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限制文里雨!露!均!沾!-jjwxc 作者:南佰 简介:   【摄政王已登场】   all in,不买股   男一光风霁月状元郎   男二鲜衣怒马少年将军   男三又美又疯权势滔天摄政王   -   她错了,她不该在深夜看限制文最后喜提穿书。   还叠满debuff,无父无母、流离失所、任人欺凌、天崩开局。   晏同春的心已经比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还冷了。她唯一的目标就是绕开凄惨剧情,成功苟出自己的HE。   那个在她窘迫之时接济过她的温润君子不久将成为风光无两的状元郎,晏同春兢兢业业扮演小白花,企图激发他的怜悯之心。她所求不多,不过一份援手而已。   只是,状元郎看她的眼神似乎越来越奇怪。   到后来,那位一向光风霁月的君子居然将她禁锢在怀中,一边做着恶劣的事情,一边在她耳畔温柔呢喃:“原来阿晏喜欢我这样对你么?”   那个天纵奇才的少年将军,年纪轻轻便挣得累累军功,高傲得不可一世,初见时还斥她自作聪明自以为是。   到后来,小将军将自己满身傲骨都捧在她眼前,一遍又一遍红着眼乞求她多看看自己。   且小将军明明最为欣赏那位新科状元,可某日,晏同春在他面前提及对方时,他却像疯了一般,质问道:“你身上那些痕迹,是他留下的?”   至于那位满朝文武闻之色变的摄政王,晏同春本想绕着走,奈何对方实在喜怒无常,早些时候还轻嗤她善弄人心,将朝廷的新科状元和少年将军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到后来,摄政王却顶着那张妖艳至极的脸庞,朝她循循善诱:“晏同春,也玩弄玩弄我吧。”   还故意在某些人面前露出锁骨上凌乱的划痕,不经意地提起衣领,假意道:“抱歉,家猫顽劣,让二位见笑了。”   -   非女嬷非gb   婉拒改词上价值   男一二三按出场顺序排   暂定文案三位可上桌,另有调味品男配*n   不同风味的男嘉宾,同样的为爱疯魔。兄弟阋墙有的,争风吃醋有的,为爱扯头花也有的。雄竞大舞台,貌美全都来???   私以为雄竞的关键在于优质雄互相竞,不优质的只配当对照组负责火葬场,没找到很对胃口的文所以自己产粮了。   欢迎来段评玩,前排另有广告位招租   -   推推另一篇亲兄弟雄竞饭,求收藏??   《同未婚夫订婚前跟他弟弟crush了》专栏可见   联姻的事,池风推给了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反正谢斯辰向来是个冷冰冰的,作为继承人培养出来,机器人一般,也没什么情绪。   他没了婚约,乐得轻松。   某日在音乐节看到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吉他手。   盛夏傍晚的海风远远吹来,将她的长发吹得轻轻摇晃。   -   和纪时鸢谈恋爱是一场很美好的经历。   如果不是她突然说自己有场婚约要履行的话。   初恋才谈两个月就被甩掉,这对池风来说无疑糟糕透顶,以至于家中那位哥哥筹备婚礼时他一句也没过问。   直到婚礼那天,他作为家属出席,心不在焉给自己倒酒。   猝不及防看到穿着婚纱的新娘。   酒杯碎了一地,而哥哥朝他望来,目光不善。   -   纪时鸢一直以为自己跟谢斯辰就是不熟的大学校友,这场婚姻也不过是两家各取所需。   可新婚当夜,他紧扣着她的十指,吻得好像恋人。   冷淡的嗓音落入她耳中——   “他有亲过你这里吗?”   -   文名文案待修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穿书 万人迷 第1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咱们要漂漂亮亮地活下去。   “晏同春,发什么呆!快点把潲水桶抬到院子里,都满了!”   “来了来了!这就来了。”蹲在门口45度角仰望天空的晏同春大声回了管事一句,然后叹了口气,熟练地从兜里掏出块布蒙住鼻子,再忍着恶心去厨房外抬那些黑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潲水桶。   空气中的食物芬芳发酵成酸败气息只需要短短四五秒。   这铺天的酸臭几乎耗尽了晏同春的肺活量。   她一路穿过忙碌的跑堂与杂役,把潲水桶一趟趟抬到后院,抬了一半就累得满头大汗。   等终于抬完,天色差不多暗了下来,她反反复复洗了好几遍手,再坐上台阶等专人驱车来收。   薄暮时分,古代没有电灯,整座临溪镇都笼罩在昏黄的烛火中。   晏同春还是不太适应这种亮度的世界,看什么都不太真切,就跟近视眼摘了眼镜一样。   她揉着发酸的胳膊,在晚风中放眼远眺,试图看清前方,却只看到高低起伏的朦胧轮廓。那是临溪镇的建筑,在暮色中静谧得几乎无害。   可晏同春知道,这里,是会吃人的。   她穿书后是被脑门上源源不断的雨滴砸醒的。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座破庙里,四面有三面漏风,庙顶也破了好几个窟窿,下场雨下出了洪水的既视感。她整个人像在泳池里泡了一宿,手都泡白了。   一开始晏同春以为自己是在做噩梦,等梦醒了就好了。   直到一阵微弱的呻.吟响起,晏同春看到庙里还躺着另一个接近半死的人,沉痛地得出了结论——   她才刚拿到保研名额,趁着放长假犒劳自己,不过熬夜看了篇小黄文,就穿成了这篇限制级小说里的背景板炮灰。   原文上至男女主,下至男女配,乃至路人都有各种18.禁高限制级play。而她穿的却是是连姓名都没有的炮灰,存活章节不足三,主要作用是作为底层小虾米衬托天龙人的奢靡享乐。   身世悲惨,叠满各种debuff,无父无母、流离失所、开局就挂。   开局就挂啊!   晏同春穿进来的时候,正是原身死在这场雨里的时候。   在这个医学并不发达的时代,一场大雨就能要了人的命,更何况原身还处于饥寒交迫的状态。   晏同春也跟着四肢无力,嗓子刀割般痛,看东西还重影。她在二十一世纪健健康康活了二十多年,此前连大病都不曾得过,差点以为自己也要跟原身一样挂了。   幸运的是,这场雨没多久就停了。   还紧接着出了太阳。   晏同春几乎是挣扎着半爬到了太阳底下,把自己像条咸鱼一样摊开晾干。想起另外那个同病相怜的人,几乎拼了剩下的小半条命,把她也拖到太阳底下晒起来。   好在那人很轻,瘦得几乎只剩骨头了,拖起来不算特别费劲。   最后晏同春躺在地上思考人生。果然像她这种下池子抽卡次次大保底的非酋到哪里都一样非。   非酋平等地讨厌这个世界!   但不管怎么说,穿都穿了,非酋也要苟出属于自己的HE。   她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前提是有钱买吃的。   等身体恢复了点力气后,身无分文的晏同春进了无数家酒肆饭馆,问掌柜还缺不缺干活的。   第一次被轰出去的时候,晏同春整个人都是懵的。   老板黑着脸说他们不收要饭的,她想解释自己不是要饭的,毕竟哪个要饭的会不带碗呢?   但对面没给她多余的辩解时间,直接拖着她的领子把她甩到了地面上。晏同春呛了一嘴的灰,差点没散架,浑身骨头都痛得像被敲碎了一般。   生平头一次这么狼狈,以至于她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坐在人来人往的路口发了好久呆,面对周遭投来的各色视线也毫无反应。直到老板嫌她坏自己家生意,作势要再来撵她,她才慌慌忙忙从地上爬起来,仓皇跑走。   第二次被赶出去的时候,晏同春自己也没明白怎么就哭了那么久,只是觉得很难过很难过,难过到好像全世界的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直到她哭着哭着走到了溪边,一照溪面,发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确实像个要饭的。怪不得真有人丢了半块馕给她。   晏同春一边抽泣,一边对着溪面仔仔细细整理自己的面容。把脸上的污泥都洗干净了,她才发现,这张脸长得居然和自己穿书前一样。   她大概是穿成自己的前世了。   那时恰好有微风从身后拂来,揉碎了满溪的波光,朝远处一圈一圈荡漾开来。亮灿灿的,宛若梦境一般。   看着金色的世界,晏同春好像忽然就没那么难过了。她抹了把脸上的泪,开始啃别人丢给她的那半块馕。   啃着啃着,晏同春又想起破庙里那个没剩几口气的女孩子。她恋恋不舍看了眼手中的馕,最后饿着肚子给人送过去,收拾好心情继续下一轮的尝试。   第三次遭拒的时候,晏同春已经可以强迫自己保持笑容,觍着脸又问了老板一遍。   老板定睛打量她一眼,原本还不耐烦的神情忽然转变,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许久,意味深长地开了口:“我们这倒是不缺打杂的,不过我知道一个地方,你去绝对能赚到大钱。”   晏同春并没有蠢到追问是什么地方,几乎在同一时刻就意识到他想把自己卖到春楼去,强撑着饿了不知道多久的身子拼命跑远。   太邋遢不行,太漂亮也不行。   后来晏同春往脸上抹了层薄薄的黄土,权当低配版黑皮粉底。   失败一次就尝试第二次,失败两次就尝试第三次,每次都改掉上次犯的错。   她甚至没有气馁的时间,不然她真的会被饿死。   就这么短短几天时间,晏同春一个连996都没经历过的清澈大学生愣是磨练出一副厚脸皮,终于谋了份临时杂役。短期内不用再愁吃住,还能攒点钱去买祛风寒的药。   悦来酒楼的掌柜是个好人,好到招了她当临时帮工。   晏同春本来都要习惯性鞠躬道歉说打扰了,猝不及防听到对面说“好,那你留下来当一旬帮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自己幻听了。   直到对面又重复了遍,还掏出块帕子,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黄土,温声道:“瞧这可怜样,许久未吃东西了吧?先不忙干活,我去叫厨子做几个小菜来——对了,我姓佟,你以后就和他们一样唤我一声佟掌柜吧。”   明明先前被赶走的时候她已经好多次忍住不哭了,可掌柜对着自己温柔说话的时候,她的眼泪反而直直往下坠。   晏同春呆呆眨了几下眼,不敢相信最后肯收自己的居然会是镇上最大的酒楼。   这栋完全排除于初计划之外,在她实在没有别的选项后才鼓励勇气上前的繁华酒楼,竟然是唯一一家未将她拒之门外的店。   意识到自己愣神太久,晏同春有些不好意思,移开视线,胡乱抹了把眼角,翁声感慨:“姓佟的掌柜都好好。”   对面微愣,“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小时候遇到的一位很好的佟掌柜,和您一样好。”   她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佟湘玉,虽然嘴上说着不让要饭的进店,但每次还是会为小米留份吃的。   在这个世界接连碰壁了二三十来回,晏同春此时此刻才忽然冒出久违的思乡之情。   而今天,刚好是中秋。   本该共婵娟的中秋。   晏同春透过酒楼高大的木门朝外望,看到一轮明月正安安静静缀在树梢上,被门框切割成不规则的半圆。   “想家了?”掌柜看出了她的思绪,问,“你不是本地人?”   “我……”晏同春收回视线,如实回答,“我的家乡在很远的地方。”   掌柜并没有追问很远是多远,只道:“那便一起吃顿团圆饭吧。”   因为恰逢中秋,临溪镇办了些节日活动,连带着悦来酒楼的生意也较往日红火许多,所以晏同春才得以谋到这份临时工。   那天是她穿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睡在被铺上,虽然只是杂役房的大通铺。   但有温柔的月光透过木窗斜斜洒进来,恰好落在她的手边。   晏同春小心翼翼伸手,接住那捧月光。掌心粗砺砂石磨出的痕迹在月光下格外明显,她想起那个悄无声息死在雨夜的女孩,在心中默默对人道——   “你的那份,我包了。”   “咱们要漂漂亮亮地活下去。”   “活到再也没有任何人欺负。”   哪怕再狼狈,再不择手段,也要活到那样一天。 第2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他身上香香的   可惜自从中秋那天过后,佟掌柜便再没有在店里出现过了。她不在的时候,店里管事的是个脾气不太好的胖子,姓王。   虽然在酒楼呆得不久,但晏同春算是看出来了,这个王管事就是个两面三刀的。当着掌柜的面总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然而掌柜一走,他就一改嘴脸,对着小厮颐指气使。   晏同春自然也是其中一份子,平均每天要被数落五六回。   为了自己的耳朵免遭高分贝折磨,晏同春特意起了个大早,天才蒙蒙亮就到后院去浣洗衣裳了。   秋日的井水已经开始泛凉。自打刚穿过来时淋过那场大雨,她这副身子似乎留下了点儿病根,吹点冷风就容易咳嗽,现在碰到凉水,身体更是难受。   晏同春做了几组简单的热身运动,才拿起捣衣杵开始捶衣服。   没捶多久,她本就酸疼的胳膊更加酸爽了。停下来休息的功夫,晏同春注意到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的王管事。   王管事大抵是找了她有一会儿,挺着沉甸甸的肚子走过来的时候,脸上表情很不好看,还一直抬手擦额前的汗。   但一见到晏同春,他不耐烦的表情开始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王管事眯了眯本就没多大的眼睛,看着眼前伶仃纤弱的美人,眼珠转了几转。   自打第一次见到这姑娘,他差点就没移开眼。奈何当时掌柜在场,他不敢放肆。但现在……掌柜的产业遍及大永,临溪镇这家酒楼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份,近期掌柜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再说这姑娘不过是个临时杂役,又无亲无故的,还不是轻轻松松拿捏?   他放肆的目光从晏同春的脸庞一直往下游移。   他活了三十来年,还从来没见过漂亮成这样的姑娘,眉眼好看得跟画出来的一般。就连捧着心口咳嗽的模样也赏心悦目极了,当真是我见犹怜。   尤其这个美人还没有任何背景。   这倘若不是上天开了眼赐给他的,还能是什么?   思及此,王二宝搓了搓手,表面上还是正经的模样,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道:“小晏啊,你看你一个弱女子,又无父无母的,在现在这个世道可不好混啊。前些天邻街才有个同你一般的孤女,遭县令大人那纨绔侄子强掳了去,折磨得不成人样,回来后便投溪溺亡了。”   晏同春皱了皱眉,心道这人怎么突然改了性子,好心提醒她。   果然,起完兴后,王管事很快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像你这样的女子,还是要早早找个靠山,免得日后颠沛流离,哪天冻死街头也未可知。”   他挺了挺自己富裕的肚子,神色自若道:“我王二宝呢,虽说不是个大善人,但你我相识一场,也算缘分。我也不忍看你日后流落街头,虽然你细胳膊细腿的,论干苦活嘛肯定是比不过小伙,不过我正好缺个通房——”   这样说着,王二宝那双肥腻的手作势要往她屁股摸。   晏同春很疑惑地问他:“你为什么要在我手里有棒槌的时候说这种话?”   王二宝愣住:“什么?”   晏同春睁着双真诚的眸子,耐心朝人解释:“虽然我细胳膊细腿的,但照样可以抡你啊。”   说完,不等人反应,晏同春对着那只咸猪手便是狠狠一锤。随着“砰”的闷撞,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后院上空响起,惊飞了枝头三只雀鸟。   趁着王二宝嘶嚎的功夫,晏同春飞速跑出这家酒楼。   唉,又得重新找活干了。   她边跑边甩干手上沾的井水,心道还好工资是日结,而且之前挣来的钱全揣在身上了,不用回大通铺收拾。   等跑远了,晏同春掂了掂胸口那百来枚铜板,还没真切感受到金钱的重量,忽然额头一痛,迎面撞上个人。   她跑得太快,这一撞撞得很是结实。晏同春眼冒金星,直直往后栽去,怀里的铜钱像飞花般洒了满天。   虽然没有在拍电视剧,但晏同春感觉眼前的一幕被自动放成了慢动作,以至于她清清楚楚目睹了那些铜钱是怎样远离自己的。   一枚。   两枚。   ……   几十上百枚!   她伸手想接住自己的钱,然而还没来得及够到一枚,人就重重摔到了地上。   晏同春额头痛,屁股痛,双手也痛,一时都不知道该顾哪里。   “哎哟,这是哪家的姑娘,这般莽撞,在街上就直直撞了上来——公子你没事吧?”   她撞到的是个穿着白衣的公子,旁边跟着个年轻小厮。小厮瞧着不过十五六岁左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焦急地检查完自家公子后,不甚友好地瞪向她。   “我无妨。”公子回完小厮,朝晏同春关切道:“抱歉,是在下唐突,未来得及避让,姑娘可还安好?”   大概是这人的话语过于自然,以至于晏同春都忘了自己才是始作俑者。她疼得直冒泪花,脱口道:“你看我好吗?”   对面之人再次道歉:“是在下的过错。”   “公子你总是这般,咱俩在路上走得好好的,分明是她撞的你,怎么反倒成了你的不是。”小厮在旁边喋喋不休地嘟囔,“要我看,她才应该道歉才是——”   他还要再说什么,被主子打断,“知节,休得无礼。”   被唤作知节的小厮幽怨地望了晏同春一眼,不情不愿闭上了嘴。   刚刚才遭遇了猥琐男,自己也摔得浑身疼,好不容易谋到份差事,结果又泡汤了。听人一顿埋汰,这些天积攒的糟心事突然像开了闸一样狂涌出来,那些压着的情绪统统爆发。   晏同春越想越委屈,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可在抱怨自己的人面前哭是件很丢份的事,于是眼泪落下来的那一刻便被她抬手抹去。   手掌火辣辣的疼,她才发现刚刚那一跤摔破了皮。   真是,倒霉死了。   晏同春陷在这种糟糕情绪中的时候,白衣作势扶她起来。刚伸出手,又忽然止住动作,从袖口拿出块帕子。覆在手掌上后,才规规矩矩地朝晏同春递去,一副克己复礼端庄君子的做派。   ……面对这样一个落魄孤女,竟也会有人怕唐突了她么。   晏同春望向那块素色手帕,边角处绣了几片疏朗的竹叶,还隐约透出股茶香。   她在酒楼呆了这些天,几乎被各种菜味腌入味了,猝不及防闻到这股清香,莫名有种灵魂被洗涤一遍的错觉,连委屈都差点忘了。   太阳在这个时候从云层后露出来,隐约照清手帕底下那只手,线条流畅,随着垂下的袖口,露出截漂亮精致的手腕。   晏同春刚刚注意力都放在臭脾气小厮身上了,还没仔细打量白衣服的脸。   于是她抬头,猝不及防望入他的眼睛。   那是双温和清润的眸子,里面清清楚楚倒映出她的模样,阳光落下的角度恰到好处,睫毛在眼底洒下一圈细碎的阴影,显得静谧而美好。   微风从身后拂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风中轻轻晃了晃。   他身上也香香的,晏同春想。   香得好温柔,说话好温柔,长得也好温柔。   这场对视其实只维持了不到一息,很快两个人都移开了视线。   晏同春看了看自己混着血和灰的双手,又看了看那块干净的手帕,忽然就不忍心玷污了。最后她避开白衣的手,自己拍了拍土。   “姑娘的手还是去医馆处理下吧。对了,在下姓沈,名沐恩,姑娘可唤我沈沐恩。”   “沐恩?”晏同春在心底念了几遍,眨了眨眼,朝他道:“你的名字好像月亮。”   “月亮?”沈沐恩不解。   晏同春没多做解释,只说:“我叫晏同春。”   找大夫是要花钱的,这点外伤去什么医馆。   晏同春从地上一枚一枚捡自己丢散的铜钱,早知道应该缝个钱包的,可惜先前没顾得上。   “晏姑娘若是不嫌弃,便用我这方帕子擦擦手吧。”沈沐恩弯腰,将素帕递到她眼前。   她一个穿粗布麻衣的,又哪轮得到她嫌弃呢?   这人说话可真好听。   晏同春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好像老古板儒生从书里走出来了。可他又实在好看,所以不能用老古板来形容。   她不再推脱,道谢后接过那方手帕,但没擦手,而是把钱放进去。   李知节又看不惯了,不满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家公子好心将帕子给你,是让你用来擦手的,你却用它来装这些脏兮兮的铜板?”   晏同春看都没看他,手上捡着钱,嘴里也不留情:“你清高,你连钱都嫌弃,那你把自己沾满铜臭味的银子都给我啊。”   李知节没想到她嘴皮子这么利索,被噎到,还想再开口,公子出声警告:“知节,你若再出言不逊,回去后便将《礼记》抄上一遍。”   “抱歉,我家小厮言行无状,是我管教不严,我代他向姑娘道歉。”沈沐恩说着,也蹲下身,跟着她一起捡。   感受到身旁投下的阴影,晏同春转头,看了看他月白色的长袍。   月亮,好像沾到灰了。   沈沐恩浑不在意自己的衣角染灰,连这样的姿势也被他做得端正极了,每一枚铜板都被他擦干净后郑重其事交到晏同春手里。   捡完,又摸了摸自己的腰间,取下钱袋交予她:“姑娘若是缺钱袋,可以用我这个,里面还有些银钱,应当能应付一段时间。”   “公子!本来方氏就克扣月例,眼下又被打发到这座小镇来,往后还未可知。自己处境都不好过,怎么将钱全给了他人!”   沈沐恩止住他继续往下说,“无妨,我尚能自保,何况还有外祖留下的体己,够用的。”   晏同春掂了掂手中份量不少的钱袋,直接愣住了。   这人,也太好了。   明明只是初次见面而已。   她呆呆看向沈沐恩。逆光的角度,全世界的阳光都落在了他身后,染成了美好的颜色。他唇畔挂着抹浅浅的笑,就这样安静望着她。   她没起身,他便也没有起身,所以他们是平等的视角。   恍惚间,晏同春差点产生现在是春天的错觉。   在某一刻,她突然想起——沈沐恩,这个名字在原著中有出现过的。   他原是家中不受待见的庶子,后来科举高中,摇身一变,成了风光无两的状元郎。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在一篇路人都有各种限制级play的○○文里愣是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简直是股罕见的清流。   晏同春想,酒楼王胖子虽然恶心,但他有句话说得对,像她这种无依无靠的孤女,要想在这样的世道活下去,还是得先有个靠山。   她得抓住可以抓住的一切,沈沐恩刚好是个很好的选择。加上原文坑了,还没多给他笔墨,跟他牵扯上关系,应该也不至于卷入各种马赛克情节。   现成的优质大腿,不抱白不抱。   想到这,起身后,晏同春轻轻抓住他的衣角,眨了眨清凌凌的双眼,唤道——   “沈公子。” 第3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原来逗正经人这么有意思   “沈公子,”晏同春说,“我不能白受你的钱,得为你做工,不然这和嗟来之食有什么区别?我虽然出身卑贱,可并非没有气性的人。”   这纯粹是瞎扯。小学晏同春就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宁愿饿死也不接受别人的施舍,在她看来,尊严完全没有生命重要。   但她的真实嘴脸应该会吓跑这位光风霁月的君子,只好老老实实扮演一朵清纯小白花了。   好在她生了张欺骗性的脸,配上这种刻意凹出的要强眼神,晏同春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演技。   果然,沈沐恩大概连衣角都没被姑娘拉过,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晏姑娘误会了,我并没有半分羞辱你的意思,更非施舍,只是想略尽绵薄之力——”他开口解释,又被这样期待的眼神望着,临了改口,“况且我无需你为我做什么。”   “公子应当是读书人吧,我可以为你研墨洗笔,端茶倒水。还是说你看不上我,连这样的小事也不愿交与我做?”   晏同春闲时练过毛笔字,用墨条的时候发现研墨很麻烦,要全程保持砚台湿润,研出的墨不能太浓、也不能太淡,不仅费手,还相当考验耐心。那时她才知道为什么电视剧里读书人都要配个书童。   她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沈沐恩终于不再拒绝,只道:“那便有劳姑娘了。”   晏同春的双眼亮起来,露出这些天来难见的笑容。   下一份工作,有着落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远远便有人大声喊她的名字,差点吓她一激灵。   “晏同春!你这小妮子原来跑这来了,给我站住!”   晏同春循声望去,就看见王二宝那副臃肿的身躯颤抖着朝她跑来,连满脸的横肉也随着他的动作一甩一甩的。他一个人得有晏同春两个人宽,跑步的时候,连地面都轻轻震动起来。   等人过来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抬袖子擦汗的时候露出里面那截滚粗的胳膊,上边还贴着膏药。   沈沐恩不明所以,却没问晏同春是怎么回事,而是挡在她身前,将她和这人隔开。   王二宝猝不及防看见她前边冒出个俊脸书生,朝旁啐了口,恶狠狠道:“你这小妮子倒是骚气,这么快又勾搭上一个?对着我百般推拒,还以为有多贞烈,原来是喜欢脸俊的。跟着我还能顿顿吃上饱饭,这书生又能给你什么?”   说着,他上下打量眼前的小白脸,忽然不怀好意地笑了,露出那口发黄的牙齿,拖着调子道——   “他能满足你?”   晏同春睨他一眼,没想到这么刻板的反派也是让自己给碰上了。   “莫要听他胡言。”沈沐恩出声安抚她,又往旁边挪了点,彻底挡住人望向晏同春的油腻视线。   再面对王二宝时,这位一向温润的君子都变得凌厉起来,“你这人满嘴污言,欺凌弱女,岂视我大永法度为虚设?若要再这般蛮横纠缠,便只能请你去见官了。”   “见官?你不会以为咱们县的大老爷是什么好人吧?”王二宝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仰头大笑起来,“镇上一半的寻衅滋事都是他们家亲戚跟家丁干的,你还指望这样的老爷能为你做主?就算犯点事,交点钱也就出来了。”   “一个臭读书的,就莫要学他人英雄救美了。”王二宝乜他一眼,作势要将他推开。   手还没够到衣服,就先遭人踹了出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放肆!你可知我家公子是谁,也能容你挑衅?”李知节安静半晌,终于得到个开口的机会,这脚是丁点不留情。   他看着年纪轻轻,没想到力气倒是大得惊人,连王二宝这种体型都能踹翻。还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树干才停下来。   只是李知节没继续讲下去,晏同春便无从得知他家公子的具体家境。   她被沈沐恩护在身后,视线被人挡了大半,一抬眼就是他俊逸的侧脸。看着看着,晏同春忽然就明白为什么古人爱用玉来形容君子了,他的脸白白净净的,可不就跟玉差不多么。   很白,却不是她自己那种毫无血色的苍白,而是健康的白。脸上一点儿瑕疵都没有,很好摸的样子。   离得近,晏同春清清楚楚闻见对方身上的气息。那是种淡雅的香,有些像松墨,又隐约混合了点茶香,闻起来很舒服。   等等,她好像正在被人找麻烦来着。   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晏同春。   她回过神来,凑到沈沐恩耳畔,低声解释:“我先前找了家酒楼当临时工,他是里面管事的,瞧上我了,想娶我做通房。被我拒绝,恼羞成怒,没成想还追了出来。沈公子,我可是为你添麻烦了?”   当然,晏同春选择性略过了自己拿捣衣杵抡人的那段。   不等沈沐恩回答,她接着道:“再之前我去另外一家客栈务工,老板瞧了我一眼,也想将我卖到青楼去。”   说着,她悄悄掐了把大腿,逼出两行热泪,语气也凄凄凉凉的,“难道像我这般出身卑微之人,就只配卑贱活着么?还是说,我本就不应存活在这世上?”   她现在这副身子本就瘦削可怜,配上这两行清泪,更是苦到不行。   “自然不是。”沈沐恩转过身来,正色道,“他们心存恶念,是他们的过错,与姑娘你无关,姑娘切莫将别人的错归咎于自己身上。再者,人活于天地间,价值从来不在出身,而在心性品行。依沈某看,姑娘逆境中仍不折脊梁,实在令人钦佩。你更从未给我添过麻烦,‘见义不为,无勇也’,我不过顺心而为,何来麻烦之说?”   因为身高的原因,晏同春跟他说话的时候微微踮脚,随着他转头的动作,两个人拉得很近很近。   说完之后,沈沐恩忽然愣住了。因为他发现,晏同春的气息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仿若一片羽毛,惹得皮肤有些发痒,那整块肌肤连带着耳根都泛起了微微的热。   而这也意味着,他的气息,会同样落在她的皮肤上。   想到这,沈沐恩竟然屏住了呼吸,不敢再言语,甚至连身子也不敢动了,生怕唐突到对方——她才经历过那么多放浪无礼的对待,他怎能再成为其中一员?   晏同春眼看着这个清清朗朗的公子哥垂下眼睫不敢瞧她,实在太好玩了。   原来逗正经人这么有意思。   可他这么容易上当,她添油加醋讲的卖惨文学,竟然句句都耐心回复。回得这样认真,都把她听感动了。好像自己真的是个心碎的可怜人,绝望之际有人点灯为她驱散周遭的黑暗。   他们现在的姿态有些亲昵,远远望去,晏同春就像依偎在他身上一般。然而实际上两人的肢体并没有任何接触,只有若有似无的风在他们之间游荡。   李知节收拾完登徒子,正要朝公子炫耀,转头便看见这幅场景,表情顿时跟见了鬼一样。 第4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你可真是个顶顶好的郎君。   李知节下手也算有分寸,在地上哀嚎了一阵后,王二宝便能支起滚圆的身子。   他也顾不得沾灰的麻绸衣服了,又怂又狠地瞪了这三人几眼,随后一瘸一拐地跑了。   “沈公子,这下我彻底把管事的给得罪了,再也不可能回酒楼干活了。”晏同春望了眼王二宝远去的背影,转而对着沈沐恩道,“现在我真的无处可去,得麻烦你收留了。”   她叹了口气,脑袋一耷,差点磕到对方的肩膀。这才注意到两人间的距离似的,后知后觉往旁边撤了一步。   那股看不见的风似乎也随着她的后退消散了。   沈沐恩终于能抬眸,首先见到的便是她轻轻荡漾的发尾,很快又隐入她纤薄的身板后。   她的头发并不像大部分汉人那样乌黑,而是透出浅浅的金黄色,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那抹浅淡的金色一闪而过,沈沐恩眨了眨眼,才正色道:“若是姑娘不嫌弃,在下暂居的院子里还有间屋子,可供姑娘休憩。”   “自是不嫌弃。”晏同春说。   闻言,旁边郁闷抠着树皮的李知节猝然抬头,看了看晏同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低头踢飞脚边一颗小石子。   石子翻滚几圈,落进旁边大道上,又被不知谁的鞋子踩入土里。   路上人流渐渐多了起来,熙熙攘攘的叫卖声从街头巷尾传来。好些人注意到了那边狼狈逃跑的胖子,不过镇上的人大抵早已习惯这般场景,瞧了几眼便移开了视线,不曾有一个人上前过问。   之前晏同春被赶出饭馆的时候,周围人也是如此的。   她出了会儿神,在沈沐恩望过来的时候,很快收好表情,朝人道谢。   “沈公子,谢谢你。我无父无母,飘零于世,先前见过的人都视我为草芥,还从未有人对我这般好过。”晏同春与他对视着,缓缓眨了下眼,“你可真是个顶顶好的郎君。”   她语调和缓,说得认真,朝阳在她眼睛里亮灿灿的。   沈沐恩对她对视片刻,不知怎么,忽然移开视线。   恰好有孩提抓着糖葫芦跑过,一不留神被地上树枝绊倒,眼看就要往两人扑来。   沈沐恩和晏同春同时伸手——   沈沐恩扶住了小孩的胳膊。   晏同春扶住了小孩的糖葫芦。   短暂的沉默后,男童不可置信望着自己空落落的右手,又看了看拿着他糖葫芦的晏同春,“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晏同春:……   晏同春急忙把糖葫芦塞进小男孩的手中,干巴巴地开口:“喏,你的糖葫芦,还在呢,没掉地上。”   她有些脸热,偏头,发现沈沐恩正笑望着她,双眸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和先前那种礼貌的微笑不太一样。   好像更有活人感了。   晏同春后知后觉意识到,沈沐恩虽然温温柔柔的,但温柔得就像月亮外边那层薄薄的光晕一样,不怎么真切。   笑完,沈沐恩在孩提前蹲下身子,柔声询问:“可有哪里伤到了?”   小孩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连哭声都断了,呆愣愣看了他好几眼,才答道:“没、没有。”   “好。”沈沐恩平视对方,用他那种独有的语调不紧不慢嘱咐,“日后在街上可要小心。”   “好、好的。”小孩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用力点头。   沈沐恩这才起身,揉了揉对方的脑袋。他的动作很轻,就算面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孩提也耐心得很。   突遭摸头杀,晏同春感觉这小男孩都要宕机了。   但小孩毕竟是小孩,等反应过来后,举着失而复得的糖葫芦,迈着小碎步跑远了。   晏同春望着男孩的身影逐渐消失于喧闹的街巷中,又注意到旁边的视线,发现沈沐恩正用刚刚看小孩子的那种眼神看着她,唇畔挂着浅浅的笑。   她疑惑:“怎么了?”   “姑娘的伤还未处理。”沈沐恩说。   晏同春本想说这点小伤不需要专门处理,但沈沐恩并没有给她第二次拒绝的机会,只道附近便有家医馆。   他说话还是那种春风般和缓的语调,表情也没多严肃,却莫名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晏同春才生出这样的想法,又看见对方脸上的浅笑。她想这大概是自己的错觉,这样一位温润君子,完全不可能有任何侵略性嘛。   晏同春静静跟在沈沐恩身后,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一开始话很密的李知节似乎已经安静许久了。   没等她多想,医馆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大永的市坊是合一的,不像唐朝那样商铺统一管理统一开市闭市。商铺常常穿插在民居间,衣食住行都挺方便,经济看起来似乎也比较繁荣。   医馆是个药童在守着铺子,本来杵着桌子打瞌睡,见有客人进来,连忙打起精神上前。   他看起来比晏同春还要小个几岁,估摸着和李知节差不多大,做起事来手脚意外的利落,很快帮人包扎好了伤口。   包扎完,药童抬头,问她:“我可以为你号下脉么?”   正好淋过雨后身子就没好全,晏同春刚想同意,然而沈沐恩的目光也移过来了,静静落在她身上。   晏同春忽然就清醒过来了——   卖惨是一门学问。   惨,要慢慢卖、要循序渐进卖。   晏同春及时改口:“小大夫,你若是想找位病人练练诊脉,等姐姐有空了再来帮你好不好?姐姐现在饿了,想去吃饭。”   药童被她这句“小大夫”叫红了脸,都没顾得上澄清自己不是想练诊脉,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再会呀,小大夫。”   趁小大夫愣神的功夫,晏同春拉住沈沐恩的衣袖往店外走,头也没回,问他:“沈公子,你对临溪镇可熟悉?”   沈沐恩连扶她起来都要隔着张帕子,恪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她也很有分寸,没直接摇对方的胳膊。   虽然仅仅是这样轻轻拉袖子,沈沐恩也有一瞬的僵硬。   他的目光落在她扯着自己袖口的右手上,刚包扎好伤口,露出几根纤细的手指,很有几分可怜的样子。   其实晏同春只用了指尖搭在上面,只要他稍微一动作,她的手便能掉下去。   然而沈沐恩只是微微抬手配合她,跟着她的步子往前走,回答道:“在下也才来不久,对镇上不甚熟悉。”   晏同春又轻轻摇了下,“那一起逛逛可好?”   说着,她转头望他。   这时两人刚好走入光亮处,他月白色的袖口在阳光下仿佛一片流动的河水。晏同春才反应过来似的,匆匆松开他的衣袖。   那股本就轻的力忽然间消散了,好似从未存在过。沈沐恩平静地收回目光,说:“好。”   一路上各色小吃摊琳琅满目,食物香气交织流淌。   左手边的妇人叫卖着饮子,摊前已经排上了三两客人;右手边的汉子往油锅里滚糯米团,丸子炸得金黄酥脆;桥墩下还有脚夫啃着软烂的羊蹄……   这个朝代的食谱异常丰富。除了悦来那样气派的酒楼,连街边小食也让人食指大动。   晏同春越走越饿,期间咽了好几回口水。   本来早上就没来得及吃饭,见到这么多小吃,她肚子猝不及防响起来。   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如果李知节转头不那么迅速的话。   然而他转头动作飞快,跟开了三倍速一样,眸子也睁得比平时大些,就这样猛然望向晏同春,仿佛见到了什么很稀奇的事物。   沈沐恩也被他的动作吸引到,转头看过来。   晏同春想抬手捂脸的时候,就看到对面不知何时买了串糖葫芦,递给自己。   刚刚她扶小孩的时候一把就抓住了人家的糖葫芦。虽然她确实馋,虽然他应该是好心的,但是、但是——但是这串山楂真漂亮呀。   晏同春很实诚地收下了沈沐恩递过来的糖葫芦,张嘴咬了一口。   真香。 第5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一串糖葫芦吃完,他们也刚好到了签菜摊子。   在悦来酒楼做帮工这几天,晏同春算是看出来了,永朝的有钱人爱吃羊肉,至于猪肉,则是刚流行起来的。   羊舌、鸡肉、猪肉等各种主菜切片,浸上调味辅料,再用鸡蛋皮裹起,蒸熟后切成寸段,最后放进锅里稍煎至表皮金黄。   盛上来时喷香喷香的。   晏同春尝了口,发现里面还有蘑菇丁,口感很顺滑。   ——但怎么也不至于到这种热泪盈眶的地步吧?   她看了看对面狼吞虎咽仿佛品尝到了仙界美食的李知节,又试探性再尝了串,开始怀疑自己的味觉。   而李知节对她的打量恍然未觉,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脸庞上全是动容,一双炯目更是眼泪汪汪的,显然已经沉迷美食到了忘我的地步。   再一转头,旁边的沈沐恩依旧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好像早已见惯不惊。   于是晏同春不由得思索李知节是不是有什么悲惨往事,比如儿时父母常给他做这道菜,可惜后来父母走了,他再也没尝过这种味道之类的。   她凑到沈沐恩耳边,小声将疑惑问出了口:“他可是勾起了什么伤心往事?”   这回沈沐恩没有立马回答她,而是平静地望着她,沉默了许久。   其实也不算很久,只是沉默得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晏同春疑惑地眨了眨眼,发现对方打量着自己,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   离得近,她连沈沐恩的睫毛都看得根根分明,长长的,又黑又密,很漂亮。   ——哦,好像离得太近了。   这位君子还不适应跟人说悄悄话。   晏同春只好重新拉远距离,摆出小学生听课时那种乖巧的姿态,聆听他的发言。   大概是她姿态切换得过于熟练,沈沐恩轻轻笑了下,声音落进耳朵里,像片薄薄的羽毛。   笑完,沈沐恩终于解答了她的疑惑,说:“晏姑娘过会儿就知道原因了。”   ……   大永的市坊没有分开,就连临溪这样不算繁华的小镇,一到白天都显得热热闹闹的。   沈沐恩居住的院子却在一处难得清净的地方,远离了商铺的喧嚣。   他大概是真喜欢竹子,手帕上绣的是竹叶,连住的院子前也种了绿竹。还没走近,便能远远瞧见片绿浪,风一吹,漾出层叠涛声。   正值秋季,大多树木的枝叶都落光了,这里却青翠一片,雅致至极。   院内别有一番风景。入目是株高大的银杏,枝干遒劲,足有两三人环抱之粗,满树挂着金子般灿烂的叶片,看着漂亮得很。   面积倒是比想象中大些,好几间屋子,就是没什么生活气息。   这时沈沐恩指了指旁边,朝晏同春道:“左边这间屋子可供姑娘休憩,只是久未住人,尚需清扫一番。”   自从开局从破庙醒来,她还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房间。   她顺着沈沐恩的视线望去,看见那间屋子前生了簇无名的淡黄色花朵,茎秆纤细,花瓣重重。风一吹,花簇荡了荡身子,柔软的花瓣翻飞。   那是种很柔和的颜色,明明开在午后,却像抹清浅的月光。   不用再睡破庙,不用再睡大通铺,也不用再担心被人撵出去。   真好。   收拾完屋子,晏同春抬手敲响沈沐恩的房间。屋子里摆设简单得过分,几乎只有些笔墨纸砚,以及厚厚的书堆。   她并没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收回视线,说明来意:“沈公子,你以后有需要之时可要记得唤我,我总不好在你这白吃包住。”   本以为他会再像之前那样推拒一番,没成想,沈沐恩放下手中的书卷,朝她望过来,颔首道:“好。”   晏同春撩起袖子,正打算据理力争,忽然反应过来他竟然同意了,硬生生将准备好的说辞咽了回去。   大概是体谅到她的处境,沈沐恩顺着人的话便问:“那姑娘现在可否为在下研墨?”   晏同春呆呆望着对方,眨了眨眼,片刻后才回:“当然。”   ……好像比想象中通人情得多,也不是迂腐老古板那挂的。   她走到桌案旁,熟悉地加水、研墨。   然而沈沐恩却迟迟没有动笔。   晏同春保持着拿墨条的姿势,疑惑地看过去。   “晏姑娘此前可有读过书?”沈沐恩问。   晏同春磨墨的动作忽然停下来了。   她现在是无父无母伶仃漂泊的孤女,处于社会最底层,按理说应当什么教育都没受过,甚至大字也不识几个。而她表现得不太符合人设。   都是九年义务教育的锅。   晏同春福至心灵,张嘴就来:“我自幼便羡慕高门大户的子弟有书可读,每每言谈讲话都气度斐然。有一日听人聊起西汉匡衡凿壁偷光的故事,便效仿他,也跑到私塾外去偷听夫子讲课,学了不少字词。”   说到这,她不好意思地刮了刮鼻尖,“后来被人发现,给赶远了。”   很好,家境贫寒却也积极向上,自强不息勤奋刻苦,没有中国人可以拒绝这个人设。   果然,听完她这番话,沈沐恩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柔和了许多,望向她的目光如秋日山泉一般温润。   被这样的视线注视着,不知怎么,晏同春有些不好意思与之对视,垂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然后更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   蒲草从地上挪过,发出一点微不可闻的刮擦声。   那是她自己蹲在挑夫旁偷学会编的草鞋,丑丑的,勉强能穿,几天下来磨损得厉害,甚至露出了大半截脚趾。   还好她站在桌子后,这位鹤骨松姿的公子看不到。   沈沐恩很耐心地朝她道:“只要姑娘想,日后我这些书籍都可供姑娘翻看。旁边还有些沈某做的注疏,若是姑娘不嫌弃,尽可一阅,还可与沈某探讨一番。”   她重新抬头,对上的便是沈沐恩鼓励的目光。   晏同春:……   晏同春神色凛然回:“多谢沈公子好意,但公子应当还要参加科举吧,我怎能耽误公子的时间呢?”   “晏姑娘无须担心,前些天解试已过,况且沈某参加科举为的便是替百姓谋福。而今大永内有幼帝初登,摄政王把持朝政,文武百官人人自危,北有狄蛮虎视眈眈。沈某一介读书人,无法像战士那般戍边卫国,便只能凭胸中笔墨为国家效一份力。前朝起便兴办私塾官学,而今又有活字印刷问世,书籍售价便宜,可仍大有像姑娘这般想读书却无法实现之人。虽教化是长远之事,凭沈某之力也无法即刻改变现状,但姑娘就在沈某身边,能帮一分,便是一分。”   晏同春听得脑瓜子嗡嗡的,凄凄开口:“我一介女子,识些字便够了,此生也无缘科考。”   沈沐恩竟然反过来劝慰她:“女子无法参加科举是时代的愚昧,然而读书一事,男女本无差别。”   到底谁是穿越者啊。   闻言,晏同春定定望向对方。   他一袭简单白衣,最是清浅不过,身后一扇镂雕木窗,落着猗猗绿竹。怎么看都是典型的读书人形象,然而说出的话放在这个朝代却多少有些惊世骇俗。   晏同春脑海中莫名冒出某影视人物的经典台词:“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她含泪收下未来状元递来的几本书,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读书。   见她感动得热泪盈眶,沈沐恩也欣慰地笑了,并好意安慰她看完还有。   ……   等天色渐暗,院内的李知节练完武功,撑起竿子往廊柱上挂了几盏灯笼,又进屋子来点了灯。   他不过十五六岁,正值年少,练完武后额前缀着细碎的汗。虽是秋日,整个人看起来却热气腾腾的,穿着灰褐色交领短衫也遮不了那一身蓬勃朝气。不过意外的安静,规规矩矩坐在旁边,看主人温书。   只是晏同春总觉得好像哪里有点没对。   直到沈沐恩放下毛笔,李知节“噌”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兴奋道:“主子,我买完食材了!今日去西边王婶的铺子上,有不少新鲜蕈菇呢。”   晏同春心中的不对劲更加深了。   然后她就看见沈沐恩和和气气地回道:“好。”   等等,她好像知道这股不对劲来自哪里了。天都黑了,李知节买完食材不处理,还特意来给主子报告,难不成……   正思索着,沈沐恩便洗完笔,起身,朝她颔首示意后,朝厨房走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晏同春左手指了指沈沐恩的背影,“让你主子负责做饭?”   右手指了指李知节,“而你负责吃饭?”   李知节坦然回答:“是啊。”   晏同春:?   见她一脸困惑的样子,李知节便解释:“我手艺不好,我家公子手艺好,加上到这边来又没个女使。如果不由公子下厨,难不成由我?”   “……那你们家公子还挺会伺候人。可你先前吃签菜那样感动是为何?”   “毕竟君子远庖厨嘛。除了鱼脍之外,我家公子几乎只做素菜,好久没吃肉了,我这不是激动吗。”李知节摸了摸鼻尖,不以为意道。   到底你俩谁是公子啊。   晏同春默默腹诽。   虽然他俩刚见面的时候针尖对麦芒的,不过相处下来,李知节倒没有一开始那般咄咄逼人。晏同春估摸着还是自己的凄惨人设起了作用,自从听完她半真半假的身世后,这人就没再大声吼过她了,期间甚至还怪同情地看了她几眼,只是晏同春都假装没发现。   李知节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外面拿了什么东西进来,递给她,“我家公子让我给你买的。”   晏同春接过,看清那是什么。   居然是双崭新的布鞋,鞋底厚实,比她脚上这双自己瞎编的草鞋精致许多。   她缩了缩脚趾,匆匆离开,丢下一句:“那便替我谢谢你家公子。”   晏同春在自己的床铺上坐下,踢开脚上已经磨损得不成模样的草鞋,试了试新鞋子,竟然很合脚。   油锅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伴随着丝丝缕缕的食物香气,一直钻到她的鼻子里。   窗子没有关严,有晚风轻轻涌入,将烛影吹得摇曳,窗外花朵也跟着这烛光轻轻晃呀晃呀。   今夜晴朗,李知节在院子里支起了桌子。   刚出屋子,晏同春就捂着嘴咳了几声。   沈沐恩朝这边望来,问:“晏姑娘可是受寒了?”   “夜里风有些凉,无妨,我到房间里吃便是了。”   “是沈某思虑不周了,原想着在银杏树下用餐别有一番风光,竟忘了姑娘衣衫单薄。”   灯笼在檐角发出暖黄色的光芒,洒在高大的银杏上,也洒在沈沐恩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原先怎么也不习惯烛光,而此刻,晏同春忽然觉得,烛光其实也挺好看的。   他吩咐李知节:“知节,劳烦你再将饭菜挪回屋子去。”   晏同春本想说不用麻烦,但沈沐恩那种不容分说的气场似乎又隐隐约约冒出来了,并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便看着李知节来来回回跑腿。   明明是来打工的,怎么现在她反倒成了被伺候的那个?   还好有李知节珠玉在前,她这也无伤大雅。   热菜热饭下肚,胃里跟着暖和起来,身体也没那么难受了。   沈沐恩的厨艺倒是比想象中好上许多。最是简单不过的素菜,到了沈沐恩手中,竟也成了珍馐美馔,色香味俱全。尤其那道烹蕈菇,柔嫩可口,简直鲜掉眉毛。   之前虽然是在本镇最大的酒楼做工,然而除了掌柜在的第一天,晏同春吃了顿好的,后面几乎都是些粗茶淡饭。   猝不及防尝到这一口,她简直被惊艳到。   只是沈沐恩多半生在高门大户,照理说不该缺小厮女使的,完全不需要自己下厨,可他怎么连做菜也如此在行?   高门大户不受宠的庶子,难道不受宠到了需要自己下厨的地步? 第6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被掳了   入秋的气温一日比一日凉。   晏同春也一日比一日难受。   原先只是肌肉酸痛,加上容易咳嗽,现在连脑袋都开始痛了。   只是她分不清自己的头疼究竟是被冻的,还是看书看的。   刻苦好学的人设都立了,说要好好读书的话也放出去了,面对沈沐恩递来的书籍,虽然一万个抗拒,但该看还是得看的。   就是这满纸的繁体字,还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一眼望去,跟天书似的,怪不得古人还要专门学句读。   但关键沈沐恩给她的是连标注都没有的原装书啊,这跟摸底考试有什么区别。   晏同春一个头两个大,翻翻捡捡好些时候,才勉强从里面挑出一本感兴趣的《易经》。   就是看着看着,晏同春脑袋昏昏沉沉的,直接趴在木桌上睡过去了。   沈沐恩敲门后,见到的便是她脑袋枕在书上熟睡的模样。   阳光从窗户斜斜洒进来,落在她本就苍白的脸颊上,白得几近透明,连血色都没几分,给人一种像是会消散在风中的错觉。   就连呼吸也浅得很。   大概是没经历过什么顺心事,她睡着时眉头都是紧锁的。沈沐恩不忍惊醒对方,竟这样在原地站了许久。   “主子?她不去吗?”见里面半天没动静,李知节从院外探出脑袋来,疑惑地问。   少年人的声音本就嘹亮,晏同春被他这句话叫醒,睁着惺忪睡眼朝门口望去,和沈沐恩直直对上视线。   她整个脑子像塞进了团乱糟糟的棉花,钝钝的,就这么呆呆与人对视,也忘了挪开视线。   还是沈沐恩先开了口,说明来意:“晏姑娘,近日天冷,沈某正欲带知节去做套冬衣,想邀姑娘同行,也顺道做上一套厚衣裳。”   晏同春看着对方的嘴巴一开一合,心道他唇形真漂亮,看起来软软的,好半晌才意识到说的是什么。   她点头应好,从椅子上起身。只是刚起身,就觉得天旋地转,差点一踉跄——   还好沈沐恩扶住了她。   隔着层薄薄的衣袖,他的体温隐隐传来,不算热,却也比晏同春冰凉的胳膊高上些,暖暖的。   沈沐恩关心道:“姑娘可是身体不适?”   晏同春的视线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先前还说读书人大多都文文弱弱的,可他托着自己的手却比想象中有力得多。由于用力,还能看清上边攀附的条条青筋。   等人站稳了,沈沐恩收回手,恢复了那副克己守礼的模样。   晏同春也收回视线,“无妨,就是才睡醒,有些晕。”   再一低头,桌上那本《易经》还大剌剌敞着,堪堪停留在开头第一页。   沈沐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发现了这点。   晏同春:……   好在学霸的认知里面是不会有人看书看困的,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只道她是太刻苦了,劝慰道:“晏姑娘就算读书,也当保重身体才是。”   -   去衣店的路上,经过一片热热闹闹的地方,里边好些人围在一起,中间站的似乎是表演杂技的汉子。   晏同春看得稀奇,问李知节:“那边是什么地方?瞧着怪热闹的。”   “你竟然连勾栏瓦肆都不晓得?”李知节莫名望了她一眼,“就是些杂耍卖艺的。不过临溪镇这座瓦子小得很,放在开封城,可比这繁华许多,光是七圣法便有十数座棚子呢!”   说到开封城的时候,李知节的脸上多了几分自豪的神色。   晏同春也乐得满足小朋友的虚荣心,便顺着他的话问:“七圣法又是什么?”   “七圣法就是幻术表演啊。”李知节给她介绍,“改日你来了开封,我定带你好好瞧上一番!还有樊楼,足可俯瞰全城,夜里也灯火通明,映照汴京不夜天,可比这里的酒楼辉煌多了!”   “你们原是开封城的么?那为何来这座小小的临溪镇?”   “公子参加科举要考策论,本说想亲自见识见识民情,便被家中嫡母打发过来了。嘴上是为着公子考虑,其实就是不想见到他,哼。”   说到这,李知节前一刻还兴致勃勃的脸突然就垮下来了,显然是对那位“嫡母”有所抱怨。   “知节,休要在背后嚼人舌根。”沈沐恩提醒他。   “公子,方氏平日里那般苛待你,你忍得,我可看不下去。”   年纪小就是藏不住事啊。   晏同春对他们家的情况基本有了谱,没再过多打探。眼看李知节气得快炸了,便转移话题,问:“我还以为科考光是读书就可以了,原来还要实地考察么?”   沈沐恩耐心解释:“本不用如此麻烦,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况且书上所载内容多已过时,不见得适用于当下情况。沈某既然想为百姓谋福,总要自己亲身走一遭,才能了解真实的民情。”   听完,晏同春愣了很久,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简直被刻板印象荼毒得病入膏肓了。   科举又不止考八股,还考治国理政,她为什么会觉得状元郎是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   以至于现在碰到沈沐恩这样的存在,都觉得对方正常得有点不正常了。   她想自己大概是太傲慢了,因为来自更发达的时代,潜意识里就有些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但事实上,离开了百度,好多知识点她都记不到,原本做过的穿越后靠科技发家致富的梦也落空得很彻底。   本来脑袋就晕晕的,又意识到这一点,晏同春忽然有些沮丧。   后面李知节恢复心情兴冲冲给她介绍各种杂耍的时候,她也闷闷低着头,没认真听,只是时不时潦草“嗯”上几句。   再回过神来时,眼前景色已然大变。   原先还热热闹闹的街道不知怎么冷清了下来。   晏同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和李知节他们不知不觉走散了,怪不得好久没听到对方的念叨了。   瓦子里人多,再回去找估计也麻烦得很,晏同春只好回住的院子里去等他们了。   然而,没走几步,她眉头一皱——   身后似乎有人在跟着她,还远不止一个。   古代人贩子连成年人也不放过?器官也没法移植啊?哦不对,除了噶器官,还有……   晏同春突然想起,之前那个王胖子说过,邻街有个孤女被县令的纨绔侄子强掳了去。再一想这篇文的高○背景,她整个人都走了有一会儿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晏同春没敢转身,假装没发现的样子,只是默默加快脚步,往前边的拐角处匆匆走去,打算在那里甩开他们。   等到了拐角处,她刚要松一口气,眼前忽然出现大片不明粉末。她双眼一黑,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 第7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他好像在撩她   等醒来时,晏同春脑子依旧晕乎乎的。她眨了几下眼睛,看着头顶精致的天花板,好些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躺在张陌生的柔软大床上。   就连身上衣服也变成了重工的。藕粉色大袖衫,配上金线绣的芍药图案,领口袖口也绣着缠枝牡丹,精美至极。大概是被谁换过了,等出去后当掉,就是一大笔银子。   与此同时耳朵也涌入一阵训斥——   “谁让你们把人掳过来的?我高府是什么潲水桶吗,什么垃圾货色都往府上抢?就你们的眼光,母猪耳朵上插朵花都能成西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本少爷品味差!”   顺着望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件极为花哨的衣裳。织金锦缎直裰,领口是貂毛滚边,腰间还一口气系着好些镂空玉环,让人疑心会不会走着走着就碰到一起撞碎了。   衣服浮夸就算了,他还穿得松松垮垮的,就差把“纨绔”两个字印在脸上了。   很应景的是,嘴上说着母猪插花,纨绔自己头顶也簪了朵芙蓉。   花哨纨绔一脚踹在旁边方脸络腮胡家丁的膝盖上,将人踹得一个趔趄。   然而看清床上之人的长相后,纨绔神色一变,后面的大段训斥吞进了肚子,迈着大步上前来,满身玉环撞得叮咚作响。   等走近了,纨绔整个人呼吸忽然顿住,眨了眨眼,好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晏同春臭着脸移开视线,一点儿也不想理这人。   纨绔浑然不觉的样子,凑到她眼前,问:“你、你醒了?”   沉默不知多久后,晏同春终于调整好心态,再次望向他,心平气和地伸手,捧住他的脸庞对准自己。   纨绔大喜过望,没想到这小娘子竟然如此主动!双手刚要抱上去,下一秒,“啪”的一声脆响炸开,纨绔绔脸一偏,头上的芙蓉歪了圈。   他脸上笑容还凝固着,维持着这个姿势,半晌没动。   家丁们见惯了主子作威作福,还是头回见主子被扇,此刻也都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他们很快撸起袖子,围上来,作势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   没成想,纨绔抬脚,朝着他们的膝盖又是一踹二踹三踹。   “滚。”   踹完家丁,纨绔脸上愠色一收,转而朝晏同春笑起来。他非但没有暴跳如雷,反倒满脸享受的样子,拉过她的手关切道:“这巴掌扇得这么重,你手痛不痛?我叫人去买药膏给你涂?”   ……合着还给这人爽到了是吧?   晏同春抽出手,狠狠搓了搓,一副生吞苍蝇的表情。   纨绔完全没在意她的动作,自顾自道:“小娘子应该不知道我吧?我叫——”   “你叫高天佑,高县令的侄儿,鼎鼎大名、如雷贯耳,临溪镇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晏同春没好气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见人知道自己,高天佑竟然还骄傲地扬起下巴,完全没体会到话里的反讽。   晏同春实实在在被气到了,开始止不住咳嗽。   她生得本就好看,眉如远黛,目若点星。此刻一双俊眉微蹙,眼眶缀着泪花,水濛濛的,额外显出几分楚楚的美。   高天佑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何曾见过这样漂亮的人儿,连在病中都别有一番颜色,让人怎么看都看不够,恨不得眼珠子都掏出来挂在她跟前。   晏同春从来没有觉得扇巴掌也能如此无力,等好不容易缓下来,余光瞥见那些家丁身上款式相近的短褐麻裤。   似乎有点儿眼熟……   盯着看了几秒,她才意识到,刚刚在瓦子里就瞥见过这群人。原来他们是一伙的,还早就盯上了自己。   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所预谋。   专门挑在瓦子这样人群密集的地方,又混入其中,装作看表演的样子,实则刻意分开了她和沈沐恩他们。   这样晏同春第一反应是人太多自己走散了,沈沐恩想来也会以为她是走散了,没准寻不到人后便会回院子去等。   卑鄙无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句听不出太多情绪的——   “你爹让你到临溪镇好好反省,你倒好,又掳了个姑娘回来?”   那人穿着靛青的绫罗衣衫,本来漫不经心扫了眼这边,一跟晏同春对上视线,那副疏懒的表情一收,多了几分打量。   高天佑不满道:“你一天到晚也没干过什么正经事,怎么我爹让你来管我?”   那人盯着高天佑脸上红红的巴掌印看了好些时候,似乎有些想笑,末了才回:“我虽没干过什么正经事,可也不会强迫良家姑娘。”   “你在开封城时日日去樊楼,那姑娘可是左拥右抱的,也好意思说我?”高天佑不服。   “本公子风流倜傥,人家姑娘可是自愿的。”   闻言,晏同春不由得打量几眼青衣,确实姿色不错。   大抵是她的目光太过明显,高天佑忽然蹭到她眼前,质问道:“你看他作甚?他比我好看不成?”   不等她回答,高天佑扬起脑袋,朝着对面的人自豪道:“她可说了,我的大名,她如雷贯耳!哪像你,也就在汴京有点儿名气,到了临溪镇,谁还知道你俞子安?”   “如雷贯耳?”俞子安掀起眼皮,“哟,这倒稀奇。”   晏同春这时接话:“高公子的纨绔在镇上可是出了名的,我虽刚与自家夫君闹了别扭,可——”   她没说下去,而是从怀里掏出才洗干净的手帕,擦拭并不存在的眼泪。   高天佑这时候脑子倒是好用了,很快反应过来:“你已有夫君了?!”   与他的喜形于色相比,旁边俞子安倒是淡定许多,跟看戏似的。   俞子安摇了摇折扇,嘴角挂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竟不知,沈家二公子何时成了亲?”   ……他怎么知道沈沐恩?   晏同春擦泪的动作止住,顺着对方的视线垂下眼睫,看清绢布上那几片竹叶。   难道是认出了这块帕子?   晏同春眨了眨眼,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拿不准这人什么路数。   她悄悄收回帕子,继续编下去:“你认识我夫君?实不相瞒,我前不久才同他私定终身,公子自然不知道了。”   只有高天佑还在状况外,问:“沈家二公子是哪个?难道是礼部尚书沈修二子沈沐恩?”   原来沈沐恩他爹是礼部尚书,怪不得李知节说话那么有底气。   晏同春硬着头皮点头。   再看她时,高天佑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静静碎掉了。欲言又止看了她好几眼,最后什么都没说,重重叹了口气。   沈沐恩的身份貌似比想象中好用许多,只是平白糟了良家男子的清白,回过头再跟人好好解释吧。   晏同春松了口气,直到看见俞子安的眼神,又提了上来。   “私定终身?那就是还没成亲了。”俞子安的眼中多了几分兴致,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了圈,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高天佑忽然又精神起来,“既然小娘子还没成亲,那——”   “啪!”   俞子安一扇子拍到他的脸上,“那也没你妄想的份。”   高天佑现在左脸巴掌印,右脸竖条印。晏同春看着看着,差点没笑出来。   她的微表情似乎被俞子安捕捉到了,递来一眼。   晏同春光速收好表情,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站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俞子安忽然笑了。   笑完,道:“我送姑娘回去。”   只是,踏出门槛之前,俞子安侧身朝着家丁,问:“今日这场闹剧是谁出的主意?”   家丁们面面相觑,原先还趾高气昂的,现在却没一个出声的。   俞子安了然,“那便全辞了,到你们管事的那去领工钱,再不必回府了。”   想来高府的工钱不少,一听这话,眼前的人全急了。   一个方脸络腮胡的站出来,“我们是想给主子惊喜,这才如此行事的,也没造成什么后果啊。还没像之前那般当街拦人,专门把人冲散了才请到府上来的,俞公子何必动怒?”   “专门把人冲散,你还觉得自己挺聪明是不是?”俞子安不恼反笑,“你们有在外打听过自家主子的名声么?都臭成什么样了,连折磨孤女至死的谣言都传得有模有样。你们作为高府的家丁,非但不劝阻,还带着他胡来?”   晏同春低眉垂目,一副非礼勿听的安分模样,双耳却朝那边竖着。   只是现在脑子沉沉的,她一时没控制好身体,斜斜地就要往俞子安栽去。晏同春听到对方又笑了声,单手搂住她,在她耳畔低语:“想听就听。”   气息落在皮肤上,有些痒痒的。   “你放开手!你搂她作甚!”打断这一切的是高天佑的呵斥,呵斥完,又道,“而且我的小厮,你凭什么处置?!”   “凭你爹让我来管你,而你还得用你爹的钱。”   俞子安虽然看起来淡淡的,处置起家丁的时候却意外果决,任高天佑在身后大声抗议也无动于衷,一句话就把人给堵了回去。   高天佑瞬间就跟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   晏同春看得好笑,差点没管理好自己的表情,直到高天佑念念不舍朝她望来,“小娘子——”   他伸向晏同春的手又被俞子安拍开了。   虽然高天佑碰了壁,不过不得不说,高府是真气派,庭院交错,九曲回廊。府上还种了各种花卉,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飘荡,沁人心脾。   行至芙蓉树下时,俞子安的步子忽然一顿,晏同春没留意,一头撞到了他的背上。   晏同春揉了揉额头,望了眼对方。   俞子安忽然伸手,碰了碰她的脑袋。   他穿的是宽袖,另只手挽着袖子,以防刮到她,顺便带来一股幽幽的香。比沈沐恩身上的香要浓些,但比高天佑那种花蝴蝶舒服很多。   原来大永的人喜欢熏香么。   这样想着,晏同春不明所以眨了眨眼,觉得两人的距离有些过近了,她都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了。   “有朵花落到姑娘发间了。”俞子安收回手,露出指间那朵半开的粉芙蓉。   只是,他微微侧头,看了会儿后,重新将花别回了晏同春的耳畔,手指轻轻理了理她的发丝。   浅浅的痒意从头皮传来,晏同春听见俞子安开口——   “姑娘戴着这花,倒是人比花艳。”   怎么感觉,他好像在撩她。 第8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你再仔细瞧瞧,我是谁?   晏同春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不过之后的路上,俞子安便没再离得那般近了,直到天上突然砸下了雨珠。   今日天气变得毫无预兆,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艳阳高照,到了中午云朵渐渐多起来。至于眼下这场雨,则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   他们两人都没带伞,被淋得猝不及防。   周遭没有什么避雨的地方,离沈沐恩的院子又还剩许多距离。无法,只好再折回高府去。   俞子安这人大抵是有些怜花惜玉在身上的,都没顾自己绫罗的衣裳淋湿,拉平袖子严严实实笼着晏同春,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突然的降温中,只有身边这个人是暖烘烘的。   晏同春本来身体就差,现在也顾不上别的了,打着寒战扯住对方的另一只袖袍为自己挡雨。   期间无意碰到了对方的胸肌,还顺势捏了两把,晏同春感觉身边人的身子都僵硬了下。   虽然她平时也确实爱刷点擦边男秀肌肉,但这次真是无心的,纯纯惯性而已。晏同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连忙移开手指。   这场雨大得夸张,很快整座临溪镇便白茫茫一片,所有的杂音也都消失了,只剩下淋漓的雨声。   再怎么努力遮挡,还是架不住这么大的雨。   好不容易折返到高府门口,晏同春浑身湿得差不多了,整个人头晕眼花。她冻得鼻头通红,看东西都开始重影,甚至双腿也没什么力气。要不是借着俞子安的力,怕是会直接在原地跌坐下去。   莫名的恐惧席卷了她,仿佛又回到了刚穿越那天濒死的时候。   恍惚间,晏同春仿佛看见死神就在自己眼前微笑。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了扯俞子安的袖子,气若游丝说:“帮我请个大夫,我好像快挂了。”   说完,就这样晕了过去。   俞子安接住她,这才发现她如此清瘦,落在怀中都没几分重量。他抱着她,就像抱着一朵冰冷的云,仿佛随时便能消散一般。   这姑娘先前又是假哭又是谎话连篇的,装成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也就高天佑那夯货才信。   现在看来是真淋糊涂了,连用词都变得如此诡谲。   他掏出锭白银抛给门口护卫,嘱咐道:“你到马厩里牵匹马,去最近的医馆请大夫来,钱不够还可以加,只是一定要快。”   说完,俞子安打横抱起晏同春,往空闲的厢房走去,将人放在塌上。   叫来女使给人换身干净衣裳后,他才去给自己也换了身衣裳。   大雨的天气,虽然强调了要请最近的大夫,只是想来也要等上一段时间。   俞子安拉了个凳子坐在塌前,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子。   她双眉紧锁,额前不知何时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俞子安伸手碰了下,差点被烫到,这才意识到人已经发起了高烧。   似乎是觉察到有凉快的物什,晏同春拉住了他的手,放在烧红的脸颊旁,贴了贴。   她的手同人一样伶仃,脸颊上却有几两肉,贴上去有些软。呼吸又是极轻的,落在手背,轻微的痒意从那处皮肤蔓延开来。   明明握着的是他的手,俞子安却错觉握住的好似是自己的心,有股奇异的感受冒出来。   他俞子安一向自诩风流肆意,去樊楼时不知多少歌姬朝他掷花,还有不少邀他共舞的,却从未有过这般体验。   他想今天这场雨实在是太大了,自己大抵是也淋出毛病来了。   恰好这时他的手被晏同春的脸染暖和了,晏同春皱了皱眉,似乎开始嫌烫,推开了。   俞子安的手便这样停在半空。   他望着自己先是被人拉过去,又被人推开的手,愣了片刻,才低头笑了笑。   -   晏同春做了场浑浑噩噩的梦。梦中自己处于一片混沌之中,变成了忽大忽小的几何图案,一会儿是无穷大的滚烫圆形、一会儿是有棱有角的菱形、一会儿又是无穷小的三角形。   变着变着,三角形莫名其妙诞生了意识,疑惑到,既然已经无穷小了,为什么自己不是个点?   于是最后这个三角形变成了小点,而小点注入了晏同春的意识,清醒了过来。   睁眼后,晏同春还没从几何图案的设定中缓过来,分析了许久这个侧躺的世界,最后想起来自己其实是个人。   随着这个认知而来的是先前的记忆。   晏同春发现自己原先身上那件重工的衣裳换成了新的普通常服,双眼复又一闭,悲痛万分。一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下,砸进枕头里。   俞子安只道她是病中伤感,安慰道:“已经差人去请大夫了,马上就到,现在很难受么?”   他拨开她额前湿漉漉的碎发,露出底下那张清秀的脸。   晏同春的长相很独特。脸庞是柔和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约,眉眼间却透着股少见的锋利,让人联想到塞北大漠里翱翔于高空的鹰隼。此刻在病中,淡化了那份锋利,倒真有了几分温婉可人的样子。   这时晏同春恰好睁开那双锐气的眸子,直直与他对上视线。   俞子安也没半分不自在,连目光都未曾移开。   晏同春想自己真是烧糊涂了,竟然觉得这人看自己的眼神含情脉脉的。   “难受,”想着自己失散的银子,她的脑袋在枕头上闷闷点了点,“钱没了,好难受。”   俞子安问:“什么钱?”   晏同春没有回答。她其实已经不太能正常思考了,满脑袋都是自己才到手就飞走的银子,一会儿想这天花板上为什么不能长出金子,一会儿又想高府的土里能不能挖出珍珠。   太阳穴好像住进了两个旋涡,搅得她整个脑袋翻江倒海的。喉咙也烧得难受,一张口像灌了辣椒水一样。   人在生病的时候是很脆弱的。   晏同春难受得直掉眼泪,见面前的人还在直勾勾望着自己,一动也不动,简直要气死了。她从榻上直起身,沙着嗓子质问:“你怎么不给我倒水?”   她气得泪珠子一颗颗砸进被子里,俞子安失笑,抬手,指腹仔仔细细为她擦去眼角的泪。   “我这就给你去倒。”   他在汴京城当了那么久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使唤他使唤得那么自然。   等他倒完水来,晏同春还幽幽怨怨望着他,好像他是什么没眼力见的小厮。   端着杯子慢条斯理喝了好几口,晏同春才语重心长对他说:“你这样是要扣月例的。”   俞子安听得好笑,又仔细打量她几眼。明明泪眼朦胧可怜兮兮的,却莫名透出股高位者才有的心安理得。   都说人生病的时候最脆弱,没成想她反倒像解开什么枷锁似的,先前那股伪装出来的低眉顺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骨子里透出的自信。   可她若真是什么高门贵女,他在汴京城中怎么从未听说过她的名号?   俞子安正疑惑着,晏同春食指绕起一缕他散落在肩膀的湿发,嫌弃道:“头发不好好扎,衣服也不好好穿,一副勾栏做派。”   又戳了戳他腰间折扇,“大冷天还带着把扇子,装死了。”   她说话时嗓子沙沙的,然而沙成这样,也不耽误数落他。   只是她用词比想象中还要诡谲,俞子安听不懂“装死了”是什么意思,想来也不是什么夸人的好词。   他越听越好笑,笑够了,才顺着她的话问:“那你头发也没扎,你也是勾栏做派?”   晏同春垂头,这才发现自己头发也散着的。摸了一把,湿漉漉的,还没干。   她眉头一皱,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俞子安这才笑着起身,拿了条干净的葛布,绕到身后给她擦头发。   偏偏晏同春还不满意,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扯到我头皮了,痛。”   俞子安无奈道:“行,那我轻点。”   他愣是没想明白,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就伺候起这姑娘了?   这姑娘还难伺候得很,时不时挑两把刺。   “不要冷风,要热风模式,而且你吹得好慢,我要把你换成松下。可是我没有银子了,松下好贵。”晏同春自顾自说着,说到后边,竟又把自己给说哭了,“我怎么连松下都买不起?这么多年了工资涨没涨,有没有认真工作?”   “什么热风?什么松下?什么工资?”俞子安听得云里雾里。   然而晏同春没有回他。   等擦得半干,前面的人半天没再发号施令,俞子安俯下身去瞧,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也不知是烧的还是晕的。   俞子安又碰了碰她的额头,烧还是半点儿没褪。怪不得那般说话,原来是意识不清。   只是这姑娘烧糊涂后的反应未免太罕见了些,竟像把自己当做了皇帝,用词也稀奇得很。   护卫请的大夫终于到了,抵达时满身的水汽。大夫将伞放在门外,宽阔的衣袖与裤脚全是深色水迹,鞋上也沾了不少泥,进来时在干净的木地板上落下一串泥印子。   俞子安微不可见皱了下眉,却没多说什么,只让他快些号脉。   没过多久,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子,一双眉毛皱起,面色凝重叹了口气。   “怎么,她病得很严重?不就淋了场雨么?”   “怕是不止淋了一场雨。这位病人脉浮紧,应是外邪侵袭,而今正邪交争于半表半里之间——”   俞子安打断他,“说人话。”   大夫改口:“怕是早有病根,只是今日遇到这场大雨,便一并爆发了,比寻常的风寒要严重许多。要是再发展下去,便要彻底病入肺腑了。”   “这般严重?”   “所幸不算太晚,还来得及治。我带了应急的药,先煎上给病人喝了,再开几味方子,等雨停了差人去药铺买。之后还需好好将养一段时间,身子才能彻底恢复。”   大夫开完药,又嘱咐了一大堆。俞子安道了谢,另付了锭银子,差了位家丁送大夫回去,顺道照着药方买药。   家丁踏出门前,他想起什么,把人叫住,补充道:“对了,再带两盒松子糖回来。”   等晏同春再醒来,天已经差不多黑了。   窗外还落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屋内没点灯,她只看清个朦朦胧胧的剪影,单手支着下巴坐在塌前,身后木门外落着昏昧天光。   “醒了?”俞子安适时开口。   他点燃一支蜡烛,晏同春看到温暖的橘色火焰从他的眉眼处亮起。   刚清醒的缘故,加上光线暗,眼前场景又恍惚同前几日院子里的重叠起来,她下意识道:“沈公子?”   俞子安手上动作一顿,将烛台拿到自己脸颊旁,脸色不太好看。   他一字一顿地问:“你再仔细瞧瞧,我是谁?” 第9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你夫君好像误会我们了呢,这可如何是好?   晏同春隐约觉得这人对沈沐恩的态度有些奇怪,一提到对方,他就变了神色。只是眼下脑子晕得没法思考,接过俞子安递来的药喝下。   她几乎没什么喝中药的经验,所以这口喝得太实在,一口下去,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   晏同春好看的五官在脸上扭曲了有一会儿才能勉勉强强各回各位,眼睛还苦得没法全睁开,从牙缝里吐出字来:“这药怎么能苦成这样?”   俞子安似乎看得很开心,见她这副表情反而笑起来,从容地劝道:“良药苦口利于病。”   “站着说话不腰疼。”   回完,晏同春眉毛紧锁,如临大敌般盯着手里还剩大半碗的中药,企图说服自己完成心理建设。   俞子安笑得更开心了。   笑完,才变戏法似的从手里变出一颗松子糖来,“喝完有糖吃。”   晏同春颇为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成熟开口:“我又不是小孩子。”   片刻后,成熟的晏同春咽下口中的糖,能屈能伸地问:“还有吗?”   这次俞子安没直接给她了,两手攥拳举到她眼前,问:“猜猜在哪只手?”   晏同春也跟着捏起了拳头,按捺住捶他的冲动,眼皮都没掀一下,很敷衍地扬了扬下巴,“右边那只。”   俞子安摊开手掌给她看:“猜错了。”   “那就左边那只。”   俞子安又摊开左手,露出空空如也的掌心。   晏同春扬声:“你耍我?”   “这不是瞧你眉毛皱着,想逗你开心么?”俞子安神色坦荡。   “你这叫逗我开心?分明是逗我让你自己开心。”晏同春真不知道这人是哪根筋搭错了,还莫名其妙自来熟,明明最开始看起来淡淡的。   她对自己烧糊涂时说的话没什么印象了,也忘了是自己先自来熟把对方使唤了半天的,现在晏同春只想快点收拾好回院子去。   这么久没见到沈沐恩,也不知道他现在会不会满大街找自己——   “公子,你确定晏姑娘在这里?”   李知节抬高伞柄,仰头望着眼前高大木门上的红漆牌匾,同旁边人说话。   “在临溪镇能有这般势力,想来不会有错。”沈沐恩说。   事情和晏同春预料的差不多。他们最初以为瓦子里人多,晏同春这才走散了,在瓦子里寻找了好些时候没见着人影。   后来他们回到院子里等,天又下起了大雨。   李知节只道等雨停了人就回来了。   谁知这雨竟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日。   还是沈沐恩先意识到不对劲。虽然镇上劳作的人穿着大多都类似,但先前在瓦子里碰到好些零零散散分布在人群中的,款式过分相近了。   想起晏同春之前被王二宝纠缠的场景,以及她说的常遭人轻薄对待,只怕又是类似情况,糟糕的是王二宝寻机报复。转念一想,王二宝一个酒楼管事,虽说也不怎么差钱,但应当也雇不起那么多人。   再顺着逻辑捋一捋,在镇上能只手遮天的人不多,稍加打听,得知高县令的侄儿顽劣成性。又打听了圈高府的位置,便寻了过来。   只是这场雨实在耽误功夫。   土地淋得泥泞,走路都不方便下脚。若是在开封,还能租马。可临溪镇太偏僻了些,马行养的马本就不多,一碰上下雨,早就全租出去了。   好不容易走到高府,说明来意后,还被门口护卫拦住了。   高府的护卫也随了主子,一副嚣张跋扈的模样,压根没把他们二人放在眼中,还满嘴叫嚣着“高家就是临溪镇的天”。   沈沐恩听了,眉间忧色更重,生怕晏同春在这里出了什么事。   人是跟着他出来的,现在却弄丢了。   怪他。   沈沐恩罕见地没多费口舌,只道:“知节,无需手下留情。”   得了令,李知节下手时便无所顾忌,三两下掀翻了门口护卫,留下前一刻还趾高气昂的人在地上哀嚎。加上俞子安才辞退了大批家丁,他们轻轻松松进了高府。   然而这府邸比想象中还大,屋子也多得很,半天寻不到人影。   李知节不由得嘟囔:“这高府怎么这般大?都快比我们沈府还大了。”   “沈家就在天子脚下,吃穿用度都得按朝廷的规制来。临溪镇天高皇帝远,京城的手没伸过来,想来县令也是个贪腐之辈,苦了镇上的百姓。”   解答完李知节的疑惑,沈沐恩余光瞥见廊檐下一位脚步匆匆的女使。   他快步上前,伸手拦住对方,询问道:“打扰了,请问你可知高府今日来了位面生的女子?年约十八,身量大概同他一般高,只是要瘦上许多。”   李知节好不容易跟上公子的脚步,一听到这话,不服气地挺直身板:“主子,我分明比她高!而且我还会再长的!”   沈沐恩没有理会自家炸毛的小厮。   “你说的可是那位貌若天仙的姑娘?我听人说高公子今日掳了位极漂亮的女子回来,正养在西边那间厢房呢。”说着,女使伸手指了个位置,“就在那边第三间。”   一听到“掳”字,沈沐恩面色更差了,快步往那边走去。他走路向来不紧不慢的,鲜少像今天这般急切,李知节都差点跟不上他的脚步。   只是,没想到,一进门,人是寻到了,却看见晏同春扑进某个男子的怀中。   她身上穿着没见过的衣裳,料子看着崭新,布却不知为何有些皱。浅黄色的头发也像绸子般披散下来,在烛光下暧昧地摇曳。   沈沐恩前一刻的担忧化作潮水涌去,失了力,险些连手中的油纸伞也没拿稳。   那男子同样披头散发,衣裳松垮垮的。此刻正对着门口,抬眼,也瞧见他了。   竟是认识的人。   俞子安脸上的笑容有片刻停滞,但很快,嘴角扬得更高了。   晏同春被他的松子糖把戏捉弄得恼极了,干脆上手,直接从他衣袖里翻糖。   虽然从远处看像是拥抱的姿势,但两人其实并没怎么挨着。   直到俞子安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在她颈畔轻声细语开口:“急什么?这就给你。”   晏同春不设防备,直直栽进他滚烫的胸膛中,双手本来是在翻袖子的,现在也猝不及防贴上去。   她第一反应是,这人胸肌还怪紧的。没忍住,摸了两下。   第二反应是,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不对劲呢?她都快自动变颜色了。   偏偏俞子安还低低喘了声:“轻点摸。”   搞什么啊这人。要不是他拉这一下,她也摸不到他扔子。这种语调是什么鬼,好像她故意非礼他一样。   俞子安搭在她腰上的手用了力,晏同春一挣,竟没挣脱。   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落在脖颈上,有些烫,还有些痒。本来烧就没褪,现在她脸更红了。   晏同春莫名有点慌,急急忙忙支起身子。好在俞子安也适时放开手,仿佛前一刻是她的错觉般。   打破这场寂静的是李知节。他目瞪口呆望着屋内这一切,手中的油纸伞都掉了,落在地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伞面的雨滴溅在他和沈沐恩的衣角上。   晏同春顺着声音望去,这才发现门口的两个人。   李知节抬手捂眼,一副不好意思看的样子,却从指缝中悄悄露出眼睛打量这一切。本来就是年纪轻轻的少年人,此刻竟然连耳朵都红了。   好像屋内是什么少儿不宜的场景一样。   沈沐恩爱穿白衣,总是一尘不染的衣服现在却被雨打湿了,衣角处还沾了不少污迹。他没有进门,撑伞站在屋檐下,雨珠顺着伞骨不断往下坠落。   于是晏同春和他的对视便隔了层好像没有尽头的雨幕。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只是本来就病着,大脑一片混沌,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俞子安仿若对气氛浑然不觉,拉住她的衣角,神色自若道:“还有半碗药没喝完呢。”   他新换的衣服一身黑,和沈沐恩截然相反,笑意盈盈望着她,将药递过去。   晏同春莫名有种偷腥被抓包的错觉,都没顾得上嫌药苦了,闷头干了剩下的药。   ——还是苦。   俞子安神色自若往她嘴里喂了颗松子糖,喂完,笑眯眯夸道:“真棒。”   有病啊,要你夸!   沈沐恩似乎终于看不下去了,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同李知节说:“知节,我们回去吧。”   语气里藏着几分明显的倦意。   俞子安这才意识到似的,在晏同春身后轻声说:“你夫君好像误会我们了呢,这可如何是好?”   这人就是故意的。   晏同春一个头两个头大,狠狠瞪了他一眼,撩起长长的裙摆打算下塌,找了半天没找到鞋子。   俞子安抱着双臂在旁边看了半天,这才好整以暇开了口:“你的鞋弄脏了,我给扔了。”   “弄脏了就直接扔了?是你的鞋子吗你就扔?”晏同春拎着他的领子,低声道,“你赔我钱!”   虽然鞋子也不是她自己买的,鞋子是沈沐恩给她的,但现在——   尽管沈沐恩全程神情都没什么太大变化,也没有说一句重话,但晏同春直觉他好像对自己失望了。   晏同春打着光脚追出去。好在沈沐恩走得不快,她成功在廊檐下扯住了对方的衣袖。   “沈公子,你误会了,我跟他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   沈沐恩回身望她。   她的烧还没褪下来,整张脸带着平日没有的红润,双眼雾蒙蒙的,望着人时比春水还要潋滟,连嘴唇都比平常红上许多。   这副模样,难免让人多想。   沈沐恩本是担心她出事,可眼下,她并没有被迫,而他也无立场阻拦什么。大永民风本就开放,也没有婚前守节的习俗,若是两厢情愿,男女欢好也是常事。   他搭在伞柄的手用了几分力,显出明显的青筋,目光下移,落在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上。   那只手放开他的衣袖,转而往他掌心里塞进什么东西。沈沐恩只觉得手心一热,温度转瞬即逝,只剩下一颗松子糖。   “我刚刚喝药,药太苦了。他拿着松子糖捉弄我,我只是想抢到这颗糖——”   “你病了?”沈沐恩问。   晏同春没想到他关注点在这里,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身后之人打断。   俞子安不知从哪变出双棉鞋,纡尊降贵蹲在地上,抬起她光裸的脚,为她穿上鞋子,“地上这样凉,天气又这样冷,光脚怎么行?”   他说完,沈沐恩才缓和的目光又冷了下去。   ……真想一脚踹死这个俞子安。   晏同春气得头大,双眼一闭,干脆再度晕了过去,直挺挺往沈沐恩的方向栽去。   然而轨迹却和预料中不太一样。   沈沐恩是接住她了,可俞子安也同时伸了手,现在一个扶着她的胳膊,一个搂着她的腰。   运动受阻,晏同春躺得僵直,用了巧力,试图朝沈沐恩滚。   然而腰上一阵力,将她往反方向拽去。   晏同春简直要气炸了,不明白俞子安到底想干什么。这还叫什么俞子安,叫狗子算了。   还好她晕之前调整了角度,趁头发遮挡,悄悄掀开一丝眼皮,瞪了眼斜后方的人。   俞子安分明看到了,却无动于衷。   晏同春又悄悄挪了挪脚,借着裙摆的遮挡,用他刚刚给她穿上的新鞋子,安安静静碾了他一脚。   这一脚碾得是半分没留情,然而俞子安还是无动于衷,甚至还轻轻笑了下。   打断这场凝固的是句音量颇高的质问——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匆匆赶来的高天佑目睹了这荒唐的一幕,气得跳脚。 第10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她好像有些喜欢同他亲近   他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板砸出洞来,很快就像一阵飓风一样刮到几人面前。   “好你个俞子安!你还叫我不要调戏小娘子,你自己说说,你今天搂过她多少次了?!”   闻言,沈沐恩抬眸,朝俞子安递去一瞥,显然对他的风流轻佻有所不齿。   然而高天佑气得嘴角直抽抽,骂完俞子安,又转头数落沈沐恩:“还有你!背着家里人就跟姑娘私定了终身,算什么狗屁君子?!”   俞子安嘴角一扬,挑眉回望,轮到沈沐恩无措。   ……哎呦她去。   她一个患者还躺在这呢,能不能有点儿人文关怀啊!不应该先关心关心她的身体状况吗!   眼看高天佑这憨包嘴上没个把门,晏同春也不好再装晕了,一个鲤鱼打挺从两人手中支起身来。   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眼睛半睁,从右往左扫了圈面前黑压压的几个人,最后停留在沈沐恩身上。   这还是她头一回在沈沐恩脸上看到这般疑惑的神情,好看的眉头微蹙,脸也微微侧着。   竟像在思考自己是什么时候私定的终身。   他张了张嘴,就要问出口,被晏同春扯住袖子后退了几步。   晏同春踮脚,凑到他耳畔低声解释:“先前这个纨绔想要调戏我,我情急之下就谎称已有夫君了。但我没有说我夫君是你,是他们自己以为的。”   说着,她低下头,假模假样道歉:“对不起,污了公子的清白。”   “可是这纨绔太轻佻了些,我若不这样讲,怕是日后他还要缠着我。”晏同春晃了晃他的袖子,“就委屈公子一下,在这二人面前扮扮我私定终身的夫君吧。”   沈沐恩只觉得这太荒唐了,连被人晃衣袖这样亲昵的举动都没顾上。然而一低头,对上她可怜兮兮的目光,不知怎么,也跟着胡闹了。   他无奈道:“只此一次。”   晏同春喜出望外,双眼弯起,“好!”   高天佑原本就想见小娘子笑一笑,然而她却是在自家夫君面前笑靥如花,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   俞子安将这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眼中多了几分兴趣。   他趁机插话,同晏同春道:“大夫说了,你这病可不轻,要好好静养。而且这场雨也没有要停的样子,还是说——”   至于后半句,则是对着沈沐恩讲的:“你想让她再淋一路的雨回去?”   他话音刚落,晏同春也高兴过了头,恰好开始咳嗽。现在几人都站在门外,虽有廊檐挡着,然而凉风夹杂着雨丝,斜斜送过来。有雨丝同她浅黄色的发丝缠在一起,覆了层薄薄的白霜。   沈沐恩侧了侧身子,挡住吹向她的西风。   “小娘子可以留在这安心养病,但我们高府可不收闲人。”高天佑扬起下巴,盛气凌人对着沈沐恩道,“你就哪来的回哪去吧。”   晏同春咳得不行,听见这句,趁没那么难受的间隙,递过去一记眼刀。   她现在咳得泪眼汪汪的,虽然神情不善,却没什么杀伤力。高天佑一看,心又软了半截。   晏同春拉住沈沐恩的手,坚定道:“我要同我心上人呆在一块。”   这次既没有隔着帕子,也没有隔着衣袖,晏同春伶仃纤细的手就搭在沈沐恩的手掌上。   她的手心有自小劳作留下的痕迹,并不算细腻。贴上来时,几乎可以想见她一介孤女这些年来是如何艰难求生的。   烧没退的缘故,握住他时还有些发烫。   沈沐恩从未被女子牵过手,指尖颤了颤,下意识想抽出,然而终究没有动作。   他想,自己奉行了一生的君子之道,还是打破了。   可这只是场做戏而已,他既不是晏同春的心上人,也没有与她私定终身。只是为了帮她挡掉轻佻纨绔而已。   只要这场戏起了效,便不算太荒唐。   一旁的李知节抬手,托了托自己惊掉的下巴,试图将其复归原位。他心道公子莫不是被附了身,竟然任由一位女子牵着手。   这整个傍晚的经历对于他来说都太过刺激了。李知节幼小的心脏承受不住如此庞大的信息量,最后干脆抬头望天。   俞子安倒是双手环臂,靠在廊院的红漆柱子上,一副看热闹的闲情逸致。   他还未将头发束起,一头黑发散在黑色的衣裳上,经风一吹,显得飘逸又浪荡。和沈沐恩的一袭白衣形成鲜明对比。   至于高天佑,则又气得跳脚,伸手指了指面前腻腻歪歪的狗男女——   然而他舍不得指天仙小娘子,便调了个角度,只将食指对着沈沐恩,“你!你这些天不许在本少爷跟前乱晃!不然我叫人放狗咬你!”   警告完,高天佑依依不舍望了眼晏同春,又气又恼狠狠跺着步子走了。   半点没意识到这种力度的步子溅起的水渍有多高。浮夸的衣袍下摆全是大大小小的泥点。   俞子安望了眼他的背影,说出了晏同春的心中所想:“夯货。”   等他远走了,俞子安意味阑珊撇了撇嘴角,开始和沈沐恩叙旧:“都说沈家二公子光风霁月克己守礼,还以为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你瞧上姑娘呢。”   “也不知——”他的目光在晏同春身上流转了会儿,意有所指地说,“是瞧上了什么。”   这人大抵真是风流惯了,望人的眼神像把钩子,几乎比春风还缱绻。   “这应当同俞公子无关。”沈沐恩平静陈述。   他侧身,挡住对方看向晏同春的目光。   隐隐约约间,晏同春似乎明白俞子安身上的不对劲是哪来的了。只是现在咳得停不下来,没有多余精力捕捉到那条清晰的线索。   下一刻,她身子一轻,竟被人凌空抱了起来。   晏同春眨了眨眼,呆呆望着沈沐恩,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做出此种举动。虽说是做戏,但他比她想象中还要投入。   不过也是,他一贯严谨,尽管这有违他的准则,可既然答应了,便做得认真。   晏同春不错眼地望着沈沐恩的侧颜,鼻梁挺拔,睫毛也长长的。而且她又闻到他身上那种清淡的香了,在这场昏暗的秋雨中,莫名令人安心。   直到沈沐恩将她抱进屋内,柔声问:“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   晏同春居然还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沈沐恩。本来就够温柔了,现在还这副姿态,简直是引人犯罪嘛。   晏同春仓皇移开视线,语速有些慢地开口:“就是脑子很晕,像被人种了好多棉花。还有喉咙很痒,像有好多虫子在爬。不过我刚刚已经喝了药,应该过些时候药效就发挥了。”   “好。”   进了屋子,雨声一下就被隔在外边,模模糊糊流淌着,里面的空间则寂静得不像话。   晏同春的目光落在沈沐恩的衣袖上,上面沾了雨,洇湿了一大片。印象中还从未见对方如此狼狈过,也不知大雨的天在外面找了她多久。   沈沐恩郑重开口:“对不起,晏姑娘,之前是我误会你了。”   晏同春正纳闷误会什么了,就听人继续往下讲:“我见你头发散落,同俞子安有些亲近,以为……抱歉,是我唐突了。”   “且今日是我邀你出来,却险些让你陷入险境,此事乃沈某之过。”   别说穿成这个底层孤女之后了,就连上辈子,晏同春见过的会认真道歉的人也屈指可数。   过了会儿,她才说:“没事的,当时确实容易让人误会。至于碰上纨绔这种事情,也并非你我所愿。何况我差不多也习惯了,遇见你之前,我几乎每天都会碰上一个登徒子。”   说到后半截,晏同春神色黯然垂下眼睫。   ——虽然遇到他之前她也根本没来多少天,但平均下来怎么不算一天一个呢?   听她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再看她垂眸的落寞模样,沈沐恩心中某处竟像被这场雨淋到一般。   他并非庸俗肤浅之辈,却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副容貌,当真好看至极。再配上这样的身世,可想而知会遭遇多少欺凌。   沈沐恩还想再说些什么,晏同春摇了摇他的衣袖,“好啦好啦,我现在头有些晕,不提伤心事了好不好?”   “抱歉,是沈某思虑不周。”   “你不要再道歉啦,遇见沈公子之后,我过得很好呀。”晏同春说。   这句是真话,遇见沈沐恩之后,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体会到被尊重是什么感受。   晏同春睁着雾气蒙蒙的眸子,认真对他道:“沈公子真的很好很好。”   她夸人总是这般直白。   沈沐恩的目光落在她拉着自己的袖子上。   而且大概是在病中的缘故,她好像有些喜欢同他亲近。 第11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他好骚啊   夜里晏同春又迷迷糊糊醒了一次。   本着生病要多喝热水的理念,她白天喝了不少水,到了晚上起夜,随便披了件袍子便去推门。   只是,才踏出门槛,就被阵不同寻常的动静钉在原地。那声音急促、黏腻,其间夹杂着低低的喘气声与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晏同春本来还没怎么清醒,听着听着,很快就一个激灵直蹿上天灵盖——   “翠翠,我的好翠翠,快些让让我吧,我受不了了。白日里你伺候夫人,都好久没见过我了。”一声急切的男声说道。   “你轻些,莫要叫他人发现了。”被唤做翠翠的女子低声喘了下,忽然从嗓子中溢出几丝嘤咛。   “好翠翠,这间厢房如此偏僻,平日里都不住人的,也没有人会来这边,你就放一万个心吧…放松些。”   ……有人啊哥们,这间房子今天刚住了新客人,你都不打听一下就直接过来吗!   在这荒唐的一晚,晏同春终于见识到了原著背景的威力,高○前的高字不是白标的。   然而看文是一回事,当场目睹活春宫又是另外一码事,这实在太挑战她的接受能力了。   晏同春整个人半佝偻着身子呆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还想上厕所啊。   现在这俩人就在拐角处的柱子边,去茅厕要经过那条路。晏同春只粗粗瞥了眼,就看见了不可描述的一幕,刺激得她连忙移开视线,抬头去望波浪形的朱红廊檐。   偏偏这俩人好像才刚开始的样子,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要消停的意思。   晏同春听得受不了,转身,猝不及防撞进谁的怀抱。   她额头一疼,嘶了口凉气,就听脑袋上方有气声道:“嘘,当心惊了人家的好事。”   晏同春抬头,看见俞子安正饶有兴趣望着自己。他眼尾本就上挑,扬起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此刻含着笑,更添了几分风流。   也不知道是多久来的这。   但他怎么一点儿都不脸红的啊,还一副看戏的样子。   晏同春好不容易才退了烧,现在被这对男女叫得是整张脸又蹿得通红,耳垂也跟着发烫。   而廊柱边的两人起先还压抑着声音,到了后边,竟一点儿也不顾了,叫得那叫一个浪,什么话都往外蹦。   “好翠翠,他弄得可有我舒服?你和他在一起时,可会想着我?”   “大、大人哪比得上你半分?”翠翠喘着气说,“他小得可怜,夫人都嫌弃呢。我自然是一直念着你的。”   晏同春:?   等等,不是,所以狗官绿了老婆之后自己又被绿了?你们高府的人际关系如此混乱?   晏同春猝不及防吃完一口瓜,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又被那些声音勾走了注意力。本来夜里的动静就容易放大,现在更是黏糊到了极点。   偏偏现在她身边还有个散发荷尔蒙的雄性。   晏同春实在扛不住了,她好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她不该在这里,她应该被闰土刺死。   就当她窘迫得无以复加时,一双温暖的手掌贴在她的耳朵上,那些激烈的动作像被层滤网筛了一遍,变得模糊起来。   “你还打算在这看多久?”俞子安微微低头,凑到她跟前问。   原先离得就近,这一凑,两人几乎只有咫尺的距离,连呼吸都有短暂的交缠。   晏同春的视野里几乎只剩下他的脸,双眸专注地凝望着她。俞子安的眼神本就深情,加上夜色的衬托,又勾人了几分。   但什么叫她打算看多久啊。   晏同春身子后仰,狠狠踩了对方一脚,用气声道:“我想小解,可他们堵在那边了,我也没想到会撞见这种事啊。”   “倒是你!”晏同春瞪了他一眼,“大晚上不睡觉,是做什么呢?”   “这你可冤枉我了。”俞子安在她耳边说,“我怕你半夜又烧起来,专门睡在隔壁的院子,谁知竟被这两人吵醒了。”   “嘶,别动,你想把你夫君也惊醒么?”俞子安按住她想揍自己的手,“若他又误会了我们可如何是好?”   “你也知道他会误会?那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你不懂么?总是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晏同春拍开他的手。   “哦,男女授受不亲。”俞子安拖着调子,哀怨道,“也不知早些时候是谁摸我身子。”   晏同春辩解:“我那是不小心碰到的。”   “是够不小心的,还捏了两下,都把我捏疼了。”俞子安垂眸。   他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啊。   “那我就按照点鸭子…点小倌的价钱付给你好了——不对,你也扔了我鞋子,现在咱们两清,谁也不欠谁的了。”   “你倒是挺会盘算。”俞子安双眸含笑望着她,“就本公子这副姿色,要是放小倌里,怎么也得是头牌,岂是几两碎银就能打发的?”   听到这,晏同春不由得打量他几眼。外袍松垮垮披着,隐约露出底下的胸肌轮廓,搭着青丝,显出几分淫靡的质感。再往上,脸也确实能打。   哎哟不行,他好骚啊。   “我那双鞋可是沈公子送的,可宝贵着呢。”   “都私定终身了还叫沈公子么?”   他分明都看出来这个借口是诓高天佑那夯货的,怎么还跟这设定过不去。   晏同春本来还想怼他几句,但那边男女动作激烈到无法忽视。她被那两个人叫得害臊,尿意越来越盛,头埋得低低的,声音也逐渐小下去:“我想小解……”   “这有什么?去便是了。”眼看她就要缩成一团蘑菇,俞子安轻笑了声。   在她彻底缩下去之前,俞子安抓住她的胳膊,堂而皇之朝茅厕的方向走去。   晏同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带过去了。   院子里从未像此刻这般安静过。   先前那些吭哧吭哧的碰撞声连带着各种喘气声都戛然而止,仿佛被谁突然按下了消音键。   只剩下几道不同频的呼吸声。   晏同春单手掩面,朝俞子安的方向偏头,不想跟其中任何一个人对上视线,只想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俞子安则闲庭信步拉着她,脸上半点儿窘色也见不着,好像根本没发现野合的场景一样。   柱子边上的男女本来正全情投入,猝不及防见到他俩,魂都散了一半了。短暂的沉默后,手忙脚乱从地上捡起凌乱的衣服遮住身子。由于着急,其中那个小厮还把腿错套进了衣袖里。   场面一时混乱无比。   下了雨,空气原本清新得很,路过此处时,却充斥着浑浊的麝腥味。   晏同春闻得想吐,下意识朝俞子安的方向凑近了些,闻到他身上幽幽的檀香,这才舒服了些。   她比他矮上许多,现在又没直起身子,俞子安只能看见她圆圆的脑袋、发丝间露出的苍白脖颈,以及红欲滴血的耳尖。   不知怎么,他想起小时候养的那条犬,浑身雪白,脑袋也毛茸茸的。白雪很黏人,尤其喜欢往他身上蹭,抱在怀中时,会乖巧地缩成一团,发出舒服的鼻音。   鬼使神差,俞子安伸手,想摸一摸她的脑袋。   然而这时刚好到了月光门,晏同春拂开他的手,提着裙摆便往外走了。   俞子安的右手停在空中,月光穿过枝叶,于指节斜斜映上几道斑驳的影。   半晌,他才后知后觉地收回,蜷了蜷指尖,一路望着那道背影。浅粉色的袍子在夜色中一层一层漾开,像朵盛放的芍药。   这短短的一截路差不多把晏同春大半辈子的尴尬都耗完了。   等小解完回去时,先前的男女已经不见了。地上还有些没来得及捡的配件,杂乱无章躺着。   俞子安在拱门下等她。   他松垮垮披着件外袍,双眼半阖倚着墙壁,月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浓得像团墨。   晏同春忽然意识到,这人不笑的时候,其实挺冷的。   瞥见她,俞子安朝她招了招手。晏同春本来解决完内急一身轻松,看到这,沉下眉毛,上前,一掌拍掉——   她逗小狗就这个姿势。   俞子安笑了下,待人往里走,要往那棵饱受沧桑的廊柱望去时,忽然伸手,罩住了她的眼睛,“别往那瞧。”   晏同春:?   她再次拍掉俞子安的手,然后瞧见地上几汪清澈的水,还间或夹杂着乳白色。   晏同春整张脸爆红。   “都让你别看了。”俞子安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明天早上别人看见了可如何是好?就在我屋子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弄出来的。”   俞子安罕见地没再继续戏弄她,反而耐心安慰道:“高府的人早就见惯了这般场面,不会疑心到你头上的。”   这时,侧边廊檐下似乎有什么动静。晏同春顺着声音望去,只看见芙蓉枝条在风中晃了晃,枝条后的大门纹丝未动,那扇雕花木窗好似轻轻颤了颤。可惜夜色太暗,看不真切。   那是沈沐恩暂住的屋子。 第12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抱歉,是沈公子啊。   好不容易才退了烧,经过半夜那场变故,回去后,晏同春再度烧了起来。   半梦半醒间,她又回到了穿书前的场景。   大学里种了片银杏,秋日时,金黄色的叶片落了满地,放眼望去,整座校园都是温暖璀璨的模样。   晏同春偶尔会跟室友去那里拍照,室友一边朝她吹流氓哨,一边使眼色让她瞧身后那些偷看她的学弟。等晏同春转身,那些围在一起的人群就会很戏剧性地散开,室友便趁机问她有没有看上的。   晏同春苦着脸说自己还有商赛要准备,参赛队伍都卷死了。室友就会说谁还卷得过她呢,商学院第一门面兼第一卷王,每次当学生代表发完言表白墙都会被她屠屏。   晏同春没法跟一个富N代解释普通人想白手起家当富一代有多不容易,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像对方一样享受人生。说着说着她开始畅想,等当上富婆直接包养几个干净的青春男大,周一小狼狗侍寝,周二小奶狗侍寝,周三……   晏同春一个个数过去,忽然发现眼前站了个穿古装的帅哥,她一愣,然后思考这个人应该安排到周几。   画面一转,古风帅哥脱了自己的外袍,低低喘了声,朝她道:“轻些,都把我捏疼了。”   晏同春猛然睁开眼,“俞子安你——”   话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她发现自己眼前坐着沈沐恩。   听到她口中的名字后,沈沐恩神色微变,像在确认什么似的,缓慢地重复了遍:“俞子安?”   他平日里讲话就慢条斯理的,现在刻意放慢了,更是好听极了。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被他用这样的语气问着,晏同春竟然莫名生出了点心虚。   她揉了揉太阳穴,连忙改口:“抱歉,是沈公子啊。”   沈沐恩垂下眼睫。   是了,她唤他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沈公子,何曾连名带姓地唤过。   刚醒的缘故,晏同春脑子乱糟糟一团,过了会儿才听到院外又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从门框朝外望去,天色阴暗,辨不清时辰。   沈沐恩好像又讲了些什么,她没听清,缩回被子咳了好几声。浅黄色的被褥中仿若拱起一朵蘑菇,一颤一颤的。   太难受了,难受得什么都不想干。加上梦里的阳光太好,醒来却是阴雨天,落差之下,她的情绪也跟着低落下去。   等缓过来些,晏同春才拨开被子,探出一个脑袋,问:“现在几时了?”   她现在的姿势不像往常那般规矩,倒活泼了许多,尤其只从被褥里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蛋,亮晶晶的眸子望着他。   是全无防备的姿态。   沈沐恩被这样望着,想的却是,她平时面对俞子安,便是这般么?   才从被子里钻出来,发丝有些乱了,若是俞子安,现在应当会伸手帮人理头发。   沈沐恩猛然闭眼——   他为何会冒出这样奇怪的问题?   奇异的念头从脑海中掠过,像白鹭栖息于池畔留下浅浅的涟漪,转眼便消逝了。沈沐恩很快将杂念赶走,回答对方的话。   “已经巳时了,我在门外唤了姑娘许久未应,便请了位女使前来查看,她道姑娘烧得厉害。沈某放心不下,便也进来照看,唐突了姑娘,是在下冒昧。”   “公子忘了么,咱们如今可是私定终身了,谈何唐突?”见他又道起歉,晏同春笑着打趣道。   沈沐恩默了默,抬眼望她,笑了下:“也是。”   看他这反应,晏同春一时没反应过来,甚至想自己是不是又烧傻了。然而眼前的人神色自若端坐着,并没觉得半分不妥的样子。她左手掐了把右胳膊,疼得慌,才确认自己没糊涂。   他们学校里有健身房,晏同春是常客,周周都有规律健身的习惯,就连室友懒得跑的三千米打卡也是她做完的。   在此之前,她身体素质强得很,连换季流感都不常得。   可自从穿到这里之后,这副身体就弱得不行,把她前二十年没遭过的罪统统经历了遍。   这种滋味可太难捱了。晏同春很快重新蔫巴了下去,神色恹恹窝回被子里,只想昏天黑地睡下去。   还是沈沐恩唤她喝了药才重新歇下的。   不知道那柿膏儿是从哪弄来的,甜甜的,怪好吃,更不像俞子安那样要先逗弄她一番才肯拿出来。   沈沐恩还想让她再进些食,晏同春皱着脸拒绝了。大概是对方太温柔了,拒绝起来也没什么心理压力,晏同春罕见地回到了小时候朝妈妈撒娇的状态。   那个时候她还挑食,妈妈做芹菜的时候,晏同春就会撇撇嘴巴说不要吃芹菜。然后妈妈会一边说芹菜有营养,一边挑出盘子里的芹菜,等全挑完了,她露出笑容说妈妈最好啦。   她忽然落了泪,沈沐恩问:“可是难受得很?”   晏同春想自己早就不难过啦,妈妈都走了那么久了。   “我想母亲了。”良久,她伸手,盖住眼睛,闷闷道:“小的时候,我也曾有娘亲的,我也曾有家的。可是娘亲没有了,家也……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晶莹的泪从她的眼角划下,安静滚入枕头,被布料悄无声息吞没了。   沈沐恩觉得心中好似有某个部位被这滴泪淋了般,湿漉漉的。忽然,手上一热,晏同春将脸颊埋进他的掌心。   她翻了个身,改成侧躺着,蜷缩成一团,脸颊在他的手心缓慢地蹭了蹭,撒娇道:“我什么也不想干,只想再睡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   大概是见自己的请求没被拒绝,她迷迷糊糊补充了句:“你最好啦。”   带着鼻音的语调落入双耳,有些黏糊,像过年时孩提爱吃的糖浆,丝丝缕缕甜进心里。   说着说着,晏同春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也变得缓慢。气息落在他的肌肤上,像被春日刚破土的幼苗轻轻扫过,留下窸窸窣窣的痒意。   沈沐恩打量她的眉眼,眼尾红红的,缀着未干的泪痕。细密的睫毛上沾了泪珠,黏在一团,看起来有些可怜。她安安静静枕在他掌心,好似幼兽贪恋依偎于母亲的怀抱。   她的脸颊是烫的,泪水却是凉的,蔓到他的手上,渐渐也染成了暖的。   沈沐恩想起自己的母亲,自从同父亲和离后便再也没来见过他,以至于连模样都有些模糊了。只记得离府那日是个艳阳天,母亲穿着件素色的大袖衫,温温柔柔摸着他的脑袋,叮嘱他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他的母亲是位极温和的人,也是位极狠心的人,这么多年都不曾念起自己的亲骨肉,将他一个人丢在冷清偌大的沈府独自长大。   沈沐恩望着晏同春,不知为何,没有撤回手。   他转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去她的泪。   然而不多时,门口传来阵笑声。沈沐恩随声望去,便见俞子安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也不知看了多久。   “啧,抱歉,我可是打扰沈兄了?”   “你进屋前应当先敲门。”沈沐恩与之对视,声线平稳。   “哦,”俞子安身子也没挪下,抬手,就着这个姿势敲了敲身后的门框,敲完,假模假样地问,“我可以进来吗?”   “不可。”沈沐恩说。   “这可不像你的行事,沈家二公子不是最温润不过么?”俞子安自顾自往里走,从几案上捡起晏同春没吃完的柿膏儿抛进嘴里。   他看了眼晏同春枕在沈沐恩掌心的脸颊,挑了挑眉。这姑娘烧糊涂时对着他颐指气使,对着沈沐恩却柔顺得很。   哦,眼珠还转了圈。   俞子安有些好笑,拉了个木凳,在旁边坐下。   “好歹我俩也算旧识,能在临溪镇碰上也是缘分,不若改日共饮一场。眼看重阳就要到了,虽说这里不比汴京繁华,登高赏菊插茱萸总是不可少的,你看如何?”   “俞兄,你才气本不在我之下,若是参加科举取士必能有一番作为。可你如今成日放浪形骸,流连于山水宴饮,这可是你所想要的?”   俞子安听了,只是一笑,“这为何不能是我想要的?纵情山水,游乐人间,人生在世,不就图一乐哉?何况汴京城已经有了你一个沈沐恩,又何需再有我一个俞子安?”   沈沐恩似乎很不能理解他的最后一句,反问道:“为何有了我,便不能再有你?”   俞子安还是无所谓地笑着,“你才高识远,汴京城士子人人都夸沈二公子举世无双,就差将你捧作状元呢。俞某才疏学浅,怎比得上你半分?多一个我,少一个我,又有何分别?”   沈沐恩还是无法理解,被窝里的晏同春却悄悄睁开了眼——   原来是既生瑜何生亮么。   先前那些微弱的古怪感终于有了解释。   怪不得连帕子都能认得出。   仔细想想,俞子安对她态度暧昧,就是从认出那块竹叶帕子开始的。   不过晏同春没打算道破这点。横竖俞子安把她当工具人,她也可以把他当工具人,彼此彼此嘛。 第13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下春药   秋雨连绵,每次夜里停了,白日时却又续上了,连带着整座临溪镇都被笼罩在蒙蒙的水汽之中。   过了好几日,这场雨才依依不舍地止住了。   几副药下去,晏同春这场来势汹汹的病也好转了许多,虽未痊愈,但脑子久违的清醒,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总像蒙了层雾般。   高府离沈沐恩居住的院子有好些距离,她主动提出借高府的马匹一用,等明天地上再干些就回去。   高天佑听说了,又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急匆匆赶来,眼里满是不舍。   晏同春心想这纨绔虽坏,不过坏得蛮蠢,挺能招笑,加上自己身体比之前舒服多了,面对他时态度也前所未有的好。   还让他带着自己去马厩瞧瞧。   还没走近,远远便闻见一股味。晏同春鼻子还有些堵,都能闻到,可想其他人更不会好到哪去。   更何况高天佑一个向来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要不是为了陪小娘子,怎么也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   他捂着鼻子,脸色不太好看,“你若想回去,我明日让人驱马车送你便是。”   高府养的马不少,足足好几个棚子。虽然气味大了点,但品相都不错,皮毛光滑顺泽,瞧着便神气得很。见人来时,几匹骏马昂首跺了跺蹄子,发出高亢的嘶鸣声。   晏同春原本也想坐马车,但计较了下租马车和租马的钱,前者铁定更贵,没好意思开口。既然高天佑主动开了口,她也没必要客气了。   “那便劳烦高公子了。”她笑。   余光瞥见一匹栓了好几条绳子的枣红骏马,跟包粽子似的。她心下好奇,随口问旁边养马的小厮:“那匹马为何栓得这般严实?”   小厮见她一个年纪轻轻的貌美姑娘,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开口。   吞吞吐吐了老半天,才回答:“明明已经过了春夏季,不知怎么,近日这马却发起了情,烈性大得很。喂它时还踢伤了人,不得已,只好将它栓严了。”   “原是如此。”晏同春收回视线。   与此同时,高府门口。   朱红的牌匾经雨水淋了好些天,竟显得愈发鲜红了,好似由谁的血涂抹而成一般。   牌匾之下立着两尊汉白玉的狮子,雕工高超,栩栩如生。一双圆目更是炯炯有神,望着人时,像在居高临下审视子民一般。这狮子是花了大价钱找名匠刻的,光是立在那里,便无声彰显着主人的权势。   在临溪镇,高家便是天。   哪怕只是高家的杂役小厮,到镇上去,也是要高人一等的。   刘壮曾经也是其中一员。   可现在,他却需要站在高府之外,叩响这金漆的兽面门环。   刘壮生了张方脸,留着络腮胡,整个人倒是人如其名,高高壮壮的,望着便孔武有力。也因此,府上选了他贴身保护少爷。   高府的这差事油水可不少,本来月例就比别处给的高,在外面借着少爷的纨绔之名耀武扬威,又能搜刮出不少好处。而寻常百姓面对官老爷,自然是敢怒不敢言。   加上他胆子大、心思活络,少爷每回有什么混不吝的念头,他都是第一个应和的,还时常为对方出谋划策,平日里分得的打赏相当可观。上回在瓦子里出主意便是他。   在高府当差的这些日子,刘壮收入颇丰。   然而前几日那位京城来的俞大爷三言两语便辞退了他。离开高府,在镇上又哪去找这般待遇的差事?   刘壮的妻子是隔壁街王裁缝的女儿,在街坊邻里算是难得的娇俏美人,他苦苦求了王裁缝好些日子都未能答应。直到后来他托关系进了高府当差,王裁缝一改嘴脸,说从今以后女儿就托付给他了。   这份婚事算是他强求的,妻子王氏面对他时鲜少有笑脸,前些日得知他被高府赶出,更是成日横眉冷对。只要一瞧见他,总免不得一顿讥讽。   刘壮原本念着妻子貌美,讥讽两句也就忍了。可上回见了晏同春,得知天人是何貌,回家再看自家婆娘,往日那点娇俏竟显得俗不可耐,竟还敢给他眼色!   他自然不会反思自己有何过,只道错的都是旁人。   那俞大爷自己风流倜傥,却假模假样斥责他行事荒唐带坏了主子。那晏同春美若天仙,明明早有夫婿,却到街上抛头露面勾引别人。   依他看,这两人倒是绝配。   哼,那便叫这二人原形毕露,也尝尝他受的气!   刘壮摸了摸衣兜,确认那包合欢散还在,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这玩意儿花了他不少钱,但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他便觉得值。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高高在上的俞大爷丑态毕露的样子,更看到那天仙似的晏同春……   刘壮收起念头,将笑容调整成和气的模样,上前同护院攀谈。   护院认得他的脸,也知晓他前几日被辞退了,如今见人前来,倒是稀奇,问:“你可是有何东西落在了府上?”   刘壮往他手里塞了几两碎银,“我离开得匆忙,回去几日后才发现娘子给我绣的帕子落在了里头。你也知晓,我婆娘她本就气性大,好不容易给我绣条帕子,这样贴身的物件,总不好丢在他处。我只进去寻找,待找到便出来,不会让主子发现的。”   护院收了银子,面不改色回:“你悄悄地进去,悄悄地出来。俞大爷还在府上呢,这些日子不仅盯着公子,你们走了之后,其他小厮女使也都叫出来训了顿,可千万莫要撞上他了。”   他因着分配到护院,没贴身跟过少爷,免了这场风波。但见那么多人都被辞了,难免有些兔死狐悲。   他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有多憎恶狗仗人势的东西,在家里铺子被人砸了时又发过多少咒,要让那些人也恶有恶报。   自从他到了高府当差,便渐渐被吞噬成了其中一份子,反过来成了混乱秩序的维护者。他听不得俞子安那冠冕堂皇的说辞,却对刘壮有着几分感同身受——千辛万苦谋得的好差事,因为别人轻飘飘一句话便丢掉了,那与从天堂落入地狱有何区别?   思及此,护院拍了拍刘壮的肩膀,只道:“改日得空,兄弟们去酒楼喝上两杯。”   “好!”刘壮回。   他放轻脚步进了府邸,绕过曲折的廊院,摸到了俞子安的住处附近。   高府种了不少花草,一年四时都有百花争艳,如今是秋日,开得正盛的是芙蓉。芙蓉颜色一日三变,晨时浅白,到了晚上,颜色便渐渐深了。   眼下天近黄昏,满树的芙蓉花开得烂漫,大团的粉与大团的红如云霞般挂在树梢。远远望去,热闹一团。   见久了不觉得,如今离开后再回来,才发觉府上连花卉都这般气派。   刘壮看着眼前的木芙蓉,恍惚了会儿。   这时对面一名眼尖的女使瞧见了他,心里一惊,快步走上前来,挡在他前头,压低声音道:“你不是已经出了府么,怎么又回来了?俞公子就住这院子,你可别去触他霉头。”   她先前便与刘壮熟络,平日里常打趣逗乐一番。加上刘壮在少爷跟前是红人,收到的打赏不少,时不时还给她买些胭脂水粉,她也愿意提醒对方。   刘壮收回视线,换了套说辞:“我这两日在家呆着,心里总不是个滋味,想来朝俞大爷认个错,再回府上继续做活。好素素,你这些日子伺候他,可能帮我探探口风?”   听到这,李素有些为难,“我平时就端个茶送个水的,加上俞公子常常往外边跑,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呢。”   “近日不都在下雨么?他往哪处跑?”   李素左右瞧了瞧,没人经过,才压低声音道:“俞公子似乎有些喜欢那位晏姑娘,总往她院子里去呢。不过那晏姑娘生得实在貌美,我远远瞥见过几回,都没能挪开眼。要我说,喜欢她也是人之常情哩。”   刘壮听了,内心冷笑一声,只道这晏同春果然是个不安分的,有了夫君还到处勾搭别人。   他虽然这样想着,面上却不显,望了眼对方手里端着的茶果子,问:“这是要给俞大爷送去的?”   “是啊,他说喜欢,可也没见他吃过。”   “我去送吧,顺道认个错求个情。”刘壮说着,接过她手中那盘茶果子。   李素微微蹙眉,不过念在往日的情分上,也没拒绝,转而提醒道:“我总觉得俞公子和我们少爷是不同的,他虽看着风流,却有自己的原则,你可千万不要把在少爷面前的小聪明卖弄到俞公子跟前去。”   “好素素,我在家这几天也想明白了,自不会如此的。”刘壮空出手来,在她腰上揉了把,暧昧道,“多谢素素提醒了。”   等他端着茶盘进了屋子,里面空无一人。   来之前,他找了个面生的小厮,估摸着对方才入府不久,还认不全脸,假装成共事的,随便编了个理由借对方传话支开俞子安。见人离开了,他才踏进院门的。   至于同李素讲的那些,无非是借口。   俞子安弄出那么大的阵仗,怎么可能因为他认个错就轻飘飘揭过去?他要让这位京城来的大老爷身败名裂颜面扫地,如此,方可解他心中之恨。   刘壮阴恻恻笑着,打开桌上那壶茶水,将合欢散倒进去。确保全溶了,看不出一点儿痕迹,所有物件的摆放位置都同原先分毫不差,才悄悄退了出去。 第14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咬了她一口。   小厮传话说少爷有事找,俞子安前去时,高天佑正抱着根红漆的柱子唉声叹气。   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愁眉苦脸道:“我舍不得小娘子。”   这晏同春也真是招人,他从未见沈沐恩对哪位女子如此亲近过,现在高天佑这夯货也对她念念不忘,瞧着跟丢了魂似的。   俞子安想起自己前两日差人去探听晏同春的消息,并没得到多少有用信息,不过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而已。放眼整个大永,不知有多少这般之人,便如草芥一般,连风都不会留心其存在。兴许一场大雨便能丢了命,死于某个无人问津的夜里。   就是不知她病中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气是从何而来。一个自小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女子,为何会有那般气质?   俞子安自诩善看人,而今却连一位姑娘都看不透。   倒是稀奇。   他望了眼面前垂头丧气的高天佑,脸贴在红柱上,挤出一堆滑稽的肉。打扮则照旧花枝招展,大红大绿的配色,身上还挂满了叮叮当当的配饰,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家底丰厚似的。   “你若是舍不得,不如学学那沈二公子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没准她便也能瞧上你几眼呢?”   高天佑一听这话,脸更臭了,幽幽怨怨瞥了他一眼,“本来就难过,你还净往我肺管子上戳。本少爷要是能饱读诗书满腹经纶,那还当纨绔做什么?我一看书眼睛就花,一听讲学脑袋就困,一写字手就无力,只有捉鸡逗狗的时候才快活。”   一提起这个,他就来了劲,皱着眉头仔仔细细端详起对方,“怎么都是纨绔,你还得了个风流公子的名号?就因为你比我会作些酸诗,比我多些见识,还比我多懂些风雅?”   “不行,我也要学些文绉绉的!”高天佑自己把自己给说励志了,猛然从柱子上直起身,甩着宽袖大摇大摆地往屋里去了。   俞子安望着他的背影,哂然一笑。   等回了自己房间,顺手倒了杯茶喝,瞥见桌上摆放精致的茶果子。前两日晏同春吃到五香糕时,眼睛都亮了一下,还一连吃了好几个。   他也尝了一块,心道甜腻腻的。大永风靡的茶果子,他向来不怎么喜欢。于他而言,品茶便要品茶的本味,包括那份涩感,何必额外做些甜果子来调和茶的苦涩?   俞子安又倒了几杯茶,冲淡了嘴里那份甜腻,这才把那碟果子给人端了过去。   到了地方,晏同春正站在芙蓉树下仰着头赏花。满天的粉与红映在她脸上,添了几分颜色。   汴京城里上至高门贵女,下至普通百姓,都好梳妆打扮,光是发型和妆容便有数十种之多。不过自从见到晏同春后,她便一直梳最简单的发型,满头长发只用根木簪子粗略绾起。   绾发的技术也有些糟,要是动作大一些,头发就会松散下来。   然后她便皱着眉将散落的头发再胡乱盘起。   ——这其实不能怪晏同春,她用了二十年的皮筋,根本没学过簪子该怎么用,何况她还喜欢留短发,就更用不到簪子了。对她来讲,能成功把头发盘起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到高府之后,她也央求过几位女使教自己绾发,然而眼睛是会了,上手却废了。明明是她起的头,到最后却撒娇耍赖说不学啦不学啦,一口一个好姐姐甜甜叫着,哄得人拿她没办法。   这次的头发依旧绾得潦草,随着她仰头的动作,几绺碎发散了下来,荡荡悠悠垂在苍白的脖颈后边,显得那片肌肤格外白。   她有些恼,正打算上手整理,脑袋上忽然受到一股轻柔的力。   再一转身,满头长发瀑布一样垂下,她抬眼,看见自己的木簪正攥在俞子安手里。   “你做什么?”   “你头发乱了,我替你绾。”俞子安神情自若开口。   他这人挺会打扮,衣服是顶好的料子,上面纹绣虽精致却不过分繁复,比高天佑那种花花绿绿的浮夸装扮要顺眼得多。头发则以玳瑁冠束起,晃眼一看,还挺像个读书人。   晏同春心想他这发型也不需要什么手艺,怎么说得好像比她厉害很多似的,然而俞子安将另只手上端着的茶果子递给了她,晏同春被吃食勾过了注意,便没再计较这些。   要说吃食讲究,还得是纨绔。这些天她呆在高府,光是茶果子都见识过不少品种了,不仅卖相佳,口味也是相当好。她跟俞子安恰恰相反,不怎么习惯日日喝茶,配些甜点倒是正好。   晏同春喜欢得紧,甚至想打包些带回去,只是没好意思开口。   俞子安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拢着她的头发,说:“你若是喜欢,以后我再送些给你便是。”   晏同春双眼一亮,“真的?”   “骗你作甚?”看她这副模样,俞子安笑了下,“不过临溪镇的吃食远不及汴京城丰富,等哪日你来了开封,我再带你好好尝尝东京美食。”   又是开封么。这些日子她总听旁人说开封如何如何繁华,听得她是愈发向往了。   不过,想到自己空空荡荡的钱包后,晏同春抿了抿嘴,愁云满面地问:“开封租房会不会很贵?”   听见她这个问题,俞子安又开始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在开封城有几处房产,等你过来,只管挑一处喜欢的住便是。”   “那怎么好意思——”晏同春假意推辞了下,很快脸色一正,压低声音嘱咐,“你等会儿记得将地址写给我。”   她觉得自己的头皮有轻微的拉扯感,原来是俞子安笑得愈发厉害了。   这个角度,俞子安看不清她的表情,于是晏同春默默翻了个白眼。反正这人眼睛挺尖的,她也没必要在他面前遮掩自己的本性,贪财好色,人之常情嘛。   俞子安将她的头发握在手中,并不算很顺滑。她没有熏香的习惯,发丝上是无患子清浅的草木香,凑近了才清晰。   不知怎么,俞子安又想起儿时养的那只小狗,托在掌心的时候,同样毛茸茸的。   晏同春已经吃了好几块五香糕,见人半天没动作,偏过脑袋说:“你要是不会绾发就别绾了,我自己动手。”   说完这句,俞子安终于慢条斯理为她绾了个简单的发髻,用木簪固定住。他仔细看了几眼,素净的脸配上这样的发式,倒再合适不过。只是头发盘起后,露出那截白皙的脖颈,亮得几乎有些晃眼。   俞子安移开视线,回道:“好了。”   晏同春左右晃了晃,头发果然不再像之前那般岌岌可危,有些兴奋地弯起双眼,“你手法比先前那位姐姐教我的简单,我要学这个!”   “好,”俞子安答完,又问,“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你头发为何是这种颜色?难道你有胡人血统?”   “又不是只有胡人才有黄头发,我可是纯血汉族人。”晏同春不以为意:“营养不良就是这样的嘛,我先前天天吃不饱穿不暖,头发发黄也很正常。”   “营养不良?”   “嗯,比方说一段时间吃了很多胡萝卜或者柑橘,人的皮肤就会发黄,因为食物里面有些特别的物质。”晏同春的瞎话张口就来,“我自己给那些物质取了个名,叫营养。”   “这个角度,我倒是从未想过,”俞子安若有所思,“你的用词也很特别。”   先前烧糊涂时,她嘴里便念叨着陌生的东西,是他从未听过的。   她身上一直有股奇妙的气质,让人捉摸不透,只在不经意间显露一两分端倪,和司天监的那位倒是有些像。而此刻,那种气质又探了出来。   “是么?”晏同春眨了眨眼,安静片刻,却道:“我没人教养,用的词自然不像你们世家公子这般讲究。”   “你虽无人教养,可我看,你懂的却不比我们这些世家公子少。”   俞子安已经从她身后绕到前边来了,一低头,便见她嘴角沾了点碎糕,伸手,拿指腹拂去。   柔软的触感落在指腹上,像朵棉花,却比棉花暖和。   俞子安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渴,连她回了什么都没听进去了,只看见她柔软的唇瓣一开一合,时不时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贝齿。   他身子也渐渐热起来了,还是种奇异的热。起初只有一点点,眨眼便发展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从腹部一直往上烧,烧得他心里某处燥痒难耐,亟需做点什么来缓解如此感受。   晏同春望着他暗下来的目光,率先意识到不对劲,随手将盘子放在了亭中的案几上,问:“你怎么了?”   如果说俞子安先前的眼神只是勾人的话,现在几乎有些骇人了,就跟之前王二宝看她的样子差不多,甚至更危险。她本能地退后几步,拉开了点距离。   俞子安蹙着眉,浑身的血液都像钻了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啃噬着他,某种狂暴的欲望充斥了四肢百骸。头脑也不太能正常思考了,在彻底失去清醒前,他开口道:“去帮我寻位大夫!”   晏同春双眼一黑,终于明白对面的人怎么了,拔腿就往外边跑——   万恶的高○文!真就硬上肉啊!她*****!   晏同春不明白自己的命途为何如此多舛,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身子才将将好转,又碰上了这档子事。真想锤爆这个世界!   她一路往外跑,到了院子外的池塘边,定睛一看,愣住了。   另一端的门不知何时被人锁上了,两扇坚硬的门立在眼前,挡住了原本的风景。至于门闩,则在另一面。   宅子里要砌拱门就全砌拱门啊,冒出一扇实心的门是什么鬼设计!   不等她在心里骂死锁门的狗东西,身后的脚步声也渐渐近了。   俞子安的药性大抵已经上来了,晏同春一转身,便看见他双眼通红的模样,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了,呼吸也比平时粗上许多。   他看起来很难受,额头上起了细细密密的汗,表情也有些痛苦。自从见到这人开始,他总一副游刃有余置身事外的看客模样,这还是晏同春头一回见他如此狼狈。如果不是时机不对,真想停下来多欣赏欣赏。   然而一同她对上视线,俞子安便像寻到解药一般,遵循本能地朝她走来。   此时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敛去了,整个天幕成了深紫色。   晏同春环视四周,除了池塘与芙蓉树,什么都没有,更别说诸如麻绳棒槌铁锹砍刀之类的工具了。   她又抬头了眼院墙,试图思考自己能不能翻出去。然而高府的院墙也不矮,就她这大病初愈的身子,刚刚跑了两步就喘得不行,显然是行不通的。   她干脆踮脚,从旁边的树上掰断一截枝干。就是这枝干也细得很,握在手中都没几分重量,晏同春刚掂量了两下,拿着树枝的右手便被人抓住了。   她现在才知道俞子安先前都是逗她玩的,原来这人的力气如此大,只是这样攥着她的手腕,她便半分动弹不得。   晏同春抽了几下没抽动,反而把自己弄疼了,她觉得自己手部血液都要流通不了了。   树枝也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很快,她落入滚烫的胸膛。男人灼热的气息凑近了,若有似无洒在她的脖颈上,那片肌肤顷刻间起了片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然后某个柔软的东西印在上边,带着几分湿意。   他的头缓缓埋入她的颈边,留下几分大型犬般的毛茸触感,扎得她发痒。   晏同春抬起另一只手去推开他的脑袋,“俞子安你清醒一点!”   没能推动分毫。   俞子安握住她柔软的腰肢,像握住了一缕云,脑海中某种狂暴的渴望呼之欲出。   他鼻息间全是她身上的草木香,明明如此清浅,却勾人得很,直直酥进了骨子里。他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融化在其中,什么别的思绪也没了,只想将自己嵌进这股清香,彻彻底底、严丝合缝。   听到声音后,俞子安抬起头,眸色深得如墨。他看到她殷红的唇瓣一开一合,嘴里叫着自己的名字,说话时能瞧见里面隐隐约约露出截舌尖,是如此柔软。让人想从这样柔软的部位中,闻见更悦耳的声音。   还有她的肌肤,暮色中白得像雪一般。精致的锁骨隐约露出半截,其余的没入衣领之下,遮住了那片雪白。   嗓子愈发渴了。   晏同春莫名想起自己之前跟室友去来福士逛街,路上被一只大型犬扑倒,热烘烘的舌头舔了她满脖子口水。   俞子安就是这样的。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怎么亲吻,短暂的对视后,毫无章法的吻印在她的脖子上、耳朵后、脸颊上,所过之处很快变得濡湿。   忽然,晏同春锁骨一痛。这人居然还咬了口她,真是狗变的吧!   她感觉自己脖颈湿漉漉的,连带着头皮也生理性发麻。直到俞子安的气息与她的鼻息交缠在一起,杂乱的吻终于渐渐停下来了。俞子安的唇瓣在她嘴角缓慢落下一吻,再一点点、一点点往中间去。   双唇间隔只剩咫尺时,被晏同春抬手遮住。   俞子安便就着这个姿势,亲了亲她的掌心。   晏同春不知道对方到底还有几分意识,但似乎失控得不算太彻底。   她不再挣扎了,转而挣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别急,别急,做这种事总得先脱衣服吧?乖,你先解开自己的衣袍。”   她放软语气的时候很能安抚人,俞子安握着她腰的手也渐渐松开了。   他转而有些着急地解自己的腰带,然后看见面前的女子提着裙摆朝池塘边跑去。   她跑起来时摆动的裙角总让人联想到春日里盛开的花朵,而此刻她不时回身望来,脸上挂着盈盈的笑,任谁瞧了都移不开目光。   这无疑是种邀请,俞子安一步步朝她走去。   然而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他膝盖一痛,整个人毫无防备,直挺挺栽进了那方池水。   俞子安顷刻间湿透了,顶好的料子贴在身上,还有好些浮萍粘在他脸颊上。这一脚来得太突然,他双眼被池水蒙住了,冰得刺痛,嗓子里也猝不及防呛到好几口池水。平日里的潇洒恣意半分不见,整个人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缓了好一会儿,俞子安才能勉强看清景色,迟钝着拨开脸上一片巴掌大的叶片,去望身后的女子。   晏同春慢条斯理收回脚,站在边上,居高临下望着他,笑得明媚——   “你看起来很热,热的话泡泡凉水,很快就不热了。” 第15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不哭了?   晏同春总算有时间思考现在的处境,摆明了是有人算计。下药的对象虽是俞子安,但锁了的这道门就在自己住的院子外,可见那人另一个要算计的对象就是她。   然而她才在高府住了几天,怎么就会被人记恨上了?总不至于是上回那两个野鸳鸯来报复自己吧?可她什么都没做,至于专门来整她吗?   如果主要是冲俞子安来的,这位少爷又惹着谁了?   稍加思索后,晏同春在脑海中锁定了嫌疑对象。当时俞子安辞退那批家丁时,她也在场的,而辞退的原因也跟她沾点儿边。   ……可她就是个被卷进来的无辜路人啊!   想到这里,晏同春胸口升腾起一口怒气。   没等她气太久,忽然,寂静的夜里响起“铿铿”的凿砸声。   她顺着声音望去,发现那是门的方向。不一会儿,随着什么东西落地的动静,那扇厚实的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露出后边那位女使。   一望见她,女使手中的斧头砸到地上,似乎松了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把汗。   刘壮离开后,李素右眼皮就一直跳。她仔细思量了番,刘壮这人平日里心思活络,又善讨少爷欢心,就连自己,也时不时能收到他送的胭脂水粉什么的。然而今天,刘壮分明说的要去找俞公子认错求情,双手却空空荡荡的。   若真是来认错的,怎么连个礼都不带?   虽说俞公子应当也不缺什么东西,但该做的礼数总是要做的。   李素越想越不对劲,心里某处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像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再折回俞公子的房间时,哪里还看得到刘壮的身影?就连俞公子也不见了。   刘壮本来胆子就大,平时还总喜欢给少爷出些下流主意,她是知道的。只是刘壮待她不错,加上往日里那些闹剧没弄出太大的幺蛾子,她便也就这么跟人相处下去了。   可今天……明明刘壮已经被辞退了,今天却还专程来找了她一趟。若真出了什么事,不管有心还是无心,她便也成了帮凶!   李素在院子里急得来回踱步,一边在脑海中劝慰自己,她就是个普普通通做事的,什么旁的也不晓得,若真发生了什么事,那也同自己无关。到高府的这些日子,她不就是这样过来的么?   她至今还清楚记得母亲临走前教自己的那句明哲保身,就算浑浑噩噩地活一辈子,也总要好过丢了性命。   她的母亲是位好人,碰上认识的人遇到麻烦了,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可母亲这一生都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在大户人家府上干活时被人污蔑偷东西,不仅将所有工钱都赔了进去,还挨了顿毒打,从此每逢落雨膝盖骨便痛得不行。   母亲当了一辈子好人,死的那天却在下雨,连走也走得不畅快。   后来她才知道,那位构陷母亲的,便是母亲帮过的人中的一个。人心难测,就算出身相近,也不见得会有几分同类的相怜。   她虽也只是个给人做工的,可比起母亲,已经好了许多,起码少爷不会打女子。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她兴许能死在阴天呢?   然而另一边,又有残存的良知在呼唤她,让她做些什么,阻止那场或许还未发生的惨剧。也许在府上的某处,有个人正等着她去帮。   李素的理智与情感在激烈地斗争。她觉得很难过很难过,她恨自己为何没生在权贵之家,连做个好人都这样艰难。可一想到街上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乞丐,她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李素恍觉自己好像被分成了矛盾的两半,连思绪也乱糟糟的,像团棉麻挤在脑子中。   她不安纠结的时候,天色也渐渐暗下去了。偌大空旷的院子里,李素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膛中剧烈地跳动——   怦。   怦怦。   怦怦怦。   自从母亲死后,李素已经麻木地活了很久,久到她甚至没有停下来留意过自己的心。   直到今天,大概是这份跳动太剧烈,李素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是活着的。   她是活着的!   看到晏同春的那一瞬,原本堵在心里的乱麻顷刻间消失了,那些所有繁杂的情绪都像洪水一样奔涌而出。李素开始不受控制地大哭,滚烫的泪水成串砸到地上,甚至哽咽到连话也说不出来。   晏同春先是看到木门猝不及防打开了,又看到门后的女子哭得不能自已,整个人还有些懵。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是来救自己的。   这位素不相识的女孩子,是来救自己的。   人类真的是种很奇怪的生物,明明前一刻还觉得这个世界糟透了烂死了干脆爆炸算了,可一碰上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又会觉得自己还可以对这个世界再多一点点期待。   暮色已经浓了,那抹青色的剪影几乎和身后夜色融为一体,可又是那样鲜活。   好像现在不是深秋,而是草木蔓发的初春。   虽然对面的人哭得厉害,可晏同春看着看着,忽然无声笑了起来。   她到这里后很少像这样笑了,不带任何盘算,没有任何精心计算的弧度,只是轻轻浅浅的、放松的笑。大片大片皎洁的月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亮她舒展含笑的眉眼。   末了,晏同春上前,走到嚎啕大哭的人跟前,伸手将对方揽入怀中,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谢谢你,谢谢。”   李素感受到背部轻柔的安抚,又听到人如此认真的感谢,不知道为什么,哭得更厉害了。   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使,每日给人端茶倒水、打扫院子,这都是她分内之事,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谢谢。   她也只做过分内之事。   今天是头一回,她做了分外之事。   也是头一回,有人这样真诚地对她说“谢谢”。   好像她不再是别人口中的“那个女使”,而是切切实实活在这世上的李素。   李素哭了好一会儿才能渐渐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上回这般大哭还是在母亲走的那天,只是那天雨太大,到最后,她已经分不清脸上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   而今天是雨停的第一天,李素能分清了。   只是,她埋在晏同春的肩上,意识到对方的衣服被自己打湿后,有些不好意思抬起头来了。   最后,李素咬着下嘴唇,慢慢地、一点点抬起脑袋。   视线上移后,她人生第一回这样近地见到如此好看的脸庞。明亮的眸子注视着自己,里面没有一丁点儿不耐烦,温柔得像汪春水。   “对不起……”李素飞速瞥了眼那块洇湿的布料,小声说,“弄脏了姑娘的衣裳。”   “你说这件衣裳么?”晏同春扯了扯自己的领子,不太在意地回,“无妨,反正这是从你们府上拿的,不算我自己的。你要实在过意不去的话,可以给我再拿件新的——当然,最好是贵一点的。”   李素:?   晏姑娘的反应好像和她设想中的不太一样,李素直接愣在原地。   晏同春此时却忽然笑了:“不哭了?我刚刚还在想没有多余的帕子给你擦眼泪呢。”   李素红了脸,吸了吸鼻子,连忙说:“不哭了。”   身上好像还有道别的目光。李素皱了皱眉,朝院子里望去,这才发现池子里边那个鬼魅一般的影子。只在水面上露出半截身子,头发也散乱一团,骇人得很。   本来天色就暗,还陡然在池塘中瞧见这般存在,李素吓了一跳,又连忙缩回晏同春身后了。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晏同春出声安慰:“别怕,那是个活人,不是水鬼。”   李素又探出头,去看那个东西,终于看清,那真的是个人,而且好像还是——   “俞公子?!”   李素惊呼出声。   这位从京城来的公子一向打扮得极好,何时有过这般狼狈的样子?浑身都湿透了,顶好的料子黏成一团,脑袋上还顶了片绿油油的叶子,瞧着跟水鬼也没什么两样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去外边说。”晏同春没管身后泡池子里的俞子安,拉起李素的手就往外边走。   李素的目光落在对方拉着自己的手上,宽大的袖子垂下去,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她心道晏姑娘可真白,比月光还白。   走出几步后,那只手松开她,重新阖上了院子里那扇门,将俞子安一个人关在里头。   又走远了些,晏同春才问她:“俞子安被人下了药,你知道是谁下的,对吗?”   听见这个问题,李素心里一紧,猛地抬起头来。   举起斧子砸了门闩便已经耗尽了她毕生的勇气,如果再把刘壮托出去……刘壮能做出这种事,可见已经彻底无所顾忌了,如果再叫俞公子知道了,捅到明面上,还指不定会有什么后果呢。到时她也免不得受到牵连,没准还会遭刘壮报复。   一想到刘壮的手段,李素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然而晏同春很快看出了她的顾忌,道:“我不会将你说出去的,只想知道谁害我。我到高府这几天都在病中,如今才勉强好了些,分明什么都没干过,却遭人这般谋害。今日虽然没成功中计,可明日呢、后日呢?若不知道谁对我有如此怨气,我心里实在不安稳,生怕哪日就又碰上更歹毒的事了。”   晏同春将她双手都握在掌心,每一句都发自肺腑:“我知道,你在府上做工了许久,而我对你而言却是个生人,你与幕后那人的情谊自然比我的深。可你方才选择了来救我,其实你平日便知道他做的不对,是么?只是你生在这样的环境里,没有站出来的勇气。”   “可你刚刚专程来帮我,你是个很勇敢的人,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李素从来没被人这样直白地夸赞过,明明没有帮上实际的忙,却仿佛干了件很漂亮的事一样。   她呆呆与晏同春对视,看到月光全都洒进了眼前那双眸子里,亮得像片海。   晏同春接着分析:“这事不会轻易翻篇的,俞子安清醒之后肯定会追查下药的人。那人既然能回府,必是先在护院那边过了遍脸,揪出他只是迟早的事,与你并没有关系。”   渐渐的,李素的动摇在那明亮的目光中消失了。她咬了咬下唇,说:“那人名叫刘壮,方脸、络腮胡,是少爷的跟班之一。平日里经常替少爷出谋划策,很得少爷喜欢,不过前几日让俞公子辞退了。”   果然和她先前猜想的一致。   高天佑的跟班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晏同春原本是记不住的,但方脸络腮胡这个特征实在太有辨识度了,她很快想起那天人群中最突出的那位。   被辞退了还专门摸回府上,搞出这么大的戏,肯定是想热热闹闹的,指不定就在旁边等招人来见证她和俞子安的苟且呢。   晏同春又道了次谢,然后问李素:“府上哪里有棒槌么?” 第16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好像忘了点儿什么事   这么香艳的场景,自然要正主亲眼目睹才热闹。   刘壮下了合欢散后,却没见着晏同春那位夫君,打听了番,才知道沈沐恩每日都要亲自为心上人煎药。   呵,这般深情,却不知自己头上帽子已经绿得发亮。   今晚便要让这位沈公子好好见识见识自家娘子的浪荡!   刘壮同沈沐恩没有过节,这一出主要又是冲俞子安和晏同春去的,然而一想到能多一个人见证这场好戏,他心里就高兴。   他到了厨房,远远便见到了守在炉灶前的沈沐恩,虽着一身简约白衣,通身气度却清贵得很,比起那位俞大爷也不遑多让。   就是要这样清贵的人也颜面扫地,他才爽快!   然而,刘壮正要上前,却听见身后传来动静。还好夜色已深,对方没留意到自己,倒是他瞧见人直直朝里边去。   刘壮眉头一皱,闪身躲到了厨房侧边的杂物堆后,将耳朵贴着墙壁,仔细听他们的谈话。   来人是高府前几天新招的家丁,见着沈沐恩,开口道:“沈公子,晏姑娘让我传话,说有事要同你讲,她在马棚那边等你。”   沈沐恩望了眼面前的瓦罐,虽有些不解,却依旧温声回道:“好,只是眼下药还未煎好,还需等上些时候。”   “无妨,晏姑娘说她不急的,你得空了过去就行。”家丁心里也捉摸不透,明明姑娘自己就在附近,为何偏要说在马棚等人?   不过他只是个传话的,话带到了便退下了。出了门,他摩挲了下片刻前晏同春塞给他的铜钱,露出个笑来,感慨这高府待遇果真不错。   而门旁,刘壮听到了这一切,疑窦丛生。他分明将晏同春同俞子安关在一起后才来找的沈沐恩,那个晏同春怎么会跑到马棚去了?   趁着暮色掩映,他轻手轻脚离开了厨房,百思不得其解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是哪里出了岔子?   等他的背影彻底融入夜色,不远处柿树下走出一个身影。   这棵树的树干本来不粗,只是晏同春太瘦了,靠在上边,整个身形竟也能被遮全。   她手中拿着个柿子,慢条斯理剥了皮,仔细品尝着。吃了几口,晏同春挑了挑眉,心道高府的柿子还挺甜。   她半靠在树上,边吃,边侧头朝厨房中望去。   天色已经暗了,屋内那点灯火是这方天地唯一的光。沈沐恩一袭白衣坐在炉灶前,眉眼被火光染成温暖的橙色,本该用来提笔拿书的手此刻却握着支缺了角的蒲扇。他守着药罐好些时候也没半分不耐烦,专注得仿佛不是在煎药,而是在解什么难题。   那个姓刘的玩意儿果然免不了这点恶趣味。   几天前她瞎掰扯糊弄高天佑的时候旁边家丁也听到了,他自然也误会了自己跟沈沐恩真有点儿什么,第一个挑的围观者必定是她这位“心上人”。   吃完,晏同春擦了擦手,提起树根前靠着的棒槌,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急,甚至可以说得上悠闲,尽管拿着的物件跟她的体型很不协调——   她本就瘦削,那棒槌比她大臂还要粗上一圈,然而晏同春拎着,就跟握着根笛子一样惬意。   风寒好点后,晏同春的脑子便比前几日要清明多了,将高府的路也记得差不多。从厨房到马厩的路不算近,还得避开府上众人,免得被发现早就辞退的人还回了府,刘壮到得自然不会太快。   等晏同春到了马棚,这个点,马儿已经喂过草料了,周围也没人守着,更没点灯。整个马厩附近漆黑一片,只有那匹发情的公马还时不时昂首嘶鸣几声。   大概是听见了人的脚步,那马的叫声更嘹亮了些。   晏同春上前,摸了摸这匹被五花大绑着的漂亮红马,动作温柔至极。   然而她的抚摸却让马儿更来劲了,扬了扬蹄子,竟欲挣脱身上的缰绳,连带着马棚栓绳的柱子都跟着震了震。   晏同春猝不及防被这马闹出的动静吓着了,整个人往后边跳了半步,前一秒还气定神闲的表情也随之皲裂。   还好没人见着这一幕,不然装逼没过三秒多少有些尴尬。   晏同春讪讪收回手,隔空拍了两下马头:“别急啊乖乖,等会儿就让你舒服。”   刘壮到的时候,瞧见眼前这团墨色,疑惑更深了。   他环顾四周,然而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脖颈猝然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便“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不偏不倚,脸朝下砸进了一坨马粪里。   晏同春丢了棒槌,从他身后走出,蹲在旁边,打量这人。   然后皱着眉头捂住鼻子拉远距离。   啧,滂臭。   这人长得是真壮,得亏把他引到马厩来了,不然打晕了再拖过来,那得牛马才能干。   不过饶是如此,晏同春还是废了好大一番劲,才将人拖进棚子里。为了避免沾到刘壮脸上的马粪,晏同春还脱了刘壮的上衣,盖住了他这张络腮胡大脸。   高府的马棚围了圈低矮的栅栏,栅栏用木条闩着。晏同春把人拖进去后,重新上了闩,也复刻了下自己傍晚被锁院子里时的情景。   好不容易搞定这一切,晏同春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还是这副身子太虚弱了,以后每天早起得先打上一套八段锦。一边计划,晏同春一边解开烈马身上的麻绳。   她没有全解开,只是将几条太短的松开,确保马儿有进一步活动范围,但依旧限制在棚子里,免得彻底失控。   红马得了更大的自由,又闻到刘壮身上同伴的气息,在旁边来回打转。它在附近撒了好几泡尿标记自己的领地,而后长长地嘶鸣起来,尾巴不停地摆动,打到柱子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而后,马儿的头逐渐往下埋去……   不多时,棚子里传出吭哧吭哧的碰撞声。   晏同春是个热心肠的老好人,活了二十多年从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小时候年年拿三好,老师同学见了都夸她品德端正。小学她热衷于扶老奶奶过马路,中学她常解救挂在树上的流浪猫,做好事也不留名,逢人只道红领巾。   毕竟她从千年后穿越过来,是经受过动物保护的先进思想洗礼的,思想境界远超出时代一大截。马儿也有马权,马儿也要交.配,马儿凭什么不能*男人?   就是公马发起情来动作也太激烈了些,吭哧吭哧跟个打桩机似的。而且那根*也忒夸张了,白天根本没留意,现在才发现居然那——么长。   晏同春光看着都觉得幻肢发疼,皱着眉头嘶了口凉气。   渐渐的,空气中多了丝血腥味。连带着其他的马儿也被这动静闹得不安起来,或高或低鸣叫起来。   晏同春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心太善,共情能力又太强。她不忍多看,捡起扔到旁边的棒槌,立在地上,暗自琢磨着,朝前边倒下就去叫人来围观,朝后边就不叫人围观。   琢磨完,她抬手,转动了面前的棒槌——   片刻后,棒槌缓缓倒下。晏同春垂下眼睫。   喊上全府的人来围观,让这姓刘的沦为全镇的饭后谈资,下半辈子出门不敢抬头,好叫他见识见识惹到不该惹的人是什么下场。他既然想让她身败名裂,她便百倍奉还于他。   但手段太绝,他日后的报复必然会比这次还激烈。兵书里说穷寇莫追,做人又何尝不是一样的道理呢?把人逼急的时候,对面便什么都做得出来。   而且沈沐恩那边也不好圆过去,毕竟为了引开刘壮,她让人传话时用的是自己的名义。时间地点都对得上,沈沐恩难免不会把这事往她身上想。   晏同春望了眼地上躺着的棒槌,又回头望了望兴致颇高的公马,末了,捡起棒槌,往自己借住的院子走去。   唉,谁叫她是遵纪守法好公民呢。   马厩本就偏僻,这个时间点,不专程去喊人的话,根本不会有谁经过这边。刘壮遭了这种事,也没脸声张,等清醒过来只会无能狂怒,捶几拳空气,然后趁天黑捂着屁股狼狈逃跑。且他从始至终都没见晏同春露过脸,就算怀疑也没法确定。   晏同春时间卡得很好,在半路正巧碰上了往马厩赶的沈沐恩。   见了人,她作惊讶状,开口道:“沈公子,你不是在东院等我么?”   闻言,沈沐恩抬眼,疑惑道:“东院?”   “啊,方才有人传话说你在东院等我。我还有些纳闷,你我都住在西院,去东院做什么?”   沈沐恩双眉微蹙,“先前也有人传话说你在马棚等我。”   “马棚?那边那么臭,我大晚上去马棚做什么?”   中途晏同春飞速回院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免得沾上了马厩的气味。因此沈沐恩上下打量她几眼,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晏同春猜想道:“难道是有谁的恶作剧,专门捉弄我们两人?”   未等对方开口,她恍然大悟:“我晓得了,估计是明天就要走了,高天佑戏弄你我,好离间我们。”   本欲熏陶些知识的高天佑从书案前睡醒,脸上口水粘住了书页。他平白无故打了个喷嚏,“刺啦”一声,脸上黏着的书页便撕开一道大口。那是这本书的第一页,他堪堪读到第一列。   沈沐恩听了晏同春的话,一时失笑。转念一想,这也确实是高天佑能干出的事,不太……聪慧。   若当时他再追问两句,这般拙劣的借口,他多半是不会相信的。   可他为何没有追问呢?   有晚风穿堂而来,吹得廊檐挂着的灯笼微微摇晃,将人影也照得朦胧。沈沐恩望了眼面前有些气愤的晏同春,脸颊微微鼓起来,眉毛也微微蹙着,低声嘟囔“这个高天佑”。   他展颜,只道:“无妨,前几日下雨,困在屋内,今日刚好多走两步。”   “也是,下雨下得我都快长蘑菇了,不过还好明天就可以离开高府了——今晚可得早些休息呀。”晏同春也弯起双眼。   就是好像忘了点儿什么事…… 第17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很会哄人   西院,俞子安在冰冷的池水中泡了不知多久。   本就是深秋,到了晚上,池子里的水更冰了,几乎冷得刺骨。他像根木桩般一动不动泡在池子里,丝丝缕缕的凉意沿着皮肤渗入骨血。   俞子安身下难受得紧,脑海里充斥着零零碎碎的画面,一会儿是晏同春殷红的唇、一会儿是她雪白的脖颈、一会儿是她浅色的长发、一会儿是她雾蒙蒙望着自己的双眼……   最后画面定格在她慢条斯理将自己踹入池中的那一幕。   渐渐地,俞子安的大脑比先前要清醒些了,只是理智与药性仍旧在激烈地对抗着,便索性借着池水平息体内那股邪火。   只是他本以为晏同春出去后会记得替自己寻位大夫,然而一直等到天都黑了好些时候,别说大夫了,连个过路的人影都没瞧见。   寂静的院子里,只有晚风时不时掠过林梢,留下扑簌的声响。   最后,确认晏同春不会再回来了,他动作僵硬扯掉头上顶着的叶子,一步一步爬出池塘。   顶好的布料泡了太久水,颜色比先前要浅上一些,水滴顺着他的发丝与脸庞直直往下坠,将地面也洇湿几分。俞子安面色铁青木着脸,而后指腹摩挲唇瓣,不知想起什么,忽然,他笑了起来。   翌日,晏同春的风寒好转,而俞子安却害了风寒。   昨夜晏同春叫李素回自己做事的地方去,嘱咐她多同府上共事的女使唠唠嗑,说什么做出“不在场证明”。李素听得一知半解,却也照着对方说的做了。   她提心吊胆了整个晚上,连觉都睡得不踏实,夜里在床上翻来覆去转身,几乎一夜未眠捱到了天亮。   然而天亮之时府上安安静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刘壮不知去了哪,自家少爷大概是看了书,睡得格外踏实,原本还说送送晏姑娘,结果连床都爬不起来。而俞公子……似乎也没追查昨夜的事。   后来李素才晓得俞公子发了高烧,连床都下不了。   晏同春是在坐上离开高府的马车时才想起这档子事的。   原来忘掉的是俞子安!   她想了想自己前些天在酒楼洗衣服时手都冰得难受,又想了想全身泡在池塘里该是什么体验,嘶了口凉气。   不过马夫的咕哝很快打断了她的思绪。   马夫是个中年人,眉毛浓黑,眼睛挺小,他摸了摸马儿的脑袋,嘱咐道:“你可莫像那匹烈马一般突然害了病。”   晏同春正要上车,闻言,放下手中的车帘,问他:“害什么病?”   “怪病。”见人搭理自己,马夫神色凝重,压低声音,以一种神神叨叨的姿态解释,“姑娘不知,府上有匹烈马,近日莫名发起了情。今早我一到马棚,瞧见那匹烈马的绳子竟然挣脱了好几道,地上还溅了好些血!只是我上上下下检查了好几圈,没在马身上瞧见任何伤口,而且脾气还比前些天温顺了不少。”   “既然温顺了,又没受伤,怎么能叫病呢?”   “那可奇了怪了,若是没病,地上的血又是怎么来的?”   “血很多么?”   “也不算特别多,看起来倒像是——”车夫回忆一番,忽然止住话头。   他活了这些年岁,该有的见识还是有的。更何况府上常有小厮女使厮混,若有个别癖好更为特别的,对马感兴趣……   也未尝没有可能。   再一抬眼,面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姑娘还睁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自己。   车夫怎么好意思在单纯的姑娘前说这种事,他方脸一红,转而吞吞吐吐道:“那应当是我想错了,想错了。”   晏同春眨了眨干净的眼睛,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等转身时,才没忍住,偷偷笑起来。   这还是晏同春第一次坐马车,大概是高府财大气粗的原因,马车也比想象中宽阔许多,里面还支起张小茶几。   李知节坐在左侧,脸色奇怪看着她。自打前些天被俞子安坑过一把之后,这小孩看她的眼神就一直怪怪的。   但晏同春毕竟是成年人了,脸皮自然不是这个小孩能估量的。   她浑然不觉的样子,还从茶几上捡起一块糕点,相当自然地递给对方:“你尝尝,高府的茶果子味道很不错呢。”   李知节眉头皱起,眼神更奇怪了。他瞧了瞧旁边端坐的公子,对方还是先前那副疏风朗月的模样,没有半点不自在。   他没接,又瞥了眼晏同春,看着她满头发饰,问:“你今天打扮得这般好看做什么?俞子安都不在。”   马车中似乎有片刻的安静。   他说完这句,沈沐恩无声瞧了他一眼,只是那一眼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晏同春却坦然得很:“今日离开高府,我心里愉悦,打扮得漂亮些又如何?这宅邸虽气派,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呆在里面总觉得乌烟瘴气的。况且我同俞子安没有关系,你提他作甚?小孩子家家的,为何这般八卦?”   “你才是小孩子!”一听这词,李知节就炸了毛,稚气未脱的脸庞写满不服,“我只比你小几岁而已!”   相比他的喜形于色,晏同春显得格外淡定,“可我过了及笄的年龄,你却远未及冠。”   李知节扬起脑袋,“哼,我家公子也没及冠呢。”   听到这,晏同春倒是有些稀奇,下意识去看沈沐恩,正巧对上他的目光。他是束发,柔顺的墨发用根素白的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倒也确实没用冠。   “沈公子还未及冠?”   “我家公子是三月后的生辰,那时才满二十——唉,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回汴京了,这临溪镇真是无趣,还是东大街的小食好吃。”李知节掀起侧边的车帘,望着早晨逐渐热闹起来的小镇,语气有些惆怅。   也是,沈沐恩迟早是要回家去的。但到时候她总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住在他家府上了,毕竟他爸礼部尚书,应该最是讲究礼节的,除非她正儿八经到他们府上去当女使。可这显然不是晏同春想要的。   本来她去酒楼打工也只是临时举措,这对于一个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穿书者是不二选择。而现在,呆了这么些日子,她对这个朝代已经有所了解——   大永朝,很适合经商。   这个朝代的商业空前繁荣,女子也有好多做商人的,就拿佟掌柜来说,她开的悦来可是镇上最繁华的酒楼。   刚好晏同春大学读的商学院,也算专业对口了。   只是经商难免需要些本钱,就她身上现在这点儿钱,远远不够。   思及此,晏同春摸了摸自己的发钗,顶着这些东西,脑袋都比平时沉。   今早她特意请了位女使给自己梳了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复杂发型,当然发型不是关键,关键是各种发钗发簪。高府连客房里放的首饰都琳琅满目,簪子还有好些用黄金做的,反正以后多半是要查抄的,她带点出来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脖颈上顶着这些重量,她心里多了些踏实感。   “那便提前祝公子生辰快乐啦。”晏同春笑眼弯弯望着沈沐恩,转而又道,“说起来,在府上这些日子都没见过那位县令大人呢。”   沈沐恩道了声谢,接着替她解了惑:“按照大永律法,一县主官当居于府衙之内,若有紧急事务也方便处理——这座宅子应当是高县令额外购置的。”   晏同春明知故问:“小小一个临溪镇,县令有这么多俸禄吗?”   “自然不能。”提到这,沈沐恩的脸色有些凝重,“只怕县令贪墨,监司官也有失察之责。”   晏同春笑眼弯弯,却道:“那我便盼着公子早日高中,整顿朝堂风气,还大永一个海晏河清!”   “等公子中了状元,可别忘了我呢。”   若换作别人说这话,怎么都像是恭维,大永上下多少人,谁有信心一定能高中?然而晏同春说得理所当然,只是单纯憧憬一般。   她待人向来如此,从不吝惜夸赞,又很会哄人。在高府这短短几天,便同好些小厮女使混熟了,跟谁见着都能说上几句玩笑。   这是沈沐恩在家中从未体验过的。沈府上下人情凉薄,讲究的从来是存天理灭人欲,父与子之间如此,府上家丁女使亦如此,连生气都没几分。唯一活泼点的仅有年纪尚小的知节,还是母亲留给他的。   更从未有人用这般明亮的眸子注视他,亮得仿佛有团火簇燃在里面。   好在晏同春及时移开了目光。   她顺着李知节掀起的车帘往外看,来往行人大多穿着款式简单的麻衣,和高府这丝绸的车帘形成鲜明对比。余光瞥见什么,晏同春朝前探出脑袋,同马夫道:“劳烦在前边停一下,我去买个东西。”   又回头跟沈沐恩说:“公子你们先回吧,我等会儿就回来。”   下了马车,回身时李知节还透过车帘满脸疑惑望着她。晏同春微笑着同他招了招手,等马车彻底驶过,车内的人瞧不见自己,才绕了几步路,进了家当铺。   高府这马车如此气派,在镇上行驶时打眼得很,沿街百姓全能瞧见,当铺伙计自然也不例外。   高家在临溪镇确实可以只手遮天,从这辆马车下来,晏同春能感觉周围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带了些仰视,而其中又间或夹杂着几分怨。   不管是怕是怨,总归不会有人再敢像上次巷子里那样堵她了。   晏同春从头上取下几支最有分量的金簪,递入当口,开门见山:“死当。”   掌柜守着这铺子这么些年,却少见这般贵重的物品,上回还是快半年前,有位落魄姑娘依依不舍在这边当了块质地上佳的玉,拿到钱后一步三回头朝里望。   那人和眼前这位姑娘看着年岁倒是接近。掌柜心里纳闷,怎么这般年纪的姑娘出手都如此骇人?   掌柜毕竟是商人,不是做慈善的。当时见那位姑娘将玉握在手中,万般不舍的模样,虽见玉质地甚好,却做出一副勉为其难不太愿意收的样子,和朝奉用手势打着暗语,最后用白玉沾了狗血不甚吉利的借口,以远低于市价的银子收下了。   掌柜本想故技重施,然而晏同春嘴角一掀,头都没抬就晓得他在打什么算盘。   当铺的柜台和大门之间竖着块屏风,既为客人保障了隐私,掌柜也瞧不见外面景象,不过跑腿的伙计却可以。   晏同春开口:“你家伙计刚刚瞧见了我是从哪家马车下来的,我可不是你能招惹的人,别想着压低价钱欺瞒于我。而且这些簪子做工如此精巧,你不收,多的是当铺收。若是我去另外的铺子打听了价钱回来,得知你宰价,定饶不了你。”   “我知道你们当铺与当铺的朝奉间有些黑话。东边那家当铺离这九十余里,我若租匹马,按每个时辰八十里来算,不过一个多时辰便能到。再去离那更近的刘氏当铺,左右不过再跑一两个时辰,赶回来时天还未黑。而你家朝奉却得坐在铺子里,我来回的功夫,你们可来不及与那两家铺子串通。至于租马的钱和功夫,相较于我这金簪的价值,几乎可以忽略。”   好在刚穿来找工作的那几天晏同春就把镇子差不多摸熟了,此刻她一字一句说得是气势十足。   见人这般直白点出自己的盘算,掌柜有些心虚。这几乎是他们行当约定俗成的经营套路了,加上当铺柜台向来修得比地面高出一大截,大部分人一进来,瞧见这高高的柜台,心里气势就低了一截。   而这位姑娘却罕见的没低矮半截,反倒条理分明的。   掌柜转头,和外边伙计交换了下视线,只见对方一面讳莫如深的模样,便知她说的不是假话,她确实是有势力的。   不过他又疑惑起眼前这位打扮明显富贵的姑娘为何要死当?须知半年前那块白玉都是活当的,虽然主人一直没回来赎,如今早已逾期。   “我们向来是诚信经营的,自然不敢欺瞒于姑娘。”掌柜换了个说法,试探道,“只是姑娘的金簪价值不菲,我家铺子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银两来。”   晏同春心道你一家当铺还能缺钱?她本想借着高家的势狐假虎威,抬眼一看,却在里边的木架上瞥见一块玉。   那玉质地是白的,外边却裹了层黑糊糊的东西,晃眼一看,还有些丑。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想起什么,改口道:“不够的银两就用那块玉来抵吧。虽然弄脏了,不过洗洗还能用。”   还没等人开口,晏同春又自顾自否了:“不对,那上边沾的可是狗血?这般不吉,怕是放在这里许久都没人要吧。”   她竟然反过来用之前他用过的借口来压价!   掌柜心道这姑娘嘴可真利索,她要是来当这个掌柜,怕是比自己还做得好上数倍。   他是个商人,注重的是物品本身的价值,其他吉不吉利的都是用来讨价压价的话术罢了。但现在,他反而被激起了辩解欲,只道:“这块玉虽然受污,本身质地却是极好的,若添给姑娘,赚的还是姑娘你呢!”   “它都被污了我怎么还能瞧清它的质地,哦,我晓得了,这上面的污渍怕是洗不干净吧?不然你何至于放块受污的玉在这里?”   这一句戳到了掌柜的痛处,他先前也尝试洗过白玉,然而许是污渍陈久,只浅浅洗掉一层,又怕损害玉本身,不敢多试。其实若能直接磨掉外面那层,剩下的玉也是极好的,只是终归不舍得,是故一直拖到现在。   晏同春却点到为止,做出一副亏了的神情,“算了,就当本姑娘日行一善。正好下旬要去寺中上香,若交予圆弘法师净化,也算是功德一件,免得落入他人之手,害人遭血光之灾。”   掌柜的平日里压根不烧香拜佛,自然没想到对方连脱口而出的“圆弘法师”也是诓他的。生怕她反悔,赶忙递出银钱与白玉,还直念叨着她可捡了大便宜。   等人走远,掌柜才猛拍大腿。   她真捡着便宜了! 第18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除了他还能有哪个裴小将军?   原文里提到过一块羊脂白玉,是将军府流出来的。   大永建朝不久,版图也小得可怜,附近的几个州是十数年前才收回的,晏同春在街上还能时不时听人称颂镇远大将军,说若是没有他,便没有这方土地如今的安宁。只是大将军调去别处后,临近镇子便渐渐有贼寇作乱。   跟镇远大将军一同出现在百姓口中的,往往还有他那位天纵奇才的儿子。从小随父征战,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过十八出头,便已有累累军功,接连收复边境十数座城池,又生擒辽国第一猛将耶律瑶光,逼得北方狄蛮久未敢进犯。   但镇上人不知道的是,将军府原本还有个女儿,只是出生不久便在十数年前的那场战争走失了,自此杳无音信,身上唯一的信物便是块羊脂白玉的鱼形玉佩。而那玉佩在多年的流离中沾了黑狗血,一直未清洗,才免于遭人抢掠。   书中对这个失散的大女儿并没有多少笔墨,和晏同春差不多都属于打酱油的炮灰,只在将军出场时顺嘴提了一两句。然而直至坑了的最后一章,也没提到过将军有找回自己的女儿。   既然在当铺瞧见了这块玉,那人应当是流落到临溪镇了。   晏同春心里盘算着,如果能找到对方,在人窘迫时予以接济,再送回家去,这样她以后在将军府便有了个天大的人情。沾了将军府的光,后半辈子定能过得轻松多了。   她唯一担心的是,对方会不会像自己刚穿时一样,死在了哪场雨中?   把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都当了,应该是走投无路了。就现在这个医疗卫生水平来讲,死人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尤其是穷人,以及没有主角光环的人。   就像开局和她一样躺在破庙里的那个女孩子,晏同春赚到钱的第二天就买了药过去给人喝,连着喝了三天,后来再去的时候人就没影了,也不知道活没活下来。   她必须得尽早找到将军女儿。   然而临溪镇虽然只是个偏远小镇,人口却也没那么少,茫茫人海中,要怎么找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须知以镇远大将军的势力,找寻女儿这么多年,也一直无果,更何况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这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如果直接去问当铺掌柜,一是意图过于明显,二是掌柜不一定记得数月前仅见过一面的人长什么样,就算记得,也不可能知道对方现在住在哪里。   晏同春揣好玉佩,一路思考着这个难题往竹林小院走,还不忘去路边的摊子买几只便宜的铜簪戴到几乎空了的发髻上。   她刚买完,去路就被人拦住了。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半跪在她前边,朝她乞讨:“天仙行行好,赏我点钱吧,我已经好些天没吃东西了。”   乞儿的脸庞和头发都脏兮兮的,沿途商贩瞥见都不住皱眉,表情很是晦气,不耐烦地挥手叱喝。他一路遭驱赶,瞧见了这边的空当,才畏畏缩缩躲了过来。   晏同春现在穿着高府的衣裳,鹅黄色裙摆上绣着精致的芍药花,不论料子还是绣工都极好,和前边拖在黄土上的破烂布块形成鲜明对比。   那乞儿瘦得都能瞧见全身的骨架,在她面前缩成小小一团,不断做着乞讨的姿态,动作间带起的微风将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摇晃。但他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污了她的裙子。   晏同春久违地想起了小时候在街上看到流浪汉时的心境,最初她每回都有满腔的同情溢出,摇着妈妈的袖子要钱帮助那些人。可说不清是因为见的次数太多了,还是单纯因为长大了,又或者是妈妈已经不在身边了,渐渐地,她学会了每次远远瞥见流浪汉时都偏过脑袋假装没看见。   这回很难装作没看见,因为对方是专门朝着自己乞讨的。   她刚穿来时模样几乎也这般邋遢,还被一家饭馆的老板轰了出去,在人来人往的路口茫然无措了好些时候。   晏同春从荷包里拿出数枚铜板,蹲下身来,放到小乞儿烂了两个角的破碗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小乞儿手上动作兀的停住了。他被赶走过很多次,偶尔会有好心人赏他几个铜板,但都是高高地抛进碗里,从未有人蹲下来,以和他平等的视角,将铜板放入自己的木碗中。   仿佛不是施舍。   说话语气也不像他惯听到的那般高高在上,反倒像交易似的。   晏同春脸上既没嫌弃,也无怜悯,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问:“我要你帮我个忙,可好?”   既然常规思路难以找到,那换个思路,将军女儿既然已经走投无路了,走投无路的人又会去哪里?   “你们乞儿与乞儿之间应当多少有些面熟,帮我回忆回忆,有没有在你们常活动的地盘见过一副生面孔?”   “她年岁和我差不多大,是个女子,身子应该很瘦。最关键的一点,她出现的时间不早于半年前——”   晏同春顿了顿,思考那个当铺掌柜能给一块沾血的玉佩出多少钱,这点钱又够撑多久,然后继续道:“大概是在三到四个月前出现的,不懂你们的规矩,一开始不好意思像你们一样朝人讨饭,兴许还会遭到排挤。活动范围离这里不会太远,至少不会到靠近东边那家当铺和刘氏当铺的地方。”   小乞儿人生头一遭被人当成人来看,忽觉自己被委以重任,丝毫不肯马虎。只是这位天仙姑娘给的与其说是具体的信息,倒不如说是筛选范围,他一时也想不出来。   手中装着铜板的木碗忽然像千钧重似的,巨大的失落笼住了他,仿佛一瞬间便从天上跌落到了泥土里。   小乞儿怔在原地,心想自己头回被当作人来看,怎么就让人失望了呢?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仙女一般的姐姐从自己面前站起,头也不回地走远了,愣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蜡在了原地,缓缓地、缓缓地垂下头。   直到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他怔怔抬起脑袋,见到一个用油纸包住的烧饼。大概是刚做好的,香得很,还冒着丝丝热气。   “你这副模样去买吃的怕是很难买到,”晏同春把烧饼递给他,“喏,先填填肚子,愣着干什么?”   小乞儿慢了一拍才伸出手,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吃这么快,味道都尝不了几分,里边可是肉馅。”   乞儿觉得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有几分惋惜,一抬头,见人满脸心疼看着自己……手里的烧饼。   于是他咽下嘴里那口饼后,放慢了之后的进食速度,再拿余光悄悄打量对面的人,发现她神色果然好了许多。   等人吃完了,晏同春开口报了个地址,又道:“总之你帮我多多留意,如果有想起来什么,或者打听到什么,就到这个地方来找我。”   生怕自己再次让人失望,小乞儿飞快点头应下。   晏同春这才起身。她记着自己下马车时找的借口是买东西,抬头瞧见不远处有家书肆,进去逛了逛。   书肆里人不算多,不过好些人都买了同一本书,晏同春扫了眼名字,《梦中游》,听起来像是话本子。   古代识字率低,比起给人看,话本子更多的是作为底本放到茶肆里讲。联想到先前路过瓦子时的热闹场景,晏同春心道经济基础果然决定上层建筑,大永商业繁荣,百姓对娱乐也有所追求。她忽然福至心灵——   写话本,这可是不需要本钱的买卖。   加上她从千年后而来,熟读网文三百篇,对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研读都颇有心得,套路还不比这个时代丰富?   晏同春越想越觉得可行,顺带去旁边茶肆听听时下流行的故事。   不过今天说书人讲的却不是话本子,而是时事——   “却说黑风寨全寨上下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手中人命不知凡几。那大当家武艺高强,刀枪剑戟样样精通,曾经一柄长枪穿透了足足五人!至于二当家,性情残暴,连稚子都不放过,甚至有生啖人肉渴饮人血之癖!三当家则颇为神秘,有人说他是寨子的师爷,朝廷屡次派兵剿匪却大败而归,全因有他在背后谋划。”   “三月前白石镇上那场惨案诸位还记得吧?盖因镇上村民受不了黑风寨的恶行,向官府告发。结果官兵还没到,告发者翌日便全都惨死家中,身首异处!”   听到这,晏同春眯了眯眼,仔细打量眼前那位说书人。   穿着身灰青色长褂,背脊微驼,留了段半长不短的胡子,手中一截惊木怕得是恰到好处。至于样貌,却判断不出个年龄来,看着又老又年轻的。   人群中有人听得直皱眉:“好不容易稳定了外患,怎么内忧又起?朝廷就不能派些厉害点的将领来剿了黑风寨么?”   另一人给他泼冷水:“瞧你这话说的。大永重文轻武又不是一两日的事了,你忘了开国皇帝是如何上的位?而今朝堂之上还有多少人能带兵都未可说呢。依我看,还是祈祷黑风寨莫要打进咱们镇上吧。”   “临溪镇和白石镇中间只隔了两三个镇子,若是黑风寨抢光了前面的,那接下来……”   “呸呸呸,乌鸦嘴,好话不说净说些不吉利的!”   人群正要吵得不可开交,接下来冒出的那句话却像平地惊雷似的,震得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没听说吗?这次朝廷派的可是裴小将军。”   此话一出,茶肆里所有人都四处环视,想知道声音来源。可惜人又多又乱,没人知道是谁说的,而且那声音似乎是刻意压低的。   足足过了三息,原本安静的人群才爆发出不可思议的追问:“莫非是裴时裴小将军?”   其余人七嘴八舌附和:“除了他还能有哪个裴小将军?”   晏同春看到,说书人的身子微微颤了下。她状若不经意从人群扫过,不期然和某道极为锐利的视线对上。   还没等她看清对方长什么模样,那人按下斗笠,遮住容貌,只露出截流畅的下颌线。 第19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裴小将军。”   晏同春看了看自己的华丽打扮,心道失算了。   她在心里叹了声气,悄悄从人群中退出。这里离竹林小院步行大概一刻钟的路程,她没直接回去,而是又在街上一路闲逛,一会儿看看大叔捏的糖人,一会儿看看大婶卖的果子。又买了个锦囊,把鱼形玉佩放进去。   前些天下了那么久的雨,难得放晴,此刻街上人倒是不少。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晏同春试图在脑海里回忆黑风寨的相关剧情,愣是半点儿没想起来。原文里大永内忧外患叠满了,女主长公主还能天天花式吃肉,靠的就是镇远大将军和小将军平定各方祸事。至于这个偏远小镇附近的匪患,应该也是一笔带过的类型。   然而书中一笔带过的剧情,落在她这样的炮灰头顶,可就是能压死人的大山。   晏同春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四处张望,果不其然发现了平时没留意到的细节。有几位摊主明明身子在摊位上,眼睛却老往外瞟,客人来了都不招呼,哪有半点做生意的模样?   只是相比之下,那些摊主都没她形迹可疑。   “主子,可要现在就将她拿下?”酒馆二楼,劲装的青年环胸倚在窗口,面色凝重朝下边打量。   “不急,看看她跟谁接头。”屋里的人倒了杯茶,不急不慢品了口。茶桌上,放着顶款式简单的斗笠。   劲装青年继续保持面色凝重,然而不过片刻便忍不住开口。   “主子,你说她到底是胡人的细作还是黑风寨的眼线?顶着一头黄头发就出来探听情报,她怎么比你还嚣张?莫非是个绝顶高手?”   说完,他朝里看了看,对上凉飕飕的眼刀,讪讪住嘴。   两炷香后。   “主子,她是不是发现自己被盯上了?还在乱逛。”   屋里之人皱了皱眉,暗道不妙,立马吩咐:“去把她带上来。”   话音刚落,劲装青年轻身一跃,眨眼便从窗口处消失。   晏同春看着猝不及防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劲装青年,转身就要拐角处跑,下一秒,她肩膀被人勾住,那人大喝:“来跟爷爷过几招!”   靠,这人手劲比牛还大。大病尚未痊愈,冷不丁遭这样一掌,晏同春感觉自己骨头都要断了。   她疼得额头冒出冷汗,麻溜地束手就擒。   劲装青年心道这细作不但武功高强,心眼子还贼多,装作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一定是想让他放松警惕趁机偷袭,可得好好提防。得亏他机灵,若是换做十七那个憨包,肯定当场就上套了。   往酒馆走的路上,劲装青年始终如临大敌,每当晏同春想跟他说两句话,他都一副“不听不听你一定是要下套”的表情。   晏同春:……   晏同春被带到了酒馆二楼,一进去,抬眼便见到主座上的少年。   他穿得张扬,一袭红衣,还是最醇厚的那种红,在阳光下宛若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眉眼间也尽是恣肆,远远斜来一眼,看她的表情就和看件死物没什么区别。   劲装青年上前,在人旁边耳语:“主子,这人城府颇深,明明是绝顶高手却装作不会武的样子,招都还没过就败给我,你一会儿需得谨慎审问。”   红衣欲言又止看了他几眼,又看了看前边痛得额头冒汗的女子,最后说:“你退下吧。”   劲装青年往外走,走了几步转回身来,不放心地嘱咐:“主子,你等会儿要是撬不开她的嘴,记得喊我,毕竟我脑子灵光。”   红衣面无表情地重复:“退下。”   等人依依不舍地离开,晏同春终于有机会开口:“还有没有王法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街绑人,你谁啊?”   “这话该我问你。”红衣少年从木椅上起身,逼视她的双眼,“你一个胡人,跑到我大永境内作甚?”   “你好好看看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嘴巴,我除了头发黄点,全身上下有哪点像胡人了!”晏同春猛然将自己整张脸凑到他面前,气势汹汹质问他。   她这一下凑得格外突然,清凌凌的眼睛狠狠瞪着他。   红衣少年没料到她此举,一时定在原处,整个视野都被她的脸庞强势占据,鼻尖也猝然涌入她身上的皂荚香。明明最是清淡不过的香气,此时却显出格外的烈来。   这个距离近得几乎只差一点儿两人便能亲上。   整层二楼都安静下来。   连风似乎都静止了。   反应过来后,红衣少年恢复呼吸,迅速撤回身子。他不自在地眨了下眼,终于得以仔细打量对方的脸庞。   眉骨是上扬的、鼻梁也高挺,但并没到锋利的地步,没有明显的眼窝、眸子是黑色的,嘴巴则是柔软精致的形状。   确实是汉人长相。   他打量晏同春的同时,后者也在打量他。明明是少年模样,眉眼间却透出股久经沙场的凌厉,身上似乎还有点儿隐约的铁腥味。那是晏同春从未闻到过的奇异气息,像是沾过的血太多,久而久之便沉积在了他的身上,同他自身的血肉融为一体。   红衣少年又瞥了瞥她的头发。   晏同春收回思绪,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好气地开口:“像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一看就不识人间疾苦。我们这种底层老百姓,长期吃不饱饭头发枯燥发黄也是很正常的。”   “你说谁娇生惯养不识人间疾苦?”   “说你啊。看你这身衣服和这身气质,肯定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要么就是拿老百姓的命当儿戏,要么就是嘴上说着心系苍生,实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惺惺作态自我感动!”   晏同春自然知道他不是娇生惯养之辈,甚至完全相反,毕竟裴小将军的累累军功全靠自己用血汗挣来。   她要的就是激怒对方。   这句话果然踩中了裴时的雷区,他怒极反笑:“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你底层老百姓?就你身上这衣服料子可不便宜吧,还有满头的金簪,知道你这些簪子够普通老百姓买多少石米吗?”   晏同春随手拔下一根簪子拍到茶桌上:“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瞧瞧,什么狗屁金簪,这是铜的、铜的!”   又撸起自己的衣袖,给人看里边那截纤细的胳膊:“你看我这样像是吃过几顿饱饭的样子吗!”   虽然高府伙食好,不过前些日子她本就在病中,身子也没养出二两肉,露出来的胳膊几乎瘦得只剩骨头,很是可怜。   话可以作假,身子却作不了假。瞧清她的胳膊后,裴小将军一时神色复杂,浑身气焰肉眼可见地弱了几分。   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晏同春心中暗笑。果然,等怒极后再揭示真相,愧疚感来得可比平铺直叙卖惨强多了。   然而一对上她气冲冲的眸子,裴时的脾气又上来了,反问:“连饭都吃不起了还买这么多簪子?呵,不过是虚荣之辈。你母亲竟也不管?”   说完,他看着眼前之人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一样,眼中怒火顷刻间消失殆尽,转而被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取代。   然后眼睫缓缓地、缓缓地垂下去,再开口时声音也低低的。   “我没有母亲。”   晏同春说。   裴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只看见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女子忽然像抽掉全身所有力气一般,连背脊都不再那般挺直了。   “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底层百姓活着有多艰难的。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你越是表现得苦,别人越会欺负你。反倒是虚张声势,他们却会高看你几眼,不敢轻易招惹。”   学商科的,多多少少都得懂点心理学。晏同春连着拿了四年国奖,这点儿程度完全是手拿把掐。   听完她的话,对面之人果然好半晌没接话。   裴时喉结滚了滚,却没说出什么来,只是用那双上挑的凤眼盯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才开口,问的却是:“你方才在大街上四处张望徘徊是作甚?”   都上套了还能跳出去?   晏同春神色诧异看了他一眼,然后收敛表情,规规矩矩回答:“镇上有黑风寨的眼线,我今天穿得太好了,怕被他们盯上,成了他们的下头肥羊。自然不能直接回住处,只能在街上多逛会儿了。”   当然还为了你啊,不然她一个人哪敢回去。晏同春在心里补完后半句。   “你怎么知道镇上有黑风寨的眼线?”   “他们在附近盘踞这么多年,朝廷屡次派兵剿匪都大败而归,如果百姓里面没有他们的眼线,又怎么可能做到次次消息都这么灵通?”   听到这,裴时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意外。   晏同春接着道:“总不能因为我聪明就硬给我扣眼线的帽子吧?我若是你,便会派人去盯着那个茶肆说书人的动向。黑风寨那么残暴,就在附近且尚未清剿,他竟敢大庭广众拿出来讲,知道的比官府还具体,话语间还隐约藏着威慑百姓的意思。查查他,说不定会有惊喜。”   她方才那截短暂的脆弱仿佛幻觉,重新恢复了趾高气昂的姿态。裴时冷哼一声:“自作聪明、自以为是,我早就派人去盯着他了。”   说到这,他反应过来什么:“你知道我是谁?”   晏同春微微挑眉:“原先不知道,不过现在猜到了,裴小将军。”   “裴小将军”这几个字她刻意放缓了,念得格外清晰,配上那双勾人的眸子,甚至显出几分缱绻的意味来。   裴时莫名往后退了一大步,动作间甚至撞落了桌上的茶杯。以他的身手本可以轻松接住,然而不知为什么,那只茶杯直直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第20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枯木逢春的春。   晏同春眼里添了几分笑意:“小心啊,裴小将军。”   明明每天都被人这样叫着,但不知为何,这几个字她念出来和旁人全然不同。裴时只觉得自己双耳都气得发烫,稳下心神,正色道:“你别乱叫。”   偏偏晏同春又念了遍:“裴小将军怎么就成乱叫了?我看他们都这样喊,或者——我叫你小裴将军?”   看清她眸中的狡黠,裴时忽然镇定下来了。   轻浮、虚荣、伶牙俐齿、咄咄逼人,世界上怎么会有这般女子!他不欲再与之交谈,扬声唤来十一。   裴十一原本就在楼下随时待命,一听招呼就立马出现在了二楼雅间。他神色肃穆问自家小将军:“主子,可是审问遇到了麻烦,要我出谋划策?”   裴时原本不想多说,但鉴于面前的人是十一,难得耐心地解释:“她既不是胡人的细作也不是黑风寨的眼线,你把她送回家去,注意别被贼寇尾随了。”   裴十一满脸不信望了望主子,又望了望晏同春。   裴时双手环胸,眉梢一挑,“怎么,你在质疑我的判断?”   “属下不敢。”   裴十一深深看了眼晏同春,目光登时复杂万分,但依旧照做。   待人正要走出门,裴时忽然叫住对方:“站住。”   晏同春不明所以转身,只见空中有什么东西朝自己飞来。她伸手接住,发现是个钱袋,分量还不轻。   再一抬眼,裴时却没看她,目光随意落在桌面的斗笠上,漫不经心道:“肉都没几两,谈什么虚张声势。”   晏同春愣了两秒,然后笑起来,“谢谢小裴将军,我回去就多吃点饭!”   不知怎么,裴时一听她叫自己就气急败坏,看她笑也觉得刺眼,侧过身子不再理她。   晏同春也没恼,忽然扬声,朝里边道:“对了,小裴将军,我叫晏同春。非同小可的同,枯木逢春的春。”   她说完这句,窗外恰好有风将片树叶送入屋里。那是片嫩叶,在朝阳下显出同这个季节不太搭调的蓬勃透绿,瞧着竟同翡翠般柔润。   绿叶在和风中缓悠悠荡着,裴时微微抬手,那片叶子便乖顺地落入他手中。   留下柔软的触感。   再一转身,那抹鹅黄色的裙摆已经消失在楼角处。   等鹅黄色彻底从视野中消失,他慢半拍收回视线,良久,朝暗处叫了声:“十七。”   着黑衣的少年像只鸟一样轻巧地落在他面前。   裴时将绿叶拿在指间把玩了会儿,垂下眼睫,不带情绪地开口:“你去查查这个叫晏同春的人。”   “已经查好了。是个孤女,居无定所,前些日子在镇上最大的酒楼悦来酒楼做帮工,后来好像和管事起了冲突,离开酒楼。再之后她被人接济,有了容身之所,那人将军你认识,是沈沐恩。从她平日行事来看,应该确实同黑风寨无关,是个普通百姓。”   “沈沐恩?”裴时原本漫不经心听着,捕捉到这个名字,他神色一振,“他那篇《备边策》写得甚好,比朝堂上那些蠢货提的狗屁奏疏实在多了。来日得空,我上门与他探讨一番。只是沈公子为何会在镇上?”   “似乎是和家中嫡母有所冲突。”   裴时“啧”了声,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这些高门府邸的弯弯绕绕忒讨厌。”   他父亲是镇远大将军,凭军功封了侯。母亲则是先皇长姐,论起辈分,他和幼帝还算表兄弟,和当朝摄政王算甥舅。他的身世放眼整个大永也是顶好的,民间甚至有“嫁人当嫁裴世子”的说法。   而就这么份显赫身世,他还是家中独子,父母恩爱,府上从未有什么勾心斗角的糟心事。   偶尔在汴京城参加宴会,听人聊起某某家的八卦,他也只是一笑而过。   然而沈沐恩如此有才,他日必成大永栋梁,这样一位杞梓之才却囿于后宅争斗,实在不值。   裴时将凉茶一饮而尽,神色瞬间严肃起来,问的却是:“镇上防备布置得如何了?”   “林都头和王都头率领部下乔装成普通百姓模样,混入人群,没有打草惊蛇。至于大军,则在城外随时待命。”   “行,先随我去县衙查查卷宗。”   -   离开酒馆,晏同春却没直接回竹林小院,而是先去书肆买了文房四宝,又去菜市买了足足够吃小半个月的菜。在裴十一满脸疑惑的神情中,将东西摞在了他怀里。   裴十一:?   裴十一:“我是来送你回住处的,不是帮你抱东西的。”   晏同春神态自若回:“我知道,可你总不能让我一个姑娘拿这么多东西,自己在旁边看着吧?而且这点儿重量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你就当日常操练好了。”   裴十一都没顾得上她话中理所应当的语气是从何而来,问她:“你买这么多菜做什么?”   “首先说明,我可不是质疑你们小将军的能力。但黑风寨能在附近盘踞这么久,自然是有点能耐的,肯定没法一两天就轻轻松松拿下。接下来的日子我得窝在家里,不能到街上乱晃,免得碰上他们,平添事端。”   “哼,我们将军可是天纵英才。区区黑风寨,先前那些兵马没能剿灭他们,是因为领兵的人废物。换作我们将军,定能轻松荡平。”   “你们将军就是这么教你的?小瞧你的敌人难道是什么良才之举?”   “我不是小瞧敌人,是信任我家将军。”   “那你们将军部署得如何了?”   裴十一满脸戒备望着她,“你在套我话。”   晏同春无所谓地耸耸肩:“我要是黑风寨的人,第一步在选址上就得有考量。首先地势得易守难攻,还得在两县交界之处,方便官府推诿。其次嘛,如果要长期运营,除了在百姓里安排眼线,还得买通官府的人,该打点的打点,该给好处的也不能少。你们将军虽然抵御外敌的经验丰富,可毕竟年轻,对地方官员的油滑程度估计还差点儿见识。”   “长期运营?”裴十一从鼻腔冷哼一声,“你以为贼寇是什么做生意的商人吗?天真。”   “贼寇虽不是商人,但究其本质图的还是钱,杀人什么的只是附带手段和心理长期扭曲的产物。图钱的话就得有长期运营策略,不然为什么成规模的寨子都得有个师爷,难道只是单纯商量怎么屠杀百姓吗?如此大费周章,自己搭钱买武器,还得冒着被朝廷通缉的风险。你说呢?”   晏同春轻轻递去一眼,眉目间显出几分不自知的俯视感。她站在万人讲台上发言的时候习惯于这份姿态,以至于此时竟忘了收敛。   裴十一听她讲完这段话,又被她这样看着,先前脸上那份不屑已悄然褪去。   与此同时,晏同春口中的地方官员正笑脸迎接来人——   “卷宗已经差人去找了。裴小将军啊,您先喝喝刚泡的热茶。这可是明前头一茬的碧螺春,专程从洞庭山运来的,香得很呢。”   “你喝得倒是讲究。明前碧螺春,连皇室喝的都少。”   县衙内,裴时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上,没接那盏茶,冷冷乜了县令一眼。   县令顶着副臃肿的身躯在一旁赔笑,“裴小将军说笑了。这茶花了我好些家底,自己平时是轻易不舍得喝的,这不是见您来了,才特意拿出来招待的吗?”   过了会儿,有人附到县令耳边说了几句话,高县令脸上笑容一僵,转而对着裴时道:“实在不是下官同将军作对,朝廷吩咐下来的事,我们地方自然是要一万个配合的。但这个黑风寨按理来说归隔壁县管,我们县的卷宗里没有记载。裴小将军,您看……要不去隔壁县问问?”   “白石镇就不算你们县的了?”   高县令开始支支吾吾:“白石镇自然是算的,只是那次官府派人赶到时,黑风寨贼寇已全然不见踪影了,我们也没打过照面。”   “没打过照面就是你们连卷宗都没的理由了?渎职还敢说成有苦衷的样子。”裴时取出腰间佩戴的长剑,往桌上一拍,“我看你不但是县令当得不耐烦了,连脑袋都不想要了!”   他本就是从战场的刀枪剑戟里杀出来的,身上自带着股凛冽的杀伐气质,此刻横眉冷对,压得对面之人是大气不敢喘。   高县令平时虽然油滑惯了,但打交道的都是些只会耍嘴皮子功夫的文官,何曾接触过这样气势逼人的将军?顷刻间,他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高县令撩起袖子擦了擦,不敢再怠慢,立马让师爷将相关卷宗全都抱过来。   裴时一卷卷看过去,脸上表情愈发阴沉。   在人发作前,高县令一个腿软,直直往地上跪下去:“大人,我们就是个小小的县衙,平时抓抓小毛贼还成,但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黑风寨啊!当时接到百姓报案,我立马就上报给州府了,可是州府推三阻四,迟迟没有派兵来,我也总不能让县衙这些三脚猫功夫的捕快上去送死啊!请大人明鉴!”   裴时把卷宗狠狠扔到桌上,连带着整张实木的桌子都震了震,那杯比金子还贵的明前碧螺春也随之落到地上。   碧螺春的香气不像大多数茶那般醇厚,反倒是清新的花果香。“咔嚓”脆响后,那阵清香便在屋子里漫开来,显得格外突兀。   裴时揉了揉眉心,吩咐道:“你去把本县舆图拿来。”   “是、大人!”高县令如释重负,连滚带爬往门外去。 第21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好小的一团。   到了竹林小院,晏同春从裴十一怀中接过那堆东西,温声细语地说:“这位大哥辛苦了,谢谢你帮我搬东西,您可真是个大善人。”   裴十一:?   裴十一看着前一刻还跟自家将军差不多张扬的女子瞬间变成温文尔雅的模样,整个人都傻眼了。   大白天的,活见鬼了。   她说话间,李知节从房间里探出脑袋,疑惑地望了望院子里的劲装青年。   沈沐恩也屋里走了出来,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晏同春。   晏同春只好转身朝里边的人解释:“这位是裴小将军的亲兵,裴十一。”   “裴小将军的亲兵?那功夫岂不是很厉害?”李知节双眼一亮,拿起靠墙的木棍,脚尖点地,迎上前去,“我要同你过两招!”   晏同春:?   晏同春皱着眉头望向沈沐恩,发现对方一副早已习惯的模样,只是问她:“裴小将军来镇上,可是因为附近的匪患?”   “对,黑风寨,之前总也剿不干净,这次朝廷终于派了他来。公子我正要说这事呢,在裴小将军彻底荡平黑风寨之前,咱们这段日子就别出门了,免得节外生枝。菜我都买好了,够吃好长一段时间呢,都是耐放的菜。”   “好。”   裴十一也是个爱过招的,高山流水遇知音,他甚至没迟疑片刻就提起剑鞘跟面前的少年比试起来。   连菜都还没挪开!   跟沈沐恩解释完,晏同春正要绕过打起来的两人,去院中央拿那些菜,免得被他们霍霍。忽然,裴十一刚出手,剑鞘破空而至——   听见斜后方的动静,晏同春心脏猛跳了下,转身便看见骇人的武器。她身手毕竟比不上习武之人,加上那剑实在太快,连点反应时间都没给她,眨眼便要刺向她的胸膛。   眼前的一幕又被自动拉成了电视剧里那种慢放镜头。   清晰到鞘身皮革上隐约渗开的暗红色斑点都尽揽眼底,连带着血腥味也骤然大盛,那是剑身杀过太多人,连皮革都裹不住而溢出来的强烈腥气。   晏同春此时脑海中几乎完全是空白的,只剩下“要完”这个唯一的念头。   然而预想中的刺痛并没有发生。“嗖”的一声脆响后,剑鞘在空中的运动轨迹被羽箭硬生生截断,落到地上。   晏同春眨了眨眼,终于回过神来,朝箭射出的方向望去,看见那位清清朗朗的白衣君子手中正拿着张弯弓,姿势好看极了。   她松了口气,以一种接近丢了魂的状态游荡到了沈沐恩旁边,自认为声音还算镇定地开口:“沈公子你还会射箭?”   “君子六艺,略通一二。”   沈沐恩的略通一二,那就是登峰造极了。   晏同春“哦”了声,神色平淡地点点头,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转身便打算离开。   然而下一秒,她腿一软,身子直直就要往下坠——   寻找支点是完完全全出自本能的动作,晏同春双手一搭,往前扑去。   沈沐恩怀中猝然撞入一团温热,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便接住了对方。垂眼,只看见她圆润饱满的耳朵,从发丝间露出来。而此刻,那双耳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上红霞。   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只三两燕雀从竹林穿过,落下几声啁啾。   不知过了多久,晏同春才艰难开口,声音里掺上一丝哭腔:“沈公子……我腿好像有点儿没力气了。”   好丢人。   被柄剑鞘吓成这样。   晏同春想装死,想挖条地缝钻进去。此时这份滔天的丢人盖过了她的理智,顺势将面前那堵胸膛当成了泥土埋了进去。   加上他身上的气息很好闻,刚刚闻到血腥味后胃部生理性翻滚的恶心感都压下去不少,晏同春原本就喜欢他身上的味道,现在又下意识往里蹭了蹭。   沈沐恩只觉得胸口一痒,脖颈处也被她的发丝扫过,蔓延出密密麻麻的痒意。那些痒意像藤蔓般疯狂伸展、缠绕,眨眼便席卷了他整个身子,甚至演变成了难以呼吸的窒息感。   他僵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咚”的闷声后,李知节手中棍子也掉到地上,满脸茫然呆站着。   别看她啊啊啊啊啊。   不要问她怎么样。   把她当成空气。   不要理她。   越想丢脸的事就越丢脸。晏同春两只手都抬起来,干脆自暴自弃地捂住脸。   沈沐恩此前从来恪守君子之道,连女子的手都没牵过,但或许是为她破过例的缘故,眼下破例的次数竟然越来越多了。连人往自己怀里钻都忘了推开。   她身子很瘦,掌背也瘦,几乎是块纯粹的骨头硌着他的胸膛。   可她又很暖和,在秋日里像团恰到好处的火,直直烧向他,连平日里那些理智都被烧掉了。   让人莫名想拥着这团火取取暖。   沈沐恩原本只是用掌腕处虚虚支撑对方,不知怎么,手腕一转,改用掌心,将人实实在在拢住。   好小的一团。   怀中之人嘴里似乎念着什么。沈沐恩微微低头,听清了那阵接近蚊蚋的低语。   “好丢人好丢人好丢人……”   头上忽然传来声微不可闻的笑声,晏同春身子一僵,随后猛然抬起脑袋,不可置信地问:“你笑我?”   随着她抬头的动作,两张脸离得极近,连鼻息都交缠在一起。沈沐恩蓦地屏住呼吸,视线里全是她红透的脸庞。   晏同春面子大过天,此时都没顾得上这姿势有多暧昧了,又追问了遍:“沈公子你居然笑我?”   语气很是委屈,甚至变了调,眼尾也由于羞赧腾升起淡淡的薄红,瞧着就跟哭了一样。   沈沐恩对上她这双眸子,笑容消下去了,喉结滚了滚,最后只说:“没有笑你。”   “你分明就笑了,我都听到了!”晏同春言辞凿凿控诉他。   她确实是觉得被柄剑鞘吓到腿软很丢份,但是他、沈沐恩、未来的状元郎,最温润不过的正人君子,怎么可以笑话她!   “沈某只是觉得姑娘这样甚为……”   “甚为什么?”   望着她清凌凌的双眼和微微鼓起的脸颊,沈沐恩眸色微暗,没再继续讲下去。晏同春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气得从他身上跳开。   还好腿也恢复力气了。   晏同春忘了维持小白花人设,气汹汹地看着她,整个胸脯都气得上下起伏。   沈沐恩本想道歉,下一刻就听人放狠话:“我要同你断交一个时辰!”   他没忍住,再次笑了起来。是很轻的气声,同这个季节的空气一样清淡,落在耳朵里,酥酥的。   这无疑加重了晏同春的愤慨,她气急败坏,继续放狠话:“我要两个时辰都不理你!”   沈沐恩扯了扯嘴角,试图压平下去,但看着她煞有介事的模样,双眼一弯,笑意反而更明显了些。   他脸上虽然惯常挂着笑,但几乎都是伪人般模式化的笑,这还是晏同春头一回见他笑成这样,连胸腔都微微震颤起来。   仿佛伪人活过来了般。   若是放在平时,晏同春多半会欣赏起男色,可他现在是在笑话她!   岂有此理!   晏同春气鼓鼓蹬着鞋子往自己房间走去,背影看起来像只炸毛的猫。   沈沐恩笑着笑着,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他垂眸,看了看刚刚握住她的掌心。   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其实只是隔着层布料拢着她,那点温度传过来时,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可不知为何,他掌心却像被烫到般发麻起来。   李知节下巴快掉地上的时候,还是裴十一给他托了起来,相当热心地正了正位置,追问道:“还打不打了?”   刚刚晏同春埋人怀里装死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的剑鞘捡起来擦了遍,怪心疼地看了看上面射出来的洞。这皮革可是将军送他的,用了这么多年都没舍得换。   不过确实是他失手,差点伤着人。裴十一便没好意思说什么,琢磨着回去再找将军讨张新皮,反正将军大方。   可眼前小兄弟神色很是奇怪,莫名其妙就发起呆来,望着自家主子。   难道他竟然不知道自己主子会用弓箭?   裴十一手指摩挲着剑鞘上的破洞,心道这白衣公子虽然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箭法倒是奇佳,果然人不可貌相。   李知节终于回过神来了,欲言又止看了他一眼,然后沉默地叹了声气。   “你怎么了?不就是今天才知道自家主子会武功吗?”   李知节再次欲言又止看了他一眼,没说自己这身功夫就是公子教的,只是问:“你真是裴小将军的亲兵?”   “就我这般身手和头脑,那还能有假?”裴十一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过来人的姿态安慰道:“你还小,人有秘密是很正常的事情,就像我家小将军怕——”   “怕什么?”   裴十一忽然住嘴,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李知节便没追问,反而满脸惆怅问起了另一个问题:“你家小将军可喜欢过有心上人的女子?”   “你这说的什么话?军营里连个姑娘都没有,我们将军还立了规矩,所有将士严禁狎妓。他连女子都没接触过几个,怎么可能喜欢姑娘,还是有心上人的姑娘?那是撬墙角,这般不光彩的事,我们小将军怎么可能会做!” 第22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可终于见着你了   此时裴小将军得了县令呈上来的舆图,拿起桌上的长剑,往门外走去。   见状,高县令支起滚圆的身子,在后边毕恭毕敬喊着:“裴小将军慢走——”   额前汗珠几乎就要落进眼睛里,他掀起袖子擦了擦。等人走远了,他脸上惶恐神色忽然一收,连汗竟然也不冒了。   高县令就这样半跪在地上,也不顾断口锋利,徒手捡起前边碎掉的茶杯,看着里边清亮的茶汤,满脸惋惜叹了声气:“这可是上好的明前碧螺春,就这么糟蹋了。”   他就着陶瓷碎片,慢条斯理呷了口。在嘴里回味完,眉眼舒展,悠然露出个笑来:“还是香啊。”   此时他脸上已全然不见方才面对裴小将军时的狼狈模样了,开口语气也跟变了个人似的。   衙役们早已见惯不惊,在外边杵着,眼观鼻鼻观心,没一个露出半分诧异。   高县令终于起身,朝他们关切道:“这茶比金子还贵,谅你们平时也买不起,剩下的都赏你们了,可别浪费啊。”   他笑得和善,语气也和蔼。而他的鞋底正踩着片茶叶,随着他抬脚,露出底下被碾碎得看不出模样的残骸。   衙役们立马爬了过来,像狗一样围着舔舐起地上溅开的茶水。   高县令赏赐完便朝门外走去,边走边理身上的官服,把刚刚跪下时沾到的灰尘全都掸去。掸完,才叫来师爷,吩咐道:“你派人去通知我那草包侄儿,就说镇上马上要变天了,让他赶紧回京城去。”   “那黑风寨那边可要差人去提醒?咱们毕竟收了他们不少好处。”   “黑风寨?”高县令斜过去一眼,“你嫌我活得太长了?你看裴小将军像是他们能应付的人吗?那可是大永杀神!我是收了他们的好处,可往日里他们干的那些事我不也睁一只眼闭一眼么?”   他本就狭窄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隐约露出的那线眼珠也不足以看出任何情绪,语气倒是和缓下来。   “我呢,向来是个善人。我已经仁至义尽,剩下的,全看他们自己造化了。”   说这话时,高县令刚好走到阳光下,圆润的脸庞显出一种接近神佛的慈悲来——   “我就说那狗屁县令信不过!见风使舵的东西,姓裴的都进城了,那狗官愣是半点消息没传过来!撮鸟的,收了我们那么多好处,嘴上说得那么好听,事儿是一点不办!”   “我们寨子大难临头,这狗官也别想好过!等老子去砍了他的脑袋,提回来给兄弟们下酒!”   说话的人是三大五粗的长相,眉毛跟炭一样粗黑,秋日里还打着光膀子,露出虬劲发亮的肌肉。声音也如洪钟般响亮,说到气头上还猛拍了几把桌子,生怕屋外之人听不到里边动静似的。   而他对面,着灰青色长褂的青年则截然相反。听他气势汹汹骂了通,脸上也不见半点儿表情,只是气定神闲吹了吹手里的热茶。   正是茶肆说书人。   只是相较于先前驼背的样子,他此刻背脊挺得板正,脸上的假眉毛假胡子全撕了,露出原本的相貌来。面目看起来竟然还挺清秀,比起贼寇,倒更像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   他淡定开口,劝住对面壮汉:“小红,莫要激动,饮口茶降降火。”   小红接过他递来的茶,一口闷了,忽然脸色剧变,整张脸涨得通红,嘴巴也烫得起泡。   说书人适时提醒:“是叫你放凉再喝。”   小红像狗一样吐出舌头拿手扇了老半天,才勉勉强强从那股烫劲中缓过来,大着舌头问:“删当家,寨子上下全靠李打点,李就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吧?只要李一声令下,兄弟们就杀出这座茶肆去!”   “你是蠢货吗?在场的总共才几个弟兄,他们又有多少人,够他们杀吗?”   小红仔细一琢磨,是这么个道理,气得猛拍桌子,撇过脸去。   “不过你说得对,高世仁收了我们这么多好处,却半分力都不出。他的人头,不取,不足以平弟兄之怒啊。”说书人习惯性捋了捋胡子,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已经褪下伪装了。   在临溪镇蛰伏了将近一个月,刚摸清情况,还没来得及布局,就碰到个程咬金。   想到这,说书人瞥了眼小红:“把你衣服脱了。”   小红之所以叫小红,就是因为他气性大,动不动就涨得脸红脖子粗。   就像此刻,他双手捂住胸口,满脸通红:“删、删当家,我没有龙阳之癖。”   三当家深吸了口气,忍住骂蠢货的冲动,才道:“把你的衣服给我穿,你穿上我这身,眉毛和胡子记得粘。他们盯上的是‘说书人’,而盯梢的人不会离得太近,怕打草惊蛇。你,就扮成这个说书人,替我坐在这里。这招,是《三十六计》里的第二十一计,金蝉脱壳。”   换完衣服,三当家往肩膀上搭了条汗巾,拿着茶托弯着腰推门离开,开口时声音已完全变了样子——   “大爷,小的就先退下了,有需要的随时吩咐我。”   等出了房间,他扯起衣服嗅了嗅,被满身汗味熏得直皱眉头。   三当家离开茶肆,又去成衣店买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衣裳,将自己扮作书生模样,这才稍微满意了点儿。   店外不远处正好蹲着个乞儿,他抬手,将那身刚换下的汗臭短褂随意扔给了对方,得到连声道谢后,露出个温和的笑来。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是每位士子都有的信条。他虽然身在黑风寨,却素来以士子的身份定义自己,不像那些莽夫,张嘴就是打打杀杀的。   乞儿得了新衣裳,连忙套在身上。白色短褂和她底下那件黑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叠在一起,显出不伦不类的样子来。   不过她本就是名乞儿,没有人会多在意她的打扮,对她来说,只要能多抵御些寒风便是好的。   她像小孩子得了糖般兴奋地手舞足蹈起来,引得过路之人多看了几眼。   河对岸,一名同样邋遢的乞丐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远远望了过来。   ……   三当家喜欢谋而后定,挑肥羊也是精挑细选,不像另外几个当家那样见人就抢,以杀戮为乐。   效率太低,且太过残暴。   毕竟他母亲信佛,他也自小跟着读了不少佛经,心肠最是慈悲不过。   他用来打听官府动静的是一部分眼线,用来物色肥羊的又是另外一部分眼线。此时此刻,焦急朝他走来的胖子便属于后者。   来人比高县令还要肥些,穿着身麻绸的衣裳,明明料子不错,放在他身上却愣是穿出几分滑稽模样来。   那是镇上最大酒楼的管事,每天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他便是通过对方锁定了好几头待宰肥羊。   然而眼下寨子都难保了,哪还有心情管肥羊怎么样?三当家拐了个弯,只当做没瞧见。   谁知对面之人半点儿眼力见没有,死缠烂打地追上来,喊道:“宋公子、宋公子,可终于见着你了!我是王二宝你忘了吗?”   王二宝跑了两步就气喘吁吁,肥腻的脸上堆起笑来。   他不知眼前之人就是黑风寨三当家,只知道这人叫宋书砚,给了他银子,让他留意酒楼来往的富豪。差事简单,钱却不少,他自然乐得接受。   虽然也旁敲侧击打听过对方的身份,但宋公子嘴巴严得很,半分没透露。于是王二宝心中有了猜测,估摸着是梁上君子之类的行当。   自从上回被晏同春那小妮子抡了一棒槌,他这胳膊就一直没力气,每逢阴雨天便从骨缝里泛出酸来。要说那小妮子看着是真瘦,没想到打起人来劲这么大!   王二宝这辈子哪受过这般气?他实在咽不下,总寻思着找个机会报复对方。思来想去,这宋公子倒是不二人选。   “宋公子,您之前不是让我留意来往富豪么?我最近倒是见着个,虽不算富豪,钱可绝对不少!”   宋书砚垂着眼睫,没什么反应,只眉头微微皱起,而他袖袍里的手正把弄着一枚浸了毒的银针。这位黑风寨的智囊、全寨上下最聪明的师爷,已经许久未遇到过如此难题——   这么胖的人,该扎哪里合适?   王二宝浑然不觉,继续道:“那可是高县令的新近受宠的外室!”   听到“高县令”几个字,宋书砚收了毒针,掀起眼皮。   见状,王二宝唇角一勾,心道自己果然没找错人:“宋公子你应当知道咱们县令是什么货…人,他的小妾不说十个也是有八个的,至于外室就更不用提了。可哪个敢如此大摇大摆坐着高家的马车在镇上逛!依我看,这个外室高县令绝对是宝贝得不得了,送她的金银珠宝自然不会少。”   剩下的话王二宝没说出口,只点到为止,又从兜里掏出包药递给对方:“若是宋公子找去,可以先往她的茶壶里放点安神的药,包管她一觉睡到天亮,什么动静也觉察不到。”   那可不是什么安神的药,是他花了不少功夫才搞到的鹤顶红。   宋书砚接过,问:“那外室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长什么模样?”   “晏同春。”王二宝咬牙切齿地蹦出这三个字,又把上回偷偷跟在高府马车后看见的小院说了出去,最后才道,“至于长相,人群里边最漂亮的那个就是。”   宋书砚白了对方一眼:“当外室的还能有长得差的?”   他将人带到间书画店,买了麻纸与笔墨,说:“我恰好善丹青,你将她的具体外貌说与我听。”   等画完,他看着画纸上的女子,眯了眯眼。   可真巧。   先前在茶肆里她便多瞧了他几眼。   这么漂亮的脸蛋,若是把脸皮剥下来,送与高世仁……宋书砚的指腹从画上之人的眉眼轻轻拂过,当真是妙极了。   一想到这,他身子便起了反应,这份欲望来得猛烈,同别的什么混杂在一起。显露在他清俊的脸上,便是享受般的喟然长叹。   色欲是欲,杀欲也是欲。   他身后,王二宝自觉想了出借刀杀人的绝妙计谋,此刻正心情愉悦哼着小曲,要去镇上的怡红院消遣消遣。   熟练地同老鸨点了姑娘,王二宝便上了楼去。   他急得甚至在木梯上便解开了腰带。   然而下一刻,“轰隆”的闷响从楼梯上传来,臃肿巨大的身躯猝然滚了下来。   接连撞断了好几根柱子,那人才终于停下来。脸朝上躺着,面色乌青,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全都流出黑色的血来,染污了地毯。因为解开了腰带,他此时衣不蔽体,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肥肉来,远远瞧着竟像头死猪。   吓得在场众人全尖叫起来。   与此同时,书画店里,宋书砚的指腹已经辗转挪到了晏同春饱满圆润的嘴唇上。那处墨迹尚未干,被他一揉,洇出几分狼狈的痕迹,像是有人蹂躏一般。   他垂下眼睫,慈悲地说了句:   “阿弥陀佛。” 第23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我想要你。   这个时候城门处必然有人把守,骑马回寨子里报信是不可能了。宋书砚写了封信,信上是暗语的“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便唤来信鸽寄了出去。   信鸽是他专门染过颜色的,同天空中其他飞鸟混在一起,除非眼力比鹰隼还好,寻常人是定然认不出来的。   裴小将军确实有些谋略,不像朝廷先前派来的那些蠢货一样大张旗鼓就进了城,生怕他们逃得不够快。加上他杀神名号在外,宋书砚并没打算让兄弟们硬扛。   懂得审时度势,才是一名师爷该有的素养。   他刚当上三当家就下令让人在山后方挖了密道,为的就是这种时候用,只要另外那几个莽货不跟他对着干,东山再起是早晚的事。   报完信,宋书砚又在街上逛了会儿。他每路过一个客栈,便会在门前柱子留下不起眼的刻痕。   那是他们寨子的暗号,含义是情况不妙、莫要妄动。   做完这些,他才慢悠悠去找高世仁算账,只是算账前,还有份礼物送给对方。   宋书砚将画卷拿在手中,唇角勾起个笑来。   -   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晏同春才和沈沐恩说了断交后的第一句话。   还是沈沐恩先起的头,说:“已经三个时辰了。”   竟然还记着时间,连他后面笑的那次也算上了。   晏同春脸一红,丢人的经历又浮现在脑海中。并且她后知后觉,自己说要断交这件事其实也挺幼稚的。   她沉默地扒拉一口饭,没好意思抬头。   沈沐恩又问:“饭菜可还合胃口?”   晏同春感觉有哪里没对,寻思了半天,平时他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今天却一反常态。   最后,她反应过来,沈沐恩应该是……想同自己搭话?   再沉默下去就显得自己太不成熟了,晏同春咽下嘴里的食物,规规矩矩回道:“好吃。”   抬眼时,沈沐恩正含笑望着自己,眉眼在烛光映照下显出格外的温润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张脸还真是哪哪儿都长在她审美上。   跟他这样气定神闲比起来,晏同春越看越觉得自己白天的表现糟糕,再次埋下头吃饭。   碗里突然多出一块胡萝卜,抬眼,沈沐恩正神色自若放回公筷。   她还没说什么,李知节飞速扒拉完碗里的饭菜,从凳子上跳起来:“我吃完了!”   然后逃也似的离开这里。   晏同春莫名其妙:“他怎么了?”   沈沐恩意味深长望了她几眼,望得她几乎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琢磨着要不要回房间照照镜子,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大概是因为,白日我拢住姑娘你了吧。”   晏同春脑子宕机了足足三秒,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他、沈沐恩、怎么可以这么气定神闲说出这种话?   虽然他说的确实是事实。   但是、但是白天她把人家怀里当地缝钻了。当时光顾着尴尬,现在被这么一提醒……   更尴尬了。   偏偏始作俑者毫无察觉,神色自若望着她,语气好像只是在说“今夜月色甚好”一样。   这还是那个连姑娘小手都没拉过的沈沐恩吗?   哦不对,已经拉过了,还是她主动拉的。   想到这,晏同春脑袋都大了。她拿起公筷,欲盖弥彰往沈沐恩碗里夹了块胡萝卜、又夹了块莲藕、再夹了块山药……   最后打断她的是一声低笑:“晏姑娘,我的碗快要盛不下了。”   她看着对面堆成小山的饭碗,平静道:“沈公子你太瘦了,多吃点。”   她说完这句,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我太瘦了?”沈沐恩笑着重复。   晏同春开始给自己碗里加菜:“我太瘦了,得多吃点。”   她机械地往嘴里送入食物,腮帮子很快变得鼓鼓囊囊的。   沈沐恩的厨艺很好,然而她今天吃得味同嚼蜡,菜从舌尖上过了遍,便落进胃里了,连味道都没尝出几分。   偶然间抬头,发现对面端坐之人却截然相反,望着她进食,吃得好像格外……有食欲。   晏同春看着他夹起一块莲藕,接近肤色的食物送入他的口中,然后是慢条斯理的咀嚼,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嚼碎的藕块从舌尖卷过。喉结滚了滚,那些碎块顺着食道落入了他的胃里。   她莫名把自己代入了莲藕的视角,只觉得这种斯文吃法实在是凌迟处刑。咔嚓、牙齿咬在了她的左胳膊;咔嚓、牙齿落在了她的右胳膊;咔嚓……   都怪○文里什么藕臂的破形容!   好不容易吃完了,晏同春主动承担了洗碗的责任,逃离这方有沈沐恩存在的空间。   只是忽然间,她背脊一凉,整个人莫名攀上过电般的战栗感。   好像有什么人在暗中窥视一般。   晏同春猝然转身,直视那片夜色。从竹叶间仔仔细细扫了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她心道自己今天大概是太敏感了,连风声都大惊小怪。   宋书砚将自己埋入草丛之中,饶有兴趣勾起嘴角。在茶肆里她便多打量了他几眼,似乎是很敏锐的美人啊。   更迫不及待将她的脸皮剥下来了。   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一个外室为何会同两名年轻男子住在一起了,就算王二宝那个蠢东西是想借他的手杀人,但那个叫晏同春的女子却实实在在勾起了他的欲望。   ……   今夜晏同春睡得不太踏实。   脑子里反复重播着自己被柄剑鞘吓到腿软的画面,好不容易赶走了,耳边又回荡起沈沐恩低低的笑声。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滚成油条,索性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   这个时代大部分人家就跟古装剧里一样用纸糊窗户,遮光性不算太好。加上今日是晴天,皓月高悬,晚风将窗外的野花吹得摇曳,影子斜斜映上来。   只是那丛花影间忽然多出了人的影子。   那人走路时甚至连声响都没发出来。   再之前呢?他翻院墙的时候也没发出动静来?   晏同春屏住呼吸,尽可能以微不可闻的幅度抬起手臂,去够床头柜上的匕首。那是她今天才买来防身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咔嚓。”   是来人拉开窗户的声音。   晏同春双眼紧闭,额头冒了汗,床被下的右手紧握着匕首,也跟着冒出了汗。她希望那只是来偷东西的盗贼,别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眼皮忽然一暗,是来人挡住了窗外的月光。   许久,那个人没有动作,只是驻足在她的床前。   晏同春虽然闭着眼睛,却依旧能感受到恶心的近乎触摸般的注视。   那个人似乎弯下腰,朝她俯身,温热的鼻息落在她的肌肤上。   晏同春猛然睁眼,手中匕首捅了出去——   宋书砚脖子一痛,很快伸手挡开,轻轻松松卸了她的手腕。然而整个过程他身子都没动,始终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仿佛只是拂开一片秋天的落叶那般随意。   几乎便凑在她的面前。   “果然是个美人。”   他说。   他善丹青,善丹青者本就爱一切美的事物。而眼前这副皮囊几乎毫无瑕疵,每一处都像是最优秀的画师仔仔细细勾勒出来的,唯一的缺点便是太苍白了些。   他滚烫的鲜血落到了她的脖颈处,成了仅有的艳色。宋书砚抬手,用指尖将自己的血仔仔细细抹在了她的嘴唇上。   这下便完美了。   晏同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卸了手腕,此刻钻心的痛,连声音都半晌发不出来。   好不容易从剧痛中缓过来,她开口捡着重点道:“有话好说,你要钱的话我给你拿。”   宋书砚摇了摇食指,说:“我想要你。”   晏同春:?   她疑惑的样子似乎让他格外喜欢,脸上笑意都浓了几分。   晏同春问:“我认识你吗?”   “我叫宋书砚。”   这就是个脑子有病的纯种变态,晏同春意识到自己没法和他正常交流。   突然她发现有什么硬物抵着自己,而物件的主人浑然不觉,正拿手指在她脸上若有似无抚摸着,神态自若地陈述:“我想将你的皮剥下来,挂在我的床头,日日欣赏。”   晏同春学过心理学,可是没学过变态心理学。她从没见过这么神经的东西,这回是真被吓到了。   她尽量忽略那阵异物感,勉力维持声线平稳:“这张皮贴在我脸上好看些,取下来的话会皱,皱的话就变丑了。”   宋书砚听了她的回答,开始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甚至发出了清朗响亮的声音。   他越笑,晏同春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就越密。   而他的笑声也惊动了隔壁的人。   木门被踹开的时候晏同春松了口气,心道终于有救了,然而看清来的是沈沐恩而不是李知节,她一颗心重新提到嗓子里。   她都要哭了,想说沈沐恩你是白痴吗不把会武功的叫过来!自己一个书生凑什么热闹!   然而下一刻,随着锵然的出鞘声,晏同春看清沈沐恩手中握着的东西。   那是柄很漂亮的长剑,月色下折射出雪白的光泽,挥舞间,令人联想到流动的秋水。   宋书砚这时也从腰间抽出了武器,是柄坚硬的铁扇,边缘开了刃,看着就锋利得很,甚至清晰映出他的模样。挑、刺、压、戳,招招都极尽阴险。   他们动作太快,晏同春看得眼花缭乱,整个人呆若木鸡,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其实已经睡着了,只是在做噩梦而已。   然而手腕处的痛觉打消了她的怀疑。   沈沐恩的武功居然还很好,出招漂亮不说,实战性也强,那个死变态出手那么阴都渐渐招架不住。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本来卧房空间就狭小,眼下倒是长剑占了上风。   很快血腥味在屋子里漫开。   变态身上受了伤,倒也没生气。从窗户翻出去前,他顶着流血的脖颈和刺破的胳膊,朝晏同春递来钩子似的一眼,声线拖长了,语气暧昧:“美人,我还会来找你的。”   吓得晏同春飞快扑到沈沐恩身后。 第24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沈公子你怎么这样?   晏同春对沈沐恩有着近乎本能的安全感。   那是人生地不熟时骤然碰到了避风港而生出的雏鸟情结。原本这份情结系在佟掌柜身上,只是佟掌柜出现得太过短暂,便顺势转移到了沈沐恩身上。   这其实并不是太好的心理状态,不过有着原著里那些聊胜于无的角色信息,晏同春天然信任这个人。   尤其是接连碰到了这么多变态,在限制文的背景下,他便显得格外令人安心了。   沈沐恩身量高挑,晏同春躲在他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瞧见人走了,才终于松了口气。   大概是劫后余生的缘故,她这口气格外绵长,鼻息透过层薄薄的寝衣喷洒在他的背上,晕出一团暖。和她刚刚着急躲过来时短暂碰到他胳膊的温度一样。   只是这两场温度都太过短暂,眨眼便消散了。   花丛在窗外轻轻摇曳,连带着外边竹林的清香也被晚风送入屋内,让这方天地的空气重新流动了起来。   有血顺着剑尖滴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作为一个在和平年代长大的人,晏同春对血腥味很敏感。   她后知后觉地问:“君子六艺,还包括剑法吗?”   沈沐恩擦完血迹,收剑入鞘,转过身来,首先看清的是她殷红的唇瓣。她向来不施粉黛,加上身体不好的缘故,嘴唇惯是浅浅的粉,此刻却格外红润,红到几乎有些刺眼。   还有下方脖颈处那抹血,此刻正往下缓缓流淌,将她的领口也洇出碍眼的污渍来。   甚至可以想见那个男人是如何将鲜血一点点涂抹在她唇上的。   晏同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拿手狠狠抹了把嘴巴,鬼知道那个死变态有没有什么传染病,还好她口腔和嘴唇都没有伤口。   她又倒了杯凉茶反反复复洗了好几遍嘴巴,这才把那股恶心的触感勉强压了下去。   关于武功的话题对面没回答,她也忘了追问。   沈沐恩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唇瓣上,刺眼的血已经抹掉了。然而她擦得太用力,甚至微微肿了起来,被另外一种红取代。   他移开视线,问:“方才那人是谁?”   “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东…人,他说自己叫宋书砚,莫名其妙就出现在我房间里,还说要剥掉我的脸皮放自己床头欣赏。好恐怖,我之前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人。”晏同春朝他滔滔不绝吐槽起来,整张脸也跟着皱起。   注意到她的不对劲,沈沐恩又问:“右手怎么了?”   说到这晏同春更委屈了:“他卸了我的手腕,好痛,现在连动都动不了。”   “我看看。”   晏同春将右手递过去,手掌跟断了骨头似的软趴趴耷拉着,被沈沐恩接过,握在他的掌心。   晏同春的手指其实挺修长,可与他对比时却显得格外小巧,而且他的手比她的温暖许多,与他清清淡淡的性子倒有些不像。   贴着的时候,可以清晰感受到他手上薄薄的茧,并不只在握笔的部位存在。   而她脉搏处的跳动也一下一下传递至他指尖。   晏同春没顾得上思考眼下这样的举动是不是太过自然了,忽然想起自己方才紧张得手上全是汗,现在黏渍渍贴着对方,他应该会不舒服。   刚想开口,沈沐恩便说话了:“我小的时候嫡兄常常捉弄于我。”   “啊?”晏同春不解。   “后来我便拜了师父,学了武艺。”沈沐恩接着道。   “原来如——”   “此”字没能说完,晏同春手腕又一阵剧痛,脸都快疼得扭曲了。缓过来后,她不可思议望着眼前之人,很想破防大骂,旋即意识到自己的手腕重新正位了。   晏同春不会尖叫,这种“不会”是因为她从小就好强,久而久之便渐渐关闭了这项功能。然而她硬生生疼出了生理性泪花,挂在眼尾,看着本来可怜兮兮的,配上她幽怨的目光,又额外显出点生动。   “沈公子你怎么这样?”   “抱歉,是我的错。”   晏同春转了转手腕,还挺灵活的,便没多说什么,只是依旧用幽怨的目光瞧着他。   门窗都大开着,屋内光线倒不算昏暗,晏同春嗅了嗅,纳闷血腥味怎么还未散去?刚刚那个变态伤得似乎也不算太重,就胳膊上挂了点彩。   忽然,她反应过来,平日总穿白衣的沈沐恩……寝衣竟是截然相反的黑色。   甚至连点花纹也没有,只是纯粹的黑。   以至于沾上鲜血也不明显。   晏同春抬起他的胳膊,发现袖子上破了好些细小的口子。刚刚这两人过招太快,她压根没看清楚,眼睛里全是利刃反射出的白光,在屋内游鱼般晃荡。   “沈公子你受伤了?”她问。   “只是小伤。”   “那个人出手那么狠,怎么会只是小伤呢?”晏同春点燃烛台,撩起他的袖子仔细检查。   这回没有隔着任何布料,她柔软的手指真真切切搭在他的胳膊上,动作也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瓷器般认真。沈沐恩对自己的伤漠不关心,只是在她手指搭上来的时候轻轻颤了下眼睫。   晏同春看清上面那些痕迹。   怎么说呢,伤口虽然细,却多,竟像鱼脍似的一片片割开,细密的血痕布满他原本光洁的手上。没有成注流出,而是每一处都渗出微小的血珠,由于时间长了,有的血珠连成了片,看上去像是朱墨打翻了般。   果然是死变态,下手也这么阴。   所以手艺这么好,他说要剥自己脸皮的话多半也是认真的。   晏同春光想想就头皮发麻,阻止自己继续联想,低下脑袋,凑近了。   沈沐恩呼吸一窒,感受到那些伤口处忽然被阵温热的气息拂过,连带着胳膊栗起无数小点。   吹了几下后,晏同春抬眼问:“痛吗?”   娘亲离开得早,父亲又最是刻板无情,嫡母眼中更只有那位亲生儿子。在沈家这些年,就算是受了伤生了病,也从没人问过他痛不痛。久而久之,沈沐恩便也以为自己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了。   可现在,他鬼使神差将口中的“不痛”咽了回去,面色平静说道:“只有一些痛。”   晏同春果然露出担忧的眼神,又小心翼翼捧着他的手吹了吹,气息宛若羽毛般从他裸露的肌肤掠过,留下经久不散的痒。   本就是夜间,两人头发都披散着。由于她微微俯身,那头偏黄的长发同他的墨发交织在一起,显出几分情人般的缱绻来。   再一抬眸,沈沐恩正神色不明盯着自己,连眸子都比平时暗了些。   明明是同一张脸,可不知为何,他穿黑色时好像比平日里的白衣更有味道。大概也有披散头发的原因,好端端一位温润君子,眼下瞧着竟有些糜艳。跳动的烛光落在他脸上,说不出的惑人。   待烛花爆出一声轻响,晏同春才回过神来,匆匆忙忙起身,去拿点干净的布包扎。   她刚要往人伤口上擦,动作却被止住了。   “姑娘脖颈还未擦。”   “……哦。”   晏同春沾了点儿茶水,抹掉已经干涸的血迹。那阵黏腻的恶心感淡去,刚舒服不少,却见沈沐恩的神色蓦地沉了下来。   她正不明所以,听到对方问:“他刚刚轻薄你了?”   晏同春:?   晏同春想问轻薄未遂算轻薄吗,毕竟那个变态都立起了,嘴上说的却是剥皮的事。   片刻后,她身子一震,忽然想起,先前俞子安中了药,在自己锁骨上咬了一口。   而那口,咬得很重。   晏同春把人踹到池子里后就忘了这茬,冷不丁想起来,目光一时有些犹疑。   她的这份犹疑落在沈沐恩眼中便成了默认。晏同春张了张嘴,完全没法子解释这枚齿痕,只好将错就错垂下脑袋,作出一副又羞又气的模样。   都变态了,背口锅又怎样呢——   宋书砚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告知了真名,在她心中的称呼却依旧是变态。他回了自己在镇上的住处,没处理身上的伤,只是摊开那张画卷。上面的墨迹已完全干了,唯有嘴唇处的污迹格外醒目。   他的欲.望并没有消下去,反而随着她刺向他脖颈处的那一刀而愈发高涨。   晏同春下手倒是比刚大部分刚入寨的新丁还狠,可惜准头堪忧,若是再近一点,他便能直接咽气了。   这个认知让宋书砚格外愉悦。   如果她那只漂亮的手可以直接捏断他的脖颈,让他全身的鲜血都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光是想想他便兴奋不已。   宋书砚将脖颈处的血抹在她早已弄花的嘴唇上,而后手逐渐往下。   他一遍又一遍描摹晏同春的眉眼,忽然觉得自己向来自诩高超的丹青也不过如此,连她的万分之一都未画出来。他逐渐暴躁起来,手下动作也变得毫无章法。   不知过了多久,白色的颜料毫无规则溅开在画卷上,将画中之人弄得彻底面目全非。   宋书砚阖上双眼,发出长长的喟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悠长。   “夫无我合道者,视形如草木,被斫如树林。”* 第25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可世上从未有圣人。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很久,再抬眼时,沈沐恩仿佛变了个人,脸上不像先前那般总挂着和煦的笑,反而显出从未见过的阴沉。   和他身上那件黑色寝衣倒是蛮搭。   更带感了。   ……   晏同春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变态传染了,她赶走这些乱糟糟的念头,硬着头皮说:“不过他只咬了一口,没干别的什么。”   啊,好像起到了火上浇油的效果。   夜已经很深了,惊险过去,她的困意开始不受控制袭来。她也顾不上关心沈沐恩怎么想了,忽略对方的脸色,扯了扯他袖子,商量道:“沈公子,我可以去你房间里打地铺吗?”   听完她的请求,沈沐恩的脸色更难看了。   晏同春连忙解释:“我没有要非礼你的意思,但我不敢一个人呆在屋子里,万一那个人又回来了怎么办?”   见人半天没说话,她接着道:“我在你屋里地板上铺床被子就是,不会靠近公子你的。”   她每说一句,沈沐恩目光就沉一分。   晏同春意识到他眼下的愠怒是对着自己的,认识了这么久,如此这般还是头一回。至于吗?   沈沐恩终于开口,问的却是:“晏姑娘,你平时对其他男子也这般不设防备么?”   “怎么会!”晏同春回得不假思索,“因为是公子你,我才放心的。”   “若是我没有姑娘想的那般好呢?”   “公子你又谦虚了,”晏同春顶着副诚挚的表情,说得理所当然,“你的品性我深信不疑。就算其他所有人都对我有杂念,公子你也绝对不会啊。”   “是么?”沈沐恩极轻地扯了下嘴角,“可世上从未有圣人。”   他的后句话像自言自语般,声音很淡。晏同春没听清,凑近了,问:“什么?”   她对他从不设防备,所以每次凑近都格外自然。两人几乎只隔着一掌的距离,她的脸庞微微侧过,耳朵朝向他。   沈沐恩却不再重复,只是默不作声拉远距离,吹灭了烛灯,说:“睡吧,我在这里守着姑娘。”   屋子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晏同春实在困得不行了,便没再琢磨他这点儿不对劲,寻着床铺的位置就要摸过去。   这一摸,摸到个滚烫的东西。   晏同春又胡乱摸了几把,直到听见一声闷哼,才意识到自己摸着的是沈沐恩的腹部。   肌肉竟然还挺紧实。   都怪眼睛还没适应暗色。   晏同春其实还有点儿想摸摸他到底有几块腹肌,可那样就太明显了,只得遗憾作罢。   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规规矩矩走向自己的床铺,倒头就睡。   实在是太晚了,加上有沈沐恩在旁边守着,她原本就对他有安全感,这一觉睡得意外踏实,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而一旁,沈沐恩静静立于床头,借月色打量她的模样,神情隐在夜色中,什么也瞧不清。   他关了窗户,身子遮挡住落在她眼皮上的那抹浅淡月光。   晏同春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她的眉眼和性子一样,算不得太柔和,怒气冲冲盯着人的时候,总让人联想到狮子、老虎、豺狼,又或者别的什么野兽,很容易激起人的胜负欲。   裴时翻来覆去没睡着,一会儿眼前浮现着她气势汹汹瞪着自己的模样,一会儿耳边又冒出那句咄咄逼人的“娇生惯养不识人间疾苦”。活到这般大,从未有人如此评价他,她又怎敢?   可最后,在耳畔不断重复的却是那句——   “你母亲竟也不管?”   “我没有母亲。”   裴时猛然睁眼,从床上直起身子。   他斜后方,一只染了色的死鸽子正静静躺在地板上,月光下泛出奇异的光泽,同他脸上灰青神色别无二致。   ……   晏同春睡了个安稳觉,醒来时,反应了两秒才想起窗边坐着的人是什么情况。   清晨的熹光落在沈沐恩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朦胧的轮廓。   他坐得并不像平时那般端正,而是单手支着木椅扶手,以略带慵懒的姿态望着她。配上那头披散的墨发,晏同春看着看着,差点冒出带颜色的废料。   还是仅存的良知拉回了她的思绪。   所以沈沐恩就这么整夜未眠守着自己?一直坐着多难受啊。   晏同春刚睡醒,还没组织好语言怎么感谢,对方就起身,招呼都没打一声,自顾自往离开了。   ……他还在生她的气?   晏同春望着他的背影,愣是没想明白自己犯什么天条了。   就因为她提了嘴去他房里打地铺,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可他不照旧在同一个房间守了她一晚么?   沈沐恩出了屋子,宽大的袖袍这才从身下移开。那里有着团很明显的异样,而他脸上神色却未见分毫异常,始终淡淡的。   晨起时的正常反应而已,他鲜少纾解。   只是,耳畔再度回响起晏同春昨夜的话。她竟以为他是不染凡尘的圣人么?   若哪天知道了他的真实模样,她岂不是会将他视作洪水猛兽,退避三舍?   -   晏同春对宋书砚很头疼,本打算窝在院子里,现在看来院子也不安全。思来想去,要不搬去镇上客栈住几晚?至于县衙,能有高县令这种货色做主,自然不可能成为她的庇护所。   可如今的形势,客栈也不见得安全到哪去。   她试图回忆,那个叫宋书砚的东西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然而原文连黑风寨都没提过,临溪镇上的一切也几乎没怎么提过,更别提给宋书砚笔墨了。   一想起对方说的还会来找自己,晏同春就跟背上黏着鼻涕虫似的恶心。   她取出昨日买的文房四宝,展开宣纸,尝试画出思维导图,按逻辑推演。   作为一名既要又要的卷王,晏同春平时的信条是:卷,也要卷得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在绩点之外她额外培养了不少技能,追求刺激的有,附庸风雅的也有,练毛笔字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写字是需要肌肉记忆的,而这具身体还没建立起来,因此拿起笔的时候手微微颤抖着,连带着写出来的笔画也抖成了锯齿状。   和她初学毛笔字时差不多。   晏同春没有在意这点儿小毛病,在纸张正中央写下宋书砚的名字,而后是他的外貌、武器、说话方式、侧写分析。   她向来是个很理性的人,所以这一切她都做得条理分明井井有条,在脑海中不断复盘昨夜的具体情形。   写着写着,宣纸上被密密麻麻大小不一逐渐发癫的“变态”二字占据。   晏同春气得把纸揉成团,狠狠砸了出去——   这种东西谁能共情他的脑回路啊!她又不是精神病!   纸团并没像想象中那般落到地上,反而随着闷闷的撞击声砸到了肉.体上。   晏同春抬眼,在门外看见路过的沈沐恩。他已经换上了白衣,头发也如往常般一丝不苟束了起来,仿佛昨夜那个阴沉的沈沐恩只是场幻觉。   但他脸上没再挂着以往的浅笑,而是面无表情拾起落在身上的纸团,投来一眼。   晏同春连忙从他手中接过纸团,又团吧团吧揉得更皱了些,藏在身后,说:“我想学写字,可是写来写去,一直不得章法。”   她本想如法炮制扮出勤奋刻苦的模样,让沈沐恩教教自己写字。还没说话,对方便不咸不淡开了口:“我有几个帖子,刚好适合初学者,可以送与姑娘临摹。”   “……哦。”晏同春说。   他还在生气。   他到底气什么?   他怎么可以生气!   晏同春也跟着烦躁起来,等人走后,拿起毛笔往宣纸上毫无规律地涂抹发泄。   直到最后,她反应过来,这次自己写的全是沈沐恩的名字。   她是怀着怒意写的,因此毫无章法,有的地方墨水过浓,险些连纸背都穿透,甚至就差添几个大叉狠狠画上去了。   然而,看清名字的时候,晏同春忽然一滞。   沐恩、沐恩,起初只觉得念起来像月亮。可现在,仔细想想,他沐的究竟是谁的恩呢?他的父亲,竟是怀着这样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给他取的名么?   那他,大抵不喜欢自己这个名字。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晏同春打消了往上画大叉弄脏他的念头。由于悬停过久,笔尖墨汁承受不住,直直砸向纸面,在“心”上晕出大团黑色。   而沈沐恩也再次出现在门前。   还真把帖子拿来了。   晏同春一个头两个大,搁下毛笔往门口走去。她转身的时候恰好起风了,从大开的窗户汹涌灌入房间。   听着身后的摩挲声,晏同春忽然想起自己忘记拿镇纸压住桌上的宣纸了。   正要回去压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便被风吹得脱离桌面,荡悠悠卷向空中。   而风的方向,正朝着门口。   晏同春心里一紧,伸手想捞住宣纸,东西却被沈沐恩先一步握在手中。   刚刚写完,墨迹还未干,些许蹭上了他白净的指腹,尤其是“心”上那团,片刻便将他拇指染成了黑色。而他恍然未觉,只是垂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全是重复的内容。   沈沐恩沈沐恩沈沐恩沈沐恩沈沐恩沈沐恩沈沐恩沈沐恩沈沐恩沈沐恩沈沐恩……   这并不是初学者能写出的字迹,除却微颤的笔画,一撇一捺已颇具气势,如剑如戟,当是练过上千遍才能有的风骨。   联想到方才砸向他那个纸团,沈沐恩目光微暗。他抬起拇指,视线停留在下面那个湿润的字上。   心,乱了。   沈沐恩抬眼,逆着光朝她望来。 第26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不许用这种语气叫我   晏同春本以为对方会问些什么,一边思索着该怎么解释自己偷偷写他的名字,一边又庆幸还好没往上边画叉,不然可就说不清楚了。   然而沈沐恩什么都没问,将宣纸和帖子交予她后便离开了。   竟然刻意同她保持起距离来。   就因为她昨夜提了嘴去他房间里打地铺?他觉得她太轻浮了?所以连话都不想跟她说了?   亏她先前觉得他不是老古板!   晏同春气得往那张写满他名字的纸上画了个巨大无比的王八,这才勉强泄了点儿愤。   然而宋书砚始终是个隐患,总得干点什么预防。她找了会武功的李知节,让人陪自己去镇上买点东西。   全程没往沈沐恩房间递去一眼。   待两人离开,沈沐恩才从书中抬起眼,望向他们的背影。而他手中的书卷已经许久未翻过一页。   ……   买完一大袋铃铛和卷线,晏同春估摸着差不多可以把屋子外布置满,这样如果下次死变态再来,远远就能听到动静。   然而光响铃不够,她又到了镇上最近的那家铁器铺。里面铁匠正在打农具,敲得哐哐作响,火花也滋滋往外冒。   为了让对方听清,晏同春扬声,朝里边问:“老板,你这铺子上有铁蒺藜吗?”   铁器的敲打声兀地停下了。   老板以一种机械的姿态转过头,呆滞了许久,露出那张长期在火炉前炙烤得黑红的脸庞来。而后,那双早已麻木的浑浊双眼忽然一亮,看她的眼神仿佛看到了行走的金子。   坏了。   李知节还在状况外,晏同春却突然反应过来。   她真是气糊涂了,在民间这么大声问有没有兵器卖,还是普通人根本用不上的铁蒺藜,这跟公然造反有什么区别!   尤其在这种剿匪前的敏感时期,铁器铺怎么也得是重点监视区域。   看着老板发光的眼睛,晏同春声音弱下去,讪讪改口:“我嘴瓢了,其实我想问的是有没有铁钉子卖……”   老板不语,只是一味压平嘴角,然后扯着嗓子朝对面茶楼大喊:“军爷,抓到一个!”   抓细作的赏金比在铺子上打小半年铁还高。老板接过赏金,心道要是再多来几个这样大摇大摆的细作该多好,连目送晏同春被带走的背影都依依不舍。   “真是个好人啊……”老板喃喃道。   半炷香后,晏同春和面前的少年将军无声对视。   裴时依旧穿着红衣,用那双上挑的凤眼打量她许久,泛出个玩味的笑来:“又是你,第二次了。”   有的人虽然死了,却依然活着。有的人虽然活着,却已经死了。此时的晏同春属于后者,连这么好看的眼睛都没顾得上欣赏了。   她心底五味杂陈,试图为自己洗清嫌疑:“如果我说我其实是想布置机关防小偷,你信吗?”   始终没搞明白状况的李知节这时说了第一句话:“院子何时进过小偷?”   话音落下,全场都安静了。   年轻人这令人羡慕的该死的睡眠质量啊。晏同春麻木地望过去一眼,想刀他的心都有了。   归功于李知节的火上浇油,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是裴时,她都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全是问题。   调整好心态后,她平静地开口:“你先让人把他带出去可以吗?我老老实实给你解释来龙去脉。”   等李知节出去后,晏同春将昨夜发生的事大致说了遍,当然略过了某些不方便描述的部分。   还拿出刚买的铃铛,把自己构想中的布置描述了遍,以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说完,她问:“小裴将军,我这样做主要是因为县衙不靠谱,你能拨几个亲卫保护我吗?”   她问得很诚恳,全然看不出前一刻还在被审问的模样,语气自然得不像演的。   而裴时当了这么久将军,还是生平头一遭被人主动讨要亲卫。   岂止是蹬鼻子上脸。   看他表情不太美妙,晏同春犹疑了下,商量道:“或者,不麻烦你的亲卫,我直接住你们休息的客栈也行?”   然而还没等人回答,晏同春便自顾自否了:“可这样万一你们在客栈里边商量机密怎么办?我如果不小心听到了不就真成细作了?但我真不是细作,我只是一个有点倒霉的普通老百姓而已。”   裴时忽然气笑了。唇角一扯,低低的、略带讥讽的声音从嗓子里漫出来。   他昨晚就因为这么个姑娘翻来覆去睡不着,还觉得戳到了她的伤心处?她看起来天塌下都会把个子高的人推出去顶着,自己在后边睡大觉。   “先别生气嘛,换作是你,也不会有比我更好的解决办法了。”晏同春老实巴交地说。   除了弄死宋书砚。   她在心里补完后半句。   裴时此刻没什么心情听她讲话了,桀骜的眉眼间攀上点儿不耐烦,挥了挥手想让她走,晏同春却突然扯住他的袖子。   “方才我忘记讲了,那个人说要剥我的脸皮,还卸了我的手腕,所以我才怕他再来找我。”刚刚她话里只说碰上个疯子,没说有多疯。   晏同春抬起自己的右手,给他展示上面的红痕。她皮肤本就白,此刻那圈痕迹正安静躺着,很是狰狞,跟她的肤色一点儿也不搭。   她手腕也很细,是他轻轻一折便能断掉的程度,让他想起曾经狩猎时树林中那些脚很细的小鸟。鸟儿不知道自己是猎物,有的甚至会主动探出脑袋凑到他跟前。   裴时不自觉地滚了滚喉结,移开目光,问:“你方才说那人叫宋书砚?”   “对。”   “知道了,”他长长的眼睫垂下来,瞧不出什么情绪,“我派人跟着你。”   裴时的长发只用根简单的红绸束成高马尾,此时几绺头发被风吹起,散落在他胸前,显出几分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气质。   平心而论,他这副皮囊是极好看的,光瞧着便赏心悦目,尤其是沐浴在阳光中的时候,会让人很难挪开眼。   晏同春笑起来,双眼弯弯朝他道谢:“我就知道小裴将军最好了!”   “不许用这种语气叫我。”   “这种语气是哪种语气?”   裴时头一偏,又不理她了。   只有耳朵被朝阳和红衣染上层薄薄的绯色。   等人走了,他才端起桌上已经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是市面上最普通不过的茶叶,连名字都叫不出来,和高县令端出的那盏可谓天壤之别。   他本就是在沙场上磨炼出来的,哪有那么多讲究?不像宫中那位摄政王,什么都挑,茶叶不是最好的不喝、绸缎不是最好的不穿。看到那盏碧螺春的时候他就想起了那个没比自己大几岁的舅舅,胃里直犯恶心。   他看谢旻恶心,谢旻也没多待见他,不过是将他当作一柄锋利趁手的剑。   剑锋所指,无往不利。   按理说一个偏远县的匪患是轮不到裴小将军亲自出马的,这次是他自请领兵剿匪,为的是顺便打听姐姐的下落。   他对姐姐一点儿印象都没有,更别提有什么感情了,对方走丢的时候他还尚在襁褓之中,甚至未记事,又谈何感情?可母亲想念自己走丢的女儿,积郁在心,身子也常年不好。为了让母亲心安,他这些年没少派人打听。   打听自然会有消息露出去。那块鱼形玉佩的信物在京城中不算什么秘密,甚至有胆大包天的拿着假玉佩上门冒认身份,惹得母亲平白高兴,揭穿后免不得郁郁寡欢,被他一个个轰了出去。   直到母亲求到了司天监监正那里。   监正曾做出过不少预言,包括景元四年的大旱、景元五年的蝗灾,以及不少灾患,都一一应验。民间都说监正是神仙下凡,奉他为国师。   国师只看国运,轻易不给凡人问卜。大长公主求了好些时候,国师才勉强松口,说若是去临溪镇,或能觅得一线希望。   裴时一向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也不信天道命数。在他看来,大旱蝗灾本就时常发生,而那个监正不过恰好是蒙对了年岁而已。可眼见母亲愈发憔悴,他还是选择了来走这遭。   来了才这些天,竟又有自作聪明的来冒领身份,甚至不惜奔波一路跑到这个偏远的镇上!   裴家的家世太过煊赫,若能当上裴家女儿,一辈子荣华富贵便不愁享了。以至于这些人眼盲心盲,个个跟着了魔似的扑来。   裴时素来瞧不起趋炎附势之人,心情本就糟糕,刚刚被晏同春一打岔,倒莫名缓和许多。   他昨日截获了往城外递出去的信笺,可惜内容是用暗语写的,瞧不出什么信息,想来左右不过告知寨中人朝廷派兵的事。仔细研究过地势后,攻寨的战术已经安排妥当,既然截了信,眼下攻上去便可出其不备。   除了晏同春,镇上之人也没有举止鬼祟的。   万事俱备。   裴时点了两个亲卫跟着晏同春,便下楼备马。   他一袭红衣,人群中最是显眼,在街上乘马而过时,有乞儿看得呆了,甚至愣在原地忘记躲避。   那是个打扮有些怪异的小乞儿,黑不溜秋的衣服外边套了件白花花的短褂,身子伶仃到像木柴似的。   见状,旁边士兵呵斥小乞儿,正要将人撵走,却被裴时阻止。   裴时勒缰,看了眼面前干瘦的身子,眉头皱了皱,从腰间取下钱袋递给对方。正欲继续行路,又瞥见乞儿后边的摊贩都露出几乎相同的神情,捂着鼻子满脸嫌弃。   他下了马,买了个馅饼给对方,这才重新启程。   枣红的衣角被风一吹,像团火焰般燃烧起来。 第27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小雀儿   小乞儿昨日得了新衣裳,今日又得了钱袋,还有热乎的吃食,整个人再次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她就这么在街上一路蹦蹦跳跳,到了桥洞处,突然额头一痛,撞上堵墙。   抬头后才发现那不是堵墙,而是名臂膀浑厚的男子。   穿灰青色长褂的男子转过身来,面色凶狠,脸黑得像块砖。   正是黑风寨小红。   小乞儿却没顾得上看对方的神色,只知道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馅饼也撞到他背上,连里边的肉馅都撞落了好多。   她已经很久没吃上东西了,此刻脸上很是惋惜,直愣愣盯着地上那些肉馅,随后伸手,想捡起来。   忽然,肉馅上边多了只鞋子,狠狠地碾了又碾。   小乞儿不可思议望着眼前高高壮壮的男子,蹲下身子去搬对方的腿,却纹丝不动,还莫名其妙碰到个坚硬的东西。   本来被朝廷盯上就火大,正愁没地方撒气,又碰上个这么没眼力见的。小红连正眼都不屑递去,忽然眉头一皱,发现这乞丐身上穿的短褂竟和他昨天的别无二致,连衣衫下摆那个破洞都一样!   自己的衣服被穿在这么个脏东西身上,而这个东西还敢碰他的腿,把他裤子都弄脏了!   小乞儿好奇地摸了摸不明物体,只听见“锵”的声音,她手中一空,匕首便被人从裤腿里拔了出来。   今天是个晴日,满天的朝霞像绸缎般绚烂,被那柄锋利的匕首清清楚楚映照出来。   小乞儿的视角向来由鞋子、老鼠以及潲水组成,已经很久没有抬头望过天空了,此刻痴痴看呆在原地,竟缓缓露出个笑来。   好美啊。   她凑近了点,想瞧得更清楚些,看看那上边有没有雀儿。   甫一凑近,那团晨曦便抵进了她的胸膛,原来是冰凉而锐利的。   捅完,小红骂骂咧咧拔出匕首,吐了口沫子擦干净上边的血:“腌臜玩意儿,还是个傻子!”   那张没吃完的饼落到地上,眨眼便被灰尘染脏,肉馅全都滚了出来。   小红定睛一瞧,发现这乞丐身上还有个钱袋子,倒下后便随之掉落出来,当真是意外惊喜。他捡起钱袋,掂量了番,分量竟然不轻,够喝好几坛酒了。   先前的怒气淡去不少,小红收好钱袋,把挡路的身子往旁边一踢,大摇大摆走了。   与此同时,桥对面另一名乞儿双手捂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像他们这样的存在每天都在死去,兴许一觉醒来街上便能多具尸体,连路过的人都不会多瞧一眼,只会低骂着晦气快步越过。   但不该是这样子的。   至少不该是这样被人随手杀死的。   他僵在原地的时候,眼前忽然一暗,目光便被人挡住了。   再抬眼,便看见先前那位天仙。   他原本想今日就去找对方,方才还专门来溪边照了照模样,把自己脸上擦得干净点,好见人的时候不那么邋遢。   可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我……找到你说的那个人了,昨天刚找到的。”小乞儿双目无神地说,“我打听了圈,别人都叫她小雀儿,是三个月前出现的,脑子好像不好。”   晏同春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有下落,一连遭了这么多窝心事后,难得有个好消息,闻言笑了起来:“真的?快带我去见见!”   “在那里……”小乞儿嗫嚅着指向桥洞。   晏同春直觉他神情不对,顺势望去,就看见阳光下桥洞的阴影里躺着团小小的身体。   她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没顾得上多想,拔腿就朝那边跑去。   她跑得太快,连李知节都没反应过来,人就没影了。   到了地方,晏同春不可置信望着满地的鲜血从那个小小的身躯中流出,胃部生理性翻滚起来。她是人生第一次见到这般场景,被滔天的血腥味熏得差点吐出来。   她强压下不适,蹲到人面前:“小雀儿?”   晏同春试探着开口,同时看清对方的脸庞,竟然是开局她在破庙里见到的另一个女孩子。   小雀儿脸上竟然没有露出痛苦,嘴角反而扯出笑来,无意义地重复着:“小雀儿、小雀儿、小雀儿。”   她的语调很轻快,令人联想到雀鸟,晨起时爱在枝头歌唱。   晏同春无力地捂住对方的胸膛,脱了自己的外衫堵上去,试图做个紧急止血。   可是血怎么也止不掉,透过布料从她指缝间不断涌出来,眨眼就将她整双手都染成鲜红色。   胸膛都刺穿了还能活吗?晏同春知道答案,可不愿意就这么放弃,她说:“你先别闭眼睛,我带你去看大夫。看完大夫,我带你回家好不好?我知道你家在哪,你还有亲人在等你,他们找了你很久很久。”   她取出身上带着的玉佩,因为手抖得太过厉害,甚至中途掉到了地上。晏同春重新捡起来,擦了擦上面沾到的土。土没擦掉,反而添上了鲜血,越弄越脏。只能就这样脏兮兮递到对方手心中:“这是你的吗?”   小雀儿呆呆打量了会儿,认出那块从小一直跟着自己的玉佩。   “我的。”   她笑起来,用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力度把东西推还回去,说:“给你。”   小雀儿的眼睛眨得越来越慢,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显出短暂的清醒来,低低唤她:“神仙姐姐。”   “……神仙姐姐?”   “你给了我馕吃,还给了我药喝。他们都对我不好,只有你对我好,你是神仙姐姐。”   她一无所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报答,于是把自己那块脏脏的玉佩又往前推了推,力道落在晏同春手里比风还要微弱。   晏同春想说自己并不是什么神仙,只是因为对方是她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她本能地起了同病相怜的心思。而且那时她还剩半口气,不然那半块馕她说不定会自己吃掉。至于后来找她,更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目的。   然而她开不了口,只是试图将人抱起来。可为什么会这么沉呢?明明开局的时候都能拖动的啊。   这时候小雀儿抬起脑袋,费力地望向天空。   “小雀儿……”   今日的朝霞美不胜收,将整个世界都涂抹成静谧安宁的样子。苍穹之上有雀鸟展翅飞翔,羽翼从朝霞掠过,自由而美好。   于是这个世界最终停留在小雀儿眼中的样子,便是温柔的蓝粉色。   李知节赶到的时候看见晏同春正奋力将人抱起。他虽然习武,却从未杀过人,也从未见人被杀过,此刻呆呆愣在原地,还是晏同春开口喊他:“你快来帮我把她抱去医馆!”   李知节上前,鞋底踩在新鲜的血泊中,是黏腻的质感。   “她、她好像已经没有气了……”李知节整张脸瞬间失去血色。   “没气不能判断死亡!还要看脉搏。”晏同春急得什么也顾不上了,抬眼便看到对方苍白的神情。   “脉搏也停止了……”李知节探完,轻声说。   晏同春整个人忽然像抽掉脊骨一般垮掉了,她呆滞地眨了眨眼,又张了张嘴,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泪莫名其妙砸下来,混入血泊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她知道这个世界会吃人,刚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但当这一幕直接砸到眼前的时候,她脑中却显出一片罕见的空白来。   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了?   就这么被捅死了,躺在桥洞下,无人问询?   晏同春抬眼,茫然四顾,忽然在人群中瞥见熟悉的身影。那是茶肆说书人的衣裳,此刻却穿在另一个壮汉身上,壮汉手里提着坛酒,大口豪饮着,看起来好生畅快。   真该死啊。   她感受着怀中的温度一点点从暖和变得冰冷,此时秋风也从远处吹来了,扑到她脸上,带起一片战栗。   晏同春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模样,浑身都被血染透了,衣服上几乎没剩几块干净的地方。   不知过了过久,那股恶心感后知后觉涌起。   她突然起身,跑到旁边开始呕吐。她今天早上其实没吃什么东西,胃里没多少可吐的,只能感受到水分正大量脱出,到最后连胃汁都吐出来了。   李知节也没好到哪去,也跟着在旁边吐了起来。   等吐完,晏同春在溪边反复搓洗染满鲜血的双手,却只堪堪搓掉一点儿。直到手被秋水冻到僵硬,她才停下机械的动作,开始止不住咳嗽。   泪水已经被冻干了,干巴巴挂在脸上,难受得很。   晏同春平复好心情,让李知节去给自己买件能穿出去见人的外裳。后者点点头,僵硬地走了。   她开始给小雀儿整理遗体,把外边那件短褂剥了下去,又给人擦擦脸,拿手指打理那头杂乱的发。   等把新外裳送回去时,李知节看到她已经恢复了正常表情,除却被泪水黏皱的肌肤外,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想问点什么,但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晏同春看出他的念头,说:“她是和我之前一起睡破庙的朋友。”   “破庙?”   “对,因为无处可去,所以只好露宿破庙,你应该很难想象吧,但我之前就是这样活过来的。”说着,晏同春没什么表情地垂下眼睫,“可惜她没挺过。”   “她那样分明是被人杀的!”   “我知道。”   虽然不认识小雀儿,但李知节依旧义愤填膺:“既然是被人杀害,就应该找官府捉拿凶手!”   放在平时,晏同春或许会觉得年轻人天真一点儿也挺好,可她现在只觉得天真过了头就是愚蠢。   “你是说让官府去捉拿一名杀了乞丐的凶手?”   “不然呢?”   “不是所有人的命都能叫命的,有些人的命就是草芥,是蝼蚁。尤其是这个地方,天高皇帝远,连监察都缺失,你还指望什么清明法治?”晏同春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个现代人要教古代人他们的法则。   这狗屁的垃圾时代,这狗屁的垃圾临溪镇。   “那我们现在去哪?”李知节跟在她后面问。   “去棺材铺,给人收尸。”   棺材并不便宜,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卖身葬父葬母了。晏同春把这些天好不容易才攒到的银子花了大半,买了口在寻常百姓中算不错的棺材,外边刷了漆,防腐防潮。   只是棺材铺比往日热闹。   晏同春刚付完钱,就远远听见通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王氏长子残害我儿,纵马街上,致我儿腿疾,医治无果,年纪轻轻便去世!王氏长子残害人命,若苍天有眼,当严惩凶手!”   哭嚎的是名中年人,头发颜色很奇怪,黑中掺杂着大半的白,看起来竟像是一夜愁白的。   他穿着丧衣,身后用木车拉着副棺材,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动静太大,他身后已然围了不少人。   人群中有谁问出了李知节的疑惑:“他为什么不去报官?”   “他刚被县衙轰出来!高县令什么德性还有人不知道?那王氏丝绸铺每月盈利可不少,指不定有多少落入了县令囊中,睁一只眼闭一眼便过去了。本来王氏给了点钱想了结此事,偏偏这李家父亲轴得很,不肯妥协,非得求个公道。”   “求公道?他这么大年纪了,还妄想着求公道?”   “毕竟是亲生儿子死了。要说那李家子也是个有出息的,镇上属他学识最好,没准还能中举呢!这般有作为的儿子去了,谁能不惋惜?”   不知是谁愤慨道:“要是能有人剁了高贼的脑袋就好了!”   人群中发出连连啧声。   李知节囫囵听完事情大概,稚气未脱的脸上全然被沉重占据。他意识到晏同春说的是对的,而且他似乎明白公子为什么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汴京繁华,却只是汴京城的繁华,可公子想要的,是整个大永的繁华。   晏同春却在找寻那个说剁高贼脑袋的人影,可惜人太多,没能找到。   直接剁掉狗官,这才是正常想法。可惜这些民众没怎么读过书,不懂得借鉴历史上的起义,太过温顺。   她冒出这个念头的同一时刻,县衙。   刚刚才轰了人出去,此刻外面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群众,被衙役拿着水火棍挡了出去。   高县令早已见惯不惊,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优哉游哉喝着新茶。   今早他升堂的时辰已不短了,坐得腰都有点酸了,便起身伸了个懒腰,朝后院走去。   县衙是公家的,但他毕竟要在任上呆好几年,自掏腰包布置了里边的陈设。水石盆景,端的是文人情趣,一走近,便能听到溪水潺潺,令人心旷神怡。   他向来是个风雅的,不像其他县的县令那般俗气,什么貔貅金蟾一股脑全往桌上摆,生怕别人看不出那点儿臭钱。   高世仁漫步在山水中,俨然有了五柳先生般的气质。   只是今日那溪水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圈一圈泛起涟漪。走近了,才发现是棋子,正一颗颗落入其中。   高世仁心下慌张,顺势转身,便望见树枝上漫不经心瞧着自己的青衫男子,手中正拿着罐棋盒。   他心道那群护院都白养了,这么大个活人溜进来都没瞧见!   高世仁转身就要跑,谁知那人眨眼便轻巧落在了身后。   “高县令,你要往哪去?”   阴恻恻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几乎是同一刻他背上便攀满了凉意。   黑风寨师爷怎么会在镇上?难道他一直就没离开过?   高世仁僵硬着转身,挂起个谄媚的笑来:“师爷您来了?我正要派人去通知您呢,朝廷派了裴小将军过来,我也才得知消息不久。这不,刚知晓,就要告知您呢。”   “哦,是么,可我看朝廷的人已经连埋伏都布置好了呢,高县令居然才得知消息么?”   高世仁笑意未减半分,反而从袖子里掏出什么东西来:“可不是嘛!实不相瞒,我专程从裴小将军那里打听到了行程安排,您瞧,就在这呢!”   说完,他袖袍一挥,忽有白色粉末在空中散开。   高世仁趁机逃跑,却再次被挡住去路。   “啧,你若是瘦个百八十斤下来,没准我还真躲不过。”   宋书砚嘲讽完,铁扇朝前点刺,却碰上了阻隔,没能刺进去。   “还挺惜命,软甲都穿上了。”   高世仁刚松了口气,忽然,脖颈一凉,他伸手摸了摸,脑袋就掉了。   头颅轱辘轱辘朝前滚,一直撞到树干才停下。上面那双眼睛还保持着睁大的样子,正对前方好风景。   宋书砚俯身,慢条斯理将扇刃的血在他那件青色官服上擦干净。 第28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安葬完小雀儿回到院中的时候已经日暮了,浅浅的月影挂在天边,晕出朦胧微光。   沈沐恩已备好饭菜等着他们。   李知节整个人神情恍惚,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他年纪本来就小,先前还生活在汴京城那样繁华的地方,没见过世事险恶,眼下脑子里全是桥洞下那一幕,睁眼闭眼都是红色。   那滩鲜血仿佛要从泥土一直流到他的脚下、钻进他的鼻腔、黏上他的掌心……   李知节甩甩脑袋,试图把这段记忆清空。   饭菜是丁点儿没胃口吃下的。   他神色恹恹往自己屋里走,胃里分明已经没东西了,可仍旧时不时想吐,连带着嗓子眼里也总有异物感。   还是公子的声音唤住了他:“知节?”   李知节如梦初醒,抬眼望见公子温润的模样,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他虽说是小厮,但公子照顾他的时间反而更多,教他习文练字、教他武艺,最是耐心不过。此刻李知节抽泣着把白日里的事情跟人说了遍。   世事不公,民生多艰。   沈沐恩闻言长长叹了声气,才拍着他的肩安慰起来,令他心情平复下去。再转头,远远望向银杏树旁那抹单薄的身影。   晏同春回来后就从井中打了水,拿着皂荚翻来覆去搓洗手上的血。   那血就像渗进了她的皮肤一般,怎么洗都有黏腻的触感附在骨头上,刮也刮不掉。   她洗着洗着就想起了裴时,明明年纪轻轻,就已经从尸山血海中穿过不知多少回了么。   穿书前晏同春从来没思考过这类问题,可她现在突然好奇——   一名驰骋疆场的少年将军,会有做噩梦的时候吗?   他的双手第一次染上鲜血的那天,会像自己这般不适么?   秋夜的井水很凉,凉到可以勉强把骨缝中透出的黏腻压下去。她一边搓着手,一边漫无目的发着呆,任由各种奇怪的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直到手被人拉开。   晏同春的手已经冻到失去知觉了,所以当两只手分开的时候她只是像看不属于自己的物件般茫然。旋即才后知后觉,哦,原来那是自己的身体部件。   晏同春抬眼,看着沈沐恩用井水冲掉她手上的沫子,那只惯常握笔的手细细从她掌背上掠过,泡沫便一点点消掉。再拿着手帕仔仔细细擦干上面的水。因为泡的时间太久,皮肤甚至发白发皱,他却擦得很仔细,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物品般。   原来血已经洗掉了。   肌肤上经久不散的滑腻转而被另一种触感取代,来源于他掌心的干燥与温暖。   晏同春原本就不会绾发,跑完之后头发便是散乱的状态,此刻几绺碎发躺在额前,她望他的视线便显得有些碎。以至于沈沐恩此刻在她眼中的模样也是模糊不清的,被暮色镀了层薄薄的青灰,唯一清晰的便是他身上的暖意。   正源源不断涌向她。   在冰水中泡久了,这点儿暖意便显得弥足珍贵,让她再次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晏同春将自己擦干的手从他掌心抽出,再环绕到前边,轻轻抱住对方。   她感受到沈沐恩的身子明显僵住了,忽然意识到自己除了外衫干净,里边衣服全是血,浑身腥味,没准还会蹭到他身上。   而沈沐恩最是爱干净的。除了帮她捡铜板的那次,以及淋着雨来找她的那天,衣服上总是一尘不染。   若换作是她,肯定会嫌弃地推远。   晏同春很快松开手,想撤离身子,后背却攀上股不大不小的力,将她再度按了回去。   她未设防备,就这样严严实实裹进沈沐恩的怀里,那阵似茶似墨的淡淡清香便骤然涌入她的鼻尖。   彻底盖过了她身上的血腥味。   视野中的月亮被新一轮月亮取代。   晚风将院外竹林吹得沙沙作响,某拍乱掉的心跳声也被压了过去。   晏同春一直觉得自己内核不算脆弱,就连白天目睹了那样的场景也只是落了一小会儿泪,然后冷静地处理后事。可被这样抱住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人类为什么总是渴望关心和爱了。   原来这样舒服。   她紧绷了一整天的身子和大脑终于都放松下来,就像小时候抱住妈妈那样,将脑袋埋进沈沐恩的胸膛中,试图短暂地充会儿电。   因为对方太好闻,还忍不住深深嗅了下。   她先前以为沈沐恩有熏香的习惯,后来给他研墨的时候发现并非如此,那是纯粹的墨香。寻常的廉价墨条由烟炱与动物胶制成,气味算不得好闻,而他用的当是上好的、加了名贵香料的墨条,以至于写字时屋里总有暗香萦绕。   他被嫡母打发来这,分明算不得宽裕,衣服也总是最为简单的样式,可在读书写字上倒颇为讲究。   晏同春仿佛窥见了沈沐恩那微妙的、藏在圣人皮囊下的奢欲。   连带着他身上的香味也更加真切起来。   她沉迷他香气的同时,头顶呼吸似乎重了几分。   晏同春抬起脑袋想看看他的表情,猝不及防撞进那双眸子里,便如最深的焦墨般,黑沉沉的几乎有些骇人。   是逆光的原因么?   又好像是她的错觉。   沈沐恩的目光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清明,手指拨开她额前那几缕碎发,好露出她那双眼睛。期间指尖无意擦过她的脸颊与耳朵,又旋即撤开,只留下细微的战栗感。   晏同春耳后的肌肤很敏感,此时泛起了微不可察的痒,本能地想要撤退,但触碰本就短暂,那阵痒也转瞬便消失了。   若有似无的触碰忽然落到她脸颊上,化作切切实实的温度。   “怎么哭了?”沈沐恩问。   他的声音很温柔,动作也很温柔,用指腹一点点抹去她的眼泪。   听到他开口晏同春才意识到自己又哭了,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抬眼间,望见他身后那轮高悬的明月。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晏同春眨了眨眼,泪珠便一颗接着一颗往下坠落,连沈沐恩的擦拭都赶不上掉落的速度。泪水从他指缝渗出,很快将整只手都染湿,冷丝丝一片。   最后,晏同春轻声说:“我想家了。”   在经历了这动荡的一切之后,她开始无法控制地怀念起自己和平而安定的祖国,那给予她所有底气的祖国。   而这份怀念,无法同任何人言说。   她看出沈沐恩眼中的疑惑,却再度把脸埋进他怀里,逃避道:“别问我的家在哪里。”   沈沐恩不再追问,只是缓慢轻柔拍着她的背。   小时候妈妈就是这样哄她的。   他的怀里温暖又踏实,晏同春安安静静落着泪,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把沈沐恩的衣襟哭湿了大片。好好一件月白的衣衫被她糟蹋得不成模样,看着颇为狼狈。   而沈沐恩从始至终没有多说过一句话,直到她哭完抬头,才道:“水已经烧好了,姑娘可以洗个热澡。”   晏同春愣了下,没想到他考虑得这般周到。   她确实需要洗个热水澡,将满身血污都搓掉。   等脱了衣衫,晏同春才发现皮肤上其实没有沾到血。然而她依旧将浴布浸湿了热水,从身上每一个部位细致擦过。来到这后她第一次洗这样久的澡,吹了大半天冷风的身子渐渐暖和起来。   而另一边,沈沐恩衣襟全湿了,却没顾着换下衣裳,而是将手轻轻覆在其上,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那一片冷冰冰的,连里衣都穿透了,紧紧贴在他肌肤上,像是下着场无声的细雨。   这时有更鼓声远远传来,一声慢音、一声快音,先后砸在他心上。   沈沐恩从黑暗中回过神来,移开手,点亮房中的烛台。   晏同春洗完澡,披着外衣坐在书桌前。   那上面还放着她晨时出门前写的字,全是沈沐恩的名字,最上边则添了个巨大的王八。虽然到现在她也没搞清楚沈沐恩今早的不对劲究竟源自何处。   晏同春默不作声将这张乱糟糟的宣纸揉成一团,随手一扔,纸团滚啊滚,碰到障碍物停下了。   那是她方才换下的沾满血迹的衣衫,烛火下透出几分狰狞的红来。   晏同春面无表情看了几眼,索性又写起新的字。   这次她没再用狼毫,而是换了羊毫,写的大字。身子站着,肘部悬空,手腕竟也不再像早晨那般颤抖。笔尖蓄满了墨汁,在素净的宣纸上落下墨意淋漓的几行诗——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   杀杀杀杀杀杀杀!*   书至最后一笔,已穿透纸背,硬生生破出个洞来。 第29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为她绾发   裴时拨的亲卫大概在暗处,全程晏同春也没见着他们的样子,不过昨夜倒是没再碰到宋书砚。不知道是没来,还是被挡退了。   只是她睡得依旧不太踏实,梦中零零碎碎闪过大片大片的红,有的是玫瑰,有的是红酒,还有的是鲜血。那些画面倒没有声音,但在眼前闪来闪去惹得人心情烦躁。   以至于晏同春早早便醒了过来。   睁眼时天还没亮,透着灰青色。晏同春随便绾了个发,打算去院子里晨练。   推门后却意外看到沈沐恩。   他穿戴得很整齐,衣服和昨天那件一样,衣襟处还残留着明显的泪痕,格外突兀。他明明最是讲究的,可为何连她哭脏的衣服都未换?   晏同春看他抱着那柄漂亮的长剑靠在自己屋前,眼睛微阖,长长的睫毛像鸦羽般垂落下来。   她手心莫名生出点儿痒意,本来才睡醒脑子就不怎么清明,竟然稀里糊涂默声数起他的睫毛来。   才数了三根,那睫毛颤了颤。沈沐恩觉察到动静,睁眼望来。   似乎没想到晏同春会醒得这般早,他脸上浮现出轻微的诧异,和她无声对视着。   晏同春看清他眼底那抹青色,躺在他冠玉般的脸上很不相衬。   她终于能正常思考了,问的第一句是:“沈公子你昨晚一夜未睡么?”   沈沐恩点点头,没有要多解释什么的样子。   那他岂不是两天两夜都没怎么睡过了?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心脏有异样的酥麻感闪过。   晏同春把这点儿异样归咎于愧疚,她忘了告诉对方裴时给她派了两个亲卫——确切地说是她向裴时讨了两个。   但她也没打算坦白,而是问:“沈公子,我可以在你的房间里挂几个铃铛吗?这样如果碰到上次那个人,我摇铃铛你就可以知道了,不用专门守着我。”   “好。”   晏同春转身去房间里拿昨天买的物件,先在自己床头固定了绳头和几个铃铛,确保自己躺着时伸手就能够到。门上缝隙不算窄,刚好够绳子穿过,于是她将绳子从缝隙间拉过,中间还做了几个简易的类滑轮装置来改变方向及减少摩擦力。   自己屋里布置完了,她一路拉着绳子,跑去他的房间放铃铛。   转身时,沈沐恩却未跟上。   晏同春有些狐疑地看向他,意思是主人都不在她怎么好进屋。   沈沐恩终于跟了上来,只是怀中还抱着那柄剑。   好生奇怪。   晏同春提醒:“沈公子,现在没有危险,那柄剑可以不用抱着了。”   闻言,沈沐恩步子微顿,意味不明瞥了她一眼,姿势却没变。不知是不是天还未亮的缘故,他眸色有些深。   晏同春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觉得他现在好像越来越难懂了。   难道是什么变相的起床气?哦,睡眠不足的时候情绪容易不稳定,原来连沈沐恩这样的君子也无法幸免。   毕竟是因为她才睡眠不足。晏同春按下了吐槽欲,拉着麻绳走在前面。   这样的画面有些奇怪,沈沐恩跟在她后面,而他们两人中间隔了条不近不远的绳子,看上去竟像被系在一起了般。   沈沐恩抬手,微不可察地碰了碰她牵着的长绳。只是那动作像蜻蜓点水般短暂,晏同春以为是路过的风,连头也没回。唯有手中的铃铛轻轻响起,落进耳朵里。   到了沈沐恩房间,晏同春如法炮制布置好了剩下的机关。图便宜,她买的是铁铃铛,体积选的半掌大,胖乎乎的,声音也蛮响。挂在他干干净净的床头,有点儿像显眼包。   随着她的动作,那些铃舌便摇呀摇,发出清清脆脆的悦耳声音。晏同春没忍住,多碰了几下。   等布置完,她余光不经意瞥见他床头柜上的帕子。   是昨夜用来给她擦手的那张。   但当时有那么皱吗?   晏同春迷茫地眨了下眼,还想再瞧得清楚些,就看见沈沐恩的身影挡在了前面,遮住她的视线。   他的声音吸引过她的注意:“晏姑娘还会布置机关?”   定滑轮是九年义务教育的内容。   晏同春收回视线,指了指那堆显眼包,反问道:“这种程度,只要有脑子应该都会吧?”   轮到沈沐恩愣住。   晏同春顶着诚恳的脸,慢吞吞追问:“还是说,沈公子,你觉得我像没脑子的人?”   “自然不是。”   见人走出房门,他才恍惚,寻常人……会想到布置机关么?   她单薄的背影从门口消失,忽然双手搭着门框,以一种倾斜的姿态重新探出脑袋来,说:“沈公子,我试验下效果,你等会儿听听有没有声音哦。”   这时太阳恰好升起,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她身后,将她整个人照得格外生动,泛出金色的轮廓。尤其是那双望向他的眸子,宛若星星般粲然。   整个世界仿佛也随之亮了起来。   沈沐恩喉结滚了滚,说:“好。”   良久,他才收回视线,目光垂落在床头柜的帕子上。那上面沾了她洗手时的皂荚香,轻轻浅浅萦绕在空气中。   可惜被他揉得有些皱了。   沈沐恩拿起手帕,抚平上面的皱痕,再仔仔细细折叠好,妥帖收入怀中。   视线顺势落到了床头胖乎乎的铁铃铛上。很粗糙的做工,谈不上精致,半分花纹也无,甚至有些难看。   可她的卧房里,有着同样的布置。   沈沐恩不由得抬手,握住那冰凉的铃铛。忽然,手中传来震动,并一点点扩大开来。   叮叮当。   叮叮当。   叮叮当。   一下一下,砸进他的耳朵里。   铃声何时停下的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在门口重新看见晏同春时,他才想起松开手中握着的东西。   “沈公子,能听到吗?”晏同春问。   “能,”沈沐恩说,“很清楚。”   “那就好!”晏同春笑道。   她的头发又散落了几绺搭在肩上,而她早已习惯的样子,浑不在意,转身就要离开,突然被人唤住——   “晏姑娘,可需我为你绾发?”沈沐恩问。   “可以吗?”晏同春抬起的脚重新放下,双眼弯起来,顺势夸道,“沈公子你真好。”   她规规矩矩坐在沈沐恩桌前,前方立着面铜镜。铜镜并不像刻板古装剧里那样昏黄,照出来反而意外的清晰,民间还有专门的磨镜匠,当镜子花了之后可以找他们打磨。先前晏同春便在镇上看到过一家,生意竟然挺不错。   晏同春自己盘的头发可谓是惨不忍睹,她看着沈沐恩先是将她头顶随意扎的簪子取下,再拿着木梳一点点梳理她的长发。她发质其实算不得好,枯燥得很,打理起来也麻烦,但他却做得完全没有不耐烦。   晏同春随口道:“沈公子,你不问问我头发为何是这般颜色么?”   好多人都好奇过这个问题。   沈沐恩却没问,只是柔声朝她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晏同春猛然抬头,在镜中与他对上视线。   他原来知道。   他的目光如秋水般清润,静静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总让人产生被温柔对待的感觉。   沈沐恩的手指从她发间缓慢穿过,连带着头皮产生了微微的电流感,一点点蔓延到全身。   小时候晏同春很喜欢妈妈给自己梳头,那时她并不知道这种反应叫做ASMR,只知道很舒服,舒服到让人想在阳光下安静地睡一会儿。   久违的体验再次发生,晏同春也没弄明白,面对沈沐恩时,怎么自己想起妈妈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或许是因为他身上有那种能让她安心的气质。   她的大脑在他若即若离的触碰下迷糊起来,枯燥的头发也在他掌心变得柔顺,渐渐盘成了简单清爽的单髻,露出她修长的脖颈和圆润的双耳来。   最后沈沐恩将簪子固定上去。   用的却不是从她头上取下的那只潦草木簪,而是他自己的玉簪。雕着流云,白润无瑕,瞧着便是好玉。   待他的手指离开时,晏同春忽然从那种昏昏欲睡的舒适感中脱离,小小地遗憾了会儿。   她晃了晃脑袋,果然比自己扎得牢固,这才开口:“沈公子你也会这种发髻?”   “也?”沈沐恩捕捉到关键字。   “哦,之前俞子安也帮我梳过一个,本来还说——”   那把木梳忽然落到地上,发出刺耳的杂音。   沈沐恩好似未觉察般,没有俯身去捡,而是语气平和地问:“还说什么?”   ……还说跟他学学怎么绾。晏同春从镜中看到沈沐恩的脸色,不太高兴的样子,便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第30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很舒服   后来沈沐恩似乎习惯了每日为她绾发。   只是自从提了嘴俞子安,他便再也没有为她梳过那种单髻,而是换着样式给她打扮。   而晏同春也进一步见识到了状元郎的学习能力。   沈沐恩最初并不怎么会梳复杂的女子发型,上手的时候还很生。可摸索几次后,竟很快掌握了窍门,比高府那些女使的手艺还要好些,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晏同春对发型没什么追求,何况她最近这段时间连门都不出,就算梳得再好看无非就只有沈沐恩和李知节能见着。   最关键的是,除了照镜子的时候,她甚至欣赏不到自己。   唉,真羡慕沈沐恩他们。   晏同春向来是美而自知的类型,别人以为她青春期的烦恼是该接受谁的告白,但她最苦恼的其实是别人可以天天欣赏她的脸,而她自己却做不到。   好在沈沐恩长得也很好看,可以入她的眼。   而且晏同春很喜欢梳头的过程,尤其是沈沐恩修长漂亮的指节从发丝间穿过的时候。他的力度总是很轻柔,一点儿也不会让她不适,每回都能将她弄得昏昏欲睡的,连思绪也跟着涣散起来。   最近睡眠不太好,晏同春有点儿想让他在睡前给自己按摩按摩头皮,效果肯定比助眠主播还好。   但她没太好意思开口。   本来要让人家梳头就已经够麻烦的了。   上次还说跟俞子安学学怎么盘那种简单的发型,这次晏同春居然一点儿跟沈沐恩学艺的心思都没有。   迷迷糊糊间,晏同春想,如果能一直由他梳头发就好了。   她连眨眼的频率都逐渐慢了下去,明明才起床又犯起困来,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点啊点,仿佛随时都要栽下去的样子。   快要栽过头的时候,沈沐恩及时伸手,扶住她的身子,将她往自己揽了揽。   他的力度总是恰到好处,以至于没有惊醒她,就这样把人虚虚圈在怀里。   沈沐恩垂眸。从这个视角,可以看清她领口里边那截纤细的锁骨,上面齿痕已经淡了不少。   可依旧碍眼。   沈沐恩的指腹从她脖颈旁移开,若有似无掠过她的锁骨,想抹去那点痕迹,停留片刻,却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突然晏同春身子一挺,睁开双眼,有些迟滞地眨了眨。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不动声色拉远了些许距离。   “啊,刚刚好像犯瞌睡了。”晏同春打了个哈欠,说,“沈公子你弄得我太舒服了。”   她说这句时神色自然,半点没觉得不对,沈沐恩拢着她发丝的手却顿了顿。   是了,本就没什么不对。   是他想得脏。   她对他这般信任,毫无防备坐在他面前,任他打扮,而他竟然不受控制冒出了糟糕的念头。   沈沐恩看了看她因打哈欠而冒出的少许生理性眼泪,像碎珠般亮晶晶的挂在睫毛上,欲坠不坠,惹人手痒。   他忽然问:“俞子安替你绾发时,也像这般么?”   晏同春一愣,没明白怎么又扯到俞子安了。难道她判断错了,不只是俞子安单方面的瑜亮情结,沈沐恩也在意对方?   她拿不准什么情况,选择如实回答:“他没有公子你温柔,还扯到了我头皮。”   “那他真是毛手毛脚的。”沈沐恩说。   晏同春诧然抬眼,在镜中同他对上视线,后者只是平静地回望,好像刚刚那句有些刻薄的话不是从他嘴里吐出的一样。   ……   晏同春顶着沈沐恩给自己盘好的头发去院子里晨练。   自从淋过两场雨,她的身体就没好全,前两天跑了几步,全身竟然都发酸,偶尔动作幅度大些就跟上刑似的难受。这么点运动量,放往常还不够她热身的。   然而久冻之人不能立刻靠近火源、久饥之人不能立刻暴饮暴食、久未锻炼之人也不能一上来就高强度运动,这些基本常识她还是具备的。   晏同春便从温和的八段锦开始打起。   八段锦属于导引术的重要分支,这个时代已初见雏形了,不过她打的当然是后世改良过的版本。   一招一式都缓慢而又柔和。   等打完两套下来,晏同春整个人升腾起热气,额前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长久苍白的脸颊也多了几分血色。   头发还没散。   她很满意这点。   沈沐恩做的饭也同先前有了变化,主食用花生、红枣、黑豆之类生气血的食材熬成杂粮粥,烹饪时间较往日要长上许多,入口也层次分明,很是好吃。   打完两套八段锦,再喝上这样一碗暖粥,再是舒畅不过了。   连入口温度也恰到好处,就好像是掐着时间端出来的。   沈沐恩做事总是这般周到,晏同春顺嘴夸了他几句。本来只是礼仪性客套,沈沐恩却盯着她的嘴巴,好半天没说一句话。   她被盯得疑惑,问:“有东西沾到我嘴上了吗?”   “有。”   晏同春抬手想擦,沈沐恩却先一步伸出手,拿指腹揩了揩她嘴角,期间无意掠过她木棉般红润的唇瓣,似乎还轻轻揉了揉。   “现在没了。”他说。   晏同春定在原处,好半晌没反应过来。可沈沐恩泰然自若,没有多说什么,继续慢条斯理用餐。   她碰了碰自己刚刚被揉过的地方,好奇怪的感觉……应该只是不小心吧?   好在这点微妙的氛围并未持续下去。   李知节起了床,姗姗来迟,打着长长的哈欠坐到饭桌前。他盯着晏同春看了几眼,冷不丁开口:“你头发怎么盘得比先前好看那么多?”   晏同春和沈沐恩对视了眼,并不太想让李知节知道自己菜得连头发都要他家公子梳,正打算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去,李知节又问:“难道是要去见俞子安?”   晏同春:?   晏同春:“我跟俞子安——”   她的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这还是院子头一回有外人敲门,以至于她跟李知节都愣住了。   最后是李知节去开的门。   来的竟然是高府的李素,手里还拎着东西,满满当当两个大食盒。   李素视线从膳堂中的三人扫过,很快锁定了俞少爷交代的那位气质出尘的君子。   出发前,俞少爷特意交代过了,要挑这人在的时候说,还要说得情真意切、字字诚恳。   然后她调整好站位,对着晏同春道:“这是俞少爷送给晏小姐的,他说姑娘喜欢吃甜食,所以特意差我送来。他先前害了风寒,一直没顾得上,如今将将好转,第一时间便念着姑娘你呢。”   食盒包装得相当讲究,雕工精致,上面还用彩漆涂着精美图案,隐约有清甜香气从里边飘出来,光是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左边这个里边主要是些酥点,有姑娘夸了好几嘴的酥油鲍螺。但俞少爷叮嘱了,不能贪嘴,免得上火。右边这个主要是些蒸糕,重阳糕五香糕桂花糕都有,但俞少爷说吃多了容易口干,最好配些茶饮。”   晏同春手中被塞进食盒,不得不说自己还是馋的。然而她莫名感觉背部发凉,抬眼一看,沈沐恩已经停了箸,神色平静望着她。   她悄悄把李素带到旁边,问:“他还有什么别的要说的吗?”   李素一板一眼回答:“俞少爷就要和我家少爷一道回汴京城了,他让姑娘你别挂念他。”   “我挂念他?!”晏同春没忍住,声量陡然抬高。   这个狗子安,都要离开了还非得恶心她一把!不就是那天踹了他一脚害他泡了半夜冷水吗,早知道多踹两脚了。   “还说跟俞子安没什么,果然是害羞嘛……”李知节在身后凝神倾听,本来习武之人听力就比常人要好些,此刻更是露出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小声咕哝着。   只是冷不丁一抬眼,发现公子正面无表情盯着他。   “背后嚼人舌根,知节,你今天把《论语》抄上一遍,明日交予我检查。”   李知节满头雾水张了张嘴,心道这算嚼什么舌根?然而公子一露出这种表情便是没有转圜余地的意思,复又委屈巴巴闭上了。   “哦,还有这个,是俞少爷在京城的住处,他说自己先前那番话一直作数。”李素又拿出张纸条来,递给晏同春。   晏同春接过,想到以后不用花钱在京城租房,怒气勉勉强强平息了点。   “你们家少爷为什么突然回汴京?”   “姑娘还不知吧,高县令前几日死了。我们少爷被老爷打发到这反思,本就因为高县令是他叔父,有个照应。现如今高县令走了,他也没必要留下了。”   “高县令死了?”   “对,不知是被谁抹了脖子。”   晏同春闻言笑得分外高兴:“干这事的可真是个大好人。”   她笑得完完全全出自肺腑,本来脸颊就因为运动而红起来,此刻更是比平时生动得多,朝阳洒在她身上,把那双弯起来的眸子照得格外明亮。   落在沈沐恩眼中,却成了别的意味。   李知节再也不敢乱说什么,只是看到公子放下手中的瓷碗,进食向来斯文的他,瓷碗旁却溅出了少许粥。 第31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阿晏真棒   说话间,镇上远远有热闹的声音传来。   原来是裴小将军剿匪归来,长期囿于贼寇威胁的百姓终于可以放下心。   这处竹林小院平日里很是清净,而那些欢呼声能传过来,说明街上定有许多人。   剿匪速度比晏同春预料中要快一些,但算不得太意外。毕竟裴时光环太强,作为大永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在原文里几乎是战无不胜的形象。   想到这,晏同春心中忽然浮现出某个谋划,同李素道:“俞公子既然要离开镇上了,那我可得去好好送送。”   李素原先就觉得俞少爷喜欢晏姑娘,眼下见晏姑娘也挂念对方,有种微妙的喜悦漫上心头。   古代没有嗑cp的说法,所以她不太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会生出这种情绪,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马车就停在外边!若是见到姑娘,俞少爷定会欢喜万分呢!”   由于太过激动,她音量也拔高了些,一字不差落入了某人的耳中。   沈沐恩心平气和地望向这边。   然而晏同春想着心里的计划,压根没顾得上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对着李素道:“你且等我换件衣裳!”   说完她就提着食盒往卧房走,从衣箱里找出上回从高府离开时穿的那条裙子换上,华贵繁复、刺绣精良。   配上沈沐恩给她梳的漂亮发型,要说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千金小姐也不足为过。   她平日在院子里穿得都很素,何曾在意过打扮?   现在要去见俞子安,竟专门扮得如此漂亮。   还是顶着他今早特意为她梳的头发。   他精心打扮的人儿要去见另一名男子。   沈沐恩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此种认知,连压也压不下去。那些认知杂乱无章交织在一起,成了惊涛骇浪,在他胸腔中毫无规律地冲撞着。   克己复礼了二十年,眼下他竟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手碰到了饭勺,就这么直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这份动静终于吸引到了晏同春的注意。   她看了他一眼,这才想起还有他存在似的,兴高采烈道:“我今天要出门一趟,沈公子你做饭的时候不用做我的那份啦。”   连说话语气都这般雀跃。   说完,晏同春似乎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失礼,回到饭桌端起那碗他特意为她熬的、还没喝完的杂粮粥,一饮而尽。喝完,她擦了擦嘴,顶着真诚的眼神夸了句:“公子你煮的粥真好喝!”   他先前为何没看出她的敷衍?她的甜话几乎是习惯性举动,见着人都能夸上几句。就像现在,嘴上说着他熬的粥好喝,却尝得那般草率,着急去见另一名男子。   她那些夸赞向来不只是对着他。   她的眸子望向别人时也亮晶晶。   说什么他最好,这般话语她还对其他人讲过么?讲过多少次?   不敢说话的李知节摸了摸胳膊,只觉得周遭空气莫名冷了起来,都快给他冻出鸡皮疙瘩了。   而沈沐恩只是沉默地俯身,去捡那把碎掉的瓷勺,手指被划出血也浑然不觉。   还是晏同春眼尖,蹲到他旁边,及时拉过他的手,制止他的动作:“沈公子,你别徒手捡碎片,都受伤了。”   沈沐恩抬眸,便望见她关心的眼神,比朝阳还要温暖。上回给他吹伤口时,她也是这样的。   可这次,她为何不替他擦去手上的血?   内心有什么糟糕又恶劣的念头蠢蠢欲动,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变成面目全非的模样。沈沐恩用尽了所有的克制,才能让自己不在她面前失态。   “姑娘一定要去见他么?”   晏同春觉得他的用词有些奇怪,然而想出了方案的激动盖过了这些,便没在意,只道:“相识一场也算缘分,俞子安就要离开临溪镇,我去送送他而已。”   “既如此,我同他是故交,也该去送一场的。”   晏同春:?   这可不兴凑热闹啊。   晏同春连忙握住他的手,言辞恳切道:“公子你还是先处理手上的伤吧,你看你流了好多血,我会把你的惜别之情转达给他的。”   沈沐恩下意识想回握,然而,没等他反应,她就拉着李素跑了。   他望着晏同春离去的背影,鹅黄色裙摆在阳光下像芍药般绽放开来,而手上,她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微弱暖意。   ……   晏同春上了马车,却发现镇上街道已被堵得水泄不通了。   黑风寨这样的威胁彻底荡平,百姓们无一不欣喜万分,自发地夹道欢迎,感谢这些朝廷派来的将士们。整个临溪镇人声鼎沸,还有好些热情的民众给士兵们送去自家种的蔬菜、自家酿的饮子,又或者自家做的小食,一时间浓烈食物的芬芳飘散在空中。   只是士兵们大抵接受过将军的叮嘱,没有一个收下的。   在今天的此时此刻,晏同春才惊觉,原来这个小小的镇上有这——么多人。   放眼望去全是人头,马车都驶不动了。   而且那些将士的最前方竟然没有裴时的身影。   人群中甚至能听到不少女孩子在尖叫,尖叫了半天之后突然哑了下去,有人沙着嗓子问:“那个就是裴小将军吗?怎么没有传闻中好看?还是圆脸……难道说汴京太繁荣了,那些城里人的眼光也比较另类?”   “哪个?最前面骑马的那些吗?我怎么感觉他们长得都差不多?”   “你们真是猪油蒙了眼,光看他们的装扮也不像将军啊。”   “那裴小将军在哪?他不是领兵的吗,为什么没跟着一起啊?”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街上的尖叫声逐渐低了下去。   “哎哟我妆白化了,花也白准备了,本来还说全扔给裴小将军的。”   “我也是,今早专门去溪边摘的野花呢,这个季节少得很,摘完这一捧可花了我不少功夫。”   “你这点野花看着就轻,估摸着扔到半路就掉下去了,还投给裴小将军?别被人踩烂就算好的了。”   “哎呀,你这人说话怎么这样!”被怼的女孩子恼羞成怒,转而将手中的花塞给对方,“那送你好了。”   原来这个时代有类似魏晋南北朝那种向美男子掷果投瓜的风俗,不过掷的是花,不像瓜果般杀伤力强悍。   而且裴小将军的名气在民间似乎颇高。   连平日沉稳的李素都朝着乌泱泱的队伍伸长脖子踮脚张望,瞧了半天没瞧见,失落地垂下脑袋。   见状,晏同春问:“你也想看裴小将军?”   “当然了,谁不想看他呢,那可是裴小将军啊!”说到这,李素的眼睛都发起光,“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军功,连北方狄蛮都被他逼得不敢再犯,比朝廷另外那些吃空饷的武将强多了!而且他长得还好看,出身又这般高贵,姑娘你大概不知,汴京城里流传着一句话,嫁人当嫁裴世子呢。”   晏同春回忆了番初见裴时的模样,太傲了,她不喜欢,总让她想起年少时的自己。   不过裴时人气这么高,倒适合写梦女文学。   在后世网文里有类热度很高的小说,虽然故事本身不见得多好,但由于男主塑造得苏,颇受人追捧。还有些动漫也是,一个烫男人的热度可能比作品里其他所有角色加起来还高。   晏同春正愁没本钱做生意,打算写点话本子开张,不知道选什么题材。如今得知裴时这么香饽饽,倒是冒出了不错的念头。   这就相当于写同人,自带流量!   然而她先前设计让裴时报仇的盘算暂且落了空,只好下了马车,往人少点的地方走。   好在大家都上了街,街道两旁的铺子倒是因此而空了出来。   李素跟在她后边,看人不慌不忙走着,没瞧见裴小将军的失落很快散去,转而替她着起急来:“这般拥挤,等回到府上还不知道要多久呢,若赶不上可如何是好?”   “哦,无妨。”她本来也不是奔着俞子安去的,有他是个添头,没他计划也能执行,假扮有钱人不一定非要旁边站着个贵公子。   晏同春说,“你帮我个忙可好?”   她的目光落在酒肆里某个身影上,百姓们大多都在庆祝,于是那个独自饮酒的壮汉便显得格外醒目。   晏同春附在李素旁边耳语了几句,看人露出疑惑且茫然的表情时,轻轻晃了晃她的衣角,柔声道:“谢谢你啦,我知道你最好的。”   她很擅长拿这种语气哄人。   虽然没太懂她到底想做什么,李素还是一知半解点了点头。上回按她说的做,刘壮便没回来报复,眼下就要离开镇上了,就更不用担心他会来找麻烦了。   晏同春不知道酒肆里那人叫什么,于是在心里给对方取了个代号,约翰。欧美悬疑剧里常把无名男尸统称为约翰·多伊。   正是杀了小雀儿的那人。   光天化日毫无顾忌地杀人,还是在有人盯梢的情况下——他穿的是茶肆说书人的衣衫,显然是同对方换过了。原先那位说书人大概是有脑子的,而他行事则属于莽撞那挂。   莽撞的话便好办。连脑细胞都没几个,随便激一激就容易上当。   晏同春到了对面饭馆的二楼,坐在靠窗的位置仔细观察他好一段时间。   约翰全程只顾着喝酒,瞧着心情很不爽快,拍桌子的声音格外响亮,传到她耳朵里都清清楚楚,更别提酒肆里那个可怜的伙计了。他喝酒用的不是杯子,而是拿碗装,大口大口地喝,碗底砰砰砸到桌面上,让人疑心会不会下一刻就碎掉。   忽然,晏同春目光一顿,瞧见他放在桌上的钱袋。   这条街道并不算宽,距离也近,因此可以看清上边的花纹样式,同裴时给她的那个别无二致。裴时喜红色,连钱袋都是红的,不像沈沐恩,钱袋是浅浅的月牙白。   所以这是裴时的钱袋跑到他手里了?他总不至于胆大包天到去偷将军吧?联想到裴时随手抛给自己钱袋的场景,晏同春心中浮现出了某个猜测——   裴小将军,在不经意的时候,给予过自己姐姐帮助。   那于他而言大概只是随手的举动,或许都没放在心上。   约翰杀了小雀儿后,却捡走了他留给对方的钱袋。   晏同春逐渐勾勒出这人的侧写:莽撞、易怒、贪财、没什么脑子。这是很多人都有的缺点,在他身上却格外突出。   ……但是很能打。   光那一身腱子肉,比刘壮还壮,看着就骇人,旁边近距离上酒的伙计更是满脸写着抗拒和想逃。   所以裴时到底去哪了?   今日剿匪而归,天色晴朗,惠风和畅。临溪镇那条小溪被风揉出一圈又一圈细碎光芒。   裴时捧了把溪水洗脸,溪面晃悠悠荡了圈,折射出的微光落到他眉目间,将那双丹凤眼衬得格外明亮。踏雪则在旁边甩了甩蹄子,又低头吃起草来。   他不喜班师回朝之类的大阵仗,虽然这次只是剿了个小小的黑风寨,听那边传来的声音,却不比往日回京城时小。   早些时候他是享受众人欢呼的,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他每每打了胜仗,便骑着心爱的踏雪走在军队最前方,百姓们口中高声喊着他的名字,他也不瞧脚下,只是扬起头颅朝前走。   直到去年。   裴小将军得了胜仗归来,不知是谁带头,朝他怀中扔花。随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汴京城里几乎大半的百姓都朝他抛起花朵来。   大永有掷花的风俗,而裴时又是大永最显贵、最耀眼、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那时正值春季,姹紫嫣红开遍,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花全都落入他怀中。短短几步路,裴小将军高高的马尾和鲜艳的红衣上全沾满了花粉,香味也染到他身上,熏得他几乎有些犯腻。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那天过后,整个汴京城几乎再也见不着完整的花朵——几乎全叫人摘光了。   此事还成了汴京的笑谈,众人戏称裴小将军为“花落满京城”。   那天因为花摘光了,甚至有人从溪边折了杨柳枝朝他甩过来。别人见着,竟争相效仿,最后竟绊得踏雪都差点摔倒。   还害他犯了鼻窒。   如今虽是秋日,没有杨柳絮,也不在汴京,裴时却也不想再体验那般景象。   巧的是,这里的溪边也有不少杨柳树,还好枝条都枯萎了。   裴时随手折下一枝,单手枕头躺在柳树下,眼睛微阖,拿枝条发黄的尾端有一搭没一搭逗弄起踏雪的鼻子。   踏雪本是烈马,见着谁都不服驯。它总是昂首,但凡有谁想跨在自己身上,它便会用力将人狠狠甩下去,同他狂得别无二致。以至于裴时一眼便在马群中相中了这只雪白的骏马。   按照他的性子,本来想挑匹红马的。   踏雪却是个例外。   裴时驯了它好些日子,终于叫这匹烈马心悦诚服,此后在他掌心中便温顺得不可思议,连父亲见了也啧啧称奇。   等踏雪吃得心满意足,他才起身,牵着它慢悠悠往镇上走。   他剿匪成功的消息州府很快就得知,想邀他参加晚上的宴饮,好好款待一番,裴时想都没想直接拒了。   能在这里逗留的时间不算充裕,该到镇上挑些特产带回去给娘亲。   听说临溪镇的杏花酿最为醇厚甘甜。   裴时牵着踏雪,路过某处冷清的拐角时,意外听见响亮的训斥声,竟然还很稚嫩,隐约提到了他的名字。   他来了兴趣,转而绕到后边,想瞧瞧什么情况。   却看见一个才堪堪到他腰部的小孩,正指着另一个小孩破口大骂:“你这样连父亲都不知是谁的野种,也配去瞧裴小将军吗!”   裴时眼底笑意忽然就消失了。   小孩没注意到他的存在,还在继续骂:“裴小将军可是大英雄大丈夫,你可别去脏了人家的眼睛!”   “啪!”   裴时拿手中杨柳枝往小孩的屁股甩去一鞭。他没怎么收力,小孩被抽得一痛,长长“啊”了声,当即捂着屁股跳起来。   小孩转身望来,正要大骂,便对上那张好看到不似凡人的脸庞,斜飞的凤眼此刻正冷冷睨着自己,平白生出点儿桀骜。   小孩脑袋一缩,忽然不敢吭声了。   裴时问:“谁教你这样欺凌弱小的?”   小孩弱弱回答:“他们都这样说……”   “他们是哪个他们?”   “他们就是他们啊……”   他气场太强,小孩甚至眨眼便哭了出来,泪珠子一颗接着一颗砸下去,怪委屈巴巴地抹起眼泪。全然看不出前一刻还趾高气昂指着别人鼻子大骂的模样。   裴时没理会,只是伸手拉起地上那个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的小孩,替人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灰,又理了理那件弄乱的衣裳。   做完这一切,裴时才转身,对着先前欺负人的小孩说:“真正的大英雄大丈夫不会欺凌弱小,裴小将军若是知道你打着他的名号做出这种事,才是连瞧都不想瞧你一眼。”   小孩听到这,哭得更凶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他身上又没帕子,胡乱地全抹在衣服上,短短几息那件衣裳便成了邋遢的模样。   裴时嫌弃地后退几步,生怕他把鼻涕甩到自己身上。   还伸手将踏雪也拉远了点。   踏雪不明所以甩了甩尾巴,发出轻轻的鸣声,又拿脑袋温顺地拱了拱主人。   小孩难过得受不了,流着鼻涕大声质问:“你凭什么说裴小将军会不想瞧见我!!!”   裴时突然把自己俊俏的脸庞凑到他跟前,挑了下眉,语调上扬开了口:“凭我就是裴小将军啊。”   小孩的哭嗝都惊断了。   裴时浑然不觉自己说出的话对年纪这般小的幼童而言是何等冲击,说完就拉着另个瑟缩着的小孩绕开他,留人在原地茫然无措。   等走出拐角,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气息很足的——   “我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了,我会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的!”   裴时懒漫地笑了下,依旧没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全程那个被欺负的小孩都没开口讲过一句话,就连被他牵着也只是缩着肩膀和脑袋,裴时也没耐心哄小孩,离开前把手中的杨柳枝顺便递给他,说:“你的手是可以握成拳头的。”   说完,他牵着踏雪往前边走,马尾高高荡起,火红的衣角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待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小孩才收回视线,呆呆看着手中已经枯萎的杨柳枝,又试探地将自己的手掌捏成拳头。   ……   明明知道了将士中没有裴小将军,不过百姓爱凑热闹,见人围着,便有源源不断的人围上去,以至于大半天了都没散开。   裴时挑着清净的地儿走,想去寻个酒肆。   忽然,他看见某个熟悉的身影,身后还跟着个鬼祟的壮汉,不由得停下脚步。   两刻钟前。   晏同春在脑海中过了遍流程,与李素商量好细节,连每一句话语气该怎样都理得清清楚楚,然后到铁匠铺去买了两块铁板。   考虑到距离的缘故,她去的还是上回告发了自己的那个铺子。老板看到她,脸上神色非常缤纷,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的,大概在思考她一个细作怎么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或者她会不会找自己报仇之类的。   晏同春心中升起微妙的捉弄感,脸上却佯装不知,要了两块铁板就走了。   李素满脸忧愁跟在后边,问:“姑娘,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我可以问下你为何要这样做吗?那个男人看上去比刘壮还不好对付。”   晏同春拍了拍她的肩膀,避重就轻道:“放心,我心中有数的,你只管按我方才教你的做就是。”   虽然这件事由裴时来完成最好,但她亲自动手也不是不行。   晏同春抬手扶了扶头上的发髻,理了理衣衫,舒了口气。再抬眸,便端起了骄纵大小姐的气质,眼角眉梢全是不屑,仿佛将所有人都踩在自己脚下一般。   像是回到了那段心比天高的年少时光。   她迈着大步子从酒肆前路过,李素则焦急地跟在后边,唤道:“小姐、小姐,你等等我呀!”   晏同春没理对方,依旧愤愤朝前走,可李素跑得快,终于在不远处拦下了她。   李素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等缓匀了,擦擦额前的汗,苦口婆心劝道:“小姐,不就是嫁给王氏丝绸铺的长子吗,他们家在镇上已经算得上大户人家了!除开他们,便没几个能配得上小姐您的呀!”   “镇上?”晏同春狠狠推开她,“呵,这么个又破又偏远的地方,就算是镇上首富又如何?我可是堂堂开封沈府二小姐!那嫡母看我不顺眼,将我打发来这便也罢了,竟还想将我的婚事也搅得这般烂,她岂敢!说什么王氏乃她远房表亲,两姓联姻能亲上加亲。呸!她就是想让我一辈子窝在这个破地方,回不了京城碍她的眼!”   “婚事对女子意味着什么她会不知道?我沈同春若是嫁到这里,人生便彻底毁了!”   她们的动静引起了旁边酒肆里人的注意。   小红朝这边望过来,打量一番晏同春身上的穿着。虽然师爷说了这段时间不要轻举妄动,但寨子都没了,凯旋的队伍就在不远处敲锣打鼓庆祝!眼看东山再起是没希望了,如今宰头肥羊最为合适,从此以后金盆洗手,下半辈子混个衣食无忧便勉强过了。   这女子穿衣打扮富贵至极,通身气度也是浑然天成。听她话里,竟是从京城来的,还是大户人家,那家底不比之前物色的几头丰厚得多?   脸长得也这般好看……   他忍不住舔了舔后槽牙。若是能先好好享受一番,再取了她全部家当,简直再完美不过。   小红放下手中的酒碗,将几枚铜板拍在桌上,便悄悄跟在那两人后边。   酒肆伙计松了口气拿袖子抹抹额头,心道这凶神恶煞的终于走了,只是看他眼神就没想什么好东西,可怜那个姑娘了。   晏同春将家中嫡母恶狠狠贬斥了通,竟也出了口气,不再像先前那般怒了。   她被女使半推半就地朝住处带:“小姐,您先消消气,我看这事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依我说,您这些年体己钱也攒了不少……”   晏同春眉眼耷拉下来,漫不经心听着她的献策,实际却屏息凝神注意身后的脚步声。   那人果然跟上来了。   明知道裴小将军的大军都回来了,却还是改不掉人性里那点贪婪。晏同春心中冷笑。   不过也好,他若不贪,她怎能如此轻易诱他过来呢?   待快到前边的小巷,李素的手有些发抖了,开始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忽然,她手上一热,是晏同春握住她的手,轻轻安抚了下。   心中那点儿不安便被驱散了些。   小红弯腰,从裤腿里取出匕首,正要往前抵。忽然,他背部一阵剧痛,整个人便被囫囵踹飞了出去。   “咚”的巨响后,晏同春转身,猝不及防同裴时对上视线。   这次他身后跟了匹毛发柔顺的漂亮白马,同他身上的红衣形成鲜明对比,别的士兵都穿着甲胄归来,他却只着一袭劲装,高马尾依旧用根红绸简单系起。   随着他的动作,那头高马尾在空中荡出好看的弧度。   小红被他踹得几乎肺腑都要错位,在原地猛地大咳了好几声,爬起来时,眼中已被狠厉所取代。   他拿着匕首冲向裴时,挥舞出去的每一刀都带着杀意,却被裴时轻轻松松避开。   他神色认真,动作也认真,可正因为这份认真,反而让他拼尽全力的狼狈进攻显得很好笑。   裴时甚至连脚都没怎么挪,就跟逗弄一条狗似的,少年人不算太宽厚的身体灵活闪躲,高马尾则随之荡来荡去。   那条红绸在阳光下灵动地跳舞,竟让晏同春好半晌没能挪开眼。   直到小红猝然转变攻击方向,朝她刺来。   “铮——”   匕首刺进她身前绑着的铁板,半分没能扎穿她的皮肉。   小红啐了口,勃然大怒,作势要捅她脖子。下一刻,他自己的脖子一热,鲜红的血液从中喷薄而出。   小红轰然倒塌在地上。   而晏同春的脸上溅满了血。   她及时闭住双眼,免得溅到黏膜里面。虽然不知道这个时代有什么传染病,但传播途径总归就那几条,血液传播得警惕。   啊,她突然想到,裴时上过那么多次战场,还能无病无灾健健康康活到现在。   有光环就是可恶!   晏同春摸索着拿手帕擦干净脸上的血,才缓缓睁眼。帕子是她后来新买的,总觉得沈沐恩给她的那条不适合沾血。   然而她意识到旁边还有个人,猛地转头,发现李素已经面色惨白,像是要随时昏厥过去一般。   她才经历过目睹新鲜尸体是什么感受,此刻连忙挡住李素望向约翰的视线。   本来只是让对方帮自己把人骗进陷阱里去的,这下好了,一步到位。   虽然过程跟设想中不太一样,好在结局是正确的。   裴时亲手为姐姐报了仇。   尽管他自己不知道。   晏同春将李素抱在自己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抚了会儿,才让她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艰难地从嘴中蹦出几个字:“姑、姑娘……”   晏同春顶着溅了血的华丽长裙,脖颈处有些许红斑未擦净,脸颊上有些则晕成模糊的红团,面庞在朝阳沐浴下却如菩萨般慈悲。   菩萨轻声宽慰:“是他心存恶念,自食其果。这世道恶有恶报不常见,好不容易碰上了,我们都该高兴才行。”   李素也是底层百姓,懂得其中艰辛,闻言,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起来。   毕竟是他自己起了贪念,也是他自己动了杀念。   自食恶果,活该。   而裴时拿帕子擦干净长剑,重新入了鞘,抬眼打量眼前的人。   明明血全溅在她身上了,她却反过来安慰别人,丁点儿看不出害怕的样子。好些新兵到了战场上见到尸体尚且会吓得腿软,她倒好,当真是个胆子比天还大的。   似乎注意到他的打量,晏同春望过来,说:“谢谢你啊,裴小将军,如果没有你,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到这个称呼,李素整个人呆住了。她不可思议地转过脑袋,目瞪口呆望着前方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连话都好半晌说不出一句来。   先前在汴京时裴小将军班师回朝,她也是远远望过几次的,像这般近距离打量却是头一回。   他比想象中还要好看得多。   此时此刻,李素脑中只能冒出汴京那句——花落满京城。   大概是她目光太过直白了,裴时有些不适地蹙了下眉。   最后李素结结巴巴开口:“现在镇上人应该少多了,我、我该回去找我们家少爷了……”   晏同春目送着她同手同脚走远,纳闷裴时有这么大魅力吗?   她不由得打量起面前的小将军,发现对方也正环臂望着自己,意态恣睢。配上那双上挑的凤眼,愣是显出几分狂傲来。   最烦比她狂的。   晏同春按下想翻白眼的冲动,提醒自己以后可是要拿他当原型写梦女文的,得忍。   裴时看了看她身后那具尸体,忽然眉头一扬,拿剑鞘挑起什么东西。   那个红色的钱袋便从尸体上转移到了他的剑尖,在风里摇来晃去。   和他前几日给她的一模一样。   “明知最近不太平,穿得好容易被盯上,你还这样打扮?”裴时问。   晏同春神色自若回答:“这不是今早听见小裴将军凯旋了,我才放心出门的吗,谁知会遇上这种事呢?”   裴时将手搭在剑鞘上,道:“虽然黑风寨荡平了,不过镇上还有些散落的匪寇。”   “只要世道一日不够安稳,匪寇就永远无法彻底根除,毕竟匪寇从来不是生来就当的匪寇,而是后天变成的。”晏同春反过来开解他。   她从后世来,所以知晓上千年来办到这事的只有新中国,便是裴时有天大的光环,也无法和时代对抗。   听到这话,裴时看她的眼神变了几分。   然而她很快接过剑鞘上挂着的钱袋,笑着说:“多谢小裴将军救命之恩,我请你喝酒如何?临溪镇的杏花酿可是一绝呢,小裴将军想必还未喝过吧,我也没尝过,正好一起尝尝?”   裴时移开目光,轻嗤了声:“拿着我的钱请我喝酒,你倒是大方。”   虽然这样说着,他还是跟在晏同春后边。   谁让他本就打算买些杏花酿带回去给娘亲尝尝。   只是,目光落在她衣服和耳畔沾着的血迹上,裴时忽然唤住对方:“先去成衣店换件衣裳。”   话音刚落,就瞥见晏同春蔫答答垂下脑袋,好半晌没说一句话。他顺势注意到她头上那只玉白的发簪,温润细腻,质地柔和,绝对不是什么便宜货。   裴时收回视线,问:“怎么了?”   晏同春幽幽怨怨叹了口气:“这是我最好的一件衣裳了。”   裴时心道这女子果然是个虚荣的。他对虚荣之人向来没什么好感,然而她衣服毕竟是自己弄脏的,便道:“这算什么?带你挑件更好的。”   晏同春本来是真的惋惜,然而猝不及防听到他这话,双眼不由得亮起,前一秒的落寞也一扫而空:“那真是谢谢小裴将军了!”   呵,果然在这等着他。   ……   等到了酒肆,点上两坛杏花酿,晏同春把钱袋放到桌上,双手捧起酒碗,忽而神色郑重道:“来,敬你!”   普普通通喝个酒,还搞得这般认真。裴时不以为意,却依旧举起碗,随意地碰了碰。   瓷碗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一碗杏花酿下肚,晏同春开始浅浅地笑起来,双眼弯成月牙状,白净的脸颊上也攀了红晕。   裴时以为她醉了,莫名其妙碰了碰她拄着脑袋的胳膊,疑惑道:“酒量这么差?”   “我没醉,”晏同春纹丝未动,说,“我只是高兴。”   “高兴什么?”   “恶有恶报,所以高兴。”   她忽然睁开双眼,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目光注视着他。裴时未设防备,直直同她撞上视线,好半天才想起移开。   他不知晏同春在想些什么,只看到对方又倒了满满一大碗酒,杏花的芳香和酒的醇厚交织在一起,很快弥漫在空气中。   晏同春又敬了他一碗,眨眨眼,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裴时凑近了点,问:“什么?”   晏同春看着他长长的睫毛,转而笑起来,改口道:“谢谢你。”   然后一口闷了碗里的酒。   裴时直觉她有些不对劲,拉住她的手,想让她别喝了,晏同春却只是擦掉眼角莫名冒出的泪,说:“这酒太淡了,喝着都没什么味,我怎么一点儿都醉不了啊?”   “我看你已经醉了。”他问,“不是说高兴吗,怎么哭了?”   眼角的泪越流越多,晏同春不停抬手抹去,然后说:“高兴的。”   她固执地重复了遍:“高兴的。”   她想自己目前暂时没法面对裴时,于是喝了两碗就站起身子,跟人道了别,说:“下次有机会我再请你一道喝酒啊。”   说完,她又要了两坛未开封的酒,这才抱着离开。   留裴时在原地奇怪注视着她的背影。   这个时代的酿酒技艺有限,何况是杏花酿这类米酿,对晏同春来说,喝到嘴里跟饮料没什么区别。   但她毕竟喝酒了,所以可以醉一下。   于是晏同春一路踩着自己的影子往竹林小院走。   等她蹦跶到地方,影子已经渐渐淡了,天也渐渐黑了,有温暖的烛火从里边亮起。   好像家一样。   晏同春进了院子,探出脑袋问沈沐恩和李知节要不要喝酒。   李知节长这般大还从未饮过酒,公子总说他年纪太小,等长大了再喝。然而今天他用眼神询问公子,却没得到阻拦。   于是李知节便兴高采烈拍开酒坛的封泥,给自己倒上了满满一杯。   刚喝完,他整个人就直挺挺趴在了餐桌上。   晏同春:?   晏同春急忙朝沈沐恩解释:“我是在刘记买的正宗杏花酿,真不是迷药!”   说着,她提起李知节开封的那坛给自己倒了半碗,喝得干干净净,以证明清白:“你看,不是迷药。”   说完,她恍然大悟瞥了眼熟睡的李知节,叹为观止:“酒量这么差?一杯就倒?”   沈沐恩却没理她,而是望着她身上新换的衣裳,以及她比往常红润许多的面庞。才刚回来,她便已经带着满身酒气。   是先同人在外边喝了遍才回来的么?   可为什么连衣服都换了?   晏同春似乎还在同他讲些什么,然而沈沐恩只是看着她一开一合的红润嘴唇,不受控制冒出自己也无法直视的肮脏念头。   晏同春终于意识到他的心不在焉,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公子,你若是不饮酒的话我就自己回屋喝了哦。”   “喝的。”   沈沐恩回过神来,给自己倒满了杏花酿,清甜的花香和酒香一道漫出来。   他问:“姑娘今天心情很好么?”   晏同春点头:“很好的。”   几滴杏花酿洒落在碗外。   晏同春不明所以眨了眨眼,问:“沈公子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不好。”   晏同春没想到会收到这种回复,试探性跟他碰了碰:“那就一醉解千愁?”   “若是借酒消愁愁更愁呢?”   沈沐恩望向她的目光有些暗。   他的眼睛和裴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裴时那双眼睛太过锋利,而他的眼睛则温润得恰到好处。可染上其他情绪后,又莫名添了几分风情,甚至显出几许危险来。   晏同春不敢再与之对望,仓皇移开视线,大口大口喝着杏花酿。   喝得太急,不小心呛到,咳了起来。沈沐恩起身,手掌一下一下拍在她的背上。   他拍得很温柔,可不知道为什么,晏同春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还好沈沐恩及时坐了回去,那点儿奇怪的危险感才渐渐淡去。   可又无端让人想靠近。   原来沈沐恩喝了酒脸也会红,原来他脸红起来是这个样子,薄薄的一层。嘴巴却红红的,看起来很软的样子。   真好看。   也许是酒精作祟,也许只是单纯美色惑人,晏同春鬼使神差凑近他,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吻。   短暂的、一触即分,像羽毛一般。   沈沐恩身子颤了颤,声线却平稳,问:“你认得我是谁么?”   “你是月亮。”晏同春说。   “月亮?”   “我知道一种语言,里面月亮的发音就是沐恩。你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对不对?所以我叫你月亮好了。”   作为交换,晏同春大方地表示:“你也可以叫我阿晏,我妈妈就是这样叫我的。”   “阿晏。”沈沐恩低低唤她。   “阿晏……”   沈沐恩忽然揽过她的肩膀,亲了亲她红扑扑的脸颊:“是你先亲我的。”   又亲了亲她滚烫的耳垂:“是你先抱我的。”   最后吻落在她的唇瓣上,辗转碾磨许久,一点点勾勒她的唇形。   “是你先靠近我的。”   他给她梳头时就发现阿晏耳后很敏感了,此时手指若有似无摸着她的耳垂和颈后,果然看见她的目光逐渐涣散,肌肤上微小的绒毛也悄悄竖起来。   “原来阿晏喜欢我这样对你么?”沈沐恩一边探索着,一边观察她的反应,并不断做出调整。   眼看她逐渐融化在自己怀里,连眼角都染上层薄粉,漂亮得很,他忍不住亲了又亲。   晏同春再一次为状元郎的学习能力震惊,被他亲得舒舒服服,连人是什么时候被抱到床上的都没意识到。   她房间里东西很少,于是俞子安送来的那两个食盒便格外显眼。   密闭空间里,甜点的香气和杏花酿的酒香交织在一块,将整个房间都染得甜甜的。   沈沐恩从中取出一个酥油鲍螺,慢条斯理喂进她嘴巴里。那是晏同春很喜欢的一道甜食,大概是用乳酪制成的,看起来有些像现代的奶油,白腻腻的,吃起来口感也很绵软。   然而鲍螺太大,她一口吃不下。沈沐恩也不急,只是一点一点喂进去,待人彻底吞下后,才在她耳边夸道:“阿晏真棒,都吃进去了。”   晏同春从鼻中溢出一丝闷哼。   此时此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彻彻底底看错了沈沐恩,他才不是什么清流,哪有清流会做这种事的……   晏同春不想在这种时候吃东西,何况刚刚喝了不少酒,现在肚子已经有些饱了。然而等她吃完,沈沐恩又取了个新的,再度送进她嘴里。   他问:“俞子安送的甜食,好吃吗?”   晏同春连连摇脑袋,连头发都乱了,急忙道:“不好吃!一点儿也不好吃!”   他索性摘了今早亲手为她戴上的簪子,松开那头漂亮的发髻,让她长发彻底落下来,尽数拢在他掌心,并吻掉她嘴畔沾上的乳白,说:“可我看阿晏分明很喜欢。”   随后又往里喂了些。   好在他的动作和平日里一样轻柔,知道怎样能让她舒服,微麻的电流感在全身乱窜。   可实在太多了。   在这种又有些难受又有些舒服的状态下,晏同春连意识都开始模糊,感觉整个人飘飘忽忽的。到后来她终于受不了了,眼角都泛出泪花来,抓着他的手臂颤颤巍巍让他停下。   沈沐恩却只是轻轻吻干她的泪珠,温柔地让她再坚持一会儿,并堵住她余下的尾音,唯有床头铃铛不断作响。   那是她亲手挂上的铃铛,代替她发出悦耳的声音。   ……   他的一会儿就是大半个夜晚。   直到晏同春肚子都胀起来,再也吃不下更多,他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明明做了这样恶劣的事,却在她耳边不断用温润的声线夸她好棒好厉害。   食盒里的甜点少了大半,那股甜腻的香气渐渐淡了下去,转而被另一种浓烈的气味所取代,充斥着整个屋子。   晏同春浑身湿透了,迷迷糊糊被他抱在怀里安抚着,宽阔温暖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的背。   她这辈子再也不想吃甜食了。 第32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原来阿晏喜欢这样的么?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晏同春脑子还是有些晕的。   她被抱在温暖的怀里,鼻尖全是沈沐恩身上清清淡淡的墨香与茶香,本该是场很舒适的体验——   如果忽略某样存在。   晏同春终于彻底清醒了。   她一抬头,就对上沈沐恩沉沉的目光。   今天是晴日,金灿灿的朝阳已经透过纸窗漫进屋里,照亮他冠玉般的面庞。只是唇色比往日红上许多,因为昨晚……   想起昨夜的记忆,晏同春就头皮发麻。   沈沐恩真的很会,明明从未做过这种事,却无师自通学会了根据她的反应调整。就是太累了,到现在她感觉全身都不是自己的了,连抬下胳膊都酸。   他弄得她最疼的是咬在锁骨上的那口,比俞子安咬得还痛,差点没把她疼出眼泪来。咬完,他又在那处轻柔地吻了很久。   晏同春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明明在前天她还一直把沈沐恩当成不染凡尘的圣人,结果第二天圣人就脱下了外边那层伪装的皮,露出最原始的欲来。   虽然也有她自己没把持住先亲了他一口的原因。   不得不说她挺吃这套,沈沐恩完完全全戳在她喜好上,平时温柔,那时强势,结束后还会温声细语安抚她。她湿漉漉躺着不想动的时候,他还会仔仔细细拿帕子给她擦干净。   可他是沈沐恩啊。   那个原文里最清的清流。   心理学中有个名词叫晕轮效应,意思是因为人物某个特别突出的特质而以点概面错估其他特质,就像月亮外面那层光晕一样,让人看不清里面的具体细节。   晏同春忽然意识到自己犯的就是这个错。   沈沐恩浑然不觉的模样,从床上支起身子,端起早就备好的茶水递给她,另只手却始终揽着她的腰。   她嗓子都有些干了,该很缺水。   晏同春心情复杂地接过喝完,就听对方问:“阿晏的生辰几何?”   “啊?”   “我为阿晏写庚帖,互换之后你我二人便算定亲了。”   “啊???”   晏同春连忙从他怀里钻出来。   等等,这个进展是不是太快了,结婚?她从来没考虑过这种东西,放到现代,她还正是为学业拼搏的年纪。   大永也没有睡了就要成婚的传统啊,毕竟整篇文就是为了搞颜色才写的,民风开放得可怕,从高府那两个野鸳鸯就能看出来。   沈沐恩看见她后撤的动作,唇畔笑意逐渐淡去,问的却是:“阿晏是忘了自己的生辰么?”   不不不,晏同春想说这根本不是生辰的问题,然而看到对方的眼神,硬生生吞了回去。   沈沐恩散发的样子真的有点涩。   晏同春咽了咽口水,装作怅然地开口:“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我一介孤女,而你出身高贵,你家中长辈不会答应我们成婚的。”   “我嫡母应当会很乐意。”   晏同春竟无言以对。   她干脆生硬地转移话题,看了看窗户的暖阳,说:“天色已经不早了,你该回自己房间了,要是让李知节看到怎么办?”   沈沐恩轻轻抚摸她耳后的肌肤:“阿晏,你在躲我。”   她真的要疯了,昨晚那种时候一声声在她耳畔喊阿晏就算了,怎么白天也这样叫,她耳朵都被叫烫了。   他的目光侵略性太强,晏同春被盯得受不了,想移开眼睛,那只抚摸着她耳朵的手便顺势往下,握住她的后脖颈,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掌控着她:“阿晏明明也很喜欢我,不是么?”   “就像这样,每次我这样碰阿晏的时候,阿晏都会露出这种很舒服的表情。”沈沐恩说。   晏同春被迫与他对视,脖颈后的指腹正不断摩挲着她的肌肤,连带着汗毛也跟着生理性竖了起来。   她好像,惹到不该惹的了。   再开口甚至掺上了点儿哭腔:“可我还没准备好……”   脖颈处的手忽然松了,转而将她揽进怀里,哄慰般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的背。   沈沐恩恢复了平日那种清润的模样,柔声道:“没关系,我们的时间还很长。”   仿佛刚刚那副危险的样子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晏同春松了口气,被他抱在怀里,所以没看到他眼中汹涌流淌的欲念。   -   好在沈沐恩之后没再提起交换庚帖的事情。   等起床后晏同春才发现身下的床单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花色,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沈沐恩解释:“昨夜阿晏把原先那张——”   晏同春气急败坏捂住他的嘴。   掌心有微妙的触感,是沈沐恩的唇角在上扬。   她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沈沐恩是这样的人!   晏同春的脸一直在发烫,整理好衣服后,做鬼般靠近门口,蹑手蹑脚将木门打开一丝缝隙,试图朝外边观望情况。   有更明显的笑声落在身后。   笑完,沈沐恩说:“我又给知节多灌了几杯杏花酿,他现在应当还未醒。”   晏同春:……   晏同春沉默地关上门挺直身板。   沈沐恩打开窗户,好让房间里浓腥的气味散去,又将她带到梳妆镜前边,自然而然为她梳起今日的发型。   只是晏同春又从镜子里看到了那个样式精致的食盒,不太愉快的记忆卷土重来。   好在沈沐恩这次梳头的时间比之前要短上许多。   晏同春碰了碰头上的小揪揪,可复杂程度不是差不多么,为什么之前梳得那么慢?是她之前犯困所以体感时间被拉长了吗?   她抬眼去看沈沐恩,而后者只道:“粥已经熬好了,可以去喝了。”   所以他先睡醒了把粥都熬好了,又专门躺回到她旁边搂着她睡觉?   晏同春不想再细思了,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自己的屋子。   吃饭的时候沈沐恩并没有在,而院子里传出了哗啦啦的声响。   等晏同春吃完了,才看到沈沐恩在井边清洗昨夜的床单,以及……她的小衣。   那件贴身的衣裳就这样湿漉漉地拿在他平日提笔写字的手中,被他慢条斯理地反复揉搓,皂荚发出的泡沫咕噜咕噜贴在上面,又被清水冲掉。   晏同春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感受到上面滚烫的温度,很想往自己脸上也来点冷水。   这时沈沐恩终于注意到她的打量,转身望来,含笑问道:“阿晏吃饱了么?”   吃饱了么。   他昨晚就这样问过她很多次。   晏同春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脑子里废料太多了,还是他故意这样讲的,理都不想理他了,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   本来还说每天都打套八段锦的。   但是现在全身酸得不行,计划只得暂时搁浅。   反倒是沈沐恩,自从尝过味道,似乎就格外黏她,洗完小衣后又来敲门问她需不需要教她写字。   晏同春正发愁写话本的事,虽然之前练毛笔字的时候学过不少繁体字,可有些生僻的她依旧认不来。仔仔细细打量了下沈沐恩目前的神态,没有再像起床时那般危险,恢复了往日里的君子模样,她这才点头。   刚好之前买了几本时下热门的话本,她还没怎么看过,便从书桌拿起,想让他教自己认字。   话本打开,扫了两眼她就开始犯困。   怎么比四书五经还催眠啊?《诗经》起兴也就罢了,连话本都搞什么起兴,还一起就是三四页,大片大片的诗句看得她脑袋晕。   晏同春正想换个话本,就看到沈沐恩的视线停留在斜后方某处。   她疑惑地转身,看到书籍中夹杂的两本画册。   一本封面上写着《鸳鸯秘谱》,另一本写着《春宵秘戏图》,字体都很醒目。因为窗户大开,有汹涌的风灌入,将那本画册翻得哗哗作响,同时露出里边的内容。   直白到接近露骨的画面,复杂到令人叹为观止的结构,姿势繁多、地点多样,甚至还有几页是特写镜头,连交扣的十指、弄皱的床单、凌乱的衣领,以及更不可描述的都画上了。   现代漫画都要打码的东西,就这样水灵灵地被大永人画出来了。   晏同春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   她当初只是从书肆最显眼的地方随手拿了几本,想着应该和现代书店差不多,卖的都是时下最热门的话本,也没留意到里面混入了画册,还是这种画册!   原来这里最热门的是春宫图啊。   原来大永人的口味和她一样啊。   晏同春眼神呆滞望着眼前的一切,看起来虽然还活着,但其实已经有点儿走了。   她欲言又止看了几眼沈沐恩,想说这不是自己专门买的,最后只是沉默地合上那两本被吹乱的画册,拿镇纸压上。   “原来阿晏喜欢这样的么?”沈沐恩突然问她。   晏同春终于开口:“我不是故意买这两本画册的,我没有想到书肆里会有这种……”   她越解释,就感觉沈沐恩看自己的目光越微妙。   最后,晏同春干脆把脸凑到他眼前,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不是就不是!” 第33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很适合接个吻。   小插曲过后,晏同春正正经经跟沈沐恩学习起来。   四书五经太过枯燥,她拿的是话本《梦中游》,看书名应该不像会搞黄的。   好在话本都是拿大白话写的,不像高中课本上那种文绉绉的文言文,抛开大段的诗词起兴之后,阅读起来基本没什么大的障碍。除了没有标点符号断句,加上排版是竖着的,阅读得从右往左、从上往下,跟晏同春此前二十多年的阅读习惯截然相反——   总归还是比较好克服的。   虽然沈沐恩问的是要不要教她写字,然而写字的前提是得认字,于是晏同春一边读,碰到不认识的字时一边问他。   当然,考虑到自己目前应有的文化水平,她好多字还适当地假装不懂。   只有在碰到真的生僻字时才停下来标注一下。   毛笔的小字远比大字难写,因为要讲究控笔。而话本的空白处不多,只能写小字,她现在肌肉记忆还没练出来,眼巴巴望着沈沐恩,让他帮自己标注。   沈沐恩不愧是日后的状元郎,一手簪花小楷写得也是极为漂亮,银钩铁画,几乎跟印上去的别无二致。   到后来,沈沐恩还生怕她不懂似的,她问的教完,又主动教她没问的,让她反反复复跟着自己念——   “这是德红切,东。”   晏同春看电视剧的时候学到过反切注音法。古代没有拼音,碰到生字的时候就拿两个认识的汉字拼出完整的音,上字取声母,下字取韵调。   她觉得沈沐恩一丝不苟教自己这种基础知识点的样子有点儿像幼师,有某种微妙的反差感,但还是抛开了那点儿奇怪的念头,很尊师重道地跟着人念字。   “德红切,东。”   发韵母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嘟起来。念完整个字,唇形便会在这样嘟起的状态下短暂地凝固片刻。   看起来很适合接个吻。   她的嘴唇平日里总是淡淡的粉色,可昨夜被他亲得太久,现在已经有些肿了,泛起糜烂的红,便如枝头挂久了最后在地上坠开的石榴般。   沈沐恩忽然觉得嗓子很渴,视线在她红润饱满的唇瓣上停留许久,久到晏同春有些疑惑地望过来,才低声说:“再念一遍。”   晏同春不疑有他,规规矩矩地照做。   当真乖巧。   有些沙的嗓音稳稳当当落入他耳中,宛如天籁般悦耳。那是昨夜嫌他太深时喊哑的,好生可怜。   可惜这个字发音时看不到她那截柔软的舌尖,于是沈沐恩又挑了个新的字,像学堂里认真负责的夫子那样教她如何发音——   “再念一遍。”   他教她念字,不断地让她再念一遍,看着她的嘴巴鼓起来、舌尖卷起来、又或是含羞地露出一小截,很快藏入嘴巴里,被洁白的贝齿挡住。   每一个字她念出来都好看极了。   沈沐恩呼吸逐渐重了,下意识俯身,朝她的唇瓣离近了点。待离她只有咫尺距离时,又反应过来,不动声色撤回身子。   免得吓到她。   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不急于一时半会儿。   好在他的阿晏在读书时很认真,完全没有留意到他粗重的呼吸。   晏同春读着读着,把故事读进去了。   《梦中游》的主人公是一位高门大户的丫鬟,在日复一日的接触中爱上了自己那位光风霁月的公子,少女心事由此蔓延。她每日的情绪都被公子一举一动操纵着,奇怪到好像坐在跷跷板上起起落落。   后来公子也喜欢上了这位丫鬟,两人双双坠入爱河,还有了肌肤之亲。每天都沉醉在爱的海洋里,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颠鸾倒凤的过程竟然只是浅浅带过,晏同春第一反应是就这?第二反应是,好险,旁边还有个沈沐恩,好在没详细展开,不然画册的事又得梅开二度。   话本后面,主仆二人的事终究被撞破了。门第差距太大,公子的父母不允许,逼迫他和丫鬟断了来往。   晏同春感觉这个故事很应景,就抬头问沈沐恩怎么看。   谁知沈沐恩教了她大半天,竟然压根没把故事看进去,目光也没落在纸页上,而是落在她脸上。   晏同春摸了摸脸颊,确认上面没东西,便朝对方重复了遍梗概。   她本意是旁敲侧击暗示他打消成婚的念头,谁知沈沐恩听完,神色忽然一变,说:“这故事写得不好。”   还把话本从她手中拿开,道:“换一本。”   “可我还没看完结局!”晏同春急忙伸手去够,这才意识到沈沐恩的手居然比自己长这么多,她打直了都够不着,便再往前倾身。   她动作太过突然,重心一时不稳,椅子也跟着摇晃,就这样朝前栽去,直直撞入沈沐恩的怀中。   “哐当”巨响后,两人双双倒在地上。   晏同春“哎哟”了声,倒是没怎么摔痛,因为下面有肉垫。   习武之人的反应真的很快,倒下去的瞬间沈沐恩就将她整个人都揽在怀中,所以她全身都没怎么磕到,除了脑袋不小心撞到他下巴,有点儿痛。   晏同春怕压着他,又听到身下的人闷哼了声,着急忙慌想爬起来,却被人按了回去。   “别动。”沈沐恩说。   晏同春觉得他的声音有点儿奇怪,刚想问他哪里摔着了,就感受到某样硌人的东西。   晏同春:……   晏同春:!   她不敢再动,跟鹌鹑似的窝在他怀里,连眼睛该往哪里瞥也不知道了。目光游移间,她突然想起,昨晚好像忘记数他到底有多少块腹肌了。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晏同春就有点儿想确认确认,然而某样存在感及时制止了她这份危险的打算。   不知过了多久,沈沐恩才放开她,让她起身。   晏同春本想关心下他摔得痛不痛,又怕这一关心他再次*了。   最后她没管沈沐恩,讪讪捡起那本被他拿走的话本子,接着往下看大结局。   等沉浸下去,刚刚那点儿尴尬很快烟消云散。   结局竟然神来一笔,丫鬟经历的全是一场梦,自始至终没有公子瞧上她。梦醒之后,丫鬟依旧是那个丫鬟,而公子也依旧是那个公子。   怪不得叫《梦中游》。   这个结尾不能说烂,毕竟从书名就已经开始暗示。但也绝对不能说好,她真情实意看了老半天,结果告诉她全是一场梦?   晏同春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竟然产生了自己重写结局的冲动。   她呆呆望着窗外的野花神游了会儿,大概明白同人女是如何诞生的了。   不过通读完全本,晏同春发现写话本并不需要太多的词汇量,以她目前的水平已经完全够用了,只要砍掉开头的起兴——她相信不会有几个爱看话本的人会细细品读那些优美的辞藻。   大家就想看个乐子,你非得上个价值,弄成不伦不类的样子。   是很没品味的表现。   这个认知让晏同春的心情愉悦了点,甚至觉得自己写话本爆红全大永指日可待,更何况还有裴时这么烫的角色。   而沈沐恩不知何时也站起身子,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话本上。   晏同春选择跟他分享结局:“其实这个故事自始至终就是场梦,所以才叫《梦中游》,丫鬟和公子从来没在一起过。”   沈沐恩问:“阿晏喜欢这个故事么?”   都用梦境收尾了还怎么可能喜欢,晏同春直言,便看到沈沐恩唇畔重新挂上了点儿笑意。   不过她现在已经有点儿不太敢跟他呆在同一间屋子里了。   于是她说:“谢谢你教我认字,我现在差不多都识得了。”   沈沐恩像是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似的,反而摸摸她的脑袋,温和地夸道:“阿晏真棒。”   不行,她真的受不了了,他昨晚就是这样夸她的。以至于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晏同春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那些恶劣的举动。   晏同春气急败坏把人推出了自己的房间,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门外半天没传出脚步声,应当是在她屋前驻足了许久。   直到吃午饭的时候两人才再次打照面。   今天的午饭竟然有荤菜。   要知道沈沐恩从来不做荤菜的。   李知节昨夜喝了酒,到了晌午时分才将将醒来。原本头痛欲裂的,一看到桌子上的肉食,两眼都发光了。   “居然是炙羊肉!好久都没尝过了!公子你除了鱼脍之外居然还会做荤菜?我先前都没有见过,闻起来好香啊。”他拿起筷子就要夹,却被沈沐恩制止,道:“知节,先净手。”   李知节放下筷子,抬头看了眼自家公子,忽然说:“公子,你今天看起来面色好好。”   闻言,晏同春默默垂下脑袋。   怕什么来什么,李知节忽然朝她望来,问:“你怎么看上去面色也很好的样子?”   晏同春硬着头皮思索该编出什么鬼话来糊弄小孩,就听李知节自顾自得出了结论——   “哦,我知道了,难道是那杏花酿的缘故?”   李知节惋惜着自己酒量浅,遗憾地去井边打水洗手,那道他心心念念的荤菜便被自家公子夹进了晏同春的碗里。   晏同春沉默地看着自己碗里多出的炙羊肉。   沈沐恩好像,是想将她多养出几两肉来。 第34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阿晏怎么了?   归功于沈沐恩每日煮的杂粮粥和烹饪的荤菜,这些日子下来,晏同春整个人气血当真好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连头发似乎都没先前那般枯燥了。   而裴时剿完匪,大军休整之后便要回京城去了。   他来时低调,走时却高调,镇上百姓夹道相送,好一副热闹景象。敲锣打鼓的声音传到小院里,像锅沸腾的开水。   沈沐恩的生辰在两月后,那时他便到了正式及冠的年纪,而科举的最后一轮殿试差不多也在那个时间。   因着黑风寨这出岔子,已经在镇上耽搁了些功夫,现在启程,到了开封差不多刚好能赶上。   原本一稳定下来便走是最好的,可沈沐恩硬是先将她身子养好些才开始打算回京事宜,连晏同春这种知道剧情走向的人都有些着急。   万一因为自己这只亚马逊的蝴蝶,连带着沈沐恩的状元也泡汤了可怎么办?   想着俞子安托李素送来的地址,晏同春跟沈沐恩说自己其实有个远房亲戚在开封,前些日子刚送了信,原来这些年发迹了,得知她的处境后,让她放心前去投奔。   临溪镇本就偏远,到开封有好长一段距离,虽然这边的黑风寨剿了,但途中免不得碰到其他截路打闷棍的。于是晏同春提出跟在裴小将军的大军后边,这样一来路上定会安稳许多。   李知节一听,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连忙去收拾行李。   这里哪哪都不好,吃食不够精致、娱乐不够丰富、出行不够方便、风气也不够清明,还是京城最繁华最安稳。   要去开封,路途漫长,自然得租马。   晏同春好奇如果从这租马到开封,该如何归还?沈沐恩便同她解释,还到京城同一家租马铺就行。   “咦,有这般大的马行吗,能从京城一路开到这种小地方来?”   “有啊,不过放眼整个大永做得这般大的马行也只有一家,佟记名下的产业,老板还是——”   “知节。”   不知为什么,沈沐恩打断了李知节后边的话。而李知节兀地住了嘴,神色有些怪异。   但听到老板姓佟,晏同春冒出了奇怪的猜测,难不成跟悦来酒楼的掌柜是同一人?这样她只在酒楼呆了一天便也能解释了,因为旗下产业众多,悦来大概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份。   等到了租马铺,也意料之中没见到佟掌柜,而是另一个管事的。签完契、画完押、盖完印,马车便租好了。   沈沐恩在管事那边签契的时候,晏同春看到了好多头驴。相较而言,租马的价钱要远高于租驴的,因此寻常人出行大多是租头驴便完事。   她在镇上的这些天也见过不少人骑着驴晃悠。只是驴毕竟长得没有马俊俏,腿也短,骑着的时候算不得优雅。   晏同春寻思着自己日后也得学学骑马骑驴,就跟现代学骑自行车差不多,是样必不可少的交通方式。   只是,该找谁学呢?   俞子安既然被高天佑视作同类人,应当也是会玩乐的?   正思索着,她掌心一阵濡湿,低头一瞧,发现是头黑乎乎的驴子在舔她的手掌。舔着舔着,那湿漉漉的鼻子还蹭了蹭她,惊得晏同春往后跳了步。   她没留意周围环境,差点绊到地上一捆不算细的草料,还是沈沐恩扶住了她。   好没边界感的驴。   晏同春手上全是口水,黏糊得有些难受。刚想擦掉,沈沐恩就自然而然抬起她的手,拿帕子给她擦了一遍。   细致得像擦什么珠宝一样。   她的手指在他宽大的手掌对比下显得格外纤细,仿佛轻轻一折便能断掉,又或者可以被他任意摆弄成不同的形状。   尤其是他动作时指节扯着筋骨,拉出漂亮流畅的线条,配上白玉无瑕的肌肤和皮下隐隐露出的青紫色血管,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晏同春再次想起他拿着这样一双手摆弄自己时的场景,脸颊开始有点发烫。   沈沐恩浑然不知似的,问:“阿晏为何脸红了?”   晏同春当即从他身边跳开。   不行不行,她得离沈沐恩远点,不然脑子很容易时不时冒出废料。   -   然而她的想法不太能实现,狭小的马车里,离得再远也是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晏同春只好掀开车帘去望外边的景象。   人群熙攘,街边小贩的叫卖声与小食的香气都统统涌进来,显出别样的人间烟火气。   离开这天是晴日,贯穿整个小镇的那条溪流在微风中漾出粼粼波光,将整座镇子都涂抹成明媚灿烂的模样,是同开局那场大雨截然不同的风景。   这座呆了两个月,留给她印象并不愉快的小镇,终究要成为她的过去时了。   临溪镇在车轮骨碌碌的前进中逐渐淡去,到最后,便只剩下视野中一个小小的点,连带着那些狼狈窘迫的回忆也随之模糊在阳光下。   明明已经驶出很远了,晏同春还是望着那边许久,直到马车拐了个弯,驶入下一个镇子。她思绪万千放下车帘,想的却是——   还是出太阳舒服呀。   赶路是件很无聊的事,又没有手机刷。李知节年纪小,本来就坐不住,起先还叽叽喳喳跟她说着开封的拨霞供、叶子戏、七圣法。讲着讲着,他把自己给讲困了,就这么阖起眼靠在车厢上睡着了。   晏同春看着他的姿势,疑心他一觉醒来便得落枕。   她也无聊,又没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索性拿出先前另外几个话本子看。   离开了现代生活的高感官刺激,她连对新鲜事物的阈值都重新降下来了,放在原来怎么也不可能瞧上的俗套故事都能看得津津有味,什么才子佳人、什么灵异志怪、什么冤假错案,在路途中全都变得有趣起来。   然而在摇晃的车厢里看书是件费眼睛的事,看着看着晏同春就有些晕车了,只好也放了书开始阖眼小憩。   大概是犯恶心的缘故,她脸上没什么神色,看上去就和已经睡着的李知节差不多。   身旁突然有阵香气凑近,是她这段时间最为熟悉的墨茶香。晏同春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就被揽入了某个温暖的怀抱。   她的脑袋也被温柔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耳垂被人有一搭没一搭抚摸着,带起很舒服的触感。   晏同春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大震的声音。   所以,沈沐恩以为她睡着了,悄悄抱住她,还像撸猫一样撸她吗?   意识到这点后,晏同春身子有些僵硬,但她又不敢让沈沐恩发现,只好尽量放松身体,将错就错地装睡下去。   啊,原来那晚不是酒精作祟吗?   晏同春没怎么思考过跟沈沐恩的关系,还以为他提出要成亲只是出于君子的责任感。但现在看来,似乎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可他怎么敢的,万一李知节突然醒过来怎么办!   等等,空气里有淡淡的酒香,所以上车后他递给李知节的那个水囊里掺了酒?   晏同春脑子里乱哄哄的,自然也没留意到,自己的眼珠正在眼皮底下胡乱转悠。   而这一切都被沈沐恩尽收眼底。   他嘴角噙起淡淡的笑,一边从头发到耳朵抚摸她,一边数着她轻颤的眼睫,长长的、密密的、卷卷的,小刷子般挂在眼皮上。   他的阿晏真乖。   沈沐恩的力度恰到好处,加之身上好闻,每次被这样弄着晏同春都会生理性舒服,渐渐地竟然真犯起困来,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已经是饭点了,晏同春整个背部靠在车厢上,脑袋也差点朝前栽过去。而沈沐恩坐在她斜对面,端的是鹤骨松姿,好似压根没抱过她的样子。   沈沐恩的神情太过坦荡,以至于她都怀疑起刚刚那个拥抱是不是自己睡迷糊后梦到的?   晏同春小时候经常梦游,在梦中捡发夹的时候,现实中也会跟着支起身子在床上到处摸。可长大之后她便没再梦游过了,也没室友指出她这个毛病啊?   她一时拿不准,吃饭的时候没忍住,偷偷瞧了沈沐恩好几眼,瞧到对方都停箸了,疑惑地问:“我脸上可是有东西么?”   “啊,没有。”晏同春连忙埋头,沉默地往嘴里刨饭菜。   第一反应是,这菜没有沈沐恩给她做的好吃。   第二反应是,难不成真是自己睡糊涂做梦了?   这时李知节转了转脖颈,关节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动作过猛,他眉头都跟着皱起来,嘶了口凉气,脱口道:“好痛。”   晏同春猛然惊觉,也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竟一点儿也不酸。   视线猝不及防在空中相撞,沈沐恩正含笑望着她。   正是午后,阳光从饭馆的窗户斜斜洒进来,刚好照亮他那张白玉无瑕的脸庞。渊渟岳峙,清风亮节,好一副圣人模样。连身上那件衣衫也洁白得宛若天边裁下的一抹月光,不像凡尘俗物。   晏同春手一抖,夹着的山药片便掉到了桌面上。   沈沐恩浑然不觉,关切道:“阿晏怎么了?” 第35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人形猫薄荷   古代交通不便,赶路是件很漫长的事。   此后的途中,晏同春有意在车上保持清醒,别再发生这样奇奇怪怪的事情。   然而她低估了自己的意志力,加之马车不像高铁那般平稳,坐在车厢里摇摇晃晃的总叫人犯困,到最后无一例外都落入了沈沐恩怀中。他又总能在她快醒来前松开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她的理智告诉她沈沐恩远比想象中危险,然而她的身体却自动把他归为安全港,不管是他身上的气味还是温度都让她安心。   次数多了,晏同春人也就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把他当做人形猫薄荷。   好在沈沐恩只是抱着她,再跟撸猫一样摸摸她,没有做别的什么更过分的举动。   而她也逐渐习惯了跟他贴贴抱抱。   她想这应该和脱敏的原理差不多。   就是有时候睡糊涂了,下车之后也会无意识埋进他怀里,差点把李知节吓到。还好李知节睡得也不太清醒,以为自己在做梦,而晏同春则会如梦初醒般从沈沐恩怀中跳开。   现代只要半天就能抵达的路程,愣是赶了将近两个月才到。   抵达开封时已经是冬天了。   应该是前两日才下过不小的雪,整座开封被裹在白雪之下,显出别样的肃穆来。外城很高,也很宽,放眼望去瞧不见尽头,将里面景象全都遮挡住。   除了守卫,城墙外还有厢典的值班房,能看见类似现代防暴用的盾牌,比临溪镇正规不少。   等过了城墙,喧闹声涌入耳朵,才彻底显出京城的繁华来。   人流如织,车水马龙,商铺鳞次栉比。茶肆、酒馆、菜摊、马行,应有尽有,街上挂着不少纸灯笼,大抵等夜间亮起会很是好看。   开封人出行除了骑马骑驴外,还能看见不少坐轿的,花花绿绿的单人轿,由人工抬着在街上晃。   左手边有跑堂打扮的年轻人拎着食盒匆匆往某处赶去,差点迎面撞上一顶轿子,待车夫骂了两句,赔完笑后再度火急火燎跑起来,大概是为谁家送食的。只是地上雪还没化开,他跑得太快,差点又撞上别的人。   右手边道士打扮的青年捋捋长须,拖长调子对某个经过的路人说“留步”,紧跟着讲了些什么,把对面听得心惊胆战,随后摸向腰间,大概是要拿钱消灾。   而他们身后,某个仅到他们腰间的小儿正悄悄把钱袋从人身上取下来,转身一笑,甩着钱袋大摇大摆走向包子铺,腾腾热气从蒸笼涌出,他拿起包子大口大口吃得爽快。   随着他的动作,晏同春注意到他身后那片规整的长街,竟有好多商铺挂着佟记的字样,连字体也一样,看着像归属于同一个老板。   ……   原来这就是开封啊。   当真繁华。   晏同春撩起车帘看得稀奇,一时竟舍不得挪开眼。   长时间赶路是件很折磨人的事,李知节蔫答答了许久,进了开封城,却像忽然间活过来般,容光焕发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晏同春坐了这么久的马车,身子也快僵了,待到下车时都感觉四肢不属于自己了。   还是沈沐恩扶住她,免得她摔着,又顺手将件披风盖在她身上,严严实实裹紧了。   自从入了冬,车上便生起了炭炉,因此里面始终暖融融的。晏同春离开了才觉得冷,还不忘提醒沈沐恩,道:“你以后在家烧炭炉的时候可要记得通风,免得出事。”   晏同春不好跟他解释一氧化碳中毒,便随便扯了个理由:“我先前听人说,冬日密闭房间里烧太久炭,容易死人。”   “好。”   叮嘱完,她才拿过自己的行李,低头看俞子安给她写的地址。   “先送你过去吧。”沈沐恩说。   他一开口晏同春就下意识把字条往身后藏了藏,意识到自己举动太过异常,晏同春又装作不经意地调整好姿态。   见人用询问的目光望着自己,她说:“无妨,我那远房亲戚就住在不远处,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公子你接下来就安心准备殿试吧,我会期待你金榜题名那天的!”   沈沐恩很深地望了她一眼,目光渐渐下移,似乎想凑近点,又很快反应过来,撤开距离,说:“好。”   他转而取出张什么东西,递给她。   晏同春扫了眼上面的图案,震惊道:“这是开封城的舆图?”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按理来说古代舆图应该属于军事机密?   “只是我根据记忆粗略画的,算不得太细致,标了些开封城百姓常去的地方。勾栏瓦肆里大多是杂耍卖艺的,可以在那听书看戏。大相国寺则是京城最大的寺院,时常有文人前去题字作画,另外每月有八次万姓交易市场,还能见着飞禽猫犬,我想阿晏大抵会喜欢。时间我已在图上标注出来了。”   “至于樊楼——”   不知为何,提到樊楼,沈沐恩没再讲下去,转而道:“阿晏在这人生地不熟,若是想了解开封,可以参照这张舆图。京城比临溪镇繁华许多,我想阿晏应当也是想逛逛的。”   她确实是想的,但没想到沈沐恩连这也考虑到了。   晏同春拿着舆图,好些时候没能说出话来。   李知节没有耐心听公子的长篇大论,已经去旁边小摊上挑糖人了,于是晏同春干脆抱了下沈沐恩,轻声道谢。   她这次抱得不算用力,沈沐恩喉结滚了滚,忍住将人按在怀里的冲动,说:“我也可以带阿晏仔细逛遍开封城。”   晏同春突然松开他,说:“不行不行,你得好好备考,马上就要殿试了,不能出岔子。”   “不过你生辰是哪天?我可以去瞧瞧你的及冠礼么?”   “我生辰在七日后,只是冠礼时间尚未定下。”   “那我到时再来见你!”想了想,晏同春补充,“等我安顿下来再给你寄信,告知你我的住址。”   实则是她还不清楚俞子安那边什么情况。   “好。”沈沐恩摸了摸她的头。   晏同春挎着包袱,看了他一眼,试探道:“那便再见了?”   在一起呆了这么久,骤然分别,好像还有点儿不习惯。可人生毕竟没有不散的宴席嘛,晏同春宽慰自己。   只是这次迟迟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复,晏同春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便被重新揽入怀中。   沈沐恩于她额前落下轻轻的一吻,这才念念不舍说:“七日后见。”   李知节买完糖人回来时,晏同春已经离开了。他看着原地驻足凝望的公子,唤了好几声,才将人唤回神来。   去佟记归还马车,京城的管事远比临溪镇的有眼力见,一瞧见契书上的落款,便抬眼问道:“可是沈府二公子?”   沈沐恩神色淡淡瞥了眼他,没做回答,对方自顾自道:“我们东家说了,若是沈公子消费,一概无需银钱。”   说完这句,那气质出尘的白衣公子竟理都没理他,于柜台上放下应结的银钱便走了。只剩下旁边小厮眨巴眨巴眼睛,神色怪异地同他对视了眼。   “唉。”最后,李知节面色惆怅叹了声气。   ……   晏同春拿着字条,打听了好几圈,又对照着沈沐恩给自己的舆图,才终于抵达地方。   俞子安这处宅子所在街巷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石榴巷,只是这个季节并非吃石榴的季节,沿途树上自然也见不着果子。   相较于来时的繁华,石榴巷还算安静,虽比不上竹林小院,但也是不可多得的清幽处了,一进来周围那些热闹便消减了些。   晏同春走到一处写着“栖云馆”的宅院前,见没人守着,上前叩了两下门。   等了会儿功夫,才有人慢悠悠走来,给她开了门。   抬眼一看,不是俞子安又是哪个?   里边穿着深蓝的丝绵袄袍,外边披了件狐裘,配上那双风流多情的眼睛,看起来好生贵气。   见了她,俞子安嘴角勾出个半阴不阳的笑来,问的头一句话是:“我送你的甜食可还好吃?”   ——“俞子安送的甜食,好吃吗?”   某句相似的问话猝然涌入脑海,连带着当晚的记忆也再度浮现。晏同春甩了甩脑袋,大声道:“不好吃!”   她突如其来的炸毛让俞子安有些奇怪。而晏同春也很快反应过来,重新整理了下表情,放软了语气,转移话题:“你这宅子,当真可以给我住?”   她本来只是装模作样客套一番,道谢的话都快蹦出嘴了,谁知俞子安却顺着她的话问:“若我说不当真呢?我这宅子若是外租,每月进项可不菲,你又有什么可以报偿我的?”   后半句俞子安说得暧昧,“报偿”二字更是让他念出了缱绻的意味,连带着身子也凑近她。   却见人当即变了脸色,前一刻还柔和期待的眼神就跟刀子似的扎过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出尔反尔,明明是你先许诺我的!”   还是这样瞧着才对。   俞子安突然笑起来。笑够了,才道:“逗你玩的。租房的这点儿小钱,我可看不上。”   这条狗就喜欢捉弄她,晏同春在心中骂了好多弹幕。   骂完,她才问:“你这宅子应该没有别的什么友人知道吧?”   “你说的这个别人,是不是叫沈沐恩?”   晏同春满脸坦荡,“没有啊,只是随口问问,万一有人上门来找你,却碰上我了怎么办?说起来你平时应该不住这里的对吧?”   俞子安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也没拆穿,“我其他那些住处倒是有朋友知晓,这座院子是前不久刚购置的,还没同他人讲。”   晏同春忽然一愣,有点儿想问“刚购置”的“刚”是多久,却没问出口。   最后她张了张嘴,干巴巴道:“谢谢你啊。”   这时俞子安注意到她手中的东西,想拿过来瞧瞧,便被人连忙躲开了。   “什么东西,这般宝贵?”   “这是沈沐恩给我画的舆图,你别碰。”   “住我的宅子,还连幅舆图都不给我看。”俞子安从鼻腔溢出抹冷哼,“不过你倒是同他熟络了不少,现在都直接喊名字了。”   闻言,晏同春纠正:“可我从一开始就喊你名字,也没见得跟你有多熟啊。”   她没顾得上俞子安,抬脚往里面走,“你生了炭炉吗?外边好冷,进去说。”   进了屋,果真暖和许多,晏同春便把沈沐恩给自己搭的披风取下了。   转身时,却见俞子安神色怪异望着她。   她问:“你怎么了?”   俞子安的目光从她后脖颈收回。   看她的表情,似乎不知道那里躺着枚红痕。 第36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真想看看沈沐恩发疯的样子   ——都说沈家二公子光风霁月克己守礼,还以为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没想到也能瞧上姑娘。   当时只是纯粹膈应对方,谁承想,他说过的话竟一语成谶了。   沈沐恩,当真动了凡心。   俞子安原本没打算在这里呆多久,想着留下钥匙叮嘱两句便够了,至于晏同春此后如何,也同他无关。顺手的人情而已,于他并非难事。   可看到那枚红痕后,他忽然改了主意。   俞子安转而仔仔细细打量起晏同春。她脸上不再像之前那般苍白,多了几分血色,身子也不再那般枯瘦,脸颊上都有些肉了。站在那里,像朵含苞的芍药盛放开来,美得很难让人移开眼。   看来被沈沐恩养得很好。   他看得太过入神,晏同春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问:“你看什么?”   俞子安拉住她的手,用缱绻的嗓音道:“看你,很漂亮。”   他说得多情又动听,像情人间的呢喃。换作其他人,少不得目眩神晕,溺毙于这份柔情中。晏同春却连忙把手抽出来,跳开一大步,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你突然发什么疯?”   “我实话实说而已,怎么就成发疯了?”   晏同春不由得紧皱眉头,她知道俞子安喜欢用自己膈应沈沐恩,但眼下沈沐恩都不在,他演这出又是给谁看?难不成真想攻略她?   怪不得当不成状元呢,才识比不过人家,不想着怎么卷,净想着怎么恶心人。   然而,看穿他的念头后,晏同春突然冒出坏心思来,幽幽开口:“殿试都快到了,你怎么不去准备?难道不想金榜题名吗?”   俞子安脸色果然变了,前一刻还柔情似水的眸子瞬间暗下去,被薄薄的愠怒取代。   他调整了会儿,才重新舒展眉眼,作出毫不在意的懒漫姿态,回她:“我又不入仕,科考与我何干?”   啧,装货。   晏同春心中暗笑,却佯装不觉,没再刺激他,转而问:“在开封能有这么多住处,你家里很有钱么?是经商的还是当官的?”   “我祖父是太傅,父亲是翰林学士。”   “那可真是书香世家。”   晏同春总算明白为何他对沈沐恩如此在意了。自己生在书香门第,祖父是教皇帝读书的,父亲也是管人才技艺的。他应当自小耳濡目染学了不少经典,才气远超绝大多数人,所以沈沐恩的评价里,俞子安的才气不在自己之下。   然而偏偏一个尚书的庶子,学识竟比他还亮眼。   没准父亲祖父还会时不时拿他与沈沐恩作比较。   沈沐恩毕竟有原著光环在,论才华整个人大永也无人能及,久而久之,就连京城的士子也争相赞美起沈沐恩,渐渐忘了这个俞子安。   按理说,他参加科考,就算得不了状元,也能试着摘个榜眼或探花。可为了不再屈居沈沐恩之下,他竟干脆破罐子破摔,做了纨绔,跟高天佑之流鬼混到一起,连科举也不去了。   勾勒完全貌,晏同春想的却是,以前那些考不过她的第二名也会有这般心态么?   唉,真惨。   还好她从来都是第一名。   想明白之后,晏同春看俞子安的眼神就带了点儿微不可察的同情,那是对败犬的怜悯。   俞子安只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具体什么变化,他却说不清。   他疑惑之时,晏同春忽然抬手,很同情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掌心恰到好处的暖意传给他,酥酥麻麻的触觉也从接触部位蔓延开来。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条小狗。   俞子安向来是个游刃有余的,此刻却罕见地愣住了。   晏同春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平白无故摸了他几下,又像什么都没做似的移开了手。   留俞子安一个人在原地茫然无措。   头一回有女子这般……安抚他?她是在安抚他么?安抚什么?   赶了这么久的路,晏同春身心俱疲,现在只想泡个热水澡再好好躺躺,对俞子安的满脸不解视若无睹。   她放了包裹,跟人说了嘴,转身就去柴房烧热水。   俞子安顺势瞥见她发间那支簪子。   白玉雕成的直簪,花纹简单、线条流畅、质地上好。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自古人们便喜拿玉比拟君子。   正好也是沈沐恩偏好的样式。   金簪银簪,那位公子是向来不戴的。   俞子安又捡起那张晏同春看都不舍得给自己看的舆图,仔仔细细扫了眼。   画得当真细致,将京城的热闹处全标出来了,连万姓交易时间这类琐碎的小点也不忘标注。工整的街坊图、银钩虿尾的簪花小楷,不论图还是字,看起来都是一种享受。   沈二公子,竟还是个痴情种。   若心上人移情别恋,不知这位向来温润得体的君子会变作何种模样?会失态么?   思及此,俞子安的唇角缓缓勾起。   真想看看沈沐恩发疯的样子。   -   在马车上呆了那么久,晏同春舒舒服服地躺上了一天,感觉整个人终于重新活过来了。   就是没了沈沐恩做饭,她自己到饭点都忘了弄吃的,肚子叫起来也懒得管。   不免感慨沈沐恩真贤惠。   头发也没人梳,被她松松散散拿根木簪随意绾起来。   好在她脸好看,随便怎么折腾都别有一番韵味,放到现代还能算得上慵懒风。   俞子安敲门后,见她的第一眼,目光便落在她耳畔垂下的那绺碎发上。风一吹,轻飘飘荡了荡,连带着他掌心也像被挠了下,莫名有些痒。   晏同春看到他的时候还挺惊讶,问:“你来做什么?”   俞子安收回视线,说:“来带你逛开封。”   晏同春的肚子适时响起,声音还不小,她有些脸热,便对上俞子安那双笑眼。下一刻人就被揽过去了,牵着往巷子外走。在她把人甩开之前,俞子安又及时收回手,只在走到人多的地方时虚虚护着她,免得遭人挤。   俞子安是个会享受的,带她去吃的头一顿饭就选在了樊楼。   那是开封城最繁华的酒楼,晏同春昨夜瞥见过——想见不着也难。入夜后樊楼灯笼高挂,圆柱形的有、龙形凤形的也有,亮盈盈数不清多少盏,照得附近全都灯火辉煌。   樊楼由东西南北中五座楼宇组成,乃汴京城七十二楼之首,富丽堂皇、雕梁画栋,楼体每根木头都上了鲜艳的漆,斜飞的檐角更是到了夸张的地步。   刚走近,晏同春就被惊艳到了。   这还是她穿越过来后见过最大的建筑群,就连悦来也不过是其中一栋楼宇的大小,出入其间的人衣着都不俗,看着非富即贵的。   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俞子安道:“樊楼生意红火,一楼普通人勉强吃得起,就是需要预约,少则排上半个月,节庆时就更长了。越到上层,价格就越贵,三层后基本只给达官显贵用。至于最顶上那层,则是摄政王专属的。”   “摄政王胃口这么大?一个人占一层楼?”晏同春震惊,“那他还挺能吃。”   俞子安:?   俞子安看她闲庭信步进了楼,半点儿也不怯场,不像从偏远小镇出来的,倒像从宫中出来私访似的。来这座全大永最繁华的酒楼,除了最开始眼中有少许惊艳外,便再没别的情绪。   他见过很多普通人出入樊楼时的模样,大气不敢喘的有、缩手缩脚的有、四处打量的也有,唯独没见过晏同春这样的。她那抹惊艳只是像看到朵漂亮的野花,或者一幅好看的山水画,恰好合自己的心意。   甚至连头发也不像樊楼里其他贵女那般盘得仔细,松散梳起,她也没半分在意,下巴始终微昂着,露出那截白润的脖颈。   俞子安忽然想为她绾起那缕垂落的头发。   这时晏同春悠悠闲闲到了楼梯前,停下来,转身,顶着和她身上气场截然不同的懵懂表情,问他:“我们去几楼来着?”   问完,她看到俞子安莫名其妙站在原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   俞子安没答,笑够了才走上前,反问道:“你想去几楼?”   “我想去顶楼你能办到吗?”晏同春贫了嘴,才正经说,“是不是从二楼开始就不用预约?那去二楼就行。”   她正要往楼上走,耳畔忽然袭来一阵微弱的风,随后是若有似无的暖意。俞子安取了她的木簪,顺手给她盘了个利落的单髻。   原来这种发型这么快就能盘好吗?那为什么先前他跟沈沐恩都盘得那么慢?   晏同春满头雾水摸了摸头顶的小花苞。   点菜的时候,她在俞子安的不解中,毫不留情划掉了对方点的鱼脍和虾生蟹生,免得感染寄生虫。   晏同春对古人稀薄的安全常识感到绝望,甚至懒得找借口敷衍。   直到俞子安要再点些酥油鲍螺,她镇定的表情开始出现毫无预兆的裂隙,扬声道:“不可以点这个!”   俞子安狐疑地望了她眼,问:“你不是最喜欢这个吗?”   晏同春想说自己再也不会喜欢了,然而没等她开口,有管事站上了一楼的圆台,扬声宣布——   “诸位,我们东家公告,樊楼将于六日后进行削价,届时全场菜品将为现价的十分之七,欢迎诸位光临!”   樊楼中间这栋主楼是环形结构,高层也能瞧见下边的景象,是故管事的话也落进了晏同春的耳朵里。说完后,全场都沸腾起来。   她纳闷道:“这种大酒楼也会进行削价活动吗?”   按樊楼的进项来算,七折可不是笔小数字。   俞子安也有些奇怪,“先前倒是从未有过,六日后是什么特殊日子么?”   “腊月十五算什么特殊日子?”晏同春想了下,只能想出沈沐恩生辰,转而问,“不过你知道樊楼东家是谁么?”   “大永首富佟怀瑾。”   一听又姓佟,晏同春先前那些疑惑终于明朗起来,怪不得街上那么多佟记的标志,原来是大永首富!   不过首富和她又没什么关系,也不能让她抱大腿,晏同春只是觉得樊楼的菜品味道当真不错,还挺想再来尝尝的。   俞子安看出她脸上的不舍,提议道:“你若是心动,届时我们可以再来。”   晏同春短暂纠结了下,最后放弃了凑热闹占便宜的想法,“不了,到时候我有事。”   “要为沈沐恩庆祝生辰?”   她抬眼,望入俞子安那双笑眼,说出来的话很是善解人意。   “你是不是还没为他挑贺礼?我与他做过太学同窗,知道他喜欢什么,可以陪你一起挑。” 第37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害那些东西自作多情   去挑贺礼前,晏同春细细品味完开封菜,羊肉吃了个饱,就是这里的大肠居然用炖的跟煮的,完全没有爆炒来的好吃。   她还点了李知节先前盛赞过的拨霞供,等菜上来了,发现跟现代的火锅差不多,但食材主要是兔肉。兔肉切成薄片,经调料腌制,再到汤中涮一遍,逐渐变成云霞般的颜色,想来拨霞供这个名字也由此得来。   这顿饭吃得她心满意足,可惜到最后,她还想再吃点,胃却装不下了。   酒足饭饱,晏同春漫不经心打量樊楼布景,从气派繁复的屏风与珠帘掠过,意外在底下瞥见群衣着清凉之人。   现在是冬日,她出门还得特意裹好披风才行,于是一楼那群人便格外瞩目。男女皆有,花花绿绿的,瞧着像是舞服,其中还有几个抱着琵琶胡琴之类的乐器,和周遭穿着厚衣服的顾客们格格不入。   晏同春看得稀奇,问:“他们是干什么的?”   俞子安神色淡淡,“优伶而已。每日戌时,樊楼会有舞乐表演,眼下他们该是先去排练一番。”   他选择性略过了优伶还会邀宾客共舞的环节。   晏同春对大城市的开放性叹为观止。是说这寸土寸金的地界,一楼辟出个那么宽敞的莲花台作何,原来是表演用的。   她问:“看舞听曲儿要加钱吗?”   “……不用。”   晏同春双眼忽然一亮,提议道:“那咱们呆到晚上看看?”   见她目光依旧恋恋不舍徘徊在下面那群布料轻薄的少年优伶身上,俞子安不阴不阳道:“怎么,他们很好看?”   晏同春脱口而出:“口口挺大的。”   ……   饶是见过她的诡谲用语,俞子安依然被惊到了。这是正经姑娘能说出来的词语吗?   平时跟二世祖室友嘴嗨惯了,听他这样一问,晏同春未加思索就水灵灵地讲出来了。   四目对视之际,她很快反应过来。刚想解释解释,俞子安就拿起她的手,搭在自己胸膛上,问:“和我的比呢?”   掌心猝不及防多了团温热。如今是冬季,衣服不算薄,隔着顶好的料子,能感受到下边紧实的肌肉。手掌搭上去的时候,她小指无意拂过某处,看到他衣服上冒出个不太明显的小点。   晏同春压根没料到这一出,手却很实诚地摸了两把。   他胸肌还挺大,怪有弹性的。   俞子安闷哼了声。她的手指纤长,未染蔻丹,搭在他深蓝色的衣服上,额外显出几分素净的美来。   而这样素净的手,却在他身上做着轻浮的事。   他想让人用点力,就听对面道:“要比较的话,我还得摸下他们的才行。”   俞子安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差,前一刻还沉醉其中的表情一敛,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结完账就从二楼离开了。   “你不是说带我逛开封吗,连小曲儿都不给听,算什么逛!”晏同春在他身后愤愤控诉。   她声音不小,离得近了便能全听见。到一楼时,恰好那群优伶从身边走过,忽然有个打扮格外艳丽的,朝她丢来张帕子。   帕子在空中悠悠飘来,竟还带着股浓烈的香气,是类似脂粉的味道。   晏同春刚接住,就看到那名少年朝自己抛了个媚眼。他化着京城时下流行的晚霞妆,在眉尾勾勒出大片大片云朵的图案。大概先前是唱戏的,专门练过眼神,瞧着眼波流转的。   连嗓子也娓娓动听:“姑娘若是想听曲儿,我可以专门唱给姑娘听,无需等到入夜。”   不愧是大城市大酒楼啊,员工服务意识直追海底捞。   虽然他妆太浓了看不清长相,但身段还挺绝的,尤其是只披着几片半遮半掩的布料,更显得那副肉.体年轻而鲜活。   晏同春刚想回个口哨,视野就被俞子安强势占据了。   他面无表情地说:“我看不若就将这方手帕当贺礼送给沈沐恩吧,他克己守礼这么多年,应当还从未见过这般轻浮的香帕子,定会耳目一新。”   晏同春撇了撇嘴角,甩开他的手。   俞子安不以为意,转身,冷冷乜了那个优伶一眼,却对上后者挑衅的扬眉。他身量比晏同春高,因此从她的视角,并不能看到优伶的挑衅。   他问身后之人:“你当真是第一次来樊楼?”   晏同春莫名其妙:“不然呢?”   俞子安侧头垂眸,她姣好的面容便尽数落在他眼底。   长得太好了,以至于这些优伶才见了她第一眼,就敢冒出不该有的觊觎么?   俞子安有些无来由的烦躁。   他拉着晏同春出了樊楼,连自己也说不清这点儿烦躁源自何处。最后只能将此徒劳归因于,她一边跟沈沐恩纠缠不清,一边连路边的阿猫阿狗都能多瞧几眼,害那些东西自作多情,当真是个没心的。   晏同春也确实没把这点儿小事放在心上,眨眼就抛到脑后,问:“你真知道沈沐恩喜欢什么?”   不,她心里,沈沐恩的分量是比阿猫阿狗要重的。俞子安想。   他沉默许久,直到对方用疑惑的目光望过来,才答道:“他喜欢上好的墨锭。”   这倒确实,晏同春很爱闻沈沐恩身上的墨香,怎么就没想到直接送墨锭呢?   从樊楼出来后,她被俞子安带到一家墨铺。墨铺并没开在繁华的街道,而是位于某个不甚起眼的角落。抵达时冷冷清清的,连顾客也没一个,老板正靠在圈椅上打盹。   还没踏入店门,便有不算清淡的杂糅香气扑面而来。   正是悠闲惬意的午后,老板睡得极香,连客人来了都没意识到。晏同春看得直皱眉,想问俞子安这家店靠谱吗,别不是坑她的吧?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俞子安给她解释:“这家店虽看着其貌不扬,出品却极好,许多太学学子都常来这里买墨锭。”   他走到老板跟前,从腰间抽出扇子,往人椅背上敲了敲。   清脆的声音在屋内响起。老板美梦骤断,忽的惊醒过来,身子从圈椅上滑下,又连忙伸脚重新支起。   他看清客人的脸,道:“俞公子?”   “是我,我带朋友来买墨锭,你给她介绍介绍。”   老板这才留意到后边那位姑娘。正站在店铺外面一点儿,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通明,眼角眉梢都闪着光亮。   他目光停留太久,俞子安心中又无端升起股气来,竟有些失态地拿扇子敲在桌上,在这家冷清的店里发出刺耳的杂音。   他罕有这般失态,却连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老板终于如梦初醒,连忙从椅子上起身,仔仔细细为人介绍起铺上的墨锭来。   老板本想问俞子安要不要直接拿他设计的那款墨出来,毕竟原材料昂贵,制作工期长,工艺复杂,连带着每年产量也少得可怜。京城里有许多士子想求一锭,却有市无价。因为配方是俞子安提供的,这款玄香月团墨自然得先紧着他。   俞子安才情高,在风雅事上也别有一番见解。据老板所知,点茶、制墨、熏香、诗词,甚至连写话本,这位俞公子都有所涉猎。   然而他同人对上视线,后者却像未察觉似的,没做理会。   老板只好挨个介绍,只是看那位姑娘气度不凡,便略过了最便宜最基础的墨锭,从稍微有些档次的说起。   直到晏同春的目光停留在铺子正中央最显眼的那块圆墨上。   “姑娘可真有眼光,这款玄香月团墨是前不久才新制好的,墨质细密润泽、下笔爽利、入纸不晕,乃我们墨铺的镇店之宝呢!”   “你看,表面细腻光滑,墨色乌黑均匀,上手坚实硬挺,”说着,他拿手指轻轻叩了叩墨团,“声音也清脆如磬,不含杂质。”   晏同春从他手中接过,放到鼻尖嗅了嗅,很是喜欢,便问:“这款墨多少钱?”   老板报了个数。   晏同春一听就傻眼了,连忙把墨团放回去。她知道高档墨很贵,但没想到会贵到这种程度,都快赶得上她大半身家了。   这和金子有什么区别?   果然俞子安就不可能安好心,主动提出带她给沈沐恩选贺礼,选的却是她承担不起的。是想让她看清自己跟沈沐恩的门户差距么?   晏同春神色不虞瞪了他一眼。   俞子安笑了声,从身上取了金子,递给老板,道:“将这墨包起来。”   老板狐疑,连配方都是他提供的,按理说卖墨所获之利还得分他一份,怎么反倒自己掏起腰包了?   然而俞子安只是挑眉看着他,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样子。   老板心里虽纳闷,却依旧照做了。   晏同春也纳闷,转而问俞子安:“你不会要跟我送同一份贺礼吧?”   好借此刺激沈沐恩?   闻言,俞子安神色不明望了她一眼,反问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般人?”   见人依旧不放心,他接着道:“那你问问老板,这款墨铺子里还有没有多的?”   老板适时接话:“这款玄香月团墨产量极少,最近几个月也仅有这么一块,姑娘放心。”   晏同春这才打消疑虑,接过老板包装好的墨团,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下好了,只要她不说,他也不说,沈沐恩就不会知道自己送他的贺礼是俞子安挑的。礼送出去了,钱不用自己花,还能顺道完成人情。   完美。   晏同春朝俞子安眨了眨眼,想暗示他管好嘴,后者看得直笑,甚至连胸膛都微微起伏。   最后,俞子安神色微妙道:“放心,我不会乱讲的,我从来不是爱嚼舌根之人。” 第38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她完成了这场驯服   对照舆图来看,石榴巷同沈府隔了小半个京城,按正常步速走过去的话怎么也得两三个时辰,晏同春疑心俞子安是故意的。   总之徒步往返是不现实的,加上原本就打算熟悉熟悉这里的出行方式,晏同春便问俞子安哪里可以学骑马骑驴。   听完她的话,俞大少爷脸上浮现出一丝明晃晃的嫌弃,很是瞧不上驴子这样的出行方式。   性价比摆在那里,难道是她不想帅帅气气地纵马长街吗!   何不食肉糜的家伙!   晏同春想梆梆给他两拳,好在俞子安很快把嫌弃一收,拉着她就去马行租马。   俞子安只租了一匹,两人共乘着前往京郊,那里有大片大片连绵不绝的草地,草地上建了个马场。   马车先前坐过了,骑马却是头一回。   晏同春感觉自己被古装剧骗了,马鞍硌得她难受,而且马背也很宽,她双腿岔得不舒服。马跑起来还贼颠,明明是平地却愣是跑出了山路的感觉。   更何况身后还有个体型比自己大得多的成年男子。   她被圈在俞子安怀里,浑身都有点儿不得劲,就跟黏着块魔芋片似的奇怪。虽然好像确实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要学骑马就得有宽阔的草地,城内是没有的,而京郊又太远,只能骑马去。她不会骑马,所以只能跟俞子安同乘。   属于逻辑上的闭环。   而两人共乘,就不可避免地会像现在这个样子。   俞子安的双手绕过她去握前边的缰绳,转向的时候会有轻微的力道施加在她胳膊上,晏同春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指节时不时擦过自己掌背。   有种被抱住的错觉。   本来就是冬季,而身后热源的存在感便不可避免地高起来。他身上的气味也比沈沐恩的浓些,应该是专门熏的香料,晏同春闻惯了沈沐恩,不太喜欢这种浓度的香。   至于马匹颠簸过程中……晏同春双眼直视前方,尽量忽略掉这点儿异常。   好在骑马比走路快得多,到京郊的时间不算长,这个过程也就没持续太久。   上马是俞子安抱的,下马她却忽略了对方伸出的手掌,自己蹦了下去,就是蹦的时候差点腿软栽到地上。   俞子安的手停在空中,慢半拍才收回来。   晏同春坐了这点儿时间的马,就已经不太想学了,五脏六腑全被颠了遍。腰疼大腿疼屁股疼,全身哪哪都疼,跟完成一场特训差不多。   原来古装剧那种策马红尘的潇洒背后是这种痛啊!   身旁俞子安却依旧从从容容的模样,脸上半分异常也看不出。晏同春都惊了,不可思议地问:“你不痛吗?”   “骑习惯之后就不会难受了。”   得知可以克服,晏同春才熄灭的火苗又呲溜地支棱起来了。   前几日下过雪,虽然这两天出太阳了,草地上依旧沾着些雪珠。冬日的草并不葱郁,露出底下的泥土来,跟雪混在一起,看起来有点儿脏。   因为雪还未全化,此时这里没有多少人,只远远瞧见几抹身影在草地上骑着马狂奔。再远处便是护城河了,灰蒙蒙嵌在草地外,构成一道天然屏障。   虽然离得远看不清那群人的具体模样,但速度是很快的,竟也没打滑。   晏同春稍微放了点心。   人少的缘故,马群没关在围栏里,而是被马场主人放出来,在草地上愉快玩耍。   虽说是马场,马匹数量却远没想象中多,大概仅有三十来只的样子。瞧着品相还有些磕碜,估计好点的只能在军中或者达官贵人家中见着。   饶是如此,每匹马的花纹毛色却各不相同,性格也大相径庭。有的见来了生人,轻轻甩了甩尾巴,好奇地张望过来;还有的看起来体格小一点,见到他们两个,竟缩缩脖子躲开了。   最活泼的是其中一匹枣红色的公马,发现晏同春,居然很热情地凑过来。   晏同春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匹红马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闪现到了跟前。她视野中猝不及防闯入张长长的马脸,右手也跟着一痛,低头,居然被对方给咬了!   好没边界感的马!   而且它咬人好痛!   晏同春手上顷刻就印出了深深的牙印,连带着附上了黏糊糊的口水。红马似乎挺喜欢她,还想再嚼几口。   吓得晏同春把口水往它身上揩了把,又朝后蹦了一大跳,躲到俞子安身后,把他推出去顶替。   俞子安只感觉腰上有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本来将人搂在怀里骑马就是场折磨,又被这么一碰,他腰窝处不受控地发麻。还没仔细品味,就和龇牙咧嘴的红马对上视线。   而这时马场主人终于姗姗来迟,把那匹过分活泼的马重新栓回围栏里。   晏同春看到它透过栏杆念念不舍望过来,尖尖的耳朵朝她的方向竖起,喉咙里也发出类似打呼噜的鼻息。   “姑娘没被吓着吧?它是想跟你玩,没有攻击你的意思,但它不会收力,总是毛毛躁躁的。”马场主人解释完,又问,“姑娘想买马还是租马?”   “租马,我就在这里骑。”她说。   “那飞霜很适合姑娘,性情在马群中最是温顺,从来没发过狂,也不像其他马儿那样爱捉弄人。”说着,马场主人牵来一匹白色的马。   同样是白,晏同春忽然想起上回在裴时旁边见到的那匹马,雪白透亮的,毛发也光洁柔顺。饶是她这样不懂马的人,也觉得漂亮至极,肯定是被人精心照料着的。   而眼前这只却有点儿像发了霉。跟她对上视线的时候,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还有些害怕,低下脑袋避开了。   “姑娘是初学么?它不爱动弹,新手骑最合适不过了,不会跑得太快。”   “对,是初学。”晏同春伸手,想摸摸飞霜,后者却抬了抬蹄子,朝后边微微退了一小步。   “就是它有些怕生人……”见状,马场主有点儿尴尬,又道,“我再另外挑只更亲人的给姑娘?”   “没关系,就它了。”晏同春说。   她用了好一番功夫,试图跟这只叫飞霜的白马建立友好关系。然而它只是一躲再躲,她每凑近一步,飞霜便后退两脚。   简直激起了晏同春的征服欲。   她本以为马儿得烈的才需要征服,没想到温顺的也要。   大概是常年第一、常年站在高处被人仰望的缘故,晏同春内心一直蛰伏着某种隐秘的掌控感,她不太喜欢有人忤逆自己,马也不行。   她摩拳擦掌想抓住对方。可越是如此,越适得其反,把马吓得直埋脑袋,跟见着恶狼似的逃避。   拉扯几番后,晏同春大失所望,皱着眉头转身问俞子安:“我很可怕吗?”   刚刚跑了几步,她脸颊要比平时红几分,说话间吐出的白气将眉目氤氲得有些模糊。她的眉眼本就属于浓墨重彩的类型,虚化后反而透出别样的神韵来。   俞子安失神了会儿,才说:“不可怕。”   他想自己大抵是疯了,方才居然幻想成为那匹被她追逐的马儿。   等白气彻底消散,俞子安终于看清她的眼神。那是种罕见的、上位者才会有的掌控感。   忽有冷风呼啸着从远处刮来,狐裘被吹得翻飞,浅浅扫过他的脖颈,落下细密的痒。冬日的风本就刺骨,吹在脸上隐约生出疼痛感,连带着大脑也跟着清晰不少。   先前自以为看穿了她温婉模样下的算计与表演,还觉得比高天佑和沈沐恩都善于洞察人心,暗自嗤笑他们愚钝。   可在这一刻,俞子安才发觉,自己好似从未真正了解过眼前这名女子。   她到底是谁呢?   孤女绝对不可能有她这份底气。   这份总在不经意间流露的底气。   晏同春压根没留意他心神的震荡,注意力全放在驯马上,转而改变了策略,认真思考该如何靠近一匹怕生的马。   硬攻是不行的,那来软的?   她把沈沐恩给自己的披风取了,顺手递到俞子安怀里,让他给自己抱着。然后从地上薅了把草,想喂给飞霜,可对方还是退,连摸都不给摸。   晏同春只好扔掉草。总不至于是食草动物太敏感,所以看出她骨子里是个狂的,不想亲近她吧?   ……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最后,她干脆不看飞霜了,就在它身边蹲下来拔草,一根一根地拔,拔得闲情惬意、悠然自得。做着这样一件算不得风雅的事,神态却跟点茶品茗无甚分别。   待脚底那片本就稀疏的草被她薅得差不多了,飞霜反倒抖了抖毛茸茸的耳朵,好奇地朝她探了探脑袋。   晏同春按捺住心情,假装没留意到对方的样子,鞋底挪了挪,离远了点。   攻守之势异也!   竟然轮到她一步步退,飞霜一步步凑近了。   感受到马儿温热的气息从身后靠近,晏同春高兴得忍不住笑起来。她依旧蹲在草地上,身体因为发笑而轻颤,先前那种短暂的上位感被另一种鲜活所取代。   俞子安忽然想更了解她一点。   真正地,了解她。   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比沈沐恩更善于洞察人心而已。   他下意识走向她,连周遭风景也自动忽略了,那匹有些磕碜的白马也忽略了。   草地、马群,连带着远处纵马的人,所有事物统统消失了,视野中只剩下那名他尚未看清的女子。   忽然,他的脚步被阵轻柔的嘶鸣声打断。   原来那匹怕生的马儿已经凑到了晏同春跟前,拿脑袋亲昵地往她手心中蹭。   晏同春,完成了这场驯服。 第39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不敢再看她   晏同春终于可以正儿八经骑马了。   她踩着马镫上了马身,看了眼发呆的俞子安。后者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给她检查了番马具是否有缺损,帮她调整了下缰绳与镫绳,然后开始教她骑马——   踩镫不能太深,大腿得贴紧马腹。身子要打直,不能前倾、不能后仰,漫步的时候得沉下去,小跑及快跑时则需要动作配合。   晏同春算是看出来了,骑马真的很费体力,对核心要求也很高。   才在马背上挺直着身子坐了一小会儿,她感觉就跟做了套平板支撑差不多,身上也冒出了汗珠。   好在飞霜性子真的很安静,建立友好连接之后就相当配合,走路也慢慢的,很有安全感,不像开始那匹红马一样喜欢逗人。而且飞霜体型偏小,大腿岔得也不算难受。   熟悉之后晏同春也能骑着它慢慢在草地上溜达了。   她以为自己花的时间还挺长,转头时,俞子安看她的目光掺着惊讶。   晏同春不想听他埋汰自己,然而俞子安问她:“你是第一次学骑马?”   “不然呢?”   她上手的速度竟然比自己当初快了许多。俞子安没说出口,心里想的却是,她到底是什么人?   看他神色复杂,晏同春问:“怎么了?很慢吗?”   她骑在马上,比他高出一截,居高临下望过来。逆光的缘故,神态有些模糊,只那身端坐挺直的姿态格外清晰。明明身子单薄,可配上这样一种姿态,莫名显出几分不可亵渎的意味来。   俞子安的目光有好一会儿没能挪开。沉默许久后,他还是选择说实话:“挺快的。”   原来这算快啊。晏同春震惊。   转念一想,大概是她发力方式正确。原本穿书前就有健身的习惯,所以听人讲解一二后她很快就能融会贯通,调动核心力量而已,对健身的人来说属于基础知识。   先前还不配合的马儿如今在自己身下,随着她的动作而温驯漫步,这让晏同春产生了莫大的满足感,伸手摸了摸飞霜的脑袋。   她脸上挂着平日里不太常见的、不含算计的笑,和面对自己时大相径庭。俞子安看了会儿,才将自己的狐裘和她的披风都放在不远处的胡椅上,也上了马,教她速度提快时该怎么做。   速度越快,马身就越颠簸,如果紧紧坐在马鞍上,将是种很难受的折磨,因此身体需要配合着起伏。   俞子安给她演示如何发力,不需要再像之前那般板正,适当放松。身子则化作波浪一般的形态,不断挺送腰胯,起、坐、起、坐、起、坐。   平时骑马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然而在她的注视下做这种姿势……   方才与她同乘时若即若离的触感再度浮现,俞子安心中一乱,嗓子莫名发起渴来,连带着身子也停下来。   而晏同春浑然不觉,只是很好学地重复他的动作,那抹纤细的身影便在马鞍上来来回回地前后起伏。   还问他:“是这样吗?”   俞子安的视线不可避免落到她大腿上。   晏同春今日穿的是胡服,干净利落,跨坐的缘故,双腿长长地露出来。随着她的动作,裤腿处不断陷出皱褶,又不断拉平。   偶尔跟京城其他纨绔鬼混到一起的时候,会听到他们点评女子的某些部位,说什么越大越好,伴随着油腻放浪的笑容。俞子安向来不屑一顾。   而现在,他忽然觉得,晏同春这样的线条就恰到好处。   像雨后朦胧的青山。   他嗓子越来越渴了,甚至再度幻想成为那匹马儿,而她在自己身上……直到又一阵冷风拍来,将他整个人从某种难以言说的燥热中解放出来。   俞子安滚了滚喉结,制止道:“别做了。”   “可我做的不是和你一样吗?哪里错了?”晏同春茫然不解看了他眼,又拍了拍自己的髋部,问,“不是这个部位旋转吗?”   她边问,边做着动作给人看,想让他纠错,身子在马鞍上小幅度地摇晃。   只是很小很小的幅度,偏偏这样最让人心痒。   俞子安沉沉望着她,声线有些低:“没有错,可你额前全是汗水,不累么?”   他这样一说,晏同春倒是真感受到疲惫了。   本来挺直背板溜达这些时候,她腹部肌肉就酸得不行,再配上动作,基本跟在马背上做深蹲没什么区别。   骑马就跟踩离合差不多,都累人。看来速成是不可能的了,得跟考驾照一样每天练几个小时。   晏同春擦了擦额前的汗。   俞子安的视线便随之落到她因为运动而红艳起来的唇上。秋季的时候,石榴巷会结出红彤彤的石榴,里面果实颗粒便是如此颜色,饱满得一口便能咬出汁来。   不知道她的嘴巴是不是也如此?   而她身后不远处,则是那把放着二人衣服的胡椅。雪白的狐裘裹着月白的披风,被包裹着的缘故,里面那件有些乱了,显出明显的皱痕。   在她的视线望过来之前,俞子安抬手,遮住身前的狼狈。   晏同春骑着飞霜往围栏处走,而俞子安落在后边,久久没有动作,甚至连看也不敢再看她。   他大概是脑子出问题了。俞子安想。   飞霜性子温吞,走得也慢,竟不比她自己走路时快多少。而这样的速度骑马又得挺直腰板,晏同春现在身上酸酸的,走了会儿之后,想着干脆下马牵着它步行好了。   才冒出这个念头,身下忽然一震,飞霜似是受到了惊吓,差点把晏同春也颠了跳。   她抬眼,原来是前方有人逐步靠近。   那是三五个打扮得异常华丽的男性,便是先前在远处纵马狂奔的那几个,雪还未化就来飙马,估摸着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骑的也都是骏马,毛色全比飞霜好上许多。对比之下,大概就像名贵犬和野犬的差距。   至于再后边,则远远跑着条落单的漂亮白马,正低头悠悠闲闲地嚼着野草。   他们骑的已经够好了,而那匹白马竟然还要好上许多,和裴时的那条都差不多了。不过晏同春不认马,所以只是觉得有些像而已。   这样一群人迎面而来时,对马儿的压迫感还是很强的。晏同春拉了拉缰绳,想让飞霜调个方向,绕开那些人,谁知去路却被挡住了。   为首的是个穿金衣戴金冠的男子,全身都金光灿灿的,差点没闪到晏同春的眼睛。这副打扮让人联想到高天佑,连气势也如出一辙的纨绔,都有种让人见了就想扇巴掌的特殊气质。   瞧着晏同春,他嘴角一勾,扯出个斜斜的笑来,说话倒是比高天佑懂得迂回婉转:“姑娘这匹马毛色太差,不若跟我回府上,挑匹好马,赠与姑娘?”   身后应该是他的跟班,他说完这句,就拖着长长的调子着发出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大可不必。”晏同春说。   她拒绝得干净利落,金衣男子脸上明显挂不住,面色当即就阴了下来,问:“你可知我是谁?我乃吏部侍郎——”   晏同春没了耐心,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打断他的放狠话环节,“我管你是谁?”   说完她就作势要从马身下来。   忽然,飞霜的屁股被人一踹,竟失控起来,猛地往前狂奔。   这一下来得太过突然,晏同春脑子都懵了。她今天第一天骑马,刚会控着马慢走,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驾驭快马。只是本能地重新坐回去,死死抓住缰绳,免得摔下来。   跟与俞子安共乘时不同,受了惊的马跑起来如闪电般迅猛,连周遭风景都虚化成残影了。寒风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火辣辣的疼。晏同春双眼几乎睁不开,呼吸也在高速下变得困难。   颠簸程度更是又上一层楼。   就像被安放在弹簧座椅上,不断地来回震荡,却比之高频高速得多。晏同春感觉自己脏腑也快颠出来了,猛烈地绞成一团,怕是全错位了。   靠啊,这男的好阴。不就是下了他面子,他竟然想让她残疾?   什么垃圾玩意儿。   飞霜的四蹄用力踩在草地上,急驰间尘土飞扬,扑了她满面。晏同春侧过脸,好让自己呼吸顺畅点。   这时俞子安也策马过来,往她的方向追。   然而他骑的这匹马是从马行里租的,品质一般,奔跑时竟也追不上受惊的飞霜。   晏同春只能听见身后急促的马蹄声,一下一下,时远时近,却始终隔着段距离。   就在她绝望之际,雪上加霜的事情出现了。   这片草地上最漂亮的那匹白马不知道发什么疯,见他们在这边狂奔,也跟着过来凑热闹,像要较出个高下来。   它没人骑,跑得轻轻松松,比飞霜还快。雪白的毛发在阳光下折射出漂亮的光泽,好似绸缎一般。眨眼就到了晏同春跟前。   眼看飞霜刹不住车,就要撞上去,晏同春麻木地闭上双眼,想的是,化作厉鬼之后也必须拉刚刚那个恶心玩意儿垫背!   快要粉身碎骨的前一刻,她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落入了某个滚烫的胸膛。   再睁眼时,自己已经被抱在了那匹白马上,两匹马都奇迹般地停下了。   晏同春惊魂未定打量眼前的一切,尘土缓缓落下,视野重新清晰起来。飞霜的缰绳被人拉住,那只手看着宽大白净,很有力的样子。而手的主人就在自己身后,将她安放好后,很快撤开了距离。   她机械地偏转脑袋,看见条流畅的下颌线,再往上,便撞入那双上扬的丹凤眼。   晏同春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彻底卸了力气,瘫软在裴时怀中。   “喂,你——”   怀里骤然多了团温热,裴时不适地蹙眉,想将这个轻浮的女子撵下去。   晏同春能觉察到身后之人僵硬起来,但她实在撑不住了,现在全身都是软的,身下的马稍微动一下,她就会滑下去。   “我没力气了,小裴将军,你也不想自己才救的人重新摔下去吧?”   晏同春非但没收敛,还伸出手,抱住裴时牵缰绳的左胳膊,把自己更进一步挂在他身上。   裴时何曾同女子这般亲近过,难受得像有蚂蚁在身上爬,然而料人方才受了惊,只好把心底的烦躁压下去。   只想着,回去后要把她碰过的衣服洗了。满脸都是土,把他袖子都蹭脏了。   头发也乱得很,看得他浑身难受,想让人重新盘起来。   始作俑者瞧见这边的热闹,已经围了上来,但他根本没看晏同春,而是自顾自朝俞子安打招呼:“子安兄,许久未见,你也在这?今日相见也是缘分,不若我们二人去樊楼——”   俞子安冷冷睨他一眼,打断他的攀亲带故,“跟我称兄道弟,你也配?”   金衣男子脸上笑容凝固住了,但他不敢像刚才朝着晏同春时那般直白地甩脸色,只好忍气吞声地赔笑,又神色不虞望了眼晏同春。   后者忽然朝他递来凌厉的眼神,问:“方才你说自己是谁?”   “吏部侍郎嫡子,张怀远。”   礼部侍郎是从三品,论官阶而言,仅比俞子安他爹翰林学士低一级而已,无非他祖父是太傅,沾了不少光。   张怀远心中没真把俞子安放眼里,自报家门的时候也存着骄傲的心思。   “张怀远,”晏同春却重复了遍,然后说,“好,我记住你了。”   她的语气很冷,眼神也很冷,难不成想报复自己?张怀远看得好笑。汴京城内的贵女他都门清,根本没有眼前这号人物。骑的马这般差,穿的衣服这般粗鄙,就连头发上也是令人捧腹的木簪。   全身上下都写着穷酸二字。   起初愿意搭话已经是他纡尊降贵,这女的莫非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还害他在俞子安面前丢脸。   想到这,张怀远磨了磨后槽牙,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踏雪好动,开封城内空地太小,不适合它放肆奔跑,加上临近年节,各方祸事都少了。裴时难得清闲,带它来市郊撒欢。他让踏雪玩,自己则躺在树上枕着脑袋打盹,忽然听见这边的动静,就看见晏同春被疯马带着冲了过来。   而自家踏雪向来好胜,竟欲同匹受惊的疯马比快慢。   裴时顺手救了人,却不知起因如何。但这个张怀远的名号,他还是有所耳闻的,纨绔浪荡子一个,他最不屑的类型。   听他们二人的对话,再看张怀远这副表情,裴时差不多将事情经过猜了个大概。   他挑眉,轻轻夹了下踏雪。踏雪最通人性,会意后扬起前蹄,将张怀远身下那匹马吓得一惊,竟如方才那般冲了出去。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只是换了对象而已。   马群中从不存在地位相等的两匹马,而他的踏雪,无论放在哪里,都是马群之首。   踏雪的猝然扬蹄把晏同春也惊了跳,好在裴时伸手,拢了她一把。也没怎么用力,她整个人便稳稳当当地重新坐回马鞍上了。   而张怀远没料到自己做过的事会报应到自己身上,当即吓得脸都白了。   他甚至比晏同春还不如,手忙脚乱想握住缰绳,竟连头上那顶金光闪闪的发冠都在仓促中掉了下去。   张怀远的马是好马,发起疯来比飞霜跑得更快。他从未处理过这般场面,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更没比他好到哪去,见状也只是在原地干愣着。   就这样在空旷的草地上狂奔了不知多久,马才逐渐停下来,张怀远被颠得全身散了架,到最后是摔下来的。   晏同春出了口恶气,连带着看裴时的眼睛都变得亮晶晶起来。   她原先最讨厌比自己狂的人,不过如果这份狂可以撒在张怀远之类的东西上,她还是喜欢的。   裴时见了她的眼神,却不以为意,反正于他只是顺手的事。   不过她在自己怀里呆了这么久,应当也恢复力气了吧?   裴时皱着眉打量她几眼,因为被疯马颠簸太久,她整个人脏兮兮的。他想下手撵人,又有些嫌弃,找不到落手点。   他纠结的时候,有另个人开了口。   俞子安已经下了马,站到晏同春旁边,问她:“现在自己能下来吗?”   晏同春终于放开紧抱着裴时的手,思考了下,然后回:“还是有点儿腿软。”   于是俞子安伸手,将她从裴时怀里抱了出来,为人理了理乱掉的头发,拿帕子擦干净她脸上沾到的尘土。   整理完,他才客客气气朝前方道:“多谢裴小将军。”   裴时看着他们二人的互动,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也没多讲什么,只道:“无妨。”   随后骑着踏雪走了。 第40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那你先把衣服掀起来?   晏同春被颠了这一趟,感觉身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尾椎骨被马鞍硌到,让她疑心是不是断了,屁股和大腿就更不用说了,连双手也因为紧握缰绳而勒出了深深的红印。   飞霜看着娴静,怎么受惊之后这么疯啊!   短期内是没办法再学骑马了,甚至连回去估计也要躺上好几天才能下地。   晏同春整个人骨头都散掉了,靠着俞子安,郁闷地说:“我要看大夫。”   她真的很小一团,尤其是现在这副憔悴模样,埋在怀中的时候,都让人担心会不会稍微用点力就把她碰坏了。俞子安没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说:“我遣人雇辆马车来。”   遣的是马场主人,听完他的要求,面露难色,“我还有这么多马匹要照看呢,抽不开身。”   俞子安拿出锭银子。   马场主人犹豫道:“这不是钱的问题,实在是——”   俞子安又拿出锭金子。   “我这就去!公子您稍等,我保管去去就来!”马场主人手脚麻利接过金子,揣进怀里,转身就出发。   变脸之迅速,令晏同春叹为观止。   她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切,想说你有这钱给我该多好啊!   转念又想起什么,晏同春突然从俞子安怀里支起身子,迈着蹒跚的步伐往某处走。   她姿势有些别扭,还有些滑稽,一瘸一拐的。可她动作却坚定,目不斜视朝前走,仿佛要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大事是捡起张怀远被颠掉的金冠。   他被颠得比自己还惨,金冠半路就掉下来了,等马停下之后也忘了捡,不知道是单纯觉得没面子,还是压根不把这点儿小钱放在心上。   晏同春捡起后,用袖子擦了擦沾上的土,露出底下金灿灿的颜色。   拿在手中很是有些分量。   天上掉金子,不捡是傻子。   她背对着自己,俞子安满面疑惑望着这一切,只瞧见她人往地上一蹲,具体做什么却不晓得。等走近了,才看她唇畔弯起个灿烂的笑,而手中捧着个金冠。   明白过来后,俞子安忍俊不禁。然而她捧着的却是张怀远的东西,思及此,他脸上笑容忽又一敛。   他将人从地上拉起来,语气平静地问:“不就是个金冠吗?”   “什么叫‘不就是’?”晏同春白了他眼,一字一句纠正道,“这可是个金冠!”   反正她对张怀远恨得牙痒痒,俞子安便按下心中那点儿无端的恼意,转而漫不经心开口:“你同裴小将军认识?”   据他所知,裴小将军见着姑娘就躲。大长公主为独子相看了好多人家的贵女,结果裴小将军连面都不露一露,害得好些大家闺秀失了态,回去后作了不少诗词赋,拐着弯骂他目中无人。   其中最有名的一首叫《闺中自省》,借诗经里的《相鼠》相讽,人而无礼,胡不遄死?表面上是贵女自省为人太过骄矜,说日后定要好好温习礼仪,实则将裴时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这事在汴京权贵中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后来传开了,连民间说书人都将之编成了故事,放在勾栏瓦肆里讲。   故事传到了裴时耳朵里,他非但没生气,收拾那些说书人,反倒时不时前去捧场。点上一盏清茶,津津有味听人讲自己的光辉事迹——连那些吹他功高盖世的评话,他都没赏过脸。   裴小将军为人心高气傲,不屑与达官显贵结交,避女子更如避蛇蝎。   可刚刚,裴时虽然脸上不虞,却还是任由晏同春抱着自己。   要是叫汴京其他人见了,定会惊掉下巴。   晏同春不懂这些城里人才懂的门道,只答:“在临溪镇上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俞子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不知起了什么心思,竟背后搬弄起是非来:“怪不得,他刚刚看你的表情好像很嫌弃。”   果然,他话音刚落,晏同春前一刻还灿烂笑着的脸瞬间黑下来。抬脚,愤愤踢飞脚边一粒小石子。   她踢得太用力,扯到肌肉,很快嘶着凉气皱起眉来,弯了身子。   俞子安眼疾手快将人揽到怀里。   身子不爽利的缘故,她都不像之前那般总推开他了,还顺势将重心都靠在他身上。   她的头发有几缕被风吹得飘荡,扫过他下巴,惹得那里泛起浅浅的痒。俞子安握着她的腰肢,忽然又有些渴了。   好细,像轻轻一折便能断掉。   他的掌心在那处停留许久,才恋恋不舍地移开。   ……   马车很快叫来。俞子安把人抱了上去。   等到了医馆,大夫给她开了几张膏药和几副活血化瘀的药方,见她年纪不大,还特意强调:“小姑娘放心,我开的这几味药都没多苦。”   晏同春眼眶一热,心说大城市的医馆就是不一样,还讲究人文关怀。   至于关节错位,大夫提议可以通过按摩来正骨。   提议完,大夫问她哪里骨头最痛。   晏同春瞧了瞧白发苍苍一看就很老中医的老中医,又瞧了瞧俞子安,垂下脑袋,有些小声地说:“尾巴骨疼……”   俞子安面色忽然一变,问:“你们这有没有女大夫?”   “有是有的,不过今日她不坐馆,要等三日后才轮到她。”   俞子安带她来的是京城最大的医馆,换作其他小医馆,估摸着连女大夫都没有。   见状,大夫解释:“尾巴骨比较特殊,只要伤得不算太严重,静养些时日也能自然恢复。”   “哦,那我静养吧。”晏同春说。   抓完药,她又被人抱上了马车。   只是将她放下后,俞子安不知道去哪了,好一会儿才跟着坐上车。   回到住处,喝药的时候,晏同春才明白他刚刚干什么去了,原来是给她买松子糖。   这次俞子安没像先前那样逗她了,直接剥了糖纸喂到她嘴里。   晏同春想说自己有手不用他喂,舌头却忽然碰到他的指尖,她感觉俞子安呼吸重了几分,慢半拍才将手收回去。   而自己舌头也怪怪的,好像舔到了什么脏东西,很想呸几口。   这样想着,她也确实这样做了,偏过脑袋悄悄呸了好几下。   最后她一根根扒开俞子安的手指,拿过剩下那几颗松子糖,没理会他的表情,满怀期待看向案几上褐色的中药。   老中医说,开的这几味药都不苦,所以先吃一颗糖就够了。   这样想着,晏同春趁舌头不注意,一口闷了下去——   苦翻天灵盖!   晏同春的五官在脸上不受控地胡乱扭曲,对老中医的好感统统归零。诈骗!这是赤裸裸的诈骗!说好的不苦呢!   听了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俞子安好像很喜欢看她这副模样,愉悦地笑起来,笑了好久,才开口:“他们这种年纪大的大夫都这样,自己尝不出什么味道来,以为别人也不觉得苦。”   “那你不早说!”   俞子安很是无辜,“我这不是给你喂糖了么?”   晏同春恨恨瞪了他几眼,理都不想理他了,转而翻出刚刚大夫开的另外几张膏药,想贴上去。   比划两下后,发现自己贴不太方便。牵扯到肌肉浑身疼不说,膏药也容易皱,还得让人帮忙。   于是她又别别扭扭扯了扯俞子安的袖子,假装刚才没有瞪过他也没有凶过他的样子,沉默地把膏药交到他手上。   俞子安愣了片刻,问:“你要我帮你贴?”   “你帮我贴背上的就行,腰部我自己可以。”   “这时候不考虑男女授受不亲了?”   晏同春皱了下眉,可她在开封又没别的认识的女孩子,除了李素。总不能大老远跑到高府去,就让人给自己贴下膏药吧?   最后,她不耐烦道:“我都没矫情,你矫情什么?上次你中春药,还抱着我啃了半天,我不也没跟你生气吗?”   俞子安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她直白的说话方式,没想到还能时不时被惊一跳。记忆也随之回拨到在高府的那日。   她是没生气。   直接把他踹进池子里了。   看着力气小小的,倒挺会挑关键部位下脚,他当时都没反应过来。   眼见她表情越来越不耐烦,俞子安也没再推拒,声音有些哑地问:“那你先把衣服掀起来?”   晏同春转身背对他,把外袍脱了,又掀起里衣。   皮肤接触到冬日空气,冰冰的。身后之人好一会儿没动静,她等得身体都冷了,问:“你愣着干什么?”   俞子安这才如梦初醒,将膏药贴在她背上,尽量让自己别去看她的肌肤。手指抚平膏药的时候,无意间触碰到,明明是冰的,他却跟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   膏药很快贴好,晏同春重新穿好外袍,转身时就见到俞子安魂不守舍的模样。   倒很是稀奇。   “你不是风流公子吗,为什么这都——”   俞子安猛然从椅子上起身,因为动作过猛,椅腿甚至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杂音。他张了张嘴,茫然无措与晏同春对视,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良久的沉默后,他竟然落荒而逃了。   晏同春望了几眼他的背影,然后自己往腰部贴完膏药,艰难地挪到床上,把身体呈咸鱼状摊开躺平。   好好的学马日,愣是让那个姓张的垃圾玩意儿搅合成这样。虽然他自己也摔了,但总觉得还不够。   晏同春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惆怅地思考起不留痕迹杀人的一百种方式。   最好用的当然是慢性毒药。毕竟科技水平摆在这里,哪可能像电视剧一样用根银针就试出所有毒来?她虽然高中读的是理科,对历史不算了解,但从理化生的角度出发,慢性中毒是很难察觉的,没准历史上就有好多政客死于此呢?   还有些宽泛意义上的毒,比如一氧化碳中毒,就算死了,古人也很难确定死因。刚好现在是冬季,如果一不留神烧炭过夜,还忘了开窗透气的话……   等等,她在想什么?她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啊!   晏同春甩甩头,试图把这些危险的想法从脑袋里晃出去。   -   回到府上后,俞子安仍旧处于失魂落魄的状态。他抬起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端详,上前似乎还残留着细腻的触感,好似软玉一般。   白日里倒还能勉强控制念头,别往太糟糕的方向流。   等到了夜里,却再也拦不住。梦中他化作那匹毛色驳杂的白马,而晏同春骑在他身上,前前后后起伏着,纤细的腰肢小幅度摇晃,试图驾驭这匹马儿。   ……   第二日他是从极度欢愉中醒来的,俞子安深感不妙,掀起被子,底下床单已湿了大片。   他面如死灰放下被子,不敢相信自己梦到了什么。 第41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我那弟弟,何时同女子交好了?   晏同春躺了好久才恢复点儿,就是下地走路的时候姿势依旧别扭,好在除了俞子安之外没有其他人看到她这副模样,不然她的脸面往哪搁。   而且自从给她贴过膏药之后,俞子安就有些躲着她,直到第三天的时候才出现,问要不要帮她再换张新的。   晏同春已经研发出了可以自己给自己背上贴膏药的法子,颇为得意地说不用了。   只要先把膏药揭开,平铺到床上,再仰面躺下去,左右滚两圈,就可以很完美地贴上了!   晏同春简直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所动容,兴致冲冲给俞子安介绍自己的新发现。   介绍完,她扬起下巴想听人夸自己,却半天没等到想要的反应。再一偏头,俞子安神色复杂看着她,瞧着像有些惋惜,又像松了口气。   晏同春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换作沈沐恩的话,肯定会温温柔柔笑着夸她真棒的。   第四天的时候俞子安带来某样箬叶包裹着的东西,递给她。   晏同春还以为是什么吃的,却没闻见食物香气,反而是类似茶叶的清香。   她摸了摸,试图隔着包装猜测里面的物品,听到轻微的咔嚓声。最后她打算揭开来看看,就听对面道:“这是茶饼。”   晏同春瞬间就失了兴趣,把东西放到一边,“我又不怎么喝茶。”   “不是给你的,”俞子安说,“你可以把这个当做贺礼送给沈沐恩。”   晏同春皱了下眉,“不是你先说的他喜欢墨锭吗,怎么又改了主意?”   “焚香、点茶、挂画、插花,大永的雅士也都喜欢。至于那块墨团,你可以留着自用。”   晏同春狐疑地望向他,没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俞子安大抵也觉得自己举动奇怪,沉默下来,最后也没多说什么,坐了会儿就走了。   到沈沐恩生辰那日,他乘着自家的马车过来,将晏同春一并接了过去,表情不复以往的闲适从容,看着有些倦。   晏同春对他的心路历程不感兴趣,离目的地还剩个路口的时候,她系上披风提前下车,自己拿着那团包装好的墨块往沈府走。   今日又下雪了,纷纷扬扬落在屋檐树枝上,整个开封城银装素裹,显出静穆的美来。晏同春撑起油纸伞,缓慢走在雪地上,留神别让自己摔着。   俞子安便让车夫停下来,撩起车帘望着她的背影。   晏同春撑的油纸伞由红梅点缀,醒目异常,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停留在她身上。   那件披风是白色的,她整个人裹在里边,看起来很软乎,让他又一次想起小时候养过的白雪。   白雪是他幼时最爱的玩伴。   可惜犬的寿命不算长,他进入太学后没多久,白雪便去世了。   那时沈沐恩也在同窗中初露头角,从小被捧着长大的他,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头一回尝到屈居人下的滋味。   白雪的离世和沈沐恩的锋芒初显都让他不喜。   俞子安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彻底接受才华不如沈沐恩的,大概和不再俯身从草地里搜寻那抹雪白差不多。   再后来,他便连太学也没去过了。   那抹白色的身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到最后成了一个点,再也瞧不见了。   估算着人已经进了沈府,俞子安垂下眼睫,淡声吩咐车夫继续。   他分明是想让沈沐恩不虞的,若随她一道进去,才最符合他的作风。最好让沈沐恩瞧瞧自己心上人在他身边的样子,再气得失了态,露出丑陋的模样。   可这样……   这样的话,晏同春会生气。   俞子安心情烦躁拨弄着案几垫边缘处的流苏,那长长的流苏便随着他的动作和马车偶尔的颠簸晃来晃去。   忽然间,流苏摇晃的频率和梦中晏同春在自己身下起伏的频率重合起来。   俞子安的手心莫名发烫,像碰到烙铁似的弹开了。   流苏摇晃的频率逐渐小了下来。   俞子安拿起案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尽数喝了下去。   喝完仍觉不够,连倒了好几杯,才勉强把嗓子里那阵渴压下去。   -   大概是沈沐恩提前安排过,晏同春被李知节一路往沈府里面带。   进去之后她才晓得为何沈府会在靠近郊区的地段了,因为寸土寸金的城中心没有那么大片空地来建宅子。   礼部尚书不愧为京城高官,沈府是她迄今为止见过最大的府邸,竟然比临溪镇高府还要大上许多。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李知节却说离公子的青玉阁还远呢。   到了自家主场,他浑身情绪明显比先前高昂多了,很自豪地为她介绍沈府布置。   很典型的中式园林,有山有水、山水俱佳。   正是三九天,沈府的腊梅全开了,进去便能闻着清冽幽雅的香气,浅浅萦绕在空气中。   一路上建筑更是数不胜数,九曲回廊、飞檐翘角、斗拱交错,晏同春差点冒出自己是在逛博物馆的错觉。   等快到某个院子的时候,李知节脚步一拐,转而将她往另个方向带。   晏同春不解发问:“为什么要绕道?”   “那是大少爷沈煜住的地方,”提到这,李知节表情就有些臭,“他最爱与我家公子作对了。小时候主子喜欢什么,他就要抢什么,抢到最后又要丢掉,烦人得很。”   “那确实挺讨厌的。”晏同春附和。   她跟在李知节斜后方,却见对方突然停下脚步。   再抬眼时,便越过李知节,望入某双阴郁的眸子里。   那是名着黑衣的男子,连伞也没撑,雪便悉数落在他发梢与衣服上,黑与白形成强烈的视觉冲突。他饶有兴趣打量着她,忽然扬起眉,扯出个笑来。   他的打量赤.裸到不加掩饰,仿佛注视猎物一般,让晏同春本能地讨厌。   李知节连忙挡到她身前。   而晏同春也压低伞面,隔断对方的视线。   “我那弟弟,何时同女子交好了?”沈煜问。   “要你管!我公子今日生辰,你别来碍眼!”李知节气冲冲回了嘴,便蹬着步子绕开了他。   晏同春当即跟上。   只是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忽觉脖颈一凉,像被什么冷冰冰的东西碰了下。转身时,她看见沈煜正收回手,朝她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头发盘得不算太规整,有几缕散乱地搭在胸前。衣服穿得也不算太得体,前襟松垮垮敞着。   晏同春看到,他胸前躺着不少红痕,像是刚同人欢好过一般。   此时她油纸伞上积了太多雪,有团份量不轻的滑落,砸在他肩上,洇出片不太明显的痕迹。   沈煜也没伸手拂开。   晏同春没多对视,抬脚便走,好在人没追上来。   她本以为沈府家风很严,所以才会养出沈沐恩这样的存在,可见着沈煜后,又改了念头。   ……不对,沈沐恩也没白到哪去。   大概是长期压抑,结果两个儿子都变态了。   再想想《红楼梦》,那些表面光鲜亮丽的世家大族,私底下没少藏着腌臜勾当,晏同春便彻底了然。   还是古人开放啊。   沈沐恩的青玉阁离这不远,再走段路便到了。晏同春望过去,却没有想象中寒碜,也蛮大的嘛。   她疑惑道:“你家公子住的院落也挺宽敞啊,不像是很受苛待的样子,为何连做饭都要自己亲自下厨?”   李知节撇了撇嘴角,“虽然没有苛待饭菜,可沈煜常常往我家公子碗里放东西。有时候是石头,有时候是虫子,有时候石头和虫子都有。”   晏同春都给听愣了。   跟沈煜做的这些垃圾事比起来,俞子安膈应沈沐恩的方式,简直温顺得像头小绵羊了。   她没来得及多想,就看见朝自己走来的身影。   沈沐恩出来迎她,张开双手,似乎想抱抱她,又碍于知节在场,复又收回去了。   晏同春朝他笑了笑,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原本还担心来拜访沈沐恩的都是他同窗,自己一个女子会不会尴尬,没想到还有另外几个姑娘。   她刚放下心来,就听沈沐恩朝自己解释:“那是我同窗家中的姐妹,我也未料到他们会将人带过来,先前从未有过。”   见着晏同春的时候,院子里原本抚着琴吟着诗的人全望过来了。他们动作幅度倒不算大,只拿余光暗自打量。   然而音都断了好几个。   晏同春看见好些人在悄悄打量自己,大概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都是带自家姐妹相看夫君来的。   意识到这点后,她忽然有些不畅快。虽然她目前没有成婚的打算,可如果沈沐恩跟别人成亲……   她好像也挺不爽的。   士子就是雅兴高,下雪天还弄得这般风雅,围坐在一起,写字下棋赏花论道的都有。   甚至有人拿着毛笔在作画,将眼前场景都画下来。   晏同春偶尔也会做点附庸风雅之事,不然也不至于学毛笔字了,放在之前的话,她大概还会跟着参与进去。然而现在她只是将拿了一路的墨团递给沈沐恩,连原先想好的祝词也没心情说了。   沈沐恩接过后,只道:“我去遣散他们。”   吓得晏同春立马拉住他,老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倒也不必。”   院子里的人瞧见这一幕,几乎都很难控制脸上的惊讶。沈沐恩竟然任由女子牵着袖子,还没拂开?   他们都是沈沐恩的太学同窗,知道他才华有多高。恰好年后不久便要殿试了,大永重文轻武,顶级文官的待遇向来是极好的,俸禄高不说,赏赐也少不了。而大永卖官鬻爵的现象不像前朝那般泛滥,宰执基本都是正儿八经科考考上来的。   在大永,进士出身几乎等同于荣华富贵,不论升迁速度,还是官阶品位,都颇为可观。   就像那句话说的。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房不用架高梁,书中自有黄金屋。*   待到放榜之日,免不得多少权贵要去榜下捉婿,乃至富商也争相抢夺。每年放榜时,金明池总乌泱泱一片人群,热闹非凡。   身为同窗的好处在这时显现出来了,提早带着家中姐妹过来相看,也算是快人一步。   可没想到,眼前突然冒出个从未见过的女子,瞧着同沈沐恩还颇为熟络。   他们很想问沈沐恩这是什么情况,却没一个开口的。   全场静默时,俞子安优哉游哉地进来了。他瞧了眼拉着人衣袖的晏同春,看了好些时候,才沉默地将准备好的贺礼递过去。   沈沐恩忽然极轻微地挪了下身子,挡住他看向晏同春的视线。   俞子安心中不快愈发重了,面上却不显。   见人没接贺礼,他把东西扔到旁边茶几上,又随便找了处空位坐下。桌上有酒,他自顾自满上,一言不发,只是喝酒。   酒比想象中烈,几杯下去,俞子安脑子都没先前清明了。只是有声音在脑中不断回响着,凭什么。   凭什么呢?   他早就不当什么君子了,若做竖子,便该去晏同春身边,与她共饮一壶才是! 第42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500营养液二合一】   不知不觉间,原先的琴声已经停下了。   终于有人用目光询问沈沐恩,开口道:“沈兄,这位是?”   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难以界定,在临溪镇时是晏同春受了沈沐恩的接济,赖在他住处不走。虽然一开始说着替他做工换铜板,到最后却成了他养着她,光是给她买的那些羊肉就不知道多少钱了。   定亲请求被她拒绝了,又没什么实际性的社交关系,诸如同窗或友人之类的。   思考完,晏同春也觉得麻烦。在沈沐恩开口前,她率先朝着问话的那人自我介绍:“我叫晏同春,‘山川虽异所,草木尚同春’的同春。”   寻常人介绍多半还会报上家门之类的,然而晏同春没有家,所以只报了个名字。   她说这话时神色泰然,说完便落落大方挑了个位置坐下了。   好巧不巧,就在俞子安旁边。   主要是他坐得本就偏僻,而晏同春又不认识其他人,挑个角落处最合适不过。   听到木椅拉开的轻微响声时,俞子安灌酒的动作卡壳了一瞬,偏头,看见她的侧颜。   此时恰好是午后,太阳出来了,连带着雪也小了不少。   有些细小的雪花落在她眼睫上,显出别样的素净,仿佛下一刻便要融化开,落进她清亮的眸子中,晕出水波来。俞子安许久未能移开视线,下意识伸手,欲为她拂掉那抹洁白的雪。   直到沈沐恩也落座,坐在两人之间,隔开了他的注视。   俞子安的手重新收回,对上股冰雪般寒冷的视线。   然而那视线只持续了片刻,很快便被平时的温和所取代了。沈沐恩端着份关切的姿态,不紧不慢问:“俞兄可是醉了?若醉了,我遣人送你回府。”   闻言,俞子安先前的颓态一扫而空,重新挺直身子,似笑非笑答:“沈兄的生辰,我怎能醉?”   他们二人才情都高,文章策论常常被博士当作范文先后讲解,在太学时曾并称为双璧。因此旁边人见着,只觉得他们私交也甚笃,不疑有他。   还有人打趣道:“沈兄果然同俞兄最是交好,我们喝了这半天,也没见你关心我们是否多饮。”   话音落下,俞子安脸上笑容更深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显得有些阴郁。   随即有人岔开话题,聊起了近来开封城内最热门的诗篇。   自从沈沐恩上次说过后,晏同春才晓得及冠礼并不一定和及冠的生辰日在同一天,而是要先卜筮,择近期内的吉日举行。   因此今日只是很随意的朋友之间的小聚,算不得隆重。   她得以亲身参与之前只在史书上见过的文人雅集。   京城里的读书人真的很讲究,也很会享乐,做什么都讲个风雅情趣。   俞子安为人风流,往日里这般宴会都是他主持场面,今天他却呆在角落里,没有要热场子的意思。而寿星本人更是冷淡的性子,任由他们这些上门拜访的互相寒暄找乐。   坐最中央的是个穿浅黄色衣袍的士子,见状,便主动活络起来,环顾全场,问谁要同他斗茶。   大永点茶兴盛,而晏同春还没见过斗茶,闻言,饶有兴趣往那个黄衣士子投去一眼。   她眼睛本就生得好看,用这种目光打量人的时候,没有含情也似含情,右手边两个男子神色都不太好看。   俞子安忽然开口:“沈兄可要上去一试?”   沈沐恩冷冷瞥了他眼,“俞兄打趣了,沈某于点茶一事并不精通。”   俞子安笑了下,声音短促,听着嘲讽意味十足,“也是,忘了沈二公子对这般风雅事并不在行。”   沈沐恩文采斐然,写文章策论向来是佼佼者,可诸如点茶制香之类的却兴致疏疏。毕竟在家中不受宠,不像其他人那般有大把的闲钱可供挥霍。   在这点上,沈沐恩是比不过自己的。论起斗茶,他若称第二,在场便没人敢称第一。俞子安心下得意,脸色也好了许多。   有另外一个穿青衣的上去了,周围便三三两两围上些人。   晏同春也好奇,便跟着起身凑过去看热闹。   肌肉还没彻底恢复的缘故,她走得慢,到了地方后最佳观景位已经没了。好在视野还算完整。   斗茶的两人先是将团茶炙烤碾碎成茶末,幽幽的清香随之散发出来,再注水,调成膏状。之后又加了几次水,拿着竹制工具反复搅拌,褐色的茶汤竟逐渐出现了细腻洁白的泡沫。   晏同春看不出什么门道,觉得还行,这手法用来打蛋清连机器都不用买了。   末了听黄衣的人说:“诸位见笑了,我这手艺还是比不上子安兄啊。”   她本以为对方是自谦,而周围人会礼仪性地夸赞几句。没成想,这些人居然连客套都不带客套一下的,附和了他的说法。   “还得是子安兄啊。”   晏同春正惊讶于你们文人说话原来可以这么直白吗,再抬眼时,被众人议论的主角已经站到了自己身边。   “那俞某便献丑了。”俞子安施施然笑道。   早先问有没有人斗茶时他不予理睬,等人家斗完了,他又在众人的期待中姗姗来迟,大有要露一手的架势。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装?   俞子安上来后,围观的人明显多了起来。他走到茶具前,有意无意为她开了路,隔开挤在一起的士子,反应过来时晏同春竟然占据了最佳观景位。   晏同春便看着他动作,举手投足间倒确实比先前那两位士子娴熟多了。如果说刚刚那两人像在规规矩矩套流程,他做出来却有种信手拈来的从容。   明明手速快很多。   先前还看不出门道,可最后三盏茶放在一起比较时,很明显俞子安打出来的茶沫要细腻得多,颜色也更白些。   几乎整杯茶汤全成了雪白的沫子,用茶筅一拂,竟稳稳黏在上边,没有滴落。质感瞧着就跟奶茶上的雪顶差不多。   点完茶,俞子安还多添了步,拿余下未用完的茶膏往上边仔细勾勒。眨眼间,茶盏里便出现了幅栩栩如生的山水图。   当真漂亮。   晏同春看他的眼神都掺上了几分惊艳。   俞子安正被众人围着,目光却寻过来,放在她身上,轻轻勾起嘴角。   这边热热闹闹的同时,尹崇文拿着杯酒走到沈沐恩身边,装若不经意地问:“沈兄,你同那位晏姑娘是何关系?”   他是带了自家三妹过来的,因此这般问话也可推说是为妹妹婚事考虑。   见自己递出去的酒半晌没人碰杯,尹崇文又问:“或者你可知晓她有无婚约在身?”   他自觉没把意图写在脸上。谁承想,他刚问完,便看到向来待人最温和的沈沐恩,正用一种接近冰霜的目光望着自己。   尹崇文连忙解释:“我家三妹尚未定下人家,若是沈兄——”   良久,沈沐恩也拿起酒,饮完,开口道:“我已同她换过庚帖。”   尹崇文听到这句,讪讪走开了,是故没听到身后的咔嚓脆响。   沈沐恩垂眸,松开手中捏碎的瓷杯,血珠落进雪地里,绽开艳红的花。   在场男子居多,自从晏同春出现后,那些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尽管她并未多说过一句话。   那些男子的视线全都令他不喜。   男人看女人的目光,原来这般肮脏。   而他的阿晏却浑然不觉。   沈沐恩一边觉得阿晏不知道便是极好的,因此不用在意那些人的觊觎。可另一边,又为她这般迟钝生出些微不可察的恼来。   最后的最后,他想,如果只有自己能瞧见阿晏的美,该有多好。   -   斗完茶,晏同春跟俞子安都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她走得慢,细看的话姿势仍旧有些别扭,于是俞子安问:“腰和大腿还疼吗?”   晏同春猛然抬头,下意识去看沈沐恩的方位,按照这个距离……应该听不见吧?   而且沈沐恩好像也没有反应的样子。   从她的视野,无法看到案几后边雪地上新添的血珠。晏同春便收了视线,回答道:“已经好多了。”   士子们又行起酒令来。   酒令分很多种,他们行的是雅令,主要为射覆与飞花。晏同春听他们行飞花令时个个引经据典,听得相当佩服——她连百度都还需要加载时间的。   有这知识储备,替她考语文该多好。她读书的时候最不擅长语文了。   晏同春本来安安静静在角落旁听,对面另个角落忽然有人望过来,问:“这位晏姑娘可要一同参与?”   他看起来年纪是在场最小的,提议时语调也轻快,显得天真烂漫。没准还是怕她一个人不自在,特意给她递话。   因此晏同春倒也不反感,只说:“可我并不知晓多少诗。”   俞子安接道:“这有何妨,你若接不上来,酒我替你饮便是。”   沈沐恩却忽然拉过晏同春的手,说:“我代她接。”   琴声断了第二次。   全场跟着静默下来,连带着许多人手上的动作也定格在半空中,场面看起来一时有些滑稽。而提议的那名少年不可思议睁大眼睛,看着竟然有些像心碎了。   沈沐恩恍若未觉似的,说:“阿晏是我请来做客的,她的飞花令自然该由我接。”   ……不是,他怎么在其他人面前也管她喊阿晏啊。而且他念这两个字的时候总是格外缱绻,晏同春听得耳朵都有点儿发烫了。   她有些不自然地缩回了手,而在场其他人看她的目光也复杂起来。   晏同春没做他想,只当这些人为自家姐妹谋夫婿的想法落空,有些失望而已。   沈沐恩好像越来越不遮掩了,先前还只是在她瞌睡的时候悄悄抱她,现在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拉她手。   晏同春开始头大起来。   第一个回过神的人是俞子安,他说:“既如此,那接下来便行‘春’字的飞花令吧,俞某先来打个样。”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他这话是对着晏同春说的。短短的五言诗被他念得绵长,吟咏的调子,连尾音都带着欲语还休的余韵。   没来得及等晏同春细细品味,沈沐恩很快接上了第二句。   “春风虽自好,春物太昌昌。若教春有意,惟遣一枝芳。”*   这话也是朝着她说的。   然而晏同春只知道俞子安说的那首是《相思》,不知道沈沐恩说的是什么。尤其诗词这种东西,光听一遍的话很难在脑子里对上号。   她听得正懵,下一句也很快接上了。   这次声音却是远远从院子外传来的——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这首晏同春也听过,大名鼎鼎的《长恨歌》,只是念出来的这两句未免过于露骨。   顺着望过去,便看见沈煜大摇大摆地过来了,那袭黑衣仍旧松垮垮穿着,在雪地里突兀异常。   他念的片段太放浪,以至于在场其乐融融的氛围都被破坏干净了。   本来冬日天黑得就早,玩乐这些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都是京城权贵家中的,同窗们对沈府情况有所耳闻,不愿掺和进兄弟间的嫌隙中,想来对方也不愿将这些理不清的家事展示给外人看。   见此情形,在场的人便纷纷起身,寻找托辞告别了。   先前还热热闹闹的院子眨眼就冷清下来。   俞子安却没走,双手环胸靠在梅花树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似乎很想见这兄弟二人起争执。直到沈沐恩唤来李知节,让人领他出府。   见他离开,晏同春默了默,也打算跟着往外走,手却忽然被拉住了。   “姑娘怎么这就走了?不留下来过夜么?”   拉住她的是沈煜。手腕握得很紧,几乎有些痛。   晏同春想反手给他一巴掌,手伸出去,却扇了个空。   转身时,沈煜已经被弟弟踹倒在了雪地上。那里刚刚才被许多人踏过,因此算不得干净,他衣服上裹了层脏兮兮的雪。   沈煜不怒反笑,笑得眉目舒展、愉悦至极,“好弟弟,我还以为你已经长大了,没想到仍有失控的时候啊。”   他躺在雪地上,半撑起身子,拖着语调道:“看来她对你来说果然很特别。”   又是一脚踹在他身上。   晏同春感觉上次沈沐恩跟宋书砚交手都没这么狠过。   连地上都多出了血迹!   她怕再打下去沈沐恩就要把自己亲哥哥打死了,不久就要殿试了,虽然不太清楚古代公务员招聘流程,但最基本的政审应该跑不掉吧?如果留下案底的话就当不成状元了!   晏同春连忙从身后抱住沈沐恩。   他力气太大,刚抱上去的时候晏同春差点整出内伤来,闷哼了声。   她的声音和温度都很快让沈沐恩回过神来,转身,仔仔细细从上往下打量她,担忧地问她有没有伤着。   “没有。”晏同春说。   她基本对沈煜有了个判断,跟宋书砚是不同类型的变态,便劝沈沐恩:“你别理他。这种人,你越给他脸色,他越爽。”   然后把人往院子里带,保证道:“我不会跟他扯上关系的,你放心。”   路过沈煜的时候,她顺便踢了两脚。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刚被沈沐恩踹他都没有表现出疼,她这两脚下去,沈煜反而嘶了口凉气,发出夸张的动静来。   晏同春只好停下脚步,蹲在人旁边,客客气气地问:“你自己爬出去,还是我把你拖出去?”   沈煜似乎没想到她会这般表现,表情竟然出现了片刻凝滞,显出分无措来。   没等人回答,晏同春又陈述道:“你太脏了,拖你的话会脏了我的手,你还是自己爬出去吧。”   不过沈煜显然不会乖乖照做。他终于打算起身了,胳膊刚支起来,衣领便被人提了起来。   沈沐恩将他“嘭”的一声扔了出去,随即锁上院子大门。   这份动作行云流水,那团黑色从空中划过,晏同春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面前便只剩下紧闭的木门了。   等回过味来,她甚至有点儿想笑,也确实笑了。但抬眼,对上沈沐恩目光,却见他脸上的凝重并未消散。   晏同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整个人便被打横抱了起来,一路进了沈沐恩的寝屋。   进屋后,她被抵在门板上,吻落得又急又密。   先前沈沐恩亲她从来慢条斯理的,还是头一回这般有侵略性,嘴唇贴着嘴唇、舌头缠着舌头,连啧啧水声都传出来,黏腻至极。   很快晏同春便被亲得有些受不了了,大脑也像缺氧般,意识都开始模糊,拍了拍他的肩想让他停下。   好在沈沐恩真的停下来,脑袋埋在她的肩头平复气息,粗重的呼吸声落进耳朵里,差点烫到她。   缓了会儿后,晏同春的大脑终于可以重新转动了。   她已经看出沈沐恩比自己先前想象中要疯得多了,此刻不想刺激他,便像他平时那样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试图安抚他。   忽然发现,自己的后脑勺也枕着只手,是沈沐恩怕她硌到,特意垫着的。   只是,触感好像有点儿不对。   晏同春从他怀里出来,扯下他的手,借窗口透出的微光,看见掌心被碎片划过留下的伤口。瞧着还很新鲜。   所以刚刚地上那些血迹不是沈煜的,而是沈沐恩的?   “你手是怎么弄的?”她问。   沈沐恩只是盯着她,却没回答,眸色在薄暮中不甚清晰。   于是晏同春点了灯,问他棉布在哪里,想给他简单处理下伤口。   可沈沐恩忽然又抱住她,说:“痛。”   痛的话她能有什么办法?她又变不出止痛药。   转念间,晏同春想起之前在临溪镇给他包扎伤口的那次,所以,沈沐恩是想让她再吹吹吗?   想到这点后,她低头,往他伤口轻轻吹了几口气。沈沐恩果然颤了颤睫毛,神色也逐渐柔和下来。   毕竟今天是他二十岁生辰,却被嫡亲哥哥闹成这样。晏同春有意安抚他,包扎完,便去外面贺礼堆中找出自己准备的那份,递给他,想让他高兴高兴。   “小月亮,你看看,喜不喜欢?”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唤他,有些轻佻,又有些亲昵。落在耳朵里,比仙乐还好听。   沈沐恩没忍住,又在她嘴唇上亲了下,才拆开包装,露出底下那块玄香月团墨。   看清后,他的表情忽然冷得吓人。   他的反应和想象中大相径庭,晏同春不明所以。不至于吧,这可是墨铺的镇店之宝,比金子还贵,怎么会不喜欢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沈沐恩问:“阿晏同俞子安很熟络?”   “他告诉你了?”晏同春很快明白过来,用气声低低骂起俞子安,“这个骗子,明明说好保密的。”   这款玄香月团墨本就由俞子安研制,在太学做同窗的时候,沈沐恩便见过。而此墨产量低,若有新制成的,墨铺只会先提供给俞子安。   今日她走路姿势有些异样,俞子安还问她腰和大腿疼不疼。沈沐恩想问她是否已同人有过肌肤之亲,更想问问自己在她心中究竟算什么?   可他不敢开口,怕听到不想听的回答。   眼见晏同春还以为是俞子安说漏了嘴才叫他知道,他也不打算澄清。便让俞子安在她心中的形象卑劣下去吧。   ……不,俞子安本就卑劣,他是存心通过这块墨团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他是存心的!   沈沐恩胸腔里忽然烧起熊熊妒火,几乎将他所有理智都燃烧殆尽。   沈沐恩想将面前的人吞吃入腹,把所有幻想过的姿势都用在她身上,把所有恶劣的事情都在她身上做一遍,可又怕吓到她。   晏同春的表情越来越心虚,连脑袋都渐渐埋低了,像是有些怕他,竟想躲开。   她怎可以躲他呢?   分明是她先主动靠近他的!   沈沐恩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仔细收敛好情绪,揽过她微微远离自己的身体,温柔地亲了亲她的眼角,说:“阿晏替我试这块墨可好?”   晏同春双眼忽又一亮,兴致冲冲地去研墨了。   极为特殊的香气逐渐在房间内弥漫开来,晏同春分不太清各种香料,只觉得不愧叫作“玄香”,闻起来幽玄特别,极具辨识度。   墨质也细腻,下笔时果然乌黑均匀。   她才写了一笔,沈沐恩包着棉布的手便握在她手掌外,极为耐心地教她写字——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另只手则握着她的腰,温热的掌心在上边缓慢摩挲着。   “几日不见,阿晏又瘦回去了。”沈沐恩近乎呢喃地在她耳畔低语,话语间搀着几分叹息。   好不容易养出几两肉,不过才离了他几日而已,竟全还回去了。他的阿晏这般离不开他,就该时时刻刻栓在他身边才是。   晏同春并不太能接收他在说什么,整个人被圈在他滚烫的怀中,前方也是书桌,无处可躲。   还以为他真平静下来了,没想到在这等着她。   她拿笔的手忽然一抖,还是沈沐恩扶住她,在她耳畔说:“等写完这篇诗就停下。”   毛笔毫无预兆在宣纸上拖出刺眼的长痕迹。   墨痕突兀,太重太浓,连带着纸也破出个洞来,再也用不了。沈沐恩便换了张新纸,带着她从头写起。   他似乎真起了教她写字的心思,吻了吻她红欲滴血的耳朵,先带她写了遍,再看她自己一笔一划地写。   只是存在感太过强烈,晏同春怎么也忽略不了。她心思完全不在诗句上,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还有好些笔画飞了出去。   比起写字,更像作画,还是孩童随手涂鸦的那种。   “是这几个字太复杂了,不怪阿晏。”沈沐恩在她头顶柔声宽慰,复又取出新一张白纸来,覆盖在其上。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最磨人了。   晏同春想往安全的地方躲,而经过前段时间的日日接触,她的身体已经自动把沈沐恩识别为避风港,便下意识将自己更紧地送入沈沐恩怀中。   收获了一句好乖的夸奖。   她左手撑着书桌借力,镇纸和砚台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砰砰声。   砰砰声越到后面越响。   逐渐地,晏同春握笔的手都要拿不稳。终于在某刻,毛笔落到书桌上。有墨点溅在她泛起薄粉的肌肤上,被他一点点细致擦去。   她看到,才给对方缠的棉布也渗出血来。   “看来阿晏是不想停下么?”   沈沐恩把毛笔重新塞进她手中,调整她的手指握紧,继续念诗,念得极为缓慢,却更重了。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   短短几句诗,愣是写了大半天也未写完。   到最后晏同春连站都站不住了。快要瘫软下去的前一刻,被他双手捞起,抱上书桌,调转方向面朝他。那块比金子还贵的墨团便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晏同春意识已然涣散,迷迷糊糊地想,这块墨一点儿也不好。   麝香味太浓了。   正对着的缘故,沈沐恩将她这点儿失神尽收眼底,他说:“看来是还不够,阿晏竟有余力想其他事。”   “我没……唔。”   忽然,晏同春脑海中仿佛有大片大片白光闪过。她伸手想推开对方,却被更紧地抱住,躯体间不留任何空隙。   身下宣纸被洗笔水打湿,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体晕染开来。   她埋在沈沐恩怀中,整张脸都红了,眼泪也羞得直掉。   泪珠被人一点点吻掉,沈沐恩抱着她温存,又开始不断在她耳边夸她好棒。   如果能停下的话,就更好了。 第43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格外斯文   怎么会有读书人在书桌上做这种事啊……   晏同春本以为已经够了解沈沐恩了,没想到,对他的认知还能进一步刷新。   他好像完全不知疲倦,把整张书桌弄得湿淋淋乱糟糟的后,跨过地上的墨团残骸与不知何时散落的宣纸,将她抱到床上。   墨汁早被打翻,溅得满地狼藉,连他的白衣也沾了不少污迹,显得狼狈异常。   而沈沐恩浑然不觉。   他一手掌着她的脖颈,将她毫无保留带向自己,另一手则拢着她的耳朵,指腹从耳廓缓慢游离到耳垂,有些重地吻她。牙齿时不时在她唇瓣磨上几下,旋即便离开,没有咬下去。   他真的好会亲,亲得她好舒服,舒服到眼睛都闭起来,任由他动作。晏同春对这样的吻毫无抵抗之力,像团水一样在他怀中化开。   直到脱了外裳,沈沐恩停下来,看着她背后的膏药,问她是怎么弄的。   晏同春都已经被情.欲的浪潮淹没了,哪想到他会猝然停下,还问起这个。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目光迷离着,好半天才解析出来他问的是什么。   沈沐恩眸中却清明得很,再看不出片刻前还沉醉其中的模样,连头发都一丝不苟,玉簪也端端正正插在发间,一副端庄君子的做派。   等脑子可以思考后,晏同春只说是学骑马颠的,没提张怀远的事。   听完,沈沐恩竟硬生生刹住了车,又往下仔细打量她大腿处被马鞍硌出的长条红印。印记已经淡了,然而她皮肤本就白皙,如此躺在上面,依旧刺眼。连皮也磨破了些,看着很是招人疼。   沈沐恩的指腹从上面拂过,力度极轻地揉了揉,又将她的衣服重新整理好,问她是不是很疼。   骑马他小时候就学过,虽然当时他学得快,没吃什么苦,可若是放在阿晏身上,他便觉得可怜。   “已经不痛了,我贴了好几天膏药了……你怎么、怎么不继续呀?”到后面,晏同春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也越埋越低。   她被他吊得不上不下的,结果他倒好,又当上正人君子了。   晏同春整张脸红扑扑的,额前鼻尖全缀着细碎的汗珠,她全蹭到沈沐恩衣服上,心想他怎么连汗都没流几滴。   好夸张的体能。   沈沐恩却只是将她抱在怀里,开始不住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对阿晏做得太过分了。”   她身上没有其他男人留下的痕迹,仅有的一处是他七日前留下的,如今淡到几乎看不见。   沈沐恩边道歉,边细密吻着她的脖颈,吻得缱绻而轻柔,不复方才的凶狠。   他的阿晏并未同其他男人欢好过。这个认知让他先前熊熊燃烧的妒火熄灭下去,转而被难以言明的欢喜所取代。浓烈的欢喜充斥在他整个胸膛,甚至满得要溢出来,让他愉悦到几近目眩。   再抬眼,瞧见阿晏雾蒙蒙的双眸,仿若春水般,潋滟一片。   沈沐恩伸手,拨开她被汗水浸湿的额发,问:“阿晏现在很难受么?”   “你分明知道……”   “为何难受?”   晏同春气汹汹瞪了他一眼,他自己分明也没好到哪去。   然而这一眼并没有任何杀伤力,反倒让人想从中逼出更多泪水来。   沈沐恩摩挲着她的耳廓,耐心引导她:“阿晏想要什么,得自己说出来,我才知道。”   他就是故意的!   晏同春被弄得脑子晕乎乎的,脾气却上来了,推开他的身子,想从他怀中脱离。   腰肢忽然被揽住了。   她重新跌入他的怀中。   沈沐恩是个极有耐心的人,因此品尝珍馐时也格外斯文,不断调整着她。   他们是如此契合,合该为天生一对。   总归冬日的夜还漫长,足够他细细品尝。   ……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亮得有些刺眼。   晏同春睁眼时,身子暖和和的,却动弹不了半分。低头一看,腰正被沈沐恩紧紧抱着。   见她醒了,沈沐恩才放松了些力道,给二人留出点空间来。   他不知道睡醒多久了,双眸一直注视她。晏同春从不知目光也可这般实体化,几乎被烫到。   他分明不该是贪睡的人,竟这样陪着她睡到大中午,太放纵了。   起身后,晏同春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件很大号的男子里衣,连手伸直了都够不到袖子口。   沈沐恩仔仔细细为她挽起袖子,露出她的手腕来,解释道:“阿晏的衣服脏了,我为阿晏新准备了套。只是忘了考虑小衣,昨日那件洗了,现在还未干。”   “那我原来那件外袍……”   “上面沾了太多墨,已经洗不干净了。”沈沐恩神色坦然说。   想着他生辰日大概会有类似雅集的小聚,晏同春特意穿了自己最好的衣服来的——就是上回溅到血之后,裴时赔给她那件。   小裴将军家境优渥,出手也很大方。面上嫌弃她虚荣,可进店后只让店主把最好的衣服拿出来,让她自己挑。   那天刚好是她跟沈沐恩第一次,夜还没深就被他褪下去了。   谁承想,最好的衣服,连穿都没穿几次,就又报废了?高府那件是,裴时赔给她这件也是。晏同春惆怅地想,早知道就换一件了。   但沈沐恩昨日正上头,她也默许他那样对自己,动作间将衣服弄脏也很正常。   反正也不是故意的。   那她身上这件里衣应该是沈沐恩的?   晏同春感觉有些怪怪的,却也说不清哪里怪。不过没来得及等她多想,沈沐恩便将她抱下床,抱到餐桌前,上面已经摆满了饭菜。   “我去给你烤干小衣。”他说。   他怎么做得越来越自然了?而且晏同春不明白昨夜明明是在正屋做的,他为什么要去侧屋。然而消耗太大,肚子饿得很,她便没在意这点儿小事,专心吃起饭来。   而另一边,侧屋。   沈沐恩目光从那件她穿过的、尚未清洗的小衣掠过,走到衣箱前,找出之前为她买的另一件小衣,又到了暖炉前,隔着段距离虚虚烤上段时间。   直至这件从未被人穿过的小衣染上浅浅的暖意,他才收手,回正屋,拿给晏同春。   晏同春正披着他的外袍吃饭,见那件薄薄的纯白色衣服握在他宽大的手掌中,忽然筷子一顿,夹着的鱼肉便落到餐桌上。   连带着鱼身的油渍也沾到桌子上。   沈沐恩分明拿着她贴身的小衣,却好像拿着什么绢布手帕之类的正经东西,递给她时神情也没半分异常。   莫名有种老夫老妻的熟稔感。   晏同春还无法像沈沐恩这般坦然,脸微微发烫着接过。   那么问题来了,她应该在哪里换衣服?虽然睡都睡过了,可现在毕竟是大白天,她有点儿不太好意思直接在人跟前换。   晏同春在屋子内环视了番,目光最终停留在床侧撩起的帷帐上。   昨夜沈沐恩没把帷帐放下来,只系在两侧,布料挤在一起,末端荡出小小的波浪般的弧线。   到后来,夜深了,月光透过纸窗隐约洒进来,同白色的床帐交织在一起,晕出流水的质感。   晏同春大脑缺氧的时候,恍然间呆呆看了许久。沈沐恩不满她的分心,将她拉向自己。   想到这,她脸颊更烫了,沉默地爬到床上去,放下两边帷帐,再转身背对着沈沐恩。   晏同春只想着快快换好衣服,因此没留意到这副床帐是半透明的轻纱。   她脱掉沈沐恩的里衣,身躯透过月白色薄纱露出来,算不得清晰,却别有一番朦胧美感。   沈沐恩近乎贪婪凝望着她,喉结上下滚了滚。   她醒了之后,窗户便被他打开透气。此时有风从窗外送进来,带起那层薄薄的纱,细腻洁白的肌肤便猝然闯入他的视线。   晏同春正拿起小衣往身上穿,动作间隐约露出风光。他并未尝过,此刻却忽然有些想喝驼奶,微微的咸与甜交织,奶味并不如牛乳般浓郁,更为清淡。   很快晏同春穿好衣服。   沈沐恩神色平淡转身,好似方才并未全程窥视一般。   这时晏同春终于发现床帐是半透明的了,大脑空白了好些时候。再偏头,沈沐恩不知从哪拿出了套新衣裳来,几乎背对着她。   ……那他应该没有看到吧?   晏同春慢吞吞下了床,打算接过他为自己准备的新衣服穿好。   然而连这沈沐恩都替她代办了,让她抬手,再将中衣套上去,一层层妥帖穿好,最后套上外边那件毛茸茸的褙子。晏同春感觉自己好像一个BJD娃娃,任由沈沐恩打扮。   之前衣服都是从成衣店买的,算不上太合身,沈沐恩为自己准备的这套却恰到好处,像是把她全身尺寸都摸透了。   还额外去绣庄定制的。   沈沐恩的审美也是她喜欢的。本以为会给她准备同样素净简洁的白衣,这件却是浅绿色的底。上面图案并不过分华丽,只在袖口处绣了些竹枝竹叶,瞧着清清淡淡的。   大概是名字的缘故,晏同春还挺喜欢这种浅浅的、好像春天般生机勃勃、蕴含希望的嫩绿。   穿上后,她抬起袖子闻了闻,发现这套衣服的气味竟跟沈沐恩身上的一样。   沈沐恩问:“阿晏可还喜欢?”   “喜欢。”晏同春点头。   她一直觉得沈沐恩身上的气味很能安神静心,现在自己也有同款了,眉眼弯弯笑起来。   沈沐恩跟着她一同微笑,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样阿晏从里到外都是由他亲手打扮的,连身上也染着自己的气息。   而她也喜欢。   真好。 第44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教会阿晏真正的亲吻   等吃完,晏同春说自己要回亲戚家了。   沈沐恩静静看着她,问:“阿晏的亲戚,我可以见见么?”   吓得晏同春差点没管理好面部表情。片刻崩裂后,紧急调动面部肌肉,试图稳住他:“我那亲戚住得远,来回一趟得不少功夫呢,你马上就要殿试了,就别为其他事分心了。”   然后她亲了亲沈沐恩的嘴角,喊他:“小月亮。”   其实晏同春觉得这个称呼在大白天念出来有点儿肉麻,不过沈沐恩本人似乎很吃这套,听完后表情肉眼可见地柔和不少。   他应了声好。   然后俯身,掌住她的后脑勺,嫌她亲得不够,深深吻住她的唇瓣。   晏同春今日的发型依旧是他梳的,双螺髻,从头顶两侧尖尖的冒出来,看起来像猫耳朵一样。大永人无论男女皆尚簪花,他还从窗外折了枝红梅下来,簪到她猫耳般的发髻上。   昨夜阿晏的声音便像小猫一样,是和她平常说话截然不同的音色。   她平时声音也好听,类似于盛夏卤梅水里加上冰块般,清澈、透亮、质感分明。被欺负时,嗓音却软软的、细细的,让人忍不住听到更多。   那时他就想好今日要为她绾的发髻了。   沈沐恩原本只想教会阿晏什么才叫真正的亲吻,可到后面,渐渐有了失控的迹象。   晏同春不知何时被抱到他腿上,搂在他怀里,仰头任他亲着。唇瓣触碰间,偶尔泄出几丝若有若无的颤音与吞咽声。   正对着的缘故,某样存在感格外明显。意识到的时候,晏同春忽然清醒过来,睁开双眼。   她就不该亲他的。   又变成这种走向了。   而且现在是大中午,太阳亮得慌,整间屋子都被照得明灿灿。晏同春还没那么放得开,连忙撑起双手,想从他怀中离开。   背脊却被大手按着,动弹不了。   沈沐恩念念不舍停下亲吻,转而将脑袋埋在她颈窝间,缓慢地平复气息。   分明是他掌控着她,可这样的姿势,晏同春忽然觉得他才是被掌控的那个,竟显出几分待人怜惜的模样来。   他滚烫的呼吸不断落在她肌肤上,晏同春有些痒,想躲开。可最后,只是抬手,像他之前安抚自己那样,一下又一下拍着他的背。   沈沐恩……好像有点儿黏她。   不知过了多久,沈沐恩才抬起头来,松开禁锢她的手,给她重新理了理弄乱的衣服。   出门前,他又拿出个样式精美的食盒递给她。晏同春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些耐放的糕点和肉脯,糕点看着还很养生。   她很快回忆起上次的荒唐场景。而沈沐恩脸上却半点儿不见异常,一本正经道这些糕点健脾益气,养血生发,最适合她不过。   大概是想到她要来,便提前备好的。   晏同春心中忽然生出些奇怪的感觉来,有点儿类似冬日里晒上久久的太阳,又有点儿类似于看到小猫在眼前毛茸茸露出肚皮。那是种陌生的情绪,她先前并未体验过,因此并不能清晰识别出。   她沉默地接过食盒,跟着沈沐恩往院外走。   沈府太大了,只走过一次的话很容易迷路。   经过整夜大雪,地上的白雪更厚了些。晏同春才踏上去,就觉得有些滑。   沈沐恩一手拿着她昨日撑过来的伞,另一手则及时牵住她,缓步走在雪地上。   室外温度很低,刚出来晏同春便感受到冷风灌进脖颈里,拍在脸颊上,而手上的热度便显得格外明显。   就是牵手会不会过于暧昧了些……   这还是在屋子外,沈府人这么多,随时可能有人瞧见。   晏同春下意识缩了缩手,想抽出来。刚松开些许,沈沐恩的手指就插.进来,调整成与她十指交扣的姿态。   于是他身上的暖意便源源不断顺着相连的部位传递给她。   晏同春抬眼去看他的侧脸,沈沐恩依旧什么异样都没有,就这样堂而皇之牵着她,好似本该如此般。   直到一阵轻微的咔嚓声响起,晏同春顺声望去,瞧见个家丁打扮的人。他手中本拿着扫帚清扫积雪,脚下却踩断根树枝,正目瞪口呆望着这边。   沈沐恩轻蹙眉梢,挡住他看向晏同春的视线。   晏同春心道他既然不想家丁瞧见,为什么非得牵着自己呢。她又试图挣了挣,却被更紧地握住了。   而家丁也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没再瞧过来,拿起扫帚继续扫雪。   等二公子和那位女子走远,家丁才放下扫帚,慌慌张张往主母院中赶。   他进院子时,方氏正颇有闲情逸致地在梅花树下赏花,身后则跟着神色郁郁的大公子。   家丁朝二人行了礼,把方才见到的一幕老老实实禀告了。   忽有一朵白梅从手中坠落,骨碌碌撞在鞋尖前。   方氏问:“你可看清楚了?是名女子?”   “千真万确!二公子瞧着可宝贵那位姑娘呢!牵着人家不说,见我发现,还专门挡住那姑娘,是以我没瞧清姑娘的脸。”   闻言,方氏表情复杂起来,“这可当真是意料之外啊。”   沈沐恩本就即将参加殿试,等他高中后,免不得多少人家要将女儿嫁过来。若是女方家底差些还好,若是贵女……那自己这个不成器的亲儿子便彻底比不过人家了!   见沈煜眉目耷拉一脸困倦杵在旁边,方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拿手中的树枝抽了他下。   这一抽,枝条上余下的白梅也掉了不少,七零八落散开在雪地上。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每次教训方氏也不舍得动真格的,这下依旧是轻轻抽的。没成想,沈煜突然皱着眉露出痛苦的表情。   方氏担忧起来,连忙上前查看,问:“大哥儿怎么了?”   沈煜自然没脸说自己叫那弟弟踹出了伤来,推开母亲的手,只说:“无碍。”   接着又道:“那女子我知道,叫晏同春,昨日我刚遣人去查了遍,是个无父无母的。”   “无父无母?”方氏面色稍喜,又问,“那她可有家产?”   “也无,就是个毫无根基的孤女。”   闻言,方氏方才还忧心忡忡的表情忽然就消散了,转而和蔼微笑起来。   “既然二郎喜欢那位姑娘,门第又有何重要?便寻位媒人,前去说亲吧。我向来是将二哥儿视作自己亲骨肉对待的,只要他真心喜欢,我绝不会阻挠半分。若是官人不满,我也定会好好劝他。”   沈煜见母亲变脸这般快,说得还这般冠冕堂皇,没忍住,嗤笑了声。   方氏又抽了他下。   这次沈煜忍着没吭声,只是无端勾起个笑来,“可弟弟喜欢的东西,我这个身为嫡长兄的,怎能不先尝一遍呢?”   方氏知晓他平日里的放荡,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事关二郎婚事,绝容不得他胡来,便警告道:“二哥儿的婚事容不得差错,你可千万仔细些,莫要犯了糊涂。”   她对自己这个二儿子是极为了解的。生母早早离了府,养在她膝下,小小年纪行事便极为规矩,长大后则更挑不出半点错来,简直是照着圣人典籍长大的。   可如今,沈沐恩竟同位女子关系亲近,早已逾了他自己的矩。   怕是真动了凡心。   既如此,那便顺水推舟遂了他的意,也算是在他那边卖个人情。毕竟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就算再喜欢,也得自己这个嫡母点头认可不是?   警告完,方氏打量儿子几眼,忽然开口:“你年纪也不小了,该相看位妻子了。我这里有几位姑娘的画像,都是京城里一等一的贵女,长相也不错,你来仔细相看相看。”   长相不错?沈煜又嗤了声,再好看还能好看过晏同春不成?   他那弟弟平时看着是清心寡欲的,没想到也是俗人一个,连中意的姑娘都要挑个美若天仙的。   沈煜无意相看妻子,挥了挥手,懒懒往外走了。   气得方氏直接把手中的梅花枝扔了出去。   这下上面的花朵全落了。   ……   等到了沈府大门口,晏同春才发现外边停着辆马车。   还是超级豪华的马车,从里到外都写着“有钱”两个字。宽敞不说,连上面挂着的车帘都柔光顺滑,前边马儿毛色也甚好,车夫更是昂首挺胸,很有精气神的模样。   她正惊叹于沈府的财力,就看见帘子掀起,从里出来个气质高雅的女子来。   瞧清面容后,晏同春怔住了。   竟然是佟掌柜!   她呆呆看了许久,好半天没反应过来,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否则怎么会这么巧,竟在沈府碰到佟掌柜了呢?   一下车,佟掌柜的目光便始终停留在沈沐恩身上,后者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打量他许久后,佟掌柜面色动容,忽然抬手,想摸摸他的头,却被人避开了。   晏同春终于回味过来了,佟掌柜原来和沈沐恩认识?   这时佟掌柜才注意到他牵着的女子,顺势看了过去。   “小晏?”她惊诧。   “佟掌柜您居然还记得我?我还以为只见过一天,掌柜您早忘了。”   “小晏生得这般标致,见过一眼便很难忘了。”佟掌柜笑道。   她笑起来真温柔,当初留自己下来做工也很温柔,是晏同春穿书后遇到的第一个对自己好的人。   晏同春一直惦记着佟掌柜,没想到还有重逢之日,此刻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然而看她的装束打扮,又联想到她的姓,以及踏入开封后便无处不在的佟记幌子,晏同春试探着开口:“佟掌柜您该不会和佟怀瑾出自一个家族吧?”   佟掌柜温温柔柔地笑着,说:“我便是佟怀瑾。” 第45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你同他睡过了?【500评二合一】   晏同春实在没想到,开局第一位给了自己临时庇护所的掌柜,竟然就是全国首富!   她用了好久才成功接受信息。   连自己还跟沈沐恩牵着手都没留意到。   佟怀瑾的目光在二人交扣的十指上停留许久,再抬眼时,眸子里装了不加掩饰的惊讶,目光复又落回沈沐恩身上。   白衣胜雪,丰姿如玉,早已褪去小时候的青涩与稚嫩,转而被清隽舒朗所取代。已有了他爹年轻时的影子,连满身文人风度都如出一辙。   那时她最爱的,便是沈修这份人模人样的君子气质。   而最后,她最恨的,也是这份假模假样的君子气质。   眨眼间,她的恩儿,竟也到了谈情说爱的年岁了。   沈沐恩不满她的打量,却见阿晏对她的态度甚为柔和,很是敬重的模样。他想,阿晏看别人时眸子果然也亮晶晶的。   可怎能比望着自己时还明亮呢?   沈沐恩心中有微弱的不甘翻滚着,然而硬生生压了下来。他一改先前的淡漠,温温顺顺垂下眼睫,在晏同春的注视下,主动朝人唤了声:“娘亲。”   娘亲。   初遇佟掌柜时,晏同春便觉得她温柔得像母亲。   连面对沈沐恩时,也让人时不时联想到自己的母亲。   原来这两人的温柔本就同出一脉。   ……等等,所以佟掌柜不仅是大永首富,还是沈沐恩的生母?   意识到这点后,晏同春的大脑宕机得更彻底了。   而佟怀瑾见儿子忽然变了脸色,面上先是一愣,随即笑开来,又伸手,想摸摸他的脑袋。   这次沈沐恩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俯下身来,任由她抚摸。   “恩儿长大了,已经是一表人才的模样了。”她欣慰地说。   终于,晏同春反应过来自己还在人家娘亲面前跟儿子牵着手。她莫名有种在家长面前早恋的错觉,连忙从沈沐恩手中撤出来。   这回沈沐恩依旧下意识抓住她,只是片刻后便松开了。   佟怀瑾则以一种略带探究的目光打量着他们二人。   平心而论,晏同春是相当敬重佟掌柜的,毕竟她初到这世界时遇见的善意很少,于是这一份便显得弥足珍贵。她不可避免地对佟掌柜产生了雏鸟情结,虽然很快转移到了沈沐恩身上。   但再次重逢时,她居然才跟人家儿子睡完,还手牵着手跟人打的招呼!   晏同春的脚趾头已经有点儿累了,不是很想面对这种局面。   于是,在佟掌柜想要开口问些什么时,她假装没看出那份疑惑,抢先道:“佟掌柜,你们母子二人好好叙叙旧,我便先回住处了。”   说完,晏同春朝她鞠了躬,连忙拎着食盒逃也似的离开了。   雪地太滑,她走得又太快,差点没栽跟头。   晏同春鞋跟一溜,重心忽然失稳。就要跌跌撞撞碰上旁边行人时,腰肢忽然被一揽,被沈沐恩抱入怀中。   是很经典的偶像剧式旋转镜头,以至于视野里沈沐恩的脸庞格外好看,关切望向她的眸子也十足深情。   放在平时这种程度的接触晏同春是无所谓,但一想到身后还有他娘在盯着,晏同春就连忙从人怀里爬出来了。   随后看都没看他一眼,迈着小碎步往远处走。   她穿着毛茸茸的褙子,步伐迈得很小,因为怕再次摔跤而显得格外谨慎。配上脑袋两边尖尖的双螺髻,看起来就像才学会走路没多久的小猫一般。   沈沐恩手心忽然冒出点儿痒来,又在心中默默数着数。   等数到第十五下时,晏同春果然身子一顿,继而调转方向,重新迈着小碎步朝他走过来,接过他为自己拿着的那把油纸伞。   全程目光只盯着伞,依旧没多看他一眼。   沈沐恩笑了下,声音浅浅的。   他忍住对她做点什么的冲动,只是安安静静注视她与平日不同的微小表情。有些窘迫、有些苦恼,还有些可爱。   待人又要转身,他才开口:“阿晏不是说亲戚家离这很远么?我叫人去驾辆马车来,送你回去。”   晏同春终于抬头,看他一眼,回答:“……哦。”   等马车出来,她踩着床杌上去,背脊挺得板正,像木雕般僵硬地抱着食盒跟油纸伞。   车夫启程前,晏同春才想起什么,掀起帘子,对着门口的人道别:“佟掌柜,那我先走啦。”   佟怀瑾回以微笑,“好。”   见状,沈沐恩蹙了下眉。阿晏对母亲比对自己还亲近,连别都不同自己道。分明今早还主动亲了他下,现在竟又欲同他拉开距离。   车轮骨碌碌驶着,很快便消失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   再面对娘亲时,沈沐恩表情已没了方才晏同春在场时的温和模样,反而冷得仿若开封的冬日,连眼角眉梢都像挂着风霜般。   “恩儿可是在怨母亲?”   “你既知道,又何必多问?”   “方才小晏让我们母子二人好好叙叙旧,恩儿想拂了她的意么?”   闻言,沈沐恩依旧神色冰冷,看了眼母亲,却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佟怀瑾似笑非笑望着自己的儿子,重新上了马车,坐定后,气定神闲朝他望过来。她并不像许多富商那样喜欢穿金戴银,打扮反而偏素净,只是身上衣裳料子一瞧便不便宜,通身气度也非同凡人。   车夫是个有眼力见的,在旁边老老实实掀着车帘。   短暂的沉默后,沈沐恩也跟着坐了上去。   待二人都坐稳当,车夫便扬起马鞭,督促着马儿向前。   ……   目的地不是那座开封最富丽堂皇的酒楼,反而在个清幽偏僻处,是座二层的小茶坊。   茶坊没挂佟记的幌子,进去时也冷冷清清的,连客人都不见一个。摆设倒是雅致得很,墙壁上挂着几幅颇具诗意的字画,瓷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腊梅,清浅的幽香与茶香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   佟怀瑾将儿子引至茶坊二楼,有茶博士上前,开始有条有理地为二人点茶。   从碾茶、罗茶、候汤、到击拂,期间还做了“凤凰三点头”,观赏性极佳。水壶从高处直泻而下,上下提拉注水,水柱便如白练飞泻般落入茶杯中,尽悉数落入茶盏之中。   一套流程下来,时间已然不短。   然而两人都只是安安静静观赏着,没露出丝毫不耐烦来。   直到茶博士退下,佟怀瑾才开口:“恩儿,昨日是你及冠之日,为娘还未对你说一句生辰吉乐。”   对此,沈沐恩只是淡声回了句:“多谢。”   见他如此冷淡,佟怀瑾另起了个话题:“你可知我是如何认识的小晏?”   沈沐恩终于来了兴趣,正眼望着她。   佟怀瑾反倒没再瞧他了,只是透过木窗往外看街边的冬景,银装素裹,好生漂亮。   欣赏完,她才慢悠悠开口:“我是在临溪镇的一处产业见着她的,那时她脸上脏兮兮的,浑身都没几两肉,瞧着可怜得很。她想寻份短工,大概已经被不少饭馆客栈赶了出来,求到我跟前时,整个人都耷眉耷眼的,像是已经不抱希望。”   “她脚上那双鞋子多半是自己编的,没个形状不说,还几乎磨损得叫脚趾头全露了出来,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而且,她和你年岁差不多,我一见着她,免不得想起你。那天又正好是中秋,我心下不忍,便留她下来了。”   沈沐恩原本正端着茶杯,听人讲完这么一段,手没稳住,滚烫的热茶洒了出来,直将他原本白净的肌肤烫得通红。   没多久,那片皮肤便起了水泡。   “多谢娘亲收留她。”   沈沐恩浑然不觉手上的痛,只是道谢,而这次说的却真心实意得多。   怪不得阿晏见着娘亲时那般高兴,眸子里好像都有一颗颗星星落出来。   又想起某次阿晏病中说思念母亲,沈沐恩心中仿佛有某处陷了下去,转而冒出大股大股酸涩的液体来。有着这般因缘,阿晏定是极为敬重娘亲的。   佟怀瑾看着他皮肤上的烫伤,将他那杯还握在手中的茶盏取出来。转而走到窗边,直接从窗沿捧起几团未化的白雪,覆盖在他的伤口处。   瞧人能听得进自己讲话了,她终于叙起旧来。   “你这些年,可怨我执意同你父亲和离?我一个商贾之女,能嫁与朝廷高官,已然是不小的福分,而我却仍不知足?”   “父亲并非良配,您和离,我为何会怨?”   “既如此,那你就是怨我从未来见过你了。”   沈沐恩不语。   自然是怨的。他被扔在沈府独自长大,父亲不顾、嫡母不疼、长兄捉弄,而自己的生母一路成了大永首富,却连见都没来见过他一面。   她将他生下来,却不闻不问。当初又何必生他?   如今他早已学会如何克制情绪,也早过了需要母亲的年纪,她又姗姗来迟,摆出一副慈母的姿态嘘寒问暖。   他怎能不怨?   终究是没忍住,沈沐恩问:“你们商人的感情,都这般多变么?”   “你这点真是和你父亲越来越像了。”佟怀瑾轻叹了声,“动不动就商人商人的,仿佛商人便和你们文人不是同类一般。”   “是你父亲不让我来见你。当初我提和离,他的要求仅此一个,怕我这个商贾之女带坏了你,将满身铜臭味都传给你。他说,得等你及冠后,才许我与你见面。”   大永的商业空前繁荣,官员与商人之女通婚的情况并不少见。   可士农工商的观念存在了上千年,哪是一朝一夕就能变的?就算成婚,商人之女往往也只能做侧室。   成婚的头几年,两人也是有过琴瑟和鸣之时的。然而随着沈修官阶越来越高,周围那些同僚在背地里议论他的频率也越来越高,而他这位商人妇尤甚。   无非是说他沈修自诩清高耿介,不也照样娶了江南富商之女,同凡夫俗子无甚分别。   那些人不过是眼红而已,越是嫉妒,就越爱编排些闲话。   可偏偏闲话听得多了,就真成了刺,不知何时又壮大成苍天大树,横亘在二人之间。   佟怀瑾年少时最爱夫君的文人清高,到后来,最恨的也是这份文人清高。   沈沐恩这些年想过无数次生母抛弃自己的原因,万万没想到答案会是这样。   最后,他问:“父亲说不让,你便当真不来?”   “那些文人清官,表面上虽不显,可背地里,却免不得轻视商贾,嫌商人满心算计。你说可笑不可笑?他们一边自己拼命往上爬,觉得挣功名便是高人一等的,一边又看不起实实在在做生意的商贾。”   “可我佟怀瑾能走到今天,靠的并不只是蝇营狗苟的算计谋划,而是重诺守信。在我接手之前,佟家不过是江南那片的富商,我接手后,才成了正儿八经的大永首富。”   “我想让世人知道,商人亦重诺。我之一诺,便抵千金。”   “既然答应了你父亲,便绝不食言。”   说这话时,佟怀瑾神情依旧温柔,只是每一句都凌厉到像在出剑。   过了许久,沈沐恩才回:“你以后别在她面前露出这份姿态。”   佟怀瑾忽然笑了,“沐恩吾儿,你既已在临溪镇呆过,怎会不知那种偏远地方每年要死多少人呢?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在临溪镇好好活下去,甚至如今到了开封,同你扯上关系,你真以为她会是轻易便可折断的娇花么?”   “你虽于读书文章上天资聪颖,可对于人心的了解,还是远不如为娘。”   初见时,小晏面上便覆了层黄土。貌美本是好事,可若生在底层,便成了天大的祸事,而她显然懂得藏锋守拙的道理。且她明明那般狼狈,眼睛里却始终烧着团火。   佟怀瑾绝不会认错,因为她一步步当上大永首富,靠的便是同样的火。   沈沐恩不满母亲这样说晏同春,皱了皱眉。   “我并不是诋毁她,相反,我很欣赏小晏这样的女子。为娘只想提醒你,别将她想得太过脆弱。”佟怀瑾说,“若是她见到我这副真实嘴脸,不但不会避而远之,没准还会崇拜为娘呢。”   在此前,沈沐恩每每从别人口中听到大永首富佟怀瑾的名号,只觉得缥缈到不可触碰。而母亲说完这段话后,这个名号才终于落到了实处,成了具象化的存在。   他印象里那位温和的娘亲逐渐淡去,转而被眼前这位有些陌生的妇人所取代。   “吾儿,你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骨肉,为娘这些年始终是挂念着你的。当初听说你被方氏打发到临溪镇,我也跟着去了,只为远远瞧你一眼。”   她之所以那时会在临溪镇,便是为了自己儿子。   而晏同春之所以能得到她的援手,兜兜转转,竟与沈沐恩脱不开关系。镇上那么多家饭馆客栈都将人拒之门外,唯一肯收留的,却是这位大永最富有的商人。   绕来绕去,竟像是命定的缘分。   沈沐恩这些年从未见过母亲,在临溪镇时也毫无觉察,可听到这里,终于怔然。   他猛然抬头,望向母亲。若是母亲那时没循着他前往临溪镇,若是那时没人向阿晏伸出援手,如今阿晏又该是何等光景?   他几乎不敢想象。   佟怀瑾这时再度笑了起来,笑得如沐春风,问:“沐恩吾儿,你可还怨为娘?”   她甚至全程都没过问儿子与晏同春的关系,也没问他是否倾慕对方。   “儿不怨了。”   “如此甚好。”   -   晏同春还深陷在与佟掌柜的重逢,以及佟掌柜竟然是沈沐恩生母的震惊中,马车到了石榴巷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抱着食盒与油纸伞下了车。   意外在门外瞧见个高高大大的雪人。   走近了才发现不是雪人,而是俞子安。   在车上的这些功夫,天上再度飘起了雪。而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衣服上竟落满了白雪,连头发也被雪花覆盖。   晏同春看得疑惑,又起了点捉弄心思,因两只手都被占着,便从他身后蹑手蹑脚接近。待只差两步远时,她出其不意探出脑袋,想吓吓对方。   自己却被吓到了。   俞子安猝然转头,神色阴沉望过来。他那双眸子从来是风流多情的,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看着怪骇人。尤其是配上覆满白雪的眼睫,更生出别样的诡谲来。   本来双手不得空重心就容易不稳,加上雪地路滑,晏同春被吓了跳,差点又要摔倒。   腰肢被很重地握住了。   他力气比沈沐恩揽她时大上许多,晏同春几乎有种自己腰快被折断的错觉,连忙抬脚踩了他一下。   然而俞子安并未松手,反而更紧地抱着她,力道之大,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似的。   晏同春吃痛,问:“你突然发什么疯!”   隔得太近,她说话时吐出的白气便落在他脸上。   这团白反而让她那张嘴唇显得格外红润,比昨日见她时要肿上许多,做过什么也显而易见。   整夜未归,衣服换了套新的,发髻上簪的红梅同沈沐恩窗外的一样,就连身上也全是沈沐恩那讨厌的气味。   俞子安忽然不管不顾吻了下来,像是泄愤般重重啃咬她的嘴唇,试图掩盖另一人留下的痕迹。   他一手握着她的腰,另一手掌着她的后脑勺,将她严严实实禁锢着,连躲避的空隙都不给她留,吻得凶狠又野蛮。   不似接吻,倒似掠夺。   晏同春手中东西全掉到了地上,发出“咕咚咚”的重音。   她伸手拼命推俞子安,可对面力气大得难以想象,她推了半天都纹丝不动,就跟上回他中春药时的场景差不多。   但他那次却远不如现在疯。   挣扎半天,到后面,俞子安干脆圈住她想推开自己的双手,举过头顶,让她以一种全然敞开的姿态任他索吻。   晏同春被他咬得嘴巴痛,也生了气,狠狠回咬过去。血腥味顷刻间蔓延开来,难吃得很,她想吐掉,可嘴巴一直被堵着。便有好些血和唾液顺着接吻的过程进入喉管,又滑腻又恶心。   俞子安就像觉察不到痛似的,依旧抱着她亲。   亲了不知道多久,她挣扎的力气渐渐小了,他啃咬的力度也跟着轻了下来,转而变成情人间的轻吻。   一下一下,吻得缱绻多情,仔仔细细描摹她的唇形。   晏同春嘴巴都已经麻木的时候,他终于离开她的唇瓣,若即若离地辗转其上,隔着咫尺距离,哑声问:“你同他睡过了?”   趁得空的功夫,晏同春连忙呸了好几口,把舌尖的血腥味全吐掉,仍觉恶心。   “我同没同他睡过,关你什么事?”   “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没安什么好心思!自从认出那块帕子,你就故意在他面前做出一副和我亲昵的模样,故意拿我当工具人恶心他,故意送食盒过来。桩桩件件,不就是想证明,你比他强、比他风流、比他有魅力,想让我抛弃他选择你,好让他难堪么?甚至那时候我跟他什么关系都还没有,不过是稍微特别了点,你便如此这般。”   “就连上次,主动提出帮我给他挑生辰礼,带我去那个墨铺,你存的什么心思自己没数吗?现在倒是发起疯来了?发疯给谁看!”   晏同春气急了,将他做的这些事全都挑破,言语化作刀子,血淋淋往他胸口捅。   俞子安没想到她一直知道,他这些弯弯绕绕迂回婉转的难堪心思,她竟全都知道。   他几日前确实是有意引导她选择那款自己研制的墨团,也确实是故意借此恶心沈沐恩。   可那人居然、沈沐恩居然!   听她明明白白指出这些,俞子安忽然像被雷劈了一般,大脑乱哄哄的,所有思绪都揉成混乱的一团,再也理不清。   竟是他亲手种下的因。   俞子安眨了眨眼,表情出现了片刻的全然空白。   不,他应该高兴的,起码沈沐恩真的被恶心到了。那位圣人君子竟也同凡人一样拥有私欲,也有妒火中烧的时刻,这不正是他一直想瞧见的么?   可他为何也这般生气?   他为何会突然失了控?   俞子安失神的这片刻,晏同春终于彻底推开了他,捡起地上掉落的东西,抖抖上面的雪,进院子后将大门狠狠关上。   “嘭”的一声重响后,那抹浅绿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转而被漆黑色大门所取代。   俞子安轻轻叩了叩自己的胸膛,里面空空荡荡,似乎什么也没有。   可忽然,有泪珠直直砸在地上,滚烫的液体将雪也融化了圈。   他在最意气风发的年岁失去了白雪,而现在,他好像又失去了什么。   只是这次的失去来得后知后觉。 第46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昭昭天鉴,当共殛之。   晏同春进了屋,放了东西,连忙烧了壶热水,想仔仔细细洗干净嘴巴。   那个俞子安真是狗变的,咬得好狠。   虽然也没将她咬破皮。   只是她从嘴巴到喉咙到胃里都恶心,满嘴的铁锈味到现在还没消,连齿缝间似乎都残留着俞子安的味道。   平心而论,俞子安口腔里没有异味,反而有股淡淡的茶香。但一想到跟对方津液互换了那么久,还吞进了不少他的血,晏同春简直生理性难受。   沈沐恩最凶的时候都没咬她那么狠过!还持续咬她!   早知道就不咬破俞子安的嘴皮了,最后恶心到的竟然是她自己。   等水烧烫的功夫,她干脆走到屋外,捧起一团干净的白雪,往嘴上擦。   连带着双手和脸颊都被冻到了。   被反复啃咬后的麻木与现在冰冻产生的麻木交织在一起,非但没有缓解喉咙里那股黏腻的恶心感,反而衬得这种感受更明显了些。   晏同春一边在心里骂死俞子安,一边机械地揉搓嘴巴。   将水烧热并不需要太久时间,她把烧好的热水与冷水兑在一起,蹲在屋门前,反反复复漱口。   直到把一壶水全都用光,晏同春才停了下来。   同时意识到,自己住的这处院子还是俞子安提供给她的。   在晏同春看来,俞子安对她绝对谈不上喜欢,无非是不甘心而已。不甘心他有意无意撩拨这么久的女子,到头来竟然同自己最讨厌的人有了肌肤之亲。因此他发了疯,非得跟沈沐恩较劲,也要亲回来。   像他这样的人,估计连什么是喜欢都不懂。   虽然她自己也不懂。   她从来是被人追、被人喜欢的那个,自己从未有过喜欢别人的经验。   只是,晏同春忽然想起什么。她转身,望向屋子里那张桌子,上面放了团箬叶包裹的茶饼。   茶是要用热水泡的,而她显然没那个精力和闲钱,让屋子里始终有热水,口渴的时候就喝喝凉白开。因此那团茶饼依旧是完好无损的样子。   当时俞子安似乎也后悔过,想她换掉墨块,被她拒绝后,也没将茶饼拿走。   晏同春收回视线,并没有接着思考下去。   不论俞子安对她是不甘心,抑或别的什么情绪,总之,这处院子她是不能再继续住下去了。   就是可怜她的荷包了,唉。   还好之前捡了张怀远掉的金冠,值不少钱。晏同春回房里找了出来,当下就决定去卖掉。   外面还在下雪,她撑着油纸伞出了门。   才拉开大门,就看见外面站着的人影。   俞子安竟还留在原地。   不过这回他身上头发上的雪反倒少了许多,应该是他自己整理过。就是狐裘下顶好的衣服料子晕出了深色痕迹来,不算太得体。   晏同春皱了下眉,想绕过对方,油纸伞一抬,不期然对上他通红的双眼。   像是哭过一场。   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冰晶。   就连发丝也湿漉漉的,虽然拂掉了雪,可长时间沾附融化的水却留在其上。这让他再不复从前的随性不羁,显出罕见的狼狈来。   几缕湿发碎碎地垂在他白净的额前,而他脑袋也微微低着。   以至于晏同春忽然产生了错觉,眼前站着的,是只可怜兮兮的落水狗。   看见她,俞子安身子站直了点,上前来,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   晏同春本能地后退了步。   他的手在半空停滞许久,指尖微微蜷缩了下,最后无力地垂下去,停在原地,没继续靠近。   目光扫过她左手拿着的金冠,俞子安开口。说了几个字后,竟滞涩得过分,仿佛海风刮过生锈的铁丝网。   他清了清嗓子,才勉强能正常发音,只字不提刚刚发生的事,而是问:“你要去卖掉这顶金冠么?我认识几个可靠的牙人,可以介绍给你。”   当铺和牙行是不同的存在。当铺往往供人周转急用,提供贷款服务;而牙行则类似于中间商,为买卖双方搭线,收取部分佣金。相较之下,牙行更合算,不会存在当铺那般夸张的压价,只是周转时间也相对更久。   临溪镇太过偏远,没有牙行,只有当铺,因此当时她卖金簪的选择很有限。   开封城便不同了,当铺与牙行都不少。   然而晏同春初来乍到,对这里的行业商铺并不熟悉,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自己一个人去接触没准容易踩坑。   若有人肯帮她介绍牙人,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但如果这个人是俞子安……   俞子安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竭力恢复平日和她相处时的自然姿态,只是他嘴唇还挂着被她咬破的伤口,在他清俊的面庞上很是突兀。   晏同春咬了好几口,现在才发现,居然把他整个嘴唇都咬得面目全非的。红艳艳的血迹躺在他唇瓣上,醒目异常。   他整理仪容时竟忘了最显眼的这处么?   晏同春不想理他,听完他说的话,也只是沉默地调转方向,往巷子另一边走。   俞子安突然就慌了。   他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镇定模样,连忙挡在她去路前,连步伐都有些踉跄。   “我……你就当刚刚什么都没发生好不好?我实在是气糊涂了,我在院门前从辰时一直等一直等,等到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可你迟迟未归,待回来时,身上还全是——”   全是沈沐恩的痕迹。   俞子安说不出那几个字,声音兀地断掉。   晏同春从未见他这般语无伦次过,说着说着脑袋也垂了下去,就连全身脊梁也像被人抽掉一般,哪还有平时的恣意模样?   败犬的既视感更强了。   仿佛方才那样强势吻她的人不是他一般。   晏同春终于肯搭理他了,抬眸,拿正眼瞧他。   俞子安双眼倏地亮起,刚露出笑来,就听人道:“等我卖完金冠,租到房,便会从你这处住宅搬出去。”   他不可置信望着晏同春,才亮起的眼眸再度黯然,瞧着竟像快哭了,眼圈瞬间红红的。   俞子安慌忙挽留:“你为何要搬出去?这处宅子住得不满意么?我还有其他房产,你若不满意,我便带你一处一处逛,选你最喜欢的,好不好?”   晏同春皱了皱眉,打断他,“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嘴唇蠕动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我再也不会像方才那般对你了,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就当朋友,”他固执地重复了遍,“当朋友,好吗?”   “若我再未经允许便轻薄你,就叫我此后孑然一生,六亲断绝。”俞子安说着,做了个发誓的手势,“昭昭天鉴,当共殛之。”   大雪纷纷扬扬落在他身上,有几朵薄薄的雪花从他墨色的眼眸前掠过,里面写着格外的认真。   晏同春其实有点儿吃软不吃硬,别人刺她的时候她是一定要刺回去的,可要是别人可怜巴巴地求她,她却难免心软。   见人神色松动,俞子安眉梢再度扬起,就听人关切道——   “你都多大年纪了,难道不知发誓全是唬小孩的吗?要是随随便便发个誓就管用,还要律法干什么?”   “我发誓我定在三年内成为大永首富,不然就叫我坐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孤寂。”晏同春面无表情地陈述,“要是发誓管用,我天天这样发。”   而且她根本听不懂他那后半句昭昭天鉴什么的,烦死了。   俞子安也没顾得上她后边胡言了,执拗道:“那便立契,好不好?若是我违背契约,条件由你开。”   有病啊,哪有人在这种事情上立契的。   晏同春差点听笑了。   她转而仔仔细细打量俞子安,在此刻彻底看透了这个人。风流外表下藏着的,原来是这样一颗自卑又脆弱的心。   最后,晏同春跳过了他在意的话题,只说:“你不是认识靠谱的牙人么?那便带我去见见吧。”   俞子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般回答,在原地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眉目舒展,露出今天第一个完整的笑。   好像忘了她刚才说的,卖完金冠的后半截,是租到房就搬出去。   只要晏同春还肯理他,那便一切都好说。   走出半截后,晏同春停下脚步,没什么情绪地提醒:“你先将自己嘴巴擦干净。”   俞子安脸上一时呈现出纷杂神色,先是回味起她嘴唇的味道,又很快想起她疏远自己时的冷漠,心脏一阵阵刺痛。   他沉默地从地上捧起雪,往自己嘴巴上擦。上面干涸的血迹化开来,没多久便和融化的雪混杂,狼狈地从指间流出。   放在平时俞子安哪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来,就着路边的雪这般潦草擦拭自己的面容,岂止落魄二字可言。   可只要晏同春愿意多瞧他一眼,哪怕是怜悯,也是极好的。   ……   等到了牙行,牙人看着平时风风光光的俞子安,辨认了好半天,才敢确认身份。   眼前这位头发衣服全都湿漉漉,连神情都灰败的男子,竟和那个潇洒快意的俞少爷是同一人?   怎么忽然间憔悴了这般多?距离上次见着对方,也没过多久呀。   俞子安对他的疑惑恍若未觉,只是懒懒抬了下头,拿目光示意他招呼旁边的人。   而晏同春说明来意,牙人验完货,拍拍胸脯表示包在自己身上。   在晏同春问他通常多久能寻到买家时,他看了眼俞子安的眼色,试探着说:“三——七——”   见人眼色越来越不耐烦,牙人最后道:“十日左右。这金冠太过贵重,能出得起价的人怕是不太好找,我会尽量尽快尽力为姑娘撮合的。”   “那价钱呢?”   牙人张口就要报出来,忽然看到俞子安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那姑娘身后,给他比了个数。   远远高于这金冠的实际价值。   牙人心里头纳闷,出手这般豪横,俞少爷怎么不干脆自己买下来,还多此一举到他这边来做什么?给自己送钱来了?   奇哉怪哉。 第47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难受得好像全身骨头都断掉了   待牙人报出价钱后,晏同春眼睛都亮了。   心说张怀远不愧是纨绔啊,用的东西这般值钱,还好当时把发冠捡起来了。   连带着早先那些火气也削减了几分。   那么,在这十日间,她得找到下一处住宅。   晏同春看了牙人几眼,忽然问:“你可知道哪里能租房?”   “这您可算找对人了!我手中正好有好些客人的房子待租呢,姑娘您心中可有理想价位?”   “开封城内租房一般什么价位?”   “普通民宅每月三四贯即可,条件好些的价格更贵些,还有豪华的每月十五贯往上也是有的。”说着,牙人搓了搓手指,“自然嘛,牙钱也按比例收取。”   看来历朝历代首都房价都不便宜,若是按照临溪镇的物价水平来看,普通百姓赚的钱基本有一大半都得用在租房上。   搞房地产果然吃香啊。   还好晏同春目前手里也算有点钱,加上这顶金冠卖出去之后的进项——   她心算向来很强,没几秒就得出答案。也不够租太久,撇去日常开支,保守点估算,能撑大半年。   写话本赚钱的计划得提上日程了。   晏同春说:“那你带我去普通民宅看看吧,条件不高,主要是得干净卫生。”   “这个您大可放心!经我手验过的房,绝对干净!我陈氏在开封城经营了这么些年,最基本的诚信总归在的!”   大城市就是发达啊,连商人服务意识都这般到位。   晏同春这时才瞧了眼俞子安。   他以一种近乎哀求的姿态,低声问她:“你当真要搬走?”   “开封租房并不便宜,你与其租外面的,不如就留在石榴巷。”俞子安垂下眼睫,神色落寞说,“我不再去你跟前晃悠便是。”   说实话晏同春有点心动。   反正俞子安也承诺不再乱发疯了,她先前那点儿怒气在真金白银面前都是小事。   可一想到自己在沈沐恩那边的托辞是住在亲戚家,始终算个不小的隐患。他昨日光是以为自己跟俞子安熟络,就…了大半个夜晚。   如果让沈沐恩知道自己这个“亲戚”是俞子安……   晏同春头皮发麻,忽的回忆起沈沐恩反复磨她时的样子,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甩开脑子里的杂念,拿手冰了冰脸颊,好叫莫名烧起来的脸蛋重新凉下去。   都怪沈沐恩,再多做几次,她怕是成日都要想这档子事了。   以后还是得跟他保持距离才行。   晏同春没理俞子安的提议,只用目光示意牙人带自己去看房。   牙人招来伙计,让人留着看店,这才取了把伞,跟着出门。   见俞子安也跟着,牙人问:“俞少爷可是要同往?外边雪下得大了,我让伙计给您拿把伞。”   他下意识看了眼晏同春,发现对方神色有些奇怪,目光随意落在街边的灯笼上,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便巴巴地跟在后边。   牙人领路,晏同春走在旁边,俞子安则跟在最后头。   于是他视野里全是晏同春的背影。头上梳着尖尖的双螺髻,看起来像小猫耳朵一般,衣服则是很贴合她名字的浅绿色。   然而,她走路时的姿势,比昨日还要别扭几分。像是腿根处有些痛,连步子迈得都比平日小不少。   可为何会痛呢?   俞子安阻止自己细想下去,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连渗出血来也毫无察觉。   偏偏这时,牙人怕冷场,还关切道:“姑娘应当是从外地过来的吧?近些日子开封城内多下雪,天气可冷着呢,我听您说话时嗓子哑得很,怕不是染了风寒?”   ……她哪是因为风寒才嗓子哑的啊。   晏同春脸一红,心说你们服务倒也不必这般周到,随便扯了句:“多谢陈掌柜关心,我已经买了几副药,正喝着呢。”   身后突然传来“咕咚”的重音。   她和牙人同时转身,俞子安手中的伞掉在雪地上,沾了不少白花花的沫子。   牙人看见,俞少爷那双眼睛,莫名红得可怕。   而俞子安只是沉默地捡起那把伞,抖了抖上面的雪,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旋即撑起伞,伞面压得很低,遮住自己再多坚持一刻就要崩裂的丑陋面容。   见状,牙人也没多问什么,只道俞少爷今天当真奇怪。   ……   看房子的路上经过某个瓷窑,琳琅满目的瓷器摆满了展示架。   种类还相当丰富,从茶杯、饭碗、香炉等小件,再到花瓶之类的大件,青的白的红的五彩斑斓的,应有尽有。   工艺似乎很是高超。   晏同春当即被吸引了目光,停下脚步,说:“陈掌柜,你稍等片刻,我去买样东西。”   确切地讲,不是买东西,而是定制东西。   见了工匠,晏同春将自己要做的物件描述了番。   双手比出个长度,道:“我要做的东西很简单,就是个长柱子,但是要做成内外两层,两层之间大概隔这么点儿距离。侧边再带个把手,上边还得开个圆形口子,够放进去木塞。”   工匠从来没做过类似玩意儿,闻言,很是疑惑了小半天。   晏同春干脆从炉灶里捡出根还没怎么烧的木柴,借着焦黑那端朝地上画示意图。   图像就直观多了。   工匠很快理解她的要求,不免好奇道:“这是拿来做什么用的?我从未见过。”   “装热水用。”晏同春回,“我不太懂瓷料之间的差别,如果保温方面有区别的话,那就选保温效果最好的那种,价格好说。”   “哦对了,但不能往里面加水银或者染料之类的,做个素瓶出来就可以。你要是拿不准,就先问问我。”   大永的冬天比她穿书前冷得多,估摸着接近小冰河期,天天喝冰水身体也扛不住,还是得弄个保温瓶出来。   虽然科技有限,但搞个平替版问题不大。   晏同春说完保温瓶的要求,又想着,来都来了,干脆再做个保温杯,就又给人连画带解释地形容了遍。   工匠觉得稀奇,倒也起了兴趣,开始研究起来。   俞子安没进去,只在外面看她,目光从地上那幅图掠过。类似的物件……他似乎在司天监那位的府上见过。   他们两个都有些像是不太属于这里的气质,此刻,晏同春身上那股气息又隐约冒了出来。   没等他多想,晏同春便交完定金,兴高采烈地出了瓷窑。   冬日天本就黑得早,开封城又大,牙人手里房源分散,两三日怕是看不完。   眼下又耽误了些功夫,晏同春提议道:“骑驴会不会快一点?”   牙人回:“当然是要快许多的。”   然而,答完后,他欲言又止看了眼俞子安。据他所知,此位少爷向来只骑马,哪看得起驴子这般埋汰的东西?   可他不好意思开口撵人走,毕竟他这些年从俞少爷那也赚了不少银子。   谁知,俞子安率先开口了,说:“那便去租三头驴好了。”   他重新抬高伞面,底下露出的那张脸看起来很是善解人意,语气也自然得很,好似本该如此般。全然瞧不出先前的异常模样。   看来人都是会变的。   牙人在心底感慨。   到了马行,租了三头驴,牙人熟悉地跨上去。俞子安则站在晏同春旁边,想扶她一把。   然而晏同春理都没理他,只是自己踮脚,轻轻松松跨坐上去。   自从有过骑马的经验,驴子对她来说便无师自通了。怎么说驴子都比马温顺,体型也小得多,驾驭起来难度没那般高。   就是某处有点儿……   骑上去后,晏同春忽然后悔起自己的决定来,眉头微微皱起。早知道还不如慢慢走过去了。   等驴子上了路,这份不适感进一步加深。   昨晚磨得太久,导致那里现在还敏感着,晏同春的腰背不由得微微弓起。   等适应了会儿,她才重新挺直背板,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正常点。好在最近的雪总是断断续续的,眼下雪又停了,因此不用一边骑驴一边打伞。   而她身后,俞子安生平头一回骑驴子,连嫌弃都没顾得上,只是紧紧锁着她的背影。握缰的手由于太过用力,显出几无血色的苍白。   他的胸膛好似被什么东西扯出个巨大的洞来,全开封城的寒风都呼啸着往里刮,连带着心脏也不住抽痛。   他甚至能想象出沈沐恩伏在她身上时的场景。   那个人会怎样对她?会把他梦中幻想过的用在她身上吗?会将她的双腿缠在自己腰间么?会恶劣地逼出她好听的嗓音吗?   表面上如此清隽的君子,那样时,会化作野兽么?   俞子安简直要疯了。   午后见着晏同春时,光是看到她红肿的嘴唇、闻到她身上沈沐恩的气息,他便无法正常思考。   而现在,她别扭的走姿、沙哑的嗓音、以及骑驴时的异常,所有的所有,都在向他拼凑那场完整的内容。   俞子安不受控制地描绘出她那时的模样。脸蛋定然是漂亮的,但会覆上浓浓的绯色,平日里锐气的眸子里则会荡漾起水波,让人忍不住瞧见更多,就连嗓音也该是婉转的……   她的全部,都被沈沐恩接住了。   明明心中无比抗拒,可大脑怎么也无法停下。   心脏原来可以这样痛。   他几乎要无法呼吸,浑身被从未体验过的浓烈情绪包裹着。竟就这样捧住胸口,弯下了身子。   连牙人都反应过来不对劲,觉察到身后的良久沉默后,侧头望过来,问:“俞少爷,你今日可是不舒服?”   俞子安以狼狈难堪的姿态在驴子上半伏着,从喉咙里艰难溢出几个字来。   “……是,很难受,太难受了。”   他难受得好像全身骨头都断掉了,拼都拼不起来。   牙人何曾见过这般情形,骑驴走近,满脸担忧询问:“那可要先去医馆瞧瞧?”   俞子安良久都未做任何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从那阵痛彻心扉中脱离,重新直起身子。   再抬头时,他额前覆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连带着脸色也异常苍白,望向晏同春,哑着嗓子说:“不必。”   晏同春怎么也是有人文主义精神在的。看他这个样子,终于有反应了,从衣服里随手掏出张帕子,递给他擦汗。   俞子安心中忽然一暖,缓慢地眨了眨眼,眉梢重新舒展开来,苍白皲裂的嘴唇扯出个纯粹的笑。   然而,看清手帕后,笑容再度凝固下去。   是之前樊楼那个优伶抛给她的香帕子。   见他神色越来越差,晏同春愣了两秒,才意识到问题所在,给他解释——   “这帕子我洗过,是干净的。” 第48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红鸾星动,命犯桃花   后面一连几天俞子安都没再出现过。   晏同春也没心思搭理他。   她忙着找房。跟着牙人逛了好些处房产,低价房子的面积几乎都小得可怜,连茅厕都没有,解手还得去外面的公共厕所。虽然开封的卫生比想象中好,还设有专门的街道司来管理城市街道,包括卫生方面。   但晏同春在石榴巷住了这些天,再看这些屋子,落差不是一般大。   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牙人是个有眼力的,见她相看了两天,脸色虽没表现出明显的不满,眉眼却耷拉着,兴致越来越低的样子。   于是他问:“晏姑娘可否愿意再加些钱,我手中还有一处很适合姑娘的房子。”   晏同春双眼微亮,抬起眉毛,“那你带我去看看。”   去的那处已经不能算屋子了,而是座院子。   院子占地面积不小,设了书房和厨房,连里面布局都很有讲究的样子,比起石榴巷那处只小一点。   晏同春心道这她哪租得起?   初见时才感慨过大城市的商人服务周到,没想到本质还是搞推销的,想从自己这里赚得越多越好。   她有些不悦,正要发作,牙人率先开口了:“这座院子每月租金只要六贯。”   每月才六贯,那她也能负担得起。   晏同春诧异,脱口道:“这院子难不成死过人?”   “姑娘您这可就折煞陈某了,除了客人主动要求,凶宅我是万万不可能给姑娘搭线的。”   “那这院子是俞子安叫你转租给我的?”   牙人表情忽然一滞。   晏同春心道果然,就见人用复杂的目光打量自己,似乎不明白他们二人为何要弄得这般弯弯绕绕。   “实不相瞒,俞少爷昨日确实有托我给姑娘介绍他的房产。”   “但不是这处。”牙人说完后半句,又接着道,“这是另一位老板的。”   “主要是这院子的主人信佛,家中资产又颇为可观,他租院子并不是为了收息,而是存了积功德的心思。”   “还有这等好事?”   “也不全然。他只租给有缘人。”   “何谓有缘人?”   “既然是积功德,租客本身最好是无所依靠的,但他不长租,仅供人做短期庇护之所。租客可以在此安心居住,期间需靠自己双手挣钱,待日后手中宽裕时,尽量予他人援手。”   “那这标准还挺随心。”晏同春失笑,“谁会说自己是忘恩负义之辈呢?”   “看来姑娘您便是有缘人,”牙人跟着笑道,“那位老板说的同您一样。他说若是租客听完后口口声声夸自己如何如何良善,又义正词严放话日后该如何接济他人,便可直接忽略了。”   晏同春愣了下,“这屋主还挺有个性。”   “确实是个妙人。”牙人答完,又道,“既如此,姑娘是否属意这处院子?租金只比先前那几处贵了些,但条件却是好上不少。”   牙人将昨日那位老板同自己讲的说辞重复了遍,果然看见晏同春神色动容,问他何时能够签契。   因为房东只短租,晏同春身上租金也是够的,当日就签完契画完押。   加上她行囊不多,没等到金冠卖出,直接雇了辆小驴车,风风火火完成了搬家。   分别前,牙人多叮嘱了她一嘴:“对了,房主是个信佛的,屋子里有些他抄的佛经还没拿走,他说那些佛经任由姑娘处置。”   晏同春对吃斋念佛不感兴趣,只点点头应了声。   新住所干净整洁,里边家具一应俱全,几乎不用怎么打扫。晏同春仔细逛了遍,果然在书房的桌面上看见不少卷手抄佛经。   才走近,就闻见股难以形容的刺鼻味道。   普通的纸都是白色,而这些经书非常特别,全都黑底金字,纸面黑如镜、明如漆,颇有质感。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种纸叫做羊脑笺,是由羊脑和烟墨混合后用特殊技艺制成的,极端耐久、虫蠹不蚀。   这种纸张价格可不菲,一般是上层阶级用来抄写珍贵经书的。   明明抄的是佛经,可纸张却用的动物脑脂,还得是天龙人啊。   不过这个房东的字还不错。   金墨是由实打实的金粉做的,越是细腻,书写就越滞涩,普通人很难写好。可这些经书上的字迹全都流畅丝滑,漂亮得很。   金墨还很费笔,抄了这么多卷经书,不知道得换多少支毛笔。   光从这些佛经便能看出房东的有钱程度了,怪不得租出来做慈善。相较而言,房租才值几个钱?   晏同春粗粗扫了眼,看见某卷的卷首写着《绝观论》,并不是耳熟能详的经书,便没什么兴趣探究下去,只将书房的窗户打开来通风,然后整理好自己的物品。   尽管是租的,但这也算她穿书后第一次正儿八经有了自己的家!   晏同春不由得心旷神怡,收拾完毕后,到旁边酒肆买了壶小酒,打算好好放纵一番。   只是回去途中,她背脊忽然发凉,莫名有种被野兽盯着的错觉。   转身时,身后长街全是热热闹闹的摊贩与顾客,虽是冬天,开封城仍旧显出一派繁荣的人间烟火气息。   她初来乍到,除了跟张怀远结下梁子,也没惹过别的什么人。   晏同春收回视线,心道自己大概是多虑了。   再说张府离这也不近——   不不不,在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情上,她怎么可以抱有侥幸心理?毕竟上次产生类似的第六感,还是遇到宋书砚那晚,当天那个死变态就说要扒了自己的脸皮,还威胁她要再来找她。   还好死变态没跟到开封来。   晏同春连酒都不敢喝了,把在临溪镇买的铃铛重新取了出来,花了好半天功夫在屋子外布置好机关,这样一旦有人靠近,她就能提前听到动静。   布置完,她又把匕首揣进袖子里,打算带着匕首睡觉。   幸运的是,这样过了几日,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连张怀远的影子都没出现过。   而金冠也终于卖出去了,晏同春得到一笔不菲的收入。   刚好这日大相国寺集市开放,她打算去逛逛,玩乐玩乐,顺便找找话本子的灵感。   大相国寺当真繁荣。   交易日这天,人群摩肩擦踵,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宠物市场、文玩市场、日用百货,连带着摸骨算命都应有尽有。   晏同春对前面那些摊位兴趣寥寥,对算命倒感点兴趣,因为只有算命是她那个时代很难在正经商城见到的。   开封城连算命先生都很多,光是支起的小摊就看得她眼花缭乱。   有的穿着道袍,看上去就很仙风道骨;还有的穿着麻衣,特像隐士高人;比较招摇点的,竟然穿着绫罗绸缎,身边围着的百姓也明显多很多。   里面最冷清的,当属角落处那个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老道士。晌午时分,阳光有些刺眼,尽管坐在角落处,他依旧把帽子挡在眼前遮住光线。   别的算命先生旁边都有顾客,就他身边门可罗雀。   晏同春打量他的时候,他突然直起身子,道士帽掉下去,里面那双眼睛直直同她对上视线。   怎么说呢,那是种不加丝毫掩饰的注视,明明周遭人群这样多,他却一眨不眨盯着她,好似全然忽略了其他人般。   有那么一瞬间,晏同春差点以为对方早就认识自己。   正当她猜测这人其实是什么深藏不露的大师时,就见这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从椅子上“噌”地蹿了起来,朝自己这边狂奔。   是什么使得八旬老人健步如飞?   是追杀。   “你个臭道士,给我站住!亏我看你可怜,好心照顾你生意,你就是这么给我出妙计的?”   一位彪悍的妇人追在老道身后,指着他的背影破口大骂。   老道拔腿狂奔,头也不回地说:“大娘,我好心帮你消灾解厄,你不报答就算了,怎么还能血口喷人呢!你就说你那儿子是不是攀上高枝搞到钱了吧?”   “大娘?!你个糟老头子好意思管我喊大娘?”   大娘气得声音都拔高了截,追着他跑得气喘吁吁的,年纪轻轻,竟然还追不上一个糟老头子。   “我儿子那钱是怎么来的你没点儿数吗!那是被张家纨绔——”大娘骂到这便顿住,转而道,“我儿子大好年华,连妻都未娶。你个死道士,我定要抓你去报官!”   眨眼间老道士就从自己左手边擦肩而过。   寺里人群拥挤,追赶的功夫,不少人都围过来看热闹,就属晏同春站的这处地稍微些清静些。   她侧身一让,给后边大娘让出条宽敞的通道来。   谁知老道士回头看她一眼,愤愤道:“小友你这可就不道德了啊!亏你长得漂漂亮亮的,怎么心肠一点儿都不善良,竟然虐待老人!”   晏同春头回碰见这种满嘴跑火车的老头子,算是开了眼了。   接下来她就看着那老道跟遛狗一样带着大娘翻来覆去绕圈圈,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而大娘跟在他后边绕圈,到最后累得不行了,满头大汗停下来喘气。   “你、你给我等着……”   大娘的最后一句狠话放得气若游丝,在原地瘫坐下去,再也跑不动了。   大概此般场景在寺里不少见,看了会儿热闹后,围观群众甩了甩袖子,各自散去了。   而晏同春肩膀一重,侧头望过去时,就见那老道正嬉皮笑脸看着自己。   “这位小友,我观你三庭匀称、眉目含情、龙章凤姿,乃大富大贵之相。且你红鸾星动,当是婚期将至。然而你命犯桃花,还不止一朵,怕是这次没法顺利成婚啊。”   晏同春心中大骇,不由得用看大师的目光望着他,然后说:“我长得这么好看,眼睛没瞎的都能看出我桃花多,你能说点我不知道的么?”   至于结婚?她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好吧,还婚期将至,开什么玩笑。   谁知老道士笑嘻嘻地说完,顷刻收了笑容,面无表情道——   “你并非此间之人。”   晏同春都想把他赶过去给那位追他的大娘了,闻言,忽然愣住了。   “你想问我还知道什么?”老道士却又重新笑了起来,说,“那你帮我挡个人。”   “那个大娘已经跑不动了,不需要挡——”   晏同春话音还未落,身子就被推了出去。   没等她反应,一柄剑鞘将她隔了开来。   再抬眼,便看见裴时。   什么啊这人,老是一副很嫌弃她的样子,连手都不肯伸出来扶一下,还拿剑鞘挡!   晏同春来了火,站定身子后,面色不虞瞪了他一眼。   然而裴时全程看都没看她,收了剑鞘就要往前边去追什么人。   晏同春顺势拉住他的袖子,突然发现这位小将军大冬天穿得竟然这般单薄,难道不怕冷吗?   今日寺里游客本就多,那抹有些眼熟的背影很快便混入人群之中,再也瞧不见了。   裴时皱起眉,终于肯搭理身旁之人了。   他目光落在那只搭在自己袖口的手上,随即伸出另只手,用指尖提起她的袖子,仿佛拈什么脏东西般,从自己身上挪开。   晏同春都要气炸了,她从小被追到大,哪有男生这么对过她!   “我手上干干净净的,你到底嫌弃什么!”   平日里见着女子都是目不斜视的,听到声音,裴时才留意到她的存在。   “怎么又是你?”他问。   合着现在才发现她是吧?   这人真的是,太拽了啊。   见差点扑过来的人是她,裴时也没客套,张口便问:“你方才可有见到个二十岁出头、面容白净、气质出尘的男子?”   她还在生气,他竟就这样问起了她问题?   晏同春臭着脸说:“没有。”   刚刚那老道和这三个形容词完全不沾边。   裴时听她语气不对,这才发现她整张脸都臭得很。他心道女子就是麻烦,见不远处有人在卖糖葫芦,就买了串,打算顺手递给人消气。   旁边不知何时冒出个小男孩,正眼巴巴望向这位气宇轩昂的公子哥,目不转睛盯着他手里的糖葫芦,咽了咽口水,吞咽声格外明显。   裴时好心问:“你想吃?”   “嗯!”小男孩用力点点头。   裴时把手中的糖葫芦伸出去,小孩双眼一亮,正要接过。   他猝不及防拐了个弯,将糖葫芦放到自己面前,牙齿叼下一个。并在小男孩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品尝完。   最后裴时懒懒地扬起眉梢,朝小男孩做出点评:“确实挺好吃的。”   小男孩不敢置信望着眼前的一切,随后“哇”的一声哭了,指着他,哽咽地骂:“你欺负小孩儿!!!” 第49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你总突然靠近作甚!   晏同春没想到裴时堂堂一个小将军,居然欺负小孩,硬生生看愣了,连火都忘了继续发。   而小男孩哭了半天,越哭越凶,到后来嗓子都快哭哑了。   裴时也依旧没有要哄人的意思。   小孩一边哭,他就一边吃糖葫芦,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仿佛品尝什么珍馐美馔般,连眉眼也跟着飞扬起来。   他本就是桀骜的长相,眉骨高挺、轮廓锋利,配上那身火红的衣服,整个人要多嚣张就有多嚣张。   最后还是晏同春先看不下去,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串糖葫芦递给小孩,小孩这才抽抽搭搭止住哭泣,一边啃着山楂一边走远了。   晏同春转而又环胸,抬着下巴打量裴时。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最先那个糖葫芦应该是他买给自己的吧?   裴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此时正吃完最后一颗山楂,对视了眼后,作势要给她再买串新的。   待走到老板旁边,他摸了摸口袋,飒沓凛然的身形忽然一顿。   沉默片刻之后,裴时神色怪异走了回来,没直视她,不太自在地开口:“我钱都给出去了。”   只给自己留了几枚铜板,买糖葫芦刚好用完。   联想到第一回见面那天他直接把身上的钱袋丢给自己,晏同春很快明白过来:“小裴将军,莫非你是散财童子转世?”   “那大爷腿瘸了,如今又是三九寒冬,我若不给他点钱,他要如何过冬?”   倒还是个热心肠的。   晏同春复又打量他几眼,然后问:“小裴将军,既是三九天,你穿得这般薄,难道不冷么?”   裴时后知后觉般缩了缩脖子,然而动作仅持续了不到一息,他重新扬起下巴,骄矜道:“习武之人自然身强力壮的,这点儿冷算得什么?”   “……你不会是把自己披风也给出去了吧?”晏同春问。   裴时斜斜扫她一眼,没应声。   还真给她猜对了。   晏同春忍了忍,没忍住,拿手盖在嘴前面,偷偷笑起来。   “这有何好笑的?”裴时不满。   “裴小将军。”晏同春突然指了指他的鼻尖,说,“你这里,已经冻红了。”   她的指尖离他很近,近得仅差咫尺便能碰上,裴时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呼出的气息落在她指尖上。   明明没碰到,可她身上的微弱暖意依旧朝他袭来,冬日里存在感异常明显。   裴时下意识屏住呼吸,随后猛地撤开一大步,斥责道:“你总突然靠近作甚!”   这女子当真轻浮,他气得耳朵都有些发烫。   晏同春不以为意,慢吞吞收回手指。   她承认自己有点儿劣根性,从小到大那些上赶着追她的男生她全都不屑一顾,但碰上裴时这种罕见的嫌弃她的,类似于翻版她自己的,她反倒生出了征服欲。   正好要写他的梦女文。晏同春假装没靠近过他一样,很大方地邀请小将军吃点儿热乎吃食,好暖暖身子。   裴时双耳的温度还没降下来,但见她神色如常落落大方,便也没拒绝,半点不客气地领她去自己爱吃的铺子。   那是烧朱院。   “朱”谐音“猪”,卖的是炙猪肉。外面排了不少人,看来名气很大,远远便有食物的气味传过来,闻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排上队之后,晏同春随口道:“我还以为你们有钱人家看不起猪肉。”   就连沈沐恩,在临溪镇时明明算不得宽裕,可给她做荤菜,也选的是贵很多的羊肉。   不过等说完,晏同春后知后觉意识到,沈沐恩可能只是单纯想把最好的给自己。   “吃个东西哪还能分高低贵贱。”裴时没留意她这片刻失神,满脸不屑地回,“在战场上,缺粮的时候,还不是有什么吃什么,我连树皮都啃过。”   他生得高,长得又好,加上穿的还是红衣,站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说话的时候,有不少女子望过来。   站他前边的晏同春脑袋突然一痛,被什么东西砸到。她摸了摸脑袋,低头一看,砸自己的竟然是枝腊梅。瞧着还很新鲜,像是才摘下来不久。   她环顾四周,就发现了三两个窃窃私语望着这边的姑娘。   不愧是高限制级背景啊,民风还挺剽悍。   就是准头堪忧。   晏同春转而捡起那支掉在地上的腊梅,塞进裴时手里。这次她很注意,丁点儿没碰到对方。   裴时莫名其妙,“你给我作甚?”   “她们是扔给你的啊。”晏同春说完,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挡住自己,“你挡严实一点,不然给你丢的花全砸我脑袋上了,还有点儿疼呢。”   裴时不满,扬声道:“喂。”   “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晏同春话音刚落,就看见几枝腊梅接二连三落在他头上,没忍住,又笑起来。   裴时虽然穿得鲜艳,但打扮一贯很素,长发只用根红绸扎成高马尾,端的是潇洒恣意。此时发间多了几朵红梅点缀,更显得他俊郎了许多,唇红齿白、灿若朝霞,很是耀眼。   那是种和沈沐恩不一样的好看,同温润沾不上边,棱角分明,瞧着便知气血很足,属于晏同春很羡慕的那类长相。   用好看来形容似乎也不够,好看太过平淡,而他锋利得明目张胆。   晏同春看着看着,差点忘了挪眼,连笑容何时停下的也不清楚了。   待裴时回望过来,她才慢半拍地收回视线。   好像有点儿知道这人梦女怎么这么多了。   掷向裴时的花越来越多,不出片刻,他乌黑的头发上与鲜艳的红衣上便全是腊梅,连带着清幽的香气也盈满了周围。   裴时显然对此般场景习以为常,只是懒懒抬手,拂掉肩膀上的落花。   手指从不规则的枝条上掠过,忽然碰到某样温热而细腻的东西,他僵住,手却顺着惯性,被人虚虚握住。   晏同春本想帮他拂开落花,见状,松开他的手。转而微微踮脚,向上,捡起挂在他发上那截不太美观的断枝,动作间不小心扯到他的头发。   她疑心这一下扯痛了对方的头皮。   然而裴时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愣在原地任她整理。   大概因为她动作温柔,落在头上时也很轻,几乎比花朵抛过来的质感还要淡,裴时连推开人都忘了。手掌处残留着方才短暂接触时的暖意,那里生出奇怪的感觉,像是从皮肤下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新芽。   几缕发丝被断枝勾出来,在他整齐的发型上格外瞩目。晏同春看得心里难受,摸了摸那处,试图将头发重新压回去。   显然是无法做到的。   这份动作比先前重上许多。裴时终于有了反应,猝然往后退了一大步,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几乎要超过肩上那些红梅。   “你——”   “你头发被勾住了。”在他发作前,晏同春率先截断他的话头,把手上的残枝展示给他看。   裴时的话被堵回去,重新咽进嗓子里。   他转而不再看晏同春,自己解了发带,重新扎好头发。   那条火红的绸子拿在他手中,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荡出漂亮的弧度。   晏同春心想,要是能在他发带上挂些亮晶晶的垂链,再编上几个小辫子,一定会更好看。   此时此刻她竟然共情起给自己梳发型时的沈沐恩了。   如果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随便打扮裴时,应该也会挺有成就感的,就跟小时候玩芭比娃娃差不多。   待裴时重新扎好头发,就看见她直勾勾望着自己的目光。   耳朵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热度重新回升。   如果裴时能再仔细分辨一下,就会认出晏同春注视他的目光,跟他注视猎物时如出一辙,不含任何情欲,只是单纯的、好奇的、想要掌控的目光。   可他根本无法同她对视。   好在这时队伍终于排到他们了,晏同春先反应过来,注意力全放在炙猪肉上,拉过他的手问他要多少。   她真是越来越轻浮了!   裴时的袖子被人抓着,正想甩开她,那只抓着自己的手就松开了。   身前的人忽然安静下去,前一刻还兴高采烈说迫不及待尝尝的话语也戛然而止。   裴时想告诉她女孩子这么轻佻是不对的,尤其是他们并不算熟,他不想被她碰也是情有可原,她失落个什么劲呢?   然而待他正要出口,就见晏同春目不转睛盯着烧朱院的老板。   裴时才组织好的话复又吞了回去。   肩头有朵没拂干净的梅花栽了下来,落到他鞋边,被他一脚踢开。   晏同春凑到他身前,就像上课开小差一样拿手罩着嘴巴,踮起脚在他旁边耳语:“这老板为什么是个僧人?难道猪肉是他烤的不成?”   说悄悄话的缘故,她凑得很近,说话间热气全扑在他耳边。   裴时都没顾得上嫌弃,脱口道:“你方才就是在想这个?”   “不然呢?”   默了默,裴时才答:“猪肉就是这个僧人烤的,味道好,所以大家都爱吃——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他们寺里也是要有营收的,所以僧人做些生意赚钱也正常。”   晏同春大为震撼。 第50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臭裴时!   虽然大永的猪肉远比羊肉便宜,但烧朱院卖的炙猪肉可算不得平价。   晏同春有些肉疼地付了钱,捧着排了许久队才买上的炙猪肉出来,闻见手中食物散发出的芬芳后,整个人忽然得到极大的满足,连钱也不怎么心疼了。   要说这僧人确实有两下子。烤出来的猪肉外酥里嫩,肥瘦相间的程度也正正好,焦黄的皮子滋滋往外冒着油,光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连调料也很合她的口味。   大永人喜辣,如今还没有辣椒传入,所以猪肉腌制过程中加的是花椒粉之类的香辛料,吃起来有几分微微的麻味。   最外边焦黄酥脆的,大抵是烤的时候刷了蜂蜜,颜色很是好看。除此之外,闻起来还有些酒香。   没等裴时尝几口,晏同春自己先拿竹签接连插了几片往嘴里放。   怪不得烧朱院生意这么红火。   真好吃啊。   待一份炙猪肉吃完小半,晏同春才注意到挑眉打量自己的裴时。   她咽下嘴里的肉片,将手中油纸往对方推了点,假惺惺道:“你也吃。”   见她嘴上大方,眼里却依依不舍,裴时忽的笑了,问:“你第一次尝?”   “嗯!”晏同春点头。   虽说沈沐恩做的炙羊肉也好吃,但他口味素来偏清淡。一直吃淡的倒能习惯,可骤然尝见重口味的炙猪肉后,说不惊艳是假的。   看裴时这么好心发问,晏同春等着他将整份炙猪肉都让给自己。   然而她高估裴时了。   这人非但没有让她,反而将油纸从她手里接过,拿竹签一次性串上六七片猪肉,再用跟方才吃糖葫芦时差不多的神态慢条斯理品尝着,末了还要夸一声:“确实好吃。”   她怎么忘了这家伙连小孩都欺负的!   手中的温热空了出去,晏同春神色不虞盯着他。   臭裴时!   “是你说要请我吃热食的,现在这般表情是何意味?”裴时道。   “是请你吃,但我自己也要尝尝的嘛,哪有光客人吃,主人干巴巴看着的道理。”晏同春不甘示弱,跟在他旁边,那竹签戳起几块肉。   她比他矮上许多,凑到他跟前的时候,裴时便清清楚楚望见她的头顶。   虽然也没怎么仔细打量过姑娘,但怎么会有女子盘头发的手艺这般糟糕?看起来就跟随手揉成一团似的,令人联想到乱糟糟的兔子尾巴。   裴时看得难受,连手里的炙猪肉都没什么心思尝了。   晏同春趁他分神的功夫顺势横扫了大半的烤肉,得意洋洋抬起脑袋,就看人拿一副嫌弃的表情瞅着自己。   裴时没忍住,问:“你能不能把头发好好绾起来?”   “我要是能好好绾,至于盘成这样么?”晏同春回得理直气壮。   裴时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种逻辑,又突然发现,她头发已经不像初见时那般枯黄了。   好像脸颊上的肉也比之前多了些。   他脱口道:“你是不是长胖了?”   晏同春:?   晏同春不可置信地瞪了他眼,再跟他多说几句话,她非得被气死不可。   她把方才说要请人吃的热食从他手中拿过来,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了。   她今天穿得毛茸茸,连背影看起来也像兔子。   裴时心道莫名其妙的。他夸她长肉,她怎么也生气,不比先前瘦得跟竿子似的好么?   他没有要去追人的意思。今日出门本就是为了挑个新剑带,途中被某个身形眼熟的道士打岔,刚想追上去算账,又碰上晏同春。   他最初的出门目的只是为了买剑带而已。   ……但钱没了。   以前不是没有这种情况发生,他平日碰到能帮一把的就顺手帮了,也忘了考虑自己还得用钱。   裴时只想,日后该再多带些钱在身上的。   然而离开的人却去而复返。   晏同春指着某个院子,好奇地问:“那边如此热闹,是干什么的?”   裴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文人聚会而已。”   “我也想参加!”晏同春说。   说完,她兴致冲冲拉着裴时的袖子过去凑热闹。   才短短一个时辰,裴时竟有些习惯她这般突如其来的动手动脚了。   就在他要甩开对方之前,晏同春及时收回手,于院落前站定。   大永不愧是崇文的氛围,此时正堂已经围了不少人。他们看起来有的相互认识,有的不认识,三三两两攀谈着。   里面大多是士子,于是边上那位素衫的女子便格外显眼了。   她瞧着气质庄重,原本只是安安静静听某位白衣书生吟诗,脸上恬淡安然,很有几分婉约的气质。注意到门口的两人后,却忽然变了脸色。   晏同春扯了扯裴时的袖子,“那个人好像在瞪你诶。”   裴时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注意到那位素衫女子,问道:“她是谁?”   晏同春都惊了,“她瞪的是你,我怎么知道她是谁?”   “白鹤居士,你怎么了?”这时正堂有人留意到素衫女子的不对劲,关切道。   林辞收起咬牙切齿的表情,娴静开口:“无事,方才错将树木倒影认成沟中老鼠罢了。”   提起老鼠,就有人想起她写的那篇《闺中自省》,打趣道:“说起来,当初白鹤居士借《相鼠》讽裴小将军,也一度成为京城说书人的谈资啊。”   “岂止一度,便连现在去瓦子里,也时不时能听见这段呢!”   “要我说,还得是白鹤居士,随手写的词便这般脍炙人口,当真是羡煞我等。”   他们说完,满堂哄笑。   晏同春刚走近,就听见这段。再抬眼,裴时似乎认出那个瞪自己的女子是谁了,只是表情依旧淡淡,浑不在意的模样。   “他们说的《闺中自省》是什么?”她问。   “才女讥讽我的酸诗呗。”   “才女?”   “她顶多算大永第二才女。”   “那第一又是谁?”   “自然是我母亲。”   提起母亲时,裴时眉梢一扬,很是自豪的模样。   等等,听到这,晏同春终于回过味来了。   原文里有提到过年轻一辈中的大永第一才女,她记住这个人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人差点把长公主捅死。   作为高限制级文里的绝对主角,长公主谢昭霓堪称全文玩得最花的人没有之一,荤素不忌、男女通吃,轻薄过的男女老少加起来可绕开封皇城两圈。   堪称出淤泥而全染。   凡谢昭霓看上的人,不管喜不喜欢,都是先搞到手再说。好点的就再用用,不好的便直接踹开。   而那位大永第一才女,谢昭霓自然也是想占为己有的。某天下令让人把她掳进公主府,眼看着就要轻薄上去,才女突然拔下头上的簪子捅进她胸膛里。   晏同春承认自己看簧文的时候不挑,而且越重口的她越喜欢,至于三观什么的更是完全抛到天边。   但正儿八经穿进来之后,再回顾这些辣眼剧情,她简直只想尖叫!   人总是很难共情过去的自己。   得罪谢昭霓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作为全书主角,这位娇纵跋扈的长公主唯一怵的就是那个比她还疯的摄政王叔父。   所以原文里,才女很快就死了。   如今这人还好好地坐在眼前,那就是剧情还没进展到那一步。   再望向对方时,晏同春的眼里掺上了不加掩饰的同情,以及如滚滚江水般滔滔不绝的佩服。   林辞被她盯得莫名其妙,不过眼见她能靠裴时这般近,还没遭撵走,不由得多回望了她几眼。   长得倒是好看。   原来那裴竖子是个肤浅之辈?   在场的都是文人,不认得裴小将军,见人来了还热热络络地邀人落座,全然不知自己前一刻还参与了对裴时的嘲讽。   不过林辞没有要提醒的意思。   她之所以认得裴时,还是因为提前看过他的画像。她出生书香世家,但父亲官位不高,论理说裴世子的婚事怎么也落不到她头上,但大概是大长公主看她才情出众,破例也叫人递了帖子。   那天林辞跟大长公主从天亮对坐到天黑,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本该出场的主人公却连影子都见不着。   大长公主的才华也是极高的,比起她那草包侄女长公主强了不知多少倍,林辞心中佩服,然而也不耽误她回去后就提笔将裴时骂了一通。   自此之后,裴府的帖子,她便再没有接过。   林辞自诩才情孤高,纵然家世放在京城不算好,却也容不得他人这般怠慢,哪怕是世子也不行。   不过这位世子全程都没多瞧过她一眼,当初是如何失约的,如今便是如何忽视她的。   裴时脸上没什么表情,鼻尖却已经冻红了,此刻正姿态懒漫坐在火炉旁,像是没听见别人如何编排他似的。   晏同春还以为按他的性格会直接刺回去,但看了老半天,他也只是默不作声地烤火。   直到某刻,裴时的身子忽然一僵,双眼盯着某处。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就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兔子。   大相国寺有宠物市场,没准这兔子就是哪位文人方才买了,带过来玩耍的。   别说,长得还挺可爱。长长的耳朵竖起来,圆溜溜的红眼睛像警觉般打量四周环境。   晏同春没忍住,伸手摸了摸。   旁边木椅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杂音,声音不大,转瞬淹没在文人们的闲谈中。   晏同春望过去,就看见前一刻还散漫的裴时背脊挺直起来,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凝重表情。   她勾了勾手指,试探着将兔子往自己的方向引,余光果然瞥见裴时双手搭在木椅扶手上,似乎随时准备起身。   晏同春像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不可思议道:“裴小将军,你竟然怕兔——”   裴时伸手,捂住她的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他已经顾不得肢体接触了,凑近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笑话,我堂堂一个将军,怎么可能怕兔子?”   裴时靠得很近,晏同春视野里全是他富有攻击性的脸庞,此刻那双丹凤眼中盛满了恼意,偏偏还强装不屑。   晏同春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唇瓣就擦过他覆满薄茧的指节。   温热、濡湿、陌生的触感从接触部位蔓延。   裴时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晏同春忽略掉嘴巴的些许异样,也跟着起身,好心好意地提醒道:“裴小将军,那只兔子蹦到你脚边了。”   她看见裴时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整个人露出如临大敌般的表情,脖颈僵直着,连头也没敢垂下去多瞧一眼。   晏同春把上辈子和这辈子最难过的事情都想了遍,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等笑够了,她才睁着清澈无辜的双眼,慢吞吞地朝人解释:“骗你的,其实兔子在我手里。”   晏同春顶着这样温良无害的表情,像变戏法般从手中变出只毛茸茸的兔子,展示给他看,准备欣赏他的反应。   原来真正的恐惧是无声的。   她头一回在心高气傲的小将军身上瞧到这种快碎掉的模样。   眼见裴时就要彻底炸毛,晏同春最后撸了把兔子,恋恋不舍地松开。   她半点儿都没做了坏事的心虚模样,在人发作前,反而倒打一耙先发制人,问:“兔兔那么可爱,你为什么怕兔兔?” 第51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比起舅甥,旁人常说他们更像兄弟   “胡言乱语!都说了我不怕兔子!”裴时怒极。   他越气急败坏,晏同春就越好笑,笑得身子都乱颤,最后蔫坏蔫坏地问:“哦,是吗?那我把兔兔再带过来陪小将军玩玩?”   裴时警告:“你敢!”   晏同春笑得快岔气了。   这时他们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好些视线疑惑地递过来,在他们二人身上流连。   晏同春见状收敛起来,不再逗小将军。   兔子主人也吭声了,环顾四周,问:“诸位可曾见过一只白兔?我今早才从市集上买来的,一个不留神,眨眼的功夫,它便不知跑去哪了。”   晏同春好心提醒,伸手指了个方向,“在那呢。”   “多谢姑娘!”主人将兔子重新捞回怀里,摸了摸兔耳朵。   人都是喜欢毛茸茸的,其他人很快被雪白的兔子吸引注意,也忘了好奇方才发生了何事,前一刻还风度翩翩的文人们统统围了上去,对着小动物发出黏糊糊的声音。   人群构成一堵天然的屏障,将他们同兔子分隔开。   裴时僵硬许久的身体终于重新放松下来。   他家里氛围好,不仅是独子,父母也都宠爱他,难免养出些不可一世的狂傲性子。   然而犯了错也还是会罚的。   印象最深的就是八岁那年,他把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儿子高天佑给揍了一顿,揍得不轻,高天佑跑到自己父亲跟前告了状,又跑到大将军跟前再告了遍状。   殿帅负责皇帝最亲近禁军的统辖与训练,和大将军算同僚,一个安内、一个攘外,是大永武将无法逾越的两座高山。两家住得也近,是以裴时和高天佑小时候常常玩到一块。   然而裴时看不惯高天佑捉鸡逗狗的样子。   某日对方突发奇想要吃莲蓬,大大咧咧指使贴身小厮下河去给自己捞。小厮比他们大不了几岁,根本不通水性,也不知拒绝,差点淹死。何况那时已经入了秋,河水开始冻骨。   裴时将小厮捞上来后,把高天佑也毫不留情揍了一顿。   高天佑顶着满脸乌青找两家的长辈哭了遍,反而被自己的殿帅父亲劈头盖脸骂了通,而裴时也被裴大将军领回去关了禁闭。   就连向来疼他的母亲都没求情,反而多加了两天惩罚时间。   那是裴时头一回被关柴屋,里边连张床都没有,晚上更是月光都洒不进来,黑黢黢一片。   怕养出他的骄纵性子,双亲铁了心要罚罚这个小世子,吃食都不叫人送。   原本捞完小厮后就没换衣服,浑身湿漉漉的,夜间裴时独自一人抱着膝盖试图取暖,冻得直打颤。   他那时饿得眼睛都花了,父亲在门外问他知错与否,他梗着脖子反问何错之有?   父亲便毫不留情地走了。   裴时满肚子气到后面竟成了委屈,甚至怨父母心肠冷硬。况且就算重来一遍,他也还是会教训高天佑的。   黑乎乎的房间里,连时间流逝都失去了概念。   裴时饥寒交迫抱紧膝盖,意识朦胧间,手掌忽然碰到什么难以形容的蓬松毛团。   毛团是热的,竟还会动!   裴时吓了一跳。然而视野实在太暗,他什么也瞧不清,因此也无从得知那团东西究竟是何。   黑暗会将原本的恐惧放大成十倍。就在他咽了咽口水想远离那团未知东西的时候,对面突然发起了袭击,往他手上狠狠咬了口!   咬得还贼疼!   裴时心里害怕,把那团东西甩了出去,听到“砰”的撞击声。没过多久,他的小腿也被咬了口。   他当时毕竟年纪小,只关一天就病倒了,被放出去时才看清那个咬自己的不明物体是只兔子,而后便彻底晕了过去。   从此之后裴时就对兔子留下了心理阴影。   卧床养病时,母亲告诫他,高天佑本性不坏,只是脑子不聪慧容易犯浑。且天佑也是独子,就算该管教,也得对方父亲管教,他这样把人揍得全身上下没一处好,又算怎么回事?   裴时听不进去,比他长几岁的谢旻便来劝他。少年谢旻还不像后日那般混账,听完经过,待长姐走后,拍了拍他的肩,笑着夸他做得对。   比起舅甥,旁人常说他们更像兄弟。   甚至在谢旻变成摄政王之前,裴时都是照着他的样子长大的。   何时分道扬镳的呢?   裴时记不清了。   文人难免爱高谈阔论,借古讽今更是家常便饭,前段时间谢旻又杀了个旧臣,方才那些人里便有不少拐弯抹角骂摄政王昏庸无道的。   放往常,裴时就算不是起头的那个,也定是附和得最厉害的。可他这些年骂过太多,已经骂倦了,因此听了大半天心里也没什么波动。   而兔子主人就是最初带头骂谢旻的那个。   他现在被众人围在中央,颇为得意展示着自己怀中的可爱白兔,收获了此起彼伏夹着嗓子的夸奖声。   裴时看了几眼,收回视线,忽然觉得这里太吵。   他踏出正堂的时候,晏同春莫名觉得小将军的背影有些落寞。   她没有跟上去,只是一直注视着那抹鲜艳的红衣从院门消失,等人彻底走了,转而将视线放在林辞身上。   这个人已经打量自己老半天了。   见人发现了,林辞率先开口:“你同那裴竖子相熟?”   晏同春都惊了,“你管他喊裴竖子?”   林辞面不改色道:“你听错了,我说的是裴世子。”   这位才女怪有意思,难怪后面能做出捅长公主的举动。再联想到原文里对方的下场,晏同春起了结交的心思。   怎么说救人一命都胜造七级浮屠,如今活生生的人就在自己面前,晏同春还做不到明知对方结局却不提醒。   那些文人围着小兔子转的时候,晏同春在林辞面前坐下,借她手中之笔写下自己的姓名,自我介绍道:“我叫晏同春。”   林辞也效仿她,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叫林辞。”   跟才女打交道就是如沐春风啊,也不知道裴时怎么惹到的人家。   这样想着,晏同春也这样问了。   然而林辞听完,迟迟没有作答,最后只说:“你随便去个瓦子或者茶肆,听里边的说书人讲讲,便能知道这位裴世子的光辉事迹了。”   虽然她说话语气很正常,姿态也得体,怎么都是标准的大家闺秀,但晏同春莫名看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裴时的气人模样晏同春也是领教过的,不由得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同类之情。   还很热情地邀请对方陪自己去挑兔子。   林辞被她奇怪的逻辑链条弄得一头雾水。方才只顾着打量晏同春,连看都不屑多看裴竖子几眼,以至于她没发现这位小将军怕兔子。   要是她发现了,定然要多作几首诗嘲讽的。   不过眼看原先的诗会因为一只突如其来的兔子变成了鉴兔大会,林辞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理由,收拾收拾纸笔便起身,随她一同离开。   晏同春虽然提前看过沈沐恩画的舆图,但今日人太多了,以至于方向感都弱了不少,只好问林辞知不知道卖珍禽奇兽的摊位在哪。   待到了地方,瞧见好些人手上拿着类似契书的东西,另外一些人则拿木桶或者布袋装着猫咪。   晏同春不由得震惊:“买宠物还需要签契约吗?”   “一般只有聘猫的时候才需写纳猫契,但其实不写也无所谓,不过文人推崇,百姓也跟着效仿而已。”林辞解释,“我上回写纳猫契,若狸奴懒惰嗜睡,致鼠盗横行,则罚鱼干数条。”   “那你后来罚了吗?”   林辞看她几眼,旋即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果然猫奴说要教训小猫的话听听就算了。   不过如此看来,那些人手中拿的鱼应该就是聘礼了。   真讲究啊。   大永人似乎蛮喜欢养猫,宠物市场里最多的便是狸奴,逛了会儿才瞧见卖兔子的摊位。   晏同春蹲下来仔仔细细挑选兔子,最后选了只主动朝她蹦过来的,浑身洁白,不像其他兔子那般脏兮兮的,瞧着就很可爱。   她给兔子取名白雪。   这样以后裴时要是再拽,就把白雪拿出来吓他!   晏同春付完钱,向老板问了兔子饲养时的注意事项,最后心情舒畅抱起白雪。   林辞在一旁打量着她,问:“你认识抱负子?”   “暴富子?”   谁家好人取这么个名字。   意识到她想岔了,林辞解释道:“万物负阴而抱阳的抱负。”   晏同春了然,又问:“抱负子是谁?”   “就是那边那个一直在瞧你的道士。”   晏同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茶肆二楼的糟老头子。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望过来,对方的目光来不及收回,连身子也比初见时挺拔不少,姿态看起来竟像个年轻人。   林辞好意提醒:“抱负子喜欢坑蒙拐骗,在这一片都是有名的。他虽然长得老,但绝不是什么正经道士,你别被他骗了。”   晏同春发现这人说话比自己还直白,对才女的认知进一步刷新。   “可他好像真有两把刷子。”   “神棍都这样,喜欢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你觉得他们真能窥见天机。可他们图的无非是个钱财,待你上了钩,便会露出真面目。”   “你懂的真多!”   听她夸奖,再见她目光崇拜,林辞面色微妙,咽回了自己被骗过无数次才总结出如此经验的话。   可那老道是唯一一个说出她并非此间之人的存在,晏同春说不好奇是假的,余光频频往那边飘。   她最后还是没忍住,交换完住址,说日后得空上门拜访,便想去找那个抱负子。   分别之前,晏同春想提醒林辞过刚易折,又觉得太过突兀。才第一天认识,说出这般莫名其妙的话,听着就很奇怪。   不过长公主抢才女的剧情应该很靠后了,起码发生在金明池大点兵后——放榜日,谢昭霓会去金明池,想把所有看得顺眼的进士全收入囊内。   然后被摄政王当众甩了一巴掌。   进士吃不到,谢昭霓才打起才女的主意。   总之不急。 第52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老乡见老乡   晏同春抱着才买的兔子上了茶肆二楼。   老道士已经收回了视线,正慢悠悠品茶,端的是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样,全然看不出先前被人撵着满大街逃跑时的狼狈。   然而他头发有几缕乱糟糟地冒出来,想来是逃窜过程中乱掉的,也忘了整理。   且那白发下面似乎全是青丝,比晏同春的还乌黑油亮。   晏同春看得好笑,在他面前落座,开门见山道:“我帮你挡了人,你现在可以说还知道什么了吧?”   道士单边眉毛一抬,拿余光瞥了眼她,又喝了口茶,才拖着调子慢悠悠地回:“小友一瞧便是人中龙凤,来日定大有作为,前途璀璨啊。”   虽然在夸她,然而晏同春听得不满意,问:“你怎么光说些套话,能不能说点其他的?”   “我还能说出小友姓——”抱负子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什么字,转而改口道,“姓晏。”   怎么感觉他刚刚那个嘴型像“裴”?   不过他还真能说出自己的姓来?可真是稀奇。   晏同春好奇道:“你一个江湖骗子,从哪打听的我姓什么?”   “谁说我是骗子!”抱负子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将茶杯重重放到桌上,“你刚刚身旁那位才女告诉你的吧?那姑娘忒不地道,我捉弄的全是德行败坏之人,可从来没诓骗过她。亏她还是才女,怎能如此轻信他人谣传呢?”   “德行败坏之人?”   “就方才那大娘,她儿子在外边到处沾花惹草,把姑娘肚子搞大之后却压根不认,还老想着要赘入什么富商,让我给她算算如何才能遂愿。”   “所以你怎么帮她如愿的?”   “张怀远听说过吧?旁人常说高天佑乃开封纨绔之首,依我看则不然,论起道德败坏,高衙内还是远远比不上张衙内啊。”   晏同春心道确实,初见时她甩了高天佑一巴掌,那夯货还问她手疼不疼。但她只白了张怀远一眼,那孙子就惊了她的马,害她在床上躺了好多天。   “我让大娘那儿子穿上最好看的衣裳,守在张怀远每日斗蛐蛐的必经之路,搔首弄姿一番,然后……”   抱负子没说下去,转而意味深长道:“虽然张怀远向来是玩个两三天就把人踹开,但他每次出手都大方,怎么不算攀上高枝呢?”   这神棍还挺好玩。   晏同春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低山臭水遇知音的欣赏。   如果被*的是张怀远就更好了。   她原本将白雪抱在腿上,说话间兔子不知去了何处。再抬眼时,白雪已经蹦到了对面,正啃着那把长长的胡子。   大概是嫌胡子难吃,白雪只嚼了两下就很快吐掉,又重新蹦了回来,很乖巧地跳进晏同春怀里。   兔子是白兔,晏同春今日穿的也是白衣,几乎融为一体,以至于抱负子都没发现兔子的存在。   加上白兔停顿的时间过于短暂,抱负子没留神到自己胡子被啃了,只觉得下巴略微有点儿痒。   晏同春好意提醒:“你胡子掉了。”   “怎么可能?我胡子明明粘得好好——”抱负子摸了把胡子,很快反应过来,“你在诈我?”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扮得如此之像,连声音都练了好久,从未有人瞧出来过。”   “你顶着这么白的胡子管人家一口一个大娘的喊,而且跑起来比我都快,想看不出来才难好吧。”   “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抱负子看她一眼,忽然叹了声气,嘟囔道,“早知道就穿身好看的打扮得正经点儿出门了。”   他后半句声音很小,晏同春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问话时,她身体也跟着略微前倾了点。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直直撞入他的双眼。正是午后,连阳光也悉数落在她身后,为她整个人镀上层朦胧的暖光。   许之衍抚住胸口,试图让自己的心脏跳慢点儿。   尽管这些年已经翻来覆去将各类野史看了许多遍,从字里行间拼凑出她的模样,可见到真人时,他的心脏还是没出息地漏跳了拍。   原来史书中短短几句“貌甚姝丽”,化作现实,是这般耀眼,耀眼得让人几乎无法挪开视线。   连他先前做过的千百般设想都化作徒劳。   许之衍愣神的这些功夫,落在晏同春眼里,就是一个白发苍苍老者打扮的人在自己面前捂着胸口。   虽然猜出对方是年轻人扮的,然而不得不说他化妆技术是真的好,连皱纹都贴上了,看起来和老人没什么区别。   晏同春都担心他是不是下一刻就要心梗脑溢血了。   还好对方及时恢复神态。   许之衍的手从胸口移开,掩饰般拿起桌上茶杯喝了几口,平复心情。   晏同春问:“既然你说自己只捉弄德行败坏之人,那你又是怎么惹上裴小将军的?他当时在找的人就是你吧,你骗他什么了?”   许之衍端茶的手一抖,几滴茶水便落了出来,溅到桌面上。   他目光复杂瞧了晏同春一眼,转而神态自若道:“道士的话怎么能叫骗呢?顶多是学艺不精闹出笑话而已。”   “我都已经看穿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压低嗓子说话,难道你不想让我听见你的真实声音吗?”   她怎么如此敏锐?   意识到这点的同时,许之衍便调整了下手的位置,试图拿宽大的袖袍挡住脚边的保温杯,别让晏同春瞧见。   对她来说,抱负子仅需成为只有一面之缘的神棍就好,无需再有别的标签。   她和“许之衍”的初次见面,应当更正式点,起码他不该打扮成这副鬼样子。   然而他的念想却落空了。   “砰”的一声闷响后,保温杯摔到地上。本就是圆柱形,此刻顺着惯性朝外边滚了圈,直到撞上晏同春的脚尖才停下。   始作俑者白雪一无所知,只是在案发现场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同老道士四目相对。   道士露出想吃红烧兔头的表情。   白雪本能地感受到危险,一溜烟蹿没影了。   晏同春望着脚边的保温杯,愣了许久,才不可置信地捡起,一眨不眨打量起来。   这杯子几乎跟她前几日在瓷窑定制的别无二致,只是她定做的是素杯,而手中这个添着好些金元宝的图案。   许之衍绝望地闭上双眼。   晏同春还没来得及从碰到老乡的震惊中缓过来,转头,就看见老乡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怎么回事,不应该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吗?   她问:“你也是穿书的?”   许之衍终于睁开眼睛,脸上有片刻惊诧,反问道:“穿书?”   “别装了,这种样式的保温杯,这个朝代还没发明出来。”晏同春晃了晃手中的瓷杯。   许之衍皱了下眉,只是眉毛也被他粘上了白花花的长须,因此使得这份动作不甚明显。   但他的反应无论如何都和晏同春设想中不一样,待她正要细想之时,许之衍忽然笑起来。   “嗨呀,看破不说破嘛。原本还想装装世外高人唬下你,你一说咱俩是老乡,我都不好意思继续骗你了。”   晏同春:?   原来这人真正的声音还挺好听,就是配上这样一张苍老的脸庞,怎么听怎么不协调。她听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这时许之衍撕掉了脸上的假发片假眉毛假胡子和假皱纹,露出原本的面貌来。   竟然清秀得很。   眉目毓秀,白净俊朗。   晏同春可算知道为何裴时会用“气质出尘”来形容他了,若是穿件白衣,估摸着能直接去演下凡的神仙。   这跟刚才那个糟老头子还是同一个人吗? 第53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被抓包   晏同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堆专业道具,简直叹为观止。   “你穿来这里多久了?”她问。   “你来多久了?”许之衍反问。   “快有小半年了。”   听完,许之衍轻轻垂下眼睫,稀松平常道:“哦,那我比你长些。”   “你穿得比我长,怎么还混成这副样子?”晏同春只对他的相貌惊喜了片刻,就肉眼可见地失望起来,“好歹也是超前一千年的,你就靠坑蒙拐骗讨生活?唉,真是给咱们穿书者丢份啊。”   许之衍不以为然,抬起下巴,理直气壮道:“坑蒙拐骗怎么了?我那也是凭自己的实力坑蒙拐骗,寻常人还做不了我这活呢。”   老乡不愧是老乡,连脸皮都比她厚,晏同春自愧弗如,竖了个心服口服的大拇指。   然后问:“所以像你这样招摇撞骗的,每月下来收入多不多?”   谁知谈起薪资,许之衍忽然郁闷起来,一改先前的神气。   他叹了声气,道:“勉强果腹而已,这年头神棍也不好当啊,竞争太激烈了。也就是我老实,有口皆碑,其他那些神棍比我还能糊弄人呢。”   晏同春:……   晏同春打消了加入他的想法。   白雪大概是对类似干草的物件情有独钟,没认出先前已经啃过一回了,又嚼起桌上那把长长的胡须。   晏同春看着看着,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当化妆师?说真的,你手艺蛮好的,光看脸的话我还真认不出来你是个年轻人。”   许之衍仔细琢磨了下,双眼忽然一亮,夸道:“我怎么就没考虑过这个路子?老乡你还挺有商业头脑。”   “是吧是吧?”晏同春得意地挑了挑眉,“我给你提供了这么好的职业生涯规划,要不你免费教教我怎么化妆?”   “你学这个干什么?”   “技多不压身嘛,没准哪天就用到了呢?”   晏同春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说完才想到,如果又会化妆又会变声,岂不是跟古装剧里的易容差不多了?   要是能易容成长公主去把张怀远揍一顿……   她差点没能压住嘴角,兴致冲冲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想叫他名字,突然意识到自己只知道他的道号。   “说起来你道号其实就是一夜暴富的暴富谐音,压根不是什么抱阳负阴的简称吧?”   “这都被发现了。”许之衍深藏不露微微一笑,随后拿食指沾了茶水,写下自己的真名。   晏同春看完,便兴高采烈拉着他去教自己化妆,问——   “你家离这近吗?”   才问完又自顾自否了,“大相国寺临近皇宫,附近房价应该不便宜,像你这种招摇撞骗还声名远扬的,肯定在附近租不起房子。”   许之衍想了想几条街外自己全款购置的大院,略带惆怅地说:“是没租得起。”   晏同春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要知道她现在住的那处院子地段不错,离大相国寺也还算近,尽管是捡漏才住进去的。   同是穿书者,差别可真大。   晏同春下巴微抬,骄矜地报出了自己现在的住处。   许之衍意味不明望向她,望得她都皱眉了,才笑嘻嘻地夸道:“真厉害!我以后就跟着你学习了。”   有人捧哏,晏同春顺势拿起乔来,“年轻人以后还是要多走正途,少搞些旁门左道的,终归不是长远之计啊。”   许之衍也很配合地做出洗心革面的姿态。   然而一下楼晏同春就迷路了,问他胭脂铺在哪,然后抱起白雪跟在他旁边,怕人太多兔子跑散了。   袖子上的力道骤然松开,许之衍不带情绪地望了眼那只圆滚滚的胖兔子,幽幽开口:“你有吃过这里的拨霞供吗?就是涮兔肉片。”   晏同春不可思议地捂住兔子耳朵,“你干嘛在兔兔面前讲这种残忍的话?”   然后说:“我觉得兔肉还是麻辣的好吃。”   “改天咱们一起吃火锅啊。”许之衍提议。   “你也觉得拨霞供像火锅?”晏同春双眼亮起,“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就觉得像了,可惜他们这边锅底都调好了,主料竟然只是兔肉,太浪费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大永跟人聊起家乡的食物。   遇到老乡的惊喜后知后觉袭来。   晏同春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漂泊无根的外来者,从来没想过还能在这里碰到同乡人。   交易日寺里热闹,摩肩擦踵的人群来来往往,虚化成模糊的一团。连带着背后商贩们的叫卖声,以及路人的吵嚷声,也像被什么按下了消音键。   她清晰地知道,那些人属于当下的世界,而自己和眼前的人,则属于另外的世界。   说着说着,晏同春逐渐恍惚起来,连话都忘了接着讲下去。   许之衍看见她的模样,问:“怎么了?”   “就是感觉跟做梦一样,不太真实。”晏同春回过神来,又打量了眼对方,“为什么你好像一点儿都不激动、不意料之外的样子?”   难道他在这里适应能力很好,完全不会思乡的么?可这样的话,他又怎么会脱口而出以后一起吃火锅?   谁知许之衍顺着她的话问:“你见到我很激动吗?”   晏同春莫名其妙,“不然呢?”   许之衍听完,沉默片刻,而后笑了起来。   不再是先前招摇撞骗时的那种嬉皮笑脸,而是舒展柔和的笑容,眉眼都弯起来,阳光下显得异常干净。   还是同一件道袍,还是同一个人,这下却真生出点儿仙风道骨的韵味了。   好奇怪,他都凭一己之力当上这片区域有名的神棍了,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截然相反的气质?   有那么一瞬间,晏同春觉得他气质居然和沈沐恩都有些像了。   大概只是身形接近的缘故吧。   这样想着,她似乎真在人群中瞥见了沈沐恩的身影,待仔细追寻时,却一无所获。   啊,都产生幻觉了。   晏同春回过神来,好奇道:“话说你穿的也是炮灰吗?你穿来的时候原文有没有写到大结局?”   许之衍默不作声看了她一眼,才指了指自己,说:“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有正经剧本的吗?至于原文,早就坑了八百年了。”   簧文向来容易坑,能回来填坑的毕竟是少数。   晏同春惆怅地叹了声气。   不过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性,而不存在既定的结局。   说话间两人到了胭脂铺。   许之衍看了眼她乱糟糟的盘发,问:“你也不习惯用簪子?”   晏同春闻言都快激动得落泪了,裴时和俞子安都嫌她扎头发乱,还不是因为簪子难用!   “我到这里之后也是摸索了好久才会的。”许之衍偏过头,给她展示自己的头发,然后说,“我教你怎么挽道士髻,很快就能学会的。”   晏同春看了眼他的头发,果然简单利落。   还得是老乡啊!   进了铺子,许之衍让晏同春坐在铜镜前,松开她走了这些路后已经松散的长发,给她演示了遍怎么盘。   先将头发束成高马尾的样子,手掌按在发根,缠绕着拧起来,绕好之后再将多余的头发一圈圈盘在手掌下方的发根上。最后松开手掌,插进簪子。   道士髻就梳好了。   晏同春跟着他学,反复试了五六次,便逐渐掌握了绾发的技巧。   最后她顶着自己穿书后首次盘得人模人样的发髻,左侧侧脑袋,右侧侧脑袋,对着镜子欣赏了好久。   她沉浸在自己完美的手艺中,所以没觉察到身后之人一眨不眨通过镜子注视自己。   待她欣赏完毕,许之衍及时收回视线,神色自若问她想学什么妆。   “你会仿妆吗?比如说化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你是想易容?那得准备额外道具才行,而且跟模仿之人本身要相似,不然很容易被看穿的。”   许之衍很快看出她的念头,又问:“不过你要易容干什么?”   “我随口问问而已。话说你真的对易容有研究啊?”   “每个人看电视剧的时候应该都会好奇过吧,刚好有这个机会,我就琢磨了下。”   晏同春还没见过长公主什么模样,而这个神棍肯定就更没见过了。于是她遗憾地垂下眼睫,说:“那你教教我最基础的化妆手法好了,我还没用过古代的化妆品。”   说完,眼前猝然闯进放大的脸庞。   许之衍仔仔细细打量着她的脸型和五官,架势竟像专业化妆师一般,认真分析她的三庭五眼,思考这张脸蛋该如何上妆。   目光也从她的眉毛、眼睛、鼻子,一直滑落到嘴巴。   晏同春从来不缺人打量,所以能看出对方的眼神很纯粹,就跟对待什么工艺品或者画作一样,不含半丝旖旎。   就是这个距离好像太近了些,他的呼吸都快落在她脸上了,有点儿烫。   晏同春刚想撤远点距离,就听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阿晏?” 第54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这是沈沐恩能干出来的事吗?   晏同春猛地推开许之衍,从凳子上起身。   循声望去,就见沈沐恩站在铺子门口,正目光平静望着自己。   他身后是络绎不绝的人群,而他分明只着一身最简单的白衣,却瞩目异常,仿佛跟别人不在同个图层般。连冬日和煦的阳光都更偏爱他,照亮那双如画眉眼。   晏同春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对方,呆滞道:“沐恩……”   许之衍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本就是俯身的姿态,差点没站稳。原本还疑惑她的举动,听见这个名字,忽而也朝门口望了过去,见着那个人后,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沈沐恩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直到站定在晏同春身旁,才问:“阿晏来这买胭脂水粉么?”   连半分余光也没瞧旁边的男子,好似那人压根不存在一样。   尽管他唇畔含笑,语气也没半分不对,晏同春依旧不可避免地微微心虚起来。   ……莫名有种偷情被抓包的错觉。   她也没再瞧许之衍,只回:“临时起意,进来瞧瞧而已。”   腰肢忽然一热,是沈沐恩的手搭在上面,将她朝自己揽近。   大概是先前被他摆弄过太多次的缘故,温热的手掌甫一贴上来,晏同春立马来了感觉。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变化,心道还是该离沈沐恩远点才行。   再这样下去,真得上瘾了。   然而腰上的力道虽然不重,却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卡在她无法轻易挣脱的边缘。   沈沐恩装作没留意到她想脱离自己的意图,视线落在她头顶,见她梳着从未见过的道士髻,而她身旁就站着个穿道袍的年轻男子。   他将身子往旁挪了点,不经意地隔开二人,然后夸她:“阿晏生得这般好看,不施粉黛便已足够美了。”   女子买胭脂能为何?   才短短几日不见,他的阿晏,竟又认识新的男人了么?还离得这般近,若他未出声,他们岂不是要贴在一起了?   沈沐恩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只是手上忘了收力,晏同春疼地皱起了眉。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紧握她腰肢的手。   本来三个人都是顶好的长相,分开看已足够人仔细欣赏了,站在一起的时候,更让人目不暇接。   胭脂铺里女子更多,此刻挑选妆粉口脂花钿的动作都停了,耳朵全竖起来,目光也有意无意往这边瞥。   还有几人干脆直勾勾望过来,看向晏同春的眼神里掺着明晃晃的佩服。   晏同春被盯得发毛,想说不是她们脑补的那样,何况她跟许之衍只是纯粹的老乡情啊!   她连忙对沈沐恩道:“不买了不买了,我不买胭脂了。”   旁边沉默了半晌的许之衍突然开口:“为何不买了?”   晏同春眼睛都睁圆了,哪想到他一个当神棍的,这点儿眼力见都没有!   而一直将人当作空气的沈沐恩也终于无法再忽视下去了,才留意到似的,侧头望过去,不咸不淡地开口:“这位是?”   许之衍眉眼弯弯笑起来,指着自己,一字一句道:“我和她是同乡。”   “同乡?”沈沐恩收回视线,转而望着晏同春,“阿晏的故乡不在临溪镇么?”   他记得的。某日晏同春魂不守舍地回来,第一次主动抱住他,泪水沾湿了他的大半衣襟,轻声说自己想家了。   还让他别问自己的家乡在哪里。   而如今,却冒出一个同乡来。   他的阿晏有秘密瞒着他,这原本没什么,只要阿晏瞒着所有人,他愿意当所有人中的一个。   可现在,有人共享了阿晏的秘密。   这便不行了。   他知道阿晏身上有些超出常人的地方。   譬如她说他的名字像月亮,而他翻阅各地典籍,也未找出一种发音相同的方言。   譬如她一介孤女,在无人教写的情况下,字迹怎会那般凌厉,风骨俱全。   又譬如她布置的机关,寻常人几乎无法想到,而她却做得信手拈来。   她手上粗粝的痕迹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双亲皆亡孤苦无依也做不得假,可她身上的学问同样是真的。   桩桩件件,沈沐恩从未过问,只念着,有朝一日,他的阿晏会主动告诉他。   他原以为自己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教会阿晏何为情爱,教会她习惯自己、爱上自己,可阿晏竟始终将他视作外人么?   沈沐恩的胸膛中翻腾起滔天巨浪,连风度都顾不上了,拉着人便要往外走。   眼前地面投下一道影子,他瞥见那位自称同乡的人弯腰,抱起一只雪白的兔子。   许之衍虽然蹲在地上,处于低位,看他的眼神却没有丝毫仰视感,反而像俯视他、审判他一般。   他有什么资格审视他?   他以什么身份审视他!   沈沐恩见过很多人望向晏同春的眼神,迷恋的、贪婪的、觊觎的,也见过那些人望向自己的眼神,羡慕、不甘、怨愤。   唯独这般审视,倒是头一回。   令他不悦。   待人拉着晏同春出了胭脂铺,许之衍才起身,动作轻柔地从兔耳朵上抚过。   沈沐恩,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算算时间,没多久便要当上状元郎了,之后短短几年时间,便官至同平章事。后人常说,景元盛世,这位宰相功不可没。   连相貌也出众。   这样一个人,若配晏同春,好像也勉勉强强够格。   后世史同圈有个经久不衰的话题,晏同春最爱的人究竟是哪一个?   沈沐恩被提名的频率最高,相识于微末,又是第一次姻缘,很有些宿命感。   连他们的同人文都是最多的,不知道多少人从正史野史各种史料的边边角角抠糖出来,连带着同时期诗人词人的作品也不放过,试图全方位论证他们的神仙爱情。   许之衍对于这些八卦不感兴趣,只是因为热度太高,总能时不时刷到。带的标签也很夸张,诸如史同圈仅有的bg之光什么的。   然而这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似乎当真相配。   他忽然想起某个贴子,讲的是沈沐恩的某篇赋——   “景元八年冬,汴京大雪,忽忆故人。”   比起同侪,这位状元郎留下的作品不算多。文人写诗词赋都是为了寄托情绪,而他则极为克制内敛,以至于后人连这段简简单单的句子都拿出来细细拆解。   赋中没明写故人是谁,因此留下了大片大片的猜测空间。   尽管这些空间里几乎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如今是景元六年冬,天上毫无预兆下起了雪。   晏同春今早出门的时候没带伞,纷纷扬扬的大雪眨眼就落满了她肩头。   沈沐恩恨不得将她藏在只有自己知晓的地方,然而念起她身子骨弱,连怒气都消散了,先去铺子里买了把伞给人撑着。   伞不算小,遮住两个人也足够,而他只是一味将伞面朝晏同春倾斜,也不顾自己露在外面的半边肩膀。   晏同春实在想不明白他怎会如此失态,被他带着走了一路,现在下雪了,氛围倒是缓和了不少。   她将手伸出去,接住几朵雪花,心想这雪下得真是时候。   然而没片刻,伸出的手被人拉住了,晏同春还没反应过来,铺天盖地的吻就落了下来。   沈沐恩单手将她圈在怀中,在她唇瓣上急切辗转,不留空隙地吻她,让她只能瞧见自己一个人。   ……可这是在大街上。   他竟然借着伞面的遮挡,当街亲她!   这是沈沐恩能干出来的事吗?   晏同春对他的认知一再刷新,被亲了会儿之后才想起推开对方。   好在沈沐恩没继续发疯,呼吸也很快平复下来,重新抬高伞面,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他好整以暇地问:“我可以去阿晏的住处瞧瞧么?”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问了,要是再拒绝的话,晏同春总觉得他指不定能疯成什么样,而且这回她确实没什么理由拒绝。   住处离大相国寺不算远,但走路的话也需花上些功夫。   这段路两人走得都沉默。   晏同春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为什么会碰到沈沐恩。冷静了这些功夫,才终于琢磨出来,原本她来大相国寺也是受了沈沐恩的暗示,舆图上连集市开放日期都标出来了,所以她到这里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就是今日寺里这般拥挤,沈沐恩得在人群中找了她多久,又看了她多久,最后才喊住她?   这场雪来得又急又猛,很快沈沐恩右半边肩膀便被沾湿了,月白色衣服洇出明显的水迹。   他向来都是从容得体的,每回弄得狼狈都是因为她。   想了想,晏同春还是朝人解释:“我和那个人就是同乡,没有别的什么,当时他只是帮我上妆而已。”   说完,沈沐恩的步子一顿。   “阿晏的故乡,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么?”他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明知我不想说,为何还要问?”晏同春没接这话,而是直直看着他的眼睛,陈述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目光清明,望他的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陌生与疏远。   沈沐恩忽然就慌了——   虽然阿晏在他面前总是柔和又包容,可若是罔顾她的意愿追问下去,阿晏会毫不留情地抛弃他。他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急忙道:“我不再追问便是。”   晏同春打量他几眼,勉勉强强柔和下来,似乎觉得自己态度过于强硬,又伸出手,安抚般抱了抱他。   她的拥抱总是很温暖,让人忍不住贪恋更多。   等到了住处,大门才打开,晏同春双脚便离了地,整个人被沈沐恩抱起,往院子里走。   他迫切地想拥有她。 第55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还是该将阿晏好好养养   雪越下越大了,屋檐与树梢都蒙上层白色,远远望去,整个世界素净且阒然。   只油纸伞落在地上,发出闷重的响声。   伞面悠悠打了个旋,些许白雪便落了进去,被沈沐恩的衣角一带,那捧雪便更深地坠入伞中。   晏同春被人打横抱着,双手下意识搭在他脖颈后,好让自己别掉下去,虽然知道沈沐恩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在欲念最深的时候,都能因为顾忌她身上的伤而中途停下。   以至于他的怀抱对她来说几乎等同于安全感。   这样的姿势,晏同春的视野有限,几乎被他的肩颈占据。   她其实一直很喜欢沈沐恩的脖颈,干干净净的。尤其是他总将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更显得下面那截露出的肌肤格外晃眼,指腹摸上去的时候也细腻温暖。   他全身都让她联想到玉石。   由于触感太舒服,晏同春不由得多摩挲了几下,感受到沈沐恩呼吸一重,而她腰部也被…得更厉害。   也许不该在他本就蓄势待发的时候做这种撩拨的动作。   但沈沐恩被她碰的时候也有反应,这个认知让晏同春有种掰回一局的成就感,并不只有自己每次被弄得大脑空白。   明明深陷在被推开的惶恐中,可她这样一触碰,沈沐恩的不安竟消散了不少,甚至中途便将她抵在院中的树上亲吻。   “沈……唔。”   晏同春想说进屋子再做,毕竟现在天还没黑,又是在露天的院子里。尽管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然而她一张口,便给了沈沐恩趁势而入的机会,柔软的舌侵入进来,不留余地剥夺她的氧气。   每次吻这么深晏同春就容易缺氧。   她的后脑勺被沈沐恩托着,隔绝了粗粝的树干,只能感受到宽厚柔软的手掌罩住自己。视野里除了沈沐恩便是大片大片的白。   这样厚的雪铺在地上实在太白了些,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现在还没入夜。   还好院子不小,隔壁应该也是空的,每日她出门都没瞧见隔壁有人出入过。   即使干些荒唐事,除了他们两个共谋,也不会再有旁人知晓。   就是隔壁院子修了座三层高的楼阁,在这一片平房中格外醒目。要是屋主哪天回来,只要登上楼阁,便能将她这处院子尽收眼底。   晏同春对自己这处新租的房子哪哪都满意,唯有邻居的楼阁不满意。   视线受阻的缘故,所以她没瞧见——   那座楼阁上,果真多了个人影,身形掩映在高大的樟树后,不甚分明。   晏同春被亲得意识涣散,思绪跑偏到别处去,突然唇瓣一痛,沈沐恩咬了她一口。   “是我吻得不够好么,才叫阿晏每回都想着旁的事?”   “没……嗯。”   沈沐恩似乎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复又吻了上来。   他吻得太深了,晏同春耳边全是黏腻浓稠的水声,就连颅内也不断回响,窸窸窣窣、无处不有。仿佛整个人都被包裹在温暖的海洋里。   很快她意识到这并不是无端的联想,因为沈沐恩探了探,问她:“阿晏是小溪变的么?”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体的变化。   明明只是接吻而已。   晏同春羞得朝他肩膀上咬了一口,而沈沐恩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又摩挲着她滚烫的耳垂,夸道:“阿晏好厉害。”   晏同春伸手堵住他的嘴,不想再听他这样说话,掌心却贴上湿润柔软的触感。   沈沐恩连亲她掌心都耐心极了,一下又一下,仔细而缓慢地吻。   他吻得太涩,晏同春猛然收回手。   树是松树,因此冬日也没落叶。然而在树下站了这些功夫,针叶毕竟兜不住多少雪,枝头突然砸下一团,直直落在沈沐恩的肩上。   原本他给她打伞的时候就已经湿了半边肩,这下另一边也湿透了。   沈沐恩对自己这点儿狼狈毫不在意,可瞧见阿晏鼻尖也冻红了,挂在白皙的脸上,好不可怜。他便打消了在院子里要她的念头,将她抱进屋里。   还是该将阿晏好好养养。   推门时带动了外面密密麻麻的铃铛,清脆的声响不规则叠加在一起,好一会儿才悠悠地停下。   沈沐恩脸色忽然变了,问:“又有人跟着阿晏么?”   “没有,就是一个人住稍微有点儿害怕而已。”晏同春说。   她已经顾不上沈沐恩到底猜没猜到自己所谓的“远房亲戚”是假的了,现在只想好好地享受一场,但他怎么每次都关心这些有的没的啊!   晏同春单手搂着他的脖颈,另只手干脆拉过他的衣领,毫无章法学着他的样子亲他。   然而每次都是沈沐恩主导,她只管享受就好。以至于她根本不会亲吻,莽莽撞撞的,牙齿还磕到了沈沐恩的嘴皮。   她吻得青涩,沈沐恩却笑了起来。   这般青涩便好,他的阿晏并没被其他人开发过,而他会一点点教会阿晏。   沈沐恩的笑让这场本就糟糕的接吻变得更乱了,胸膛都跟着轻轻颤动,于是晏同春亲他亲了个空,看他的眼神也幽怨起来。   只有在这种时候,阿晏才是彻底属于他的。   沈沐恩富有耐心地教她:“要这样,才是接吻。”   然后将她抵在门板上,细密的吻从额头、眼皮、鼻尖、脸颊,一直落到嘴角。   他的吻毫无规律可循,晏同春原本以为他要亲自己嘴巴,已经微微嘟起来了,最后却是别的地方印上湿热。   整张脸几乎都被亲遍了,再一睁眼,就看见沈沐恩充满欲念的目光。   明明他也是想的,为什么还可以这般不急不缓。   显得她多急色似的。   晏同春气到了,想脱离他。然而着力点全在他身上,稍微一动作,就有下坠的失重感,继而手忙脚乱将自己重新攀附上他。   沈沐恩单手握着她的腰,把她更紧地带向自己,另只手托着她的脑袋,掌根摩挲过她的耳垂,与她深深对望。   他忽然问:“怎么又瘦了?”   分明今天裴时还说她长胖了,结果沈沐恩好像怎么样都嫌她太瘦似的。   晏同春戳了戳自己的脸颊,说:“长了肉的,你看。”   食指陷入皮肤,凹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又随着她的动作弹了起来。   随后晏同春揪了一把脸蛋,接着证明:“你给我的肉脯,我都有吃完的。”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   沈沐恩喜欢得紧,没忍住,轻轻咬了口她的脸颊。   晏同春没料到他会做出这般举动,平日里生动的眸子盛满呆滞,懵懂地望着他。   沈沐恩又咬了她一口。   “你干嘛咬我脸!”晏同春终于回过味了,提高音量发表抗议。   可这种时候的抗议无非是催化剂罢了。   很快她就没力气再说话了,转而被细碎的低吟所取代。   晏同春柔若无骨般攀着沈沐恩。那双眸子逐渐盛满雾气,眼尾也泛起了红,像是被欺负惨了,让人忍不住要得更多。   好在阿晏的包容性向来是极强的,可以容纳下他的全部。   雪天总是静谧。   窗外大雪毫无停下的预兆,反倒下得愈发凶猛,将周遭杂音都吸收了不少。整座院子格外安静,唯有寝屋门板发出一下又一下嘎吱的响声。   连带着门上布置的铃铛也不住作响。   叮叮当。   叮叮当。   叮叮当。   其中偶尔间杂着几声小猫般的叫声。   晏同春耳朵里全是这样零碎的声音,意识仿佛也跟着来回搓捻,上上下下地起伏。   没多久她就受不住了,嫌铃铛太吵、门板太硬,让沈沐恩换个地方。   榻上、书桌上、窗台上……却迟迟不去床上。   她能感受到沈沐恩的急切。   似乎想要占据她的全部,好让她除了他之外,再也无法容下旁的什么。   被放在窗台时,骤然离开屋内的温暖环境,晏同春整个人冻了个激灵,仅有的暖源是面前的人。她只好紧紧抓住沈沐恩被自己打湿的袖子,将自己更深地送入他怀中。   窗台不像院内那般暴露,也不像屋内那般隐秘。尽管衣服还穿着,晏同春依旧有种被人注视的错觉,仿佛哪里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没多久窗外的雪就化在脚边,淅淅沥沥打湿了地板。   “原来阿晏最喜欢这里么?”沈沐恩在她耳畔温柔地询问反馈。   他真的太恶劣了。   晏同春全身都是汗,伸出手想推开对方,可这点儿力气于沈沐恩而言反倒像是邀请。   天色这时才渐渐暗了下去,他终于将人抱到了床上。   总归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冬日的夜晚,向来漫长。 第56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不容她后退半分   除了试墨的那次,其余时候沈沐恩用的都是最传统的正面相对姿态。   这样才能让阿晏的眼里全装着自己。   他无时无刻都想疯狂地占有她,她的思绪、她的身体、她的一切,想全方位侵入她的生活,又怕她觉察后刻意疏远。只有这种时候阿晏才不会想起远离,反而包容他的一切索取。   因此他也最为放肆。   阿晏的每种姿态在他看来都美好,最美的便是双眼失焦,被弄得香汗淋漓,只知道失神望着他时的模样。   她的其他姿态旁人也能瞧见,唯有这副样子,是独属于他的。   好在他这副皮囊对阿晏来说也足够有吸引力,她总是能瞧上很久。沈沐恩知道她喜欢自己清冷持重的样子,所以即使做这事也克制着没露出太多贪婪,那样便过于丑陋了。   而她在情事上的一切都是他教出来的,每一个反应、每一个表情、乃至连每一处颤抖,全都在他的精心计算中。   沈沐恩就像名认真严谨的夫子,耐心引导着晏同春,教会她欢愉,也教会她在无助的时候寻求自己安抚。   他对自己的教学成果格外满意。   如今弄得狠了,她也只会将自己更紧地凑近他,不会再像最初那般推开他。   比起拥有她,她依赖自己,这个认知更让沈沐恩欢喜。   何况阿晏这般瘦,他总是不忍用全力。纤瘦的背板落在掌心,竟没比他手掌宽上几分,仿佛稍微一折就会断掉。   沈沐恩拉着她的手,放到她肚皮上,让她清晰感受自己的形状,怜惜道:“阿晏何时能多养点肉出来?”   晏同春只觉得被他握着的手好烫好胀,想说点什么话,出口时却成了婉转的低喘。   待她又一次被勾得不上不下,沈沐恩半途停下来,问:“还没成亲,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晏同春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一团,哪有余力思考这种问题,连他说的什么都没太理解,随口敷衍道:“那便成亲好了。”   沈沐恩仍旧不急,向她反复确认:“真的么?这可是阿晏说的。”   晏同春泪水都渗出来了,抓着他的肩膀胡乱点头,“嗯嗯嗯,真的真的唔——”   这句话就像什么咒语般,打开了某种禁锢。沈沐恩紧紧握住她的手,同她十指相扣,再不容她后退半分。   ……   过了不知多久,到了阿晏快要承受不住的边缘,沈沐恩才慢悠悠停下,仔细吻干她眼角的泪。   夜色已经深了,持续不知多久的潮声终于消退,只剩下煤炭在暖炉里毕毕剥剥地燃烧。猩红的微光于暗夜中明明灭灭,和窗外的隐约雪光交织。   不知是否为错觉,中途屋外的铃铛似乎响了会儿,比平时被风吹要重些。   然而待屋子安静下来之后,那阵动静便没再出现。   晏同春瘫软在温暖宽厚的怀里,心道自己连幻听都出现了。   沈沐恩惯例将她拢着,在耳边夸了她许久。   这是晏同春最喜欢的环节之一。   沈沐恩的声音实在太好听了,尤其是刻意放缓的时候,贴着耳朵落进来,酥酥的。说的又全是甜话,不像故意逗弄她时那般恶劣,而是纯粹的夸赞与安抚,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等她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沈沐恩才抱着浑身无力的阿晏去清洗。   每次结束时她就像团没有形状的水,任由他摆布。   然而水分明在洒在其他地方。   整间屋子全是雪化掉后的水迹,从门口一直蔓延到窗边,几乎没有干净的落脚点。   沈沐恩点了灯,想给她烧壶热水,余光瞥见桌上某个造型奇特的物件。有些像花瓶,可形状不太对,瓶口处也多了个塞子。   晏同春沙哑着嗓子朝他解释:“那里面装的是温水,你直接倒出来就好了。”   沈沐恩打量片刻,从善如流抱着她到了桌前,给人慢慢喂水。   甫一开始她那头道士髻就被他松开了。眼下头发披散下来,被汗水打湿,黏在白皙修长的脖颈上,烛光下几乎到了晃眼的程度。   沈沐恩看得愣了神,喂她喝水时没控制好力道,清澈的水从她嘴角溢出,顺着脖颈往下落。   本来被折腾了大半天就缺水,晏同春喝得又急,差点呛到。   她没想到沈沐恩也有这样粗心的时候,才递去嗔怪的目光,下一秒嘴角的水就被吻掉了。   温热的吻一路向下,眼看又要演变成别的什么,沈沐恩及时停止,下巴抵在她肩窝处缓慢平息。   晏同春是侧坐在他身上的姿势,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一直落在自己耳畔,连鼻尖都若有似无从她耳垂掠过。本来那处就敏感,几乎要受不了。   她挣扎着离远了点,想自己倒水,身子却被重新拉了回去。   沈沐恩连这点儿距离也不愿同她分开,重新给她喂水。   接连喝了好几杯,晏同春才勉强压下嗓子里那股干渴。   沈沐恩终于好奇她桌上的不明瓷瓶是什么。   晏同春半真半假地回:“是我无意间发现的,若瓷瓶做成两层,会有额外的保温效果,所以专门找匠人定制了一个。冬天用来装热水正好。”   “你瞧,现在还是温的。”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茶杯,发出清脆声响,上面残留着微弱的暖意。   “阿晏真聪慧。”沈沐恩吻着她的耳垂夸。   他好像格外喜欢她的耳朵,尤其钟爱耳垂,每回不是反复摩挲那里,就是辗转亲吻,偶尔还拿牙齿轻轻啃咬。   面相学中有种说法,耳垂大的人福泽厚。晏同春的耳垂不算太大,却也饱满圆润,泛红时尤为可爱。   这次沈沐恩只亲了一下就停住。   瓷瓶保温效果不错,后来晏同春又去同一家瓷窑定制了个大号的,放在桌脚的位置。有现成的温水,沈沐恩给她清理起来也方便。   就是这时晏同春才意识到居然有这么多,被他缓慢弄出来,无疑是新一轮折磨。   沈沐恩的手指很长,也很漂亮,每次握笔时姿势格外好看,如今更能照顾到每一处角落。   他又向来细致,瓷瓶中的温水大股大股倾泻出来,将他纤长的五指冲得透亮。   晏同春脚趾蜷缩,双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角,脑海里闪过突如其来的白光,被人适时抱紧,拍着背哄慰。   ……   之前还说如果沈沐恩睡前能给自己梳头发,她一定可以很快入睡。现在看来不用这般麻烦,每次结束后晏同春几乎沾着枕头便入了梦。   醒来的时候又是日上三竿了。   雪下了一整夜,在地上铺满厚厚的一层,折射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亮得几乎刺眼。   晏同春刚睁眼就被晃到,沈沐恩及时伸手挡在她脸庞。   身体最先涌来的不是酸胀,而是饥饿感,从下午一直到深夜,体能消耗得厉害。   “咕噜噜”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   大概是已经很熟的缘故,这回晏同春没有半分羞赧,反而埋进他怀里赖了会儿床。   她知道沈沐恩会一如既往准备好饭菜,连食物香气都已经飘到鼻子里了。   就是晏同春肚子虽然饿,身体却懒得动。   沈沐恩精力比想象中还要高得多。每次醒得都早,处理好一切后,明明可以在旁边等她醒来,却偏要上床抱着她继续睡觉。   好像非得她一睁眼就瞧见自己才能安心。   昨日弄得一塌糊涂的屋子也不出意外被他整拾过了,如今已看不出任何异常。   晏同春懒洋洋躺着不想起床的时候,沈沐恩贪婪地注视着她许久。   她睡着时自然也很漂亮,可闭目假寐时又是另一番生动。尤其是才醒过来,脸颊浮着团粉霞,不像平时那样瓷白,也没有情动时那般潮红,而是浅浅的淡粉色。   还全然放松地将全身都贴进他怀里。   如此不设防备,仿佛他对她做什么都可以。沈沐恩最享受阿晏对自己的这份依赖。   无论如何这种模样都只有他能瞧见。   既然阿晏昨夜反复说要同他成婚,那便是他的妻子了,所以这副模样也理应只有身为丈夫的他能瞧见。   沈沐恩拨开她有些乱的额发,在妻子额前落下轻柔的吻,将人抱到了餐桌前。   这顿饭晏同春是全程被他喂食的。   晏同春虽然确实懒得动,但还没懒到这种程度。每回她想接过筷子,沈沐恩都像没有留意到一般,自顾自给她夹菜。   算了,每次刚做完沈沐恩都会格外黏人,过段时间就好了。   到后来晏同春干脆放弃了,坐在他腿上,顺从地张嘴与咀嚼,放任对方服侍自己。   等吃完,沈沐恩揽着她腰的手顺势移到她肚子上,问:“阿晏饱了么?”   那个部位仿佛还残留着他抵达过的痕迹,晏同春连连点头,想从他身上下来,却动弹不了半分。   “阿晏肚子真小。”沈沐恩在她耳畔轻声感慨。   他的手指看着细,摊开成掌的时候却宽大,几乎一掌便能覆盖她的小腹。   晏同春刚开始还会脸红,现在居然有点儿免疫了,由着他亲热,眉眼间依旧懒懒的,还打了个哈欠。   大概看她没什么反应,沈沐恩也收敛许多,开始给她穿衣打扮。   只在盘发的时候,不经意地问:“阿晏为何不用我给你的玉簪?”   晏同春通过铜镜看着自己的头发握在他手中,解释道:“玉簪太贵重,我怕弄碎,木簪就很适合我了。”   沈沐恩脑子里全是她昨天坐在那个年轻道士旁的场景,放平嗓音,说:“弄碎了,我送你新的便是。”   然后在镜中与她对上视线。 第57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他们竟然   对于沈沐恩这点儿无伤大雅的请求,晏同春是可以包容的。   她从梳妆匣中取出那只通体润泽的玉簪,递到对方手中,让他插.进自己发间。   餍足后晏同春整个人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做,被他全包全揽伺候着,甚至觉得要是跟沈沐恩在一起好像也不错。   但他实在太久了,偶尔来几次是舒服,要是真在一起了,天天都这样,她怎么吃得消?   每次过后她都会肿,动一下就酸。   晏同春耷拉眉眼的时候,沈沐恩也考虑到这个问题了,不知道从哪买来药膏,清洗双手后,作势给她上药。   然而上药前他盯得太久,目光几乎实质化,还带着滚烫的热意。晏同春想罩住他的眼睛,伸出的手却被他吻了下。   好可怜,像弄烂了一样。   沈沐恩怜惜地想。   他看了又看,没忍住,亲了口。还想吻得再深点时,额头就被另只手推开了。   “你再这样,我就自己上药了!”   晏同春的嗓子还沙着,就连凶他时音量也没多高,沈沐恩听得差点再次失态。但他意识到自己做得太过分了,终于收敛起来,开始仔仔细细给她上药。   这回没带任何杂念,白润的膏体被他挖出,附在长长的食指上,而后细致地涂抹在糜烂处。膏体逐渐融化开,空气中有淡淡的药香弥漫。   晏同春十指攥着他的衣袖,喉咙里忽然溢出几丝若有似无的颤音。   她忽的前倾,将下巴抵在沈沐恩肩膀上,隔着衣服咬了口他,拖着嗓音催促道:“你快点儿……”   这么慢完全是场折磨。   沈沐恩对她主动拥抱向来是极为受用的,便从善如流照做了。   膏体冰冰凉凉,融化在温暖处,带来奇异而又陌生的触觉。晏同春心里知道药膏不可能那么快发挥作用,不过冷敷产生的物理作用也让她舒服不少。   沈沐恩忽然问她:“我还不知道阿晏的生辰几何。”   他上次问这个问题还是要交换庚帖的时候,不过自从晏同春逃避话题后他就没再提过了。   晏同春看了看他,而他望过来的目光很是坦然,眼中没有别的诉求,便如实相告:“我是立春的生辰。”   他们一个生在冬日,一个生在春时,恰好是四季的两端。冬过了,便是春,他们合该相连。   算不上太特殊的意义,却仍然让沈沐恩欢喜。   又黏黏糊糊贴在一起好些时候,直到门前的松树影子逐渐左斜,晏同春提醒人该回去了。   沈沐恩这才问起她院子的事:“这处院子是阿晏远房亲戚提供的么?”   她哪有什么远房亲戚。   这谎再扯下去就不好圆了,晏同春干脆半真半假地回:“我想着总住亲戚家也不好,刚好这些年也攒了点儿钱,就自己搬出来租房了,这是我新租的院子。”   “每月租金几何?”   “六贯。”   她答完,就明白过来沈沐恩好奇的是什么了,解释道:“房主是个妙人,房租虽少,却只租给有缘人。我恰好运气不错,碰上了。”   发生在阿晏身上的缘分,沈沐恩总是要多留几分心的。   他的阿晏这般好,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觊觎,若有不长眼的,硬要生生造些所谓的“缘分”出来……   沈沐恩心里有了质疑,却没显露半分,笑着夸阿晏运气向来是好的。   离开前,他仔细朝人交代了厨房新添的菜、给她准备的新肉脯,以及为她买的冻疮膏。   晏同春都要怀疑自己在他眼里是不是小孩子了,这点儿生存能力都没有。   然而他考虑得确实比她细致,像冻疮膏这类东西她自己是想不到买的。   至于饭菜,晏同春厨艺不好,每顿都是健身餐的搭配,水煮菜配水煮肉。虽然难吃了点,但是健康且方便。   沈沐恩连食谱都给她写全了。   写完还不放心,问:“我每日来为阿晏做饭可好?”   吓得晏同春连忙制止他的念头,“我会好好吃饭的,你别弄这么麻烦。”   沈沐恩只好遗憾地打消了这般想法。   回去之后就开始筹备婚事,将阿晏早早娶回来,便能日日养着她了。   晏同春见他还想多呆,上前,主动抱了抱他,哄道:“沈府离这不近,你早点儿回去吧,不然到时天该黑了。”   沈沐恩微微俯身,吻上她。   这时两人站在门口,有凛风从远处吹来,搅得松声涛涛。   风都被沈沐恩挡住了,晏同春几乎吹不到,只是余光越过他的肩膀,又看到了隔壁院的那处楼阁。楼阁前栽着棵高大的樟木,将整座建筑遮了大半,树冠也随着风微微晃动。   那种仿佛被人盯着的错觉又出现了。   沈沐恩吻了她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晏同春笑着同他招手道别,待人终于走了,目光缓慢投向隔壁院子。   确实从来没听到过任何动静,也没见有人出入过。   然而收回视线时,她盯着地上白茫茫的雪,猛然想起,昨天新买的兔子忘在胭脂铺了——   毛茸茸的兔脑袋被只大手从前撸到后,耳朵顺着手掌的动作配合地耷下去,待手掌离开后,长长的耳朵竖起一只。   随后耳朵不断重复竖起和耷拉的姿态。   看得出撸兔之人的手法很好,兔子被摸得很舒服,温顺地眯起了眼睛。   许之衍没什么表情打量着这只兔子,又看了看自己昨天被兔脚猛蹬的双手,上面挂着好几道血淋淋的红痕,很是惨烈。   这兔子忒不温顺,性格跟可爱的外表大相径庭,恶劣得很,动不动就又踹又咬。   他好吃好喝地供着它,连草料都买顶好的,还找木匠给它加急定做了个小窝。   结果装水的杯子不知被它踹翻了多少回,草料打湿一大片。   就连摸,也只是偶尔心情好了才给他摸一摸。   许之衍被兔子磨得没有耐心,今日中午吃了顿拨霞供,吃饭的时候还专程将笼子拿进屋里,让它好好看看。   许之衍一片一片将兔肉涮进锅里,边吃,边夸:“这兔肉真香。”   大概是同类的气味引起了这只兔子的恐惧,它终于不再像昨日那般暴躁,乖乖地收敛起来,而许之衍得以好好抚摸它。   这兔子全身上下优点大概就只剩长得乖和好摸了。   也不知道它主人是怎么把它挑出来的。   眼光有些差。   晏同春嘚瑟的时候有告知过他住址,因此许之衍连笼子带草料一并提着,乘马车将兔子送回主人处。   可快到地方时,他掀起车帘,瞧见有人从里边出来。   还是个男人。   许之衍再抬头,重新确认了遍地方,没有走错,隔壁有座很醒目的三层楼阁。   再一细看,才发现那男子他认得,昨日刚见过,是沈沐恩。   沈沐恩在她院子里过夜了,还是今早才来拜访她的?   就连野史,也不可能把这么细的点都记载下来。因此在许之衍的印象里,沈沐恩这段时间表面上应该还属于最标准的那类正人君子,不至于做出婚前留宿的事来。   所以一定是后者。   在对方注意到自己之前,许之衍及时放下车帘。这人初见面就对他怀有强烈的敌意,他还是能感受到的。   待沈沐恩走远,许之衍才提着兔笼下了马车,叩响大门。   “嘎吱——”   门竟然很快就开了。   大片大片阳光从乌黑沉重的门板后涌出来,他看见晏同春正站在明灿灿的光中,整个人亮得不像话。   晏同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待瞧清他手里的兔笼后,那份惊讶便转而成了惊喜。   那双本就好看的眼睛也弯起来,亮盈盈的盛满了光。   “谢谢你啊老乡!”   晏同春接过笼子,伸出手指逗了逗里边的白兔,这下连兔笼都不用她自己专门去买了。   许之衍回过神来,终于可以移开视线。   他听人说话时嗓子哑得很,有点儿像感冒,可她说话时没有鼻音。就连面色,也红润得很,像是好好滋补过一番。   待晏同春转身把兔笼拿进屋里时,他忽然发现,她今日头发梳得极为精致,不再像昨日跟他吐槽时那般潦草。   而发髻上,插着根玉簪。   和沈沐恩头发上的,几乎一样。   许之衍反应过来什么,等跟着人进了屋子,闻见里面残留的隐约麝香味,终于变了脸色。   他们竟然、竟然……   意识到他的良久沉默,晏同春突然凑到他眼前,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大永风气开放,呆了这些年,更荒唐的许之衍都见过。比如皇宫御花园假山后常有野合的侍卫跟女使,偶尔还能见到长公主跟多人一起露天玩耍。   相比之下,这才算哪到哪。   然而许之衍久久无法说话,只是将视线停留在她殷红的嘴唇上。   手忽然被人拉起来。   晏同春看着他手上的血痕,不可思议地问:“你这些伤不会全是兔子蹬的吧?”   她指尖搭上来的时候很柔软,许之衍知道自己不该靠她太近,最理智的举动应该是及时退开。   这些年来,他也一直这样做的。   远远旁观,同那些能影响历史进程的人保持距离,不产生纠葛,免得无意间改变了时代洪流的走向。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史书上从来没有他的姓名,他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会对后世产生何种影响。   可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应该不算纠葛吧?   在晏同春皱着眉纳闷起他今天为何如此奇怪的时候,许之衍调整了下,找回先前与她对话的姿态,耸了耸肩,唉声叹气。   “你这只兔子凶得很,一言不合就蹬人。”   “怎么会?它明明很乖的。”   “它只是在你面前乖,在其他人面前完全凶神恶煞的。”   晏同春捂住兔子耳朵,“兔兔别听,是恶评。” 第58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她就该白玉无瑕才是   许之衍看她一眼,深深叹了口气,“慈母多败儿啊。”   晏同春不以为然,摸着兔子耳朵纠正道:“这叫鼓励式教育,不能给孩子东亚家庭的创伤。”   不过他手上的伤毕竟是自家兔子抓的,看上去还怪骇人。晏同春难免心虚,瞧他还没处理过,便作势要给他消消毒。   这个朝代科技水平有限,因此能选用的消毒剂也少。刚好先前想庆祝乔迁的时候买了壶酒,还没来得及喝,晏同春便取了出来。   “大永没有碘伏,酒精消毒的话会比较痛,你将就一下。”   说着,晏同春拍开坛口封泥。顷刻间,屋内酒香四溢。   许之衍忽然问:“这是什么酒?闻着怪香的。”   “旁边酒肆随便买的小酒。”晏同春颇为惋惜地开口,“原本想买和乐楼的琼浆尝尝,但是太贵了。”   “琼浆也不见得比这酒好喝多少。”   “你一个神棍干嘛表现得很有钱的样子啊,搞得好像你喝过很多次一样。在别人面前装装就行了,在我面前还装啥?”   许之衍今天穿的依旧是身道袍,比她还朴素,就是青色的外袍上沾了不少兔毛。   见人盯着自己衣服瞧了老半天,他问:“你看什么?”   “你说如果我把它掉的毛收集起来,可以做多少兔毫笔?”   “这种小白兔的毛这般软,哪能做兔毫?只有野山兔背脊上那么一小撮针毛,才能做毛笔。不然你以为兔毫怎么那般贵,‘千万毛中拣一毫’的说法又是怎么来的?”   许之衍说完,又道:“你要是喜欢,我那里有几只别人送的,可以给你。”   话音落下,晏同春怪陌生地瞧了他好几眼,才问:“你到底在这呆了多久,都被腌入味了,张口都是这种冷门诗句了?”   “这算冷门吗?”   “你是文科生?”   “是啊。”   那难怪了。   文科生就爱拽些文绉绉的。   尽管晏同春也有过一段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并试图增加自己的人文修养,看了不少正经书,但依旧比不上学文的。   “我只是想钱想疯了而已,做兔毫是拿来卖又不是拿来用。”她解释完,又道,“不过居然有人送你兔毫笔吗?看来你这神棍混得也挺好。”   许之衍低调道:“还成吧。”   他不像沈沐恩和裴时那样拥有原著光环,该做的处理是不能少的。晏同春把酒往人伤口上洒了点,做起简单的消毒,还好冬季气温低,伤口不容易化脓。   然而耳边传来许之衍龇牙咧嘴的呼痛声,“怎么这么痛?”   “都说了让你忍一下。”   许之衍的袖子被她撸起来了半截,此刻胳膊正握在她掌心。   他本来觉得自己算白的,但跟她放在一块,色差竟然还很明显,平白生出些冲击感来。让人清晰意识到,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属于另外一个人。   这样白的肌肤,稍微有点儿什么都容易留下痕迹。   比如她手腕处那抹淡淡的红。   是被沈沐恩圈住留下的么?   可她的手这样细,怎会有人舍得用力握住她呢?还是说,那个人本就抱着弄坏她的心思,烙印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其实这点儿红很淡,但躺在晏同春的手上,莫名刺眼。   她就该白玉无瑕才是。许之衍想。   他走神的这当口,胳膊处的暖意消散开来。晏同春完成了消毒处理,放开他。   白雪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蹦过来,拿鼻子嗅了嗅地上的酒,又伸出舌头想舔一口,被主人提着后脖颈拎远。   晏同春转而冒出了新念头,“你说如果我要是在这个时代发明出来碘伏,岂不是能赚得盆满钵满?”   一旦开始畅想,她的眉眼就比平日还要生动。   许之衍曾经在脑海中勾勒出她的很多种模样,锋利的、娇俏的、妩媚的,可见着真人后,又都不太一样。   任何言语来形容她都太过空洞。   真的有人跟她说话的时候能不走神吗?   许之衍怀疑只有神仙能做到。   “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为什么总是发呆?我声音很让人犯困吗?”晏同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解地问。   她的声音大概确实是有些催困的,尤其是在晴朗的冬日下午,让人很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她旁边,听她的嗓音缓缓落入耳朵里。   手掌在眼前晃了好些时候,许之衍才终于回过神来,顺着她的话问:“你能发明出来吗?”   “那好像不能。”晏同春仔细想了下,遗憾地开口,“光碘这个元素,发现时间就很晚了,起码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后。”   生产资料制约着人类改造自然的边界,她总不能在现有的生产水平下直接搞出一套完整的工业体系出来。   何况她大学修的是商科,不是工科。   “不过酒精提纯问题应该不大,需要的工具和流程都简单。”晏同春很快想到替代方案。   要是能发明消毒酒精,虽然用起来体验感没有碘伏舒适,适用范围也有限,但总比现在好!   要知道古代伤口感染的致死率也是很高的。   许之衍看她面露喜色,问:“你又想到什么了?”   “想到了来钱的法子!”晏同春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道,“多亏你提醒我了!”   开封的商业已经相当繁荣了,光拿餐饮来讲,连外卖业务都诞生了,时人称之为“索唤”。到街上唤个闲汉或者自家派人,去提供外送服务的食肆里点菜,而后便会有专人送饭菜上门。   甚至再干脆点,每到饭点,街上就会多些流动的小食摊贩,沿街叫卖,想吃的话招手即可。   诸如餐饮这类的行业已经足够成熟,她这种没家底的,要想再进去分一杯羹,指定是落不到好的。   所以只能着眼于还没怎么发展的行业。   虽然有些大夫初步具备了用酒清洗伤口的意识,但也只是囫囵知道个大概,并不了解具体原理,更不懂酒精浓度起到的关键性作用。   如果她能够专门搞消毒酒精这一门生意,光是靠技术壁垒,也能形成自身优势。   想到这,晏同春觉得自己的前途简直亮得可怕!   她眉飞色舞把自己的畅想说了一遍。然而许之衍听完,却没多少反应,只是双目含笑望着她,好似本该如此的样子。   她猜大概是文科生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消毒酒精推广到全国,除了她自身能有直接收益,就连百姓都能过得更好些。再往远处想,每次打仗后士兵也能少死很多。   没准哪天裴时还能带着将士一鼓作气收复失土呢?   晏同春确信,一旦消毒酒精研究出来,将会是跨时代的壮举。   她刚想跟人好好说道说道其中关键,就看见许之衍笑起来,夸道:“我方才掐指一算,你定能心想事成!我们晏老板肯定会青史留名、流芳千古的。”   该说不说,能当神棍的,唬起人来确实有一套。   许之衍说这话时语气甚为笃定,眼睛也亮亮的,一眨不眨望着她,就仿佛她已经成了伟人般。   虽然晏同春觉得对方还是没多懂,但被这样的目光望着,很难不膨胀。她拿起乔来,拍了拍许之衍的肩膀,许诺道——   “放心,等我混出头了,肯定不让老乡跟着我过苦日子!”   “到时候你一个人过苦日子。”   许之衍刚抬手,想擦擦眼角还没冒出来的感动泪水,就收了回去。   正好小酒也还剩下大半,前些日子因为不存在的尾随者担忧了这么多天,一直没来得及喝,现在身边又有老乡在,当浮一大白。   晏同春抱着酒壶到了火炉前,放在上面温了温。   加热后的酒香更浓,几乎是从壶中满溢出来,将整间屋子都染得暖和。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美哉。   几乎在她温酒的同一时间,许之衍就理解到她的用意,将茶几搬到窗边,又拿了两个蒲团垫在地上。   晏同春抱着温完的酒过去的时候,酒杯也已经摆好,她给两人都斟满。   大概光是闻着酒香也容易醉,白雪已经主动窝回笼子里,睡着了。   碰完杯,晏同春盘着双腿,舒舒服服品着小酒,目光落在窗外又飘起的雪花上。   她看雪景,许之衍看她。   几杯下肚,两人脸上都晕起薄薄的粉。晏同春觉得光喝酒有些干巴,先前跟室友去酒吧,都有男模伴舞的。   她的目光从窗外天空收回,缓慢落到许之衍身上。   这人长得怪好看,穿道袍跳舞的话应该也会别有一番韵味吧?   她的目光太过赤.裸,许之衍冒出不好的预感,双手捂在自己胸前,“你这眼神一看就没打什么好主意。”   “小气。”   晏同春遗憾地撇了撇嘴角。   还是该去樊楼看看舞乐表演,那里面的优伶富有且慷慨,不像这些人,小气兮兮的。可惜她上次都没来得及仔细看,就被俞子安拉走了。   晏同春问:“你想不想去樊楼吃饭?”   “巧了,我来之前点了樊楼的外卖,这个点估计快到了。”   晏同春:?   晏同春:“樊楼还提供外送服务?”   普通人不是连预约都要排好久吗?   “提供啊。”许之衍单手撑在身后的地上,另只手拿着酒杯,抿了口,才慢悠悠道,“开封最先发展出外卖业务的就是他们家,后来其他酒楼食肆才有样学样,摄政王都老下单呢。”   “你怎么知道摄政王老下单?”   “神棍的自我修养嘛,消息总要灵通点,万一不小心坑到大人物不就惨了?何况摄政王口味挑是出了名的。”   这个原文里倒也提过,说谢旻为人阴晴不定,口味挑剔,就摄政王得很刻板,十篇文里差不多九篇都这样。以至于晏同春看完之后,关于摄政王的设定就丝滑地从大脑溜走了,待人提醒时才想起来。   正想着,院门外远远传来了敲门声和呼喊声。   “这不,到了。”   许之衍起身,去外面取餐。   待人回来时,晏同春闻见味道,竟然是拨霞供。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跟兔子过不去,它不就蹬了你几脚吗,你至于当着它的面吃它同类?孩子小不懂事可以教的嘛,压力教育要不得。”   待人一顿输出,许之衍不错眼地瞧着她,并在她的注视下取出食盒里的餐品,放到屋中木桌上。   “哟,没看出来,你这么溺爱孩子?”他边摆,边解释,“没点兔肉片,只要了锅底和其他主菜,之前不是说好一起吃火锅吗?”   原来还可以自己搭配菜品。   看那些盘子被他一碟碟拿出来,晏同春意识到自己误会对方了,正色道:“我一向待人都很慈悲。”   她也跟着起身,迅速转移到了餐桌前。   而许之衍摆完盘,去将窗户推得更开些,好通通风,别叫屋里气味太大。   可手搭上木框时,他垂眸,看着窗沿处的几缕银白色丝线,动作忽的停下。昨天晏同春穿的衣服,刚好是同一种颜色。   什么情况下,衣服会在这种地方被勾出丝来?   而且,中间那片木头的颜色也比周边要深些。像是被水泡过,由于空气湿度太高,还没干透。   窗沿本身很光滑,于是上面的几个指甲印便格外显眼,大概是很难受的时候抓出来的,甚至有细碎的木屑翻出来。   那么,他们昨天在这里……   “樊楼也太豪气了吧,连外卖都用的银盘子银筷子,不愧是天下第一楼啊——你愣在那里干什么?”见他杵在窗边半天没动,晏同春忽然扬声询问。   许之衍止住思绪,猛地收回视线。 第59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好香【2k收加更】   晏同春跟老乡喝酒吃火锅的时候,沈沐恩到了金缕阁。   这是开封最大的布帛店,里面织品由全国各地运来,最多的便是江南产的丝绸,材质精良,价格当然也不菲。   金缕阁比普通布店宽敞许多,有三楼之高。里面的布料并不折叠摆放,而是展示在木架上,花纹条理清晰可见,方便客人挑选。   进去后有专门的琴师抚着古琴,音量偏低,如小溪缓缓流淌,漫入双耳之中。楼中香炉里则飘出袅袅熏香,不算太浓,讲究的是个“雅”字。   因为卖的贵,平常客人并不多。   见人进来后,店员热情地迎上前来,接过他手中的油纸伞,放置在一旁,问:“这位公子是要裁制冬衣么?”   沈沐恩回:“为我妻子做嫁衣。”   寻常新娘都是自己做嫁衣,头回听见新郎官来挑布料,还是这般俊逸的新郎。   店员不由得诧异,多打量了他几眼,才将人引到几种红色布料前,为他仔细介绍。   “这是时兴的云霞缎,因颜色材质似云霞而得名,若穿在新娘身上,就如披了层朝霞般绚丽。”   “这是凤尾缎,布料花纹便似凤凰尾翼,做婚服也最合适不过。”   “还有香云纱,纺织过程中加了特殊香料,因此自带幽幽香气呢。”   店员一一介绍过去,就见人视线停留在阁中央那匹火红的布料上。阳光从窗外斜斜落进来,照得那片布光彩摇动,宛若流金般。   沈沐恩看着,想的却是阿晏披上时,会是何种模样。   她本就耀目,每次站在光里,都很难让人移开眼,若配上这样一身嫁衣……   “公子真有眼光,那是我们阁里最新研制的浮光锦!今日才拿出来的,一旦有晴日照耀,便会产生不同的光泽。若是您夫人穿上,必定熠熠生辉!”   沈沐恩一眼便相中浮光锦,定了下来。   “那是夫人过来量体,定下样式,由我们这的纺织工照着裁,还是公子带回去给娘子手缝呢?”   “我亲手缝制。”   就连话本子里也鲜有这般写的,店员看他的眼神都更加惊讶了。   浮光锦是店里最贵的料子,卖出去后提成也高,店员舌灿如莲,又好好夸了通:“公子眼光这般好,等您夫人见着,一定会欣喜万分呢!便祝二位白头偕老、恩爱不疑、长相厮守!”   料子还没开始裁,沈沐恩就爽快付了钱,店员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大永有女子出嫁前自行绣嫁衣的风俗,而阿晏应当不会刺绣。毕竟是婚服,若假手他人,总归少了些什么,因此沈沐恩打算亲自为妻子缝制嫁衣。   光是想想阿晏穿上他亲手绣的嫁衣,与他成亲,沈沐恩便欢喜万分。   在金缕阁买完布料,他又写好两人的出生时日,到瓦子里找算命先生相合。   这是成亲的基本流程而已,他并不关心具体结果如何,就算测出来八字不合,他们的姻缘也是命中注定的。   因此术士排盘的时候,沈沐恩也只是撑着伞,安安静静在一旁等待。   他只问了阿晏的出生日期,并不知具体时辰,而八字八字,自然要年月日时四柱皆知。根据生平倒推时辰并不算难事,无非多加点钱罢了。   术士边问,他边答。   排完后,对方又花了好半晌解盘,在纸上写写画画。最后捋了捋胡子,眉头皱起来。   算命先生年约五十,长相没有太出众的地方,可头发却比寻常人要乌黑得多,唯有额前一缕白花花的冒出来,格外突兀。   沈沐恩问:“怎么?”   对方看他一眼,面色犹疑,又盯着排完的盘,“你且待我算上一卦。”   术士拿出蓍草棍,以大衍筮法起卦。   寻常问题,譬如明日天气如何,只需要拿三枚铜板抛六次即可,谓之“金钱卜”。而大衍筮法则需经“四营十八变”才能得出一卦,耗时更长,所求之事往往也更严肃。   五十根蓍草棍,其中一根抽出来横放其上,象征太极本源,余下四十九根不断演算。   待得出前五爻,正要算最后一爻时,忽有狂风大作。   算命先生本就只在路边支起个小摊子,面前仅一张矮桌,无甚阻挡。风一吹,桌面上的蓍草棍便接二连三落了下去,沾上灰尘。   他将写着晏同春八字的纸条塞回沈沐恩手上,摆手道:“这人的八字我合不了,也看不了,你且找下一位吧。”   沈沐恩问:“因为这阵风?”   对面只道:“既有外应,便是天意阻止我算下去了。”   命理学讲究的是天地人合一,水平高的术士能够利用天地万物起卦,而非仅执着于特定的流程定式。   说完这句,术士捡起地上散落的蓍草棍,吹干净上面沾的灰,收拾收拾东西,收摊了。   离开前,还给人指了明路:“喏,瞧见没,那边一条路上都是日者,你想问的话可以找他们。”   周易乃群经之首,沈沐恩虽没学过四柱八字或紫微斗数之类的具体算命流派,可基本的六爻八卦他还是懂的。   他全程在旁看完了术士的推演过程,因此知晓答案。   前五爻皆得,最后一爻无非阴爻或者阳爻两种可能,要么是火水未济卦,要么是雷水解卦。   未济即是未完成;至于雷水解,则象征困境解除、冬去春来。   仅这一爻不同,成卦天差地别。   沈沐恩只需要走个流程,合完盘。目的没达到,他便顺着对方的话去找下一个日者。   所谓日者也就是术士方士,在开封几乎随处可见。每逢科考,贡院附近除了学子外,几乎全是日者;至于平日里,大街上和寺庙附近也不少见。   沈沐恩递出两人八字,待人排盘解盘,对面竟同样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心平气和道:“但说无妨。”   “命主早年六亲缘薄,然而丙火透出,七杀化权,往后倒是大富大贵之命,只是——”   “只是什么?”   “她夫星两透,官星争合,命中应当不止一段姻缘。”   沈沐恩忽然变了脸色。   他付完钱,却不信,又找了下一位日者。   接连找了十来个,等人一一排盘解盘,天色都黑透了,得出的结论却几乎一样。   晏同春命中不止一段姻缘。   可她既已有了他,又如何能再找别人!沈沐恩不信这些断言,只道是反推时辰的过程出了差错,阿晏八字有误。何况人之命数,岂能靠几个术士就推衍出来?   最后他也不再算了,让人挨个试时辰,挑最配的合完八字。   如此,他跟阿晏便是天作之合,更是命中唯一。   沈沐恩拿着火红的浮光锦,撑着伞缓步往回走,路过最初那个摊位时,多停留了会儿。   矮桌早就空了,黑洞洞的仿若一张大口,摊主自然也早已离开。   乌发夹白的术士正拎着壶酒,抱在怀里一口接一口细细呷着。大冷的天,他穿的却是草鞋,脚趾都露出来,却浑然不觉冷的样子。   烈酒下肚,他还在回味下午瞧见的八字。   上回看到这般命盘,还是他那个徒儿。哼,逆徒,也不知道去哪鬼混了,大半个月都没来见自己这个师父——   许之衍若有所感,突然打了个喷嚏。   “这么冷的天在窗口站大半晌,你小心别感冒了。”   晏同春朝他关心完,又接着道:“万一传染给我就不好了。”   “那你放心,我要是感冒肯定第一个就来祸害你。”   许之衍吊儿郎当接完话,将那几缕丝线缓慢取出来,放入自己掌心。随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神情自若坐到她对面。   反正把她的事迹看过那么多遍了,心里也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现实比野史里那些八卦还香艳。   那也无妨,不过是跟沈沐恩做过而已,在哪里做的,用什么姿势做的,都不重要。   那样一个土生土长的大永人,和晏同春能有多少共同语言?无非只能在身体上拥有对方,心灵上却始终隔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就像现在,现代人的心有灵犀无须多言。   晏同春只给他递了个眼神,连话都没说,许之衍就拿现成的火炉与支架搭起了火锅灶,默契得仿佛二人早就是多年挚友。   搭完便开始往汤里下菜。   蕈菇、山药、莴苣、冬瓜、牛肚、猪肉片、鸡肉块……荤素皆有。   煮熟后,晏同春夹起其中一块白花花的鱼片,深深地闻了口,才慢条斯理尝进嘴里,惬意地感慨:“冬天就该吃火锅啊!”   屋子外大雪纷飞,屋子内汤汁沸腾,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泡。炉中火焰将两个人的脸庞都映得红润,热腾腾的菜香充斥整间屋子。   屋内屋外两个世界。   许之衍往嘴里放了块牛肚,眉眼舒展,也跟着道:“冬天就该吃火锅啊!”   附和完,他碗里多了块土豆片。晏同春正和颜悦色望着他,贴心地说:“吃火锅一定要吃土豆片,贼香,老乡你试试。”   于是许之衍毫不犹豫放进嘴里,嚼了一大口。   姜辣味瞬间充斥着唇齿之间。   晏同春计谋得逞,不由得开怀大笑。然而喝了点儿小酒的缘故,平衡感下降,连身子都笑歪了,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也确实快栽了,笑着笑着椅脚跟着晃悠,失重感顷刻间盈满全身。   哦豁。   她的笑容凝固在嘴角,继而被惊恐所取代,表情转换之快甚至只有半秒钟。   晏同春很想找个借力点。可前面是饭桌,饭桌上摆满了菜碟,右手边是火炉,炉上架着锅。至于左手边,则空无——   左手边有人扶住她。   在倒下去的前一秒,晏同春被许之衍接住了。   他身上原来有类似于大相国寺里那种香火的气味。   她稳稳挂在许之衍的胳膊上,脑袋抵在对方胸腹之间,最先冒出的念头竟然是这个。   许之衍则看着自己扶住的人,先前只是觉得她瘦,没想到瘦成这个样子,抱着都没几两肉。   ……不,他正半抱着她。   他不该这样的。他应该同她保持距离,远远旁观她的一切,偶尔说几句话便很好了。   若是靠得太近,他不确定自己是否会生出旁的心思。毕竟早在遇见她之前,他的梦里便全是她了。   然而,这样的角度,他忽然发现晏同春耳后的痣。那是颗很浅很浅的小痣,如果不离近了,是轻易注意不到的。   此刻,那颗小痣旁印着齿痕。   齿痕不深,却极为细密,像是有人克制不住,珍重地亲过许多次。   许之衍嗓子莫名有些渴。   都怪晏同春太白,一旦注意到那颗痣,便是再浅,也很难忽略了。   沈沐恩可以亲吻她这里,再往后,旁人也可以亲吻她这里。   唯独他不行。   没等许之衍继续想下去,怀中的人就及时离开了。   晏同春脸色不太美好地坐回椅子上,也没注意到对方的失神,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失策,坑人上了头把自己也坑进去了算怎么回事?   还好许之衍没有趁机笑话她的意思。后半顿晏同春吃得规规矩矩,也没好意思再做些小动作了。   然而许之衍却拿公筷给她不断夹肉,好像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晏同春打量他好几眼,看他神色淡定,不像记她出丑的样子。   那他心胸还蛮宽广的,换位思考的话,晏同春肯定是要抓住机会好好嘲笑一番的。   她生出点江湖豪客的爽快,往两人的杯子里倒满酒,自顾自干了。   不得不说火锅真好吃,美滋滋吃上几口,方才那点小丢脸眨眼就被她抛到脑后了。   这大概是晏同春吃得最畅快的一顿,连先前在樊楼吃的名贵菜品也比不上正儿八经的火锅。   就是汤底太辣,不一会儿她就被辣得鼻尖冒汗,直吸凉气,连带着脑子也发晕。   看她眼神都迷蒙起来,许之衍问:“你不能吃辣吗?”   晏同春比出个手势,严谨地回:“可以吃一丢丢。”   她吃辣能力不太强,然而又总不信邪,老想着试试。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可以吃微辣。   至于微辣的“微”到什么程度,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屋子里有茶吗?我给你倒点。”   “那里有个茶团,我还没喝过。”   晏同春指了个方向,许之衍过去拿。拿起时,看清上面商号,掀开包裹的箬叶,将里边茶饼放到鼻尖嗅了嗅。   “哟,双井白芽,这可不便宜,你竟然舍得买?”他走过来,作势要撬开茶饼。   “有多不便宜?”   “快赶上金子了吧。自从文坛领袖写诗夸赞过,这茶的价格就一天比一天高。”   “那别泡了,留着卖钱。”晏同春突然伸手,把茶饼从他手中掏出来。   “至于吗晏老板,这么财迷啊——”许之衍说着,反应过来什么,脸色微变,“这是沈沐恩送你的?”   “不是啊。”   那就是另外的男人送她的了。   这个阶段,她应该没有其他相好才是,除了野史上记载的,晏同春到底还有多少桃花?   “你突然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晏同春被盯得发毛。   她整张脸都被辣得红彤彤的,显得比平时气血好很多,手中则拿着不知道哪个野男人送的贵重茶饼,将箬叶郑重其事地重新盖上。   许之衍看了看锅里的菜,问:“你不想继续吃火锅了吗?”   “想啊。”   “那你不辣吗?”   “辣啊。”   “那你不想喝茶解辣吗?”   “不想啊。”   晏同春压根没上他的套,反而抬头望着他,义正词严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混成这样了,你简直一点儿节俭的美德都没有,每次坑蒙拐骗赚到的钱是不是很快就花完了?”   许之衍没想到她此刻思路还这般清晰,疑惑道:“你不是辣晕了吗?”   “我是辣晕了又不是辣傻了。”晏同春担忧地瞥了他一眼,“但我看你应该是傻了。”   她转而起身,将茶饼放回原处,又把沈沐恩留下的食盒拿过来。自从上回的糕点肉脯吃完后,他又给她准备了新的。   一边吃火锅,一边吃糕点,这样就可以完美中和了!   “这也是送你茶叶的人给你的?”   “这是沈沐恩给的。”   晏同春答完,突然问:“不对,为什么你知道他叫沈沐恩?我之前在你面前好像没有叫过他的姓,也没给你们两个做过介绍吧?他在原著里戏份也不多啊,难道你连这种配角姓氏都能记住?”   “我们文科生记性就这么好,唉,你是羡慕不来的。”许之衍欠兮兮地回完,又给她夹了块鸭肉,“再不吃肉都要老了。”   晏同春低头一看,锅里的菜煮得太久,确实快烂了,便连忙夹起来。   她放在空碗里晾了会儿,才一口一口慢慢吃进去,末了感慨:“下次吃火锅还是该配奶茶的。”   说着,晏同春伸手,想给自己倒酒。然而提起酒壶时,里边全空了,她诧异,“你怎么一个人喝完了?”   “嗯?”许之衍正双目放空盯着她,闻言,慢半拍地瞥了眼酒壶,回,“没忍住。”   “这菜,太下酒了。”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   这顿火锅吃完,夜色竟然也已经深了。   晏同春没控制住自己,吃得太多,肚子胀得难受,站起来在屋子里转圈消食。   许之衍则在旁边收拾碗筷,拿去厨房清洗干净。   清洗完,他把银筷子银碟子原原本本放回食盒里,等樊楼的人明日来收。   “这个点是不是不太好租驴子?”晏同春望了眼窗外浓郁的夜色,问,“你住得远吗,要不要留下来睡一晚?”   许之衍语速有些慢地回:“我可以吗?孤男寡女睡一起,是不是不太好?”   “谁要跟你睡一起?”   晏同春莫名其妙望了他一眼,却发现许之衍的脸比自己还红,眼尾也红红的,似乎目光都不太聚焦了。估计是喝酒喝的,脑子都糊涂了。   “隔壁有空房间。”她解释道。   她自己屋子外面有铃铛,屋子里面有匕首。虽然她对老乡有天然的亲近之情,不过防人之心也不可无。   “噢,那多谢收留了。”许之衍说。   他这时候的语调听起来竟然有些糯。   这样说着,许之衍想往外走去,然而身子摇摇晃晃,看着就快平地摔倒了。   酒量不好还喝那么多?   晏同春上前,扶了他一把。   摇晃的身子停下。她肩膀忽然一重,是许之衍的脑袋砸了下来,连带着滚烫的脸颊也贴在她脖子上。   不知道醉晕了把她当作什么,许之衍伸出手,虚虚拢住她。   并像小狗那样,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脖颈。   “好香……”   他梦呓般呢喃。 第60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抓到你了,美人。   暮色浓郁,整座院子唯一的亮光来自屋内烛火,安安静静燃烧着。屋外的世界则尽数隐于暗夜中,看不分明。   晏同春站在门后,正是亮与暗的分界处,唯有身侧之人的体温格外滚烫。   成年男子的体格太大,比她重上许多,晏同春几乎要扶不住,被人压得快摔倒。   偏偏醉鬼本人意识不到这个问题,见有人扶着自己,反而更加放松了。原先还只是隔着段距离虚虚拢着她,现在干脆直接抱住她,将自己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   “砰!”   二人齐刷刷倒在地上。   晏同春吃痛,想给他两拳。然而倒下去的时候身子被人裹住了,此刻她被禁锢在对方怀里,抽不出手来。   醉鬼力气还挺大。   突如其来的摔倒终于让许之衍清醒了点儿,他费力地睁开双眼,借着身后烛光,试图看清怀中之人。   火锅味道太重,因此窗户是推到最开的。此时有风从窗户涌进来,将屋内几支蜡烛吹得摇曳,明明灭灭的暖光打在晏同春的脸庞上。   全世界的光芒都在她眉眼间跳舞。   许之衍看愣了神,呆呆地说:“好漂亮。”   似乎根本没意识到,他们两个依旧保持着侧躺在地的姿势。   他不自觉地凑近,想再看清楚一点儿,可真正认出对方是谁后,又顿住身子,不敢再向前。   晏同春对醉鬼的夸赞无动于衷,只想着,明天还是该给蜡烛都加上防风罩,不然太晃眼睛了。   “你醒了没?醒了就爬起来。”她命令道。   许之衍迷茫地睁着眼,用了好一会儿功夫才理解她在讲什么,“哦”了一声,慢腾腾地从地上站起来。   晏同春终于从他怀中脱离。其实倒下去的时候许之衍垫在下面,她没怎么摔着,不算很痛。   但她没想到许之衍喝醉了会是这个样子。   倒也不像她二世祖室友那样爱发酒疯,每次喝醉都抱着她哭,反而怪安静的。她说话他也照做,脑袋微微低垂着,竟然显出点乖巧的模样来。   这回他应该是能站稳当了,晏同春看了他好几眼,确认他没再晃悠,便去把隔壁的门打开。   可身后安安静静,许之衍仍旧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转身望过去的时候,对方正一眨不眨盯着她。一跟她对上视线,便笑了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许之衍长得本就好看,这样笑起来更好看了,莫名生出点干净纯粹的少年气来。   他穿的是道袍,站在明暗交界处,浓稠的夜色与昏黄的烛光交织各半,为他镀上层半冷半暖的颜色,看上去竟然像个才入世的小道长。   晏同春喝的酒虽没许之衍多,但也有小半壶,因此她也算不上太清醒,面对这样一张笑颜,居然连嫌弃都忘了。   她这个比较浅的醉鬼走回原处,去拉那个比较深的醉鬼。   拉的是袖子。道袍袖子有些宽,被她一拽,寒风便嗖嗖往里灌。   刚从温暖的室内彻底脱离,又猝然灌入凉风,许之衍冻了个激灵,拖着嗓子抱怨道:“冷。”   他跟上来,把自己的手掌塞进晏同春手心里,说:“牵这里,暖和。”   晏同春看着那只比自己大很多的手非得挤进她掌心,不可思议道:“许之衍,你是在撒娇吗?”   “撒娇?”许之衍缓慢地重复了遍,好似没理解一样。   他比她高出一截,忽的俯身,凑到她眼前。漆黑的眸子又潮又湿,像蒙了层薄薄的秋雨,令人有些心软。   “你的意思是,我很可爱吗?”他问。   还知道撒娇等于卖萌。   晏同春都看糊涂了。   她差点被对方近距离的模样蛊惑到,也忘了将人推开,半晌才想起问:“你这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没有醉。”许之衍答得笃定。   “哦,那就是醉了。”晏同春了然。   许之衍的酒品在她见过的人里面算比较好的,不哭不闹、也没有大喊大叫。就是她没想过这人醉酒之后居然还挺黏糊,和平时插科打诨的样子相差甚远。   晏同春没忍住,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老乡戳一下老乡,应该也算正常吧?   然而许之衍的呼吸若有似无洒在她掌背上,有些烫。晏同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猛地收回手。   还好许之衍对她的触碰没什么反应,只是安安静静眨了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随着他的动作漾出漂亮的弧度。   晏同春捂住胸口,心道自己颜控得有点儿过分了,怎么能对唯一的老乡产生别的想法呢?就算爱看帅哥,也有那么多其他人选,总不能玷污了纯洁的同乡情。   右手始终牵着没放开,明明是冬日的夜晚,牵了这会儿功夫,交叠的部位竟然冒出了细微的汗珠。   晏同春想松开对方,指尖却被极轻的力道捏了下。许之衍没有反过来拿手掌包裹她,就这样单纯捏她,似乎不想她离开。   她有种牵着小朋友的错觉,只好就这样把人带到了隔壁的空房间。   屋子里很暗,仅有隔壁的烛光从门口涌进来,将里面摆设照了个大概。   “喏,你今晚睡这里。”晏同春指着里面那张床说。   “哦。”许之衍看了眼床,又看了眼她,问,“你不陪我一起吗?”   “许道长,你喝个酒总不至于真退化成小孩子了吧,睡个觉还要人陪?”   听完,许之衍的眼睫缓慢耷拉下去,肩膀也跟着微微垂下,像是有些落寞的样子。他终于肯松开她的手,一个人朝床走去。   床铺最下面有道木质横梁,光线太暗容易看不清。他毕竟有站不稳的前例在先,晏同春出声提醒:“小心脚——”   她伸出手想拉住对方,整个人就再度被带着倒下了。   不同的是,这次他们没有倒在地上,而是落入了柔软的床铺中。阳光晒过的被褥散发出特有的温暖味道,将两人紧紧包裹。   而且刚刚许之衍垫在身下,这次却半压在她上方,左手搭在她锁骨前,被她牵过的指尖微微垂落于她身侧。他体格比她大太多了,手都没打直,也能轻松将她圈住。   两人只隔着咫尺距离,晏同春脖子上全是他的呼吸。   大晚上的,又是孤男寡女,这样的姿势原本很暧昧,然而许之衍却没表露出任何情欲。   他只是就着侧躺的姿势,在黑暗中一言不发打量了她许久。   落在脖子上的呼吸始终均匀,没有丝毫变重,如果不是清晰地感知到有人在注视自己,晏同春几乎以为他就这样睡着了。   吃饱喝足本来就容易犯困,反正对方也没什么动作,她索性顺着惯性躺了会儿。   就是半具身体压着也有点儿重,晏同春被他压得呼吸都有点儿困难了,正要起身,刚推开人,就再度被带了回去。   晏同春不知道许之衍把她当成了什么,但他应该是把自己当成狗了。   许之衍埋进她肩窝,深深地嗅了口,然后问:“你怎么这么香?熏的什么?”   “我身上哪有什么香?”他凑近的时候晏同春差点以为他在装醉,听到这胡言,又打消了猜想,说,“我全身都是酒气。”   许之衍没信,再度拿脑袋蹭了蹭她。   他将身子也蜷成一团,头发毛茸茸的,道士髻擦过她耳侧与脖颈,惹得那片肌肤痒痒的。   晏同春没忍住,问:“你是狗吗?”   许之衍忽然抬眸,看了她好几眼,最后郑重其事地纠正:“我是你的狗。”   看来醉得不轻。   希望他明天醒来别断片。   这时候晏同春的双眼已经适应了光线,被他这样直勾勾盯着,真产生了看小狗的错觉。   不对,是大型犬,小狗才不会用这种姿势撒娇。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你是……”许之衍在脑海里搜寻完答案,却没继续说下去,只是双手抱住她的脖子,不断拿脑袋蹭她。   晏同春怀疑许之衍有个白月光,而他大概是把自己错认成对方了。不过他对自己在白月光面前的定位原来是小狗啊?   狗狗的既视感实在太强,她没忍住,顺手摸了摸面前的脑袋,手感还挺舒服。   又在人想再次贴近的时候,及时推开。   这回许之衍终于没再拉住她,被她一推,轻轻松松落回了床榻。躺在上面,竟然渐渐睡着了。   鼻息安稳,连唇角都带笑,像是做着场美梦。   晏同春皱眉看了会儿,最后把人调转方向,往床中央推了点。又脱掉他的外袍,给他盖上被子,免得着凉。   出于人道主义考量,她还很好心地在屋子里生了火炉,保证夜晚不会太冷。   跟醉鬼聊天还挺费精力,明明也没干什么,晏同春却直犯困。等回到自己房间,她喂完兔子关好笼子,洗漱完之后倒头就睡。   连门外铃铛响了都没意识到。   袅袅白烟顺着门缝涌入,待散得差不多了,木门才被人缓缓打开。门上悬挂的铃铛响了好半晌,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明显,可无一人察觉。   影子投在地上,拉出高大诡谲的模样。随后一步步走入屋内,到了晏同春床边才停下。   床边没有任何光源,影子也随之消失。   一只手伸了出来,若即若离触碰她的脸颊。   睡梦中,晏同春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梦到什么不太好的经历。   片刻后,她的眉心被人温柔地抚平。   “抓到你了,美人。”   晏同春若有所觉,试图睁开眼,却像被浸在泥潭中,怎么也无法掀起眼皮,只能感受到浅浅的暖意在自己脸颊上缓慢游荡。 第61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落荒而逃   屋内漆黑一片,唯有门口浅浅的亮漫进来。   宋书砚借着幽微夜色仔细打量她的眉眼。   脸颊添了些肉,血色也充足许多,竟比初见时还要美上几分。   他痴迷地注视她,仿佛欣赏什么传世佳作般。指尖从晏同春的眉骨一路下滑,轻轻抚过她的鼻梁,最后落在红润的嘴巴上。   之前还需他的血才艳丽,今天这片唇瓣却不点而朱。   实在太美了。   美得让人生出破坏欲。   宋书砚原先只拿食指抚摸她,眼下又多添了几根手指,像先前对待那些画像那般,缓慢地蹂.躏她的唇瓣。   晏同春吃过辣之后的嘴巴是微微肿起来的,片刻就被他揉得更肿了。   红得几近滴血,仿若枝头糜烂的樱桃。   宋书砚的呼吸也逐渐加重,指尖无意间探进她的嘴中,又是另一番触感。潮湿、温热,带着点浅浅的黏。   他不由得更深入几分,碰到她柔软的舌尖。   晏同春梦到今天吃火锅的场景,然而肚子已经撑得不能再撑了,却还有人追在后面硬要喂她猪蹄。蹄子太大、又太黏,她吃不下,想推开。可那个人跟山一样重,纹丝不动。   梦中她试图看清那个勉强自己的人是谁,却始终只有模模糊糊的一团黑影。   最后晏同春来了气,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她的梦里怎么有人敢强迫她,简直倒反天罡!   一旦意识到这点,晏同春很快接管自己的梦境,扔开猪蹄,狠狠咬了那个王八蛋一口。   宋书砚虎口吃痛,就被人咬住了。   咬得还很紧,他抽了下,没抽出来。顷刻便有血腥味在空中蔓延开来。   晏同春大抵嫌血味太腥,牙齿松开了他的手掌。   宋书砚向来淡定的脸上多了几分罕见的疑惑,看了眼自己手上渗出血的牙印子,又看了看仍在熟睡中的晏同春。   她双目紧闭,没有半分醒来的迹象,甚至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睡得更舒服些。   仿佛咬他这一口是本能反应。   不愧是初次见面就拿匕首捅伤他的女子。   晏同春那刀捅得不算浅,他脖颈上至今留有疤痕,斜斜的一道,就像什么印章般。   很少有人能给他留下印记。   宋书砚的指腹从牙印上掠过,又碰了下那道伤痕,很快立了起来。他从被窝里拿出晏同春的手,严严实实圈住自己,并带着她动作。   晏同春大概是被他捏得太疼,睡梦中皱了下眉,连手也想撤离。   宋书砚自然是不准她松开的,更紧地包裹她。   脚板骤然踢在他身上。   宋书砚被踹得猝不及防,甚至差点从床沿摔下去,皱着眉思考药效难道不够?他沉默许久,最后一根一根擦干净晏同春的手指。   如此,她便依旧是世上最美的作品。   宋书砚将她的手重新放入被窝中,为她掖了掖被子。   离开时,他余光瞥见屋内某个木笼子,顺着望过去,瞧见里面一只雪白的兔子。   宋书砚来了兴趣,蹲到前边,隔着笼子摸了摸白兔。睡梦中的兔子轻轻翕动鼻子,微微露出截长牙。   兔子手感挺好,他干脆打开木笼,将白兔抱进怀里。摸了好一会儿后,手上和衣服上全是毛。   宋书砚嫌弃地将兔子重新塞进笼里,慢悠悠离开了。   ……   第二天早上,晏同春是被疼醒的。   这些日子身体不像最初那样吹点风就咳嗽,以至于她得意忘形,吃火锅的时候完全没考虑胃受不了。   嘴巴是爽了,肚子却遭罪了。   晏同春醒来时就已经是侧躺的姿势了。她将自己蜷成一团,感觉腹部像是被只无情的铁掌狠狠搅弄,连带着肠子也打上了死结,痛得她直冒冷汗。   都怪沈沐恩太体贴了,每次做的菜都是滋补型,味道好不说,又很养胃。她吃习惯了,下意识忽略掉自己的胃其实很脆。   没多久,枕头就被她的汗水打湿了。   晏同春疼得厉害,床都爬不起来,甚至连看东西也不太清楚,黑一阵紫一阵的。迷迷糊糊间,她脑袋也发晕,几乎要疼晕过去。   还是“笃笃笃”的敲门声重新叫醒了她。   “醒了吗?”许之衍在门外问。   “醒了点。”晏同春闷闷地回。   许之衍听出她声音不对劲,隔着门板问:“怎么了?”   “快死了。”晏同春答得气若游丝。   许之衍脸色一变,没再多问,直接破门而入。才进去就看见床上鼓起个包,而被窝中的人正面色苍白拽着被子,整床被子都被她捏得皱巴巴。   “我肚子痛……”晏同春有气无力地说。   走近了,许之衍才看清她额前细密的汗珠,披散的长发贴着额头跟脖颈,浸得湿漉漉的。   他昨日喝得太多,还处于宿醉状态,脑子都没怎么清醒,闻言立马回道:“我带你去医馆。”   说着便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晏同春睡觉时只穿着件小衣,许之衍垂头间无意瞥见了眼,大片大片细腻的白便涌入眼帘。他像被烫到般,不敢多看,连人带铺盖一并抱着,作势要往门外走。   “你找个大夫过来就行了啊!”   晏同春猝不及防腾空起来,怕掉下去,连忙松开被子,环住他的脖颈,扬声提醒。   这一松,被角豁开个口子,她仅着小衣,与他抱在一起。   隔着件不算太厚的道袍,许之衍忽然感受到胸前那团绵软,正暖暖地贴着自己。而晏同春赤条条的胳膊,则紧紧搂着他。   被她碰到的脖颈像是过电般,汗毛悉数立了起来。   许之衍整张脸腾地一下全红了,身子僵硬成木板,眼珠子是不敢再转了,甚至连手该放哪里都不知道。   待大脑好不容易重新转动起来,他目不斜视将晏同春放回床上,从门口落荒而逃了。   出去的时候绊倒门槛,差点摔了跤,他扶住门框,才堪堪稳住。   晏同春痛得厉害,哪里顾得上他这份失态,只是胳膊全露在外面太冷了,又将自己重新缩进被子里。   而许之衍到院子外找了个闲汉,给了钱,让人去请大夫。   回去路上,他在雪地里站了好半天,忽然蹲下身子,捧起满满一团雪,将脸埋了进去。   腊月的雪极冰,贴上毛孔,生出彻骨的凉来,让烧热的脸颊成功降温。   不能再靠近了。   再近,他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待他重新起身,院门砰砰作响,是樊楼的跑堂来取回餐具了。   食盒放在桌面上,清洗干净的银质餐具整整齐齐叠在里面。   跑堂取了食盒打完招呼就离开了,而许之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问道:“你是吃火锅才肚子痛的?”   “红汤太重口,我忘记自己胃不好了。”晏同春蔫答答地回。   “那以后火锅就——”   “以后火锅还是吃菌汤或者番茄底的吧。”   听见她的话,许之衍猛然抬头,望了过去。   晏同春正侧躺在被窝里,胳膊已经收回去了,只露出张脸来,看上去还有些惋惜的样子。   她病态苍白的脸颊配上这样一副表情,很是不协调,许之衍都愣住了。   “你说樊楼的锅底能定制吗?早知道刚刚就叫住那个跑堂问一嘴了。或者其他酒楼食肆也行,叫个番茄锅应该问题不大吧?”晏同春说着,竟然畅想起来。   许之衍调整了会儿,找回平时的语气:“不是吧,晏老板,这种时候还想着火锅吗?”   “不想的话就扛不住了,”晏同春这时才泄露出一丝脆弱,“这叫转移注意。”   她双手始终捂着肚子,咬了下嘴唇,很难受的模样。   许之衍忘了自己片刻前才做的不再靠近的决定,走到她身边,单膝跪在床前,鬼使神差地问:“我帮你揉一揉,会不会好一点?”   晏同春忽然伸手,碰了碰他,问:“你脸怎么湿了?”   出去一趟,他鼻尖被冻得发红,连带着眼睫跟眉毛也沾上点儿小水珠,让人很想擦掉。   柔软的指腹落在眉毛上,缓缓擦去那点儿水珠。许之衍又想起昨天对方摸自己脑袋时的力度,都同样舒服。   腹部疼痛是一阵一阵的,晏同春刚擦完,阵痛就袭来,钝刀子般来回割着。她手落下,想死死拽住被角。   却被温热的胳膊取代。   许之衍将手递入她掌心,说:“被子都皱了,你可以捏我,我不会皱。”   晏同春猜他大概是酒还没醒,所以今早老说胡话。但她痛得厉害,也顾不上了,便握住他的胳膊。   她半分没客气,用了死劲,许之衍被她紧紧握着,想借此替她分担些疼痛。   可离得近了,他莫名闻见某股淡淡的膻味。   ……是从晏同春手掌散发出来的。 第62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她应该有人好好照顾   许之衍是将袖子挽起后递给她的,没来得及多想,胳膊上的巨大力道便把他的思绪拽了回来。   她细长的十指不留空隙贴在他胳膊上,掌背的紫色脉管格外清晰,指尖却泛起白色。   他出去的这段时间晏同春已经穿上了中衣,手腕从有些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来,很难想象这样细的手可以爆发出如此大的力气。   许之衍被她握得发痛,却产生了点莫名的爽感。   他垂眸,仔细打量晏同春的手掌,食指和中指的筋脉拉出清晰流畅的线条,骨感分明。   色差对比之下,那种外来者的侵袭感再度出现了。   手里有了暖烘烘的物件,比握被子舒服,晏同春喉咙里小声嚎叫着将身子蜷缩得更紧,抓着他的胳膊,额头也顺势抵在他胸前。   于是上面挂着的汗珠浸湿了他的前襟。   许之衍从未听过晏同春这样的声音,细细的、低低的,很让人心疼。   他伸出另外那只手,想为她擦汗,刚将那缕湿漉漉的头发拨到一旁,就瞥见什么,动作顿住。   许之衍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目光平视时刚好可以看见她侧颈露出的那截肌肤,很白,上面却添着密密匝匝的吻痕。   实在太多了,几乎能让人想见再下面的部位,该是何种风光。   可又控制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正常穿衣和正常姿态时不会露出,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窥见。   比如,现在这样的时候。   像某种秘而不宣的标记。   此时晏同春腹部的疼痛也转换了模式,由方才钝钝的切割感,演变成一下又一下的拉扯感。不知不觉间她抓胳膊的力气松了下去,而许之衍的手掌也抵到她肚子的位置。   虽然捂住腹部不会产生实际性的减痛效果,可有时候人就是会这样进行一些无意义行为。   好像抵在疼痛处,那个部位的痛感能稍微缓解一样。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许之衍触及到从未有过的柔软,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晏同春侧躺着,身子在床上小幅度地打滚,小腹也随之从他的手掌上不断滑过,留下舒服的触觉,有些类似于隔着布料抱兔子或者其他毛茸茸的小动物。   许之衍僵硬的手掌舒展开来,轻轻为她揉弄腹部。   他没有这种照顾人的经验,因此手法和之前撸兔子时差不多,通过她的表情来判断她的感受。   晏同春喉咙里的嚎叫渐渐低了下去。   她长大后除了感冒就没怎么生过病,因此对于生病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有妈妈哄的阶段,每次难受时都会比平时更脆弱一点。   也更喜欢亲近人一点。   加上他动作很温柔,和妈妈有点儿像,跟沈沐恩也有点儿像,晏同春本能地感到放松。   许之衍的另只手掌为她擦完汗,还没撤回来,就被她枕住了。   晏同春的脸颊贴在他掌心里,皱着眉头,很难受地问他:“大夫什么时候到啊?”   “应该快到了,我叫人去的最近的医馆。”   手掌多出湿润的液体,是晏同春疼出了生理性泪水,顺着眼角一滴接一滴渗入他掌缝之间。   许之衍后悔自己带她吃这顿火锅,若早知道她肠胃不好,就该叫些清淡养胃的食物过来才是。   又回忆起昨日她吃的那些糕点,都加了诸如山药、南瓜、红枣之类的滋补食材。   对比之下,沈沐恩比他体贴了不止一点半点。   仗着自己同样从千年后穿越而来,还为同享家乡食物而生出优越感,却连她身体都没顾及到。   屋子里没铺地龙,地板又冷又冰。跪了这些功夫,许之衍膝盖已经冻得发僵,然而他半点没有要起身的打算,只为晏同春枕得更舒适些。   她身子这般弱,应有人好好照顾,光沈沐恩一个怎么够呢?   许之衍忽然想。   本就是他的错,他总该好好补救。况且只是照顾而已,算不得参与历史,他又不会与她产生旁的纠葛。   许之衍说服了自己。   肚子的阵痛已经短暂过去了,晏同春松开握着他胳膊的手,没力气地搭在上面。   他的右掌却依旧放在她小腹上,缓慢地揉按。左手则垫在晏同春脸颊下,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那片肌肤,拭去她眼角的泪。   忽然,晏同春将头埋进他胸膛,低声说:“你别揉了……”   沈沐恩在她身上建立的肌肉记忆太深,疼痛过去后,就被另一种感受所取代了。   她耳后攀上层淡淡的粉,许之衍很快反应过来,手上动作止住,望了她许久,却始终没撤开手。   脑袋凑近的缘故,衣领离得远了,侧颈那片红痕也更加显眼。   沈沐恩未免太不知节制。   沉默的功夫,闲汉请的大夫终于到了。   先前许之衍托人描述过病症,因此他直接把可能用上的药材全带在药匣里,把过脉后很快开出方子,药也顺手配好。   许之衍付完钱谢过大夫,便拿去厨房煎药。起身时膝盖僵硬,差点没能打直,缓了会儿才好些。   大夫还坐在床边矮凳上,捋着白花花的长胡子,语重心长嘱咐晏同春:“小姑娘,我方才把脉,发现你身板太弱,以后怕是生孩子都难咯。要想抱娃的话,必须得抓紧时间好好调理。”   敢情还是个妇科大夫。   “我先前接诊过好些生不出娃的夫妻,经验丰富得很,治好了不少对佳偶哩。我看你们夫妻二人感情和谐,你吃坏肚子,那夫君恼得跟什么似的,以后总不能因为生娃的问题闹出别扭吧?”   “子嗣是大事,千万不能忽视,有多少家庭便是因为子嗣闹得分崩离析的?”   等等,什么夫君,什么生娃,这大夫在胡说什么?   她连婚都还没结,就直接被人催生了。   腹部的阵痛再次袭来,晏同春没空搭理胡言乱语的大夫,紧闭双眼与疼痛对抗。   自从大夫进来后她就换了姿势,没再蜷缩身子,而是从床上坐起,现在痛得背脊微微弯起。   好在许之衍将药煎好了,端进屋子来。   然而他在门口听见大夫的话,愣住了。   “哟,你夫君煎个药,把自己衣服都弄脏了,至于这般急么?”大夫打趣。   许之衍被“夫君”这两个字惊得手抖,滚烫的药从瓦罐溢出,落到他指尖上。   他吃痛,又抖了下,烫伤范围增大,连带着手指也溅上热汤,没消几秒就烫出了水泡来。   许之衍下意识想松开,可念着这是给晏同春喝的药,硬生生忍住了,快步端到茶几上,这才甩了甩手。   见状,大夫皱起眉头,“我可没带烫伤膏。”   许之衍甩着手说:“无妨,我去外面拿雪降温便是。”   他顺带着从厨房取了个更大的罐子,用雪装得半满,拿进屋子里,把瓦罐放进去。好叫药汤凉得快点,让晏同春早些喝上。   “你这夫君当真体贴。”   大夫始终在旁边看着,明明都开完药了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怪自来熟地唠起嗑。   他苦口婆心对晏同春说完,又劝起许之衍来:“这位郎君,我观你仪表堂堂相貌不凡,总是要传宗接代的。妻子不上心,你这个做夫君的就得多上几分心才行。”   妻子、夫君……   他跟晏同春传宗接代……   许之衍双目失焦,旁的背景音全部自动过滤掉了,只剩下几个关键词在脑海中不断回荡。   大夫起身,把他带到门口,压低声音道:“我给你妻子开几剂药方,好好调理个一年半载的,保管养好身子骨,以后给你生大胖小子。”   “不——”   “用”字还没开口,大夫从袖子里抽出本什么东西来,展示给他看,“还有这套房中秘术,你配合使用,我先前接诊过的夫妻都说好用。”   许之衍的目光呆滞地望向封面,只瞥了眼,就猛然收回视线。   “你在我一个老大夫面前还害羞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这都是替你们年轻人着想。”   ……   许之衍送走大夫,花了好些功夫大脑才能重新运转。   回到屋里时药汤也差不多凉下来了,他将那本房中秘术仔细收回袖子里,把药喂到晏同春嘴边。   晏同春这回也没顾得上药苦,一口闷了,嘴里跟沾满黄连似的。   喝完之后她又趴了会儿,精神好起来点,不由得吐槽:“你找的人也太不靠谱了,请了个这么嘴碎的大夫——你这副表情又是怎么回事,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等人开口,她自顾自接道:“说什么不重要,还好他走了。”   晏同春身子弱自己是知道的,所以每次沈沐恩灌进来她也没拦过,假装没留意到对方的心思,而且这样还蛮有感觉的。   不过经大夫这一提醒,她突然意识到,古人好像确实很看重传宗接代。 第63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凭什么他不可以?   晏同春仰头望着天花板,脑海中一会儿是沈沐恩说要同她交换庚帖的模样,一会儿是沈沐恩抱着她灌进来的模样。   她既不想给沈沐恩生孩子,也不想沈沐恩跟别人生孩子。而他虽然爹不疼娘不爱,岁数到了之后却肯定会被责令繁衍子嗣的。   暗红色木板纵横交错,构成密集的网状结构。看着看着,那些线条便逐渐错位,晕成模糊的一团。   晏同春眨了下眼睛,逃避了这个问题。   过了段时间,药效开始作用,腹部的绞痛渐渐消退,手部的轻微疼痛则明显起来。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   也没听说过吃火锅还能吃得手痛啊?   像是在什么粗糙的东西表面摩擦过不短的时间,以至于握紧时肌肉泛出微微的刺痛。   还没等晏同春想出个所以然,她身上一凉,被子莫名往下滑。   她伸手去拽,看到毛茸茸的兔子正蹲在床边,嘴里叼着被角,圆溜溜的大眼睛则一眨一眨望着她。   喜欢乱啃的习惯可要不得。   晏同春顺手摸了把兔子脑袋,然后问许之衍:“你把它放出来了?”   “嗯?”许之衍原本正盯着她发呆,闻言,视线缓慢地聚焦起来。率先看清她的手,而后才是她手中那只大白兔,“我都忘了你房间里还有一只兔子。”   这回轮到晏同春疑惑,她明明记得昨天晚上睡觉前把兔笼子关了的。   她的视线越过许之衍的肩膀,去看那只木笼。   难道是太困了没关严,以至于兔子自行越狱了?   晏同春没细究这点儿小问题,嘴里的药味再度泛起,苦得她舌头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看她表情狰狞,许之衍拿了糕点和温水递给她。   晏同春吃了块山药糕中和苦味,才幽幽抱怨:“这里的药真的好苦。”   说着她注意到许之衍的掌背。上面看起来似乎有水疱破了,创面红润又潮湿,虽然没血渗出来,颜色看着却也怪骇人的。   晏同春回忆起方才隐约间听到的对话,“你直接用雪给烫伤处降温了?起水疱的话说明是二度烫伤,雪太冰,温差太大,会加重伤势的,应该先用流动的冷水冲才对。”   说完,她不禁发问:“你到底在这呆了多久,连这种现代的生活常识都忘了?”   这个问题她不是第一次好奇,而许之衍也再次回避了,只道:“晏老板,理科生和文科生的生活常识又不一样。”   “行吧。”   还好掌背皮肤有限,他的创面也不算太大。   不过二度烫伤是痛感最重的那种,轻一点儿的痛感也轻,重一点儿的神经末梢就直接烫坏,以至于感觉不到疼痛了。   没想到他还挺能忍。   正想着,许之衍看了眼自己发红的掌背,余光又瞥见她床头矮几上的小瓷瓶,里面散发出清淡的药香。   他问:“你这是什么药膏,可以治烫伤吗?”   晏同春闻言望向那个瓷瓶,飞快捡起来拿在手里,猛然道:“这个不行!”   她的脸颊莫名烧红,许之衍眉头微皱,又很快反应过来。放在床边的、能让她脸红的,还能有什么药膏?   明明是晏同春的房间,却处处都是沈沐恩留下的痕迹。   她被人全方位侵占着。   一旦产生这个认知,许之衍胸膛里升腾起难明的情绪,手上的伤好像也更疼了。   可这点儿痛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刚过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好几回命都快没了,哪一次都比这更重。   许之衍只是默不作声打量晏同春身上那床被子,除了皱痕外,没有水迹。   那他们应该是没盖被子做的。大冬天,厚被子清洗起来也麻烦。   可她知道古代怎么避孕吗?她和沈沐恩有做过措施吗?如果没有的话……   许之衍打住这个念头。   为什么揉小腹的时候,晏同春会敏感得受不了?难道每次弄进去之后,那个人都要专门按那里么?   碰过她腹部的掌心又开始泛起微微的痒,她的肚子很平很瘦,隔着层布料摸起来的时候却很舒服。   她脸颊上的肉则比肚子要多些,贴在掌心的时候很柔软。   她手掌也同样柔软,摸他脑袋的时候,他庆幸自己没长尾巴,不然就会忍不住摇来摇去。   晏同春的全身都让他迷恋,然而所有的一切,他只能偶尔分得一点儿罢了。   可凭什么呢?   许之衍忽然想,凭什么呢?其他人都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药方里大概加了点安神助眠的草药,喝完之后晏同春逐渐泛起困,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睡着了。   许之衍轻声唤了句“晏老板”,看她睫毛微微颤了下。阳光从雕花的木窗斜斜漫进来,在她眼睫上洒下细碎的金色。   晏同春并没有醒过来。   他也没叫醒对方,只是在她床边跪坐下来,将脑袋轻轻埋进她颈窝,并抬起她的手,搭在自己脑袋上。   仿佛晏同春在抚摸自己一样。   这样的姿势其实并不太舒服,然而许之衍安静地伏在她跟前,露出柔和的表情。   像是和她做着同一场美梦。   屋内寂静,唯有兔子在房间内蹦来蹦去,木质地板上砸出“咚咚咚”的声音。   先前兔子在自己屋里乱窜时,许之衍只觉得聒噪。可眼下,他听得莫名闲逸,久违地体验到家的温馨。   出太阳的冬日上午,院外小贩的叫卖声远远传来,抵达耳畔时已经有些模糊了。而院内又是另一番稀松平常的琐碎动静,让人觉得时间就算定格在这一刻也无所谓。   或者,干脆定格在这一刻。   直到兔子跳到茶几上,将那个空掉的瓦罐撞得七零八碎,在安静的屋里发出刺耳杂音。   晏同春被惊醒,猛地睁开双眼。   手心有某种毛茸茸的触感,她起先还以为是兔子又钻进来了,偏头时却看见乌黑的头顶。   许之衍没来得及反应,抬头,猝不及防同她对上视线。脑袋将她的手顶起来,竟也没掉下去,只是指腹垂落在他耳侧,有些烫。   刚醒来思绪还有些迟缓,晏同春本能地觉得手感好,顺势摸了几把。   许之衍定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许道长,你是不是有给人当狗的爱好啊?”晏同春挑了下眉,不怀好意地问。   昨夜他醉酒后往自己脖子上蹭的场景再度浮现,差点因为肚子痛忘了这茬,眼下终于找到机会调侃。   谁知许之衍望着她半天,脸上怔愣消失了,转而换成当神棍时的惯用表情。   他眉目舒展开来,仰头望着她,似笑非笑地问:“那你想养狗吗?”   吓得晏同春连忙弹开手。   她觉得他们两个人中间一定有个脑子没对,而那个人显然不是自己。   好在许之衍没接着语出惊人,神色自若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沾到的灰。   晏同春听到骨关节发出的接连“咔嚓”声,像是许久未活动般,再一瞥,地上没有矮凳。   他为什么不坐矮凳上?   -   等离开院子,许之衍又差了名闲汉去酒楼点菜,嘱咐饭点送达。这回他长了教训,点的全是清淡口。   点完他却没再回去跟人一起吃,而是到瓦子里找自己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   师父踪迹不定,他并不是次次都能见着,因此去的时候没抱多大希望。   尽管如此,去之前,许之衍还是先到和乐楼,买了壶上好的琼浆,来孝敬师父他老人家。   当年师父将他从死人堆里捡出来,又教他术数谋生,于他恩重如山。   发达过后,许之衍也想过将对方接来,留在身边好好孝敬。可师父每次都笑着摇头拒绝,什么报答都不要,只管他讨酒喝。   认识这么久,许之衍对师父依旧算不上熟悉,但师父是个酒蒙子,这点他倒是确信无疑的。   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师父那般神通广大,于易学之道洞察甚深。这一行讲究天赋,而大多数人没有那个天赋。   不幸的是,许之衍处于大多数的范畴里。尽管跟在师父身后学了那么久,正儿八经的术数没学会多少,反而无师自通掌握了坑蒙拐骗的本领,靠着察言观色唬了不少客户。   在他看来,依师父的能耐,便是比肩前朝的李淳风与袁天罡也不在话下。   可师父无心入仕,先皇在世时派人请过他许多回,他一次也没点头答应,常年混迹于瓦舍巷道,为百姓解忧算卦。   许之衍提着琼浆缓步走着,从师父惯常爱摆摊的地方经过。   终于,到了某个拐角处,他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哼,逆徒,还记得为师啊?”   抱朴子手里晃着个已经空了的酒葫芦,没什么坐相地蹲在草席摆成的摊子上。见着他,自顾自接过那壶琼浆,拍碎了上面的封泥,倒进酒壶里。   装不下的部分,他就着酒壶直接喝了。砸吧砸吧回味完,抱朴子才问:“遇上烦心事了?”   许之衍不像平常那般吊儿郎当,脸上显出几分罕见的郑重来,跟着坐到草席上。   他问:“师父,若有一事,明知不可为,我却偏想为之,该如何?”   “你既已问出这个问题,心中便是有答案了,又问我做什么?”   “可师父,是你教我天地万物自有定数,不可妄加干预。”   抱朴子不语,又喝了几口酒,目光飘得有些遥远,望着眼前的长街,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他问:“你心念已动,便是我叫你别起妄念,你又能控制自己的心么?”   说这话时抱朴子没看许之衍,也不知是说给徒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街市井然,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在小摊与店铺之间,有的风尘仆仆,有的步态闲适,开封的吵嚷声终日不休。   众生百态,世间万象。   凡人皆有执念。   “罢了罢了,你本就不是此间之人,命数连老天也未尝能定,全看你自己造化。”抱朴子摆摆手,长叹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往后便凭心而为吧。”   “只是你要做什么事,总得担得起对应的果。”   说到最后一句,抱朴子目光严肃起来。   “自是如此。”许之衍起身,郑重其事朝他做了个揖,“多谢师父为徒儿解答迷津。”   “假模假样。”抱朴子又哼了声,“你无非是想从为师这寻求点安慰,就算我真的极力劝阻,你也还是会一意孤行。之衍,这身道袍穿久了,你忘记自己早些时候常跟人厮打得头破血流的模样了么?”   许之衍勾起唇角,阳光下笑得如沐春风,只道:“知我者,师父也。” 第64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我喜欢看你啊   腊月后天上下雪越来越频繁,路上积的雪也越来越厚。原先还说要学骑马,经张怀远那出,躺了几天,后面就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间了。   晏同春计划着等开春雪化了再把这事提上日程。   她租了匹驴子去找先前那位陈氏牙人,将俞子安送的双井白芽茶饼卖了,得到笔不少的银子。   时间居然还很短,半天不到就有接手方,比上回卖金冠快多了。   晏同春揣着卖得的银子往回走,路上瞧见某个书肆的生意格外红火,不少顾客往里边涌。   还得是大城市,人口识字率都高了不少,在临溪镇的时候,哪里见得着这般场景?   寻常书肆都是个小铺子,眼前那座却足有三楼之高,看着就气派得很。   大永有种特殊的建筑,叫作“欢门”,由竹木搭成,辅以各种装饰物。此类建筑基本设在酒楼食店门前,为的是吸引注意,招揽顾客。书肆大多追求清雅安静,鲜有这般华丽的。   而“崇文阁”前边却罕见地设了欢门,还招摇异常,彩帛彩纸彩灯笼在风中晃悠,想不注意到都难。   堪称书肆里的樊楼。   晏同春瞧得稀奇,也跟着进去凑凑热闹,想顺便买些开封流行的话本子。   进去后,她仔细扫了圈。不得不说限制文就是开放,连这般气派的大书店,也少不了卖春宫图的,不过大多装模作样放在了角落处——   以至于角落处都显得空旷起来。   剩下几本没人买的,晏同春拿起一看,画技糟糕、人体崩坏、构图稀碎,怪不得卖不出去。   虽说民风彪悍,但毕竟是大白天。古代的春宫图就和现代的避孕套差不多,买的时候基本都要再拿些其他书,结账的时候混着放进去。   主打一个掩耳盗铃,心诚则灵。   但书店主推的还是正经书。   除了白鹤居士的诗集外,一楼最显眼位置摆的都是同一本闲谈,叫《东京梦忆》。作者笔名蛮有意思,不像其他人那样取“某某居士”“某某先生”的格式,而是叫子非鱼。   晏同春翻开扫了眼,里面主要是教人们点茶、制墨、插花,及诸如此类的风雅事,还包括了其中开封文人雅士讲究的某些弯弯绕绕的门道。甚至细致到了哪家的茶卖得虽贵,品质却一般,大多是外来的暴发户才会去捧场。   堪称风雅版百科全书。   完全是吹牛装逼利器。   她觉得有意思,顺手拿了本,打算等会儿结账,同时发现这位子非鱼除了闲谈外还写了不少话本子。   她生得耀眼,进来时书肆伙计就注意到她了,默默在旁打量许久。   见人面露稀奇,伙计得意洋洋道:“这位子非鱼可是我们崇文阁专聘的先生,他写的无论是话本还是闲谈,都只送来我们家付梓呢,别处可买不着。”   “那像这种专聘先生,月钱几何?”   “那得问老板,我只是个伙计,哪能知道这些?”他想了想,又继续道,“不过我瞧着那位子非鱼先生每次来都衣着不凡,料子也极好,像是从金缕阁买的,月钱大抵很可观。”   “唉,要是我也会写书就好了,也不至于当个伙计。”说着,伙计叹了声气。   晏同春问:“你们老板在哪里?”   “老板躲懒还来不及呢,基本只有初一十五固定来店里瞧瞧,其他时候不知道在哪偷闲,偶尔也会神出鬼没来突然出现,但何时出现只能看缘分。”   晏同春有些失望地“哦”了声。   那看来得再等等才能谈稿费了,反正初一也没几天了……不对,下个初一是元旦,下个十五是元宵。   照伙计的描述,节庆日这位老板多半也是要放假的。   晏同春忽然意识到,新的一年就要到了。怪不得街上路人看起来都喜气洋洋的,好些酒楼也张灯结彩,端的是热闹喜庆。   她拿着几本闲谈跟话本去结账,心里有些空荡荡的。   团圆的节日啊。   ……   想起先前林辞说过京城说书人常讲裴时的事迹,毕竟要写对方的梦女文,晏同春便抱着书去了家看起来蛮热闹的茶肆。   听了几句,发现说书人讲的是其他话本子,她接连换了几家,总算在门口听到想听的内容——   “接下来,要讲的便是裴小将军的往事。”   进去时,晏同春看见里边出来的某个人衣服有些异样,背部被人别了根针。   也没听说开封有这种风俗啊?   大概是她的打量让那人奇怪,对方神色一变,调转回方向,从衣兜里掏出几枚铜板,步履匆匆走到人群外边的某个小童旁。付了钱,小童取掉他衣服后面那根针,也没说什么。   那人便低着头走了。   所以是听书没付钱,别根针提醒?而小童应该是类似于说书人徒弟的角色?   晏同春看得稀奇,进去后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然后托着下巴听人抑扬顿挫将裴小将军的事迹一一道来。   先是例数了遍对方的丰功伟绩,起兴起了大半天,才终于进入正题。   “却说裴小将军天纵奇才、旷古绝今,是京城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得知大长公主为他相看高门贵女时,又有多少女子柔肠寸断?”   他每说一句,底下都有不少姑娘跟着点头应和,动作之整齐,仿佛一群小鸡在啄米。   且眼眶中也不约而同盛满了泪光。   晏同春都看懵了,甚至怀疑自己在某歌手节目现场。   真有人能这么同步的情感充沛么?   不得不说搞文艺创作的,嘴皮子就是溜,明明简单一件小事,愣是讲出了一波三折跌宕起伏的质感。从贵女们的翘首以盼再到最后的黯然神伤,一字一句,讲得是历历在目如临其境。   晏同春层层过滤掉说书人的艺术加工,听到白鹤居士《闺中自省》时,才将一切都串起来,怪不得林辞那么不待见裴时。   敢情是被放鸽子了。   虽然她觉得裴时不是放鸽子的人,应该从一开始就没答应过母亲相看人家。   听完之后,周围人纷纷掏出帕子擦眼泪,晏同春看不懂,但她大受震撼。   直到铜板一枚枚砸进盘子里,发出连续不断的清脆响声,她才默默感慨,梦女的钱真是好赚啊。   要是都给她该有多好。   梦女经济有些类似于粉圈经济,可以玩的花样非常多,每次晏同春刷到某某乙游又爆瓜,对瓜本身都不怎么感兴趣,反而很在意背后的商业运行。   商科和其他学科不太一样,要做很多的案例分析,各类头部企业都是现成素材。比起那些大公司成熟的收割体系,她每次商赛中给出的营销方案都显得太过温良了。   就比如,她竟然只想靠写裴时同人文赚钱,再也不会有她这么良心的商科生了。   正想着,晏同春突然注意到楼上某道熟悉的身影,双手正懒洋洋搭在栏杆上,眉目低垂,没什么表情地听完这段事迹,像在听旁人的故事。   好似主人公不是他一般。   他身后刚好是午时的阳光洒进来,将他那身红衣照得鲜艳,长长的高马尾则因为略微前倾的姿势而分成两股,其中一股垂落在他胸前。   窗户开的角度很刁钻,又或者说,这个时间点太阳的高度太过巧妙。以至于周遭环境都隐在暗处,仅有的亮全落在他身上。   让人视野中只能瞧见他。   这副模样实在太过耀眼,很快其他人也发现了裴时的存在。   她们热衷于了解裴小将军的全部事迹,所以即便在没有画像流传的时代,也通过各方信息得知了对方红衣高马尾的基本形象。   更何况那身气度和外貌如此逼人,全京城也找不出几个能比过的。尤其在同一个方向有些寒碜的说书人的衬托下,就更英俊了。   前一刻还抽抽搭搭哭泣的女子们小声地尖叫起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   但没有一个狂热到上楼去找对方,只是远远地抬头望他。   甚至大部分没好意思总盯着看,瞥了几眼就承受不了地移开视线。   因此晏同春这道直勾勾的注视便格外明显。   裴时被盯得皱起了眉。待底下那群人一步三回头,散去得差不多,他才伸了个懒腰,一步步踏着楼梯走下来。   “你盯着我作甚?”他走到晏同春旁边问。   “小裴将军你长得这般好看,我喜欢看你啊。”   “你、你一个姑娘家家,怎么总是如此孟浪?!”裴时双耳发烫,从她身边跳开。   晏同春觉得他有时候很像只猫,还是易炸毛的那种,不解道:“我实话实说就算孟浪了吗?”   而且他可是摇钱树啊,摇钱树当然好看,全身都亮晶晶的像在发光一样。   晏同春仿佛已经看到数不清的铜板砸在地板上,发出噼里啪啦不绝于耳的脆响声。   她真情实感畅想着,以至于看向裴时的目光都灼热万分。   裴时就算被掷花也是群面目模糊的人远远围着投过来,何曾见到过这般近距离不加掩饰瞧着自己的。   他被盯得发毛,抬脚想走,走出几步,却被人一路跟着。 第65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当真是,枯木逢春。   裴时忍不住转身,问:“你老跟着我做什么?”   晏同春望着他,答得万分诚恳:“你头发分成两股了,我看着不舒服,但我想如果我直接上手,小将军你又该耳朵红了。”   “谁耳朵红了!”裴时说着,双耳再度攀上红霞,于冬日雪景里格外显眼。   晏同春看着看着,实在没忍住,笑了出声。   小将军未免太不禁逗了,不愧是十八岁的少年人啊。   这份笑起到了火上浇油的效果,裴时将自己胸前那缕长发抛到身后,面色不虞盯了她几眼。   他想再说点什么,却见人缓缓收了笑,目光越过他,远远地望向身后某处。   顺着她的视线转身,就瞧见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小孩长得白白胖胖,身上穿得也相当暖和,衣服料子都顶好,圆滚滚裹得像只大汤圆,一看就是被家里人好好养大的。   他手里拿着个蒲草编的精致小马,把玩了两下,很快失去兴趣,将草编随手扔开。   而他身边则站了位仪态端庄的妇女,什么都没多说,只是及时伸手,接住他扔掉的东西。又在儿子前往下一个摊位时,满脸慈爱跟在身后,把他想要的东西都买了下来。   不过是很平常的景象。   临近过年,节日氛围无处不在,买桃符的、挑年画的,街头巷尾到处都其乐融融。这对母子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而已。   晏同春收回视线,没什么情绪地眨了下眼。   她安静的时候和逗弄人的时候完全是两副不同的模样。   有意逗弄时仿佛狡黠的狐狸,最爱看人吃瘪,眼角眉梢都挂着不怀好意。安静时却像开封的雪一般,冷冷清清,仿若游离于人世之外。   见惯了她伶牙俐齿的样子,裴时忽然觉得她这般沉默不太顺眼。   他去到那个卖草编的小摊,却没买现成的织品,而是买了几片蒲草,走回晏同春身旁,问:“你喜欢什么?”   晏同春答得毫不犹豫:“喜欢兔子。”   ……他到底在对她产生什么莫名其妙的可怜。   裴时没好气地看她几眼,然而晏同春双目诚挚望着自己,半点儿没有要改口的意思。   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照做。   蒲草在他指间前后穿梭上下翻飞,没多久,一只惟妙惟肖的兔子就出现在他的手上。   裴时眉梢一扬,捧着草编的兔子,递到晏同春眼前。   “小裴将军你还会编蒲草?”   “这有何不会?”   看他这副驾轻就熟的样子,估摸着平时没少钻研。晏同春有些惊喜地接过,习惯性夸他:“小裴将军你真厉害!”   夸完,又放缓语速,认真朝对方道:“谢谢你。”   这次她脸上的笑不再像之前那般狡黠,而是纯粹的、天然的。冬日的阳光全落进她眼中,将那双黑眸照得泛起清透的琥珀色。   裴时看了许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才慌慌忙忙移开视线,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摆。   其实衣摆没皱,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做这种多余的举动,只是再望着晏同春的话,他总会回忆起对方靠近自己时的温度。   还有她身上那股浅浅的香。   周遭人群吵吵嚷嚷。有小孩满大街撒脚丫子乱跑,又在滑溜溜的地面上摔倒,“哇”地大哭起来,让这方天地的喧哗更盛。   裴时想起先前十七查得的情报。   晏同春是个孤女。   而如今,年节将至。   他压下心中那股不清不楚的情绪,问:“你现在住在何处?”   晏同春将地址报给他。裴时听完,“哦”了声,那元旦的时候可以给她下张帖子。   反正往年过节,将军府都人流如织,前来拜谒的文武官员能将门槛踏破,多她一个也不算多。   母亲也喜欢热闹。   正想着,晏同春摸了摸腰间,突然脸色一变,“我钱袋不见了。”   今早才刚卖完茶饼,挣得不少银子,钱袋鼓鼓的,怕是路上的时候被小偷盯上了。   晏同春环顾四周,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扫过,终于锁定桥旁某个脚步飞快、身形鬼祟的背影。   她追上前去的时候,裴时已经抬脚。脚尖轻轻一点,纵身而起,便越过重重人群。   烈烈的红色衣角被风吹得扬起,在布衣百姓之中几乎是唯一的亮色。   他动作迅速,宛若世上最为锋利的宝刀出鞘,眨眼就停留在毛贼身前。落得稳当,如风过林梢,不留痕迹。   裴时这出架势不小,引得周围路人齐刷刷望过去。   毛贼本就是见不得光的职业,被这样盯着,连忙交出顺来的钱袋,递给对方,急匆匆跑路了。   然而雪地路滑,他栽了个跟头,摔成狗吃屎。   临近年节,盗贼总比往日更活跃些。旁观的热心群众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纷纷围了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   毛贼要是胆量够,就直接动手抢了,哪用做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眼下被人围着,他竟然直接把脑袋埋进厚厚的雪地里,既不敢爬起来,也不敢抬头了。   甚至还拿手捧了团白雪,往自己脑袋上盖。   而晏同春追得着急,加上雪实在太滑,想停下的时候没停住。鞋子贴地滑行,眼看也要跟他一样摔个狼狈,却猝然撞进某个温热的胸膛。   ……小将军在冬日里的体温都比寻常人要高些。   晏同春突然冒出这个认知。   她被人稳稳接着,过了会儿,才意识到,裴时竟然没拿剑鞘隔开她。   她抬头,想看看裴时,然而只瞧见他的下颌线。   晏同春一直觉得下颌是处很性感的部位,当然前提是像裴时这般棱角分明。侧着的角度,五官没有那般明显,最清晰的便是这张轮廓了。   而毫无疑问,裴时的轮廓很漂亮。   正着看漂亮、侧着看也漂亮。   大概是她这场注视持续时间太长,裴时被看得不自在。见她站稳了,就退后一步,把拿回的钱袋递给她。   他这次没有多此一举问晏同春为什么盯着自己了,答案无非是觉得他好看。   对一名将军来说,皮相上的好看算不得什么夸奖。那些狄蛮就给他取了个别号恶心他,叫作“玉面将军”,嘲讽他身为武将还细皮嫩肉的。裴时一直膈应,幸而大永境内没多少人听过。   可不知为什么,在晏同春的注视中,他好像忽然没那么讨厌这个称呼了。   细皮嫩肉又如何?还不是照样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无能宵小只能耍些嘴皮子功夫逞能罢了。   这时他们到了勾栏附近,有娓娓唱腔隔着冰冻的河水从对岸漫过来,大抵又是风花雪月的陈腔滥调。由于人群太吵嚷,听不真切。   尤其是其中还间或夹杂着几声孩童的哭泣,抽抽搭搭的,像小猫一般。   两人都注意到了这动静,顺着声音望过去,就瞧见刚刚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正半挂在某个竹笼里。   那竹笼不知是院主拿来做什么的,长长的一条。本来好好安放在墙上,但小孩大概是调皮,顺着旁边的树爬上,还钻了进去。   他母亲在下面焦急地唤他原路爬出来,然而他生得太胖,竟然硬生生卡住了。   小孩不断挣扎,越挣扎卡得越厉害,只好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看起来就像一只大号毛毛虫在竹笼里蛄蛹。   瞧见他们,那位妇人就像见了救星般,焦急地询问能否搭把手。   裴时提脚,刚想上树,袖子却被晏同春拉住了。   “以你的身形,应当进不去那个竹笼里。他钻得太深,需要有个人把他拉出来。”   说着,晏同春解开披风,递到他怀里,摩拳擦掌往大树走。   才从身上解下来,披风还带着她的温度,暖暖地落入手中。以及上面那股幽幽香气,也随之涌入裴时鼻尖。   香气似茶,又似墨,轻轻浅浅,悄无声息将他整个人包裹着。   裴时怔住,整个人都定在原地,保持着僵硬抱衣服的姿态,看她一路爬上大树。   晏同春不但气血比初见时好了许多,身手竟然也比想象中矫健。   他本以为对方还得艰难万分地摸索番,花上好半天功夫才能爬上去,没成想,连着力点都选得相当巧妙,像是精密计算过一般。   加上她身子又轻,眨眼就到了树枝上。   正值三九寒冬,除了那些常青的品种,其余树木都掉光了叶子。眼前这棵也不例外,枝桠光秃秃的,萧瑟万分。而晏同春穿了件浅绿色的衣裳,坐在枝头,便如同春日般盎然。   裴时想起她初见时的自我介绍。   当真是,枯木逢春。   那抹浅绿没进竹笼里。晏同春把小孩肥嘟嘟的双手从笼眼中取出来,又带着他缓慢往外钻。   期间小孩往下瞧了眼,爬的时候不怕高,这下倒是恐高,哆嗦着身子抖起来。连带着整个竹笼都晃得厉害,差点把他娘亲吓得心脏骤停。   裴时正要上前去接,那阵晃动便停止了,是晏同春控制住了小孩。   最后她将小孩成功解救出来,抱着人递给下面那位母亲,除开小插曲,整个过程也算顺利。   就是有些累。   主要是小孩太能折腾,又胖,把他平稳拉出来的过程比爬树还累。   救完小孩,晏同春干脆靠到树干上休息,整个人逆光坐着,五官朦胧得不真切。长发在动作中散落一缕下来,搭在她身前,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妇人在底下连声道谢,说要好好报答她,晏同春只摆了摆手,笑着说不用。   她姿态闲适,半点儿不怕掉下来的样子,反而落拓潇洒,笑容也干净明媚。   小孩的哭闹声渐渐停止,对岸勾栏里的唱词便清晰起来——   “墙头马上初相见,不准拟、恁多情。”*   字字句句,砸进裴时耳朵里。 第66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小裴将军,你心跳好快。   坐在高处的缘故,视野格外开阔,连带着巷陌的走向与来往其中的人群都尽收眼底。   偶尔有凛风从身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   待那对母子走后,晏同春双手撑在树枝上,脚尖跟划水似的轻轻荡漾,莫名产生了直接跳下去的冲动。   压力大的时候她偶尔会玩一些极限项目,诸如蹦极和跳伞之类的,都是从高空中往下跳。   不管有多少烦心事,跳下去的瞬间什么杂念都消失了,只有呼啸的风从胸膛穿过,眼前景物自动模糊成一团。那样的瞬间接近死亡,可大脑知道自己仍旧活着。   全世界都消失了,仿佛她是天地唯一的存在。   除了生理本能的快感,还有心理上的爽感。   可现在毕竟没有防护措施,晏同春有些遗憾地收起了这个念头。   不过,这个高度也算不得太高吧?放在穿书之前的话,她轻轻松松就能落地。   而且……晏同春的目光落在前方仰头望着自己的裴时上。   隔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她朝对方扬起灿烂的笑容。   下一刻,晏同春从树上跳下来。   裴时没想到她会做出这般举动,原本还愣在原地,她坠落的瞬间,身体的行动快过思考,下意识便向前接住了对方。   以他的身手原本可以接得稳稳当当,可也许是晏同春跳得太猝不及防,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短暂的缓冲后,两人一同倒在了雪地里。   纷纷扬扬的雪花溅起,轻柔地包裹了他们。   几朵雪落在脸上,逐渐融化成水滴,湿漉漉的。背部则是更大片的冰凉,仅有的温热来自怀中女子。   旁边院子是私人住宅,因此过路的人不多,此时树下就他们两个人。   周遭杂音像被什么东西隔绝在外,这方狭小的空间静谧异常。   裴时大脑空白许久,才问:“你疯了?”   晏同春疑惑地反问:“只是从树上跳下来而已,难道小将军你没做过这种事吗?”   他当然做过,在年纪还小,最活泼的那段时间,就天天追在谢旻后面,跟着人爬树摘桃、上天入地。   可他的印象里,晏同春就像某种易碎的瓷器般,身子也瘦弱得很,仿佛走两步就能被风吹散。   而就是这样一名纤瘦细挑的姑娘,方才不但身手矫健上了树救了人,还直接利利索索从树上跳了下来。   每一个举动都超出他的预料。   “而且这样很舒服啊,风都吹在脸上,有种很自由的感觉。”晏同春补充道。   是了,自由。   策马长街、纵酒高歌、踏风而行,若不是当将军,裴时更愿意到山野间做名游侠,路遇不平便拔剑相助,世事安稳便闲听棋子落灯花。   裴时竟然从她身上瞧见了自己的影子。   “最关键的是——”晏同春趴在他怀里,理所当然道,“小将军你接住我了啊。”   她说得缓慢,又是贴着胸膛说的,话语如温泉般流淌,一字不差落入他耳朵里,暖融融的。   这个角度看裴时是不同样的好看,耳朵比以往还要红,仿若滴血般。晏同春趴在他怀里,伸出手,得寸进尺地摸了摸他的耳垂。   果然烫烫的。   几乎像是摸着团火焰。   这下连带着脖子也红了。她看到裴时颈侧的汗毛瞬间竖起,皮肤也栗起大片大片的小点。   裴时凝滞地眨了下眼,想叫她拿开手,却发不出声音。   “小裴将军,你心跳好快。”   怦。   怦怦。   怦怦怦。   晏同春一边玩弄着他的耳垂,一边靠在他胸腔上听了会儿,语气平淡地陈述。   裴时很想让自己的心跳慢一点儿,可就算他能精确控制全身每一处肌肉,却唯独控制不了心脏的跳动。   他的大脑彻底停止思考,只是浑身僵硬任由她玩弄自己的耳垂。   两人之间还隔着她的披风,并且裴时的佩剑也微微硌着人,这样的姿势其实不太舒服,但晏同春没有半分不自在的模样。   她尝试动笔写过裴时的梦女文。起初以为这点儿小事易如反掌,直到写的时候,她把字涂了又涂、句子划了又划,愣是找不到手感。   晏同春连平时看日剧都很难共情里面太过细腻的心思,更何况是梦女文这种极度依赖于热爱的产物。   她接受了自己大概没有文人天赋的现实,但该赚的钱还是要赚的。   光明大道走不了,捷径还是可以走的——   沉浸式体验当裴时梦女,还愁写不出来梦女文吗?   就像有的演员,在正式开拍之前,也会选择将自己代入角色,提前找找感觉。   晏同春想得简单,而裴时比她想象中还配合。   全程都没有推拒她一下。   体验了会儿,晏同春差不多找到感觉了,从小将军身上爬起来,又拿起他还握着的自己的披风,仔仔细细系上。   温暖的触感彻底远离,裴时一袭红衣躺在雪地上,望着头顶被枯枝切割成不规则碎片的湛蓝苍穹,思绪也与这片天空同样零碎。   他跟着起身,理了理自己方才弄乱的头发和衣裳,整个人看起来罕见的呆滞。   由于在雪地里躺了太久,他背后的衣服几乎湿透了,还沾着不少雪粒。   想着裴时看不到身后,晏同春好心伸手,为他拍了拍后肩处和侧腰处的雪。   碰到侧腰时,她感受到手中布料一滑,裴时缩了缩身子,似乎那里很敏感。   他身材真的很好,宽肩窄腰、比例完美。   尽管隔着层不算薄的冬衣,也依旧能感受到下面的肌肉,常年在沙场上磨炼出来,紧致且结实。但又有着少年人尚未褪去的青涩,没有到那种很夸张的倒三角形身材,而是恰到好处的薄肌。   正正好戳在晏同春的审美上。   她的手追上去,顺势多摸了几把,不由得感慨:“好细的腰。”   这份感慨让裴时睁圆了双眼,不可思议地望过来,像是被非礼了般。   晏同春装作不是故意的样子,拍完最后一点雪,就老老实实收回手,好像刚刚那句虎狼之词并非出自她口中。   裴时便是想发作,见到她这样老实巴交的模样,也不好再发作了,显得自己斤斤计较似的。   而且他腰窝那里有些酥酥的感觉。   并不难受。   反而……挺舒服。   晏同春转移话题:“小裴将军,你可以教我武功吗?”   腰部的酥麻还没褪去,她就这样轻轻揭过了?裴时忽然生出些恼意,既恼她随意轻薄自己,也恼她轻薄完佯装无事。   杂乱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裴时从上到下扫了遍她,最后没什么好气地回:“学武功要很久的,没个十年八载成不了气候。”   晏同春毫无挫败感,“我知道,小将军你教我最基础的就好,我也没指望自己成为大侠,学点防身的、强身健体的就差不多了。”   闻言,裴时按捺下心中不虞,右手搭在剑柄上,转身往前走。   这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既然没有直接拒绝,那现在他应该是带自己去练武的地方?   晏同春见好就收,跟在后面假模假样地反省:“裴小将军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轻薄你了。”   额头忽而一痛,是裴时停下步子,她顺着惯性撞了上去。   也不知道小将军吃什么长大的,身上好硬。   晏同春揉了揉前额,就见对方臭着脸转过身来,浑身散发着低气压,桀骜的眉眼笼上层乌云。刚才被她摸的时候脸色都没这么差。   但裴时什么也没说,看她几眼就又转回去了。   就是接下来的步伐明显快出许多。   本来他腿就长,晏同春都快跟不上了!   而且雪天他走路怎么都不打滑的啊,难道是特制的防滑鞋底?   晏同春生怕再摔着,迈着小碎步跟在他后面,轻轻拉住裴时的袖子,唤道:“小将军你慢点儿。”   手拽上去的时候,裴时身形一顿,像是停下来等她。   想着刚刚才做过的保证,跟上后晏同春连忙松开他的袖子。   然而裴时走得更快了!   只要她不拽他,他好像就不懂得照顾她的步速。   晏同春只好又去拉他的袖子,让他再慢点,还收敛着仅拿指尖触碰。   之后的路她便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见人没露出反感,而指尖这样一直拈着怪不舒服,干脆直接隔着衣服握住他手腕。   嗯,裴时嘴角怎么好像翘了下?   晏同春疑心自己眼花,身子往前倾,试图看清他的表情,就见他嘴唇紧紧抿着,绷成一条直线的样子。   ……   裴时带她去的地方是处废弃的空旷校场,上面只竖着几个残破的靶桩,似乎久无人至的样子。   晏同春还没怎么仔细打量,裴时就直入主题教她招式。   教的是最基础的几种擒拿招式。   既然她的首要诉求是防身,这种最适合她不过。抓住敌方的关节处,施加力气,能够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只要对面没什么武功底子,寻常角色基本都能顺利控制住。   至于具体怎么施加,就需要上手教学了。   裴时讲完基本的动作要领,四处环视了圈,想找些野草做个假人模型,就看见眼前伸出两只手。   “小将军你直接在我身上示范就好了。”晏同春说。   就是这样的两只手,方才一只摸了他耳垂,另一只摸了他的腰。   她都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这样想着,裴时握住她的手腕,带人好好感受发力方向。只是握上的时候才发觉她手腕未免太细了些,他半掌圈着都绰绰有余。   失神的功夫,他被人反手一撇。   多年习武的本能让他几乎同一时刻就做出反应,抓住对方的胳膊顺势一转,便将人擒住了。   晏同春偷袭没成,反倒吃痛,短促地叫了声。   还想着偷偷惊艳他一把,让他见识见识自己的厉害,果然还是不该在小将军面前不自量力的。   她胳膊都快断了!   裴时这次没像先前那样斥她自作聪明,反而立刻卸力,提醒道:“你别在我没准备的时候偷袭我,有时候我来不及收手,会伤到你。”   说着,他手掌揉着晏同春被自己卸掉的关节,在人还没反应过来时,飞快地重新接了回去。   “咔嚓”脆响后,晏同春痛得直吸冷气。   她幽怨地瞪了裴时一眼,活动活动自己的胳膊,此后的过程中总算没再乱出招了。   见人掌握得极快,裴时看她的眼神却逐渐惊讶起来。   每招他只演示几遍,晏同春就能良好地复现出来,连下手位置和发力方向都控制得精妙无比,吸收速度竟然比他营中大部分将士都快。   晏同春原本就想在人面前嘚瑟嘚瑟自己的底子,看他面露惊艳,矜持地扬了扬眉。   常年健身的,对人体结构多少有点了解。   上次学马的时候俞子安也这样看着她。   晏同春挺享受这种目光。   最后,裴时对她道:“在我身上正儿八经试一试。”   晏同春也没客气,当即出手,抓着他的手腕就要猛拧。   然而拧了半天,对面却纹丝不动,她不由得扬声问:“你故意的?”   裴时的目光停留在她拽着自己手腕的五指上,指尖明明都泛白了,落在手上却没什么感觉。   他看了几眼,才开口:“是你力气太小,光有技巧远远不够,四两拨千斤的前提是有四两。”   “……哦。”晏同春没好气地回。   整个下午裴时都在陪她练习,直到天色渐渐暗下去。天空挂上了火烧云,从远方一路摧枯拉朽地烧过来。   冬日很少见到这般绚烂的云霞了,大团大团浓重的艳色泼上去,让人产生了现在是夏季的错觉。   休息时,晏同春注意到这片云,美得失语,看愣神了。   她久久沉默着,裴时望过去,却没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天,而是看着她被霞光映照得暖融融的脸庞。   校场外有条小溪,这个季节河水结了冰,听不到泉水声。岸边的蒹葭倒是比前些年更高,枯黄的茎秆在夕阳下摇曳出暧昧的光影。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晏同春刚好站在大片大片蒹葭之前,成为山水画里唯一的焦点。   忽然,她侧头望过来,直直撞入他。   裴时不知道自己的脸颊也被霞光染红了,只是看到晏同春眨了眨眼,似乎被他的模样晃了会儿神,随后微微踮脚,情不自禁般凑近他。   他滚了滚喉结,下意识屏住呼吸,等待她的靠近。   在只剩半寸距离时,有风从看不见的远方袭来,穿过河畔蒹葭,沙沙声在这方空旷寂静的天地响起。   晏同春兀地顿住身子,脚后跟重新落回地面,双眼也从他身上挪开。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裴时松开身侧紧握的拳头,练了整个下午都没出汗的手心,这片刻间已然汗渍渍的。 第67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故意勾引晏同春的?   晏同春没有要解释踮脚靠近是想做什么,只是问他明后天还能不能继续来这里教自己。   除了擒拿手之外,其他招式当然也是学得越多越好了。   裴时垂着眼睫没有直视她,轻声说:“好。”   晏同春问:“小将军你几时有空?”   他回:“依你。”   于是晏同春定了早晨的巳时。   从废弃校场往回走的路上,裴时一直安安静静的,和他平日里张扬的样子不太搭。   经过某家头面铺,晏同春叫他等一下,而后步履轻盈跳进去,目光从琳琅满目的珠翠头面掠过。   最后看中条亮晶晶的发链。   两长一短,金光灿灿。长的一条由镂空的鱼鳞形和菱形交错,另一条是细细的流苏,短的则坠着小小的珐琅珠与金珠,暮光中也不失华彩。   先前就觉得裴时头发上太素了,正好趁这个机会买条发链送他当做答谢。   晏同春拿在手上瞧了瞧,发链便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变幻的流光。   裴时戴上的话一定很好看。   这样想着,她拿着发链找老板结账,在得知价格时肉一疼,纠结地看了眼,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虽然身上的钱也够用,但这条链子未免太贵了些!   晏同春连自己平时都只用木簪子,更舍不得给别人买这么贵的东西了,转而取了旁边另一条更朴实的。虽然素是素了点,也没有太多设计,但胜在性价比高。   最后她拿着木盒装好的发链,出去递给裴时。   看人进的是家头面铺,裴时还以为她是自己挑首饰,没成想是送给他的。   他瞥了眼晏同春头上做工粗糙的木簪,又看了看她手中连雕刻都异常精美的小匣子,心里涌起点奇怪的波澜。   有些类似于她趴在自己胸膛上侧耳数他心跳时的感受。   晏同春这时弯起双眼,笑道:“多谢小裴将军教我功夫,小小谢礼,给你。”   裴时接过木盒,打开看了眼,是条细细长长的发链。   他又不是谢旻,天天打扮得跟孔雀一样。当将军的,讲究的是个利落,他从来不用这般花里胡哨的饰品。   然而晏同春双眼明亮望着他,很期待的样子。   裴时嫌弃的话到了嘴边,复又收了回去,总归是人家的一片心意,他不戴就是了。   -   待分别后,晏同春急匆匆往住处赶,只觉文思泉涌,今天一定能把裴时梦女文的初稿赶出来。   然而还没到地方,就远远瞧见院门外蹲着个人。   天色已经黑了。这里就两座院子,隔壁没人,她也不在家,无人点灯,再远处商贩的烛光照不到这般远。   因此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能隐约瞧见对方脚边的不明物体,从大小推断,竟刚好像装头颅的匣子!   加上又是蹲着的姿势,怪瘆得慌,有点儿类似悬疑片里那种嗜好诡异的变态。   晏同春想转身就跑,然而这时对方身子动了下,大概已经注意到了她。她只好拿出绑在袖子里的匕首,放慢脚步往前走。   等近了,才发现是许之衍。   正满脸沧桑地望着她。   看着蔫巴巴的。   她问:“你怎么来了?”   “你之前不是说想学化妆易容吗?”许之衍黯淡的双眸缓慢聚焦起来,提起脚边的东西,展示给她看,“这不,工具我都给带来了。”   晏同春才看清他旁边放着的原来是个木制的工具箱。大概是他找人定制的,款式和后世的差不多,外面涂了漆,连提手都用皮子安好了。   她心情复杂收回匕首,开了门,身后却半天没人跟上。   再转回身时,就看见许之衍身形诡谲撑着膝盖,腰背半弯不弯的。明明没乔装,姿态却跟之前扮的糟老头子一般无二。   “晏老板,搭把手呗。蹲太久,我腿都麻了。”许之衍朝她伸出手,索要帮忙。   “你是在这里等了多久?”晏同春不由得好奇。   她上前,握住许之衍的手掌,想将人扶起。   然而她这点儿力气哪够用的。才搭上去不久,她还没怎么使力气,许之衍自己便成功站了起来。   “我可是从天亮一直等到天黑,等到花儿都枯了叶子都秃了,等得望穿秋水,你才回来。”   许之衍很是幽怨地张嘴就来,说完还装模作样长长叹了声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私会情郎了呢。”   他本就是个江湖骗子,原先还担心他是不是等了自己好久,听他这么一说,晏同春心里那点儿愧疚反而消散了。   三分的苦都能叫他说成十分来。   她想松开对方的手,忽然听到寂静中有清脆的关节咔嚓声接二连三响起。   这下动作也被打断了。   而许之衍好像也忘了要松开她,没顺着继续卖惨,只是一手拿着工具箱,一手握着她,往院子里走。   他们手掌怎么都这么大?   冷冰冰的皮肤贴着自己时,晏同春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不过他手心好凉,像冰天雪地里冻了很久的冰锥子。   正想着,许之衍脚步一踉跄,差点栽倒,连带着晏同春都跟着晃了晃。   “你脚下有树枝。”她说。   “哦,不好意思啊,我有点儿夜盲。”许之衍回道。   所以他才一直握着自己的手?   院子里栽着几棵松树,雪大的时候会有些枯枝折断了掉下来,晏同春平日里懒得清扫,因此地面上零零碎碎落了不少树枝。   这下她两只手都握住许之衍,带他在黑暗中缓慢前行。   运动完整个下午,她的体温比平时高些,没多久便将许之衍的手掌也染上暖意。   边走,晏同春边问:“你夜盲多久了?难道没有补充维A吗?”   “维A?”许之衍反问。   “不会吧许道长,这可是常识得不能再常识的常识了。如果是后天性夜盲,大多数情况下补充维A就能好转,比如动物肝脏、蛋黄、胡萝卜之类的,高中生物课本上有讲。”   “晏老板懂得真多。”许之衍顺势夸她,就是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儿欠兮兮的。   “所以你夜盲多久了?”晏同春再次追问。   “大概来这里之后就有了吧,”许之衍想了想,说,“当时混得可惨了,要早知道缺维生素,我就直接去地里偷胡萝卜啃了。”   “胡萝卜要炒着吃才能起作用,维A是脂溶性维生素。”   晏同春说完,接着道:“不过我刚来的时候也混得好惨,跟你一样营养不良,连头发都是黄的,多养养就好了。”   得知同乡没有运气好分到天龙人剧本,她还是很欣慰的,还大方地分享自己的经历安慰对方。   脚下又有根松枝,还挺长。   晏同春带着许之衍绕过,身子往他那边挤了,然而对方明明只是夜盲,反应却也跟着慢了好多。   肩膀碰到肩膀,两个人贴到一块。   她抬头想损他几句,却看见许之衍正侧目望着自己。   但他大概看不怎么清楚,目光朦朦胧胧地停留在她脸上,而后随着她施加力气的方向绕开。   “咔嚓。”   这次是晏同春踩断了枯枝。   ……   等进了房间点了灯,视野终于明亮起来,橘黄的暖色调溢满整间屋子。   肚子咕咕响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一开始晏同春还以为是自己发出的,后来发现许之衍摸着肚子,正笑嘻嘻望着自己。   “厨房里有菜吗?”他问。   “有还没炒的菜。”晏同春回。   回完,她带着人到了厨房,指着先前囤的耐放蔬菜展示给人看。   晏同春自己没什么厨艺,所以指给人看之后她就撤了,等待着热饭热菜出锅。   直到饭菜的气味从厨房缓缓飘到她鼻尖,和香沾不了一点儿边。   还隐约有点儿土腥味。   晏同春生怕自己厨房被人炸了,连忙冲进去查看,就见许之衍心虚地挠了挠脸颊,跟她无声对视。   而他面前,铁锅里正躺着团大小不一的橘红色切块。   从颜色以及锅边的食物残骸推断,那应该是胡萝卜,很难想象有人能把胡萝卜切得这么丑。   沉默良久后,许之衍解释道:“倒进去的时候好像油还没怎么热。”   晏同春双手环胸,相当不友善地上下打量他,刚想开口审判,就听人问:“或者晏老板你会炒菜吗?”   她的厨艺水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然也不至于老吃水煮菜了。   想了想,晏同春说:“你等着,我这里有食谱,你照着做。”   是之前沈沐恩嫌她没好好吃饭的时候专门给她写的,虽然她一次也没仔细看过,甚至连放在哪都有点记不清了。   晏同春翻了好一会儿才成功找到,拿着食谱过去递给许之衍。   许之衍只粗粗扫了眼上边精致的字体,就问:“这是他给你写的?”   用的是“他”,而没直接问沈沐恩的名字。   晏同春觉得他用词有点儿奇怪,倒也没多想,点了点头,然后催促道:“你快点炒,我也饿了。”   有食谱在问题应该不大,她刚刚瞥了眼,沈沐恩一向细心,上面连火候跟时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等了大半天,菜终于上桌。   卖相看起来比先前好了不少,然而尝在嘴里味道虽不算难吃,却也跟“可口”相去甚远。   晏同春尝了几嘴,不由得问:“你真是照着我给你的食谱做的?”   许之衍面色微滞,也夹起几块胡萝卜,放进嘴里。待细细品尝完,才神态自若反问道:“这不也能吃么?”   确实能吃,但她毕竟嘴被沈沐恩养刁了,吃个饭都开始挑三拣四了。晏同春沮丧地想。   而许之衍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沈沐恩一个状元,怎么连做饭都这么擅长,故意勾引晏同春的?真是心机,拥有她了还不满足,难道想完完全全占据她的心么?   世界上怎会有如此贪得无厌之人?   吃完,在晏同春看不见的地方,许之衍洗碗时都是冷着脸的。   晏同春则打开他那个工具箱,有些新奇地从里面工具扫过。除了假头发假胡子,竟然连假痦子都有,未免太齐全了些。   许之衍一进屋,就看到她蹲在工具箱旁边的样子。   在人注意到之前,他迅速收起脸上的冷意,调整了下表情,恢复成那种没有城府的、好相处的模样。   调整完,他也跟着蹲过去,拖长调子,怪可惜地开口:“本来说今天教你怎么化妆的,但晚上光线不好,蜡烛不够亮,得明天了。”   “哦,那就明天吧。”晏同春不甚在意地回,“你今天可以睡上次那间屋子。”   有了上次留宿的经历,这次便格外自然了,反正许之衍今天又没喝酒,不会抱着她蹭脖子。   不过刚刚回来的时候,她好像有什么比较急的事情想做来着?   一旦被中途打断,回想起来就比平时难了。加上今天练了整整一下午的功夫,比平时累得多,晏同春困意来得早,干脆洗漱洗漱睡了。   等明天再想吧。   ……   与此同时,将军府。   裴时惯例在睡前温习兵书。   但今天不知怎么,兵书握在手里,半天都没能翻过一页。每当他看完半句话,那些字从脑海里过了一遍,却什么印象都留不下,他只好翻来覆去地重新读。   读了大半个时辰了,依旧停留在第一列字。   裴时放下书,又拿出晏同春送他的那条发链端详。   仔细看的话,其实算不上花里胡哨,上面坠饰也不多。细细的长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在烛火下映照出流动的光芒。   没有晏同春的眼睛亮。   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裴时像是被烫到般,连发链都不敢再看了,掩耳盗铃般想甩到矮几上。然而也没真甩,只是小心翼翼将它放到上面。   然后吹灭床前的灯盏,早早地躺到床上。   仰头望着天花板好些时候,也没能成功入睡,眼前一会儿是晏同春坐在枝头朝他笑的样子,一会儿是趴在他胸膛说他心跳好快的样子。   最后不断浮现的,是晚霞之下,晏同春踮脚凑近自己的模样。   全世界的夕阳都盛在她眼睛里,亮得仿佛永远也不会落下去。   裴时终于渐渐睡着了。   大概是睡前反复回想的缘故,以至于梦中也上演着那一幕情形。   不同的是,梦里没有那阵风,晏同春也没有中途停下,而是双手拢住他的脖子,轻轻地,吻在他唇瓣上。   清醒的裴时似乎在更高层次的地方注视着梦里的裴时,并焦急地提醒他推开面前的女子。   然而梦中的裴时并没有理会,只是抬手,握住晏同春纤细的腰肢,将她揽向自己。   并更深地,回吻对方。 第68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晏同春的嘴巴好像很软   不论酷暑还是严冬,裴小将军从来是早早起床的。   可翌日,他却破天荒地,多赖了会儿床。   待晨曦透过窗户落在眼皮上时,他轻轻动了动睫毛,有些烦躁地拉起被子,盖在脸上,挡住那缕微弱的亮光。   可梦却续不上了。   意识到这个念头时,裴时猛然惊醒,从床上直起身子。   他为什么会想续上那个梦?   晏同春亲了他,他不但没推开……他不可能做这样的梦,一定是记忆出现了偏差,人不可能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梦境的。   然而梦的后半截他亲晏同春了,他为什么会亲晏同春?不,梦就是梦,梦都是反的。他现在应该立刻起床,洗漱完,然后去找母亲请安……可梦中晏同春的嘴巴似乎很软。   还很甜。   亲起来舒舒服服的。   就像夏日里饱满的荔枝果肉。   回忆到这种细节,裴时睁大双眼,睡意彻底消散。   他慌乱地从床上爬下去,拿冷水直接往脸上泼,接连泼了好几捧,刺骨的凉意终于压下脑海中纷杂的思绪。   而后他瞥见了矮几上那条亮晶晶的发链。   这样花里胡哨的饰品,他怎么可能戴呢?   他应该把发链放回那个木盒子里,压到箱底某个角落,只要看不见,就不会想起这条链子了。   于是裴时捡起发链。   可这毕竟是晏同春给自己的谢礼,虽然她高不高兴跟他没关系,但她既然送了,总归还是想看他戴的吧?   裴时坐到铜镜前,试探性把发链拿到脑袋旁比划了下,一滴未擦干的水沿着睫毛落下。   看起来好像不错。   他的发带虽然都是红色,但其实有很多条,每天轮流换洗。系好发带后,他顺手把发链也戴了上去。   晏同春的眼光还蛮好。裴时想。   他穿戴好,去找母亲请安。   然而才踏进院门,就远远瞥见屋内某个熟悉的身影。熟悉的紫衣,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半点儿坐相都没有。   裴时上扬了一路的嘴角毫无预兆垂下去,连步子都慢下来,进屋时脸臭得能挤出墨。   “小时来了?”   屋内之人放下手中茶盏,半笑不笑望过来,咬字间总带着股浅浅的戏谑意味。   寻常人是穿不得紫衣的,因而那身衣服只有穿在他身上才对,顶好的云锦,上绣暗纹流云。至于衣上发梢的饰品,则华丽得更胜一筹,几乎缀满了全身,让人应接不暇。   大多簪缨世家都讲究内敛低调,连衣上纹绣都是相近款式,一日多换,既不让人轻易瞧出来,可细看又能发现别有门道。   通常会做这种穿金戴银浮夸装扮的,要么是纨绔,要么是乞儿暴富。   再要么,便是谢旻了。   只有他才能这般坦然。   裴时素来厌恶对方的奢靡做派,收回目光,大马金刀往对面椅子上一坐,“摄政王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派人通报一声?”   对面反问:“我来看望自家长姐,也需通报么?”   说着,谢旻看清他脑袋上的装饰,身子忽然坐直了些,一双桃花眼弯起来,似笑非笑夸道:“这发链不错,挺衬你。”   闻言,沉默良久的谢令仪也将目光投向儿子身上。   她自然是了解自家儿子的,跟他父亲像极了,从来不喜繁复,每日装扮全是干净利落的模样,何曾戴过这样的发饰?   他父亲开始注重打扮的时候,便是向她表明心迹前的那段时日。   她正想开口,谢旻就直言道:“莫非小时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听得裴时猝然从椅子上起身,斥道:“你胡言乱语什么!”   果然谢旻嘴里冒不出人话,他朝母亲请了安,不听人多讲,便匆匆抬脚往外走。   谢令仪为儿子的婚事操碎了心,接连给他相看了不少姑娘,从高门贵女到稍有些名气的才女都挑了个遍,可裴时就跟铁了心要断情绝爱似的,从来没一个能看上的。   儿子心气高,她能理解,但心气过高,却不行了。   今天如此反常,倒让谢令仪生出些欣慰来。   裴家本就只有这一个儿子,若他不成婚,便真要绝后了。   想到这,谢令仪看了少弟一眼,嘱咐道:“你这个做舅舅的还没成婚,怎么先关心起外甥的事了?皇室人口本就单薄,明儿年纪又尚小,身子还不好。皇位原本就是传给你的,若他出了什么岔子,你总得顶上。”   “你们舅甥二人心气都高,可就算没有瞧得上的姑娘,选个门当户对的相敬如宾过完半生,总也算不上委屈。世间夫妻,十之有九都是这样过来的。”   “哦,”谢旻没什么表情点点头,问,“那当年若没有大将军,而是他帐中那位谋士朝你提亲,你也会同意么?我想想,那个谋士叫什么来着,好像叫许——”   “谢旻!”谢令仪打断他的话。   她这位少弟性情乖张也并非一天两天的事了,连她那些前尘往事都编排起来。   别说裴时,便是温良如大长公主,也常被气得不轻。   谢旻没再继续,转而道:“皇族何必非得有子嗣?难道名字叫大永,便真能永垂不朽么?历朝历代都是从前朝篡权夺位而来,今天谢家绝后了,也很快能有旁的赵家钱家孙家李家取而代之。长姐你积郁成疾,就是平日里操心太多。”   “况且这世上哪有女子配得上我?菩萨才搞施舍,我又不是菩萨,还能平白便宜她们?”   他语气认真,不像在说歪门邪道,倒像陈述什么金科玉律似的。   谢令仪差点被他这番诡辩绕进去,刚想反驳,就见人起身,披上放在一旁的貂皮,没有再聊下去的意思了。   “对了,长姐你府上这茶叶口感忒差,果然武夫就是不懂品味,明日我让人送点好的过来。”   那杯在汴京文人中颇具盛名的双井白芽,正安安稳稳盛在瓷盏中,几乎没怎么浅。谢旻只给面子般尝了口,就再也没多喝了。   谢令仪揉了揉太阳穴,差点没站稳。身旁女使及时扶住她,目光从夫人亲手挑的茶叶上掠过,识趣地噤声,没作提醒。   提醒摄政王,她哪有这胆子。   说完,谢旻也没顾长姐的失态,施施然离开。   去找小外甥。   裴时用完早餐,还没到马棚,就在外边的小径上瞧见谢旻,满身配饰闪耀得几乎夺目。   他暗骂了声晦气,假装没瞧见,转身就走,却被叫住。   “啧,见着舅舅连个招呼都不打,真是愈发失礼了。也不晓得我这知书达理的长姐,是怎么养出你的。”   裴时复又转回来,“休要拿我娘亲说事!”   谢旻从善如流,顺着他的话煞有介事点点头,转而问:“你来牵马,是同谁有约么?”   “与你何干?”   “我这个当舅舅的好奇不行么?”见人没直接回答,谢旻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接着问,“让我猜猜,打扮得这般好看,难道是要去见心上人?”   裴时瞪他一眼,飞快回:“我哪有什么心上人!”   这外甥每次心虚的时候音调都会拔高,连带着眨眼频率也会加快,多少年了都没变。   谢旻唇角勾起,却没点破,“既如此,不如我们舅甥二人手谈一局。许久未下过棋,也不知你少时从我这学到的,还回来了没有?”   他的语气还是这般令人火大。   裴时抬头瞧了眼天色,离跟晏同春约定的巳时还早着,便道:“下就下。”   两人移步棋室。   谢旻自顾自将黑子拿过来,玳瑁的扳指抵在棋罐上,怎么看怎么违和,他朝对面开口:“你执白先行。”   下围棋,先手的优势向来是大出许多的。   “无需你让。”棋罐在桌上滑到一半便止住了,是被裴时按住,“你我二人猜先。”   猜先就是通过猜棋子个数决定先后手。结果还是裴时执白先行,谢旻见了嗤笑一声。   裴时没理他,拿着白子,小目开局。   他的棋艺是从谢旻那学的,而谢旻的棋艺又是从前朝国手那学的,本来都打算退隐山林的国手见到对方,愣是又收了最后这名关门弟子。到后来谢旻连败国手数局,棋力在当世大抵无人能出其右。   下棋便如做人,招招式式都能瞧出人的品性,是步步紧逼,还是徐徐图之,每个人的棋风都各有不同。故而对弈也叫手谈,一来一往间,棋手无声交谈。   裴时想看看,谢旻究竟变了多少。   当真是变了许多,棋力水平倒退得他都能赶上了。   这局棋裴时下得无滋无味。谢旻用的全是书上的定式,连金井栏这般基础的都瞧得上。看来是醉心权术,于对弈上荒废许久,还敢大言不惭问他有没有退步?   越到后面,他下得越松懈,吃了不知多少黑子。   直到某一刻,谢旻开始提子,他才惊觉,自己中央的大片阵地不知何时被对方吞吃了。   局势扭转。   裴时终于认起真来,每一步都仔细思考琢磨,连时间悄然流逝也未觉察。   而谢旻自始至终都只是好整以暇望着他,在他思考的时候,还有闲心把玩棋子。提得的白子在指尖上下翻飞,同各种玉石扳指碰撞,发出微小的脆声。   裴时刚想提醒对方安静点,就听人说:“这棋子手感忒差,不够圆润、不够细腻。”   点评完,谢旻又捡起颗黑子,对着窗前一照,满脸嫌弃,“连光都不透,劣品中的劣品。”   最后,他抛开黑子,泰然自若道:“不是永子,我不下了。”   裴时硬生生捏碎了手中的棋子。   可转头望向窗外时,他猛然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了。 第69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你把我当成谁了?   太阳已经移至半空,明晃晃挂着。   窗外红梅枝头的积雪被晒融了不少,摇摇欲坠附在花瓣上,“嘀嗒”轻响后,便彻底砸了下去。   先是主动提出要对弈,下到太阳逐渐西斜,却随随便便中止对局。   谢旻就是存心拖延他时间!   这人心肝是黑的,故意见不得他好。待看见谢旻那双桃花眼笑起来时,裴时也没再管对方,急匆匆牵了踏雪就往废弃校场赶。   到了之后,整片校场空无一人。   放眼望去,只有河岸蒹葭随风摇晃,枯黄的茎秆似浪潮般往右蔓延,显出荒凉寂寞的意境来。   大抵是裴时沉默良久,踏雪扬起脑袋,往他手里拱了拱。   这次主人却没像先前那样摸它脑袋,而是任由它顶.弄手掌,绵绵软软地跟着晃荡。   踏雪不解地眨了眨眼。   裴时终于动作,抬手,心不在焉捋了几把它的毛发,目光却看着地面。   那上面有长长两串脚印,从远处密密麻麻铺过来,一串来时的,一串去时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今日没下新雪,脚印得以完整保留。   雪地空白苍茫,因而这些痕迹便格外突兀。一步一步,深深浅浅,仿佛并不只印在雪上,还印在其他什么地方。   跑步和走路留下的脚印并不相同。   看得出那人来时很急切,每个印子都深得很,甚至好些边缘破碎,有轻微的雪粒飞溅出来。   可雪地这么滑,她跑这么快,不会摔倒么?   脚印停下的地方刚好在他脚下,裴时有些迟滞地转身,就看见身后那团更大的痕迹。   像是有什么人在这里摔了一跤,砸出不规则的边缘。而中间那两团最深的,是晏同春拿手撑在地面而陷下的轮廓,连带着掌根与五根手指都清晰可辨。   仿若团惊雷,猝不及防砸在他眼前。   裴时听到自己耳边轰然炸响。   回程脚印则是缓慢步行留下的,浅上许多,步子与步子间的距离也更加规则。   他是个将军,最擅长辨认踪迹,仅通过这些印痕,便能推断出对方的举措。   裴时闭上双眼,眼前清晰浮现出这片空地先前的场景。   晏同春大概是满心雀跃地前来,以至于脚步也轻快,没留意,狠狠摔了跤。又茫然地在原处等待,可始终没见着他的身影,最后垂头丧气回去了。   裴时单膝跪地,右手按在最深的凹陷,晏同春撑地的那处。他的手掌大出许多,因此原先的轮廓被他的痕迹彻底取代,仿佛他覆盖了晏同春。   彻骨的凉意沿着冰面传至大脑,裴时想——   她等了他多久?   等了足足半分钟。   晏同春灰溜溜往回走,在雪地里摔的那跤是实实在在的,以至于衣服都湿了不少。好在废弃之处没有旁人经过,因而雪也比别处干净,沾到的部分只是洇出团深色,算不得脏。   其实她并没有赖床的陋习,除了跟沈沐恩做过之后第二天总睡得格外沉,其余日子里基本都是早早起床的。   都怪许之衍的前来,让她直接忘了跟裴时的约定。   还是她自己立下的。   自己却爽约了!   等再度想起来的时候,鸡都叫过好几轮了。   晏同春抱着万一对方还等在原地的希望匆匆往校场赶,抵达的时候却彻底落了个空。也是,照裴时的性子,能等她一两刻就该顶天了,更何况半个时辰。   都不敢想象,裴时该有多气。   唉,都是没手机的锅。   要是能发短信,也不至于这么麻烦。   回去路上晏同春脑袋一直垂着,开始思考编出什么样的借口能让自己的爽约可接受一点。   实话实说肯定是不行的。   那路上救了个老奶奶?   老奶奶年事已高,走在路上时她突然注意到对方捧着胸口,看起来似乎很难受的样子。乐于助人的晏同春当即就上前,把人送到了最近的医馆,直到确认对方安全无虞,这才误了约……   嗯,裴时肯定会谅解的。   等下次见面再糊弄他吧。   这样想着,晏同春又经过了昨天那家头面铺,心一狠,干脆进门,把上回没舍得买的那条发链买下来了。   等揣着木盒回去的时候,她整颗心都在滴血,可谁叫这次确实是自己的问题呢。   回到住处时,许之衍已经坐在屋内等着她了,乔装工具整整齐齐摊开。而他坐在梳妆桌前,正侧身,一眨不眨望着门口,同她对上视线。   方才教到一半,晏同春突然说自己有约,急匆匆便走了。   和谁有约?   许之衍知晓她有许多暧昧不清的对象,也能大度地接受。却唯独接受不了,晏同春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中途为了旁人,抛下自己。   走得那般干脆。   毫不留恋。   他想自己已经很善解人意了,连名分都不奢求,不过贪恋与晏同春相处些许时光罢了。   可为何,连这点儿也做不到呢?   晏同春一进屋就看见许之衍比平日凝重许多的神色,那张惯常挂着嬉笑的脸上罕见的面无表情。明明最是温和无害的人,此刻竟然生出点儿让人瑟缩的气质来。   因为是老乡,就自来熟地将对方划分为自己人了,忘了考虑自己人也是会有情绪的。   她难免心虚,放缓了脚步走到他身边,顺溜道:“对不起啊老乡,我是昨天先跟人约好的,结果你一来我就忘掉了,中途才想起来。”   她连说话都要离他三步远了。   许之衍终于收敛表情,以尽量正常的口吻回:“晏老板的意思是,这锅反而归我咯?”   晏同春连忙变脸,“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哦。”   又接着道:“而且也没晾你多久嘛,我去的时候他都走了。这不,我立马就赶回来了。”   许之衍闻言扯了下嘴角,却没成功笑起来,转而拉过另一把椅子,将晏同春带到椅子上。   他做得很流畅,待人落座后,两手便顺势圈在她的扶手上,二人之间隔得很近。   他望着晏同春,一字一句地问:“你的意思是,如果他还等在那里,你就会一直丢下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但先来后到嘛,我确实是跟他先约好的。”晏同春难得认真地跟人掰扯道理。   她觉得这个距离对老乡来说不太合适,刚想退远点,许之衍就早她一步撤远了身子,意味不明地重复了遍,“先来后到?”   能有谁比他更先?   早在其他那些人还不认识她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等她了。   “所以晏老板又是和沈沐恩约好的?”   “没有,是和裴时约好学武功。”   说到这,晏同春转守为攻,身子前倾,双眼闪起狡黠的光,追问道:“我一直很好奇,你之前为什么要躲他?你不是说自己消息挺灵通的吗,又是怎么坑到小将军身上的?”   许之衍避而不答,反而笑起来,“看来晏老板爽的是裴小将军的约,他这人心高气傲目下无尘,怕是从此之后都要记恨上你了。”   “有这么夸张?”晏同春眉头皱起来,目光落到手中木盒上,那里面装的是才给裴时买的发链。   早知道就不浪费这个钱了。   她遗憾地把木匣放到梳妆桌上。   许之衍自然也看见了,不咸不淡开口:“王记头面铺的首饰价格可不便宜,晏老板当真大气,不会是买给小将军赔罪的吧?”   晏同春臭着脸斜他一眼。   许之衍接着道:“他最讨厌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了,还好你没送出去,不然梁子就越结越大了。”   啊,那完蛋了,晏同春有些糟糕地想。先是送了裴时讨厌的东西,又爽了他的约,怎么看怎么像挑衅。   怪不得他昨天收到礼物的时候没有多高兴的样子。   没用过的发链还能退吗?   “不过没关系,只要你以后别在他跟前晃悠,裴小将军自然也不会来找你麻烦的。”许之衍名花解语。   似乎看出晏同春在盘算什么,他补充道:“也别想着编出什么借口糊弄人家,毕竟小将军脑子可不傻。”   晏同春最后那点念想彻底绝断。   罢了,不接触也照样能写梦女文。   她的失望反而让许之衍神情愉悦起来,连带着眉梢都抬高了些,拿起桌上的工具,继续方才被打断的教学。   “喏,这些妆粉都是我找人定制的,绝对没有重金属,市面上可买不到。”他将其中一盒展示给晏同春看。   晏同春没什么反应点点头,“我皮肤这么好,而且也够白了,不需要上底妆。”   “其他妆也不太需要,”她反而盯着面前那些假痦子,双眼亮起诡异的光芒,说,“我要试试这个!”   “你不是对易容感兴趣么?就算是最简单的乔装,也得从基础学起,起码要知道每种化妆品怎么用。”   “哦。”   对基础课,晏同春向来是没什么兴趣的,靠在椅背上,有些无聊地听许之衍一一介绍。   介绍到后面,他大概觉得光说不够,干脆在她脸上试。   口脂盒摆在眼前时,晏同春问:“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艳色的口红,难道你还有女装癖?”   她看向许之衍的目光多了几分震惊、佩服、夹杂着少许期待。   “我已经从你的眼神里看出你的脑补了。”许之衍突然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想什么呢?这可是老乡倾情给你准备的。”   “哦,那真是可惜了。”晏同春死不悔改地怂恿,“其实许道长你也蛮有姿色的嘛,就没想过女装一下?”   “我姿色好么?”   闻言,许之衍朝她缓慢眨了下眼。不知是不是刻意选的位置,光线正好、角度也正好,长长的睫毛在暖阳下铺出一圈细碎的阴影。   他依旧穿的青色道袍,长发拿根木簪固定在头上,很简洁利落的装扮。可风一吹进来,带起耳畔少许碎发,莫名透出些求仙问道者的飘逸来。   晏同春看得差点忘了挪眼。   脑子里想的却是,也不知道许之衍修的是哪派道,能娶妻的,还是禁欲的?   “看来确实挺有姿色。”许之衍笑吟吟道。   晏同春终于回过神来,不自在地挪开视线。她怎么能觊觎老乡的姿容?   好在许之衍没接着调侃,开始清洁双手。   正当晏同春疑惑他这般举动时,许之衍就擦干双手,从口脂盒子里沾起抹番茄红,伸到她唇畔。   晏同春本想问他难道没准备唇刷之类的工具吗,不知为何,没能发出声音来。   温热的指腹落下,从唇瓣仔细抹过,润滑的膏体便逐渐融化开。   番茄红比朱红要浅些、比桃红要亮些,属于明媚得正正好的那种红色。在晏同春的嘴唇一点点晕开,让人联想到生机盎然的春夏。   许之衍神色认真,不像在为她涂口脂,反倒像完成什么传世佳作似的。很简单的动作,却被他做得异常珍重而缓慢。   直到他略微俯身,靠近自己,晏同春的双眼随之睁大。   不知何时屋子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见她没有要后退的意思,顿了顿,许之衍便继续凑近,脸庞也在视野中不断放大。   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待就要彻底碰上的前一秒,晏同春突然问:“你把我当成谁了?”   “什么?”许之衍错愕。   “之前你喝醉酒的时候,好像就把我当成其他人了。”晏同春面色平静地说,“我才不要当别人的替身。”   “没有其他人。”   见人不信,许之衍再度重复:“从来没有其他人。”   “那你——”   晏同春话还没说完,便被人揽住了,继续方才那个未完成的吻。 第70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老乡不可以做这种事情吗?   这是在清醒状态下的一次接吻。   阳光正好的上午,所有事物都无处遁形,连带着空气里浅浅浮动的微粒也清晰可辨。两人既没宿醉,也没喝酒,就这样吻在了一起。   或许依旧有些不太清醒。   被美颜蛊惑之后的神智和醉酒后的神智有多少区别?大概没多少分别,不然史书上为何会有那么多昏君呢。晏同春想。   最关键的是,她也没能推开对方,甚至放任自己享受这场突如其来的接吻。   可两人都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并不适合这样的举动,于是晏同春被人抱了起来,面对他跨坐着。   短暂的悬空后,她坐在上方,双手下意识搂住对方的脖子。指腹才触及到细腻的质感,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嘴巴就被人重新贴上。   一下、两下、三下……   许之衍吻得很轻,没有伸舌头,因而只是单纯的唇瓣与唇瓣相接。连声音都没发出,唯有布料摩擦的微小声响。   起初的每一次都像蜻蜓点水般,到后面逐渐延长了停留时间,才涂抹好的口脂从她的嘴巴转移到他嘴巴上。   两个人的鼻梁都很高,正对的时候不小心碰上了下,晏同春鼻尖一酸,轻微吃痛。许之衍很快调整姿势,侧头吻她。   他不怎么熟练,以至于翻来覆去就那样简简单单的亲法。相较于沈沐恩每次都能把她亲迷糊的天赋异禀,显出格外的青涩来。   可依旧是舒服的。   不然晏同春便会直接推开他了。   能言善辩的许道长嘴巴其实很软,还有些淡淡的茶香。就是冬天太干燥,有点儿起皮,不过她自己的嘴巴也不遑多让。   好在刚刚涂上的口脂有润滑效果,亲着亲着,那点儿皮就服帖下去了。   等等,这种口脂的成分是什么?接吻的时候会不小心吞下去吗?吞进去的话应该对身体不太好吧?   晏同春忽然纠结起实实在在的问题来。她只知道有的唇膏会标注食品级字样,口红却很少见。不过古代只要不是重金属之类的,原料大多都比较健康吧?   觉察到她的心不在焉,许之衍搭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捏了把她。   毕竟是初吻,他既不懂嘴巴该如何亲,也不懂得双手该放在哪里,只是用最常规的姿势抱住对方。   碰到腰肢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晏同春比想象中还要瘦一点,他几乎产生了能把人揉碎在怀里的错觉。   连带着生出了某些不太磊落的凌虐欲。   想在这里,沈沐恩跟她欢好过的地方,与她做同样的事情,甚至过分百倍。   这样的念头一旦升起,连心脏跳动得都更快了些,咚哒、咚哒、咚哒。   那颗沉寂了不知多久的、他几乎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这般鲜活的心脏,一下比一下更用力地砸在胸腔上,吵得他担心晏同春也会听见,从而窥见他压抑许久的阴暗面。   还有些别处的异常他根本无法控制住。   仅仅是将人抱在腿上亲吻,他就失态地……   许之衍猝然停下,尽量不动声色拉远距离,抬头去看晏同春,生怕对方流露出半分抗拒。   然而她只是微微闭着眼睛,眼尾不知何时染上抹淡淡的红。   觉察到他的反应后,晏同春反而熟稔地重新贴紧他。并在他身上,小幅度晃着腰,甚至主动去蹭某处,脸上表情是全然放松的、享受的、沉醉的。   仿佛已经建立了根深蒂固的条件反射。   至于为何会这般?   答案显而易见。   某种不知名的酸涩液体瞬间充斥了胸膛,让那颗过分活跃的心脏都硬生生减缓下去。   许之衍整个身子僵硬起来,而眼前的人黏黏糊糊埋怨道:“你怎么不继——”   待看清他的面容后,前一刻还迷蒙的晏同春猛然睁大双眼,露出了他讨厌的、惊讶中掺杂半分茫然与懊悔的表情。   晏同春终于彻底回过神来。   她竟然跟老乡亲上了?兔子都不吃窝边草的,她怎么能连兔子都不如?还差点认错人。   被沈沐恩开发与调.教过的身体格外敏感,以至于她沉浸在情潮中,都没意识到方才那场吻带着浓烈的爱意。   她连忙想从许之衍身上爬下去。可由于身高差,她伸直了腿,却连脚尖都够不到地面,只好双手推开对方。   正要远离的前一刻,晏同春身子一沉,被人再度带回腿上。   许之衍力道拿捏得很有分寸,没有将她搂得太紧,而是隔了段距离,免得顶到对方。   突如其来的变故砸得晏同春有些懵,眨了下眼,迷茫地问:“我们,不是老乡吗?”   许之衍望着她,神色天真反问:“老乡,不可以做这种事情吗?”   他语气平稳,搭在她腰上的手却不自觉地蜷缩了下。   说这话时,晏同春忽然发现,许之衍的嘴巴也被口脂染成了浅浅的番茄红。   实在是这身道袍太有蛊惑性了,自带某种清冷禁欲的氛围,一旦被别的什么艳丽的东西破坏,就会生出强烈的反差感。   晏同春脑子里一团乱麻,想不明白为什么早上还嬉嬉闹闹插科打诨的同乡,突然露出了异性的特质。   可鉴于她自己面对美男子时也经常把持不住,属于半斤八两,她便也没好意思多问。   大概就是看她好看,一时没忍住吧。   都是成年人了,接个吻也很正常。   事后假装没发生就好了。   晏同春自顾自完成了自我说服,不想去看许之衍的反应,如果对方露出了那种贪恋的神情,她会失落的。   老乡就是老乡。   老乡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恒定坐标系,不可以发生位移。   没来得及等晏同春多想,清脆的“笃笃”声在院外响起,打破了屋内的长久沉默。   连带着沉睡的兔子也被惊醒,“噌”地一下从木笼里弹射出来,眨眼就蹦到她脚边。晏同春摸了摸兔子脑袋,温柔地安抚对方,直到那双耳朵逐渐放松。   这个点,谁会来找她?   很快,晏同春想起自己给裴时说过地址。不会吧,难道直接上门兴师问罪来了?   这回她再也顾不得许之衍了,急匆匆往外面走去。路上还不忘从地面上刮出点儿雪,抹在眼角。然后揉了揉鼻子,将鼻尖揉得通红,做出一副深刻忏悔的可怜模样。   酝酿得差不多,晏同春开了门。   “我——”   漆黑大门敞开,站在外边的红衣少年却不像想象中那般杀气腾腾,反而整个人看起来失魂落魄的。见着她的第一眼,那双丹凤眼忽然抬了起来,亮起零星的微光。   她酝酿一路的眼泪硬生生止住,才编的情真意切的借口也止住了。   甚至还有点儿茫然。   “对不起,我被讨厌的人拖住了,以至于一时忘了时辰,没来赴约。”裴时低声道歉,又问,“你是不是等了我许久……”   说到后半句时,他注意到晏同春发红的眼眶和鼻尖,心中某处轻轻抽搐了下,连带着音量也弱下去。   她从来是伶俐生动的模样,何曾这般狼狈过?连眼尾都红了,不知道哭了多久,到现在还沾着点泪珠。   而且,还专门化了妆。   裴时分不清胭脂水粉,因此晏同春脸上因情动而起的薄红在他看来是胭脂,被许之衍亲花了的口脂在他看来也是胭脂。   为了来见他,晏同春专门打扮了番,而他竟然失约了。   裴时虽然自视甚高,可答应的事向来没有反悔过。   如今他满心愧疚,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一个女孩子,还是这般伤心的女孩。   一瞧见晏同春红彤彤的双眼,他那些负荆请罪的措辞都忘了个彻底,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而晏同春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垂下脑袋。   两行泪水无声地砸在雪地上,将脚下的雪也烫化了圈。   裴时恍觉自己也是那团雪,被晏同春滚烫的泪融化在原地。他不知所措碰了碰她的脸颊,想接住她那些眼泪。   可液体又怎能接住呢?   晏同春的泪水越来越多,一滴又一滴打在他掌心上。裴时将另只手也伸出,液体从他的指缝不断渗出,再落下去,将他整双手都打得透湿。   裴时的心脏跟着湿润,淅淅沥沥下了场密集的小雨。   这于他而言是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他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更不知道为什么晏同春哭起来他也会这么难受。只能笨拙地,将对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然后小心翼翼拍着她的背。   之前他在街上看到有郎君这样哄妻子。   晏同春大抵是委屈得太久,抵在他怀里,右手以不算太重的力道捶他的胸口。   没捶两下,她放声哭了起来。   哭得还厉害,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地指责他:“你怎么能这样……你知道空地上的风有多冷吗?你知道在雪地上摔跤有多痛吗?你知道我……”   “我当时想,你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以至于没来赴约?可小将军这么厉害,能出什么意外呢?那你应该是有其他杂事耽误了,等处理完就会来找我。”   “我一直告诉自己你马上就要来了,就这样等了你一刻又一刻,可迟迟没见着你的人影。”   “最后我终于接受,是你不想见我,所以才让我一个人等了那么久。”   足足半分钟啊。   哭着哭着晏同春悄悄把眼泪蹭在小将军身上,不然全都沾在脸上有点难受。   还好裴时没有注意到她的这点儿小动作,只是慌忙解释:“我没有不想见你,我连昨夜梦里都全是你。是我混账,让你等了我这么久,今后再也不会了,好不好?你要是生气,随便你怎么打我骂我,我绝对不还手。”   晏同春终于抬头,这回带了点儿真情实感,“你身子这么硬,打你痛的是我的手。”   她这才注意到裴时的脑袋,许之衍说小将军绝对不可能戴的、花里胡哨的、银光闪闪的发链,正垂在他火红的发带旁。   果然很适合他啊。   她背对院落,而裴时目光也始终落在她身上,所以他们都没留意到,院内屋子里有某道直勾勾的视线,正一眨不眨望着紧紧相拥的二人。 第71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很想将人抱在怀里好好哄慰   院子里栽着几棵松树,这个季节依然绿得很。   许之衍的目光越过那些绿油油的针叶,连带着看向紧拥的两人时,视野都泛着无处不在的绿。   平心而论,这样的场景是很美好的。   两个年纪轻轻又长得很好看的人儿抱在一起,明显高大许多的红衣少年将女孩子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平日里总是高高扬起的头颅此刻正微微垂下去,仔细观察怀中女孩的反应。   如果抱着的那个人没有前一刻才跟他亲完,没有贴着他浅浅地沉醉地蹭,没有听到敲门声就连忙从他身上爬下去的话。   许之衍甚至都有点儿想感慨一句青春真美好啊。   可晏同春又在哭。   还哭得这么厉害。整个身子都一颤一颤的,连他站着的地方都能听见她抽抽噎噎的哽咽声。   明明知道她在演,许之衍的心脏仍然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下,很想将人抱在怀里好好哄慰。   他自然是做不了这种事情的,已经有人替他做了。   那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传奇式人物,接连收复了大永所有失去的故土,并将版图扩张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堪称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新帝登基时不但没进行任何清算,反而让他一路扶摇直上,连封号都为他专门新添了好些个,甚至安安稳稳地寿终正寝了。   唯一的遗憾便是,这位将军,居然从未有过一儿半女,绝后绝得彻彻底底。   放眼整个历史,都堪称罕见。   后世有过很多猜测。有的猜他是怕功高震主,所以干脆连妻子都不娶;有的猜他其实好龙阳,只对男人感兴趣;还有的猜他根本没有性功能。   史同圈里,则流传着一则更邪门的猜测。   裴小将军,对自己半途找回的姐姐,产生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心思。   许之衍原本是没太把这个猜测放在心上的,觉得无非又是同人女的拉郎配罢了。   直到看见晏同春的第一眼,他开始动摇。   而现在,见到眼前这一幕,他彻底深信不疑。   被晏同春唤起的某样物什还没消下去,而她大概是跟裴时说开了,哭声渐渐小下去,她面前的人也跟着露出笑容来。   灿烂到了刺眼的地步。   就这样,将他忘了个干干净净么?   许之衍垂在身侧的手捏紧,指甲狠狠陷入血肉里。先前为她端药时烫出的伤尚未愈合,此刻不断渗出血来,浅玫瑰色纹理的皮肤被更深的红覆盖。   在血滴到地面上前,他及时将血揩在了道袍上。   如果裴时发现他,难免会对晏同春产生什么误解。大清早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连嘴巴上都有着如出一辙的番茄红。   严格来说其实不算误解。   可晏同春会难堪。他不能让她陷入这样的境地。   他甚至没法像沈沐恩那样,在碰到任何可能具备威胁的雄性时,都堂而皇之揽过对方的腰肢宣誓主权。   因为他没有这个资格。   一旦他做出类似的事情,晏同春只会毫不犹豫将他推得远远的。   他好不容易才靠近了她一点儿,怎么能允许她再次远离自己?   裴时抬脚要往里走的时候,晏同春整个人都慌了,终于想起还在屋子里的许之衍,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编出合理的借口。   要是被裴时发现自己屋子里还有个男人,以及齐齐全全的化妆工具,她费心思表演的在寒风中等了人整个上午的苦情戏码就不成立了。   她冥思苦想的时候,裴时转身去拿马背上挂着的油纸袋,递给晏同春。   后者不明所以接过,闻到里面散发出肉香味。   “是烧朱院的炙猪肉?”   “嗯,上次看你很喜欢。”   上次他可半点儿没留情,看她喜欢还故意跟她抢吃的,今天竟然专门给她买了过来。   油纸袋递到半空,忽然收了回去。裴时皱着眉感受上面的温度,有些懊恼道:“好像凉了。”   他目光游移瞥了眼晏同春,瞧见她还沾着泪珠的睫毛,声音不自觉放缓了,跟她商量:“以后每次烧朱院开门了,我就给你买现烤的炙猪肉,好不好?”   看惯了他盛气凌人的模样,骤然见到这么小心谨慎的样子,晏同春都有点儿想笑。   她忍了又忍,才勉勉强强压下嘴角,善解人意开口:“何必如此麻烦?只要你不再把我一个人扔下,就好啦。”   她尾音处理得恰到好处,带着点风轻云淡故作坚强的洒脱意味。   这完全是最低端的白莲花话术,不过对裴时却很奏效,甫一听完脸上的自责就更浓了。   晏同春点到即止,轻飘飘转移话题,问:“你这匹马儿叫什么名字?”   裴时双眼复又像灯笼那样亮起,飞快道:“它叫踏雪。”   踏雪长得真的很漂亮,全身的毛发都雪白柔顺,带着点珍珠般的润泽,明显是被人好好爱护着养大的。上次就是它帮自己出了口恶气,狠狠下了张怀远的面子。   晏同春抬手,好奇地伸到踏雪脑袋前,想摸一摸对方。   “它不能——”   裴时刚出声阻止,就看见平时对谁都不服气的踏雪,头一次主动低下头颅,温顺万分凑近晏同春手里,亲昵地蹭着。   全然出乎意料的场景。   难道连马儿都能觉察出主人对身旁女子的特别么?   裴时有些茫然地眨了下眼,看了看从未对旁人这般驯良过的踏雪,又微微挪动视线,最后目光不自觉停留在晏同春身上。   晏同春第一次见到如此漂亮还听话的马。这种对别人很凶但对自己柔和的大型动物,无论怎么看都让人心脏软软。   原本只是想岔开话题免得把裴时刺激狠了,然而被马儿这样亲昵地不停往手心顶着,她脸上也跟着露出了真真切切的笑容来。   晏同春笑得明媚,站在清亮的阳光下,得寸进尺朝他提要求:“等雪化了,我可以骑你的踏雪学习骑马么?”   “到那时我教你。”裴时回得毫不迟疑。   答完,他又想起,上次晏同春在城郊学骑马时,身旁跟着名男子。   “你和俞子安,是什么关系?”他忽然问。   等等,俞子安?   差点忘了跟俞子安学马的时候,裴时也在现场。   晏同春脑袋宕机了下,脸上却没显露出来。片刻后,她神色平静地反问:“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有些歧义。“我们”两个字,听者自然首先代入自己,而后才是旁人。   裴时意识到,自己并不喜欢听晏同春跟旁人并称“我们”。   明明是他自己起头的话题,可他却不愿再细思下去了。只是,晏同春的余光似乎频频朝某个方向望去,他问:“你在瞧什么,屋子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么?”   住这么久都没什么异样,门外的铃铛已经被晏同春撤了,不然风大的时候吵起来还有点影响睡眠。   但这个角度依旧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她被问得一懵,表情凝滞片刻。裴时莫名生出了第六感,加快脚步往里走去,连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   大概是才想起了俞子安,便顺理成章想起对方当日将人从自己怀里抱下去时的画面。   很奇怪,当时毫不在意的场景,回忆起来居然格外清晰。   连俞子安那份莫名的理所当然都依旧保留在记忆中,还有他给人仔细擦灰的样子,细致得仿佛对待什么珍宝一样。   本就长长的双腿按照比平时还快些的速度前进,几乎眨眼就到了屋前。   晏同春脑海中忽有铃声大作。   她连忙跟在后边,想解释这只是个意外,并不是他想的那样。然而,看清里边场景后,悬着的心重新落了回去。   屋子里空无一人,连带着桌上满满当当的乔装工具也消失不见,像是被人妥帖地收拾好了。   窗户比出来时开得要大些,连带着屋子也被阳光照得亮堂,许之衍应该就是从那翻出去的。   也对,他毕竟跟小将军有某种不想碰面的渊源。晏同春松了口气。   她目光正要收回来,又发现,原本的两个茶杯只剩下一盏,原本放在一起的两把椅子也只剩下一把。所有今早动过的东西都回到了原位,仿佛这里从始至终就没有过第二个人。   刚刚竟然还担心许之衍会趁机做出点什么讨厌的举动来。   原来错怪了对方。   最后,晏同春想,老乡还怪上道的。   裴时心中那点儿古怪的异样散去,无端松了口气,转回身来,想问她厨房在哪里。突然,他看见什么,飞快跳到她身后去。   速度之快,空中只留下抹红色的残影。   高高大大的小将军就这样躲在晏同春后面,双手紧紧握着她的肩膀,仿佛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出现了只极为凶残的——   兔兔。   圆乎乎的兔兔嘴里叼着根干草嚼,胡须跟着一动一动,上半身抬起,露出巡视领地的高傲姿态。   肩膀上的力气不小,隔着层厚厚的冬衣都能感受到对方的紧张。   晏同春这次终于顾忌到小将军的颜面,仁慈地没有嘲笑过去,反而好心安慰:“兔兔很乖的,不会轻易咬人。”   话音刚落,白雪就猝然发动突袭,流星般划了过来。蹦到晏同春脚边,拿脑袋顶了顶她的脚腕。   只蹭了两下,兔子突然伸长耳朵,绕过主人的小腿,去看她身后那个更加高大的存在。   “晏同春,你竟然在家里养兔子!!”   被红眼睛盯着的时候,裴时终于意识到这只兔子是她故意养的,连带着放缓了整个上午的语调都不受控制地扬起来。   这回大概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原因,裴时没再像上次那样强撑着嘴硬,而是言之凿凿控诉她。   “它真的很乖的,不信你摸摸。”   晏同春就像溺爱熊孩子的家长,疯狂说自己孩子其实不调皮。   裴时当然不摸,握着她的肩膀将脑袋都缩到后面,身子离了有八千里远,满身抗拒催促道:“你你你快点把它弄出屋子去!”   世界上居然有人能怕兔子怕成这样。   还是个小将军。   晏同春总觉得自己笑出来的话会给裴小将军的面子火上浇油,只好惋惜地叹了声气,提醒道:“你得先松开我,我才能抓它。”   裴时像被烫到般松开她,在她弯腰去捞兔子时,转而移动到桌子后面,试图保持安全距离。   晏同春不甘不愿提起兔子,转身时,看到裴时又吓了一大跳,满眼的不可置信和委屈都要溢出来了。   反差感真的有点萌。   在人进一步控诉自己之前,她把兔子拎到隔壁屋子里。   进门后,对上许之衍的视线。   他原来没走?   对视片刻后,晏同春神色自若把兔子送到对方怀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气定神闲回去了。走之前还贴心地关好了门。   裴时也跟着离开了屋子。   等人再回来,神色没再像先前那般惊慌,手里还拿着热好的炙猪肉。晏同春望过去,看见里边卖相不太好的猪肉切片。   本来烤肉就是明火烤的,讲究的是个外酥里嫩。被水一蒸,酥酥脆脆的外壳都软了,蜂蜜也全化了,黏糊糊裹在外边,好些薄片粘在一起。   裴时垂头看着,目光有些复杂。   晏同春则拿起里面附赠的竹签,插起一片,放入嘴里。味道虽然次了点儿,但由于原版本技艺足够好,因此尝起来依旧不错。   兔子送走,裴时便逐渐从炸毛状态恢复了。   但不知为何,他盯了晏同春一会儿,眼睛迟迟没挪开。   晏同春被盯得莫名其妙,举起片炙猪肉,试探着问:“要不,你也尝尝?”   进食之后,她那层本就有些花的口脂更乱了,明亮的番茄红从她的唇瓣溢出来。连带着蜂蜜也混在一起,阳光下显得水润润的。   忽然,裴时凑近她。   在她唇角轻轻吻了吻。   晏同春还没什么反应,他就一触即离,舌头打结地说:“你你你你嘴角沾了点儿蜂蜜,我帮、帮你……”   “砰!”   隔壁屋子传来阵极大的声响,打断了他的话语。   裴时迷茫地眨了下眼。   晏同春率先反应过来,解释道:“应该是兔子撞倒什么东西了。”   与此同时,兔子原本正安安稳稳趴在许之衍怀里,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吓了一跳,从他胳膊里面蹦下去,开始满屋子不断乱窜。   木质地板上响起“咚咚咚”的曲调。   而许之衍只是从墙面离开,面无表情捡起掉到地上的工具箱,拍了拍上面沾到的灰尘。   掌心的血,终究还是落在了地上。 第72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1k评加更】   突然的巨响彻底打破了屋子里浅浅流动的缱绻氛围。   裴时整张脸烫得不像话,恍觉自己也像是在蒸笼里刚呆过一遭。   然而晏同春似乎没有任何反应,被他亲了嘴角,仿佛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般,目光也平淡,完全不像他这样没出息地轻易乱了分寸。   既怕她追问,又怕她毫不在意。   裴时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明明之前从未有过这样柔肠百转的矫情心思。   这一切的操纵者都是晏同春。   她掌握着他情绪的引绳,轻轻拨弄一下就能将他的心脏搅得七上八下。而她则轻轻松松置身事外,像局外人一样旁观他的失态。   可她方才明明还为他哭得那么厉害,到现在他衣襟都是她的泪水,湿漉漉地贴着皮肤。   裴时看着她仍然湿润的睫毛,下了定论,是因为这些尚未干涸的泪珠,才让她的情绪不够外露。   而晏同春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太过淡定,瞥了他几眼,随后目光飘忽地四处游移,瞅瞅地板又瞅瞅窗台,手指绞了绞衣摆,牙齿咬了咬下唇。   难道是她的问题吗?她能挤出眼泪,但又没法凭空让脸颊变红。   尤其是才跟许之衍亲完那么长时间,对比之下,裴时这种只轻轻碰了下嘴角的举动太过纯情了。更别提跟沈沐恩的时候,他连前戏都比这深入得多。   咬着咬着,晏同春发现自己下唇有点儿黏糊的质感。   啊,口红糊了。   她从保温瓶里倒了点水到帕子上,拿湿帕子擦了擦,好叫那种不太舒服的感觉散去。   裴时先是有些好奇地望了眼那个造型奇特的瓷瓶,看见里边飘出来的白汽,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目光又顺势落到她手中那张绣着竹叶的素帕上。   湿水后边角处的叶片格外苍翠,连绣线也清晰可辨,一丝一缕在阳光下折射出浅浅的流光。   似乎并不便宜。   擦完,晏同春嘴巴上干爽多了,可裴时却忽然凑近,望着她的眼睛,说:“这里还没有擦。”   她打算干脆去洗把脸,裴时就学着她的样子,将自己的帕子打湿。   而后捧住她的脸。   仔仔细细擦干她眼角和脸颊上的泪痕。   做这事的时候他脸上依然红红的,一副很害羞的样子,连指腹都格外烫,可捧着她的手却不容她后退半分。   这人不会是一边脸红一边埋头猛干的类型吧?   晏同春不合时宜冒出了废料,又觉得这样想一个纯情大男孩实在太过分了,不由得在内心唾弃自己。   湿帕子到了眼角附近,她配合地闭上双眼,感受着裴时轻柔的力度落在上面。连带着他的呼吸好像也一并落在脸上,烫烫的。   擦完眼睛,帕子落到脸颊上。   干涸的泪痕很快抹去,然而上面那团浅浅的薄红依旧躺着,裴时好奇道:“你用的什么胭脂?怎么擦不掉?”   “小裴将军,你用的胭脂也红红的。”晏同春面不改色地指出。   裴时愣住,脸上更烫。   隔壁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像是整间屋子都被拆了,所有物件一股脑砸在地上。   在寂静的院里响彻云霄。   “兔子又碰倒东西了?”裴时皱了下眉,心道这个物种果然暴躁,又问,“它平时不会咬你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总疑心晏同春也会被兔子欺负。   然而晏同春神色微妙地看了他眼,平静地说:“它平时很乖的,应该是被关在房间里,所以心情不太好,我去好好教训教训它。”   正要踏出门槛的前一刻,她转身,问:“你要一起吗?”   “不要!”裴时拒绝得干净利落。   于是晏同春坦然自若到了隔壁屋子。   才推开门,什么都没看清,整个人就被大掌带过,压在了墙上。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双腿就被许之衍抬起来,环绕在他腰上。唯一的着力点只有与他接触的地方,以及靠在墙上的那一小块部位。   晏同春下意识抱紧对方,连带着双腿也更紧地圈住他,免得掉下去。   而一墙之隔,是一无所知的裴时。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许之衍,用气声质问道:“你疯——”   嘴巴被人堵上了。   这次不再像先前那般只是浅尝辄止,他用了狠劲吻她,牙齿有些重地咬了咬她的唇瓣,逼出晏同春吃痛的叫,舌头乘机而入钻了进去。   柔软的舌头交织在一起,片刻就搅弄出啧啧水声,惹起酥酥麻麻的电流感。   她嘴里还残留着甜丝丝的蜂蜜味,被许之衍几近掠夺地悉数占有。   腰被紧紧搂着,大腿根也被人用力掌着。她大腿很细,而许之衍手掌又很宽阔,随意便能将她圈住。   晏同春只有跟沈沐恩这样过,此刻脑子是全然空白的。   太荒唐了。   她竟然又跟老乡亲到一起了,还是这样的糟糕姿势。   见她只是茫然而没有抗拒,许之衍放轻了力道,转而缠绵悱恻一下又一下啄着她的唇瓣。   才擦掉的口脂被他重新染上。   无论如何都已经超出了见色起意的程度。得以顺畅呼吸后,晏同春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许之衍好像是带着爱意亲她的。   但他们分明没认识多久,就算是老乡,也不至于生出这样的情感吧?   没等她细想,隔壁传来裴时的声音:“你在教训兔子吗?”   “还…嗯,还没有,我先安抚安抚它再教、教它怎么听话。”   说这话时晏同春的左手搭在许之衍脑袋上,有一搭没一搭抚摸着。他根本不是什么乖乖的小狗,而是会突然发疯的恶犬。   裴时听她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嘴巴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有些纳闷。   刚想问些什么,恰好有风从窗外涌了进来,带起桌角某个纸团。纸团一路滚到他的脚边,撞上长靴才停下。   他并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可纸团边缘隐约露出的“裴”字实在引人注目。   鬼使神差地,裴时蹲下身子,捡起那个纸团,一点点拆开来。   就算展开,揉皱的宣纸也再恢复不了原样,仿佛想将里面的心绪也一并掩盖。   那是密密麻麻的,他的名字。   裴时的目光久久凝滞,握惯长剑、连杀敌都未曾手软过的右手,此刻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将他的名字翻来覆去写在宣纸上,今早他失约时又哭得那般伤心,还有她自己的发饰都那般简朴,却送他并不便宜的王记发链……   忽然间,那些碎片全都串联在一块,指向同一个答案。   裴时兀地捂住胸口,隔着肋骨,依然能清晰感受到里边心脏的猛烈跳动。   晏同春,喜欢他。   倘若他能再瞧眼书桌面朝下压着的纸张,以及上面拿他名字写的不堪入目的狗血桥段,他定然不会得出这般结论,只会气冲冲找人理论。   可惜他没有。   而那个喜欢他的女子,正和其他男子毫无间隙相拥着。   明明许之衍都躲到隔壁来了,这时候反倒不怕叫人发现,趁她回话的功夫时不时亲她下,被她摸着脑袋时才会稍微安分点。   一旦手掌离开,吻就会落下来。   晏同春瞪了始作俑者一眼,想让人安分点。然而才哭过的眼睛红红的,瞪人的样子毫无威胁力,反倒让人想看看她双眼更红的样子。   近距离看她哭起来会是什么样的?泪珠会挂在她浓密的睫毛上,打湿她的眼角吗?眼睛里会浮起层蒙蒙的雾气么?   许之衍不想惹她伤心。可既不让她伤心,又能见到她流泪,便只有做那事的时候了。   她会发出先前认错人时那种黏黏糊糊的声线吗?会颤抖着身子抱住他吗?   觉察到什么逐渐膨胀,晏同春眼睛都睁圆了,连忙拍了拍许之衍的肩想让他放下自己。   最糟糕的是,她也有点儿……   可裴时还在旁边啊!   门都还没关,堪堪半掩着。只要他走出来,稍微偏头往里面一瞧,就能看到这旖旎的一幕。   毫无疑问她的理智在担心,身体却往截然相反的方向走。   晏同春不敢相信自己的变化,这种情况下反倒生出了某种隐秘的刺激感。   许之衍滚烫的呼吸还持续不断喷在她颈侧,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反应。   这个时辰阳光从门框泼进来,形成条明亮的光路,而他们两个人则紧紧依偎在阳光照不到的暗处,她才发现地上那些杂乱无章躺着的矮几。   阴暗、无序。仿佛再做点儿什么混乱的事情也水到渠成。   很快许之衍也觉察到她的渴望,隔着衣服一下又一下逼出她含混暧昧的鼻音。   “我可以让你舒服。”他在她耳边低声蛊惑。   晏同春清晰感受到规格,很可观的样子。   “只要你不想,我不会让其他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更不会像沈沐恩那样给你压力。在你每次有需要的时候,都可以毫无顾虑找我。”许之衍进一步加码。   晏同春居然可耻地心动了。   “还没安抚完吗?”   裴时的声音再度传来,仔细分辨的话还能听出里边克制不住的雀跃。   “还、还没……”晏同春抓紧许之衍的衣袍,突然,不受控地溢出抹颤音。   “你声音怎么好像有些奇怪?”   裴时已经将纸团放回了原本的位置。听出晏同春的异常,他皱起眉头,竟然克服了对兔子的恐惧,要往这边走来。   “噔、噔、噔。”   长靴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从起初的闷闷的一小点儿逐步扩大到清脆的程度。   晏同春被脚步声唤醒理智,从情欲中脱离,连忙推开许之衍的身子,想从他身上下来。   好在这次他没再做出更过火的举动。将她放下后,还伸手,抹去那点被他染上的番茄红口脂,又理了理她微乱的衣服和头发。   裴时走到门口时,见到的就是晏同春穿着整齐蹲在光路中央的画面。   晌午的阳光总是这般明媚,明媚到了耀眼的程度,让人无法再将视线挪到别处去。   不知看了多久,他才终于回过神,注意到她手中摸着的那只兔子。   晏同春抬头,率先开口:“你真的不试试摸一下吗?”   也没听见她出声教训,怎么嗓子都哑了些?有点儿类似他做完那种梦之后的声音。   裴时连兔子都没顾上了,脑海中首先冒出的是这个念头。   他环视了圈屋内,除了好几个撞倒的矮几,便再没什么异样。   最后,他狐疑地收起念头,说:“你这般温柔,怎么能教得好兔子?你看屋子都被它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你说得对,我是该对它狠些。”晏同春作势要将兔子捧到他眼前,“不如小将军你帮我教?”   裴时这才找回了面对兔子的实感,不再靠近,转而盯着她的脸庞,问:“你脸上的胭脂怎么又重了?”   “有吗?”晏同春眨了眨眼,糊弄道,“不是胭脂,是在太阳下呆太久了,被晒红的。”   她语气从头到尾都很淡定,半分听不出才跟人深深拥吻过的样子。   半步之遥的木门后,许之衍安安静静站在门板与墙壁构成的狭小空间内,勾起嘴角。   他指腹碰了碰掌心,自始至终晏同春都没注意到他的伤。刚刚用力的时候,伤口渗出新的血,也不知有没有沾在她裤子上。   很快许之衍的笑容就凝固了。   晏同春从地上站起来,甫一起身就没站稳,差点往前摔去。是他亲得太久太用力导致的腿软。   却被另一个男人接住。   “嘎吱——”   木门再度关上。   那道明亮的光路也随着晏同春的离开而消失,整个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中。   彻底关上前,一缕微光透过门板与门框间的缝隙漏进来。许之衍侧头去望,隐约看见裴时头上那条银光闪闪的发链。   还没来得及看清,缝隙便彻底闭上。   许之衍差点被那抹微光晃到眼睛,干脆阖上双眼,回味起晏同春嘴里的丝丝甜味,以及她动情时脸颊的潮红。   她也是享受的。   既如此,其他男人能满足她的,他未尝不可。   待裴时在院子里教起晏同春武功时,他心中也没什么波动。小将军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刚刚就在自己隔壁,自己的心上人和其他男子唇齿相依、互换津液。   而裴时则为这点儿程度而绽放出一簇又一簇烟花。   教武功的时候不可避免要产生肢体接触,仅仅是握住晏同春的手腕或者胳膊帮她摆出正确姿势,他的唇角就不自觉上扬。   古代武术和现代健身区别很大,擒拿手后世也有,所以晏同春有些基础。可轮到正儿八经的功夫时,她才发现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简单。   每一个动作的发力都有讲究,而武学中的“寸劲”又是种很玄妙的东西,每当她洋洋得意以为自己做对了时,裴时都会纠正她哪里哪里出了问题。   难怪连男频武侠小说的主角,都要费好多功夫才能成为一代宗师。   不过有美少年手把手教自己,晏同春学得还挺起劲,唯一的不适来自于亵裤上那点黏糊糊的触感。   自从到了开封之后她差不多每天都有打八段锦,精气神都要好上不少。可惜雪地太滑,加上冬天吸进去太多冷空气的话鼻腔会很难受,她一直没把慢跑的安排提上行程。   裴时教的这套拳倒蛮适合在室内打的。   就算以她目前的水平还没法用来防身,单论强身健体的功效也不错。   没多少功夫,晏同春便出了身薄薄的汗,脸颊也更红了些。但这样呼吸难免深些,她感受到自己上颚的位置已经开始隐隐刺痛。   “不舒服么?”裴时凑近了问。   缓了会儿后,晏同春翁声说:“鼻子里好冰,还是去屋子里练好了。”   说着,她看了眼裴时,竟然都没半点不适。   小将军难道连人体构造也与旁人不同么?   书房比较空,除了书桌与那几卷羊脑笺的经文外,便没旁的摆设,刚好适合室内活动。   运动总是愉悦的,内啡肽和多巴胺都天然让人幸福。   由于没有木桩、也没有沙袋,因此裴时便成了她的人肉沙包。从教学道具的角度看,无疑很令人满意,不用担心会坏掉。   跟先前的八段锦和擒拿手都截然不同,这种真真正正的拳法与温和完全不沾边,可以调动人类最原始的暴力因子。   那些被礼教框架长久约束着的东西也跟着呼之欲出,在这种时候才能得到彻底释放。   打着打着,看着对面稳若泰山的样子,晏同春燃起了胜负欲,一拳比一拳更重。   因为面对的是裴时,出手可以毫无顾忌,每一次都会产生难以言喻的生理性快感,她差点打红眼了。   可将军毕竟是将军,不管她再怎么输出,裴时总是三两招就能轻松卸掉她的力,让她从那种过于上头的危险状态中脱离。   用的是类似太极那种以柔克刚的劲道。   观赏性还极佳。   动作间她送他的发链在空中荡出恰到好处的弧线,夕阳下映照出漂亮的霞光。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然傍晚了。   意识到这点时,晏同春浑身都湿透了,与此同时升腾起铺天的满足感。她很想好好洗个热水澡,于是没有留裴时下来吃晚饭。   临别前,裴时问:“以后我每天都来你院子里教你?”   “可没两天就要元旦了,你不和亲戚朋友团聚么?”   说到这,裴时又问:“你要来我家过元旦么?我有个走丢的姐姐,按年龄来算差不多和你一样大,我母亲很喜欢和你这般年纪的姑娘聊天。如果见到你来,她会很开心的。”   虽然没提别的,不过晏同春明白他的用意。   团圆的节日,他担心她一个没家的人会孤单,去将军府被他说的好像朋友间串门一样随意。   望着裴时热切的目光,她却忽然沉默下来。良久,才扯了扯嘴角,语调轻快道:“谢谢小将军啦,不过我元旦已经有安排了。”   说完这句后,她后退了半步。   仅仅半步而已,可裴时觉得她看自己的目光仿佛遥远了起来。   是他的错觉么?   日暮时分,天色已经暗下去。裴时靠近了点,想借窗边昏黄的光线看清她的神色。   晏同春再度后退半步,退到夕阳照不到的阴影中。   裴时终于确定,她是在远离自己。可为什么?她不是喜欢他么?他说错什么了?不该邀请她来做客么?   最后,晏同春说:“我差不多学会这套拳了,自己一个人练就好。以后也不用麻烦小将军你了,这两天谢谢你。”   她突如其来的冷淡让裴时不明所以,伸手,想抓住她的胳膊,却被先一步躲掉了。   动作间衣袖带起微弱气流,从他掌心扫过,落下浅浅的痒意。   “天马上就要彻底黑了,小将军快些回府吧,不然路就看不清了。”   说完,不等人反应,晏同春这个主人率先离开了书房。   她缓步回到卧室。   木桌的抽屉里,躺着枚鱼形玉佩。   晏同春拿在手里握了会儿,眼帘垂得有些低,薄暮中看不清神色。再抬头时,她没什么表情地重新放回去。   烛光在房间里亮起。   没多久,书房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在院子里响起,又渐渐远去,显出点儿落寞来。   晏同春才想起查看许之衍的去向。   这么久没动静,应该趁机走了吧?   等到了隔壁,人确实走了,化妆工具箱还留着,意味着他还打算回来。   至于多久回来,就不好说了。   运动带来的爽感褪去,方才中断的另一种感觉转而涌了上来。   这是激素作用下的正常生理现象。晏同春没打算亏待自己,仔细清理了手指,自给自足。   效果却远远没有人好,半天都到不了。沈沐恩轻轻松松就能打开的阀门,她自己反而摸不着门道。   最后,晏同春郁闷地放弃,一根根擦干净手指。   她想起许之衍的提议。既不需要负责,又懂得安分守己的话,似乎还挺不错?   如果技术好的话……   晏同春及时停下这个念头,等洗完澡,清清爽爽坐在书桌前,取了笔。趁感觉还在,她开始猛猛写书。   拿裴时的名字直接给主角用是行不通了,可又要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写的是裴时,不然蹭不到热度,那就碰个瓷叫裴旸好了。   她在纸上写下这个时代闻所未闻的罕见标题——   霸道世子爱上我。   夜晚是个很适合学习的时间。   晏同春奋笔疾书的同时,开封另一处角落,许之衍也在挑灯夜读。   读的是上回那个热心大夫送他的房中秘术。 第73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绝知此事要躬行   既然是梦女文,晏同春选择了使用第一人称。   在写小说这件事情上,她的经验仅限于小学和初中记叙文的胡编乱造。   反正都是胡扯,从几百字小作文扩写到万把字长作文,晏同春觉得问题不大。   她没有当正经文学家的宏图壮志,因此全程是从商业性角度思考的。   把裴时…哦不,裴旸,当作一件待出售的商品,用最花里胡哨的方式包装一遍,然后推销到受众群体面前。   精髓就是要给男主疯狂赋魅。   这对于晏同春来说无疑是场艰巨的挑战。   她从自己贫瘠的词库里疯狂搜刮成语,用最华丽、最咯噔、最浮夸的辞藻,将裴旸从头发丝到脚跟全都仔仔细细夸了遍。   既夸他风度翩翩、纤尘不染,又夸他潇洒不羁、邪魅恣意;既写他深情无双,又写他霸道还不长嘴。   虽然要素是杂糅了点,但描述手法全都自带十八层滤镜,就差将裴旸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只要不带脑子看,还是很有蛊惑性的。   为此,晏同春甚至不惜自己生造出好些个狗屁不通但排列在一起很有氛围感的词语。   让这篇文看起来上档次一点。   为了代得爽,她还填充了些诸如亲亲抱抱之类的付费会员内容。   最后成功写出部自己看了都脚趾扣地的作品。   不得不说,用第一人称写这种东西,对创作者本人也是场折磨,全程她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没消下来过。   但想到能赚钱,那些羞耻感都统统消失了。晏同春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又忍不住反复欣赏自己的旷世奇作。   作品质量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付费,是迎合受众口味,而每个人都会有喜欢“枪杀玫瑰白骨生花”的阶段。   她简直是枪杀玫瑰的天才!   晏同春熬了大半个夜写完《霸道世子爱上我》,通读一遍,竟然把自己看兴奋了,甚至觉得自己是文曲星下凡、梓潼帝君第七十四化身。   还好打了整个下午的拳,身体是疲惫的,不然以她神经的活跃程度,怕是要失眠到天亮。   晏同春把尚未干透的竹纸按顺序一张张摊开在桌面上。点着炭火的缘故,窗户每晚都有留条小缝隙,适合墨迹自然风干。   而后她吹灭烛火,美滋滋地入眠了。   梦里没有她想了大半个夜晚的男主角,反而全是铜板碰到一起发出的清脆悦耳的声响,连梦外晏同春的嘴角也跟着高高扬起。   待她熟睡之后,才伸出只手,拿起桌上的竹纸,靠在窗边借月光扫过去。   看着看着,来人像是被上面的内容恶心到了,捂了捂嘴,一副想吐的样子。   才看了一张,来人就将竹纸放回原处,没有再看第二张的打算。   在屋子里都没停留多久,仿佛嫌弃屋里的空气脏。   而晏同春正出现在别人的梦里。   热心大夫给的册子太过具体,不愧秘术的名号,当真把所有诀窍都倾囊相授了。   虽然没配图,但无论从前还是从后,站着、坐着还是躺着,都有详细描述,部位、时间和角度也有门道,甚至连控敏术和延时术这种高端技巧都慷慨相传。   而且,还有抚弄和吮吸…的手法么。   许之衍看着看着就有点儿浮想联翩了。   册子不算厚,字印得很小,全都是干货。   他专门拿了个大些的本子记下要点,书中“妻子”全被他自动替换成晏同春,而“夫君”则被他替换为自己。   他自然要给晏同春最好的体验,轻重都得提前掌握好。不然就她的反应而言,沈沐恩似乎也很能让她舒服,他总不能比沈沐恩逊色,在她面前闹了笑话。   最好能炉火纯青到,在她跟其他人的时候,叫她忽然想起自己,让她对他念念不忘。   目光停留在某行文字上。可她腰那么细,那样握着的时候不会断么?   许之衍将文字转换成图像时,突然,一声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人,您还不歇息么?”   他的书房里罕有亮至这般晚的时候,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从未。以至于府上道童起夜路过时都吓了跳,还以为深夜见鬼了。   正要到关键时刻,就被人打断,许之衍猛然从想象中脱离,咬了咬牙齿。   最后,他压下眼睫平复心中情绪,用一本正经的声音回外面的子虚:“我今天碰到个难解的问题,正在查阅古籍寻求解法。等解出,便睡了。”   子虚大为所动,临近年节还这般孜孜不倦,不愧是大人啊。   “大人真乃吾辈楷模!”他崇拜地夸完,自己竟然也被激起了熬夜苦读的欲望,提脚往里,问,“我可以进来跟您一起学习么?”   “出去!”许之衍忽地抬高音量。   子虚不明所以,被这突然的扬声吓得抖了下身子,定在原地。   而后才听里面的人恢复平日语气,镇定道:“我问的是天道,非凡人所能窥探,你若是一同,会折损寿数。”   “原是如此!”子虚呆呆点头。   果然还是要再多多勤学苦练才能跟上大人的步伐啊。他想。   子虚有些遗憾地离开了。   许之衍的书房里立着满满几列木质书架,从天象占星到风水易学,各类热门的和冷门的玄学书籍一应俱全。   架子上还搭着把拂尘。柄部不是常见的木质材料,而是拿上好的象牙雕的,至于拂尘头,则由顺滑柔亮的雪貂毛制成。   整间屋子都透出股清逸脱俗的修道气质。   以至于桌面上那本比巴掌大些的、微微泛黄的小册子显得格格不入。   可房中术也是道家养生术的一部分,许之衍意识到自己偏科得太严重,以至于今天才初步了解。   他做完笔记,熄了书房的灯,连带着小册子一并带回寝屋。   屋内一片黑暗。   书上说绝知此事要躬行,还说要勤加练习,方能掌握其中门道。双炼是暂时无法进行了,不过他已经记下关窍,在脑海中不断复习。   以至于梦中也全是完美的书中内容复现。   夫君在…的时候方便妻子受孕,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最后全都灌了进去。   ……   晏同春睁开眼睛。   天亮时,竹纸已经干完了,她有序地收拢成册。洗漱完,用过早餐后,打算去崇文阁碰碰运气。   晏同春对自己的商业嗅觉和口才都很有信心,要是能在元旦前碰到老板的话,还能赚笔压岁钱好过年。   竟然还真被她碰到了。   进门的时候,就看见柜台后某个穿着明显不凡的年轻男子,正单手撑着下巴半靠在柜台上打瞌睡。   侧颜似乎还挺好看的样子,气质在人群中也很突出,属于一眼望过去能很快注意到的类型。   面对帅哥,晏同春心情自然是愉悦的。   她走上前去,打算跟老板推销自己的话本子。   老板突然望了过来。   ……要不还是转回去吧。   怎么会有人侧脸那么好看,正脸平平无奇得仿佛好多张大众脸凑出来的一样?   晏同春大失所望。   落差太大,她都没顾得上仔细打量老板,按捺下心中的遗憾,清了清嗓子。   刚想开口说明来意,就听对方问:“你就是那谁说的,打听专聘先生月钱的人?”   晏同春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伙计还好心转告了。   瞥了眼她手中拿着的东西,老板接着问:“你也是来推销自己话本子的?”   “对。”   “我们崇文阁生意这般好,是全开封最红火的书肆,所有写书的都想来分一杯羹,你有什么特别的?”   “是我写的话本子有什么特别的。”纠正完,晏同春将手中东西递了出去,笑吟吟道,“要不,您仔细过目一下?”   老板从善如流接过,垂眼,粗粗扫过上面的文字,然后抬头,“哟,碰瓷小将军?”   “世子爷、年岁十八、钟鸣鼎食的家境,将军的父亲、大长公主的娘亲。”他一一罗列出来,最后问,“你这写的究竟是裴旸还是裴时?”   “文人的事,怎么能叫碰瓷呢?老板你是做生意的,应该知道名气大的人物能带来多少附加收益。譬如说双井白芽,在文坛领袖写诗夸赞后,多少士子争相品尝,连带着茶叶的价格都涨了又涨。”   “话本子,也是一样的道理。裴小将军的名号在大永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光是倾慕他的女子就不知几何了,连茶馆至今都有不少梦…姑娘听他的事迹呢。”   晏同春说得天花乱坠。   “可你写得这般,”老板顿了片刻,试图找个文雅的词汇描述,“缠绵悱恻,万一裴小将军上门来问罪,我可担待不起。”   “主角叫裴旸,又不叫裴时,他哪有证据说这写的是他本人?”晏同春答得理直气壮。   她已经很温和了,后世同人文都直接带大名写的,她是考虑到裴时的脾气才特意做了替换。   况且裴时还有闲情去茶馆听自己的事迹,也没找说书人的麻烦,就更不至于找她的麻烦了。   老板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对金钱的渴望逐渐在眼中加深。   晏同春进一步加码:“凡事都讲究个新鲜,而我这书写得如此好,全大永都找不出同类型的话本子。要是能在您家书肆付梓,于我们双方都是稳赚不赔。”   “好。”老板终于被她说动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谈价阶段。   这才是重中之重。   晏同春摩拳擦掌,刚想发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就见老板从柜台拿出三锭金光灿灿的金子,放到她眼前,“这是你的报酬。”   好亮的金子。   ……啊不,不能被一时的小钱所蛊惑。她要的是分红,是源源不断的长期收益。   老板又掏出张契约拍在桌上,“以后话本子卖出去的收益,书肆和你对半分。”   竟然比她想象中还要大方得多,她还以为最多四六分。   晏同春都惊了。   世界上还有这么良心的老板? 第74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像是被心上人抛弃了   分成这么爽快,怕不是别处有坑等着她。   晏同春拿起契约仔仔细细看了遍,却一个坑都没有,甚至堪称公道。   她又抬眼,纳闷地打量起眼前的老板。   这哪是普男?   这分明是菩萨!   不过,菩萨脸上怎么好像抹了粉?已经化过一遍妆,却依旧这么普吗?   老板对她的打量浑不在意,给她递了支笔过来,淡淡道:“你若是没什么问题,便签字吧。”   拿笔的手还蛮好看。   是怎么做到全身上下都好看,唯独长了张大众脸的?   晏同春在心中惋惜了下,签字的时候瞥见老板的名字,叫宋清远,怪文雅的。   对面问:“你这话本子要用本名署名么?”   “当然不。”她连忙开口,想起许之衍的道号,斩钉截铁道,“我别号发采居士。”   说完这句,老板沉默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还挺有意境。”   “那是。”晏同春得意扬眉,又问:“话本子大概需要多久才能印出来?”   “元宵前。”   老板说得云淡风轻,旁边伙计却听得目瞪口呆,心说还好自己不负责刻印。   晏同春也被这个效率惊讶到了。   今天全程都比想象中顺利许多。   直到有人喊出她的名字——   “晏同春?”   她顺势转身,就看见气质孤高的林大才女站在门口,身着烟灰色绣兰夹袄,头发绾得简单大方。   林辞瞥见她身后的老板,以及柜台面上的那张契约,很快明白眼下情况。林辞自己就在崇文阁出了不少文集,因此很熟悉这个场景。   “原来你也善文墨?”   林辞看向晏同春的目光都添上了几分惊喜,快步走上前来,颇有见到同道人的欢快。   晏同春连忙迎上去,遮住了对方看向那个话本子的视线,免得被人看见了。   她现在有种偷偷披马甲写擦边文却被熟人撞见的窘迫,很想原地销号。   “我哪善文墨?简直一窍不通。无非是看这书肆红火,想问问里面店员月钱罢了。”晏同春说。   “你在找营生?”   “已经找到了短期营生。”   林辞复又扫了眼她的穿着,浅绿色的褙子,用料很不错,上面针脚绣工也极好。   还没来得及多问,书肆忽然响起了某道音量不低的感慨——   “这子非鱼近日写的东西简直有失水准,这般伤春悲秋,哪还有从前谈天说地的潇洒?唉,怪我盲信子非鱼,不该一见他出了新书就购入,这新话本读了简直胸口闷。”   顺着望过去,一名读书人打扮的青衣男子正站在书肆正中央最显眼处的书架旁。在其他人想伸手够书的时候,很有表演性质地重重叹气。   直到每一个想买子非鱼作品的人都被他的叹气叹跑,周围一圈都空出来,只剩他一个人。   仿佛那里凭空设了个结界般。看上去很有艺术效果。   敢情是粉转黑。   林辞反倒被这人的动静勾起兴趣,走过去。   男子叹气:“唉!”   林辞伸手。   男子叹得更重:“唉唉!”   林辞拿起子非鱼的话本子。   男子深吸口气,好好酝酿了番,随后抑扬顿挫开口:“唉唉唉!这子非鱼新写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辞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连瞥都没瞥他一眼,拿了话本子就去结账。   男子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转而紧皱眉头,盯起这个没眼力见的女子。   最后林辞拿着那本题名《长恨》的话本,粗略扫了遍,直言不讳点评道:“读起来像是被心上人抛弃了。”   “这都能读出来?”晏同春不解。   “他先前的文风大多豪迈不羁,突然写成这般回肠九转,怎么看都像是受了打击。”   “没准他就是单纯想换换文风呢?”   “从他的闲谈来看,子非鱼并不是这种日坐愁城的性子,更不会无端换风格。”   林辞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以至于晏同春都好奇里面写了什么。   她之前将子非鱼的作品买回去后都有看过,比起在临溪镇那些开篇密密麻麻起兴的低质量话本有趣多了。原本只是漫不经心打开的,到后来她甚至专门坐到了书桌前品鉴。   从闲谈可以看出笔者学识颇丰,写话本的时候却不过分卖弄,反而通俗易懂。内容基本又是富贵子弟的闲适生活,没有憋屈的地方,看得很爽。   然而晏同春毕竟是商人思维,不懂正儿八经的创作者思维,听林辞一说,打算也跟着去买本看看。   甫一走近书架,那名男子就又开始重重叹气。   “唉!”   相较于林辞,晏同春还是远没那般孤傲的。她担忧地望过去,双眼中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关怀。   青衣男子被盯得不明所以,又见眼前女子貌美惊人,被如此温柔的目光望着望着,不由得心神荡漾起来。   正当他融化在这般柔情中,下一刻,就听人开口:“你要是有肺痨就去治,别留在这里,免得传染别人。”   青衣男子:?   说完,晏同春拿起话本就去柜台结账,心说老板也是个心大的,本来临近年节顾客就不多,还任由别人赶客。   然而柜台后边是上次那个伙计,老板却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崇文阁库房里。   两人长相几无二致的人呆在同一方空间里,连身上穿着都相似。   不同的是,其中一个被五花大绑捆在梁柱上,嘴里也塞了团皱巴巴的布,头发乱得不像样子。价格不菲的衣衫上沾满了灰尘,像是在地上滚了好几遭,整个人狼狈至极。   而另一个则闲情惬意坐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把玩着手中的铁扇。   “兄长,这家店铺,从此我会替你好好照看,就不劳烦兄长多费心思了。”   宋清远被堵着嘴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发出意味不明的音节。   “真蠢。”椅子上的人似乎很嫌弃,“同意的话你点个头不就行了?”   于是宋清远立马点头,生怕慢一步就惹恼了前面这个疯弟弟。   他这个弟弟被逐出家门多年,了无音讯,就连父亲都下令不准打听对方行踪,从此以后就当人死了。   以至于再次碰到对方,还被二话不说绑起来时,宋清远内心是极度恐惧的。   宋家生了个怪物。   怪物是他胞弟。   起初得了这个幼子时,全府上下都是开心的。生得乖巧玲珑,连脑子也很好,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四岁便能通《论语》,七岁就能作文章。旁人都说宋家出了个神童,日后定能有一番作为。   年岁渐长后,神童却逐渐显出了更加异于常人的一面。   从小养到大的狗,某天被他拿匕首活生生剥了皮。血淋淋的狗皮完好无损挂在窗前时,差点把院中服侍的小厮都吓了个半死。   更别提血亲了。   宋家人起先以为幼子是受了什么刺激才如此行事的,问他是不是狗犯了很严重的过错,他说是因为自己才画的山水画被狗咬破了个角。   后来家里人觉得他是被妖邪附身了,以至于性情这般残忍,专程送他去庙里驱邪,倒是平静了好些时候。   直到半年后类似的事情发生,宋家人才明白,既没有外因,也没有妖邪入体。他天性如此,生下来就是个纯种怪物,度化不得。   家里人也曾劝过他收敛,连母亲都日日为他抄写佛经,想减轻他的罪过。可他反而变本加厉,一边跟母亲抄写佛经,一边继续如此行事。   最后他终于被逐出家门,名字都从族谱里去掉了,此后种种,皆与宋家无关。   宋清远生怕胞弟是来找自己寻仇的。   毕竟宋家在江南也是仅次于佟家的富商,吃穿用度都堪称奢华。被逐出后,落差有多大,可想而知。   不过同他想得不一样,宋书砚并没有找他算账,得到他的点头同意后,就拎着他从后门离开,而后将他像扔沙袋般从书肆中扔了出去。   宋清远身上的麻绳还没解开,也不敢让人给自己解开,只好在雪地里蛄蛹着往外缓缓挪动。   他要回江南!   再也不呆在开封了!   挪着挪着,面前不远处忽然出现两名女子的身影,他还没反应过来,胞弟就蹲在自己面前了。   还斯斯文文给他解了麻绳,让他换个方向爬。   宋清远二话不说照做。   晏同春望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消失在拐角处了。   她揉了揉眼睛。起猛了,差点以为见到个大号毛毛虫。   “你明日可要走亲访友?”林辞在旁边问。   晏同春收回视线,答道:“我在开封没有亲戚。”   “我也没有,我家是从青州迁过来的。”说完,林辞兴致冲冲道,“既如此,明日我们可相约关扑博戏。”   “——关扑是什么?”   为了不在土著面前露馅,许之衍找过来时,晏同春才向他提问。   “你可以理解成博.彩。大永禁止赌博,开设赌坊的人甚至可以直接判处死刑,但元旦的时候会开放三天,上至官员下至百姓都可以参与其中。所以每逢春节,大街小巷都很热闹。”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说这段话时,他给晏同春的院门前挂上了桃符,脚边还放着他带来的爆竹和屠苏酒。   然而,解释完之后,许之衍觉察到对面沉默了会儿。望过去,就见人用难以形容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好像掺杂了点微不可见的……怜惜。   他不明白这点儿怜惜从何而来,手中桃符都差点没拿稳。   “那你之前,是一个人过春节的吗?”晏同春轻声问。   许之衍忽然产生了某种柔软的感觉,好像心脏正在一点点悄悄化掉。   天色逐渐暗下去,他弯起眉眼,笑盈盈道:“所以晏老板可不能赶我走。” 第75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一墙之隔   除夕夜很热闹。   这一晚的开封城灯火通明,爆竹声从街头传至巷尾,从未停歇。   樊楼的方向有一朵接着一朵烟花绽放开来,将夜幕都照得璀璨如昼。   晏同春觉得院子里看烟花视野不够开阔,于是翻出了先前在院子某个角落看到的木梯,爬到了屋顶上。   然后招手,示意许之衍上来。   她的手臂挥得很高,唇角也扬起好看的弧度。而她背后落着大片大片烟火,为那张侧脸铺上层暖融融的华光,连发丝也在晚风里跳起漂亮的舞蹈。   许之衍看愣在原地,很想捧住自己的心口好好缓一缓。   他起先以为晏同春在阳光下的样子最好看,没想到夜幕下也这样耀眼。   大概是他发呆太久,让晏同春有点不耐烦了,于是整个人换了姿势,由起先的站着换成蹲着,托着下巴微微偏头望他。   随后,晏同春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懒洋洋朝他伸出右手。   这样的场景让许之衍的大脑产生轻微眩晕,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可风刮过耳畔时留下切切实实的凉意。   他终于回过神来,竟然想伸手回握住对方。   “《武林外传》你忘了吗?他们喝酒的时候会在屋顶上架张小桌子,你去拿过来,还有书房有两个蒲团,你也拿过来垫着——先把酒坛给我。”   许之衍听话照做,待东西都搬到屋顶上后,他才跟着上去。   屋顶整体是斜的,而正中央却有条平坦的长方形,刚好适合摆放东西。   两人坐在夜幕下,一边喝酒,一边看烟花。   入夜后气温降低不少,可温酒下肚,身子便逐渐发热,削弱了那些冷意。   尤其是身边还坐着朝思暮想的人。   相较于院外的人声鼎沸,院内可谓冷冷清清。   屠苏酒是新年特饮的酒,讲究的是防治百病、辟疫祈福,里边加了不少中药材。不仅苦,入口也浓烈。   然而晏同春只是端着碗大口大口喝着酒,一边赏烟花,全程没有想发出半点吐槽或感慨的意思。   许之衍第一次从她身上看出落寞来。   也是,毕竟是在异乡过的第一个年。他初来时也这般,甚至还要绝望百倍,连自我了断的心思都不断翻滚。   当时他想,这里太糟糕了,他不要再呆下去了。   唯一支撑他走到现在的信仰,无非是她。   这些年许之衍将史书翻来覆去地看,最后竟然从字里行间,拼凑出了另外一个异乡人。   穿越者能有什么特别的气质呢?   他原是不知的,直到在大相国寺见她的第一眼。   一眼万年。   初见那幕同眼前场景重叠起来,许之衍的目光落在身侧人的脸上。还好他先于晏同春过来,这样她就不会像他那般孤孤单单的了。   他早已忘记自己家人长什么模样,却在此刻问她:“你想家么?”   “还好。”晏同春咽下嘴里的酒,说,“其实我妈妈走得比较早,没有得那种很狗血的绝症,是出了交通事故走的。”   屋顶很适合说心事,加上喝了酒的缘故,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跟人说起自己的往事。   “我一开始挺难过的,还是外婆反过来安慰我,说妈妈可爱漂亮了,停留在最美的年纪未必会遗憾。外婆说生老病死是世间规律,而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来,对生者而言,珍惜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外婆还说她走的时候我应该为她高兴,因为她度过了波澜壮阔的一生——哦对了,抗战时期我外婆是方圆百里有名的神枪手,经常跟我吹自己杀过多少多少鬼子。”   “再后来,外婆也走了,是寿终正寝。她走的那天我没有哭,而是去路边摘了那种小簇小簇的很漂亮的雏菊放到她的遗照前。”   离别并不一定要悲伤,这是外婆教会她的道理。   “看《仙剑三》的时候我对徐长卿旁观凡人轮回的那段印象可深了,明明是整整一生啊,却能浓缩成那么短的一段。”   说到这,周围产生了短暂的沉默。   晏同春停下来,看了许之衍一眼,而他只是安静听着,仿佛在听什么全然陌生的事物。   她似乎极浅地扯了下嘴角,又似乎没有,打消了和人聊茂茂跟何必平的念头。   然后晏同春倒了碗酒,豪气万丈地说:“人生得意须尽欢!”   许之衍这回反应很快,立马与她碰杯,“莫使金樽空对月!”   晏同春将屠苏酒一饮而尽。   妈妈去世太早的缘故,在生死和意外上,她看得比寻常人要洒脱些,就连对穿书这种事情也能接受良好。   世界上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人生本就短暂,如果回不去的话,那就干脆光辉万丈地继续活下去好了。   团圆的除夕夜,两位异乡人在屋顶对饮。   远处烟花一簇簇盛放,忽亮、忽暗。连带着烟火下的脸庞也被打出明灭交叠的光影。   有了第一次和第二次的经历,这样的氛围下,再接第三次吻好像也顺理成章。   大抵还是有些思乡的。以至于今天晚上晏同春格外反常,绕过中央的小桌子,主动抱住了他,嘴巴毫无预兆落在他的唇瓣上。   虽然是唯一的老乡。   可他是唯一的老乡。   唯一的、可以不加遮掩、回顾往事的对象。   他是她与故乡的仅有连接。靠近他,就仿佛靠近故乡。   晏同春的主动让许之衍措手不及,愣了好些时候,才将人更深地揽入怀中,化被动为主动,把她抱到自己腿上,而后仔仔细细侵占她的全部。   屋顶是斜面,单人坐在中央时还好,这样被抱坐在腿上的姿势,晏同春担心两人会一同掉下去。   “咔嚓。”   动作间有瓦片落下,在雪地上发出不太明显的声音。   晏同春更加担忧起来,将自己像树袋熊一样紧紧黏在人身上,想将重心尽量放在正中央。   毫无疑问许之衍对这样的局面没有半点控制力,晏同春一旦靠近,他便再不能容忍她远离了。   他的舌头很柔软,进到最深的部位,灵活地勾着她同自己一道。   晏同春感觉自己舌根都吮得发麻了,连带着口水也疯狂分泌,又被人尽数吞掉。   两人嘴里都是同样的味道,微涩的酒精不断地交换。   当她被亲得有些缺氧,想撤开身子时,许之衍握着她的腰不允许人后退半点。连另只手也搭在她后颈上,构成某种掌控感极强的姿势。   “怎么比沈沐恩还凶啊……”   晏同春只是在心里埋怨,然而这时两人的嘴巴刚好短暂分开来,以至于这句话也水灵灵地脱口而出了。   她迷蒙的双眼都瞬间清澈起来。   第二次了。   上回她将自己错认成沈沐恩时,也是立马清醒,这次依旧如此。   许之衍原本以为自己够大度了,在可这种时候听到她嘴里说出旁人的名字,心中却忍不住翻腾起丑陋的情绪来。   连握她腰的手都更用力了些。恨不得将人揉碎在自己怀里,更想直接在这里撕开她的衣服,狠狠*她,*得她好好认清面前的人是谁,让她再也不会联想到旁人。   直到晏同春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许道长”“许之衍”变着法地喊他名字,心中那点粗暴的欲望才勉强平复。   烟花还在不知疲倦地绽放,屋顶两人也在灿烂夜幕下不知疲倦地相拥接吻。   许之衍今天才发现晏同春像团水一样,亲着亲着就逐渐融化在他怀里。   好软。   眼看她双眼都重新闭上,他的亲吻不由自主放缓,转而一下又一下浅浅吮她的唇瓣,那截柔软的嘴唇被他亲得微微肿起来。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离新年还有一个时辰。   晏同春全身都没力气了,也不知究竟是喝酒喝的,还是接吻接的。她睁开水汽氤氲的双眼,说:“要跨年了,爆竹还没放。”   她被亲久了原来会变成这样的音色,有些柔软,还有些黏糊,让人忍不住听了又听。   许之衍听得欢喜,啄了几下她的唇瓣,哄道:“再说两句。”   晏同春莫名其妙望他一眼,催促道:“快点下去了。”   所谓天籁也不过如此。许之衍念念不舍地松开人,先行下屋顶,再在底下接着她。   好软好软。   待人落入怀中时,许之衍根本走不动道,甚至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带爆竹过来。   跨年夜放什么爆竹,跨年夜就该狠狠爆她才是。   天色太暗,院子里又没点灯,从屋顶下来后,远处的烟火就不再那般亮了。因此晏同春没能看清他眼中的欲念,只觉得他呼吸好像又重了几分。   晏同春没搭理他,下了地就去找爆竹,研究了下构造。   爆竹爆竹,竟然真的是竹子,晃了晃还能听到里面的粉末声,大概是火药。   许之衍将爆竹从她手中接过,免得她被伤到,让她站得远远的,而后才点燃爆竹。   明亮火光升腾而起,噼里啪啦的脆响也在院子里炸开。   以至于外面逐渐接近的车轮声也被盖了过去。   许之衍接连点燃了好几个爆竹,还要再拿时,却被晏同春止住了。   “我想留几个研究研究。”   “嗯?”   “大永既然已经有爆竹和烟花了,还这么常见,意味着火药水平也挺发达,没人想过用于军事吗?”   “有应用,”许之衍没告诉她决定应用的人是裴时,只说,“但是现阶段火药杀伤力不够,效果不怎么好。”   “那如果我能改进火药,再推广开来,岂不是能让军队战力直接翻一倍?”   “晏老板还有这本领?”   “还没实践过,我大学选的是商科。不过理论上只要调整下火药配方,就能大幅度提高杀伤力,多试验试验就好了——说起来你读的什么专业?”   “哦,学历史的。”许之衍心不在焉地说。   “大学历史都要学哪些内容?”   晏同春好奇完,就看到人压根没想回答的样子。许之衍又凑过来,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越来越近、越来越低。   正要落下时,院外传来了门环叩击在木板上的声响。   即将贴在一起的两人都是一滞。   这个时候来找她的,还能有谁?   才跟别人亲过,又被沈沐恩找上门来,晏同春都开始慌了,手忙脚乱推开许之衍。想起屋顶上还没收拾的成双蒲团和酒碗,让他赶紧收拾好东西躲起来。   许之衍站在原地没动,身侧的手不自觉捏紧。   他分明应该早有准备的,既然决定做那个见不得光的存在,就该有预料她会和别人光明正大在一起。   可那些人为什么总该死的要在他和她相处的时候来打搅!   见他没反应,晏同春拽了拽他的袖子。明明离大门还远,却连声音都下意识压低了:“你说好要让我省心的,这么快就不作数了吗?我本来还打算考虑考虑你的。”   她看他的眼神都掺上了责怪。   但听到她说考虑自己,许之衍终于能找回理智,冷着脸去做善后。   期间晏同春又点了个爆竹,做出太吵了没及时听见敲门声的样子。   直到人收拾完,很自觉地到了她寝屋隔壁那间屋子。   几乎都成了许之衍的专属房间。   晏同春这才去大门。打开的那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才亲完,嘴巴还是肿的,一旦进了屋点了灯,就会被人发现异常。   于是沈沐恩还没来得及看清她,就被踮脚吻住了。   他以为是除夕的原因,其他人家全都热热闹闹地团圆,而她只身一人,以至于阿晏格外主动。亲得也很急,跳过所有铺垫,上来就是最深最重的方式。   连嘴里的酒味都渡给了他。   看来阿晏喝完酒之后会比平时黏人些,以后不能让她在别人面前喝酒。   沈沐恩甚至没多诧异,很自然地揽过她的腰,回吻住对方。吻了会儿,才开口提醒:“外面还有车夫。”   晏同春脸一红,脚跟落地,将自己全身都缩回他怀里,手也从他脖子上拿下来,不露出半点身子。   沈沐恩轻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让她进屋里等自己。   晏同春连忙转身直奔屋子点了灯。   等沈沐恩进来时,给她带来不少年货,各种吃食、首饰和衣物都有。满满当当的,几乎堆满了她小半个屋子。   阿晏今天穿的是他为她准备的那间浅绿色褙子,头上发簪也用的是他送的玉簪。   所有一切都让沈沐恩很满意,唯独她绾的道士髻,怎么看怎么碍眼。   不过无妨,总归是要松开的。   今晚阿晏好像格外情动,刚开始就很顺畅,连反应也比平时更敏感些,都没怎么弄,她就已经透了。   还夹了好多下,沈沐恩不得不停下来叫她放松些。可他的哄慰似乎起到了反向效果,越哄,阿晏越紧。   连声音也总压抑着。   明明已经教会她顺从本心地吟出来,今日反倒总咬着下唇,像怕溢出声音。   沈沐恩不得不更重些。   床榻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又一声闷重的响,而后终于多出了缕小猫般的轻喘。   一墙之隔,许之衍听完了全程。   甚至能从那些或细微或放纵的声音里,推断出屋子里正在发生的动作,以及她的状态。   晏同春该是很舒服的,连声调都越来越高,余音带着起伏的颤。比他幻想过的,还要动听百倍,一下又一下,挠在他心尖。   可唯独不该是这样的场景。   她在别人的身下欢愉。   不知过了多久,晏同春应该是到了,发出低低的、持续的呜咽。他能听见那个人安抚她的嗓音,只是隔着墙壁,模糊成朦胧的一团。   更夫的梆子声也再度响起——   “景元六年已过,景元七年至。”   沈沐恩将人抱在怀里,于她耳畔温柔地说:“新春顺遂。”   许之衍也垂下头,对着空气,无声道:“新年快乐。”   分明是他先来找她的,分明应该是他在她旁边和她一起跨年的。   掌心才凝固的痂再度渗出血来,砸到地板上,轻微的嘀嗒声被院外更加响亮的爆竹声掩盖得彻底。   今日沈沐恩是缱绻的作风。没像前几次那般翻来覆去地弄她,只一回就结束了,清理后抱着她安稳入睡。   隔壁的人却久久无法入眠,对着窗户,枯坐到天亮。 第76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1k营养液加更】   跟沈沐恩睡觉总是很踏实,撇开技术不谈,他的气味和温度同样让她分外喜欢,只是单纯埋在他怀里睡着也很舒服。   醒来时,晏同春习惯性拿脑袋蹭了蹭旁边,却蹭了个空。   这次沈沐恩竟然没在她醒来时抱着她,晏同春愣了会儿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她眨了两下眼,偏头看向外边,却空无一人。睡觉时沈沐恩喜欢躺在靠外的那侧,大概是怕她掉下去之类的。   晏同春心里莫名生出点空落落的感觉,支起身子,视线在房间里扫了圈,很快看见沈沐恩正蹲在木笼前喂兔子。   白雪胆子比想象中要大很多,昨夜院外的爆竹响了那么久,它居然也没被吓得满屋子乱跑,以至于晏同春都忘了房间里还有只兔子的存在。   而沈沐恩比她这个主人更先想起关心她的宠物。   他身上大概确实有着某种柔和的气质,连白雪在他面前都相当乖巧,不像对许之衍那样,挠得满手血痕;也不像对裴时那样,看人害怕还专门蹦到跟前去吓唬对方。   看得出白雪被他揉得很舒服,主动拿脑袋去蹭他的掌心。   发现她醒了,沈沐恩没再安抚兔子,清洗完双手向她走来。   晏同春朝他伸出手,他就自然而然坐在床边,搂过她,任由她的脸颊在自己胸前轻轻蹭弄,另只手则像方才摸兔子那样摸摸她的脑袋。   原来不止沈沐恩睡完会变得黏人,她自己也会。   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原先还觉得太久了有些吃不消,可只做一次的话她又想要更多,没填满的部分好像得用别的什么来替代才行。   她的举动无疑让沈沐恩格外受用,目光柔和得仿若阳光下融化的初雪。   比起失控时发疯般占有她确认她的存在,他更享受阿晏理所当然依偎自己的模样。   在人怀里腻歪了会儿,晏同春才抬头,问:“元旦你不去走亲访友么?”   沈沐恩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想陪着阿晏。”   “可你父亲和嫡母本就对你不好。这种日子,你若不在府上,他们会对你有非议的。”   “无妨,与阿晏比起来,双亲又算什么?”   他现在竟然连装都不装了。   见人答得这般坦率,晏同春终于实话实说:“我今日和朋友有约,你不用担心我一个人会孤单。”   说完,她觉察到落在腰侧的手更重了些。   然而沈沐恩面色依然平静,语气也听不出起伏,像是随口问道:“哦?阿晏何时交到了朋友?”   “是女子,叫林辞,你应该听过她的名号。”   腰侧的力道消减下去,沈沐恩转而笑道:“阿晏交到朋友是好事,既然有约,便理应赴约。”   晏同春觉得他这样居然有些可爱,就亲了亲他。   在这个吻发展成深吻前,她及时脱离了沈沐恩的怀抱,好在对方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似乎只要不受到什么刺激,他就是安全而稳定的。   洗漱完,晏同春坐在梳妆镜前,合着双眼舒舒服服享受他的服务。只是某一刻,沈沐恩的动作似乎停顿了许久。   她从那种酥麻的感觉中脱离,疑惑地睁开眼睛,沈沐恩的视线就从那条她买给裴时的发链上挪走了,继续为她绾发。   精致的木盒摆在桌上,外边印着王记的字样,被随手放在不起眼的角落。而发链也像是被人拿出来欣赏过,忘了收回去,就这样有些潦草地躺在盒子表面。   流苏垂下去,小巧玲珑的珐琅珠在晨光下闪烁出华光。   这样的发链,似乎是男子款式。   可他从来只用玉簪,何曾用过这般璀璨的饰品?   沈沐恩心中再度浮起疑惑,继而怀疑她今天去见的究竟是何人,难道阿晏竟为了其他男子朝他说谎?   这样的猜测差点让他连手中木梳都没拿稳。   将最后一缕碎发固定好之后,沈沐恩双手搭在她肩膀上,凑到她耳旁,问:“我送阿晏去见林姑娘?”   晏同春说:“好啊。就是我想先见见佟掌柜…见见你母亲。”   说到这,她惆怅地皱起眉,“可我和伯母也没有什么交情,只是当初她在临溪镇帮过我,我想同她拜个年。她生意这般红火,今日应该很忙,我上门去的话会不会太过唐突?”   “自然不会,母亲若是见到阿晏,开心还来不及。”沈沐恩在她脸侧落下缱绻的一吻,“你是我心仪的女子,她会喜欢你的。”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正式表白。   晏同春被他猝不及防的告白砸得有些懵,眨了好几下眼。而当事人毫无觉察的样子,神色自然撤开了身子,从铜镜中望着她。   见她还愣着,沈沐恩弯起嘴角,郑重地重复了遍:“我心悦阿晏。”   他将晏同春从椅子上调转了方向,正对自己,以一种双手拢着她的姿态,缓缓询问:“阿晏可否心悦于我?”   他的语调实在太有蛊惑性了,尤其是顶着这样一张脸说出来时,让人很难讲出违心的话。   连双眼也温柔得几乎将人溺毙。   “……喜欢。”晏同春说。   沈沐恩笑了起来,在她眼角落下克制的吻。   用过早餐,他带着阿晏去见母亲。   晏同春晕乎乎被人牵着,连隔壁还有个大活人都忘了。   等两人出了院子,许之衍才活动起全身僵硬的关节,面如死灰从墙边离开。   沈沐恩一个状元郎,举动竟也这般茶香四溢,在新年的第一天故意勾引晏同春跟自己表白。隔着墙壁他都能想象出沈沐恩说这话时的姿态,肯定故意把最好看的一面露给她看。   知道晏同春喜欢美男子,就故意在她面前展露姿色!   可她昨天才说过考虑他的。   被沈沐恩这样一蛊惑,会不会转变了心意,从此同他保持距离?   她明明……明明已经动摇了的。   许之衍掌心几乎都是自己抠出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又一拳砸在墙上,鲜血从他掌背渗出。肉.体的痛并没能让心中的疼削减半分,反而愈演愈烈。   -   快到地方时,晏同春才从那种有点晕的状态中脱离,纠结起礼物的事情来。   “这样空手上门是不是不太好?伯母喜欢什么?她都已经做到大永首富了,普通东西应该看不上吧?可她能看上的我应该也买不起。”   说着说着晏同春皱起眉。   明明只是想拜个年的,但沈沐恩忽然表白,现在再去见佟掌柜,搞得好像见家长一样。   沈沐恩望着她,说:“母亲什么都不缺,只想见我娶到心仪的妻子。”   晏同春猛地停住脚步。   本以为沈沐恩已经彻底打消念头了,没想到,还惦记着么。   她只想享受,又不想负责,而他总想把她栓在身边。   晏同春脑子里乱糟糟的,早知道就不说什么喜欢他的鬼话了。睡也睡过了,白也表过了,又突然翻脸说根本不想和他在一起,换位思考的话她自己都会发疯。   她没接这话,沉默地跟在旁边。   沈沐恩原本唇畔含着笑意,见状忽然冻住了。但他很快重新调整好表情,没再进一步紧逼,好似从未说过一般。   他只是将阿晏的手紧紧圈在自己掌心中。   嫁衣他已经绣了大半,无论如何都是要穿在阿晏身上的。   倘若她拒绝……他便将她强娶过来!这样的事,那些昏君佞臣和纨绔都做得,他凭什么做不得?纵是背上骂名,将他前二十载的名声都付之一炬,又如何!   况且,她已经说过喜欢他了。   再不济,就用孩子将她拴在身边。   沈沐恩的视线缓慢停留在她小腹上。昨晚他已经反复确认过了,始终平坦,是因为先前留在里面的太少了么?   元旦日,街巷热闹得很。男女老少的欢笑落在身前身后,只有他们周围安安静静。   待终于到了地方,晏同春抬起没被牵住的那只手,拍了下脸颊,让自己笑起来。   全程她都没有看沈沐恩。   站到佟掌柜面前时,她已经是平时那种阳光明媚的模样了,同人客客气气拜了年。   尽管晏同春伪装得很好,可甫一见到两人间的氛围,佟怀瑾就觉察到不对劲。她这个儿子,沉稳持重了二十年,鲜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刻。就算已经极力掩饰了,可下颌却微微咬紧着。   佟怀瑾支走了儿子,让屋子里凝滞的空气都流淌起来。   她今天穿的衣服是活泼的柿子红,少了几分端庄大气,多了些平易近人。   佟怀瑾没问两人发生了什么,只问:“小晏可是碰到什么烦心事了?”   晏同春说:“没有啊,大过年的,又能见到佟掌柜您,我心情可好着呢。”   “嘴还挺甜的。”佟怀瑾笑道,“你既与恩儿同辈,唤我一声伯母便可。”   “好的伯母。”   聊了会儿天,佟怀瑾才说起正事:“先前恩儿来找我,问我各种针法,平针绣、回针绣、缎面绣……我差点疑惑今年的科考还考刺绣,后来才知道是他想亲手为你缝制嫁衣。”   见人面露茫然,她了然,“看来你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   “怪我这些年没能陪在他身边,他虽表面上看着金相玉质,内里却偏执得很。恩儿说你敬重我这个长辈,想让我替他当说客,给你们做媒。”   晏同春没想到佟掌柜…佟伯母会跟自己说这些。   “我想告诉小晏,若你不愿意,我不会为他说这个媒。他的及冠礼定在立春,便是邀你前往,你也大可以拒绝。”   立春,刚好是她的生日。   佟伯母的态度和她想象中大相径庭,晏同春有些没反应过来,对方就接着问下去:“所以,对于这桩婚事,小晏,你自己是怎么看待的?”   她怎么看待?   平心而言,沈沐恩长相顶尖、学识顶尖、技术好、对她也好。虽然是家中庶子,但马上就要当上状元郎了,生母又是全国首富。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上佳的结婚对象,尤其她还是学商科的,擅长衡量价值。   最关键的是,他还很喜欢自己。   可问题偏偏也出在这里,他喜欢得太多了。   虽然能看出沈沐恩有尽力克制,她偶尔还是会有种被他的浓烈爱意包裹得快窒息的错觉。   佟伯母询问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最后,晏同春如实回答:“我也是喜欢他的。”   客观来讲,就她如今的身份而言,能嫁给沈沐恩,是她攀了高枝,不过这个最明显的问题是她最后才考虑到的。   居然也没一个人提醒她门户差距。   佟怀瑾继续问:“那小晏也是想同恩儿成亲的么?”   “成亲之后会不会很不自在?”   “你若是觉得不自在了,也可以和离。”   对哦,也可以和离。   经人提点,晏同春的心情忽然明朗起来,说:“那我愿意嫁给他——只要日后我不自在的话,他同意我和离。”   佟怀瑾比她考虑得还周全,立刻接道:“好,我亲自替你拟定契书,将这条写进去。”   这样就舒坦多了。   白纸黑字立下契,总不怕沈沐恩反悔。   郁闷了小半个上午的事得以解决,晏同春笑容都更加真切。   怪不得佟伯母能做到大永首富,跟她说话是很令人愉悦的事情,连最后达成的结局也是双方都满意的局面。   又接着聊了会儿天,到了与林辞约定好的时间,晏同春才礼貌告辞。   出门的时候沈沐恩等在外边,一看到她就迎了上来,将人送出府外。   直到踏出院门,晏同春才复盘了下对话。佟伯母这招是以退为进,虽然嘴上说着没有做媒的意思,可最初和最终目的都是这个,不然何至于连立契约都说得这般顺畅?   先放松她的戒备心,指出儿子的偏执,又拐着弯多次暗示对方的深情,待她态度一步步软化,再提出她可以接受的方案。   她竟然被对方的话术绕进去了!   与此同时,府内正堂,沈沐恩质问母亲:“您为何主动要提出立下契约?”   “日后和离,总好过她现在连嫁给你都不愿。何况你若是做得好,她又怎会想离开你?”   “我自然不会让她离开我。”沈沐恩说。   “那样便再好不过。”佟怀瑾微笑。   -   晏同春今早的心情就像在弹簧上来回压缩,细想之后还有点隐隐的不甘。   倒也没后悔答应了跟沈沐恩的婚事,满脑子回荡的念头是,果然在真正的商业大佬面前,她还是太稚嫩了。   她自诩心理学掌握得不错,怎么能被人牵着鼻子走呢?   见到林辞时,她脸色都依旧不太美妙,连对关扑都没提起多少兴趣。   元旦这三天几乎所有货物都有关扑和正常售卖两种方式,包括常见的食物、衣物和日用品,还包括车马、地宅乃至歌姬。   关扑就是以远低于市价的方式参与赌博,如果赢了,就能得到奖品;如果输了,就钱货两空。   一次两次当然不至于输得太多,但次数多了,结果可想而知。   奈何很少有人能控制住自己只赌一次。黄赌毒都能让人上瘾,这是由基础的生理机制决定的。   以至于满街都是参与关扑的百姓和官员。   尽管一年只开放几天,晏同春也没打算凑这个热闹,反而在林辞赌上头的时候,拉她几把。   拉也拉不住。   最后林辞把钱袋输了个大半,从起初的豪情万丈到后来的灰头土脸,才将将隔了一个时辰。   晏同春属实没想到才女的赌瘾会这么大。   看人面如土色,她于心不忍,也上去玩了把关扑,把奖品拿到手之后递给林辞。是前朝某位大师的山水画,她只用了十枚铜板就赢得了。   林辞望她的眼神都亮了,俨然忘掉先前是怎么输的,兴奋地让她再来几把,被人严词拒绝。   这种新手保护期都很短暂的,不见好就收的话,肯定会沦落成和林辞一样的境地。   剩下半天里,晏同春说什么也不再让对方靠近关扑了,想要什么东西就直接拿正价买。   ……   逛了大半天,等回到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跟赌鬼逛街还挺费心力,才吃过的晚饭也消化得很快,晏同春连多余的力气都没,只想早早入睡。   刚走近院门,就看见沈沐恩站在外面等着自己。   他怎么又来了?   薄暮中,沈沐恩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是身形在紫黑色天空下透出几分落寞。   大概还在为上午她的那截沉默耿耿于怀。   晏同春率先开口:“我既然已经同意嫁给你了,你不用担心我会言而无信。”   沈沐恩猛地望过来,像是听见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他的反应有些奇怪,晏同春被望得莫名其妙,上前开了门。随后她兀地被人抱起,径直往院内走去。   他换了衣服,身上气味也和上午不一样。   整个晚上沈沐恩的状态都和平时大相径庭。   他先是急切地吻她,在她耳后绵密地啃咬,又在她脸上毫无章法地亲,而后逐渐往下去。   当落在唇瓣时,晏同春不可思议睁大眼睛,十指伸进他的发间,不自觉地抓紧他。   沈沐恩从来没……   是因为她答应成亲了么?   他的舌头钻进来,是那样柔软而灵活,将她两张唇瓣都舔得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带起咕嗞咕嗞的黏腻声。   晏同春想推开,可身体却本能地享受他的舔舐。推拒的动作反而成了邀请,搭在他脑袋上的双手用力,将他更深地往自己带,并轻喘着示意他多照顾某个地方。   沈沐恩闻言寻去,牙齿在上面轻轻咬了下。她舒服得脚趾都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绵长起伏的低吟。   因为他先前反复的耐心引导,加上今夜隔壁没人,她并没有压抑自己,整间屋子都回荡着她动听的声音。   这份反应似乎让沈沐恩格外兴奋。她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落在唇缝中央,烫得里边不断分泌唾液,连带着舌尖也时不时往里送,用那种频率逼出她更加欢愉的音色。   他的鼻梁很高,抵到她的唇珠,觉察到她颤抖起来,亲她的同时拿鼻尖反复磨那处。   太刺激了。   这是另外一种不同的体验,晏同春有点不行了,声调发生明显的转弯,扯了扯他的头发想叫人停下。可他完全不予理会,只是贪婪地吮吸她的津液。   没多久她就再也抵抗不了,眼角溢出生理性泪水,嘴里的液体也全涌了出来。沈沐恩喉结滚动,在她的注视下,缓慢地、悉数咽了进去。晏同春被这一幕激得更加敏感,颤抖幅度增大。   沈沐恩直起身体,凑过来,想吻她。   晏同春身子还在哆哆嗦嗦地痉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嫌弃地推开对方,让他先漱口。   余韵很长,她用了好一会儿才脱离,理智也勉勉强强跟着回归。   这其实是不太符合沈沐恩风格的,每次她到的时候,他都必须将她严严实实圈在怀里好好安抚才行。   等人漱完口再度靠近时,晏同春恍惚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类似庙里的那种香。   神圣、庄严、肃穆的香。   可他们现在却在做截然相反的事。   没来得及多想,沈沐恩缓慢地进来了。她听到对方轻轻吸了声气,哑着嗓音让她放松点,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出不太明显的颤,像在极力忍耐什么。   可他身上的香让她完全无法放松,越凑近,那股庄严的香就越明显,她也越紧。   沈沐恩只好就着这样的状态艰难前进。   他今晚比往日寡言许多,晏同春抱着他的脖子,断断续续地埋怨:“月亮……你、你今天都不夸我了……”   对面停顿片刻,不知是反应过来什么,忽的用力起来,让她连完整的名字都叫不出。墙壁上却是一下比一下更重的闷响。   尽管如此,沈沐恩依旧顺从地夸她,可不再是先前的好棒好厉害,而是好紧好润。听得晏同春脸颊都烫起来,抬手想堵住他的嘴巴,又被人一根根吮着手指舔。   像狗狗一样。   他比昨天涩好多。   夸赞的话倒是没停下过,每次夸她都要叫她的名字。   没多久晏同春就彻底融化在他怀里。沈沐恩还在不知疲倦弄着,昨晚只一次的空虚感在此刻彻底填满,她舒服得不断流泪。   大概是她的反应让对方得到安全感,动作渐渐不再那么凶,甚至变得轻柔起来。温存的时候,晏同春伸出手,指腹摸了摸他的耳垂,提醒道:“你应该,叫我阿晏。”   她说得很轻,尾音带着钩子,洒在脖颈时激起微微的战栗。   对面的人忽然一僵,黑暗中试图看清她的表情。   远处烟火从窗户落进来,短暂照亮晏同春的脸庞。那双蒙着水汽的双眼,在亮光下显出分清明。   随后他仿佛终于得到什么默许,再也无所顾忌。   “阿晏”“阿晏”的声音在屋子里响了整个夜晚。 第77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莫非阿晏背着我在外面养了别的男人?   第二天晏同春是院外敲门声吵醒的。   笃笃笃的响声不知持续多久,才将她从熟睡中拉起。   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户纸落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初步判断至少到中午了。她习惯性靠在沈沐恩怀里,只是对方没再像之前那样紧紧抱着自己,而是拿胳膊枕在她身下。   对面的人和她同样被吵醒,有些不耐烦地睁开双眼。   又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眸中烦躁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被惊艳取代,竟然就这样望她望得失了神。   良久,甚至伸出没枕着她的那只手,缓慢靠近,似乎想碰碰她。   即将触碰的那一刻,她觉察到对面之人呼吸停滞下来,搭在她身下的五指动了动,大概是想从发麻的状态中重新找回知觉。最后他终于握住她,仿佛握住什么容易消散的事物。   晏同春当然知道自己好看,但他这般反应多少超出自己的预料,让她有种被热切崇拜着的错觉。尤其是才睡醒的第一反应,往往做不得假。   好像她不是凡人,而是天神之类的存在。   敲门声短暂地停了会儿,又继续响起,颇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   晏同春没再顾得上他,手忙脚乱从床上爬起来,连忙穿好衣服。因为过于慌张,甚至连正反都穿错了,又解开重系。   完了完了,知道她住址的人就那么几个,林辞昨天才跟她逛过街,今天谁又会来找她?   晏同春承认自己是喜欢刺激的,连这么荒唐的事情都干出来了。只要两个人都心有灵犀演下去,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错就错,假装一切都在正轨上,而自己始终清清白白。   可如果正主找上门来……   她真是昏了头了。   晏同春总算知道历史上为何会有那么多沉迷美色的昏君了,她自己也不遑多让,一爽起来就把什么都忘了。   她伸手去推还坐在床上的人,让他赶紧收拾好自己离开房间。   对面终于从那种做梦般的状态中脱离,却不为所动,姿态闲适地问她:“阿晏不是答应与我成亲了么,我为何要躲?”   晏同春都惊了。   不是,他到底、为什么、能做到这么堂而皇之说出这种话的?   “莫非阿晏背着我在外面养了别的男人,才这般慌张?”他继续追问。   晏同春被他一句比一句更癫的发言砸得脑子蒙,有那么瞬间甚至怀疑自己判断错误,眼前之人是真的沈沐恩。   可她如果直接挑破他的身份,就意味着昨夜她是清清醒醒与他沉沦的。   沉默片刻后,忽然,晏同春笑起来。   她搂住他的脖子,顺势跨坐在他身上,语调缱绻道:“怎么会?我只有你一个月亮啊。”   仿佛真的在对沈沐恩讲情话一样。   面对替身时,平日那些过于肉麻的话反而说得无比流畅。某种秘而不宣的默契加重了这种禁忌感,以至于昨夜被反复磨过的地方再度润泽起来。   沈沐恩也感受到她的变化,揽过她的下巴想同她接吻。她配合地靠近,又在即将贴到时偏过脑袋。   离近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出差别的,比如眼型不同。他的眼型在成年男子里偏圆润,显出罕见的无害而单纯,动情时则会产生明显的反差。   怪不得先前看他时偶尔会生出那种初入凡尘小道长的既视感,原来是因为这双眸子。   晏同春垂下眼睫,羞答答地说:“可我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昨天晚上我跟你……我们还没有正式定亲,这样孤男寡女呆在同间屋子,毕竟于礼不合。”   于是沈沐恩滚了滚喉结,喑哑地回她:“阿晏说得在理。”   “那月亮你先去隔壁屋子里呆一会儿好不好?”晏同春趁机询问,又放低音量缓缓描述,“等他走了,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   她没说下去,面前之人目光却越来越暗,接道:“自然。”   声音细听也是有区别的,比平日要低些,不知道是不是又被她勾起的缘故。   觉察到苏醒的趋势,晏同春及时从他身上下来,而后将自己打扮成能见人的模样,还专门裹上了沈沐恩给自己准备的新披风。   等下了地,看到木板上或透明或粘稠的水渍,她才猛然惊觉——   房间里还没收拾过。   昨晚实在太爽了,两个人都很投入,自然就很多很稠。谁也没料到这么快就会有人上门来,除了结束后把里面的东西都抠出来,给她清理完身子,以及换掉湿透的床单外,现场其他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许之衍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翻身下床,套好外衣,拿抹布擦起水渍。   晏同春略微放松了些,有些脸热地绕开地上那些痕迹,无意间瞥到桌角,怎么连那上面也溅到了啊……   她看得脸红心跳,不敢回忆昨夜到底有多荒唐。如果可以的话,她都不想承认那是自己弄出来的。   短短几步路她走得惊心动魄,又在出了房间后,呼吸到室外新鲜的空气。   水可以擦,气味一时半会儿却消不了,原来这么浓吗?   晏同春心情忐忑朝大门走,路上大脑飞速运转,找出了好多个不让人进屋的借口。却在看清外面站着的人后,全都吞了进去。   裴时戴着她送给他的发链站在阴影中,向来意气风发的脸庞罕见地被失意所取代,连身子都没平日里那般挺拔。   起先他太傲的时候,晏同春最想瞧见他这副模样,可如今正见着了,反而没有想象中舒坦。   “我……我来给你拜个年。”   裴时说着,小心翼翼朝她递出什么东西来。   垂眸一看,并不是什么贵重的贺礼,而是只草编的小兔子,和上次那只有着不同的姿态。   上次那只兔耳朵高高地竖起来,活灵活现的。而这只看起来要垂头丧气得多,双耳都耷拉下来,很有几分可怜的模样。   见晏同春没什么反应,裴时继续道:“先前你说元旦已经有约了,我就没来找你。今天我来也没有要打扰你的意思,只是想见见你。”   “现在见到了,我就走了。”他轻声说。   可忽然,他注意到晏同春微微肿胀的双眼,那是哭过太久而留下的痕迹。   上次为他哭的还没消么?   或者说,她昨天又哭了?   也是因为他么?   裴时不知道这是她和别的男子舒服了一整夜的证据,只觉得心脏酸酸涩涩的,仿佛被泡进了梅子汤里。   她应当是喜欢自己的。   是什么让她远离他呢?   嘴上说着要走,可步子却迟迟挪动不了。他实在见不得晏同春红着眼的样子。   终于,裴时从那些说书人的话本子里,想通了关键。   总有门不当户不对的爱侣分分合合纠缠大半生,最后或欢喜或悲苦地结束了故事。他原本只是无聊去听自己事迹的,开始前偶尔也会听到这般哀怨缠绵的话本。   先前裴时只觉得这些故事俗套又无趣,左耳朵进,右耳朵便出了。此刻竟然感谢起这些经验,让他捕捉到晏同春可能推开自己的理由。   他低落的神情忽地灿烂起来,对她道:“我的双亲都很开明,不会像寻常人家那样迂腐,非得讲究什么门当户对。”   晏同春眨了下眼,愣是没跟上他的节奏。   “我家中只有我一个独子,只要是我心仪的姑娘,爹娘都不会阻拦。”   ……等等,是什么时候快进到这一步的?沈沐恩跟她提亲也就算了,怎么裴时也?他们连嘴巴都没正经亲过吧?   晏同春要被纯情男震撼到了。   光是沈沐恩就已经够她受的了,何况现在院子还有个许之衍,如今连裴时都要来凑热闹,大永也没春晚啊?   没多做权衡,她对着裴时直言:“裴小将军,我想你大概是误会什么了,我对你从来没有男女之情。”   说完这句,她看到对面的人先是面露茫然,而后不可置信,上挑的丹凤眼里被某种从未有过的迷茫情绪占据。   最后,他张了张嘴想点说什么。   然而她的话语直截了当得没有任何错会的空间。裴时好像终于找回了平日的骄傲,神色自若点了点头,回道:“我知道。”   他再度重复了遍:“我知道的。”   咬字中带着些刻意与固执。   裴时似乎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太清楚,道了别,失魂落魄往外走。   才迈出半步,又转回身来,不甘心地问她:“可先前在校场那次,你不是想亲我吗?”   “你误会了,我当时只是见你脸上有只小飞虫,想替你吹走。可刚靠近,那只小虫就自己飞走了。”   “可是第二天,我没能及时赴约,你哭得那般伤心,还、还——”   还埋在他怀里,泪水将他衣襟全都打湿。   “换作其他人我也会伤心,毕竟在寒风里等了那么久。”   晏同春想结束这场没意义的对话,在人罗列出新的证据前,语气平和地打断他,说:“我已经有钟意之人了。”   这句话像重重的巨锤砸向裴时,将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砸得支离破碎。短短几个字,他翻来覆去地重新拆解,试图找出第二种意思。   最后,他像是终于确认了没有别的理解方式,平静地“哦”了声。   裴时转身离开。   那个烈火般张扬的身影贴着院墙缓步走着,松柏宽阔的枝干笼罩其上,连正午的阳光都没落在他身上,竟然鲜见地透出几分落寞来。   直到抵达拐角处,他挺直一路的背脊好似突然断掉般,毫无预兆垮了下去。 第78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梦境全被晏同春占据   从将军府出来的那一刻开始,便有人跟着自己。始终隔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落在他身后。   平心而论,那人的身法很不错,脚步又轻又稳,几乎没有什么动静。就像道影子似的,轻易无法意识到其存在。放眼军中斥候,也算排得上前列,估摸着是谢旻的贴身暗卫之一。   可裴时毕竟是名将军,这样的跟踪在他眼里几乎透明。出府那刻他就觉察到了,只是懒得搭理。   无非谢旻好奇他去见谁罢了。   既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喜欢晏同春,合该让全天下都知晓。   裴时从前对情之一字毫无经验,觉得无非是肤浅又可笑的东西,被文人巧言令色渲染成惊心动魄的样子,又在世人日复一日的传颂下抬高到了夸张的程度,实际却空洞缥缈。   只是,在梦境全被晏同春占据后,他才明白喜欢是何种感受。   他才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该热热烈烈地昭告天下。   他再也不嫌那些诗词矫情了。   若换作他,甚至想登上开封城内最高的山峰,将自己的心意喊与天地万物听,让山川日月都知晓他这份欢喜。   ……可晏同春不喜欢他。   先前那些推论是他的一厢情愿。   裴时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这个念头。   她若不喜欢,为何三番两次靠他那般近呢?为何要夸他好看,说喜欢看他呢?   裴时想停止思考与晏同春有关的一切,尤其是被人明明白白说自作多情之后。   他顺风顺水活了将近二十载,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然而所有片段都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反复重演。   一会儿是她在阳光下拖长调子喊他小裴将军的模样,一会儿是她坐在树枝上比春日还温暖的模样,一会儿又是雪地上她摸着他耳垂的模样。   她明明是那样柔软,为何说出的话这般锋利?   连在战场上也从未这样痛过,裴时只觉得心脏仿佛都不属于自己一般了。   他像具失去魂魄的空壳,游荡在喧闹的街巷中。   正值年节,开封城内无一处不是温馨场景。男男女女、黄发垂髫全都怡然自得,随处都能瞧见人们开怀笑容,连走街串巷的小卒也全换了新衣,相约关扑。   人群中唯有这位穿着最鲜艳的少年郎低垂眉眼,好生落魄。   裴时穿过左边执手的年轻眷侣,又穿过右边恩爱的白发夫妻,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这些人都偏偏出现在自己眼前?   最后他闷闷不乐进了家酒楼,要了其中最醇最烈的招牌酒,才拎着满满一大坛烈酒回了府。   刚进门不久,便在花园撞上娘亲。   娘亲爱花,因此府上四时都栽着不同品种的花。冬日能绽放的花卉不多,此刻园中全是腊梅,清幽冷冽的香气迎面袭来。   谢令仪原本想折几枝新的腊梅放到床头,望着儿子少见的失神模样,以及他手中那坛看着就沉的酒,停下手中动作。   裴时头上还缀着那条银光闪闪的发链。自从那日他这般打扮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时不时能瞧见他对着空气痴笑。   少年怀春,谢令仪这个做母亲的,怎会看不出呢?   她深知儿子秉性,心比天高,从来瞧不上哪位姑娘。所以早早便张罗着给他相看人家,免得拖到而立都成不了家,只是次次皆被人推拒,愁得她白发都长出了好几根。   难得儿子有瞧上的姑娘,谢令仪这些天心情都比往日好许多,连用饭时也能多吃几口。   估摸着儿子情窦初开,大约连自己都没太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前几日她并没有多问。   可如今,见人如此模样,谢令仪再也没忍住,开口:“小时可是有心仪的女子了?”   裴时望她一眼,慢悠悠垂下眼睫,只道:“她说她对我并无男女之情。”   “这是她的原话么?有的小姑娘脸皮薄,就算心里喜欢,嘴上也要说不在意。”作为过来人,谢令仪懂的自然比儿子多,仔细分析道,“何况吾儿这般俊朗,汴京城中能有几位女子不喜欢?”   听见这话,裴时黯淡了一路的双眼重新添上抹亮光。   “判断一位姑娘是否喜欢自己,比起听她说了什么,更要看她做了什么。为娘问你,她见着你时,可有常常笑?”   自然是有的。   裴时脑中可以浮现出她好多种不同的笑颜,有大大落落夸他的、有不怀好意捉弄他的、也有自然舒展的。   无论哪种,晏同春笑起来总是很好看,双眼亮晶晶的,比夏夜里的星星还耀眼。   见状,谢令仪继续问:“你头上这条发链,是否为她赠予你的?”   裴时屏住呼吸。   “平时她可有主动靠近过你?”   母亲接连的提问让裴时低落了半个上午的心情复燃,那颗他以为已经碎掉的心脏,竟然也重新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砸在胸膛上。   裴时忽然扬起嘴角,将手中酒坛放在一旁,伸手,从枝头为母亲折下几枝红梅。   他忘了思考晏同春为何会说出那种话,既然她已经朝他迈出了第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理应由他来走完。   女孩子脸皮薄,那就他主动。   何况母亲也是支持的。   裴时刻意忽略掉那句她说自己已有心上人的话,因此没有告诉母亲这最为重要的一点。   晏同春应当是还没认清自己的心,他先前也这样。可如今他认清了,便理应帮她。   谢令仪接过腊梅,又多了句嘴,提醒道:“在她面前,你万不可像之前那般无礼。”   “我知道的。”裴时说。   这样说着,他脑中却突然冒出城郊那天,俞子安从自己怀中抱走晏同春的场景。   难道她所说的钟意之人,是俞子安么?   裴时虽与俞子安不算熟悉,却也听说过对方风流公子的名号,点茶熏香制墨皆有涉猎,端的是文人情趣。这样的人,应当很会哄女子。   晏同春肯定是被那个人一时蒙蔽了双眼。   裴时坚定信念的同时,酒坛被娘亲拿走了。   “烈酒伤身,为娘先替你收着。”   醇香美酒从坛中倾泻而出,落入玉光杯中。   谢旻手中随意把玩酒杯,淡红色的液体在阳光下荡出粼粼微光。他喝了几口,顶尖的美酒落在他舌尖像是什么粗茶淡水般,也没仔细品尝,便入肚了。   却在听完暗卫回禀时,忽然止住动作——   “哦,所以我这个外甥,是被姑娘抛弃了?”   他饶有兴趣勾起唇角,原本懒懒散散靠在美人榻上的身子也跟着直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般。   “你去查查,这个抛弃小将军的人是谁。”   他颇有几分欣赏地说:“开封城内竟还有没眼盲的女子,倒是难得。”   ……   没眼盲的晏同春坐在床上任由美男子给自己上药。   上回沈沐恩带来的药膏效果很好,基本抹上去不久便能很快消肿,还剩了大半盒没用。   前夜他只做了一次,没用上。而昨夜做得太久,这盒药膏又有了用武之地。   只是他们上药怎么都这么涩啊。   纤长的手指裹着药膏,缓慢送到需要的地方,又旋转几圈,将之抹匀。期间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从敏感处刮过,指节甚至弯了弯,很快带起片过电般的酥麻感。   “阿晏这么能流,药膏都被冲掉了。”沈沐恩仔细打量着那处,叹息地说。   晏同春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不想听见这么浪的话。   于是对面收敛几分,又在她耳边劝哄:“手指太细,好像涂不满……”   他到底在用沈沐恩的脸说什么鬼话!   沈沐恩才没有这么露骨!   晏同春作势推开他。   这下终于彻底收敛了,老老实实给她涂药。涂完之后还润润的,得晾一会儿才行。   虽然这次来的是裴时,有惊无险,可万一找上门来的真是沈沐恩,麻烦就大了。   晏同春拿着铜镜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照身子,想看看上面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出乎意料的,他竟然没有吮出半点儿红痕,好像有刻意留神。   只是她皮肤太白,无论握着哪里,稍微用力点就会留下指痕。比如腰部、胳膊和手腕,还比如大腿根部和脚腕。   好在这些痕迹消退起来比吻痕快很多。   照的时候自然是要将衣服掀开的。等她放下镜子时,就看见对面的人目光沉迷地望着自己。   白天不比黑夜,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虽然几乎每处都亲过了,可后知后觉的羞意漫上来,晏同春连忙裹上衣服。   沈沐恩却止住她的动作,坐到床边将她圈入怀中,哑声问:“方才阿晏不是说,等人走了,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   话音未落,大门又被人敲响了。 第79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没名没分的野花   这回许之衍连表情都没能维持住,听见门响的瞬间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   这些人为什么净挑他和晏同春独处的时候上门,怎么不在她跟沈沐恩一起的时候找她。   都是故意的?   许之衍甚至想去找师父求张转运符了。   他一个黄花大闺男,活了二十四年,昨天才破了处,正是最黏人最需要抚慰的时候。简直恨不得全天十二个时辰都贴在晏同春身边,跟她亲亲抱抱。他连跟她分开一分一厘都难受,为何总有不长眼的人要打搅他们?   许之衍试图揽过晏同春,不让她出门。   可她再一次推开了他。   刚要了他的贞洁,就要去见别的男人,半点关心都不分给他。   皇帝一天尚且只能翻一个妃子的牌,而晏同春比皇帝还无情,完全是昏君中的昏君。   许之衍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没名没分的野花,不能在家花面前给她添麻烦,他知道,一直都知道。就连昨夜,到那种程度了,他也克制着自己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怕被那人发现。   但男人的初夜只有一次,他也不过就想任性这么一回而已。   晏同春忙着重新套上衣服,一丝多余的目光都没瞧他。那些才升起的缱绻心思因她的态度眨眼消散。   忽然,许之衍意识到什么——   难道因为他昨晚表现得太熟练,她就觉得他不需要关怀?她会不会以为他不干净?   他知道处男容易秒,为了不在她面前闹笑话,还怕她觉得自己不如沈沐恩,特地将册子上的延时术反反复复学了好多遍。不会正因如此,就被晏同春误会了吧?   许之衍心中七上八下,想跟她解释自己不是那种不检点的男人。就算大永风俗过于震撼,走在路上都能瞧见发情的男女,他也绝非随随便便的人。   可他现在还顶着沈沐恩的脸。   他忐忑不安的同时,晏同春已经穿好了衣裳,从床上爬了下去。   小动物很神奇,不怎么靠脸认人。明明长得一样,但白雪在许之衍面前却远没在沈沐恩面前那般温顺。   这一会儿功夫,白雪已经满屋子乱跑起来了,脚丫将木质地板砸得咚咚作响。   昨晚忘了考虑兔子,也没将它挪到隔壁屋子。大概是房间里闹出的动静太久,吵到兔子休息,撒了会儿欢后,白雪气冲冲地蹦到许之衍面前。   还冲着他蹬了好几下地板。   像在朝他示威。   主人不理他就算了,连兔子都跟着欺负他。   许之衍一定要当着这只臭兔子的面,再吃一顿拨霞供。   偏偏晏同春仍旧贯彻他先抛出的设定,不给他半分坦白的机会,还将他当作沈沐恩,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地说:“月亮你再去隔壁屋里待一会儿吧。”   野花也是有刺的。   他木在原地没动弹。晏同春忽然伸出手,轻轻晃了晃他的袖子。   野花的刺也不能扎着她。   最后许之衍冷着脸瞪了眼冲自己示威的兔子,又冷着脸离开寝屋。   离开前,还不忘找出跨年夜没喝完的屠苏酒,敞开来,让浓烈的酒味盖过那股腥膻的气味,免得她在沈沐恩面前抓耳挠腮支支吾吾地想借口。   他不想见她那样。   他也不该让晏同春因自己而为难。   许之衍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到隔壁屋子里,想的却是,等沈沐恩走后,他一定要好好黏着晏同春。要抱着她不撒手,把脑袋往她掌心一直蹭。   谁知道她这一离开,天黑了都没回来。   晏同春以为这次肯定是正主了,谁承想,院门外却站着完全出乎意料的人——   李素。   李素今天穿了件杏子红的新衣,不再像先前那般简朴,整个人本该透出符合年纪的活泼来,此刻脸上却挂着愁云一片。   “晏姑娘新年安康。”见着她,对面打了声招呼。   “新年安康。”晏同春回完,又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没等人回答,她自己先想通了,“难道是俞子安?”   她租这处院子本就由俞子安介绍的牙人搭线,稍微打听两嘴,对方不难知道。   来的路上李素还愁如何解释这个问题,没想到她这般通透,便直言道:“晏姑娘你去看看俞公子吧。他来我们府上找少爷喝了两天两夜,我们少爷都喝不过他,现在他整个人身子都垮了。大夫给他开药,他也不喝,嘴里一直念着——”   李素瞥了眼她,而后吞吞吐吐道:“嘴里一直念着姑娘你的名字。”   何止是念她的名字,看来还将她的住址也一道念出来了。晏同春有些好笑地想。   “呀!”李素突然扯着她的袖子躲到一旁,被闯到眼前的物种吓了跳。   原来是白雪从屋子里蹿了出来。   有时候晏同春都觉得这只兔子胆大得过了分。也难怪,当初就是因为它主动蹦到自己眼前,她才从一众兔子里挑出了这只最活泼的。   晏同春将白雪拎到自己怀里,白雪瞬间就安分了下去,温温顺顺任由她抚摸。   “兔子而已。”她朝李素解释。   李素也松开她的袖子,愁云惨淡的表情散去,眼中都冒出了精光,似乎很想摸摸兔子。   不知想到什么,那丝微光忽地一敛,李素脑袋复又垂下去,接着凄凄惨惨地说:“晏姑娘你就去劝劝俞少爷喝药吧,他一定会听你的。”   晏同春摸着兔耳朵,听完也没什么反应,表情始终淡淡的。   她的沉默让李素产生了片刻的茫然。   虽然李素不明白俞少爷和晏姑娘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从如今的情形来看,像是俞少爷被人抛弃了,还抛弃得很彻底。   不知过了多久,晏同春将兔子的毛全都捋顺了,才抬头,问:“你很担心他么?”   李素未加思索便道:“自然是担心的。”   “可你不是给高府做事的么?为何要在意旁人的状况?”   没等人回答,晏同春将兔子递到对方面前,李素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软乎乎的,手感很好。   摸完又像被烫到似的,想起自己应该演出很担忧的模样,连忙收回手。   见状,晏同春笑了下。   然后说:“我同你去便是了。”   高府的马车就停在院门外,两人踩着床杌上去。   等坐进车厢里,李素一会儿看看兔子,一会儿看看晏同春,手指在衣摆上来回绞弄,将那件新衣裳都绞得有些皱了。   她不确定对方是否看出了自己的小心思。   她是在高府做事的,可连自家少爷的心情都不怎么在意。于她而言,收一份月钱,便做一份事。至于旁的那些,诸如话本子里常写的,下人为主子上刀山下火海的故事,李素是万万不可能做的。   每回看见此种桥段,李素都会怀疑,自己是否太过没良心。   就连俞少爷那般憔悴可怜,她也无法全然感同身受。想的是,趁机在人前表现一番,叫对方记得自己的好,日后多给她些赏钱。   当然也是有些担忧的,只是那些担忧被精确衡量的盘算掩盖,因此谈不上纯粹。   李素坐立不安的时候,晏同春从桌上茶几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递了过去。   她自然而然地接过,才想起好像不该这样,伸到半路的手停下,以某种奇怪的姿势定格在空中。   “喝就是了。”晏同春说。   待人小口小口喝着茶,晏同春又问:“你跟高府签了卖身契么?”   “没有。”   “既如此,你不是奴婢,而是正儿八经的女使。”   李素茫然地眨了下眼,不太理解她说这话是为何。   “你看,全心全意为主子考虑,那是奴才做的事。而你是人,是人的话,有私心也很正常。”晏同春说,“你不必为此而羞愧。”   有风从车窗吹进来,掀起截缝隙,连带着午后的阳光也涌进来,落在她的衣角上。   李素右手没拿稳,杯子差点倾倒。而马车上铺了昂贵的锦缎地毯,若是弄脏了,她一年的工钱都不够赔。   手突然被人扶住了。   晏同春后知后觉地说:“啊,看来不该倒茶。”   她并没有就着这个话题讲下去,于是李素也只沉默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落到肚子里很舒服。   对啊,我是人。李素想。   白兔凑到跟前,李素伸手,摸了摸毛茸茸的兔脑袋。   ……   马车一路到了高府才停下,里边比临溪镇那座宅子还要气派得多,不愧是殿帅的府邸。   晏同春被引着去见俞子安,顺便欣赏着府上风景,不断感慨有钱真好。   等到了地方,还没进门,远远便闻见浓烈的酒味从屋子里传来,熏得她眉毛一皱。   比酒肆还夸张。   自己喝酒的时候,晏同春蛮喜欢酒味,可别人喝的时候,她好像反而有些讨厌。   她皱着眉头进去,兔子大概也被熏到了,瞬间从她怀里蹦了下去,落地便往外边跑。   “白雪!”晏同春连忙唤道。   听到这个名字,榻上的人猛然抬头,隔着雕漆山水屏风望过来,有些迟滞地问:“你在叫谁?” 第80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他哭起来竟然蛮好看的   “我新养的兔子。”   “你……为何给兔子取这个名字?”   俞子安的嗓子仿佛被炭火烫过一般,发出来的声音也哑得不像话,短短一句话,他说得很慢很慢。   “白兔子叫这个名不是很正常么?总不至于叫黑炭。”晏同春莫名其妙地回。   房间里摆满了空掉的酒坛,几乎从屏风后铺到门口,都没几个地可以落脚。   看清后屋内情形后,她第一反应是,喝这么多居然还能活着?   第二反应才是,这些酒度数应该不太高。   但还是太夸张了点。   晏同春从酒坛外边的字号扫过去,都是名家酒酿,价格可不便宜,不由得在心中骂俞子安暴殄天物。   而白雪今天本就亢奋,闻到酒味后则亢奋得过了头,噌噌噌撞倒好些个酒坛。那些酒坛便如多米诺骨牌一样,齐刷刷全碎了,发出接二连三的“咔嚓”声。场景之混乱,看得晏同春直吸气。   兔子怎么比哈士奇还能拆家!   在门外候着的李素连忙冲进来,关切道:“怎么了?”   苍天啊,她本意是让晏姑娘劝劝俞少爷,听到这阵惊心动魄的动静,以为两人反而闹起矛盾,还这般激烈!   才进门,李素都没来得及看清眼前景象,就被兔子撞到脚跟。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地面全是碎片,要真摔上去可不得了,还是晏同春眼疾手快拉住她。   等人站定,晏同春来了脾气,想捉住这只过于活泼的兔子,好好教训教训。伸手一捞,却只捞到撮毛。   白雪一溜烟蹿到院子里头去,片刻就同地上的雪融为一体。   晏同春差点气笑了。   她已然忘记自己是来看病人的,跺着重重的脚步,到院子空地上跟白雪打起了游击战。   然而这样的环境兔子占据绝对上风。追了半天,兔子没抓到不说,冷空气倒是全灌进鼻腔里,冻得难受。   晏同春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放弃捉拿兔子,打算等它先消耗完精力再说。   转身时,李素已经收拾好地上的碎片离开了。   屋子里多出空地来,晏同春总算可以下脚,绕过屏风,想去里边查看情况。   只是塌上的人却像怕她看见似的,听到脚步声,便连忙拉起身上薄毯,盖过自己。毯子已经皱得不成模样,边缘处都垂落在地上。   “哦,我还以为你想见我,原来不想啊。既然这样的话,那我走了。”晏同春说着就要转身。   俞子安放下薄毯,想从塌上翻身下来,作势拉住她,“你别走——”   突然,他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这样的动静连带着旁边茶几上放着的药汤也晃了晃,差点砸下来,还是晏同春及时接住。   几滴深褐色液体溅出到她的掌背,不知放了多久,都凉了。   像是自暴自弃般,俞子安颤了颤身子,彻底卸了力气,半躺半靠在塌上。   点茶时很赏心悦目的手一只搭在矮塌边缘,指尖泛出轻微的白。另一只则掩在脸前,遮住自己现在的模样。青筋一条条显现出来,躺在微粉的肌肤上,颇有几分性感。   晏同春终于看清他的模样。   他全身都红彤彤,脸庞红红的、耳朵红红的、露出来的嘴巴也红红的。头发没再用冠束着,而是拿了根簪子随意绾在脑后,几缕发丝潦草地垂落在胸前,那里半露不露显出片惹眼的肌肤来。   和他平日里的模样大相径庭。   看起来很好蹂躏的样子。   ……等等,这可是病号啊!晏同春把这种糟糕的凝视从脑子里甩出去,揩掉药汤,走到俞子安面前,蹲下身子。   依旧没忍住,她带着点强制意味,拿开对方罩在脸前的手。   俞子安立马偏过头。   尽管脑子已经晕得几乎无法思考了,意识深处却还有道声音在提醒他,不能让晏同春瞧见自己这般模样。   实在是,太狼狈了。   他不想在她面前如此狼狈。   从这样侧着的角度,晏同春瞥见他眼睫上挂着的泪珠。一滴挨着一滴、碎碎的、亮晶晶的,被窗外洒进来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来的路上晏同春内心毫无波澜,此刻真见着了,心脏却宛若被羽毛轻轻拂过,类似于看到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   她如愿窥见俞子安的脸庞,刚想移开手,小拇指就被人轻轻抓住了。   那阵轻微的力眨眼就演变成更重的力道。俞子安像是恳求般抓住她的整只手掌,将脸颊急切地埋入她掌心,呼吸都落在上面,哑着嗓子说:“我好难受好难受,头好晕、嗓子疼、胃也疼……”   最疼的还是心脏。   每当想起她,心脏就会像碎掉了一样,绵绵密密的痛从每一处碎片的缝隙里蔓出来,将他紧紧缠绕。   俞子安想忘掉她,于是像诗中写的那般借酒消愁。   他原本以为只要喝醉了,就可以彻底忘记,谁知越醉,她的样子便在脑海中越清楚。   一口又一口烈酒下肚,烧得他肝肠寸断。喝到后面,再也喝不下,只想吐。可身体仍旧机械地保持着灌酒的动作,仿佛借此便能惩罚自己,惩罚自己当初为何怀着那种目的接近她。   假若相逢时纯粹一点,结局会有所不同么?俞子安反复假设这个问题,想得出自己期盼的答案。   然而他清楚地知道,世界上从来不存在“假若”二字。   却仍旧不甘心。   他是卑劣的,故意到高府,故意问高天佑那名叫李素的女使在哪里。知道她们二人有些交情,也知道李素心里有盘算,便故意在人面前反复唤她的名字。   他的脑子昏昏沉沉,可唤她时意识却清晰无比。   就像现在,看出了她眼底对他的些许怜惜,便故意黏着她。   俞子安的脸颊灼热到几乎烫手。   晏同春被迫贴着他,差点以为碰到的是个才出炉的烤红薯,刚刚在室外冻得微僵的手掌也跟着重新暖和起来。   甚至顺着他的轮廓,摸了摸他同样滚烫的耳垂。   那种小动物的既视感更强了。   可他明明是个成年男子。   晏同春想将人重新扶到榻上去,双手使了大力气,试图把人拉起来。然而俞子安真是醉到某种程度了,整具身体沉得不可思议,一分一毫都抬不动。   就这么僵持了会儿,加上刚刚追兔子费了不少功夫,晏同春逐渐被屋里的炭火熏得身子发热,解开外面的披风,顺手搭在旁边木椅上。   披风是沈沐恩给她带来的年货中的一件,上面自然也染着跟沈沐恩同样的味道,随着动作在空中轻轻漾开来。   本来最是清浅不过的香,尤其是屋内酒气还没散,本不该这般明显。可俞子安清晰捕捉到了,落在鼻尖,刺鼻到了反胃的程度。   上回便是这样,她身上全是沈沐恩的气息,今天依旧如此。   贴在她掌心时短暂的满足转而被更为巨大的空洞所取代,俞子安捂住胸膛,难受得几乎快要呼吸不上来。   晏同春差点以为他快死了,飞快蹲回来。   “让你喝这么多酒,你以为自己是铁胃啊?命只有一条,你自己不好好珍惜,还指望别人来管你。现在知道难受了,怎么不难受死你?说起来高府应该有大夫吧,大夫在哪里?我去找他过来给你看看。你别死啊,你死在我面前的话我会留下心理阴影的,听到没有?”   她语速比平时要快很多,说的明明是指责的话,语气也半点不温柔,俞子安却笑起来。   “不要大夫。”当她再度起身时,俞子安伸手拢住她,埋在她脖颈间,说,“你陪在我旁边就好了。”   他现在的嗓音实在太哑了,比起许之衍醉酒后那种糯糯的语调,完全算不上好听,可姿态却如出一辙的黏糊。   撒娇的病人最难搞了。   她都分不清他到底是生理性难受,还是心理性难受。   而且都醉成这样了,抱住她的力气怎么这么大?晏同春挣都挣不开。   最后她无奈地叹了声气,“那茶几上的药你总得喝了吧?我去给你拿药,你先松开。”   “……哦。”俞子安这才依依不舍松开她。   晏同春把凉掉的药端到他眼前,俞子安倒是很乖巧地接过,一声不吭就喝完了。   那药闻着就苦,他喝完反而笑起来,像是喝了什么甜饮子般。   可忽然,他瞧清晏同春伸出来的手。   手腕间,静静躺着圈红痕。   并不是那种很重很深的痕迹,而像是被人忍不住用力握紧而留下的,浅浅一圈,现在几乎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俞子安猛地收回视线,这才意识到,晏同春的嘴巴,也像上次那样微微肿了起来。   她和沈沐恩,他们又……   眼泪毫无预兆落下来。   晏同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空掉的药碗,疑惑道:“难道这药先甜后苦?”   “苦,好苦好苦。”俞子安说。   他像是真被苦到了,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砸下来,本就湿漉漉的眼睫这下全湿透了。因为醉酒而泛红的眼圈也更红了些。   他哭起来竟然蛮好看的,晏同春糟糕地想。   甚至可耻地,想看他多哭一会儿。 第81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我可以亲亲你吗?   屋中只有俞子安落泪的声音。   起初是安静的,安静到几近脆弱,又渐渐多了点抽噎。到最后居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子都跟着微微颤起来。   睫毛上沾着的泪珠扑簌簌落下来,眨眼就将他料子上佳的外袍打得湿透,洇出团很不美观的图案。   俞子安不想因为这种判断如此失态,再度抬手罩住自己,试图在她面前保留最后一点儿可怜的体面。   一个比自己大号很多的男人在面前哭成这样,晏同春没有半点同情不说,甚至看得津津有味的。   可人怎么能丧失共情心到这种程度呢?   当初她喝药的时候,俞子安都给她准备了糖吃。   待对面哭得将近晕厥,晏同春终于看够了,转而关心起病人来,问:“什么药苦成这个样子?你怎么比我还娇气?我喝药都从来没哭过。”   俞子安哭得几乎不能自已,闻言只是拼命压抑声音,好别让她笑话。   反而产生了别样的效果,喉咙里发出很可怜的、朦朦胧胧的呜咽。   晏同春心脏听得都有些融化,再开口时,多了点哄慰的意味,“好了好了,我去给你找糖吃就是了。这几天过年,府上应该蛮多糖的吧,这间屋子里有吗?还是要去别的地方拿?”   “不要糖,你别走。”俞子安忽然拉住她的袖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我好难受,你陪陪我,好不好?”   “谁让你自己喝这么多酒。”   他眼角仍缀着几滴晶莹的泪,虽然回他的语气生硬,晏同春还是伸了手,为他拭去。   擦着擦着,逐渐演变成揉弄,指腹在上边轻轻画起小圆圈。   将那处肌肤弄得愈发红润。   俞子安的抽泣弱了下来,任由她这样对待自己,双眸望着她,湿哒哒的睫毛缓缓眨了眨。   没多久,指尖离开。他像是从美梦中猝然脱离般,连忙追上去,顺势抱住她。   尚未完全停下抽泣的身子就这样在她怀中小幅度颤着。   俞子安脆弱的样子真的很乖巧。   比白雪还温顺百倍。   这次晏同春没有推开他,反而抬手,一下又一下拍着他的背安慰他。   渐渐地,她感受到怀中紧绷着的身子软了下去,连带着抽泣也彻底止住,只是贪婪地依偎着她。   可现在两人还是坐在地上的姿势,晏同春双腿都有些麻了,刚想伸展伸展活络下血液,腰就被人更紧地搂住了。   她垂眸打量俞子安,直直撞上对方看过来的目光,依旧不怎么清醒,只是固执地凝望着自己。   “我不走,你先从地上起来,能做到吗?”她问。   “能。”   俞子安终于肯松开她,撑着身后的矮塌试图站起来。   然而宿醉的身体仍然沉重,仅仅是起身这样简单的动作,也被他做得踉踉跄跄。艰难地起到一半,便又要跌坐下去。   这回晏同春及时扶住了他。   又在快被压垮前,猛地将他往矮塌的方向一推。   俞子安重新躺回榻上,好似在此时此刻才真正确认了状况,有些不可思议地问:“你来看我了?”   “不然站在你面前的是鬼吗?”   “我……我以为是我喝太多酒产生了幻象。”   说着,俞子安又要伸手抱她。   晏同春有些纵容地上前一步,坐到塌前,让他抱着。   他并没有挺直身子,只是软绵绵埋在她怀里,比她矮上截。   这个角度看俞子安有种别样的美感,脖颈与胸前肌肤的薄粉还未消退,是种很漂亮的颜色。开窗通了风的缘故,身上的酒气也弱了很多,变成醉人的样子。   晏同春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红红的耳垂,指腹又顺着从他的耳廓刮过,若有若无摩挲着。   她大概明白沈沐恩为什么总对自己做这样的动作了。   真的很好欺负啊。   她的手法完全是跟沈沐恩学的,被对待过那样多次,以至于她做起来也相当流畅。   从俞子安的反应也能看出很舒服。   没多久,连双眼都阖上了,沉醉地享受她的抚摸,鼻腔里溢出微弱的吟声。   屋子里安安静静,因此那丝颤音冒出时,便尤其突兀。   俞子安猛然睁眼,可对上的那缕视线依旧平静,好似早已习惯般。   他这才意识到,晏同春的手法为何会如此娴熟。   俞子安心中一阵阵钝痛,勉力压了下去,转而朝她请求道:“我好渴,你能帮我倒杯茶么?”   晏同春给他倒了茶过来,他喝得很急,好些茶水都溢出嘴巴,清清亮亮挂在唇边。   喝完,俞子安恍然未觉似的,没伸手去擦,而是睁着水润的眸子,朝对面认认真真道谢:“谢谢你。”   晏同春始终被他唇上沾着的茶水吸引着注意,实在是太多了,怎么看怎么难受。   干脆抬手,帮他擦掉。   指腹搭上去时,俞子安似乎诧异了下,嘴巴也微微张大,以至于她的指尖猝不及防伸进去了截。   这时俞子安刚好想说点什么,舌尖便凑了出来,碰到她的手指。   不知为何,晏同春没能及时收手。   反而往里进了点。   俞子安露出那种被欺负得狠了的表情,双眸中的讶然满得几乎快要溢出来,眼周绯色才消退没多久便再度攀上。   晏同春明知这样不对,应该立刻停下手来,可被他这副模样激起了心中某种微妙的凌虐欲,将错就错地搅了搅。   一滴眼泪砸在她掌背上。   晏同春这才如梦初醒般停止,湿漉漉的手指顺势在俞子安衣服上擦了下。   她到底在对病号做什么啊。   晏同春张了张嘴,想道个歉,俞子安却突然问:“我可以亲亲你吗?”   她愣神的时候,俞子安接着道:“你刚刚,都那样对我了。”   他嗓子还是很哑,说出这种话时,有很浓的委屈。   晏同春被他可怜兮兮的目光瞧着,凑近,亲了下他。   很浅的一个吻,亲完便离开了。   俞子安竟然没有追过来,只是眨着眼睛,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望向她。双眸在窗外阳光的照耀下,透出点无害的浅色来。   被他这样望着,鬼使神差地,晏同春又凑上去亲了下。   他现在嘴巴温度都比平常要高些,亲起来还有些舒服。晏同春没忍住,吻得更重了点,连手都托起他的下巴。   待舌尖伸进去后,俞子安终于揽过她,同她交缠在一起。   先前那种伪装出来的乖巧再也不复存在,俞子安掌握了主动权,原先松散的坐姿消失,身子挺直起来,以掌控的姿态彻彻底底将她拥入怀中。   吻也变得密集起来。   他的舌头比她有力,很快取代了她在口中的搅弄,一下又一下勾着她,眨眼就有水渍声响起在屋内。   晏同春没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被他亲得又开始晕乎乎的。   唯一的念头是,刚才那碗药,是真苦啊。   她都能感受到俞子安舌尖残留的苦涩,也不知道最开始他是怎么面不改色喝光的。   明明只是一丁点残留的苦意,晏同春还是有些受不了,想撤离。   脖子才往后仰了仰,后脑勺便被人托住了。   这次不肯停下的人是俞子安。   他看起来还没醒酒,可动作却又急又重,晏同春被吮得发麻。过了会儿,那点苦涩消失了,转而被茶香替代。   晏同春沉迷地享受起来时,脖子忽然一湿。   她想睁眼看看情况,眼前却被人罩住了。睫毛扫了下,从宽大的掌心扫过,有微弱亮光透过指缝洒进来。   滚烫的泪珠一滴滴落入她衣领中。   俞子安边落泪,边郑重地吻她。   还有些渗进嘴里,泛起微微的咸。晏同春轻轻皱了下眉,不想尝到他的眼泪,却避无可避。   原来泪的味道比药还差。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吻才停下,罩在眼前的手也撤掉,晏同春终于能看清对面人的模样。   俞子安已经满面泪痕,下巴枕在她肩膀上,低低哀求道:“我们重新认识,好不好?”   “我叫俞子安,家住开封城,今年二十一,我……”   他的介绍才堪堪开了个头,就被其他声音打断了。   “咕噜噜”的动静在房间里响起来,晏同春捂住肚子,略微尴尬地眨了下眼。   昨晚跟许之衍做得太久,起得也晚。今天本来就没吃早饭,又被李素请了过来,到现在她都饿着肚子。   这样的情况下再说些煽情的话便格格不入了。   俞子安兀地止住话题。   沉默许久后,他扯了下嘴角,尽量让脸上神情放松些,说:“那便先吃饭吧,高府的厨丁手艺很不错。”   药效开始起作用,他眼神不再像先前那般迷蒙,也能自己下塌了,只是动作依旧有些迟缓。   身子也还有些晃。   被晏同春再度扶住。   还没来得及等他感受胳膊上那股力,晏同春便收回手,唯有接触部位隐隐泛着暖。   可冬日的衣服这般厚,她的温度又怎么可能隔着袖子传递给他呢?   俞子安压下双眼再度涌起的酸涩,洗了把脸,又重新整理好衣冠,将自己拾整成能见人的模样。   他心情似乎好了些,还开口问晏同春那只叫白雪的兔子在哪里,想见一见。   白雪在满高府撒脚丫乱窜。   蹿到了某个穿金戴银的人跟前。   因为衣摆上的玳瑁流苏多且密,白雪向来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直接蹦脚啃了口。   它力道太大,竟然硬生生将那截流苏给咬断了,眨眼就七零八落散在地面上。   一颗、两颗……不知多少颗,以张怀远为中心,分崩离析。还有些珠子撞上假山,发出清脆声响。   好端端的饰品,被这样糟蹋。   张怀远缓慢偏过头,目光阴鸷盯着面前没眼力的兔子,然后俯身,粗鲁地提着耳朵将兔子带到眼前打量。   他磨了磨后槽牙,不知想到什么折磨方法,嘴角忽然勾起来。   “——嗯,这是你带来的兔子?你什么时候好这口了?”   昨天被俞子安缠着喝酒,高天佑居然都没喝过对方,宿醉一夜,眼下才睡醒。看到他之后,打着哈欠往这边走。   “不是你府上的么?”张怀远问。   “我只喜欢狗,养兔子做什么?”说着,高天佑把兔子从他手中接过来,“不过这兔子还挺可爱。”   说完,兔子就咬了口他的手掌。   高天佑蹲下身子,皱着眉头教训起对方来:“你又不是狗,你乱咬什么?”   兔子在他扳指上咬了口。   高天佑干脆取下象牙扳指,有一搭没一搭逗弄起它,“你喜欢这个?”   张怀远在旁边冷眼看着,压下心中那股烦躁,改口道:“我想起来了,这就是我的兔子。” 第82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很可爱   “你连兔子是不是自己的都能忘?”   高天佑蹲在地上拿扳指上上下下地引诱兔子,把对方急得团团打转,想啃又啃不到,小短腿摆得飞快。最后白雪竟然绕晕了,脚板往地上一蹬,怒气冲冲凶了他一眼。   见状,高天佑唇角上挑,朝兔子扬起眉毛,嘚瑟道:“哼哼,让你咬本少爷,这下知道本少爷的厉害了吧?”   他成功把兔子逗生气,心情大好,顺手将那个不知能买多少只兔子的象牙扳指递了过去,任由对方玩耍。   然后才起身,抬头看了张怀远一眼,衣摆沾上雪也没意识到。   对比之下,张怀远始终站着,神色算不得太好看。那条断掉的流苏半垂在腰间,很是惹眼。   高天佑才注意到他这副打扮以及他身后满地零落的珠子,“哟,你这兔子脾气这么暴躁?”   “嗯,是该好好管教管教。”张怀远说。   虽然同为纨绔,在京城中常被人并称,可高家的势力远非张家能及,他原先还有所顾忌。但现在,既然连这个高府少爷都不知道兔子是哪来的,他下手起来便全无忌惮了。   下贱东西就该有下贱东西的自觉。   这么个畜生,也敢冲撞他?   白雪啃着象牙扳指时,张怀远弯腰,手掌抓上了那只脆弱的脖颈。   他动作并不大,表面上看只是抚摸而已。白雪甚至都没怎么搭理他,两只前爪还抱着新鲜物件好奇地研究。   可某个瞬间,扳指毫无预兆掉落在地里,瞬间跟雪融为一体。   原本还兴致勃勃的兔子突然挣扎起来,红眼睛拼命地眨,双脚也试图蹬地,远离身后之人。雪地上刨出了深深的坑,不少碎雪溅在张怀远靴子上,那双嵌着珠宝的织锦长靴眨眼就蒙上层雪白。   张怀远脸色更黑,另只手拂去上面溅到的雪。   白雪终于嗅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却逃离不了分毫。   整个身体都被牢牢禁锢在掌心,本就红红的双眼竟然蔓起了更深的红,那是渗出的血丝。   “——放开它!”   问了府上好些家丁,打听到兔子去向,晏同春才和俞子安找过来。远远便瞧见自家兔子被人拎着,那人还是张怀远,紧忙隔着假山扬声阻止。   斥完,兔子得到解救,从张怀远手中脱离,迈开四肢全速朝她冲过来。雪白的身影绕过假山,一路狂奔,快到几乎只剩残影,最后直直撞上她。   晏同春连忙俯身,将白雪捞入怀中。   冲击力之大,她险些都晃了晃。   不知经历了什么,晏同春甚至能感受到白雪毛茸茸的身子止不住发着抖。喘着粗气,牙齿“嘎吱嘎吱”磨着,连脑袋也不敢抬起来,直往自己怀里钻,像是被狠狠吓到了。   她想检查白雪有没有哪里伤着,手指试图拨开它的脑袋,那颗脑袋却颤抖着埋得更深。   连耳朵都全耷拉下来,哪还有平时的半点生气。   晏同春碰了下,发现兔耳和四肢都冰得可怕。卖兔子的人只告诉了她吃喝上的讲究,并没有后世那种很专业的宠物养护细则,于是她只好拿掌心揉了揉白雪,试图让对方暖和起来。   “小娘子?”   高天佑还没反应过来状况,见到她,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惊喜来,宿醉过后还昏昏沉沉的脑子瞬间就清明了。   他隐约记得府上有个女使说要去请人来劝劝俞子安,只是当时醉得完全无法思考,挥了挥手就让人自行定夺了。   没想到来的是晏同春。   从高天佑的视角并不能看出发生了什么,他只见到原本脾气暴躁的兔子被张怀远摸着摸着,突然就失了控。   而张怀远仍旧保持着弯腰的姿态,手掌在半空中停留许久,才缓缓收了回来。随后隔着假山,朝出声的人递去一瞥。   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   上次就是这个没眼力见的女人,害他从马上跌落下来,让他在一众友人前丢了面子。还当着人的面,被俞子安那样羞辱。   张怀远何曾受过这般气?   他当然明白羞辱自己的是俞子安,害他惊马跌落的又是裴小将军,可这两个人他都得罪不起,便只能将气全归在晏同春身上。   原来这只同样没眼力见的畜生,也是她养的。   那就有的是账算了。   事后张怀远派人查过晏同春的身份,双亲亡故、无权无势。他弄死她,就像捏死只蚂蚁那样轻巧。   原本想着先过年节,没找她麻烦,这下倒好了,她主动送到他眼前。   张怀远早就想好了折磨她的十数种方法,兴奋地几乎快咬碎牙齿。   高天佑没留意他的神色变化,游魂般朝晏同春走过去,先是痴痴沉醉于她的脸,再看了看她怀中的兔子,终于明白过来:“所以这是你的兔子?”   “不然呢?”   高天佑疑惑地皱起眉。张怀远也走过来,调整成正常神态,后知后觉般开口:“哦,我前些天也才养了只新兔子,尚未习惯,方才认错了。”   刚走近,晏同春还没反应,俞子安便先一步挡在面前,淡声道:“是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都认不出来,眼神这般差么?”   他不复先前在她面前哭得那样可怜的模样,反而盛气凌人,眉眼间都染上不加掩饰的轻蔑。   张怀远笑道:“俞兄说得是。”   “看来你还真不长记性,谁准你同我称兄道弟了?”   张怀远继续微笑,“俞公子说得是。”   “哎哎哎,大过年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高天佑在中间摆摆手劝和,又朝着左边教训,“俞子安,这我可要说你了,平时你不是最喜欢什么什么兄叫着吗,怎么到张兄这就叫不得了?”   “还有你,连自己兔子都能认错。像我养的狗,从博学到多识,每一条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它们哪个更喜欢吃什么我都知道。你也忒不上心了,得向我好好学学。”   “对,是得向你好好学。”   张怀远回得很麻利,让高天佑得到了心理上的莫大满足。哪像俞子安,分明是同龄人,却老喜欢管教他,跟他半个爹似的。   就连斗蛐蛐,俞子安常喊他少斗,免得玩物丧志。可张怀远就不一样了,张怀远往往是叫他出去斗蛐蛐的那个。   论起吃喝玩乐,狐朋狗友里边,高天佑还是更喜欢和张怀远一道。   寻欢作乐在前,美人都没什么吸引力了。他没再顾得上看晏同春,单手搭在张怀远肩膀上,问:“今天去哪里潇洒?”   俞子安严严实实挡在晏同春前边,护着人的心思很明显。   张怀远没蠢到上去触霉头,甚至连目光都没多朝晏同春递去半眼,仿佛压根没将上回的事记在心中,方才也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他只答:“去关扑,总共才开放这几天,自然得抓紧时间好好享受享受。”   元旦开放关扑,这是写在大永律法里的。   高天佑眉毛微抬,悄悄往俞子安瞥了眼。见对方没阻拦,便挺直脊背,兴致冲冲跟着人一道出去了。   被父亲罚关了好久的禁闭,难得有出门的机会,定要畅畅快快玩一天!   等走远,张怀远才对着他解释:“我知晓一个去处,可以赌豪宅与舞姬,只要运气好,便能统统收入怀中。”   ……   白雪逐渐在怀中停止发抖,晏同春担忧地将它检查了遍,除了双眼明显发红,身体上并没有明显诸如烫伤或刀伤之类的明显外伤。   她不懂兽医知识,猜测大概是张怀远做了什么吓到兔子了,又没直接证据,便任人走远。   最初的那口气还没咽下,晏同春正在心中琢磨该怎么报复回来,就听俞子安开口:“张怀远这个人性情恶劣,怪癖也多,尤其喜欢……”   顿了顿,他接着道:“尤其喜欢在床上玩弄人。据说他玩死了好些个娈童,都是家中贫寒的,给了大笔银子便压下去了。”   “我与他交集不多,因此这些消息不能保真。虽然他刚刚没看你,但你最好还是离他远些,若有需要,可以来我府上小住段时间,他不敢招惹我。”   最后半句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晏同春看了他一眼,神色也正正经经的,好像真的只是单纯为她着想般。   她谢过对方的好意,并婉拒了这个提议。   等张怀远一走,俞子安那种气势凌人的姿态便弱下去了,眼睫低垂,望着她怀中的兔子,轻声问:“这便是白雪么?”   “很可爱。”他说。   然后抬手,揉了揉白雪毛茸茸的脑袋。   他的动作异常郑重,像是在触碰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一般,竟然比沈沐恩还要温柔些。   晏同春莫名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儿难过,却不知那股悲伤从何而来。   在这样轻柔的抚摸下,始终埋着头的白雪逐渐抬起双耳,脑袋也一点点探了出来。   然后拿鼻子,轻轻蹭了蹭俞子安的手指。 第83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阿晏真是让我好等。   此后的时间,白雪再也没往日那般活泼了。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被吓过一遭后,便安安静静窝在俞子安怀里。   俞子安好像很喜欢它的样子。   而晏同春的胃口也因见到张怀远大受影响,高府大餐吃得没滋没味。   俞子安就坐在她对面,偶尔给她夹两筷子吃的,自己却没动嘴。   吃了会儿后,晏同春问:“你不饿吗?”   “我胃里太难受,吃不下。”俞子安慢吞吞地答。   他抱着兔子时有种格外的人夫感,说出这种话来更是我见犹怜的。   晏同春享受着他的服务,终于猛然惊觉对面是病号啊,问:“你方才喝的药没作用么?”   “已经比先前好上许多了,只是依旧像在烧一样,还胀得很。”   “明知会难受,你还喝这么多?”   “只有喝醉了,才能见着你。”   一直逃避的话题就这样摊开来晒在阳光下。晏同春被他突如其来的情话砸得没了反应,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   俞子安说完这句后脊背就紧绷起来,手上还在有一搭没一搭顺着兔子毛,掌心冒出了点细碎的汗,细看的话下颌都微微咬紧了。   他尽量以一种不过于郑重、也不过于轻浮的姿态讲出来,好维持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   他既怕晏同春继续误解他,也怕她再次推开他。   然而晏同春表情淡淡地提醒道:“别这样作践自己。”   俞子安突然慌张,语无伦次地开口:“我、今日你能来看我,我实在很欢喜,我没想到你还愿意见我。你多看我一眼,我便多欢喜一时,连身上都没那般难受了,我……”   他伸出手,想碰碰晏同春,可一对上她毫无波澜的眸子,手掌便在半空中停住。   紧绷着的身体也跟着卸了力,颓然耷拉下去。   最后,他只是无力地、自语般重复:“我真的很欢喜。”   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滚进衣服里,还有好几滴落在白雪背上。   兔子似乎都觉察到身后之人的悲伤,缩了许久的脑袋往后转,想看清他的样子。   俞子安却忽地垂下头。   “再哭,眼睛肿了就不好看了。”晏同春说。   这句话像是关闭了什么阀门,俞子安连忙抬手擦掉眼泪,怕她好不容易对自己生出的那点怜悯变成厌倦。   好在晏同春并没有继续刺他,沉默寡言用完餐。   今天的作息很不规律,吃完饭都是大下午了。晏同春想将白雪从俞子安怀中接过来,然而白雪始终赖在他怀里不肯动。   才一顿饭的功夫,兔子就叛变了。   晏同春拿白雪没办法,而且它今天才受惊,总不能强行将对方抱过来,只好在旁边等它先睡着。   出乎意料的是,天还亮着,高天佑竟然就回来了。   明明是出去找乐的,回来时脸色却很差。   见他目光又先往晏同春飘,俞子安上前一步挡住,率先开口:“你不是同张兄玩关扑去了么,输太多了提前回来?”   张兄两个字被他说得阴阳怪气,高天佑臭着脸回:“别叫他张兄,那就一个畜生玩意儿,晦气。”   “哦,他做什么惹到你了?”   “那畜生竟然——”高天佑扬完声,又瞥见他怀中瑟缩发抖兔子,不由得放低音量,摸了摸兔脑袋,“兔兔乖,兔兔不怕。”   安抚完兔子,他才咬牙切齿道:“那畜生竟然对身怀六甲的妇人下手,本少爷把他揍了一顿,还放狗咬了他。”   边说,高天佑边甩了甩手,似乎揍人用的拳头还疼着。   听到这等好消息,晏同春眉梢不由得扬起来。果然那孙子就是个欺软怕硬的,面对身份比自己高的人,只有受气的份。   她也好想像高天佑这样活一场。   高天佑的心情却被毁得彻底,仅有的乐子全在白兔身上,好奇道:“它先前不还活蹦乱跳的吗,现在怎么蔫巴巴的?”   “我懂了,一定是没吃好,没有什么是吃顿好的解决不了的。我爹上次喂马的料子还有些放在府上,都是禁军里边上等良驹吃的上等草料,等我去找出来!”   晏同春看着前一刻还气冲冲的高天佑眨眼就兴高采烈,还要去给自己的兔子找马料,很怀疑他是怎么被养大的。   俞子安大概也看出了她的疑惑,待人走后,朝她解释:“他母亲早亡,殿帅事务繁忙,又始终没续弦,疏于对他的管教。我祖父同殿帅有些交情,便让我看着他。”   晏同春恍然大悟,当然也没打算让自家兔子吃马料。还好白雪终于睡着了,在高天佑回来之前,她从俞子安怀中接过白雪。   睡梦中前爪竟还依依不舍勾着俞子安的衣袖。   那件做工精致的长袍勾出了丝,拉出长长一缕。   她有些心疼衣服,便见俞子安舒展眉眼,对她道:“看来我同它很有缘。”   “我以后,可以再来看看它么?”俞子安问。   晏同春的视线停在那条丝上,阳光下折射出微微的亮。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俞子安笑起来,整个人看起来都没之前那般憔悴了。   她来探望病人的目的达到,没有接着待下去的必要。刚想开口道别,就看见俞子安痛苦地皱起眉,捂住腹部,似乎难受得紧。   晏同春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演的了。   然而俞子安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脸颊和唇色也跟着苍白起来,不像是能演出来的样子。   于是她问他先前看病的大夫走没走,打算去给人叫过来。   袖子却被再度拉住了。   俞子安好像不想跟她分开片刻似的,生怕她一走就不再回来。拉住她的力道不大不小,控制在不弄皱她袖子,也无法被她随意拂开的边缘。   晏同春只好喊住不远处的小厮,让人跑个腿。   然后把人扶进房里。   大夫把完脉说了串诸如“郁结在心”之类的判断,晏同春听着听着,跟俞子安对上视线。   他半靠在榻上,衣襟还洇着大片大片泪水,全然一副弱柳扶风的姿态。   晏同春突然发现自己原来挺吃病美人这口。   早点乖乖的不就好了么。   可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两个时辰前才拒绝完裴时,院子里还有许之衍等着她,她哪来那么多精力应付这么多人。   要是皇帝就好了,每天翻个牌子决定谁侍寝。   但他这个样子着实可怜,大夫都直皱眉头。   晏同春将大夫拉到一旁,担忧地望着对方。后者以为她要询问诸如这些天忌口之类的,就听人开口:“你能看兔子吗?”   大夫沉默了。   连连瞅她好几眼,似乎想看看她的脑子。   晏同春假装没懂他的眼神,颇为遗憾叹了声气。也是,这个朝代就算有兽医多半也是给马看病的,哪会有懂兔子的。   希望白雪没留下后遗症。   等大夫去煎药,她让对方多加几味助眠的药材。   俞子安喝完,额前的汗逐渐消下去,大夫走后,小心翼翼依偎在她掌心中。   见人没拒绝,身子才敢放松下来。   他没再说任何越界的话,只是跟她分享些琐碎的事。诸如樊楼又聘了新的优伶,她若还想看,他便带她去。还有共舞环节,里边优伶会主动邀宾客共舞,她长得这般好看,该有很多人想邀她。   讲到后边,俞子安提起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条狗,聪明伶俐,活泼可爱。   “它若还在,当与你的白雪处得愉快。”提到这,俞子安的神情也愈发柔和。   晏同春头回听他说养过狗,将他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去,有些好奇地问他狗狗叫什么。   “它叫……”   讲着讲着俞子安声音弱下去,脸颊贴着她的手掌睡着了。   最后也没说出小狗的名字。   晏同春想抽出手,睡梦中俞子安忽然皱起眉,双手不安地搭在她腕间,做出挽留的姿态。   虽然一开始接近她的动机不纯,但俞子安其实也帮过她蛮多。   她抚平他微皱的眉心,又给人盖好毯子,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抽出手,抱着白雪离开。   -   回到院子时天已经暗了。   屋子里没点灯,黑黢黢一片。晏同春以为许之衍已经走了,意料之内地扬了下眉。   却猝然看到桌前一抹枯坐的影子。   已经接连晾过他好多回了,晏同春难免生出点心虚。   她蹑手蹑脚走近,想点灯,腰部却忽然一重,落入对方怀中。   “阿晏真是让我好等。”   他居然还用沈沐恩的音色说话,吐出的热气落在她耳畔,惹起片痒。   晏同春刚想解释点什么,就被人止住了,食指放在她唇前,缱绻地说:“这张嘴就算开口也没实话,还是别说的好。”   许之衍闻了闻她身上,又问:“阿晏留我一个人独守空闺,原来是同哪个男子喝酒去了么?”   早知道就不告诉他叫阿晏了,晏同春被他喊得耳热。   许之衍凑到她脖颈亲了会儿,觉察到她衣襟上尚未完全干掉的水渍,动作忽地一顿。   ……那便不是沈沐恩。   沈沐恩不会在她面前拿眼泪求她怜悯。他光明正大,连喜欢都哄得晏同春亲口承认,甚至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哄得晏同春答应与他成亲。   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占有晏同春。   只有没名没分的存在,才需要用这种下作手段挽留她。   许之衍当然清楚地明白这一点,因为他也是无名无分中的一员。那些人在想什么,他全都知道。   这样的认知让他坏了一整天的心情更糟糕了。   若晏同春去找的是沈沐恩,他尚且能安慰自己,只道那个姓沈的运气好,先遇见她。   可若是别人,又凭什么占据他和她的时光?   今天晚上许之衍格外黏人,全程抱着她不撒手,连嘴巴也不曾离开她。每当晏同春稍微撤远点,他的唇便会追上来,细密地吻。   晏同春真怀疑他是狗变的,不然为什么这么喜欢舔她? 第84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咚咚咚,那我要见许道长。   张怀远被高天佑揍了顿,脸上青的紫的全肿了起来,没处能看的。   至于衣服下边看不到的部位,更是一处比一处痛。   先前断掉的只是条玳瑁流苏,现在衣服上的饰品都落光了,杂七杂八缠绕在一团。锦缎圆领袍上还明晃晃躺着好几个脚印,从胸前一直落到膝盖处。   从酒楼出去时,外边街上那些平民百姓都敢打量他,频频递来视线,被他瞪了也不知收敛。   反而捂着嘴笑他!   张怀远整张脸都麻木了,自然不知道眼皮上顶着巨大的包,瞪过去的时候只觉视野模糊,完全没意识这副模样落在他人眼中有多滑稽。   他何曾受过这般气?   每次见到晏同春,就准没好事。自从她当着众人下了他的面子,那些众星捧月般追着他的酒肉朋友都没往日那般热络了,连看他的眼神也微妙,总让他疑心那些人是不是在心底偷偷笑话自己。   再和那些人聚到一块时,张怀远难免回忆起从马上摔落的场景,恨不得将晏同春撕碎。   只好不找那些人,找不知情的高天佑出去潇洒。   可他在高天佑身旁又只能做陪衬。   开封城纨绔之首的称号靠的不是别的,而是殿前司都指挥使嫡子的身份。   谁知道这么个纨绔之首,连那点程度都大惊小怪?   张怀远不敢生殿帅儿子的气,任对方将拳脚全挥到自己身上。向来都是揍别人的他,头回体验到被揍是何种感受。   还有高天佑养的那条叫博学的狗,畜生而已,竟敢将他大腿也咬出了血!   回家时娘亲围上来关心他,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心疼。关切地碰了碰那些伤口,被他一把推开。   娘亲也没在意,转而问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这样对她的宝贵儿子,气势汹汹说定要好好教训一番。   待他报出高天佑的名字后,对面之人瞬间变了脸色,叫他消消气,还说再买几个娈童和妓子给他玩。   张怀远又狠狠推了娘亲一把,将人推得踉跄,自顾自朝院子走。   晏同春比他玩的娈童还不如,娈童尚且有父母,她连父母都没有,怎敢这般不识抬举?长了张好脸蛋,被太多男人看上,便真以为自己有傲气的资本了?   他狎妓时出手向来阔绰。能瞧上她,是她的福气,她反而不识好歹!   张怀远越想越气,牵扯到唇角的伤口,又是一痛。   他顺势踹了脚地面的枯枝,这下被狗咬伤的大腿也跟着痛起来,只好拖着跛了的右腿一瘸一拐往前走。   路上碰到几个家丁,见到他之后脸上五彩缤纷,像是拼命忍耐什么。最后规规矩矩俯身,问他是否需要搀扶,被他扬声吼开。   张怀远臭着肿脸回到屋中,拿起铜镜照自己的模样,才看一眼,就将镜子猛地摔了出去。   清脆的破碎声响起,铜镜眨眼间便四分五裂。   差点溅到刚进屋的大夫。   张怀远在床上怪癖很多,喜欢慢慢玩弄人,又不喜欢对面太快断气坏了兴致。因此府上聘了位专职大夫,专门负责在这种时候给人续命。   大夫年纪一大把,头发胡子全白了,起先见到那般荒唐景象还总胆战心惊的,次数多了之后竟然也习惯了。每每进屋,目不斜视,面无表情给他那些玩物把脉用针上药,然后安静地离开。   这回进来却是给他自己上药。   等大夫处理完伤口离开,镜中便只剩张怀远,每一块碎片都映照出他扭曲的脸庞。   片刻后,他沉郁了整个下午的脸色忽然明亮起来,唇角上弯,叫来下人,吩咐道——   “去给公主府下份拜帖,就说我有大礼送给长公主。”   光他一个玩怎么够呢?   谢昭霓可比他会玩多了。   -   张怀远思考怎么折磨晏同春的时候,晏同春也在思考怎么报复张怀远。   至于报复到哪种程度,得视对方罪行而定。   毕竟她是个老实本分的好公民,从来没做过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   除了没开智之前有过一段目中无人的狂傲时期,成年之后晏同春就特别成熟稳重了。就连别人惹到她,她也只会在背地里偷偷阴回去,主打一个安分守己、纯良无害。   从高府出来的路上,晏同春不断发愁,到底是把张怀远弄残呢,还是直接弄死呢?   思来想去,决定找许之衍打听打听具体情报。   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第二天醒来时她腰被大掌箍着,胸口闷得慌,垂头一看,许之衍严严实实埋在她怀里。明明体格比她大很多,做出这种姿势时却无比自然,近乎耍赖与撒娇之间。   可他还顶着沈沐恩的脸。   这就有点儿惊悚了。   无论如何,这样的场景都称得上诡异。沈沐恩向来是将她圈在怀中的那个,哪会这么大鸟依人。   晏同春呼吸不畅地把人从身上推开。   许之衍朦朦胧胧睁开眼睛,看清她之后,呆呆笑起来。再度将她揽了过去,拿脑袋在她颈边亲昵地蹭了蹭。   他头发扫得她痒痒的,偏偏他本人压根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晏同春伸手,想抵住许之衍的脑袋,却抵不住半点儿。最后只能等对方蹭够了,再意犹未尽埋在她怀里。   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重一样。   闷闷的声音从怀中传来。   “好香。”   他到底为什么老觉得她香?除了皂荚味之外,她身上还有别的味道吗?   许之衍深深吸了好几口,眼看又要在她怀里舒服地睡着了,晏同春晃了晃他的身子,说:“起床,别过你那少爷生活。”   许之衍眼皮颤了颤,终于肯起来了。   大概是因为昨天晾了他太久,今天他异常黏人,比起沈沐恩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洗漱的时候他也要在身后抱着,拿脑袋枕在她肩膀上。晏同春抬手都不方便,顶了顶肩膀把他顶开,才分开会儿就又贴了上来,一下又一下吻她的耳垂。   晏同春都要怀疑他有分离焦虑症了。   可谁家分离焦虑是按毫米计算的啊!   她决定把人支开来,“月亮,你今天都没给我做早饭。”   听完这个称呼之后许之衍呼吸都更重了,听起来仿佛气鼓鼓的。晏同春想转身去看他的表情,可身子被死死固定住了,半点儿动弹不得。   明明是他先装作沈沐恩的,现在自己却闹了脾气。   “没有月亮。”他闷声说。   晏同春一根根松开他圈在身前的手指,在人重新将自己拉回去前,及时调整成面对着的姿势。   随后,她拿指节轻轻敲了敲他眉间,配音道:“咚咚咚,那我要见许道长。”   许之衍不可思议睁大眼睛,那双本就比寻常人圆些的眸子此刻更加圆润了,连带着里边装着的喜悦也耀眼到分明。   他似乎愉悦到快要晕厥了,呼吸都停住。   反应过来后许之衍很快去卸了妆,用原原本本的相貌出现在晏同春面前。   朝她走来时,还有些胆怯的样子。   先前顶着沈沐恩的脸,什么浪话都往外冒。此刻却连眼神都没敢跟她对上,垂着眼睫,发呆般望着她的鞋尖,数起上面的花瓣。   视野中莫名出现一根食指。   是晏同春朝他勾了勾。   许之衍猛地抬头,对上她弯弯笑眼,连窗外的漫天晨曦都全盛进去了。   再也没犹豫,他用力抱住晏同春。   得到安全感之后,这次便没有贴太久,他去院外不远处的摊贩那里打包早餐回来。   拿着油纸包时,许之衍琢磨着该把学做饭提上日程了。虽然他完全不是这块料,可总不能让她每次饿着肚子。   尤其是沈沐恩都会做饭。   那个心机男,全方位不遗余力勾引晏同春,他当然也要努力超过。再不济,总得比裴时那个武夫强。   吃完早饭,许之衍还想接着黏她时,就听晏同春问——   “许道长,你消息这么广,张怀远你应该也挺了解吧?”   许之衍听完就从椅子上起身,差点打翻桌上的茶杯,杯子晃了晃,被他慌忙扶住。   他没控制好音调,扬声问:“那就是个畜生玩意儿,你对他感兴趣?你怎么认识他的,是不是被他骗了,他拿花言巧语哄你了?”   晏同春对他的脑回路叹为观止,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重新坐下,不由得纳闷:“我看起来像眼瞎还是异食癖?”   她当然只吃好的。   顺便夸了嘴对方:“你活挺好的,舔得很舒服。”   许之衍被她猝不及防的表扬砸得发懵,刚想说自己还有别的活,可以让她更舒服,晏同春就扯回话题。   “这个人我看不顺眼,你把他的所有事迹全讲给我听听,要事无巨细。”   他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总算冷静下来,开始跟人详细陈述张怀远的斑斑劣迹。   还是极力渲染的那种。   要说消息灵通还得是神棍,汴京城中多少高门大户的私事许之衍全摸得透透的,很有几分当情报贩子的潜质,讲起来比说书人还精彩。   花了将近整个上午才说得差不多。   听完之后,晏同春得出结论。   张怀远是真该死啊。 第85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怎能由人这般觊觎?   公主府。   这是一座乍看很常规的府邸,无论是里面的水石盆景,抑或是曲折回廊与楼阁亭台,都同大多数显贵人家宅邸的布置别无二致。   只有往里走,到了主人的寝屋,才能窥见其中玄妙。   那栋建筑颇具特色,又高又大,是寻常寝屋的两倍还多。房梁柱巍峨地撑起琉璃瓦,站在门口时,要仰起头才能瞧见屋顶。每逢晴日,阳光泼在琉璃瓦上,潋滟好似湖光。尤其是盛夏时节,远望去竟能灼人双目。   门也高高大大,几乎终日敞着,不曾有阖上的时候。   若是不知情的,见到这样一座建筑,大抵会误以为是什么殿堂之类的存在。   门口挂着细密的珠帘,风一吹,便晃悠悠荡起来,屋内场景半遮半掩地呈现在面前。   几道白花花的身影撞入眼中,连带着那些毫不压抑的声音也跟着飞出门外,隔着好些距离都能清楚听到。   府中下人早已见惯不惊,规规矩矩扫着地上的雪。   张怀远进去时,谢昭霓刚刚结束一场。屋子里炭火烧得旺,她衣服都没穿上,只松松垮垮搭在外边。   她身下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脸色苍白,嘴角湿漉漉的。身后则是名高大魁梧的外族男子,皮肤比寻常中原人深得多,此刻还没来得及收起物件。交错躺着的时候,几人肤色对比格外鲜明。   见人来了,前面那名少年率先起身,沉默地服侍公主擦干净身体。   谢昭霓懒懒抬手,眼睛也眯着。   这座屋子里的床和榻都异常宽敞,够五人以上同时躺下。   最醒目的还是那些巨大的立地铜镜,每一面都比人高,整整齐齐列在四周,能清楚照出屋内发生的一切。谢昭霓最喜欢在镜前。   此时好几面镜子上挂着液体,正缓慢往下淌。   有下人鱼贯而入,三三两两拿帕子熟练地擦干净,铜镜眨眼就光亮如初。他们来得静默,走的时候也悄无声息。   谢昭霓终于清理干净,看他几眼,稀奇道:“你爹终于教训你了?你娘这回没拦着?”   张怀远听到,脸色黑了几分。   他素来嚣张跋扈,连谢昭霓都没想到他会被其他人揍。   高天佑下手完全没有分寸,弄出的伤也重,他养了好些天才消掉。消退得差不多,张怀远就连忙赶来公主府了。   他没接这话,坐到塌边,从少年怀中接过谢昭霓,手往里伸。待人发出鼻音,他趁机问:“你最近有看上新鲜的么?”   “陈家那个小儿子我瞧上了,可惜他爹是御史。唉,麻烦。”   “我为你寻到一个好拿捏的,可谓国色天香。”   “哦?除了我那叔父,汴京城还有哪位国色天香的,我怎么从未听过?”   “待你见了便知。还是个孤女。”   “孤女?那当真不错。”   谢昭霓闻言起了兴趣,刚想多问点什么,却舒服得开始翻白眼,脚一蹬,踢落榻上那条皮鞭。   鞭尾还沾着血,原本一滴滴往下落,不知滴了多久,竟在塌边汇成汪小泉。皮鞭落入血中,握把处眨眼全红了。   至于鞭痕,全落在少年身上,几乎没一处好地方。他本就孱弱,眼下双唇血色全无,身子微微摇晃,看着随时就能倒下去一般。   没多久,少年彻底撑不住,“砰”地砸在地面上。   谢昭霓叹了声气,遗憾道:“难得碰到个长得乖点的,真不禁玩。”   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异族青年把人拖出去。   刚到门口,就碰上外面站着的驸马。   驸马面无表情望着青年,以及他手里还温热的少年,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路来。   明明是白日,屋里却熏着浓浓的帐中香,和那些气味交织成一团,形成难以描述的古怪味道。   驸马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透过摇晃的珠帘往里望,看见谢昭霓和人依偎着谈论新玩物,默了片刻,转身走了。   张怀远余光瞥见,也没什么反应,只问:“我改日把她送来你府上?”   谢昭霓比他有品味,“既然国色天香,那便让她穿上舞姬的衣裳,在樊楼里给我跳舞好了,到时候再开间阁子。”   顿了顿,她又说:“不开也行。”   说到这,她咯咯笑起来,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场景。   ……   开封城人人皆知樊楼乃七十二楼之首,但知道樊楼为情报阁的人却远没那么多。   作为全城乃至全大永人流往来最多的酒楼,以及达官显贵宴饮时的首选,这里天然适合收集情报。   而情报还可以换作实实在在的金钱。   除了明面上的生意外,樊楼如此红火的原因还包括了这项暗地里的生意。   自然也是有规矩的。樊楼不帮人打听朝堂上的事,免得搅进风云中,民间的各道消息倒是丰富。   先前听阿晏说了所租院子的月钱,沈沐恩始终存着疑心。之后便找了母亲,借由樊楼的情报网打听院主身份。   听闻他请求时,佟怀瑾先是愣了会儿,才露出欣慰的笑容。随后赞他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迂腐,知晓如何利用人脉,来日定能比他父亲走得更远。   他父亲沈修虽然为人刚正,可过刚易折,在朝中树敌不少。   佟怀瑾差遣了楼中的天字号负责人,让人详细搜罗信息。   只是恰逢年节,好些流程周转起来比平日慢许多,查起来又发现院主套了不止一层假身份,以至于过完年才彻底搞清对方的来路。   竟是江南宋家幼子宋书砚。   还顺便发现隔壁那座院子也是他的。   佟家原本就是江南富商,与宋家有不少交情。佟怀瑾还和宋家夫人钱氏交好,连带着好多外人无法得知的秘辛,她也知晓。钱氏因儿子发愁的那些时候,没少在她面前落泪。   查出这点后,其他的便不必再查下去了,佟怀瑾一五一十全讲给儿子听。   宋书砚是个连亲生父母都无法接受的,纯粹的怪物。   听完,沈沐恩从木椅上起身,差点忘了母亲,转身就要朝外走。几步后才想起来同母亲道谢,再步履慌忙出了樊楼,匆匆往阿晏那边赶去。   等到了地方,天色已经黑了,他站在大门前,却没进去。而是抬眼,望向旁边那座从未见过有人进出的院子。   沈沐恩脚尖轻点,跃入院墙之中。   他于夜色中前行,视野中最为醒目的无疑是那座楼阁。三层之高,站在上面的时候,可以清楚瞧见隔壁院中的景象。   宋书砚是否就在那座楼阁上日日窥视他的阿晏?   想到这,沈沐恩手心都发凉。他是读着四书五经长大的,可如今,生平头一回产生了杀人的念头。   起先他的步子还算沉稳,越接近那座楼阁,他步伐便越快,到后边几乎跑起来。   等进了里边,黑黢黢一片,借着天边月色,隐约能瞧见密密麻麻挂着的画。   沈沐恩心中已然有了猜测,颤着手点亮桌上的烛灯。   火焰亮起的瞬间,照清高高低低垂落的画布,随着门外涌入的晚风,在墙壁投下斑驳的影子。   而画上内容全是同一个。   晏同春。   眉眼弯弯的晏同春、怒目而视的晏同春、双颊飞红的晏同春,还有……   她的每一副模样都被人遐想,化作实实在在的笔墨勾勒出来。   画上溅满了已经干涸的白色液体,连带着气味也浓到令人作呕。   她被人仔细地描绘出来,像是揉过许多次,墨迹都花了,晕开在画布上,碍眼得到无以复加。   沈沐恩气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这般美好的阿晏,怎能由人如此觊觎?   沈沐恩沿着楼梯上去,双脚重得仿若有千钧压在上边。寂静的夜里,唯有脚步声以及烛台火焰燃烧的声音。   上面两层也全挂着晏同春的画。   抵达顶层后,他朝隔壁院落望去,视野中出现阿晏。   她蹲在门口逗白雪。摸了摸背脊之后,还埋下脑袋,将脸颊往兔子的肚皮滚了滚。似乎享受得很,在里边埋了许久,身子也跟着小幅度地来回摇晃。   那是她在旁人面前绝不可能做出的小动作。   独处时总比有人在场时更为生动。而这些他都没能看到的碎片,竟然被宋书砚窥去了不知多少。   沈沐恩差点连烛台都拿不稳,几滴滚烫的蜡油落出来,在他掌背烫出团红。   他转身,将烛台放在画布下方。   很快,画布燃烧起来,烫到手他也恍若未觉。   直到火焰越烧越大,沈沐恩用燃烧的画布点着那些还干燥的。楼阁中本就全是画,因此烧起来也顺利,眨眼就连绵一片。   待他下楼,楼阁便全被点燃了。   远远闻到烧焦气味时,晏同春猛然抬头,看见那座无人居住的院子着火了。   熊熊烈焰在暗夜中格外醒目,比远处樊楼的灯火还要通明,火舌不断翻卷缠绕,几乎要直上云端。   她思考了下这种程度的火势会不会波及到自己。   周围只有这两处院子相连,而起火的是中间那座楼阁,没连着其他建筑。加上地面还有很多未化的雪,冬天应该很难蔓延开来。   如果及时救火的话,还能保留下建筑。   可是为什么会突然起火?   晏同春被突如其来的大火砸得有些懵,又回忆起沈沐恩给自己画的舆图,上面标了望火楼的位置。   刚打算去找潜火队,沈沐恩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她整个人被抱着往屋里走。她闻见他总是香香的身上,沾了点儿布帛烧焦后特有的气息。   沈沐恩今天格外失控,连出声的机会都不给她。晏同春原本挂念着隔壁的火势,可一想到火刚烧起来,沈沐恩就出现,还做得这般凶,她明白过来什么,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很快外面响起了潜火队救火的动静,她那点担忧也消散开来,十指被他紧扣着,竟然在朦胧的泼水声中去了。 第86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想要独占她   火势太大,花了许久才彻底灭掉,楼阁还剩下个空架子,里边的画却烧了个精光。   第二天起来时,便能望见对面那栋黑黢黢的残骸,好些木板断掉,七零八落垂落下来。   晏同春看了会儿后,再度躺回沈沐恩怀里,试图等对方解释。   无声对视的时候,晏同春差点恍惚。   前几天,也是在同一张床上,面对着同一张脸。不同的是,许之衍喜欢依偎她,而沈沐恩却习惯性将她圈在自己怀中,透出隐隐的掌控欲。   毫无疑问她是喜欢被沈沐恩抱着的,可他的偏执程度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更重些。   尤其是经过昨晚那场大火。   晏同春意识到先前那些被人凝视的错觉是真的,至于究竟是谁在暗中窥伺……   沈沐恩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晏同春再也无法瞧见他的表情,整张脸埋在他胸前,只能听见他比平日更重些的心跳。   这样大的事,沈沐恩自然不会瞒着她。只是拼命压下心中的滔天怒火,尽量放缓语气,将宋书砚的存在告知给对方。   他没提那些画,而是将从母亲那得知的信息转述给她。   越到后面,他拥抱的力道就越大,晏同春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连忙出声提醒。   沈沐恩这才回过神来,略微松了些力,却仍然没给她抬头瞧自己的机会。   尽管他半个字都没提昨晚那场大火,可答案显而易见。   一直以来他在阿晏面前维持着的温润模样都因为这场变故而彻底打破,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样丑陋的一面。   然而就算重来一次,他也还是会将那些画统统烧掉,无论如何他都不允许有人那样肖想他的阿晏。   沈沐恩知晓自己的举动太过极端,可如果阿晏因此露出半分害怕他的神情,他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做出更加失控的举动。   明知她喜欢自己干净舒朗的模样,却还是在她面前失态了。   以至于昨晚弄得那样过分,她都喊了好多次停了,他却装作没听到,发疯一样继续。   沈沐恩一边唾弃这样的自己,一边控制不住地想要独占她。   他将阿晏圈在怀中,生怕她离开自己半分。   然而晏同春主动回抱住他,轻声说:“谢谢你。”   沈沐恩疑心自己产生幻听了,就听对面又重复了遍:“谢谢月亮。”   他不可置信地卸了力。晏同春抬头,终于能望入他的双眼,接着道:“如果早知道隔壁是宋书砚的院子,你没放那把火的话,我也会想放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连眉眼也舒展,整个人柔和得仿若天边初升的朝霞。   阿晏,并没有推开他。   彷徨不安了整夜的心绪因为她的反应而轻易平息。   沈沐恩在她眼角落下一枚珍重的吻,总算肯放开她。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终于收敛了那份满得快溢出来的占有欲,恢复平日的妥帖,为晏同春仔细梳妆。   忽然在桌面瞥见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的物件。   那是两只栩栩如生的草编兔子。   按理说阿晏养了白雪,屋子里出现这样的小玩意也正常。可问题在于,其中一只精神十足,另外一只却耷拉双耳,看起来蔫巴巴的。   沈沐恩直觉第二只兔子不该是她会喜欢的类型。   突兀得就像上次她桌上那条做工精致的发链。他从未见她戴过,更没见她送给自己。   那份患得患失的糟糕心态再次席卷而来。沈沐恩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不过是两件草编兔子,以及一条发链而已。阿晏既然已经亲口承认喜欢他,又答应与他成婚,便是他的妻子了。   他应该信任自己的妻子。   沈沐恩忽略掉那些略显突兀的地方,整个房间几乎都是他元旦送来的节物,这才是他留下的痕迹。   只是这些东西才运过来没多久,便又要搬走了。   等吃完早餐,沈沐恩说:“我娘亲在开封有许多处闲置的院子,都有专人打理,阿晏可以挑选处喜欢的,进去便能住。”   晏同春也知道这地方不能再住了,去找牙人的话,多少需要费些时间。加上年节才过不久,转眼又是元宵了,屋子没那么好找。而佟掌柜的院子,住起来也放心。   最后她选了处离崇文阁近的。   方便以后去领月俸。   没想到沈沐恩连马车都早早准备好了,就候在院门外。还是豪华版,能将她的东西全装下。   晏同春自己的东西并不多,主要都是沈沐恩送来的那些,他整理好。在看到桌上的书时,动作顿了顿。   裴时梦女文的原稿已经拿去书肆刻印了,草稿也全烧了,因此晏同春并不担心他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但他动作停顿太久,晏同春都有些疑惑,望过去时,看到上面几本闲谈跟话本。   “阿晏喜欢看子非鱼的文集么?”沈沐恩问。   “挺喜欢的,他写的比临溪镇那些话本子有趣多了。”晏同春如实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答完这句,沈沐恩的脸色又有些差。   片刻后,他恢复正常,继续为她收拾东西,没再提起这个话题。   沈沐恩做事向来细致,将屋里物件仔细分类,最后与车夫一同搬进车厢。   晏同春又搬家了。   可自始至终她都没跟宋书砚打过照面,连楼阁被烧了,他也没回去收拾。宋书砚就像什么随时有可能爆炸的地雷,他存在一天,晏同春就难受一天。   何况还有个麻烦的张怀远没解决。   如果这两个人能一起死就好了。   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晏同春习惯性抬手,想摸摸兔子,猛然惊觉白雪没带上来。   昨夜沈沐恩实在太凶,弄出的动静竟然吓到了白雪,在木笼里不安地撞,将笼子都撞得砰砰作响。后来晏同春不得不让他先停下,把白雪挪到隔壁屋子去。   至于再后来,天亮时,他们又被宋书砚的事牵住精力,忘了兔子的存在。   想起这,晏同春掀起车帘,让车夫往回走。   但两人都没料到的是,就这么点功夫,再回去时,白雪竟然死了。   甫一推开大门,便有红艳艳的血从门缝里渗出来。还新鲜着,没凝固,缓缓蔓到晏同春鞋底。   那样艳丽的颜色在雪地中刺目异常。   晏同春难以置信低头,望着脚下的血迹,整个人都失了神。在原地愣了好久,才成功解析出那是什么,以近乎游荡的姿态往里走。   沈沐恩及时扶住她的身子,免得人倒下去。   因为鞋底沾着血,从雪地上经过的地方,留下一串黏腻的红。   越往里走,腥味越盛。   走到尸体旁,腥味浓到了几乎刺鼻的程度,血脚印也停下来。   还没等晏同春看清,沈沐恩伸手,罩住了她的双眼。可她想亲眼瞧瞧,便麻木地推开那只手掌。   那是比小雀儿死时还要残忍百倍的景象。   原本雪白的毛皮几乎被鲜血染透,再看不出半点原来的模样,细小的碎肉和脏器堆成一团,连形状都模糊了。唯有那只兔脑袋还完整,耳朵仅削去半只,圆溜溜的双眼睁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   身体的反应先于情感上的。晏同春胃里骤然翻滚,捂住口鼻,试图压下那股呕吐欲。   沈沐恩终于揽过她,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怀中,不让她再看,抱歉道:“是我的错,早知那人这般残忍,我就该直接杀了他。”   晏同春被他拍着背安抚,大脑却是全然空白的。   唯一的念头是。   早知道就不买兔子了。   眼泪就这样砸了下来,眨眼便打湿沈沐恩的衣裳。   突然,前边屋子里传来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倒。   晏同春从失魂状态中脱离,往那边看了眼,抬脚就想去找宋书砚报仇,被沈沐恩拦住。   擦干她眼底的泪后,沈沐恩朝声响处走。   于是晏同春又木在原地。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不该看那堆碎肉,不然晚上一定会做噩梦。可视线不受控制地往那处飘,想知道白雪死的时候该有多痛,宋书砚那个畜生,又是怎么下得了手?   晏同春望着白雪睁大的双眼,被沈沐恩擦干的眼角再度涌出泪水。然而望着望着,她眨了下眼。   那只脑袋,好像……   沈沐恩抱着白雪过来了。   完好无损的兔子窝在他怀里,仿佛对这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可忽然,白雪嗅到了空气中同类死亡的气息,开始焦躁起来,四肢不安地扒拉着,想从沈沐恩怀中离开。   晏同春抹掉脸畔的泪,从他手中接过白雪,小心翼翼安抚着。直到白雪停下动作,埋进她怀里。   停转的大脑也重新运作起来。   她先入为主了。   眼前的景象又脏又乱,大概率不是宋书砚的手笔。   那个变态对于美有着超乎常人的追求,不该用如此粗劣的手段杀死一只兔子,和美半点儿不沾边。他在宋家时,也是将狗皮完整地剥下来,没听说将狗剁成碎块的。   那么,做出这种事的人,便是张怀远了。   上次在高府,白雪咬断了他的饰品,他怀恨在心。再上回,城郊那次,她下了他的面子,他也始终记挂着。   这是一场预告。   晏同春意识到这点。   沈沐恩不知道张怀远,以为是宋书砚,对她道:“我去打听宋书砚如今的下落,等找到——”   晏同春拿手堵住他接下来的话。   沈沐恩应该已经到了能为她杀人的程度,如果叫他直接杀了张怀远,他大抵也会应得顺畅。可晏同春既不想让自己的双手沾血,也不想他沾血。   那就只好换个刽子手了。 第87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他确实该付出代价   寸土寸金的京城,佟怀瑾的院子却不少,就算是其中不曾歇脚的,院中布置也相当有考量。   做生意的大多讲究风水,何况是首富。每一处院落,不论是坐向朝向,还是四象格局,都专门请堪舆师算过,藏风聚气、五行调和,还很能招财。   占地倒不算多大,没有到沈府和高府那样夸张的地步,一个人住着不会显得过于空旷。   晏同春很喜欢这处新住所,进去之后连心情都会愉悦许多。   搬家之后沈沐恩天天和她呆在一块,生怕宋书砚再来找麻烦。   好在一切风平浪静。   直到冠礼的前三天,他需要回府上准备相关事项。   沈沐恩放心不下她,想邀人回府,可毕竟于礼不合,被拒绝了。当然主要是晏同春有别的事,得背着他干。   他只好把李知节叫过来。   知节的功夫是他亲手教的,原本他再放心不过,可事关阿晏,他总怕有疏忽。再三叮嘱后,才牵肠挂肚地离开了。   沈沐恩在心中做好打算。等冠礼那天,便同阿晏定亲,再早些办完婚事,将人娶到身边照顾。如此,他方能彻底安心。   可因着上次那些术士的断言,回府路上,他始终有些惴惴不安。   阿晏命中会有其他姻缘?   他自然是不信的。   阿晏只能有他一位夫君。   沈沐恩不断说服自己,脑海中却浮现出俞子安那块玄香月团墨,以及在阿晏桌上看到的那几本子非鱼的作品。   冠礼那日,他该在众人面前宣布自己的亲事,包括这位同窗。沈沐恩想。   谁承想,他才走没多久,便出了岔子。   ……   沈沐恩离开后,晏同春说要去崇文阁逛逛,拉着李知节一块往那边走。   等到了地方,还没进门,就望见书肆外边乌泱泱大片人群。往日都是男子多,可今日书肆外边竟然围了不少女子。   好些人捧着书出来,脸上露出又哭又笑的奇怪表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家菌汤店。   李知节看得稀奇,好奇道:“是哪位词人出新作了么?莫非是白鹤居士?可就算是白鹤居士的词作,也不至于这般红火吧?”   晏同春也纳闷,跟着他费力地挤进人群。   进去后,伙计亲口认证过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掌柜正坐在柜台前,手里捧着本书看。   封面题着《霸道世子爱上我》几个大字,堪称雷霆,而老板看得一本正经,像在研读什么大作。   没想到这书这么快就印出来了。   晏同春再没顾得上掌柜,而是转身,踮起脚,左看看右看看。张望好些时候,终于绕过人群,看清书肆中央最显眼的那排架子。   上边赫然摆着她自己写的雷霆大作。   密密麻麻的《霸道世子爱上我》就这样闯入眼帘,连作者本人都脚趾扣地了。   卖得还异常火爆,不少人争相购买。   原来书肆今天这么红火是因为她写的话本啊。   晏同春叹为观止,羞耻的同时,不免有些激动。李知节一转头,就看见她嘴角诡异地似扬非扬,连眼中也闪烁着奇怪的光芒。   最后晏同春勉力压平唇角,竖起耳朵听读者的反馈。   好些男子自然是皱着眉头大受恶心,从书名就开始骂,“还以为是什么旷世奇作才进来瞧瞧,怎会是这般粗鄙作品,也不怕污人双眼?”   自己羞耻是一回事,别人指出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晏同春一听这发言就皱起眉,朝出声的人望去。   然后看清他拿着的《鸳鸯戏梦集》。   她不由得开口:“你至少先把自己手中的高雅作品收一收吧。”   闻言,男子面露愠色,张嘴就要训斥她。然而一瞧见她的脸,那些话便全吞了回去,转而咽了口口水。   晏同春没搭理他,继续听目标客户的反馈。   其实也不需刻意留神,从那一张张布满泪痕的脸就能看出效果了,甚至有人都哽咽了,抽泣着说世子真好啊。比晏同春设想的都要夸张百倍。   还有人走到掌柜那里,问这话本可否还有续作,何时能有续作。   掌柜从书中抬起眼皮,竟然隔着重重人群,精准地朝晏同春递来一眼,对发问的人道:“那就要看发采居士的意思了。”   话本这么短,很快就能读完,她本来也不可能靠这么一篇话本持续赚钱,肯定是要继续写的。   前提是,老板不是宋书砚的话。   李知节瞠目结舌看着周遭景象时,晏同春默不作声打量书肆掌柜。当初只在临溪镇见过一面,还是晚上见的,样貌她其实记不太清了,不过怎么看也绝非现在这张脸。   签契约的时候,他落款是宋清远,想来这间书肆原本的主人是他哥哥。   也不知道真正的宋清远还活没活着。   最近倒没听闻什么恶性伤人事件,但有可能是悄悄杀的,没留痕迹。   这样想着,晏同春打算买本自己的作品,去柜台那边结账。   然而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书架竟然快空了!   原先还满满当当的木架上只剩最后一本,晏同春快步上前,伸手去够。   在就要碰到书脊的前一秒,那个话本被别人拿走了。   抢到话本的女子露出大喜过望的神情,拍拍心口,长舒了口气。大冷的天,她额前全是汗,不知道挤了多久。   来晚的人纷纷失望,围到掌柜旁边问他何时能有新的?   “已在加急印刷了,今日之内能补上。”掌柜说。   他闲情惬意的,旁边站着的账房先生却焦头烂额,手中算盘拨弄得飞快,一边记账一边拿袖子擦汗。   大概书肆今天的营业额比往日高出不少。   话本暂时卖光,因此书肆里的人也渐渐少了下去,不再像先前那般拥挤。晏同春走到柜台边上,没想到掌柜从桌下掏出本崭新的话本,递给她。   原来还有作者的专属样书。   晏同春接过,拿在手中时,出书的喜悦盖过了其他。   翻来覆去好好欣赏了番,她才收好话本,瞥了眼几步开外的李知节。周围男人们谈天说地的音量蛮大,刚好可以盖过她说话的声音。   于是晏同春做出询问的姿态,朝掌柜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你的院子被人弄脏了,还是特别脏的那种,连我都没眼看。估摸着是跟你有仇,事先给你个警告。”   掌柜顶着张平平无奇的正脸,原本整个人松松散散靠在椅背上,听到她开口,忽然扬起眉,却没接这话。   晏同春又说:“你眉毛没画好,都掉色了。”   他还是没什么反应,也不像许之衍那样一下就被诈到。   晏同春撇了撇嘴角,只好说:“你之前来我房间,摸了我的兔子,离开的时候忘记关木笼了。上回我过来跟你谈出书,你衣角沾了点兔毛,兔毛确实挺难清洗干净,不怪你。”   陈述完,她问:“但你不会觉得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吧?”   晏同春已经尽量克制了,可语气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掺上了点对蠢货的鄙夷。   尽管也是在得知院主身份后,她才将这些联系到一起的。   宋书砚终于笑了起来,甚至越笑幅度越大,连身子都跟着颤了起来。   在他的发癫引起李知节怀疑之前,晏同春给他递了个眼神,想让人安分点。   宋书砚配合地收了笑,转而拿嘴型问:“你想借刀杀人?”   晏同春也用气声回:“怎么能是借刀杀人呢?他弄脏了你的院子,你让他付出代价,完全是合情合理的。我只是一名看不过去的租客而已。”   杀个人而已,对宋书砚算不得什么,何况晏同春的举动一次比一次更让他惊喜,他又向来慈悲,总是乐于助人。   于是他微笑着问:“哦,那是谁弄脏了我的院子?”   “吏部侍郎嫡子,张怀远。”   这样的身份也没能引起他半分迟疑,宋书砚平静地回:“好,他确实该付出代价。”   他们两个交谈太久,李知节都疑惑起来,频频朝这边望。晏同春便没再多说,拿着自己写的话本,跟人一道往回走。   李知节有些好奇她买了什么书,目光刚递过去,晏同春就连忙把印着书名的那面转向自己,不给他看。   而他们走后没多久,崇文阁的账房先生总算短暂地得到了休息功夫。   账房喝了口茶,突然,余光瞥到某个木盒,朝旁边问:“掌柜,你今天有用过私印吗?”   宋书砚抬眼,顺势望过去,本该装着私印的盒子此刻空空荡荡。   晏同春将宋氏私印拿在手中把玩,玉石质地,触之即温,瞧着便是上好的材质。不愧是江南富商。   她边把玩,边期待着早日听到张怀远的死讯。   还没来得及高兴,一抬眼,张怀远就出现在自己面前了,身后还跟着颇为可观的十数名壮汉,每一个看上去都凶神恶煞。 第88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谁给你的胆子   沈沐恩以为找她麻烦的是宋书砚,所以只叫了李知节过来。   然而一对一和一对多的胜算完全不在同个水平。   双拳尚且难敌四手,何况对面都是受训过的专业打手,李知节怎么也不可能一个人解决掉。   至于其他陌生人,张怀远的名声在整个京城都如雷贯耳,原本那些想进巷子的路人,看到这番场景后,纷纷掉头就走。   更别提上前帮忙了。   李知节起初还跃跃欲试的,活动了下关节便冲上前去,想将他们全打得落花流水。   不得不说他功夫确实蛮好,竟然过了好多招,才被记闷棍从身后打晕。   期间张怀远只是抱着双臂在旁边看热闹,见他倒下后,上了后面那辆极为豪华的马车。   最后晏同春像根萝卜一样被人扛起,再粗暴地丢进马车里。   差点栽到张怀远身上。   她还没坐稳,张怀远便捏住她的下巴,跟打量什么物品似的左看看右看看,很是惋惜地开口:“当初你若直接从了我不就好了么,何至于闹成现在这样?”   他原本恨不得将晏同春生吞活剥,可一瞧见这张脸,连怒气都浅了几分。他还从没尝过这么漂亮的人,舔了舔后槽牙,开始幻想她的滋味。   晏同春下巴被他捏得发疼,又被他拿这么恶心的目光盯着,想干脆捅死他算了。   可现在是在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她要是弄死他跳下车去,满大街全是人证,她自己也会搭进去。   晏同春只好勉力压下心中的暴戾,冷静下来,思考该怎么脱身。   李知节被扔在了原地,等他醒来,肯定会去找沈沐恩,到时候就能得救了。   她之前从许之衍那里打听过张怀远的情况,双亲宠溺,不需要在外面遮遮掩掩行事,娈童和舞姬都是直接抢回府上的。   而张府离这里还有不短的距离。   晏同春刚在心中宽慰完自己没多久,马车竟然停下了。   还没等她反应,她就又被扛了起来,整个人以倒退的视角望着眼前的风景。   数不清的香车宝马停留在道路两旁,穿金戴银的富商们款款下车,身后还跟着低眉顺眼的侍从们。   很眼熟的场景。   原来身后是樊楼。   这个姿势她被硌得慌,走一步颠一步,如果不是之前把话本放在了身前,她肋骨怕是都要断掉。   在晏同春颠得快把早饭吐出来之前,她双脚终于可以落地了。   旁边的张怀远下命令:“把她带去换衣服。”   紧接着就有舞姬上前,带她去更衣的地方,先是卸了她那根太素的玉簪,又扒了她的外裳。舞姬想进一步扒她里边衣服的时候,忽然摸到什么,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撞上衣架才停下,满面惶恐望着她。   晏同春面色镇定掏出话本和匕首,拿匕首尖挑起旁边折叠好的衣裳,抬着下巴打量了眼。   是套很轻薄的裙子,敦煌配色,上面只有截布料极少的抹胸,下裙则由多幅拼接而成,还系着几近透明的披帛。   至于裙子上的各种链饰,则繁复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程度。   舞姬生怕她摘了刀鞘捅向自己,整个人瑟缩发抖着低声开口:“姑、姑娘,我也是奉命行事,您就饶了我吧……”   眼看她快哭了,晏同春收了匕首,问:“这房间还有别的出口么?”   舞姬立马给她指了个方向,道:“后边,那里可以直接上楼!有些高官与富商不爱看一楼的舞乐表演,只在阁子里听曲儿,我们便是从那处上楼去的。”   顺着望过去,果然在阴影中隐约瞥见楼梯的形状。晏同春了然,点了点头。   她没碰那件张怀远专门为自己准备的裙子,而是从房间里拿了件别的红裙,打算扮成楼内其他舞姬逃往楼上。   晏同春刻意挑的摸起来厚些的,没成想,展开后,依旧是露脐装。   上半截缀着圈铃铛与薄片,随着她拨弄的动作,发出清脆声响。下半截则挂满了流苏,在空中一下又一下荡悠。   舞姬看出了她的意图,卡着壳道:“姑姑姑姑娘,你要不把我打晕吧,这样张衙内来了,我也好有个交代。”   她话音刚落,晏同春也没客气,一个掌刀便劈了过去。   随后两人无声地四目对视。   全场寂静。   晏同春不信邪,重新劈了记。舞姬脖颈一酸又一酸,眨眨眼,“哎哟”了声。最后调整好姿势,双手扬起,缓悠悠往地上躺倒。   沉默地看了眼后,晏同春换上衣服。   她从没穿过这种款式的裙子,上面的流苏太过密集,差点把她整个人都缠进去,理了老半天才理顺。   腰带还没系好,房门便被人踹开了。   张怀远等了半天没见人出来,总算意识到不对,前来查看,一进来就看到地上躺着的人。再抬眼,便望见她那白花花的小臂,手中正勾着细带。   他嗓子发渴,大步上前来,作势捞过她。   下一秒,掌心碰上利刃,划出道血淋淋的口子。他吃痛,抬起另只手,又要狠狠扇过去。   再度扇到刀尖上。   痛得他龇牙咧嘴。   趁人没反应过来,晏同春一脚踹向他膝盖,硬生生将人踹倒在地,顺便系好腰带。   张怀远下意识伸手去撑,掌心伤口便重重磨上地板,刮出刺耳杂音。   他痛得在地上直打滚,想拿左手掐住右手,又想拿右手掐住左手,可两只手全是血,转瞬就染红了他的整片衣袖。   待好不容易能开口,张怀远勃然大怒道:“你竟敢这般对我?今日给你脸,把你送去给长公主玩,是你的福分,你还不知感恩?像你这样的出身,我就算杀了你,也能轻轻松松抹平,下贱东西,当真是找死!”   他越骂,晏同春就越气,又狠狠踹了他好几脚。   “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也配这样跟我说话?既然知道我的出身,那你就应该明白,我无父无母、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就算我杀了你全家上下三十二口人,无非只用偿这一条命!如此简单的道理还需要人教,你是蠢呢,还是蠢呢?”   边说,晏同春边拿匕首拍他的脸。   她眼里升腾起毫不掩饰的杀意,而沾着他血的匕首正一下又一下拍在他脸上,黏腻的触感眨眼就糊成一团。   “你为什么要把我逼成这样呢?我只想当个好人啊,可你为什么非逼我杀你?真该死啊。”   说着,晏同春动作一滞,目光落在自己掌背那抹红上。   她沉默地打量许久,惊讶得声音都有些发抖,睫毛颤了好几下,不可思议地问:“竟敢拿你的血弄脏我的手,谁给你的胆子?”   张怀远都傻了。   晏同春此刻还穿着舞服,大片大片白皙的肌肤露出来。明明最是婀娜的装扮,但张怀远看她就像是看索命的厉鬼一样,吓得连连往后边退。   匕首却始终紧随着他。   刀尖抵在他眼眶下面,只要再往里半分,那颗眼珠就能被轻易剜出来。   “放心,等我把你捅死在这里,回头就送你双亲下来陪你,黄泉路上也不会让你孤单。你这种畜生能养到这么大,你爹娘自然功不可没,我会好好弄死他们的。”   张怀远终于意识到她是认真的,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张了张口,想转身往门外爬去。   “你要是敢叫外面那些人进来,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晏同春把匕首捅进他嘴巴里,灼热的鲜血汩汩往外冒,竟然有好几滴落在她掌背上。   她差点发了狠,就要一刀直接了结对方,旁边猝然发出动静,将她从那种有些癫狂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有面纱和梳子一道从桌面上落下。舞姬死命咬着下唇,悄悄调整姿势,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她眼皮飞快转动,大气不敢喘一声,生怕自己也被灭口,满脑子都后悔怎么自己摊上了这种事!   因为太过害怕还不小心撞到了桌脚。   事到如今舞姬只想装死,期望那个女子别注意到自己,然而她却感受到灼热的目光落在身上。   完了完了,张衙内被解决之后,下一个就是她了。舞姬面如死灰地想。   预想中的事情没有发生。   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拉扯到极致,就要断掉的前一秒,骤然回归了正位。   晏同春收回匕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将上面那些血在张怀远昂贵的衣服上仔仔细细擦干净。   张怀远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欣喜漫上心头,与此同时裤子却湿了大片。   尿骚味蔓延在整间屋子。   晏同春嫌弃地起身,把他往远处踹了脚。   正门自然是没法走了,只好从后面的木梯上楼去,再找个法子脱身。   擦干净匕首后,晏同春绑在小腿上,三步并作两步,转身便上了楼。   留下屋内满地狼藉。   就连上回被高天佑揍的那次,张怀远也未有这般狼狈过。待人走后,他气得发了疯,尖叫着喊外面的人进来——   “给我杀了她!!!”   他全然忘记考虑被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会有多丢脸,声音都变了调,满心只想让晏同春死。   舞姬服料子太少,走得稍微快些就有凉风刮在身上。晏同春冻得慌,然而听到楼下的尖叫,没做停留,只想赶紧找个包厢混进去。   她上楼上得太急,忘了数楼层。等停下来时,映入眼帘的装潢格外富丽堂皇,比先前的几楼都要开阔得多。   里边还很冷清,这么大的地方,就坐了个紫衣服的男子,正倚在美人榻上优哉游哉地喝茶。后边则站着几位随从,在一旁服侍。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没来得及多想,晏同春闯了进去。 第89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舞姬当到你这份上也不容易   晏同春的闯入在这个冷清偌大的空间格外突兀。   里边随从望了过来,面露诧异盯着她。却没直接上前来撵她,而是交换视线后,俯下身子,拿眼神询问榻上的男子。   那人大概二十五六左右,衣着华贵,比高天佑张怀远之辈还要艳丽百倍,穿的又是紫衣。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上层人特有的漫不经心,好似其余人在他眼中全都不配拥有姓名。   青瓷之首,汝窑为魁。晏同春瞧出他手中拿着的是汝窑茶杯,成色上好,放在后世大概能抵一套房。   屋里熏着龙涎香,深深浅浅从香炉蔓开来,流淌到了她脚下。   晏同春率先开口,掐着嗓子道:“大人,奴家是——”   她正说着,紫衣终于品完手中的茶,随意把玩着空盏,侧过脸来,懒洋洋往门口递来一眼。墨色的眉梢往上微微挑起,不带任何情绪打量她。   看清长相的那一刻,晏同春几乎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那是完完全全超出任何词汇所能形容的脸庞。他一望过来,身后满目珠翠便成了点缀,沦为灰扑扑的背景色,让人视野中再也无法容下其他。   最摄人心魄的当属那双眼睛。标标准准的桃花眼,眼尾略弯,添着抹浅红。望人时,便是毫无波澜,也自带几分多情。   尤其底下还缀着颗殷红的泪痣,灿若滴血,阳光下,无端生出抹妖冶来。   漂亮到澧艳。   她愣了不知多久,紫衣才提醒道:“接着说。”   晏同春眨眨眼,总算从美颜冲击中回过神来,接着道:“奴——”   差点忘了掐嗓子。她做作地咳了声,继续娇滴滴开口:“奴家是为您献舞的舞姬。”   晏同春从未用这种腻死人的声线说过话,出口时自己都差点被恶心到,还好戴着面纱,遮住了表情。   本来穿的就薄,对面之人听见她第一个正常的音节,又看见她胳膊上顷刻浮起的鸡皮疙瘩,似乎笑了声,随后好整以暇问她:“哦,我怎么不记得何时叫过舞姬?”   这层楼只有他们几个人,比之入楼时的喧嚷,可谓安静至极。话音落下后,楼下那些动静就清晰起来,隔着层木板模模糊糊传上来,还能隐约听见几声骂人的话。   樊楼虽然热闹,可鲜少有人骂架的。   显然紫衣也听到了,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兴趣。   晏同春却佯装未觉,继续睁眼说瞎话:“元宵将至,是故我们东家额外附赠了舞乐表演,为的是欢庆节日,不另外收钱。”   紫衣竟然比她想象中还配合得多,恍然大悟道:“哦,这样啊,那当真是给我省了笔大钱。”   他放了茶杯,半倚在美人榻上,朝她抬了抬下巴,吩咐道:“那你开始跳吧。”   晏同春虽然面朝他,身子却往外边略微倾斜,耳朵也竖着,试图听那些打手追到哪里了。出乎意料的是,这半天功夫,他们竟然没一个上楼来的。   晏同春松了口气的同时,才意识到对面刚刚似乎说了点什么。   “怎么,还有人要和你一道共舞?”   晏同春看他一眼,也没纠结,索性穿着这件妩媚至极的红衣跳了起来。   舞服腰部镂空,随着她跳舞时的动作,抹胸上缀着的铃铛与铜片飞舞,碰撞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腰肢本来就细,被舞服衬得更是盈盈一握,白皙的皮肤明晃晃露出来。裙摆不断翻飞,下边修长纤细的小腿时隐时现,惹人遐想。   这样浓重的红与情欲挂钩,在视觉上能引起最为原始的某种冲动。   如果忽略掉她跳的东西。   那是第三套全国中小学生系统广播体操,七彩阳光。   归功于高中当过全校领操员,时隔如此之久晏同春居然也能跳得分毫不差。   屋里那几个随从大抵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她闯进来时都没太大反应,一副淡淡定定的镇静模样,却在看到她跳操后,不约而同露出了被雷劈的表情。   晏同春看到他们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皱着眉头紧抿嘴唇,脸上神色一时变幻莫测。   但那又如何呢?反正她带着面纱,丢也丢不到脸。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全程最镇定的居然是榻上之人,看她跳操也没露出什么别的表情,怪不得能当上主子。晏同春觉得这人如此有品,前途可期,来日定大有一番作为。   她气定神闲跳完操,最后不忘福了福,脆生生道:“奴家献丑了。”   谁知,刚在心底夸完对面,就听人说:“知道丑就别献了。舞姬当到你这份上也不容易,我看樊楼离倒闭不远了。”   闻言,晏同春不服气地看他一眼。   她眉眼本就锋利,戴着面纱时,只能露出那双眉眼,弱化了脸庞的柔和。看着不像舞姬,倒像杀手。   “哟,还瞪我。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不敢,”晏同春压下心中的怨气,接着低眉顺眼道,“奴名唤翠花。”   对面赞道:“好雅致的名字,都快赶上我的了。”   晏同春抬眸,撞上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紫衣薄唇轻启,顶着那张惊心动魄的绝世容颜,吐出几个字:“我叫铁牛。”   她差点听笑了。   而后顺着他的话回答:“铁大人有所不知,此舞乃小女子新创的健体舞,虽动作不如寻常舞蹈那般好看,却有强身健体的功效。”   “创得很好,下次别创了。”   “罢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紫衣看她微微喘着气,连带着胸膛也上下起伏,移开视线,朝旁边勾了勾手,“你去给翠花赏钱吧。”   那位随从穿着也不凡,料子是绫罗的,做工也相当精致,如果没跟在紫衣身后,单看的话倒像是城中富商。他拿出绣着金线的钱袋,向晏同春缓步走来。   见有意外收获,晏同春片刻前的那丁点不愉快眨眼就烟消云散了。   紫衣一看就是顶顶有钱的,从头发丝到靴子底全无比讲究,身上每一处配饰单拎出来都能买座院子。饶是她这样见识不多的人,都能认出他腰间那块羊脂白玉的佩,还有他手上浓郁至极的帝王绿翡翠扳指,可谓玉中极品。   更别提其他那些她认不出的了。   就是这些东西他戴着远不像张怀远之辈那样招摇,恨不得向所有人宣告自己有钱,而是本该如此般,好像这些顶级玉石本就为配他才存在。   这样的天潢贵胄,哪怕只从指缝里漏出一丁点儿,也足够普通人吃穿不愁好些年了。   晏同春弯下腰,恭恭敬敬伸出双手,满心期待接取赏赐。   随从抵达身前的那一刻,她已经想好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潇洒了。   她从未觉得钱袋拉开的过程能那般漫长。待赏钱落入手中,质感和分量都和设想中大相径庭,竟然比预料的还要——   晏同春不可思议抬起头,看着手心里那一眼就能数清的单枚铜板,差点疑心自己眼花。   大概是她眸中的诧异太过明显,紫衣问:“还嫌少啊?那再赏她些。”   闻言,那位衣着光鲜的随从又从钱袋里掏出钱,放入她掌心。   这下居然、居然……有足足两枚铜板!   晏同春看了眼铜板,又看了眼随从。后者面不改色站在前边,似乎早就习惯的样子,不知干过多少回这种事情。   晏同春失望得无以复加。   “如此贪心?这么多钱还不够么?”   这回紫衣竟然慢悠悠从美人榻上起身,朝她走过来,随后接过随从的袋子,亲自掏出赏钱来,郑重其事放入晏同春已经有些蜷起的手心中。   铜板碰撞的声音响起在空中。   等震动停止后,晏同春看着手里的五枚铜板,很想全都砸到他身上。   她掌背还沾着张怀远的血,刚刚上楼前往他身上擦了擦,然而没擦干净,走近了便能闻到上面的铁锈味。   谢旻瞥见她染血的指腹,而晏同春也意识到了这点,连忙将手背在身后。   谢旻的目光顺势下移,看着她的裙摆。裙摆是非连贯的设计,一片一片像花瓣般勾连着,此时她静止在原地,因此裙摆也跟着垂落,遮住了她绑在小腿上的那把匕首。   樊楼的顶层为摄政王专属,几乎全开封的人都知道,连守卫也未设过,因为没人敢上来。   史上头回有人闯入顶楼。   又是这样一位浑身上下透着诡异的女子,怎么看怎么像来刺杀他的。   从前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谢旻这个摄政王当得可谓残暴,朝野上下皆恐他惧他,文武百官明面上对他毕恭毕敬,背地里却巴不得他早早去死。这些年光是暗杀便有数十场。   但先前那些杀手虽算不得聪明,却远不如她这般莽撞。   站得都这般近了,还不趁机动手。   莫非是纯莽?   谢旻正稀奇,楼下忽然传来更大的动静,像在搜寻什么人。他看到面前之人身子抖了下,心中有了别的猜测。   樊楼中间这座主楼是环形设计,能看清楼上楼下的情况。   谢旻出了门,顺着声音望去,果然瞧见数名身材魁梧的壮汉,步履匆匆穿梭在阁子与阁子之间,又被人轰了出去。   楼下那些阁子大多由屏风隔开,只有少数才设了门,他还在里边瞧见自己不学无术的侄女。   谢旻转身,好心提醒:“他们往右边走了。”   晏同春大喜过望,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那些人的存在,道完谢就往左边下去了。   刚下楼,洋洋得意扬起眉梢,猝不及防对上另外一波壮汉。   靠。 第90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我心肝宝贝害羞了   在那些打手发现自己之前,晏同春连忙躲到最近的柱子后边。   本来打手就多,只留意到一处也正常,她起先安慰自己铁牛本意是好的,只是好心办坏事了而已。   直到她抬头,望向方才给自己指明方向的人。   那人意态懒散,双手搭在栏杆上,隔着段距离同她对上视线。见她蹑手蹑脚缩着身子,竟然心情愉悦勾了勾嘴角,朝她笑起来。   笑得那叫一个风情万种。   晏同春真想把五个铜板全都狠狠砸他身上。   然而打手的脚步正逐步逼近,一声一声砸在地板上,像索命的牛头马面。   身前身后都有追兵,她根本无处可去,只能进包厢先藏一藏了。   转身的时候,晏同春才意识到,刚刚下来的地方是顶层,那也就意味着——   坑她的人是摄政王。   晏同春在心底把谢旻骂了个狗血淋头,身形灵巧闪到旁边的屏风后。   屏风底部悬空,并不能完全遮住她的脚踝,加上材质半透明,只要仔细一看,便能发现其后的朦胧人影。她只好小心翼翼挑阳光没洒到的地方走。   樊楼的阶层很分明,越往上,客人身份越高,就算是张怀远也开罪不得。他面对俞子安时尚且需要伏低做小,更何况上边这些是正儿八经的朝堂官员。   谁承想,那些打手却没什么顾忌,风风火火地搜查着。   到了这层,也算是收敛了些,没像前两楼那样硬闯,进阁子前会先在外面问一声方不方便。   难道还有别人给他们撑腰?   晏同春眉头一皱,没多久便想明白关键,刚才张怀远提到了长公主——这篇限制文的绝对主角,谢昭霓。   那个狗东西竟然把她介绍给谢昭霓了!   张怀远尚且可以利用宋书砚杀掉,可谢昭霓有着主角光环,她盯上的人,但凡出身卑微点,基本只有被肆意玩弄的份。配合点的还能当她侍宠,至于刚烈点的,就是原文中林辞的下场了。   意识到这点时,晏同春的目光越过屏风空隙,成功望见某个最为显眼的阁子,甚至不像其他阁子那样用竹帘或屏风遮住,而是大敞敞地露出来。   衣着华丽的长公主坐在里边用餐,前后左右皆伏着男宠,端茶倒水的、揉肩捶背的,各个都分工明确,荒诞中生出抹井然有序来。   谢昭霓和谢旻是如出一辙的铺张奢靡,就是她没有专属楼层,周围还嵌着其他贵宾的包厢,像不合时宜的杂音。气势上弱了许多,观感上也滑稽许多。   至于那些男宠,大冷的天里,全都衣着清凉,跟现在的她差不多。   看文时晏同春总跟着主角的视角走,可真穿进来之后,她只能共情那些跟自己同样无权无势的底层小虾米。   一想到自己已经被谢昭霓盯上了,她气得牙痒痒,后悔没早点把张怀远弄死。   毕竟是高层,打手们搜查的速度比先前慢上许多。   晏同春挪到了包厢门口,刚想如法炮制闯进去,手突然被人一拽,整个人抵在外边门板上。   她衣服上的铃铛响起来,却被屋内悠远绵长的吟叫盖过,间或夹杂着几声闷闷的碰撞音,至于是什么在碰撞……   就算来这小半年了,晏同春也依旧时常被大永的风气震撼到。   她甚至能感受到背部的木板都跟着一抖一抖,里边有人断断续续喘着气喊再重点。   晏同春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冲击,就听对面的人饶有趣味问:“原来翠姑娘喜欢这种?”   她又不姓翠!   晏同春面色不虞瞪他了眼,然而这个时候打手刚好搜完了前边,走到附近来。她心里一紧,没再顾得上对面,呼吸都不自觉屏住。   谢旻唇角勾起,素来慵慵懒懒的眸子里此刻却兴致颇高,在她的注视下,和和气气地笑了。   随后,他缓慢转身,朝那边问:“你们在找人么?”   ……   打手们闻声前来。   瞧见了颇为香艳的一幕。   眼前是名穿紫色华服的男子,光背影就气度非凡,衣服料子竟比他们家少爷的还要好上不少。   那人腰上搭着只白花花的小腿,腿被密密麻麻的流苏罩住,若隐若现地显出来。脖颈上也贴着纤纤柔夷,正暧昧地在他脖颈间上下游移。露出来的肌肤全都白到晃眼。   除了这些惹人遐想的部位外,他怀中之人被挡得严严实实,半点模样都瞧不着。   声音倒是娇滴滴的。   “讨厌,说好的你爹在里边,我们在外边,干嘛又叫别人过来呀?”   屋内动静不小,打手们自然也听见了。都是些五大三粗的长相,此刻面面相觑,不约而同露出诧异的神情。   爹在里面,儿子在外面。   甚至有几个不可思议捂住嘴,眼神里写着:“还能这么玩?”   谢旻猝不及防被她贴住,也没什么反应,既没回抱她,也没推开,只是安安静静同人对视。   毫无疑问面前这双眸子是漂亮的,勉勉强强仅次于他自己,尤其还顶着这样一双清澈的眸子,说出如此狂悖的言论。   谢旻竟生出了点瞧瞧面纱底下脸庞的念头。   而今他凭空多出个爹来,笑得胸腔都颤动着。等笑够了,才摆摆手,朝身后道:“见笑了,一点点闺中情趣。现在我心肝宝贝害羞了,麻烦你们滚吧。”   他其实挺有礼貌,连让人滚都会先加上“麻烦”二字。   而打手们终于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的正事,其中打头的那个说:“让我看看你怀中的女子。”   他们只是给张怀远做事的,哪里认得摄政王的声音,虽然见人衣着光鲜,然而言谈间没摆什么架子,以为又是哪家纨绔,连问话语气都丁点儿不讲究。   谢旻这时才转过身,面容平静递去一瞥。   那张容貌昳丽的脸庞便猝然显出来。   摄政王的美貌是全大永都知道的,配上腰间的羊脂玉佩,以及身上那些寻常人根本用不得的稀罕物件,发话之人这才反应过来他的身份。   连忙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埋下脑袋。   他身后有几个不明所以的,莫名其妙望着他的动作,像在看傻子。   “恕小人眼拙,打搅了大人。”他说着,袖子里的右手疯狂朝后边打手势。   原先看傻子的人发现自己才是傻子,一个接一个“扑通扑通”跪倒在地上。   谢旻不耐烦地挑了下眉,“都让你们滚了还跪着干什么?知道打搅了还留在这?”   那些人大气不敢喘地垂着头,调整了姿势,竟然躺倒下来,随后齐刷刷地滚走了。   十来名壮汉贴地滚动的场面无疑是震撼的,楼下宾客都望过来,连仰头幅度都如出一辙,进一步加深了这种视觉效果。   而那些壮汉滚过的地方,木板都更干净了些。   谢旻悠悠然转身,对上晏同春诚挚的目光。   “实在是太感谢铁大人了!奴家不过舞跳得特别了些,就被他们强掳了去,非得当他们家的舞姬。可樊楼若少了我怎么能行呢?那便只剩下千篇一律的枯燥舞曲了,民女自然是抵死不从的,谁知拒绝之后他们竟一路尾随,多亏大人您出手相助!”   谢旻掀起眼皮,“哟,只听说瞎子能听曲儿的,还是头回听说瞎子爱看舞。”   晏同春假装没听出他的阴阳怪气,顺着道:“可不是呢么。为表谢意,奴请您吃饭吧!但奴家月俸有限,楼上这几层请不起,不若我们去二楼用餐?”   谢旻听完她的鬼话连篇,眼中兴趣越来越浓,最后还配合地点了点头。   等到了二楼,晏同春把食单递给他,伸出去却半天没人接。   “吃饭也要戴着面纱么?”   “奴家脸上生了太多麻子,怕污了大人的眼,大人您吃就是,奴在一旁看着。”   虽然戴着面纱,她那张脸一看就未施粉黛,露出来的前额干净饱满。打量几眼后,谢旻接过食单,问:“上面的都行?”   “那是自然,大人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无需客气。”   “哦,好。”谢旻叫来跑堂的,慢条斯理报出几个菜名,“百味羹、角炙腰子、鹅鸭排蒸、润鸡、羊双肠、五珍脍。”   他点完这些就沉默下来,晏同春等了会儿,见人没有继续点下去的样子,内心甚至有些感动,“只要这些么?”   谢旻这才放下食单,微笑着说:“这些不要,其他的全上。”   晏同春眼里的感动还没来得及收,半晌,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铁大人的胃口可真好啊。”   “是啊,我这人胃口向来是极好的,什么都爱吃点。可惜今早吃得有些撑,眼下只好尝些清淡的了,顺便给你省省钱。”   那可真是太省了。   等跑堂下去,晏同春在位置上坐了会儿,见菜没上来,便道:“樊楼今日效率怎么这般低,这么久了还没端上来?大人您别急,待我去催催。”   谢旻向来只在顶楼用餐,对下边楼层的效率一无所知,听她这样说,还以为上菜也快。加上她说话时语气无比自然,也没多想,点点头。   于是晏同春起身,步伐匀速地朝外走。   樊楼优伶不少,因此她这身打扮不算显眼,没几个人多留意。   她是朝着大门走的,半途却听到管事在教训新人——   “那可是高殿帅的公子!你都来了五天了,怎么如此重要的贵客都能记不住脸?在樊楼最重要的就是眼力见,什么人惹得起什么人惹不起,心中必须有杆秤。”   管事边教训,新人就边垂着脑袋点啊点,看上去蔫答答的,一副懊悔不已的姿态。   然而下一刻,新人猛然往前一栽,差点平地摔倒。   敢情是在打瞌睡。   管事气得脸都绿了,袖子狠狠一甩,不再理他,大步离开。   晏同春顺势上前,找新来的小二结账,“喏,那边那个穿紫衣服的瞧见了没?他吃好了,要结账。那可是个有钱主子,你待会儿记得多要些赏钱。”   一听赏钱,对面就不困了,立马从睡意中挣脱,双眼发光望过去。   连脚步都飞快。   待人走到桌边,晏同春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环胸观望,看到谢旻先是姿态闲适、再是面露疑惑、接着沉默良久,最后胸腔微微颤抖,像是笑了起来。   谢旻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回被人说赖账,而原先那个说要请自己吃饭的女子已然没了踪影。   他的目光在樊楼环视了圈,不知找了多久,才在靠近大门处瞥见那抹红色的衣角。   小二还在耳边喋喋不休:“你长得仪表堂堂的,穿着也不俗,怎么能赖账呢?”   谢旻笑着笑着就止住了,“谁说我不付钱?”   他摸了摸腰间,想掏出钱袋来。然而带着随从出来的,钱自然放在对方身上,他自己哪有半个铜板?   小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看他的眼神都掺上了几分鄙夷。   谢旻沉着脸摘下手上的翡翠扳指,放到桌上。   “一块破石头就想抵饭钱?你知道这顿菜值多少吗?”   小二又滔滔不绝指责起他,音量也没控制住抬高了些。连周围其他宾客都诧异地望过来,大概是头一回在樊楼见到吃霸王餐的,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起来——   “瞧着怪富贵,怎么做出这种事来?”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不可貌相,有的人虽然家缠万贯,但架不住心眼小啊。”   “啧啧啧,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也不嫌丢人。”   ……   堂堂摄政王,顺风顺水活了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般气?   那些碎碎念传到谢旻耳朵里,他越听,脸色越臭,最后对着桌边的伙计说:“去把你们管事的叫过来。”   见他半天没掏出一个子来,小二态度也愈发差了,拿鼻孔瞪他,颐指气使道:“我们管事的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第91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连身份也是骗他的   最后还是管事注意到动静,瞧见二楼客官都往同一处伸长脖子打量,嘴里也念叨着诸如“光天化日”“世风日下”的说辞朝那边指指点点。   他步子往前迈出,视线顺着拐弯,瞥见众人盯着的竹帘。   帘后隐约坐了位紫衣。   管事两眼一抹黑,差点没站稳,连滚带爬地赶过来。   “摄政王您何时来了二楼?也没跟咱们这些小的吩咐一声。楼下环境嘈杂,您待着过于屈就了。这是楼里新招的伙计,没个眼力见,冲撞了大人,还望殿下大人有大量,莫跟这厮一般见识。”   路上管事就把众人的碎嘴给听得差不多了,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千不该万不该,怎么就招了这么个伙计。高衙内没认出来也就罢了,现如今还惹到了摄政王头上!   管事先毕恭毕敬道了歉,又提着伙计的衣领,将人拉到摄政王面前,让他跟着赔罪。   摄政王的声名全大永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传闻中他暴虐无道、阴晴不定、最嗜杀戮,在民间,他的凶名甚至可止小儿夜啼。   伙计这时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干出了何等事迹,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连周围看热闹的客官都噤了声,本来吵吵嚷嚷的楼层,顷刻间鸦雀无声。   唯有其他楼层的嘈杂声漫过来,落在二楼,竟像隔了层罩子。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则靠在椅背上,既没接管事的话,也没理脚边跪着的小二,只问:“你们楼里可有个叫翠花的舞姬?”   管事都懵了,缓慢地发出单音节:“啊?”   谢旻了然。那名字一听就是瞎编出来糊弄他的,原本也不指望她真叫翠花。   他换了个问法:“你们这跳舞最不堪入目的舞姬是谁?”   管事更懵了,“啊——?”   他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大人您这可就说笑了,我们樊楼舞姬放眼全京城也一等一,各个都能歌善舞。若有不堪入目的,光在遴选这步就被筛出去了,怎可能送到客官面前献丑呢?”   谢旻唇角一勾,倏地从胸腔里漫出声笑来。   合着连身份也是骗他的。   好,很好。   顺风顺水的摄政王,生平头一回,被名女子耍得团团转。他终于对那个自称翠花的姑娘升起了切切实实的兴趣。   这会儿功夫,几位随从也下了楼,站到旁边等候差遣。谢旻便打发他们去查红衣女子的身份。   没多久就寻到线索。   到了更衣处的时候,还没进门,远远便能闻见股尿骚味。   张怀远早就走了。他满手是血,疼得厉害,连嘴巴里头也全是血沫子。还没来得及等人把晏同春带过来,就痛得遭不住,回去找大夫。   因为裤子尿湿了,出去之前还不忘扯下其中一个家丁的衣裳,套在自己身上。   向来穿金戴银的张衙内头回打扮得如此质朴,找去自家马车时,车夫都差点没让他上去!还是被张怀远踹了脚,车夫才从作风认出自家少爷。   而原先给张怀远办事的正牌舞姬正候在门口,抬头瞥了眼摄政王,差点失神,不敢再瞧,连忙垂下脑袋。   舞姬哪晓得那女子的身份,只老老实实托出了张衙内的名号。然而她一口咬死自己被打晕了,期间对屋内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谢旻边听,好看的眉毛边皱起,被熏得不肯踏进一步,目光从地上还没来得及清洗的血迹和尿液掠过,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   旁边管事看到此番场景,吓得满额头直冒冷汗,紧忙吩咐人来打扫干净。   等清理完,谢旻的视线落在梳妆桌上。那上边摆着琳琅满目的头钗发簪,却在桌角处,格外突兀地冒出本书。   他吩咐道:“去拿过来。”   樊楼管事先于随从动作,手疾眼快给他取了过来。只是余光无意间瞥见封面的大字,饶是稳重如他,也差点没能管理好表情,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管事收好瞳孔中的震惊,垂着脑袋将话本递出去。   谢旻看清书名——   《霸道世子爱上我》。   目光在上边停留许久,他才翻开封面,扫了眼内容。只瞥一眼,就看见不知多少个“裴旸”。   至于主角身世,更是同他那个外甥相差无几,就算换成裴时的名字也毫无违和感。   内容却辣眼得很,用了不知多少辞藻,将他外甥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怕是裴时本人见了都要害臊。   管事在旁边看摄政王优哉游哉读起了话本,手上的玉石扳指正巧放在“霸道”二字上面,而摄政王脸上毫无波动,好似在看什么四书五经之类的正经书籍一般。   管事心中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直到读完,谢旻合上话本,“啧”了声。还特地翻到作者那页,看看是什么人能写出这种东西。   发采居士。   谢旻将这几个字在嘴里念了遍,很快瞧出其中门道,发财居士啊。   算上翠花,一天之内竟然接连碰见两个奇人。   谢旻也没让人重新放回去,而是把话本丢给旁边的随从。   忽然,他瞥见什么,问:“桌上那根玉簪,也是你们优伶的头面么?”   管事顺着望过去,瞧见那支与其他艳丽头面格格不入的簪子,通体洁白,样式简洁。   晏同春摸了摸脑袋,这才意识到自己把玉簪落到樊楼了。   今天她发型照旧是沈沐恩梳的,舞姬给她换衣服时首先就取了头上那根过于素净的簪子,随手放在梳妆桌上。   方才晏同春回去拿衣服,却完全忘了玉簪,只想着身上的舞服穿到大街上肯定怪异,而且还不抗冻,必须得有件厚衣裳。   她趁乱摸回去的时候,张怀远自然是走了的,而小二的嘴比她想象中毒得多,对着摄政王一通输出,连晏同春都叹为观止。   她躲在正下方一楼的柱子后边悄悄听了好半晌,差点没乐出声。   等管事的赶过来请罪,落进她耳朵里的版本逐渐演变成了“堂堂摄政王竟然吃饭不付钱”。   樊楼人来人往,最是繁华不过,每日进进出出的宾客不知几何,从这里流出的各种小道消息也数不胜数。可想而知今后民间又会给这位摄政王贴上什么标签。   在谢旻发现自己之前,晏同春赶忙拿过衣服就跑了。因为更衣处太脏,她都没在里面换好衣服,直接将外裳披在了身上,边走边系腰带。   当务之急是去阻止李知节找沈沐恩。   不然张怀远才绑了她,没多久死讯就传出来,难免不让人多想。尤其是沈沐恩脑子这么聪明,稍稍联想下,很容易猜出她的手笔。   尽管明白对方多半会站在自己这边,但晏同春不想将把柄递到别人手上。   知道张怀远之死跟她有关的人,当然越少越好。   晏同春没再顾得上遗落的玉簪,大不了到时候跟沈沐恩说不小心弄碎了就是。   她匆匆租了匹骡子就往沈府赶。   还好赶在李知节前到了。晏同春拦住对方,托辞说刚刚只是虚惊一场,对面绑错了人,发现之后就将她给放了。想着李知节不认得张怀远,她也没提名字,只说是某家的纨绔。   听完后,李知节上上下下打量她几眼,确实毫发无损。   没等人反应,晏同春将他拉过来,去医馆找大夫处理身上的伤口。   李知节居然还很害羞,大夫让他脱掉衣裳的时候,他涨红了脸让晏同春转过身去。   晏同春心思压根没在他身上,闻言照做,眼神没聚焦地望着门前街道,只希望宋书砚能早点弄死张怀远。   可就算这个威胁消除,摆在眼前的又有新威胁。想着在樊楼看到的谢昭霓,又想起原文中林辞的下场,晏同春不由得发愁。   谢昭霓可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书里她玩弄没权没势的人就跟家常便饭似的。不仅身份尊贵,还有主角光环,直接弄死的难度比张怀远高出不知多少倍。   要怎么才能不被长公主找麻烦呢? 第92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姐姐。   回到院子后,晏同春洗干净手上沾到的血,坐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那枚羊脂白玉的鱼形玉佩,拿在手心中看了许久。   直到天色渐暗,她也没换过姿势。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像张怀远和谢昭霓那样生来就什么都有,而不是担心被他们这种人当作玩物,汲汲营营给自己谋求退路。   谁不想活得体体面面呢。   可晏同春偏生是从岩缝中生出的野草。   她起初计划将小雀儿送到爹娘身边。将军夫妇打听女儿这么多年未果,一朝寻回,定然欣喜万分。到时候她就是最大的功臣,能沾不少光。   除了谢氏皇族,全大永最显赫的便是裴家。   大将军兵权在握,大长公主又是先皇长姐,若说这世上还有摄政王唯一敬重之人,便是这位长姐了。旧臣被摄政王杀了不知多少,而裴家始终如日中天。   这些年光是送到将军府的赏赐,便不知能绕开封城几圈。   若她能从中分到那么一丁点儿,钱倒是其次,主要是背后有了半座靠山,从此不用再担心别人欺凌。   然而老天像是存心不叫她如意,刚寻到小雀儿,人就没了。   夕阳收敛了最后一抹余晖,房间里彻底暗下去,砸在桌面的泪珠也隐入夜色。   寂静的屋子里,唯有“对不起”几个字不断重复。声音很轻,被窗外晚风一吹,悠悠地散开。   可她不想再当案板上的鱼肉了。   ……   既然做好了决定,便得趁着沈沐恩不在的这几天落实。   只是他虽回府了,李知节却还在。   第二天一早,晏同春戴好玉佩准备出门的时候,就看见对方如临大敌抱着把长剑守在门前,很有几分惊弓之鸟的意思。   他昨天被围殴,脸上倒看不出什么青紫,衣服下却不好说,晏同春关心道:“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李知节神色有片刻不自在,很快梗着脖子回:“区区小伤,我休息半天就恢复了。”   十五六岁,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最怕别人瞧不起。   但怎么把他撇下呢?   晏同春盯着他看了许久,看得李知节莫名其妙,皱着眉头问她想干什么。   她忽然收敛目光,关切道:“你看你,大冷的天,是不是没涂唇脂?嘴上都起皮了。”   “我一个男儿郎,涂什么唇脂?”   “那便喝点水润润吧。”晏同春说,“来,坐这,我给你倒杯水。”   李知节满头雾水看着她,“我自己倒就是。”   “那怎么行呢,你昨天毕竟因为我而负伤,我心里过意不去。说起来你们公子那里有金疮药么,去讨两瓶擦上,会不会比医馆大夫开的药效果好?”   “才不用!”李知节红着脸说,“都说了区区小伤,不需要告诉公子。而且既然昨日那些壮丁是绑错了人,也没必要让公子担心,你说是吧?”   说到后面,李知节看她的眼神掺上几分微妙的暗示,生怕丢脸丢到公子那去。   正中晏同春下怀。   她压下嘴角,恍然大悟地“哦”了声,最后把人按在椅子上。   “不就是喝杯水而已吗,怎么非得坐在桌前?”李知节纳闷。   晏同春取了之前没喝完的半坛酒,背对着他悄悄兑进水里,再递给他喝。   一、二、三。   默念到三,李知节“咚”的一声砸在桌上。   晏同春这才回他:“因为怕你倒地上啊。”   ……   裴时不知道她搬了新家,她原本想着先去旧院碰碰运气,不行的话再去茶肆里,没准能碰上听说书的裴时,再不济,直接去将军府附近。   没成想,刚到旧院,就远远瞥见抹红衣。   裴时不知在院门外等了多久,向来高昂的脑袋都垂了下去,背影看起来很是寂寥。明明是晴日,却像在滂沱大雨下淋过一遭。   晏同春隔着段长街望着他。看了他多久,他就站了多久,连姿势都不曾变化半分。   裴时是今天刚好来找她的,还是接连来了许多天,所以她今日一来就能碰上?   晏同春心中生出轻微的愧疚感。   只想着,还好在校场那日没真的亲下去。   当他的心上人,哪有当他的姐姐实在,血缘关系总比其他一切关系都稳定。   日后不再逾矩就是。   眼下不是饭点,街边帮人跑腿的闲汉靠在柱子上,正眯着眼睛打哈欠。刚打完,一睁眼,面前出现双女款的长靴。   闲汉抬头,在留意到那张好看脸蛋前,先被人手中的碎银吸引了注意——   “我想请你帮我个小忙,事成后,这些钱全都归你。”   闲汉差点一口应下,又被理智拉了回来,警惕道:“帮什么忙?”   晏同春对他说了几句话,闲汉听着听着,脸上逐渐困惑起来。   “不接么?那我找其他人好了。”   “哎哎哎,接接接。”   见她要走,闲汉连忙挽留。虽然她的要求很奇怪,但这么点儿事,能赚这么多钱,无疑是天上掉馅饼,不捡白不捡。   最后晏同春调整了下表情,往院门走去。   听见脚步声,站在门口的少年猛然转过身。看到她的那一刻,眼中短暂地亮了起来,又很快黯淡下去。   待人走到跟前,裴时垂下眼睫,轻声问:“我竟这般惹人嫌么?你为了躲我,还专程搬了家。”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受这份辱,明明最是骄傲的一个人,三番两次被她推开,还非得腆着脸朝她问出个答案。   可他就是不甘心。   他生平头一回喜欢姑娘,才明白过来自己的心意,还没来得及将满腔真心都奉出去,怎么甘心从她的世界里退场呢?   他这副样子实在可怜。加上决定冒认他姐姐的身份,没必要把关系闹得太僵,晏同春回道:“没有故意躲你,只是恰好院子租期到了,所以换了个新住处。”   听完,裴时表情倏地明媚起来,问:“那你现住何处?”   晏同春报完地址,肩膀忽然一重,被路过的人撞到。   “不好意思。”那人道了句歉,就匆匆离开了。   她还没做反应,裴时便开口,朝那人呵道:“站住!”   撞人的男子立马撒腿跑了起来。   裴时提脚去追,轻轻松松便将人制服在地,掏出男子手中的东西。   “你这玉佩怎么染了黑狗血?”他正要交还给上前来的晏同春,突然,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裴时目光一定,看清玉佩的形状,整具身子呆滞住,连带着钳制人的手都松了力。窃贼趁机逃跑,他也没追上去。   晏同春从他手中接过玉佩,谢道:“多谢小将军!还好有你在,不然我自己是发觉不了的。要是弄丢了,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裴时的目光终于可以移动,不可思议地挪到她身上,眼圈微微发红。   连声线都颤抖起来。   “这玉佩,你从何处得来?”他问。   晏同春佯装没察觉他的怪异之处,老老实实回答:“是从小便跟在我身上的,虽然沾上血是丑了些,可起码免于遭人掠夺。”   裴时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还是晏同春好心扶住他。   他整片大脑全然空白,不知该生出何种情绪。   照理说,找回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姐姐,他自然应该高兴。   可为何,偏偏是晏同春呢。   裴时甚至不敢再看她。   ……不,也许只是眼花。沉默良久后,他哑着嗓子问:“我可以,再看看你的玉佩么?”   晏同春不疑有他,递了过去。   尽管裹了层黑狗血,也依旧能瞧出里边质地。羊脂白玉是玉中极品,只有皇室贵胄才用得起。当年阿姊是承载着爹娘的满心期待出生的,因此才出生,母亲就将先皇赐的玉佩给了阿姊。   虽没亲眼见过,可这些年玉佩图纸早已牢牢实实刻在裴时脑海中。他将物件拿在手里反复端详,试图找出一处不符的,却以失败告终。   再加上先前国师占卜的,若去临溪镇,或许能有一线希望。而晏同春,刚好是从临溪镇出来的。   他终于落下泪。   晏同春疑惑道:“怎么哭了?这块玉佩有什么不对劲么?”   裴时望着她,茫然地眨眼。然而越眨,眼泪便越多,一颗接着一颗砸到雪地上。   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威风凛凛的小将军,就算在战场上也从未这般狼狈过。   在某一刻,他又想起什么似的,仿佛抓到什么救命稻草,急切地问:“我可以,看看你左边小腿么?”   晏同春望他的眼神都奇怪起来。   “不,我的意思是……”裴时试图组织词句,以尽量平稳的语气说,“我有位自小走丢的姐姐,刚好和你一般年岁,还有块跟你同样的玉佩。而她的左边小腿上,有个月牙形的胎记。”   这样一段话,他用了好半晌,才能完整说出来。   晏同春听完,定定望着他,脸上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她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而是垂头,缓慢掀起裤脚,露出左边那只小腿。   小腿内侧,正静静躺着枚暗红色的小月牙。   裴时蹲下身子,指腹颤抖着从她的胎记上拂过。抖得太过厉害,薄茧微微硌着她。   那是用许之衍特制的材料画的,寻常擦拭和水洗都无法轻易去掉。   裴时再也找不出任何借口。   他比她大上许多的身子都蜷缩在她脚边,无声落泪。好几滴甚至砸在她腿上,顺着皮肤一路滚落入靴中。   晏同春伸手,试图抚摸他的脑袋。刚搭上去,裴时就立马躲开,似乎不敢再同她有任何接触一般。   不知哭了多久,裴时才起身,擦干眼角的泪,低声唤她:   “姐姐。” 第93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他怎能喜欢上自己的姐姐呢?   晏同春没接这话,而是在原地定了半晌,才退后一步。由于动作过猛,鞋跟甚至带起了地上大团白雪。   “小将军,这样的玩笑可不好笑。是不是因为我上回对你态度不好,你才编个故事出来捉弄我?装得可真像。小将军若是不领兵打仗,我看去勾栏里演戏也绰绰有余。”   她好像完全不相信他所说的,甚至讲起了烂话:“说起来你这般正直,何时偷偷掀过我裤腿,看见了我身上的胎记?”   晏同春不仅话比平时密,连眨眼频率也明显加快了。   然而目光却闪躲,时不时瞥他一眼,又像被刺到似的,飞快移开,在雪地和街道之间无措地徘徊,兜兜转转找不到落脚点。   裴时见她渐渐远离自己,也没上前,始终红着眼沉默地望向她。   到最后,晏同春才彻底接受般,轻声问:“当真么?”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被风一吹,几乎快要听不见。   晴了多日的天也开始飘雪,霏霏雪花落在二人之间。原本不算远的距离,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雪拉得仿若隔了千万重山。   裴时整个人几近麻木,什么别的情绪也感受不到了,只道:“娘亲见着你,定然会高兴。”   “姐姐,我带你回家。”   他说。   裴时对所谓姐姐是没有实感的。先前他偶尔也设想过寻回之后的场景,十多年都未曾相处,大抵连姐姐都唤不出口。   可如今,他将这两个字念得刻意,好借这般称谓提醒自己。   裴时拾整好表情,仿佛不曾追问过她为何远离自己。   只想着,还好。   还好没有挑明。   不然便是踏入了万丈深渊。   他怎能喜欢上自己的姐姐呢?之前他还、还亲了……   裴时买了把油纸伞,撑在晏同春头顶,身子却离她很远,肩膀眨眼就堆满新鲜的雪。   晏同春看了眼他洇湿的衣服,想拂去他肩上雪团,右手微微抬起,停顿许久,最终还是没伸出去。   接下来的一路两人都沉默。   唯有街巷热闹的吆喝声落在身后,时不时穿插着几声孩童的欢声笑语。   等到了将军府,门房瞧见世子爷身边站着位同龄的漂亮姑娘,还主动为人撑伞,脸上表情都没控制住,顷刻间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差点直接跑回院中给夫人报喜。   世子爷竟然开窍了!   门房整张脸笑得比花还灿烂,心道裴家终于要有后了。突然,他注意到世子异常沉默,连眼睛都红着,竟像是哭过般。   在府上当值这么多年,他何时见过世子哭?   最后,在疑惑中,门房目送世子和那位姑娘往里走。   晏同春心中压着事,目光浅浅从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掠过。想的是,将军府真大,走了好久似乎也没过半。   她忐忑于即将见到的镇远大将军,却不知道,过完年后大将军便去边疆守着了。   是故府上只有大长公主操持内外事务。   年节时给了下人不少打赏,谢令仪好不容易清点完近日的开支,终于得闲,捡出好些天未碰过的古琴。   焚完香、净完手,才弹完一曲,琴室外多了阵脚步声。   裴时鲜少会在这种时候来打搅她。   虽然也善文墨与下棋,可为的全是战术推演,她这个儿子对于弹琴作画之类的雅事全然不感兴趣,只少时同他舅舅学了些。长大后,裴时便再也不碰了。   谢令仪从古琴前起身,走到琴室门口,远远注意到的却不是自家儿子,而是他身旁那位女子。   女子的脸庞被油纸伞遮住,看不清相貌,只露出身上那件浅绿色的衣裳,冬日里出奇鲜活。   而替她撑伞的,是向来对姑娘退避三舍的裴时。   竟直接把姑娘带过来了?   谢令仪这才将视线放到儿子身上。前几日她便看出对方春心萌动,可万万没想到,开窍后,这孩子进展居然这般迅速。   直到两人走到自己面前,油纸伞收起,底下那张姣好的面容露出来。   晏同春不敢看她,飞快抬头瞧了眼,就怯怯地躲到裴时身后。   谢令仪不明所以的时候,裴时率先开口,说:“娘亲,您先坐到椅子上,我有件事要同您讲。”   “为何非得坐在椅子上听?”   “我怕您太过激动,一时站不稳身子。”   “你这孩子。为娘早已做好准备,你未免太小瞧为娘。”   “您何时做好的准备,怎么没跟我说起过?莫非又去找了国师?”   “这同国师有何关系?国师轻易不给凡人问卜,之前……之前已是破例,为娘有这般不识大体么,为了这点儿小事便去叨扰他?”   说这话时,谢令仪的目光绕过裴时,试图去看他身后那名女子。   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小姑娘又挪了挪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挡在裴时身后。   谢令仪难免有些失落。   大永是在马背上打下的天下,开国皇帝又是她父皇,年少时她文能作锦绣华章,武能挽弓射雕。虽然小丫头害羞正常,可她作为大永的大长公主,更欣赏落落大方的姑娘。   罢了,难得儿子碰上位心仪的。   谢令仪收起心底那股无名的失落,只是脸上表情不受控制地冷淡了些。刚想说点什么话,胳膊就被人扶着往屋里走。   待将她扶到椅子上,裴时才开口:“娘亲,我寻到姐姐了。”   谢令仪大脑中“轰”的一声炸响,再也听不进其他,整个世界都瞬间安静下来。   良久缄默后,她颤抖着说:“吾儿,你莫要哄骗为娘。”   “我何时拿这种事开过玩笑?”   听完,谢令仪想起身,去见见那位姑娘。然而不论双手还是双脚,都全然失了力气,半分动弹不得。   她找寻女儿这么多年,设想过无数次寻回的场景,唯独没设想过这种,像晴天霹雳般直直砸到面前。   好不容易缓过来后,谢令仪放慢语气,勉力维持声线平稳,朝裴时身后唤道:“丫头,过来让我瞧瞧。”   晏同春依旧躲在裴时后边装死。   听到国师的那一刻她心中就浮现出不好的预感。如果大长公主多年找寻女儿未果,是否会寄希望于玄学,试图占卜出女儿下落?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出。   原文半个字都没提到过,哪成想大永还有国师。本以为没有DNA的时代顶替身份会容易些,谁知科学解决不了的还有玄学。   古代的算命体系比现代发达不知多少,又不存在那么严重的断档,袁天罡李淳风作《推背图》她是听说过的,连诸葛孔明都精通太乙神数和奇门遁甲。后人所学皮毛,全是古时候大拿自创的。   晏同春心里慌张,不停想象后果。能做到国师的位置,自然不是许之衍那种满嘴跑火车的神棍,真才实学肯定是有的,恐怕掐指一算就能知道她是冒牌货。   那样她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她今天所有的行为都会被定性为居心叵测。   晏同春慌得直冒汗,疯狂思考对策。在面前投下一道阴影时,才猛然抬头,看到满含热泪的大长公主。   谢令仪伸手,试图碰碰她的脸颊,又在快要接触的前一刻停下。   “怎么这般瘦?这些年……你是如何过来的?”   “大长公主,我想您应该是误会了,我不过一介普通百姓。”晏同春终于开口,直视她的眼睛,说,“何况我从小在临溪镇长大,如今才头一回到了开封城,怎么可能是您女儿呢?”   她从腰间取下那枚羊脂白玉的玉佩,狠下心道:“是因为这个物件,才让你们误会了么?”   晏同春转而对裴时道:“小将军,其实方才我骗了你,这块玉佩根本不是我自小戴着身上的,而是我从路边捡的。我怕你瞧不起我,才说了谎,不曾想惹出这么大的乌龙,是我的过错。”   谢令仪看清她手中那枚玉佩,泪珠从眼眶中滚落。   晏同春依依不舍望着玉佩,最后眼一闭,递出去,“若这是将军府的,便还给你们好了。”   “可你小腿上的胎记又怎么说?你不愿意认亲么?”裴时问。   闻言,谢令仪反而坚定了念头。   这些年来冒充女儿的不少,但凡有半点消息,哪怕裴时拦着,她也满怀期冀前去确认。最后无一例外,全都落了空。   可由裴时亲口确认的,只有这一个。   “是娘亲愧对你。你刚出生没多久,便在战乱中走丢了,而走丢的地方,正好和临溪镇相近。”   “你过得不好,心中理应对双亲有怨。可我与你父亲并非存心丢下你,这些年来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从未放弃过,甚至求到了国师那去。便是国师说的,若去临溪镇,或许能寻到你。”   “亏欠你的那些,让为娘好好补偿回来,可好?”   她每说一句,晏同春心中便多动摇一分。   进府时一路上华丽奢毫的陈设印在脑海中,处处都透着钟鸣鼎食之家的从容与阔气。晏同春边看,边想象生活在其中该是何等风光。   然而国师的存在却像一柄悬于头顶的利刃,随时有可能刺下来。   或者,有没有可能,买通国师,让他为自己保守秘密?抑或是,干脆把国师做掉?   晏同春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否决了。她对国师毫无了解,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不能冒这个险。   片刻前大长公主还最是端庄不过,此刻已然满面泪痕。晏同春望着对方,正打算托辞离开,手就被人拉住了。   “胳膊也细成这样,是不是都没吃过几顿饱饭?”   谢令仪越看她越心疼,颤抖着掀起她的衣袖,指腹掠过肘部外侧时,呼吸都停止了。   这处的痣,她连儿子也没告诉过。   晏同春不觉得古人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么蠢,单靠信物就确定身份,为小雀儿敛尸的时候她仔细查看过对方的身体。做戏做全套,出发前她把小雀儿身上所有痣都在相同部位点出了。   胳膊肘那颗也没落下。   用的依旧是之前从许之衍那讨的特制材料。   晏同春面如死灰地想,完蛋了。 第94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她不会瞧上我了   晏同春今天特意穿的最朴素的衣裳,洗得很干净,然而细看的话能发现袖子起了细小的球。   谢令仪握在手中,那些毛躁不仅硌着手掌,更硌着她的心。   “你出生时边境不稳,我和你父亲忙于战事,没请下人照看你。有一日你好奇,拿着根针把玩,却不小心刺到了胳膊,我又发现得晚,好几日后才瞧见那根沾血的针。从那之后你手肘就留下了很小的疤,所以你这颗痣和别处不一样,是红色的。”   之前从许之衍那里学到不少化妆手法,因此这颗痣也是一比一复刻的。画的时候晏同春还纳闷过为何不是褐色,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你是我的女儿,不会有错。”谢令仪哽咽着开口。   她先前那分失落再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愧疚。   是她没有看好女儿,害对方漂泊了十数载,见着娘亲都怯怯的,不敢上前。毕竟是从自己身上掉下的骨肉,谢令仪比谁都心疼。   “我这就写信去给你的父亲与所有宗亲,风风光光地将你认回来,再昭告全天下,裴氏嫡女归宗了。”   晏同春蜡在原地没反应,眼中是全然的迷茫,似乎仍旧无法相信。   良久,她朝后退了步。   “大长公主,我可能……需要时间接受这些。我一直以为自己的双亲早已亡故,才让我一个人颠沛流离这么多年,从未想过爹娘还存在于世上,我……”   她说得艰难,到后边,眼泪直直落了下来。   “我从来是独自长大的,不知道该如何同家人相处,对不起。”   裴时在旁边沉默许久,听到这话,凄凄地望了过去。   她现在已经比先前多了许多肉了,然而想起在临溪镇初见时她的模样,裴时的心脏猛地抽动了下。   还是大长公主退让一步,说:“合该如此,含章,你若一时接受不了,那便等几日再回家。无论如何,将军府就是你的家,娘总是等着你的。”   “含章是我与你父亲为你取的名,意为含章可贞。”   裴含章。   这就是她以后的新名字了么?   若认下这个身份,便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晏同春在心中念了遍名字,目光无法聚焦,虚虚落在三步开外的黄铜香炉上。有袅袅白烟从中飘出,悠然散在琴室里,是她闻过的气味。   恍然间,同先前谢旻熏香的那幕重叠在一起。   她那次无意间瞥到过,从顶楼望下去,竟能瞧见开封的皇宫。桂殿兰宫,飞檐翘角连绵一片,朱红的门、铜做的瓦,远望去绮丽夺目,气势巍峨。   如果她仅仅是“晏同春”,连樊楼第二层都去不了,而谢昭霓,却能上达仅次于顶楼的位置。   晏同春呆滞地眨了下眼,随后“哦”了声,客客气气朝对面道别,近乎失魂地往外走。   裴时想追她,步子一抬,终究没有跟上,目送着她一点点离自己而去。   直到她出了屋子,站在纷纷扬扬的雪中,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捡起油纸伞递过去。再到外边,叫了个家丁,让人去备马车。   自己衣裳湿透都未察觉。   晏同春送他那条发链也被雪裹着,不再像往日那般璀璨,瞧着竟灰扑扑的。   而他的神情同样灰扑扑。   裴时垂着脑袋重新回到琴室。   谢令仪落了许久泪才止住,抬头时,瞧见儿子如此模样,倒是有些意外。   他们姐弟几乎没有相处过多少时间,含章便走丢了,走丢时两人还都处在不记事的年纪。当弟弟的,感情自然没有她这位娘亲来得深,就连先前打听姐姐下落,为的也不过是让她解开心结。   而如今,寻回姐姐,他竟也红了眼圈,还主动为姐姐撑伞。   让谢令仪欣慰万分。   如此便好,照裴时的脾气,她原还担心会跟姐姐相处不好。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谢令仪拿帕子擦干净眼泪,恢复往日的得体,含笑道:“而今你有了喜欢的姑娘,含章也找回来了,府上终于要热闹了。”   说完这句,谢令仪多问了句:“你与心仪的姑娘可说开了?”   裴时望向晏同春离开的月光门,可哪还见得到半点人影,唯有柏树挺拔的枝干从中破出,不及她半分葱翠。   他及时收回视线,轻声回答:“她不会瞧上我了。”   谢令仪还想再问点什么时,儿子带上些恳求的语气,说:“娘亲,您别再问了。”   她沉默地看了他许久。   然而女儿的事情要紧,谢令仪没再纠结于此,转而道:“你去打听打听含章这些年的遭遇,她都经历过什么,可曾被人欺负?”   在临溪镇时他就打听过,不过裴时没直言,应了声好。   “我也该去写信告知宗亲,再同林夫人王夫人和钱夫人说一声。这些年她们为了帮我打听女儿,出了不少心力,如今得知这般好消息,合该同她们讲一声。”   压在心中十余年的巨石移开,寻回女儿的喜悦后知后觉漫了上来,谢令仪仍觉不够,还要操持着去准备含章回府的一应事宜。   裴时便向母亲告退。   等回到自己屋中,他坐在铜镜前,身上的雪化了大半,湿漉漉搭在发梢与衣摆上。原本火红的衣裳洇湿了,无端生出几分狼狈。   裴时与镜中的自己无声对视,最后取下头上那条晏同春送给自己的发链,拿指腹一点点擦干上面的雪。   他神情认真,擦得一丝不苟,发链重新露出底下的微光来。   没亮多久,那抹光被关进盒中。   裴时看了又看,终于将木盒放入桌子最底下的抽屉里。连带着那些才萌芽的年少情思,也被他生生按在心底。   从今往后晏同春便是他的姐姐了,他不能对自己的姐姐生出那种念头。   那样的话,他与畜生何异?   ……   晏同春没有多余精力思考裴时的反应。   她正纠结于国师的存在。   听大长公主跟儿子聊天,那位国师应当是很厉害的,居然真能算出临溪镇。   先前从未听过这号人物,晏同春思来想去,打算找许之衍打听。毕竟身为神棍,许道长的各类消息还是很灵通的。   但问题出在,她不知道许之衍住哪里。   每次都是许之衍来找她,而她从未找过对方,到了今天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她跟许之衍完全是单线联系的。   大相国寺今天也没开市,没办法去头回见到他的摊子找人。   如果日后身份被国师戳破,等待她的绝不会有好下场。   难道要在事情败露前,直接跑路,不再认领这个身份么?   晏同春心中的天平不断摇摆震荡,一会儿左边的让她顺水推舟做下去,一会儿右边的提醒她早日收手回头是岸。   两边都势均力敌,不分上下,让她犹疑不定。   可她没想到,促使自己执行原计划的变故,这么快就来了。   宋书砚的效率远比想象中高,张怀远的死讯传来时,晏同春正在茶肆听说书,试图搜刮任何可能跟国师有关的信息。   结果国师还没打听到,张衙内就先上了小报头条。   大永已经有了类似后世报纸的小报,非官方印刷,流传于民间,分为手抄和雕版印刷两类。当然,小报大多真伪并存,内容需要靠自己分辨,主要起娱乐作用。   许多酒楼茶肆会与书肆合作,每每后者印刷完毕,便会有专门的小童到前者的热闹场所兜售。   正如现在,卖报的小童喊着“张衙内惨死家中,面皮尽剥,死状可怖”游走在茶肆中。   由于张怀远的恶名太广,开封百姓对其深恶痛绝,不少客人顿时被吸引了注意,纷纷伸手要买小报。   伸出的手太多,怕卖光,晏同春也连忙要了份。   大概是才兴起没多久,还没被整治过,上边消息讲究个添油加醋捕风捉影。写得竟跟身临其境般,连张衙内怎么死的都写得绘声绘色,也不知是从哪得来的消息。   晏同春在一众拍手称快的背景音中看完了今日要闻。   果然是宋书砚的手笔啊,这个变态一如既往地爱剥皮。   但不管怎么说,成功解决威胁,晏同春的心情都愉悦起来。   不只是她,这些年张怀远欺男霸女的事迹不胜枚举,得知他的死讯,连附近酒肆的生意都更好了,不少百姓自发地为他庆祝起丧事。   也算是民心所向。   晏同春从买酒的人群中穿梭而过,在瓦子里转悠了好半晌,竟然只有零星几个提到国师的,全然比不上小将军那般热闹。   而且提到的信息也少得可怜,无非是国师又预言了景元某某年的蝗灾、某某年的水患,当真是神仙下凡算无遗策,诸如此类。   听了半天她连国师多少岁都不知道,更别提性格和为人了。   难不成真是没私欲的神仙?   这样的话,应该也不至于找她一介凡人的麻烦?   晏同春心情复杂回到住处,却远远望见门外乌泱泱一群人。   为首的是位气焰跋扈的中年妇女,打扮得跟张怀远同样浮夸,身上披了件极为厚重的狐裘,在雪地中瞧着跟个球似的。不需多想,也知道是谁。   而她身后跟着数不清的壮汉,各个都虎背熊腰,肩上扛着铁棍棒槌,大有要索命的架势。   黑压压列在那里,好生骇人。   经过的路人瞧见这般场景,都齐刷刷掉了头。   晏同春也在拐角处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她不是把宋氏私印放到张怀远身上了吗?不去找崇文阁找宋书砚的麻烦,反而跑到她这里来找她算账?   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第95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你是何家妇,也敢伤吾女?   在人注意到自己之前,晏同春及时收起油纸伞,闪身躲到拐角的墙壁后。   有下人在旁边毕恭毕敬为张母撑着伞,因此她可以全身心投入谩骂中。   声音隔着老远涌入晏同春的耳朵。   大概是才哭过许久,张母嗓子还哑着。由于太过激动,那骂声时不时破音,忽高忽低、忽长忽短,令人联想到火炉上烧开的水壶。   听着听着,晏同春总疑心对方会不会一不留神就背过气去。   可别死在她院门口。   这可是佟掌柜专门找堪舆师设计过的风水宝院,挡着她发财就过分了。   张母光看体型就很富裕,身宽体胖的,嗓门也大得惊人,听了这一小会儿功夫,晏同春的双耳就饱受折磨。   偏偏吐词半点儿不清晰,跟生了锈的破锣似的。   晏同春抓耳挠腮绞尽脑汁,拼命发散思维动用联想,才听懂对方骂的是什么——   “那捅了吾儿的下贱东西就住这里?这种货色也敢违逆吾儿,当真不把我张家放眼里?吾儿死了,我要这贱婢也为他陪葬!”   敢情就因为她昨天割了张怀远掌心两刀,这人不去找主犯算账,反而拿她一个小虾米问罪?   什么逻辑。   晏同春都听懵了。   等等,不会是因为没找到宋书砚吧?   她突然想起,宋书砚也会易容。   他本就是易容成兄长的模样去崇文阁当的老板,而他本人又被宋家从族谱除名,若非佟掌柜也是江南出来的,知晓这些秘辛,连她也被蒙在鼓里。   对旁人而言,根本不知道有宋书砚这么号人物。只要他没去书肆,张家人就找不到他。   暂时抓不到主犯,痛失爱子的怨愤无处发泄,干脆先拿她出气,反正她的命对于张家来说不比蚂蚁重半分。   这才是天龙人的逻辑。   晏同春明白过来这点。   无论她跟张怀远的死有没有关,都是陪葬品。   张母嚎叫了老半天,见里边始终没人出来,转而抬手,将院门砸得梆梆响,吼道:“贱婢,我知道你在里面,速速滚出来!”   那砸在门上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晏同春都能听到门板岌岌可危摇晃的嘎吱声。   完蛋,院子里还有李知节。   她如果走了,张母就会把李知节吵醒,没准会顺道拿对方撒气。可她如果上前,张母肯定会直接把她撕碎。   她纠结时,张母拍得手累,干脆往后一退,对着后面壮汉吩咐:“把门给我砸开!”   壮汉们得了令,捞起手中的家伙事就要破门,三五个围在前边,铁锤挥过头顶。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京城之内,还能有人这般嚣张。晏同春的指甲深深陷入伞柄中,硬木竟也落下痕迹。   这处院子离将军府不算太远,若租匹快马,应当能及时找来人为自己撑腰。虽然还不会骑快马,但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留心点应当不至于出差池。   晏同春抬脚就要往马行走,余光忽然瞥见辆逐渐逼近的马车。被张府家丁包圆了的街巷,寻常人全都绕道了,因此那辆马车格外打眼。   而车身,挂着眼熟的标志。   她一个时辰前才见过。   晏同春改了主意,在铁锤将要落下第三下时,从墙壁后走出,高声喝道:“住手!”   她一步步走过去。   相较于丰腴的张母以及膀大腰粗的家丁们,她的身形无疑单薄至极,像是风稍微大点便能吹走似的。往那群人中一站,便只有被欺压的份。   因为收了伞,她衣服上也沾满了雪,这些功夫已然化开。对比有下人撑伞的张母,更是怎么看怎么狼狈。   然而晏同春步履从容,背板挺直,眉目间毫无畏惧之意,仿佛完全不明白眼下是何种情况般。   待站定到跟前,张母怒目而视,抬手就要给她一耳光。   晏同春本想受着,顺便在大长公主面前卖波惨,但身体行动快于思考。还没等反应过来,她就抬手拿伞柄挡住了对方。   卖惨归卖惨。   真惨的事她做不到。   不过晏同春显然小瞧了张母的力道,饶是如此,她也被逼得连退了好几步。   “贱婢,你便是伤我儿子的东西?!”被她一挡,本就怒极的张母气更盛了。   晏同春提高音量回道:“我虽无父无母,却也不是奴籍,你凭何一口一个贱婢喊我?”   她情绪拿捏得恰到好处,端的是倔强不屈小白花,说到“贱婢”二字时,甚至微微哽咽起来,好似受了滔天屈辱。   那些只能瞧见她背影的家丁们互相交换视线,其中竟有个露出于心不忍的眼神。   随后,晏同春压低音量,顶着与声线完全不符的乖张神情,用只有张母能听到的声音接着开口。   “不过是出生好了点,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况且是你儿子意图轻薄我在先,我只割了他掌心,没取他性命,已然足够慈悲。”   “但方才我听闻你儿子死了,当真是大快人心。早知如此,我便也该顺便往他身上多捅几刀,横竖都是要死的人,多几刀少几刀也无甚分别。”   “你今日有去瓦子里逛过么?若你去了,便能见到瓦子格外热闹,连酒肆生意都比寻常红火许多。你可知晓原因?”说到这,晏同春缓缓笑起来,“因为你儿子死了,百姓们争相庆祝,也不枉他十几载恶名。”   她笑得双眼都弯起,很是愉悦的样子。   张母被她气得目眦欲裂,再也讲究不了任何理智,连扇巴掌都顾不上了,抬手就要抓她的头发。   手刚伸在半空,突然,“嗖”的一声,有什么破空而至,擦着她的掌背飞过。   直直钉入身后门板。   那扇已被家丁们拿锤子砸得半烂的黑漆木门终于轰然倒塌,扬起纷纷扬扬的大雪。   而倒下的门板上,插着根羽箭。余韵未消,箭身还微微震颤。   至于箭尖,则挂着抹新鲜的血。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砸得发懵,顺着方向望过去。   此刻已是傍晚,残阳似血,苍穹雄浑壮阔,铺着熔岩般的色泽,将整个世界都涂抹成绚丽的红。   夕阳下有香车宝马停驻,不论车还是马,皆乃上品。   比宝马更富贵的是车辕上站着的那位中年女子。身着真红大袖衣,外披金绣云凤纹霞帔,华冠丽服,珠翠盘发,通身气度浑然天成。放眼整个大永朝,也没几人能做此打扮。   正是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手握长弓,居高临下看过来,说话间不怒自威。   她问:“你是何家妇,也敢伤吾女?”   开国皇帝的长女,无论文韬,还是武略,全都一等一的好。这些年社稷安定许多,她不再从戎,转而醉心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民间流传的名号便大多只剩才女。   以至于许多人忘记了,她也是斩过狄蛮头颅的。她的封号,既非安宁,也非长乐,而是定国大长公主。   长枪长剑谢令仪皆擅长,最爱的,却是横刀。刚直坚硬,砍人很快。   敛去平日的温和后,她那身浴过血的杀伐气便再也藏不住,震得在场众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张母全然忘了思考,掌背擦伤的血汩汩留出来,在雪地里洇出大片大片鲜艳的红。分明前一刻还气势汹汹,眼下连说话都抖得不成样子。   “大、大主,我只是教训伤了吾儿的贱婢而已,她一介孤女,怎会是大主您的女儿呢?”   话音方落,又是嗖嗖数枚羽箭飞去,竟然沿着张母的轮廓钉入雪中。甚至她那身料子极佳的衣裳也破了好几处,连发髻都散落下来,金灿灿的簪子与发钗零零落落掉在地上。   但凡箭尖稍偏半分,就能直接洞穿她的血肉。   张母整个人吓得脸色苍白,不住战栗,额前冷汗簌簌滚落,打在那几支精致至极的金簪上。   谢令仪收了弓,警告道:“你教训的这个人,是我谢令仪的女儿。倘若你再一口一个贱婢,吾便叫人拔了你的舌头去喂猪,下支箭,也不会只射穿你的衣裳。”   在马车上谢令仪就听到女儿说自己无父无母,明明刚认亲,却仍旧没适应过来,听到时她身为母亲的心如刀割般痛。   随后她眼见女儿被人欺负,更是怒不可遏,那毒妇竟敢扯她女儿的头发!连马车都没停稳,她就提弓而起,射箭的时候没忍住,差点朝头颅而去。还是顾及女儿在旁边,怕吓着人,才硬生生收敛。   含章不在身边的这些岁月,该受过多少苦?   警告完那妇人,谢令仪转而放缓语气,朝晏同春道:“含章,来为娘这。她怎么欺负你的,全都一五一十告诉娘亲,娘亲给你出气。”   她下了马车,向女儿走去,伸手,拂去肩上那团未化完的雪。   晏同春是除了她外在场唯一站着的人,在原地愣了许久,听到这话才反应过来。   原文里没怎么提过大长公主,因此她对对方的印象还停留在裴时之前说的大永第一才女上。   万万没想到,才女的武德如此充沛。   方才她设想去找对方来撑腰,以为会是温温和和的类型,哪成想一柄冷箭就直接飞过来了,还把她那扇岌岌可危的大门也给干倒了。   逆光的缘故,大长公主五官不甚清晰,只被夕阳勾勒出泛红的轮廓,整个人比那轮太阳还要温暖。肩上冰冷的雪拂开,转而被温热的掌心取代。   晚霞落入晏同春眼睛里,亮盈盈一片。   她先前总叫的生分的大长公主,此刻终于开口,在众人的惊诧中,轻声唤了句——   “娘亲。” 第96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总得有千灯万盏候着她   闻此称呼,谢令仪竟感动得眼眶湿润。   她将晏同春揽在怀中,全然没了方才面对众人时盛气凌人的模样,而是再温和不过。   等抱着女儿,才更加真切地体会到那身嶙嶙瘦骨,心中又是一阵不忍。   其实晏同春已经比最初那些日子长了很多肉了,不过大概在母亲眼中,总是嫌女儿瘦吧。   这种有妈妈撑腰的感觉实在很好。   晏同春已经很久没有被妈妈抱过了,原本只是想借大长公主的势,可呆在这样温暖的怀抱里,她也莫名有点儿想哭。   她在心中卑劣地对小雀儿道完歉,随后伸手,也小心翼翼回抱住对方。   全然柔软而安宁,连吹向她的风都被挡住了。   是和沈沐恩怀抱不同的体验。   在场众人未敢有一个开口。   张母连带着她身后那十来名家丁仍旧保持着跪在雪地里的姿势,这些功夫衣裳已然湿了大半,最冰的还是膝盖与掌心,几乎冻得发麻。   饶是如此,相较于张怀远曾对那些娈童舞姬做过的,他们所受的远远不及十分之一。   贪恋了会儿,晏同春才支起身子,将张怀远欺负自己的事情统统告诉了大长公主。包括城郊惊马害得她差点摔残那回,以及樊楼让她穿舞姬服伺候他那回。   当然用了点夸张的修辞手法,极尽渲染,期间还不断落泪珠子,绝口不提后续张怀远坠马以及被她捅刀子的下场。   说着说着,晏同春额外挖掘出自己写小报的天赋。   “大概是张衙内作恶太多,遭到报复,今天被人杀害。我先前不过以死相抵,拒绝过张衙内的轻薄,他娘便来找我,说要我为他陪葬。”最后,晏同春如此总结。   谢令仪抹掉女儿的眼泪,再看向张母时,眼神像在看死人。   “既然当儿子的死了,你这个娘亲,才是最该为他殉葬的。”她说。   大永毕竟有律法在,纵然跋扈如张怀远,平时玩弄的也全是平民百姓。谢昭霓更嚣张些,偶尔会抢几个官员子女,不过大多职位低下。   直接下令处死张母,便是大长公主,也没这个权利。   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其他手段。   能将儿子养成这种德行,当父母的也好不到哪去。吏部侍郎若被人翻出贪墨事迹,流放岭南的途中,还愁寻不到下手机会么?   朝堂风气不好,那些元老重臣仗着开国功高,说场面话的多了,做实事的却少了。上行下效,以至于大永官场日渐乌烟瘴气,多的是结党营私。连摄政王都暴虐恣睢,杀了不知多少旧臣。   好在这些年推广科考,废除公荐,为朝廷输送了不少人才。   而今殿试将至,又有新的青年才俊顶上,官场也该换换人了。   谢令仪很快在心底计算完张家父母的去处。   这时一直安静的院内却传来动静,是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   李知节脑袋发晕,走路时还有些摇摆,既想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又想揉揉落枕的脖子。   天都快黑了,他也没明白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如果不是梦中那阵突然多出的嘈杂声音,他大概还会再睡下去,连身体都缓了好半晌才能动弹。   走到院门时,他发现门塌了。   怪不得路上的风都比平时大许多。   李知节拢了拢衣领,再抬头,猝不及防看到外边乌泱泱一堆人。他掐了把大腿,疑心自己还在梦境中。   直到他望见晏同春,以及晏同春身旁的妇人。   谢令仪也瞧见他了。   夕阳收敛最后一抹余光,以至于她看不清李知节的具体相貌,只能瞧出是名男子。   在人误会之前,晏同春率先开口解释。   “我在临溪镇时曾到酒楼做帮工,被里边管事欺负,一气之下逃了出来。后来是沈家二公子接济了我,为我提供住处,这位是他贴身小厮。”   “沈家二公子?”谢令仪先是心疼女儿,听到这个称呼后,又道,“我曾读过几篇他在太学时所作文章,是位有学识的。既然他帮了含章,便是我将军府的贵人,合该好好报答。”   “明天就是他的冠礼。”晏同春说。   如果能有大长公主撑面子,沈沐恩以后在家里应该也会好过不少。可她又不想让人直接到场,好像这么迫不及待就见家长了一样。   还好大长公主也面露难色,“我才下了帖子,明日要去拜访王夫人,既然——”   “既如此,娘亲派人送去贺礼便是。”晏同春善解人意地接道。   大长公主当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晏同春心满意足笑起来。   只是她想得简单,偏偏忘了考虑沈沐恩那嫡母。若早知道对方是个胆大包天的,利令智昏,她才不会这般提议。   可惜她不知道。   大门塌了,晏同春顺理成章跟着大长公主回了家。   等马车骨碌碌远去,再也瞧不见影子,跪在地上的那群人不约而同长呼了口气,活动起僵硬的身子,骨骼嘎吱作响。   刚爬起,还没来得及打直身体,又在某一刻,齐刷刷重新跪了下去。   返回的晏同春停下脚步,恰好站在张母面前。后者低低埋着头,看都不敢看她一眼,散落的发梢与狐裘全陷进雪里,沾上她自己踩出的脚印。   哪还有先前半分专横模样?   还是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短短半个时辰,不过因为她背后多了座靠山,形势大异。   原来这就是权力么?   晏同春眉梢微抬,自上而下俯看张母。   那浑圆的身子原本看起来像个球,如今像个能轻易踢踹的球。   这样的视角无疑令人着迷。   换作之前,她连张怀远掉的金冠都要好好捡起,再找牙人卖掉。而现在,脚下那些金灿灿的簪子却不再能入她眼了。   晏同春头回尝到这般滋味,在原地恍惚许久,心中仿佛有什么无名的东西正在膨胀,眨眼就填满她整个胸膛。   寂静的暮色中,她甚至听到自己脉管里的血液加速流淌,太阳穴也汩汩跳动。   那是兴奋。   初尝权力者的兴奋。   到这个世界后,受过的所有冷眼从脑海中不断掠过,全是蔑视的、轻贱的、鄙夷的。那些人待她,就好似对待一株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   时至今日,晏同春回想起来竟也历历在目。   数不清的冷眼逐渐淡去,转而定格在眼前这幕,轻贱过她的人,跪伏在她的脚边。   直到冷风夹着雪送来,将她冻了个激灵,晏同春才从那种陌生的体验中脱离。   她抬脚,鞋尖从金簪踩过,下一脚落在厚重的狐裘上。   晏同春绕过形容狼狈的张母,径自往院里走去,抱出白雪。离开时,再也没看这些人半眼。   等上了马车,她看见雍容华贵的大长公主,调整片刻,恢复平时的正常模样。   瞧见她怀中那只兔子后,谢令仪面色微妙。   自从裴时被兔子吓过一场,府上便再没养过兔子了。   不过无妨,他们姐弟二人的院落并不近,加上裴时性子本就傲,对这位半途找回的姐姐大概也不会多热络,不至于去含章院里晃悠。   谢令仪便没告诉她弟弟怕兔子的事。   谁知还没到府邸,远远就瞧见片明晃晃的灯笼,整座将军府灯火通明,暗夜中辉煌异常。   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   竟赶得上除夕那夜了。   大长公主不像摄政王那般奢靡,晚间府上油烛只在需要的地方亮起,鲜少这般铺张。   原是裴时差人点亮了所有灯笼。   他其实没指望娘亲今天就能带回姐姐,只想着,万一呢。   万一她来了呢。   总得有千灯万盏候着她。   姐姐归家的第一天,裴时站在门口,抱着渺茫的期冀安静等候,身后落着点点华光。   见到人时,他先唤了声娘亲,又看向后边,唤了声姐姐。 第97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一个影子以上的距离   儿子的举动比预料中还要贴心许多,甚至连给含章准备的院落也差下人收拾干净了。谢令仪欣慰地想,儿子终于长大了。   然而裴时到门口似乎只为等姐姐,之后便一直沉默寡言,没再多说几句,表现得十足冷淡。   大概是看到兔子的缘故。   他始终落在后边好几步,没与人并肩。   高高大大的少年郎,腿也长,为了配合母亲和姐姐的步速,刻意放缓了脚步。往往前面的人走了三步,他才迟滞般迈出一两步。   分明是有些不太协调的场景,偏偏因为他的安静,而生出股家人间的温情。   府上灯笼全点起的缘故,整座宅邸明晃晃的,到处都有光亮。   自然也有影子。   晏同春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又长又细,斜斜地投在他面前。在两人注意不到的背后,裴时有些孩子气般,追逐着她的影子。   那抹黑影在雪地上不断变化,每当快要拉出长距离的时候,裴时便会抬脚,及时跟上。   偶尔他步伐迈得大了,晏同春的影子会短暂落在他鞋尖上,裴时就立刻停下来,直到再次拉远。   将军府很大,大到从门口走到姐姐的院落有好长一段路,足够裴时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灯烛辉煌,而他与晏同春始终保持着一个影子以上的距离。   这就是他和姐姐的距离了。   晏同春也很有分寸地没拿白雪吓他。   她不知道裴时在葳蕤烛光中追逐自己的影子。这几天经历的变故太多,紧绷的弦骤然松下来,她整个人都有些累了,只想好好休息休息。   谢令仪看出女儿的困倦,因此也没拉着她过多追问这些年的遭遇,关切几句后,说热水始终备着的。   官宦贵族这点就是好,先前晏同春每次要洗澡的时候还得自己先花半天烧热水。   这座宅邸实在太大,走了有小半个时辰,终于行至揽月轩。   那就是晏同春今后的住处了。   恰好有轮明月挂在上边,数不清的红梅从月光门后探出,幽幽暗香潮水般漫过来,里面那座宽敞的院落也跟着映入眼帘。   光是她一个人住的院子,便大得有些夸张,打眼望去甚至无法瞧清全貌。   雕梁绣柱、草木蓊郁,暗夜烛火中透出钟鸣鼎食之家的繁华来。   先前晏同春见过最大的院落无非是沈沐恩的青玉阁,而她这处揽月轩竟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晏同春看愣神的功夫,裴母拨了好些个眼明心明的女使给她,还从自己院中的一等女使里挑了个年轻利落的,贴身伺候女儿。   那人唤作阿菱,梳着双丫髻,穿着短袄,浑身打扮都伶俐。读过书,做事也细致周到。   晏同春瞧见,阿菱的发上都簪着金钗,精巧程度快赶上张母那几支。离近了,还能发现,对方那件短袄也是灰鼠皮做的,比寻常仕宦家的小姐还华贵些。   倘若不说她是女使,普通人见了,只会以为她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姑娘。   将军府的富裕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不管是白日心不在焉从宅邸走过,还是方才那截漫长得望不见尽头的路程,都没此刻见着位女使时来的冲击大。   待裴母和裴时走后,这位衣着华贵的女使作势要伺候晏同春沐浴更衣,把她吓了大跳。   永朝已经有了公共澡堂,也叫香水行,常在门口挂个水壶,高档点的还提供按摩搓澡服务。   然而晏同春从来没去过。   她只被沈沐恩和许之衍伺候着洗过澡,还是在事后懒得动弹的时候。   这种清醒状况下,晏同春怎么也没法接受别人看光自己,还是个陌生人。她拒绝了阿菱,自己躺在温水中泡澡。   揽月轩砌了专门的浴池,还很宽敞,躺进去时连双脚都能舒展开。   晏同春从没泡过这么久的澡,连带着这段时间的忐忑不安都被轻易抚平。   张怀远的威胁消除了,张父张母的威胁即将消除,而谢昭霓的威胁似乎也不足为惧了。   怪不得古往今来这么多人为了登上高位争得头破血流,这种可以自上而下睥睨众生的感觉确实令人晕眩。   多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从浴池中走出后,晏同春本以为自己可以舒舒服服进入梦乡,又在看到宽敞的寝屋后,怔了许久。   毫无疑问寝屋也是极为华丽的。朱红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床底,大冷的天,光脚踩上去也暖暖和和。   屋内陈设一应俱全,连桌椅都雕着花,布局也相当讲究。   还有值班的女使睡在隔断外,以防她半夜有事吩咐。   阿菱拿着葛布过来给人绞头发时,就看见主子愣神的背影,发梢的水珠一颗接着一颗往下坠——   “小姐可是今日归家,还不适应?”   问完,阿菱才转到正面,看清主子的脸。   满脸挂着泪。   原来往下坠的不仅是水珠。   那并不像是漂泊多年后终于归家的感怀,也不像骤然面对滔天富贵的激动,反而像是某种难言的悲伤。   悲伤化作实体,几乎要从那双眸子中溢出来。   晏同春这才抬手,胡乱抹了两把脸上的泪,顺着话回道:“是啊,还不适应。”   阿菱跟在大长公主身边伺候了不少年,自然知晓这位走散多年的大小姐,可她直觉对方说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阵悲伤仿佛短暂的错觉,眨眼就被人收敛妥当。   晏同春坐在梳妆镜前,让对方给自己绞头发。   古代擦头发是件很麻烦的事情,不像后世那样几分钟十几分钟就能干,而湿着头发睡觉的话,第二天起来又容易头疼。   花了好半晌,才勉勉强强将头发擦得半干,晏同春叫阿菱去做自己的事情,不必一直守着她。   “可守着小姐就是我的职责啊。”阿菱回。   晏同春实在不习惯被人全天候伺候,难受得仿佛全身都有蚂蚁在爬。与其说是被人服侍,不如说丧失了自由。   院中这些女使都是活生生的人,她很难理所当然地忽略掉这些存在。   还是等她说要就寝之后,阿菱才肯去外面暖阁睡觉,出去前不忘在屋子里点上安神的帐中香。   晏同春枕着半湿的头发,躺上宽阔的软床。   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睡过最大的床,不仅可以呈大字摊平,还能翻好几个滚。   然而床虽大,帐中香闻着也舒服,可她却久久无法入眠,心中思绪万千。   别处同样有人未能入眠。   谢令仪失去爱女多年,今朝终于寻回,欢喜得过了头。她就着烛火给宗亲们写完信还不够,取出了先前替儿子收着的烈酒,欲浮一大白。   而裴时也没能睡着,被母亲叫到跟前耳提面命,说他今晚虽然点灯等姐姐回家做得好,可后半截路太过冷淡。   “就算怕兔子,也得在姐姐面前热情些。含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你这个做弟弟的都这般冷淡,她怎能不寒心?”   闻言,裴时取了碗,给自己倒了烈酒,无声喝着。   对亲姐姐动心这样荒唐的事,他自己都无法接受,又怎能同母亲说呢?   “下午我见到含章时,连区区一个吏部侍郎之妻都敢对着她颐指气使,还要打她!”   喝了烈酒的缘故,谢令仪再不像平日那般端庄,语气也比寻常激动许多。说到激动处,她手掌拍在桌上,震得桌面酒碗一抖。   好些酒都洒了出来。   裴时猛然抬头,问:“有人打她?”   “自然没打下去。为娘在,怎能让女儿受欺负?”   裴时垂下眼睫,接着喝酒。   酒是谢令仪开的,最后却被儿子喝了个精光。待她想再添时,才发现已然见底了。 第98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沈沐恩,字清宴。   翌日,立春。   立春为二十四节气之首,冬将尽,春正来。晏同春很喜欢自己的生日。   也不知道沈沐恩是怎么把冠礼定在这天的。是恰好算出吉日,还是私下里打点过卜筮者。   晏同春抵达沈家时,门口已经停满了车。   虽然沈沐恩在家中不受宠,不过加冠这天沈府也没亏待他,办得相当正式,该请的人都请了,大多是沈沐恩的师长亲友。   她刚掀起车帘,从里边扫过,就看到了俞府的标志。   在对方望过来之前,晏同春重新坐了回去,没让人发现自己乘的是裴府的马车。   透过车窗的缝隙,可以瞧见俞子安今天装束比往日得体许多。衣服是象牙白,不仅没绣多少繁复花纹,腰间没再挂着那把扇子,朝门口接待的人行礼时也规规矩矩的。   平时那份风流气不见了,转而被士子的温润有度所取代。   恍惚间,晏同春觉得他先前在太学时就应该是这般模样,温文尔雅、有礼有节。就算才气超然,也能将全身傲气收敛得当。   俞子安正经的样子,其实比故作潇洒的样子要好看许多。   待风从车窗外涌入,晏同春才意识到到自己竟然望着他出神了好一会儿,而俞子安的背影也已经消失在大门后。   今日天晴,朝阳将满地大雪映照成辉煌灿烂的金色,屋檐上有雪融化坠落,砸出细小的水花。   无论士子还是长者,参礼者无一不衣冠齐楚,举止得当。除了马儿偶尔轻哼着甩尾巴,以及众人的问候声外,再无杂音。   一切都井井有条。   晏同春没把阿菱带过来,只身跟在众人后。   进了府,才能听见些寒暄,竟还有几位妇人说着家常,大概是嫡母方氏的闺中好友。   绕过曲折回廊时,俞子安偶然侧目,瞥见抹熟悉的身影。   两人就这样隔着廊亭对上视线。   沈府栽了许多竹子,这个季节仍然葱翠挺拔。晏同春依旧穿的浅绿色衣裳,站在葳蕤青竹前,却比那些竹叶还像春天。   婆娑光影间,她整个人忽明又忽暗。   “俞兄看什么呢?”   旁边一位同窗打断了他的思绪。   可随后,那位同窗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咦,那不是上次沈兄生辰——”   俞子安调整身形,挡住他明显盛着惊艳的视线,只说:“尹兄在前边,快些赶上去吧。”   闻言,对面没再关注晏同春,提了步子,朝前赶去。   俞子安则落在原地,等晏同春走过来。   她参礼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先前沈沐恩生辰就将她也请过来了,而那日……一想到那日他们做了什么,俞子安心中不住抽痛。   他拼命压下对沈沐恩的万般嫉恨,好叫自己别又在晏同春面前失了态。如今晏同春对他已经缓和许多,他不想被人再次推开。   哪怕只是同她当朋友,也总好过她连理都不愿意理自己。   等人走近了,他才发现晏同春今日的发型明显比往常精致许多,没再如先前那般乱糟糟的。   就连首饰也多上许多,珠围翠绕、钗光鬓影。像是被谁好好打扮过。   他心中疑惑,却并没多问,小心翼翼候在旁边,见人没有装作忽视自己的意思,便离她近了两步。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阵刺耳声音打断——   “啧,倒是稀奇。晏姑娘究竟是我弟弟的女人,还是他这位同窗的女人,莫非是脚踏两条船?若如此,何不踏踏我这第三条船?”   两人同步抬头,就看见五步开外的沈煜。穿着身黑衣,眉梢微抬,唇角勾着笑。   明明今日是弟弟冠礼,按理说他也该在里边好好候着,却跑出来阴阳怪气。打扮也远不如宾客讲究,领口下还露出几枚未消的红痕。   俞子安被这人难听的话恶心得直皱眉,第一反应不是对沈沐恩有这么个嫡兄幸灾乐祸,而是他竟敢这般编排晏同春?   倘若晏同春与沈沐恩成了亲,往后岂不是要日日受这种东西烦恼?   他张了张口,刚想还嘴,就听晏同春问自己:“冠礼前日参礼者不是该焚香沐浴么?”   俞子安被她问得不明所以,“是啊。”   “那为什么他吃了粪都不洗洗嘴的?”   问这话时晏同春保持着敏而好学的天真神情,一副认真探讨的模样,眸子也澄澈至极。   她根本不想搭理沈煜,留下这句就拉着俞子安走开了。   完全是顺手的行为。她的指尖搭在他衣袖上,力度不重,轻易就能拂开。   俞子安被她带着,全然忘了自己方才想讲些什么,只是放轻呼吸跟在后边,怕她忽然松开自己。   风从转角吹来时,他闻见晏同春身上浅浅的香,清甜梨韵与幽淡药味交织。   那是安神用的帐中香。俞子安精通此道,闻出她熏的香料顶顶好,便是寻常的富贵人家也少用。   没等他细想,晏同春松了手。   象牙白的衣袖出现短暂的褶皱,又很快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而晏同春朝前走着,并没回头多看他半眼。   ……   举行冠礼的地点在宗祠,足有三进之深,进去前要穿过重重砖门。里边修得庄严肃穆,檐角斜飞,入目建筑为大片大片沉重的乌色。   宗祠享堂比寻常房屋高出许多,斗拱交错,神龛之上供奉着列祖牌位,有袅袅白烟从香炉之上升腾而起。   一缕白烟流淌到受冠者脚下。   沈沐恩立于堂中,挺拔如竹。   像是有所感应般,他望向门口,直直与晏同春对上视线。还未来得及欢喜,就瞧见只比她晚到小会儿的俞子安,笑意顷刻凝固,清俊的脸上显出几分不协调来。   两名男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   俞子安看见沈沐恩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握成了拳头,连神色也暗下来,望自己的眼神全是警告。   先前沈沐恩还会装上半分,此刻却连装都不装了,甚至到了他离晏同春近一点,就恨不得剜他血肉的地步。   也是,毕竟……毕竟他们都有过敦伦之礼了。   这场交锋俞子安率先败下阵来,眼睫低垂,到了自己的席位落座。   他坐得挺直,可搭在膝盖上的手深深蜷起,极力克制着,才没再朝晏同春递去半眼。   不多久宾客到得差不多了,只前边还空着个位子,格外醒目。   方氏面上从容得体,心中却不断懊悔怎么没看住儿子,分明嘱咐过他别在这种日子生事。   参礼者本就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闹这样一出,便是明明白白将沈家的不和摆在明面上,日后指不定被人怎么笑话。   就连眼下,宾客中也有人窃窃私语起来。沈父脸色逐渐沉下,低声斥责她怎么管教的儿子。   方氏自然知晓自己这些年纵容得太过,以至于将人养成这般目空一切的性子。可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便是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一刻钟前,她已经吩咐了侍者去找大公子。   到了吉时,沈煜才在一众宾客的注视中姗姗来迟。   此时除了主持冠礼的人之外,其余人等全部就坐,因此他的到来格外突兀。   偏偏沈煜本人毫无察觉的样子,大摇大摆就进来了,站没站样坐没坐样。跟他弟弟站在一块,简直是天壤之别。   宾客们的眼神或多或少有些微妙。全场最平静的却数冠者本人,不仅没露出半分焦急,反而始终淡定自若。   对比太过惨烈,方氏都不忍多看,低声唤儿子快些过来。   沈煜到了自己的位子,目光仍旧不安分,饶有兴趣落在某处。顺着望过去,就能见到位姿容甚丽的女子。   显然不是方氏请来的宾客,也不会是沈父请的。   那便只能是沈沐恩请的人了。   方氏用气声警告儿子:“收起你那些荒唐念头,你弟弟好不容易才瞧上位女子,他的婚事不能有差池,别做些龌龊事。”   沈煜嗤了声,没做回答。   背对着的缘故,沈沐恩没瞧见长兄流连的目光落在阿晏身上。众人瞩目中,他眼里全装着阿晏。   他的阿晏又漂亮了些。   甚至能想象出嫁衣穿在她身上时的模样,该何等耀目。   沈父也没留意这对母子的对话,整理好表情,主持二子的加冠。   这场算不得太顺利的冠礼终于开始了。   这是晏同春第一次见到沈沐恩生父,样貌是端正的,这般年纪了也称得上俊秀。然而整个人看着怪严肃的,像是半年都不会笑一次的类型。   沈沐恩低垂眉目,由着长辈为自己加冠。   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   冠礼三加。   正宾净手后为冠者整理头发,并念祝辞。   一加缁布冠,弃尔幼志,顺尔成德;二加皮弁,敬尔威仪,淑慎尔德;三加爵弁,受天之庆,甘醴惟厚。*   初冠象征着至亲尚质,次冠意味着能参与政事,而三冠则寓意自此能敬事神明。   三次加冠,分别事亲、事君、事鬼神。   正宾是太学祭酒,双鬓已白,脸上有着岁月沉淀的浓重痕迹,浑身都透出德高望重的文人气息,非是久浸古籍不能有。   他念祝辞时抑扬顿挫,悠远绵长。   洪亮的声音在整个宗祠回荡,郑重而庄严。   祭酒对自己这位门生显然是极为满意的,望向沈沐恩的眼神比旁边那位生父还要热切得多,见人及冠,到后边眼眶竟渐渐湿了。   沈沐恩对待他的神情也远比生父柔和得多。   冠礼三加,不仅帽子要从最初的麻布帽换成最后祭祀时戴的爵弁,全套衣服也要跟着换三次,繁缛复杂,因此过程不算短。   大永冠礼的最后一套衣裳为玄红色,玄衣纁裳。   爵弁者,从祀之服,宽袍大袖。沈沐恩穿着这样一身衣裳,身后落着神龛,额外显出几分威严与庄重来。   这还是晏同春头回见他这般模样,竟然没出息地看楞了,连眼睛都忘了眨。   直到他加冠完毕,由正宾取字。   沈沐恩,字清宴。 第99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2k营养液加更】   听闻称呼后,俞子安再也忍不住,朝晏同春递去一眼。   而她自然是望着沈沐恩的,脸上浮现出了在他面前不会有的温柔神色,那双本就漂亮的眸子更是亮晶晶的。   全装着沈沐恩一人。   沈沐恩也含笑回望向她。   这是一场无声的传情。在场宾客如云,没人会留意到这场跨越半个享堂的无声对望,还以为冠者望着宗祠的重重深墙。   除了当事人之外,会在意的只有俞子安。   他在满堂宾众中,见证了这两人流动的情愫。   清宴清宴,这字取得真好,别人只道是河清海宴,可他却知道,并非如此。   沈沐恩的表字,纯粹是晏同春的姓。   那些勉力压下去的情绪再度涌上来了,香炉的烟漫到俞子安的脚下,不断翻滚起伏。   太学时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他原也惊才风逸,每每做文章不知多少师长学子争相传阅,端的是意气轩昂、神采飞扬。   直到沈沐恩出现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便渐渐少了。   他还记得自己退出太学那天祭酒失望的眼神,仿若看一个不成器的学生。而如今,祭酒却这般慈爱地为沈沐恩加冠。   晏同春也是如此。   分明最初他同她更亲近,可现在,她连余光都不分给自己。   他所珍重的一切,全都归了沈沐恩。   俞子安无法再呆在这二人共存的场所,取字之后的受醮环节,他沉默地从门口出去了。   今日主角是沈清宴,是故没人留意他。   受醮是尊者赐冠者醮酒,淡淡的酒味弥漫开来。本来仪式就长,再闻着这样的香,竟有些催人欲睡。   男眷与女眷分列两行。赐酒的是沈父,方氏并没资格上前,将袖子掩在面前,恹恹打了个哈欠。   佟怀瑾坐得还要靠后些,虽为生母,但比他那些先生还不如。   可后边的敬酒环节,轮到敬母时,儿子却径直走向她。   大永是从乱世中建立起来的,命都保不住的情况下,没有几个人会在意所谓礼乐。还是这些年逐渐繁盛后,旧朝礼仪才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   整个王朝呈现出一种礼崩乐坏与欣欣向荣并存的矛盾感。   沈清宴此举,恰好落在两者之间的微妙空隙。   在场众人全愣住了。   偌大的享堂鸦雀无声,唯有冠者的礼鞋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方氏在人前向来是和和气气的模样,此刻竟没收住表情,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直到沈清宴敬完生母,再到前边敬这位嫡母,方氏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两句,面上还给自己找台阶,夸这位儿子有孝心,当真难得。   敬到别处去时,她顷刻收了笑。   而后是敬宾客。   有了敬生母的那一出,这次见他先敬位女子,众人也没方才那般诧异了,只是好奇那位眼生的姑娘是谁。   享堂内停滞的空气重新流淌起来,那阵短暂的沉寂好似并未存在过。   沈沐恩站在面前时,晏同春瞧了他好几眼,越看越好看。爵弁服不愧为三加服,穿上后显出几分上位者的雍容华贵来。   她勉力压下嘴角,才规规矩矩地与人碰杯,小声提醒他少喝点,喝半口意思意思就行了。   沈沐恩一饮而尽后,笑着说了声好。   这个环节远比先前的都要热闹,宾客们不必再坐于原位之上,起身受冠者的敬酒。   人群流动间,方氏的闺中好友也到了她身边安抚她,劝她别与庶子一般见识。   其中一位却缄默不语,视线总往某处瞧。   “我观你今日始终心神不宁,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林氏收回目光,压低音量,煞有介事道:“我刚得知个消息,足以惊动全京城。然而主人家还未发一言,若我告知你们,你们可别先于人家传出去。”   “什么消息这般神秘,莫不是拿我们打趣?”   “我何时打趣过你们?”林氏伸手,示意诸位好友离近些。   待几人围过来,她也没多卖关子,郑重其事开口:“裴家,找回那个失散多年的大女儿了。”   话音落下,诸位皆是一惊。   连方氏都忘了先前的不虞,追问道:“此话当真?裴家那位女儿这么多年都没消息,私下里不都猜她早已罹难了么?”   “千真万确。你们忘了么,我阿姊同大长公主交好,为了替人打听消息,没少花功夫,是大主亲口告知她的。”   “我可听闻这些年冒充裴家女儿的不在少数,会不会这次也是哪个别有用心的,贪图将军府的荣华,冒名顶替?”问这话的妇人语气中有些藏不住的尖酸。   实在是将军府权势太过,难免令人多想。   她一出口,不少人跟着附和。   林氏也顺着道:“谁知晓呢?我阿姊只同我说了这些。不管真或假,京城这回都有得热闹看了。那姑娘瞧着倒是漂亮,也不知是不是精于心计的。”   “你见过那姑娘了?”   “就在屋里呢。”   “哎哟,你可别卖关子了,哪位是?”   “喏,那边那个穿绿衣裳的丫头,我今早抵达时,便远远瞧见她从裴府的马车下来。”   众人顺着她的话望去,见到人时,神情各异。唯有方氏,脸色惨白定在原地。   怎会如此?   沈沐恩瞧上的不是位孤女么,怎么突然成了裴府的千金?   方氏万分诧异,手心里直冒汗,心脏也跟着在胸腔里越跳越快。   方才他这般不把自己这位嫡母放在眼中,莫非就是因为有了将军府的靠山?还没娶过来,就这样嚣张,若真娶了,那还得了!   方氏已然瞧出对方的狼子野心,再想起前二十年如何待人的,只怕旧账被一一翻出来。   她自己面上对这位庶子倒未曾有过重话,可沈煜实打实地欺凌过人家,她向来是背后默许的那个。   真追究起来,他们母子二人都得不到好下场。   正想着,余光就瞥见不远处的沈煜。学识赶不上庶弟就算了,还成日眠花宿柳,若不是她帮着遮掩,只怕自家儿子的名声都能赶上张家那个纨绔了。   偏生他自己还不上心!   好友们再说些什么方氏也无心听了,只抬手扶额,借口身子不适,先行离开。   走开后,她目光停留在晏同春身上,瞧见对方全身打扮都讲究至极。   若沈家能同将军府攀上姻亲,无疑是极好的,但这门婚事绝不能落在沈沐恩头上。   片刻的功夫,方氏已经思考出对策。   她召来一直贴身伺候的女使,附在耳畔吩咐了几句,最后说:“速去速回。”   待女使回来,却没走到方氏身边,而是混入侍者中,为宾客们添茶。   本来冠礼就长,案几上备着茶,这些功夫茶盏大多空了。   因此晏同春也没做他想,还礼貌地朝倒水的人说了声谢谢。   尽管来了这些日子,她本质依旧是现代人的思想,不觉得别人就该伺候自己,道谢完全是习惯性举动。   说完后,她看见对面女使顿了顿,茶壶里的水竟然溅了两滴出来。   晏同春以为女使是头回被人这样对待,只是不知为何,对方眼神有些奇怪。   还没看清,女使就朝她行礼退下了。   方氏见一切顺利,这才将沈煜拉到众人看不到的角落,开口问:“你是否瞧上了弟弟喜欢的那位女子?”   “母亲又想劝我收起腌臜念头?”   “娘亲自然是为你考虑的。”方氏意有所指道,“左边那处院子没人住,你带她过去的时候,小心别让外人瞧见。”   “这倒稀奇了,还未到两个时辰,母亲怎么就改了心意?”   “方才他当着众人的面这般羞辱我,我自然也见不得他好过。”   儿子尽管放纵,可若和盘托出,怕也不会配合,毕竟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捉奸。   所以方氏没对儿子说实情,只想着,刚好趁见证者众多,将生米煮成熟饭。   手段虽上不得台面,但只要能达成目的,不光彩又何妨。   将军府是体面人家,男女私通的事传出去,怎么也对女儿家的名节有损,还是刚寻回的女儿。为了不让外人看笑话,无论愿与不愿,将军府只能应下这门亲事。   到时她再带着儿子登门致歉,借口冠礼日宾客太多,府上一时疏忽让外人溜了进来,把下药的锅往旁人身上扣,再承诺全府上下一定好好对待新妇。   何况明面上讲,今天谁都不知道那是将军府的千金,也不存在算计裴家的可能。   方氏想得周全,眼见那姑娘脸上泛起薄红,连忙催促儿子去扶走人家。   这药原是给马配种用的,先前没用完,放在府上,烈性可大着,用在人身上更是来势汹汹。   沈煜见状也反应过来,再看母亲神色如常的菩萨面庞,不由得笑了好几声。   母子之间互相极为了解,娘亲知晓他形骸放浪,他也知晓娘亲绵里藏针。这种阴损招数出自娘亲之手,他毫不意外。   谁叫他守礼这么多年的弟弟,在冠礼上这般不懂规矩。   美人就在眼前,沈煜心情大好,步伐都轻快许多。   而晏同春也意识到自己身体的不对劲,摸了摸喉咙,嗓子无端发渴,像是十天半月未进过水,很想喝点什么。诡异的燥热感从某处蔓延开来,眨眼就要席卷全身。   她终于明白刚才那个女使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这里可是沈府啊!   蚁爬感逐渐攀上小腹,在大脑失去思考功能之前,晏同春连忙往门外走去。   好不容易越过三重砖门,她的脚步已经有些虚浮了,身子也摇摇晃晃,需要扶着墙才能勉勉强强站直。   离了热闹的享堂,身后那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便清晰起来,幽幽地跟着她。   她快时,那脚步也快,她停下时,那脚步也停下,始终隔着段远远的距离。   像是存心折磨她,旁观她的狼狈,等她彻底崩溃时,再走到她跟前。   “晏同春,发什么呆!快点把潲水桶抬到院子里,都满了!”   “来了来了!这就来了。”蹲在门口45度角仰望天空的晏同春大声回了管事一句,然后叹了口气,熟练地从兜里掏出块布蒙住鼻子,再忍着恶心去厨房外抬那些黑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潲水桶。   空气中的食物芬芳发酵成酸败气息只需要短短四五秒。   这铺天的酸臭几乎耗尽了晏同春的肺活量。   她一路穿过忙碌的跑堂与杂役,把潲水桶一趟趟抬到后院,抬了一半就累得满头大汗。   等终于抬完,天色差不多暗了下来,她反反复复洗了好几遍手,再坐上台阶等专人驱车来收。   薄暮时分,古代没有电灯,整座临溪镇都笼罩在昏黄的烛火中。   晏同春还是不太适应这种亮度的世界,看什么都不太真切,就跟近视眼摘了眼镜一样。   她揉着发酸的胳膊,在晚风中放眼远眺,试图看清前方,却只看到高低起伏的朦胧轮廓。那是临溪镇的建筑,在暮色中静谧得几乎无害。   可晏同春知道,这里,是会吃人的。   她穿书后是被脑门上源源不断的雨滴砸醒的。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座破庙里,四面有三面漏风,庙顶也破了好几个窟窿,下场雨下出了洪水的既视感。她整个人像在泳池里泡了一宿,手都泡白了。   一开始晏同春以为自己是在做噩梦,等梦醒了就好了。   直到一阵微弱的呻.吟响起,晏同春看到庙里还躺着另一个接近半死的人,沉痛地得出了结论——   她才刚拿到保研名额,趁着放长假犒劳自己,不过熬夜看了篇小黄文,就穿成了这篇限制级小说里的背景板炮灰。   原文上至男女主,下至男女配,乃至路人都有各种18.禁高限制级play。而她穿的却是是连姓名都没有的炮灰,存活章节不足三,主要作用是作为底层小虾米衬托天龙人的奢靡享乐。   身世悲惨,叠满各种debuff,无父无母、流离失所、开局就挂。   开局就挂啊。   晏同春穿进来的时候,正是原身死在这场雨里的时候。   在这个医学并不发达的时代,一场大雨就能要了人的命,更何况原身还处于饥寒交迫的状态。   晏同春也跟着四肢无力,嗓子刀割般痛,看东西还重影。她在二十一世纪健健康康活了二十多年,此前连大病都不曾得过,差点以为自己也要挂了。   幸运的是,这场雨没多久就停了。   还紧接着出了太阳。   晏同春几乎是挣扎着半爬到了太阳底下,把自己像条咸鱼一样摊开晾干。想起另外那个同病相怜的人,几乎拼了剩下的小半条命,把她也拖到太阳底下晒起来。   好在那人很轻,瘦得几乎只剩骨头了,拖起来不算特别费劲。   最后晏同春躺在地上思考人生。果然像她这种下池子抽卡次次大保底的非酋到哪里都一样非。   非酋平等地讨厌这个世界!   但不管怎么说,穿都穿了,非酋也要苟出属于自己的HE。   她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前提是有钱买吃的。   等身体恢复了点力气后,身无分文的晏同春进了无数家酒肆饭馆,问掌柜还缺不缺干活的。   第一次被轰出去的时候,晏同春整个人都是懵的。   老板黑着脸说他们不收要饭的,她想解释自己不是要饭的,毕竟哪个要饭的会不带碗呢?   但对面没给她多余的辩解时间,直接拖着她的领子把她甩到了地面上。晏同春呛了一嘴的灰,差点没散架,浑身骨头都痛得像被敲碎了一般。   生平头一次这么狼狈,以至于她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坐在人来人往的路口发了好久呆,面对周遭投来的各色视线也毫无反应。直到老板嫌她坏自己家生意,作势要再来撵她,她才慌慌忙忙从地上爬起来,仓皇跑走。   第二次被赶出去的时候,晏同春自己也没明白怎么就哭了那么久,只是觉得很难过很难过,难过到好像全世界的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直到她哭着哭着走到了溪边,一照溪面,发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确实像个要饭的。怪不得真有人丢了半块馕给她。   晏同春一边抽泣,一边对着溪面仔仔细细整理自己的面容。把脸上的污泥都洗干净了,她才发现,这张脸长得居然和自己穿书前一样。   她大概是穿成自己的前世了。   那时恰好有微风从身后拂来,揉碎了满溪的波光,朝远处一圈一圈荡漾开来。亮灿灿的,宛若梦境一般。   看着金色的世界,晏同春好像忽然就没那么难过了,抹干净脸上的泪,开始啃别人丢给她的那半块馕。   啃着啃着,她想起破庙里那个没剩几口气的女孩子,恋恋不舍看了眼手中的馕,最后饿着肚子给人送过去,收拾好心情继续下一轮的尝试。   第三次遭拒的时候,晏同春已经可以强迫自己保持笑容,觍着脸又问了老板一遍。   老板定睛打量她一眼,原本还不耐烦的神情忽然转变,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许久,意味深长地开了口:“我们这倒是不缺打杂的,不过我知道一个地方,你去绝对能赚到大钱。”   晏同春并没有蠢到追问是什么地方,几乎在同一时刻就意识到他想把自己卖到春楼去,强撑着饿了不知道多久的身子拼命跑远。   太邋遢不行,太漂亮也不行。   后来晏同春往脸上抹了层薄薄的黄土,权当低配版黑皮粉底。   失败一次就尝试第二次,失败两次就尝试第三次,每次都改掉上次犯的错。   她甚至没有气馁的时间,不然她真的会被饿死。   就这么短短几天时间,晏同春一个连996都没经历过的清澈大学生愣是磨练出一副厚脸皮,终于谋了份临时杂役。短期内不用再愁吃住,还能攒点钱去买祛风寒的药。   悦来酒楼的掌柜是个好人,好到招了她当临时帮工。   晏同春本来都要习惯性鞠躬道歉说打扰了,猝不及防听到对面说“好,那你留下来当一旬帮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自己幻听了。   直到对面又重复了遍,还掏出块帕子,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黄土,温声道:“瞧这可怜样,许久未吃东西了吧?先不忙干活,我去叫厨子做几个小菜来——对了,我姓佟,你以后就和他们一样唤我一声佟掌柜吧。”   明明先前被赶走的时候她已经好多次忍住不哭了,可掌柜对着自己温柔说话的时候,她的眼泪反而直直往下坠。   晏同春呆呆眨了几下眼,不敢相信最后肯收自己的居然会是镇上最大的酒楼。   这栋完全排除于初计划之外,在她实在没有别的选项后才鼓励勇气上前的繁华酒楼,竟然是唯一一家未将她拒之门外的店。   意识到自己愣神太久,晏同春有些不好意思,移开视线,胡乱抹了把眼角,翁声感慨:“姓佟的掌柜都好好。”   对面微愣,“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小时候遇到的一位很好的佟掌柜,和您一样好。”   在这个世界接连碰壁了二三十来回,晏同春此时此刻才忽然冒出久违的思乡之情。   而今天,刚好是中秋。   本该共婵娟的中秋。   晏同春透过酒楼高大的木门朝外望,看到一轮明月正安安静静缀在树梢上,被门框切割成不规则的半圆。   因为恰逢节日,临溪镇办了些活动,连带着悦来酒楼的生意也较往日红火许多,所以晏同春才得以谋到这份临时工。   那天是她穿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睡在被铺上,虽然只是杂役房的大通铺。 第100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她是我的妻子   沈沐恩抱着人,就要出去。   然而片刻前晏同春还在自己怀中,俞子安怎甘心拱手相让?   他从地上支起身子,质问道:“男未婚女未嫁,你凭什么摆出这份姿态?”   他虽处低位,言语却咄咄逼人。   沈沐恩又冷又沉地望过去,开口声音比三九天的寒霜还要冰。   “她已经答应同我成亲了,她会是我的妻子,这辈子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妻子。”   像是在陈述实情,又像是在自我说服。   俞子安也是气糊涂了,再出口的话荒唐至极:“就算成亲了还可以和离,何况你们尚未——”   话没说完,一只茶盏重重朝他砸了过去,额角处顷刻流出滚烫的血。   若不是双手要抱着阿晏,沈沐恩只想勒住他的脖子,将他扼死在原地。   “她亲口说了喜欢我,她同我两情相悦,你要下贱到插足别人的感情么?”   越到后面,沈沐恩音量越大,用词也比往日刻薄百倍。   他气得发昏,俞子安也同样,如今早已顾不得半点颜面了。被这般羞辱,只是奉还回去。   “你总在她面前表现得光风霁月温润如玉,若早知道你沈沐恩真实面目这般丑陋,心胸狭隘又阴暗,她怎可能喜欢上你?”   毕竟是多年同窗,轻易就能戳中彼此痛点。俞子安一字一句全说在他心结上。   无论再怎么自欺欺人,沈沐恩也无法否认,对面说的是对的。   他成日患得患失,在阿晏面前小心翼翼维持她喜欢的模样,就怕哪天对方离自己而去。   沈沐恩已经出离愤怒了,沉默良久后,竟然缓缓勾起嘴角,从鼻腔里溢出抹嗤笑。   “所以你如今穿白衣,是想模仿我么?干出了趁人之危的事,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真下贱。”   “若不是我带走她,她就要被你那嫡兄——”俞子安说着,顿了顿,继续道,“你家中关系这般糟糕,她若真嫁给你,日后指不定碰上什么情况。我才更适合她。”   这句话重新唤回了沈沐恩的理智。   沈煜放浪形骸不提,可方氏分明不是如此糊涂的人,看她刚刚的模样,对儿子所做之事也是知晓的。若只想让他难堪,犯不着在冠礼这种日子,拖整个沈家下水。   她想做什么?   沈沐恩心中起疑,嘴上却道:“我家中的事用不着你操心,等娶了她之后,我会搬出去另立府邸。”   “她是我的妻子,倘若你还要半分脸,就离她远点。”   他们两人针锋相对,而晏同春听在耳朵里,只觉吵闹。   沈沐恩说话的时候,她一直细细亲他的脖颈,在上面印下浅浅齿痕。   待人说完最后这句,她伸出舌头,柔软的舌尖从齿痕上舔过,湿热触感绵绵地蔓开。   俞子安瞧见这幕,眼眶逐渐红了。   而沈沐恩伸手,将阿晏严严实实拢在自己怀中,不让人看去半分。   晏同春整个人全黏着他,呼吸也洒在他身上,滚烫的脸颊在他胸前蹭来蹭去。   他终于将人抱走。   没走几步,在走廊的拐角处碰上沈煜。   沈煜见他外裳披在别人身上,而他怀中之人则被罩得严严实实,只偶尔泄出几缕喘息,眼中神色复杂起来,渐渐浮起几分玩味。   与此同时,沈府另一边。   方氏眼见事情败露,时间也有小半晌了,连忙带着众人赶去左边院子,好来个板上钉钉。   一行人也不知她意欲何为,乌泱泱跟在后边,看过去很是壮观。   到了地方,她破门而入,里边却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方氏心中疑惑,那姑娘药效都发作了,还能让人跑了不成?莫非是儿子那里出了什么差错?   她身后之人更纳闷,没明白这位主母搞的什么名堂。   方氏只好又寻了个缘由,吩咐厨房去做饭,说冠礼行了这么久,诸位该都饿了,理应留下来用完膳再走。   招待好众人,她只身去外边搜寻儿子的身影。   边找,方氏边在心中将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么简单的计划都要闹出幺蛾子来,日后也该好好管教管教才是,不能再任由对方这么胡作非为下去了。   当务之急是落实跟裴家千金的婚事,万万出不得差错。   只希望是儿子换了处房间,米已经煮上了。   找了大半天,才找到人。   人在莲池里。   瞧清模样后,方氏双腿顷刻软下去,差点没站稳,还是扶住旁边廊柱才堪堪稳住身子。   她的煜儿,正悄无声息泡在池子里,脸上全是伤,周围还浮着鲜红的血。   竟像是死了般。   这个季节莲池里自然没有莲花,只有些浮萍漂在水面上,看着惨绿惨绿的。   方氏慌慌张张跑过去,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她蹲到池畔,想捞出煜儿。然而成年男子的体型何其大,加上湿了水,整个人重得很。她又是十足的贵妇人,从来养尊处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里有半点力气。   捞了半天,人没捞上来不说,她自己倒是弄得浑身狼狈。   今日立春,气温回升,莲池里的冰已然解冻。动作间方氏华贵的裙摆全沾上混着血的池水。   她伸手碰了碰,冷得刺骨。   泪珠一颗接着一颗砸下来。方氏难以置信望着自己的煜儿,半个钟头前还活生生的儿子,怎会了无生息躺在池子里?   难道是沈沐恩做的?   这可是他亲哥哥!   方氏颤抖着伸出手,探去煜儿鼻尖,发现还有微弱气息时,她整个人重新活过来了。   突然的希望让她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竟然生生将儿子从池水里拽了上来。   只是这截力气实在短暂,在儿子上岸的那刻便彻底耗尽。方氏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她碰了碰儿子满是伤痕的脸颊,几乎没有半点温度。   方氏脱下自己前几日才从金缕阁做的外裳,披到儿子身上为人保暖,又跌跌撞撞去差人请大夫。   她再也顾不上跟裴家的婚事,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煜儿,只要儿子能安然无恙,旁的她什么都不再奢求了。   等大夫终于来了,给人开完方子煎完药,方氏守在儿子床边,焦急地等待对方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煜才缓慢睁开双眼。因为肿胀,只能勉强露出条缝。   方氏激动得直落泪,问:“是谁将你弄成这副模样的?”   沈煜向来从容的脸上露出罕见的惊惧。   他眼前又浮现出白天那堪称地狱的一幕。   沈沐恩将怀中女子安放在空屋子时,他还没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直到对方朝自己走来,他甚至调笑着问那位女子味道如何。   随后就被一拳砸进了池子里。   接着是数不清的拳头。   沈煜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忍气吞声这么多年的弟弟下手这么狠,光砸还不够,竟想淹死他。到后面,不管他怎么求饶,对方都如没听见般,一下又一下将他的脑袋按到水面下。   如果不是安放晏同春的那间屋子里传来动静,沈沐恩怕是会直接在家里就杀了他这个哥哥。   他现在胸腔里还全是莲池污浊的水,甚至还呛了好几口浮萍进去,连带着嗓子眼也难受得像有绿毛在爬。   沈沐恩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再也不想招惹这个弟弟,一想起提出这个主意的娘亲,气得将手畔喝完的药碗也摔了出去。   -   沈沐恩面对晏同春时总是要收敛许多的。可今日被这番刺激,他全然失了风度。   将人抱进自己屋子里时,晏同春药效还没消退,始终黏着他要亲吻。   他向来喜欢阿晏主动,如果这份主动不是对着任何人都行的话。   沈沐恩没允,拉开距离,问她:“我是谁?”   晏同春哪里能思考,迷茫地睁着眼,消化好半天,才勉勉强强听进他问的是什么。再多的大脑就罢工了。   看他身上衣服是深色的,晏同春说:“俞子安。”   沈沐恩面色沉下,一字一顿地问:“阿晏可以亲俞子安吗?”   这句话已经长到大脑无法理解的地步了,晏同春并没回答,只是又凑上来亲他。   却再次被推开。   沈沐恩先一根根洗干净自己的手指,再将茶水倒在晏同春的脸上,仔仔细细擦拭她这张吻过其他男人的嘴。   她的嘴巴太红,甚至破了点皮,足够想见方才与人吻得多深。   看着看着,沈沐恩眸色愈发暗了,动作也更重,指腹狠狠地碾过去。   光唇瓣还不够,他将手指伸进她口腔里搅弄,想将那个人的津液彻底洗干净。晏同春被迫张嘴,舌头被拽着,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从未这般粗鲁过。   到后来晏同春衣领全被打湿,贴在身上难受得很,沈沐恩便把她外裳剥了,一点点吻干她身上的茶水。   阿晏今日的发式繁复异常,首饰也精致得很,没再簪着他送她那根玉簪。   没有他,谁为阿晏绾的发?   甚至连身上都不再有他的气息了,被全然陌生的帐中香取代。   而早上,她又跟俞子安先后脚抵达宗祠。   难道中药之前,他们就……   沈沐恩不愿再想下去,将俞子安碰过的地方里里外外清洗完毕后,粗暴地撕碎她的衣服,用碎布把她的手腕系在床头栏杆上。   药效的缘故,阿晏半分都没后退,被这样对待也只是顺从地配合他,用那双蒙着水雾的眸子脉脉望着他。   那些不堪入目的恶劣念头,反而被她接住了。   可方才,她跟俞子安也这般。   欲望在脑海中不断拉扯,沈沐恩试图将那些场景忘干净,最后全化作一次比一次更深的确认。 第101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为何阿晏不能只爱我?   从天亮一直到天黑。   本来经过他的引导后阿晏就能放开些了,如今整间屋子里更是全回荡着她好听的声音,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媚人。   沈沐恩听着却格外刺耳。   他宁愿她像最初那般青涩。   他像是全部矛盾的集合体,压抑许久的彷徨不安在今天悉数爆发,铁了心要惩罚她。   甚至恨起了阿晏。   为什么不能像他爱她那样深呢?   为什么心里有了他,还可以装下别人呢?   他连表字都是她的姓,恨不得将自己的全世界都冠上阿晏的名字,可她为何连十分之一的爱都不愿给予他?   分明是她主动闯入他的世界,撩拨完他之后,竟又去撩拨其他人么?   沈沐恩的指尖覆上去,不甘心地问:“阿晏这处这般小,能装下两个男人么?”   晏同春哪里能分辨他在说什么,舌根一重,倒是嘴里又吐出水来。   在沈沐恩看来却是她贪心的证明,竟荒谬地笑了。随后取掉碎布,将她翻了个身,重新绑起来,不再瞧她这样不知餍足的媚态。   ……   夕阳收敛最后一抹余晖时,药性渐渐过了,晏同春意识开始复苏,五感也跟着清晰起来。   还是很热。   密不透风的灼热包裹着全身。   她身上到处是汗,想寻处凉快点的地方,觉察到斜前方有空气流淌,便往那边躲。   然而她缩了缩手,感受到腕部的禁锢。由于绑了太久,动作间不停在布条上摩擦,此刻竟火辣辣的疼。   晏同春痛得吸了口气。   以往这种时候沈沐恩就该停下来了,可今天却像是存心要她疼似的,半点不怜惜。   彻底受不住了。晏同春撑床的力气都没有,每次试图支起身子,很快就哆嗦着打颤,再度瘫软下去。   她脸庞陷在床垫里,连呼吸都不太顺畅,不断喊他停,他也充耳不闻。   到最后,晏同春气极了,头回对着他说出重话来:“沈沐恩、沈清宴……我再也不喜欢你了!我不要嫁给你了!”   沈沐恩兀地停下。   良久沉默后,他俯过身来,拨开她耳畔汗湿的碎发,语调平稳地问:“阿晏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背对着的缘故,晏同春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觉得后脖颈如过电般升起战栗感,仿佛被猛兽盯着。   但她今天实在被折腾惨了,之前他再怎么气也从来没这么粗暴过。   放在平时晏同春挺喜欢这种,可觉察到他动作间的惩罚意味,她不由得有些委屈,又开始一颗颗掉眼泪。   而且他都没像之前那样哄她了。   晏同春眼一闭心一横,干脆真的重复:“我说我再也不要喜欢——”   沈沐恩拿手堵住她的嘴,指节捅进她口腔里,搅乱她的后半句。   话刚出口晏同春就后悔了,在这种时候刺激他,无疑只能起到火上浇油的效果。   可舌根被他不断搅弄,半点都不舒服。   她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又是第一次被他这样对待,现在存心要跟人作对。汗渍渍的腰肢被人揽起时,她在他掌心不断挣扎,不让他好好握着自己,连脚也胡乱去踢身后的人。   却被轻易压制。   沈沐恩的温良面具这回彻彻底底摘下了。她疼,他同样难受,却只能这样彼此伤害,甚至自虐般追问:“不嫁我又嫁谁?俞子安么?”   那些算命先生的谶言不断回荡在耳边,他这些日子的惶恐与忐忑再也压不住。   如此也好,将真实的自己完完全全呈现在阿晏面前。   他也再不会允许她离开自己半步了。   晏同春哪晓得这些,只是在他手指从嘴巴离开的间隙,大声道:“就嫁俞子安!我以后喜欢他也不要喜欢你了!”   “原来这才是阿晏的真心话么?”   束缚着自己的碎布解开,她双手得空,再次被人翻了个面,都没顾得上看沈沐恩此刻的表情,连忙撑着床往远处退开。   不知何时她脚踝上绑了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不甚规则的旋律。   脑袋抵达床板时她刚松了口气,大腿就被人掌住了,往回一拉,架到他肩膀上。   脚踝的铃铛发出一下又一下脆响。   晏同春晃眼瞧过去,依稀是在临溪镇时她自己买的,原来沈沐恩非但没丢,还仔细保管着。   她喘着气说:“你变了……你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   这当然是假话,她先前就看出来了,只是享受对方为自己努力伪装的模样,甚至偶尔失控她也喜欢。   唯一没想到的是,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早知如此,她哪会招惹对方。   沈沐恩却将她的话听进去了,“所以这样的我,阿晏就不喜欢了么?”   他不断追问,又根本不想听到她否定的回答,问完就堵住她的嘴。   晏同春连骂他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好用力咬破他的嘴唇,血腥味蔓延开来,把她自己也恶心得够呛。   “是你将我引到这条路上的,是你让我变成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是你让我这般不堪……”   沈沐恩在她耳畔不断呢喃,到后面声音低下去,说的什么再也听不清楚。   若没遇见她,他会像之前的二十年那样,一辈子不出差错地活下去,循规蹈矩,直至入土。任谁见了都只会赞他清朗皎洁。   可偏偏。   偏偏遇见她了。   沈沐恩将她的腰抬高,往下面垫起枕头,被人踹了好几脚也只是拉过她的脚腕,绕在自己身上。   晏同春连挣扎的力气也没了。加上夜又深了,不知晕的还是困的,推着推着,气息逐渐放缓,在他怀里阖上眼睛。   沈沐恩这才肯停下,指腹从她的手腕处拂过,上面擦破了点儿皮,摸起来有些许粗糙。   他在上面落下郑重的吻,轻声问:“为何阿晏不能只爱我?”   有冰凉的液体顺着指缝渗进去。睡梦中,晏同春的指尖蜷了蜷。   ……   第二天起来时她已经被收拾妥当了,沈沐恩也不像往常那般躺在身边。   手腕处的擦伤上过药,此刻不怎么疼了,转而被冰冰凉凉的触感所取代,唯有那圈红痕格外骇人。   晏同春动了动身子,想从床上爬起来,某处传来异样的震颤。明明才立春,屋子里却隐约响起蝉鸣声。   那是全然陌生的体验,晏同春难以置信地感受了好半晌,才冒出个荒唐的猜测来。   好像,是个铃铛。   她的惊诧反而使铃铛又震了震,连带着身体也冒出了难以言喻的舒爽。而且他竟然没有弄出去,现在还留了好多,随着铃铛往外溢。   晏同春想找始作俑者兴师问罪的时候,沈沐恩端着饭菜过来了。   他将菜盘放到旁边矮几上,自己坐在床沿处,都没把人抱到桌子上,就着靠在自己怀中的姿势便开始给人喂饭。   递到嘴边前,沈沐恩一如既往的体贴,甚至比往日更周到些,先将勺中的粥吹凉。直到温度差不多,才喂给阿晏。   晏同春推开了他的手。   “阿晏是没有胃口么?”   他语气自然,好像昨夜做出那种荒唐事的人不是自己一般,被她推开也没露出任何异常。   晏同春说:“我要回家。”   沈沐恩放下手中的粥,拨开她额前挡眼的长发,微笑起来,缓慢道:“这里不就是阿晏的家么?你既然是我的妻子,我的家,便是阿晏的家。”   “阿晏放心,我已经差人去拾整新房了。待你我成亲,我们便从沈府搬出去。”   他彻底疯了!   晏同春连忙从床上爬下去,可铃铛又开始作用,刚动了下身子,就有酥麻感蔓上来。   她搭在床沿的手用力,鼻尖不受控地溢出抹轻哼。   沈沐恩顺势将她揽在怀里,安抚地拍着她的背,柔声询问:“阿晏很难受么?”   晏同春额头抵在他胸前,克制着那股热,咬着牙命令:“快点取出来……”   昨夜骂了太久,她现在嗓子还哑着,落在耳朵里又是别样的好听。   沈沐恩也没罔顾她的意愿,从善如流地照做,从她嘴里取出铃铛。可动作极为缓慢,好半天,不仅没取出来,反而推得更深了些。   晏同春脸颊很快泛起层薄粉,而沈沐恩只是好整以暇笑望着她。   她再一次被勾起,原本身体就习惯对方,在他的拨弄下舒服得难以言喻,差点又要干柴烈火地烧起来。还是拼命找回理智,才狠狠推开对方。   “我已经找到母亲了,她还在家中等我。”   这样的答案让沈沐恩始料未及。   晏同春平复着喘息,接着道:“我母亲是大永朝的大长公主。”   沈沐恩维持了整个早晨的淡定表情罕见地出现丝裂缝,瞧人神色认真,不像作假,竟有些茫然地眨了下眼。   “她若知道我在沈府彻夜未归,定会对你留下不好的印象。”   沈沐恩终于慌了,问:“阿晏何时找回的母亲?”   “就前两日的事,你若不信,过几天就知道了,我母亲会昭告天下的。”   电光石火间,沈沐恩想明白嫡母昨日的出格举动。   这样一来,便全说得通了。方氏能在宾客众多的情况下默许儿子做这种事,连整个沈府的体面都不顾,无非是想替对方谋份好亲事。   若阿晏是裴家千金,那以他如今的身份……又在岳母面前留下这般印象。   沈沐恩从床沿起身,直直望着阿晏。   实在是气糊涂了。细思下来,俞子安的手艺那般糟糕,她昨日的发髻,大抵是将军府女使梳的。   至于那段……无非是中药后无法自控,而俞子安又下作行事,全怪那些贱东西。   可他竟因别人,硬生生将阿晏推离自己了。 第102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别再像昨晚那样了   【上章改了下,此章待修】   他声音依旧好听,可落在耳朵里,再也不是从前的味道。   晏同春的耳畔被他脸颊来回磨蹭,呼吸还急促着。她最习惯他,因此这般难受竟还想往他怀里躲。   她既不喜欢沈沐恩这样,也不喜欢自己对他的依赖。   侧头时,晏同春看清他的脖颈。   那是她昨夜抓的,竟然出了血,横七竖八好些条,凌乱地躺在上面,看着还有些狰狞。他也没处理,任由血迹干涸其上。   再往上,他那双向来和煦的眸子盛满哀求,是从未有过的神态。初春的阳光落进去,显出几分粼粼微澜。   昨晚的荒唐痕迹同样被阳光照亮,撕烂的衣裳碎片还躺在地上。   晏同春开口:“你若喜欢我,就该尊重我的意愿,而不是强行将我绑在身边。”   说完这句,沈沐恩搭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些。   觉察到他的不安,晏同春沉默片刻,姿态放得柔和了些。   她没再推开对方,而是抬手回抱,轻声道:“我不会抛弃你的,你也别再像昨晚那样了,好吗?”   等沈沐恩的身体不再那般僵硬,她接着讲下去:“可你的世界不只有我,我的世界也不会只有你。”   她没抬头看他的表情,只说:“若你无法接受,那我们便分道——”   在她说完后半段之前,沈沐恩抢先道:“自当如此。”   她搭在他背上的手是那样温暖,她的身子又是那样柔软,那些经久沉淀的彷徨都在这份温暖中消融不少。   沈沐恩像是终于确认了安全界限在哪。比起无法独占阿晏,失去对方的恐惧压过了一切。   爱欲当然是排他的,不然怎能称之为爱呢?   可只要阿晏心中还装着自己,只要……   沈沐恩压下心中的酸涩,没再有进一步的过分举动,取出铃铛,为她收拾好。动作间乳白流了出来,将新换过的床单又打湿大片。   晏同春抬手罩住眼睛,心里想的却是,还好。   还好沈沐恩只纠结于确认她的爱意,都没留意到别的那些不对劲,诸如她曾经说过的,妈妈唤自己阿晏。   裴家的女儿怎么会叫阿晏呢?   还有她小腿上新添的胎记。   沈沐恩何其敏锐,等他反应过来,早晚会意识到这点,她的身份在他面前岌岌可危。   时至今日晏同春也无法确认对方会疯到哪种程度了,只能稳住他,别彻底闹得无法收拾。   何况他确实是她第一个喜欢的人。   然而该怎么跟妈妈解释自己夜不归宿这件事情呢?   刚认亲,就表现得这样荒唐,晏同春是想在对方面前留下个好印象的。   说留宿探讨古籍中的学问可行吗?   晏同春满怀心事被人带着往大门走,脑海中飘过无数个借口,却意外在路上瞧见别的宾客。   还有其他人也留宿了?   直到抵达自家车位时,晏同春才明白过来状况。   原来昨天方氏将诸位宾客留下来用餐,而后厨只准备了些供人解馋的小食,其余食材根本不够,匆匆差人去买,这顿饭拖了许久才奉上。   本来冠礼就长,又出了这样的变故,用完餐之后天色不早了。而沈府又靠近城郊,赶着赶着路怕是就要天黑,多有不便,那些离家远的宾客便被主人留宿了。   将军府靠近皇宫,处于开封的城中心,车夫自然也被留下了。   晏同春悬着一路的心可算归于原位,如此一来就不用绞尽脑汁寻找借口了。   等她上了车,也没回头多看半眼。   车轮骨碌碌远去,沈沐恩始终沉默目送着。   将军府的马车当然是气派的,在街上几乎是最醒目的存在,比其他马车都要宽敞高大,其上装饰也精致华美,无声诉说着主人的滔天权势。   小将军惯来爱骑马,大长公主又不常出门,因此裴家的马车其实并不常出现在街巷里。   从中驶过时,不少路人纷纷停足张望,似乎好奇里边坐着的是何许人也。   大将军与大长公主的女儿,无疑将是京城最显赫的贵女。   一旦裴家寻回女儿的消息传出,可想而知有多少适龄才俊会上门提亲,怕是门槛都将踏烂。   待那辆马车消失在巷道尾端,再也瞧不见,沈沐恩才缓缓垂眸。   倘若没有昨日的变故,他本该与阿晏顺利定亲,可如今……   沈沐恩收敛思绪,只想着,合该先挣份好功名,如此才能配得上阿晏。   在此之前,他转身,望着沈府的巍峨门匾。沉默良久后,提脚迈入。   他在家中从来不争不抢。嫡兄往他饭菜里放石子小虫,他也没发作过,默默学会了自己做饭。大冷的天,方氏拨到他院中的是劣质木炭,他同样忍了。   凡此种种,浩如烟海。   此前这些年,他也算得上出孝入悌、以德报怨,方氏母子怎敢算计到阿晏身上?   进到沈煜院子时,院门是被踹开的。声音之响亮,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明显,屋内服侍的众人皆吓了一跳。   旁边照顾儿子的方氏也抖了抖身子,听到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居然生出点惧怕来,慌慌忙忙从椅子上站起身。   刚站定,就看见不请自来的沈沐恩。   他逆光而立,神情隐于阴影中,竟然显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暴戾来,浑身气场几乎黑压压实体化。   方氏何曾见过二子这般神色?   她心中惶恐,面上端的却是从容不迫,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大清早,破门而入,哪还有半点规矩?”   “规矩?”沈沐恩缓慢地重复了遍,“母亲做出这种事情来,也有脸同我讲规矩?”   他说话从未如此直白过,直白到几近狂悖。   沈煜还躺在床上。因为昨天那一遭,夜里他一直在发高烧,好不容易天快亮了才退烧,将将入睡,就被这阵动静吵醒。   过了一夜,他脸上那些伤反而更明显了,青红交杂,肿得完全看不出原本面貌来。无论是眨眨眼睛还是扯扯嘴角,都能痛得直吸气。   眼睛也是睁不了多开的,从缝隙中望过去,隐约瞥见庶弟的身形,连忙扯过母亲垂在床畔的衣角,挡住自己。   他欺凌庶弟欺凌惯了,昨日骤然见到对方的另一副模样,还是那般可怖的面貌,心中难免留下阴影。   他终于想起最初的时候这位庶弟也是会反抗的,只是生母离府之后才变得沉默寡言,次次任他捉弄,而他也变本加厉。   谁曾想,会有还回来的一天?   方氏挡在儿子面前,提高音量质问:“你这般表情是作何,莫非还要当着我的面杀害嫡亲兄长?”   沈沐恩平静反问:“有何不可?”   短短两天之内,方氏被这个二子的所作所为震惊到无以复加,听到此言更是连大脑都空白了好半晌。   “他可是你哥哥!”   “如今总算想起来我们二人是血亲兄弟了,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就忘了?你们平日那般对我也就罢了,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算计我的心上人。”   方氏都没维持住音调,说到后边甚至破了音,“就为了名女子?他们什么都没发生!”   “你们合该庆幸没发生什么,不然眼下躺在床上的就会是具尸体了。”   方氏气得抬手,想给他一耳光,手腕却被攥住了。力道之大,连骨头都几乎碾碎,痛得她直冒冷汗。   沈沐恩想直接要了这对母子的命,可若事情传到阿晏耳中,难免又会吓到对方,只得作罢。   方氏也终于认清现状。且不提他同裴家女儿的那层关系,殿试马上就要到了,以他的才学,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她只好改口:“今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再不会有这般事情了。”   沈沐恩收了手,目光从床上躺着的人掠过,冰得仿若注视一件随时可以死去的东西。   视线对上的那刻,沈煜竟往后躲了躲,动作间牵扯到伤口,强忍着没出声。   沈沐恩收回目光,淡声道:“母亲务必记得自己今日所说之话。” 第103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翠姑娘,我对你可甚是想念呢。   裴府的马车里备了吃食,各类茶果子看过去样式丰富,这个天温度低,因此都还很新鲜。   晏同春没胃口,只尝了块定胜糕,味道不错,可惜有些噎。于是她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能在裴府当差的,即使是车夫,也很有眼力见。今早特意添了新茶,手碰上茶壶时还温着。   原来此前不习惯喝茶只是因为临溪镇的茶叶太粗,喝到裴府的大红袍时,才几口下肚,晏同春已然爱上此番滋味。   口感醇厚、香味幽远、回甘持久。   她喝完一杯,又觉得嘴巴太润,干脆再吃了块豆儿糕、樱桃煎以及水晶枣儿。   吃了个半饱后,晏同春看着矮几上颜色好看的柿膏儿,想起在临溪镇的那回。当时沈沐恩喂她吃药,怕她苦着,就备了柿膏儿在旁边。   她还是更喜欢那个时候的沈沐恩。   虽然变成现在这样也有她自己的缘故。   中药了她尚且算作受害者。可如果让对方知道除了俞子安之外她还和其他男人有纠葛,甚至在清醒状态下睡过了,还不止一次,又是在答应跟他定亲之后……   晏同春胃口差,所以只是吃完了小半个桌面的甜果子。   好在没真的定亲。   她摸了摸手腕的红痕。自己做得是不算地道,可对方更过分,算来算去,还是沈沐恩过错更大。   何况她本来就是严于待人宽以律己的性子。   晏同春把袖子拉下去,待到了将军府时,在门口瞧见辆马车,竟然比自己坐的这辆还要奢华。   高车大马、巍峨阔硕,前边足足六匹骏马拉着,车夫也是个顶个的气宇轩昂。从路上经过,大半个街的人都得靠边走。   里面怕是摆张床都绰绰有余。   偏偏车身什么标记都没。   晏同春来京城这么久也从没见过如此浮夸的马车,还是朝府邸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   六匹马,得是天子的规格。   大将军有侯爵在身,将军府的马车能驭四匹,不过为了出行方便,大多数情况下仅用一两匹马牵着。   可寻常日子还摆出这种排场的,放眼整个开封,除了摄政王还能有谁?   一旦意识到这点,她急急忙忙转身朝外走,甚至还顺拐了。   身后传来某道好听到几近华丽的声线,只是语气不太美妙。   “站住。”   晏同春定住身子,片刻后,她拔腿就跑。   她跑得飞快,都没顾得上门房诧异望向自己的目光,只想着别让谢旻逮着了。   眨眼她离将军府远了,往人群中奔去。   身后也没传来追逐的脚步声。   晏同春松了口气,刚想往左边热闹点的那条街道走,眼前忽然一暗,投下半个影子。   再一抬头,两步开外,谢旻正面色不善看着自己。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神情很是危险。   他怎么闪现过来的?   晏同春心中纳闷,动作也没停,再次调整脚尖,寻准了人多的方向一个猛冲。   这回她能听到追自己的脚步声了。   谢旻肩上披着成色极好的雀金裘。裘衣拿孔雀金线织就而成,阳光下溢出缤纷颜色,金翠辉煌、碧彩闪烁。单单一件裘衣,便不知能在开封买下多大的宅子。   而他穿着这样寸缕寸金的衣裳,顶着通身天潢贵胄的气度,却堂而皇之在大街上追位姑娘,全然不顾路人们的咂舌称奇。   堂堂摄政王,追她一个弱女子!   脸都不要吗!   没多久晏同春就又被堵住了。   再前边是条窄巷子,堪堪只够一人通行。而谢旻抱着双臂堵在巷口,皮笑肉不笑勾了勾唇角,往那一站,竟将整条寒碜的巷子都衬得十足贵气起来。   如此花哨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居然相得益彰,半点不突兀。分不清是衣服更花哨,还是人更花哨。   晏同春环顾了圈,右手边倒是空,落着片湖,湖面漂了几朵浮萍,水体算不得澄澈。   虽然她会水,且目测湖水蛮浅,可这个季节跳湖,冻都得冻个半死。   谢旻拖长调子,率先开口:“翠姑娘,好久不见啊。樊楼一别,我对你可甚是想念呢。”   晏同春收回视线,干脆装傻,睁着双澄澈的眸子,真挚道:“公子您是不是认错人了?什么翠姑娘?我不姓翠的。”   反正那天她戴了面纱,连衣裳也穿的是舞姬服,跟现在的模样大相径庭。   给她换衣服的舞姬不知晓她的身份,至于绑她过去的张怀远,第二天就死了。   只要她咬死不认,他还能硬扣这顶帽子不成?   闻言,谢旻果然缓和神色,一副了然的模样,“哦,这样啊,认错了,那倒是我眼拙。”   等她明显舒了口气,谢旻意有所指地说:“我还以为姑娘一见着我就跑,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呢。比方说才夸口要请我吃饭,转眼人却没影了。”   晏同春顺着他的话愤慨道:“那真是太过分了,世上怎能有这种人呢?”   “不过眼疾可不是小问题,早治早好,拖太久万一瞎掉就不好了。三条街之外就有间医馆,公子您快去治治眼睛吧。”   她说着打算转身,就听对方穿着那件华贵至极的雀金裘,惆怅开口:“可我身无分文,该怎么看大夫呢?”   于是晏同春从腰间取出钱袋来,把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全倒在手上,几乎盛满了整只手,堪称大方至极。   随后,她在谢旻的注视下,握紧了银子。   再将那只空瘪瘪的钱袋递了过去。   她神色自若道:“小小心意,助公子渡过难关,无需多谢。我这人啊,就是心善。”   谢旻抖了抖钱袋,从里边抖出数枚铜板,摊在掌心抛了两圈。   不多不少,刚好五个。   晏同春终于转身,才走两步,衣领却被人提起来。   毫无预兆,她整个人居然就这样悬空了,双脚下意识蹬了蹬,蹬到的全是空气。   她这才意识到谢旻体格也比自己大很多,被人拎起,视野才将将齐平。   但她这段时间怎么也长了不少肉,他拎着她,怎么跟拎着只猫一样轻轻松松?   迷茫间,晏同春在空中悠悠旋了个圈,直直跟人对上视线。   谢旻也不跟她兜圈子了,收敛笑意,睨过去,“还装呢?以为戴着面纱我就认不出来,知道你这双眼睛有多好认吗?”   滴溜溜一转,整双眸子都写着不怀好意,亏他上回真信了她的鬼话。   身形也相同。   难道以为换件衣服他就蠢到看不出来?   谢旻往她身上一瞧,那日盈盈一握的腰肢如今包裹在厚厚的冬衣里,再瞧不见半点风光,身上也冒出点茶香与墨香的混合气味。竟比之前像个正经人。   可哪有正经人敢让摄政王受此般奇耻大辱?   朝堂上那些忤逆他的全被砍了头,摄政王的名号放出去连小儿都要止夜啼。   却偏偏被个舞姬坑了。   还是个跳舞不堪入目的舞姬。   摄政王怎么想怎么气不过。后来派人查她的行踪,却比想象中难查,好不容易找到线索,第二天张怀远就死了。   今天自己撞到跟前,当真遂了他的愿。   谢旻笑着时,不论真笑还是假笑,总多情万分。可眉梢微微上挑,眼皮再薄薄垂下来时,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便陡然而生。   被人用这种姿态拎着,晏同春升起了难以言明的屈辱感,连带着装了大半天的神情也垮了下去。   “哟,不服气啊?”   谢旻问。   晏同春依旧假装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忍气吞声道:“你堂堂一名公子,当街欺负我一个弱女子,说出去也不怕遭人笑话。”   谁知谢旻坦然反问:“你一个姑娘,也好意思欺负我,你怎么不怕人笑话?”   果然道德绑架只对有道德的人管用。   而摄政王没有这种东西。   平视的缘故,谢旻目光顺势落在眼前人的脸上。   眸子的确很特别,女子中少见的锐利眼型,眉梢也是上扬的,光看着就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嘴巴倒是比想象中小巧些,就是瞧着又红又肿,像跟人亲过很久。   正琢磨着,谢旻又将人提近了点。   这样的姿势,脖颈处的肌肤本就大片大片露出来,冷得发白。随意一瞥,似乎在她脖颈上瞧见抹隐约红痕。   不等他细看,晏同春伸手提起里衣,斥道:“臭流氓!”   她这句音量不低,有路过的老伯听见,朝这边递来不忍直视的一眼。   谢旻淡淡瞥过去,“怎么,闺房情趣你也要管?亏你一把年纪,非礼勿视没听过吗?”   老伯白发苍苍,活到这把年纪了,大部分年轻人见到他都要礼让三分。猝不及防被人一噎,在原地跺了跺脚,叹了声世风日下,便背着手走了。   等谢旻再转正视线,就见面前之人取出块帕子,仔仔细细包裹那些银子。裹完,她在上面系了个漂亮的结。   衣领还被提着,往哪边转全看风向。   本来心情就不好,昨天刚被沈沐恩那样对待,现在又跟只弱鸡一样被人拎着,好像她是什么可以随意摆布的物件。   晏同春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勉勉强强压下情绪。   她今后的身份是裴含章,摄政王是她名义上的舅舅,不仅权势滔天,还相当不好惹,连作天作地的谢昭霓都怕这位叔父。跟他作对,注定没好果子吃。   就算再看不惯人家,现在忍一忍,大不了以后绕着道走就是了。   俗话说得好,退一步海阔天空。晏同春在心中不断劝说自己。   谢旻正看得纳闷,下一刻,晏同春收好银子,双手搭在他后脖颈上,“闺房情趣不是这样的,你先放我下来,我教你。”   双脚甫一落地,趁人不注意,晏同春用之前小将军教过的招式——   把摄政王摔进了右手边的湖里。   忍一时乳腺增生,退一步卵巢囊肿。 第104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岂、有、此、理。   放在平时,谢旻哪会被这样粗劣的招式撂倒。   然而面对一手就能拎起的姑娘,他完全未设防备。   以至于猝不及防被人抵住肩膀时,他根本没想过紧随其后就是猛的一推,竟这样直直落了水。   四溅的水花砸了满脸,将他精心梳好的头发全都打湿,视野同样糊了大半。   而那件极为昂贵的雀金裘则半沉半浮落在湖面上,阳光下溢出别样华彩。   昨日才立春,湖水虽解冻,却仍旧冰得连几尾鱼都没有,贴在身上更是冷得人浑身血液几近凝固。   岂、有、此、理。   在浑浊的湖水里泡了好一会儿,谢旻才反应过来状况。   那丫头不仅害他在樊楼里被众人嘲笑,今日还这般胆大包天!   等他终于想起来找人算账时,那抹浅绿色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拐角处。   谢旻湿漉漉从水里走出来,抬手,拂掉脸颊贴着的那片浮萍,脸色比身后的湖还绿。   好,好极了。   他若不报复回来,从此改名叫谢忍。   待摄政王顶着湿衣裳走在大街上时,数不清多少诧异的目光投过来。   而他尽管这般模样,姿态也是高傲的,扬着下巴望回去,目光里尽是桀骜张狂。   好似浑身滴水的人不是他一般。   至于另一边,晏同春拼命跑出老远才敢停下。   她拍着胸口平复呼吸,将军府是暂时不敢回了,就怕再次撞上摄政王,只好随便找家酒肆进去呆着。   把人撂进湖里后她才想起后悔。   刚才爽是爽了,可有着这层血缘关系在,日后免不得有见面的地方。   照谢旻的性子,定然睚眦必报。她一个本本分分的闺阁少女,哪里能承受住摄政王的滔天怒火?   晏同春直发愁,干脆叫了坛酒。也没喝,就闻个味儿。   这个时代酒的纯度没有现代的高,里边诸如甲醇乙醛之类的有害物质不少,气温低的时候通常要温一温才能喝。除了提升风味及御寒之外,为的还有去除这些杂质。   原本打算靠写话本赚到第一桶金,再用这笔钱作为启动资金研究酒精提纯,搞出消毒酒精的生意,形成行业垄断,从此开启睁眼就数钱的日子。   谁知还没开始,就已经不缺钱了。   她以后是将军府的女儿,想要什么都会有人给她送来,再也不必为钱财发愁。   晏同春晃了晃手中的陶碗,想起先前跟许之衍喝酒时的场景,以及朝对方放大话的情形。   当时她想的只是赚钱。   至于旁的那些,诸如百姓生活究竟如何,她其实并没怎么放在心上,心态无非类似玩游戏,有成就顺手就刷了。诸如【国泰民安】、【河清海晏】之类的,光是摆在那里,看着也心情舒畅。   米酒随着摇晃不断碰壁,发出轻微水声。她垂眸,自己的倒影也驳杂成团,同清澈的液体一道破碎,瞧不出神色来。   初春的风从门口涌入,将满室酒香搅得昏昏弥漫。   酒香涌入鼻腔时,晏同春的动作停下,几滴液体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   消毒酒精还是要搞的。   这里不是虚拟世界。   大永酿酒技术普及,上至官员下至普通百姓,多多少少都懂点。文人之间还有互赠佳酿的习惯,若是喝上头,提笔写几首诗也是大有人在的。   可并非全部商铺都有资格酿酒,而是获取官方许可的店才行,这类店铺被称为“正店”,私人酒酿更是严禁售卖。   而酿酒的酒曲,要统一从官府买,跟盐差不多,都相当于变相征税。   毕竟这个行业利润颇为可观。   如今不缺启动资金,问题便在于具体实行了。   晏同春将酒从碗里倒出点,食指蘸着,开始在漆黑的桌面画蒸馏装置的草图。   酒精提纯的原理无非是蒸馏,利用不同组分沸点的差异,加热、蒸发、冷凝,最后得到产物。这是义务教育的内容。   至于纯度再高点,就需要精馏。   大永朝已经有了高炉,用于冶铁,那么做个类似的精馏塔出来,问题应该也不算大?材质只要耐高温、耐腐蚀、性质稳定,也不必非得用玻璃。   何况玻璃仪器一般是实验室里为了观察反应才用的,正儿八经大规模生产的工厂基本采用不锈钢材质。   然而她能想到的现成材料,这个朝代都没有。琉璃虽有,热稳定性却相当差,产量就更不用说了,皇室宗亲才有资格使用。至于不锈钢,则晚了不知多少个世纪。   晏同春潦草画了几笔,惆怅地叹了口气,又将图案涂抹掉。   在原位坐了会儿,她才抱着酒坛往外走。   在酒肆盘算的这些功夫,时间已经过去不短,晏同春雇了辆马车回到原先住的那处院子,打算将自己的东西搬到将军府。   等她回去,谢旻总不至于还呆在府上吧?   晏同春磨磨蹭蹭带着行李到了家,谁曾想,谢旻那辆天子规制的顶配豪华马车仍旧停在门口。   就连拉车的马,也跟主人如出一辙的傲气。   六匹全是黑马,通体乌缎、毛发锃亮、姿态昂扬。齐溜溜往那一站,压迫感极强。   晏同春挪着步子往里走,思索着将军府这么大,自己躲着点走总成了吧。   不过谢旻来将军府干什么,这人也不像是什么讲究姐弟友爱舅甥和睦的货色啊?   谢旻自诩温情小意,对自己的外甥更是关怀备至。才在樊楼发现好东西,拿回去品鉴完毕后,还相当体贴地送过来给正主赏阅。   却被个女子踹进了湖里。   进府时,长姐向来淡定的脸庞都浮现出明显诧异,问他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谢旻面色阴沉垂下眼皮。   贵人多忘事,摄政王向来是不记脸的,寻常人从眼前路过,他看完便忘了。可那名女子,在樊楼时他便对她那双眼睛印象深刻,今日虽只完完整整见过一次,面容却能清晰浮现在眼前。   说软话装乖的模样,竟把他都再次糊弄过去了。   谢旻收回思绪,说是走路时没留意,不小心摔进了湖里。   旁边裴时听见,讥讽了句:“怕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做得太多,遭了天谴?”   “小将军不是向来瞧不起鬼神之说么,如今怎么还信起了天谴,莫非也做了有违天道的事,内心不安?”   裴时被他一噎,竟然一反常态地愣住,接连眨了好几下眼,半个字都没吐出。   甚至显出几分手足无措来。   见他这样,谢旻也没急着去沐浴更衣,而是仔仔细细盯着他瞧了半天。   许久,谢旻眼中逐渐浮现出玩味的笑。   他这人惯常如此,明明眼下浑身狼狈的是自己,却还能高高在上欣赏别人的失措。   在人恼羞成怒前,谢旻从已经湿透的衣襟里边取出东西来,神色自若递给对方。   “有样好东西,你看了定会高兴,舅舅可是特意给你送来。”   裴时最烦他自称舅舅的模样,干脆抬起双手环胸,半点都没要理会的意思。   瞥见那个不成形状的话本,更是眉头都皱起来。   话本浸过水,瞧着皱巴巴的,怕是翻下页都要黏连。由于湖水浑浊,加上好些墨迹晕染开,连带着话本也染上难看的颜色。   放平时,谢旻哪会拿金枝玉叶的手碰这种脏东西?   然而眼下他自己比话本子也好不到哪去,始终保持着伸出手的姿态。手腕一转,还贴心地调整了下方向。   封面上那几个明晃晃的大字便映入裴时眼底——   《霸道世子爱上我》。   裴时连话本子都没看过几个,更不可能见过如此粗暴直白的书名,当下就被这几个字骇到了。   再一瞧谢旻的表情,他心中浮现出荒唐的猜测,迟疑着接过书。   不知究竟经历过什么,纸页湿得很彻底,翻了几页就破了几页。   裴时干脆就着破掉的页面粗粗扫过上面的文字。   话本的主角居然也姓裴,还叫裴旸。   而上面为数不多能认清的字也与淫词艳曲无甚分别。   “裴旸玉树临风,含笑帷幌时,更比东风俏,红烛——”   裴时猛地合上书。   就算被说书先生讲自己那些事迹时,他也从未这般羞过,眼下脸颊都羞得发红。再翻到封面一瞧,写书的人叫发采居士。   由于话本湿得没法翻,他只瞧见跟自己名字及身份相近的角色,无法确定更多。不过看谢旻的神色,竟像是将他当作了书中之人。   何其荒谬!   谢令仪见儿子这样,刚想问点什么,裴时连忙将话本背在身后,生怕她瞧见。   谢旻也及时开口:“长姐昨日派人来,说有要紧事告知我,何事?”   -   晏同春才进府,阿菱不知从哪冒出,一见她就迎上来,道:“小姐你可算回来啦?夫人在栖云居等了你许久,见你迟迟未归,还说要差人去寻你呢。”   见人怀里抱着个不小的坛子,阿菱顺势接过,瞧了眼上面的标记。   “小姐你有所不知,将军府自家产业里边就有好多处酒肆,开封大名鼎鼎的丰乐楼也归我们府上呢。若是日后小姐想饮酒,大可以到自家铺子去取,品质是寻常酒肆不能比的。”   她眼尖,瞧见了府外停着的马车,人都下去了,车夫却迟迟没走。很快阿菱明白过来姑娘是去做什么了,吩咐几位身强力壮的家丁去给小姐搬东西。   晏同春既没顾得上贴身女使如此伶俐,也没顾得上自家有酒肆产业这样的喜事了,被人领着往栖云居走,总有点儿不好的预感。   这点儿预感在靠近栖云居时愈发浓重。   直到她隔着重重红梅,瞧见换好了干净衣裳的谢旻。   像是有所察觉般,谢旻转身,朝她望过来。   四目相对。 第105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一只手就能拎起的小猫   “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些事。”   晏同春右脚刚迈出去,身子旋即调转一百八十度,神色如常继续前进。整个过程比抹了油还顺滑,好似原本就是这样的路径。   旁边阿菱都看懵了,望向她背影的眼神写满疑惑。   还是母亲喊了声“含章”,晏同春才兀地停下脚步。   谢旻也没等在栖云居,绕过曲折回廊,朝她款步而来。   晏同春听见他的脚步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偏偏走得还惬意极了,时不时停下来赏赏府中栽着的红梅,再点评几句,说浑身刺太多,合该全剪了。   这些梅花哪有刺的!   好端端的梅花被他毫不留情批评完,最后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足一丈的地方停下。   漫长的沉默横亘在两人间。   谢旻始终没有开口,晏同春只好转身望着他,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好似第一次见到这人,“您是——?”   “早上把我摔进湖里的时候不还挺能耐么,怎么,我不过换了件衣裳,你不会又不认得我了吧?”   走过来这段不远不近的路程,谢旻肩上落了两朵红梅,与他尚未干透的乌发相衬,氤氲出几分水汽。   至于新换的衣裳,是在马车上备着的,依旧为紫色。不过发梢腰间都没再像先前那样挂着浮夸璀璨的坠饰,竟然有些简洁。   只是配上那张脸,又很难同素净扯上关系。   谢旻眼皮一抬,目光锁着她,缓慢道:“论辈分,你该喊我一声舅舅。”   他声线本就华丽,配上这种有些刻意的咬字,捉弄意味十足。   晏同春像是被这个消息砸懵了,直直定在原地。那双眸子都睁圆了许多,阳光落进去,显出几分温良而无害来。   随后,她大脑终于能运作般,明白过来什么,嘴唇缓缓地嗫嚅了几下,“所以,您、您是当朝摄政王……”   “哟,从樊楼出去的时候就没想到这一点?你都进过樊楼了,没人告诉过你,顶层是本王专属么?”   “摄政王您真会说笑,我那是被绑过去的。以我的身份,在回裴家之前,哪有钱进这般奢华的酒楼呢?”   谢旻似笑非笑望着她,眼底卧蚕愈发明显。   看了会儿后,他问:“现在不否认了,翠姑娘?”   晏同春一愣,突然意识到自己被诓了。   谢旻接着阴阳怪气:“我看你对樊楼还挺熟,当日撂下我,眨眼就跑到门口了,连管我要钱的小二怕都没你熟,半点儿看不出是第一次进来的样子。”   “您这话说的,当真误会我了。上次您将整张食单几乎点了个遍,我去催菜时才想起身上钱不够,这不,立马回家去取了么?只是家中钱也不够,我只好找当铺将自己所有衣裳首饰全当了,到最后家徒四壁,才堪堪够结那一桌账。”   “再回去的时候,您已经走了。”晏同春说。   她说这话时语气相当自然,连表情也诚恳万分,好像真的为了请他吃顿饭而倾家荡产一般。   要不是被她这样坑过两回,谢旻怕是差点就要信了。   十数道脚步声适时漫过来,他的视线越过她,往后看去。   阿菱向来怵这位摄政王,因此见人来了,行完礼之后就离远了些,去指挥那些搬东西的家丁。   去揽月轩的路要经过栖云居,是故家丁们始终跟在后边,手中竹筐规格都颇大,而他们抱着却稳若泰山。   阿菱当然是放心的,只是嘴上仍不忘叮嘱:“这全是小姐的东西,可千万仔细着,别磕着碰着了。”   刚感慨完贴身女使聪慧伶俐,转眼就给她埋这么大个雷。   晏同春心中咯噔,小幅度往旁边挪了几步,试图挡住对面之人。   谢旻瞥见她的脑袋,这么矮,再垫几节台阶才能跟他齐平,怎么会觉得能挡住他?   一只手就能拎起的小猫,对自己身形没半点认知么?   然而谢旻看了她会儿,觉得她装作若无其事但背板挺直余光往后边瞟又不敢真转过去的样子……怪好玩的。   别人见着摄政王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生怕说错半个字就要被砍脑袋,更未有人敢在他面前耍小聪明做小动作。   如此这般,甚是鲜见。   于是谢旻既没道破这点,也没上前,只是随手从路边捡起枚石子。看了眼,嫌不够圆,又抛掉,换了个好看点的。   接着,那枚圆润的石子“嗖嗖”飞过去,速度快到晏同春根本来不及反应,家丁抱着的那筐竹篓就“哐”的一声砸在地上。   里边满满当当的东西滚了出来。   家丁行进方向很明显是从外到里,至于这种竹筐,则从未出现在将军府过,只能是晏同春自己的。   谢旻的目光在上边停留好半晌,才缓慢转回来,重复了遍她方才的用词——   “好一个家徒四壁。”   晏同春哪想到他人不过去也能搞出这种操作,都惊了。   不光她,那些勤勤恳恳搬东西的家丁也停在原地,等待摄政王的下一步指示。   而谢旻只是抬了抬下巴,淡声吩咐:“继续搬吧。”   仿佛刚才只是兴之所起,随手捉弄人。   晏同春看他几眼,又张了张口,才想说点什么,很快被人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那日把家里物件全部当完,回樊楼时发现我已经走了,饭桌也收拾干净了,所以才去当铺将东西赎回大半。”   “怪不得您是我亲舅舅呢,这您都能知道!莫非这就是血缘感应?”晏同春无缝接过对方的话,表情认真得仿佛见到失散多年的好友。   她接着道:“没请成您那顿,我心中一直过意不去,总想着朝您解释,就怕您误会我呢。”   “不如你先解释解释上午把我摔进湖里的事,其中不会也有什么误会吧?”   谢旻倏然敛去笑意,冷不丁提起这一遭。   晏同春被他盯得发毛。   就知道这家伙不好应付。   她脑袋微垂,转而换了个路线,擤了擤鼻子,抬起衣袖往眼角一抹,说话语气也可怜兮兮的。   “你当时把我那样拎着,连脖子后边都露出来了,还想往里边身子瞧。我毕竟是个姑娘家,而且这些年漂泊无依,总有些登徒子想轻薄我。我以为你也是,情急之下,就、就——”   这回连敬词也没用了。   她提起他看她身子时,谢旻眸色微暗,很快回忆起上午见到的那大片大片雪白。   当时不觉得,但被她这样一说,好像他当真对她想入非非似的。   摄政王自己就生得极好,从眉眼到嘴巴,脸上无一处不像画出来的。   如此绝色容颜,自然也导致他眼光高,从未见过哪个能入眼的。旁人说哪家哪家姑娘好看时,他只劝人快些治治眼疾。   可眼前这张脸,似乎,是容易被觊觎。   谢旻忽地凑近,微微俯下身子,那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直直望过来,在她脸上流连。   巴掌大的鹅蛋脸,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软糯幼态,也不至于锐气太过。   可哭起来时又是另一般模样。   才片刻功夫,眼尾就红红的,好像是真难过了般。睫毛也沾着泪珠,看起来竟有些可怜。   看着看着,某方平静已久的湖面,似乎泛起轻微波澜。   原来是起风了。   风将她身上的清淡墨香送入鼻尖,眨眼又消散在空气中。   谢旻重新拉开距离,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再开口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混不吝。   “舅舅瞧瞧身子怎么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刚生出来没多久光屁股的样子我都见过,难不成我对你会有旁的想法?”   他抱甥女的时候也才六七岁。   晏同春想,开封城完全没必要修那么厚的城墙,拿摄政王的脸皮就绰绰有余了。   她酝酿半天的眼泪都硬生生止住。   他们二人在这边聊了大半天,裴时远远瞧着,看见晏同春擦眼泪的模样,笃定是谢旻那张不饶人的嘴又开始了。   在母亲发话前,他就跑了过来。   裴时将姐姐护在身后,质问对面的人:“你同她说了什么?”   “说你们小时候被我抱过的往事,她听完之后黯然神伤,感怀落泪。”   裴时对这个舅舅说的话半个字都不相信,刚想将姐姐带走,谢旻忽然开口。   “确定是亲姐姐么?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消息,怎么突然就冒了出来,别不是又来个打秋风的。”   晏同春心下一紧。   “前脚刚被张怀远绑,第二日他就惨死家中,世上怎会有这般巧合之事?莫非翠姑娘怕被张家找麻烦,才选择借裴家的势,顶替了裴家的女儿?”   晏同春躲在裴时身后,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轻浮这么久,冷不丁冒出正经的一面,以至于她才意识到,谢旻,并不是个简单角色。   这人的直觉未免准确到了恐怖的地步,随便一猜就是正确答案。怪不得原文里他遭过那么多次暗杀还能安然无恙。   晏同春都怀疑所谓国师其实是谢旻的马甲了。   还好这个角度谢旻看不见她,不然就她这刚刚的一瞬僵硬,恐怕也能让对方起疑心。 第106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可我偏生不信命   裴时听完,猛地转身,难以置信望向身后之人,眸中写满荒谬。   晏同春从没被他用这种眼神望过。   本来以为在没有DNA技术的时代,只要信物和身体胎记对得上,年龄也接近,冒充个身份易如反掌,还鄙视那些仅凭信物就能确认身份的古装剧。   谁知考虑到这个地步了,还接二连三出现岔子。   先是得知大永有个神机妙算的国师,所作预言无一不灵验,又被摄政王轻易猜中动机。   那今后呢,今后还会有其他变故么?她这个身份是否岌岌可危?   现实毕竟不是偶像剧,没有那么多弱智。   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她往后走的每一步都需谨慎再谨慎。   晏同春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向胸廓,手掌不知何时也下意识攥成拳,掌心汗渍渍一团。   她想开口跟裴时解释,却听对方问——   “张怀远那厮竟去绑你了?”   城郊惊马那回裴时在场,自然知道她跟张怀远的梁子,却不曾想,那东西还敢找晏同春麻烦。   先前从母亲口中听到姐姐被张母欺负,得知母亲护回去了,裴时便没多问,怕多知道一点儿,自己就忍不住多在意她一分。   况且他爹娘都极护犊子,母亲在,自然不会让姐姐受半点气,不需他多做些什么。   却不想,中间存在这么个缘由。   晏同春都要被他抓重点的能力震惊到了。   见她愣在原地,裴时接着问:“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晏同春收起惊讶,规规矩矩回:“没有,他将我绑到樊楼去,想让我换上舞姬服供他玩乐,不过后面我跑掉了。”   “他岂敢!”念及人已经死了,裴时又说,“这畜生死得好。”   晏同春疯狂跳动的心脏渐渐平缓下去,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谢旻的表情则耐人寻味起来——   “才认回家没几天,小时就这么护着姐姐?从前也没见过你怀念这位走丢的姐姐,如今倒是稀奇。”   被人这样点破,裴时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激烈了,不自在地眨了下眼,却没多解释什么。   只是目光极轻地从晏同春身上掠过,瞥见她圆润的耳垂时,又很快收回,低头看着鞋尖。   他已经在努力掐断那截萌芽的情愫了,然而人终究不是草木,没法那么快做到。   晏同春镇定下来,再望向谢旻时,说话也条理清晰。   “张怀远死在家中,杀他之人想来身手极好,否则怎能绕过张府的重重护院?可依摄政王您的意思,话里话外竟像是我杀的他,莫非您认为我有这般能耐?”   “若我真有如此能耐,又何至于被他绑去樊楼,受那样羞辱?”   “何况张怀远此人恶名昭彰,全开封城人尽皆知,没准是他先前欺负过的人雇凶报复他。而张母仅因我前一日未顺从她儿子,便想要我为人陪葬。若不是母…若不是大长公主及时赶到,我大抵已成了亡魂一缕,您怎能这样揣测我?”   余光瞥见逐步靠近的裴母,晏同春说着竟逐渐哽咽起来。   “您若看不惯我,我走便是。我漂泊近二十载,本就是浮萍之命,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认祖归宗,还是这般煊赫门第。”   “兴许其中真是哪里弄错了,我本就不是将军府的女儿。”   “怎可!”谢令仪快步上前,“你就是我千辛万苦才寻回的亲生女儿,还能有假?”   先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适当卖惨,让人反思自己的冷血行为,接着以退为进。   一连套话术下来,换寻常人早该上套了。   裴母听得直心疼,可谢旻非但没半分动容,反而不依不饶追问:“怎就如此笃定是亲女儿?”   “父皇当年赐我的那枚玉佩我送给了含章,无论形状还是材质都完全吻合,就是她身上这枚。”   “父皇赐的玉佩我也有,拿出来让我瞧瞧。”   先前谢旻身上坠饰太多,看得人眼花缭乱,以至于晏同春都没留意到他也戴着枚鱼形玉佩。   他取下来拿在手中,又示意晏同春把自己的那块拿出来。   玉佩当然不会有假,晏同春照做。   她回家之后裴母就差了匠人将玉佩表层的黑狗血去除。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子,玉佩当真光洁如初,再看不出之前的半点痕迹,几乎和新的一模一样。   递过去的时候,谢旻的指尖碰到她掌心。   他不沾阳春水的十指细细长长,竟和手中握着的玉差不多光滑,不知比京城中多少贵女还要细腻。   尽管这些日子晏同春抹了沈沐恩送的润手膏,皮肤比先前好上许多,可对比之下,掌心依旧显得粗糙。   横竖交织的浅浅沟壑间,全是她从前劳作的痕迹。   谢旻小指轻微地从她指节掠过,好似蜻蜓点水,晏同春猛地缩手。   还好玉佩已经被人接过了。   谢旻没理会她的反应,将两枚玉佩拼在一块,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本来先皇赐的玉佩就成对,其中一枚给了长女,另一枚则给了幼子。   最初将军府寻女的消息传出时,有人戴着极尽雕琢的鱼形玉佩过来认亲,连上边每一片鱼鳞都栩栩如生,恨不得做成传世珍宝。   殊不知,那枚真正的玉佩简洁朴素,与太极双鱼图有异曲同工之妙。加上羊脂玉本身的特质,白如截肪、润若凝脂,端的是大气典雅。   而如今,这两枚出自同一块籽料的玉佩,时隔经年,再次嵌到一起。   首尾相接、相互环抱。   “含章的玉佩做不得假,现在你可信了?”   谢旻仍旧不以为然:“玉佩虽是真的,人却未必,若是从旁人身上抢来的呢?”   玉佩上沾了他的温度,递回来时仍有浅浅余温。晏同春嫌弃,起初是用手掌接的,很快换到另一只手,拿指尖提着。   她动作切换得自然,谢旻看着却碍眼。   啧。   谢旻眉头蹙了下,接着道:“我记得她身上不是有胎记么,在哪来着?”   谢令仪对弟弟的性子向来头疼,若不解释清楚,定会继续追问下去,便道:“左边小腿,我已经瞧过了,不会有错。”   晏同春兀地屏住呼吸。   她做出决定是之后的事了,在樊楼那天身上半个胎记都没有,若谢旻记性好点,她马上就会暴露。   而谢旻的视线顺着望过去,也想起那天。   她的舞姿实在不堪入目,摄政王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这般糟糕的。   好的舞不一定能记住,但丑成这样,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   以至于谢旻现在脑海中都还能清晰浮现出当日的情形。   她穿着没几块布的火红色舞姬服,大片雪白肌肤露出来。动作间抹胸上的铃铛不住脆响,薄薄的铜片贴着她匀称的小腹跳动,阳光下反射出微光,游鱼般穿梭屋内,小腿则在裙摆下若隐若现。   晏同春才平静没多久的心脏再次猛烈跳动,在谢旻看向自己时,几乎要体验到心脏骤停是何种感受了。   眼见谢旻的眸色越来越暗,她甚至想拔腿就跑了。   然而这里一家子武将,随便谁都能将她逮回来。   在额头冒出汗之前,突然,晏同春想起,那天她捅完张怀远,顺手将匕首绑在了小腿上。   刚好挡住了理应有胎记的部位。   悬着的心重新归位。   这位摄政王实在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等将眼下这遭糊弄过去,以后还是绕着走吧。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晏同春想。   然而谢旻望着她,意味不明地说:“那我再瞧瞧。”   谢令仪的好脾气终于忍不住,“她一个女儿家家,小腿也是你能瞧的?”   “小腿怎么了,又不是屁股。”   谢旻说完这句,在长姐彻底发飙前,正色道:“认女儿可不是件小事,自然要好好查清楚,万一哪里弄错了呢?”   “如今信物和胎记都对得上,你还想如何查清楚?”   “先找国师算一算好了,国师府不是离得挺近么,来回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国师说含章流落到了临溪镇,而她又是从临溪镇出来的,全都对得上。”   “长姐,你当真是糊涂了,含章在临溪镇,又不等同从临溪镇出来的就一定是含章。”   被这人缠上真是难搞,偏偏他每一句都说对了。   国师是晏同春完完全全不了解的角色,她越听越绝望。   事已至此,无论如何都不能去见国师。不然身份瞒不住不说,以谢旻的性子,得知真相后,指不定怎么折磨她。   沉默大半晌,晏同春终于开口。   “若摄政王殿下不想我进将军府的门,直说便是,何必如此羞辱我?见了信物不满足,又疑心我腿上的胎记,现在还要借助虚无缥缈的求占问卜么?”   “只是见见国师而已,你若心中无鬼,何须担忧?”   “我前半辈子碰到过不少游方术士,都说我命中带煞,怕是活不了多少岁月。果然,我在临溪镇时,不知多少人欺我辱我,见我是孤女就想将我卖去青楼的、还有大发慈悲想收我做外室的,甚至连路过的野狗也要叼走我好不容易挣得的烤饼。好多次都只剩一口气,几乎就要死掉。”   在原文里,这就是她的结局,连姓名都不配拥有的炮灰,总共活了不到三章。   “可我偏生不信命。”   “别人说我命途多舛,我偏要好好活下去。这些年来,我喝过破庙檐角滴落的雨水,尝过别人嫌难吃随手扔在地上的馕饼,被野狗追着跑过大半个镇子,也烧得快要失去意识过。”   已经写好的剧情可以更改吗?   “方士们断言我短命,我却靠着一口气,活到了现在。”   “在无数次绝境逢生之后,我就知道,我的命只在自己手中,他人断言,皆为虚妄。” 第107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连摄政王都快动容了   刚到这个世界时的回忆汹涌而来。   那是晏同春不愿忆起的往事。   毕竟那些经历实在算不上愉快。   她还记得临溪镇的野狗很凶,追着自己狂吠的声音比雷都响亮;那几个饭馆的老板也很凶,把她摔出门外时,路人们旁观的眼神更令她无地自容。   至于栖身的破庙,则破败到晚间总响起鬼哭狼嚎般的凄厉风声,刮在身上比刀子还疼。稻草盖着,也挡不了多少寒,每日晨起时都有水雾凝结其上。   那就像场怎么也无法醒过来的噩梦,明明她已经拼命地想要寻找活下去的机会,迎来的却是数不清的挫败。   她的努力在既定剧情之下仿佛可笑的垂死挣扎,满腔希望也在一次次碰壁后冷却。   到后来,晏同春甚至怀疑自己真的会死在那里。   可凭什么呢?   她的命,凭什么由几句荒谬的原文就可以决定?   晏同春偏不认。   若说原定剧情是所谓命数与天道,而她向来奉行的是人定胜天。   她胜了。   她从那个小小的临溪镇走到了繁华热闹的开封城,又走到了丹楹刻桷的将军府,便再也不会回到臭水沟里去跟污泥躺在一道了。   晏同春最擅长说假话,这段长长的自我剖白当然真假掺杂。   只是不知为何,说着说着,她鼻尖竟酸涩起来。   谢旻看她的目光也由最初的审视,掺了点别的什么东西,目光沉默地落在她微微发红的鼻尖上。   这丫头的演技只能糊弄糊弄在意她的人,先前那段表演摆明了是做给人看的,偏偏一个两个听完都跟什么似的。   眼下却难得搀着几分真情实感。   连摄政王都快动容了。   如果她没将见国师这件小小的事上升到断言命数的程度,他就更动容了。   在谢旻说话之前,裴母已经心疼得无以复加,斩钉截铁道:“好了,此事到此为止。她是我的亲生女儿,不会有错。”   桩桩件件看起来似乎全对得上,寻常人早就接受她是裴含章了。   可她出现得实在太过突然与巧合。   不仅身上有股野性难驯的劲儿,心眼子也多得跟筛子一样。   舅舅对甥女的感情没有母亲对女儿的感情来得深厚,自然没那么轻易丧失判断。   谢旻只道长姐是寻女多年,骤然瞧见个条件符合的,便失去了理智。等人反应过来,该知道仔细核查。   “既然如此,何不去国师府谢谢人家?这位国师从来不为人做占卜,却为长姐你破了例。如今寻回女儿,乃大喜之事,有他的一份功劳。”   “自然是要谢的,明日待我备好礼,领着含章亲自登门道谢。”   谢令仪说着,更紧地抱着女儿,滚烫的泪一颗颗落在她身上。   “含章,将这些年受过的苦一一讲与母亲听,告诉为娘你是如何过来的?”   谢旻的目光存在感太过强烈,被他用那样的眼神盯着,总让人生出无处遁形的错觉来。晏同春干脆将脸全埋在母亲怀里,忽略掉他的视线。   “都已经过去了,您瞧,我如今不是好好站在母亲面前么?”她轻声说,“我有努力活着的。”   卖惨得有个度,过犹不及,适时做出坚强的样子比一味伤春悲秋更讨人喜欢。   果然,裴母听完她云淡风轻的回答,既心疼又欣慰。   在那样的条件下,还能出落成如今这般不卑不亢处事不惊的模样,做母亲的怎能不动容?   裴母边落泪,边连连夸女儿坚韧勇敢。   只是可惜,她并非真正的含章。真正的含章没有挺过那段岁月。   面对这份毫无保留的母爱,晏同春无法做到坦然接受,却也走不了回头路了。   然而埋在裴母怀里时,她难免有些动摇,自己的决定究竟正确与否?   她们母女二人的温情场面被摄政王尽收眼底。   谢旻知道今日是不可能带着这丫头去找国师确定真假了,余光一瞥,瞧见裴时心疼的目光落在自家姐姐身上。   裴小将军何等骄傲之人,恨不得眼睛长在头顶上,几时露出过这般神情?   不像在看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倒似看着魂牵梦绕的心上人。   眸波竟比春水还要柔和。   谢旻看了他多久,他就望了晏同春多久,然而始终沉默着不发一言,也没上前多关心半句。   终于,裴时意识到谢旻在打量自己。   他猛地惊醒过来,再次将视线从晏同春身上移开,极为刻意地偏转脑袋,去望斜前方廊亭上覆着的树枝。   那是紫藤,这个季节枝干全枯死了,半朵花都没有,干瘪瘪盘曲着。   裴时转过脑袋后,谢旻突然发现,他今日没再佩戴那根发链。   上回这个外甥似乎被名女子拒绝了,暗卫查完后回禀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眼下这副温情的场面是不容他破坏了。话本已经送出去,谢旻留在这里也没事干,干脆挑挑眉,招呼都没打一声,自顾自往外走了。   即使不当面,也能让国师占卜。   何况国师府离这里不算远。   ……   谢旻乘马车到达地方时,府上道童脆生生朝他行了礼。   国师府萦绕着浓重的香火,进去便能见到袅袅白烟。国师孤家寡人,府邸不算宽阔,只进门后地面上铺着巨大的太极阴阳图。人站在其上,若从高处看,便渺小得只剩一个点。   白烟几乎弥漫在每一处角落,被风搅得时时隐时现,连带着府中景致也朦胧缥缈。   整座府邸阒然无声,道童们走路都极轻,半点儿声响没发出,像是唯恐惊扰神明。   所以谢旻不爱来这地方呢。   太过庄严,比皇宫更甚。   好似并非人间宅邸,而是天上宫阙。   敬神明的这种香他也不喜欢,闻久了总觉得嗓子痛,哪有龙涎香醇厚顺滑。   摄政王不告而来,道童不敢阻拦,飞快进去通报。也不知怎么练的,步伐这般快,依旧是安静的。   而国师大人只是端坐在桌前,仿佛早有预料般,淡声应了句,便放下手中书卷。   他理了理自己纯白色的素绫长袍,起身,迈出书房,去迎摄政王。   面对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国师从来不卑不亢,既不像朝堂大多数官员那样曲意逢迎,也不像少部分人那样一见着就吓得浑身哆嗦。   并且同百姓们猜想中截然不同,这位国师大人并非鹤发童颜的长者,反而年轻得很,甚至比当朝摄政王还小一两岁。   若走在大街上,没人能认出他是国师,多半以为对方是哪座道观出来的小道士。   偏偏就是这么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准确预言了大永这些年的大小灾患,免了不知多少场生灵涂炭与家破人亡。   谢旻像是进自家府邸一样堂而皇之往里走,径直到了中堂。   屋中已经备好热茶,像是早就在等他一般。   谢旻悠然在主位之上落座,品尝几口,很快放下不喝了。   茶叶这般粗糙,比将军府的还不如,像是苛待了他似的。放眼整个朝堂,除了几名文武官之首,也没多少人俸禄比国师高。   谢旻还没开口,对面率先说话:“殿下,您知道我的原则,只算天道,不论人事。”   “不愧为国师,我半个字没说,就猜中我此行为何了。”   谢旻被拂了面子,也没恼,“先前不是替我长姐算过么,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一句话的事而已。”   国师沉默良久,最后道:“大主寻女心切,我实在不忍。如今她终于得偿所愿,也不枉这十数年的苦苦寻觅。”   谢旻眉梢微皱,先前那分漫不经心敛去,问道:“当真是亲女儿?”   “殿下来之前,我便已经起了卦。”国师敛起云纹阔袖,示意对方看向八仙桌。   桌面放了个素净锦囊,布料颜色与他衣裳相同,皆为纯白。   谢旻打开一瞧,里面只有张小纸条,而纸条上只写了一个字——   “真。”   满朝文武里,谢旻对这位国师是难得敬重的,如今对方都金口直断了,他似乎也没旁的理由怀疑下去。   他又打量国师一眼,始终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自从被引荐到他跟前时,就从未变过。   国师此人清心寡欲,从不同朝中别的官员来往。其余人做到高位,难免结党营私,暗中拉拢他的也不在少数。   可就像他定下的规矩那样,国师只算天道,不参与凡尘俗事。   这也是摄政王放心对方的原因之一。   谢旻放回锦囊,只将纸条拿在手中,看着上面简洁明了的“真”字,不知在想些什么。   ……   晏同春无法得知国师府发生的事,待谢旻走后,心里仍旧惴惴不安。   以至于到了夜里,她久违地做了场噩梦。   梦见假冒身份之事被戳穿,曾经护着自己的母亲沉着脸质问她哪来的胆子,裴时看她的眼神也全是愤慨,怒斥她怎能如此行事。   将军府众人再也不像先前那样敬她,反而一人一口唾沫想淹死她。   那些精致讲究的瓷盏化作碎片朝她砸来,样式繁复的布帛则化作白绫套在她脖子上。   晏同春手足无措,想张嘴解释,可没人给她解释的机会。   至于谢旻,是梦中唯一一个没有对她喊打喊杀的。   他自始至终都在旁边看热闹,见她形容狼狈,笑得万分愉悦,满身坠饰随之叮当作响。   到最后,晏同春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身子刚钻进假山洞里,谢旻就拎起她的衣领,将她丢进湖里,在岸上问她不是挺能耐的么。   声音透过冰冷湖水传入耳膜,已然不甚清晰,视野跟着模糊成一团。   窒息感太过真实,吓得晏同春满头冷汗从梦中惊醒。 第108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许道长,你可真行啊   醒来之后天还未亮。   阿菱候在外面暖阁,听见屋里动静,连忙点起烛灯套上衣裳匆匆赶过来,瞧见小姐额前满是汗珠,问她可是哪里不舒服。   照裴母的意思,是要领着她上国师府亲自道谢的。   刚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托辞身体不适,推掉今日拜访。   然而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么大的事,早晚都要登门道谢。总不能一直拖下去,反而显得她心中有鬼。   何况听他们讲话,国师不像是会随随便便给人占卜的,只是道个谢而已,未必就会多此一举起个卦。   梦里的恐惧逐渐淡去,理智重新回归。   晏同春擦了擦汗,只说是梦见临溪镇旧事,魇住了,并无大碍。   听得阿菱满心哀愁,叹世事不公,平白让小姐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   “前尘往事无需多提,如今能找回家人,我已然知足了。”   晏同春说着,将话题拐了个弯,“说起来还得感谢国师,若不是他,我便无法在临溪镇碰见小将军,更没机会回到家中。”   她没问国师是个怎样的人,而是问:“国师年岁该已经高了,不知腿脚可否灵便,又是否耳聪目明?我若去见他,是不是该提高些音量说话?”   “小姐这您就想错啦。国师可年轻着呢,比你大不了几岁。”阿菱道,“我先前也和小姐同样想法。”   听完,晏同春面色忽地僵住,露出有些奇怪的眼神。   可又不太像惊讶。   阿菱正疑惑着,就听小姐语气自然地回:“哦,这样吗?”   小姐从梦魇中带出的惊恐似乎消减不少,神色也平静许多,只是那份平静中夹杂着几分她看不出的东西。   加上天色未明,仅亮着盏油烛,小姐表情便更难瞧清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晏同春任由阿菱为自己梳妆打扮。   阿菱的手法跟沈沐恩又有所不同,尽管动作是轻柔的,却少了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舒服感。   还很麻利,发丝在她手中很快就逐渐成型,不像对方那样总慢条斯理的。   早些时候枯燥发黄的头发如今已然乌黑顺滑,看不出先前营养不良的样子了,也是……   意识到自己再次想起沈沐恩时,晏同春看着脑袋上的发髻,忽然说:“换个发式。”   “小姐是不喜欢双螺髻吗?”   平心而论沈沐恩对自己的帮助是很多的,如果当初没遇见他这样好的人,很难想象在临溪镇该怎么生存下去。   她当然很感谢对方,喜欢也是有的,可很难给与同样的爱意。   如果感情也像算术题那样简单就好了。   晏同春能轻轻松松解出线代和微积分题目,可一思考起这种事情,脑子就乱得像团麻。   她没说话,阿菱转而为她绾了个更为典雅的垂云髻,透过铜镜观察小姐的脸色,并没有很明显高兴起来。   阿菱迟疑着想问问小姐可是想再换个发式,便听人道:“就这个吧。”   处处都是沈沐恩的痕迹。   他为她绾过那么多次头发,常见的不常见的发式全梳了个遍,哪还有新的能挑呢。   用过早餐后,晏同春去向母亲请安。   裴母拉过女儿仔仔细细打量好半晌,从发丝到脚尖,瞧得甚是欣慰。   晏同春也规规矩矩任由对方看,只是被拉着手腕时,她状若无意地拽了拽袖子,遮去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   除了跟许之衍学易容的那几次,晏同春便再没上过妆,还是这般正经的妆,本就好看的脸庞又添了几分秾丽色彩。   眉如远山黛,眼是水波横。   大主高兴,身后跟了许多年的青禾怎会看不出,笑着附和道:“小姐这双眉眼,当真同大主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不说是亲母女呢。”   谢令仪也越看越像。   在醉心文墨风雅之前,她本就是张扬的性子,眉眼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柔婉,反倒有些凌厉,而含章随了自己。   这对姐弟都随了她。   除了青禾,其余女使见状跟着道小姐的鼻子像极了大将军、嘴巴像极了大主。   将军府的侍从们远比沈府活泼,没有那般死气沉沉,趁着大主高兴,七嘴八舌哄得人愈发愉悦,整个院子热热闹闹的。   总结下来就是全身哪哪都像。   晏同春差点在这一声声笃定的判断中逐渐动摇,以为自己同大主真有八九分肖似——   如果之前没在小燕子那看过这集的话。   而裴母被众人哄得心花怒放,更是将昨日弟弟的话抛之脑后,满心沉浸在寻回爱女的欢喜中。   昨日她亲自到府上库房挑选礼物,精挑细选了足足大半天,才选出合适的,再叫人好好装起来,放到马车上。   国师与其他人不同,送金银珠宝太过俗气,可若真送朴素的,难免有轻慢之疑。   因此她选的是文房四宝与上好的香料,既风雅,又实用。   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以及西域进贡的苏合香,连将军府都没几两,价同琼瑶。   包装的盒子也颇有讲究。   手艺最好的匠人将紫檀木上了数十层大漆,每层漆之间需要间隔数日阴干与打磨,可想工艺之久长。最后制成的木椟乌黑油亮,雕纹精致,还嵌着细碎螺钿,可历经千百年而不朽。   遑论百里千刀一两漆。生漆产量极低,要割漆人到深山,从大量漆树上割口取漆,方能取出一两。   若世人知晓当年还珠的郑国人买的是漆盒,也不至于笑话人家那么久。   礼已备好,裴母带着女儿去国师府道谢。   寸土寸金的汴京城,将军府离皇宫近也就罢了,毕竟是皇亲国戚。而国师府也建在附近,足可以看出这位国师在大永朝的地位。   下马车之后,晏同春被母亲领着,一路越过缭绕白烟,看着地面上时隐时现的巨大阴阳图,心道这府邸修得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甫一踏进来,灵魂都像是被洗涤了般,连人的脚步也不自觉地放轻,不忍打破宅邸的寂静。   初春的风依旧有些凉,将白烟搅得悠然起伏。   仿若置身神仙之所一般。   很快,晏同春留意到,不仅自己,母亲也放缓了脚步。看来这种肃穆氛围平等作用于每个人身上。   等进了正厅,远远就瞧见里边挂着的水墨山水图,画幅之长,几乎占据整个屋子的半壁江山。   随后才能注意到画前那名男子,身着米白色外袍,长袖流水般垂落。   织锦缎反射出如镜光泽,其上纹绣简洁,并无半分张扬。   清风徐来,阳光正好,国师背对她们而立,只看背影也能瞧出其超尘脱俗的气质。   听见脚步,国师缓缓转身,露出那张清俊的脸。也没行正经大礼,只略微颔首,端的是不亢不卑。   正是许之衍。   屋子里无人讲话,唯有穿堂的风掠过,将这场对视拉得很久很久。   瞧见他的那一刻,晏同春神情依旧镇定,只脸上因微愠而起了层薄红。   却被裴母理解成了女儿家的羞涩。   国师年轻俊秀,抛开地位不谈,这副皮囊是极好的,惹得女孩春心萌动乃情理之中的事。   而女儿也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可这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国师。   若换作其他人,女儿想要什么,裴母都会奉到对方面前,哪怕动用点特殊手段也无妨。唯独国师,超出了大主的能力范围。   裴母率先出声,表明来意,是来道谢的,并示意青禾将礼物递出去。   除开原则性问题,跟国师打交道还是很轻松的,不像寻常人那样有太多迂回曲折,收个礼也要推三阻四。   国师吩咐道童收了,淡声恭喜大主寻回爱女,并礼仪性请她用茶。   全程都清冷自持,哪有半点先前插科打诨的模样?   晏同春看了半天,可算是明白许道长怎么做到国师这地位了。   真能装啊。   也不知道每次黏着自己亲亲抱抱,分开半寸就要重新凑上来的是谁。   可能是狗吧。   如果不是初见面时就看他在大相国寺坑蒙拐骗,晏同春怕是都要信了。   寒暄几句后,裴母瞥见含章依旧直勾勾望向对方的目光,心里头直犯愁。   儿子的婚事是遥遥无期了,女儿倒比想象中进展快许多,只是人选未免太不合适。   国师怎可能动凡心呢?   他无情无欲,是不入红尘的真神仙,就连之前请他占卜,也是请了许多次才堪堪请动。   这样一个人,含章若瞧上对方,到最后受伤的无疑会是自己。   若早料到今日这出,裴母哪会带女儿过来?她不想见女儿飞蛾扑火,道完谢送完礼,便作势要带着人离开。   却被人阻止。   “母亲,我可以跟国师大人说两句话吗?”晏同春问。   裴母望了她眼,在心中悲切地叹了声气。当着人的面,不好说得太直白,便拐着弯暗示。   “自然可以。等离开后,正好趁着出来这趟,为娘带你去相看适龄才俊。含章年纪也到了,京城有大把郎君可供你挑选。”   寂静的厅内忽然传来声瓷器碰撞的脆响,几乎有些刺耳。   声音从国师方向传来。   原是他没拿稳手中茶盏,以至于盖子与杯身碰在一起。   裴母见状有些惊讶。   国师怎会出现这种失误呢?   而女儿已经上前了,朝国师福了福。她张嘴,也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嘴型说了句——   “许道长,你可真行啊。”   晏同春本以为自己冒充裴家女儿已经够胆大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自己顶多是骗骗将军府的人,而她这位同乡,非但骗了整个大永朝,还混得这般风生水起。   谁看了不夸一句牛。 第109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好想你。   时隔多日未见,再见时,一个成了将军府的千金,另一个则成了人人敬仰的国师。   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旗鼓相当了。   然而白白担惊受怕这么多天,晏同春只想将许之衍狠狠骂一通。   从裴母的角度,听不见女儿说了什么,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在国师面前停顿许久,像是不舍道别似的。   而她对面之人脸上则波澜不惊,看她的样子与打量风景无异。   哪有半分旁的意思?   裴母心道失策,该早些同女儿讲清楚,免得对方一头撞上南墙,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好在只是初次见面,情愫不深,给含章多换几个儿郎,自然就能将国师忘记了。   裴母正要开口唤回女儿,就见人忽地捂住胸口,腰也弓起,很难受的模样。   她快步上前,关切道:“含章心口疼么?怎会如此?青禾,快,进宫去将温太医请来,就说是——”   “娘亲,我无碍,只是在临溪镇留下的老毛病而已。我从未想过此生还能见到家人,这些日子竟像是做梦般。心绪波动,便容易头晕目眩,呼吸紧促。在原地休息些功夫就能恢复了。”   晏同春坚强地直起身子,然而右手始终捂着心口,黛眉也微微蹙着,好一副我见犹怜之姿。   裴母心疼不已,念及这是在国师府,国师不通人情到了有些冷漠的地步,刚要拉下老脸再求对方一次,就听人开口。   “我府中正好清净宜养神,裴小姐若不适,可在此处安心休养。”   裴母的话重新吞了回去,转而道:“那便叨扰国师了。”   “无妨。”国师伸手,示意身侧道童将人带去西厢空房,又道,“我还有古籍要阅览,便不一同前往了。”   裴母应完,便亲自扶着女儿跟着道童过去。   待进了房间,里边一应陈设典雅简洁,不像将军府那样贵气十足。   唯有左侧立了个比人高的金漆镶嵌黄花梨多宝阁,上面却没摆多少古玩,只零星放着些珊瑚玉石,看着怪冷清。   道童将人领到地方便告退了。   而晏同春被母亲扶着躺在榻上,神色似乎比方才好上许多。   躺好后,她轻轻晃了晃对方的袖子,撒娇道:“娘亲,你在这里,我便又有些激动了,就让我一个人小憩会儿吧。”   裴母放心不下,“真无大碍么?我还是让人去给你请个大夫——”   “真无大碍。就算看大夫也瞧不出什么别的毛病,无非是心绪波动而已。”   裴母先前寻女未果,也有过这般体验。胸口像是有巨石堵着,头脑也发昏,终日忧思,夜间更是难寐。   裴时曾拉着大夫给她开过许多方子,喝完后也无太多功效。   心病终须心药医。   日后定要好好待含章,让她知晓这一切并非幻梦。   裴母半心疼半不舍地摸了摸对方的脑袋,看人缓缓阖上眼皮,这才恋恋不舍迈出房门。   晏同春始终乖乖巧巧躺在榻上,直到脚步声远去,前一刻还闭上的眼睛倏地睁开一只来,余光偷摸摸往房门看。   确认房门已经关上,她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子。   晏同春脱了长靴,光脚踩在地板上,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悄悄上了闩。   做完这些,她一改姿态,双手背在身后,在屋中悠悠闲闲逛了圈。   右边墙壁蛮空,适合画王八,画完还可以拿那个花瓶挡住。   床帘料子不错,看着丝丝滑滑的,适合画大便。画完再重新别到两旁,这样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   晏同春定好屋子的改造计划,从桌上摸出支笔来,余光又瞥见那个多宝阁。   格子这么多,相当适合涂鸦。   她沾好墨,挽起衣袖,正要朝上面添自己的墨宝,多宝阁就猝不及防从中间打开了。   墨水蘸得太多,本就饱满垂在笔尖,晏同春还没来得及收手,那滴浓黑的墨水便砸在国师纯白的长袍上。   顷刻染出团不大不小的污迹。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变故。   多宝阁后面怎么会有条密道?   晏同春都没太好意思继续原计划了,连忙将毛笔放在旁边白玉松鹤笔架上。   而许之衍对此却没什么反应。   片刻前还清清冷冷的国师大人望她几眼,俯下身子,挺直的背板仿佛被狂风吹弯的树干,要靠着什么才能不被掀起根系。   毫无疑问他的支撑是晏同春。   许之衍双手抱着她,脑袋埋在她脖颈间深深吸了口气,直到整个肺部都充斥着她清甜的气息,才缓缓开口。   “好久没见你了。”   他嗓音很低,咬字又有些黏糊,听着很像撒娇。   晏同春不为所动,问道:“国师大人,我们认识么,怎么就好久不见了?”   许之衍身子一顿,重新直起身子,连忙道:“你听我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不是穿书者,而是后世穿越者?你一直没跟我讲实话?”   她语气平淡,毫无预料之中的大发雷霆,反而像是早就清楚般。   许之衍迷茫地眨了眨眼,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我们初见那天,你那个没出口的字是‘裴’对吧?还有沈沐恩,在我没介绍的情况下,你就能说出他的姓。”   “仔细想想,最开始我提到穿书的时候,你表情就不对劲。以及你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就怪怪的,好像认识我很久了。”   “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   “最关键的是,我跟你讲仙剑三的时候,你居然半点儿反应都没有——拜托,那可是童年回忆诶。”   说到这,晏同春看他一眼,极轻地扯了下嘴角。   “算了,明知你不懂。”   她说。   起初晏同春以为自己真有完完全全的同乡,可以畅聊童年岁月,从《武林外传》聊到《仙剑三》。   如果时间够的话,他们或许还可以聊聊千禧年的小卖部、电视机里时不时冒出的雪花屏,再探讨探讨东西南北的折法。   后来,晏同春想,半个老乡也算老乡。   “我唯一没想到的是,你居然能做到国师的地位,莫非是靠着后世知识一路招摇撞骗?”   “这样一来,国师只算天道不言人事也很好理解了,因为你压根就不会算。”   “可许道长未免太艺高人胆大。”晏同春都不得不佩服,问,“一旦被拆穿,你没想过后果吗?”   “难道你穿越前是历史系研究员,还是专攻大永朝的研究员?”   可研究员能做到像教科书那样,精准预言大小灾患吗?   隔行如隔山。晏同春毕竟是外行,不懂里面门道。   而许之衍听她清晰冷静罗列出来,神情由最初的仓皇无措逐渐镇定下来。   看她的眼神里甚至掺满了闪烁的光。   “晏老板好聪明。”他说。   晏同春总觉得他像是又神游了。   许之衍再次将脑袋埋到她颈窝间,重复了遍:“真的好厉害。”   “喂,我能看出来并不代表我不生你的气,之前是谁骗我说租不起一环路房子的?”   怪不得他从来没说过地址,不然不早就暴露了?   然而许之衍认真朝她解释:“这你真的误会我了,这座宅子是我买的,不是租的。”   晏同春听了想给他一拳,刚抬手,指缝便被人不留余隙地插.入。   许之衍与她十指相扣,将她的手扣在头顶。又调转方向,把她压在身后墙壁上。   紧接着,吻铺天盖地落下来。   晏同春这才意识到密道这么高,进去的时候居然都不用低头,连手被举过头顶也绰绰有余。   “好想你……”   边亲,许之衍边在她耳畔低声呢喃。这次的吻不像之前那么深,而是久未见面的缠绵辗转,一点一点,极尽缱绻。   他的吻技进步也很快。   嘴唇软软的,舌尖则灵活至极,轻易就能撬开她的牙齿,灵活地勾了勾她的舌尖,又一触即分,并未深吻。   他那些彷徨忐忑在她的通透面前似乎像阵风,眨眼就能消散。   而晏同春是承载一切的大地。   她远比他想象中聪慧与敏锐,早在他费尽心思扮作那个独一无二的绝对同乡时,她就已经洞悉了全部。   他的所有遮掩,在她眼中无异于透明的小把戏,而她只是清醒旁观着,却从未拆穿。   可忽然,许之衍瞥见什么,动作兀地停下。   “你手上怎么了?”   他指腹在那圈红痕上轻轻摩挲,感受着上面略微破皮,意识到什么,眸色暗下来。   “沈沐恩弄的?”   晏同春被他亲得有点儿迷糊,猝不及防听到这句,想起自己忘记遮了,虽然在他面前也没必要遮。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你?是在床上弄的?”   许之衍都能想象出那样的场景了。除夕夜他听完了隔壁的动静,沈沐恩表面看起来是正经人,却偏要把墙壁都撞出那般声响。   可想而知在情事上有多强势。   他在晏同春耳畔问:“你喜欢这种?还是他强迫你了?”   这要她怎么说?她中春药之后被沈沐恩当场捉奸了,以至于对方失控,然而真正的奸夫是面前这个人?   见她如此神情,许之衍明白过来,不再追问,反而抱着她安慰。   “没关系,之前被沈沐恩骗了对不对?他根本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正人君子,现在你认清他的真面目,和他断掉就好了,还好没有跟他成亲。”   “不怪你,你只是太年轻了,没有经验,所以容易上当,而他又恰好很会装。”   “我就不一样了,除非你想这样玩,我才不会像他那样对你。”   许之衍一句接一句说着,说完,亲了亲她手腕的红痕。 第110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许道长,你怎么这么喜欢撒娇啊?   他字字句句都善解人意极了,脸上神情也认真得很,仿佛沈沐恩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存在,而自己则光辉圣洁到无以复加。   密道里光线本就昏暗,加上空间狭小,说话声音经过墙壁反射,显出别样的暧昧来。   晏同春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你这屋子隔音好吗?”   怕弄出动静,她连鞋子都没穿。   许之衍有些不满她抓重点的能力,目光落在她圆润的脚趾上,意有所指道:“只要你小声点,就算我们在这里……外面的人也听不见。”   能做到国师的地位,还唬得朝堂上下对他尊重有加,许道长自然是没少下功夫的。   从相貌到神情再到姿态,讲究的全是仙气飘飘纤尘不染。   尤其是穿白衣的时候,活脱脱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世外高人,仿佛成日只饮露水。   晏同春瞧惯了他穿藏青道袍的模样,方才在正厅头回见他这种打扮,都差点看愣神。   而他却顶着这样一副扮相,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话来。   好在许之衍只是说说,顾念着外边的裴母,并没真的执行,将她的鞋子拿过来之后,单膝跪地为她穿上。   而后他直起身,嘴唇在她手腕间来回摩挲。   上面还残留着药膏的清淡香味,落入鼻尖时,有微微苦涩。   晏同春手腕被他亲得有点儿痒,想缩回去,就被人再次扣住了。   已经消退的疼转而被黏腻潮湿的吻取代。   不知吻了多久,许之衍才肯停下,贪恋地靠着她。   是的,靠着。   他不止醉酒时才这样,自从睡过之后就变本加厉了,像是把她当作人形靠枕似的。   而且还没收力,全然放松地将自己整个人都依偎在她身上。   也不看看两人的体型差。   如果不是身后抵着墙,晏同春哪里能受得住这么重的成年男子。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再次被他压得胸口有些闷,伸手推了推他。   许之衍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脑袋埋在她颈窝里,这种姿势居然也不嫌难受。被她一推,反而拿脸颊蹭了蹭她,赖着不肯远离。   他用那种比蜂蜜还要黏稠的嗓音朝她道:“已经九天零五个时辰没见面了,再靠一会儿。”   九天算什么好久?   晏同春都要被他的时间尺度震撼到了。   大半视野中全是许之衍的黑发,唯有根素白的玉簪插在其中,晃眼一瞧和沈沐恩竟有些相似。原来国师大人的发髻从这个角度看还蛮毛茸茸的。   她戳了戳对方的发髻,有些稀奇地问:“许道长,你怎么这么喜欢撒娇啊?”   许之衍从她颈间微微抬头,用那双比寻常男子更圆润的眸子望向她,问:“那对你管用吗?”   偏暗的环境里,他的眼睛显出水润般的质感来。   晏同春莫名想起之前在大相国寺挑宠物的时候,除了狸奴之外,犬类也是很热门的。   她在一群狗狗里面瞧见只异常乖巧的,通身乌黑。见着人时,会露出可爱又治愈的笑容,引得路过之人全发出黏糊糊的感慨。   而那只狗狗的眼睛同样湿漉漉的。   见她神色柔软,许之衍笑着自问自答:“管用。”   不知道他一个神棍国师,笑起来的时候怎么经常有种干净清爽的气质。   晏同春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怎么办,可是我妈妈说要带我去相看适龄才俊诶。”   沉默片刻后,许之衍揽过她的腰,问:“那他们知道你会跟我偷情吗?”   晏同春再次被他的发言震惊。   没等她开口,许之衍接着说:“没关系,我不会让他们知道的。”   只要能挤掉沈沐恩,其他那些男人又算得了什么?不过全是晏同春生命中的过客而已。   许之衍向来是最为大度的。   何况现在靠在晏同春怀里的人是他。   他是晏同春唯一的同乡,有着其他所有人都不能比拟的天然亲近。   既然他们才是天生一对,名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又有什么重要呢?难道其他人有了名分,就能独占她不成?   许之衍清楚地知道,晏同春不属于任何一个人,而他却会始终站在她身边。   流水的男人,铁打的同乡。   许之衍满心欢喜享受着晏同春的温度,眉眼也满足地弯起,感叹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自己更体贴的人了。   没忍住,亲了她嘴巴一下。   亲着亲着就有点儿控制不住了。   许之衍调整好姿势,用更舒服的状态吻她,觉得晏同春浑身上下都软极了。最软的除了……就是这张嘴巴了。   直到门外传来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他上扬的眉梢毫无预兆压下。   听见动静,晏同春连忙将他推开,匆匆离开密道,伸手想合上多宝阁。   然而拉了半天,分开的多宝阁仍旧纹丝不动,像是卡住了般。   许之衍幽幽怨怨往屋门瞥了眼,表情相当不美好,手上却自觉为她整理起刚刚动作间弄皱的衣服来。   在房门被敲响前,他终于想起正事,提醒道:“昨天摄政王来找我确认你的身份了。他这个人城府颇深,就算是国师说的话,也未必全信。你以后能避则避。”   晏同春有想过谢旻多疑,没想到多疑到这种地步,昨天她都以为暂时糊弄过去了,而他还紧揪着不放。   “那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这你就不懂了,直说会显得很没档次。”许之衍神色自若道,“我早就准备了个锦囊放在那里,直到他来,再指给他看。”   晏同春听完都自愧弗如。   不过,许之衍究竟知不知道她是假冒的?   毕竟他见她的第一天,脱口而出的字是裴。   晏同春望着身处暗色的许之衍,后者同样望着她,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缘故,他看她的眼神似乎很深情。   随后对方拨弄按钮,两扇多宝阁便在她眼前合上了。   敢情是手动挡。   按钮里外各一,里边那个安在墙上,竟然是个类似魔方的东西。刚刚被他挡住了,以至于晏同春都没留意到。   机关设计得巧妙,若不是事先知道里面有暗道,寻常人很难看出来。就算看出,古人也不会解魔方。   可刚刚许之衍让道童带自己过来休息,只说西厢,也没说具体哪一间。   而西厢的空房又不止这一处。甚至这屋子是夹在中间的,既不在头,也不在尾。   怎么就能恰好挑到有密道的?   没等她多想,母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含章,现在可好些了?”   “已经好多了,娘亲。”晏同春提高音量回。   ……   回将军府的路上,裴母欲言又止看着女儿。看得晏同春都怀疑自己嘴巴是不是肿了,想照照镜子。   然而也没亲多久啊?   良久,裴母低声叹了口气,终于说:“含章,国师此人清心寡欲,绝无可能有意儿女私情。”   晏同春缓慢睁大眼睛。   显出几分茫然来。   落在对方眼中,被自动理解为女儿家情思落空时的失望。   裴母于心不忍,点到即止。   她转而道:“含章如今也到了适婚的年龄,回去后我将城中合适的郎君名册整理出来。正巧元宵灯节将至,待你挑选完,让小时领着你去相看一二。”   晏同春持续茫然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母亲的用意。   竟然以为她看上许之衍了?   国师大人平时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已经不可亵渎到这种地步了?   不过刚好也正中她下怀。   谢旻这人太过多疑,继续待在将军府,日子久了,难免被他发现端倪。   有裴家女儿的名号,又不用呆在裴家,这对晏同春来说是最好的归处。   如果能找个在外地的,就更好了。 第111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这位温公子的名字真好听   谢令仪的效率很高,之前张罗过儿子的婚事,如今张罗起女儿的自然也熟能生巧。   回去之后,她就将京城中适婚郎君的名册整理了出来,当然,剔除了品德学识差的。   还有印象中长相不佳的,也被谢令仪剔除了。   门第倒是其次,毕竟将军府权势如此显赫,能门当户对的少之又少。选女婿不比选儿媳,出身差些的反倒好拿捏。   最后晏同春看着手里依旧厚厚的名册,有种皇帝选妃的错觉。   几乎快赶上她话本子的厚度了。   密密麻麻的籍贯、年岁、门第从眼前划过,最后留在晏同春脑子里的,跟乱码没什么区别。   毕竟不是真选妃,眼前没有画像,她无法仅凭这些资料得知那些人长什么模样。   不过晏同春也没打算挑真夫君。   她想的是等成亲两三年之后随便寻个由头和离。   在大永,若是经济独立的女子,和离之后不一定非得回娘家,而是可以自立门户。像首富佟掌柜就是很好的例子。   但若是未成婚的,无论男女,都无法搬出去自立门户。   晏同春开始还仔仔细细看着名册,到后来,几乎是机械地翻页,连频率都维持在某个规律的区间。   直至翻到某页,她的动作忽然顿住。   真奇怪,为什么在接连看了这么多千篇一律的介绍后,大脑能瞬间清醒过来呢?   裴母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问:“含章,娘记得你此前说过,在临溪镇时,是沈府二公子接济了你?”   “……对。”   “我有看过他写的文章,鞭辟入里,学识极佳,却并非死读书的。”   尽管是庶出,裴母对这位沈府二公子的印象还是极好的,且对方同女儿有过旧交,也算缘分。   晏同春看着上面“沈清宴”几个字出了神,竟忘记回母亲的话。   在古代,传宗接代是件大事,加上生产力不够,基本所有人都要成婚。   大永已经算是好的了。   放在前朝,若是超过一定年岁而未成婚,有出现过征收五倍算赋的。更有甚者,某段时期,百姓逾龄未婚竟构成犯罪。隐瞒女儿未婚的,重者家长判处死刑的都有。   晏同春是来这里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   所以,如果真要挑一个长久生活下去的夫君,沈沐恩其实是不错的选择。   晏同春的手指在那页纸上停留许久,久到纸张边缘都陷下去小小的痕迹,最后翻过了,去看下一页。   翻了好几页,才意识到母亲刚刚有跟自己讲话,于是她含糊道:“沈公子确实是个好郎君。”   别的便没再说什么了。   接下来晏同春只捡重点信息浏览,不太抱希望地从清一溜的京官之子掠过。   年纪到的基本都成婚了,所以名册里大多是尚未考取或者刚考取功名的,介绍基本以爹娘身份为主。   终于,在瞧见个籍贯杭州的男子时,她双眼忽地一亮。   温如琢,父亲杭州知州,为一州最高长官,跟大将军有些交情;母亲则出自江南富商之家,仅次于佟家与宋家。   他本人学识不错,中了解元,正要参加今年二月在京城的会试。   “这些郎君含章你且浅过一遍,待殿试放榜日,你舅舅会在琼林苑赐宴新科进士。”裴母说。   晏同春反应了会儿,才意识到这个“你舅舅”指的是谢旻。   几乎有些惊悚了。   “那日金明池也将开放,然而围观者众,娘可以带你直接去宴会上亲眼瞧瞧。届时能见到的,便全是腹有学识的郎君,大可任你挑选。”   虽然往年榜下捉婿的富商官宦常挤作一团,可身为大长公主,这点后门还是能走的。   “就是能中进士的,大多上了年纪。”   “可惜你父亲在外征战。我已给他去了信,等他平定完战事回来,差不多该是三月。到时候府上为你办场宴会,向全京城宣告裴家女儿归宗了。”   “那时再将你瞧得过去的适婚子弟全请来,由你一个人挑,只挑最好的。”   裴母说:“总之不急。”   何况才寻回女儿,她自然是想女儿陪在自己身边久一点。   但晏同春着急啊。   一想起自己才把摄政王撂进过湖里,她恨不得直接闪婚然后搬到江南去。   话虽如此,她面上还是极为冷静的,问:“若等到放榜日,会不会同别家捉婿的人撞上?”   “这位温公子的名字真好听,不知道人如何?”   裴母懂了女儿的意思,只要她不再挂念国师,看上谁都无所——   嗯,怎会是温如琢?   温如琢为杭州人。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杭州自然是个好地方,不仅风景美,百姓也相当富庶,而今的大永首富就出自杭州。除去开封,杭州便是大永最繁华的城市。   温山软水的地方呆久了,那边官员似乎都不怎么看得起京城,甘愿在江南养老的也大有人在。   不像其他地方的官员,拼了命地往上爬,想谋个京官当当。   若是温如琢中了进士,比起留在开封,怕是会更倾向于回故乡任职。   如此一来,若含章真嫁了他,便也要跟着去江南。   江南是好地方,可届时要想再见女儿一面,中间隔着遥遥路途,不知麻烦多少。   裴母心中不舍,又见女儿很是好奇的模样,总比瞧上国师好。   何况八字没一撇的事,未必就能成,先见一见也好。   做好决定,裴母便着手安排两人相看。   温如琢是独自进京赶考的,家中也有让他顺便相看妻子的意思。然而联系他母亲是无法了,若联系本人,她一个长辈,又总差了点辈分。   因此让裴时带着姐姐去见对方,最合适不过。   年纪接近,自然能聊到一起。   ……   待过了军中操练的时间,谢令仪去找儿子,却从他小厮那处得知人并不在院中。   她本以为儿子只是为什么小事耽搁了些功夫,便在院子里坐着等人回来。   裴时的院子是按照他喜好布置的,与其说是睡觉的地方,倒不如说是武器库。   除了正中央那间屋子之外,侧屋全摆着整整齐齐的兵器。   不同形制的刀剑横放在木架上,由长至短,旁边则竖放着长枪。   裴时随了她,不爱用太长太大的陌刀朴刀,而喜欢用窄窄直直的横刀,以及长剑。用着灵活,看着也漂亮。   正中央那把,是他十五岁生辰那年,他爹专门去江南找的铸剑师为他铸的。   据说那人师承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的欧冶子。   龙渊、湛卢、鱼肠、纯均、巨阙……数不清的名剑皆出自欧冶子之手。   习武之人,谁不想要把惊天动地的绝世名剑?   然而史书上并未明确提过欧冶子的徒弟。   所以大将军被坑了。   他千里迢迢慕名前去找那位铸剑师,最终铸出来的剑,横看竖看侧看,都与普通长剑别无二致。   大将军勃然大怒,再想去找人算账时,连人带铺子全没影了。   至于这柄剑,大将军本想折断,却被妻子阻止,说留着纪念也不错。   而裴时向来孝顺,见父亲为了自己做到这个份上,便日日佩戴这柄宝剑。   佩戴着佩戴着,就到库房压箱底了。   原因无他,那骗子的铸剑技术奇烂无比,用了段时间后剑身竟然生生从中间裂开了。   如今只剩下半截断剑。   谢令仪想起往事又有些好笑,从架子上取下把玩片刻,平心而论,剩下的半截剑用来切菜应该还是不错的。   直到天色都黑了,才瞧见儿子回来。   走近了,那副脸色却不太美妙。   像极了他爹提到铸剑师的模样。 第112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就这么着急相看郎君?   开封城内书肆不少,除了经典古籍皆有刻印之外,不少书肆还兼卖话本闲谈之类。   至于那些杂书,则每家卖的各不相同。   因此为了找那本……连名字都耻于提及的话本,裴时花了不少功夫。   他下值后挨个挨个地找,每进一家书肆,都仔细浏览木架上的书名。   大概是他目的太明确,再加上那身气度在人群中实在出众,好几家店的伙计都被吸引了注意,到跟前问他想要哪本书。   找书,当然是店里伙计熟悉。   然而裴时怎好意思说出口?   只能谢绝了伙计们的好意,一个人沉默地从不同书架前路过。   到后边,裴时都要纳闷是不是谢旻为了恶心自己,专程找人写的,所以没在书肆售卖?   可看他当日神情,并不像如此。   直到找到崇文阁,才终于寻见要寻的东西。   而今印刷术和造纸术日益发达,话本子不贵,不过几个馕饼的价格。   然而裴时付完钱,粗粗扫了眼里边的内容,脸黑得快要滴墨。   尤其是这话本似乎卖得还很好,崇文阁的伙计不住夸他运气好,若再来晚点,今日加印的怕是又要卖完了。   习武之人耳力好,伙计夸完转身后,裴时听到他那句低声的咕哝——   “倒是稀奇了,往日都是小娘子买这话本,怎么今日还来个郎君,莫非有龙阳之癖?”   话才出口,伙计回忆起郎君的长相,身形一顿,惊恐地捂住嘴。   他日日在店里卖书,最火的这本自然也看过,就是太难以入目,只翻了几页就再看不下去。不过书中所述外貌他已然记住,也知晓写的是裴世子。   伙计很想回到片刻前,将自己嘴巴给缝上。   而裴时差点把千辛万苦才寻到的话本揉成团,良久,手上松了力,重复抚平封面。   可纸皱了就是皱了,怎能恢复如初。   诚如伙计所言,这话本很受欢迎。天都黑了,眼看书肆就快打烊,还有人往里走。   没等人说明来意,伙计肩膀略微往上耸了耸,随后深吸口气,以近乎麻木的眼神,不假思索开口。   “发采居士确实只有这一本作品。至于会不会有下一本以及何时才有下一本,若老板有了通知,我定会转告您。书肆还有其他话本,可需我为您介绍?”   伙计说得一气呵成,说完肩膀沉下,竟像重复过千百遍似的。   来人没得到想要的结果,摇摇头,满脸失落离开了。   却在瞥见屋内某人时,前一刻还死气沉沉的眼睛倏地亮起来,不可思议睁大双眼。   红衣高马尾、脸比花灿、腿比命长……   正、正主出现了!   半晌,她的大脑才能正常运转,感叹了句:“发采居士诚不我欺!”   由于太过激动,音量没控制住,说到后边甚至破了音,在入夜后已经冷清下来的书肆格外突兀。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没好意思再看,急匆匆往外走了。   裴时听得眉头直皱,回去问伙计:“那发采居士为何许人也?”   伙计已然猜到了对面的身份,面上还得装作不知的模样,说话时也老实本分。   “我只是个普通伙计,话本执笔都是跟掌柜签契的,我哪晓得对面是谁?”   “你们掌柜何在?”   “他已许久未露面了。”   见人脸色越来越差,伙计转而道:“不过书肆的账目由账房先生打理,待执笔拿着字据来结账时,也能知晓对面何人。”   “既如此,你们书肆每月何时结账?”   “初一和十五。就是这月十五为元宵,店里不开门,只能等到下月初一了。”   等人走后,伙计如释重负拍了拍胸脯,心道以后《霸道世子爱上我》恐怕是不能印了。   而裴时心情本来就不好,却在回家见到母亲后,跌至谷底。   “你姐姐年岁也不小了,京城中这般年纪的贵女大多都成了亲,含章也该早早张罗着。”   裴时眼皮一跳,呼吸骤然紧了,几乎对母亲接下来要说的话有预感。   果然,对面放下手中茶盏,字字句句说得清晰明白。   “眼下就有个合适的人选,是杭州知州的儿子,温如琢。他独自上京赶考,身旁并无娘亲陪着,我带着含章去不合适。你和他年纪接近,正巧趁着元宵节,陪姐姐去相看,顺便为姐姐把把关。”   裴时听完,全然忘了控制表情,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成了拳头。   谢令仪在院子里等了儿子大半天,眼下见他冷脸,也有些不虞。   “怎么,让你陪姐姐相看相看夫君而已,这般不情愿?莫非你还在怨姐姐养了兔子?”   分明回府那日,他还专门为姐姐亮起了全府的灯盏,想来也是亲近姐姐的。   如此一来,裴时态度奇怪,便只能是兔子的缘故。   谁知他沉默许久,而后问:“娘亲不是思念姐姐么,她才归家不过几日,就这么着急相看郎君?”   “我自然也不舍得含章,可婚姻大事,早些相看着,总比像你这般迟迟拖着不成婚的好。”   这些年为他张罗婚事攒的气上来,谢令仪话题一拐,竟又扯回到他身上。   “说起来,你之前不是已有心仪的女子么,你后来说她不会瞧上你又是何意?吾儿这般俊朗,放眼全京城也没几个郎君能比得上,怎会有女子瞧不上?”   指尖何时陷入皮肉的已然不可知,当痛感传至大脑时,裴时才清醒过来。   他垂下眼睫,敛去眸中神色,淡声道:“她已被家中许配给其他男子了。”   谢令仪闻言怔住,看了儿子许久。   见他实在落寞,没忍住,问:“你看上的究竟是哪家姑娘,连娘也不能告诉么?”   裴时沉默。   谢令仪又问:“你可是真心喜欢人家?”   裴时望她一眼,复又垂下,看着地面上自己被灯盏照出的影子,依旧沉默。   谢令仪终于说:“若真喜欢,便是成亲了也可以抢过来。”   裴时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听到的,“娘,您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当然知道。”   谢令仪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如常。她不喜奢靡,因此常服比寻常诰命夫人要朴素许多,只是那身浅色大袖衫穿在她身上,依然显出额外的从容气度来。   她说:“这点儿底,为娘还是能为你兜的。”   “您从小就教导我不可仗势欺人,而今怎能——”   “原则是原则,可人活一辈子,怎可能总遵循原则而活?”   大长公主并非跋扈之辈,只是操心儿子婚事许久,以至于成了心结。难得儿子有喜欢的,就算手段不耻了些,也总好过余生都在遗憾中度过。   “娘且问你,若错过了她,你此生还能瞧上其他女子么?若日后我为你指婚,你可愿接受?”   在遇见晏同春之前,裴时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陷于可笑的儿女情长中。   他定定望了娘亲许久,这些日子拼命压下的某种情绪蠢蠢欲动起来。   不,这完全是两码事。   看上有婚约的女子,与看上亲姐姐,怎可同日而语?   若他将实情和盘托出,娘亲只会提刀砍了自己。   裴时张了张口,最后狼狈地转回话题:“娘亲,您方才说让我陪着姐姐去……去相看郎君,我答应就是了。”   等晏同春嫁给旁人,他这段不知所起的年少情愫,大抵就能彻底消散了。   是的,不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喜欢而已,时间久了自然就淡了,他怎可能一辈子陷在里边呢?   裴时在心中说服自己。   待放下晏同春,就可以坦然面对她和母亲了。   好不容易谈到这个份上,谢令仪看出儿子不愿继续说下去,心中惆怅,却也没办法。   本来儿子从小就有主见,而今长大了,旁人就更难说动了。   好在女儿不像他这般执拗,否则这双儿女的心就真操不完了。   “我修书一封,明日差家丁送过去,邀人元宵同游。你见着对方时要有礼有节,忌骄矜忌自满。主要考量他为人品性如何,其次是学识。”   “当然,相貌也重要。”   谢令仪看了眼自家儿子,心知世上也没几个郎君能比上,便道:“以含章想法为准,她喜欢就好。”   裴时闷闷应了声,然后问:“您刚刚说,相看的是谁?”   “温如琢,现任杭州知州的儿子。”   “杭州?这般远?他若高中,会留在京城么,还是回江南?若他上任江南,姐姐……”   不知想到什么,裴时顿了顿,语调低下去:“江南也挺好。”   而后,他像是自我说服般,缓慢地重复了遍:“江南是个好地方。”   谢令仪也介意这点,可毕竟是女儿感兴趣的人,便继续叮嘱。   “待你初步把完关,记得给你姐姐留出与人独处的时间,别自己跟人家聊个没完。”   裴时抬起眼皮,问:“我像是那样的人么?”   “也对。”谢令仪瞥了眼他的臭脸,转而道,“人品学识虽不是见一面就能瞧清的,你却也不能敷衍了事,关乎你姐姐的终身大事,需得仔细考量。”   听到“终身大事”几个字,裴时心脏忽地缩了下。   满室安静。   他说:“知道了。”   接着,谢令仪又不放心地叮嘱了絮絮叨叨一长串,直到夜色深得困意都上来,才离开院子。   待目送母亲的背影远去,裴时站在门口,抬头,望向天空。   深紫色的夜幕上零星缀着几颗星星,忽明忽暗闪着光。   不知看了过久,有风拂过,乌云遮住星子,便连最后一丝微光也没了。   裴时这才低头,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他在军中待惯了,屋中并无贴身小厮伺候,只他一人。   至于作息,也是极为规律的,日日都是亥时入睡,寅时起床。仅有的例外是梦到晏同春的那几回,他会在被窝里多躺一会儿。   洗漱完,已经过了亥时,然而裴时迟迟没有睡意,脑中不断翻滚着晏同春要与人成婚的念头。   他坐在桌前,干脆将今日大费周章买到的话本子拿出来看。   看着看着更睡不着了。   他横看竖看,最后从话本里看出密密麻麻写着的字——   裴时。   执笔者竟借着所谓“裴旸”的名号来写他。辞藻极为华丽,用了不知多少冷门刁钻的词语,将他大肆赞扬,只差将他捧作天上地下最好的郎君。   主视角甚至为第一人称,以“我”的口吻将裴旸方方面面都夸了个遍。   起初他只是害臊,心中却想谢旻的恶心人的手段不如从前。   如此程度,无非是哪个敬仰他的人没收住,将对他的钦佩写得夸张了些,还算可以接受。毕竟他是从小听着人吹捧长大的。   等他往后翻,依旧害臊,只是成了另一种害臊。   后边逐渐多了不堪入目的桥段,且大胆露骨起来,看得人面红耳热。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发采居士抓过来。   任说书人编排过无数次的裴小将军,如今被个话本子气得火冒三丈。   他连人嘴巴都没亲过,在书中,却和人日日行云雨之事。   明明是纸页,拿着却极为烫手。到最后,看到某段过于骇人的文字时,裴时径直将话本丢了出去,本就揉皱过的纸张这下更加惨不忍睹。   那发采居士真是胆大妄为!   他定要好好教训此人!   大概是前半截人生太过顺遂,近些日子净是些糟心事。   裴时实实在在被气到了。可那话本别的不说,画面感极强,光看着文字,眼前就能浮现出相应场景。   加上第一人称的缘故,更是身临其境。   以至于他怀着怒气入睡时,梦中竟也是话本中那些艳俗内容。   然而那些内容与今晚母亲的谈话交织在一起,做出的梦极为离奇。   他起初梦见了晏同春。   还是穿着喜服的晏同春。   那身火红的嫁衣比天边朝霞绚丽百倍,而晏同春面若桃花,脸上挂着灿烂的笑,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锣鼓喧嚣、笛声悠扬,一派热闹中,满堂宾客都送上祝福。   梦中他不自觉上前,看见晏同春朝自己笑得愈发明媚,并朝他伸手。   他不胜欢喜,正要牵住,画面陡然一转,晏同春同别的男子拥吻在一块。   裴时这才意识到,那名男子同样穿着大红色喜服。   那是晏同春的新郎。   梦中有人朝他道:“新娘子弟弟,往旁边让让,别挡着夫妻二人圆房的路。”   听到这话,裴时的双脚仿佛灌了泥般沉重,只能定在原地。   可梦境是不讲究逻辑的,他分明挡在中央,那对新婚夫妇仍旧绕过了他。   画面又是一转,他亲眼在旁边看着,晏同春穿着火红的嫁衣,与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   做了话本中的事。 第113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想带着晏同春私奔   到这里就无法再进行下去了。   新郎抱着晏同春沉腰的那一刻,前所未有的恐慌接管了全身,硬生生将裴时从梦中拽了出来。   他猛地从床上直起身子,额头的汗直直砸在手背上。   梦境太过真实,那贯穿了整个夜晚的高昂鼓乐声,竟穿过梦境,久久回荡在耳边。   至于眼前,则是无处不在的、灼目的红。   裴时向来爱红衣,爱的就是那份张扬热烈。   可如今,他才明白,红色也可以是遮住春色的那片朦胧的、薄薄的纱。   他的心脏像是被床帏那层薄纱缠住,泛出绵密而持久的疼痛。   姐姐迟早是要嫁人的。   也迟早要和别人……   晏同春是他姐姐,他合该祝福姐姐与人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裴时不断重复着这些话,试图说服自己,可每当梦境结尾的场景在眼前浮现时,都被他竭力赶出脑海。   -   元宵节是大永最热闹的节日,更盛于元旦,从正月十四一直放假到正月十八,全面解除宵禁。   每逢此节,开封城内张灯结彩,烛火从巍峨宫城一直漫到外城。   堪称真真正正的不夜天。   自冬至后,皇宫宣德楼外便搭建起彩棚。   灯山繁华,数万盏灯烛构成千百图案。最为醒目的是中央那条巨龙,盘桓空中,好似腾云其上,随时可没入九霄深处。   彩棚外另设露台无数,到了上元前一日,民间艺人及教坊司子弟便陈歌舞百戏其上,热闹喧天。   正月十四,摄政王亲临五岳观行香祈福,赐宴群臣。直至夜深,宴会方歇。   正月十五,摄政王登宣德楼观灯,楼上密垂珠帘。   往年先帝为了与民同乐,不但在端门设御酒,赐给百姓,还会从楼上抛洒银钱或糖果。   不过到了谢旻这,自然是没有的。   他能给人五个铜板就已经是破天荒了。   甚至来宣德楼,也只是单纯今日有些兴致。   先帝亲民。他在时,每逢元宵登楼,百姓们争相仰头,只为亲眼目睹圣上风采,并山呼万岁。   换作而今这位摄政王,则一个敢朝这边望的都没了。   摄政王出行仪仗向来声势浩大,今日更甚于平时。然而登了楼,他身侧却空无一人,帘外无人执黄盖掌扇,帘内更无宫嫔嬉笑。   汴京城繁弦急管的热闹中,唯有宣德楼内一派冷清。   没呆多久,谢旻就意兴阑珊从金漆交椅上起身了。   晚风将珠帘吹得摇晃,某个瞬间,露出外面清晰的景致来。   按理说今日万人空巷,人影多得应接不暇,可不知为何,他一眼就瞧见人群中那名穿天水碧长裙的女子。   大概是周遭男子都在若有似无偷瞥她的缘故,以至于视线的交汇处,周遭空出了微妙的余地。   满街缤纷红绿中,那抹天水碧像从雨后初霁的天空裁下,空灵清逸。   连满街彩灯都为她作衬。   晚风逐渐停了,眼前景象重新被密集珠帘所遮,唯有暖色洇出来。   暗卫说,那个甩了小将军的女子叫晏同春。   而裴家女儿归府前的名字,也是晏同春。   她身上的巧合,一桩接一桩,竟比话本里编的还夸张些。   谢旻单手掀开珠帘,又往那边递去一瞥,果然在她旁边看见裴时。   元宵除了赏灯观戏,还是不少男女互通心意的节日,是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昨夜五岳观宴会上,他这位外甥心情便不比往日高昂,独自在席上喝闷酒,心事重重的模样。   谢旻忽然起了心思,扬声唤来暗卫,让人去给自己备件常服。   像是有所感应,晏同春觉得似乎有谁在看自己。抬眼一瞧,隔着重重人影,望见宣德楼上轻晃的珠帘。   这个距离,她什么也无法看清,珠帘落在眼中,只是万千繁华中最微不足道的淡色。   于是她收回视线,往裴时那边挪了挪。   晏同春第一次在古代过元宵,节日的氛围比现代浓厚许多。往年她吃碗汤圆就算过节了,可到了大永,竟目睹这般灿烂之景,心中不可谓不感慨。   还有好些杂耍,是她从未亲眼见过的,诸如踏索、上竿、猴戏之类。更多的,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走索人走在孤零零的长绳上,从头顶掠过,平衡感惊人,明明脚下只有根绳子,却如履平地。   上竿就更夸张了。力士拿肩扛起长竿,随后伎人缘竿而上,做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复杂动作。   周围百姓的欢呼声与叫好声不断传来,晏同春却看得心惊胆战,总疑心一个不留神就会栽下来。   ……   然而今晚的重点不在灯会,在于约会。   裴母在信中将见面地点约在御街最高最大的那棵古槐下。   元宵灯节人实在太多,马车是驶不进来了,远远停在外边。   晏同春不认路,只好跟在裴时后边。就是前往约会地点的路上,总时不时被各色小摊吸引注意,一会儿看看左边的糖画,一会儿看看右边的药法傀儡。   她在看风景,旁人在看她。   原本就是来相亲的,阿菱今天给她化妆也很仔细,足足化了小半个时辰,既不至于浓妆艳抹,又不至于太过素净。   时下京城贵女中流行桃花妆,薄施朱色、面透微红。   阿菱在此基础上做了小改动。眼尾用黛笔上挑出小小的弧度,眉间则添了抹翠色花钿,与身上衣裳相得益彰。   她站在那里,便像春天。   出府时瞧见她,裴时差点没能挪开眼。还是顾及到母亲就在旁边,才匆匆转过目光,去望檐角挂着的灯笼。   就连坐在马车上时,面对面的姿态,他也克制着没多看她一眼,脖颈始终往外偏。   但其他男子完全没有这般顾虑。   本就是定情的节日,不少人投来不加掩饰的打量。   雄性对雄性的目光是很敏感的。往日里裴时或许不知,可在一次又一次梦到晏同春后,如今他能轻易看出那些人对晏同春的觊觎。   痴心妄想!   一个个臭篓子怎敢拿这种肮脏的目光瞧晏同春!也不照照镜子!   被众人打量的晏同春本身却毫无觉察,满门心思盯着街边小摊看。   在又一只癞蛤蟆望过来时,裴时上前,挡住对方的目光。   那人视线受阻,来了气,瞪过去,只及肩膀。再往上抬时,气势已然弱了大半。又见他凶神恶煞的脸庞,宛若护食的恶犬,只好悻悻走开了。   而晏同春没留意这点儿小变故,步伐未停,径直撞上了他的背。   小将军的背比铁还硬,晏同春停下来揉了揉额头。   进府这些天,两人交集少得可怜。本来将军府就大,若不是有意相见,其实很难碰上。   晏同春知晓自己这事做得不太地道,前脚刚撩了人家,后脚就说对方误会了,再后面又当上人家姐姐。   她只能宽慰自己,裴时年少气盛,在接受事实后,那点朦胧的好感肯定可以很快淡去。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如果不是已经放下,就他的性格,连母亲安排的相看都能拒绝,又怎会答应陪她来约会呢?   揉额头时,指腹碰到微微凸起的触感,她才想起自己贴了翠钿。   裴时都放下了,更加成熟的自己当然也没什么好忸怩的。于是晏同春上前,凑到他面前,问:“你看看,我额前花钿乱了没?”   自从知道她是姐姐后裴时就再没仔细瞧过她了,而今骤然拉进距离,视野中猝不及防闯入她的脸庞。   人群喧嚷在此刻悉数消失了。   偌大的开封城只剩下她与他。   满街灯火盛极一时,晚风中万物都曳出摇晃的影。光与影交织在晏同春身上,明灭不定起伏着。   她额前花钿由翠鸟羽毛制成,烛火下泛出金属光泽。   风一吹,羽毛似乎极轻地晃了晃。   见人半天没说话,晏同春有些狐疑地皱起眉,“难道乱了?”   裴时压下嗓子眼忽然生出的渴意,用与平时无二的语气,声线平稳开口:“没乱。”   晏同春放心地转回身子。   裴时伸手,在她看不到的身后,抬手抚上胸膛。   没乱。   他纠正自己。   良久,待心跳回归正常,裴时提步,与她并行。   在某个他以为要继续沉默下去的时刻,晏同春开口,不经意地问了句:“今日为何穿玄衣?”   她的声音不算高,刚好够落入他耳中,不至于被摊贩的叫卖声遮过。可问话时晏同春并没看他,而是盯着前边某个卖面具的小摊。   梦境中挥之不去的色彩再度浮现在眼前。   他可以着红衣,却永远无法穿上那种红。   裴时安静了许久,久到他以为晏同春要没耐心时,突然见人停下来,望着某个方向。   今日这般熙攘,人流如织,按理说很难确定视线的落脚点。   可偏偏,那棵古槐实在醒目。   槐树的具体年岁已不可考,然而枝干虬劲,足有三人合抱之粗。立在那里,好似数百年时光安稳沉寂。   这个季节,古槐叶子全落光了,本来看着怪落寞。不过由于元宵节,树枝上挂着形状各异的彩灯,便冲淡了那份寂寥,转而添上几分生气。   树下不少孩童藏猫儿,也有走累的行人坐下休息。   最为瞩目的却是那位身着天青色衣裳的男子,满身书卷气,与周遭人仿若处于两个世界,泾渭分明。   温如琢也注意到这对姐弟,远远行了一礼。   这般拥挤的路途,为何眨眼就到终点了?他跟晏同春,不该还有很长一段路走吗?   刻意钝化许久的心脏,在此刻,终于溢出滔天酸楚来。   晏同春则扯了扯他的袖子,有些羞涩地示意他打头,去跟人寒暄。   她脸上的薄红是为另一名男子浮起的。   而那位男子,日后或许会成为她的夫君。   裴时忽然想在温如琢的眼皮底下,带着晏同春私奔。于熙攘人群中,越过万千华灯,和她一同闯入深深夜色。   永远不再回头。   直到前边传来三两声吆喝,将他从这般荒唐的念头中拽出。   裴时近乎麻木地走上前去,按照先前母亲交代的那样,同人客客气气寒暄。   他自以为已经相当有礼了,不过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脸黑得跟乌鱼汁并无分别。   温如琢却是个好教养的,见状也始终维持着得体神色,与他交谈。   江南出来的,身上多少带着点儿那边的文人情调,说话时不紧不慢,举手投足间皆有礼有节。   见晏同春没过来,也不唐突地拿余光好奇对方,视线始终落在面前之人身上。   晏同春则和他不同,离了有段距离,心不在焉仰头看树梢上挂着的兔子灯,余光却时不时瞥几眼温如琢。   其实是有些超出想象的。   本来以为会是个相貌平平的普通男子,没想到和名字一样好看。   她只想找个结婚对象,没打算当真夫妻,但搭档长得赏心悦目,她当然更开心。   那边两人的对话被风送入耳朵里。   都是些枯燥的圣人经典,听得晏同春想起中学时上语文课的场景,才片刻功夫,就接连打了不知多少个哈欠。   这样看来,温如琢的声音还蛮助眠的。   就是裴时一个将军,读的书竟然也不少,引经据典起来头头是道。若去参加科考,没准能得个不错的名次。   晏同春打小就最不喜欢语文课,开始难捱地等裴时结束对话。   然而他却越聊越起劲似的,把母亲的叮嘱全然抛到脑后,拉着人谈论起了京城和江南流行的诗词区别。   到最后,晏同春等得耐心全无,捂着嘴咳嗽几声。   裴时依旧在聊。   晏同春咳得更大声了些,连周围人都疑惑地望过来。   裴时终于停下,脑袋也兀地低垂,他最后朝人说了句:“我姐姐似乎嗓子有些不适,我去为她买份炖梨,你……”   “你在这陪陪她吧。”   说完,裴时想看眼晏同春,又在习惯性转头时,止住了动作。   方才他考校的问题,温如琢全能答上来,由此可见,此人学识不错。面对小将军时,寻常人多少有些溜须拍马之举,对面却始终淡然处之。旁的无法确定,至少粗浅来看,不像趋炎附势之辈。   可人之心性,岂能由浅浅一面便确定?   裴时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何心态,既想从温如琢身上找出差错来,又想着若他果真表里如一,晏同春嫁过去也是不错的姻缘。   小食的香味与人群的欢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裴时站在灯火通明之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大概是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很好欺负,旁边孩童往他影子上踩了好几脚。   放在往日,裴时定会将人捉过来好好教训一番。   今日,却任由他们在周围嬉闹地转来转去。 第114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曾经她也这样望过他   裴时走后,温如琢上前,朝晏同春行了一礼。   抬头时,第一次近距离瞧清她的模样,极短暂地顿了下,又默不作声收敛视线。   晏同春回完礼,倒是正大光明地打量他,从眉毛看到嘴巴,又看了看他身上天青色的衣裳。   最后低头,看看自己的裙子。   真巧,都是青碧色。   单论衣裳颜色还蛮搭。   温如琢似乎被她直白的打量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身子一僵,耳垂悄悄攀上层浅粉。   也或许是被周遭的灯烛映的。   晏同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不矜持了。   不过她本来相亲目的也很明确,又不是跟人发展感情,只是找个合理离开裴家的理由罢了,就算条件差点她也无所谓。   何况温家条件还不差,又远在江南,天知道那摞厚厚的名册里她翻了多久才出现个外地的。而且温如琢本人长得也很不错,看着令人心情愉悦,就是……   就是容易让她想起沈沐恩。   晏同春把那张熟悉的脸庞从脑海中赶走。   她开口,刚想跟人说两句,就被周围孩童骤然的扬声尖叫盖过了。   晏同春顺理成章往前迈了步,站到温如琢身侧,笑眼弯弯地问:“温公子,听说你是从江南来的?”   问这话时她微微偏头,发上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温如琢好似被那抹极浅的金晃了下眼,移开视线时,又望进她亮晶晶的笑眼。   刚刚跟着裴时还侃侃而谈的公子,而今竟显出些笨拙来,无措眨了下眼,只能回答个“是”字。   晏同春浑不在意,继而问:“都说江南漂亮,不知杭州和开封有何不同?”   不同么?   本以为杭州的灯会已然够亮堂了,却不想开封城的更胜一筹,几乎亮到让人疑心眼下为白昼。   裴时走出半条街,转身时,恰好望见温如琢失神的这幕。   他长得高,因此视野比寻常人开阔些,可以轻易越过那些头顶,只偶尔被些举起的灯盏遮挡。   晏同春个子矮些,被来往的游人盖过大半。   纷纷攘攘的人群中,偶尔有那么个瞬间,他得以瞧见她。   便是她微微倾身偏头笑望温如琢的模样。   那身天水碧的长裙与身侧人竟相衬极了,裴时甚至能清晰想象出晏同春此刻的表情,她漂亮的眸子该弯成浅浅的月牙。   曾经她便这样望过他。   没有人能从晏同春的笑靥中走出来。   很快,某对男女从她前边经过,彻底挡住她的身影。   那大概是对新成婚的夫妻,感情正浓,夫君连喂糖果子都要递到妻子嘴巴,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如胶似漆似的。   裴时看得心烦,收回视线,正巧旁边是处卖诗牌灯的,灯面添着各种字体的诗句。   他随手拿起其中一盏。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脸色更差,又换了盏。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在接连换了好几盏灯之后,裴时终于没忍住,把灯笼往桌面上一放,面色不虞望了眼摊主。   摊主正奋笔疾书,边写边欣赏自己飘逸的书法,桌面微晃,忽觉背脊凉飕飕的。抬头,就对上双薄愠的眸子。   他正狐疑着想问是哪里惹到了这位小郎君,就有客人上前,朝他吩咐。   “劳烦为我二人写句好听的吉祥话,诸如死生契阔白首不离之类,就写在——写在这盏红灯笼上吧。”   正是刚刚那对夫妻,糖果子已经吃完了,现在指尖点着某个喜庆的大红灯笼。   裴时脸色一沉,离开这方空间。   上元佳节,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他形单影只,在街上格外显眼。   路过某个卖糖画的小摊,想起方才晏同春瞧了好几眼。他从腰间取下荷包,刚想买个,这样回去的时候晏同春可以在路上吃,不用担心弄花了口脂,影响这场相看。   可不知怎么,他余光又瞥见了温如琢。   大概是身量也高的原因,温如琢在人群中同样显眼,正站在另一处摊前,为晏同春买糖画。   他心道这人真是粗心,看不出来晏同春涂了口脂吗?   然而晏同春却开心地接过,小心翼翼咬了口,随后笑着朝人说这糖画真甜。   一路上她相当好奇地向温如琢追问他故乡情形。   不得不说读过书的口才就是好,寥寥几句就能将钱塘风貌讲得引人入胜,听着听着她眼前就浮现出了江南好风景。   最后,她说:“当真是个好地方。”   温如琢看她一眼,似乎有些不确定她的意思,直到晏同春明明白白地问:“若日后温公子高中,可会回江南?”   翠鸟羽毛相当特殊,背部大片大片青绿,光照下会折射出不同色彩。   而此刻,她额前那抹点翠花钿在烛火下溢出流彩。   恰似晴日里潋滟的西湖水。   经风一搅,满湖春色。   温如琢说:“回。”   似乎意识到自己答得太过斩钉截铁,他眨了眨眼,想补充些什么,就见对面笑了起来,说:“我还没去过江南呢。”   说完,晏同春又咬了口糖画。   顾忌着口脂,她吃得很斯文,每一口都小小的。因此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糖画,她吃了许久才吃完。   到最后,手中只剩下根木签时,身旁人似乎也沉默了许久。   晏同春抬眸,看见对方的眼神落在自己脸上,偏下的位置。   温如琢倏然清醒过来,收回视线,提醒道:“裴姑娘唇角沾了点糖碎。”   “哦。”   晏同春拿出帕子擦了擦。怕弄花口脂,她动作不敢太重,只轻轻点了点嘴角。   她又问:“现在好了吗?”   “还有些。”   晏同春干脆靠近一步,微抬下巴,将整张脸完整地送入他眼中,说:“温公子可以帮我擦擦么?”   夜风从街尾涌来。   湖水又开始潋滟。   温如琢的呼吸微不可见地慢了拍,刚想拒绝,身前就递来一方帕子。   风止,他道:“失礼了。”   而后接过她手中的素帕。   手指不经意碰到一起,浅淡的暖意沿着接触部位攀上脸颊。   没等他反应,晏同春率先被烫到般收回手指,那方带着她温度的帕子落入他手中。   停顿片刻后,温如琢垂眸,为她拂去唇角左侧细小的糖碎。   他动作已足够细致,尽量不碰到她,然而隔着层薄薄的布料,那抹温软的触感仍旧传至指腹。   晏同春原先还直勾勾注视着他,眼下像是终于想起羞涩来,有些慌张地挪开视线,去望身后鳞鳞彩灯。   她自觉拿捏得恰到好处。   余光却忽然瞥见裴时比乌云还黑的脸色,正盯着这边。   尽管不是真弟弟,但当着他的面谈恋爱还是挺诡异的。晏同春连忙移开视线,假装没发现对方的模样,拉着温如琢往其他方向走了。   直到走远了,她才意识到自己牵着温如琢的手。   而后者呈现出了某种近乎空白的神情。   她很快松开他。   这时两人已经到了湖岸不远处,有不少游人往里放花灯,数不清的灯盏汇作星光,随流水向前。   场景蔚为大观,像是整片夜空跌落下来,坠入其中。   甫一瞧见,晏同春就忘了身旁人,失神欣赏许久,最后呆呆叹了句真美啊。   左手边,温如琢也说:“是很美。”   他语调似乎有些轻,晏同春侧目,正好看见对方转过头的动作。   “裴姑娘可想放河灯?”   “自然是想的,可现在人太多,我不想挤,还是等人少些再去吧。”   晏同春说完,侧前方突然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叹气声。   如此多人同步叹气,倒是稀奇。   她顺着望过去,似乎是处猜灯谜的,但猜题人答错了。   刚巧身边就有个学富五车的解元,不凑凑热闹岂不是可惜了现成资源。   于是晏同春拎起裙摆,雀跃着上前。等占据空地后,才转身,招手示意温如琢过来。   她今夜总挂着笑,眼下笑得却比方才真切许多,被身前身后无数灯盏照亮。   前一刻还吵嚷的人群忽地安静下去,好似没人心思在猜灯谜上了。   温如琢上前,于她身侧站定,那些望向她的目光便三三两两挪开。   他问:“裴姑娘可有哪盏钟意的?”   晏同春看得有些应接不暇了,目光来回游荡了好些时候,最后双眼一亮,指着某处说:“月亮。”   说着她下意识侧头,在看清面前那张脸后,唇畔笑容断得突兀。   很快她反应过来,重新调整好表情,却不再看那盏月亮灯,而是随手指了盏离得近的。   那是盏莲花灯,做工称得上精致,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烛火透过浅粉的糊纸漏出来,筛出暖融融的光。   她依旧笑着,可有什么明显不同了。   温如琢的目光在她最初指着的那盏月亮灯上停留许久,随后才拾起莲花灯旁边的灯谜条。   ——风吹幡动,是风动还是幡动。   大永或许没多少人知道,不过作为学过马原的大学生,这题晏同春自己也能答出来。   她恍若不知的模样,瞥了眼就收回视线,听到温如琢清晰说出答案。   “心动。”   得了花灯,晏同春兴致反而没先前高,她想温如琢应该也看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他才是她最优的结婚对象。但她大概是今晚笑得有些累了,平日里轻松就能装出的模样,现在反而有些难以维持。   好在今夜街上实在热闹。   不远处就有卖面具的。   晏同春提着花灯,尽量用自然的语调说:“那些面具看起来好生漂亮,我想买个戴戴。”   温如琢也没戳破她,应了声好。   在摊位前站定后,晏同春挑挑拣拣,选中个狸猫图案的彩绘面具。   她放在脸上试了试,除开眼睛之外,整张脸都可以被遮住,就是稍微有些闷,不过在可以忍受的程度。   正要付钱,温如琢率先替她结了。   晏同春戴上,想离开,温如琢却留在原地。   他也给自己挑了个面具,和她一样戴上,不过是狐狸图案的。   摊位只剩最后两个狐狸面具,等他们走远,剩下的那个便也被人拿走了。   此时湖畔的人群已经比先前少了许多,刚好手中有莲花灯,适合放到湖里。   往湖边走的路上却出现了变故。   不知从哪蹦出个冒失少年来,手里端着碗还热乎着的面条,就这样在街上横冲直撞。   少年瞧着十五六岁,正是活泼的年纪,身形灵活越过好些人,惹得众人连连斥责。   他却反倒以此为荣似的,肢体动作更浮夸了些,竟跟杂耍卖艺般炫耀起来,脸上也挂着得意的笑。   甚至倒着跑做起了鬼脸。   然而一转身就马失前蹄,猝不及防撞上温如琢,那碗面汤全泼在他衣服上。   天青色的长衫浸了热汤,还挂了好几根面条,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少年怔住,连连鞠躬道歉,没想到会出现这般意外,赶忙拿袖子去擦人身上的面条。   越擦越糊。   最后少年似乎终于认清现实,再没方才的神气,不住赔罪,说要带人去成衣铺赔件新的。   说着,便不由分说把温如琢拉走了。   等到了成衣铺,少年连推带拉把温如琢塞进去,让人挑件新衣服,好好挑、慢慢挑。   随后,他优哉游哉到了店铺外,一改神色,得意洋洋朝着某人邀功:“怎么样,我表现得还好吧?”   他对面之人没什么反应,只抛了锭银子给他。   少年接过,又说:“我看那位公子穿得可不便宜,这点儿钱只够我方才表演的,不够赔他的。”   这回抛向他的是锭金子。   少年美滋滋接过,朝金子哈了口气,又在衣服上擦了擦,最后咬了口确认硬度。   确认完,他龇着大牙说:“下次有需要还找我啊。” 第115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别人都有的,温公子也要有。   来的路上没见到成衣铺,还以为要绕老远去其他地方买衣裳,没想到温如琢回来得比想象中快很多。   难道是她看漏了?   不过晏同春本来就不熟悉这里的路,没过多纠结这个问题,看到那张狐狸面具时,扬声朝人招手——   “温公子!我在这儿!”   话音方落,有巨型鱼灯从二人间游过。   那是条很漂亮的锦鲤,浑身鳞片被人仔细勾勒,颜色也是喜庆的大红。尤其那对鱼鳍,编织得格外醒目,随着舞灯者的动作而来回摆动,仿佛当真穿梭在水中一般。   出现在眼前时,需要偏转脑袋,才能将整截鱼身尽收眼底。   晏同春连忙将莲花灯放在脚边,双手交叠,闭眼许愿。   锦鲤附体,见者发财。   突然,她想起自己脸上还戴着狸猫面具。猫对鱼许愿多少有些不礼貌,于是她摘掉后重新诚心诚意许了遍——   平安喜乐万事顺遂,谢旻退散。   她许愿的姿态相当认真,对面之人似乎看得有意思,双手环胸望向她。又意识到什么,在她睁眼前,垂下双手。   待她许完愿,鱼灯也离远了,温如琢越过人群朝她走来。   他换了身与方才相近的缥碧色衣裳,不过做工竟然还要好上许多,不愧是江南出来的贵公子。   离得远,晏同春才发现他走路竟然蛮有气场,和寻常士子的文质彬彬不同,莫名有种君临天下的错觉。   让她想起谢旻。   但谢旻可没他这么收敛。   晏同春把讨厌的名字甩出脑海。   刚刚那个少年将温如琢拉走得太快了,她还没来得及怎么关心对方。等人站定后,晏同春打量他好几眼,问:“方才有没有烫到?”   半天没等到回答,她抬眼,发现对方摇了摇头。   戴着面具的缘故,他那双眸子隐于面具之下的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晏同春猜他心情大概不太美妙。   她重新戴上面具,刚想拉着人去河边放花灯,温如琢就离她近了一步。   正疑惑着,温如琢微微俯身,凑到她跟前,为她调了调面具的系绳。   指腹擦着她耳垂而过,留下浅浅的痒。   晏同春耳朵本就敏感,脑袋不自觉往后躲了点儿。   却被人捧住。   原先只是两根手指贴着她,如今变成大半张手掌拢住她,力道不重,刚好止住她后退的举动。   半罩着的姿势,周遭嘈杂背景音淡去,转而被压缩的风声所取代,她甚至听到自己血液的汩汩流淌。   男人的体温也传过来,比她要高些,在正月泛凉的夜晚里很温暖。   晏同春产生片刻茫然,呆滞望着他。   很快,那股轻微拢着她的力消散,继续为她调整系带。   视野比方才广阔许多,晏同春才意识到自己面具戴得有些歪。   就是这个距离未免太近,摘掉面具几乎都可以亲到一起了,她的眼中只能装下他。   没等她多说什么,温如琢重新退后,仿佛刚才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而已。   晏同春摸了摸胸口,对自己突如其来的心动不明所以。   最后,她将此归咎于烛火、色调、温度、背景音,以及小食甜香味的共同作用。   所有这一切都恰到好处,天然容易让人心神恍惚。   她跟在温如琢身侧,提着花灯往湖岸走去,忽然意识到他两手空空。而他们周围的游客,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两盏灯笼。   晏同春让他稍等片刻,找了处猜灯谜的,从谜面扫过,挑中一盏自己能解出的。   没多久她拿着额外的兔子灯回来,递给他,扬声道:“别人都有的,温公子也要有。”   狸猫面具画得很传神,两侧用浓墨重彩的颜料添着简笔图案,耳朵则尖尖地冒出来,和她头顶发髻相映成趣。   她只露出那双含笑的眼睛,手中则捧着团光,送给他。   温如琢望了她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迟迟未接。   待到晏同春都快疑惑时,他才伸手,接过兔子灯。   也没说一句谢谢。   总不至于和裴时一样讨厌兔子吧?   自从衣服被弄脏后,温如琢似乎就有些奇怪。不过元宵佳节遭此变故,确实谈不上愉悦,心情差些也是人之常情。   “听说用河灯许愿很灵,温公子不若试试,没准许完愿好运就滚滚而来了?”   她提议完,温如琢“嗯”了声。   于是晏同春拉着他的衣袖去笔墨摊,挑了两张好看的洒金纸笺,递了张给对方,又自己留了张。   将纸笺裁成正方形后,她把刚刚朝锦鲤许的愿望重新写了遍。   在这种颇具仪式感的事情上,晏同春总是相当专心,加上戴着面具的缘故,她并没有留意到落在自己纸条上的视线。   “谢旻退散”几个黑字大喇喇躺在白底纸笺上,醒目异常。   写完,她隐约听见旁边传来声嗤笑。可侧头时,温如琢正弯腰,专心提笔写字。   大概是幻听了。   晏同春将纸笺折成千纸鹤的形状,放入莲花灯内。   大永已经有了折纸,但大多是纸元宝、纸鞋、纸人之类的墓葬品,还不曾有千纸鹤。   旁边摊主看得稀奇,问她是如何做到的。   晏同春神秘兮兮回了句:“这可是我的独门绝技,不外传的。”   随后,在摊主幽怨的注视下,她凑到温如琢身旁,在人耳畔悄悄道:“不过我可以教你哦。”   隔着层面具,她的声音有轻微失真。   温如琢又看了她很久,“嗯”了声。   晏同春正想拿张空白纸笺演示给他看,温如琢就将手中写了字的纸条递给她,好似没什么可遮掩的。   也确实没什么好遮掩的,甚至正直伟岸到了自带圣光的地步。   上面只添着八个字。   河清海晏。   天地同春。   本以为会是祈愿转运之类的,没想到这般神圣。字还很好看,同样的笔,他写出来墨意淋漓、飘逸惊艳。   看清后,晏同春心脏倏然漏跳了拍,与他对上视线。   文人士子希望国泰民安也无可厚非,只是加上后面半句,难免太过巧合。   温如琢肯定是不知道她原名的,难道他们二人有缘到了这种地步?   她心中纠结时,温如琢的目光却十分坦荡,到后面甚至逐渐掺上点疑惑。   晏同春回过神来,开始一步步教他叠千纸鹤。   叠完,她复又拆开,鼓励道:“温公子,你试试。”   温如琢接过,按照她刚刚的方法叠了遍。   毕竟没接触过,前面还很顺畅,到后面就卡在某步上。   晏同春干脆抬手,带着他动作,说:“像这样就好啦。”   她的手像是施加了什么法术,纸笺在她简单的拨弄下渐渐立体起来。   女子的掌心格外柔软,做这种精细动作时,耐心地引导着他。小拇指偶尔会勾到他,又一触即分。   一大一小的对比异常鲜明,她从手指到手腕都很细,仿佛他半掌就能轻松圈满。   直到栩栩如生的仙鹤从他们二人手中诞生。   温如琢似乎觉得很有趣,盯着欣赏了好半天。   “现在会了吗?”晏同春问。   温如琢再次“嗯”了声。   虽然回应没有她想象中热情,不过起码今晚他头一回笑得如此愉悦,也算是勉勉强强满足了晏同春的虚荣心。   温如琢把千纸鹤拿在手中把玩好些时候,看起来好像都有点儿不舍得把它放进花灯中了。   “要不要我再为你折一只?”   “嗯。”   晏同春纳闷刚刚那碗面条一泼,是不是把他嗓子也泼坏了,以至于只能发出单音节?   这个温如琢怎么时好时坏的。   尽管好感度蹭蹭下掉,不过她毕竟不是跟他谈恋爱来的,仍旧贴心地为人折了只新千纸鹤。   最后两盏载着千纸鹤的花灯一道汇入湖中,成为万千华彩中的一份。   莲花灯缓悠悠前行,兔子灯则在旁一摇一晃摆着身躯,仿佛为它保驾护航般。   这是晏同春第一次放河灯,亲眼见到的场景比电视剧中好看千百倍。   她笑起来,有些激动地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真的漂走了诶!”   衣袖上的力很轻,缥碧色衣袍荡漾出流水般的质感,又眨眼散去。温如琢没看那盏亲手放出的河灯,而是落在她身上。   河畔风大,她鬓间碎发被风吹得翻飞,仿若蝶翅蹁跹。   温如琢抬手,想为她拂到耳后,此时晏同春恰好转头,亮晶晶的眸子对上他。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河对岸,有谁的灯笼掉落在地。   火苗燃起的前一刻,裴时慌忙捡起,他知晓自己应该移开视线,可怎么也无法做到。   于是亲眼看着晏同春栽入那个男人的怀里。   她大概是蹲得太久,腿麻了,以至于起身时没站稳,差点踉跄,而温如琢及时扶住了她。   他们二人是如此般配,布料颜色这么多种,他们偏偏选中接近的。站在一起,好些路过的人都要多瞧几眼。   裴时终于明白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那般大度。   光是看到这一幕,他的心脏就痛得几乎要无法跳动了。   若晏同春嫁给温如琢,他们会顺理成章地拥抱、接吻、甚至、甚至……   他根本无法接受。   他才没办法祝福晏同春跟别的男人天长地久。   她跟旁人,最多是,天长地久有时尽。 第116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人太多,怕弄丢你。【后半截修改】   温如琢的胸膛既温暖又宽阔。   身上也香香的。   香味竟然还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晏同春试图回想起来,可今夜街上的小食摊位实在太多了,各种糖果子的甜香与炸串的焦香交织在一起,严重影响她的判断。   最后她想,大概是他们上层人流行的某种香料,所以在别处闻见过也正常。   纠结于此,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温如琢怀里面待许久了。   而他竟然也没松开她。   看来温如琢也不是什么很正经的君子。   晏同春后知后觉松开抱着他的手,装作不好意思地开口:“多、多谢温公子……”   然而她忘了考虑面具,随着她羞涩低头的动作,两个木质面具磕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响声。   “嗒。”   她低头幅度不小,连带着力道也有些重,脑袋都跟着微微嗡鸣。   晏同春听到对面的人笑了下,浅浅的气声回荡在面具中,晕出别样质感。   这回她是真的不好意思了,揉了揉脑袋,连忙退后一步,发间步摇随之晃出小小的弧度。   脸上不受控地升腾起热意,还好戴着面具,没人能看到。   唯有红透的耳朵露出来。   她皮肤白,耳热时格外明显,比身后花灯还要红些。   温如琢的手指蜷了蜷。   晏同春对这位温公子还是比较满意的,杭州又是仅次于开封的城市。虽然他只回答单音节的字让她不爽,但想到能彻底远离谢旻,这些小缺点都显得无伤大雅了。   她自觉今晚已经刷够了好感度,不过还想趁热打铁加固加固。   因此放完河灯,她专门往人多的地方钻,这样可以时不时不小心肢体接触一下。   晏同春打算得很好,元宵夜的开封也很给她面子。   都已经这个点了,街上人群还是半点没少。   大永的律法中规定了每夜的宵禁时间段,对比前朝有大幅度缩减,只是实际执行过程中相当于虚设,尤其在繁华地段。   而律法中明文规定通宵解除宵禁的,只有元宵这类大型节庆日,称得上全城放纵日。   刚走没几步路,就有三五名大汉勾肩搭背从身后经过。   不知他们在哪喝了酒,走近的时候满身酒气,熏得人直皱眉。   而且这几人大概醉得不轻,全然不顾这里是公共场合,俨然当成了自己家里,竟发酒疯唱起了小调。还各唱各的,魔音绕耳,将周围其他声音全盖过。   本来这条道就被摊贩与杂耍艺人们占据得差不多,眼下更是大半个街道都堵住。   喜庆日子碰上这种货色,周围游人全跟见了瘟神似的,纷纷避开。   最右边的还是登徒子,眼见有姑娘没来得及躲开,那双眼睛直直盯着人瞧。   他勾着笑伸出手,作势要调戏人家。   晏同春都没顾得上在温如琢面前装乖了,狠狠一脚踹过去。   大汉吃痛,踉跄了跤,骂骂咧咧转身,想收拾收拾多管闲事的家伙。   瞧见晏同春后,他往那张狸猫面具扯去,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手才伸在半空,就以某种格外刁钻的角度翻折过去。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回荡在街巷上空。   登徒子整张脸扭曲成极度狰狞的模样,喝酒之后本就涨红的脸此刻成了近乎深紫色,额头也跟着大颗大颗掉下汗珠。   像是痛极了。   晏同春顺着望过去,看见温如琢长身鹤立,也没什么别的动作,只是慢条斯理抬手。   那只漂亮的、筋骨分明的手,从缥碧色衣袖里伸出,上面甚至连条青筋都没爆出,仅有的点缀是内侧贴近手腕处一颗褐色小痣。   他戴着不算太正经的狐狸面具,拧断人的胳膊,就像折断一根树枝那样轻松。   好似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般。   大汉尖叫许久,好不容易能说出句话来。   骂的是脏话。   才骂了半句,又被更加尖锐的哀嚎声所取代。   大小臂近乎一百八十度旋转,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他终于知道怕了,然而这次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原先他还雄赳赳气昂昂站着,在第一次被拧的时候膝盖就跪了下去,此刻更是整个人瘫软在地。唯有那只手,软趴趴被人拎着。   都得是快出人命的程度了吧?   晏同春回过神来,晃了晃身旁人的胳膊,制止道:“温公子、温公子!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温如琢偏了偏头,睥睨着前边不住哆嗦的肉团,似乎还没过瘾。   良久,他视线落在晃着自己的那只手上,终于松开人,拿出张帕子来,仔仔细细擦了擦自己刚刚碰过那人的五指。   这方天地像是被隔绝开来,远处的乐声遥遥送过来,此处却鸦雀无声。   至于登徒子的另外几名兄弟,原本撸起袖子想为人报仇。   袖子撸到一半,看到兄弟的惨状,二话不说作鸟兽散,仓皇逃窜了。   开封城还是好人多。原先还只打算避开,瞧见登徒子的恶劣举动后,其他人陆陆续续反应过来。   没等那些醉汉逃出多远,便站出来不少热心人,堵住去路,吆喝着想将其扭送官府。   群众的力量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方才还气焰嚣张的醉汉们很快就蔫头耷脑被扣住了。   领头堵人的是名青年,正要找官差,巡防的禁军就出现了,利索地扣押这几个醉汉。   至于瘫在地上的那位,是被面条一样拖走的。   晏同春不禁感慨禁军效率还挺高,来的路上好像都没怎么见到,没想到刚出事就能出警。   只是温如琢怎么也会武功?   而且他的手法,好像太残忍了点。   她甚至有种错觉,如果刚刚自己没叫停,温如琢会当着大庭广众的面,直接把人弄死在这。   大概是觉察到她的打量,温如琢朝她望过来,眼睛处于面具的阴影中,格外黑。   晏同春不自觉地后退了步。   她选的这处人流量着实大,这一退,差点撞上身后的女子。   在那人“呀”的短促惊呼中,温如琢及时拉住她,往自己这边带。   晏同春撞进他的胸膛,回过神来,连声朝差点踩到的人道歉。   小插曲眨眼过去,没等她过多纠结,竟又在视野中见到裴时的身影,手上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同温如琢拉开距离,然而胳膊仍旧被人掌着,并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晏同春微诧,侧头去望身旁人,自然什么表情也瞧不见。   裴时腿长,眨眼就到了跟前。   “温公子,还没定亲,这样拉拉扯扯的,于理不合吧?原以为温公子是个知礼节的,没想到,竟是登徒子么?”   他说得半分不客气,温如琢看他几眼,却没接话。   搭在胳膊上的力更重了几分,晏同春都有些茫然了,难道才半个晚上就到了情根深种的地步?   她也没这么大魅力吧?   漫长的沉默对视后,在裴时皱着眉想再阴阳几句时,温如琢终于松开她的胳膊。   晏同春得以拉开些距离,又被裴时带到他的身边。   面对她时,裴时的语气放软了许多,问:“姐姐,他方才轻薄你了?”   “只是人太多,怕冲散而已,谈何轻薄。你来这又作甚?”   裴时看了她许久,然后说:“人太多,怕弄丢你。”   他说得认真,语调都被环境染上层暖意,晏同春忽然觉得他还是更适合红衣。   玄色太暗了。   晏同春不太自在地避开他的视线,又想起自己还戴着面具,从外面瞧不清眼神。   在她想开口时,某道存在感过于强烈的视线望过来。   裴时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拉着姐姐,连忙红着耳朵放开她。   随后,他将另只手拿着的东西递过来,说:“我给姐姐买了炖梨,要趁热吃味道才好。”   怎么还真买啊,她又不是真的嗓子不舒服!   晏同春都要怀疑他是存心来捣乱的了。   但炖梨都买回来了,她只好将面具拨到头顶,领了这份弟弟的心意。   就是这里人太多,难免有摩擦,吃旁的还好,炖梨这样的食物,容易有汤洒出来。   她正纠结着,裴时像是看出她的顾虑,提议到人少的河畔去。   往那边走的路上,裴时隔着半只胳膊的距离,小心护在她身旁,没叫旁人撞到她。   走出几步,晏同春才想起什么,转身去看落在原地的温如琢。   她朝对面唤了声,温如琢跟上来,又在快要站定在她身旁时,被裴时横插一脚。   “外男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免得叫旁人说闲话。温公子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怎么这点规矩都不知?”   他说话堪称刻薄,温如琢听完却似乎笑了下。   晏同春想让他火气别这么大,刚开口,胳膊差点被路人撞到。   裴时余光瞥见,眼疾手快扶住她。   他的手掌贴上她的,为她稳住食盒,里边梨汤晃了晃,身后温暖烛火折射出破碎光斑。   裴时的体温向来很高,习武之人,手上的茧子也比寻常人多些。覆上去的时候,有微微的粗粝感。   晏同春的手好小。   他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念头甫一冒出,裴时匆匆撤开手,连带着目光也仓皇游荡。   平静下来的汤面反而因为最后这个举动而再度摇晃,溅出两滴梨汤,落在他掌背。   裴时不敢看温如琢,生怕对方瞧出了自己对姐姐不可告人的心思,甚至后悔起冲动过来的举动了。   他顾左右而言他,明明是自己将食盒递到晏同春手上的,此刻重新接过来,说:“我先帮姐姐拿着吧。”   姐姐两个字他说得很刻意,似乎叫出这个称呼便不会有旁的念头了。   裴时想自己也很需要一张面具。   正想着,面前忽然暗下,有甜香涌入鼻尖。   晏同春踮脚,将狸猫面具戴在他脸上。 第117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他又要多喜欢她一点了   晏同春今日化了妆,妆粉自带甜香,因此连戴过的面具也染上她的香味。   加上面具是木制的,说话与呼吸间的气息落在上边,洇出微微的水汽来。   甫一戴上,他就彻底被晏同春的气息包裹住,潮湿、温润、密不透风。   甚至有种和她间接亲吻了的错觉。   想到这,裴时兀地屏住呼吸。   晏同春接着为他调整系带,扎着高马尾的缘故,他的长发也被她轻柔地拨弄了下。   周遭景致模糊成一团,所有背景音在刹那间远去,他目光下移,落在她涂了口脂的嘴巴上。   那是种类似石榴的柔软色彩。   碎掉的心脏再度跳动起来,扑通、扑通、扑通……   可她不该这样做的。   裴时想,他又要多喜欢她一点了。   在难以言明的自暴自弃中,他朝晏同春俯身,温顺地垂下脑袋,方便她为自己调整面具。   幸好她这样做了,所以没有人可以发现他红透的脸颊。   然而在晏同春视角,整个过程异常短暂,她给裴时戴完面具就很快撤远身子——   这样温如琢不用再看到他的臭脸色,也就不至于影响到她的婚事了。   她刚在心中夸了遍自己的明智举措,哪成想,眨眼裴时就闹出新幺蛾子了。   明明是他把食盒拿过去,却不拿稳当,戴个面具的功夫,竟然打翻了。洒在自己身上也就罢了,偏偏泼到温如琢。   那件才换的衣裳眨眼洇出大片大片污渍。   晏同春都没顾得上思考温如琢是何时站过来的了,连忙关心人家。   好在梨汤是倾落下去的,而不像方才那个少年一样直直往外泼。   因此温如琢上身还干燥着,只有下半截衣袍被沾到,至于那双长靴,上面竟顶着个完整的炖梨。   梨子炖得很熟,原本还支棱着,就这一眨眼,顷刻软下来,浆糊般摊在温如琢靴子上。   看上去莫名有些滑稽。   晏同春没忍住,嘴角翘起,意识到这样不好,又迅速压平。   她终于想起关心结婚对象来,看过去,发现温如琢正盯着自己。   ……似乎憋笑被他抓包了。   晏同春佯装不知,作势拂开那些汤渍,扫了眼衣袍,实在无处下手。   于是意思意思拂了拂温如琢还干燥着的上衣。   喔,有腹肌。   腹肌还挺硬。   晏同春差点就要顺着惯性再感受几把,还好理智重新拉回了她。   “温公子,你没被烫着吧?”她问。   毕竟是外人,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在人开口前,她以姐姐的姿态教训了裴时两嘴:“怎么这般粗心?都把温公子衣裳弄脏了。”   对温如琢温声细语,对他却这种语气。   裴时本想道歉,听完后,那些句子悉数吞了回去。   他看着晏同春落在温如琢身上的手,语气生硬地回:“谁叫他自己不长眼凑过来?若他待在该待的地方,又何至于如此?”   晏同春都震惊了,很难想象裴时能这么刻薄,像看陌生人一样看了他眼。   怕裴时再说出什么骇人听闻的话来,她连忙将温如琢拉远了点。   “温公子,实在不好意思,这件衣裳我赔给你吧,再去成衣铺换件新的。”   晏同春说着就掏出钱袋,递给对方。   天地良心,她只是装模作样客套一下,谁知道这位从江南出来的富家公子,竟然真把钱袋接过去了。   晏同春呆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其实在做梦。   然而夜风刮过脸颊,凉得慌,提醒着她这并不是场梦。   她转而猜测温如琢或许只是跟她开个玩笑,好缓和缓和眼下不太和谐的氛围。   于是她又等了会儿,却看见温如琢掂量两下她的钱袋后,堂而皇之挂在自己腰间了。   连半个铜板都没留给她!   这下她完全丧失了应对能力,目送对方独自往成衣铺走去。   晏同春脸上很少出现这种全然迷茫的神色,甚至有些怀疑人生了。   先前买糖人跟面具的时候,他不都很有风度地为她结账了吗?   难不成这个温如琢有双重人格?而面具是他的人格切换开关?   晏同春正思索着这种可能性,抬眼间,就在不远处再次见到温如琢的身影。   果然是同她开玩笑…嗯,衣服已经换好了吗?   怎么身形好像变了。   晏同春毕竟今晚才第一次见到对方,因此拿不太准,可看他走路的姿势似乎也有所改变,比刚刚斯文许多。   终于,她想起小将军也在这里。   之前许之衍易容成那个样子,裴时都能认出来,眼力肯定比寻常人好不少,问他不就知道了?   晏同春往裴时的方向走过去,看到他正垂头望着自己脚尖。   原来他的鞋尖也沾了梨汤,只是她刚刚忙着关心温如琢,没有给他分去半分多余的目光。   似乎觉察到她的靠近,裴时转头看过来。   “你鞋子湿得厉害吗,难不难受,要不也去换一双?”   “难受。”裴时说,“不换。”   今晚所有人好像全吃错了药。   但他自己都说不换了,她也没必要多此一举劝他,转而示意他看某个方向,问:“方才温如琢是此般身形么?”   裴时顺着望过去,因为戴着面具而瞧不清神色,只是身子僵了片刻。   他猛然转头,似乎想在人群中找寻什么。   直到晏同春狐疑地皱起眉,裴时找寻的动作顿住,重新转回头来,斩钉截铁朝她道:“是。”   “真的吗?我怎么觉得好像不太一样?”   “一样的,我最擅长认身形,不会有错。今夜人多,你大概是眼花了。”   晏同春又多看了好几眼,怎么看怎么不同,然而裴时都这样说了,他没理由骗她才是。   正疑惑着,温如琢已经到跟前了,朝他们行了一礼,开口道:“抱歉,在成衣铺遇上些变故,让二位久等了,是温某不是。”   久吗?   难道是她刚刚怀疑人生,以至于忘了时间流逝?   可眼前确实是如假包换的温如琢,连面具都没继续戴着。   晏同春心中依然存疑,想起方才见到的那只手,回道:“不久,温公子你回来得正好,我瞧见捶丸场刚开张呢,不若一同前往?”   “好。”   捶丸类似后世的高尔夫,都是拿球杖击球入洞,窝旁插彩旗为标记,不过大多选在有起伏和障碍的地形。   距离这最近的球场在湖畔。坡度微斜,间或有巴掌大的小土包凸起,用来打捶丸正正好。   到了地方,晏同春一心想确认温如琢的手腕,率先开口:“我还没玩过捶丸,不知温公子可否演示一二?”   温如琢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道:“那温某便献丑了。”   他拿起球杖,挥舞间,手腕只偶尔露出半截。速度太快,根本瞧不清上面是否有痣。   高尔夫就挺难的了,湖畔地形又算得上小小的崎岖,木球在其上穿梭行进,很难一次性顺利进球窝。   而捶丸是按照最少的击球次数来计筹的。   因此球场上时不时传来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温如琢比旁边游人要好上许多,大多情况下,两次便能击球入洞,当然也有三球还未能中的。   晏同春心思根本没在球上,只时不时模式化夸他几句好厉害。   落进裴时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他在旁边看了会儿,也走过来,问:“一个人演示有什么意思,不若我跟温公子较量一二?”   “小将军说笑了,比起捶丸,便是放眼整个大永,又有几个人能赢过你?”   裴时掀起面具,挑眉道:“所以温公子这便要认输了么?”   话里的激将意味十足,表情也算不得友好。   温如琢没再继续推脱,转而回:“如此,还请小将军赐教。”   可见温如琢也并非全然无脾气的。   他拿着球杖,从起点处击球。不知是不是刚才给晏同春演示的缘故,动作间没追求胜负,眼下发挥得居然好上许多,几乎两下便能入球窝。   不少游人都连连赞叹起来,尤其是方才那些自己玩过的。   高尔夫在后世为贵族运动,动作优雅不必多说。   而捶丸作为类似项目,其他游人做出来时还不觉得,由这样一位文质彬彬的公子做出时,却赏心悦目得很。   球杖挥舞的姿势比击球本身更能吸引人的注意。   晏同春看着看着就欣赏起美男子来了。   忽然,温如琢的木球被什么击中,径直飞出场地之外。   裴时收起球杖,道:“抱歉,许久未玩过捶丸,有些手生了。”   晏同春这才把视线落在他身上。   虽然嘴里说着抱歉,脸上却毫无歉疚之色。   小将军击球时要利落得多,全是一击即中,堪称炫技般。眨眼间,球窝里便全是他击中的木球。   还不像温如琢那样穿的宽袍大袖,而是玄色劲装,剪裁干练、紧袖收腰,劲瘦的身形被清晰勾勒出来。   若说原先赞叹温如琢的只有在场一半的人,眼下则全场都惊呼于裴时的身手。   一局结束,温如琢笑道:“是温某技不如人。”   “温公子技术很好呀,球杖是这般挥的么?怎么我击不中?”这时晏同春手中也拿起根球杖,相当生疏地模仿他。   “手需要再往下点,方能更好发力。”   晏同春照做,问:“这样吗?”   “如此又多了。”   于是晏同春往上握球杖,来来回回反复数次,温如琢则不厌其烦指点她。   到最后,晏同春干脆拉起他的手,搭在自己掌背上,“温公子,你说得太含糊了,不若亲手教教我?”   温如琢愣神的功夫,她终于瞧清他的手腕。   并没有那颗褐色小痣。   “姐姐倒是稀奇,放着魁首不请教,反而追着败者学习么?”   裴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想晏同春大概没有多少男女大防的意识,从前她便经常凑近他,将他一颗心拨弄得七上八下,而今又这样对别的男子。   他仿佛能从温如琢脸上瞧见当初的自己。   不同的是,他再没有资格抱她了。   而晏同春本就没打算真学捶丸,闻言放开温如琢的手,说:“我应该已经会了。”   接下来她意思意思挥了几下,待顺利入洞几次,就托辞太困了想回家。   夜色确实已经深了,说完她也的确有些困,想打个哈欠。嘴巴都张开了,余光瞥见温如琢正看着自己,硬生生把哈欠憋了回去。   最后她规规矩矩朝人道了别。   跟着裴时往裴府的马车走时,她脑海中不断回忆见到的那只手。   如果之前那个狐狸面具不是温如琢,又会是谁?她撩了半天,居然撩错了对象?   可裴时为什么要否认?   她狐疑地盯着裴时的背影,大概是注视太过强烈,裴时转过身来望着她。   晏同春转而要他头上那顶面具,“你忘记还我面具了。”   裴时取下来给她,她也没重新戴上,只是拿在手里随意把玩了会儿。   等上车后,晏同春打了个哈欠,调整好姿势,便舒舒服服地靠在车身上休息了。   裴府的马车连内壁都覆盖了软布,因此枕起来相当舒适。   原本只想小憩会儿的,因为这份舒适,晏同春竟在车上睡着了。   车子驶过某处小坡,她的身子晃了晃,就要栽下去的前一刻,裴时悄无声息接住她。   见她眼皮没有睁开的迹象,裴时先将她安放好了,又掀开车帘,压低声音嘱咐车夫。   “驶慢些,挑平地走,就算——就算晚些到家也无妨。”   车夫没听出小世子话里的些许异常,恭敬应了声。   裴时坐回车里,小心翼翼将晏同春的脑袋枕在自己肩上。   他在心中说服自己,只是为了让姐姐睡得更舒服些而已。   可晏同春睡着时很柔软,连呼吸也格外轻。他垂头,目不转睛望着她,从长长的睫毛往下扫,最后落到嘴巴上。   涂了口脂的缘故,那张嘴红红的,烛火中晕出别样的艳丽。   裴时滚了滚喉结,放轻呼吸,不自觉凑近了点。   又凑近了点。   忽然,晏同春的手指彻底松开,握着的狸猫面具就要掉落,像是他逾矩的宣判。   他猛地回过神来,及时接住面具,重新拉开距离。   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他的心跳声。   依旧没忍住,裴时俯身,在晏同春戴过的面具上,落下极轻的吻。 第118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他无法停止喜欢晏同春了   回府后,裴时屋内的灯烛通宵未灭。   他向来不信神佛,就算出征前,麾下不知多少士兵相约着去庙里拜神仙菩萨,也从没有过他的身影。   今晚,却诚心诚意抄了一整夜的佛经。   到最后,墨条用掉大半,笔尖不知磨损多少,接连换了数支笔,经卷堆满整张书桌,几乎放不下。   裴时深知自己罪大恶极,做出此种有违天理之事,纵是万死也难抵罪。   他并不奢求天道能宽容自己,只希望天道别罚错了人,连累了晏同春。   晏同春是无辜的。   她只是……只是被他喜欢上了而已。   他知晓应该克制住对姐姐的喜欢,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外一回事。只要晏同春出现在他眼前,他便不由自主想看她。   为何他不能剜出自己的心呢?   滚烫的泪珠落在宣纸上,好不容易抄完的佛经洇出大团湿痕。一张作废,便从头抄下一张。   抄书写字不见得比舞刀弄枪轻松多少,不断重复机械性动作,饶是铁打的身子,也该钝了。   整夜下来,手腕近乎酸胀。   然而身体上这点痛,与心中的痛相比,好若一滴水之于江河湖海,便算不得什么了。   直至天幕从深紫色渐亮,破晓的微光透过窗户而入,裴时才停笔。   可他无法停止喜欢晏同春了。   ……   从灯会回来的第二天,裴母就拉着女儿问她对温家郎君意下如何。   晏同春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面具被人整理的那幕。   整个夜晚,她只有那一瞬的恍惚。   但她已经知道那时并非真正的温如琢了。   虽然真正的温如琢也挺好的,待人接物温文儒雅,单就昨晚的相处而言,挑不出什么错来。   就是差了点味道。   像白开水一样,日日喝自然是没问题的,却太过寡淡。如果喝久了,难免会想换换口味。   从这个角度来看,温如琢当真是成亲的不二人选。   抛开她需要个挡箭牌不谈,如果真结婚,还是长久婚姻,温如琢这类人也能排上首选。   既然婚姻的本质是经济活动,情感之类的非理性因素便无需过多纳入考量,相敬如宾才是最优解。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跟喜欢的人成亲了,难道喜欢就能一辈子维持下去吗?   至少晏同春自己很难想象。   于是她说:“我观温公子进退有度、举止温和,是不错的。”   裴母既喜又忧,“含章若喜欢,便再好不过。只是他日后多半要回江南,为娘终究不舍,且昨日仅一面之缘,难免错看漏看。婚姻大事并非儿戏,日后为娘再多安排几场,让你同温家郎君再相看相看。”   “那便劳烦娘亲了。”   “但会试在前,万事需以科考为先,无法日日叫他出来。若是等成绩出了再议婚,又显得我们家太过势利。”   裴母是长辈,此间门道比晏同春考虑得周全许多。   “这样,几日后便有庙会,你弟弟对鬼神嗤之以鼻,从前我便没让他陪着,都是独自前往。如今含章回来了,可愿同娘亲一道去上香祈福?”   晏同春轻轻挽住娘亲的胳膊,甜甜开口:“当然愿意。”   “还是女儿贴心。”裴母笑道,“届时我再修书一封,邀温家郎君一道前往。”   “好。”   “你寻回的消息大概是传出去了,这些天有不少其他府上的帖子递过来,只是我想着同时与多人相看终究不妥,便没接。日后等你正式归宗,上门提亲的人会只多不少。”   晏同春似乎没想到这出,眨了下眼。   “娘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如今你是将军府的嫡女,往后只有你挑别人的份,大把大把儿郎任你仔细考量,万没有将就一说,更不能委屈自己半点。”   裴母温热的掌心覆在她手上,道:“我谢令仪的女儿,自然要天底下最好的郎君才配得上。”   母亲方方面面全为她考虑到了,而她想的只是趁早离开裴府。   闻言,晏同春沉默良久,感动地抱住母亲,将脑袋埋入对方怀中,说:“谢谢娘亲。”   但她跟其他郎君大抵是无缘了。   -   自从回府后,晏同春收到的各类布料与头面首饰便不少。母亲心疼女儿,往揽月轩送的全是最好的,至于金银则更不用说,连银票都是按盒子装着送过来。   在庙会到来之前,裴母又另外送了几间铺子给女儿,其中包括汴京城排行前几的酒楼,丰乐楼。   虽与温家郎君的事八字还没一撇,但日后成了亲,总归是要打理府上事务的。   涉及钱财一事,下人难免有私心,天底下没少发生过下人偷拿主家私产的事,因此主持中馈者须得会算账。   想着女儿从前流落在临溪镇,应当对算数一事无甚所知,裴母打算亲自教女儿。   她命人整理好账本,让含章每日用过早饭后,到自己院中学习。   在此之前,她特地将《九章算术》、《孙子算经》、《周髀算经》之类的算学启蒙全从书架中找出来了。   然而晏同春听母亲从最基础的算筹算盘教起,有点疑心自己在对方眼中是不是智障。   她连高数都满分,听这种幼儿级别的知识实在很容易犯困。   起初晏同春还想认真吸收的,到后来,母亲写了几个款项让她试着拿算盘计算时,她干脆直接报出答案。   裴母诧异望过来时,晏同春面不改色地说:“先前在临溪镇时,我为了生计,做了不少帮工。因为手上拮据,不得不将一枚铜板掰成两枚花,日子久了,便摸索着学会了算数。”   母亲听得再次心疼起来。   “虽然那段日子不太好过,但祸兮福之所倚,从中学到的知识能受用终身。没准有些我晓得的事物,娘亲都不晓得呢。”   在人眼眶发红之前,晏同春率先岔开话题,问:“但账本我还未见过,娘亲,我可以直接从账本开始学吗?”   裴母慈爱地望着她,给她介绍起了记账法。   由于经济发达,大永甚至设立了首个独立会计机构,还负责年报编写,商业体系堪称成熟。   如今记账应用的是四柱清册法。   将账目分为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个部分,前二者相加等于后二者相加。   四柱清册法和后世的复式记账法在平衡原理上接近,不过属于单式记账,要简单不少。   听完,晏同春说:“娘亲,我大概懂得差不多了。总结下来就是,来源和去向必定相等,您说是吗?”   裴母惊讶于女儿的悟性,点头称是。   晏同春顺着道:“我想现在就试试算账。”   裴母专门准备了好些未填的账册,原以为要过几日才能派上用场,没想到第一日就拿出来了。   “算账需好些时间才能掌握,每家女儿出嫁前少说学数月,长则数年都有。含章,你才刚学,就算出错也正常,不必心急,更不必因此烦忧。”   递出账本后,裴母耐心宽慰。   然而晏同春并没打算藏锋守拙,几乎是扫完文字的同时,答案便填出来了。   速度之快,怕是专门的账房先生也自愧弗如,账房尚且需要拨弄算盘,而含章竟连思索时间都没。   裴母看她的眼神逐渐惊诧起来,甚至有些不可置信了。   她填得迅速,裴母核算却花了好些功夫,仔仔细细检查完,竟无一处错误。   在临溪镇那样的环境下,还能出落成如今这般颖悟绝伦的模样。得女如此,做母亲的,焉能不欣慰激动?   “含章,你是算数奇才,我看明算科魁首也大不如你!”   晏同春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就算在后世,会计学也绝非一门简单的学科。   当大部分商科生从基础会计学的折磨中走出来之后,会发现迎接他们的还有中级、高级以及各类税务会计等等。   更不用提每年还有大把人为了考ACCA之类的资格证而发愁。   经历过锤炼出来的,再看大永朝这种程度的算账,当然是易如反掌了。   还有别的原因。   既然母亲送她的铺子包括了酒楼,刚好可以趁着去江南之前的这段时间,抓紧研究出酒精提纯。完全没必要在算账这种小事上耽误时间。   先在母亲这里小露一手,立下个天才的人设。后面搞出消毒酒精了,也算是让对方有了心理准备,不至于太过惊诧。   晏同春打算得很好,就是对于酿酒过程还算不上熟悉,首先得去酒楼瞧瞧。   因此庙会前的几日,她忙着实地考察,对酿酒有了个初步了解。   一了解,又冒出新的麻烦。   而今酿酒大体可分为浸泡、蒸煮、拌曲、发酵、蒸馏多个步骤。   至于原料,大多选用粮食,淀粉含量高,糊化之后方便进一步糖化与发酵。   果酒也是有的,不过度数普遍偏低,成本也更高。   虽然开封酒肆是多,可真要提纯下来,一瓶消毒酒精怕是就要消耗大坛酒。   这意味着,如果要批量生产消毒酒精,首先得有足够多的粮食。   那又涉及到粮食提产的问题了。   晏同春一个脑袋两个大,打算暂且搁置在旁,先把装置搞出来,小规模试验试验。   于是她画出蒸馏装置的草图,拿去找匠人打造,期间动用了钞能力,得以加急拿到成品。   具体蒸馏过程,她并没打算直接当着院内众人的面尝试。算数尚且能归结于天才,然而此举完全超出时代。   她得先表现出对各类工艺感兴趣的样子,再循序渐进搞研发。   好在大永已经有科学家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晏同春大张旗鼓派人寻来不少书籍,诸如《梦溪笔谈》之类,并如痴如迷学习,做出一副醉心研究的模样。   好让府上众人知道,小姐是个爱钻研的。 第119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幸好他来得早   大永从乱世中建立,开国皇帝体恤百姓,人权比前朝高出不少。   大长公主也带头,除了少数贴身伺候的,府上家丁女使大多是契约制,而非终身奴仆。   过完年节不久,好些人的契约到期,便离府了,晏同春的揽月轩跟着空出不少。   因此总管又招了许多新的,这些日子规矩教得差不多,可以正式上岗。   裴母让女儿先挑几个,到院中服侍,剩下的再安排到别处去。   晏同春一直不习惯自己房间里有外人,尤其是睡觉的时候还有女使守在外边。   她想找个机会撤掉贴身女使,跟阿菱暗示过几句,然而对方很为难的模样。   后来就没再提了。   直到最近一边看书研究一边搞试验,好说歹说,总算把人支出去,给自己留出私人空间,只在需要的时候让对方进来帮忙。   这回母亲让她挑新人,为了不拂长辈的意愿,她走过场般去看了眼,打算随便编个理由拒绝掉。   却在人群中见到个格外突出的。   女使与家丁分列两堆,泾渭分明。   这个年代,大多数普通人营养不良,身高普遍偏矮。偶尔有几个高的,多半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   因此最右边的高个子站在一群人里,可谓是鹤立鸡群。   晏同春多看了眼,就见对方身形很是眼熟。可那张脸她从未见过,平平无奇,每处五官都长成让人过目就忘的样子。   正思索着,在一众规规矩矩站立的人群中,高个子给她抛了个wink。   晏同春瞬间就明白过来了。   然而除开搬东西之类的特殊情况,家丁是无法进女眷院子的,只能在外院活动。   她能挑的只有女使而已。   自然一个也没选出,说现在这样就挺好,谢过了母亲的好意。   有裴小将军在前,女儿院中人手少,便算不得什么了。   裴母没多说什么,只道日后何时想添女使了,随时吩咐总管,让他去安排。   晏同春甜甜道谢。   总算有隐私了。   她得以一个人在房间里鼓捣新买回来的蒸馏装置,好在屋子够大,搭完后仍旧宽敞着。   第一套装置是按照中学教材的经典示意图来的。   酒基本由粮食酿造,成品会有些残渣,待初步酿出,大多会有过滤环节。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绿蚁酒就是未过滤的浊酒,因为表面浮着状似绿蚁的酒糟沫子而得名。   这是可见的杂质,至于不可见的,还包括甲醇及醛类等等,沸点各不相同。提纯除了去水,主要还有去除这些物质,毒性太高。   不然怎么说假酒害人呢。   先前去酒楼实地考察的时候,晏同春就当场试了试,利用现成工具,让人把已经蒸馏过的酒再度蒸馏了几遍。   酒楼的工具已经偏大型了。   最后到手的依旧只是坛小腿高的半成品。   晏同春拿半成品在更专业的装置上亲手蒸馏了遍。   好久没做过试验,难免有些手生。边做,她边回忆之前学过的知识点,边调整,并把要点记在纸上。   摸索了好半天,终于成功完成第一次试验。   也算不枉费她学理化生的那些日日夜夜。   晏同春满足地扬起笑,忽然听见阿菱的声音。原来才这么点儿进度,就已经到饭点了。   专注模式下很容易屏蔽掉外界干扰,以至于听到的时候阿菱不知道唤了她多少次,差点以为小姐出事了,打算破门而入。   晏同春出去时,阿菱正举起锤子。   还是个巨大无比的铁锤,比她两个拳头加起来都大,吓了她好一跳。   但凡动作快点,锤子怕是就砸她身上了。   晏同春心有余悸抢过那柄锤子,连忙抛到一旁,犹嫌不够,拿鞋尖踢远了点。   她干脆让阿菱把饭端过来,又重申了遍自己想一个人待会儿,让对方别担心,更不用管她。   然后回屋,趁热打铁继续蒸馏。   反复数次,能闻到室内酒味愈加弥厚。   酒精消毒的原理是使微生物蛋白质凝固变质,浓度并非越高越好,太高了蛋白质凝固过快,消毒效果下降,太低了消毒效果也不够。   因此最合适的浓度是百分之七十五。   浓度计算蛮简单,高中化学必做题,拿质量体积就能算。体积又可以用底面积乘高,注意古代单位和国际单位换算就是了。   感谢这个世界依然有秦始皇。   可问题在于,不好定量。   很难确保每次蒸馏出来的浓度刚好是百分之七十五。   所以最好用纯酒精稀释,这样就方便多了。太纯的酒精自然是不可能的,毕竟乙醇和水会形成共沸物,大部分水倒是可以用生石灰吸掉。   些许误差在容许范围内。   就是拿毛笔写公式怪不习惯的。等反应过来后,晏同春已经涂涂抹抹写满了不知多少张宣纸。   好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地用过脑子了。   经过数次蒸馏,她终于得到了一瓶少少的酒精。   虽然量少,成就感却异常大。   唯一遗憾的是,目前手边没有生石灰,蒸馏过程中她才想起这点,只好下次再改进。   晏同春又花了好些时间,稀释到消毒所需浓度。等得到成品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边挂起橘黄色的晚霞。   她心满意足捧着瓷瓶欣赏大半天,鼻尖凑近瓶口,闻着芳香到有些刺鼻的酒精味,忽觉一整日的忙碌都是值得的。   甚至已经能想象出推广之后的盛况了。   沉浸在此等喜悦中,晏同春可算想起活动身体,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伸展伸展四肢。   转腰时,发现窗户不知何时开了,靠近窗户的地面躺着几朵红梅。   此刻,有花瓣一片接一片往屋内落,被风一吹,三三两两涌向她。   视线上抬,看见半只手。   晏同春循着花瓣翻飞的方向走去,站定窗边,与外面的人对上视线。   许之衍朝她粲然微笑,手中的腊梅刚好只剩最后一朵,便顺势簪在她发间。   欣赏了好半天,他翻身跃入屋内。   衣服上沾着几片叶子,还刮出好几根丝,大概是翻墙进院子时弄出的。   晏同春给他拂掉那几片叶子,他顺势抱住她,将脑袋搭在她肩窝处,委屈道:“你上午都没多看我几眼。”   回屋后更是一整天都心无旁骛。   晏同春忍住推开对方的冲动,木着表情回答:“你别顶着这张脸撒娇。”   她图的果然是他好看的皮囊和肉.体,根本不是他纯粹的灵魂。许之衍想。   但他还是乖乖“哦”了声,老实巴交走到她的梳妆镜前边,开始卸掉那副极为普通的妆。   卸完之后,他重新粘过来。   晏同春神色这才缓和了点,任他抱着,问:“你怎么不易容成女使,这样我还能顺理成章把你要过来,以后呆在我院子里伺候我。”   “哪有女使能长这么高。”许之衍轻轻咬了下她的耳垂,“晏老板,你恶趣味有点儿重。”   他怎么这么会勾引人。   晏同春怀疑他是狐狸变的。   然而许之衍没有黏糊太久,闻到屋里浓郁的香味,问她:“如今钱不是多得花不完了么,怎么还要发展酒精事业?”   他清楚记得,最初她研究酒精提纯是为了赚钱。   “因为你啊。”晏同春说。   许之衍似乎有些不明所以,从她怀里起身,稍微拉远了点距离,疑惑地望着她。   暖融融的夕阳涌进来,将晏同春整张脸庞衬得异常温柔,连眼神也比晚霞还软。   很快,他想起之前被兔子抓伤那回,她拿酒给自己处理伤口。度数太低,主要图个心理安慰,起不了多少实际效果。   原来她这么喜欢他。   许之衍胸腔里冒起了愉悦的泡泡,一朵接一朵绚烂炸开。他满足地蹭了晏同春好久,又听对方开口——   “因为你,我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也有未来。”   晏同春解释。   嗓音在薄暮的空气中很轻。   最初她其实并没太把这里当真,以为不过是无脑小说世界而已,所图的无非是钱财之类很当下的东西。   至于长远活着的意义,更是从未想过。   不能想,深思的尽头是虚无。   直到遇见许之衍,她才意识到,原来书中世界亦有后世。   说不定原先她以为的“真实世界”,在更高维的存在看来,也是类似小说的虚拟时空。   不过这样思考下去是没有尽头的,她已经过了纠结于缸中之脑的年纪。   只是觉得,真好,她活在有未来的地方,她的人生便不是虚无。   那么,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或许可以让这里变得更好一点点。   比如先从消毒酒精开始。   她说完后,许之衍失神地望了她许久。   除了除夕那夜,晏同春很少心绪外露。   可她一出口,他就懂了。   他在这里孤零零地等了她这么多年,世界上再不会有另一个人比他更懂她。   穿越者如果不投个好胎,是很难在古代活下去的。   “意义”之类的念头,虽然虚无缥缈,却始终如影随形盘桓在脑海中。   为什么会到这里?为什么是这个朝代?为什么是这种境遇?   他并没有晏同春成熟,起初每天都被滔天恨意包裹,恨天地、恨万物、恨全世界,甚至恨自己。   支撑他活下去的,是史书里那位疑似同乡的存在。   他在陌生的世界彷徨又无措,靠着仅存的这点信念,摸爬滚打了不知多久,从籍籍无名的存在,一路招摇撞骗,最后坐上国师的位置。   依旧恨。   依旧只他一人。   现在他却想,幸好,幸好他来得早。有他陪着,晏同春就不至于像他那样,经历漫长又孤独的时光了。 第120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接个吻就算偷情了吗?   前几天忙着实地考察酿酒以及找铁铺瓷器铺定制工具,今天才第一次正儿八经开始尝试。   而提纯完第一瓶消毒酒精的时候,同乡就在自己身边,见证了她的成功。   巧合得堪称心有灵犀。   这份愉悦原本只有她暗自品味,甚至连做试验也要关上门,以免被外人发现。   如今有了可以分享的对象,愉悦程度何止翻倍。   大永的酒器种类十分繁复,尊、壶、觞、觚、觥……盛酒的、温酒的与饮酒的,有数十种之多,更多的晏同春连名字都叫不出来,材质则陶器铜器瓷器均有。   晏同春早早准备好了成色上佳的汝窑,就为装这少少的第一瓶酒精。   酒精易燃,所以她没点灯,而是借着窗外夕阳,展示给许之衍看。   透明液体被染成汝窑的颜色。   雨过天青云破处。   随着她的动作,酒精在天青色瓷瓶中晃了晃,里边的香味也随之涌出来。   小心翼翼放到桌子上后,晏同春又领着人欣赏自己搭出来的蒸馏架,右手豪气万丈从那片工具挥过,大有指点江山的万丈气概。   好似那是专属于她的江山。   为了做试验,晏同春特意换了件袖口小的衣裳,不必担心宽大袖袍带倒器具。   许之衍顺着她的手掌从纷杂器具掠过,每一件都搭得井井有条,烧瓶似乎还残留着温度,夕阳下折射出柔和色泽。   最后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呆呆望了不知多久,轻声道:“好厉害。”   虽早在史书中就已经知道她有多厉害,可亲眼瞧见时,又是另一种震撼。   明明已经傍晚了,她却如此闪闪发光,亮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晏老板怎么这么厉害?”   他不知道该怎样夸赞晏同春了,所有词汇用来形容她都太过平淡。   或者说,晏同春本身就该是形容词。   许之衍的目光太过炽热,被人这样望着,是很容易飘飘然的。晏同春喜欢听人夸赞,更喜欢被人仰望。   做出成就来,当然要得到正反馈。   她的虚荣心得到莫大的满足,觉得许之衍好像更可爱了些,于是踮脚亲了亲他。   脚尖正要落下时,许之衍顺势揽过她,不满足于这份浅尝辄止,与她接了个绵长的吻。舌尖缓缓从她口腔中滑过,勾着她与自己一道。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怎可能满足呢?   实在是好久没见了,每个见不到她的日子,夜晚比冬天还要漫长。   许之衍舍不得与她分离,动作又轻又慢,手掌握住她的腰,舌头则极尽缱绻。   入进去时,描摹出她舌尖的形状,再浅浅拨弄两下,始终不肯松开,好似两只舌头天生就该长在一块。   每次接吻都格外黏稠,唇齿交缠间,耳中不断回荡着细微水声。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的呼吸与亲吻。   原本极轻的吞咽声放大到无与伦比的地步,闭着眼睛晏同春也能想象出他此时的神情,合该全然沉醉。   这个距离睁眼,什么也看不见,视野中只剩下长长的睫毛。   于是她循着记忆中的位置,伸出两指,从许之衍的下颌一直往下游荡。历经温热后,摸上他的喉结。   喉结在指腹下滚了滚。   她听到许之衍喉咙里发出短促黏腻的轻哼,很是好听。   还想多听几声,许之衍却没再继续了。她遗憾地收了手,转而环住他的腰。   等一吻结束,晚霞的橘调已经沉淀为更浓郁的深紫色,铺在整片天空。   许之衍感受着晏同春逐渐贴紧自己的身躯,近乎严丝合缝,两只手也紧紧抓住他的衣服,指甲隔着布料划着他。   往日在床上时,她爽得太厉害,就喜欢这样抓他。   许之衍已经看出来了,她很爱刺激。先前易容成沈沐恩时如此,而今在将军府亦如此。   他身上还穿着家丁的衣服,故意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不怀好意地说:“小姐,我们这样偷情,如果被夫人和公子发现,可如何是好?”   晏同春已经被亲得眼尾红彤彤的了,听到这话,神色清明了些。   大概是有些缺氧的缘故,她消化了下,才顺着反问道:“接个吻就算偷情了吗?”   许之衍都要被她的发言震惊,又爱极了她这副模样,回过神来后,缓慢开口:“自然不算,应该更深些。”   这些日子他于秘籍上的造诣更为精进,有许多法子可以让她快乐,只差实践出真知,让她好好体验。   以后她情动的时候,就不至于再将他错认成沈沐恩了。   双手沿着她的身躯下移,所过之处像火炙烤过。刚搭上衣带,指尖欲擒故纵地勾了勾,还没来得及解开,门外就远远传来脚步声。   整间屋子都很安静,因此脚步格外清晰。晏同春瞬间清醒过来,从那份沉迷中脱离。   在将军府,谁会来揽月轩找她呢?   之前误会许之衍了,这个国师其实是有两把刷子在身上的,说什么来什么。   何尝不是一种乌鸦嘴。   只希望来的别是母亲。   如果被母亲发现,她就完蛋了。   房间里没有什么适合藏身的地方,晏同春心道改日定要让人做个大衣柜摆进来。   她边系腰带边环顾屋中摆设,最后把许之衍推到床上。匆匆放下床帏后,她仔细拉平了布料,不露出半分他的身影。   做完这些,晏同春再三确认,生怕哪里有疏漏,敲门声猝然响起。   来人的声音也一并传来。   “晏——姐姐?”   她整日呆在屋中,阿菱只在中午送了回饭。至于晚上,小姐本说自己会出来吃的,可天都黑了,还是没见人出来。   小姐这样实在反常,阿菱放心不下,又记着小姐说的别打扰她。怕小姐责怪,更怕小姐出事。   阿菱总不能去找大长公主,免得人担心,刚好这个时间小将军该下了值,便跑过去请对方拿主意。   裴时到的时候,还没进屋,就闻见浓重酒气从里边传出来。   哪还像卧房?分明是酒肆。   且这个时辰了,屋子里半盏灯也没点,望着黑暗一片。   在晏同春贴身女使过来找自己的时候,他来不及多问就跟着过来了,眼下更是担忧万分。   裴时敲了几下门,没听到回应,改成拍门。   晏同春终于应他了,扬声道:“有何事?”   “我听闻你今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没出门,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遇到的事就是你啊。晏同春在心中回。   比起已经藏好的许之衍,屋子里的蒸馏工具还没来得及拆,如果被外人见到,根本没法说清。趁着裴时进来前,她以尽可能轻的动作拆卸工具。   突然,屋子里传来吸气的声音。   裴时心中一紧,再度追问:“怎么了?”   烧瓶的温度居然还没褪去,晏同春猝不及防被烫到五指,疼得嘶了口凉气,又连忙憋回去,用裙摆包裹着器具继续操作。   屋子里这么暗,晏同春都要感慨自己记忆力惊人了,居然还能清楚记得每个部件摆放的位置。   她火速收拾好工具,平放到桌面上,又随便从衣箱里翻出件衣裳盖住。   这才出去开了门。   裴时终于见到她,差点被她身上的酒味呛到,视线往后一扫,就看见那个小腿高的酒坛。   此刻酒坛已经空了,横倒在地上。   “我没事,只想独处而已。”晏同春说。   小将军眼力好,看见了她桌上那些没动过的饭菜,问:“你今天没吃饭么?”   肚子恰好响起。   晏同春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搞忘吃饭了,随口道:“白日没胃口,我等会儿就吃。”   “你心情不好?”   暮色中,仅别处灯火落过来,燃起一星光亮。她的双眼看起来红红的,像是哭过一样。   同温如琢相看回来,她似乎并没有多开心,竟独自关在屋里喝闷酒。可这样,她为何要在母亲面前说温公子不错,还想再见几面?   裴时想看清她的神色,晏同春却避开了与他的对视,再开口时,语气甚至有些冲。   “难道你就没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吗?你不愉快时,希望身旁有别的人么?”   屋子里还藏着许之衍,她不想跟裴时过多纠缠,说着就开始推对方。   然而才上手,她疼得缩了回去。   裴时都没顾得上她这样对自己,拉起她的右手打量,借着远处幽微烛火瞧清上面的烫伤,红红一团。   “怎么弄的?”   他不自觉放轻了力道,让阿菱去给小姐找烫伤膏。吩咐完,低头,朝她指腹吹了吹。   气流落在上面,只带来轻微的凉,于烫伤没有多少作用。   晏同春蜷了蜷手指。   忽然,裴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连忙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   好在阿菱回来得很快,眨眼就把烫伤膏送过来了,打破两人间的沉默。   也还好,阿菱没有看到这一幕。 第121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怎么这么娇气啊晏老板?【增500字】   阿菱进屋,一盏盏点了灯。   她边收桌上那些没动过的吃食,边问小姐:“可是后厨做的菜不合小姐口味?小姐爱吃什么,我叫他们去做。”   “挺对口味的,我等会儿就吃。别浪费了,拿去热热就行。”晏同春说。   反正这个季节温度又不高,和天然冰箱差不多。   阿菱手脚麻利,看桌子上有些乱,竟盖着件衣裳,想顺手收拾了。   还是晏同春及时制止对方,道:“这里不用你忙活,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想着阿菱上次说自己的事情就是伺候她,顿了顿,她补充:“帮我绣几个荷包吧,你上次绣的葫芦荷包就很好看,我还想再要几个其他图案的。”   晏同春实在想不明白,明明给人摸鱼的机会,怎么还上赶着找活干呢?换作她的话,早就躲懒去了。   而阿菱看小姐眼尾红红的,本想关心几句,考虑到小将军已经在旁边,便托着食案退下了。   烛火在琉璃盏中安静燃烧。   晏同春提前定做了塞子,酒精已经盖好,担心了会儿,见屋子里没有燃起来的趋势,便放下心来。   她转而拿起阿菱送来的烫伤膏。   其实不算太痛,碰到的时候烧瓶已经不像先前那般烫了,只剩下些余温。但大概是最近安逸日子过久了,裴母将各种润肤膏送过来,涂几天之后,皮肤好像都比以前娇嫩了。   放在之前,和暖手没多少差别。   可裴时看得很心疼的样子,见她只是胡乱抹了把,还皱起眉头。   最后看不过去,将她烫到的右手拉过来,问:“你怎么一点儿都不上心?”   “这种程度有什么好上心的?你在战场上受过的擦伤都比这重多了吧?”   听到这话,裴时垂下眼睫。   之前数次被箭刺中皮肉,他面不改色折断箭杆,觉得区区小伤何足挂齿。至于这种烫伤,更是半点不会放在心上。   但晏同春不一样。   裴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捧着她的手,将膏药一点点仔细抹在她指腹上。   他有着小心思,除了这样的理由,他再没有别的借口可以碰碰晏同春了。   因此涂药的动作裴时做得很慢。   他一边知道自己这样太过卑劣,一边又控制不住想要亲近她。   指腹贴着指腹,中间冰凉的膏体逐渐化开,便连最后那层阻碍也没了。   仿佛牵手一般。   裴时忍住与她十指交扣的冲动,待涂完后,低头,吹干上面还湿润的膏药。   这处有淡淡的药香散发开来,床帐内,则弥漫着晏同春的气息。   许之衍躺在她夜夜睡觉的床上,深深吸气,那些清浅暖香便沉淀在他肺腑。   她寝屋内熏的是鹅梨帐中香,初闻为清甜果香,散去后则逐渐被甘醇木香所取代。   安神用的香,本该让人心神宁静。   如果不是每次跟她独处都被打断的话。   许之衍想这大概是他逆天而行的报应,明知史书中没有自己,却还是掺和进来了。作为注定无法拥有姓名的存在,所以才次次落得这般下场。   裴时过来时,许之衍很想扎对方的小人。   转念一想,裴时又如何呢?顶多能天天见到晏同春而已,他们是名义上的姐弟,便注定了他的感情比自己还见不得光。   就像现在,晏同春气息毫无空隙包裹着的人,不是他。   裴小将军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喜欢的女子,床上躺着另一个男人。等他走后,他们会在这张床上做他没有资格做的事情。   许之衍试图将自己整个人都陷入晏同春的床,严丝合缝感受她睡过的地方。   这一感受,他意识到将军府的床很大,刚好可以跟晏同春尝试不同的姿势。   就等那个不速之客离开了。   他知道不能给晏同春惹出麻烦,因此自始至终克制着没弄出动静,连转头的幅度也极小。   床帐遮光性太好。   什么也瞧不见。   只能通过声音判断屋内发生的事。   裴时恋恋不舍放开晏同春的手,假装只是单纯给姐姐涂药的样子,好在对方没有发现他这点儿心思。   屋子里的酒味实在太浓,他语气平静地陈述:“你不喜欢温如琢。”   晏同春没懂他是怎么突然得出这个结论的。   “明日庙会,你要去见他,可今天却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喝闷酒。”说着,裴时望了眼她红红的眼尾,“你还哭了。”   跟处男没法沟通了。   晏同春沉默不语,裴时接着道:“他还是个浮浪的,初次相见就搂着你那么久,哪有正人君子会这般行事?”   平静的许之衍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温如琢又是从哪冒出的野花?   晏同春反问:“他何时搂过我?”   裴时见到的时候,温如琢不就拽着她胳膊么?这也能算搂?   裴时自知失言,转而道:“他捶丸打得如此糟糕,配不上你。”   对,就是这样,将那些野花统统拔掉。许之衍难得跟情敌统一战线,如果不是因为要偷人,甚至想为对方鼓起掌来。   晏同春却差点听笑了。   “温公子哪里惹到你了?你一个小将军,怎么好意思跟人家比捶丸?我觉得他打得很好、教得很好、人也很好。”   她竟然为了才见一面的男子指责他,还将对方夸成这样,很好很好很好,三个好全说得如此认真。   裴时又想起打捶丸时,温如琢手掌盖着她的画面。   晏同春接着道:“你为何对我相看的郎君这般大意见?若日后你有瞧上的女子,我这样说她,你会高兴么?”   “我怎会瞧上别的女子?”   晏同春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与他对上视线。   烛光中,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竟罕见地显出几分可怜,眼尾弧度仿佛也没先前那样凌厉了。   不知为何,她无法与他对视,仓皇移开视线。   屋子里安静下去,晏同春听见自己的呼吸似乎短暂地错了拍。   “姐姐,你为何不敢看我?”   裴时问。   所有摆件全化作虚影,晏同春的目光从屋内漫无目的掠过,最后落在那张她跟裴时都戴过的狸猫面具上。   她不确定脸上是否有露出半分端倪,现在很想再次戴上面具,好遮住自己的全部表情。   可她的沉默已经是种答案。   床帐中,许之衍忽然意识到,晏同春还没说过喜欢他。   他曾经亲耳听见过她说喜欢沈沐恩,如今隔着帷帐听到了她的另一份心声。   唯独没有对他的。   直到阿菱端着新的饭菜过来,这段漫长的沉寂才终于消融。   晏同春拿起筷子,说了句:“这菜太多了些。”   “正巧我也有些饿了,可以为姐姐分担。”   闻言,阿菱作势要再去另取双筷子,谁知小将军只叫她退下。   晏同春还是没多理会他,安静用餐。饭菜很多,她吃得很慢。   其实过了那个饿的劲之后,饿意就没多重了,所以她才吃小半就饱得差不多。   等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那双还残留着她体温的筷子便被裴时接过去。   在她的注视中,裴时开始吃她剩下的菜。   “你——”   她想开口制止,然而裴时瞥她一眼,又往嘴里递了口。他吃得坦然自若,好似再正常不过一般。   不该如此。   晏同春想,乱套了。   裴时吃完后,她几乎是以赶客的姿态将人推出了自己房间。   刷牙时,晏同春不断将今晚的记忆驱逐出脑海,并不太愿意面对某个答案。   她终于想起床上还躺着许之衍,掀开床帐后,半跪上去。身子还没稳住,就捧住他的脸,迫切地吻他。   冲击力过大,两人牙齿磕到,发出轻微响声。   晏同春吸了口凉气。   感受到她的不安,许之衍温热的手掌握着她的腰,稳住她身子。   他双手轻轻一提,晏同春便跨坐在他身上。   这样两人视线差不多齐平,他得以将晏同春的神态尽收眼底。   又吻了会儿,那股磕到的轻微疼痛消失,转而被温热缠绵取代。   晏同春口腔中残留着牙粉的清香,接吻时全渡给他。   等人呼吸渐重,许之衍拉开距离,问:“温如琢是谁?”   晏同春靠在他肩上,气息不稳地回:“我想嫁到江南去,他是我挑的结婚对象。”   虽明知史书里没有这一段,许之衍仍旧莫名恐慌起来。   如今他参与进来,历史的棋盘上多了变数,未来是否还会按照史书中上演?   如果晏同春当真嫁去了江南……   就为了离开将军府?   按理说他应该高兴的,毕竟晏同春绝不可能同别人说这些,甚至连借他覆盖另一个男人,她都做得这般不加掩饰。   换作沈沐恩,她只会遮遮掩掩。   足以证明他在晏同春心中的特别。   然而她远离自己的可能性,压过了其他所有念想。   他越过重重光阴,好不容易抓住她,怎能忍受她抛下自己呢?   舌根毫无预兆麻了下,是晏同春轻轻吮了口他。   “许道长,你来之前是不是吃了糖?”   “喜欢吗?”   “喜欢。”   怪不得跟他接吻甜甜的,她差点以为自己生理性喜欢到这种程度了,原来是许之衍特意吃了糖。   许之衍问她的意见:“更喜欢樱桃味、荔枝味、柿子味,还是别的味道?”   晏同春又尝了口,尝出樱桃味道,然后说:“都试一遍。”   许之衍一边笑一边吻她。   这样接吻容易有空气进去,像打嗝一样。晏同春不满地拍了拍他的肩,他这才止住笑,掌着她的后脑勺,专心亲她。   往日她只顾享受,今天却执着地要在上面。   晏同春亟需与他放纵,好盖过别的什么情绪。事实证明的确管用,起伏了会儿后,真的能将那些短暂的失神压过去。   她完全没顾及许之衍的体验,全按自己能接受的程度来,始终留了截在外面。   就是太累了些,没多久她就伏在他怀中不肯动了。   许之衍半点没得到纾解,反而被她吞得愈发难捱,咬她耳朵,“怎么这么娇气啊晏老板?”   晏同春连手都不想抬一下,更没回他半个字,只是从鼻腔里哼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烛火已经熄了,黑暗中瞧不清她的神情,无法得知她沉默时在想谁。   他开始接力。   太过突然,晏同春根本没做准备,仿佛又回到了学骑马时的场景,颠簸得宛若在山路上。   她抓住许之衍的肩膀想让人停下,可半个完整的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全化作嗯嗯啊啊的声音。   许之衍在她耳边诉说——   好爱好爱好爱好爱你。   爱意就是要直白说出的,未出口的便不算爱。   他可以借由她的沉默推断她对旁人的情感,可轮到自己时,总期盼更直白更纯粹的表达。言语本就失真,在爱她这件事上,他并不想有任何迂回婉转。   无数个好爱好爱你不断重复,爱意与爱欲融为一体,将她紧紧包裹。   说这话时,许之衍期盼的自然是她的回应,却根本没给她应答的空隙。   他无法确定自己能得到对方同样肯定的答案。   直到不知多少个浪潮过去,晏同春浑身湿透靠着他,早已无力的手抬起,软绵绵搭在他腰上。   脸颊贴着脸颊,呼吸缠着呼吸。   她轻声说:“我也喜欢你。” 第122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和他没有这样过吗?   爱和喜欢当然不对等。   但对许之衍而言,已经足够。   那些急切的索求倏地停止,房间跟着安静下来,暗色中只剩两人粗重不匀的呼吸声。   我也喜欢你,世界上还会有比这几个字更美妙的话语吗?   许之衍差点疑心自己在做梦,大脑近乎眩晕,产生不切实际的醉酒感。   可酒不是喝进胃里才会醉么,光闻闻也能晕吗?   怀中的温度如此真实。   他清晰感受到晏同春呼吸时胸腔的每一次微小起伏,柔软身躯紧紧贴着他。   许之衍忽然想起初到大永的那段时间,他和一只流浪猫相依为命过。   每次盘在腿上熟睡时,猫咪会逐渐化成水,四肢跟脑袋不断往下垂。如果没有外力阻拦,小猫就会逐渐滑出他的大腿,直到失重感将它从睡梦中唤醒。   可尽管如此,猫咪也不会从他腿上跳下去。而是站起身来转半圈,调整调整姿势,蜷缩成舒服的一团,接着睡觉。   晏同春便是如此的。   本来身体就软,如今沾着汗,更像是水做的了。靠着他的身体仿佛没有骨头般,一点点往下坠。   又在坐得太多时,猛地回过神来,想拽着他的衣袖往上躲开。   哪来的衣袖。   晏同春便缩了缩身子,往后退开点,避开直对的姿势,继续靠着他喘气。吐息间,灼热气流悉数落在他脖颈上,比平时要重许多。   她的皮肤很滑。如果不是他始终抱着她,许之衍疑心晏同春会像小猫那样,从他身上滑出去。   连搂着他的手也渐渐松开。   指腹沿着他的背脊掠过,碰到好几处新抓出的印子,在上面短暂地停顿了会儿。最终继续往下,垂在腰侧,半点儿力也不肯出了。   她的指甲不尖。   大概是为了平时做事情方便,晏同春指甲总修得光滑平润,因此抓他时也没流血,比小猫还要轻上不知多少。   比起推拒,更像是邀请,让人忍不住更疼她。   明明平时那样坚韧,好像从岩缝中钻出的野草般,生命力比春天还要旺盛。   可这种时候,总显出格外的娇气来。快了要哼、慢了也要哼,问她想要什么,她也含含糊糊说不出具体的,只能他自己摸索。   许之衍从不知道女子的声线可以这样好听,简直叫到他心坎里了。   怪不得沈沐恩那样不知克制。   他也很喜欢听。   最好叫沈沐恩也站在墙外听听他跟她,一整晚为佳,跨年夜为上佳。   终究只能在心里想想。   得到喜欢后总是容易变本加厉。   他的手掌若轻轻抚摸她滚烫的脸颊,因为手指长,指尖顺势碰到她耳廓。   晏同春的敏感处其实很好找,耳后一整片全是,只要碰到,皮肤上就会栗起小点。   难怪沈沐恩吻得最多的就是这处,每次细看都能发现那人留下的浅浅齿印。   床帐全放下来了,连半分月光也未漏进,可许之衍知道,她耳后有颗很浅的小痣。   他循着记忆中的部位凑近,唇瓣若离若即徘徊,呼吸全落在那块肌肤上。   似乎碰了下。   又渐渐远了。   往复数次,终归无法像沈沐恩那样,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能拿指腹不断摩挲那颗痣。唇瓣则以相同频率,一下又一下缓慢吻着她。   太浅太慢了,只浅浅吮着她的舌尖。   晏同春嫌不够,想让他更深点,追着吻过去时,许之衍却往后撤了。   她不满开口:“月……”   这套手法和沈沐恩实在太像,以至于晏同春再次弄错人,才出口一个字,连忙及时止住。   “月什么?”许之衍追问。   是第多少次了?在他的怀中,叫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她就这么喜欢那个姓沈的?不就是初恋白月光吗?无非只占个早遇见她的优势,凭什么霸占那么特殊的位置?   分明他才是等晏同春最久的人。   分明其他人才是小三。   对比之下,她刚才跟他说的那句喜欢,轻飘飘得仿佛只是随口哄他而已,跟逗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   先前的愉悦被满腔酸涩所取代。许之衍抬手,将晏同春从身上抱下去,反正她也想躲。   都滑出去了,晏同春却重新抱住他,拽着他的胳膊不撒手,连忙道:“月亮没你好。”   许之衍没反应。   最初分明是他易容成沈沐恩,如今急于摆脱对方影子的,也是他。   晏同春觉得男人都好麻烦。   可面对许之衍,她总要肆无忌惮得多。短暂心虚后,干脆蹭了蹭他脸颊,直白问:“你生气了?”   “我一朵没名没分的野花,哪有资格生气?你想要月亮,我又不是你的月亮。”   晏同春往下坐了点,压住那股想低吟的劲,夸他:“野花香香的,就要野花,不要月亮。”   明知她只是又一次随口哄他,许之衍仍旧不受控制地翘了翘嘴角。   黑暗中,晏同春看不见他的表情,换了个说辞:“你一个家丁,怎能忤逆小姐的意愿?”   她都肯哄他了,他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许之衍重新抱着她,调整了下她的姿势,让她坐得更舒服些,转而问起另一个男人。   “可小姐,刚刚小将军怎么吃了你的剩饭?”   他这声小姐喊得极为刻意,晏同春没想到他状态切换得这么快,被他叫得耳热。抬手,想堵住他的嘴,却被顶了下。   许之衍接着酸溜溜道:“我都还没吃过。”   她断断续续地回:“那、那你现在吃的是什么?”   她这句回答似乎让许之衍很愉悦,一下一下吻得斯文极了,某处却是截然相反的凶猛。   “小姐好偏心,给他吃了全部,轮到我,就只给吃一半。”   也不知道说的到底是裴时,还是沈沐恩。而且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全吃,光是大半就已经够她受了。   晏同春开始后悔坐回他身上了,她低估了许之衍,也高估了自己。   感受到她的紧绷,许之衍将她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问:“和他没有这样过吗?”   她听懂这次问的是沈沐恩。   “没、没有……”   晏同春现在觉得,沈沐恩掌控欲强点也是有好处的,所有进出全由他,起码不用累着她。而且除了失控的那几回,沈沐恩每次都很传统,传教会更轻松。   “嘶……怎么一提他就这样?”   许之衍不满她的反应,差点因猝不及防的紧缩提前结束。   明明是他主动提起的,如今吃闷醋的同样是他自己,堵住晏同春的嘴,在里面猛地搅弄。   这次连半截也没剩下了。   大脑瞬间全然空白。   晏同春像是突然裹进海洋中,想大口大口呼吸,却被堵得严严实实,舌头不断激烈缠绕。   只在快要缺氧的前一刻,许之衍松开她,让她喘气。   再无法思考其他,晏同春的腰弓成漂亮的弧度,遵循本能地后退,然而腰身被死死禁锢。   她眼前是黑暗,脑海更是混沌,连自己发出了什么声音都没意识到。   忽然,许之衍停下,手掌捂住她的嘴巴,在她耳边提醒——   “嘘,小姐。”   他的声音与门外人急切的询问重叠在一块。   “小姐,怎么了?”   同样叫的小姐,一个暧昧缱绻,一个关切十足。短短几个字,晏同春拆解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阿菱问的是什么。   意识后知后觉回归,她不敢相信自己在府上做了什么,下意识咬死嘴唇,却咬到许之衍的手指。   绞得太突然,溅得也突然。   阿菱还在外面站着,许之衍却低声笑起来,“原来晏老板喜欢这种?”   “别……”   早该知道他恶劣的,这种时候竟然变本加厉。晏同春死死拽着许之衍的胳膊,指甲深深陷进去。   屋中迟迟未应声,阿菱疑惑更重。   许之衍总算肯短暂放过她,转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好不容易缓过来,能说出完整的句子,晏同春扬声朝外面道:“无事,方才做了场噩梦而已。”   阿菱听小姐声音好像有些哑,转念一想,大概是噩梦的缘故,便没再多问。   待人走后,又是新一轮。   原来许之衍先前是收敛着的版本,现在才是完整版。   太夸张了。   本来已经不剩多少力气了,眼下不知道从哪爆发出的多余体能,晏同春脚尖踮起,作势起身。   刚离开半截,腰被重新按回去。   既然她主动凑近,怎可能再让她离开呢?   屋子里原本铺了厚厚的地毯,为了搭蒸馏装置,晏同春提前让阿菱收了,因此坛中溅出的酒不用担心弄脏地毯。   那些多余的酒落在地板上,满屋子全是浓烈的香。   整个白天,晏同春不断重复蒸馏的过程,酒在烧瓶中不住咕噜冒泡,让整个房间充盈着水声。   液体抵达沸点,只要一直加热,就会持续沸腾,这是物理常识。   然而晏同春如今竟然共情起烧瓶里的酒水来。她从未考虑过水的感受,在那样炙热的温度下,水怎么可能受得住呢?   可沸腾不舒服吗?   沸腾该是极致的舒服。   以至于舒服到承受不住。   泡泡又开始一朵接一朵炸开,连带着沸腾声也清晰可辨。许之衍在她耳边问她是不是喷泉变的。   晏同春当然没力气回答,只哆嗦着喘气。   他不断询问她跟沈沐恩的具体,更执着于开发那些他们未试过的,晏同春欢愉到极致,再也无法想起别人来。   直到去了不知多少次,朦胧间她想起什么,颤着声音道:“不、不要了……我明天,还要去相亲。”   “小姐,到这种时候了,才想起要和别的男人相亲么?” 第123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在如此神圣的庙宇,他彻底背弃了人伦   终究没再继续了。   离天亮还早,许之衍取了水为她清理。晏同春原本都要睡着了,湿润中重新醒过来,让他动静小点。   许之衍又用那种不怀好意的声调,跟她咬耳朵:“放心,肯定比小姐刚刚的水声小。”   晏同春想瞪他一眼,可身体诚实地做出了反应。   最后整张发烫的脸全埋入他怀中。   怎么办,好像不想松开她了。   许之衍享受了会儿她的温度,才仔仔细细给她擦干净身体。   结束后晏同春懒懒的,胳膊和身躯全由他摆弄,拨弄一下就软绵绵地抬起,放下的时候也柔顺得仿若团云朵。   许之衍觉得好玩,捏了捏她的小臂。将军府伙食大概很好,如今能摸到肉了,手感格外舒服。   晏同春没反应。   他又碰了碰她的手掌,像小孩子好奇玩具般,一根根拨弄指头,捏一捏指节、摩挲摩挲虎口、再挠挠掌心。   晏同春还是没反应。   “好可爱……”   他开始夸她。   晏同春累得只想睡觉,闻言也没搭理他。直到许之衍不断循环夸她可爱,她耳朵被吵到,像拍蚊子一样拍开他凑近的脸庞。   许之衍没管脸上的巴掌,顺势亲了亲她手心,才依依不舍撤开。   他忽然意识到,晏同春这样好,不论谁见了,都会喜欢她。   比如那个走了天大的好运,能跟她相亲的姓温的男的。   尽管心里清楚晏同春肯定不喜欢那朵姓温的野花,但保不准那人对她产生别的心思。   男人的伎俩,他最清楚不过,无非是卖弄美色与才学,就跟沈沐恩一样。   偏偏晏同春最吃这口。   可野花有他一朵就够了,怎么能再添新的呢?   没忍住,他问:“你真想嫁给温如琢?大永民风这么彪悍,他又是江南出来的,那地方最推崇什么风流才子。表面上看着谦谦君子,背地里没准玩得多花。”   说这话时,许之衍正把残留的大股挖出来。   大概是忙着给她上眼药,这次他比先前老实本分多了,没再做些小动作。   存在感依旧强烈。   晏同春声线不稳地回:“他玩得……应该没我花。”   许之衍脸不红心不跳继续。   揽月轩的床太大了,床单也很大一张,几乎没处干净的。   他收拾干净晏同春,又去清洗床单,借着暖炉连夜烤干,再重新铺回去,免得叫别人发现。   晏同春已经闭上眼睡觉了,铺床单时他小心翼翼翻着面,她的身躯便从他手中滑过。   他再次觉得晏同春很像只猫猫。   卧房安的蠡壳窗。选用的还是海贝,从沿海地区运过来,到了开封,每一片都清洗打磨成半透明薄片。   因此透光性不错。   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许之衍贪婪描摹晏同春的眉眼。   忽然,原本熟睡着任他摆弄的人朦朦胧胧睁开眼,手掌搭上他的,问:“你夜盲症好了没?”   声音很轻,低得几乎听不见。   许之衍眨眨眼,疑心自己出现幻觉了。   果然,问完后,晏同春的眼睫再度垂下,仿佛刚才什么也没说过。   暗夜中,只剩下她绵长均匀的呼吸。   良久沉默后,许之衍无声笑了下,将床被盖在她身上,给她掖了掖被角。   指尖被她勾住。   晏同春又问:“怎么不理我?”   手上动作停下,他终于确认晏同春真的在问自己,而他不过提了一次夜盲,她竟然还记得。   她总是这样,轻易就能让他欢喜得无法自拔。   叫人如何能不喜欢呢?   许之衍好想再亲亲她黏黏她,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是回她:“遵循晏大夫的医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晏同春没再说别的,勾着他的指尖逐渐松开。   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他想抱着晏同春一起睡,最好睡到大天亮,醒来时视野中全是她安静的面靥。   然而大脑清楚地知道不行。   于是许之衍继续擦地板上那些溅出来的酒。清亮液体中夹杂着少许白花花的沫子,全是从烧瓶口里流出来的。   处理完所有自己来过的痕迹,许之衍坐在床边看了她不知多久,于她额前落下一枚晚安吻。   他从窗户翻出去,轻声轻脚离开她的院子。   ……   好在房间里全是浓烈酒味,掩过了别的味道。   因此第二天,阿菱只顾着担忧小姐可是有什么心事,没留意到其他异常。   坐在梳妆镜前时,晏同春不住打着哈欠。   回过神来,她奇怪地问:“喝酒就是有心事吗?如今丰乐楼归我管,我尝尝自家酒楼的手艺,日后好改进,别叫生意在我手里凉下去而已。”   “原来如此,小姐目光真是长远!可就算如此,小姐也得注意身体才是,整日不吃饭怎行呢?”   阿菱边劝,边为她梳妆。   分明又要同温公子相看,然而小姐兴致没多高的样子,问她想要什么妆容,她也只是心不在焉说看着办就好。   不过小姐天生丽质,怎样都是极好看的。   家中母亲身子不好,今日庙会,阿菱也抄了些经文去寺里供奉,祈愿母亲能早日好起来。   却不想,连小将军都带着经书来了。   她在府上这么多年,何时见小将军信过这些?便是神佛,也从未见人拜过。   不仅阿菱惊讶,大长公主瞧儿子的目光更像是活见鬼。   看起来都想顺便去庙里找高僧做法事驱邪了。   然而裴时面不改色地说:“母亲,从前您不是让我多多敬畏鬼神吗,如今我真敬畏了,您怎么反而这副模样?”   裴母收敛表情。   也好,儿子终于成熟了。   最初庙会只是祭祀神明,到后来逐渐有人烧香祈愿。   人多了,不仅香火多,烟火也多了。才逐渐有了歌舞百戏与摊贩集市。   有点像白天版的元宵灯会,只是没有那么多彩灯。   开封的庙会自然也相当繁华。   宫观神像出巡,队伍敲锣打鼓,百姓夹道欢呼。大大小小的摊贩沿街出来吆喝,卖些吃的喝的以及其他小玩意儿。   女儿未寻回时,大长公主常常到大相国寺烧香祈愿,如今心愿既遂,香火钱必少不了寺庙的。   晏同春跟着她一道,去佛像面前还愿。   心中有愧,纵然不信神佛,晏同春仍旧在心中郑重道了歉。   她生在无神论的国度,从来没跪拜过,因此跪佛时姿态还有些别扭,稍稍侧头看了眼旁边人的姿势,连忙有样学样跟着调整。   抬头时,面前只剩庄严的释迦牟尼佛像,慈眉善目,好生悲悯。   温如琢也在主殿候着。   先是同大长公主行礼,本想接着朝晏同春作揖,却被长辈拉着仔细询问。   丈母娘看女婿自然处处都不太顺眼,总想挑出点什么毛病来。虽然温家郎君言谈举止从容有度,可配女儿,好像哪哪都差了点。   长得倒是不错。   然而自家儿子就在旁边,弟弟又是谢旻那等倾国容貌,皆是浓墨重彩的类型。再看温如琢,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俊则俊矣,难免寡淡了些。   何况还要回江南。   见到人前,裴母想着女儿心意最重要,真见着了,又觉得还能再多挑挑。   人海苍苍,在这样的嘈杂环境里,大长公主像是挑拣货品般,对着温如琢评头品足。   当然是文化人版,更含蓄。   等两人交谈了好些功夫,晏同春都有些无聊地打量起庙里环境来,裴母终于意识到该由小辈交谈。   她停止了这场对女婿的审判,把时间留给小辈们,去找庙里高僧论道。   晏同春往温如琢的方向小幅度挪了步,抬头看他的表情,正巧对上他的视线。   温如琢朝她扬起嘴角,她愣了下,不太自然地移开。   接着撞进裴时黑沉沉的眸色。   裴母唤了声儿子。   裴时没走,说:“寺里人这么多,姐姐都没来过几次,怕走散,干脆我跟着好了——阿菱,你手上的经书是要拿去供奉?快去吧,姐姐这里有我就行。”   阿菱看了看小将军,又看了看大长公主。   裴时接着道:“母亲向来宽和,还能拦着你不成?”   被架得这么高,裴母也没多说什么,只想着,儿子对这位姐姐似乎比预想中热情许多。   又是三个人的约会。   这次温如琢没怎么同小将军寒暄,只浅浅行了个礼,便问晏同春:“裴姑娘可要上柱香?听闻大相国寺的佛祖很灵。”   “好呀。”   在府上做那种事比平时刺激,昨夜她不知去了多少次,腿根还有些发酸,所以今日精神一直不济。   听人问话,晏同春涣散的注意力才重新回归,弯起双眼。   刚跟别人睡过,又来和温如琢相亲,晏同春也觉得这样不太好。但目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成亲后的事就成亲后再说吧。   她跟着温如琢去买香,正要拿起三支,就被裴时接了过去。   裴时早早付完钱,将自己买的香递进她手里,又拿着她选的结了账。   做得相当自然,仿佛本该如此般。   温如琢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停顿片刻,收了回去。   晏同春不动声色拉开些距离,绕到温如琢旁边来,朝人笑了笑。   她许久没有这样对他笑过了。   裴时从未觉得晏同春的笑靥能如此刺眼,竟刺得他无法多看,仓皇挪开。脑袋微微垂下,转而望着手中她握过的香。   这次有了经验,晏同春跪佛姿态没那般僵硬。   对于烧香拜佛之事,她向来是不理解的。   若烧个香许个愿就能实现平时做不到的事,岂不是谁捐的香火越多,佛祖越偏爱谁,那佛祖莫非是个势利眼?   按照这个逻辑,富人捐更多的香火,许愿更多的财富,富人越富、穷人越穷,佛祖倒还加剧了贫富差距。   话虽如此,念想还是要有的,晏同春毕恭毕敬许了愿。   她总共许了两个愿。第一个是顺利嫁给温如琢,第二个是裴时早日娶妻。   在心中默念完,晏同春往蒲团上磕了三个头。该说不说,蒲团还挺硬。   与此同时,从未拜过神佛的裴时,生平头一遭在她身旁跪下,同样许了两个愿。   第一个是晏同春的所有婚事全都泡汤,第二个是……   在如此神圣的庙宇,他彻底背弃了人伦。   后来晏同春回忆起这天,觉得可能是许愿的时候走神了,以至于那位据说很灵的佛祖生了她的气。   不然怎么成了截然相反的局面?   等他们上完香出了主殿,外边人群嘈杂声更胜了些,仔细听,才知道原来国师来了。   往年庙会大相国寺也请过国师,全被人婉拒了,今年不知怎么,竟然同意过来。 第124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姐姐不愿面对的,是谁呢?   国师的名号在大永也算响当当。   听闻对方到场,原本只顾着求神拜佛的香客们竟连佛也不拜了,乱哄哄要去拜国师。   人潮汹涌,不知谁带的头,往某处涌去。剩下的人见了,甭管瞧没瞧见国师的影子,全跟着朝同一方向移动,图的就是凑热闹。   若从高处俯瞰,倒像是左右两条河流交汇,最后汇入了法堂处。   那是水陆道场的内坛所在处。   前一刻还人满为患的大殿顷刻空了出来,仅剩金漆的释迦牟尼佛垂着眸,慈悲面庞被袅袅香烟遮去大半。   蒲团上跪着最后一名香客,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大概耳朵背,没听清旁人的声音。待回过神来时,瞧见周围空空荡荡,身形迟缓从蒲团上站起来,慢悠悠问旁边的僧人发生了何事。   得知答案后,老者连忙蹒跚着跟去队伍末端。   似乎国师比佛祖还管用些。   尽管已经得知许道长的功力了,如今一见,晏同春仍旧叹为观止。   昨天几乎整夜没睡,前半夜忙着磨她,后半夜忙着清理痕迹,今天竟还有余力来主持水陆道场。   时间管理能力堪称出神入化。   只是庙会本就摩肩擦踵的,由于国师的到来,这下更是人挤人。   骚乱中,晏同春猝不及防被人撞到,还是个吨位大的,劲也猛。   她肩膀一重,脚跟没站稳,重心失衡,眼看就要往温如琢的方向倾去。   后者立刻伸手,想帮她稳住身子。   还没碰到,晏同春的肩膀便搭上只筋骨分明的手。   手掌很大,轻轻松松罩住她,倒将她身形衬得愈发单薄起来。   裴时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揽,等人重新站定,掌心感受了下她的温度,转瞬松开。   收回的手搭在身侧,他极轻地摩挲了下碰过她的指腹,面色依旧如常,朝温如琢道:“多谢温公子,可你毕竟是外男,还是讲究些好。”   温如琢忙回:“是温某思虑不周。”   晏同春有些不满地看了裴时一眼,然而他已经很有分寸地后退了步,并没离她太近,而是隔上半只胳膊的距离。   为她挡住了周围蜂拥的人群。   小将军身量高挑挺拔,又自带战场上磨练出来的杀伐气质,站在旁边,还是很有安全感的。   晏同春感觉空气都不再那般稀薄了。   分明前些日子还躲着她走,自从元宵灯会后,也不知裴时吃错了什么药,又莫名同她熟络起来,好似两人从未有过隔阂般。   他问晏同春:“你也想去拜国师?”   拜一个爱舔她的国师吗?   那很昏聩了。   晏同春腹诽了句,但脸庞还是挂上笑来,偏头问另一侧的人:“温公子可想过去瞧瞧?”   温如琢不置可否,只道:“全依裴姑娘心意。”   背景人群那样密集,他俩却笑望着对方,好似眼中只有彼此,无端生出些郎情妾意来。   碍眼。   分明他是问的她,她却将决定权转给了温如琢,就这么在意人家的想法?   还没嫁出去就这样,如果真嫁过去了,那她岂不是再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裴时只想将温如琢丢进西边那个放生池,让人跟里面的王八呆在一块。   立春后天气便逐渐转暖了,尤其今日,艳阳高照,不少人都脱掉了厚重的外裳,温如琢却忽觉空气发凉。   微微侧目,便见小将军堪称凛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好似周围是战场,而他是小将军的敌人。   他正不明所以,晏同春做了决定:“不若也跟着去凑凑热闹。”   她还没见过许之衍正儿八经招摇撞骗…不是,还没见过许之衍干正事的样子。   想得简单,可人实在太多,三人又都不是能放下身段往里挤的类型,稍微挪几步就停下了。   最终只能在外圈远远瞧着。   什么都瞧不到。   晏同春面无表情望着密密麻麻的后脑勺,往左看看温如琢,再往右看看裴时。   这两人长得高,视野倒是不怎么受阻。   前面还有父亲举起幼童,让孩子坐在自己肩膀上。小孩咬着手指去望法堂,大概觉得没什么意思,身子一转,往后面看了圈。   目光首先落在裴时身上,对上那张臭脸,被吓了跳,连忙去看旁边的温如琢,这回冲着人家咯咯笑起来。   裴时脸色更黑。   却在小孩猛地掏出手指指向温如琢时,紧抿的嘴角忽然扬起来。   眼看带出的口水就要弄脏这位君子干净的衣袍,晏同春及时将人拽了过去。   最后口水落在地上。   裴时才扬起片刻的笑重新消失。   晏同春还贴心地拉着温如琢的衣袖,问他有没有哪里沾到。   “我看温公子衣裳干净得很,哪有沾到半分。”裴时拉过她的另一只手,说,“姐姐,你不是想瞧国师吗?”   晏同春闻言仰头,怀疑他在内涵她矮。   “你觉得我能瞧到吗?还是说你能像人家爹爹一样,让我坐你肩上看?”   她本意是刺裴时几句,谁曾想,反而给对方提供了思路。   裴时顺着问:“你要坐吗?”   晏同春都震惊了。   温如琢在这时开口:“今日到正殿前,我提前熟悉过大相国寺内的布局。除了眼前这条路,法堂背后还有条小径,我们可以从绕道而行。”   他从江南来,之前应该没逛过大相国寺,难得这样用心,还提前熟悉了布局。   眼看晏同春望他神色愈发柔和,裴时再次出声吸引她的注意:“何必如此麻烦?我带着姐姐过去就行了。”   晏同春不明所以,刚想问点什么,身子忽然一轻,整个人竟然被带了起来,从数不清的人群头顶掠过。   先前只见过裴时施展轻功,如今还是头一回自己跟着体验。   超重感瞬间包裹全身。   本能反应快过思考,她连忙抱住裴时,双手紧紧扒着他的腰,怕半途从高空摔下去。   温如琢自然能瞧清二人的举动。   姐弟之间,如此行为,似乎也算不上合规矩。   至于其他众人,原本还伸长脖子往内坛望,瞥见天上有什么黑影,此刻齐刷刷扬起脑袋,看着凌空而过的两人。   晏同春是无暇顾及了。   只觉得,还挺爽。   跟飞一样。   短暂的无措后,她像是步入了新天地般,很快适应过来,感受着耳畔呼啸的风,浑身格外舒畅。   人群的喧嚷被风模糊成一团,地上的每个人也变得渺小了一半,而自己则离天空更近了些。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   晏同春愉悦得甚至有些想吹口哨了。   可惜裴时速度太快,她还没怎么好好享受,眨眼就落到了屋顶上。   “喜欢吗?”裴时问。   “喜欢!”晏同春答。   答完这话,才意识到现在的情形不适合说这种话。她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跟裴时飞到了庙宇屋顶。   而温如琢还留在原地!   晏同春从裴时怀中退出来,想搜寻温如琢的身影。可人海茫茫,她连从哪个方向飞过来的都搞不清楚,更别提找到对方了。   裴时选的落脚处则蛮有讲究,在法堂斜侧方的庙上。   法堂里设了内坛,里边数十名法师衣冠整齐,正诵念经文。百姓无法进去,全拦在外边,只能毕恭毕敬朝着这个方向双手合十拜礼。   周围得以空出大片空地,连带着他们脚下也没人,说话不会被人听到。   “姐姐,娘亲给你的名册那般厚,你为何偏偏挑中从江南过来的温如琢?”   “莫非姐姐在开封有不愿面对之人,所以想远离这座城?”   “姐姐不愿面对的,是谁呢?”   裴时在她身后问。   晏同春愣在原地,身子忽然一僵。还好现在是背对着的姿态,无论做出什么表情,也不会被对方看见。   调整完脸部肌肉后,她转身解释:“我选温如琢是因为他——”   “姐姐,你心虚的时候从来不敢看我的眼睛,你自己知道这点么?”   “我哪有不敢看你?”   晏同春抬眸,撞上他的目光。   他身后落着大片朝阳,整个人被勾勒出漂亮的轮廓,那双丹凤眼中全盛着她。   而她与朝霞一道,在他眼中静默流转。   晏同春几乎又想移开视线,却勉力维持着这场对视。   裴时又说:“姐姐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比和他在一起开心,就比如方才——”   “别说了!”晏同春打断他。   裴时果真停下,用那种有些悲伤的目光,沉默望着她。   “我要下去。”晏同春命令。   裴时站在原地,并未动作。   她干脆在瓦片上蹲下,思考自己从屋顶跳下去的成功概率。   正前方肯定不行,完全没有任何缓冲物可以借力,于是晏同春转了半圈身子。   却猝不及防与屋中人对上视线。   许之衍今日穿的是件很正式的礼服,布料为玄色,上绣大片金线仙鹤纹,整个人看起来异常庄重。   不知在底下听了多久的墙根,半点动静都没发出。   如今暴露了也丝毫未慌张,反倒隔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可怜兮兮望了她一眼。   晏同春没理他,再度转了半圈。   这次对上温如琢的视线。   看方向,他应该是从那条小径绕过来的,正站在庙宇的后方,仰头望着她。   后方墙壁刚好靠着几根蛮粗的柱子。   晏同春双眼一亮,扬起笑来,朝人道:“温公子,你能接住我吗?我想下去。”   “自然。”脱口而出后,温如琢才发现她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而小将军面色不善递来一瞥。   他改口道:“我为裴姑娘扶着柱子,裴姑娘大可以安心下来。”   晏同春提起裙摆,正要顺着柱子往下爬,整个人就再度腾空,被裴时抱着,眨眼到了地面。 第125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姐姐,你为何不能多看我几眼?   “姐姐,你大概对这个高度不够了解,寻常人接只猫都困难,何况大活人?”   裴时说着,瞥了眼温如琢。   眸中掺着点微不可见的不屑。   “更何况,温公子又是一介读书人。他整个人还没柱子粗,怕是扶都扶不稳当。”   晏同春心道哪有那么夸张,温如琢虽然身形偏瘦,却绝不至于弱到他说的那种程度。   刚想反驳,裴时就压低音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头顶开口——   “你当所有人都和我一样,能接住你么?”   “你若多对我讲两句话,我怎可能不依你,难不成会真让你自己呆在那?这么高的屋顶爬下去,就不怕摔着碰着?”   他一个问题接着一个,反倒激起了晏同春的驳斥欲。   “你又好到哪去了?我从树上跳下来那次,你还不是没接稳当,也摔进雪地里了?”   说完,两人均是一愣。   晏同春倏地移开视线。   短暂沉默后,裴时眨了好几下眼,才缓慢笑起来,说:“姐姐,原来你也记得。”   “当时为何我没接稳当,姐姐不知道答案么?”   虽叫着姐姐,可说出的话哪有半点当弟弟的样子,他怎么敢的!   晏同春不想同他打嘴仗,转而去看温如琢的反应。   三步开外,温如琢神色大体如常,只唇畔笑意浅了许多。   应该是被裴时的阴阳怪气刺到了。   晏同春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想让他别再胡言乱语。   她眼中的责怪太过明显。   裴时恍觉心脏再度被什么东西扯了扯,却依旧遵循她的心意,点到即止。   甫一落地他就松了手,没与她过多接触。   他垂下眼睫,视野中便只剩晏同春的裙摆。   刚刚蹲在瓦片上,她浅绿色的裙摆沾到灰,还不少,在纹绣华美的衣袍上格外显眼。   就这么不想与他呆在同一方天地,着急离开他么?   裴时冷着脸在她面前蹲下身子。   晏同春不明所以,刚想后退几步,裙摆就被人小心翼翼地拾起了。   高高大大的小将军鲜少做出这般姿态,近乎于臣服。他蹲下依旧很高,脑袋在她小腹之上,莫名生出种毛茸茸的气质。   柔顺的高马尾被风吹得轻轻荡漾,似乎有缕头发碰到了她的掌背。   晏同春猛地缩手。   而裴时那双握惯了长剑的手,则一点点地,为她拍掉裙摆沾到的灰。   他做得很细致。   细致到仿佛不是在拍灰,而是轻抚心上人的脸庞。   晏同春从不知道小将军还能这样体贴,几乎忍不住想摸摸面前那颗脑袋了。   然而前方异样的眼神投过来,让她瞬间清醒。   温如琢面色奇怪地望着他们。   “裴小姐不过归家月余,姐弟二人的感情,倒比想象中深厚许多。”   垂着头的缘故,没人能看清裴时的表情。直到他拍完灰起身,脸上挂起平时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   “温公子这话说的,倒像薄情之人。才归家又如何?终究是血脉相连,比那些无亲无故的人,情谊自然深许多。”   他咬字和语调都懒漫,唯有“无亲无故”几个字,念得极为刻意。   说完,也没再多看晏同春,而是朝温如琢递去淡淡一眼。   好似真是弟弟单纯关心姐姐般。   温如琢将那点微弱的异样赶出脑海,回道:“是温某狭隘了。”   本以为小将军是个心比天高的,各种传闻中,总讲对方如何如何桀骜。每次对自己,似乎也带着莫名的敌意。   没想到还有这般柔情的一面。   不过也是,虽然桀骜,小将军孝顺同样是出了名的。听闻他每回凯旋,都不忘给父母带些土仪回去。   待高堂如此,待这位好不容易寻回的姐姐,热络些也合理。   温如琢将小将军归为护短的类型,对他的那些敌意,应当也是冲着潜在姐夫的。   对于姐夫,苛刻些再正常不过了。   想通这点,温如琢转而关切道:“我观裴小姐面色有些苍白,可是刚刚在空中受了惊吓,不若去屋内休息片刻?”   晏同春迷茫地眨了下眼。   他问完,裴时不复镇定,转头,仔仔细细打量了圈晏同春。   空中比人群拥挤的地面冷些,加上凌空速度又快,脸上血色淡点也正常。   除此之外,晏同春脸上半分惊惧都瞧不见。   她可是敢毫无预兆从树上跳下来的女子,还会主动向他请教功夫。   这样的晏同春,本就胆大而热烈。   裴时放下心来,再开口时,又添上点讥讽。   “温公子未免太过秀气了些,姐姐只是激动而已,我将军府出来的儿女,哪有江南文人那般娇弱。”   这话从小将军嘴里说出来,旁人很难找到反驳的余地。   毕竟小将军看谁都秀气娇弱。   眼看他就要地图炮攻击一整片江南了,晏同春忙扯了扯他的袖子。   裴时穿的是箭袖,袖口狭窄,不像温如琢的那般宽阔。   意识到手势不对,晏同春很快变换了下,转而搭在他袖子上。   像是握着他胳膊一样。   裴时正想压下嘴角,就感受到那股将自己往后拨的力,而她朝温如琢笑道:“我并无大碍,多谢温公子关心。”   这下嘴角不用压了。   每次晏同春对温如琢的语气,都远比对着他温柔,好似三月春风拂柳般。   穿得也像春天。   温如琢神色稍霁,目光落在她裙摆上。   上面的灰已经被小将军拍干净了。   风吹过,百叠裙摆漾出荷叶般的形状,细线绣的牡丹图案在朝阳下泛起光滑质感。   绿色很衬她。   温如琢冒出这个念头。   没等他多瞧,眼前忽然一暗,裴时挡住他望向晏同春的目光,问:“不是说想凑凑热闹?法会开始了。”   话是朝身后问的,目光却落在面前之人身上,隐含警告之意。   小将军的敌意变本加厉,到了很难忽视的地步。   温如琢微微眯眼,片刻后,语气平稳接道:“也是,法会开始了。”   晏同春被遮住,没留意到前方流动的微妙氛围,从模糊喧嚷的背景音中,成功捕捉到法器声。   笙笛悠扬的乐声漫过来,其中间或夹杂着木鱼敲响的空灵,一下接着一下,庄严又肃穆。   晏同春好奇道:“说起来,国师不是道士么,为何来了寺里?”   裴时正要开口,温如琢率先为她解答疑惑。   “听闻国师儒释道三教皆通,不论道观还是佛寺,常有请他布经论道的,只是国师全婉拒了。今日倒是头一遭,应了大相国寺的邀。”   他答得流利,裴时看他一眼,晏同春忽然从身后探出脑袋,恍然大悟点点头,“原是如此。”   可不得婉拒吗。   不然就露馅了。   没想到许之衍给自己立的人设如此丰富,她可算明白国师府里为什么会有密道了。   原来道童随便挑的间屋子都开了密道,并不是因为运气真就那么好,恰巧挑中,而是因为整座府上都挖通了。   估摸着是许之衍怕哪天身份败露,拿来跑路用的。   就跟她想跑到江南是一个道理。   不过许道长还挺有两把刷子,看现在这样,密道除了拿来跟她私会外,也没正儿八经派上过用场。   最难立的人设,竟被许之衍给立住了。   国师都能捂住马甲,晏同春甚至觉得自己也行了,毕竟她这个身份的风险远低于对方。   念头刚冒出,就被她打住。   还是不能有侥幸心理。   思及此,晏同春又朝温如琢笑起来,彻底绕过裴时,站到他身旁去。   浅浅的暖梨香从身旁掠过,裴时蜷了蜷手指,什么也没抓住。   目光中唯有她的背影。   ……   绕到法堂正门,里边僧人们已经开始诵经持咒了。   水陆道场原是佛教中最高规格的法会,旨在普度一切众生,短则七天,长则七七四十九日。不过今日并非中元节,办得没有那般隆重,而是简化版。   国师大人穿的和周围其他僧人全不同,放眼望去,是法堂里最显眼的一个。   更别提他还是唯一一个长头发的。   再配上那张脸,清逸脱俗的气质油然而生。   晏同春听到百姓中不少惊呼国师实乃天人的,拜他的姿态都虔诚了不少,只差朝他正儿八经上香了。   而许之衍大概并不全程参与,除了开头点灯环节,便再没其他动作,退到一旁安静观看。   别说,他装模作样的时候还真挺唬人的,从头发丝到衣角全藏着小心思。   屋里点着数不清的灯。   他分明站在角落处,火光却尽数落在他身上,随着涌入的风而不断摇曳。玄色衣袍猎猎作响,其上绣着的金丝仙鹤恍若腾云而起。   半点看不出私下里黏黏糊糊朝她撒娇的模样。   温如琢在身旁感慨:“原以为国师年岁已高,却不想如此年轻。”   “是啊,国师瞧着还未成亲的样子。”晏同春说。   “本就不是所有人都需成亲。”   裴时望她,只能瞧见她的侧颜。   嘴快回完,他意识到自己这句太过突兀,在人琢磨出不对劲前,又找补道:“国师是个清心寡欲的,哪会成亲?”   是很清心寡欲,就顶了大半个晚上而已。花样还多,姿势换了又换,几乎带着她开发了所有未尝试过的,晏同春都纳闷他哪学来的。   状元郎就罢了,国师大人也如此天赋异禀,看来男人在这种事情上全是无师自通的类型。   正想着,那位超凡脱俗的国师大人朝外边望了眼。   国师的目光不带任何温度,看着众生,与看草芥微尘一般无二。因此在某处多停留时,也没有人会另做他想。   晏同春真怕他突然在这种场合给自己抛个媚眼。   在场者众多,只有她能看出许之衍平静的眼神下藏着什么。   才半天不见,许之衍又想她了。   隔着重重人群、摇晃的灯火、以及法器乐声,晏同春学着他上回那般,朝他抛了个只有彼此能懂的wink。   国师大人身形稍顿,面上依旧从容。又过了会儿,悄然从侧门退出。   ……   寺中栽了株银杏树。   由法堂侧门出去,走上一截路就能到。   银杏已颇为沧桑了,树干足有五六人合抱之粗,树冠更是宽大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夏秋季枝繁叶茂时站在树下,树冠足以遮蔽整片天空,大半个寺庙全罩在浓密树荫之下。   如今这个季节,银杏叶子掉得差不多,唯枝头冒出几朵新芽,是很嫩的绿色。   和枝干上挂着的红绸木牌形成鲜明对比。   木牌上承载着不知多少人的心愿,密密麻麻代替了那些落光的叶片。   银杏另一侧的庙宇中供奉着文殊菩萨,临近科考,不少学子来这,祈愿高中。   晏同春肯定要带着温如琢过来。   刚好寺里游客几乎全围过去拜国师了,此刻银杏下并没有其他人。   许之衍站在树底,高低错落的木牌便从他眼前掠过。凡人心愿大多就那几样,财、权、情,看来看去,早就看腻了。   可如今,他竟生出了冲动,想将晏同春的名字写在上边。   木牌少说上千张,除非缘分真有那般深,否则轻易不可能有认识的人发现。   国师大人从一旁桌上拿起枚空白的木牌,像所有寻常人那般,发了个最朴素的愿——   晏同春,岁岁长安宁。   他希望所有陌生人全能瞧见这块牌子,这样每个人看到时,都能在心中默念遍,祝福遍晏同春。   可他又不希望认识晏同春的人瞧见,平添事端。   最后,许之衍上了树,将这句话挂在古树的最顶上。   那同样是整座寺中最高的地方。   风一吹,木牌轻轻晃悠,墨迹正缓缓风干。   待重新落地,他听到晏同春的声音——   “来都来了,这处也不能落下。不日便是会试,在此提前祝温公子金榜题名啦。”   树干很粗,足够遮住他的身影。   许之衍太过了解她,晏同春一出口,他就能从音调中判断出她此刻的表情。   该是笑着的,用那种很甜但很假的表情望着那个姓温的男的。   那个男的多半只能看出她笑得甜,但看不出她笑得假。   没准还会看愣神。   正如他所料。   温如琢愣神好一会儿,才找回思绪,看晏同春在木牌上写下为自己许的愿。   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木牌表面有些光滑,墨迹添上后还很湿润,因此晏同春朝上边吹了几口气,希望字快点干掉。   她吹的地方刚好对着温如琢的名字,嘴巴离木牌只有半寸,再近些,几乎便能贴上了。   明明只是字而已,温如琢竟看得耳热。   裴时沉着脸从她手中拿过木牌,说:“何需这般麻烦?甩几下不就是了?”   晏同春觉得他真的有点碍眼,手没松,反而用力拽着牌子。   这一用力,章法也顾不得了,整只手掌覆上去。才添没多久的墨迹印在她手心,眨眼晕出大片大片黑色。   裴时忽然就慌了,连忙拉过她的手,看了眼,想带她去洗干净。   却被晏同春拍开。   拍得很重。   响亮的一声“啪”炸开来,在这方寂静的天地格外明显。   手背上顷刻蒙了层薄薄的红,刺痛泛开,尖锐而细密。竟比敌人的箭扎进血肉时,还要疼些。   这下连温如琢都怔住了。   些许墨迹随之沾到手上,裴时茫然眨着眼,想解释什么。   然而晏同春根本没搭理他,还干净的右手拿起笔,重新写了块新牌子。   温如琢看了眼放空的小将军,又劝道:“裴姑娘的心意温某受下了,又何须在意这点虚礼,还是早早清洗吧。”   “不妨事,脏都脏了,早洗晚洗不都一样?”   晏同春语气自然,好似刚刚并没发生任何小插曲般。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将裴时当成空气,彻底忽略掉了。   手弄脏之后,她反而写得更加讲究,恨不得当作书法作品来写这块木牌。   连祈愿的句子也比初版长了足足一倍,好听的贺词占据了整个版面。   写完,晏同春放下笔,抬眼望了望树梢,试图找处空位来。   低处差不多全被人挂满了,好些红绸磨损,看着怪寒碜。   高处宽敞些,但她踮脚也够不到。   裴时想再次从她手中接过木牌,帮她挂上去。这次收敛许多,不敢再直接上手,只在旁边虚虚地伸出。   晏同春连余光都没分去半点,径直绕过他,朝温如琢道:“温公子,我够不着,就劳烦你了。”   她对他,生气了。   手在半空停滞许久,最终缓缓垂下。   裴时盯着地面已经压入泥土的腐叶,背对晏同春,听她同另一个男子言笑晏晏。   没有他打扰,这两人如此和谐。   可他本就是来强求的。   他清晰感受到温如琢的短暂沉默。沉默什么,品味晏同春对他的偏心么?   裴时转身,看着晏同春的背影。   她指着高处的树枝,指挥温如琢挂上那块盛满心意的木牌。阳光透过枝干罅隙,漏下几星斑驳,洒在她明媚笑靥上。   眼眶不自觉泛红,裴时垂头,压下心尖那点苦涩。   她拍过的手背已经不痛了,被另一种麻所取代。   忽有清风从远方涌来,满树木牌碰撞,发出当啷声响。   裴时抬眼,正前方写着刘氏与王氏,天长地久。再一侧目,右边也写着同样的海枯石烂。   全是有情人。   全在嘲笑他。   另一边,晏同春祝完金榜题名还不够,又拿了张,神神秘秘地写了什么。   这次她没让温如琢帮忙挂,自己找了处拥挤的地方,见缝插针将红绸系上。   刚系好,忽然被只手拿过去。   她皱着眉探过身子,同许之衍撞上视线。   后者半点没有听墙根的自觉,垂眸看木牌,从“婚事顺利”几个字扫过。   晏同春身后还站着正大光明的相亲对象,他连委屈也无法诉说,只好拿小拇指轻轻勾着她,看起来怪可怜的。   瞥见她掌心的墨迹,他擦了擦,试图擦掉。非但没擦去半分,反而自己指腹蹭上点。   露天可不像室内那样隐秘,虽然银杏够高大,仍旧随时有被发现的风险。   何况他今天穿的可是如此庄重的礼服。   跟结婚对象相着亲,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时不时打岔,昨夜刚睡过的奸夫则在旁边跟自己拉拉扯扯。   这叫什么事!   晏同春有种坐过山车到了最高点,即将掉下去的惊悚感。   大概是她在这处安静太久,温如琢疑惑的目光望了过来。   没等她眼神暗示,许之衍自觉松开她的手,绕到银杏另一个方向,若无其事离开了。   好在木牌持续被风搅出声响,盖过他轻微的脚步。   过山车安稳降速。   片刻后,晏同春整理好表情,面色如常回去。她笑着让温如琢也写张祈愿牌,好转移对方的注意。   桌上只剩最后一张空牌,她正要去够,就被人拿走了。   被忽略半天的裴时终于开口:“姐姐,你已经为他祈愿这么多了,也该给我留一份吧。”   他这时候说话倒乖巧了。   但晏同春还是不想理他,飞速缩回手指,上一刻还扬起的嘴角瞬间拉平。   裴时被她的反应刺到,望了她许久,最后缄默地往木牌上添字。   他不敢让旁人瞧见自己的心愿,于是到了银杏顶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说于苍穹听。   挑了支遒劲的枝干,确保轻易不会折断,裴时将红绸仔细系上去。   忽然,他瞧见什么。   顶端的木牌很少,这个高度,除了他绑的,便只剩下另一张。   红绸颜色艳丽,并无经历过风雨的痕迹。   他依旧习惯喊晏同春原来的名字。因此,隔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两张木牌上,不同笔迹,同一个人的姓名并排而列。   裴时拿在手中打量,上边墨迹还有些湿润,该是添上不久。   还有谁来过这里?   在高处,能将底下景色一览无余。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枝干与数不清的木牌,并未在树下瞧见第四个人的影子。   只是,西边侧门有抹玄色衣角一闪而过。   裴时从树顶直接跃下。   数百年的银杏高得夸张,足有数层楼之高。尽管是身经百战的将军,这般举动仍旧看得人胆战心惊。   晏同春原本正打算离开,听见他衣角带起的凛冽风声,猛地抬头,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吓得心脏都快骤停,扬声问:“你在做什么?不要命了?”   这跟无措施蹦极有什么区别?   见状,裴时反倒笑起来,朝她扬起明媚的笑容。   晏同春实在想不明白,这种时候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将军也是人,哪能这样不把命当回事?   在庙里害人寻死,她都想再回水陆道场去,让那帮僧人为自己净化罪孽了。   眼见她面庞都吓得苍白,裴时不敢再胡来,连忙脚尖点着枝干借力。   他身形轻巧,从树梢掠过,便如雀鸟穿梭山林间。起跃间满身少年意气,潇洒恣意。   眨眼,他平稳落地,朝人大步迈来,惊喜道:“姐姐,你终于肯理我了?”   晏同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这回她真气着了,走得飞快,几乎快拉出残影来。   温如琢有意同小将军处好关系,在旁边出言调解。   却被忽视得彻底。   姐弟二人先后路过他。   “姐姐,你刚刚是在担心我么?”   “姐姐,你看,我不是好端端站在你身前——身后吗,半点事都没有。”   “姐姐,你若是不喜欢,我今后绝对不再惹你担心。”   裴时忙着去追晏同春,一口一个姐姐叫着,连方才那抹玄色身影都再顾不上,直到她在放生池旁停下。   抬眼间,他瞧见国师也在此处。   正好穿着玄色衣裳。   而晏同春之所以停下脚步,是因为素来冷淡的国师大人开口,提醒了句:“裴小姐,池边路滑,当心脚下。”   裴时将未出口的话重新咽回喉咙里,上下打量国师。   后者浑不在意,只提醒了句就收回视线,静静站在池边。   莲台上,观音塑像悲悯垂眸。   而他站在塑像之前,仿佛另一尊菩萨像,金线织就的仙鹤在阳光下漾出粼粼光泽。   裴时心道自己多想了,朝对方颔首,道了句谢,正要经过,忽然闻见什么。   降真香中,夹杂了一缕几不可闻的暖梨香。   脚步猝然停下。   他问:“国师,你身上是何种香?有些好闻,我也想叫人调款同样的出来。”   国师不动声色回道:“小将军说笑了,我身上不过是寻常宫观最常见的降真香罢了,哪谈得上好闻?”   “是么?”裴时望着他,说,“那或许是我闻错了。”   他再次抬脚,余光瞥见国师手上隐约的墨迹。   待要细看时,国师已将手收回袖子,再也瞧不见了。   裴时心中疑惑更甚,不等他多想,国师提步往出口处走,而晏同春也已经蹲在池边,将水捧出来洗手。   他没再顾得上其他,跟着蹲到旁边,为她拾起散落的裙摆。   其实这次晏同春已经撩起来了,只是蹲下去后依旧有些垂下来。   晏同春挪了挪步子,作势撤开,裴时率先起身。   他没多说什么,仔细为她整理好裙摆,确认没有再落下的趋势,沉默离开了。   于是晏同春继续捧水,在外边搓手。   清水当然洗不干净墨,掌心依旧黑乎乎的,无非图好受些。   而另一边,裴时在外面摊贩找寻了圈,买到澡豆,很快赶回去。   却不想,原本还冷冷清清的放生池,莫名涌入不少人。   再一看,人群中央簇拥着的,不是国师,又是何人?   刚刚就看他走了,如今还没走成。   裴时生出了奇怪的猜测。莫非国师专门在这拖延时间,好叫游客们前来,让他回来时寻不见晏同春?   念头才出,就被他否了。   怎可能如此荒唐。   好在除他之外,温如琢也被堵在人群外了,应当是被堵了许久。   眼见对方朝某个方向望去,正要往那边走,忽然,身侧浅水滩炸开来。   干净的衣袍瞬间溅上大团池水。   还很精准,只溅着温如琢了,没溅着周围其他人。   温如琢低头一瞧,浅水滩里正躺着块圆润的石头,体积还不小。   这边声响过大,池畔原本休眠的乌龟探出脑袋,慢悠悠挪远了些。   裴时顺着他方才望的方向走去,成功找到晏同春,将澡豆递了过去。   后者接过,想将池水捧出些,在外边洗。   裴时为她浇手。   “姐姐,你为何不能多看我几眼?”   晏同春没接话,只是沉默洗手,直到墨迹褪去大半。   “我今日向佛祖许了三个愿,全同姐姐有关,姐姐可想知道我许的是什么愿?”   “第一个愿望,我向佛祖请求,你的婚事泡汤。”   她洗得差不多,裴时便拿出张木牌,正好是她第三次写的,祈愿与温如琢婚事顺利。   寺里提供的墨质量大抵不太好,沾上水,竟有些花了,仿佛她的愿望真要跟着泡汤。   “第二个愿望,我许愿姐姐可以——”   晏同春出声制止:“慎言!”   湖光潋滟,满池春水映在两人脸上,明暗交叠着。   裴时这次并没有听她的,而是继续问下去:“姐姐,你一直知道的,对么?” 第126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这么爱非礼人?   晏同春终于明白自己低估裴时了。   本以为对方知道她是姐姐后,就该收起那些才萌芽的情愫。   却不想,反而愈演愈烈。   还到了直接挑明的地步。   周围全是游客,嘈杂声吵得池中乌龟都无法安眠,他们的对话融在其中,无人能听清。   然而晏同春还是四处瞧了瞧,生怕有谁注意到这里。   确认无人理会后,她压低音量警告:“我是你姐姐!”   “我知道。”裴时凄凄看着她,固执地重复了遍,“我知道的,姐姐。”   “我不该动这样的心思,连畜生都不如,理应万劫不复。我也试图放下过,可我……我做不到,姐姐。”   “我每天都尝试不去想你,可一到夜里,你就会入我梦中。”   “我只想你多瞧我一眼,别再躲着我了,好不好?别总为了其他人推开我,姐姐,我也会难过的。”   他讲得着实可怜,眼眶渐渐红了,“姐姐”两个字也被他喊出了无限的凄婉。   美少年破碎起来太惹人怜爱。   何况人都是向往纯粹的。   这样干净的满腔真心捧到面前,让人很难无动于衷。   这事归根结底是自己做得不对。从始至终裴时都没伤过她半分,反而被她伤成这样,在他视角里,他可是喜欢上了亲姐姐。   所承受的煎熬远比她多。   自从到这个世界后,为了活下去,晏同春对身旁人或多或少算计或利用过,只觉情势使然,鲜少反思过。   唯独对裴时,她心中有愧。   晏同春勉力移开视线,忽然瞥见温如琢,那件干净的长袍再度湿了大半。   好像两次见他,都弄得这样狼狈。   动摇的心再次坚定起来,她问:“你对温如琢所做的这些,哪点算得上‘只想’?”   “他不可以,他是要回江南的,姐姐,你别为了躲我去那么远的地方。每次你避开我的目光,我就已经很难受了,如果连见也见不到你,我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什么死不死的,晦气。这般胡话说一次就够了,以后别再乱讲了。”   裴时的眼睛反而亮起来,“姐姐,你也是关心我的。”   眼看他讲话越来越直白,晏同春实在受不了,转身就往外走。   “我知晓自己罪孽深重,可这一切全与姐姐无关。待收复故土,了却此生心愿,我自当以死谢罪。在此之前,姐姐——”   “都说了别总死啊死的!你才多少岁,什么叫收复故土你就——”   晏同春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种话来,都要气糊涂了,后面几个字根本出不了口。   他就是这样打算的?   因为喜欢上了姐姐,既放不下这份情感,又过不去道德那关,所以连死都想好了?死之前还不忘完成收复故土的心愿?   晏同春知道小将军赤子之心,没想到能到这种地步。   可她注定无法告知他实情。   裴时的爱意太过纯粹,她承受不起。   晏同春停下脚步,说了这些天对他最长的一段话。   “今日我就当什么也没听见,以后你我仍旧是姐弟,别再说这种糊涂话出来。若你因我而死,我岂不成了罪人?你想置我于何地,置母亲于何地?”   裴时听完就慌了,连忙解释:“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可你若真自厌到这种程度,我心中又能好过到哪去?我今后不再躲你就是,寻常姐姐如何对待弟弟,我便如何待你。”   裴时因她的话而不断变换神色,听她不再躲自己,哪怕姐弟也是极好的,于是唇角扬起欢喜的弧度。   直到晏同春补完最后一句。   “可我终究是要同旁人成亲的。”   裴时垂眸,沉默良久后,“哦”了声。   他退了一步,乞求道:“姐姐,你别嫁给温如琢好不好?京城中还有那么多儿郎。”   裴时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颜面活着。   等大永江山稳固,之后只要随便死在某场不太重要的战役中,亲卫全是可信赖的,能主持余下的局面,这样他既不负百姓,姐姐也不用自责。   到那时,她大概……大概已同其他人生儿育女,母亲有孙儿承欢膝下,便无暇忆起自己这个不孝子。   他这份错误的爱,更再不会叫她难堪了。   可他,想多见她几年。   晏同春当然不知道他把每天都当作倒数的来过,做好的决定也不会因他而改变,只说:“回去吧。”   她还是要嫁去江南的。   ……   回去路上,姐弟两人之间异常安静。   裴母并未多想,只道是逛得太久,有些累了。   她先问了遍女儿同温家郎君相处如何,得到正面的答案后,又旁敲侧击提到了国师。   “今日国师竟也到场参加庙会,实乃意料之外。听闻好些姑娘远远见着人,全都芳心暗许。”   裴母惦记着女儿初见对方时的失神,生怕人还念念不忘,误入歧途。   说完,晏同春还没反应,裴时先抬头,望了她眼。   密闭的车厢中,她身上气息比方才更明显了些,是清甜的暖梨香。   那并不是常见的香,且将军府的香从来都是专门调制的,国师身上为何会有?   难道是他闻错了?   晏同春对他的打量浑然不觉,明白母亲的心思,顺着道:“国师看着好不近人情,还是温公子温柔体贴。”   她正要再多夸夸温如琢几句,裴时忽然掀起车帘,看街边的风景。   动作太大,有凉风吹进来。   倒也没吹到车里其他人,全扑在小将军脸上。   裴母不由得数落起他:“你姐姐这边进展得如此顺利,再看看你,让你相看就跟要了你的命似的。莫非还想孤独终老不成?”   “我一个将军,没准哪天就马革裹尸了,何必辜负对面的姑娘,害人家年纪轻轻就守活寡,岂不是多添了笔孽障?”   “什么马革裹尸,什么守活寡,这种晦气话怎能出口?”裴母蹙眉,竟有些动气了。   晏同春也皱着眉望向他。   裴时很快恢复惯常的傲态,眉梢微挑,说:“开个玩笑而已,娘亲息怒。”   没等人多教训,他率先道:“突然想起有东西要买,你们先走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掀开前方的车帘,径直从行驶的马车跳了下去。   晏同春总觉得他刚刚的神色不像在开玩笑,按下心中那点儿不安,宽慰了母亲几句。   最后,她问:“娘亲之前给弟弟找的是哪些人家的姑娘,不如我也帮忙出出主意?”   既然要以姐弟的身份相处,姐姐为弟弟催婚也正常。   ……   等裴时拿着东西再度上车,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咸香味涌入车厢,他将手中油纸袋自顾自递过来。   低头一看,是炙猪肉。   之前他说过,每次烧朱院开门,都给她买现烤的炙猪肉。   裴时并未在母亲面前失言,只道:“这家的炙肉很是好吃,母亲尝尝——姐姐也尝尝。”   说这话时,他神情自然极了,倒真像是弟弟对姐姐。   第一次吃炙猪肉时,裴时抢了她的大半;第二次吃时,因为捂得太久,原先酥脆的皮被蒸汽软化。   如今第三次,裴时专门给她买了满满当当的新鲜肉片。外层烤得金黄酥脆,配上蜂蜜,光看着就美味。   可早已物是人非。   晏同春沉默地品尝着,心想,还是要早早帮裴时促成姻缘。   因为嘴里吃着东西,剩下的路途中,母女便没再聊起温如琢。   马车一路驶入将军府。   阿菱她们坐的是另一辆规格较低的车,紧随其后到了。   晏同春与母亲分别,炙猪肉没吃完,留了些给阿菱尝。   阿菱大概也摸索出了跟她相处的规律,比较直接,不喜欢客套兜圈子,因此并没拒绝,尝了几块后连声赞到好吃。   快走到自己的揽月轩时,晏同春在院门口瞧见抹有些眼熟的身影。   大概二十出头,锦衣华服,姿态端方,却不苟言笑。   在脑海中搜寻了会儿,她才想起来,对面之人是先前在樊楼那回,跟在谢旻后边,赏了她三枚铜板的随从。   趁面前有树枝遮挡,晏同春假装没看见,麻溜地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随从不卑不亢的声音:“翠姑娘,都到家了,怎么不进来坐坐?”   她都成裴小姐了,怎么还喊她翠姑娘!   阿菱还跟在身后,听见这称呼,不明所以望着她。   晏同春慢腾腾转身,用恰到好处的茫然问:“这位大人,您是不是认错了,这里是裴府,什么翠姑娘?”   “不会认错。我们殿下说了,就是翠姑娘,他对您甚是想念,想邀您到府上叙叙旧。”   “大人真是说笑了,我同你们殿下有什么旧可叙的。”   “翠姑娘莫要为难我,我只是替殿下做事的,若事情办不成,我交不了差。”   “你交不了差与我有何干?”   难不成她图他那三枚铜板吗。   “我若交不了差,下回来请翠姑娘的,应当就是我们殿下了。”   难怪能跟在谢旻身边,跟他如出一辙的无赖。   总不至于还惦记着她摔他那一回吧?堂堂摄政王,气量这么小。   他们在院门口对峙着,里边女使听到动静,端着杯茶从里边走出来,招呼道:“小姐、阿菱姑娘,你们回来啦?”   晏同春心道这女使的眼力见还不错,正要接过来润润喉咙,就见人绕过自己,把茶盏递到身后去。   “张大人,我又换了新的茶,您尝尝这回合不合口味?”   敢情这人不仅到她院子品过茗了,还嫌弃口感差?   不愧是谢旻的随从。   晏同春差点看笑了。   而张随从瞥了眼茶汤的色泽,收回视线,假模假样说了句:“劳烦姑娘了。”   接都没接。   晏同春的拳头有点硬了。不过该面对的早晚要面对,顶多让谢旻摔回去呗。   阿菱则将那位女使领过去教训了两句,直到听人说来者身份,兀地止住,身子竟然微微发起抖。   阿菱将小姐拉到一旁,低声询问:“小姐,听闻那位摄政王殿下很是残暴,可要我去请夫人过来?”   请母亲过来,让她知道女儿曾经把摄政王摔进过湖里吗?那她苦心经营的人设岂不是要彻底塌了。   晏同春摇摇头。只是见人抖成这样,难免被传染到,甚至疑惑起来,谢旻在旁人心中真有这么可怕么?   最后,她说:“若我超过一个时辰未回来,你再去请救兵。”   交代完,晏同春没什么好脸色跟在张随从后边。   谢旻给她派的马车远没有自己乘的豪华,比阿菱坐的规格还差些,不然回府时,她也不至于忽略掉这辆灰扑扑的小马车了。   上车后,晏同春又在心中骂了遍谢旻抠门。   ……   这是她第一次到谢旻住的地方。   将军府已经够气派了,而摄政王府还要更胜一筹。   尚未进去,远远便能望见一方浅灰影壁立于前边,气派非凡。   壁面崭新,刻着条龙,威风凛凛盘旋着,连身上龙鳞都栩栩如生。午后阳光照在上面,浮雕的阴影或深或浅泼下。   绕过影壁,更是雕栏玉砌、碧瓦朱甍,连大门的门环都是金子做的。   晏同春记得,原著里哪怕骄奢淫逸如谢昭霓,也只有卧房铺着琉璃瓦,看描述的时候她还觉得夸张。   而摄政王府的琉璃瓦片则望不到尽头,上面虽然积着雪,却不难想象晴日时该有多辉煌。   她被带着走了不知多久,忽然听见淙淙水声,原来是到了座水榭,脚下质感也有了变化。   这个季节,雪尚未完全消融,外边地上积着整个冬日的雪。到了廊亭中,雪便少了大半,只浅浅覆了层。   还未来得及细看,晏同春闻到股突兀的血腥味。   顺着望去,入目是已经偏淡的血迹,被水一泼,丝丝缕缕从覆着雪的木板上褪去。艳色的红与极致的白交织,竟显出莫名的和谐来。   三五名训练有素的仆人弯着腰清洗地板,片刻后,血迹连带着白雪一并消失。他们看起来早已见惯不惊,各个脸上都没别的表情。   再旁边,一名黑衣劲装的人正仔细往匕首抹油,大概是暗卫之类的存在。   从始至终晏同春也没瞧见任何尸体,不知血到底是谁的。   事到如今,她终于想起原文里对谢旻的形容是个疯批,也是主角谢昭霓唯一怵的人。   初见面时,这人太不正经,她居然把最关键的这茬给忘了!   就是十个古言男主里边少说一半都是疯批,所以看文的时候她其实并没什么感觉,直到真真切切见到眼前这一幕。   随从将晏同春带到之后就退下了,连带着那群擦地板的侍者们也鱼贯而出,暗卫则不知何时消失无影的。   偌大的水榭只剩下她跟谢旻。   晏同春转身想逃,被人叫住。   “之前胆子不是挺大么,怎么,如今怕了?”谢旻问。   晏同春硬着头皮转回身子,老实巴交地说:“殿下您折煞我了。”   她这才抬头,望向正中央把玩着什么东西的谢旻。   他懒洋洋靠在美人榻上,依旧穿的紫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自己府上的缘故,衣服有些松散,连带着满头青丝也只是随意簪起,好几缕垂落在胸前。   他身后屏风绘着莲花,屏风后则落着片莲池,这个季节竟仍有莲花绽放。   先前的血迹清洗干净后,水榭间便充盈着幽幽莲香,只是细看时,能瞧见底下池子里的隐约血丝。   旁人都说摄政王为人奢靡,莲池都要引温泉水。   只有晏同春知道,这是因为摄政王被人下过毒,落下了头疼的顽疾,隔三差五发作一阵。唯有闻见莲花清香时,能好上些。   毒是太后下的。   怕他残害幼帝。   其实晏同春觉得很没必要,本来皇位就是先皇传给弟弟的,却被谢旻拒绝了,说当摄政王一直辅佐到幼帝及冠。   他当皇帝都名正言顺,何必做了摄政王之后,反过来残害幼帝呢?   晏同春甚至觉得,谢旻这么阴晴不定,那份毒药功不可没。   人一旦头疼,就容易报复社会。   比如现在,谢旻不怀好意问她:“是不是想知道地上血是谁的?”   晏同春眼观鼻鼻观心,回道:“不是我的就行。”   谢旻笑了声,很恶劣地说:“这是方才一个刺客的血,他想杀我,所以我要了他的命。很公平,对吧?”   一听就是在点她。   晏同春摆正姿态,光速认错:“我错了,那天我不该把殿下你摔进湖里,也不该说请你吃饭却把你一个人丢在原地。”   “那你说说,你该怎么还回来?”   晏同春神色认真道:“那你也把我扔进池子里,下次我再把欠的饭补回来好了。”   谢旻朝她做了个招手的动作。   晏同春慢吞吞挪着步子往他走,每步只挪半个脚板。   “你是乌龟?”   晏同春不情不愿迈大步子,直到站定在他身旁,这处的莲花香愈发浓郁起来。   谢旻从榻上起身,瞬间比她高出大半个头。   晏同春看他一眼,忽然觉得身形有点儿眼熟,就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   直到余光瞥见矮几上数只千纸鹤,红的绿的都有,敞敞亮亮摆出来,半点遮掩的意思都没。   这就是方才他手中把玩的东西。   晏同春猛地惊醒过来,不可思议望向谢旻。   所以那天是他冒充成温如琢,就为了看她笑话?而且这人当时还要戴个面具假模假样伪装一番,现在直接摊牌?   “认错没个认错样,还想再把我摔一次不成?”谢旻看她神色,挑了下眉,“哟,被我说中了?”   “我不敢。”晏同春收敛表情。   “我看你倒是挺敢,直呼摄政王姓名的人,大永可不多见呢。”   “我何时直呼过——”   该死,灯会那天写的心愿条被他看见了,恶趣味偷窥狂。   “想起来了?想起来就好,省得我帮你回忆。偏偏我这人呢,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过,你越想我退散,我越阴魂不散。”   说着,谢旻凑近她,目光仔仔细细锁着她。   “怎么,对着温如琢就一口一个温~公~子~对着我就这副脸色?”   “我哪有这样说话!”   “没有吗?”   谢旻学着她说话的腔调,把那天她说过的话,矫揉造作复述了遍:“别人都有的,温公子也~要~有~”   晏同春承认当时是故意掐着嗓子说话的,但哪有他学的这么嗲,他好欠啊!   “现在不装了?你刚刚唯唯诺诺的样子挺好看的,再演一个呗。”   谢旻再度把她拎了起来。   坏了,忘了这人没道德没底线的,他是真要报复回来,所以连地点都给她选好了。   晏同春急忙将四肢都扒拉在他身上,大声回怼。   “你堂堂一个摄政王,干嘛跟我一名弱女子斤斤计较!那次还不是因为你先拎我,我才忍无可忍,你非要把我扔进池子里的话就同归于尽好了!”   “就算再上次樊楼那回,不也是你先坑我,我才坑回来的吗,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逼急了,她把心里话一股脑全倒出来了。   说着晏同春感受到大腿处被什么硌到,低头一瞧,恰好是她那天递出去的钱袋。   他自己出门都不带钱的,如今在府上,竟专门挂到腰间,什么心思显而易见。   “而且你还拿了我的钱,一枚铜板也没给我留,怎都够吃顿饭了!”   “怎么还倒打一耙呢,那是你赔我的衣服钱,如何能混为一谈?”   “那是裴时弄脏的你衣服,凭什么要我赔?”   “你主动赔的,现在反悔了?”   他逻辑好清晰啊。   回回都不上套。   晏同春沉默下来的片刻,谢旻接着问:“我才怀疑你的身份,转头你就去跟人相看,选的还是江南来的,就这么迫不及待离开京城?”   “若非心中有鬼,何必如此仓皇?”   裴时以为她离开京城是躲他,而谢旻却一针见血,道出她的真正盘算。   “那本《霸道世子爱上我》也是你留下的,转头你就成了世子姐姐,怎会如此巧合?”   所以她许愿谢旻退散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人看着喜怒无常没个正行,其实贼敏锐。   寻常人根本想不到的关窍,他轻易就能串联在一块。   晏同春真想跟他同归于尽了,连抱着他的力度都更紧了些,几乎像树袋熊一样扒着他。   忽然,谢旻说:“下去。”   “不下!大冷的天我才不要泡水,而且你这个池子里有血才流进去,脏死了。”   由于太过激动,她说话时胸腔起伏,仔细贴在他身上。   连带着那股暖梨香也直直涌入鼻尖。   谢旻原先还半笑不笑的,此刻彻底变了脸色,作势要将她从自己身上取下去。   她很轻,个子也比他小得多,力气却比想象中大,两只手牢牢实实圈在他脖颈后,腿也紧紧缠在他腰上。   动作间,指甲挠了他好几下,还挺疼。   “这么爱非礼人?”谢旻问。 第127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还看?不怕长针眼?   临溪镇的前任县令死了,消息传过来时,谢旻并没放在心上。   早些年,朝堂不安稳时,隔三差五就有官员死在任上,因此高县令之死倒也算不上什么。   何况他早就想换个人任职,只是牵扯派系斗争,还有更大的鱼要顾,便没空在意这点小虾米。   偏偏又是晏同春出来的地方。   总归只要卷宗还在,便能调阅。   谢旻已经派了人去临溪镇,仔仔细细调查晏同春的身世。   摄政王能调动的人力物力自然不是寻常人能比拟的,他铁了心要弄清楚,特意嘱咐派出去的人要事无巨细盘问明白,任何接触过她的人都不能放过。   算算日子,估摸着两个月能抵达,再过个小半年,就该回来了。   若到时候她已归了宗,冠了裴家的姓,而回禀的人查出她动机不纯,无非也就多活半年时间罢了。   只是……   谢旻垂眸看着挂在身上的人。   先前不知道他身份时,就敢那样对他,如今知道了,仍旧不懂收敛。   双手双脚恨不得跟他长在一块,生怕他把她丢下去。   开春之后,衣服穿得比冬日要薄些,他甚至清晰感受到她传来的暖意。   谢旻自然没抱她,于是她不住朝下坠,又重新往上爬。   他身上配饰被她搅得叮当作响,盖过四周满池水声。   谢旻拎着她的领子往后提,她就连忙把下巴埋进他颈窝间,满身香气霸道地涌向他,里面还夹杂了缕奇怪的味道。   没等他细思,由于动作过猛,晏同春鼻子猝然撞到,竟把自己撞疼了,吸了口凉气,想抬手揉一揉。   手才从后脖颈离开半分,很快扒回去,硬生生忍下了。   于是谢旻脖子再度受了道刮挠。   晏同春也没好受到哪去。谢旻完全花孔雀来的,衣服上到处挂满了配饰,害她浑身都被硌着,怪不舒服。   她根本顾不上姿态不雅,只想着绝对不要被他丢进水里去——   “除非你先消气,否则我是不会松手的!”   “刚刚还说让我还回来,才多少功夫,又改口了?”   “我这跟您客套客套,您怎么还当真呢?这事若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小心眼之人呢。”   吐字间,晏同春的气息全洒在他颈部,晕出水雾般的闷热。   她说完,谢旻迟迟未接话。   那点儿水雾似乎没有要散去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黏在肌肤上。   大概是真急了,就连沉默时呼吸也粗。一下一下,净往他脖子上钻,又痒又烫。   她穿的阔袖,动作间袖子垂落,小半截胳膊露出来,毫无阻隔贴在他身上。   何曾有人敢离摄政王这般近?半分缝隙都没有,头发都快缠在一起了。   良久,谢旻垂下眼睫,敛去眸中情绪。   再开口时,又恢复了惯常的语调:“不巧,我还真就小心眼。”   晏同春猛地抬头,消化了下他这份坦然的无耻,才换了路子继续。   “殿下,我而今年岁也不小了,相看人家再正常不过。何况我是真心喜欢温公子的,他长得俊秀,人又温柔,不过刚巧从江南出来罢了,您何必那样揣度我?”   她刚刚大概撞得有些狠,现在鼻尖还红着。   谢旻看了眼,然后问:“喜欢温公子,怎么反而教我叠了纸鹤?”   晏同春都听懵了。   不是,人怎么能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那天如果不是他假扮成温如琢,她何至于认错了人?   她愣神的功夫,身子再度下滑。   滑到某处。   起先晏同春以为又是谢旻的什么配饰,直到看他脸色骤变,身子也比方才僵硬许多。   她终于意识到这样的姿态有多荒唐了。在被人直接扔进池子里去,以及就着这个姿势死不撒手两个选项中,纠结了好半晌。   没等她做出选择,整个人就被谢旻提起来了——   “嘶,痛痛痛!”   晏同春头皮一痛,捂着脑袋,出声制止。   原来是两人的头发绕在一块了。都怪谢旻不好好梳头,不知道勾着哪个发钗,稍微离远点就扯得发疼。   谢旻也才留意到这点,漂亮的眉毛皱起来,打量相连部分。   然而离得太近,这个姿势很难瞧清楚,更难解开。   拎着她后领的手转而下滑,搭在她腰上,将她往上带了带。   她这些日子明明已经长了不少肉,而他单手抱起她,竟轻松得很。   谢旻将她抱到美人榻前,也不尴尬,就着这个姿势坐下,理了会儿,没理清。   他耐心很快耗尽,说:“麻烦,把你头发剪掉好了。”   “明明你的头发剪起来更方便。”   谢旻危险地眯了眯眼,面色不善盯着她。   晏同春被盯得一怂,缩回脑袋,转而老老实实开口:“我来解吧。”   她坐在谢旻身上,以极为别扭的姿态,斜着眼睛去瞅两人头发相连的部位。   手指也别扭地梳理起缠发。   这样看东西太累,没多久她就转正视线放松放松眼球,猝不及防对上谢旻垂头望着自己的目光。   亭台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唯有满池溪水被风搅得潺潺,反射的波光落在水榭檐角,也落在谢旻的眼角。   晏同春忽然意识到莲池该是活水,不然怎会这般潋滟?   而谢旻的桃花眼比池水还要柔情,配上眼角那颗泪痣,让人很难挪开视线。   他长得真的很漂亮。   晏同春看得失了神,呆呆地想,如果谢旻是个哑巴就好了。   比如现在,他一开口,她就很想给他灌哑药。   “怎么,看傻了?”   晏同春闭上眼睛翻了个白眼,收回目光,接着解头发。   “你是不是冲我翻白眼了?”   “哪有?殿下您怎能这样误会我,我是这种人吗?哎哎哎殿下您别动,您看,才刚解开,您这一动,又乱了。”   好不容易稳住谢旻,晏同春又解了老半天,脖子酸,腰也酸。   这个姿态坐着怪难受,跟许之衍还能靠在他身上,对着谢旻,她哪有这个胆子。   晏同春正打算放松下,身子就要从谢旻腿上滑下去。   她双手下意识往前一拽,拽住前面的衣领,那件本就松垮垮的衣裳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大片大片胸肌来。   白中透粉,结实漂亮。   然而这样是止不了跌的,眼看她整个身子就要往后栽,还是谢旻捞了她一把,才重新坐稳当。   谢旻拉起衣领,瞥了她眼,阴阳怪气道:“还看?不怕长针眼?”   晏同春低声咕哝了句:“谁叫你自己不好好穿衣服。”   声音太含糊,谢旻没听清,还想再仔细听听,她就住了嘴,专心继续。   毕竟头发连在一块,她若落下去,谢旻也要跟着遭殃。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谢旻那只手便没离开,始终掌在她腰后边,虚虚扶着她。   晏同春解得脾气差点上来了,才总算将两人的头发解开。   再一抬眼,谢旻另只手支在塌上,眼皮阖上,眉头也微微皱着,似乎困了。   晏同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人没有要睁眼的样子,轻手轻脚起身。   她小心翼翼拿开谢旻搭在自己后腰的手,再小心翼翼放回他腿上,撩起裙摆往外走,连步子也不敢迈大了,生怕一个动静就吵醒对方。   才迈出半步,那阵阴魂不散的声音再度响起。   “账还没算完,这就走了?”   晏同春重新转身,抹了抹眼角,开始走悲情路线,声泪俱下。   “如果非得在大冷天把我丢进池子里,才能让您解气的话,那您就动手吧。”   “总归我这样的身板,回去之后调理十天半个月的,应该也能勉强下床。之后再养上小半年,没准就能恢复大半。”   “就算落下病根,下辈子也肯定能好。”   她眼泪很多。   大颗大颗泪滴往下滚,跟断线的珍珠似的砸在木板上,声音清脆。   谢旻看得稀奇,似乎没想到她能一瞬间涌出这么多泪水来。   甚至真心实意夸了句:“厉害。”   晏同春差点被打断,又抬起袖子抹了把眼角,接着哭得更凶,梨花带雨的。   大概是看她哭得快要喘不上气,谢旻难得生出了点儿不存在的人性,安慰道:“省着点眼泪用,还没把你丢下去呢。”   真就软硬不吃啊。   眼泪太多,站着的地板很快被打湿。   这回谢旻眼中终于多了丝心疼。   他问:“黄花梨的木板,想好怎么赔了吗?”   晏同春身形一顿,勉勉强强才按下磨牙的冲动。   谢旻从榻上支起身子,随意伸手,将她带到身旁,给她擦了擦泪。   而且他手上竟没什么茧子,指腹细腻得很。因为视野被泪水模糊,触感便格外清晰,仿若暖玉般。   抬到脸前时,还能闻到隐隐的草木香。   难不成这位摄政王每天都要擦润手膏保养?   晏同春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不然他手上的香气怎么和衣服上的香气不一样?   未免太精致了些。   难怪身上总是亮晶晶的。   而谢旻坐在榻上,竟没比她矮多少,不仅动作异常和缓,语气也跟夺舍了一样温柔。   “眼睛怎么都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你看看你,我不过说了那么两句而已,就哭成这样,我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么?”谢旻说。   晏同春正要喜笑颜开,就听人坦坦荡荡道:“我还真是。”   三番两次被捉弄,晏同春再也不想理他了,甚至想着干脆跳下去好了,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再见着谢旻她转身就跑还不行吗?   她眼泪还没止住,猛地甩开谢旻的手,转身,撩起裙摆就打算往下跳。   这回她被人拉住了。   谢旻懒洋洋扣着她的手腕,指尖跟敲棋盘似的点了点,又很快松开。   他看起来有些兴致缺缺,大概是她的反应让他觉得无聊,睫毛垂下,说:“算了,你走吧。”   晏同春转身就走。   只是她走得太快,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她袖子里掉了出来。   黄花梨的地板很光滑,东西顺畅无阻往前滚,一路到了谢旻脚下。直到撞上他的靴子,晃悠几圈,才堪堪止住。   那是半颗洋葱。   世界从未如此安静过。   晏同春眼睛依旧熏得慌,只能勉强睁开半截,就这样朦朦胧胧同谢旻对上视线。   “哈。”谢旻盯着她,笑了声。   许久,原先的轻笑逐渐演变成花枝乱颤,整座水榭中只剩他抑制不住的笑声。   满身亮晶晶的配饰随着他的动作折射出耀眼光芒,与反射的湖光交相辉映。   晏同春沉默地蹲下身子,去捡他鞋边的那半个洋葱。   都怪谢旻这张嘴,知道面对他的时候容易破功,过来前她专门搞了洋葱,以备不时之需。   不然很容易哭着哭着挤不出来眼泪。   洋葱挺好用,就是有点费眼睛。   连睁眼都费力。   晏同春干脆伸手去够,还没摸到,手中碰到团温热。谢旻把东西递过来,问:“在找这个呢?”   她面不改色接过,拿帕子擦了擦,一言不发塞回袖子里。   谢旻笑得更响亮了。   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了,反正他都让她走了,总不能把话再收回去吧。   晏同春跟没事人似的,再度转身离开——   迎面就撞上根柱子。   她当即捂着脑袋蹲下身来。   最后,晏同春惨痛地得出教训,洋葱得慎用。   她揉了好一会儿额头,缓得差不多,谢旻破天荒地没嘲笑她,也没再找她麻烦。   晏同春反而有些不习惯了,狐疑地望回去,看见谢旻重新倚回美人榻上,那身质感很好的紫衣垂落下来。   她眨了好几下眼,趁能看清的空当,发现谢旻神色恹恹,嘴巴明显苍白一截,眉头也紧紧皱着。   注意到她的目光,谢旻递来轻飘飘一眼,“给你机会了,还不走?”   他好像是头疼发作了。   跟她半点关系没有。   难不成她能帮他缓解吗?   这样想着,晏同春识趣地往回廊走去。   本来廊亭就窄,由于眼睛熏得太猛,现在只能慢吞吞扶着柱子,免得不小心掉水里。   刚刚就是在这段回廊上,来暗杀谢旻的刺客被反杀了。血水已经被下人清理干净,透过朦胧的双眼望去,唯有木板上隐约渗了点暗红色。   看谢旻这个样子,不管头疼还是刺杀,对他来说应该是家常便饭了。   晏同春想起太后下的药,是西域奇毒,因为毒性太过刚猛,自此之后其他所有毒反而全对谢旻不起作用了。   所以摄政王才能大摇大摆占据樊楼的一整层,也不担心有人趁机往饭菜里下毒。   池边风多,此刻又起了风,什么东西被吹到晏同春脚下。   低头一瞧,是谢旻叠的三只千纸鹤。   她捡起,想把东西还给人家。   最后发现其实只有一只。   脚步声停在跟前时,谢旻慢悠悠抬眼,见到的就是还艰难眨着眼的晏同春。   他问:“怎么不走了?”   晏同春觉得摄政王应该不愿意被人看穿自己的脆弱,因此没直说,只拐着弯道:“殿下,您是不是被我气到了?”   “还知道自己气人?可以,有进步。”   晏同春将千纸鹤放回矮几上,接着问:“殿下,您不要紧吧?”   “敢情是回来看我笑话了?”   “您怎么总这样揣度人呢?是不是气得脑袋疼了,不如我帮您揉揉?”   主要就她现在这双眼睛,恢复之前,走个路也慢得很。何况摄政王府是极繁式装潢风格,指不定在路上踩到什么撞到什么。   只是说完之后,晏同春都有点儿拿不准了。   毕竟原文里将这毒描述得异常夸张,发作起来钻心的疼,像是有千百只锤子同时凿脑袋,从未有人能神志清醒扛过去。   可看谢旻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很难受。   她问完,谢旻眼皮一阖,没吭声了,也不知什么意思。   于是晏同春试探性伸手,够到他太阳穴附近。   谢旻突然开口:“一股胡葱味。”   晏同春翻了个白眼,去池边洗完手,发现莲池的温度确实暖暖的,一点儿也不冻手。而且先前那几缕血丝也已经被稀释卷走了,果真是活水。   她晾干手,坐回谢旻身旁。   开始给他揉太阳穴。   这回谢旻没再挑刺。   揉着揉着发现谢旻的皮肤是真好,脸蛋也很细腻,晏同春疑心他除了润手膏之外还要每天擦面脂。   为了验证猜想,她低头,凑近了点,果然嗅到阵淡香。   谢旻猝不及防睁眼。   阳光正好的下午,满池波光全都粼粼地映着,流转在二人之间。   此时晏同春眼睛缓过来了许多,已能睁开大半,于是两人就这样安静对视着。   她眼角的泪尚未干涸,有一滴直直落了下来,正巧落在谢旻右侧的泪痣上。   那颗痣被衬得愈加血红。   泪水顺着谢旻的眼角往下滑,像是他哭了般。   晏同春眨了眨眼,往后撤了点身子,又一滴泪砸下,这次落在谢旻鼻梁上。   随后一路下滑,到了他唇畔。原本总是艳红的嘴唇现在是浅浅的淡粉,看着竟有些可怜。   谢旻滚了滚喉结,神色未变,只嗓音略微沙哑:“跳舞难看也就算了,怎么揉个穴位手法也这般差?”   随着说话的动作,泪珠渐渐润湿他的唇瓣。   不等晏同春反应,他忽然道:“出去。”   这回晏同春看清他额前大片大片冷汗,一颗接着一颗冒出来,到了有些夸张的地步。   经过刚刚的小插曲,谢旻满头青丝垂下大半,眨眼被汗水浸透。   他从矮几上的棋罐里捡出几枚黑子,朝四面柱子掷去。   动作太过迅速,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只听几声木柱碰撞声,霜白色帷幕便轻飘飘落下,隔绝外边景色。   摄政王用的样样都要最好,棋子自然也不例外。   滇南皆作棋子,以永昌为第一。永子由数种宝石在极高温下熔制而成,此刻正静静躺在木板上,阳光下透出翡翠碧绿。   而谢旻双目紧闭,再不复平时的散漫模样,额头甚至爆出了好几根青筋。   晏同春忽然意识到,才经历了刺杀,但这座亮敞敞的亭台并没任何暗卫守着,水面半个人影都没映出。   看来哪怕是暗卫,摄政王也不愿他们见到自己这般模样。   人生中这种机会可不多得,晏同春并未离去,反而凑近了些。   刚走近,就被股极大的力拽着,直直跌落谢旻怀中。   他连眼睛都红了,原本柔情万分的桃花眼里满布血丝,看着怪骇人。   他问:“不走啊?那来不及了。”   晏同春手腕吃痛,终于见识到奇毒的真正威力,谢旻远没表现出来的那般镇定,拽着她的力道几乎快把她骨头捏碎了。   她正要抽出来,那股力很快消散,转而拥着她。   谢旻疼得脑子都有些不清醒,而她身上的暖香涌入鼻腔,闻着莫名舒缓许多。   他朝她颈间深深嗅了嗅,又张嘴,往她肩膀上狠狠咬了口。   “痛!”晏同春惊呼。   “现在知道痛了?看我笑话的时候就没想过后果?胆儿挺肥,真以为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谢旻咬得毫不留情,如果不是没闻见铁锈味,晏同春都疑心被他咬出血来了。   说这话时,他也没离开,牙齿在上面来回磨了磨。   像是什么饿极了的野兽叼着好不容易寻来的肉,半分也不愿松开。   单纯咬就算了,偏偏翻来覆去磨着,实在太难受。晏同春感觉那块肌肤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先前是她抱着谢旻不撒手,现在则是谢旻抱着她不撒手。   抱得太紧,晏同春手也没空隙抬起,用了蛮力生拔。   美人榻本就狭小,躺上一位摄政王已经够挤了,她再躺上去,随便动作两下就有跌落的风险。   好在塌下铺了软毯。   摄政王远不及小将军和国师贴心,摔下去的时候,也没垫在她身下,反而压着她。   看着瘦,哪想到这么重。   谢旻仍旧叼着她颈侧那块肉,只是叼着叼着,逐渐变了味道,转而吮了吮。   脑子里那股钻凿的痛感被其他某种感受所取代,他呼吸渐重,气息全落在她耳后。   鼻尖顺着她的脖子缓慢往下移。   晏同春抽出手来,挡开他,大喝道:“谢旻!”   谢旻勉力压下那股滔天暴虐,嗤了声,“终于不殿下殿下假模假样喊着了?”   满是青筋的手掌松开她,发簪不知何时掉落了,乌发全披在她身上。   摄政王的头发也顺滑得仿若绸缎。晏同春被包裹其中,想抬眼看谢旻的表情,他却已经抬手覆在其上。   唯额前遍布的汗珠露出来。   怕再跟他头发勾着,晏同春小心翼翼退出来,揉了揉被他咬过的地方。   衣领的绣线都磨破了!   她正要开口,亭台之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晏同春转身,透过重重回廊朝外望。天色渐暗,明媚阳光沉淀为浓郁的橘调,清风扬起帘幕,露出来人身影。   是裴时。 第128章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他竟然对自己姐姐   见着人后,裴时提快步子,几乎眨眼便到了池中央的水榭。   这时,身后追着他的人才将将抵达入口处,连声道:“小将军,您、您这怎么还硬闯呢?可别难为小的了!”   估摸着是谢旻有吩咐,那人在入口停下了,不敢再往里进,只能干跺脚,不住唤着小将军。   谢旻本就头疼,眼下更是被吵得心烦意乱,开口让人退下。   莲池短暂安静下来。   裴时也没顾得上旁的了,在阿菱慌慌张张来找自己,说小姐被摄政王请去时,他就骑着踏雪直奔摄政王府。   谢旻能安什么好心思?   他整颗心全是黑的,行事全然无所顾忌,往日里恶心自己也就罢了,如今还将念头打到了晏同春身上。   偏偏这个奢靡无度的,连府邸都建得这般宽阔,找了好半晌,裴时才在莲池处找见人。   还是双双躺在地上的姿态。   水榭的帘幕不薄不厚,夕阳下,恰好勾勒出两人相依的剪影,又因清风搅弄愈加暧昧。   以往虽骂过谢旻不知多少回,今天却是头一遭,小将军起了大逆不道的念头,想直接将摄政王杀了。   至于晏同春,在见到他的第一时间,就先把袖子里的洋葱转移到荷包里。   怕气味太明显,想了想,又趁谢旻没注意,悄悄塞到美人榻下边。   然后才从毯子上爬起来。   刚起来双臂就被人握住了。   裴时问:“他欺负你了?”   她眼眶红红的,被洋葱熏出来的泪珠已经干了大半,只是睫毛还黏成一团,看着真像受了欺负。   更别提刚刚纠缠间弄乱的头发与衣衫。白日里还规整的发髻,此刻有好几缕突兀地冒出来,连发钗都歪了许多。   裴时仔细打量了圈,最后,目光落在她左侧脖颈那枚显眼的牙印上。   牙印很深,半截印在衣领上,半截印在皮肤上。露出的肌肤泛着红,明显是被人叼着咬过不短时间。   他气急了,握着她胳膊的手掌也不自觉用力。   直到晏同春皱眉,才如梦初醒般松开,又想为她擦擦眼泪。   手都抬起了,只剩咫尺距离时,瞧见对方后退的动作,在空中停顿片刻,沉默收回。   裴时将人护在自己身后,转而去望谢旻。   “谢旻,你当真是畜生不成,连甥女都不放过?你、你怎敢——”   全大永敢直呼摄政王姓名的人,大抵都集中在将军府了。   谢旻被裴家姐弟连番呼喊大名,身子依旧没动,躺在软毯上。手掌则覆着脸,任由满头青丝瀑布般垂落。   单看这样一幅画面,无疑美极,半点瞧不出他头痛欲裂。   声音也不像方才那般沙哑,“我是畜生,那你又是什么,畜生不如?”   说着,谢旻擦去额头的汗珠,再露出脸时,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戏谑神情。   水榭中的软毯够长,也够干净,他干脆就这样支起胳膊。分明处于低位,打量裴时的目光却透出股闲适的从容来。   “小将军看她的眼神,可不像看姐姐,反倒像看心上人。怎么,乱.伦的心思你都敢有,如今却反过来——”   “你胡说什么!”   那两个他在心中也不敢冒出的字,就这样被人直白点破,裴时当即变了神色。   “我关心姐姐是分内之事,哪有你说得这般龌龊?”   “分内之事?哪家弟弟会千方百计阻拦姐姐相看郎君,这也叫分内之事?”   “你——”   小将军的眼力极佳,元宵那天他恼于晏同春身旁出现别的男人,昏了头脑,起初并未多想。等回过神时,自然意识到那是谢旻的身形。   只是没想到当日谢旻还戴个面具,今天却自己先挑明了。   他对温如琢的敌意,全被这个老狐狸见着了。   那他对晏同春的喜欢……   “我为姐姐把关而已,若她相看的郎君挑不出错,我哪会有半句多言?还不是对面太过轻浮,也配当我姐夫?”   “这样么?那倒是我以龌龊心思推己及人了。”谢旻气定神闲的,接着道,“跟她有了肌肤之亲,便以为你也想同她这般。”   他那双桃花眼当真多情极了,说话时,像钩子般朝晏同春望去,缓缓眨了眨。   要多缱绻有多缱绻。   晏同春接连刷新对摄政王脸皮厚实程度的认知,听完都呆住了。   什么叫肌肤之亲!   最大尺度不过贴身抱了会儿,被他说的好像在这里露天做过一样!而且就算他怀疑,可她名义上还是他甥女,他怎么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   怪不得这么多人暗杀摄政王,搁谁谁能忍。   而裴时听见,脸色都白了圈,不可置信望着他,又转身瞧了瞧晏同春,正好对上她冲谢旻使眼色。   她收敛表情,勉力保持微笑,只是开口时难免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舅舅真是爱说笑,我何时同你……过?”   “哦,是么?那刚刚抱着我死不撒手的是谁?”   他漫不经心撩起头发,微微偏了下脑袋,状若无意露出脖颈后几条划痕,“指甲这么长,都把我抓痛了。”   皮都没破,痛个屁!   晏同春想刀他的心都有了。   而且这人皮肤怎么这么娇嫩,不过就轻轻挠了几下,上边印子看起来还怪像那么回事。   粉白色肌肤上透出几条醒目划痕,杂乱无章交织着,竟然显出几分张牙舞爪的意味。   这回裴时整张脸血色全褪尽了,唯眼眶红了圈,沉默无言望着她。   晏同春连忙解释:“你别听他乱讲,方才他想将我丢下池子里,我拼死挣扎,这才落下些印子。”   眼看裴时神色缓和了点,谢旻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哦,那你挺会挣扎,蹭到我身上,怎么喊你你都不下去。力气还大,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只能平白被你轻薄。”   厚颜无耻!   这人添油加醋的功力,饶是晏同春听了,都自愧弗如。   没等他继续说下去,裴时对着身后之人柔声道:“姐姐,你退远些。”   晏同春不明所以,眨了眨眼,正疑惑着,身子便被竖着抱了起来。   裴时像挪塑像或者花瓶之类的存在,将她轻手轻脚放在了水榭外围处,并没多碰,很快松开手。   而后一改姿态,三两步上前,抓起谢旻的领子。   轻易能压得晏同春无法动弹的成年男子,就这样被他单手从地上带了起来。   “跟着外祖父学出来,学了个手无缚鸡之力是吧?那你就给我好好受着!”   说着掌风劈至耳畔,直直就要往人脑门上招呼。   那头垂散的青丝因这阵气流扬起漂亮的弧度。   手无缚鸡之力的摄政王稍稍偏头,轻松接住了劈来的手掌,借力绕上手腕处,将人往身后一拽。   裴时重心稳,没被他拽动,旋即又是一拳送出。毫不顾忌对面是整个大永最尊贵的人,拳头甚至是朝着面门去的。   “怎么还专挑脸下手呢?”   从小将军出现就一直半笑不笑的谢旻,眼下终于皱起眉头来,“从前我教你武艺时,有这样教过你么?”   “你也配提从前?”   不知这句戳中了裴时哪个痛处,再出手时,毫无顾忌了,手肘狠狠撞过去。   见惯了裴时对自己温声细语,晏同春还是头回见他这般狠厉,招招不留情,下的全是死手。   眨眼,谢旻漂亮的脸蛋上就挂了不少彩。   晏同春在旁边光看着就疼,谢旻没吸气,她先皱着眉替人疼了。   而且伤在他们脸上,痛的是她的心啊。   她好想让这两人别打脸了,身体有那么多地方可以下手,干嘛非得糟蹋脸蛋呢?   原来之前教她武功时,裴时连十分之一的真格都没动,堪称过家家。   如今才是小将军的真正实力。   而谢旻竟也没挡,寸拳朝肋骨袭来时,只略微侧身,硬生生受下,抬膝就往裴时下盘攻去。   他衣服松垮垮的,出招倒是干净利落,打斗间又露出胸前风光。   晏同春可算知道他那身胸肌是怎么练出来的了,敢情能跟小将军打得有来有回的。   不过也是,毕竟谢旻亲爹为开国皇帝,从马背上打下的天下。长姐文武双全,兄长又是样样俱佳的先帝,他学了武艺也正常。   连裴时都挨了他好几个拳头。   拳拳到肉,毫不含糊。   亭台之上,肉.体碰撞声不绝于耳。明明是闷声,却如此响亮,彻底盖过满池溪水。   谢旻的宽袍大袖带起不小气流,同傍晚的清风一道,将四周帘幕也搅得不住起伏。   单看画面,倒显出几分莫名的意境来。   然而换作寻常人,无论受这两人谁的一招,怕是当场就能倒地昏厥。   偏偏他们跟铁打似的,身上都伤成那样了,却半分疼痛也感受不到般。   别说人了,就是被他们扫过的美人榻,如此厚实的实心木,竟硬生生从中碎成两半!   眼看力道太大,木屑溅开,其中一枚就要飞向晏同春。裴时没再顾得上跟人缠斗,当即挡在前边。   小半个拳头大的碎屑擦着他手背而过,划出可怖口子,滚烫血珠一滴接着一滴砸在地板上。   谢旻的拳头紧接而至,狠狠击中他腹腔。   极重的闷响。   裴时身子弯掉半截,缓缓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沫子。   晏同春看得心惊胆战,连忙赶过来,想扶住他,又不知该往哪处下手。   目光所及处全添了大大小小的伤,碰上去反而担心将人弄得更痛。   最后只能取出帕子,包扎起手掌的血口子,再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胳膊,问:“痛吗?”   裴时往她身上靠了点,却始终收着力,不敢全压上去。   “痛”字就要出口,余光瞥见谢旻,他连忙改口,扬声道:“这点儿小伤,还奈何不了我。”   动作间不知牵扯到哪片伤处,他嘶了口凉气。   晏同春眉头紧紧皱起,担忧之情从脸上溢出来。   正要说些什么,眼前忽然一暗。   怕谢旻接着动手,她双目紧闭,硬着头皮张开双手,挡在裴时前面。   良久没有任何动静。   谢旻打量她半晌,忽觉身上的伤都更痛了些。   担心他对大永战神做些什么?他赤手空拳的,还能比得过战场上的刀枪剑戟不成?   何况他伤得也不比裴时轻。   最后,在晏同春疑惑睁眼时,谢旻神色自若从她头上取了支簪子,绾起自己的头发。   原先还半靠着她的裴时瞬间直起背板,问:“你还敢找她麻烦?”   “她弄丢了我的簪子,赔一根岂不是合情合理?”   说着,谢旻意味不明扫了眼晏同春,目光落在刚刚反复吮咬过的地方。   簪子是方才与她相拥纠缠时弄掉的。   摄政王向来眼高于顶,从未有人能入眼,今天抱着她时,竟罕见地产生了些别的念头。   他拿指腹碰了碰嘴巴,那截柔软的触感早已消散,转而被浓烈血腥味取代。   打了半天架,谢旻也没好到哪里去。原本就头疼,又碰上只疯狗,整张脸阴沉沉的。   如今稍微动下身子,就疼得慌。   看向晏同春的视线很快被裴时挡住。这外甥护食的意味太明显,生怕别人瞧不出来他对姐姐的那点心思。   “还真想乱.伦啊?我阿姐知道自己生出了你这样的儿子么?”   “不若我给你想个解决办法,我勉为其难以身入局,先和你姐姐乱.伦,这样阿姐有了心理准备——”   一记拳风扫过去。   眼看这俩人好不容易消停,又要再次打起来,晏同春急忙制止裴时的动作。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太后下的奇毒,怎么就没毒坏摄政王的嗓子呢?   在谢旻接着发癫之前,她劝住裴时,朝外走去。   这才留意到现场局面。   半个时辰前还井然有序的水榭如今已经面目全非,矮几上的东西全部散落在地。   最为醒目的是那两罐永子。暮色渐浓,棋子不再像晴朗时那般透光,黑白交错着铺遍了木板。   几乎没一处能下脚的地方。   在这种环境缠斗,也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做到不摔倒的。   原本是晏同春扶着裴时,走过这片棋子路时,反倒成了裴时扶着她。一不留神就要踩到几枚,险些滑倒,最终全被对方稳稳接着。   而他们身后,谢旻目送这两人远去的背影,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角。   满地狼藉中,他俯身,从碎掉的木片中,捡起几只千纸鹤,拍掉上面碎屑。   脚尖碰到什么,谢旻垂眸,看见个葫芦形的荷包。   解开一看,里边静静躺着半个洋葱。   ……   才到门口,就瞧见气宇轩昂的踏雪。   发现人后,踏雪没去蹭主人,反而拿脑袋拱了拱晏同春。   晏同春扶着裴时,空不出手来哄它,只能任由对方顶了顶自己。   踏雪随了主人,力气还蛮大。   她有些纠结起来,看着浑身狼狈的裴时,问:“我去给你租辆马车?不然骑着马回去,伤怕是会更重些。”   骑马的话可以跟她同乘,坐马车的话,晏同春一定会离自己远远的。   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心里话当然不能直言,因此裴时说:“我不想让其他人见到我这副模样,如果坐马车,车夫会笑话我。”   “知道这副模样不好看,那你下手还那么狠?”   裴时忽然慌了,想问问她,他这样真的很难看么?   往日他向来瞧不起男子在意容貌,还嗤笑谢旻天天保养肌肤,如今却担心晏同春会嫌弃自己。   可他不敢问出口,怕对方细看,真觉得他不好看。   最后,裴时将伤更多的那侧往里偏了偏,不让她瞧见,闷声道:“都怪谢旻出手太重。”   “还不是你先动的手?”   “谁叫他嘴巴那么臭。”   说到这,裴时瞥了眼她颈上那枚牙印,终于问道:“姐姐,他为何叫你来王府?”   他真正想问的不是这点。   元宵那幕始终印在心头。   在河畔时,谢旻是想为她理头发的,之后又搂着她那么久。   谢旻此人行事乖张,更不在意良俗。若他真瞧上了甥女,定不会像自己这样煎熬,怕是成亲了也要将人抢过来。   虽明知谢旻此生除了他自己,大抵谁也瞧不上,可一旦牵扯到晏同春,心中难免多虑。   “只是闹出点误会而已,而今误会已经解开了,无需担心。”   晏同春岔开话题,说:“你这样如何能骑马?我又不会骑。”   良久,裴时回道:“无妨,我带着姐姐就好了。”   他说这话时半点别的情绪都没露出来,语气也再自然不过,仿佛真是单单纯纯的姐弟。   因此晏同春也没想太多,踩着马镫打算上马,又很快被裴时抱到踏雪身上。   坐在一起时才觉察到别扭。   太近了些。   裴时整个胸膛贴着她后背,脑袋也枕在她肩膀上,呼吸时喷洒的热气全落在她耳畔。   明明比她高那么多,下巴到她头顶也绰绰有余。   晏同春刚转头,想说些什么,就听裴时痛苦地闷哼了声,出口的话便成了关心。   她问:“怎么了?伤口又疼了?”   “嗯,疼,腰都有些直不起来。姐姐,接下来就劳烦你了。”   他说着,把缰绳交到晏同春手里,手掌上缠的帕子剐蹭到她。   那是刚刚替她挡碎屑时受的伤,竟将手帕都染红了大半。   大概是怕她碰到湿漉漉的血帕子不舒服,裴时缩回手,却被她握住,放在自己腰间。   府上聘了退休的太医,如今只能尽快将人带回家,早早处理伤口了。   晏同春还是头一回正儿八经在街上骑马,好在摄政王府周围并没有其他路人经过,空旷得很。   而且身后坐着裴时,自带安全感。   踏雪又很通人性,几乎没怎么牵引它,自己就能朝回家的路狂奔。   这种高速疾驰的感觉很舒畅,王府的璀璨灯火落在身后,汹涌晚风全扑在脸上。   天地大静,唯余风声。   她忙着一路向前,裴时则小心翼翼,双手圈着她。尽量不那么贪婪地,感受她的气息。   他有点儿后悔将踏雪带出来。   踏雪跑得太快,而他希望这段路程,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   明明平时不是贪心的人,可才抱着晏同春,他就已经不舍得放手了。   晏同春竟也与他同频,从那种畅快中脱离,关心道:“如何能叫踏雪慢点?你颠得痛不痛?”   “我还好,姐姐。”   裴时往后靠了点,重心后移,踏雪感受到主人的需求,温顺地放慢步子。   晚间风大,他又问:“冷吗?”   她的碎发被风拨乱,全扑在他脸上。伤口处的痛与痒交织,他并未挪动分毫,只是仔细品味这一切。   这次轮到晏同春说还好。   小将军的体温高,被他拥着,仿佛置身于人形暖炉中。除了脸冰些,整个身子都暖乎乎的。   裴时也找到了名正言顺抱她的理由,搭在她腰间的手稍稍紧了些。   忽然,他目光落在晏同春耳后,发现上面那颗很小的痣,暮色中淡得几乎看不见。   起初裴时以为自己眼花,直到凑近了,才确定不是错觉。   他知晓自己卑劣,视线久久未能挪开,甚至想亲一亲。   终究只能想想。   ……   抵达家中后,裴时持续了整段路程的心绪不得不收敛。   马背上只有他们二人,然而一旦下了马,便有世俗伦理束缚着。   踏雪就算放慢步子依旧很颠。晏同春身体康健,骑了一路,尚且觉得尾椎骨有些不舒服,何况裴时伤得这般重。   刚下马,她就借着烛光仔细打量他,发现小将军一向气血很足的脸庞都苍白了些。   裴时还反过来安慰她,说:“我没事的,姐姐。”   怎么可能没事。她目睹了全程,这两人下手有多狠,她全看在眼里。   将他扶到院子后,晏同春作势去请孙太医,却被人叫住。   “不用看大夫,我休息会儿就好了。”   “你说什么胡话,这么重的伤怎么可能休息会就好?”   “孙太医会告诉母亲,何必白惹她担心?姐姐,我有经验,涂点药就是了。”看人皱眉,他接着道,“真的,是特制的金疮药,很好用。”   裴时从柜子里拿出药来,展示给她看,又近乎可怜地瞥了她一眼。   “就是我自己没法往后背上药,院里又没旁人帮忙,只能再麻烦姐姐一下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似乎怕被拒绝。   怎么说这身伤跟自己也有点关系,晏同春哪能真拒绝,接过药,先去净了手。   回来时,裴时多点了几盏灯,好让屋子更亮堂些。   他脸上挂了不少彩,竟也不算破相,反倒显出几分别样的脆弱来。   才冒出这个念头,晏同春就回过神,在心中唾骂自己变态。人家这么惨,她怎么反而欣赏起战损来了?   她很快收敛心思,专心给人上药,让裴时自己脱掉上衣。   那一排排结实紧致的腹肌,就这样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不愧是将军,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就是肌肤上遍布或深或浅的伤痕,配上今日新添的大片大片淤青,看着怪触目惊心。   “是不是很丑?”   她的目光太过直白,裴时似乎有些难堪,不想叫她看见自己丑陋的疤。刚要拿起衣服,手就被人拉住了。   晏同春没有说假话宽慰他,一字一句道:“是小将军保家卫国的证明呀。”   从前只觉得小将军意气风发,如今对他这个身份才有了实感。   裴时没忍住,差点用那种灼热的目光望着她,怕再次推远对方,又艰难克制住了。   除了些许擦伤外,大部分伤口没流血。晏同春让他等一会儿,去自己院子里拿来才提纯成功的酒精。   闻见有些刺鼻的酒香时,裴时愣了片刻,有些好奇地望过来。   晏同春解释道:“前些日子我看了几本医书,《五十二病方》中记载着用酒清洗伤口。正巧母亲将丰乐楼给了我管,我便琢磨着,兴许多馏几遍,擦伤口的效果能更好。”   “可我并没有依据,只是单纯空想,你愿意试试吗?”她问。   裴时忙道:“当然。”   没想到第一个试用的人会是小将军。   “可能会比较痛。”晏同春先提醒了下,才给他擦拭破皮的伤口处。   虽然觉得小将军应该是能忍痛的类型,她仍旧没忍住,抬头观察对方的反应。   看过去的那刻,原本面不改色的裴时忽地皱起眉来,说:“确实有些痛。”   晏同春果然放轻了动作。   自然没瞧见小将军微微扬起的嘴角。   尽管谢旻下手完全没留情,起码晏同春给他上药了。从这个角度看,谢旻也算难得做了件人事。   初步清理完血迹,晏同春摘下他手掌那张临时止血的帕子,又换了张新的缠上。   这才拿起金疮药。   从伤口处扫过,晏同春不由得感慨:“怎么这么狠?”   白日里裴时还直呼对方姓名,现在却第一次叫出舅舅来,说:“舅舅向来如此,为人张狂,睚眦必报。”   说着,他垂眸,“只要没伤着姐姐就好。”   晏同春更加坚定了谢旻混账的念头。   金疮药是膏状的,她挖出一团,涂上去的时候,感觉裴时瞬间屏住了呼吸。   淤青实在太大,青紫交加的。她光摸着就疼,可想而知裴时承受的该是何种程度的痛。   “这得内伤了吧?我还是叫孙太医过来瞧瞧,让他别跟母亲讲就是了。”   “这药也能治内伤,我每次从战场下来,便是靠它续的命。”   “怎么还伤得跟打仗一样了呢?”晏同春愤愤道,“荒唐!”   “好在近期无战事,并无影响。”   晏同春看他几眼,见他坚持,只好重新坐下来,继续给他涂药。   她越涂越生气,全然忘了裴时出手同样狠厉,自顾自将谢旻骂了个狗血淋头。   然而手上不敢用力半分,生怕加重伤势,指腹在每一处淤青轻轻揉按。   光顾着骂谢旻了,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裴时已经沉默许久,都没跟着附和她。   再一抬头,裴时正巧幅度很大地偏过脑袋,身子爆红,从脸颊一直红到颈根处。   还猝然拿起衣服,挡在身前,开口声音有些哑:“姐姐,已经涂得差不多了,今晚麻烦姐姐了。”   晏同春提醒:“左边那片还没怎么涂。”   裴时看上去有些慌张,目光游移着,双眼甚至不敢直视她,只道:“我自己来就行。”   没多久,晏同春也沉默下来。   他更慌了,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那样轻薄的人,他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她的手一碰上来,他就冒出了从未有过的体验。   这绝非他本能。   然而晏同春只是拿起酒精,向他叮嘱几句好好修养,便离开屋子了。   房门在眼前阖上。   她的身影消失在其后。   裴时从未自.渎过,但在军营呆过那么久,该有的常识还是有的。   他竟然、竟然对自己姐姐……   裴时瘫倒在床上,捂住脸,不敢相信自己做出了怎样糟糕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