧。"崔熠犹不知足,还想听好听话。 顾令仪身负“重担",顽强地支撑着,想着崔熠身有隐疾,是需要更多的鼓励和信心,她道:“不是耽误,这么大的事我不可能不考虑到你。”话音刚落,顾令仪便感觉崔熠更重了,他是不是整个人都要压她身上了!顾令仪是忍了又忍,最后抬手一巴掌拍崔熠背上:“崔熠!起来!我忍你很久了!” 等崔熠老实站直了,一下下,小心翼翼地给她揉被压得酸痛的肩:“既然你想去,日后有机会我同你一起?” 顾令仪却摇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又不是什么一定要去的差事,你我都不要去。” 顾令仪是真心的,就连明州都还一堆地头蛇呢,何况另外一个小国家。孤身跑到一个陌生小国待半年实在危险,比起一时的进展,活得久更重要。天文的事她能管,海上的事她要秉持敬畏之心,不可贪图一时之进。“对了,如今修坝一事顺利,你盯着谢家点,我总觉得他们还有后招,毕竞你最近的名声有点太好了。"顾令仪提醒道。崔熠用修坝一事将明州这块铁板翘动了些,但明州就这么大,如果世家强势,那么官府就弱势,如今崔熠代表官方声名鹊起,世家不会坐以待毙。“而且我打听过,七年前,死在明州的那个知府,一开始他名声极好,励精图治,很得民心。“韩知府的旧事顾令仪和崔熠都在卷宗上看过的,他最终自裁了。 说是决策失误,导致倭寇屠村,民怨沸腾之下,最后羞愧自绝。“可见这名声变化之快,少不得这件事有谁的手笔,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崔熠你要小心才是。” 顾令仪不免担忧,是,崔熠皇亲贵胄,谢家这些人不敢明目张胆要他的命,但有时候杀一个人不一定要亲自动手。崔熠本来还想接着埋顾令仪怀里,但瞧见她紧皱的眉头,顿时腰板就挺直了,自信道:“你还不信我吗?除非我愿意,没人能让我吃亏。”“而且我舅舅在信里说了,知道明州难办,他说既然在兴建大坝,会派个钦差来督理水利防务,这个人能带三百个随扈过来,之后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被动了。” 崔熠自然也知其中凶险,他炸大坝的事经了锦衣卫的手,自然瞒不过他舅舅,崔熠一早就上了请罪折子,说虽是将计就计,但也实在不该,自从做下此等恶行,他寝食难安。 又想到明州的豺狼虎豹,夜里都是睁着眼到天明,如惊弓之鸟。然后再照例表达一番想舅舅想娘想爹,还想他在边关的大哥……大哥这个时候是要提一提的,他崔家世子上了战场,二儿子又跑来明州这个狼虎窝,于情于理,他这个亲舅舅不能当甩手掌柜吧?顾令仪听了,顿时也不皱眉了,改质问:“你什么时候知道你要有三百随扈的?” 亏她这般担心他,他早不说? 崔熠表示冤枉,拉她到书房去看:“今日从都城到了好几封信,我刚下值回来拆了我舅舅的,我也是才知道的。” “是我心急了,”顾令仪看到放在最上头的空信封,轻咳一声,在崔熠借题发挥之前,果断转移话题,“是国公府来的信,我们拆开看看吧。”信纸展开,长公主的信言简意赅,接连两个好消息,一个是大嫂顺利产子,二是大哥在战场目前平安。 顾令仪为大嫂和大哥高兴,正盘算着寄什么礼回去,崔熠稍稍背过身,拆开便宜爹的信。 大概是在舅舅那里听说了他的事迹,一开始骂他胡作非为、胆大包天,略过两页纸的痛斥,崔熠看到最后一行,让他小心行事,以及要和儿媳一道平平安安的。 【你小子兵行险招算你的本事,但你要念着你媳妇点,不然我日后都没脸见顾尚书。】 崔熠将这一行特地折出来,给顾令仪看,说:“我父亲关心我们呢。”顾令仪:” 所以呢?前面那一大页都在写些什么,只有这一句关心吗?根据家庭地位,最后被拆的是崔琚的信,他表达了一番家中添丁的喜悦。【二哥,大嫂生了小侄子,我从没见过这么丑的小东西。当晚我就做噩梦了,梦见他追着叫我叔叔。二哥,我不骗你,真的太丑了。【对了,二哥你什么时候和二嫂也生一个玩,也不知道能不能生出好看一点的,但你放心,我不会当面说的,小侄子那么丑我也只是背后说一说……)崔熠当即摊开信纸,回信:【三郎,其实 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全家都很科罕,因为谁也没见过这么丑的小孩,不瞒你说,那时候我也做疆梦…)臭小子,小小年纪就催生,顾令仪生什么生,她这个月底过了生日才十八!顾令仪瞧着崔熠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心想三郎难怪总是挨骂,这不是戳他哥心窝子吗?他哥没法生啊! 第107章 承认 傍晚时分,府衙后院。 崔熠蹲在井边,粗绳在辘鲈上飞转,一圈圈缠绕上,很快,一只竹编的网兜破水而出。 网兜里端正装着一只圆滚滚的墨绿西瓜。 一旁的槐树荫下,摆着一张小木桌和两张藤椅,顾令仪一身藕荷色的薄绢长衫,发髻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正低头看着虞姜的来信。她和崔熠两个人住府衙宅子,人口很是简单,但屋里面人少,在外面的亲朋好友就多了,就连府衙的门房都感叹崔知府一家收到的信实在多,隔三差五的。上次来信是说她和她的庭中鹤好事已成,不知最近是否和睦?顾令仪本只是随意展开信纸,可看着看着,她不由地逐渐微微侧身,挡住这纸上的内容。 前两句虞姜说一切都好,问顾令仪如何,还是很正常的。但除了这几句,后面画风直转,都不正常。【夜雨共枕,才知从前那些亲近,到底是隔了一层。如今方觉,琴瑟和鸣不在弦上,在两心相印处,也在肌肤相亲时。身体上的亲近,好似破除了最后的隔阂,让夫妻之间感情更好了,皎皎,你可有此感?【从前你我一齐偷看那些话本,如今想来,纸上得来终是浅了。昔人云“画眉深浅入时无”,今我亦有“并蒂莲花次第开"之.…,)顾令仪看得是瞠目结舌,阿姜平日里写写酸诗就算了,她如今的好文采都用在什么画眉深浅、并蒂花开上了! “我去后厨将瓜切了,夏日吃这个解暑。”崔熠那清朗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身后响起。 顾令仪被崔熠的动静惊了一下,深切体会到何为做贼心虚,她攥紧信纸,头都不敢回,因为她面上这么热,脸一定红透了。“崔熠,你快去切瓜吧,我急着吃,"她催促道。崔熠抱着瓜脚步微顿,顾令仪背对着他坐着,垂在耳边的碎发随风而动。顾令仪今日穿藕白色,薄衫被微风吹得贴在手臂上,素净的颜色衬得她清丽得像支刚出水的荷。 但此时此刻,她的耳垂像浸了胭脂,白净的颈项也透着薄红,迎风舒展的白荷花突然染上鲜亮的颜色。 崔熠将瓜又往怀里塞塞,浸过井水的瓜格外凉,让人静心心许多。果然还是今日太热了,这瓜得赶紧吃上才是,崔熠步伐加快,应一句:“好,我快些切。” 没听见身后脚步声了,顾令仪小心翼翼地回头望望,没瞧见崔熠,这才将信纸再展开,接着往下看。 【皎皎,上回我问你此事,你顾左右而言他,可从前我们什么不说?便是那些话本子,也是一道看的,怎么如今生分了?【这些事,除了你我之间,又没法和旁人再说了,理应畅所欲言才是,莫不是这几年你有了更好的姐妹,这些话都同她说过了,便不想再多此一举告诉我了?】 虞姜后面几句十分哀怨,顾令仪都能想到虞姜写这两句话的含泪模样,举起信纸,透着光,果不其然看见信的最后有两点泪痕。虞姜定是想了一套自己有了更好的姐妹,和她从此生份,日后更是渐行渐远了。 顾令仪将信装回去放好,日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斑驳的光点落在信封上,伸出指尖,按在那点光亮上。 可光亮是看得见触不着捉不住,她又如何能分享呢?正苦恼着,崔熠拿着托盘,上面绿皮红瓤的几瓣瓜和一个小碗,带着清甜的水气而来。 只是这几块瓜怎么中间都缺了一块,都像被人从中间咬了一大口?正想着,崔熠放下托盘,在另一个藤椅落座,将小碗放她面前,里面有好几个圆圆的西瓜球,上面都插着签子。 “你挑嘴,我什么都能吃,这中间的都要甜一些。“说着崔熠拿起缺了一块的瓜,低头咬下。 夕阳收了点火气,淡黄色的光笼着院子,像是将一切都裹上一层琥珀色的糖壳。 崔熠垂着眼睛咬瓜,糖壳也沾上他的眼睫,轻轻颤动,散发晶莹剔透的光泽。 顾令仪拿起插入西瓜球的签子,往嘴边送。她是不是害相思病了?不然瓜还没到嘴里,怎么光看着崔熠,她就觉得甜丝丝的? 西瓜入口,汁水冰甜,清爽劲儿顺着喉咙一路滑下。顾令仪吃着瓜,手肘压着那封信,脑袋里胡思乱想起来。那事很有意思吗?肯定没那么有意思吧。 可虞姜说有意思,顾令仪望着正在啃西瓜的崔熠,又塞了一个西瓜球入口,燥意被清凉压下些许。 她自觉已经和崔熠最亲近了,若是天不是太热,他们都是抱着睡的,可原来他们还能更亲近吗? 顾令仪一向果断,有了决定,她抬手就将西瓜球抵到崔熠嘴边,笑着道:“中间的确实甜,我可不吃独食,崔熠你也尝尝。”崔熠受宠若惊,就着顾令仪的手,他咬住签子,甜得崔熠眯起眼睛。见他吃得高兴,顾令仪又送一口,道:“崔熠,往年在家中都要请平安脉,今年来了明州,又是酷暑,不如这几日我找个大夫吧。”崔熠瞬间也不吃瓜了,一口咽下去,问:“你哪里不舒服?”“没有,就是给我们都请个脉,你这几个月在坝上劳心劳力,气色虽好,但未必没有暗耗,这力不从心还是要找大夫瞧一瞧。”看不足之症的事有些难以启齿,但顾令仪绕着弯还是说出口了,毕竟身体是他的,要征得他的同意才是。 “没什么力不从 心………崔熠刚开口,就想到他前几日在坝上帮忙搬了一块巨石,这肩颈是有些酸胀,顾令仪是关心他呢。习惯了打蛇随棍上,崔熠低头侧身赖在她肩膀上,果断改了口风示弱:“坝上确实辛苦,难免有些力不从心,让大夫看一看也好。”沉重的脑袋又压了上来,顾令仪坚强地挺直了背,果然这些日子她对崔熠的包容与劝解没白费,他已然没那么敏感,能正视自己的病症了。顾令仪,公事之外,你在家中也是个无微不至、善解人意的好夫人。在面对从未经历过,且羞于启齿的难题,都能游刃有余地迎难而上,一步步解决。 这般想着,顾令仪忍不住拍拍崔熠的脑袋:“真羡慕你啊。”真羡慕崔熠能娶到她这样完美的人! 大大大 顾令仪上个月就在寻合适的大夫了,毕竟崔熠在观棋面前还要假装叫水,说明就连身边人都不知道他的隐疾,那也就没经过正规的治疗。但之前替堂姐试探无良求子庸医,崔熠又不惧诊脉,所以这隐疾是来了明州才有的? 顾令仪推测个七七八八,等休沐日带上崔熠来看大夫,崔熠还意外:“为什么不让大夫上门?还要我们去找吗?” 顾令仪脸色顿时一僵,是她此前给崔熠的关心太多了,崔熠从隐晦不言,变得无所顾忌了? 但他做好了准备,她没有啊,顾令仪可不想将她有个不举的夫君的事闹得人尽皆知! 为了面子,她连虞姜都还没说呢。 “你这个知府叫大夫上门看病,定有人好奇打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低调些好。” “也是,还是皎皎你想的周到。” 久违的,顾令仪下马车的时候戴了帷帽,她不禁怀念起之前替堂姐试探庸医,能大咧咧地一开口就说他们生不出来孩子。果然人都是不知者无畏,如今真生不出来,便开始要脸了。鼓足勇气,顾令仪拉上崔熠便推开了医馆后门。早递过书信打招呼,年过半百的俞大夫对情况有所了解,两人一进来,俞大夫的视线就落在了崔熠身上。 气色红润,眼神清亮,眼下并无任何青黑,步伐也稳健有力,与平日里来他这里看病的男子大有不同,瞧着挺精神的。俞大夫又照例问几句吃睡,这人吃得多又睡得香,而且嗓音清润,说话中气十足。 再上手切脉,脉象如滚滚春潮,劲头十足。不仅不虚,甚至甩正常人一大截。 别说开补药了,俞大夫觉得这人该吃点降火的才对。既然有问题,总要有根据,他对这脉是摸了又摸,还让崔熠换了一只手,努力找到哪里异常。 顾令仪瞧见这大夫眉头越皱越紧,她手都攥出汗了,崔熠问题这么大?行不行的另说,总不能哪里有恙吧? 俞大夫没诊出异常,只好再次确认一番:“你们于阴阳之事上,可有不谐?” 崔熠只当走个过场,一口回答:“没有。”他刚说完,就感觉顾令仪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道:“大夫,我夫君的意思是我们没有阴阳之事。” 崔熠愕然转头,望向顾令仪一一 七夕小船上的“遥遥相望”,最近顾令仪对他的体贴包容,还有前几日要他来看病的“力不从心"……一瞬间通通在眼前闪过。居然带他来看的是这个“力不从心"! 他张了张嘴,第一反应就是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反驳简单,但反驳完要如何解释呢? 他总不能为了一点名头,为了证明自己,现下真对顾令仪做点什么。可若是实话实话,提起年纪的事,这听着更像为自己的“力不从心”找借口了,大乾女子十五六岁成婚的大有人在。 最后崔熠握着顾令仪的手,咬着牙,在她殷殷鼓励的眼神下,铁青着脸开口道:“是…大夫你给我开点药吧。” 等从医馆出来,上了马车,崔熠拎着一串药包,沉默了一会儿。顾令仪瞧崔熠这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心疼坏了,抱上他,摸摸他的脑袋:“没事没事,他又不知道你是谁,你今日可勇敢了。”崔熠听得眼睛都闭上了,他管那大夫如何想,问题是顾令仪如何想!被抱在怀里摸了好一通脑袋毛,又亲了好几下脸,崔熠这才觉得活过来了,他委屈道:“皎皎,你相信我,我……我吃完这副药就能好了。”这副药刚好吃半个月,等下个月,他就能不药而愈了!大大大大 七月十五,崔熠是喝了药再上值的,出于谨慎,以及崔熠的脉象实在太好,俞大夫只开了点温补的药材。 崔熠是不知道这药对那事是不是有帮助,但他喝完确实挺精神的,感觉随时能出去和人打一架。 不过今日没架可打,他要去码头接人,督理水利防务的钦差带着三百随扈今日抵达明州。 舅舅这般出力,崔熠自然也要给足面子,带上府衙的属官去迎钦差。码头上人来人往,嘈杂声混着江水的腥气,热烘烘地往脸上扑。江面水波晃眼,一艘官船缓缓靠岸。 崔熠站直身子,等踏板搭好,一身青色官服的人领头走出来,身后还跟着身穿甲胄的军士。 来人走到崔熠面前,拱了拱手:“承明,别来无恙。”是江玄清。 崔熠顿觉自己右眼皮跳个不停,七月半果然不宜出门,真是大白天撞见鬼了! 第108章 偏爱 午间已过,日头没那么烈了,码头上起了风,宽大的袖摆被风鼓起,吹得猎猎作响。 崔熠直视眼前的江玄清,越看越觉得糟心,都城那么多人,他舅舅就偏偏派他来。 心里觉得江玄清简直跟鬼一样一直缠上来,但崔熠面上还是扯起笑:“竞是玄清你来,前些日子你才刚从沂城回来,竞这样快就又出外任了吗?”上班嘛,遇见讨厌鬼也没办法,应付应付得了。“陛下本在犹豫派谁来合适,我请命后,他想着我与你从小关系好,此行定能同心协力,故而选了我。” 崔熠嘴角抽抽, 最后憋出句:“陛下有心了。”陛下有心吗?给他亲外甥远程投放情敌来了!三百个随扈由齐通判带着去营房,而崔熠作为早来几个月的“东道主”,又是京中"旧友",亲自带着江玄清去了落脚的驿馆。一路上两人是有说有笑,气氛很是融洽。 李景文和孙推官跟在后面,孙推官捅捅李景文,压低声音道:“来的这个钦差竞和咱们知府交情匪浅,果然是上面有人好办事啊。”李景文抬眼,瞧一眼前面的两人,他们正聊着这三百随扈的组成,那位江钦差说是一半从京营调来的。 “京营的兵个个是精锐,放在地方上,时常能以一敌多,但陛下考量到明州靠海,许是还有水上作战的可能,于是又给了我调令,让我路过江州的时候借了一百五的军士。” “陛下当真思虑周全,也劳烦玄清你跑一趟了。”一听关系就不错,可李景文又忍不住多看两眼,他怎么觉得两个人表情这么僵呢。 而且两人虽然亲近地互相拍拍肩,但掌掌落下去,都是“砰”得闷响,这动静听着像是奔着要打死对方去的。 李景文摇摇头,觉得自己多虑了,也许是北边都城就流行这般打招呼呢?崔熠和江玄清客气了一路,等到了驿馆,江玄清让随从们先下去:“东西等等再收拾,我与崔知府先聊一聊明州的情况。”崔熠也打发了跟着的属官:“你们先回衙门吧,我同江钦差再多说两句话。” 一群人都撤了,门"吱呀"合上,那点好友重逢、温良恭俭让的气氛瞬间碎成了渣。 江玄清率先发难,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捏得皱巴巴的,往桌上一甩。“崔熠,你什么意思?” 信封躺在桌面上,崔熠低头看了一眼一一 哦,是前些日子寄给江玄清的喜讯。 “你从前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们是假的,说你们会和离,"江玄清越说声音越沉,“现在你告诉我你们在一起了?”崔熠坐下,将那封惨遭蹂躏的信拆开,看到那句【这些日子与皎皎朝夕相处,渐知心意相通,彼此已是此生相托之人】,他嘴角上扬,露出了自看到江玄清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 “这有什么问题?”他把信纸搁在桌上,仰头看站在对面的江玄清,“人的心意是会变的,我夫人那般好,我动心是人之常情。”明明一高一低,崔熠却丝毫不落下风,甚至是更气定神闲的那个。原著内容结束在今年九月,只剩一个多月,可崔熠没再等。那日在码头虽然混乱,但江玄清那般放不下那般想纠缠,若是放在从前,他意愿强烈,一定会徒增波折,可去明州的船还是顺利开了。也许是时间线接近原著尾声,亦或是顾令仪有意于自己,走向便不再事事顺着江玄清来。 既然如此,他还畏手畏脚做什么! “正巧我侥幸能入她的眼,得到了她的青睐,我便欢天喜地地和她在一起了,这有什么不对吗?” 与崔熠的轻快甜蜜的语调不同,江玄清咬牙切齿:“喜欢她是人之常情?当初得胜楼,你与谢于寅都说顾令仪虚荣。”一个个的,当初都围在他身边说顾令仪坏话,一转头,结果个个都心仪于她! 崔熠直摇头,往椅背上一靠:“虚荣怎么了?虚荣使人进步,我能中状元外放当知府,多亏夫人的虚荣。” “你还说她骄纵。"江玄清攥紧拳头。 “那是我夫人有脾气有个性,"崔熠抬眼看他,不紧不慢,“我巴不得听她使唤,最好她有什么要做的,都第一个找我。”江玄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胸口起伏着。崔熠看着他,忽然收了笑。“顾令仪那样好,只有你享受了她的好处,却总把这些独一无二的特质当成她的缺点,一遍遍去贬低她,如今你们没什么关系了,这些话,望你日后不要再提。”说着他站起来,与江玄清平视。 “还有,我和顾令仪是走过三书六聘的正经夫妻,看在从前的旧事上,我好心告知你,你不为我们高兴就算了,”崔熠顿了顿,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缘何作这番姿态?” 他江玄清如今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叫嚣?“我没有贬低她,"江玄清下意识否认,“自幼相识,我知道她能做得更好,她可以更好的。” “而且我这般姿态,崔承明你心中没数吗?”江玄清往前逼进一步,“我与她定过亲,而你是我的好友!如今你们鹣鲽情深,叫我如何心平气和?”何止是不能心平气和,自从码头送完人,江玄清是心如乱麻,更别说收了崔熠的回信,那更是气得恨不得晕过去! 崔熠慢慢悠悠地将信叠好,放回信封。再抬眼,一字一顿 道:“那你就忍着。” 江玄清愣住。 “从前我忍下了,顾令仪和你有婚约的时候我无半分逾矩,"隔着桌子,崔熠直直地望着他,“玄清,如今轮到你忍了。”不过他只是忍一时,江玄清要忍一世了。 崔熠知晓顾令仪的品性,她绝不愿意搅入一场复杂的三角恋关系,贸然插足,只会让自己永远丧失机会。因此当初他们没退亲时,崔熠被迫安分。可他现在都还记得,那么多人在一块,顾令仪总是第一个看见江玄清。隔着人群,隔着花影,隔着满堂喧哗,一眼就看见了。崔熠站在角落里,把这一幕看了很多遍,他想那时他大约是有些恨顾令仪的。 恨她给的偏爱太招摇,更恨她给的无视太理所当然。崔熠就像故事里的反派,阴暗地期待配不上女主的男主赶快下场,好让他有些机会。 如今风水轮流转,崔熠站上了舞台,他慷慨地将过去的心得分享给江玄清,好让他少走些弯路。 但江玄清显然不领情。 “忍?"他声音发颤,“你什么意思?你早就对她有想法了?”话音未落,江玄清一拳挥过来。崔熠偏头躲过,哦,说露馅了啊。 但一介书生可打不过他,崔熠毫不手软,一拳还回去,结结实实砸在江玄清肩头。 江玄清踉跄一步,又扑上来。两人扭在一起,撞翻了椅子。桌案上的茶盏晃了晃,泼出的水泅湿了信纸一角。 崔熠按着江玄清,一拳下去,又是一拳。 就等江玄清先动手了,正愁着那补药的力气没处使呢,这就来了个沙包。“江玄清,你怎么好意思,你觊觎别人的夫人!”“我和她定过亲!"江玄清挣了一下,试图反攻,却又挨了一下。“你也知道是定过!定过,没成!” 两人拳拳到肉,当然主要是崔熠按着江玄清打,正打得兴起,突然传来叩门声。 “笃笃笃。”三声响。 “崔熠?已经到下值的点了,我来接你。”是顾令仪担心他,来接他下值了! 崔熠眼睛一亮,低头看看被自己按在地上的江玄清一一他正挣扎着要爬起来,大约是听见顾令仪的声音,想体面些。崔熠眼珠一转,瞬间往地上一坐,然后"哎呦”一声。顾令仪站在门外,本来听见里面"嘭嘭"的声响就有些心慌,再听到崔熠呼痛,也顾不上许多,直接推开了门。 然后就见到江玄清扶着桌子躬身站着,发冠歪了,脸上挂了彩。而崔熠倒在地上,捂着肚子。 那一瞬,怒意直接冲上头顶,顾令仪怒斥一声:“江玄清!”小跑着进去,蹲下身扶崔熠,见他捂着肚子,问他怎么了,有多疼,要不要去看大夫。 江玄清捂着隐隐作痛的肋骨,张口就要辩解:“我根本没崔熠在这装什么装,他根本没打中他! 可话没说完就顾令仪毫不留情地打断:“江玄清,你能不能别再自以为是了?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当初是你要退亲的,没有任何人对不起你,”她扶着崔熠站起来,这才抬眼看他,眼里全然是不耐,“结果你转过头来,似是把从前那些龈龋忘个干干净净,反反复复跑来惺惺作态,在都城发疯还不够,如今竞还追到明州了。”江玄清嘴唇动了动,可顾令仪根本不想听他要说什么,只接着道:“是,我和崔熠是有男女之情,可这压根轮不到你管,你凭什么对他动手?”“崔熠他没有半分对不住你!退亲之前,我与他并无任何感情瓜葛,我们问心无愧,而且崔熠送你一场好前程,多少人求不得的好差事轻而易举落到你头上,他对你称得上仁至义尽,可你如今在做什么,你就是这般回报他的?”“言尽于此,既然来出公差,那就做你该做的事,至于旁的事,江玄清你好自为之。” 说完顾令仪不再给江玄清眼神,她搀着崔熠,问:“和他还有正事没谈完吗?可以走了吗?” 崔熠摇头:“今日只是接待,正事明日他去府衙找我就是。”“行,那我们走。“顾令仪便扶着崔熠往外走。门打开,夕阳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人并肩站着,乍一眼看过去就格外般配。 江玄清扶着桌子站在原地,被骂得发懵。他身上痛,心口更痛,她没再多看他一眼。 可崔熠了回头,不复在顾令仪面前的眦牙咧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满是得意。 这一笑给江玄清气得眼前发黑,崔熠这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大大大 顾令仪是坐马车来的,等将崔熠扶上马车,顾令仪果断松手,往旁边一坐,道:“别装了。” 一开始是关心则乱,出了门她就想明白了,崔熠就算打不过钱靖乔,但当初在护国寺,可是几招就放倒两个贼人的,江玄清虽说颇通君子六艺,但也只是个花架子,绝对打不过在战场上下来的崔熠。被识破了,崔熠也不尴尬。 今日实在高兴,八百集的打脸电视剧终于开演,还有顾令仪来给他撑腰。如今她的偏爱都是归他崔熠的。 崔熠捂住肚子的手没松,还拉着顾令仪验伤,道:“是他先动手的,我是正当防卫,而且我肚子疼是真的,方才还手的时候不小心撞桌角上了。”顾令仪不想在马车里和崔熠拉拉扯扯,但崔熠动作太快,一转眼 ,官服扣子解开,顾令仪的手就又贴上崔熠的小腹了。“皎皎,想要你给我揉揉。” 顾令仪” 算了,来都来了。 一想到崔熠今日也算是无妄之灾,顾令仪便随手揉了几下,问:“好点了吗?” 崔熠本来还在卖可怜,但顾令仪的手太软了,揉第一下的时候他还能绷着,揉到第三下,好没好已经不知道了,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往下冲。“崔熠,你……” 崔熠正纠结着要不要让顾令仪把手拿开,再这么揉下去他有些受不住,就听见顾令仪唤他。 “怎么了?“他声音发紧。 柔软的手离开,崔熠下意识想追,却被捏住鼻子。“还怎么了?崔熠你流鼻血了!江玄清还打你鼻子了?”崔熠头晕目眩,这倒和江玄清这个软脚虾没关系。唉,怎么就这么不争气流鼻血了,不然还能叫顾令仪再摸一摸的。大大大 明州谢宅,天色刚黑下去,谢家主便拿到了那位刚抵达明州的钦差来历。“你说那位顾官正从前是这钦差的未婚妻?“谢家主端起茶盏。见报信的人点了头,谢家主又想到驿馆那边眼线递来的信。他们这位崔知府和江钦差两个人进屋的时候还好好的,结果出来,一个要人搀扶,一个脸都肿了,却只说是不小心摔了。想起最近用起来不顺手的方家,谢家主笑了笑,这离间之计不是他崔熠才会用。 “有时候以为搬来的是救兵,可说不定是催命符呢。“谢家主品了口茶。这是明州自产的望海茶,带着豆香,外路人喝不惯呐。 第109章 遗憾 七月十五夜里,城隍庙灯火通明,荷花灯被投入河流,超度亡魂,祈福平安。城隍庙前人挤人,顾令仪被崔熠护着,从侧巷绕到庙后头。顾令仪有些担忧:“崔熠,你傍晚还流鼻血呢,现下当真没事了?”虽然约好了今晚出来放河灯,但出门前,顾令仪便叫崔熠歇着,她带上观棋来城隍庙就行。 在河畔找好位置,观棋买了几盏荷花灯来,崔熠同顾令仪一起蹲下,道:“无碍,一想到要和先祖们放河灯祈福,我就浑身是劲儿。”顾令仪:” 没记错的话,冬至日祭祖,国公爷在上面念祭文,崔熠在下面笑。沉默一瞬,最后她干巴巴地称赞一句,“真没看出来,你还挺有孝心。已经到了河边,顾令仪对崔熠突然长出来的孝心不多加置喙,从观棋那里拿过一盏莲花灯。 纸扎的莲花座,中间插一小截蜡烛,点燃后发出炽亮的小火苗。顾令仪俯身伸手,轻轻放进水里,灯在水面上打了个旋。祭慰一番先祖,顾令仪又不免想起祖父。 祖父去世前还拉着她的手,同她说:“皎皎不要怕,人都会如此,祖父已经寻到自己的天地,并无遗憾,日后你也会有自己的天地,到时候祖父在天上看着,会为你高兴。” 放河灯能让祖父瞧见她在明州的近况,能让祖父知道自己已经能算出潮汐,能告诉亡人自己如今过得很好吗? 看河灯慢慢漂远,火光在水波里晃成一小团橘色的晕,她问崔熠:“你说人真有魂灵吗?” 崔熠为了践行孝心,已经推了四盏灯下去了,没去拿第五盏,而是望向一旁的顾令仪。 时代限制,大乾人颇为早熟,顾令仪本就是其中翘楚,甚至还叠了一层早慧,崔熠时常忘记她的年纪一一 在她身上很少看到茫然失落,顾令仪永远在积极地想办法。不论是好友遭难,顾令仪出手相助,还是后面观星被阻,她韬光养晦,甚至待到时机成熟,比起耀武扬威,她选择给自己和父亲一个缓和关系的机会……这样聪慧成熟的顾令仪望着越漂越远的荷花灯,歪着头,露出一点疑惑与茫然。 崔熠突然意识到,顾令仪真的才十八岁。 有些东西,是聪明解决不了的,年龄和阅历在这里,她还越不过生死这道天堑。 何为生?何为死?连接生与死那道桥是思念吗?特别想念亡人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莫说顾令仪,崔熠其实也一知半解。 崔熠想了想,道:“不知道,但说不准呢。”河边放灯的人来来往往,数不清的荷花灯正顺流而下,将江面映照得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 望着这条星河,崔熠道:“不着急,我们学一学大家怎么做,我们先就怎么做,人十岁和二十岁时感悟不同,明年我们可以接着再想一想,想不明白不要紧,放一放,等到五十六十,我们这样聪明,肯定已经有自己的见解了。”顾令仪看了崔熠一眼,愣了下神,最终低头笑了笑,补一句:“那我比你聪明,想必是我先找到答案。” 崔熠连连称是:“那是自然,我比你那还差得远呢。”点点星火随水波起伏,与天上繁星相映。 同一片星空下,今夜有无数条这样的河流,在都城的护城河边,王氏也放了一盏荷花灯,灯脱手的那一刻,她又想起了母亲。每年放河灯,她都会想起母亲。 母亲在鸣玉刚出生不久就离开了,算一算年头才惊觉有二十多年了。但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王氏突然想起,母亲其实也精通算学,年轻时的手稿还被皎皎祖父称赞过。 也是因着这一段交集,王氏和顾士儋才会定下婚约。可在从小到大的印象里,若不是这一段因缘际会,王氏大抵是无法了解母亲在算学一道的天赋,毕竟母亲只是算账比旁人更快一些。她还记得母亲在她出嫁时说要操持家务,夫妻和睦,王氏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她与母亲走上了同一条道路,如今也只是算账比旁人更快一些罢了。这条路她们都走得通畅,因此当初她毫不犹豫地让皎皎也选择这条路。皎皎上次来信,送数算书和杨梅酒之外,还问她:【母亲你遗憾吗?】王氏望着飘远的河灯,她想知道母亲是否有遗憾呢?放完河灯,回了顾家,王氏径直去了皎皎院子里的书房。皎皎说读书要有自己的地方。 【父亲的书房待两个人太狭小,母亲若是还没决断好,那就先在我的书房读,等日后有了成算,便在主院里再开一间书房。】桌上摆着好几本数算书,王氏坐下,栀子花的香气幽幽绵延。北边土性不合适,栀子花在都城罕见,自王氏搬来都城,便没怎么闻过了。皎皎和崔熠将栀子花做成了书签,晾干了,压得平平的,夹在书中从明州送了过来。 翻开书页,香气更清晰一些,久违又熟悉,王氏仿佛想起了年少时闺房外的那一丛栀子花。 王氏静坐片刻,将桌面上的锦盒打开,拿出那枚印章。沾上印泥,轻轻压在扉页,【妙宁】两个字印上。这是她第一次用。 指尖摸索着那两个字,印泥未干,指腹染了一点红,眼角亦是。母亲,你遗憾吗? 王妙宁想,怎么会不遗憾呢。 大大大 七月下旬,崔熠又忙碌起来,江玄清抵达的第三日, 崔熠便把那三百个身强体壮的随扈拉到了大坝上帮忙干活。 来了明州,就要吃明州的粮食,怎么能光吃不干呢,崔熠吃不得这个亏。江玄清来明州,除了督理水利防务,还受陛下之托,在明州海防看有无必要行“盐引换粮”一策,但这明显就是打马虎眼。陛下只是不想让他派兵保护侄子的事看起来太离谱太偏私,多加了个由头,看起来合理些罢了。 明州本身就是水土富饶之地,此地根本不缺粮,不像其他边塞之地,土壤贫瘠,需要从富余之地千里迢迢调粮食过去,明州调粮不困难,便没必要采用“盐引换粮"平白倒腾一手了。 但出于要体现对皇命的重视,江玄清还是跑了一趟盐课提举司做做样子,然后才回坝上看着他前几日还穿甲胄,一转头换了短褐修坝的三百随扈。江玄清脸上的“摔伤”还没好全,透露出一点青紫,顶着这张脸,却还要和罪魁祸首的崔熠有商有量,江玄清憋的不轻。但公归公,江玄清还是耐着性子同崔熠了解了一遍流程,不可避免的,江玄清对崔熠有些刮目相看。 他来明州才四个月,这坝竟已有模有样了,若不是亲眼瞧见此处的井然有序,江玄清绝不敢相信。 崔熠领着他在修好的坝上走:“顾官正在入海口看了许久的水势,她用沙盘模拟过大潮来时哪几处的冲击力最大,我们最先修的就是那一段。”江玄清听得有些发愣,修坝的先后顺序是顾令仪算出来的吗?一想着事便脚下没太留意,一个踉跄,要不是扶住了一旁的石柱,差点摔一跤。 没看见江玄清摔跤,崔熠遗憾地解释:“按理来说,这大坝顶部要修筑宽阔平整的官道,方便巡逻运输,但目前不是时间紧吗?顾官正算出来今年八月十八有大潮,这些细枝末节的都先放放,把大坝主体先弄好。”江玄清瞥一眼崔熠,没计较瞧见他要摔,崔熠猛撤一大步的事,毕竟若是要摔的是崔熠的话,他也不扶! 待下了坝,江玄清义正词严道:“陛下让我来督导水利防务,这实地我都看过了,但水利潮汐一事也至关重要,我理应再见一见顾官正。”崔熠扯扯嘴角,懒得拆穿,他不仅没拦着,甚至碰巧坝上有点事,崔熠都没跟着去。 “顾官正今日应还在阴阳学署上值,你若是想知晓潮汐情况,便去此处寻她吧。” 在官署里,顾令仪都只叫“崔知府”,多一个眼神都没有,江玄清还能翻出花来不成? 但显然江玄清是没见过办公时的顾令仪的,他进阴阳学署前,念及那日她接崔熠时对他的诸多痛斥,顾令仪一向喜怒随心,江玄清担心她会不会将他给打出去。 但意料之外,江玄清进了官衙,顾令仪听见动静抬头,竞是连一丝讶异都无,只道:“江钦差来了?是来调潮汐测算记录的?你跟刘术正去取吧,东西已经备好了,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再来问我就好。”语气平和,公事公办,和江玄清碰见的任何一个正常官员没有分别。他突然清楚明确的意识到,顾令仪也是有正事的,她如今是自己的同僚。来时路上打的那些腹稿通通咽了回去,他最后只道:“多谢顾官正配合。拿上潮汐档案,刘术正引着钦差到侧厅去看,他客气道:“顾官正待在官署的时候多在验算,不喜打扰,于是我们都在侧厅待着,档案是顾官正整理过的,很是齐全。” 江玄清拆开档案,里面一份过往潮汐记录,一份未来潮汐预测,还附了具体的测算过程。 花了些时间看完,清晰明了,他没有任何不懂的地方,也无可指摘。在他和顾令仪还小的时候,江玄清是知道她对天文感兴趣的,后面长大些,她便再没和他谈论过此事了。 他该主动问问的,他为什么不问? 江玄清隐隐有答案,却没有半分勇气承认,他只强迫着自己再从头看一遍。等放下纸稿,江玄清便听刘术正夸道:“我们顾官正实在厉害,明州还没人能像她一样算潮算这么准的,这两个月我们都去入海口验证过,情况和顾官正推的一般无二。” 夸着夸着,衙门里有传这位钦差和顾官正夫妻是旧相识,刘术正忍不住多嘴问一句:“是钦天监的官员都这么厉害?还是只有顾官正这样?”江玄清垂了垂眼,沉默一瞬,最终道:“只有她这么厉害,她从小就样样都比旁人强。” 大大大 七月下旬崔熠过得十分充实,除了盯着坝上的事,还要与江玄清互相恶心,时常相见。 崔熠有些遗憾,江玄清知道打不过他,也不主动出手了,这样他就没办法还手。 唉,当真可惜,他怎么就不再冲动冲动? 喝了补药的崔熠精力充沛,连轴转的同时,还抽了空准备顾令仪的生日惊吕。 他要在风和日丽,艳阳高照的日子,认认真真地同顾令仪表明心迹。但只有日光不够绚烂,崔熠将自己私库里的水晶都调出来,还去琉璃厂订了一堆琉璃片,费劲儿地将它们都串起来,到时候提前挂上,日光下流光溢彩,保准漂亮! 本来崔熠想的更好,若是能投射成一片星图,但他高估了自己,技术限制,水晶和琉璃纯度各有不同,日头的光线也不是固定的,照出来乱得很,宣告失败。 趁着顾令仪在海边观潮,他偷偷摸 摸地筹备着。听见脚步声时,崔熠正蹲在廊下磨琉璃片,袖子挽到小臂,手指缝里全是灰白的粉末。他手忙脚乱地把布往上一盖,站起来迎上去。“怎么了?急急忙忙的?” 顾令仪瞧见了崔熠手上粉尘,没说什么,只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你看这个。” 纸上画着入海口的地形,标注着潮位线、礁石、水道。上面还有几个墨点,画着船的标记,旁边写着日期和时辰。“这几日我都在入海口测潮位,你看这里,"她指着那几个标记,“十六、十八、廿一,退潮的时候,都有船停在这个位置。”“崔熠,“顾令仪望着他,语气发沉,“我想这应该不是渔船。” 第110章 夜袭 七月廿八,这些日子顾令仪和崔熠都住在定海县,大坝基本成型,崔熠正忙着四处验工,顾令仪也没怎么去阴阳官署,八月在即,在入海口观潮更要紧。午时时分,顾令仪去了坝上刚修好的瞭望台,站在此处,海情一览无余。临近月底,靠近朔日,潮差越来越大。 入海口每日会有两波大潮,第一波是子时前后高潮,卯时左右退潮。第二波是午时高潮,申时退潮。 船是顺水而行,潮汐变化之际海面上不少渔船出没,他们退潮出海,涨潮归港。 此时水位正处于高位,不少渔民在等潮落下去些,再顺着退潮的海水出船,去海中捕捞。 渔民们凑在一处,讨论最近的怪相:“官府放出消息说今年八月十八会有大潮,许是真的,最近子时我都有些不敢出海了,不知为何,这甬江入海口的水位比往年都高出许多。” 周遭的都点头:“是啊,午时的潮也比往年高一些,但还算正常,我最近都趁着午时出海了,就是要等到傍晚回来,时间一颠倒,明州早市鱼都贵了。”顾令仪垂眼望远处那道白线缓缓推近,身后传来脚步声,顾令仪回头,是江玄清。 他停在几步外,手上拿着一本书,没再靠近。“我这两日许是要外出一趟,明日是你生辰,这书赠你,当你的生辰礼。”江玄清前几日得了信,象山那边的重要制盐产区大嵩场涉及走私,他来明州一趟,名义上也背个涉及盐引的差事,若能让他揪出此事,确实是大功一件。但大坝这边也需要人手,江玄清故而有些犹豫。顾令仪看了一眼江玄清手上的书,是本棋谱,封面旧了,边角有些磨损。江玄清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补了一句:“这是当初我去沂城时寻到的孤本,一见这棋谱,便知道你一定喜欢。” 买的时候很痛快,只是一直没机会送。 顾令仪没多想直接拒绝:“多谢,不过我不好收你的礼。”“只是一本棋谱也不行吗?崔熠就这般心思狭隘?"江玄清攥着棋谱,忍不住上前一步追问。 顾令仪后退一步,脊背抵上木栏,昧着良心反驳:“崔熠心胸宽广的,你莫要妄加揣度。” 听见这话江玄清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他妄加揣度?就崔熠那样子,他分明实事求是。 “行,就算崔熠心胸宽广,"他压着气,“那我们都自幼相识,你收我一份生辰礼,怎么就不行?” “他不介意,我却不愿让他误解。”顾令仪说完便要走,可却被江玄清伸手拦住。 顾令仪见状站定,抬起下巴。 “江玄清,我是见你这些日子还算正常,这才和你好声好气说话,你确定要继续得寸进尺吗?” 顾令仪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和,甚至还笑了一下。但江玄清看她这样,便知道顾令仪快要被激怒了。身体比脑子更快,他下意识侧身让开,顾令仪从他身边走过去,鞋底踩在木板上,轻盈的声响,头也没回。 江玄清站在原地,攥着那本送不出去的棋谱,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那钦差当真带人去大嵩场了?“谢宅中,谢家主问谢三爷。谢三爷点头,道:“底下人瞧见了,本来那江玄清许是还在犹豫,但他去坝上见过知府夫人,大概是被拒绝了,转头就集结人马去大嵩场了。”谢家主点点头,他去瞧过,入海口的大坝修得当真好啊,这位崔知府不仅家世好,本人也称得上少年英才。 这人与人的天资能力怎会有如此差距,谢家主看了都心生不平,那这位和知府有过节的江钦差能甘心吗? 若再有人将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放他眼前,他是会牢牢抓住,还是守着人家的坝,给人家做嫁衣? 如今人已去了大嵩场,结果不言而喻。 “抓私盐贩子可是个危险的活儿,他带了多少人走?“谢家主问。“起码二百口口,从坝上下来,穿上甲胄急匆匆地走了。”谢家主点头,从大嵩场到定海县,就算得到什么消息急行军回来,路上也要五六个时辰,钦差此去,等他回来那是黄花菜都凉了。“既然如此,那就按计划行事。"谢家主一锤定音。怪就怪这位崔知府太有本事,才来几个月便有如此声势和功绩,再耽误下去若等他站稳了脚跟,那还能有他们的立足之地吗?大大大 当日晚上,夜已经深了,屋里熄了灯,外面海浪声澎湃,顾令仪和崔熠都没睡下,甚至连外裳都没脱。 两人合衣躺在床上,顾令仪在崔熠怀中寻了个老位置,但刚抱一会儿,就不乐意了:“崔熠,你这个衣服刺绣好格。”“是吗?"崔熠低头,凑近瞧,顾令仪脸上有些红痕,他上手揉一揉,温热又柔软,“对不住,下次不穿这件了。” 顾令仪勉强接受崔熠的道歉,但还是一巴掌拍崔熠手上,揉两下就算了,他还没完了。 崔熠恋恋不舍地收了手,其实他还想闻一闻的,但最近补药喝太多,他不敢闻,今晚许是有要紧事,流鼻血会耽误事。不好亲亲嗅嗅,崔熠只好说话转移注意力:“皎皎,今日江玄清送你棋谱,你怎么不收啊,你若是喜欢的话,其实我不介意的。”崔熠一想到这事,嘴角翘得老高,但为了彰显自己不介意,努力往下压。顾令仪拍拍他的背,哄道:“虽然你的隐疾还没 好,但不必因此退步忍让,你介意的话说出来没关系,我能理解的。”崔熠顿时一口气噎在胸口,他没有隐疾! 他才不是因为自己有缺陷才不好意思开口要求顾令仪!“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了……"崔熠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他根本不用吃药。恰在此时,外面敲门声急促。 “主子!瞭望台值夜的来报,说有十来艘快船来了!瞧着来者不善!”顾令仪听了,瞬间从他怀里弹起来,推着崔熠就要往外走。崔熠被她推着踉跄两步,危急时刻,崔熠心想一一今日有一场大乱子。 若是出了什么万一,顾令仪是不是一辈子都记着他不行了?一想到这个可能崔熠顿觉眼前一黑。 他猛地转身,抓紧她的手腕澄清道:“顾令仪,我没有隐疾,等此间事了,我们试一试吧。” 顾令仪” 都什么时候了,崔熠还嘴硬! 大大大 子时时分,海面上黑沉沉的,船队顺着涨潮的水势,滑进甬江入海口。船头站着几个人,矮壮,光着腿,腰里别着刀。火把光照在他们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刮得发青,髡发剃掉头顶一撮,余下的在脑后扎成小髻为了进攻和撤退更利落,他们把船往里多停了几丈,都提前踩过点,近来入海口水位前所未有的高,就算船停得靠里,退潮时的水位也够他们驶离,不会搁浅。 船一靠岸,他们便跳下来。踩进泥地里,动静很小。刀鞘磕在腿侧,轻轻的,闷闷的。 崔熠提前招呼过卫所,要警醒起来,加强夜间巡逻,卫所也增派了人手,但守夜的卫所兵刚站起来,刀还没出鞘,人就被撂倒了。后面一队巡逻的队伍队见对面来势汹汹,一下子软了腿,转身就跑,甚至连呼救声都没发出,就四下跑散了。 入侵的人没追,而是长驱直入,直扑粮仓。这里囤积着大量役夫的口粮,这可比挨家挨户打家劫舍快得多。粮草垛堆在营房后头那片空地上,十几座小山似的,数量太多,一口气搬不完,领头的脸上带刀疤的男人左手一挥,将火把扔上去,抢不走的就烧掉。看着火光舔上粮草,他们大笑起来。 倭寇正四处抢掠,崔熠则带人将驻扎在大坝附近营房的役夫都唤起来,别叫人睡梦中抹了脖子。 外面卫所的兵不堪一击,崔熠瞥一眼面露尴尬的卫所千户,面色凝重道:“江钦差午后便把三百兵士调走了,如今大坝这里倭寇突袭,危在旦夕,还请你去通知卫所,速速调兵。” 千户点头,上了马便往离了坝去搬救兵了。大大大 点燃一半,倭寇要开始搬另外一半,可刚要动手,便察觉到不对劲儿。着火的“粮垛"不见火光,只往外冒呛人的黑烟。领头的倭寇脸色变了,一刀劈开麻袋一一 伸手一摸,里面全是湿稻草。 再劈,还是湿稻草。 遭了,这是中了人家的套了。 领头的脸色变了,这时四周忽然亮起来,火把从四面八方涌出。倭寇头领咬牙一声令下,这些都是劳役,不足为惧,能杀多少杀多少,今日没拿到粮草,杀些人也算不白来。 崔熠领着役夫们,高举火把:“斩一贼者,赏银五两,战后优先分田!斩贼首者,本官亲自为你请功!” 话音刚落,一个倭寇举刀砍来。崔熠侧身让过,旁边一把腰刀横劈,正中那倭寇手腕。 倭寇刀飞出去,人也被踹翻在地,出手的是个穿短褐的精壮役夫。这群倭寇交手几个回合就发现不对。这些拎刀的根本不是役夫,刀刀往要害上招呼,招式老辣,绝对是军中之人,甚至是精兵。后面跟着的才是真役夫,他们举着火把,扁担锄头乱砸。几个照面,倭寇被撂倒十几个,剩下的被逼得连连后退。疤脸心头一沉,但很快看出门道一一 这知府护着他那边的役夫,想减低他们的伤亡,不免有些束手束脚,不敢追太紧。 他眼珠一转,吼了一声,倭寇开始且战且退,借着夜色往海边摸。可来的时候一片坦途,回去的时候遍地是坑。绊马索从泥里弹起来,跑最前面的两个绊了个狗啃泥,刀飞出老远,还没爬起来就被一扁担砸趴下。 有人绕开绊马索,脚刚落地,头顶一阵风,修坝的石料滑道上滚下一整块石头,兜头砸下来,连喊都没喊出声就趴下了。后面的吓得腿软,转身要往别处跑,又被绊马索勾住脚踝,摔成一团。疤脸咬牙,带着剩下的人左突右冲,总算杀出条血路。陆战没占上风,到了海面上他们根本不怵,而且船上可还有火药,到时候上船开远一点,朝岸上砸就是了。 怀着打击报复的心,跌跌撞撞冲到海滩边。可到了地方,船搁浅在那里,歪歪斜斜的,纹丝不动。 他愣住了。来的时候明明水位够高,船停得好好的,怎么这会儿搁浅了!“谁干的!”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顾令仪躲在闸门开关的地方,身边跟着十来个军士,听到那声怒吼,先是有些讶异,随即揉了揉耳朵,微微一笑。 倭寇为什么难打,因为他们跑得快,就算再占下风,仗着船利,趁涨潮来,退潮走,追都没法追。 所以那日察觉到异样,有人在探查入海口水位,顾令仪便每日子时都在围堰内蓄水,人为拖着 退潮速度,把水位拉升。在围堰底部的泥沙里,她还叫崔熠提前埋了石块和废弃木桩。倭寇船队一进来入套,她开闸放水,水位猛得下降,下面又有石块垫着,这些船便老老实实留在此地搁浅。 这招请君入瓮甚为缺德,顾令仪叹一口气,她的《大学》读得那么好,也跟着崔熠坑起人来。 都怪这些异族,都是他们太过凶恶贪婪,让她不得不出招对付。想一想也是,既然他们这么喜欢这儿,大半夜的都要来,留在这里也算得偿所愿? 外头,崔熠也忙着和“役夫"将这些逃不出去的倭寇收押,“役夫"们一个个手法老练。 “二公子。“为首的高壮青年唤崔熠。 这人是从京营出来的,他大哥从前带过的兵,舅舅怕他和江玄清两个文官镇不住场面,那一百五京营的军士是他兄长手底下的,沾点关系好管理。江玄清那三百随扈,此刻都穿着麻布衫子在这儿忙活。至于江玄清带去大嵩场的,是穿着甲胄的三百役夫。 走的人不对,时间越长越容易露馅,于是崔熠和江玄清商量,让他下午才带人走。 崔熠蹲下身打量那些被按在地上的俘虏,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这些人都很安静,既不骂,也不嚷,低着头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崔熠戳了戳离他最近的那个矮个子,“你就不想骂我两句?” 矮个子把脸别过去,嘴闭得紧紧的。 想起那句字正腔圆的“谁干的”,崔熠使了个眼色,旁边人瑞了他一脚。矮个子吃痛,嘴巴一张,叽里呱啦冒出一串话。又快又急,舌头打着卷儿。崔熠听着,眉头皱起来。 糊弄谁呢!他以前可看过番剧,这人根本不会东瀛语,在这儿胡说八道呢! 第111章 水晶 将这些“倭寇”捆好,简单问了几句话,崔熠心中有了些猜测,又去清点伤亡、扣下来袭的快船…… 一通忙活下来,天都要亮了,卫所的救兵总算姗姗来迟。卫所指挥同知刘桓带着乌泱泱一队人马赶过来,身后还押着两三个捆好的"倭寇”。 “另一处海防告急,大部队去巡防了,"刘桓翻身下马,脸上堆着笑,"一接到消息我们就赶来,还是晚了一步。” 崔熠看了一眼他那队人马,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两三个“倭寇”,挑了挑眉,道:“卫所的将士们步伐确实大。” 这一步大得都快能将人送上西天了。 刘桓面色僵了僵,还是假装听不出崔熠的言外之意,很快带着笑道:“这真是赶巧,你看这大坝我们卫所也出了力,日后有什么需要,卫所也一定会配合,至于往上的折子,崔知府你看……” 崔熠当听不懂,只朝天边拱拱手,慢悠悠道:“递给陛下的折子,自然要据实以告,刘同知你这些话,我听不懂。”刘桓急了:“我们可帮知府你修了坝,不好过河拆桥吧?”崔熠一夜没睡,打了个哈欠,道:“刘同知,你帮我修坝,我帮你过了'监管不利、大坝被炸′那条河,这叫互惠互利。”“如今这才多久,卫所又瞠出一条新河,我崔某可没那么大本事,成日给人搭桥,"说完崔熠转身就要走,“本官还有要事,刘同知请自便。”把刘桓甩在身后,崔熠径直上了瞭望台,观棋方才来通知他,说顾令仪有事找他。 顾令仪正写写画画,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崔熠就把笔一搁。出这么大乱子,崔熠之后还有一堆事要处理,顾令仪长话短说:“崔熠,想必你也听到那声字正腔圆的'谁干的',我想他们不是真倭寇。”正如出海东瀛有季节性,倭寇的袭扰也有一定的规律。东瀛人来大乾,得依仗秋冬的北风。 “如今正值七月底,刮南风,这些人若是从东瀛而来,再好的水手也很难逆风航行。” 崔熠点头,赞同道:“他们叽里呱啦的,彼此说话连语调都没重复的,根本不会东瀛语,这些人应当是假倭,就是还要再找找他们究竟从何而来。”“我倒是有些想法。"顾令仪方才也没闲着,她去看了倭寇的船。“船上的淡水河食物都备得非常少,大概也就够这些人吃一两日,一般行船要多备水粮,以防意外,所以这些人的来处,必然只在明州一日的航程之内。“算算航程距离,那这些假倭寇的来处基本会在这个范围内,再排除掉卫所经常巡逻的地方,”顾令仪将画了圈的地图给崔熠看,最终指尖点在一片海岛,“很有可能在这个区域,因为他们的藏身之处除了要隐蔽,还需航行通畅,这一片不论是来明州,去东瀛,还是到福州,都十分便捷。”眼看着崔熠又露出那种崇拜的眼神,顾令仪感到满意,她的聪明机智自然是时刻流露,能让崔熠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把地图塞给崔熠,她稍稍谦虚一二:“当然,这只是我的判断,不过你心中有个底,等会儿审问的时候也好套话。”说完顾令仪打了个哈欠,她困了,难得和崔熠有同感,她不想上值,想告假。 等等,今日崔熠走不掉,她还是可以跑的,顾令仪果断道:“崔熠,你去忙你的吧,我等会儿去确认一下闸口是否归位,就回去补觉,我今日告假。”顾令仪有些同情地望着崔熠,他还要去善后,也不知今日还能不能看到他,可能要忙到明天早上去了。 眼看着顾令仪就要把他赶走,崔熠攥紧手中地图,道:“皎皎,我可以耽误一下吗?” “嗯?耽误什么?” “天亮了。"崔熠牵上顾令仪的手,示意她朝海面上看。黎明破晓,海天一线处迸裂出一道金红,滚烫的日头喷薄而出,瞬间点燃了弥漫一夜的枯雾。 “今日是你生辰。” 崔熠犹豫一二,还是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水晶。昨夜他担心真是她生日这天有乱子,他揣了一个放怀里。但拿出来的时候,崔熠后悔了,大概是打斗中撞到了,原本磨出二十四个面的澄澈水晶布满细密的裂纹。 只有一个就算了,居然还是个残次品。 他飞快地往怀里塞,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顾令仪看见了,问:“你方才拿什么东西?”崔熠嘴硬道:“没有,看错了。” 顾令仪懒得同他辩,直接伸手去拿,指尖刚碰上他胸口,崔熠便不躲了。手指探入衣襟,轻轻一勾,顾令仪好奇地举起来。日头又往上跃了一截,光芒夺目,整个瞭望台都笼在金色的晨晖里。随着指尖的转动,万千道绚丽、破碎的虹光透过裂隙散射出来,漾开一片惊心动魄的斑斓。 在这指尖可触的绚烂中,崔熠眼睛也亮晶晶的,他说:“皎皎,生辰快乐。” “这次好像又搞砸了,但还是很想告诉你,我非常非常喜欢你。”顾令仪止不住地笑起来,手指收拢,把那片光攥在掌心,转头扑入崔熠怀里,闷声道:“没有搞砸,我听见了,也看见了。”“我知道你喜欢我了,”心跳很大声,是他的,也是她的,顾令仪说,“崔熠,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崔熠抱紧顾令仪,他要问顾令仪什么呢? 不免想起那个带着栀子花香气的傍晚,顾 令仪问他有没有什么问题,那日她还说他不是咬一口就会丢掉的酸果子。 他试探着开口:“那顾令仪,你喜欢吃酸果子吗?”“不喜欢。"顾令仪果断摇头。 崔熠笑容僵住,手臂收紧,顾令仪怎么能这样,她都咬了好几口了,怎么可以不喜欢? 难不成她是将就着吃的? 崔熠正越想越委屈,他听见她说:“但如果你非觉得自己是酸果子的话,那我可以喜欢。” 再过片刻,就变成了:“崔熠,你松开点,我快被你勒断气……等两人分开,日头已经完全跳出海面,金光铺得海面一片雪亮。崔熠不得不去善后,他一步三回头,小跑着下了瞭望台。顾令仪托着下巴靠在栏杆上,目送着傻笑的崔熠。其实她都瞧见了,崔熠今日很是骁勇,身先士卒,一直挡在役夫的前面,顾令仪忍不住翘起嘴角一一 嗯,崔熠才不是软脚虾。 大大大 压一压过于愉悦的心情,崔熠快马回了府衙,开始集中处理糟心事。从前无官无职,如今当了这“父母官"就得担责,没办法事事随心。先将抚恤和奖励的标准定好,崔熠没急着去审假倭,而是先叫了李景文来。事情太多,没空绕弯子,崔熠直接问:“李同知,你同我讲一讲牢里那些假倭寇究竞怎么回事?他们这般娴熟,这九年里你不是第一次碰见吧?”又累又烦还想顾令仪,崔熠脸色差得很。 李景文第一次瞧见这位崔知府这般凝重,若是下功夫查,也瞒不住,他干脆道:“明州这边侵扰的倭寇其实大部分都是大乾人,有道是′十倭七华。“为何大乾人假装倭寇? 自然是方便走私。 同样的东西,在明州卖不上价,送去东瀛却能价格翻十倍,海禁之下,便有不少人落海为寇,常年装成倭人在海上漂着。李景文想了想,还是道:“崔知府,此前不是我要瞒着你,只是这些你知道了不一定有好处,倭寇、卫所、世家、商帮……明州的几大势力已然达成了一种平衡,一环卡一环运转起来。” 明州地产富饶,但耕地比起人口来说就不足了,参与走私是个比打渔更好的生计,许多百姓也做这个营生,凭借这个生活富足,偶尔有些天灾什么的,世家便出来施粥救人。 假倭负责走私,还和卫所打配合,卫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有银子拿,假倭败几场,偶尔缴获点什么,还能有实绩,在朝廷那里过得去。世家和商帮在后面出资,调配货物,疏通关节,赚个盆满钵满。“只有官府弱势,这路才能行得通,所以明州的知府非死即伤,如今崔知府你崭露头角,他们便要联合起来对付你。”崔熠按按胀痛的头,他舅舅可真是亲的,把这么棘手的地方丢给他。要么不管了?也当甩手掌柜? 但人家刀都架他脖子上了,崔熠咽不下这口气。再说了,这路数听上去不错,但实际是拿普通百姓的命往里头填,他们冒最大的风险,拿最小的利益。 假倭夜袭的事谢家肯定参与了,若是想审,八成能找到蛛丝马迹。可若给谢家盖上“通倭"的名头,让他们认罪,却很难。谢家不缺钱不缺人,还熟悉海域,怕是能直接反了。 真把谢家逼反了,明州就乱了,谁来镇压?指望那肌无力一样的卫所吗?真走到这一步,这不是治理,是纯添乱,别说在地方立功,崔熠得灰溜溜回都城。 崔熠思来想去,先递了一份卫所失职的折子出去。若想在明州有真正的话语权,拳头才是硬道理,靠现在这个卫所,别说官府在明州有话语权,谁来都能给官府一拳。世家、商帮、百姓都不好管,卫所可是吃朝廷的粮,又叫崔熠拿住了错处,就拿卫所先开刀。 然后崔熠又去见了刚带三百役夫回来的江玄清,崔熠之前盼着赶紧把江玄清赶回都城,如今却觉得不如先留着他。 江玄清虽然讨厌,但他实在好用,靠着男主光环,做什么都容易成。江玄清一介文官,本就身子骨一般,在马上颠簸过一日,他走路都有些打晃了,却听见崔熠拉着他说:“江玄清,之前盐引试点让你官升一级,你还想不想接着升?” 然后他看崔熠嘴巴开开合合,他说既然有人放消息大嵩场涉及走私,还证据足的能调虎离山,这大嵩场定然是有问题的。谢家算得精,若是崔熠在今晨大败,粮草没了,役夫伤亡惨重,江玄清这个负责护堤的钦差办事不利,得和崔熠一起打包回都城。但如今崔熠赢了。 “玄清,我舅舅本来也给你安个盐引的活儿,如今大坝最近不会再有什么幺蛾子了,你若再把走私盐的事情给办了,岂不是又立一功?”江玄清困得腿都发软,竞被崔熠三言两语说得有些亢奋起来。崔熠看见他这野心勃勃的样儿,就知道成了,走私盐可是大生意,既然世家如今太强不好动,那就先一步步削弱实力。再是地头蛇,也是斗不过男主光环的。 让江玄清和谢家斗法,崔熠就有更多时间和顾令仪相处了,一想到这个,崔熠嘴角止不住上扬。 江玄清见崔熠这般高兴,想着如何让他升迁,他只觉荒谬。崔熠这厮卯着劲儿抢好友的意中人,但他对待好友其实也是真心的?嘴上又说考虑一二,准备回驿馆,崔熠却又叫住他:“对了,玄清,你把你那本孤本棋谱 卖给我呗。” 听到这话,江玄清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他一口拒绝:“不卖。”“顾令仪如今和我情投意合,是不会收你的东西的,但你也知道,她定是喜欢这棋谱的。"崔熠苦口婆心。 见江玄清还是不松口,崔熠道德绑架:“你怎么这么自私,你不想给顾令仪看吗?而且你这个水平,也没什么私藏的必要吧?”江玄清气得要死,世上居然还有崔熠这种无耻之徒!他气得发颤,最后崔熠跟熬鹰一样,他不答应就不放他走,拉着他一起干活,成功强买强卖了。 江玄清抖着手递过棋谱,崔熠大方地出了双倍价钱:“钱货两讫,辛苦你帮忙搜罗了,多的是辛苦费,对了,我看你对着棋谱很是不舍,之后我找人抄个副本送你,别和我客气。” 江玄清出府衙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他是被小厮扶着回去的。要不是一丁点力气都没了,他定要再和崔熠打一架!大大大 善后结束,修坝的事也重新回到正轨,崔熠回府衙后宅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一早了。 休沐日,连轴转的驴子终于可以歇了。 近两个日夜没合眼,崔熠魂都是飘的,他感觉顾令仪给他还擦了把脸一一嗯,很粗鲁。 再就没有任何记忆,倒头睡过去。 再睁眼,日头已经爬到正中。崔熠随便对付了两口,就钻进后园亭子里捣鼓,过了好一阵会儿兴冲冲跑回来拉顾令仪。顾令仪刚靠近亭子,就愣住了。水晶、琉璃,大的小的,方的圆的,被细丝穿起,层层叠叠悬在梁下。正午的日头从顶上漏下来,穿过这些珠串,炸出满亭子的光。 崔熠志得意满:“皎皎,你快忘了之前那个裂了的水晶,这才是我给你准备的惊喜。” 恰是正午,日光强烈,金红翠紫,交错乱射,晃得人眼花。她下意识眯起眼睛。 睁开了,又想闭上。 顾令仪发誓,她从没见过一个亭子能这么吵。真是感谢命运馈赠,幸好崔熠的计划被破坏了,幸好昨日崔熠手里只有一块水晶一一 不然在这种地方,她真的很难跟崔熠开口说她喜欢酸果子。心中这样想,一扭头瞧见崔熠眼巴巴地望着她,正等着她夸。顾令仪张嘴,语气上扬,肯定道:“崔熠,这里可真好看。”好了,十八岁的第一个谎已经说出去了。 第112章 尝试 配合着欣赏了一番崔熠一手打造的“艳阳高照”,等顾令仪从亭子里出来的时候,被那水晶琉璃帘子晃得眼睛都发花了。顾令仪难得反省自己,下次要求崔熠做什么事,一定要措辞谨慎,崔熠此人脑子异于常人,不可不防。 等脱离了过于绚烂的日光,她和崔熠去了书房,崔熠将提前准备好的生辰礼拿出来。 顾令仪仔细看了一眼手上的棋谱,慎重地发出疑问:“我好像觉得它有些眼熟?″ 崔熠邀功道:“是我从江玄清那里买来的,他这个人很是自私,没有一点分享的想法,费了我许多口舌,但我想着你喜欢,就和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他被我的诚心打动了。” 在崔熠口中,江玄清是个敝帚自珍的奸商,他则是个为夫人求书、百折不挠的诚心买家。 顾令仪” 依她对江玄清的了解,这人应当是不会愿意卖的,尤其还是卖给崔熠,想必崔熠使出的"诚心"一定也和常人理解的不同。“如今这书和江玄清没关系了,这是我给你寻来的,皎皎你尽管看。”“嗯,多谢你,"顾令仪收下孤本,想了想,还是多说一句,“崔熠,你日后出门还是要多带些人手。” 毕竟他这个行事作风实在很容易被人套麻袋揍啊!显然从江玄清那里购买来的棋谱只是前菜,转眼崔熠就端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装了水的琉璃瓶子。 不过形瓶子状有些特别,是水滴的模样,拿出来用木头底座支着。顾令仪好奇地凑近瞧,瓶子里除了水,还有一点点像冰一样的颗粒碎片,看着很剔透漂亮,崔熠总能捣鼓出来些旁人不知道的,她问:“这是什么?“这是风暴瓶,传说能用来预测天气变化,今日是个大晴天,所以很澄澈,降温下雨的时候里面会飘大量白粒。这样不论是天晴阴天还是下雨,都有他陪着你。” 空口无凭,崔熠从书房中的冰盆取了一小块冰出来,贴在琉璃瓶的中部。顾令仪目不转睛地瞧着,隔着薄薄的琉璃,原本澄清透明的液体,在接触冰块的那个点,猛地炸开一团白雾。 两人头挨头,一起瞧着细小的、白绒绒的晶体四散开来那一刻,顾令仪瞪大了眼睛。 在七月底的大热天,她竞瞧见了一场小型的暴风雪。她偏过头,轻轻在崔熠侧脸啄了一下:“崔熠,我很喜欢。”话音刚落,崔熠便扣住她,低头吻了回去。唇齿相缠间,顾令仪好不容易寻到空隙,微微退开,问他:“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个是怎么做的?” 崔熠脑子还晕着,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是好气又好笑,捏了捏她的后颈,问:“顾令仪,你老实说,是不是方才亲我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想着这瓶子怎么做的?” 顾令仪眨巴两下眼睛,矢口否认:“怎么会呢,我当然在想你啊。”肯定有,不然他敢捏她脖子,现在巴掌已经上来了,顾令仪这样明显是心虚。 眼前之人罪行昭昭,但崔熠却兴不起“判罪”的念头,他俯身,没去吻那张能轻易把他哄得晕头转向的嘴,而是轻轻印在了她微颤的眼险上。“既然顾官正好奇,但心里又想着我,想来两头都割舍不掉,那一边亲,一边教?” 顾令仪想问,为什么突然唤官职,这又不是在衙门。但很快崔熠重新抵住她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着她的,却一本正经地吐露着那些晦涩的配比:“里头有砜砂、硝石、樟脑,再用酒精和水调出来的。停顿一下,在她唇角轻啄两口,再接着道:“顾官正,这个瓶子其实最受气温影响,但天气变化,譬如下雨的环境变化,也会使瓶子里下雪……说到后面,顾令仪再也没心思想什么配比了,模模糊糊之中,她想一一崔熠的药是不是该停了,都把他都喝成什么样了。大大大 午后崔熠又补了一觉,下午再处理些讨厌的公务,等吃完晚膳,趁着天还有点亮,崔熠便带顾令仪去做一个风暴瓶。就知道她会好奇,于是当时做的材料多备了一份。 “那我亲手做的这个送给你,”顾令仪很是满意,嘴甜地抄袭道,“不论晴天还是下雨,她也会陪着你。” 崔熠脸都要笑酸了,等明日他要把这个带到官衙里去,尤其是让江玄清睁大他的狗眼好好瞧一瞧。 崔熠早将他的配比记录了下来,顾令仪拿着小秤加加减减,照着放就是。等顾令仪按步骤混合,崔熠道:“照本宣科固然不会错,但材料准备得多,皎皎你也可以试一试。” 顾令仪正拈着块碎冰,贴上刚封好的风暴瓶,看雪花凝结。“试一试”这话有些耳熟,最近好像听到过,顾令仪顿了顿,将冰块放下,琉璃瓶里雪花纷纷落下,顾令仪转过头对他说:“崔熠,你不是说想试一试吗?我们试一试吧。” 书上说了,崔熠这种情况,既然有尝试的想法,要多加鼓励。话音落下,就瞧见崔熠眼睫颤了颤,是不是扯得太远?崔熠应当还没听明白。 可解释还没说出口,崔熠便扣住她的腰往上一托。身子一轻,转瞬便坐在了案桌的空处, 崔熠撑在桌沿,将她圈在怀里,没有半分迟疑,低头亲了下来。微微后仰,她指尖还残留着冰块的凉意,可抓住崔熠的胳膊,很快就热了起来。 崔 熠吻得很专注,一只手顺势从桌缘上移,最终扶上了她的腰。他说:“那我们试一试。” 亲了片刻,两人又去各自洗了个澡,顾令仪被抱着放上了床,崔熠很快欺身跪了上来。 衣衫松垮了些,顾令仪伸手捏了捏崔熠的耳朵。他的耳朵真会骗人,每次都红成这样了,想做的却一件没落下。亲吻他们已经很熟悉,当崔熠的手不安分探入衣摆,顾令仪一开始还好奇地捏崔熠肚子上块垒分明的肌肉,之前虽然伸过手,但崔熠都是穿好亵衣的。可顾令仪渐渐分了心,崔熠的手渐渐下移,她感到酸胀。难以自控地红了脸,她叫住他:“崔熠。”“嗯?” “你把戒指摘了,凉。” 崔熠一向很听顾令仪的话。 可顾令仪更不满意,甚至一口咬上崔熠的肩头:“你怎么放那儿了,拿……拿出来摘。” 崔熠继续言听计从。 怕找不见,戒指才褪到指尖。崔熠勾了勾手,好一番折腾,才将那枚玉戒重新推回根部。 感受到怀中人的轻颤,崔熠道:“戒指暖和了,不凉了,那我们继续?”等终于将手撤出来,玉戒上的水泽太明显,顾令仪闭了眼,别过头去,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这枚戒指,日后叫她如何直视。 崔熠正低头折腾着避孕的肾衣,顾令仪却越想越羞愤,明明是说好一起试一试,崔熠却一个人占了上风。 她咬了咬唇,在崔熠欺身压下的瞬间,盯着他剧烈起伏的喉结,仰头,轻轻咬了上去。 “国……” 崔熠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重重地压在了她身上。顾令仪正嫌他沉,推着他的肩膀想让他挪开,可手刚抵上去,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指尖微顿,不再推他,转而安抚般轻拍了两下他的后背,道:“崔熠,你……你已经很厉害了。” 崔熠当真是嘴硬啊,还说什么他没毛病,先哄一哄他,之后还得继续看大夫才是,不能讳忌行医。 见崔熠埋着头,还是没反应,他已经脆弱了,那自己就要坚强起来。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也没这方面的经验,总不能一直夸厉害。脑子一片空白,突然想到什么,顾令仪道:“多亏了你,我方才已经感受到了何为′并蒂莲花次第开'了。” 崔熠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等听到顾令仪说什么“并蒂莲花次第开”,已然要羞愤欲绝了。 为了摘掉这个"不行"的名头,他是打定主意好好表现的,前面一切都很顺利,最后怎么会这样? 居然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暂时从这沉重的打击中稍稍脱离,知道今晚要是就这么算了,他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崔熠拿脑袋蹭着顾令仪的颈窝,缠她:“皎皎,再试一次……就一次。” 顾令仪噎了噎,反正她也是毫发无伤,崔熠愿意折腾就折腾吧。可超乎顾令仪所料,这次倒是有了进展,崔熠撑在她上方,同她商量:"皎皎,你先别咬我。” 顾令仪此刻哪听得进去,阿姜骗人,这事前面是有点意思,但现在丝毫没意思! 崔熠脊背紧绷,连后脖颈都是麻的,耳边顾令仪催促他快些结束,崔熠哪敢。 那补药吃得他都流鼻血了,总不能还接着吃吧。又胀又热还麻,顾令仪指甲掐上崔熠的手臂:“崔熠,你能别喘了吗?”崔熠动作一滞,又试了试,声音委屈得发颤:“我控制不住。”他摸索着牵起顾令仪的手,指尖滚烫,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唇上。“要不你把我嘴捂住。” 手心贴上他的唇缝,灼热急促的气息扑在掌心,顾令仪手指蜷了蜷。捂了片刻,她胳膊便酸了,更要命的是,夜里太静了,若崔熠不喘,那些从她自己口中不自觉溢出的细碎声响,就太明显了。意识到这一点,顾令仪果断松了手。 算了,崔熠叫得也挺好听的,勉强听一听吧。大大大 第二日一早,顾令仪心中存了事,还是醒得早,身上有些酸软,但可以忍受。 将崔熠的胳膊挪开,独自坐起身,让崔熠接着睡,她下了床,披上外衫,径直走向书案。 虞姜最近越来越哀怨了,顾令仪的分享简直迫在眉睫。甩甩手腕,劲儿回来些,顾令仪提笔便写道:【阿姜,你确实说得对,此事颇有意趣,这】 要如何形容呢,顾令仪看了看小案上的风暴瓶,接着写:【像是一场风花雪月,却独独落在两人身上…) 顾令仪放下笔,低头一笑,夫妻之间确实还能更亲近。“笃笃”两声响,顾令仪听见岁余的声音:“小姐,都城来了急信,我听见动静,小姐你起身了吗?” 顾令仪开了门,拆开信,上面寥寥几个字,是父亲寄来的。【太子谋逆,已伏诛,陛下召亲王世子集体进京,许有挑选过继之意。】顾令仪皱了眉,大乾就太子一个能即位的皇子了,他谋哪门子的逆? 第114章 中秋 八月十五,月亮升到中天,海面铺了一层银晃晃的光。潮水正涨,浪头一个接一个撞上大坝,轰隆隆的,声如响雷。招宝山比大坝高出一截,从这里望下去,整条海防线尽收眼底。手边月饼只匆匆咬了一口应个节,便没心思再吃,顾令仪盯着白线缓缓推近,每隔一刻便在纸上记一笔一一 潮位、浪高、风向,写得飞快。 空隙中,顾令仪将实际情况与她此前的推测一一对照,相差无几。远处又一个大浪砸下来,轰的一声,她手里的笔顿了顿,视线难以自控地投向大坝,瞭望台那里亮着几盏灯,小小的,像几粒黄豆,是崔熠在那儿。其实顾令仪开始也想去坝上盯着的,但被崔熠阻止了。他道:“阴阳学署要留人观测潮位,在招宝山上也可以,为何要跑坝上去?若是中途测算发现潮高超出预估,你放信号弹便是,我自会在前面组织应对,若是都凑一块,大家一起乱了阵脚。” 顾令仪当时不满:“如何多我一个就是乱了阵脚?崔熠,你什么意思?"“是我修炼不到家,若大潮来了,你在我旁边,我怕我这人公私不分,为了你便顾不上大坝了。况且若是你留坝上能增加胜算,在也就在了,可在招宝山也能看潮,那便不要冒这个风险。” 什么因私废公?崔熠才不是那种糊涂性子。但很快顾令仪想到了护国寺叛乱那晚,崔熠非要守着她,迟迟不肯出去帮忙。这样一想,崔熠说的也许是真的! 待在招宝山就待招宝山吧,顾令仪可不想到时候浪打在身上了,还要花时间劝崔熠大局为重。 而且若真有什么意外情况,她留在高处的招宝山也好安排人救援。崔熠已经准备良多,她如今最重要是要做好自己的事,顾令仪定了定心神,不再盯着瞭望台的灯火,笔尖继续动起来。浪声涛涛,大坝高处的瞭望台上,崔熠和江玄清正坐小案前一起吃月饼。崔熠手里捏着半块月饼,几口下了肚。江玄清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整块,却实在是食不下咽。 浪声震得江玄清心v慌。 他看着这个时候还胃口大开的崔熠,忍不住问:“崔熠,你特别叫我回来过中秋,就是来这儿过?” 江玄清一低头,他和崔熠跟两条狗似的,腰上系着牛皮绳,被拴在瞭望台的中柱上。 崔熠说这是防止他们被浪冲海里去了,确实想得周到。但问题是他们为何非要在这里过中秋? 月饼太干了,有点哽,崔熠就了口茶水,总算咽下去了。他道:“江玄清,这你就不懂了,八月十五中秋赏月,你也都看了二十年普通的月亮了,如今这海上升明月,还是赶在大潮,波澜壮阔,可实在难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该多认真看看才是,说不定也能写出两首口口相传的好诗。赏月观景? 江玄清视线放远,头顶是冰轮般的满月,清辉泼在怒吼的海面上,照得那排山倒海而来的巨浪宛如银色脊背的巨兽。他当即别过头不敢再看,感觉心都快被吓跳出来了。说实话,要不是崔熠他也在这儿拴着,江玄清都怀疑崔熠是想害死他。“你不是说顾令仪答应我一块过中秋,她怎么不在?"江玄清咬牙,若不是崔熠信中提到顾令仪,他才不会从大嵩场跑回来,难不成他会想和崔熠过什么中秋嘛! 面对江玄清的质问,崔熠语气理所当然:“这里也太危险了,怎么能让顾令仪来。” 这下江玄清觉得自己额上的青筋都快蹦出来了:“你也知道这里危险,那我们跑这里来做什么?是,顾令仪不好冒风险,那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听了这话,崔熠放下刚拿起的一块月饼,神色肃穆庄重,他问:“江玄清,你读书做官是为了什么?” 江玄清眉头一跳,顿感不妙。 来不及阻止,就听见崔熠说:“我还记得你从前说过,你做官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如今我是明州的父母官,你是来督导大坝的钦差,大潮将至,这万千百姓的性命就在这道堤后。旁人守得大坝,我们如何守不得?合着你当官,是预备着危难时先跑?” 崔熠还记得当初阻止便宜大哥去肃州,便宜大哥一句“为何寻常士卒死得?我死不得?“堵得他哑口无言,让他自惭形秽。如今改一改,用来道德绑架江玄清正好。 崔熠熟练地开口:“江玄清,你当真觉得自己不该在这儿?你怎么能如此自私?” “你该识大体,顾大局。” 江玄清” 崔熠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还能说什么?江玄清嘴闭得紧紧的,最后实在气不过,拿起月饼狠狠咬了一口。算了,要真浪头来了,他扯着崔熠一起死,也算值了!这时,银色长线由远及近,瞬间化作数丈高的水墙,挟着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撞向堤坝。 轰的一声,水花飞溅,打湿了眺望台的栏杆。江玄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崔熠坐着没动,又咬了一口月饼,镇定道:“玄清,别担心,首先我们身上拴着牛皮绳,冲不走,而且你脚底下还有羊皮水袋,还可以抱着淹不死,再说了,这外侧我还备了木质灿板,真不济咱们还可以划船走。” “而且我不是还给了你一个竹筒火弹,用蜡封过的,落水也湿不了,你信不过我也要信顾令仪,我和她约 好了,若是真被卷走了,往天上一放,她知道位置,会想办法来救我们的……” 崔熠惜命得很,不会拿性命开玩笑,若非必要,他也不愿意待这儿,只是人有时候在其位谋其政,不好撂挑子。 今晚守坝,除了把江玄清这个“定海神针"按在坝上,还有就是一旁也备了埽捆、软帘和土方,调来的三百兵士也在分段巡逻,若大坝哪里出了点疏漏,熠能及时安排人堵上。 崔熠抬头望望皎洁的明月,唉,等回去一定要和顾令仪说,他看着今晚的月亮,特别特别想她。 大大大 将江玄清压在坝上待了五天,确定度过了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天文潮,崔熠立马催江玄清回大嵩场查私盐。 “大嵩场那里刚找到眉目,可不好耽误太久,赶紧回去吧,做成了真是大功一件,实在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江玄清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他最近在坝上待久了,潮又太大,震耳欲聋,这两天别人说话声音小一点,他都有点听不清。他还问过崔熠有没有这种反应,结果崔熠告诉他,他用棉花塞耳朵了。“什么?那么吵你都没准备吗?我以为正常人都会想办法保护一下耳朵的,就没和你说。” 旧恨一件堆一件,此时,江玄清看着崔熠,听他又说什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崔承明这张嘴如此讨厌,正话反话都让他一人说尽了纵是再气,正事要紧,本想走的时候再见顾令仪一面,但顾令仪如今成了明州的大红人,江玄清被崔熠催着走,都没赶上趟。江玄清就这么恨恨离了明州城,带着他的聋耳朵回大嵩场了。阴阳学署里,大红人顾令仪扶额,这几日许多百姓跑到官府门口说想要见一见她,说她是天妃娘娘派来明州的使者,来护佑沿海平安的。“你都不知道,我是从定海县赶来看顾官正的,前几日明明天气晴好,甬江入海口却翻起滔天巨浪,和这位都城来的顾官正说得一般无二,今年八月中有竞真是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大潮!” “是哩是哩,我男人在坝上做工,说有顾官正安排,修坝没人被潮卷海里,而且若不是她提前示警,抓紧时间修了新坝,从前那土坝万万防不住前几日那样高的浪头” “天妃娘娘护海上平安,许是看不得人间遭难,今年这关头特地派顾官正来救苦救难呢,不然真要淹了,那怕是许多人都要没命了。”百姓围在官署前,你一言我一语,对顾令仪是推崇备至,赞不绝口。顾令仪也是不清楚,按理来说,这坝是崔熠修的,而且还是崔熠亲自盯着的,怎么这些百姓都跑来谢她了? 一旁的刘术正激动得脸都发红,他还从没见过阴阳学署能有这般声望呢。他解释道:“我们沿海一带最是信天妃娘娘了,她是我们的护海神,崔知府再会做事,在我们眼里也是肉体凡胎的官,可顾官正你不一样,你能观天命,通海情,百姓可不知道官正你是算出来的,便觉得你是天妃娘娘派来的,自然者都想见你。” 其实要刘术正来说,其实他觉得百姓说得没错,顾官正就是天妃娘娘派来的使者,不然都那么多年了,怎么就顾官正将潮汐精准地算出来了?心中这么觉得,刘术正是不敢说的,毕竞顾官正不喜怪力乱神,也不研习星占学。 外头声音越来越杂,顾令仪没办法,将官帽扶正,决定去见这些百姓一面,好让他们知道自己也是个"肉体凡胎”,不然他们怕是不会散了。百姓越聚越多,后面的隐隐听见前头人说:“仙女来了!仙女来了!”后排人踮起脚尖,就见日光落在穿青色官袍的女子身上。她生得仙姿玉貌,钟灵毓秀,一双眼黑白分明,从容清亮。“这就是顾官正了?” “这般脱俗好看,眉眼间全是灵气…” “寻常人哪能生得这般好?怕真是天妃娘娘跟前哪个专管人间水情的仙使下凡了吧?” “仙使!仙使!多谢救苦救难,还望能接着庇佑我们明州啊。”顾令仪本以为自己一出来,谣言不攻而破,万万没想到,这群人竞越发狂热了! 大大大 傍晚顾令仪回了后宅,琢磨着如何才能安抚这些狂热的百姓,要知道天天这么排队看她也不是事儿。 夜里吃过饭沐浴过后,顾令仪松了眉头,心中有了成算。浴后的热气尚未消散,她穿了件单薄的寝衣,坐在镜前,半湿的长发垂在肩头,泅透了一小片衣料。 正要唤闰成进来绞干湿发,就听侧间里的水声停了,一扭头崔熠带着一身水汽跨了进来。 崔熠顺手接过巾帕,裹住那头青丝揉搓。 头发渐干,他的动作也慢下来,指尖穿过发丝,若有若无地蹭过后颈。顾令仪缩了缩脖子,被他扣住腰按在怀里,挣不开。崔熠从定海回来的时候,瞧见顾令仪召开个人见面会了,他们都说她是仙女。 当时崔熠听得直点头,顾令仪就是仙女。 如今仙女在她怀中,崔熠凑近,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他对仙女产生了不轨之心,诱惑她道:“皎皎,我方才看书学了新的,我们试试吧。” “你不是嫌我太重了吗?这次你压着我,你占上风。”顾令仪略一沉吟,后面的条件有些吸引人,头刚点下,人就被打横抱起来,生怕她反悔似的。 等跪 坐在崔熠身上时,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撑着崔熠的胸膛不肯往下坠。 崔熠仰头看她,目光顺着她的下巴、脖颈,一路往下,喉结滚了滚。他抬手,指尖顺着她的背脊慢慢滑下去,停在腰窝,轻轻一按。顾令仪身子一软,撑在他胸口的手蜷起来,攥住他衣襟。崔熠由着她没再动,但顾令仪却有些撑不住了,又往下沉了沉,整个人都绷住了,嘴唇被咬得发红,伏下去趴在他肩头。“皎皎。"崔熠的声音很低。 她趴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没动,呼吸细细的,潮潮的,落在他耳畔。崔熠的手轻轻拢住她散落的长发,掌心贴着她后脑,没按下去,只是放着,静等片刻。 “皎皎,没力气了是不是?”崔熠手又抚下去,掌心;卡在她的腰侧,轻轻收拢,将她往上托了托,似是无奈道,“那只好我帮帮你了。” 第115章 任职 天蒙蒙亮,顾令仪睁开眼睛。 偏头,崔熠睡在旁边,睫毛覆着,眉目舒展,鼻梁挺拔,崔熠实在生了张唬人的脸,半明半昧中他好看得惊人。 顾令仪抿抿唇,好看归好看,但崔熠这张脸会蛊惑人,这张嘴会骗人。昨夜崔熠的恶行,还历历在目。 说好她占上风,最后却是崔熠掐着她的腰由着性子起伏,哑着嗓子一遍遍唤她“皎皎”。 无处着力,潮意没顶,顾令仪伸手捂他嘴,想让他安静些,他却顺势含住,咬她的手指,不放她走。 崔熠究竟是看的是什么书?学了这么些乱七八糟的,她让他松口,他竞敢不听她的! 越想越气,顾令仪红着脸,撑起身子,对着那张唬人的脸下了手。“啪”的一声响。 崔熠睁开眼,茫然地眨了两下,神智还没清醒,瞧见顾令仪拥被坐着,习惯性地伸手把人捞进怀里抱着。 下巴搁在她发顶蹭了蹭,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好像被打了?他低头,用挨了打的那边脸贴着她蹭,委屈道:“我又做错什么了?”顾令仪几乎就是一眨眼之间,就跑崔熠怀里了,还被蹭得东倒西歪的。他还问?简直罄竹难书,难以启齿。 挑了方便开口的,顾令仪控诉:"昨夜你咬我手了。”眼看崔熠把手凑她嘴边,顾令仪连忙别开脸:“我不咬,打一下算便宜你了。” 崔熠遗憾地“哦"一声,顺从地把另一边脸凑过来:“是我不对,那这边还要打吗?” 顾令仪” 正想着要怎么欺负崔熠,这个人是打也不怕疼,骂还脸皮厚。一个犹豫,崔熠趁机低头,鼻尖蹭过她脖颈,慢慢往下,含混道:“皎皎,你好香啊。” 温热的气息钻进领口,顾令仪脊背一麻。 一把扯住他耳朵,把他从自己身上撕开:“松开,我要上值。”捂着耳朵,崔熠看着她慌不择路地翻身下床,顾令仪发间那截玲珑的耳根红得要滴血。 崔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睡过的枕头里,缓一缓紧绷的劲儿。半响,他闷声笑了,顾令仪真的好可爱呀。大大大 半上午,阴阳官署。 刘术正从外面快步走进来,面露难色道:“官正,外头又聚了不少人。”顾令仪握笔的手顿了顿,这仙气不除,她这学署迟早要变成香火庙。“随我出去。"她搁下笔,示意两个天文生抬出一块漆黑的红木告示牌。带着牌子,顾令仪去了官衙门口,对挤挤挨挨的人群说着"借过借过",最终将牌子立在了官衙侧边。 外头的百姓见她现身,一个个惊叹不已,果然昨日见到仙使的人没胡说八道,仙使当真生得不沾一点俗气,好看得一看就知道是天上来人,顾令仪忍下扶额的冲动,努力板着脸,让自己看起来肃穆一些,她指着木牌上刚写就的一行行工整小楷一一 是一份详细到刻钟的《明州潮汐时刻表》。“乡亲们,海潮之涨落,实则有常,"顾令仪扬声,声音透过嘈杂的人群传出来,“月有盈亏,水有盈缩。这不是什么神迹,而是算出来的道理。”她指着木牌下方的几行简易口诀,那是她昨夜将复杂的推演简化后的“定海方术" “初一十五子午潮,平匀每日推三刻。凡临海而居者,皆可依此自算。潮汐有常,知者不惑,不必拜仙使。“大概是“仙使”说话,颇具分量,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其实大乾也有简易的潮汐口诀,不过较为粗略,而且版本太多,不像顾令仪这个能精准到时刻。 而且她的测算还考虑了明州的地形地势,算出来的结果便更准了。“虽说每月涨潮时刻固定,但有潮缓潮急又有不同,月大则潮狂,月小则潮平。这个规律不好周期总结,但碰见大潮,官府会提前预警,大家也不必担心考虑到有人不识字,顾令仪表明这法子还会传给各大县衙,由他们进一步普及。 说到最后,围着的百姓却还是崇拜居多,没有要散的意思。有人反驳道:“怎么这么多年就仙使你算出来了,仙使你就是天妃娘娘派来的!” “是啊是啊,仙使许是也不知道自己的前身。”不仅没平息,这种声音还获得了诸多认同。顾令仪无奈地叹口气,看来晓之以理不奏效,那便开始动用第二条路子,晓之以情。 她往前走半步,对着众人略一拱手:“诸位误以为这是神迹,我却只当它是学问,学问这东西,要静下心才能做得深。”她顿了顿,有些苦恼道:“我日后想研究从明州出海的航线,若能寻出更安全的路,渔船商船都能少些风险。诸位日日来官署瞧我,我便没空研习了。”底下渐渐安静下来。 “往后我不会在官署外露面了,要潜心做我的事,乡亲们再等也是等不到的,"她看着那些仰着的脸,又补了一句,语气柔和,“不过我也信天妃娘娘。每月初十和月底,一早会去天妃宫上香,求她保佑我研习顺利,若有人想见我,那日同去便是。” 有人问:“为何不是初一十五?” 顾令仪笑了笑:“天妃娘娘在明州香火太旺,初一、十五我怕挤不上去。”底下跟着笑起来,气氛松快了些。 说完,见百姓们没再围着她要说话,顾令仪便没再多留,拱手告辞回府衙 了。 日头升到中天,刘术正再去官署门口望,除了几个看潮汐时刻表的,官衙门口不再围得水泄不通了。 他连忙回阴阳学署,汇报道:“散了。” 顾令仪正坐在案前铺纸研墨,闻言也松了一口气。这几日门口乌泱泱的人,衙役驱赶自是可行。但那些人只是站着看,也不闹事,眼里全是热切,怎么赶?百姓怀着善意来看她,总不能拿棍子往外轰。如今好了,堵不如疏,既然非要见,那就一个月集中两天见了吧,全当去天妃庙点卯了。 顾令仪提笔写两个字,顿住,她这样忙,还又多一桩事,虽说不指望俸禄过活,但崔知府是不是该给她涨点俸禄了?但转念一想,顾令仪又释然了,崔知府那点俸禄比她拿得还难,修坝的时候没少干劳役的活儿,大潮来了还要顶最前面。唉,顾令仪撑着下巴感慨,崔熠说得没错,上值真的很辛苦啊。大大大 没过几日,崔熠的辛苦又叠了一层,递上去告卫所的折子得了批复,与之同来的还有一道圣旨。 圣旨到明州那日,崔熠正在坝上,之前工期紧、赶得急,如今空闲些便完主一 传旨太监是熟人,在宫里也见过几回,他笑眯眯地站在堤上,展开明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明州卫所兵备废弛,海防懈怠,倭寇得以乘隙,朕甚忧之。” 崔熠疑惑地跪下接旨呢,只有一个洪公公来吗?他往上告了卫所一状,怎么也能踢两个人出局,按他舅舅的性子,应该会从都城派两个将军来帮忙,怎公没看见人也没听见风声? 等听到【尔知府崔熠,久历戎事,忠勇可嘉,即日起暂理定海卫海防事宜,卫所指挥同知以下,悉听调遣】时,崔熠愕然。大乾为了防止地方官做大,文官知府可是不掌兵的,他舅舅让他代理军权是个什么意思? 崔熠面色扭曲一瞬,他不想领兵啊,之前在肃州那四年也太累了,如今领着知府的差事,还要管五千人的卫所,就是头驴也没有这么使唤的!身后跟着跪下接旨的属官有两个惊得都快忘了体统规矩,忍不住想抬头看看是什么情况。 这崔知府后台居然硬到这种程度?不是说陛下颇为忌惮镇国公吗?怎么把定海卫都交到崔知府手里了? “臣领旨。"纵是再多的不愿意,这差事砸脑袋上了,也得接着。接下来崔熠去定海县城,在定海卫中露个面,回府衙挨到下值,耳边全是恭贺和惊叹之语。 回了内宅,瞧见顾令仪,崔熠的笑容瞬间垮了,他急忙跑两步,抱住,熟练把脑袋往顾令仪肩膀上一搁。 “皎皎,我舅舅这是把我当驴子用,而且这根本不合理。”顾令仪一边拍他背安慰,一边忍不住想,她娘在她离京前特地重新给她量了体形,还说她的身量还会再长一点,之后从京城给她寄漂亮成衣,会稍稍放长一点。 就崔熠这动不动往她身上一压的架势,她不会越来越矮吧?“我真不明白,我舅舅怎么就突然这么放心我了?我这么值得信任?"崔熠不解。 别说他爹了,崔熠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 看着崔熠这副天塌了的样子,顾令仪正想再摸摸他的脑袋,就听他又说:“还是我太厉害了,肃州一战居功至伟,倭寇夜袭以少敌多,还反击得漂亮,文韬武略,才华难以遮掩,这才屡屡被委以重任,殊不知这人只有一双手……见崔熠越说越没谱,顾令仪便知他已经调理好了,冷声道:“行行行,天赋异禀的崔知府,劳你把你惊才绝艳的脑袋挪开,不然我就要上手打了。”崔熠没抱够呢,他需要吸一吸顾令仪才有勇气面对残酷的现实。索性眼睛一闭,脑袋往顾令仪颈窝处一埋,道:“那皎皎你打吧,我不会反抗的。”顾令仪” 崔熠这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用手他都不疼,得上棍棒才行。但顾令仪摸摸他的脑袋毛,算了,现在被抱着也不方便去找棍子,下次再揍吧。 大大大 大概崔熠今日遭受的打击太大,顾令仪整个傍晚都被他黏着,她看书,崔熠都要枕她膝上。 顾令仪就带着这个大包袱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到了沐浴的时间,给了崔熠两巴掌才勉强把他给甩掉。 一洗完出来,崔熠又抱了上来,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坚强地往床边走。崔熠说得对,他们这几年决不能生孩子,不然要是运气不好,生出来一个像崔熠这样的,她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刚到床边,便听到外面有敲门声,观棋的声音传来:“公子夫人,有国公府来的急信。” 顾令仪一抬眼,崔熠老实放手,然后去拿信。拆开,信不长。 【宁王兵败。其麾下死士临阵发冷箭,武安侯险遭不测。你大哥以身相代,中箭落马,伤重昏迷,至今未醒。大军已拔营,他滞留后方,不能随行。】崔熠面色凝重,咬了咬牙,上次崔琦还在家书中夸武安侯教他良多,他这个榆木脑袋,一转头都替人家挡上箭了! 后面崔崇之提及陛下已经派御医出发往沂城赶了,让崔熠莫要太过挂心,因为挂心无用,让他做好差事,静候佳音。崔熠都被气笑了,他又不是没心,怎么能不挂心。他扶额,问顾令仪:“难不成舅舅是觉得伤了崔家一个儿子,所以才想对我委以重任 ?” 那他舅舅是不是也太没良心了,一个在军中受伤了不说,还要搭上另外一个,就逮着他们崔家嬉啊! 第116章 中邪 八月底,差事加身,崔熠频繁往来的地方变成了官衙和定海卫。新官上任定海卫,比起大刀阔斧改革,崔熠先摸底。校场上,崔熠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花名册,旁边站了一排等着点名的军士。面前这些军士,高矮胖瘦参差不齐,有几个看着比他爹还老,站都站不直,还有一个瘸着腿,拄着根木棍。 崔熠没真正掌过兵,来的时候心中还有些发虚,等瞧见这群老弱病残,便觉得前面的指挥使把兵都管成这样了,他崔熠就算是用脚管,也不会比这个更差了! 收回目光,崔熠低头翻花名册。卫所有五千六百兵,分批点名。集中聚一起点名其实水分最小,但卫所还有巡防任务,总不能为了核查人数,让明州门户大开。 上过大学的都知道,分批点名这里的门道就大了。当崔熠瞧见一个丢在人群找不到的大众脸过来,他皱了皱眉,这人是不是方才来过?崔熠问他:“你是右千户所,第六百户下,第二总旗,第三小旗的刘直?”那军士点头,道:“是。” 崔熠放他走了,不一会儿又瞧见另一个眼熟的,崔熠问:“你是不是来过?″ 那人摇头,平平无奇的五官,看不出什么异样,只道:“大人定是看错了,小人长得普通,与许多人相似。” 崔熠沉默一瞬,忽然站起来,把花名册合上。“本官想起府衙还有事,今日就查到这儿。”带上花名册大步离开,对方有心糊弄,再接着这么查下去就是浪费时间,不如回去先想想对策。 大大大 路上花费时间不少,又在府衙将堆积的公务处理完,崔熠下值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又加了一个时辰的班,崔熠深恶痛绝。 得亏入秋后的明州凉快许多,不然崔熠觉得自己火气会更大。进了内宅,等绕过影壁,崔熠一眼瞧见了顾令仪,她窝在藤编摇椅里,两条腿漫不经心地晃悠。 崔熠再往旁边一看,嗯,院子里就她一个,岁余闰成都不在。果然,有人在的话,顾令仪是不愿意这般“仪态不雅"的。放轻脚步靠近些,她怀里抱着只剔白瓷碗,指尖捏着枚酥亮的琥珀核桃,正咔嚓咔嚓地嚼着。 想来是很好吃,因为摇椅又迅速晃悠两下。就这么一瞬间,崔熠顿时一点火气没有了,他没出声,只是倚在廊柱上看着。 晚风拂过竹丛,发出沙沙轻响,藤椅晃晃悠悠,一点“嘎吱嘎吱"声,再配上顾令仪细细小小的咀嚼声,崔熠支着一条腿,双手枕在脑后,无甚仪态地靠着嗯,明州的秋天还是很惬意舒适的。 眼看着顾令仪吃了小半碗下去,再贪嘴晚上就吃不下饭了,崔熠清清嗓子咳了一声,然后道:“皎皎,好吃吗?这么好吃的话能分点给我尝尝吗?”顾令仪猛得转头,瞧见了身后的崔熠。 “你回来了?“顾令仪回味一番,回味香香甜甜,还想接着吃,但崔熠眼巴巴看着她,她只好大方地把碗递过去,示意崔熠可以拿一点。然后顾令仪就瞧见碗被崔熠接走了,然后他把碗放嘴边,仰头张开嘴一倒。等碗再回到顾令仪手中,她愕然低头一看,空空的,白得发亮。没…没有了! 再抬眼,崔熠两颊鼓鼓,但不消片刻,就逐渐恢复,她听见崔熠道:“多谢,我正好饿了。” 顾令仪看看空碗再看看崔熠,所以他真的不是猪吗?大大大 零嘴被崔熠一口吃完了,顾令仪气得多吃了半碗蛋羹,放下调羹才想起崔熠方才说的事。 他说今日在卫所点名,为了虚充人数,有些没有明显外貌特征的军士会多次点到登记。 见顾令仪蹙着眉,崔熠便知她在想点名的事,迅速给桌上收了尾,咽下去,他道:“我其实想到个法子,就是点过一次名的,在他们手背上留个印迹,这样就能识别这人是不是已经来过了。“崔熠这法子来自于各大景点,靠荧光章进出,判断是不是买票了。 “但问题是,什么颜料合适?不然轻轻松松被他们擦下来,那很快就又能来一次了。” 对于短时间着色的材料,崔熠一瞬间能想到不少,但难在要在大乾简单易得。 顾令仪听得直点头,崔熠能想到这办法,确实很聪明,她虽不算精通,但也学过画的,脑海中快速回想哪些颜料合适。这时,观棋和闰成两人来收拾碗筷,闰成站在顾令仪这边,拿过她手边的瓷碗,抬手间,顾令仪瞧见她指尖上明显的深褐色。如今正是核桃成熟的季节,顾令仪吃了两日的琥珀核桃,又想尝尝鲜核桃,闰成便给她剥了一个。 想到这里,顾令仪脱口而出:“崔熠,查人许是可以用核桃的青皮汁!”核桃青皮汁弄手上,很快会发深褐,而且几天都洗不掉。顾令仪和崔熠都是行动力强的,说试就是,顾令仪去书房随便找了枚闲章,然后崔熠将核桃青皮捣成汁。 万事俱备,问题是盖在谁手上。 观棋瞧见这架势,熟悉的感觉立马来了,他手都忍不住往后缩一缩,但公子的号召紧随其后。 “观棋,需要你出力的时候到了,当然我也不是偏心,谁让这里你最黑,在你这里试最合适.…… 观棋哭丧着脸站出来,什么黑不黑的,绝对是借口,在这种找人遭殃的时 候,公子总能第一个想到他。 见观棋伸出手,崔熠满意地将印章沾上汁液,往观棋手背上一盖:“没事,亏待不了你,这个月给你涨工钱。” 出于工钱的诱惑,观棋后面又老老实实配合了好几种配方,最后是加一点明矾,着色效果最好。 事情办完,公子又黏着夫人说话去了,隐隐约约听见自家公子夸夫人怎么这么聪明。 观棋落在后面,抬手,瞧见自己都快盖满褐色章印的手背一一他的工钱没有一文是白涨的,这都是他应得的!大大大 定海卫校场,崔熠每点一个人,就在他们右手虎口处留一个章印,视线扫过那些试图将手上印迹搓掉的兵士,崔熠宽慰道:“无事,也就七八日就掉了,不必焦急。” 外面巡防的队伍一波波交替,点名从清晨持续到日移中天。崔熠的手指也沾了些淡黑,他也不在意,看着最后一组士兵走出场。“报数。” 经历官翻开核实后的名册,声音都变了调:“回大人……定海卫满编五千六百员,今日实到…实到两千四百三十一人。”“三千多人的空饷,定海卫当真让人大开眼界。"崔熠拍拍手,鼓起掌来。他鼓掌,底下的千户百户们鸦雀无声,无人敢应和。崔熠自知现下他脸色定然十分难看,扯扯嘴角,一点也笑不出来。他在肃州待过四年,对他爹治军的那几套也算耳濡目染,可那些法子暂时都派不上用场了。 定海卫如今的状态就如八十老翁,他自然可以教老翁如何强身健体,他们也能有所提升,但老翁就算练得再强健,碰见一群三四十岁健壮青年,多半还是一拳就倒。 如今别说练兵了,他还得从募兵开始干起,崔熠觉得自己脑袋都嗡嗡作响了! 崔熠那边正头疼,顾令仪则去了衙门大牢,里面还关押着几个假倭。假倭这事牵扯到世家,此时不好给世家定罪,崔熠便把他们当作把柄关着。但没关两天,崔熠就嫌他们光吃不干活,不愿意再白养着了,通通发配到明州的各大盐场和矿山。 每个地方分几个,这些人虽说算不上穷凶极恶,却也是刀上沾过血的,聚一块怕闹事,一个地方就几个人,便不成气候,只能老实干活了。牢里还关着的,除了带头的假倭,几个嘴里搜嘎嘛吉嘎的真倭寇,还有就是崔熠特地挑出来认路的。 顾令仪来大牢,是来问路的,前些日子顾令仪已经问过了官船和卫所巡航的路线,但要是对海域最熟的,还得是这群走私的假倭。已经安排人打服了,便让顾令仪来问。 大牢内散着一股霉味,还掺着一点血腥气,顾令仪跟着徭役在木栅前停住,牢里单独关着一个枯瘦的中年男子,都说他的外号是“海鹞子”。听见顾令仪问海路,他嗓音沙哑,缓缓道:“五六月间西南风正劲,若出港后直接拉满帆,往东折入大黑潮,不消十日,就能把整船的丝绸瓷器送到东瀛长崎,比官路快上整整五天。” 顾令仪在纸上画出路线,思考片刻便皱了眉。“大黑潮?五六月西南风确实利好,但那是盛夏雷暴最多的时候。大黑潮水深无底,但凡赶上一点天气的波动,连个避风的岛礁都没有,你当真是在认真指路?” “还有,五月间洋流北上,大黑潮中心会有逆流,吃水深的重载商船若强行切入,极易横摆翻沉。” 海鹞子面色一怔,意外地望向眼前的女官,竞真是个懂行的。再看一旁目露凶光的衙役,怕是又想抽他了,海鹞子叹一口气,看来是不能胡说八道了,粘弄不过去。 他道:“是我记性不好想岔了,其实普陀岛外围那道暗沙脊是个不错的地方……… 大大大 从牢里出来,顾令仪就有些蔫,味道太难闻了,她是硬压着恶心才审完的,一想到明日还要接着去,她更沮丧了。等回了内宅,崔熠提前派人递信回来,说今晚许是很晚才回,让她不要等他,吃了先睡。 崔熠没谎报军情,等他回来的时候,顾令仪都洗漱完了。刚带着水汽从隔间出来,就见崔熠端着两碗面进来。顾令仪问:“你晚上没吃吗?而且这么晚了,你要吃两碗吗?”崔熠摇头,把碗放小几上,两双筷子摆好:“吃过了,但跑回来还是有些饿了,便下点面,我问岁余,她说你今晚几乎没吃什么,你也过来吃一点。”顾令仪不想吃,她还是有点犯恶心,但崔熠这么晚回来还给她下面,她点点头,决定给面子尽量多吃两口。 挑一筷子面,是清汤面,加了菜心和一点紫菜,鲜甜得很轻盈,顾令仪再挟一块上面码的白萝卜。 大概是用醋泡过,冰凉酸脆,瞬间将那点恶心压下去了。不知不觉,顾令仪吃了大半碗面,她把脸从碗中抬起来,道:“再吃就撑了。” 吃这么多已然出乎所料,崔熠没再劝,将顾令仪面前的碗拿过来,叠在他的空碗上,两三筷子快吃个干净。 “皎皎你先睡吧,等我洗漱完,我也睡了。”崔熠出去后,顾令仪又漱过口,探探头,趁屋里没人,抱着暄软的被子在床上悄悄滚了两圈。 崔熠的面当真有奇效,肚子暖暖的,她一点也不难受了。隔间的水声渐停,顾令仪把被子松开,扯扯平整,再老实地钻进去。等崔熠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躺下,顾令仪当即抱上 去,熟练地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仰起头,在他侧颊轻啄了一下“崔熠,你怎么这么好呀。” 崔熠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抱紧她,感觉自己可以出去再做十碗面。但顾令仪今日许是累了,很快呼吸平缓下来,应当是没法再吃十碗面了,崔熠亲亲她的发顶,也缓缓阖上了眼。 窗外漏进一点稀薄的月光,顾令仪在梦中转了转眼睛。顾令仪夜里时常做梦,不过多是些计算,或者白日里没想通的问题。但今晚不太一样,梦里满目的红色。 她一身大红喜服,要成亲的样子,难不成梦到自己和崔熠的大婚了?“夫妻对拜一一” 顾令仪微觉恍惚,梦里的她对拜俯身,盖头因这一晃荡开了一道缝隙。顾令仪顺着缝隙抬眼,正撞见一张熟悉的脸。新郎居然是江玄清! 顾令仪忙把盖头扯下来,环视四周,坐在上首的只有江玄清的母亲宋氏,宋氏一脸的凄苦,不知道的以为这办的是丧事。四周虽都是红绸、红毡,但比她和崔熠的大婚要简陋不少。再望一眼对面穿着喜服的男子,确实是江玄清。顾令仪心头猛地一跳,一下子惊醒了。 不是?她中邪了?她怎么会梦见自己和江玄清成亲? 第117章 梦境 中途吓醒了,后半夜顾令仪也没睡踏实,感觉才刚阖上眼没多久,就听见崔熠唤她:“皎皎,要起来了。” 太困了,她想当没听见,但还记得自己要上值,勉勉强强睁开眼。等瞧见崔熠那张风姿绰约的脸,他正撑着下巴望她,神色清明的样子,大概是已经望了许久,到时间才舍得叫她。 顾令仪被衾下的手没忍住动了动,摸摸肚子。昨夜崔熠那么晚回来,还给她下面条吃,今早也眼巴巴地看她,而她居然在梦里面和江玄清成婚! 顾令仪,你也太过分了!从没想过你竞是这样的人!对自己进行了严厉的谴责,并告诫自己不要再犯,顾令仪往前站蛹了两下,抬手抚上崔熠的脸:“崔熠,我之前打你脸,你疼不疼啊?”说着她也支起身,仰头凑过去,在他左右脸颊各啄一下:“我以后不…”等等,依照崔熠这人一向的行事作风,不打他有点难,顾令仪改口道:“我以后不…不轻易打你了。” 此话一出,崔熠顿觉古怪,顾令仪这么温温柔柔的,她打他都是气急了有理有据,怎么突然心疼起他了? 有些不对劲儿。 但顾令仪好软好香啊,崔熠眼珠子跟着她走,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想起来是有点疼,"他低头把脸凑得更近些,努力压下笑,扭扭捏捏道,“但如果你再亲两下,说不定就好了。” 顾令仪” 巴掌都抬起来了,想想亏心事,还是凑过去又亲两口。“如果还能再来两下…” 崔熠话音未落,顾令仪已捏住他的脸颊,微微用力:“崔熠,我劝你不要得寸进尺。” 崔熠很识时务,偏过头,在那只“挟持”他的指尖上飞快地啄了一口,连忙解释道:“我是说,如果再来两下,就要迟到了,我们还是赶紧起来吧。”大大大 等顾令仪匆匆忙忙到了阴阳学署,便全副心心思扑在了整理海情上,根据昨日那海鹞子的口供,除了能了解新的航海路线,顾令仪也将之间锚定的假倭大本营范围又缩了缩。 什么地形洋流淡水的研究了一上午,午间阴阳学署的属官都出去吃饭了,顾令仪只道:“你们先去吧,我还没想明白。”等人走完了,官署里没旁的声响了,顾令仪笔尖一滞,连忙将航线图往旁边一放,抽出一张信纸,提笔便是【阿姜】。写好开头,再加些问候,后面犹豫斟酌了一会儿,才缓缓写道:【我最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她很是喜爱她夫君,但清醒时你侬我侬,夜里做梦竞梦见和旁人成亲,甚至那人她还十分厌恶。自从做了这个梦,友人十分困扰,来问我这是否代表在平日她自己都不了解的内心深处,其实她是个见异思迁、企图左拥右抱的花心之人?) 【因我从未有过这种经历,难以劝解,故来问问阿姜你,这正常吗?不知你成婚后,梦中可出现过宗泽?】 顾令仪磕磕绊绊写完这封信,窗外但凡出现一点脚步声,她就忙扯过航线图盖住信,一通紧张,结果只是路过。 她便松一口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偷偷摸摸继续写。等把信装好信封,顾令仪才觉得“做贼心虚”这个词实在是很妙,完全阐释了这种忐忑微妙的心情。 先将信送出去,再去吃午膳,顾令仪算算日子,明州和姚县离得近,寄过去虞姜再回信,差不多四日就到。 唉,也不知虞姜有没有这种经历,总不会世上只有她一个女子这样吧?大大大 这几日崔熠有些受宠若惊,他总觉得顾令仪最近对他很是包容,态度好得让他害怕,他猜测八成是自己又不知哪里得罪她了,顾令仪攒着大招准备对付他呢。 但纵使后面要挨打,前面的享受也是真的,崔熠就这么担惊受怕、战战兢兢地享受着。 甚至成功哄着顾令仪早上闹了一场,平日里她是决计不肯"白日宣淫”的。嗯,冲着这个待遇,只要后面不打死他就行。本想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和顾令仪多试试,让他学以致用,但卫所的差事一直扯后腿,他被迫早出晚归。 如今手里有卫所,解决假倭的问题就落自己头上了,再加上等入了冬风向逆转,到时候真倭也有侵扰的机会,不得不防。卫署中,崔熠正在划拉自己的计划书,“招募乡勇”稳中有进,“核减空饷”、“清算屯田粮草"后面打了利落的勾,看似进展顺利,但崔熠视线稍稍下移,瞥到后面密密麻麻的待办项一一 火药革新、船只修缮、炮台修筑、战术培养、海路实测、体能操不是他大包大揽,而是这定海卫实在腐朽太过,跟个养老院似的。前几年没出大事,一是有假倭打配合,出假战绩,二是运气好,真倭没大举来犯。 面对这个烂摊子,崔熠感到头疼。 但事实证明,崔熠治军,他应当不是最头疼的那个。因为便宜爹头疼得写信都不够,派他快要卸甲的老部下专门来明州盯他了。刘伯昌和申谷到明州定海卫的时候,虽然一个拿着圣旨,一个拿着镇国公的家书,但心中也知晓,这个时候来,八成不招人待见。果不其然,等两人见到崔熠,说明了来意,并表示他们要来督军,这位年少有为的崔知府一脸不可置信:“所以你们是我父亲得知我掌管了定海卫,特地向陛下求 来的?” 刘伯昌和申谷点头,知道他定然不痛快,年轻人靠着功绩和陛下赏识,好不容易能独立施展拳脚,一转头突然来两个老家伙指点江山。可谁知这位崔知府十分热情,竞从案后起身,激动上前与他们碰拳。等等,他是真的高兴,还是年纪轻轻就城府深不可测?崔熠自然是真的高兴,他听了一耳朵,大致了解了原委,陛下让他在明州掌兵的事,提前没和崔崇之通气,等圣旨都快到明州了,崔崇之才知道这事。难怪上次写信,便宜爹是一点没提,原来是还不知道。等一知道,他便天天去骚扰陛下,说崔熠年纪小经验少,他实在不放心,怕崔熠闯下什么弥天大祸,要派一个即将卸甲的老将军去盯着他,别出什么大岔子。 陛下被烦得不行,只好应了,但崔家又去了人,陛下为了不把明州变成另一个龙虎军,只好自己也派一个因为旧伤闲赋在家的督军过去,互相牵制。在崔崇之的努力之下,就这么成功给崔熠上了两道枷锁。崔熠简直要感动得落泪了,爹啊,再也不说你生性多疑了,人还是谨慎些好啊。 打完招呼,崔熠迫不及待地表明自己急需督导的心:“两位将军是不是要修整一二,什么时候能修整完,当然我也不是着急,就是许多事我没经验,怕办不好。” “刘将军,我这边根据定海卫之前的作战记录,重新设计了一些战术,但总归是纸上谈兵,我这小儿嘴上无毛,办事不劳,刘将军征战沙场多年,还在威州海边驻过军,还请刘将军帮忙瞧瞧指点一二。“崔熠跑回案头,抽出一沓纸,不由分说地塞到这位刘将军手里。 然后扭头对着申将军道:“我刚刚看过信,我父亲说申将军懂得摸骨识人,一摸便知人身体底子如何,之前我们定海卫的兵都羸弱得很,如今募兵是重中之重,我在这方面欠缺颇多,还望申将军多费心,对了,募兵还要去山里,申将军觉得你哪天出发比较好?” 两位将军便衣轻装而来,带着差事而去。 等两人一出去,崔熠连忙去他的计划书前,将剩下那些待办项落实一二,分一大半到两位督军头上。 什么?这两位督军也许做的事不能处处合崔熠的心心意?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大方向不出错,先在废墟上把房子搭起来,别门户大开再说。 现在讲究精益求精,等冬日倭寇来了,他们兵还没募完呢!把活分配好,崔熠又打开便宜爹的信欣赏一番。嗯,他说刘将军征战沙场多年,还在威州海边驻过军,是在敲打崔熠,在刘将军的眼皮子底下,他掀不出什么风浪。便宜爹还说申将军懂得摸骨识人,实则重点是后面那句“魑魅魍魉的心思在他面前无处遁形,崔熠你务必不要心存侥幸,切莫轻举妄动”。瞧这殷殷的期盼,还有慈父苦口婆心的告诫,崔崇之可真是他亲爹啊!大大大 崔熠得到了父亲搬来的“救兵”,顾令仪这边的回信也盼到了。拆开信第一句就是【皎皎,你不会梦到和江玄清成婚了吧?】顾令仪咬咬牙,就知道瞒不过她,但能不能看破不说破,给她和她那位朋友留点面子。 大概是猜到顾令仪会恼羞成怒,虞姜很快把话往回收一收。【当然,我只是随便猜一猜,做不得准,你这个朋友绝不是你,你只是帮她找我问问。】 【我前两年其实也梦到过宗泽,也有成婚的桥段,不过有没有可能你这个朋友只梦到半截,因为我时常梦到后面,在大婚上,我将宗泽的脸都扇肿了,这是一出“锦绣堂前旧好变仇家,薄情郎偏遭惊天掌掴"的戏码。】【梦里面是我主动抛弃他,宗泽那张脸叫我扇得活像个刚出锅的红馒头,我是如何爽利便如何来,最后更是将那红绸一掷,在众人瞩目之下潇洒飘然离去,当真痛快!】 顾令仪看到这里,忍俊不禁,虞姜这是在梦里写上话本子了。也是,她中途惊醒了,说不准她也是要打江玄清一番的,然后再送堂上奔丧一样的宋氏一巴掌。 不过梦里面怎么没江伯父?江家日子过成这样,江伯父也有责任,也该让她父亲打两拳才是。 虞姜的开解让她心下松快许多,接着往下看。【你那位朋友既与夫君和睦,梦中之事便是无稽之谈,而且你不是说江玄清也来明州了,许是时常见到,便恨得牙痒痒。】【不,是你那友人碰见旧人,便想起了旧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来过几日便忘了,不必挂怀。】 【我许久没见到宗泽,如今你叫我回忆,他的脸都模糊了,如今在梦中他连沙包都排不上号了,倒是上回梦见你,我梦见你有了新的友人,我喊你你都不应,气得我直掉眼泪……l) 等放下信,顾令仪连忙提笔,写下【阿姜,你的劝解对我和我那位朋友都十分有效】,然后再洋洋洒洒一大篇,就差赌咒发誓自己绝不会不理她。越写顾令仪越开心一一 果然,顾令仪,你不是朝秦暮楚之人,世上也不止你一个女子会这般!大大大 当日夜里,崔熠和顾令仪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等亲完,他低头往顾令仪胸口埋,但却被揪着耳朵拎起来。 崔熠无辜地望着她:“早上不是还可以,怎么现在要揪我耳朵?”顾令仪脸都红了,但还是一本正经地板住,道:“正是因为早上可以,所以现在不行 ,崔熠,此事要节制,不可无度。”崔熠耸耸鼻子,很是遗憾,好待遇体验卡到期了吗?那他是不是快挨打了,那打完还能接着来吗? 顾令仪没管崔熠在想什么,她已经解决了这几日的困扰,安然入睡了。鄞镇大嵩场,江玄清查了一日的盐场出货记录,直到深夜才睡下,几乎是一挨到床便睡着了,但很快就开始做梦。 梦中的他似乎在哭,也不知是怎么了,哭得都在发颤。江玄清环视四周,屋内虽然整洁敞亮,但总体颇为简陋,他觉得算得上寒酸。这不是在江家,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江玄清弄清这是在哪儿,门"吱呀"一声响,顾令仪逆着光走进来。她将手上拿着的碟子搁在案上,江玄清定睛一瞧,碟子里装的是紫藤饼。顾令仪俯身,拿着帕子给他擦眼泪:“你从前不是总说想吃我做的紫藤饼吗?但其实我做的根本不及得胜楼的大师傅,你尝一尝,是不是真的很难吃?”梦里的江玄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红着眼接过那块有些歪斜的饼,胡乱塞进嘴里,却在下一秒死死抱住了她的腰:“皎皎,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顾令仪环住他,轻拍他的背:“我们都知道父亲是冤枉的,但玄清,只是伤心是没用的,你得振作起来。” 她把侧脸贴在他的发顶,说:“你不要害怕,这条道是太黑了,但我会陪着你一起走,我们一起走到有光亮的地方去。”江玄清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暗处,看着那个崩溃的自己缩在她怀里,他瞧见她的眼睛也在流泪,顾令仪在为他的悲伤而悲伤。大大大 半夜,顾令仪再次惊醒。 完了,她和虞姜说的情况不一样,她不仅没在梦里打江玄清,甚至还亲手给他做藤萝饼。 她是不是真的中邪了,初十再去天妃娘娘庙还来不及吗?要不她明日一早就去吧! 第118章 签文 临近重阳,若是在都城,已经换上了稍厚的绫帐,但在明州,虽然天气转凉,却还是温热潮湿的,架子床上仍挂着轻罗薄纱。月光如水,流淌到青色帐幔上,自有一种静谧平和之感。从诡异的梦中醒来,顾令仪屏息望望崔熠,他是个能吃能睡的,半夜只要不叫他,必定不会醒。 已经不是第一次梦见江玄清,是不是后面还会有?要不要告诉崔熠?顾令仪沉思一二,是该告诉,但要在自己搞清楚情况的前提下。不然直接说自己经常梦见江玄清,按照崔熠这厮的作风,他还不得抓住这个把柄可劲儿折腾? 不打无准备的仗,她得先找到关窍,提前想好应对崔熠的对策。心中有了决定,比起急着去天妃娘娘庙,顾令仪开始回忆梦中的细节。上一次梦到自己和江玄清成婚,刚刚的梦居然还能连上,应当是婚后的场景,她的头发挽上去了。 顾令仪记性极好,梦中她穿一件立领纱衫配月华裙,那条月华裙裙边绣的是喜鹊登梅。 梦中的时间应当不是现在,也不是未来,而是过去,是在两年前的夏日。那年初春一窝喜鹊来璇玑院做巢,她特地让人在夏裳上绣了这个花样。后面她身量长高,去年便有些短了,没再穿过。而且她递给江玄清一碟藤萝饼,紫藤花是有时令的,也是在夏天开。江玄清面前的书案上摆着一本《程墨》,这是科考的学子才读的,去岁江玄清就高中了,梦中的时间应该在这之前。这个梦很是严谨,清晰得就像在现实发生过一样,各种细节都能对得上号。不愧是她,这般天资聪颖,连梦都卡得严丝合缝,哪怕这个梦古怪又恶心。她安慰江玄清说"父亲是冤枉的",既然是她安慰江玄清,那说明出事的是江伯父。 而江伯父也没在上一个梦的大婚中出现,再加上梦中的屋舍有些简陋,那就是江伯父遭难,江家败落了。 两年前的夏天,梦里的她嫁了江玄清,和他共度难关?拼凑出离奇的答案,顾令仪更膈应了。 现实里,江玄清指责自己骄纵虚荣退了亲,梦里那个她居然在江玄清落难的时候不离不弃。 顾令仪气得脸颊鼓鼓,她这辈子都没住过那么破的屋子!气愤中,顾令仪察觉出不对劲儿。 从小到大,她没住过破屋子,那她是如何把屋舍的细节想得那般清楚?大大大 一早,和崔熠说自己想吃他亲手下的面,把他打发去后厨。不然崔熠一直黏着,顾令仪根本没机会单独向闰成问话。“闰成,有些后厨的烟囱会是土坯垒的吗?”闰成点头,道:“尚书府和国公府的后厨都气派,专门设计了烟道,但普通人家用土垒居多,这个烟囱冬日里还要用铁丝箍住,不然外面冷,水汽热,交替之下容易开裂。” 顾令仪又问:“菜板呢?木墩子菜板也要圈铁丝是吗?”见闰成再次肯定她的说法,顾令仪心心沉下来,昨晚那个梦一开始就是她在厨房将藤萝饼端出去。 梦中江玄清待的书房有些简陋,但摆设总归是些寻常物件,许是她其实阴暗地盼着江玄清落魄,这才设想出来的。 但她只见过尚书府和国公府的后厨,如何能想出那些细节?凸出来的土垒烟囱,不是银杏木的菜板,用的佐料罐也不是贴红纸的青瓷小罐,而是无盖的黑陶小罐,上面用麻绳箍油纸蒙住。她再是天资聪颖,那也没法想出一些她没见过的东西,甚至还和真实情况分毫不差! 心事满怀,当崔熠端着两碗面进来的时候,顾令仪起身去迎了迎,要帮他端面碗。 崔熠瞧见顾令仪“哒哒哒"地小跑过来,止不住地笑,却还是侧身避开,道:“这碗烫,我图方便没拿托盘,下次我拿托盘了再让你帮忙。”等放下碗,顾令仪瞥见他烫得微红的指尖,瞬间心口发涩一一顾令仪,你怎么这么坏啊,崔熠这样好,你怎么能在梦里想其他男子呢?顾令仪握住崔熠的手,捏捏他的指尖,问:“崔熠,都红了,疼不疼啊。”崔熠眼睛一亮,难不成今日还不用挨打?好待遇又回来了?他试探性地把说疼,然后把手递到顾令仪嘴边:“如果你帮我吹一吹的话,应该就没那么疼了。” 然后他看见顾令仪鼓起脸颊,像个小包子一样,开始朝他的手吹气。轻缓的气流拂过有些灼热的指尖,好像没有缓解,反倒更热了,他哄她:“好像好一点了,但我感觉如果你亲一亲的话,那就立马好了。”他瞧见顾令仪低头,就在唇瓣快接触指尖,却又顿住:“崔熠,你端完碗回来没洗手。” 崔熠试图解释:“从后厨出来的时候已经洗过了。”顾令仪已经退避三舍了,道:“哦,那端完碗也没洗。”崔熠正在消化吸收这次诱哄失败的经验,就见顾令仪脸颊抵上他的肩头,双手在他腰间收紧。 “那我抱一抱你,你好一点了吗?” 两个人比邻而坐,这样抱着,崔熠单方面认为顾令仪不舒服,于是一抬手,卡住她的腰,就把人端进怀里了。 突然一下就坐崔熠腿上了,顾令仪没顾得上打他,因为方才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崔熠是不是说过,他觉得上天青睐江玄清,江玄清总是能心想事成?顾令仪问崔熠:“初十休沐你有空吗?” 崔熠下巴搭在顾令仪肩头, 正在吹顾令仪颈边的碎发玩,细小的发丝像吹不散的蒲公英一样,崔熠又上手上手绕了绕。动作小心翼翼,弄疼顾令仪的话,就没有下次了,口中道:“有空,你想去哪儿?我同你一道去。” 若是两位督军来之前,那自然没空,但如今他的休沐日又回来了。“去天妃庙。” 看这几日还做不做梦,若是不成,就和崔熠一同加入迷信行列吧!门外观棋候着,他方才要进去,恰好看见公子和夫人正抱着,还没抱完吗?那面还吃不吃了,他看着公子煮的,出锅的时候可香了。怎么就不等吃完了再抱,那面坨没坨啊。 大大大 都城,坤宁宫中。 宗亲世子们前几日都已抵达都城,赵陟露面见了一眼,郑皇后却都还没见过。 今日是先太子赵庭的尾七之日,郑疏桐没想过,她的长子和次子都冠上了先太子的名号。 先太子是谋逆,七七无法大办,她歪在榻上,闭了闭眼,阿庭兵败自刎身亡之后,她夜夜都会梦到他。 他跪在地上,痛哭着质问她:“母后,我难道不是你的儿子吗?你为什么不向着我,为什么要同父皇一起逼我?为什么连你也要放弃我?”郑疏桐大恸,因为这不仅是梦,阿庭当初就是这么一声声问她的。而她只是坐着了身子,同这个儿子说:“本宫的确是你的母亲,但本宫也是一国之母,你的才能心胸都不足以当这天下共主。”耳边脚步声轻缓,却没有人说话,郑疏桐开口问:“陛下,你梦到过阿庭吗?” 赵陟垂眼道:“没有,这逆子夜里不敢来找我。”他没说的是,夜里是不敢来找,可白日里赵陟却忍不住想阿庭对他的控诉。“父皇,你的心中只有兄长,死去的兄长是完美的,他没有任何错,做错事的是我,懦弱的也是我,你总是骂我良善可欺,后面我改了,我连允昌都害列了,难道我舍得吗?他从刚会走开始,就成日追在我身后叫我叔叔。”“我终于狠辣了,我为了地位权利抛弃了那些良善,父皇你却又觉得我不是仁德之君,还是要放弃我,你让我坐在这太子之位上,却只是想拿我当人人眼中的那个靶子。” “我夜夜难得安寝,我一开始只是怨,后面变成了恨,父皇,是你把我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又转头抛弃我,指责我面目可曾。”“起兵之时,他们都告诉我只有三成把握,但我还是来了,比起坐上这个位置,我太想杀了父皇你了,我恨你恨得快要疯了!”当时赵陟只是看着这个状若癫狂的儿子,沉声道:“你前面那两句说得不错,既已败了,此时你就该哭,向我哭诉你的不得已,让我心软留你一命。”“不管心里如何恨我,你都该装得悔不当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该等待东山再起的那一天,而不是指着我的鼻子,指着这个国家君主的鼻子,展示你的疯狂,展示你的穷途末路。” “所以阿庭,你轻易抛弃你的良善,却又狠辣得近乎蠢笨,你如今这副样子,让我越发肯定,我放弃你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赵庭跪在地上,凄楚抬眼:“父皇,我又让你失望了对吗?”他使出袖中藏的匕首,却没有刺向赵陟,而是自己抹了脖子。赵庭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一 可儿E臣…儿臣实在是累了。 此时此刻,皇后闭着眼睛流泪,赵陟迅速眨两下眼,阻住泪意,他道:“最后关头,他的刀刃竞还是向着自己,没有放手一搏,疏桐,他不适合当一个君主,我们的决定没错。” “疏桐,你莫要哭了,要怪就都怪我好了,你刚亏了身子,太医说让你最近都别落泪了…” 大大大 明州离都城实在太远,那些腥风血雨刮过来,便淡得叫人闻不见看不着了,只在信件中留下些许痕迹。 九月初十,天妃宫前香火缭绕。 顾令仪刚下马车,就被人认出来了。 “仙使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呼啦啦围过来瞧她。顾令仪脸都笑僵了,让人都瞧个遍。 崔熠站在旁边,与有荣焉,顾令仪是仙使,他就是仙使夫君,本没有阻拦的打算,但瞧见一个婆婆要冲顾令仪跪下了,这可使不得,崔熠连忙挤过来,张开手臂,划出一条道来。 “稍微让一让,仙使也要去给天妃娘娘上香了。”顾令仪咬牙瞪他一眼,旁人就算了,他也跟着闹。但形势比人强,顾令仪身板不够,只能跟着崔熠开出的道儿往里走。天妃宫中人也不少,为了避免被再次围观,顾令仪和崔熠跪在蒲团上,举香过额,拜了三拜,迅速地拜完了庄严的天妃像。接着就去后殿摇签,顾令仪心中想着这几日还在继续的怪梦一事,签文″啪嗒″落地,捡起来一看。 西签,第二十三签,下下签。 果然梦见江玄清就是不吉利,实在晦气! 让崔熠在后面摇签,顾令仪去找解签人要签文。【欲去长江水阔茫,前途未遂运未通。如今丝纶常在手,只恐鱼水不相逢。】 还不等探究什么意思,崔熠凑过来道:“皎皎,我抽了支上上签!”崔熠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眼底藏不住的少年意气,顾令仪见他高兴,纵使手中攥着支下下签,也止不住牵起嘴角问:“你求的什么?”崔熠摇头,只道:“我方才问你,你道说出去就不 灵了,那我也不能告诉你。” 崔熠牢牢攥紧解签人递过来的签文,旁的就算了,顾令仪开心平安可千万要灵验。 第119章 桂花 天妃宫的后殿比前殿清静些,香客三三两两,或跪拜或求签,低声絮语混着签筒摇晃的声响,嗡嗡的,像低飞的蜂。崔熠不肯说他那上上签所求为何,顾令仪也不计较,左右他求的事有个好兆头,值得高兴。 解签的是个穿藏青色道袍的老道,他接过顾令仪的下下签,道:“善人问什么?″ “最近做了些古怪的梦,我来问是何缘由。”道士低头看签,道:“欲去长江水阔茫,前途未遂运未通′说明梦中事于善主来说无从下手,甚至颇为曲折。” “如今丝纶常在手',如今能决定走向的是善主你,只恐鱼水不相逢'便是这梦中的缘分怕是难有善终。” 顾令仪解签并没有避着崔熠,听到"没有善终”顾令仪还没说什么,崔熠立马抓住她的袖子,问:“你这个怪梦里没有我吧?”见顾令仪摇头,崔熠愿意动脑子的时候还是很聪明的,他稍稍一想,便贴着顾令仪的耳朵小声问:“你梦见江玄清了?”顾令仪点头,她解签没避着崔熠便是不想瞒他了,这几日顾令仪还在做这怪梦,昨日已经到江玄清高中,宋氏突然发疯骂她。“顾氏,你不要自以为情深义重,别老端着个雪中送炭的架子,让玄清给你伏低做小。” “是,你是在江家败落的时候嫁进来了,但我们江家不欠你的,说到底,还是你上赶着要嫁玄清,是你不要脸,哭着喊着要嫁男人。”回想起梦中宋氏的癫狂之语,顾令仪觉得自己低估宋氏了,她以为宋氏不过是人格上的缺陷,如今想来她之前不过是管中窥豹,宋氏这人已然疯魔了。梦中的江玄清确实与她站在一处,为了她和宋氏顶嘴,可这就跟火上浇油一样,江玄清一不在家,宋氏便变本加厉地折腾顾令仪。顾令仪自然也不是好惹的,宋氏时常是伤敌一千、自损两千,但成日不得不把精力花费在和宋氏这种蠢人过招上,顾令仪还是皱眉头。这边道士见小夫妻神色凝重,宽慰道:“其实下下签未必不好,它寓意更准确,告诉人有些事有些路行不通,及时止损。”顾令仪闻言扯扯嘴角,这道士还挺会说话,但一转头,崔熠解签,她听到道士说:“这是再好不过的上上签。日出便见风云散,光明清净照世间。一向前途通大道,万事清吉保平安。寓意善主所求之事平顺光明。”“未必不好”和“再好不过",这位道士是专捡人爱听的说,瞧崔熠方才还心事重重,一下子被哄得眉开眼笑的。 谢过解签人,后殿人越来越多,又有簇拥上来的意思,顾令仪连忙在崔熠的掩护下落荒而逃。 上了马车,崔熠上上签的劲头儿放了放,先解决江玄清这个祸害,他拽上顾令仪的袖子,问:“皎皎,你觉得梦里面的日子如何?”这等大事,崔熠脑子转得飞快,按照原著时间线,最近就是结尾,但剧情彻底改变,大概是原著投射到了顾令仪的梦里。崔熠自然觉得如今的顾令仪过得更好,但顾令仪呢,顾令仪是怎么觉得的?看出崔熠的躁动,顾令仪叹一口气,轻轻抱住他,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的后颈:“我觉得道士签解得不错,若为孽缘,不得善终想来是好结果。她想,梦中虽是江家遭了难,却更像是她的劫。她想办法江玄清搜集证据,想为江伯父翻案,宁王频频针对。除了外忧,还有内患,宋氏时不时发疯,非要将娘家侄女捆在身边,让所有人都不痛快。若说梦里的那个她全无一点乐趣,那也有失偏颇,每每度过难关的间隙,她也和江玄清弹琴作画放风筝。 “苦尽甘来”听起来也不错,可这些“苦”都是江家的“苦”,本来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甚至江家要吃的苦实在太多,她被困在里面打转,无暇关心自己的事一-那几个梦中,没有哪一次是她在看书观星。“这样的姻缘,是下下签的话,也并不会觉得可惜。”听了这话,崔熠高兴了,一点也不想闹了,明明顾令仪捏他脖颈的力道很轻,他却像被下了软筋散一样顺势一歪,脑袋沉沉地赖在顾令仪颈窝里。蹭了她几下,崔熠突然想到什么,道:“对了,江玄清许是和你做了一样的梦,他前两日写信给我,突然说他想回来找我们一趟。”自从上次被顾令仪骂过,江玄清老实许多,突然又起歹心,崔熠只当他发神经,如今想来,定是他也做了梦,又来劲儿想作妖了。“不过我和他言明利弊,如今他查到紧要关头,该趁热打铁,否则容易前功尽弃,他被我劝下了。” “几天就梦完了一年的事,想来这梦也没办法缠人一辈子,等江玄清盐政的事查完,我便想办法将他打发回都城,叫他没法再烦你。”见崔熠三两下安排完,顾令仪有些意外:“我以为你要生气?”生气? 他气顾令仪做什么?顾令仪白日忙着上值,夜里还要做怪梦,已经够辛苦了,要怪也怪江玄清。 等等,他可以生气? 崔熠脑瓜子迅速转起来,很快转变思路,眉毛往下一撇:“其实我生气了,只是我努力忍着,你也知道的,我一贯就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我会好好忍着,不让你费心的,就是如果夜里发现我在床上偷偷哭,你也不用管。”见崔熠可怜巴巴的,越说越离谱,顾令仪暗道失策,本来崔熠都忘了,她起这个话头招他做什么! “如果夜里我哭得太大 声,你就拿被角塞我嘴里,堵住声音就小了,如果你舍不得,那就稍微忍一忍,我哭累了就昏过去了,很快就不吵…”眼看这事是没法善了,顾令仪咬牙,摸摸崔熠的脑袋毛,凑过去轻啄他额头,软着声音哄他:“我怎么舍得拿被角塞你嘴巴呢,如果你哭的话,我会安慰你,还要亲亲你的。” 顾令仪,你真肉麻,为了哄住崔熠,这么肉麻的话你都说得出口!你的操守,你的风度,你的坚持呢? 操守、风度、坚持确实很重要,但这些对付不了崔熠,肉麻的话可以。一句话下来,崔熠消停不少,起码不叽叽歪歪了,只是拿腔作调地问:“真的会亲亲我吗?” 顾令仪只好再亲亲他的嘴巴,果然崔熠瞬间乐开了花,眼睛亮闪闪地亲了回去。 不带一点狎昵,因为是“啪叽"很响的一声,响得顾令仪想笑。虽然忍得很辛苦,但她忍住了,毕竟如果让崔熠看出自己嘲笑他,那就不是一个吻能打发的事了! 大大大 明州的秋日天高云淡,银杏黄了,枫叶染红,府衙后院的那棵桂花树也悄然开花了。但九月的秋景,顾令仪和崔熠都没来得及好好欣赏。顾令仪从假倭那里套到出海路线后,并未盲从,而是时不时乘着巡逻船只在近海处绕,确定了几条航线之外,顾令仪还将假倭的聚集地圈在了双屿岛附近而崔熠在两位督军的帮助下,解放了生产力,督军募兵练兵,崔熠把时间用在他最擅长的事上,成功倒腾出了“水底雷"。九、十月刮东北风,船能从东瀛顺着风来明州,百姓又刚秋收,对于真假倭人,都是他们进犯的高峰。 崔熠特地安排了一场水师演武。 这次演武排场不小,看台搭在岸边高坡上,明州府衙、市舶司、商会、世家各据其位。顾令仪站在官员席里,远远望见崔熠站在最大那艘战船的船头。崔熠手上的令旗挥下,船头炮筒依次喷出火光,巨响连成一片,海面上炸起数道水柱,靶船木屑纷飞。 这一下出了手,市舶司提举惊讶道:“崔知府才管卫所多久?我怎么瞧着这火筒的威力变大了?而且没看错的话,这卫所的兵瞧着也比之前壮,身手利落许多。” 谢家家主眯了眯眼睛,道:“确实强悍,据说崔知府派人去山里头募兵,连猎户都没放过。” 听出这话的明褒暗贬,李景文乐呵呵道:“这炮何止是威力变大,炮程也远了,坊间夸崔知府是少年英才,实在是名副其实。”谢家主还想张口,却又听见一声闷响。 众人齐齐侧目,那炮筒子可收起来,而且这水花像是从水底来的。硝烟未散,又一艘靶船驶入,这下众人听得清楚,闷响确实是从水下传来,船身猛地一颤,像被什么巨兽从底下咬了一口,龙骨断裂,船体迅速倾斜,沉了一半。 看台上瞬间死寂。 谢老爷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没端起来。 同在看台上,一直没开口的督军申谷介绍道:“这是崔知府做出来的水底雷,提前埋好,只要有船过来,便能引爆。”那边海面上还在演练队形变换,看台上很快又其乐融融起来,大家都真心为明州水师的强悍而喜悦。 顾令仪跟着众人笑起来,崔熠这演练的银子没白花,火力压制之下,瞧大家和气一片的样子,明州内部应当能消停一阵子了。大大大 演练一结束,崔熠再到卫所和官衙分别转一圈,日头刚斜到墙头就下了值。崔熠进庭院时,顾令仪正窝在藤椅里,膝上摊着本书,季节交替,衣裳从轻薄的轻罗换成了丝绵绫纱。 秋天早就到了,微风吹来桂花香,一阵一阵的,幽幽地往鼻子里钻。但他和顾令仪都太忙了,闻了好几日的桂花香,却都没亲眼看看那桂花树。“我回来了。“他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在顾令仪的错愕中,扭头朝外喊,“观棋,拿竹簸箕来!” “今日得空,我们去做桂花蜜吧。"他拉着她就往外走,脚步轻快。走过铺满银杏叶的小道,到了高大的桂花树旁,后园的桂花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叶撑开一把大伞,满树碎金,在傍晚的日光里亮闪闪的。崔熠把外袍一撩,三下两下就窜了上去,和上午稳重指挥水师的明州知府判若两人。 “你一摇,我接住就行?"顾令仪仰着脸,将那小小的簸箕举过头顶。崔熠在树上应了一声,抓住一根粗枝,用力一晃。金黄色,带着浓烈香气的小花扑扑簌簌,兜了顾令仪满头满脸。花雨停了,总算能睁开眼了,低头一看,簸箕里薄薄一层,桂花少得可怜,“崔熠,你在好好晃吗?"她转转脑袋抖抖肩,桂花簌簌往下掉,“全落我身上了。” 崔熠在树上笑得眼睛弯弯,顾令仪眼下是桂花仙子了,他嘴上连忙认错:“我冲着簸箕晃的,都怪刚刚刮了一阵风,风向不好,吹你身上了。”崔熠请求有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顾令仪半信半疑。随后又是一阵花雨,又被兜了一脸桂花,一抬头,崔熠在树上洋洋得意,日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连睫毛都亮着。“崔熠,你下来。“顾令仪压着怒气。 “不下,"崔熠在树上晃了晃腿,“下去了你打我怎么办?”“我保证不打你。”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崔熠!“她咬牙,“你 有本事一辈子待在树上别下来!”闰成在一旁看小姐气得跳脚,微微叹一口气,也就是小姐没干过什么活,姑爷一骗就上钩了。 她对岁余嘀咕:“摇桂花哪有拿那么小的簸箕接的,从前家里都是扯了大布在下面。” 岁余摇头,一脸了然:“闰成你这就不懂了,小姐和姑爷就要这么费劲儿,他们这叫情趣。” 第120章 螃蟹 十月,海上的北风一日紧似一日。 近两年海禁卡得严,和东瀛官船上的往来逐年减少,没了合伙做生意的牵制,倭寇的小动作便更多了。 这个月两小股倭寇在定海近海试探了两回,快船趁夜摸进来,还没靠岸,水底雷炸翻了两艘。 动静大得别说偷袭,几乎就是自己拉警报了。崔熠这次没留半分转圜余地,下令只要是进犯的外族,抓住了一律格杀。对方是奔着烧杀抢掠而来的外族,若不一口气震慑住,只会源源不断地来侵扰。 与其浪费人力物力同他们打拉锯战,崔熠选择只要他们敢伸爪子,就直接按死打服。 毫不留情的雷霆手段,生生在定海卫外炸出了一片真空带。巡航时,崔熠站在船头,看海上没什么情况,心就飞远了。这个月巡防任务重,为了以身作则,今日明明是休沐,他还要在船上漂着。加班,加班,一个月就放三天假,还要加班!心里骂着,崔熠面上扬起笑,转头对军士们道:“近来倭寇活跃,大家都辛苦了!已经吩咐过伙房,最近都加餐!” 众人齐声应喝,海风喂饱了帆,压着浪稳稳地往港口走。因着前几场硬仗杀破了敌人的胆,这几日的巡航异常太平。船头靠岸,锚链入水声沉闷。 码头上有人在候着,崔熠刚下船,观棋小跑过来,压低声音:“主子,江大人从大嵩场回来了,今早到的。” 大大大 府衙里,崔熠漂海上去了回不来,自己又休沐,顾令仪总算自由了。早上睡了个懒觉,一起床顾令仪就去后厨,搭好板凳踩上去,将崔熠藏得高高的瓷罐拿下来。 打开盖子,琥珀色的蜜液散发着馥郁的桂花香气。呵,笨蛋崔熠,自己之前假装没找到只是为了迷惑他罢了。抱着罐子到了饭桌上,顾令仪狠狠舀了三大勺,加到刚冲好的热藕粉里。桂花蜜是她和崔熠半个多月之前做的,桂花不能水洗,其中枯叶、花梗和细小的尘土都是她和崔熠两个人慢慢挑出来的。桂花蜜混着藕粉,清甜又带着莲藕和桂花的余香,桂花被他们用盐提前杀过青,吃起来带着一点柔韧感,口感丰富。吃完了藕粉,顾令仪又痛快舀一勺桂花蜜到山药糕上。趁着崔熠不在家,她要吃个够本。 等餍足后,顾令仪又抱着浅了一层的罐子回后厨,踩着板凳将罐子放回去,并且再三提醒岁余和闰成:“你们两个可是我的丫鬟,不能和崔熠告状。封过岁余闰成的口,顾令仪便仰靠在藤制的躺椅上,在庭院里晒太阳。上午的阳光像穿透了薄雾的暖玉,不浓不淡地铺满了庭院。在她控诉自己会被压得长不高后,崔熠说多晒晒日光能让她长一长。长不长得高还说不准,但顾令仪觉得此刻自己正被日光照得软蓬蓬的。手上的酸诗翻了没两页,顾令仪就有些犯困了,这书是阿姜寄给她的,顾令仪囫囵看过去。 每当看阿姜的爱书时,顾令仪才觉得原来人看书会犯困不是假话。上下眼皮正激烈地打架,闰成突然气鼓鼓地跑过来,道:“小姐,江钦差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如今正在门外来找,说是想和小姐有事相商。”顾令仪微微睁大眼睛,稍微清醒一点,她和崔熠之前的猜测没错,这梦没办法持续一辈子。 梦里的时间也停留在这个秋日,宁王事败,江家平反,顾令仪和江玄清终于从沉重的仇恨中脱离,久违地下了一局棋,两人带着笑意,昭示他们就这样情投意合地过完往后余生。 这是顾令仪做的最后一个关于江玄清的梦,已经是七八日前的事了。在闰成的意外中,顾令仪道:“有些事情总归要说清楚的,你让他进来吧。” 大大大 庭院里摆上两张椅子和一个小案,江玄清坐在顾令仪对面,他开口便是:“皎皎,我们不该是如今这样的。”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住在江家一处院子,我特地写信回都城问过,那院子我从未去过,可梦里一草一木都和实际一般无二。本该是我们结为夫妻,我们一起生活在那里……“江玄清急切地倾身,似是想让顾令仪听得更清楚些。“那日得胜楼,你说若我落难了,你不知道会如何选择,我说你会松开手,可你不是,你没有,梦中的你在江家落难的时候坚持嫁给我。”“我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的困难,我被人陷害下狱,你在外替我奔走,那么困难我们都没有松手。 他抬眼,眼里有光,也有执念。 “如今这一切都是错的,我们不该是这样的。”静静听江玄清说完,顾令仪喝了一口茶,这才道:“可江玄清,那只是梦。” “梦里那个我做的事,如今的我并没有做。你不用把她的重情重义往我身上套。” “现实是江家没有落难,那些我没做过的事,你不用感激我。”这时岁余和闰成按顾令仪提前的吩咐,搬了棋盘上来,顾令仪止住话头,等岁余将棋子摆好,她道:“岁余,近来天气凉了,我的衣服都叫绣娘来做过了,崔熠却总是赶不上趟,你去布庄转转,有没有没有什么好看男子的衣料。”岁余应声走了,便只有闰成留在一旁。 顾令仪在棋盘上摆上座子,捻着黑子在棋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们再下一局棋吧。” 白子先行,顾令仪紧接着落 下黑子。 瞧见这步棋,江玄清愕然抬眼,他是不由自主顺着梦中那场棋来的,而顾令仪也是。 “江玄清,"顾令仪望着他,语气疑惑,“你真的在后悔吗?”江玄清执棋的手顿住了。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一一 是崔熠回来了。 崔熠今日大概又是在海上兜了半日风,头发不算齐整,顾令仪看了想笑。“我和江钦差下场棋,崔熠你要观战吗?”崔熠看看江玄清铁青的脸色,再看顾令仪游刃有余的样子,摇头,指着身后观棋提的竹筐,道:“我不太会围棋,你们难得下一场,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正好最近公蟹肥,买了些,我去后厨蒸螃蟹,这样中午能吃得上。”顾令仪笑着点头,九月圆脐十月尖,上个月吃母蟹,如今正是吃公蟹的好时候,她目送崔熠远去,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这才回头和江玄清接着下。江玄清顺着梦里的思路一直落子,顾令仪亦是。他声音发紧,语气肯定:“你做了和我一样的梦,你知道我没有胡说。”“是,你问我后不后悔,我自然后悔。得胜楼我不该那样说你,我不该退婚,是我错了。” 顾令仪听了想笑,她也真的笑出了声。 “我问的是,你后悔如今的境遇吗?你如今的境遇,不只有我们的关系,而是你、是江家的处境,江玄清你扪心心自问,你想回到梦里的情况吗?”江玄清噎住。 “你如今比你梦里面过得好,不是吗?” “你没有家破人亡,江叔叔还在,你官运畅通,不用吃那么多苦头。顾令仪问他:“如果让你回到梦里,你当真愿意吗?”江玄清犹豫了,他没有回答,这便是他的答案了。顾令仪捻着棋子,道:“我也不愿意,我不想回去。”“我过得比梦中要好千倍万倍,对于你,如今得大于失。这个梦于我们而言,是忆苦思甜,而绝不是要重温的旧梦。”“所以,江玄清,你清醒一点,别总是这副作态。”顾令仪落子,“啪嗒″一声,果断又清脆。这次她落子的位置变了,她和梦中做了不一样的选择。江玄清盯着棋盘,固执地还想落在原点。可她的棋已经变了,顾令仪太聪明,她将棋盘都算好了。 他若落在原处,便是死路,如果不想输,他只有转变落子。他咬牙:“梦里不是十全十美,我们都不想回去,但我们的感情是真的,你同我做了一样的梦,难道醒来时不会怅然若失吗?”“顾令仪,你还记得吗?你抱着我,说会陪我走到有光亮的地方去,都是崔熠一一” “跟崔熠没关系。“顾令仪打断他,有些不耐烦了,“就算没有崔熠,就算在梦里,我也迟早会离开你。” “梦的结束,却不是我们一生的结束,你没发现最后那场梦里我总是在抬头望天?你没发现,最后那局棋我一开始顺着你,最后却还是反杀?”“江玄清,我愿意陪你共渡难关,不代表我愿意和你共度一生。”“梦里面做那些事的不是我,但那个人是我,我知道自己会做什么选择,那不是我想要过的日子。梦里的她带你走到有光亮的地方,她就会离开的。”顾令仪耸耸鼻子,闻到了螃蟹的香气。 唉,从小到大,江玄清都脑袋不好使,简单的道理却要她多费口舌。在江玄清的恍惚中,顾令仪不再留情,几下之后,江玄清举棋不定,他不知还能下哪儿。 这盘棋局已经没有任何路可走了。 螃蟹的香气飘过来,崔熠也不知究竞是怎么做的,竟然把螃蟹做得这样香,这样呛,呛得让人想落泪。 他听见顾令仪说:“江玄清,你的棋艺进步了,你在棋局上比从前更懂取舍。” 江玄清没在一做梦的时候就跑回来找顾令仪,而是把盐场的事情安排好才来。 “但即使这样,这局棋你还是输了。 “江玄清,既然输了,那便要认输。” 大大大 崔熠端着螃蟹出来时,江玄清已经走了。 棋盘刚收走,崔熠把托盘搁在桌上,顾令仪探头一看,红亮的蟹壳裹着酱汁,除了葱姜蒜,还有红色的碎末,油汪汪的,香气冲鼻子。她问:“不是说清蒸吗?这个是什么做法?”“香辣蟹,用了外商的佐料,螃蟹终归寒,上个月你吃了不少蟹,这个月换换口味,” 旧事顾令仪和江玄清两个人解决最好,但清蒸蟹可没有香辣蟹存在感足,让该闻的人都闻到。 “螃蟹还有,想吃清蒸的话,晚上可以蒸两只,配黄酒喝,中午吃点重口味的。” 唉,人只要找理由,话就会变多。 顾令仪没去琢磨崔熠的小心思,伸手掰开一只蟹壳,酥脆,油亮,吸饱了酱汁。 咬开来,内里的肉质依旧雪白细嫩,却香得令人咋舌。“崔熠,吃得嘴巴痛,这个真的没毒吗?"抽气中,顾令仪边问边扛着痛继续下手。 “是外商的佐料的味道,叫辣椒,没毒。"崔熠其实只放了一点点调味,照顾顾令仪这个古人的口味。 说着崔熠也掰了一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也嘶了一声。他都忘了,他也是个没吃过辣的古人。 两人面对面呼着气,岁余从外头回来,抓住了刚送完干净帕子的闰成。“我回来时撞见江钦差,那样子,跟丧家之犬也没什么分别 。”对于这个胡搅蛮缠的“负心汉",岁余是不吝于把落魄之语加在他身上的。她凑近闰成问:“小姐说什么了?是不是痛打落水狗出气了!”闰成茫然地眨眨眼:“不知道啊,他们好像都做梦了。”岁余…” 什么乱七八糟的,就知道小姐刻意留闰成是有理由的!桌上蟹壳堆成小山。顾令仪擦过嘴,嘴唇还辣得发烫。对面崔熠还在大快朵颐地收尾,吃得眼皮都泛着点红,显得乖顺又漂亮。顾令仪抬手拿帕子给崔熠擦汗,趁机按按他的眼皮,弄得更红了。崔熠也老实得不躲,只仰着头任她揉弄。 正吃着,崔熠想到什么,抬眼问:“我刚刚看后厨的桂花…顾令仪捏着帕子的手猛地攥紧,怎么这么快就被崔熠发现了!她连忙把手帕往桌上一搁,正色道:“崔熠,你比我和江玄清更早知道那个梦是吗?是你改变了这一切?” 看到崔熠拿蟹腿的手都顿住了,顾令仪松一口气一一这下好了,该紧张的是崔熠了! 第121章 午后 顾令仪在怪梦中见过崔熠的。 梦中的崔熠依旧秉持他小时候的作风,傻登登的,再加上他父兄都在肃州战亡,陛下出于愧疚,对他这个外甥很是照拂。梦里江玄清借着崔熠的便利成了不少事,但现实里,却是崔熠将江玄清使唤得团团转。 深究梦中和现实差异的源头,是那场肃州大战。镇国公获胜,宁王的阴谋落败,没能扩大势力,进而害死江伯父。本该死在战场的崔瑜却断了腿,是崔熠上了战场,扭转了这一切。纵使想到这一步,也有可能觉得只是一个巧合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但顾令仪知道,崔瑜的腿是崔熠提前故意打断的,崔熠并非是为了获得军功,戕害兄长之人,那他这么做的原因不言而喻一一他知道他兄长上战场会死。 小半个月前,顾令仪便意识到了这一点,一开始她皱着眉头思索,崔熠有没有试图凭借着"先知"的便利来左右她。是,她的命运的确被改变了,那这些改变是崔熠刻意促使的吗?是崔熠逼着江玄清和她退婚的吗? 是崔熠强迫自己和他成婚的吗? 都不是,他只是在关键节点,给她提供了一些新的选择,所有的决定是顾令仪自己做的。 既然崔熠没用“先知"骗她,让自己按他的心意行事,那对顾令仪而言,他是不是提前知晓,便没那么重要。 她和崔熠是夫妻,但又不是他所有的事情,她都要深究,都要刨根问底。人是可以有小秘密的。 可此时此刻,正吃着螃蟹呢,这么高兴的时候,崔熠居然要揭发她吃桂花蜜! 他既然不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崔熠不仁在先,那就别怪她不客气!当顾令仪问出是不是他提前改变了这一切,崔熠拿着蟹腿,确实被她的“不客气”打得七零八落。 来不及思考话题是怎么突然转到这里来了,崔熠先吐出嘴里的蟹壳,快速拿帕子擦过手。 纵使眼前桌上堆着小山般的蟹壳,但顾令仪正襟危坐着,瞧着和公堂里的长官一样。 平日里审人的知府低着头,期期艾艾地伸手,牵上顾令仪。两只虽然都擦过,但同样散发着香辣蟹味儿的手交握住。“嫌犯”想蹲下,以示悔过之心,但他蹲下拉人的力气太大,将审讯的长官一下拉得身子一歪,差点栽桌子底下。 崔熠连忙松劲儿,但还是挨了长官严刑逼供的一巴掌。挨了打,崔熠如实招来:“我是提前知道,因为我是从另外一个世界穿越到大乾的,你知道穿越吗?就是从一个人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崔熠刚开了个头,顾令仪没忍住,在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崔熠,你有本事站起来再来胡说八道,长公主都说你从小和你大哥认错求饶一个样,都是蹲人脚边上。” 崔熠突然变聪明了,顾令仪自然明里暗里打听过,好几次和长公主聊天,也聊过这事,长公主还同她提起过了缘大师,他给崔熠卜过一卦,说他幼时缺一魄,若能归位便有大造化。 顾令仪之前不太信,如今和江玄清做了一样的梦,倒不再全盘否定了。听着崔熠连自己换人这种瞎话都编的出来,顾令仪不可置信:“你小时候还蹲过我脚边呢!你现在说你换了一个人?”崔熠…” 低头看看自己正蹲着呢,再抬眼看顾令仪那副“有本事你再接着编"的样子,真话有点说不下去了。 舔狗崔熠怎么也喜欢蹲人脚边?这让他怎么解释?思索一二,崔熠选了一个古人都能接受的说法:“大概是肃州大战前半年,我突然耳聪目明起来?和你跟江玄清的梦不一样,我大概是看了一本以你和江玄清为主角的话本子,里面讲了这些事。”“但自我和我父亲从肃州得胜归来,牵一发而动全身,书里的事基本就都不作数了。” 从这里开始,崔熠就告别吞吞吐吐,语如连珠地噼里啪啦砸过来。“一开始我没想破坏你的姻缘,我就在角落里默默喜欢你,看着你幸福就好了。” “可江玄清总是找我们这帮人说你坏话,我们不说,他就一直问问问,你都不知道我内心有多难受,我总是忍不住在想,他怎么配喜欢你,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拿那些词来形容她。” 崔熠薄薄眼皮上的红还没完全褪,仰着头同她倾诉,十分可怜可爱,顾令仪心软了软,抬手想摸摸他。 可紧接着就听崔熠说:“但皎皎,我就不这样。”崔熠的自白太短了,很快图穷匕见,开始拉踩起来。“江玄清实在太不争气,他竟然和你退了亲,他这个人虚伪自卑自亢双标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既要又要自私自利假清高真拧巴家里闹腾顾令仪手缩回去了,她算是发现了,在说江玄清坏话的时候,崔熠特别来劲儿。 但气氛都到这儿了,想想梦里那个她吃的苦头,顾令仪也跟着肯定:“确实,他绝非良配。” 刚说完,崔熠安静了,他拉着她的手轻微晃了晃,在崔熠期待中,顾令仪点头:“嗯,良配别蹲着了,接着吃螃蟹吧,要凉了。”此话一出,崔熠笑开了,拿起他的蟹腿接着啃,但刚咬两口,他想到什么,崔熠问:“对了,桂花蜜 顾令仪愕然,都岔开那么远了,崔熠怎么还没忘这事?这回没什么能阻止的,崔熠接着说:“我本来想做桂花酒酿小圆子,你 今日吃了不少桂花蜜,吃没吃厌?要不要换成红豆沙小圆子?”今日炒香辣蟹,崔熠怕顾令仪吃不惯下午饿,于是想添一个桂花酒酿小圆子,但抬手把桂花蜜罐子拿下来,才发现罐子轻了许多。千防万防,顾令仪这种冰雪聪明的家贼难防。崔熠自然不是拦着顾令仪不让吃,但她一口气吃太多,他这才把罐子藏起来,但崔熠只能怪自己没防好。 见顾令仪没回答,崔熠问:“两个都不喜欢吗?那芝麻核桃露,还是糖芋苗?” 顾令仪睁大眼睛,崔熠居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她冤枉他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想说不麻烦他了,但嘴巴不听话,脑袋也开始思考吃哪个更好,最后挣扎片刻,她道:“那还是桂花酒酿小圆子,还可以再吃一点的。”大大大 同样是午食,赵陟这里更是热闹。 秋日午后的偏殿,窗棂半开,檀木气息缭绕。赵陟坐在上首,几位宗室世子分坐两侧,个个锦衣玉带,腰板挺得笔直。敬酒时有人引经据典,有人巧言令色,有人故作憨厚,目光却都往赵陟脸上瞟。赵陟听着,嘴角挂着笑,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偶尔"嗯”声。赵陟一一扫过去,这是群狼子野心,却不知有几分本事的人。他不免想到午前刚收到明州的折子,一起送来的不少,他挑出来先看了。这个外甥的折子里从没什么让他烦心的事,就算是要钱要人,下一封折子也能看到成效。 果不其然,八月大潮才平稳度过,掌管卫所不过几月,他就做出了水底雷,彻底震慑住了那群宵小之辈。 当然,承明这小子是不忘提他媳妇的,说许多百姓嚷嚷着她媳妇是仙女,要去拜她,又详细讲顾家姑娘是如何机智化解的。也就承明的折子总是这般啰里啰嗦,赵陟嘀咕,却还是止不住边看边笑。选承明夫妻俩去明州,实在没选错,他们在明州时日不长,却功绩累累。此刻赵陟再看看眼前这群纸上谈兵的世子们,没了胃口。这些人和父亲在封地待了那么久,可没听说谁有承明那样的建树。若他当真愿意让外家人来当皇帝,怕是轮不到眼前这些。不过宁王虽然兵败,收尾还要一阵子,赵陟举杯,笑两声,道:“朕近来常觉精力不济,这江山万重,总归是要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你们都是宗室里拔尖的,这些日子还得使出些本事叫朕好好看看!”此言一出,底下青年都腰背挺直,个个神采奕奕,很快又高谈阔论,推杯交盏起来。 大大大 明州府衙,香辣蟹虽然好吃,但却太串味,吃完顾令仪就去洗澡了,崔熠为了不被嫌弃也洗了一个。 等顾令仪出来的时候,桂花酒酿小圆子摆在小几上,崔熠也换了身衣裳。软糯香甜的丸子进了嘴,顾令仪边吃边想起自己对崔熠的"报复”。崔熠一向是头发只擦了半干就不管了,顾令仪放了碗,自告奋勇地帮忙。擦头发之外,顾令仪动用自己聪明的脑袋给崔熠解忧。“最近海上消停了,私盐那块计划也定了,但明州如今的局势,最关键应当还是在′海禁'上,正因为海禁,才有为利益铤而走险的走私,明州从官员、到百姓,再加上富商世家通通被扯进去。当然陛下禁海自然有他的权衡,农事为根本,海贸暴利,人人若是都走商,这田地便荒废了,百姓都不种地,四处奔波,社稷便不安稳……” 顾令仪正在分析利弊,崔熠卧在她膝上,时不时“嗯”一声,顾令仪说话轻轻缓缓,真好听。 至于内容是什么,崔熠根本不进脑子。 今日休沐,他上午在海上漂着加班,回到家中还要聊公事,他才不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崔熠敏锐地感受到顾令仪对他的纵容,眼睛直往她的不断开合的嘴上瞟,吃了辣,比往常要更红一些。头发擦得差不多了,崔熠半撑着起身,问:“皎皎,你的嘴巴还疼吗?”如果疼的话,他亲一亲也许就好了。 顾令仪见崔熠越凑越近,她扭头望望窗外,现在还是未时,秋阳正足,离天黑还远,这不合礼数。 她偏头躲开,崔熠一向很听话,可怜巴巴地重新趴回她膝上,嘴里却叫唤:″可皎皎,我嘴巴痛。” 顾令仪拿他没辙,只好俯身亲亲他,这一亲便被勾着钻进了他怀里。崔熠边亲边揉她的腰,手指上移,越发放肆。 “现在是白天。"顾令仪按住那只作乱的手,还在犹豫。“嗯,白天是不合适。"崔熠理解顾令仪这个小古板,听话第撤手起身。顾令仪刚松一口气,就见他从妆台那边回来,手里拿着一青一红两根宽发节。 “选个颜色?” 顾令仪不明所以,道:“束发的话,我要那根青色的。”话音刚落,青色发带便覆上了眼,在脑后系紧。顾令仪视野瞬间昏暗下来,只见一片朦朦胧胧的绿。 她听见崔熠说:“蒙住眼天就黑了,就不用害羞了。”还没来得及抬手打他,整个人已被打横抱起,陷进锦被里。确实是看不见了,感官却变得更明显。衣裳系带散开的声音,细碎地落在耳边,惊心动魄。 崔熠沉身的时候,还在睁眼说瞎话:“皎皎,你别紧张,外面天已经黑了。” 顾令仪狠狠咬上他,崔熠“嘶”一声,吻她耳后安抚她:“放松,放松……皎皎,天真的黑了。” 本该一个字都不信 ,最终却还是由了他。 眼前的绿色飘飘荡荡,起伏间渐渐松散,露出一线光。指尖掐进他背脊,崔熠问她轻重,问她深浅,问她是哪里不舒服,最后抚上那发带,问:“要重新系紧?” 顾令仪犹豫一瞬,点了点头。 都已经做了掩耳盗铃的荒唐事,那就全程捂住耳朵吧。 第122章 兄长 在水底雷和炮筒的火力压制之下,明州的十月平稳度过。海面上少了炮火声,水底却多了嗡嗡的响声,这是"鱼鸣如雷”。从立冬开始,明州就开始了“大黄鱼冬汛",成群结队的大黄鱼从外海洄游到近海越冬,鱼群密集到可以在海面上看到一片金黄色。 鱼多,渔船便多,顾令仪前些日子观潮,海面上桅樯如林,堪称万舟云集。十一月,明州靠海,风力强,西北风刮脸上像刀子一样,官服里加上夹袄,顾令仪和崔熠上值前先在家中巡视一番,他们和明州其他人家一样,也在檐下、竹竿上挂了剖开的大黄鱼,抬头便能瞧见银色鱼鳞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府衙一带有一只流窜作案的凶猫,时常前来窃鱼,鱼是她和崔熠一起处理的,既出了力,顾令仪便看得格外紧。 可碍于他们要出去上值,在家的时间并不多,那猫又飞檐走壁,身手矫健,顾令仪数来数去,这鱼是越数越少。 “崔熠,这猫每日都要吃一整条鱼?“顾令仪不可置信,它也太能吃了!看着顾令仪气得脸颊鼓鼓,崔熠忍俊不禁,努力同仇敌汽道:“唉,怎么办呢,它真是太过分了!” 两人凑在一起,发表一番对凶猫的谴责,然后便束手无策、窝窝囊囊地去上值了。 崔熠迈入二堂的脚步轻快着,心中想着到底怎么才能帮顾令仪找回场子,之前他们设计了陷阱,甚至还在家中晾了猫讨厌的柑橘皮。陷阱被那凶悍的狸花猫几爪子弄坏,那猫在柑橘皮中来去自如,倒是顾令仪先抗议了,空气中的酸橘子味儿蔓延,搞得顾令仪都不想回家了。一心两用,崔熠边看公文边摸鱼想事。 如今风向转变,倭寇那边没了突袭的便利,卫所还有两位加一块一百多岁的督军看着,崔熠每隔几日去盯一次就成,最近颇为清闲,那还不得趁着找个机会,把上个月加的班给见缝插针地补回来!翻到江玄清那边盐政情况的进展,崔熠多停留片刻,虽然此人甚烦,但办事颇为牢靠。 半个月前,崔熠去码头送别了江玄清和他的三百随扈,然后不过两日,他又偷偷派锦衣卫去码头接江玄清。 江玄清先前只抓了几个猖獗的私盐贩子,世家因为知道他在查,收敛许多,于是他和崔熠商量假意先走,趁对方放松警惕,再杀一个回马枪。看着江玄清说已经找到了谢家一份盐引多用,偷逃巨额盐课的证据。真是指哪儿打哪儿,再想想江玄清为了避人耳目,偷偷跑回来的落魄样子,崔熠不住点头,日后有这种难缠的苦差事,还是不能忘了江玄清啊。下午例行审完案,崔熠准点下了值,便去后厨开始做鱼汤,等没放盐的浓白鱼汤放到院子里,不一会儿一只毛发稍显潦草,但不减半分英武的狸花轻巧地踩着猫步来了。 崔熠即使就蹲在碗边,狸花旁若无人地埋脸到海口大碗中,浅尝一口,舌头开始飞卷。 趁着狸花在旁边,崔熠先说些猫可能感兴趣的大道理:“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果然感兴趣,提到老鼠,猫动了动耳朵,但整体不为所动。大道理,不太管用,崔熠接着动之以情:“外面晾的鱼是皎皎冬天要吃的,这是她第一次晾鱼,你不能都吃光了。”猫动作顿了顿,随即后退两步,崔熠眼睛一亮,难不成它同意了,心中总算生出偷鱼的愧疚了? 然后就见狸花向前伸直两只前爪,爪毛张开,臀部高高翘起,拉伸并且抖毛。 一转眼它又回去接着喝鱼汤,原来只是喝美了,中途伸个懒腰。崔熠…” 当真是一只油盐不进的猫! 可崔熠还是不能放弃,他接着道:“你如果不吃鱼干的话,我叫厨房每日给你准备鱼汤,我若有空的话就我来做,那鱼干抹了盐,猫不好多吃的,这鱼汤又鲜又不加盐,你不如吃这个…” 崔熠絮絮叨叨,狸花蔑他一眼开始舔碗,最后崔熠心一横,朝它拱手低头,道:“猫大人,我求求你了。” 挡不住,也不好伤害,崔熠使出杀手锏一一求求它。 顾令仪刚下值就准备到院子里数她的鱼少没少,少的话少几条,结果一进院子,就看见崔熠背对着她,正在朝狸花猫作揖讨饶,一口一个“猫大人”。碰见这场景,顾令仪暗叫不妙,脚步一顿刚想撤,舔爪子的猫却“喵”声,朝她望过来。 崔熠跟着回头。 四目相对,饶是崔熠脸皮再厚,耳根也红了个透,他张了张嘴,支支吾吾。顾令仪只犹豫了一瞬,很快攥拳上前,在崔熠旁边蹲下,深吸一口气这才有勇气朝狸花拱手:“猫大人,算我和崔熠一起求求你了。”脸很快烧起来,顾令仪忍住捂脸的冲动,见一旁的崔熠背又挺直,眼睛恢复亮晶晶的。果然一起做,崔熠这个厚脸皮就不觉得丢人了。唉,顾令仪,坚持住,人生在世,哪能不忍辱负重!大大大 餍足的猫轻巧地离去,也不知是吃饱了还是答应了,走的时候没再带走鱼干。 厚脸皮的崔熠很快消化完毕,但方才向猫大人进贡讨饶显然对顾令仪打击不小,看着顾令仪强装镇定,走路都有点发飘了,崔熠连忙转移话题:“方才我一回来,观棋就说大哥大嫂来信了,我等着你回来,我们一起拆呢。”来自沂城的信拆开,纸张颤颤, 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风吹了过来。杨楹来沂城已经快一个月了,她生产还没到半年,衣裳穿得厚,低头翻本书解闷,沂城的冬天来得早,屋里烧着炭盆,吹得木窗棂咯吱作响。听杨楹咳了一声,崔琦总担心这屋里是不是哪里漏了风,绕到窗边一一检查过去。 确信没漏风,才去外间将正煮沸的陶壶提进来,滚烫的红枣姜茶注入小碗中。 碗中散着热腾腾的蒸汽,杨楹抬眼看向崔瑜,她刚来没几日,崔瑜就醒了,不过太医说他要养一养才能上路返京。往日挺拔的骨架被这场大仗磨损了些,唇色泛着白,手上的纱布还没拆,崔琦垂着眼睛稳稳倒茶,像一件带着裂痕的名瓷。茶倒半满,小碗被推到她手边,杨楹状似无意地挪开眼,指尖碰上温热的碗壁,低头啜一口。 等视线从茶汤挪开,崔瑜又蹲她脚边了。 “对不住,是我不小心受伤,这里环境又没那么好,连累你奔波。”他蹲下身,杨楹便又能隐隐瞧见了他锁骨处缠着的纱布,她多看两眼,心想崔瑜醒来之前有大夫,醒来能下床后,多是他这个伤员伺候她。“没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她道,“我这个人做事总想十全十美。当时我怀了孕没能去城门口送你,听到你伤重昏迷的消息,这才想着,不论你是好是坏,起码来送你一程。” 自说开之后,杨楹对崔瑜便不复从前的善解人意,时常有话直说,但崔瑜却是个一贯听不出好赖话的,甚至听得低头笑了笑:“当时我昏着,隐约听到你和我说话,还以为是做梦,阿楹,醒来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杨楹别过头不想看他,却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早知道他很高兴了,毕竞这人还昏迷高热的时候,嘴里就一直在喊她了。沂城的风干燥又带着些黄土,而明州的风带着海的气息。把窗户关严,顾令仪和崔熠读完了信,大哥醒了,如今等伤势好些便返京,大嫂如今在沂城也适应良好。 顾令仪松了一口气,当初看到三郎信中说大哥伤重昏迷传来时,大嫂直接面白如纸,就差晕过去了,虽然知道小孩子说话夸张,三郎的话很有水分,但顾令仪还是提着心。 后面又收到杨楹的信说她决定去一趟沂城,不然她怕她会后悔,千里之外,顾令仪直接将回信寄往了沂城,叫她【保重身体,顺心而为】。知道两人一切都好,崔熠便同顾令仪探讨起来:“皎皎,你觉得他们还会和离吗?” 顾令仪摇头说不知道,但还是补了一句:“但许是一个改善关系的契机。”至于原因,顾令仪没说实话,她总不好意思说,她觉得杨楹许是喜欢受伤的健壮男子吧。 至于为什么这么觉得,自然是当初杨楹讲她和崔琦的初遇,明明一向言简意赅,却不自觉地就形容好一大段崔琦白着脸拄拐的样子。心中别有他想,顾令仪嘴上却和崔熠道:“毕竟常言道,患难见真情嘛。”大大大 十一月初十,冬至日。 城隍庙前的石阶被晨露打湿,天刚露出一点亮,崔熠领着明州府的官员一道祭拜,祈祷平安。 崔熠接过香,举过头顶,躬身三拜。 起身时,顾令仪望着站在最前面的崔熠,心想这次可没人站他前面给他挡风了。 崔熠正经的时候,还是有模有样,将香插进炉里,退后一步,再拜。冗长的仪式走完,顾令仪随众出了城隍,感叹崔熠这小一年的父母官没白当,起码在外面当真是稳重了。 然后就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一下,一转头崔熠不知怎么就跑自己旁边了,她听见他说:“皎皎,快走快走,冬至放假,别耽误了,我们赶紧回家!果然什么崔熠稳重了,全然是错觉! 急匆匆的,顾令仪连在街上买一幅九九消寒图都没来得及。下了马车,顾令仪被崔熠拉着进了书房。 刚站直缓口气,一抬眼,就看见墙上已经挂着幅九九消寒图。枝干细瘦,如梅似竹,笔锋转折间带着几分锐气一一是顾鸣玉的手笔,填过许多年,她个太熟悉了。顾令仪惊喜道:"崔熠,是你让我哥哥最近寄来的?”崔熠摇头,语气得意:“不,我出发去明州之前,特地找兄长讨了几幅,保准每年都有。” 去年冬至,崔熠就说过,哪怕大舅哥七老八十了,他还要去讨消寒图,这才刚开始,自然得作数。 顾令仪” 码头送别那日,兄长眼下青黑,面色不佳,怕不是连夜画图画出来的吧! 第123章 考校 知府衙门的后院,晷盘倾斜,由于是冬至,晷针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几乎要扫出石盘的边缘。 晷针影子最长的那一刻,顾令仪扶着八尺长杆,让岁余用绳子量好影子长度。 拿着掐好长度的长绳,岁余很是惊讶,她自然也知道冬至影长,夏至影短的道理,但她没想过差异居然这般大。 去年夏至在尚书府,也是她陪小姐量杆影的,记得八尺杆影长两尺左右,如今手上的绳子可长得多得多了! “小姐也能算出来今日影长吗?”岁余好奇地问。小姐曾说过,所处位置不同,影子的长短也有差异,可今年是小姐在明州待过的第一个冬至,也能直接算出来吗? 顾令仪道:“一丈有余,接近但不足一丈一。”岁余拿着长绳一量,一丈八寸,岁余赞道:“小姐你算得真准!”岁余闲时爱听书,才子佳人的故事里,说书人总是反反复复强调那男角如何才高八斗、出口成章,但要岁余说,她们小姐才是真正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经天纬地之才。 那些成日吟诗作对的才哪到哪儿,没看到连姑爷这个状元郎都要去给小姐做饭吃嘛! 岁余正看小姐哪儿哪儿都好,下一刻就见小姐把杆子往她手上一塞,火急火燎道:“崔熠在后厨又包扁食又做圆子,他定是忙不过来,我要赶紧去帮忙,东西岁余你归置一下。” 一转眼,就见小姐提着裙子,跑得耳坠子噼里啪啦地往脸上打,是掐丝的花蝶耳坠,花蕊和蝴蝶触角都用细细的金丝做得栩栩如生,跑动间剧烈颤动。大冬天的,月季花迫不及待要绽放,蝴蝶振翅欲飞。岁余” 就姑爷做饭那速度,一般厨子都不比他快,小姐还担心他累着呢,当真是杞人忧天了! 大大大 顾令仪进厨房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崔熠站在案板前,面杖在他手里转得飞快,一推一擀,一张圆圆的饺子皮就飞出来,摞在手边,眨眼就堆起一小叠不是第一次见了,但顾令仪每次瞧,都忍不住瞪大眼睛,崔熠当真好厉害!厨房里水烧得咕噜咕噜,崔熠等顾令仪洗完手凑上前,才发现她来了。“厨房的活儿太多了,又想着冬至要吃点自己做的,我都有些忙不过来了,皎皎你是来帮我的吗?” 顾令仪点头,崔熠定睛一瞧,她耳边的镂空花蝶坠缠上了鬓发,想也没想就抬手,指尖拨开那细如发丝的金线。 脱手时蹭过顾令仪的脸颊,留下一道白痕。崔熠动作一顿,面粉粘在她脸颊,像个上了粉的小包子,看得他很想尝尝。正想着这会不会挨打,就听她歪着头问:“解开了吗?”“差不多了,但金线有点歪,我再给你正正。"面不改色,指尖又在那堆面粉里不动声色地蘸了蘸。 很快,在崔熠指尖摆来蹭去之下,清丽漂亮的顾令仪被他偷偷抹成了个小花脸。 像仙女落了凡尘,不过那凡尘是面粉缸。 顾令仪仰着脸,蹙着眉头,有些等不及了,问:“还没好吗?”“好了,好了。“崔熠憋着笑满意地收手,反正被发现,多半要挨打的,现下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把搓糯米小圆子的任务交给她,崔熠包扁食的间隙不住地偷看。顾令仪正板着一张花脸,如临大敌,努力将每个小剂子搓得一样大一样圆。呐,顾令仪好可爱啊,真的不能咬一口吗?这边虎视眈眈,观棋在灶后减慢了添柴的速度。自从公子开始下厨,为了保住他头号侍从的地位,观棋特地学会了烧柴。方才还催着说要烧水下扁食,如今公子手上动作慢下来,眼睛都快住夫人脸上去了。 催催催!如今见着人了,倒是一点不急了!锅里饺子争前恐后地浮起来,和谐地做完一顿午食,东窗事发在闰成拿着托盘进来端菜,一眼瞧见小姐的脸,不可置信地问:“小姐,怎么一会儿不见,你就变成花猫了?” 顾令仪一愣,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沾了一层细细的白粉。罪魁祸首显而易见。 她对崔熠怒目而视,只可惜灶台已经收拾干净了,一时找不到趁手的东西报复。 崔熠却老老实实低头认错,从角落端出一小碗面粉,往她面前一递,还把自己的脸凑过来:“我都提前准备好了,皎皎,你报复回来吧。”顾令仪咬牙,什么叫死猪不怕开水烫,崔熠就是!她伸手沾了面粉,抬起来,崔熠一点要躲的意思都没有,眼睛亮亮地望着她,脸颊被灶火燎得比平日红几分,额角还沁着薄汗。从和面到擀皮,从扁食到圆子,他在灶台边站了大半个上午。做饭是很辛苦的,本来说做明州冬至吃的圆子就好,但崔熠说她也喜欢吃扁食,北方冬至的习俗也不能落,这才一起做了。再想想书房里的那副画,虽然苦力是她兄长出的,但崔熠去堵着门讨,也是很辛苦的。 “算了,今日饶了你,想来你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顾令仪心虚地眨两下眼睛,收手道,“我去洗把脸,你先上桌去吃饭吧。”顾令仪,你当真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宽宏大量,不计前嫌的好人。崔熠逃过一劫,小尾巴似的非要将功补过,抢了闰成的活。热帕子敷在脸上,软乎乎的,洗掉面粉,也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刚从热巾帕里仰起头,正要起身,崔熠忽然凑过来,一口咬在 她脸颊上。顾令仪:” 先是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但崔熠没有松口的意思,甚至在用牙尖轻轻咬她。“崔熠!"羞恼交加,扬起手,便是一巴掌打上去。果然对付崔熠,便不能有半点不忍心,他是惯会得寸进尺的!“崔熠,你又犯的什么病?” “唔……“崔熠捂着被打的脸,眼睛却还在笑,“就是太想吃圆子了。”大大大 大抵总说“冬至一阳生"有些道理,冬至之后,好事是一件接一件。因为和方家疏远,谢家走私盐一事没找到人背锅,谢三爷被抓出来,被没收了涉事的产业银钱,挨了板子不说,之后最轻大概也要判一个流放。崔熠瞧他们从前关系很好,经常一唱一和的,说不定到了地方还能做个伴,老友重聚,怎么不算好事呢? 二堂里,崔熠写完了提议送谢三爷千里见友的折子,判人流放的大案还是要刑部复核,陛下勾绝后才能成立,大概谢三爷还能在明州牢里过个年。合上折子,崔熠想了想,时机应当差不多了,遂将那封和顾令仪讨论过许多次的折子拿出来,放到一块,让小吏一起送出去。再把案上公文处理得差不多,又到了宝贵的摸鱼时间,崔熠轻咳一声,状似无意地问李景文:“李同知,商量要开的算学学堂进展如何?”想到办这事的人是谁,李景文嘴角抽抽,善解人意道:“据说今日是在测试招生,不如知府我们一道去看一看?” 崔熠“蹭”得站起来,严肃道:“李同知说得对,教化民众是大事,需多加重视。” 考核定在校士馆,崔熠带着几个属官直奔而去,却扑了个空,问过守门的衙役才知道,算学学堂由官府出资,不用交学费还管饭,还不限男女,报名的孩童实在太多。 “人多的校士馆都放不下,顾大人临时决定先带人去三江口码头了,说筛过一遍再到校士馆考校。” 大抵是说曹操曹操到,崔熠刚准备转头去码头,就见顾令仪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群小萝卜头,大的不过十三四,小的才七八岁,衣裳打补丁的居多,也有几个穿绸的,大约是商户家的。 顾令仪见到崔熠,颔首唤他“崔知府",打过招呼便安排考试去了。崔熠努力压着笑,但还是想倾诉一番,选来选去,挑了最有眼色的李景文,压低声音道:“李同知,你觉不觉得顾官正带人进来的时候特别威风?瞧见崔知府那脸都快笑烂了,李景文自无不应:“顾官正是人中翘楚,做什么都很有样子。” 顾令仪今日太忙,倒是无暇顾及崔熠的监工,在码头带孩子观察过装货卸货,简单问过些估货换货的问题,留下了善于观察、思维敏捷的。这些孩童基础不同,甚至有些连字都不太认识,卷面考试自然不合适,而且数算也不是抢先背过几个口诀就算有天赋。大厅中每张桌上散落着各种形状的木块,还有两个大小不一的沙斗。孩子们各自站好,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偷偷往旁边瞟。顾令仪站在最前面,宣布道:“规则很简单,这里有两项考验,第一项,把这些木块拼成一个正方体。第二项,用这两只大小不一的斗,量出规定斗数的沙。这两项都完成就能入算学学堂,大家开始吧。”孩子们立刻动起来。有的抓起木块比划,有的蹲下来摆弄沙斗。一时间大厅里只听见木块碰撞的咔咔声和沙子流动的沙沙声。这考题崔熠出了点思路,但最后还是顾令仪设计的细节,每个桌上的木块都有些差别,而且这些孩子拿的斗大小都不一样,不然容易一个算出来,互相通气。 最先和顾令仪演示成功筛出沙子的是一个瞧着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的考题是用三升斗和五升斗,称出四升的沙。 把五升斗装满,倒进三升斗,三升斗满了,五升斗里还剩两升。将三升斗的沙倒回沙堆,又把五升斗里那两升倒进三升斗。再装满五升斗,往已有两升的三升斗里倒,只能倒进一升。“这样,五升斗里便剩下四升,"小姑娘腼腆地问,“这样对不对?”顾令仪笑着点头,让人记下她的名字,道:“这项通过了,快去拼板子吧。” 她对这个叫许薇的姑娘有些印象,码头上她就算得又快又好。时间流逝,不少孩童陆续通过,但更多的是铩羽而归,选择放弃。天都快黑了,顾令仪也不着急,到了最后,校士馆几乎都空了,只剩第一个和顾令仪演示筛沙的小姑娘,面前散着一堆木块,拼了拆,拆了拼,额头沁出细汗。 顾令仪皱眉,按理说,拼板子应当对她来说没那么难,她走到许薇旁边,看了一会儿便知道为什么了。 顾令仪在她左右的桌上转转,从她右手边的桌上取出一块三角,换掉她手上那块怎么也拼不进去的,道:“再试试。”许薇先是一愣,很快接着动手,三下两下,正方体拼成了。这次她没有笑,她望望右边的桌子,眼泪忽然掉下来,瓮声瓮气道:“他和我从小一起长大,还说长大要娶我……他为什么害我?”顾令仪回忆一二,码头上,许薇是和旁边一个男孩走得近,他好像是先拼板子的,大概是趁着许薇演示的时间,将她桌上的板子给换了。顾令仪拿出帕子,道:“有的人害怕你太好,不想让你去更远的地方,只想把你锁在原地。他考不过,便希望你和他一样。”她抬手轻轻擦去小女孩脸上的泪,道:“没关系,现在你通过 了,也认清他了,双喜临门。” 外头天快黑了,安排个衙役送送许薇,顾令仪又整理会儿名单,出了考场,便瞧见了还没走的崔熠。 “都这么晚了,怎么没提前回去?"顾令仪明知故问。“等你啊,对了,刚刚有个小姑娘在外头和个男的吵架,我还帮忙了呢,就说这世上的江玄清可不止一个,不过那人比江玄清还…”顾令仪讶然失笑,崔熠真的是,他怎么这么爱背后说人坏话,绝非君子所为。 谴责完背后说人小话的不是之处,顾令仪小声附和:“嗯,你说得对,像你这样的人少。” 大大大 等两人回了家,已是暮色四合。 一进院门,便瞧见一只狸花猫蹲在院子中间,尾巴慢悠悠地扫,爪子下面还踩了条鱼。 办事不利的观棋哭丧着脸迎上来:“公子,我提前回来让人做鱼汤,可这猫不喝,就在这儿等着,方才还把晾着的鱼又扯下来一条。”其实最近另一件好事是狸花猫善解人意,每天都来喝崔熠的鱼汤,没偷鱼了,但今日显然情况有变。 盯着狸花的凝视,崔熠让观棋先退下,这才蹲下来商量:“当初说好了别人做也可以的。” 猫低头,慢条斯理地啃起鱼来。 看来是不听解释,那只好道歉,崔熠诚恳道:“不是有意食言的,是有事耽误了。” 猫不为所动,甚至把鱼干翻了个面。 崔熠抬头,求助地看向顾令仪。 在崔熠的期待之中,顾令仪左右望望,确定没人,岁余闰成都不在,这才跟着蹲下出声:“猫大人,崔熠说的没错,今日不是故意的,还请你稍微宽宥一灯笼散着晕黄的光,顾令仪和崔熠蹲成一排,眼巴巴地望着那只专心啃鱼的狸花猫。 猫大人,求求你了!人向你道歉,我们不是有意食言的! 第124章 学堂 “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板上题目诸位可用今日所学之法试一试,我下次来会在五日后,是年前的最后一堂课。"顾令仪站在上首,看着眼前这群愁眉苦脸的小笨蛋们道。 说完她放下手上的滑石条,拿上带来装模作样、一直没翻开过的“教案”就走了。 顾令仪出了门,堂上已经没了师长,但好一会儿学堂还是鸦雀无声的。“顾大人是不是走远了?"刘虎望着前面板子上的题发呆,喃喃问道。据说这"黑板"还是他们的知府大人特地装的,让他们每个人都能将要学的知识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这黑板上有几行端正秀丽的字,确实清晰。【有一数,每日增其半,十日之后,得五百一十二,问初为何数。】刘虎又看一会儿,痛苦捂住脑袋,顾大人每十日才来一两次,但她教的东西是最难的,他每回都听不懂啊! 算学学堂有教基本的识字,码头商号最常用核心字,数字的写法,什么米、麦、丝之类的货物,担、斗、升之类的计量,进、出、存之类的动作。学堂里还有专门教记账的账房先生,说是让他们来学堂掌握一门本领,日后出去能靠这个吃饱饭。 除此之外,学堂还开设了九章算术的研习,打好数算的基础,再就是顾大人偶尔来上一次课。 今日这堂课开始的时候,顾大人在黑板上写【今有共买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问人数、物价各几何?)】刘虎一看正高兴呢,这是最近刚学过的《九章算术》里的“盈不足”问题,套解法就行,想着顾大人这次总算要讲点简单的。谁知一转头,顾大人便讲起了天元术:“九章算术中讲解法是'盈不足相与同其买物者,置所出率,以少减多,馀,以约法、实',但今日我们换一种思路,不若设人数为天元” 刘虎每每听到顾大人说“换一种思路”,他就开始紧张了,后面果然是云里雾里。 偏偏顾大人十分大方,她出的题若是能做出来,她是会给奖励的,上次她居然一人送了一个华容道,刘虎可太羡慕了!刘虎从前自诩是他们那条街最聪明的小孩,直到上了顾大人的课,才知道大概是他们街其他小孩太笨了,才显得他格外出类拔萃。环视一圈,看见有一半人都茫然攥着笔,他点点头,幸好听不懂的不止他一个。 这般想着,刘虎拿着册子下了座位,小跑到许薇旁边,问:“许薇,你上次就拿到了华容道,是不是今日也听懂了?”许薇点头,道:“顾大人其实讲得很好,只是她和其他夫子不一样。”夫子的记账、算章是教他们本领,但顾大人在启发他们数算奥妙无穷,远不止纸面上的测算,如果有天赋有兴趣,算学能带人去更远的地方。“那许薇你能不能再给我讲讲,我试试能不能懂……“刘虎还在挣扎,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涌上前。 待了一个月了,大家也都知道学堂里谁是最聪明的学生了,以许薇和李志洋为中心,分别围了两圈人。 李志洋家中巨富,甚至不要餐食补贴,只说喜欢数算才入学,平日里连上《九章算术》课都是一副他学过了、这都太简单的样子,只有顾大人来的时候,李志洋才蹙着眉头听。 但这又如何,许薇没学过《九章算术》,从头开始,可她听顾大人的课,比李志洋学得快。 不过她家里穷得叮当响,又是女子,不少人宁愿退而求其次去巴结李志洋。刘虎觉得那些人自视甚高,打肿脸充胖子。许薇有耐心,讲的就是比李志洋好。再说了,顾大人还是女子呢,他们这些人比不过女子也很正常嘛。听许薇讲了一会儿,刘虎似懂非懂,已经到了散学的时候,陆陆续续有人走,他坐不住了,便想着回家玩一会儿再学。人群渐渐散开,许薇收拾好桌上的书,刚站起来,就被人叫住了。“许薇。” 她回头,有些惊讶。李志洋站在几步外,手里攥着他的书袋带子。同在学堂,可他们几乎没说过话。 “李志洋,你有什么事吗?” “算学学堂只开三个月。“李志洋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结束之后,你要不要来我家当账房?我家铺子多,你可以选一家你想去的。”许薇愣了愣,她知道学堂里好些人都在巴结李志洋,想去他家的铺子,没想到居然他会第一个邀请自己。 她摇头,把手抱在怀里:“多谢你,不过……不过我不想当账房。”一开始许薇来学堂是为了吃饭不要钱,还能在农闲的时候学门手艺,但如今不一样了。 李志洋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他皱了眉,脱口而出道:“那你想做什么?上次我看到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男子来接你,说是你未来夫君,你是打算之后直接嫁人嘛?” 许薇嫌恶地皱了眉,害人鬼居然还没放弃,她道:“才不是呢,我不想当账房,是因为我想变得像顾大人那样厉害,我想和她一样。”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提到顾大人时眼睛亮亮的,像学堂窗纸上漏下来的那道光。 顾大人前几日找到许薇,夸她很有天赋,若愿意接着学,等算术班结束了,会安排她到傅家的家学里。 许薇知道傅家是本地的大户,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她有点害怕,可她当时就点了头。 她记 得顾大人站在堂前,日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官服的青色照得发亮。她讲话不疾不徐,再难的题也能一步步拆解清楚。这世上好像没有顾大人算不准的数,也没有她平不了的事。 许薇…许薇不仅仅是崇拜她,甚至是不知天高地厚地想成为她。纵使心中澎湃,许薇隐下此事,她能感觉到李志洋一直明里暗里和她比谁做题更快。 看他这个态度,顾大人一定没问过他还要不要接着学。唉,瞧他只是被拒绝不去他家当账房,整个人就失魂落魄的,还是别再打击他了吧。 “李志洋,你别伤心,你家这么有钱,我不去,你们也一定能找到很好的账房,我先走了,明天见。” “嗯,许薇明天见。” 大大大 府衙后院,在学生眼里“无所不能"的顾大人和威严的崔知府战战兢兢地伺候完猫大人。 谢三爷关在牢里,又被抄了一部分不法家产,谢家正是人心浮动之时,这些日子崔熠忙着在谢家挑拨离间,回来的点就不太准。出于对猫大人的尊敬,崔熠特地起早做鱼汤,留着让后厨热一下,谁能想到这也不行,这猫原来认的是人,得崔熠蹲它脚边伺候它,它才吃。狸花吃饱喝足,舔舔爪子,轻巧地几个腾跃,毫不留情地离开。崔熠熟练地收拾猫碗,问顾令仪今日上课如何。顾令仪当初在衙门口立了潮汐表,时常有人来问是怎么算的,她就想过有机会是否能教化于民。 但大乾不许私学天文,若是公开讲日月星辰,就有些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很快顾令仪想到了教数算,有用还不犯忌讳。早有想法,但最终开成,说到底靠三样。 首先时候好,冬日里农歇,孩子没什么活干,在家待着也是多一张嘴吃饭,供顿饭,家里巴不得送来。 二是明州商业繁荣、港口发达,算学有生根发展的土壤。其三,官府最近有钱,前阵子抄了走私盐的巨款,崔熠说谢家人一贯爱行善事,那这笔钱拿出一部分开学堂,是有始有终。总之,天时地利人和之下,算学学堂这才开了起来。至于今日上课如何?顾令仪想了想,正色道:“崔熠,原来你真的在算学上颇有天赋。” 崔熠这次没被顾令仪的夸奖冲昏头脑,他有自知之明,顾令仪这是遇见了更多的笨蛋,才觉得他还凑合了。 “都是顾老师教得好,"崔熠刚夸出口,看着顾令仪还板着个脸苦恼学生,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亮,道,“顾老师晚上也教教我吧。”顾令仪不明所以,崔熠自从不用考明算科,在数算上就如一匹野马,早跑没影了,难不成是查账又遇见问题了? 不过就崔熠算账的马虎劲儿,遇到难题也很正常,她点头应道:“行,有问题都可以问我。” 晚上吃完饭,崔熠没提讨教的事,大概是还没想好。洗漱过后,顾令仪看了两页书也准备睡了。 天冷了,这几日都是崔熠先上床把被窝暖了,顾令仪钻进暖洋洋的被窝,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顾老师。” 顾令仪按住顺着寝衣下摆探进来的手,猛得睁开眼。她脸一下全红了,不可置信道::“崔熠,你……你不要脸。”崔熠却凑得更近了些,鼻尖蹭着她后颈,声音低低的,委屈道:“顾老师,你怎么能骂学生呢?” 被叫得顾令仪都快抬不起头了,她若真是他老师,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看的那些册子丢了,这都学了什么不知羞耻的。她偏过头想躲,崔熠却正好吻上来。按住他的力道不知不觉松了,掌心贴着她腰侧,慢慢上移。 “崔熠一一” “嗯,顾老师。"他应着,唇沿着她下颌滑到耳垂,整个人欺身上来,“你教教我。” 语气恳切,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 “这里…学生算不明白了。” 他说着,身体毫无缝隙地压实。寝衣在推操间早褪了大半,温热的皮肤毫无遮拦地相贴,分不清是谁在颤。 “顾老师,我想你再教深一点。” 顾令仪脊背蜷起,羞得往罪魁祸首的怀里缩,咬牙切齿地骂他:“崔熠,明天早上你等我打死你。” “顾老师要体罚我吗?"崔熠一脸无辜,低头衔着她的耳垂用牙尖轻轻咬,“可你的耳根子好软,我今晚好好求求你,明早能不能不罚我了?”嘴上说着求饶的话,总是打他巴掌的那只手却被他握住,扣进缝隙,压在枕边。窄劲的腰腹贴上来,随着沉重的呼吸一下下起伏。“顾……“他又要开口,顾令仪攀上他的肩,仰头吻上去。崔熠,这回算我求你了,太羞耻了,不要说了。大大大 显而易见,崔熠活到了第二天,观棋打量一番自家公子,问:“公子又得罪夫人了吗?怎么今日连饭都不让在一个桌上吃了?”崔熠轻咳一声,也有些后悔,今日休沐,应该赶在上值前夕试的,不至于弄得休息都没办法黏着顾令仪。 唉,不知不觉都已经分开一个半时辰了,他好想顾令仪啊。正哀怨着,门房打帘进来通传:“大人,外面谢家主带着礼上门,说年关将至,要来拜访你和夫人。” 崔熠眼睛顿时亮了,休息还要见老头是很烦人,但可以趁机见顾令仪了!一盏茶不到,明州的知府和知府夫人就坐在上首,会见了明州的地头蛇家主。 起初全是虚与委蛇,崔熠出奇地有耐心,眼睛不时往顾令仪那里瞟,愿意和谢家主兜圈子,毕竞能趁机多和顾令仪待会儿。但谁先上门,就是谁沉不住气,谢家主先放下茶盏,撕了客气的面具:“崔知府,私盐案该罚的罚了,谢家认。可你为何联络我族中小辈?未免太过了。” 崔熠靠在椅背上,疑惑道:“正常沟通而已。谢家这么大,难道我只能与家主说话?旁人就说不得?” “确实说得,你们年轻人想有一番作为,老夫也能理解,”他声音缓下来,像在聊家常,“可谢家在明州苦心经营,从前官府不景气,打官司、护百姓、修桥铺路,哪一样不是谢家出头?论对明州的贡献,我们谢家向来是不居人后的,任谁来问,都能说一句谢家在明州有风骨,是无愧于心,是抬头做人的。”崔熠没接话,谢家主也不在意,接着道:“水至清则无鱼。假倭是不好,海面的船也多了些,可这就是明州。” 他的语气不像是争辩,倒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有的人抱着让明州好,想要建功立业,但却目光短浅,破坏平衡,砸百姓的饭碗。崔知府,你说是不是?几声反问,不疾不徐,像是长辈在点拨晚辈。顾令仪瞥向崔熠,都被人倚老卖老踩头顶上了,不回嘴就算了,还眼巴巴地看着她。 谢家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老夫今日来,不是来吵架的。崔知府有本事,谢家也认。只是年轻人气盛,容易被人当枪使。有些事,急不得。”顾令仪再瞥一眼,崔熠还在装可怜。 可眼瞅着谢家主还要接着说,顾令仪发现这老家伙有一句话没说错,自己的确年轻气盛了些,养气功夫还不到家。 “谢家主,"她开口,“谢家行善是真,获利也是真。明州如今的局面,确实是平衡,是谢家站在最顶上的那种平衡。”谢家主眉头微动,看向她。 “谢家主说得不错,不要贸然打破平衡,这让百姓吃亏。“顾令仪迎着他的目光,“可这世上,难道只有这一种平衡?换一种让百姓获利更多的,怎么就成不了?” 堂上静了一瞬。 崔熠压住翘起的嘴角,立马应声:“对啊,我夫人说得对。换一种,怎么就不成?″ 顾令仪忍不住瞪崔熠一眼,方才当哑巴平白遭人数落,这时候倒长了嘴知道出声了! 第125章 守岁 今日是天气响晴,日头攀上去,透过花窗将厅中照得亮堂堂,恍得让谢家主甚至有种晕眩感。 各持己见,话不投机,谢家主扶着把手,借力站起来,道:“你们年轻人是不一样了,不知道新平衡到底能不能成,但不论如何,就算老夫与你们二位想法不同,谢家族人却都兢兢业业、深耕明州,谢家绝不是明州的敌人。”谢家主说过告辞,离开的步态依旧不紧不慢,但崔熠抬眼,比起第一次见,这位谢家主背躬了许多。 拜访的不速之客退了,顾令仪决定接着生气,但刚起身就听崔熠一本正经道:“上个月递了折子,最近邸报上有不少都在讨论海禁,这老头大概朝中有人,提早听到风声了。” 崔熠说的是正事,生气暂停,顾令仪又坐了回去,道:“急不得,事关重大,要先在内阁议过,还要朝议,有时候议个一年半载都有可能,再说了真开试点,也不一定从明州开始,有的等。” “陛下已经破格将明州的海防交给你,第一个开海禁的差事就很难落你头上了,不然办得好的话,这出来一趟,你的功劳也有点太大了。”再是信任这个外甥,陛下也多半不愿让他升太快,毕竞崔熠姓崔,是镇国公的儿子。 “嗯,皎皎你说得对,我也这么觉得。"靠公事搭上了话,崔熠活泛起来,连忙趁机接着道,“快到祭灶的日子了,后厨今日要熬麦芽糖,本来想着我们一起去试试画糖画,皎皎你很会画画,肯定能画得好。”她自然画得好。 顾令仪眨眨眼睛,过年前后街头总有画糖画的,她还没试过,有点想玩。可她还在生气!一扭头,看见崔熠今日穿青色圆领袍,和那日发带一个色,顾令仪更来气。 不带崔熠,自己一个人玩也可以,但顾令仪又有点犹豫一一崔熠画画奇丑无比,有他在旁边衬着,就算自己一开始没成功,也不会丢人。 想了想,顾令仪果断道:“崔熠,先去书房没收你的册子。”崔熠看了那么久的《大学》也不见长进,看点不正经的立马融会贯通,这个人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必须要管了!一码归一码,先惩治完崔熠,等会儿再和崔熠一起画糖画。到了书房,一开始瞧见崔熠拿出两本,顾令仪面色如常,但眼看着崔熠越翻越多,一小摞书堆起来。 “崔熠,你当真不知羞!” 向顾令仪展示自己看过的教材,崔熠其实有点害羞,但还是勇敢道:“这都是教学书,旁的事不了解要学,这事至关重要,我想表现好一些,如何就不能看书学了?” 顾令仪被问住,脸一下就烧起来了,她读过那样多的书,此刻竞想不到什么话来反驳他。 拽上崔熠的耳朵,她道:“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崔熠微微低头,方便她拧,眼睛却一直望着她。哦,顾令仪害羞了。 “好吧,"他乖乖应道,“我都听你的,不学就不学了。”态度太好,顾令仪又心软地揉揉他的耳朵,还亲亲他,才把书搬走了。树立了改过自新的好形象,崔熠识时务地没再吭声,其实他这个人记性挺好的。 嗯,他也没说谎,书上都该学得差不多了,是不用再学了。大大大 顾令仪的糖画大业失败了三天,岁余吃糖吃得牙都疼了,跑去街上卖糖画的手艺人那里打听,才知道人家的糖画是用蔗糖掺一点麦芽糖做的,小姐全用麦芽糖是做不成的! 掌握了正确的配方,前几日连连遇挫的顾令仪画兴大发,不过家里人这几日都吃够了,谈糖色变,顾令仪干脆带着她的糖画们去了算学学堂。今日答对题的孩子除了九连环还附赠糖画一个,瞧把这群小笨蛋们给高兴的。 上完了年前的最后一堂课,一回府衙,就听见来来往往的官员都在聊大消息,陛下特许明州试点开放海禁了,由崔熠这个明州知府牵头带市舶司做,圣旨刚到。 乍闻此事,顾令仪强装镇定,却忍不住想一一这事也落崔熠头上了,崔熠是救过陛下的命吗?等等,护国寺里,崔熠好像真的救过陛下的命。救陛下一命就这般管用?可往前看,陛下打天下的时候出力的不知凡几,好几个对陛下有救命之恩的,坟头草怕都几丈高了。不只是顾令仪,崔熠自己也纳闷,刚收到消息,比起高兴,他立马和锦衣卫打招呼:“郑千户啊,海禁一开,人心浮动,道理我们都懂,有牵挂的会投鼠忌器,但有些亡命之徒犯完事往海上一逃,不可不防,你这些日子得好好保护我啊。” 暗叹江玄清真是好命,他刚走没多久,马上明州就有大变动,早知道不那么着急赶他走,多留一阵子当肉盾了。 和锦衣卫通完气还不够,崔熠又派信给卫所,调些人手务必把府衙围成铁桶。 人身安全有了保障,崔熠再部署一番官督商办的事,这才下值回了家。任外面洪水滔天,崔熠回来先喂了猫,然后去屋里找顾令仪。打帘进去,桌上没糖画,崔熠狠狠松了一口气,就算他不挑嘴,这几日也是完全吃够了。 抛开外面的哪些烦恼,崔熠轻快道:“皎皎,我回来了,你肯定也听到了开海贸的好消息,画的那些航线图马上就能派上用场了!”半晌没人应,崔熠往里走两步,没见到人,暗叫不好,很快闰成 从外面进来,证实了他的预感。 “姑爷,小姐还在后厨画糖画呢,你去那里找她吧。”崔熠…” 好几天了,顾令仪的热乎劲儿怎么还没过去!大大大 顾令仪的糖画一直画到了年三十,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崔熠虽然没说,但府衙的人手多了,顾令仪除了上值,很少单独出门。她可不想愚蠢地被人抓住,然后像话本子里一样,闹一出是“救她”还是“不开海禁″的破事。 顾令仪都不好意思说,前头晚上做梦,梦见崔熠冲挟持她的歹徒大喊“放开顾令仪,我不开海贸了!” 梦里她跟念经一样劝崔熠大局为重,崔熠不肯,来来回回折腾,最后歹徒都烦了,给他们一人来了一下。 梦里面崔熠又一拳就被打倒了,而顾令仪很坚强地扛过两拳,她赢了。然后顾令仪就醒了,决定这段时间都老实待着,绝不要这么狼狈,实在太丢脸了! 开海禁实在繁忙,崔熠年三十上午还去了卫所一趟,犒劳军士,中午又回府衙,请同样是外放的官吏们吃一顿午饭。四处请人吃饭崔熠回家的时候,吃得早的人家年夜饭都吃上了。他家的年夜饭也好了,崔熠进屋的时候,正看到顾令仪蹲地上和狸花商量。“猫大人,崔熠其实可喜欢你了,我们是第一年来明州过年,只我们几个不够热闹,你就陪我们过年吧,求求你了。”崔熠忍不住地笑,怕顾令仪等会儿害羞,赶在猫大人出声之前,崔熠悄悄退后两步,掀开门帘又出去了。 站在门帘外,崔熠唤道:“皎皎,我回来了!”再掀开门帘,顾令仪坐得直直的,猫也端正地揣着爪子,一人一猫回头望他。 “崔熠。” “喵一一” 看见狸花,崔熠惊讶道:“今日过年,猫大人居然赏脸来了,皎皎你真厉害,你怎么把它请来的?它不是不愿意进屋吗?”顾令仪抬着下巴,道:“没有请,猫大人是自己想来的,和我没什么关系。” 狸花甩甩尾巴,又“喵”一声。 崔熠努力压下嘴角,点头:“嗯,是它自己想来的。”为了留住来去如风的猫大人,崔熠特地去后厨给猫大人做了碗香喷喷的猫饭,两人一猫,外加岁余闰成观棋,一起吃了年夜饭。明州的年夜饭,比都城的多了黄鱼、年糕,还有红膏炝蟹。肥美的梭子蟹蟹膏鲜红,既有好兆头还鲜美,只可惜冷腌的螃蟹不可多食,崔熠出门前特地嘱咐厨房少准备些,一人分两块便吃完了。饭后撤了席,顾令仪把岁余闰成她们放出玩爆竹烟花了,自己和崔熠歪在小榻上守岁,崔熠怀里还抱着猫大人。 外面炮声太响,威武的猫大人今日没吃完就跑,而是老老实实窝在崔熠怀里,时不时抖抖耳朵。 顾令仪小小声,不敢让猫大人听见:“崔熠,它定是有些害怕了。”崔熠也压低声音还不够,还捂住猫大人的耳朵:“嗯,不要当着它的面说,给它留点面子。” “新年礼。“顾令仪递过一个锦盒过去。 崔熠接过,盒子特别轻,打开一瞧。 里面有一张纸,上面放着个糖画,画的是两个人依偎着,一个高些,一个矮些,眉眼模糊,却一看就感情极好。 顾令仪道:“本来是找人做玉冠的,但最近不方便总出门,我没盯着,那店家做的样子差点意思,就想着换一个,那日做糖人你不是说想要画我们俩吗?先用这个抵一抵。” 崔熠拿着签子,举起糖人在灯下来回瞧:“不用抵,这个极好,我很喜欢,不过这个夏天化了怎么办?” 顾令仪没想到它还要留到夏天,只好临时道:“我如今会画这个了,化了我就重新补给你。” 崔熠高兴了,他从身后拿出藏着的盒子。 顾令仪打开,里头是一副棋子,黑子呈墨绿色,白子温润如玉,顾令仪“呀”一声,拿出来瞧,爱不释手之余问:“这不是玉石,什么材质?”“是云州的永子,名气还没传出来,我从前偶尔听过,叫人去找一找,没想到真找到了。” 得了好棋,顾令仪高兴地要试一试,便和崔熠玩起了五子棋,玩几局崔熠被赶下去,顾令仪自弈起来。 炭盆里的火红通通的,狸花猫翻了个身,难得露出软软的肚皮。落子声渐渐慢下来,最后停了。 守岁的夜实在有些长,顾令仪伏在小案上,睫毛覆下来,呼吸轻缓。过一会儿好似在嘀咕什么,崔熠和猫都凑近些听。顾令仪说:"崔熠,红膏炝蟹好吃。” 第126章 春光(正文完) 海禁一开,整个正月顾令仪和崔熠都忙了起来,明州市舶司对应的主要贸易对象是东瀛,顾令仪测算过,等到二三月风向合适,便可试行第一波出海。除了跑通制度,崔熠还根据顾令仪给的航海图,乘大船去望过一趟走私窝点。“大抵是我名声太响亮,连匪徒都久闻我的贤名,那些走私的假倭对我很是客气,我只不过稍稍劝说,他们就都洗心革面,决定重新做人,从良上岸了。“而且今年当真运气好,我刚从双屿岛回来,谢家家主就突发恶疾,换了个我能看得顺眼的新家主,还出了超过其他人十倍的银子买了通舶文引,谢家不仅没阻挠,还十分支持我,成为了明州第一批出海的带头人…”海曙楼上,两人正在看星星,听见崔熠这么说,顾令仪嘴角抽动,事是这么个事,但具体细节和崔熠的贤名一点关系都没有!“嗯,是这样,你的名气实在太大了。"顾令仪违心称赞。今日二月二,顾令仪来明州城内最高的海曙楼观星,崔熠回来得晚,晚饭都没来得及吃,是自备干粮来陪她观星的。最近太忙,两人见得少些,顾令仪也很珍惜和崔熠独处的时间。不过说好是观星,就得拿出态度来,顾令仪道:“崔熠,看天,别老是看我。” 摆出在学堂的师长架子,引人向学,顾令仪循循善诱:“崔熠,你知道为什么二月二′叫龙抬头吗?” 崔熠摇头,他哪里知道,他就想握顾老师的手,如果可以的话,还想亲一口顾老师。 不仅答不上题还抓老师手,实在罪大恶极。但好在顾令仪对崔熠这个坏蛋学生的知识和人品都早有了解,良师因材施教,拉着崔熠的手指向东边。 “四象二十八星宿中,东边的方位由角、亢、氏氐、房、心、尾、箕七宿星官组成,它们组合成了龙的模样,被称为′东方苍龙。”崔熠眨眨眼睛,认真看了又看,确定道:“没看见龙。”“因为如今苍龙才露个角”,顾令仪指向东边夜空边缘,“你看,那里探出来两颗星星,它们分别是角宿一和角宿二,这就是龙的特角。”崔熠努力看,洗脑自己这是龙特角也可以,他道:“所以每年角宿都这个时候出现?” 顾令仪点头:“每到仲春二月,苍龙的角宿从东方地平线升起,巨龙苏醒,龙头上抬,所以二月二′才叫龙抬头。这时候大地回暖,雨季来临,可以开始播种了。” 崔熠靠在顾令仪肩上,“啪啪"鼓掌:“皎皎,你知道得好多,真厉害。”顾令仪只道:“这是很基础的天文知识,苍龙运动和农事关系大,甚至许多农人也会看。” “从今天开始,这条东方苍龙的龙身逐次升起,到了夏天,整条龙显露出来,横亘南中天,这就是飞龙在天。” “随后苍龙西移,从龙头开始隐没,就是′群龙无首',《周易》乾卦中说山象大吉,确实,因为星象上′群龙无首',正是秋天丰收的时候。待到夜空中瞧不见苍龙了,便是冬天到了,龙藏起来,这叫潜龙勿用。”“这条龙在夜空中每年都会这样转一圈,来年二月二,就又到了苍龙抬头的时候……” 苍龙是抬头了,崔熠的脑袋却越来越重,彻底趴顾令仪肩上睡着了。哼,就知道崔熠这人对天文一点兴趣都没有,她每次多说几句他就能睡着,更何况最近他这么累。 朝身后招手,等观棋上前,顾令仪脱身,把睡得跟猪一样实的崔熠交给观棋照顾。 崔熠此人赶是赶不走的,哄睡了就行了。 好了,这下能安心心观星了。 大大大 二月二,紫光阁中灯火通明,映得窗棂上残存的福字红彤彤的。赵陟在龙抬头的好日子将皇亲聚集一堂,宗室世子们神态各异,心里都提了一根弦,毕竞有消息称陛下许会在今晚定下谁当太子了。“你们小时候在都城没怎么待过,就随你们父王去封地了,如今在都城可还适应?可会想家?"赵陟面带笑意地问。敬亲王世子连忙欠身:“臣等一切安好,多谢陛下挂念。”诚郡王世子也跟着附和:“陛下操劳国事,为陛下分忧是臣子本分,怎会有想家一说?” 赵陟点点头,转头问自己妹妹,道:“阿澜,近来可收到承明的家书?”“半个月前收到过,是二郎从明州寄来的节礼,送了几条鱼干,说是他亲手做的。“赵澜攥了攥手,突然提到二郎,这话风是不是变得太快了。赵陟显然不觉得快,甚至还要接着往下聊,道:“那你和崇之应当还不知道他近来开海贸的壮举了。” 崔崇之一听到“壮举”,眉毛快飞起来了,竖着耳朵往下听,决定但凡哪里不对劲儿,就赶紧跪下来请罪。 孽障啊孽障,连累他这个当爹的成日担惊受怕。“当初承明在折子里算过账,开海禁能每年给朝廷多收百万两的税银,朕才让他试试。也没盼着他很快有什么进展,毕竟明州情况确实复杂,光和走私贩子斗智斗勇,就够他喝一壶了。谁知小半个月前,他便有了动作,带着几艘大船,架上炮火直接去了人家老巢。” 崔琚听得不解,他不信他二哥这么鲁莽,在舅舅的停顿中,他接话道:“那些走私贩子应当也有炮吧,他们不打我二哥吗?一个在岸一个在船,这如何打得过?” 赵陟笑笑,道:“这就是 你二哥的高明之处了,那几艘大船,里面全装的是糯米砂浆、石灰和生铁,那双屿岛之所以是走私圣地,自然占了地形之利,承明停在关隘之处,并扬言只要他下令沉船,这双屿岛的深水航道便会被堵塞,再没办法走船,这个岛便直接废了。” 崔琚瞪大眼睛,二哥也太聪明了,如此一来,那些走私贩子哪里还敢打他。“靠着这破釜沉舟的架势,不动一兵一卒,就让这些走私贩子投鼠忌器,不得不变成正规军,承明当真是少年英才,胸有丘壑,更不用提他设计出了水底雷,从前还救过朕的命,既是忠君爱国,又文治武功俱佳。”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朕常想,若朕的儿子有他一半省心,朕也不至于操这些心。” 一开始听说二郎没大逆不道,崔崇之放下心,但听着陛下越夸越多,崔崇之这心又提起来,陛下不会无缘无故在这种场合夸人,他这是什么意思?分坐两列的宗亲世子也彼此望望,面色都有些难看,难道陛下要抬举崔熠?可他姓崔,不姓赵,陛下怕不是昏了头了!赵陟像是没看见他们的脸色,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朕思来想去,日后这江山,总要交到可靠又有能力的人手里。阿庚,朕就托付给他了。等明州的事定了,让承明替朕教,朕百年后,阿庚长大之前,也让承明帮忙扶持着大乾。” 让崔熠日后监国辅政确实令人震惊,但阿庚这个名字一出来,众人面面相觑一一 谁是阿庚? 很快珠帘响动,郑皇后抱着一个襁褓从屏风后走出来。孩子小小的,被明黄缎子裹着,睡得正沉。 赵陟接过孩子,举起来给众人看,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今日龙抬头,朕想着,该带他见见自家人了。这是朕和皇后的小儿子,赵庚。等过两日黄道吉日,朕便下旨立他为太子。” 堂上一片死寂,赵澜离得近,不得不配合着郑皇后仔细看孩子。最近半年她忙着带孩子,一眼就看出这阿庚比大郎家的阿樾还要小一点,头发没阿樾浓密。 难怪去岁陛下说身体不适,皇后侍疾好几个月不露面,原来不方便见人的是郑皇后,她怀孕了。 所以先太子去年谋逆,算算日子,正好是这个小皇子出生前后,他知道陛下皇后另有打算了,所以才铤而走险? 脑子转得快,赵澜拽拽一旁的崔崇之,带着笑称赞:“阿庚当真伶俐可爱,承明也是个喜欢孩子的,一定能和他处得来。”崔崇之昧着良心附和:“是啊,承明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若陛下只是临时兴起,他们推阻还可以,但这孩子瞒了几个月,今日陛下的一举一动都是深思熟虑,再要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崔崇之面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实则又觉得眼前发黑了。二郎喜欢孩子?远的不说,三郎没少被他当成狗玩。二郎还能当太子太傅,日后甚至监国? 好不容易把逆子送出去了,一转头他回来就算了,还要跑储君身边了!崔崇之的铁青面色倒是不突兀,毕竟这桌皇亲脸色一个赛一个的差,宗亲世子们是个中翘楚。 借着过继立储,陛下把他们叫进都城内斗,宁王那边他们几家都放了手,如今宁王彻底落败,他们之间争来斗去,结果陛下不仅冒出个亲儿子,甚至连辅臣都选好了! 赵陟不顾这些人如丧考她的神色,又把酒言欢道:“朕已经给你们父王去了信,本来还想怕你们想家,但你们方才都说适应,那就留在都城常住吧。”话音刚落,殿外甲胄声响,金吾卫鱼贯而入,分列两旁,刀鞘上的铜扣寒光闪闪。几位世子脸色彻底苍白,诚郡王世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大势已去,要认清形势。赵陟靠在椅背上,望着他们,笑了笑,道:“都吃菜,菜凉了。”大大大 明州和都城相距千里,“天降大任"的消息到明州还需要些时间。崔熠正带着属官在码头抽查,为了避免百姓因为海贸而荒田,每个出海的水手都背着耕种的指标,要么家里人帮忙种了,要么商队承包了,不事田亩,独身出海是不成的。 翻阅完田册,符合规矩,崔熠把簿子递给一旁的齐通判,正准备招呼人去下一个船队,一个孩子忽然从人群中冲出来,直直撞向他。崔熠皱眉,正要侧身避让,身边的李景文忽然像被什么击中似的,猛地扑过来,一把将他撞倒在地。 崔熠后背磕在青石板上,眼冒金星,刚想问李同知这是要做什么?就算谋杀也没有这么生撞的,抬眼却见李景文眼睛红了。他大概也摔得更重,连胳膊肘衣裳都蹭破了。李景文回了神,踉踉跄跄地爬起来,看向那个孩子。他手里攥着一只纸风车,被这阵仗吓得浑身发抖,哇哇大哭。只是个横冲直撞的孩子,不是刺客。 李景文松开攥紧的拳头,想伸手拉还倒在地上的崔熠,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我…… 崔熠道不用他帮忙,揉了揉后脑勺,撑着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没事人一样。 “无事,有防范心是好事,我最近是有些大意了,人都带的少了。”他看了一眼李景文蹭破的胳膊,语气随意,“李同知今日先回去歇着吧,把伤处理一下。” 李景文应了,等回了家,夫人迎上来, 一眼看见他,惊讶地问:“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摔了一跤。” “唉,年纪都一大把了,怎么还摔一跤就哭呢,摔这么疼吗?”李景文忍不住抹抹眼睛,疼吗? 身上没那么疼,那大概是想起故人才这么疼吧。码头上,崔熠带着人继续巡查,过一会儿到棚子里歇脚,才偏头问齐通判:“李同知很怕孩子?” 好似前几次巡查碰见小孩,他也有些紧张,齐通判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道:“是有些,和从前的韩知府有些关系,”韩知府崔熠知道,他和李景文一同调任来明州的,一个死在任上,一个一待就是九年。 “当年韩知府调兵去守港口,结果倭寇从别处偷袭屠村了,韩知府原来在明州干得不错,名声也好,这桩事一出,立马递了折子上去请罪,可没等到朝廷定罪他就没了。” “是自裁的?"崔熠了解过。 “嗯,那日有个小孩拿着一把小刀来刺他,说他是蛀虫,是博名声的昏官,害死了他全家,说该死的不死,无辜的人却送命了。”齐通判望着远处泊着的船,缓缓道,“被刺的时候李同知和他一道,那伤口浅得很,不要命,可韩知府当晚便自裁了。” 棚子里安静下来,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崔熠默了默,揉揉胀痛的胳膊,想起李同知方才扑他的那股狠劲儿。李同知是为他而挡吗?是无数次想为死去的人挡吧?崔熠起身,走两步眺望海面,一艘艘船入了海,破开浪,往远处去了。小孩不是来刺他的,这些船也不是走私,倭寇来一个打一个。不仅是韩知府,不仅是李同知,是整个明州被反复割开的伤口,总算要开始愈合了。 大大大 心中意气激荡,崔熠很想找顾令仪说说话,她一定会夸他的。只可惜文采不够没办法吟诗一首,崔熠有些遗憾。诗兴大发又憋不出来的崔熠喂完猫回了屋,往里间走,瞧见顾令仪坐在案边,似乎是刚看完信,信纸放在一边皱着眉头。瞧见崔熠,顾令仪把信递过来:“崔熠,家里面来信了。”看看顾令仪手上的信纸,再看手上没拆开的国公府的信,崔熠挑眉一一什么事重要到国公府和尚书府同时来信? “太子终于立了?哪家世子?你这个表情,和我们两家关系不好?”边拆信边想说没事,和他们两家都关系特别不好的话,那能是什么好人,干脆整下去好了。 但等看清信上的内容,舅舅要他去带小孩?也是,他舅舅养孩子养一个死一个,找人帮忙也正常。但找上自己,国公府的助力之外,想来就是被自己的才华所折服了。见崔熠一脸沉思,顾令仪凑过去,有些担心道:“崔熠,你什么想法?”崔熠喜欢这个差事吗?日后社稷落在他头上,他害怕吗?崔熠放下信纸,道:“在想我真的是太有才干了,让人根本忽视不了。”顾令仪” 她就多余担心他! 不过那一晚,顾令仪和崔熠聊到深夜,先是夸一番陛下好计谋,一招釜底抽薪,既解决了宁王,也牵制了藩王。 崔熠点点头,心想他舅舅还活的时候,还是要老实一些,毕竟他这块老姜确实挺辣。 “累是累了点,但这世道,权力握在自己手里最安心。“崔熠不会主动害人,但更不想平白无故被人迫害。 “反正都是上值,在哪里都是上,皎皎你怎么想?”“我还是想修历法,"顾令仪望着崔熠,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对视着,“陛下如今没这个意愿,那我就先偷偷算,就像当初我算五星凌犯一样,哪天时机成熟,我再拿出来。” 崔熠大放厥词:“你一定可以的,只是钦天监监正做到头也是五品,等我掌权了,我要把这个官职升一升。” 顾令仪瑞他一脚,让他别胡说八道:“崔熠,你敢这样乱来,我可不想和你一起蹲大牢。” “好吧,"崔熠有些遗憾,但很快他想到什么,“对了,我母亲说除了太子太傅的虚衔,等回京陛下大概要召我入阁,内阁那群老头都留胡子,你放心,我不会蓄须的。” 顾令仪想了想崔熠蓄须的样子,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好像老头哦。感受到顾令仪笑中的不怀好意,崔熠紧盯着她,敏感道:“顾令仪,你在笑什么?你是不是在想我长胡子丑?” 顾令仪摇头,看崔熠不信,她仰头亲亲崔熠的下巴,道:“不丑不丑,你怎么会丑呢。” 为免崔熠深究,顾令仪忙岔开话题,“对了,崔熠,你教过孩子吗?”“我带过三郎和猫大王,应该也差不多?”“差得有点多吧,三郎是公主和国公爷养的,如何算到你头上,至于猫大王,它只会′喵喵喵',连话都不会说。我告诉你,小孩子很笨的”两个人叽叽喳喳聊得太晚,第二日一早顾令仪困得睁不开眼,崔熠却精力充沛地在耳边嗡嗡嗡。 “皎皎,今日休沐,我出去看了,天气很好,风也和煦。”顾令仪闭着眼睛,她还困,她要睡觉。 “皎皎,今早吃虾仁馄饨。” 她耸耸鼻子,这种趁热吃的,崔熠会等自己起来再下锅,但虾仁放太久就不弹牙了。 纠结了一瞬,她伸出手,摸索着抓住他的胳膊,借着力坐起来,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他肩上,眼皮还黏着。 崔熠没动,由 她靠着。 窗外鸟叫了几声,脆生生的。顾令仪慢慢睁开眼,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崔熠没骗人,春光融融。 顾令仪抱紧崔熠,脸埋进他胸口蹭蹭,提议道:“崔熠,春天又到了,我们去放纸鸢吧。” 崔熠点头,帮顾令仪拢拢头发,心想先吃馄饨,纸鸢前几日他买了,明州哪里放纸鸢合适?等会儿早饭的时候让观棋去打听……正想着,顾令仪从他怀里钻出来,翻身下床,吸着鞋叫闰成。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晨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柔的。崔熠止不住地跟着笑,他想,春天是真的来了。 第127章 归程 带去明州的第二幅九九消寒图画满,海贸秩序建立,明州局势稳中向好,崔熠收到了来自都城的调任圣旨。 看着圣旨上一长串的“通议大夫、吏部左侍郎兼文华殿大学士、太子太傅”头衔,崔熠感叹:“不知道还以为来了一群人。”吏部侍郎是六部实职,文华殿大学士是崔熠入阁的阁职,通议大夫是散官阶,加一个彰显地位,而太子太傅是勋衔,表示他有教导太子之职。相比之下,顾令仪的调职任命就简单许多,加了一个奉政大夫的荣职,她如今是钦天监监副,品级不变,但升了一点。崔熠贼心不死,叽歪道:“皎皎,你看,这就是你们这个职业的上升渠道太有限,监正不出错也不能把他顶下来,就算想办法顶下来也还是个五品,要我说顾令仪直接捂住他的嘴:“崔熠,你老实点。”崔熠这个人煽动性实在很强,被他念叨的,顾令仪都快心术不正了!让蛊惑人心的不法分子闭嘴,指挥他干体力活收拾行囊,等和接任的官员交接完,顾令仪和崔熠就要离开明州了。 启程那日,明州码头人头攒动,许多百姓都自发来给他们送行。谢绝了那些农产品,毕竞要是都收下,她和崔熠跟走商也没什么区别了。顾令仪眼尖地发现,居然还有人送母鸡,瞧窝在崔熠怀里的猫大人都蠢蠢欲动地舔起爪子,眼珠子直跟着鸡打转。 吩咐崔熠管好猫大人,不要让它在码头行凶,顾令仪端上良师的架子,去和她的两届学生告别。 她的第一届学生基本都成了光荣的账房,第二届刚结业,即将成为账房。被一群小账房团团围住,顾令仪对他们嘱咐只能是尽量不要做假账,容易进去。 然后嘱咐她最有天赋的学生许薇:“你先在傅家接着学,有疑问可以写信问我,等你哪日在傅家学无可学了,却还对数算有追求的话,就来都城寻我。”许薇听得眼泪汪汪,而一旁的李志洋忍不住问:“顾大人,那我呢?”顾令仪想了想他是谁,对上号了,因材施教道:“李志洋,数算作为兴趣也是很有乐趣的。而且有越来越多像你这样的人,算学学堂才能长长久久办下去。” 一句话下去,李志洋也眼眶泛红,备受鼓舞了。唉,顾令仪,和笨蛋小孩们待久了,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你,如今谎话是信口拈来了。 李志洋经商头脑不错,家里又富甲一方,李家招了不少他的同窗当账房,第二年甚至还在崔熠的游说下资助了学堂。依李志洋目前的表现,他在数算上难有建树,但他的家底却能让算学学堂蓬勃发展。 等和学生们告过别,顾令仪眼眶也有些泛红,时间差不多了,她和崔熠会合,行李已经装船,他们带着狸花往船上走。海风裹挟中,一声声的“仙使"”“知府大人”顾大人"不绝于耳,顾令仪隐隐约约还听见有人叫“猫",明州百姓当真热情啊,连猫都一块送了。最近半年猫大人才肯在他们家住下,就是白天还是不怎么见猫影。担心桀骜不驯的猫大人不适应远航,顾令仪和崔熠还带它坐过几天船,发现它不怕才带上路的。 两人上了船,并肩站在船头朝岸上挥手。人群黑压压的,有个中年男子一直往前挤,胳膊挥得老高,热情地和猫打招呼,狸花难得害羞,直埋头往崔熠怀里钻。 崔熠一边劝它"猫大人,做猫要有礼貌”,一边抓着它的爪子挥手送别,然后就被一爪子糊脸上了。 也是,猫的素质不是一日可以改变的,崔熠很宽容。船舶离岸,中年男子挤到岸边的时候,船都快没影了,他只好抓上李同知,道:“李大人,知府大人抱的是我的猫啊!”李同知” 崔知府是说有事可以联系他,但他没想到找他的第一件事是崔知府自己涉嫌偷猫啊! 大大大 四月春衫薄,顾令仪他们抵达都城,尚书府和镇国公府都提前派人来接,今日不是休沐,逃课出来的崔琚成了国公府领头的那个。蹿了一大截的少年红着眼睛要往崔熠这里凑,崔熠欣慰道:“三郎,二哥以后再也不好叫你板凳腿了。” 如今都长得快和顾令仪一样高了,再嘲笑就是殃及池鱼,不,是自取灭亡了。 不提还好,一提昔日种种涌上心头,崔琚的思念之情瞬间退了大半,随着二哥眼睛一亮,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果不其然,一个大包袱压他背上。 “三郎啊,长大了好啊,长大了就可以帮哥哥干活了!诶?你怎么握拳了,哦,是手上还空着,那快把这篮子也提上,正好观棋拿不下这么多。”一转眼,就差把脖子都套上圈的崔琚:” 不是说二哥在明州成了人人爱戴的父母官了吗?问题是有这么缺德的父亲吗? 崔琚年轻精力足,还每日习武,看着他忙前忙后,崔熠很是欣慰,果然还得是自小养的奴隶好使。 一打听,还是逃课来的,崔熠更欣慰了,问:“三郎啊,许久没回去住,你兄长屋子也需要归置归置,旁人都不及你手脚麻利,反正读书也没读出什么名堂,要不你明日再逃一日,接着帮你二哥我干活吧。”崔琚放下一大包腌咸鱼,被熏得打了个喷嚏,咬牙道:“你想得美!”若是平日,崔熠这般欺负弟弟,顾令仪会稍稍阻拦一二,但此时她正忙着窝在母亲怀里撒 娇:“母亲,我好想你。”王妙宁抱着皎皎,心都化了,心疼地捏捏皎皎的小脸,掐到一手的软肉,那句脱口而出的“都瘦了"卡在嗓子眼,换成了“看来明州还挺养人,皎皎你没瘦太多”。 等那边东西装上了车,王妙宁把还赖在她怀里的皎皎拽出来,让她今日别跑顾家了,舟车劳顿先回家歇着:“明日不是还要和崔熠一道进宫面圣?你祖母也和我说,等面圣回来再望她,至于你爹和你哥,你上朝的时候瞟两眼就瞧见了,没什么好特地看的,等休沐闲一点再回来。”被母亲塞上马车回了国公府,和长公主打过招呼,大概是一旁的杨楹余威犹在,崔熠很老实,没欺负她看起来傻登登的儿子。等一回静思堂,崔熠感慨:“岳母一提兄长就愁,话说你看我大哥那种呆瓜,和嫂子都和离完又和好了,顺天府婚书都两进两出了,兄长明明挺灵光的,怎么他还没消息?” 本只是一句调侃,谁知顾令仪语出惊人:“那是因为我兄长喜欢女子的婚书只出未进。” 见顾令仪慢条斯理拆起信来,崔熠凑过去,好奇:“什么意思?皎皎你的意思是兄长他喜欢有夫之妇?不不不,是碰巧他的心上人有丈夫?”顾令仪正要开口,等看清手上的信,再顾不上什么谁喜欢谁,只睁大了眼睛,道:“崔熠,猫大人是我们偷来的?”“这怎么可能,猫大人不是我们收养的吗?当时它在我们家住下,我送了鱼和红绳,皎皎你还特地写了聘帖呢!"崔熠接过信,愤愤不平,对方肯定是认错猫了,接过信就让观棋先把行李里的聘贴拿出来,这是铁证如山。等看到信里李同知说,有人喂了猫大人一年半,这人也住在府衙附近一带,算算日子,崔熠他们少喂两个月。 这下崔熠也有些没底气了:“猫大人呢?我们去问问它?”猫大人生性自由又聪明,带它认过窝后就放它活动了。静思堂里没瞧见,刚要出院子找,就见镇国公怒气冲冲地抱着猫上门问罪。“崔熠!你自己欺负鱼就算了,你带只猫回来也跑池塘捞我的金鲤鱼!要不是我眼疾手快,那鱼就没命了!” 顾令仪” 如果说猫随主人这算证据的话,那猫大人的确是他们的猫。崔熠…” 回来第一面见便宜爹,他怎么又在生气?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第128章 算账 便宜爹怒气冲冲,猫大人被捉拿在案,没给崔熠留下丝毫颠倒黑白的空间。毕竞猫出去的时候身上还干爽着,如今爪子和胸脯毛都湿漉漉了,猫脏并获,崔熠脑子转得飞快,张嘴就是夸:“爹,两年不见,你身手一如往昔,这猫身手可矫健了,除非它愿意我都没抓到过,这都被爹你逮住了,当真是风采不减当年。” 便宜爹确实是身手好,不然没抓到现行,崔熠还能打死不认呢。“别在这里花言巧语,你抓不住是因为你三脚猫功夫。”顾令仪就见国公爷嘴上还数落着崔熠,面色却缓和很多,再看看闯了祸被逮住,难得耷拉着脑袋的猫大人。 小落汤猫眼睛圆溜溜,正可怜巴巴地望向她,尾巴甩两下,“咪"了一声。天还没完全热起来,不快点擦干猫大人可能会生病,顾令仪没再犹豫,当即道:“国公爷,崔熠在明州的时候就总说想你,行李还没归置好,就嚷嚷着要去见你,有许多话想对你说。捞鱼的事猫做得不对,我回去好好教一教它,让它日后不要再犯。” 顾令仪挺身而出,反手将崔熠护至猫大人身前。有了新的“质子”,崔崇之将猫放了,毕竟他也没办法对猫做点什么,但对二郎做点什么,他蓄势待发。 在崔熠不可置信的目光下,顾令仪狠下心抱着猫大人回院子。崔熠,你不是总抱着猫说你是它爹爹吗?这个时候当爹的要承担起责任,去应付一下猫大人的爷爷了! 但没走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一眼,这下耷拉脑袋的变成崔熠了,这个大的完全不管也不成,不然等他回来必然要闹腾。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顾令仪问一句:“对了,明早面圣崔熠你要穿哪一套官服,我让观棋提前给你找出来挂好。” 国公爷,明早崔熠还要面圣,就算下手也轻一点啊。大大大 崔崇之将崔熠捉拿到致远堂,当初码头送行,压根没打痛快,本想新仇旧恨一起算,可惜这小子身上差事一大堆,棍子招呼两下就不得不放下。二郎就是本事大心也大,不然崔崇之也不至于这么担惊受怕,搁旁人那儿,狂悖之言不过是痴心妄想,但在二郎这里,他是真有可能成啊!想一想二郎已经当上太子太傅了,崔崇之心里头那面鼓“嘭嘭嘭"敲个不停,从前二郎问他有没有更进一步的心思,如今也没再问了,是没了这个心思,还是干脆越过他一步到位,改成他自己更进一步了?不行,还是得探探口风,崔崇之把军棍收起来,毕竟不下死手,打他就跟挠痒痒似的,纯属浪费力气,崔崇之决定换个路线。面上挂着笑,让二郎起来坐下,还让侍从上了盏茶,这才道:“方才是给我气着了,仔细想想,你刚回来为父就打你,实在不妥。”崔熠挑眉,便宜爹这两年修身养性了?不论是何目的,该占的便宜不能不占,崔熠立刻跟上:“父亲你知道不妥就好,儿子能包容你。”崔崇之” 军棍呢!他客套两句这小子还来劲儿了!真是如何才能忍住不打他!又赏了崔熠两下,崔崇之才咬着后槽牙问:“二郎,你如今是太子太傅,有何打算?” 睨一眼崔崇之手里的棍子,崔熠谨慎道:“自然是不负陛下所望,好好教导太子,辅佐太子。” 明明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崔崇之却还是心生疑窦,二郎是真的改过自新、忠君爱国,还是装模作样、包藏祸心? 崔崇之的脸色是变了又变。 唉,崔熠暗自叹气,便宜爹就是生性多疑,说坏话他生气,说好话他不信。“爹,你放心,我已经改变想法了,不会再像从前那般了。“崔熠发自肺腑道。 大概是表忠心态度不错,抑或是便宜爹彻底没招了,最后被说一句"反正你老实点”,他就被放出来了。 崔熠无奈,他没说假话,当真是已经改变想法了。今时不同往日,经历过种种,崔熠自觉成长了,清楚地认识到便宜爹压根不适合当皇帝! 日后就算真到了准备假龙袍的时候,也不能往便宜爹身上披,不然就他这疑神疑鬼又夹枪带棒的,这不是给崔熠自己找麻烦吗?大哥也不成,又犟又傻,相比之下长公主和三郎才是不错的选择。一个脑子足够好使,一个足够好忽悠,指哪儿打哪儿。大概是不能背地里念叨坏话,崔熠刚出致远堂出来,就碰见下值的崔瑜。许久不见,崔熠第一反应是拔腿就跑,要知道便宜大哥在沂城生死未卜的时候,大哥之将死,二弟其言也善,一五一十在信里坦白忏悔了自己的恶行。包括但不限于找神棍、喂巴豆、打他腿、偷他弓、告黑状、污蔑他贪生怕死、醉心权势、欺负弟弟,以及为了稳住大嫂故意多次坑他等等等等。当时红着眼睛写完满满三页纸的罪行,崔熠都有些尴尬了,他居然这么坏的吗? 尤其是这封认罪书寄出去没多久,沂城那边报平安的信就到了,崔熠后悔极了,恨不得立马把认罪书追回来。 明明说些关键的就好了,毕竟有些事不坦白,就便宜大哥的脑子,他八成一辈子都想不明白,这一股脑全都说了,容易被打死啊!据顾令仪说,大嫂收了他的信,特地提前先看过收起来了,等大哥基本痊愈了才拿出来,说是怕大哥被他气死过去。如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崔瑜快走几步,崔熠竭力控制住逃生本能, 这才没拔腿就跑,硬着头皮想挨一下就挨一下,然后就被崔琦一把抱住了。“二郎,你回来了,我们在京中听说你去岁还与倭寇在海上打了两场,家里人都为你揪心,如今总算平安归来了。”收到意料之外的热情拥抱,崔熠的良心都有些隐隐作痛了,便宜大哥傻是傻了点,人当真是好啊。 也难怪被大嫂丢了又捡回来,这种家世优越还长得俊俏的傻白甜是不多了。正感动着,崔熠难得良心发现,道:“大哥,我以后不……”话刚开头,崔琦一掌狠狠拍他背上:“二郎,你把我的宝弓还给我!”大大大 静思堂中,顾令仪在猫大人"喵喵喵"的挣扎中,将它的毛毛擦得乱糟糟。顾令仪哄它:“猫大人,你忍忍吧,我知道你想等崔熠伺候你,但他现下许是在挨揍,你又不让别人碰,湿太久要生病,将就一下吧。”蹂躏过一番猫大人,顾令仪再三叮嘱:“池塘里的鱼是有主的,你若是想玩鱼,我们在静思堂前面挖个小池塘,养着和你玩,但你不要去捞大池塘里的,不然崔熠又要替你挨揍了…” 安顿好猫大人,顾令仪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崔熠,怎么能打这么久,崔熠可真经揍啊。 出了院子想望一望崔熠回没回来,就见崔琦带着垂头丧气的崔熠气势汹汹而来。 顾令仪” 怎么觉得有点熟悉,方才国公爷是不是也这样带猫大人上门问罪的?崔瑜对顾令仪一向是很客气,尤其是她救过杨楹后,崔瑜甚至算得上有两分尊敬。 碰见顾令仪,崔瑜停下颔首打招呼,道:“弟妹,二弟说要把弓还给我,当然如果弟妹你要用的话,也可以先用。”顾令仪又拉不开弓,用什么用,连忙让人到库房里去找,然后再看向可怜兮兮的崔熠,也不知道挨没挨打,身上疼不疼。她咬咬牙,再上前一步,拉上崔熠的袖子,把他拽到身后,道:“大哥,当初许多事,崔熠确实做得不妥当,虽然我说了你不一定信,但当初他拦着你去肃州,是因为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和国公爷有危险,这才兵行险招。后面藏弓挑拨,和我也有些关系,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影响到你了…”眼看着顾令仪似是要代崔熠道歉,崔珀连忙阻止:“弟妹不用多说,过去我也有好些事做得不好,你与二弟对我多有包容,此事我本不该计较,只是那弓是我心爱之物,这才想要回来。” 可不能再继续,要是让阿楹知道弟妹向他道歉,那还得了?等那张精巧的柘木弓物归原主,崔瑜也没多留,只让二弟和弟妹早点休息,就带着弓离开了。 望着大哥离去的背影,顾令仪松了一口气。顾令仪,家里有两个惹祸精,你当真辛苦了,前脚替猫收拾完烂摊子,一转头就给崔熠收拾。 拉着崔熠回屋,见他还是蔫蔫的,她担心心道:“大哥没和你计较,你怎么还这副模样?国公爷打得太重了?身上疼?”崔熠确实不高兴,他道:“皎皎你喜欢那弓,觉得它长得漂亮,是我没守好它,被大哥夺了去,我之后再想想办法…顾令仪难以置信,抬手就给他一胳膊肘:“崔熠,什么叫夺了去,那是大哥的弓!你可别再想办法了!” 三令五申自己连弓都拉不开,用不上那柘木弓,让他绝了倒反天罡的念头。教训过崔熠,他们两一致对内,逮住狸花问:“猫大人你是我家的猫吗?对猫大人进行了三堂会审,包括但不限于鱼汤诱惑、求饶讨好、被猫暴揍,逼供猫大人是不是还有别的主人。 可惜猫大人仰着脑袋,翘着蓬松的尾巴来回“喵喵喵",让自查自纠陷入僵局。 一家之主的顾令仪只好又扛起责任,严谨地措书一封,将他们与猫大人相处的来龙去脉写清楚,让李同知秉公断案,判断究竟谁才是猫大人的主人。对于争夺抚养权一事,崔熠也很是积极,一直补充细节:“皎皎,猫大人连着喝了一年多的鱼汤一定要写,这是关键证据,还有聘书也要寄一个副…”废了一番功夫将信寄出去,顾令仪环视四周。静思堂的窗棂还是那几扇,日光从糊了新纸的格子里透进来,落在桌椅上,连灰尘都不见多。长公主吩咐人时时打扫,两年过去,竞像从未离开过。 不过如今她脚边蹲着的是也许偷来的猫,身边坐着的是跃跃欲试要去偷人家弓的崔熠,赃物和嫌犯齐聚一堂,顾令仪感觉肩上的担子实在沉重。嫌犯崔熠自是不知道顾令仪的辛苦之处,猫大人的事暂告一段落,崔熠的八卦之心又被唤醒:“对了,皎皎,你之前的话什么意思,兄长不成婚,是因为他的心上人有丈夫?” 顾令仪点头又摇头,随手摸一把猫大人脑袋,她道:“是也不是,是兄长的心上人有亡夫。” 第129章 带坏 顾鸣玉有心上人这件事,顾令仪早就知道了。最开始的异样是顾鸣玉送了她一匣绒花簪子。“我兄长送首饰来来回回都是镶金带玉,"顾令仪回忆道,“却突然送我绒花。” “许是一时兴起?"崔熠以己度人,也想送顾令仪新鲜玩意儿。顾令仪摇头:“可他送个没完没了。” 卧房里,正好岁余在归整行李,顾令仪拉崔熠起身,走到靠墙那口箱笼前。箱子打开,里面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绒花,兰花、牡丹、芙蓉、山茶、玉兰……四时的花皆以最美的姿态绽放着,层层叠叠,像把一座花园搬进了匣子里顾令仪指着另外一口箱子道:“除了各式各样的花,还有蝴蝶、鸟雀、蜻蜒…而且这还不是全部,我只带了一半来国公府,另一半留在顾家。”崔熠蹲下来,看得眼花缭乱。他伸手拈出一支绿叶黄果子的,是黄澄澄的小枇杷。 抬手在顾令仪鬓边比划,他还没见过她戴这个,一定很可爱。顾令仪懒得理他,微微偏头,由着他簪入发间。稍稍容忍一二,却眼看着崔熠还要接着挑,顾令仪制住他的爪子,道:“只许你插一支。” 崔熠乖乖听话,另一只手绕到顾令仪背后,悄悄捏顾令仪发间的小枇杷果,毛茸茸的,嘴上问:“送这么多,兄长那心上人是卖簪花的?”顾令仪点头,当时顾鸣玉就没想着瞒她,甚至期待她这个妹妹主动发现。毕竞刚一坦白,顾鸣玉就托她出面,又进了一批货,不,是又买了许多簪化。 “那段时间我成了杜娘子的大主顾,我母亲,堂姐、表姐妹……只要能数得上号的都送了,当然,顾鸣玉出银子,人情算我的。”崔熠捏枇杷果的力气加重些:“兄长是怎么和这位杜娘子认识的?那时她夫君还活着,还是已经成了亡夫?” 若人家夫君还活着,兄长就大献殷勤,那和破坏旁人家庭的败类有何差别!崔熠平生最是痛恨这种觊觎人妻的登徒子,兄长平日瞧着高门鼎贵、礼度雍容,望他莫要沦落为江玄清之流。 当然这都是大舅哥的家务事,但重要的是,大舅哥千万别带坏了顾令仪!崔熠突然义愤填膺起来,顾令仪诧异地望向他,这人方才还理直气壮地要偷大哥的弓,当真是“严于待人,宽以律己"。崔熠的道德时隐时现,猫大人正在屋里来回疯跑,至于顾鸣玉一一平时不声不响,一来就来个大的、 顾令仪措辞一二,道:“兄长认识杜娘子的时候,杜娘子夫君应当是半死不活?″ 甚至他们之所以能认识,就是因为杜娘子那半死不活的夫君。“我兄长入仕的第一份差事是在都察院当监察御史,那一年查出来通州仓场粮食数目有缺,杜娘子夫婿是看管仓场的小官,他被刑部抓住定罪,说他监守自盗。” “刑部定完罪,案子递交都察院审核,杜娘子不信她夫君会在狱中畏罪自杀,拿着证据拦了我兄长的轿子。” 顾令仪隐下了顾鸣玉说什么那日下了雨,杜娘子宛如亭亭玉立,沾了水的荷花之类的。 这些人也真是的,一个个的,心动了,话就变得特别多。而且人家刚死了丈夫,荷花什么荷花,顾鸣玉这个不要脸的。总之在顾鸣玉的坚持下,最后查出来是户部几个小官勾结,为了彻底洗脱罪名,害死了在狱中的替罪羊。 “案子查清,清白回来了,但人已经没了。杜娘子家中越发艰难,我兄长时有照应,大概一来二去,他就芳心暗许吧。”还是给顾鸣玉留点面子,不然说查案子的时候就喜欢上了,有点太不是人了。 好吧,顾鸣玉真不是人啊。 崔熠边听边捋时间线,想来大舅哥不算觊觎人妻,而是乐于助人,虽然帮着帮着就想成为一家人了。 “那这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不然这好几年过去了都没成。“崔熠没敢问是不是顾家不同意,旁人说就说了,可不好妄议岳父岳母。“三年前吧,大概,我兄长还和我说要娶杜娘子,甚至贿赂我好大一笔,说到时候母亲生气的话,让我在中间周旋一二,但没过两天,还未告知母亲这事,他就再不提杜娘子,也愿意去相看了。”也是从那时候起,顾鸣玉又当回了天宝楼的常客,送她的首饰恢复了金玉,顾令仪问过一次,顾鸣玉避而不答,自此她不再问,也没在兄长面前再戴过簪花, 身为顾家的长子,顾鸣玉从小就端正,读书入仕、循规蹈矩,仿佛是照着君子的样板长成的。 顾家长房两个孩子,顾鸣玉一直是更叫人省心的那个。和杜娘子的交集无疾而终,顾令仪一度以为这只是顾鸣玉人生的一场偏移,他又会回到原来的位置,当回那个清正自持的顾家大公子。“可他相看一直不成,每次都是走个过场,如今更是连过场都不走了,我母亲信中说去岁开始,他不肯再相看了。”顾鸣玉感情扑朔迷离,顾令仪也不知他是真看破红尘了,还是实在看不开。想到顾鸣玉的事,难免有些忧心,但没低落一会儿就对崔熠怒目而视,她警告道:“崔熠,你再捏我发髻试试?” 大大大 崔熠已经数不清楚今日到底挨了多少打,先是挨了便宜爹几棍子,随后大哥拍了两掌,审问猫大人的时候被它一顿揍,最后因为手欠还挨了顾令仪两下。被轮流抽过一圈的崔 熠并未萎靡,甚至很期待,因为顾令仪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天都黑了,顾令仪要送什么给他?视线瞟来瞟去,绕不开卧房的床。时隔两年回静思堂,和明州府衙的比起来,这张床实在宽敞。嗯,等会儿他装身上痛,顾令仪会心疼吗?正胡思乱想着,外间传来脚步声。崔熠侧过头,烛光里,顾令仪端着一只冰盅走进来。 她换了寝衣,月白色的,走动间缎面泛着柔和的光。夜间没梳发髻,只用一根水红色宽幅发带在脑后松松一束,几缕碎发散在脸颊边,随性却漂亮。等走近了,冰鉴放在床头小几,冰块半埋着酒壶和瓷杯。“今晚要喝酒?"崔熠疑惑,才四月,天不算热,顾令仪脸怎么这么红?顾令仪没回答,自顾自倒了两杯酒喝下。 冰凉的酒液下了肚,踌躇一散而尽,果然画册上画得不错,喝冰镇酒,既是壮胆,还能降温。 给自己打完气,顾令仪抬手,利落拽下发带。青丝倾泻而下,她攥紧那根红发带,抬着下巴,宣告道:“崔熠,我要把你绑起来。”水红色的发带绕上崔熠的手腕,一圈圈缠紧,系在了床头的乌木柱上。崔熠顺从地往后仰了仰,任由她摆布,小声问:“皎皎,你哪里学的?”“从你那儿没收的书,”顾令仪俯下身,长发落在他的锁骨处,带起一阵细微的痒,“回京之前收拾行李翻到了。” 正是因为翻到了,想到此前受制于崔熠,顾令仪不服气。明州已成往事,如今回了都城,她自然要把场子找回来。 这般想着,她启唇,碰了碰崔熠滑动的喉结。崔熠猛地闭上眼,手腕被缚,无法伸手抱她,长指收紧一瞬,又克制地松开。 喉结、下巴、嘴唇……他们轻轻浅浅吻了很久。吻到崔熠呼吸一点点乱掉,胸膛起伏,泛出一层薄红。吻到崔熠焦躁起来,被束缚着的手攥了拳,忍着颤,诱哄她:“皎皎……你就只学到这个吗?”当然不是,顾令仪脑子一片混乱,对了,拿烛台。那书上画着,灯下看人,会叫人羞。 支起身拿上烛台,烛光晃开,崔熠被照得无处可藏。他双手被高高束在头顶,手腕被发带勒出浅痕,单衣松垮,露出一片胸膛。本就生得风神秀异,逆来顺受之下,嗯,好像更漂亮了。指尖顺着胸膛往下,衣裳被褪至小腹,崔熠侧过脸去,睫毛抖得厉害,半张脸都埋进枕席里,耳根红透了。 像是羞得狠了,又偏偏逃不开。 是不是差不多了?这烛台是铜制的,好重,她累了,想趴在崔熠胸口歇一会儿。 多望两眼好看的崔熠,还是得先把烛台放回去,顾令仪起身欲离,衣角却压在了崔熠身下,烛台微倾,一滴滚烫的蜡油跌落,坠在崔熠紧绷的腰腹间。“嘶一一"崔熠整个人猛地一颤,清俊的眉眼因灼痛揪在一起。他下意识地想要躬身,却又生生记起自己答应过不动,于是只能咬住下唇,溢出喘息。“皎皎,皎皎,我难受。” 见崔熠痛得发颤,一声声唤她,睫毛都湿漉漉的,顾令仪有些慌了。这肯定很疼,她只是欺负欺负崔熠,没想过虐待他。被蜡滚过的地方泛着红,混乱中顾令仪想到什么,抬手从床头的冰鉴里摸出瓷杯,杯壁冰凉,贴上那块烫红的皮肤。“崔熠,好一点没一一” 话音刚落,“咔"的一声,水红发带崩直,受不住暴起的力道,应声而断。重获自由的手瞬间扣住她,崔熠借势翻身,把她压进被子里。小腹冰火交缠,他额头抵着她的,喘得又重又急:“皎皎,是你赢了,你都快把我玩死了。”顾令仪难得理亏心虚,轻啄他嘴巴两口,又蹭蹭他鼻尖:“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以后不会这样了。” 崔熠很好哄,低头吻她,舌尖探进来,纠缠着,手扶着她的腰往上托,他说:“可以那样。” 可以什么?酸胀感袭来,顾令仪轻轻"嗯"了一声,掐上他肩头。“如果皎皎你喜欢的话,可以一直对我那样。”他沉下去,力道比往日都重。 “想来从前你都在压抑自己,你让我稍微习惯习惯,我能忍住。”缓缓顶送,既深又慢。 “我一定能做好,有了经验,下次我就不会躲了”顾令仪红着脸,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耳朵一一这下好了,听不见了。 大大大 第二日,入宫觐见,顾令仪和崔熠立于殿内。陛下问过他们在明州的事,嘉奖过她,又叫崔熠好好跟着几位阁老学。顾令仪微微抬眼,陛下鬓角已经全白了,比他们离京前苍老许多。一旁的小太子还不足两岁,小小的身板却挺得很直。小太子赵庚有些紧张,却还记得父皇和他说,要和表哥多亲近,视线一直没离开。 人矮,视角也低,看出些寻常人看不见的,赵庚先在肚子里把话理顺了,这才趁着父皇勉励表哥的间隙,奶声奶气道:“表哥,你受伤了手吗?”顾令仪眼睫颤了颤,低头一瞧,红痕横在崔熠腕间,确实明显。崔熠睨一眼顾令仪,轻笑一声,这才道:“多谢表弟关心,我如今养了猫,爱玩线球,一块玩闹的时候勒了一下。”赵庚终归还是小孩子,他理解了一会儿,急忙忙道:“猫……那个……我,我,能和我玩吗?” 崔熠摇头,语速放得慢吞吞:“不可以,表哥家的猫很凶,只愿意和表哥玩线球。” 赵庚很听 话,虽然失落,却还是乖乖点头:“那……那阿庚不玩,表哥玩。”顾令仪” 能不能来个人啊,崔熠这张胡说八道的嘴真不会带坏小孩吗? 第130章 皎皎 “顾监副,外面都传不久后要天狗食日了,说是天不佑幼主,天狗是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所以它才要吃掉太阳惩罚我吗?”慈庆宫内的学堂朝南,午后日光透进来,将赵庚的不安照得纤毫可见。顾令仪皱了皱眉,没回答,而是先问:“这是谁告诉你的?”小太子才三岁多,坐在特制的矮凳上,两条腿将将够地,这个年纪,纵是他早慧,也不该让他知道这些。 赵庚抿紧嘴巴,一副绝不会出卖的样子。 顾令仪一看他这样,就明白了,她弯下腰,安抚道:“殿下先待一会儿,我去处理点事。” 随即直起身,眉峰一压,目光落在一旁正襟危坐的崔熠身上:“崔太傅,劳你出来。” 崔熠放下手中装模作样的笔,灰溜溜地站起来跟着顾令仪往外走。赵庚一下子急了,小脸涨得通红,从矮凳跳下来,声音又急又快:“表嫂!表哥什么都不知道!他没和我说天狗食日的事!” 刚走到门槛处的崔熠背后一紧,赵庚你个小傻子,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顾令仪脚步一顿,回过头,冷飕飕地睨崔熠一眼,这才同赵庚道:“嗯,我相信殿下的话,我就是找你表哥聊点私事,殿下不用担心。”赵庚拦不住了,眼睁睁看着表嫂抬了抬下巴,表哥就跟小狗一样乖乖跟着走了。 到了偏殿,顾令仪问:“殿下还是小孩子,这事也不是他能解决的,你同他说这个做什么?” 顾令仪如今负责给小太子讲些天文入门,算是太子的老师之一,既担了名头,便生出些责任来。 作为太子的正经太傅,崔熠毫无负担地摇头:“阿庚是小,但陛下近来身体越发不好,藩王心思涌动,不然这流言也传不出来,阿庚是太子,日后还会是天子,他理应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且皎皎你不是已经和陛下提了应对之策吗?之前是没办法,不告诉阿庚,别让他跟我们一起愁,如今解决了,也该让他知道原委。”顾令仪沉默一瞬,本是来兴师问罪,崔熠三两句下来竞觉得他有些道理。崔熠是谁,一觉察出顾令仪的犹豫,他当即背挺直来劲儿了,攻守交换,道:“顾令仪你刚刚对我好凶啊,我发现了,你特别溺爱孩子,你这种教育方式不合适,什么都依他,怕他受一点打击,很容易把孩子给养歪了。”顾令仪” 她自觉算不上溺爱,但如果和崔熠比的话,可能有点。毕竞很少有人像崔熠这样,把小孩当狗玩了吧。 教育理念产生严重分歧,并且谁也不退让。不过崔熠找茬功力更胜一筹,揪着不放非说她更喜欢阿庚,对他态度很差。眼看崔熠越说越大声,再嚷嚷怕不是整个慈庆宫都能听见了,顾令仪熟能生巧,知道这种情况,要么给一巴掌,要么亲一口,否则崔熠不会消停。她左右望望,偏殿门口只有一个小太监,脑袋垂得低低的,正努力装聋作哑。 心一横,她踮起脚,在崔熠侧脸上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分。果然,崔熠安静了,不过安静了不到一息,又要凑过来亲,顾令仪抬手,再给一巴掌,老实了。 等两人回到殿内,君子动口又动手的顾令仪很是镇定地给赵庚解惑。“殿下,荀子有云′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道自行其道,日食绝不是为你而来,你也没有做错什么。” 顾令仪讲日月和他们共处一线,当月亮挡住了太阳的光,这才形成了日食。等演示过一遍,知道日头不是被吃掉了,只是被挡住了,赵庚攥紧的拳头总算松开。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顾令仪便起身收拾案上的书,道:“今日就教到这里,殿下若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可以下次一道问我。”此话一出,案后的一大一小都面露不舍。 赵庚伸手抓顾令仪袖子,问:“表嫂,你现在就要走了吗?”顾令仪颔首道:“嗯,钦天监还有事。” 赵庚依依不舍地松了手,顾令仪瞥向抓住她另一只袖子的崔熠,道:“你也松手。” 是真的有事要忙,重获自由的顾令仪匆匆离去,望着表嫂的背影,再望向表嫂一走,就把桌下的刻刀石头都拿出来的表哥,赵庚揉揉脸,开始温习杨公上午讲的课业。 崔熠迅速看完折子,便动起了刻刀。 “哧哧咔哧”的声响不断,赵庚抬头商量道:“表哥,你能小点声音吗?”崔熠点头,很体贴地把自己的椅子搬远,手上动作不停,接着刻。过一会儿,赵庚抬声问:“表哥,你今日的课业都做完了吗?”崔熠又点头:“做完了。” 崔熠也是没想到,当这个太子太傅这么难,赵庚太小,崔熠自认为不是幼教的材料,便举荐了前前太子的老师杨公。这可是大乾唯一带出靠谱太子的优秀老师,怎么能放过,必须返聘。行行行,知道前前太子死了,老臣悲痛,不愿意再入仕,但如今太子年幼,时局不稳,赵庚作为仅存的正统,怎么能忍心不管他。崔熠去请过两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帽子扣了又扣,都不到三顾茅庐,杨公就出山了。 自此杨公每日上午都来给赵庚上课,而崔熠去年都待在内阁跟着几位阁老,今年陛下身体大不如前,就把他叫到跟前,学着批折子,为日后辅政做准备要崔熠说,真不知道是谁当太子, 他每天都在学治国之道,赵庚却还在学写字呢! 殿内,赵庚习惯了耳边“咔哧咔哧"的声响,突然声音停了,表哥凑过来看他写的大字,道:“阿庚,你怎么写得这样慢?你不想出去玩吗?”赵庚闻言果断加快速度,不再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磨。表哥是待得不耐烦了,想出去透气了。 他要是不快些写,等会儿表哥又会抓着他的手迅速糊弄完,明日准要一起挨杨公的手板。 赵庚手心一紧,表哥是不怕痛,他怕啊! 崔熠一旁看着,默默点头,这不是能写得又快又好,方才磨叽什么呢?等等,怎么写歪了? 崔熠眯起眼睛,问:"阿庚,你想什么呢?”赵庚笔尖一顿,道:“我有点想表嫂了。”崔熠认同道:“我也想她,想归想,快写。”赵庚″嗯″一声,撇撇嘴继续写。 唉,想表嫂,她最疼他了,有她在的话,表哥不敢这样的。大大大 七月初一,午时三刻,都城们的百姓们纷纷抬头望天。“天狗食日,正午无光。此乃乾坤倒置,上天示警,妖孽监国,幼主无福。” 传言如此,但午时三刻,天还是亮堂堂的,等到钦天监半月前公布的未时二刻,天空暗下些许,日头被遮住四五分。“竞真和钦天监算出来的一样,说今日都城只是偏食!”“流言说正午无光,正午一点事没有,过了一个时辰天才暗一点,挺亮堂的,真是夸大其词。” 初二那日,赵陟降下旨意,声称此次偏食的确是示警,显示旧历老旧,未能传达天意。 顿时朝堂之上,再无对储君一事的讨论,视线被转到了修历一事。今早吵过最后一场,如今修历已定,赶在忙起来之前,今日顾令仪准时下了值。 刚进门,马和猫都在院子里,崔熠在同时伺候两个。芝麻比他们都后抵达都城,不比他们乘船,芝麻是腿着回来的。至于猫大人的归属,李同知后面回信,经过他的查访,猫大人在府衙那一片的人家都吃过饭,最后先在府衙歇了,再加上有聘书为证,猫大人判给他们了。负心心猫欠了太多人情债,顾令仪和崔熠痛快给猫大人补了伙食费,让李同知代为转交。 嗯,希望这些人以后不会再碰见猫大人这种朝三暮四的猫了。顾令仪一进来,一人一猫一匹马都望着她,顾令仪只好加入其中,解放崔熠的一只手,她负责给芝麻梳毛。 总算少了一个朝他身上吐口水的马,崔熠负担减轻,看到顾令仪便夸:“顾监正今日好生威风,在朝堂之上搬出岁差,那几个自恃上知天文的官员便闭嘴了,堪称一锤定音。” 藩王们想借日食生事,没想到他们从钦天监买通的测算根本不准,七月初一确实有日食,但不仅时辰算不对,在都城看到的也不是日全食。谣言一出,顾令仪向陛下呈出自己的测算,时辰往后推,日全食在千里之外的西北,在都城只能看到偏食罢了。 靠着算得准,把矛盾转到修历一事上,既度过危机,又得偿所愿。崔熠小声嘀咕:“皎皎,你太厉害了,我还想着日后监国,我力排众议支持你修历。” “纵使千万人反对,但我站在你身后"的戏码是一点没演上,一次算得精准的日食打了绝大多数顽固派的脸。 有人明晃晃算得更准,再说什么旧历不可修,那下次日月交食若还不准,谁背这个锅? 顾令仪已经当上监正,也主持修历了,这样一来,监国这个苦力活的好处又少了一点。 每次听到崔熠的“徇私枉法"大策,顾令仪就觉得背后一凉,她扶着芝麻的脑袋往崔熠肩膀上一压,道:“崔熠,你如今身负重任,老实点。”崔熠觉得自己够老实了,权力还没到手,他都已经没有徇私的空间了!事已至此,崔熠从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枚印章,往顾令仪手心里一塞:“庆祝更进一步,送你的礼物。” 顾令仪惊讶,问他怎么开始学刻章了,低头看,章面不大,青田石,温润润的。 崔熠自然要学,他从江玄清那里知道,当年顾令仪祖父教过江玄清刻章。“江玄清这厮还好意思和我说,祖父托他好好照看你,他如今把这句话递给我。” 话崔熠是接了,但江玄清这厮太过碍眼。刻章他会,崔熠自然不甘人后!拿着崔熠的第一枚成品,指尖摸索着刻痕,辨认半天,顾令仪试探道:“你刻的是′皎′?” 崔熠鼓掌,夸她眼力好。 顾令仪心想全靠她聪慧,这章面瞧着像一个鬼鬼祟祟的贼正在偷窃,勉强认出左半边是个弯弯的月亮。 “这右边是什么字体?是小篆吗?"她更想问右半边这个贼人究竟是怎么和“皎"扯上关系的。 崔熠自信点头,小篆上的"交"太像火柴人了,崔熠刻了个张开双臂的火柴人抱月亮。 “这是明月入怀,我心皎皎。"崔熠浪漫表白。原来不是偷,是抱,顾令仪摸索着章面,止不住地笑起来,刚想说崔熠你真肉麻,突然"呕"一声,顾令仪惊讶转头。猫大人弓着背,脖子一伸一伸的,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顾令仪:“崔熠,猫大人被你恶心吐了。”崔熠…” 他不信,但猫大人还在“呕呕",凑近一瞧,委屈道:“顾令仪,猫大人是在吐毛球!” 猫大人又呕了一声,从喉咙里吐出一小团毛球,卷卷舌头,接着埋头喝汤了。 顾令仪凑近,学着记忆里某人的样子,“啪叽”一口亲上他,很响的一声。“崔熠,谢谢你,我很喜欢。"顾令仪听见自己说。嗯,早就说了,她这么聪明,一定会有办法的。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