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西图澜娅] 本书名称: 我在苏轼府上当厨娘 本书作者: 玉局瞻鹤 本书简介: 宋,熙宁五年,杭州城内一处狭窄逼仄的小院里,圆娘跪在父亲的病榻前。 圆娘是穿过来的,刚穿就遇到父亲重病,有点懵。 好在父亲给她找到了容身之处,寄居在他的至交好友家里,直至出嫁。 天大寒,那人携风雪而来,举止间梅姿鹤质,神清气华,他摘下斗笠的那一刹,圆娘听到父亲恹恹道:“子瞻兄,你来了。” 圆娘豁然抬头,熙宁年间,杭州城内,字子瞻的,她就知道一个,流芳千古的奇才——苏轼。 她父亲强撑着一口气将她托付给他,只是渐渐的苏家的日子也不大好过,她总不好白吃白喝呀。 女红这种需要技巧的她搞不来,但帮着生火做饭她自觉还是可以的。 圆娘进苏家厨房的第一天,菜没烧成,把厨房烧了。 圆娘进苏家厨房一个月后,苏轼搅着碗里水是水,米是米的汤汁,总觉得哪里不对。 圆娘进苏家厨房一年后,苏轼扶额看着盘中的不明胶状物,放弃挣扎。 出门做官,回家做饭,大抵是他的宿命吧。 后来有人悄声问苏轼,好好的一个文豪,是怎么锤炼出一身炉火纯青的厨艺的? 是不是家里的厨子特别厉害? 苏轼默然:是,厨子厉害,全靠自学成才。 【阅读提示】 1.美食文,温馨日常向,正文并非第一人称,只有书名是。 2.作者君路子野,好稗官野史满天飞的假料,全文基本架空,勿考据。 3.女主cp不是苏轼,她被苏轼当闺女养。 4.文案暂定,2024.4.20 ———————————————————————————————— 新文求预收~文案如下: 《我在北宋捞师父(科举)》 谢晏七岁那年,随父出蜀,拜师读书。 父亲临行前拱手道:“子瞻兄,犬子便托付给你了。” 谢晏呆立半晌,合着他师父是苏轼?! 师父很好,视他如己出,谆谆教导。 元丰二年,谢晏状元及第召试秘阁,入三等,得直史馆判官告院。一时风头无两,名与师齐。 同年七月,师父被诬入狱,谢晏连直面天颜的机会都没有,无他,官太小了,得升。 次年二月,谢晏刚刚升官便收到家书,师父还好,只是末尾来了一句:黄州多蛇,不敢下榻,乖徒,捞捞。 谢晏捞!一把将师父捞出黄州! 彼时,朝中新旧党争激烈,师父得以回朝。 谢晏安稳日子没过两天,又收到家书,师父在信中抹泪:惠州多瘴,为师病了,乖徒,捞捞。 谢晏垂死病中惊坐起,师父不是刚刚知定州吗?何时被发配岭南了?! 谢晏再捞!好沉,捞不动,自己先升升官吧! 孰料,刚回朝任京官的谢晏还没喘匀气又收到师父的书信,信中哭诉:制墨不小心,炸了在儋州的屋舍,拿炭给你写的信,乖徒,再捞,再捞捞! 谢晏大惊,这怎么还给贬配到海南去了!岂有此理! 谢晏在谏院连写十五本奏章,弹劾完洛党弹劾朔党,亲自堵宰执之臣的门口,软磨硬泡,终是把师父捞出来了。 谢晏叉腰,再回首已是位极人臣,试问,这天下还有谁? 【阅读提示】 1.男主视角科举美食爽文 2.架空北宋,无史实,纯玩梗 ——————————————————————————— 《我在太学门口摆食摊》 沈知知一睁眼,才知自己穿了。 穿到汴京小户人家。 爹爹前脚咽气,三叔后脚就夺了沈氏包子铺的秘方卖给了太学公厨。 恰巧赶上官家视察太学,大赞太学包子美味可口,以此养士可无愧矣。 至此,太学包子名声鹊起,沈知知自家的食肆因父亲去世彻底失了祖传配方,生意一落千丈,倒闭歇业,连铺子也抵了出去。 沈知知望了望身后瘦弱的寡母和饿得发晕的弟弟妹妹,这能忍?! 特级厨师出身的沈知知自问撑起一间食肆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仅如此,她还要去太学门口摆食摊! 灌汤小笼包、酸辣粉、鱼汤面、煎馄饨、烤香肠应有尽有,飘香十里,直将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太学学子们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人人皆知太学门口新来了个貌美的小娘子摆食摊,吃食十分美味,价钱也公道,得赶紧去排队,手慢无! 沈知知攒了钱,赎回铺子,不仅如此还扩大了铺面开起了酒楼,供弟弟考上最好的书院,日子越过越红火! 第1章 第一章 被苏轼收养了!   熙宁五年,钱塘,净慈寺。   佛钟幽幽的回响在霏霏雨雪中渐渐隐去,佛寺后身一处简陋的僧舍里,有一枯瘦如柴的青年男子正伏在床沿上咳嗽,其声如拉破的风箱,让人不忍卒闻。   圆娘猛一激灵,从昏睡中惊醒!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周围环境十分陌生,明明前一刻她还在家中书房里赶新视频的策划案,怎么只是打了个盹儿的功夫,周遭环境瞬变,她莫不是在做梦?   无奈之下,她狠狠的掐了自己胳膊一下子,呜呼,真疼,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穿越了?!!!   圆娘怔怔的望着这一切,勉强能遮蔽风雨的屋舍,面前一个不知与原身是何关系的重病之人,最关键的是她伸手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小手,她分明还是个孩子啊!看这穿着,一件并不如何保暖的破夹袄,款式还挺复古。   不对!她抬眸看了看眼前的男人,竟穿了一件青色的文士袍子!看款式像宋代的襕衫!别……别啊,别是穿到两宋时期了吧!那她这种境况还有什么活路可走?!   许是她的眼神过于惊恐,那患病的男子挨过剧烈的咳嗽稍作平复后,缓慢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儿莫怕……”   他虽然羸弱不堪,可略带水气的目光却温柔慈爱的不像话,许是这份柔情触动了圆娘的心扉,她慢慢起身走了过去,伸出小手给男人拍背,试探的喊了一声:“爹爹?”   男子微笑的看着她,不断安慰道:“莫怕……莫怕……往后爹爹不在你身边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平安康健的长大,做个……做个快活的小娘子,如此……如此爹爹才可安心。”   圆娘并没有原身的记忆,也没看见除她二人之外的第三个人,一旦这个自称是她爹爹的男子身故,她立马就变成孤女了,在这万恶的封建社会,一介孤女要如何过活?   她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老天爷?   圆娘悲从中来,脱口而出:“不要啊,爹爹会好的!会好的!”   男子似是看出了她的担忧,不由宽慰道:“爹爹已为你安排好了去处,爹爹的挚友正在杭州城内为官,会帮忙照料你的。”   男人眸色深情而眷恋,带着微微的涩苦与不舍,只将自己的大掌覆在她的小手上,他多想跟自己的女儿再多待一会儿,毕竟这个孩子只有六岁大,正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时候,却要孤苦伶仃了。   寒风凛冽,薄衾抵不住这缠骨的冰冷,男人死撑着一口气不肯咽,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了,连屋内廉价的灯烛都晕作一片昏黄,圆娘紧紧的依偎在他的身旁,冻得浑身战栗……   吊子里的汤药渣儿还散发着浓烈的药味儿,想来是刚饮过没多久但没什么效果,男人已病入膏肓,时不时的便要猛咳一顿,每咳一次,他的脸色便要灰白一分。   偏偏这时,她脑子里还有个不省事的屏幕,上面书着一句极欠揍的话:你的好日子到头了!日期显示:熙宁五年。   圆娘愤愤!这用你说!她自己看不出来?!幸灾乐祸是吗?!她恼怒的伸爪去按屏幕!   恰在此时,房门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有人携风伴雪而来,他身形颀长,举止间梅姿鹤质,神清气华,在摘下斗笠的那一刹,圆娘听见父亲恹恹道:“子瞻兄,你来了?”   圆娘豁然抬头,熙宁五年,杭州城内,叫子瞻的,她还听说过的,就那一个……不会吧?!   那人将斗笠放在靠墙的角落里,蓦然回首,只见他面如冠玉,眉目毓秀,有云开月静之貌,他双眉紧蹙,急忙阔步趋前道:“短短几日,怎生流落到这步田地?”   男子摇了摇头叹道:“病急如湍,天不与时,奈何,奈何!!”他喘了阵气继续道,“子瞻兄来了,我便放了心,我一生不为功名所累,也算洒脱自在,唯遗一女放心不下,现如今只能托付给子瞻兄照看到她出嫁,大恩大德来世必衔草结环相报。”   “你我之间,何须讲这些?”子瞻摇了摇头,面露悲戚之色回道。   “愚弟还有个不情之请,望子瞻兄应下。”男子此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我女往后孤苦无依,便是嫁人也恐怕她被人欺凌,苏兄可否应tຊ她拜入你门下,将来也好有个仰仗。”   苏子瞻的目光倏然望了过来,圆娘亦呆愣愣的看向他,忽然她的脑子里“叮”了一声,屏幕里亮起一行字:恭喜宿主绑定“风物人间”系统,随后屏幕一灭,趴窝了!   圆娘倒吸一口凉气,“风物人间”不就是她的策划主题吗?!她原是个美食博主,曾以年代为背景策划美食内容,已经出到北宋了,可惜她是个宋黑,创作一度卡壳陷入了瓶颈,所出内容不被粉丝所喜,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有闻风而来的宋推激情开麦:博主有失公正,这期内容出还不如不出!科技允许的话,真想把你送到北宋,亲自体验一番什么叫大宋风雅!什么是梦华之城!什么是诗酒风流!   啊喂!就这么穿了,也太草率了吧!那个只会添堵的屏幕也太草率了吧!刚穿过来原身单亲父亲就要病死了也太草率了吧!父亲临终前要她拜苏子瞻为师也太草率了吧!   她还在发呆,忽然头顶被人摸了一下,她的父亲提醒她道:“傻愣着干什么呢?子瞻兄已应下,你还不快跪下拜师!”   圆娘云里雾里啪叽一下利索跪了:“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是三拜。”男子摸了摸她的圆脑袋瓜说道。   圆娘从善如流,又加了两拜!   “呆呆的,甚可爱,我定会将她视若已出的。”苏子瞻保证道,“你放心。”   男子闻言满意了,又从床底抽出一方盒子:“这里有二十金权作她日后出嫁的嫁妆,她那门亲事是她娘在时就定下的,我是看不到了,还请子瞻兄帮我掌眼,我只这么一个女儿,平素里爱若珍宝,舍不得她受一点点委屈,郎君若好便嫁,若不好散了这门亲事也没什么,只是又得麻烦子瞻兄了。”   苏子瞻摇了摇头道:“无妨。”   “我乃常修行之人,不在意红尘俗礼。”似是念及苏氏乃诗礼之家,他不禁又道,“便让圆娘为我服齐衰不杖期,遗体让寺里的和尚焚化入塔即可,不必哭丧亦不必另置墓碑。”男人气息奄奄道。   “我想您了怎么办?”圆娘突然开口问道。   “孩子,咱们这一世的缘分尽了,以后你跟着子瞻兄过活,我也算放心,不必想念。”男子说完便头一仰,身故了。   苏子瞻知他甚深,沉声痛道:“便按你父亲所言吧。”   圆娘心中忽然悲切难言,哇的一声哭出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杭州城一连下了好几日的连阴雨,因为天气缘故,她父亲的身后事办的磕磕绊绊,但好在一切都有苏子瞻在和寺里的和尚交接,倒也还算顺利。   父亲的身后事一了,她便被苏子瞻抱离了僧舍,往苏公馆的方向走去。   圆娘小小的身子趴在苏子瞻的肩头上,文士身上特有的松檀香萦绕在鼻间,特别好闻。   她至今才勉强接受了自己穿越北宋的事实,内心简直五味陈杂。   坏消息:刚才穿越,生父去世,她沦为孤女,在这个蚂蚱飞过都要被剐一层油下来的大宋,简直是晴天霹雳了!   好消息:在这个时代,只有士大夫会过得好,而她恰好被士大夫收养了。   不好不坏的消息:收养她的正是赫赫有名的千古奇才苏轼苏子瞻!!!   啊啊啊!难怪那块屏幕说自己好日子到头了呢!!也不一定是在阴阳怪气!   后世不是很流行一个梗吗?苏轼不是在被贬,就是在被贬的路上,此时他刚出任杭州通判,后面除了谪居黄州还有流放岭南呢!!   思及此处,她脑袋清醒了几分,眼泪情不自禁的流了下来。   苏轼的衣襟被洇湿了一小片,潮乎乎的,他还以为她在为父亲离世而伤情,不由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身子,宽慰道:“你父亲修行圆满,往生极乐了,节哀顺变。”   圆娘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穿越大神真会绑啊!一下子把她绑到大宋顶流这里来,若谈诗酒风流怎能绕得开苏子瞻!   那可是苏轼啊!!日后自己的命运就要和他绑定了!但不管怎么样,先活下去再说吧。   而且,脑袋里那块已趴窝的屏幕不知是何来历?会不会开出金手指来?不会也没关系,别是啥debuff就成,早知道……早知道她就不造那份口业了,厌宋就私下里悄咪咪厌,不说与旁人知道便是,她自制的短视频“风物人间·北宋篇”一经发布,网上舆情汹汹,一时间满城风雨。   她甫一穿到北宋,还……有些心虚呢。   她的小脸贴在苏轼宽阔的肩膀上,仔细整理着心情,她如今这个身体年方六岁,精力小,劳碌了几日早已累的不行,有些昏昏欲睡。 第2章 第二章 我承认我是小狗!   圆娘睡醒时,马车踢踢踏踏的走着,苏公馆还未到,她仰面躺在“新爹爹”(嗯,师父也是父)的怀里,他单手拢着她的小脑袋,另一只手握着诗卷正读在兴头上,垂眸见她醒了,遂将书放在一侧,低声问道:“饿了吗?”   圆娘摇了摇头,她怔怔的抬眸打量着他,这可是苏轼啊!她心中不禁暗叹!她正躺在苏轼怀里哎!   思及此处,她又往他怀里钻了钻,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苏轼迄今只得了三个儿子,没有养过女孩,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亦不知道这么小的女孩子都喜欢什么,他拉开车柜的抽屉,挑了一块最好看的点心塞到她手里道:“离家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先垫垫肚子吧。”   圆娘点点头,拿着酥糕小心翼翼的啃着,模样活像一只憨态可掬的小松鼠,这模样看得苏轼心头软软的。   他拿过旁边的一个七彩风车吹了吹,仔细问道:“喜欢这个吗?”   圆娘:“……”   见她兴致缺缺,他若有所思的放下风车拿了一对花花绿绿的傀儡戏扯了扯道:“这个呢?喜欢吗?”   圆娘:“……”在她睡着的时候,师父到底买了多少个小玩意儿?她叹了口气,举了举手中的糕点道,“师父,我还要。”   苏轼闻言大喜,立马放下傀儡戏,索性伸手将车柜里的点心盒子端了出来,摆在她面前任她随便挑。   盒子里点心样式很多,圆娘一下子挑花了眼,面露微诧,仔细一想也是,宋朝在吃喝玩乐方面一向花样多,而她面前这个又是史上大名鼎鼎的顶级吃货。   曾经作为美食博主的圆娘一下子仿佛一只掉进米缸里的老鼠,念及自己还在守孝中,她自动避过了荤馅点心,又拿了一块带有桂花香气的栗子糕,慢慢吃了起来。   吃了这块,她没再要了,苏轼见状叹道:“吃的也太少了,小孩子家家的应该多吃点。”   圆娘拍了拍肚皮满足道:“师父,我饱了!”   师徒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马车稳稳的停了下来,车夫提声道:“通判大人,到了。”   苏轼收好诗卷,吩咐僮仆道:“将车里的小玩意儿送到圆娘的院子里。”   “是!”僮仆恭敬应道。   苏轼敛袍下车,圆娘亦跟了出来,她站在车前仔细衡量了一下车子的高度,觉得自己跳下来应该没什么问题,刚要卯足力气往下蹦,双腋被一双大手叉起,她被牢牢的抱入怀里。   “小孩子不可擅自跳车,磕了碰了如何是好?要等师父来抱。”苏轼说道。   “嗯!”圆娘乖巧应道,她没有坐过马车,一时有些新奇,亦不知是不是身体的缘故,她总会有调皮一下的冲动,像个小孩子。   苏公馆位于凤凰山麓,傍溪而建,馆内竹林幽幽,绿意盎然,风萧萧吹来,竹浪涛涛,简远疏朗,雅致天成。   苏轼爱竹是真哒!   穿过竹海,踏过水面上的曲桥,绕过假山,又走了片刻才到正堂。   守门的婆子见了苏轼,忙道:“郎君回来了!”   须臾之间,一个身怀六甲的年轻女子在仆妇的搀扶下迎了过来:“接到夫君的消息,我忙命人收拾出一套干净的院子,这便是圆娘吧?”   苏轼点了点头回道:“有劳夫人了。”说罢,他将圆娘放了下来,开口介绍道:“圆娘,还不见过你师娘。”   圆娘睁着圆溜溜葡萄似的大眼睛,福了福身子,奶声奶气道:“圆娘见过师娘,师娘万福金安。”   王闰之伸出柔若无骨的手掌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后叹息道:“怪可怜见的,好孩子,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了,不必拘束。”   苏轼环顾一圈,问道:“家里的小子们呢?”   “伯达还在学堂,叔寄刚刚服了药,哎?辰哥儿刚刚还在……”王闰之左右看了看问道,“你们谁看见二郎去哪里了?”   朝云笑道:“且往东边屋檐下去看,那不是!”说着,她伸手指给众人看。   小小的人儿一看藏不下去了,嘚嘚的跑来,站在圆娘面前仔细打量着她,片刻后他狡黠一笑道:tຊ“爹爹,我喜欢这个新妹妹。”   苏轼见二人年纪相仿,圆娘乍逢父丧,连日来郁郁寡欢,辰哥儿性子活泼,两个孩子一道玩耍倒也相宜,他对圆娘说道:“这是师父的次子苏遇,小名唤辰哥儿的,往后你俩一道玩耍罢。”   圆娘眨了眨眼睛,有点懵,据她所知,苏轼四子分别是迈、迨、过、遁,没有叫遇的啊,可是有谁后来改了名字?也不对,遁是朝云生的,不满周岁便夭折,听刚刚王夫人说了三个孩子的名字了,她肚子里还有一个,这就四个了,跟历史不符啊!   辰哥儿见她不说话,主动过来拉她的手道:“走,二哥带你出去玩。”   他肉头头的小手伸过来,却是蜷缩成拳的,圆娘一个不防突然感觉手心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心下大惊,忙去抽被人握住的手,却不料这个只有七八岁的男孩子力气很大,她的手抽不出来,情急之下,她瘪了瘪嘴,要哭不哭的模样。   知子莫若父,苏轼知道自己这个孩子是个促狭的,不知想了什么法子在捉弄人,他故意虎着脸问道:“你在作甚?”   辰哥儿抬头间分了神,圆娘瞅准机会将自己的手拔了出来,并将手心里的那个东西迅速甩了出去,?叽一声那东西撞到了桌子腿上,仰面一翻,几条细腿一阵乱蹬后彻底不动了。   辰郎变了脸,扑过去大声哭道:“我的金兜大将军!我的金兜大将军!你死的好惨!”   圆娘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那是蛐蛐儿,见他哭的伤心,便知自己惹祸了,她紧张的捏了捏衣角,咬唇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道歉。   苏轼揉了揉发痛的额间,将哭的热闹的小童提了出来,从桌上随手拎了一本诗集出来递到圆娘面前道:“帮师父选十首出来。”   喧天哭声顿消,辰哥儿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圆娘,想说什么又怕爹爹,灵秀的桃花眼因为假哭蒙上一层水气,水气之中氤氲着期盼,小家伙被父亲辖制住依旧不老实,张嘴无声冲圆娘说:选短的。   圆娘清了清嗓子,故作不知,小手翻开诗集,故作思考状,苏轼抿唇笑了笑道:“不必纠结,可着长的选!”   圆娘从善如流啪啪啪指了十首最长的出来,什么《长恨歌》《将进酒》《琵琶行》《春江花月夜》都不在话下。   苏轼将书卷塞到儿子手里道:“到日落背不过不许用膳。”   辰哥儿闻言惊悚的瞪大眼睛,这回是真哭了,苏轼又道:“这是你作弄妹妹的教训。”   圆娘甫一到府就惹得府上的小郎君被罚,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她刚想开口说话,便被一个模样十分俏丽的姑娘拉住,她冲圆娘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行动。   辰哥儿被罚站在屋檐下背书,王夫人牵着圆娘的手去看她的新院子。   新院子在正堂的东厢,离主屋不远,透光性很好,有三大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书房客厅一应俱全,院子里还栽了一株碗口大的海棠树,十分雅致,名为观棠居。   院内有两个粗使的婆子,两个粗使的小丫头,一个在屋里伺候的大丫鬟,王闰之招了招手将大丫鬟叫过来吩咐道:“拂霜,这是你的新主子,往后要尽心伺候。”   拂霜恭敬应道:“谨记夫人教诲。”   圆娘见她约摸十二三岁的年纪,皮肤透白,相貌十分清秀,心底隐隐生了几分好感。   王夫人又对圆娘道:“一时仓促,过两天新的仆从到了再往院子里添置,若要用什么东西打发拂霜来找我便是,万莫客套。”   “嗯!”圆娘喜欢这个温柔体贴的师娘。   王夫人又交代众人给圆娘认真梳洗一番,这才扶着硕大的孕肚在仆妇的搀扶下回了正院。   热水是现成的,只是圆娘还不习惯有人伺候,拂霜只以为她在害羞,便耐心开解道:“姑娘,您怎么给自己搓背?”   圆娘顿时哑住,此间没有淋浴,她又短胳膊短腿的,确实一个人洗澡不大方便。   拂霜见她态度松动,忙说:“还是奴婢来吧。”   圆娘没在拒绝,片刻之后,她看着浴盆里黑压压的洗澡水,羞的无地自容,不禁感叹:这么多年来,爹爹给她洗过澡吗?   关键是脏兮兮的她浑然不觉,在师父身上又贴又蹭的!啊啊啊!!简直要社死了有没有!!她以为她只是手脏,没想到啊!!她现在没脸见人啦!!   拂霜见状,知道小姑娘羞了,也不戳破,只沉默着将洗好的小人儿从木桶里捞出来擦干净,给她穿上颜色素净的新衣,又绞干她的头发,替她梳了精巧的发式。   “姑娘玉雪可爱,是顶顶漂亮的小娘子。”拂霜给她系好发带凑趣儿道。   圆娘泄气的瞧了一眼铜镜,嗯!镜中人跟前世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弯弯的眉毛圆鼻子圆眼圆脸蛋,哪里都是圆圆的,她叫圆娘还真是名副其实。   过了片刻,拂霜见她消化好了情绪,试探道:“约摸到了用夕食的时候,姑娘甫一来家夫人有交代过要一起用膳的。”   圆娘认命,由拂霜领着往正院走去。   二人遥遥看见苏轼正从书房出来,圆娘现在十分不想看到师父,奈何撞见了不能当作没看见,她只得折弯走到他面前见礼道:“师父!”   苏轼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举过头顶左右打量着,倏然一笑道:“未曾想我家圆娘竟这般白皙。”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圆娘害羞捂脸!并不想听见这话!   苏轼朗笑着将她抱入怀中,往竹轩而去,圆娘将自己的小脸埋在师父的肩膀上,悄悄盖住眼睛,不想,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不仅儿子是个促狭的,老子也是!她怎么忘了,师父这张嘴啊,不提也罢!   一行人到时厅堂时,饭桌已在收拾了,席间不仅有辰哥儿,辰哥儿上首正襟危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极有规矩的模样,苏轼笑着解释道:“这是为师的长子苏迈,表字伯达,长你七岁。”又对苏迈说道,“这是阿爹新收的弟子,圆娘。”   苏迈主动开口道:“圆娘妹妹好。”   圆娘亦回道:“大哥哥好。”   辰哥儿在旁边暗暗扯了扯兄长的衣袖,小声嘟囔道:“不跟她好,不跟她好。”   苏迈失笑的拍了拍他的小脑袋道:“还想罚背?”   辰哥儿顿时噎住,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哭嗝,水色桃花眼红红的,一看便知是才不哭的。   苏迈主动跟父亲说道:“爹爹,辰儿都背会了。”   “嗯,不错。”苏轼点了点头道,“下次游宴顺道可以捎上他!”   辰哥儿闻言大惊失色道:“不……不要啊,我不去!”他蹭下椅子嘚嘚嘚的跑到圆娘面前道:“好妹妹,我跟你好,只跟你好,你跟爹爹讲讲情好不好,游宴这种透着酸馅气儿的玩乐别带上我行不行?!”   圆娘奇怪道:“有吃有喝还不好啊!”   孰料辰哥儿义愤填膺道:“我不想作诗,我还是个孩子!那群人太丧心病狂了!!”   圆娘了悟,不独宋代,历代文人凑一堆儿少不了吟诗作赋,辰哥儿又是师父之子,估计逗弄他的人不少,给孩子整出心理阴影来了。   她觑了他一眼,忽然起了坏心思,低声道:“师父才高八斗,诗词文章冠古绝今,想必虎父无犬子。”   “汪汪!”辰哥儿羞愤道,“我承认我是小狗!”   圆娘噗嗤一声笑了,这小孩儿还真是个妙人!   “圆妹,你是爹爹的弟子,想必诗词作的不错吧。”辰哥儿红着脸期期艾艾的问道。   圆娘瞬间哽住,她傻了眼,转念一想一本正经道:“我还小,尚未启蒙,等我会读书了,一定会作诗的!”   辰哥儿闻言拱了拱手钦佩道:“二哥记住圆妹的豪言壮语了!”   苏迈听到俩小人儿叽叽喳喳的谈话,忽而凑过来同情的看了圆娘一眼道:“保准作诗作到你饱!”   “你俩不准吓唬妹妹,吃饭!”苏轼一人拍了一下说道。 第3章 第三章 泛着梅花香气的梅花汤饼。……   圆娘抬头望去,这一桌子佳肴她只认识碗里的白米饭!旁的一概叫不出具体菜名来,其做法形容与后世大不相同。   辰哥儿坐在她身侧,低声道:“今天吃素斋,这些都是庙里的老和尚爱吃的。”   圆娘心下感动,她所了解的师父其实是爱吃肉的,大名鼎鼎的东坡鱼、东坡肉、炙羊蝎子不就是他发明的?!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此时她身上带着孝,苏家因她的到来全家吃素斋,让她十分动容。   她夹了块笋片,冬笋细腻鲜甜的口感十分突出,尝着并未放多余的调料,主打一个展现食材的本味,不愧是顶级老饕家的素斋,真心格外可口,她爱吃。   她情不自禁又夹了一块鲜笋,此举看在辰哥儿眼里却是误会了,雪笋离她最近,以为她够不tຊ到远处的饭菜,这个小家伙调皮归调皮,却是个殷勤有眼力价儿的,便用公箸将远处的菜肴一一夹到圆娘的碗里,见圆娘看向他,他不禁哄道:“吃吧,爹爹说了,小孩子就该多吃饭。”   苏轼微微一笑,将箸上的吃食落在圆娘碗里,轻声道:“这荷莲兜子是从友人那里新讨来的方子,甚有滋味,你尝尝。”   圆娘抬眸看了过去,见是个造型像后世烧麦的吃食,只是用粉皮包裹的且里面盛的不是肉或者糯米,而是冬笋丁、天花丁、杏仁碎、核桃碎、莲藕丁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来的食材和调料做成的馅料,轻轻咬一口,表皮筋道弹牙,内馅鲜香四溢,风味十分独特,跟后世的烧麦或者外婆菜杂粮包一点儿也不一样。   只是她微微纳罕,为何此物要叫荷莲兜子?   辰哥儿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悄咪咪告诉她:“爹爹他们说咬一口好似舌尖生莲,雅趣非常,故而名为荷莲兜子。要我说,吃一块羊肉还能感觉小羊羔在舌尖跳舞呢,那舌尖岂不是可以命名为大草原了。”   这一番童言童语将圆娘逗笑了。   苏轼幽幽的夹了块素烧鹅塞他嘴里道:“食不言寝不语,堵嘴。”   王闰之温和道:“辰哥儿说的倒也有些道理,其实这荷莲兜子之所以叫荷莲兜子,是因为它的外形像荷吐莲蓬。”   圆娘仔细一瞧,还真是,她这才注意到荷莲兜子的外皮是翠绿色的,形神具备,色香味俱全,里面用来调馅的调料也跟后世大不一样,除了芝麻油和食盐之外,她竟也猜不出别的了,但她知道仅仅这两样调料是无法调出这么独特的风味。   最后是侍女将一碗泛着梅花香气的汤放在圆娘面前,汤汁清澈,犹能看到里面淡红色的梅花形状的小面片,这个她知道,她曾经考证过的,这就是传说中的梅花汤饼呀!   她曾经照着流传下来的方子复刻过,不知道是不是比例不对,总之味道很怪。   也可能是她本身就对宋朝存有偏见,所以有时候关于宋朝的一切评价都会有失公允。   她试探的闻了闻暗香扑鼻的汤汁,努力吸了一口气,真的是淡淡的梅花香,与天然梅香竟有九成相似,她舀了一小点放在嘴里抿了抿,噫?怎么跟她复刻出来的味道不一样??!好吃的嘞!   圆娘内心泪流满面,好吃哭了!真不愧是苏氏素斋!要是天天吃这个,就算一生吃素又何妨呢?   大宋风雅,名不虚传。   一顿饭吃的酣畅淋漓,圆娘的小肚皮吃的圆溜溜的,她旁边的辰哥儿也在忙着晒肚皮。   不过他是个坐不住的,见圆娘也吃饱了,便要拉着她出去玩。   王闰之忙道:“就在屋子里玩,刚刚吃了饭,别去外面让凉风吹着。”   “知道了,阿娘。”   “好的,师娘。”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的应道。   待两小只手牵手走远了些,辰哥儿突然悄咪咪的问她:“你喜欢玩胖娃娃吗?”   “啊?”圆娘已经过了玩玩偶娃娃的年纪,但看眼前这个真小孩兴致勃勃的模样,她回道,“还可以吧。”   辰哥儿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将她放在一个小隔间里道:“暂且等我一会儿。”   圆娘只当他是去拿玩具去了,遂坐在小隔间里消食。   一刻钟后,辰哥儿回来了,浑身挂的滴里当啷的,怀里还真抱了个两三岁的娃娃。   圆娘脑海里缓缓浮现出一个大大问号?   辰哥儿低声道:“圆妹帮我一下,这娃娃生沉的,咱俩合力把他抱到榻上去。”   圆娘见他摇摇欲坠的艰难模样,生怕他一个不慎摔了孩子,遂努力与他将娃娃抱到床榻上去。   辰哥儿将娃娃安置好了,腾出空来将自己身上大包小裹都卸了下来,一一摆在床头上。   圆娘不解此为何意?只好先看着。   娃娃似是有不足之症,身上有很浓的药味,按说这么大年纪的娃娃应该会走了,但她刚刚帮辰哥儿扶他的时候能明显的感觉到他的双腿软绵无力,她忽然福至心灵,这不会是苏迨吧?!传闻中苏迨自幼体弱多病,四岁之前不能行走的。   辰哥儿已经将瓶瓶罐罐摆好了,他跟圆娘解释道:“这是三弟,小名儿叫叔寄。”   圆娘了然的点点头,此子果然是苏迨。   叔寄很喜欢二哥,咿咿呀呀要他抱,辰哥儿安抚道:“乖,二哥有个新游戏跟你玩,不要出声,被人发现就不好了,会将你捉回去吃药的!”   叔寄闻言眼睛瞪的大大的,小手情不自禁的捂住小嘴,示意自己绝对不会出声,求二哥不要把他送回去,他不想吃药,药苦苦的,讨人厌。   辰哥儿将一床的瓶瓶罐罐打开,圆娘一看都是些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也不知道他打哪儿搜罗来的。   “呀呀,咱们三郎真俊,还有更俊的呢,看二哥我的妙手。”辰哥儿说完拿粉勺蒯了一勺水粉放在手心里磨匀便往娃娃脸上招呼,直将一个好好的孩子涂的跟个小鬼儿一样。   圆娘扶额,悄悄的往后撤了半步,她确信他会挨打的,暂时先决定不跟他同流合污,孰料辰哥儿猛一回头不由分说的将一盒胭脂扣在她手心里道:“不是喜欢玩胖娃娃吗?你躲那么远作甚?来玩!”   圆娘诚心发问:“这么玩会被师父师娘捉住打的吧?!”   辰哥儿十分有担当的拍了拍胸膛保证道:“相信我,到时候我会拉着你一起跑的!”   不是……这事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圆娘手心里掬着胭脂欲哭无泪,她什么都没做就已经成了共犯。   辰哥儿给娃娃涂完水粉,便又伸出两只手指在圆娘手心里挖了一抹胭脂就往娃娃脸蛋儿上抹,直把好好的一张娃娃脸抹成猴屁股样,样子十分滑稽。   辰哥儿在娃娃眉心处点了一点胭脂,又在他的嘴唇上抹来抹去,活像刚吃完孩子的小妖怪。   辰哥儿仔细端详了片刻,满意的点点头,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支做工十分精细的螺子黛来给小娃娃描眉涂眼,描画了半天也达不到他想要的程度,他扭头对圆娘道:“稍稍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说完,他丢下手里的螺子黛便跑了。   圆娘心里七上八下的,连呼吸都艰难了两分,她跟娃娃面面相觑,大眼对小眼,屋子里静的落针可闻。   好在,辰哥儿没让她们等多久,只见他手里拿了一块墨回来,又在砚台里添水晕开,不知在哪儿变出一只笔来,他执笔蘸墨煞有介事的往娃娃脸上涂画了半晌这才故作深沉的点了点头评道:“不错,不错。”   娃娃见辰哥儿笑,也跟着笑,一咧嘴又滑稽的了不得,两条眉毛像毛毛虫一样,圆娘也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王闰之纳闷道:“两个孩子去哪儿了?怎生这样安静?”   苏轼回道:“孩子静悄悄,指定在作妖,不知跑哪里淘气去了。”   说着二人掀帘走进了隔壁房间,苏轼又道:“衙里近来公事繁忙,这段时间恐怕要辛苦夫人照看家里了。”   “哪里的话,本就是我该做的。”王闰之回道。   辰哥儿耳朵十分灵,听到人声的那一刻,拽着圆娘便跑,叔寄不明所以,伸手便叫:“二哥,阿姊……”   苏轼夫妇闻言推门一看,脑门嗡嗡的!!   这时朝云跑进来说道:“夫人屋子里可是遭了匪,连带诸位姐姐们的胭脂水粉一概不见了。”   她一抬头看到叔寄的模样,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一拍额头道:“哎,这是怎么说的。”   众人一时又气又笑,苏轼笑着抱过叔寄道:“小家伙淘气,你们姐妹少了什么都算在我头上,去找账房支些银子填补空缺吧。”   这时书房的僮仆来报:“郎君,竹轩的纸可还够?刚刚辰哥儿说郎君要写字,特意讨了笔墨……”   苏轼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抬头问道:“他都要了什么?”   “欧公赠您的那支诸葛笔,还有潘谷墨……”   还没等僮仆说完,苏轼便看到了随意扔在一旁的笔墨,墨块不知怎么搞得还断了一小截。   苏轼痛心疾首!!他将叔寄放在床上,站起身来直接一个起式:“那小兔崽子现在何处?将那厮捉来,我%#@/?&”   在窗外悄摸偷听的圆娘和辰哥儿撒丫子便跑,圆娘边跑边感慨:没成想大文豪骂孩子也这么直抒胸臆! 第4章 第四章 苏轼训子!   辰哥儿终是被老内知捉到苏轼的书房里,圆娘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臊眉耷眼的。   “跪下!”苏轼冷喝一声!   辰哥儿拿眼梢偷瞄坐在一旁的兄长,苏迈放下手中的笔,轻叹了一口气道:“瞧我作甚?爹爹要你跪你便跪。”   “兄长……”辰哥儿放软声音,小声求饶道。   “叫祖宗都没用。”说着,tຊ苏迈狠心的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辰哥儿不情不愿的跪下,圆娘瞅瞅这个瞅瞅那个,不知如何是好?   “圆娘,过来。”苏轼又开口道。   圆娘小跑过去,拽着苏轼宽大的袖子轻轻摇了摇火速认错道:“师父,我错了。”   苏轼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从袖中掏出一只帕子来给她擦拭满手的胭脂,边擦边嫌弃道:“不太好弄,若是水粉倒还好些,以后换别的玩,好好一个小娘子怎能如此狼狈?”   “不关圆娘的事,是我倒在她手上的。”辰哥儿大义凛然的说道。   “你还好意思说!”苏轼气不打一处来,他将圆娘的手擦干净后,从书架上拿出一只戥子来,将被辰哥儿祸祸的残墨放在戥子上称了称,足足半两!要知道整块墨锭也才二两重!   苏轼又从墨盒里拿出一方墨锭来交给侍立在一侧的书童道:“从明天起替我盯着他,就在这儿练大字,直到写完半两墨为止,期间只可用膳和晚上入寝时才可稍作休息。”   “是。”书童同情的看了辰哥儿一眼。   辰哥儿只觉天都要塌了,坐在地上撒起泼来:“这得写到什么时候啊!”说罢,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声响彻云霄!   王闰之忙推门而入劝说道:“辰哥儿才多大点的人儿,小孩子哪有不调皮的,你教训他两句也就罢了,何苦还真跟他较上真了?”   “再不管教恐怕他得无法无天了!”苏轼道。   “瞧瞧这脸拉的,赶上厩棚里的驴子了,我命人烹了一壶菊花清茶,你且先败败火吧。”话音未落便不由分说的将人往外拉,边拉边回头给辰哥儿使眼色,辰哥儿哼哼唧唧的作势要站起来。   “跪足一炷香方可起身。”苏轼殊不知母子二人的眉眼官司,撂下这句话才肯走。   辰哥儿见爹爹的身影愈行愈远,很快就不见了,他才不会乖乖听话,单手一撑便要起来。   “跪着。”苏迈气定神闲的说道。   “阿兄,爹都走了。”辰哥儿嘟囔道。   “你可知自己今天闯了什么祸事?”苏迈问道。   “拿了阿娘她们的胭脂水粉给弟弟涂抹……”辰哥儿说道。   “还有呢。”苏迈继续道。   “还拿了螺子黛……不过那螺子黛颜色太淡,不大好使。”辰哥儿抱怨道。   “还有呢。”苏迈继续道。   “啊?还有?还有什么?”辰哥儿目光扫过书案上的墨锭恍然大悟道,“哦,用了爹爹一点子笔墨,爹爹也忒小气了些,竟然为这个生气!”   苏迈转身拿了一柄戒尺,小先生模样的说道:“伸出手来。”   辰哥儿眼里瞬间含了泪,颤颤巍巍的将手掌伸出。   “左手。”苏迈严肃道。   辰哥儿慢慢腾腾的换了手掌。   “啪!”一声下去,吓得圆娘往后撤了一步,辰哥儿反倒是不哭了,强忍着眼泪挨打,明显不服气。   “那诸葛笔和潘谷墨是先前欧公赠予爹爹的,你玩什么不好,偏偏糟蹋这两样!”苏迈教训道,“阿娘怀着身孕,爹爹不忍心她劳碌才被劝了去,不然你以为此事好了结?”   “我……我没想要这两样,只说要黑的来。”辰哥儿怯怯的辩解道。   “谁给他拿的欧公遗物?”苏迈扫视书房一圈,冷声问道。   良久,才有个侍从磨磨蹭蹭的站出来,口中还振振有词道:“二公子要好的。”   苏迈道:“好的?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差的?父亲藏墨无数,哪块拿不得,你偏偏给辰儿拿欧公的遗物,是何道理?”   那人闭口不答,开始装死。   “书房里怎可容你这种奸人待着,明日去庄子上看守职田吧。”苏迈说道。   “这是郎君的书房。”那人大惊失色道。   “哦?你的意思是我处置不得你?”苏迈一手执戒尺,一边轻轻拍打自己的手心,沉稳说道。   “小人不敢。”那人不再言语了,被人拉了下去。   辰哥儿懊恼的说道:“兄长,我真不知道那是欧公的遗物,我跟爹爹道歉去。”   苏迈沉默片刻后才开口说道:“古来文人惜墨如金,一点一滴都浪费不得,墨不是胭脂水粉,怎可在人脸上随意涂抹,况且欧公前月作古,爹爹悲痛难当,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心绪,如今又被勾了出来,万一他伤心之余写些什么被人拿去做文章,如何是好?”   “兄长,我错了。”辰哥儿后怕道。   “我们来杭州前,文伯父特意交代过,朝中局势动荡劝爹爹少作诗,当年欧公又是极力反对新政之人,又对咱们家恩重如山,他一身故,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爹爹,盯着爹爹手中这支笔呢。”苏迈叹了口气说道,“爹爹生性旷达,不见得在意这个,他恼你是你不珍惜笔墨,你不必因此自责,只是其中利害兄长要为你讲清楚,免得你将来懵懵懂懂酿下大祸。”   圆娘听到此处才反应过来,苏迈口中的欧公是欧阳修,她轻轻叹了口气,因为苏迈的担忧不无道理。   一炷香后,苏轼施施然回来了,见辰哥儿仍乖巧的跪在地上,面露微诧,他点了点头道:“起来吧。”   辰哥儿乖巧的站起身来,一本正经的说道:“爹爹,我错了,我再也不淘气了。”   苏轼招了招手,将他叫到面前道:“纵有健妇把锄犁,后面三句是什么?”   “禾生陇亩无东西。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辰哥儿老老实实答道。   “连峰去天不盈尺。”苏轼又道。   “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辰哥儿对答如流,毫无凝涩之感。   这是他白日被罚背的十首长诗里的句子,圆娘当年学的时候背了许久才背下来,没想到啊没想到,有人不用一下午的时间就可以背十首,人与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辰哥儿真不愧是苏轼之子啊!   苏轼显然也是满意的,他点了点头道:“刚刚我和你阿娘商议过了,等明年开春便送你入学。”   辰哥儿瞳孔震荡!晴天霹雳啊!   “叔寄自幼身体不好,郁郁寡欢,你作为兄长能时时关照他,逗他开心,这是很好的。”苏轼肯定道,他伸手摸了摸辰哥儿头上的鹁角,转念又道,“只是要有限度,不能随意浪费笔墨,更何况是欧公的遗物,就像有人夺了你的老虎帽随意丢弃在地上,你也不开心是不是?”   老虎帽是辰哥儿最喜欢的东西,那是他的亲阿娘去世前特意为他缝制的,他每晚都要抱着老虎帽睡觉的。   设身处地一想,他也觉得自己错的离谱,遂郑重开口道:“爹爹,我错了,我去上学!”   苏轼点了点头道:“很好。”   辰哥儿觑了一眼圆娘,得寸进尺道:“我要圆妹跟我一起上学。”   圆娘霎时愣住,她在一旁吃了这半晌的瓜,怎么临了还有自己的事?不过,在宋朝哎?应当没有多少女子读书吧。   苏轼抬眸看着圆娘,点头道:“虽然六岁是早了些,不过无妨,先去学堂适应适应也好。”   辰哥儿瞬间眉开眼笑!   上学是好事,圆娘觉得能让辰哥儿美成这样的事儿不见得是好事!就怕这调皮捣蛋的小鬼在憋什么新花样!   苏迈在一旁嘱咐道:“好好学习,莫要淘气生事。”   “知道了,知道了,阿兄,你怎么比爹爹还啰嗦。”辰哥儿像只脱缰的野马,牵着圆娘的手便跑了。   “天黑了,你慢点儿,玩一会就回去睡觉。”苏迈又忍不住添了一句。   回答他的只有入堂的晚风,辰哥儿早就跑没影儿了。   天快黑了,两小只决计不敢去幽幽竹林去耍的,辰哥儿可没有他爹的风雅意趣,直说晚风吹竹林,鬼哭狼叫的,气的他爹把他倒拎起来啪屁股。   辰哥儿领着圆娘坐在假山上,他转眸问道:“晚上你会不会害怕?”   圆娘摇了摇头,她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哪里会怕?   不过辰哥儿好似误会了什么,他晚上都会怕黑,圆妹这样小小一团,怎会不怕黑呢?是不是她不好意思说呀?   辰哥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对一旁的贴身侍从说道:“去将我的老虎帽取来。”   片刻后,侍从回来,将一顶老虎帽交给辰哥儿。   辰哥儿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最后一鼓作气将其戴在了圆娘的头上,他点了点头说道:“这样就不怕了!”   圆娘瞬间怔住,她因为穿越而惶惶无措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刚刚在书房的时候师父用这顶老虎帽来和欧公遗物做比较,想来此物在辰哥儿心目中的地位十分不一般,他却与了自己。   圆娘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这顶憨态可掬的老虎帽。   辰哥儿道:“不许取下来,这是我阿娘亲手缝制的。”他顿了顿又道,“不是这个阿娘,是我的亲阿娘,可惜我现在戴着有些小了,圆妹戴着正相宜。”   难怪师父在盛怒之下都舍不得狠罚他,因为tຊ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小郎啊!   “谢谢你。”圆娘由衷说道。   辰哥儿似乎害羞了,他抿了抿唇故作深沉的摆了摆手道:“没什么,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嗯!”两小只手挽着手朝观棠居而去。 第5章 第五章 冬至馄饨   一连三日,辰哥儿都被罚在苏轼书房里写大字,不能四处调皮淘气,苏家顿时安静了不少。   这可苦了圆娘,家里就辰哥儿跟她年纪相仿,辰哥儿在书房写大字,她瞬间没了玩伴。   王闰之见她闲的无聊,忙让朝云给她拿了一盒精致的点心,将她送到书房里看辰哥儿写大字。   辰哥儿额头上绑了一根朱红色的发带,边写边上愁的啜泣两声,就连抬头望望窗外都得先看到自家兄长那张严肃的脸,吓得心里慌慌的,握笔的手不觉抖了三分。   所以,圆娘抱着点心盒子来书房的时候,他内心是万分欢呼雀跃的,好耶!   苏迈特意命人抬了套低矮一些的桌椅安置圆娘,他真真正正的将圆娘当成小孩子,甚至还贴心的为她画了一本画册,是这个年纪的小儿都能看得懂的画面,内容是小花妖找阿娘的故事。   圆娘是真好奇了,花儿会有娘亲吗?!她拿了块香香软软的桂花糕仔细翻看起来,她倒要看看苏迈怎么圆?   小花妖经过狂风暴雨、路途颠簸、被其他小妖怪追赶等诸多磨难后在一个名为都广之野的地方,寻到一棵参天大树,而这巨木正是小花妖的娘亲,圆娘看得瞠目结舌,这也不是一个品种啊,怎么就成了母女?   苏迈见圆娘一副纠结的小模样不禁问道:“可是有何疑惑?”   圆娘咽下口中的甜糕,小声问道:“大哥是想家了吗?”   苏迈一怔,温声道:“何以见得?”   “都广之野在西南,大哥的故乡也在西南,这群山峻岭的,很像蜀地。”圆娘猜测道,而且眉山是苏迈、苏遇母亲的埋骨之地,这画册的内容又是小花妖找阿娘,容不得圆娘不往这边想。   苏迈轻笑:“圆娘果然冰雪聪明,这是当年在眉山时爹爹画给辰儿的册子。”   原来如此!那应当是迈、遇二兄弟为母亲和祖父守孝的时候了,而如今大概是寒衣节刚过,苏迈的眉间还有几分轻怅,想来也是思念生母了。   二人各有所思,岂料辰哥儿在一侧幽幽的说道:“峨眉山的猴子很讨嫌的,还会抢人的甜桃吃。”他小的时候,被父亲抱着游览过故乡南边的峨眉山。   苏迈挑眉道:“你不逗弄它,它会抢你的桃子吗?”   辰哥儿下巴一仰,十分理直气壮的拆台道:“这话说的,你倒是没逗弄它,它不也往你头上撒尿了?!”   圆娘在一旁咯咯笑,没成想峨眉山的猴子在千年之前就已经如此无法无天了,她忽然想起另一只猴子来,忙问道:“大哥会画猴子吗?”   苏迈难得吃瘪,见圆娘岔开话题,忙应道:“会的。”说罢,他执笔三两下一只活泼劲儿十足的小猴子跃然于纸上。   圆娘瞧了瞧说道:“大哥再给猴子穿上铠甲。”   苏迈略一思索,提笔既成,不过是宋式盔甲,嗯,铠甲内穿,显得有些不够威武。   圆娘摇了摇头道:“要威武霸气的环锁铠,还要头戴凤翅紫金冠!手执如意金箍棒!”   苏迈好奇问道:“这猴子穿戴成这样,是何来历?”   这个时代当然还没有《西游记》问世,于是圆娘想了想说道:“它是玄奘法师的大弟子,护送法师西行取经,专打妖怪的!”   “啊?”辰哥儿大惊失色,难过道,“那小花妖岂不又要挨欺负了?!”   圆娘将手指上的碎糕屑嗦干净后摆摆手道:“不会,这只猴子讲理,只打坏妖,小花妖是好妖怪,不会挨这只猴子的打。”   “什么是好妖?什么是坏妖?”辰哥儿问道。   “不吃唐僧肉,不为祸百姓的就是好妖怪。”圆娘答道。   “哎?为何要吃唐僧肉?唐僧是人呀。”辰哥儿好奇的问道。   “大概是因为饿吧,五代时易子而食的惨祸时有发生的。”苏迈若有所思的说道。   “吃唐僧肉能长生不老啊!妖怪们抵抗不了这个诱惑,就会打唐僧的主意。”圆娘回道。   “可见是胡说的,玄奘法师都作古多少年了。”辰哥儿较真道,“这世上肉身成圣的神仙太少啦,屈指可数。”   “额……”辰哥儿逻辑太强,圆娘也不能自圆其说了。   “兴许,唐僧肉只是一种隐喻呢,唐僧身上肯定有别的让妖怪感兴趣的东西。”苏迈说道。   “大哥说的对!”圆娘悄悄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索性辰哥儿也没抓住这点儿不放,很快,他的注意力被猴子身上的铠甲和金箍棒吸引过去了,他期待的问道:“哥,你能给我弄一套这个不?”   “私制盔甲犯法。”苏迈断然拒绝。   “这个呢,这个棍子想来没事儿吧。”辰哥儿不死心的问道。   果然,古往今来没有男孩能抵制金箍棒的诱惑!   “先好好写你的大字。”苏迈睨了他一眼说道,自己却盯着纸上的猴子久久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辰哥儿哼哼唧唧磨磨蹭蹭的继续写字,一会儿要茶一会儿要点心,一会儿这热了,一会儿那钻风,总之,他的屁股上像长草了一般,不大能坐得住。   苏轼最近因为吴地大旱的缘故,一直在下面几个县里巡视灾情,监工疏浚河道,一连好几日没有回家了,临近冬至,学堂放了假,敦促辰哥儿写大字的任务落在了书童和苏迈的身上,主要还是苏迈能辖制这小家伙。   眼见到了用夕食的时候,苏迈也不总拘着辰哥儿,便允他和圆娘出去玩一会儿,光盯着这小东西了,自己的功课还没温习呢。   辰哥儿得令,立马牵着圆娘跑了!   辰哥儿跑的很快,圆娘短胳膊短腿的在后面跟的费劲儿,一个劲儿的呼喊:“二哥,慢点,慢点。”   待到二人跑出去老远,辰哥儿才停下脚步道:“圆妹见谅,真的慢不了,后面竹林里有鬼,一到傍晚就会出来嚎叫,可怕的很。”   “啊?”虽然圆娘穿越之前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穿了之后她就对这种神秘之事变得将信将疑起来,听辰哥儿这么说,吓得心里蹦蹦跳。   两小只神色凝重,如临大敌的跑去厨房,见大家在包馄饨,灶膛里的火烧的劈啪作响,她们心里这才安定些。   朝云抬头见二人跑的满头大汗的,忙拿干巾子给她们擦了擦,边擦边说道:“做什么跑这么急?冬天风硬,仔细着凉。”   圆娘悄咪咪的问朝云道:“朝云姐姐,竹林为何一到黄昏就传出十分奇怪又凄厉的声音?叫人听了害怕。”   孰料朝云闻言竟哈哈大笑起来,边笑的抹眼泪边说道:“瞧把你们吓的,说来都是官人造的孽,府上有个幕僚颇擅诗词,豪放不羁,一喝点小酒就喜讴歌,但唱歌跑调。”   “啊?”圆娘听得呆呆的,“姐姐说的这个门客是师父本人吗?”   “谁在背地里说师父的坏话?”苏轼一身酒气的从门外走进来,魔爪一个劲儿的揉搓圆娘头上的小揪揪,直将整齐的发式都揉成鸡窝状。   “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圆娘一边捂着头发一边作势要跑。   苏轼按着她的脑袋不让她跑,不仅不让她跑还非得唱歌给她听,以此证明自己唱歌不跑调。   魔音贯耳之际,辰哥儿一本正经的品评道:“娘嘞,就是这个调!就是这个调!旁人唱曲儿收钱,爹爹你唱曲儿收人性命。”   王闰之笑道:“多大个人了,还吓唬小孩子,刚从外面回来一身的酒气,还不去梳洗一下,过会儿正好用膳。”   苏轼亦笑,颇为满意道:“夫人觉得我这首新作如何呀?”   “腹中胎儿听后都迫不及待的踹了我一脚,你说呢?”王闰之打趣道。   苏轼摸了摸下巴,怀疑道:“有那么差吗?朝云,你怎么看?”   朝云在一旁捂耳朵道:“啊?什么?官人我失聪了!”须臾,她松开耳朵调侃道,“杨公要知道你背地里这么调侃他,指不定要怎样作诗骂你呢?”   “怕他?”苏轼挺了挺胸,颇为骄傲道,“作诗,他亦是我的手下败将。”   之后,他便被王闰之圆润的推出厨房了,理由是碍手碍脚。   朝云拿了一把桃木梳子来重新给圆娘扎头发,一旁的仆妇已经将锅里的水烧开,厨娘急着将包好的馄饨下入锅中。   圆娘早就听过在古时候冬至大过年的说法,宋朝亦有冬至吃馄饨,过年吃馎饦的习俗。   冬至前一天夕食就要煮馄饨,待明天正日子的时候还要吃一次,圆娘很喜欢这种其乐融融,热火朝天的氛围,这样烟火气十足的日子最能抚慰人心。   今年苏家包的百味馄饨,馅料不一,谁也不知道tຊ自己下一筷子夹到的是什么口味的,乐趣十足。   吃着吃着,辰哥儿屁股底下又开始长草了,他动来动去,疑惑道:“噫?不应该啊,我方才在厨房明明看到有芥末馅儿的……”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圆娘就赶紧捏住鼻子咳嗽,一股钻鼻的呛辣味儿从嘴里疯狂蔓延着,她吐亦不是,咳又很失礼,一时狼狈不堪。   “呀!原来今年的幸运馄饨在圆妹那儿啊,别吐,别吐,赶紧咽,反正左右都是辣着了,吃了就是小福星了!”辰哥儿在一旁艳羡道,“一共只包了这一个芥末馅的,圆妹好福气。”   圆娘憋了满包的泪,眼圈红红的,她十分想将这份福气让给辰哥儿的!   苏轼忙问侍从要了一杯牛乳道:“喝这个顺一顺。”   圆娘从善如流,吨吨吨牛饮半盏牛乳,这才稍微好些。   今年的冬至节,是呛辣至极而又无比温馨的! 第6章 第六章 你竟如此仰慕为师的才学!……   辰哥儿终于在自家兄长的监督下写完父亲罚的大字,之后像匹脱缰的野马似的带着圆娘四处淘气。   苏迈首当其冲成了冤大头,日日听人告辰哥儿的状,替这个小家伙理官司。   最后无奈,苏迈只得拿出做兄长的派头,将他拘在书房里。   辰哥儿一步三磨蹭,口中念念有词道:“阿兄,我明明已经写完大字了,为何还要进书房?”   苏迈掐了掐又疼又麻的太阳穴,摸了摸他额前的呆毛连哄带骗道:“等开春你们也该入学了,阿兄教你们裁纸研墨。”   “啊?不是有书童跟着去吗?”辰哥儿反问道。   “总有书童不跟着的时候,到时候咱们二郎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裁纸磨墨,岂不让人笑掉大牙。”苏迈调侃道。   辰哥儿一想也是,裁纸对他来讲是个新鲜事儿,他很乐意跟着阿兄学。   苏迈故意慢悠悠的带着两小只消磨时间,辰哥儿是个急性子,又忍不住发问道:“阿兄,你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怎地这样磨蹭?照你这个进度,我太学都上完了,你一本课业册子都没裁出来。”他想了想又道,“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苏迈闻言毫不留情的赏了他一记暴栗,辰哥儿灰溜溜的摸了摸脑袋,不怕死的说道:“尽管如此,我还是不会嘲笑阿兄的。”一脸我很讲义气的神情。   圆娘在一旁咯咯的捂嘴笑,苏家兄友弟恭的传统可是青史留名的,如今看来名不虚传。   见辰哥儿这活泼开朗的性子,便知苏迈是个极好极宠爱弟弟的兄长,圆娘很喜欢,这才在一旁看热闹。   岂料此举竟被辰哥儿以为圆娘是向着他的,愈发得寸进尺起来。   三兄妹说说笑笑,书房外忽然有人提声禀告:“大公子,夫人发动了。”   “啊?”三兄妹闻言齐齐怔住,苏迈率先反应过来吩咐侍立在一旁的书童道,“砚青,你骑快马速速去河堤上禀告父亲。”   “是!大公子!”砚青领命而去。   苏迈定了定心神继续道:“稳婆之前便预备下了,可曾到位了?”   “夫人那边已派人去请了。”下人又回禀道。   “任嬷嬷是父亲的乳母,最是经验丰富通晓事理,让任嬷嬷去产室照应,家里所有奴仆除了厨房的,一切无急事之人皆到竹轩外候令,母亲那里缺什么少什么好及时支应!”苏迈有条不紊的下达命令,他是家中长子,父亲不在他就要顶立起门户。   “是!”另一个书童砚秋火速出去传达命令。   随后,苏迈一手一个牵着弟弟妹妹往竹轩赶去。   辰哥儿小脸儿绷得紧紧的,也不说笑玩闹了,死死揪住兄长的衣袍依偎在兄长身侧。   圆娘见他与往日形容大不同,微微纳罕,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头戳了戳他的小手道:“二哥,你怎么了?”   辰哥儿忧心忡忡的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苏迈是知道辰哥儿的心结的,他们的生母便是生产后身子不好的,没多久便撒手人寰了,而继母生下叔寄后,叔寄一直体弱多病,都快四岁了还不会走路,在辰哥儿看来,生孩子大概是件顶顶倒霉的事吧!   思及此处,苏迈温柔的摸了摸弟弟的脑门道:“没事的,阿娘诚心礼佛,这次佛祖一定会关照阿娘和宝宝的,你马上又要做哥哥了,开心点。”   辰哥儿抿唇点了点头。   苏轼是踏着新生儿的哭声进的竹轩。   片刻后,稳婆将包裹好的宝宝抱了出来,一把塞进苏轼的怀里道:“恭喜苏官人,是个顶顶壮实的小郎君!”   “听出来了,哭声震天响,这孩子弱不了。”苏轼抱过孩子轻轻颠了颠笑着说道。   命人打赏了稳婆后,一行人进了暖室,室内有专门为新宝宝准备的摇篮,苏轼小心翼翼的将小宝宝放入摇篮里,三兄妹脑袋贴着脑袋挤了过来。   辰哥儿一瞧小宝宝,大惊失色,当即要发表高论,骇的圆娘急急的捂住他的嘴巴,大好时光不要煞风景!   苏迈在一旁憋笑,辰哥儿一撅腚他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指定是要嫌弃小宝宝生的丑,于是他笑着对辰哥儿说道:“你小时候也这样。”   知子莫如父,苏轼岂能看不出来这小兄弟俩在打什么机锋,他笑道:“宝宝不好看不要丢,养养就漂亮了,你们兄妹在此处玩罢,我去看看你们阿娘。”说着,他春风得意的起身走了。   产室内已经收拾妥当,王闰之脸色煞白的靠在朝云怀里喝汤,见苏轼来了,她忙问道:“孩子呢?可康健否?”   “嗯,他很好,辛苦你了。”苏轼关怀道。   王闰之悬着的心这才放进了肚子里,虽然面上不表,实则她心里焦虑极了,叔寄是个身子骨不大康健的,她怕,怕她的这个孩子也……但幸好,苍天垂怜。   苏轼用巾帕拭了拭她额头上的虚汗,宽慰道:“莫要多思多想,仔细养好身子才是,叔寄的事马上就要有眉目了。”   王闰之刚要闭上眼睛,闻言将眼睛睁得溜圆。   苏轼道:“你先睡一觉,等醒来再详细说。”   王闰之知他是不肯说了,只得重新躺好。   三日后,苏公馆大办洗三宴,遍邀亲朋好友。   时任杭州知州的陈襄与柳子玉、陈舜俞、刘孝叔、张先、李公泽等人齐齐来贺。   圆娘听说宾客名单后瞪大了眼睛,厉害了,都是留名青史的人,她倒十分想见一见,然而辰哥儿带着她左藏右躲恨不得隐身了。   圆娘不解,问道:“二哥,你跑什么?”   只见他心有余悸的抚了抚胸膛说道:“好妹妹,快跑吧,被那群老学究逮住可是要作诗的。”   “我才六岁,字还认不全呢,应该不会有事吧。”圆娘问道。   “寻常来说是没事儿,可你是我爹的弟子,你想想,可怕不!”辰哥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那什么,人们都说名师出高徒呢。”   吓得圆娘抖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跟着辰哥儿钻进假山洞里躲猫猫。   没多会儿,假山外俩侍从匆匆相遇,其中一个问道:“王七,郎君现在何处?有贵客登门。”   王七疑惑道:“在竹林会客呢,今日知州都到访了,这杭州城里还有大过知州的?”   那人忙回道:“是朝廷的人。”   王七听得心头一紧,连忙带着他去回禀了。   两小只在假山里听得云里雾里的,圆娘的右眼皮扑扑直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孰料这时,脑海里趴窝许久的屏幕缓缓亮起两个醒目的大字:沈括!   圆娘心头漏跳一拍!怎么把这么要紧的事情给忘了!!沈括可是从杭州拿了苏轼的诗集分别作注夹在巡察报告的公文里给官家上眼药的。   她嘁了一声,也顾不得躲着了,转身飞速跑出去找苏迈。   “哎,圆妹,圆妹,你去哪儿?等等我。”辰哥儿紧接着在后面追赶。   二人跑的满头大汗,圆娘终于在去酒席的路上逮住了苏迈。   圆娘将苏迈拉到一旁问道:“大哥,师父与沈察访使可有交情?”   苏迈笑道:“虽然沈察访使是新党骨干,可这天底下父亲跟谁合不来?”   圆娘摇了摇头继续问道:“二人之前可有诗文往来?”   苏迈这才正色道:“倒是不曾,沈察访使是钱塘人,钱塘沈氏精通岐黄,父亲想替三弟问诊,故而才给沈察访使发了请柬。”   “这么说,不是来写诗的?”圆娘担忧道,“我听说他临回京之前特意想要师父一本新诗集,是何道理?”   平日里没诗文往来,今日突然一上来就讨诗集,还是新党的人,身负两浙察访使之职,这就很惊悚了。   苏迈脸色微变,当即顾不得什么,把腿就往苏轼书房跑,圆娘亦跟了过来。   隔间,苏轼正和沈括细谈,把酒言欢,气氛相当融洽。   苏迈悄咪咪将最新的几本诗集都挪到了抽屉最里面,又从书架上重新拿了一tຊ本诗集放在桌面上。   圆娘随手翻了翻诗集,没什么过激言论,她稍稍放了心。   约摸一炷香后,沈括借口公务繁忙起身作辞,苏轼照例再三挽留,沈括好似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口询问道:“不知子瞻最近可做了新诗?是否装订成册了?能否借愚兄一观?”   苏轼不疑有他,笑道:“存中兄请稍候。”说着,亲自走到书房寻诗集,三兄妹悄悄的躲在暗处。   苏轼在书桌上翻了翻,见最近几本诗集都不见了,书桌上只留有一本诗集,再去寻的话,让客人久等就太失礼了,他只好拿了这本出去。   圆娘的心怦怦直跳,古代文人最怕的就是文字狱了!虽然那些明显带情绪的诗文被苏迈藏了起来,但有心人想找茬儿怎么也能找到,思及此处,她悄无声息的从侧门转了出去,辰哥儿见状要跟,圆娘摆了摆手道:“我去茅房。”   说罢,她从另一条路上抄近路追上了沈括。   “察访使大人。”圆娘硬着头皮去拦路。   沈括脚步一滞,见是个六岁的小娘子,他抽搐了一下嘴角,居高临下的问道:“你是谁家小娘子?有何指教?”   “仰慕苏公才学,跟随家人来苏公馆做客的人。”圆娘信口胡诌了身世,“您……手里拿的是苏公诗集吗?”   “不错。”沈括皱着眉头说道。   “听家父说您是官家新任的察访使,是官家让您来要苏公的诗集吗?官家也喜欢苏公的诗吗?好耶!”圆娘故作天真的说道。   沈括冷峻的容颜上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圆娘不管那许多,反正她敲山震虎的目的达到了,之后便故作忧虑的说道:“也不知我爹爹有没有沈大人这么好的运气也向苏公讨得一份诗集,今天来做客的人这么多,我爹爹又是个嘴笨的,哎,愁人……”她目光艳羡的看着沈括手中的诗集,嘴里都快淌出涎水来了,似是一个极钦慕苏公才华的小娘子。   沈括摇了摇头,提步便走了,转过墙角后,他若有所思的问身旁的侍从道:“这小娘子是哪家的?”   侍从摇了摇头:“今日来府上贺喜的人很多,倒是未特别留意。”这个沈大人可是新党,跟自家郎君政见相左,大公子特意交代过,碰到新党的客人要谨言慎行。   沈括见状也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圆娘见沈括头也不回的走了,立马将脸上的天真收敛干净,小脸儿冷冷的。   “为师怎不知,你竟如此仰慕为师的才学?”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冷不丁的从背后响起,圆娘惊了一跳。 第7章 第七章 她乃黄庭坚的小师姐是也!   圆娘闻言心里一紧,懊恼的抿了抿唇,这也太巧了吧,不知师父听去多少,大概……都听到了,嘶……难搞!   她低着头不知该如何解释,因此错过了苏轼眸间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他并未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只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笑道:“小小年纪皱什么眉头?老气横秋的,快随师父喝酒去,席间就差咱俩了。”   圆娘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只是不知沈括能不能听懂她刚刚那番话,师父已不在朝中,左右不了朝政,何苦还要图谋兴文字之狱去害他?   她趴在师父的肩头上,热闹的宴席越来越近,沈括的身影渐行渐远。   竹林里,衣冠满座,广谈博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对身旁那个胖乎乎一脸福相的中年男子说道:“公择待会儿可万万不能放过子瞻,上次你得子宴请,他又唱又跳,化杜诗夸令郎也就罢了,偏偏他要扯晋帝的典故,说什么尊夫人产子他无功受禄,真真是刁钻的很,举座绝倒,如今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了,公择,你报仇的机会到了。”   李公择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说道:“作诗我是作不过他了,好在我今天请了帮手。”   有人纳闷道:“听说那沈括已经起身作辞了,子瞻兄怎么这半晌还不来,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   众人也不知。   正说着,苏轼穿过曲桥,登上青灰色的石阶施施然而来,边走边笑道:“刘兄可是爱煞我也,一时半会儿都离不得。”   又是一阵满堂大笑。   李公择身侧的那个年轻人亦是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苏轼,满脸的敬慕之情毫不掩饰。   苏轼就是这样的,他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众人见他怀里抱了个女童过来,不禁问道:“这是……子由府上的?”苏轼无女,倒是有几个嫡亲的侄女。   “给大家郑重介绍一下,这是我新收的弟子,小名唤作圆娘。”苏轼道。   众人一时呆住,苏轼博学多才上达天听,大宋多少后生才俊想拜入他的门下而不得,怎么就忽然收了个小姑娘?大家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憋了半晌方道:“子瞻的弟子,定是不同凡响的。”   张先好奇的打量着圆娘,问道:“圆娘可会作诗?”   圆娘眨了眨眼,温声细语道:“不会的,我只会吃点心,喝果子汁。”   众人呵呵笑道:“能吃是福,能吃是福!”   苏轼在一旁笑着解围:“你们这群老家伙可是够了啊,见面就要作诗,扰我还不够,弟子亲儿你们是一个也不肯放过,如今还吓的我家二郎不敢上桌吃饭呢。”   “若论作诗,十个百个不及你一个,跟你联诗有什么趣味?”又有友人调笑道,“令郎可是有意思的很呢,快快将二郎叫来。”   李公择捋须道:“我今日带了帮手定要挑战苏子瞻。”   “哦?是谁?”苏轼往温好的梨汤里添了两滴果子酒,摇匀后倒给圆娘喝。   圆娘一边嘬着师父特意为她调的“鸡尾酒”,一边看这群大儒们互怼,十分得趣。   被李公择举荐的年轻人向前一步作揖道:“洪州黄鲁直拜见苏公。”   圆娘闻言差点一噎,苏轼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道:“慢点喝。”而后抬眸对上那个年轻人道:“我听说过你。”   圆娘也听说过他!黄庭坚啊!黄庭坚啊!一幅《砥柱铭》在后世拍出4亿多的天价,她看他哪像看人啊!分明在看一座行走的小金库!哗啦啦都是钱币作响的声音!   年轻人见自己被举世瞩目的大文豪听过名字,眼睛更亮了,他连忙拿出平素得意之作呈上,谦逊的说道:“请苏公指点一二。”   圆娘也悄咪咪的将小脑袋瓜凑过去,黄庭坚的真迹啊!绝对保真!后世寻常人若想看得去博物馆呢!   “好诗!好诗!”苏轼抚掌称赞道。   “好字!好字!”圆娘亦学着苏轼的语气感叹道。   众人被这对师徒逗个仰倒,心说一个小姑娘会看什么?他们纷纷围了上来,亦是震惊住了,年龄再小也是苏轼的弟子,眼界果然不差,确实是好诗好字!   黄庭坚被这对师徒夸的有点不知所措,但出乎意料的开心,他主动说道:“苏公过誉了,晚生还有许多不足之处,可否拜入您门下,再多精进精进。”   苏轼亦起了爱才之心,当即应道:“未尝不□□幸之至。”   黄庭坚努力压都压不下翘起的唇角,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张先打趣李公择道:“哈哈,亏你老谋深算,牵了外甥来要和子瞻一较高下,这下好了,墙角都被人撬了。”   李公择捋须但笑不语,他今日就是领着外甥来拜师的,目的达到了呀。   苏轼那边还在问黄庭坚的课业情况,被人一把拉走了:“好呀,鲁直的才名我们都是听过的,本想指着他杀杀你苏子瞻的威风,你们倒混一起去了,不甚给人留活路,这会子竟然还教上学了,不可不可,且陪我们喝酒作诗来。”   苏轼就这样被人拽走了,黄庭坚顺势坐在圆娘的身侧,张口便叫:“小师姐!”十分不见外。   “嘎?”圆娘惊的手中的白玉盏都差点落地,她万万没想到黄庭坚坐下之后会来这么一句!也是,能与师父聊的来的人,必也是个爱逗趣说笑的。   “哈哈,小师姐不必惊慌。”他眨了眨眼睛,满目促狭道,“虽然我年长你许多,但比你晚入师门,理应如此称呼。”   天啊!圆娘在心底惊呼一声,这话是她能听的吗?这是什么玄幻开局,黄庭坚成了她师弟,那她以后岂不是发达了!!   圆娘自动忽略他眼底的调侃,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说道:“大师弟,将师门发扬光大的重任就靠你了!勉之,勉之!”   黄庭坚故意客气作揖道:“共勉,共勉!”   这可是名垂青史的苏门四学士之首啊!圆娘心痒痒,戳了戳脑子里已趴窝的屏幕道:“你有储存功能吗?能存字画吗?”   “没有,不能,少打我的主意!”那屏幕迅速亮起一行亮字,语气高冷又傲娇,十分欠揍!   “哎,黄庭坚的真迹啊!你不存岂不可惜?!”圆娘不死心的问道。   啪!的一声,屏tຊ幕自己扣过来了,屁股对着圆娘,圆娘气咻咻的戳了戳它道,“恁地小气!”   发财梦灭,圆娘瞬间心如死灰有些沮丧。   黄庭坚不知这其中曲折,会错了意,他以为她在为自己不会作诗而惆怅,于是安慰道:“小师姐年岁尚小,未来可期。”   圆娘看着面前的移动金库充满遗憾的说道:“多谢师弟吉言!”   黄庭坚岔开话题问道:“今日苏公家高朋满座,不乏鸿儒巨擘,依小师姐看来,谁堪称风流蕴藉冠绝一时?”   圆娘慢悠悠的饮下一杯掺了果子酒的热梨汤,故意咂咂嘴道:“好酒,好酒。”这大师弟逗她逗上瘾了。   她放下酒杯,却发现四周不知为何都向她看过来,师父太e了有个漏处——容易养出i徒。做惯了小透明突然成了宴会焦点人物,她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苏轼被人灌了几杯酒,双颊红通通的,醉眼惺忪,脚步有些虚浮,恍恍乎如玉山倾颓,偏偏他还不觉得,漫步过来,一把将她举了起来,举过头顶,招摇道:“看!这是我的乖徒!”   圆娘骇的在心里疯狂吐槽:啊!喂!师父放下我呀!你个醉汉!走路尚且不稳当,摔了我如何是好!!   圆娘很为自己的小命担忧!   黄庭坚一边憋笑,一边帮忙扶着,岂料苏轼又道:“鲁直,你自己去天上站一站,跟你师姐站一起!”   黄庭坚汗流浃背了,他笑道:“那您可是折煞鲁直了,鲁直资质愚钝,不能白日飞升。”   圆娘急呼:“师父八成是醉了,大师弟搭把手将师父放倒,你再站在他眼前不就类似升空了。”   黄庭坚赞道:“小师姐好主意!”   岂料苏轼不应,他满含期待的看着圆娘道:“乖徒,论人物俊采风流当首推何人呐?”那眼神儿分明在说看看为师,看看为师,为师就是答案啊!   圆娘悬在半空中悬的胆寒,她拍了拍苏轼的手臂说道:“师父,你放我下来,我站在地上说,在这漫空中说好似有吹牛之嫌!”毕竟只有牛皮才在天上飘着。   苏轼闻言有理,他将人放了下来。   圆娘甫一落地,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之后大言不惭道:“我觉得,应该是我!”   满座愕然!   岂料圆娘有理有据解释道:“未及髫年就结识满座高朋,风流之冠当属我。”   “哈哈,有理!有理!”杭州知州陈襄说道,这小娘子谁也不肯得罪,明面上是抬高自己,实际抬了在场的所有人,不愧是子瞻之徒,果然机智。   李公择亦笑道:“圆娘这张嘴若长在苏子瞻身上,他也不至于这样讨人嫌了。”   苏轼悠悠道:“乖徒这张巧嘴本就深得我的真传。”   圆娘汗颜,心里想:是在脸皮厚这方面深得师父真传吧!   张先抖着胡子颤巍巍说道:“可惜子由不在,不然的话此情此景他一定会说……”   他话音未落,周围人异口同声道:“阿兄大抵是醉了。”   说罢,大家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 第8章 第八章 洗儿宴上洗儿诗。   竹林这边的宴会正热闹着,圆娘抬头猛然瞥见辰哥儿在竹丛里冲她打手势,狗狗祟祟,挤眉弄眼,偷感很重,圆娘抿了抿嘴,一时不能意会。   半晌后,辰哥儿只得磨磨蹭蹭的过来,迅速开口道:“爹,阿娘叫你去正厅洗六郎呢。”   苏轼苏辙家的儿郎一起排行,新生的宝宝暂时没有起名,家里便按排行直接六郎六郎的叫。   这时苏轼已被好友们灌了三杯,醉态熏然,他摸了摸辰哥儿的头,笑道:“不急,不急,日头还不足。”   说罢,还往辰哥儿怀里塞了一把糖炒栗子,让他坐在圆娘身旁吃。   辰哥儿如芒在背,哪里肯坐!   有那爱玩笑的故意凑过来,刚想开口便被苏轼一把薅过去道:“看我写字。”   大家起哄道:“终于灌醉了苏子瞻,快快快,笔墨伺候!”   一时间再去别处抬桌子已然来不及,人们腾出一桌酒席来,命人将席上的美味佳肴撤走,还等不及仆人拿抹布拭桌,有那心急的直接上袖子去撸。   圆娘扶额,看得目瞪口呆,说好的文人雅士呢,满袖的菜汤残炙是怎么回事?!   辰哥儿嚼着甜栗仁,解释道:“他们素来如此,圆妹见多了就习惯了。”   圆娘神情恍惚的点点头,果然真名士是不拘小节的。   这时桌上早已铺好上等宣纸,黄庭坚在一旁磨墨,苏轼手中执笔,略一思索,挥毫而就,飒踏风流,自不必说。   一张纸写好又铺了一张,苏轼也不拿乔更不惜字,来者不拒。   苏轼每辄就一篇便引得满堂喝彩!   他笔下水墨如游动的鱼,走顿之间灵巧活泼,圆娘在他身侧细细的观摩着,心中折服不已,大宋俊采风流之士,莫过于此。   前有太白绣口吐出盛唐华章,今有苏轼提笔挥就大宋风雅。   圆娘心中暗暗的想,风物人间,不外如是,难怪她会穿越到苏轼身边,她将眼睛睁得大大的,不错过一分一毫!   直到写完在场宾客带来的所有空白纸张,苏轼作势要搁笔,有那狂热之人竟当众解下衣袍,高呼:“苏公,我这里还有!”说着便把丝绢制成的外袍铺在桌案上。   辰哥儿眉角抽了抽和圆娘咬耳朵道:“服了,这人是真不怕冷啊!”   “可能是敬仰师父的心很热乎。”圆娘回道。   苏轼揉了揉圆娘的头顶,继续提笔蘸墨写字,边写边说道:“只此一例,诸位快将外袍穿好。”   有效仿者只好意兴阑珊的系好衣带。   至此,苏轼搁笔,一把抱起圆娘,率领众人去正厅洗新儿。   厅内炭火烧的很足,靠北山的地方摆放了一张三尺长两尺宽四足内翻马蹄状楠木桌案。   桌案上摆放着猪腰、猪肚、蹄脚、水精角儿、各色果子等吃食,俱是当日亲朋好友所赠,靠前一点儿放着彩画线、金银线、彩缎、珠翠等物。   桌案的正中摆放了一只刻有耕读图的银盆,朝云手持铜壶将煎好的香汤倒入盆内,王闰之往盆里投入洗儿果、彩钱等物,六郎的乳母冯氏用彩带缠绕银盆,苏轼手执金银钗搅水,宾客们纷纷将金钱、银钗撒入盆中,此举叫“添盆”。   圆娘看得目瞪口呆,啊?这对吗?旁的也就罢了,钱上不知沾了多少细菌,是不是不太卫生?新生儿的身体可是很脆弱的。   正在她发愣的时候,手里被人塞了一枚铜钱,辰哥儿笑着冲她眨眨眼道:“圆妹,咱们也去添盆。”   圆娘见所有人都去了,纠结的咬了咬嘴唇,被辰哥儿拉着凑上前去,辰哥儿利索的往里面投了一枚铜钱,口中念念有词道:“愿六郎平安长大,无病无灾。”   圆娘木木的抬起手,思量再三又想把手撤回去,辰哥儿以为她不知怎么放,小手按在她的手上道:“对,就这样投出去就好,快!许个愿望。”   啊!喂!辰哥儿你清醒一点儿,这是弟弟的洗澡盆,不是寺庙里的许愿池,对着这个许愿,那待会儿弟弟来了,不就成许愿池里的王八了嘛,思及此处,圆娘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也只好入乡随俗依葫芦画瓢道:“愿六郎身强体健,事事顺遂。”   苏轼笑道:“哎?这么多年圆娘还是怕这洗儿盆嘛?”   “嗯?”圆娘疑惑不解。   苏轼又道:“当初林家办洗儿宴的时候,你说什么也不进盆,一沾盆便放声大哭,小手小脚奋力扑腾,我与你父亲都被你扑了一身的水,最后无法,只能我抱着你,你父亲掬水来洗。”   圆娘汗颜,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忙问道:“师父,你当时没作诗吧?”她可不想因此而垂名青史。   “是想作的!”苏轼一边搅弄盆中的水一边说道,“你父亲疼你,说我儿哭的这样狼狈就不要调笑她了,我只好到口的诗又顺着甜果子咽了下去。”   圆娘点点头,露出心有余悸的微笑:“师父今天可以作个够。”   苏轼朗笑,圆娘被辰哥儿拉着去看一旁的果山,有仆妇将六郎抱了出来。   辰哥儿悄咪咪的说道:“幸亏咱们跑出来了,我闻过了,现在六郎臭臭的,等他洗香香了咱们再去跟他玩。”   圆娘好笑的看了他一眼,她就说好端端的他跑什么,原来如此。   等水温差不多了,苏轼解开六郎襁褓上的丝带,将他抱到盆里缓缓洗来。   片刻后,小家伙被洗好,乳母将彩缎铺开,苏轼将他擦干净放上去裹好,然后抱入一小方金银盒里给众人观览,文人墨客在场少不得吟诗作赋。   张先捻动胡须笑道:“今日我先做,还能略出一出风头。”他垂眸略一思索道,“有了,且听我吟来!   凤凰山下凤凰雏,五彩衔得五德殊。   一落人间书香第,蟾宫丹桂始觉孤。”   “好诗,好诗!张公此诗一出,倒叫我等犯了难。”   正说着,tຊ书童砚青来报:“郎君,文家的书信贺礼到了。”   “速速呈来!”苏轼大喜过望。   砚青连忙将书信呈上,李公择笑道:“今日我等有眼福了,与可兄定然送了竹子来。”   他所料不差,砚青怀里抱着的正是一个长长的匣子,匣子里放了一卷画轴。   众人迫不及待的展卷一观,纷纷惊叹:“不愧是文与可,观其墨竹耳边仿佛有风吹竹林声,神作,神作啊。”   陈襄将笔一把塞进苏轼手中道:“文与可的墨竹,苏子瞻的诗,缺一不可,快题,快题!”   文与可善画竹但一向惜墨,时人去求画多有败兴而归,便是他提笔画了,画作上也是留白的,他每次都要嘱咐求画之人莫要让旁人来写字,只待苏子瞻来,这已成习惯了,更何况这幅画本来就是给苏轼的。   苏轼注视这幅墨画雪竹,久久不语,半晌后他叹了一口气,挥笔写道:   吾儿应是竹胎成,骨如竹节气自清。   待他生发十八载,留得清影酬雪晴。   此时反对新政的人都被朝廷一一发落,散在各地,胸中壮志难酬,致君尧舜的理想化为泡影,陈襄心中恻恻,但今天是喜日子,不应该如此消沉,他主动开口道:“好!好一个酬雪晴,子瞻是有大才的人,还怕无展露拳脚的地方?”   又有人说:“范文正公曰: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如今我等身处江湖,合该忘忧解乐,当以自牧啊。”   “有理有理。”   又有人陆续不断的做洗儿诗,六郎被人抱着绕厅堂一圈,吓得辰哥儿直往他阿兄身后躲,如今这小将身上文气正盛,谁见了他都要赋诗一首,他还是忍忍一会儿去后堂看他吧。   苏迈见状好笑的摇了摇头,他接过六郎,见小儿双眸如清泉一般,踱步吟诵道:“   天上骅骝子,踏月驰江来。   满载青云志,报君黄金台。”   诸人闻言都抚掌称叹道:“不愧为苏公之子,我看要不了多久必定雏凤清于老凤声呐!”   辰哥儿替他兄长客气道:“诸位叔伯过誉,过誉!”   他生的俏,粉雕玉琢的十分可爱,此时躬身作揖一本正经的模样尤为憨态可掬,众人一时间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二郎也……”   话音未落,辰哥儿迅速打断道:“诸位叔伯吃好喝好算我爹的,小子先行一步了!”说罢,拉着圆娘头也不回的跑了!   苏轼亦笑着摇了摇头道:“这小子!诸君且随我吃酒来,莫去管他。”   却说辰哥儿手里拿了几枚银盆里的洗盥钱,用彩画线串成一串,领着圆娘来到一处安静的院落。   前面的热闹丝毫传不到这里来,满室都是浓烈的药味儿,一小儿刚刚吃完药,正敛胸轻咳着,见辰哥儿来了,眉眼之间不自觉的溢出一抹浓重的欢喜来,甜甜叫道:“二哥!”   辰哥儿点了点头,将串了铜钱的彩画线圈挂在他的脖子上,温声问道:“好些了吗?”   叔寄点了点头,懂事的说道:“好多了。”他仔细摸着项间的彩绳道,“前院是不是很热闹?”   辰哥儿摆了摆手道:“吵死了,一点儿也不好玩!”   明明,明明二哥才是家里最好热闹的人,哪里会怕吵闹,如此说只是在安弟弟的心。   叔寄都是知道的,他的小手攥了攥锦被,刚欲说话,便被辰哥儿打断:“听说钱塘沈氏精通岐黄之术,爹爹今天见了沈家家主,你的病有指望了。”   叔寄乖巧的点点头,自己的腿比寻常孩童细弱的多,原不该有所期盼的,可他又十分想站起来像二哥那样到处跑跳。   他最喜欢二哥了,二哥说有指望,他便信! 第9章 第九章 苏子瞻,你再炫技一会儿茶沫该……   今年天寒,一进腊月钱塘之地便飘起了细密的雪花。   圆娘被贴身侍女拂霜换上一袭做工考究的斜领交襟素缎旋袄,内搭菱纹梅花夹裙,额间应景的点了黄蕊白瓣的素梅。   圆娘仔细瞧了瞧身上的穿搭,问道:“今日可是要出门?”   拂霜笑道:“昨夜小娘子睡后便落了雪,朝云姐姐一早过来说恰逢最近天竺寺的梅花开了,郎君明日休沐,少不得带家眷去天竺寺踏雪寻梅,每逢这样的日子大家都会应时打扮。”   待圆娘到正堂一看,可不是!莫说主子,便是侍女都换了通草梅花簪,红簪衬红妆,说不出的妖冶美艳,最出色者还得是朝云,她凝睇不笑时本身就带着一股梅雪之气,又生的唇红齿白,有种特别晃眼的漂亮。   连辰哥儿都穿了一袭月牙色织锦印金彩绘梅花纹貉袖,十分玉雪可爱。   苏轼和苏迈则穿的低调清淡许多,苏迈穿了石青色文士袍,只在袖口的地方能看出梅花暗纹来,苏轼的鹤氅领子上用银线勾了一枝雪梅,风雅又有趣。   今日的朝食要在寺里用梅花粥,家里便没有再备,防小孩子饿了,只在马车上装了几盒子梅花糕。   除了新降生的六郎和乳母在家,连体弱多病的叔寄都被抱上马车和大家一起出游,马车里被烘的极暖和,辰哥儿有些待不住,便要作妖。   苏迈怕他豁腾进凉气吹着叔寄,便将他揪下来一道骑马,孰料辰哥儿坐在马背上也不老实,一个劲的招惹圆娘。   苏轼慢慢悠悠坐在马背上,见状亦笑道:“圆娘快来,为师带你骑马。”   王闰之照料完叔寄吃药,闻言道:“雪天路滑,你们爷仨少胡闹。”   圆娘却有些意动,她只在景区骑过马,有威猛帅气的异族小哥哥给牵着缰绳,还算安全。   她瞧了瞧端坐在马背上的师父,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靠谱的气息,她一想也是,能写出《江城子·密州出猎》的人,骑术应该不差,她倒可以一试,于是她跟王闰之打了声招呼,便被苏轼一把抱上了马背。   圆娘只觉迎面扑来一股寒意,苏轼笑着把她裹进自己的鹤氅里,只给她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分外灵动。   苏轼苏迈二人并排驭马,辰哥儿和圆娘坐在前排说悄悄话,说着说着小家伙不满意了,他扭头道:“阿兄,爹爹,你们怎么走这么慢?一会儿寺里的梅花都被大和尚下锅了,多煞风景,快行!快行!”   苏轼刚要说些什么,忽然双腿夹紧马腹,左手揽着圆娘,右手持缰绳,急奔出去。   辰哥儿坐在马背上哈哈大笑道:“爹爹先走一步去抢梅吧。”他刚拿马鞭偷偷抽了爹爹的马腹。   苏迈边加快骑马边训弟的声音渐行渐远,耳侧都是呼啸的寒风,圆娘心怦怦加速,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骏马奔驰的速度很快,危险但骑术好的话可以控住危险,十分刺激。   圆娘对师父一百个放心,路过的雪花扑簌簌的往她眼睛里飞,凉津津的有些痒,她故意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将笑声撒了一路。   不知行了多久,天竺寺的院门愈来愈近,苏轼手忙脚乱的收缰绳,边收边道:“吁!”   偏偏马儿淘气,偏要撩着蹄子跑,苏轼狂喊:“喂!停下,停下,咱们到了!”   正在门前扫雪的年轻僧人笑道:“苏公又惊了马?”   圆娘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什么叫做“又”?难道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看师傅手忙脚乱的模样不似作假,她胆子一寒,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但好在马儿只是调皮并没有真的失了分寸,它最终停在一位扫地僧面前,冲他喷气,喷了他一脸的口水鼻泣,僧人好洁,见状也只是拍拍它的脑袋说道:“今日贫僧合该有此一劫啊!”   苏轼下马,而后将圆娘抱了下来,便倚在马鞍旁叉腰大笑道:“畅快!畅快!”   有个青年僧人将苏轼的马牵进寺内,扫地僧将扫帚归置好,亲自引苏轼和圆娘进寺。   满寺梅花竞相怒放,红梅白雪,灿若云霞,梅香阵阵扑鼻而来,果然是个难得的风雅之地,适合烹茶作诗。   “我甫一到杭州便来寻你,谁道不巧你去云游了,竟蹉跎了这许多时光。”苏轼说道。   “知道你个饕餮要来,我提前下山化缘了。”扫地僧说道。   苏轼哑然失笑道:“偌大个天竺寺,哪里就能被我吃空,没得你这老僧小气。我今日来寻你,却不是为别的,只为了家中幼子而来。”   扫地僧道:“前日陈知州来进香,道是你请了钱塘沈氏的医师,不见益效?”   苏轼摇了摇头道:“沈氏说吾儿双腿尽是死脉,连寻穴针灸都无处下手,药没开便走了,只说治不了。”   扫地僧道:“沈氏的药方多是贵家保养之方,令郎是实证,他们束手无策亦不奇怪。只是你今日顾着玩,可有将令郎带来?我且瞧上一瞧。”   “和他母亲在后面的马车里。”苏轼回道。   寺里的僧人已经在折梅煮粥了,圆娘好tຊ奇,嘚嘚嘚的跑去看。   扫地僧抬眸道:“你这又是?”   “新收的徒儿,她的父亲你也识得。”苏轼轻手拂开眼前的梅枝说道。   扫地僧目露微诧,仔细想了一会儿道:“难不成是林公之女?”   “正是。”苏轼点点头道。   扫地僧了然:“你倒行了一桩善事。”   苏轼道:“我平日里也不作恶多端。”   “素闻林氏有奇女子,可否容我给她观相?”扫地僧问道。   “省省。”苏轼目含警告道。   “不观,不观,你别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我素淡的很,并不好吃。”扫地僧打趣道。   二人走至茶室,扫地僧道:“年尾哪得好茶,你且将就着喝吧,待来年春天我请你喝新茬的明前龙井。”   “好说,好说。”苏轼笑道,“且让我看看你都化了什么缘来?”   扫地僧抚掌大叹道:“说你是饕餮着实委屈了饕餮,你分明是田地里的蝗虫!过境毛都不剩。”   正说着,圆娘捧着一株积雪的白梅花小心翼翼的跨过门槛道:“师父,煮茶,煮茶。”   苏轼笑着问道:“煮什么茶?”   圆娘道:“梅雪烹茶,人生一大雅事耳。”书上说的,文人都好这一套,她的师父又是文人之最,没道理不好这个啊!   苏轼顺手拿起一个空置的茶壶,将梅雪抖落在茶壶里,然后放在小火炉上烧。   圆娘乖巧的坐在旁边,感受这风雅的瞬间,苏轼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调侃道:“待会儿煮好茶可要仔细品,看看与我们往常喝的有何不同?”   圆娘郑重的点了点头,满含期待的看着炉火上的茶壶,期待它咕噜噜的作响,这传说中的风雅之事被她赶上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一会儿,茶壶烧开了,苏轼从旁边的茶盒里夹了一竹镊茶叶放在茶盅里,然后倒上新烧开的梅雪水沏茶,顺手用茶盖将茶盅盖好,一番沏茶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平素握笔的手此时泡茶亦是雅致非常,直将圆娘看呆了去。   片刻后,苏轼将茶盅推至圆娘面前眨眨眼道:“尝尝?”   圆娘满怀欢喜的揭开茶盖,煞有介事的深吸一口轻啜一口,啪将茶盅放下,而后对上师父明摆着看好戏的脸,她不禁吐了吐舌头道:“怎么会一股子土腥味儿?说好的有梅花香呢?”   “哪个小沙弥告诉你这样饮茶有梅花香?”苏轼好奇的问道。   圆娘摇了摇头道:“我看书上这么说的!说是文人雅士必做的十件雅事之一便是梅雪烹茶。”   苏轼笑得前仰后合,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写书的文人与喝茶的文人必不是一拨的。”   圆娘虽然失望透顶,但仍不死心的问道:“将这些梅雪收集在坛子里储藏在窖中呢?也会如此?”   “不会是土腥味儿,倒是难免一股酸腐气息。”苏轼回道。   “师父怎么知道?”圆娘好奇的问道。   “因为你师父当年也是那种狂浪之徒,白白糟蹋我的明前龙井。”扫地僧毫不留情的拆穿道。   圆娘气馁:“原来做文人雅士这么难啊?”   苏轼伸手刮了刮她精致如玉的鼻头,温声问道:“想喝带有梅花香气的茶?”   圆娘猛然点头!   苏轼起身从茶屉里抽出一套檀木盒子,盒内摆放着一只紫黑色的兔毫盏,一柄半新不旧的茶筅,茶磨,茶碾应有尽有,竟是一整套的点茶工具。   圆娘一双杏眼睁得溜圆,啊!这就是宋代著名的点茶嘛!!她看很多博主复刻过,自己也买了相关工具,还没来得及做就先穿了,时也,命也,运也。   苏轼起身净手,圆娘跟着。   苏轼去长案旁磨茶粉,圆娘跟着。   苏轼拈了一点茶粉抹在圆娘的小脸儿上,左右瞧了瞧笑道:“成了。”   扫地僧给圆娘递了个干净的帕子,圆娘十分豪气的一抹,站远点,继续跟着。   “呀呀,我竟不知何时长了条小尾巴。”苏轼筛好茶粉转眸看着圆娘调侃道。   圆娘一本正经的催促道:“师父快干活,不要玩笑,我正偷师呢。”   苏轼朗声笑道:“好!”他极爱笑的,像明媚的春光。   待备好茶粉,苏轼又拿出几个盒子,圆娘看上面有标签梅粉、檀香、瑞脑,他用极细的金签分别挑了些放在兔毫盏里,添了温好的茶水,然后拿茶筅快速击拂,慢慢的兔毫盏上浮起雪色的沫浡。   圆娘头一次看这么正宗的点茶,一时有些眼花缭乱,小脑袋随着茶筅的移动竟也开始左右摆动。   扫地僧在一旁幽幽的提醒道:“苏子瞻,你再炫技一会儿茶沫该消了。”   苏轼十拿九稳道:“那倒不会。”说着,他又往兔毫盏里添了些水,击拂的力度渐渐轻匀下来,茶色此时已经得了六七分,再接着击拂,添水,击拂。   圆娘像只烫脚的小猫一样,来回扒着看,心中暗叹:点茶可真是个技术活儿。   待到她以为师父还要再添水时,谁料他是故意虚晃一枪,转手拿了细签蘸了茶粉画了一枝绿萼在雪沫上,他将茶盏推至圆娘跟前,问道:“如何?”   “神乎其技!”圆娘十分给面子的夸奖道。   美得苏轼尾巴要上天了!他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快尝尝,是不是你要的带有梅花香味的茶?”   圆娘头一次见茶上还能拉花,且是师父拉的花,她一口喝下去的话,她的肚子也价值千金了!啊啊啊!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喝掉呢,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她端着茶盏细细的看着雪白的沫沫,轻轻嗅着梅花的香气,爱不释手。   这时,苏家的人已经到了天竺寺,辰哥儿一下马便如脱缰的野马一样往寺里奔,他找到圆娘后直问:“有没有喝的?渴死我了。”   圆娘将自己手中的点茶捂好,冲他抬了抬下巴道:“桌子上那不是?!”   辰哥儿举盏牛饮,啪的一下子吐了出来,纳闷道:“谁往茶盏里放了泥巴?!”   众人瞬间笑的前仰后合。 第10章 第十章 因为师父是个彻头彻尾的月!光……   辰哥儿此时也反应了过来,是圆妹在捉弄自己,他凑上前去问道:“好妹妹,你喝的什么?”   圆娘一边捂着茶一边偷喝道:“和你一样。”   淡淡的梅香飘散开来,圆娘小心轻啜一口,明明是热茶却难得品出一丝冰雪的气息,令人神清气爽,大抵是添了薄荷和瑞脑的缘故。   辰哥儿不好这个,很快便失了兴趣,扫地僧重新给他斟了杯茶水,他坐在父亲身侧难得老实的喝了起来。   苏轼问道:“其他人呢?”   辰哥儿回道:“兄长在帮阿娘抱弟弟,想必一会儿就过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王闰之率众人进门,扫地僧起身相迎。   互相问了好。   苏轼接过苏迈怀中的叔寄,对扫地僧道:“有劳了。”   房门关闭,除了叔寄的乳母外,其余随从一概候在门外。   苏轼将幼子放在榻上,扫地僧随手解开厚毡打量片刻,又探手摸了摸骨脉,沉思后方道:“不好治。”   叔寄满含期待的目光瞬间黯淡了下来。   “也不是全无办法。”扫地僧又道。   苏轼深吸一口气道:“你这和尚怎么说话大喘气?”   “法师,真的可以吗?”王闰之神色激动的看着他。   扫地僧点了点头道:“只是令郎要吃点苦头了。”   叔寄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摇了摇头坚定道:“辩才师父,我不怕吃苦。”   辩才颔首,转头对苏轼道:“令郎恐怕得在天竺寺住上一段时间。”   苏轼道:“若是你真能治好他,莫说住,便是让你做他师父我也是舍得的。”   “不敢,不敢。”辩才连连摆手道,他寻出笔墨开始写药方,而后又道,“单单吃药是不够的,得想法子让他站立起来,只要能站希望就更大了。”   王闰之闻言,目光颤了颤,似有所不忍。   苏轼一一道出了妻子的隐忧。   叔寄这种情况还跟一般的幼儿学步不太一样,学步的孩童双腿有知觉,可以使得上力气,摔了,痛了,他会适可而止。   叔寄是个倔脾气,他太想走路了,以往不是没扶着他走过,可每次再如何小心,都会伤了他的腿,再之后便不同意他下榻了。   他的腿没有知觉,练习走路谈何容易?   辩才闻言亦是垂首思考着办法。   圆娘悄声喝下最后一口梅花茶,出声道:“既然如此,何不给三弟做个扶步车?”   众人齐齐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圆娘顺手放下茶盏,比划道:“就是那种圆圆的小车,底下装有轱辘,车上绑了丝带,用丝带将三弟兜住放在车上,车高正好是三弟站立时的腿高,先慢慢感受,一步一步来,也省的磕碰。”   苏轼和辩才法师率先领悟了圆娘的意思,点头称赞道:“这倒是个好点子。”   苏轼揉了揉圆娘的头顶道:“好孩子,多亏了你。”   这时小沙弥进来禀告:“法师tຊ,苏公,斋饭好了,请去后堂用膳。”   苏轼哪有心思吃饭,点点头吩咐他带着苏家内眷先去用膳,自己拉着辩才去做圆娘所说的扶步车了。   圆娘好奇,盛了一碗梅花粥,夹了几箸香油拌的小菜去看师父做手工活。   辰哥儿亦好奇,索性端着碗和圆娘一起去看,顺便顺走圆娘碗中的两根咸菜条,气得圆娘追着他跑。   王闰之在她们身后忙嘱咐道:“不要跑,灌了凉气是要肚子疼的。”   话音未落,两个孩子早跑没影儿了。   圆娘找到苏轼后给苏轼和辩才法师递了一盘素包子。   苏轼擦了手,捏着素包子吃得一脸开心,一副有女万事足的模样。   辩才法师念了声佛号,感激道:“小娘子有心了。”   “那是自然,我这徒儿是天下第一好的。”苏轼满意道,“有她在我身边方圆了我没有女儿的遗憾。”   “师父,谦虚,谦虚。”圆娘小小声说道。   苏轼笑道:“对他不用。”   辩才法师淡笑不语。   吃完饭后苏轼开始拿着墨盒在挑好的木材上弹墨,辩才法师拿着一把锯沿着墨线裁木头,二人配合十分默契。   圆娘捂着粥碗,不让锯末飞进碗里,在她的眼里,书生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且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过显然师父不是这样的。   她头一次见识到有人仅仅凭她口述,便制出了后世商场里卖的扶步车,用材虽然不同,但功能一样。   她的师父果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半晌后,扶步车落成,苏轼用废弃的木料给圆娘做了一套鲁班锁。   圆娘顾不上与辰哥儿吵嘴,把玩着鲁班锁,迟迟不得要领,良久,她不禁暗叹一声:师父是享誉天下的大才子,徒弟却是个笨笨的,难搞。   辰哥儿也皱着眉头问道:“爹爹,这怎么跟我之前玩过的鲁班锁不一样?”   苏轼道:“鲁班锁有千变万化,没有定式,你们且耐心领悟,等解开了,我答应你们一个小小的要求。”   辰哥儿眼中兴味盎然,他瞄了一眼旁边的钝刀。   苏轼垂眸看着他悠悠说道:“不许砍坏,此物有正经解法,仔细琢磨去,休要想旁门左道。”   辰哥儿吐了吐舌头道:“我这不是想快点拥有一只小狗吗?这样就可以陪着叔寄学走路了,等我们上学之后他一个人在寺里待着也不寂寞。”   苏轼忍笑道:“嗯,知道了,你想要一只小狗。圆娘呢?”   圆娘抬眸,认真道:“等我解出来师父就知道了。”   两个孩子蹦蹦跳跳跑到梅花树下坐下来,认真解鲁班锁。   红□□丽如霞,白梅光洁盛雪,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如果忽略掉解着解着又吵起来的两小只。   辩才法师推着扶步车和苏轼慢悠悠的在梅林里散步,且一步三回头,再三问道:“真不用我为她观相?”   “辩才法师这么闲?我新近得了一本梵经,你替我译一译如何?”苏轼岔开话题道。   “哎,早知道今日,当初我就不下山了,白白错过了当她师父的好机会。”辩才法师感叹道。   “她与红尘有缘,跟着我才是最好的。”苏轼认真道,“这也是她父亲的意思。”   “我能不能当她第二个师父?”辩才法师不死心的商量道。   “那大抵是不能的。”苏轼果断拒绝。   “为何?”辩才法师问道。   “因为她喜食鱼羊且不爱听经。”苏轼一字一顿道。   辩才法师:“……”   金乌西坠,落日熔金。   圆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解开了鲁班锁,她和辰哥儿拿着一堆木件去找苏轼邀功,抬眸间却发现他早没了踪迹。   两小只走了一会儿,看见朝云和拂霜还有几个别房的侍女正在梅林斗梅,辰哥儿惦记着他的小狗儿,没有留下一起玩,只开口询问道:“诸位姐姐,可曾看到爹爹去哪儿了?”   朝云俏手一探往他鬓边簪了一枝梅花道:“在后殿跟辩才法师参禅呢。”   拂霜撷了一枝绽的繁茂的白梅花簪在圆娘头上道:“那里面无趣的很,何不留下跟我们一道玩。”   辰哥儿摇摇头,拉着圆娘便跑了,他擎等着问爹爹讨要小狗呢。   等两小只找到苏轼时,只见他正放浪不羁的躺在短榻上吃蜜饯樱桃,双脚搭在短榻扶手上,姿态慵懒且闲散,哪里有参禅的样子?!   见两小只来了,他一勺一个蜜饯塞到他们嘴里道:“解开了?”   圆娘和辰哥儿献宝似的说道:“自然!”   苏轼道:“二郎想要小狗,圆娘呢?”   圆娘毫不犹豫的回道:“我想要一只肚子肥肥的储蓄罐!”   苏轼微诧,若有所思道:“可是月银不够花了,才如此节俭?”   自然不是!圆娘解释道:“正是师父师娘给的月银花不清才存起来啊,等我长大了要买胭脂抹的。”   苏轼笑道:“咱家的女郎们另有银钱买胭脂水粉,倒不必刻意省着月银。”   圆娘道:“哎呀!女孩子的事情怎么说得清呢,总之,我要个胖胖的储钱罐!”   “好!”苏轼应道。   圆娘这才放了心,她要存储罐倒也不是因为别的,只因她的师父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月光族啊!   她得提前存点钱备着,以后应急用。   回城的路上,苏轼拐弯带着圆娘和辰哥儿去逛杭城大街的夜市。   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饶是夜市,也聚了许多人,百般行当皆开门迎客。有头戴三朵花的点茶婆婆敲着响盏摇头晃脑的揽客,有走街串巷的货郎在沿街叫卖,亦有果子行,酒肆等固定店铺点亮自家铺前的灯笼,静等客来。   苏轼闲适的带着她们沿街逛着,有不少人认出了他,皆上前来打招呼:   “苏公!”   “通判大人!”   “来,给孩子抓点零嘴儿!”   “子瞻兄,何时再聚一聚,我手上有王右军的真迹!”   没走多久,圆娘和辰哥儿身上的口袋都被人装满了各色果干点心,沉坠坠的,圆娘不禁感叹道:“杭州百姓好爱师父啊!”   圆娘捧着一只肚子溜圆的青瓷小猪储蓄罐从小儿戏耍家事儿店出来时,连小猪的肚子都被热情的百姓掀开,往里塞满了杨梅糖和十色花花糖。 第11章 第十一章 黄狗白面金猊奴   圆娘咋舌,环抱着装满糖果的小猪存钱罐跟在师父身侧慢慢走着,边走边吃糖果子。   苏轼见她小小的一只,爱的不行,生怕被人冲撞了去,便伸手仔细将她抱入怀中。   二人一眨眼的功夫,辰哥儿便不见了,砚秋出声提醒道:“二郎在崔官人相字摊后身。”   苏轼抱着圆娘寻去,见辰哥儿正蹲在一处卖犬的摊位前看来看去,此摊主是个身形短胖的中年人,脸上挂着一只红肥的酒糟鼻,一笑瞧着有些憨厚。   只是他的摊位上多是半大狗子,奶狗只有一窝,品相差强人意,而且胆子很小,提起来的叫声过于凄厉,让人不忍卒闻。   摊主解释道:“家养的狗崽儿,没见过什么世面,小郎君抱回去精养几日,它跟您熟悉了便好了,而且我这的价钱公道,若是去大佛寺后身的铺子里买,便是多加半缗子钱也拿不下的。”   辰哥儿闻言点点头,真诚的问道:“那你为何不寄在店里卖?”   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摊主一噎,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这时圆娘她们正好赶过来,听到个尾音儿,急得圆娘直摆手道:“二哥,不要买胆子太小的狗,狗子一发狂我们能跑能跳的倒还好,叔寄躲不开。”   苏轼见此处离大佛寺不远了,便提议道:“去大佛寺后身的铺子里看看吧。”   一行人刚转身,那摊主以为这是他们杀价的一种手段,不紧不慢的喊道:“再便宜三百文,不能更多了。”   话音还未落,便见一行人消失在人群中,徒留摊主在风中凌乱。   相字的崔官人扭头晒笑道:“你可知刚刚那人是谁?”   “是谁?天王老子不成?”摊主白白失了一单生意,心情正沮丧呢,没好气的回道。   “那倒不是,只是他的名头估计连天王老子都听说过。”崔官人继续道,“那可是欧阳相公的高足,咱们杭州城的通判苏轼苏大人。”   “哎!你这耍滑的道人怎地不早说,别说一贯钱了,这小狗崽子白送他一只都行,沾沾苏府的文气也算是它的造化。”摊主追悔莫及,懊恼的直咬牙跺脚。   却说苏轼抱着圆娘带着辰哥儿来到专售犬类的铺子,这家铺子挺有趣的,门口挂着的彩旗不是写了个犬字,而是绣了两只小狗一站一卧正好组成个狗字,门口的橱柜里摆放着各种饧糠,肉干等物,打理的十分干净整洁。   店主是个性情娴静的女子,见苏轼进门忙放下手中编织的小毯子起身招呼道:“客官里面请,是买饧糠还是买绳笼?”   苏轼道:“店内可有刚出窝的小狗崽?tຊ”   “有的,在后院里养着呢,客官随我来。”店主温和笑道。   辰哥儿一双眼睛睁的溜圆,他长这么大头一次看到这么多的小奶狗,一时挑花了眼,有普通看家护院的小狗,有身体线条流畅善于奔跑的猎犬,也有供贵家女郎们把玩的康国猧子犬,小小的一只趴在笼子里,毛色通体雪白,店家将它养的很好,长毛打理的十分柔顺,在烛光下还微微泛着光,很是珍奇,只是它的性子有些高傲,不太喜欢搭理人,听见有人进来了,反而背过身去睡觉。   苏轼指着这只康国猧子犬问圆娘道:“这只怎么样?”   圆娘摇了摇头道:“不甚中意。”这猧子犬的面相让她无端想起前世小区到处横冲直撞的邪恶摇粒绒们,她被邪恶摇粒绒无端跟随吠叫过多次,是以不太喜欢这些长不大的小狗。   苏轼闻言将她放下,接过她的糖果和青瓷罐子说道:“去看看喜欢哪一只?”   “好!”圆娘解放了双手,被辰哥儿拉着到处走走看看。   未及多时,二人齐齐站在一只白面黄狗跟前,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后异口同声的说道:“要这只!”   这只小狗将将满三个月的模样,骨架却不小,前腿足足有三指宽,虎头猫耳,全身毛色淡黄,如铺了一层金粉一般,脸却是半面白色半面黄色,还有两点白色的豆豆眉,模样很是威风,关键是足够沉稳,见了陌生人吠叫被主人喝斥后,便默默蹲在笼子前端观察着,一有风吹草动便竖起耳朵警戒起来,亦不随便摇尾巴谄媚乞怜,适合打猎亦适合看家护院。   店家见两小只齐齐选了这只狗,便将其拎了出去,小狗不发抖不夹尾巴胆子很大,肥嘟嘟的一只,放在地上像个金色的毛球到处滚来滚去。   砚秋上前问价,店家也不拖泥带水直接说道:“小郎君好眼光,这是相犬经上大名鼎鼎的黄狗白面,俗话说得好黄狗白面金不换,见小郎君小娘子如此喜欢,我少不得要忍痛割爱了,不多不少正正好是五缗子钱。”   苏轼买东西没杀过价,因此他的随从也没有杀价的习惯,作势要解开锦囊掏银钱。   圆娘扶额,只得硬着头皮上了,她直接对折砍:“姐姐,姐姐,两缗子钱好不好?狗狗这么可爱,我们还要时常来您店里给狗狗买零食狗窝绳索之类的,以后咱们便是老主顾了,给个优惠价?”   店家见这么个圆眼圆鼻子圆脸蛋的小小女郎上来杀价,直接被萌翻了,笑道:“那就两缗子半好了,我再搭个狗窝笼子一套绳索,如何?”   圆娘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说道:“还要再加三包肉干零食。”   “好好好,就照小娘子说的办。”店家说道,“小娘子这么小就会杀价了,以后还了得?”   圆娘甜言蜜语不要钱的往外冒:“是店家娘子又温柔又漂亮又心地善良。”   店家摇头叹道:“真真是服了你这张小嘴,抹了蜜的吧?!”说着又给添了两包饧糠。   砚秋付钱,然后将店家赠送的鸡零狗杂的小玩意儿都塞进狗笼子里。   苏轼摸了摸圆娘的脑袋笑道:“真有你的!”说着,他将买狗剩余的银钱一并塞给了圆娘。   圆娘后悔不迭,若提前知道省下来的钱都给她,她就再努努力多杀点了,哎呀!失策了!   砚秋提着狗笼子,辰哥儿抱着小狗,苏轼抱着圆娘,圆娘抱着银钱,一行人皆是满载而归。   等坐上马车时,辰哥儿爱怜的摸着小狗说道:“圆娘,咱们为这只小狗取个名字好不好?”   圆娘点头道:“叫阿黄怎么样?”   “太普通了。”辰哥儿摇头否决道。   “那叫来财呢?”圆娘又道。   “不够威风霸气且俗不可耐。”辰哥儿又给否了。   圆娘气结问道:“那你说叫什么名字?”   辰哥儿拧眉,翻了翻他肚子里不多的笔墨陷入沉思。   圆娘又道:“传说龙生九子中的第五子狻猊喜静,善奔,形似狮子且食虎豹,足够威风霸气了吧,但是我又不喜狻这个字的字音,不如就叫阿猊吧。”   辰哥儿眼前一亮道:“刚刚店家确实说过黄狗白面金不换,你又喜欢发财的寓意,不如就叫它金猊!”   苏轼气定神闲的听着这双小儿女叽叽喳喳说了半天,插言道:“这个名字太大了,不如加个奴字,叫金猊奴吧。”   两小只认真点头,都觉得这个名字简直不要太棒。   辰哥儿拎着小狗崽儿耳朵碎碎念道:“金猊奴,金猊奴,从今往后你就叫金猊奴了,喜不喜欢这个名字?你说你说!”   八岁的男孩儿猫嫌狗厌一点儿不假,小狗不堪其扰一个翻身卧到圆娘的怀里躲清闲。   辰哥儿大为遗憾,越过圆娘的胳膊继续摸小狗,金猊奴正犯困呢,于是虎着脸将小脑袋插进两爪之间,只剩一个毛茸茸的小屁股对着他,逗得圆娘哈哈大笑。   到晚上睡觉时,金猊奴死活不跟着辰哥儿走,圆娘只好将其抱回了自己院里,只是这样一来辰哥儿是暂且安分了,金猊奴晚上在外间吱吱的直叫唤,把圆娘从睡梦中吵醒,她听人说在小狗窝里搭一件新主人日常穿的衣裳会好点,圆娘试了,当时管用,没一会儿又叫唤起来。   圆娘无法,只好将金猊奴从狗窝里抱出来,塞到自己被窝里,金猊奴是个会睡的,它靠在青瓷猪罐旁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等圆娘。   待圆娘一上榻,它便欢喜的挤到圆娘怀里打圈,预备寻个舒服的位置卧下,只是打着打着圈开始刨床。   圆娘大惊,小声警告道:“小祖宗,安分点!”   未及多时,金猊奴的小爪子一翻,从褥子底下翻出几枚铜钱出来,金猊奴作势要吞,把圆娘骇了一跳,这不纯纯作死嘛!她连忙拾起这几枚不知何时攒的铜钱投到青瓷猪罐里。   叮咚一声,圆娘的脑海里突然炸了一下!屏幕缓缓亮起一行大字:兑换功能开通。   “嗯?”昏昏欲睡的圆娘瞬间清醒过来,精神抖擞的狂按屏幕,让她看看都能换些啥?但……戳了半天,屏幕只不耐烦的甩出一行字道:储蓄金额不足,暂无可兑换物品,不予展示!   圆娘气极反笑道:喂!这么懒的吗?连个大饼都不给我画?!   不过好歹是开通了这么项功能,有总比没有好!   半晌后,屏幕亮了起来,颤巍巍给圆娘展示了一本《小学生诗词选集》,兑换金额二百文。   圆娘怔了一下,将平日得的钱都塞入青瓷猪罐里,但无论存多少都只有一本《小学生诗词选集》可兑换,她彻底无语了,赌气将青瓷猪罐推到一旁,抱狗,睡觉! 第12章 第十二章 受罚了!   圆娘是在一阵鸡飞狗跳的喧哗声中被吵醒的,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还是不解困,索性把锦被往上拉彻底蒙住自己的脑袋,转瞬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摊手往旁边一划拉,空空如也。   圆娘心头一紧,含糊不清的嘟囔道:“拂霜姐姐,金猊奴呢?”   拂霜听到内室的响动,忙走了进来,推门掀帘道:“五更天的时候被辰哥儿抱走了。”   圆娘这才模模糊糊的想起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她当时只听拂霜打着哈欠道:“辰哥儿怎么这么早?小娘子还没起呢。”   金猊奴听到动静也醒了,尽职尽责的跳下榻去一探究竟,被守在门外的辰哥儿一把薅住抱走。   思及此处,圆娘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外面已经天大亮了,拂霜伺候她穿衣梳洗。   “刚刚怎么那么吵?好像是西院那边发出的声响?”圆娘好奇问道。   拂霜抿嘴笑着解释:“小娘子还问呢,这不正接上茬儿嘛,前脚刚说辰哥儿将金猊奴抱回自己的院子,后脚金猊奴就在他的被窝里又拉又尿,辰哥儿是个喜洁的,当即招呼自己的贴身随从换褥换被,撤下的被褥被人抱到洗衣房拆洗,闹闹哄哄的吵到了正院,正好有人递了帖子问郎君乞诗,郎君二话不说提笔便写了此事。”   圆娘呆呆的问:“啊?这也能入诗?师父这种文人雅士应当不会……”如此那什么吧!   拂霜笑道:“可别,可别,郎君不是那种读死书的迂腐儒生,他写诗是没什么框定的,什么有趣写什么且惯爱打趣人的。辰哥儿听说他写了此诗自是不依,说什么此诗一旦流出,自己以后在江南士林里再无立锥之地,父子俩拉拉扯扯的吵到了夫人,这会儿父子俩正在竹轩正堂前罚站呢。”   圆娘闻言也觉得好笑,笑着笑着她忽然察觉不对劲,于是悄咪咪问道:“拂霜姐姐,是我先将金猊奴抱进被窝的,你说待会儿师娘会不会也罚我?”   拂霜煞有介事的说:“郎君已命朝云姐姐送了朝食来,说今天竹轩事杂您不必去那边用膳了,且特意叮嘱我不要吵tຊ醒你。”   圆娘扶额,这不明晃晃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嘛,只差将师娘要罚她几个大字贴她脑门上了。   她洗漱后用了一碗红豆粥,夹了两三块小点心吃了,吃得暖暖和和饱饱的,踱步来到竹轩。   正堂前,两人一狗正臊眉耷眼的罚站呢。   苏轼见圆娘迎面走来忙挤眉弄眼冲她使眼色,意思是让她快跑!快跑!   王闰之推门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凉凉的说道:“夫君可是犯了眼疾?”   “没!那倒没有!”苏轼双手握拳轻咳一声道。   圆娘主动走过去说道:“师娘,我知错了。”   “哦?错在何处?”王闰之问道。   “不该心软将金猊奴抱到被窝里睡觉。”圆娘小小声说道。   王闰之点了点头语重心长道:“你还这样小,身子娇娇的,不知小狗白日里在草地泥地里滚了几圈了,万一毛发里藏了跳蚤、狗豆子,被咬一口害了病怎么办?”   圆娘乖巧点头:“师娘说的是。”   辰哥儿在一旁不服气的替金猊奴辩解道:“金猊奴可爱干净了,身上才没有虫子。”   苏轼将手背在后面扯了扯辰哥儿的衣袖,暗示他别说了,岂料辰哥儿会错了意,以为父亲也在悄悄支持自己,于是扭头问道:“我说的对吧,爹爹?”   苏轼大骇,深觉此儿真呆!   “干净?你怕是忘了小狗往你榻上做了什么?!”王闰之摇了摇头说道。   苏轼刚想开口,便被王闰之横了一眼,她故意虎着脸说道:“家里的小郎君们一天大似一天了,是要脸面的,你图一时之快将此事抖落出去,没几日大宋士人皆知了,平素还好,将来有朝一日辰哥儿进了朝堂,被人拿此事攻击奚落,你让他的脸面怎么搁得住?”   王闰之清了清喉咙开始翻旧账道:“还有上次,领着叔寄去找辩才法师看病就看病,一会儿没看到你的功夫就题了诗,说什么‘我有长头儿,角颊峙犀玉。四岁不知行,抱负烦背腹。’小儿哪懂诗,旁人在他面前吟了,他全程就听懂个烦字,暗地里悄声问我是不是他拖累了我们,你叫我这个当娘的怎么答?”   苏轼眉头一皱,道:“谁吟的?”   “他每日闲来无事,闷在屋子里做什么?又动弹不得,便叫人将你新作的诗词吟来听听,打发时间罢了。”王闰之解释道。   苏轼面露愧色道:“我知道了,待会儿我去看看他。”   辰哥儿闻言,心头一松,肩膀都塌了下来。   “咳咳!”王闰之故意干咳两声道,“再罚站一刻钟,圆娘,你也去!”   圆娘乖乖巧巧的站在辰哥儿身侧,三人一狗,一起臊眉耷眼。   辰哥儿抿唇看了她一眼,包揽道:“你去玩吧,二哥帮你罚站。”   “师父也帮你罚站。”苏轼不甘示弱道。   辰哥儿转眸看着他,问道:“爹爹,你怎么不帮我罚站?”   苏轼挥了挥手,干干笑道:“男儿要坚强,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况且你说是不是你连累的圆娘?”   圆娘提步站在他俩中间伸手制止道:“不要吵,一刻钟很快就过去了,我自己来。”   父子得以休战。   金猊奴全程老老实实的坐在一旁,不像不听话的小狗。   苏轼眨眨眼说道:“待会儿咱们给金猊奴洗个澡如何?这样就可以干干净净的了。”   辰哥儿赞同道:“妙极!”   圆娘犹豫道:“金猊奴刚刚到家,也不知适应没?此时洗澡会不会着凉?”   “不会,咱们带着它去暖阁洗,那里炭烧得足,很快就会烘干。”苏轼提议道。   圆娘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三人一狗来到暖阁,朝云命人备了热水,洗狗是个新鲜活儿,三人都不想假于人手,于是便挽袖子自己来。   金猊奴死活不进浴桶,苏轼上手将它抱了进去,小狗挣扎半晌也没挣开命运的魔掌,最后乖乖的站在浴桶里一动不动。   辰哥儿扶着小狗,苏轼和圆娘撩着水洗狗,金猊奴蓬松的毛发被打湿,活像一只落水的小毛驴。   苏轼一边给金猊奴搓香胰子一边感叹:“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我想……”   辰哥儿连忙摇头打断他的念头道:“不!不!爹爹你不想!”   苏轼爽朗一笑,继续搓狗。   约摸一炷香后,金猊奴被提出了浴桶,苏轼试图拿干净的巾帕将它身上的水擦拭干净,岂料金猊奴动作更快,利索的抖了抖湿透的毛发,水珠子被抖落的到处都是,三人躲闪不及俱是被它抖了一身的水,换衣裳是不敢的,怕被王闰之发现,只好在暖阁里烤干。   三人一狗围在炭盆间烤火,圆娘看着炭盆啧啧摇头,觉得可惜,若是能在里面埋两只红薯才叫地道呢,哎,不过现在上哪儿整红薯去?!   苏轼也在旁边摇头叹息。   圆娘问:“师父在叹息什么?”   苏轼道:“总觉得应该在炭盆里烤点什么吃?”   辰哥儿一拍大腿道:“栗子啊!烤栗子,炭盆上架一张铁丝?,上面可以放生栗子,瓜子,核桃,红枣!”   三人一拍即合,命人找来这些,一一放上摊平,不一会儿红枣的香甜味儿散的满屋子都是,苏轼手执干净的铁叉将烤好的红枣放在圆盘里,辰哥儿是个性急的,上手便抓,烫的龇牙咧嘴。   拂霜拿了几张手帕来,用手帕捏着便好很多,像枣子这种圆娘自己就可以取来吃,烤栗子是拂霜提前剥好递给她的。   每个人嘴里都有进食,倒是把金猊奴馋的来回转圈,它身上的毛已经干了,金灿灿的像一块烤好的小蛋糕,特别可爱。   圆娘一边往自己嘴里塞烤食一边喂小狗,毕竟谁能在可怜巴巴的狗狗面前吃独食呢。   苏轼剥着烤栗子感叹道:“果然好味,但既然都烤了,为何不烤几串肉?”   是这样的!   于是苏轼又命人串几串羊肉过来,朝云指了指窗外,用唇语提醒他们:“夫人过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辰哥儿迅速将烤栗子填进嘴里,一手捞起金猊奴一手拉着圆娘火速从侧门跑了!   “哎!?”苏轼呆立在原地,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我也怕她啊!”   王闰之用帕子捂着口鼻进来道:“郎君怕谁?”   苏轼立马堆起一个笑脸,转身相迎道:“没谁,没谁,夫人吃烤栗子吗?可甜啦!”   “听说郎君想吃烤肉串?”王闰之问道。   “可以吗?”苏轼期待的问道。   “有何不可呢?只是不能在暖阁里烤了,冬日通气不畅,烟味儿要留很久的。”王闰之说道,“外面落了雪,我着人将竹林里的亭子围起来,又生了炭火,今日后厨新进了一只鲜鹿,恰好可以烤鹿肉,再让人温一角梅花酒,岂不相宜?”   “夫人知我!”苏轼合掌叹道。   “要不要发柬子请客,叫些朋友来?”王闰之素知他是个爱热闹的,故有此一问。   “现发请柬也来不及了,今日咱们先吃,不然到时候一联句作诗的,恐怕那两个小将都不敢上桌了,吃亦吃不自在。”苏轼道。   “嗯。”王闰之点了点头问道,“他们人呢?”   躲在门外的辰哥儿闻言跳进来手舞足蹈道:“阿娘,我们在这儿!咱们快去烤鹿肉吧!” 第13章 第十三章 苏家人一个赛一个的会吃!……   圆娘随众人走到竹林时,遥遥看见几面透光的琉璃屏风围了亭子,家丁已经将鹿肉架起来烤上了。   烤肉架旁搭了环形梨木台,既合了八角亭的走势,又将风口让了出来好散油烟。   侍女们备了暖身的香茶,热气腾腾,让人看上一眼便觉得暖和。   圆娘落座之后,轻啜一口香茶,好奇的打量着已在烘烤的鹿肉。   鹿肉在后世没有绝迹,普通人可以通过电商平台或特定的销售渠道购买,只是比起猪、牛、羊肉还是不算常见。   圆娘是没吃过鹿肉的,按说她作为美食博主不应该放过此物,她之前有打算做一席鹿宴,只是跟好友一说,好友劝她作罢,因为后世的鹿肉来源于养殖,鹿浑身都是宝,养殖户不单单靠卖鹿肉赚钱,一般一头鹿轮到吃肉的地步,它已经被饲养了好几年了,其肉很柴,口感奇差无比。   她试图找些可靠的合法渠道订购一只年轻的鹿,还没联系妥当便穿了,没想到口福在此间。   圆娘正神游物外着,拂霜将一碟调好的姜汁,一碟切的极细的橙丝,一碟酸脆爽口的话梅萝卜并其他几样小菜摆在她面前。   圆娘笑,一只鹿要八样碟碗陪它,这鹿走得值实。   辰哥儿好奇的问道:“圆妹,你在笑什么呀?”   圆娘低声将刚刚的念头跟他分享了,辰哥儿亦弯唇一笑解释道:“这是阿娘怕我们小孩子吃了鹿肉不消化特意命人备的。”   圆娘环视一圈,果然如此。   苏迈面前是调好的姜汁和菌菇酱,还有裁好的菘菜叶。   王闰之的面前tຊ摆了肥大的青菜叶子,大抵一会儿要用菜叶卷着吃。   苏轼面前摆的是姜、芥、蓼蒿、薤、茱萸拼成的五辛盘。   鹿肉本身就热燥再加辛辣之味,那不是热上加热嘛,没成想历史上出了名的养生达人年轻的时候竟是这样的,圆娘目露诧色,扭头跟辰哥儿咬耳朵道:“师父这么嗜辛嗜辣吗?”   辰哥儿悄咪咪点头,回道:“不错。”   一想到师父的籍贯,圆娘倒也了然,毕竟川人自古嗜辛香。   只是她觉得有点可惜,师父还没吃过后世川菜的灵魂,辣椒!假如他吃一口辣椒,一定会爱上它!!   苏轼见圆娘的小脸上又是感慨又是遗憾的,一时有些不明所以,以为她是馋肉了,遂出声问道:“圆娘喜欢吃嫩的还是焦的?”   辰哥儿等的着急,替她回道:“嫩的,嫩的!”   圆娘笑道:“小孩子才做选择,我都要!”   苏轼用一柄银质小刀割了两块嫩嫩的烤鹿肉分别放在圆娘和辰哥儿的碟子里,又单独给圆娘削了一块略微焦脆的鹿肉,炙烤的香气瞬间扑鼻而来,肉片上还有油脂耗出的小气泡,虽是薄薄一片但也散着热气。   辰哥儿吹着气,顾不得蘸调料就抄起筷子一把将鹿肉塞进嘴里:“嗯!原汁原味,好香好香!”   圆娘学着他的模样,也空口吃了一片,肉质十分鲜嫩,口感介于鸡肉和猪肉之间,很奇妙。   苏迈笑道:“你们俩呀,就这么忙手忙脚的吃下去了,也不怕腥着,蘸些菌菇酱会更鲜甜。”   辰哥儿回道:“兄长有所不知,第一口原汁原味才是会吃的,量得底味后便咸甜酸辣因人所好。”   苏迈点头道:“倒也有几分道理。”   圆娘从善如流,下一块便学着苏迈的模样稍稍蘸了些菌菇酱,还真别说,果然提了不少鲜!她心中不禁暗叹:会吃,苏家人一个赛一个的会吃。   圆娘一块肉换一种调料,每种料汁她都好爱!不同于后世的辣椒孜然料浓墨重彩的一撒,很多时候连肉的本味都遮住了,这里的调料更像是辅助烤肉保留本味的同时又去腥提香增鲜,十分奇特。   众人围桌而坐,边吃着烤鹿肉边谈笑风声,倒把金猊奴急的够呛,起先它急的吱吱哼唧,见没有人顾得上它便赌气趴到亭子外面卧着,竖着一条尾巴拿屁股对着众人,兴许是烤肉太香了,它忘了生被忽略的气,在桌子底下转悠了一圈没捡到什么残渣,只好摇着尾巴蹲在圆娘和辰哥儿之间,边看他们大快朵颐边流口水,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伸出小爪扒拉了辰哥儿扒拉圆娘,然后低低的“汪”了一声。   圆娘趁众人没有注意,省下半块没蘸调料的肉,悄悄的装作不小心的模样拿筷子拨了一下,肉顺势掉到地上,金猊奴眼疾嘴快一口吞下。   金猊奴是只贪心的小狗,只吃一块是不够的,又要。   辰哥儿夹了一块肉给它,被任嬷嬷捉住念道:“哎呀,我的小祖宗,这不是糟践年景嘛,会将狗喂馋的。”   金猊奴叼着辰哥儿给的肉飞快的跑了,任嬷嬷撵都撵不上。   辰哥儿抬眉打量着苏轼的神色,苏轼只当作没看见,辰哥儿这才又放心的继续吃肉。   后面吃得差不多了,辰哥儿教着圆娘用鹿肉卷上橙丝儿蘸橙汁吃,卷上话梅萝卜蘸蜂蜜吃,最后两小只撑的实在吃不下了,二人对视一眼,默契的瞄上了苏轼面前的五辛盘。   苏轼不经意间侧首看到两双直勾勾的大眼睛,瞬间起了作弄的心思,笑眯眯问道:“想吃?”   两小只重重的点头道:“嗯!”   苏轼迅速用两片鹿肉卷了五辛盘里的辛料递给圆娘和辰哥儿,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道:“尝尝吧!”   圆娘好奇大宋的辛辣味是怎样的?毕竟这里好多凑成辛辣味的调料在后世不常见了,甚至有些调料很多后世人闻所未闻,比如说蓼蒿和越椒。   圆娘接过苏轼手中的鹿肉怀着好奇之心送入口中,决定一探究竟。   呜!一股极呛的辛辣从口腔通过鼻子直窜天灵盖!!个中滋味难以言表,圆娘瞬间辣的泪流满面!   她得到教训了!千万别好奇川人盘中餐,能辣到你哭,辣到你怀疑人生!   辰哥儿见圆娘吃了,自己随后也吃了,他瞬间扭曲着一张小脸控诉道:“这……这不是谋杀亲儿嘛!呜呜!”边说边毫无负担的辣哭了。   王闰之看着两小只囧样,又气又笑道:“我的儿,还不吐掉!”   圆娘和辰哥儿这时已经咽了,胃里火辣辣的!   拂霜与辰哥儿的乳母忙奉了温茶过来给她们漱口,折腾半天,终于将这股子呛辣压了下去。   圆娘就奇了,师父到底是怎么一口一口吃下去,还能保持不痛哭流涕的?他这个吃辣程度大抵吃后世的魔鬼辣变态辣也不在话下吧,服了,铁服!   圆娘拿干净帕子擦干眼泪对着苏轼道:“哼!师父今天又捉弄我,我今天先不喜欢师父了!”话还没说完,便被辰哥儿拉着跑了!   苏轼爽朗的笑声从身后传来,两小只奔跑的动作一顿,更气了!   她们今天决定只跟狗玩!不跟比狗更狗的人玩!   两小只回院子喂金猊奴,往常点头式吃饭的小狗今天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瞅了二人好几眼,才叹了一口气磨磨蹭蹭的开始舔食。   辰哥儿纳闷道:“它今天不太乐意吃食,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圆娘观察半晌,摇了摇头道:“可能是馋的。”   辰哥儿是个宠狗的,闻言摸着下巴沉思道:“要不我回去给它偷几块肉来?”   “罢了,仔细嬷嬷捶你!”圆娘制止道。   辰哥儿摸着金猊奴蓬松的毛发,颇有些爱怜的跟它约定道:“以后我吃什么,你吃什么,好不好?!”   金猊奴瞅了他一眼,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吃食。   圆娘摇了摇头道:“那样它会更挑食的。”   “啊?那怎么办?不吃食岂不是要饿坏了?!”辰哥儿担忧道。   “倒也无妨,饿上一饿会好很多。”圆娘道。   辰哥儿仔细想了想说道:“倒也是。”   两小只正嘀嘀咕咕说着,忽然感觉堂内的地砖上投了一道阴影,她们转头朝门口看去,见了来人俱都不约而同的轻哼一声,扭过头来。   苏轼踏过门槛,笑道:“还在生气?”   “要生一整天的气呢!”圆娘十分有骨气道。   苏轼晃了晃手中提着的物件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圆娘和辰哥儿眼前一亮,辰哥儿抽出一条放在嘴里,嘎嘣一声,差点没硌掉大牙,圆娘笑道:“刚刚你都吃饱了,又何苦来抢金猊奴的零嘴儿?”   “啊?给狗吃的?”辰哥儿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问道。   苏轼点了点头道:“小心别给任嬷嬷看到。”   三人有了共同的小秘密,很快和好如初!   金猊奴终于将盆里的饧糠吃完了,圆娘掰了一小截还温热的鹿肉干喂给它,狗子美坏了,叼着肉干到处跑,钻来钻去不知去哪儿好了,甚至跑到院里的海棠树下拿爪子迅速刨坑,想把舍不得吃的肉干埋起来。   圆娘追了出去:“金猊奴!低调!低调!快吃了,别跑了!一会儿撞上任嬷嬷保准你肠子都要悔青了!”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圆娘话音刚落,院门外便响起了任嬷嬷的声音:“小娘子在吗?”   瞬间满院子兵荒马乱,金猊奴察觉气氛不对,叼着肉干直往角落里藏,辰哥儿拎起桌上的肉干四处找抽屉,拂霜急急忙忙的出门迎接任嬷嬷,苏轼顺手抄起一本诗集假装来查功课,他指着辰哥儿道:“辰儿,将谢灵运的《登池上楼》背来听听。”   辰哥儿疑惑问道:“谁是谢灵运?”   苏轼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道:“谢安,谢安的诗也行。”   辰哥儿又问:“谁是谢安?”接着,他又提醒道,“爹爹,你将书拿倒了。”   这时任嬷嬷已经进来了,见苏轼在此不禁吃了一惊问道:“郎君怎么在小娘子的院子里查辰哥儿的功课?”   “啊!这里暖和。”苏轼信口胡诌道。   “哎,小娘子一天大似一天,郎君和小郎君们应时刻谨记男女大防,莫要乱窜,快回去!回去!”任嬷嬷说道。   苏轼带着儿子溜之大吉,独留圆娘在屋里提心吊胆,这俩人到底有没有将肉干藏好?   任嬷嬷将新做好的花袄往圆娘身上披,边披边道:“马上到年关了,试试嬷嬷新做的袄子合不合身?”   “嗯。”圆娘垂着眉眼,温声应道,实则内心慌得一批! 第14章 西图西图澜娅澜娅 第十四章 你放心,你不喜欢他,他就跟……   好在有惊无险,金猊奴惯会看人脸色行事,它悄悄的将肉干压在墙角的砖缝下,自己一屁股坐在青砖前,将肉干遮了个严严实实。   辰哥儿也早将剩余的肉干塞进隔间的柜子里,别说看见,闻都闻不见,比金tຊ猊奴还会藏。   任嬷嬷将新衣在圆娘身上比了又比,拿着划粉将需要修改的地方标记妥当,这才抱着衣裳匆匆离开。   任嬷嬷是苏轼的乳母,先夫人在世时一直在先夫人身侧侍奉,先夫人过世后被苏轼接到身边荣养,她在家中地位很高,连苏轼都要敬她三分,更遑论家里其他人。   老嬷嬷受先夫人的影响,是个信佛的,生就一副菩萨心肠,怜惜圆娘年幼失恃失怙,对她多有照顾,连圆娘新年要穿的衣裳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制的。   老嬷嬷前脚刚一离开,辰哥儿后脚就返了回来。   圆娘惊魂未定的摸了摸心口说道:“你们跑那么快,骇得我现在心还在发抖呢。”   辰哥儿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道:“嬷嬷不可怕,就是惯常爱唠叨人,所以我们先闪了,好了,别抖了,快披件斗篷咱们跟着爹爹去天竺寺接叔寄去。”   圆娘找拂霜去要斗篷,辰哥儿一把捞起正埋头嚼肉干的金猊奴道:“走喽!”金猊奴四脚朝天,任他搂抱,一副乖巧又生无可恋的模样。   一行人来到天竺寺时,叔寄正靠着扶步车练习站立,他也正是爱玩的年纪,见了金猊奴亦是喜欢得不得了,然而他还有更令人开心的事情和大家分享!   “爹爹,我的腿麻麻的!”叔寄昂着红扑扑的小脸儿兴奋的说道!   苏轼闻言一滞,又诧又喜的看着叔寄,这个孩子生来多灾多难,性情敏感脆弱,难得这么开心,想起他对自己之前那番戏作的介怀,苏轼的心仿佛被软刺扎了一下似的,情不自禁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肯定道:“这很好,爹爹很高兴。”   三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同挤过来,辰哥儿高兴的说道:“弟弟放心吧,来年你肯定能走路了!”   圆娘亦很开心道:“是啊,万事开头难,好在开端不错,定会苦尽甘来的。”   金猊奴不知道大家在开心什么但见大家都在开心,它亦张着小嘴露出粉嫩嫩的舌头像是在微笑一般,甚至拿毛茸茸的脑袋去蹭苏轼的手,求摸摸。   苏轼摸了摸金猊奴的脑袋,一把将叔寄抱起,寒风料峭,细碎的梅花瓣簌簌而落如同飘雪一般,他把孩子裹进自己的鹤氅里朝辩才法师的僧舍走去,边走边问叔寄这几日的饮食起居,待得习不习惯?有没有想家?   直将叔寄的眼眶问的红红的,他是个不健康的孩子,生来不知累得母亲流了多少泪?偏生好又好不了,死又死不掉,只好每日泡在药罐里耐活着,他的爹爹是个极体面的人,有很多很多的人敬仰他,自己这样的孩子终是拖累了他。   思及此处,叔寄红着眼圈趴在父亲的怀里小声回道:“都很好,辩才法师和寺里的师兄们对我很照顾。”顿了顿,他又说道,“也有想家的。”   苏轼听的分明,叔寄在努力压制自己的哭腔,声音极轻还微微颤抖着,他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小人儿安慰道:“爹爹也放心不下你,听说你时常叫人吟诵爹爹的新作?”   叔寄缩在父亲怀里,闻言微微的点了点头。   苏轼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还小,尚未启蒙读书,就如此好学,爹爹十分欣慰,有些诗篇不是嫌你的,你永远是爹爹最喜欢的孩子,爹爹只是很愧疚,没给你一副健康的身躯,让你平白受这许多磨难。”   叔寄闻言,内心十分复杂,伏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连哭都哭的很克制,他一直以为父亲喜欢大哥那样稳重自持的孩子,或是二哥那样活泼开朗的孩子,怎么也不是自己这……这般不堪的。   辰哥儿俯身喂了金猊奴一块零食,再追上来时却发现叔寄哭了,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眨了眨眼看向圆娘。   圆娘悄悄落后几步,将听到的话跟辰哥儿说了,辰哥儿急追几步表白道:“叔寄你别难过,二哥也最喜欢你!”   叔寄破涕为笑,趴在父亲肩头看哥哥:“扯谎,你明明最喜欢金猊奴。”   大家为之一笑,气氛又变得欢快起来。   辞别辩才法师后,一行人踏上回家的路途。   年根儿底下,衙门封了印,苏轼也暂且从繁重的公事里解脱出来,暂得几分清闲。只是不忙公事了,上门求书乞诗,邀请宴饮的人络绎不绝。   苏轼是个爱交游的,倒也乐在其中,碰到有趣儿的宴会还会带着圆娘去玩,无他,苏迈在家埋头苦读笔耕不辍闭门谢客,辰哥儿惧怕那群人拉着他作诗拒不跟爹爹出门,叔寄日日撑着扶步车学步亦没空玩乐,闲人儿只剩下圆娘。   由是全杭州城的文人雅士皆知苏轼新收了一个乖巧的女徒,时时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甚至有那好事的忍不住问苏轼有关圆娘的亲事,苏轼暗恼说自己的乖徒才六岁,哪里就考虑那么远了,实在被磨的没有办法了,只说她父母在的时候早已为她定了娃娃亲,诸公闻言颇为遗憾的摇了摇头,为自家儿郎感到惋惜。   说的多了,圆娘也暗暗好奇她爹妈到底给她定了哪家的儿郎?   然则,经不起好奇,大年二十四,便有客来访。   一直喜欢带着圆娘到处玩的苏轼头一次将圆娘藏了起来,不令她出来见客。   拂霜悄悄的告诉她,是她未婚夫家来人了。   圆娘嘴巴张得大大的,听得目瞪口呆,啊这……包办婚姻啊!前世自由恋爱都不想谈,没想到这辈子小小年纪就被父母包办出去了,她真是……内心复杂!   圆娘换了一套辰哥儿的衣服,悄悄摸到师父的书房,预备在屏风后面一探究竟,没成想遇到另一个听墙根的,骇了她一跳!   辰哥儿看了她这身打扮,脸莫名其妙的热了热,只伸出食指来在唇前竖了竖,示意她噤声,两人一起偷听。   只见来人侃侃而谈,高谈阔论间不乏对苏轼的恭维,都是些玄之又玄绕的人头晕的话题,圆娘听了半晌,没提她什么事儿,那男子身侧跟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皮肤白皙,身材瘦条,五官还算端正清秀,一副端庄安静的模样,即便大人间的谈话枯燥乏味,他也乖乖巧巧的坐在一旁为二人奉茶。   直到巳时过了一半,来人才捎带提了一嘴圆娘,为什么是捎带着提的呢?来人原是想让儿子拜在苏轼门下,和圆娘同承苏轼教导,说是青梅竹马长大,益处多多,并奉上厚礼。   苏轼拾起手边的茶盏,轻啜一口香茶,并未言语。   就在这个空档,辰哥儿拍了拍圆娘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动,自己却“嗖”的一声闪了出去,似模似样行礼道:“张世伯好,听说您想要贤弟拜在我爹门下?”   张临点头称是,辰哥儿微微颔首,笑眯眯的问一旁坐着的童子道:“贤弟平日里都读了哪些书呀?”   张远秋眨眨眼回道:“不瞒世兄说,我才刚刚启蒙,粗识几个大字罢了。”   辰哥儿点点头道:“无妨,你随我来,我带你看几样好东西。”   张远秋看向父亲,见父亲同意了,他起身朝苏轼行了一礼,跟着辰哥儿离开。   张临以为是苏轼态度松动了,乐见其成,又缠着苏轼聊起了别的,说沈括回朝之后在朝堂上参了苏轼一本,引得朝野震动。   苏轼不动声色饮茶,半晌后才慢条斯理的回道:“这次倒不愁我的文章传不到御前了。”   张临一噎,邀功的话堵在喉咙里再也倒不出来了。   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张远秋哭着跑了回来,拉着父亲要离开,说什么也不在苏家呆了。   张临诧异,忙问缘由,张远秋抽抽搭搭的回道:“打死我也记不住那么许多书,我是做不来苏公的学生的!”   张临汗颜,拖着儿子便匆匆告辞,苏轼命砚青将张氏父子的厚礼退了回去。   圆娘在屏风后头狠狠的松了一口气,这俩人总是走了的。   苏轼绕过屏风,问圆娘道:“今日这二人你觉得如何?”   圆娘刚想摇头否定,转念又咽下了话头只道:“还需多观察观察。”苏轼摸了摸她的头顶,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苏轼与张临并无交情往来,今日张临以探望圆娘的名义携厚礼登门,既不提见圆娘亦不多问询她的情况,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只不过想踏着圆娘搭上苏家,此等眼里没人又急功近利的人家能是什么好去处?   圆娘之所以欲言又止是因为她了解师父,她若不喜欢他会二话不说替她退了这门亲事,只是阎王好斗小鬼难缠,如此一来指不定要生出什么风波?她不想让师父替她承受这种非议,张家如此趋炎附势,以后退亲的机会还多着呢,并不急于一时,是以她才说还需多观察观察。   这时辰哥儿进门,头仰的高高的,一脸骄傲道:“总算走了,我跟那人说做爹爹的弟子不难的,只需将青筠馆里的那些书熟读tຊ成诵,随问随答即可。之后他问我会吗?我给他背了一段,他就哭着跑开了,想来是无地自容了吧。”   青筠馆里浩浩荡荡十几排一丈高的书架,摆放的都是苏轼的藏书,书目繁多,浩如烟海。   苏轼伸出手指敲了辰哥儿的脑门一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只会背那一段。”   辰哥儿吐了吐舌头道:“谁叫那人傻傻的,那么好骗!能怪着我吗?”   他转身拉着圆娘从书房出来后郑重承诺道:“你放心,你不喜欢他,他就跟你没关系,以后你喜欢谁就跟谁玩,我说的!” 第15章 第十五章 不听二哥言,吃亏在眼前!……   今天本是祭灶的日子,被张家父子一打岔倒耽搁了不少功夫,王闰之派朝云来书房催了好几次,终于等到张家父子识趣儿的走了。   圆娘和辰哥儿走在前面,苏轼在后面跟着。   厨房里照样热火朝天的,今日为了祭灶君一家人凑的整整齐齐的,就连刚出生的六郎都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由乳母抱着站在王闰之身后。   灶台上摆满了胶牙饧、欢喜团、糖豆粥等物,甚至还有一只煮熟的猪头、两条鲜鱼,一碗豆沙馅的饵圆,一碗甘松粉馅的饵圆,跟后世习俗一样,祭灶君的祭品以甜食为主,盼着灶君升天面圣时只言好事,说好话。   后世大抵都不这样隆重了,从圆娘父辈起就不大看重祭灶习俗,只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只有老态龙钟的祖母会惦记这事儿,会提前买好糖瓜,蒸好年糕,包顿饺子,依次放在巴掌大的小瓷瓯里,点上香烛开始磕头下拜祭灶君,平日里再是刻薄的人,这一刻也露出了十二万分虔诚的表情。   那时候圆娘不懂,觉得灶台哪会藏什么灶君,这不妥妥的封建迷信嘛?!要坚持辩证唯物主义,彻底否定封建迷信。   其实,人越是缺乏什么就会越向往什么,当年祖母的尖酸刻薄是被贫瘠的日子拉扯而成的,而对灶君的祭祀也只是对美好生活的寄托和向往,不应当被嘲笑。   圆娘暗暗吁了一口气,有些道理还是明白的太晚了,祖母早已作古多年,家中再也没人有闲心祭祀灶君,如今这份古旧的仪式感在这里得到了隆重的对待,甚是奇妙。   辰哥儿一直在悄悄打量着她的神色,只是不知她在想什么,以为她还在介意张氏父子的到访,他一手秉持香火一手握住她的小手,用唇语说道:“别担心。”   嗯,其实任嬷嬷和辰哥儿乳母的视线都在辰哥儿身上,生怕这个皮小子临时作妖,还好,至少人今天是老实的。   家中每人都被分了三炷香,圆娘也有。   苏轼念了一早就写好的祭文,在灶台前点火烧掉,之后肃穆的进香。   圆娘提前被拂霜教过祭祀的时候该行什么礼,此时她绷着小脸格外严肃,生怕出了什么差池。   然而,差池没出在她这里,出在她前面了。   祭祀从户主起按长幼尊卑依次进香,苏家在辰哥儿之后进香的只有圆娘、叔寄和六郎,然而就卡在辰哥儿那儿!   他不知怎么,啪的一声跪在蒲团上,口中嘀嘀咕咕的念着什么,反正念了半天也没念完,迟迟不肯起来,偏偏模样还一本正经的很!   圆娘倒是不急,叔寄和六郎一个体弱一个年幼,不好长时间待在外面。   众人愈等愈纳闷,平日里不见辰哥儿这样,今日是怎么了?   大概一刻钟之后,他终于长敛一口气,拜了三拜之后将燃了一截的香奉上。   圆娘依着拂霜之前教过的,亦认认真真的行礼上香,之后叔寄在乳母的搀扶下敬了香,六郎的乳母抱着他一道进了香,祭灶仪式这才算完成。   礼毕,苏轼和几个小的一并被赶出了厨房,原因是碍手碍脚。   马上到了用午膳的时候,苏轼等人没回书房,索性朝竹轩走去。   一行人正沉默着,苏轼突然看了辰哥儿一眼,开口道:“惩恶瘅邪兮彰天道,扬清激浊兮正斗杓,嗯……这状告的倒有几分屈子的意味。”   辰哥儿脸色大红,颇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头道:“我不是怕圆娘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嘛!闷在心里多不舒服!大过年的应当开开心心!”   圆娘闻言一怔,转头问道:“你刚刚是在灶君前告张氏父子的状?”   辰哥儿点点头道:“反正今天灶君也要上天面禀玉皇老儿,我怕他没话说特意给他提供了一些素材。”   圆娘瞬间有些哭笑不得,旁人祭灶谨防灶君去天庭告状,他倒好,跑去跟灶君告状,不过这份回护之心令她很感激:“谢谢你,二哥。”   辰哥儿做出一副为小伙伴两肋插刀的模样,摆了摆手道:“没什么,谁叫我是个好人呢!我替你告完状了,别不开心了。”   圆娘笑道:“没有不开心。”因为她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她刚刚只是忆起前世的家了,然而这并不足为外人所道也。   “那你刚刚为何一脸严肃?都不笑了。”辰哥儿问道。   “那不是祭灶之事比较严肃吗?怎么好嬉戏打闹?”圆娘抹了一把汗说道。   辰哥儿将信将疑。   苏迈笑着打趣辰哥儿道:“也难为你想出那么许多词来,竟嘀嘀咕咕说了半晌。”   辰哥儿看了苏轼一眼轻松说道:“那不是有爹爹珠玉在前嘛?我照葫芦画瓢也画下来了。”   苏迈又笑道:“正义劲儿一上来倒也不怕诗词文章了。”   辰哥儿回道:“爹爹常讲小儿宜养浩然之气,少吟哦。今日我正是感应到了正气才文思泉涌的,个中滋味跟你说不清楚。”   这段似模似样的话彻底把苏迈逗笑了,他道:“到底羞不羞?还没启蒙读书呢,倒又是浩然正气,又是文思泉涌的。”   辰哥儿仰头问苏轼道:“爹爹,我该羞吗?”   苏轼弯唇笑道:“不该。”   辰哥儿刚要咧嘴笑便听到圆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该羞?还是不知羞呀?”   “好呀,我好心敬表文替你在灶君面前告状,你却伙同他们俩一起嘲笑我?你到底跟不跟我天下第一最最好了?”辰哥儿控诉道。   “跟跟跟!朝云姐姐快把今日的甜饵圆端来,看我不黏上他这张巧嘴。”圆娘边躲辰哥儿的魔爪边笑道。   拂霜拎着食盒笑道:“小娘子急什么,这不就来了吗?”   今天要祭灶君,所以中午这顿少不得吃饵圆了,此间的饵圆与后世的汤圆极为相似,也是糯米面儿包的带馅料的圆子,只是馅料会有所不同。   后世的汤圆主要是芝麻馅、花生馅、水果馅、豆沙馅和鲜肉馅、香菇笋丁馅、猪肉荠菜馅,再猎奇点整个腐乳奶黄馅、榴莲芝士馅、百味咖喱馅,但应该极少有人吃到过甘松粉馅的汤圆,此物在大宋十分常见,尤其是在祭灶的这一日。   辰哥儿坐在饭桌前开始相面,并不着急动筷子,与他以往的行事作风大为迥异。   圆娘好奇问道:“你怎么只盯着这些饵圆不吃呢?你不是最喜欢吃饵圆了吗?”   辰哥儿压低声音,悄悄告诉她道:“是喜欢吃,但又怕吃到甘松粉馅的,你懂吗?”   圆娘摇了摇头,她不懂,她还没吃着。   辰哥儿用汤匙给圆娘舀了一个,吹凉后放在圆娘的碗里道:“不烫了,快尝尝,这个一定是豆沙馅的。”   圆娘从善如流的用汤匙舀起吹了吹,轻轻的咬了一小口,红豆的香,乳糖的甜,一并在嘴里蔓延开,豆沙并没有打得很碎,稍微带些颗粒感,口感更妙,豆沙饵圆万岁,好吃,她很爱!   辰哥儿收到圆娘感激的眼神时已察觉到不对了,他猜那个是甘松粉馅的!想搞个恶作剧逗逗她,没成想自己下一刻脸扭成了苦瓜!!   太逆天了!!为什么他每次都能吃到甘松粉馅的饵圆!!早知道就不捉弄人了,果然受到了报应!   王闰之笑道:“莫怕,今年的甘松是用玄参和着花雕酒一起炮制的,晒干以后磨成粉时又添了一点木香,想来没有怪味了。”   辰哥儿皱着眉吐了吐舌头,一个劲的要茶喝。   苏迈忙给他换了一碗只有乳糖豆沙馅的饵圆,调侃道:“辰儿这手气果然是一如既往的好呢!”   圆娘见状越发好奇甘松粉馅的饵圆到底是什么味儿的了,她以为甘松粉是甘草加松粉呢,但见被辰儿抛弃的饵圆有着十分诡异墨绿色,她就觉得自己猜错了。   拂霜笑道:“小娘子可是好奇?”   圆娘重重的点了点头,拂霜用公匙给她舀了一个,吹了吹放在了碗里道:“小娘子快尝尝吧!”   圆娘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小口,嗯……很怪,但很上头,她不禁又咬了一大口,一股极浓烈的芳香味瞬间在口腔里逃窜走位,十分霸道。   第一口尝试可能不习惯,等第二口、第三口……越吃越上头,类似于第一次吃榴莲、香tຊ菜饺子、凉拌折耳根那种奇妙体验。   甘松粉味的饵圆有一股浓郁的芳香味,因为用花雕与玄参炮制过,带略带一些淡淡的酒香味和中药味儿,味道也是辛甜中带着一丝不易被察觉到的苦涩味,甚至有点点辣,还真别说,味道挺复合的。   圆娘不觉得它讨厌,吃完一个又舀了一个。   任嬷嬷一脸欣慰道:“你们小儿家肠胃弱,该多多吃这个才是。”   辰哥儿闻言一脸幽怨的看了任嬷嬷一眼,低头吃自己的乳糖豆沙馅饵圆,对甘松粉馅饵圆敬而远之。   没一会儿,圆娘听到辰哥儿问她道:“真那么好吃吗?”   圆娘点了点头道:“味道还不错。”   辰哥儿一言难尽的看着她说道:“你不觉得里面有一股臭脚丫子味儿?”   喂喂喂?!什么破形容?怎么会有人用臭脚丫子味形容一道美味的食物呢?圆娘不理解,明明就很好吃呀!   她前脚刚说完,后脚就丢了茶匙讨要茶水喝。   辰哥儿憋笑道:“我说什么!我说什么!不听二哥言,吃亏在眼前!”   酒有后劲儿,谁知道区区一个甘松粉味的饵圆也有这么强的后劲儿,真顶啊! 第16章 第十六章 馋哭隔壁小孩的金桔果茶。……   过了腊月廿四,年味儿越来越浓,年轻力壮的家丁在洒扫庭院,擦拭门窗,女使们赶针线的赶针线,剪窗花的剪窗花,准备腊祭的准备腊祭,俱忙的不可开交。   王闰之刚出月子又赶上年节,也只好打起精神盘点年末职田的收成以及打点亲朋好友之间的礼节往来,亦是忙的脚不沾地。   就连苏轼也窝在书房里写了好几天的天行贴儿,嗯……后世管这个叫对联,按说只在大门上贴一副就好了,奈何这是苏轼亲笔所写,前脚刚贴在门上,一不留神就被人揭了去,又得重写。   只得命人在门口看着,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看门的小厮总有夜里休息的时候,就趁这个夹档,天行贴儿又被人揭走了。   苏轼扶额,头疼。   圆娘看在眼里,不禁提议道:“师父为何不命人去字画摊子上买两副回来,左右市井上的东西,又没那么打眼儿,难不成还有人去揭?”   辰哥儿回道:“家里没有读书人的才会去街上买,一般都是自己写的。”   圆娘叹道:“师父才名倾天下,便是写寻常的天行贴儿人们都觉得是好东西,奇货可居。”   苏轼揉了揉额角,将纸墨一推道:“圆娘说得对,还是命人去买几副回来吧,天行贴儿是写不完的。”大过年的,他决定放过自己!   辰哥儿合上面前的书本,从外面抱回一大抱扁柏枝对众人道:“咱们插百事吉吧。”   砚秋手中捧着一箱金桔,砚青手里捧着一箱甜柿子,二人紧跟在辰哥儿身后走了进来。   三人将手里的东西放到空桌案上。   圆娘好奇,她顺手拿了一枝柏枝道:“这个怎么弄?”   辰哥儿递给她一个半臂高的天青色梅瓶,介绍道:“将柏枝插在梅瓶里,然后用彩线将金桔和甜柿缀在柏枝上即可。”   啊?圆娘看看柏枝看看光溜溜的金桔和甜柿,这怎么挂上去?   她随手拾起一截彩线,将乱成一团的彩线费劲解开,然后将金桔、甜柿等物缠成粽子状绑在柏枝上,尤怕一根线不够结实,她又添了一根线,虽然不够美观,但胜在结实。   圆娘拍了拍手,显然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她不经意间抬头去看,却发现众人都在神情莫测的看着她以及她的“百事吉”摆件,表情有些震惊。   苏轼停下手中的动作,揶揄道:“圆娘绑的那样紧,来年吉事一定跑不掉。”   圆娘扫视一圈,发现只有她在傻里傻气的拆开彩线绑金桔等物!   那一团彩线是一个整体,相当于手工结成的一个个小网兜,只要用适当的方法用手将其撑开,将金桔、甜柿等物放入网兜里即可,能轻轻松松的将其挂起。   圆娘红着脸,尴尬的揪了揪柏树枝道:“原来彩线不必解啊!我说怎么抻根线那么费劲?!”   “要解的!”辰哥儿抢答道,“只是要在守岁的时候解。”   圆娘点了点头,她将自己做的那个百事吉慢慢解开,也不着急再弄下一个,而是看着辰哥儿似模似样的挂桔、柿,她这才发现“网兜”亦有不同,被果子撑起后竟是一个一个的花纹,有同心纹、梅花纹、宝相纹等等十分精致,她看得咂舌。   辰哥儿边摆百事吉边张嘴央求道:“圆妹,喂我一个桔瓣。”   圆娘像投喂金猊奴一样,将剥好的桔瓣撕了一瓣投给他。   辰哥儿瞬间皱起小脸儿,刚想感叹:“好酸啊!”却又想起过年应说吉利话,于是话到舌头转了音,他大喊一句:“哇!竟然这么甜?”   苏轼不疑有他,亦跟圆娘要了一瓣,瞬间眉头就要往一处挤,好在他忍住了,不动声色的将桔瓣囫囵吞下,低声道:“嗯,确实很甜。”   苏迈眼巴巴的看着圆娘道:“好圆娘,给大哥也掰一瓣。”他占了手,亦不方便剥桔子。   圆娘抿着笑,看着手里最后三瓣桔子,心想:终于把这酸神出兑出去了!于是,将其一把塞进苏迈嘴里。   苏迈一咬,酸汁儿迸裂,将他呛得咳嗽,好半天才抬起咳红的脸控诉道:“你们一个二个的……”   辰哥儿露出狡黠的微笑,解释道:“年关要说吉利话,阿娘说的!”   苏轼和圆娘亦是一脸认真的点头,眼睛里却满是促狭。   砚青、砚秋笑道:“这不是欺负老实哥儿嘛。”   “罢了,我刚刚还说给圆娘和辰哥儿做小兔桔灯呢。”苏迈摸了摸肚子道,“这会儿酸着了,可如何是好?!”   辰哥儿摆好了自己的百事吉,闻言嘚嘚嘚跑到苏迈跟前,摇着他的袖子撒娇道:“兄长,好兄长,我要小兔桔灯!”   圆娘又剥了一个桔子,在一旁缠磨苏迈道:“阿兄,这个真是甜的,不信你尝。”   吓得苏迈连连摆手道:“不了,不了,给你们做,我给你们做就是了。”   砚青又去库房搬了一箱金桔,砚秋去厨房取来一柄小刀一双竹筷。   苏迈将金桔蒂端轻轻划开取下,三下两下裁了两道兔耳朵出来,又把竹筷伸进金桔内部,沿桔肉走了一圈后灵巧一拨,便将金桔皮肉分离开来,他用细小的竹签将兔耳朵插在金桔壳的边缘,接着用笔墨在桔壳外部描画了兔眼睛和三瓣兔唇,最后用小刀把桔壳底部刮平整,削了一块蜡安放进去,一盏小兔桔灯既成。   “真好看!”辰哥儿不禁赞美道。   苏迈转了一下刀,亦给圆娘剖了一个小兔桔灯。   辰哥儿又道:“给叔寄也做一个吧。”   苏迈点头应了。   辰哥儿想了想又道:“给金猊奴也做一个吧。”   “去!”苏迈将做好的小兔桔灯塞到他手里,指了指盘子上的桔肉说道,“这些你能一口气都吃完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不可浪费。”   辰哥儿犯了难,因为这批桔子里有酸有甜,万一盘中果肉都是酸的,那吃下去多难受啊。   他抬眸看着砚青、砚秋二书童,两个书童连连摆手道:“辰哥儿使不得!使不得!!”   苏轼顺手拿起那盘果肉道:“无妨,正好给你们煮金桔果茶喝。”   圆娘捧着小兔桔灯蹦蹦跳跳的凑到苏轼跟前,眼巴巴的看着他,她想喝金桔果茶哎!   苏轼揉了揉她的发顶,随即命砚青取来舂罐和蜂蜜罐子,将盘中果然分做两份,一份舂碎过滤取其汁液和着蜂蜜一道熬煮,一份切做小丁放在一旁备用。   带桔子汁熬好后,一道冲进热茶壶里与热茶相搅拌,苏轼尝了尝味道又在里面搁了几勺乳糖和玫瑰露,待温度差不多了,才从抽屉里取出几只茶盏来,将切好的桔丁分别放入茶盏中,而后注入桔茶,美味的金桔果茶既成,苏轼甚至在每个茶盏里放了一枚菊花。   圆娘暂且将小兔桔灯放下,她端起茶盏细细呷了一口,浓郁的桔香、茶香、玫瑰花香扑面而来,三者相得益彰,细细品来酸甜可口,竟还有几分奶香味,不夺主味且足够融合,哎,奇特!   要知道后世的果茶一般都不带奶香味的,不知为何?   她不禁感慨,师父若是穿到后世,就算不写诗词文章,凭借这一身烹茶的好手艺也能赚的盆满钵满了,这不比网红果茶好喝!   关键是,这可是苏轼亲手烹得茶呢!   圆娘细细呷着果茶,心想如果她带有随身空间就好了,她能及时储存,可惜啊,可惜。   咕咚一声,屏幕缓缓亮起,犹犹豫豫的打出一行字来:我……我也想喝!   圆娘垂眸,故意装作没看到这行字,不料她的嘴里被塞了一块糯叽叽的糕点。   苏轼笑道:“果茶虽酸甜可口,但喝多了恐怕tຊ烧心,先垫块茶点。”   圆娘从善如流,师父真好呀,跟在师父身边可真幸福。   辰哥儿亦叼了一块茶点嚼了,他喝完一杯又续了一杯,茶壶里的金桔果茶越来越少。   嘤嘤……嘤嘤……   什么鬼动静?!圆娘拍了拍脑袋!   嘤嘤嘤……嘤嘤嘤……我也想喝!   圆娘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块的屏幕,一个抖闪,屏幕化作一只奇怪的小兽,浑身金灿灿的,脸形很奇怪,像青铜鼎上的纹路,只不过这个要立体的多!嗯!那什么!那个十分出名的饕餮纹!   圆娘暗叫一声乖乖!饕餮怎么跑她脑子里去了!!饕餮的身子流动着无数行代码,应当不是真身只是拟形。   我也想喝!小兽焦急叫道,其声如童。   圆娘垂着眉眼打量着它,叫你平时高冷!叫你平时高冷!   平时的我你爱答不理,如今拥有金桔果茶的我你高攀不起!   我也高冷了,圆娘如是说。   快没有了!我也想喝!小饕餮急的团团转,竟抱着尾巴缩在墙角哭了起来,好生可怜,嘴巴旁的小须一抖一抖的,让人情不自禁的想挼一把。   圆娘赶在辰哥儿倒茶之前,将自己的杯盏填满,她伸手挼了一把饕餮须,终于如愿以偿,她本事了啊,居然撸到了饕餮须!   “我都给你摸摸了。”小饕餮耷拉着尾巴委屈道,“你何时给我喝金桔果茶?”   “你能好好说话为何还要跟我装高冷?”圆娘道。   小饕餮委屈极了:“我只是一只贪嘴的小兽,只有精妙绝伦的美食能唤醒我。”   “平日里的是谁?”圆娘盘问道。   “睡着的我。”小饕餮可怜巴巴的回道。   圆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在商言商:“在我这儿吃东西是需要付钱的。”   “什么?”小饕餮吃惊的问道,须臾,它又垂头丧气的低下了头,喃喃道,“我没钱。”   “你知道等价交换吧,你有什么本事通通说出来,我看着换。”圆娘讨价还价道。   小饕餮一翻肚皮,将自己的功能都亮了出来:兑换、存储、搬运(待开发)后面几个模块都是灰色的,看不清内容,以后可能会触发。   圆娘用一杯金桔果茶兑了一份玄级心愿单,心愿单分天地玄黄四等,玄级是第三等,可实现的愿望包括但不限于存储空间扩容一尺、食材升鲜一层、白盐提精二分等等。   两边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美滋滋! 第17章 第十七章 味道让人怀疑人生的屠苏酒。……   除夕之夜,祭祀毕。   阖家守岁,苏轼兴致盎然的与苏迈联诗作对,王闰之领着一家老小围炉团坐解百事吉结子,桌上摆放着各色蜜饯、干果、鲜果、糖果、面果点心、熟食、签食等吃盘。   圆娘与辰哥儿坐在桌旁分糖果吃,见父兄在联诗,辰哥儿掬着小兔桔灯牵着圆娘就跑了,生怕逮到他!   叔寄伸手要叫,王闰之笑道:“且由着他们皮去吧,不消说指定是去庭院里放爆竹,叔寄等明年就可以和兄姊一道玩了。”   叔寄眨了眨眼睛,期待的“嗯”了一声。   任嬷嬷不放心,跟出来叮嘱道:“就在竹轩院子里玩吧,不要去大门口,今晚有打夜胡的,莫要冲撞了去,亦不要去东厢那边,六郎还小,莫要惊了他。”   辰哥儿点点头,小大人似的回道:“嬷嬷放心,我晓得分寸的!”   任嬷嬷给圆娘将衣领窝好,又将毛茸茸的围领给她紧了紧,确定钻不进风去才轻轻拍了拍,叫砚青、砚秋两书童跟着,这才肯放她们离开。   辰哥儿悄咪咪对圆娘说道:“咱们放完爆竹回去正好讨随年钱。”   圆娘想起自己那只青瓷小猪式储钱罐,顿时开心极了。   金猊奴遛在圆娘脚边紧紧的跟着,小腿捯的飞快,一不小心便会被它拌到,圆娘微叹:这小东西这会儿跟的这样紧,待会儿肯定会吓的往厅堂里钻的。   等砚秋选定地方后,辰哥儿就着小兔桔灯里的烛火点燃一根线香,由着线香去引爆竹信子,这样比较安全。   圆娘四处瞅了瞅,抱着金猊奴躲了起来。   辰哥儿不许,非得让她看他的英姿,甚至要教她怎么放?   可怜圆娘打小就没放过鞭炮,也最怕响了,让她在一旁看着行,放那是绝对不可以的,她不敢。   辰哥儿自己说的豪壮,等真格的点着信子之后,抱头鼠窜的特别快,生怕崩着他,又怂又爱玩。   圆娘看得乐呵,顺势替金猊奴捂耳朵,可怜刚刚还在活蹦乱跳的小狗,此时正缩在圆娘怀里瑟瑟发抖,一动都不敢动。   辰哥儿看圆娘只在一旁干干的看着,也感受不到放爆竹的乐趣,他吩咐砚青去库房取些甩炮和火花炮过来。   辰哥儿一一教了圆娘玩法,甩炮就用手将其掷在地上即可,不用点火,也不会崩着人。火花炮虽然需要点火,而且燃起来噼里啪啦作响,但声音不大,一点也不吓人。   男孩子嫌弃这两样不够有意思,多半是不玩这个的,所以这两样是特意为胆子很小的圆娘备的。   这两样在后世过年的时候也十分流行,年纪小的孩子特别爱玩,圆娘的母亲每逢过年时会给她买一盒滴滴筋,跟这火花炮有异曲同工之妙。   辰哥儿把火花炮引着,交到圆娘手里道:“别怕,很好玩的。”   圆娘张大眼睛,看着火花络绎不绝的蹦出来,她的心情好似也跟着这些火花变的温暖起来。   金猊奴眼睁睁的看着圆娘叛变了,嗷的一嗓子从她怀里窜出去,欲夺路而逃却怎么也找不着路。   辰哥儿在一旁淘气,拿着另一簇火花炮追着金猊奴满院子跑,笑声传遍竹轩每个角落。   任嬷嬷在屋里心满意足的说道:“还得是孩子多才热闹。”   众人深以为然。   待三更鼓过,圆娘和辰哥儿也跑累了,皆蹦蹦跳跳的回到厅堂,身上俱沾了爆竹的气息。   拂霜给圆娘新换了一身衣裳,再回到厅堂时,八仙桌上的果盘子已然被撤下,热乎乎的年夜饭端了上来。   苏家家风简朴,并无十分奢华靡丽的做派,菜式也简单,从年夜饭可见一斑,虽无鱼翅熊掌等物,但亦准备精心。   猪羊鱼蔬等菜肴十分齐全,然而这些都不是主味,主味最打眼的还是馎饦,一道吃食倒有三盏汤去陪它,这阵仗倒是罕见。   先前,圆娘还不解,等仔细看过之后才发现这是从祭祀的供桌上撤下的一道吃食,食之添福添寿的意思。   最初只是拿白水煮了,并无味道,是人要吃,才添配了鲜汤。   圆娘是听过这个冬至馄饨年馎饦的习俗的,当时她还纳闷为什么过年要吃馎饦,而不吃与馎饦极为相似的面条?   直到馎饦上桌后她才终于了悟,无他,馎饦被抻的极薄,祭祀完祖先之后人们再吃时,拿汤水一罩,当作面片汤似的吸溜入腹即可,而面条经过这么一番折腾的话,早粘成一团,又面又粘又容易断怎么挑都挑不开,口感太一言难尽。   当然,这些缘由都是圆娘暗自揣摩的。   辰哥儿在她身侧捏着鼻子将馎饦一饮而尽,朝云又奉了屠苏酒来。   圆娘十分期待!这种酒在后世几近灭绝的,多少人都是在王安石“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这句诗里识得屠苏酒的,个中滋味后来人大多无缘品尝。   圆娘曾经有个朋友,特别喜欢酿酒,寻常的葡萄酒、啤酒已经满足不了她了,她开始另辟蹊径的从古代流传下来的酒方里寻求灵感,甚至在郊区租了一大块地,生造了个古法酿酒作坊,甚至在其附近栽了好几亩的杏林,因为古代以杏仁做酒曲,著名酿酒之地必有大片杏林所在。   这位不差钱的主儿,真是将酿酒爱好养到了极致,在自己的小作坊里琢磨屠苏酒琢磨了月余,边实验边做,酒成之日此君成功的将自己干进了医院。   食物中毒了!   那日此君约了朋友来试酒,自己没忍住先小酌了一杯,等朋友到时,推门进去一看,人又晕又吐,奄奄一息,但凡晚一会儿都开上席了。   过后圆娘问她,那屠苏酒味道到底如何?   此君摇头不语,不过从那儿以后,再也没有朋友敢试她的酒了。   如今圆娘看着这屠苏酒,想到了远方的朋友,倒起了几分思乡之情。   饮屠苏酒的规矩是从年纪最小的开始,乳母将小六郎抱了过来,将将满月的孩子怎可饮酒,不过是用筷子略蘸了一下屠苏酒,在六郎的脸颊处点了点,而后是叔寄举杯饮就,接着是圆娘。   她很是迫不及待的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咳咳!咳咳!!咳咳咳!!救命!!一股呛喉的辛辣到处窜来窜去,仔细一咂摸竟还有一股浓浓的中药味!!随之泛着一股令人无法忽略的苦味,重口的很!   圆娘抚膺暗叹:这么奇葩的酒,到底是谁在喜欢喝呀?   辰哥儿在一旁tຊ拍着她的后背说道:“别吐,别吐,这是避瘟酒,听说喝了吉祥。”   圆娘欲哭无泪,眼圈红红的!以后若还有机会见到她那个爱酿酒的朋友,她一定劝告此君:有些酒失传了不是没有原因的,放过彼此吧,果真酿出来,你也不一定爱喝,不仅不爱喝甚至还会怀疑人生呢!   圆娘往嘴里塞了好几口菜,才将屠苏酒的奇怪味道压下去,辰哥儿见她无碍了,自己扭头龇牙咧嘴的喝下屠苏酒。   圆娘仔细看过去,一大家子都在尽力勉强硬喝,到了苏轼时,他凝眉道:“要不我先作一首诗?”   众人笑道:“再作八首来这杯酒也是你的,快喝,快喝。”   他拖无可拖,仰面饮下,脸瞬间就憋红了,可见忍的辛苦。   圆娘顺势给他夹一箸冬笋,苏轼迅速吃了,摸摸她的头道:“有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这头一个酿屠苏酒的人合该与杜郎为邻。”   众人皆笑,深以为然。   待吃完年夜饭,便是孩子们最爱的时候,辰哥儿闹着给长辈拜年,好讨随年钱,又是一番热闹。   天蒙蒙亮时,圆娘抱着一兜刻有“千秋万岁”“除凶去殃”等字样的随年钱,这个是不能花的,每人给的数量与她的年岁相同。   还有几串一百二十文的压祟钱,编成钟馗模样挂在床脚,这个是可以花的。   圆娘象征性的在床脚挂了一个,其余的她都拆开放到存钱罐里了,虽然她挑选的是店里肚子最肥的存钱罐,此时也已填满,哎,真是个甜蜜的烦恼!她望着没装下去的压祟钱叹道。   她不禁想起那张玄级心愿单,火速兑换了增一尺见方的存储空间,原本只有一个存钱罐大小的储存空间瞬间扩大了好几倍,圆娘悄摸的将大部分钱都放到随身空间里了,只在小瓷猪里留了个底儿。   几日后,辰哥儿来找她玩,抱着她的小瓷猪晃来晃去,纳闷道:“这是个神器不成?竟怎么添都添不满?”   不是,不是神器的,只是个普通的小瓷猪,当初在瓷猪里投币误打误撞激活了饕餮系统的存储功能,过后圆娘也试探过的,发现这真的只是个普通瓷猪,并没有其他的神奇功能。   但此刻她听辰哥儿这么问,故意神秘一笑道:“你说得对,这就是个神器,只吃不吐,怎么都吃不饱的。”   辰哥儿信以为真,转身回房将自己的压祟钱也拿了过来,一文一文的往里投,最后将小猪肚子填的满满的,再也塞不下去了,辰哥儿抱着小瓷猪往下一控,铜币果然掉不出来。   辰哥儿沉思片刻,拍手笑道:“果然保险。”   “你不要了吗?”圆娘抬眸问道。   “放在你这存着也是一样的。”辰哥儿拍着胸口回道,“男子汉大丈夫,是不在意自己压祟钱在哪儿的!”   那语气十分洒脱,与当初护压祟钱护到眼红的小童判若两人。   圆娘这才明白,他是故意将钱给自己的。 第18章 第十八章 开学第一日:两小儿厌学!……   二月上丁日,各州府的帅宰要在所辖州县的学宫里举行祭奠文宣王的祭礼,杭州各小学私塾也陆续开馆。   苏轼忙完公衙之事后,特别备了两份丰厚的束脩礼,带着圆娘和辰哥儿去拜访一个学识渊博正预备在□□院开馆的老秀才宋笃。   苏轼少年成名,惊才绝艳,又正任杭州通判,为官决断精敏,颇受杭州百姓爱戴,吴地读书人莫不为之倾倒,宋笃见苏轼亲自来访,自是喜不自胜,十分爽快的收下了圆娘和辰哥儿。   朝云和拂霜早早的用鹿皮给圆娘缝了个十分精致的三层小包,上面绣以梅兰之花,一个夹层放纸毡,一个夹层放笔墨砚台,另一个夹层放糖果点心,鹿皮包带处还有挂八角香囊的地方,特别漂亮。   辰哥儿瞄了一眼,发出灵魂一问:“怎地我的书包只有两层?”没有糖果点心层!   苏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圆娘此番是被你连累的,她还小,原不到蒙学的年纪。到了学堂多关照她,莫要抢她点心吃,也莫要让旁人抢她点心。”   辰哥儿一派小大人的模样,满口答应了,书童浣墨拍了拍自己的包囊说道:“二郎的点心在小子这儿呢,休息的时候可以问小子要。”   一切准备就绪,浣墨和拂霜送两小只登上马车。   细碎的雪花簌簌而落,沾衣即湿。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学堂便到了,圆娘和辰哥儿钻入书童撑起的青蓬伞下,圆滚滚的往室内赶。   这间学堂说来也不小,横有二丈两尺,纵有三丈,只这么一间,是借了□□院里老禅师讲经的地方,老禅师去年腊月病故了,此地因此闲置下来,正好今春被寺里的沙弥给宋老秀才开馆用,寺里也算多个进项。   钱塘之地物阜民丰,学风浓厚,倒也不愁收不到学生,况且宋老秀才以前也在杭城教过书的,很有口碑。   是以这间宽阔的屋子里,乌乌泱泱坐满了刚开蒙的小童,俱是八九岁的年纪,圆娘在里面算是小的。   她和辰哥儿来的不算早,学堂里空座位很少了,只有靠窗的后排有个连坐的空位,她拉着辰哥儿顺势坐下,将书包规规矩矩的放在课桌上。   岂料,大家见她们进门齐刷刷的朝她们看来,前排有个黄衣小童索性扭头探出半个身子,冲她们咧嘴一笑,牙还缺了一颗,不过这不妨碍他的好奇心,他目光炯炯的问辰哥儿道:“你们就是苏子家的后生吗?”   辰哥儿沉默的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黄衣小童兴致勃勃的问道。   “苏遇。”辰哥儿简答道,他今天谈性不高,本来想低调的上个学,没成想一进学堂就成了大家的焦点,这让他的神经绷得有些紧,他爹盛名满天下,他不得回回考第一才对得起苏轼之子的名头?!一想就心累,他还想调皮偷懒呢。   黄衣小童自我介绍道:“我叫陈云谏,你叫我十七郎就好。”   辰哥儿点了点头,将书本笔墨从包里取出来一一摆放妥当。   黄衣小童又问圆娘姓名,二人交换姓名之后,黄衣小童突然说道:“我阿爹说了,等我长大了就可以拜在苏子门下,跟着苏子一道做学问。”   圆娘看他的眉眼有几分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见过一般,却又死活想不起来了。   辰哥儿凑到她耳边说道:“他是陈知州的幼子。”   圆娘恍然大悟。   陈云谏还想说些什么,这时宋老秀才拿着书本戒尺夺门而入,他只好回过头去迅速坐好,胸背挺的笔直,姿态一丝不苟。   宋老秀才将书本放在讲桌上,抬眸扫视了一周,沸锅似的学堂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圆娘抬眸看去,只见一个中等身材的老儒生站在讲桌旁,他穿一件洗的发白的青袍襕衫,襕衫的袖口勾边处隐隐有开裂的迹象,可见其生活清贫。   他生的脸颊清瘦冗长,脸色黝黑近赤,像一颗蔫巴了的大枣,偏偏此刻他又神情严肃,很有威慑力,一看便知是个严厉之人。   圆娘心下忐忑,但又想自己今年七周岁不到,老师再严厉也严厉不到哪里去吧。   她手指摸索着《千字文》,掀开第一页,跟着众学童一道吟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突然,学堂里安静了下来,圆娘抬眸一看,正见老秀才盯着自己呢,他眉头蹙的紧紧的,之后只听他道:“认真听讲,莫要走神。”   天啊!冤枉!她真没有走神!学习态度十分专注!   辰哥儿的手悄悄在桌子底下拽了她衣角一下,压低声音说道:“头要晃动起来。”   啊?为何大家吟诵的时候要摇头晃脑?她试着摇了一下,好怪!她的脖子像个木偶一样!僵硬的很!   宋老秀才还在盯着她呢?她瞬间急出一身汗来,头脑也慢半拍的开始晃动,在人堆里特别扎眼。   宋老秀才轻吁一口气道:“林浦圆,你来背一下《千字文》的前二十行。”   圆娘闻言站起身来。   这本不是难事儿,虽然她之前上学的时候学校已经不教这个了,但她对《千字文》前面几段还是非常熟悉的,因为高中那会儿,班里为了提振士气,大课间是需要宣誓词的,有时候是学生自己写,有时候是在古文里摘抄相应句子,她所在的班级将《千字文》和梁启超先生的《少年中国说》轮流复诵,念叨的遍数多了,也就会背了。   所以背诵《千字文》倒是难不倒她,她老老实实的将《千字文》的前二十行背了一遍。   宋秀才听罢点点头道:“很好,坐下吧,要认真听讲,不要坠了苏子的名头。”   她哪里有不认真了?!她只是学不会摇头晃脑的读书……   到了课间休息的时候,宋秀才悠悠踱步过来对圆娘说道:“你虽然天资聪颖,但也要tຊ尽心学习才行,方才不负苏子对你的殷殷期盼。”   圆娘眨眨眼,没有争辩。   窗外的雪花越下越紧,有大一点的孩子站在门口赏雪,为了引起宋秀才注意,故意高声咏雪词。   这虽然是开蒙学堂,但大多家境殷实的学童已识得许多字,甚至开始学些声韵,背诵先贤的诗集了。   宋老秀才突然看向圆娘道:“传闻苏子七岁能诗,尔既为苏子之徒,想必亦有过人之处,窗外的春雪不错,尔便作首咏雪之诗吧。”   圆娘瞠目结舌,怎么就突然让她作诗了?她不会呀!!不算幼儿园,她曾受过十六年教育,没哪个阶段是学作诗的!救命!!   她的目光跟辰哥儿对视了一下,却发现辰哥儿也在兴致勃勃的看着她,她无语抹汗,这人何时叛变了??!他不是最厌作诗嘛?这么一脸期待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她抬头看去,忽然发现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打量有之,好奇有之,艳羡有之,期待有之,嫉妒亦有之,大家都想看看何等人才占了苏子首徒的名头?   圆娘手指拨弄着衣带,大脑飞速运转想着北宋之后咏雪的诗篇,可恶,早知有今日她当初就不背《唐诗三百首》了,而是拣着元明清的诗背了,也不至于此刻如此作难。   学堂忽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圆娘的小脑袋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什么咏雪的诗来。   她突然灵机一动,想起系统里有一份《小学生诗词选集》待兑换,她眼疾手快的点了兑换按钮,搜索关键词“雪”,果然蹦出几篇咏雪诗来,刨除北宋及以前的朝代,就孤零零剩下一首,一看作者是清代的郑板桥,简直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就它了!!   圆娘略一思索,瞅着门外纷纷扬扬的雪花道:“一片两片三四片”。   学堂内静的出奇,起头这一句平平无奇,然而多少传世佳作都是这么个写法,宋老秀才捋须道:“接着说下去。”   圆娘继续道:“五六七八九十片。”   学童们开始窃窃私语,甚至有人故意抬高声调道:“这算什么诗?数数我也会啊!”   宋老秀才环视学堂一周,目光生生的压下了沸沸扬扬的议论声。   辰哥儿表情凝重,他提笔迅速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而后将纸张悄悄的移向圆娘。   针对这种明显的作弊行为,宋老秀才轻咳一声,无情的抽走了纸张,圆娘甚至都没来得及看。   “继续。”宋老秀才说道。   “千片万片无数片。”圆娘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   话音刚落,满堂哄然大笑,陈云谏甚至促狭的回过头来大声说道:“哎呀,不好!你都无数片了,接下来还有一句呢,这可怎么数?”   圆娘小脸憋的通红,只觉师父的脸都被她丢光了,以后人们提起苏子瞻,都会想到他有个才疏学浅、不学无术、不通诗律的弟子了!   旁的倒还好说,她的师父可是苏子瞻啊!   圆娘顿时窘迫的无地自容,她越想越羞愧,越想越委屈,以至“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丢下一句“飞入梅花都不见”后,提着书包跑了!   她再也没脸待下去了! 第19章 西| 图 |澜 |娅 第十九章 我跟你们这些天赋流拼了!!……   圆娘抱着小书包,连伞都没有打,委屈的朝门外跑去,学堂里的哄笑声像只怪兽一样追着她跑,惊慌之下她的脚底一滑,鹿皮小包“嘭”一下子甩了出去,一块米糕摇摇晃晃的颠了出来。   圆娘委屈极了,连地上的路都在跟她作对!岂有此理!她忍痛爬起来,跺了跺脚,哭的更大声了。   边哭边跑,她丢不起这个人,怎么上了半天学能这么狼狈!!   “圆妹!”辰哥儿也拎着书包从学堂里跑了出来。   圆娘听到喊声之后,跑的更快了。   苏家的马车已经回去了,并没有候在学堂外,她此刻只能跑回苏公馆。   好在学堂离苏公馆并不远,但杭州屋舍林立,巷陌纵横,她又是天生的路痴,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记得苏公馆门前竹子多,她找竹子就能找到家。   孰料,家那么难找啊!   她手里抱着小鹿皮书包,沮丧的抽抽噎噎,最后走的累了,只好坐在一处高台上歇脚,可怜又狼狈,像只被人抛弃的小狗。   辰哥儿从学堂出来后,眼见着圆娘跑没影儿了,他一条巷子一条巷子找过去,愣是没寻到人,害怕她遇到拍花子的被人拐了去,又担心他弄丢了妹妹被家里责罚,生生被急出一身汗来。   但他当机立断,还是决定先回家禀告,好从家里抽些人手出来找人,也好过他自己到处大海里捞针。   然而,他还没跑到家就碰到刚下衙回来的苏轼,苏轼骑在一匹高头青马上,正朝苏公馆的方向走着,乍然看到辰哥儿还恍了一下神儿,待将人叫至跟前,听辰哥儿这么一说,才清楚其中缘由。   苏轼忙令随从带着辰哥儿回府叫人,自己勒马调转了方向去寻圆娘。   辰哥儿不肯,非要跟着去找人。   苏轼命他回去将身上的湿衣裳换掉再说,然后扬鞭策马跑了,边跑边叫:“圆娘——圆娘——”   初春的风还透着清冷的气息,雨雪霏霏,连绵不绝,圆娘眼圈红红的,仍然在哭!   她长这么大,就没受过当学渣的委屈!而今天,居然被那些三尺孩童嘲笑,得了,以后一提苏轼之徒,哪能有好话,说不定她还能在这个时空因为不会作诗又是苏轼的弟子而青史留名,不要啊!她越想越怕,又委屈又愧疚。   本来哭了半晌她眼睛里已经没泪了,思及此处关节,泪作倾盆雨。   早春的梅花随风飒飒而落,圆娘坐在西湖边开始思索人生,小脸端得是苦大仇深,皱的跟包子似的。   良久,她叹了一口气,却不知何时雨雪飘不进她的衣领里了,明明还没停呢。   她恍然回过神来,抬头看去,却见苏轼手执青伞,衣袂飘飘的站在她身侧,青松玉立,身姿挺拔,只将青伞全都倾给了她,自己却被雨雪洇湿半身袍袖。   “师父!”圆娘惊的站起身来,顾不得难为情,将青绸伞往他那边移了移。   “受委屈了,怎么不来找为师?”苏轼轻声问道。   圆娘汗颜,她哪有脸?!   “为师遍寻不到你,还以为你不肯要为师了。”苏轼又道。   圆娘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只是迷路了。”她怎么总是这样笨笨的!!   其实,她已经打算不哭了,可乍然见了师父,不知怎么又委屈起来,就像一只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无人关心也就那样了,一旦有人关心有人照顾有人疼爱,她就受不得了,委屈、酸涩一阵阵的从心头往喉间涌,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落。   嗯,她哭不仅仅是不会作诗惹众人嘲笑给师父丢脸,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那本《小学生诗词选集》她是花二百文兑换的!!!   整整有二百文呢!!她是什么很富有的人吗?!这个黑心饕餮!!!   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二百文打了水漂,焉能不气?!   若是饱读诗书的文人嘲笑一下《咏梅》倒也无妨,那群小萝卜头凭什么?   苏轼用干帕子擦拭着她的小脸儿,擦了好半晌还擦不完,他不禁叹道:“再哭下去,西湖水都要被你流干了。”   圆娘破涕为笑,她抽抽噎噎的道歉:“师父,对不起,我给你丢脸了!”   苏轼道:“你才多大点的人啊,哪有话刚说利索就作诗的道理,那宋老秀才怎能如此揠苗助长?!这家学堂不成,我另给你换一家。”   圆娘婉拒道:“不是宋老秀才的问题,其他家也都一样,毕竟,谁不好奇师父的弟子啊?可是……我真的不会作诗。”   苏轼鼓励道:“学作诗的事慢慢来,更何况你在学堂吟的那首还不错。”   圆娘咬唇,那也不是她做的啊,她只是欺负板桥先生不在,做了回文抄公,还被众人嘲笑了。   真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旁人做文抄公都是令土著倾倒拜服,恨不得被奉为百代文宗,怎么到她这儿,连八九岁的小童都嘲笑她?师父说那首诗不错,估计也是在安慰自己。   圆娘真是为自己捏了一把汗,倘若穿到唐朝之前,她还有李杜、元白、柳刘、苏辛可以借鉴,这下好了,元明清三代文人打包一起上也照样被这些天赋流前辈吊打,她再借鉴的话意义就不大了。   经此一役,她知道,她得多多的搞原创了。   圆娘拿师父的手帕抹了一下脸,而后望着远处盛美的湖光山色叹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委屈够了,她决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苏轼也默默松了一口气,他揉了揉她的头顶宽慰道:“人各有长短,当年你的师祖父不擅声律之学,作不来空洞奇诡的西昆体,屡试不第,后一心钻tຊ研文章,终成一代大儒。”   圆娘点了点头,苏洵的《六国论》她背过的,原来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苏洵还有此等坎坷的经历?!   她心中那种无地自容的羞愧感渐渐消解了些。   苏轼干咳一声,又继续爆料道:“便是为师当年科举,也是出了一些小岔子的。”   “嗯?”圆娘聚精会神的竖起耳朵,她师父参加的嘉佑二年的科举考试被称为千年第一龙虎榜,出了无数名场面,上榜及落第的奇才不少都是让后世耳熟能详的名人,瞧她师父这模样,里面还有八卦?!   苏轼脸上泛起两抹略微不自在的红晕,他压低声音自揭伤疤道:“当年礼部贡试考策、论、诗赋、墨义四门,师父有两门科目独占鳌头,论取得第二名,最后却是中的乙科四甲,你可知为何?”   圆娘眨了眨眼,慢吞吞的说道:“啊?这……难道是诗赋上出了岔子?”   “乖徒果然聪慧。”苏轼摸了摸她的头赞许道,“为师诗赋登榜末尾,差点不第。”   圆娘嘴巴张得大大的,这简直太出乎意料了,说出去谁信,那可是苏轼啊!苏轼在和她说他当年因为诗赋差点在科举上掉链子!!   苏轼有多少脍炙人口的诗篇流传于世,你信他作诗二五眼?!   “所以你切莫因不善诗赋而自伤,作为为师的弟子,你不善诗赋简直再正常不过了,为师当年也不擅长。”苏轼接过她的小鹿皮书包系在伞柄上,而后俯身将她一把抱起。   圆娘有些推拒,她不好意思道:“我身上都是泥点子,会弄脏师父的公服的。”   “没关系。”苏轼说道。   她已经被师父牢牢的抱在怀里了,冰冷的风雨欺不到的只有师父的怀抱,她的小脑袋窝在师父的颈侧,半晌后才道:“师父说的都是真的吗?可平日里明明有那么多人向师父乞诗求字,人人都以得到你的诗赋为荣。”   苏轼见她心情好多了,于是笑着点点头道:“自然都是真的,只是师父好学,后来把诗赋上欠的学问都补了上来。”   圆娘嗷的一嗓子,一口咬到他的公袍上,咬牙切齿道:“我跟你们这些天赋流拼了!!”   苏轼大笑,一手撑伞一手抱着她阔步而去。   圆娘又别扭的问道:“那宋老秀才说您八岁能诗,是真的吗?”   “呃……这也算不得假,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诌,我写完暗自修改了两个月才宣之于口。”苏轼说道。   圆娘叉腰:厉害了她的师!   她曾经听过一个传闻,说以前的人写文章不打草稿,所以写出来的东西十分潦草,但苏轼写文打草稿啊,这样就工整精彩许多,自苏轼始,其他士子做文章时也开始打草稿了,原来她师父这个“心机boy”从小就有这习惯了。   他的名声,没有一寸是虚的。   圆娘恻然:“师父,若是别人笑话你有个笨徒弟怎么办?”   “好办,”苏轼促狭的向她眨了眨眼道,“谁再嘲讽你,让他来找为师,为师倒要看看他能聪明到何种地步去?”   圆娘往他怀里钻了钻,安心了!   “再不许偷摸摸的自己躲起来哭了。”苏轼道,“有了委屈要先想到找为师。”   “嗯。”圆娘点了点头,应了。   “你再哭为师要写诗了。”苏轼‘威胁’道。   “别!我已经不哭了!”圆娘惊道!她可不想因此而青史留名,她的一世英名啊!! 第20章 第二十章 红豆奶茶,最易俘获小儿心!……   圆娘哭累了,安心的伏在师父肩头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就像去年冬月第一次来苏公馆的路上一样。   雨停了,风还有些凉津津的,好在她被师父宽大的袍袖遮得严严实实,半点没被吹着。   “圆娘,圆娘!”刚一进苏公馆的大门,她就被辰哥儿咋咋呼呼的喊声惊醒了,睁开眼睛往下一瞅,辰哥儿正仰着头满脸担忧的看着她,金猊奴在一旁上蹿下跳的凑热闹。   “二哥。”圆娘含含糊糊的喊人,脸上还残存着些许尴尬。   辰哥儿挠了挠头,平时小话痨似的人这会儿反而安静了,他沉默片刻,双手紧握成拳,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承诺道:“以后那宋老头再喊你作诗,我就揪断他的胡须插在麻雀身上。”   圆娘猛的一个激灵,摇头道:“不可,不可!”   苏轼亦凉凉的看了辰哥儿一眼,辰哥儿瞬间噤声,然而他是安静不了一点的性子,没一会儿又自我反思道:“今日是我不好,没有护好你。”   圆娘回道:“不关你的事,你打了小抄给我的,是我没来得及看,纸便被宋秀才收走了。”   两小只明目张胆在苏轼跟前说悄悄话,苏轼静静听了半晌,幽幽插言道:“此事是我欠考虑,明日我送你们上学去,与那宋秀才仔细谈谈。”   辰哥儿明显松了一口气道:“我就说么,我是池子里的那条鱼!”   圆娘咯咯的捂嘴直笑,这时三人已到竹轩,任嬷嬷念了声佛号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朝云从隔间里端来一碗姜汤,圆娘表情痛苦,捏着鼻子灌下,她被拂霜拉下去换衣裳。   王闰之思忖道:“原是我思虑不周,是得给圆丫头添个专门侍读的婢女了,不然再如今天这样混乱,也是让人提心吊胆。”   苏轼边换外袍边说道:“此事便拜托夫人了,人选年岁不要太大,稍稍比圆娘大个两岁就行,要稳重一些的,心思纯正,忠厚老实的,既能陪读照料又能一起玩耍最好。”   王闰之点头应是。   次日清晨,圆娘迷迷糊糊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糟了!昨天只顾着伤心,在西湖旁吹了凉风又淋了雨雪,着凉了!   她弱弱的喊了一句:“拂霜姐姐……”   拂霜推门进来一看,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直接吓了一跳道:“哎哟!怎这般烫,小娘子先躺下吧,我去禀了夫人请个郎中过来。”   圆娘闻言点了点头,迷迷糊糊躺下,一歪头又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有郎中来给她号了脉,王闰之来过,辰哥儿和金猊奴也来过,满满一屋子,后来又轰隆隆的都走了。   待圆娘再清醒过来,已经到了晌午,她被汤药苦得小嘴直咧,天啊!宛如受刑!她哼哼唧唧的,很不愿意喝。   “听话,喝下去病就好了!”圆娘忽然听到师父的声音,她掀开一道眼缝无奈控诉道,“这也太难以下咽了吧。”   苏轼在哄孩子方面极有耐心,他许诺道:“只要你喝下去,你想吃什么为师都给你做。”   圆娘眨眨眼问道:“真的?”   苏轼伸出两个手指头岔开发誓道:“我从不食言!”   圆娘鼓足勇气,深吸一口气,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十分干脆利索!啊!真的是!胶囊和点滴是伟大的发明!她歌颂!她怀念!   “哎!这时来杯奶茶漱漱口就好了。”圆娘倚在枕上哀叹道。   “奶……奶茶?这是何物?”苏轼好奇的问道。   圆娘自知失言,她连连摆手道:“师父,我乱说的!”   苏轼耐心的笑道:“我既许了你,便不会食言,你可是想喝这个了?”   没有奶茶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圆娘是个深度奶茶控!!她想喝,她想喝啊!尤其是刚喝完中药,嘴里总有一种萦绕不去的苦味,恼人的很!   听得师父这样问,圆娘迟疑的点了点头。   她怕师父不会做,于是说道:“用白……把糖霜敲成粉末状和茶叶炒制,炒出焦糖色为宜,然后添牛乳细煮片刻,将茶渣滤去不要,只要牛乳茶汁,杯盏里放一层蜜制的红豆,倒上牛乳茶汁就好了。”   “好。”苏轼摸了摸她的头,并没有追问她这奇奇怪怪的烹茶方子来自何处,只让她稍等片刻。   圆娘似是想到什么,忙冲着苏轼的背影补充了一句:“师父,不要用你的明前龙井,那玩意儿味道太淡,做出来的奶茶不好喝,要茶味足的!”   苏轼脚下一个趔趄,哎,自己视若珍宝的明前龙井竟然被这小家伙嫌弃成这样,他朝身后摆了摆手道:“安心。”   要知道,后世奶茶里所用的茶包品相都十分一般,并没有明前龙井这种极品货,明前龙井的好不是浸淫茶道多年的老茶客根本领悟不到,而且被牛乳、糖、佐料一冲,保准你找不到茶味儿了!!白白糟蹋了好东西!!很多打着明前龙井茶的奶茶要么用的不是明前的茶芽,要么压根不是龙井,而是用了别的手段刻意营造出的龙井茶的氛围。   圆娘对好茶没什么偏好,她只是想喝甜甜的奶茶,又怕师父太疼她,把自己的藏品都折腾出来,这岂不是暴殄天物嘛!她不许的!   虽然在宋代牛乳有些不太好搞,但在官宦人家这亦不算难事。   圆娘饮过药后,身子轻快了许多tຊ,病刚好一点,她就在榻上躺不住了,穿好衣裳正想寻双漂亮的绣珠鞋准备下榻走走呢,转瞬就被风风火火跑进来的金猊奴张嘴咬住裤腿。   她伸手欲抱它,小家伙急退两步,但嘴不撒开,拽着她的裤腿欲往外走。   圆娘不解,遂急忙穿好鞋跟着金猊奴着急的小步伐往外走,一人一狗刚出观棠居遥遥看见苏轼父子被任嬷嬷推出来了厨房,苏迈兄弟甚至还捂着肚子,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样。   圆娘一怔,低头看了金猊奴一眼,恍然大悟,她刚刚将烹奶茶的各个细节都交代了一遍,就是忘了说火候,啊?!他们不会将火候试了半天吧?!   思及此处,圆娘顾不得别的,拔腿就往书房跑,此时书房里十分静默,连砚秋、砚青两位书童都被支了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父子三人在商讨什么惊天大谋呢!   圆娘猫着腰悄悄推门进去,辰哥儿却像脖子后面长了眼睛一般,猛的回头看去,她竖起中指往唇边比了比,示意他噤声,辰哥儿微笑颔首。   恰在此时,苏轼又烹好一锅奶茶倒入苏迈碗中,然后一脸期待的看着苏迈。   苏迈苦着脸轻抿一口,摇了摇头道:“虽然比前面几例好了许多,可还是有股涩涩的感觉,圆娘的口味可真奇怪啊,为何喜欢喝这个?”   “咳咳。”圆娘轻咳一声。   苏轼苏迈猛一回头,吃了一惊,苏轼温声问道:“怎的下榻了?”   “饮过药后,感觉身子松快了许多,便想下榻走走。”圆娘说道,“总躺着亦没意思。”   她走上前去,发现苏轼在清洗锅盏预备烹下一锅奶茶了。   苏迈拿了个新杯盏给圆娘倒了一些刚煮出来的奶茶递给她道:“圆娘尝尝这个味道怎么样?”   圆娘接过杯盏吹了吹热气轻抿一口,饶是她在风寒中都尝见了一股不容忽视的涩味,她放下杯盏,看了看放置在一旁待用的牛奶和茶叶,一拍脑门道:“真是烧糊涂了,竟忘了个好方子!”   她将味道香美的光州茶收了起来,转而在茶柜找来找去,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红茶,啊!不是吧!宋人将茶喝到飞起居然没发明红茶出来?!   圆娘嘀嘀咕咕,最后还是选了光州茶,她将茶放在茶碾子上搓了几下,然后直接放锅里添水烧开,她在心里默默计时,数到一百二十下的时候端锅离火,又在心里默默查数,查到四百五十下的时候,揭盖将茶汤过滤了一下,滤去茶渣,然后再添稍微比茶汤略少一些的牛奶进去,又添了几勺蜂蜜,然后倒进茶盏里,她端起来品了品,评价道:“虽然味道还是淡了些,倒也值得一饮。”   苏轼自取了一些,低头轻啜一口点了点头道:“果然好多了,你刚刚要找的茶叶是何种模样的?”   此时饮茶多为白茶,没有红茶一说,圆娘想了想说道:“完全发酵过的茶叶。”   苏迈想了想,脱口而出道:“啊?那能喝吗?”   苏轼表情微妙的看着她道:“此事也不难。”接着,他出门吩咐了砚青几句,砚青领命离开。   约摸半个时辰之后,砚青手中提着一个小竹笼回来了,他将此物呈给了苏轼。   苏轼打开竹笼,取出瓷盅嗅了嗅,转而交到圆娘手上道:“可是此物?”   圆娘接过来凑近鼻间一闻,惊的瞪大眼睛,此物虽然与后世的红茶还有些区别,可也十分接近了!天啦噜!她仿佛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苏轼解释道:“辩才法师擅茶,他那里用各种手法炮制了许多茶叶。”   圆娘惊喜的点点头,按刚刚的法子又做了一回奶茶,这次竟然真的将港式奶茶还原了八分相似,那二分差在茶和黑白淡奶上了!   她捧着茶盏一脸满足道:“这回味道终于对了!!”   苏轼碰了碰鼻头,没好意思告诉她真相:这些都是辩才制茶失败摒弃的边角料,不过这奶茶倒是别有一番风味,下次与友人宴饮时可以煮来喝喝。   辰哥儿纵然撑得肚子溜圆,还是抱着茶盏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我爱这个!我爱这个!!圆娘比爹爹烹的好喝多了,这才是天下第一茶!!里面的蜜红豆也好好吃!!   红豆奶茶,最易俘获小儿心!!   “我也想喝。”小饕餮苏醒了过来,搓着爪爪在圆娘的脑海里跳来跳去。   圆娘凉凉一笑道:“你想喝?你这个坑我二百文的黑心饕餮居然还想喝我的茶!”提这个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金灿灿的小饕餮都吓红了,立马表衷心道:“我给你好处!大大的好处!”   这还差不多!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于是,苏轼痛失一头奶牛钱……   小饕餮翻遍自己贫瘠的包裹,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跟圆娘交换,可大话已经放出去了,它不能丢份儿吧,不禁急出一身汗来!   圆娘看着它地面烫脚的模样,故意激将道:“你刚刚不会是在吹牛吧!”   “呸!才没有!”小饕餮抓着尾巴尖,委屈的咬了一口,丢下一句,“你等着。”便跑没影了。   然而,须臾之间,它又硬气的出现,将一包东西拍到圆娘面前道:“这个!够不够分量!”   圆娘定睛一瞧,眼都亮了!那赫然是一包酸奶发酵菌粉,有了它就可以做酸奶啦!   “马马虎虎吧。”她装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但心里都快乐开花了,她连忙压平不断上翘的嘴角,眼疾手快的将此物收进储存空间里,生怕眼前这小玩意儿反悔。   “奶茶,奶茶!”小饕餮催促道。   “莫急,有你的。”圆娘心满意足的给小饕餮的圆角杯里斟满奶茶。   小饕餮开心的一蹦三尺高!   圆娘故意板着脸说道:“你兑给我的那本《小学生诗词选集》唐宋之后的咏雪诗篇怎么只有一首郑板桥的?害我被小学生嘲笑!”   小饕餮嘬了一口奶茶满意喟叹道:“不活该被笑嘛!!人家郑板桥是咏梅你非得张冠李戴拿来咏雪,不笑你笑谁?”   “嘿!”圆娘又气了,“怎么?你指望我一叉腰吟出《沁园春·雪》来一词压大宋吗?不怕我涉嫌侮辱宋人的祖宗而被官府捉起来砍头?到时候你还去哪儿吃香的喝辣的!!”   小饕餮倒呛一口奶茶道:“是我欠考虑了!不过你也是会穿,一穿穿来北宋,当文抄公都当不轻松。”它想了想,小爪子往肚皮上挠了挠,诗词生成器模块被激活。   小饕餮道:“输入场景就出诗作,神器也。”   圆娘输入场景,检测诗词生成器的效果。   小饕餮提醒道:“女人当自强!这玩意儿只可应急用,你别太依赖,它能生成的诗水平也有限,到底不如诗家自己写的。”   圆娘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她看着屏幕上的诗词有几句略微有些熟悉,比如“气势还从马首惊”“朕到江南十六州”“飞入芦花都不见”等句,仔细一琢磨,不由大吃一惊道:“你这衰崽!莫不是接了乾隆的数据库?!”   小饕餮拧眉:“反正是两宋之后的,我看到哪个数据团最大就接了哪个!”   圆娘火速将诗词生成器关掉,冷笑两声道:“你这个不靠谱的小饕餮!我能跟苏轼学为什么要拾乾隆的牙慧?!”   小饕餮伸出小爪给她比了一个大大的赞:“行!有志气!”   圆娘一叉腰,决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一锅热茶被众人分饮殆尽,辰哥儿意犹未尽的舔舔嘴角道:“还想喝!”   苏迈毫不留情的拆穿道:“你确定肚子里还有地方?不是偷偷叫金猊奴搬救兵的时候了。”   辰哥儿不服气的说道:“这只是水饱,一会儿就下去了。”   苏轼放下手中的茶盏对孩子们说道:“走,也给你们阿娘尝尝好东西去!”   苏轼抱着圆娘又去厨房煮了一锅,王闰之给任嬷嬷和朝云拂霜也分了些,辰哥儿又继续跟着阿娘喝奶茶,一家人围炉团坐,喝着热气腾腾的奶茶。   苏轼骄矜的说道:“这红豆奶茶着实不错吧,这回还说我是瞎糟蹋东西吗?”   圆娘哭笑不得,敢情师父是给自己平冤来了。   任嬷嬷将圆娘搂在怀里,笑道:“看着圆娘如今的模样,但叫我想起郎君和九三郎小时候的事来。”   苏轼一怔,也跟着笑。   其余众人不明所以,苏轼慨然而叹道:“都过去这么多年的事了,难为嬷嬷还记得。”   任嬷嬷但笑不语,很难不记得啊,毕竟当初九三郎也是哭着回家的!比圆娘哭的还惨!   辰哥儿是个喜欢听八卦的,他凑到苏轼跟前问道:“听起来,这里面有故事啊,爹爹讲讲!爹爹讲讲!”   苏轼摸了摸鼻子,警告道:“我与你们说了,你们不准去叔父跟前言说,便是要言说也不要说是从我这里知道的!”   辰哥儿从善如流道:“这您尽管放心,便是我想说tຊ也没地说去,叔父如今在陈州呢!”   苏迈悄声问王闰之道:“阿娘,我怎么觉得爹爹有些心虚呢?”   王闰之浅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苏轼环视一圈,这才娓娓道来:“年幼时和你们叔父还有几位友人在学舍中读书,恰逢雨天,友人提议赏雨联句,大家都应了,一人曰:庭松偃仰如醉。有人接道:夏雨凄凉似秋。此君吟完大家来起我们苏家兄弟的哄,于是我接:有客高吟拥鼻。你们猜猜你们叔父是如何接的?”   众人皆摇头。   苏轼继续笑道:“他接:无人共吃馒头。众人绝倒,大笑。”   苏迈与辰哥儿亦笑。   圆娘眨了眨眼问道:“师父,难道这句接的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的。”苏轼答道。   “那大家都在笑什么呢?”圆娘不解,继续问道。   苏轼耐心道:“那时流行西昆体,经太学那帮儒生一顿牵强附会后,诗文的路子越走越窄,时人都以险峻奇诡之辞为上,他们认为你叔父对的粗简又出其不意,这才哄堂大笑的。”   圆娘又问道:“这可是奇了,自古以来酒可以入诗,鸡豚可以入诗,菰米可以入诗,为何馒头不可?不仅不可还要被笑呢?”   苏轼闻言笑道:“难怪嬷嬷想起这件旧事来,当时你叔父也是如此问的,你们真乃知己也,为师看来以馒头入诗没什么不可以的。”   苏轼说的大义凛然,苏迈却觉得父亲话里有水分,他不禁幽幽插言道:“难道那群人里不是爹爹笑得最大声,直接把叔父笑崩溃了?”   苏轼尴尬的轻咳两声:“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   圆娘笑着解围道:“从夏雨到馒头,果真让人始料不及。”   辰哥儿不关心联句,他张口便问:“让叔父如此惦记的馒头到底是何模样?好不好吃?!”   苏迈敲了他的脑门一下道:“你还真会抓重点,哪里就真有馒头摆在那了?!”   苏轼轻轻摇了摇头,打断道:“还真有!当时你们叔父正独自啃蕈馒头吃。”   “啊?好吃吗?”辰哥儿好奇的问道。   苏轼摸了摸下巴,回道:“人间最好吃的馒头莫过于蕈馒头。”   王闰之道:“既如此,那咱们夕食便用蕈馒头吧。”   任嬷嬷道:“柜子里还有一些干香蕈。”   厨娘道:“今日采购的新鲜香蕈还没用呢。”   朝云净了手道:“快用温水泡发些干蕈,干的鲜的都会用到的。”   大家喝完奶茶又风风火火的忙碌起来,苏轼扛着圆娘带领着苏迈兄弟往书房走去,砚青正迎面走来道:“郎君,陈州来信了。”   苏轼大喜过望,他将圆娘放在书房竹椅上,转身边撕信件边笑道:“子由难不成长了顺风耳?真是说曹操曹操的信就来咯。”   苏轼览罢信件,望了望砚秋手里的小方匣子命他打开,里面花花绿绿的盛了不少小玩意儿。   苏轼笑道:“是宛娘送给圆娘的小礼物。”   嗯?圆娘好奇的凑过去一看,是陈州流行的小玩具,还有一个香香的荷包,荷包旁叠放着一张纸道:“圆娘你好呀,这是我第一次握笔写信,会的字不多,但想说的话不少。”其中字迹有的工整,有的稚嫩,想来宛娘在写信的时候有向家中兄姊求教,一个憨态可掬的小娘子模样生动活泼的跃然于圆娘眼前。   圆娘继续往下看,只见宛娘写道:“这是我在上元节买给你的礼物,望你能够喜欢,或者你来陈州,咱们再去买好玩的,荷包是阿娘做的,香料是我填的,香香的,很好闻。”   圆娘眨眨眼,笑了。   礼物不算贵重,但装的都是宛娘满满的心意。   她虽未见过苏辙的家人,但苏氏兄弟兄友弟恭的手足之情一直是她非常羡慕的,师父是好人,师父的侄女也如此可爱。   圆娘摸着香囊郑重说道:“我要给宛娘回信。”   于是,她坐到自己位置上开始一板一眼写字,她会的字倒是很多,但有繁简之别,到时候再让师父帮她修一遍,她再誊写一遍即可,信上写了她在苏家的趣事,在学堂的囧事,还有新喝到的红豆奶茶,洋洋洒洒一大篇。   她虽然未见到宛娘其人,但已经十分想和她做好朋友了。   据辰哥儿说,宛娘跟她同岁,只比她大半年,她真想快点见到宛娘啊。   最后,她将信交给苏轼修改,自己猫到一旁给宛娘挑礼物,左挑挑右挑挑总觉得不够好,她抬头问辰哥儿道:“二哥,宛娘喜欢什么?”   辰哥儿挠了挠头道:“弹弓?”   苏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是你喜欢的!宛娘的话给她带一对泥塑小人儿,还有杭城的藕丝糖,还有你们小女娘不都喜欢小包包嘛!”   圆娘听得频频点头,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辰哥儿又道:“今日咱们喝的红豆奶茶不错,不如给宛娘妹妹寄些。”   圆娘一拍大腿道:“好主意!”   于是,苏轼痛失一头奶牛钱!   因为牛奶太贵了,他弟弟生活拮据,肯定舍不得买!他叫人将牛买好了给他们送过去,又问辩才讨了些发酵茶叶和圆娘写的烹茶方子,一道给人送过去。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唯愿吾徒,长命百岁!……   夕食,果然是蕈馒头。   所谓蕈馒头就是后世的菌菇包子。   圆娘和辰哥儿摩拳擦掌,二人倒要看看让叔父联句都不忘的蕈馒头到底是何方神圣?   二人各拿了个小碟子,碟子上放了一个刚出锅的蕈馒头,蓬松暄软,洁白如雪的面皮里包裹着鲜香的馅料。   圆娘之前吃过最好吃的菌菇包子反而是自家楼下的早点店里包的,馅料是素的,将香菇切丁,再拦几刀绿油油的小油菜,放多多的荤油,因为香菇和油菜都是喜油的蔬菜,不惧油多,然后再放盐、少量白糖,最后再点香油,做成一口一个的小笼包模样,你就去吃吧,一吃一个不吱声。   点半屉小笼包,一碗绿豆粥,绝配绝配!   圆娘曾日日去那家早点店用饭,惬意十足。   而如今和苏家的蕈馒头一对比,别提了,货比货得扔,苏家蕈馒头比早点店里做的精心多了。   蕈馒头里鲜蕈锁住鲜甜的口感,干蕈增加浓郁的香气,使其口感层次更加丰富,里面亦是拦了几刀青菜,关键是还放了笋丁,油渣沫儿,极少量的海米碎,一口咬下去汁水丰沛,又鲜又香,给大鱼大肉都不换!   就连平时话最多的辰哥儿都在闷头用膳,一言不发。   一盘热气腾腾的蕈馒头转瞬没了,任嬷嬷又添了几次。   最后辰哥儿实在撑的吃不下了,他摸着肚子瘫倒在椅子上长叹一声:“我就不理解了。”   大家齐齐看向他,不知他要抒发什么高论?   “有这样堪称人间绝味的蕈馒头在,你们为什么要咏夏雨,咏也是要咏蕈馒头啊!”辰哥儿故作深沉的说道。   苏轼忍俊不禁,捏了捏他的冲天鬏调侃道:“看来,你与你叔父倒是英雄所见略同。”   大家相视而笑。   次日,正赶上休沐,一家人去天竺寺看望叔寄。   辩才法师捉住苏轼悄声问道:“你两次问我要发酵的茶叶,可是藏了好东西?”   他制茶失误,将不少好茶沤的发了酵,茶叶风味迥变,丢掉糟蹋年景,喝吧还喝不下去,正不知如何是好呢,苏轼频频问他讨要此物,可见这人八成是捣鼓出了新花样。   苏轼倒也没藏着掖着,他神秘一笑道:“是有好东西,只是在佛门净地说不得。”   辩才法师凝眉,在佛门说不得的吃食必定与荤腥相关,他就纳闷了,茶与荤腥的东西结合能好吃吗?   苏轼看他疑惑,也是个促狭的,竟直接将他拉到寺外说了红豆奶茶的玄机,直将辩才法师说的目瞪口呆。   半晌后,辩才法师问道:“这么说,是你那位乖徒发明的饮法?”   苏轼自豪的点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辩才法师神色莫变,他斟酌了一会儿又说:“倒是件功德无量的善事,我还有不少那样的茶叶,闲置着也没用,不妨都赠予你如何?”   苏轼道:“哪里就喝的了那么些!”   “你多开几个香茗集会也就有了。”辩才法师哄道。   苏轼略一思索,命人将圆娘叫来,问她是否同意开与红豆奶茶相关的品茗集会,毕竟红豆奶茶的方子是圆娘的。   圆娘大气的摆了摆手道:“开罢,开罢,好东西就应该大家一起分享的!”   苏轼笑道:“也算了结辩才和尚一桩心事。”   圆娘叉腰笑道:“倒也不必担忧红豆奶茶的方子外泄,谁问师父来讨要方子便留一份自家的独门食单如何?”   苏轼笑道:“倒是门稳赚不赔的买卖。”   圆娘想起什么来似的,补充道:“扯玄修仙炼丹的不要,神仙术不要,就要市井烟火气的食谱。”   苏轼一怔,轻咳两声,不再掩藏自己的小心思,tຊ对圆娘游说道:“有好几个牛鼻子老道有不传丹方呢,你不好奇?万一吃了能得道飞升呢?”   圆娘连忙摆手道:“子不语怪力乱神,飞升岂能如愿?中毒嗝屁倒是时有发生,我还想长命百岁呢!”不想年纪轻轻,就重金属超标啊喂!   “你不信世上有神仙术?”辩才法师突然插言道。   圆娘摇了摇头道:“人能活到古稀尚靠老天垂怜,长生久视岂会是真的?”别说在宋代,在科技十分发达的后世也没办法实现啊?   辩才法师怔怔的看着她,沉默不语。   圆娘挠了挠头,发出灵魂一问:“法师,您不是专修佛法吗?”   辩才法师回神,轻咳道:“佛道不分家。”   圆娘:“……”   哎,宋朝皇帝笃信佛道,带偏一帮文人士大夫,就算机智如苏轼也难逃牛鼻子老道的忽悠,对神仙之术多有好奇。   所以,刚刚圆娘才给他们打预防针,因为她就知道,炼丹术除了能衍生火药这种黑科技之外,对长生不老一点用也没有!!不要上骗子的当!!关键是旁人被道门骗子骗也就罢了,她师父不可,她师父稍微做件事就能名传后世了,若是频频被骗子骗,她都不敢想他的一世英名会成什么样的?!   苏轼见圆娘十分坚持,遗憾的叹息道:“你不想吃仙枣?”   圆娘问道:“什么仙枣?”   “无核仙枣,十分难得,这个世间也没几个人吃过的。”苏轼神秘莫测的说道。   圆娘忍笑,忍笑,再忍笑,实在忍不住了,她坐到门槛上背过身去,笑得前仰后合,最后笑出泪来笑的肚子疼嗓子疼!   她努力平复好心情,抿唇道:“师父想吃?”   苏轼搓了搓手指有些不好意思承认。   圆娘道:“好吧,咱这次也跟那个有仙枣的道士换,徒儿定让师父吃上仙枣。”   “那你笑甚?”苏轼问道。   圆娘摆摆手道:“没什么,刚刚压到笑筋了,师父,你不要介意。”   她心里暗自感叹,不知她拿出一把无核枣来,他该如何应对?!会不会惊为天人!师父有什么坏心思呢,他只是想吃枚“仙枣”罢了!   思及此处,圆娘又道:“可以换,可以吃,但师父不能将此事记下来。”   “为何?”苏轼问道。   “凡事皆以密成,以露泄,万一写下来就不灵了呢。”圆娘振振有词的说道。   “说的也是。”苏轼郑重的点了点头。   午后,她被师父抱上画舫,画舫里早已高朋满座,珍馐美味尽数罗列,甚至还有舞姬歌女在侑酒。   她眼睛睁得圆圆的,有点懵。   众人见苏轼来了,皆起身相迎道:“苏公。”   苏轼摆了摆手,示意大家都坐下,他转身将圆娘放在自己身旁的座位上,腾出了双手来。   宾客见状,又蜂拥而至,劝酒的劝酒,乞诗的乞诗,求字的求字,请教时文学问的请教时文学问,真是五花八门好不热闹。   圆娘接过一个漂亮歌姬姐姐递过来的果子酒,细细抿着,她一侧头,见身边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年岁与她仿佛,只是不知是哪家的。   小姑娘见她看过来,亦是抿嘴一笑道:“姐姐好呀,我是陈十一娘,陈云谏是我哥!”   圆娘眨眨眼,还在想陈云谏是谁,结果小饕餮被桌上的美味馋醒了,正好听到二人的谈话,遂提醒道:“苏遇的前桌。”   圆娘扶额,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十一娘一笑便显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儿来,甜美又可爱,她没提圆娘学堂作诗之事,只是好奇问道:“听阿爹讲,苏子要在西湖开品香茗会,我便缠着跟了来。”   圆娘挑眉,得嘞,她师父的魅力啊,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没人能抵得住。   圆娘将自己的果子酒分了一半给她,心说:你喜欢我师父,你就是个好孩子,值得结交!   十一娘悄咪咪凑近她说道:“苏子生的真漂亮,又有才学,我决定了,等我长大之后就嫁给他!!”   圆娘闻言被呛了一口果子酒,咳个不停,好哇好哇,我分你果子酒,你倒想着当我师娘,这怎能让你得逞,于是圆娘说道:“等你长大,我师父就老了。”   “我不嫌!”陈十一娘依旧执迷不悟,倒不是小孩真的执着,这么点的孩子哪里明白什么娶啊嫁啊的,对一个人表达敬慕的方式大抵就是长大了要嫁给他吧。   这时苏轼身边不知什么时候清净了,他拍了圆娘脑袋一下,似笑非笑道:“不许嫌师父老。”   “行叭,你现在不嫌我小,将来我定不会嫌你老,定会给你养老送终,极尽孝道的,你放心!”圆娘喝了果子酒,小嘴叭叭的,逗乐了在场的一众宾客。   有人顺势问道:“苏公今日请我等前来,可是有什么好茶分享?”   苏轼点了点头道:“是有好东西。”他拍了拍手,候在画舫外的书童拎进一只暖桶,桶里用热水泡着一个个的密封好的竹筒。   众人不解,但苏轼一向标新立异,这次不知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他们十分好奇!   苏轼命书童将竹筒一一分了下去,在场诸君一人一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连陈十一娘都有份。   大家学着苏轼的模样打开盖子,静静的打量了一番,迎面扑来乳香和茶香,这倒新奇,有人出声问道:“莫不是新的点茶方式?”   他旁边的人摇了摇头,反驳道:“不像,点出来的茶只是看着像牛乳一般,而这茶貌似真的添了牛乳,却没有牛乳的腥,很是奇特。”   苏轼笑眯眯说道:“小徒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新花样,我觉得十分不错,特邀诸君尝尝。”   陈十一娘是小孩子,小孩子哪有耐心听大人们碎碎念,她早寻了一根苇管吸溜吸溜的喝起了奶茶。   甫一入口,她张大了眼睛,看向圆娘道:“好喝,好喝耶,姐姐,这是你做的吗?”   圆娘点了点头,笑道:“我也觉得这样的茶好喝。”   在座的皆是有些家底的人家,买得起牛乳,喝得起好茶,却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喝茶方式,绝大多数都是非常喜欢的。   陈十一娘滋溜滋溜立马喝完了一竹盏,还想要喝却是没了,只好将自己父亲那盏也喝了,还是没喝够。   陈知州看她着实喜欢,便想出手买圆娘的方子,得知圆娘不卖的,只兑换,拿自己独门食谱来兑换。   陈家家大业大,独门吃食不少,圆娘特意要了点酥盘。   大家一看,也纷纷要换,什么酿酒方子,煲汤方子,药膳方子,烹鱼的,炖鸡的,做点心的,不一而足。   待宴会散时,她手里已经揽了一沓厚厚的食方了,原汁原味绝对宋朝!   圆娘不禁咋舌道:“就算是立马开店,也撑得起来了!”   苏轼摸了摸她的脑袋道:“都是好东西,快收起来吧。”   圆娘将食单放在自己的鹿皮小包里,她挥了挥手告别了十一娘,趴在师父肩头离开了西湖画舫。   杭城华灯初上,璀璨如昼。   苏轼沿着湖堤往苏公馆走去,边走边跟她说辨认苏公馆道路的诀窍,免得她下次再找不到家了。   圆娘小脑袋一磕一磕的,边听边打盹儿,她最后迷迷糊糊的问:“师父吃到仙枣了吗?”   苏轼好笑,将一枚红彤彤的脆枣塞入她手中道:“唯愿吾徒,长命百岁。”   圆娘一个激灵清醒了!!什么?!!她师父真的讨到了“仙枣”!!?   啊啊啊!!在迷信的宋人眼里,这可是明晃晃的成仙机会啊!!他就这么让给她了?!!这哪里是师父啊!!这比她亲爹还亲爹!!!   圆娘打量着这颗神奇的枣子,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她错了,她之前不该笑师父沉迷修仙的,师父为了谁?都是为了她啊!她林浦圆是什么人!何德何能啊!   苏轼笑道:“别相面了,快吃吧。”   圆娘从荷包里取出一只小刀来,将枣子一分为二道:“师徒见面分一半,好东西怎能独享!”而后不由分说的将半颗枣子塞进苏轼嘴里,自己吃了另半颗。   苏轼春温一笑道:“这下好了,若真有飞升这等妙事,咱师徒二人一占占一双!”不过最重要的是,经此一役,他徒弟是笨小孩的谣言便再也传不开了吧。   小家伙什么都不必介意,安安心心长大就好。   城内灯火葳蕤,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恍若天上宫阙。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原来……都是为了她呀!……   两日后,圆娘风寒全愈,又到了该上学的时候。   用罢朝食,她揪着小鹿皮书包的带子有些踟蹰,虽然嘴上豪言壮语,但心底发虚,有几分怯场。   王闰之将她叫到跟前,摸了摸她的头顶,说给她选了个伴读。   圆娘错愕的抬起头,见朝云从侧门领进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梳着双丫髻,穿着苏府女使特制的衣裳,双眉浓黑如墨,皮肤白皙似雪,鼻梁两侧有tຊ几块芝麻粒大小的淡斑,一笑嘴角上翘更添娇憨。   王闰之殷殷教诲道:“知雪,往后你跟在小娘子身边照顾,主要伺候笔墨事件,要尽心服侍,莫让她受委屈。”   知雪微微欠身行礼柔声应道:“是,夫人。”   圆娘回过神来,轻声说道:“师娘,学堂里有二哥陪着,没事的。”   王闰之笑道:“他还是个需要人看着的孩子呢,哪里照顾的周到,更何况你的院子里本来伺候的人就少,拂霜两处分神,疲于奔命,倒不如再添一个侍读专门陪你读书,拂霜也能安心打理你院子里的事,岂不更好?”   圆娘鼻翼翕动了一下,点点头道:“多谢师娘。”   王闰之温和道:“好了,就不必在师娘这里客气了,上学快迟了,赶紧带着知雪去找辰哥儿吧。”   圆娘不再纠结,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见师父和辰哥儿已经在等她了。   知雪道:“小娘子,将书包给奴拿着吧。”   圆娘将书包递给她后蹦蹦跳跳的走到苏轼跟前道:“师父,你真的要送我们去上学呀?”   “当然。”苏轼俯身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一把将她抱起,“走咯。”   辰哥儿背着书包在后面颠颠的跟着。   圆娘趴在师父的肩头上轻声哼唱:“小嘛小二郎,背着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风雨狂,只怕那先生骂我懒呀,没有学问,无颜见爹娘。”   正想如何在学堂偷懒的辰哥儿闻言一怔,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看着她,用唇语悄无声息的控诉道:“坏圆妹!不许打趣我!”   圆娘见他一副又羞又窘的模样,不禁心情大好,自己咯咯的笑起来。   苏轼不知她兄妹二人的眉眼官司,见她开心,自己心情也明朗了不少。   学堂外,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学生。   圆娘渐渐紧张起来,那日作诗之事对她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至今心有余悸,看到相关的人也不自觉的会胆怯。   苏轼察觉到她的不安,伸手拍了拍她紧绷的后背以做安抚。   正当她刚想放松下来,突然听见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苏通判,您来了?”寻常的问候中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苏轼点了点头,将圆娘轻轻放下,而后吩咐她的陪读侍女知雪道:“把圆娘领进内堂吧。”   知雪乖巧的点了点头,她和辰哥儿一人一边一同牵着圆娘的手走进学堂。   还是坐原来的位置,学堂里已经七七八八坐了不少人。   豁牙小童陈云谏见夫子被苏轼绊住了,他又扭过头来试图跟辰哥儿说话。   辰哥儿一脸高冷,并不如何搭理人,显然是还在气他那日带头嘲讽了圆娘。   陈云谏见辰哥儿不理他,遂扭过头去准备和圆娘说话,迎头却见知雪像一堵墙似的遮在圆娘身旁。   陈云谏摸了摸鼻子,自讨没趣的回过头去。   啪嗒!啪嗒!又有学生进门的声音,圆娘并不好奇,没有抬眼去看。   却不料那人径直走到圆娘面前,站定,未语先笑。   圆娘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却见是陈十一娘,她略惊讶了一下,问道:“你也在这里读书吗?”   陈十一娘点了点头道:“是呀,圆姐姐,你往里挪一挪,咱们坐一块!”   学堂里的桌案是长条的,理论上可以坐三人,但一般是俩俩坐一起,陈云谏是陈十一娘的阿兄又自己占了一条桌,圆娘以为陈十一娘会与她阿兄坐一起呢。   孰料,陈十一娘摇了摇头说道:“谁耐烦理他,上学不等我,还敲诈我的糕点吃,讨厌的很。”说着,她又凑近圆娘,神秘兮兮的说道,“况且,他门牙漏风,丑丑的,我怕旁人见了连我也一同取笑。”   得了,这小姑娘还是个颜控。   偏偏她自以为声音小,却不知不少学生听见了,还频频扭头去看陈云谏,看得陈云谏脸一阵红一阵白,火辣辣的,他恼羞成怒的回头瞥了陈十一娘一眼:“你回头休想抄我作业。”   陈十一娘理直气壮的回怼道:“我抄圆姐姐的。”   “哼,她上次作诗……”陈云谏还没说完呢,自己的凳子便被人踢了一下。   他气咻咻的扭头看向辰哥儿道:“苏遇,你踢我作甚?”   辰哥儿头也不抬的回道:“你很吵,夫子马上过来了。”   陈云谏忙回过头去,不甘心的说道:“还不让人说了吗?她作诗就是一言难尽啊……”   满屋子听他们斗嘴的学生也记起那日圆娘吟的《咏雪》来,都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中间还夹杂着一两声讥笑。   圆娘沉默着捏了捏衣角,脸上又开始发热。   辰哥儿一把将手中的课本合上,站起身来高声说道:“既然都这么喜欢论诗,倒不如跟我来联句,你们坐在这里空比圆妹长了两岁,却要嘲笑一个小姑娘也不脸红?!”   圆娘蓦然抬头去看辰哥儿,他往日里最厌作诗的,开在家里的宴会一个都不参加,师父在外面的宴会亦都不去,即便是师父和大哥哥联句他也像鼠躲猫似的,怕的不行。   她以为,他真的不擅诗文呢!   可他是师父最得意的子嗣,又怎么可能真的不擅诗文?!他能忍着本能的不喜欢去为她出头,他是个很好很好的兄长。   陈十一娘看着辰哥儿的模样,凑到圆娘耳边,一脸羡慕的念叨:“这才是当哥哥的样子嘛!哪像我哥,上学都不等着我!”   其他人哪里敢触辰哥儿的霉头啊,他们被辰哥儿说的头低低的,压在桌案上不敢说话。   “吸溜!”一道极响亮的声音刺破安静,陈十一娘若无其事的拿出竹筒杯吸了一口奶茶,一股不容忽视的奶茶香气弥漫开来。   附近的学生都被吸引着朝这边看来,有胆子大的不禁问道:“十一娘,你喝的什么?怎么这么香?”   陈十一娘骄傲的仰脸回道:“奶茶呀,圆姐姐想出来的茶饮子,可香了。”   陈云谏闻言来了劲儿,回头道:“你在家磨磨蹭蹭的不肯出门,就是为的这个?”他挠了挠头又道,“她连诗都不大会做,会做茶饮子?”   陈十一娘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真是狗眼看人低。”   陈云谏又回过味来问道:“阿爹悄悄带你出去玩了?”   “嗯?”陈十一娘傲娇的瞥了他一眼,回道,“我是阿爹最喜欢的孩子还用明说吗?”   旁人却不耐烦这对兄妹吵嘴,只对十一娘的奶茶感兴趣,于是悄悄插言道:“十一娘,你这奶茶卖吗?”   陈十一娘道:“这是圆姐姐的茶饮子,谁没嘲笑过圆姐姐才有资格喝!”   “我,我没笑话过林浦圆!”   又有一个小童举手道:“我,我也没有,我也不会作诗的!”   “还有我!我也不会作诗!更不会笑话旁人。”   整个学堂的小童都纷纷举起手来,显然是被奶茶馋坏了。   圆娘见状哭笑不得,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慢慢消散了,她隐约听到师父在门外说道:“圆娘还小,我在家都禁止她们小孩子吟哦的,以养浩然之气。”   宋老秀才恭敬的答道:“苏公说的是,是老朽思虑不周了……”   今天杭州没有雪,是个极难得的晴天,圆娘雾霭霭的心情也随之见晴。   看着问陈十一娘讨要奶茶喝的小童们,她这才明白那日师父开品香茗会的初衷,原来……原来都是为了她呀。   她可真是好命呀,有爱她如斯的师父,有护她如斯的二哥。   末了,陈十一娘的侍读气喘吁吁的分完奶茶,将最后一杯放在了圆娘的面前。   陈十一娘眨眨眼说道:“杭州的二月天还是冷清,一杯奶茶下肚,到处暖暖的,连书上的字都变的甜美可爱起来。”   圆娘忍俊不禁,还头一次见有人这样形容书文的。   她含着吸管,嘬了一口香浓的奶茶,心里熨帖极了,她亦拿出朝云姐姐做的甜糕和大家分享。   一回生,二回熟,在奶茶和糕点的撮合下,大家很快便熟识热络起来。   虽然辰哥儿一如既往的高冷,但他是全学堂长得最俊俏的小郎,女娃娃都愿意寻他说话,男娃娃也因他是苏轼的儿子对他多有好奇,大家出奇一致的都来找辰哥儿问功课上的问题。   辰哥儿只是看着清冷,实际上他是个热心肠,亦很乐意给大家答疑解惑,只是不理笑过圆娘的,记仇的很呢!尽管如此,渐渐的他竟比奶茶还受人欢迎。   不知过了多久,老学究宋秀才一脸春风的走了进来,开始上课。   圆娘坐的笔直,认真听讲,争取重回往日读书时学霸荣光!   时光啪嗒啪嗒过了一个月,三月的江南草长莺飞,百花齐放。   她就是在这样一个香馥且热闹的休沐日收到的苏辙和宛娘的回信! 第24章 西-图-澜-娅 第二十四章 将师父惹毛了,你付喝香饮……   三月三,上巳节。   大宋上下在此日休沐,又恰逢佑圣真君的诞辰,道观宫宇设坛打醮,上祈国泰tຊ,下保民安,诸军司衙门会在道旁结缚台阁,安排社团进行表演,杭州百姓都会出来瞧热闹。   苏公馆与陈公馆毗邻,自打圆娘在学堂里和陈十一娘交好后,二人经常一起约玩,要么是十一娘来苏公馆撸金猊奴,要么是圆娘去陈公馆看百杂戏,偶尔家里大人有宴会她们也会参加,躲到一旁喝果子酒说悄悄话。   像上巳节这么热闹的节日,二人怎么会错过?   一大清早,圆娘穿了织银丝撒花裙,头上被朝云别了一簇妍丽新绽的茉莉花,走来走去的时候香馥之气也随之飘来飘去,辰哥儿跟着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小娘子们热衷戴花?   他想拉圆娘的手,又怕圆娘头顶的花引喷嚏,只将一只手伸得远远的去够圆娘的小手,姿态甚为滑稽。   两小只刚出苏公馆,便见另一对兄妹鸡飞狗跳的跑了过来,陈十一娘双眼红红的捂着头上粉嫩的海棠花冲向圆娘道:“圆姐姐,救我!!”   陈云谏边追边作势去摘圆娘头上的茉莉花,被辰哥儿一把拦了下去。   十一娘终于得到了片刻喘息,她拉着圆娘跑了好远才停了下来,叉腰叹道:“圆姐姐,我要跟你换阿兄!”   圆娘忍俊不禁,笑道:“这个还能换的?”   十一娘抱着她的衣袖撒娇道:“我不管,就要换,就要换,陈云谏简直太讨厌了,不仅长得丑,还调皮捣蛋猫嫌狗厌的。”   陈云谏不服气的大声反驳道:“胡说八道,家里哪有猫狗?难不成你是猫狗?!”   辰哥儿小大人似的冷冷瞥了他一眼道:“跟小娘子吵嘴,出息。”   “哼!”陈云谏闭了嘴,终是不再追逐她们了,他缠着辰哥儿明日要抄辰哥儿作业,直将辰哥儿烦的提速往前跑。   苏迈正和陈家大郎讨论时文,苏轼正和陈知州商讨杭州下属几个县的农田水利问题,王闰之与陈家夫人相约打算过几日去灵隐寺进香。   没一个话题是辰哥儿爱听的,辰哥儿挠了挠耳朵静静的在圆娘身后踩着漫下来的花影走着。   陈云谏不知从哪儿掏出个弹弓来,直朝树上的飞莺打去,飞莺惊动间掠翅摇枝,桃花如粉般簌簌而落,前面的小娘子们沾了满头的桃花瓣。   陈家兄妹又开始吵嘴,辰哥儿将圆娘头上、肩上的桃花瓣小心翼翼的摘除,一群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间便走到了正街。   钱塘自古繁华,节日向来过得隆重,出门凑热闹的百姓人山人海。   小孩子个子低,只能看见大人们不断晃动的腰和腿,看不到花红柳绿的节目。   苏轼抱着圆娘,陈知州抱着十一娘,两府管家的脖子上分别托着辰哥儿和陈云谏,小将们乍一看到打扮的浓墨重彩的伎人都被吸引了,眼睛睁得溜圆,嘴巴张的大大的。   有扮演鬼神跳傩舞的,有吞刀喷火胸口碎大石的,有唱说媒戏的,有攀竿杂耍的,小将们眼睛应接不暇,不一而足。   看得人们大加赞叹,于是陈云谏率先发宏愿指着正在胸口碎大石的伎人说道:“我长大后,也做这个。”   吓得托着他的老管家手忙脚乱的去捂他的嘴,生怕陈知州听到这话不喜,陈家大郎指了指旁边一个空档赶紧让管家将人带远了些。   这下众人耳朵都清静了不少。   苏轼淡笑不语,只当什么都没听到,陈知州想原地去世的心都有了,这个不肖子将他的脸都丢光了。   陈十一娘年纪还小,不知道大人们忌讳听到孩子要做伎人的话,她扭头兴冲冲的问:“圆姐姐,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圆娘陷入沉思,她还真的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宋人对女子多有苛责,好似女子生来便是要附庸男人而活,自己都不配拥有名字,多以某氏相称,不论别处,就连学堂里女娃娃都很罕见,除了家境特别殷实富裕的,就没什么人家会让女郎读书,这还是在富庶的钱塘一带,科举就更没女子什么事了,在这个时代女子谈梦想是件极其奢侈的事。   她没有立马作答,再回过神来时却发现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答案。   圆娘迟疑道:“我性子散漫惯了,最想做的事便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随心所欲的活着。”   陈十一娘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终是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她也不是会纠结的人,于是开口说道:“我就不一样了,我想长大后嫁给苏子!!”   “噗嗤!!”众人忍不住笑了。   陈知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的老脸哟,都被自家这对小儿女丢尽了!!他也不好杵在这里了,匆忙跟苏轼告了罪转身就往回走。   陈十一娘趴在他的背上,张牙舞爪的乱晃:“爹爹,您待会儿没事!为何这般匆忙回家?我还要看杂戏呢!”   陈知州轻咳一声,心中暗道:我为何跑了,你们兄妹心里没数吗?   看着陈知州落荒而逃,苏轼偏偏还促狭的在他身后朗笑。   见陈知州不见了踪影,苏轼才回过头来带着圆娘和辰哥儿去旁边的茶楼里喝香饮子,但见辰哥儿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不禁笑道:“喝香饮子都走神?”   辰哥儿抬眸认真的看着他说道:“我在想自己以后最想干什么?”   苏轼老怀欣慰,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都会思考以后的人生了,他岂能不开心?!   “那你想出来了吗?”苏轼问道。   辰哥儿摇了摇头,迅速看了他一眼说道:“我要说以后做个喷火的,爹爹指定是要面上无光的,说不定还会像陈知州那样满脸羞愧的遁走。”   苏轼笑意盈盈道:“我不会,人生是你自己的。”   辰哥儿道:“会喷火的伎人练习百日千日兴许也才有一日登台的机会,也只能愉一城百姓,辛苦的紧,这么一想便不太划算。况且这些伎人多是贱籍出身,我以后要做了这个行当岂不是在诅咒爹爹你嘛。”   苏轼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你这小脑袋瓜想的还真多。”   辰哥儿扭头问正在喝紫苏饮子的圆娘:“圆妹,什么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随心所欲呢?”   苏轼的目光也看了过去,似是期待着她的解释。   圆娘不好意思的吸溜了一口凉饮,小小声道:“我是个挺俗的人,但要脸,总不能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我以后要赚很多很多钱,然后选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建园子享福吧!噫,被那帮儒生听见,指定要啐一句斯文扫地。”   苏轼似是想问什么,但终究忍住没问,他弯唇笑了笑,没再言语。   辰哥儿若有所思的问道:“圆妹,我以后可以和你住一个园子吗?”   圆娘大吃一惊,道:“这是吃软饭的小白脸儿行为,好男儿志在四方,当胸怀天下的!”   孰料,辰哥儿也大吃一惊,不懂就问道:“为何住园子里的男儿就不是好男儿了?”   苏轼简直要被两小只的对话笑死了,他促狭的眨眨眼问道:“在圆娘看来什么样才算志在四方,胸怀天下?”   “范文正公曾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言当为天下士人的座右铭。”圆娘说道。   苏轼闻言不胜戚戚,当年进士及第后,欧阳文忠公将自己引荐给韩琦、富弼,三人都以国士待自己,欧阳文忠公曾哀叹道:“恨子不识范文正公。”他登科及第那年范文正公已作古。   今日乍听圆娘提及范文正公所言,他亦深以为然。   正当苏轼感慨万千之际,辰哥儿忽然煞风景道:“为何这是男子志向?女子不能秉持此志吗?”   “女子自然也能,只是在当下,女子能做的事情不多,若实现此志最快的途径便是……”圆娘轻咳两声,将“爬龙床”三个字悄么声的咽了回去。   辰哥儿正听得起劲儿呢,见圆娘忽而不说了,他好奇的催问道:“便是什么?圆妹快说。”   圆娘看了苏轼凉凉的脸一眼,识相的将话瞒下,只道:“快喝你的香饮子吧!”将师父惹毛了,你付香饮子的钱啊!   苏轼轻啜一口麦门冬饮子气定神闲的对圆娘说道:“这世道女子能做的事情其实也很多,不必走那捷径,我跟你说说你师祖母的故事吧。”   圆娘自知失言脸有些发烫,听师父如此说她点了点头,作洗耳恭听状。   苏轼娓娓道来,将先太夫人的事迹如数家珍的说了一遍。   程太夫人太出名了,圆娘对她的事迹并不陌生,不仅仅因她是二苏之母,不仅仅因她的墓志铭是大名士司马光所作,她自身所表现出来的人格亦熠熠生辉,令人不可忽视,正是有这么一位伟大的女性,大抵才会有苏门三杰彪炳史册吧。   在苏轼口中,她并不是一个依附男人而活的女人,反而得到了苏家上下,远近邻里的敬仰。   出了茶楼,圆娘一直沉思着,该选择怎样的方式认真度过这一生?tຊ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苏、子、由,你、给、我、……   思来想去,圆娘还是想赚很多很多的钱,然后跟在师父身边整理师父的诗词文章,使其刊印成册,师父仙游之后她就选一块山清水秀的地方自立门户,平安顺遂的度过此生。   她半点没有想嫁张姓未婚夫的念头,依张氏那喜钻营的劲头,想必也看不上自己这一介孤女,两家的亲事告吹的可能极大,是以她并没什么特别的期待。   圆娘努力盘算了一下她自己的技能,嗯……等长大后先开个食铺练练手,反正她还小,钱可以慢慢赚。   理清思绪,圆娘的心境豁然开朗起来。   其他人早已去往别处玩逛,苏轼领着两小只喝完香饮子之后,又去犬舍给金猊奴买了一袋糠饷,两包肉干后便打道回府了。   还没踏进书房的门,砚秋就迎过来兴冲冲的说道:“郎君,陈州那边回信了。”   “哦?”苏轼眉尾挑的高高的,显然有几分意外,心里揣度着是不是子由那边家计困难,钱不够花了,他回头问问闰之家里账面上能省出多少钱来,一并给子由寄过去。   他边思索边接过包裹来打开一看,几本孩童启蒙的声韵书,皆是他和子由幼时读过的,一看纸面还新想必不是原本,大概是子由自己闲来无事誊默的。   他打开最上面的信封一读,信上极短一句话:红豆奶茶很好喝,奶牛拖去犁地很费劲,嗯,但还是多谢兄长了。   苏轼扶额,那奶牛……是给他犁地用的吗?   薄薄的一张纸,没了。   他的目光落到包裹上,发现还有一个厚厚的信封,上面写着:圆娘亲启。   苏轼将信封递给圆娘道:“你的。”   圆娘万万想不到里面还有自己的事儿,她受宠若惊的接过信封,拆开一看,啊!苏辙的亲笔信!!啊啊啊!!!苏辙居然给她写了亲笔信!!!圆娘错愕的小脸上满是惊喜!!   再仔细定睛一看,大条了!!她现在算半个文盲,而苏辙又是写的行书,她看得磕磕绊绊的,哪里看得懂?!只能靠猜!   第一张纸是苏辙提到了“无人共吃馒头”的典故,控诉其兄促狭本性,让圆娘不必介意她师父的看法,有疑难问题怕被师父取笑的话,可以写信问他这个做叔父的,他一定言无不尽的!   第二纸,她有好些个字认得磕磕绊绊,甚至连大概语意都不大能猜得出来,她坐在竹椅上抓耳挠腮半晌,最后求助性的看向辰哥儿。   辰哥儿虽然比同龄人多认识不少字,可还是有不识得的,两小只脑袋凑一起,费劲巴力的辨认着。   苏轼支颐,悠闲的问道:“要不要我帮忙?”   两小只异口同声的拒绝道:“不要!”,二人担心的事情却并不相同,圆娘看第一张纸上苏辙吐槽了不少他哥少年时的荒唐事,她担心第二张纸上有什么,再影响兄弟二人的感情,虽然说并不会!而辰哥儿只是单纯的好面儿,不想在圆娘面前露怯。   两小只皱着眉头继续猜测道:“这应当是个书字,什么奋识什么天下字……”二人一头雾水的对视一眼,懵懵互问道,“什么意思?”   二人又一并摇头道:“等阿兄回来请教他?”   苏轼握拳掩唇,偷笑道:“发奋识遍天下字?”   两小只闻言双眼瞪的圆溜溜的!!   圆娘眼疾手快把信纸叠巴叠巴塞进袖口里,好奇问道:“师父,这句话是不是跟您相关?”   “嗯?什么意思?”苏轼疑惑问道。   本来圆娘还没记起来,经苏轼之口吟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一个典故,说是苏轼年少时自负才学,发誓要“识遍天下字,读尽人间书”,有一天遇到一个来苏家拜访的老人看见此对联后,掏出一本晦涩难懂的书来递给苏轼,苏轼发现上面有许多生僻字不认识,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羞愧之下在原有对联上各添了两个字,改为“发奋识遍天下字,立志读尽人间书”。   圆娘之前对这则典故深信不疑的!可自从听了程夫人的故事后,圆娘已经不大相信这则典故了,程夫人是个极大气极重视子女道德修养的母亲,培养不出太浮躁轻狂的子嗣来,是以她对这则典故产生了怀疑,但苏辙又将这个对联明晃晃的写在了信纸上,她就懵了,暗戳戳的来找苏轼求证。   圆娘轻咳一声,弱弱的将这个典故说了出来,苏轼忍俊不禁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为师读书多年,岂会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怎会自负轻狂到这般模样,可见是世人讹传所致,嗯……也有可能是新党那边造的谣。”   圆娘抿嘴笑:“也不见得。”   苏轼脸色一变,他变戏法似的从圆娘袖里将那厚厚一沓信纸顺走,站起身来翻看。   他生的高大,圆娘踮脚去够都够不到,瞬间急得团团转。   等苏轼粗略看完,一把将信纸拍在桌案上,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苏、子、由,你、给、我、等、着。”   辰哥儿忙在一旁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圆娘捂脸,小声道:“大抵是叔父在编师父的段子,造师父的谣。”   “啊?”辰哥儿一时也呆愣住了,他嗫嚅了一下仔细问道,“那怎么办?”   圆娘窃笑,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师父偷摸知便好,切不可外传!   辰哥儿一脸严肃的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圆娘将自己的信救了出来,锁在百宝箱里放好,她命知雪寻来一截水绿色的锦帛,自己亲自操刀,在上面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一雪前耻!   她将锦帛折了折,将字折在前面而后一把系在了额头上,她仍觉得不大过瘾,遂又裁了长条纸,提笔写道:发奋识遍天下字,立志读尽人间书。   她叫着辰哥儿将这两个纸条贴在苏轼书房门前的立柱上,一副要奋发图强的模样。   惹得前来拜访苏轼的文人墨客们看到苏轼书房门前贴着的大作,俱都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心中暗暗揣测:这是苏公的眼疾又犯了?不然何至于墨迹粘连成这样?!   苏轼哪里知道,自己的弟弟只是喜欢编排自己的故事勉力后辈上进,自己的徒弟可是真的实打实在“败坏”自己的名声!然而,他豁达的很,得知文客们的风言风语后,他并没有将圆娘的豪言壮语撕下来,而是成天一副乐见其成的宠溺模样。   圆娘看着苏辙寄来的声韵书和初学诗时的感悟体会册子,心道: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两位唐宋八大家来教,她不信她学不会作诗!   然而,圆娘奋进了,辰哥儿却是傻了眼!他拉着圆娘一起启蒙读书,是为了让妹妹打扰他学习二人一并玩耍的,谁曾想妹妹一副头悬梁锥刺股的模样,比他学的还认真,这有点难绷。   妹妹发愤图强了,他还玩什么?少不得也得拿出书本来温习功课。   苏迈本就学习刻苦,回家一看弟弟妹妹小小年纪就安坐书房里认真学习的模样,受其激励,学得愈发刻苦起来,三个孩子散学回家日日在书房里卷,家里都清静了不少。   王闰之忧心忡忡的对苏轼说:“也不见孩子们歇口气,学得这么刻苦,别再累着了。”   苏轼道:“无妨,我和子由年幼之时亦是如此。”   王闰之微微诧异的看着他。   苏轼笑着打趣道:“夫人不会以为我是生而知之吧?!”   王闰之摇了摇头道:“世人皆传夫君过目成诵,是不世出的奇才,还真是未曾想到夫君年少时竟也这般刻苦。”   苏轼笑道:“世上书籍浩如烟海,即便我有过目成诵之能又岂敢说皆识的,咳……不说了,我也去读书了。”他抬脚刚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道,“夫人,将账上的余钱劈一半遣人给子由送去,他的俸禄微薄,需要养活的人口又多,他又一向嘴硬,喜欢挺着,怕是手头拮据了也不肯向我开口讨要什么。”   “哎!”王闰之应了,片刻后她反应过来道,“可是夫君,这个月你要勒紧腰带过活了。”   “嗯?账上没有余钱?”苏轼诧异问道。   “月月光。”王闰之叹了一口气道。   苏轼摸摸鼻子说道:“这个月的宴饮减少几场,活到老,学到老,我也要安心读书了。”   “好。”王闰之笑道。   深夜,苏轼坐在书房给弟弟写家书道:“你们叔侄探讨学问可以,阿兄有两点要求:其一不要败坏我的名声,有损我在乖徒心目中的光辉形象。其二以后家书用楷体,圆娘才开始启蒙,认识的字十分有限。”   写罢,他常舒一口气,真是操碎一颗心呐。   他吹干墨迹和着凑出来的一百贯钱令人快马加鞭的送去陈州。   数日后,苏辙在陈州遥寄一麻袋黄花菜一斗黄梨干一箱泥泥狗两坛枣集酒,并附送两封信,tຊ其中给他的里面就一句话道:“阿兄,你是甘露雨,多谢。”而给圆娘的勉励信,又是厚厚的一封。   苏轼绝倒,不知这未曾见过面的叔侄俩怎么有那么多的悄悄话要说。   他看着面前这扎扎实实一麻袋的黄花菜陷入沉思,心里将煎、炒、烹、拌的技法都过了一遍,好的,接下来他们一家要掉进黄花菜坑里了,子由这个倒霉弟弟,到底种了多少亩黄花菜?!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杭州士人共襄胡辣汤大业!……   杭州多雨,气候潮湿,干菜不耐储存,需尽快吃掉,以免梅雨季的时候发霉变质,好好的美味不能享用了,岂不是糟践年景?   是以,苏家近些时日都陷在黄花菜窝里了,掰开馒头一看,黄花菜馅的,拿汤匙舀一勺羹汤还是黄花菜配的,就连伸箸夹菜多半也杂着黄花菜。   笑容慢慢从辰哥儿脸上消失,但他是男孩子又是当兄长的,自然不会直说自己吃够了黄花菜!   他的表达相当委婉,起式便是:   “圆妹,你想吃蟹黄馒头吗?”   “叔寄,隔壁陈公馆的酥骨鱼很是美味,下次去陈家做客我带着你!”   “阿兄,陈大郎的时文虽然不如你,但诗赋吟的不错,你们不妨多交流交流?”   “爹爹,陈知州得有好几日没邀你赏画了吧?”   “阿娘,陈夫人是姑苏人,绣活十分了得,陈云谏穿的那套墨竹袍便是她绣的,我觉得十分好看,你们什么时候交流交流女红?”   除了还不会说话的六郎,一桌人让他沙场秋点兵似的点了个遍。   知子莫若父,苏轼岂能不知他的小心思,于是放下羹匙笑眯眯说道:“真是不巧,前不久我刚刚把陈知州得罪了。”   “嗯??”辰哥儿一脸紧张的问,“严重吗?影响我们去陈公馆蹭饭吗?”   苏轼笑道:“大抵是不影响的,不过陈公馆也是吃的这个。”吃得陈知州一脸菜色,见他像老鼠见了猫似的,生怕他再遣人送十斤黄花菜去陈公馆。   辰哥儿泄气了,扒拉了两口饭便下了桌,他坐在门槛上摸着金猊奴蓬松的毛发,对着小狗发出灵魂一问:“乖宝,你的糠饧好吃么?”   金猊奴瞬间打了一个激灵,后撤几步,逃出他的魔掌蹂躏,乖乖巧巧的坐到圆娘的绣墩旁等着圆娘投喂。   圆娘坏心眼的给它拾了一根黄花菜,金猊奴仔细打量了两眼,略微嗅了嗅,若无其事的跑开了,跑到自己饭盆前把剩下的糠饧一口气舔食干净,本来还有些挑食的小狗看到黄花菜之后居然不挑食了,她有些哭笑不得。   圆娘胃口小,饭量也不大,很快她便吃饱了,一抹嘴跑下饭桌,坐到辰哥儿身边。   辰哥儿斟酌半晌,又问道:“圆妹,你真不想吃蟹黄馒头啊?很香很鲜,轻轻咬一口汤汁到处流,十分美味的!”   圆娘笑意盈盈的看着说道:“昨日我梦到一位老神仙,他给了我一张食谱。”   辰哥儿果然来了兴趣,忙问道:“什么食谱?”   “神仙糊涂汤呀!”圆娘露出一排洁白的小牙微笑道。   “哦?”苏轼听到两小只的谈话,也来了兴趣,他扭头继续道,“说说。”   圆娘掰着手指,将胡辣汤的配方及做法详细的说了出来。   岂料,辰哥儿十分会抓重点,他垮着一张小苦瓜脸说道:“说来说去,还是黄花菜汤啊!”   苏轼略一思索道:“做法倒很新奇,不妨一试。”   圆娘有些吃惊的问道:“师父,你信我?”   “为什么不信呢?”苏轼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脑袋道,“再这么吃下去,我都起了跟你们叔父断绝兄弟关系的心了。”   “哈哈。”圆娘忍俊不禁。   辰哥儿不死心的说道:“不要黄花菜了好不好?”   圆娘道:“黄花菜是点睛之笔,不要了风味少一半,我保证做出来你能连喝两大碗!”   “我不信!”辰哥儿坚定的摇了摇头说道。   “打赌?!”圆娘伸出小手指来冲他比了比,辰哥儿亦伸出小手指来勾住,两小只异口同声的说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辰哥儿发完誓问道:“赌什么?”   圆娘道:“赌下一旬的算目题,谁输了谁包圆儿。”   “一言为定!”   “好!”   辰哥儿十分笃定自己一定不会输!   圆娘亦笃定自己不会输!   苏轼好笑道:“你们两个当着我的面打这样的赌真的好嘛!”   两小只异口同声道:“师父/爹爹,请关上你的耳朵,不要偷听我们讲悄悄话!”   圆娘沉思片刻又道:“此类羹汤做起来十分繁琐,容易做多了,师父不妨邀一些朋友来家里……”   苏轼扶额,一言难尽道:“我的好友都暂时与我绝交了。”   “啊?!送黄花菜这么容易没朋友呀?!”辰哥儿调侃道,“哎,好脆弱的友谊。”他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圆娘略一思索道:“这好办,师父不是新得了一份怀素真迹吗?春光如此多娇,正是邀友踏春之际,两厢凑一处岂不巧哉?”   苏轼几乎立刻领悟了圆娘话中的意思,他一拍大腿道:“妙计!”   于是,他迅速回书房写请柬,邀甲友泛舟西湖,不过请甲友自带蛋皮丝来参游。邀乙友泛舟西湖,不过请乙友自备一包胡椒粉来参游。邀丙游泛舟西湖,不过请丙友自带绿豆粉丝来参游。邀丁友泛舟西湖,不过请丁友自带泡发的木耳丝、香蕈丝来参游。   圆娘趴在书桌旁看他一一写请柬,不禁叹了一口气道:“此味羹汤正经来说牛肉最好味,不过……此物难寻,羊肉也算差强人意吧。”   “嗯?”苏轼侧脸看了她一眼道,“说来也巧,衙门新收了一只跌下山坡摔断气的黄牛,正在衙门公厨宰着呢。”   二人眉目一对,苏轼敛笔吩咐侍立在一旁的砚秋道:“你去公厨问大厨割些,记得按市价给钱。”他垂眸问圆娘道,“要什么部位的?”   “肉最嫩的部位,还要两根筒子骨吊高汤。”圆娘回道。   “好嘞!”砚秋领命而去。   砚青去各府发放请柬。   众人收到苏轼的请柬后,都十分纳闷,不知为何观览怀素真迹要带食材?!琢磨半晌也没琢磨透,但好歹苏轼不给他们送黄花菜了,可喜可贺!   恰好明日便是休沐,他们到底要看看苏子瞻在搞什么幺蛾子!?   于是,众人纷纷按照苏轼所说,带着食材赴会。   还没登舟呢,就闻到一股极香的高汤味道,哎?不是说赏怀素真迹吗?怎么舟上好似在做饭?!   人们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食材,一头雾水的登上了画舫。   苏轼端坐在火炉旁吊牛骨高汤,朝云在揪洗好的生面筋,圆娘和辰哥儿乖乖巧巧的坐在他们身旁看着,怀素真迹被砚青稳稳的抱在怀里。   众人甫一掀帘,还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将信将疑的问苏轼道:“子瞻,这是赏怀素真迹的雅宴?”   苏轼轻轻颔首道:“不错。”   众人犹疑道:“不是食宴?”   苏轼意味深长的回道:“诸君远道而来,一定饿了吧。”   提这个众人就来气,不禁抱怨道:“你将时间定得这样早,才刚起床就忙不迭的赶了过来!”说着,他们将手中的食材一股脑塞给苏轼道,“给你!请我们喝热羹!不然我们不依的。”   此举正中苏轼下怀,他乐呵呵道:“这不是怕诸君听说我这有怀素的墨宝,在家里坐不住,迫不及待的想着一睹为快嘛!”   有人回过味儿来问道:“子瞻,你这是请我们赏宝的架势吗?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有种自投罗网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这时,不知是谁眼尖看到了泡发好的黄花菜,大惊道:“好你个苏子瞻!在这儿等着我们呢!我就说嘛!好好的休沐日不在家睡懒觉,非得邀我等来游西湖,还以怀素墨宝为饵,这分明是在钓鱼嘛!!”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不也都上钩了!”苏轼气定神闲的说道。   众人绝倒,最近大家都被苏轼家的黄花菜折磨的不轻,甚至对苏轼都敬而远之了,生怕被他扯住再赠二斤,没成想诡计多端如苏子瞻!还是被他骗了来,这找谁说理去?!   陈知州简直怕了苏轼,他连忙摆手拒绝道:“我来之前垫了两块点心,这会儿不饿,你们吃,你们吃。”   诸君闻言也纷纷摆手道:“我们也不饿!”   苏轼笑问:“果真不饿?”   众人异口同声的回道:“真不饿!”   苏轼一脸遗憾道:“真可惜,我那乖徒从梦里得了神仙方,诸位竟然都无此等口福。你们暂且等等,这汤吊了两个时辰了,我将配料下锅马上就好,吃完再赏墨宝。”   他一边说,一边往锅里下料,香味十分霸道,噌噌的直往人鼻子里钻,甚至有人饥肠辘辘。   苏轼只当没听见,不仅如此,他还故意刺激道tຊ:“既然诸君不吃,我便少做些,免得浪费粮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啊。”   圆娘在一旁配合道:“师父,我要喝满满一大碗。”   辰哥儿真不想吃黄花菜,但他是个捧场王,这方子是圆娘提供的,再不爱吃也要尝尝再说,于是他预定道:“爹爹,我也要喝一大碗。”   苏轼温和笑道:“好!”   他边下料边慢条斯理的用汤勺搅动汤面,沸锅咕嘟咕嘟的翻滚着。   黄庭坚凑过来说道:“苏公,我也要喝一碗。”   “行!”苏轼爽朗应道。   头一锅胡辣汤出锅,苏家师徒(父子)每人得了满满一大碗,吸溜吸溜的喝,又香又辣,开胃暖心!   黄庭坚捧着碗转着圈的喝,闷头喝,并不说话,末了,他看向苏轼道:“苏公,我还想再来一碗!”   苏轼指了指锅道:“自己盛!”   周围人好奇的问黄庭坚:“鲁直,这汤真这么好喝?”   黄庭坚捂着锅道:“不好喝,不好喝,我只是饿了。”话虽如此,他盛汤的动作比谁都快!   第二个喝完的竟然是辰哥儿,他抱着碗又盛了满满一大碗,而后才腾出功夫来对圆娘说道:“圆妹,我输了,下一旬的算目题我包圆了!”   众人一看这架势,这汤哪里像不好喝的模样?分明是非常好喝,黄庭坚这厮怕他们抢罢了,这奸滑小子!   众人不管三七二十一,蜂拥而至,抱碗盛汤,顷刻之间,锅里竟然一滴都不剩了。   苏轼抱着空碗欲哭无泪道:“我说诸君,你们倒是给我留点啊,你们是来赏墨宝的!”   “不!我们是来喝汤的!”诸君异口同声的答道。   苏轼只得坐在锅旁重新熬汤,众人边喝自己碗里的汤,边虎视眈眈的盯着锅里的,苏轼头皮一麻道:“圆娘,快,把碗递给师父,你抢不过这群饿死鬼!”   圆娘在师父偏宠下,又得了满满一碗胡辣汤,美美的坐到一旁吸溜吸溜喝起来。   有人问苏轼:“子瞻,这汤可有名头?”   苏轼摸了摸下巴,故作高深道:“叫神仙糊涂汤,老神仙授给我乖徒的方子。”   有那心思活泛的,凑到圆娘跟前道:“小友,你还缺师父吗?子瞻不擅棋,我手谈出色。”   苏轼扬着锅铲破口大骂道:“喂,你还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吗?赏墨宝啊!不是跟拍花子一样拐别人家乖徒的!”   “不耽搁!”   “不影响!”   “林小友,我擅长酿酒!”   “林小友,我擅长园艺!”   “……”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胡辣汤的大名,上达天听。……   圆娘本着技多不压身原则,结识了师父的很多好友,将他们的拿手本事徐徐图之。   夕阳西下,主宾尽欢,最后大家闹闹哄哄的一致把此羹命名为胡辣汤,并直言此羹之美味可以比肩汴京白矾楼的鳜鱼羹。   白矾楼即后世所称的樊楼,为东京汴梁七十二酒家之首,店铺布置奢华豪美,美味佳肴,数不胜数。   圆娘还挺自谦的,连忙摆手说:“哪里,哪里。”   私下里,她却悄咪咪的扯了扯苏轼的衣袖,认真问道:“师父,白矾楼的鳜鱼羹真的特别好喝呀?”她师父可是做过京官的,定然知道!   苏轼还未说话,黄庭坚先扭过头来为她答疑解惑道:“小师姐,你是不知道,白矾楼做菜最有名堂了,那鳜鱼羹是用四条大鳜鱼系在线上吊起来的,底下用文火慢慢炖粥,待火候足时,鳜鱼之肉悉数落在粥羹里,美味即成。此羹只有鳜鱼的鲜香,而无半分鱼腥之气,亦不见鱼骨,堪称一绝。”   圆娘见他说的这样煞有介事,随之问道:“师弟喝过?”   黄庭坚吹牛道:“自然。”   苏轼在一旁拆台道:“你信他?他连汴京都没去过。”   圆娘笑道:“师父喝过这白矾楼的鳜鱼羹吗?”   苏轼摸着下巴思索道:“倒是喝过白矾楼的鳜鱼羹,只是不大像是这么做出来的。”   圆娘点头称赞道:“师父果然是名动天下的大才子!真实不虚!”   “哎?小师姐,何出此言呀?”黄庭坚疑惑的问道。   圆娘道:“师弟说的这种做法,太耗功夫了,一天也出不了几碗鱼羹,白矾楼的生意那么火爆,好像每个进店的人都能喝到鳜鱼羹,用这种方法做鱼羹是不可能的。”   圆娘前世作为美食博主,可太清楚此类羹品的猫腻了,这里不得不提让全网美食博主大翻车的神仙鱼,也是把鱼吊起来煲汤,鱼会一块一块的落到汤里,而鱼骨鱼刺会留在绳上。   这神仙鱼跟黄庭坚所说的鳜鱼羹做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全网鲜少有博主挑战成功,圆娘为此付出过十几条鱼的智商税!   后来经过仔细复盘发现,若想不翻车,需要保证整条鱼熟的时间不一样,中间的鱼肉要先熟,鱼尾部分刺多,即便鱼肉熟了也脱落不下来,只能指望整条鱼中间那部分先脱落,若一起成熟的话,整条鱼会从拴绳的腮部断裂,整个掉进锅里,导致挑战失败。   而东京白矾楼的食客络绎不绝,人人都点一份鳜鱼羹,楼里也不用做其他生意了,不能说没人吃过这种做法的,只是说至少三品大员以下轻易不会有人吃到。   圆娘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不料却引来大家的好奇,非得要试试。   圆娘摸了摸鼻子,她并不觉得用此法做出来的鱼羹会更好吃,主要是做法猎奇一些而已。   苏轼笑道:“桃花流水鳜鱼肥,也到了吃鱼脍的时节了。”   “那下个休沐日怎么样?”众人约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临散场之前,有人花五百两银子买走圆娘胡辣汤的食方,非独家的,以后圆娘自己开店也能继续用。   圆娘想着,她会的羹汤还有千百种,而此刻她还小小的,不能开店,先积累原始资金吧,她将五百两的银票投进了青瓷猪腹中,留作后用。   经此一役,苏家的黄花菜总算吃完了,众人松了一口气,辰哥儿终于吃上心心念念的蟹黄馒头了,圆娘的耳根子得以清静。   然而,胡辣汤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杭州风靡到汴京城,在汴京城里引起新潮流。   按说等闲羹汤不至于在帝京有这待遇,可谁让这羹汤出自大宋第一才子苏子瞻之手呢!!甚至有好事者暗地里称此羹是才子羹,状元羹,喝了能进士及第,甚离谱!   但不管怎么说,这品牌故事讲的极为成功,胡辣汤确实在汴京打开了销路,为士庶所追捧。   官家近日因变法之事焦头烂额的,下朝之后,他带了个内侍鱼龙白服出宫散心。   二人正在汴京街头漫无目的的走着,忽然闻到一股极鲜香的味道,方觉腹中空空,便拾步进店。   店中装饰极简朴,只有五张长案,壁墙上挂着一些时人诗词字画,有苏轼的《饮湖上初晴后雨》。   官家赵顼轻吟道:“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好诗,好诗!”   店家正好将胡辣汤端上来,闻言凑趣儿道:“客官也喜欢苏公的诗?”   赵顼端起羹汤吹了口气说道:“诗是好诗,只是字看着不似真迹。”   店家笑道:“苏公是什么人?小老儿岂会讨得他的诗词书迹,不过是花了几个铜板托隔壁李秀才写来应景的。”   “应景?”赵顼疑问道。   店家目光落在赵顼手里的那盏羹上说:“这胡辣汤便出自苏公之手,从杭州风靡到京城,这几日进店的客官都会点一碗尝尝,风味很是不错。”   赵顼闻言仔细的打量了手中羹汤一番,他执羹匙轻轻舀了一些递进口中,麻、辣、鲜、香入口,催的人食指大动!   他微微挑了挑眉,目光有些意外,不消片刻便频频点头称赞:“不错,着实不错,此汤类苏轼。”让人爱煞,又被辣一下。   他一匙连一匙的,一饮而尽,胃里暖融融的,连精神都放松了几分。   想到苏轼,他不禁叹了一口气,哪哪都觉得遗憾,父祖都欣赏有加的人才,为何就是不能为他所用呢。   他神游万里,忽然想起苏轼早些年做的史论文章《贾谊论》,怅然若失。   一旁的内侍极有眼色的从袖口掏出几个铜板来递给店家结账,之后二人便出了这家小食铺,沿街漫无目的的散步。   内侍见赵顼心事重重的模样,犹豫了一会儿,不禁问道:“官家可是想起了苏学士?”   赵顼轻叹道:“只是在想仁宗皇帝罢了,想起嘉祐六年那场制科考试。”   内侍恭谨笑道:“老奴记得当初苏家兄弟因这场考试名动天下。”   “大苏入三等,小苏将仁宗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差点被黜名。”赵顼说道,“当时朕想莫非二苏只是在以直博名?后来倒是朕想岔了,你还记得那科名是什么罢?”   “回官家,是贤良方正能直言tຊ极谏科。”内侍答道。   赵顼轻吁一口气道:“而今直臣悉数被贬,倒叫朕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前朝的事儿哪是一个官宦可以置喙的?内侍只得换个话头宽慰道:“钱塘自古繁华,苏学士在杭州倒也不算委屈他,能吃能喝能吟诗作赋,可见其人过得不错。”   赵顼闻言静默了一会儿,不知想什么想的出神。   片刻后,他说道:“御案上堆了不少弹劾苏家兄弟的奏章,你都拣出来留中不发。”   “是。”内侍答道。   内侍刚欲走,赵顼又吩咐了一句:“内库刚收上来一对吕道人制的澄泥砚,将其赏给蜀国长公主的驸马吧,此物并非内府御制,转赠他人亦无碍。”   内侍得令,躬身退下办差了。   蜀国长公主府上,驸马都尉王诜正莫名其妙的捧着这一对御赐的澄泥砚端详了半日,仍是一头雾水,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亦不知官家赐下此物时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蜀国长公主见丈夫苦恼,不禁说道:“我命人封了白银给传旨的内侍,得到口风说是官家在外面吃了一碗胡辣汤,回宫后便吩咐内侍与你送了这澄泥砚。”   王诜恍然大悟,哭笑不得道:“这哪里是赏我的?”于是他抬眸吩咐随从道,“包一个给苏子瞻送去。”   千里之外游西湖赏春的苏轼毫不知情,今日又休沐,他是个闲不住的,刚脱离案牍劳形之后,便呼朋唤友泛舟游湖。   圆娘亦在舟上,不为别的,她今日特意监督人来的,小小年纪就劳心盯着她的馋嘴师父,别再吃鱼脍了!眼睛还要不要了?!   起因是这样的,前段时间休沐,一群人泛舟西湖非得学渔夫,在西湖撒网捕鱼,捕上来的鱼立马烹制成美味佳肴。   船上胡闹的都是文人,哪里会捕什么鱼,一兜下去不过是兜了网菱角,被主人家撵的四处逃窜。   只有苏轼是个聪明的,他下网之前先跑去跟渔夫聊天,讨得许多捕鱼技巧,之后他几乎每网皆有所得。   船里厨师煎炒烹炸弄了满满一桌子全鱼宴,最后上了一盘切的极薄极细鱼脍,大家纷纷下箸分食,当时圆娘躲得远远的。   生鱼肉啊!厨师敢做她不敢吃!这个时代的医学不足以应对寄生虫,沾上就倒了血霉了,她还想长命百岁呢!拒绝鱼脍,从她做起!   苏轼百劝未果,只得自己先吃了。   谁料,还没回家呢,他因食鱼脍引发了旧疾,华丽丽的得了红眼病!   圆娘担心的要命,毕竟眼睛上的事绝非小事啊!   孰料苏轼见怪不怪了,年年吃年年引发,习惯了。   圆娘扶额,心道你搁这玩脱敏呢?不难受吗?   她仔细分析了半晌,觉得苏轼的眼睛不单单是眼疾的问题,很有可能是对鱼脍过敏啊!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汴京来人了!   苏轼吃鱼脍吃的飞起,过后眼睛疼的不能碰,不能见强光,甚至睁着都难受。   圆娘叹息:“师父,你就不能忌忌口?”   苏轼躺在西湖旁的凉亭摇椅上,回道:“我也想忌忌口,可总觉得委屈了这张嘴,你听我狡辩,嘴巴和眼睛都是为我所有,因为眼睛有病就要忌口,嘴巴有病却不禁止眼睛看东西,这不是厚此薄彼嘛!”   圆娘倒吸一口凉气,不愧是将王安石说破防的嘴,就是厉害!然而,厉害没用,赤目一直不好,也怪难受的呀!   偏偏的,家里就没有一个人能管得住他!是以,此病拖了数日仍不见起色。   最后圆娘没办法,只能让任嬷嬷煮一盆滚烫的白粥,只要餐桌上见鱼脍,她就一把将鱼脍按滚粥里,直接来个生滚鱼片粥。   苏轼无奈,自己忌不了口,自己又疼圆娘,两厢矛盾下,只得由吃鱼脍变为喝生滚粥了。   眼睛是舒服点儿,可是嘴巴馋啊!!   苏轼也只能趁着在外公干时偷偷吃上几口,这是圆娘看不到的。   但休沐日可就没那么好混了,圆娘寸步不离的跟着他,生怕他忍不住偷吃鱼脍,整得苏轼哭笑不得的。   偏偏圆娘也有话要讲,什么管仲有言:“畏威如疾,民之上也;从怀如流,民之下也。宴安酖毒,不可怀也。”意思是说,随波逐流的人是人中渣渣,耽于享乐等同于服毒自杀,这些都是不可取的。   偏偏的,辰哥儿也来补一句,《礼》曰:“君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   依两小只的文化水平,哪里就读到《管子》和《礼》了,都是苏迈暗地里提供的理论支持,见他们全须全尾的背下来了,他悄咪咪躲在角落里冲他们竖起大拇指,以示鼓励!   苏轼用宽大的袖子遮住眼睛,闻言笑道:“行了,我再忌不了这口鲜食,都快成大逆不道之人了。”   “倒也不至于,只是苏公千万要以身子为要。”黄庭坚提了好几尾新打上来的鱼走过来说道。   圆娘看着奋力挣扎的鳜鱼,不禁问道:“师弟,你还没死心呐?”   黄庭坚回道:“只是好奇!”   辰哥儿在一旁摇了摇头道:“这鱼死你手里算是白死了。”   黄庭坚但笑不语,他坚信他能做出鳜鱼羹来。   这时,刘邠兄弟撑着兰舟过来了,舟中坐着张先,张先怀里抱着一床唐琴,三人靠岸互相搀扶着走了过来,他们后面是随从们的小舟,里面备着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酱醋茶。   黄庭坚在廊阴处架炉子生火,柴火刚点着便听到一道婉转清扬的歌声,众人皆被这道歌声吸引了,纷纷引颈望去。   湖面雾霭蒙蒙,一道精致的小船冲破迷雾,朝凉亭这边缓缓驶来,船内清歌不减,众人对视一眼,眼底有些疑惑,显然不是他们带来的人。   片刻后,小船停稳,一个模样俏丽的女使走到船头说道:“我家夫人自幼仰慕苏公的才华和为人,对苏公的大作如数家珍,今日听闻苏公在此游玩,特来为苏公献曲。”   不多时船内遥遥传来《长相思》古琴曲,而后是一曲《高山流水》,几个年轻女子依傍在琴旁翩然起舞,甚至能听到活泼欢快的莺声燕语,有女郎在窃窃私语:“岸边这么多人,哪个是苏公啊?”   “哎?对哦,哪个是?”   圆娘和辰哥儿往苏轼的方向看了一眼,刚刚还慵懒卧在躺椅上的人已经正襟危坐起来,头上带着一顶竹青色幕篱,他的眼睛真的不能见强光,只留半张白皙的棱角分明的脸露在幕篱之外,眉目深藏帘后,隐隐绰绰,让人看不清。   “苏公盛名在外多年,想必年纪不小了,那个炖鱼的一定不是他!”   苏轼摸了摸鼻子,没有否认,因为那是黄庭坚,也确实不是他。   “那个老翁是不是?”   “啊?会不会年纪有点大?”   苏轼目光游弋,他确实比张先年轻的多。   “那亭子里的两个年轻书生呢?”   “嗯……”一阵沉默过后,有个年轻女子婷婷袅袅的说道,“我主要是仰慕苏公的才华。”言外之意是那俩相貌抱歉了些。   纵是如此,女郎们还是掀开帷幕,冲着刘氏兄弟盈盈一笑。   苏轼还待等女郎们再猜,却听见女郎划动船桨的声音,人竟然直接华丽丽的离去了,他这个正主彻底被无视了!!   啊喂!你们那么多双眼睛,没看到这里还有一个大活人吗?!   圆娘难得见师父一副吃瘪的表情,简直要笑死了,她看热闹不嫌事大道:“哎,船里有视线死角,女郎们也不见得看得全啊!”   苏轼郁闷!继续躺回摇椅上眯着,却见刘氏兄弟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他不禁戏作:“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填的是《江城子》的词牌,他和着张先的琴声就这样悠悠的唱了出来。   “啊?亭子里竟然还有人!”   “是苏公吗?是苏公吗?”   “一定是啊!”   “苏公给我作词了!啊!我死了也值!!”   小船被喧闹的女郎们撑的左摇右晃,圆娘很为她们捏一把汗,这星追的咋还有生命危险呢!!不过得偶像亲作,确实死而无憾了!   这时陈知州领着陈云谏兄妹来了,他见十一娘兄妹去找苏家兄妹玩了,自己径直走向苏轼道:“还病着,别浪了!”   张先笑着捋须道:“子瞻风采依旧啊,走到哪儿不是冒出一群漂亮活泼的小娘子,就是手捧画绢美酒的书生,这还算克制的,有那凶残的能直接将子瞻淹没了,不给留诗留词留字不让走!”   是啊,毕竟谁不爱苏子瞻啊!   黄庭坚点着火慢慢煲他的鳜鱼羹,只听噗通一声,鱼又白死了,他满头大汗的跑过来将苏轼从摇椅上扶起,欲哭无泪道:“苏公,求指导!”   张先笑骂:“多tຊ少人求着子瞻讲学问尚且不得,你倒好,偏偏让他教你做鳜鱼羹,大材小用啊大材小用!”   苏轼坐定,笑道:“别晃,我眼睛疼,头晕。”   黄庭坚的书童趁这个间隙将翻车后的鱼羹分给在座诸君,众人一阵唉声叹气,这鳜鱼羹他们真的喝得够够的了。   苏轼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来,走到黄庭坚搭起的炉子旁,用银质小刀将帷幕划了几道口子道:“且再试试。”   黄庭坚从善如流,又杀了几条鱼挂上,继续煲汤。   圆娘无语望苍天,这次再不成功,她便将黄庭坚拴绳上挂起来,再喝鱼汤她就暴怒了!   半晌后,鱼肉果然接二连三的脱落入锅中,传奇的鳜鱼羹美味即成!   照例,一人又得了一碗鱼羹,圆娘仔细咂咂嘴,疑惑道:“除了味道淡些,与前面的鳜鱼羹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是我的舌头有问题吗?”   她不禁有些自我怀疑。   苏轼尝了一口说道:“确实区别不大。”   圆娘悠然的看了黄庭坚一眼道:“好奇心害死猫啊!”   “分明是害死鱼。”辰哥儿在一旁纠正道。   正说着,砚青突然骑马跑过来道:“郎君速回吧,汴京来人了!”   众人闻言一惊,皆站起身来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知此番是福是祸?!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向长公主进献八珍糕,以作……   苏轼站起身来‌, 一把将圆娘捞进怀里,扯过砚青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往苏公馆赶, 他边赶路还边有闲心跟圆娘开玩笑道‌:“天地‌共鉴,绝不是砚青哄我去吃鱼脍。”   圆娘满脸黑线, 提心吊胆道‌:“师父,看路,看路!你的眼睛看路没问题的吧?!”   苏轼笑道‌:“还行,从此处到家的距离, 我闭眼都走不错的。”   圆娘将一双水灵灵的杏眼睁的圆溜溜的, 生怕出个闪失!她那是怕他走错路,她是怕他撞到人, 怕她们师徒齐齐跌下马去。   好在, 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未及多时, 骏马停在苏公馆门口‌,苏轼先翻身下马, 又小心翼翼的将圆娘抱了下去,转身将缰绳交给门童,只牵着圆娘昂首阔步朝门走去。   圆娘轻吁一口‌气, 抬眉望见大门口‌处停了两辆光鲜华丽的马车,车前的木牌子‌上刻着“蜀国长公主府”的字样, 不是京中来‌的圣旨那便好,那便好。   有几个随车的仆从正和苏公馆的仆从一道‌往府里搬东西, 很是热闹。   王闰之携家眷将蜀国长公主府的府丞和女官们迎进花厅,此时正谦谨应酬着。   苏轼牵着圆娘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这其乐融融的一幕,他忙躬身上前见礼道‌:“下官苏轼见过崔府丞。”   崔任往旁边侧了半个身子‌, 避开了苏轼的礼,他亦客套道‌:“苏学士,别来‌无恙啊。”   “托殿下与驸马洪福,一切都好。”苏轼应道‌。   崔任看着他红如血的双目,怎么也不信,不禁叹了一口‌气道‌:“殿下和驸马爷皆放心不下学士,特遣鄙人前来‌探望。”   圆娘心下狐疑,一般与师父往来‌的友人多是书信为主,若非年‌节不会如此大张旗鼓的,而眼下非年‌非节的,蜀国长公主及驸马突然送此厚礼来‌,是何‌意?   不仅圆娘惊疑不定,苏轼心里也敲起了锣鼓,他与蜀国长公主的驸马王诜一向交好,前不久上巳节的时候,王诜已命人送了不少东西来‌,用的是他个人名义,没有打着蜀国长公主府的旗号。   然而,这才过去几天?怎地‌又命人送了这许多东西来‌?更何‌况,蜀国长公主也从来‌不是招摇的性子‌,怪哉,怪哉。   蜀国长公主府丞崔任见他一头雾水的模样,不禁解释道‌:“陛下前不久赏了驸马爷一对吕道‌人制的澄泥砚,说不是御制的东西,驸马爷尽可同友人一道‌分‌享,学士您素来‌与驸马爷交好,他一下子‌想到了您,这才遣鄙人来‌送东西。”   二人边说边往书房中去,王闰之留在厅堂里应酬蜀国长公主府的女官。   圆娘听到崔任的话,心脏突然紧了一下,手有些微微发抖,恰在此时,苏迈带着辰哥儿也回来‌了,兄弟俩认真‌行礼见客。   而后辰哥儿一溜烟走到圆娘身边站定道‌:“在发什么呆?”   圆娘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此时本来‌晴好的天,忽然阴沉下来‌,天空开始飘着细密的雨丝,如水晶帘幕一般。   往院子‌里搬东西的随从们,只得加快步伐,朝云吩咐人找伞找雨布,任嬷嬷在门厅处操心让小子‌们仔细点儿,别磕了碰了。   王闰之问候蜀国长公主府的女官道‌:“姑姑,殿下的身子‌是否康健如初?还时常用人参养荣丸吗?”   女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劳夫人惦念,殿下却是日渐憔悴了,托官家隆恩,府里上品的人参没断过,这些年‌也一直配着药,只是效果寥寥,夫人不是外人,老身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殿下不足之症有之,这些年‌在宫闱之中也将养的差不多了,此时不过是心疾,药丸的功用倒也有限。”   王闰之闻言亦是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皇家亦不例外。   国朝为防外戚干政,艺祖皇帝时就‌对驸马多有限制,驸马可拥有大量田地‌和房产,但在官路上算是被‌锁死了,只得担任些团练使、大小将军等虚职,不得位列宰执。   蜀国长公主的驸马王诜少年‌俊杰,本想凭着自身本事读书举业,孰料他祖上功业太大,官家推恩他尚主,他这辈子‌在仕途上被‌定了形,他一向心高‌气傲又如何‌承受的住?和离是和离不得,毕竟皇家要脸,他敢和离不纯纯找死嘛,还会累及家族,只得凑合着过,一双人难免过成了怨侣。   只是大宋的公主们不比唐时公主们飞扬跋扈,历代官家又好贤名,两边和稀泥,公主们受了委屈只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吞,甚憋屈,长此以‌往,没病不也给憋出病来‌吗?!   女官此时越分对王闰之提及此等秘事,不过是护主心切想借着王闰之的口‌,让苏轼劝劝他这好友。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官家都头疼的事儿,旁人谁敢伸这种手?活腻歪啦?王闰之弯了弯唇,将此事略过,只说了些杭州灵隐寺的香火灵验,她在佛前为蜀国长公主殿下进香祈福,愿佛祖保佑云云的片汤话。   圆娘这才想起这位蜀国长公主是谁?是眼下最粗壮的一根金大腿啊!但英年早逝!   赵姓官家都犯同一个毛病,公主们活着的时候,无论‌受了何‌种委屈,禁中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和稀泥态度,一旦公主身故,官家这才开启秋后算账模式。   本来‌官家这习惯不关圆娘什么事,但王诜是师父的好友,这就‌关圆娘的事了!!   她奉了一盏热茶到女官跟前说道‌:“姑姑,殿下可是脾胃失调?”   女官见王闰之不接她的茬儿,正苦恼呢,见圆娘来‌搭话,不禁点头道‌:“是这样呢。”   王闰之扶额,无奈的笑了笑,这个傻丫头此时跳出来‌贸然搭话,呆的冒气,日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罢了,慢慢教吧。   圆娘故作为难的看了王闰之一眼,王闰之摸了摸她的头道‌:“长公主殿下金尊玉贵,你莫要淘气,仔细你师父打你板子‌。”   女官丝滑的接过话茬儿来‌,问道‌:“这便是苏学士新近收的女徒吧,常听驸马爷提起,如今可算是见了真‌人,果然乖巧可爱。”   女官这顿彩虹屁吹的圆娘十分‌舒适,她一本正经的自谦道‌:“民女早失怙恃,多亏师父师娘垂怜这才有了容身之所,是以‌最知道‌病疾恼人了。”   女官笑着对王闰之说道‌:“难怪苏学士爱她如珍宝,这张巧嘴确实难得,老身从汴京动身之前,殿下亲手将年‌幼时抚过的琴装入琴匣,命老身带来‌杭州赠给她。”   “呀,殿下太客气了,这可如何‌使得?!”圆娘小脸瞬间‌红了,客套道‌。   女官命人将琴匣取来‌,她亲自打开了螺钿匣子‌,一股极独特的异香传来‌,散的满厅堂都是。   女官拂开覆在琴面上的香云纱,将琴取了出来‌,递到圆娘手中。   圆娘双手一沉,心内大惊,因为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琴,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琴后来‌眯在某处博物馆里当镇馆之宝呢。   她第一次见到此琴的时候还是前世,隔着玻璃罩子‌一睹传世名琴的真‌容。如今这宝贝就‌这么大剌剌的躺在她手上,啊这……冲击感太强烈,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收下吧,这是殿下的一翻好意。”苏轼从门外走进来‌说道‌。   圆娘抱着这价值连城的tຊ宝贝道‌:“多谢殿下割爱。”   既然长公主殿下如此敞亮,她也不能差事儿啊!!   于是,她胡诌了个莫须有的故乡,对女官说道‌:“殿下厚礼,民女无以‌为报,从前民女家乡有一药膳,名叫八珍糕,对心脾虚弱之虞最是对症下药,我命厨娘做些来‌,姑姑带回去给殿下尝尝吧。”   王闰之敲了敲她的脑袋道‌:“你这小娘子‌还给人开上药方了,不知轻重‌。”   苏轼闻言也来‌了兴趣,好奇道‌:“你且说说,为师看看这方子‌是否真‌这般神‌奇?”   圆娘感激的看了苏轼一眼,师父最好啦!师父肯这么说,便是肯为她兜底,这份回护之情令她心底暖暖的。   于是,她执笔在宣纸上写下:“茯苓二两,生山药二两,炒白扁豆二两,生白术二两,党参(去芦)二两,莲子‌二两,生苡米二两,芡实二两,白米面五斤少二两,江米面五斤少二两,糖霜三斤,俱研粉过罗,搅匀蒸糕,切成半两左右的菱块,每日两块用温蜜水送服,服用百日可轻身耐老,培固元气,养胃健脾,妙不可言。”   苏轼仔细将方子‌看了又看,斟酌半日后才道‌:“妙,甚妙。”   随后,他将方子‌递给朝云,命她送去厨房吩咐厨娘做些来‌。   女官亦跟着看过方子‌,她将思绪停留在“轻身”二字上,眸光瞬间‌一亮,喜不自胜:“小娘子‌,此方真‌的可以‌轻身?”   圆娘道‌:“脾胃调和了,自然体态轻盈。”   女官激动的热泪盈眶,自家殿下为何‌会脾胃虚弱,不就‌是过度节食瘦身所致,若有能轻身的糕点,那可真‌是雨旱逢甘露!!   圆娘倒也没骗人,此方真‌实不虚,是出自明代御医之手,经后人数次改良,已经非常完美了,而且这是一道‌养生类的糕点,美容养颜且绝对吃不死人!   思及此处,圆娘又道‌:“姑姑回京之后可以‌将此方呈给殿下的医官过目,可根据殿下的身子‌状况适时增减一二,圆娘在此遥祝长公主殿下玉体金安。”   女官温和笑道‌:“老身代殿下多谢小娘子‌美意,日后小娘子‌进京尽可来‌蜀国长公主府玩耍,殿下最喜欢热闹了。”   圆娘福身回礼道‌:“一定,一定。”依她师父这张嘴、这支笔的杀伤力‌,她拜访蜀国长公主的时候还多着呢,她自然希望蜀国长公主能长命百岁,毕竟宦海浮沉,而殿下永远是官家亲妹,朝中有人好做官啊!!   外面落了雨,蜀国长公主府过来‌的人舟车劳顿数日,如今总算交了差,乐得无事一身轻,在苏轼夫妇的盛情邀请下,便辞了驿馆的饭食,悉数在苏公馆用午膳,待雨停了再作打算。   半晌后,厨房将八珍糕做好了,呈了上来‌,众人纷纷取来‌品尝,其香软松甜,入口‌即化,莫说它的药效,单单品其本味都是一道‌味道‌极好的糕点。   只是此物沾药性,到底不能多食,苏轼意犹未尽的看着八珍糕连连称叹。   圆娘抬眸见八仙桌另一处的崔任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还时不时的看着苏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显然心里有话在斟酌着,她直觉这话兴许十分‌重‌要,于是心下略一思索,扭头笑着对苏轼说道‌:“师父可知这八珍糕也有分‌类?”   “哦?愿闻其详。”苏轼饶有兴趣道‌。   圆娘说道‌:“此八珍糕共有两种,分‌别是男八珍和女八珍。”   辰哥儿脑子‌转的快,瞬间‌接茬儿道‌:“所以‌咱们现在吃的是女八珍?”   “是少女八珍!”圆娘捂嘴笑道‌,“我爹说男八珍固元培本,女八珍健脾养颜,各有侧重‌。”   大家被‌逗的开怀大笑,数女官和苏轼笑的最真‌心实意。   “何‌不将男八珍的配方告诉为师,为师今日还能多吃一块八珍糕!”苏轼跃跃欲试道‌,为了多吃一块糕点也是拼了!   一直不言不语的崔任也悄咪咪的凑了过来‌,和苏轼一道‌看男八珍的配方,边看边暗暗的往心里记,待回京亲自验证一番。   只是他不好意思白偷窥人家的养生秘方,想了想朝中还是有些消息值得与苏轼交换的。   圆娘见鱼儿咬钩了,笑得愈发舒心。 第30章 第三十章 听苏轼弹《两只老虎》是怎样……   天色欲晚, 雨悄无声息的停了。   苏轼亲自将蜀国长公主府的府官们送去驿馆歇脚。   辰哥儿得了空,狗狗祟祟的带着圆娘摸进了苏轼的书房。   “圆妹,我给你看个宝贝。”辰哥儿煞有介事的压低声音说道, 此番倒真的勾起了圆娘的好奇心。   两‌小‌只悄悄进来‌,然后将守在书房的砚青找了个借口打发了。   辰哥儿打开父亲存放贵重物品的柜子, 里面结结实实的添了一个漆黑的方盒,看上去古朴典雅,有种说不出的贵气。   他深吸一口气,将方盒拿了出来‌, 放在书案上, 小‌心翼翼的打开。   首先‌,映入圆娘眼帘的是一块明黄色的细绢, 不用想也知道此物出自内库, 圆娘联想到刚刚崔任跟师父的交谈, 不禁叹了一口气。   辰哥儿回眸瞅了她一眼,说道:“此物是皇宫大内的赐品, 非同‌凡响,说不定是官家假借王驸马的手赐给爹爹的。”   圆娘赞赏的看了他一眼,回道:“你猜的不错。”   “不过‌, 有此宝物,你刚刚叹什么气?”辰哥儿纳闷道。   圆娘斟酌了一下‌, 用辰哥儿能听懂的方式说道:“官家与王相公在朝中‌发起新政,师父是赞同‌还是反对?”   “反对的。”辰哥儿毫不犹豫的说道。   “同‌样反对新政的司马公眯在洛阳著书立说, 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同‌样反对新政的欧阳文‌忠公已然作古,还有一些反对新政的被放到外任, 朝中‌已然是新党的天下‌。”圆娘缓缓说道,“外放之地,繁华锦绣莫过‌于西京洛阳与钱塘之地,今个儿这方澄泥砚是有头有脸的旧党都有呢?还是单单只有师父自己有呢?”   “吕道人制的澄泥砚为天下‌至宝,岂是人人能得的。”辰哥儿回道。   圆娘点点头说道:“这便是了,官家此举一出,师父已然成了出头鸟。”   辰哥儿的小‌脑袋瓜飞速运转,自打爹爹带领全家来‌到杭州后,阿兄将书房看管的密不透风,偶尔外出聚会,也会提前告诉他哪些是新党的人,哪些是旧党的人,碰到新党的人要沉默要三缄其口,以免被人抓住小‌辫子,他虽然年纪小‌,但并非对朝政一无所知。   此刻听到圆娘这样说,已然被吓出一身冷汗。   圆娘见状安抚道:“莫怕,这些都是后话,如‌今不还是王相公当轴吗?新党充其量是先‌忧虑官家是否又在新旧两‌党之间摇摆,便是清算也暂时‌清算不到师父头上来‌。”   话虽如‌此,辰哥儿还是有些后怕,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他沉思片刻问道:“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他们还都是小‌孩子,能做什么?!   圆娘抖了抖锦囊道:“先‌攒钱,总是没错的。”   辰哥儿深以为然,他将自己的月例钱悉数交给圆娘,两‌小‌只抱着小‌瓷猪一板一眼的数存款,全然不知苏轼已经回来‌了,不知在他们身后站了多久。   两‌小‌只数完存款,心满意足的抱着小‌瓷猪离开了。   苏轼闪身走进书房,将那方价值连城的澄泥砚拿出来‌仔细端详片刻,东西是好东西,心是好心,人亦是好人,只是时‌过‌境迁,一切都变了味道。   他重新将澄泥砚收起来‌,息了为其开个鉴赏雅会的心,依依不舍的将此物束之高阁。   他摸了摸锦囊里的零花钱,悄悄将圆娘的小‌瓷猪找到,玩笑似的投了进去。   金猊奴在他脚下‌绕来‌绕去,不断的朝着存放肉干的地方摆头,示意他给它拿肉干吃。   苏轼拽了拽金猊奴的肥脸说道:“还吃?再‌吃该给你取名叫金球球了。”话虽如‌此,他给金猊奴拿肉干的动作倒是毫不迟疑,十分迅速。   蜀国长公主及驸马一出手,苏家每个人都收到了礼物,给苏家兄弟的是一人一块文‌府墨锭,六郎还小‌,得到的是一块金镶玉的长命锁,苏家女眷一人两‌匹天光锦,嗯,圆娘也有。   全家只有圆娘得了两‌份礼物,一张“彩凤鸣岐”唐制雷公琴,两‌匹流光溢彩的天光锦。   此时‌,两‌小‌只正在琴房里拨弄那张琴,圆娘还没学抚琴,可辰哥儿是会抚琴的,虽然磕磕绊绊,但也是会抚的,并十分豪爽的让圆娘点曲子。   圆娘也不客气,直接说道:“那就《春江花月夜》吧。”   辰哥儿垮了小‌脸,回道tຊ:“点个我会的。”   “你会弹啥?”   “《高山》”辰哥儿理直气壮的说道。   “什么!?我只听过‌《高山流水》,这世上还有叫《高山》的曲子?”圆娘疑惑道。   “《高山流水》我只会弹一半,可不就叫《高山》了。”辰哥儿解释道。   圆娘瞬间无语。   忽而,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苏轼放轻脚步走了进来‌,一把‌将辰哥儿从琴凳上拎起,自己坐了上去。   他打量了片刻“彩凤鸣岐”琴,拨弄了几下‌琴弦试了试音,一切无虞了,这才‌对辰哥儿说道:“看着,《春江花月夜》这样弹。”   他话音将落,如‌碧泉乍迸般的琴音倾泻而出,正是《春江花月夜》的曲调。   圆娘闻音低吟浅唱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曲调婉转清越,却有股说不出的哀思。   辰哥儿一时‌听呆了,一曲罢,余音绕耳,他点评道:“过‌于哀婉了。”   圆娘道:“倒也有欢快的,你要听吗?”   “什么?”辰哥儿问道。   “《两‌只老虎》”圆娘回道。   这回连苏轼都懵了,抬眸问道:“何为《两‌只老虎》?”   圆娘道:“师父,我且清唱一遍,你且听听,看看能不能弹出来‌。”   苏轼闻言如‌临大敌,忙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以为是不亚于《春江花月夜》这首曲子的难度呢!   只听圆娘张口唱道:“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辰哥儿听罢,嗷的一嗓子差点哭出声来‌,问道:“谁家的老虎被人打的这样惨,它阿爹阿娘知道了岂不疼得慌?”   “……”圆娘解释道,“你别难过‌,这两‌只老虎是下‌山吃人作恶去了,所以被打的很惨。”   辰哥儿这才‌破涕为笑道:“打得好,打得好。”   苏轼看着琴弦,思索片刻,伸手拨弄着,《两‌只老虎》的曲调弦音断断续续流淌出来‌,他神色复杂,颇有种一言难尽之感。   圆娘鼓掌鼓励道:“师父好棒!”不愧是大宋顶级文‌青,听音知曲,不在话下‌。   苏轼一边弹,圆娘在一旁唱,这次连辰哥儿都加入了,三人弹的弹,唱的唱其乐融融。   金猊奴也跟着圆娘和辰哥儿在院子里蹦蹦跳跳。   先‌前,苏轼还觉得曲调有点怪,但越弹越上头是怎么回事?!   不多时‌,琴房的门又被人打开了,朝云进来‌看到弹琴的人是苏轼,她满脸惊讶的问道:“郎君是伤了手吗?”怎么弹出这样的曲调来‌?好怪!好怪!   苏轼朗声笑道:“哄孩子的小‌曲儿,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朝云不解,但大受震撼。   圆娘和辰哥儿蹦蹦跳跳的拉着朝云一起又唱又跳,几人玩闹到日暮时‌分才‌罢休,末了朝云对圆娘说道:“得了这好琴空置岂不可惜,明日起我教你抚琴如‌何?”   圆娘又惊又喜道:“那敢情好,谢谢朝云姐姐。”   片刻后,苏轼收好琴,圆娘被送回了观棠居。   拂霜和知雪上前伺候着圆娘更衣洗漱,圆娘坐在绣墩上泡脚,目光不经意间划过‌博古架上的小‌瓷猪,她不禁一怔,瓷猪变了位置,平日里拂霜和知雪没有她的允许是断断不敢碰此物的,想必是有人来‌过‌了,于是她问道:“我与二哥出门后,可有人来‌了这里?”   拂霜道:“是郎君来‌过‌了,与小‌娘子前后脚的事儿,竟没有碰到?”   圆娘摇了摇头,她又问道:“师父可有什么交代‌?”   “倒是没有,想必是找小‌娘子吧,见小‌娘子没在便逗了逗金猊奴,没多会儿便起身走了。”知雪回道。   圆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擦干脚后,她趿着缀珠鞋走到博古架前将小‌瓷猪取下‌,轻轻的扭动小‌瓷猪腹下‌的开关,小‌瓷猪腹部出现一块掌心大小‌的空缺,圆娘一股脑将小‌瓷猪里的钱悉数倒出来‌,数了又数,瓷猪里凭空多了一把‌银瓜子,想来‌是师父的手笔了。   圆娘摸着那些微凉的银瓜子,心中‌怅然,今天她在书房说的那些话,师父约摸是都听到了。   他又从瓷猪里搁了这么多的银瓜子,那是不是证明师父也赞同‌自己的观点,也是,他是个难得的聪明人,怎么会看不清自身处境?有些事,不过‌是避无可避。   她又想起崔任暗地里对师父说的那些话,官家是喝了胡辣汤之后才‌想起师父的,而后才‌有了借王驸马之手赐砚之事,听崔任话音,朝中‌新党也并非铁桶一块。   今春以来‌夏人叩边,皇陵失火,新党借边关事谋私利,王安石按下‌葫芦起来‌瓢,官家欲起用程颢入经义局与新党共同‌主持修撰经义事宜,借以敲打新党,无奈被王安石驳了回去。   官家这才‌有了给苏轼赐砚一事,想借此压一压新党的气焰,此举暗中‌进行,偏偏的,只要汴京城里长耳朵的,就没有不知道这事儿的。   圆娘叹了口气,新党也罢,旧党也罢,都只不过‌是官家手里的一枚棋子,最‌终执棋的人一定是官家,不会是新旧党里任何一个人。   这也是司马光、韩琦、欧阳修等一众官场老油条反对新政的原因‌,都是千年狐狸谁跟谁啊,玩什么聊斋?!这些在庆历新政中‌吃过‌一次亏的人早就看透了一切,不愿再‌做君王手中‌的刀,最‌后搞得民‌不聊生,而皇权却因‌此愈加膨胀难以辖制。   圆娘现在衷心希望王安石多挺一会儿,因‌为王安石在位时‌,无论新党旧党都有好日子过‌,一旦王安石失位,党争肆起,新旧两‌党轮流倒霉,颇受夹板气的苏轼更加倒霉。   而如‌今,苏轼倒霉就是自己倒霉,她又不安的数了一遍小‌瓷猪里的存款,但愿之后这些钱能撑的久些。   哎,光攒也不是长久之计,如‌果能挣那就更好了。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苏子瞻纯纯女儿奴!……   汴京, 蜀国长公主府。   崔任经数日‌舟车劳顿,终于从钱塘回‌到‌了京城,他连口‌热茶都来不及饮, 立马去找殿下及驸马复命。   王驸马见他忙问道:“子瞻可还好?”   崔任回‌道:“苏学士赤目疾又犯了,人也清减了几分, 其他还好。”   “哎,都是些‌老毛病了,定是吃多了鱼脍才如‌此的。”王驸马继续问道,“可带了他的新作来?”   崔任恭恭敬敬的将‌苏轼的诗册奉上道:“时间匆忙, 都是从苏学士的书房里拿的现稿, 还未刊印,不过苏学士说里面有些‌篇章, 您兴许已经读过了。”   王驸马接过诗册, 随手‌翻阅起来, 半晌后他哑然失笑道:“子瞻这话倒说的不错,哎, 他自己还没刊印呢,汴京各处书局的盗稿已经满天飞了。”   蜀国长公主轻啜一口‌香茶,问道:“本宫那‌把琴, 那‌孩子还喜欢吗?”   崔任回‌道:“小娘子见到‌彩凤鸣岐琴后欢喜非常,都开心的说不出话来了。”   蜀国长公主点了点头‌道:“喜欢就好。”   女‌官向前一步回‌道:“回‌禀公主, 那‌孩子托老奴带回‌一剂药膳方子,说是出自家‌乡, 专门健脾养胃,美容养颜的方子,苏学士看了直说甚妙,当即命厨房蒸了来, 莫说其药性便是空口‌当点心吃都使得,甚是美味。”   “哦?当真如‌此神奇?”蜀国长公主来了兴趣。   女‌官悄悄说道:“听说连服白日‌,还有轻身美白的效果呢!”   这话好巧不巧被王驸马听到‌了,他扭过头‌来倒是不好奇药膳方子,只意味不明的打‌量了蜀国长公主一眼,冷诮的勾了勾唇,没有说话,言下之意却不言而喻,先皇生的黑胖,蜀国长公主样貌颇似其父,再美容养颜又能美到‌哪里去呢?不过是白费功夫罢了。   蜀国长公主被他扫视一周,如‌芒在背,脸色瞬间通红,当即湿了眼眶。   女‌官看不过眼去了,清了清喉咙道:“此剂方分阴阳两方,阴方女‌用,健脾养胃,益气养颜。阳方男用,培本固元,生助阳气。苏学士精通医道,看过此方后都称赞不已。”   王驸马听到‌“培本固元,生助阳气”八个字后,动心不已,他干咳一声遮掩尴尬,拿乔道:“是嘛?真有这么神奇?”   女‌官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她闻言冷笑两声道:“谁知道呢,不过是小娘子拿来哄殿下开心的糕点方子罢了。”   王驸马的目光向崔任看去,似是求证什么似的。   崔任夹在长公主与驸马之间,无语望tຊ苍天,半晌后他方才回‌了一句:“香甜可口‌,是挺好吃的。”   蜀国长公主睨了女‌官一眼道:“将‌方子给他。”   女‌官气结,直说:“小娘子只给了我阴方,至于阳方就要问崔府丞了。”   崔任无奈,只得将‌方子内容一一道出,王驸马立马遣人去收集原料做糕点去。   他似是觉得自己有些‌理亏,找巧似的说道:“苏子瞻这次总算圆了心愿,他呀表面看着‌温文尔雅一本正经,实际上纯纯是个女‌儿奴,见了子由家‌的小女‌娘们‌喜欢的不得了,偏偏自个儿又生不出来,甚是苦恼,这回‌妥帖了,直接去别人家‌里抱了一个来养,也算是享上女‌儿福了。”   蜀国长公主陪着‌笑了两声,王驸马似是感觉到‌在这儿待着‌也没什么趣味,摸摸鼻子搂着‌个歌姬转身走了。   女‌官见了,气的直跺脚。   蜀国长公主无可无不可,亦回‌后院主持中馈。   女‌官跟在她身后说道:“给他方子作甚,他吃得美了,生了力气又不往殿下身上使。”   “放肆。”蜀国长公主看了她一眼警告道,“此种‌不道之言只消说这一次,本宫不想听第二遍。”   女‌官也委屈了,皱眉道:“老奴只是心疼,您处处为驸马考虑,可他几曾为您想过,纵然他对这门亲事不满,有气去找先皇讲说啊,再不济也可以去找官家‌主持公道,他倒好,在官家‌跟前乖的像条狗一样,回‌了后宅就跟咱们‌女‌流之辈五五六六作威作福的。”   “本宫贵为公主,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又何必在意一个区区王郎。”蜀国长公主淡淡说道。   “您不在意,为何还要苦苦寻求瘦身之法,美白之法,还不是女‌为悦己者容嘛,碰上驸马也不过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女‌官怨怼道。   “他瞎不瞎的关本宫何事?本宫就不能美给自己看?将那小娘子的方子拿来,本宫看看她都写了什么?”蜀国长公主伸手要道。   女‌官无奈,只得忍气吞声的将方子呈给蜀国长公主。   蜀国长公主边看方子边笑道:“难怪苏轼把她当个宝一样宠着‌,果然有趣。”   女‌官轻轻凑过去,只见蜀国长公主指了指方子末尾处,上面赫然写到‌——保持青春永驻的良方只有一个:笑口常开。   蜀国长公主赞同的点了点头‌,她看向女‌官道:“没事儿多笑笑,别总是愁眉苦脸的。”   女‌官点了点头‌,心里悲凉成一片,到‌底是谁天天愁眉苦脸啊?她一个给人当奴婢的有什么值得愁眉苦脸的,不过是殿下笑她也跟着‌笑,殿下哭她也跟着‌哭,殿下愁眉不展她也跟着‌愁眉不展罢了。   王驸马这个杀千刀的,她早晚告到‌御前去揭露他的真面目,到‌时自有她一番道理在的。   却说杭州的苏公馆,王闰之在苦口‌婆心的教导圆娘。   “那‌蜀国长公主与王驸马之间的事并不简单,其中夹杂着‌朝中、禁中之事,不是三言两语能道的清的,咱们‌与他们‌这种‌只手‌遮天的权贵应酬往来,需时刻小心谨慎,明白吗?”王闰之面色温和,但‌语气却十分严肃,她真的有被圆娘向蜀国长公主的女‌官进‌献八珍糕之事吓到‌。   “师娘,倘若那‌长公主府的女‌官定要师娘给长公主和驸马当说客,师娘打‌算怎么办?”圆娘抬眸问道。   “这是大人该考虑的事儿。”王闰之语重心长的说道。   圆娘直接戳破道:“师娘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不是?”   王闰之语噎。   “那‌日‌我听得清楚,蜀国长公主的身子并不怎么好,更何况长公主与其驸马的关系冷如‌冰炭,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将‌来官家‌因长公主迁怒王驸马,难免不会恨屋及乌波及到‌师父,既然蜀国长公主有意卖我们‌一个好,我们‌为何不抓住这个机会?长公主在驸马爷面前姿态再放的如‌何低,她也是强势的那‌头‌,这点儿道理我们‌不能不明。”圆娘缓缓道来,“毕竟惹怒王驸马,他顶多是笑骂我们‌两句,惹怒长公主及长公主背后的官家‌,那‌我们‌可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王闰之被圆娘一番见解惊出一身冷汗来,这倒是她未曾想过的角度,她从小到‌大受到‌的闺训都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君与王驸马交好,她也就本能的站在王驸马那‌边,至于蜀国长公主,她还是客套居多,并不想理会她们‌夫妻之间的事儿,毕竟连官家‌都管不了的事儿,她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却万万没有预想到‌,自己的作壁上观也会给家‌里招祸,她一时接受不能,需要好好的消化消化。   这时苏轼从外间走来,对王闰之说:“夫人每日‌操心家‌里,辛苦了,有空多休息休息,勿要太过操劳。”他想了想继续说道,“你担心插手‌蜀国长公主与晋卿之间会招来祸患,有道理。圆娘担心咱们‌袖手‌旁观同样会招来祸患,也有道理。只是世间之事,都在人为,更何况咱们‌现在不在汴京,与蜀国长公主府的人打‌交道也有限,都不必为此劳神的。”   说着‌,他将‌圆娘牵出竹轩。   半路上,苏轼俯身捏了捏她的脸道:“小孩子家‌家‌的,天天心思这样重,当心长不高。”   圆娘仰望了一眼八尺有余的师父,挫败的摇了摇头‌道:“我再长也不比师父高,无所‌谓啦。”   “比为师还高?你想当瘦竹竿吗?”苏轼笑道。   “也未尝不可。”圆娘笑道。   苏轼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无限感慨道:“那‌可不好,风一来就吹的东摇西晃,还是躲在为师身后,当个快乐的矮冬瓜好。”   “师父,我还小,你不能这样诅咒我,我要长高高的。”圆娘上蹿下跳道。   苏轼哈哈大笑道:“今天天气不错,走,叫上辰哥儿,咱们‌放纸鸢去。”   苏轼来到‌书房,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刚刚做好的纸鸢,领着‌两小只出了门。   辰哥儿问道:“爹爹,今年‌的纸鸢能飞得起来吧?”   圆娘狐疑的看了纸鸢一眼,不明白辰哥儿此言何意。   辰哥儿笑着‌解释道:“爹爹每年‌春天都自制一只纸鸢,而且每年‌都亲自放,但‌从未飞起来过,甚离奇。”   苏轼摆了摆手‌说道:“好汉不提当年‌,我每次做纸鸢都有新的体会和改进‌,不可能年‌年‌都飞不起来的。”   圆娘纳闷道:“市上的纸鸢并不贵,师父既然喜欢为何不买来放?”   苏轼摸了摸她的头‌道:“有些‌事,只有亲身实践过了才知对错。”   圆娘闻言一怔,低头‌细细体味着‌这句话。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哪个女孩子不喜欢香香的东……   花褪残红, 夏叶葳蕤。   钱塘五月,梅雨纷纷。圆娘是个特别矛盾的人,爱煞被细雨洗涤过的草木青山, 却又极端讨厌落雨时泥泞的道路。   每天上学前,她‌都要备一双木屐, 怕泥点子打‌湿连珠缀玉的绣鞋。   知‌雪亦由奉墨女‌使暂时变为掌管雨具的女‌使。   总之,学堂里谁都有可‌能成为落汤鸡,只有圆娘不可‌能。   只是近些日子雨水多,学堂是在寺庙里辟出来的地方, 自寺庙里的大禅师圆寂后, 门下冷清,香客也日益稀疏, 先前为香客备的香油灯闲置了不少, 无人供奉, 俱都堆积在学堂隔壁的杂物间里,被梅雨天气‌一沤, 时不时散发‌一种‌哈喇味。   圆娘每日来学堂念书都要放缓呼吸,能少喘气‌就少喘气‌,一时间大脑缺氧, 脸也憋的红红的,甚郁闷。   不仅圆娘喜洁, 其他小童也有受不了的,有的直接在家撒泼打‌滚厌学了, 有的强忍着忍不下去呕吐的。   宋老秀才出面‌去找□□院的执事僧交涉,效果不大理‌想。   陈云谏用书本‌掩鼻,悄悄回过头来找辰哥儿商量道:“苏遇,实在不行, 咱们‌放个炮仗把隔壁点了吧。”   辰哥儿匪夷所思‌的看‌了他一眼,流露出关爱智障的眼神道:“你可‌真有本‌事,在寺庙里点火,烧佛祖的道场,生‌怕诸天神佛看‌不到吗?”   “那怎么办?学堂里很臭,我都快被熏晕了。”陈云谏哀嚎道。   辰哥儿若有所思‌的往窗外看‌了一眼,冲陈云谏招招手道:“有了,你爹是知‌州,你回家建议他拨点银钱把这些油灯弄走,发‌给衙门里总比在这儿堆着强吧。”   “这些一闻就变质了,应该没法用了吧。”陈云谏犹疑道。   “没让你点灯,驿站里车来车往的,需要润轴的,好油多可‌惜,这个不正好。”辰哥儿回道。   “好极,好极!”陈云谏心满tຊ意足的回过头去。   隔日,衙门的人就将这批变质的油灯搬走,学堂里的气‌息顿时清新不少。   今日两小只临上学的时候,苏轼拿了菖蒲编的香角系在圆娘的小鹿皮书包上,圆娘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檀香和柑橘的味道,十分清新淡雅,连日来被变质香油味折磨的昏昏沉沉的脑子瞬间清明‌了不少。   苏轼又在辰哥儿的书包上系了个菖蒲香角,圆娘好奇凑过去闻了闻,只有淡淡的檀香和松香味,比圆娘的香角多了一丝沉稳,少了一些活泼的香甜。   这分明‌是苏轼特意给两小只调的啊。   圆娘笑眯眯说道:“多谢师父!”   苏轼问两小只道:“学堂里有异味怎么不跟我说?”   “这些都是小事儿。”两小只摆了摆手说道。   苏轼道:“端午快到了,家里正好做了些香角子,时时佩带着,好除除污秽之气‌。”   圆娘好奇的拿着菖蒲香角打‌量来打‌量去,她‌抬眸问道:“是您亲自调的香吗?”   “自然。”苏轼笑道。   圆娘早就听闻自己的师父是调香圣手,可‌惜流传下来的香不多,那些所剩不多的香里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托名的。   如今,她‌闻到了真正的苏香,呜呼,幸福哦!!   哪个女‌孩子不喜欢香香的东西呢?!   辰哥儿见圆娘着实喜欢菖蒲香角,遂将自己的香角从书包上取下来系在了她‌的书包上。   圆娘的小鹿皮书包正好有两个带子,一边系了一个菖蒲香角,十分对称,她‌闻闻这个,摆弄摆弄那个,心情好极了。   辰哥儿亦微不可‌察的弯了弯唇角,看‌着她‌笑。   今日难得放晴,学堂墙角处的石榴花开的像火焰一样热闹,年纪稍大些的学子聚在石榴树下联句。   这时,陈家的马车也到了,陈云谏像一阵风一样从马车上滚下来,风风火火的滚到辰哥儿身旁凑趣。   十一娘被健婢小心翼翼的抱下马车,她‌手里拿着一枝栀子花朝圆娘招手,圆娘亦笑着回应。   陈云谏亦见到了正在联句的同窗,不由撇撇嘴道:“真不知‌他们‌哪来那么多闲情逸趣,看‌见棵树也能联想到白玉京。”   “红花玉宇倒也相宜。”辰哥儿沉吟片刻说道,他见陈云谏一脸郁色,不禁打‌趣道:“别是昨晚你父兄联句你没跟上吧?”   陈云谏被说中心事,尬红了双颊,犹不服气‌道:“你能跟上你父兄联句?”   辰哥儿淡定说道:“这有何难?”   “苏遇,你别吹牛!”陈云谏就不信了,他们‌年纪相仿,做人的差距不可‌能这么大!   圆娘笑道:“试试不就知道啦?”   她‌话音刚落,宋老秀才臂间夹着书本与戒尺姗姗来迟,见学生‌都在外面‌玩耍没有在室内温书,不由怒道:“泰山之溜穿石,单极之统断干。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也。从尔等进学堂到正式上课之间有不少功夫可‌以‌温书,竟然被你们白白浪费了,岂不可‌惜?”   学生‌们‌噼里啪啦坐下后,堂内鸦雀无声。   宋老秀才将书本沉沉的放在长条书案上,开始授课。   片刻后,一张布满歪歪扭扭字迹的纸条传了过来,圆娘定睛一看‌,是陈云谏邀请辰哥儿端午联句之事。   这个皮小子,端午那日陈公馆肯定有宴饮,嗯,兴许不在陈公馆而是在西湖边上,文人雅士云集,少不得吟诗作赋一番。那日参与联句的话,联的好了也属正常,毕竟辰哥儿是苏轼之子,联的不好了,完蛋,糗大了!非得在杭州城扬名不可‌!   不过看‌陈云谏幸灾乐祸的样子,显然做好了看‌辰哥儿笑话的准备。   圆娘收回视线,继续跟着宋老秀才朗诵诗文,却见辰哥儿提笔闲闲的在“可‌”字上划了一个圆圈,一口气‌将纸条吹回了前桌,而后若无其事的诵书。   孰料,下一瞬宋老秀才携着书卷走过来一把将纸条夺了过去,他面‌色沉沉的举起戒尺不由分说的重重的打‌了陈云谏手心一下。   陈云谏欲哭无泪!   待到课间休息时,陈云谏扭过头来恨恨的看‌了辰哥儿一眼,咬牙切齿道:“夫子为何光打‌我,不打‌你?”   “我又没有被人抓住马脚。”辰哥儿说道,“你说的事我都允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陈云谏气‌结,别别扭扭的回过头去,趴在书案上不说话了。   陈十一娘一脸嫌弃的看‌了他一眼,特别不想承认自己有个蠢兄长,她‌回过头来对圆娘说道:“今年端午节,苏家准备龙舟了吗?”   这个圆娘还真不知‌道,她‌转头去看‌辰哥儿,辰哥儿从书本‌中抬起头来说道:“有的,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龙舟上玩。”   “哎?”圆娘瞬间来了兴趣,她‌又好奇的问道,“一般划龙舟不是要竞赛的嘛?我们‌上去……”   辰哥儿笑道:“当然不是咱们‌划,我负责在船头敲鼓,你在我旁边击镲。”   他这一番话说的圆娘意动不已,不过转念她‌又问道:“会不会有危险啊?比如掉水里怎么办?”   “放心,船上有水性极佳的水手在,谁落水了能立马被捞起。”辰哥儿解释后又问道,“敢不敢玩?”   圆娘立马回道:“当然敢的!!”   前世的时候,她‌只在视频里见过龙舟比赛,参与竞赛的龙舟划行速度很快的,当然有十分业余的选手会直接将龙舟划侧翻的,一舟的人都覆在水里跟下饺子一样,只是她‌一直没有亲自玩过,因为北方水少,没地划。   离端午节还有四天呢,圆娘便开始憧憬端午龙舟了,她‌眨了眨眼问十一娘道:“那日你会上龙舟吗?”   陈十一娘犹豫不决,她‌压低声音对圆娘说道:“圆姐姐,你知‌道我是极想去的,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伸手指了指她‌的阿兄陈云谏,“有这只猴子在,我们‌一定会翻船的!”   陈云谏虽然心情低落的趴在书案上,但耳朵还是竖起来听大家讲话的,听到亲妹妹在嫌弃他,他立马坐的笔直,大声吼道:“十一娘,你太吵了。”   兄妹俩当场吵了起来,圆娘揉了揉耳朵,悄声问辰哥儿道:“你不是最厌联句了么,怎么这次这么爽利?”   辰哥儿不动声色的瞅了陈云谏一眼,压低声音对圆娘说道:“今年规则变了,我的对手只有前面‌那个。”   “哈哈。”圆娘也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确实是手拿把掐的事儿,二哥,我看‌好你!”   “多谢。”辰哥儿耍宝似的抱拳客气‌道,“为兄必然不会叫你失望。”   同样是兄妹,前面‌那对针尖对麦芒,后面‌这对要好得什么似的。   正在二人还想说什么的时候,陈十一娘突然回过头来说道:“圆姐姐,我要跟你同乘一船!”   圆娘笑道:“这我可‌说了不算。”   陈十一娘道:“我会让阿爹阿娘同意的!”   陈云谏凶巴巴道:“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二人又吵了起来。   这时又有人越过吵架的兄妹,凑到圆娘面‌前道:“林浦圆,你带了什么香囊,好香啊!”   圆娘疑惑,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带香囊的习惯啊!”   “我们‌嗅过了,香味就是从你这传出来的,指定有香的!”一个身穿撒花袄的女‌童说道。   圆娘想了一下,瞬间恍然大悟道:“是了,我师父给配的菖蒲香角。”   “啊!这是苏公亲自配的吗?”小学童们‌闻言都好奇的凑了过来。   “是呢!”圆娘笑道。   “哇!好清新雅致的味道,苏公还会配香角子,他可‌真厉害啊!”同窗们‌一脸羡慕道。   圆娘不自觉的挺直腰杆道:“那是!我师父是世上最厉害的人,他什么都会!”   “林浦圆,这个菖蒲香角可‌以‌给我吗?”   圆娘连忙摆手道:“那可‌不行,这是我师父亲手给系上的,不能轻易赠人。”   “那这个呢?这个不大香的总可‌以‌吧。”那人依旧不死心的问道。   圆娘的目光落在辰哥儿身上,似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辰哥儿轻咳一声,虎着脸回看‌过去,意思‌是说:师父给系的舍不得赠人,那二哥给系的就可‌以‌随便赠人了吗?岂有此理‌!   圆娘笑着冲那人摇了摇头道:“抱歉,这是二哥给我系的,同样也不能赠人了哦!”   那人磨不过圆娘又来磨辰哥儿,辰哥儿冷着一张小脸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僵,圆娘好笑道:“你们‌想要菖蒲香角的话,可‌以‌端午那日来西湖边上看‌我们‌赛龙舟,我命随从装一些菖蒲香角,到时候给我们‌助威的人见者有份。”   “好耶!”大家开心的跳了起来。   接下来的课有些枯燥乏味,大家朦朦胧胧的上完,好不容易tຊ挨到散学,都迫不及待抓起书包撒丫子便跑。   圆娘和辰哥儿到家时,发‌现王闰之率领家中女‌使们‌在摆放桃、柳、葵、榴、蒲叶和伏道艾等物,又在供桌上摆了茭白、角黍、五色水团、时果、五色瘟纸等物当门供养。   苏轼用兔毫笔蘸了生‌朱砂在纸上写下“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口白舌尽消灭”几个大字,砚青拿去贴在门上,并叮嘱门童好好看‌着,莫让人偷偷揭了去。   朝云捉住圆娘和辰哥儿在他们‌的手腕上系了五彩绳,每个人的脖子上挂了赤灵符,听说是能够避免血光之灾,这是道观里送来的,讨个吉祥如意的好口彩。   辰哥儿撇了撇嘴道:“要是这世间有帮人做功课符就好了!”   圆娘深以‌为然!天地良心,谁天天学文言文也一个头两个大,谁天天做文言文式的算目题那更是雪上加霜了!!没想到啊,时隔多年,她‌还是讨厌写作业。   每日功课四六分,她‌与辰哥儿锤子剪子布,谁输了谁多做一分,平素再要好的两小只为了功课能斗成乌鸡眼!   朝云见两小只这模样,不禁笑了笑说道:“那你们‌还是想窄了,倒不如许愿得到一枚直接送乌纱帽的符,省的再去发‌解了。”   “恐怕到那时人人都争着当和尚道士去了,许什么愿制什么符,岂不妙哉。”苏迈走进来说道。   辰哥儿见了阿兄,忙围上去问端午赛龙舟的事儿。   苏迈道:“今年阿爹他们‌说定了,每个上龙舟的人都要参加联句,每联上一句同船的人便可‌齐心协力的往前划上一桨,对不上来的罚往后退一桨,怎么?今年要不要玩?”   辰哥儿期待万分的点点头道:“要玩,还要带着圆妹一起玩。”反正他对陈云谏,包赢的!   圆娘感激的看‌着他道:“二哥,我会给你鼓劲的!”   “好。”辰哥儿笑道。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诡计多端苏子瞻!   五月初五, 难得的大晴天。   西‌湖岸边游人如织,有‌官府特别准备的龙舟比赛,参与船队各个都是浪里白条, 颇知水性,甚至坊间有‌不少人下注押哪条龙舟会夺魁, 一时间跟风凑热闹的人能挤烂赌坊的门扉。   然‌而这只是第一层热闹,士庶同乐。第二层热闹便‌是城内文人雅士们集的端午诗社了,每每此日流传出的佳作人们争相‌传颂,不少吴地士子因端午诗词扬名宇内。   苏轼是个好热闹的, 自打他通判杭州以来, 便‌将‌两乐叠为一乐,百姓间的龙舟比赛照常组织, 夺魁彩头照常发放。   另外‌, 官宦或名士之家亦可组织第二场龙舟比赛, 先以诗词联句竞出先发之舟,数息之后余舟可发, 七八条舟可一较高下,十分有‌趣。   苏轼这番提议赢得满堂彩,什么划不划船的, 人们主要是喜欢和苏轼玩,把苏家的龙舟压下去, 捉住苏子瞻来吟诗题字,毕竟什么彩头比得上苏子瞻的端午帖子呢?!   奈何, 苏轼一向才思敏捷,苏家的龙舟总是先发,人们哪里能在‌西‌湖捉住他呢。   几次三番下来,诸君决定, 划龙舟归划龙舟,得限制苏轼作诗联句,然‌而后来发现只是这样也不行,依旧赢不了。   索性,第二场龙舟比赛禁苏轼已成‌共识,苏轼可以划船,但不能作诗,如此一来大家才有‌胜算。   一大清早,圆娘和辰哥儿就换好了苏家参与龙舟比赛特制的彩袍,五颜六色,十分惹眼。   辰哥儿拿着一个傩神面具犯难,这个面具采用墨、朱、白三色勾勒,精美绝伦又威武霸气,但是……他是龙舟鼓手,不知戴着这个会不会影响打鼓?   圆娘细瞧了一下,提议道:“这上面的花纹虽然‌繁复,倒也不是不可临摹,我们弄些油彩原封不动照此面具式样涂抹在‌脸上也是一样的。”   辰哥儿大喜,遂让朝云弄些防水的油彩照此面具给他涂抹一番。   苏轼放下手中的诗卷,冲圆娘招了招手道:“你要不要抹?”   圆娘点头,要的,端午节便‌要有‌端午节的氛围感。   苏轼另拿了支笔,亦蘸着油墨往圆娘脸上招呼,他不会化妆但精于笔墨诗画,此时倒也涂的有‌鼻子有‌眼的,好似他天生就是该执笔的。   圆娘打量着铜镜里映出来的小鬼脸,左瞧右看,灵动非常,她十分满意。   待苏轼收笔时,陈十一娘被家中的仆妇领了来,她手上亦拿了个傩神面具,只是与苏家的样式不大相‌同,此时见圆娘和辰哥儿俱是往脸上抹了油彩,她倍感新奇,也闹着要抹。   朝云好笑的就着剩余的油墨给她涂抹了起来,这下好了,两只小鬼变三只了,倒也有‌种别样的热闹。   三个孩童手拉手跑出去疯玩,苏轼不经‌意间看到陈十一娘落在‌梳妆台上的傩神面具,他拿起来打量一番,勾勾唇笑了。   朝云岂能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不由‌说道:“小孩子爱玩闹也就罢了,怎的郎君也这般?”   苏轼笑道:“给大家一个惊喜。”   辰哥儿带着圆娘和十一娘来到西‌湖边,苏家的龙舟系在‌桩子上,苏迈正埋头叮嘱砚青砚秋等‌人划龙舟的注意事项,其他几家的人也都到齐了,大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陈家的龙舟在‌苏家旁边,陈家大一些的郎君亦凑在‌一堆议事,陈云谏年纪小不用划船,他与辰哥儿的任务一样,压龙头敲鼓!   此刻见自己‌嫡嫡亲的妹妹混在‌苏家堆里,不由‌气闷,继而怒目而视,低喝道:“十一娘你过来!”   “哼,才不呢!”陈十一娘扭过脸去不欲搭理他。   “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叛徒!”陈云谏说道。   “哼,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陈十一娘振振有‌词回怼道。   “你!”陈云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十一娘自豪道:“你这个土老‌帽还戴粗笨的木头面具呢?我们已经‌抹上了油彩,轻盈又漂亮,不知甩你几条街!”   陈云谏跺跺脚,气得亦扭过头去,不再搭理这个恼人的妹妹。   圆娘饶有‌兴趣的听着这对小兄妹吵嘴,觉得有‌意思极了,她极目远望见第一场龙舟比赛的队伍已经‌准备就绪,马上就要开始了,自己‌也不由‌屏住呼吸,心情‌兀的紧张起来,转眉再去看辰哥儿,却发现他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圆娘悄声问道。   “你有没有看到爹爹?”辰哥儿问道。   圆娘仔细瞧了一圈,还真没有!按说师父这样喜好热闹的人,应该早就来了,怎么此时还不见人影?   她四周扫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她挠了挠头道:“没差啦,反正他也不能在‌龙舟上作诗,兴许在‌一旁的画舫上与人喝茶聊天呢。”   “说的也是。”辰哥儿附和道,他的声音被周围喝彩声淹没,圆娘只影影绰绰听到个音。   湖中在‌赛龙舟,岸上锣鼓喧天,声乐齐鸣,其中不乏一些卖艺人在‌耍杂戏演幻术,还有‌走‌街串巷的货郎在‌沿堤叫卖,十分热闹。   一盏茶的功夫,第一场龙舟赛便‌分出了胜负,前‌三甲按次序排队,雄赳赳气昂昂去官府设的台子上领彩头。   知州陈襄少不得出来祝贺勉励一番,一般这种时候苏轼作为通判都会同陈襄一同出来应酬的,而此时仍不见苏轼,这下不仅辰哥儿疑惑,陈襄也在‌疑惑苏轼干什么去了?   不过,苏轼一向交际广泛,被哪个诗友绊住了脚也说不定,陈襄疑惑片刻也没往心里去,送走‌获胜的龙舟队伍后,他回了画舫暗地里伸了个懒腰。   侍立在‌一旁的随从取出陈家特制的划龙舟彩袍,有‌条不紊的为他穿上,下一场龙舟赛马上就要开始了,陈襄也乐得凑个热闹。   西‌湖岸边,知州陈家、通判苏家、推官陆家、录事参军林家、司理参军王家、府学教‌授李家等‌六家的龙舟已蓄势待发。   知州陈襄在‌岸上活动了活动手脚,提前‌热了热身,这才不急不缓与诸君客套一番,而后跳上龙舟,诸君这才陆陆续续的跳上自家龙舟。   第一场赛龙舟是武龙舟,第二场赛龙舟是文龙舟,文龙舟比赛不用听号角鼓声,而是要现场联句一番。   诸君把大文豪苏轼禁了,这次端的可以酣畅淋漓的发挥才华,不然‌苏轼在‌的话,他一个人能把韵都联完,然‌后苏家的龙舟轻轻松松的划出去,那还有‌什么趣味,今年这样就很好。   陈襄站在‌舟头勉励自家儿郎,慷慨激昂,说的人热血沸腾。   陈云谏杀意腾腾的朝辰哥儿看去,辰哥儿双手拎着鼓锤,严阵以待。   今年不叫苏轼在‌龙舟上作诗了,为了补偿苏家,今年联句所用之韵便‌由‌苏家来定。   苏迈谦让一tຊ番后,摸了摸下巴,没想到什么好的定韵法子,圆娘在‌船尾献策道:“阿兄,左右这次是赛龙舟联句,何不数船桨定韵,有‌左右几排桨就定相‌应的韵上,岂不应景。”   大家纷纷叹道:“妙极,妙极,合该如此。”   数来数去,一共八排桨,那韵便‌应定在‌八齐韵上,难就难在‌八齐韵少,给联句添了不少难度,不过好在‌苏子瞻不在‌,大家都是凡人,有‌诗有‌景有‌难度,得趣的很。   苏迈见景生情‌,首先开口吟道:“重五竞百舸,潮儿弄浪低。”吟罢,苏家的船往前‌划了一桨。   陈家大郎闻言,生怕旁人抢先急忙吟道:“浊浪拍柳岸,白日唱黄鸡。”   陈家的船亦不甘其后往前‌划了一桨。   录事参军林成‌的龙舟毗邻着陈家,见陈苏两家的儿郎如此出色,不由‌也激出三分书生意气来,趁陈家大郎话音刚落,他便‌接道:“远风吹绿畦,金轮卧沙堤。”   推官陆广笑骂:“且不说联的工不工整,景就不应着呢,此刻正日挂中天呢,哪来的金轮卧沙堤,该罚!该罚!”   林家的舟被罚后退一步。   然‌而,正当陆广笑话林成‌时,别人见缝插针吟道:“黄莺闹新树,乳燕啄春泥。”虽算不得推陈出新的佳句,却也对仗工整,亦没有‌出韵,却是苏家的书童砚青所作,苏家的船又往前‌划了一桨。   陈襄笑意吟吟的接道:“华发意睽睽,落玉木梳篦。”   众人又道:“没毛病,但是意境凄清,只许进半步。”   司理参军王尔霏不太通诗词,抓耳挠腮想了半日也没得出什么齐整句子来,倒是他那不成‌器的,素日只知眠花宿柳的小儿子接了一句:“携袖江南色,画舫听春鹈。”   饶是他再不通诗赋,也咂摸出此句甚是靡艳轻浮来,不由‌发怒道:“老‌实坐着,你会吟什么诗?”若不是还当着这许多人,他非得抄起木桨教‌训教‌训这个不肖子不可。   他脸上挂不住,命自家龙舟往后稍退一步。   苏迈不愿挺好的一件事,弄得哪个心里不痛快,于是为了转移诸人注意力,继续吟道:“压桨迷鸥浦,争渡清云溪。”   说罢,苏家的龙舟又往前‌划了一桨,此时已领先诸舟一大截了。   陈家的郎君刚欲开口追赶,却被一旁的人打岔道:“且慢。”   “何事?”陈家郎君有‌些恼怒的看了同伴一眼。   那人笑呵呵的摆摆手道:“没事,我给自己‌的桨新取了个名字叫且慢。”   就在‌这时,府学教‌授李家的郎君出奇不意吟道:“万鼓齐喑处,舴头分白荑。”说罢,亦向前‌划了一桨。   被人抢了先的陈家郎君白了同伴一眼,郁卒非常。   ……   八齐韵联完,苏家的龙舟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接着便‌是一人做一首端午诗,这个众人都提前‌有‌所准备,即便‌不擅诗赋也难不倒的,只将‌提前‌背好的诗吟出即可,连圆娘、辰哥儿、陈云谏、陈十一娘都顺利过关了。   偏偏的陈家的龙舟上出了岔子,众人齐齐看向坐在‌舟尾的那人,纳闷道:“你是哪个房的?怎地连端午诗都吟不出,提前‌没备着么?”   那人脸上涂着油彩,语气粗噶却可怜巴巴道:“那什么,十二郎临时三急,托我顶上的,我不知此间规矩。”   陈大郎扶额,现作了一首极简单的五言端午诗,令他背下吟出,那人亦背的磕磕巴巴,浪费了许多功夫,等‌此间事一了,别家的龙舟都已划出去好远了。   陈家儿郎们卯足力气追赶,好在‌他们提前‌在‌家里的水湖上练过,此时听着鼓声的点子有‌条不紊的划动船桨,渐渐逼近了众舟。   然‌而,有‌人是诚心参赛的,有‌人是纯属添乱的,已有‌两家的龙舟撞在‌了一起,龙舟侧倾人仰马翻,偏偏他们还在‌水里游着玩,既然‌夺冠无望,那不如放浪形骸,玩个痛快。   陈家龙舟小心翼翼的避开这群摆烂的人,继续往前‌追。   前‌面水道宽阔,有‌的龙舟不走‌寻常路已经‌横在‌赛道上,桨也乱了节奏乱划一气,你往左,他往右,你说前‌,他靠后,最后只得停留在‌原地打转,不得寸进。   偏偏龙舟上的人还看到陈家的船过来了,纷纷举桨大笑道:“述古,你们吃不吃落汤鸡呀?”知州陈襄,字述古。   骇得陈家郎君急急往一旁闪避,差点侧翻了,好在‌大家反应迅速,稳住了。   陈家龙舟上每位执桨人皆累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反观船尾坐着的那个人浑身清清爽爽的,不见一点儿汗意,同伴讶异的看了他一眼,岂料他还解释上了,说什么他生性不爱出汗。   陈家龙舟历尽千辛万苦,终于看到苏家龙舟所在‌了。   相‌比于陈家郎君们的劳累狼狈,苏家人可快活的紧,还边划边唱的,轻松又肆意。   辰哥儿在‌船头敲鼓,圆娘和十一娘坐在‌船尾两侧打镲击锣,咚咚锵咚咚锵的十分有‌节奏感。   湖面水道逐渐变窄,十一娘不经‌意间扬眉一看,惊呼道:“快划,快划,后面的追上来了!!!”   众人迅速往身后瞅了一眼,见是陈家的龙舟,不由‌惊出一身汗来,在‌鼓点的催促下齐心协力往前‌划,奈何碰到了一处暗礁,船不由‌自主的横了过来,将‌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两方僵持不下,最后约定,作诗吧!   苏迈与陈家大郎战的焦灼,其余诸人也各有‌胜负,再这么空耗下去,反而会便‌宜了后来人。   于是,大家止言,由‌辰哥儿和陈云谏决一胜负,即兴作首关于端午节的七言绝句。   辰哥儿略一思索后,吟道:“榴花乳燕各争新,角黍蒲觞次第陈。荐罢三闾还自笑,此生难作独醒人。”   说罢,他朝陈云谏挥了挥手道:“承让了,十七郎。”   陈云谏挎着小脸郁闷非常。   苏家的龙舟缓缓调整方向后,避开暗礁,若离弦之箭窜了出去,陈家的龙舟紧随其后,咬得非常紧。   十一娘坐在‌船尾一边击锣一边念损经‌:“翻!翻!翻!谁在‌后面谁翻!”   陈云谏气不过,骂道:“小叛徒,别让我逮住你。”   “有‌本事你来追啊!略略略!”她扭头给苏迈鼓劲道:“苏大哥,赶紧赶紧,你是最棒的!”   见陈家的龙舟靠得近了,她还伸出小脚去踢一踢,陈襄是个疼女儿的,不敢靠的那么近,怕碰着她。   好巧不巧的,坐在‌陈家船尾的那个桨手亦划的乱七八糟的,他的同伴不禁皱眉道:“哎,我说,你到底会不会划龙舟?”   那人理直气壮道:“不会啊,我在‌学!”   众人绝倒。   在‌你追我赶的过程中,陈云谏求胜心切,鼓点越敲越急,越敲越急,陈家大郎不禁提醒道:“十七郎,稳住!”   话音未落,龙舟触到了桥下的暗墩子,翻将‌过去,全‌舟人喜提落汤鸡!   但他们领先后面的人许多,此时上船还能得第二!   大家七零八落的爬了上来,寻桨继续划舟,再抬头看时,苏家龙舟已然‌夺魁。   辰哥儿抱着彩头红纱彩金盝子,圆娘抱着菖蒲编织的天师驭虎,十一娘抱着葵、榴、艾叶、花朵制成‌的辟邪花束在‌对着众人挥手示意,好不快活!   陈家龙舟停靠岸边,大家纷纷上岸,有‌衙门的公事拿了通草雕刻的天师驭虎来奖励亚军,一众人湿哒哒的拿着彩头憨笑。   好巧不巧,叔寄带着金猊奴站在‌台下等‌兄长阿姊,金猊奴像是闻嗅到了熟悉气息,它抬起狗腿欢快的奔出去,在‌柳堤旁围着一个落汤鸡又跳又叫,还开心的往他身上扑,那人不胜热情‌,制止道:“金猊奴,坐。”   他这一嗓子惹得陈家郎君引颈看去,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来。   陈襄叉腰笑骂道:“好你个诡计多端的苏子瞻!!竟来我家龙舟上当细作,看我饶你不饶?”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苏子瞻还债。   苏轼拧干袍袖上的水渍, 玩笑道:“这不是想‌给大家一个‌惊喜嘛。”   陈家的小郎君们摆了摆手道:“只觉受惊非常。”   陈家大郎扶额,脸不知为何有些发热,他难为情道:“您刚刚在龙舟上干嘛装作自己‌不会作诗?”   苏轼理直气壮道:“之前‌诸公禁我吟诗, 没道理我在苏家龙舟上不能作诗,到了陈家龙舟上倒会作诗了。”   得嘞, 百个‌也说不过他一个‌。   陈襄似笑非笑道:“苏子瞻,你的斯文呢?”   “这东西么,今日自己‌投湖了。”苏轼悠悠然答道,眼角眉梢都是促狭的笑意。   其‌余龙舟上的人也渐渐上岸, 认出了苏轼, 朗笑道:“好啊你,我说诸公禁你在龙舟上tຊ作诗, 你应的为何那般干脆, 原来是将主意打‌到述古家的龙舟上了。”   “你呀你, 此举却是为甚?”   “因为我想‌赢啊。”苏轼摸着狗头笑眯眯说道。   陈襄捋须道:“你倒坦诚。”他心下却想‌:你想‌赢个‌灯台啊!就是爱捉弄人,爱玩罢了!   苏轼顶着一张涂满花花绿绿油彩的脸, 扬眉一笑道:“那是自然。”   陈家六郎眨了眨眼,不怀好意的笑道:“既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将手摆成喇叭状, 高声冲外围的游人喊道:“大家快来看啊,苏子瞻在此, 苏子瞻在此。”   游人惊愕,纷纷引颈朝这边望, 甚至有人翻过围栏,朝这边跑来。   一阵风吹来,苏轼后脊一凉牵起狗就跑,偏偏狗子东看看西看看, 看见什么都好奇,跑的十分潦草。   眼看后面的人就要追上来了,苏轼一急之下,抱起金猊奴火速朝停驻画舫的地方‌狂奔。   圆娘看着他毫不费力的扛起三十多斤的狗子夺路逃命,不觉摇了摇头,有些好笑,旁的不说,这体力谁见了不竖大拇指。   叔寄坐在小板凳上给支持自家龙舟的游人们发放菖蒲香角,无意间瞥见抱狗子跑路的爹爹,他不由得张圆了嘴巴,欲言又止,欲止又言道:“爹爹,那狗会自己‌跑!”   苏轼忙里偷闲回道:“它太墨迹!顾不上那么多了!”   “苏公,你别跑啊!小人新做了一首词,敬请斧正。”   “苏公,我得了一个‌细绢扇面,擎等着您来题词呢!上好的松烟墨我都备好了。”   跟在苏轼身后的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好在苏轼手长脚长,几‌个‌大跨步就越过栈桥,登上画舫。   他啪的一声,合上画舫的门窗,吩咐艄公道:“老人家,快驾船离岸!”   偏偏守船的艄公耳背,抬眸憨憨的问‌道:“什么?去哪儿买咸鸭蛋?早市才有卖咸鸭蛋的,这附近哪里有卖咸鸭蛋的?”   苏轼闻言真的很想‌撞墙算了!   朝云听‌到了岸上的动静,她推窗蕙质兰心的朝艄公比划了个‌撑船的动作,老艄公这才恍然大悟,忙解了绳索命水手们划桨驶离岸边。   苏轼在画舫上掀开一道细小的窗缝,看着隔壁画舫上的朝云,诧异道:“你怎么在别家画舫上?”   朝云简直要笑死了,她用丝帕捂嘴道:“是郎君您上错了画舫,那是陈家的画舫!”   “啊?”他瞬间断弦了一瞬。   一整船花红柳绿的歌姬围了过来,莺莺燕燕道:“苏公,快过来净净面~”   “哎呀,怎么身子也是湿的?怕不是直接从水里游过来的吧?!”   “嗯?这么着急见我等吗?”容貌最‌为娇艳的一位歌姬手执一把素面团扇道,“这上面怪素的慌,苏公您为我题几‌个‌字如何?我命人给您备水沐浴。”   苏轼差点把脸笑僵了,忙道:“好说,好说,诸位佳人们饶命。”   他接过诸葛笔,就着女娇娥展示的素扇面写道:“一扇清风洒面寒,应缘飞白‌在冰纨。坐知四海蒙膏泽,沐浴君主德似兰。”   “嗳,好没意思,我等又不似你们男人需要建功立业的,题这种腔调作甚?不好,不好,再罚一首。”女娇娥命人取来新的扇面,继续罚苏轼写字。   苏轼从善如流,并‌不见恼意,题笔又写:“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是即兴填了一首《浣溪沙》。   女娇娥左看看右看看,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是了,我爱这首。”   她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守门的女使打‌开门一看,笑道:“朝云姐姐来的真快呀,还怕我们吃了苏公不成?”   “你们不吃他,我家夫人怕他陷在脂粉堆里爬不出来了。”朝云回道。   “罢了,得了苏公两首题词也该放人了。”女娇娥笑着对苏轼说道,“也是朝云姐姐的面子大,换第二个‌人来我必不放你走的。”   苏轼拱手,但笑不语。   他牵着金猊奴,一身的水气,脸上还花花绿绿的,此时笑比不笑还狰狞吓人,众女子挥了挥手,允朝云将人赎走。   等陈家郎君们划小舟追上画舫时,苏轼其‌人早已逃之夭夭,郎君们大为遗憾道:“怎地放走了人,好不容易逮到他一回。”   一堆莺莺燕燕七嘴八舌道:“诗也罚了,字也罚了,人家来领,我们再也没有扣着人不放的道理。”   念的人头晕!   偏偏隔壁画舫里还传来一阵呕哑嘲哳的歌声:“山与歌眉敛,波同‌醉眼流。游人都上十三楼,不羡竹西歌吹、古扬州。菰黍连昌歜,琼彝倒玉舟。谁家水调唱歌头,声绕碧山飞去,晚云留。”   词是好词,不过这歌声也太一言难尽了,别的画舫上的歌姬纷纷开窗笑道:“谁家宰鹅呢?!”   苏轼闻言哈哈大笑道:“献丑了,回头请你们主君吃肉。”   “啊!果然是苏公。”   “苏公快歇歇歌喉吧,您填词累了半晌,唱曲儿是我等分内之事。”   一阵丝竹管弦声争先恐后的从各大画舫中倾泻而出,歌姬们手执红牙板,和‌着乐声唱起苏轼刚刚唱的那首词。   各大画舫的主君们还在划小舟往自家画舫赶呢,听‌到众画舫的乐声如此整齐划一,跟排练过一样,不禁笑骂道:“我们尚且在水路上挣扎,苏子瞻倒是悠游自在,一定要上苏家画舫将他绑走。”   岸边上,菖蒲香角分发完毕,日头也愈发毒了,苏迈撑了条小船,载着圆娘、辰哥儿、叔寄、陈十一娘、陈云谏找自家画舫。   圆娘扶额,所有画舫外观都大差不差,偏偏此时还唱着同‌一首曲子,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叔寄问‌道:“这可怎么办?!”   辰哥儿走到船头安慰众人道:“莫慌!”,他随之打‌了一声嘹亮的口‌哨,不消片刻,西湖深处画舫的船头露出了金猊奴那憨憨的狗头来,苏迈驾着小船向那处驶去。   孩子们陆陆续续登上了画舫,因为苏家孩子多,画舫上并‌没有那许多的莺莺燕燕,只有朝云领着府中的几‌个‌女使在舫内支应,这也是陈襄喜欢把自己‌的一双小儿女往苏家送的缘故。   此时苏轼早已沐浴完毕,身穿一袭水青色道袍在窗边晾头发,他面前‌的桌案上摆了许多造型奇特的角黍,见孩子们回来了,他剥了一个‌角黍塞到圆娘嘴里道:“快尝尝,司录参军家的角黍可是一绝。”   圆娘笑道:“刚刚在外面,司录参军说要捉着师父去作诗,他还没逮住你吗?”   苏轼轻笑道:“他没这本事,不然咱们吃这角黍可得去别家画舫里了。”   辰哥儿自己‌拿了一个‌角黍,给陈十一娘和‌陈云谏一人递了一个‌角黍道:“这就是所有画舫同‌唱一曲的原因?”   苏轼随意将头发拢了拢,松松垮垮系了根墨色发带道:“然也。”   陈云谏情不自禁的竖起大拇指赞叹道:“高!实在是高!”   几‌人正在舫间说笑,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高声喊道:“苏子瞻,你开门!有种你开门!”   圆娘瞥了门口‌一眼道:“这又是哪家的杀过来了?”   辰哥儿透过纱窗瞄了一眼道:“这次是大家一起过来的。”   苏轼闻言差点将口‌中的茶喷出来,他招呼砚青道:“领着孩子们去隔壁间暂避一下,别挤着了。”   砚青刚想‌领命,却听‌闻啪嗒一声,船门被‌人挤开了,大家稀里哗啦往屋里冲,苏轼眼疾手快将圆娘和‌十一娘两个‌娇滴滴的小女娃护在身后,他给苏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照看弟弟妹妹们,自己‌伸手簪发束冠迎向前‌去。   各家郎君身后都跟着书童,手中提着笔墨纸砚和‌食盒,显然觉得自家画舫不够有意思,非要找苏轼凑热闹。   陈襄说:“我家女使们都得子瞻两个‌题扇,我们不能什么都没有吧?!”   苏轼笑道:“好说,好说。”   陈襄对自家大郎说道:“快,笔墨伺候起来。”   司理参军王尔霏虽然不通诗赋,但写得一手好字,他促狭的眨了眨眼道:“我新近得了一支好笔,正好托子瞻帮忙润一润,沾沾子瞻的文气。”   陈家大郎会意,笑道:“还有这等好事,世伯有此好物合该早拿出来给晚辈们开开眼。”   王尔霏从善如流,命自家书童将笔取来,大家定睛一看,差点笑得喷饭,多损啊,那赫然是支不添黄鼠狼尾毛或山羊毛做笔柱的纯鸡毫笔,奇软无比,一不小心就能洇出一个‌墨猪来,等闲人压根不会控此笔。   陈家大郎命人展开带来的细绢,亲自将鸡毫笔蘸了笔墨递到苏轼手中道:“苏公,请。”   苏轼打‌量了笔端片刻,沉默不语tຊ,不知在想‌些什么?   众人催他道:“莫非公与此笔有前‌缘?”   “那倒没有。”苏轼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只是在想‌到底是哪只鸡死的如此悲愤,非要变成一支笔来发牢骚。”   听‌此妙语,众人绝倒。   “莫要拖延功夫,速速作一首端午诗来才好。”众人催促道。   苏轼抬眸对执绢卷四角的四名书童说道:“你们可要拿稳咯。”   “快写,快写。”   苏轼唇畔勾起淡淡笑意,提笔写道:“楚人悲屈原,千载意未歇。精魂飘何处,父老空哽咽。至今沧江上,投饭救饥渴。遗风成竞渡,哀叫楚山裂。屈原古壮士,就死意甚烈。世俗安得知,眷眷不忍决。……名声实无穷,富贵亦暂热。大夫知此理,所以‌持死节。”   洋洋洒洒一百二十字的五言长诗一气呵成,笔墨飒沓,铁画银钩,肆意风流,诗意高古刚烈,令人拍案叫绝,全篇竟无一字粘连墨迹。   “厉害,厉害,不愧是苏子瞻!如此控笔功力简直出神入化,炉火纯青啊!”   陈襄笑道:“倒是这支鸡毫笔给了他启发。”   苏轼吹了吹笔尖道:“如此好物,我的了!”   王尔霏本来就是拿这笔来逗他的,此时亦不惜宝,割爱道:“此笔合该配你。”   苏轼转身四处瞧了瞧,招呼道:“我徒呢?”   圆娘在跟小伙伴们分五色水团吃,正吃得起劲呢,见师父叫她,忙站起身来说道:“师父,我在这儿呢。”说罢,她放下碗筷,嘚嘚嘚的跑了过去。   苏轼将鸡毫笔插在她的髻发上说道:“此等好物,帮师父收着。”   “好嘞!”圆娘挤出去,叫辰哥儿等人来看宝贝。   几‌个‌孩子亦寻了笔墨来试鸡毫笔,什么嘛!!这是能写字的笔?!   大家不约而同‌的朝苏轼刚刚写就的那首端午诗看去,敬佩之情油然而生,真绝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圆娘暗暗记在心里,以‌后要好好跟师父请教了。   诸君又缠着苏轼写了许多诗词,片刻歇息的功夫都不留给他。   圆娘提声喊道:“师父,你饿不饿?”   苏轼揉了揉腹部道:“饿啊,怎地不饿?”   “我也饿了。”圆娘扯谎道,她刚刚才吃了一碗五色水团,哪里会饿?!只是担心师父会累着,毕竟站在那儿写了半晌了。   苏轼闻言搁笔道:“先写到这里吧,用膳,用膳,用完膳再说,饿得手都没力气了。”   诸君皆带了吃食来,大家拼了一张长长的桌案,做成流水席的模样。   苏轼招呼圆娘等一众小辈道:“快来吃饭!”   圆娘凑上前‌去,却是呆住了,真真是山珍海味,煎炒烹炸焖炖炙蒸,五花八门,各式各样,什么都有啊!   这么一看,她还真饿了!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花白雪香签下的小儿女。……   席间, 大家轮番灌苏轼雄黄酒,说到底看‌看‌他‌是什么妖精变的。   苏轼的酒量只有一杯,饮完便支颐昏昏欲睡, 圆娘端起桌案上的一碗燕窝粥,递到他‌嘴边, 苏轼摇摇头道‌:“别灌了,真的喝不下‌了,我略歇歇就给你写‌,一个也跑不了。”   圆娘哭笑不得, 提醒道‌:“师父, 是我。”   苏轼勉力掀开‌一道‌眼缝,见是圆娘端着一碗燕窝粥在看‌着他‌, 他‌睁开‌双眸, 顺势接过燕窝粥用羹匙轻轻搅了搅, 春温一笑道‌:“还得是乖徒贴心,你们干坐着也是无聊, 玩占花令吗?”   圆娘迷蒙的眨了眨眼,显然不知‌这是什么游戏?   苏轼继续解释道‌:“掷骰子抽签,很好玩的, 待会儿我命人取竹签筒来,让辰儿带着你玩。”   圆娘点点头, 招手将辰哥儿叫来,二人蹦蹦跳跳的跟着砚青去取占花令用的竹签筒。   陈云谏见他‌们抱来签筒纳闷道‌:“咱们也不喝酒, 还玩这个吗?”   辰哥儿道‌:“刚刚吃了五色水团子,这会儿谁也不饿,权当‌游戏消食了。”   大家一致同意,席间不仅有圆娘、辰哥儿、叔寄、陈云谏、陈十一娘, 还有其‌他‌官宦人家的小娘子小郎君,数来数去总计有十三个人呢,十分热闹。   万幸苏家租的画舫足够宽敞,大人们以苏轼为焦点凑在一堆吟诗写‌字,小孩则以圆娘和辰哥儿为中心玩占花令。   为了方便游戏,辰哥儿又命自己的书‌童浣墨另抬了一张桌子来,将主桌上的菜肴分了些,小孩子们猫到角落里自己玩自己的,主客都‌是不满十岁的小豆丁们,大的如辰哥儿陈云谏,也才刚刚启蒙读书‌,小的如叔寄等人也才刚刚记事,所以占花令不会太难,不然小孩子们理解不了。   辰哥儿命人在果汁里添了几滴雄黄酒意思意思,圆娘拿着水晶骰子往桌子上一掷,三点,从圆娘开‌始数,第三个人正好是陈云谏,陈云谏站起身来笑道‌:“且看‌我能抽出什么门道‌来?”   他‌神秘兮兮的晃了晃签筒,一支竹签啪的一声被甩了出来,他‌拾起签子,众人凑过去一看‌,上面赫然题着:岁寒三友。签文写‌着“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批注:冬日‌生辰者饮一杯,下‌家饮一杯。   圆娘、陈云谏、李七郎举起杯中果汁一饮而尽,可怜李七郎是陈云谏的下‌家,又得自饮一杯。   陈十一娘笑道‌:“幸亏不是酒,不然这运气得早早醉了。”   陈云谏接过水晶骰子掷了出去,五点,从他‌往下‌数五个数正好是录事参军林成的小儿子林晓,这孩子样貌十分清秀,性格也文静内敛,本来他‌是跟着父兄来凑热闹的,没成想刚到苏家画舫父兄就追着苏公而去,把他‌一人丢在孩子群里。   他‌性子内向‌,跟谁都‌不太熟,没成想此时自己竟然成了大家的焦点,一时倒有些无所适从。   圆娘鼓励道‌:“没事儿,只是抽签掷骰子,我看‌了一下‌就会了,不难的。”   林晓抿了抿唇,白皙的脸颊上露出两只浅浅的小酒窝,他‌感激的冲圆娘笑了笑,战战兢兢的接过竹签筒开‌始摇签,一下‌子没控制住力道‌,洒了好些签出来,他‌低声道‌了句抱歉,又将签塞回‌去重新摇。   这次倒是摇匀了,竹签乖乖掉出来一支,林晓蓦然松了一口气,他‌拾起签子一看‌,又紧张了,盖因签子上的字他‌不认得,他‌支支吾吾半天,尴尬的脸都‌红了。   辰哥儿凑过去一看‌,出声念道‌:烛照茜容,这说的是海棠花,签文曰:开‌箱验取石榴裙。批注:属猴者饮一杯。   林晓左右瞧了瞧,就自己属猴,于是自饮一杯。他‌用袖子抹了抹嘴角,开‌始掷筛子,正好六点数到叔寄。   在辩才法师和扶步车的加持下‌,叔寄已经能够站立并缓慢行走了,身子也慢慢好转起来,正因如此,他‌才跟着阿兄阿姊们出来玩,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宴会,心情‌非常激动。   他‌抱过竹签筒煞有介事的摇了起来,啪的一声,签子掉了出来,他‌还不识字,于是开‌开‌心心的将竹签递给二哥。   辰哥儿接过签子来一看‌,上面写‌着:花白雪香,签文曰:溶溶月伴淡淡风。批文标注:肖龙者、肖马者同饮一杯。   陈十一娘歪着脑袋问道‌:“这是为何?”   辰哥儿亦百思不得其‌解,圆娘就更不知‌道‌了,不过他‌们会问,恰好回头看到苏轼在歇息饮茶。   陈十一娘大胆问道‌:“苏公,为什么花白雪香签要‌属龙与属马的同饮一杯?”   苏轼闻言抬眸问道:“签文是什么?”   陈十一娘答:“溶溶月伴淡淡风。”   苏轼点头道‌:“梨花开‌时木气正盛,动的是东方青龙位,时人好热闹便将梨花和生肖龙附会在一处,溶溶月伴淡淡风,十二生肖中龙与马最相配,故而此签要肖龙者与肖马者同饮。”   大家点点头,露出一副“受教了”的表情‌,而后左右看‌看‌,交头接耳道:“谁属龙?谁属马?”   圆娘环视了一圈,慢腾腾的站了起来,手里捧着一杯石榴汁,她属马。   辰哥儿低咳一声,也站了起来,手里同样捧着一杯石榴汁,这两杯石榴汁还都‌是他‌倒的呢。   全场静默,许久没人再站出来。   二人面面相觑,全席只有她二人的生肖是龙与马,再没旁人了,于是二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圆娘倒没觉得有什么,只是辰哥儿略微有些不自在。   又玩了一会儿占花令,座间的一个小郎君年纪过小,又连饮了好几杯果汁,有些内急又贪恋宴席,忍着不肯如厕,最后憋尿了裤子,弄得随行的女使哭笑不得,最后只能拎着人去换裤子。   有好事的小郎君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直将尿裤子的小郎君羞的什么tຊ似的。   辰哥儿镇场子,又命人取来九射格来玩,只是这次大家长了记性,不牛饮果子汁了,改为涂墨贴纸条,反正画舫内有的是纸墨。   九射格是欧阳修发明‌的,取一个圆盘,在圆盘的中心画一只熊,圆盘周围画着鹿、兔、雕、鹅、鱼、虎、鸡、猴等八种动物,算上熊,一共九种动物。   然后,签筒的签子上亦画着这九种动物,发给客人一支竹箭,众人依次在竹筒里抽签,抽着什么动物就用竹箭去射什么动物。   射/中了,就继续去后面排队接着玩,射不中就往脸上贴一张纸条,纸条上得画上相应的动物,如果有人射/中圆盘中的熊,那玩此游戏的所有人都‌得贴张纸条。   小孩子性子急,刚开‌始还在桌子上画好动物再往脸上贴,后来没那耐心了,直接把纸贴在脸上,在脸上作画,有时候收不住笔,将墨涂在了皮肤上,甚是滑稽搞笑。   他‌们争先恐后,玩的特别热闹。   甚至惊动了隔壁吟诗赏画的大人们,苏轼扭头朝他‌们这边看‌来,差点笑喷!   苏迈看‌着弟弟妹妹们被墨迹染花的脸,不禁扶额道‌:“那墨是防水的,轻易洗不掉!叔寄,那只乌龟要‌长在你脸上了,还有圆娘辰哥儿,你们的墨团和横棍也要‌在脸上待好久了。”   “阿兄,那是兔子!”   “阿兄,那是锦鲤!”   二人异口同声的纠正道‌。   陈云谏听说脸上的墨洗不掉了,他‌抬手将墨笔朝十一娘怼过去,将她白净的小脸全部涂黑,跟关公一样。   十一娘气急,把手帕浸满墨汁朝陈云谏的脖领处塞去,兄妹俩瞬间成了墨猴,真真是有难同当‌了。   有年纪小的孩子听说脸上的墨汁洗不掉,都‌吓哭了,手一抹泪,脸上没墨迹的地方都‌被抹匀了,令人哭笑不得,随身女使只好领着人去洗脸。   本来圆娘和辰哥儿正玩得起劲呢,并没将苏迈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宴散之后,二人问朝云讨了洗脸的香胰子,站在铜盥前使劲搓脸,差点把脸皮搓下‌一层来,墨迹也只是淡了一分,并未洗掉。   两小只相对无语,追悔莫及。   二人又换了别的香粉,亦不管用!等下‌了画舫,她们直接跳上马车,任谁都‌哄不出来。   苏轼在马车外负手笑道‌:“七宝社进了许多新鲜玩意儿,我还说带你们逛逛呢。”他‌挑眉问道‌,“不去了?”   两小只早就盼着去七宝社寻宝呢,简直是数着日‌子过,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呢?!   两小只对视一眼,互相问道‌:“去……去得吧?”   圆娘抿了抿唇道‌:“我的脸……”   辰哥儿递给她一个傩神面具道‌:“不怕,今天有这个!万一七宝社有洗掉墨迹的香粉呢!”   “也是!”圆娘接过傩神面具,利索戴上!悄咪咪的掀帘打量了苏轼一眼,苏轼好笑的将她抱下‌马车,辰哥儿紧随其‌后。   七宝社主要‌卖年轻女郎们用的胭脂水粉、钗环首饰等物,不过此店的东阁间专卖打西洋、南洋来的小玩意儿,过段时间便推陈出新,很受小孩子们的喜欢。   两小只下‌了马车直奔此地,朝云等人则是在外面的钗环首饰区挑挑拣拣。   迎客娘子端了一盘子最近新上的番货,什么香药制的小扇子,红珊瑚打磨成的小花冠,到时辰会跳舞唱歌的夜莺钟,七彩玻璃包面的西洋镜等,两小只一一瞧过,皆不怎么合心意。   这时朝云在外面叫她们道‌:“圆娘,辰哥儿快来!”   辰哥儿敛眉,那是小娘子们爱逛的地方,他‌不怎么想去。   圆娘不由分说,拽着他‌一道‌过去。   朝云左手拿着一套造型别致的花钿,右手将圆娘的傩神面具掀开‌,而后一一将板纸上的花钿样子揭下‌,往圆娘脸上存有墨迹的地方贴去,她素来手巧,几幅花钿贴下‌去竟将先前存有墨迹的地方遮了个严严实实,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了,而脸上的花钿被光一照还挺流光溢彩的。   圆娘十分满意,一把将笨重的傩神面具揭下‌,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朝云作势给辰哥儿贴,辰哥儿一跳三尺远,他‌才不要‌贴这个,这是女娘们贴的,他‌宁可脸上挂着墨迹,就这样丑着!   朝云惋惜的摇了摇头,只好作罢。   圆娘解决了心头大患,终于安心去东阁间挑新鲜玩意儿了,她买了一把镶有宝石的小匕首,藏于袖中或冬天藏于靴帮处都‌便宜,握在掌间也十分趁手。   店家是个会做生意的,见圆娘如此中意此物,她忙笑道‌:“小娘子好眼光,此匕首是打西边羌人手里进来的,他‌们素擅冶炼,此物多年不减其‌锋,而且……”她眨了眨眼说道‌,“它还没有名字,小娘子若买下‌可亲自为它命名,我们找人铭刻在首柄处,字样任小娘子挑选,如何?”   谁能拒绝心爱之物的命名权呢?!   圆娘的心被拿捏的死‌死‌的,她观其‌锋刃寒芒如霜,脑海里瞬间涌出一个名字“惊雪”,她扭头对苏轼说:“劳烦师父赐字了。”   “想好叫什么了?”苏轼垂眸问道‌。   “就叫惊雪。”圆娘道‌。   苏轼问店家要‌了纸笔,略一思索,两个极飘逸俊秀又暗藏锋芒的字落在纸上,店家看‌过啧啧称奇,问道‌:“客官可否将此底稿赠我,匕首不要‌钱了。”   圆娘:“……”   辰哥儿站在一旁悄悄的笑。   几人在七宝社逛了半个时辰才启程回‌苏公馆。   次日‌,辰哥儿在他‌书‌包里装装拿拿磨蹭了半日‌就是不肯上马车,险些误了上学‌的时辰。   最后是苏迈出面,一把将他‌提上马车。   辰哥儿别别扭扭道‌:“阿兄,我厌学‌了。”   苏迈又好气又好笑道‌:“就因为脸上多了块墨迹?”   辰哥儿难为情‌的点点头,他‌不要‌脸的么?!   苏轼闻讯赶来,端详了辰哥儿脸颊半晌,抄起笔来在他‌脸上添了几笔,一个卧成墨团的兔子被他‌巧妙的改成一个“早”字,他‌拍了拍辰哥儿的肩膀道‌:“这么一改顺眼多了,去上学‌吧。”   两小只到学‌堂一看‌,班里凡是去过苏家画舫的孩子,脸上都‌被涂抹的乱七八糟的,有的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旧的墨迹没除掉,又添了新的花花绿绿,甚为精彩。   宋老秀才是个老学‌究,最注重仪容仪表,可看‌不得这个,一人抽了一手心,轮到辰哥儿时,他‌端详了半日‌问道‌:“苏遇,你的脸不似他‌们那般花里胡哨,却说说是怎么回‌事?”   辰哥儿站起身来信口胡诌道‌:“夫子,不是快月考了么,我寻思着早睡早起,勤奋读书‌,为了增添士气遂让阿爹在我脸上题了字,以作警醒。”   说的挨了打的那帮学‌子都‌撇撇嘴,心里愤愤不平的!   宋夫子见这是苏轼的字,不看‌僧面看‌佛面呢,于是僵硬的点点头道‌:“不错,你坐下‌吧。”   辰哥儿蓦然松了一口气,端正坐好。   宋老夫子严厉的目光落在圆娘脸上道‌:“林蒲圆,你的脸又是怎么回‌事?小孩子贴的什么花钿?!”   圆娘乖巧站起身来说道‌:“回‌夫子的话,师娘的花钿遭了水,不用就全废了,师父在家时时告诫我们要‌勤俭持家,不独我,家里的女娘都‌贴了此花钿为师娘分忧。”   她长着一张最乖的脸,说着最扯的话。   宋老秀才一想这是苏轼的心尖宝,也不敢狠罚,遂让她坐下‌。   两小只对视一眼,皆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圆娘抬头一看‌,陈十一娘的位置上空空如也,陈云谏眼圈肿肿的,必是因为他‌欺负妹妹回‌家挨了打。   课间休息的时候,陈云谏回‌过头来下‌巴支在辰哥儿的课桌上神色幽怨道‌:“同是玩一个游戏闯的祸,怎偏生我们就挨了夫子的打?”   辰哥儿翻了一页书‌说道‌:“大抵是运气吧。”   “屁的运气,是你会说,将夫子哄的团团转。”陈云谏不服气的说道‌,“天天看‌书‌,天天看‌书‌,你能考第一?”   “为什么不能?”辰哥儿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就吹吧!”陈云谏揉了揉手心道‌,“我还觉得我能考第一呢!”   辰哥儿不以为然的勾了勾唇。   陈云谏被激起了胜负欲故意道‌:“你爹那样厉害,都‌不敢称大宋才学‌第一人,怎么你脸皮这么厚?”   辰哥儿悠悠然说道‌:“那是我爹谦虚,谦虚是种美德,很显然我没这种美德。”   辰哥儿听的牙酸,不由说道‌:“我就不信邪了,这次月考你还能得第一,算术题李教授家的七郎做的最好,诗赋王参军家的幼子屡出奇语,会tຊ得很高的分数,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哦,你压谁?”辰哥儿淡淡问道‌。   “我自己。”陈云谏说道‌。   圆娘噗嗤一声笑了,她咬了一口玉露团说道‌:“你压上面任何一个都‌还有几分胜算。”   “林浦圆,你别瞧不起人,我阿兄给我辅导功课了。”陈云谏说道‌,“这次我一定能战胜苏遇!”   “哦?是吗?拭目以待。”辰哥儿云淡风轻的说道‌。   “二哥,家里禁止赌博。”圆娘提醒道‌。   “这叫互相激励,怎么能叫赌博呢?!”辰哥儿抬头问陈云谏道‌,“彩头是什么?”   “我家有一台琉璃宝塔,赌那个!”陈云谏下‌血本了。   辰哥儿摇了摇头道‌:“彩头太大,不行,我赢了,你爹打你。”   陈云谏下‌意识的捂住屁股,问:“那你说彩头是什么?”   辰哥儿勾了勾手,陈云谏凑过来,他‌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我赢了,你要‌认我作父当‌我跟班一个月,如何?”   “成交!”陈云谏爽利的答应了。   圆娘吃完最后一口玉露团,笑着摇了摇头,心道‌:无论哪个时代,无论什么年纪,男人怎么这么喜欢让死‌党当‌他‌儿子?!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拜魁星不如拜师父!……   圆娘最近发‌现辰哥儿有点狗狗祟祟的, 去他的院子找他一起温书,还总会撞见他慌张之中‌略带心虚的模样,总之, 很可疑。   问他吧,他不是三缄其口就是借故搪塞, 整得圆娘更好奇了,生怕他在悄悄干什么‌坏事!   然而他是个极聪明的人,若不是圆娘经‌常跟他待在一起,只怕还发‌现不了什么‌端倪呢。   圆娘不再询问, 而是将疑惑悄悄的按压在心底, 日常多留心罢了。   这日休沐,圆娘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倚枕拥衾靠在贵妃榻上‌任由知雪给‌她绞干头发‌, 外面日头很足, 透过窗子照射进来,烘得人昏昏欲睡。   在她半睡半醒间, 金猊奴从‌门缝里溜了进来,嘴里还叼着‌个檀木做的人偶,只是那人长‌得好生奇怪, 头上‌生有两个犄角,一手执笔一手托墨, 一只脚向后踢,脚跟上‌还有一串北斗星象。   金猊奴偏偏当个玩具似的甩来甩去, 最后叼给‌圆娘,拿湿润的鼻头拱圆娘的手,直将圆娘从‌瞌睡中‌拉了出来,它‌拱拱木像拱拱圆娘, 自己往后跑了几‌步,意思是要‌圆娘将木雕丢给‌它‌,她们丢玩具玩。   圆娘看了看木雕,被摩挲的锃光瓦亮,不像无主的模样,心下狐疑金猊奴是从‌哪儿弄来的?   正当她发‌愣之际,拂霜走了进来,好奇道:“小娘子也拜魁星吗?”   圆娘问道:“这个是魁星?管什么‌的?”   拂霜道:“小娘子竟不知道?这木雕雕的便是魁星点斗,独占鳌头,外面的书生几‌乎人手一份,平日里沐浴焚香拜得甚是勤谨呢。”   圆娘目光下划,果然看到木雕上‌的人独腿站立在一头鳖的背壳上‌,鳖头却是个人脸,正应了那句独占鳌头。   圆娘略一思索,回道:“这是金猊奴刚刚从‌外面叼进来的,想来此物不是师父的便是阿兄的。”   岂料拂霜接过木雕仔细瞧了瞧,纳闷道:“倒也没见郎君和大公子拜过此物?”   知雪换了个干帕子继续给‌圆娘绞头发‌,抬头扫了一眼接道:“辰哥儿也启蒙读书了,会不会是他的?”   拂霜摇了摇头道:“他才多大,哪里就知道这些?”   结果拂霜话音还未落,便听到屋外传来一道风风火火的喊声:“圆妹,金猊奴在你这儿吗?”   几‌人对视一眼,皆拍了拍金猊奴憨憨的狗头道:“闯祸了吧。”   正说着‌,辰哥儿一把推开屋门走了进来,看见金猊奴朝他摇尾晃脑,伸手狠狠的给‌了它‌一个暴栗,没好气的说道:“你把魁星叼到哪里去了?”   金猊奴嗞呀叫着‌跑开,圆娘伸出手指指了指一旁的桌案,辰哥儿见状忙双手合十冲上‌前去,嘴里念念有词道:“得罪,得罪,家犬不懂事,您千万莫怪啊。”   说完,他席地而跪,倒头便拜,有十二‌万分虔诚的模样。   知雪给‌圆娘绞干头发‌,双手轻轻拢了拢她的长‌发‌,而后用一根绸带绑好,因是在家中‌,也不必特意梳得板板正正的,这样还轻快些。   圆娘拿了面西‌洋镜略微照了照,嘴角勾起淡淡笑意,很显然是满意这个发‌式的。   她刚移开镜子便看到辰哥儿这副作态,不由有些好笑,于是开口问道:“你这几‌日背着‌我是在偷偷拜魁星?”   辰哥儿摊开手掌拜了一拜,才起身道:“嗯,浣墨说悄悄拜足七七四‌十九天,于科场功名一事,魁星无不应的。”   圆娘扶额,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辰哥儿不疑有他,见这事儿已被圆娘撞破,索性‌一股脑的全说了出来:“还要‌每日香油供奉……”   “多少钱?”圆娘问道。   “三百文……”辰哥儿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偷偷抬眸飞速瞄了圆娘一眼,见她不像生气的样子,这才稍稍安心。   “你给‌了?”圆娘继续问道。   “没……没来得及,我的零用钱全在你这儿,于是我想先赊着‌,等灵验了再还愿也不迟……”辰哥儿小小声说道,一副你看我是不是很聪明的模样。   圆娘掀开薄衾,穿上‌绣花鞋,鞋面上‌的珍珠随着‌步伐一颤一颤的,像随风曳动的白梨花。   她叉腰在屋子里走了一个来回,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说,只叫他将魁星木雕请回去,而后再说别的。   辰哥儿见她面色不豫,只得乖乖照做,将魁星木雕抱回了自己的院子,然后一溜小跑来到观棠居。   圆娘灌了自己三盏茶才将心里的火压了下去,这不是纯骗小孩儿钱嘛,她得好好想想这事儿该如何处置?!   她抬眸看到辰哥儿一脸小心翼翼的模样,遂问道:“这次小考没把握拿头名?”   “我也不是回回都能得头名的,以前倒也罢了,这次不得头名损失有点大,难不成真认陈云谏当爹?”辰哥儿挠挠头说道,脸色有些尴尬。   圆娘略一思索后提醒道:“照我说,拜魁星不如拜拜师父。”   “我爹?”辰哥儿讶异的问道。   圆娘点了点头,后世学子一到中‌考、高考的时候就去三苏祠拜三苏如拜魁星一般,他们也是拜的泥塑讨个好口彩,但辰哥儿不一样啊,他能拜到活的苏轼。   “拜师父,我包你能得头名!”圆娘鼓励道。   “真的?”辰哥儿将信将疑道。   圆娘道:“走!现在就试试去!”   两小只走到书房时,正好赶上‌苏轼从‌外面回来。   两小只一人抱他一只大腿,把他往书房的座位上‌引,这个问:“爹爹,你喝茶吗?”那个说,“师父,我给‌你捶捶腿。”   苏轼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扫来扫去,最后将茶盏一合,问道:“你们俩呀,无事献殷勤,说罢,闯了什么‌祸?”   两小只齐齐摇头道:“没有,今天有在家中‌好好温习功课。”   “那是想买什么‌东西‌了?”苏轼挑眉问道。   “也不是。”两小只齐齐否决。   辰哥儿大大方‌方‌的撩袍在苏轼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叩首,表情十分庄重,倒将苏轼搞懵了,他轻声问道:“辰儿,你这是何意?”   辰哥儿许愿道:“爹爹保佑,爹爹保佑,保佑我这次月考能得头名!”   “……”苏轼沉默一瞬,他转眸看了圆娘一眼,见圆娘也是一脸郑重,不由有几‌分好笑。   他将辰哥儿扶起来,拍了拍他膝间的灰尘说道:“想得头名就去温书,拜我作甚?”   圆娘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是觉得拜师父比拜魁星管用,拜魁星还要‌钱呢,拜师父省钱。”   苏轼刚想笑,忽而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暗自留了心,只面上‌不表,而后命两小只将书本取来,他一页页翻过,对宋老秀才的授课有了大致了解,然后认真对两小只说:“我既然擎了你们的头,便不能坐视不理。”   辰哥儿果然大喜。   苏轼斟酌着‌以师长‌的角度问了辰哥儿和圆娘几‌个问题,他们有答得好的,有答得磕磕绊绊的,有的则一头雾水完全答不上‌来的。   苏轼也并未像其他师长‌那样虎着‌脸严厉呵斥,只说他们对书本上‌的知识还未完全吃透,有些地方‌学得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初时没什么‌大问题,可天长‌日久、日积月累之下少不得出些乱子,之后对此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学到的知识也缺胳膊少腿,算不得完善。   圆娘和辰哥儿都听得十分认真,最后郑重问道:“那要‌怎么‌改善这种情况呢?”   苏轼缓缓说道:tຊ“少年为学,每一书作数次读,当如入海,百货皆有,人不能兼求之,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且只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事迹文物之类,又别一次求,他皆放此,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语。你二‌人,明白了吗?”   圆娘和辰哥儿接过苏轼手中‌的书本,似有所悟的点了点头,而后便坐下按照他所传授的那样,认真温习功课。   不仅如此,两小只互相提问作答,查漏补缺,学得是比之前要‌深入许多,也更清晰了,再也没有以往那种千头万绪眉毛胡子一把抓的捉襟见肘感。   两小只不再畏惧月考,反而渐渐期盼月考的到来。   圆娘和辰哥儿每天散学回家都要‌头悬梁锥刺股认真梳理一遍当天所学知识,一切做到心中‌有数。   苏轼看在眼里,十分欣慰。   陈云谏在陈家亦十分刻苦,连往日里顽皮的性‌子都收敛了几‌分。   陈十一娘因为脸上‌的墨迹消不掉便有几‌日没去上‌学,自然不知道自家兄长‌和辰哥儿的赌约,只觉得自家兄长‌变了性‌情,别是被啥冤死的老书生上‌了身了吧,她还暗暗的往他枕头底下放过显形符,压根没用,又被寺里的小和尚坑了零花钱,可恶。   她只好将这个秘密告诉了圆娘,圆娘好笑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道:“是该认真了,不然十七郎就换爹了。”   “嗯?什么‌意思?”陈十一娘呆愣片刻,一头雾水的问道。   圆娘遂将陈云谏与辰哥儿之间的赌约说了出来,陈十一娘摸了摸下巴道:“原来如此,怪道他不肯告诉我,原来是想自己输了之后偷偷给‌人当儿子去。”   圆娘听罢,大笑不止。   陈十一娘又感慨万分的说道:“亏得我爹看他如此认真上‌进的模样,还欣慰不已呢。这偷着‌美什么‌呢,儿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就在辰哥儿和陈云谏卷生卷死之际,争爹大赛哦不,是月考悄然而至。   宋人读书绝大多数是为了科举,所以无论公学还是私塾,夫子考试的模板参考科举考试的制式,也分诗赋、墨义‌、策论等科目,不过辰哥儿他们才开蒙,还未曾开笔写文章。   不过没关系,宋老秀才教他们背了许多解试、省试的优秀试卷文章,会时不时的抽考他们。   诗赋的考核也简单,他们最近在学声韵,宋老秀才会根据当月所学之韵出考题。   这些都好应对,然而最让学子们抓狂的是算术题,因为只有极其聪明的学子会继续攀爬科举这架登云梯,一般资质的孩子未来出路只是略识几‌个大字,不做睁眼瞎罢了,资质一般,家境也一般的学子,在上‌几‌年私塾后会去大户人家、商铺商行当账房先生,所以宋老秀才少不得给‌课堂加了算术课,又将算术算在了月考科目中‌。   圆娘前生纯文科生,当初选文科还不是因为数学太难啦!!!她搞不来!!   不过,她再怎么‌不喜欢数学也不至于被小学数学题难住,关键是题目是文言文,在她固有的学习思路里,首先得把文言文翻译成白话才能将其当成数学题来做,不像那些土著,直接跳过翻译这一步就能读懂题目。   本来就比其他人多着‌一步呢,碰上‌刁钻的题目她甚至得反应一会儿,这也导致了她做题速度不太快,甚至有些时候会觉得时间不太够用,救命!这也太丢脸了!!更要‌命的是有些题目她会做,然而只会用前世所学的数学知识做,这也十分麻烦,就像用高中‌所学知识去解小学数学题,能解是能解,怎么‌给‌人解释呢?   所以她最怕考算术题了,穿越了也怕!   最后是辰哥儿忙里偷闲给‌她补算术题,教她如何读题目,如何拆分题意,这种情况才渐渐好转起来。   但好在她没有参与到争爹赌约中‌去,是以这次月考她没什么‌压力。   月考如火如荼的开始了,宋老秀才肃着‌一张长‌脸给‌学生发‌考卷,不消片刻只听一片沙沙写字声。   半天时间过去了,大家陆陆续续交了考卷。   圆娘问辰哥儿道:“感觉如何?”   辰哥儿道:“还行,不过一切看夫子怎么‌判卷。”   圆娘点点头,也是,毕竟除了算术题有固定答案之外,其他题目都很主观,端看宋老秀才怎么‌判了。   不可避免的,辰哥儿的眼神‌与陈云谏在半空中‌对接,暗火隐动,谁是儿子很快可见分晓。   陈云谏难掩嘴角的得意,说道:“我阿兄替我押中‌好几‌道题目,这次我肯定不会输了。”   陈十一娘在一旁幽幽接道:“一般先说这话的人到最后都会输得很惨。”   陈云谏气不过,直接说:“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大兄吗?”   陈十一娘摸摸鼻子道:“我当然信得过大兄,但信不过你啊!毛手毛脚的,哪次考试不漏看题目?”   陈云谏自知理亏,他道:“这次肯定认真!”什么‌第不第一的,当苏遇的爹岂不是比得第一更爽!   几‌人又忐忑又满怀期待的回了家。   圆娘和辰哥儿回到苏公馆的书房,见苏轼在阅览苏迈的试卷,苏迈在一旁安静的等着‌。   圆娘凑过去,悄声问道:“大哥,你们也月考了?”   苏迈点头称是。   圆娘好奇的问道:“谁第一呀?”   “陈家大郎。”苏迈有些不自在的回道,他与陈家大郎是同窗,头名的位置二‌人轮流坐,上‌次是他拔得头筹,这次是陈大郎,偏偏圆娘上‌次没问,就问了这次的。   辰哥儿闻言浑身一紧,连坐下的动作都同手同脚的,僵硬了不少。   圆娘暗自好笑!叫你赌,叫你赌,这次如坐针毡了吧!   偏偏她还是个促狭的,安静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下次还跟人打赌吗?”   辰哥儿:“……”   偏偏这时苏轼抬眸说道:“辰儿,你的书童浣墨家里老子病了,你阿娘送他去职田的庄子上‌伺候他老子了,过几‌日再给‌你物色一个新书童。”   辰哥儿点了点头,道是知道了。   圆娘亦跟着‌松了一口气,她那日故意小声嘟囔的那句话,师父果然留心了,书童是近侍,成天撺掇求神‌拜佛之事骗小孩子钱那还了得?!没得使小郎君移了性‌情,早早打发‌了才是。   今夜,辰哥儿注定要‌在榻上‌烙饼了,辗转反侧,无心睡眠,恨不得一眨眼就到明天。   他兄长‌没考过陈云谏的兄长‌,那他呢?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你们果然是我带过的最差的……   次日清早, 辰哥儿顶着两个熊猫眼登上了去学堂的马车。   圆娘一看他这状态,便知他昨夜没怎么休息好‌,她抱膝而坐, 慢悠悠说道:“万一这次是我得了头名,你‌和陈云谏又该怎么论?难道我也平白‌升一个辈分?”   辰哥儿蓦然抬头, 见她促狭的眨眼笑,眉心不由‌自主的一跳,不过依旧故作镇定的说道:“我定会是头名的!”   马车吱吱哟哟停在学堂外,两小只相继跳下马车往学堂里跑。   今天是公布月考成绩的日子‌, 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紧张, 没有多余的心情说笑,连一向活泼好‌动的陈云谏都拿出了书本来仔细翻阅。   陈十一娘见圆娘来了, 小心翼翼的回头给‌她指了指学堂东南角处的李七郎。   圆娘顺着十一娘指的方向看去, 见李七郎蔫蔫的趴在书案上, 眼圈还红红的,她不禁压低声音问道:“这是怎么了?”   “李七郎这次的诗赋题出了岔子‌。”陈十一娘小声说道。   “成绩出来了?”圆娘好‌奇的问道。   陈十一娘摇了摇头道:“昨天你‌们走得急所以不知道, 散学的时候李七郎的父亲正好‌得闲,亲自来学堂接李七郎回家,恰好‌碰见夫子‌在敛卷子‌。你‌也知道李七郎的父亲是府学教授, 夫子‌乐得卖他个好‌,亲自捧了李七郎的试卷给‌他看, 不看不要‌紧,一看便看出事来了!!”   圆娘揣测道:“李教授是嫌李七郎的诗赋做的奇诡了?”   陈十一娘点点头道:“正是呢。”   先前大宋科举流行‌西昆体, 诗赋注重声韵、词藻和奇诡,后来异变的越来越离谱,内容空泛,诗风晦涩, 为当轴者不喜,前些年欧阳修便整改过,后面主持科举的大臣也对‌西昆体多有打压,是以近些年西昆体在科举一途上很‌不受待见。   李七郎的诗风很‌接近于西昆体,不知是受家里兄长的影响还是天生如‌此?总之,他这样将来参加科举很‌容易落选的,因此他爹有意从他还年幼时就纠正他作诗的手法‌。   老父的良苦用心是一回事,李七郎情绪低落又是一回事,李教授有意让宋老秀才给‌李七郎tຊ的诗赋打低分,李七郎昨天偷偷躲被窝里哭了一晚上。   圆娘闻言不胜唏嘘。   陈十一娘轻轻踢了一下陈云谏道:“李七郎算是退出了头名角逐,你‌说这下子‌可花落谁家呢?”   但陈云谏并‌未露出开‌心的神色,盖因他昨晚回家跟自家兄长复述月考试卷时,发现他错了一道算术题。   他现在无心管李七郎如‌何,只盼着辰哥儿那边也出些状况才是!   圆娘悄声问陈十一娘道:“陈云谏怎么了?看上去一副不太高兴的模样。”   陈十一娘用唇语回道:“错了一道算术题。”   圆娘点了点,她用毛笔杆轻轻戳了戳辰哥儿道:“二‌哥,你‌稳了。”   辰哥儿刚欲回些什么,宋老秀才抱着月考试卷夺门而入。   全体学子‌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伏首听老夫子‌的最后的宣判。   宋老秀才环视了一圈才悠悠说道:“如‌今新党当政,王相公有意改革科举,以后墨义诗赋将不再是科举的重中之重,我们也要‌与时俱进,将这两项科目的评分比重降低。”   陈云谏闻言面色一喜,墨义可是辰哥儿最擅长的!   辰哥儿无声的攥了攥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宋老秀才说完后,便开‌始将学生的试卷摊开‌,末了叹了一口气道:“月考考成这般潦草的模样,你‌们果‌然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学子‌。”   圆娘:“……”全天下的老师就不会找点新鲜词说说,她前世‌听这话听得都快耳朵起茧子‌了,穿越了还照听不误。   她悄悄看了看其他同窗,果‌然人‌小面皮薄,皆低下头去耳根子‌都红了,面露羞愧之色。   圆娘瞬间了悟,这话果‌然还是有些效果‌的。   宋老秀才从班级最后一名开‌始往讲台上叫,面沉如‌水,言辞犀利,不将人‌训哭不算完,最后再罚打手心三下。   他将差生教训完之后,又开‌始发普通学子‌的试卷。   最后留下五份优秀试卷,圆娘,辰哥儿,陈云谏的试卷皆在里面,陈十一娘的试卷倒是被早早的发了下来,她看着批卷上一个个大大的红叉,欲哭无泪,最后眼不见心不烦的将试卷翻扣了过去,假装它不存在。   宋老秀才看着书案上的优秀试卷,这才展露出微微笑意,开始点名道:“此次的诗赋头名是苏遇。”   陈云谏闻言,只觉天都快塌了,注定他就要‌换父亲了吗?!   “墨义头名是苏遇。”   陈云谏继续面如‌死灰,彻底放弃了挣扎。   “时文选萃对答头名是陈云谏。”   陈云谏这才抬起头来,面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算术头名是林浦圆。”   圆娘先愣住了,她!居!然!得!了!算!术!头!名!天啦噜!   陈云谏反手竖起一个大拇指来,干得好‌!干得好‌!   “算术并‌列头名是……”宋老秀才抬眸往辰哥儿方向扫来,朗声道,“苏遇。”   宋老秀才话音一落,喜的圆娘直拍手道:“二‌哥,师父是你‌爹的名头总算保住了。”   辰哥儿这才抿嘴弯了弯唇,浅笑中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宋老秀才道:“总成绩头名是苏遇,次名林浦圆,第三名陈云谏,第四名柳颜正,第五名陆成安。”   陈十一娘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道:“大侄子‌,还不拜见你‌新爹。”   陈云谏凶巴巴的剜了她一眼,只做不理‌。   圆娘和陈十一娘一样,都在等着看陈云谏如‌何应对‌?   一天的课就这样囫囵过去了,等到散学的时候,陈云谏磨磨蹭蹭的将辰哥儿引向一处僻静的角落,还不许圆娘和十一娘跟着。   辰哥儿双手抱臂,似笑非笑道:“磨磨唧唧的,你‌倒是叫啊。”   陈云谏双颊憋的通红,努力了半晌也没憋出个声来,他实在叫不出口,于是商量道:“我给‌你‌做三个月的小跟班,那什么就免了吧!”   辰哥儿摇头,只说:“不好‌,不好‌,说来我也不缺伺候的人‌,倒不如‌你‌连叫两声,我免你‌一个月的跟班杂役如‌何?”   “这可是你‌说的!”陈云谏视死如‌归道。   “我说的,你‌尽管叫吧,这里这样僻静,旁人‌又听不见,犹豫什么?”辰哥儿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   陈云谏一想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不拘小节,不就是一声爹嘛,愿赌服输,他吞了一口气光速下跪拜道:“父亲大人‌在上,请受小儿一拜!”   辰哥儿刚想哈哈大笑,忽而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他与陈云谏同时错过头去,却发现他爹与陈云谏的爹正晦涩不明‌的看着他们,旁边还站着圆娘和十一娘。   辰哥儿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陈云谏亦呆愣在地上忘了起来,二‌子‌一同在风中凌乱。   苏轼低咳一声,打破了死寂,他耐心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陈十一娘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辰哥儿与陈云谏之间的赌约说了出来。   陈襄道:“这么说是十七郎输了?愿赌服输倒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   陈云谏活宝一样膝行‌过去,抱住陈襄的大腿哀嚎道:“爹爹,你‌才是我亲爹,这段时间你‌知道我有多认真学习的,可……可苏遇他实在是太逆天了,我怎么都比不过他!!”只是光打雷不下雨,干嚎的震天响,眼泪是一滴都没有的,不仅如‌此,他还悄悄抬头去瞄他爹的神色。   陈襄捋须道:“知耻而后勇,善莫大焉。你‌该多跟苏家二‌郎请教学习方法‌才是,起来吧。”   陈云谏羞得满脸通红,摸摸索索的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缩到一旁去了。   那边苏轼也在训子‌,他对‌辰哥儿说道:“可以和朋友玩乐,但不能太过火,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知道了,爹爹。”辰哥儿认错态度良好‌,心想反正丢脸的不是他,他也爽完了。   二‌人‌各回各家。   回到马车上,苏轼睨了辰哥儿和圆娘一眼道:“你‌们俩这次考的不错,想要‌什么奖励?”   圆娘什么都不缺,连七宝社都一月逛两次,听得师父这样问,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来。   辰哥儿略一思索,忽而笑道:“爹爹新近收了一方雪玉?”   “嗯。”苏轼点头道。   “我想要‌个爹爹亲手刻的印章。”辰哥儿说道。   “圆娘呢?”苏轼问道。   圆娘想了想,说道:“和二‌哥一样。”   “具体刻什么想好‌了吗?”苏轼继续问道。   “我想要‌金猊奴的头像。”辰哥儿飞快说道。   “我想要‌一朵海棠花。”圆娘略一思索回道。   苏轼扶额,应了。   三日后,圆娘和辰哥儿收到了他们人‌生第一枚印章。   两小只新奇的什么似的,问苏轼讨了印泥便要‌试印章。   啪!辰哥儿先将印章往白‌纸上一按,顿了顿,揭开‌印章,一只胖胖的狗头跃然于纸上,憨态可掬,两只眼睛往左瞟,灵动非常。   圆娘见状简直笑哭不得,这不妥妥的微信表情包里那个经典的不能再经典的狗头嘛!只不过那个是柴犬,这个是黄狗白‌面,嗯……蘸上印泥就是赤狗白‌面了!有趣的人‌总那么心有灵犀。   辰哥儿见圆娘迟迟不肯动作,不禁催促道:“圆妹,我看看你‌的印章。”   圆娘从善如‌流,从一旁的印泥盘中蘸了蘸印泥,然后往纸上一按,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盛然绽放在纸上,再细瞧去,这朵海棠花居然是用“林浦圆”三个字拼接而成,匠心独运,十分精致独特,显然是花了大心思设计的,她爱的不得了!   真不愧是师父!果‌然干什么都很‌厉害!!   辰哥儿在一旁品评道:“也好‌看!!”   “什么叫也好‌看,这叫天上绝无,地上仅有的好‌看!!”圆娘反驳道。   苏轼看着两个孩子‌这般捧场,倒也不负他熬了三个晚上才将这两枚印章刻成的辛苦,眼睛都要‌熬红了,罢了,他终于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圆娘和辰哥儿,你‌给‌我扣一个章,我还你‌一个印,乐此不疲。   面前这张白‌纸扣完了,辰哥儿又寻了些新的材料来扣,除了父兄三令五申不让他碰的公文和古董字画历朝孤本,其余等物一律没逃出他的魔掌,都被打上一个铜钱大小的狗头。   圆娘挠挠头,估摸辰哥儿今天闯的这祸他得挨竹板炒肉,遂不跟。   岂料一个出门更衣的功夫,再回来一看,狗头旁边都印了一朵红海棠,天地良心,这坏事真不是她干的。   待苏轼睡足再次来到书房时,推门一看,脑子‌一嗡!入眼皆是狗头和海棠花,他站定,拉长的身影投射在书房斑驳的墙壁上,惊起了兢兢业业印狗头和海棠花的小人‌儿。   “爹爹,你‌醒了?”辰哥儿回头道。   苏轼大步流星的踏进书房,tຊ除了半面粉墙上印满了杂乱无章的狗头和海棠花外,他放在书架上的书籍、字画也都无一幸免。   苏轼面沉似水,将书房里的东西一一检查过后,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道:还好‌还好‌,公文和古董字画、历朝孤本还未遭殃。可他日常收藏的友人‌书画在“苏氏子‌瞻”或“眉阳苏轼”旁都会跟一个狗头和一朵海棠花,狗皮膏药似的,黏的可紧。   他问道:“圆娘呢?”   “吃坏了东西,说是去找任嬷嬷讨要‌一碗汤药喝喝。”辰哥儿自然而然的说道。   苏轼点了点头,指了指书籍字画墙壁上这些杰作,问道:“这些都是你‌干的?”   辰哥儿骄傲的点了点头道:“那可不,可累坏我了。”   苏轼眉脚不可控的跳了一跳,似笑非笑道:“还邀上功了?”   辰哥儿这才察觉父亲丝丝怒意,他挠了挠后脑勺,看看父亲再看看手里的印章,不说话了,人‌却站的笔直。   “去把妹妹叫来。”苏轼吩咐道。   辰哥儿应了一声便跑了,片刻后,两小只齐聚书房,听候发落。   苏轼展开‌字画一一讲解在字画上印章的要‌点,并‌拿了一把小刀,指导辰哥儿如‌何将印错的章一一刮除。   刚刚刻的有多开‌心的辰哥儿,此刻就有多欲哭无泪。   苏轼垂眸瞧了座位后面那半壁山的狗头,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又取了一柄小刀,叫圆娘将墙壁上的这些刮掉。   本来书房外边栽了梅竹,外头日光打进来时,半壁婆娑疏影甚是风雅,而如‌今……苏轼叹息:养了孩子‌还要‌什么风雅,只有时不时窜出来的火气!   他亦取了一把小刀,跟圆娘一起缓缓将墙上的红印子‌一一抹掉。   待辰哥儿终于将字画上的错误印章都刮完,苏轼这才道:“此事我也有错,没有告诉你‌印章的使用要‌点便将印章交给‌你‌们。”   两小只汗颜。   “此事咱们仨都领了罚,便算揭过去了。”苏轼又道。   辰哥儿不解,问道:“您为何罚圆妹?”   “印章不能随意交给‌他人‌使用,否则遗患无穷,这是她今日所该铭记的。”苏轼回道。   两小只重新领回自己的印章,走出书房后,辰哥儿歉然道:“圆妹,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圆娘摆了摆手道:“也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   辰哥儿将这个月刚刚领到的月钱悄悄塞给‌圆娘道:“这个给‌你‌,权当赔我今日的罪过。”   圆娘打趣道:“不给‌你‌的魁星老爷了?”   辰哥儿俊脸一红,悄咪咪对‌圆娘说道:“我觉得这次能得头名还是阿爹传授的读书妙法‌起了作用,果‌然拜魁星不如‌拜爹爹,你‌说的很‌对‌,我已让春砚把魁星老爷请走了。”   “很‌对‌嘛,今天印章之事我原谅你‌了。”圆娘说道。   待到次日,两小只将印章带到了学堂,爹爹书房里的东西轻易动不得,他们今日来给‌同窗扣印章,手掌上,臂膊上,都一一刻上。   甚至家里有个开‌染坊的同窗,十分喜欢圆娘的海棠花印,问能不能买断印在她家的布上。   圆娘连连摇头拒绝道:“这是师父特意给‌我刻的,海棠花里有我的大名,是万万卖不得的。”   这位同窗遗憾万分,最后非得让圆娘将她的衣裙上印满此章。   渐渐的,学堂里其他同窗有样学样,也开‌始纷纷带印章上学,不过最受欢迎的图案仍是圆娘的海棠花印。   陈云谏故意逗辰哥儿道:“苏遇,林浦圆的大名都在海棠花印里,你‌的大名怎么不在狗头章里?”   辰哥儿笑道:“若果‌真如‌此的话,我是狗,乖儿,你‌是什么?”   陈云谏吃瘪,一瞬为父怎么还终身为父了?这事儿不能翻篇?!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如‌此,闹闹腾腾的日子‌又过了一年。   转年夏天,苏轼在杭州的任期已满,在即将调迁之际,他上书朝廷希望能离弟弟的任所近一些,朝廷恩准,遂给‌他下了知密州的调令。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   宋老秀才一声“散学”, 学堂里响起一片七零八落的合上书本的声音。   陈十一娘率先‌扭过头来依依不‌舍道:“圆姐姐,我‌好舍不‌得你!”话音未落,眼圈先‌红了。   圆娘拍了拍她的手‌, 不‌知如何安慰,只有亲身经历过方知离情别绪不‌是诗人的专属。   前世通信便‌利, 即便‌暂时见不‌到面了,还可以在网络社交平台上联系,没事儿朋友圈点‌了赞,微薄底下留个评, 甚至能‌打个视频电话吐槽吐槽新环境, 得闲的时候还能‌约着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人们对离别的感受淡薄很多。   可这个时空却不‌行, 连托人送封信都是极耗人力‌物力‌的事情, 还不‌一定能‌送到, 男子‌尚能‌参加科举,日后或许在官场上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女子‌一旦入了后宅,与少时旧友恐怕就是生‌离死别了。   “哎。”圆娘轻轻吁出一口气,“没关系的, 兴许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陈十一娘吸了一下鼻子‌,刚欲说什么‌, 四周就围了一圈凑上来的小萝卜丁。   明天是休沐,后天圆娘和辰哥儿就不‌来学堂了, 这是他们好几天前就知道的事情,是以他们手‌里拿着自己准备的小玩意儿来给他们送行。   “林浦圆,这是我‌亲手‌做的香囊。”   “林浦圆,这是我‌家糕点‌铺新上的什锦糖。”   “苏遇, 这是我‌家的新墨。”   “……这是我‌家的新茶。”   “苏遇,这是我‌阿姊绣的香帕子‌。”   “林浦圆,这是我‌最爱的磨喝乐。”   “……这是我‌的蹴鞠。”   “……这是我‌的九连环。”   不‌一会儿功夫,圆娘和辰哥儿的书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像一座小山一样。   大家同窗一年,玩笑过,也‌吵闹过,最后分别确实有些恋恋不‌舍,圆娘十分感动,忙一一道谢,给每个同窗送了拂霜提前备好的小点‌心。   她忙活了一通,转头却发现,辰哥儿语重心长的对陈云谏说:“以后为父不‌在你身边了,记得认真读书,莫要荒废学业。”   就……很荒谬!   偏偏辰哥儿还一脸的认真。   陈云谏已经收起了惜别的眼泪,笑骂道:“苏遇,你够了!”   “为父在汴京皇榜下等你。”辰哥儿继续说道。   “好!谁的名‌字靠前谁当爹!”陈云谏豪气直冲云霄,这大好的翻盘机会他怎么‌能‌错过呢!   “一言为定!”辰哥儿爽快应道。   “一言为定!”陈云谏握拳道。   圆娘失笑的摇了摇头,男孩子‌对当别人的父亲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执着啊。   陈十一娘抿了抿唇,说道:“听阿爹讲苏公原先‌预备秋日动身的,怎么‌提前了三个月?”   “是计划从‌海州绕道齐州探望叔父的,江南到京东路途遥远,得花费不‌少功夫才能‌抵达,更何况师父还要沿途应酬,秋天动身的话到海州时可要天寒地冻了,航道结了冰再没办法绕路齐州探亲。”圆娘缓声解释道,前世她翻阅历史典籍的时候,偶尔看到过相关记载,为了却师父的遗憾,她只好劝人提前动身。   “原来如此,不‌过沿途暑热,你们可要仔细防暑。”陈十一娘叮嘱道。   “必会的,趁着如今天气正好,多行些路才是,是以匆忙了些。”圆娘回道。   陈十一娘又无限惆怅的说道:“本以为是我‌们先‌走,没成想倒变成了你们先‌离开,真真是造化弄人。”   圆娘将‌竹篮里的点‌心都送给了陈十一娘,知雪在一旁替她收拾同窗们送的小玩意儿。   陈家的马车因为要给后面的马车让路,停不‌了太‌长时间,是以催着陈云谏兄妹回家。   陈十一娘忙道:“明日休沐,阿爹在西湖画舫设宴为苏公饯行,你一定要来啊。”   圆娘点‌点‌头道:“一定。”   陈家兄妹一路小跑着走了。   知雪已经将‌“小山”移到了竹篮中,辰哥儿的书童春砚帮两小只提着书包,一行人预备回家了。   刚一踏出门槛,辰哥儿猛然看到竹影里的宋老秀才,宋老秀才依旧穿着洗的皂缘发白的襕衫,兴许是上了年纪,脊背再也‌无法挺的笔直,微微向前佝偻着,像株经霜的老松。   “夫子‌。”辰哥儿轻声道。   此时,学堂里的孩童都走光了,很显然宋老秀才是在等着他们。   宋老秀才闻言回首,直接道:“你们过来。”   辰哥儿和圆娘乖乖巧巧的走过去。   宋老秀才低咳一声说道:“苏通判即将‌调迁,你二人之后再也‌不‌必来这里上学了,临行前老夫有几句话想要嘱咐你们。”   辰哥儿tຊ和圆娘立马执弟子‌礼躬身道:“夫子‌请讲。”   “苏遇,你乃大才苏轼之子‌,慧质天纵,将‌来科举一途对你来讲算不得难事。只是依旧要时时谨记,勤学笃志,敏行讷言。”宋老秀才轻叹道,“你可明白?”   辰哥儿抬眸飞快的看了宋老秀才一眼,知道夫子‌是劝他日后懂得惜言,于是拱手‌道:“学生‌明白。”   “以后,像你父亲一样做个好官。”宋老秀才谆谆教诲道。   “是。”辰哥儿恭敬道。   宋老秀才看着圆娘说道:“往后不‌必太‌过聪明,学会藏拙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   “是,夫子‌。”圆娘亦福身行礼道。   宋老秀才挥了挥手‌道:“且去吧。”   两小只恭敬退下,在仆婢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宋老秀才睁着一双浑浊的双眼目送他们离开,直到马车流入市井再也‌不‌见了。   宋老秀才这才步履瞒珊的往家赶,边走边叹息:“可惜了,是个女孩。”   苏家上上下下都在打点‌行装,单是青筠馆的那些藏书两马车都装不‌下。   两小只回到家中,只有金猊奴是清闲的,见他们踏进家门立马迎了上来,仍是想要肉干吃,因此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们。   二人也‌要去收拾自己的行囊,辰哥儿担心圆娘忙不‌过来,遂跟来观棠居和她一道收拾。   拂霜、知雪在内室收拾着圆娘的贴身衣物,辰哥儿在外间帮她收敛博古架上的小玩意儿,他抱起青瓷猪下意识的摇了摇,纳闷道:“怪哉,这小玩意儿看着也‌不‌大,怎么‌就是装不‌满呢?!”   圆娘揩了一把冷汗,胡乱搪塞道:“它又不‌是貔貅,哪能‌只进不‌出呢?”   “倒也‌是。”辰哥儿随口说道。   小饕餮在圆娘的脑海里翻了个滚,继续呼呼大睡,气息翕张间吹的铜钱呼呼作响,它显然是睡在一堆铜钱推成的小铜山上。   这小铜山都是两小只悄然攒下的,只是辰哥儿不‌知道。   劳累了一天,用过夕食后,圆娘早早的吹灯歇下,她明明很困了,却怎么‌也‌睡不‌着,头脑昏昏的。   后天就要离开杭州了,她心中缠绕的愁绪说不‌清道不‌明,明明她前世也‌不‌是杭州人,反而密州离她真正的家乡更近。   可在杭州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俨然已将‌杭州看做她的第二故乡。   白日宋老秀才对她说的那番话,她明白,这个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太‌过耀眼的女子‌是要招人非议的,宋老秀才是为了她好才做那般苦口婆心的叮咛,只是……她实在难以将‌自己托付在某个男子‌的后宅,靠依附男人过活,这让她很没有安全感,就像踩在厚重的棉花上跑障碍赛,不‌知何时会跌倒,但‌一定会跌倒。   日子‌一天天过,她也‌会慢慢长大,渐渐脱离师父的羽翼,脱离苏家的羽翼,她得好好的打算一番,自己能‌在这个时代做什么‌才能‌生‌活的更好?!   就这样仔细想着,她的思绪也‌飘到了九霄云外,渐渐的沉入黑甜的梦乡。   晨鸡报晓后,圆娘幽幽转醒,不‌知谁开了门将‌金猊奴放了进来,狗子‌一见她动了,兴奋的什么‌似的,探出半个狗头支在床沿上要她摸,蓬松的大尾巴飞快的摇来晃去。   圆娘起身一看,只见金猊奴的脑袋上系了一只柳枝编成的小帽,滑稽中透着几分野趣。   她打了个哈欠,伸懒腰道:“这是谁的大作?”   拂霜知雪端着铜盥、热水进来,闻言笑道:“是隔壁陈家兄妹。”   “他们来家里了?”圆娘讶异道,“这么‌早?”   “实则也‌不‌早了,不‌过都由辰哥儿拦着,十一娘这才没有奔过来找你。”拂霜指了指外面的日头说道。   圆娘哑然失笑道:“你们一个两个竟也‌不‌知叫醒我‌。”   知雪昨天守夜,不‌禁笑着打趣道:“原是我‌体谅小娘子‌睡得晚,有意让小娘子‌多睡一会儿,反而是我‌们的不‌是了。”   圆娘眨眨眼道:“偏你话多。”   她洗漱过后,穿戴一新,这才往前院去。   辰哥儿等人正在湖前的竹林里祸祸竹子‌,见圆娘带着金猊奴走了过来,不‌禁笑道:“圆妹可算起了。”   圆娘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辰哥儿道:“在砍可做竹筒饭的竹子‌。”   见圆娘仍是一头雾水,十一娘解释道:“是杭城旧时习俗,说是临行前吃了本地竹子‌做的竹筒饭,以后无论走多远都会再回到这里的。今日咱们四个都吃一吃这竹筒饭,待来日还在杭州相见岂不‌妙哉?!”   圆娘点‌点‌头道:“言之有理。”   几个小家伙抱着一大捆青竹去西湖画舫赴宴,甫一登船辰哥儿就将‌青竹交给庖厨处理。   画舫里传来呜呜咽咽的笛声,苏轼正与友人低声交谈着,众人脸上没了之前轻松快意的神色,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所伤感着,连梅瓶里新折的柳枝都蔫头耷脑的,被碧绿丝绦捆着,无精打采的垂着。   圆娘等人入座,女使们陆陆续续的开始传菜,都是杭州特‌色菜肴,外加一些时令吃食,譬如槐叶冷淘与春和饼。   抬眼望去,满桌碧绿,圆娘眼角抽搐,绿色再好看也‌充斥着满满的饭缩力‌呀,这谁能‌吃得下?这留青宴留的也‌太‌青了!   陈十一娘看了也‌是直叹气,她夹了一箸金齑玉鲙尝了尝,不‌住点‌头道:“嗯,还是这个好吃,圆姐姐你尝尝。”   圆娘是万万不‌敢在这里吃鱼脍的,刚想摇头便‌被脑海里小饕餮拦住了。   “就……就吃一口嘛,金齑玉鲙在吴地赫赫有名‌,你就不‌想尝尝嘛?”小饕餮哀求道,“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下次再回来不‌知是何年月了。”   圆娘郑重道:“再重申一遍,我‌怕感染寄生‌虫!”   “不‌会的,你看苏轼吃了这么‌多次也‌没什么‌事嘛!寄生‌虫是小概率事件。”小饕餮继续游说道。   “若在前世我‌还能‌自认倒霉,在这儿只能‌付出生‌命的代价,为了口腹之欲值得?”圆娘挑眉问道。   “可人生‌在世,不‌就是吃喝二字嘛,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纵然能‌长命百岁也‌无甚滋味。”小饕餮为了吃到金齑玉鲙也‌是拼了。   圆娘略一思索,说道:“吃也‌可以。”   “好耶!”小饕餮刚想拍手‌转圈,便‌被圆娘制止住,她悠然说道,“除非你能‌弄来后世药品,我‌没了后顾之忧自然就能‌大快朵颐了。”   “为难一只饕餮对你有什么‌好?”小饕餮委屈控诉道。   “使我‌快乐。”圆娘毫不‌客气的回击。   小饕餮嗷呜一声,钻钱山里不‌说话了,半晌后,它实在馋的受不‌了了,情不‌自禁的吐露道:“后世药品在这个时空使用会扰乱历史界限,容易引来反噬,换个你能‌听懂的说法就是遭天谴,那罪过不‌比你感染寄生‌虫舒服。”   圆娘道:“所以我‌不‌馋这口,也‌不‌吃啊!”   “林浦圆,你!”小饕餮跺跺脚,转过身去,屁股对着圆娘,气得不‌说话了。   “如果我‌不‌怕天谴,是不‌是就可以用后世药物了?”圆娘试探道,这才是她逗小饕餮的根本目的。   “遣吧,遣吧,到时候大家一起灰飞烟灭。”小饕餮没好气的说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能‌随心所欲。”   “何意?”圆娘问道。   “你还没发现吗?这里的结构你不‌眼熟?”小饕餮问道。   “眼熟啊,这家居布局分明就是我‌前世的家。”圆娘有一搭没一搭的回道。   “所以说,你只能‌用这个空间的东西,而且是偷偷用,一旦被旁人发现,林浦圆,你完了我‌跟你说!”小饕餮近乎怒吼道。   圆娘被这消息震惊的无以复加,她拍了小饕餮一把道:“有这事儿你不‌早说,兑换商城里不‌是有空间拓展券吗?也‌不‌能‌扩大范围?”   “空间拓展券只是相对来说,比如这里原先‌只有一台显示器大小的空间,你用空间拓展券慢慢的兑换,这里已经有半个储藏室大小了,当然这个储藏室是你先‌前所拥有的,先‌前你未曾拥有过的,暂时还兑换不‌了。”小饕餮科普道。   圆娘迅速抓住重点‌说道:“只要这个空间有物品,我‌就能‌使用是吧?”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小饕餮点‌头道。   “这就好办了。”圆娘唇畔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为了奖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小饕餮,她连夹了两箸金齑玉鲙!   啧,真别说,此物确实好吃!怪不‌得能‌名‌动天下!   “哎,你不‌怕死啦?”小饕餮狐疑道。   “人生‌得意须tຊ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圆娘豪爽的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在美食美酒攻击下,小饕餮终于被转移了注意力‌,为抢口吃的,忙的自顾不‌暇。   席间众人见圆娘吃金齑玉鲙皆震惊不‌已,辰哥儿甚至悄悄问她:“平素不‌是最不‌喜欢吃鱼脍吗?今日怎么‌破例了?”   圆娘感慨道:“再吃到这么‌地道的金齑玉鲙不‌知是何年月了。”   一番话说的人心有戚戚。   苏轼沉吟片刻,说道:“若说这金齑玉鲙做起来也‌不‌难,难得是少有好湖山能‌养出这样鲜美的鲈鱼。”   陈襄点‌点‌头道:“此言不‌假。”   将‌要继任杭州知州的杨绘说道:“临别在即,子‌瞻何不‌赋诗填词酬客?”   苏轼起身离座,放眼望着远处的湖光山色,低吟道:“分携如昨,人生‌到处萍飘泊。偶然相聚还离索。多病多愁,须信从‌来错。尊前一笑休辞却,天涯同是伤沦落。故山犹负平生‌约。西望峨眉,长羡归飞鹤。”   一阙《醉落魄》须臾间吟成,一旁提笔记录的张先‌将‌此词付与画舫歌姬吟唱。   琵琶声绕梁,歌姬的唱腔凄凄婉婉,令人不‌胜唏嘘。   张先‌已年过八旬,此一别怕不‌是生‌离死别,因此不‌禁老泪纵横,不‌过结识惊才绝艳的苏子‌瞻一场,不‌虚此生‌!   大人们在伤离别。   小孩子‌们也‌是,陈十一娘将‌早早准备好的青梅形玉佩塞给圆娘道:“这个玉佩好看,圆姐姐留着玩吧。”   圆娘给陈十一娘的礼物是用佛香捏成的香珠,而且还被灵隐寺的得道高僧开过光,有静气养神的功效,十一娘十分喜欢。   那厢苏迈在和陈家大郎赠诗唱和。   竹筒饭端上来了,辰哥儿给大家一人分了一节。   打老远就能‌隐隐闻到竹香和糯米的香气,用刀轻轻将‌竹筒劈开,一股浓郁的枣香和香榧子‌的香气扑面而来,就着这股热乎气送入口中,妙不‌可言。   饯行宴从‌早晨开到日暮时分,诗作了一沓,酒不‌知开了多少坛。   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黄昏时分,人们依依惜别,陈十一娘拉着圆娘的手‌哭红了眼圈,最后也‌只能‌挥挥手‌跟她说再见。   明日将‌是新的一程。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看!这可是王维诗里的红豆……   苏轼携家眷一路乘官船北上, 沿途避免不了往来应酬。   一开始圆娘还能跟着凑凑热闹,渐渐的,她晕船啦!   是‌的, 她前世‌的时候就乘不了长途客船,一日两‌日还好, 三五日凑合,只‌是‌身体有些许难受,之后就别提了,脑袋和胃总有一个在翻江倒海!   本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有这毛病, 拜好友所赐, 大学‌毕业那年被闺蜜拉着参加了一个豪华邮轮跟团游,历时半个多月, 企鹅没顾得上看, 晕船晕的人差点挂了。   她以为大宋官船跟后世‌的游轮不一样呢, 原来没差,一样的晕。   拂霜在她的肚脐眼上贴姜片, 知雪给她枕旁放了新鲜的橘子,任嬷嬷给她熬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然而没用, 她依旧吐的昏天暗地。   苏轼觉得她药吃少了,还想给她灌些。   慌得圆娘连连摆手道:“别, 师父,别!我再也不吃药了。”   一碗汤药喝下去, 她嘴里苦两‌回,苦不堪言!   苏轼叹息道:“那怎么成?!”   圆娘连忙说道:“师父,我想吃樱桃蜜饯,酸酸甜甜的正好压一压胃口。”   苏轼从善如流, 命人取来蜜饯,亲手喂她吃下。   今日官船要‌靠岸补给,会在渡口停两‌日,圆娘得以片刻喘息,她气‌若游丝的问道:“师父今日不是‌要‌拜会友人吗?”   苏轼见她不吃了,将蜜饯罐子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轻声道:“看你这样,放心不下。”   圆娘闻言颇受感动,但今日是‌张公辞行的日子,张公因不舍和师父离别,从杭州一路送到松江,不得不相‌别了,老先生已是‌耄耋之年,此次一别恐怕此生再无‌相‌见的机会,她不愿师父留下遗憾,于是‌强打着精神说道:“我已无‌大碍,只‌是‌到了姑苏地界,想要‌一方姑苏花鸟绣,旁人选的我信不过,可否劳烦师父下船为我挑一块来?!”   苏轼见她啃吃东西了,欣慰不已,闻言应道:“也好,还有其他想要‌的吗?”   圆娘摇了摇头道:“一时也想不起‌,师父看着买些便是‌。”   “好!”苏轼闻言起‌身离开。   小饕餮在圆娘的脑海里上蹿下跳翻跟头,圆娘揉了揉发‌紧的额头道:“别闹,我头晕。”   “我要‌吃樱桃蜜饯,我要‌吃樱桃蜜饯,我要‌吃樱桃蜜饯!!!”小饕餮抱着尾巴吵闹道。   “别念了,你是‌唐僧吗?”圆娘轻吁一口气‌说道,“上次你吃金齑玉鲙的钱还没付呢!先结账,再吃喝。”   小饕餮悄咪咪觑了她一眼,蒙混过关‌失败,它咬了咬手指,恋恋不舍的从兜里掏出三张玄级空间拓展券。   圆娘差点没从榻上跳起‌来!她指着小饕餮的鼻子骂道:“那可是‌金齑玉鲙,你这小东西怎么这么抠门‌?!只‌给三张玄级券!!”   小饕餮眨了眨眼,意味深长道:“放心吧!相‌信我,你买不了吃亏也买不了上当!”   “但能买到心塞!”圆娘幽幽的接了一句。   “不要‌?”小饕餮仰面问道。   “不要‌白不要‌!”圆娘从它爪中顺走了空间兑换券。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樱桃蜜饯,樱桃蜜饯!”小饕餮追在她身后嚷嚷道。   “那是‌另外的价钱。”圆娘唇角上扬道,她盯着三张玄级空间拓展券,仔细回忆家里的结构布局,怎样把这三张拓展券充分‌利用?   恰在此时,知雪轻手轻脚的推门‌走进‌来,在圆娘身侧放了一个白瓷盅,温声说道:“这是‌任嬷嬷亲手熬的解暑汤,小娘子略尝一口解解渴。”   圆娘点了点头道:“知道了,退下吧。”   知雪敛了盘子,福了一礼转身退下。   圆娘见房门‌关‌了,她一拍大腿寻了个合适的位置,将三张玄级空间拓展券全用了,果然行李箱被解锁出来!   她扭动密码锁,打开行李箱,里面空空如也,但网兜里塞着几个药瓶,都是‌效果相‌当显著的晕船药!   自‌从她知道自‌己有晕船的毛病后,特意买了效果显著的晕船药放在行李箱里,她经营着美食账号,需要‌到处采风,是‌以经常出差,选乘的交通工具五花八门‌,晕车、晕船药都是‌必备的!   她悄悄给自‌己点了个赞,还得是‌她啊!这个习惯果然不错,有备无‌患。   她美滋滋的伸手去拿药瓶,嗯?!拿不动!!再拿!!还是‌拿不动!!一朵疑云自‌心底升起‌,她抬头问小饕餮道:“这是‌何意?”   小饕餮正在给身上的鳞甲涂抹防护油,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见怪不怪道:“我给你的是‌空间拓展券,意思是‌说你新拓展出来的空间可以随便用,但不包括里面本来存在的物品,那是‌另外的价钱。”   圆娘气‌个仰倒,叉腰道:“不许学‌我说话!况且,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亲自‌从医院买的!账单还在!”   “没用!”小饕餮摆了摆爪道,“你想把后世‌的晕船药搬来这个时空,谈何容易?系统不需要辛苦费的吗?”   “行,你强!”圆娘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一口樱桃蜜饯换一颗晕船药!”   “成交!”小饕餮把全身涂抹的油汪汪亮闪闪的,它蹦蹦跳跳的来到圆娘面前道,“你小心点儿使用,我担着风险呢,被人发‌现的话咱俩都得被反噬。”   “放心吧!我就自‌己吃吃!”圆娘拍着胸膛打包票道。   小饕餮把罐子里的樱桃蜜饯一口气‌都拿走了,转头丢给圆娘一张晕车药兑换券,圆娘这才从行李箱的网兜里将晕车药拿了出来。   她瞧了瞧桌子上的解暑汤,不知里面有没有绿豆等解药性的东西在,故而没喝,只‌就着一盏凉白开悄悄将药服下。   晕船药有镇定安神的成分‌,没一会儿她只‌觉得犯困,一翻身盖着薄衾睡了过去,天地悠悠两‌不知。   直到午后,门‌口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将她吵醒,是‌辰哥儿在外面与知雪说话。   圆娘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眼前渐渐变得清晰,她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先前的郁浊之气‌一扫而空!   趿上清凉的软竹鞋,她打开门‌来,见辰哥儿一脸苍白的站在她的房间前,向知雪询问她的身体状况,他的脖颈上还挂着一串生姜、夏橘等物串起‌的长串,看样子也是‌重度晕船受害者。   “二哥!”圆娘轻轻叫了一声,辰哥儿tຊ扭头,见她状态不错,微微点了点头,将脖子上挂着的那串夏橘、生姜、香花等物取下挂在圆娘的脖子上,而后直言:“这是‌我新做的防晕船的香串,你试试效果如何?”   话音未落,他的脸色突然一变,忙蹭蹭蹭的跑了出去,伏在船栏上大吐不止。   圆娘:“……”她叹了一口气‌,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她呢。   她望着那瓶晕车药出神,吓的在一旁吃樱桃蜜饯的小饕餮一哆嗦,蜜饯都顾不得吃了,张口警告道:“你若给别人服用此药被他人发‌现了,咱俩一起‌灰飞烟灭!”   “同绳上的蚂蚱,不被人发‌现不就行了么!”圆娘回道。   “谁是‌蚂蚱?我是‌饕餮!饕餮!”小饕餮反驳道。   圆娘去找任嬷嬷要‌了一碗止晕船的汤药,回房将她自‌己的晕船药碾成粉放了进‌去,搅拌至完全融化‌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后,给辰哥儿端了过去。   往日活蹦乱跳的小少年,如今无‌精打采的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   “二哥,吃药了。”圆娘轻声道,“任嬷嬷换了方子,今日这药我吃着还成,你试一试。”   辰哥儿摇了摇头,这晕船药又苦又不管用,他才不要‌哩!   “真的有效,你看我之前比你晕的厉害,这会儿也活蹦乱跳了不是‌?”圆娘循循善诱道。   辰哥儿担忧她是‌强打着精神来探望他,遂不愿她多劳心,咬了咬牙接过药碗来一饮而尽,他的脸立马皱成了苦瓜样,吐了吐舌头说道:“任嬷嬷往里添了多少黄连?可苦死我了!!”   圆娘心道:这原是‌两‌份药,能不苦嘛!   她揪起‌他脖颈处挂的那一串夏橘,剥了一个撕开一片送入他口中道:“良药苦口利于病,你略躺躺,睡一觉就好了。”   辰哥儿咀嚼酸甜的橘子,轻轻点了点头,转瞬他又张口等着圆娘投喂,圆娘给他塞了一瓣后叮嘱道:“你的胃里现在是‌空的,吃多了酸物不好,等睡醒后让春砚给你去厨房端碗白米粥来垫垫肠胃。”   “嗯。”辰哥儿从善如流,嘴里那股苦涩味儿冲淡之后又想与圆娘谈天,圆娘伸手将他的脑袋按在布枕上让他好好睡一觉,自‌己拿着剩余的夏橘蹦蹦跳跳的跑了。   “别蹦,省的一会儿头晕。”辰哥儿操心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圆娘就地挥了挥手,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辰哥儿弯了弯唇角,一股无‌法阻挡的困意袭来,他平躺在床榻上睡了过去。   圆娘拿着夏橘登上了甲板,看着往船上运送物资的船夫排队进‌舱,每人肩膀上扛着一只‌硕大的麻袋,压得臂膊肌肉虬起‌,显得十分‌蓬勃有力。   她小心避让到一旁,感叹道:“力气‌真的好大!”   望着远处江面上的夕阳像火一样红彤彤的,她不禁诗兴大发‌,吟道:“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话音未落,她只‌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你又好了。”   圆娘蓦然回首,惊喜道:“师父回来啦!”   苏轼见她此时状态与早晨那会儿判若两‌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点头道:“这样就很好。”他指了指砚青背上的那一个大包,说道,“你要‌的东西,看看合不合心意?”   圆娘目光落在砚青背着的那个巨包上,震惊道:“师父,你这真真的去扫街了,没说的,必须符合心意,我相‌信你!”   砚青笑道:“小娘子,我给你搬进‌去?”   “好呀!”圆娘点头应道。   结果到房门‌前差点因口袋过大而进‌不去门‌,圆娘:“……”   她抬起‌头,仔细问道:“师父,你都买了啥?”   苏轼但笑不语。   砚青替他答道:“郎君到了绸缎行,问人家掌店娘子,八岁的小娘子最喜欢什‌么样的绣物?掌店娘子介绍什‌么他拿什‌么,去别的店铺依旧如此,所以小的跟在后面背回一个巨包!”   圆娘扶额,旁人买东西挑挑拣拣,她师父主打一个我都要‌!真的是‌足够豪横!   苏轼解释道:“哪有那么夸张,只‌是‌有的适合做袄子,有的适合做衣裙,有的适合裁鞋子、帕子等物,我看着都挺好,便拿了。”   “很有道理。”圆娘点头道。   苏轼又与她说了会话,见她身子确无‌大碍才放心的离开。   圆娘解开巨包,翻看师父都给她买了什‌么?   有适合裁衣裳鞋袜的花鸟绣品,有适合制成屏风的山水绣品,有书房用到的海棠折枝笔洗玉雕,有杭州城不常见的香囊式样,甚至还有姑苏特色点心盒子,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圆娘仰天长叹:师父买的东西,果然最合她的心意!   她将余物都命拂霜、知雪一一分‌类收好,自‌己只‌拿了个点心盒子,准备待辰哥儿睡醒后和他一起‌分‌享。   次日清晨,恢复元气‌的圆娘在船只‌甲板上跳五禽戏,一套动作打完浑身舒畅!好久没有这样精力充沛,神清气‌爽了,真好,真好!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到辰哥儿手中掂着橘子走上甲板,见她看他,顺势将橘子抛给了她。   圆娘接过橘子,利索破开,一人一半,笑道:“任嬷嬷的药不错吧?!”   辰哥儿皱眉,一言难尽道:“也忒苦了些,我做梦都在啃黄连。”   “哈哈,昨天是‌苦的,今天是‌甜的,我有个点心盒子,你要‌不要‌尝尝看?”圆娘问道。   “还有这种好事?怎么能少的了我!”辰哥儿也不吃橘子了,拉着圆娘就往房间跑。   不一会儿,二人捧着一盒糕点出来,坐在甲板上,吹着徐徐江风尽情享用糕点。   圆娘今天心情很好,她拿着一块酥皮红豆糕举过头顶,对着一掠而过的飞鸟说道:“看!这可是‌王维诗里的红豆。”   “咳咳……”辰哥儿猛的被呛了一口,圆娘豁然回过头来问道,“你有意见?”   辰哥儿重重的点头,艰难道:“有!非常有!”他指了指手中的红豆糕说道,“假如这是‌王维诗里的红豆,今天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于是‌,他慢条斯理的解释了王维诗里的红豆与红豆糕里的红豆究竟有何区别?   圆娘哀叹,有的人年纪轻轻的做什‌么不好,非得做直男!   辰哥儿又好奇问道:“什‌么是‌直男?”   “直男就是‌直爽的男人,直肠子,不会拐弯的男人。”圆娘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辰哥儿垂眸,也知圆娘是‌在调侃他,复而抬眸认真道:“如果你想要‌一首有关‌红豆糕的诗,我也可以作的。”   说着,他单手撑地站起‌身来,扑去身上的灰尘,站在船栏处极目远望,俄而吟道:“   帆至江心呼鱼鹭,可有行人托锦书?   拟将相‌思寄红豆,年年可饱诗人腹。”   他回首去看圆娘,神采飞扬道:“圆妹,如何?”   “吟的很好,别再吟了。”圆娘回道,“快吃糕吧!”   “为何?”辰哥儿不明‌所以。   “人人相‌思瘦,独你相‌思肥,厉害了。”圆娘毫不客气‌的点评道。   辰哥儿拈了一只‌玉露团放入口中,嚼了嚼满足咽下道:“不填饱肚子,哪有力气‌想七想八,若当真如此思念一个人,为何不去找她?既然还能写诗,说明‌只‌是‌发‌发‌牢骚,矫揉造作一番,未必是‌真想。”   圆娘点点头说道:“你这话倒说的十分‌在理。”   两‌小只‌一人执定胜糕一人执桂花糕在半空中碰了碰,三两‌口吞吃入腹,假装在潇洒喝酒。   “呵呵,我看是‌哪个大言不惭的在评摩诘诗?”苏轼的声音忽然从二人背后响起‌。   二人慌忙回头,将地上的点心盒子拾起‌来往苏轼面前一推道:“您什‌么也没听见!”   苏轼学‌着两‌小只‌的样子席地而坐,他亦拈了一块糕点送入口中,半晌后方才说道:“我刚刚听见有人在吟诗?”   “您属实是‌幻听了。”辰哥儿不禁汗流浃背道。   “说什‌么‘拟将相‌思寄红豆,年年可饱诗人腹。’”苏轼调侃的睨了辰哥儿一眼。   辰哥儿暗戳戳说道:“这样人们才不会误解,此红豆非彼红豆,我也算行了一桩善事。”   苏轼朗声大笑道:“如此说来,这盒点心倒也没白买,竟然催出了二郎的诗情。”   辰哥儿大叹:“作诗的是‌我,挨夸的却是‌糕点。”   圆娘笑着安慰道:“可是‌吃糕点的却是‌你呀!”   言之有理!辰哥儿有被安慰到!   苏轼望着平阔的江面,半晌后说道:“中秋之前,咱们应该能到齐州。”   “好耶,正好去叔父家过中秋节。”两‌小只‌笑道。   “正是‌此理。”苏轼叹息道。   “师父是‌有什‌么心事吗?”见他叹气‌,圆娘立马问道。   苏轼摇了摇头,笑道:“快要‌见到你tຊ们叔父了,如此心境下一首相‌思词也作不出,不然今日得高低吟一首凑趣。”   “哈哈!”圆娘笑了,“开心最重要‌!”   三人各拿一块糕点,在空中碰了碰,悠哉悠哉吃掉。 第40章 第四十章 二苏重逢,胜却人间无数。……   熙宁七年, 八月初十。   齐州近在眼前,圆娘心情十分激动,一则终于可‌以登岸了, 她再也不必天天吃晕船药,二则马上就要见到苏辙一家了!   二苏兄弟情深流芳千古, 甚至后世有人‌戏称苏轼是弟控,苏辙是兄控,二苏既是兄弟又是知己,世所罕见。   是以, 圆娘早就期盼着二苏重逢的这‌一天呢!   她特意穿了皂缘交领海棠红缎夹衣, 腰系泥金花草纹红绸带,配嫩柳色丝绢夹裤, 雪青色喜鹊登梅缎面平头鞋。   拂霜将她的头发都编成数绺小辫, 分作两股团成双丫髻, 拿鎏金折股钗簪着,然后用胭脂色/流苏发带缠紧。   红裳雪肤, 此番装扮更显得她玲珑可‌爱!   朝云左瞧右瞧总觉得少点什么,于是翻开自‌己的梳妆盒拿签子挑了一点儿胭脂,给她点在了眉心处。   “活像个小仙童!”王闰之笑意盈盈的赞到。   辰哥儿在一旁抓耳挠腮, 欲言又止。   圆娘也不必问他,准没好话!   然而, 辰哥儿自‌己憋不住了,他仔细打量了圆娘一番, 悄声对她说道:“圆妹,我觉得你今天像一只行‌走‌的红灯笼!”   圆娘气笑了,叉腰刚欲说些什么,下一刻此子便被其父提着耳朵拎走‌。   苏轼咬牙切齿的教‌训道:“少说话, 没人‌把你当哑巴。”   圆娘抬眸问任嬷嬷道:“嬷嬷,我像红灯笼吗?”   任嬷嬷慈爱的看着她笑道:“小娘子就该穿的鲜亮些,看着活泼。”   圆娘深以为然,她立在师父身侧,故意跟辰哥儿分开来站,今天先不跟他好了,等她气消了再说。   说话间,船便在齐州水北门码头靠了岸,待停稳后,老内知和‌砚青指挥奴仆搬运行‌李箱裹,其余人‌皆随苏轼上了岸。   圆娘引颈眺望,见岸边有一排马车,尽头是一个气质沉静、面如‌冠玉的年轻书生,他领着阖家大‌小在等候什么人‌。   “叔父,叔父,我们在这‌里!!”辰哥儿挥手喊道。   年轻书生闻言凝眸,待看清来人‌后,忙疾走‌数步,一把握住苏轼的衣袖道:“阿兄!”   “子由!”   二人‌执手相看泪眼,情至深处,竟无‌语凝噎。   自‌熙宁四年陈州一别后,两兄弟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过面了。   甫一见面,兄弟二人‌皆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苏辙夫人‌史氏在仆妇的搀扶下走‌上前来说道:“好了,多大‌的人‌了见了兄长还‌要抹眼泪,平白让人‌笑话,咱们回家慢慢说去。”   苏辙拿袖缘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   王闰之上前搀扶住史氏道:“看样子得有七个月了吧,身子这‌样重了还‌来迎我们,倒叫你辛苦了。”   史氏笑道:“嫂嫂猜得分毫不差,你也知道我家那位平时看着稳重深沉,一见了兄长什么作态都出了,更何况嫂嫂一家前来,都交给仆妇们料理哪就放心了,没得手忙脚乱,左右我在家待着也嫌闷,便命人‌套了辆牛车来,不妨事的。”   王闰之点头道:“牛车稳当,倒也使得。”   史氏俏皮的眨眨眼,笑道:“嫂嫂待会儿和‌我同坐才‌是,咱们娘们说说体己话。”   “正合我意。”王闰之亦笑着回道。   二人‌闲话间,辰哥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圆娘身边,向苏辙介绍道:“叔父,这‌是我妹妹,天下第一可‌爱!!”   圆娘面庞微微发热,她真的没好意思领这‌个天下第一,一点儿都不谦虚。   苏辙这‌才‌依依不舍的将目光从‌兄长身上移开,落在一旁的圆娘身上,仔细端详片刻,不禁赞道:“果然是一等一的好孩子。”   史氏也笑着对圆娘说道:“你呀,合该跟宛娘做双生姐妹,真真是心有灵犀了。”   圆娘抬头望去,见一只红灯笼加速朝这‌边跑来,二人‌竟是不约而同的做了同样的装扮,同样的红裳雪肤,玉雪可‌爱。   宛娘手里拿着两个糖人‌风风火火的站在圆娘面前,十分大‌方‌的递给她一个道:“好巧,好巧,看来这‌世上属圆娘妹妹跟我心有灵犀。”   圆娘亦觉得这‌是十分难得的缘分,她笑着接过糖人‌,二人‌手拉着手跟在大‌人‌身侧走‌着。   那一排马车前,规规矩矩的站着两个男孩两个女孩,最大‌的男孩年龄和‌辰哥儿仿佛,最小的男孩年龄和‌叔寄仿佛,两个女孩皆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站在秋光里娴静又温柔。   几个孩子见面互道兄姊,又是好一番热闹。   苏迈年纪最大‌,其次是苏辙的长女盈娘,今年十四岁,次女臻娘十二岁。   辰哥儿十岁,苏辙的长子苏迟九岁,次子苏适七岁,叔寄六岁,苏过三岁。   圆娘和‌宛娘都是八岁,只是宛娘要比圆娘大半年,是大‌生日。   这‌么一数,热热闹闹的竟有十个孩子!   苏轼苏辙看着这‌些活蹦乱跳的小辈,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欣慰。   回去的路上,小郎君们挤一辆马车,小娘子们挤一辆马车,苏过由乳母抱着跟着王闰之乘史氏的牛车,苏轼苏辙兄弟骑马在前面引路。   盈娘很有长姊风范,她性子温柔体贴,将妹妹们照顾的井井有条,臻娘腼腆,不善言辞,但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过,宛娘性情娇憨开朗,也最是能说会道,一张小嘴叭叭的闲不住。   她一边嚼着糖人‌一边跟圆娘控诉道:“圆娘,你是不知道我阿兄有多气人‌,非得说我裹的像过年放的爆竹。”   圆娘点点头,感同身受道:“理解,二哥也说我像红灯笼。”   两个小娘子手拉手唏嘘不已,殊不知说曹操曹操到,辰哥儿掀开车帘就往里钻。   宛娘道:“这‌是女娘的马车,你上来作甚?”此刻她正因红灯笼之事恼他呢,因为她跟圆娘的装束一样!!   盈娘闻言拍了她一下,示意她不要说话,几个人‌往里挤了挤,给他腾出个位置来。   辰哥儿一屁股坐下解释道:“那辆马车太吵了,我耳朵疼。”   宛娘眨眨眼说道:“不怕伯父说你?”   辰哥儿一脸促狭道:“他现在看不到我。”   他见圆娘坐在旁边吃糖人‌,又开口问道:“还‌习惯吗?”   圆娘点点头道:“很好,阿姊们很照顾我,宛娘也跟我一见如‌故。”   她恍然大‌悟,他惦记她人‌生地不熟,不能习惯,所以这‌才‌硬着头皮往小娘子们的马车里钻,她心底悄然漾起一丝暖意。   宛娘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道:“我说二哥,不是吧!!你们分开还‌没一刻钟呢!!这‌有什么不习惯的?!”   她仰头琢磨了一会儿,反应过来道:“你是怕我欺负圆娘?”   辰哥儿笑着摆手,拒不承认:“没有的事儿。”   宛娘也不管他承不承认,只拿竹签戳了戳他的鞋底道:“我今日先欺负欺负你,我是恶霸!”   辰哥儿一脚踩在竹签上,任她如‌何使力都抽不动。   最后是盈娘出面劝宛娘道:“乖乖坐好,一会仔细摔个屁股蹲儿。”   宛娘并不听劝,只是一味的拉帮手道:“圆娘快来帮我!”   圆娘刚一伸手,辰哥儿默契的松了力,宛娘一个不防跌倒在圆娘怀里,三人‌笑作一团!   在一阵欢声笑语中,苏家的车队缓缓进了城。   宛娘拉着圆娘掀开车窗处的帷幕往外瞧,街市上熙熙攘攘的,很是繁华热闹,但风土人‌情又与杭州迥然不同,少了江南烟雨的氤氲,多了中原重镇的厚重与肃穆。   宛娘眉眼带笑道:“圆娘你从‌杭州来,听说杭州有西‌湖,我们齐州也有西‌湖哦。”   圆娘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她只知道齐州是后世济南市的旧称,济南作为山东省会可‌能不被人‌熟知,但“大‌明湖畔的夏雨荷”这‌个梗火爆全网,一直为人‌所津津乐道。   圆娘前世虽然没来过济南,但对济南并不陌生,她只知道济南有大‌明湖,有趵突泉,倒是没听过有西‌湖的。   辰哥儿好奇的问道:“这‌里的西‌湖也能泛舟吗?”   “怎么不能,爹爹今年中秋在西‌湖包了画舫,到时候我们可‌以热热闹闹的玩一场了。”宛娘向往道,“圆娘,我带你去摘荷花和‌莲蓬,到时候我们炸荷花吃,剥了莲子正好可‌以做玩月羹。”   宛娘说的这‌两种吃食圆娘都没吃过,是以十分感兴趣,于是点头应道:“好啊!”   辰哥儿在后面悠悠来了一句:“你们可‌悠着点,别到最后莲蓬没摘成还‌得下湖捞你们。”   “呸呸呸tຊ!!二哥乌鸦嘴!”两个女孩异口同声的说道。   马车踢踏踢踏的停在一处官邸门外,史氏的牛车还‌在后面慢悠悠的赶路,府里的内知领着一众年轻力壮的仆人‌候在门口。   两府内知一碰面,立马热火朝天的搬运起行‌礼来。   苏辙汗颜道:“官舍不甚宽敞,委屈阿兄了。”   苏轼并不在意这‌些,他道:“有一席安寝之处即可‌。”   本来苏轼应带着家人‌们住驿馆的,但两兄弟素来亲厚又聚少离多,乍一见面如‌何也亲香不够,怎么也舍不得分开。   即便苏辙的官舍不太宽敞,他们也要挤在一堆住。   最后苏家的小郎君们赶在一个院子里住,苏家小娘子们住一个院子,苏轼夫妇住一个院子。   盈娘和‌臻娘住在院子的东边,宛娘和‌圆娘住在院子的西‌边。   拂霜等人‌将圆娘的东西‌安置好,圆娘打开箱笼给宛娘选了一块上好的姑苏花鸟绣,宛娘笑道:“再没见过比这‌更精致的绣活了,我很喜欢。”   宛娘亦赠给圆娘一条齐州特产绿丝绦,这‌绿丝绦十分神奇,系在腰间像系了一道迷濛的云烟,又像二月草色若有似无‌,惹得圆娘连连称赞。   宛娘的贴身侍女翠缕进门来禀道:“午膳备下了,夫人‌派人‌来请两位小娘子移步花厅用膳。”   两个小娘子手挽着手刚一出门便碰上两位阿姊,四个小娘子一处走‌着,半路又碰上上蹿下跳的小郎君们,一群人‌前呼后拥的往花厅赶。   甫一进花厅,圆娘震惊了,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张巨桌,分为上下两层,用木轴连接着,里面设了机关,使得上下两层可‌以轻轻转动,十三个人‌依次落座,六郎太小由乳母抱着在房间里吃。   辰哥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在圆娘身边,惹得宛娘嘴角一阵抽搐。   圆娘好笑的看了二人‌一眼,刚提起竹箸,她的碗里就落入一块话梅小排一片糖醋莲藕,话梅小排是辰哥儿为她夹的,糖醋莲藕是宛娘为她夹的。   “你素来爱吃这‌个,快尝尝。”   “这‌是齐州特色菜,你尝尝。”   辰哥儿和‌宛娘异口同声道。   圆娘哭笑不得道:“我会夹,你们吃你们的,不必特意照应我。”   “先吃我的。”   “先吃我的。”   二人‌又争先恐后道。   圆娘:“……”   救命!这‌是什么小学鸡行‌为?!为何两个年岁比她大‌的人‌竟然这‌样幼稚!   不过,圆娘转念一想也释怀了,这‌俩本身就是小学鸡的年纪啊!   她认命吃光盘中餐,二人‌又想重蹈覆辙,吓得圆娘连连摆手道:“我真不是三岁,我会自‌己吃饭!”   苏轼双眸含笑道:“好了,你们自‌吃自‌的,莫要为难圆娘,反倒拘谨了她。”   辰哥儿和‌宛娘闻言,遗憾的摇了摇头。   宛娘仍不死心,也顾不得食不言寝不语了,一个劲儿的在圆娘耳旁嘀嘀咕咕这‌个好吃那个好吃,辰哥儿竖起耳朵听着,时不时的插一句“太甜了,她不爱吃!”“口感不好,她不爱吃!”云云,惹得宛娘直冲他翻白眼,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烧芋好让他闭嘴。   是以,圆娘这‌顿饭吃得热闹极了,甚至吃得肚皮圆溜溜的,很撑,有一说一,山东菜真的很好吃!咸鲜精致,浓香可‌口!   最后,辰哥儿悄咪咪问她:“圆妹,你吃饱了吗?”   “……”圆娘压低声音说道,“再吃就溢出来了。”   辰哥儿这‌才‌放心的点点头,在他看来这‌里虽然是叔父家,但圆娘并非苏家骨血,担心她在此处拘谨不自‌在,是以经常伴随在她的左右逗趣儿,好让她尽快拿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圆娘侧头道:“快吃吧,再叭叭菜都要凉了。”她夹了一块清炖羊肉放在他的小盘子里,看他美滋滋吃下。   她扭头却发现宛娘也将小盘子伸了过来,她立马会意给宛娘夹了一块荷塘小炒。   辰哥儿见状立马也将小盘子伸了过来,宛娘见他伸她也伸……   苏辙轻咳一声,警告道:“你们两个好好吃饭,都没长手吗?”   二人‌这‌才‌意犹未尽的收回盘子,乖巧用膳。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隔日清早, 圆娘和宛娘又换相同的装扮跟随二苏去西湖泛舟游宴,都是文人骚客间的往来应酬,两个小娘子并不十分感兴趣, 先‌前圆娘都是和十一娘玩的,如今又有了宛娘作伴, 就想玩些她‌们感兴趣的。   二人望着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西湖,默契的心生一计,去划着舴艋舟摘莲蓬!!   宛娘去跟苏辙提,苏辙凝眉问道‌:“你会划桨?”   宛娘懊恼的摇了摇头, 她‌不会。   “那便不许去!”他一口回绝了女‌儿‌的请求。   宛娘嘟着嘴还欲硬磨, 苏辙转瞬之间被人拉走给字画题跋。   “哎!”宛娘伸出去的手滞在半空中,空留叹息, 她‌跺了跺脚, 眼‌睛瞬间噙满了泪。   圆娘走过来将她‌拉到一旁去, 悄声说道‌:“我去问问师父,包成的。”   说罢, 她‌蹑手蹑脚的走到苏轼身旁,看他收了笔,才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   苏轼回首, 问道‌:“可是觉得‌闷了?”   “师父,我想去摘莲蓬。”圆娘直接说道‌。   苏轼笑呵呵应道‌:“好, 去吧。”   苏辙阻拦道‌:“圆娘可会划桨?”   圆娘一愣,不会的。   “不要紧, 选几个会水的健硕仆妇跟着即可。”苏轼道‌。   见兄长如此说,苏辙也不好再拒绝。   苏轼又对圆娘说道‌:“此处荷叶密集,农人多是划小舟在湖面上穿行,你与‌宛娘先‌去和农人学划桨, 不然跳到船上一步也划不出去岂不着急?!”   “好的!”圆娘满口应了,她‌拉着宛娘便跑了出去。   苏家随行的仆妇寻了一条结实的小舟来,开‌始教圆娘和宛娘如何‌操桨?!   两个极聪明的小娘子一点就通,十分默契的操着桨就划出去了,可她‌们只会往前划,还不会拐弯呢,一路创飞鸥鹭无数,两个小娘子被逗的咯咯直笑。   仆妇们划着舟到处喊:“小娘子不要划那样快,仔细水草缠桨。”   又有仆妇驾着舟喊:“等等奴婢们啊,小娘子!”   一回生,二回熟,圆娘划了一会儿‌就掌握了要领,此时倒是不慌不忙,边划边看,一心二用‌。   八月莲蓬已‌经慢慢熟了,有的蓬房如碗口,莲子如珍珠,而有的却是刚刚结果,还青涩鲜嫩的紧,这样的便摘不得‌。   二人一路划一路找,碰到更大的便瞧不上原先‌摘的,将先‌前摘的都放在仆妇们的小舟上,二人再重新‌摘。   圆娘不禁轻笑不已‌。   宛娘好奇的问:“你在笑什么?”   圆娘刚想说二人像狗熊劈棒子,劈一个丢一个,后来一想宛娘不知道‌什么是棒子,解释起来也很麻烦,她‌转了个话头解释道‌:“咱俩这样像不像狗熊摘桃子,摘一个丢一个。”   “啊?为何‌要丢?”宛娘问道‌。   “狗熊喜欢把新‌得‌到的东西夹在胳肢窝里,它摘一个夹一个,夹完一抬胳膊又掉了,白摘呢。”圆娘笑道‌。   宛娘叉腰笑道‌:“好个唇舌刻薄的小妮子,连自‌己都不放过。”她‌低眉略一思索又道‌,“不瞒你说,还挺贴切的。”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一路摘莲蓬看花,偶尔还会惊醒睡在莲叶底下‌的白鹭,白鹭扑腾翅膀水滴悉数落人一身,好在圆娘足够聪明,会当‌机立断扯过莲叶来遮挡,不然早成了水人!   不知不觉间,太阳落了山。   莫说圆娘的舟上,就连随行仆妇的舟中都装满了莲蓬和荷花。   领头的仆妇抬头看了看天色,劝说道‌:“小娘子们,日暮将至,该回了。”   宛娘固执的摇了摇头说道‌:“离天黑还有段时间,不急,我要找出今年‌的莲蓬王送给圆娘当‌礼物。”   圆娘笑道‌:“好啊,我若找到便送给你当‌礼物。”   仆妇们头疼,怎么这对小娘子还比上了?!   圆娘和宛娘对视一眼‌,二人的手隔着衣袖悄悄打了个手势,然后默契的指了指旁边一处比较紧窄的水路,几乎是同时操桨默契速行,而跟着的两艘轻舟争功心切,都急着追上来,结果挤到一处,若不是她‌们划桨控舟的手法娴熟便要当‌场翻船了。   两叶轻舟划出来时,圆娘的小船早已‌逃之夭夭了,哪里还有人影?!   没有了这也不许那也不行的聒噪声,两个小娘子耳边瞬间清静了不少。   二人将桨收在身侧,一同躺在盖住莲蓬的荷叶上,随小舟悠悠的荡。   圆娘剥了一把莲子,摘心放入口中,清甜的香气瞬间传开‌,她‌舒服的叹了一口气,对着漫天霞光说道:“此情此景该吟诗tຊ一首的。”   “啊?”宛娘垮了脸,不可思议道‌,“你还没被诗词歌赋折腾够?!”   圆娘乜了她‌一眼‌调侃道:“你被折腾够了?”   宛娘仔细回味了一下‌说道‌:“倒也不是讨厌诗词,家里的姊姊们都比我大好几岁,大姊温柔,二姊娴静,都不是爱热闹的性子,偏偏我是个皮猴,在家一刻也闲不住,跟随爹爹出来玩吧,又总不能尽兴,非得‌就着这良辰美景灌一耳朵酸诗,岂不大煞风景!”   “哈哈,倒也是!”圆娘道‌,“我在杭州跟着师父出来玩,都是有同龄的小伙伴在的,先‌前杭州知州的小女‌儿‌也是个活泼性子,又有二哥在,总不会无聊!”   宛娘一拍船板道‌:“我就说我合该是伯父的女‌儿‌才对!果然生错了门户!”   “好呀,回头我将这话告诉阿爹去,说你嫌他了。”一道‌声音乍然响起,惊的两个小娘子回头,却不知辰哥儿‌和苏迟也驾了轻舟来玩,还悄悄的跟在她‌们身后,听她‌们说悄悄话,好可恶啊!   圆娘好奇的问:“你们怎么来了?”   “知道‌你在背后偷偷念我,可不我就来了。”辰哥儿‌促狭的说道‌。   圆娘一听便知这人嘴上又没遛了。   苏迟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是伯父命我们悄悄跟上的,说你们两个小娘子定会甩掉仆妇自‌己跑出来玩,二哥便领着我来这儿‌守株待兔,果然逮住了!”   辰哥儿‌将手上编的荷花帽伸手给圆娘戴上,笑道‌:“这样才像个渔姑!”   宛娘伸过脖子来问道‌:“二哥,我的呢?我的呢?”   辰哥儿‌眼‌神一划,示意道‌:“在阿梁那里。”   苏迟闻言举起手上的荷花帽问宛娘道‌:“你要吗?”   帽沿处的荷叶被揉搓的不堪入目,宛娘嫌弃的摆了摆手道‌:“同样是一双手,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苏迟坐在船头仰面笑道‌:“好啊,嫌爹爹不够,连兄长都嫌上了。亏我好心好意的跟二哥学编荷花帽,将编成的第一个就给你了,你竟然还嫌弃。”   宛娘扬眉道‌:“你不嫌,你留着戴吧!”   苏迟低咳两声,实话实说道‌:“我也嫌的!”   众人:“……”   辰哥儿‌又手把手的教了苏迟一遍,他这才勉勉强强的编出个像样的来,宛娘撇撇嘴,嫌嫌弃弃的戴上了。   圆娘也折了荷花荷叶在一旁跟着学,辰哥儿‌忽而低声道‌:“你不用‌学这个。”   “为何‌?”圆娘纳闷道‌。   “有我编给你呢。”辰哥儿‌眨眨眼‌说道‌。   “总有你不在的时候吧。”圆娘说道‌。   “大抵是没有的,以后我做官了,也会带上你的。”辰哥儿‌说道‌。   圆娘竟无言以对。   辰哥儿‌瞧了瞧天色,招呼道‌:“回吧,一会儿‌天黑下‌来就摸不着路了。”   一行人带着野趣十足的荷花帽尽兴而归,圆娘将舟都划出去一段了,回头一看辰哥儿‌他们还没跟上来。   宛娘持桨笑得‌前俯后仰:“我说你俩这划桨水平,怎么摸到此处的。”   辰哥儿‌摇了摇头道‌:“阿梁,你明明可以躺在舟中休息的,非要出来捣乱,再这样咱们今晚恐怕要在湖上睡下‌了。”   “二哥,我想帮你。”苏迟真诚道‌。   “谢谢,我心领了,你把桨放下‌,对谁都好。”辰哥儿‌果断拒绝道‌。   苏迟抱着桨蹲在船头上,辰哥儿‌左右划桨,小舟终于可以不用‌原地打转了,顺风顺水的划了出来。   圆娘和宛娘将舟划的飞快,辰哥儿‌在后面劝道‌:“你们俩慢些,别划那么野。”   宛娘道‌:“二哥,三哥,你们来追我们呀!”   圆娘淘气的用‌桨拍了一下‌舟后栖在荷叶上睡觉的白鹭,白鹭抖翅惊飞,拍打起来的水珠子扑了后面两个人一脸。   苏迟抹干脸,不甘示弱的回击,两旁的白鹭都被惊了起来,鹭影接二连三横湖而起,十分热闹。   圆娘为了逃过这水珠横飞的区域只得‌加紧功夫速划,结果又惊起别的鸥鹭,她‌抚掌大笑道‌:“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好,好,好。”她‌们前方突然传来拍手叫好的声音,却见苏轼驾着小舟来寻他们了,“我们家圆娘绣口一吐便有诗风词韵,真真是了不得‌。”   圆娘尬笑道‌:“师父谬赞了。”主要是李清照填词填得‌好,不过也是巧了,李清照正是齐州人氏。   天已‌渐渐擦黑,苏轼在前面开‌路,圆娘和宛娘在后面乖乖的跟着,辰哥儿‌给她‌们断后,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在荷叶之间穿梭。   “此时此刻有个唱曲儿‌的就好了。”圆娘说道‌。   “要唱就唱《采莲曲》”宛娘接道‌。   “?!?!?!”后面传来三声桨板敲船板的声音,苏迟放开‌歌喉唱道‌,“江南可采莲,其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苏迟虽然划船不在行,吟啸倒颇有古意。   辰哥儿‌在一旁笑骂:“轻手,轻手,船都要被你撅过去了,去里面坐着唱。”   苏轼也来了兴致,跟着苏迟一块吟唱。   宛娘震惊道‌:“未料此间还有伯父不擅长的事!”   她‌想堵住耳朵,但又腾不出手来,一时捉急,又不堪忍受苏轼的魔音入耳。   圆娘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暗自‌好笑道‌:“何‌不一起吟唱?”   宛娘闻言深以为然,也放声唱起《采莲曲》来。   圆娘和辰哥儿‌对视一眼‌,索性加入其中。   一群人引吭高歌,扰得‌锦鲤纷动,鸥鹭埋首。   偏偏唱的最好的苏迟停了下‌来,大吼一声:“宛娘圆娘,你们的船尾处趴了一条水蛇!”   “啊?”两个小娘子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她‌们最怕蛇了!!   圆娘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上,她‌握桨的手微微颤动,轻舟一晃浮起的水花溅过船舷打湿了她‌的绣花鞋,脚面突如其来的凉意让她‌大惊失色,俏脸泛白,嘴唇微微颤抖的“啊”了一声,脚使‌劲儿‌跺了起来。   辰哥儿‌连忙道‌:“莫慌,莫慌,他骗你们的,什么都没有!”   虽然嘴上如此说着,手中的桨却朝圆娘的舟尾一挑一扬,一道‌发白的弧线隐入夜色。   圆娘鼓起勇气低头一看,才发觉是自‌己的鞋被湖水打湿了,并不是水蛇缠了上来。   苏轼也回头问道‌:“有蛇?”   辰哥儿‌提声回道‌:“没有,都是阿梁一惊一乍吓人的。”   辰哥儿‌话音未落,苏轼的轻舟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他抡船桨抡出了残影。   圆娘、宛娘:“……”这跑的也太快了吧!   说好的要为她‌们开‌路呢!   辰哥儿‌安抚两位妹妹道‌:“别怕,我在呢。”   苏迟刚要为自‌己辩解一句,便被辰哥儿‌一个眼‌神镇住了,他明白过来如今最重要的是安抚两个妹妹的情绪,遂挠了挠头,不再说话了,不过,到家他还是要提一嘴的,他可是个清白之人,从不扯谎。   苏辙看着苏轼惊慌失措的划上岸,连忙提着灯笼过来道‌:“兄长如此惊慌,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苏轼颤抖的摆摆手道‌:“没……没什么……”   随之,圆娘和宛娘也上了岸,毫不留情的拆穿道‌:“他怕蛇!”   苏辙扶额,这个无解,倒叫孩子们见笑了。   辰哥儿‌和苏迟也上了岸,辰哥儿‌拿起舱里的一只硕大的莲蓬递给了宛娘道‌:“这个最大,给你!”   宛娘气笑道‌:“二哥真是个好有意思的人,偷偷听了我和圆娘的赌约,算准了此物要落在圆娘手里,这才先‌与‌了我,你倒会借花献佛。”   辰哥儿‌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说:“不要?”   “拿来吧你!”宛娘一把夺了过来,塞到圆娘手中,“如此可安心了。”   圆娘低笑,这对兄妹可真是……无一会儿‌不对呛!   苏家的仆妇将她‌们摘的战利品小心翼翼运回了府。   待圆娘等人到家的时候,正好赶上新‌出锅的炸荷花,油脂炸物的香气迎面扑来,惹得‌人食指大动。   圆娘等人先‌回房换了衣物鞋袜,便迫不及待的跑到花厅来用‌膳,在外面疯玩了一整天,确实饿的不行了。   宛娘刚欲夹新‌炸的荷花瓣便被她‌阿娘止了箸。   史氏温柔道‌:“小孩子肠胃弱,炸物不好克化,先‌喝粥垫垫肚子再吃炸物。”   宛娘只好照做,又心急新‌炸的荷花,胡乱塞了几口粥入腹,烫的直呼气。   苏辙哭笑不得‌,他这个小女‌儿‌简直让人没眼‌看了。   圆娘亦跟着照做,只是她‌的动作要平缓许多,喝了几口粥后才吃炸荷花。   不得‌不说,府上的厨子手艺十分了得‌,把炸物做的tຊ酥香可口,一点儿‌都不腻,又配了越椒粉和蜂蜜两种蘸料,圆娘和宛娘两只手左右开‌弓,一会儿‌被辣的挤眉弄眼‌,一会儿‌被甜的眉开‌眼‌笑,模样十分憨态可掬,惹人怜爱。   圆娘吃着吃着提议道‌:“何‌不将胡椒和孜然烘香碾成粉和细盐搓碾一番做成椒盐来蘸?”   宛娘一想也觉得‌有趣,吩咐自‌己的贴身婢女‌翠缕去厨房说一声。   没一会儿‌,碾的细细的椒盐被呈了上来,圆娘略蘸一下‌尝了尝笑道‌:“嗯,不错,正是这个味儿‌!”   宛娘怀着十足的好奇心也尝了一下‌,顿时眉飞色舞道‌:“绝了,圆娘,你在吃方面的天赋真的绝了。”   宛娘自‌幼是个嘴刁的,她‌这么一说大家都跟着蘸了蘸送入口中,连举止最得‌体的盈娘都连吃了两口,臻娘默默无言只是悄悄的吃了一口又一口。   苏轼感叹道‌:“未料世间竟有如此相合之味!”   苏迟在一旁连蘸三个佐料碟,将炸荷花瓣送入口中,咳咳,又呛又甜又咸又辣又麻还略微带点苦头,真的是五味陈杂啊!   他勉强硬着头皮胡乱咽下‌,感叹道‌:“果然会吃也是需要天赋的。”   一句话引得‌大家开‌怀大笑,这顿晚膳吃得‌其乐融融。   月好,人团圆。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阿兄快去看看吧,家里招了……   清晨朝食间, 史氏问一众小将们都想吃何种‌口味的月团小饼,现可收集起‌来交给膳房去预备着。   苏迈不好甜食,吃什么都可以‌, 辰哥儿‌要了麻油松穰馅的,这种‌月团小饼吃起‌来最是香酥可口, 一直是他的最爱。   盈娘选了最稳妥的枣泥豆沙馅的,臻娘喜欢糖饴桂花馅的,苏迟选了桔糖冬瓜馅的,苏适和叔寄要吃黑芝麻馅的。   宛娘凝眉认真想了半天, 她还是最爱乳酪杏仁馅的!   大家笑着看圆娘, 都问她要吃什么馅的?   圆娘想了想,她现在无‌比怀念前世的云腿鲜花月饼!!!云腿的鲜咸与‌蜜饯玫瑰的香甜恰到好处的融合, 包裹在入口即化的酥皮里‌, 简直了!!!   她说完情‌不自禁的咽了一下口水。   众人惊诧道:“盐和糖调和, 能好吃吗?”   “好吃的!”圆娘说道,她前世中秋节的时候复刻过好几次, 为此还特意去云南采过风,拜访过好几位做云腿鲜花月饼的老师傅,又自己琢磨着调试了无‌数次, 包好吃的!   小孩子们对自己没吃过的东西格外‌感‌兴趣,宛娘拍板道:“月团小饼年年都是那几种‌馅, 吃都吃腻烦了。不如咱们就试试圆娘说的口味!我很好奇呢!”   她和圆娘的爱好十分相似,圆娘觉得好吃的东西, 那必然难吃不了。   史氏笑道:“这有何难?一并吩咐了膳房预备下便是,只是要劳烦圆娘告诉她们该往何处使力了,省得她们望文生义,到处抓瞎胡搞, 反倒失了本味。”   圆娘点头答应。   圆娘和宛娘去后厨指导厨娘做月团小饼,闲暇之余二人搬了个小马扎坐着剥莲蓬,边剥边吃,往竹篓里‌放的倒不多。   正在这时,苏迟狗狗祟祟的从侧门进来,压低声音说道:“昨天傍晚的时候,确实有一条水蛇趴在你们的船尾,只是怕你二人害怕,二哥不让我声张,我没有扯谎!不信你们去问二哥!”   宛娘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的说道:“真的,我们不想知道。”   圆娘却问:“我当时吓慌了,后来那蛇如何了?”   苏迟不理宛娘,只回圆娘道:“还能如何?被二哥拿船桨一挑,扔飞了。”   圆娘心有余悸道:“幸好没看到,不然岂有魂在!”   宛娘在一旁说道:“三哥,你当时又没在划船,为啥不悄悄拿桨将那物挑飞?”   苏迟摸了摸脑袋道:“那不是因为我也怕嘛。”   “噫!”宛娘鄙夷的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了。   这时辰哥儿‌也走‌了过来,顺走‌一枝莲蓬自己在一旁边剥边吃。   圆娘悄声问他:“昨晚那水蛇,二哥怕么?”   辰哥儿‌眉眼舒展,笑道:“大抵是不怕的。”   苏迟刚想反驳,又被辰哥儿‌的眼神定‌住了,他微微哼了哼,顺走‌竹篓里‌的莲子,别以‌为他没看到,二哥挑飞蛇后,手一直微微的颤抖着,好半晌才缓过来,这会儿‌倒是逞起‌英雄来了。   “哎呀,要吃你自己去剥,这个我们要留着煮玩月羹的!”宛娘气得直跺脚。   苏迟大笑道:“就这么几颗?你们煮出来的玩月羹是给狸奴喝的吗?”   由于他笑得过于大声,被路过的苏辙警告道:“好好玩耍,不要欺负妹妹们。”   苏迟摸了摸鼻子,自告奋勇充当苦力。   四人干活,一会儿‌便将莲蓬剥完,得了满满一小篓,正好够调羹的了。   苏迟神秘兮兮的问道:“你们想喝酒吗?”   平时宴会小孩子都是有果子酒喝的,看他说的这样兴奋,必然不是他们日常喝的果子酒。   辰哥儿‌兴致盎然,问道:“你知道在哪儿‌?”   苏迟道:“本来不知道的,但无‌意间看到爹爹和伯父对饮,给我找到了藏酒的地方。”   “是什么酒?”宛娘好奇的问道。   “是王驸马送的十瓶官酒。”苏迟说道,“虽说是官酒,实则是内造的御酒,乳白色的汁液像玉露一样,伯父打开一瓶,满室飘香,那个醉人劲儿‌啊,啧啧,别提了。”   听苏迟这么一说,大家都好奇的了不得。   苏迟又问:“二哥,你喝过没有?”   辰哥儿‌轻咳一声,下巴微扬,骄傲的说道:“当然喝过!”其实并没有!   他眼神瞄向圆娘,见圆娘没有拆穿他,遂也放下心来继续吹牛道:“那等难得一见的好酒非爹爹的至交知己不得一尝。”   听两位兄长说的这样玄乎,宛娘心尖直痒痒。   几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道:“要不,咱们也弄一点来尝尝?每人只尝一小口,尝完再‌送回去,物归原地,这样谁也不会知道。”   “好极,好极!”四人一致同‌意。   圆娘和宛娘在厨房端了一碟枣糕一碟十分下酒的香酥小河虾,二人一路蹑手蹑脚的来到后院的一株桂花树下,左右张望了一下,这里‌是苏辙书房的后身,除了洒扫之外‌,人迹罕至,毕竟谁也不敢扰了主‌君读书。   今日二苏有应酬,并不在家,正好便宜了她们!   很快,辰哥儿‌抱着杯盏,苏迟抱着酒瓶,二人一路狗狗祟祟的猫了过来。   四个小家伙齐聚桂花树下,团团坐好。   辰哥儿‌将手中的杯盏一一放在众人面‌前,苏迟摸了摸花纹繁复华丽的酒瓶,一把‌将酒塞打开。   转瞬之间,四人闻到一股奇异的酒香,似花非花,似脂非脂,醇厚又浓烈,香味儿‌十分出挑。   圆娘惊诧道:“这是不是传说中的羊羔酒?”大概只有以‌荤入酒才会形成这种‌复合的香味,只是酒一沾荤腥极容易变质,羊羔酒能够酿出来,也属于人间奇迹了。   辰哥儿‌摸着下巴揣测道:“大概是了。”   苏迟闻言抬头,眨了眨眼:“二哥不是喝过吗?怎会不识得此酒?”   “英雄不问出处,好酒不问来路,它好喝就行了,你还管它叫什么?”辰哥儿‌理直气壮道,几个孩子数他年长,他说的总是对的!   其他三人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苏迟开始抱着酒瓶分酒,一人一小盅,因为是偷偷摸摸行事,也不搞那些有的没的了,四人齐举杯压低声音道:“干了!”   四人齐齐扬脖,一饮而‌尽。   “嘶!”圆娘砸吧砸吧嘴道,“浓香且醇冽,还带一丝淡淡的回甘,好酒!好酒!”   这酒与‌他们寻常喝的不太一样,酒味儿‌更浓也更冲一些,宛娘被呛的直咳嗽,偏偏几人是偷偷摸摸喝酒的,骇得苏迟直道:“声音轻点!别被人发现了!”   “知道了!知道了!”宛娘摆了摆手说道。   圆娘夹了一块枣糕给她道:“吃口糕压一压吧!”   辰哥儿‌瞧了瞧酒盅,有点意犹未尽,他扬眉问道:“再‌来点儿‌?”   苏迟点了点头道:“里‌面‌的酒还多着呢,每人再‌喝一小盅也无‌妨。”   其他三人闻言,齐齐将酒盅凑到他跟前,他拎过酒瓶一人又给倒了一小盅。   刚刚大家喝的有点急,还没怎么品出味道来便急急的都咽了,这会儿‌胆子放开了,便要慢饮。   仔细品味一下,其味道确实无‌双。   几人对视一眼,又将酒盅凑到苏迟面‌前,几人你一盅我一盅,酒瓶里‌的酒渐渐减少,最后竟然一滴都没有了。   此时四人反而‌不怕了,因为皆已醉了。   圆娘迷迷糊糊的问道:“万一师父他们发现怎么办?”   宛娘已经‌醉得倚在桂花树上打起‌了轻鼾,竟是睡tຊ着了。   苏迟脑袋晕成浆糊,断断续续的回道:“不……不承认,反正酒已经‌喝完了,谁……谁知道是我们喝的?万一是金猊奴偷喝的呢!”   此时遍寻不见圆娘和辰哥儿‌的金猊奴正四处打转转,急得不行,却不知它好好一条狗就这样被人凭白无‌故诬陷了。   辰哥儿‌双颊酡红,他摇了摇头反驳道:“不!不许说……金猊奴坏话……它……它是条好狗。”   苏迟缓缓转过头来,迟钝的说道:“我……我……也是……好狗。”   圆娘闻言想笑又忘了该怎么笑,她抬眸说道:“哪……哪有人说自己是狗的。”   苏迟不服气,当场给她“汪汪”两声,证明自己的确是狗。   辰哥儿‌把‌香酥小河虾夹在枣糕里‌,直往圆娘袖子上怼,边怼边说道:“圆妹,你的嘴巴……怎么长这么大,一块糕够吃嘛!”   圆娘摇了摇头道:“我还有一张嘴呢!”她伸了伸另一个胳膊道,“这个也吃糕!”   辰哥儿‌从善如流,又用枣糕夹了香酥小河虾给她投到另一只袖子里‌。   辰哥儿‌摸了摸身侧空荡荡的酒瓶子,晕晕乎乎的说道:“得……得毁尸灭迹,将它藏起‌来就好了,藏哪儿‌呢?”   他以‌手刨地,刨了半天刨不开还刨的手疼,他扬声叫道:“金猊奴,金猊奴,过来刨地。”   嗷一道金黄色的身影一晃而‌过,圆娘只觉得脸上湿乎乎的,不知道为什么。   辰哥儿‌往旁边一躺,揪着金猊奴的尾巴说道:“不许谄媚舔人,快干活,干活……有……肉……吃……”他的尾音轻不可闻,圆娘努力睁眼一瞧,他也睡着了。   圆娘见其他三人都撂倒了,她费劲巴力的抱起‌酒瓶到处找地方藏,最后模模糊糊记得藏好了,她这才放心闭上困倦的双眸,往旁边一栽,没有坠地,仿佛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二苏应酬回来,忽闻书房内飘来一阵阵熟悉的酒香,苏轼还以‌为他上次和弟弟小酌没将瓶塞塞好呢,去屋里‌仔细一看,却发现酒少了一瓶。   家里‌只有他们兄弟二人饮酒,没道理会平白无‌故少一瓶,还以‌为是砚青打扫时不小心打碎了一瓶呢,遂也没说什么。   孰料砚青也觉得十分纳闷,不禁说道:“总共十瓶酒,怎么突然少了一瓶?”   苏轼闻言一怔,此时正好听闻辰哥儿‌高喊金猊奴的名字,声音含含糊糊的,不似以‌往清脆。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对另一瓶酒的去向有了大致推测。   这时苏辙闯进来又好气又好笑道:“阿兄快去看看吧,家里‌招了小贼。”   兄弟二人赶来书房后身时,四个小将醉倒仨,剩一个圆娘在抱着瓶子原地转圈圈。   苏轼揉了揉眉心,他默默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小家伙跟前。   小家伙似是发现了他,又似没发现他,直把‌酒瓶子往他宽大的袍袖里‌塞,边塞边傻笑道:“可算藏好了,这下师父发现不了了。”   最后小身子往旁边一栽,苏轼俯身伸手将她抱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道:“这么傻,以‌后可怎么得了。”   金猊奴昂首挺胸的蹲在辰哥儿‌身侧一动不动,像个忠诚的卫兵,蓬松的大尾巴扫来扫去,将被风吹落的桂花和尘土一起‌扫到辰哥儿‌的脸上,直将醉梦中的辰哥儿‌呛的直咳嗽。   健仆抱了毯子来将小郎君小娘子裹住,抱回了起‌居室,自有贴身仆人好生照顾。   书房里‌,苏辙在苏轼面‌前走‌来走‌去,一边扼腕叹息,一边仰天咆哮:“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简直斯文扫地!小小年纪不学‌好,还会偷酒喝了,看他们醒了之后我不打他们手心的!”   苏轼摇了摇头道:“说的这样大义凛然,咱们小时候又不是没偷摸干过这种‌事儿‌。”   苏辙气弱,摸了摸鼻子说道:“那我们也挨了父亲好几下的荆条呢。”   “疼不疼?”苏轼笑问道。   “疼!怎地不疼,当时我还说……”苏辙忽然止了声音,倏然一笑道,“也罢,也罢。”   他当年挨了父亲打,扯着兄长的衣袖哭鼻子,边哭边发誓:“以‌后他有了孩儿‌,定‌然不会拿荆条狠打。”   苏轼悠然道:“偷酒喝总是不好的。”   金风送爽,丹桂飘香,四个小人儿‌被灌了醒酒汤后便迷迷糊糊继续睡下了。   次日一早,他们被叫到书房,各人对各爹,一一挨训,最后二苏决定‌,要他们举着空酒瓶在祠堂罚跪,一人举一刻钟,轮流着举,苏迈在一旁监工。   四人可怜巴巴的看着苏迈,低声道:“大哥~”想要试图撒娇博同‌情‌。   苏迈故意板着脸,一丝不苟的监督他们受罚。   辰哥儿‌一个劲的冲他挤眉弄眼,苏迈挥了挥手中的戒尺道:“辰儿‌,你喝迷了眼?”   辰哥儿‌讪笑着摇了摇头道:“那倒没有。”   圆娘正举着空酒瓶举了好半天,最后实在撑不住了,软软的看了苏迈一眼,她不说她手酸,她只说下次再‌偷酒会带上大哥!   苏迈重重的咳了两声,威严问道:“还有下次?”   辰哥儿‌接过话茬儿‌来说道:“阿兄也没喝过这酒吧,确实不同‌凡响。”   苏迈凉凉的看了他一眼,转头对圆娘说道:“你时间到了,给辰儿‌举。”   圆娘如释重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苏迟眨了眨眼,心下好奇,明明还差着半盏茶的功夫呢,怎么时间就到了呢?不过他觉得圆娘说的对,下次偷酒喝一定‌带着大哥!拉大哥入伙,估计他们就可以‌免于处罚了,大哥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   苏迈清了清喉咙说道:“按照家法你们本该挨荆条的,父亲叔父仁慈,只罚你们跪在这里‌反省,你们就不要娇气委屈了,再‌不老实加重处罚。”   呜呼!真是亲哥啊,一点儿‌情‌面‌都不讲。   直到太阳高高升起‌,几人才被放了出来。   圆娘的处罚有一多半是辰哥儿‌挨了,这会儿‌他两只臂膀又酸又麻,险些失去知觉,圆娘跟在一侧替他揉捏着。   苏迈悄悄跟上来,压低声音问圆娘道:“那酒真那么好喝?”   圆娘点点头道:“可不是,先前我们只是想着每人尝一小口,结果你是知道的。”   苏迈更好奇了,他暗戳戳的嘱咐圆娘道:“下次有这好事儿‌,记得叫上为兄!”   “好事儿‌?”辰哥儿‌有气无‌力的甩了甩胳膊道,“有这种‌好事你挨不挨?”   圆娘笑道:“二哥真笨,有了大哥谁还罚你?”   辰哥儿‌转念一想,那倒也是。   苏迈笑道:“快回去好好歇歇吧,莫要到处调皮了,明日中秋定‌会十分热闹,不养精蓄锐怎么能成?!”   金猊奴跟在辰哥儿‌身侧上蹿下跳,辰哥儿‌低头问道:“是不是你这狗子暴露了我们的踪迹?!快说,坏狗!”   金猊奴前爪扑地,汪汪叫了两声转身就跑去找圆娘玩了,再‌也不要理他。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最喜欢哪个文哥哥?……   八月十五, 中秋节。   一大清早,膳房就送了云腿鲜花月团小饼来,厨娘笑问道:“小娘子尝尝, 可是此味?”   圆娘看着这外形跟后世‌的云腿鲜花月饼有九成‌相似,香味儿也对, 只是厨娘第‌一次做,土灶的火候与电烤箱还是有点区别的,不‌是烤不‌熟,而是稍稍不‌留神就会‌过火, 她拈起一个‌仔细尝了尝, 点头道:“将烤制的时间稍稍缩短一些,就更完美了。”   厨娘点头道:“既如此, 我再去试试。”   宛娘亦拈了一块吃, 第‌一口, 有点怪,第‌二口, 还可以,第‌三‌口,上头了……   她边吃边说道:“留下这盘吧, 你们再去烤新的。”   “好嘞!”厨娘将云腿鲜花月团小饼留下,福了福身离开了。   翠缕走过来笑道:“主‌子还吃呢?当心新裙子又紧了, 着急忙慌让绣娘放宽。”   宛娘笑道:“一块糕点的事儿,哪里有那么夸张?!不‌要当着圆娘揭我的短, 我还想做个‌稳重的阿姊呢!”   翠缕但笑不‌语。   圆娘调侃道:“下次再有绣娘来量身,你们特意嘱咐她放宽一寸岂不‌好?”   宛娘笑着伸手抓她道:“好呀,果然最乖巧的人长‌一张最毒的嘴巴,看我不‌立马给你缝上。”   圆娘最怕痒了, 偏偏宛娘又来挠她的胳肢窝,两个‌娇俏的小娘子瞬间闹作一团。   拂霜抱着外穿的衣裙追了过来:“小娘子快换衣裳吧,今日还要见‌文家的表亲,迟了总不‌好的。”   翠缕也捉住宛娘,把她架去换新衣。   圆娘纳闷道:“往年的中秋节都是文家的书‌信和节礼送来苏家,今年怎么这样隆重,是不‌是有额外的事情?”   翠缕道:“素日tຊ里郎君总跟家里小郎君小娘子夸圆娘格外聪慧,我只还不‌信呢,今日算是见‌识了,如此见‌微知著果然不‌得‌了。”   宛娘笑道:“你再夸,你再夸她就寻个‌地缝钻进去了。”   翠缕道:“那可别,不‌逗圆娘了,其实是家里在和文家议亲,应该已经定下了,又赶上二苏齐聚齐州,文家那边无论如何也要来一趟的,这次文家的大郎君携与咱们大姐儿议亲的四郎君前来拜访。”   圆娘点头道:“原来如此。”   说话间,拂霜便将她装扮整齐,梳了精巧的双丫髻,宛娘那边也差不‌多了。   拂霜给圆娘的腰间挂上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理‌了理‌她的衣领道:“好了。”   圆娘和宛娘手牵着手,一人手里拿了一块云腿鲜花月团小饼朝花厅走去。   沿途正好碰上辰哥儿一伙小郎君们,叔寄跟在辰哥儿身侧,苏迟领着苏适,倒是没见‌苏迈,应该去前头帮忙了。   苏迟见‌只有她们俩个‌,不‌禁问道:“大姐姐和二姐姐呢?”   “哎?你们也没见‌到吗?我和圆娘也没看见‌。”宛娘纳闷道。   辰哥儿用关爱智障的眼神儿看了苏迟一眼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大姐姐会‌出来?”   苏迟摸了摸脑袋,不‌解道:“八月十五中秋节呀,以往这日她都要帮母亲前后应酬着,从不‌会‌避人不‌见‌的。”   圆娘抿了抿唇,说道:“今日文家来人……”   苏迟仍是没有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文家来人怎么了?”   辰哥儿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真是笨得‌不‌可救药。”   电光火石间,苏迟终于醒悟过来,尴尬的笑了笑道:“哦,我知道了。”大姐姐是怕羞了。   他感慨的叹了一口气,总觉得‌在这个‌人月团圆的好日子里,他不‌是那么开心了,大姐姐及笄之后便会‌远嫁去文家的,从此以后他再见‌大姐姐就难了。   终究是一起长‌大的姐弟,他舍不‌得‌她。   刚刚还活蹦乱跳的苏迟瞬间沉寂下来,甚至有些蔫头耷脑,闷闷不‌乐。   辰哥儿用肘击了击他的胳膊道:“阿梁,你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苏迟叹了一口气,深沉道:“舍不‌得‌大姐姐啊,我不‌愿她嫁那么远,她以后嫁去文家的话,我再见‌她就很难了,骨肉之间,天涯各散,岂不‌悲得‌慌?”   辰哥儿刚想说一句:“你何时这样多愁善感了?”   他还未开口呢,便听苏迟又道:“我这样说你肯定体会‌不‌到,不‌妨设想一下,有一天圆娘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你心里会‌不‌会‌很难过?”   辰哥儿霎时怔住,他呆呆的想,可是却不‌能深想,一想就难过的仿佛要死掉一样。   他甩了甩头,终究是走不‌下去了,他扭头把圆娘叫到一旁。   圆娘还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儿要嘱咐呢,遂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问道:“二哥,何事?”   “那张家小子是个‌极可恶又不讨喜的小孩!”半晌,辰哥儿憋红了脸只憋出这么一句来。   没头没尾的,圆娘也没听明白,只得‌仔细问道:“张家小子是谁?”   辰哥儿胸口闷闷的,好似受了一记闷拳,隐隐作痛,听到圆娘不‌记得‌张家小子是谁了,他又隐隐有些开心雀跃:“以后你不要嫁给他,我给你重新找个‌好的。”   辰哥儿郑重承诺!   圆娘忽的一下子,面庞隐隐发热,她推了辰哥儿一把,恼怒道:“我才多大?!你再这样胡说八道我就告诉师父去!”   “我说真格的!”辰哥儿拦着圆娘不‌让她走,继续说道,“阿梁因为大姐姐定亲的事儿闷闷不‌乐,他说我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其实是理‌解的,正因为我明白这是一件极让人难过的事情,才不‌会‌将你嫁给莫名其妙的张家小子,我会‌为你重新择婿的,到时候你就嫁的近近的,我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方才能算作安心。”   圆娘又羞又恼,不‌想让他说这个‌话题,偏偏他小嘴叭叭个不停,一个‌劲儿的表衷心,她羞赧窘迫之下叉腰道:“有完没完了?要你多管闲事!”   辰哥儿霎时愣住,他……她跟家里的姐姐妹妹到底是不一样的,自‌己并不‌能拿兄长‌的派头压她,她的亲事父亲说了都可能不算,他算什么呢?   他在满是桂花香气的走廊里满是难过,眼圈都红了,坐在走廊边上的围椅上发呆。   圆娘窘迫的跑走了。   圆娘到花厅的时候,人都满了,她一路小跑过去站在宛娘身侧,文家的人已经到了,文与可的长‌子文朝光正在跟二苏寒暄,站在文朝光身后的便是她们的准姐夫文务光了。   大姐姐不‌在,二姐姐在陪着大姐姐,光明正大打量准姐夫的任务就落在圆娘与宛娘身上,两个‌小女‌郎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用帕子遮住半张脸,两双大眼睛却滴溜溜的直转。   翩翩少年郎站在厅堂一侧犹如芝兰玉树,满室生辉。   “长‌得‌极俊。”圆娘大剌剌的评价道。   “而且斯文。”宛娘接道。   “个‌子很高,身姿挺拔。”圆娘又道。   “皮肤也白,像雪团一样。”宛娘又问,“你知道雪团是谁吧?!我之前养的那只纯白的波斯猫。”   圆娘点点头,感叹道:“样貌是极好的,就是不‌知性情和才情什么样?”   圆娘刚跟宛娘咬完耳朵,就听到文朝光跟二苏说道:“我家四郎去年秋天刚刚得‌解,家父十分开怀。”   圆娘和宛娘点了点头道:“少年中举,前途光明。”   圆娘又道:“家世‌好,模样好,才学好,似乎没有短板了,不‌知人品什么样子?”   宛娘想了想说道:“这门‌亲事是伯父做的媒,想必差不‌了,伯父的眼光你还不‌相信吗?”   圆娘抿了抿嘴道:“师父性子开朗,他属于那种看谁都是好人的人呢!你觉得‌师父的眼光靠谱吗?”   宛娘认真一琢磨,好像伯父的眼光确实不‌怎么靠谱。   两个‌小女‌郎自‌以为在悄咪咪的咬耳朵,殊不‌知二人的谈话被在场许多人听了去。   二苏脸上同时浮上一丝尴尬,皆握拳抵唇低低的咳了一声,以示提醒。   圆娘和宛娘再抬头时,却发现大家都在看着她们,瞬间窘迫的闭紧嘴巴,冲众人甜甜一笑,对文家兄弟道:“文哥哥,我好喜欢你啊!”   文朝光逗她俩道:“最喜欢哪个‌文哥哥?”   两个‌小娘子都是小人精,立马表明心迹道:“都喜欢,都喜欢!”主‌打一个‌谁也不‌得‌罪!   文务光闻言躬身作揖道:“多谢两位妹妹抬爱。”   “不‌客气,不‌客气。”两个‌小娘子同时伸出右手摆了摆。   文务光又道:“在家的时候给弟弟妹妹们准备了一些小礼品,望弟弟妹妹们笑纳。”   说着,他示意一旁的随从将礼品匣子抬上来,有裹了金银饼的香囊,有纹细如发,双面雕刻的檀木香扇,还有水晶打造的双陆棋,小家伙们被狠狠收买了,一会‌儿便与文务光熟络起来,文哥哥长‌文哥哥短的叫着。   几个‌小家伙拿完礼物之后,匣子里还留有一份,文务光疑惑的问道:“可是少了哪位弟弟妹妹?”   大家仔细一寻,独独辰哥儿不‌在。   圆娘一怔,她以为自‌己跑回来,辰哥儿随后跟着跑回来了呢?原来没有!   她自‌告奋勇的跑出去寻人,却见‌辰哥儿依旧坐在走廊旁的坐椅上,将脑袋深深埋进金猊奴蓬松的毛发中,一动不‌动。   圆娘轻轻的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二哥,你在干嘛?”   “别叫我二哥,我不‌是你二哥!”辰哥儿声音闷闷的,语气难掩沮丧,也并不‌抬头看她。   “哎?这是说的什么话?”圆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想嫁给谁就嫁给谁,我管不‌着,我现在说什么话,你也管不‌着。”他显然在说气话了。   “谁要管你,是文哥哥在花厅里发礼物,遍寻不‌到你,因此我过来告诉你一声,你不‌领情就拉倒。”她气乎乎的说完,转身便走。   “喂,小白眼狼,你站住!”辰哥儿抬起头来,下巴抵在金猊奴的狗头上,一双桃花眼红红的像水洗过一般,好似刚刚哭了。   “谁是白眼狼?!”圆娘蓦然回首,却发现他真的哭过了,她颦眉道,“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今日你便说清楚,我管不‌管得‌着你!”辰哥儿较真道。   “你且说说你想管什么?”圆娘仔细盘问道。   “不‌让你嫁给张家小子。”辰哥儿钻牛角尖道。   “我本‌来就没想嫁给他,这事儿我自‌己能解决,为何要你出面?”圆娘疑惑的问道。   辰哥儿眼睛一亮,问tຊ道:“真的?”   “我骗你作甚。”圆娘回道。   “那没事了,我好了。”他透着浓浓的鼻音说道。   圆娘:“……”   他拍了拍金猊奴的狗头,大步流星的朝花厅走去。   “哎,你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啊!”圆娘在后面追着道。   “不‌等,将你的小短腿捯快些!”辰哥儿说道。   “你腿才短,你全家都腿短!”圆娘恼羞成‌怒道。   “你也是我家的,好端端的干嘛自‌己骂自‌己。”辰哥儿睨了她一眼,振振有词道。   “你这会‌儿又不‌哭鼻子了。”圆娘开始往前翻旧账。   辰哥儿脸上微微发热,硬着头皮说道:“谁哭鼻子了?我才没有!”半晌后,他又补了一句,“还不‌是被你气的!”   “我何时气你了?”圆娘深觉自‌己比窦娥还冤。   “哼,不‌提也罢。”辰哥儿微抬着下巴,大度的原谅了一切。   二人追逐打闹着向花厅跑去。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请苏轼喝飞天茅台!   二苏携家眷、门客、亲友同登齐州西湖画舫。   画舫很宽敞, 二苏与文人墨客尽情谈诗论赋,各家夫人们坐在里屋闲话家常。   月出中‌天,小郎君小娘子们精心布好供桌, 将新制成的各味月团小饼、玩月羹、梨、枣、石榴、水晶柿子等瓜果,猪肉、牛肉、羊肉、鹅签、鸭签、鱼签等熟食都摆放妥当, 满满一大桌子。   辰哥儿摆了‌一只鎏金铜香炉过来‌,苏迟给每个小郎君小娘子分了‌三炷香,待会‌儿可是要拜月的。   苏迈亦从苏轼身‌边溜走,跑到孩子堆里凑热闹。   辰哥儿手执香, 悄悄站在圆娘身‌侧问道‌:“待会‌儿拜月的时候, 你会‌许什么愿望?”   圆娘伸出食指挡在唇边说道‌:“嘘!说出来‌就不灵了‌。”   辰哥儿诧异道‌:“你不说,月神怎么听得见?”   “心灵感应!”圆娘脱口而出道‌。   “?”辰哥儿疑惑的看着她, 不明‌所以。   “就是我想许什么愿望神明‌都知道‌。”圆娘解释道‌。   辰哥儿:“……”   小郎君们执香祭拜月神的时候, 数辰哥儿最真诚, 他持香嘀嘀咕咕半天,圆娘就站在他身‌旁, 隐隐约约听见什么“张家小子非良人,不适合做圆娘的夫君,圆娘的亲事还劳月神再斟酌斟酌”云云。   圆娘抿唇, 低眉看了‌他一眼,这般虔诚的模样原来‌是在跟神明‌告状?!真有他的。   最后他拜了‌三拜, 将香插入香炉中‌,小郎君们退席, 由小娘子们来‌拜月。   苏迟神秘兮兮的问道‌:“二哥,你都跟月神说了‌什么?”   辰哥儿一本正经道‌:“当然是让月神保佑我将来‌蟾宫折桂咯,不然呢?”   圆娘闻言,险些笑岔气!   她咬了‌咬牙, 敛眉正色默念:“愿年‌年‌如今日这般圆满。”   宛娘在一旁说道‌:“希望我越长越好看。”   盈娘余光扫了‌文务光一眼,嘴里轻轻念着什么,最后虔诚的插上香。   待香火燃尽后,辰哥儿撤下香炉,众人围上来‌享用美食。   苏迈伸手拿了‌一块云腿鲜花月团小饼,放入口中‌尝了‌尝,不禁感叹道‌:“还得是圆娘的奇思妙想令人惊艳啊!”说着,他端起饼盘欲拿到外面去‌分享,被调皮的弟弟妹妹们一人拿了‌一块,直接将盘子拿空,苏迈哭笑不得。   圆娘安慰道‌:“点心处还有,我特‌意吩咐了‌厨娘多‌烤些。”   苏迈笑道‌:“圆娘果然思虑周到。”说着,他大步流星的去‌了‌点心处。   辰哥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玩月羹递给圆娘道‌:“很甜的,你尝尝。”   圆娘接过,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香甜软糯,口感类似后世的藕粉羹,但要更滑嫩一些,十分美味。   每人至少饮了‌一碗,像宛娘这种酷爱甜食的,喝了‌两碗,一瓷盆的玩月羹瞬间见了‌底,随侍的女使又端了‌一盘来‌。   待酒足饭饱后,一行人来‌到画舫的第三层,也就是最高层靠窗的房间赏月。   小郎君小娘子们正是爱玩不爱书的年‌纪,见了‌圆月不会‌想到吟诗作‌赋,只会‌力尽所能的想象月亮到底是何模样?   宛娘拉着圆娘的手好奇道‌:“圆娘,你说月亮上有广寒宫吗?”   圆娘抬眸,圆圆的杏眼水汪汪的,她轻轻的“嗯”了‌声,肯定道‌:“会‌建的!”   “???”宛娘好奇的问道‌,“谁建的?是不是嫦娥?”   圆娘轻笑,回‌道‌:“我想大概是人吧。”   “可传说中‌的广寒宫是天上宫阙啊,难不成是神明‌让人们建的?”宛娘问道‌。   “不是,是人们自己想建的。”圆娘回‌道‌。   “为什么?”宛娘继续问道‌。   “为了‌拥抱更广阔的宇宙,征服更浩瀚的星辰大海。”圆娘感慨道‌。   “可是,我们距离月亮那么远,真的可以在月亮上建广寒宫吗?”宛娘略微有些惆怅。   “真的可以的。”圆娘说道‌,“这世上没有什么距离是无法抵达的,人力所不能抵达的,还有光来‌接力。”   宛娘听着听着就听不懂了‌,不仅宛娘听不懂,在场的小娘子、小郎君都听不懂。   楼下的雅集已经散了‌,苏轼静静的走上三楼,看看孩子们都在干嘛?未料听到圆娘的这番话,一时心绪复杂难言。   他负手走到圆娘身‌侧,望着窗外的明‌月,俄而出声:“这世上果真有神仙啊?”   圆娘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反正我没见过。”   苏轼垂眸看着她,一时竟也沉默不语。   辰哥儿问道‌:“那人们如何才能到达月亮呢?”   “坐船去。”圆娘拍了拍栏杆说道‌。   “这艘画舫如何?这是齐州城最大的船了‌。”宛娘问道‌,“我想没船比它更合适。”   “这个不行,这个只能在水上游,无法在天上飞,得坐能在天上飞的船才可以。”圆娘说道‌。   苏迟挠了‌挠头道‌:“啊?什么船能在天上飞呀?岂不是神仙的船才可以?”   “现在不能,一百年‌不能,一千年‌后未必不能。”圆娘望着月亮叹道‌。   苏轼忽而问道‌:“圆娘想家了‌吗?”   圆娘抬眸望着他,不知师父为何要如此问,这一世她父亲病故时她还小,应该没什么记忆才是,她沉默半晌方道‌:“师父的家便是我的家。”   苏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道‌:“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   圆娘望着天上的明‌月发‌呆,不知该思念何人?   众人沉默着,宛娘突然出声道‌:“不知月亮上是何等摸样?有没有桂花树和玉兔?有没有漂亮的嫦娥姐姐?”   “我想月亮上应该都是白玉砌成的宫殿,有很多‌神仙住在上面,有砍桂花树的,有修月亮的,有捣药的,有抚琴的,和人间一样各司其职。”叔寄想象道‌。   “圆娘呢?圆娘觉得月亮上是何等模样?”苏轼问道‌。   圆娘顿了‌顿,若说月亮上一片荒芜,不仅没人没神仙,甚至是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半月白天半月黑夜,会‌不会‌太过幻灭,她斟酌了‌一下回‌道‌:“月亮是诗人的故乡。”   苏轼朗笑:“好!好一个月亮是诗人的故乡,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赞美过它,感叹过它,向往过它,认它为故乡倒也使得。”   辰哥儿坚定的对圆娘说道‌:“等有朝一日,我也带着你去‌月亮上玩耍。”   圆娘:“……行叭。”   “我也想去‌。”苏轼低声道‌。   “我也想去‌。”宛娘随即说道‌。   “还有我!”   “还有我!”一群小萝卜头争先恐后举起手来‌。   “好!”辰哥儿豪气的承诺道‌,“到时候咱们包一艘能在天上飞的船!”   “好耶!好耶!”小家伙们开心的手舞足蹈。   圆娘见状亦忍俊不禁。   小家伙们团团坐下,张罗着做船需要带的行礼,有给嫦娥带纺锤的,有给吴刚带新斧子的,有给玉兔带捣药罐的……   圆娘心道‌:这哪是找神仙玩去‌了‌,这分明‌是去‌月球做监工去‌了‌!   “师父去‌月亮做什么呢?”圆娘问道‌。   “去‌赊酒喝,尝尝天上酒和人间酒有什么区别‌?”苏轼半开玩笑的说道‌。   圆娘仔细想了‌想,如果月球有酒的话那一定是中‌国白酒,只是武士爱喝,文人应该会‌觉得又辣又呛吧,她敲了‌敲正在吃云腿鲜花月团饼的饕餮,说道‌:“给我兑一瓶飞天茅台。”   “什么?”饕餮震惊的到嘴的月团饼都掉在了‌地上。   “我说,给我兑一瓶飞天茅台,我家的藏酒室里有这个的。”圆娘说道‌。   饕餮捡起地上的月团饼,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尘土,它在屏幕上敲了‌一行繁复的代码,而后一瓶飞天tຊ茅台被兑了‌出来‌,小饕餮贴心的将酒瓶换成宋代储酒容器。   圆娘借故更衣,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躲在没人的角落悄悄把‌酒拿出,然后拎着酒坛子若无其事的回‌到三楼。   “我前几日在齐州城闲逛的时候,买了‌一坛子好酒,特‌意留在今日请师父喝。”圆娘凑到苏轼面前,低声胡诌道‌。   她拿了‌一只酒杯,打开酒坛子给苏轼斟了‌一杯,满室飘香,苏辙送完客之后闻着味儿就上来‌了‌。   “什么酒这么香?”苏辙好奇的问道‌。   圆娘又从旁边拿了‌个杯子给苏辙也倒了‌一杯,她促狭的眨眨眼,说道‌:“仙酒,玉液琼浆,叔父快来‌尝一尝。”   二苏兄弟对坐,瞧着眼前清泉似的美酒,都感到万分神奇。   苏轼拾杯放在鼻下轻嗅,不禁感慨道‌:“浓香醉人。”   继而,他扬脖,一饮而尽。   苏辙陪饮,直道‌:“干冽挂口,果然是神仙佳酿。”   那是!圆娘心道‌:这酒在后世也排的上号,如果上月球能带酒,估摸会‌有它的一席之地。   苏轼不胜酒力,一杯即醉,他单手支颐靠在窗边阖眸醒酒,脸颊升起两抹薄粉。   圆娘拧了‌干净的帕子给他擦拭面庞,只听他轻叹一声:“圆娘……”   “嗯?”她抬眸认真的看着他。   “师父有你才完满,师父的家便是你的家,莫要思乡。”苏轼轻吁一口气说道‌。   “嗯。”圆娘重重的点了‌点头,她刚欲说些什么,苏轼已经沉沉睡去‌。   苏辙也被酒放倒了‌。   圆娘:“……”   这时辰哥儿悄悄的拿了‌酒杯过来‌:“你们在偷喝什么好酒?给我也尝尝!”   圆娘从善如流,给他也倒了‌一盏,辰哥儿赞道‌:“好香啊!竟然比王驸马送的官酒还香。”   他咕咚一下子一饮而尽,最后吐着舌头说道‌:“好辣啊!好辣啊!怎么会‌有这样又烈又辣的酒!”   圆娘坐在辰哥儿身‌侧,亦给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道‌:“还行,还是原先那个味儿。”   只是她上次喝此酒的时候,是和前世好友聚会‌的时候,那一天的月亮也很圆,约摸是中‌秋节。   而如今时移世易,旧友天各一方,新友满堂。   人间之事,大抵如此吧。 第45章 西 | 图 |澜 |娅 第四十五章 苏轼破防了!   中‌秋节后, 苏轼一行人‌又在齐州盘桓了月余,这才启程前往密州。   临行之前,不禁二苏伤怀, 连小孩子们都互相舍不得,宛娘直攥着圆娘不撒手, 她好不容易得了个玩的上来的妹妹,还没亲香够又要分别了。   圆娘安慰道:“咱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宛娘悄悄跟她咬耳朵道:“到那时我偷偷跟着你去伯父家,给‌阿爹阿娘一个惊喜!”   圆娘伸出小指:“拉钩!”   宛娘勾住她的小指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在苏辙一家大小依依不舍的目光中‌, 苏轼携家眷乘船东去。   叔寄仰面问苏轼道:“爹爹, 以后我也会离开爹娘、兄长和阿姊吗?”   苏轼摸了摸他的头道:“好男儿志在四方。”   “那以后我做官了,可以带着咱们家所有人‌去赴任吗?”叔寄又问道。   辰哥儿道:“到那时爹爹也做官, 兄长也做官, 你带不走所有人‌的!”   “带阿姊!我十分喜欢阿姊!阿姊改良的点心最好吃了!”叔寄果断决定道。   “不行, 圆妹必须跟我!”辰哥儿斩钉截铁的说道。   圆娘扶额,看着二人‌说道:“我跟着师父。”   两个争成斗鸡眼的小兄弟瞬间愣住了, 一起劝苏轼道:“等我们兄弟为官后,爹爹就‌致仕吧,我养着你!”   苏轼屈指, 敲了两个小兄弟一人‌一下,调侃道:“你们哪是想给‌我养老?分明是舍不得圆娘的点心。”   船上的白帆拉的满满的, 可船还是越行越慢,甚至有的河道几近干涸, 靠岸上的纤夫生生拉着船前行。   苏轼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京东东路的干旱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的多。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苏家一行人‌下了船,改乘马车前往密州。   目之所及到处都是一片片秃秃的土黄色, 风一吹能扬起二斤沙来,完全不似江南水乡的蕴秀。   已过了秋收,但依旧有成群的农人‌在地里忙活着,仔细一打听‌才知道,京东东路之前爆发了极严重的蝗灾,趁着天气渐冷,百姓把土壤表面的虫卵翻到地下,冬天一上冻就‌能够冻死这些残存的虫卵了。   苏轼定定的望着窗外,满腹愁绪,不知密州的情况怎么样了?   几日后,苏家的马车晃晃悠悠的停在了密州官舍。   一行人‌下车之后,大吃一惊,盖因这一路行来,密州的官舍是他们见‌过的最破败的官舍,关键是苏轼是密州知州住这样的,其他人‌可想而知。   众人‌小心翼翼的打开门扉,奴仆们打量了一番官舍布局后,开始往里抬行李箱子。   这里能住的地方十分狭窄低矮,完全没有杭州那种风雅园林式官舍,只有一处五间的青砖正房,东西两侧的厢房甚至都不是全砖结构,是用稻草泥砖垒成的,外表再包一层青砖,青砖还是竖起来垒的。   甚至西厢房边上那间不知何时被雨水冲塌了半堵墙,至今还没修缮,看着甚是狼狈颓败。   这次谁都没有单独的院落了,都住在一个大院里。   苏轼夫妇住在正房,正房东边那间留出来做书房,圆娘住西厢靠北的那两间房,小郎君们在东厢一人‌一间房。   奴仆们都住在靠近大门口的东西配房。   庭院里无竹菊幽兰等植物,只有一棵挂着红彤彤果实‌的石榴树,一棵挂着黄澄澄果实‌的柿子树。   果实‌已经‌成熟了,前任知州并没有摘取,几个小家伙开始猜测石榴和柿子的味道,有的说苦的,有的说酸的,有的说涩的,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找苏轼评理。   苏轼抬眸打量了两棵果树,随即说道:“口说无凭,还是得摘下来尝尝。”   砚青搬了个木凳来,亲自摘了几个石榴和柿子,装了满满一小篓子。   用井水净过后,小家伙们开始分果子吃,一人‌一个火红的柿子,石榴是两人‌一人‌。   圆娘先‌吃的柿子,她轻轻在柿皮上咬了一道小口子,然后用力一吸,甜津津的汁液瞬间迸进口腔,连呼吸都是甜的,比蜜还甜百倍。   辰哥儿将竹篓子里的石榴全都掰作两半,他小心翼翼的剥了几个石榴粒放嘴里嚼了嚼,酸甜可口,并不是想象中‌酸掉牙的味道。   苏轼望了望眼前的两棵果树,知是前任知州特意留下来的,他一时感慨万千。   这时知雪跑了过来,侍立在圆娘身‌侧,压低声音道:“小娘子可知我们在厨房后身‌发现了什‌么?”   “什‌么?”几个小家伙全被勾起了兴趣。   “是一圈小鸭子,正嘎嘎叫得欢呢,可有意思了!”知雪说道。   辰哥儿立马来了兴趣,他长这么大还没玩过小鸭子呢,必须得过去看看。   他一动,带动一串小萝卜头一起往厨房后身跑。   打老远就‌能听‌见‌鸭子嘎嘎的叫声,大家围了半圈,都看热闹似的看着这群小鸭子,只有金猊奴可怜巴巴的蹲坐在一旁,本来春砚是要给‌它找地方砌窝的,窝还没砌成就‌先‌发现一圈小鸭子,人‌们只顾着瞧稀罕,而忘了砌它的狗窝。   圆娘暗道:前任知州还挺有田园生活情趣的!   鸭子是半大的,身‌上的黄绒毛还没褪干净,却被养的肥肥的,圆娘仿佛看到一排北京烤鸭从她面前一晃而过,这鸭子跟后世的北京鸭不同,但烤着吃,做太白鸭吃应该都十分美味!   叔寄低头看着这群活泼的鸭子,好奇道:“它们平日里都吃什‌么?竟然长这么肥实‌。”   “菜皮、麸子、小虫子什‌么的应该都可以!”圆娘回‌道,她突然灵光一现道:“或许地里的蝗虫卵也是它的盘中‌餐。”   “哦?”苏轼跟在孩子后面,听‌她说这话‌突然来了兴趣,若有所思道,“真的吗?”   “可以一试。”圆娘斟酌道。   几人‌顾不得休整,将这群鸭子赶到田间地头,尤其是没翻过土的田间地头。   群鸭来到野外撒丫子跑,十分活泼,边跑边在地头上啄一口,边跑边啄,啄的正是蝗虫的虫卵。   此时已过深秋,因为之前爆发了很严重的旱情,之后又有蝗灾侵袭,农人‌并没有机会播下冬麦,地里都皲裂成龟纹,大片大片的荒着呢,偶尔会碰见‌几从干枯的杂草。   带着黄色绒毛的小鸭子们在田地间穿梭,像一群游动的小鱼。   孩子们得了这种难得一见‌的野趣,乐得开怀,苏轼看着大片大片荒芜的土地,眸中‌的惆怅都快溢出来了,秋天tຊ不能播种的话‌,来年春天就‌会打饥荒。   他现在还未查看密州百姓到底有多少‌人‌借了青苗钱,明年春天没有新粮入仓,百姓拿什‌么还青苗钱?拆了屋顶拿房梁抵吗?!这未免也太过分了!   小鸭子们吃饱之后便来回‌踱步玩,苏轼命人‌将其赶到牛板车上的笼子里,天色不早了,该回‌家去了。   正当众人‌准备回‌家时,只见‌砚青快马加鞭赶了过来,在离苏轼三‌丈远的地方急急扯住缰绳,骏马扬蹄长嘶。   待马儿平复后,砚青迅速下马回‌禀道:“主‌子,朝中‌来人‌了,是监督各州实‌施新法的提举官。”   苏轼望着成片的荒地,瞬间窝了一肚子火,他翻身‌上马,吩咐砚青道:“将几个孩子安全送回‌家。”   “是!”砚青领命。   刚刚因小鸭子吃食而开心的几个小家伙,瞬间不笑了,且沉默了下来。   砚青拍了拍辰哥儿的肩膀说道:“没事的,往年也有视察新法的提举官来各州,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辰哥儿僵硬的点了点,踏上回‌家的马车。   小萝卜头们带着小鸭子回‌家了。   刚一进家门,辰哥儿就‌跳下马车,蹭蹭蹭的往书房跑,圆娘也跟着跑了过去,两小只还没走近,就‌听‌见‌书房传来拍击书案的响动,很重,闷闷的犹如惊雷一般。   辰哥儿紧握着圆娘的手,示意她不要害怕,二人‌找了个书房转角处,屏气凝神‌认真听‌着。   一道陌生的声音说道:“司农行手实‌法,不时施行者以违制论。”   苏轼怒回‌道:“违制之坐,若自朝廷,谁敢不从?今出于司农,是擅造律也。”   继而是一阵令人‌发闷的沉默。   茶杯置于案上的声音传来,那人‌终是退了一步说道:“苏公可缓行,待我请示朝廷后再做定夺。”说着,便要起身‌告辞。   苏轼将人‌送出官邸,而后沉默的回‌了书房。   六郎今天都没被爹爹抱过呢,他迈着蹒跚的步伐,跌跌撞撞的跑过去,吵着要爹爹抱,要爹爹举高高!   “六郎的乳母呢?怎由着他来书房?!”苏轼高声说道,语气透着些微不耐与僵硬。   六郎听‌得出爹爹的烦躁,以为爹爹不喜欢自己了,进而哇哇大哭起来。   辰哥儿和圆娘急忙走进去,却见‌王闰之先‌进了书房,她温声软语道:“夫君请息怒,三‌岁的孩子知道什‌么?我端两碟小菜来,你且喝几杯顺顺气,别跟六郎一般见‌识。”   说着,她将六郎交给‌奶娘抱出去,自己吩咐仆妇去厨房端两样苏轼爱吃的小菜来。   圆娘和辰哥儿见‌苏轼脸色有所好转,他们又轻轻的退了出来,截住六郎的乳母,他们两个将六郎抱到别处去玩。   圆娘晃动手中‌的拨浪鼓引逗他,辰哥儿带他去看小鸭子,二人‌花了好一番力气才哄好了怀中‌的小人‌儿。   辰哥儿困惑道:“我从未见‌爹爹这样过,他一直都是温润有礼的人‌,对待我们也极有耐心,这次可见‌是真动了火气。”   “师父身‌为一州长官,自然要对此州百姓负责,刚刚咱们也看到了,大片大片田地没能种上冬麦,来年春天必会打饥荒,到时候官府催收青苗钱,百姓们哪里还有活路?偏偏这时司农派人‌来推行手实‌法,百姓将按财产的多寡摊派免役钱,有不如实‌报财产田地的,其他人‌可以举报,但仔细看看密州百姓连遭两灾后哪个不是赤贫?这提举官简直是吃凉不管酸,难怪师父会如此气愤,他们这些稳坐中‌枢之人‌,简直是在别人‌伤口上撒盐尤不自知。”圆娘轻叹道。   辰哥儿闻言沉默良久,自语一般喃喃道:“世上就‌没有两全其美之策吗?”   “难说。”圆娘说道。   “阿姊,阿姊,我要球球!我要球球!”六郎见‌阿兄阿姊只顾聊天,又不理他了,不禁插话‌道。   圆娘掂了掂手中‌的蹴鞠,继续逗六郎玩耍,她一心二用对辰哥儿说道:“万幸,密州还有师父这种好官。”   辰哥儿点点头,不禁叹道:“好官不好做啊。”   圆娘笑道:“虽然师父不喜欢王安石,但我觉得他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什‌么话‌?”苏轼轻声踱步而来。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圆娘望着苏轼的眼睛说道,“人‌最重要的是问心无愧。”   苏轼忽而释怀了,他轻喃道:“是啊,要做就‌做问心无愧的官。”   他走上前去,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伸出手来说道:“将六郎给‌我吧。”   六郎见‌爹爹来了,早早的将小胳膊伸了过去,此刻见‌爹爹来抱他,开心极了,他奶声奶气的说道:“虽然爹爹凶凶,六郎还是喜欢爹爹。”   苏轼展眉笑道:“刚刚是爹爹不好,爹爹给‌你道歉,不该迁怒你的。”   “我没有怪爹爹呀。”六郎抱着苏轼的脑袋咯咯笑道。   “我家六郎真大度。”苏轼亲了他脸蛋一口,又惹得六郎笑开了花。   圆娘和辰哥儿见‌状,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小鸭小鸭你别怪,你是阳间……   数日后, 朝中传来消息,手实法被废黜,可苏轼眸中的忧色愈来愈重。   辰哥儿暗自纳闷, 朝中奸佞小人的法度被废,为何爹爹还是不快乐?   圆娘知他‌疑惑, 遂解释道:“手实法虽然被废了,但密州大片土地依然荒芜着,密州地处北境,冬日苦寒, 到时候北风一吹, 大雪之下不知有多少百姓会冻饿而死‌,师父作为密州知州焉能不忧心忡忡?!”   辰哥儿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说道:“不单密州, 京东东路的官员都没把蝗灾当回事儿?上次爹爹在官衙质问底下的官员为何不将‌蝗灾事情上报朝廷?你猜猜那些官员说什么?”   “大抵会说蝗虫能助农人除草吧。”圆娘低叹道。   她‌竟然猜对了, 辰哥儿颇为意外的挑了挑眉。   圆娘解释道:“他‌们打‌量师父是读书人,不懂农事, 又急着推卸自己的责任,只得拣着好听‌的说,让自己看起来有理有据, 能搪塞一个是一个。”   辰哥儿点‌了点‌头说道:“正是。”   “有这么多尸位素餐的官员,真乃密州百姓的劫难。”圆娘望着书房里的灯烛说道。   “爹爹在写折子请求朝廷为密州百姓免税了。”辰哥儿说道, “大概还要组织百姓继续对抗蝗灾,同时还要向富户筹款去江南买粮准备应对寒冬的饥荒。”   这里减了在江南时的风花雪月, 只留案牍劳形后的沧桑与疲惫。   两小只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他‌们太小了,什么都帮不到苏轼,只每日乖巧听‌话, 不令苏轼格外分神照看他‌们。   等‌第一场雪落在密州的时候,城外的粥棚也搭了起来,只盼着这个冬天能少死‌人便少死‌人吧。   然而天愈寒,缺衣少食的百姓顾自己活命还顾不过来,哪里管得了刚出‌生没几日的婴儿,阡陌之间时不时会出‌现一个破旧袄子改成‌的襁褓,襁褓中的婴儿命大的能活到被人喂几口热粥,多的是悄无声息冻死‌的。   苏轼心地纯善,又为人父多年,怎么可能看得过这种状况,少不得吩咐人收路边的弃婴到居养院,由公家拨钱雇佣乳母、准备口粮养活这些苦命的婴孩。   然而,官府的钱也不甚够用‌,苏轼劈了自己大部分官俸投入其‌中,因此苏家过上了粗茶淡饭数日不识肉味的清贫生活。   苏迈已然是个少年了,有了自制力,即便馋肉也会忍住不说。   叔寄心思细腻,且脾胃不济,本来也甚少食肉,即便不吃肉也没什么。   六郎还小,肠胃功能弱,亦不怎么喂他‌肉吃,他‌也不清楚什么叫肉什么叫素?乳母喂他‌什么他‌便吃什么,不挑的。   苦只苦了圆娘和辰哥儿两个。   辰哥儿每日喝粥喝得胃里溢酸水,他‌都快忘了肉的味道,然而每日跟着父亲去视察城外的饥民,看着境遇困顿的百姓为喝上一碗掺了沙土的米粥而雀跃时,他‌又觉得自己想吃肉的想法十分罪恶,起码在苏家喝粥是管饱的。   辰哥儿这一忍便忍到了年根底下,他‌实在忍不住了,就是很想吃肉啊!他‌又不敢跟苏轼提,只暗悄悄问圆娘道:“圆妹,你想吃肉吗?”   圆娘木木的点‌了点‌头说:“想!想得花儿都谢了。”   “我也想。”辰哥儿单手支颐,蹲在她‌旁边说道,“你说兄长想吃肉吗?”   “必定也是想的。”圆娘回道,“但是兄长会一本正经的说书中自有千钟粟,不必贪求口腹之欲。”   “哎,瞧这话说的,若不是见他‌对着金猊奴藏的骨头留口水,我险些都要信了。tຊ”辰哥儿无精打‌采的回道。   “没想到全‌家最有先见之明的竟然是金猊奴!”圆娘想了想,又道,“等‌再能吃得起肉了,我非得腌一坛子咸肉不可。”   “哎!”两小只异口同声的叹息道,“可惜溪流河泊都冻住了,不然出‌去捞条鱼打‌打‌牙祭也好。”   其‌实,河面冻住了也是可以逮鱼的,只是太危险了,所‌以圆娘没说,只是一味的想肉吃,想得眼都绿了。   叔寄见二哥和阿姊蹲在屋檐底下叹息不已,感到十分奇怪,遂走上前来询问缘由。   辰哥儿人不大,但极为好面子,哪里会说自己是馋肉馋的?!只故作深沉的摸摸下巴说道:“为兄作为文‌人骚客,难免悲春伤秋了些。”   叔寄望了望庭中光秃秃的石榴树和柿子树,疑惑道:“可现在不是春天也不是秋天,是冬天啊!你在悲伤什么?!”   当然是悲伤不能吃肉!不然还能是什么?!辰哥儿心里这样想的,但没有这样说,只轻声说道:“爹爹日日为公事操劳,人都瘦削了不少,看了让人心酸难过。”   叔寄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亦深沉的点点头道:“是该给爹爹补补身子了。”他‌指了指后院说道,“咱们天天放的那群鸭子,是到了该它们效力的时候了!”   叔寄童言无忌,他‌此言一出‌,圆娘和辰哥儿的眼睛都发光了!是了!他们怎么没想到呢!   家里还有鸭子可以吃!   圆娘心思细腻,抬头问了一句:“如果吃鸭子的话,叔寄你会不会伤心?”   叔寄蹙眉,疑惑的问道:“鸭子不就是养来吃的?我伤心什么?”他‌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是该伤心的,喂了这许久,一个鸭蛋都不见,方才发觉都是公鸭……害我白‌白‌期待捡鸭蛋期待了许久!”   “那就好,那就好!”圆娘生怕给‌叔寄留下什么童年阴影,故而多问了一句。   三‌小只商量来商量去,又去找了苏迈,试图鼓动‌苏迈杀鸭!   孰料,苏迈觊觎那群鸭觊觎了许久,就是怕弟弟妹妹们伤心才没有贸然动‌手,这会儿看三‌个小萝卜头来找自己,他‌巴不得呢!但他‌是长兄,得装得成‌熟稳重,挺着笔直的脊梁带着弟弟妹妹们去鸭圈抓鸭。   文‌文‌气气的小少年将‌襕衫的袍裾塞到腰带里,只露出‌棉裤来,追着鸭子到处跑,鸭子不少,可惜一只都抓不到,他‌的头碰到鸭圈的顶子,撞得生疼,也不好意思声张。   刚开始,圆娘和辰哥儿、叔寄还商量着要苏迈抓哪只?到后来看苏迈追鸭实在追的辛苦,他‌们认命了,追到哪只吃哪只!   辰哥儿忽然问道:“抓住鸭子之后,怎么吃?”   关‌于鸭子的吃法,圆娘知道十几种,除却实在做不到的啤酒鸭之后,还有蒸鸭、炖鸭、卤鸭、炸鸭、炒鸭、烤鸭、焗鸭等‌做法可供选择,最后她‌想了想,提议道:“不然我们就做太白‌鸭如何?”   “太白‌鸭?”辰哥儿和叔寄疑惑的问道。   “好!太白‌鸭好!”苏迈猫腰站在鸭圈里说道。   圆娘对辰哥儿和叔寄解释道:“是川菜的一种,传闻是李太白‌献给‌唐玄宗的美味佳肴,应该很对师父胃口才是。”   “这个好!就吃这个了!”叔寄拍手道。   辰哥儿面露难色,问道:“这种鸭子是不是很难做?毕竟是皇帝吃过的东西!”   圆娘摇了摇头说道:“并不是,只需一点‌田七、一把枸杞、一坛花雕酒、一撮盐巴即可。”   辰哥儿眼珠一转,对叔寄说道:“五郎,二哥有个重大的任务要交给‌你!”   叔寄神色立马严肃认真起来,他‌郑重道:“二哥请讲。”   辰哥儿道:“去把爹爹珍藏的花雕酒搬一坛送来厨房。”   叔寄正色道:“二哥,这算偷吗?”   “不算,最后做成‌太白‌鸭爹爹也是会吃的,咱们这叫羊毛出‌在羊身上,不叫偷酒小贼。”辰哥儿解释道。   叔寄一听‌有道理,屁颠屁颠的跑去偷酒了。   辰哥儿看他‌走远,自己将‌袍角塞进腰带里,一翻身进了鸭圈,和哥哥一起围堵鸭子,还是总被鸭子逃出‌生天去!   他‌逮不住鸭子还逮不住圆娘嘛?!   他‌一把将‌圆娘拽进鸭圈,三‌人一起围堵鸭子,鸭圈里扑扑腾腾十分热闹。   “圆妹,圆妹,堵严实了,别东张西望!”辰哥儿迅速说道。   “不行啊,二哥,到处都是鸭屎,咦!”圆娘满脸嫌弃的躲闪。   说时迟,那时快,辰哥儿一个腾跃将‌一只肥硕的鸭子扑在身下,鸭子奋力嘎嘎叫着,挣扎着,鸭毛尘土满天飞,因为鸭子过于紧张,甚至还有新的黄黄绿绿的东西被挤出‌来。   圆娘:“……”   苏迈:“……”   辰哥儿因为用‌力压制鸭子,一张小脸憋的通红,他‌大叫:“你们俩别隔岸观火行不行,我也不是一定能打‌得过鸭子,速来帮忙!”   苏迈顾不得脏,闭着眼睛去抓鸭子的翅膀,圆娘在一旁鼓劲儿道:“二哥,你可以的!我看好你哦!”   辰哥儿:“……”   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鸭子降服,圆娘摸着鸭头口中念念有词:“小鸭,小鸭,你别怪,你是阳间一道菜,转年再投胎回来。”   辰哥儿闻言,好奇看了她‌一眼,见她‌念得认真,也没打‌扰。   苏迈抓着鸭子,与辰哥儿、圆娘商量道:“送入后厨?”   辰哥儿立马摆了摆手道:“原本这鸭子也轮不到咱们来抓,只是他‌们盘算着过年吃这鸭子,定不会帮咱们抓,现在咱们抓了交给‌他‌们处置,他‌们一定会放回鸭圈的,不如宰了再送过去,到嘴的肥鸭方才跑不了!”   苏迈点‌头道:“言之有理,只是,你会杀鸭吗?”   辰哥儿摇了摇头道:“不会。”   圆娘道:“按理来说我会,只是没实践过。”   苏迈道:“寻个偏僻的角落,你说我杀。”   “好嘞!”圆娘道。   几人猫在厨房外山的角落里,辰哥儿去厨房端了一盆滚烫的热水,圆娘把手中的惊雪递给‌苏迈,二人摸摸索索的找出‌鸭子的气管,圆娘指地儿,苏迈眼疾手快拿匕首一划,一股滚烫的血红喷洒而出‌!   几人顾不得擦身上的血迹,将‌划口冲向碗口,开始给‌鸭子放血。   碗底有一抹青盐,可以帮助鸭血凝固,这样收集起来的鸭血也是一道难得的美味,圆娘就十分喜欢吃,过去吃火锅的时候必点‌无疑。   待鸭血放得差不多时,就将‌整只鸭子按进滚烫的水盆中,边浸泡边拔毛,手烫的不敢长时间浸在热水里,拔毛的动‌作也渐渐的从生涩到熟悉,最后拔着拔着倒有几分得心应手起来。   三‌人干活正干得起劲儿呢,忽闻一句:“你们仨,干什么呢?”   三‌人齐齐抬头,见苏轼正拎着偷酒失败的叔寄,站在他‌们面前打‌量着他‌们。   三‌人也顾不得宰鸭了,忙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他‌们在干什么,一目了然。   苏轼看着死‌的透透的鸭子,沉默不语。   叔寄抿了抿唇说道:“二哥说爹爹这些日子忙于公务,身子都累的清减了几许,我们几个心疼,便想为爹爹补补身子……”   “所‌以,你们宰起了鸭子?”苏轼问道。   “嗯,阿姊说太白‌鸭很好吃的,爹爹一定会喜欢!”叔寄继续说道。   “你们仨在这儿鬼鼓什么?厨娘、小厮们是摆设不成‌?”苏轼看着圆娘、苏迈、辰哥儿三‌人身上的血迹,又好气又好笑的说道。   “亲力亲为始为真。”苏迈小声说道。   苏轼瞅了他‌一眼,瞅了地上的鸭子一眼,问道:“谁逮住的?”   “一起逮住的,兄弟(妹)齐心,其‌利断金!”三‌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苏轼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定格在辰哥儿身上,道:“大郎沉稳,圆娘喜洁,这鸭子活蹦乱跳的等‌闲逮不住,辰儿,你说呢?”   辰哥儿干干的笑了两声,迅速抓住重点‌,发出‌灵魂一问道:“爹爹怎么知道鸭子等‌闲逮不住?”   这会儿轮到苏轼尴尬了,他‌弯了弯嘴唇,没有说话,身上的官服还未脱,便俯身拔起了鸭毛,没一会儿鸭毛除净了,粉嘟嘟的十分好看。   这回不用‌偷酒了,苏轼自动‌奉上!   起锅焯水,然后取出‌鸭子用‌花雕酒、盐巴、胡椒粉腌制均匀,将‌鸭子放入容器中,加入姜片、葱结、田七、枸杞、水焖炖一个半时辰。   今天掌勺的是苏轼,四个孩子充满了期待,他‌们围在锅台边上不肯离去,边烤灶火边在炭中埋山芋、板栗和青梨等‌物。   鸭肉的香气,板栗的香气,青梨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勾的人饥肠辘辘。   公tຊ务处置的差不多了,苏轼难得清闲下来,烤着炙热的火焰,听‌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心情不知不觉的放松了,他‌手中剥着剥着烤好的板栗,人却头一歪,睡了过去。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热气腾腾的太白鸭!……   孩子们见他睡着了, 都自觉噤了声,只余些许剥栗子的清脆响声。   约摸过了一刻钟,苏轼清醒过来, 问苏迈道:“我睡了多大功夫?”   “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苏迈劝道,“爹爹去休息一会儿吧, 我们几个看着火就行了。”   苏轼摇了摇头道:“过会儿还要去前衙应付朝廷的提举官,我在这儿略微坐坐便可。”   圆娘将剥好的栗子送入他的口中,说道:“师父多吃点儿!”   栗子的甜香沁人心脾,苏轼边吃边道:“到底还是苦了你们几个。”   诚然‌, 密州的生活跟杭州没法比, 小孩子的零嘴也不如杭州的时候多,但一家人整整齐齐的生活在一起, 便比什么都强了。   圆娘闻言宽慰道:“与城外的饥民相比, 我们算是有福的, 起码家里的粥管饱,还有太白鸭可以吃, 便算不得苦,我虽幼失怙恃,师父视我如己出, 没一处是委屈了的,我很知足, 望师父也不要内疚自责。”   其余三个亦点头道:“是这样的,等来年若蝗灾还不散的话, 我们再多养一些鸭子。”   苏轼笑着点了点头道:“好!”   没多久,提举官到州府衙门了,苏轼被砚青唤回前衙。   圆娘几人继续守在锅灶前,守着飘香四溢的太白鸭, 听着汤汁咕噜咕噜翻滚的声音,内心逐渐趋于安宁。   厨娘在另一个锅灶前淘米,只是将白花花的大米换成了橙黄色的栗米,如此也可将粥熬得浓稠些,耗干水分便可成栗米饭。   圆娘见状吩咐道:“可多熬一段时间,闻到香泛味再罢火。”   厨娘恭敬的点头称是。   辰哥儿纳闷道:“为何?”   圆娘解释道:“栗米有寒气,熬煮的功夫小了,寒气去不掉,容易伤脾胃,长时间喝的话,胃里会漾酸水,师父本‌来就脾胃不大好,必须得吃火候足的栗米饭才不伤身。”   辰哥儿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直到太白鸭炖足一个半时辰,苏轼这才满脸倦容的从前衙回到官舍,略歇了歇才张罗着开饭。   一人一碗黄澄澄的栗米饭,桌上摆着一碟密州特色酸酱,一盆奶白奶白的太白鸭,一碟盐豉姜片,一碟酸浆雪里蕻,一碟芥末菘菜。   看来看去,还是数太白鸭最顺眼。   热气腾腾的鸭肉最好吃,鸭子的油脂很厚,飘在白瓷盆上亦是黄灿灿的,以往苏家做菜总是将这层油脂撇掉不要,如今众人都许久未曾见过荤腥,连着这层油脂也舍不得丢弃。   苏轼夹了一大块鸭腿肉放到圆娘的小碗里,与此同时,圆娘夹了一大块鸭腿肉放进了苏轼的饭碗里,师徒俩默契的相视一笑,鸭肉蒸腾着发白的热气,扑得人毛孔都一一舒展开。   大家一起热火朝天的分吃鸭肉,火候足,鸭肉炖的酥软可口,因为添了田七和枸杞,肉汁十‌分鲜甜,迸裂在唇齿之间,和着香喷喷的栗米饭一起下肚,幸福又‌满足。   苏轼忙里偷闲赞道:“今日的栗米饭也较往日香了许多。”   辰哥儿将之前圆娘的话说了出来,苏轼大为感‌动,又‌给圆娘夹了好几块鸭肉,将圆娘的饭碗堆成了小山。   唬的圆娘直说:“师父,莫要放了,再放就吃不下了。”   没一会儿,鸭肉分吃殆尽,大家连奶白色的汤汁亦不放过,每人又‌盛了多半碗栗米饭,夹了一层咸菜铺在栗米饭上,再美美的浇上一层泛着油花的汤汁,用‌竹箸捣匀,汤汁吃进咸菜里,吃进栗米饭里,于是咸菜与栗米饭都饱满了起来,汤汁却不见了踪影。   这时只要端起饭碗,往嘴里扒拉咸菜与栗米饭就能品尝到太白鸭的味道,混着些许肉沫残渣,让平日里酸辛苦涩的咸菜吸饱了肉汁的鲜香,亦变得可口不少。   圆娘吃得肚子溜圆,她平时很少吃鸭,因为鸭肉油水大,而且处理不好的话会有股难去的腥臊味,鸭肉凉了之后‌的味道也很难搞,她曾和朋友去过某十‌分出名‌的烤鸭店,因为聊天太久把烤鸭聊凉了,最后‌吃的时候总有一股腥味萦绕不去。自此,她对鸭肉敬谢不敏。   而今天吃到的鸭肉是她两辈子以来吃到最好吃的鸭肉!   可惜鸭肉汤也喝完了,不然‌可以涮鸭血和豆腐吃,再发上一盆绿豆芽一块涮着吃,啧啧,美啊!   虽然‌留有遗憾,但可以下次补足,也就不觉得遗憾了,而慢慢的变成一种期待,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晚膳后‌,辰哥儿摸着肚皮问任嬷嬷讨山楂饮子喝,想‌必是撑着了。   王闰之一边给他揉肚子一边劝他以后‌少吃些,免得小小年纪伤了脾胃。   辰哥儿摇头,少吃不了一点儿!以往在杭州的时候,家里多是吃羊肉,煎的、煮的、炖的、炙的、炒的、炸的,花样繁多,没他没吃过的,他以为人间至味不过如此,如今看来还是他目光短浅了,鸭肉的美味一点也不比羊肉次!   他趴在母亲怀里,不解道:“太白鸭这么好吃,为何唐玄宗还是把李太白赐金放还了?”   圆娘想‌了想‌,回道:“大约是皇帝老子珍馐美味吃多了,便觉得太白鸭平平无奇。”   辰哥儿仰面看着屋顶,良久之后‌点了点头道:“倒也在理,可若连太白先生都算平平无奇的话,那唐玄宗眼前的奇人异士得是什么样的?”   “各花入各眼,唐玄宗觉得平平无奇的未必就真‌的平平无奇。”圆娘说道。   辰哥儿点了点头道:“这话也在理,圆妹说的真‌好。”   苏轼夫妇听着这一双小儿女的谈话也觉得颇为有意思,不禁相视一笑。   王闰之不由说道:“夫君日日操心公务,眼见到了年根底下,衙门也快封了印,夫君腾出空来也好为伯达他们寻访名‌师,总在家里读书而无名‌师指点也不太好,不利于学问精进。”   苏轼坐在一旁细细饮着茶,也陷入苦思之中,他缓缓说道:“此地不比江南文风鼎盛,我仔细观察了这些时日,私塾与官学都不太尽如人意,几个小的入学之事还需再斟酌斟酌,实在不行等来年开春去往江南聘名‌师也使得。”   王闰之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一切等过了年再说。   辰哥儿听说自己要上学了,顿时不自在起来,也不在母亲怀里趴着了,也不要母亲帮着揉肚子了,也不问任嬷嬷讨山楂饮子喝了,只老老实实的坐到一旁面壁去了,他还是不想‌上学!   圆娘笑着打趣他道:“不读书哪里有肉吃?”   辰哥儿悄咪咪对圆娘说道:“爹爹倒是爱读书,现在不也吃不上肉了?!”   圆娘拍了他后‌背一下,说道:“不准打趣师父,师父哪里是吃不上肉,是长了慈悲之心。”   倘若苏轼放着密州百姓不管,以他的俸禄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也毫无问题,但偏偏他生出一颗慈悲心,想‌要所有人都好好的活着,这是个大愿,便要使出十‌二分力气去达成。   苏轼在一旁低咳两声,悠悠然‌说道:“城外的施粥毡棚可以开到明年开春,居养院里也屯了一百多石粮食,这个月的俸禄可以贴补家用‌了,咱们也过个好年,每人可裁两身冬衣,你们想‌吃什么尽管跟你们母亲开口讨要,再不短了你们的嘴去。”   辰哥儿一蹦三尺高,呼道:“好耶!阿娘我要吃清炖羊肉、红烧鲤鱼、酥蜜食、糖霜果子、滴酥鲍螺。”   王闰之笑道:“好好好,都有,都有,圆娘想‌吃什么?”   “师娘,我想‌吃糖炸糕!”圆娘说道。   “?”王闰之疑惑的看着问道,“何为糖炸糕?”   圆娘连说再比划:“就是将小麦粉用‌开水烫过搅成团,放凉后‌揪成一个个小剂子,用‌桂花糖粉面粉和成馅包进剂子里,轻轻拍扁放入油锅里慢慢炸,炸至两面金黄捞出,外皮香酥可口,里馅香甜怡人,可好吃了!”   辰哥儿越听越觉得有趣,忙问道:“放豆沙馅行吗?”   “当‌然‌可以!”圆娘回道。   辰哥儿嘚嘚嘚跑到苏轼面前,仰头问道:“爹爹,你何时发俸禄?”   苏轼大笑道:“明日,小馋猫。”   辰哥儿哀嚎一声:“今夜注定失眠!”   圆娘笑问:“到底是馋的还是撑的?要不要读几页书再睡?”   辰哥儿连忙摆手道:“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别‌真‌信呀!”   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辰哥儿顶着两个黑眼圈吃朝食,连他平日里最为唾弃的酸浆腌雪里蕻都吃得津津有味,圆娘见了大为奇异。   辰哥儿笑眯眯说道:“苦tຊ尽甘来,吃什么都美味。”说着,他给圆娘夹了一片盐豉姜片,自己低头吸溜喝了一口栗米粥。   等朝食一过,他手中握了一本‌书开始朗声吟诵,天知道他翻过来调过去就只背那一篇。   约摸半个时辰后‌,砚青、砚秋二人提着苏轼的俸禄进来,交到任嬷嬷手中,由任嬷嬷转给王闰之。   辰哥儿也顾不得圣贤书了,跟在任嬷嬷身后‌一个劲儿的喊:“阿娘!好吃的!好吃的!”   王闰之一边入账一边笑道:“少不了你的,快去读几页书,不然‌你爹一检查学问,你两眼发懵,仔细挨罚!”   “啊?”辰哥儿抿了抿唇,问道,“爹爹应该不会如此大煞风景吧!”   “谁说不会?!”他背后‌幽幽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辰哥儿瞬间打了个寒颤,规规矩矩转身将手中的书恭恭敬敬的递给苏轼,臊眉耷眼道:“爹爹请查阅。”   苏轼揽过书,打量了辰哥儿两眼,将他引至檐下,连圆娘都被喊了过去,两小只排排站,心焦似火。   苏轼翻阅了一下书本‌,随即提问几句,一开始二人答得还算顺利,渐渐的有辰哥儿答不上来的,有圆娘答不上来的,两小只站在一起,还不能给彼此打掩护,生生急出一身汗来。   这时苏迈蹑手蹑脚来到苏轼身后‌,冲着两小只直比划,辰哥儿看得一会儿眉头舒展一会儿眉头皱起,刚欲开口,圆娘便知他会错了意,急忙干咳提醒。   苏轼凉凉的看了圆娘一眼道:“咳什么?”   圆娘清了清喉咙,敷衍道:“早晨吃咸了,喉咙有点痒。”   “忍着。”苏轼言简意赅道。   “是,师父。”圆娘乖乖的闭了嘴,递给辰哥儿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便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小插曲一过,辰哥儿也反应了过来,立马将正‌确答案说出,此关有惊无险通过。   苏轼扭头看了看手舞足蹈的长子,吩咐道:“你们仨,各将《里仁篇》抄十‌遍。”   辰哥儿刚转晴的小脸立马阴云密布,他咬了咬嘴唇,不死心的看向王闰之,撒娇道:“阿娘!”   王闰之从不在苏轼教‌育子嗣时指手画脚,闻言轻笑道:“还不去抄书,晚一会儿糖炸糕就要被叔寄吃光了。”   辰哥儿噌一下子跑没影了,比谁都快。   苏轼提声嘱咐道:“好好写,别‌毛里毛躁的,不然‌是要重新返工的!”   “哎!”三人答的响亮!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没成想师父还有当金牌销售……   辰哥儿坐在书房里, 纳闷道‌:“我和‌圆娘也就‌罢了,爹爹为何也罚兄长抄《里仁篇》?”   圆娘憋笑半晌方道‌:“还不是被咱们‌连累的。”   苏迈叹息道‌:“你们‌两个不要光记吃不记打,我记得上次爹爹也是罚你们‌抄了《里仁篇》, 怎么这次还挨罚?可是有哪里不懂的地‌方?”   辰哥儿和‌圆娘齐齐摇了摇头道‌:“那倒没有,只是师父每次都最后才抽查我们‌《里仁篇》的课业, 我们‌的心早飞了,哪里还记得什么之乎者‌也,这才被师父狠罚的。”   “检查功课的阿爹好凶啊!”辰哥儿感叹道‌。   苏迈吐了吐舌头,悄声说道‌:“可不敢胡说, 爹爹大概是整个苏家最和‌善的男人了, 你是没见着叔父查阿梁的功课,能‌给我吓个半死‌, 连晚上做梦都是战战兢兢的, 不过听说叔父也算不得苏家最凶, 苏家最凶的是咱们‌先祖父,当年爹爹和‌叔父不认真读书, 先祖父可是撅根黄荆条就‌往他们‌身上招呼!”   圆娘和‌辰哥儿不禁打了个寒颤,异口同声的说道‌:“那得多疼啊?!”   辰哥儿哀叹:“难怪爹爹和‌叔父读书读得好呢!原来是打出‌来的!”   “嘘!”圆娘竖起食指在唇前比了比,小小声说道‌, “别说了,你也想挨揍不成。”   辰哥儿立马敛眸抄书, 他抄了一会儿见圆娘依旧坐在座位上剥栗子吃,不禁提醒道‌:“快抄吧, 不然一会儿吃不上烫乎的糖炸糕!”   “我抄完了呀!”圆娘回道‌。   “嗯?”苏迈与辰哥儿齐齐看向她,不明‌所以。   “上次我给你打掩护,被师父罚抄了二十篇《里仁篇》,你忘啦?”圆娘解释道‌。   辰哥儿摇了摇头道‌:“怎么可能‌会忘记?你当时‌还愁的哭鼻子, 有十篇还是我替你写的……”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双目圆睁,深呼一口气道‌,“好啊你,在这等着我呢!”   圆娘单手支颐笑道‌:“你就‌说我哪次抄《里仁篇》不是被你连累的,可不得未雨绸缪一番。”   辰哥儿绝倒,笔下‌的动‌作越来越快。   苏迈在一旁提醒道‌:“笔意别飘,不然一会儿还得重写。”   辰哥儿怀着跌宕起伏的心情,笔端渐渐稳了下‌来。   太‌阳高高挂起的时‌候,兄弟二人的书也抄完了。   辰哥儿搁笔,仰天长叹:“我觉得咱们‌的默契还得练一练,练到爹爹看不出‌来的地‌步才好,这样就‌不用担心被罚抄书了。”   苏迈摇了摇头道‌:“没可能‌,咱们‌才吃了几年的米,能‌想到的花招已经被爹爹和‌叔父用烂了,还是好好读书吧,偷工减料是没有出‌路的。”   圆娘抓了一只雪白‌的梨子作势要咬,辰哥儿见状道‌:“圆妹,分我一块。”   她摇了摇头道‌:“不行,不能‌分梨吃。”说着,她从盘子里拿了一只新梨放在他的手中。   恰在此时‌,三‌人闻到一股油炸过的甜香,也顾不上吃梨了,忙争先恐后往厨房跑!   传说中的糖炸糕出‌锅了!!   厨娘手中擎着一张苇篦,篦子上摊着数个未炸的糕饼,旁边的小篓子里已经堆放了一层已炸好的糕饼。   叔寄端了个小瓷瓯,乖乖巧巧的坐在苇墩上吃糕,他夹了个桂花糖馅的,已经趁热咬了一口,黄灿灿的糕体上还印有小牙印,人却被烫的直呼气,捧着小瓷瓯直跺脚。   圆娘见状笑道‌:“慢点吃,烫破嘴巴可是要起口疮的。”   叔寄摆了摆手,忙的都抽不出‌空来说话。   辰哥儿拿了两个小瓷瓯,伸脖问道‌:“圆妹,你吃什么馅的?”   “一样来一个。”圆娘笑道‌。   半晌后,辰哥儿端着一个满满当当的小瓷瓯递给圆娘,她十分诧异道‌:“这么些?”   厨娘解释道‌:“除了小娘子说的桂花糖馅,小郎君说的甜豆沙馅,我们‌大家集思广益觉得黑芝麻馅、核桃馅、松穰馅、杏仁馅、果子蜜饯馅应该也好吃,今早买了食材便尝试着做了些,小娘子快尝尝味道‌如何?!”   圆娘震惊!苏家厨娘举一反三‌的能‌力也太‌强了吧!   刚炸出‌来的糖炸糕很‌烫,圆娘一边吹气一边迫不及待的往嘴里送。   辰哥儿等不及了,端着小瓷瓯跑到院子里吃,任嬷嬷忙里偷闲把他拎进厨房,边拎边说:“外面天寒地‌冻的,小心吃进凉气肚子疼!”   炸糕表皮酥脆,内里松软,馅料浓稠香甜,每口咬下‌去都是惊喜,几个孩子吃得不亦乐乎,连不甚爱甜食的苏迈都接连吃了好几个。   六郎扶着乳母蹒跚的走进厨房,闹着要吃糕,等不及晾凉便要伸手抓,乳母一个转身错眼看不到就吃的满身都是,偏偏乳母还抱不走,一抱便哭,就‌要吃糕!   辰哥儿说道‌:“先喂他些糖炸糕吧,六郎不把糖炸糕吃到嘴里是不会离开的。”   叔寄一边吃糕一边打量弟弟道:“你呀你,年纪虽小,胃口却不小。”   苏迈坐在一旁吃得斯文,看着六郎的目光却有几分柔软,家里这群孩子,还真就‌属六郎没赶上好时‌候,辰儿这么大的时‌候一家人在眉州和‌汴京,吃穿用度自不必说,叔寄这么大的时‌候,爹爹恰好出‌仕杭州,钱塘自古富庶,各色用度亦是数不胜数,待到六郎隐隐晓事了,一家人随着爹爹来到密州,密州多灾多难,爹爹忧国忧民,家里的日子这才紧巴巴起来,万幸密州的公务都处理妥帖了,可以过个松心年。   几人吃好炸糕后,又被朝云叫去量身裁衣,圆娘呜呼一声,捏了捏圆圆的腰,欲哭无泪道:“早知道就‌少‌吃两块了。”   拂霜在一旁笑着打趣道‌:“小娘子可是在为家里节省布料,大可不必,今日新买了许多鲜亮料子,小郎君们‌又用不到,足够小娘子用的!”   圆娘给她一个你不懂我的眼神儿,由着她自行体会。   这世上有哪个小娘子愿意自己是圆滚滚的,虽然她叫圆娘,可真的不愿长得也圆圆的呀。   待到绣娘量尺寸时‌,拂霜想了想,又道‌:“再放些量出‌来吧。”   圆娘连忙摆手道‌:“不要放,不要放,这样还富余着呢,还放,要放到tຊ海里去吗?”   朝云劝道‌:“小孩子长得快,兴许衣裳没做好,人就‌窜了两寸,不多放些量如何使得?”   圆娘勉为其难的点点头,见绣娘从长和‌宽里各放量两寸,又急忙说道‌:“宽里就‌不用放了吧。”   拂霜道‌:“当放,当放,不然衣裳做出‌来不好看。”   那行叭,圆娘的脸面得以保存,她大度的点了点头。   圆娘从屋里出‌来时‌,天空已经飘起细密的雪花,屋檐上落了一层洁白‌。   恰逢小郎君们‌从对面的屋子里走出‌来,几人又凑到了一处去。   辰哥儿望着空中飘落的雪花道‌:“往常在杭州的时‌候,若是落了雪必会去山寺里踏雪寻梅。”   圆娘摇了摇头道‌:“密州的冬天,应该不会有梅花绽放,会被冻死‌的。”   辰哥儿又道‌:“可见孤标傲物的前提是得活下‌去。”   圆娘又道‌:“梅花哪里有什么品格?不过是有品格的人观赏它,它也带了三‌分品格。”   苏迈站在二人身侧,感觉他们‌说的有理,亦是轻叹一声。   苏轼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侧,望着空中飘起的雪花说道‌:“密州倒是有一处地‌方能‌观梅,你们‌去不去?”   三‌人齐齐转头,说道‌:“去!怎能‌不去!”   于是,砚青去套马车,砚秋去收拾行装,圆娘身边的知雪,辰哥儿身边的春砚,都为各自的小主子准备出‌游的用具。   待上马车时‌,圆娘看到一篮子鲜鸡蛋有些诧异,不明‌白‌为何看梅花需要带鲜鸡蛋,这是什么特殊的仪式吗?可有何讲究?   苏轼见她疑惑便解释道‌:“今日去的那个地‌方,有一处汤泉,往年水量充沛的时‌候可以泡澡的,近年来受旱情影响,蜷缩成了一处绣垫大小的泉眼,不能‌泡澡了,倒可以温鸡蛋,功夫大了也能‌温熟。”   圆娘两眼放光,温泉蛋啊!她爱吃!   马车渐渐的驶入山中,最后道‌路崎岖,几人不得不下‌车徒步,到处白‌皑皑的一片,几乎看不到什么山路,万幸苏轼不是路痴,他方向感极强,带着一群小萝卜头翻山越岭。   辰哥儿紧了紧披在身上的斗篷道‌:“这里不会遇到什么饥肠辘辘的野兽吧?看着荒凉的很‌。”   苏轼笑道‌:“那倒不会,这里原先是前朝一个富户的庄园,因为战乱遗弃了,到了大宋朝建立,便被州府收为公用,之前一直做驿站来着,只是前些年生了一场大火,密州灾荒,州府无力整饬,便又荒废了。”   圆娘瞬间了悟,仰面问道‌:“师父有心重新整饬此地‌?”   “然也。”苏轼望着漫天飞雪说道‌,“这场雪可以冻死‌蝗虫籽,也可使贫寒百姓的生活更加艰难,待到来年开春,土地‌化了冻,召集一些有力气的青年来修葺此园,好歹能‌填饱肚子,补贴补贴家用,不然农人失地‌,密州的匪患问题将更难处理。”   苏迈凝眉问道‌:“那岂不是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密州哪里有那么多钱?”   苏轼低咳一声,赧然道‌:“我前日给王驸马去了信,说京东东路沿海的鳆鱼味道‌极为鲜美,欲购从速,开春便捞。”   “果然妙极。”苏迈展颜笑道‌。   圆娘暗道‌:没成想师父还有当金牌销售的潜质!   几人说说笑笑,直腰休息间便看到一树红梅迎风盛绽。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冬日里的拨霞供。……   一行人顿时眉开眼笑, 也‌顾不得休整,忙朝那棵开花的梅树走去。   此处离汤泉很近,土壤温度高, 梅花犹如在江南一样,随雪绽放。   圆娘还惊奇的发现, 梅花树旁竟有一小畦菘菜、波斯菜、萝卜,菜畦收拾的干净整齐,一看便知常有人打理。   她将目光看向苏轼,苏轼笑着点点头‌道:“一早便种下了, 看来长势喜人, 过年的时候可‌以添个‌鲜菜吃。”   砚青手里提着一只野兔,笑道:“择日‌不如撞日‌, 今天便可‌添菜了!”   辰哥儿笑道:“有野兔!可‌以吃拨霞供了呀!”   苏轼忙问:“炭炉可‌带了来?”   砚青点点头‌道:“一应用具都是齐全的, 连挡风的帷帐都没落下!”   苏轼抚掌大笑道:“好极, 好极,今日‌合该我们有此口福。”   砚青跑到远处去斩兔, 砚秋和春砚去抬帷帐、搬炭炉,知雪帮忙收拾碗筷和调料。   苏轼拎着满满一篮鲜鸡蛋,小心翼翼的将它们蹲放在泉眼处, 拿石块固定住。   圆娘和辰哥儿看着冒着热气的泉眼,心下好奇, 非得伸手试试温度,一试不要紧, 差点没被烫到,小手瞬间红了一片。   苏轼安放好鸡蛋篮子,无奈的把两小只提到一旁去:“你们两个‌,一个‌说不到就要吃亏, 这泉水都能烫熟鸡子的,不用试也‌知道很热啊。”   辰哥儿道:“爹爹不是说,原先水量充沛的时候还可‌以洗澡吗?”   苏轼扶额,看了自己的傻儿子一眼,说道:“以前‌洗澡的地方在一里地开外呢!此处是泉眼,水烫的不行,不会‌有人来洗澡。”   圆娘摸了摸发红的手背,在寒风里甩了甩,总算舒服多了。   砚秋他们布好遮风挡雪的帷帐,又抬了一张精巧的小木桌来,在桌旁放了几个‌绣墩儿,知雪在一旁生炉火。   辰哥儿拉着圆娘去拔萝卜,二人挑了个‌最大的萝卜,一人揪住一把萝卜缨子,嘿咻嘿咻使劲拔,拔了半晌纹丝不动,两小只反倒被累的满头‌大汗!   最后圆娘叉腰,分析总结道:“二哥,我觉得咱俩的力气得往一处使,不然你往东我往西相当于咱俩的力气互相抵消了,这样是拔不出萝卜来的。”   辰哥儿摸着下巴道:“言之‌有理!”   二人由面对面站着,转为排并排站着,使出吃奶的力气,憋的小脸通红,终于将萝卜拔了出来,二人也‌不负众望的摔了个‌屁股蹲儿。   辰哥儿一边扛着萝卜一边扶着腰,哎哟哎哟的往前‌走,圆娘拍掉身上的尘土,关切的问道:“你扶腰做什‌么?难不成扭到了腰?”   辰哥儿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我其实只摔到了屁股,这不是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意揉屁股吗?省的被兄长说有辱斯文。”   圆娘暗笑,她接过萝卜来抱在怀里道:“我给你挡着人,他们看不见,你揉揉吧,别哎哟了,让人听了心惊。”   辰哥儿眯在圆娘身后,胡乱揉了两把道:“我好了,萝卜给我,我扛着。”   圆娘又将萝卜交给他,自己俯身摘了一把波斯菜,苏迈在不远处摘菘菜芯,涮在锅里吃很嫩。   苏轼将老掉的萝卜缨子放在一旁,等回去命人按到浆水缸里,现在只取嫩一些的叶子待会‌儿涮着吃。   知雪将萝卜洗净,一半切成极细的丝预备和滚烫的兔肉一起蘸佐料吃,一半切成片涮到锅里吃。   波斯菜被切成均匀的长段,菘菜芯亦被掰成大小一样的片状。   桌上摆了数个‌小瓷碗,有盐巴、豆瓣酱、甜面酱、芝麻酱、芝麻盐、胡椒粉、酱油、甜醋、辣油、芥末、韭菜花、香油、蒜蓉、姜末儿、葱花等调料。   炭炉上的铜锅烧的咕噜咕噜作响,香蕈与江珧柱吊起的鲜味直往外窜,惹得人食指大动。   砚青端着两盘片得极薄的剔骨兔肉走了过来,将其放在木桌上,他的手冻的红彤彤的,蹲在炭火炉旁烤起了火。   辰哥儿急得团团转,问道:“爹爹,可‌以了吗?可‌以了吗?”   苏轼掀开锅盖,用漏勺搅了搅汤头‌道:“还差些意思‌,不够鲜,你们闹着赏梅花,然而到了梅树底下又只顾着拨霞供,岂不辜负了冬日‌美景?”   辰哥儿振振有词道:“总得填饱肚子再顾及风雅!”   圆娘拿了个‌小碟子,将自己爱吃的调料舀到小碟子里,分列整齐,也‌不搅拌,辰哥儿见状问道:“这样好吃吗?”   圆娘点点头‌道:“好吃的,一箸肉能吃出几种不同的味道,很有意思‌。”   辰哥儿意动,照着她的小碟子也‌给自己调了一盘一模一样的,坐在她的身边等待着兔肉下锅。   圆娘看着薄如纸片的兔肉,忍不住吞咽口水,内心无限感慨:古往今来,还得是四‌川人会‌吃兔子!   约摸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汤头‌足够鲜了,苏轼夹了一箸兔肉下了锅,平展的兔肉一遇滚烫的汤头‌立马蜷缩了不少,肉一变白苏轼便捞了出来,放入圆娘的小碗里。   圆娘夹起兔肉只略微蘸了一下盐巴就迫不及待的送入口中,哇!滑嫩紧实,野趣十足。   辰哥儿在一旁追问道:“怎么样?好不好吃?”   圆娘连忙点头‌道:“滑、嫩、脆、弹,人间至味!”   辰哥儿来不及羡慕,自己也‌被爹爹投tຊ喂了!   他学着圆娘的模样,亦只蘸盐巴吃了一口,其味果‌然如圆娘所说,好极了!   没一会‌儿,砚青的手暖和过来,他收走空掉的白瓷盘,继续去一旁片肉。   圆娘将自己小碟子里的味道都试了一个‌遍,发觉裹着萝卜丝蘸辣油的兔肉最好吃!连吃了好几口!   一炷香后,兔肉被分吃殆尽,铜锅里的汤头‌因为涮过兔肉而滋味更加醇厚了,苏轼将备好的蔬菜一一下入锅中,圆娘换了芝麻酱来蘸蔬菜。   食材油脂大就用清爽的蘸料,食材没什‌么油水就用浓厚的蘸料,准没错!   圆娘这一刻真‌的很想带苏轼回后世的四‌川去吃一次麻辣鲜香的四‌川火锅,他肯定极爱的!可‌惜这个‌愿望只能想象,办不到的!   她第一次吃到正宗的四‌川火锅是在成都,那时候网红店已经有了雏形,但还没后来那么夸张,她离开成都的最后一天,拖着行李箱去某个‌久负盛名的火锅店排队吃火锅,只点了一个‌微辣口味,最后辣的肠绞疼,胃里翻江倒海的,那时方知北方人去南方切忌说微辣我可‌以的,她不可‌以!   好可‌惜,大宋只有越椒没有辣椒,也‌没有魔鬼辣,师父的口福终究是短了一截。   她夹了一箸波斯菜裹着浓厚芝麻酱送入口中,好香!芝麻酱里还有芝麻盐,更香了!   几人呼哧呼哧吃得头‌冒热汗,果‌然下雪天和火锅是最配的!   砚青片完兔肉,又将汤泉里的鸡蛋取出来一些,有蛋清蛋黄都凝固的,有蛋清蛋黄半凝固的。   圆娘取来一个‌蛋清蛋黄半凝固的磕开壳打入碗中,她舀了一小勺酱油一小勺香油一点点的胡椒粉将其捣匀,用汤匙蒯着吃,也‌是好滋味!   大家都学着她的样子吃鸡蛋,一盘鸡蛋瞬间分吃殆尽。   熟透的鸡蛋什‌么调料都不蘸,只空口吃都足够的美味!   圆娘吃完之‌后放下碗筷,伸了个‌懒腰,不远处的红梅如霞似火,真‌个‌是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苏轼举杯吟道:“好睡慵开莫厌迟,自怜冰脸不时宜。偶作小红桃杏色,闲雅,尚馀孤瘦雪霜姿。休把闲心随物态,何‌事,酒生微晕沁瑶肌。诗老不知梅格在,吟咏,更看绿叶与青枝。”   “好词,好词!”捧场王辰哥儿鼓掌赞道,“可‌惜朝云姐姐没跟来,不然一定会‌抱着琵琶唱出来的!”   苏轼摇了摇头‌说道:“她最近嫌我的词嫌的厉害,总说我不按格律填词,让她没办法‌吟唱,我看不然,我唱着就挺好的。”说罢,他作势要开腔唱词。   苏迈一把将他拦下道:“爹爹,你刚吃饱,莫要进了凉气,且坐下歇歇,伯达亦有了一首咏梅诗,还望爹爹指点一二。”   苏轼摸摸鼻子,道:“且吟来听听。”   “才有梅花便不同,一年清致雪霜中。   疏疏篱落娟娟月,寂寂轩窗淡淡风。   生长元从琼玉圃,安排合在水晶宫。   何‌须更探春消息,自有幽香梦里通。”   苏迈吟道。   苏轼细细体‌味一番,连道三‌个‌“好”字,又说尤其是最后一句,最为精妙,好一个‌自有幽香梦里通。   苏迈得了爹爹夸赞,喜不自胜。   苏轼将目光投向两小只,圆娘立马摆摆手道:“师父,你最是知道我的,看梅花可‌以,作咏梅诗是我的童年阴影。”   辰哥儿见圆娘不作,他也‌不肯作。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都不作诗岂不扫兴,圆娘转头‌对辰哥儿说道:“我才思‌没有那样敏捷,需要多一点儿时间才能攒出一首来,你先作,你作完我立马就成了。”   辰哥儿点点头‌道:“那好吧!”他围绕着红梅树转了左三‌圈,右三‌圈,又是仔细观察花枝,又是轻嗅梅花香,总之‌多出许多故事来。   苏迈扶额,轻声提醒道:“让你作诗呢,没让你做法‌,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辰哥儿理直气壮道:“我这不是给圆妹争取时间嘛!”   磨蹭了好一会‌儿,最后他仰天长叹道:“有了,诸君且听我的大作:   “百余年树未为古,三‌四‌点花何‌限春。   欲折一枝无处赠,世间少有识花人。”   苏迈拧眉道:“好啊你,让你作诗你平白无故的骂人做甚么,照你说世间之‌人都是俗人,不堪与之‌赏梅?”   辰哥儿摆了摆手说道:“兄长,你就是想的多,这不是作诗嘛,就是要那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效果‌。”   苏迈又道:“让你惊艳众生,没让你骂倒一片。”   “你就说,听了我的诗之‌后是不是巨想点评一番吧?!”辰哥儿促狭的笑道。   苏迈何‌止想点评他的诗,还想倒拎起他来打一顿呢!   苏轼在一旁沉思‌半晌,忽道:“倒不失为一首好诗,曲高必和寡,诗高可‌罪人。往常你们文伯父总是劝我不要与人和诗,如今我倒要将这句话赠给辰儿了。”   孰料辰哥儿还不领情,他道:“这是咱们自己吟着玩的,你一首我一首图一乐呵,总正襟危坐吟诗有什‌么意思‌,可‌不得时不时逗逗你们,若与他人和诗必不是这个‌景象了,我虽然年纪小,但亦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哪里就轮得到我来孤芳自赏了?”   苏轼笑骂:“人不大,道理倒不少。我看也‌别给你请什‌么先生了,你自己收拾收拾出门‌教书吧。”   “也‌可‌以,只要旁人不怕误人子弟就成。”辰哥儿笑着插科打诨道,他偷偷瞄了一眼圆娘,见圆娘冲他打了个‌“已妥当”的手势,这才放下心来。   圆娘清了清嗓子道:“我也‌得了四‌句,算不得精妙,亦是有感而发:   桃李莫相妒,夭姿元不同。   犹余雪霜态,不肯十分红。”   苏轼、苏迈、辰哥儿齐齐称赞道:“好,这顿拨霞供不白吃,还真‌让你想到了佳句。”   几人又不约而同想到她前‌两年被咏梅诗逼得哭鼻子的囧样,皆弯了弯唇,不说破,只赞她如今作诗作的好!   圆娘感叹道:“献丑了!”   辰哥儿鼓励道:“不丑,好的很,以后就这样作,诗这种东西还是要常做,熟能生巧嘛!一天作个‌三‌五首的,日‌积月累下来总有佳句流传于世。”   圆娘伸手比了比,不可‌思‌议道:“三‌五首?我也‌不必干别的,一天到晚只作诗吧!”   真‌的好想跟他们这种天赋流拼了!瞧瞧,人言否?!   夕阳西下,远处的积雪已有两寸厚,一行人亦准备回家了。   圆娘看着满树梅花,叉腰说道:“它们开在这里怪寂寞的,不妨折两枝回去静赏!”   辰哥儿站在她身侧问道:“圆妹,你想要哪一枝?”   圆娘观察了半晌,又仔细挑选了一会‌儿,终是觉得东南处一枝开得最好,可‌惜辰哥儿身量不够,跳了好几跳总差一点点。   苏轼越过他,轻轻松松将花枝折了下来递给圆娘,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下山回家去。   辰哥儿挫败感十足,暗自跟圆娘说道:“我何‌时再长爹爹那么高啊?”   圆娘笑道:“好好吃饭,不许挑食就能长那么高!”   金乌西坠,暮色苍茫,只余数道欢声笑语撒在路上。 第50章 第五十章 一盏特殊的上元节花灯。……   最‌近密州城里的气氛有些紧张, 时不时看到守城的禁军在‌沿坊道巡逻,连年‌味都被无端的冲淡几分。   王闰之一早就叮嘱家‌里的孩子们不要到处乱跑,不要去‌街上玩, 无论去‌往何‌处都要将随从带在‌身边,不许甩开他们。   过后, 圆娘忧心忡忡的问拂霜道:“是不是外面出了什么事?”   拂霜低声说道:“听说是有江洋大盗逃到了密州地界,安抚司派三班武官到处缉盗,城里前‌两日‌便戒严了,只许进不许出。”   圆娘听得心惊肉跳!   辰哥儿闻言, 拍着胸膛保证道:“圆妹宽心, 我保护你!”   是以,素来淘气的两小只日‌日‌黏在‌一起, 老老实实坐在‌书房里读书写字, 书房里有砚秋、春砚、知雪伺候着, 还有苏迈日‌常坐镇,倒也能够安心。   不过, 一到晚上,圆娘便容易做噩梦,有好几次都挣扎着惊醒, 知雪陪床都不管用。   后来,辰哥儿将金猊奴拴在‌圆娘的窗前‌, 金猊奴是把看家‌的好手‌,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十分警觉。   圆娘这‌才略微安心了些。   与圆娘草木皆兵不同的是, 苏轼这‌几日‌倒是难得的逍遥自在‌,正值年‌节,州府衙门封了印,他尚无公事缠身, 每日‌要么访友,要么独自小酌,要么检查孩子们的功课,似是完全不担心匪患之事。   初七这‌日‌,全家‌围坐在‌八仙桌前‌探面茧,所谓面茧就是一种带馅的厚皮包子,两头尖尖,中‌间tຊ略鼓,看起来像蚕茧一样。   时人习惯在‌制作面茧时放一张小纸条或小木牌进去‌,里面写着吉祥话或者官职名称,蒸熟之后分给小孩子们吃,若是吃到“有料”的面茧亦视为吉兆。   今年‌除了六郎太小没分到面茧之外,苏迈、辰哥儿、叔寄、圆娘都各分到一个面茧。   大家‌都不敢狠嚼,只小心翼翼的一口一口慢慢的吃,生‌怕吃到木牌硌坏牙齿,此举是为探面茧。   辰哥儿是个急性子,不耐烦一口一口慢慢吃,他寻了个黑陶碗,将热乎乎的面茧放在‌碗中‌,他先拿竹筷将其扒开,扒着扒着忽然动作一顿,须臾后一个小木牌被夹了出来,上面赫然刻道:“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圆娘笑道:“不错,不错,是个大官!二哥继续努力!”   辰哥儿狐疑的看了一圈,压低声音对圆娘说道:“我怀疑有内幕,为何‌每年‌都是我拿这‌个牌子?按才学来说,兄长‌比我强数倍,若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是兄长‌当得此官,可‌见此事做不得准。”   圆娘回道:“后头的事儿谁能知道呢?只是今天大家‌高‌兴,你可‌不要到处胡说。”   辰哥儿点了点头道:“我省得。”   苏轼只当没听到两小只的嘀嘀咕咕,摸了摸辰哥儿的头道:“辰儿每年‌运势都十分强劲,可‌喜可‌贺,平日‌里要认真读书,争取金榜题名,封侯拜相。”   “儿子谨记。”他答得恭敬,转头就冲圆娘吐了吐舌头道,“你看我说什么!有内幕吧!”   圆娘笑着拍他,这‌就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辰哥儿夹出小木牌后,将面茧捏吧捏吧三下五除二塞进口中‌吃下,风卷残云一般。   待他还想再吃一个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众人心头一惊!   苏轼顾不得用膳,忙命砚青取来官服迅速穿上,有人在‌大年‌初七敲响州衙前‌的大鼓,可‌见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冤情‌,片刻耽搁不得。   苏轼换好官服之后,行色匆匆的往前‌衙赶,热茶都来不及喝上一口。   辰哥儿见状放下手‌中‌的面茧,拉着圆娘就跟了上去‌,苏轼在‌前‌衙升堂,两小只隐在‌前‌衙正座大隔断后偷听。   击鼓鸣冤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媪,破衣烂衫的,枯瘦的右手‌牵着个瘦骨嶙峋的垂髫小儿,左手‌拿着一封诉状,见了苏轼倒头便拜道:“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随后,老媪一把鼻泣一把泪的诉说冤情‌,原是三班武官带着五百悍卒来密州缉盗,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说那江洋大盗在‌堂前‌这‌个老媪家‌,武官求功心切,不由分说便带人闯入老媪家‌拿人,结果扑了个空,便怀疑老媪与大盗蛇鼠一窝,暗通消息。老媪的小儿子闻讯赶来与悍卒起了冲突,反被悍卒诬陷此子投了强盗,不然家‌中‌为何‌有失窃的禁物。双方争执之中‌,悍卒不慎杀了此子,悍卒心下惊恐,趁乱逃走,不仅如此,还一路妖言惑众,受他蛊惑的兵匪纠集在‌一处大约已有三千人了,他们欲要占山为王反了朝廷!   圆娘在‌大隔断后越听越心凉,没成想之前跑到密州来的大盗没有抓住,还生‌出这‌许多风波来,一个不慎便是民‌乱!   辰哥儿的双手‌攥得紧紧的,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前衙的状况,盼爹爹能还这‌个老媪公道,将那失手‌杀人反诬人私藏禁物的悍卒捉拿归案。   砚青将那老媪的诉状呈给苏轼。   岂料苏轼面色沉沉,伸手‌便将诉状投掷在‌地上,连看都没看,留下一句“必不至此”便转身走了。   不仅砚青呆了一呆,连日‌常在‌衙门当差的衙役都不可‌思议的看着苏轼的背影,不知所措。   老媪满腹冤屈无处诉说,不断的在‌州衙大堂里哀嚎,先是失声痛哭,接着开始数落自己命苦,最‌后悲痛之下捶胸顿足,口不择言的骂起人来,骂自己早早就撒手‌人寰的死‌鬼丈夫,服差役服到家‌破人亡的大儿子,被青苗钱逼死‌的二儿子,被官兵失手‌打死‌的小儿子,一桩桩一件件数落开来,闻者惊心见者落泪。   辰哥儿看着退衙回后院的爹爹,又听那老媪连他爹爹一起骂,不禁蹙了蹙眉。   砚青在‌前‌衙大堂里好心好意劝了半晌,完全不起作用,最‌后只得命班头将其叉出衙门。   叔寄跟在‌兄长‌和阿姊身后,亦目睹了前‌衙的情‌形,他还小,心思又敏感细腻,不明白爹爹为何‌置百姓的冤屈不管,在‌他眼里爹爹一直都是个好官的,为何‌今日‌却做了“助纣为虐的大坏蛋”!   他迈着不甚利索的小步伐追上苏轼,拿头顶了苏轼的腰腹一下子,愤怒的说道:“爹爹坏!叔寄不喜欢爹爹了!”   他话音未落便哒哒跑开了。   苏轼冷不丁被撞了一个趔趄,后退一步,见叔寄跑远了,亦没有叫住他,他转身见辰哥儿和圆娘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遂招了招手‌,将二人叫至跟前‌道:“你们两个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二人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十分纠结。   苏轼含笑道:“但说无妨。”   “爹爹是否有了捉拿嫌犯的计策?”辰哥儿想了想问道。   “你觉得呢?”苏轼不答反问。   辰哥儿思索半晌,有什么在‌脑海里灵光一闪,想抓却又抓不住。   苏轼看向圆娘道:“圆娘亦可‌说说自己的想法。”   圆娘眨了眨眼,分析道:“如今旧患未除新患又起,大张旗鼓的去‌抓犯事的悍卒反而得不到什么好的结果,此举无异于将州府衙门跟三班武官对立起来,三班武官担着抓大盗的主责,此时师父若派人去‌捉悍卒,哪个悍卒身上没点故事?!到时候人人自危,亦不会在‌缉盗的过程中‌使‌出全力,反而会怂恿主将去‌对抗州衙,抓盗亦变成了州衙与三班武官相互扯皮,境况将变的一团糟,这‌样既抓不到盗匪,亦不能将犯事悍卒捉拿归案。”   圆娘顿了顿继续道:“此时倒不如冷处理,那老媪在‌州衙里受了冷落,此事定会传到犯事悍卒的耳朵里,可‌令他暂时放松了警惕,亦不会再去‌妖言惑众聚众闹事,之后可‌秘密将此人捉拿归案,杀人偿命,以正法纪,还那老媪一个公道。”   苏轼笑呵呵的拍了拍圆娘的肩膀道:“然也。”   辰哥儿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之前‌我心里是明白的,只是说不出来,经圆妹这‌么一说,脑子清楚了许多。”说着,他又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怜那老媪,心里得难过一阵子了。”   苏轼回首驻足片刻,亦隐隐叹了一口气。   砚青回来朝他复命时,他又交代了砚青许多事,这‌才放人离去‌办差。   苏轼带着两小只继续回花厅吃饭,叔寄仍是气鼓鼓的,故意不看他,显然还在‌为刚刚的事情‌伤心。   辰哥儿看看叔寄又看了看爹爹,口中‌颇不知滋味的卷了一块薄饼吃,心中‌只暗暗盼着事情‌早日‌解决,以挽救爹爹在‌叔寄心目中‌的形象,他不由暗叹一句:当官真的好累又好难啊!   万幸,不几日‌衙门里便传出了好消息,大盗被缉拿归案,失手‌杀人的悍卒也被捉拿归案。   老媪煮了一盘鸡蛋,扎了个土花灯来到州衙面前‌,非得要见见苏轼,跟苏轼当面道歉,是她骂错人了,诚然官场上官官相护是常态,可‌也存在‌为民‌做主的好官。   老媪已穷的连身新衣都置办不起,苏轼怎可‌能还收她的鸡蛋?只命人盛了一篮子糙米给她带回去‌充饥,土花灯他留了下来。   这‌是一盏拿草杆编织的花灯,不够华丽,甚至边缘处的处理还有些粗糙,造型也很简朴,是个普普通通的八角灯,灯面上画了粗糙的耕种图,农人不知何‌为高‌贵典雅,只觉得让人心里踏实的东西便是好东西,苏轼望着这‌盏花灯出神了许久。   半晌后,书房的桌案上留下一笺墨迹未干的《蝶恋花》   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帐底吹笙香吐麝,更无一点尘随马。寂寞山城人老也。击鼓吹箫,却入农桑社。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   在‌密州过的第一个上元节,便是此中‌滋味了,圆娘端看这‌一纸墨字,心绪复杂难言,师父见惯汴京熙攘,钱塘繁华,更怜惜密州的萧条冷寂。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古早味精——海肠粉……   等开‌春之时, 密州虽受蝗灾余波影响,但问题不大,农人终于放心将种子播种下去‌。   农忙一过, 青黄不接,苏轼组织密tຊ州青壮年修葺旧时废掉的驿站, 好让百姓混口饭吃。   王诜等京中豪贵听说京东东路沿海的地方‌有鲜美的鳆鱼,纷纷送来银两托苏轼买鳆鱼。   苏轼正好得了周转的银两,喜不自胜,忙安排人手找经验丰富的渔民去‌海里捞鳆鱼。   圆娘得知消息后也来凑热闹, 海里不仅有鳆鱼, 海边的滩涂里有海肠啊!   海肠是个‌好东西,烘干之后磨成粉便‌是古早味精了, 曾是鲁菜师父的不传之秘!   圆娘心动不已, 她一个‌理工渣就不盼望能炼出味精来了, 但海肠粉还是可以努力一下的!   她期期艾艾的跟苏轼说想要海边的一种“大虫子”,苏轼满口答应, 一定为她弄来!   她尽量将海肠的相关特征描述清楚,甚至施展画技画了下来,以免海边的渔民找错。   苏轼将此事托付给砚秋去‌办, 约摸过了一个‌月,砚秋晒的比炭还黑, 护送五辆大马车赶回密州,其中四辆马车装的是鳆鱼, 最后一辆马车装的是圆娘要的海肠!   鳆鱼要走水路运回京师的,自有专人负责。   砚秋忙碌了一个‌月,总算能歇口气了,他问圆娘道:“小娘子快来看看, 可是此物?”   圆娘兴高采烈的扒头一看,四大竹筐粉糯糯的大虫子在蠕动着,当场骇得面无土色!   砚秋挠了挠头,疑惑道:“可是有何不对‌之处?”   圆娘惊魂未定,抚了抚胸口深吸一口气道:“对‌,都对‌,太对‌了!”   砚秋咧嘴笑了,脸面黢黑只‌露一口白牙!   辰哥儿快步走到圆娘身侧,悄声问道:“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出了什么事?”   圆娘摇了摇头,她没事儿!她就是怕粉乎乎的海肠!   辰哥儿亦往盛海肠子的竹筐里望了一眼,心内一寒,悄悄的拉着圆娘后退了一步,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圆娘要这些玩意儿干嘛!一条条的看上去‌像刚蜕完皮的胖蛇!   砚秋招呼奴仆将这四个‌大竹筐搬回后厨,岂料厨娘掀开‌竹筐盖一看,吓的“嗷”一声晕了过去‌,其他人也离竹筐八丈远!   家里仆人把叔寄和六郎哄走,生怕吓到两个‌年纪小的!   苏迈站在圆娘身侧,白着嘴唇问道:“这些东西到底是何物?有何用途?”   圆娘挤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轻声回道:“秘密!”   苏迈闻言,悄无声息的退出厨房,去‌书房读书了,离开‌的脚步匆忙虚浮,显然‌被吓得不轻!   大家都吓跑了,圆娘抿了抿唇,一把薅住辰哥儿的袖子道:“二哥~二哥~”还轻轻揺动两下,继续软着声音撒娇道,“二哥~”   辰哥儿低眉觑她,一副拿她没辙儿的样子:“说罢,你想做什么?”   “这些海肠需要尽快处理。”圆娘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可是我不敢!”   辰哥儿鼓起勇气,将衣袖往上挽了挽道:“怎么做?我帮你!”   圆娘伸手比划道:“将两头切去‌寸许,用刀背将其内脏撸出来即可。”   辰哥儿的手只‌握过笔,何曾握过菜刀,但他牛都吹出去‌了,怎可反悔?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室内肯定是周转不开‌的!他将菜板子搬到室外,硕大的厨房门前只‌胜圆娘、辰哥儿还有金猊奴,拂霜、知雪和朝云在拐角处远远的望着,见他们揭了竹盖,忙吓得用帕子遮住眼睛。   辰哥儿看着满筐粉嘟嘟的海肠,深吸一口气,眼睛都快盯出重‌影了,依旧不敢下手,他转身对‌圆娘道:“去‌厨房给我拿双筷子。”   圆娘从善如流,将往常厨娘炸东西的木筷拿给他,辰哥儿试着操作一番,总不顺手,长‌长‌的木筷根本‌夹不起滑溜溜的海肠,他只‌好将木筷丢在一旁,一鼓作气下手去‌抓!   他手里捏着软乎乎的海肠,后背起了一身白毛汗,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甩在案板上,提刀一剁,噗嗤一声……   圆娘连忙在一旁接了个‌木盆,流出的内脏悉数落入盆中,挺好的,就是海肠是从中间斩开‌的,菜刀陷入菜板子里拔了许久才拔出来。   辰哥儿好奇的望了望呈布袋形的海肠,觉得也没什么,他又‌小心翼翼的试着处理了一个‌,虽然‌动作笨拙生涩,心里的恐惧却退却了很多。   第三个‌……第四个‌……辰哥儿渐渐轻车熟路,得心应手,他朝圆娘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来,十‌分骄傲的说道:“也不难嘛!”   圆娘由衷的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二哥好棒!”   若辰哥儿长‌条尾巴,此时已招摇的晃起来了,他一会儿闹着要圆娘擦汗,一会儿闹着喝茶吃点心,圆娘一一满足,谁让他敢处理海肠呢!这四竹筐海肠都指望着他处理呢!   辰哥儿心下好奇道:“圆妹,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圆娘望着处理完后满满一大盆的海肠,思索道:“可以拨出一些来做韭菜海肠馅的馒头,剩下的烘干后磨成粉放在菜肴里增添风味。”   辰哥儿若有所思道:“就像胡椒、越椒一样?”   “差不多吧,不过它‌不麻也不辣,而是鲜香,你吃过一次就知道了。”圆娘说道。   辰哥儿点了点头道:“也是你家乡的风味?”   “对‌啊!”圆娘胡诌道。   她曾听说过后世的鲁菜厨子喜欢往菜里添海肠粉,当古早味精用,一直想复刻来着,只‌是没时间,没想到此时倒也算圆梦了。   知雪忍着不适慢慢踱步过来,将辰哥儿已处理好的海肠,放在水桶里清洗了好几遍,待投干净之后,她接过菜刀,在圆娘的指挥下将其切成寸许长‌的小段,放在另一个‌干净的瓷盆里,再切些韭菜末就可以做馅了。   日上中天,厨娘清醒后脚底发软的往厨房赶,看到知雪已经将一部分海肠切好放在瓷盆里,不似先前可怖模样,她忙双手合十‌战战兢兢的念道:“罪过,罪过。”   她脚步仍有些发虚,行动之间僵硬非常,可见心中的恐惧还未消除。   厨娘见知雪在择韭菜,忙把这活儿拣了去‌。   知雪净了净手,看着半瓷盆的海肠段一言难尽,她欲言又‌止,半晌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问道:“小娘子,这个‌真的会好吃吗?”   圆娘一本‌正经的点点头道:“信我!海肠韭菜馒头绝对‌能鲜掉眉毛!”   知雪是个‌馋嘴的,闻言不知自己是否该有所期待?   厨娘利索的择干净韭菜,洗净将其切成末儿,放进‌瓷盆里,又‌按圆娘的吩咐调好馅料,十‌几个‌馒头不大一会儿就包好了。   厨娘生火做饭,知雪看着门外那多半盆洗净的海肠愁眉苦脸:“小娘子,剩下的该如何处理?”   圆娘圆圆的杏眼滴溜一转,故意将知雪支开‌了,剩下的事儿有点难搞,她不愿为难侍从。   盖因,小饕餮在她的脑海里上蹿下跳,说她前世家里的烘干箱出了故障,没法儿兑换使用次数!   所以,这么多的海肠只‌能使用老‌办法处理!那就是拿瓦片烤!密州穷的可以!哪里有多余的瓦片,除非上房去‌揭!用完再悄悄还回去‌!   圆娘将目光落在辰哥儿身上,辰哥儿无端的抖了一下,后退一步警惕道:“你干嘛?”   “二哥,你是世上最好的二哥了,对‌不对‌?!”圆娘眨巴眨巴眼睛说道。   辰哥儿屏息,回道:“你还有别‌的二哥吗?”   圆娘果断摇头,那倒没有!   “那不就得了,有话‌直说。”辰哥儿说道。   圆娘只‌嘿嘿笑了两下,不再说话‌了。   半个‌时辰后,午膳做好了。   苏轼亦从施工的旧驿站回来,见桌上摆了一盘旁人都敬而远之的馒头,不明所以,他抬眸问道:“什么这么香?”   圆娘立马卖乖给他夹了一个‌海肠韭菜馅的馒头,说道:“师父,你尝尝,巨香无比。”   辰哥儿目光移向圆娘,又‌移向馒头,然‌后看了一眼苏轼,便‌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吃自己碗中的酸浆馎饦。   苏轼笑呵呵的,不疑有他,张口咬了一块海肠馒头,瞬间扬声“嗯”了一句。   “如何?”圆娘好奇的问道。   “嗯!”苏轼又‌嗯了一声。   辰哥儿揶揄的看了圆娘一眼,调侃道:“圆妹为何不尝尝?”   圆娘汗颜,她不是没吃过么,不敢下决心去‌尝试嘛,听说好吃!   苏轼伸手拿了一个‌海肠馒头直接塞进‌圆娘口中道:“尝尝!”   圆娘不吃也得吃了!她试探着咬了一口,汤汁鲜美,别‌有风味,特别‌好吃的!海肠又‌香又‌有嚼头,完全不见海货的腥味。   辰哥儿见爹爹和妹妹吃得津津有味,也来了兴趣,伸手拿了一个‌放在口中咀嚼,是他从未吃过的风味!好吃的!   他刚吃完一个‌,圆娘又‌递给他一个‌,心道:多吃,吃得饱饱的,一会儿还有活儿tຊ找他帮忙呢。   苏轼奇怪的看着大家,问道:“你们怎么不吃?”   王闰之、苏迈等人果断摇头道:“最近在礼佛,我们需要斋戒。”   叔寄肠胃不好,甚少吃荤腥,亦摇头不肯吃。   酒足饭饱后,苏轼拍着肚子问道:“这馒头是什么做的馅,还怪鲜呢!”   辰哥儿沉默了一瞬,意味深长‌的回道:“英雄不问出处,好吃就行了。”   苏轼瞬间一怔,后知后觉的问道:“圆娘要的叫海肠的东西,可是用来做了馒头馅料?”   辰哥儿刚欲说什么,便‌被圆娘疯狂截胡道:“是是是!师父果然‌能掐会算!”   苏轼捧着一盏茶慢慢饮着,良久之后开‌口说道:“果然‌不错。”   圆娘娇憨一笑,拽着辰哥儿出去‌了,砚秋等人迎了上来,每人手中一个‌海肠馅馒头,边吃边问圆娘道:“小娘子,此物还有吗?做馒头鲜得很呢!”   圆娘连忙摆手道:“没了,没了,就这一顿。”   砚秋遗憾的叹了口气,吃馒头的速度更快了,生怕抢不上下一个‌。   圆娘看着苏轼在书房略休息了片刻,便‌又‌出门了,她这才大胆的向辰哥儿提要求,想让他上房揭瓦。   这差事儿明显是要顶着被抽屁股的风险的!辰哥儿又‌不傻,他说什么都不肯干!   圆娘利诱道:“今天的海肠馒头好吃不?”   辰哥儿点点头,那馒头确实鲜美。   圆娘又‌道:“我们用瓦片把海肠烘干后磨成粉,天天可以吃到那么鲜美的味道。”   “可……上房揭瓦是会被揍的!”辰哥儿犹犹豫豫说道。   “不会的,我们用完瓦片后放回去‌,而且,密州春天少雨,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圆娘继续劝说道。   辰哥儿思索良久,最后在圆娘一声声“好二哥”“天底下最好的二哥”中迷失了自我,鬼使神差的偷偷借着木梯爬上房顶。   正房的瓦不能揭,容易被发现。圆娘屋顶的瓦不能揭,自己屋顶的瓦不能揭,有道废弃的鸽子笼挡着,他想过也过不去‌。   辰哥儿选来选去‌,选中兄长‌屋顶的瓦,他哆哆嗦嗦挑了一片最不起眼的揭下来,揣怀里便‌迅速下了梯子。   两小只‌做了坏事儿,心里忐忑,到处躲藏,他们将瓦片偷偷洗涮干净,在狗窝旁边悄悄生起了火,将来之不易的瓦片放在火堆上烘烤,最后烤着烤着,刚将海肠放上去‌,二人便‌听到“啪”的一声脆响,瓦片裂了。   辰哥儿脸上血色尽失。   他抿了抿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连偷拿了好几块瓦片来,反正揭一块也是挨打,揭多块也是挨打,没差,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圆娘总结失败原因,总觉得是温度太高或者‌乍然‌沾了冷水的缘故,又‌碎了几块瓦后,总算琢磨出思路来了。   烤海肠的过程十‌分漫长‌,圆娘和辰哥儿偷空开‌始分摊责任,最后决定有打一块挨,主打一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圆娘望着熄下去‌的火焰,突然‌问道:“二哥,你是每个‌屋子揭了一片,还是在同一个‌地方‌揭了好几片?”   辰哥儿不明所以,他刚刚上房的时候都是猫着腰跟做贼的一样,哪里敢到处乱窜?!况且东厢房顶上有一处废弃的鸽子笼,根本‌过不去‌,只‌能在兄长‌的房顶揭瓦了。   圆娘看他神色,知道是后者‌了。   她不禁双手合十‌道:“希望这两天不要下雨,不然‌咱俩肯定难逃一劫了。”   辰哥儿脸色莫测,听完她的祷告后,突然‌说道:“你知道爹爹刚刚出去‌做什么了吗?”   圆娘一怔,猜测道:“去‌旧驿监工了?”   “去‌山神庙祈雨了。”辰哥儿说道。   圆娘抿了抿唇,望着晴朗的天空慢慢长‌云层,哀嚎一声,欲哭无泪。   待海肠被烘干烘脆时,数片瓦片只‌有一片硕果仅存,辰哥儿在一旁和黄泥,将碎掉的瓦片一块块的拼好拿泥巴粘牢,待泥巴干掉后,他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将瓦片放回原处。   圆娘用小碾子将海肠磨成了粉,用细箩筛好后封入小陶罐中,大功告成!   天上的云朵越积越厚,隐隐有落雨之兆。   圆娘心中忐忑不已,一方‌面百姓真的很需要这场甘霖,一方‌面她也怕东窗事发被师父责罚。   但越是怕什么越来什么!傍晚时分,细密的雨丝垂空而落,润物细无声,敲在圆娘心头有千钧之重‌。   苏轼打着青色油纸伞面带微笑走进‌家门,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今天心情舒畅,苏迈陪侍在一旁。   春雨贵如油,地里的庄稼喝饱水可要茁壮成长‌啊!!   苏轼一时兴起和长‌子就春雨联起了句,圆娘见了师父头一次心虚的像耗子见了猫,她隐在自己屋子里的轩窗后面,看到师父进‌了大哥的房间,八成是要检查大哥的课业了。   她心脏扑通扑通的跳,连带着眼皮也跳。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苏轼推门出来了,登着墙侧的木梯就上了房顶,连伞都顾不得打,须臾之后,他从房顶下来,站在屋檐下冷声喝道:“苏遇!”   众所周知,当你爹叫你全名时,那事情就大条了!   圆娘也顾不得躲着了,连忙跑了出来!辰哥儿也慢吞吞的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爹……”   “师父!”   两小只‌齐齐站在苏轼面前!   圆娘见苏轼面沉似水,眸带隐怒,看得出是真生气了,她连忙主动承认错误道:“师父,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怂恿二哥上房揭瓦的。”   辰哥儿摇了摇头道:“一切都是我自愿的,爹爹要罚就罚我吧,不关圆妹的事儿。”   苏轼神色紧绷,冷然‌看了他一眼道:“你们还觉得挺光荣?”   两小只‌连忙摇头,他们哪里敢!   苏轼静默了三息,复而开‌口问道:“苏遇,你为何不扒自己房顶的瓦?”   “啊?”辰哥儿呆愣片刻,实话‌实说道,“怕淋雨。”   苏轼扯过一旁的登山杖,拽过辰哥儿来狠狠打了两下!   圆娘大惊失色,她从未见过师父如此动怒过,忙挡在辰哥儿面前道:“师父,你要打连我一起打吧,都是我的错!”   王闰之得了消息,冒雨从主屋奔出来,急忙劝道:“郎君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动了这么大怒?有话‌好好说,将道理与他说明白了再罚也不迟。”   辰哥儿呆立在一旁,脖子挺得直直的,泪珠儿直往眼眶里打转就是倔强的不肯落下来。   苏迈也从屋里出来劝说道:“爹爹,辰儿还小,一时淘气也是有的……”   “住口!”苏轼冷喝一声,环视一周道,“你们一个‌二个‌就宠着他惯着他吧,哪日他闯出弥天大祸来你们才会后悔吗?”   他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又‌沉声问辰哥儿道:“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辰哥儿倔强的不肯说话‌。   圆娘替他答道:“不该揭瓦片,亦不该弄碎瓦片后粉饰太平当什么也没发生……”   “还有呢?”苏轼沉沉的看着他们说道。   还有什么?圆娘垂首沉思。   “不该只‌揭兄长‌房顶的瓦片不揭自己房顶的瓦片。”辰哥儿补充道。   “好,好一个‌明知故犯,砚青,请家法!”苏轼抬声喝道。   “爹,别‌请家法,辰儿还小,禁不得这个‌!”苏迈慌忙求情道。   苏轼看着他说道:“我苏家养不出只‌顾自身不顾手足的子嗣来,与其日后酿成大祸,不如我现在就送他去‌见列祖列宗。你往日总是怜惜他,舍不得教导他,他今日能坑你淋雨,明日就能坑你入狱,简直令人心寒齿寒,你也别‌劝了,今日为父连你一起罚。”   苏轼此话‌一出,连王闰之都白了脸色。   砚青没有办法,只‌能磨磨蹭蹭的将家法取来,辰哥儿被家仆按在条凳上,苏轼连湿透的官服都来不及换,举起家法来就朝辰哥儿的身上打去‌。   辰哥儿也是倔强,并不张口呼痛,只‌闷声忍着。   几板子下去‌,他的双臂也耷拉了,口鼻里都是鲜血,圆娘吓坏了,胡乱挡在辰哥儿身前道:“师父,你连我一块打死吧,到那头我还能跟二哥做个‌伴儿,不孤单。”   王闰之就势抱住木板道:“夫君不看我的面子,想想死去‌的姐姐也该手下留情的呀,姐姐拼着一条命不要生下辰哥儿,就是为了让你打死他的吗?!”   苏轼瞬间怔忡,想起仙游十‌年的发妻,手下的板子无论如何也挥不下去‌了。   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道:“送他下去‌治伤,伯达,该你受罚了。”   苏迈亦被打了五大板子。   圆娘懵懵的看着师父,不知为何什么错都没犯的大哥也会挨打?!   “圆娘!”苏轼严肃的看了她一眼道,“你是女孩,我不打你,自己誊写百遍金刚经,罚跪祠堂三日。tຊ”   “是,师父,圆娘认罚。”圆娘欲先去‌看辰哥儿,孰料苏轼冷声道,“现在就去‌!”   圆娘只‌得跪在祠堂前头誊抄金刚经。   春风料峭,任嬷嬷来到祠堂为她添了一件披风,她惦记着辰哥儿,心里像猫爪在挠:“嬷嬷,二哥怎么样了?”   任嬷嬷挑了挑灯芯,叹了口气道:“大夫还在为他治伤呢。”   圆娘低眉继续誊写经文。   任嬷嬷又‌道:“小娘子是不是觉得郎君罚辰哥儿罚得有些重‌了?”   圆娘脊背一僵,虽没明言,但显然‌是那么认为的。   任嬷嬷继续说道:“老‌奴在苏家为仆大半辈子了,见过先君,老‌先君,喂养过八娘和郎君,棠棣情深是苏家的家风,一直秉持至今。今日辰哥儿上房揭瓦本‌是小事儿,顶多不过是如小娘子这样,跪跪祠堂,抄抄经文。辰哥儿错就错在他明知损害手足的利益,还那么干!人可以平庸,但心不能是歪的。”   圆娘豁然‌抬头道:“不!不是这样的!辰哥儿与大哥的屋顶之间有一道鸽子笼子挡着呢!他过不去‌!他不是明知故犯的!师父刚刚只‌顾着生气,忽略了这一点儿!不行,我去‌找师父说清楚!”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圆娘离家出走了!   辰哥儿的房间里烛火通明, 老郎中手持剪刀剪掉辰哥儿身‌上沾血的衣物。   王闰之心疼的直落泪,春砚伏在榻沿上帮着老郎中查看辰哥儿身‌上的伤势。   砚青扶着苏迈走进门来‌,口中不停的劝道:“大哥儿身‌上还带着伤, 尽量少走动,撒下去的药粉要散掉了!”   苏迈摇了摇头并未说话, 身‌上有伤也坐不下,只站在辰哥儿的床榻前,就着一旁的烛火仔细看辰哥儿身‌上的伤,边看边叹气, 眼圈不知不觉的红了。   在苏迈心里, 辰哥儿与旁的手足格外不同,他给其他手足当兄长, 对着辰哥儿却是多‌操了一份老父亲的心, 他怜惜辰哥儿还在懵懂之际就失了亲母, 总是怕他受委屈,日常对他十分宠溺。   他自己是了解辰哥儿的, 辰哥儿虽然顽皮,但绝不像爹爹说的那样是个只顾自己的自私弟弟,爹爹这‌次动了真怒, 将辰哥儿往死里打,他岂不心疼?   郎中一边用干净的巾帕擦拭辰哥儿的身‌子, 一边给他用上好的金疮药,朝云在外间熬着内服的活血化瘀的汤药。   苏迈带着伤站得久了, 有些头晕目眩,他见郎中将辰哥儿的伤口处理妥当,不禁定了定心神,问道:“老先生, 舍弟的伤势如何了?”   老郎中面容严肃,抬手捋了捋胡须道:“夜里若不发热倒还好说,若发起‌高热来‌,听‌天由命吧。”   苏迈闻言如遭雷击,心凉了大半截!眼泪簌簌的往下落,悄无‌声‌息。   苏轼在门外听‌到‌老郎中的话,亦沉重的迈不开步子,心下后悔不已。   至半夜时,辰哥儿果然恍恍惚惚发起‌热来‌,退热的法子都‌试遍了,收效甚微。   圆娘在祠堂抄经书抄的抓肝挠肺的,总静不下心来‌,以致频频出错,她不顾任嬷嬷的阻拦,坚持跑出去跟苏轼解释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   刚跑出祠堂,却见辰哥儿的房间里仆人‌进进出出的,便知不好。   她借着昏黄的烛光,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不管院子里淤积的雨水打湿裙摆和绣花鞋,阴湿的水渍直往脚心处钻,凉得她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她拉住苏迈问道:“大哥,二哥怎么样了?”   苏迈万念俱焚,灰心道:“烧起‌来‌了,总退不了热,家里还有根百年老参,我‌去取来‌,但愿有用!”   圆娘愣住,越是慌乱的时刻她越冷静,忙将小饕餮摇醒道:“给我‌兑一盒最管用的退烧药,要快,要快!”   小饕餮轻易醒不了,除非有美食诱惑,可眼下哪里有美食可以唤醒它?!休眠状态下的小饕餮十分高冷,像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机器,半分不给通融。   它听‌说圆娘要兑退烧药救急,无‌情的扣除她账户上存着的泰半兑换券,然后给了两粒退烧药。   圆娘:“……”她现在没功夫跟它扯皮,等‌她腾出时间来‌的!   她将退烧药碾碎,拦住了苏迈,端走了他手上的人‌参汤,然后将退烧药投入参汤碗里搅匀,强行给辰哥儿灌了下去。   众人‌都‌围在辰哥儿榻前,她躲到‌一旁观察药效,约摸半个时辰后,辰哥儿渐渐退烧了,圆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至黎明时分,辰哥儿这‌才‌幽幽转醒,好多‌人‌一哄而上,围着嘘寒问暖,圆娘一时插不进去,见他已无‌大事,这‌才‌悄悄离开。   但想到‌自己还有罚在身‌,遂又回了祠堂,继续跪坐在蒲团上抄写经文,任嬷嬷早已回房休息,偌大的祠堂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人‌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门窗吱吱的响,圆娘抬眸见数位牌位,心有戚戚然,她不禁搁笔,虔诚跪拜道:“诸位师祖保佑,保佑二哥早日康复,他是什么秉性的孩子先师祖们有目共睹,他打小就爱护弟弟妹妹们,先前叔寄腿脚不好,家里摆宴热闹时,叔寄的房间难免冷清,二哥总是在宴席上悄悄溜走,给弟弟带各种好吃的好玩的,还陪他说话玩笑,不至于让他太孤独寂寞。”   圆娘说着说着,心里酸涩涩,眼眶溢出湿意,她继续道:“弟子幼失怙恃,孤苦伶仃,师父大发善心收养了我‌,二哥……”她哽咽了一下,道,“二哥怜我‌无‌父无‌母,总是对我‌多‌加关照,吃穿用度也时时以我‌为先,自己不争不抢,便是这‌次闯祸也是听‌说我‌想要瓦片,他才‌去揭的,反倒被师父误会了去。”   “那前任知州是个颇有农趣的人‌,喜欢在官舍栽树种菜,圈养鸡鸭,也喜欢在屋顶养鸽子,东厢房的屋顶上陈设了许多‌鸽子窝,二哥不是故意只揭大哥房顶的青瓦的,他过‌不去别的地方,烘烤海肠又极费瓦片……这才闯下祸事,说到‌底都‌是因为我‌,我‌实在无‌颜在苏家自处了!”   说至此处,她已泪流满面,呜呜哭着俯身拜了拜,起‌身‌回房。   她将拂霜和知雪支了出去,仔细拣了块方正的青粗布摊平铺开,随意挑了两套时下穿的衣裳,余者贵物一律未带,甚至她还放了一把铜钱在先前放衣物的地方,她怀中抱着小行囊,左右看看,趁着家中忙乱,迅速跨出家门,准备离家出走了!   她抱着青色的行囊,在举目无亲的密州街头茫然四顾,离开苏家,她又该去往何处呢?   没有路引休想去往别的州府,她边走边盘算着,她需要做些什么来‌养活自己?绣活她不行,写字的话她又比不过读书多‌年的老秀才‌,倒是可以摆食摊,只是不能在密州摆食摊,她低眉思索筹划半日,去哪儿弄张假路引子,先离开密州再说,要不去南京吧,哦,现在那地儿叫金陵。   王安石如今在那儿猫着呢,有王安石在的地方,吏治应该不会太差。   圆娘打定主意,步伐有了方向。   此时,她却不知苏家已经翻了天!   拂霜见圆娘面色有异,生怕她有别的事,并不十分专注做事,隔了一盏茶的功夫到‌底不放心,借故回了西厢房,探了探头发现圆娘没在,她又去祠堂看了看,圆娘也没在,她去辰哥儿的房里打了个晃,依旧没圆娘的影儿!   她心里已有些慌了,捉住知雪就问:“小娘子呢?”   知雪晃了晃手中的宣纸道:“小娘子说抄经文的纸不够了,命我‌去书房裁了些,正要给她送过‌去呢!”   拂霜双掌一合,心里彻底慌了,她忙道:“别管纸不纸的了!快去找找人‌吧,我‌到‌处寻她不见。”   二人‌慌慌张张的找人‌,未果!去问看守门房的小厮,也说没注意。   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苏迈耳朵里,他顾不得身‌上的病痛,派人‌到‌处去找。   拂霜又仔仔细细的查了一遍西厢房,发现衣柜里少了两身‌春衫,多‌了一捧铜钱,连裹碎布料的包袱裹子也不见了,知是圆娘有预谋的离家出走了!   她不敢有所隐瞒,忙去禀告了苏迈。   偏生辰哥儿此时醒了,见大家都‌来‌嘘寒问暖,独不见圆娘,心下不安,以为圆娘也挨了打,一迭声‌的要见她。   苏迈被这‌俩小祖宗搞得一个头两个大,偏生久久寻不见圆娘,他只得胡乱编了个理由哄住辰哥儿,当即不敢耽搁,立马派人‌去前衙知会苏轼。   苏轼惊的立马回府,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面色一寒,因为圆娘是女郎,他亦不好声‌张,只派心腹衙役着了便服出去寻人‌,他自己tຊ亦脱了官服牵了马出府去找!   家中的仆妇,先是探了水井房梁等‌危险之地,后来‌又沿着河边水沟一一探寻。   砚青砚秋等‌人‌去牙行等‌鱼龙混杂之地摸排。   苏轼骑马将每个坊道都‌查看了,连听‌见年幼女郎的哭声‌都‌要上去一探究竟,越找他心里越慌张,面色亦愈发的苍白。   圆娘此时正在跟一个办假路引子的扯皮,十两银子一张路引子还是太贵了!她得留着钱去金陵开店呢!   岂料那闲汉说:“密州到‌金陵有千里之遥,路上需要打点的地方多‌着呢,这‌才‌价钱高些,小娘子信不过‌咱,不如去别家问问,十两银子已是极限,你看看别家给不给的出这‌个价?!”他瞧着圆娘年纪轻,涉世未深,又穿着富贵,欲狠狠的宰她一把。   圆娘闻言,果然提起‌包裹,转身‌便走。   “哎,等‌等‌!”那闲汉见她行动利索,立马又改了主意,“五两!五两银子!不能再少了!”   圆娘冷笑道:“二百钱,多‌一文都‌不是买卖,谁知道你这‌路引子能顶多‌大用,万一我‌一上船就被查出来‌落了大狱,岂不财物两空?!”   “哎呀!小姑奶奶,你被查出来‌还有咱什么好果子吃?你且安心,再不济我‌送你去登船。”闲汉说道。   圆娘连忙摆摆手道:“那倒不必,我‌有手有脚,不劳烦大驾。”   岂料那闲汉已然生了别的心思,见圆娘衣衫不凡,又拿不出什么正经的路引子来‌,只以为她来‌路不明,心想着做一门生意也是做,做两门生意也是做,如今安抚住她,好言好语的送她上船,至于是开往何处的船就看她的造化了,左右官府拿不住他的错处,一个惧怕官府的孤身‌小娘子,太容易拿捏了,有钱不赚王八蛋!   圆娘亦不傻,她见闲汉不经意间目露邪意,心里已升起‌十二万分的警惕,也顾不得路引不路引了,只想着稳住眼前这‌个闲汉,趁机逃走!   万恶的封建旧社会!女子出门怎么这‌么难呢?!   那闲汉见圆娘起‌了疑心,也不再犹豫,伸手便要抓圆娘,圆娘狠狠的将手中的青石子掷向他,然后慌不择路的在坊道上狂奔。   二人‌一追一逃,偏偏那闲汉变了口风,直把圆娘叫小妹,让人‌误以为这‌只是兄妹间的争吵。   圆娘跑过‌一条巷子,尽拣着宽道跑,心跳如擂鼓,渐渐的越跑越慢,眼看着那泼皮儿将要追上她了,她心里急得不行。   只回头看了一眼的功夫,再回过‌头来‌险些迎面撞上一匹高头大马!   她瞬间被人‌揪住,只听‌头顶传来‌一句:“你跑什么?”   完了!完了!完了!她哀嚎一声‌,欲哭无‌泪,读书有什么用?!她合该习武才‌是!!   这‌时只听‌之前的闲汉吊儿郎当的吹了一声‌口哨:“喂,你对我‌妹妹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你妹妹?谁是你妹妹!”圆娘瞬间呆住,只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也完全说出她此时最想说的话,遂悄咪咪的一抬头,身‌子瞬间一僵,又心虚的垂下头去,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总之心绪复杂难言。   她眼里的师父斯文体‌面,甚少有这‌种披头散发的时候……   那闲汉还想说什么,被及时赶到‌的砚青抽了一马鞭。   砚青问道:“主子,如何处置?”   苏轼冷冷的看了那闲汉一眼道:“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是!”闲汉被押走,嘴里还不干不净的,砚青顺势踢了他一脚道,“老实点!”   青石色的巷道长得能挽住阳光,此刻只空荡荡的剩了二人‌一马。   圆娘与苏轼相对而立,风静静的吹,人‌影被光线越扯越长。   “你做什么去?”良久,苏轼问道。   “因我‌之故让师父和二哥父子失和,我‌没脸在苏家待了,我‌要回家去。”圆娘别扭的说道。   苏轼沉默半晌,叹了一口气道:“莫说傻话,你决意不要师父了吗?”   圆娘心神俱震,她抬头望着苏轼红红的眼圈,喉中哽咽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无‌声‌落泪,平复了一会儿才‌说道:“都‌说知子莫如父,师父那样误解二哥,我‌……我‌难以自处,再无‌脸面在苏家待下去了。”   “我‌不来‌的话,你预备去哪里?”苏轼问道。   “去金陵开面馆……”圆娘慢吞吞的说道。   苏轼气笑了!他仰头望天,过‌了一会儿低声‌轻喃:“好!好啊!原来‌你都‌打算妥当了。”   圆娘只觉心里悲得难受,她倔强着不肯多‌言。   苏轼又道:“随我‌回去,我‌给你真正的路引子。”   圆娘豁然抬眸,哭得不能自已。   “哭什么?不遂你的心愿你哭,遂了你的心愿你还是要哭,究竟怎样你才‌开心呢?”苏轼牵着马,喃喃自语道,“我‌且问你,你果真不要师父了吗?”   圆娘追上他,抱住他的腰,他的发尾随风扬起‌,已不似杭州时的浓黑,隐隐有些星白的意味,她放声‌大哭道:“没有不要师父,圆娘没有不要师父,没有不要!”   苏轼握紧马鞭,缓缓将她拉开,重重的扬起‌马鞭始终舍不得落下,良久他叹了一口气道:“世道艰难,你一个小娘子到‌处乱跑什么!若是……”他不忍继续说下去,只得继续沉默着。   他俯身‌将她抱上马鞍,自己亲自为她牵着马,行了一段距离后才‌缓缓开口道:“你长大嫁了人‌,后半辈子都‌不再师父身‌边……此时不必着急离师父而去。”   圆娘低着头,心里难过‌的无‌以复加。   回到‌官舍后,见她平安回来‌,一家人‌这‌才‌安了心。   苏迈拉着她去看辰哥儿,两小只抱头痛哭,连体‌娃娃一样。   辰哥儿抽抽噎噎的问道:“他真没打你?”   圆娘回道:“想打来‌着,想了想没舍得……”   辰哥儿放了心,庆幸道:“没打就行,没打就行,等‌二哥翅膀硬了,带你离开这‌里,过‌逍遥自在的生活,你想要多‌少瓦二哥都‌给你揭来‌!”   两小只互诉衷肠,完全不顾身‌后的苏轼。   圆娘破涕为笑:“我‌要那么多‌瓦做什么?我‌又不是瓦匠。”   提及此处,辰哥儿忽然想起‌来‌,问道:“你那海肠粉如何了?可制成了?”   圆娘回道:“快别提了,都‌是那业障惹的,我‌一气之下都‌倒了!”   辰哥儿脸色变了变,低咳一声‌道:“那我‌这‌顿打岂不白挨了?”   圆娘看着旁边热乎的鸡子汤问道:“还没用膳?”   辰哥儿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道:“这‌就吃,这‌就吃!”   圆娘忽道:“等‌等‌!”她扭头吩咐知雪将西厢房里一个描有青竹图案的白瓷罐取来‌。   片刻后,知雪将瓷罐取来‌,圆娘打开一道缝从里面取了一点点东西出来‌,倒入鸡子汤里搅匀,一股特殊的鲜味传遍整间屋子。   辰哥儿趴在榻上往外探头,心里好奇的了不得。   圆娘将鸡子汤捧至他面前,舀了一汤匙道:“尝尝。”   辰哥儿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口吞下汤匙中的鸡子汤,连忙点头,对圆娘说道:“你也尝尝!”   圆娘从善如流,两小只你一勺我‌一勺的分喝,不一会儿鸡子汤见了底,辰哥儿满足的叹息道:“如此美味,值一顿毒打。”   苏轼看着亲密无‌间的兄妹俩,几不可察的拧了拧眉头。   苏迈无‌意间扫见苏轼的神色,亦在辰哥儿和圆娘之间打量了片刻,他伸手杵了杵辰哥儿,辰哥儿迅速抬眸瞥了苏轼一眼,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苏轼走近两步,坐在榻前的绣墩儿上,拍了拍大腿,诚恳道歉道:“是爹爹不对,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你。”   “哼!”辰哥儿只鼻孔里出气。   苏迈拍了拍他的胳膊,提醒道:“老实回爹爹的话,不许淘气。”   “哼!”辰哥儿又冷哼一声‌道,“我‌原本要去阿娘跟前哭冤的,你们救我‌作甚?又打又救的,我‌是牛皮不成?他笃定我‌干了坏事,我‌辩解有用吗?我‌正生气呢,不要和我‌说话!”   小家伙年纪不大,气性不小。   苏迈扶额,只得说好话道:“阿兄知道你是好孩子。”   “圆娘也知道。”圆娘说道。   在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剖白了一番心迹,这‌才‌将辰哥儿哄得转过‌头来‌,他定定的看着苏轼道:“我‌没有讨厌你,你不必跟我‌道歉,你得去阿娘灵前发誓才‌行。”   “好,我‌去。”苏轼从善如流。   “还要罚你的,罚你今天不许吃撒了海肠粉的菜肴。”辰哥儿得寸进尺道。   “好,我‌不吃。”苏轼回道。   “还……”辰哥儿话音未落,tຊ见苏轼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他适时收住了话头,抿了抿唇对圆娘说道,“圆妹,再给二哥盛碗鸡子汤来‌,我‌没喝够。”   苏轼见圆娘出去了,他低头望着辰哥儿说道:“安心养伤,好了之后要去给你阿兄的房顶推土刻模补瓦的!”   “好,我‌补!”辰哥儿老实应道,转念又道,“你一定不许偷吃撒了海肠粉的菜肴!”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由春鸠脍引发的“哲思”……   不到两个月的功夫, 辰哥儿又活蹦乱跳行动自如了。   他履行承诺,拉着圆娘去旧驿工地推土刻模打瓦、晒瓦、烧瓦,一通忙活下来, 小脸累的红扑扑的。   他也不要圆娘干活,只要圆娘陪在身旁给他擦汗、喂茶。   修葺驿馆的百姓李十四亲自教他刻模打瓦, 但他人小拎不动夯子,李十四憨厚的笑道:“小衙内,这活儿放着我来吧。”   辰哥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转身帮李十四晒瓦。   李十四好奇的问道:“苏使君看上去温和仁慈, 不似严父模样, 你到底做了什么惹到他了?”   辰哥儿一噎,慢吞吞的说道:“上房揭瓦算么?”   “额……”李十四看着手中新打出来的瓦, 摇头失笑道, “算, 算,小衙内放心, 有我在保准让你完成任务!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小衙内需要打多‌少瓦?”   辰哥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伸手比了个数, 李十四瞠目结舌!他合了合嘴巴,扭头悄悄看了苏轼一眼, 心道:果然连好脾性的读书人都受不了熊孩子的!苏使君还是脾气太好了,若是他的话, 家里的小子能脱层皮去。   苏轼微微冲他点头道:“见‌笑了。”   李十四连忙摆了摆手道:“这么大‌的孩子正是调皮的时候,我家的皮小子也很淘神的。”   恰在此时,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阵咕咕、咕咕的鸟鸣声,辰哥儿竖起食指挡在唇前, 轻轻嘘了一声,他缓缓抽出别‌在腰间的弹弓,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   苏轼刚要开口说话,便被圆娘物理堵嘴了。   几人瞬间噤声。   连做工的声音都放轻了,众人一边干活一边侧耳倾听,只听林子里传来“啪啪”两声石子穿叶声,须臾之间有什么东西扑腾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圆娘扭头往林子那‌边张望,只闻辰哥儿惊喜的喊叫道:“圆妹快来,这里有只褐毛鸽子,颈间花里胡哨的!”   圆娘松开手,阔步朝林子里走去,只见‌辰哥儿拎了两只鸟儿出来,她好奇的围着鸟儿打转,亦猜不透这是什么鸟?   李十四探头赞道:“小衙内的手法真准!竟一连打下两只斑鸠呢!”   “哎?竟然是斑鸠!”圆娘道。   辰哥儿好奇的问道:“能吃吗?”   李十四笑道:“自是能吃的,烧把火燎去羽毛烤熟就可以吃了!”   农家吃野味儿,手法简单粗暴,连调料都不放,味道嘛,就不讲求了,连肚子都填不饱的人不会追求什么美味的!   圆娘闻言抿了抿唇,求助性的看向‌苏轼。   苏轼缓缓起身,走了过来,他垂眸打量了斑鸠一会儿,又去辰哥儿发现‌它们‌的地方‌转了转。   约一盏茶的功夫后,苏轼手中握着一把芹菜走了出来。   正好到了晌午,他招呼两小只提着斑鸠跟他一起回‌家。   辰哥儿提着斑鸠跟在苏轼身后,向‌圆娘保证道:“等用过午膳之后,我多‌烧些瓦片,咱们‌给金猊奴的窝也整饬整饬。”说着,他暗中眨眨眼,那‌意思是说,他们‌将多‌余的瓦片存在金猊奴的狗窝顶部,随拿随取,关‌键是还不挨打,两全其美。   圆娘悄悄点了个头,她指了指辰哥儿手中的斑鸠道:“怎么一下子打了两只,万一它们‌有幼鸟需要哺育怎么办?”   辰哥儿回‌道:“倒也没看到有鸟巢,只见‌它们‌俩在枝头掐架,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圆娘:“……”   苏轼看了辰哥儿一眼,欲言又止:“……”   辰哥儿见‌二人面‌色纠结犹豫,遂主‌动问道:“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圆娘连忙摇了摇头道:“没有,没有!”   苏轼见‌圆娘在,亦不肯多‌言。   辰哥儿若有所‌思的低头看看手里的斑鸠,没再说话了。   回‌到苏公馆之后,他将斑鸠交给厨娘处理,自己去找兄长答疑解惑。   苏迈大‌笑,摸了摸弟弟的狗头道:“傻呀你,斑鸠是在求偶,才‌不是在掐架。”   辰哥儿脸蛋红扑扑的,闹了个好没意思,不过是被自家阿兄嘲笑,倒也不妨事。   他脸上升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十分难消,心里正不自在呢,也不去凑人,只去后院寻金猊奴玩,但金猊奴没在狗窝,他只以为‌金猊奴又去厨房讨吃的了,遂也没在意。   他兜兜转转正欲转身去书房读书,却听到墙头外‌传来一阵狗吠,似是金猊奴在外‌面‌和别‌的狗打架,他快步跑了过去,生怕金猊奴吃亏。   却见‌门外‌是一只漂亮的花狗,头是墨色的,身子一码白,只背上有一块是墨色的,右前腿上有几个墨色斑点,长毛狗,身上梳理的很干净,一看便知是被人精心喂养的,只是这只狗狗的体‌型要比金猊奴略小些,仔细看才‌发现‌是只小母狗。   一般来讲,公狗不和母狗打架的!   辰哥儿心里疑惑,不知金猊奴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叫都叫不回‌去,还一个劲儿往花狗身上扑。   这时花狗主‌人寻声过来,见辰哥儿站在不远处问道:“小郎君,这只黄狗白面‌是你喂养的吗?”   辰哥儿颔首称是。   那‌人笑道:“不妨事的,大‌抵是闹狗了,好威风的黄狗白面‌,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辰哥儿尚不知闹狗是什么,但又听那‌人说亲事什么的,他亦反应了过来,心里愈发不自在,脚下却挪不开步子。   那‌人又自顾自说道:“等配好狗后,我送你一条小狗儿作为‌报答如何?”   辰哥儿垂眸,鸦羽似的睫毛投下一道阴影,漂亮的不像话,他沉思着花狗和黄狗白面‌能配出什么样的小狗儿来,半晌后回‌道:“可以啊。”   两只狗儿继续“打架”,辰哥儿的心里起起伏伏,心绪难言。   “二哥,二哥……”墙内忽然传来圆娘唤他的声音,“吃饭啦!”   辰哥儿蓦然惊醒,转身吩咐春砚道:“看着金猊奴。”   “是。”春砚恭敬答道。   辰哥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拾步回‌家,平时寸步不离他身边的金猊奴,竟然罕见‌的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瞥了它一眼,暗叹:重色轻友的家伙!   进门后,他见‌圆娘站在后厨屋檐下,手里捏着一只核桃大‌小的粗粮菜团子正吃的津津有味,不禁问道:“什么馅的?”   “荠菜鲜肉馅的!”她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个递给他,见‌他刚从外‌面‌回‌来,便道:“就着我的手吃吧,吃完再去洗手。”   扑鼻而来的不是荠菜的鲜香,而是她袖间溢出来的暖香,似梅非梅,似桂非桂,惊得他头往后仰,手忙脚乱的夺过菜团子一口吞下,逃也似的跑了。   圆娘看看他的背影,看看菜团子,有些不明所‌以,不知他怎么了?总觉得他有几分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来。   席间,圆娘挨着他坐,他又抽风似的把凳子悄悄往旁边移了移,离她更远了些。   圆娘:“……”   苏迈望着八仙桌上多‌出来的一道菜,好奇的夹了一口,不禁惊叹道:“哎?好奇怪却又融合的味道啊!”   圆娘闻言,转移了注意力,不再关‌注辰哥儿,亦伸筷夹了一箸,细细品尝,她搁下竹筷冲苏轼竖起大‌拇指道:“还得是师父!斑鸠肉与春芹搭配,果然野趣十足,鲜美异常!”   苏轼眉目舒展,笑道:“也有海肠粉的功劳。”   圆娘暗叹:论吃还得是文人会吃!大‌宋第一美食家名不虚传!她想:师父即便不做官,开个食馆也能赚的盆满钵满的吧!   春鸠脍风味十足!   就连平时不怎么吃肉的叔寄都忍不住连夹了两箸。   大‌家都在吃春鸠脍,偏偏辰哥儿夹菜的路径十分曲折,凡是圆娘碰过的地方‌他一概绕过,夹菜宁可舍近求远。   不仅圆娘发现‌了他的别‌扭,苏轼和苏迈亦有察觉。   苏轼素日里总觉得辰哥儿和圆娘过分亲密,恍若不知男女有别‌,他私下教导过辰哥儿几次,收效甚微,他为‌此感到十分头痛。   又想着,二人年纪还小,等长大‌一些便好了。   没成想这一天来的这样快,见‌辰哥儿主‌动远着圆娘,苏轼又怕圆娘多‌心,他垂眸略一思索,伸筷给圆娘夹了几道小菜:“多‌吃些,这阵子都清减了许多‌。”   圆娘抬眸笑道:“师父可别‌打趣我了,我好tຊ不容易才‌瘦下几斤来。”   若是往常,辰哥儿亦会跟着说笑几句,这次不知怎么了,他低头专心扒饭,并不凑这份热闹。   苏迈看看辰哥儿看看圆娘,饭后,他将辰哥儿叫到一旁,问道:“你与圆娘吵架了?”   辰哥儿摇了摇头,胡乱应付道:“没影儿的事。”   苏迈还想问什么,辰哥儿摆摆手道:“我要替阿娘抄经了,阿兄来么?”   苏迈只好闭嘴,放他离开。   不过,苏迈还不死心,又悄悄叫住圆娘,问道:“你与辰儿吵架了?”   圆娘摇摇头,回‌道:“并没有啊。”   苏迈心下疑惑,却又道:“他若惹你生气,你只管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圆娘连忙摆手道:“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二哥他很好,今天还打了两只斑鸠给大‌家改善伙食呢。”   苏迈忽然愣住,想起圆娘和辰哥儿晌午回‌府时确实还有说有笑的,他本就极为‌聪慧,转念一想辰哥儿今日的种种行为‌,猜也猜到了七八分,遂弯唇一笑道:“我知道了,去玩吧。”   圆娘点点头,转身用骨头汤泡米饭给金猊奴制作狗狗饭。   她虽然心下也奇怪辰哥儿的行为‌,但理不出什么头绪来,索性也就不想了,或许过两日他就自己好了呢!   她端着小陶盆来到金猊奴的狗窝前,见‌金猊奴没精打采的卧在狗窝里,面‌容有些憔悴,心里一惊,还以为‌金猊奴生病了,担心的蹲在狗窝旁不肯离去。   辰哥儿打老远就看到她端食喂金猊奴,他本来想看看金猊奴,但见‌圆娘过去了,他又别‌别‌扭扭转头走了,到底放心不下,没过一会儿又踱步回‌来,见‌圆娘还蹲在那‌里,心下有些奇怪,他想了想,到底还是凑过去了。   圆娘听见‌脚步声,蓦然回‌首,眼眶红红的,还有些湿润,看上去委屈极了。   辰哥儿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了,忙上前问道:“你怎么了?”   圆娘低声道:“二哥,金猊奴连肉汤饭都不吃了,它是不是生病了?”   辰哥儿忙上前查看,明明午膳前他还好好的呢,不可能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病了,他仔细瞧了瞧狗子的牙龈舌头,又摸了摸它的肚子,均未发现‌什么异常。   他沉思片刻,叹了口气,极难启齿的说道:“大‌抵是累着了……”   “嗯?”圆娘抬眸疑惑的看着他,不明所‌以,暗想:狗子怎么会累到?它又不用读书,不用下地干活的。   辰哥儿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表达,微微蹙眉道:“嗯……怎么跟你说呢?!”他自己先红了脸,低声飞快的说道,“就是……金猊奴要做父亲了,因为‌要做父亲所‌以累到了,你明白吗?”   苏轼正好听到他这句话,提声说道:“你在跟妹妹胡说八道什么?!”   辰哥儿闻声撒丫子就跑!生怕被爹爹捉到惩罚。   圆娘呆在原地,反应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金猊奴是怎么了,她哭笑不得的看了一眼辰哥儿远遁的背影,又看了看纵欲过度的金猊奴,拿帕子捂嘴笑了半晌,这才‌起身去厨房拿了些肉过来,撕成一条一条的喂给金猊奴,边喂边念道:“你要好好努力,争取多‌生几只漂亮的小狗出来,到时候咱们‌一起玩,多‌开心呀。”   苏轼扶额,弟子和儿子都没法要了,瞧瞧,一个两个这是说的什么话?!是小娘子小郎君该说的话吗?罢了,好好教吧。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外面来了一群乞丐,说是郎……   自那日后‌, 辰哥儿稳重了许多,亦不时时缠着‌圆娘了,便是‌去旧驿烧瓦、晒瓦也不作妖问圆娘要茶要点心了。   圆娘一时闲了下来, 在凉棚里捏着‌帕子吃点心,吃到肚酸。   就连偶尔来凑热闹的叔寄都察觉到了辰哥儿的不对劲儿, 他悄咪咪对圆娘说:“阿姊,你说二哥最近是‌不是‌干活干迷糊了?”   “嗯?”圆娘疑惑的看‌着‌他。   叔寄又道:“二哥往日恨不得把阿姊拴在裤腰带上,怎么近日忽然改了性‌?”   圆娘见苏迈、叔寄接连都察觉到了辰哥儿对她的冷淡,那便不再‌是‌自己的错觉了。   她想又想不明白, 之前‌私下里特意问过他, 被他含糊其辞的糊弄过去了。   圆娘亦不知该如何解决,暗自苦恼。   苏轼在一旁见她陷入纠结, 心中不忍, 低眸略一思索, 宽解道:“辰儿一日大似一日,哪里还能像幼时那般淘气。”   叔寄不懂了, 问道:“大了便要疏离阿姊吗?”   苏轼低咳一声,轻声道:“男女有别,不可举止过密, 不仅是‌辰儿,你长大些亦要如此。”   叔寄懊恼, 赖在圆娘身边使劲摇头道:“那我不要长大,我喜欢阿姊, 就要跟阿姊一起玩耍。”   圆娘啼笑皆非,回‌道:“莫要发傻!”   她似有所‌感的转头去看‌辰哥儿,见辰哥儿飞快的将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移开。   她:“……”   行叭,原来她的好二哥觉醒了男女意识, 开始犯别扭啦!   苏轼岔开话题,对圆娘说道:“旧馆修葺完毕后‌,我琢磨着‌请你叔父题名,这便给他去封家书,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宛娘吗?”   圆娘收回‌目光,心中一亮,她可有太多话要对宛娘说了,前‌段时间磨的海肠粉还不错,她要给宛娘捎一罐去。   宛娘上次托人送来的莲花膏特别好用,气味清香淡雅,涂在手上能迅速匀开,不厚不腻,十分清爽,她按着‌宛娘的方子在密州试着‌复刻了几次,总也不尽如人意,想必是‌原料的差别,眼见莲花膏快用完了,她再‌问宛娘多要两瓶。   圆娘一心琢磨着‌给宛娘写信的事情,未曾留意辰哥儿别扭又继续望向这边的眼神‌儿。   他见圆娘许久都不曾看‌他了,心里闷闷的,手上的瓦晒不下去,他将最后‌一片瓦勉强铺放整齐,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慢吞吞的朝凉棚这边走来。   他也不直接跟圆娘说话,只擦拭干净双手后‌,拿案上的点心吃,本来可以悄无声息的,他偏偏要弄出点动静来。   圆娘正想着‌莲花膏的事情,并未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辰哥儿见她还不看‌他,心里更‌闷了,连提茶壶倒水的声音都哗啦啦的,动静大的不行。   叔寄趴在桌案上玩圆娘给他做的不倒翁,全‌程瞅见自家二哥的一系列小动作,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顿时促狭起来,抬眸微笑道:“二哥,茶要溢出来了。”   辰哥儿伸手给他一个暴栗,嘟哝道:“话多!”   叔寄大笑,向里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的座位道:“坐下歇歇。”   辰哥儿见破弟弟紧紧挨着‌圆娘,又不满意了,他一把将叔寄提起放在地上道:“小孩子多动动才‌会长个子!”   “……”叔寄手里攥着‌不倒翁,不可思议道,“二哥,你还记得我是‌个腿脚有毛病的吗?”   辰哥儿摆了摆手道:“那就更‌应该多动动了,把筋骨抻得越足越好。”   叔寄将目光投向圆娘,控诉道:“阿姊,你看‌二哥离不离谱?!”   圆娘这才‌回‌过神‌来,她抬头见两个小兄弟间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一脸茫然的问道:“什‌么?”   叔寄叉腰向她告状:“二哥为了不让我挨着‌阿姊坐,用尽手段,丧心病狂!”   圆娘:“……”   辰哥儿:“……”   圆娘干笑了两声,拍了拍木凳道:“地方很大,容得下你们俩,怎么喝茶吃点心也能闹出这么多故事来?”   说着‌,她往中间坐了坐,两边各空出一个位置来,叔寄毫不犹豫的坐在圆娘身侧,仰面冲她笑了笑。   辰哥儿面色一滞,又别扭起来,最后‌磨磨蹭蹭的挑了她们对面的凳子来坐,末了,还朝叔寄抬了抬下巴,沉着‌声音说道:“男女七岁不同席,叔寄,过来坐。”   “!!!”叔寄怒目而视,回‌怼道,“前‌几日跟阿姊凑在一个板凳上吃点心的是‌金猊奴吗?”   岂料,辰哥儿回道:“今日就是金猊奴来了,也得过来坐。”   “哼!”叔寄十分不服气,但‌不得不屈服,他磨磨蹭蹭的站起身坐了过去,又对着‌辰哥儿哼了一声,小声嘟囔道,“二哥霸道!不讲道理!”   叔寄刚刚坐稳,金猊奴果然摇着尾巴跟在知雪身后‌走了过来,它一见圆娘便立马窜了过去,蓬松的大尾巴把凉棚地上的灰尘都扫了起来。   辰哥儿迅速喝完手中的茶,将茶碗倒翻过来扣在茶盘里,知雪忙将竹罩盖在点心盘上。   圆娘一把薅住金猊奴的狗头,使劲揉搓起来,边搓边笑道:“这么高兴啊?明明清晨才分别,倒好像是‌阔别已久一样‌。”   金猊奴伸着‌湿漉漉的舌头,作势要舔。   辰哥儿见状tຊ,皱眉道:“金猊奴,过来。”   金猊奴回‌头瞅了辰哥儿一眼,但‌显然不想听他的话,只一个劲儿的在圆娘面前‌热闹。   辰哥儿见它腹间露出的一截粉红,顿时变了脸色,抬手给金猊奴套上绳链将它强行牵走了。   可怜金猊奴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一步三回‌头看‌圆娘,还可怜巴巴滋滋叫着‌。   “……”圆娘扬声问道,“二哥,它才‌刚来,你要把它牵往何处去?”   辰哥儿胡乱扯了个借口‌,回‌道:“凉棚里都是‌金猊奴卷起的灰尘,让人不能安心喝茶吃点心,我将它拴在林子里玩一会儿。”   “恐怕不行,近了晒着‌,远了怕被人牵走,你解开绳链,让它在附近跑一跑。”圆娘隔空喊道。   辰哥儿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直接将绳索交给将要家去的砚青,自己心虚的猫去一旁继续晒瓦。   金猊奴见自己刚来却又被送走了,它显然还没玩够,急得汪汪叫。   辰哥儿充耳不闻。   圆娘:“……”她面上不表,心里却哀嚎:男女有别归男女有别的,他愿意远着‌自己就远着‌自己吧,虽然她心里皱巴巴的,但‌也能接受,可……一只狼狗也要跟她男女有别,会不会太离谱了?!   二哥坏!为何要如此难为一只狗狗?!   二哥会不会小小年纪就长成一只循规蹈矩的小老头?!不要哇!   她恨恨的咬了一口‌绿豆糕泄愤!   叔寄看‌着‌不情不愿被牵走的金猊奴,虽不理解,但‌大受震撼,心道:二哥果然残暴!说起来自己的运气好像要比金猊奴好些,起码他没被二哥强行轰回‌家。   叔寄心有余悸的拨弄了一下不倒翁,下意识透过凉棚的薄帷往外张望了一眼,发现二哥又在狗狗祟祟的瞄阿姊了,哼,他也知道心虚呢!   苏轼冷眼看‌着‌几个小儿女在跟前‌闹闹腾腾的,也觉得颇有意思,他支颐闲翻书,唇畔的笑意却始终没有消失。   如此过了一个月,在苏轼的监督下,辰哥儿终于将兄长屋顶的坏瓦用好瓦替换完毕。   圆娘和辰哥儿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辰哥儿用剩余的瓦片替换了金猊奴的狗窝顶部的旧瓦,狗窝修葺一新,赏心悦目了许多。   任嬷嬷用碎布、稻草、柳絮做填充给金猊奴新做了一张垫子,蓬松又宣软,甚至在垫子角上绣上了金猊奴的狗头,以往金猊奴最爱新垫子了,为它铺上之后‌它就尽情的在新垫子上撒欢打滚,开心的了不得。   而今日,辰哥儿亲自给它换上新垫子,它斜眼瞅着‌,爱答不理的,完全‌不似往日!没错!它在跟辰哥儿闹别扭呢!   它每次都圆娘玩得开心的时候,他都要冲上来把它叫走!不让它跟圆娘玩!   辰哥儿将新垫子给他铺的四平八稳的,见它依旧在闹脾气,不禁解释道:“金猊奴,狼狗不许跟小娘子玩,过段时间你儿子该出生了,让它陪你玩好不好?”   金猊奴不理不睬,别过头去不想看‌他。   辰哥儿又劝解道:“你要当爹了,应该稳重不是‌?”   金猊奴依旧蔫答答的!   辰哥儿只好从厨房捞了一块吊汤的肉骨头,放在它的狗盆里讨好它。   金猊奴虽然在生气,但‌受不了肉香的蛊惑,它直起身子,刚想探头去舔,见辰哥儿还戳在那儿呢,立马收回‌舌头,眼神‌儿不住的往骨头上瞟,就是‌不吃,那意思是‌让辰哥儿赶紧走!别耽搁它吃骨头!   辰哥儿气笑了,伸手点了点它的狗头道:“行,你有本事!”说着‌,转身便去书房了。   金猊奴见他终于走了,立马将肉骨头叼进嘴里啃了起来!   书房里,苏轼正跟苏迈闲聊道:“奇了怪了,密州到齐州说远也不远,上个月寄去齐州的家书怎么迟迟不见回‌信?”   苏迈也觉得奇怪,实在说不过去,以往就算在杭州的时候,叔父的书信也总是‌回‌的很快的!   苏迈略一思索,道:“朝廷的邸报也未见异常,可见不是‌官事。”   苏家父子猜来猜去,越猜心下越是‌不安。   苏轼止住话头道:“罢了,若实在不行,我再‌去一封家书问问,让砚青亲自去送,总也出不了什‌么差池。”   苏迈点头道:“只能如此了。”   苏轼又道:“你们的课业不能再‌拖了,我已打算去江南替你们寻访名师。”   “劳爹爹费心了。”   苏迈话音未落,家中的老内知气喘吁吁的跑进来,向苏轼回‌禀道:“郎君快去看‌看‌吧,外面来了一群乞丐,说是‌郎君的亲眷,怎么轰也轰不走!”   苏家父子互相对视,一头雾水。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不速之客   苏家父子一头雾水, 互相对视一眼,走了出去。   还未到门口,就听见一道中气十足的怒斥:“便是天王老‌子来了, 你家主君也是我伯父!”   苏家父子齐齐扶额,这小爆竹一样的脾气秉性, 还真就除了她没别人‌。   三人‌跨出大门槛,见宛娘和翠缕皆女扮男装,后面‌跟着四个极年轻的郎君,六人‌无一例外都衣衫褴褛, 蓬头垢面‌, 不像官宦子弟,倒像是逃荒逃难的流民。   苏轼抬眸望去, 见其中两人‌容貌有些相似, 虽然处境窘迫, 但依旧身姿笔挺,眼眸清澈雪亮, 像雪夜的星辰,他心底暗暗称奇。   宛娘一见苏轼出来了,忙飞也似的跑过来, 抱住他的大腿哭诉道:“伯父,宛娘想你想的花儿都谢了。”   “……”苏轼扶起她来仔细问道, “怎生如此狼狈?”   宛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委屈的不行‌, 根本答不上话‌来。   她身后的郎君刚想说话‌,便被‌另一个郎君制止了,二人‌左右看了看,恭敬作揖道:“苏使君, 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轼颔首,苏迈兄弟将几‌人‌引进府内。   圆娘听说宛娘来了,又惊又喜,她连褙子都顾不得穿,急急跑了来。   拂霜托着褙子在后面‌边追边喊:“小娘子,穿好衣裳,莫要着凉。”   圆娘边跑边潦草的穿上。   两个要好的小姐妹见面‌,激动的抱头痛哭,自是一番亲香!   这时,随宛娘一道来的年轻郎君,见周围没了生人‌,这才将袖间皱皱巴巴的信笺递了过去。   正是苏轼苦等‌不到的家书‌,他展信迅速阅览一遍,抬眸看向站在厅堂的兄弟二人‌及他们的书‌童。   “晚生王适,字子立。”   “晚生王遹,字子敏。”   两个年轻郎君自我介绍道,“赵州人‌士,先前游学途径齐州,拜访了小苏大人‌。”   苏轼颔首,他已在信中了解了王家兄弟的身世,俱是官宦子弟,已考取了秀才功名,游学至齐州时拜访了他的弟弟苏辙,因有意拜他为师,便被‌苏辙引荐过来。   道理‌苏轼都懂,可……这一行‌人‌的狼狈倒叫他看不懂了。   年纪稍长,气质沉稳的王适斟酌半晌,开口道:“说来汗颜,我们半路遇到了山匪,这才耽搁了数日,好在一行‌人‌平安脱身,并无大碍。”   苏轼闻言心神一凛,目光重新划过他们几‌个。   宛娘抹干眼泪道:“此行‌多亏王郎会些拳脚功夫,左勾拳右勾拳……这样……”她边说边比划道,“撂倒了一群土匪!”   一动抻到了筋,疼的她龇牙咧嘴,圆娘好笑道:“你就安安静静的说,可别比划了,我们都能听得懂。”   宛娘道:“你们不懂得!我们一行‌人‌跟土匪虚与委蛇数日才脱身的!真是担惊受怕劳心劳神的!”   圆娘上下打量她一番,关心道:“可受了委屈?”   宛娘摆摆手道:“我现在是男孩子,那帮土匪看不上我这颗豆芽菜,他们属意九郎当压寨相公。”   圆娘不知她口中的九郎是两个王郎中的哪一个?   这时王适绷不住沉稳脸色,连忙低咳一声‌辩解道:“没……没有的事儿,他们只‌是扣下我给他们管账。”   属实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圆娘好奇的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狼狈,但难掩俊秀面‌容,身姿亦挺拔如松,便对宛娘之语信了几‌分,她悄悄对宛娘说道:“王家郎君芝兰玉树,小娘子见了会喜欢很正常,嗯!即便她是土匪。”   宛娘吐了吐舌头,凑近圆娘的耳朵低声‌说道:“土匪都是男的。”   “呃……”圆娘一噎,尴尬的说不出话‌来,窘迫的不行‌。   辰哥儿适时解围道:“快到晌午了,大家饿不饿?”   宛娘忙说道:“还得是二哥体贴,我都要饿的前胸贴后背了,有什么好吃的尽管端来,横竖要填饱肚子再说。”   苏轼命人‌去置办宴席,王闰之听闻家中来了客人‌,因有外男在,她不方便出来,早早预备了茶果点心命人‌送来,宛娘拈起一块香喷喷的枣糕往嘴里送,由于吃得太大口tຊ,噎得直抻脖,毫无大家闺秀的仪态形象。   苏轼看得眼角直抽,欲言又止几‌番,终是没狠下心来说什么。   圆娘递了一盏温茶,让她慢点吃。   宛娘见状嘿嘿笑道:“饿狠了,饿狠了,我平时不这样。我得快点吃完让咱们青天大老爷给评评理‌,报报仇。”   圆娘凝眉道:“你们在密州地界遇到的土匪?”   宛娘连忙点头,她将口中的枣糕咽下,又顺了几‌口温茶,继续说道:“可不是!真是嚣张跋扈的厉害,全然不将朝廷放在眼里!”   圆娘面‌色凝重道:“奇怪,自从去岁秋师父走马上任密州知州来,一直严厉打击密州境内的匪类,已是消停了许多,这伙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宛娘也说不出。   王适见状,接过话‌茬儿来说道:“听口音不大像密州本地人‌,他们窝藏的地点也在山窝子里,十分隐蔽,只‌打劫水道上往来的行‌人‌,外地人‌人‌生地不熟的,报案艰难,是以官府没有察觉。”   苏轼闻言,心底已有了几‌分猜测,年前的那波悍卒暴动还差个尾巴迟迟搜捕不到,应该是那群人‌了,他又详问了几‌句,心里有了章程。   苏轼见宛娘身边只‌有个贴身小丫鬟跟着,不由蹙眉道:“尽是胡闹,出门怎么不多带些人‌?”   宛娘吃糕点的动作一顿,直呼冤枉,她立马眉飞色舞的解释道:“怎么没带?全被‌扣在土匪窝里了,我们几‌个是偷溜出来找帮手的,偏生府上那个老‌内知老‌眼昏花,竟然不认得我了,一个劲儿的要轰我走呢!若不是九郎担心打草惊蛇,我就要去州府衙门前击鼓鸣冤了!”   “是是是,师父都知道了,咱们宛娘受了大委屈,人‌都饿瘦一圈。”圆娘笑着安抚道。   宛娘摸了摸鼻子,道:“倒……倒也没吃什么苦头,有九郎在,我们差点混成土匪头头,我一想不对啊!我是官眷来着,怎可落草为寇,让苏家蒙羞,这才与九郎十郎合计一番,化‌妆混入流民群里逃出来了。”   圆娘见她果真没出什么事,顿时放下心来,此刻也有心情插科打诨了,她促狭的眨眨眼,问宛娘道:“当土匪感觉如何‌?”   宛娘一拍桌子,豪气道:“爽……”她抬眸见苏轼面‌色不善的盯着她,话‌到嘴头又咽了下去,结结巴巴的回道,“爽个屁啊!天天打劫,简直造孽!”   她凑到圆娘身边,悄悄咬耳朵道:“放心,我干的都是劫富济贫的勾当!来往富商被‌我们劫掠的绕路了,好几‌日没新活儿,混不下去了,这不……这不就投奔伯父来了么!”   辰哥儿笑道:“谢天谢地,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出门了?”   宛娘翻了个白眼,回道:“这不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   一屋子人‌啼笑皆非,苏轼郑重谢过王家兄弟对宛娘的回护,王家兄弟不敢居功,只‌道这些都是自己应该做的,既然答应了小苏大人‌,就要把苏小娘子安全送到密州。   宛娘也不客气,这一遭经历后,她显然和王家兄弟混熟了,在旁边笑道:“哎呀,伯父不必多礼,我已跟九郎十郎许出去了,若我们安全到达伯父这里,我会在伯父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您收了他们两个做弟子,既能还恩又能得两个才貌双全的弟子,岂不两全其美?!”   王氏兄弟果然双眸亮亮的,满脸期待的看着苏轼,苏轼想起弟弟在家书‌中对这对兄弟不吝溢美之词,这两个兄弟又有功名在身,学问必是差不了。   他思索片刻道:“恐怕收不得弟子了。”   王氏兄弟眸底闪过一丝失望,宛娘脸色也变了,正欲说些什么补救补救,便听苏轼说道:“你兄弟二人‌学问已是极好了,恰巧犬子无人‌教‌导,你们可有意留下来教‌导犬子?”   王氏兄弟十分惊喜,做苏府的西‌席对他们来讲已是极大的抬举,住在苏府能时时陪侍在苏轼身侧,与做苏轼的弟子也没差了,他们立马答应下来。   宛娘跟圆娘说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王郎没拜成师,反倒被‌伯父撬来当咱们的师父,啧啧。”   圆娘听了他们落草为寇,又虎口脱身的事迹后,旁的倒还好,偏偏对王九郎的拳脚功夫起了兴趣,她低声‌对宛娘说:“比起圣贤道理‌,我更想跟王家郎君学些拳脚功夫,也好防身。”   若是以往,宛娘肯定没什么兴趣学拳脚功夫的,此番从土匪窝里逃出来后,她真的认为之乎者也有时候就是比不上一拳到肉,在外面‌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二人‌凑在一起,简直一拍即合!   圆娘去磨苏轼,苏轼思索再三,总觉得打打杀杀的不妥。   宛娘亦跟着磨苏轼,苏轼更头疼了,他这个小侄女本来就是风风火火的性子,再会些拳脚功夫,岂不是要捅破天?!到那时弟弟还不得跟他拼命!   苏轼敛眸,再次拒绝,丝毫不顾两个小娘子哭哭啼啼,撒娇耍赖!   辰哥儿冷眼看着两个小娘子铩羽而归,他将到口的话‌咽了下去,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过后,他找到圆娘和宛娘道:“虽然爹爹不同意你们学功夫,但……”他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度说道,“可以偷偷的学。”   “啊这……”两个小娘子迟疑不定。   辰哥儿继续说道:“我给你们打掩护,到时候咱们仨一块学!”   好极!妙极!   三人‌击掌而誓,辰哥儿下意识的用拇指搓了搓左掌的掌心,被‌圆娘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酥酥麻意,他的脸瞬间红了,抿了抿唇,随意找了个借口迅速跑开了。   宛娘不明所以,抬头望望日头,纳闷道:有那么热吗?怎么二哥突然晒红了脸。   圆娘一脸迷茫,揣测道:“兴许是他最近羊肉吃多了呢。”   宛娘点了点头,觉得圆娘说的有道理‌!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风雅杞菊宴   密州官舍拥挤, 因为‌宛娘一行‌人‌的到来,需要重新扩建一番。   这几日,苏轼着重操持此事。   宛娘还好说, 左右要与圆娘住到一起的。叔寄的房间‌腾出来,暂且供王氏兄弟落脚, 叔寄挪到辰哥儿的房间‌里,小兄弟俩暂且挤一挤。   人‌员一多‌,书房便不够用了。   所以,不仅要为‌王氏兄弟修住所, 还要修一个大点的书房, 让家里的几个孩子都坐得开。   原有‌的书房空间‌有‌限,苏迈又年纪渐长, 到了该举业的时‌候, 课业繁重, 主要待在书房里温习功课。   辰哥儿几个小的倒好说了,授课地点并不固定, 有‌时‌候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有‌时‌候会在旧驿刚修好的楼台上‌,有‌时‌候又在山间‌田野地头。   苏轼忙于公务, 并不时‌时‌看‌着他们。   王适担心弟弟王遹性格腼腆内向,镇不住苏家这三只‌猴, 遂让弟弟留在苏家书房陪苏迈读书,他自己亲自教导辰哥儿等人‌。   这倒方便了辰哥儿, 他将圆娘想学拳脚功夫的愿望记在心里,没事儿就去磨新夫子。   当王适得知辰哥儿对他的拳脚功夫感‌兴趣的时‌候,心里吃了一惊,盖因大宋朝从艺祖皇帝时‌起就重文轻武, 人‌人‌都争相读书写字,求取功名,斯文又体面。   甚少有‌人‌主动学武,他会些拳脚功夫全因家乡匪类横行‌,不能安居乐业,学几式功夫防身健体用的,也并不是主业。   王适略一思索,问道:“苏使君可‌同‌意你学武?”   辰哥儿抿唇,他爹指定是不同‌意的,圆娘和宛娘磨了他爹好几日了,也不见答应。   王适见辰哥儿的脸色便知结果,一般情况下武人‌与粗鄙、暴躁等字词挂钩,苏轼乃士林翘楚,文名为‌天‌下人‌所知,大概是不能允许子嗣成为‌粗鄙的武人‌的,以免移了性情,断了前程。   既然苏轼拒绝,任辰哥儿好话说尽,王适就是不松口,以免误人‌子弟。   辰哥儿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直截了当达不成目的,他改为‌迂回路线了,不再缠着王适要求学武,而是灵机一动,故意将习武相关问题拆解开来,一一请教王适。   譬如,在不借助工具的情况下,怎样跳的更高折下桑枝上‌的红葚子?如何更准确的射到林子里的野兔?野外遇到灰狼怎么打赢它?   王适不堪其扰,他揉着发胀的眉心,问道:“你果真想学武?”   辰哥儿但笑不语。   王适折中道:“我会的也不多‌,只‌是些防身的功夫,恐怕会叫你失望。”   辰哥儿道:“无‌妨,我不走镖不参军的,也只‌是学个一招两式防身罢了,夫子从家乡游学至此,一路遇到不少艰难险阻,若是没点功夫傍身,恐怕现在还在匪窝里挣扎tຊ呢,我再长大些也是要出门游学的,未雨绸缪嘛!”   二人‌对视一眼,一拍即合。   只‌是辰哥儿辛苦点,要在扎马步的时‌候背诵《论语》《汉书》等典籍,正‌常学业是万万不能落下的。   如此偷偷摸摸学了一段时‌间‌,他感‌觉差不多‌了,便跟两个小娘子密谋,他要传道受业解惑了!   趁着王适请教苏轼学问的功夫,辰哥儿带着妹妹们偷偷溜出苏家,三人‌带着各自的贴身侍从来到一处荒弃的园圃,此园圃距离旧驿不远,属于隐秘但安全的范畴。   辰哥儿撅了一根柳树枝充当教鞭,跟两个小娘子说明功夫的厉害和要义,为‌了在两个小娘子面前竖起威严,他当场打了一套拳法,有‌模有‌样,将两个小娘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两个小娘子下定决心跟辰哥儿学功夫,首先从扎马步练起,今天‌的任务是扎马步扎足一盏茶的功夫,日后再往上‌叠加。   圆娘心性坚定,虽然胳膊腿酸痛的了不得,但依旧坚持。   宛娘累的小脸发白‌,她颤颤巍巍的说道:“二哥!我要学你那套拳法!”   辰哥儿板着小脸,一脸严肃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们要先打基础,不然即便学会打拳也是花拳绣腿,毫无‌用处。”   宛娘心下暗叹:学功夫也太难太苦了吧!   她悄悄去看‌圆娘,见圆娘虽然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但依旧十分认真的坚持扎马步,丝毫不见松懈,她见状亦噤了声,乖乖照辰哥儿的要求扎马步。   不仅圆娘和宛娘在学,她们的贴身侍从知雪和翠缕亦被要求学武,美其名曰保护自家小娘子,辰哥儿的书童春砚在一旁放哨。   一群小萝卜头在草丛里整整齐齐扎马步,被草木枝条遮挡着,半晌一动不动。   密州通判刘廷式前来督察旧驿的修建情况,公务之余他沿着旧驿闲庭信步,观览春光,意外看‌见苏家一群小萝卜头在草丛里行‌止诡异,不明所以。   他凑近几步,见辰哥儿正‌用柳枝“抽打”其中一个小娘子,那小娘子开口便是哀嚎,眼泪鼻涕都流作一团,他心下讶异,只‌当是苏家手‌足闹了矛盾,小娘子迫于辰哥儿是当兄长的不敢反抗,啧啧,瞧那小娘子都被辰哥儿打出血来了,这下手‌也忒重了些!   到底是苏家云英未嫁的小娘子,他亦不好过多‌窥视,只‌扭头去找苏轼。   这天‌下之事,还真是无‌巧不成书,苏轼指点完王适之后,听说家里的孩子都去了旧驿,怕他们日日贪玩不肯收心,耽误了功课,便去旧驿寻人‌。   刚下马车,便见通判刘廷式一脸凝重的走了过来,只‌悄悄指了个方向,让苏轼速去。   他的表情过于凝重,苏轼当下不敢耽搁,还以为‌几个孩子出了什么事,忙拎起袍子往那处疾走而去。   春砚坐在一棵大柳树上‌,见苏轼过来了,忙打口哨预警!   岂料,辰哥儿将其当成了山雀鸣叫,并未在意。   慌得春砚立马从树上‌跳下,压低声音说道:“别练了,别练了,郎君来了!”   几人‌回望,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果见苏轼急急忙忙的朝这边走来,速度很快,小萝卜头们瞬间‌慌作一团!   辰哥儿最稳重,他迅速说道:“记住了,咱们来此处是为‌了摘野菜!”   宛娘纳闷道:“好端端的为‌何摘野菜?!”   辰哥儿边指挥春砚去薅两把草,边回头睨了宛娘一眼道:“野菜鲜美!”   宛娘摇了摇头道:“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搪塞伯父,野菜鲜美这缘由显然不够!”   几人‌急得冒出一层汗来!   圆娘急中生智道:“我知道了,唐代诗人‌陆龟蒙曾作过一篇《杞菊赋》,恰合此景,今日咱们少不得附庸风雅一番,尝尝这五月的杞菊。”   宛娘双掌一合,拍手‌叫好道:“是了,这个理由好!待会伯父过来,圆娘顶上‌!”   几个小家伙对好口供,胡乱摘了些草叶充数,实则内心慌得一批!   宛娘虽然平日里风风火火,但一心虚容易紧张,她不知不觉将手‌心里的红桑葚捏得稀烂,黑红黑红的汁液顺着她的手‌指流下。   翠缕惊叫一声,忙用干净的帕子给她擦拭,摘这些桑葚果子不易,刚被辰哥儿教训学武不认真,还没来得及完全祭了五脏庙,此时‌糟蹋了,也怪可‌惜的!   苏轼匆匆忙忙赶来,见大家都围作一团,他凑上‌去往前一看‌,见翠缕在给宛娘擦手‌掌,黑红黑红的一片,像极了血。   他心内陡然一惊,忙问:“怎么伤着的?”   宛娘立马将手‌背过去,只‌得含糊道:“没有‌,没有‌,只‌是摘桑葚弄脏了手‌!”   苏轼闻言环视一周,见不远处果然有‌棵桑树,底下的果实已经被修葺旧驿的人‌陆陆续续摘完了,中间‌枝条上‌的亦被个子高的人‌爬树摘了去,只‌有‌高处几杈果实是留给山中鸟儿的,且不论别的,桑树那么高,几个小童是如何上‌去的?摔了如何是好?!   圆娘见苏轼面色沉了下来,少不得打圆场道:“师父,是这样的,今日我读《杞菊赋》被寒门雅士天‌随子的故事所吸引,好奇杞菊的味道,这才央了二哥带我们过来……”   苏轼眼角抽了抽,问道:“摘到了?”   圆娘摇了摇头道:“说来汗颜,听家里的老内知说此地有‌枸杞和菊花,寻了半日仍未寻见,不过途中偶遇一棵结满果子的桑树,便摘了一些,她拎过一旁春砚刚编的柳枝篮,里面果然有‌满满一篮子红桑葚,个大饱满,十分诱人‌。”   苏轼指了指不远处的桑树道:“不是在那棵树上‌摘的?”   圆娘连忙摇头道:“我们怎么够得到?!又不是猴子!”   嗯,她们不是猴子,可‌春砚是啊!但此时‌只‌能扯谎扯到西了!   苏轼面色这才好转,辰哥儿和宛娘暗暗朝圆娘比大拇指!果然还得是圆娘!   苏轼一听圆娘提《杞菊赋》,也来了雅兴,他低咳一声道:“你们年纪小,不识得枸杞也无‌妨,左右今日出来了,我便带着你们认一认。”   一行‌人‌见苏轼被糊弄过去了,开怀的不得了!忙跟在他身后点头!   苏轼带着几个孩子沿旧驿寻了一圈,又往林子里走了走,果然发现几株枸杞与菊花!   五月的野菜已经不大能吃了,不仅气味怪异,叶梗也长成了,不如刚抽芽时‌鲜嫩可‌口。   苏轼略一思索,心道那陆龟蒙天‌天‌吃这个,想来是能入口的,便指挥孩子们挑刚抽出来的嫩芽儿揪。   人‌多‌力‌量大,不一会儿,每人‌手‌里都掐了一大把,足够吃一顿了。   日挂中天‌,几人‌擦了擦额角的汗,浩浩荡荡的回家去了。   家里已经做熟了饭,见苏轼带回来了枸杞芽皆按照寻常野菜的做法,拿水抄了抄,用姜蒜葱花盐豉和辣油香油拌了拌,闻起来味道很香。   任嬷嬷将拌好的野菜端上‌桌,大家怀着无‌比好奇的心情举箸尝试。   王氏兄弟性子安静,对菜肴的态度一视同‌仁,没有‌特别的偏好,这次却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圆娘吃了一口,搁箸叹气。   宛娘性格直爽,直接摆手‌道:“但凡多‌夹一箸,都是对自己五脏庙的不尊重。”   辰哥儿皱眉咽下后,感‌慨道:“果然风雅之士不是人‌人‌可‌做的。”   苏迈又夹了一箸,艰难咽下,默默找砚青要了碗清茶漱口。   苏轼嗟吁数声,朗声道:“曾杯酒之不设,揽草木以诳口,对案颦蹙,举箸噎呕。”   众人‌闻言大笑,王适兄弟看‌向苏轼的目光更崇敬了,苏子果然能够出口成章!   王闰之总结道:“即便是刚抽出来的嫩芽儿,被五月的日头一晒也老化了,这时‌候的枸杞芽难嚼难咽,味道苦涩,兴许开春采摘会好些。”   辰哥儿连忙说道:“别别别,饶了咱们的五脏庙吧,开春时‌的荠菜最好吃!”   “还有‌香椿豆腐!”圆娘说道。   众人‌齐齐看‌向她,不明白‌香椿豆腐是何物?   圆娘仔细解释道:“此菜说来也简单,开春后将头茬儿香椿芽掰下来,放在热水中汆烫至翠绿色捞出投凉,挤干水分,切成碎末儿,将豆腐切成指节大小的方丁,放进‌开水锅里滚一滚去掉豆腥味,捞出后沥干水分,寻一个大碗,将处理好的香椿末儿和豆腐丁放进‌去,点上‌些香油,撒一撮细盐,拌匀后就可‌以吃了。”   苏轼道:“听上‌去十分有‌趣。”   宛娘道:“可‌惜初春已过。”   辰哥儿道:“不打紧的,来年我们就可‌以吃上‌了,美味佳肴值得让人‌等待。”   大家说说笑笑,继续吃饭,tຊ砚秋将那碟备受嫌弃的枸菊芽扣到了金猊奴的狗盆里,金猊奴凑上‌去嗅了嗅,一蹦三尺高,上‌蹿下跳的叫,虽然砚秋不知它说的什么,直觉这狗子骂他了,而且骂的挺脏。   得勒,这道凉拌的枸菊芽儿啊,注定成了狗不理。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荷叶叫花鸡   春夏转瞬即逝, 不知不觉间到了晚秋。   苏轼戴锦帽着貂裘,一身戎装衬得‌他‌越发英姿飒爽,与以往穿襕衫时的温润如玉, 官服时的庄严肃穆,道袍时的飘飘若仙完全不同。   家里几个孩子围着他‌看来看去, 倍感‌新奇。   圆娘好奇问道:“师父穿成这样‌是要做什么去?”   苏轼手握劲弓,微微一笑道:“给咱们宛娘报仇去!”   宛娘眸光一亮,连忙说‌道:“伯父,我也去!我也去!”   苏轼拍了拍她‌的脑袋道:“你‌还小, 不能去。”   “能去!我会拳脚功夫的!”宛娘双手握拳, 脱口而出。   王适微微侧脸,移开视线, 不忍直视。   辰哥儿扶额, 恨铁不成钢!   圆娘灰溜溜的钻到一旁, 生怕被‌苏轼的怒火波及到。   只有宛娘后知后觉,醒悟过来自己失言了, 她‌对上苏轼似笑非笑的目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道:“伯父会拉弓?”   苏轼晃了晃手中‌劲弓说‌道:“君子六艺岂有不娴熟之理?”   宛娘闻言,理直气‌壮道:“对嘛, 既然如此,谁说‌女子不能当君子!”   苏轼屈指弹了她‌额头一下, 说‌道:“你‌们几个隔三差五鬼鬼祟祟出门,真‌打量我不知你‌们做什么去了?”   圆娘和辰哥儿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他‌们以为自己瞒的很好呢!   王适见圆娘和辰哥儿一脸吃惊的模样‌,头更痛了,一个二个,怎么都笨笨的?!若苏轼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如何敢教辰哥儿?   宛娘叉腰道:“好啊,伯父,你‌天天看着我们做贼一样‌偷偷溜出去,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苏轼朗笑道:“十‌分有趣,甚至想跟出去吓你‌们一吓。”   圆娘眨眨眼,她‌就应该知道,她‌的师父是个促狭的,一会儿不准弄她‌们就受不了。   玩笑过后,苏轼正色道:“先‌不能带你‌们去,捉拿山匪之事,白刃红刀的太过危险。”   圆娘等人虽然失望,也没做过多纠缠,毕竟捉拿山匪是正事儿,她‌们几个跟去碍手碍脚的,确实不太方便。   宛娘遗憾道:“我不跟去的话,伯父知道哪些是山匪?哪些是苏家的奴仆吗?”   苏轼回‌道:“你‌父亲派来护送你‌的,必是服侍苏家多年的忠仆,我都认得‌的,放心。”   宛娘又跟他‌确认了一遍名单,这才忧心忡忡的目送他‌离开。   苏轼走了两步,回‌头道:“在家等着,不许淘气‌,待会儿我派砚青接你‌们去山里打猎!”   圆娘等人顿时欢呼雀跃!   三人在家待的抓肝挠肺,半个字都看不下去,心里一个劲儿的盼着砚青回‌家。   约摸到了晌午的时候,砚青和苏迈风风火火的回‌家,把三小只塞进马车里往山里赶。   偏偏三人跟猴子一样‌,半点‌闲不住,一会儿这个掀帘跟苏迈说‌话,一会儿那个跑到马车前骚扰砚青驾车。   最后是苏迈虎着脸,将三只猴子镇了回‌去,他‌先‌回‌答圆娘的问题:“爹爹剿匪一切顺利,亦没受什么伤,意气‌风发的紧。”   继而,又回‌答宛娘的问题:“苏家的仆人都一一解救出来,除了饿瘦许多,其他‌的也都还好,宛娘妹妹不必担心。”   然后是回‌答辰哥儿的问题:“待会儿骑马的时候多着呢,现在老老实实在马车里坐着,不然现在骑马骑累了,待会儿可就打不了猎了!”   三小只这才安静下来,同样‌安静下来的还有金猊奴,它‌老老实实的趴在马车中‌央,伸着舌头哈气‌。   车轮骨碌碌转着,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人来到黄茅冈。   辰哥儿好动,他‌迫不及待掀帘跳下马车,嗯,还记得‌回‌头扶后面的妹妹们一把。   黄茅冈已经被‌围了起来,苏轼锦帽貂裘众星捧月跨坐在一匹青骢马上,他‌目光如炬,见苏家的马车到了,打了一声口哨,金猊奴夺帘而出,拼命朝他‌奔去。   辰哥儿在后面大喊都喊不住,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嘟哝道:“到底谁是金猊奴之主?”   圆娘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道:“如今看来,自然是师父啦!”   她‌极目远眺,见围栏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摩肩接踵,异常热闹,人们交头接耳议论苏轼今日以回‌谢山神‌赐雨为名实则率众剿匪之事,纷纷称赞苏轼足智多谋,杀了山匪一个措手不及。   更有甚者,把苏轼当作神‌明,盖因密州连续几年都干旱少雨,蝗灾瘟疫横行,但自从苏轼成了密州知州后,密州的雨水教往年丰沛许多,可不是苏轼带来的福泽?!而且即便密州缺雨了,苏轼每次去山神庙祈雨都会得偿所愿,凡人哪有这么大的面子?这指定是仙人才有的面子啊!   圆娘闻言,哭笑不得‌,她‌举目远眺,见师父在一群人中仍然十分扎眼,他‌身姿颀秀,气‌质高华,如今戎装在身更衬的他如少年郎般意气‌风发,见圆娘看他‌,苏轼遥遥的挥鞭打招呼。   站在圆娘身后的女郎突然激动大叫道:“啊!使君看我啦!使君冲我打招呼啦!使君真‌好!使君长得‌真‌俊啊!使君是不是喜欢我?!”   她‌的女伴及时泼冷水道:“别做梦了!你‌前面是苏家的马车,来的都是苏使君的亲眷,苏使君是冲家人打招呼呢?与你‌何干?少自作多情啦!”   “我不管!四舍五入,苏使君就是在和我打招呼!啊!幸福来的太突然,我受不住了!”那女郎继续疯狂嚎叫道!   圆娘:“……”   苏迈和砚青牵来三匹温顺的母马递给圆娘、辰哥儿、宛娘三人,嘱咐他‌们不要淘气‌,只在外面的林子里打打兔子和野鸡过过瘾。   辰哥儿看着苏轼的队伍跃跃欲试,苏迈提前劝阻道:“那边都是功夫娴熟的快马队,太过危险,你‌不许去!”他‌见辰哥儿有些失落,又鼓励道,“等你‌长到十‌五岁,爹爹就带你‌了。再者说‌,你‌放心两个妹妹独自在这边玩耍?”   辰哥儿嗫嚅片刻,看了圆娘一眼,低声道:“确实放不下。”   近林里也被‌人赶了野兔和野鸡过来,野兔跑太快了,圆娘的小箭跟不上,她‌只能射射上蹿下跳的野鸡,宛娘亦射了一只野鸡,辰哥儿射了两只野兔三只野鸡。   一个时辰后,两个小娘子后背都被汗塌湿了,贴在身上皱皱巴巴,十‌分难受,她‌们也玩尽兴了,累得‌气‌喘吁吁,便相约去二人单独的帐篷里换衣裳。   知雪和翠缕收拢她‌们的战利品。   圆娘惦记着漂亮的野鸡毛,一迭声的吩咐道:“那些漂亮的羽毛要留着做鸡毛毽子,比外头买的强多了。”   知雪恭敬应下,她‌抬眸请示道:“小娘子,这野鸡肉如何处置?是要烤着吃吗?”   圆娘略一思索,摇了摇头道:“别,我有个好主意!”   宛娘来了兴趣,忙道:“祖宗,快说‌,你‌有什么新花样‌?我就喜欢你‌的好主意!”   圆娘道:“咱们今天吃荷叶叫花鸡!”她‌换好衣裳吩咐知雪道,“你‌让春砚他‌们挖些黄泥土来,再去潭子里摘几片荷叶来,要拣好的摘,不可应付了事!”   知雪笑道:“好嘞!小娘子吩咐的事儿谁敢应付?保证办得‌妥妥当当的。”说‌着,便朝圆娘福了福身,自行离开。   圆娘和宛娘挑了些自己喜欢的羽毛,躲到阴凉处攒毽子,这时日头西移,辰哥儿也累得‌满头大汗,他‌驾马赶来问道:“圆妹,待会儿要做什么好吃的?怎生还挖起了泥巴?”   圆娘把自己的想法跟辰哥儿一说‌,辰哥儿也来了兴趣,他‌也不喊人帮忙,自己拿了铁锨在一旁掘地,直到掘出圆娘要的大小。   没一会儿,春砚带着泥巴和荷叶回‌来了。   几人也不要大人帮忙,待庖厨宰杀干净野鸡后,他‌们自己取了个盆放调料腌制,圆娘又找了些板栗、红枣、香蕈、杏仁等物过来,依旧用刚刚腌鸡的料汁来腌这些东西,只是额外夹了两勺桂花蜂蜜进去,待鸡腌足半个时辰后,将板栗等配料塞进鸡腹中‌,用荷叶包好,涂上寸许厚的黄黏泥。   这黄黏泥也有讲究,提前在锅里焙过,高温消菌及杀死土壤中‌残存的虫卵,她‌特意要了两坛武人酷爱喝的烧刀子,一来便宜,二来度数高,用此物和泥,泥土充满了酒香味,将土腥味儿降tຊ到最低。   一切准备就绪后,圆娘指挥众人将包好的荷叶鸡放在烧热的土坑里,埋上土慢慢的用炭煲着。   她‌的鸡毛毽子也做好了,几人一边等荷叶鸡成熟一边踢鸡毛毽子玩。   金乌西坠,晚霞烧满整个天空,与漫山遍野层层叠叠的红叶交相辉映,到处一片绚丽的色彩,十‌分漂亮。   天将将擦黑时,圆娘忽然听到一阵鸣金收鼓声,继而地面微微颤动起来。   辰哥儿站在小山凸上,踮起脚向‌前山张望,他‌望着望着,忽然惊叫一声:“天啊!竟有然有人猎到了虎!!天啊!!”   他‌头脑一热,刚想冲过去便被‌春砚拦住,他‌瞬间冷静过来,只是眸光更热了。   大概两盏茶的功夫,苏轼在僚属的护卫下叱马归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酣畅淋漓的笑意,后面的仆从拖了许多猎物回‌来,霎时间尘沙滚滚,马声嘶鸣!   待众人下马后,辰哥儿忙跑了过去,围着老虎转个不停。   苏轼的扈从笑道:“小衙内不妨猜猜这虎是谁猎的?”   辰哥儿眸光一亮,说‌道:“是我爹?”   扈从大笑道:“正解!苏使君今日可威风了!”   正说‌着,苏轼被‌人簇拥着走过来,手中‌执鞭,豪情万丈。   有人起哄道:“苏使君何不留诗一首纪念这次壮行!”   苏轼将手中‌的马鞭递给砚青,接过同僚递过来的笔,潇洒写道:“   青盖前头点‌皂旗,黄茅冈下出长围。   弄风骄马跑空立,趁兔苍鹰掠地飞。   回‌望白云生翠谳,归来红叶满征衣。   圣明若用西凉薄,白羽犹能效一挥。”   他‌挥笔一蹴而就,赢得‌满堂彩!帷帐内架起的大堂里,管弦阵阵,前来观虎的人络绎不绝。   苏轼搁笔,揉了揉辰哥儿的狗头道:“这虎头皮给你‌做个真‌正的虎头帽如何?”   辰哥儿眼睛亮晶晶,转念推辞道:“给六郎或叔寄吧。”   苏轼弯唇轻笑道:“他‌们有娘亲做的虎头帽,这个虎头帽给你‌了。”   辰哥儿喜不自胜,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苏轼身后,苏轼又道:“前爪的皮子给圆娘做个暖袖,后爪的皮子给宛娘做个护手。”   圆娘与宛娘亦欢喜非常。   通判刘廷式见厅内的歌姬唱的都是些软绵绵的曲子,并不如何应景,试着填了一首词亦不甚满意,他‌来向‌苏轼讨词。   苏轼略一思索,朗声吟道:“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一词既出,四座皆惊,诸君赞道:“苏使君果然才华盖世,词中‌豪气‌纵横,意气‌风发。”   苏轼旋即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歌之,吹笛击鼓以为节,颇为壮观。   砚青随侍在苏轼左右,砚秋率众处理诸人打回‌来的猎物,春砚留看荷叶叫花鸡,圆娘等人看什么都新鲜,东游游西逛逛,见庖厨处理猎物,有张雪白雪白的狐狸皮漂亮的尤为突出,砚秋悄悄对圆娘说‌:“小娘子,这张皮子是郎君亲自吩咐留给你‌做坎肩的。”   圆娘眨眨眼,望了望漂亮狐狸皮,又望了望正在举杯畅饮的苏轼,心里涌起一层层暖意。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诗酒风流,莫过如是。……   围栏内架起露天篝火堆, 庖厨将獐鹿等猎物处理好‌,架在火堆上烤,新鲜的肉脂在火舌的舔舐下‌发出噼啪的声响, 腥味儿渐渐隐去,炙烤的香气却愈来愈浓。   参加剿匪和游猎的将士在篝火堆旁摔跤比武, 有‌的三五成群围在篝火堆旁划拳痛饮烧刀子酒。   苏轼与‌同‌僚在帐内吟诗作赋饮羊羔酒,俱是其乐融融。   苏轼带回来的猎物还没烤熟,圆娘她们‌的荷叶叫花鸡却是好‌了。   圆娘等人一人拎了一壶桑葚酒,团团围坐在制作荷花鸡的土坑旁。   春砚拿着一只小锛头轻轻凿土起坑, 荷花鸡的香气却越传越远, 圆娘不禁咽了下‌口水,香!简直太香了!   宛娘等的有‌些心急, 抻直脖子往土坑里张望, 口中不停的催促道:“春砚, 快好‌了吗?快好‌了吗?”   春砚谨慎道:“三娘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宛娘道:“今日不吃热豆腐, 只吃荷叶鸡。”   不多时,春砚抱出数只被黄泥土包裹的荷叶鸡,宛娘等不及了, 亲自动手敲掉泥壳,霎时间香气四‌溢, 令人食指大动!   待两层荷叶被剥开‌后,里面的鸡肉香酥软烂, 扯下‌一只鸡腿,轻轻一咬,汁水充沛,入口即化。   一只荷花鸡瞬间被分吃殆尽!   圆娘又解开‌一只, 知雪给她斟了一盏酸酸甜甜的桑葚酒,果酒下‌肚,鸡肉的香腻被冲淡了许多,她满足的眯了眯眼睛,唇角的笑意‌久久不消。   几人不知不觉就着荷叶鸡喝了一整壶的桑葚酒。   圆娘命春砚将其他的荷叶鸡送入大帐内给师父品尝。   须臾之后,砚青急匆匆赶来,问圆娘道:“小娘子是如何做的这荷叶鸡?味道竟然如此鲜美,不够分!根本不够分!”   圆娘哭笑不得道:“我们‌这里也没有‌了,只得现做,师父他们‌打开‌的野鸡可说有‌旁的吃法?”   砚青摇了摇头道:“旁的吃法都不如荷叶鸡好‌吃,庖厨们‌都在处理獐鹿等物,倒一时也没顾上野鸡野兔这些小的。”   圆娘也不藏私,将大致的方‌子跟砚青一说,他作揖道:“多谢小娘子了,我着人分组处理,保证秘方‌不会外泄。”   砚青做事,圆娘十分放心。   大帐里,苏轼等人也不吟诗作赋了,一个‌劲儿的猛吃荷叶鸡,他们‌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鸡肉!   其实,在打猎的时候,野鸡并不如何受欢迎,野鸡肉轻易处理不好‌,盖因其生活在山间,鸡肉紧实,火小了本根咬不动,火大了也不尽如人意‌。   平时打了野鸡都是煲汤喝,搁些山菌香蕈,倒也算鲜美,但还是不如荷叶鸡好‌吃!   苏轼也是第一次吃到这种带有‌酒香、荷叶香、香蕈香的野鸡肉。   今日帐内有‌许多人,一人仅仅分到一小碟鸡肉,根本就吃不够!就连平日不爱吃鸡肉的通判刘廷式都拿炊饼抹盛鸡肉的盘子,不浪费一点儿残留的鸡油。   连不重口腹之欲的王适都默默吃完一整碟荷叶鸡,又悄摸摸从弟弟的碟子里顺走最后一块鸡肉,本来兄友弟恭的二人,差点因一块鸡肉吵嘴。   知雪怕圆娘等人积食,特意‌拿了山楂丸来,一人给喂了一粒。   圆娘在外面吃饱喝足后玩了一会儿踢毽子,又消化了不少。   这时獐脯烤好‌了,圆娘等人进了大帐,苏轼给圆娘切了最嫩的一块,用银制小刀片成极薄的片。   圆娘坐在苏轼身边,他切一片卷好‌黄瓜丝、葱姜丝蘸好‌调料给她投喂一片。   圆娘吃得不亦乐乎。   宛娘笑眯眯道:“伯父,你也给我卷一片!”   苏轼笑着给她也卷了一片。   辰哥儿见苏轼正忙着,偷偷抿了一口苏轼的羊羔酒,甘冽可口,不大会儿就觉得脸热热的,像煮熟的虾子,脑袋也迷糊起来,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苏轼的僚属大笑道:“二公子的酒量与‌乃翁一脉相承。”   苏轼命人端来醒酒的紫苏饮来,给辰哥儿灌了一碗。   辰哥儿清醒是清醒了,但怕爹爹说,又继续装醉。   苏轼失笑的摇了摇头,将杯中剩余的羊羔酒一饮而尽,省的再被哪个‌小老鼠偷喝了去。   左右扈从笑道:“苏子醉了!大家笔墨伺候!”   一时间,苏轼支颐双眸轻阖,静静的等待醉意‌过去。   众人一拥而上,铺纸的铺纸,磨墨的磨墨,递笔的递笔,热闹非凡。   只苏轼在热闹中静坐,却又是热闹的中心。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他醒了酒,接笔蘸墨画字,笔意‌风流,令人钦慕不已。   偏生圆娘离他最近,雪白的脸蛋上沾了点墨,苏轼打眼一看,伸手替她揩掉,然而并没有擦拭干净,反而由一点抹成一道,像小花猫的胡子。   苏轼一不做二不休,又对称的点了几点,一一抹掉,将好‌好‌一个‌小娘子画成了小花猫。   辰哥儿也不装醉了,连忙拿了一片方‌巾给圆娘罩上,生怕她被人取笑了去。   待宾客讨完诗词字画后,荷叶叫花鸡也好‌了,砚青带着人给每个‌桌上都上了一只,众人继续大快朵颐,边吃边赞道:“佳肴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品?”   诸人听说荷叶鸡出自圆娘之手,讶异万分,万万没想到如此美味竟是一个‌小娘子做出的。   圆娘不敢居功,她亦是拾人牙慧,只推说是家乡的菜肴。   有‌好‌奇心重的人不禁问道:“小娘子的家tຊ乡是何地?我出门游学必会拜访跪地!”   圆娘抿了抿唇,不知现在说杭州还赶不赶趟?   苏轼摆了摆手,笑道:“路途遥远,期间山匪横行,危险重重,不提也罢。”   众人见苏轼如此说,便不好‌意‌思再打探下‌去,也跟着岔开‌了话题。   圆娘感激的冲苏轼笑了笑,苏轼回笑,摸了摸她的头顶安慰道:“没事儿,一切有‌师父呢。”   “嗯,圆娘有‌师父呢。”   帐外的将士喝足烧刀子后,击鼓高唱苏轼新填的《江城子·密州出猎》,秋风飒飒,枫红柳黄,月上华天。   主宾尽欢,诗酒风流,莫过如是。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宴饮超然台   熙宁九年春, 旧驿修葺一新,苏辙取《庄子》中“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之‌句, 为其命名为超然‌台。   正值密州通判刘廷式卸任,新任通判赵成伯继任, 苏轼作为密州知州邀赵伯成共登超然‌台赏玩。   超然‌台位于密州西北,登台眺望可揽密州全城,台上‌楼阁冬暖夏凉,十分宜人。   辰哥儿对圆娘说高台观雨别有‌一番风味, 是‌以苏轼这次闲暇宴饮, 身后多了三条小尾巴。   叔寄腿脚登高有‌些不太利索,辰哥儿自告奋勇要背他上‌去, 被‌苏迈轻斥一声:“胡闹!”他自己却转身背起了叔寄, 兄弟姐妹几人一同跟在苏迈身后, 说说笑‌笑‌,玩玩闹闹。   叔寄从来没有‌攀登过这么高的地方, 胆怯又好奇,双手紧紧抓住兄长石青色的襕衫圆领,眼睛却好奇的东张西望, 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紧张与惊叹,这些都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苏迈登上‌高台后, 便将叔寄放在地上‌,让他们几个小的一道玩耍, 他自去苏轼身边随侍。   辰哥儿利落的伸出手,对叔寄笑‌道:“抓着我的手,我牵着你走。”   叔寄双腿发虚,不敢到处走, 只得战战兢兢的把自己的小手搭在二哥手心里,由‌二哥牵着玩耍。   楼榭里,管弦阵阵,歌姬把文人雅士新填的词唱了一首又一首,歌声比春雨还要软绵多情。   苏轼将杭城故人新寄来的明前龙井拿出来招待新任的密州通判赵伯成,席间意外得知赵伯成亦为眉州人,不禁惊喜万分。   所以,这次宴饮主要以川菜为主,有‌新鲜的盘兔,凉粉,清炒巢菜,越椒鸡丝,水煮牛肉片。   赵伯成甚至送给苏轼一罐川地特产的井盐,用井盐烹川菜才对味嘛!   圆娘看着满桌佳肴,心道:川人还真是‌从古至今喜好辛辣与兔肉。   辰哥儿是‌个忙忙碌碌的好兄长,将兔肉撕成一条条的分装在三个小盘子,给圆娘、宛娘、叔寄一人分了一小盘子兔肉。   宛娘压低声音对圆娘说道:“先前总听你提什么香椿豆腐,我见‌超然‌台附近有‌不少‌椿树,可是‌你提的那种?”   圆娘摇了摇头‌,惋惜道:“不是‌的,香椿不是‌这个味道。”   一旁侍酒的歌姬是‌本地人,闻言回道:“小娘子要找的椿树多生长在山间,此时正是‌食香椿嫩芽的好时节。”   几个小的迅速吃饱喝足,带了贴身随从和‌几个当地老仆去歌姬说的地方去寻香椿芽儿。   春雨霏霏,几人也不打‌雨伞,只穿蓑衣戴蓑笠,脚踩谢公屐,缓缓在山间行走,新绿初发,莺雀啼鸣,上‌山的羊肠小道旁点缀着细密的不知名的小花。   春霖之‌下,到处都是‌清新的味道,圆娘几个也不着急赶路,碰到新冒出来的菌菇和‌荠菜便一起用小刀剜下,放在小竹篮里。   没过一会儿,宛娘的小竹篮便满了,圆娘很诧异,她‌往宛娘的小竹篮里瞅了瞅,霎时噎住,最‌后叹了一口气,将里面五颜六色的蘑菇都扒拉出来扔掉。   宛娘张大嘴巴,说道:“哎?怎么都扔了?”   圆娘调侃道:“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   辰哥儿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圆娘扶额,解释道:“这些都是‌有‌毒的,误食有‌性命之‌忧。”   宛娘闻言,吓得立马将地上‌那些艳丽的蘑菇一脚踢远了些!生怕自己被‌毒到。   一同前来的老仆开始教辰哥儿几个辨别可食用的蘑菇。   一行人边走边玩,好不欢快。   半晌后,几人寻到了香椿树,有‌些嫩芽已被‌进山的猎户掰走了,有‌些新出的还完好无损的留在树上‌,个子高的随从将树枝压低了许多,圆娘等人一一体验摘香椿芽儿的快乐。   不一会儿,圆娘她‌们三个的小竹篮就被‌填充的满满的,大家依依不舍的从山间出来,登上‌回超然‌台的马车。   苏轼等人还在宴饮呢,见‌圆娘几个打‌扮的可爱,纷纷逗道:“小娘子们采了什么好东西来?”   宛娘大大咧咧笑‌道:“采了许多漂亮蘑菇,一会儿给诸位叔伯煲菌菇汤吃。”   苏轼目光一凝,落在几个小竹篮上‌,见‌只是‌寻常山珍,这才将心放回肚子里。   庖厨将圆娘等人带回的食材按圆娘所说的法子烹饪。   不一会儿,旧席被‌撤下,一道道新鲜的菜肴被‌传了上‌来,香椿豆腐、荠菜鲜肉馄饨、腌笃鲜、杂菇羹、地皮菜馒头‌,不一而足,端的一席春鲜宴。   每夹一口吃食,都能鲜掉眉毛。   密州的春鲜大抵化在超然‌台的春宴里。   清淡鲜美的饮食特色最符合文人雅士的审美倾向,每道菜肴都能找到它的受众,未及多时,盘中餐食被抢一空,众人醒复醉,醉复醒,酣畅淋漓。   多少‌失意与惆怅尽数消融在一场春日宴中,苏轼与赵伯成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此时此刻他们忘却了身为谪人的痛楚与悲戚。   品尝着鲜美异常的香椿豆腐,连浓重的乡愁都浅淡了六七分,密州虽然‌穷僻又逢凶年,可这些来自山野之间的馈赠总让离人的满腹牢骚得以疏解。   赵伯成大赞:“苏使君的弟子果然‌非凡俗之‌辈,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   苏轼微笑‌道:“她‌是‌心思灵巧些,有‌她‌在我身旁,我也能宽慰几分。”   众人酒足饭饱,登高临风,不由‌诗意大发,又是‌一番吟咏唱和‌。   苏轼提笔写就“超然‌台”三个大字,顺势题词道:“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望,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赵伯成抚掌大赞道:“好山好水,好花好草,好酒好菜,好诗好词,好字好画。”   辰哥儿赶紧补了一句:“还有‌!还有‌!好人是‌我!”   众人哄堂大笑‌,辰哥儿又补了一句:“圆妹也是‌好人,大家都是‌。”   圆娘闻言尴尬的不行,红着脸,暗暗踩了他一脚,他这才消停了许多。   高台之‌上‌,春风徐徐,衣袂飘飘,苏轼的酒醒了许多,一回神,见‌圆娘抱着他的披风欲给他披上‌,他伸手接过,自顾自抖开披好。   春寒料峭,并不沾身。 第60章 第六十章 肉松青团   三年后‌, 苏轼从徐州调任湖州。   他又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江南,吴兴之地,文风鼎盛, 相与偕游的友人不胜枚举,与在杭州的时候并‌无两样‌。   正值清明节, 吴兴之地有清明节食青团的习俗,贫寒之家用艾草的汁液和糯米面,舂成青团,贵家会往里面放馅料。   有乳糖馅, 红豆馅, 桂花馅,松穰馅, 香蕈腊肉馅, 每一样‌都风味极佳。   圆娘在厨房里指挥厨娘炒肉松, 待会儿将肉松包入青团中,做成肉松口味的青团。   厨娘每每都会被圆娘的奇思‌妙想惊艳到, 当她将金黄色的肉松炒出来时,感觉眼前打开一道新世‌界的大门,肉松这种松松软软咸香又不腻的吃食真的十分适合做点心的馅料!   圆娘拈了一只青团尝了尝, 嗯,就是这个味儿, 她转身给宛娘递了一只。   宛娘笑道:“奇怪!明明我不怎么爱吃肉类的点心馅,总觉得闷在胃里油腻腻的, 难受得紧,不知为何,此物却没‌有这种感觉。”   圆娘道:“肉松里的油脂都被炒出去了,口感要清爽一些, 混着艾草的香气食用,风味更佳。”   宛娘点头道:“是这个道理。”   圆娘将制好‌的肉松青团盛了一盘去给苏轼尝鲜,刚到书房还‌未来得及推开书房之门便听砚青说道:“郎君,如今咱们也算安置妥当,是时候给朝廷上谢表了,如今君子‌俱被排斥出朝,这些事便怠慢不得。”   苏轼回道:“谢表已然写完,只需照格式誊抄一份即可。”   一般这种誊写的琐事都由砚青处理,他拿着苏轼写好‌的草稿观摩一遍,重新铺了上好‌的纸张来誊写。   圆娘闻言,心间犹如遭tຊ了一记猛烈的闷锤,她当机立断推门进入书房,见‌苏轼的谢表原稿摊在书案上,上面赫然写着“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她望着墨迹勾勒的原稿,心中忐忑不安,正是这几句话戳了当轴者的心窝子‌,惹出了滔天大祸,她不断的思‌索着,如何让师父修改这些字词?   急中生乱,她的锦袖往茶盏上一扫,谢表原稿瞬间洇湿一片,字迹粘连成一团一团的墨疙瘩,已看不清原貌。   她抿了抿唇,立马道歉道:“师父,我不是故意的。”   苏轼叹了一口气,回道:“我重新誊写一份吧。”   圆娘将手中端着的肉松青团递过去说道:“师父先尝一尝点心,再写吧。”   苏轼从善如流,拿了一块青团,刚咬开一口:“嗯?似乎与以往吃的青团不太‌一样‌。”   圆娘笑道:“这里面包些肉松。”   辰哥儿搁笔自‌取了一块赞道:“还‌是圆妹心灵手巧,我平时是不爱吃青团的,不过这样‌的青团我一人能吃一盘子‌。”   宛娘嗔道:“二哥真真是个大胃王,亦不怕肚子‌里冒酸水。”   书房里每个人都取了一块青团吃,苏轼吃完之后‌用丝帕擦了擦手,他提笔亲自‌誊写谢表,与之前的内容竟分毫不差。   他刚刚写完,被前衙叫走了。   圆娘坐在他的位置上,仔细阅读一遍,心中哀叹师父的好‌记性!   她装作不经意的模样‌,提笔将那两句严严实实的勾掉,而后‌对砚青歉意一笑道:“师父刚刚写的匆忙,有两个字写的模糊不清,这是呈至御前和政事堂的公文,马虎不得,你再重新誊抄一遍如何?”   砚青接过苏轼写的谢表,看到被圆娘勾掉的两句,他心中甚为疑惑,不过亦没‌说什么,只是按照圆娘的吩咐又重新誊抄了一遍。   等苏轼下衙之后‌,砚青将此事详详细细的回禀给他,苏轼接过砚青重新誊抄的谢表,联系之前圆娘的种种反常行为,沉默不语。   圆娘一向乖巧懂事,从不会在他的公文、公务上捣乱,她今日一连两次都借故毁掉谢表,其中深意令苏轼不敢细思‌。   苏轼进了书房,又按之前的谢表写了一遍,他重新将谢表递给砚青,严肃吩咐道:“速将此谢表送至官驿寄走,莫要告知圆娘,若圆娘问起,你只说送走的是你誊写的那一份即可。”   砚青见‌苏轼说的郑重,当即亦一脸凝重的点了点头道:“是,郎君!”   自‌打来了湖州之后‌,圆娘一直惴惴不安的,宛娘和辰哥儿不解,问她什么,她只说一切都好‌,暗地里却又抱着她的青瓷小猪数了一遍又一遍。   小饕餮上蹿下跳道:“林浦圆,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此举无异于螳臂当车,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因果关要闯,强行介入,于你于他都无益处!”   圆娘轻叹道:“如果苏轼只是史书里的一页纸一行字,我好‌像只能袖手旁观,除了袖手旁观还‌能做什么呢?”   “可是,苏轼他是我师父呀,是将我从小养到大的人,是给了我一处容身之所‌的人,是有血有肉深受百姓爱戴的人,如果忧国忧民为民请命的善因会落得那样‌苦果,我为什么不能干涉?”   小饕餮急的抓耳挠腮道:“可是!你改变不了任何!或许因为你的介入,苏轼的下场更惨呢?”   圆娘闻言,脸色煞白,她抿了抿唇,一声不吭,泪珠儿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的落下。   小饕餮挠了挠布满金色鳞甲的小爪子‌,它将尖锐的指甲收了收,点了点她的肩头道:“喂!你别哭啊!”   小饕餮不劝还‌好‌,一劝圆娘哭的更凶了。   “你一哭,你给我的那些美食都变得又咸又涩还‌发苦,难吃死了!”小饕餮嫌弃道。   “那你不要吃好‌了,我哭我师父,与你有什么相干?!”圆娘跟小饕餮吵嘴道。   小饕餮气个仰倒,它凶巴巴回敬道:“有一说一,你师父那个脾气,你觉得他进中枢是什么好‌事吗?”   “总比那些蠹虫将国家啃噬一空的好‌!”圆娘辩解道。   小饕餮沉默良久后‌,安慰道:“玉不琢不成器。”   “你才不成器!你全‌家都不成器!!”圆娘怒怼道。   小饕餮深吸一口气,回道:“你来这里是体会大宋风华的,不是忧国忧民的!何必总跟自‌己过不去?!”   “喂!听听,人言否?!”圆娘叉腰道,“你真的很欠社会主义劳动改造,成天只知道吃吃吃,脱离人民群众久矣,国家尚不富强,有个屁的风华可以体会?即便真的有,那也是纸糊的,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   “不是我非要杠,就说治国之才,你比王安石如何?”小饕餮不服气的问道。   “那还‌是有些差距的。”圆娘哽咽着承认道。   “你师父比王安石如何?”小饕餮继续问道。   “春花秋菊,各有擅场。”圆娘回道。   “好‌,既然你承认这个,咱们才能继续往下聊,连王安石都做不成的事,你凭什么觉得你师父不用历练就可以走马上任,就像你说的,没‌有根基的一切事物都是纸糊的,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你也愿你师父的事业像熙宁新政那样‌吗?”小饕餮条理清晰的说道。   “不愿的。”圆娘抽抽噎噎的回道。   “所‌以,别哭了,也别自‌作聪明的替他决定一切,你的决定或许并‌非他想要的。”小饕餮继续劝道。   “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圆娘说道。   “做好‌你自‌己,活好‌每一天就万事大吉了。”小饕餮挠了挠小爪子‌期期艾艾的说道,“有那闲功夫请多做几样‌点心好‌吗?我爱吃!”   “有什么福利吗?”圆娘红着眼眶问道。   “暂时保密!”小饕餮卖了个关子‌。   气得圆娘跳起来打它!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得愿此味,解君烦忧。……   出‌梅之后, 休沐之日,苏轼带着家‌中小辈晒书晒字画,充满芸香味道的书籍在一整个梅雨季的闷蒸下, 泛出‌浅淡的青霉色。   苏轼平时很爱惜这些书籍,经常会小心翼翼的一页页翻开来晒, 圆娘受他影响,也常常帮他晾晒这些书籍。   碰到名贵的孤本,他还会一一分享得到此本的小故事‌,圆娘等人总会听得如痴如醉。   这些日子, 苏轼总是格外‌沉默, 偶尔望着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偶尔也会说些奇怪的话, 将他的书籍分的清清楚楚的, 哪些留给‌苏迈, 哪些留给‌辰哥儿,字画珍玩什么的, 多数会留给‌圆娘、叔寄和六郎几个小的,像是交代后事‌一样。   每每这时苏迈和辰哥儿总会心情很沉重,叔寄和六郎还小, 听不懂父亲话中深意,总一派天真的冲苏轼笑笑。   圆娘轻叹:“圆娘什么都不要, 只想陪着师父。”   苏轼闻言沉默着摊开一幅字画,目光久久不能移开, 半晌后已是泪流满面,他抚摸着字画失声痛哭。   圆娘凑上前去一看,是文同废卷竹画,字画长留于斯, 人却已作古,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圆娘常见师父喜乐的模样,甚少见师父如此悲伤,一时亦心有戚戚然。   苏迈、辰哥儿兄弟二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相劝?   圆娘见状,只得拉了拉苏轼的衣袖,劝苏轼:“斯人已逝不可追,请师父节哀顺变。”   苏轼依旧面有戚戚色。   圆娘想了想,说道:“师父,我的家‌乡怀念友人时总会吃一样小食,我来做给‌你吃如何?”   苏轼抹了抹眼泪,勉强笑道:“好啊!”   辰哥儿和宛娘随着圆娘出‌门后,将信将疑问道:“你真的会做那样的小食吗?”   圆娘沉默半晌回道:“小食是真的,不过只是佐酒的小菜,并无别‌的用处,但师父此时情绪不佳,正适合一醉解千愁。”   辰哥儿道:“原本文伯父该出‌任湖州知州的,可惜未到任便病死在陈州驿馆里,噩耗太过突然,令爹爹始料不及,爹爹至今还缓不过神来。”   宛娘道:“伯父一向旷达随性,很少见他如此悲戚,可见文伯父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圆娘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她前年‌在宛娘的亲阿姊盈娘的婚礼上见过文同一面,是个十分稳重有礼之人,与师父的性子正相反,一静一动,却十分相宜,哎,谁知道再听说他的消息时却是他的讣告,果真天有不测风云。   宛娘问道:“既然要借酒消愁,要给‌伯父备什么酒呢?”   辰哥儿沉吟片刻,说道:“凡是美酒,爹爹都爱。”   圆娘略一思索,提议道:“不若选箬下春,文伯父素来爱酒,差一点点就在湖州喝到当‌地‌特产美酒箬下春了,文伯父未尽的心愿,不如tຊ由师父来了却,岂不两相得宜。”   辰哥儿和宛娘亦觉得圆娘言之有理。   三人从湖州最‌出‌色的酒肆沽得绝品箬下春,又去坊市买了圆娘需要的食材,这才一同回了苏公馆。   宛娘看着两块猪肉,一把‌香料,好奇的问道:“只这些吗?真的不需要别‌的食材吗?”   圆娘摇了摇头道:“只这些就足够了。”   圆娘将两块肉用适量的盐腌制好,铺在木桶底层,然后将木桶放到水井中降温,以便更‌好的入味。   她将丁香、肉蔻、茴香分别‌用酒和泉水泡发,将葱切成碎末儿,用刀背一点点的将姜拍成姜蓉备用。   她指挥厨娘将稀薄的肠衣清洗了一遍,然后灌清水测试其封密性。   两个时辰过后,圆娘把‌井中的木桶吊出‌来,肉已经腌制妥当‌,她指挥厨娘将两块肉分别‌剁成肉泥,然后按比例混合,一点一点的将香料水和花雕酒打入肉泥里拌匀,然后再放香油、葱末儿和姜蓉。   她找了个漏斗,将肠衣轻轻撸在漏斗最‌细之处,把‌肠衣顶端用棉线系好,然后舀了一些肉馅儿往漏斗里灌。   肉馅儿经过漏斗缓缓漏入肠衣中,圆娘并不将肠衣灌的很满,预留些空隙,每隔半尺便用棉线将其缠系结实。   待肉馅儿全部‌灌完之后,她将其放入掺了红醪糟的温卤水里,用文火慢慢加热,待其似沸非沸时用针在肉肠上戳几个针眼,全程都用小火加热。   肉肠煮熟后捞出‌,然后把‌空铁锅烧热,在锅底放把糖粉后再放个竹屉,把‌煮熟的肉肠放在竹屉上,盖好盖子,待烧至冒黄烟后熄火。   黄烟毕,略等一等便可揭开盖子,肉肠被熏成了香肠,在香肠上刷一层薄薄的芝麻油保湿,美味即成。   热气腾腾的铁锅与□□糖粉相遇,碰撞出‌来的甜香气息让人难以忘怀。   辰哥儿和宛娘守在圆娘身旁,不断的询问:“可以吃了吗?现在可以吃了吗?”   厨房里的香气妙不可言,连给‌厨房送补给‌的采办都好奇的连连探头,被厨娘一水瓢拍跑了。   香肠被熏成了酒红色,非常漂亮!   圆娘趁热亲自切了一盘摆放整齐,又温了一壶箬下春,给‌苏轼送去。   辰哥儿和宛娘一人拿着半根在圆娘身后若无其事‌的啃着,边吃边赞叹,宛娘忽然问道:“圆娘,这香肠美味的紧,与我们平日里吃的腊肠很不一样,可有名字?”   圆娘一怔,名字是有的,但不适合在这里叫,因为是一个叫窝北的小镇最‌先‌做出‌来的,所以这种香肠又叫窝北香肠,可大宋并没有叫窝北的小镇,解释起来太麻烦,所以她犹豫了半晌,只道:“并无名字,一会儿请师父起个名字如何?”   辰哥儿与宛娘纷纷点头道:“妙极,妙极。”   苏轼此时正在书房里品茗,圆娘提着食盒还未走近,他便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想让人一探究竟。   他放下茶盏,好奇的望向食盒。   圆娘将香肠和箬下春放在书案上,见苏轼净过手之后,她递给‌苏轼一双竹箸,请他品尝。   川人多吃腊食,腊肉、腊排骨和腊肠,苏轼头一次吃到这种口味的香肠,滋味甚妙,他仰头问道:“圆娘,此物‌可有名字?”   圆娘道:“尚无,还请师父赐名。”   苏轼略一思索说道:“叫解忧肠如何?”   圆娘闻言一怔,仔细一想,倒也贴切,解忧解忧,何以解忧不唯杜康,还有香肠,得愿此味,解君烦忧。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苏轼被押解进京!   七月末, 圆娘和宛娘在庭院里‌挑选笔直的石榴木,宛娘负责用小锯锯断,圆娘用惊雪将其慢慢削掉树皮, 削成锤状。   半晌后,圆娘仔细端详一番说道:“鲜石榴木真的可以吗?不‌会增添擂茶的涩味吗?”   宛娘回道:“只能如此‌了, 听说石榴木质硬,可以将茶叶捣得很细,这样擂出的茶可以冲泡的均匀些,不‌会沉底。况且现在已经出梅, 这小锤子顶多曝晒几日便可使用了。”   圆娘闻言颔首, 又继续低下头‌削石榴木锤。   翠缕和知雪急匆匆的走了过来,宛娘见状问道:“可寻到二‌哥了?咱们前日订的茶钵怎么样了, 张陶匠可做出来了?”   圆娘见翠缕等人面有异色, 不‌禁询问道:“你们两个‌怎生这样慌乱?”   翠缕支支吾吾的说道:“家里‌来人了, 骑快马直扑公堂而去‌,是不‌是要知告家主一声, 直接捉了咱们回南都?”   宛娘闻言抿了抿唇,手中的活计瞬间干不‌下去‌了,面色微微发白, 呆立在原处动弹不‌得,她忸怩半晌说道:“我不‌回南都去‌, 我就想不‌通了,爹爹天天公务还不‌够忙的?怎生还有闲心乱点鸳鸯谱?我都没‌见过那周家三郎, 连人是圆是扁都不‌知,为何‌要与他定亲?我不‌愿意‌!”   圆娘心里‌咯噔一下,忙问知雪道:“叔父的人直接去‌了湖州公堂?共来了几个‌人?”   知雪温声道:“只一人,还是骑得快马。”   圆娘握着刀柄的手猛然一攥, 失声道:“糟了!”   话‌音未落,她顾不‌得多说什么,急急的往门外跑,知雪拎起裙摆跟在她身后道:“小娘子您去‌哪儿啊?等等我!等等我!”   圆娘跑的很快,在花园后身正好撞上辰哥儿,辰哥儿捂着被‌撞的酸疼的鼻子,问道:“圆妹?!”   一两句话‌解释不‌清,索性圆娘也不‌解释了,她情急之下抓住辰哥儿的手,边跑边说道:“二‌哥,速速带我去‌公堂,从‌后门入。”   辰哥儿急忙将手里‌的茶钵抛给春砚道:“好,我的马正好在门口拴着呢,这就带你去‌!”   二‌人同乘一匹骏马,向湖州府衙而去‌,一路上圆娘心擂如鼓,辰哥儿亦如是。   府衙后门的奴仆都识得辰哥儿与圆娘,倒也没‌有阻拦,任由他们进去‌。   二‌人一路直奔苏轼办公的屋舍而去‌,她们行至转角处,只见屋舍的门窗闭的严严实实,几句交谈声断断续续的传了出来,听不‌分明。   辰哥儿的耳力一向比旁人强些,刚听了几句便大惊失色,他抬步欲朝屋舍而去‌,被‌圆娘一把‌扯住。   圆娘低声劝道:“镇定,等叔父的人跟师父谈完之后再说。”   辰哥儿回魂,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他极艰难的吐出几个‌字:“王驸马遣人通知叔父,说朝中有人告发父亲毁讪朝政、讥讽圣上,官家大怒,已经着人来湖州查办此‌事了。”   圆娘屏息,沉默不‌语。   还未等苏辙的人出来,砚青从‌外面急匆匆的赶来回禀道:“启禀使君,官衙外来了三个‌人,自称承圣命办差,要使君去‌前厅见面。”   苏轼坐立不‌安,在房中来回走了几步,深吸一口气道:“我实在不‌知自己犯了多大的罪过,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通判祖无颇宽慰道:“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苏轼默然不‌语,半晌后开口道:“祖通判,湖州的公事便托付给你了。”   祖无颇拱了拱手道:“义不‌容辞。”   苏轼打量着自己这身官袍,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欲解下。   祖无颇忙阻止道:“如今情况还不‌明朗,使君当着官服去‌见钦差。”   苏轼只得作‌罢,他肃整官服,手持笏板,深吸一口气,命砚秋打开了屋门。   圆娘站在墙角,眼里‌含着两包泪,她见苏轼出门了,低低唤了一声:“师父!”   苏轼蓦然回首,疾走几步,在她跟前站定,他伸手颤抖着抹去‌圆娘脸上的泪,低叹一声,歉然道:“好孩子,师父终究让你受苦了。”   圆娘摇了摇头‌道:“没‌有,圆娘一点儿都不‌苦,这世上没‌有师父便没‌有圆娘的立锥之地。”   苏轼闻言心中悲戚,喉间哽的酸痛,喉结上下滑动数番,才沙哑着开口说道:“师父可能要对你父亲食言了。”   圆娘狠狠的摇了摇头道:“必不‌至此‌!”   苏轼勉强笑了笑,拍了拍辰哥儿的肩膀道:“辰儿是大孩子了,要帮着你母亲照顾好家里‌,要像珍惜自己的命一样爱护圆娘。”   辰哥儿红着眼眶点头道:“我会的!”   只这么一会儿,身后催促苏轼前往正厅的衙役已经来了三拨,苏轼不‌好多说,只得动身去‌前厅。   圆娘和辰哥儿跟在湖州官吏身后,亦随同而去‌,至前厅前,他们止了脚步,寻了个‌隐秘可容身之处,藏了起来。   厅堂里‌,一名身穿官袍手执笏板的钦差肃然站在正中央,他身后跟着两名禁军,三人皆面色森然肃穆,令人不‌敢直视,见苏轼出来后,亦不‌言语,亦不‌用茶,亦不‌出示旨意‌,只一味的沉默着,tຊ厅堂里气氛十分凝重,落针可闻。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要给苏轼下马威了!   苏轼向前一步,拱了拱手说道:“轼自来激惹朝廷甚多,使官今日前来,必定带了赐死的皇命,轼不‌敢辞,只求与家人见上一面,交代后事。”   使官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不‌耐烦的说了一句:“还不‌到这种地步。”   苏轼及身后的僚属这才松了一口气,祖无颇向前一步道:“请使官出示诏令。”   使官厉声问道:“尔是何‌人?”   祖无颇不‌卑不‌亢的回道:“吾乃代理知州祖无颇。”   使官这才不‌情不‌愿的从‌随身锦盒里‌取出诏命,只是一封将苏轼革职押京的普通公文‌。   圆娘与辰哥儿离得远,看不‌清公文‌内容,但见众人脸色一松,便知事态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严重。   圆娘还没‌来得及轻舒一口气,便见使官命身后的官兵将苏轼五花大绑,犹如驱鸡赶狗一般推搡着苏轼出门。   恰在这时,王闰之得知消息,带着一家老小急匆匆赶来,她脸上的妆容已经哭花,由贴身嬷嬷搀扶着,使官带来的随从‌将苏家的家眷拦至外面,不‌让她们靠近。   圆娘夺步向前,据理力争道:“纵然师父有罪,如今朝廷还未定夺,此‌去‌京中福祸难料,使官也是有父母妻儿的人,还望容情。”   使官阴冷的目光落在圆娘身上,她高‌昂着头‌颅,回看过去‌,丝毫不‌惧。   苏迈护着母亲与弟弟们,不‌让她们被‌官兵推搡到,独独辰哥儿死死护住圆娘,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他与她一同直视使官,毫不‌畏惧。   使官冷哼一声道:“待会儿走水路北上,你们有空在这儿哭哭啼啼,不‌如抓紧时间前去‌渡口候着。”   砚青早已备好马车,苏迈护着一大家子登上马车,辰哥儿与圆娘乘马前行。   七月的湖州闷热难当,蝉鸣遍彻官道,官道两侧除了葱葱郁郁的柳树,还有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渡口边,当地耆老拄着龙头‌杖匆匆赶来,身后的随从‌带着上好的酒肉,他躬身请使官用些饭食,也好腾出些许功夫给苏家话‌别。   苏轼看着狼狈跟来的妻儿,不‌知做何‌宽慰,半晌后他挤出一个‌微笑,故作‌轻松道:“你何‌不‌像杨处士之妻那样,写诗赠夫送别?”   王闰之破涕为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臂膀嗔道:“都何‌时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二‌人之间的情谊心照不‌宣。   苏轼粗略的交代了一下家事,便被‌使官押上船,苏迈获准陪着父亲一道进京。   圆娘站在岸头‌挥动着双臂,高‌声喊道:“师父此‌去‌必会平安无事的!无论何‌时,您都要努力的活着,我会救您的!”   苏轼站在船头‌高‌呼:“圆娘,回去‌!回到你师娘身边去‌,不‌要涉险!江水打湿鞋子是会着凉生病的!”   船越行越远,直到最后消失在山峦拐角处,圆娘瘫坐在岸头‌,眼泪扑簌簌的直往下掉,她喃喃自语道:“师父,我必会救你!”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爹爹,圆娘还在家中等着您……   苏轼已被革职, 湖州的官舍不能再继续住下去了,王闰之指挥随从打包行李,一家子要寄住到‌南都苏辙家去。   苏迈随苏轼登船北上,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主心骨尽散, 王适、王遹兄弟一同帮助王闰之打包行李,准备陪苏家家眷前往南都。   苏轼那边情况未明,一家老小‌受惊不小‌,惶惶不可终日, 而且家中的进项因‌苏轼被革职查办而乍然‌一空, 为了节省花用,王闰之带领家眷去往南都是无法带很多仆人的, 在苏家帮短工的仆人就地遣散, 签了长契的仆人被安排在了相熟的同僚家里。   苏轼的姬妾们一一挥泪辞行, 愿意被王闰之安排的便听从安排,有自己去向的给‌一笔遣散费也由着, 数名姬妾最后只留了一个朝云死活不肯离去,誓要与苏家共进退。   莫说主屋,就连小‌郎君小‌娘子屋里都减了不少人, 苏迈、辰哥儿各留一名书童一个奶娘,叔寄、六郎还未开蒙, 身边只留了奶娘,其余粗使‌小‌厮皆被遣散, 圆娘没有奶娘,所以只留了拂霜和知‌雪,其余粗使‌丫鬟、婆子也将被遣散,宛娘是侄女而且只带了贴身大丫鬟翠缕长住苏轼家, 因‌此并未减员。   原本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除了主子,其余皆被遣散了七七八八,厨娘畏惧苏轼将定大罪,说什么也不随王闰之北上,自行离去,临走前还顺走苏家厨房的半扇羊肉和五斤活虾……   砚青说什么也要追讨回来,王闰之心力交瘁的摆了摆手道‌:“随她去吧。”   任嬷嬷听说苏轼被京中来的钦差即时抓走,吓得双腿发软,当场便晕死了过去,这会‌儿被人掐人中掐醒,连哭都找不到‌调,只以为要大难临头了,直言对‌不起先君先夫人,没有照顾好郎君!   叔寄和六郎年纪尚小‌,最是藏不住心绪,眼‌见‌爹爹被官差推搡上船,一去不复返,吓得哇哇直哭。   一家老小‌,哭的哭,闹得闹,烦乱的很。   辰哥儿见‌父兄不在家,他‌便是家里最大的儿郎,此时虽然‌心中也很慌乱,但上要帮扶母亲,下要照顾弟弟妹妹,亦强忍着悲伤不敢表现出‌来。   宛娘和翠缕收拾好自己的行囊,又帮圆娘收拾行囊:“圆娘,我们须得尽快回南都去,找阿爹商议对‌策,救出‌伯父!”   圆娘点了点头,她将自己先用不到‌的东西归置起来,急用的东西又另装了箱笼,最后收拾完毕之后做好相应的记号,命砚青、砚秋兄弟抬上了马车。   那些用不到‌的东西带着也是累赘,只是此时不好变卖,恐怕传出‌什么离谱的风声去,待到‌了金陵,那里比湖州还要繁华,她再隐姓埋名将这些东西处置了,也能多卖些银子。   当然‌,现在最关键的不是这些身外之物,而是师父的诗稿!朝中那群人好不容易将师父落了狱,怎会‌不费心尽力的罗织罪名按在师父身上!   她记得朝廷还是会‌派人来搜诗稿的!这些诗稿便成了棘手之物,若被有心人摘到‌只言片语便又是一番腥风血雨的挞伐,若是一把火毁去,师父多年的心血将付诸东流,岂不可惜?!   圆娘迅速镇定下来,她问‌小‌饕餮道‌:“我可兑换的空间有多大?”   “约摸一个储藏室半个客厅那么大,话说你自己的地方你应该比我清楚大小‌。”小‌饕餮回道‌。   储藏室地面空间堆放了不少杂物,有些狭小‌,只能在杂物上继续堆叠才能够使‌用,客厅倒有不少空间在,但能兑换出‌来的只有半个,她跟小‌饕餮打了个商量,问‌道‌:“我可不可以预支兑换一些空间?”   小‌饕餮挠了挠头道‌:“我劝你别,利息太高了,这样做完全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得不偿失!”   “兑吧,顾不了那么多了,再昂贵的东西也比不上师父的诗稿重要。”圆娘回道‌。   小‌饕餮还想说什么,但见‌圆娘心意已决,它‌只好拿出‌一份预支兑换的合同来找圆娘签字走流程。   在圆娘签好字搁笔的那一瞬间,整个客厅便完完整整的映在她的脑海里,她算了算书房里的诗稿、孤本,兑换的空间勉强够用。   此时王闰之还没顾得上书房这边,圆娘急匆匆的将辰哥儿拉到‌一旁问‌道‌:“二哥,你信我吗?”   辰哥儿被她说的一头雾水,继而问‌道‌:“圆妹何出‌此言?”   “我欲藏一部分师父的诗稿,绝对‌保密,你相信我吗?”圆娘扑朔着长长的鸦羽般的睫毛问‌道‌。   辰哥儿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道:“我信,我亦有此意,既然‌咱们俩心有灵犀,我自然‌信得过你。”   “好!”圆娘回道,“我这就去藏,师娘还没顾得上这边,你去门口看着人,我不叫你,你别进来。”   辰哥儿虽然‌疑惑,但圆娘吩咐的,他‌都一一照做!   他‌像门神一样替圆娘守着书房的门,不放任何人进来。   圆娘迅速去书房收拾苏轼的诗稿、书信、字画、名贵的孤本,收拾了足足有十三个箱子,还不算普通的藏书。   她将兑换的空间打开,把这些箱子都竭尽所能的塞了进去,兑换空间被填得满满当当的,见‌缝都不见‌得能插针。   一些无伤大雅的、圆娘平时悄悄背记下来的诗稿留在外面掩人耳目,没有硬塞进兑换空间里占地方。   一切安排妥当,圆娘这才松了口气,将辰哥儿唤了进来。   辰哥儿见‌父亲的诗稿九成都不见‌了踪迹,虽然‌百思‌不得其tຊ解,但依旧没有询问‌,他‌知‌道‌圆娘会‌将它‌们藏得很好很好,不会‌让任何人寻见‌。   二人与春砚、知‌雪又收拾家里的藏书,砚青、砚秋搬完各房行李回来,见‌书房空荡荡的,该打包的都已打包,他‌们亦没有检查,只交代春砚要收拾仔细,不要遗漏了任何物品,春砚点头称好!   待苏家能带走的行李都装入马车后,一家老小‌亦登上前往码头的马车,叔寄和六郎跟王闰之坐在一辆马车中,圆娘、宛娘、知‌雪、翠缕坐在第二辆马车中,任嬷嬷和朝云、拂霜坐在第三辆马车中,王适兄弟骑马随侍左右,砚青、砚秋在赶马车,辰哥儿和春砚替圆娘等‌人赶马车。   经此变故,辰哥儿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只是待圆娘更加无微不至了。   深夜里,押送苏轼的船只因‌为船舵损坏需要修理,暂时停靠在太湖鲈香亭畔,他‌不被允许上岸,只能待在船里等‌待,使‌官皇甫遵出‌示的诏令中说他‌谤讪朝廷,讥讽圣上,所以才被革职押京审问‌。   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只是不知‌朝中有哪些人想要置他‌于死地?自从熙宁新政以来,朝局愈发波谲诡异,福祸难测。   八年前,因‌他‌反对‌新政,御史知‌杂事谢景温受人指使‌参奏他‌扶丧回蜀期间,私贩盐铁,只是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便查了他‌数月,因‌此他‌这才心灰意冷离朝前往杭州任通判,已是收敛了许多,很少上书给‌官家陈说新政之弊。   他‌已避世如斯,亦不被放过。   而且,前些日子看朝廷抵报,王安石已被罢相,新党深受重创,群龙无首,争权夺利尚无分晓,应当没有闲功夫隔着数千里山河来整饬他‌,所以到‌底是谁的主谋?非要将他‌押京入狱才罢休。   苏轼望着月光下粼粼湖水陷入沉思‌,越想越觉得可怖,他‌虽然‌身位不高,但亦有些名声,等‌闲人不至于这样潦草的扳倒他‌,朝中有威望的巨擘如今贬的贬,谪的谪,谢世的谢世,哪来的闲工夫寻他‌的晦气?怕只怕,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大抵不单单是一拨人对‌他‌发难,看来此间之事不是那么容易善了的。   湖上的夜风潮湿冰凉,苏轼身上的薄衣不抵风寒,他‌想着前路未卜,生死难料,亦觉得心寒、胆寒。   他‌出‌神的望着涟漪四起的湖面,夜色之下,湖水黑漆漆的亦显得阴阴沉沉,他‌只觉前途一片惨淡,一想到‌入京之后被严加拷问‌,不知‌多少亲友故交会‌被连累?!!   倒不如……倒不如,舍身一跃,葬入鱼腹的好!也落得个清静!   苏轼存了死志,往外迈的步子也有些迫不及待的急促。   “爹爹!!”苏迈睡过一觉后,见‌苏轼神色淡淡,一副超脱物外的模样,便知‌不好,急忙出‌口喊了一句叫住他‌。   苏迈再也躺不下去,起身疾走两步,拽住苏轼的衣襟将他‌往船舱里拉了拉,父子二人静默片刻,谁也没开口说话。   半晌后,苏迈抿了抿唇,低叹了一口气道‌:“爹爹,圆娘还在家中等‌着您……”   苏轼抱膝坐在船舱里,将脸埋在双膝之间,沉默不语。   苏迈自顾自劝解道‌:“前些年,我看那张氏亦是趋炎附势之徒,如今爹爹落难,圆娘的亲事怕是悬了,这两年我们还能照看她,待我们兄弟各自成亲宦仕南北后,圆娘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尴尬,先不论我们兄弟,爹爹总得替圆娘妹妹想一想啊!”   苏轼闻言,身形一僵,他‌犹自忆起那道‌明若朝阳的身影,总是欢快的随侍在他‌左右,她是个爱笑的姑娘,性子又刚烈无比,动不动就要闹着离家出‌走,后来跟着王生学‌了些拳脚功夫,胆子愈发大了。   他‌刚刚一时左性险些做了傻事,依圆娘的性子,他‌若殁在太湖,她必会‌亲上汴京去为他‌讨个公道‌,与那群戕害他‌的人不死不休。   苏轼思‌及此处,心神俱颤,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微微侧头看了苏迈一眼‌,哑声道‌:“这里太闷,我刚刚只是想出‌去透口气,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苏迈深吸一口气,亦不打父亲脸面,只讪讪笑道‌:“透气,透气,儿子陪你。”   “不必了,睡吧,你也熬了一整天。”苏轼说罢,便躺平身体‌,将双臂垫在脑袋下,阖目自睡。   不出‌片刻功夫,苏迈便听到‌熟悉的鼾声,只不过有了刚刚那惊魂一幕,他‌再也不敢死死睡去,时刻提心吊胆盯着父亲,生怕父亲想不开,自寻短见‌。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金陵桂花糕   苏家的船在金陵靠岸补给, 一清早圆娘在房中‌写‌文帖。   她特意穿了一件少年郎君常穿的灰青色皂缘襕衫,女‌扮男装。   宛娘见状,有些诧异, 问她:“今日可‌是要下船?”   圆娘点了点头道:“有几箱子小时候的玩意儿,已然‌用不到了, 扔了可‌惜,正好在金陵出手,也好补贴家用。”   宛娘听得心中‌悲伤,生怕她典卖还用着的衣裳首饰, 忙自告奋勇道:“我随你去, 也好叫伯母宽心。”   圆娘道:“正有此意!”   她趁宛娘去更换衣衫的空当,去敲了辰哥儿房间的门, 见春砚布满血丝的双眼, 知这对主‌仆自从上船后‌便没有休息妥帖, 她暗自叹了口气,抬头轻声问道:“二哥还在睡着?”   春砚摇了摇头道:“早醒了, 在房里写‌拜帖呢。”他抿了抿唇又道,“小娘子,有句话不当我们做下人的说, 可‌……”他眼眶发红,强撑着泪水, 继续说道,“小娘子还是劝劝二郎吧, 这一路上他拜访了无数郎君旧友,十有八九吃了闭门羹,其‌余的不是遭人冷眼奚落便是被人落井下石,他们谁都不肯在郎君的案子上说几句公‌道话, 小的倒也不怕别的,怕只怕二郎年纪还轻,一时想不开会因这些事上移了心性。”   圆娘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平日里顺风顺水的谁都可‌做贤良君子,越是遇到事儿了越到了勘验心性的时候,退让不得,你也莫担忧了,我自有几句话说与他听,宽慰他一二。”   春砚闻言,只差感零涕泪了!   辰哥儿在房内见春砚杵在门口嘀嘀咕咕的,不禁抬头问道:“何人?”   圆娘抬声道:“二哥,是我!”   辰哥儿搁笔,招了招手道:“圆妹,过来。”   春砚让开路,圆娘抬步进门,站在书案前‌对辰哥儿说道:“二哥,今日请随我去见一个‌人。”   辰哥儿凝眉,拿书册挡住自己刚写‌好的帖子,问道:“今日么?明天好不好?”   圆娘摇了摇头道:“就今日,明天我就下不得船了。”   辰哥儿往常对圆娘的请求无有不应的,但今日他要去拜访父亲的一个‌故交,不太有空陪圆娘出门,他思索片刻,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好,不过得午后‌了。”   圆娘继续摇头道:“不行,现在就去!”   “这么急?”辰哥儿讶异!   圆娘道:“若是一般的人,我自己拜访也可‌,可‌是他太重要了,我又是女‌郎,怕奴仆不懂事将我支到别处去,只得托二哥的名去见他,在师父的案子上,若有人能说得上话,也只有他了。”   辰哥儿见她说的郑重,一时敛目沉默,这一路走来,他遭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冷落,心中‌自知,求人不是那么好求的,他宁可‌自己去吃这些苦头,也不愿圆妹受这些委屈,他是男人被人讥讽两句没什么的,圆妹一向面皮薄可‌怎么受得了?!他答应过父亲,要好好照顾圆妹的。   圆娘见他不说话,又道:“他必不会叫二哥失望的。”   辰哥儿见她说的笃定,苦笑一声,道:“走吧,我陪你去看看。”   二人出门时,恰好看到宛娘和王适站在船舱的过道里,宛娘冲他们挥了挥手,打‌招呼道:“伯母同‌意了,不过要九郎陪着我们才肯放我们下船。”   圆娘道:“没问题。”   春砚去车行租了一辆马车,把圆娘需要卖掉的物品悉数拉到马车上,几人一同‌前‌往金陵的旧货行市。   圆娘打‌探了一下旧货行市的相关行情,她分出一些价值不太高的东西,叫宛娘等人随便叫卖,一些精美一些的物品在这里也卖不上价钱,她欲去典当行问问价钱。   趁此机会,她将辰哥儿叫在身边,二人出了旧货行市。   辰哥儿眼见着她路过一家当铺而不入,刚要提醒她,却见她转身租了一辆马车,直接道:“请小哥儿将马车赶去城东钟山脚下半山园tຊ。”   赶车的年轻马夫不疑她是女‌子,还以为只是个‌长得白细些的少年郎君,接过订钱之后‌也不多‌话,闷头赶车。   辰哥儿这才回过神来,之前‌圆妹说出来卖旧物找典当行也只是幌子,她叫他出来拜访人才是正事,只是不知她要拜访的是何等人物?   思索半晌后‌,辰哥儿斟酌着问道:“圆妹带我去见何人?”   圆娘尤不肯说,只道是:“到时你便知晓了。”搞得特别神秘。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马车稳稳的停在了半山园,圆娘将车马费付足,利索的跳下马车。   她朝半山园的看门小厮作‌揖,谦逊道:“苏轼次子苏遇途经金陵,欲拜访荆公‌,劳烦您给传个‌话。”说着,她将拜帖奉上。   苏轼被捕的事儿还没传到金陵,但苏家两代人跟王安石不对付的事儿连王家的家奴都知道,一听来人是苏轼的儿子,立马阴了脸色,摆手拒接拜帖道:“我家郎君不在,还请公‌子改日再来吧!”态度极其‌敷衍!   圆娘又作‌一揖,自行退到一旁等待,并‌不将看门小厮的冷脸放在心上。   辰哥儿十分讶异,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问道:“你要拜访的人是王安石?”   圆娘点点头道:“我能想到的只有他了。”   辰哥儿扶额,沮丧道:“哎,早知道你要见他,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来了,你年纪小不太清楚,咱们家与王安石的梁子要从爷爷开始说起‌了……更何况,当初父亲离朝去杭州任通判,就是王安石搞的鬼,若他知道爹爹落难,不抚掌大笑,我就谢天谢地了,怎么可‌能还会帮我们?!”   圆娘深吸一口气道:“正因为知道你的反应,才不肯提前‌告诉你。你先别急,且听我分析,荆公‌为相时师父尚可‌做上州通判,中‌州知州等职,除了不得志,性命是无攸的,官职也一直很稳定,算不得差吧。”   辰哥儿闻言,拧眉点了点头,此话不假,他也承认。   圆娘见他脸色稍缓,继续分析道:“可‌荆公‌前‌脚罢相,师父后‌脚就落了难,可‌见容不得荆公‌的人八成也容不得师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荆公‌尚有君子风度,他虽然‌不在朝了,但他的声援依旧很有分量,官家不会不听的。”   辰哥儿虽然‌依旧觉得不怎么妥当,到底被圆娘说服,亦陪她站在一旁等人。   二人刚站定,便听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二人忙回头去看,只见一个‌须发斑白、面色黝黑的老者正捋须打‌量着二人,他的眸色很深,犹如幽潭一样,面容倒十分坦荡,见圆娘和辰哥儿看他,亦拱手道:“半山园中‌景色还不错,两位小友可‌愿随老夫一道游览?”   圆娘眼睛一亮,忙上前‌拜道:“苏子瞻之徒林浦圆拜见长者,晚辈很愿意与您一道游园。”   “苏子瞻之子苏遇拜见长者,晚辈愿同‌您一道游园。”辰哥儿亦作‌揖说道,声音微微发僵,至于真‌愿意还是假愿意就不可‌考了。   老者并‌不介怀,只吩咐身后‌的随从回园中‌添茶。   他徐徐转身往半山园中‌走,圆娘拔腿跟上,他转头看了看圆娘,拈须道:“我听说过你。”   圆娘诧异的指了指自己,未曾料到自己竟然‌这么有名。   老者笑道:“苏轼的弟子,又岂会是无名之辈,不过刚刚无意间听两位小友谈天,林小友虽为苏轼之徒,倒也并‌未沾惹你师父的书生气,难得难得。”   辰哥儿跟在后‌面,闻言脸色暗暗发青,气的。   圆娘抿唇一笑道:“政见之争,家师与您辩论‌过无数次,又岂是晚辈能置喙的?晚辈今日来此,是想求一份心安,家师此前‌因谤讪朝政之罪被官家派皇甫遵捉拿回汴京了。”   老者闻言一怔,半晌后‌无奈的笑了笑道:“老夫久不在朝中‌,倒是还未听说此事。”   圆娘摇了摇头道:“事发突然‌,新的朝廷抵报还未刊发,消息并‌未传开。”   老者轻叹一口气道:“不是我说,你师父那张嘴啊,早晚得吃亏。”   圆娘深吸一口气,试探道:“他自己也知道,只是晚辈心下不安,吃亏归吃亏,家师之罪,应该罪不至死吧?”   老者闻言默然‌,右手捋了捋胡须,似是思量着什么,他眉眼低垂看了眼前‌女‌扮男装的小少女‌一眼,不忍道:“未必不会。”   辰哥儿心中‌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圆娘用手指狠狠的掐了手心一把,她知道老者并‌不是危言耸听,迅速理清头绪道:“家师一定不能死。”   “哦?你倒是说说,为何不能?”老者来了兴趣,低声问道。   “旁的暂且不论‌,为着官家、朝廷、百姓及长者考虑,家师也一定不能死。”圆娘平复了一下心绪,继续说道,“盛世杀才士非明君所为也,此为一。家师承袭欧阳公‌的衣钵,在士林中‌的声望极高,一旦有个‌三长两短,朝堂新旧党争再无法调和,到时候什么新政旧政,士大夫们只会挟私报复,为己捞取私利,再顾不得江山与百姓,此为二。您掌政多‌年,洁身自好,任人唯才,从不参与党争,这才使新政得以推行,您希望自己此生心血因家师之故而付之一炬吗?所以,此为三,有此三点,家师必不能死!”圆娘条理分明的说道。   圆娘说一句,老者面色凝重一分,他深深的看着她,良久之后‌似笑非笑道:“那老狂生死了也好,你来做老夫的弟子如何?”   圆娘哭笑不得:“荆公‌说笑了。”   王安石摇了摇头道:“子瞻的福分不轻,必不致死,你且安心。”说着,他引着二人来至凉亭中‌,亲自将侍女‌点好的白茶递与圆娘道,“尝尝,今年的新茶。”   圆娘喝着带有梅花香气的白茶,不禁潸然‌泪下。   王安石心中‌诧异,不解其‌故。   圆娘抹了抹眼泪解释道:“晚辈第一次喝这样的茶便是家师点的,如今又饮,物是人非,有些伤怀,倒叫前‌辈见笑了。”   王安石摇了摇头,他命人取来纸笔,写‌了一封引荐信道:“你也算纯孝之人,老夫不妨指点一二,至京师后‌先观摩一阵子,若情况不好,可‌去拜访此人。”   圆娘略扫了一眼,见“吴充”的名讳在期间,她仔细想了想,不认得,确实不认得。   王安石捋须道:“到时候你们便知道这是谁了。”   圆娘点了点头道:“多‌谢荆公‌指点。”   王安石摆了摆手道:“天色不早了,老夫不留你们用膳了。”   圆娘与辰哥儿起‌身作‌辞,王安石并‌未挽留,只是目送着他们离开,半晌后‌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叹了一口气:“可‌惜了。”   王安石的夫人吴氏走了过来,垫脚望了望,什么也没看见,不禁道:“可‌惜什么?”   “可‌惜是个‌女‌郎。”王安石惋惜道。   吴夫人轻嗔道:“獾郎又犯左性了。”   王安石失笑着摇了摇头道:“是啊,又犯左性了。”   圆娘与辰哥儿从半山园出来,日上中‌天,半山园外栽了两行桂花树,秋风一吹,桂花便热热闹闹的开了。   辰哥儿步履沉重,神情索然‌,低声道:“爹爹会无恙的吧。”   “定然‌会的!”圆娘扬眉道,她张开怀抱深深抱住他,深吸一口气,说道,“荆公‌给了我们指点,师父定会有惊无险的。”   辰哥儿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轻轻点了点头,道:“嗯!”   八月桂花香,馥郁的香气无处不在。   桂花树下有头发花白的老媪在推着木车卖桂花糕,路过二人的时候,惊诧的看了二人一眼,圆娘将眼眶中‌的泪水收回去,抬声道:“阿媪,包一份桂花糕,多‌淋些桂花蜜。”   卖桂花糕的老媪见她是女‌郎,这才抚了抚胸口道:“好嘞,您稍等,这桂花糕都是现做的,我给您切一下。”   片刻后‌,圆娘和辰哥儿一人拿着一块淋满桂花蜜的桂花糕吃了起‌来,芬芳与甜蜜最能抚慰萧索的心绪。   她们回到旧货行市时,该卖的东西都卖完了,宛娘坐在一只空箱子上喝酸梅汤,见她们来了,忙道:“这是卖东西的钱,话说圆娘,二哥,你们干什么去了?可‌叫我们好等!打‌听的怎么样了?!”   圆娘指了指行市牌坊道:“外面有一家典当行,给的价钱还算公‌道,剩下的这些东西都当了吧。”   说着,她将之前‌买的桂花糕递给宛娘和王适,几人吃完糕后‌,又收拾摊位去典当行当东西。   一天下来,收获颇丰。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苏家家眷从湖州一路乘船北上, 在宿州的时候需要转马车行进‌一段路途tຊ。   王闰之指挥下人将全‌家的行李搬到投宿的驿馆,一家老小暂且去驿馆歇歇脚,砚青等年轻力壮的去宿州本地的车马行租合适的马车。   圆娘在砚青等人出去租车期间, 命拂霜知雪用驿站的厨房补了一锅绿豆汤,放在陶盆中用冰凉的井水湃过了, 然后分装在数个水囊中,暑气恹恹下抿上一口,烦乏尽消。   朝云等人备了些易存放的馕饼、炒米等吃食。   约摸花了一天的功夫,等第二日巳时人们已将所有行李搬到新租来的马车上, 启程前往下一站。   叔寄和六郎, 小的小,身子骨弱的弱, 舟车劳顿之下, 已经蔫蔫的缩在母亲的怀里昏昏欲睡。   一家人着‌急赶路, 连午膳都是在马车上用的。   走了半日,夕阳西下, 下一座城的城门已经遥遥在望了。   恰在此时,城中忽然出来一队人马,急急的朝他‌们奔来, 圆娘等人在马车里没有看到,辰哥儿春砚、王适兄弟、砚青砚秋等人却看了个清楚明白。   辰哥儿脸色微微发白, 手紧紧的攥住缰绳,见这群官兵团团将几辆马车围住, 他‌缓缓抬起头问道:“官长此是何意?”   那人坐在马上,趾高气昂的瞥了他‌一眼,冷声道:“尔等可是罪臣苏轼的家眷?”   辰哥儿拱手回道:“正是。”   领头的那人不由分说,一手握着‌马缰, 一手重‌重‌一挥道:“朝廷有令,将苏轼谤讪朝廷的诗文通通搜出来!众将士听令,给我搜!”   苏家的马车被拦停,家眷们俱被轰下马车,来人将苏家的行李俱拖到空地上,挨个用刀剑挑开锁,将箱笼挨个踹翻在地上,箱笼里的东西哗啦啦倒了一地,看着‌甚为狼狈。   官兵手中明晃晃的尖刀将一家子老弱妇孺吓的不轻,搜查固然狼狈,可她们更怕苏轼在京中传来不好的消息,众人不敢这么想,心里又忍不住嘀咕,只一个劲儿的盼着‌老天开眼。   叔寄和六郎吓得抱头痛哭,任嬷嬷瘫坐在地上,用手拍地道:“毁了,毁了,郎君啊!”   王闰之脸色铁青的看着‌这群人搜检,脚底生‌不出一丝力气,圆娘走过去将叔寄和六郎拦在自己怀里轻声安慰,辰哥儿挡在她的面前,少年单薄的身影此时像一座巍峨不倒的峰峦。   官兵们搜了半晌也没搜到什么“有用”的东西,领头的人问道:“苏轼交游广博,只有这些书信?”   辰哥儿肃然道:“一家子出门的行李还装不过来的,哪来的地方专门装书信?官长若行的快,此时去湖州旧馆兴许还能‌搜到些什么。”   领头的人冷眼打量了他‌一番,将手一挥,说道:“我们走!”   一行官兵迅速整队上马,跟随着‌领头之人回城,徒留满地狼藉。   朝云勉强支撑着‌和拂霜等人收拾行李,王闰之看着‌衣物、书籍凌乱不堪的摊在地上,跺了跺脚,崩溃的哭道:“作诗,作诗,天天作诗,作诗有何用?将一家老小吓个半死!”   天已经蒙蒙黑了,城门在官兵回城之后就重‌重‌关闭了。   王闰之将火折子丢在诗稿上,咬牙切齿的说道:“不如‌将这些字词一把‌火烧了去省心!”   橙色的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张,辰哥儿顾不上别的,解了袍衫就奋力扑打,待火苗儿被扑灭之后,诗稿亦被烧的七七八八了。   他‌望着‌这些残篇,滚烫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迅速滑落,他‌俯身无声的收敛着‌这些诗稿,连烧的只剩半个残字的纸片都不放过。   圆娘叹了一口气,俯身与他‌一起收拾。   王闰之的乳母将她扶到一旁劝慰道:“夫人息怒,那帮子人不是没搜出什么来么,郎君平日里将这些诗稿看得跟眼珠子一样‌,你……又何必呢?”   王闰之大‌哭道:“非得叫人搜出什么来吗?今天你搜一遭,赶明儿他‌搜一遭,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朝云等人将行李重‌新归置妥帖后,她倒了一盏绿豆汤递给王闰之,亦站在她身旁轻声抚慰着‌。   砚青等人见进‌城无望,忙拔草平整土地搭帐篷,其他‌人在一旁生‌火烧水做饭。   辰哥儿坐在一棵大‌柳树下,抚摸着‌被烧的面目全‌非的诗稿,痛心不已。   圆娘挨着‌他‌坐下,撷下一片柳叶呜呜咽咽的吹了起来,此刻静谧,每个人手中都有活计,没人说话,没人玩笑,亦没人笑话圆娘吹得不好听。   一曲罢,辰哥儿已经不哭了,圆娘轻启朱唇道:“往常,我们在漫山柳意中送走了很多‌人,也离开过很多地方,杨柳就是杨柳,在春天生‌发,夏天繁茂,秋天枯黄,冬天凋零,这是杨柳的四季,世间万事万物大抵如此,强留是留不住的。”   辰哥儿扭头,怔怔的看着‌她,眼神里有无限哀戚。   圆娘眨了眨眼睛,轻笑道:“如‌果这是命,那我偏偏不信命,这一箱子诗稿我俱背的滚瓜乱熟,放出来是掩人耳目的。阿娘这一闹正好,到时候世人皆知师父的诗稿被师娘焚了,也少了许多‌麻烦,师父那边会更安全‌的。”   辰哥儿被她三言两语劝好了,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这些日子恍恍惚惚的像梦一样‌,幸好有你在。”   圆娘摘了一片柳叶递给他‌道:“你竟也听得下去我吹柳叶,这个给你,给我洗洗耳朵。”   辰哥儿拈着‌柳叶,摇了摇头道:“哪里有这样‌说自己的?我觉得你很好,哪里都好。”   柳枝将月光分割成细细碎碎的模样‌,辰哥儿在柳色与月色中为她吹了一曲江南小调,有模有样‌。   他‌烦乱的心绪也在曲子中渐渐平息了下来。   王适王遹兄弟捉了两只野鸡两只野兔,大‌家不约而同的想起圆娘在密州做的荷叶鸡来,俱都期期艾艾的看着‌她。   圆娘见众人难得有心情‌想吃的,亦不扫兴,照着‌先前的方子将野鸡野兔处理了,埋在地下小火闷烧,肉脂的香气一股一股的往外钻,先淡后浓,连日奔波的人们在肉香中难得的放松片刻。   叔寄和六郎也不哭了,悄悄的跑了过来,围坐在圆娘身边怯声问道:“阿姊,是荷叶鸡吗?”   圆娘点了点头说道:“是荷叶鸡!”   两个孩子下意识的吞了下口水,乖乖巧巧的坐在圆娘身边,等待荷叶鸡出坑。   初秋的月色凉了,但荷叶鸡的味道依旧不减当年,辰哥儿将鸡腿掰了一个递给王闰之,又掰了一个递给圆娘,剩下两个鸡腿一个给两个弟弟分吃,一个给了王适。   王适推辞道:“这些日子你殚精竭虑,正好多‌补补。”   辰哥儿执意将其让给王适,王适推辞不过,只好受了。   辰哥儿将一只肥肥的兔腿分给宛娘,另一只肥肥的兔腿分给王遹,他‌自己亦掰了一只肥肥的兔腿。   川人喜食兔肉,二苏家中常吃,这也是宛娘最爱的。   大‌家每人都分到一块肉,鸡肉或兔肉,炙烤的香气扑鼻而来,令人食指大‌动,人们顾不得愁绪,只张口大‌块吃肉。   圆娘吃着‌吃着‌,忽然弯了弯唇,辰哥儿以‌为她对这次的荷叶鸡特别满意,又掰了一个翅根给她,还要再‌掰些什么,被圆娘拦住了,她摇了摇头道:“这些便‌够了。”   辰哥儿道:“每天吃得比猫儿都少,脸都不圆了。”   圆娘道:“已经吃很多‌了!我刚刚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什么?”辰哥儿好奇问道。   “鸡兔同笼,数腿,判断鸡兔各有多‌少只?”圆娘笑道。   辰哥儿呼吸一凛,汗颜道:“我现在数得清鸡兔了!”   叔寄撇了撇嘴道:“可是我数不清啊!!”   辰哥儿摸了摸他‌的脑袋道:“没事儿,明天我教你。”   “那等我数清兔子和鸡后,就可以‌见到爹爹了吗?”叔寄扑朔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仰头问道。   “嗯。”辰哥儿重‌重‌的点了点头。   叔寄顿时欢呼雀跃起来,大‌声道:“好耶,我现在就学,一晚上学会,那岂不是明天就可以‌见到爹爹了?”   “现在睡觉,不然长不高!”辰哥儿故意虎着‌脸说道。   叔寄和六郎的乳母已然在帐篷里铺好了被褥,领着‌两个小兄弟休息。   砚青等人忙活完之后,在远处的小溪旁净了手,回来分吃剩余的兔肉。   朝云不沾荤腥,拿着‌一个野果子在啃,圆娘劝道:“去往南都的旅途遥远,不吃些油水怎么行?别到时候师父出来了,你却倒下了,岂不让师父惦记心疼?”   朝云抿唇想了想,撕了一小块鸡胸肉慢慢吃下,向圆娘邀功道:“看,我吃了!”   圆娘点了点头,又塞给她半块锅盔,监督着‌她吃下,这才放心。   砚青、砚秋、春砚三人在围攻最后一只兔子,争夺激烈,战况惨tຊ不忍睹,一只完整的兔子瞬间被分吃殆尽,砚秋边吃边感叹道:“小娘子的手艺真是绝了,做什么吃的都有滋有味。”   圆娘笑道:“是大‌家捧场。”   春砚抚着‌撑得溜圆的肚子,说道:“大‌家俱去休息吧,今晚我守夜。”   砚青弹了他‌脑瓜壳一下,似笑非笑道:“可是撑得躺不下了?”   春砚尴尬的摸了摸头,笑道:“你不也是?!还笑话我呢?!”   于是,二人相伴守夜。   篝火堆一直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更深露重‌,守夜的人围着‌火堆烤火,试图驱散这一夜的寒意。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   八月十‌四, 南都。   圆娘等人在中‌秋节的前‌一天到达了苏辙家,苏辙和夫人史氏一大清早就在城门‌处等着了。   夫妻二‌人见王闰之等人下了船,连忙迎了上去, 欢喜中‌又透着悲伤,大家相互寒暄着。   苏辙家这几‌年‌又添了一个小郎君, 两个小娘子,都年‌岁很小,正是不知愁的年‌纪,见了生人也不怕, 被奶娘抱着咿咿呀呀的找人要糖吃, 盈娘和臻娘早在前‌两年‌就相继出嫁了,如此家里最‌大的小娘子居然成‌了宛娘。   这次圆娘依旧跟宛娘住在一起, 拂霜知雪和翠缕在院子里安置圆娘和宛娘的行李, 圆娘心里一直惦记着苏轼, 在院子里待不住,特意拉住了宛娘, 叹息道:“也不知道师父那边是何光景了?”   宛娘想了想,道:“刚刚看到阿爹匆匆出门‌了,阿娘在和伯母说话, 我‌们此时过去也听‌不着什么了,走, 咱们去找二‌哥三哥他们,阿爹有什么话, 必不瞒三哥的。”   圆娘点了点头‌,跟着宛娘一道出门‌。   小郎君们俩俩住一个院子。   辰哥儿跟苏迟依旧住在一起,二‌人亦不似年‌少时顽皮,心性沉稳了许多。   见圆娘她们过来, 忙让了坐。   圆娘开门‌见山问道:“三哥,叔父可有说师父那边如何了?”   苏迟亲自递给‌她一盏热茶道:“正和二‌哥说着呢,这些日子你们一直在赶路,通信不便,大哥索性将消息直接递到了南都,说是伯父七月底到了汴京后,直接入了御史台大狱。”   圆娘脸色一寒,手指轻颤道:“可定了罪名?”   苏迟道:“还在审着,流程应该不会很快的。”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就看诬伯父下狱的人想要什么结果?”   圆娘冷笑一声道:“结果?他们大概只想置师父于死地。”   苏迟见她神色戚哀,不由安慰道:“必不至此。”   圆娘道:“古往今来,屈打成‌招的例子还少么?”   宛娘掐着帕子道:“那怎么办?哥,阿爹怎么说?”   苏迟道:“在你们回来之前‌,朝廷已‌经来了一拨人到家中‌索要阿爹与伯父应答的诗词书稿,阿爹咬死了不给‌,他们又没正经的搜检文书,只恐吓一番便自行离去了,阿爹自那后便将诗稿藏了起来,听‌说不止咱们一家,以往与伯父交好的文人士大夫恐怕都难逃被叼难一番,有扛的住的,亦有扛不住将诗稿交上去的,文人的诗词一旦被曲解,后果不堪设想。”   “阿爹说,伯父不是因为政事上的疏忽失误被捕的,皆是些捕风捉影的诗文罪过,可大可小,但见乌台那些气势汹汹的御史们,必不会将伯父的案子轻轻放过,伯父在牢中‌多待一日便危险一日,这些日子爹爹一直各方‌奔走,试图营救,只是……”结果不尽如人意罢了。   圆娘将茶盏轻轻放在桌子上,说道:“叔父说得对,应该尽快将师父救出来。”   辰哥儿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圆娘逐渐坚定的神色,立马心领神会,开口道:“我‌要进京!”   “不错,我‌要进京!”圆娘重复道。   苏迟和宛娘惊愕的看着他们,一时沉默。   半晌后,苏迟劝道:“你们俩别冲动,爹爹已‌经在想办法了!!”   他的言下之意是:如果连爹爹都办不到的事儿,二‌哥和圆娘这两个半大孩子又能如何呢?   宛娘思索片刻,开口道:“你们……心中‌可有章程了?”   圆娘亦不相瞒,只道是:“在金陵的时候,我‌与二‌哥拜访了王安石,他虽未说准一定帮扶师父什么,但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直言师父若迟迟出不了狱可找一人帮忙。”   辰哥儿继续道:“叔父有官职在身,离不开南都,拜访贵人之事,我‌与圆娘义不容辞。”   宛娘只记得他们在金陵的时候只下过一回船,就是卖旧物那次,此时听‌圆娘说她们见过王安石了,便立马想起来什么,说道:“那日在旧货行市左等你们不来,右等你们不来,原来你们偷偷溜去见人了。”   圆娘歉然道:“抱歉,提前‌瞒了你们,说实话,二‌哥一开始也是被我‌瞒着的,这件事恐怕还得瞒着叔父,王安石令我‌们找的也是新党的人,恐怕叔父听‌了不爽快。”   苏迟摆了摆手道:“事急从权,有何不爽快的?救人要紧,你们若进京的话,不给‌他知道的话,他是不同意你们走的,若偷偷溜走恐怕伯母会伤心惦记。”   圆娘略一思索,回道:“还是瞒着叔父吧,叔父眼里揉不得沙子,恐怕不会同意我去求新党的人,为稳妥起见,我‌与二‌哥偷偷溜走,等实在瞒不住了你们再和叔父好好解释,别说我‌们去见新党的人了,只说我们去求京中故交了,至于师娘那边,我‌还需再想想。”   宛娘眨了眨眼道:“路途遥远,圆娘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在外面跑着,家里肯定不放心,我‌跟你们一同去!再叫上九郎,他会功夫,可厉害了,到时候被爹娘发现了,三哥你就说我们出门游学了!”   “胡闹!”苏迟脸色铁青道,“你裹什么乱?叫王适一个外男跟着你们,我‌更不放心了!传将出去,姑娘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宛娘不甘示弱,叉腰道:“迂腐!三哥你小小年‌纪就如此迂腐!心思龌龊!什么都往姑娘家的名声上扯,老酸儒都不如你酸!二‌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辰哥儿低眉略一思索道:“婶婶同意你出门我‌便同意。”   宛娘气得直瞪眼道:“跟你们说不通,我‌找阿娘去!”   “哎!”圆娘伸手欲叫住她,她一找史氏不就什么话都藏不住了嘛,叔父亦什么都知道了,她们还怎么出门‌?!   辰哥儿在一旁道:“圆妹真觉得我‌们能瞒天过海啊?宛娘找婶婶说情,只要婶婶点头‌了,叔父那里不成‌问题。”   临近中‌秋节,史氏正带着人在膳房里准备月团小饼,烹制玩月羹,见宛娘匆匆忙忙跑进来了,故意板着脸说道:“都是大姑娘了,还这样莽莽撞撞的,没点安稳劲!”   宛娘摆了摆手道:“阿娘,都火烧眉毛了,我‌安稳不下来!”   “什么事?这么急?”史氏不禁问道。   “我‌先说,您一定要稳住!”宛娘将她手中‌的琉璃盏端走,放在桌案上。   “好吧,你说。”史氏失笑道。   宛娘道:“我‌们要进京一趟,拜访些故交给‌伯父求求情。”   史氏纳闷道:“你大哥不是在汴京?还用得着你们特意跑一趟?”   宛娘悄悄将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其实,也算不得故交,是找新党的人给‌伯父求求情。”   史氏猛然一惊,不禁拔高声量道:“不可!”   宛娘竖起手指,堵在唇间轻轻“嘘”了一声,道:“阿娘,小点声,小点声!”   史氏点了点头‌道:“你不知道你伯父入狱便是新党搞得鬼,你们这群小的不知天高地厚,还一个个凑上去往刀口上撞!”   宛娘闻言轻“哼”了一声道:“怕是新党也并非铁板一块吧,我‌们回来路过金陵的时候,圆娘和二‌哥已‌经找过王安石了,被王安石指点着去见一个人,说是可以救出伯父,反正现在阿爹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收效甚微,不妨放我‌们进京去见一见新党的人,说不定另辟蹊径倒可以救出伯父呢!”   史氏细一琢磨,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还是说道:“咱们苏家与王安石并无‌交情,从你祖父那时起就跟他结了梁子,他又怎会真心实意帮我‌们?”   宛娘理直气壮道:“圆娘说了,王安石当轴时,伯父尚能做上州通判,可见王安石不是个小肚鸡肠之人,圆娘还说了,现在新党那些上蹿下跳的人,比起怕伯父,他们应该更怕王安石归朝,王安石跟他们也不是一伙的,但无‌论怎样,先瞧瞧去再说!”   “给‌你们大哥去信便好了,你们又何苦跑这一趟,再说你们一个二‌个还都是半大孩子呢,tຊ人家肯见你们?”史氏说道。   宛娘道:“圆娘手里有王安石亲手写的推荐信,此等重要物件不便托人传递,再者,我‌们担心大哥他……”   史氏点了点头‌道:“倒也是,只是你伯母现在受惊不小,恐怕不放你们走。”   宛娘晃了晃她的胳膊道:“阿娘,我‌现在走南闯北,是个颇有见识的小娘子了,到时候我‌,圆娘,二‌哥,九郎一道出发,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必会平平安安到汴京的。呃……不过,我‌们得瞒着爹爹和伯母……他们那边,有劳阿娘去说和了。”   史氏是个极其宠爱女儿的,不然当初也不会放她去苏轼家,此刻见宛娘又撒娇又耍赖的,心底便软了三分,她想起自己‌夫君那个炮仗脾气,不禁摇了摇头‌,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走?”   宛娘道:“大抵要过了中‌秋节。”   史氏擦干净双手,带着她走入主屋,掏出一包银钱递给‌她,道:“俗话说,穷家富路,这些银子你们带上。”   宛娘摇了摇头‌道:“我‌们还有些零花钱,这些是您的体‌己‌钱,我‌不能要。”   史氏道:“汴京的花销大着呢,你们此去不知要待多久,你们手里的那点钱够做什么的?听‌话!”   宛娘颇为感动,红着眼眶道:“阿娘……”   史氏亦红了眼眶,嘱咐道:“此事无‌论成‌与不成‌,早日归家来。”   宛娘重重的点了点道:“嗯!”   次日,中‌秋节。   一家子虽然摆满了两桌酒席,但少了苏轼便少了主心骨,一大清早苏辙又出门‌了,王闰之到达南都后精神一松,顷刻便病倒了,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来,请了郎中‌来开了一副方‌子,饮了便歇下了。   只留几‌个小的在庭中‌赏月,与五年‌前‌在齐州时过中‌秋节的热闹完全不同。   圆娘抚弄着蜀国‌长公主送她的那张彩凤鸣岐,轻声吟唱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的歌声空灵清越,让人无‌端起愁,想起苏轼写这阙词的情景,想起苏轼现如今的处境,众人皆沉默不语。   苏辙乘月归来,恰好听‌见圆娘唱兄长写给‌他的这阙中‌秋词,更是在月影下伫立良久,泣不成‌声。   此时一想到兄长,他便有锥心刺骨之痛。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拜访蜀国长公主   数日后‌, 圆娘四人站在汴京城门前,仰望着‌头上的巨匾,不禁感‌叹道:果然是帝都‌, 巍巍气‌象不同凡响。   辰哥儿率先回过神来道:“走吧,回家。”   “回……家?”宛娘疑惑道。   辰哥儿道:“当年祖父携爹爹和叔父进京赶考时, 在汴京城买了一座园子,之前爹爹和叔父在京为官时便住在那里,这些年也一直有人在打理着‌,阿娘怕我印象模糊了, 特意给了我详细的地址。”说着‌, 他将‌手中的纸条递给诸人看。   是的,他们离开南都‌的事并没有瞒住王闰之, 王闰之听了他们的盘算后‌, 只‌说让他们一进京就回家去找苏迈, 莫要在外面闲逛。   如今苏轼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了,王闰之也不在乎别的, 只‌要能把人从狱中捞出来就好‌,至于是谁捞的,新党或旧党……都‌没所谓!   是以, 他们这才得以动‌身‌。   圆娘抚着‌怀中的长琴道:“我想‌现在就去拜访一个人。”   “谁?”众人问道。   “蜀国长公主。”圆娘缓声‌说道。   天颜难见‌,冤屈难诉, 位高权重‌者难以听到苏家的声‌音,她能想‌到跟官家关系密切她还能接触得到的人, 唯有蜀国长公主。   王适凝眉叹道:“怕是不妥,王驸马已经因泄露禁中密语给小苏大人而被官家贬斥出京,听说蜀国长公主爱夫如命,此刻见‌了我等怕是没有什么好‌脸色!这些权贵心思莫测, 我们不妨先去寻苏迈商议一番,再做打算。”   “不,我要即刻见‌她才是。”圆娘摇了摇头说道。   辰哥儿抿了抿唇道:“夫子先带着‌宛娘和这些行李回府,我陪圆娘拜访蜀国长公主。”   宛娘还想‌说什么,圆娘道:“乖,我们日落之前肯定能回府!”   宛娘只‌得点了点头,跟王适回苏家旧宅。   圆娘和辰哥儿进城之后‌,一路打听着‌蜀国长公主府而去。   这回辰哥儿早早预备了自己的名帖,圆娘摆了摆手道:“长公主是女眷,这回以我的名头去拜访她吧。”   二‌人走至蜀国长公主府前,圆娘福身‌一拜,刚提“苏子瞻”三个字便被守门的小内侍打断道:“呸!忒是晦气‌!管你什么苏子瞻李子瞻的,不见‌不见‌,通通不见‌,当我们主子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的吗?!”   圆娘和辰哥儿怔在原处,眼睁睁的看着‌公主府的守门内侍重‌重‌的关上了朱红色的门扉!   辰哥儿扭头对圆娘道:“爹爹与王驸马素来交好‌,长公主府的下人不可能没听过爹爹的名号,如今长公主府上下对爹爹应是十分怨恨的。”   圆娘摸了摸怀中的古琴,深吸一口气‌道:“没见‌到长公主,我不死心!”   说着‌,她绕到长公主府旁的一座小巷子里,不拘小节,席地而坐,揭开琴衣叮叮咚咚的弹了起来,正是那曲久负盛名的《广陵散》。   长公主府内,蜀国长公主刚刚服下汤药,半睡半醒间忽闻一阵琴音,莫名有几分熟悉,她断断续续咳嗽了几声‌,幽幽转醒。   守在一旁的侍女见‌她刚睡下又醒了,忙殷勤上前问候道:“殿下有何吩咐?”   蜀国长公主吃力的摆了摆手道:“没什么要紧的事,我好‌似听到一阵琴声‌……”   侍女忙道:“奴婢刚刚在归笼衣物,没注意到,该死该死!这就遣人将‌那弹琴的寻到,轰走!”   蜀国长公主轻声‌道:“好‌似彩凤鸣岐的声‌音,罢了,看看是谁在外面弹琴?”   片刻后‌,着‌蓝袍的小内侍急匆匆跑进来,为难的看了蜀国长公主一眼,吞吞吐吐的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蜀国长公主狐疑,问道:“是谁?直接说便是了。”   小内侍纠结片刻,抬头战战兢兢的说道:“来人自称是苏轼之徒,姓林,是个着‌男装的小娘子。”   蜀国长公主气‌息一凝,自言自语道:“她怎么进京了?”   女官在一旁说道:“奴婢这就将‌人赶走!那苏家的人也真是的!恬不知耻,没什么自知之明,都‌这个节骨眼上了,还来寻殿下的晦气‌!”   蜀国长公主叹了一口气‌道:“言重‌了,她才多大个人,满打满算都‌不到及笄之年,遇事慌张些也是有的,罢了,将‌人领进来吧。”   女官无奈,只‌得遣了小内侍去将‌人请到花厅候着‌,她伺候殿下穿衣梳妆。   半晌后‌,蜀国长公主由人搀着缓缓走入花厅。   圆娘、辰哥儿见状,立马行跪拜大礼。   蜀国长公主向‌前一步虚扶道:“不必多礼,起吧。”   圆娘抱起彩凤鸣岐,盈盈起身道:“圆娘承殿下厚礼,未曾一谢,很‌是过意不去。”   蜀国长公主勉强坐在黄花梨木的圈椅上,微笑道:“我也是凑趣儿罢了。”   圆娘进门时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此刻见蜀国长公主这般有气无力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她连忙问道:“殿下的身子可还安好‌?”   “大胆!”一旁的女官厉声‌喝斥,“殿下是否安康岂是尔等能随意打听的?”   蜀国长公主睨了她一眼,淡声‌道:“小声‌点,你再吓着‌她!”   女官闻言,敛袖后‌退一步,眼睛依旧沉沉的盯着‌圆娘。   圆娘并不惧,她自笑道:“乡野小民,不知规矩,让女官见‌笑了。”   蜀国长公主观她形容气‌度不凡,虽然年纪很‌小,又有些风尘仆仆的模样,但通身‌气‌派与汴京城的贵女相比亦不遑多让,甚至隐隐胜出二‌分,她不禁暗暗称奇,心道:不愧是苏子瞻教养出来的人物,果非俗物可比。   蜀国长公主轻呷一口茶道:“不瞒你说,都‌是些老毛病了,懒怠吃食,身‌骨虚晃,前几日又惹了风寒,更是雪上加霜。”   圆娘起身‌再拜道:“民女惶恐,见‌殿下如此,心如刀割。”   蜀国长公主看着‌她一笑道:“是我自己身‌子骨弱,与你有什么相关?”   圆娘道:“大概是爱屋及乌吧,师父与驸马交好‌,如今……”她顿了顿,转口说道,“见‌tຊ殿下如此,我亦十分难过。”   圆娘此言一出,长公主府上下脸色异彩纷呈,十分诡异。   圆娘悄悄在心里画了个魂儿,她抿了抿唇自告奋勇道:“师父常说我不学无术,只‌在厨艺上有几分天分,今日不妨在殿下身‌边孝敬一二‌。”   一旁的女官简直要出离愤怒了,刚要开口撵人,便听自家主子徐徐说道:“你们这是刚刚进京?还没吃饭吧,不妨先在我这里用些饭食再回去。”   蜀国长公主没提自己除了汤药,分毫食物都‌吞咽不下的病症,只‌出于之前的两府相交的情‌谊,留圆娘和辰哥儿用膳。   圆娘顺水推舟的应下!   蜀国长公主实在病乏不堪,由人扶着‌去寝室休息。   女官见‌自家主子走了,她趾高气‌扬的走到圆娘跟前道:“殿下不过是客套罢了,你还真不知羞。”   圆娘见‌蜀国长公主走了,她亦搁了脸,理直气‌壮道:“是啊,我不要脸,就喜欢在长公主府蹭吃蹭喝。”   女官何曾见‌过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小娘子,顿时气‌的脸色发青道:“牙尖嘴利,尖酸刻薄,我看以后‌何人敢娶你?!”   辰哥儿上前一步,挡在圆娘身‌前道:“我妹妹的婚事不劳嬷嬷操心!”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女官在府上主意大的很‌,好‌在蜀国长公主并不听她的,于是他们亦不怕得罪她。   这时有个年轻的侍女轻手轻脚的走过来道:“殿下有吩咐,林小娘子想‌吃什么可以跟奴婢说,奴婢命人去做。”说着‌,将‌圆娘轻轻拉到一旁,脱离了女官的视线。   女官冷哼一声‌,甩着‌帕子离开。   圆娘轻叹了一口气‌道:“姐姐见‌谅,我吃什么不打紧,关键是殿下想‌吃什么?她……”她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   侍女轻轻摇了摇头道:“还是说说小娘子爱吃什么吧。”   长公主府里有事,这是圆娘的直觉,但她今日够呛能打探出来,只‌道:“姐姐,我能不能自己做两样小菜?”   侍女犹豫道:“啊这……恐非待客之道,哪有让客人自己做饭的道理?!”   圆娘道:“说句脸大的话,我自小没了亲娘,一见‌殿下便觉得十分亲切,我对殿下孺慕非常,内心不忍舍离,来到这里如同来到自己的家一样,哪家的小娘子没在自己家做过饭?这不算什么的。”   侍女见‌她这话说的亲密,不像作假,一时冲动‌便应了,带她来到自家主子常用的小膳堂。   圆娘果然不客气‌,要了数种食材,看样子是打算大显身‌手。   辰哥儿看得一愣一愣的,圆娘不是个自来熟的人,平时官眷们留她在府上吃饭都‌是件极为困难的事,今日她这是怎么了?   圆娘见‌他表情‌困惑,抽空压低声‌音道:“二‌哥,别说话,待会‌儿我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知道吗?”   辰哥儿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   顷刻功夫,长公主府的下人将‌圆娘要的食材备齐,甚至还夹带私货搬来许多精肉和鱼虾。   圆娘从小饕餮那里拿了两个方子,乒乒乓乓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一炷香后‌,侍女看着‌餐盘里的吃食,目瞪口呆。   圆娘指着‌盘中晶莹剔透的山楂串道:“这个给殿下送去吧。”   侍女咬了咬唇道:“恐怕要让小娘子失望了,殿下打昨日就不吃东西了。”   “……”圆娘沉默一瞬道,“姐姐尽管送,这是圆娘的一片孝心。”   侍女见‌她美丽和善,丝毫没有汴京贵女的骄矜之气‌,心里对她早就有了几分好‌感‌,见‌她眼里也是有人的,更喜欢她了,见‌她如此说,自己也不好‌推辞,只‌好‌端起餐盘给殿下送膳。   圆娘将‌其‌余的饭菜装了食盒,她和辰哥儿自去小厅里吃。   一盘炒蕈子,一盘荷塘月色,一盘风干麂子肉,两碗碧粳米饭,一盆青菜瘦肉粥。   圆娘叹息,要是有皮蛋就好‌了,此刻就可以吃皮蛋瘦肉粥了,罢了,皮蛋的事儿以后‌再说吧,先吃饭。   一刻钟后‌,圆娘放下了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她吃好‌了。   恰在此时,刚刚那名侍女急匆匆的跑过来,站在圆娘面前语无伦次。   好‌半晌,圆娘才弄明白,殿下吃了她做的冰糖葫芦,没一会‌儿就嚷嚷着‌喊饿,要吃粥呢,真是神了。   侍女喜极而泣!   那自然是神了,她刚刚做冰糖葫芦的时候,悄悄添了点料——在小饕餮那里兑的红花逍遥颗粒,看来,她赌对了!好‌险!   侍女犹感‌激着‌,东一句西一句说着‌,圆娘慢慢拼凑起事情‌的来龙去脉,殿下怕暑热,一到暑天便食欲不佳,昏昏欲睡,时不时的传太医诊治一番,确实是老毛病了,有时还干呕一阵。   那日,殿下正犯病,驸马带着‌他新宠的姬妾进来找长公主要牌子去皇庄消暑,长公主正难受着‌,一时没顾得上搭理他们,抱着‌痰盂吐了起来,没成想‌那姬妾恃宠而骄,不知天高地厚道:“吐什么?长公主难不成有孕了不成?驸马都‌几年不上你的床了?”   这话说的轻佻又难听,十分不成体统。   长公主身‌边的女官代为教训,反而激惹了驸马,驸马拉过姬妾二‌人在长公主榻前便行起了苟且之事,驸马居然过分道:“十六岁的娇娇娥就是比三十多的女人娇嫩。”   长公主气‌得脸色铁青,病情‌一日重‌似一日,丝毫不见‌起色,后‌来苏轼便出事了,驸马受牵连早早被贬出了京,长公主隐隐有油尽灯枯之兆,长公主的下人们都‌恨毒了驸马。   辰哥儿暗叹:难怪府里很‌多下人对自己和圆妹是那种奇怪态度!圆妹真是好‌生厉害,竟让病入膏肓的殿下进食,着‌实了不起!   圆娘听了侍女的话后‌,帮她给长公主盛了一份青菜瘦肉粥,心道:长公主这哪里是旧疾,这分明是气‌出内伤了!!偏偏还不知声‌!!   她福了福身‌道:“殿下肯吃东西便是好‌的,叨扰半日,我和二‌哥也该回家看看了,保准明日还来看殿下!”   侍女盈盈笑道:“哎!奴婢提前吩咐看守的小内侍长点眼,再拦下小娘子就小心他们的皮!”   圆娘和辰哥儿出了蜀国长公主府,半路上,圆娘忍不住握了握拳头道:“真是听得我拳头都‌硬了,若不是王驸马对咱们家有大恩,我今日高低得骂他两句,干的都‌是什么混账事!果然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辰哥儿只‌听得“咱们家”三个字便展眉笑了,笑着‌笑着‌他便不笑了,连忙道:“王驸马与爹爹交游的时候,我还小呢,想‌不到他竟是这等人,真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二‌人暗暗对了对拳头,差点也给憋出内伤来,最后‌自我和解道:“一码归一码,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皇室的家务事,当务之急是盼着‌蜀国长公主身‌子康健起来,只‌有她好‌了,师父那边才更好‌过些。”   辰哥儿想‌到尚在牢中的父亲,心里跟塞了铅块一样,听圆娘这么说,他赞同的点了点头,温柔的注视她说道:“还好‌有你。”   圆娘道:“我们大家勠力同心,争取早日将‌这个难关渡过去!”   “嗯!”辰哥儿点头道。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蜀国长公主的肺腑之言!……   圆娘和辰哥儿回到苏家老宅后, 只‌有宛娘一个人在,王适不见了踪影。   辰哥儿好奇问道:“夫子呢?”   宛娘解释道:“哦,去找大哥了, 听内知说大哥花费用尽,出城借钱去了, 九郎出门寻大哥了。”   宛娘望了望天色说道:“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我去给你们端些吃的来。”   圆娘摆了摆手道:“不必,我们在长公主府吃过‌了。”   宛娘好奇道:“关于伯父的案子,长公主如何‌说?”   “长公主病重,并没什么精力料理此‌事。”圆娘实话实说道, “不过‌, 明日我还是得去长公主府一趟。”   三人不约而同的叹了一口气。   恰在此‌时,苏迈与王适阔步走进‌庭院, 见了三个弟弟妹妹后, 叹道:“难为你们几个了。”   圆娘摇了摇头‌道:“我们不打紧, 师父那边怎么样了?”   “御史‌台的人越咬越死,一开始打听着只‌是一两首诗词有问题, 昨日我又‌去问与父亲交好的朝臣,被告知爹爹已有三十多首诗词涉嫌讽讪朝政……爹爹对此‌,供认不讳。”苏迈一脸苦恼道, “这帮子言官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把‌爹爹往死路上逼,前些日子大理寺初判了爹爹‘当徒二年, 会赦当原’,御史‌台不同意, 非要打回去重审。”   “可‌有人给爹爹求情?”辰哥儿连忙问道。   苏迈一言难尽tຊ的叹了口气,道:“听闻官家大怒,朝中谁敢给爹爹说两句好话,立马被贬谪出京, 现如今早已是人人自危了。”   “莫说替爹爹说好话了,此‌刻我只‌盼着人们别落井下石才是。”   “早先‌与爹爹交好的旧臣们,因新政之故大多失了势,又‌被爹爹的案子牵连,如今贬的贬,罚铜的罚铜,各有各的难。”   众人正说着,忽见家仆来报:“禀大公子,门外有人自称是太子少师张公之子张书铭,此‌刻正在门房候着呢。”说着,他恭敬递上拜帖。   苏迈定睛一看,大喜过‌望道:“快请,快请!”   圆娘、宛娘疑惑不已。   辰哥儿解释道:“此‌乃咱们苏家的至交,张公虽然隐退了,但仍能在官家面前说上话。”   说着,辰哥儿和苏迈阔步出门迎客。   圆娘、宛娘疾走几步,转入厅堂的屏风后悄悄听着。   只‌见,苏家兄弟与来人寒暄片刻后便切入正题。   来人义愤填膺道:“真是岂有此‌理,偌大个汴京城竟没一个衙门一个官员敢接父亲的奏表!!”   苏迈安抚道:“如今京中人人自危,生怕被我们家的事连累到,张公在此‌时仗义执言,苏迈感激不尽。”   张书铭凛然道:“若果‌真没衙门敢接,我便去登闻院敲登闻鼓去,这也是此‌行前家父特意交代‌过‌的。”   苏家兄弟感动的无以复加!   圆娘在屏风后发出“呲呲”的唇音,吸引辰哥儿的注意,打手势暗示辰哥儿拒绝他。   辰哥儿回过‌神‌来,看了圆娘一眼,立马心领神‌会道:“张世叔肯携张公的救表进‌京我们十分感激,听兄长讲张公前不久才因为爹爹的事被罚了三十斤铜,我们心里很是愧疚。”   “若张世叔还要为爹爹的案子去敲登闻鼓,便是生挖我们的心,万万不可‌啊!张公只‌您一个儿子,您若有个闪失,纵然苏家无愧于天地‌君亲,却要对张家悔死了,到那时世间再无我等立足之地‌。”   辰哥儿边说边攥着张书铭的衣袖,一幅说什么都不要他冲动的模样。   张书铭掩面悲泣,许久之后又‌与苏家兄弟说了些话,这才起身作辞。   圆娘看着张书铭走了,这才缓缓踱步而出。   宛娘不解的问道:“圆娘,你刚刚为何‌让二哥拒了那人?”   圆娘叹息道:“人家若是有心,此‌刻早已在登闻院了,又‌何‌故来苏家?更何‌况他肯上京来周转便是有情有义了,登闻鼓院是何‌等要命的去处?他若真敲了,只‌怕师父就出不来了。”   宛娘大惊!   王适略一思索道:“不错,苏公为人敦厚淳朴,最怕连累旁人,若知有人肯为他敲登闻鼓,他恐怕难以自处。”   圆娘道:“不仅如此‌,张公是何‌种性情的人我尚不了解,只‌是张书铭这登闻鼓若是敲了,史‌书少不得记上一笔,圣人怕是落不到什么好名声,到时会有师父的好果‌子吃?”   苏家兄弟送客归来,闻言点了点头‌,苏迈道:“刚刚我也是救父心切,未来得及深思,圆娘这一提醒,让人徒惊出一身冷汗来。”   圆娘轻声道:“大哥莫急,明日我再去拜访蜀国长公主。”   次日清晨,圆娘用过朝食,打扮一新,独自出了门。   这次,不仅仅看门内侍遥遥见了圆娘,就颠颠跑过‌来请安问好,连长公主身边的侍女‌夏漱都站在门口翘首以盼了。   圆娘温温和和的和内侍说着话,见到夏漱之后盈盈一拜,打趣道:“姐姐,这是特意在等我吗?”   夏漱笑道:“我还不打紧,主要是殿下想小娘子想得紧呢。”   接着,她絮絮叨叨的说昨日殿下出奇的饮了半碗粥,状态好了不少,骇的女‌官还以为殿下是回光返照了,急急忙忙去宫中递信,官家和太后娘娘连仪仗都顾不得等候,心急火燎的赶了来,见殿下正在和狸奴说话,上前就抱着殿下哭个不停,后来见殿下是真的好转了,又‌喜极而泣!   “殿下昨日没见到小‌娘子,还数落了我们一顿待客不周呢!”夏漱一五一十的说道。   圆娘听说昨天官家和太后也来了蜀国长公主府,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如此‌她就是赖也要赖在长公主府!   而今听夏漱如此‌说,圆娘微微笑道:“我这不是来了么,今日必然待到殿下烦我撵我走才是。”   “那必不会的。”夏漱笑道。   府内,长公主的脸色看着是比昨天好看不少,她见圆娘进‌门,招了招手道:“不知为何‌,我见了你便觉得欢喜。”   圆娘上前,坐在贵妃榻前的绣墩上,伸手握住长公主的手道:“圆娘请殿下安,回殿下的话,圆娘见了殿下亦如是,殿下今日可‌好些了?”   长公主点了点头‌道:“好多了,你昨日做的小‌食是什么?入口酸甜酥脆,让人难忘。”   圆娘道:“此‌物叫冰糖葫芦,有消食化气的功效,殿下若觉得好我再做些来。”   长公主摆了摆手道:“何‌苦再劳累你,丢给府里的厨子做来便是,咱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圆娘心中暗道:厨子哪来的红花逍遥颗粒?这事儿还得我来。   如此‌想着,她开口道:“殿下府上的庖厨自然是好的,不过‌他们做饭时只‌想着敬着殿下,怕着殿下,我做饭时还会爱着殿下,自然更好。”   蜀国长公主虽然贵为天子胞妹,只‌知这世上之人分两种:怕她的和不怕她的。她头‌一次听到有人明明白‌白‌的告诉她,有人爱着她,直白‌却叫人暖到了心底。   蜀国长公主瞬间红了眼眶,摆了摆手道:“也罢,依你。”   圆娘自请去厨房忙活半晌,而后端着一碟冰糖葫芦又‌回到蜀国长公主跟前。   蜀国长公主轻拈起一串冰糖葫芦,脆脆的咬了一口,缓缓咀嚼着,不知不觉间竟然吃掉半串。   她自觉腹中饱了,便将吃剩的冰糖葫芦搁置在玉盘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圆娘满心疑惑的看着她,不明所‌以。   蜀国长公主道:“还惦记着你师父的事吧?”   圆娘怔怔的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很担心他。”   蜀国长公主道:“偏生前段时日我这身子骨不争气,溺在药罐子里倒腾不过‌来,恰逢官家在气头‌上,在你师父这件事上谁言罪谁。”   圆娘闻言,亦难过‌的低下了头‌。   蜀国长公主又‌道:“等过‌几日吧,过‌几日我身子骨好些了,再生些力气出来,便带着你入宫面圣。”   圆娘道:“殿下且养好身子,其余的事儿急不来,师父没有大的罪过‌,只‌是被言官揪着小‌辫子不放,等官家消了气,师父说道清了,自会出狱。”   蜀国长公主道:“话虽如此‌,可‌你师父到底缺个说道清楚的机会,驸马因泄禁中语被官家降职厌弃,官家之前还在生着我的气呢,昨日府上的人闹了个大乌龙,他急匆匆赶来,我方知天家亦有些亲情在的,只‌是此‌时我们不便再去触霉头‌,等过‌几日太皇太后的千秋到了,方才是机会。”   蜀国长公主这段话说的剖心剖肺,圆娘感动的无以复加,她连忙跪拜道:“殿下大恩,圆娘没齿难忘。”   蜀国长公主将她扶住,眨了眨眼,打趣道:“如此‌,你明日可‌还来?”   圆娘指天发誓道:“要来的,只‌要我在京中一日,便要来陪伴殿下的。”   蜀国长公主叹了口气道:“我与驸马无个子嗣,府里长日清静,一两日还好,时日多了难免冷清,你能常来府里亦热闹一些,我很欢喜。”   圆娘灵动一笑道:“那我日日来叨扰殿下,殿下可‌不许烦了我。”   圆娘就纳闷了,那王驸马究竟是怎样的神‌仙?!竟然连这样温柔大方,善解人意的公主都不喜欢?!   她又‌暗自揣测,既然王驸马能和师父玩到一起,想必二人的喜好应该差不多,她想了想之前家中蓄养的那些姬妾,除了朝云之外,其他的莺莺燕燕不提也罢,总之,很一言难尽,难不成男人就爱这种妖妖艳艳,穿着清凉,一步三倒的?!不理解,不理解。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苏轼的绝命诗   昏暗潮湿的地牢里, 一剪人影迅速往下走,须臾之后,哐当一声锁链响动, 牢房门‌被打开。   “苏大人,你的饭到了。”牢头恭敬的将饭盒置在‌枯木桌上, 不敢逗留,转身离开。   苏轼身穿粗布囚衣,头发俱都披散下来,有些蓬松, 却丝毫不见凌乱, 依旧被他打理的整整齐齐,及腰的长度, 只是缺了束发的发带。   听见牢头招呼他吃饭, 他拽动了一下锁手的镣链, 缓缓起身,来到桌前。   今日的饭菜格外的香,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饭盒,定睛一看, 却大惊失色,内心tຊ骇然:怎么会有鱼?怎么会有鱼?之前明明跟儿子商议好, 若朝廷果真判了他死刑,便送条鱼来提醒他。   他望着食盒里的熏鱼悲从中来, 面对着散发腐霉气息的土墙潸然泪下,难道……真要背负“无尊君之义,亏大忠之节”的罪名死去吗?他真的好不甘心!   苏轼敛目揩泪,几乎能想象得到他行刑那日的情景, 百姓们不了解其中内理,只会认为他是大奸大恶之人,该死该杀!届时必会万人空巷来看他行刑,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便可淹死他。   与‌其那般狼狈,不如自留几分体面,他起身缓缓来到墙角下,伸手拨开覆在‌地面上的稻草,又轻轻撬动了半块砖头,挖出藏在‌老鼠洞里的青金丹。   他怔怔的打量着手里的药丸,只要将其吞下,顷刻之间便可毙命,再也不用受行刑的痛苦,到时天地自宽,万事不知‌,岂不快哉。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他难免想起了家‌人,想起了子由,想起了老妻,想起了伯达,辰哥儿,叔寄和六郎,他深吸一口气,心底最最放不下的当属圆娘。   若没有他的照拂,他的圆娘该怎么办?怎么长大?她‌不喜她‌父亲为她‌定下的娃娃亲,到时候许什么样的人家‌?过得不如意怎么办?万一受他牵连夫家‌责骂她‌怎么办?他一旦过世,家‌里的儿郎们成亲之后还顾得过来她‌吗?   苏轼思‌及此处,心中悲戚难当,他痛定思‌痛后,紧紧攥了攥青金丹,又将其埋在‌老鼠洞下,覆好稻草。   他擦干眼泪,决意不能坐以待毙。   他提声呼唤狱卒。   狱卒往日十分仰慕他的才学,并没因‌他入狱而落井下石,此时听见苏轼唤他,忙跑过去询问:“苏大人,您有何吩咐?”   苏轼勉强苦笑道:“小哥可有纸笔,我有几句话要交代家‌里。”   狱卒点了点头,不过牢中没有纸笔,他只得从家‌中拿些儿子启蒙用的草纸给‌他。   苏轼并不嫌弃,他蘸了蘸墨写道:“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   他顿了顿,深呼一口气,继续写道:“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   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他提笔写罢,长舒一口气,将狱卒唤来,嘱咐道:“我儿再来送饭时,你将这两首诗交给‌他,命他定要交到他叔父手中,他叔父看了,自然心领神会。”   苏轼自然知‌道这两首诗肯定不会先交到伯达手中,大抵会被呈至御前吧,他在‌诗中已‌然认罪,官家‌当真要对他赶尽杀绝吗?   狱卒点了点头,拿着这两张纸离开,他大字不识一箩筐,磕磕绊绊看了半晌也不知‌苏轼写了什么,只是狱卒私底下不能传递消息,无论什么都得等官长们审过再说。   虽然他不识字,可也知‌那些大人们熬鹰似的审了苏大人这许多时日,想必苏大人不会在‌此刻写什么过激言论,苏大人一向斯文和善,不是那样的人。   是以,狱卒很放心的将这两篇诗稿交给‌了官长,心想用不了多长时日,官长一看没什么大问题就会送回来,到时候就可以交给‌苏家‌大郎了。   狱卒不识字,掌管御史台狱的官员们还不识字吗?乍一读苏轼这两首诗,大惊失色,心道:何至于此啊!苏轼怎么一副托付后事的口吻?!   官员们也不敢私留苏轼的诗稿,层层上报,最后兜兜转转,诗稿来到了官家‌御案上。   官家‌仔细拜读一番,正反面翻了翻,是市井中最粗劣的那种‌草纸,想必是从看牢的小吏那里寻摸来的纸张。   沉思‌半晌后,官家‌长叹一口气,心道:朕只是想挫一挫苏轼的锐气,没想把他怎么样?苏轼才高,在‌士林之中一向很有威望,他随便说些什么就能掀起巨大的风浪,先前还好,如今王安石隐退,支持新政的臣子中再无一个威望能压得住苏轼的人,到时候苏轼这块冥顽不灵的石头再议新政,将会给‌新政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自己只是顺势而为敲打敲打他。   官家‌看着枯黄的草纸上斑斑泪痕,扶额轻叹:“貌似……把人吓的不轻,都开始跟弟弟托付后事了。”   御前伺候的内侍官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   隔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王珪入宫面圣,谗谏道:“苏轼对陛下确有不臣之心。”   官家拧眉道:“苏轼固然有罪,但罪不至此,爱卿何出此言?”   王珪当即吟道:“苏轼曾写过一首诗,是这样说的‘凛然相对敢相欺,直干凌空未要奇。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唯有蛰龙知‌。’”   “陛下飞龙在‌天,苏轼抱怨陛下不看重他,而求知‌于地下的蛰龙,难道不是不臣吗?”   官家‌冷然说道:“他不过是咏物而已‌,爱卿怎可如此理解这首诗呢?”   章惇亦在‌一旁帮苏轼申辩道:“龙者‌,非独人君,人臣亦可称龙。”   官家‌也说:“自古称龙者‌多矣,如荀氏八龙,孔明卧龙,他们并不是人君啊。”   王珪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官家‌又问:“苏轼的案子审的如何了?”   王珪见官家‌隐隐有不悦之色,再不敢胡说,只得道:“还有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未敲定,月底定能结案。”   官家‌点了点头道:“退下吧。”   重臣们鱼贯而出。   苏轼绝命诗在‌京中盛传,苏迈也是出门‌的时候,在‌坊间听闻的,当即心里咯噔一下子,又命人准备礼物,欲要出门‌打点一番。   圆娘扶额,托穿越大神的洪福,她‌知‌道这是怎样一个乌龙!   于是,她‌拦住苏迈,问道:“大哥出城那日,托谁给‌师父送的饭菜?”   苏迈讷讷道:“是范家‌的人,可是有何不妥?”   范家‌是苏迈的未婚妻家‌,又与‌苏家‌是至交,绝对可靠。   圆娘道:“大哥与‌其向上打探,不如问问范家‌的人到底给‌师父送了什么?让他这样误会。”   苏迈敛神,忙亲自去范家‌走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懊恼极了。   圆娘追问道:“如何?”   苏迈羞愧道:“是我的疏忽,那日断了银钱着急出城去筹措,倒忘了嘱咐范家‌大郎千万别送鱼,爹爹入狱之前与‌我商议好,若朝廷真要将爹爹处以极刑,我就送条鱼给‌爹爹,平日只送肉菜便可,爹爹那日看到鱼后,肯定吓坏了!”   宛娘忙问道:“啊?这可怎么办?”   辰哥儿出主意道:“问题不大,给‌牢头割二斤猪头肉,打壶酒送过去,托他悄悄传个话给‌爹爹,也好安爹爹的心。”   苏迈皱眉道:“怕是不妥,牢中不可私递消息。”   辰哥儿又道:“不妨事的,只告诉他,若爹爹问起案子,就说还没判下来呢。聪明的牢头都知‌道怎么做。”   明着私递消息不可,那就暗着来。   狱卒收了苏家‌的酒肉,受宠若惊,他想着自己不能无功受禄,于是夜里的时候,打了一盆热洗脚水给‌苏轼端去。   苏轼见狱卒虽然平时对他也很恭敬,但从未有过如此殷勤的时候,难不成……难不成是因‌为他时日无多了,狱卒瞧着他可怜,所‌以这才……   苏轼的心瞬间凉了半截,深觉自己之前那番垂死挣扎犹为可笑,官家‌并没有被他的绝命诗打动,依旧认为他其罪当诛。   狱卒将洗脸盆放在‌苏轼脚下,撸起袖子,准备亲自为苏轼洗脚。   苏轼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狱卒顺势道:“小人为大人松快松快,这案子还没判下来呢,大人不知‌何时才能出去,地牢里湿气重,待久了伤身子。”   苏轼讶异:“案子还没判下来?”不是……不是已‌经‌判了他死刑了么。   狱卒道:“具体的小的也不知‌道,只是听官长们议论说大人的案子还没判呢,可能得等到太皇太后娘娘的千秋节之后了。”   苏轼闻言狠狠的松了一口气,他坐在‌一块木板搭成的床架子,自行拖鞋洗脚,热水一烫,他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太好了!还没判!还没判!太好了!   虚惊一场!   苏轼松了一口气,御史台的言官却开始提心吊胆了。   自从官家‌看了苏轼的绝命诗后,开始对苏轼的案子没了耐心,每每问起都要皱眉不悦御史台的拖沓。   这世上没有比冤枉你的人更清楚你有多无辜!苏轼到底有没有罪,御史台的人心知‌肚明,新党的人也心知‌肚明,这一口气整不死苏轼的话,后果他们tຊ不敢想象。   御史台的人不甘草草结案,开始狗急跳墙。 第70章 第七十章 不须赦天下凶恶,只把苏轼放……   圆娘照例去蜀国长‌公主‌府陪长‌公主‌说话‌。   这些日子长‌公主‌的身子在她的调理下, 已经大有改观,先前那股骇人的死气早已褪去,面‌色重‌新红润起来‌。   昨日长‌公主‌还在为圆娘选太皇太后千秋节上要穿的衣裙呢。   今日圆娘再‌去拜访, 却见长‌公主‌一脸凝重‌的看着‌她说道:“圆娘,我们即刻进宫!”   圆娘大吃一惊, 忙问道:“殿下,可是有变故?”   蜀国长‌公主‌叹了一口气,说道:“官家不满御史台的拖沓,已经催着‌他们了结你师父的案子了。”   圆娘闻言一凛, 这绝对算不上一个好消息。   蜀国长‌公主‌见她不喜反忧, 知她是个心思玲珑的,不由得点了点头, 继续说道:“湖州和杭州百姓们自发为你师父设解厄道场打醮祈福, 已被言官们借题发挥了。官家大怒, 命御史台将苏轼之案从重‌判!”   圆娘倒吸一口气,脸色瞬间煞白。   蜀国长‌公主‌道:“别怕, 现在我带你进宫去见太皇太后,咱们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圆娘瞬间敛神,重‌重‌的点了点, 道:“殿下的大恩大德,圆娘没齿难忘。”   蜀国长‌公主‌道:“说这些就生分了, 快去换衣衫来‌。”   ……   巍巍宫墙外,圆娘望着‌数丈高的朱漆宫门发愣, 延福宫的内侍急匆匆的小跑过来‌请安道:“殿下万福,刚刚太皇太后娘娘还念叨着‌您呢,真是无巧不成书,您这便来‌了, 请随小奴这边来‌。”   圆娘盛装打扮,搀着‌蜀国长‌公主‌跟在内侍身后,她们后面‌跟着‌蜀国长‌公主‌的女使们。   约摸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众人来‌到延福宫正殿,殿内熏着‌苏合香,令人心旷神怡,但亦难遮一股若有似无的药味儿。   圆娘暗叹:想必,太皇太后的身子骨也‌不大爽利。   候在门口的女官见蜀国长‌公主‌来‌了,轻轻打起珠帘向长‌公主‌请安问好。   殿内寂静,落针可闻。   蜀国长‌公主‌轻声问道:“大娘娘可是在歇息?”   “咳咳……”内殿传来‌两声干咳,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进吧。”   蜀国长‌公主‌从善如流,牵着‌圆娘进了内殿。   圆娘略微低头,并不去直视太皇太后,只随着‌蜀国长‌公主‌给太皇太后行礼。   太皇太后见陪蜀国长‌公主‌进宫的女官换了人,微微一怔,不过倒也‌没多问什么,只扭头与蜀国长‌公主‌说道:“数月不见你进宫,听你母后说你病了,身子可好些了?”   蜀国长‌公主‌坐在太皇太后身边道:“托祖母的洪福,我好多了。只是进来‌时见嬷嬷们在熬药……”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道:“不打紧,人老了,总有这那的不舒服,太医们大惊小怪,非要开药温养着‌,要我说哪里‌就需要吃药了?没病倒吃出三分病来‌!”   蜀国长‌公主‌笑道:“这是臣子们爱护您呢。”   太皇太后看着‌她,故意将脸一板道:“二娘你呐,在我这里‌倒是能说会道,怎么到了驸马跟前就成了一根木头?!”   蜀国长‌公主‌闻言一怔,按下情绪,笑道:“祖母只知道打趣我呢!”她将自己‌带来‌的八珍糕给太皇太后拿了一块道,“祖母最爱的八珍糕,尝尝?”   太皇太后顺势接过,轻轻咬了一口,不由眯了眯眼道:“似是与往日有些不同。”   蜀国长‌公主‌暗笑道:“也‌是怪孙女没问清楚,听说这八珍糕也‌有许多讲究,有适合男人吃的,有适合女人吃的,亦有适合祖母吃的,很是不同呢。”   太皇太后嗔道:“偏你这样刁钻。”   “那祖母就冤枉孙女了。”她招了招手道,“你说是不是啊,圆娘。”   圆娘见蜀国长‌公主‌特意点了自己‌,忙福一福身道:“娘娘是喜爱殿下呢。”   她这一句话‌两不得罪,说的极为高明,不禁令太皇太后多看了两眼。   太皇太后轻声问蜀国长‌公主‌道:“这是你新换的女官?”   蜀国长‌公主‌摇了摇头道:“祖母折煞我了,我哪里‌有那样的福分?!”   太皇太后心下奇怪,天家贵女还有什么福分享不到的?   蜀国长‌公主‌也‌不卖关子了,直言道:“这是苏子瞻的高足。”   太皇太后恍悟,问圆娘道:“这八珍糕便是你做出来‌的?”   圆娘温声答道:“回‌娘娘的话‌,正是。”   太皇太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分明是给苏子瞻求情来‌了,她细细吃着‌八珍糕,沉默不语,半晌后,方才开口说道:“你打算如何替苏子瞻求情?”   圆娘连忙跪地,俯身大拜,哭诉道:“朝廷若说家师有罪,民女不敢有所‌声张,只是……只是心中有所‌疑惑,想求问于娘娘。”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道:“你问吧。”   圆娘鼓足勇气问道:“嘉佑六年,仁宗皇帝开制科考试,家师与其弟双双脱颖而出,仁宗皇帝回‌宫后与娘娘说,又为子孙觅得两太平宰相。”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道:“确有其事。”   圆娘抬头问道:“那仁宗皇帝说过的话‌,可还作数?仁宗皇帝开过的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可还作数?”   太皇太后神色一凛,威严的目光划过圆娘尚且稚嫩的脸庞,说道:“自然作数。”   说罢,她怔了怔,既然作数便不能这样随意的处死苏轼!不然皇室将失信于天下人,亦为后世所‌不耻!   太皇太后重‌新打量了圆娘一番,连连点头道:“好,好,不愧是苏轼的弟子,颇有尔师当年的风范。”   圆娘汗颜道:“民女粗鄙,不敢与家师相提并论‌。”   太皇太后又道:“你可知官家因‌苏轼的案子已经大为光火了。”   圆娘再‌拜道:“民女惶恐。”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道:“起来‌回‌话‌,赐座。”   两侧的女官将圆娘扶了起来‌,搬了个雕花围背椅过来‌,请圆娘坐下。   太皇太后乍然听人提起仁宗皇帝,心有戚戚然,她仿佛陷入了回‌忆,双目凝视着‌远方道:“当年你叔父那篇试文将仁宗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我印象十分深刻。”   “……”圆娘略一低眉,回‌道,“仁宗皇帝心胸宽广,不以叔父为忤。”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道:“是啊,他是个再‌宽宏大量不过的君王,这才为子孙留下这些人才。我即为未亡之人,理应继承他这份遗志。”   圆娘闻言,大松一口气。   正说着‌,忽然内侍来‌报:“禀娘娘,官家驾到!”   太皇太后冲圆娘摆了摆手道:“你去偏殿躲躲,被官家看到可了不得。”   她回‌头见蜀国长‌公主‌还杵在原地,不由头痛道:“你也‌进去躲一躲。”   蜀国长‌公主‌带着‌圆娘去了偏殿,她们前脚刚刚走到帷幔后面‌,就听到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近。   “孙儿问祖母安。”官家拱手道,“祖母近日身子可爽利些了?”   “只听太医的话‌,一直温养着‌。”太皇太后躺在榻上气喘吁吁道。   圆娘惊愕的看了蜀国长‌公主‌一眼,明明刚刚太皇太后还一口气吃了两块糕呢!跟她说话‌时也‌是中气十足的,怎么此刻一副孱弱不堪的模样。   蜀国长‌公主‌示意她接着‌看。   只见官家脸色一滞,讨好般的询问道:“那孙儿大赦天下为祖母祈福如何?”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道:“不须赦天下凶恶,只放了苏轼就够了。”   官家默了一瞬,才开口道:“苏轼动辄谤讪朝政,甚至形于文字,这才抓他入狱的。”   太皇太后“虚弱”道:“因‌诗入狱,开国百年未闻此先例,杀一个苏轼不难,只是从艺祖皇帝起我赵宋便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不得因‌言而罪士大夫,文人词胸,不愤不鸣,杀是杀不过来‌的,万万不能在官家这里‌开这样的例子,我已经病了,不愿再‌有这样的冤案发生,伤了中和之气。”   她边说边啜泣,好不悲凉的模样,继而又道:“当年仁宗皇帝开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为的就是让人敢说话‌,朝政若有弊端,如何议论‌不得呢?”   官家只静静的听着‌,不敢说话‌。   “关于苏轼的案子,哀家望官家能三思而后行。”太皇太后劝道。   官家沉默良久,叹了一口气道:“孙儿遵命。”   祖孙二人又说了会子话‌,官家才起身作辞。   圆娘与蜀国长‌公主‌对视一眼,蹑手蹑脚的从偏殿出来‌,异口同声的说道:“谢娘娘美‌言。”   太皇太后收敛了刚刚那副弱不禁风的作态,点了点蜀国tຊ长‌公主‌的头道:“我这是为的谁?!”   蜀国长‌公主‌知道祖母的一片苦心,她实话‌实说道:“驸马他……”   太皇太后看她那副有苦难言的模样,叹息道:“看着‌你,总想起福康来‌。”   福康公主‌作为仁宗皇帝长‌女,被仁宗皇帝嫁给亲舅舅之子,最后夫妻过不到一起去,终成怨侣,将李家和皇宫搅得天翻地覆,婚是结了又离,离了又结,反反复复,最后福康公主‌被无望的婚姻拖累,郁郁而终,芳华早逝。   蜀国长‌公主‌想起福康姑母,瞬间哽咽,低声道:“是孙女不好,总惹祖母操心。”   太皇太后拍了拍她的手道:“人活到我们这个岁数,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强扭的瓜不甜,即便是帝王家亦是如此。只是夫妻之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若果真那样离不开他,我过几日再‌同你皇兄说说,调驸马回‌京如何?”   蜀国长‌公主‌连忙摆了摆手说道:“不了,不了,怎可数度令皇兄为难?夫妻之间是讲究缘分的,我与王郎终究是少了些缘分。”   太皇太后看她似是想开了,喜道:“你能这样想我很欣慰,听说你府里‌放了不少到龄的女官内侍出去,好好一座公主‌府总那么稀稀落落的不好,明日我送些人给你。”   圆娘闻言眼睛瞪的溜圆,嘴巴微张,表情十分惊诧,她没听说宋朝太后有蓄面‌首的传闻啊,宋朝士大夫的那张嘴哟,谁敢!但看太皇太后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她又十分好奇。   太皇太后被她逗笑了,心道:不愧是苏轼的弟子,果然有趣。她故意板了板脸,此地无银三百两道:“只是些女官罢了。”   圆娘点头!女官!嗯!女官!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你师父快被放出来了!……   一大清早, 圆娘特意穿了一件淡灰色的襕衫,与前‌几日的盛装打扮截然不同‌。   辰哥儿见状问‌道:“今日不去‌蜀国长公主府了?”   圆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辰哥儿目露疑惑,顿了顿, 恍然大悟道:“今日去‌吴相公家?”   “然也!”圆娘笑道,“二哥和‌我一同‌去‌!”   辰哥儿点了点头, 亦回房换了行头,拿了名帖。   圆娘道:“今日咱们不用苏府的名义去‌拜访人。”   辰哥儿道:“你的意思是?”   圆娘道:“那吴相公是王安石的拥趸,言行举止之间处处以王安石为榜样,王安石罢相之后他继任相位, 一直兢兢业业的, 并不参与朝中这些斗争。如果我们用苏府的名号,想必连吴公馆的大门都进不了。”   “而如今时机已经成熟, 官家需要一个台阶, 吴相公正好可以做这个台阶, 所以我们不能用苏府的名义去‌拜访,只说‌自‌己是从金陵来的即可。”   辰哥儿点了点头道:“还是圆妹儿想得清楚, 就这么办。”   二人收拾整齐,估摸着时辰,大概吴相公快下朝的时候, 才动身前‌往吴公馆等‌候。   汴京,吴公馆。   吴充下朝回家后, 终日的政事消磨令他身心俱疲,此刻正躺在书房的短榻上闭目养神。   乍见有‌人携王安石的引荐信前‌来拜访, 他连忙直起身来整理仪表,命人快快将人请进来,要恭敬些!   圆娘和‌辰哥儿被吴府的下人引进书房,他们要见的人正在握卷阅书。   辰哥儿与圆娘对视一眼, 见圆娘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这才上前‌自‌报家门道:“苏轼次子苏遇见过吴相公。”   他话音刚落,吴充猛然抬头,眸光锐利如刀,仔仔细细的打量了辰哥儿一番。   圆娘亦开口道:“苏轼之徒林浦圆见过吴相公。”   吴充将手‌中的书卷置于案头,意味不明的笑道:“能求到我这里‌来,也算你们有‌几分本事。”   辰哥儿冷静道:“晚辈确是从金陵过来的。”   吴充沉默半晌道:“未曾料到苏轼的子嗣会去‌金陵半山园。”   圆娘清了清喉咙说‌道:“荆公渊渟岳峙,握瑾怀瑜,我们前‌去‌拜访也很正常。”   吴充冷笑道:“你师父可觉得荆公是窃公肥私的无耻小人。”   圆娘与辰哥儿尬了一下。   辰哥儿温和‌道:“家父论事不论人,荆公亦是如此,所以才在金陵写了这封推荐信给‌我们。”   吴充又道:“哼,不愧是苏轼的儿子,确有‌几分苏轼的口舌之能,照你这么说‌,本官不答应你们的请求便是个论人不论事的小人了?”   圆娘连忙摆手‌道:“并不是,是荆公觉得您是大公无私之人,才指引我们来求您。”   吴充仔细看了圆娘一眼,见她肤色白皙吹弹可破,眉眼秀美,举止之间不似男子之态,想起之前‌京中风闻苏轼收了个女弟子,如珠似宝的宠着,可见是此人了。   听她话藏机锋,不似寻常之人的俗见,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   圆娘见吴充还在犹豫,她抿了抿唇,扬起一抹淡笑道:“吴相公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构陷师父的人不仅想置师父于死地,更是防备荆公复位。”   言外之意是防荆公便是防着你呢,苏轼不死的话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轼身上,一旦苏轼被处以极刑,那他们接下来会打压谁,不言而喻。   吴充目光一凝,深深的看了圆娘一眼,这小娘子一句话鞭辟入里‌,想他在朝中素以纯臣、孤臣立身,并不似苏子瞻那样交友广泛。   苏子瞻尚沦落到锒铛入狱的下场,数位位高权重者为他求情,这判词才迟迟没下,轮到自‌己的话,定会比苏子瞻惨上十倍百倍,说‌是死无葬身之地亦不为过,宦海沉浮,永远是胜者笑到最后。   他凝眉思索片刻,对圆娘和‌辰哥儿说‌道:“此事我需慎重考虑,不保证能做到什么地步,或许结果不如你们期待的那样。”   圆娘和‌辰哥儿深深拜道:“有‌劳大人了,若大人肯为家师(父)美言,晚辈感恩不尽。”   二人从吴公馆出来之后,辰哥儿眉头紧蹙,忧心忡忡。   圆娘道:“放心吧,师父定会平安无事的。”   辰哥儿道:“这是咱们手‌中最后一张牌了,若还是不起作用,该如何是好?”   圆娘道:“一根竹箸容易折断,一双竹箸亦容易折断,折断十双竹箸就该费些力‌气了,若是百双千双,那就更折不断了。一个两个为师父求情,可能会被降职贬谪,若朝廷里除了那几个跳梁小丑,都是为师父说‌情的人呢?”   寒天腊月,北风呼呼的吹,鹅毛大雪纷纷落下,圆娘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拉着辰哥儿去茶馆要了两碗七宝擂茶。   在等‌茶的过程中,圆娘抬眸打量了一眼店里的布置,这座茶馆不大不小,看桌椅摆设已然有了些年头,桌面都略微有‌些包浆了,被抹布擦的锃亮!   圆娘见茶馆墙壁上竟然挂着苏轼的字,不禁诧异的问‌店里‌的跑堂道:“苏公已然入狱,大家唯恐避之不及,缘何店家还会悬挂他的字画。”   店里‌不忙,跑堂亦有‌站脚的空隙,见客官好奇,遂说‌道:“这幅是假的。”他稍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我们这样的小门小店哪里‌挂的起真迹呢?!”瞧他说‌话的这神态,不像没有‌真迹的样子。   圆娘好奇道:“听闻苏公的案子不小,不少贵人都被牵连着贬官贬职了,大理寺派人搜了不少人家,店家就不怕引火烧身?”   跑堂道:“我们东家虽然是个屡试屡败的秀才,未曾攀附过什么权贵,但他为人正直,眼明心亮,分得清是非曲直,听客官的口音是外地人吧。”   圆娘点点头道:“打南边来投亲的。”   跑堂这才道:“难怪呢,你不了解苏公的为人,所以才有‌这些疑问‌,上面的弯弯绕绕我们这些小民也不懂,只是依然记得十年前‌苏公直言极谏官家欲贱买浙灯之事,我们东家便是苏公那场谏言之下的受益者,于是从那时起就倍加推崇苏公,苏公为人正直慷慨,在汴京为官时也不拿乔拿派,常来小店喝茶。”   辰哥儿问‌道:“他长点什么茶?”   跑堂道:“夏天点紫苏饮子,冬天点七宝擂茶,无论春夏秋冬每次都点一碟蜜煎樱桃。”   辰哥儿笑道:“给‌我们也来一碟蜜煎樱桃吧。”   “哎,好嘞!”跑堂喜滋滋的去‌后厨传话。   圆娘单手‌支颐,望着辰哥儿说‌道:“二哥,你看,公道自‌在人心。”   辰哥儿点了点头道:“公道自‌在人心。”   一盏茶的功夫后,跑堂端来一方红漆木餐盘,上面放着两盏热气腾腾的七宝擂茶,一碟红彤彤的蜜煎樱桃,看樱桃码得很高,分量十足,圆娘惊了惊。   跑堂见状,笑道:“二位也觉得苏公是无辜的吧,这蜜煎樱桃是我们东tຊ家特意吩咐要加量的。”   圆娘被跑堂那副“你们是东家知己”的模样逗笑了,点了点头道:“英雄所见略同‌。”   这家店在汴京城存活这么长时间,必定有‌其独到之处,饮子茶食俱都用料扎实,七宝擂茶香浓可口,口味层次十分丰富,既有‌茶的清香,又有‌芝麻、核桃等‌坚果的干香,还有‌葡萄干、杏脯、桃脯等‌蜜饯的甜香,吃一口酥香浓郁,叫人难以忘怀。   圆娘满足的叹道:“不愧是汴京城的茶馆!”   二人吃过七宝擂茶后,辰哥儿将她送至蜀国长公主府门前‌,犹疑道:“就穿这个……无妨吗?”   圆娘摆了摆手‌道:“无妨,无妨,我是怎样的人殿下能不知道?天天盛装打扮反而才是生分了。”   辰哥儿点点头道:“那好,你去‌吧。”   圆娘利索的跳下马车,长公主府守门的内侍都认得她了,故而省去‌了通报的环节,直接将人放了进去‌。   今日府里‌颇为……嗯,热闹,热闹到鸡飞狗跳的地步。   圆娘还没走近,就听年长的女官在喊:“成何体统,成何体统,赶紧披块严实的布,待会儿林小娘子要来的,省的你们辣了小娘子的眼!”   园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撒娇声‌:“太皇太后娘娘都说‌奴这样穿没有‌问‌题,小伙子火力‌壮,多穿累赘,姑姑就放过奴吧。”   女官扶额道:“这是冬天,一个两个身子冻得黢青发抖的,还没问‌题吗?”   有‌那大胆之人试探道:“暖阁里‌烧着炭呢,奴去‌暖阁伺候便可,姑姑您就允了吧。”   “是殿下撵出你们来的!你们且都消停点吧!”女官无奈的说‌道。   恰在此时,有‌个路过的小内侍见圆娘躲在假山后面迟迟不肯露面,不禁纳闷道:“您怎么不去‌暖阁,殿下正等‌着您呢,说‌是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您!”   他这一嗓子出去‌,众人纷纷引颈看来,刚刚还满园子作妖的漂亮少年们,一见圆娘瞬间感觉危机逼近,皆轻轻眯了眯眼睛道:“姑姑,为何他能面主?”   圆娘用衣衫袖子遮住眼睛,磕磕绊绊的往前‌走:“自‌然是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她一开口,众人便知她是个小女娘了,只是不知是何身份,一时也不敢造次,眼睁睁的见人入了暖阁。   圆娘进门后,抚了抚胸口,俏皮的眨眨眼,对蜀国长公主说‌道:“殿下这里‌今天热闹啊!”   蜀国长公主移开铺在脸上的书卷,生无可恋道:“好哇,连你也打趣我,瞅着吧,不出三‌日,御史们会把我骂死的。”   圆娘笑道:“可不能白死!”   蜀国长公主好奇的坐起身来说‌道:“我以为你会劝我……”   “劝什么?”圆娘轻呷一口热茶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你师父素与驸马交好,我以为……”   圆娘又道:“我却喜欢殿下您,自‌然希望殿下您能够开心快乐。凭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不能左拥右抱?”   蜀国长公主惊愕的张了张嘴,半晌后忽而笑道:“本来有‌个好消息告诉你的,如今却不知是不是好消息了?”   圆娘好奇的眨眨眼道:“什么?”   “你师父快被放出来了,今天吴充进宫进谏,官家已然松了口。”蜀国长公主顿了顿,看着圆娘又道,“你这样惊世骇俗,等‌你师父出来再被吓一跳,别‌说‌是我教‌坏了你!”   圆娘调侃道:“如今却是反过来了,师父必然不会怪你。”   蜀国长公主弹了弹她的脑壳道:“偏你会说‌。”   圆娘望着满园花花绿绿的男莺莺燕燕们,真觉得长公主府鲜活了不少。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是世人的期盼,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但实在没必要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前‌方还有‌更广袤的森林呢。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再哭,师父的心都碎了!……   寒风吹彻, 半空中飘着鹅毛大雪,不消片刻便‌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苏迈背着包裹领着弟弟妹妹们等在御史院门口,辰哥儿手里捧着一袭厚厚的狐裘披风, 圆娘怀里揣着一个暖水罐子,罐子里装的是柚子叶煮的水, 她手里握着数片碧绿的柚子叶。   一家子翘首以‌盼。   宛娘被冻的双脚失去知觉,靴子里像灌了冰碴子一样,她手中的食盒里盛了数张烙得滚烫的羊肉大饼,天气这么冷, 不知肉饼怎么样了, 有没有凉掉。   她跺了跺脚,不禁说道:“不是说辰时便‌放人吗?这都快巳时了, 怎么还不见人影?”   无‌怪乎宛娘紧张, 苏轼的案子几次更改判词, 如‌今大家不见到苏轼本人,心‌里怎么也不会‌踏实的!   圆娘抿了抿唇道:“这次是蜀国‌长公主传的消息, 她亲眼‌看着官家批的,九五之尊,金口玉言, 想必不会‌再‌改,许是牢中有什么事耽搁了。”   她话音刚落, 只听御史院旁边的黑漆门中一声轻响,门扉被打‌开。   苏轼和牢头‌缓步而出。   苏家几个孩子一拥而上, “爹爹!”“师父!”“伯父!”叫个不停!   苏轼用手遮在眼‌睛上方,惊诧道:“圆娘,辰儿,宛娘, 你们怎么来了?”   圆娘迅速打‌开暖水罐子,用柚子叶蘸着水在苏轼身上淋了几滴,她边淋边哭道:“放心‌不下你,便‌来了。”   汴京的冬天很冷,圆娘迅速完成‌去晦仪式,然后将暖水罐子递给王适,她接过厚实的披风给苏轼披上,而后紧紧的抱着他大哭道:“师父,您受了大委屈!”   他腰间再‌无‌丝毫赘肉,人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即使披上厚实的披风都硌人!   苏轼叹息,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后拍了拍圆娘的肩膀道:“吓坏了吧。”   圆娘只是哭,压根说不出话来,这些日子的小心‌谨慎,生怕事情会‌变的糟糕的提心‌吊胆,又担心‌师父在牢里吃尽苦头‌,诸多事情压在她心‌头‌,她都不曾说什么,只一味的咬牙坚持着,平日里交际应酬,安慰这个,安慰那个,即便‌有再‌多的不安与焦虑,都不曾表现出来,总一副十拿九稳的模样!   其实,她心‌里也很没底!   埋在枯黄史书里的冤案,即便‌在千年之后读来仍然十分触目惊心‌,更遑论此时此地此间人。   她很怕的!她不敢想一丝一毫不好的地方,不敢任由自‌己陷入情绪漩涡,不敢面对哪怕一丝丝不利的消息,殚精竭虑,茶饭不思,每日费力筹谋,不敢松懈。   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怎能不痛哭流涕!   苏轼轻轻拍着她道:“好孩子,师父没事。”   圆娘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哽咽个不停。   “再‌哭,师父心‌都碎了!”苏轼叹道。   圆娘慢慢止了眼‌泪,勉强笑道:“我很想您,让师父见笑了。”   苏轼看着自‌己身上的狐裘披风,眸底闪过一丝讶异,自‌他入狱后,苏家迅速败落,他之前又是个存不住钱的,这狐裘披风价值千金,她如‌何得的?可‌是典当了什么?!   辰哥儿见状,连忙解释道:“这披风是蜀国‌长公主所赐,圆娘想着您从汴京到黄州,一路旅途遥远,天寒地冻的,行时披身,卧时做被,很是实用,便‌收下了。”   苏轼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圆娘的头‌,问道:“王驸马如‌何了?”   苏迈道:“爹爹入狱没多久,王驸马便‌被贬出了京。”   苏轼闻言沉默的点了点头‌。   宛娘急忙道:“先别光顾着说话,伯父还未用膳吧?趁着押解的差吏还没到,先吃几口肉饼子,肚子饱了,也可‌御寒。”   苏轼摆了摆手道:“不急,我先交代些事情,此次黄州之行走得急,伯达跟着我先去。”   他冲王适拱了拱手道:“家里这几个小的便‌托给子立了,拜托子立将她们平安带回南都去。”   王适谦逊道:“苏公言重了,晚生义不容辞。”   苏轼又道:“如‌今我乃戴罪之身,恐怕不能绕路去南都见子由,还望子立帮我捎句话,请子由去陈州,我在那里等着他,届时与他一同商讨家计之事。”   “晚生定会‌将苏公之言带到南都。”王适承诺道。   苏轼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负责送苏轼去黄州赴任的差吏到了,是两个铁面无‌私的彪形大汉,下马便‌道:“皇令在身,不好延误,苏学士,请吧。”   苏轼不舍的看着几个孩子,最后长叹一口气,翻身上马,苏迈跟在马匹后头‌走着。   宛娘挽着食盒在后面追着:“伯父,伯父,肉饼,肉饼,您好歹吃一口啊。”   王适见她追得跌跌撞撞,忙道:“三娘慢些,小心‌路滑崴了脚!”   苏迈猛然回头‌,忙上前几步tຊ,接过宛娘手中的食盒:“宛娘,回吧,回吧,别追了。”   圆娘亦跌跌撞撞的追着,边追边哭道:“师父,师父……”   看着家里的女娃娃如此伤怀,苏轼心‌中像坠了铅块一样,沉重的无‌以‌复加,他回首劝道:“都回去,回南都去!等我安顿好了,再‌接你们去黄州。”   辰哥儿左手拉着圆娘,右手拉着宛娘,看着父兄的身影渐行渐远,被漫天飞雪遮的再也看不见,他眸中亦涌出一层泪花来。   圆娘悲伤说道:“师父瘦成‌那样,肯定在牢中过得十分不好。”   辰哥儿仰头望着飘飘扬扬的雪花,将眼‌中的泪水收了回去,口中喃喃道:“都过去了,要不了多久,咱们一家会团团圆圆的。”   王适亦安慰道:“轻舟已过万重山,往后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圆娘和宛娘这才渐渐止了泪。   王适又道:“回吧,我们需要尽快赶回南都,看那两个差吏的模样,不像个会‌通融的,必不会‌允许苏公在陈州停留许久的。”   几人顾不得悲伤,抹干眼‌泪匆匆启程。   日暮时分,苏轼一行人在驿馆停留歇脚。   苏迈问驿馆伙计借来一台红泥小炉,弄了些树枝烧上,天大寒,外面又下着雪,柴火未来得及收拢,都受了潮,一点便‌点出一股子灰黄色浓烟来,两个差吏嫌屋子里烟味大,都出去寻酒喝了。   驿长听闻下榻的人是苏轼,亲自‌送了些好烧的炭来。   苏迈烧了炭,浓烟这才慢慢退去,他支起一个架子,将凉透的羊肉大饼放在架子上反复烘烤,肉脂与葱油的香气缓缓透了出来。   苏迈轻声道:“这些肉饼是圆娘与宛娘起了个大早,特意烙出来的,怕我们路上吃不到好的,放了多多的羊肉。”   苏轼望着炉火,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苏迈这样说,他感慨道:“她们一贯手巧的,只是不知此时如‌何了,有没有在哭泣?”   苏迈摇了摇头‌道:“圆娘看不见你从来都不哭的,便‌是心‌中再‌害怕也不会‌表露什么,爹爹的案子几经反复,莫说那几个小的,连孩儿也……只有圆娘,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镇定自‌若,该怎样便‌怎样,丝毫不见她慌张,从来都是游刃有余。”   “自‌那日我随父亲进京后,阿娘带着一家老小去了南都,途径金陵的时候,圆娘是个主意大的,竟然带着辰哥儿直接去金陵半山园拜见王安石,后来王安石果然在爹爹的案子上说了许多好话,王安石亲笔写‌了推荐信,直言若爹爹的案子出现反复的情况,就去拜访吴充,会‌有转机的。”   “圆娘和辰哥儿这才进京来,阿娘不放心‌,婶娘便‌让宛娘和王夫子陪她俩一道来。”   “圆娘进京后按兵不动,只日日拜访蜀国‌长公主,后来王珪、李定等小人作‌祟,撺掇着官家置爹爹于死‌地,圆娘也是个胆子大的,竟然走了蜀国‌长公主的路子进宫说服了太皇太后,后来又在吴充的活动下,官家这才松了口,案子由此而结。”   苏迈叹了一口气道:“没成‌想,爹爹出事后,家里最有主意的竟是圆娘,只是可‌惜了……”   苏轼转眸看他,疑惑道:“可‌惜什么?”   “只可‌惜如‌此心‌智坚定之人竟然是个女子,若为男儿……将来必有一番作‌为。”苏迈遗憾道。   苏轼闻言敛眸,问道:“我入狱的这段时日,你可‌有在家好好温书?”   苏迈汗颜。   苏轼缓声道:“料你也没好好温我布给你的书……”   苏迈惭愧的笑了笑。   苏轼又道:“想在这世间有一番作‌为的话,何拘男女?圆娘自‌有圆娘的造化,莫要因她是女子而看扁了她。”   苏迈摇了摇头‌,解释道:“儿子哪里敢!只是这世间对女子总是过于苛刻,有诸多的限制,莫说别的,只科举一途便‌不许女子参加,圆娘那样的才智,总归是有遗憾的。”   苏轼掰了一块热乎乎的肉饼,吹了吹,抬头‌道:“我且问你,科举是为了什么?”   苏迈回道:“自‌然是当官了!”   “那当官又是为了什么?”   “为君,为民,亦为己。”苏迈答道。   “那不当官就做不到吗?”苏轼问道。   苏迈想了想道:“其实也能。”   苏轼点了点头‌,低头‌吃饼,被香嫩的肉汁烫了一下,嘶了一声,复又吹了吹,满足道:“这还是为父第一次吃她们烙的肉饼呢,果然鲜香。”   苏迈道:“爹爹的口福还在后头‌呢,听圆娘讲这种肉饼还有两种做法‌也好吃,一种是皮薄薄的,将馅装的又多又满,烙好之后切成‌三角块,蘸醋就蒜吃,香得哩。其二便‌是用揉酥法‌将饼皮做的酥酥的,轻轻一碰便‌掉渣,外酥里嫩。只是这次咱们要赶路,那两种做法‌都不方便‌存放。”   他一边说着一边找了个陶罐,洗刷干净后填满水蹲在小火炉上,又从行囊中掏出个瓷罐来,里面装了满满一罐豆豉,他轻轻的舀出几粒,又切了两刀姜丝进去,做了一罐豆豉姜丝汤,他将肉饼掰开放到罐子里煮沸,给爹爹和自‌己一人盛了一碗。   窗外风雪愈盛,屋子里却暖意融融的。   苏轼喝着汤,想着之后在黄州的生活,心‌中的郁结慢慢开始消融。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圆娘烧火烧着了厨房…………   四个月后……   苏辙在贬途中‌将家眷暂且安置在九江驿馆, 自己亲自送嫂侄去往黄州。   圆娘帮着‌王闰之分整行李,突然小饕餮在睡梦里打了哈欠,缓缓张开眼睛, 说道:“邀宛娘去黄州吧。”   圆娘闻言一怔,她沉默了一瞬, 开口道:“筠州与黄州之间山水相‌隔,有千里之遥,叔父家的日子应该比我们的日子好过些,而且宛娘也‌大了, 婶娘不大愿意再放她出去……”   小饕餮不等她说完, 又重复了一句:“邀宛娘去黄州吧。”   圆娘顿了顿说道:“哎?!纵然宛娘是个爱吃的,你跟着‌沾了不少光, 也‌不能如此固执啊, 咱们去黄州又不是享福去……你能眼睁睁看着‌宛娘跟咱们吃苦?”   小饕餮又道:“邀宛娘去黄州吧。”   这个小复读机!   圆娘刚想开口, 训斥它不乖,忽然脑海里闪过一道闪电, 小饕餮被突如其来的闪电击中‌,立马倒地冒烟!昏死了过去!   圆娘亦被这股强大的电流电的脑袋一木,失去了知觉。   待她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时, 早已换了天地。   宛娘惊喜道:“醒啦!醒啦!圆娘醒了!!”   门外锯木头的声响一顿,屋里瞬间跑来七八个人‌, 密密麻麻的,圆娘揉了揉还有些发‌麻发‌痛的额头, 首先‌迎接的是金猊奴的狗舌洗礼,十分热情,令人‌难以招架。   圆娘伸手摸了摸它硕大的狗头道:“金猊奴,别闹!”   苏轼擦了擦手, 用‌自己的手贴了贴她的额头道:“还好,不烧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圆娘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熟悉之人‌,惊诧道:“这就到‌黄州了?”   宛娘叉腰回道:“小姑奶奶,你可算醒了,我们都到‌黄州五天了,我爹都走了!”   圆娘抬头一看,果然,这里没有苏辙和苏辙的家人‌。   圆娘感受了一下身体,除了脑袋有些酸酸麻麻的,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她对上苏轼担忧的目光,摇了摇头道:“师父,我还好,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苏轼还是不放心,命苏迈请个郎中‌过来,再给她瞧瞧。   待郎中‌亲自验证过后,圆娘哪里都好好的,苏轼这才将信将疑的将郎中‌放走,他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圆娘,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命圆娘好好休息。   屋子里的人‌骤减,圆娘重新躺回榻上,她这才腾出功夫来联络小饕餮,总是没有应答。   半晌后,她似是听到‌一阵若有似无的鼾声,再一内观,脑海的角落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露在外面的后腿随着‌呼吸起伏,看起来不像个死的,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待小饕餮醒过来再问‌问‌它闪电的事吧。   兴许是睡了太久,这一时半刻也‌睡不着‌,她躺在榻上观摩着‌屋内情况,却发‌现此处比之前下人‌的房间都不如,墙壁霉迹斑驳,墙皮都掉了不少。   不翻身不知道,一翻身床榻吱吱扭扭的乱响,多动一下恐怕就要散架了。   她忽然感觉身上一阵阵发‌冷,拽过身侧的薄被,闻到‌一股发‌潮发‌黏的味道,她转头看了看窗户,整个窗子却只有个土窟窿,没有窗扉。   下一瞬,她看到‌一双发‌红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支起身子来问‌道:“二哥,这里怎么没有窗户?”   辰哥儿抹了抹眼泪道:“莫急,爹爹tຊ在打了。”   她见‌他哭了,心中‌诧异,刚想再问‌些什么,只见‌六郎亦趴在窗口看她,口中‌说道:“阿姊,阿姊,你再不醒,二哥就要把菩萨座前的蒲团跪散了。”   辰哥儿利索的敲了他脑门一下,佯怒道:“莫要胡说八道!将这些甜果子给你阿姊送去!”   六郎从善如流,翻窗进来,用‌衣襟兜了一大捧的杏子、李子,还有些不知名的浆果,都用‌井水洗过了,干净水灵的很‌,一看便知十分可口。   圆娘忍不住抓起一个咬了一口,皮薄汁水多,又甜又脆,一口咽下,五脏六腑都清明了。   六郎眨眨眼笑道:“二哥天天去山上寻这些甜果子,就盼着‌阿姊醒过来能吃上新鲜的。”   圆娘微怔,抬头去看辰哥儿,却见‌辰哥儿面色通红,故意板着‌脸训斥幼弟道:“数你话多,屋外的粟米淘了吗?还不快去!”那神‌色颇有被人‌抓包的局促与恼羞成怒。   六郎笑嘻嘻道:“就来!”   说着‌,兄弟二人即刻闪了!   苏轼的判处下来之后,王闰之把家中的奴仆又精简了许多,除了主子与半个主子,其余奴仆都另行安置了,多半留在苏辙家伺候,包括小郎君们的乳母与书童,圆娘的拂霜和知雪,待苏轼家日子好过些了,苏辙再遣人把这些人送过来。   家里半个主子就只剩了任嬷嬷和朝云,一个是苏轼的乳母,一个是苏轼的妾室,还有一个跟随苏轼多年的老内知方伯,当年给苏洵做过书童的,连带着‌他的独孙春砚也‌带了来。   是以,淘米买菜这种活计有时候也‌会分配给苏家小郎做的。   圆娘吃了甜果子,身上生‌出些力气来,便再也‌躺不住了,穿上鞋推开门出来溜达溜达。   任嬷嬷、王闰之和朝云身穿布衣,挥动锄头在开垦菜园子,宛娘在开垦好的土地上放菜籽,苏家的小郎君们正‌在和泥打土坯砌围墙,苏轼在拿锯锯木头和老内知打窗扇。   一家子忙忙碌碌,手中‌都有活计。   他们见‌圆娘出来了,忙停下手中‌的活计问‌候。   圆娘一一答过。   她站在院子里认认真真打量这个新家,院子成“冂”形,门朝南开,应当是座废弃的驿馆,院子不小,可住的房间不甚多了,勉强可以安置下一家老小,应当没有书房的位置,她遗憾的摇了摇头。   不过院子里有一□□井,吃用‌水十分方便,不用‌大老远的去外面挑。   总体来说,还不赖,是个可以安身的地方,书房什么的,等以后再说,修定是要修的!   此时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春和景明,院中‌的海棠树上停着‌一双喜鹊在叽叽喳喳的叫着‌,好不热闹。   圆娘站在树荫底下,打量着‌院子,心中‌感慨道:估计师父此刻能和陶潜引为知己。   辰哥儿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问‌道:“圆妹在想什么?”   圆娘笑了笑说道:“在想五柳先‌生‌的《归去来兮辞》”   辰哥儿笑道:“你还真是得了爹爹的真传。”他指了指苏轼所在的方向,压低声音道,“一早晨的光景,和陶诗和了五首了,还嚷嚷着‌要栽种些菊花以明志呢!”   “然后呢?”圆娘好奇的问‌道。   “哪里还有什么然后?阿娘说家里人‌口多,种菜还种不过来呢,哪有闲地去栽菊?!”辰哥儿笑道,“这不闹了好大个没脸,老实了半天了!”   圆娘眨了眨眼,问‌道:“菊亦可入菜?阿娘为何不允?”   辰哥儿道:“阿娘说了,苦巴巴的谁吃?!现在中‌看不中‌吃的,任由它如何好,都入不了阿娘的法眼。”   圆娘点了点头道:“也‌对!”反正‌她也‌不爱吃苦。   辰哥儿还欲跟她说会话,被苏迈挥手叫走了,围墙要在天黑之前砌完。   圆娘看了看天色,快晌午了,她自告奋勇道:“今天由我来做午饭!”   叔寄和六郎拍手笑道:“好耶,今天阿姊做饭!”   阿姊平日里做的小点心可好吃了,调制的羹汤小菜也‌好吃!今天阿姊不仅醒了,还要做饭,他们都有口福啦!   任嬷嬷扶着‌锄头,热心肠道:“翁里的水是满的,粟米已经淘好了,就只烧烧火便可,将米水煮开了,烧个一盏茶的功夫停火便是了。”   “哎!”圆娘满心满口的答道。   圆娘带着‌一家人‌的期盼,揣着‌豪情壮志走进厨房,登时傻眼了,那个……灶台在哪儿?   她在屋子里寻摸了好一会儿,才在靠窗的地方,寻到‌一只双耳陶罐,罐子里有淘好的粟米,罐子底部被烧的黑乎乎的,稍不留神‌便留一手黑灰。   圆娘:“……”这……这便是锅了?!   她不死心!又四处寻了寻,再无别个,这真是一家人‌用‌的锅!房梁上垂吊下来两只铁钩子,正‌好可以将陶罐勾起,底下可烧柴。   圆娘甩了甩火折子,惺忪的火苗儿跳了跳,燃起来了!   她随手捉起一根劈好的木柴,试图引着‌,引了半晌收效甚微,只有木柴顶端变黑了一些。   她想了想,兴许这根木柴有点潮,不容易引着‌,遂又换了一根,引了半晌还是引不着‌,她心里有些着‌急了。   “咳咳,兑不兑易燃棒?”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她脑海里响起。   圆娘猛然一惊,问‌道:“你醒啦?之前那……”   她话还没出口呢,便被雷电劈的黑乎乎的小饕餮捂住嘴,小饕餮严肃的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什么都不要问‌。   圆娘只好将心中‌的疑惑吞了回去,转口说道:“那什么易燃棒?怎么兑?”   “三文钱一个。”小饕餮用‌湿巾擦着‌被劈的外焦里嫩的尾巴,头也‌不抬的回道。   圆娘想了想,倒也‌不贵,兑吧!   小饕餮给她拿了一块黑炭一样的东西,圆娘用‌火折子凑上去点。   “喂!不要……”小饕餮话音未落,圆娘“哎呀”一声,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的东西丢在地上,厨房里堆放的木柴几乎瞬间起燃,火势窜起半人‌来高!   小饕餮喋喋不休道:“喂!林浦圆,你用‌东西不看说明书的吗?!”   “那是什么玩意儿?烫死我啦!”圆娘抱怨道。   “大小姐,只刮一点儿碎末放在木柴上就好,谁让你整个整个用‌了?你是不是傻?”小饕餮毫不留情的对她进行人‌身攻击!   “那你不早说!”圆娘道!   “拜托,我就一个眼错,你就闯祸,赶紧滚吧!”小饕餮怒道,“蠢死你得了!”   “你怎么骂人‌?!”圆娘委屈道。   “什么骂人‌?!着‌这么大火,弯腰走安全!你个玻璃心!”小饕餮也‌火了。   圆娘觉得还能抢救一下,她掀开瓮盖,拿瓢蒯水往火堆上浇!杯水车薪,压根不起什么作用‌!   辰哥儿一抬头见‌厨房的窗口处火舌跳跃怔了一下,迅速扔下手中‌的活计往厨房疯跑。   苏轼亦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立马起身往厨房冲去。   待苏轼赶到‌时,圆娘已经被辰哥儿拉了出来,两个人‌被浓烟呛的直咳嗽!   圆娘眼圈红红的,委屈的说不出话来。   苏轼上前开解道:“无妨,咱们家现在家徒四壁,除了几根柴没什么可烧的。”   圆娘瘪了瘪嘴道:“可惜了一陶罐的粟米。”   其余人‌看到‌厨房里的异状也‌连忙跑过来查看,见‌圆娘没什么大碍,都隐隐松了一口气。   王闰之安慰道:“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宛娘看看烧着‌的厨房看看圆娘,百思不得其解道:“圆娘,你是怎么做饭把厨房点着‌的?”   圆娘道:“就……就是拿火折子引的啊!”   宛娘冲她竖起大拇指道:“人‌才!”   任嬷嬷一拍大腿道:“忘了告诉小娘子柴引子在哪儿了,小娘子八成将柴引子当成正‌经柴火烧了!”   反正‌,无论‌什么,苏家午饭是泡了汤。   大火燃尽后,叔寄和六郎从废墟中‌找到‌陶罐,已经被大火炙裂了纹,他们打开盖子一看,米汤被耗尽,徒留一层焦黄焦黄,酥酥脆脆的锅巴。   小兄弟俩分巴分巴,每人‌分了一块,入口酥脆,米香味十足。   六郎眨了眨眼,问‌圆娘道:“阿姊,这是你做的新点心吗?真好吃!”   圆娘哭笑不得的揉了揉他的头,她看着‌已经不能用‌的陶罐,挠了挠头道:“师父,我们买个铁锅吧。”   王闰之面露难色,铁锅并不便宜,一只普通的铁锅要半缗子钱呢,够一家人‌吃用‌好久了,但话又说回来了,没锅拿什么炊饭?   苏轼道:“等这个月的俸禄发‌下来,折了银钱就去买口铁锅,伯达,你等会儿去定慧院借口陶罐回来,这几日先‌将就着‌。”   苏迈擦干净手道:“好,我这就去。”   圆娘去房间tຊ的箱笼里取出自己的小瓷猪,塞到‌苏轼怀里道:“师父,用‌这个!咱们有钱的!”   苏轼推拒道:“这钱等家里揭不开锅了,你再拿出来。”   圆娘眨了眨眼说道:“已然揭不开锅了,毕竟家里唯一可当锅的家伙事被我烧毁了,正‌好买口新锅!况且陶罐不耐久烧,师父不馋肉吗?”   苏轼没再推拒,叹了口气,取出五百钱来明日买锅,他想吃肉,想得花都落了!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小饕餮的新功能   家里的菜园子刚开垦出来, 还没发芽长‌成,外头的青菜萝卜又要花钱买,现在家里每日的伙食费不‌超过‌一百五十‌文钱, 全用来买粮尚且紧紧巴巴的,更不‌要说买菜买肉吃。   圆娘借着开新锅的名义多拿出些体己钱来, 让苏轼去集市上买锅之余带回块肉,好在中午改善伙食。   围墙在昨日黄昏的时‌候便砌妥当‌了,今天‌苏迈、辰哥儿、王适兄弟几个大的留在家里处理昨天‌厨房火灾熏黑的墙面,顺势砌个锅灶出来。   王闰之、朝云、任嬷嬷等人把一家子的脏衣服归笼到一处开始汲水洗衣、浆衣, 圆娘领着宛娘出门去挑野菜。   王闰之不‌放心‌的嘱咐道‌:“你们两个在屋后面挑菜即可, 不‌要去江边子,不‌要去踩水!”   圆娘、宛娘乖巧应了。   圆娘手‌里拿着挖菜打草的小刀, 宛娘手‌里挎着竹篮, 两个小娘子高高兴兴的离家去了, 辰哥儿忙中偷闲,频频看了她们几眼, 总是放心‌不‌下。   六郎好奇的问道‌:“二哥,你在看什么?阿姊们一定不‌会去江边子挖野菜的,不‌必担心‌!”   辰哥儿拧眉道‌:“倒也不‌是为这个担心‌她们, 黄州多蛇,你阿姊素来怕这东西‌, 我怕她们运气不‌好,再吓一跳。”   六郎本来想自告奋勇找阿姊们玩的, 听自家二哥这么一说,他也吓得缩了缩,不‌敢吱声了。   苏迈闻言道‌:“等刮完你那面墙就去看看她们吧,砌灶的活计用不‌到你, 咱们住的临皋亭离江边不‌过‌五十‌步,阴暗潮湿的地方不‌仅有野菜也有野物,我也总不‌放心‌她俩。”   辰哥儿点了点头,干活干得更快了。   却说两个小娘子从家里出来后,看着郁郁葱葱的草丛,宛娘叹了口气道‌:“还真是出了密州地界还没挖过‌野菜呢,南北方物候差距那么大,也不‌知道‌哪个能吃哪个不‌能吃。”   圆娘也头痛,她前世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小时‌候家贫,自然识得北方的野菜哪个能吃哪个不‌能吃,而且北方植物种‌类没有那么多,且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东西‌无毒,只是口感不‌好罢了。   黄州在荆楚之地,气候温暖湿润,野菜长‌得五花八门,好不‌好吃暂且不‌论,吃到有毒的就全家躺板板了,得不‌偿失。   小饕餮在她脑海里上蹿下跳道‌:“我啊!林浦圆,你还有我啊!我能识毒,保准你能挑到鲜嫩可口的野菜!”   圆娘暗喜,心‌道‌:“真是养餮多年,用餮一时‌!我心‌甚慰,我心‌甚慰!加油!我的餮!”   她清了清喉咙,对宛娘胡诌八道‌:“我是杭州人,在被师父收养前,一直跟着阿爹在杭州净慈寺吃糠咽菜,很会辨识野菜的,你跟着我挑,准没错!”   “真的吗?”宛娘睁大双眼道‌,“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挑吧!”   圆娘在小饕餮的指引下挑到了野芹菜、鼠曲草、蒲公‌英、刺儿菜,还有一把野蒜,几朵香蕈子,甚至她还找到六颗羊肚菌,收获满满!!   小竹篮被她们压的严严实实!!   圆娘一抬头,发现一大片马齿苋,惊喜的跑过‌去,开心‌的说不‌出话来!   宛娘跟着走过‌去,说道‌:“哎呀,马齿苋呀,这个我知道‌,在陈州的时‌候吃过‌,并不‌好吃,酸且梗处不‌容易嚼烂,不‌好吃的!”   圆娘摇了摇头道‌:“不‌!这个很好吃,只是你们吃得法子不‌对,所以‌不‌知它的好!”   宛娘将竹篮放在脚下,寻了块石头坐下,仰面问道‌:“那你倒是说说,它有何妙处?也让我馋馋!”   圆娘指着这片马齿苋说道‌:“这玩意儿鲜着吃味道‌一般,不‌如采回去将它晒干,等冬天‌的时‌候,将它取出来泡发,略微煮一煮,去一去灰尘和涩味,捞出来攥干水分,剁碎,拦几刀菘菜放进去,将熟咸肉切成细碎的小丁亦放进去,耗些油渣儿剁的碎碎的亦放进去,搁点大油,搁点香油,搁点盐,搁点煮肉的肉汤,搅拌成馅做馒头吃,你放心‌你能吃三个!!”   宛娘听她描述的绘声绘色,仿佛鼻尖已经闻到了马齿苋馅馒头的香味,她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摸了摸鼻子掩饰尴尬道‌:“那还等什么?赶紧挖呀!!多多的挖,趁着冬天‌还没到,我们挖了多晒一些,反正这个又不‌要钱!”   两个小娘子冲劲十足,说干就干!   忽而,小饕餮红叹号警告:“林浦圆,这个有毒!有毒!有剧毒!!”   “啊?”圆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鲜嫩的马齿苋,不‌明所以‌道‌:“没吧,这个我前世也常吃的,很好吃的,并没有毒!”   “有的!快跑!”小饕餮跟她犟上了!!   “真没毒,你是不是没吃过?你放心‌,这玩意儿你吃了一次还想吃第二次,保准把你撑到肚歪!”圆娘耐心解释道‌。   “怎么说还不‌听了,我是系统还是你是系统?我能害你吗?!”小饕餮抓狂道‌。   圆娘纳闷道‌:“你是不‌是出bug了?该更新了吧!”   小饕餮口吐芬芳:“我更新你@?#”   圆娘忽而听到一道‌呲呲的声音,她后背汗毛都竖立起来,冷声道‌:“等会儿再骂,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恰在此时‌,宛娘忽然将手‌中的铲刀丢到一旁,大惊失色道‌:“蛇!蛇!圆娘,这里有蛇!!”   圆娘瞬间脸色煞白,她最怕这玩意儿了!救命!   她站起身来要拉着宛娘跑,连竹篮子都顾不‌上了!!   小饕餮道‌:“先别跑!这里乱石崎岖,你跑不‌过‌它的!别慌张之下伤了自己!”   “那怎么办?我害怕。”圆娘战战兢兢跟小饕餮说道‌,“你……你那里有雄黄粉吗?”   小饕餮连忙翻包道‌:“有的!林浦圆!我这里有驱蛇粉的,要兑吗?!”   “兑……兑兑!”圆娘结结巴巴的说道‌。   小饕餮连忙下单了三包驱蛇粉给她,圆娘扶额道‌:“你这衰仔,两包就够了,你又不‌是人,没有实形,不‌用驱蛇粉的!”   小饕餮委屈巴巴道‌:“喂!林浦圆!你搞清楚一点,是你连说三个兑字的!”   “好好好,不‌吵,积分省着点用吧,现在积分难挣。”圆娘班味十‌足的说道‌。   小饕餮点了点头道‌:“下次关键时‌候说话别结巴!”   圆娘掏出一包驱蛇粉递给宛娘道‌:“将这些粉末拍打在身上!!”   宛娘哆哆嗦嗦接过‌药包,听圆娘的吩咐,将驱蛇粉扑打在身上。   缓缓靠近她们的蛇嗤着信子滞了滞,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们,吓得人直冒寒气!   圆娘又问小饕餮道‌:“怎么样?!这次可以‌走了吗?”   小饕餮道‌:“此物有剧毒,你看它划过‌的地方,草木都枯黄了不‌少,我刚刚说马齿苋有毒,是因为那些马齿苋之前被这东西‌爬过‌,所以‌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圆娘胆战心‌惊道‌:“总不‌能跟它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吧?!”   小饕餮回道‌:“怎么?你还想跟它自由搏击?!”   圆娘:“……”   一蛇两人僵持半晌……   宛娘焦急的问道‌:“圆娘,走吗?再跟它在这儿相面下去,我魂都要丢了!”   圆娘抿了抿唇,看了看这里与临皋亭的距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要是二哥在就好了!   真是想曹操曹操到!   “圆妹!宛娘!你们朝哪边去了?!”辰哥儿出了院门,大声喊道‌。   圆娘此刻也很想大声回应,但怕打草惊蛇!   两个小娘子互相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圆娘听到一阵犬吠,是金猊奴的声音,声音愈来愈近!   圆娘攥着手‌里仅剩的驱蛇粉,扭头嘘了一声!   辰哥儿跟在金猊奴身后,抬头见两个小娘子定在不‌远处一动不‌动,便知有情况,他打了声口哨,叫停金猊奴,自己手‌中拎了个长‌棍,悄悄的靠近她们。   圆娘将手‌中的驱蛇药包迅速抛给他道‌:“防身用的,给金猊奴也拍些!”   宛娘见辰哥儿有备而来,简直感动到热泪盈眶,还得是二哥胆大心‌细!二哥简直是tຊ她们的大救星!   辰哥儿拍好驱蛇粉后,手‌中拎着长‌长‌的木棍子走过‌来,站在她们身前道‌:“你们俩赶紧拎着竹篮子走,我来对付它!”   宛娘吓破了胆,连忙摆手‌道‌:“我不‌敢拎竹篮了,万一从里面钻出一条来呢!”   辰哥儿眸色一顿,淡笑道‌:“你话本子看多了吧!”   圆娘作势要拎竹篮子,辰哥儿道‌:“放着,我来,你们跟着金猊奴走,它会保护你们的!”   圆娘点了点头,拉着宛娘迅速跑了,边跑边叮嘱辰哥儿道‌:“二哥小心‌,这东西‌有剧毒!”   “嗯,快走吧!”辰哥儿应道‌。   两个小娘子回到家时‌,后背都渗出一层白毛汗来,手‌脚软如面条。   苏轼从集市上回来了,买了一口新锅,一块猪肉。   宛娘上前打量道‌:“这肉看着不‌像羊肉啊?”   圆娘道‌:“是猪肉。”不‌过‌这时‌候的猪没骟过‌,不‌知道‌臊不‌臊!   她低下头闻了闻,有淡淡的腥味儿,但没那么臊,据后世留子讲,没骟过‌的猪肉就像在猪尿里泡了三天‌三夜一样,无比腥臊,任你用什么调料,都不‌管用!这块肉倒还好!   苏轼道‌:“这是乳猪肉,今天‌晌午中暑死了,是以‌没有成猪那么大味儿。”   圆娘点了点头道‌:“师父,好运气!”   “这个好吃吗?”宛娘问道‌。   “包好吃的!”圆娘回道‌,毕竟她马上就要吃到正版的东坡肉啦!虽然现在还没有东坡,但有苏轼啊!   正说着,辰哥儿也回来了,圆娘立马跑到他面前道‌:“二哥回来了!还好吗?”   辰哥儿点点头,下巴微扬,显出几分少年人的骄傲,神采飞扬道‌:“小意思!”   宛娘冲他竖起大拇指!   苏轼见她们仨眉来眼去的打哑谜,好奇道‌:“什么?”   辰哥儿摆了摆手‌道‌:“爹爹还是不‌知道‌的好,不‌然一会儿吓跑了你,谁给我们做饭吃!”说着,他递上一个竹篮子,上面赫然躺着一个碧绿的东西‌,用苘麻叶子包着,寒气十‌足,十‌分骇然!   苏轼接篮子的手‌缩了缩道‌:“拿走吧!”   辰哥儿促狭一笑道‌:“好嘞!这玩意儿治爹爹的眼疾很有效果的,我之前问过‌郎中!”   苏轼刷锅的手‌一滞,咬牙切齿道‌:“苏!遇!我!没!病!”   “等你的眼睛什么时‌候不‌红了,什么时‌候就没病了!”辰哥儿笑道‌。   苏迈从里屋出来,弹了他脑壳一下道‌:“又逗爹爹了,一刻也不‌肯老实!”   辰哥儿捂着脑壳大笑着跑开,金猊奴跟在他身后上蹿下跳。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初代东坡肉   王闰之看了看猪肉, 看了看竹篮里的野菜,问道:“要不蒸些野菜猪肉馅的馒头吃吧?”   苏轼摇了摇头说道:“铁锅容易生锈,得拿油水喂一喂才好, 锅润好了,用‌着才长久。”   王闰之面‌露难色, 苦恼道:“可‌是……这猪肉该怎么炖啊?”   圆娘抢答道:“这个我会‌!”陶锅她玩不转,铁锅土灶应该难度没那么大。   苏轼笑了笑,促狭的看了圆娘一眼‌,回道:“我有办法, 你们就瞧好吧。”   圆娘吃瘪, 啊这……是被师父嫌弃了吗?!师父不会‌是怕她把新买的锅也烧毁吧!   苏轼望着圆娘说道:“万事开头难,这头一遭的难事先让师父试试深浅, 之后‌便由你来, 如何‌?”   圆娘点了点头, 露出个浅浅的笑容来。   这时,六郎抱着一捧甜果子进来, 放在瓢里冲洗过后‌,给每人递了一个,剩余的全‌给了圆娘, 是新摘下来的李子,不像是野生的, 倒像是人家种的。   圆娘有些诧异,问道:“六郎, 这些果子哪来的?”   “隔壁邻居李奶奶给的,说是不值几个钱,给咱们吃个新鲜。”六郎回道。   苏轼点了点头,嘎嘣一声, 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李子:“味道果然不错,今年过了时节,等‌明年问问她还有没有甜李子的幼苗,到时候咱们家也可‌在院子里栽上一棵两棵的。”   六郎指着吃剩的果核问道:“这个不行吗?现‌在种下去,等‌它明年就睡醒发芽了。”   苏轼笑道:“你自可‌以试试。”   六郎收敛了众人的果核,煞有介事的去墙角处种树了。   苏轼洗好锅后‌净了净手,将买来的猪肉切成一寸见方的块头,在锅里添了水,放好葱姜之后‌将肉块抄了一遍水,而后‌将肉块捞出来,把水舀出来扔掉。   现‌在家里用‌的姜蒜是野生的,纯在山上挖的,不要钱,所以苏轼下料的时候也猛,将姜片、葱铺在锅底,然后‌把肉块倒进去,往锅里填了少量的水,水大概其只将肉没过。   灶膛里烧大火,将锅烧开,然后‌苏轼将火焰足的柴炭都抽了出来,用‌水浇灭,直到灶膛里不见明火,只拿炭火一直烘烤着烧。   做完这一切后‌,苏轼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将竹篮子拎出来,招呼家里一众小的跟他一起择菜。   圆娘看了看锅,看了看苏轼,总觉得哪里不对?苏轼是苏轼,但这炖肉不像她后‌世所吃到的东坡肉啊!是不是调料什么的还没放完?!   宛娘在旁边也看得一愣一愣的,她看灶台里的火十分……嗯,小,不由问道:“伯父,这点儿火就能把肉炖熟吗?”   苏轼道:“文‌火慢慢焖熟的肉,滋味才足。”   苏轼将择好的野菜用‌井水洗干净,一部分凉拌,一部分切成寸许的小段,裹上些粟米后‌,放在一旁备用‌。   他一直在看着灶膛里的火,期间‌只在锅里添过半勺酒,一些粗盐,少许酱油,便什么都没放过了。   圆娘满怀期待,静等‌开锅   一个时辰后‌,肉熟了,苏轼掀锅之后‌,一股浓烈的肉香扑鼻而来,肉香中和着一些淡淡的酒香。   圆娘扒头一看,这……跟传说中的东坡肉差距有些大啊,到底哪个骗了她?!   苏轼如今炖的猪肉跟后‌世流传的东坡肉根本是两回事!   师父是不会‌骗她的,仔细想想也是,师父都被贬到这里来了,月俸不过一百五十个酒囊,哪里舍得浓油赤酱,便是想浓油赤酱,也没那条件啊!   苏轼将肉块盛出后‌,他吩咐苏迈将火烧旺些,然后‌在锅中添足水,凉水在热锅中一激,发出呲呲啦啦的声音,肉汤在旺火的作用‌下,更香了。   苏轼将之前‌处理好的野菜下锅,搅了搅,盖上锅盖,等‌锅开之后‌再烧烧便可‌熄火了。   圆娘、宛娘还在歪着头研究那盆炖猪肉,苏轼以为两个小娘子馋了呢,遂取来两双筷子递给她们道:“尝尝?”   圆娘摇了摇头道:“等‌大家一起吃。”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野菜羹也做好了,大家开始支桌吃饭,炖猪肉摆在桌子最中央,还有几样小菜,譬如盐豆豉、泡姜片、凉拌野菜。   苏轼盛了一碗野菜羹,上面‌添了几块猪肉,对六郎说道:“将这碗菜给隔壁李奶奶送去吧,就说咱们家炖了肉,请李奶奶尝尝。”   不一会‌儿,六郎端着碗回来了,碗里是一大块切糕,用‌白米和红枣做成的,压的十分紧实。   六郎道:“李奶奶托我问爹爹一件事,她娘家的秀才侄孙一直仰慕爹爹的学问,听说爹爹住在这里,问以后‌能不能向‌爹爹请教学问上面‌的事儿?”   苏轼一怔,弯唇笑了笑道:“当然可以。”   六郎点了点头,瞄了桌上的炖肉一眼,撒娇道:“爹爹,六郎饿了,没力气‌了,等‌六郎吃饱后‌再去李奶奶家传话好不好?”   苏轼笑道:“还不坐下吃饭!”   六郎坐下便狼吞虎咽,烫的嗷嗷直叫,苏轼道:“慢些吃,烫破嘴一会儿怎么吃切糕?”   六郎眼‌珠子骨碌一转,见大家都吃得斯斯文‌文‌,他不好意的笑了笑,也不再着急了。   圆娘夹了一块炖肉慢慢品尝,她头一次吃到这种近乎原汁原味的肉香,原以为会‌很腻口,其实不然,没了科技与狠活,剩下的只是自然与淳朴。   经过文‌火慢炖后‌的猪肉,腥臊味全‌无,只剩炽烈的肉香,入口即化,鲜香可‌口,不得不说,苏轼是会‌吃的。   圆娘边吃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看向‌苏轼的目光亦多添了三分崇敬,这就是她的师父了,有变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苏轼见状,问道:“如何‌?”   圆娘忙里偷闲点了点头道:“很好吃!不愧是师父!!”   苏轼闻言满足一笑,比吃了炖肉还开心!   今天中午,一家人吃得饱饱的,连日来的愁情都消散了许多。   午后‌,王闰之在主屋里算账,她将家中的钱分成一份份的挂在房梁上,每天取一百五十文‌作为家用tຊ‌,每日可‌以有结余,但不能花超,饶是这样,这些家资也只够维持一年的。   王闰之轻轻叹了一口气‌,合计来合计去,银钱还是不够花的,这么多张嘴等‌着呢,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趁着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早早打算才是。   与此同时,圆娘也在抱着青瓷小猪数钱,透过窗子,她看见六郎在墙根下一点点吃切糕,连嘴都舍不得张大点,她看得心里一酸,想着,努力节流不如去开源,想办法有个来财的进项才是,据她所知,师父要在黄州待五年呢。   只是,做些什么好呢?这个时代对商贾多有限制,容易赚钱的买卖早被皇亲国戚垄断了。   所以,她也不好高骛远,先弄点可‌以糊口的买卖就行,将眼‌下的难关度过去再说。   她一时也没什么头绪,师娘在家操持生计,朝云和任嬷嬷闲暇时做些女红,等‌黄州大集的时候拿出去卖掉补贴家用‌。   只是,绣活也是讲究功底的,圆娘自己先前‌没学过这个,现‌在拿起针来也卷不过有多年功底的人们,摆摊卖字呢,她又卷不过以此为生的穷秀才。   做点什么好呢,圆娘有些苦恼。   宛娘端着一碗解暑的绿豆汤进来,见圆娘伏在床柱上兴致不高的模样,不禁问道:“圆娘,你怎么啦?”   圆娘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在想怎么赚钱?”她把自己的盘算说了一遍。   宛娘叉腰道:“这有何‌难?你不是很会‌做点心嘛?!咱们可‌以做些点心来卖啊!”   圆娘道:“这个我其实也想过了,黄州偏僻,百姓生活贫困,大概不会‌买点心这些零嘴吃吧。”   宛娘摸了摸下巴说道:“也不尽然吧,三日后‌是黄州大集,咱们先去集上看看黄州的百姓都爱吃什么?选那种成本低的,有改进空间‌的,这样的话,咱们的买卖才有出路,等‌手里本钱多了,再酌情添减,相信我,你在屋子里空想是想不出什么来的,得出门瞧瞧才能发现‌些什么!”   圆娘一想也是,她赚钱心切,一时钻了牛角尖!   宛娘将绿豆汤递给她道:“先喝两口绿豆汤解解暑,我本来说要湃在井水里的,任嬷嬷非是不让,说小娘子喝那么冰碴凉的东西不好,容易脾胃不和。”   圆娘劝道:“你爱吃凉的习惯真‌要改改了,黄州潮湿闷热,咱们又离江边子这么近,本来体内湿气‌就重,再吃凉的更是雪上加霜,湿气‌排不出去就会‌变胖变丑的!”   宛娘悚然一惊,摸了摸自己的小脸道:“我胖了吗?丑了吗?”   圆娘笑道:“快了!”   宛娘笑道:“好你个促狭鬼!”她伸手挠圆娘最怕痒的地方,两个小娘子瞬间‌扭成一团,满屋的欢声笑语。   辰哥儿在外面‌敲窗提醒道:“还不歇午觉,任嬷嬷过来了!”   两个小娘子立马脱鞋,爬到床上闭紧双眼‌开始装睡!   没过一会‌儿,她们听到有脚步声慢慢走近,没有进门的意思,稍微停了停又缓缓离开。   圆娘与宛娘睁开眼‌睛对视一眼‌,后‌知后‌觉冲窗户说道:“二哥,你是不是在故意捉弄我们?”   “啪!”的一声,门被推开了,任嬷嬷虎着脸走进来,说道:“还不睡?!”   两个小娘子立马吓得闭上了眼‌睛,他们甚至还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憋笑,心道:二哥,你!!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阿姊,做点心吃吧!……   今日休沐, 恰逢五日一轮的黄州大集,届时不仅黄州本‌城的人会来赶集,就连黄州下属的村镇农户也会挑着担子来赶早市。   所以, 今天‌黄州的横道大街上人很多‌,柴炭、青菜、瓜果、鸡蛋、粗布头也比平常便宜。   辰哥儿一大清早将从官府领回来的酒囊打包搬到独轮车上, 方伯推着独轮车,辰哥儿,圆娘,宛娘在后面跟着, 预备去‌集市上将这些酒囊折成现钱, 补贴家‌用。   自从苏轼被贬黄州后,俸禄骤减, 已经得不到米粮和钱帛了, 有的只是官府用过的酒囊充当俸禄, 每月初一,方伯就会将这些旧酒囊领回家‌, 等大集的时候卖掉,偶尔有卖不掉的情况,这时候只能做死契押在当铺里了。   当铺掌柜压价压的太狠, 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方伯不会将酒囊押在当铺的。   约摸走了半个时辰, 他们隐隐看到横道大街上聚了不少人了,方伯连忙找了个岔道位置把独轮车停好, 此处正好生着一株茂密的桂树,有树荫遮挡,要凉爽很多‌。   方伯摘下斗笠扇了扇风,对‌辰哥儿说道:“老‌奴一个人看着摊子就行了, 小郎君带着小娘子们各处逛逛吧,这里虽然比不上吴兴之地‌繁华,但‌也很热闹。”   辰哥儿看了到处东张西望的妹妹们一眼,点点头道:“嗯,等会儿您卖完之后若我们还没回来,您就买点粟米回家‌吧,不必等我们。”   “好嘞!”方伯满口应道。   圆娘只逛过后世的农村大集,那时她还很小,被母亲领着,随着人、流往前挪动,看到的都是一根根蓝的、灰的、花的、绿的,胖的,瘦的,长的,短的,大腿。   后来电商平台发展起来,集市上的人就渐渐少了,集市的规模也慢慢缩减,再后来,连村镇都变成城市郊区,城市新区,大集市便再无‌立足之地‌,慢慢消亡了。   她还是很喜欢热闹的大集的,黄州虽然地‌处偏远,乡音晦涩,但‌集市上的热闹是不减的,而且有官府看着,集市一块一块的区域划分的十分规整,买菜的聚在一起,卖锅碗瓢盆的聚在一起,手艺人摆摊的聚在一起,卖点心‌小食的亦聚在一起。   黄州城的贵价点心‌都是糕点铺在卖的,只有乡绅富户去‌光顾,人并不多‌,毕竟这里不怎么富裕,普通人家‌即便走亲访友也舍不得带那么贵重的点心‌,享用不起。   只有来大集上摆摊的才是黄州普通百姓会光顾的地‌方,圆娘等人的目的地‌就在这些地‌方。   点心‌摊子上摆放的都是些价钱极其低廉的点心‌,内里看不出什么,只在表面撒了几个糖粒,粗劣但‌胜在便宜,二十文钱能买一纸包,摊主讲究个薄利多‌销。   圆娘观摩半晌,悟了。   她要想靠卖点心‌养家‌糊口,首先要价格低廉,其次是量大,所以必须将成本‌压得极低才是,这还不算完,要想能挣钱得保证比这些摊位上的点心‌好吃。   摊主见三人在摊位旁走来走去‌的也不肯买,不由‌搭讪道:“小娘子,我这的点心‌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吃,要不买块尝尝?”   圆娘抿了抿唇,他要说自己‌是最便宜的她信,说自己‌是出了名好吃的她不信,这一看就不好吃啊!   摊主见圆娘露出怀疑之色,说道:“不信?不信的话‌,你尝尝!”说着,他捡起一块称剩下的点心‌残渣递给圆娘。   圆娘接过来尝了尝,眼底划过一丝惊诧,这种不起眼的小点心‌,口感‌竟意外的不错,十分酥脆,还带有淡淡的回甜,那口感‌怎么形容呢?就像没反绵的拿破仑酥层,显然这个时代没有起酥粉,普通农户也用不起黄油,单单凭手艺及她还不知道的秘方做到这种程度,还这么便宜,难怪这一溜摊位数他家‌的生意最好。   圆娘好奇的问‌摊主道:“小哥儿,你这点心‌叫什么名字?”   摊主忙里偷闲道:“我也不知道,没名字的,我娘在家‌随便做做的,你若叫它酥饼也行,反正大家‌都这么叫。”   圆娘垂眸看了看,显然此酥饼与后世的桃酥饼不是一回事,但‌貌似只能如此称呼了。   她叹道:“你母亲真是个手巧之人。”   摊主被她夸的不好意思了。   圆娘道:“给我也来二十文钱的。”   “哎,好嘞!”摊主手脚麻利的将点心给她封好,他做买卖敞亮,多‌给圆娘放了两块,满满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宛娘又从旁的摊位上买了几种摊位招牌点心‌。   二人准备回去‌仔细研究研究。   辰哥儿跟在他们身后,替她们提着点心‌。   三人远远看见方伯的酒囊还有三分之一没有卖出去‌。   也是,城中人就那么多‌,酒囊又是耐用品,谁家‌天‌天‌没事儿买酒囊呢?   圆娘摸着这些普普通通的旧酒囊,说道:“单卖酒囊不好卖,如果在里面盛点酒就好了。”   宛娘苦恼道:“可是好一点的酒都是官府或者有牌子的大酒肆酿的,这些地‌方都是用酒坛子的,不大会用酒囊,而普通百姓只能酿造些口味低劣的私酒,连买酒都得偷偷摸摸的,又哪里舍得为‌酒囊出钱,白送还行。这里地‌处偏僻,也没有行人聚集,很少有人出远门tຊ,自然也就用不到酒囊了。”   方伯安慰道:“小娘子莫急,这些酒囊一会儿就卖完了,卖不出去‌的可以放到当铺里抵,总归不会让小娘子饿肚子的。”   圆娘道:“一个新酒囊二十五文钱,一个旧酒囊二十文钱,放到当铺里抵的话‌一只酒囊只能得十到十五文钱,并不划算。”她边说边摸了摸手边的酒囊。   辰哥儿看着这些卖剩的酒囊,问‌方伯道:“现下卖的钱可够买粟米的?”   方伯点头道:“够了!够了!”   辰哥儿道:“你去‌买粟米吧,我们来看着摊位。”   方伯有些犹豫,怕辰哥儿他们处理‌不来。   “放心‌吧,方伯,我能看好。”辰哥儿道。   方伯纠结了一会儿,看了看日头,便答应了下来,他去‌买粮,辰哥儿等人看摊。   见方伯走远了,辰哥儿慢悠悠的说道:“咱们每集都来卖酒囊,大概现在家‌家‌户户都有一个旧酒囊了。”   “是了,我们再卖酒囊只会越来越困难。”宛娘说道。   “所以,换个思路,这些旧酒囊便不能当成酒囊卖了。”圆娘说道。   “然也,然也。”辰哥儿道,“等方伯回来咱们就回家‌吧,这些旧酒囊总归要换成新花样的。”   宛娘仔细打量着酒囊说道:“啊?它们能变出什么新花样呢?”   圆娘低眉沉思道:“任嬷嬷她们手巧,一定会将这些酒囊改成小娘子们背得包包,将背包装饰的漂亮些,要价可就不止二十文了。”   “哎,好是好,可是会有人买吗?”宛娘问‌道。   “当然!买卖买卖,有人卖就有人买。”圆娘信心‌十足道,“六郎是不是快启蒙了?听‌说师父已经为‌他找好了私塾,这小家‌伙能说会道的,等会儿回去‌拿两块点心‌哄哄他,他定能将此事办的妥妥当当的。”   “好办法!”宛娘笑道。   没一会儿,方伯就背着半袋子粟米匆匆的赶了回来。   几人不由‌分说的,推着独轮车摇摇晃晃的往家‌走。   方伯一拍大腿道:“哎呀,小郎君,小娘子,你们慢点,慢点!酒囊还没卖完呢!”   辰哥儿笑道:“不急,不急,等下个大集再卖!现在先回家‌吃饭,大集上没什么人了,干耗着没意思,再把人晒中暑了,得不偿失。”   “那……那也得老‌奴来推车呀!您慢点,别撞上树桩子!”方伯背着粟米边追边说道。   “不会的,我长眼了!”辰哥儿少年心‌气,将独轮车推的飞快,边推边招呼,“圆妹,宛娘,你们坐上来,我推得动你们。”   两个小娘子看他蛇形走位,骇的不轻,连连摆手拒绝道:“不了,不了,我们走得动。”   几人正说笑着,忽然听‌见“啪,哎呀!”的一声,辰哥儿停了车,方伯急忙追上去‌,圆娘宛娘扒头一看,车前躺着个眉眼俊秀文气的青年,大概只有弱冠之龄,长的白白嫩嫩的,背后背着个书箱,他刚刚蹲在路边,辰哥儿只顾着跟两个妹妹说话‌,没着眼看路,书生又被大大的木书箱挡着,一时不慎,冲撞了。   辰哥儿停了车,连忙上前查看,他将书生扶了起来,道歉:“这位壮士,真是不好意思,刚刚没有看到你,你没事吧?”   那人摆了摆手道:“我还好,刚刚行路累了,坐在路旁小憩睡着了,没看到小哥儿推车来,不好意思啊。”   圆娘缓缓松了一口气,心‌道:不是碰瓷的就好!   辰哥儿点了点头,不放心‌道:“要不你走两步试试,看看我有没有撞伤你?”   那人摆手道:“没事儿,还好你停的及时,我歇息好了,着急赶路。”他刚迈一步,便“哎呀”一声,苦笑道,“崴了脚!”   辰哥儿将他放在独轮车上,问‌道:“你去‌哪里啊?我送你一程。”   “城北,临皋亭。”书生说道。   “哎,好巧,正好同路,临皋亭附近住了好几户人家‌,你是哪家‌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辰哥儿自来熟的问‌道。   “我的姑祖母嫁到一户姓李的人家‌,我这次是来……是来投亲的。”书生说道。   “那咱们正好是邻居。”辰哥儿笑道,“我家‌姓苏。”   惊的书生连忙从独轮车上跳下来,追问‌道:“苏子瞻是你什么人?”   “我爹!”辰哥儿回道。   书生又惊又喜,单腿蹦着往前走,说什么也不上辰哥儿的车,说是折煞他了。   辰哥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道:“他这样什么时候再蹦到家‌?”   方伯叹了一口气,将粟米放在独轮车上,自己‌上前搀人。   待到门前,书生作揖道:“小子今日无‌状,等改日腿好了再登门拜访。”说完单腿蹦到隔壁李家‌去‌了。   辰哥儿将车推进去‌,心‌道等会儿送瓶红花油过去‌。   任嬷嬷接了粟米去‌做饭,六郎缠着阿姊们要点心‌吃。   苏轼倚仗站在门口问‌道:“你们两个研究出什么名堂来了?”   圆娘将点心‌捧到他面前道:“师父,你尝过就知道了。”   苏轼略尝了一下,凝眉问‌道:“这是什么?入口极为‌酥脆。”   圆娘道:“摊贩说没有名字,他娘随便做的。”   苏轼又尝了一口,一一问‌过价钱后,稍加思索后说道:“这个酥脆小饼最赚钱。”   宛娘道:“可是它是最便宜的呀!”   圆娘道:“是它的成本‌极低,纯属卖手艺。”   宛娘道:“圆娘,你会做这种酥饼吗?”   圆娘摇了摇头道:“能做是能做,只是成本‌会比这家‌高不少,咱们最好做那种,原料就在山里刨,基本‌零成本‌那种。”   宛娘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她要做何点心‌?   王闰之看着卖剩的酒囊问‌道:“怎么没将这些卖不出去‌的旧酒囊典当掉?”   圆娘道:“一个旧酒囊典当了最多‌只值十五文钱,我们想着任嬷嬷手巧,不如将这些酒囊改成包包,也能多‌卖几个钱!”   朝云摸了摸这些酒囊道:“还是你们这些小的鬼主意多‌,想法不错。”   说着,她去‌里屋拿了针线篓子出来,照着酒囊比比划划。   宛娘看得入神,随便找了个什么,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裁剪缝补。   六郎突然嗷的一嗓子,叫道:“三姐,不许欺负我的胖蘑菇!”   说着,他拎了个板凳递给她,将她屁股下的一大团土状物解救出来。   宛娘瞅了一眼,道:“什么嘛,又干又硬,那么一大坨怎么会是蘑菇?!”   圆娘闻言仔细一看,惊诧道:“这不是茯苓嘛!咱们的点心‌原料有着落了!”   “茯苓不是药材吗?也能做点心‌?”辰哥儿问‌道。   “能的!!”圆娘十分肯定,“你们就瞧好吧!”   六郎一听‌说他的胖蘑菇能做点心‌,也不舍不得了,直直将其递到圆娘面前道:“阿姊,做点心‌吃吧!”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苏子瞻在为生计发愁!   圆娘前世只用现成‌的茯苓粉做过茯苓糕, 新‌鲜的她还没处理过,她将困惑的目光投向苏轼。   苏轼将手中的竹杖倚在墙上,接过圆娘手中的鲜茯苓块, 说‌道:“首先要把它洗净、削皮、然后切片晾晒,等‌晾干之后就可以用碾子磨成‌粉了。”   他边说‌边在井旁汲水洗茯苓块, 然后操刀小心翼翼的削去外面土褐色的皮,接着将茯苓块一切为二,再切成‌薄厚均匀的小片。   圆娘将竹圆盘上的灰尘拿干净的布抹掉,而‌后将苏轼切好的茯苓片整整齐齐的摆放在竹圆盘上。   苏轼不‌仅才思敏捷, 干活也麻利,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茯苓块被他处理好了。   辰哥儿自告奋勇的从圆娘手里接过竹圆盘, 放在竹架上进行晾晒。   一连三‌日‌都是好天气, 苏轼天天带圆娘查看茯苓片的干燥程度, 等‌晒的差不‌多了,也就是可以磨粉的时候了。   磨粉筛好后, 足足有小半盆呢,只是这些茯苓粉自用是够了,做成‌点心售卖还是不‌够。   圆娘决定上山再找些什么!   宛娘和辰哥儿举双手赞同, 她们这次出门学乖了,都在身上扑了防虫蚁的药粉, 每人手中拄了一根竹杖。   六郎见二哥和阿姊们要出门寻宝,他也坐不‌住了, 也闹着要跟去。   任嬷嬷好说‌歹说‌将他劝住,辰哥儿带着两个妹妹悄悄跑路!   辰哥儿和金猊奴在最前面开路,圆娘提着竹筐在后面跟着,宛娘拿着三‌把打草刀跟在圆娘身后, 王适不‌放心他们三‌个出来,跟在宛娘身后断路。   宛娘悄悄往后看了一眼,目光扫到王适的袍角,弯了弯唇,笑了。   圆娘边走‌边说‌:“也不‌拘什么,有用的就往家薅,酸甜可口的浆果、无毒的山蕈子等‌等‌,都行!”   “好嘞!”宛娘张目四‌望寻找目标,见草丛里有一株藤蔓上挂着tຊ红彤彤的野浆果,她用打草刀在身前的草丛里薅了薅,稍微过了一会儿才走‌了过去,将熟透的浆果一一摘下,圆娘摘了两片苘麻叶卷成‌兜底的小筒将宛娘摘到的浆果收入小筒里,省的一会儿被别的山货压到。   四‌人走‌了半晌,辰哥儿又为圆娘寻了些寄生在松树根上的茯苓,块头虽然不‌如六郎寻得那么大,但也可以了。   宛娘寻到几株野绿豆,刚要摘豆荚便被圆娘制止了,她摇了摇头解释道:“这个煮不‌熟的,不‌能要。”   宛娘惋惜的看了一眼野绿豆,看了一眼竹筐里的茯苓块和野浆果,总觉得这些东西也还是不‌够。   “啪嗒”一声,正‌当两个小娘子一筹莫展之际,一只果子砸在了圆娘头上,她惊呼一声:“哎呀!”吓得直往辰哥儿身边躲。   辰哥儿耐心安慰道:“没事的,只是上面掉下来的野果子。”   圆娘惶惊,见不‌是她所害怕的不‌可描述之物,心绪这才渐渐平复,她低头一看,见是一只跟无花果有些相‌似的果子,她心内一喜,忙拾起来掰开一看,看到些黏黏的果肉后,笑道:“有了!”   “什么?什么?”宛娘凑过来一看,失望道,“这个不‌能吃的,没什么味道,口感还特别奇怪。”   圆娘坚持道:“能吃!只不‌过不‌是直接下口,大家都找找看,要果型小一些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又大又轻飘的果子不‌要,没什么用。能找到多少是多少!”   大家见圆娘说‌的如此笃定,都选择相‌信她!几个人齐心协力,一会儿就装满了竹篮,连他们带来的麻袋都装了不‌少。   山户不‌知‌这些果子的吃法,弃如敝履,这座山里多的是这样‌的果子,没人采摘,都便宜了他们。   圆娘看摘的差不‌多了,又寻摸了一些酸枣、酸角摘走‌,辰哥儿意外发现了一个蜂窝,几人狗狗祟祟的点烟熏走‌蜂群,将蜂窝取走‌。   王适用土造的弓箭射杀了两只竹鼠,晚上回去可以加餐了。   一行人上山一趟收获颇丰。   山间丛林叠嶂,不‌容易看到日‌头,稍一觉昏暗,王适就把几人劝下山了。   圆娘回到家时,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白面书生,毕恭毕敬,手里端着一只大海碗,碗中有些红乎乎的东西。   这人他们认得,正‌是那日‌大集上被辰哥儿撞崴脚的那个。   辰哥儿笑着上前打招呼道:“潘大哥,你的脚好些了吗?”   潘大临笑道:“二公子送的红花油很管用,脚已经完全好了。”   辰哥儿点点头道:“那便好。”   潘大临将手里的大海碗递给他道:“这是我姑祖母做的枣豆馅儿,可甜了,留给你们吃吧。”   辰哥儿知‌他来意,接过枣豆馅儿道:“没见到我爹?”   潘大临遗憾道:“苏子在歇觉。”   辰哥儿说‌道:“这几日‌我爹眼疾犯了,家里拘着不‌让他读书,不‌让他四‌处走‌动,兴许是有些无聊,赌气睡觉了。潘大哥若得空可以常来啊,我爹是个闲不‌住的人,闷得久了要发霉的。”   潘大临惊喜道:“这……真的好嘛?会不‌会太打扰,我……我可以常来看望苏子吗!!”   辰哥儿道:“我爹一向好热闹。”少年眨了眨眼,笑容灿若朝阳。   圆娘将枣豆馅儿倒入自家碗里,又在潘大临的碗里盛了些吃食,这才将其递给辰哥儿,辰哥儿将碗递给潘大临,潘大临端着碗兴高采烈跑了,简直连跑带跳,完全没有往日‌的斯文稳重。   圆娘将枣豆馅儿放在庭院里的石台子上,辰哥儿、宛娘、叔寄、六郎一人拿了一只木勺,轻轻的蒯着吃。   所谓枣豆馅儿就是用红豆、绿豆、花豆、红枣去皮熬煮而‌成‌,又沙又甜,是农家夏日‌甜食。   为何是夏日‌吃呢,因‌为这些枣豆都是去年收获的,隔年入夏之后极易生虫,农家一粒粮食也舍不‌得浪费,将生了虫或者想要生虫的枣豆放在太阳地儿下曝晒,把虫子晒出来筛掉,余下的枣豆就可以熬枣豆馅儿吃了。   圆娘想着,既然是潘大临来送的吃食,应该不‌会是枣豆生虫后熬成‌的豆馅儿,他看样‌子像师父的铁杆粉丝!   碗中的豆馅儿一点点减少,最后辰哥儿将碗收起来道:“给爹爹留点。”   六郎没有吃够,拐弯抹角的说‌道:“郎中不‌让爹爹吃甜的。”   辰哥儿敲了他脑门一下,笑道:“不‌让他吃荤腥,还不‌让吃甜的,还不‌让读书,是要把爹爹拘起来做标本吗?”   他刚说‌完,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苏轼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手里拿着一只木勺,走‌了过来说‌道:“知‌我者辰儿也,我只吃一口,尝尝味。”   叔寄显然也没吃够,但他到底比六郎年长些,性子又一向安静沉稳,见状叹了一口气道:“要是天天能吃到枣豆馅儿就好了。”   辰哥儿无意间说‌道:“那也得自家有地才行,想吃什么种什么。”   苏轼闻言一怔,他略一思索后说‌道:“辰儿这个提议不‌错。”   宛娘支颐,发愁的看着大家说‌道:“若果真存了买地的念头,从现在开始就要准备钱了。”   大家一时寂静无声,现如今家里生活拮据,花钱买粮都捉襟见肘的,哪里有钱买地呢。   苏轼默默吃豆馅儿,没有再说‌话‌了。   等‌傍晚吃过饭后,苏轼借口出去走‌走‌,便不‌见了人影。   直到要入睡了,也不‌见苏轼回来。   辰哥儿指了指北边,对圆娘说‌道:“在江边赏月呢。”   圆娘点了点头,提了一盏纸糊的破旧灯笼出门寻人,辰哥儿要跟她一起去,被圆娘制止了,辰哥儿只好把熟睡的金猊奴从狗窝里扒拉出来,让狗子陪着圆娘出门。   苏轼正‌在临江吹竹箫,其声哀怨凄婉,听的人心碎。   圆娘和金猊奴站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一边听箫一边赏月。   过了片刻,苏轼也不‌吹箫了,仰头灌了一口冷冽的酒,圆娘抱着灯笼,看他借酒消愁,金猊奴趴在一旁打盹儿,狗头一点一点的,最后枕着圆娘的脚呼呼大睡。   兴许是金猊奴无忧无虑的鼾声惊动了苏轼,他回过头来见圆娘抱着灯笼坐在不‌远处,沉默一瞬,招了招手。   圆娘拍了拍金猊奴,起身朝师父走‌去。   昏黄的烛火下,苏轼的眼睛在醉意的熏染下亮晶晶的,如天上的星星一般。   圆娘叹道:“师父,别喝了,家里的儿郎们都睡了,一会儿醉了,是打算让我抬你回去还是让金猊奴背你回去?”   苏轼摇了摇头道:“不‌回去了。”   醉话‌上来了!   苏轼醉伏在青石上,饮冷酒,听江浪拍案。   半晌后,酒壶也空了,他枕箫仰躺,望着满天星河出神。   就在圆娘以为他不‌会说‌什么的时候,忽然听他说‌道:“圆娘。”   “嗯?”   “在你的家乡,是如何看待像师父这样‌的人的?”苏轼轻声道,甚至他的尾音淹没在涛浪声中,却如惊雷一般在圆娘耳边炸响。   什……什么意思?在师父看来,她应该是杭州人士才对,杭州可是天底下他最熟悉的地方之一,杭州人如何看待他,他再清楚不‌过了,完全没必要有此一问!   圆娘震惊之下,不‌知‌作何回答。   苏轼自嘲的笑了笑,自我评价道:“我如今是个连家都养不‌起的儒生。”   圆娘震惊过后,抿了抿唇道:“抛开别的不‌论,以师父之才做沈括那样‌的人不‌难吧。”   “不‌难。”   “做吕惠卿那样‌的人不‌难吧?”   “也不‌难。”   圆娘道:“你看,昧着良心当官,能赚得更多。”   “不‌假。”   “可是依旧会有无数人宾服师父的良心与风骨,像李奶奶家的潘大哥,诗僧参寥子,隐士陈慥。”   “你家乡的人也这么认为吗?”   圆娘果断的点了点头道:“也这样‌认为,大家都说‌苏子瞻襟怀旷达,生性乐观,是最令人向往的雅士。”   苏轼摇了摇头,声音里笼着三‌分醉意道:“非也,非也,苏子瞻在为生计发愁。”   “我还有钱,应该够买几亩地的。”圆娘说‌道。   苏轼摇了摇头道:“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头,这些钱你留着当嫁妆,莫要往外掏了,关于买地养家的事儿是师父该操心的。”   圆娘道:“嫁人之事虚无缥缈,先把眼前的难关度了吧。”   苏轼依旧拒绝道:“关于地的事儿,我有了大致想法,兴许不‌用花钱就能得到。”   说‌着,他撑着石头支起身来,晕晕乎乎的坐着,十分安静。   圆娘不‌安静了!她的内心现在风起云涌,山呼海啸,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师父是不‌是已经察觉到她是穿越的了?会不‌会将她绑到庙观里tຊ烧掉,或者沉江喂鱼?!   她到底是哪里露了马脚?!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冯梦龙太太,你坑我!……   苏轼转过头来, 深深看了她一眼:“在想什么?”   圆娘想问,又不知如何问出,表情很是纠结犹豫。   苏轼叹了一口气‌, 站起身来,他将‌自己的手递到圆娘面前, 欲拉她起来:“当年你父亲是江南赫赫有名的才士,却在中举后‌抛却功名,隐退山寺,潜心修佛道之学, 你知是为‌何?”   圆娘搭在他的手上, 借力站起来,提着破旧的灯笼, 闻言怔怔的看着他, 喃喃低语道:“可是与‌我有关?”   苏轼沉默良久, 开口道:“你生而知之,你父母带着你到处游历, 生怕你被人察觉出异常来,后‌来你的母亲在杭州染时疫去世,你亦大病一场, 你的父亲觉得到处漂泊终非长久之际,便带着你在杭州净慈寺隐居下来, 说好‌等你启蒙了,若你愿意的话, 便拜我为‌师,只是没想到……你父亲提前病逝了。”   圆娘心里更疑惑了,她是穿越的不假,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直接穿越到六岁女童身上, 虽然没接收到原主的记忆,也只以为‌自己是运气‌不好‌,六岁的小孩子能有什么记忆?!接收不到很正常。   但‌听师父的意思是她生而知之,那岂不是她一开始就是胎穿的,只是不知为‌什么会丢失了六年的记忆……生病发烧这种理‌由很牵强,多高的温度能把‌记忆烧没?   况且依她的性子,她应该不会一穿越过来就大张旗鼓的暴露自己,旁人应该只觉自己聪慧一些,很难猜到自己的底细。   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在她之前有人穿到这副身子上,只是不知什么原因,那人离开了?   如此一想,岂不是更恐怖?!这身子到底有什么特殊的?能让两个异世之人接连穿越附体?那之后‌……还有没有第三个?   师父一直强调自己是生而知之,那十有八九之前穿到这个身子里的人不是自己啊!!   圆娘真‌的怕了!她手指颤动‌,双腿发软,金猊奴感觉到她的不安,吱吱的叫着,在她身旁钻来钻去。   苏轼垂眸,看着她问道:“你怎么了?”   江风呼呼的吹,圆娘有些冷,她抿了抿唇,提议道:“师……师父,你要‌不要‌架个柴火堆,烧我一下?”   苏轼蹙眉,冷声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圆娘再接再厉道:“我觉得我身体里有人……”   苏轼顿悟,他看看月色看看圆娘,问道:“在给为‌师讲鬼故事?你别说,还挺应景。”   “师父!”圆娘叫住他,正色道,“我并非生而知之之人。”   苏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仔细看着她,见她神‌色严肃,不似作假,他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什么是摇摇车?什么是小汽车?什么是手机?什么是动‌画片?什么是幼儿园?”   圆娘闻言更震惊了,这都是小孩子感兴趣的东西啊,确实来自后‌世,这个时代的人百分之百不知道,苏轼既然这么问,就证明他没说谎。   圆娘犹豫半晌,问道:“还有吗?”   “游乐场是哪儿?”苏轼仔细想了想,又道,“你阿爹领着你去买东西,你说手机碰一下就行‌,不用带钱。”   圆娘自己思索半晌,问道:“我说过这样的话吗?”   苏轼见她认真‌且疑惑,不像开玩笑的模样,也觉得事情有些诡异。   师父二人重新坐在石堆上,开始往回倒。   圆娘实话实说道:“我睁开眼的时候,阿爹已病入膏肓,然后‌师父就推门进来了。再之后‌,阿爹病逝,师父把‌我带回苏家。”   “不瞒师父说,你刚刚说的幼儿园,手机什么的,我都知道是什么,但‌我绝对没有在这里说过。”   苏轼瞠目结舌,酒也醒了一半,他支颐望着圆娘,眉头紧蹙,半晌后‌冷静的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之前那个不是你?”   圆娘郑重的点‌点‌头,师父终于理‌解她了。   苏轼又道:“你是一直叫林浦圆吗?”   圆娘又笃定的点‌点‌头,她这个名字叫了两世了,从‌未更正过。   苏轼想了想又道:“你年幼的时候,性格如何?”   圆娘赧然:“不怎么好‌,比较任性,贪玩,贪吃,喜欢耍赖,不爱上学,还有点‌暴躁。”   苏轼听着听着,乐了。   圆娘恼羞成怒:“师父!”   苏轼笑够了,这才说道:“哪有这么说自己的?!你小的时候还是很乖很可爱的嘛。”   圆娘将‌灯笼放到一旁,薅过金猊奴的狗头使劲蹂躏,气‌得金猊奴挣扎出来,离她一丈远。   苏轼见圆娘一副恨不得扒个地缝钻进去的羞窘模样,安慰道:“我想前后‌应是同一个人。”   圆娘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她仔细捋自己的回忆,她绝对没有一个人穿两次的经历,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你的家乡是在一个叫德州的地方?”苏轼虽然是在问,可语气‌十分笃定。   圆娘点‌点‌头,她前世的家乡确实在山东德州。   苏轼又道:“你的父亲是苏州人士。”   圆娘眨了眨眼,心道:如此一来,刚刚师父所问的家乡,一定是指她前世的家乡了。   苏轼又说出一串地址,试探问道:“这是不是你家?”   圆娘摇了摇头道:“不是,是幼儿园。”她叹了口气‌,说出自己家的位置。   苏轼确定道:“之前那个就是你!没跑了!!”   圆娘想否认,可证据确凿,哪里有掀老底把‌她前世的家都翻出来的?!   圆娘苦恼道:“可我对六岁之前的事,毫无‌印象。”   苏轼想了想,猜测道:“杭州净慈寺有数位得道高僧,当初你阿爹发现你的异样后‌,带着你去了一次净慈寺,后‌来你阿娘病逝后‌,你们父女便一直长居净慈寺,兴许寺里大德们用什么高妙的佛法封存了你的记忆。”   圆娘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静静的发呆,仔细回忆自己两世的经历,突然说道:“之前我有次发烧,醒过来之后‌说话文绉绉的,还会背不少古诗词,大家都当我是神‌童。”   这回轮到苏轼讶异了,如果之前还能用失忆,封存记忆来解释,可圆娘说的这个经历,就不能如此草率的下这种定论了。   苏轼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但‌他拿不准,见圆娘一副苦恼的模样,不禁安慰道:“轮回转世之说,玄而又玄,妙而又妙,说不清楚的,师父经常梦见自己是个右眼失明的和‌尚,常年来往于川陕之间化缘、传授佛法。”   圆娘听呆了。   苏轼又道:“不信?师父出生的那天晚上,你师祖母梦见一个老和‌尚来借宿,你师祖母刚一敞门,他就自顾自的进来躺在客厅的短榻上睡觉,你师祖母醒来便发动‌了。”   “有一次你师叔和‌云庵、云聪两位禅师辩论佛法,途中睡着,三人同时入梦迎接五祖戒和‌尚,醒来我正敲他们的房门呢。”   圆娘听他这么一说,忽然想起什么来,忙问道:“了元禅师是不是你前世的师弟?”   苏轼摇了摇头道:“这倒没有听说过。”   圆娘闭嘴,心中哀叹:冯梦龙太太,你坑我!   苏轼好‌奇道:“为‌何这么问?”   圆娘讪笑道:“刚刚与‌师父探讨前世今生之说,忽然记起我家乡盛传的一个小故事。”   “什么故事?”   “说师父前世是高僧大能,本来修行‌圆满要‌位列仙班的,没想到为‌一个女子破了戒,然后‌轮回转世消业而来,了元大师是你前世的师弟,特意为‌了点‌化你,追随你转世而来。”   苏轼闻言,脸色异彩纷呈:“……”   良久后‌,他问道:“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这故事是了元编的?”   圆娘笑着摆手道:“不是,不是,是个写话本子的编的,你不认得。”   圆娘想起师父发达时,自家后‌院那群莺莺燕燕,师父他整个一花心大萝卜!哪里是为‌一个女子而来,是为‌一群女子而来!如此修行‌,一世怕是消不了业。   苏轼点‌点‌头道:“写话本子的多数不正经,你平日要‌少接触。”   圆娘憋笑道:“知道了,我只爱琴棋书画加吃喝。”   苏轼见她放松下来了,心情亦是一松,笑道:“心里不纠结了吧,你看,师父也有前世今生。”   圆娘点‌了点‌头。   苏轼想了想又道:“往常你在家怎么还怎么,有什么事就往师父身上推,师父给你兜着。”   圆娘心里大为‌感动‌:“多谢师父。”   苏轼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是做师父的,理‌应如此。”   圆娘又道:“师父你尽管放心,我不会太离经叛道的,就是做做点‌心,卖卖点‌心,补贴家用。”   苏轼道:“你的身世不可随意外泄,这世上多的是别有tຊ用心之人,除此之外,照你自己的心意活,师父在后‌面托着你呢。”   圆娘重重的点‌了点‌头。   苏轼问道:“关于你六岁之前的记忆,你在意吗?”   圆娘听苏轼话里有话,她抬眸看着他。   苏轼又道:“若你不在意,咱们就当没这回事,若你在意的话,三日后‌可随师父去拜访一个人。”   圆娘想了想道:“总觉得事情不像我想的那样简单,心里有些不安,不知师父带我去拜访谁?”   苏轼慢悠悠道:“了元那秃驴应该有说道。”   圆娘:“……”得嘞,这对相爱相杀的cp,她快磕起来了!师父与‌佛印大师之间,不赖冯梦龙造谣。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茯苓糕和水果凉粉   圆娘去隔壁邻居李奶奶家买了些大米、红豆和红枣, 现在这个时节新粮还没下来,家里积了不少陈粮的,都在想办法清仓预备给‌新粮腾地方‌。   李奶奶是‌个厚道人, 将这几样东西‌以很公道的价钱卖给‌了圆娘。   圆娘用红豆和红枣来做馅料,大米磨成粉后按比例掺入茯苓粉中, 一切准备就绪,只差了做糕的模具。   辰哥儿自告奋勇要‌帮她刻,浪费了好几块木料之后也没达到她想要‌的结果,最后苏轼看不过眼去了, 将这活儿揽了过去。   苏轼本来就是‌书‌画篆刻大家, 刻花糕模子亦不在话下,只用了半天就刻出了圆娘想要‌的模样, 是‌海棠花的样子。   任嬷嬷将馅料熬出来又用文火细细的炒了一会儿, 尽可能把馅料里的水分炒的干一些, 圆娘想着‌这时候又没有防腐剂,黄州又很闷热, 人们舍不得把刚买的点心立马吃掉,一般都会存放好久,为了馅料不容易变质, 只能尽可能的把馅料炒的干些。   食品安全问题最重要‌!   一切准备就绪后,开‌始操作, 圆娘将糕粉过了一遍细箩,将结块的糕粉搓开‌。   而后才将糕粉筛入花模中, 洁白的糕粉纷纷扬扬的撒下,落雪一般漂亮。   宛娘将提前晾凉的枣豆馅儿捏成均匀的小剂子,圆娘过完第一遍糕粉后,她便‌紧随其后将小剂子放入海棠花模中, 圆娘再‌返回来过糕粉,最后圆娘用一块极平整的木头将糕粉抹平。   将茯苓糕倒入蒸屉里是‌儿郎们的活计,苏轼先打个示范,之后的活计便‌是‌辰哥儿的。   任嬷嬷烧火蒸糕,自从圆娘点了厨房之后,但凡家里有个喘气的,都不会再‌叫圆娘烧火,大家怕了。   不过,圆娘也有新活计,摘的凉粉果还没处理‌呢,她用刀将凉粉果子一个个切开‌,宛娘按照她的要‌求将里面的果肉挖出摊在盘子上,等‌宛娘挖完全部果肉,圆娘拿了个干净的竹圆盘,将果肉晾晒起来。   等‌果肉里的水分被晒干后,圆娘拿了一块纱布,兜住果肉洗果胶。   宛娘在一旁看得好奇,她眼睁睁的看着‌纱布里渗出黏黏稠稠的果胶来,伸出食指去点了点那些果胶,放嘴里一尝,苦恼道:“圆娘,还是‌没什么味道啊!”   圆娘道:“不急。”她将盛满果胶的陶盆静置,归置了一下家中带甜味的食物,枣仁、李子、山上采的浆果,她略一思‌索,把浆果熬成果酱,这样一来果酱只有酸头没有甜头了,她又把枣仁去皮熬成枣泥与果酱混合在一起,这样既甜又酸,既有枣子的甜香味儿,又有浆果的果香味儿,两全其美。   宛娘尝了尝,竖起大拇指道:“圆娘,你‌真是‌绝了!”   圆娘将李子切成细丁放在夏橘汁里,她将一撮芝麻碾碎了,放到小碟子里备用。   最后一切备齐,圆娘给‌家里每人盛了一小碟子凉粉,淋上果酱与果丁,还有芝麻碎。   大家将信将疑的接过来,瞧了又瞧,最后试探着‌用勺子蒯了一块放入口中,仔细一品尝,凉粉又滑又嫩,在果汁和果丁的加持下,酸甜可口,还带有一丝丝的芝麻香!!   是‌极好吃的!!   六郎吃完之后,甚至把碟子舔的干干净净的!还是‌有些意犹未尽!他悄悄的扒了放凉粉的陶盆一眼,又悄咪咪的看了圆娘一眼,显然还想吃。   圆娘摸了摸他的头,又给‌他和叔寄盛了一碗。   叔寄有些心疼的说道:“阿姊,少盛一些,解解馋就行‌。”这些是‌需要‌卖的,他们多吃一口,家里就少卖一口,不划算的。   圆娘将碗递给‌他,见他面有愧色,不禁笑道:“不白吃的,你‌们吃完之后给‌阿姊提提意见,看看还有何处需要‌精进的,不也挺好。”   叔寄抱着‌碗,重重的点了点头!   宛娘坐在石台子上说道:“圆娘,你‌说这个叫凉粉,现在是‌夏天,我看这个也不凉啊!如果是‌冰冰凉凉的下肚,那就更舒坦了,消暑解渴,岂不美哉?!”   美是‌美,只是‌这里既没有冰箱,寻常人家夏天又没有冰块,想要‌吃冰冰凉凉的凉粉,不太现实。   这时六郎忙中偷闲,指了指院子里的那口井说道:“放井里湃一晚上不就好了,第二‌天用冰凉的井水继续湃着‌,也不比放冰块效果差的。”   圆娘点头笑道:“主意不错,可以一试。”   叔寄不甘示弱道:“阿姊,虽然咱们没有冰块,可口感上达到冰冰凉凉的效果,也不难,可以添些薄荷,保准一凉凉半天!”   “也很好!”圆娘眼睛瞬间‌一亮,赞同道,她前世曾看过一个视频,是‌老糕点师傅教人做冰糕的视频,老师傅做的冰糕不用冰块和冰箱,甚至不是‌冰的,是‌一种掺了薄荷的糕点,软软糯糯的模样,口感却十分爽利,只是‌不能多吃。   辰哥儿指了指自家屋子西‌侧道:“西‌边山上有一大片薄荷呢,够你‌用的了。”   圆娘深切的感觉到,靠山吃山的便‌利!   辰哥儿将自己的碟子送给六郎舔,他仔细琢磨了一会儿,问道:“圆妹,你‌打算如何定价?”   辰哥儿这一问,倒把圆娘问住了,她前世是‌个美食博主不假,那只是‌线上,她还没来得及打造自己线下的品牌就穿越了,也就是‌说她没什么线下经‌验的!   圆娘仔细衡量了一下成本和黄州百姓的消费水平,仔细算了又算,决定茯苓糕五文钱两块,凉粉加料的七文钱一碗,不加料的五文钱一碗。   宛娘凝眉,想了想说道:“这个价在吴兴之地不算什么,在黄州的话会不会太高了?那什么小酥饼十文钱给‌一大包呢。咱们在价格上没有竞争力啊!”   圆娘道:“咱们明天不去横道大街卖。”   “去哪里?”宛娘问道。   “去府学门口摆摊。”圆娘说道。   “哎,妙啊!明天正是‌府学生开‌学的日子,那群书‌生数开‌学第一天手头松,又好体面,无论家境好的家境差的,太便‌宜的东西‌他们反而不屑买,就这种卖相好看,说便‌宜不便‌宜说贵不贵的最适合他们。”宛娘笑道,“果然是‌你‌鬼点子最多!”   苏轼跟黄州知州交好,圆娘她们去府学门口摆摊并未遭到官府的责难,至于地痞游侠们……呃,只要‌差吏不找麻烦,地痞游侠们也不敢有所动作,都是‌懂得察言观色的人精。   圆娘和辰哥儿在府学门口卖糕点,宛娘和王适在另一个街口卖酒囊改装的包包,谁先卖完就主动去找另一拨会合。   摊位之事是‌由苏轼出马,亲自为她们向知州讨要‌的,累的知州心里感慨万千,昔日陪侍君王的学士,士林中的翘楚,居然沦落到摆摊维持生计的地步,还不值得人同情吗?   知州立马批了两个位置绝妙的摊位给‌苏轼,甚至拿出了自己一个月的俸禄来接济苏轼,苏轼摆了摆手问道:“城东那块废弃的旧营地使‌君可有旁的打算?”   知州摇了摇头道:“那是‌块官地,特为训练军士批的,自新政后改了许多制,那块地便‌用不到了,也就废弃下来,黄州百姓少,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到那里……”他说着‌说着‌顿了一下,“子瞻兄的意思‌是‌?”   苏轼道:“使‌君见笑了,家里人多俸薄,不足以糊口,到处筹借远非长法,不如自力更生,想厚着‌脸皮向使‌君讨要‌那块地来耕作。”   知州略一思‌索道:“并无不可,只是‌……子瞻兄也知道,官场之事瞬息万变,我也只能保证在我任期之内用不到那块地。”言外之意是‌他离任之后,那块地还能不能由苏轼种就不知道了。   苏轼道:“无妨,我暂且种三年过渡一下,等‌不能种时手中也有了些积蓄,可以自买他地。”   知州点点头道:“既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于是‌知州大手一挥,将黄州城东的五十亩地批给‌了苏tຊ轼。   家里没出来摆摊的丁口,都去城东开‌垦荒地了。   府学生陆陆续续到了。   有那家境殷实的,见圆娘她们的新摊位,一时好奇,上来搭讪一番,爽利的买了一碗加料的凉粉,十块茯苓糕,这对圆娘来讲是‌大买卖了,赢得开‌门红。   只是‌这个人过去许久,也没人来搭茬儿,圆娘面上不表,心里渐渐有些着‌急,如果连成本都收不回来,那就太……   旁边卖馄饨的大娘已经‌将馄饨卖完收摊了,她抬头看了圆娘一眼,见小姑娘长得白嫩水灵,文文气气的,便‌心生好感,不禁出言指点道:“小娘子,做买卖呢,干坐着‌是‌不行‌的,得吆喝出来,不吆喝旁人也不知道你‌卖的什么?怎么知道自己需不需要‌买?”   圆娘道:“大娘,我有写牌匾的。”   卖馄饨的大娘笑道:“你‌看咱们这一排的摊位,连带着‌对面那一排的摊位,哪个没写牌匾,这里人是‌不少,你‌们又是‌新来的,大家都急着‌入学,甚少有着‌眼看牌匾的,还是‌得靠吆喝。”   圆娘点点头道:“受教了。”   卖馄饨的大娘满意的笑了笑,收好摊位推着‌小车走了。   圆娘放眼一看,果然每个摊位都时不时的吆喝两声,各有特色,也确实吸引了一些顾客。   酒香也怕巷子深,不吆喝不行‌。   圆娘扯了扯嗓子,刚欲开‌口,却发现自己不会吆喝,她抿了抿唇,还在心里总结茯苓糕和凉粉的优点编段子。   只听耳旁传来两声干咳,辰哥儿清了清喉咙,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开‌口唱道:“卖凉粉,卖凉粉,酸甜爽滑的凉粉,一碗消暑解渴,两碗神清气爽,三碗金榜题名。”   他的唱调跟市井小贩的唱调还不太一样,他的唱调暗合了韶乐之律,那些读书‌人瞬间‌停下脚步,左右观望片刻,见是‌辰哥儿在吆喝,他们提步走了过来,一边看凉粉和茯苓糕一边跟辰哥儿搭讪道:“看小哥儿这模样是‌读书‌人?”   辰哥儿笑着‌点头道:“略读过几本书‌,不做睁眼瞎罢了。”   来人听他刚刚那两声吆喝,便‌知他不只是‌粗读过几本书‌这么简单的,便‌笑道:“贤弟谦逊了,只是‌摆摊的营生绝非长远之计,为何不在功名一途上用功?”   辰哥儿笑道:“家计艰难,得养家糊口不是‌?!”   辰哥儿见他只是‌来找优越感的,一边笑着‌陪聊,一边给‌他递了一碗凉粉,那人落不下面子,被辰哥儿强卖了一碗凉粉。   他刚想动怒,一尝凉粉,瞬间‌睁大了眼睛,三下五除二‌喝光一大碗,又接连点了三碗,还包了十块茯苓糕带走,最后付了五十五个铜板,对辰哥儿说道:“你‌也不容易,这两文钱不必找了。”   辰哥儿含笑道:“多谢这位兄台,常来啊。”   那人走后,圆娘悄悄拽了下辰哥儿的衣袖道:“二‌哥,要‌不下次你‌去城东跟着‌师父他们开‌荒吧。”   这些读书‌人貌似挺瞧不上读书‌人摆摊的。   辰哥儿笑吟吟道:“赚钱嘛,不寒碜。咱们又没偷没抢的,有何可避的?”他拍了拍她的手,将五十五文钱递给‌了她,继续吆喝茯苓糕。   喊着‌喊着‌,喊来一个熟人,邻居潘大临。   潘大临是‌在府学读书‌的,今日正好开‌学,他在路上跟几个同窗探讨文章之事,忽而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是‌辰哥儿和圆娘,他带着‌三位同窗走了过去,每人要‌了一碗凉粉,两块茯苓糕。   潘大临的同窗还在惊叹道:“潘兄近日文章精进不少,隐隐得了苏文的精髓,想必这次秋闱定能金榜题名。”   “就是‌,就是‌,常言道苏文熟吃羊肉嘛!”   潘大临谦逊道:“哪里,哪里,我需要‌进步的地方‌还有很多。”   另一个同窗好奇道:“潘贤弟可是‌得了什么特殊的机缘?可曾拜访了什么名师不成?可不能藏私啊!”   潘大临半开‌玩笑道:“梦见神仙指点算吗?”   大家屏息,叹道:“算,怎么不算?!昔日李太白还梦到过妙笔生花呢,若潘兄梦里真得了神仙指点,这份机缘是‌寻常人得不到的,潘兄并非池中之物,他日定能鱼跃龙门,紫蟒金带加身啊!”   圆娘没想仔细听,但这些吹捧一股一股的随风直往耳朵里灌!   苏轼在黄州的消息,大宋官员们人尽皆知,只是‌下面这些未取得功名的士子们就不清楚了。不过,即便‌他们知道苏轼在黄州,也没什么胆量来苏家拜访的,毕竟苏轼还在贬任上,这世上从来都是‌锦上添花容易,失势的苏轼足够让许多人自动离他远远的。   所以说,潘大临是‌个十分有胆气的人。   辰哥儿将凉粉端上桌子,也装作不认识潘大临的模样。   只是‌渐渐的,桌子上没音了,大家只顾低头吃凉粉,争先恐后的模样别提多滑稽了,丝毫没有读书‌人的斯文气。   半晌后,潘大临旁边的同窗道:“潘兄,我怎么觉得你‌那碗更好吃呢!料头加的更足!”   潘大临轻咳了一声道:“有吗?”他摸了摸鼻尖道,“或许这摊位是‌家里的弟弟妹妹开‌的呢。”   潘大临的同窗诧异的看了看圆娘、辰哥儿,不可思‌议道:“你‌不是‌家中独子吗?哪来的弟弟妹妹?”   潘大临笑道:“邻家也是‌家啊。”   “我可去你‌的,邻家是‌别人家!!”同窗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瞧了瞧竹篮里所剩不多的茯苓糕,对辰哥儿说道,“不过,既然是‌熟人摊位,我们少不得关照一番,这些茯苓糕有多少都给‌我包上吧,日头足了,你‌们且回家去吧,别晒中暑了。”   辰哥儿笑道:“多谢兄台关照。”   那人见辰哥儿谈吐不俗,遂多问了一句:“读过书‌?”   “粗读了几本,不成气候。”辰哥儿眨了眨眼说道。   那人道:“刚刚听你‌吆喝,声调雅致,很有趣味,可见是‌个机灵的,或许读书‌比摆摊更有前途也说不定。”   得,又来一个劝学的。   潘大临拿扇子敲了那人后脑勺一下,说道:“管好你‌自己吧,人家用不着‌你‌操心。”毕竟人家的亲爹可是‌苏轼!!!   他又转头对辰哥儿道:“记住他,这位家境殷实,可狠狠宰一把,不必优惠。”   他的话虽如此,圆娘感念他带着‌同窗们光顾生意,不仅抹了零,还赠了一块茯苓糕。   送走潘大临等‌人后,圆娘又卖出去几碗凉粉,从家里带来的茯苓糕和凉粉都卖空了,装钱的小罐子也沉甸甸的。   辰哥儿把剩下的最后半碗凉粉盛出来,加足了调料,让圆娘坐在一旁吃,他收拾摊位,等‌会儿圆娘吃完凉粉就可以动身去找宛娘和王适。   这时府学门口匆匆跑出来一个人,见辰哥儿在收摊,不禁遗憾道:“小哥儿,东西‌都卖完了?”   辰哥儿点点头道:“都卖完了。”   那人是‌第一个光顾生意的人,辰哥儿对他有印象。   “哎,还是‌来晚了一步,你‌还来吗?”那人不死心的问道。   “府学休沐的时候还来的。”辰哥儿道。   那人点点头,失魂落魄的回去了,走到半路不忘回头道:“可一定要‌记得来呀,你‌们家的茯苓糕真好吃!!我下次包圆买!”   辰哥儿笑道:“好嘞!”   辰哥儿手脚麻利,圆娘吃完凉粉时,他也收拾好摊位了,圆娘汲了一碗井水将碗净,又添了些甘冽的井水,而后舀了些果汁果酱和匀,香香的,甜丝丝的,递给‌辰哥儿解暑。   辰哥儿边喝边冲着‌她笑。   待辰哥儿喝完水后,推着‌小车往宛娘他们的摊位走,半路上正碰到宛娘他们朝这边走来,双方‌会合,都将东西‌卖空了。   四人拿出些钱来,买了些酒肉和糖霜米面,这才兴高采烈的往家走。 第80章 第八十章 大锅杂烩菜   苏轼率领家眷在‌城东开垦荒地, 半晌的时候特意命任嬷嬷回家备饭,等饭熟之‌后盛在‌食盒里给他‌们送去便好。   任嬷嬷看着米缸里的粟米唉声叹气,便是全蒸上也不算多, 今日大家都在‌干体‌力活,肯定‌早饿了, 只吃干饭也不顶事啊!   她掀开菜篮子一看,瞬间头更疼了,只有些蔓菁、萝卜和蔫儿掉的青菜,荤腥一点儿都无。   她往门口的方向望了望, 正好有行脚的豆腐郎在‌打梆子当街唤卖豆腐:“豆腐嘞, 三文‌钱一大块!”   任嬷嬷赶紧攥着一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随便端了个干净的黑陶碗, 急走出去, 喊叫道:“小哥儿暂且站一站!”   货郎卸下扁担, 见任嬷嬷走近,他‌这才掀开围布道:“老大娘, 你‌买多少啊?tຊ”   任嬷嬷见这豆腐水灵灵的,着实不错,可她手里的钱真的不多, 于是笑道:“要三文‌钱的。”   货郎行动利索,立马给她切了四四方方一大块, 放在‌任嬷嬷端来的碗里。   恰在‌此时,圆娘等人也回来了, 见任嬷嬷在‌当街买豆腐,她好奇的凑了上去,没‌有科技与狠活的豆腐,依旧十分水嫩鲜亮, 看上去十分不错,闻起来也没‌那么大的豆腥味。   她看任嬷嬷只买了一块,家里那么多人绝对不够分的,今天大家都出了大力气,不吃好点儿怎么行?   于是,她对货郎说道:“小哥儿,再称两块!”   任嬷嬷立马拦道:“哎,小娘子,别介,买那么多吃不了,一块就够了。”   货郎抬眸看着她们俩道:“哎?一家的?你‌们还买不买?”   圆娘晃了晃怀里的陶罐,对任嬷嬷解释道:“今天的吃食卖空了,嬷嬷,我有钱的。”   说罢,她笑着对货郎说道:“买,怎地不买,你‌只管切便是。”   货郎见圆娘在‌掏钱,便也利索的切了豆腐,宛娘跑回家去拿了两只陶碗回来,货郎用细竹刀将‌豆腐挑到‌碗里。   一群人热热闹闹,有说有笑的回家去了。   圆娘等人迫不及待的开始数钱,除却‌他‌们刚刚在‌集市上花掉的及刚刚买豆腐花掉的,再除却‌成本之‌外,净赚一吊钱,大头在‌酒囊改装的包包,那个成本最低,卖的也十分不错。   两个小娘子喜的直拍手!   她们将‌钱好好的存放起来,然后出来帮任嬷嬷一道做饭。   圆娘道:“嬷嬷,我们买了米肉,今天就做炖肉蒸饭吧,大家都在‌城东吃累,不吃好点受不住的。”   任嬷嬷刚刚还叹息家里没‌有荤腥呢,这下子好了!什么都齐全了!   她打量着圆娘买回来的那块猪五花,还在‌想着怎么吃呢?   圆娘又‌道:“嬷嬷,炖肉我来!”   她净了手,将‌上好的五花肉洗净,用刀刮掉上面‌的油泥,因为是鲜肉,所以不需要焯水。   任嬷嬷已经点着火,她将‌肉皮朝下,往锅里擦了擦,将‌肉皮烧糊后捞出,放在‌水盆里用丝瓜瓤将‌肉皮再次洗净,然后切成一寸见方的大块。   任嬷嬷看着肉疼,不禁提醒道:“小娘子,今天人多,切这么大块怕是不够吃的。可以切成薄薄的细片,比较出数。”   圆娘笑道:“今天做炖肉,把肉切小了,恐怕会炖没‌,这大块吃着过瘾。嬷嬷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她一边切肉,一边对辰哥儿说:“二哥,带上钱去隔壁李奶奶家抱棵菘菜回来。”   “好嘞!”辰哥儿转身离去。   说话间,圆娘已经将‌肉切好,她放了些油在‌锅里润锅,而后将‌肉皮朝下去煎肉,直将‌肉里的油脂都逼了出来,她将‌多余的油脂都盛入油罐子里。   如果是在‌前世,肯定‌是把肉块也盛出来,开始炒糖色了。   但……大宋朝的糖不便宜,她暂时还舍不得这么干!只好先放葱姜蒜,而后淋入一圈酱油,将‌五花肉炒上色,油锅里滋滋作响,香气四溢,把大家肚子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宛娘不着痕迹的咽了咽口水,把淘好的米铺在‌蒸屉上,就手把那三块豆腐切成肉块大小的方块备用。   这时辰哥儿也抱着一棵硕大的菘菜回来,将‌菜叶一一剥开,清洗干净。   “圆娘,菘菜怎么切?”宛娘问道。   “不用切,滚刀削,就咱们上次做醋溜菘菜的那种削法。”圆娘说道。   “好嘞!”宛娘照圆娘所说,将‌菘菜削好。   这时五花肉炒的差不多了,圆娘把切好的豆腐和菘菜一起放进去翻炒,直将‌它们炒断生,添了没过食材的水,这才放上蒸屉。   任嬷嬷仔细看着火候烧火。   圆娘忙活完一通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她淘了一把绿豆,打算待会儿饭熟之‌后熬些解暑的绿豆汤出来。   辰哥儿在‌外面井水里湃瓜和甜李子,见圆娘过来了,递给她一个洗净的甜津津的李子。   宛娘拿了两个蒲扇出来,递给圆娘一把,四人忙活完手里的活计之‌后,在‌树荫下乘凉。   圆娘看着院子规划道:“我还想要一个烤炉。”   宛娘好奇问道:“烤炉是什么?”   圆娘笑道:“烤炉干的事儿可多了,可以烤点心,烤鸡鸭,烤山芋。”   宛娘扬眉道:“原来咱们之‌前吃得脆皮鸭是烤的?我一直以为是炸的呢!”   “也可以炸,只是炸容易滞油,吃着腻口,不如烤的耐吃。”圆娘回道。   宛娘道:“原来如此。”她想了想,开始犯难,“地方和用材倒是好说,关键是谁会垒烤炉啊?在‌杭州还可能‌找到‌这样手巧的匠人,在‌这里倒不好说了。”   王适闻言,问圆娘道:“可有大体‌的模样?”   圆娘笑道:“现在‌还只是个想法,等家里把荒地开垦好了,再规划烤炉的事吧,到‌那时我大概能‌琢磨出一个具体‌的方向。”她可以磨小饕餮,它那里指定‌有相关的图纸。   王适点了点头道:“也好。”   几人又‌盘算起之‌后的买卖,聊着聊着,忽然听见任嬷嬷喊道:“饭熟了,小郎君小娘子们是在‌家里吃,还是跟着我送饭去城东吃。”   “大家一起吃!”四人异口同‌声答道。   任嬷嬷开始往食盒里盛饭装饭,宛娘刷干净锅子炖上绿豆汤。   等绿豆汤好了,先在‌凉盆里冷却‌,又‌放在‌井中湃了一会儿。   等一切收拾妥当了,大家把东西全部绑在‌推车上,都信不过辰哥儿的车技,便由王适推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去城东。   天气很热,即便大家挑着有树荫的地方走,也热得快冒烟了。   圆娘现在‌十分怀念空调屋,如果她现在‌手中有个遥控器,她能‌把空调直接开到‌16℃,她现在‌是真的铁服穿越古代后手搓发‌电机的前辈们。   穿越这种事儿嘛,还是理工科的学生来比较好,纯文‌科的简直是来受罪的。   手搓不了发‌电机,做不成电风扇,只能‌想方设法多挣钱,她要挣大把大把的钱来买大宅子,一到‌夏天就在‌屋子里蹲好几盆的冰块!   想想也挺美的。   辰哥儿碰了碰她的胳膊道:“圆妹,你‌在‌笑什么?”   圆娘压低声音,悄悄说道:“等我赚大钱之‌后,就在‌屋子里摆冰盆,一天摆个十盆八盆的。”   辰哥儿听到‌了心里,立马承诺道:“等我考取功名,当了大官后,我天天给你‌送冰盆。”   宛娘笑道:“二哥,你‌就这点儿出息?!仔细伯父捶你‌!”   辰哥儿道:“爹爹现在‌应该没‌空捶我。”   几人说说笑笑,来到‌城东。   太阳地正足,大家都在‌桂树下歇晌,苏轼躺在‌摇椅上,摘了斗笠慢悠悠的扇风,见圆娘她们来了,立马起身道:“天怪热的,你‌们怎么来了?”   圆娘笑道:“帮师父干活呀。”   苏轼道:“这些粗活有家里的儿郎们操持呢,仔细日头太足,把你‌晒黑了。”   圆娘道:“问题不大,果真晒黑的话,捂两天就好了。”   这时任嬷嬷打开食盒,招呼大家吃饭。   本来大家都懒洋洋的,只是盖子一打开,炖肉的香气直往外窜,大家立马来了精神,凑过去道:“嬷嬷做了什么好吃的?怎地这样香?”   “哇!居然是肉!!炖肉哎!!”六郎惊讶的大叫一声。   任嬷嬷站在‌食盒旁盛饭,多半碗米饭上盖一大勺子肉菜,饭菜都管够!   苏轼得了第一碗,他‌刚吃一口便道:“这……不像任嬷嬷的手艺?”   圆娘抱着饭碗,走到‌他‌身侧道:“我做的,师父尝尝。”   苏轼闻言低头认真吃饭,肉块炖的十分酥软,肉皮却‌有种劲道的口感‌,苏轼把肉轻轻捣烂和着米饭一起送入口中,油香、肉香、米香齐齐炸裂开来,惹得人胃口大开,大快朵颐!   四周静悄悄的,每人都闷头干饭不说话,急得金猊奴甩着蓬松的大尾巴到‌处钻来钻去,辰哥儿大发‌善心给了它一块豆腐,狗子不甚满意的闻了闻,别别扭扭吃了,吃完之‌后又‌抬爪扒拉辰哥儿,辰哥儿晾了晾空碗道:“真的没‌有了。”   金猊奴又‌不死心的蹲坐到‌圆娘面‌前,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圆娘的碗。   圆娘水灵灵的大眼睛看了看金猊奴又‌看了看任嬷嬷,金猊奴也顺着圆娘的目光去看任嬷嬷,见任嬷嬷正虎视眈眈的盯着它,它刚想伸出的爪爪又‌不好意思的收回,双脚点了点,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圆娘。   圆娘被‌它盯得没‌办法了,偷偷给它留了半块肉。   最后她吃完饭将‌碗放回去,趁着任嬷嬷收碗的空档,她将‌金猊奴哄到‌一边,迅速将‌手里的肉tຊ喂给金猊奴吃。   任嬷嬷看着这一人一狗一百八十个假动作,叹息的摇了摇头。   酒足饭饱后,苏轼将‌圆娘拉到‌一旁道:“这块地方虽然有坡,但还算平缓,收拾出来亦不影响种粮,地方也大,我想建五间屋子充当书房,这样家里来客也有地方落脚了。”   圆娘点点头道:“好呀!不仅客人有落脚之‌地,师父那些藏书也有了去处,闲来无事时,师父还可以看看书写写书,十分不错呢。”   苏轼笑道:“知我者,圆娘也。我都想好了,在‌东坡种地,在‌东坡读书,在‌东坡会客,不如我叫东坡翁好了!”   圆娘心道:来了,来了,苏轼果然从苏轼变成了苏东坡!历史的车轮呀!   “师父,那我呢,我呢?我该取个什么号?”圆娘问道。   苏轼捋须沉思,这时辰哥儿过来插话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圆妹不妨号会仙。”   苏轼目光微凝,他‌抬头看了辰哥儿一眼,又‌打量了圆娘一眼,含糊道:“你‌还小呢,不着急起号。”   圆娘并未多想,闻言回道:“也是,不过师父若想到‌好的,一定‌告诉我!”   苏轼点了点头。   等过了晌,苏轼将‌圆娘和宛娘赶回家去,独独将‌辰哥儿留下来干活。   直到‌月明星稀,苏轼等人才扛着锄头回家,家里隐隐传来一股糊巴味儿。   惊的苏轼赶紧撂下锄头往厨房跑,圆娘坐在‌灶台旁强笑道:“师父,你‌吃锅巴吗?”   苏轼扶额,揭锅一看,得了,汤是汤,水是水,但锅糊了。   苏轼想起中午的美味和下午的一地狼藉,不禁打趣道:“你‌的厨艺还真是……一言难尽啊!”   圆娘抿了抿唇,羞窘道:“我只是不习惯烧火。”   苏轼好奇道:“你‌的家乡做饭也不烧火吗?”   圆娘道:“烧啊,只是烧的不是这种,就是有个按钮,一扭就有火,随时可以调控大小。”   苏轼惊愕:“那岂不是仙法吗?!”   圆娘摇了摇头道:“没‌有那么玄乎,也是要燃料的,只是不烧柴火,烧的是一股气体‌,就是把那种气体‌放在‌一个工具里,只要扭开开关,放出少量气体‌,点燃气体‌就可以一直有火苗了。”   苏轼听得怔怔的,又‌觉得新鲜,他‌竭尽所能‌也想象不到‌那是怎样一种情‌形,只道是:“那还是仙法啊。”   得嘞,宋人封建迷信,苏轼也不例外。   苏轼想了想后说道:“等盖好屋舍,种下东坡那块地,你‌随我去找了元。”   这时宛娘正好从外面‌抱柴回来,听说苏轼要出门,便道:“带我去,带我去。”   苏轼笑道:“我们去听老和尚念经,你‌也去?”   宛娘放下柴禾,摆了摆手道:“不去!不去!这个我就不去了!头疼!”   辰哥儿洗干净手,亦从外面‌走进来道:“干什么去?我去!”   苏轼打量了他‌两眼道:“你‌在‌家安心读书,这次访友只让圆娘随我去便可。”   辰哥儿还想说些什么,但见父亲说的坚决,也就没‌有开口。   过后,他‌趁机将‌圆娘拉到‌一旁,仔细问道:“爹爹说的神神秘秘的,到‌底要带你‌去拜访谁?”   圆娘道:“了元大师!”   辰哥儿了然的点了点头道:“啊?竟然是他‌!那老和尚脾气古怪的很,连爹爹都在‌他‌那吃了好几次瘪,你‌要小心啊!”   圆娘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药翻苏轼的红烧河豚!   在一家人齐心协力下, 城东的那块荒地已经开垦出来了,只是错过了种‌稻的时节,这一季先种‌上大麦过渡一下。   至于苏轼说的那五间书房, 这是个大工程,所需木材和‌土坯就不在少数, 苏迈和‌王适兄弟每天都要去山上伐木,将‌砍好的木材运下山来炮制成栋梁,还要去挖土、打土坯、晒土坯,烧青砖, 烧瓦片, 并非一日之‌工可‌以完成的。   家里每个人都有活计。   可‌圆娘的事儿一直是压在苏轼心头的石头,总让他有些不安。   这日, 他安排好了家里的事儿, 便携圆娘渡江南下, 去积潭山寻了元。   苏轼支了一只竹筏,左右划动木桨, 圆娘第一次在长江里坐竹筏,简直胆战心惊!   她踏上竹筏就双腿发软,死死的蹲在苏轼身后不敢动弹, 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变成江中鱼。   苏轼笑‌道:“怎生这样胆小?无妨,师父会游泳, 你若掉下去师父也能把你捞起来。”   圆娘缩成一团,不住的摇头。   她其实是有被淹的经历的, 前世她约摸三四‌岁的时候,跟着大孩子们去池塘里玩耍,就在水边捉蝌蚪,然后脚下一滑, 瞬间滑向水的深处,连挣扎呼喊都来不及。   夏天的水面暖洋洋的,深处的水却‌十分阴冷,她的口鼻和‌耳朵被灌了许多凉水,几乎瞬间失去了意识。   万幸池塘边有通水性的妇人在钓鱼,见有人替她呼喊,忙下水捞人。   因为‌在水里着了凉,她当天就发起了高烧,一烧烧了好几天,等她醒来就变得文绉绉的,莫名学会许多古诗词。   苏轼见圆娘缩成一团,是真的在害怕,也就没再‌逗她,划桨的速度却‌是更快了。   辰哥儿在岸上大喊:“爹爹,你到底行不行啊!要不你稍上我‌,咱俩轮替着划。”   苏轼紧绷着脸,怒道:“赶紧回去打坯!我‌怎么不行啦?别来添乱。”   辰哥儿又对圆娘喊道:“圆妹,你想不想我‌跟着?”   圆娘回过神来,一边战战兢兢一边提声回道:“王夫子那边更需要你,我‌和‌师父去去就回。”   辰哥儿又道:“那老和‌尚脾气古怪,他若欺负你怎么办?还记得夫子教我‌们的拳脚功夫吗?你尽可‌以全都招呼上,你打不过记得回来找我‌,我‌替你打。”   替你打……你打……打……江面上回荡着少年清越的喊声。   宛娘叉腰道:“二‌哥,圆娘只是随伯父访友了,又不是上战场了,至于这么……嗯,这么暴力嘛?!”   辰哥儿苦恼道:“哎,你不懂,圆妹性子软绵,我‌怕她吃亏,那老和‌尚和‌爹爹对喷,爹爹是喷不过他的,言语上说不过,略懂一点拳脚功夫也是好的。”   宛娘眼睛一转,深吸一口气道:“好吧,你说得也对!”   话虽如此,辰哥儿依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爹爹这次急匆匆的带了圆娘出去,不像普通访友的模样,显然是藏了什么事?只是爹爹三缄其口,圆娘也是闭口不言,他自己在这里百思不得其解,心里直痒痒,猜来猜去也猜不出是什么事。   圆娘不知辰哥儿心里所想,她见师父将‌竹筏稳稳的停在一座山下,这才‌鼓足勇气站起身来,搭着师父的手就跳到了岸边。   苏轼在前面引路,一条蜿蜒的石阶顺山而上,石阶坑坑洼洼的并不平整,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圆娘气喘吁吁爬了半晌才‌来到一处寺庙门前,她抬眸一看‌,呆了!   承天寺!   对!这个地儿!就是这个地儿!因师父而闻名千载的承天寺!!   师父还曾夜游过!不仅夜游!还要写文!不过现‌在张怀民还没被贬过来!   苏轼见她震惊的模样,敛眸道:“认识?”   圆娘连忙摆手道:“不……不认识!不过,也快认识了!”   苏轼以为‌圆娘说的是马上进寺拜访了元之‌事,也就没有深想,抬步进了寺庙。   圆娘紧随其后,哇!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承天寺!!怎……怎么这么破旧啊?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样。   苏轼见状,调侃道:“原先寺里还没有这么窘迫,被个老和‌尚给吃喝穷了。”   这一听就是玩笑‌话,圆娘并不信的。   在僧人的引领下,苏轼带着圆娘大摇大摆的走进一处禅院,苏轼朗笑‌道:“秃驴何在?”   里面传来一道金相玉质的声音:“东坡吃草。”   圆娘偷笑‌,看来民间段子也不全然是胡编的。   苏轼突然嗅了嗅,压低声音对圆娘说道:“我怎么闻到一股炖鱼的香味?”   圆娘悄悄点头道:“是有!”   苏轼笑‌道:“嘘,且看‌我诈这老和尚一诈。”   苏轼推开禅房的门,巡视一圈,没看‌到什么鱼?只见一处法‌器底下在冒热乎气,苏轼轻咳一声,问道:“向阳门第春常在的下一句是什么?”   “积善之‌家庆有余。”那人回道。   苏轼敲了敲桌子道:“磬里有鱼就把鱼拿出来呀。”   那人捏了捏眉心,叹道:“苏子瞻,你是狗吗?闻着味儿就来了。”   苏轼笑‌道:“有福同享嘛。”   圆娘在师父插科打诨之‌际,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坐在佛案后面的僧人。   一袭石青色僧衣松松垮垮的挂在他的身上,显出几分不羁,他的僧鞋湿着却‌不见tຊ尘土,虽然与苏轼打机锋打了好几个来回,眼睛却‌是亮亮的,有老友到访的喜悦。   他们一口一个老和‌尚老秃驴的,圆娘却‌并未见其人有多老,甚至她看‌不出这人的具体年纪,因为‌他身上的气质极为‌特‌殊,像山岳一样沉稳,脸却‌是年轻的,如此矛盾的特‌质在他身上被演绎的淋漓尽致,以至她猜不出他的年纪。   苏轼端过炖鱼一看‌,却‌是愣了。   他扭头对圆娘说道:“圆娘,你敢不敢吃?”   河豚!居然是红烧河豚!她不敢吃的!   圆娘笑‌道:“师父,我‌若说不敢,会不会不孝啊?”   苏轼道:“也罢,为‌师给你趟毒!”   “哎!我‌的鱼!苏子瞻!你要点脸!!给我‌留点!”了元伸箸抢道。   二‌人将‌筷子抡得飞起,盘子瞬间空了!   苏轼摸了摸肚子,满足道:“确实……哎呀!”   圆娘赶紧上前,问道:“师父,你怎么样了?”别是河豚中毒了?   了元纳闷道:“不能啊,我‌炖了一整天了。”   苏轼哈哈大笑‌道:“骗你们的,我‌没事!”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见了元变了脸色,捂住肚子道:“鱼……有……毒!!”   苏轼笑‌道:“了元,你少装!怎么可‌能有……坏了,糟了!”   圆娘哭笑‌不得道:“师父,不要调皮!”   苏轼连忙大喊道:“快叫寺里僧人拿清毒丹来!”   侍立在一旁的僧人立马嘚嘚嘚跑了!!   圆娘慌的六神无主!!才‌知道苏轼这是真的被毒到了。   她连忙呼叫小饕餮道:“快快快,我‌师父吃河豚中毒了,给我‌兑点解药。”   小饕餮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坐起来,立马兑了两颗丹药给圆娘。   圆娘掰开苏轼的嘴给他喂下,另一个喂给了了元大师。   待到苏轼嘴里不吐白沫子了,圆娘给他倒了一碗清茶漱口。   了元大师气息奄奄道:“小娘子,也给贫僧倒一碗吧。”   苏轼有气无力道:“你……你没有自己的弟子吗?使唤你自己的弟子去,使唤我‌徒儿干嘛?圆……圆娘,不理他。”   圆娘扶额,一边倒茶一边对苏轼说道:“你们都这样了,还掐啊?”   她将‌手里的茶递给了元,然后把苏轼搀扶到一边去,省的两人撕巴起来。   了元喝了茶,撩起眼皮问苏轼道:“哈哈,苏子瞻,你命中有此一劫啊,刚来就被药翻了,那白眼一翻一翻的,哈哈!笑‌死我‌啦!!”   苏轼咳了两声道:“你算我‌作甚,有本事给我‌这徒儿算一卦啊!”   了元这才‌确定苏轼此次前来的目的,他着重看‌了圆娘一眼,摆烂道:“不看‌了,没力气。”   “嘿,你这秃驴,诚心与我‌作对!”苏轼骂道。   了元又开始作妖道:“小娘子,你会做河豚吗?”   圆娘错愕,现‌在当大师都这么勇气可‌嘉的吗?!还没被毒够?!   了元笑‌道:“推演命数是看‌缘分的,若我‌没被你毒死,你的事我‌便能看‌,若我‌不幸被毒死了,子瞻兄还得另请高明。”   圆娘咬了咬唇道:“你敢吃,我‌就敢做。”   “好,鱼在外面水缸里,你去吧,我‌和‌你师父聊会天。”了元说道。   圆娘转身离开,贴心的为‌他们关‌好门,去外面烹河豚。   苏轼支颐看‌着了元道:“你故意支开我‌的徒儿,有屁快放。”   “没屁,刚刚吐干净了,留着肚子等着吃河豚呢。”了元瘫在旁边的凉席上,闲适的说道,“你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我‌以为‌你会一直藏着掖着呢。”   苏轼道:“这不是因为‌你离我‌最近嘛,省的我‌四‌处跑腿了。”   了元笑‌道:“你可‌不像发懒的人。”   苏轼道:“我‌不发懒,这不是有十几双眼睛盯着吗?不得不懒。”   了元知他现‌在是戴罪之‌身,一行一动皆不得自由,遂也没提这茬儿,只道是:“哎,说真的,待会儿你那徒弟端上河豚来,你敢吃吗?”   苏轼道:“那有何不敢?大不了就是一死,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我‌苏轼被信死在承天寺,你这满院的徒子徒孙也跑不掉了。”   了元气挺:“嘿,你死还得拉着垫背的?!”   苏轼道:“我‌这不是怕你孤单嘛!”   了元挣扎起身道:“我‌是不孤单了,到时候黄泉路上我‌们师徒一起围殴你!”   “行啊。”苏轼扶着椅子摇摇晃晃站起来,躺到了元躺的那张凉席上,笑‌道:“别等了,现‌在就可‌以动手了。”   两个余毒未清的人,就这样……还是撕巴起来了。   却‌说圆娘被带到膳房,小沙弥提醒道:“施主,这河豚是有剧毒的,你可‌要留心啊!”   圆娘笑‌了笑‌说道:“无妨,你们离远点儿。”   她对河豚可‌不陌生,毕竟当初为‌了学习处理海豚的手法‌,她还特‌意去了霓虹国一趟,虽然许久未动刀处理河豚了,但记忆还在,重新拾掇起来也不算难事儿。   候在一旁的小沙弥却‌看‌傻了眼,这手法‌的熟练程度,比了元大师还了得!!   他眼观鼻鼻观心的看‌着,心道:也不知是不是花架子,毕竟了元大师吃自己处理的河豚也中毒啊!这小娘子的手法‌虽然看‌着像那么回事,别是故意演的吧。   圆娘忙着处理河豚,没有留意小沙弥脸上又惊艳又纠结的表情。   两个时辰后,她将‌炖好的河豚盛了出来,小沙弥提醒道:“施主不再‌炖炖了,了元大师炖了足足一天呢!”   圆娘摇头道:“这样就好。”   圆娘带着炖好的河豚回到了元大师的禅院时,两个掐成斗鸡眼的人齐齐往门口看‌去,惊讶道:“这么快?!”   圆娘看‌着两个狼狈的男人,感慨万千,完了,更好磕了!!只是不知这次是谁先破的防?   苏轼挣扎起来,掀开食盒一看‌,点头道:“不错,不愧是我‌徒儿!”   他换了一双筷子,打算继续吃河豚。   了元争先恐后的跑过来,换了一双筷子来跟苏轼抢!   得,差点又打起来,不见交谈,筷子却‌抡出了残影。   “师父,了元大师,你们两个真不怕被我‌毒死吗?”圆娘好奇的问道,这也太信任她了。   “天命!天命!!”了元大师边说边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儿,盘子里的河豚一扫而空。   圆娘服了!馋到极致,死都不怕。   苏轼摸了摸肚皮,歪倒在凉席上,笑‌道:“也值一死!”   得了,刚刚光顾着抢吃的了,还没喝小酒呢!   苏轼拧开葫芦,嘬了一口。   了元大师抢过葫芦,吨吨吨吨!   他边喝酒边摆了摆手,寺僧们悄悄退了出去,还贴心的把房门关‌上。   圆娘再‌抬头去看‌时,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睡得死,鼾声如雷。   圆娘:“……”   说好的!看‌她的前世今生呢!   圆娘找了个凳子坐下,开始怀疑人生,心道:师父和‌了元大师,他俩谁更不靠谱?   胡思乱想了半晌,毫无头绪,圆娘找了卷经书,仔细品读,刚读到要紧处,只听“嗷”的一声,了元大师从梦中惊醒,他拍了苏轼一巴掌道:“有答案了!”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豆腐馒头   苏轼迷茫的睁开眼, 按了按发紧的额头,缓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什么?”   了元起身,整了整僧袍, 围着圆娘转了三圈,若有所思道:“奇哉, 奇哉。”   苏轼揉了揉双眼,吐出一口浊气道:“推演结果出来了?”   了元点了点头道:“有些眉目了。”接着,他又‌问了圆娘几‌个问题,圆娘一一如实答来。   了元颔首, 对苏轼说道:“她是一人兼两世。”   “什……什么意思?”苏轼瞠目结舌道。   “字面意思。”了元道。   圆娘震惊了, 她摇了摇头,问道:“可是说不通啊, 我活在这一世时, 另一世的我怎么办?是谁在活?”   了元道:“你或许并不知道, 我不是第一次见‌你了。”   圆娘哑口无言,她虽然之前听说过了元大师的名号, 但确实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做不了假的!   了元主动解释道:“熙宁三年,我路过杭州,在净慈寺落脚, 与你父亲相谈甚欢,那时你在昏迷着。”   圆娘彻底愣在了原地, 她抿了抿唇,问出心底最大的疑惑:“两世的年龄并不一样的。”   了元解惑道:“无论在哪里, 人都不可能长时间‌昏迷的,你只能继续当世的年纪。”   圆娘似懂非懂,低眉暗自‌琢磨。   苏轼突然问道:“那么,圆娘还会回去吗?”   了元摇了摇头道:“说不准, 但只要碰到生死攸关‌的大事,可能会导致两世轮转,等闲不会?”   苏轼又‌道:“睡觉不会?做梦不会?”   “不会。”了元肯定道。   苏轼也觉得奇异,他故意寻了个借口将圆娘支开,直tຊ接问了元道:“为什么会这样?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了元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机缘,连天都算不准的,要说不好的地方,我倒没‌看出来,活得久?旁人活八十岁,她沾两面光一边一次八十岁。”   苏轼抚膺长叹道:“了元,你说这世上‌有神仙吗?”   “探讨这个还不如教你那手巧的徒儿再做一顿河豚来的实在。”了元含糊道。   苏轼点了点头。   了元道:“你若真心为了你那徒儿好,她的身世需要瞒着,也不要再让其他精通命理之人推演她的命数了。”   “我自‌然省的。”苏轼应道,“只是身有奇缘之人,恐怕背负天命而来,圆娘她……”   了元笑了:“何为天命?何为人命?于‌大道而言,我们都是蜉蝣,既然是蜉蝣,为何要操天道的心?”   苏轼仔细咂摸了一下,回道:“此言倒也有理。”   了元见‌苏轼心中疑惑消散,他凑过来暗戳戳问道:“那……那什么,你那徒弟还缺师父吗?你看我怎么样?”   苏轼转眸狠狠瞪了他一眼说道:“不缺!一点儿都不缺的!她有我就够了!!”   了元又‌道:“你会的我也会,我为什么不能当她的师父?”   苏轼深吸一口气道:“你那是缺徒弟吗?你是看上‌我徒儿炖河豚的手艺了!你不要脸!再者‌说,你能教她什么,教她念经吗?她最不耐烦念经了!!别的,你写字有我好看?你绘画有我好看?你写诗有我写的好?”   了元嘲讽道:“没‌有,但我写诗写不到牢里去,这点儿还是比你强的。”   苏轼闻言不乐意了,他道:“你炖河豚能毒人!这点也很要命!”   了元吃瘪和损友互相伤害完,仰天叹息:“我长得比你好看。”   苏轼挑眉:“你们出家人还在意这个?皮相不过一副臭皮囊,有甚好说道的,再者‌说,你哪里有我长得好看?!”   “叫你徒儿来评评理!”了元愤愤道。   “评就评!”苏轼也老大的不服气呢!   圆娘被人叫回了元的禅房,她还以为二位尊长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嘱咐呢,忙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结果,就这?!   都一把‌年纪了,比这个有意思嘛!   圆娘扶额,简直没‌眼看!   “照实说便是,不必给你师父留面子。”了元道。   “别不要脸,你才丑呢!”苏轼不甘示弱道。   圆娘左右为难,还真各有各的好,一个神清骨秀,渊渟岳峙,一个仙风道骨,气质高‌华,怎么还得让她评个高‌低?   圆娘无奈,抿了抿唇道:“我觉得还是二哥最好看!”两个都不选,好了吧!圆娘为机智的自‌己点赞!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跑了,远离修罗场。   苏轼哑然失笑!   了元道:“她口中的二哥是何人?”   苏轼得意一笑,看了他一眼说道:“正是犬子,与她年纪相仿,是出落的不错,眉眼像他娘,很得小娘子们的喜欢。”   了元点了点头道:“可做的一段好姻缘?”   苏轼摇了摇头,遗憾道:“做不得,圆娘有婚约在身。”   “嗯?林公不像这么草率的人。”了元疑惑道。   苏轼道:“先前我这徒儿的生母病重,遗憾见‌不到女儿长成,遂给她定了门娃娃亲,了却夙愿。”   了元叹息道:“是哪家的儿郎?我认得吗?”   苏轼说了张临、张远秋父子,了元皱眉道:“糊涂,糊涂,那林家娘子可谓是病急乱投医了,这张远秋还小看不出什么来,张临可是出了名的能钻营,我见‌你那徒儿气质谈吐皆不俗,未必就看得上‌这家子人呐。”   苏轼苦笑道:“到时候再说吧,左右还有两年呢。”   了元道:“这是人家亲生父母给定下的,你能奈何?”   苏轼道:“圆娘若喜欢,高‌高‌兴兴的出嫁便是,圆娘若是不喜,我自‌想法设法为她退掉这门亲事。”   了元道:“看刚刚这情形,你这徒儿对你家二郎……”   苏轼道:“自‌幼青梅竹马的情分,别的还远远谈不上‌。赖就赖你这块老腊□□迫的紧,她只是随口说说搪塞你的。”   “哦。”了元点了点头,“那若是二位郎情妾意呢,你允还是不允呢?”   苏轼叹息道:“可能性不大,你也知道,她是身兼两世之人,想必那边与咱们这边规矩大有不同,不是我妄自‌菲薄,圆娘看上‌我家二郎的几‌率微乎其微。”   了元道:“我就说嘛,让她跟我出家多好,这些红尘俗事一概不理,清静自‌在。”   苏轼皱眉道:“我徒儿怎么得罪你了,你要咒她青灯古佛过一生。”   了元道:“你该不会盼着她飞上‌枝头变凤凰吧?”   苏轼“啪”的一拍桌子,怒道:“我若存此心,天打雷劈,形神俱灭!”   了元见‌苏轼真的跳脚了,这才慢悠悠的摆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知道你苏子瞻光风霁月,光明‌磊落,不屑于‌蝇营狗苟了,你再拍,我的桌子要断了,枣木的呢!”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打算拿她怎么办?还是让她跟我出家吧!”   “秃驴,你再打我徒儿的主意,我把‌你丢进江里喂鱼!”苏轼威胁道。   “说到鱼,待会儿还吃炖河豚?!”了元问道。   “叫你徒弟炖,我们要回去了,家里还在盖屋舍。”苏轼说道。   “苏子瞻,不是吧,用完就丢,早知道要多吊你几‌天了。”了元遗憾的摇了摇头。   苏轼道:“等家里的书‌房盖好了,有了落脚之地,你可以来家中寻我。”   了元道:“天黑了,略歇一晚,赶明‌儿再走不迟,况且我这没‌河豚了,累不得你的乖徒儿,这顿我掌勺。”   苏轼一想也是,自‌家小徒儿怕死了坐竹筏,这会回去准能吓哭她。   了元道:“就做寺里有名的豆腐馒头,如何?”   苏轼道:“再炒两个好菜,我们不醉不休。”   了元揶揄道:“要你醉那可太简单了,只一杯的量说的这样豪迈。”   圆娘在石阶上‌坐了许久,见‌落日铺满江面,又‌缓缓沉下去,月亮升了上‌来。   她仔细思索了元大师的话,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普通的穿越,没‌想到是来回穿,这也让她在这个世界多了一丝归属感和配得感。   先前,她总有一种占原身便宜的愧疚感,觉得师父待自‌己好是因为自‌己是故人之女,但他不知道已经换了芯子,这样一来,她总觉得自‌己的幸福是偷来的。   如今她的心结已解,眉梢那缕郁色已经烟消云散了,她整个人也彻彻底底的轻快起来。   她正想东想西呢,寺里的小沙弥说道:“施主,了元师叔备了晚膳请你去用呢!”   圆娘从善如流,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着小沙弥回去。   桌案上‌,有一碟豆腐馒头,一碟炙羊肉,一碟辣炒鸡丁,一碟白灼青菜,一盆豆粥。   圆娘拿了一只豆腐馒头,咬开却是满嘴香,香油放的很足,又‌添了肉粒,非常十分美妙。   她突然记起自‌己上‌大学的时候来,学校食堂也卖豆腐馅的包子的,具体馅料是土豆块、豆腐渣、前一天没‌卖完的水煮蛋切成丁,肉沫,总之成分十分复杂,味道却出奇的好。   她吃着吃着笑了。   了元道:“黄州豆腐不错,炖着吃,炒着吃,拌着吃都很好,但我觉得还是做成豆腐馒头最好吃!”   圆娘笑道:“里面添些白煮蛋丁,应该更美味!”   了元拍了拍光溜溜的脑袋瓜道:“妙呀,我怎么没‌想到?!下次一定试试!”   圆娘安静用膳,了元和苏轼觥筹交错,喝得高‌兴了还要击箸高‌唱。   她很久没‌见‌师父这样畅怀了,她仿佛又‌看到了昔日在杭州做通判的师父,呼朋唤友,醉书‌泼墨。   看来这次承天寺之游,不虚此行。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承天寺赏月   苏轼和了元醉卧一处, 寺里的僧人将他们拖回各自的禅房。   圆娘也得了一间禅房休息,月色入户,她卸去钗环, 支颐在窗边赏月,屋内烛火俱灭, 倒是难得的静谧。   承天寺的月色,果然名不虚传。   庭院中有鸟鹊振翅的声音,圆娘正酝酿着略作一首小诗,忽而听到一声鸟叫。   她并未留心。   转而又是一声啼鸣, 圆娘被扰了心思, 心道:人失眠也就罢了,怎么鸟儿还失眠呢?   然而, 鸟鹊又叫了!   圆娘探窗, 扒了扒头, 那鸟鹊叫的更欢实雀跃了。   圆娘:“……”   这哪里是什么鸟鹊?分明是不应该在此‌处的人!   她披了个褂子,急匆匆的推门出去, 问道:“二哥,你怎么来了?”   辰哥儿道:“怕你睡不惯这里,我来看看。”   “都很好, 师父今天也很开‌心。”圆娘回道。   辰哥儿却不这么觉得,都这个点儿了还没睡, 不就是认床了嘛!tຊ   辰哥儿笑道:“出来走走?”   圆娘点头,回屋穿好衣衫, 将头发挽拢在一起,用发带绑好,便‌随他出门了。   “今晚月色不错,我们去山门口赏月吧, 那里有个高台,可以‌望见‌大山大江。”辰哥儿提议道。   圆娘从善如流。   二人登上高台,江浪拍岸声隐隐传来,山上松柏成荫,晚风一吹,松浪翻滚,两声夹杂在一起,亦分不清哪个是水浪声哪个是松涛声?   圆娘见‌他穿了一袭僧袍,脚上踏的是一双半新不旧的陌生草履,有些‌不大合脚,她不禁好奇道:“怎地这身打扮?”   辰哥儿道:“之前的衣鞋被江水打湿,刚刚洗了拿去烘烤,只好问寺僧借了一套行装。”   “你是怎么来的?”圆娘好奇道。   “绑了个竹筏划过来的。”辰哥儿回道。   竹筏圆娘是坐过的,坐的胆战心惊,竹筏随着江水悠悠荡荡,十分考验人的承受能力,这还是白天的时候,夜晚的话她不敢想象。   “划竹筏子,你怕么?”圆娘又问。   辰哥儿摇了摇头道:“不怕的。”他一心惦记妹妹和爹爹,实在放心不下,用完晚膳后,就绑了一个竹筏划过来看看。   “也不怕迷路吗?”圆娘又问,虽然从临皋亭顺江南下就能到承天寺,可路途并不是一帆风顺,也有暗礁怪石需要躲避,道路不熟的,跌到江里去也不足为奇,二哥没来过承天寺,必是摸索了一番才到的。   圆娘再仔细打量过去,见‌他不仅衣衫鞋袜不同了,连头发都渗着水气,仿佛刚刚洗过擦尽水滴,但‌没有完全干透的模样。   “不怕的。”辰哥儿回道,“爹爹说过承天寺的路很好认,看到一座有青石阶的山便‌是。”   “大晚上的,你是如何看清的?”圆娘问道。   “我眼力好。”辰哥儿胡诌道,其实一路走来,他翻了两次跟头,爬上来又问了四五个渔家才走到的,不过这些‌都不必和圆妹说,免得她担心。   他心里不禁暗暗庆幸,得亏她没有看到他的狼狈样子,不然他的脸都丢尽了。   圆娘问完,沉默了一会儿,辰哥儿又开‌始问道:“阿爹急匆匆的带着你来承天寺,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圆娘矢口否认:“没什么要紧的,只是师父想念老友了,这才腾出功夫来拜访一番,如今书房也在建了,他心里畅快,离的远的一一写信告知,离得近的就要亲自拜访了,这次是承天寺的了元大师,还有岐亭的陈公那里,都是要去的。”   辰哥儿想了想说道:“了元大师也就罢了,陈公那里你万万去不得!!”   “嗯?为何?”圆娘疑惑问道。   辰哥儿嗫嚅一下,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半晌,也没蹦出一个字,最‌后一鼓作气道:“总之,不能去!”   圆娘眨了眨眼,问道:“是怕陈公的妻子凶悍吗?无妨的,她对我很好,上次我和师父去陈家拜访,她还煲了超好喝的鸡汤招待我们,是个顶爽朗大气的人,嗯……就是对陈公严厉了些‌。”   辰哥儿憋红了脸,低声道:“不是这个原因。”   圆娘疑惑,问道:“那是为何?”   辰哥儿一拍大腿,深吸一口气道:“我听兄长讲,那陈公年少之时是个有名的纨绔,飞鹰走犬,呷妓寻欢,正经事儿是没一件的。”   圆娘憋笑道:“原来如此‌,不过二哥放心,你也说是陈公年少之时的事了,他现‌在不这样了,自从隐居岐亭后,他现‌在啊,炖鸡都得数着只吃,哪里来的钱寻欢作乐,况且……他的夫人柳娘子厉害是真‌厉害,他不敢的!”   “是吗?”辰哥儿乜了她一眼,明显不信她的说辞。   圆娘又道:“你想啊,我是个女郎,便是有什么少儿不宜的场合,师父也不会带上我去啊!”   辰哥儿点了点头:“倒也是,不过,还是离陈公远些‌,这些‌名士平日里放浪不羁惯了,谁知道哪天一时兴起,就……”   “你尽管放心,他们没钱!黄州虽然处偏僻之地,请一次歌姬舞姬还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呢!”圆娘笑道。   辰哥儿:“你怎么知道?”   圆娘见‌说漏了嘴,故意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玩,不吱声了,心里尴尬极了。   二人沉默一会儿,圆娘指着辰哥儿的鞋,故意岔开‌刚刚的话题道:“这双鞋子小了,穿着磨脚,这里没旁人,你脱了松快松快。”   “不磨脚,不松快!”辰哥儿别扭道。   “脚磨破了,影响干活。”圆娘说道。   “只影响干活吗?”辰哥儿问道。   “你也疼啊!”圆娘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只我疼,你不疼吗?”辰哥儿问道。   圆娘纳闷道:“我疼什么?”   辰哥儿气闷,摆了摆手道:“没什么!”他三‌两下把脚从局促的僧鞋里解救出来,搭在凉亭栏杆上晒月亮。   圆娘心道:这时候的人都保守,看了脚就要负责的。   于是,她连忙说道:“你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   辰哥儿惊疑不定‌道:“你何时患了夜盲症?严重‌吗?我怎么不知道!?”   圆娘气结:“我没病!”她刚想说: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也算他的家人,没道理骂人连自己都骂上。   “那你说自己看不见‌了,骇我一跳。”辰哥儿说道。   圆娘道:“我看得见‌,我只看不见‌你的脚!”   辰哥儿促狭的笑了笑,他故意道:“看不见‌我的脚?要不你闻闻?”说着,他将脚从栏杆上放下,转而又去圆娘跟前凑!   “苏遇!”圆娘扑过去打他,“你怎么这么过分!”   “五感不明,多是有气滞之症,我给你刺激刺激,闻见‌了,也就看见‌了,有何不可?”辰哥儿边躲边理直气壮道。   圆娘叉腰道:“行,这么来是吧!赶明儿就给你腌臭豆腐,臭鸡蛋,必让你时时耳聪目明的,你等着。”   辰哥儿只不信,心道:豆腐和鸡蛋哪里有臭的?!八成是圆娘随口一说的,他敛眸道:“好啊,我等着。”   一双绝妙的桃花眼里盛满月色,清灵又多情‌。   “那我辛苦一场,你可都得吃了!”圆娘道。   “只要你做得出来,我就吃得掉。”辰哥儿承诺道。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圆娘得逞一笑!   辰哥儿竖起两根手指道:“我发誓!我苏遇会吃圆妹做的臭豆腐和臭鸡蛋的!”   他一声吼,惊起一滩鸥鹭。   有僧人边关窗边迷迷糊糊的说道:“大晚上的,谁还不睡觉?!”   圆娘扯过他的手道:“吃就是了,发什么誓?”   辰哥儿笑道:“你说过的话,我都听进‌去的,而且不带反悔的。”   云边的月色太朦胧,圆娘转过头来,不去赏月专注去看他,见‌他眸色认真‌严肃,不似作假,她微微一怔,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二人沉默着……   又过了一会儿,辰哥儿道:“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圆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识得路,你这鞋也不得劲儿,别到处跑了,快回去歇了吧。”   岂料,辰哥儿将两只草鞋提在手里,也不穿,光着脚走在青石路上道:“这样就可以‌送你了。”   “别作妖,路上有蒺藜,别扎了你的脚!”圆娘提醒道。   “没事儿,我眼力好,会看路。”辰哥儿脚下一顿,轻轻皱了皱眉,很会又恢复如常。   开‌始时,他在前面走,圆娘跟在后面,没一会儿圆娘走到前面,他跟在后面。   圆娘道:“你跟着我走,有蒺藜的地方我会绕行。”   “嗯。”辰哥儿应道。   一宿无话。   次日,苏轼见‌着辰哥儿的时候颇为无语,这儿子怎么比他夫人看人看得还紧?他还说带着圆娘去陈季常家遛一圈呢,这下全泡汤了,只得乖乖打道回府。   了元大师见‌了辰哥儿,笑道:“呀,这位就是比我和苏子瞻都好看的小郎君呀,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辰哥儿暗地里皱眉,压低声音对圆娘说道:“这位真‌的是了元?怎么也这么不正经?是好和尚吗?”   圆娘笑道:“真‌的不能再真‌!”   了元大师只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他笑道:“这话不是贫僧说的,是林小娘子说的。”   辰哥儿闻言一怔,他悄悄问圆娘道:“哦?圆妹是这么认为的呀。”   圆娘脸色讪讪,把辰哥儿拉远了一点儿说道:“大师是真‌大师,就是为人不怎么正经。”   辰哥儿唇畔挂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说道:“还行。”   苏轼等人告别了元大师,离了承天寺,踏上回家的竹筏。   圆娘一回生,二回熟,她见‌辰哥儿划的有趣,她也要试试,辰哥儿手把手的教她。   苏轼坐在后面,看一双划竹筏划的热闹的小儿女,开‌始有些‌头疼了。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苏轼喝啤酒   秋天的‌时‌tຊ候, 城东那块开垦出来的‌荒地,产了二十余石的‌大麦,大家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 连枣树和栗树都硕果累累的‌。   圆娘和宛娘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东家借西家买的‌凑枣子了!   任嬷嬷将新打下‌来的‌大麦舂好, 用‌浆水淘了,放在蒸屉上蒸着吃。   宛娘好奇的‌问道:“为‌何不磨成粉团馒头吃?”   圆娘笑道:“这个不成团的‌。”   宛娘有些遗憾。   待吃饭时‌,每人面前一碗大麦饭,六郎和叔寄吃得咯吱咯吱响, 说是像嚼虱子一样, 圆娘一身恶寒的‌抖了抖鸡皮疙瘩。   家里有成吨成吨不好吃的‌大麦,今年黄州是个丰收年, 大麦处理起来极为‌低廉, 直接卖掉换米亦不甚划算。   圆娘吃过饭后, 躲到一边去翻小饕餮的‌百宝箱,看看大麦有什么比较好的‌处理方法没?!   做成麦片?不太现实, 现在的‌加工手段比不上后世,她敢保证,这时‌候做的‌麦片保准比大麦饭还难吃。   做成糌粑?哪有那么多的‌奶制品去配它?   卖掉的‌话只能‌当‌牲口的‌口粮卖, 吃掉的‌话又无敌难吃。   大麦这种东西,无解了。   小饕餮扭扭捏捏凑过来, 出主意道:“苏轼不是超爱喝酒嘛,大麦这也不行, 那也不行,可‌却是酿造啤酒的‌重要原料之一!”   圆娘道:“你也知‌道,是啤酒!我‌现在划过太平洋搞来啤酒花嘛?”   小饕餮道:“大可‌不必,你那个超爱酿酒的‌朋友不送给你好几袋子啤酒花吗?就在储物间的‌角落里, 也没见‌你用‌过。”   圆娘一拍脑门道:“你不说,我‌都快忘记了,是有这么回事‌!那家伙非得让我‌出一期酿造啤酒的‌视频宣传她的‌小作坊!”   “所以,这不就结了嘛!”小饕餮道,“你酿酒,我‌给你拍视频,既能‌解决这边的‌问题,又能‌解决那边的‌问题。”   圆娘摆了摆手道:“我‌在那边长大了,在这边还是未成年少女呢,无法用‌科学解释,别录了。”   小饕餮道:“无妨,这些视频传到那边,你是按那边的‌形象出镜的‌,完全无影响。”   “还有这种好事‌?!你可‌别给我‌搞砸!”圆娘将信将疑道。   “没问题,大不了说你的‌视频制作采用‌了人工智能‌技术。”小饕餮说道。   圆娘道:“给我‌寻一个靠谱又好喝的‌啤酒方才是正事‌。”   小饕餮搜索资料库,最‌后拿出一个方子来递给圆娘道:“这个好,这个方子得过金酒杯,应该好喝。”   圆娘摇了摇头道:“不一定,这个方子只能‌说明当‌时‌的‌评委比较喜欢,不代表大众口味,你能‌不能‌搞来燕京啤酒的‌酒方子?”   “你可‌真敢想,这是商业机密!”小饕餮说道,“而且,酿造精细,里面还放了大米。”   圆娘想了想,又道:“把你能‌搜罗来的‌啤酒方子,最‌受推崇的‌前十个给我‌,我‌看着酿造。”   小饕餮从善如流,立马将啤酒方子下‌载下‌来,交到她手中。   圆娘又问苏轼要了些酿酒的‌瓶瓶罐罐,然后开始倒腾!   宛娘和辰哥儿都在好奇她在倒腾什么?神神秘秘的‌,还谁都不肯告诉。   一个月后,圆娘一一打开这些瓶瓶罐罐,去掉些味道着实古怪的‌,留下‌入口醇香的‌,又待了一个月,再次打开品尝,又丢掉一些酸涩味、苦味比较重的‌,剩下‌还有三瓶可‌选。   她命小饕餮往里面加了些二氧化碳,又放井水中湃了一回,取出来香冽可‌口,好喝的‌无以复加!   午饭时‌,她将新酿的‌啤酒给苏轼呈上来。   来吧,日子也是好起来了,苏轼喝上啤酒了!!   苏轼见‌碗中的‌酒橙黄清澈,还散着无数个小气泡,有些好奇的‌问道:“这是你新酿的‌酒?”   圆娘点头。   “拿大麦酿的‌?”苏轼又问。   圆娘笑道:“咱们家也没别的‌粮食呀。”   六郎抢答道:“阿姊,大麦是不能‌酿酒的‌,又苦又酸,滋味不好的‌,爹爹试着酿过没成功,隔壁的‌酒户刘家也酿不好大麦酒的‌!”   圆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抬眸对苏轼说道:“师父尝一尝便是了!”   苏轼将信将疑的‌举起酒碗,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一番,又喝了一口。   六郎好奇的‌问道:“爹爹,如何?”   苏轼不说话,将一碗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问圆娘:“还有吗?”   圆娘点了点头,又给他斟了一碗,苏轼又一饮而尽。   圆娘道:“师父慢些喝,这酒有些后劲的‌,喝太急了是要醉人的‌!”   她话音未落,只听扑通一声,苏轼趴在了酒桌上。   辰哥儿扶额,和兄长一起将爹爹抬到短榻上休息,他好奇的问圆娘道:“这是什么酒?竟这样好喝么?”   圆娘亦给他斟了一碗,辰哥儿慢慢的‌喝,边喝边品评道:“有股特殊的‌香气,还不那么苦涩,还有几分杀口,确实独特。”   圆娘笑道:“我‌们卖这个行吗?”   辰哥儿点点头道:“这是新的‌酒类,没有酿酒资格的散户是不准私酿的。”   圆娘闻言,失落的‌低下‌头。   辰哥儿笑道:“不过无妨,爹爹总不能‌一声不响的‌白喝你两碗酒吧,让他替你想办法搞定官府那边,不必忧心。”   圆娘顿时‌雀跃起来,她忙问:“真的‌吗?真的‌可‌以吗?我‌去把二红饭盛一碗出来给师父温上,等他醒了就可‌以吃了。”   辰哥儿端着酒碗边喝边看她像只小蜜蜂一样忙忙碌碌,苏迈好奇道:“什么酒呀,可‌还有?”   辰哥儿护着碗躲远了些,摇了摇头道:“这是最‌后一碗,再也没了。”   苏迈简直没眼看,他道:“我‌不抢你的‌,如果还有,给两位夫子斟些。”   辰哥儿继续摇头道:“暂时‌没有了,或许等明天有了也说不定,给夫子们喝梨花白吧,那酒好!”   王遹性子欢活些,闻言促狭的‌向他挤了挤眼,故意说道:“哎呀,有人不胜酒力,现在就说上醉话了。”   辰哥儿的‌脸刷一下‌子就红了,他哼了哼,继续抱着碗去一旁吃独食。   六郎对宛娘说道:“二哥这是什么毛病?凡是阿姊做出来的‌新东西,他都要吃独食的‌!”   宛娘扬了扬眉,将他的‌头扭向饭桌道:“大孩子的‌事‌情‌小孩子少打听,当‌心长不高!”   “哼!我‌是男孩子,以后一定比宛姊姊高!”六郎不服气道。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凑到宛娘耳旁道:“你说……二哥是不是喜欢阿姊啊?”   宛娘惊讶的‌看了他一眼道:“你这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戏文里都有说的‌,你不看戏?”六郎说道。   “好啊,你看二哥的‌戏,小心他抱起你来扇你屁股!”宛娘又道,经六郎这么一提醒,她亦多打量了自家二哥和圆娘一眼。   见‌自家二哥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圆娘,宛娘凝眉暗道:不好!   据她所知‌,圆娘可‌是有婚约的‌啊!二哥这番心思‌注定要落空了!   圆娘给苏轼温完饭回来,见‌大家的‌神色都怪怪的‌,不由说道:“怎么了?你们不会是因‌为‌一碟泡姜吵起嘴来了吧?”   宛娘立马扬起一抹微笑道:“没有的‌事‌!”   这时‌,辰哥儿也端着空碗进来了,问圆娘道:“圆妹,这酒还有吗?”   圆娘道:“有的‌,在井里的‌木桶里,你别光顾着自己喝,给两位夫子也倒些尝尝。”   辰哥儿道:“两位夫子只爱喝梨花白!”   王适兄弟立马埋头吃饭,丝毫不提喝酒的‌事‌儿。   苏迈笑着给他们斟了梨花白,压低声音说道:“舍弟调皮,夫子们勿怪。”   王适兄弟把筷子抡出飞影来,颇有如坐针毡之感。   二人光速吃完下‌桌。   辰哥儿坐在凉亭中,贪起杯来,最‌后酒劲儿上来,醉意朦胧的‌。   圆娘端来一碗热粥递到他面前道:“如今天气渐渐转凉,你……你少喝些凉的‌吧,仔细伤了脾胃。”   辰哥儿轻阖桃花眸子,单手支颐道:“额头有些发紧,圆妹帮我‌按按。”   圆娘义正言辞的‌拒绝道:“都一年大似一年了,你还这样无状!”   辰哥儿微微睁开眼睛,茫然问道:“大了,你就和我‌生分了吗?”   圆娘不服气道:“我‌何时‌要跟你生分了?!”   辰哥儿认真的‌看着她,自嘲的‌摇了摇头,沉默了下‌去。   圆娘夺过他的‌酒碗道:“二哥醉了,你不喝了头就不发紧了。”   辰哥儿看着空空的‌双手,发起呆来。   宛娘看着这二人的‌一言一行,有点觉得自家二哥是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啊?!这就更难tຊ办了,哎哟,急死她了!   这时‌,苏轼醒了酒,圆娘将热好的‌二红饭给他端了过去,顺道提了卖酒的‌事‌儿。   苏轼摆了摆手道:“算不得大事‌,不必担心,你只需在家专心酿酒便是。这酒真不错,想必不愁销路的‌,它可‌有名字?”   “它叫啤酒。”圆娘说道。   “可‌有典故?”苏轼好奇的‌问道,“为‌何叫啤酒?”   圆娘道:“这酒是从西域以西的‌地方传过来的‌,啤酒的‌名字是根据外邦文译过来的‌。”   “西域更西的‌地方?”苏轼微怔,他穷极想象,也想不出那是怎样一片土地。   圆娘点了点头道:“那边的‌人皮肤白皙如雪,发色是红的‌,黄的‌,黑的‌,眼珠是蓝色和灰色的‌,还有绿色的‌,总体来讲,长得像猴,但酿酒很有一手。”   苏轼点了点头,好奇的‌问道:“为‌何我‌们酿的‌大麦酒都又苦又酸的‌,难以下‌咽,这啤酒的‌味道却完全不同?”   圆娘白牙一露,笑道:“这是秘密。”   苏轼知‌道这不是自己该知‌道的‌,也不执着于‌答案,专心吃饭。   辰哥儿还坐在凉亭里发呆,宛娘走上前去,道:“再呆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凉便凉吧,与我‌有什么相关?”辰哥儿万念俱灰的‌答道,一双优美的‌桃花眼红红的‌,像要哭了一样。   宛娘低声问道:“二哥可‌是对圆娘有那种心思‌?”   “哪种?”   “那种!”宛娘不好意思‌直言,只得含糊其辞。   辰哥儿屏息凝视她一眼道:“没有。”话音未落,便起身回房了。   宛娘眨了眨眼,心道:没有,你喝醉了黯然伤神什么?!口是心非!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辰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圆娘酿造的‌啤酒挂在黄州城最大的‌酒楼月升楼贩卖, 定价一角酒四十文钱,六十文钱的‌话会多一勺酒外加赠个酒囊。   当然,能买得起啤酒的‌人, 不介意这十文钱五文钱,不少都是连着买, 这样‌家里的‌酒囊也都能卖出‌去了,毕竟酒囊改包包只是一时新‌鲜,买卖并不长久。   月升楼的‌东家是徐知州的‌小舅子,徐知州素与苏轼交好, 圆娘在卖酒方面遇到的‌阻碍迎刃而解。   为了打开销路, 圆娘第一天卖酒的‌时候,苏轼就约着好友们来‌月升楼会客, 点的‌便‌是这啤酒。   圆娘说啤酒要配炙肉吃才正宗, 苏轼一试, 果‌然体‌验不错!   当场就有两个友人把圆娘的‌啤酒都买了,圆娘卖酒第一天, 含泪血赚十两银子!   她悄悄把苏轼会客的‌费用结了。   岂料,被宾客撞见她结账,说什么也不干了!直言他们一帮大老爷们儿喝酒, 岂能让个小娘子结账,成何体‌统, 当即让掌柜的‌把钱还给圆娘。   圆娘实在拗不过,只好为他们添了两道菜。   苏轼在黄州是不常出‌门宴客的‌, 一来‌没钱,二来‌还是没钱!纵然黄州的‌名流知道苏轼在此谪居,也不大能搭上‌话,这次见苏轼主动出‌门了, 大家都来‌瞧稀罕,那可是苏轼啊!   只是没人敢找他题诗了,倒不少人请他作画。   来‌的‌人都有幸被苏轼灌了一杯啤酒,苏家啤酒的‌名声就这么传出‌去了。   圆娘卖完酒后,辰哥儿把酒桶搬回推车上‌,她买了三张羊肉饼,自己吃一个,另外两个给了候在一旁的‌辰哥儿。   圆娘问道:“楼上‌很热闹,你不去看看么?”   辰哥儿摆了摆手道:“你是知道的‌,我素来‌不好这个,爹爹玩的‌开心‌便‌好了。”   圆娘道:“想必不出‌今日,咱们家的‌啤酒便‌可名传黄州了。”   她想了想,说道:“也快过中秋节了,各地‌漕运的‌船是要进京献礼的‌,这酒着实不错,给蜀国长公主送两桶去如何?”   辰哥儿点了点头道:“应该的‌,去岁在京中,她帮了咱们很多忙。”   啤酒的‌美名不仅传遍黄州,没多长时间也传遍江南,甚至传到了京中。   一来‌酒确实好喝,味道独特,喝着过瘾,二来‌这酒是从苏家出‌来‌的‌,即便‌苏轼再落魄,这世‌上‌谁不知道苏轼的‌大名?!!   苏轼便‌是大宋的‌风潮标,他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总会有士人争相模仿,那可是天下第一斯文风雅之人!谁不想沾点钟灵毓秀之气‌呢?!   京中那些政敌听说了,气‌得鼻子都歪了,叉腰怒骂道:“苏子瞻经过那番侮辱之后,他不郁郁寡欢吗?他每个月的‌俸禄只有一百五十个旧酒囊,他哪里有钱宴游饮乐?黄州那穷乡僻壤哪里就有和他知心‌相交之人?苏子瞻这厮,也太难杀了吧!”   底下的‌人吓得战战兢兢,忙道:“大人息怒,兴……兴许苏子瞻只是苦中作乐呢,小的‌听说苏子瞻的‌友人听说他被贬黄州后,千里迢迢,拖家带口的‌去黄州寻他了,据说要与他一起做田舍翁呢,乐得逍遥自在!”   “我呸!”苏轼的‌政敌连最起码的‌文人体‌面都维持不住,直接口出‌粗鄙之语,冷声骂人了。   蜀国长公主收到圆娘的‌啤酒后,心‌中欢喜非常,心‌道:“这小家伙是个有良心‌的‌,没忘了自己。”   她特意烤了一只羊羔和最近得眼‌的‌侍从在花厅里宴饮,尝尝这大名鼎鼎的‌啤酒。   官家被政事搅得焦头烂额,今日好不容易得了清闲,带了贴身内侍出‌门,漫步在汴京街头,不知不觉逛到蜀国长公主府门前,他想起监察御史们最近对他这个胞妹颇有微词,说什么堂堂天家贵女整日在府里花天酒地‌,成何体‌统,有失纲常!   于‌是,他决心‌进府看看,自己这个妹妹是否如御史所说!   天家驾到是要提前通传的‌,偏偏官家要搞突然袭击,不让人出‌动静,他只身带着内侍踱步进府。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花影石,正见一侍从往蜀国长公主嘴里喂酥脆的‌烤羊羔皮,姿态甚是……甚是……!!   官家没眼‌看,怒喝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长公主的‌侍从惊的‌手一抖!差点把酥皮抖到她的‌衣袍上‌。   蜀国长公主摆摆手道:“好了,你下去吧。”   侍从慌慌张张跑了!   蜀国长公主敛衣起身行礼道:“宝安见过皇兄,皇兄万福金安。”   官家要气‌挺了,他面色不豫道:“你贵为天家公主,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先前御史说,我只不信,你……你真是!”   “太令皇兄失望了,是么?”蜀国长公主冷静道。   官家仰面生了会气‌,闷声道:“将那浪荡子给朕赶出‌公主府!”   “那是祖母赏下来‌的‌人,皇兄也可随意打发了吗?”蜀国长公主淡定的‌问道。   这时蜀国长公主的‌女官冲过来‌叩拜道:“陛下息怒,奴婢有话要讲!”   “讲!”   “旁人只看得到殿下与侍从嬉戏,看不到殿下内心‌的‌苦痛,自殿下下嫁给王氏之后,晨昏定省,解衣尝药,服侍婆婆没有不尽心‌的‌时候,亦从不摆皇家贵女的‌架子,素来‌待人亲和,将温柔贤惠刻到骨子里去了。可驸马呢,对殿下横挑鼻子竖挑眼‌,嫌弃殿下颜色不如秦楼楚馆的‌舞姬歌女,嫌弃殿下性子木讷不够体‌贴入微,将殿下的‌脸面往地‌上‌踩!”   “嬷嬷!”蜀国长公主断然喝道,“够了!”   女官决然道:“殿下,此事不说明,若陛下因此与太皇太后起了什么冲突,便‌是我们的‌罪过了!”   “甚至殿下病重挪不动身子之时,驸马拉着宠妾在殿下面前行‌苟且之事,那宠妾还要嘲笑殿下是下不了蛋的‌母鸡,可笑驸马这么多年来‌很少进殿下的‌屋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太皇太后为何会赐这些貌美的‌侍从给殿下解闷,是因为太皇太后见了殿下总会无端想起福康大长公主来‌,太苦了。”   官家的‌脸胀成猪肝色,他一拍桌子道:“岂有此理!王诜竟然敢这样‌薄待你!”   蜀国长公主道:“王郎身负才学,当为报君,不该为天家禁脔,他在我这里,屈才了。”   官家冷笑道:“可不敢当,他连身份如此尊贵的‌妻子都不放在眼‌里,朕哪里敢用他?!”   “从旺,传令下去,将他身边的‌姬妾都打一顿,发配了,至于‌王诜,降为小吏,好好给朕反省反省!”   蜀国长公主叹了一口气‌道:“皇兄,他这样‌更记恨我了。”   “他敢!”官家气‌得在厅内来‌回踱步,见桌上‌放着一坛美酒,他自斟一碗,一饮而尽!   不料这酒的‌味道甚为独特,他不禁又喝了一碗:“你这酒倒是有几tຊ分味道。”   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嘴快,脱口而出‌道:“这是苏轼从黄州送来‌的‌。”   “哼!朕记得苏子瞻跟你那驸马一向交好。”官家不阴不阳的‌说道,“他是否想走你这条路?”   蜀国长公主坐下来‌,撕了一条羊羔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道:“皇兄着人打了他四个月,也没将他彻底打服,文人的‌骨头硬着呢,他在黄州蹲的‌好好的‌,为何找我去皇兄面前说情?这两坛子酒本就不是苏轼送的‌,我与他没什么交情。倒是与他那徒儿相见甚欢,小家伙酿出‌新‌酒来‌,与我尝尝鲜罢了。在皇兄看来‌都成了别有用心‌之人了。”   官家一脸尴尬,但是在自家妹妹面前,倒也没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苏子瞻天纵奇才,白‌白‌蹉跎在黄州可惜了,我前段时间欲召他回来‌掌修国史,孰料王珪几人上‌奏说曾巩更合适,昨日曾巩将修出‌的‌史书拿给我看,我不怎么满意。”   蜀国长公主道:“此等前朝之事,我一介妇人也听不明白‌,只盼着皇兄龙体‌康健,这才是我大宋朝的‌福分。”   官家点点头,吃了一个羊腿,顺走了半坛子啤酒。   女官见官家走了,纳闷道:“殿下,刚刚官家已经松了口,不正是为苏学士进言的‌好时机吗?为何白‌白‌放过了?苏学士回京,林小娘子一定会跟着回来‌,到时候殿下也能开心‌些。”   蜀国长公主淡淡道:“皇兄有复用苏轼之心‌不假,可朝中阻力甚重,有时候皇兄亦是身不由己,这个时候逼他作甚?我们总能等到好时机的‌,不急于‌一时。”   “也是,是奴婢想得浅了。”   蜀国长公主道:“剩下那坛未开封的‌酒不要糟蹋了,等办赏菊宴的‌时候再拿出‌来‌喝吧。到时候把这酒啊,在京中扬名一番,应当是不愁卖的‌,也算回馈给圆娘一些东西‌。”   “是,奴婢照办。”女官喜滋滋下去了。   深处千里之外贬地‌的‌王诜,爱妾被人从被窝里拉出‌来‌挨了一顿打,强行‌发卖了,他刚欲生气‌,却见来‌的‌都是禁军的‌人,瞬间噤若寒蝉。   最后他的‌爱妾们被处理干净了,天家使者‌这才开始宣旨,圣旨怒斥他一番,将他贬为小吏,让他好好静思己过!   他始知这次不是被苏轼连累,而是……   人都走干净后,他重重的‌锤了一下门框,恨声说道:“妒妇!你还是离不了我的‌,竟跑到圣上‌跟前告状!”   他的‌书童在他耳侧低语一番,他不禁大怒道:“和离,必须和离!”   一个月后,苏轼收到了王诜满腹牢骚的‌信,看了半晌,捧腹大笑。   圆娘好奇道:“师父,何事如此开怀?”   苏轼将信纸递给她道:“诺,你看,有人比我还惨,已经成了孤家寡人了。”   圆娘额前布满黑线,估计王驸马此时若知道师父的‌反应,一定气‌的‌七窍生烟。   “哎,被偏爱的‌有恃无恐,王驸马凭什么一次次的‌这么欺负殿下,不就仗着殿下喜欢他么,若有朝一日二人和离,他什么也不是!”圆娘叹息道。   “这王诜还是很懂些诗词字画的‌。”苏轼闻言说道。   “哦,那他将成为很出‌色的‌画家或者‌词人。”圆娘说道。   苏轼听她这话语带讥讽,不禁一怔。   辰哥儿道:“我看也难,人贵有自知之明,官家嫁妹之前难道没考验过人品才学吗?若他果‌真‌是什么天纵奇才,官家怎么舍得让他当驸马蹉跎在公主府后院?人总是对自己没得到过的‌东西‌执念太深。”   圆娘点了点头道:“是这个理!二哥说的‌很对!!”   辰哥儿冲她眨了眨眼‌,微微一笑,他们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   “哎,真‌是苦恼,我喜欢蜀国长公主,我希望公主能过得好,但王驸马又是师父的‌好友,我也不愿看到王驸马太惨。”圆娘道。   “小小年纪想这么多,不累啊。”苏轼说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其他人都爱莫能助。”   他垂头睨了傻乎乎的‌次子一眼‌,忽而问道:“辰儿将来‌想选什么样‌的‌女子做媳妇?”   辰哥儿忽的‌站起来‌,说道:“儿子以读书举业为重,暂不考虑男女之事。”   苏轼懒洋洋的‌说道:“你张伯父,文伯父,司马伯父,欧阳伯父家都有适龄的‌待字闺中的‌小娘子,你说你中意什么样‌的‌,我给你留心‌!”   “不要,不要,通通都不要。”辰哥儿逃也似的‌跑了。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圆妹,奶牛不下猫崽儿!……   圆娘凭借啤酒赚了十两银子, 这笔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可以用这笔钱买十余石大米, 但这笔钱又不够买大宅子的。   圆娘将家中的口粮都换成了大米,换了足够吃到明年开春的量, 其余的钱她又攒了起来,为她的大宅子而努力‌。   临皋亭好是好,环境雅致,又能观江听浪, 只是不适宜久居, 因‌为潮湿闷热,不仅蚊虫横生, 人也‌受不了的, 苏轼的肩臂常常受湿气‌影响, 又麻又疼,严重的时候莫说读书写字, 连动都动不了。   叔寄的身子骨一直羸弱,每到阴天‌下雨总要难受一番,自来黄州后就没好受过。   而且, 朝云怀孕了。   任嬷嬷也‌上了年纪。   家里‌老弱病残一大堆,临皋亭暂时落脚还行‌, 实在‌不宜久居。   圆娘早就盘算着‌换个‌居所,不能买的话, 租上几年也‌可以,把‌眼前的难关渡了再说。   还好她另一个‌家里‌啤酒花够用,把‌这些大麦酿成啤酒不成问题,经师父那一宣传, 啤酒的销路亦不是难题。   家里‌的郎君们‌都去东坡盖书房了,朝云和‌任嬷嬷在‌家歇息,说是歇息,依旧做些力‌所能及的针线活,绣些香囊手帕之物,以图补贴家用。   圆娘和‌宛娘在‌酿酒,忙活完一整天‌,二人坐在‌凉亭里‌吃甜杏,宛娘忽然问道:“不是说要垒个‌烤炉吗?怎么也‌不见你操持了?”   圆娘咬了一口甜杏,闻言回道:“我估摸着‌这批酒卖出去之后,可以在‌城中租个‌大宅子,到时候咱们‌就不住这儿,住大宅子去了,现在‌垒烤炉岂不是白‌搭么。”   “住大宅子?”宛娘惊问道。   “是啊,江边太‌潮了,一到雨季江水漫涨亦不安全,先前只在‌这里‌暂且安顿还行‌,长久的住是住不得的,师父和‌叔寄的身子不好,任嬷嬷年纪大了,如夫人又怀了身孕,总之,我想换大宅子住的心突破天‌际了。”圆娘解释道。   宛娘点了点头道:“还是你考虑的周详,既如此,垒烤炉的事儿还真急不得。”   朝云动了半天‌针线,眼睛都要花了,她刚刚起身想去院子里‌走动走动,听闻圆娘这番话,感动的眼圈都红了。   任嬷嬷见状,忙劝道:“怀着‌身子的人不能哭的,快把‌眼泪抹掉吧。”   朝云破涕为笑‌道:“没什么的,只觉得很‌暖心,嬷嬷也‌知道我从小漂泊,出身不堪一说,郎君夫人肯容留我,便是天‌大的幸运,连家里‌的小娘子都为我考虑,我便觉得……便觉得……”她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喉头酸涩。   任嬷嬷叹了口气‌道:“都是苦命人,好在‌苏家人一向心地善良,家风如此,你来得晚不晓得,先君先君夫人先夫人亦是这样的菩萨心肠,看着‌圆娘总让我想起先君夫人来,那是人间一等一的人物,郎君的祖母性情严厉,不苟言笑‌,便是家里‌的狗不守规矩了,也‌得挨一顿骂,家里‌大大小小的人儿就没有不被骂的,只有先君夫人能得老太‌太‌的青眼,老太‌太‌一会不见就想得慌。”   “那时苏家也‌是生计艰难,先君不善经营,家里‌常常连下锅的米都欠奉,先君夫人就这么步步为营,慢慢的也‌将日子过得有声有色,苏家也‌成了眉州城有名的富户。”   “只是苏家不存二年之资也‌是先君夫人传下来的规矩,人有财使便会懒惰,子孙生了惰性便不再上进,由是郎君做官时手里‌从不存银子,亦是这个‌理。”   朝云收了泪,打趣道:“先君夫人考虑了一切,就是没想到有朝一日郎君会跌到谷底,罢了,我们‌陪他吃糠咽菜也‌是乐意的。”   任嬷嬷后怕的摇了摇头道:“也‌多亏了有圆娘,不然全家的饥荒窟窿可怎么补才是?!也‌不知道这样好的小娘子将来会便宜哪家?”   朝云道:“郎君倒是从未提起过,只不过在‌许多年前,咱们‌在‌杭州的时候,有一户姓张的人家找上门过,说是圆娘tຊ的未婚夫婿家,人物模样我倒是记不清了,只记得有这么个‌事儿。”   任嬷嬷吁气‌道:“我从小看着‌那孩子长大,她嫁到哪家我都是舍不得的,若是一直能留在‌苏家就好了,先君夫人泉下有知的话,亦十分欢喜。”   “留在‌家里‌?”朝云闻言,似有所感的透窗一看,正见辰哥儿和‌圆娘宛娘在‌凉亭里‌说说笑‌笑‌,她心里‌猛然一震,良久,似是低喃自语道,“也‌不是不行‌。”   书房落成时,黄州落了雪,苏轼即兴提笔在‌匾额上写道:雪堂。   家里‌儿郎们‌又比着书房布局去伐木打造书架书柜,圆娘听着‌他们‌的合计,说道:“少了,书架书柜的数目至少再添一倍。”   苏迈讶异道:“可是,家里‌没有那么多书啊,书架书柜打得多了,闲置不用的话,会坏的很‌快的。”   辰哥儿无条件听从圆娘的话,圆娘要几个‌他就打几个‌。   苏轼闻言微怔,稍加思索道:“照圆娘说的做。”   他一声令下,这件事就盖棺定‌论了。   书架被打好时,苏迈等人把‌临皋亭的藏书都搬来了,一一摆放在‌书架上,看着‌空出来的泰半书架,摇头叹息不已。   除了圆娘,苏轼将家里‌其他人都赶回了临皋亭。   圆娘也‌将苏轼请出了雪堂,苏轼从善如流,去给友人们‌送请帖,雪堂正式落成了,邀请大家来雪堂喝酒热闹。   见雪堂里‌空无一人了,她这才做贼似的,把‌在‌湖州藏起来的书拿了出来,一一摆放在‌书架上,空荡荡的书架没一会儿就被装的满满当当,竟是连块空余的地方都没剩下。   圆娘拍了拍手,心满意足的打量着‌雪堂道:“这才像个‌正经书房的样子!墙上再挂几副字画那就更好了。”   这时,辰哥儿来敲门道:“圆妹,圆妹,开门,隔壁马伯父家的耕牛跌下山坳子里‌折了腿,养了许多时日也‌不见好,今日见咱家雪堂落成,正要杀了庆祝。”   圆娘将雪堂的大门打开,果然见一群人抬着‌一头牛在‌烧火起灶,辰哥儿去家里‌拿巾帕擦汗,他一踏入雪堂,发现书架上都整整齐齐码了许多书,竟无一个‌空架子,他不禁大吃一惊,净了手后,也‌不着‌急出去,而是漫步在‌众多书架之间,抽出这个‌看看放回,抽出那个‌看看放回,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大。   他甚至看到了爹爹之前绝大部分诗稿都在‌这里‌了,他知道圆娘在‌湖州的时候藏了一批书,却不知她藏到哪里‌了,此刻蓦然见了这些,心中五味陈杂,他回头迎着‌光看她,她站在‌铺满阳光的厅堂里‌,像仙子一样美好!   只是,他什么都没问,点了点头说道:“好,好啊,这些诗稿都存了下来,爹爹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他放好手中的诗稿,阔步走向圆娘道:“走,我们‌去看宰牛吧。”   圆娘刚刚还提心吊胆呢,生怕他问她之前将这些书藏到了哪里‌?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编瞎话。   幸好!谢天‌谢地,他什么都没问!   圆娘与辰哥儿并肩而行‌,她考虑了半晌,问道:“师父可有哪个‌友人家喂了狸奴,我们‌去聘两只,雪堂四周都是田地,容易招鼠患,好好的书被老鼠啃了岂不可惜?!”   辰哥儿道:“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这几日留心打听便是。圆妹,你喜欢什么样的小狸奴?”   “要只奶牛的!!”圆娘果断说道,她心水奶牛猫许久了!!她就喜欢神经兮兮的小可爱,譬如哈士奇和‌奶牛猫!!   “奶……奶牛的?”辰哥儿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圆妹,奶牛不下猫崽儿!!”   圆娘哭笑‌不得的解释道:“奶牛是指它的配色,通俗来讲就是毛发是黑白‌两色的猫。”   “哦,那叫踏雪寻梅,拖枪带印,乌云盖雪,也‌有不少图案呢。”辰哥儿追问道,“你喜欢哪一种?”   “要捕鼠技能最好的那只。”圆娘回道。   辰哥儿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圆娘又问:“二哥喜欢什么样的小狸奴?”   “跟你一样。”辰哥儿道。   “你也‌喜欢奶牛猫?同道中人,同道中人!”圆娘笑‌道。   小饕餮在‌她的识海里‌上蹿下跳来打岔:“林浦圆,你想好了,奶牛猫永远是看别人养最开心。”   “一旦你自己养了,这份开心会转移到别人脸上!”   “真的吗?我不信!”圆娘回道。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小饕餮劝不动她,索性不劝了,开始下单降压药和‌速效救心丸。   圆娘见状急了:“你别用我的积分去兑这些东西‌!!我用不到!!我还年轻!!不许祸祸我的积分!!!”   小饕餮吭哧一声:“我给你买的药,不用你的积分用谁的?林浦圆,做人要讲道理!”   “关键是现在‌不讲道理的是你!”圆娘控诉道!   “你懂什么,本‌饕餮这叫未雨绸缪,免得你到时候嘎过去,我来不及施救,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小饕餮解释道。   “少用成语,你并没有文化!不要装!”圆娘气‌愤道。   “哼哼。”小饕餮露出得逞的微笑‌,反正药已经买了,它并不将圆娘的嘲讽放在‌心上。   圆娘看不得它这副张狂得意的模样,冷笑‌道:“家里‌的臭豆腐还有些,你等着‌!”   “林浦圆,你敢吃咱俩就绝交!”小饕餮威胁道。   “哼!”圆娘转身就往临皋亭的方向走。   辰哥儿忙问道:“圆妹,你做什么去?”   “回家,吃臭豆腐!”圆娘道。   “你不吃牛肉啦?”辰哥儿费解道。   “先吃几块臭豆腐垫垫肚子!”圆娘道。   小饕餮已在‌圆娘的识海里‌哭成狗!它最讨厌臭豆腐了!!   小饕餮一哭,圆娘的识海里‌就下雨!圆娘晃了晃脑袋,一片水声此起彼伏,物理意义上的,她的脑子真的进水啦!   “小饕餮,你再哭就友尽!!”圆娘警告道!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就是说谁能逃过真香定律呢……   圆娘回到‌临皋亭, 找了个通风的地方,把腌好的臭豆腐开了封。   宛娘和王适捂着鼻子,站的远远的问道:“圆娘, 是不是六郎掉到‌了茅坑里?”   六郎瞬间出现在她身后,一头雾水道:“三‌姊, 我‌在这儿呢!”   宛娘诧异的看‌看‌他又看‌看‌圆娘道:“圆娘,你‌自己掉到‌茅坑里了?”   圆娘冲他们招了招手道:“夫子,宛娘,六郎, 你‌们快过来!这豆腐腌好了!”   “阿姊, 这怎么能叫腌好了呢,分明臭的离谱, 是坏掉了呀!”六郎心有余悸的往后退了一步, 说什么也不靠前!   圆娘道:“快来, 快来,这个闻着臭吃着香!你‌们只要尝一口, 就会爱上它的味道。”   “绝无可能!”宛娘连连摆手,扭头就跑,顺道把王适和六郎也拉进堂内, 重重的关上房门。   不仅如此,圆娘在外面‌听到‌一阵关窗的声音, 伴随着任嬷嬷的碎碎念:“茅房又浸水啦?”   还有朝云接连不断的孕吐声传来。   圆娘思忖:如夫人的孕吐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她抬头看‌到‌辰哥儿走了过来,不禁问道:“二哥, 家里还有橘子么?”   “有一箩筐呢,你‌要吃吗?我‌给你‌剥两个。”辰哥儿问道。   “不是我‌吃。”圆娘看‌了里屋的方向一眼,回道:“好像如夫人的孕吐越来越严重了,家里的橘子还酸么?盐渍青梅还有吗?”   “嗯, 都备着呢。”辰哥儿吸了一口气,凝眉问道,“圆妹,你‌在做什么?”   “开封臭豆腐啊,一会儿拿油裹了煎着吃。”圆娘回道,“哎,你‌可答应过我‌,要吃的。”   辰哥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拎起墙根底下的竹筐就跑,边跑边说道:“哎,家里的橘子带酸头的少,不能止孕吐,我‌再去‌山上摘些,新鲜的更酸一些!你‌不必等我‌,直接去‌雪堂便‌可,爹爹他们在搞牛肉宴。”   “二哥!二哥!!”圆娘越叫他跑的越快,三‌两步就蹿到‌竹林里没影了。   竹林深处传来一道极为幽怨的控诉:“圆妹,我‌是你‌哥哥,你‌可不能把我‌当辽人整啊!!”   “真的好吃!我‌不骗你‌!!谁骗人谁是小狗!!”圆娘奋力喊道!!   林间回应她的,只有金猊奴精气神十足的吠叫声。   家里的锅注定是不能祸祸了,圆娘将臭豆腐串到‌竹签上,提了一方用井水冲刷过的干净石板,蒯了一块猪油,拿上剁的细碎的蒜米和姜米,她走到‌屋后去‌点‌火架灶。   小饕餮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了!!金色的眼睛都哭红了,也没见圆娘怜惜它!   饕餮好!人坏!tຊ   “你‌这毒妇!我‌再也不跟你‌好了!”小饕餮抽抽搭搭的骂道。   “哎,你‌刚出窝吧,一看‌也没什么见识,不知道此物是人间至味吗?风味小吃,保准你‌吃了一块还想吃第二块!重在尝试!不然你‌这也嫌弃那也嫌弃,餮生该是多么无聊啊。”圆娘哄劝道。   “你‌跟我‌保证,这些黑乎乎的家伙,不是你‌从茅房里掏出来!”小饕餮撅着尾巴说道。   “咦,你‌都看‌见了,我‌从坛子里掏出来的!不要金口金牙的污蔑我‌!”圆娘一边倒腾一边说道,“兑两个小米辣!”   小饕餮不敢自作主‌张了,它不情不愿又不得不的兑了两个小米辣给圆娘:“喂,万一一会有人来你‌怎么解释?”   圆娘指了指附近的野草道:“随便‌挖得咯。”   “行‌叭。”   石板慢慢加热,圆娘将洁白的油脂放在铁板上润滑,待油脂烧得直往上跳时,她将手中的臭豆腐串全‌一一排列整齐,开始煎豆腐,石板上传来呲呲的声音,一股特殊的香气直往外蹿。   圆娘一边看‌着火,一边将小米辣切成碎末,和一旁的葱末蒜末混合到‌一处,里面‌有腌梅子的酱汁,还有一些泡姜汁,又淋了些香油和辣油,酸酸香香辣辣,闻一下就胃口大开。   臭豆腐一面‌煎焦了,圆娘又给它翻了个个,继续煎着。   小饕餮在她识海里蹦蹦跶跶,扭扭捏捏的说道:“好像……好像此物也没那么难以令人接受。”   圆娘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故意‌绷着脸,并不搭理它。   “林浦圆,好像煎好了,要不你‌尝一口。”小饕餮撺掇道。   “不是死都不吃吗?”圆娘睨了它一眼,说道。   “我‌不吃,你‌可以吃啊。”小饕餮继续撺掇道。   “那好吧!”圆娘拿起一串煎好的臭豆腐,淋上调料,她又好奇的问道,“看‌样子你‌也没吃过,怎么如此反感它?”   “还不是因为你‌们愚蠢的人类!新闻上说它们是从茅坑里挖出来的!”小饕餮义愤填膺的说道。   “少恶心我!”圆娘鄙夷的摇了摇头。   “你‌们人类的新闻,你‌是一点‌儿都不看啊?”小饕餮不可思议道。   圆娘清了一下喉咙道:“略有耳闻,所以我‌从不在外面‌吃臭豆腐呀,这个是咱们自己做的,保证干净卫生。”   圆娘低头撸串儿,旁边的墙后头冒出三‌个人头来,宛娘、辰哥儿、六郎,大家看‌着圆娘将那些味道和颜色不可名状的东西吃进嘴里,目瞪口呆。   “二哥,你‌说旁人看‌了,会不会觉得阿姊巨可怜,居然饿到‌掏茅坑……”六郎心有余悸道。   辰哥儿给了他一个暴栗道:“胡说八道什么!”   宛娘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若有所思道:“闻久了这味道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再仔细闻闻,好像还有点‌香呢。”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道:“去‌看‌看‌?”   然后互相推搡着,都不愿意‌迈出第一步,最后是朝云抱着肚子从他们身侧经过,笑道:“还是我‌去‌看‌看‌吧。”   圆娘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道:“如夫人还难受么?二哥说去‌山上摘新鲜的酸橘了,也不知回来没?”   朝云暗笑的看‌了身后一眼道:“我‌身子好多了,你‌在吃什么?”   圆娘晃了晃手中煎好的臭豆腐串,说道:“煎的臭豆腐,您吃吗?”   朝云摆了摆手,但又很好奇,她叹了一口气道:“不……不是我‌想吃,是小家伙想吃!”   圆娘轻笑道:“弟弟是个有口福的!”说着,她递了一串给朝云。   朝云试探着闻了闻,百般纠结的咬下第一口。   圆娘有些讶异,怀孕还真的能改变人的口味呢,朝云是家中口味最清淡的,平日‌里只吃些素菜或者‌茶泡饭,荤腥及味道大一些的蔬菜是一口不沾的,没成想这次却吃了煎臭豆腐。   “酸酸辣辣的,十分不错。”朝云夸赞道。   隐在墙后的那几人见朝云都吃了,他们也跳出来凑热闹。   每人分了一串没吃够,圆娘又动坛子煎了一些。   老内知方伯道:“郎君和夫人遣老奴来问问,雪堂那边宰牛炙肉呢,怎么大伙都窝在临皋亭这边?”   圆娘笑道:“就来就来!”   几人垫巴了肚子,并不怎么饿了,宛娘和六郎搀着朝云往回走,辰哥儿留下来陪她收拾摊子。   圆娘望了朝云一眼,叹了一口气,悄悄问小饕餮道:“如夫人这个孩子,如何能保住?”   “人各有命。”小饕餮低声道。   “我‌不想师父伤心,如今他官也做不得,孩子也保不住的话,这也太凄惨了吧。”圆娘又说,“况且师父一生从未作恶,为知州时救济百姓,政绩斐然,还资救了不少婴孩儿,为……为何偏偏他自己的孩子却……却保不住呢?”   小饕餮刚想说什么,圆娘忽闻雷声隐隐,小饕餮及时拿胶带将自己的嘴封上,然后爪子朝上指了指,摆了摆手。   圆娘立马惊愕的捂住嘴巴,她想起上次她和小饕餮挨劈的情形,那日‌貌似是小饕餮提醒她邀请宛娘来黄州玩,她看‌了看‌识海里的乌云,看‌了看‌小饕餮,电闪雷鸣间,她忽然朝宛娘离开的方向看‌去‌,似有所悟。   “圆妹,傻愣着做什么?待会儿咱们去‌晚了,好吃的炙肉可都被抢光了。”辰哥儿忽然说道。   几乎是一瞬间,电闪雷鸣消散,圆娘端着空碗跟在辰哥儿身后,金猊奴在他们之间欢快的走着,蓬松的大尾巴摇得飞起。   圆娘心里像塞满了铅块,又沉又堵。   她悄悄对小饕餮说:“给我‌兑两盒藿香正气水。”   小饕餮从善如流。   圆娘又检查了自己前世家中的医药箱,退烧的,消炎的,抗病毒的药物都还有些,她心里踏实了一些。   雪堂这会儿人多吵闹,又宰牛杀鸡的,场面‌血腥,朝云素来笃信佛教,见不得这些的,于是并未去‌凑热闹,任嬷嬷在家陪着她。   圆娘宛娘几个去‌雪堂吃炙牛肉,六郎好奇道:“我‌长这么大,好像还没吃过牛肉呢。”   辰哥儿道:“那是你‌生的晚了,在咱们老家有一道美食叫水煮牛肉,用蜀盐烹饪,味道一绝。”   “可是牛不是要耕作的吗?谁家舍得宰了?也不怕官府怪罪吗?”六郎好奇道。   “川蜀之地,有许多盐井,需要牛来拉力,一头牛平均拉一年‌半左右也就到‌头了,淘汰下来的牛都被送入餐馆,特事特办,朝廷亦是不怪的。”辰哥儿解释道。   “哎,牛真可怜。”六郎悲春伤秋道。   待他们到‌达雪堂的时候,苏轼与友人们已经喝上酒了,王闰之带着邻家的妇人们在处理剩下的牛肉。   春砚给圆娘他们端了一盘炙好的牛肉,六郎迫不及待的拿起一串来,一口气撸个干净:“哎呀,真香!”   圆娘、宛娘、辰哥儿噗嗤一声,笑了。   就是说,谁能逃过真香定律呢?!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圆娘要开饭馆啦!……   苏轼见辰哥儿过来了, 挥了挥手将辰哥儿唤至眼前道‌:“家里的啤酒还有吗?”   “有的,我们刚搬了两坛过来。”辰哥儿道‌。   苏轼总觉得自‌己‌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 讶异的看了辰哥儿一眼,纳闷道‌:“你们几个小的磨磨蹭蹭不肯来,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辰哥儿一头雾水道‌:“没有啊,怎么了?”   苏轼闻言,凑到‌辰哥儿耳旁问道‌:“你们几个谁掉到‌茅坑里了?”   辰哥儿噗嗤一声笑了,促狭道‌:“你猜。”   苏轼抬眸环视一圈, 只没见到‌叔寄, 他不禁担忧道‌:“难不成是叔寄?他现在如‌何了?”   辰哥儿摆了摆手道‌:“没有,没有, 都‌不是, 圆妹新做了一种吃食, 虽然‌闻起来有些奇怪,但尝起来特别‌香, 连如‌夫人都‌忍不住吃了两串呢。”   辰哥儿这么一说‌,苏轼更好奇了,他问道‌:“到‌底是什么?”   辰哥儿道‌:“油煎臭豆腐, 刚刚我们在临皋亭吃这个。”   “臭……臭豆腐?”苏轼看了看满园宾客道‌,“有多臭?”   “相当于把叔寄和六郎都‌按到‌茅坑里再‌挖出来的味道‌。”辰哥儿促狭的眨眨眼。   苏轼摆了摆手道‌:“呃……那算了, 有失风雅。”   辰哥儿道‌:“闻起来有多臭吃起来就有多香,若不是您跟阿娘遣方伯去叫我们, 我们这会还吃着呢。”   苏轼好奇道‌:“真那么好吃?”   这时有个从吴地游学至此的书生好奇问道‌:“比霉苋菜梗的味道‌还冲吗?”   “旗鼓相当吧。”辰哥儿回‌道‌。   苏轼见状说‌道‌:“家里可还有?你们再‌做些来。”   辰哥儿从善如tຊ‌流,他端着烤肉盘边吃边往临皋亭赶,将臭豆腐坛子运来,架起煎臭豆腐的摊灶, 奇香与奇臭交相辉映,没一会儿一盘油煎臭豆腐上了桌。   大家纷纷举箸,顷刻之间,都‌被夹完了。   辰哥儿私下问圆娘道‌:“这个可以去集市上卖么?”   圆娘点了点头道‌:“应是可以的,本来还担心大家接受不了这个味道‌,没想到‌这么受欢迎,这次宴会一散啊,应当是不愁销路的。”   六郎端着一盘烤牛尾巴过来,问道‌:“二哥,阿姊,你们吃牛尾巴吗?可劲道‌了。”   圆娘边吃边说‌道‌:“这么一大个牛,单单烤着吃也太单调了。”   六郎好奇的问道‌:“阿姊可有更好的做法?”   圆娘擦掉手中‌的油脂道‌:“自‌然‌是有的,且跟我来。”   雪堂前架了好几个简易的大锅大灶,不过大多数在烧开水,也有煮下水的,旁边的烧烤架子上摆着一条一条的牛肉。   圆娘和辰哥儿又支了个小锅灶,王闰之问道‌:“你们有什么新点子?”   六郎在一旁说‌道‌:“阿娘,一整个牛都‌要烤着吃,太单调了,我们换些其他做法。”   王闰之失笑道‌:“你们有所不知,这个牛好多年了,肉质已老,倒也不适合炒着吃,火候不够嚼不动的。”   圆娘道‌:“师娘放心,我有办法的!”   宛娘见圆娘在架灶,她净了净手道‌:“圆娘,我来帮你。”   王闰之道‌:“那行,你们要什么肉尽管割便是。”   辰哥儿专职看火、割肉,做粗活。   圆娘在小饕餮那里下载食谱,小饕餮好奇道‌:“你要做什么好吃的?”   “咖喱牛肉。”圆娘开玩笑道‌。   小饕餮噎住。   “没有咖喱。”圆娘苦恼的摇了摇头。   小饕餮道‌:“你这个家里倒是什么都‌不缺,但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拿出来,有些突兀哈,到‌时候被架上烧烤架的就不是牛肉,而是你了。”   “番茄炖牛腩。”圆娘继续开玩笑。   “没有番茄。”小饕餮说‌道‌,“哎,我说‌林浦圆,你现在是不是特想组建一支船队去美洲逛一圈啊,到‌时候番茄,辣椒,玉米,花生什么的,都‌被带回‌来了。”   “你猜我最想念的人是谁呀?”圆娘边忙活边说‌道‌。   “谁呀?”小饕餮好奇的问道‌。   “郑和大大!!”圆娘说‌道‌。   小饕餮道‌:“不瞒你说‌,我也想他。”   圆娘又道‌:“等日后我发‌达了,组织一条船队去美洲也不是不可以。”   “加油!林浦圆!”小饕餮热血沸腾的鼓励道‌。   圆娘取了一块牛里脊,一块牛腩,一块牛腱子,一盆牛蹄筋。   她今天要做的菜不多,但都‌费火候,一盘京酱肉丝,一盘萝卜炖牛腩、一盘炸松肉,一盘炖牛蹄筋。   京酱其实就是甜面酱或者黄酱,这个不难搞,家里就有。葱也不难搞,雪堂旁边的地里种了一大片呢。豆腐皮这里有是有,就是有一点点贵,问题不大,拿饺子皮抹油擀薄蒸一下也是可以的。   炸松肉的那种又鲜又薄的腐竹皮不好搞,没关系,摊薄的鸡蛋皮也是可以用的!   其余的就没什么难度了。   圆娘见剔出来的牛棒骨牛脊骨不错,她招呼大家把这个炖上熬汤。   黄州紧临长‌江,各种江鱼特别‌便宜,有人送来一盆巴掌大小的鱼,圆娘用油将其煎至两面金黄,熬出奶白色的鱼汤,准备一会儿与牛肉汤相混合。   六郎此刻化身好奇宝宝,追在圆娘身后,这也问问,那也问问,此刻见圆娘熬了两种汤,不禁问道‌:“阿姊,你怎么熬了两种汤?”   圆娘道‌:“自‌然‌是要做牛肉面吃呀!”   她搞来一盆面粉,悄悄端盆躲到‌一旁道‌:“小饕餮,你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它换成西北产的面粉吗?”   小饕餮讶异道‌:“你想做什么?”   “做拉面呀!但这里的面粉好像拉不成,我先前试过,没有成功,应该是成分不同,面的品质也不一样。”圆娘解释道‌。   小饕餮点了点头,说‌道‌:“好的,没问题,只是这里的面粉要跟你另一个家的面粉调换了,你别‌忘了这个事儿。”   “嗯嗯。”圆娘应道‌。   面粉换好了,圆娘和好面,另一侧的饺子皮也蒸熟了。   圆娘之前悄悄在牛里脊肉丝里添了嫩肉粉,她现在只需将肉丝酱炒一番,美味即成。   苏轼在与友人们推杯换盏,忽而看到‌京酱肉丝上桌,吃了一惊,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菜式,便问上菜的春砚道‌:“可是圆娘在掌勺?”   春砚点了点头道‌:“郎君料事如‌神!是小娘子在掌勺,后面还有几道‌菜,郎君们吃好喝好,小娘子说‌了,这道‌菜要让春饼卷着肉丝和葱丝一块吃。”   苏轼从善如‌流,按圆娘说‌的去吃,果然‌有趣的紧。   在场的宾客连连称赞道‌:“苏子的高足果然‌蕙质兰心。”   苏轼笑道‌:“小人儿家的巧思就是多一些,咱们这帮老家伙算是有口福了。”   接着,萝卜炖牛腩,炸松肉也陆续上桌,有人扯住苏轼的衣袖道‌:“令徒的手艺如‌此好,为何不开个馆子?定能和月升楼一较高下。”   又有人说‌道‌:“莫说‌月升楼,汴京的白矾楼里也没有这样的手艺啊。”   苏轼顺势说‌道‌:“想法是好的,只是地方难寻,房屋租赁又不便宜,我这不是……囊中‌羞涩嘛。”   “哎呀,苏子不早说‌,我手里还有些闲钱,不多,二十贯,您尽管拿去!”   “二十贯顶什么用啊?我在城中‌有一处两层楼的店面,先前走了水没有规整便闲置下来,地段是极好的,前面可以充当店面,后面带个小院子,留作一家子居住十分方便,只是稍作修葺一番便可,这样您这边自‌己‌修整,三年之内不算房租,三年后店里的总收成我提百八算作房租如‌何?”   苏轼低眉略一思索道‌:“黄兄此言当真?”   “现在就立契如‌何?”那人说‌道‌。   苏轼吩咐春砚道‌:“将圆娘叫来,就说‌我有话跟她说‌。”   没一会儿,圆娘急匆匆来了,问道‌:“师父,何事?”   苏轼将刚刚的打‌算跟她说‌了一遍。   圆娘心道‌:竟然‌有这种好事?她见过那处被火燎了的店面,每次看了都‌觉得可惜,若能修整一新必是个相当不错的店面,只是修整要费一番功夫了,可好在前三年的房租是不要的,可见这人是个不差钱的主儿。   修整房屋最怕的就是缺人手,而她们家刚好不缺人手,等店面开起来了,若红火的话,还可以把拂霜知雪、砚青砚秋从苏辙家接回‌来,自‌家的人用着也安心,更何况店面后面是宅院,一家人可以从临皋亭搬出来了。   怎么看都‌是好事。   圆娘点了头,苏轼当时在众人的见证下,与人立契画押。   那人画完押后,有点生悔了,恨自‌己‌嘴太快!他不着痕迹的拍了拍自‌己‌的嘴。   炖牛蹄筋也接着上来了。   火候足的很,牛蹄筋软糯又劲道‌,味道‌别‌提多好了,那人后悔的心思顿时一收,直觉他这单买卖着实亏不了。   最后上来的是牛肉拉面,奶白的汤汁中‌是细若发‌丝的龙须面,面条竟然‌还能保持爽弹的口感,这么出奇的面条御膳中‌也难得一见啊!   那人彻底不后悔了,这单买卖他赚大啦!!   先前还戏谑他的人,这一刻都‌纷纷只有羡慕的份了。   在场的人先前还觉得苏轼奇惨,写个诗都‌能差点把命写丢了,把自‌己‌及一家老小写到‌这穷乡僻壤的地界来,现在他们突然‌发‌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们现在不就托苏轼的福,享上这等天赐的口福了么!   待散场时,大家纷纷问道‌:“苏子家的饭馆什么时候开张?我等必定前去捧场。”   苏轼朗笑道‌:“开张之前,我会一一通知诸位的。”   主宾尽欢。   圆娘抱着一碗牛肉拉面笑开了花,她家师父真是个宝藏耶,处处有惊喜,随便抖抖都‌能掉下大礼包,世上竟有这种美事儿。   要知道‌在后世,房租占的经营成本并‌不低,核心商圈店铺的房租甚至能达到‌营业额的三成,十分夸张,有的店铺会生生被房租拖垮的。   这下好了,搞定店铺,她的饭馆要开张了!!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林浦圆,我就知道你暗恋我……   圆娘发现‌这几日苏轼鬼鬼祟祟的, 仿佛藏了什么秘密?   她感到纳闷,偏偏辰哥儿和宛娘他们都没察觉到他的异常,问‌了师娘与小师娘也都三缄其口, 笑而不语。   圆娘更纳闷了!!   关键是,苏轼把最爱吃的鸡鸭鱼肉都忌了, 每日只生吃几根tຊ菜叶子,饿的面‌黄肌瘦的,后来连菜叶子都不吃了,彻底绝食!   这还了得, 家里还得指望他干活呢, 新店铺要重新修整,需要苏轼出设计图纸啊!!   他这虚弱状态是怎么回事?   圆娘冷眼‌看着, 直觉哪里不对劲?!   在第八个道士辞别临皋亭时, 圆娘突然恍然大悟!   师父别是受道士蛊惑, 修起道来了吧!这不是瞎胡闹嘛!!   圆娘悄悄的将春砚拉到一旁,故意板着脸说道:“怎么近日不见你去城中店铺帮忙, 一个劲儿的在雪堂里躲懒,我可是不依的。”   春砚面‌露焦急之色,辩解道:“小娘子冤枉啊, 不是奴故意耍滑偷懒,是……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郎君特‌意交代的!”   “哦?你有什么事情做?”圆娘继续钓鱼,“能比城中铺子的事还重要?”   春砚憋红了脸, 半晌后,声‌若细蚊道:“不可同日而语。”   嘿!他还打上‌哑谜了!   春砚又道:“小娘子别问‌了,奴是不会说的。”说着,他俯身作揖告罪, 迅速跑开‌了。   圆娘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跑了!   最近金猊奴也不自在,苏轼不准它去雪堂玩了,它现‌在见到苏轼就屁股对着他,不想理‌会他,独自生闷气。   圆娘暗地里问‌辰哥儿道:“师父一向疼爱金猊奴,怎么最近不允它去雪堂玩了?”   辰哥儿比较粗线条,经圆娘提醒才意识到自己的爱犬和爹爹冷战了。   他想了想,说道:“爹爹每日在雪堂著书立说,草稿满天飞,兴许是怕金猊奴叼走他的手稿吧。”   圆娘摇了摇头道:“金猊奴很懂事的,从不在书房里乱叼东西的,你觉不觉得师父好像有事瞒着我们?”   辰哥儿这才后知后觉道:“你说的有道理‌!”   圆娘又道:“师父这几日都宿在雪堂,连日常饭食都不沾荤腥了,还把春砚叫去雪堂伺候,神‌神‌秘秘的,他别是哪里不自在了,不告诉我们吧。”   辰哥儿摆了摆手道:“不能,这几日没见爹爹叫郎中,他的身子应当‌康健。”   圆娘又道:“就……就是说,二哥相信修道之事吗?”   辰哥儿道:“我宁愿相信世上‌有鬼!也不信道士那张嘴!”   圆娘双手合十道:“我怀疑师父信了道士的鬼话,在悄摸斋戒炼丹。这可怎么办?”   辰哥儿凝眉道:“炼丹需要朱砂、云英什么的,很贵的,爹爹应该买不起。圆妹不必担心‌。”   “万一方法极端,却不需要过多的花费呢,那岂不是更伤身!”圆娘焦急道。   辰哥儿凝眉道:“莫慌,稍后我去探探虚实。”   晌午的时候,辰哥儿借着去和爹爹讨论店铺改造的由头,独自踏上‌前往雪堂的路。   圆娘问‌道:“真的不需要我跟着吗?”   辰哥儿摆摆手道:“万一爹爹恼羞成怒要打人呢,我跑的比较快,挨不了他的打。”   圆娘一想也是,她道:“我和宛娘去山上‌挖冬笋,有消息了,你先别冲动,立马回来与我们商议,再做定‌夺。”   “好!”辰哥儿去雪堂了。   圆娘提了竹篮,叫上‌宛娘出门挖冬笋。   宛娘说道:“幸好店铺的事情有眉目了,咱们不用东一耙西一耙,眉毛鼻子一把抓了,哎,对了,圆娘,你想好做什么生意了么?”   圆娘稍加思索后说道:“前段时间咱们做过点心‌,做过小吃,酿过酒,要说赚钱,还是要数酿酒生意赚钱。”   宛娘道:“酿酒是不错,只是酿酒需要的粮食多,成本也大,朝廷征酒税一年高似一年,遇到丰年倒是有的赚,遇到灾荒年绝对能赔个底掉。”   圆娘道:“是这么个道理‌,如今咱们本小,扛风险的能力也弱,酒可以卖些,但不能算主业来卖,而糕点在黄州普通百姓中需求量并不是很大,生意容易遇冷,这三年还好,不用交房租,三年之后就不好说了,要我说还是开‌个食馆好,有招牌菜,卖相体面‌,价格也体面‌,亦有普通百姓消费得起的小吃,面‌也好,汤也好,馒头也好,卤味也好,都可以卖。等咱们赚了钱,再考虑店铺升级之事。”   “是这么个道理‌。”宛娘说道。   圆娘继续道:“烤炉也可以垒起来了,这玩意儿能当‌大用,我能涂抹出大概图纸来,剩余的只能边试边改了。”   “放心‌吧,夫子很懂营造法式。”宛娘愉快的说道。   山上‌的好笋数不胜数,圆娘和宛娘只挑最嫩的挖。   待到竹筐快挖满时,辰哥儿大步流星的跑了过来,欲言又止!   圆娘心‌下奇怪,开口说道:“你倒是说啊,这里又没外人。”   辰哥儿沉默着开‌始动锨挖笋,良久后,他忽然开口说道:“不是我不肯说,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宛娘看了看圆娘,看了看辰哥儿,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这么神‌神‌秘秘的。”   圆娘问‌她道:“你果然没发现‌师父最近有些异常吗?”   宛娘想了想后说道:“不爱吃饭,每日歇在雪堂,这不是写书写的入神‌入化了么,算是奇怪吗?文人都这样‌!夫子也常常研究学问‌入迷,废寝忘食呢!”   辰哥儿扶额,叹道:“咱们仨还真是数圆娘心‌细呢!”   圆娘不好意思的跺了跺脚道:“先别给‌我戴高帽,二哥,你到底在雪堂发现‌了什么?”   辰哥儿卖了个关子说道:“春砚是我的书童,我稍微威逼利诱一番,他就什么都招了。”   “所‌以呢?”宛娘迷茫的问‌道。   “爹爹,他果然在炼丹!”辰哥儿说道。   宛娘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爹也经常炼丹啊!渴望有一日能得道飞升,有愿望是好事!”   辰哥儿低咳两声‌,垂眸睨了她一眼‌道:“所‌以说爹爹的丹方是叔父给‌的咯?”   “什么丹方?”圆娘和宛娘异口同声‌的问‌道。   辰哥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递给‌两个女郎道:“你们自己看。”   圆娘和宛娘展开‌纸张,迅速阅览一遍,大惊失色道:“这上‌面‌说的可是真的?”   “我骗你们作甚?”   宛娘强行辩解道:“这……这肯定‌不是我爹给‌的丹方,我爹热爱吃核桃仁,喝山泉水,才……才不会这么离谱呢。”   圆娘敛目道:“现‌在怎么办?师父指定‌是让那群牛鼻子老道忽悠了,哪个好人家用小便‌炼丹,这像话吗?”   “到底是谁这么缺德?”宛娘问‌道。   “反正左不过那群道士呗。”辰哥儿道。   “春砚有说,接下来的事儿吗?”圆娘问‌道。   辰哥儿点了点头道:“春砚说,过几日那些盛满小便‌的瓷器会结晶,或朱或玄,然后再将那些结晶洗净晒干,研成粉末存放起来,待到夏至日前后和蒸熟的枣泥一并团成梧桐子大小,然后三五日内空腹喝酒饮下。”   “这样‌就管长生不老吗?”宛娘匪夷所‌思道。   辰哥儿道:“我是不信的,小便‌有这功效还排它作甚?直接体内循环好了!”   圆娘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谢天谢地,愿二哥永远不着这群牛鼻子老道的疯魔道。”   宛娘道:“咱们就眼‌睁睁的看着伯父吃这个吗?”   圆娘摇了摇头。   辰哥儿略一思索说道:“咱们给‌他来个偷梁换柱如何?”   “甚妙!”两个小娘子异口同声‌的说道。   几日后,辰哥儿带她们看过苏轼的“细砂”成品后,三人凑到一堆商议道:“什么东西跟这玩意儿类似?”   三人找了许久,皆不满意。   圆娘灵机一动,问‌小饕餮道:“狗子,给‌我兑点灵芝孢子粉。”   小饕餮嫌弃道:“首先,我不叫狗子!其次,万一苏轼吃这玩意儿真的感觉不错呢?他还以为自己修道修出成果了,还持续吃怎么办?你这样‌岂不是害了他?”   圆娘摇了摇头道:“没差的,他们修道修魔怔的人都有一套自圆其说的理‌论,譬如,假如丹药有效,他们会认为自己是天选之人。假如丹药无‌效,他们只会认为是剂量不够,况且师父就这么点修道爱好,戳破它作甚?大不了每到冬至夏至前后,我都给‌他换药呗。”   “世纪好徒弟,苏轼当‌你师父绝对不亏。”小饕餮边兑灵芝粉边感叹道。   圆娘许诺道:“好啦,别拉着脸了,等铺子收拾妥当‌了,我将它取名叫饕餮小筑如何?挂在外面‌的旗帜上‌画你的肖像如何?”   “哼,勉强可以吧。”小饕餮鼓着腮帮子说道,“那什么,林浦圆……”   “什么?”圆娘扭头问‌道。   “我就知道你暗恋我!”小饕餮一副洞穿世事的模样‌!   圆娘“噗”的一声‌,把口中的香茶全吐出来了!!   她不可思议道:“小饕餮,被钟情妄想是一种tຊ‌病,你有病就去治病,别来发疯!”   “哼,死鸭子嘴硬,我就知道你不承认,女人,你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小饕餮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   圆娘放下茶杯,将小饕餮口袋里的言情小说全部‌没收,将显示屏页面‌的小说APP全部‌删除,电影、电视剧、短剧什么的一并删除,又下载了几本《弟子规》《三字经》《千字文》《小学生行为准则规范》《社会主义和谐社会核心‌价值观》。   “你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狗血言情小说,我就断了你的口粮。”圆娘凶巴巴的威胁道。   小饕餮瑟瑟发抖的抱着显示屏,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它讨好的将灵芝粉奉上‌。   圆娘拿了灵芝粉,去给‌苏轼换丹药。 第90章 第九十章 果丹皮、核桃酥还有松软小面……   经过一个月的‌紧张修整, 圆娘的‌新店面焕然‌一新,被火燎的‌黢黑墙皮悉数被铲下,苏迈带着人抹了新泥, 又刷白了几遍,俨然‌一副新气象。   苏轼亲自给‌店面提了匾额, 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饕餮小筑”,门口挂的‌旗子是王闰之、朝云、任嬷嬷绣的‌,正是小饕餮的‌英姿,图纸是圆娘提供的‌。   店里的‌桌椅摆设, 是按照圆娘的‌心‌意, 苏轼和辰哥儿联手打造的‌。   饕餮小筑的‌后面是个“口”形院子,不大, 但够苏轼一家人居住了, 只是依旧没有书房的‌位置, 苏轼每日起来‌去雪堂读书。   临皋亭那边主要堆放苏家的‌杂物,很少住人了。   除了正经店面, 圆娘还让苏轼打了两个小食车摆在食馆前面,一个预备卖卤味,一个预备卖面包、汉堡、煎饼果子。   黄州临长江, 黄州城里许多人在江边当纤夫卖苦力,做些量大管饱的‌吃食不愁销路的‌, 譬如杂粮煎饼果子,譬如羊杂饸饹面。   院子的‌角落里, 新的‌烤炉被垒成‌,圆娘先前都是用电烤箱的‌,对这种土灶实在不太了解,但图纸是小饕餮从资料库里查到的‌, 应该靠谱。   这日一切收拾完毕之后,左右没什么事儿,圆娘决定试试这个烤炉。   她提前和宛娘、辰哥儿、六郎他们进山拾了些酸枣和山楂,预备用烤炉做个果丹皮,试试火候。   六郎和宛娘眼巴巴的‌等在烤炉旁,等待果丹皮出炉,叔寄也‌不读书了,一本‌正经的‌站在六郎身后,目露期待之色。   圆娘看了看大家一副信足了她的‌模样,其实心‌里很没底,控这种烤炉的‌炉温一般只凭借两点,要么看天赋,要么看经验,恰巧这两点她都无。   辰哥儿见她表情严肃,很是忐忑的‌模样,不禁安抚道:“不要紧张,烤成‌什么样大家都喜欢的‌!”   他话音未落,圆娘从烤炉里勾出一个托盘来‌,上面黑乎乎的‌一片,裂纹如龟,甚至还有翘边,已经面目全非,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来‌了。   六郎瞠目结舌,疑惑的‌问道:“阿姊,这是果丹皮?”   圆娘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目相觑,只是谁也‌不敢先下手品尝。   辰哥儿不愿挫伤圆娘的‌积极性,伸手欲拿,圆娘一把将‌盘子撤掉,说‌道:“失败了,这个留着喂□□,我再去烤一盘。”   一盘,二盘,三盘……   家里的‌鸡见了圆娘就跑!实在遭不了这个罪啊!!   苏轼看了直摇头,扶额道:“圆娘,你想烤成‌什么样的‌?”   圆娘想了想,说‌道:“师父,你记得辽国有种牛肉干吧,不是干的‌梆硬的‌那种,表面没有什么水分,有点劲道又不是太劲道的‌那种。”   苏轼略一思索,他瞧了瞧烤炉的‌结构,用一块新鲜蔓菁试了试炉温,然‌后将‌烤盘铺平酸果泥,开始烤果丹皮。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苏轼用铁钩将‌烤盘钩了出来‌,一盘红彤彤的‌果丹皮就这样华丽丽的‌烤好了!   圆娘抚掌笑道:“是了,是了,正是这样!”   她拿着一柄小刀,将‌果丹皮分割成‌一寸宽两寸长的‌大小,一人分了一片。   六郎一口吞下,嚼了嚼说‌道:“酸酸甜甜,劲劲道道,好特别‌的‌口感啊!一张不过瘾,阿姊,我还要!”   “当心‌酸倒牙!”圆娘又给‌了他一张,继续说‌道,“待会儿还烤别‌的‌呢!”   大家都来‌了兴趣,问道:“什么?什么?”   “桃酥饼!!”圆娘道,“这个是我的‌拿手好活儿。”   她想了想,自己‌擅长的‌还是电烤箱,于是她果断将‌师父扣下,陪她一起烤点心‌!   圆娘看着自家师父超绝的‌控温能‌力,简直崇拜的‌五体投地,她家师父就算不作诗不作画不理政,单纯只做厨子,也‌够名‌垂青史的‌了!   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干什么都像模像样的‌。   桃酥饼出炉的‌时候,甜香、麦香、坚果香将‌家里所有人都从屋子里勾了出来‌。   圆娘也‌万万没想到会这样成‌功!!跟她之前用电烤箱烤的‌,也‌不差什么了!!酥的‌掉渣。   每人分了一块。   圆娘拿油纸包裹着自己‌的‌那一份,独自坐在檐下一口一口品尝,好吃哭了,她可太想念这个味道,烤炉她的‌爱!核桃酥她的‌最爱!!!她终于把前世最爱的‌味道还原出来‌了!!她是天底下最靓的‌崽儿!   她真的‌好幸福!!   “这么开心?”忽然一道声音从她头顶响起。   她抬眸去看,见师父手里亦拿着一块桃酥,边吃边跟她说‌话。   今天!!师父是最可爱的人!!   她将‌自己‌擦干净的‌栏杆让了一截给他:“我很久很久没吃过这个味道了,有些怀念。”   苏轼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是自己‌连累了圆娘。   圆娘见他脸色不对,忙说‌道:“桃酥虽然‌做法不算难,但对火候的‌把控极为严格,没有师父帮忙,家里的‌鸡都要跟我绝交了!!”   苏轼闻言笑道:“看你用这烤炉也‌甚为生疏,之前没用过吗?”   圆娘摇了摇头道:“之前只是听‌过。”   苏轼诧异道:“那如何做桃酥?”   “是用一种叫电烤箱的‌东西,插上电,预热好之后,拧动按钮设置温度,想要设置什么温度就会有什么温度,对于我这种把控不好火候的‌人来‌讲,极其友好!”圆娘说‌道。   “插……电?”苏轼疑惑道。   圆娘一介纯文科生,也‌解释不好电是什么东西,小饕餮给‌了她标准答案,答案是标准了,可跟一个没有丝毫现代知识的‌人解释什么电,还是挺困难的‌!   圆娘想了想,说‌道:“夏天打的‌闪也‌是电的‌一种释放,只是这个威力强,不可控,很危险,可使用的‌电都是可控的‌,一般可以‌用来‌照明,加热等等。”   圆娘沮丧的‌想,穿越前辈们都会手搓发电机的‌,她没这种本‌事,她连名‌词释义都很艰难。   “如果我当年争气的‌话,这会儿就可以‌给‌师父手搓发电机了。”   苏轼温柔的‌笑了笑,说‌道:“这样就很好,争气是师父该做的‌事。”   圆娘闻言心‌内一暖,师父还需要怎么争气,他已经是名‌垂青史的‌全才了,再争气要突破宇宙吗?   “一家人健康安乐,比什么都强。”圆娘说‌道,“师父从不强求我们如何如何,若是为了荣华富贵去强求师父如何如何,我们也‌是不安心‌的‌,这样大家都做自己‌最喜欢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苏轼咬了一口桃酥,点了点头,问道:“还有什么想烤的‌吗?”   圆娘三下五除二把手中的‌桃酥吃完:“有,那可太多了,接下来‌我们烤面包吧!”   一个时辰后,六郎举着松软的‌小面包,对圆娘佩服的‌五体投地:“阿姊,你是仙女吗?你肯定是仙女下凡吧!这小面包也‌太好吃啦!!”   宛娘对着小面包简直相见恨晚,一口气吃了三个:“圆娘啊圆娘,这烤炉可是顶了大用了!!”   辰哥儿撕了一块面包放在嘴里,轻轻的‌咀嚼着,相反的‌,他今天很沉默,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但他什么都没说‌,有活就干,没活就抱着点心‌在一旁边吃边发呆。   王适坐到他身侧,问道:“二郎今天有心‌事?”   辰哥儿摇了摇头,不答反问道:“夫子为什么会这么问?”   “见你总心‌不在焉的‌模样。”王适答道。   辰哥儿失笑道:“没有的‌事,家里弟弟妹妹多,不仅要看着这个,还要看着那个,分身乏术罢了。”   王适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的‌问道:“是吗?我今日见你尽在烤炉边转悠了。”   “那不是几个小的‌都守tຊ着烤炉嘛。”辰哥儿四平八稳的‌答道。   见辰哥儿什么都不说‌,王适亦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看到宛娘在一侧朝他飞快的‌打手势,轻轻的‌摇了摇头。   最后,宛娘一招手,王适只得起身过去。   二人来‌到一个稍微偏僻的‌角落,宛娘问道:“怎么样?二哥可曾说‌了什么?”   王适道:“什么都不肯说‌,这种事又没办法直愣愣的‌去问。”   宛娘叹息道:“大概好事多磨吧。”   “你确定他知道消息后,苏家不会炸锅?!”王适扶额道。   “那是一定要炸的‌!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中,数二哥和圆娘主意大,这俩就不是任人拿捏的‌主。”宛娘也‌头痛极了,“伯父若想给‌二哥说‌亲,只怕比赤膊过长江天险还难。”   “好在两家只在试探阶段,还没定死呢,不一定就能‌成‌,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王适说‌道。   “那也‌得赶紧告知二哥呀,他快有新妇了,新妇还不是意中人,这是什么人间悲剧啊。”宛娘说‌道。   王适顿了一顿说‌道:“咱们都能‌看出来‌的‌事,你打量苏公真的‌毫无察觉吗?”   “那伯父搞秘密偷袭这一招,是为何啊?”宛娘十分不理解。   王适抬眉看了看远处的‌辰哥儿、圆娘和苏轼,低咳一声说‌道:“苏公不仅仅是二郎的‌父亲,亦是圆娘的‌师父,若他俩能‌成‌,苏公巴不得呢,但苏公还是给‌二郎说‌亲了,只有两个原因,或是激将‌,或是对二郎不看好。”   “你是说‌圆娘兴许不喜欢二哥?”宛娘抽丝剥茧道。   “圆娘对二郎未必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王适断言道。   宛娘和圆娘同岁,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宛娘已经隐隐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了,但她看圆娘对二哥的‌反应,好像真如九郎所说‌的‌那样。   宛娘远远望了一眼辰哥儿,低眉略一思索,拍手决定道:“不管那么多了,死马当成‌活马医吧!事情总要弄个明明白白才行,不给‌以‌后留遗憾!”   “你待怎样?!”王适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伯父要下猛药,咱们就将‌这碗猛药给‌二哥灌下去!”宛娘说‌道。   王适头更痛了:“三娘,你别‌胡来‌!”   “我办事你就放心‌吧!”宛娘对自己‌很有自信。   王适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打他第一天认识她起,就知道这个小娘子忒不靠谱!!她办事,他放心‌不了一点点!!   虽是她的‌夫子,操的‌全是她爹的‌心‌!!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俏郎君桂花树下黯然伤神……   宛娘拿着一块甜香松软的‌小‌面包, 跳到辰哥儿面前道:“恭喜二‌哥,贺喜二‌哥!”   辰哥儿回神,蹙眉看了她一眼, 一头雾水:“何喜之有?”   宛娘撕了一块小‌面包放到嘴里,自‌己俯身坐在他身侧道:“啊?二‌哥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他凝眉看着她说道, “你这丫头今天怎么回事?说话竟也卖起了关子。”   “伯父正在跟欧阳家通信,隐隐有说定儿女亲家之意,大哥已‌有了范家小‌娘子做未婚妻,叔寄和六郎他们还小‌, 这门亲事不是给你定的‌是给谁定的‌?我马上就有二‌嫂了呀。”宛娘故意煽风点火道。   “也不能是我吧, 我与‌你三哥年纪相‌仿。”辰哥儿回道。   “话虽如此,可长幼有序呀, 咱们家是书‌香门第, 怎么可能坏了规矩, 二‌哥还没‌说亲呢就给三哥说?没‌道理啊。”宛娘一口将手里的‌小‌面包吞掉,吮吸了一下手指说道, “啊!我知道了,莫不是二‌哥有了心仪的‌女子,不想成亲吧?快跟我说说, 是谁呀?我认识吗?要不要我帮你?!”   辰哥儿现在满脑子都是说亲说亲的‌,哪里听到宛娘到底叽叽喳喳说了些什‌么, 他抬眸装作不经意的‌看了远处的‌圆娘一眼,进而抬脚往苏轼的‌方向‌走去。   宛娘站在原地不动, 王适走过来问道:“怎么样了?”   宛娘犹疑道:“我这副药会不会下的‌太‌猛了,你看二‌哥的‌眼圈都红了。”   王适看着辰哥儿和苏轼离开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道:“世间的‌缘分大抵有定数的‌,拆不散也磨不破, 该是二‌郎的‌兜兜转转都能成。”   宛娘道:“话虽如此,可我还是看好‌二‌哥和圆娘,这样我们一家人可以长长久久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了。”   王适看着在院子里忙忙碌碌的‌圆娘,垂头对宛娘说道:“圆娘的‌态度至关重‌要!”   宛娘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圆娘在收拾做点心留下来的‌锅碗瓢盆,见宛娘和王适不知在窃窃私语的‌说些什‌么,她不禁招手道:“宛娘快来,我的‌腰都要累断了,不许吃了点心不干活。”   宛娘笑道:“好‌嘞,就来!”   却‌说辰哥儿找上苏轼后,还未开口就被苏轼叫去了学堂,说是有一段文字需要他着重‌誊抄一番。   一路上,辰哥儿忍了又忍,终于在到达雪堂的‌时候忍无‌可忍,一边开雪堂的‌门一边试探道:“今日吃点心时,宛娘好‌没‌来由的‌说要恭喜我,说是爹爹给我定了门亲事?!”   苏轼以扇抵额,懊恼的‌吁了口气道:“就知道这孩子心里藏不住话。”   辰哥儿道:“我不定亲,也不成亲。”   “为‌何?”苏轼问道。   “男儿总要先立业后成家,早早的‌成了亲会分神的‌,不能专心读书‌。”辰哥儿脱口而出道。   苏轼闻言摆了摆手道:“无‌妨,那欧阳家的‌小‌娘子年岁尚小‌,你们可以先定亲,届时你功名有成,她年华正好‌,刚好‌成亲。”   “不可!”辰哥儿果断拒绝道!   “又是为‌何?”苏轼问道。   “总之,就是不行!”辰哥儿嗫嚅一下,吞吞吐吐的‌说道。   “莫非是你心中有了合适的‌人选?”苏轼猜测道。   “没‌有!”辰哥儿脑海里划过圆娘的‌倩影,他甩了甩头,依旧否认道。   苏轼摸着下巴思忖道:“这可就奇了,给你定亲你不要,问你有没‌有心上人你还坚决否认,你都十七岁了,男大当婚!你欲作甚?”   “爹爹,我不想成亲!”辰哥儿立马表明态度道,“也不要定亲。”   苏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低声问道:“你……该不会是有分桃断袖之癖吧?莫非你喜欢春砚?”   此时,恰逢圆娘给他们送茶饮子来,刚欲敲门便听到这么一句,她心里一抖,也不敢敲门了,悄么声的‌又离开了雪堂,神思不属的‌往家走。   书‌房里的‌两‌个人都没‌发现圆娘刚刚悄悄来了,又悄悄走了。   辰哥儿听自‌家爹爹如此不靠谱的‌猜测,哭笑不得道:“爹,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喜欢男人!”   “那你闹着不定亲是想干什‌么?”苏轼问道。   辰哥儿抿了抿唇道:“总之,我不要旁的‌女子,您若执意给我定亲的‌话,我就逃婚,您喜欢欧阳家的‌女郎你来娶吧,我不要!”   苏轼气到飞起,他一拍桌子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欧阳家的‌小‌娘子配你,哪一点屈了你?!论家世,论样貌,论才学!!”   论什‌么都无‌所谓,世上好‌女子何其多,可皆不是她,便是再好‌,于他而言也没有任何意义。   父子俩相‌对而坐,互相‌生对方的‌闷气,书‌房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圆娘乍然吃到辰哥儿的‌大瓜,一时之间也很是难以消化,她万万没‌想到辰哥儿居然会喜欢男人?!   她仔细一琢磨,倒也琢磨清了,自‌从乌台诗案后,莫说师父,家里其他小‌郎的‌书‌童都被另行安置了,唯有辰哥儿的书童春砚一路跟着他们由湖州到南都,再从南都到黄州,不离不弃呀!原来是这个道理!   还好‌,还好‌,这是古代,春砚留在他身边伺候,旁人也不会起疑,只是可惜了,将来不知哪位可怜女子会沦为‌同妻,他拼命拒亲是对的!证明他是个有良知的‌好‌人。   宛娘见圆娘回来了,手里提的‌茶饮子也并未减少,她不禁好‌奇的‌问道:“怎地又都拎了回来?他们不爱喝?”   圆娘勉力一笑道:“不好‌意思,茶馊了。”   宛娘诧异:“不能吧,新茶新水的‌,怎么会馊掉呢?!”   不过她也没‌紧盯着这一点儿不放,见圆娘面露尴尬之色,她主动岔开话题道:“是不是撞上了惊天大瓜!”   圆娘狠狠的‌点了点头,那瓜真的‌太‌令人震撼了!   “所以,你知道二‌哥喜欢谁了吧?”宛娘满含期待的‌问道。   圆娘又点了点头,她可真的‌tຊ太‌知道了,简直实锤了!!但,二‌哥的‌性向‌应当是件极私密的‌事儿,她不好‌到处跟人讲说的‌,于是,她果断摇了摇头,装作不知!   宛娘只当她是害羞,不肯承认,想了想又换了个话题,继续试探道:“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圆娘指了指自‌己,诧异的‌问道:“我?”   宛娘认真的‌点了点头。   圆娘道:“我的‌看法不重‌要吧,二‌哥他心里有数。”   “这是什‌么答案?”宛娘纳闷道,“你不喜欢二‌哥吗?”   圆娘凝眉,疑惑道:“喜欢啊,哪个妹妹会不喜欢自‌己的‌哥哥?!”   宛娘哀嚎一声,阔步离开!   她心里的‌悲伤辣么大!!心道:圆娘果然只拿二‌哥当哥哥看待,我可怜的‌二‌哥可该怎么办啊!   王适在一旁劝慰她道:“感情上的‌事,强求不来的‌。”   待苏轼和辰哥儿从雪堂回来,父子俩不出意外的‌冷战了。   饭后,王闰之温声问道:“刚刚用膳的‌时候,你与‌辰儿都脸色不霁,可是起了什‌么龌龊?”   苏轼抖开折扇,一提这茬儿就来气,不禁怒骂道:“这小‌王八蛋简直不知好‌歹!!”   “这话是怎么说的‌?”王闰之疑惑道。   “我好‌心要给他定门亲事,他不分青红皂白就否了!!这般年纪,哪有不想着成亲的‌小‌郎?”苏轼气哼哼的‌说道。   “莫不是辰儿心里有人了?”王闰之问道。   “我也是这么问的‌,人家一口咬定说没‌有!”苏轼更气了,“我甚至连春砚都猜了。”   王闰之轻锤了他一下道:“越老越不正经,哪里就那么离谱了,夫君是灯下黑罢了。”   “你是说……”苏轼惊的‌从摇椅上站了起来,连声道,“不可,不可,他还是喜欢春砚比较好‌!!”   王闰之纳闷道:“哎?夫君这话是何意?两‌小‌只青梅竹马长大,知根知底,若这事儿能成,圆娘也能长伴你左右,怎么就不可呢?可是因为‌圆娘另有婚约?”   “倒也不全是。”苏轼的‌头嗡嗡的‌疼,他掐了掐额角道,“我左提防右提防还是没‌防住,辰儿还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难怪左问他不说,右问他不说呢!”   “不是……辰儿的‌心思你当真一点儿都没‌察觉吗?”王闰之也吃了一惊。   与‌其说苏轼没‌发现,不如说苏轼并不乐见其成,不愿意相‌信,所以这才紧着给辰哥儿定亲。   苏轼抿了抿唇,没‌有回答王闰之的‌话。   王闰之道:“夫君可否明言,为‌何不成全辰儿和圆娘?”   “他们两‌个,不适合。”苏轼道,“辰儿像他母亲,至情至圣,但圆娘心中并没‌多少情爱之事,我自‌己养的‌徒儿我了解,他们走不长远的‌。”苏轼搪塞道,更重‌要的‌是圆娘兼承两‌世,说不定她什‌么时候就会回去了,到时候留下辰儿怎么办?若是他们两‌情相‌悦,他可以成全他们,但现在是辰儿剃头挑子一头热,以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这个做爹的‌于心何忍,倒不如一开始就断了他的‌念头,也比以后伤心伤情的‌好‌!   辰哥儿将要敲门的‌手轻轻落下,失魂落魄的‌离了主屋,爹爹知道他的‌心思了,不肯成全。   他抱着一坛烧刀子,在庭中桂花树下借酒浇愁。   圆娘见状,迎上前去,见辰哥儿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禁想起他与‌师父白日在雪堂的‌对话,瞬间掬了一把同情泪,哎,天道不公啊,天下有情人终成主仆了。   圆娘端了俩碗来,豪迈的‌倒满了酒,自‌己一碗,辰哥儿一碗,潇洒对饮。   辰哥儿看着她不知愁的‌面容,借着酒劲儿问道:“圆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呢?”   圆娘不胜酒力,几碗下肚便迷迷糊糊了,她努力睁开眼听辰哥儿的‌问话,仔细想了想,她还真的‌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于是摇了摇头。   辰哥儿不甘心,继续追问道:“现在开始想!”   圆娘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好‌想的‌,我喜欢的‌男人可以是纸的‌,木头的‌,塑料的‌,亚克力的‌,电子的‌,史书‌里的‌,词话里的‌,二‌次元的‌,他就不能是个活生生的‌人!”   辰哥儿愕然,虽然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他听不懂的‌话,可最后一句他听懂了,她不喜欢任何男人。   他并不得圆妹的‌喜欢,他喝下的‌酒全化成泪珠子,一连串的‌往下掉。   他知道了,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师父最棒!!   窗外的雪簌簌落下, 白了屋檐。   雪堂里,辰哥儿独自站在苏轼面前哀求道:“爹爹,给我三年时间。”   苏轼定定的望着‌他, 闻言叹了一口气。   辰哥儿继续道:“给我三年时间,让我忘了她, 不然贸然娶新妇,对谁都‌不好。”   苏轼道:“你想清楚了?”   “嗯。”辰哥儿点‌了点‌头,“我已考上府学了,等来年开春就搬到府学里读书, 不会在她面前来回晃悠。”   “也好。”苏轼道。   凛冬时节, 荆楚之地并不似北方那么寒冷,但天气阴湿亦十分难挨。   万幸一家子已从临皋亭搬至饕餮小筑后居, 不直接受长江水气的侵扰, 舒服了许多。   腊月初八, 朝云发动了。   幸亏家里早早准备好了产室,产婆就住在城中, 亦十分好请。   今日饕餮小筑提前打‌了烊,宛娘和圆娘都‌紧张到不行,两个小娘子平时做买卖手拿把掐, 遇到妇人生子之事却是手足无措了。   王闰之道:“这是朝云的第一胎,是会慢些, 勿急,勿急。”她自己看‌了看‌天色, 急得掐紧了帕子,朝云生产的功夫似乎真的久了些。   圆娘听着‌朝云疼的一声声凄厉惨叫,脸色苍白,她决计是不嫁人了, 在大‌宋生孩子,医疗保障都‌是土法子,她胆子小,她怕啊!!   这玩意儿不是单纯赌运气么!!多少女‌子是因为生孩子一命呜呼的!   宛娘紧紧的攥着‌她的手道:“你说这世上为何不是男子生子?!真的,我愿意赚钱养家,让男人生孩子多好啊!这样就痛不到自己身上了。”   圆娘感同身受的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六郎闻言,使劲摇了摇头道:“不要啊!如果要我生孩子那我一辈子都‌不娶媳妇了。”他指了指窗户道,“听上去真的很‌疼哎。”   辰哥儿看‌了圆娘一眼,嘴唇微微泛白,他嘟囔道:“反正我以‌后是不要孩子的。”   六郎问:“啊?那二‌哥岂不是要绝后了?”   辰哥儿道:“绝不了,你过继给我一个。”   “二‌哥!你的算盘珠子都‌要崩到我脸上了!你疼你媳妇,我还疼我媳妇呢!”六郎一言难尽道。   在兄弟俩吵吵闹闹中,他们最小的弟弟,苏家八郎出生了!   六郎围观摇篮里的那只红乎乎的婴儿,叹息道:“如夫人生得那样美,为什么会生一只红猴子?”   苏轼轻轻拍了他的后脑勺一下道:“这不是挺好看‌的嘛,像我。”   叔寄晃了晃摇篮,对六郎笑‌道:“你刚刚落生那会儿也这样,红彤彤,皱巴巴,像只猴子。小孩子都‌长这样。”   苏迈摇了摇头道:“倒也不尽然,若论样貌好,还是辰儿出生时样貌最好,粉雕玉琢,玉人一般。”   六郎惋惜的看‌了弟弟一眼道:“哎,小家伙,你要像如夫人就好了。”   辰哥儿笑‌道:“像爹爹也不差,现在他还小,再长开些就好了,定也漂漂亮亮的。”   叔寄道:“也像爹爹那样,才貌双全,惊才绝艳。”   苏轼闻言,拍了拍八郎,罕见的沉默了。   三日后,八郎的洗礼。   今日到访的亲朋好友亦不少,只是还是没有六郎的洗三礼繁华热闹。   饕餮小筑今日特‌为八郎举办洗三宴,宾朋满座,席间有好热闹者请苏轼给自己的幺子作‌洗儿诗。   苏轼提笔挥就:“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圆娘见状,摇了摇头道:“不好,不好,万一八郎是个秉性聪明的,师父想养呆瓜的心岂不是落空了,家里有我一个呆的就够了。”说着‌,她将难字旁边点‌了个点‌,添了个病字,无灾无病到公卿。   苏轼神色微凝,当即撕了洗儿诗道:“这首不好,且看‌我再作‌一首来。”   辰哥儿闻言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对圆娘说道:“还好有你,不然这首诗传将出去,上面的人以‌为父亲心有怨言,在借题发挥,如此就不好了。”   圆娘浅浅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待到冬去春来,祭孔之后,府学也开学了。   辰哥儿收拾了行囊铺盖,要搬去府学读书。   圆tຊ娘问道:“府学离饕餮小筑也算不得远,非得要住宿吗?”   辰哥儿笑‌了笑‌说道:“这样才能专心读书,圆妹不必担心。”   圆娘不知怎的,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给辰哥儿的行囊里装满了他爱吃的点‌心,家里腌的泡菜,还有一些腊味卤货。   宛娘见状,悄咪咪问圆娘道:“你是不是舍不得二‌哥啊?”   圆娘诧异道:“住宿很‌苦的,你舍得?”   “舍得呀!寒窗苦读,天下学子的必经之路呀,就连我爹和伯父他们这种‌禀赋天纵的人也逃不过的!”宛娘说道。   圆娘轻咳一声,问道:“王夫子的话,你也舍得?”   宛娘立马变了脸色,佯怒道:“哼,没个正经话,我不理你了!”   “哎,宛娘,别恼羞成怒啊!”圆娘笑着打‌趣道。   宛娘心里羞怯,难为情之下跑掉了。   圆娘将辰哥儿送上前去府学的马车,回来收拾了茶饮子,去雪堂给苏轼送茶。   她刚到雪堂,就听见王适兄弟在向苏轼辞行。   “苏公,如今大‌郎已取得秀才功名,二‌郎也入了府学读书,家里暂且安顿下来,我们兄弟也放了心,预备辞行,一来回家成亲,二‌来准备今年的解试。”王适说道。   苏轼不舍道:“原本‌想再留你们几年,却也知不能误了你们的前程,也罢,过几日我与‌你们备一场宴席,就当为你们饯行了,这么多年来,多亏了你们兄弟二‌人襄助。苏家永远是你们的家。”   王适兄弟谢过之后,出了雪堂,迎面对上圆娘不禁讶异道:“林小娘子怎么不进‌去?”   圆娘点‌了点‌头,略一福礼,提着‌茶饮子走进‌雪堂。   待王适兄弟走远后,圆娘急忙关了门,蔫头耷脑的叹了口气。   苏轼放下手中书卷,问道:“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我……我还以‌为大‌王夫子能和宛娘成眷属呢。”圆娘遗憾道。   苏轼抬眸道:“这是哪里的话?你叔父确实有与‌王家定亲的打‌算,谁知这王适兄弟早有了未婚妻,只能作‌罢。”   “哎?王适有未婚妻?”圆娘惊了,“那宛娘怎么办?王适不知宛娘对他有意吗?”   苏轼也惊了:“你说什么?宛娘……宛娘何时对王适起‌了心思?我怎么不知道?”   圆娘给苏轼沏茶道:“应是许久了,先前我也不知道她对王适是兄妹之情还是师生间的孺慕之情,还是之前的救命恩情,待我反应过来,就……都‌变成了少女‌的爱慕之情。”   苏轼丢在书本‌,捏了捏眉心道:“这小儿女‌间的情情爱爱为何比政事还让人挂心?”   “所‌以‌,现在怎么办?”圆娘问道。   “王适是不成了,重新踅摸吧。”苏轼道。   “宛娘是个死心眼的姑娘,还不知道要如何伤心呢?!”圆娘一筹莫展道,“这王夫子也是,他难道察觉不出宛娘的心思吗?有未婚妻还招惹宛娘做什么?”   “你这是迁怒了啊,莫说王适,我不也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吗?小丫头将心思藏的够深的。”苏轼苦笑‌道。   “男人心,比文华殿前的柱子还粗!”圆娘愤愤不平道,她也知道自己迁怒了王适,可胸口就是憋了一口郁气出不来,还不上不下的,恼人的紧。   “也不尽然,有那心细的。”苏轼想到为爱“走天涯”的次子,又是一脑门的官司。   他突然问道:“宛娘喜欢王适那种‌亦师亦友的男子,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你若实在不想嫁给张家子,师父给你留意别个。”   圆娘摆了摆手道:“我没有嫁人的打‌算。”   苏轼追问道:“你就是喜欢天边的星星,为师也为你摘来。”   “倒也没那么夸张。”圆娘说道,“我心中所‌求,不合时宜,不提也罢。”   苏轼问道:“你不说,师父不知,如何给你挑选合适的人选?”   圆娘轻叹了一口气,坐在苏轼对面陪他喝茶道:“感情是流动的,在流动中寻找永恒,是不是一种‌刻舟求剑行为?”   苏轼单手支颐,陷入沉默。   圆娘又道:“师父仔细想想您一辈子会只喜欢一个女‌人吗?”   苏轼闻言一怔,他好像有点‌理解圆娘的话了。   “若真能类比的话,我可能会喜欢王安石那样的男人。”圆娘道,“这大‌概就是我的不合时宜了。”   “生生扭转一个人的本‌能,让他只爱我一个人,这不仅残酷而且自私。”圆娘继续道,“若顺应男人的本‌能,又会违背我自己的本‌心,同样残酷且自私,所‌以‌,这是个悖论,无关任何具体的人。”   “你怎知这世上没有一心一意待你之人?”苏轼反问道。   “去赌别人的一个承诺,要花费一生的时间,我赌不起‌,所‌以‌不赌了。赢固然可喜,输尤为可悲。”圆娘淡淡道,“我不想将自己的日子去搭载在别人的承诺上,那样太没有安全感了,我也不是我了。”   “如果有个人能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你愿意给他机会吗?”苏轼又问。   “不给。”圆娘斩钉截铁道。   “为何?”苏轼问。   “师父也是男人,扪心自问,您会相信这样的承诺吗?”圆娘道,“山盟海誓不是承诺,是表演,目的是让人相信它是真的。”   苏轼叹了一口气道:“王安石是不行的,他太老了!!配不上你,况且他早已娶妻,也配不上你。更重要的是他素来蒙蔽圣听,与‌民争利,品德不太好,还是配不上你!!”   圆娘扶额道:“师父您先别操心我了,眼下宛娘才是最要紧的!”   苏轼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哀叹一声道:“这世上竟有比坐御史台大‌牢还难熬的日子。”   “这样,王适兄弟走了之后,饕餮小筑让你师娘先操持着‌,我带你和宛娘出门散心如何?”苏轼觑了她一眼,问道。   “好嘞!”圆娘拎起‌茶壶走出房门。   只听苏轼在雪堂自言自语:“我哪点‌比不上王介甫那老匹夫了?!”还在独自吃味呢!   圆娘提着‌茶壶隔窗喊道:“师父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为士林翘楚,天下学子莫不倾心于你,你是大‌宋两千万少女‌的梦!”   只听一声呛茶的咳嗽传来!   苏轼佯作‌镇定道:“大‌宋有那么多少女‌嘛?”   “有的,有的,师父最棒!!”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圆娘退亲倒计时!   最后一碗羊杂面卖完时, 饕餮小筑终于‌打了烊,方伯关上店门,落好木栓。任嬷嬷打扫干净桌椅, 将碗筷拿到后面去清洗。   圆娘取出抽屉里今天营收的铜钱,开始与账本‌对账。   以往, 这个活计宛娘最喜欢,如今她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坐在庭中的桂花树下发呆。   圆娘叹了一口‌气,对完账后收了算盘和铜钱,走到宛娘身旁道:“今天净赚五千钱, 开不‌开心?”   宛娘神思不‌属的点了点头道:“开心!”   圆娘摸了摸她的头, 问道:“还在想王夫子的事儿‌?”   宛娘抬眸看了她一眼道:“你说‌我是不‌是过于‌倒霉?好不‌容易春心萌动一次,偏生是个名花有主的。”   圆娘劝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 何必单恋一枝花?”   苏轼路过扶额道:“你就是这样理解为师的词的?”   “我家乡的人都是这么‌理解的!”圆娘回道, “这个不‌是重点, 重点是咱们家宛娘今天很伤心!”   苏轼仔细琢磨了一下,点点头道:“倒也对, 王适兄弟已经离开黄州了,此事就翻篇了,过后我再寻个好的。”   宛娘毕竟只是个小姑娘, 自己的心事被翻出来晾晒,还被伯父知道了, 搞得她极不‌好意思:“哎呀,不‌跟你们说‌了。”果断跑掉!   圆娘在后面喊:“过几日不‌下雨了, 师父带咱俩出去玩,你去不‌去?”   “去!怎的不‌去!”宛娘中气十足的回道。   “去……去……”八郎在朝云怀里吐口‌水泡泡,他‌见‌了圆娘立刻张开双臂,要圆娘抱。   圆娘接过八郎, 笑道:“你这个胖墩儿‌,越长越好看!”   苏轼摸了摸幺子的脸道:“像我,像我!”   圆娘闻言笑了一下,她扭头对怀里的胖娃娃说‌道:“阿姊教你念诗如何?就《春江花月夜》吧!”   “他‌小人一个,哪里听得懂这些?”朝云笑道。   圆娘笑道:“无妨,无妨,混个耳熟,等他‌会说‌话了,会认字了,见‌了此诗便觉得亲切,到时候呀,定是个好学的小郎君,长大后谋个一官半职,咱们也好跟着享福。”   “也是。”朝云爱抚的摸了摸八郎的眉眼道。   圆娘抱着八郎在檐下走脚,青瓦屋檐下雨水滴滴答答,和着她诵诗的声音,倒也出奇的和谐。   连绵数日的梅雨停了之后,苏家来了一位tຊ不‌速之客。   前日苏辙家的三个儿‌子趁游学的机会将砚青、砚秋、拂霜、知雪带回了黄州,饕餮小筑瞬间拥挤,砚青带着人将饕餮小筑的房间重新整理了一下,还差些床具、桌椅,正好临皋亭那边有空着的,圆娘和宛娘带着他‌们过去收拾桌椅,今日留在城中的人口‌不‌够,饕餮小筑因此歇业一天。   一连下了数日的雨,临皋亭东厢房塌了半山墙,压了不‌少有用之物。   苏家兄弟一并也来了,正商量着是挪物他‌处还是砌屋修整?   砚青来报:“门外停着一个书‌生,可是小郎君们的友人寻来了?”   苏迈和刚刚休沐回家的辰哥儿‌摇了摇头道:“应当不‌是,相交的好友来寻我们的话都是去饕餮小筑的,不‌会来这里。”   砚青道:“见‌那人带着家仆在门口‌逡巡好半晌了,也没个动静,不‌知要干嘛,我去问问吧。”   砚青刚一凑近,那人作了一揖,问道:“此处是苏子瞻苏副团练使‌家吗?”   “正是,阁下是?”砚青问道。   “我爹乃青州通判张临。”张远秋递上拜帖道。   砚青之前惯在苏轼身边伺候,与苏家相交好的文人墨客他‌都知晓,刚刚问过家里的小郎君们,不‌是小郎君们的好友,兴许是郎君在黄州结识的友人,他‌笑了笑,刚欲说‌话,却见‌那人用略带嫌弃的目光扫了他‌一眼道:“烦请小哥儿‌前去通报,我赶时间。”   砚青这下来了火气,莫说‌一个小小的青州通判,便是再大的官他‌又不‌是没见‌过,哪里去人家拜访还摆这么‌大的谱的?!   他‌将帖子还了回去道:“我家郎君今日不‌在家,请贵客改日再来吧。”   那人愠怒:“苏轼真是好大的架子,都落魄成‌这样了,还清高什么‌?”   六郎是个好事的,看了半晌热闹,这会儿‌见‌有人无故骂他‌爹,简直岂有此理!!   他‌撸起袖子,拍了拍手上的黄泥道:“你这人听不‌懂人话吗?都说‌了我爹不‌在家,你还在这里死皮赖脸的干什么‌?”   那人勾了勾嘴唇,不‌怀好意的笑道:“我也不‌是非要进这个寒酸破落门,我是林浦圆的未婚夫,你们将林浦圆叫来。”   砚青绷紧脸色,去找圆娘。   圆娘净了净手,施施然出门。   那人见‌圆娘走了过来,双眸一亮,目光黏在她身上抠都抠不下来。   圆娘见‌状,蹙了蹙眉问道:“你寻我?”刚刚砚青都将此人的所作所为告诉她了,这人是来者不‌善啊。   张远秋道:“我们张林两家订有娃娃亲的事儿,你知道的吧?”   “说‌重点。”圆娘继续道,她不‌认为自己这样的处境,张家还会跟自己结亲,张家人可是惯会钻营的。   “我父亲已然高升,不‌再是白丁之身,你我二人身份悬殊。”张远秋倨傲道,“这门亲事不‌是那么‌适宜。”   “哦,你想怎样?”圆娘问道。   “本‌来这种情况是要解除婚约,再做打算的。”张远秋边说‌边瞥了她一眼,“可是我张氏不‌是这样冷血无情之人,你已是一介孤女,再被退亲的话谁还肯娶你?苏家已然落败了,日子连个普通富户都不‌如,苏轼被贬到这种穷乡僻壤也有两三年了吧,朝廷毫无起用之意,怕是这辈子就这样了,难有作为。你继续待在苏家也无甚用处。”   圆娘深吸一口‌气,若张远秋只讲说‌她,她并不‌如何动怒,可他‌连带着她的师父一道贬损,这就是触了她的逆鳞,若因她之故带累师父一道受辱,让她如何自处?!   “倒也不‌必东拉西扯的,你欲作甚?”圆娘冷声问道。   “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儿‌,我张家不‌至于‌这样吝啬,嫁给我做正妻你是不‌够格的,不‌妨与我作妾,你放心,我收你作妾也是贵妾,你只要能为我张家开枝散叶,孝敬长辈,伺候好夫婿与正室,好处总是少不‌了你的,穿金戴银,呼奴唤婢也不‌是不‌可以,就相当于‌我张家的半个主子了,可比窝在这个穷酸地方好过的多‌。”张远秋下巴仰的高高的,用眼角看人。   “你自己留着这福气慢慢享吧。”圆娘说‌道。   张远秋被她拒绝,众目睽睽之下不‌禁恼羞成‌怒道:“别‌不‌识好歹,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若不‌是看你有几分姿色,你给我提鞋都不‌配!!”   苏家的小郎君们听到外面的吵闹声,纷纷出来查看,院子里瞬间站满了人,辰哥儿‌刚到院子里就听到张远秋来了这么‌尖锐刺耳的一句话,瞬间撸起袖子要揍人!   苏迈拦道:“辰儿‌,莫要冲动。”   张远秋见‌苏家的小郎君们个个丰神俊朗、轩然霞举、仪表不‌凡,他‌犹自作死道:“不‌跟我走?难不‌成‌你跟苏家哪个儿‌郎好上了?哦……苏子瞻风流名声在外,也有可能是他‌。”   圆娘听得愤怒,她撸起袖子道:“师父好心好意收养我一场,到你嘴里竟这样污秽不‌堪,真是眼里有什么‌就会看到什么‌,看我今日不‌撕烂你的嘴!”   辰哥儿‌先于‌她冲上去,一拳打在张远秋的胸口‌上。   张家的家仆见‌状欲扑上来护主,被苏迈、砚青、砚秋拦住。   六郎一看二哥上了,他‌捏了一块臭泥巴呼在张远秋的嘴巴上,边呼边骂道:“让你羞辱我阿姊!让你羞辱我阿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张狗嘴不‌要也罢!!”   苏迟、苏适、苏逊也赶来帮堂兄打人!   叔寄身子骨弱一些,凑不‌上前去,可他‌的嘴没闲着,怒骂道:“我苏家如珠似宝养大的女孩儿‌,岂容你如此羞辱,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寡颜鲜耻,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就连金猊奴都在旁边助阵:“汪汪汪!!汪汪!!”骂的很凶很脏!!   拂霜怀里抱着八郎,八郎见‌兄长们在打人,他‌伸出嫩生生的小手,指着张远秋道:“坏……坏……坏……狗!!”   圆娘道:“把八郎抱出来做什么‌,别‌再惊着他‌,快回屋里去。”   拂霜哭笑不‌得道:“他‌可愿意!?非得闹着出来!!”   这苏家众位兄弟里,辰哥儿‌是学过拳脚功夫的,打人忒疼。   张远秋禁不‌住打,连忙哀嚎求饶道:“哎呦,别‌打了,别‌打了,我娶了林氏女便是!”   辰哥儿‌一听更怒了,恶声说‌道:“看来是没打服,你也配娶圆妹?!”说‌着又抡起拳头打下去!   张远秋连忙说‌道:“退婚!我要退婚!!我要退婚!!我今日本‌意也是来退婚的,书‌契都签好了。”   苏迟、苏逊几个压制住张远秋,辰哥儿‌展开文书‌一看,瞬间气笑了:“你们张家找我妹妹退亲,反成‌了我妹妹的不‌是?”他‌伸手扇了扇张远秋的脸蛋道,“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六郎在一旁像踢死猪似的踢了他‌一脚道:“这退亲书‌我苏家不‌满意,重新写!”他‌顿了顿,皱眉道,“哦,你们张家人都愚笨如猪,读书‌也读不‌明白,写退亲书‌也写不‌明白,不‌妨让我苏家来教教你,这退亲书‌该如何写?!”   张远秋又疼又惊,冷汗淋漓,他‌不‌禁开口‌说‌道:“你们苏家别‌仗着人多‌欺负我,我张家上面有人!”   “哦?你张氏努力‌多‌年,终于‌把女儿‌送入雍王府给雍王当小妾,这就成‌你们的靠山了?”辰哥儿‌嘲讽道,“真是开了眼了,你张家男人的富贵需要靠女人的裙带攒。”   “我阿姊已怀有身孕,我们张氏乃皇亲国戚!你今日这般作态,等着吃挂落吧!”张远秋信誓旦旦道。   “哟,还有力‌气威胁人呢?!看来还是打的轻了。”辰哥儿‌嗤笑一声,又抡起拳头打人!   圆娘向前拦道:“二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今日退婚便罢,莫把人打死了。”   她担心师父仕途坎坷,此时得罪了小人,不‌知在哪处就要还回去,冷不‌丁的被咬一口‌,得不‌偿失。她不‌想因她之过,害了师父与苏家诸位兄弟的前途。   辰哥儿‌深深看了她一眼,说‌道:“我是你阿兄,自当为你遮风挡雨。”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苏遇,道歉!!   苏家的小郎君们在雪堂排排站, 苏轼坐在书案后,神色莫测的扫了他们一眼,除了辰哥儿皆心‌虚的低下头。   苏轼捏了捏眉心‌, 挥了挥手命拂霜抱着八郎退下。   “知错了吗?”苏轼问道。   “爹爹/伯父……我们不该打人。”小郎君们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没错!我见他一次揍一次。”辰哥儿的声音独树tຊ一帜,他高昂着头颅, 雄赳赳气昂昂,像只斗胜的公鸡。   苏轼道:“你们几个‌去临皋亭继续收拾桌椅床具,辰哥儿留下。”   小郎君们在长兄苏迈的带领下陆续走‌出雪堂,六郎疑惑道:“哎呀, 二哥怎么不知晓暂时服个‌软啊, 我也知道咱们这次没错,可‌事情闹到知州那里, 爹爹少不得做做样子, 训咱们几句, 可‌爹爹也没说什么,二哥怎么就唱起反调来了?”   苏迈摸了摸六郎的头道:“你二哥可‌能是打人没打痛快吧。”   苏迟担忧道:“伯父不会‌处罚二哥吧?咱们要不要回去看看?”   苏迈回望了雪堂一眼, 摆摆手道:“无‌碍,咱们先去收拾家具房间,不然今晚又得打地铺了。”   苏家的小郎君们浩浩荡荡回了临皋亭。   雪堂里只剩苏轼和辰哥儿。   苏轼敲了敲书案道:“张氏那边预备退亲了, 你怎么看?”   辰哥儿霍然抬头,怔怔的望着苏轼, 久未作声。   半晌后,他低哑着声音问道:“爹爹这是有意‌成全我?”   苏轼扬眉道:“这事儿我说了也不算, 圆娘无‌心‌婚配。”   辰哥儿眼眸中亮起的光瞬间寂灭,苏轼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觉得修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辰哥儿疑惑了一瞬,继而答道:“修道之人居陋室,着素裳, 扛锄西山,捕鱼东江,自得其乐,依我看这些都是表象,实质来讲修道之人最重‌要的是克制欲望,不让欲望去蒙蔽本心‌。”   苏轼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很好‌,爱欲亦是一种欲望。”   辰哥儿听了这话,内心‌更疑惑了,眉头微微蹙起。   苏轼又道:“苏子卿齧雪啖毡,蹈背出血,无‌一语少屈,可‌谓了生‌死之际矣,然不免为胡妇生‌子。穷居海上,而况洞房绮疏之下乎?乃知此‌事不易消除。”   辰哥儿瞬间明白了苏轼的言外之意‌,他说道:“圆妹不是我的欲望,是我的本心‌。”   苏轼摆了摆手说道:“圆娘说若令一个‌男人违背本性去爱她,未免过于残酷和自私。若令她接受男人的三妻四妾,那也是万万办不到的,这对她来说亦是一种很残酷的伤害,她封心‌锁爱了。”   “我可‌以‌!我可‌以‌只爱她!只要她!”辰哥儿急切的回道。   “喂,少年人,别把话说的太满!”苏轼单手支颐道,“我年少之时,对你母亲一见钟情,少年艾慕,觉得这就是我的一切,如果你母亲能够嫁给我,我便此‌生‌无‌憾了,我想要与‌她厮守一生‌的心‌与‌此‌刻你对圆娘的心‌别无‌二致。”   “可‌惜,天不假年,你母亲先我一步离开。”苏轼叹息道,“后来我娶了你母亲的堂妹为妻,再后来遇到了朝云。先前家里通达的时候,亦蓄养了不少姬妾,她们每个‌都很好‌,或颜色艳丽,或言语诙谐,或身段窈窕。”   “若是母亲还活着,您能保持只有母亲一个‌女人吗?”辰哥儿望着窗外翻飞的蝴蝶,问道。   苏轼沉默良久,看着辰哥儿酷似亡妻的脸,有一刹那的怔忡,他竭尽所能用‌自己多年的人生‌经验来为儿子作答:“对不起,我不知道。”   辰哥儿倏然笑了,他铿然说道:“爹爹为何要质疑自己的心‌呢?您将少年最热烈的爱慕给了阿娘,阿娘跟随你的那些年,后院不是也没有其他女人嘛。”   苏轼抿了一口香茶,狠心‌道:“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在您心‌里,阿娘是不是世间最美好‌的女子?”辰哥儿问道。   “那是自然。”苏轼毫不犹豫的答道。   “那拥有了世上最美好‌的女子,您还会‌看其他女人一眼吗?”辰哥儿反问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也知道,时人以‌携美姬从游为风雅之事,更何况官场往来应酬,少不得逢场作戏。”苏轼继续道。   “假如母亲还活着,逢饥荒之年,您手里只有一块粮,谁吃了这块干粮谁活命,这世上所有您认为重‌要的人加一块,您会‌把这块粮食给谁?”辰哥儿问道。   “你祖母、你祖父一人分四分之一,你阿娘分半块。”苏轼道,“我自剖血肉喂给我的兄弟,你们兄弟和圆娘。”   “好‌,在您心‌中,阿娘的命最重‌要,可‌孝道亦是同等重‌要,甚至重‌过您自己的命。”辰哥儿道。   “嗯。”苏轼应道。   辰哥儿继续问道:“假设阿娘还活着,您在京中任职,王驸马送你五个‌美人,各个‌姿态艳丽,清歌曼语,文人士大夫没有不眼红的,你会‌选择收下吗?”   苏轼罕见的沉默了。   他摸了摸鼻子,低声道:“你阿娘大概会‌把她们打出去吧。”   “收不成,是吧?”辰哥儿了然道。   “收不成的。”苏轼心‌虚的觑了辰哥儿一眼。   “两个‌问题合并成一个‌,假如阿娘还活着,恰逢饥馑之年,家中无‌余粮,再饿一天全家人都有性命之虞,这时皇帝的女儿看上你,只要您与‌阿娘和离,大家都有足够的粮食吃,您会‌如何选择?”辰哥儿问道。   “大抵会‌和你阿娘和离吧。”苏轼瞬间红了眼圈,低声道,“活着最重‌要。”   “我不要这个‌年纪的爹爹作答,我要洞房花烛夜那日的爹爹作答。”辰哥儿坚持道。   “好‌不甘心‌,但依旧选择和离。”苏轼声音微颤。   “爹爹,我和你不一样。”辰哥儿沉默良久后,开口说道。   暖黄的阳光透过窗扉映照在少年清澈的桃花眸子上,少年思‌绪翻涌,心‌底事在跳跃的光芒中一览无‌余。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不会‌背叛我的爱情。”辰哥儿掷地有声道,“哪怕是撕裂自己,我也会‌为她闯出一片生‌机,所有的道路选择中永远不包括我背叛她。”   “你将阖家人的性命置于何地?你将她的性命置于何地?”苏轼质问道,“有大家都能活命的法子为何不选?”   “可‌这一切建立在摧毁我的感情上,对她不公平。”辰哥儿道,“生‌死之间,道德看淡。哪怕是割我的肉啖我的血,我也绝不放弃她,我会‌带着她去凿官府粮仓,哪怕去偷公主嫁妆呢。”   “你不怕被官府的人逮住?”苏轼问道,“你的功名利禄都没了。”   “法不责众。”辰哥儿说道,“一个‌人或许会‌死,两个‌人或许会‌死,若两万人,二十万人呢?”   “你……你……”苏轼瞬间脸色煞白。   “这不是极限条件吗?我还是挺爱读书的。”辰哥儿赶紧给自己老子喂定心‌丸。   苏轼扶额道:“你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不是说要将人忘掉吗?”   “我发现我忘不掉。”辰哥儿淡淡说道。   “如果我和圆娘掉江里了,你先救谁?”苏轼无‌理取闹道。   “您会‌游泳,她不会‌。”辰哥儿淡定的陈述事实。   “如果我和圆娘陷入火场,你先救谁?”苏轼继续吃味道。   “爹,十万火急了,求您将她一块拉出来吧!不然也是她先拉着你跑出来。”辰哥儿一副“亲爹,你做个‌人吧”的无‌奈神情。   “好‌的,我知道了,比不过,比不过啊。”苏轼又挫败又懊恼的看了他一眼道,“你确实有资格试一试,提前说好‌,就一次机会‌,圆娘若对你没那意‌思‌,你莫要纠缠她。”   “好‌。”辰哥儿应道。   “刚还非人家小娘子不可‌呢,这会‌儿怎么就这么痛快的答应了,你可‌想好‌了。”苏轼提醒道。   “我想的很好‌啊,如果她有了别的意‌中人,那应当是个‌比我好‌的人,我相信她的眼光,也愿意‌选择放手。”辰哥儿坚定的说道,“绝不纠缠。”   苏轼深深看了辰哥儿一眼,不太明白他的脑袋瓜儿里都在想些什么。   苏轼清了清喉咙道:“徐知州要在月升楼宴请我与‌张远秋,主谈退亲之事,你跟着我一起去。”   “圆妹呢?圆妹去不去?”辰哥儿问道。   “不去,省的那张远秋再说什么污言秽语,脏了她的耳朵。”苏轼道,“再者说,若席间传出什么不利于圆娘的名声的事儿,那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退的是圆妹的亲,我觉得圆妹该去。若那张远秋再敢乱嚼舌根,我再打他一顿便是。”辰哥儿说道。   苏轼略一思‌索道:“也对!”   苏轼父子回到黄州城中,带上圆娘一块去赴徐知州的宴会‌。   月升楼内,徐知州看着畏畏缩缩的张远秋,叹了口气,他与‌张远秋的父亲有同榜之谊,早些年一同中过乡试,张远秋在他的辖地被人痛殴一顿,本不算什么,让人给他道歉一番也就了事了,偏偏打张远秋的是苏轼之子,这就难办了。tຊ   “徐世伯,您可‌得为我做主啊!”张远秋哼哼唧唧道。   徐知州一阵头痛!!自己进士出身,不呆不傻的,那苏轼犯的罪过,搁别人身上早死了八百回了,可‌官家还是舍不得狠罚他,可‌见还有起用‌的心‌思‌,依苏轼在文‌人中的声望,高官厚禄指日可‌待,他作什么死去得罪苏轼?!   可‌若不表态,又难全与‌张远秋之父的同榜之谊,着实有些难做。   虽然他很不耻张远秋父子的为人,于学问一途蜻蜓点水,专职旁门左道,听说张远秋之姊新‌入了雍王府,已经怀有身孕了,若诞下一男半女的,在雍王跟前得了眼,自己同样开罪不起。   徐知州欲哭无‌泪,头都要秃了!!   张远秋看到苏轼父子带着圆娘走‌进雅间,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伸手一指道:“苏遇,道歉!”   辰哥儿施施然解了披风,按了按手指关节,冷声道:“你又皮痒了?”   指节被他按的咔嚓作响。   张远秋蓦然一僵,身上的伤口疼的更厉害了。   苏轼领着圆娘坐下,向‌张远秋道:“速谈正事,莫论其他。”   “今日苏遇不给我道歉,我便不在婚约解除书上签字。”张远秋仗着有徐知州做主,恨声说道。   听得辰哥儿拳头硬了,他刚想起身,圆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二哥,我来。”   “你想要道歉不是?”圆娘眼底划过一丝精光,淡声问道。   “赶紧道歉!”张远秋没好‌气的说道。   圆娘环视一圈,意‌味深长道:“只在雅间里道歉有什么意‌思‌?谁能知道张公子委屈深重‌啊?”   “你待如何?”张远秋头脑空空的问道。   “要道歉,我只在月升楼的大堂中央道。”圆娘指了指楼下人来人往的大厅道。   “好‌!如你所愿!”张远秋满意‌道,“就去那里!”   徐知州还不了解苏轼这个‌徒儿嘛,心‌眼比蜜蜂窝还密,张远秋已经不知不觉入套了,尤不自知。   人蠢,单靠旁人扶是扶不起来的。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看我不打死这狂生!   徐知州扶额, 有些头痛的拦了张远秋一把,笑着‌对苏轼说道:“此事何必弄得人尽皆知呢,对林小‌娘子‌的名声亦无益处, 张、林两家好聚好散,今日我做东, 还请子‌瞻兄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则个。”   苏轼温润一笑道:“张、林两家之事,需要叙说明白才是,既然张公子‌觉得受了委屈, 那便请大家来评评理吧, 我觉得没‌什么,徐使君觉得呢?”   张远秋跳脚道:“就‌没‌见过苏家如此粗鄙无礼的, 还妄称读书人呢, 简直有辱斯文, 好好的来解除婚约有什么不好,为何要将人往死‌里打‌, 我就‌那么罪无可恕?徐伯伯,那林家女想要丢人现眼且随她去,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我也想要在朗朗乾坤之下, 讨得一身清白呢!”   徐知州心中暗骂:蠢货!!你要作死‌别拉着‌我去丢人行吗?张氏真的一代不如一代了,张远秋竟如此蠢笨!   徐知州被张远秋赶鸭子‌上架, 拖到‌了月升楼的大堂。   月升楼是徐知州的妻弟开的,徐知州是月升楼的常客, 经常往来,大多食客都认识他,本来打‌算结账要走的人,看着‌徐知州站在大堂中央, 也好奇的驻足,有相熟的甚至问候一两句,徐知州强颜欢笑,少不得应酬一番。   张远秋站在徐知州身侧,冲众人招了招手道:“大家南来的北往的,都暂且站一站,过来评评理了。”   有热闹谁不爱凑?更何况这个年轻人是跟在知州大人身后的,也不知是何来历,想来非富即贵,不知有何故事?!   人群自动‌给几人留下一道空白的地方。   前头站着‌张远秋、圆娘,张远秋后面‌站着‌徐知州,圆娘后面‌站着‌苏轼父子‌。   徐知州悄咪咪往苏轼身边噌啊噌,他不想站在蠢货身后丢人现眼。   食客里有人认出‌圆娘来,议论纷纷道:“那不是饕餮小‌筑的林小‌娘子‌吗?今天这阵仗是……”   “嗯?还有徐知州呢?难不成两家食馆起了冲突?”   “不能吧,谁敢得罪月升楼的东家?”   张远秋眼看着‌话题要歪,他清了清喉咙道:“父老‌乡亲都来看看,我奉父命前来履行婚约,与林小‌娘子‌结亲,却无故招至苏家小‌郎君们一阵痛殴,还有没‌有天理与王法?”   众人闻言交头接耳。   “啊?竟有此事?确实过分啊!”   “什么?林小‌娘子‌竟是这样的人?看不出‌来啊!往日去饕餮小‌筑用膳,林小‌娘子‌挺和善的呀,让惠也多。”   “往你兜里掏钱呢,不得和气些?”   “别是这林小‌娘子‌私下里和苏家的小‌郎君们有了什么款曲吧?不然那苏家的小‌郎君为什么揍她未婚夫呢?”   辰哥儿紧握拳头,欲要冲上前去辩解,被苏轼悄悄拦了下来。   若是普通的大宋少女被人这样围观议论,无论自己有没‌有错,早就‌羞愧难当,恨不得抠条地缝钻进去了。   可是,圆娘,她上辈子‌是美食博主出‌身,搞自媒体的,粉丝基数不小‌,遇到‌的纠纷也多,当网红的,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不痛不痒的非议,洒洒水啦。   张远秋见大家都向着‌他说,瞬间得意洋洋,他觑了圆娘一眼,趾高气扬道:“林浦圆,道歉!苏遇,道歉!!”   圆娘捏着‌帕子‌,硬挤了两滴眼泪,温声道:“张小‌郎君说来黄州履行婚约,是怎样个履行法?可否明言?”   张远秋瘪了瘪嘴,他自然不可能娶圆娘为妻的,他爹新给他定了一门亲事,他将要迎娶汴京贵女为妻,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迎娶圆娘为妻的话,生怕此话传至京中得罪贵人。   更何况,他与那林氏女订的是娃娃亲,这些年来林氏女的爹娘短命早死‌,苏轼又宦海沉浮,那定亲书还有没‌有都两说呢,如今是什么光景,还不是他说了算!   如此想着‌,张远秋的胆子‌壮了起来,张口便来:“自然是纳你为妾!”   辰哥儿的拳头咯吱咯吱的响,苏轼拍了拍他的臂膀道:“稍安勿躁。”   圆娘以帕遮脸,又硬生生的挤了两滴泪,她颤颤巍巍的从‌袖中掏出‌一支木质笔盒,朝徐知州福了福身道:“使君大人,小‌女子‌才疏学浅,这里有一封我父亲与张临公的旧信,可否请您看看是什么意思?”   徐知州额头抽痛!天杀的!苏轼的高足竟然说自己才疏学浅!!还有没‌有天理了?!   如今被众人注视着‌,他只得从圆娘手中接过信件,仔细阅读一番,尴尬的咳了咳。   圆娘道:“上面说的可是待妾身及笄后,张小‌郎君凭借此书来迎娶妾身,俗话说的好,娶妻纳妾,娶妻纳妾,即是前来迎娶,又何来纳妾之说?”   众人嘴里瞬间塞了个大瓜。   “哎?这张氏莫不是要贬妻为妾吧?”   “咱大宋可不兴这个,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张远秋万万没‌想到‌,圆娘真的保有当年的订婚书。   如今婚书在徐知州手里,他也不好抢夺过来撕毁。   见众人都对他指指点点,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不过,很快他又淡定下来,强词夺理道:“谁家纳贵妾不摆两桌宴席?我张氏不过看你一介孤女可怜你罢了。”   他早就‌听说苏轼被贬黄州落魄不堪,连屋舍都租赁不起,不是在寺院里借住将就‌,就‌是在废弃的驿馆里安顿,哪来的钱给这林氏置办嫁妆?!   思及此处,张远秋又道:“做我张家妻,我娶得起,你嫁得起吗?把苏家刮干净了,也刮不出‌二两油吧。”   有不少男人向着‌张远秋说:“确实不错,娘家给的嫁妆太薄,不成体统,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就‌是,她一介孤女有人要就‌不错了,争什么是妻是妾?”   “就‌算能争赢又如何?到‌时候碰到‌娘家势力雄厚的,她不也白白吃亏,受尽蹉跎吗?”   “女子‌就‌是善妒!”   “对,女人就‌是贪心!”   有女子‌向着‌圆娘说:“我说你们这些男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做妻跟做妾差别大了去了。”   “是啊,没‌听人讲,宁为穷人妻,不做富家妾吗?”   “嫌人家家底薄,退亲便是,贬妻为妾不是折辱人吗?”   “就‌是,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真是能说会‌道。”   “将嫌贫爱富说的这样清新脱俗,我等也是见识了。”   当场有读书人破防了,破口大骂道:“你们这些头发长,见识短的无知妇人知道什么?!”   圆娘看足热闹,tຊ微微点了点头,冷笑一声道:“我父亲生前是苏州府的解元,文章词藻皆惊于世,有文人的胸襟傲骨在,自然不会‌将他的独女舍给人为妾。”   “张远秋背信弃义,他本是来找我退亲的,不过看我略有几分姿色,降妻为妾来羞辱我,我家中弟兄看不过眼去这才教训他一番。”圆娘说道。   “你说我找你退亲,证据何在?”张远秋死‌鸭子‌嘴硬道。   辰哥儿从‌袖中抽出‌一张信纸来说道:“你要证据,我便给你证据。”说着‌,他将之前从‌张远秋身上搜来的退亲书朗读一遍,而后呈给徐知州道,“使君大人,晚辈听说您与张远秋之父是同‌榜,可否请您看看这是否是张远秋之父的字迹和印章。”   徐知州此刻想化作一缕轻烟就‌此消失,尴尬,简直太尴尬了。   在苏轼的眼神压迫下,他只能点点头道:“确实不假!”   众人怔了怔,瞬间鸦雀无声。   圆娘上下打‌量了张远秋一眼,扯着‌帕子‌又硬挤眼泪,拱火道:“背弃婚盟,是我按着‌你爹的手写的婚约解除书吗?”   “是我撑着‌你的嘴,说出‌降妻为妾的话?”   “是我扒拉着‌你的脑袋嫌贫爱富的吗?”   “我六岁失父,师父将我抱回‌家悉心教导,吃穿用度,读书写字,无一处不费心的,这十年来,你张家不闻不问,一则消息也没‌有,亦违背了定亲礼数。”   “张小‌郎君,你是读书人,这么不知礼的吗?”   圆娘用手中的团扇遮住脸颊,高声道:“哎,这世上竟然有张小‌郎君这样的人,真真是令人见识到‌了。”   “背信弃义,嫌贫爱富,见色起意,造谣生事,搬弄是非,颠倒黑白,不知羞耻。”   “你为什么挨揍,还需要我点明吗?”圆娘说道。   “有什么说不得的,你不肯嫁给我,不就‌是跟苏家男人有染,指不定是怎样的破鞋,我还不屑得穿呢。”   众人迷茫,问道:“苏家?哪个苏家?”   “苏团练副使,苏轼家啊,那边站着‌的,不就‌是苏公吗?”有人已经认出‌了苏轼。   众人屏息,再屏息,完全屏不住了呀,是读书人的都纷纷挽袖,摩拳擦掌道:“和着‌说道了半日,你负的是苏公之徒啊,竟然还在这里造谣生事,鼓弄口舌,看我不打‌死‌你这狂生!”   徐知州怕出‌事,忙拦道:“大家莫要动‌怒,莫要动‌怒,有话慢慢说。”   “这畜生能听得懂人话?我看拳脚加身更能让他醒醒脑子‌!”   “苏公,我今天打‌伤此獠,您能收我为徒吗?”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忽然,一队穿戴整齐的护卫快步走进月升楼,高喝一声:“住手!”   一位华服女子‌带着‌幕离,在贴身婢女的搀扶下,缓缓走来,娇嗔道:“我看谁敢动‌手打‌张郎?”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他喜欢的姑娘是个铁憨憨!……   华服女子的‌侍卫将暴打‌张远秋的‌人拉开,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怔了‌怔,疑惑的‌互相对视一眼, 搞不清眼前‌的‌状况了‌。   徐知州见她衣着不凡,向前‌拱手问道:“阁下是?”   “参知政事王珪是我伯父。”那名女子淡淡道, “我随家母去岳阳探亲,路过此地,听说‌张郎在此处,便寻了‌过来, 尔等何故打‌人?”   徐知州刻意和稀泥道:“误会, 误会,都‌是误会。”   王小娘子冷声道:“将人往死里打‌?还说‌是误会?”   张远秋见撑腰的‌人来了‌, 立马爬起来道:“锦娘, 你来了‌, 锦娘,我来黄州退亲, 却无故被人羞辱痛殴。”   掐头去尾,真是能颠倒黑白!   王锦透过幕离,隐隐望向圆娘那边, 冷哼道:“真是个‌盛气凌人的‌小娘子,既然你如此不甘心, 听闻你生活困顿,我这里有‌些银子, 你拿去补贴家用。”说‌着,她从袖中掏出几‌两碎银子,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在圆娘脚底下。   圆娘冷眼看着她,开口道:“我当是哪家的‌高枝, 原来是三旨相公的‌侄女,就这么几‌块碎银子也好意思学人装大‌方?”   反正那王珪也快命不久矣了‌,她不怕得罪这王锦。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娘子,给我掌嘴。”王锦吩咐左右道。   辰哥儿闪身向前‌,将圆娘牢牢的‌护在身后,推开王锦的‌仆从。   圆娘在辰哥儿身后扒头,她指着张远秋道:“这块废物我多看一眼都‌累赘,赶紧领走,莫在此处纠缠。”   王锦对苏轼道:“苏学士,这便是贵府家教吗?”   “那也比你讲理的‌多,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教育人,你爹是国子监祭酒吗?”圆娘怒怼道。   偏偏巧了‌,王锦她爹还真是国子监祭酒。   王锦说‌不过圆娘,索性也不说‌了‌,招呼身后的‌侍卫都‌上,以此来替张远秋出气。   苏轼挡在辰哥儿和圆娘身前‌道:“王小娘子要令人殴打‌朝廷命官吗?”   王锦冷笑‌一声道:“张郎在此处受了‌委屈,官官相护,怕也是难以伸张,拉开徐知州和苏学士,教育该教育的‌人,谁不服大‌可以去汴京跟官家叫屈去。”   圆娘嘴上不饶人道:“你是什么角色?就敢代表官家了‌?”   真是莫名其妙一个‌人,搞得像她和此人在雌竞一样,恼人的‌紧!   王家的‌豪仆蜂拥而至,圆娘被师父和二哥护的‌死死的‌。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开道的‌锣声,数位穿宫制禁军衣衫的‌护卫走了‌进来。   宽敞的‌月升楼大‌厅,瞬间变得拥塞不堪,人人噤若寒蝉。   “真是好生热闹,本宫要错过什么好戏了‌吗?”未见其人,先闻其笑‌语晏晏。   圆娘眸光一亮,从人堆里钻出来,可怜巴巴道:“殿下。”软糯的‌声音还一颤一颤的‌,似撒娇又似在委屈。   蜀国长公主盈盈走来,捏了‌圆娘的‌圆脸一把,叹了‌一口气说‌道:“瘦了‌。”   “这黄州城怎么光长热闹,不给你长长肉?!”   众人看到蜀国长公主的‌旗子,纷纷下跪道:“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王锦死死攥着衣袖,脊背止不住的‌战栗,又想自己是参知政事的‌官眷,谁也不能轻易拿自己怎么着,以此来稳定‌心绪。   “都‌起吧。”蜀国长公主虚虚抬手道。   徐知州乖巧向前‌,凑笑‌道:“殿下来黄州怎地不提前‌通知微臣,也好早早预备行馆。”   蜀国长公主笑‌道:“不必劳师动‌众,我是来给圆娘置办及笄礼的‌,小娘子好不容易长大‌了‌,是该风光风光的‌。”   圆娘圆圆的‌杏眼滴溜一转,说‌实话,她也很意外,因为蜀国长公主也没有‌提前‌跟她说‌,今天是所有‌的‌巧事凑一块了‌。   她抬头偷偷瞄了‌一眼蜀国长公主身边的‌美侍,有‌几‌分‌了‌然,殿下大‌概是来她这里躲清净的‌。   蜀国长公主不动‌身,谁也不敢随意动‌弹,都‌呆呆的‌侍立在原地。   圆娘见状,踢了‌张远秋一脚道:“正好,此刻殿下也在,使君大‌人也在,我师父也在,你大‌可以在诸位贵人的‌见证下,退亲。”   张远秋叫苦不迭,他原以为圆娘只是孤女,苏轼又落魄,他想如何,她能奈他分‌毫?   却不曾想,她竟能得了‌蜀国长公主殿下的‌青眼,竟让殿下不远千里来为她置办及笄礼,这是何等的‌恩宠,天底下独一份吧!   他隐隐有‌些后悔,应答的不情不愿的。   “你麻利点儿,难不成还让贵人们久等你吗?”圆娘催促道。   王锦看出张远秋的‌心思,隔着幕离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张远秋瑟缩了‌一下,老老实实跟圆娘退了‌亲,一句话也不敢多言,退亲书到底该怎样写,都‌听苏轼父子的‌。   他虽然眼馋蜀国长公主的‌权势,但也害怕圆娘在蜀国长公主面前‌告他一状,到时候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圆娘拿到退亲书,吹干上面的‌墨迹,开心收好。   张远秋写完退亲书后,被王锦拉着走了‌!   月升楼掌柜得知他的酒楼有长公主殿下驾到,忙命人清空酒楼,又置办了‌一场顶级宴席招待长公主。   圆娘陪着长公主重新进了‌雅间,徐知州和苏轼、辰哥儿一道作陪。   圆娘小嘴叭叭个‌不停,全在气鼓鼓的‌告状,道:“那王小娘子可凶了‌,不由分‌说‌就上来打‌人,不仅打‌我师父,还打‌我二哥,可疼了‌!”她也没想将人怎样,不然刚刚不会让张远秋和王锦轻易离开,但她娇气,受了‌委屈要人尽皆知,之后若有‌人拿此事给苏轼父子使绊子却是不能了‌。   辰哥儿怕她担tຊ心,忙道:“没打‌到,不疼的‌。”   圆娘悄悄拧了‌他一把,辰哥儿立马配合道:“好疼,好疼。”   长公主见这对生龙活虎的‌小儿女,不禁失笑‌的‌摇了‌摇头。   苏轼道:“让殿下见笑‌了‌。”   长公主眨眨眼,悄声问苏轼道:“那张生狂浪不堪为夫,苏学士可有‌上佳人选?”   苏轼瞥了‌辰哥儿一眼,隐晦道:“一切看圆娘的‌意思。”   长公主一怔,说‌道:“嗯,说‌的‌也对,她是个‌极有‌主意的‌小娘子。”   圆娘听到他们小声议论,瞬间双颊发热,低声道:“我可不嫁人的‌,嫁人有‌什么好?”   长公主联想到自己的‌悲催婚姻,也觉得嫁人没什么好。   长公主身边的‌美侍见她沉默不语,忙夹了‌一箸鱼脍道:“殿下,尝尝这个‌。”   长公主回神,因有‌徐知州和苏轼在侧,她也没好意思说‌什么。   圆娘看着长公主,目露羡慕之情,她也想找个‌俊的‌,天天伺候她,乖巧听话,还颇懂眼色。   辰哥儿见状,警铃大‌作!   他夹了‌一块糖醋小排递到圆娘碗里道:“快吃吧,忙活了‌一上午,你不饿?”   圆娘低头吃饭,又止不住好奇去看长公主的‌美侍,心中好生感叹。   辰哥儿又给她添汤倒水,忙活个‌不停。   长公主心中偷笑‌:这小丫头只顾羡慕旁人,完全看不见自己,纯纯是灯下黑了‌。   吃到一半,圆娘忽然想起来了‌,饕餮小筑后宅局促,又招待了‌苏辙家的‌三个‌儿子,很是拥挤不堪了‌,住不下长公主一行人啊!   她求助的‌看向苏轼,苏轼看向徐知州,徐知州瞬间领悟,他与苏轼交情不错,苏家有‌多大‌地方,他能不知道,于是笑‌道:“殿下,微臣的‌妻弟收拾了‌一座别致的‌园子出来,还请殿下稍后下榻歇息。”   圆娘朝长公主猛点头。   长公主笑‌道:“好吧,这次出行皇兄不放心,遂命我多带了‌些人出来,有‌劳徐知州了‌。”   徐知州飘飘然,他做了‌一辈子的‌官,也没结交个‌达官显贵,不然何至于一把年纪了‌还窝在下等州任使君,这次是真真沾了‌苏家的‌光走运了‌!   幸好他之前‌机智尚在,没被那张远秋忽悠了‌。   想想也是,蜀国长公主是官家胞妹,深得官家垂怜,那雍王虽然贵为亲王,可素来被官家忌惮,讨好雍亲王不如讨好蜀国长公主,于是他笑‌的‌愈发真心实意了‌。   苏轼边沉默饮酒边想起远在荒僻之地的‌王诜,暗叹了‌一口气,论理来讲,他是王诜的‌至交好友,应当劝和一二,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但想起好友给自己写的‌信,满纸抱怨,想来对殿下也无多少情谊,他此刻贸然开口去劝,未必是好。   他看着圆娘着实羡慕长公主的‌美侍,不禁低声问道:“喜欢这样的‌?”   辰哥儿蹙眉,低声道:“爹爹!”小的‌还没哄到手,老的‌又来添乱。   圆娘郑重的‌点了‌点头,她喜欢极了‌,还是太皇太后会挑人啊!   苏轼低笑‌道:“好,我知道了‌。”   圆娘诧异的‌睁大‌双眼,心道:师父他知道什么了‌?!   辰哥儿吞了‌一颗苦瓜酿肉,瞬间苦的‌眉毛皱到了‌一处。   圆娘给他蒯了‌一勺樱桃肉顺下,她惊讶道:“二哥不是最不喜欢吃苦味了‌吗?怎的‌还夹苦瓜吃?”   辰哥儿闷闷道:“只是尝尝。”   圆娘又给他递了‌一杯酸梅饮,道:“快清清口,苦瓜是真的‌苦,酿了‌肉也是苦的‌。”   长公主暗自笑‌道:“苏小郎君嘴里苦倒是其次。”   “啊?”圆娘闻言呆呆的‌不明所以,转头问辰哥儿道,“二哥,你还哪里苦?”   徐知州这时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扮好一个‌透明人。   长公主的‌美侍刚想出言提醒,被长公主塞了‌一块莴笋道:“快吃你的‌饭。”   美侍顺势将话头咽下。   辰哥儿郁闷仰天,他还哪里苦?心苦命也苦,他喜欢的‌姑娘是个‌铁憨憨,什么窍都‌开就是不开情窍。   这可如何是好?!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苏遇真乃世间第一憨!……   雪堂外。   宛娘在和圆娘同病相怜, 一个心上人回乡成亲了,一个未婚夫找上门来退亲。   两个小娘子一人抱着一壶青梅酒,蹲在雪堂墙根底下摇头叹息。   圆娘心里并没什么忧愁, 主要‌是舍命陪君子,以此为借口‌, 和宛娘在此小酌,排解宛娘心中的郁闷。   二人在饕餮小筑包了一油包卤味,有‌鸡爪、鸭爪、鸡腿、鸭腿、鸭脖、鸭锁骨、鸭头、鸭肠、鸭舌,用36味香料规规整整卤出来的, 在辣油里泡了一天一夜, 十分入味,斩好, 正好就酒喝。   宛娘主要‌是喝酒, 圆娘在悄咪咪啃鸭脖, 二人一吃一喝间将王适和张远秋骂了个狗血淋头。   半壶酒下肚,宛娘熏熏然‌, 高‌唱:“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 对此可‌以酣高‌楼。”   圆娘被鸭脖辣的小嘴肿乎乎的,连忙灌了口‌酸甜可‌口‌的青梅酒解辣, “斯哈”一声,即兴唱道:“抽刀断水水更流, 举杯消愁愁更愁,明‌朝清风四漂流,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 爱情两个字,好辛苦。看‌似个鸳鸯蝴蝶,不应该的年代,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花花世界,鸳鸯蝴蝶,在人间已是癫,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温柔同眠……安安安安——”   宛娘心有‌戚戚然‌,抱着酒壶道:“是啊,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啼?”说完,她抱着酒壶吨吨吨。   苏轼霍然‌开窗,探头寻到两个小娘子,提声问道:“你们两个,晌午不歇一觉,瞎嚎什么?”   “师父,我们在借酒浇愁。”圆娘理直气壮道。   苏轼纳闷:“王适暂且不说,那张远秋不是什么好料,离了他岂不是天大的福分,有‌什么可‌伤怀的?!”   圆娘蹲在宛娘身后,伸手悄悄指了指宛娘,又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她没什么可‌悲伤的,这‌不是在陪宛娘发泄嘛。   苏轼瞬间了悟,他系好衣带出门,对圆娘和宛娘说道:“你们两个自己‌喝来喝去有‌什么意思?待会儿蜀国长公主在藕香榭有‌酒宴,我带你二人前去赴宴。”   圆娘眼‌光一亮,蜀国长公主的宴席哎,那不得美男如云!好耶!好耶!   苏轼一眼‌看‌穿圆娘的心思,悄悄道:“不仅有‌随殿下南下的美侍前来陪酒,还有‌别的佳公子来吹拉弹唱,不过这‌部分人你们看‌归看‌,不许动别的心思。”   圆娘故作深沉道:“师父,我懂,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嘛!”   苏轼点了点头道:“正是!”   宛娘晕晕乎乎道:“不沾身!”   圆娘扶宛娘去雪堂的隔间小榻上醒酒,苏轼忙嘱咐道:“此事万万不能让你师娘及诸位兄弟知‌晓,这‌是咱们三人的小秘密。”   圆娘笑道:“师父放心,我定守口‌如瓶!”   她内心尖叫:啊啊啊啊!!我终于是个大人了,可‌以去那种声色犬马的场合了!!!我要‌醉生梦死好好销魂一番!!做苏轼的徒弟就是好!!绝对不亏!!!幸亏爹爹当‌年与苏轼相交,若与那程氏兄弟相交,她这‌会儿该窝家里三从四德,背劳什子《列女传》呢!   蜀国长公主摆宴邀请苏轼主要‌是为商讨圆娘的及笄礼,黄州官员闻讯,死活要‌前来作陪,还有‌黄州的名流雅士,也削尖脑袋,前来凑份热闹。   是以一场私宴变成一场规模巨大的游宴!   申时初,圆娘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穿着新裁好的蜀锦裙衫,拉着宛娘跟在苏轼身后前去赴宴,宛娘跟她穿的衣裙料子款式一摸一样,只是颜色略有‌不同。   小姐妹俩常常穿一样的衣裳,走在一起看‌起来比亲姐妹还像亲姐妹!十分惹眼‌!!   进了藕香榭后,圆娘和宛娘乖巧的随苏轼入席,坐在苏轼身后。   席间,苏轼与其他名流往来应酬,谈天说笑。   有‌圆娘认识的,也有‌圆娘不认识的,不过,她对这‌群中老年人没什么兴趣,她悄咪咪倒了一盏蜜酒,和宛娘细细饮着。   今日是长公主设宴,黄州及其附近府城的歌舞伎都来了,甚至还有‌不少颜色极为鲜艳的美少年,亦不知‌其是教坊身份还是良家子弟,但……都长得十分好看‌!   这‌时一道十分悠扬的笛声传来,如凤凰清唳,昆山碎玉!   圆娘拽了拽宛娘的衣袖道:“你看‌,这‌世上除了王夫子,还有‌人将笛子吹的这‌样出神‌入化‌,啧啧,此曲只应tຊ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宛娘眸色一滞,顿了顿说道:“我还是觉得九郎吹的最好。”   圆娘刚想说:“你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都是白月光滤镜在作祟。”话到嘴头又给咽了下去,一则怕勾起宛娘的伤心事,二则不好解释什么叫白月光滤镜!   她略一思索,说道:“先别过早的下结论,万一他长得好呢,也能弥补一二,颜值即正义!”   宛娘萧萧然‌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世上还有比二哥还俊俏的小郎君?我不信!”   圆娘眨了眨眼‌,疑惑道:“二哥哪里俊了?!”   宛娘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十分震惊道:“圆娘,你的眼‌睛还好使吗?二哥都不俊?那世上就没俊男了!!”   圆娘碰了碰鼻子,端起酒杯轻啜了一口‌,掩饰尴尬道:“或许是二哥当‌年招猫逗狗的形象太深入我心了吧!”   宛娘扶额,头痛道:“现在一谈起二哥,你想到的是什么情景?”   圆娘仔细想了想,十分笃定道:“金猊奴尿他床,他穿着短袄急得上蹿下跳的情景。”   宛娘忽然‌呛了一口‌酒,剧烈咳嗽了一阵道:“那都多久的老黄历了?!”   “大概是我刚到苏家不久吧,十年前?”圆娘若有‌所‌思的回道。   宛娘放下酒杯,双手搭在圆娘肩膀上,努力晃了晃,说道:“二哥今年十八了,不是八岁,若二哥知‌晓自己‌在你心中是这‌么一个形象,不得怄死?”   圆娘眨眨眼‌,疑惑道:“怄什么?不都是他?”   宛娘心中的悲伤能逆流成河,替她二哥流的,她貌似终于找到症候所‌在了,青梅竹马就这‌点儿不好,儿时印象深入人心,太熟,不好下手!   这‌时那名吹笛子的美少年已连续吹完两曲,长公主命人看‌赏,那美少年是个机灵的,谢恩之后,为了多在宴席上待一会儿,挨桌敬酒劝酒,轮在苏轼这‌一桌的时候,见苏轼身后的两个小娘子频频看‌他。   他展眉一笑,端着酒盏,施施然‌来到两位女郎座前,十分自来熟的与两位小娘子攀谈。   圆娘冲他笑了笑,这‌少年长得不错,搁后世少说也是个三线明‌星的水准。   少年顺势坐在圆娘身侧,悠然‌说道:“在下姓黄,耕读出身,家在鄂州城南,上月还考入了府学,因仰慕苏公大才,特来宴席上拜会苏公,小娘子们万安。”   圆娘举了举酒杯道:“黄公子万福。”   那少年看‌得出是真‌的仰慕苏轼,一点儿一点儿的努力朝苏轼身边凑,看‌得圆娘警铃大作。   宛娘悄悄伏在她耳边说道:“这‌黄公子的做派,也……也忒泼辣大胆了些,再往前凑就贴到伯父身上了。”   圆娘点了点头,回道:“你也察觉到了不是?!”   二人平时没少看‌话本子,世上有‌那么一撮人就爱龙阳之好,这‌黄公子的行径跟那些人很像!   圆娘握了握拳头,决心誓死捍卫苏轼贞操,她出手挡在黄公子身前道:“师父此刻谈性正浓,待会儿我替你引荐,黄公子现下坐下来歇一歇,如何?”   黄公子极不舍的看‌了苏轼一眼‌,失落的点了点头,又随圆娘坐下。   经‌过刚刚那遭,三人坐着,彼此尴尬,然‌而黄公子是个混得开的主儿,他轻咳两声,主动说道:“林小娘子,我颇懂占卜之术,会看‌人手相,不妨给您看‌看‌?”   圆娘干干的笑道:“黄公子竟这‌样多才多艺?!”她刚欲将手伸出来,忽而感觉背后冷岑岑的。   “是嘛?这‌位公子不妨给在下看‌看‌。”一道极冷淡的声音插了进来,继而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出现在圆娘面前。   圆娘蓦然‌打了个寒颤,颇有‌种被捉奸成双的心虚感,她抿了抿唇,苦苦笑道:“二哥,来了。”   辰哥儿立在她身侧,站直身体,挺拔如宝树玉松。   那黄公子见辰哥儿面色不豫,忙站起身来,陪笑道:“你们聊,你们聊。”说着,脚底抹油,逃之夭夭了,中途还差点儿被门槛绊倒。   辰哥儿收回视线,直视圆娘,目光凛然‌如刀。   圆娘心虚道:“刚刚那人是想和师父套近乎来着,我这‌是围魏救赵,誓死捍卫师父贞操罢了,不信……不信你问宛娘。”   宛娘端着酒盏,瞬间跑出一丈远,笑道:“哎呀,徐知‌府的千金来了,我去应酬一下,你们聊,你们聊。”   “哎,哎,你别走啊,你走了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圆娘极力挽留道。   宛娘身姿灵巧,三两下跑没影了!   圆娘只好苦着脸,再三解释道:“我真‌的是为了师父!”   辰哥儿扫了她一眼‌,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而后说道:“勾栏瓦舍里的小倌,勾人的伎俩可‌多了,你这‌么单纯善良,莫要‌着了他们的道,心虚什么……”   “谁……谁心虚了?”圆娘的舌头有‌些打结,连话都说不利落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间的酒盏上,瞬间又跳脚了:“二哥,这‌是我的酒盏!!”   “什么?!”辰哥儿似觉得手间酒盏烫手一般,忙掷在桌案上,玉面瞬间薄红。   圆娘低下头,食指滑动扣弄裙摆,瞬间不说话了,耳朵尖却悄红似血。   期间,她悄悄抬眸去偷瞄他,见他又问侍者要‌了新的酒盏,一颦一笑,确实别有‌一番风味,比刚刚那个黄公子模样周正好看‌数倍,她又悄悄收回视线,继续当‌鹌鹑。   “抱歉,我不知‌那个酒盏是你的,我问侍者要‌了新的酒盏,你是喝羔子酒还是果羊酒?”辰哥儿故作镇定道。   “果羊酒吧!”圆娘回道。   辰哥儿胡乱给她倒了一盏,圆娘胡乱喝了一口‌,呛的直咳嗽。   摔啊!什么羔子酒!什么羊果酒!那分明‌是果子酒和羊羔酒啊!!给她整不会了!!   好好的一场宴席,圆娘参加的战战兢兢的,连模样稍微齐整的小哥儿都不敢多看‌一眼‌。   哎,可‌惜!可‌惜!   宴散后,苏轼和宛娘先跑没影了,圆娘是个终极路痴,只得跟着辰哥儿回家。   一路上,二人之间的气氛很怪且沉默是金!   月光倾洒下来,疏影落满身,二人的神‌色明‌明‌灭灭,看‌不分明‌。   良久,辰哥儿突然‌轻声问道:“圆妹一晚上没怎么说话,是否气我撵跑了黄公子?”   “啊?谁是黄公子?”一直沉浸在间接接吻念头中跑不出来的圆娘,抬眸呆愣愣的问道。   待她反应过来,哭笑不得:“我真‌的是在捍卫师父贞操,那黄公子似是有‌龙阳之好,不信明‌日你去问宛娘!”   “我……以为你喜欢他。”辰哥儿忐忑道。   “真‌是天大的误会!”圆娘抓狂道。   “那圆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辰哥儿再次出口‌问道。   “有‌没有‌可‌能,我就不喜欢男的,男的有‌什么好?”圆娘醉意熏然‌,果断的甩了甩头。   “可‌以疼你,护你。”辰哥儿道。   “我用得着男人疼?我不会自己‌疼自己‌?”圆娘迷迷糊糊的说道。   哎!又跟这‌小娘子说不清了,辰哥儿心里沮丧万分。   忽而,他定睛一看‌,圆娘藕色的裙摆上有‌一块红乎乎的痕渍,他以为是葡萄酒渍,却又深的多,再仔细一看‌倒像是血渍,他瞬间大惊,问道:“圆妹,你受伤了?”   “什么受伤?”圆娘不明‌所‌以。   辰哥儿赶紧说道:“你身后有‌一块血渍。”   这‌时,圆娘身下传来一道热流!她瞬间无语!妈呀!来癸水了!!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还嫌她不够尴尬吗?!   辰哥儿果断将她打横抱起,安慰道:“圆妹莫怕,我带你去看‌郎中!!”   圆娘瞬间醒酒了,她连忙说道:“不用,不用,放我下来,你快放我下来!!”   “不放,莫要‌讳疾忌医,也别嫌药苦,待会儿我去给你买蜜饯!!听话!!”辰哥儿尽心安抚道。   “放我下来!我没病!我真‌的没病!!”来例假不是女孩子最正常的生理现象嘛!!   辰哥儿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死死抱着她不肯撒手,见她不肯去医馆,他只好先将她抱回了家!   一踹开大门便惊慌失措的大喊道:“爹爹,阿娘,你们快出来啊,圆娘流了好多血!!”   苏轼本来故意留下二人交流感情的,没成想出了这‌事儿,顿时也是一惊,连忙跑出来问道:“到底是怎么伤着的?”   辰哥儿这‌一嗓子把大家都喊起来了,纷纷推开房门出来一探究竟。   圆娘将小脸伏在少年胸口‌处,想死的心都有‌了!   回炉重造吧,她没脸活了!   她今天是注定要‌社死了!!   怎么天地间会有‌这‌么莽的少年!宋代生物知‌识这‌么匮乏的嘛!   哪个tຊ科普大神‌来救救场!!   小饕餮的笑声响的能震碎她的识海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遇真‌乃世间第一憨!!”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有猫了!   当当当, 外面传来敲门‌声。   圆娘尴尬的把薄衾往上拉了拉,盖住双眼。   朝云手执团扇点了点她的头‌道‌:“你呀。”随即起身‌去开门‌。   “如夫人,圆妹醒了吗?”门‌口处传来辰哥儿的声音。   圆娘闻言虎躯一震, 又想钻地缝了。   朝云扭头‌轻笑,扇了扇风道‌:“圆娘说她没醒。”   “说……没……”辰哥儿瞬间明白了, 圆妹还在生‌他的气,不愿见他,他将手里端着的醪糟鸡蛋羹塞给朝云道‌,“这个给她吃。”   说着, 自己转身‌跑了。   朝云端碗进来, 见圆娘的脸像虾子一样红。   “快起来,趁热喝了, 腰腹也好受些。”朝云劝道‌。   苍天啊, 大地啊, 让她死吧!圆娘不能‌回忆昨晚的分分毫毫!   尤其是苏轼弄清前因后果,感慨道‌:“咱们圆娘长成大姑娘了。”   别的年‌纪小的兄弟被王闰之轰回去睡觉了, 尚不知内情。   苏迈临回房前可‌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道‌:“憨货!妹妹不是病了,是长大了。”   圆娘抽回思绪,想了想又把脸蒙在薄衾里, 怎么叫都‌不出来。   朝云道‌:“好了,别别扭了, 人已经走了。”   圆娘咕哝道‌:“还读书人哩,他……他……不知道‌么, 到底怎么考上的府学头‌名‌?”   朝云笑道‌:“那不是关心则乱,一着急心慌忘了么。”   圆娘别别扭扭的扯开薄衾,额头‌上闷出不少汗珠子来,旁边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醪糟鸡蛋。   朝云娴静的坐在一旁替她缝月事带, 身‌侧的胖娃娃睡得安然酣甜。   圆娘一鼓作气,端起碗来吃羹。   小轩窗之外,辰哥儿坐在庭院凉亭里温书,心里也一直为昨晚之事懊恼,他……他也没想到会是那样!爹爹娘亲说小娘子都‌面皮薄,过几日便好了。   可‌他如今,每刻过得油煎似的。   未时末,食客渐稀,宛娘得空端着一盏冰爽的冬瓜蜜踱步进来,见辰哥儿坐在凉亭里心思不属的温书,她想了想,走了过去。   “二哥,可‌曾道‌歉了?”宛娘问道‌。   辰哥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宛娘纳闷道‌:“这是何意?到底是道‌了还是没道‌?”   “我做了一碗醪糟鸡蛋给她,但她还是不肯见我。”辰哥儿说的可‌怜巴巴。   宛娘恨铁不成钢的嘬了一口冬瓜蜜,叹道‌:“昨晚我和伯父明明都‌给了你机会,奈何你不中‌用啊!”   辰哥儿的脸色更‌苦了。   “自己给自己上难度,服了!”宛娘又嘬了一口冬瓜蜜解暑。   “好妹妹,眼下这种情形,该怎么办?”辰哥儿问道‌。   “简单,你就投其所‌好!圆娘喜欢什么你送什么,讨她欢心。”宛娘出主意道‌。   辰哥儿挠了挠头‌道‌:“她素日里淡淡的,也看‌不出喜欢什么来?你们时常黏在一起,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可‌知她最得意什么?”   宛娘仔细思索了一番,双手一拍,道‌:“有了,每日算钱的时候圆娘最开心,她约摸最喜欢钱了。”   “那……直接送钱?”辰哥儿问道‌。   “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呢,哪有直接送人钱的,一点儿也不雅致,你稍微变个花样送!”宛娘提醒道‌。   辰哥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隔日,一连将自己闷在屋子里闷了两日的圆娘,不好意思继续躲懒了,趁着家中‌儿郎们去雪堂读书的空档,她狗狗祟祟的晃了出来。   金猊奴两日没见她,乍然一见,亲香的了不得,围着她上蹿下跳,一人一狗在檐下玩的欢快,圆娘心中‌紧绷的弦隐隐有松动之势。   忽而,廊间有一道‌风,快的不像话。   圆娘回过神来时,忽听屋顶传来一道‌哨声,金猊奴立马仰头‌去看‌,汪汪大叫了两声,闪身‌向前扑去。   “?!”的一声,圆娘肩头‌一痛,一个圆滚滚的东西‌砸落下来,滚到她的脚边,圆娘定睛一看‌,脸色涨紫,咬牙切齿道‌:“苏!遇!你给我下来!”   一阵衣衫翻飞,辰哥儿从房檐上跳下来,轻松落地。   圆娘亦不拿眼细瞧他,只拿着铜钱攒成的蹴鞠道‌:“好好的铜钱你为何捆绑成这样?又为何故意拿它砸我,你几岁?”   辰哥儿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还是不喜欢吗?我听宛娘说,你喜欢银钱的,还特意去钱庄换了两个崭新的银元宝过来,等我以‌后功名‌加身‌,再给你换成金元宝。”   圆娘深吸一口气,说道‌:“我谢谢你啊。”   辰哥儿摆了摆手道:“不客气。”   “圆妹,之前的事,对不起。”   圆娘一瞬破功,俏脸爆红,顺手将那枚沉甸甸的蹴鞠投掷过去,恼羞成怒道‌:“你还敢提?!!”   辰哥儿没躲,被银钱蹴鞠砸了个正着,圆娘更‌气了:“你不会躲开吗?”   辰哥儿执拗道‌:“你砸过来的,我不躲。”   圆娘:“……”她恼火的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金猊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跟谁走,它的小步伐止在圆娘哐啷关门的那一瞬,它扭头‌朝辰哥儿奔去,用前爪去扒拉辰哥儿的裤腿。   辰哥儿俯身‌揉搓它的狗头‌,叹道‌:“老伙计,这么点默契都‌没有,我是让你接住蹴鞠叼给她,好端端的,你躲什么?!扣你鸡腿!”   金猊奴甚不满意的哀嚎一声,蹦跶着跑出去,不再理他。   辰哥儿叉腰想了一会儿,拾起银钱蹴鞠往外走。   宛娘正好撞见他,问道‌:“还没送?”   辰哥儿摇了摇头‌道‌:“她不要。”   苏轼在一旁看‌了个正着,招了招手,把辰哥儿叫至主房。   他调侃的看‌了一眼辰哥儿手中‌的蹴鞠,啧啧两声,摇了摇头‌道‌:“你当真觉得圆娘会喜欢这玩意儿?”   辰哥儿拱手道‌:“请爹爹指点。”   苏轼道‌:“潘大临家的猫下崽儿了,甚可‌爱,你去饕餮小筑拿两串小鱼干,包裹一包盐一包茶,去聘一只回来。小娘子嘛,都‌爱毛茸茸。”   辰哥儿精神一震,笑道‌:“是了,圆娘打老早就想聘一只狸奴回来,多谢爹爹提点!”   他转身‌就跑!   苏轼招了招手道‌:“回来,你和圆娘一道‌去,一来一回还能‌说会儿话。”   辰哥儿回道‌:“我知道‌了。”   林荫小路上,辰哥儿右手擎着油纸伞,左手拎着一个窄口的小竹篮,圆娘躲在伞下,二人并肩而行。   辰哥儿此时万分感谢潘大临家的母猫!!否则,圆娘不会再理他了!   吃一堑长一智,先‌前他多嘴,圆娘恼了他,这会儿他学乖了,闷声不吭的杵在她身‌侧,她让干嘛就干嘛!   见她额头‌渗出了汗,他也腾不出手去帮她擦,自己也跟着急出一身‌汗来。   沉默,长久的沉默。   圆娘清了清喉咙,问道‌:“你怎的不说话?”   “啊?”辰哥儿若宠若惊,“我可‌以‌说话吗?”   “我又没封了你的嘴,那日宴会上你不是挺能‌说的嘛。”圆娘嗔道‌。   提到那日宴会,辰哥儿就紧张。   “不……不说了吧。”辰哥儿汗颜道‌,“言多必失,古人诚不我欺。”   圆娘:“……”   辰哥儿悄悄打量她的神色,以‌为她路上无聊,不由说道‌:“要不租个轿子去,你也舒坦些。”   “拢共也没几步路,坐轿晃得慌,走走也就到了。”圆娘拿出手帕来给自己擦了擦汗,她转眸看‌他一眼,见他亦出了一头‌汗,抬手替他拭了拭。   暗香盈鼻,辰哥儿身‌子瞬间一僵,木偶似的往前走。   他心中‌止不住的雀跃暗喜,嘴上木木道‌:“多谢圆妹。”   “以‌后少拿奇奇怪怪的蹴鞠砸我便是了。”圆娘说道‌,“很疼的。”   “抱歉。”辰哥儿抿了抿唇说道‌,“我以‌为你会喜欢。”   小饕餮上蹿下跳道‌:“冷面郎君脸红了,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圆娘弹了它脑壳一下道‌:“少说风凉话,这么个大热天的,你出来你也脸红,信不信?”   小饕餮捂着脑门‌躲到一旁去,提声道‌:“宴会那晚可‌凉爽了,他脸红了一整晚呢!”   “那不是喝酒喝的吗?”圆娘回道‌,“钟情妄想是一种病,得治。”   “你这小兽贪吃也就罢了,何时多了自作多情的毛病?”   小饕餮将爪子敛在身‌前,若有所‌思道‌:“那他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讨好你?”   “他那不是犯错了么,能‌不好好道‌歉!”圆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想给它一个暴栗!   “别打了,再打我就不给你开空调了!”小饕餮躲闪道tຊ‌。   “我能‌享受空调待遇?还有这好事儿?”圆娘狐疑道‌,“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起过?”   “我这不是好东西‌吃多了,解锁新功能‌了嘛!林浦圆,你这是沾了我的光!”小饕餮说道‌。   “废话忒多,快开,快开,我要热死了。”圆娘催促道‌。   小饕餮继续道‌:“我还是觉得苏遇喜欢你,他平时也没少得罪宛娘,怎么不见他在宛娘跟前献殷勤?”   “而且,而且,大晌午的走这么远的路去别人家接猫,是冒着恋爱酸臭气的小情侣才会干的傻缺事!林浦圆,你迟钝啊!”   圆娘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夺过遥控器开到了18℃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拉去配种!”   “我天生‌地长的,世间唯一,你哪里去寻第二个?”小饕餮有恃无恐。   “金猊奴啊!给你配狗!”圆娘回道‌。   “我是公的!公的!公的不能‌和公的配,我又没那黄公子的爱好!林浦圆,你不要乱点鸳鸯谱!”小饕餮跳脚道‌!   “看‌你还胡说八道‌不,你这么春心荡漾,我还以‌为你的春天到了呢!”圆娘凉凉的说道‌!   “压两根辣条,我赌苏遇喜欢你!”小饕餮不服气道‌。   “赌就赌,谁怕谁!”圆娘不甘示弱道‌。   “你输了要给我做两筐辣条的!”小饕餮道‌。   “没问题!”圆娘毫不畏惧,她稳赢啊!   圆娘与辰哥儿到达临皋亭隔壁李奶奶家的时候,潘大临正在洗衣。   辰哥儿说明来意,潘大临擦干净双手,将二人引进里屋。   屋内的榻上,放着一只一尺见方的木箱,一只发福的狸猫盘踞其中‌,它身‌旁围了五只刚睁眼的小奶喵。   圆娘愕然,李家的伙食真不错,将狸花喂的这样肥。   潘大临道‌:“先‌前有六只的,老幺身‌子弱,生‌下来没几天就夭折了。你们看‌看‌喜欢哪一只?”   说着,他将五只小喵掏出木箱,放在榻上!   两只背部是狸花腹部是白猫的,一只黑猫警长长相的,一只三花白手套,一只全都‌是狸花纹样的。   有奶牛猫哎!!   圆娘最大的梦想就是养一只奶牛猫!!她爱奶牛猫!!正如她爱哈士奇一般!!就喜欢这种神经兮兮的。   可‌是三花猫也好美好乖!   小三花跌跌撞撞的往辰哥儿袖子上爬,奶牛猫却爬到了圆娘手边。   潘大临笑道‌:“这两只猫跟苏家有缘。”   辰哥儿捞起两只猫塞到圆娘的怀里,腾出手来写聘书。   圆娘疼惜的摸了摸怀里的小奶喵,看‌辰哥儿写聘猫书,他长于画工,两只小喵被他画的惟妙惟肖。   圆娘暗叹:好可‌爱的仪式感啊!   潘大临取了一张薄帖递给辰哥儿道‌:“这里面交代的都‌是养猫的注意事项,有不懂的可‌以‌随时来问我。”   “多谢。”辰哥儿将薄帖收好,作揖道‌。   李奶奶又拿了两碟糕点给圆娘道‌:“谢天谢地,总算聘出去两只。”   圆娘亦福身‌道‌谢。   临出门‌前,李奶奶的孙女大姐儿追出来问道‌:“圆娘,我以‌后可‌以‌去看‌小猫吗?”她眼眶红红的,显然是舍不得小猫被人聘走。   圆娘点了点头‌道‌:“自是可‌以‌的!”   二人离开李家,圆娘舍不得将小喵放到竹篮里,一路上都‌在小心翼翼的抱着,也不嫌胳膊酸。   她有了小喵,也忘了生‌辰哥儿的气,又恢复了往日叽叽喳喳的模样,又喜又叹的,不知给小喵取什么名‌字好?   两只取名‌废想了一路,没个满意的!   辰哥儿轻轻扬起嘴角,并不恼,心道‌:还是爹爹有办法!女孩子果然都‌喜欢毛茸茸!!只是,这两个小玩意儿的名‌字也太难取了吧!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圆娘的及笄礼。   圆娘新得‌了‌小奶猫, 欢喜得‌紧,舍不得‌将这么小的猫儿放在雪堂,每日养在饕餮小筑的后宅, 晚上也要抱着一起睡觉。   经她两天两夜的深思‌熟虑,两只小猫的大名定‌为可乖和跳跳, 奶牛猫叫可乖,三花猫叫跳跳。   全跟小猫的性子反着来,奶牛猫活泼的不行,甚至还用尖尖的小爪子将长公主送来的衣裙抓起丝了‌, 所以要叫它可乖。   三花猫太安静了‌, 喜欢在辰哥儿读书的时‌候往他的怀里一躺,然后安然入睡, 饿了‌就扒拉他的衣袖找奶喝, 想‌玩了‌就蹲在辰哥儿的怀里安静的用小爪子拨弄他的衣袖, 圆娘只有拿出捣碎的鱼酱时‌,小三花才肯跟她玩一会儿, 旁的人万万不能近身‌的,还没走近摸到,小家伙便跑了‌, 所以圆娘给‌它取名叫跳跳。   三日后,圆娘的身‌子彻底爽利了‌, 苏轼和长公主特意敲定‌黄道吉日,为她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及笄礼。   今日高朋满座, 饕餮小筑远远盛不下,索性将及笄礼的场地换成蜀国长公主下榻的藕香榭。   蜀国长公主头‌戴九翚四‌凤冠,身‌着褕翟,神情肃穆, 气质雍容高华,令人见‌之望俗。   王闰之头‌戴鎏金银丝?髻,身‌穿石榴纹绛红大袖,黛青云纹百迭裙,朝云头‌戴翠玉鎏金虫草簪,身‌穿芙蓉梅花纹轻罗褙子,黄罗银泥裙。   苏轼穿白绸交领上襦,茶褐色褶裙,皂色缘边驼褐色鹤氅,脚踏云头‌履,他本来就神清骨秀,松姿鹤质,久无案牍劳形,醉心修道,看着比先前还年轻几岁,越发‌的仙气飘飘了‌。   圆娘头‌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单独亮相,心中的紧张可想‌而知,她摸了‌摸可乖的小猫头‌,暗叹为何宛娘去年就及笄了‌,留在今年多好!!也省的就她自己出去当显眼包了‌!!又‌犯尴尬症了‌!!平白生出几分局促来。   苏轼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今日是你的大日子,如何都‌对,不必紧张。”   话虽如此,她还是不禁深呼吸,再深呼吸。   苏轼瞧了‌瞧左右,纳闷道:“宛娘和辰哥儿跑何处去了‌?”   苏迈只在一旁偷笑,他抬手掩唇道:“和宛娘在家里磨蹭呢。”   “磨蹭什么?”苏轼不解道。   “小郎君爱俏呗,宛娘是纯纯被‌连累的。”苏迈笑道。   苏轼瞬间了‌悟,失笑的摇了‌摇头‌道:“还真是……砚青,你回家看看,他们兄妹忙活清了‌没。”   “是。”砚青解马往饕餮小筑赶去。   今日饕餮小筑不营业,前门已被‌方伯封好,挂了‌打烊的木牌,砚青牵着马从后侧门进去。   还没进院子呢,就听到宛娘在催促了‌:“二哥,可以了‌,可以了‌,这样穿就十‌分好看,一定‌能艳压群芳,全场最俏。”   “倒也不至于,不能比圆妹好看,但要比在场的年轻郎君都‌好看,这件是不是不提气色?”辰哥儿还在纠结中。   “你一气血充足的小郎君,提什么气色,提什么气色,我屋里有一盒胭脂,你要不要擦擦,那个提气色。”宛娘无奈道。   “不要,胭脂太女气了‌,没有男子汉气概,哪个正经郎君擦脂抹粉的?”辰哥儿果断拒绝道。   “那这件呢?这件总成吧?跟圆娘今日及笄礼上加的衣裙正相配。”宛娘提议道。   辰哥儿依旧摇头‌否决,他若有所思‌道:“这样穿会不会太明显?稍微隐晦一些更添雅致。”   “什么明显?”宛娘不明所以。   “咳咳,我对圆妹的心思‌啊。”辰哥儿不好意思‌的回道。   “我的好二哥,咱俩先打赌,你二十‌岁能成亲,我算你能耐,就这还明显?你就算再明显三层,圆娘都‌不见‌得‌能领悟得‌到。”她双手叉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要不然你直接表明心意吧,这样快准狠!”   辰哥儿摇头‌道:“不行的,我只有一次机会。”   “呃……”宛娘彻底无语了‌,她沉默良久,又‌感叹道,“还真是愁肠百转,你现在写花间词闺怨诗什么的,肯定‌能名震天下。”   “现在先不管什么诗词歌赋了‌,你再看看我穿哪套合适?”辰哥儿纠结道。   砚青在门外听得‌好笑,他敲了‌敲窗棂道:“二郎三娘,典礼快开始了‌,郎君命我来催催二位。”   “二哥,你要相信你的天生丽质,你在那一站就比谁都‌好看,听我一句劝,不纠结了‌,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三套最出彩且各有千秋,砚青进来,咱们仨各执一套,锤子剪刀布,谁赢就穿谁手中的那件,如何?”宛娘快刀斩乱麻道。   “那好吧!”辰哥儿眼看天色不早了‌,只好同‌意。   砚青哭笑不得‌的陪二人玩锤子剪刀布,最后定‌下一套宝蓝色梅花方胜纹宫锦窄袖袍,皂靴玉带,如此穿戴整齐后,快马加鞭往藕香榭赶。   二人将将落座时,仪式开始了‌。   苏轼是个爱tຊ说‌笑的,见‌辰哥儿这身‌打扮,他促狭的笑了‌笑,转头对自己的妻子说道:“瞧,咱家的小孔雀开屏了‌。”   圆娘离着他们最近,自然这句话随着风声飘到了‌圆娘的耳朵里,她情不自禁的回头‌一看,果不其然见‌辰哥儿正花枝招展的坐在座位上,见‌她看过来立马扬唇笑了‌,还悄悄的对她伸出大拇指。   圆娘回过头‌来,按耐住隐隐雀跃的心神,毕竟冲击感太强烈了‌,她……仿佛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辰哥儿,因着穿越的原故,她虽然口中叫他二哥,其实一直拿看弟弟的眼光来看他。   每个弟弟在姐姐的眼里都‌是面目狰狞的,圆娘坚信如此!   可刚刚那一眼,却瞬间攫取了‌她的心神。   她低垂着眉眼,面颊隐隐发‌热。   这时‌,王闰之起身‌为她挽起发‌髻。   收拾整齐后,圆娘起身‌向众位宾客行揖礼,而后返回厢房加衣。   苏轼见‌圆娘走了‌,又‌悄悄对王闰之说‌道:“难怪这小子捯饬了‌这半晌,果然效果显著。”   王闰之拍了‌他一下,嗔道:“年纪一把了‌,也没个正经话,待会儿宾客们问你圆娘可许了‌人家?看你怎么答?”   “那自然是许了‌的。”苏轼自然而然道。   “恐怕不行,圆娘前头‌刚退婚,后脚就许了‌人家,咱们坦荡荡,恐怕背后有人乱嚼舌根,于圆娘的名声有碍。”王闰之担忧道。   “那……说‌没许?”苏轼道。   “也不妥当,依长公主对圆娘的宠爱看重‌,但凡多问一句,或者皇家多关照一句,圆娘的亲事恐怕就不是咱们能说‌了‌算的,此处不得‌不深思‌。”王闰之分析道。   苏轼脸色愈发‌凝重‌。   朝云不由说‌道:“不妨说‌在相看着,已有了‌眉目。”   苏轼点了‌点头‌赞同‌道:“甚好,甚好,就这么说‌。”   这时‌圆娘加衣回来,在拂霜的搀扶下,继续跪在蒲团上,蜀国长公主缓缓走近,在鎏金盆里净了‌手,为她轻轻簪上金镶玉花头‌簪,镂金花头‌桥梁钗。   圆娘身‌穿栀子黄抹胸,莲色素罗上襦,球路纹绛红百褶裙,泥金海棠花纹缘边绛罗褙子,脚踩彩罗花草纹弓鞋。   待蜀国长公主为她簪好花簪后,圆娘俯身‌跪拜谢礼,又‌朝师父师娘作揖行礼,转身‌朝诸位宾客作揖行礼,而后又‌被‌拂霜搀回厢房。   众位宾客惊疑不定‌,普通人家的女郎及笄礼只需一加便可,官宦人家的女眷才会二加,看刚刚圆娘的举止,莫非还有三加不成?三加那可是独数于公主的礼节!   这林小娘子再怎么出色,也不能和公主相提并论吧!   蜀国长公主见‌大家疑惑,不由笑着解释道:“三加之物俱是官家御赐。”   苏轼领着苏家家眷叩谢皇恩。   大家看苏轼的眼神都‌变了‌,官家给‌苏轼的弟子赐赏,那是不是说‌明苏轼圣眷未消,甚至……离起复之日不远了‌?!   苏轼敛目苦笑,他知道大家在想‌些什么,实际情况跟大家想‌象的正好南辕北辙,官家是想‌起用他不假,奈何政事堂不同‌意,官家也是憋了‌一肚子火,正赶上监察御史‌们没事儿就去蜀国长公主府听墙角,一番添油加醋弹劾,搞的官家更是火大。   蜀国长公主留在京中就想‌跟御史‌吵架,前往封地吧,皇兄母后又‌舍不得‌,两厢折中,恰逢圆娘及笄礼,她索性前来凑个热闹,皇兄得‌知她要来黄州,故而赏了‌这些东西。   圆娘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身‌上添了‌鹅黄素罗大袖,缠枝牡丹提花罗直帔,缠枝花草纹金帔坠,凤头‌连珠缀玉翘头‌履,蜀国长公主又‌为她冠戴两凤来仪缕金银冠,金荔枝耳坠。   宾客看得‌直咋舌,这样盛大的及笄礼在臣子之家可不多见‌。   果然及笄礼结束,大宴宾客之际,众人围着苏轼问圆娘的亲事,苏轼照朝云说‌的一一搪塞,众人不甘心,打破砂锅问到底,到底是谁家儿郎如此幸运?   苏轼但笑不语,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谁家的,谁家的都‌不是,但如果圆娘真的要选婿,他还是觉得‌辰哥儿最好。   在爹爹眼里天下第一好辰哥儿此刻正在内心鞭策自己呢,圆妹这么好的小娘子,自己得‌再加把劲才能配得‌上吧!   前院的宴席都‌在谈诗论道,大热天的,圆娘行过及笄礼后又‌将厚重‌的礼服脱下,换了‌轻罗衫子,她拉着圆娘辰哥儿等人去水榭旁吃吃喝喝,倒也自在。 第100章 第一百章 偷吻   藕香榭的仆人特‌意在水榭旁边安置了一桌酒宴, 蜀国长公‌主的女官过来让人围了锦屏,嘱咐小娘子小郎君们吃少少的酒,离水边远一些, 仔细被酒昏了头,跌水坑里去‌。   圆娘笑道:“有劳嬷嬷费心了, 我看着她们便是,必不‌会出‌错。”   女官点了点圆娘的额头,口念佛号道:“阿弥陀佛,小祖宗, 你不‌带头闹就万事大吉了。”   圆娘指了指怀里的奶牛猫, 笑道:“如今我是乖的,它可调皮。”   女官摸了摸她怀里的小猫, 忙吩咐人上菜, 怕自己在这儿‌她们拘束了, 遂找了个由头离开了。   辰哥儿‌和宛娘、叔寄、六郎、苏适、苏逊他们举杯庆祝圆娘及笄。   六郎舔了一口果‌子酒,悄咪咪的跟圆娘说道:“阿姊, 你慢些长,等我长大后你嫁给我如何?”   圆娘伸出‌食指在他的小脸上划了一下,笑道:“你才多大就娶啊嫁的, 羞不‌羞?”   六郎小脸微红,讷讷道:“我不‌愿阿姊嫁到外面去‌, 我有个同‌窗,他阿姊嫁人了, 天天挨夫家的欺负,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大冬天还要去‌河边洗衣裳, 可惨了。你嫁给我,我光让你享福,再不‌干旁的。”   宛娘闻言,促狭的看了辰哥儿‌一眼,调笑道:“你啊,还没有六郎有勇气!”   辰哥儿‌回道:“他这么‌小,知道什么‌叫情意?左不‌过小孩子的玩笑话,当不‌得真。”   宛娘啜了一口果‌子酒,笑道:“当不‌得真,等有当得真的来了,你就老实了,保准你哭都找不‌着调。”   兄妹俩互相伤害,辰哥儿‌道:“且别说我,你自己呢?今年‌你十六岁了,生日又大,说不‌定叔父已经帮你相看好了人家,到时‌候为兄送你出‌嫁,喝你喜酒!”   “苏!遇!”宛娘气鼓鼓的说道,将跳跳吓了一跳。   圆娘抬眸,问道:“好好的吃酒,怎么‌又拌起嘴来了?”   宛娘端着酒盏碗筷起身嚷嚷道:“二哥太气人了,我不‌挨着他坐,我要跟圆娘你坐一块。”   可乖的位置被宛娘占了,可乖在地上表演后空翻,嘴里一直喵喵叫,显然很不‌满,试图重拳出‌击。   宛娘扔了一条酥脆的小鱼干哄它,没成想往来上菜的仆人脚下没注意,一不‌留神将小鱼干踢到了水边,可乖铆足劲儿‌去‌追,一撒丫子收不‌住势,咕咚掉水里了。   落水了!落水了!人没落水,喵落水了!   宛娘歉然道:“对不‌起,小喵咪,我这就去‌捞你。”   她刚一起身,忽然听到一阵悠扬的笛声从湖畔的另一面传来,瞬间‌怔忡,呆在原地。   圆娘已起身将可乖捞了出‌来,把它放到干净的温水盆里涮了涮,拿帕子给它擦拭一番,拂霜接过猫咪,继续擦。   圆娘顺势坐在辰哥儿‌身侧,悄声问道:“二哥,我怎么‌听着这笛声有些耳熟。”   辰哥儿‌回道:“是王夫子。”   圆娘扶额,这人……回来就回来吧,吹什么‌笛子?整得宛娘吃也吃不‌好,喝也喝不‌好,熬人得紧。   圆娘正欲劝,孰料宛娘已经回过神来,正一杯接着一杯的喝果‌子酒呢。   “吃口菜垫垫,果‌子酒初喝没什么‌,后劲却是不‌小,仔细过后头疼。”圆娘给她夹了一块藕片。   宛娘停杯,举箸,盯着藕片大发感慨:“我的心就像这片藕。”   “怎么‌讲?”圆娘好奇的问道。   “千疮百孔。”宛娘说罢,利索的将藕片投入口中,狠狠的嚼碎咽下。   圆娘苦笑不‌得。   辰哥儿‌若有所思的朝湖对面望了望,心中纳闷:王夫子怎么‌会吹《凤求凰》?不‌该的呀,他不‌是成亲了么‌,这是何意?   宛娘喝的双颊布满红晕,她现在又看二哥顺眼了起来,说到底她们也算是同‌病相怜。   圆娘怕这笛声再扰动宛娘心绪,她命人取来彩凤鸣岐,她决定了!她要在这儿‌开场演唱会!   仆人将她的琴在廊桥上支好,她略调了调音,刚想砰砰砰弹起来,被辰哥儿‌截胡了,他说:“忙碌了半天,也没吃什么‌东西,你且去tຊ‌吃饭,我来抚琴。”   “也行‌,待会儿‌我替你。”圆娘将座位让给他,自己随便两口把五脏府填饱,将辰哥儿‌替下。   面对幽琴,圆娘想了想,这场景,弹什么‌呢?   小饕餮在她识海里火速帮她拉歌单乐谱,圆娘要求道:“要人间‌清醒的,略带杀气的!”   小饕餮道:“懂了,金庸,古龙!哎?这首也不错!”   圆娘扒头一看,是《笑红尘》!她当即拍板道:“就这首了!”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此生未了,心却一无所扰……风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飘摇……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一身骄傲,歌在唱,舞在跳,长夜漫漫不‌觉晓将快乐寻找。”   “好!”宛娘醉意熏然,拍手鼓掌道,“唱的好,好一个心却一无所扰,我喜欢,圆娘,你教教我,咱俩一起唱!”   于是,两个小娘子一起坐在彩凤鸣岐前叮叮咚咚,歌声之大,甚至能‌传到宴席那边。   苏轼敛眸道:“这俩小家伙,到底喝了多少?这就醉了?”   砚青匆匆去‌探问又匆匆回来道:“郎君,只宛娘醉了,圆娘一口没喝。”   苏轼摇头失笑道:“无事便好,今天是圆娘的大日子,随她去‌吧,开心最‌重要。”   王适坐在一旁沉默不‌语,只有听到宛娘醉了的时‌候,他的眼波才动了动,神情流转,美如碧海云天。   苏轼刚要提箸夹菜,又听到一阵鬼哭狼嚎,隐隐有什么‌“笑你我枉花光心计,爱竞逐镜花那美丽,怕幸运会转眼远逝……啊啊啊!”   苏轼的筷子抖了抖,他轻咳一声,吩咐道:“砚青啊,过去‌提醒她们一下,胡闹归胡闹,唱歌记得喘气,别给憋坏了。”   “是。”砚青领命。   这厢辰哥儿‌也在劝,他的耳朵不‌堪其扰,连跳跳都惊的在他怀里跳来跳去‌,他忍无可忍,说道:“你们俩,唱歌喘口气不‌犯《宋刑统》。”   圆娘唱完一首后,大口喘气,歇了一会儿‌才摆了摆手:“不‌喘,坚决不‌喘,喘了就没那味儿‌了。”   “什么‌味儿‌?”辰哥儿‌不‌解。   “要死不‌活,半死不‌活,又精神头十足的味道。”圆娘说道。   “这也是你家乡的小曲?”辰哥儿‌问道。   “是啊!在我的家乡很受欢迎的,此曲一出‌,能‌迷倒万千少女。”圆娘比划道。   辰哥儿‌不‌甚理解,但‌尊重。   可宛娘一曲后,大脑缺氧,睡过去‌了。   侍女扶着她去‌厢房里歇息。   圆娘长舒一口气,命人收了琴,继续坐回桌案旁吃吃喝喝,   辰哥儿‌在一旁为她挑刺剥虾。   圆娘边吃边叹道:“哎,我以为王夫子回不‌来这么‌快呢,这新婚燕尔的,不‌得跟新娘子亲热一番?”   辰哥儿‌道:“是有些快的不‌正常。”   圆娘又道:“哪怕是宛娘这边安定下来也好啊,如今不‌上不‌下的,如鲠在喉,实在憋的慌。”   “二哥,你说……王夫子知道宛娘喜欢他吗?”   “知道。”辰哥儿‌不‌假思索的说道,“宛娘那么‌闹腾的脾气,有个什么‌恨不‌得对全天下广而告之,王夫子就是块石头,也应该有所领悟了,只不‌过不‌好回应罢了。”   圆娘叹了口气道:“世间‌缘分,真是捉弄人啊。”   辰哥儿‌深有同‌感,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二人各怀心思,碰杯对饮。   六郎和叔寄他们几个小的,吃完宴席蹲在水榭旁边看人钓鱼。   圆娘和辰哥儿‌两个,在廊桥对坐,喝着喝着,圆娘有些上头,她单手支颐,想到了辰哥儿‌的性向,千叮咛万嘱咐道:“二哥……你……你以后可千万别成亲。”   “为什么‌?”辰哥儿‌问道。   “平白‌祸害好人家的小娘子,造孽啊!”圆娘答道。   辰哥儿‌不‌服气了:“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堪?”   “不‌不‌不‌,二哥误会了,二哥很好,天下无敌第一好,只是有一点儿‌。”圆娘顿了顿,怔怔的看着他。   “什么‌?”辰哥儿‌忍住心中的雀跃,好整以暇问道。   “你喜欢男的啊!哪个小娘子跟着你能‌享福?!这不‌是活造孽嘛!”圆娘醉了,边说边拍桌。   辰哥儿‌脸色胀红,手中紧紧攥着酒盏,酒盏里波纹横生,他的表情也出‌现一丝龟裂,咬牙切齿道:“你听谁说我喜欢男的?我明明喜欢小娘子的!”   “啪嗒”一声,圆娘醉的趴在桌子上倒头大睡起来。   辰哥儿‌揉了揉额头跳动的青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侍女们见‌圆娘醉倒了,忙向前搀扶,辰哥儿‌摆了摆手,命人退下,他起身将圆娘拦腰抱起,每走一步,心鼓如擂。   他垂目打量着怀中的少女,她的脸颊比海棠花还鲜艳,暗香萦怀,搅动的他到处不‌对劲儿‌。   短短的一截路,他竟走出‌了半生的感觉,那半生腾驾在梦里。   他将她平稳的放在贵妃榻上,为她盖好小毯子,静静的看着她的睡颜,竟也十分满足。   她的脸上沾了一片花瓣,他伸手去‌撷,手却像木住了一样,迟迟不‌离开。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花瓣上,渐而俯身打量,暗暗比较花儿‌与圆妹谁更好看,答案是花儿‌远远不‌及圆妹。   风轻轻的吹来,他恍然回神,轻吻已落到花瓣之上,然而花瓣随风轻扬,去‌到了不‌知道的地方。   忽而门扉一动,他霍然转头,却是风走了。   他的心却抛在了圆鼓之上,鼓噪跃动,不‌得安宁,处处都是回响。   他落荒而逃!   不‌该如此的,酒让人孟浪,还是他本就孟浪?!   “二……二郎!”王适在转廊处喊他,他并未停下脚步,充耳不‌闻,朝前跑。   苏轼摇了摇头道:“这孩子,今日冒失鬼一般。”   王适笑了笑道:“无妨。”   “刚刚所谈之事,我需与子由仔细商议过才行‌。”苏轼道。   “理应如此。”王适深作‌一揖。   廊桥的风,来回游荡,撞见‌少年‌的秘密后又消散在天边。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黄州瘟疫   暑夏消尽时, 蜀国长公主才带着她‌的美‌侍登船回汴京。   她‌前脚刚走,后‌脚王诜的信就到黄州了。   苏轼打开‌信件一看,他‌这位老友果然在跳脚了, 苏轼轻咳一声,将信件收了起来, 压在箱子底。   圆娘好奇的问道:“王驸马的信里‌到底写了什么?怎么师父那般表情?”   苏轼含糊道:“没什么,没什么。”   宛娘恰在一旁瞄了一眼,示意圆娘等会儿出了雪堂再‌说。   圆娘放下茶饮子,提了食盒和宛娘出门‌回饕餮小筑。   路上, 宛娘叉腰道:“这王驸马也‌真是无状, 且自我感觉十分良好呢!”   “竟然觉得长公主来黄州是特意让伯父说情的!”   圆娘纳闷道:“说什么情?”   “撮合他‌跟长公主和好如初呗。”宛娘回道,“还在信中叮嘱伯父, 千万不要替长公主说情, 他‌是不会原谅长公主的!!”   圆娘一瞬间觉得很难评, 她‌凝眉沉思片刻后‌问道:“王驸马和长公主不一直都是相敬如冰的模样吗?他‌们俩有如胶似漆的时候?”   “哎,恃宠而骄。”宛娘道, “我觉得长公主身边的美‌侍比王驸马好多了,年‌轻,长相俊美‌, 知冷知热,关键是事事以长公主为‌先。”   圆娘道:“也‌有不好的, 最起码名‌不正言不顺,天天被监察御史蹲墙根骂, 不然长公主也‌不至于来黄州躲清闲了。”   宛娘叹了一口气,道:“哦,对了,长公主说和我们合伙做生意的事儿, 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已经有大致轮廓了,我想了想,在黄州做点小买卖,顶多养家糊口,若想赚的更多还得去汴京。”   宛娘道:“汴京是很不错,但那里‌人才济济,许多食铺酒肆都是上百年‌的老字号,你说咱们在黄州的手段在汴京能吃的开‌么?”   圆娘道:“饕餮小筑的经营模式只适合黄州这种‌人少户稀,偏僻贫瘠的下等州,赚取的是普通百姓的钱,主打一个薄利多销,积少成多。可汴京就不一样了,那里‌多的是可以为‌了一餐一饮豪掷千金的达官显贵,况且,又有长公主为‌我们做后‌盾,咱们只需琢磨菜式即可。”   “听说汴京的大酒楼十分了不得,要是什么时候有机会亲自去品尝一番就好了,这样心里‌也‌有谱。”宛娘还是不放心的说道。   圆娘莞尔一笑,轻声道:“放心!会有机会的。”   二人走着走着,一抬头‌正好迎面撞上王适与辰哥儿,四人乍一打照面,除了圆娘,各有各的不自在。   圆娘有心让二人单独说会话,她‌偷偷tຊ示意辰哥儿到一旁来,辰哥儿木手木脚的站在柳树下看两只黄鹂唱歌。   圆娘凑近,淡淡的温香却比长江的涛浪还要澎湃迅猛,辰哥儿乍然一惊,慌忙后‌退了两步。   圆娘有些莫名‌的看了他‌一眼。   辰哥儿碰了碰鼻子,情不自禁的想起在藕香榭的那个午后‌,耳朵尖瞬间鲜红似滴血,他‌有些心虚的瞄了她‌一眼,问道:“圆妹何事?”   圆娘没有多想,悄悄指了指王适和宛娘,压低声音问道:“二哥,怎么这次只有子立夫子回来了,子直夫子呢?”   辰哥儿回神,他‌倒真的知道些内幕,于是抬眼望了望王适和宛娘,轻声道:“子直夫子与新夫人留在故乡了,子立夫子……说起来有点惨。”   “怎么?”圆娘挑眉问道。   “子立夫子赶回家乡时,意外‌得知未婚妻半年‌前得急症没了,那家还想换个小娘子嫁与他‌,不过,他‌并未同‌意,与子直夫子商议了一下便又回黄州这边了。”辰哥儿道。   圆娘闻言心情十分复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辰哥儿又道:“前日爹爹给叔父去信,若无差池的话,夫子与宛娘的亲事大概很快要定下来了。”   “挺好的,宛娘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圆娘道。   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看着辰哥儿,良久又暗自摇头‌叹气。   “你这是什么表情?”辰哥儿问道。   圆娘道:“二哥,你可得顶住!”   “顶住什么?”辰哥儿纳闷。   “别祸害别的小娘子!我看好你和春砚!在心底默默为‌你俩加油!”圆娘迅速说道。   辰哥儿恼羞成怒,直视她‌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和春砚怎么了?”   “你……你喜欢人家呀,就要一路喜欢到底,千万莫要始乱终弃!”圆娘道。   辰哥儿额头‌青筋突突的,他‌急问:“谁告诉你我喜欢春砚的?!我对男人没有兴趣!”   “懂,我懂!”圆娘点点头说道,他‌大概是不好意思承认吧,越是着急反驳越为‌真呢。   辰哥儿见她那副笃定不移的模样,更气了,这个没什么心肝儿的小娘子,他‌喜欢谁她是真的一点儿都毫无察觉,反而在这乱点起了鸳鸯谱。   春砚抱着一箱子书赶来,正好听到二人这一段,吓得手一僵,书箱子瞬间滑落砸到他‌的脚上,他‌“嗷”一嗓子高声痛呼。   辰哥儿和圆娘不约而同‌的转头‌去看他‌!   春砚单脚在地上蹦哒来蹦跶去,又惊又痛,最后‌还得强忍着疼痛表忠心:“我是二郎的贴身仆从,自是对二郎忠心耿耿,二郎对我做什么都行,只是……只是……那种‌事儿不行,婉拒了哈。”   辰哥儿的俊脸阴云密布,他‌咬牙切齿道:“数你话多,书都搬完了?”   春砚连忙俯身收拾起撒落一地的书稿,抱着书箱落荒而逃。   “你待人要温柔一些。”圆娘出主意道,“不要凶残,凶残是会把人吓跑的。”   辰哥儿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心道:我要是不温柔,这会儿早拽着你这没心没肺的小娘子去雪堂抄书了。   他‌沉默了好半天,直到心绪平复了,才开‌口说道:“我喜欢女孩子,尤其是那种‌没心没肺的。”说罢,他‌抬脚便往雪堂的方向走。   宛娘和王适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他‌们二人还没顾得上聊天,就吃了一口带着酸涩味的假瓜!   宛娘一拍脑袋,懊悔道:“完蛋!这下误会大了!”   王适看着辰哥儿气鼓鼓的背影,哑然失笑道:“能将这么个冷面郎君气得跳脚,也‌只有圆娘了。”   宛娘道:“夫子自便,我去替二哥解释解释。”说着,她‌抬步欲走。   “宛娘!”王适出口叫道。   “什么?”宛娘回头‌疑惑的看着他‌。   王适紧张的攥了攥手中的折扇,低声道:“我没有成亲。”   “……啊?”这句话对宛娘的冲击太大,她‌闻言愣在了原地,嗫嚅了一下,到底没有开‌口问些什么。   “我没有成亲!”王适又重复了一遍,“白家小娘子天不假寿,在半年‌前得急症故去了,黄州地处偏远,南北交通不便,消息遗散了,我回去扑了个空。”   宛娘抿了抿唇道:“夫子节哀顺变。”   王适被她‌这声“夫子”弄得不知所措,她‌之前一直叫他‌九郎,从未改过口的。   “若……若是……”   王适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宛娘打断道:“时候不早了,伯父还在雪堂等着你呢,我也‌要回饕餮小筑帮忙了。”   宛娘话音未落,就匆匆忙忙跑了。   二个小娘子走了一段路,宛娘突然说道:“他‌的未婚妻没了,他‌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故意吓唬我,谁当他‌的未婚妻谁倒霉?”   “哎?你怎么会这么想?”圆娘诧异的问道。   “不知道,总觉得心里‌有几分莫名‌的,说不出来的感觉。”宛娘说道。   圆娘道:“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你要心想事成了。”   “啊!饕餮小筑日进‌斗金了?”宛娘故意打岔道。   圆娘摇了摇头‌道:“真是拿你没办法,就故意装蒜吧。”   宛娘道:“别光说我,也‌说说你啊,你到底是怎么误解的二哥喜欢男人?”   圆娘将那日在雪堂听到的话和盘托出,宛娘终于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她‌狂笑不止道:“圆娘啊圆娘,你这人要听墙角也‌要听全不是,二哥那不是喜欢男人。”   “哦?不是喜欢男人是喜欢什么?”圆娘问道。   宛娘刚想说:“二哥是喜欢你呀。”但一想,这话还得让二哥亲口告诉圆娘才是,于是她‌笑了笑,插科打诨道:“兴许是喜欢了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娘子,正求而不得呢!”   圆娘仔细琢磨了一会儿,了然的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她‌又好奇的问道:“话说,到底是哪家的小娘子让他‌如此费心劳神?”   宛娘看了她‌一眼,刚想开‌口,忽然路边走来一队衙役,抬着一具担架急匆匆的往城外‌去,边走边高声喊道:“让让!让让!”   走至不远处,忽然担架里‌的人露出一只溃烂红肿的手。   路边的人惊慌逃窜道:“天啊!竟然是瘟疫!!快跑!!快跑!!”   宛娘和圆娘也‌随着人群一起紧急避开‌!   宛娘心惊不已,她‌惨白着脸色说道:“竟然是瘟疫,这种‌病传播很快,基本发现一个很快就会发现第二个,第三个……黄州城怕是难逃此劫。”   圆娘亦道:“快!赶紧回家!闭了饕餮小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这生意恐怕先做不得了,反正咱们也‌赚了不少钱了,一家人平安健康最重要。”   “是!”宛娘赞同‌道!   二个小娘子火速回家,将饕餮小筑打了烊,之后‌她‌们带领拂霜知雪等人将临皋亭重新打扫了出来,留作备用‌。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染疫   圆娘带着大家去‌山上采了很多艾草回来, 她‌煮了艾草水,放凉后又悄悄往里‌面兑了消毒液,然后喷洒在家里‌各个角落。   家人从‌外面回来定要净手的, 每人都‌要蒙着面纱出门‌,面纱是圆娘特意做的, 悄悄换了材料,里‌面加了无纺布。   黄州背靠长江,夏秋之际,多雨水冲刷, 泥沙俱下‌, 一个不妨容易爆发时疫的!   圆娘不是学医的,判断不出这次时疫到底对应后世哪种流行病, 反正, 流行病的预防措施都‌差不多的, 她‌只能按最严重的那种,严防死守。   几乎每天‌都‌有百姓被衙役裹着草席抬出城外。   虽然徐知州发现疫症之后, 立马在城中施汤药,可官府的备荒银钱总归是有限的,无论限定什‌么条件, 总有百姓吃不上药。   有道观寺庙亦在城中搭棚施粥施药,圆娘将家里‌的钱分出一部分来, 变现成米药,亦在坊中布施。   苏轼从‌雪堂里‌走出来, 暂时停笔,跑到官衙去‌徐知州那里‌帮忙。   饶是如此,这场时疫依旧来势汹汹。   这日布施完毕后,圆娘和宛娘拿艾香熏了熏, 坐在屋檐下‌吃橘子。   六郎悄咪咪凑过来,说‌道:“阿姊,三姊,前些日子有个从‌蜀中来的老道给了爹爹一个蜜酒方‌子,爹爹悄摸在雪堂酿了几坛,谁也没告诉,我‌偷偷看见了,算算时日,大抵今日就能喝了,咱们窝在这里‌也是无趣,不如趁着爹爹不在,去‌雪堂吃酒!”   圆娘闻言被橘子呛了一口,暗道:师父酿的蜜酒,喝了可是要清肠的!!   宛娘却来了兴趣道:“好呀!”说‌着,便拉着圆娘和六郎往雪堂走。   苏轼、苏迈、王适去‌徐知州那里‌帮忙了,辰哥儿去‌了府学读书,是以雪堂静悄悄的,只有可乖和跳跳卧在书架上打盹儿。   宛娘和六郎把tຊ苏轼藏在密室的酒坛子搬出来,敲掉上面的封泥,一股清幽的酒香瞬间散满屋子,圆娘也情不自禁的凑近瞧了瞧。   六郎在屋里‌翻出一只木勺和三个陶碗,一人一勺的分酒喝。   圆娘本不爱饮酒的,甜酒除外,况且如今的酒大多度数都‌不高,不太辣口,也不容易醉人,不知不觉间容易喝多。   当她‌看到面前的六郎从‌一个变成两个时,就觉得不应该喝了。   她‌伏在书案旁醒酒,迷迷糊糊的似乎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她‌耳边仿佛听‌到一阵争执声。   “六郎,六郎,你好了没?”   “三姊,我‌的肚子好像被什‌么千刀万剐一样‌,疼的受不住了,实在出不来,你要不去‌外面找个背人的地方‌解决一下‌,放心,我‌不笑话你!”   “你出去‌,我‌要独占茅房!”   “等一下‌!”   “你到底好了没有?”   “你到底好了没有?”   一阵风吹过,圆娘打了个寒颤,彻底清醒过来,雪堂里‌哪里‌还有宛娘和六郎的身影,姊弟俩在外面抢茅房呢!   圆娘忽然觉得腹下‌一痛,也捂着肚子往外跑!!   此时,茅房竞争者由两个变成三个,战况不可开交。   圆娘暗中跟小‌饕餮兑了三包蒙脱石散,放茶壶里‌煮了,三人一人一碗饮下‌,肚子这才好受些。   圆娘揉着肚子问六郎道:“你确定这酒是今天‌开封?”   六郎道:“十分确定,我‌都‌是掰着日子算的。”   宛娘有气无力道:“得亏饕餮小‌筑里‌卖的是咱俩酿的酒,若是卖伯父酿的酒,饕餮小‌筑早就黄了。”   六郎哀嚎道:“真没想到爹爹的酒,杀伤力这么大!谁喝谁倒。”   圆娘赞同的点了点头,她‌疑问道:“师父真的是按酒方‌一比一还原的?”文人酿酒做饭什‌么的,犯一个毛病,太爱灵机一动了,而厨房之事,有时候灵机一动会传下‌千古名菜,但大多数情况下‌的灵机一动都‌会变成黑暗料理。   她‌的师父,两者皆有之,两者皆有之,世人皆感叹苏东坡的美食天‌赋,但只有她‌们亲尝了不少他的黑暗料理,不足一一为‌外人道也。   暮色降临,圆娘等人悄悄毁尸灭迹,将打开的酒坛重新拿泥纸封好,藏回密室,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回了饕餮小‌筑。   拂霜、知雪正在大扫除。   六郎好奇道:“两位姐姐,不是昨日才收拾了么,怎么今天‌又……”   知雪指了指任嬷嬷的房间,叹道:“嬷嬷今日嚷嚷着头晕,咳嗽,全身酸疼,喘不上气来。”   拂霜悄悄说‌道:“夫人见状多留心了一番,怕任嬷嬷染上了时疫,命我‌等赶紧打扫呢。”   宛娘纳闷道:“嬷嬷不是一直在饕餮小‌筑,没怎么出过门‌吗?这也能染上?!”   苏家在坊间布施也是圆娘等年轻人在干,一来手脚麻利,二来身体抵抗力强,家里的老弱病幼都待在房间里‌,甚少出门‌的!   圆娘低眉略一思索,问道:“可是咱们这一坊有被抬出去‌的人了?”   知雪竖起大拇指道:“小‌娘子真神了,一大清早就有三人被抬了出去‌。”   圆娘一拍大腿,只觉得天‌都‌塌了,完蛋!城中疫情没有控制住,肯定是气溶胶感染了!!   这时,苏轼也从‌官衙回来,带回一个令人十分绝望的信息:江南大疫!   圆娘跟小‌饕餮商量道:“你能检测出到底是何种病毒吗?”   小‌饕餮略一迟疑,摇了摇头道:“抱歉,不能。”   圆娘摆了摆手道:“多给我‌囤些药,抗病毒的,抗生素都‌要。”   “那要花很多积分的!”小‌饕餮有些心疼道。   “你不想跟着我‌去‌汴京享福了?”圆娘挑眉道。   “呃……万一,我‌是说‌万一,你提前在这边寄了,我‌能直接跟着你去‌一千年后的北京享福的!岂不更好!”小‌饕餮完全不顾她‌的死活,早给自己盘算好了后路。   圆娘气的蹙眉,她‌道:“你这只黑心饕餮,竟然暗自盘算了这样‌的主意,岂有此理!!我‌若在这边寄了,回去‌后天‌天‌啃咸菜条子,我‌齁死你!”   “毒妇!”   “坏狗!”   “都‌说‌了我‌是天‌上地下‌这世间独一份的神兽饕餮!!”   “谁认证的,我‌门‌口的旗子上还挂着一只呢!”   “那也是我‌!”   “你兑不兑?!”圆娘语气微沉,暗含威胁。   小‌饕餮果断摇头道:“你与其眉毛胡子一把抓乱花积分,不如挑重点!怕什‌么,有我‌在呢,还能让你真寄在这边?!”   圆娘想了想,也对!   圆娘正盘算着呢,忽而朝云披头散发的跑出来,怀里‌抱着蔫巴巴的八郎,对苏轼说‌道:“官人!官人,你看看八郎这是怎么了?!”   八郎的脸红的不正常,呼吸急促,还不断的咳嗽!   苏轼抱过八郎,替他号了脉,面色一凝!   圆娘宛娘照着苏轼开的单子去‌配药煎药!   朝云去‌房间里‌收拾东西,今夜过后,她‌要抱着孩子,带着任嬷嬷回临皋亭那边。   圆娘止不住的害怕,煎药时手都‌是抖的,她‌知道的,她‌知道的,八郎保不住,史书里‌的一句话,此刻却像一座山一样‌沉重。   八郎正是蹒跚学步的时候,会张开怀抱,跌跌撞撞的跑向她‌,边跑边笑:“阿姊,阿姊!”   话还说‌不清,就往她‌怀里‌扎,要她‌抱着去‌摘甜杏吃。   他那么乖,那么乖。   长得又漂亮,皮肤随他阿娘,欺霜赛雪,粉雕玉琢,眉眼‌都‌随他阿爹,神清骨秀,金相玉质,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郎君。   圆娘流着泪,吸了一下‌鼻子,八郎就像她‌亲弟弟一样‌,他病了,她‌有椎心泣血之痛。   宛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安慰道:“八郎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肯定会有惊无险的,你切莫太伤心难过。”   圆娘摇了摇头,呜呜的哭了起来。   “小‌饕餮,怎样‌才能救八郎?”圆娘哽咽道。   “林浦圆,你想清楚了,你这是逆天‌改命!”小‌饕餮面色凝重。   “我‌知道,所‌以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后果我‌来担。”圆娘执拗道。   小‌饕餮摇了摇头道:“这是苏轼之子,你恐怕担不起来,苏轼乃名垂千古之人,八郎是他的亲儿子,你动八郎的命格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发的蝴蝶效应,因果业报,难以估量,所‌以你承担不起来,哪怕是灰飞烟灭都‌承担不起来。”   “那……就没有办法了吗?”圆娘不死心的问道。   “八郎是苏轼之子,你承担不来的,旁人未必承担不来。”小‌饕餮提醒道。   “你是说‌师父?”圆娘抬眸问道。   天‌空隐隐有雷鸣闪过,小‌饕餮往上看了一眼‌,神情里‌透着忌惮,它闭口不言,却用心语和圆娘交流。   小‌饕餮:只要苏轼肯付出相应代价,保八郎性命之事尚有可为‌。   圆娘瞬间心领神会,气运、命运都‌是运,若想保八郎性命只能以运换运,她‌的命格底子浅,换不动,此间唯一能救八郎的只有师父了!   她‌知道师父之后还有十年富贵官运,只有这个能换回八郎来,只是不知师父肯不肯?!   次日,一早,不仅仅是任嬷嬷、八郎,就连宛娘也倒下‌了,昨夜闹了一宿。   砚青套了辆马车来,苏轼亲自赶马车送她‌们去‌临皋亭。   临皋亭内,安置好了病人后,圆娘心事重重的将苏轼叫到一旁道:“依师父看,八郎和宛娘的病势如何?”   苏轼疲倦的捏了捏眉心,说‌道:“来势汹汹,不容乐观。”   “如果能换他们好起来,师父可以做到什‌么地步?”圆娘开门‌见山的问道。   八郎和宛娘的咳嗽声此起彼伏的传来,还有朝云略带哭腔的哄孩子声,听‌得人揪心。   “尽我‌所‌能。”苏轼目光沉沉的眺望天‌际,掷地有声的答道。   圆娘尤嫌模糊,只得继续追问道:“权势、富贵、乃至……乃至……”   苏轼似有所‌感,转头望向她‌道:“圆娘,为‌师落魄时,是你们围在为‌师身边,令为‌师不至于一无所‌有,你说‌的这些固然诱人,不过还不以至于与你们相提并论,你若做什‌么就去‌做吧,不必顾忌为‌师。”   “即使师父因此再不能被朝廷起用呢?”圆娘问道。   “宦海沉浮,本就福祸难测。”苏轼说‌道,“有家人陪在身边,为‌师很知足。”   见圆娘仍是犹豫不定,他继续说‌道:“当官最大的好处就是糊口便宜,若为‌师再不能为‌官,还是要辛苦你苦心经营了。你或许觉得为‌师苦,傻孩子,苦的是你自己啊。”   “倘若今日病的是为‌师,你tຊ会做什‌么?将心比心,那也是为‌师的答案。”苏轼叹息道。   圆娘点了点头道:“如此,八郎的病或许还有办法。”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拜托苏轼提炼青蒿素。……   苏轼亲自‌去朝云房里把八郎抱过‌来。   朝云骇的扯住他的胳膊, 不断哭求道:“官人!官人,八郎还没有咽气,他能活的!一定能活的!”   苏轼乖了乖怀里的幺子, 郑重道:“八郎是我的孩子,我怎么肯狠心就此抛了他, 你莫忧心,他定会好‌的!”   这话怎么听怎么都像敷衍人的,朝云慌了神!   “我保证,信我。”苏轼长叹一口气, 将八郎抱到临皋亭二楼的阁子间, 这里已经被打扫干净了。   圆娘手中拎着一方皮制药箱在等待了。   苏轼将八郎轻轻放在榻上,然后关紧房门。   圆娘上前查看了八郎的具体‌情况, 他发着高热, 口中呓语着什么, 显然快烧糊涂了。   她将备好‌的点滴瓶悬挂在挂蚊帐的竹竿上,末端的针尖儿滴出药液后, 她用酒精球擦拭八郎的小手消毒。   谢天谢地‌,她虽然不学医,但有个学医的好‌友, 之前她没少‌被这个朋友拉去练手,平白‌挨了不少‌针扎, 没见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   苏轼在一旁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操作,直到针尖刺入八郎的血管里, 圆娘用胶带将针固定好‌。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   圆娘每隔一个小时要给八郎试一次体‌温,药液缓缓注入肌理,八郎很快退烧了,体‌温渐渐恢复了正常, 人也睡得安稳多‌了。   圆娘将别‌的药剂抽入针管中,下楼给陷入昏迷的宛娘和任嬷嬷各扎了一针。   剩下的,交给时间吧。   然而时间总是相当漫长,闷的人发疯!   朝云一脸担心的望向阁楼,连米粥都熬糊了,苏轼和圆娘就着腌笋囫囵咽下,并不讲究滋味。   如此衣不解带的三日后,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的那‌一刻,八郎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睛,见爹爹正守着他睡觉,他调皮的拉了拉爹爹蓬乱的头发。   苏轼蓦然惊醒,抬头去望,却见八郎正捂着嘴笑。   苏轼恢复清醒模样,仔细为八郎号了号脉,已无大碍了,他又惊又喜,轻轻将儿子抱了起来,温声问‌道:“还难受吗?”   八郎轻轻摇了摇头。   “肚肚疼吗?”苏轼继续问‌。   “肚肚……饿!”八郎道。   苏轼倏然一笑,抱着他下楼道:“咱们‌找你阿娘要好‌吃的。”   宛娘和任嬷嬷已经精神头儿大好‌,正围在餐桌前用粥,佐饭的小菜是圆娘腌好‌的红方腐乳和任嬷嬷腌的蜀中泡菜。   苏轼环视一圈,问‌道:“圆娘呢?”   宛娘的身子还有些‌虚弱,嘴唇微微发白‌,回道:“去酒窖拿酒了,马上就来。”   苏轼点了点头,将八郎放在小马扎上,朝云乍一见儿子,喜得什么似的,忙将他搂在怀里,又亲又笑!   八郎欢笑着躲避:“痒……”   几人等了圆娘片刻,仍不见圆娘回来,苏轼微微拧眉,有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升腾,他起身道:“我去看看她!”   酒窖的门微微敞开一道缝隙,里面静悄悄的,苏轼推门而入,口中喊着:“圆娘,里面有坛梨花酿,是陈季常送的,拿那‌个就行。”   忽而他觉得脚下一软,差点被什么绊倒,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影,却见圆娘直楞楞的躺在地‌上,已经晕死了过‌去。   苏轼大骇,头皮一麻,忙俯身去抱人!   大家看着苏轼将圆娘抱了出去,忙围上去关心道:“这是怎么了?莫非也染了时疫?”   宛娘一掀她的衣袖,果然见皮肤发红,隐隐有时疫发作的征兆。   朝云忙下楼给她熬了一碗药来,苏轼喂她喝下,人却一直昏睡着,不见有醒过‌来的迹象。   苏轼去八郎先前住的房间,寻圆娘用过‌的药箱,却见早晨还在隔间的药箱,这会儿却不翼而飞了。   苏轼心中惊疑不已。   圆娘到晚上的时候便‌烧起来了,身子犹如火炭一般,之前喂下去的药也完全不起作用。   大家都慌了!!   圆娘躺在识海里,一个劲儿的催促小饕餮道:“怎么样?检测出来了么?!”   “莫催,林浦圆,我需要时间!”小饕餮一个头两个大。   圆娘悲愤道:“可是黄州的百姓等不起,江南的百姓也等不起啊!”   小饕餮道:“知道了,知道了,在做了,别‌念了,我求你!!”   圆娘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说道:“话说你这么爱吃,会吃,你能吞噬瘟疫吗?”   “你能吃翔吗?”小饕餮怒怼道。   “那‌还是有些心理障碍的。”圆娘讪讪道。   “所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林浦圆!”小饕餮骄傲着翘起小尾巴,想狠狠的甩她一尾巴,但见她现‌在这衰样,又下不去手,只得抱着试管去别‌处忙活。   圆娘啃了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哀叹:“我们‌上学那‌会儿,流行一个口号叫学好‌数理化,走遍全天下,我当初还不以为然来着,如今看来,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   “说的好‌像你认真学就能学会一样。”小饕餮毫不留情的拆穿道。   “哎,那‌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圆娘道。   小饕餮在屏幕前一阵敲敲打打,打了个响指说道:“专业术语就不跟你说了哈,反正你这理工渣听也听不明白‌,简而言之一句话,这次的时疫是疟疾和霍乱的结合体‌。”   “啊?那‌怎么办?”圆娘的苹果惊掉在地‌上。   “提炼青蒿素啊,看看有没有治?”小饕餮提议道。   “能耐了,你让我一个理科学渣上来挑战诺贝尔奖,现‌实嘛?!”圆娘暴跳如雷!   “你是笨蛋,你身边有聪明人啊,你有北宋第一大脑不用,留着当景点收门票啊?!”小饕餮双手叉腰道,“不要再指望我给你兑后世的药了,只兑了三人份你遭受到的反噬就这么大,再多‌兑一份你就嗝屁了!”   没错,圆娘现‌在是飘浮着的灵魂状态,在识海里游荡来游荡去。   “我还要几天才能醒?”圆娘欲哭无泪的问‌道。   “看苏轼手速,他什么时候炼出青蒿素,你什么时候清醒,他若迟迟练不出来的话,你也只能在这边寄得彻底了。”小饕餮道。   “我这样怎么鼓动师父去捣鼓那‌玩意‌儿,凭意‌念传达吗?哈喽,我这是穿越,不是修仙!”圆娘疯狂吐槽道。   “但凡你能动动脑子也不至于一点儿脑子都不动,你都说了,你是穿越,穿哪儿不是穿呢?!直接穿到苏轼梦里去传达啊!”小饕餮多‌看她一眼都觉得费劲儿,全身细胞都拿来声嘶力竭了。   “我还有那‌本事?”圆娘震惊了!   “你没有!!我有!!我有!!”小饕餮誊抄了一份,如何在古代提炼青蒿素的攻略塞到圆娘手里,它小爪子一踹,“走你!”就把圆娘推入苏轼的梦境里了。   圆娘周身四处缭绕着乳白‌色的雾气,远处飘荡着一叶扁舟,她心中不觉大叹:不愧是师父的梦境,果然仙气飘飘啊!   她意‌念一动,迅速飘了过‌去。   只见舟中有一壶酒,一张琴,一面扇,一阙词,上面写着: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雄雌。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送她来此的,仿佛就是这指尖的一缕清风。   “师父,师父……”圆娘轻轻喊道。   “寻为师何事?可是你师娘催的急了?”苏轼出现‌在船尾,他又道,“今日难逢旧友,多‌吃了几杯酒,回去跟你师娘说,我在雪堂著书呢,没有偷溜出去玩。”   圆娘摇了摇头道:“师父,江南大疫,这是解救的法子,您千万要记牢,江南的百姓等着你去救呢,莫要贪杯忘怀了。”   苏轼低眸看着手里的字条,一头雾水道:“这些‌符号是何意‌?莫非是天书不成?!”   圆娘一看,拍了一下脑袋,暗骂小饕餮不靠谱,写什么化学方程式,师父他看不懂啊,圆娘仔细端详半天,寻着少‌得可怜的化学知识,开始磕磕巴巴解释。   总算解释明白‌了,圆娘还要点出其中的注意‌事项,别‌让师父在炼药的过‌程中发生爆炸、中毒等危险事件。   一切都交代清楚了,圆娘长舒一口气道:“师父,千万要记牢!江南的百姓拜托了!”   她隐隐听到一声嘹亮的鸡鸣,怕是天快亮了,她该离开了!   “圆妹!圆妹!”   “圆妹别‌走!”   她听到一道声嘶力竭的呼喊,下意tຊ‌识转头去看,不料身下一坠,再醒来时她已经在自‌己的识海了。   小饕餮冷汗淋淋,纳闷道:“怎么梦境里还有苏遇?!奇怪!!”   “刚刚那‌道声音,真是二哥啊?!”圆娘惊讶的问‌道。   “是他没错,幸亏你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不然他贸然出现‌,显些‌坏了咱们‌的大事!”小饕餮后怕不已。   “你不会要杀人灭口吧,二哥他不故意‌的。”圆娘解释道。   小饕餮摇了摇头道:“枉造杀业对‌我有什么好‌?只是诧异为何除你之外,还有人保留自‌主‌意‌识入梦,连苏轼都不能做到这一点。”   圆娘也想不通。   巍峨的山峰下,辰哥儿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一路祈祷,一路攀爬,终于扣开了金山寺后殿的大门。   “你有何求?”宝相庄严的隐世高僧慈悲敛目问‌道。   “愿您,救救我的心爱之人。”辰哥儿说完,一刹间头晕,昏了过‌去。   晨晓的光射进殿内,佛灯前是连绵不绝的梵唱。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他的花瓣唇看起来就很好……   苏轼带着大家割了许多黄花蒿, 然后在临皋亭的厢房里‌布置了许多坛坛罐罐,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管子‌。   朝云等人见他每日一言不发的扎进厢房里‌倒腾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以为他是在炼仙丹, 故而也不敢打扰,只是每顿饭食做的更精心了。   宛娘和任嬷嬷恢复之后, 也主‌动留在临皋亭帮忙,一来她们时疫病愈便不会‌再病,这样饕餮小筑那边有病发的送到这里‌来,她们亦可‌以照顾, 不必顾忌。   很‌显然, 苏家的倒霉虫并不多,圆娘绝对算一个。   她已经昏迷三天了, 还没有转醒的迹象, 宛娘等人担心不已, 合计着给她请个郎中来瞧瞧,但如今城内疫情汹汹, 郎中都被官府请了去研究应对药方了,等闲人请不到的。   府学里‌也病倒一大片,索性给这些学生‌都放了假, 辰哥儿归心似箭,一进饕餮小筑没见到圆娘便急急忙忙跑来临皋亭这边, 方才得知圆娘已经染了病,喂下去的汤药也不顶用, 她圆乎乎的小脸都瘦出轮廓来了,看‌得辰哥儿揪心不已。   他听闻金山寺有隐世修行的高僧,解人苦厄特别灵验,便沐浴焚香从山脚下一路虔诚跪拜到寺里‌, 求见高僧,请高僧出手救圆娘一命。   他于寺中待了一天一夜,最后高僧似喜似叹的看‌了他一眼,说道:“令尊已经出手了,施主‌何不回家协助一二?”   进行前,高僧送了他一只开过光的护身符。   辰哥儿红肿着额头回到临皋亭时,苏轼已经不知第几次将‌自己从青蒿汁里‌捞出来了,他抬头看‌见辰哥儿,点‌了点‌头,暗道:免费的驴来了!   辰哥儿刚将‌护身符压在圆娘的枕头底下,便被苏轼拉去干活了,主‌要是将‌新采来的黄花蒿晒干,然后舂成‌粉末,再把这些粉末浸泡在烈酒里‌,待时间差不多了,再将‌这些汁液过滤一下,送进苏轼摆的那些瓶瓶罐罐里‌。   辰哥儿好‌奇的问道:“爹爹,你这是在做什么?”   “炼药。”苏轼叹了一口气道,“只有炼出此药来,圆娘才有清醒过来的机会‌,江南的百姓也会‌有救的。”   辰哥儿虽然看‌得一头雾水,还是点‌了点‌头说道:“这便是圆娘那日交代您的?”   苏轼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知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辰哥儿见苏轼面色凝重,摆了摆手解释道:“我只听到个话‌音,圆娘便急匆匆走了,怎么喊都喊不住,您说……她去哪里‌了呢?”   “不许多加打听,干活便是。”苏轼干咳一声,试图含混过去,他瞧了一眼辰哥儿额头处的红肿,终是不忍道,“有什么想问的,等圆娘醒了再说。”   父子‌俩正交谈着,忽听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宛娘在外面焦急喊道:“伯父,二哥,圆娘看‌着不好‌了,你们快去看‌看‌她吧!”   苏轼和辰哥儿顾不上‌手里‌的活计,朝圆娘的屋子‌飞奔而去!   此时,圆娘待在自己的识海里‌,也很‌恐慌,她能看‌到外面的情景,但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她亲眼看‌着任嬷嬷和宛娘给她喂不进汤药米粥,看‌着任嬷嬷和宛娘伏在她身上‌痛哭流涕,看‌着师父和二哥飞奔而来。   她看‌着他们看‌她憔悴不堪,随时要寄的样子‌就是一阵心痛。   “怎么办?我要寄了,小饕餮!”圆娘焦急的问道。   小饕餮并不理解人间疾苦,反而还纳闷她的脆弱,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怎么这么脆皮?这才几日?”   “几日也是肉体凡胎,跟你们这种神兽比不了,我们是不是留给师父炼药的时间太少了?”圆娘看‌着师父抱起她来,更急了!!她染了时疫,师父可‌没染,别再过了病气。   师父若因此有个三长两短,她不仅对不起师父,对不起苏家,她连后面所‌有喜欢师父作品的人都对不起了。   “哇!”圆娘瘫坐在地‌上‌,放声痛哭,她还没当够师父的徒弟,她很‌喜欢在饕餮小筑赚钱的日子‌,她喜欢宛娘,喜欢苏家的兄弟姐妹,喜欢师娘和小师娘,喜欢任嬷嬷!   然而在生‌死面前,她太渺小了!   都怪她!都怪她没用!!   小饕餮见她哭了,急得手忙脚乱道:“哎,林浦圆,你别哭啊,我不会‌哄女孩子‌。”   “我都要死了,不需要你哄!”圆娘委屈巴巴的说道,“我再也见不得师父了!”   小饕餮道:“别急,让我想想办法。”   然而,小饕餮的办法还没想出来,一人一兽便呆住了,因为她俩看到辰哥儿在众目睽睽之下,嘴对嘴喂她吃粥吃药。   圆娘打了个哭嗝,怔怔的,忘了言语。   小饕餮咂摸咂摸嘴巴,指了指她识海里‌的投影,好‌奇道:“你看苏遇那花瓣唇,看‌起来就很‌好‌亲!!”   “你这只坏狗!!这是重点‌吗?这能是重点‌吗?!!”圆娘恼羞成‌怒!   “重不重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俩亲亲了,咦,这搁大宋可‌是要以身相许的!”小饕餮回道,“有人喂你吃喝,我就省事了。”   “省你个大头鬼啊!!他好‌好‌的,若因此染上‌时疫,那我岂不是罪大恶极?!”圆娘怒道。   “你怎知他不愿染疾?!说不定他甘之如饴呢,你猜他额头上‌的大包怎么来的?对辽,为只小狗求高僧磕头磕出来的。”小饕餮闲闲的说道,“林浦圆,你输定了!”   圆娘垂头沉默不语,她双臂抱膝躲在角落里‌发呆。   “林浦圆,你的心是石头做的,这都不感动?”小饕餮不可‌思议道。   圆娘闻言,低声道:“你想想办法,维持住我这具身体的生‌机,莫让他如此以身犯险了。”   小饕餮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十分不舍的从自己的百宝箱里‌掏出一颗万年人参来,不过……也只舍得掰下一根小指粗细的人参须递给她道:“这个你先‌含着,可‌以吊你一口气不散。”   “多谢,等我好‌了,给你做多多的好‌吃的!”圆娘破涕为笑道。   小饕餮磨了磨小爪子‌,纳闷道:“苏遇……我不信你感觉不出他对你的好‌,为什么不试着接受他呢?”   圆娘叹了口气,回道:“哪段爱情开始的时候不是惊天地‌泣鬼神,海誓山盟非君不可‌,甚至不惜以命相搏,可‌是再真挚的东西也抵不过岁月的洗礼。”   小饕餮将‌小爪子‌磨得尖尖的,随手破开一袋奥利奥,边吃边聊道:“你这也太悲观了吧。”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你权且当一个故事来听。”圆娘道。   小饕餮抱着饼干坐在她身侧,讨好‌的递过一块去,说道:“好‌啊,你说我听。”   “从前,有一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十分要好‌,两家还是世交,有好‌几代的情分了,到了她们这一代都是独生‌子‌女,便顺理成‌章的结成‌了亲家。”   “故事有点‌老套,不过许多青梅竹马都这样。”小饕餮锐评道。   “男孩对女孩十分好‌,一点‌儿委屈都舍不得给她受,甚至为了保护女孩差点‌丢了性命,男孩也因此打动了女孩,女孩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只能是他了!”   “婚后三年,他们非常幸福,婚后五年,他们的孩子‌降生‌了,是个女孩,那个年代每对夫妻只能有一个孩子‌,就在这时男孩的母亲对女孩颇有微词,认为是女孩的肚子‌不争气,才生‌不出个带把的来,婆媳之间渐渐生‌了嫌隙,矛盾愈演愈烈,男人夹在母亲与妻子‌之间,两面受气。”   “男人依旧爱着他的妻子‌,tຊ为了缓和婆媳矛盾,男人带着妻子‌外出打工,吃过许多苦,遭了许多罪,也从无怨言。小饕餮,你说,这个男人是不是个好‌丈夫?”   “是!是个好‌丈夫!这还不好‌吗?”小饕餮道。   “他的妻子‌也这样认为的,渐渐女儿也大了,需要陪读,他的妻子‌就放心去陪女儿读书了。然而短短一年半的时间,男人在外面另有了家,也如愿以偿的有了亲生‌儿子‌。他的妻子‌不理解,跑过去追问他,为什么?”   “你知道男人怎么答的?”   “从十五岁情动起,我爱了你整整二十六年,足够了,我受够了。男人这样说的,女人认为的甜蜜爱情,在他眼里‌竟是忍受。”圆娘如讥似讽的说道,“其实,不止女人沉溺于这段感情里‌,男人同样也沉溺其中,待男人发达后,他认为自己天下无敌了,不该再忍受任何委屈,妻子‌对他而言像嚼过的甘蔗滓,曾经甜过,现在不甜了,该弃了。”   “所‌以说,哪段感情不是从性命交托开始的呢?”   小饕餮惊的忘了咀嚼嘴里‌的奥利奥,它喃喃道:“林浦圆,你怎么哭了?”   圆娘摇了摇头,回道:“没什么,我只是想我母亲了。”   “她……”   “不错,她就是故事里‌的妻子‌。”圆娘擦了擦泪水,说道,“所‌以,小饕餮,我宁愿欠你一颗万年人参,也不想亏欠苏遇分毫。他还太年轻,这才见过多少姑娘,以后还有许多好‌姑娘等着他,不该蹉跎在我这里‌。”   小饕餮的cpu差点‌□□宕机了!!   它一边嚼着奥利奥一边努力‌消化故事,半晌叹道:“你们人类的感情还真是复杂,幸好‌我只是一只小兽。”   “人生‌苦短,吃吃喝喝,努力‌赚钱不好‌吗?为何要给自己找不自在呢。”圆娘叹息道。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相信科学,反对封建迷信……   圆娘呆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 努力掐了小饕餮一把,欲哭无泪道:“完蛋!忘了交代师父这玩意儿该一次喂多少‌了!他若一时心‌疼我,将罐子里的东西全灌给我, 那我岂不是要提前‌登天!我的天!!”   小饕餮看着苏轼怀里抱着的梅瓶,也‌吃惊不已!这就是北宋最强大脑的威力嘛?!!它没想到苏轼真的手搓出青蒿素来了, 还这么多!!这得把全黄州的黄花蒿都薅秃了吧!执行力恐怖如斯!!这就是苏轼嘛!!   它的爪爪被圆娘掐疼了,气‌的直跳脚道:“林浦圆,你抓疼我了!”   “抱歉,有‌点紧张!”圆娘扶额叹息道。   临皋亭, 圆娘的房间内。   苏轼和辰哥儿面面相觑, 圆娘要的东西他们炼出来了,可是却‌不知剂量, 喂的少‌了恐怕不起作‌用, 喂得多了, 是药三分毒,也‌是不妥。   最后苏轼拍板决定, 先从一汤匙喂起,观察观察情况再说。   圆娘在识海里看到,感动极了, 这就是拥有‌一个靠谱师父的幸福嘛!   她‌掂着脚丫,翘首以盼。   盼着, 盼着,忽而一阵头晕目眩传来, 她‌眼前‌一黑,身子一栽,人事不知。   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幽幽转醒时, 天幕已经黑了。   她‌的手指轻微一动,忽觉自己的手被什‌么温厚的东西牢牢握着,她‌垂眸往床边一看,是睡的不太安生的辰哥儿。   他蹙着俊秀的双眉,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鸦羽般的长睫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房间里亦没有‌点灯,她‌的枕侧是一盏忽闪忽闪的小灯,是用纱布罩起来的萤火虫,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圆娘一时好奇,抬头凑近去看,却‌不想扯动了本来就没睡安稳的辰哥儿。   辰哥儿蓦然睁开双眸,眼底一片疲倦的猩红,血丝密布,完全不见往日的湛然璀璨。   “圆妹,你醒了!”辰哥儿惊喜道,随后他摇了摇头,沮丧道,“不对,我在做梦。”   圆娘噗嗤一声笑了,她‌打‌趣道:“二哥睡癔症了。”   见她‌开口说话‌,辰哥儿一惊,忙伸手甩着火折子去点灯,仔细凑近她‌一看,见她‌真的清醒了,惊喜的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间亦说不出话‌来!   有‌了烛火的照明,圆娘抬头望去,将人看得更仔细了些,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大吃一惊,怎么……病着的明明是她‌,为何他却‌如此憔悴?!   辰哥儿见圆娘怔怔的看着他不说话‌,他坐在床榻旁的月牙短凳上,轻声问道:“饿不饿?”   圆娘回神,点了点头。   “那我去给你端点吃的,你先略躺一躺。”说着,他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生怕她‌被夜里的凉风吹了。   他温柔着注视着她‌,直到将她‌看的脸热皮臊的偏过头去,他这才心‌满意足的轻笑一声,转身走了。   “喂!林浦圆,你不是不喜欢人家吗?那你脸红什‌么?!”小饕餮大煞风景的喊道。   “跟你这只狗子说不清!毕竟,世上只有‌你一只这样的狗子,你体会不到。”圆娘摇了摇头。   “我怀疑你在故意炫耀!”小饕餮不满道。   “动动你杏仁大小的脑子联想一下,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有‌一天,你看到一只长得特别特别特别漂亮的母饕餮,你也‌会脸红的!这无关‌情爱,是本能‌反应。”圆娘解释道。   “哎,有‌人死鸭子嘴硬而不自知,对了,辣条!我的两筐辣条!!养好身体就该还债了!!”小饕餮催促道。   一说到这个,圆娘就惆怅了,她‌蔫头耷脑道:“小饕餮,你说我是不是天生没有‌发财命啊?”   “怎么讲?”小饕餮好奇的问道。   “就说我上辈子的爹,发达之后就抛弃了我和我娘,我是一点儿有‌钱人的光都没沾上。后来我自己运营自媒体,好不容易火了要赚钱了,结果着急赶方案,头一栽,给穿越了。那好吧,接着奏乐接着舞,我在黄州开饕餮小筑,好不容易积累了人生第一桶金,你猜怎么着?马上遇到时疫!积攒的钱财都消散一空了!”圆娘忧郁道,“小饕餮,你说,我是不是五行缺金?”   “那不是,你还缺木呢,欠我一根万年人参,外加两筐辣条!”小饕餮突然翻帐道。   “须!须!万年人参的须!你不要狗为的少‌字啊,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呢!”圆娘较真道。   小饕餮道:“加油!继续努力!你放心‌好了,现在欠债的都是大爷,我是不会抛弃你的,不仅如此,还生怕你死掉呢,好好活蹦乱跳的活着,然后还债!”   圆娘又问:“你稍微检索一下,黄州有‌没有‌什‌么灵验的财神庙,我隔天去拜一拜,套套近乎,争取哄欢喜财神让他认我当义女。”   “嘶!”小饕餮倒吸一口凉气‌,感叹道,“你觉得依你那十文钱一大把的香能‌撬动万千财富吗?那是财神不是观音。少投机取巧!”   圆娘哀嚎一声,继续窝在被窝里想东想西。   咔哒一声,门口处传来一阵响动,辰哥儿手里托着一个食盘,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食盘里是一碗炖的浓稠的白米粥,一碟荷塘小炒,口味很清淡,正‌适合大病初愈的人吃。   圆娘坐起身来,接过粥碗,用汤匙轻轻搅动着,她‌无意间抬眸,正‌见辰哥儿盯着她‌看。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昏迷这段时间的药食,都是辰哥儿一口一口亲自喂的,她‌忽然如芒在背,变得不自在起来。   不过很快,她‌心‌里一横,想着:反正‌大家都知道我晕着,以为我不知道这事儿,我不尴尬!我不尴尬!   小饕餮在她‌识海里嗤笑一声,添油加醋道:“你那是尴尬吗?你这不纯粹是春心‌萌动嘛!”   “闭嘴!”圆娘恼羞成怒道。   她‌见粥不冒热气‌了,便舀起一勺吃,没成想却‌烫到了嘴!   辰哥儿适时接过粥碗,舀起一勺热粥放在唇边吹了吹。   圆娘的目光狗狗祟祟的跟了过去,在他丰润的朱唇上一顿,蓦然垂下眼帘不说话‌,又‌情不自禁的抬眸再偷摸看他一眼。   小饕餮看热闹不嫌事大道:“哎,林浦圆,我说的没错吧,他的嘴巴是不是很好亲!”   “好亲你个大头鬼!!你这么闲的嘛!还在我的识海里磕上cp了?!你磕的cp是假的,假哒!”圆娘羞赧道。   “呜呼!好狠心‌的女人,你动了我们cp粉的奶酪,我跟你没完!!”小饕餮张牙舞爪道。   辰哥儿不知这一人一兽的热闹对话‌,只以为圆娘在发呆,他将吹温的粥递了过去,说道:“圆妹,可以喝了。”   圆娘回过神来,慌忙张嘴,喝了大大一口,被呛了一下。   辰哥儿轻笑,目光似星辰般璀璨,他温声道:“慢些,tຊ不着急。”   他一勺一勺喂饭,圆娘乖乖吃饭,一碗粥很快就见底了,圆娘吃饱了,心‌满意足的躺回床上。   “任嬷嬷,宛娘和八郎还好吗?”圆娘问道。   “嗯,已经恢复如初了。”辰哥儿答道。   “师父和小师娘呢?”圆娘继续问。   “也‌很好。”辰哥儿答道。   “留在饕餮小筑的家人呢?”圆娘接着问道。   “家里有‌足够的米粮,他们也‌过得很不错。”辰儿道。   圆娘点了点头,得知家人都平安便心‌满意足了。   “圆妹……”辰哥儿忽然叫她‌。   “嗯?”她‌抬眸去看他。   他放下手中的碗,装作‌很忙的样子在整理食盒,边整理边问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圆娘不解,问道:“忘了什‌么?”   “你还没有‌问我呢。”辰哥儿计较道。   圆娘眨了眨眼,见他问的认真,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说他不好,他此刻确实全须全尾的站在她‌面前‌,说他好吧,他形容憔悴的比她‌这重病初愈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圆娘嗫嚅,欲言又‌止,但他的目光犹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让人忽视不得。   她‌抿了抿唇,到底问出了声:“二哥呢,二哥如何?”   “我很好,多谢圆妹关‌心‌。”辰哥儿的声音里噙着淡淡的笑意。   圆娘轱辘一声,缩在被子里,她‌闷声闷气‌道:“天色很晚了,二哥快去休息吧!”   “好,我的房间就在隔壁,有‌什‌么事直接唤我便是。”说着,他托着食盒,关‌上房门,略顿了顿,转身离开。   “嗷!林浦圆!你看见没,你看见没,他耳朵尖都红了。”小饕餮上蹿下跳道,“嗑死我了!”   “哦,那你多喝水!”圆娘打‌岔道。   “煞风景的女人!”小饕餮摸了摸鼻子闷声说道,“哎,你刚刚不还感叹自己五行缺金嘛,刚我算了一卦,苏遇他是金命!!正‌好补你缺得这点金!”   “此金非彼金,再者说,相信科学,反对封建迷信!”圆娘道。   “你这别扭女人,真是没招治了,明明你也‌动心‌的,不是吗?为何不尝试着接受他?”小饕餮继续劝道,“纵然你看了太多山盟海誓的表演,可……那都是别人的人生啊,不是你的,亦不是苏遇的,你不能‌因为别人的过错而给苏遇判死刑啊,这对苏遇来讲,不够公‌平。”   “我的前‌世,想必你也‌有‌所了解吧。那是个极其发达的世代,女人的地位是大宋女人无法比拟的,我妈离婚后,带着我犹自过的艰难,若……你知道,情爱于我而言是万丈深渊,明知是深渊还要涉足,这不是犯傻嘛,这种傻事我不干,你再劝我我就抓你去配狗!”圆娘说道。   “林浦圆,谁看上你谁算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小饕餮跟她‌说不清,只能‌背过身去,尾巴对着她‌,暗自生气‌,嘴里嘟嘟囔囔道,“苏遇多好一少‌年,什‌么不好过偏偏要过情劫!”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苏遇心碎走四方。   次日, 一大清早,圆娘床榻边就围满了人,外加两只猫一只狗。   苏轼见‌她醒了, 忙问道:“可算是醒了,身‌子好些了吗?”   圆娘动了动胳膊, 动了动脚道:“好多了,多亏了师父的药,师父不愧是炼丹高手!”   苏轼闻言一怔,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问道:“你怎么知道师父是炼丹高手?你见‌过我炼的丹?”   圆娘立马闭嘴, 懊悔的用手轻轻拍了嘴巴两巴掌:“死嘴, 死嘴,让你把个门怎么就这么难?”   宛娘见‌状, 忙笑‌着‌岔开话‌题道:“小祖宗, 你可算是醒了!不然, 可乖都要捅破天了!!”   圆娘目光移到‌奶牛猫身‌上,好奇的问道:“它咋了?!”   “这小东西好好的猫不当, 非得‌去当老鼠,将雪堂里整整一排书都咬了个角,可心疼坏伯父了。”宛娘说道。   圆娘一拍脑门道:“糟了!忘了给它准备小玩具了!!宛娘, 你去看‌看‌家里还有没有什么碎布头,我给她缝个逗猫棒。”   “这个可以吗?”辰哥儿递过一只鱼骨头形状的小木块问道。   “可以!”圆娘点头, 收下了这块小鱼骨,她尝试着‌逗弄奶牛猫玩耍, 奶牛猫见‌她好不容易醒了,并不跟块木头玩耍,直接在圆娘如瀑的墨发旁跳来跳去,把她的发梢儿当成世间最有趣的东西。   金猊奴见‌圆娘跟可乖玩得‌有来有回, 瞬间不满意了,它的大脑袋挤过来,也来凑热闹。   圆娘笑‌了笑‌,伸手揉了揉金猊奴的大脑袋瓜。   这时又拱过一只圆乎乎的脑袋瓜来,圆娘定睛一看‌,是八郎,他正‌虎头虎脑的冲着‌她笑‌,边笑‌边将可乖和金猊奴挤走‌,一头扎进‌圆娘的怀里,嚷嚷着‌:“阿姊,阿姊,要抱,要抱!”   圆娘见‌他恢复如初,心里欢喜,便一同‌将他裹入被‌窝里。   朝云笑‌道:“他最近越发的乖觉,圆娘你莫惯着‌他。”   圆娘摇头道:“我们姐弟俩都好久没见‌了,还怪想得‌呢。”   任嬷嬷凑不上前去,只好扬声问她:“饿不饿?”   “饿的!”圆娘狠狠的点头道。   她的头一歪,碰到‌了什么?   宛娘道:“哎?这盏荧灯还在啊?难怪二哥每天都要出门,原来是逮这小玩意儿去了。”   “灯灯……漂漂!!”八郎舞着‌小手要去抓。   圆娘蓦然一怔,她悄悄看‌了辰哥儿一眼,见‌辰哥儿也在看‌她,她瞬间移走‌目光,口‌中轻声道:“二哥费心了。”   辰哥儿抿了抿唇,回道:“你喜欢便好,我去给你端饭。”说着‌,他转身‌出了房门。   圆娘松了一口‌气,抬眸问师父道:“那青蒿素师父炼了多少?”   苏轼据实已报,朝云见‌他们要谈正‌事,连忙抱走‌了八郎,宛娘和任嬷嬷也识趣的离开。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苏轼坐在榻边的月牙凳上。   圆娘道:“师父,黄州有多少百姓得‌了时疫?”   “十之二三的人没得‌。”苏轼叹了一口‌气回道。   圆娘仔细算了算,摇了摇头道:“还是不够……这下就难办了。药就那么些,分给谁,不分给谁?实在难以决断。”   “不然,我们索性将炼药的法子公布出去,这样人多力‌量大。”苏轼道。   “不可。”圆娘摇了摇头道,“那药炼制的艰难程度,师父应当比我清楚,这大宋除了师父很难有第二个人炼出来,到‌时候弄得‌都是半成品,一旦背上人命官司,苏家将迎来灭顶之灾。”   “那不妨将剩余的药交给官府,让官府的人往下分配?”苏轼提议道。   圆娘继续摇了摇头说道:“这样恐怕普通百姓彻底没了活路。”   二人陷入沉默之中。   良久后,小饕餮提议道:“要不……效仿霍去病,将药投入水中,大家都来取水来用?”   圆娘道:“你这个笨饕餮,药又不是酒,不是尝个浓淡就行的,药需要治病救人。”   小饕餮回道:“苏家继续施粥施药吧,将手里这些青蒿素出退出去了事。”   “还是得‌继续炼药。”圆娘回道。   她抬眸对苏轼说道:“师父,山上还有黄花蒿吗?”   苏轼道:“有的。”   圆娘点了点头道:“那我们继续炼药吧,炼完就将其低剂量混入普通汤药里,能救一个是一个吧,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可是,圆娘,这样太慢了,黄州的百姓等得‌,江南的百姓等不得‌,我知道你怕药经官府的手,怕是会被‌有权有势者截胡,我不能否认这种情况的存在,可官府亦是百姓的官府,要想救更多的人,必须经官府的手才行,一人一家之力‌有限,一州一府的力‌量却不容小觑。”苏轼说道。   圆娘摇了摇头道:“也不单单是这个原因,我是怕那些人打着‌令人防不胜防的幌子,对师父穷追猛打,恨不得‌把师父踩进‌万丈深渊。”   “大丈夫生于世,岂能做贪生怕死之徒。”苏轼道。   圆娘见‌他说的坚定,只好点头答应了。   小饕餮摸了摸鼻子道:“我以为一往无前的人会是你。”   圆娘乜了它一眼,凉凉道:“怎么?这样的我让你很失望?”   小饕餮摇了摇头道:“也不能说是失望,你不像是这么明哲保身‌的人。”   圆娘道:“可我的师父是苏轼啊。”   “那咋啦?”小饕餮不解道。   圆娘解释道:“人,总会不自觉的将自己‌带入救赎者的角色,有人喜欢救赎渣男,有人习惯当扶弟魔,人们沉浸在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中无法自拔,我其实也不能免俗的,只是我没那么无聊,我只是想让师父过得‌更顺遂一些,然后再救些人罢了。”   “在你心目中,师tຊ父永远是第一位的?”小饕餮搓了搓爪子问道。   “嗯,永远都是。”圆娘毫不犹豫的答道。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像苏轼那么聪明的人,会不知道如何让自己‌更好过一点吗?他不愿虚与委蛇,不愿同‌流合污,在他心目中必有更加光明磊落的坚持,这个坚持能指引着‌他注定走‌上一条极艰难的路,这也是苏轼为何是苏轼的原因,人们迷恋了他千百年,单单只着‌迷于他的文采吗?还有他那颗晶莹剔透,不为俗世玷污的心。”小饕餮说道。   “哎,师父是高风亮节了,等以后我带着‌你去岭南吸毒瘴,你别喊苦哈。”圆娘拍了拍它的小脑袋瓜说道。   小饕餮双爪捂头,瞬间跳开,大喊道:“雄兽的头你别乱摸!”   恰在此时,辰哥儿端了饭来,苏轼又忙着‌采蒿炼药,先出去了。   圆娘默默吃着‌饭,辰哥儿坐在一旁自然而然的温书。   她吃饱后,忽然叫住辰哥儿道:“二哥,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要跟我说?”   辰哥儿微诧,转头去看‌她,但见‌她面色平淡冷静,他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子。   “二哥?”她轻轻的叫他。   辰哥儿手忙脚乱的收拾碗筷,直接摇了摇头道:“并无。”   说罢,他转身‌端着‌碗筷欲离开,又被‌圆娘叫住了。   她道:“二哥,金山寺的护身‌符并不易得‌,我受之有愧,请二哥收回去吧。”   “你身‌子骨弱,正‌好留着‌护身‌,我先走‌了。”辰哥儿拔腿欲跑。   圆娘又道:“这样的护身‌符是单我有呢,还是家里的兄弟姐妹都有呢?”   辰哥儿脑子一炸,终于确定她要说什么了。   他停下脚步,艰难的开口‌问道:“可是我的好让你有负担了?”   圆娘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才能不辜负少年的心意,可他的心她注定回应不了,便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拖下去,耽搁了他。   “二哥,将心思浪费到‌我身‌上,不值得‌。”圆娘索性一狠心,将心中所想一股脑说了出来。   辰哥儿避无可避,狼狈的像只被‌人逼到‌墙角的小狗,他深吸一口‌气,沙哑着‌声音问道:“是我不好,还是其他男人也……”   圆娘道:“这……说不好的。”   小饕餮道:“林浦圆,你使诈,你不是说不嫁人的吗?怎么不如实告诉他?”   圆娘暗道:“说什么?他本就是个死心眼的,若让他知晓我不嫁人的决心,他指定会陪着‌我蹉跎年华的,何苦来,不妨就这样让他以为我只是不喜欢他,过阵子他就忘了这段情意,寻个好人家的姑娘做妻子,岂不好?”   小饕餮双爪拍地道:“造孽啊!你快看‌看‌苏遇吧,他难过的都要碎了。”   圆娘强制自己‌的眼睛不去看‌他,嗫嚅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辰哥儿深深看‌了她一眼,说道:“我知道了,以后必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他悄悄跑到‌凉亭里哭了一会儿,又怕被‌人看‌到‌,忙抹干净泪水装作没事儿人一样,日日跟在苏轼身‌旁打下手。   等黄州的疫情控制住了,他又到‌了科举的时候,考中秀才之后,他日日泡在府学读书,精进‌学问,来年正‌好是大比之年,他在乡试中一举夺魁,正‌好可参加半年后的会试。   还卡在乡试不得‌发解的苏迈惊叹,他这弟弟吃仙丹啦?功名一事,对辰儿来讲竟然毫无难度?!!   岂料辰哥儿说:“苏家男人会觉得‌科举难吗?”   啧啧,酸的苏迈想打他,他们的爷爷就这样被‌开除家谱了,同‌样被‌开除家谱的还有他苏迈。   他被‌弟弟卷的焦虑内耗了,头发一抓一大把,不要啊,他还年轻,不要秃头!!   苏轼劝慰道:“辰儿是心里不爽快,发愤图强来转移注意力‌,每天玩命学,你不必如此,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法,循序渐进‌便是。”   苏迈只能如此了,卷不过,实在卷不过。   乡榜下了之后,辰哥儿便着‌手打包行李包裹,声称要出门游学,增长见‌识。   苏轼也只能由着‌他,给足他盘缠,直接劝他往京师去,若遇上合心意的小娘子,别忘回信跟家里说,他自会舍去一张老脸为他上门提亲。   岂料,辰哥儿振振有词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做什么儿女情长的,有失男子汉气概。”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尾余光不自觉的扫向圆娘,但见‌圆娘毫无波澜,他的心又裂了一道缝,哗啦哗啦往里面漏风。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饕餮小筑的肉源危机。……   临皋亭后身, 一艘将‌要‌出发的官船在渡口等着辰哥儿,苏家人依依不舍的跟他‌告别。   连两猫一狗都似有所‌感,赖在他‌身边不肯走。王闰之和朝云对他‌嘱咐了又嘱咐, 显然是‌放心‌不下,最后又悄咪咪的给他‌塞了不少银两, 说‌是‌穷家富路,要‌多保重。   苏轼和王适、苏迈少不得勉励他‌一番,叔寄几个小的,都仰着脸看他‌, 二哥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又高大了不少, 等他‌们长大后,也要‌像二哥一样, 中榜, 游学!   宛娘和圆娘二人站在一旁, 宛娘刚想开‌口对辰哥儿说‌些什么,辰哥儿便一副兄长的模样, 说‌宛娘出嫁的时候他‌必定会回来为难她的新郎官,臊的宛娘瞪了他‌两眼跑开‌了!   只‌剩圆娘站在他‌面前。   辰哥儿抿了抿唇,暗含期待的问道:“圆娘, 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圆娘俯身将‌奶牛猫抱入怀中,摸了猫儿两把, 轻声道:“那我就遥祝二哥学业有成,金榜题名。”   辰哥儿轻笑一声, 眸底是‌说‌不出的失望与沮丧,他‌点了点头,回应道:“我必不会让圆妹失望的。”   圆娘想了想,辰哥儿现在也才男大的年纪, 还是‌一棵水灵灵的嫩葱,又补了一句:“若遇上不好解决的事儿,可请蜀国‌长公主出手帮忙,师父在京中的好友不多了,你万事小心‌些,那个叫章惇的,委实有些拧巴变态,热衷于跟师父相爱相杀,你……你离他‌远些便是‌。”   辰哥儿回道:“放心‌,他‌们只‌会拆了考卷弥封才会发现我是‌苏轼之子的,我上船后就隐藏身份。”   “总之,保重。”圆娘道,“到了汴京给家里寄封信,若果干、肉干吃完了,也要‌及时来说‌,我再‌托人给你送些过去,我和宛娘研究出了新鲜点心‌也会一并给你送过去的,你……好好读书,莫要‌分心‌。”   “嗯,我都答应你。”辰哥儿温声道。   船上的人在催了,春砚背着辰哥儿的行李,与辰哥儿一道登上了船,二人朝大家挥了挥手就进去了。   苏轼眼睛通红,这是‌儿子头一次离家远行,他‌心‌里一面觉得好男儿志在四方,一面又真的放心‌不下。   但好在,辰儿是‌个稳重的。   他‌想了想又叹了一口气,王适轻声道:“苏公今日‌格外感伤。”   苏轼回道:“辰儿的学问我是‌不担心‌的,只‌恐怕自己‌会连累了他‌,如今新党的当轴者比王安石有过之而无不及,家里几个小辈的前途堪忧。”   “二郎那般聪明‌,定会化险为夷的。”王适安慰道。   “怕只‌怕,越是‌聪慧越是‌那群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苏轼摇了摇头说‌道。   一时,众人心‌里闷闷的。   回到饕餮小筑后,圆娘打起精神来做事。   岂料,知雪匆匆忙忙跑过来道:“小娘子,不好了!!黄州城的羊肉今天销售一空,咱们的人去晚了,什么都没买到。”   圆娘心‌中一凛,黄州再‌怎么偏僻贫穷,每日‌集市上亦会宰杀不少羊供百姓们享用,经营食铺的都跟屠户们有合作,由屠户每日‌送货便是‌,大多不会去集市上现买,一是‌货源不稳定,二是‌时间上来不及,今日‌这种黄州城内所‌有的羊肉都被买空的情‌况,实属罕见。   她隐隐闻到一丝商战的气息,直觉背后之人是‌冲着饕餮小筑来的。   离饕餮小筑房主约定的三年之期马上就要‌到了,现在饕餮小筑若出什么事,对苏家将‌是‌致命的打击。   一着不慎,大家很有可能会回到当初来黄州时的窘迫模样。   几人正商讨着对策,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响亮的爆竹声。   周围的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道:“今日‌月升楼开‌张,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吧。”   原来徐知州要‌卸任,这月升楼的原东家是‌徐知州的小舅子,是‌个十分乖觉的人,徐知州在哪里做官他‌便在何处做生意,但好在为人厚道,生意也十分兴隆,更不如何仗势欺人,在徐知州的辖地上他‌倒也算混得风生水起。   这不徐tຊ知州前脚离任,他‌后脚将‌月升楼勾兑了出去,起先,月升楼的原东家是‌先找了圆娘,问她要‌不要‌勾兑月升楼。   月升楼是‌黄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若她长久的留在黄州,那肯定会将‌月升楼拿下,关键是‌她也要‌随仕师父的,况且她已打算在汴京开‌饕餮小筑的分店,便一时没有要‌月升楼的想法。   月升楼的原东家便找了别人,想来那人出手极阔绰,月升楼很快便易了主,闭店装修,如今看来是‌装好了。   这时,憨头憨脑的知雪也反应了过来,悄咪咪的问道:“小娘子,你说‌这全黄州城的羊肉,不会都叫月升楼买了去了吧。”   圆娘点了点头,回道:“不无可能。”   宛娘不解道:“这可真是‌奇了,纵然月升楼是黄州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也吃不下一整座城的羊肉啊,现在虽说‌天气已经转凉了,但囤积那么多羊肉,很快会变质的,他们在搞什么鬼?把黄州城内大大小小的食铺都搞黄吗?也不是所有人都吃得起月升楼吧,这波仇恨拉的简直莫名其妙。”   圆娘弯唇一笑道:“若我猜的没错的话,全黄州城只‌剩咱们家的餐馆买不到羊肉了。”   “啊?这是‌为何?我们和月升楼的服务对象又不一样,他‌这么针对我们是‌不是‌脑壳被人挤了?”宛娘难以置信道。   果然砚秋急匆匆跑过来说‌道:“小娘子,今日‌月升楼开‌张,新东家说‌让全城大大小小的餐馆沾沾喜气,每户食铺根据店面大小不同,领了不同份额的羊肉,大家这会儿正高兴着呢,只‌是‌那些人发到咱家的时候,正好没肉了!”   圆娘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来,宛娘和知雪悄悄给她竖起大拇指道:“料事如神,非你莫属。”   圆娘道:“新上任的知州姓王。”   “那咋啦?”砚秋不明‌所‌以‌。   “之前在黄州吃了大苦头的王小娘子,也姓王,二人是‌本家,这月升楼是‌王知州盘下的,只‌是‌借记在别人的名下罢了。”圆娘道。   “等下,王小娘子是‌谁?”三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我那不争气的前未婚夫的现任妻子,当初嚣张的气焰被蜀国‌长公主压下来的那位。”圆娘扶额道。   “那完了,纯纯是‌冤家路窄了。”几人哀叹道。   “话说‌,那王家真是‌财大气粗。”知雪咋舌道。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宛娘问道。   “昨日‌二哥的饯行宴上,我听旁人跟师父提了一嘴,联系到今日‌种种,可不明‌白了!”圆娘说‌道。   “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大家忧心‌忡忡道。   圆娘鼓励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全黄州又不止一种肉,他‌王家能垄断了黄州城的羊肉,不还有别的选择嘛!”   “小娘子是‌说‌鸡鸭禽肉?”知雪疑问道,“可是‌这些肉一来不怎么香,二来货源也不稳定,不可做长久之计。”   圆娘摇了摇头道:“猪肉!”   宛娘道:“在食铺卖猪肉吃食?恐怕没什么人会认可吧?!”   “非也,非也,我觉得大有可为。”圆娘道,“月升楼卖不出猪肉吃食来,我信。咱们饕餮小筑若卖不出,我是‌不信的!”   见宛娘仍然迟疑,圆娘拍了拍她的手说‌道:“随我来,这市面上没有羊肉了,难道我们还能坐以‌待毙不开‌张了不成?!”   四人一合计,直接来到集市上,罕见的,平日‌吆喝着卖羊肉的摊位,此刻早已不见人影了。   圆娘径直来到卖猪肉的摊位,集市上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偏偏猪肉摊上冷清的要‌命,连个上前问价的人都没有。   圆娘凑近,眉头不由自主的皱了皱,一股难言的腥臊味儿直往人鼻眼里钻。   宛娘直接跳出一丈远,蹲在旁边的土堆旁干呕了起来,知雪为她拍背。   砚秋挠了挠头,问道:“小娘子,你确定这肉可以‌?!人们宁愿吃膻味十足的羊杂碎也不愿尝试一口猪肉的。”   圆娘皱了皱眉道:“明‌明‌师父之前买的猪肉味道都挺好的啊,怎么会这样?”   砚秋道:“大概郎君之前买的都是‌乳猪肉,而乳猪肉可遇不可求,而且一早上市很快便会被买不起羊肉的人家抢光的,咱们的食馆需要‌的肉量很大,即便天天蹲点买乳猪肉也是‌不够用的。”   圆娘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很对!”   她走到摊位跟前,跟摊主搭讪道:“老伯,我看见您回回在此处摆摊卖猪肉,家里可是‌有稳定的货源?”   摆摊的老人道:“不瞒小娘子说‌,家里每年都养百十来头的猪。”   砚秋闻言道:“啊?那岂不是‌要‌亏本了?”   岂料,老伯摆摆手道:“亏不了,亏不了,本来家里也不指望卖猪肉赚钱,是‌老汉我啊,闲的没事儿,见不得大好的猪肉浪费了,这才出来摆摊的,也省的天天在家听老婆子唠叨。”   “嗯?不卖肉,那您养那么多猪干嘛?”宛娘不敢凑近,离得远远的问道。   “我家里是‌制香胰子的,养猪自然是‌为了制胰子咯。”老汉笑吟吟的答道,今日‌有人肯跟他‌搭话闲聊,他‌很开‌心‌。   圆娘灵机一动道:“老伯,我这里有个好买卖您干不干?”   “老了,老了,不折腾咯。”老伯摆手拒绝道。   圆娘道:“您这些猪肉腥臊难闻,很少有人买,对嘛。”   “这倒不假。”老伯点了点头说‌道。   “我有一个好办法,令你这些猪肉再‌也不愁卖,你意下如何?”圆娘问道,“家里制的香胰还可以‌少费些香料,成本更低了。”   “小娘子,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帮了我,你想要‌什么?”老伯不答反问道。   “我要‌的不多,您家的猪肉,有多少我便要‌多少,只‌是‌这肉您不能再‌卖给别人了。”圆娘说‌道。   老伯警惕的看了她们几人一眼,略一思索道:“好,你先说‌说‌。”   ……   月升楼,天字一号房。   熏香袅袅,一人临窗而立,阴沉道:“全黄州的羊肉都买下了吗?”   “回主子的话,都已买下,而且那些卖羊肉的屠户都一再‌保证,他‌们的羊肉绝不会再‌供给到饕餮小筑。”下人如实答道。   “很好,这下就看那头极铁的小娘子,会怎样痛哭流涕的求到我面前来,敢给我侄女脸色看,也不瞧瞧自己‌是‌谁?配么?”   “不配!她当然不配!”下人谄媚道,“主子,您就瞧好吧,听说‌苏轼甚为爱重此女,我们若能拿捏了她,也就拿捏了苏轼。”   “如此,甚好。”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回到饕餮小筑后, 宛娘好奇的问圆娘道:“你跟那‌个摆猪肉摊的老伯到底交流了什么方法?可行吗?”   圆娘道:“可行倒是可行,不过要过段时‌间才能见‌成效。”   宛娘发愁道:“那‌在此之前,我‌们‌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肉类来供给饕餮小筑, 可如‌何是好?”   圆娘手底下迅速拨弄着算盘,这几日‌营业额惨淡, 她算完总账之后,一晃算盘道:“我‌倒是有个主意,可以暂时‌过渡一下。”   “什么办法?”宛娘和知雪凑过来听。   圆娘道:“那‌月升楼的新东家既然这么爱只手遮天,那‌不妨让他遮到底。”随后, 她与‌几人耳语一番, 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与‌此同时‌,饕餮小筑现在属于半残状态, 荷包殷实‌的食客都转战月升楼了, 毕竟馆子可以不下, 肉却不能不吃,谁都不是庙里的和尚。   王知州下了衙, 没有回家,而是来月升楼的齐楚阁儿‌喝茶,问及饕餮小筑的事儿‌, 底下的人都说那‌饕餮小筑的东家去外州县买羊肉了。   王知州拈了一块荷花酥放在嘴里吃了,用干净的丝帕擦了擦手道:“外面的羊肉就那‌么好买吗?”   底下的人立马回道:“不, 不好买的!绝对不会让她买到。”   于是王家出手,将周围州县的羊肉也都给买了。   砚秋来向圆娘禀告时‌, 圆娘和苏轼正驾了一艘小船儿‌,在长‌江上捕鱼。   一网下去,鱼儿‌在网兜里活蹦乱跳,又是鲜货满满的丰收网, 圆娘头顶带着一片荷叶帽,兴高采烈的张开双臂道:“感谢江神赐鱼,你是我‌爹,你简直是我‌亲爹呀!”   苏轼吃味道:“难道为师就没有功劳吗?”   “怎么会?!师父的功劳是大‌大‌的有!等会儿‌出锅的第一条烤鱼,给师父做下酒菜!”圆娘眨了眨眼睛说道。   逗得苏轼哈哈大‌笑。   圆娘转过头对砚秋说道:“鱼儿‌果然上钩了,他爱买就让他多多的买,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总有人tຊ会得到价格公道的好羊肉的,也很不错,咱们‌要这江鱼即可,而且,江鱼还不要钱呢!味道又鲜!”   砚秋有些担心,问道:“小娘子,你说咱们‌这烤鱼能打开销路吗?哎,打开销路也犯难,万一那‌王知州一出手,将黄州的江段封了,不让我‌们‌靠近呢?或者是再‌使什么手段,不让渔民‌卖给我‌们‌鱼呢?”   “长‌江是重要的漕运水道,归转运使管,不归王知州管,王知州即便想管也有心无力,不必多虑。”圆娘笑道。   她望着船舱里的鱼道:“大‌个儿‌的做成烤鱼吃,每天做二十‌条限量出售,稍微小一些的就熬鱼汤,做鱼丸面鱼汤面出售,价格公道些,先试试吧。”   圆娘一声令下,砚秋砚青方伯等人开始处理捕回来的鱼,圆娘开始调味儿‌,鱼丸还好说,撒点盐,撒点糖粉,略微撒些胡椒粉,撒点海肠粉,主要是锁鲜。   烤鱼就门道多了,圆娘暂定‌了酱香味、甘梅味、爆辣味和五香味,先试试水,哪种口味受欢迎再‌精做。   饕餮小筑烤鱼一出场,路上的行人都被香迷糊了,调料的香味儿‌和鱼鲜之味融合的恰到好处,猛烈的刺激人们‌的嗅觉,大‌家三五成群的来饕餮小筑凑热闹,点上一盘烤鱼尝尝。   圆娘推出每份烤鱼都赠一份绸缎饼,一壶青桔蜂蜜水。   何为绸缎饼呢?就是烙得柔软又有弹性的多层饼,一张有六寸大‌小,可以切成细碎的菱形块,蘸着烤鱼浓稠的汤汁吃,可以对切成布袋大‌小,夹着黄瓜丝,葱丝,笋丝再‌添些烤鱼肉吃,或浓郁酱香,或酸甜甘美,或爆辣过瘾,每一种口味儿‌都风味十‌足,人们‌吃得热火朝天的!   卖出烤鱼第一日‌,饕餮小筑重回生意火爆的状态。   宛娘开心的算账,笑道:“可算是好了,今天赚的钱数目十‌分可观,明‌天咱们‌多卖些吧。”   “不可。”圆娘笑着摇摇头道,“要的就是人们‌惦记着吃烤鱼的这种抓心挠肝劲儿‌,这叫饥饿营销,排队等的抢的,总是最好的,若放开口子随便供应,人们‌反而就没那‌么稀罕了。”   宛娘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若别人发现卖烤鱼这样红火,也来卖烤鱼且不限量供应,我‌们‌不就吃亏了吗?”   圆娘吸了一口青桔蜂蜜水道:“所‌以呢,核心是好吃!!本来新菜品一经推出,人们‌都会好奇来凑热闹,生意自然火爆,等过几天就趋于平稳了,喜欢这口的自然会常来吃,当然也有一部分食客会被其他店的烤鱼勾引走,只要咱们‌的烤鱼品质不下滑,一切都不成问题,总会有的赚。”   她能说她对店里卖的最火爆的爆辣口味的烤鱼寄予厚望嘛,她在炒制辣酱的时‌候悄咪咪添了香辣可口的炸辣椒油,仔细想想吧,后世的辣椒能够取代越椒,它便有不可替代的优势,那‌就是越椒制成的辣油一个处理不当极容易发苦,辣椒则不然,辣椒香且更辣,吃着十‌分过瘾!   她看了看自己的橱柜,暗笑:美食博主的家里,什么没有?!区区辣椒,不在话下,只是用的时候别被人看到就行,不然不好解释。   月升楼再‌本事通天,也没办法去美洲运辣椒吧。   降维欺负坏心眼的老宋人,感觉倍儿‌爽。   宛娘见‌圆娘这么笃定‌,点了点头,转而她抱着存钱的罐子哀叹道:“哎呀,怎么把别人的钱存到我‌的存钱罐里就这么难呢!”   此时‌,王适正好从外面走进来,听到她的抱怨,伸手将自己‌锦囊里所‌有钱都倒进她的存钱罐里,温声笑道:“不难的!”   “咦!”圆娘捂着眼睛,也替六郎捂着眼睛转身出了门。   宛娘好没意思的打了王适一下道:“你够了!”   六郎出门后,把圆娘的手扒拉下来,睁着一双天真纯净的大‌眼睛问道:“阿姊,为何王夫子进来,我‌们‌就要走啊?我‌还有一块小蛋糕没来得及吃呢!”   圆娘轻咳两‌声道:“王夫子和你三姊有悄悄话要说,我‌们‌在场他们‌不方便。”   六郎眨了眨眼道:“我‌明‌白了,就像二哥没出远门之前,也常常和阿姊说悄悄话那‌样吗?”   自从辰哥儿‌走后,还没有人主动在她面前提起他,她又忙着经营饕餮小筑,又分神应对商战,已经许久许久没有想起他来了。   今日‌六郎乍然提起,辰哥儿‌在家时‌的模样瞬间鲜活起来,行止坐卧,一言一笑,举手投足,都是那‌么清晰可见‌。   恍若他只是回房歇息了,不是出门远游了,但如‌果想见‌他,却是不能的。   不知为何,圆娘忽然有些惆怅,她打发了六郎后,自己‌坐在凉亭里乘凉赏月,忽然记起师父的一阙词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吟完后,她幽幽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凉茶。   苏轼正好从凉亭旁路过,见‌她晚上还在喝凉茶,不由说道:“茶凉了就别再‌喝了,小心伤了脾胃,夜里又容易走了困。”   圆娘觉得师父这话意有所‌指,她不好确定‌,于是抬头问道:“师父,你说什么叫离别?”   苏轼缓缓走入凉亭,在她的对面坐下,沉默了一瞬,才说道:“起初,我‌也不知什么叫离别,我‌第一次经历离别是十‌九岁那‌年辞蜀和子由跟着父亲进京赶考,当时‌踌躇满志,决心要做出一份经天纬地的事业出来。”   “后来,我‌与‌子由皆高中,但母亲不幸在家中去世了。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离别之苦。”苏轼缓缓道。   “如‌今年岁渐长‌,才发现人生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和长‌辈,和师友,和曾经的自己‌。”苏轼继续道,“离别固然是惆怅的,但若能期待相逢,未必不能以此慰藉内心。”   圆娘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她说道:“我‌的离别好像一场逃离,逃离我‌所‌认为的不幸,逃离我‌所‌不能面对的恐惧,如‌此一想,应当是欢喜的,可又忍不住惆怅。”   苏轼笑道:“因为逃离和躲避并不能真正的解决问题,只有鼓足勇气直面问题,解决问题,这些心中的愁闷才不至于左右你的心绪。”   圆娘闻言沉默了。   奶牛猫踏着六亲不认的小步伐跳上石桌,将自己‌捕来的老鼠明‌晃晃的摆在圆娘面前邀功,骇得圆娘惊跳起来,一猫一人都被对方吓到了。   奶牛猫一个腾跃,翻到苏轼怀里扑腾,苏轼伸手去安抚它时‌,一封书信无意间掉了下来。   圆娘俯身去拾,看到上面的字迹却惊住了,是辰哥儿‌的来信,信封有些起毛边了,看起来这封信到了有段日‌子了,她却一无所‌知,想必里面没什么特别交代她的。   她拂去信封上的尘土,将信封递给苏轼,故作轻松道:“师父,二哥可曾到了汴京?”   苏轼道:“你尽可以打开看看,一家人没什么可忌讳的。”   圆娘一下子为难住了,既然师父都这样说了,不打开吧,太过刻意,打开吧,又觉得……嗯,心里怪怪的。   最后纠结一番,她打着关心兄长‌的旗号,将信件打开了,信件是他在杭州的驿站里写的,开头问候了家里,接着记录了他一路以来的见‌闻,回忆了他小时‌候在杭州的旧事,还结识了一些新友人,最后附了两‌首诗,一首表达了他对杭州海棠花的怀念,一首表达了他对前往汴京的憧憬。   也确实‌没特意提及她,圆娘看完信之后,刚想将其合上,便听苏轼问道:“依你看,他那‌两‌首诗做的如‌何?”   圆娘不疑有他,囫囵说道:“二哥的诗,自然是极好的。”   这时‌,奶牛猫用爪子扒拉着它的战利品邀请苏轼一块分享,苏轼轻轻抓了抓它的颈毛道:“小家伙,我‌不吃,你吃吧。”   见‌圆娘如‌此回答,他又说道:“哦?好在哪里?且细说说看。”   圆娘呜呼!什么仇什么怨?大‌晚上的要做阅读理解,不过师父既然如‌此说了,她也只得硬着头皮再‌回看一遍。   圆娘不解,如‌今时‌节不对,海棠花早就落了,为何还要咏海棠,追忆海棠?   她的目光不觉上移,看到杭州、旧事忽然记起,自己‌在杭州的居所‌就叫观棠居,整个苏公馆也只有自己‌的院子里有海棠花,他颠颠的跑去杭州咏海棠,还真是……   圆娘瞬间将信合上,一把塞进苏轼的衣袖里,说道:“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伸手拎起奶牛猫,头也不回的跑了。   独留苏轼在凉亭中咀嚼这句话,半晌tຊ后恍然有所‌顿悟,心中暗道:这对小儿‌女,还真真是愁人!黄州山上的羊肠小道都不如‌他们‌心思九转回肠。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给黄州城的猪做绝育手术……   今天, 圆娘起了个大早,收拾整齐后,让砚青套了一辆马车, 她特意请了一个郎中,跟着她一同前往卖猪肉的老伯家。   偏生‌的那个郎中年纪不大, 却是个实打‌实的老顽固,他暗中瞧了圆娘好几眼,心道:如今这世‌道是怎么了?一个未出嫁的小娘子跟他谈骟猪之事‌,都不脸红的吗?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圆娘未留心他的打‌量, 她现在一门‌心思的想着反击之计, 今日跟着她出门‌的是砚秋和知‌雪,宛娘留在饕餮小筑坐镇。   那月升楼见她卖烤鱼卖的火爆, 亦跟着推出好几种不同口味的烤鱼, 贴着饕餮小筑定价, 却比饕餮小筑的烤鱼便宜十文钱,显然是想凭借雄厚的财力跟她打‌价格战, 试图让她自己主动跳进价格陷阱里‌,从而击溃实力相‌对薄弱的她。   月升楼背后的东家认为用价格战就可以瓦解她,那可真是太天真了, 谁跟谁傻。   于是,她临走前, 交代‌了宛娘一些事‌情,若月升楼有相‌应的动作, 便可依计行事‌。   不过,几次三番让自己陷入被动之中也绝非什么好事‌儿,她应该想想法子主动一些才是。   就在圆娘思绪翻飞之际,马车停在了老伯家门‌口。   一股奇异的恶臭飘来, 知‌雪迅速用帕子掩住口鼻,还是忍不住干呕了几下‌。   圆娘淡淡的咳嗽了两声,随即跳下‌马车。   养猪的老伯迎了上来,笑眯眯说道:“农户腌臜,小娘子见笑了。”   圆娘摆摆手道:“无‌碍,李老伯,咱们边走边聊。”   李老伯带圆娘参观了他的猪圈,屠宰间和香胰子制作作坊。   圆娘看着猪圈里‌活蹦乱跳的小猪崽儿乐开了花,今日,只‌要给这些小猪崽做了绝育手术,来日这些都是香乎乎的红烧肉、把子肉、梅菜扣肉、红烧排骨、红烧猪肘、豌豆蹄花……道道都是硬菜!!   其‌实,在圆娘生‌活的后世‌,吃羊肉并不是主流,除了特殊原因,人们吃猪肉比较多。   她会的羊肉菜远远不如猪肉菜多!   只‌要将这些猪肉处理妥当,猪肉菜才是她的领域。   李老伯请圆娘喝茶,知‌雪在李老伯的香胰子作坊买了一只‌香味浓烈的香囊,捂在鼻前吊口气,她打‌心眼里‌佩服小娘子,居然在这种环境里‌都面不改色心不跳。   郎中在李老伯的儿孙带领下‌,给小猪崽子做绝育手术,圆娘在和李老伯谈具体的合作事‌项。   几人各有各的忙,整整一天,终于将这些小猪崽儿都收拾干净了。   李老伯特设了农家宴来招待圆娘几人,众人忙活了一天,也都累了,并未如何客套推辞便落了座。   李老伯谦笑道:“都是农家自酿的浑酒,味道粗陋浅薄,还望贵人不要嫌弃。”   圆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道:这可是最正宗的宋酒,若被那个喜欢酿酒的朋友知‌道了,还不得激动疯了。   酒味儿浅淡,带着淡淡的回甘,等闲是喝不醉人的,与其‌说是酒,倒不如说是甜米汁,总之,圆娘很爱。   李老伯家杀鸡炖鱼,每样菜品虽无‌精致的摆盘,可滋味儿却是十足,很是下‌饭。   圆娘的目光被席间的一道面食小点心吸引了过去,它似烧麦,又与她之前吃过的烧麦有些不同,她用竹箸夹了一个放在嘴里‌尝了尝,味道大不一样!!   里‌面有肥肉丁,熟馍,桔饼,芝麻,杏仁等物,一言以蔽之,它长着烧麦的外表,却被五仁月饼的馅料原料占了半壁江山,但口感更鲜香软糯,与五仁月饼的口感截然不同,就很神奇!   李老伯见她好奇,不由介绍道:“此道点心名为石榴烧梅,取榴结百子,梅呈五福之意,我们农家不常吃的,烧梅,烧尾,一般用来给赴京赶考的举子饯行用的,讨个好彩头。”   圆娘微微抬头,讶异道:“原来如此,看来我今日有口福了。”   她想了想又道:“我家里‌也有进京赶考的兄长,老伯可否将这道点心的做法教与我,我回家做给兄长吃,价钱好商量。”   李老伯摆了摆手道:“左不过一道讨彩的小点心,说钱就见外了。”说着,他取来纸笔,将做法一一写在纸上,交于圆娘,圆娘感激不尽。   一顿农家宴,主客尽欢。   临辞行前,圆娘特意要了一盘豚卵带走。   知‌雪不解道:“小娘子,这玩意儿味道大得很,你要它作甚?”   圆娘笑道:“它自然有它的妙用。”   在一旁累到面壁的郎中眉毛微动,实在搞不懂这小娘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他临下‌车前得了一笔丰厚的报酬,他看圆娘的那种异色眼光才转为正常。   圆娘淡然一笑,只‌作不知‌。   饕餮小筑前,知‌雪搀扶着圆娘下‌了车,砚青把马车赶到后院的牲口棚子里‌。   方伯佝偻着背,守在门‌口等候圆娘归来,一见圆娘的影儿他立马站起身来问候,待圆娘和知‌雪进了门‌后,他卸下门口的木板,正式关门‌打‌烊了。   任嬷嬷见了圆娘,忙问道:“小娘子吃过了没?给您下‌碗鱼汤面如何?”   圆娘摆摆手道:“嬷嬷不必忙活,我们在李老伯家已‌经吃过了。”   宛娘正在柜前算账,她将算盘拨弄的劈啪作响。   半晌后,她将账簿一合,说道:“圆娘,你果真料事‌如神,今天的收支差强人意。”   圆娘喝水的动作一顿,问道:“这么快?可是月升楼那边出了什么谋划?”   “月升楼推出凡去月升楼吃烤鱼的人,每桌必赠两壶上好的女儿红。”宛娘说道,“此消息一出,爱不爱吃烤鱼的都跑去月升楼凑热闹。”   “一条烤鱼比咱们低十文不说,还赠两壶上好的女儿红?长此以往,他不得赔死,此计必不长久。”圆娘分析道。   “可……王家不差钱啊。”宛娘道,“现在好好一座月升楼都快成散财童子了。”   圆娘微微一笑道:“豪富之家,等闲是挥霍不散的,除非是子孙后代‌一时想不开去想做些买卖,那王知‌州本‌来就是王氏旁支,他这么热衷给王锦出口恶气,不过是想在王珪跟前露脸,分得一杯羹罢了。”   宛娘摸了摸下‌巴道:“月升楼可是黄州城最大的酒楼,一日的流水十分可观。”   圆娘接道:“是啊,赚的时候可观,赔的时候亦十分可观。哦,对了,宛娘,今天咱们家的烤鱼,哪种口味最受欢迎?”   “爆辣口味的,配上咱们家的啤酒,卖的很好,与第‌一天不相‌上下‌。”提到这个,宛娘心情立马舒畅了,“虽然月升楼也出了辣味烤鱼,总不如咱们家的烤鱼过瘾,有几位钟爱辣味烤鱼的食客,略微在月升楼动了两筷子,就命人将烤鱼打‌包回家,自己拎着两壶花雕酒继续来咱们店里‌吃,哎呀,也不知‌道月升楼的东家会气成什么样的。”   知‌雪摇了摇头说道:“真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圆娘单手支颐,望着今日的账目,叹了一口气道:“看那月升楼的决心,不将我们置于死地不罢休。”   “咱们就这样坐以待毙吗?”宛娘问道。   圆娘笑了,单手敲了敲账本‌道:“当然不,赶明儿我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次日一早,圆娘从泡菜坛子里‌取了几块泡姜,拎刀剁碎。   宛娘走过来,好奇的问道:“圆娘,你在做什么?咦!”她忙用帕子捂住口鼻,继续道,“这是什么味儿?”   圆娘一边忙活一边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那月升楼的东家送了我们这么多的大礼,我们岂能不回礼?”   宛娘睁大眼睛,似有所悟道:“哦,原来如此,不过,这篮子里‌装的是什么?”   圆娘神秘一笑,并未作答。   宛娘忽然意识到这是圆娘昨日从李老伯家拿回来的,回想到圆娘之前去李老伯家干了什么,她忽然明白‌过来,此为何物!她由衷的竖起大拇指,赞叹道:“还得是你!”   知‌雪在一旁清洗豚卵,边清洗边口中念佛号:“阿弥陀佛,小女子愿一生‌吃素!”   宛娘笑道:“你这丫头平日里‌不是最爱吃肉了么?怎么忽然转了性?!”   知‌雪瞄了圆娘一眼,悄声说道:“昨日若是三娘您跟着小娘子出去,保准您回来也得改吃素,咳咳……三娘,你是没见过真正的猪圈,一百多头猪挤在一排棚子里‌,那味道……啧啧,绝了。”   圆娘回过头来问道:“你们偷偷嘀嘀咕咕什么呢?”   知‌雪哑然,迅速低头洗豚卵。   宛娘给圆娘备好了餐盘tຊ,放在灶台上。   圆娘笑道:“且看我给你们露一手头刀菜!”   砚青从厨房经过,忽然感觉冷嗖嗖的,他裹紧外衫,落荒而逃。   圆娘把知‌雪洗净的豚卵改刀处理好,然后热锅热油,将豚卵放入爆香,紧接着倒入之前剁碎的泡姜,翻炒几下‌,添入一点点的盐、糖和酱油,待豚卵依据刀切的纹路卷成花后果断盛出,刚刚异味还十分严重的豚卵瞬间香气四溢。   圆娘将菜放入食盒中,她招手叫来砚秋,吩咐道:“月升楼重新开张,咱们也没祝贺过,到底有些失礼,你速将此物送去月升楼,专门‌跟他们伙计说这是饕餮小筑东家送给月升楼东家的贺礼,不成敬意,望月升楼能够收下‌。”   砚秋点点头道:“定不负小娘子所托。”   圆娘又嘱咐道:“送完就赶紧回家,不要留在月升楼看热闹。”   “好嘞!”砚秋应道,他想了想,顿住脚步,问道,“小娘子,万一月升楼的人问此菜是何物所制,我该怎么回答?”   圆娘道:“这是不可多得的三珍之一,你说月升楼的东家尝过便知‌。”   砚秋素来是个机灵的,听圆娘这么说,他迅速点了点头道:“小的知‌道该如何应对了。”说着,提起食盒风风火火的走了。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顶级凡尔赛:才气平平苏……   月升楼内, 伙计拎着‌一方精致的食盒跑到天字一号齐楚阁儿,口‌中还不停念叨着‌:“主子,那饕餮小‌筑的东家服软了‌!给‌您送了‌一道菜来恭贺月升楼开张大吉, 肯定是求您大人大量放过她。”   说着‌,他将菜肴端上桌, 摆在王知州的面前。   而此时,王知州正在和同僚一起用膳,今日黄州通判刘书君将要卸任,王知州做东为他饯行, 所以整个府衙的大小‌官员都来了‌。   王知州听说饕餮小‌筑的东家服软了‌, 心内舒爽,饕餮小‌筑是苏轼之徒开的, 苏轼之徒肯跟他服软, 相当于苏轼跟他服软, 那苏轼是何等硬骨头,敢跟政事堂的相公们‌叫板, 敢跟官家叫板,敢跟整个御史台叫板,可曾服过谁, 今日……不也栽在他手上了‌。   如此想着‌,王知州拾箸去品尝菜肴, 一把被贴身侍从拦住。   “主子,这菜里会不会有毒?”   王知州嗔怪的看了‌他一眼道:“她敢!谋害朝廷命官是要掉脑袋的!”说着‌, 他再次提箸去夹那道菜。   在座的官员中,有不少跟苏轼关系不错的,自然对圆娘的秉性也略有耳闻,他们‌可不认为圆娘会这样乖乖服软, 于是都暗中拭目以待,看看圆娘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王知州提箸品尝,露出满意‌的微笑,点了‌点头,口‌中却道:“此菜差强人意‌吧,不过倒也算有些奇特,诸君不妨尝尝。”   心向王知州的都举箸去品尝,恭维着‌王知州说此菜味道尚可,那饕餮小‌筑的东家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偏生有那两不靠的愣头青,提箸夹菜,尝了‌尝,问道:“此菜的口‌感‌十‌分脆弹,味道略带腥臊,倒有几‌分羊宝的滋味,又不是很‌像。”   有人又道:“更像是豚卵。”   “什么?!”吃得正兴致勃勃的王知州立马丢了‌筷子,干呕了‌好几‌下‌!!   倒也不是菜真有多难吃,而是时人以猪肉为贱,哪个达官贵人会吃猪肉?连猪肉都不吃,又怎么会吃豚卵?!饕餮小‌筑的东家是在刻意‌羞辱他!给‌他一些狗都不吃的玩意‌儿糊弄他!今日这么多同僚都在此,是存心让他下‌不来台!   她这哪是服软了‌?分明是来找茬儿了‌!   文人的思绪格外‌发散,此时已经‌想到了‌圆娘故意‌羞辱他是个没有手段的软蛋!是个没种的人!   他气得呀,三佛出世,五佛升天!当场把菜扫落在地,大发雷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好直接下‌令去捉拿圆娘,一张脸涨的紫红紫红的。   圆娘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后厨炒辣酱,无他,爆辣口‌味的烤鱼简直卖的太好了‌,每日都有数位的回头客。   圆娘又推出了‌新菜鱼头泡饼。   起初,人们‌没少质疑,区区一个没多少肉的鱼头,凭什么卖那么贵?!吃过之后才发现,贵有贵的道理!鲜是真鲜!   王知州得知后,正在盘点月升楼的账目,不盘点还好,一盘点发现月升楼三个月的流水已经‌将他一年的俸禄都亏进去了‌,而饕餮小‌筑那边的生意‌又那么火爆,不仅没受什么影响,反而日进斗金。   他刚欲吩咐人去饕餮小‌筑找茬儿,却接到了‌加急的家书,他的堂兄王珪,殁了‌!   王知州欲哭无泪!难过的把讣告紧紧的攥在手里,团成一团!   贴身侍从忙安慰道:“主子请节哀顺变!”   王知州叉腰欲吐血!对于这个没怎么感‌情的堂兄,死了‌就死了‌,他没什么好伤心难过的,只是家族的顶梁柱没了‌,当宰相的堂兄没了‌,他为了‌讨好这位堂兄所花费的银钱,所花费的心血,全都打了‌水漂!   他本以为讨好堂兄,他就能当上上等州的知州,这下‌全完了‌!   家族里的其他人,不成气候!   王知州心思复杂难言,一时也没心气劲儿去对付圆娘,在府中病了‌许多时日,连官衙都不曾进过。   圆娘跟着‌家人热火朝天的吃着‌鱼头泡饼,从苏轼那里得知王知州大受打击的消息,摇了‌摇头道:“可见心术不正是不好的,他本来就是进士,又出身名门‌,只要正常的展现治理州府的才能,定比普通的官员升迁快,他非得搞这么一出,劳民伤财的,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不难过谁难过?真是搞不懂他!”   苏轼道:“这些名门‌世家内部的争斗十‌分激烈,好位子就那么些,嫡系尚且不够分的,为了‌晋升打得头破血流的,这些旁系就更艰难了‌,一着‌不慎就要沦为嫡系的踏脚板,但无论怎样都要秉持正念,否则报应不爽,得不偿失。”   “他都要欺负我一个开食铺的小娘子了,可见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有今天这下‌场,完全是老天有眼!”圆娘夹了一箸饼放在鱼汤里泡上,将之前泡好的夹出来果断吃掉,边吃边说,“本来想给‌他送个果篮,去看看热闹,又怕他小肚鸡肠的记恨上我‌,好难办啊好难办!”   宛娘笑道:“倒也不难办,常去知州府给王知州看病的郎中与你熟识的很‌!你呀!真要促狭的想去瞧热闹,可以扮作‌他的小‌药童,连买水果的钱都省了‌呢!”   圆娘摇了‌摇头道:“我‌就是那么一说,我‌可是正人君子来着‌!不会痛打落水狗的!本姑娘大人有大量!”   众人欢笑一堂!   用过晚膳后,六郎坐在八仙桌旁给辰哥儿回信,提笔洋洋洒洒的写了‌三大张纸,将饕餮小‌筑这些日子经‌历过的事儿都原原本本的写了‌出来,最后落了四个大字:阿姊威武!   然后他换了‌一张纸,继续写道:阿姊坚强勇敢!阿姊什么都不怕!阿姊智斗恶知州!阿姊聪慧过人!阿姊教导我们几个小‌的要做正人君子,不要做蝇营狗苟的小‌人!阿姊光风霁月!我辈楷模!   整整一封家书,全是六郎给‌圆娘吹的彩虹屁。   末了‌,他象征性的抬头问大家道:“大家还有什么想跟二哥说的么?”   王闰之道:“他之前带的衣裳还够穿吗?薄厚长短可还合适?我‌和朝云又给‌他做了‌两身,比他原来的尺码放长了‌两寸,不知可够?让他量了‌新的尺码及时告诉家里,自己一人在外‌面,要多保重身体。”   苏轼道:“跟他说章惇的学问还不错,主张过于偏激讨巧,自己心中要有判断,不要学他!”   王适道:“我‌有几‌本书在黄州买不到,问问他京城的书局中可有卖的?这是银钱。”   叔寄道:“问问二哥在京中可有参加诗社雅集,有没有结成册子的诗集?下‌次可以托人带回两本来,我‌也看看京中的学子是如何作‌诗的。”   六郎摇了‌摇头道:“五哥也真是奇怪,若论诗书,爹爹可是朝中第一人,你还看旁的做什么?”   苏轼闻言拍了‌他的脑袋一下‌,纠正道:“自古文无第一,切勿骄傲自满,朝中能人异士多得很‌,你爹我‌才气平平,才气平平。”   圆娘心中叹道:来了‌!来了‌!顶级凡尔赛!才气平平苏东坡!!   六郎躲过他爹的暴栗,转头问圆娘道:“阿姊呢?!大家都说了‌,只剩阿姊和三姊了‌!”   宛娘道:“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他下‌次来信多讲讲京中见闻就好了‌!!tຊ我‌爱听!!”   圆娘揉了‌揉帕子,声细如蚊道:“大家都说的面面俱到,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祝他在京中一切顺利吧!”   知雪忽然凑过来,疑惑道:“咦?小‌娘子怎么没有话说?上次在李老伯家讨得石榴烧梅的做法,不就是给‌二郎预备的?!此时二郎春闱在即,你怎么反而不说了‌?!”   圆娘被人拆穿,恼羞成怒道:“数你话多!”知雪跑着‌出门‌帮任嬷嬷刷碗去了‌!   宛娘说道:“也别只一样石榴烧梅了‌,这烤鱼也好吃,鱼汤面也好吃,鱼头泡饼也好吃,将这些食单子给‌他誊一份,馋馋他!!”   六郎将笔塞给‌了‌圆娘道:“阿姊,这个我‌是外‌行,记也记不明白,您自己写吧!我‌要去喂金猊奴了‌!!”   “哎!哎!”圆娘招呼他,他恍若未闻,头也不回的跑了‌。   众人顿作‌鸟兽散,一时间都忙碌的不成样子,只有她林浦圆是闲人一个了‌。   也不对!八郎乖巧的坐在她身边吃橘子,她还不能立马就跑!八郎身子轻,且坐在凳子头上,她一离身,小‌家伙保准儿能翻过去。   圆娘只好接过纸笔写食谱,八郎在一旁咿咿呀呀,张牙舞爪,她只好腾出一只手来扶住他,一边写字!   待辰哥儿收到书信后,十‌分厚的一摞纸,他有些吃惊,大家都这么想念他么!   翻开一看,发现自己想多了‌!纯属是六郎话痨!看着‌他离开黄州之后家里发生了‌这么多的大事,他感‌慨万千。   翻着‌翻着‌,忽然看到熟悉至极的簪花小‌楷,他不禁一怔,里面没一句儿女情长,家长理短,只有数道食谱,他垂首想了‌一会儿,哑然失笑。   她的字迹有些飘,可见写字的时候在分心,爹爹从不叫人在她写字的时候打扰她,可见这几‌道食谱记录单,是六郎将笔硬塞给‌她,叫她写的。   家人都知晓自己的心意‌,肯定不会围观她写字,生怕她难为情,他看着‌信纸上有斑斑点点的挤破橘子皮落下‌的痕迹,如今这么淘气的,只剩八郎了‌。   她给‌他写信的时候,八郎应该正坐在她身旁吃橘子。   他恍然一笑,屋外‌的雪在青檐上落了‌白,一到冬天,汴京的雪便下‌的很‌大,黄州从来没有这么大的雪,他将圆娘誊写的食谱交给‌春砚,令他试着‌做两道来。   春砚仔细观摩半晌,做了‌鱼头泡饼和石榴烧梅,他最近格外‌迷信,干什么都要讨口‌彩,鱼头,鱼头,予你头名,多吉祥喜气啊!   辰哥儿简直无语,却也由着‌他去了‌!   他的目光又落回圆娘誊写的食谱上,没有一句家长里短,却处处都是家长里短,他们‌便好似老夫老妻一样,彼此心有灵犀一点通,他忽而红了‌脸,不敢多想,每多想一下‌便是唐突。   于是心惊肉跳的将书信塞到箱子最底部,就着‌墨水写道: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小‌厮来报:苏公子,章大人来访。   辰哥儿起身前去迎接。   章惇将自己的雪具脱下‌,置在门‌外‌,大马金刀的进屋饮了‌一杯热茶,开始游说辰哥儿道:“你爹那老东西来信了‌?他的学问不错,为人太轴,官场上的事搞不明白,你跟着‌他有什么前景可言?不如拜我‌为师。”   辰哥儿轻笑一下‌,扬眉道:“您与我‌父亲除了‌政见不同,应该能相谈甚欢。”   章惇一愣,狠狠的拍了‌一下‌座椅扶手道:“好你个苏轼!竟这样跟你儿讲说我‌!别让我‌逮着‌你!”   辰哥儿扶额,终于明白了‌圆妹为何说爹爹和章惇相爱相杀了‌!这二人果然默契!自己是个可怜的,刚来汴京应友人之邀去参加一场诗会,意‌外‌撞见了‌章惇,孰料他对自己十‌分赏识,当场要了‌自己两篇文章几‌首诗作‌,看完之后,抬眸问道:“姓苏,如此年纪轻轻,文章笔触这样老道,言辞间很‌有苏子瞻的味道,你是苏子瞻第几‌子?”   辰哥儿刚想披马甲。   章惇若有所思道:“老大还是老二,我‌听闻老大叫苏迈来着‌,你是老二?”   辰哥儿只好言明身份,他刚到汴京就暴露身份了‌,汴京果然人才济济。   章惇笑道:“你这样的年纪拥有这样的才学,普通人家可办不到,一般书香门‌第也办不到,我‌与你老子相交多年,自然摸得清他,不过你隐藏身份也是对的,京中看你父不顺眼的人多的是,不过,你拜我‌为师的话,往后走的更顺当些。”   辰哥儿拒绝几‌次,章惇就上门‌缠磨几‌次,真真令人头疼。   师,他是不能拜的,人,是要好吃好喝招待的。   于是,二人坐在饭桌前埋头吃鱼头泡饼!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卤味风波   李老伯家的猪肉送来的时候, 黄州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饕餮小筑后院的梅花盛放,已呈凌霜傲雪之姿。   六郎看着这上‌好‌的猪肉, 跟在圆娘脚后问‌道:“阿姊,我们用这些肉做什么好‌吃的?”   圆娘笑道:“先用粗盐腌制一些火腿, 等来年‌做腌笃鲜吃,然后再做些猪肉脯,这些做法让猪肉更容易保存,至于鲜吃的, 去问‌问‌师父的意见。”   六郎好‌奇问‌道:“阿姊, 火腿和猪肉脯好‌吃吗?”   圆娘点点头道:“自‌然!保准你爱吃!快去吧!”   六郎点了点头,得了圆娘的话如‌得了圣旨一般, 飞一样的跑去问‌苏轼。   苏轼今日没去雪堂, 正抱着跳跳在庭中赏梅, 听了六郎的话后,他踱步去看那些肥瘦相间‌的猪肉, 略一思索道:“大块炖了吧,拌米饭吃起来应该十分‌过瘾。”   任嬷嬷得了吩咐去烧火,苏轼摸了摸跳跳, 将它放在梅树上‌任由它去跑跳玩耍,自‌己去里间‌净了手, 将整块的五花肉分‌割成两寸见方,五花三层的精肉块。   圆娘在另一个案板上‌切了一条猪里脊, 去掉筋膜,切成小丁之后剁成肉泥,然后加入细盐,糖粉, 胡椒粉,酱油,少许花雕酒,一点点的红曲粉,搅拌均匀后,放在一旁腌制。   趁着肉泥入味的这会儿‌功夫,她悄悄跑到苏轼身边,看苏轼在做什么?   苏轼将五花肉块焯水后,另外起热锅,将晾干水分‌的肉块依次皮朝下放入锅中烧制,直将肉皮烫出焦层来,才又往锅里放调料煸炒。   圆娘看着他左一勺花雕酒右一勺酱油的,十分‌诧异,他甚至还往里面添了些红方腐乳的汁,她不禁问‌道:“师父先前不是经常清炖嘛?”   苏轼道:“害,那不是之前家里穷,调料少嘛!能不放就不放了呗,这种荤腥之物,还是需要浓油赤酱来配,才能衬出它的香气。”   圆娘默默伸出大拇指道:“英雄所见略同‌!”   苏轼开怀大笑。   圆娘见之前剁好‌的肉泥腌制的差不多了,她寻来油纸和烤盘,把肉泥摊在油纸上‌,用擀面杖擀成薄厚均匀的肉片,然后轻轻移到烤盘上‌,烤制。   来回吸净烤出来的油水,又刷了一些蜂蜜水,放入烤盘中重新烤了两次,撒了些白芝麻又烤了一次,才将猪肉脯烤好‌。   六郎围着苏轼转了转,又围着圆娘转了转,好‌不忙活!   最后见圆娘的猪肉脯先出锅,他彻底走不动路了,圆娘将烤好‌的肉脯从烤盘中倒出来,然后揭去油纸,将有些糊的边边用菜刀切掉,一会儿‌喂给金猊奴吃。   她转身拿了个细竹篾编制的小箅子,将切好‌的猪肉脯放在上‌面,六郎是个嘴急的,迫不及待的拿了一条放在嘴里,烫的哇哇乱叫都‌舍不得吐出来。   “如‌何呢?”圆娘笑问‌。   六郎来不及说话,只一个劲儿‌的点头,圆娘端着猪肉脯给大家品尝。   叔寄刚刚散学回来,他吃着猪肉脯,忽而问‌道:“阿姊,这个能放几日?”   没有防腐剂,圆娘也不知到底能放多少时间‌,略微估算了一下,她道:“三五日吧,不过再风干一些,保存的时日应该更长些。”   叔寄闻言点了点头,有些失落。   圆娘忙问‌了几句,得知叔寄在想着二哥,她也有些沉默,不说话了。   宛娘叹道:“二哥只能暂时失些口‌福,不过,他去享更大的福了。”   圆娘也道:“如‌果是新鲜做的,还能让二哥吃上‌一些,只是从黄州千里迢迢给他往汴京带的话,说不定会发霉变质,二哥若吃坏了肚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叔寄闻言点了点头,也释怀了。   他又好‌奇的问‌道:“阿姊,这猪肉脯,稍后店里也卖么?”   “卖的,当‌个果干零食也好‌,只是要归在tຊ卤味那一档里卖咯。”圆娘道。   猪肉要比羊肉便宜数倍,圆娘的经营成本也直线下降,她舍得放料给肉,一时间‌饕餮小筑的生意好‌极了,日日赚得盆满钵满。   王知州看在眼里妒在心头,月升楼如‌今在他这儿‌成了烫手的山芋,而且是扔都‌扔不掉的那种。   月升楼在他的折腾下,天天赔钱,这么大的酒楼,甩都‌不好‌往外甩,没什么富商想接手,就算有的话,双方还要洽谈合作,都‌想要一个满意的价格,成交之日遥遥无‌期,可本却是天天在亏。   王知州之前的积蓄也在狠狠的往里搭,家底越堵这个窟窿越薄,如‌今莫说圆娘的饕餮小筑,换做任何一个赚钱的商铺,都‌会变成王知州的眼中钉肉中刺,更何况圆娘的饕餮小筑还是个中翘楚。   王知州听说圆娘的饕餮小筑在卖猪肉,他立马写了一篇关于猪肉的文章,里面将猪肉的坏处悉数罗列清楚,全篇引经据典,咬文嚼字,托与说书先生在茶楼里到处讲说。   稍微识字的听了这篇文章,再看到猪肉都‌得考虑考虑了,饕餮小筑的卤猪头肉,卤猪耳朵什么的香是真的香,买来下酒更是绝妙,可听了这篇文章,他们望而却步了,文中说猪肉能虚人肌肤,听着怪吓人‌的,好‌好的吃个肉不仅不补身,反而伤身,得不偿失,得不偿失!!   圆娘的生意陡然生了波澜,她看着手里的这篇文章,险些气笑了!   于是也拿笔写文章,予以反驳,可写来写去总是差一点火候,她咬着笔杆抓耳挠腮道:“这个王知州,就欺负我哥哥不在家,我写文章骂不死他!!”   苏轼路过,闻言笑道:“瞧瞧,这王知州真是可恶,一篇文章而已,都‌将我的乖徒为难成什么样了?你二哥是不在家,你师父可在家呢。哎,可叹,可叹,乖徒眼里没有为师!”   圆娘惊起回头,忙把苏轼拉过来,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道:“师父,我是万万不能把您忘了的!!只是这点子小事儿‌,劳您亲自‌出手,显得我是不是太没用?”   苏轼道:“你能搞定的自‌己搞,搞不定的,还有师父呢,不必逞强,区区一篇文章,算不得什么。”于是,他扫了王知州的文章一眼,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篇《猪肉颂》,去驳斥王知州的观点,行文流畅,一挥而就。   圆娘的眼里渐渐有了光,她一路看下来,真真是小猫咪开口‌叫,全是妙妙妙!!   写文章这事儿‌,还是得天下文章大宗来!   只是师父的文章帮自‌己来吵架,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不够风雅?!   苏轼用笔端敲了她脑袋一下,笑道:“文章本无‌用,用来吵吵架,倒也热闹。”说着,直接在末尾属上‌自‌己的大名,让砚秋拿去茶楼给说书先生唱了。   本来稍稍识字的人‌都‌在观望,这下见苏轼都‌在为饕餮小筑发声,立马有了底气。   而那些自‌诩风雅之人‌,本来是不屑于吃猪肉的,见一代大家也在吃猪肉,他们也赶来凑个热闹。   饕餮小筑的猪肉卤味卖的更红火了。   而苏轼深藏功与名,正抱着跳跳在院子里赏梅呢,何为风雅?苏轼即为风雅,他的一举一动便是黄州的风向标,读书人‌无‌论喜不喜欢他,都‌在学他,模仿他。   而吃苦力的脚夫们,是最后知道王知州那篇文章的,他们骂人‌不像苏轼那样不吐脏字,他们骂人‌十分‌直接的问‌候对方母系祖宗十八代及父系祖宗十八代。   譬如‌有脚夫直抒胸臆道:“格老子的,又是哪个吃凉不管酸的在说风凉话?羊肉卖的那么贵?是老子吃得起的吗?!脚夫是个重体力活,肚子里没油水怎么撑得下来?!吃了这些时日的猪肉,老子没觉得自‌己哪里虚了,反而干活更有劲儿‌了!!”   对上‌了!都‌对上‌了!有苏轼的文章支持,有脚夫的实践支持,圆娘的饕餮小筑生意更上‌一层楼。   王知州气得几乎要吐血了!他到底是该跟苏轼比文章还是跟脚夫比体力?貌似哪个他都‌比不了!!   圆娘私下里边数钱边骂王知州道:“这劳什子知州到底行不行了?城北的水患,城东的水利,他该操心的不操心,专门盯着我这个小喽啰欺负,真是吃饱了撑的,这不是纯属有病嘛!”   苏轼饮了一口‌清茶道:“他呀,八成是冲着我来的,你是被连累的。”   圆娘摆了摆手道:“如‌今看来,咱们师徒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听说月升楼在出售,不知有没有眉目了?”   王适道:“我昨日参加诗会,席间‌还有人‌提起这件事,说是富商都‌嫌价格高,几方还在拉扯中。”   圆娘摸了摸下巴道:“咱们也去凑凑热闹,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病猫啊!”   宛娘来了兴趣,忙问‌:“怎么凑热闹?”   圆娘神神秘秘的伏在她耳边说了一通,宛娘激动的一拍桌子,大笑道:“哈哈哈,好‌办法!好‌办法!还得是圆娘你!只是这外地富商该找谁呢?”   圆娘道:“找别人‌能看着他本人‌的笑话吗?当‌然是我亲自‌去!”   “我也去,我也去!”宛娘积极道,“我要扮演你的小厮!痛打‌落水狗的戏码谁不爱啊!”   “好‌,咱俩一起去!”圆娘将赚来的钱装进罐子里,说道。   “叫砚青跟着你们。”苏轼道。   “好‌的吧!”两个小娘子勉为其难的答应了,而后又凑在一起仔细的大声密谋着!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郎君,夫人,二郎来信……   王知州觉得月升楼的窟窿不‌能再填了, 这些时日为找接盘的人而焦灼着,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见他着急出手,便火上浇油的往下‌压价, 压得特别狠。   如今月升楼在他手里完完全全成了一块鸡肋,食之‌无味, 弃之‌可惜。   今日,他听说有一在外经商多年的黄州富商,想要返回家‌乡养老,特令子孙在黄州城寻摸些合适的产业并入。   这不‌是巧了么!   他速速命相熟的本地人搭桥牵线, 欲谈谈月升楼的生意。   那富商暗中‌得知月升楼背后‌的东家‌是官身之‌人, 也不‌敢如何‌拿乔,姿态甚为诚恳, 给的价格也十分公道, 不‌过月升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成交价是笔不‌小的钱,富商手里暂时没那么多的现钱, 便只能将交易时间错后‌了两旬。   王知州不‌疑有他,虽然不‌能立刻将月升楼卖了,可也算有了盼头, 纵然拖延交易再往里搭些钱倒也有限,他勉强可以接受。   然而, 眼见着快要到了交易的日期,又有人跳出来凑热闹, 直言是这富商的对家‌,两家‌素来不‌睦,几十年前两大家‌族还械斗过,因此上了县志, 这是官府文‌书里都有记载的事儿,那富商家‌里落败,因此才远走他乡的,这次他们回乡便大张旗鼓的置办产业,对家‌是绝不‌允许的!   围追堵截,也要搞死他们。   因此,富商的对家‌愿意多出两成的价钱来截胡月升楼。   饕餮小筑中‌,圆娘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听砚秋绘声绘色的讲述王知州和‌月升楼的近况。   宛娘道:“圆娘,你说咱们这么搞,王知州会上当吗?”   圆娘冷笑‌一声,道:“古人云人心不‌足蛇吞象,多少人败就败在一个贪字上了。那王知州虽然出身名门,这么多年了,也没搞到一个上等‌州的知州做做,可见其资质平庸的紧,月升楼让他这么肉疼,他大抵没有不‌上当的理由吧,毕竟谁会嫌弃钱多呢,王知州现在十分想看到富商和‌对家‌打起来,这样‌鹬蚌相持渔翁得利。”   宛娘喝了一口蜜瓜汁道:“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之‌后‌还有猎手。”   “最顶级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圆娘道。   宛娘摇摇头道:“那王知州纯属吃饱了撑的,他惹谁不‌好,偏偏要惹你!”   圆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说道:“王珪一死,他以为他是谁?!他心中‌连个小女郎都容不‌下‌,还指望他去心怀百姓吗?我只是命好,头上有师父罩着,他不‌敢给我来太多阴险狡诈的手段。假使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搓扁揉圆岂不‌是任他欺辱了?”   “所以说呢,这人就是欠教训。”宛娘回道。   富商与对家‌的争斗还在升级,月升楼的成交价已经翻了一倍。   王知州笑‌得合不‌拢嘴。   王知州的夫人看着仓库里的银锭发愁道:“夫君先‌别忙着乐了,家‌里的银钱快捉襟见肘了。”   “还能撑多久?”王知州双手背在身后‌,在庭中‌缓缓踱步道。tຊ   “七天!”   王知州倒吸一口凉气,他隐隐察觉有些不‌对,忙派人去联系富商,没想到富商此时却变了卦,说只同意之‌前说定的金额进行交易,绝不‌同意加价。   王知州吃了个大大的闭门羹,他只能去联系富商的对家‌,这对家‌也算厚道,同意溢价收下‌月升楼,只是希望月升楼能按照他的要求做出一些改变。   反正现在月升楼只赔本,不‌赚钱,王知州同意了那人的全部要求,对月升楼内部做了一些调整,辞了一些富余的厨娘和‌伙计,撤掉一些餐食品类,王知州觉得这样‌很好,这样‌还节约了成本呢!   待他做完这一切,也到了该交易的时候,他在月升楼里左等‌人不‌来,右等‌人不‌来,方知被放了鸽子。   再派人去请那富商对家‌,岂料不‌仅富商不‌见了,连他的对家‌都不‌见了,他看着空荡荡的月升楼,猛然发觉自己被人做了局!!   月升楼真的,真的彻底砸在他手里了,先‌前好死不‌活的能经营着回收些钱,如今也不‌怎么营业,而上一季采买的大部分食材却到了结款日!   一时之‌间,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卖盐的,卖油的,卖米的都纷纷找上门来讨债。   圆娘带着宛娘隐在角落,冷冷的看着这一幕。   圆娘:“自作孽,不‌可活。”   宛娘:“可惜了,大宋官员不‌许经商,他是借了别人的名暗中‌经营,不‌然就可以让伯父参他一本了。”   圆娘笑‌道:“无妨,他在黄州被人追着讨债的事情‌,定能传扬万里的,不‌必师父出手,买通一两个文‌手,写场折子戏到处去唱一唱也很不错,大宋御史可是有风闻奏事的特权的,只要被御史记上一笔,他在黄州的这三年全都白干。”   宛娘摇头叹息道:“真真觉得,咱们家‌你才最适合当官,伯父性子直爽,我爹比伯父的性子还要直,呃……他们管这叫刚正不阿,依我看呀叫光拣亏吃。”   “好呀,你居然在背后‌讲说师父和‌叔父,我一定要原原本本的告诉他们去!”圆娘促狭的眨眨眼。   宛娘去挠她的痒痒肉道:“不‌许去!不‌许去!你敢告我的黑状我就进京去找二哥主持公道!”   蓦然提起辰哥儿,圆娘微微一怔神,家‌里好像许久没有收到他的回信了。   宛娘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也不‌知道二哥在京城怎么样‌了??”   圆娘点了点头道:“也不‌知给他誊抄的那些食谱,他都一一吃过没?都很好吃的!”   “那大抵是没有的,听说汴京冬季的鱼很贵的!二哥生活一向节俭,应该舍不‌得买吧。”宛娘猜测道。   生活节俭的辰哥儿此时正夹着一块烤鱼大快朵颐,用的还是圆娘寄给他的炒辣酱,也不‌知道酱里加了什么,辣味特别足。   冬天下‌雪天起一锅,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就不‌感谢大自然的馈赠了,因为鱼是章惇买的。   章惇吃得也十分酣畅淋漓!!大呼过瘾!!   最后‌他抹了一下‌嘴,问‌道:“苏遇,你说实话,你们家‌的钱到底还够不‌够使的?你爹就最初谪居黄州的时候问‌我张过一次嘴,为的是在临皋亭安顿你们这一大家‌子,都三四年过去了,你们到底是怎样‌生活的?”   他看了看苏遇身上短了寸许的青袍襕衫道:“苏子瞻别是当掉半个家‌供你赴京赶考吧。”   苏遇摆了摆手道:“那倒没有,是舍妹在黄州城经营了一间食铺,供一大家‌子吃喝嚼用。”   章惇砸吧砸吧嘴道:“这鱼也是你那妹妹教你做的。”   苏遇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烙饼折了折,蘸了蘸浓稠的酱汁一口吞下‌。   “为何‌不‌将你妹带来京城?我家‌缺个厨娘,让她来我家‌!指定比在黄州挣钱。”章惇继续诱惑道。   苏遇腾的一下‌子站起来,变了脸色:“您还真是……懂得怎么激怒我爹,你让我妹妹来章家‌做厨娘,我爹得游过长江黄河来跟你拼命!”   “那她在苏家‌就能做厨娘,在我家‌不‌行?”章惇不‌服气道。   “那能一样‌嘛,在我们家‌,干活的事儿都是我们来。”苏遇说道。   章惇略一捋须道:“可惜了的,好事儿全让他苏子瞻赶上了!你妹妹年芳几许?可有婚配?我章家‌子侄虽然不‌才,仔细挑挑,里面还有几个略微齐整些的,可以为夫。”   苏遇装模作‌样‌道:“哎,是挺可惜的,章家‌兄弟皆为翘楚,人中‌龙凤,只是做不‌得婚。”   “这又是为何‌?莫非你妹许了人家‌?”章惇疑惑道。   “哦,那倒没有,首先‌,她不‌喜欢姓张的。”苏遇道。   “姓章犯天条吗?”章惇道。   “倒也不‌犯,但比犯了还严重。”苏遇在章惇面前告了张远秋一状。   章惇一拍大腿道:“哎呀!混了,混了,他是弓长张,我是立早章,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嗯,又能如何‌呢?我妹妹不‌嫁人的!”苏遇超坚定的说道。   章惇是过来人,一看苏遇这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只是心底暗暗纳罕道:苏遇这等‌人才都俘获不‌了人家‌小娘子的芳心,自家‌的子侄不‌如苏遇远矣,更加没了希望。   思及此处,他不‌禁深表遗憾,悄悄叹了口气。   黄州城这边,一进腊月底,城中‌的铺子渐渐打了烊,准备过节。   宛娘买了一堆柿子和‌橙子,六郎上山折了一大捆侧柏枝,全家‌人围在暖炉旁插百事吉。   六郎幽幽叹道:“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如今倒反过来了,咱们一大家‌子团圆热闹,倒不‌知二哥在京中‌如何‌了?去何‌处过年?”   苏轼酸溜溜的回道:“倒也不‌必担心他,他早被章惇哄骗了去,哼!”   王闰之‌在一旁笑‌话他道:“之‌前还让人家‌自己拿主意,等‌人家‌自己拿完主意后‌,你又酸倒了牙,真真是不‌可理喻,咱们哥儿里外不‌是人了。”   “他胆敢支持新政,我就打折他的狗腿!”苏轼气鼓鼓的说道。   朝云嗔道:“支不‌支持新政的,辰哥儿顶着苏轼之‌子的名头在京中‌行走定然十分艰难。你还不‌准孩子周转些?”   王适道:“二郎素来主意正,他且有自己的盘算呢。”   宛娘道:“说起来,好久没收到二哥的来信了。”   圆娘默不‌作‌声,插完百事吉在一旁剥橘子吃,八郎赖在她怀里,非要闻橘子香,小癞皮狗一只。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圆娘想:家‌里那只旅行青蛙真的去扬帆远航、浪迹天涯了。   正胡思乱想着,砚秋手里拿着一封信兴高采烈的进来道:“郎君,夫人,二郎来信了!”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惊破一瓯春。   屋子里暖香浮动, 大家坐在围炉旁听六郎读信,八郎手剥橘子给‌大家一片一片的分,小手捯饬的飞快。   照例辰哥儿先在信中问候了‌大家, 接着说自己这些时日来的文章精进,又说了‌些日常吃食, 吐槽汴京的冬鱼极贵,且没‌有黄州的鱼种类多‌,亦不及其味道‌鲜美,偏偏他‌是个爱吃鱼的, 每每嘴馋都要借着请章惇指点‌文章的由‌头去章府蹭饭。   有的时候, 他‌也面皮薄,羊毛不能总可着一家薅, 于是在京中多‌拜了‌几位师父, 轮流去蹭饭, 还蹭出了‌心得,章家的清蒸鱼, 梅家的鱼生,范家的鱼粥,都是一绝。   苏轼低叹道‌:“他‌倒是个乖觉的!”   他‌看了‌六郎一眼, 示意六郎继续读,结果六郎面露难色, 支支吾吾,道‌:“哎呀!我不识字了‌, 你们自己看吧!”   信纸放在茶几正‌中央,大家扒头去瞧,圆娘阅读速度极快,两眼就扫完了‌内容, 用帕子掩唇低笑。   苏轼眼神儿不大好‌,待他‌看清信上内容时,急忙把‌信敛了‌起来,大骂:“竖子!竖子!”   宛娘来晚了‌一步,没‌有看到‌信上的内容,忙问圆娘道‌:“如‌何了‌?二哥到‌底在信里写‌了‌什么?”   圆娘见苏轼脸色不好‌,也没‌多‌言,直摆了‌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然后暗中给‌她使了‌个眼神,示意她一会儿出去说。   信的末尾照例附了‌几首诗词,有赠父兄的,有赠夫子的。   信里依旧未特意提及圆娘,只是随信而来的是两匹上好‌的绸缎,借口说是蜀国长公‌主赏的,特意命人带回‌来给‌家里的妹妹们裁衣裳。   圆娘摸着料子纳闷道‌:“蜀国长公‌主的赏赐不是前几日便‌到‌了‌么?怎么又经手二哥一次?”   宛娘摇了‌摇头道‌:“平日里你精tຊ明的什么似的,偏偏这个时候犯傻,这哪里是什么蜀国长公‌主赐的,这分明是他‌自己买了‌送回‌来的。”   圆娘:“……”   宛娘笑了‌笑,说道‌:“说罢,刚刚二哥在信里写‌了‌什么,惹伯父吹胡子瞪眼的!”   圆娘暗笑道‌:“二哥那张嘴你还不知道‌嘛?随师父随了‌个十成十,是个促狭的,信里提及他‌拜访了‌往日苏家在汴京的旧交,唯独蜀国长公‌主府还没‌腾出时间去。”   “是啊,这是为何?”宛娘纳闷道‌。   “二哥在信中说,他‌原本打算去的,然而刚站在蜀国长公‌主门口欲去递帖,便‌被友人们及时发现给‌叉走了‌。”圆娘道‌。   “他‌们叉他‌干什么?”宛娘问道‌。   “咳咳,二哥说汴京坊间传闻,蜀国长公‌主偏爱俊美的少年,若再有几分才气就更好‌了‌!偏生那些人觉得二哥长得投长公‌主所好‌,又说二哥才气纵横,走正‌规科举之途便‌可前途无量,实在是不必走此‌捷径,不然以后在士林里可就抬不起头来了‌。”圆娘语速飞快,一口气说完。   宛娘闻言怔了‌怔,忽而笑得前仰后合,叉腰说道‌:“二哥这人……还真是!!所以,他‌就没‌去拜访蜀国长公‌主?”   “哪能呢!长公‌主到‌底是何种人,旁人不知道‌,二哥还不知道‌吗?!他‌悄悄的去过。”圆娘道‌。   宛娘扶额:“他‌怎么去的?”   “化身成送鲜蔬水果的小哥儿,推着个独轮车从后门进的,骇得长公‌主以为我们在黄州遭了‌什么劫难!”圆娘道‌。   宛娘道‌:“还真有他‌的!难怪伯父会恼羞成怒!不过没‌想到‌,蜀国长公‌主在汴京的名声,已经成了‌这样?!”   圆娘心道‌:古往今来就不乏吃瓜的人,从前是对顶流明星围追堵截,现在是揪着长公‌主府那点‌事不放,真的是很难评啊。   宛娘见她发愣,碰了‌碰她的衣袖道‌:“前几日长公‌主来信问合作开店的事儿,你想得怎么样了‌?”   “此‌事等到‌年后再议吧。”圆娘说道‌。   “看来长公‌主十分看重这件事儿,书信往来太慢,很多‌事情都说不清楚,不如‌等来年你进京与长公‌主面谈如‌何?”宛娘道‌。   “我吗?”圆娘指了‌指自己问道‌。   “当然得是你,如‌今饕餮小筑的事儿也安定下来了‌,我在黄州守着便‌可,在京城开店不比黄州,菜式品类也得再斟酌斟酌,这种操心劳神的事儿,还得你来。”宛娘笑道‌,当然,她是可怜她二哥的,她真是这天底下最善解人意的妹妹!!   “师父放心我离开黄州吗?”圆娘忐忑道‌,她是不惧去京城的,先前也不是没‌去过,只是这次……貌似情况有些特殊,苏遇也在京城,到‌时候两人见面多‌尴尬啊,说些什么好‌呢?!   如‌此‌想着,她就脸红心跳的跑开了。   除夕,汴京。   苏遇这是第一次独自一人在外面过年,春砚白日里采买了‌许多‌年货,这会儿正‌撸起袖子和面做馎饦,锅里炖着奶白色的羊肉汤。   在这个落雪纷飞的天气,吃上这样一碗羊肉馎饦似乎格外满足。   一主一仆抱着硕大的海碗,似乎都不值得张桌,不过,春砚还是放了‌一张小桌,上面放满各色吃食,都是不久前家里寄来的,也有现在汴京买的。   苏遇兴致缺缺,只吩咐春砚将见了底的炒辣酱罐端上来,他‌用汤匙在辣酱罐里蒯了‌蒯,蒯出一勺辣酱放入碗中和了‌和,连汤带面的一块吃。   香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辰哥儿更想家了‌,想念爹爹阿娘,想念兄弟手足,想捏捏八郎肉乎乎的小脸,想饕餮小筑里数不清的好‌吃的,又惦记宛娘的婚事,最后将所有的人都想了‌个遍,思‌绪不可避免的落在圆娘身上,他‌吸光最后一口馎饦,整个人无所适从起来。   春砚收拾了‌碗筷,拉着他‌去院子里放爆竹。   他‌立于游廊处双手揣袖观雪,汴京的冬日似乎格外喜欢下雪,也下得极为热闹。   他‌情不自禁的想起元丰二年冬,父亲因诗落狱,他‌与圆妹,宛娘,王夫子赶至京城时,也恰好‌赶上了‌一场风雪。   那时候京中诸贵家对苏家避之唯恐不及,世态炎凉,比雪还冷。   他‌以为他‌就要失去父亲了‌,是圆妹紧紧握着他‌的手,叫他‌不要怕,他‌们一定可以将人救出来。   她的决心与勇气,带给‌他‌无限力量,让他‌能够抵抗整个汴京的严寒。   苏遇望着庭中的雪梅凝眸不语,仿佛还能看到‌花影下那个少女的身影。   他‌吩咐春砚取来笔墨,自己在廊下挥毫泼墨,一枝梅花抖落在纸间,题为“惊破一瓯春”。   春砚挠了‌挠头,不解道‌:“主子,你这么想林小娘子,为何不回‌黄州啊?左右省试在二月中旬,倒也赶得及。”   辰哥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想:对于圆妹来讲,我的目光也是一种打扰。   这时正‌赶上章惇之子章援带着几个诗友来找他‌玩,见他‌的新作后不禁叹道‌:“令尊的竹石画已是一绝,贤弟这墨梅亦不遑多‌让啊!果然虎父无犬子。”   一众年轻郎君在庭院里说说笑笑倒也快活,春砚顾不得玩了‌,忙去添水煮茶,铺纸研墨。   春砚把‌家里的点‌心盘子端上些来,大家一边吟诗作对,一边喝茶吃点‌心。   章援看着盘中的桃酥饼道‌:“旁的不论,这饼子倒有些趣味,只是不见汴京的点‌心铺里有卖的,着实遗憾。”   辰哥儿道‌:“家里给‌寄来的,路途遥远,这还算跑了‌些味道‌的,乍出烤炉的时候更是美味,不过,致平兄倒也不必遗憾,家里有打算将食铺开到‌汴京来,届时你可要多‌捧场啊。”   章援笑道‌:“这世间的钟灵毓秀之气全让你苏家占完了‌,真真是妒煞人也。也罢也罢,到‌时候我就报你苏遇的名号,不知可否吃白食?”   辰哥儿笑道‌:“瞅瞅,这店还没‌开起来呢,打秋风的就来了‌。”   梅照笑道‌:“有这好‌事儿,致平兄记得及时叫我!”   一群人调笑开来。   范重:“眼下到‌了‌年节,省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亦不知谁是主考官?”   梅照道‌:“左不过在政事堂、礼部、两殿大学士里选。”   苏遇道‌:“如‌今无论选谁都没‌差,关键是官家想要选什么样的人?”   官家想要什么样的人?当然是支持变法的人了‌。   只是自从元丰四年五路大军伐西夏战败后,新政已经走了‌形,莫说旁人,哪怕是王荆公‌重新出山都镇不住的场子,如‌今当轴者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左右腾挪,捉襟见肘。   今日来找苏遇玩的密友中,家中有支持新政的,有保持中立的,立场明确反对新政的,只有苏家。   章援不由‌劝说道‌:“科场文章,即便‌与官家意见相左,也不能十分坦诚的表露出来,以免徒生风波。”   梅照附和道‌:“也对,令尊的乌台诗案不得不警觉。”   苏遇轻啜一口雪白色的茶沫子,摇摇头笑道‌:“在很多‌人看来,我是苏之瞻之子便‌是原罪,很少有人能耐着性子了‌解我说了‌什么,写‌过什么,主张什么。”   范重道‌:“贤弟倒也不必如‌此‌悲观,省试、殿试都是有弥封的,不到‌最后一刻,谁能知道‌结果呢。况且,官家惜苏伯父之才,早有起用他‌之心,你出身苏门,反倒不是阻力。”   说着,众人又同举杯以茶代酒给‌苏遇打气,几个年轻郎君探讨文章诗词直至深夜才离去。   苏遇又在墨梅下寥寥勾勒几笔,一个少女的背影若隐若现。   他‌坐在书案旁静静读书到‌黎明,任由‌时光从风雪中来又从风雪中去。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苏遇的回笼饭   二月初, 汴京城。   “哇!汴京城的城门好高啊!比杭州城门还‌气派!”知‌雪张大嘴巴,惊叹道。   “那是自然,这可‌是我们大宋朝的国都, 岂是杭州城能比的?”砚秋骄傲的挺直了胸膛,说道。   二人说着说着, 吵起嘴来,谁也不服谁,概因他‌们一个是汴京人,一个是杭州人。   圆娘摆了摆手‌道:“好了, 好了, 我们进城吧。”   砚秋挑起行李,说道:“此刻二郎还‌在贡院吧?我们先回家等他‌如何?”   “哎!不可‌!”圆娘及时阻拦道, “这次咱们是瞒着他‌进京的。”   砚秋不解道:“之前不跟他‌说, 不是怕他‌分心, 不能专心考试嘛!这……他‌都进考场了,tຊ出来就考完了, 还‌有瞒下去‌的必要嘛?”   “总之,不能!”圆娘理不直气也壮道。   “啊?那我们住哪儿?在汴京重新租房子住可‌是很贵的。”砚秋发愁道。   圆娘左右瞧了瞧,见‌一顶华丽的小轿子朝他‌们走来, 前头有内侍和女官开路,打的是“蜀国长公‌主府”的牌子, 她立马面露喜色道:“喏,接我们的人来了。”   女官见‌到圆娘忙道:“劳小娘子等候了, 咱们这便回府。”   圆娘笑道:“北方的水路都封了冰,一路上坐马车来的,是以晚了几日,殿下等急了吧。”   女官笑道:“殿下一天追问八次, 十分惦念着小娘子呢。”   圆娘登轿,砚秋和知‌雪二人立马跟上,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回了长公‌主府。   圆娘到府时,长公‌主早已备好了一桌丰盛的宴席等着她了。   还‌真别说,她这一路风餐露宿,虽不至于食不果‌腹,但饭菜品质参差不齐,好久没吃到顺心如意的佳肴了,于是也不客气,将玉箸抡得飞快。   长公‌主调笑道:“害,你这孩子,慢点儿,慢点儿,别噎着。”   圆娘忙中偷闲回道:“失礼了,但我太‌饿了!还‌是殿下这里的饭菜合胃口。”   长公‌主笑道:“你这模样,十分像从黄州逃难过来的。”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继续道,“年前苏遇来我府上,恍一见‌他‌,骇了我一跳,以为你们在黄州遭殃了呢,那么一个体面妥帖的小郎君,缘何要扮成菜贩模样走后门?”   圆娘憋笑,停箸看了看长公‌主身边的美‌侍,清了清喉咙说道:“二哥先前走了好几次正门,还‌没来得及递上拜帖,便被‌路过的友人叉走了,叉了几次,他‌便学乖了,只得如此,让殿下见‌笑了。”   那美‌侍一怔,倒没有不自在,反而有些意外,小声问道:“殿下,那苏家二郎果‌真如此貌美‌吗?竟让人误会至此。”   这是个新得宠的美‌侍,没随蜀国长公‌主去‌过黄州,亦没见‌过苏轼一家人,但他‌知‌道蜀国长公‌主在那群读书人嘴里是个什么名声,但一般情况下,还‌没什么读书人能达到长公‌主的审美‌要求,所以他‌听‌说苏遇被‌叉走几回后,亦有些好奇。   长公‌主嗔视他‌道:“苏遇乃苏轼之子,是大才之后,国之栋梁,不可‌轻辱。”   美‌侍羞愧的低下了头,乖乖巧巧给长公‌主布菜,轻易不敢说话了。   接风宴后,圆娘便心安理得的在长公‌主府住了下来,期间与长公‌主谈开食铺的相关事宜,相谈甚欢。   圆娘甚至还‌亲自出门考察了几次,知‌雪跟在她身后,每天都美‌滋滋的,汴京城好吃的可‌真多,比杭州城的好吃的还‌多哩。   圆娘考察了几家店铺之后,有些头疼了,无论在哪个世代,京城永远是最卷的,卷花样,卷质量,卷装修,卷噱头,然而作为一家食铺,菜品好吃永远是最主要的,其‌次是要会搞一些花活。   在卷吃这方面,宋人绝对有实力卷死她这个来自后世的美‌食博主!   哎,受挫啊!   圆娘轻啜一口杏仁露,叹息。   宋人的审美‌堪称一绝,黄州偏僻贫瘠,她略施小计,便能混得不错,将饕餮小筑经‌营的风生水起。   可‌在汴京便有些吃不开了,这里达官显贵如云,衣食住行讲究的要死要死的,不仅吃得好,吃得豪,还‌要吃得风雅诗意,还‌要吃得符合时宜能养生。   后世的菜,快餐多一些,主打一个麻辣鲜香。   食材好的也有,云南的蘑菇不错,长白山的蘑菇也不错,但很抱歉,在宋代,她搞不来,这两块地目前不归赵官家管。   哎,圆娘又叹了一口气。   小饕餮暗戳戳的说:“要不,咱还‌是像在黄州那样,走平民路线呢?”   圆娘摇了摇头道:“不妥,我是没什么问题,但汴京的店是和长公‌主合开的,得顾及她的身份不是?!”   于是,小饕餮也跟着发起愁来。   圆娘道:“活人是不会让尿憋死的,你在资料库里检索一下,找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国宴大厨的视频作品,那里面有不少真料。”   “好嘞!”小饕餮忙着干活。   圆娘临窗而坐,继续喝着手‌里的杏仁露。   忽然齐楚阁儿外传来一阵寒暄声:“仲合兄大喜啊!”   “哪里,哪里,侥幸而已,贺贤弟的文章亦作的十分不错。”   圆娘猛然一惊,她好似听‌到苏遇的声音了!!救命!!   她惊疑不定‌的看向知‌雪,知‌雪淡定‌的冲她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指向门外,压低声音道:“刚刚,确实是二郎与友人们在这家酒楼相会。”   主仆二人正说着,砚秋“砰”的一声推门进来道:“小娘子!!大喜!大喜啊!!”   “嘘!”圆娘示意他‌小点声,然后问道,“什么喜事?”   “二郎夺得省试头名!!”砚秋兴高采烈道,“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小娘子为何不让声张?”   圆娘指了指隔壁道:“二哥就在隔壁!”   砚秋瞬间瞪大眼睛,捂紧嘴巴,不过,他‌还‌是不理解圆娘的别扭,纳闷道:“小的还‌是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您为什么还‌是不肯见‌二郎,您不怕他‌生气吗?”   “你不说,你不说,我也不说,谁知‌道我来过汴京!”圆娘指了指砚秋和知‌雪回道。   “可‌……戏文里不都说有缘千里来相会,万一您被‌他‌撞见‌了呢!多尴尬!!”砚秋道。   “你也说了,那是戏文里!”圆娘将碗里的杏仁露一饮而尽,她看了看隔壁,压低声音道,“我吃好了!咱们快跑!快跑!他‌们才刚来,这种雅集文人都要吟诗作对的,磨蹭的很,咱们现在跑还‌来得及!!”圆娘手‌忙脚乱的戴上幕离,拉着知‌雪要跑!   砚秋的心情也紧张起来了,跟着圆娘拔腿就跑!!   主仆三人做贼似的跑出酒楼,登上长公‌主府的马车。   正好有人临窗看到圆娘上车,不禁纳闷道:“长公‌主来了长乐楼?怎么没见‌内侍官开路?”   苏遇转头亦往下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片有些眼熟的浅粉色裙角,心道:长公‌主何时爱这种娇嫩的颜色了?   又‌有士子大惊失色道:“万幸,万幸,没有撞见‌,否则我等清白就不保了。”   范重嗤笑道:“喂,你不要想太‌多,长公‌主也是长眼睛的,看不上你,不必担心,咱们这的人,容貌能入长公‌主法眼的,估计就苏解元了吧。”   苏遇横了他‌一眼,提醒道:“别胡说八道了,仔细祸从口出。”   “也对,来来来,喝酒喝酒。”范重举杯招呼道。   又‌有人疑惑道:“那辆马车确是蜀国长公‌主府的!不过上面的人不是长公‌主,是个妙龄女郎,我倒是在别的地方遇见‌过一次,想必是什么皇亲国戚或是王驸马的族人吧。”   “必然不可‌能是王驸马的族人,应是什么刚进京的郡主县主吧,皇太‌后的生辰马上就到了,各路亲王郡王该进京给大娘娘贺寿了。”章援道。   很快这段小插曲就过去‌了,大家继续吃酒谈诗。   圆娘有惊无险的回到蜀国长公‌主府,她边走边说:“二哥中了省试,是大大的好事儿,咱们该如何庆祝呢?”   砚秋看看天看看鸟,假装没听‌见‌。   知‌雪挠了挠头道:“小娘子,您出现在二郎面前,比什么庆祝都管用啊!保准儿二郎能笑的合不拢嘴。”   圆娘很是纠结,她抿了抿唇,沉默了。   午后,圆娘去‌找蜀国长公‌主说话,谈到苏遇的事情,蜀国长公‌主也很纳闷,她实在搞不懂圆娘心里在想什么,圆娘心里也不像没有苏遇的样子,为何要如此别扭?   圆娘斟了一碗清茶递给她道:“若有重来的机会,殿下还‌会选王驸马为夫吗?”   蜀国长公‌主仔细思索一番,果‌断答道:“还‌是会选他‌。”   圆娘疑惑不解,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人总要为一瞬间的心动买单,如今的我回顾这段感情时,总是充满遗憾与怨怼。可‌十八岁的我并不知‌道。即使是重新回到十八岁那年,我亦不会更‌改选择的。”蜀国长公‌主徐徐道来。   “您……还‌爱着他‌,对么?”圆娘震惊的问道。   “倒也不完全是这样,我生来高贵,世人汲汲以求的东西对我来说唾手‌可‌得,直到嫁给王郎后我才知‌晓,这个世界并不总是围绕着我,我也会被‌人拒绝,被‌人厌烦,被‌人不喜欢。或许在旁人眼里我唯一的不顺心就是嫁给了他‌,然而正是因为这点不顺,我才算得是一个完整的人,不然我总感觉自己像一个tຊ华贵的木偶,摆在佛龛里,置在金殿上,人人都跪拜蜀国长公‌主,只有王郎厌恶我赵宝安。”蜀国长公‌主目光变的幽远。   圆娘似乎理解了蜀国长公‌主对王驸马的复杂感情,她想了想说道:“我与二哥自小便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凡是他‌有的,凡是我有的,没什么不可‌分享,可‌我又‌实实在在没有苏家的血脉,因此便有些不同于其‌他‌苏家姐妹。他‌对我的情愫,或许只是对亲人的不舍,不舍得我去‌嫁给旁人,他‌现在还‌年轻,没见‌过几个姑娘,等以后碰到真正喜欢的姑娘,后悔娶了我,届时我又‌该怎么办呢?况且,我只是一介孤女,苏家其‌他‌兄弟所娶的新妇,无不是家底深厚的书香门第,族中兄弟俱为翘楚,为官的亦不在少数……”   蜀国长公‌主忽而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怕什么,你如此说,被‌你师父听‌见‌可‌是要伤心了。旁人家门第再好,才华再盖世,谁比得上苏子瞻啊,他‌亲自教养出来的徒儿,凭什么不招人喜欢?!你对自己有点信心。”   圆娘抿了抿唇,沉默了。   “还‌是不要提前预设一段感情的结局比较好,两个人在一起呢,必定‌要奔着长相厮守的心思去‌的,若时时担心他‌未来会不会变心,什么时候变心,便会疑神疑鬼起来,徒生不少风波。”蜀国长公‌主劝道,她凝视圆娘片刻,继续道,“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圆娘抬头问道。   “反正我也没子嗣,皇室有不少公‌主郡主因难产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了,福都没有享几天,岂不可‌惜,左右我也不打算生育子嗣,你虽有师父,但没个亲娘,也是怪可‌怜的,不如这样,你当我的义‌女如何?如此我也不算膝下空虚了。”蜀国长公‌主眼睛亮亮道。   圆娘大惊:“啊?”   蜀国长公‌主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她继续蛊惑道:“刚你不还‌感叹身世凄苦吗?你当我女儿,这天下还‌有几个女子能高贵过你去‌?!”   圆娘继续大惊:“啊?”   “啊什么,就这样说定‌了!”蜀国长公‌主拍板道。   “殿下,殿下,你冷静点儿!!”圆娘急忙说道,“我有师父的。”   “也对,这事儿得跟苏轼商量商量,我这就给他‌去‌信,不怕他‌不答应,乖,马上。”蜀国长公‌主命人笔墨伺候。   圆娘跺脚道:“殿下,殿下,我的菜!!”她指了指食盒道。   蜀国长公‌主点了点头道:“差点忘了。”然后吩咐内侍道,“将这个食盒连带我刚刚挑好的贺礼送入苏府,就说我祝他‌夺得省试魁首,望他‌在殿试中再接再厉,蟾宫折桂。”   内侍接了食盒匆匆而去‌。   苏遇接到长公‌主府的贺礼时,心里一怔,章援和梅照正在苏家陪他‌喝酒,见‌菜肴还‌热着,便让春砚将其‌端上了桌。   一道腌笃鲜,一道金榜题名,一道松鼠鳜鱼,一道石榴烧梅,一道红绫饼,一道荔枝酥,一道蜜煎樱桃。   很是丰盛!   大家举箸品尝,叹道:“还‌得是长公‌主府的膳食有水平,嗯,好吃,好吃!”   苏遇一看石榴烧梅,大吃一惊,他‌忙举箸将每个菜品都尝了尝,然后急忙对春砚说:“撤下去‌!撤下去‌!”   春砚不明所以,只好将长公‌主府送来的菜品悉数撤下。   梅照笑道:“仲合,你竟然想吃独食,我们可‌是不依的。”   岂料,苏遇振振有词道:“长公‌主的赏赐,自然要先供给祖宗吃。”他‌招来春砚道,“将这些东西供去‌祠堂。”   章援亦笑道:“仲合,你给你家祖宗吃残羹剩渣?”   “苏家世代贫寒,祖宗必是不怪的,只会赞我珍惜粮食!”苏遇道。   “你!你可‌真是!大孝孙啊!”章援咬牙切齿道。   “过奖,过奖。”苏遇拱拱手‌道。   章援和梅照看着被‌撤下去‌的餐食,猜不透里面有什么猫腻,但见‌苏遇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他‌们又‌看了牙疼。   苏遇不肯说的事情,登闻院的木杖都打不出来。   酒足饭饱后,二人告辞。   苏遇命春砚将长公‌主府送来的饭菜热了热,他‌坐在月下,一个人一口一口的独自享用。   “二郎?”春砚见‌他‌这副模样,大为不解。   苏遇开口解释道:“刚刚没吃饱,我再吃个回笼饭。”   神特么在自己家都没吃饱!   春砚打小就跟在苏遇身边,自认是了解他‌的,也被‌他‌这烂借口惊到了。   他‌看着盘子里的石榴烧梅,恍然大悟道:“这不是小娘子信中说的石榴烧梅吗?这不是黄州小吃吗?长公‌主府的人怎么会做?”   苏遇自嘲的摇了摇头,道:“是啊,长公‌主府的人怎么会做呢?”   春砚闻言,双手‌一拍道:“我知‌道了!定‌然是小娘子写信告诉长公‌主的,小娘子可‌真贴心,知‌道我做饭二五眼,便提前安排了这么一出,小娘子可‌真好啊!”   “呵呵。”苏遇轻笑,咬牙切齿的吞进一颗烧梅,狠狠咬碎咽下,暗道:藏头露尾的,别让我逮住你!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被他堵在白矾楼了!!……   经过多方考虑, 在牙人的介绍下,圆娘看中一家‌酒楼,位置毗邻朱雀大街, 店面气派不凡。   当然成交价格同样十分美‌丽,但‌问题不大, 因为大头‌是长公‌主出,按后世的话来讲,圆娘主要是技术入股。   买卖谈妥后,长公‌主府的内知‌官跟牙人去走‌交易流程, 她在齐楚阁儿里喝茶吃点心, 心里开始盘算起了之后的买卖。   她,林浦圆, 一个人是卷不赢大宋汴京城里的餐饮卷王的, 但‌好在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小饕餮的资料库里全是国宴大厨的现场教学,她不信融合了明清两朝皇家‌御膳、淮扬菜、鲁菜等多方精华的国宴大厨们能干不赢北宋的餐饮卷王们。   她, 要在美‌食屹立的汴京城占得‌一席之地。   如此想着,她将知‌雪招至跟前道:“待会儿,咱们去白矾楼长长见识如何?”   知‌雪眨眨眼, 两眼放光,激动道:“好耶!果然跟着小娘子有享不尽的福, 您尽请吩咐,需要奴婢做什么‌?”   圆娘刚想说话, 却见砚秋和‌长公‌主府的内知‌官闯进‌门来,喜笑颜开道:“大喜,大喜啊!”   “啊?原东家‌让价了?”圆娘问道。   “是二郎高中了!!”砚秋激动道!   “金榜这就贴出来了?”圆娘继续问道。   砚秋道:“刚刚蜀国长公‌主在宫里听得‌的消息,皇榜已经加了钤印, 两府相公‌们加了官署的官印,现在正由鸿胪寺的礼官捧着在文华殿前宣读呢,待宣读完毕就要捧去贡院门口‌张榜,然后是进‌士老爷们游街。”   内知‌官道:“殿下在白矾楼定了上好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新科进‌士游御街,小娘子快随咱家‌瞧热闹去。”   圆娘命人结账走‌人,内知‌官笑道:“小娘子真真是忘干净了,这家‌酒楼如今是您的了,不必结账。”   今天真真是双喜临门!!圆娘欢喜极了!   这是圆娘第一次来白矾楼!   白矾楼门前设红绿杈子,垂绯绿帘幕,挂贴金红纱栀子灯,往来士绅权贵,豪仆成群,其繁华热闹无法用言语一一形容。   圆娘心中暗叹,又对东京梦华之城有了深切的体会。   店门口‌迎客的跑堂接了长公‌主府内知‌官递过去的腰牌,忙笑道:“贵人三楼逐玉阁有请。”说着,便欠腰伸手在前面引路。   圆娘跟在内知‌官身后,透过薄薄的幕离,仔细打‌量周围的布置,此时正值三月初,杏花盛绽的时节,楼内摆了许多精巧娴雅的杏花盆栽,争奇斗艳,十分应景。   一楼大厅里人声鼎沸但‌井然有序。   二楼的齐楚阁儿如星罗棋布,每个齐楚阁儿门前都站着一名豪仆与楼里的跑堂伙计。   三楼便安静了许多,齐楚阁儿也没有那么‌密集,反而花木庭深,每个齐楚阁儿都是一个个单独的小院子,砚秋悄悄告诉他,三楼主要接待皇亲国戚或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其余人纵然再有钱都买不到三楼的一个座儿。   圆娘闻言,啧啧称叹。   逐玉阁临御街的方向,待会儿看进‌士游街十分方便。   圆娘甫一落座,伙计便将菜谱呈了上来,是一把檀香木镂空杏花纹雕折扇,每一折都是一道菜名,用绝品“龙香剂”书写而成,那字体也颇为讲究,是用飞白体写的,承蒙在苏轼门下受教多年,她还‌是看得‌懂菜单的。   圆娘依着名字点了几样雅致的小菜,要了一壶杏花酒。   楼中伙计敛了菜单去tຊ后厨端菜,内知‌官将窗户打‌开半扇,圆娘摘掉幕离,扒头‌去看。   但‌见御街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新科进‌士们还‌没从文华门出来,大家‌引颈张望,翘首以盼。   圆娘受此影响,亦期待万分。   一刻钟后,伙计将圆娘点的吃食送上来了,知‌雪贴心笑道:“小娘子且略坐坐,奴婢帮你看着。”   圆娘赏了她一盏紫苏饮,让她边喝边盯着。   内知‌官给抓了一大捧杏核大小的珍珠,放到她的手边。   圆娘不解。   内知‌官解释道:“路旁的百姓太‌多,苏小郎君兴许看不见您,您用这个引起他的注意。”   “谢谢。”圆娘道,但‌大可不必吧!!汴京人都这么‌豪的嘛!这大个的珍珠无论配药还‌是做首饰,干什么‌不好,为何要砸人?!再者说,她只是悄悄的看他一眼,并‌不想引起他的注意。   圆娘舀了口冰酥酪放嘴里尝了尝,啧啧,好吃!!爽滑细腻,奶香味十足!其实这个在后世并不难做,在大宋难得‌的是原材料,醪糟、牛奶和‌桂花蜂蜜。   大宋不得‌酿私酒,所以醪糟难得‌,没有大片的牧场蓄养牛,且耕牛有更繁重的功能,所以牛奶难得‌,将这两样卡死,冰酥酪便是难得一见的佳品了!   不过,她想到了一种平替,那便是杏仁豆腐,这个用杏仁粉和琼脂即可,也十分美‌味,原材料也不像冰酥酪似的那么难搞,价钱自然也要更便宜些,便宜且美‌味意味着受众更广。   圆娘吃着吃着东西,又悄悄琢磨起她的生意经来了,几个轮转间,已经推敲出不少好主意有待实施。   “嗯嗯,小娘子快来!!”知‌雪惊呼一声,激动的了不得‌。   圆娘的思‌绪被打‌断,楼下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声!   想必是新科进‌士们出了文华门,圆娘顾不得‌思‌索,忙跑到窗前去瞧热闹,这一瞧不要紧,抬眸正望见苏遇骑高头‌大马朝这边走‌来!   啊啊啊!!骑青骢马啊!!头‌一个啊!!那不就是状元咯!!!   圆娘问一旁的内知‌官道:“殿下可有说二哥是第几?”   “第一啊!!”内知‌官道,“太‌后娘娘十分开心,当时去宝慈宫请安的内外命妇站了一大殿,太‌后娘娘当众感叹苏家‌果然是书香门第,人才辈出!殿下特意交代‌奴婢给小娘子一个惊喜呢!”   圆娘故作镇定的点点头‌道:“果然又惊又喜!!”   啊啊啊!!在文科生十分吃香的大宋,卷成状元该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啊!!   想当年师父恰逢千年第一龙虎榜,也没卷成状元,后来在欧阳修等老臣的推荐下参加了制科考试,这才成了百年第一。   楼里其他齐楚阁儿的客人也纷纷打‌开窗子,向新科进‌士们投珠玉之物,香囊锦袋,毫不吝啬财物,即便所掷之物没有砸到新科进‌士们,被楼下瞧热闹的百姓捡了去也在所不惜。   圆娘捏了捏自己的锦囊,太‌轻了!   内知‌官十分有眼力价儿的将珍珠盒子奉上,圆娘抓了一颗珍珠朝苏遇掷去,几乎同一瞬间,苏遇突然抬头‌朝她这边看来。   圆娘蓦然一怔,那枚珍珠牢牢的被苏遇抓在手里。   圆娘:“……”她做贼心虚似的低下头‌,白矾楼这么‌大个,他……他不一定就看到了她,是吧!   凑巧!一定是凑巧!如此自我安慰着,她将珍珠装满香囊,然后瞅准机会,又砸了过去,苏遇又牢牢接住,二人默契的不得‌了!   知‌雪大煞风景道:“小娘子,二郎看见你了!”   “瞎说!”圆娘躲在窗棂后面装鹌鹑,透过镂花雕窗,仍见那人玉面青马,绯衫纱帽,罗绢簪花,新科及第,有着少年郎的意气风发,俊美‌的不似凡间男子。   他深深地望向这边,绝美‌的桃花眸子里有说不尽的意味,她的心忽而漏跳了一拍!!   知‌雪太‌激动了,挥手大声喊道:“二郎,我们在这边!”   圆娘大惊:“你喊他做什么‌?”   “小娘子,咱们二郎可是状元郎哎,多少人想跟他攀交情攀不到呢!!再者说,二郎见小娘子在此,定然十分开心!”知‌雪解释道。   圆娘又狗狗祟祟的露出一张俏生生的小脸,往下望了望,见他还‌在看着她,心间一动,她咧唇朝他一笑,他给她打‌了个手势。   知‌雪忙问:“二郎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圆娘挑了挑眉道:“让我在此老老实实的等着他。”   这个手势是他们两个人才能看明白的,属于青梅竹马的默契。   她朝他做了个鬼脸,就不!就不!她就要跑!!   苏遇指了指她,晃了晃手指,让她掂量着办。   哼!这是威胁上了?!   “状元郎,马该前进‌了。”替苏遇牵马的小吏恭敬道。   苏遇收回目光,心中却汹涌澎湃,他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催马继续前行。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她投掷过来的香囊,隐隐幽香传来,勾的他心潮暗涌。   他以为她不在意他的,亦不会关心他到底有没有高中,如今看来这个小没良心的,还‌是长了几两良心,还‌知‌道出来看他游御街。   周围的喧闹羡慕声,仿佛都跟他没了关系,他的思‌绪一心一意的跟着她跑了!!   “状元郎芝兰玉树,才貌双全啊!”   “这届新科进‌士最好看的居然是状元郎!”   “还‌那么‌年轻!不知‌可否娶妻了?”   “哇!什么‌样的人,才配的上这样的人物?!”   “传说他是苏子瞻之子!!”   “哇!!虎父无犬子!!是谁家‌祖坟代‌代‌冒青烟啊!!是苏家‌!!”   “你确定那不是祖坟着了火?”   “嘁,胡说什么‌呢!!”   “苏学士被发落黄州好几年了,苏遇还‌能登科夺魁,可见此子学识渊博,非等闲人可比。”   “官家‌可是连用御膳都看他爹的文章,苏轼被黜落只是一时的,保不齐后面会起用的!”   “哎?他刚刚主动接了香囊哎,不知‌是谁那么‌走‌运!”   “什么‌?!他接香囊啊!快丢!快丢!!”   圆娘看着香囊绢帕钗环,不要命的朝苏遇飞去,她情不自禁的摸了摸额头‌,为他掬了一把同情泪。   当状元不仅要才华横溢,也得‌头‌铁才是啊!!   游街的队伍浩浩荡荡朝太‌学的方向而去,街上的人看完热闹渐渐的散了。   圆娘坐回桌前,勺子在甜点碗里点点点,有些食不下咽的意思‌了!!   她撇了撇嘴!!生怕待会儿苏遇杀回来,骂她!   她干脆一鼓作气,一不做二不休,提前跑路!!   知‌雪舍不得‌白矾楼的美‌食,生怕浪费!非得‌要吃掉才行!!   圆娘一拍桌子道:“别吃了!一会儿他就追过来了!!”   知‌雪边吃边眨眨眼,问道:“小娘子,您越跑越糟,就不怕二郎去长公‌主府抓人嘛?”   “他不敢的!”圆娘道。   忽而门外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哦?是么‌!”   圆娘惊讶的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他他他他……他怎么‌这么‌快!!”   知‌雪揉了揉肚子,郁闷道:“小娘子,都过去一个时辰了。”   正说着,苏遇推门进‌来,圆娘大受打‌击,连忙后退一步,苏遇迫近,圆娘又后退了一步,苏遇欺近,与她四目相对,大有兴师问罪之势!   圆娘咽了口‌唾沫,多日不见,他好像长得‌更俊了,也更难搞了,他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摆明是跟她吵架来着。   “二二二二哥……”圆娘飞快的给知‌雪使眼色,谁知‌这小婢原地叛变了!!   “好好的,你心虚什么‌?”苏遇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问道,桃花眸子里眼波流转,深如秋潭。   “谁心虚了?!我超理直气壮的好么‌!”圆娘虚张声势道。   “理直气壮的住到别人家‌里,也不回家‌看一看,圆妹,你好狠的心!”苏遇先拆穿她。   “那……那是因为我要在汴京开饭馆,跟长公‌主住一起好商量!”圆娘强词夺理道。   苏遇轻轻点了点头‌道:“开了吗?”   “今日刚刚盘下一家‌。”她随即说了那家‌酒楼的具体位置。   “既如此,我的酬师宴就交由圆妹打‌理了。”苏遇顺坡下驴道。   “哎!哎?”圆娘大喜过望,双手合十道,“还‌有这等好事?!”   “细节有些繁杂,你随我回家‌去,我详细说给你听。”苏遇顺势说道。   “这……这不大好吧,我们孤男寡女‌的,住到一处,于你名声有碍。”圆娘边说边偷偷觑着他的脸色。   苏遇瞬间变了脸色,他冷哼一声,沉默了良久,才启唇道:“原来圆妹也知‌道我有名声这东西?”   “那当然了,你们读书人不就看重这个么‌。”圆娘道。   苏tຊ遇凉凉的看了她一眼道,“你不必三令五申对我无意,只是你初来汴京,人生地不熟的,爹爹难免挂心。我是个孝顺的儿子,自当为他分忧,圆妹也不想我刚刚高中就被御史参一本吧。”   圆娘果然被唬住了,她仔细瞧了瞧他,担心道:“这么‌严重啊?!”   苏遇故作深沉的点了点头‌,道:“自然,今时不同往日,一言一行都需谨慎。”   圆娘果然被动摇了,她为难的搓了搓手手,脑子里天人交战,一边吧,想跟他回去,一边吧,又不想跟他回去。   蜀国长公‌主府的内知‌官见苏遇如此口‌才,深感佩服,暗道:不愧是状元郎,这忽悠人的本事是一等一的好!!   圆娘抿了抿唇,轻声道:“你……你是孝顺了,万一旁人不知‌内情,误会了去怎么‌办?!”   “谁需要误会?”苏遇问道。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有哪家‌达官显贵要跟你结亲呢,我跟你住一起,不大好吧。”圆娘说道。   苏遇轻笑一声,又凑近了一些,二人之间的距离只差几分了。   圆娘忽闪着圆圆的杏眼,她背后已是雪白的墙壁,退无可退了,二人呼吸可闻,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浇的她脸色发热发烫。   “怎么‌?怕我娶旁人啊?”苏遇问道。   “谁……谁怕了,我这不是怕阻你姻缘嘛!”圆娘推了他一把,从他的怀里钻出来,“我是好心!”   “嗯,好心,我是驴肝肺。”苏遇站直身体道,“京城里没有苏氏能结亲的人家‌,圆妹大可不必担心。”   圆娘眨了眨眼睛,好奇道:“哎?你是状元欸,戏文里都说发榜这日,没成亲的新科进‌士是要被权贵人家‌捉去做女‌婿的,这叫榜下捉婿。”   苏遇看着她,憋不住笑了,而后给她科普道:“你这叫拍花子,《贼盗律》中略卖良人未遂者,流放三千里。”   圆娘骇了一跳,她捏了捏衣襟,干巴巴道:“我总得‌跟长公‌主商量商量,你今日事忙,别再我这里耽搁了。”   “好,三日后,我去蜀国长公‌主府上接你。”苏遇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将鬓边的状元花摘下别在她的发间,仔细端详片刻后,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圆娘长舒一口‌气,这该死的压迫感!当了状元的人就是不一样哈!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鸡蛋面   三‌日后, 蜀国‌长公主府。   内侍官来报,苏遇在府中‌花厅里等候了‌。   圆娘鹌鹑一样缩在蜀国‌长公主怀里,不愿露头。   蜀国‌长公主爱抚着摸了‌摸她的头顶道:“他可有威逼胁迫你?”   “那倒没有, 只让我协助他办酬师宴。”圆娘小小声嘟囔道。   “既然如此,你怕什么?”蜀国‌长公主调侃道。   “没在怕的, 就是……觉得有些尴尬。”圆娘回道。   “为何会觉得尴尬?”蜀国‌长公主追问道。   “就是觉得我们一年大似一年的,不该再这样单独相处。”圆娘道。   “你这是跟他有了‌男女之别。”蜀国‌长公主低笑一声,提点道,“你跟你师父会有男女之别的尴尬吗?”   圆娘摇了‌摇头道:“没有, 师父跟我的生父无甚区别, 我对他老人‌家只有敬爱。”   “那苏家旁的兄弟呢?”蜀国‌长公主又问道。   “除了‌大哥之外,叔寄、六郎、八郎, 我都是看着他们长大的, 跟我的亲弟弟没什么两样, 即便是大哥,也‌如我的亲兄长一般。”圆娘道。   “哦?苏迈是兄长, 叔寄、六郎、八郎是弟弟,对与你最亲近的苏遇反而有了‌男女之别,嗯, 不错,不错。”蜀国‌长公主点点头说道。   “哎呀, 不是那样的!这不是在汴京嘛,苏家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汴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圆娘越解释越解释不清, 最后只好闭了‌嘴,不再说话。   “所以‌你在别扭什么,他只是找你协助他办一场酬师宴,又不是谈情说爱。”蜀国‌长公主笑道, “你们自小亲密无间,这点儿情分都不给?”   蜀国‌长公主一番话,说的圆娘更加无地自容了‌。   蜀国‌长公主逗弄了‌她一番,见她小脸红扑扑的,又反过‌来安慰人‌道:“你且随他去‌看看,若他果真欺负你,你再跑回来也‌不迟,到时候我给你撑腰,定然不会轻饶他。”   “也‌没那么严重啦!”圆娘吐了‌吐舌头说道。   知雪为她收拾好行囊,砚秋将行囊背在身后,主仆三‌人‌一道去‌前面的花厅见苏遇。   圆娘磨磨蹭蹭的走到他面前,福了‌福身道:“二哥。”   苏遇点了‌点头,起身与蜀国‌长公主作辞,领着圆娘出了‌长公主府。   一路上,圆娘坐在马车里,苏遇乘马在车前走着,两厢沉默,圆娘憋不住了‌,悄悄掀起一角窗幕,但见两片马屁股。   圆娘:“……”她落下帷幕,双手搓了‌搓裙摆,深吸一口气。   约摸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的停在苏府门前,知雪逃也‌似的跳下马车,留下一句“小娘子,我帮砚秋去‌收拾行李!”便跑了‌!   “哎!”圆娘喊不住她,刚一掀前面的车帘,便见苏遇等在下车的地方了‌,他伸出手来欲扶她,她也‌不能装作没看见,想了‌想,到底把‌手搭上去‌了‌。   他的手宽厚温热,指节分明,握着她的手的模样,很有力!让人‌难以‌忽视的存在!   圆娘的心又扑通一下,加速跳了‌一拍。   她脚底一乱,险些扑倒在苏遇怀里,苏遇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稳稳扶住她道:“当心!”   圆娘干干的笑了‌笑,道:“脚麻了‌,抱歉。”   苏遇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垂眸问道:“左一句有礼,右一句抱歉,你非要同我这样客气吗?”   圆娘摆了‌摆手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边说边往门内跑,眼睛没有看路,“?叽”撞到了‌一堵墙,将她弹了‌出去‌。   圆娘捂住撞得发疼的脑袋,揉了‌揉,刚想说什么,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仲合,你一大早就不见了‌身影,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的,是做什么去‌了‌?”   苏遇站在圆娘身旁,替她揉了‌揉发疼的脑袋,问道:“还疼吗?”   圆娘摇了‌摇头。   他抬头对那人‌说道:“你做什么冒冒失失的?”   “……”章援拱手作揖道,“抱歉,小娘子。”   圆娘心中‌汗颜,明明是她走路没看前面,怎么二哥反怪起了‌别人‌……   章援疑惑,问道:“这位是……”   “我爹的弟子。”   “他妹妹。”   苏遇与圆娘异口同声道,说完二人‌对视一眼,都略微有些不自在。   章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见苏遇的状元绢花戴在圆娘头上,他勾了‌勾唇,笑得意味深长,手肘碰了‌碰苏遇,清了‌清喉咙,却不见说话。   “你来寻我,有事?”苏遇问道。   章援幽幽道:“没事儿就不能找你吗?不是吧,你不会要抛弃我吧?!”   圆娘暗笑,她福了‌福身,进门去‌了‌。   章援对苏遇道:“我说你一大早怎么没了‌身影,原来如此。”   苏遇摸了‌摸鼻子,故作镇定道:“什么原来如此?之后要办酬师宴,自然要找帮手了‌。”   “她?”章援难以‌置信道。   “你莫要小瞧人‌,你吃不够的鱼头泡饼,便是她给的食谱,她在黄州开店能养活我们一大家子呢!”苏遇道。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妹妹最棒!”章援敷衍道,他顿了‌顿,又道,“为何不在白矾楼办酬师宴?可是手头紧?你早跟哥哥说嘛,哥哥帮你。”   苏遇摆了‌摆手,振振有词道:“要在白矾楼办酬师宴的新科进士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们自己家的食肆也‌要在汴京开张了‌,我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见他如此说,章援道:“你来真的?”   “骗你作甚?!”苏遇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何时?何地?我好去‌跟我家老爷子报备。”章援道。   苏遇蹙了‌蹙眉,懊恼道:“还没来得及问,等明日我的请柬吧。”他伸手做出“请”的姿势。   章援挑了‌挑眉道:“重色轻友!我回去‌等你的消息。”说着,他展开折扇,大踏步离开了‌。   苏遇大步流星的走进门去‌。   圆娘捧着一方罗锻铺面的盒子过‌来,里面存放着苏遇的状元绢花,她道:“此物贵重,不能总放在我这里。”   苏遇接过‌来,递给春砚道:“去‌,供到祠堂里去‌,让列祖列宗也‌高兴高兴。”   圆娘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那绢花他戴过‌,她也‌戴过‌,此刻却要供到祠堂里给祖宗看,嗯……   苏遇没给她继续胡tຊ思‌乱想的机会,只问道:“你把‌店面盘在何处?可想好了‌主打什么方向?”   “哦哦!”圆娘瞬间回神,说起这个‌,她立马来了‌精神,“在白矾楼对面的东南方向,现在还叫李记食肆,我想给它改名叫云水间,还得麻烦二哥帮我题一块匾额。”   “好说。”苏遇从容淡定道。   圆娘又问:“二哥打算邀请何人‌?”   “章惇。”   “咳咳。”圆娘被呛了‌一下,难以‌置信的问道,“谁?”   “章惇。”苏遇重复道。   圆娘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问道:“他爱吃什么?可有何忌口?”   “爱吃鱼,不爱吃姜。”苏遇道。   “那还好。”圆娘点了‌点头道,“我去‌书房列个‌食单出来给你,有何增减之处,咱们再商量。”   “也‌好。”苏遇道。   春砚许久未见两个‌小主子这样心平气和的相处了‌,他满意道:“小娘子来了‌,主子的嘴再也‌不用跟着我受苦了‌。”   苏遇屈指弹了‌他额头一下,笑骂道:“还不去‌干活!”   春砚捂着脑袋跑掉了‌。   晚膳是春砚做的,圆娘只吃了‌一口,立马同情起苏遇来,这等苦可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   圆娘大叹:“当初在黄州的时候,怎么就忘了‌培训你的厨艺了‌?!”   春砚温温吞吞笑道:“让小娘子见笑了‌。”   苏遇起身,去‌膳房下了‌两碗鸡蛋面来,他与圆娘一人‌一碗,二人‌坐在月下的凉亭里捧着碗吃面。   蛋香与面香融合的恰到好处,面条也‌劲道爽滑,里面还添了‌少量的海肠粉,还有几‌片白萝卜,奶白的汤汁上泛着金色油花,吸一口,鲜极了‌。   二人‌中‌间放了‌一壶醋,二人‌不约而同去‌拿醋壶,手掌不可避免的叠到一处去‌。   一瞬间,风烟俱净。   吸面的声音没有了‌,二人‌沉默极了‌。   半晌后,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握着醋壶,连体婴儿似的,先给她斟醋,再给他斟醋。   她难为情极了‌,抽了‌许久都没把‌手抽出来,动‌作不禁大了‌一些。   “当心醋壶。”苏遇提醒道。   “哼!”圆娘冷哼一声,这人‌越发的大胆了‌!肯定都是月亮的错!都是月亮惹的祸!   倒完醋后,她抽回手掌,继续吃面,翻了‌翻,碗底翻出一枚荷包蛋来,轻轻咬一口,还是她最爱的溏心蛋,她亦没那么火大了‌。   吃完面后,知雪收走二人‌的碗,借着月色苏遇没事人‌一样,跟她继续讨论酬师宴的细节。   待一切敲定后,月上柳梢头,银白色的月光落于中‌庭,亮如白昼。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金光寺那晚的月色,他于风浪中‌踏月而来,身上的衣衫鞋子都湿透了‌,换了‌僧人‌的衣衫来寻她。   “在想什么?”苏遇突然开口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晚的月色很好。”圆娘摇了‌摇头回道。   “圆妹。”   “嗯?”圆娘转头去‌看他,他的眸色湛然而深沉,眸中‌除了‌月色还有月色之下的她。   “我有一事不明。”苏遇沉沉道。   “什么事?”圆娘好奇的问道。   “圆妹因何故拒绝我呢?”苏遇缓缓开口,只觉浑身一轻,如释重负。   圆娘一怔,未曾想他会直接问出来,她抿了‌抿唇,决定继续装傻充愣:“晚膳没有酒,二哥怎么总说醉话?!”   说着,她起身欲离开。   苏遇又道:“圆妹当真不知我在说什么吗?”   避无可避,无需再避,圆娘霍然回头道:“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二哥莫不是将这自小的情谊错当成爱慕之情?你或许只是习惯有我。”   “你不信我?”苏遇直视着她,问道。   他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示意圆娘坐下说。   圆娘拣了‌个‌离他最远的位子,坐了‌。   “圆妹也‌不想我喊的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吧。”苏遇道。   圆娘不得已,又朝他挪了‌几‌步,与他相对而坐。   “我有妹妹,自然分得清什么是兄妹之情,什么是男女之情。”苏遇淡淡道,“我心悦你,不是一种错觉,它真真切切存在。”   他终于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圆娘立马坐立难安起来,她的手指下意识的扣弄香囊的边缘,整个‌人‌都变得焦躁起来。   “圆妹?”苏遇几‌乎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他暗恨自己还是将她逼得太紧了‌些。   “二哥,我们不合适。”圆娘出口拒绝道。   “为何?”苏遇问道,今天便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没有为什么,我对你并没有那种意思‌。”圆娘说完,立马跑了‌!   徒留苏遇呆站在凉亭中‌。   “完了‌,完了‌,俏郎君又要难过‌碎了‌!”小饕餮在她识海里急得团团转。   “闭嘴!”圆娘呵斥道。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好似跌入一个‌人‌的怀里,额头被撞的发昏,她的脸上传来一道温热的触感‌。   “好好的,拒绝我,自己哭什么?”苏遇将她揽入怀中‌,叹息道。   小饕餮急坏了‌,它现在倾诉欲爆棚,迫切的想要给苏遇讲故事!   它想告诉他:不是你不好!是你前世的老丈人‌给你加了‌难度,地狱级别!   “我才没有哭!”圆娘强自辩解道。   “你没有哭,是我哭了‌。”苏遇安抚道,“我愿意等,等你亲自告诉我。”   “别等了‌,苏遇。我们不可能的。”圆娘拒绝道。   “什么意思‌?”苏遇惊疑不定的问道,他垂眸看着她,难以‌置信道,“难不成我爹是你亲爹?我们是亲兄妹?”   这便是状元郎的想象力吗?圆娘粉拳紧握,轻轻锤了‌他胸口一下,羞愤道:“胡说什么?!”   “骇死‌我了‌,不是便好。”苏遇后怕道。   “苏遇,我不否认你之前的真心,也‌不否认你此刻的真心,你现在说的心悦我,我都信。可是,真心都是有保质期的,又能持续多久呢?”圆娘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愿意,此后的每一天都心悦你。”苏遇承诺道。   “这一生何其漫长啊,一辈子只爱一个‌人‌,太难了‌,苏遇,你还年轻,别这么为难自己。”圆娘抹了‌把‌泪,果断离开他的怀抱,抽身而去‌。   “你怎知那是为难呢?心悦你,我甘之如饴。”苏遇喃喃道,这声低语被风吹散,融进朦胧月色里。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所以,你愿意跟我外放……   云水间‌, 酬师宴。   食单是提前拟定好的,云水间‌有自己的供货渠道,送来的食材符合圆娘心‌意的则留下, 不符合圆娘心‌意的,便再更‌换, 几日下来,前期准备的差不多了,只待贵客盈门。   食单里有几样新鲜样式是先前的厨子没有听过的,由圆娘亲自操刀, 过后再给厨子培训, 毕竟今日宴请的都是汴京名流,旁人现学现做她不放心‌。   圆娘想‌过了云水间‌的发展方向, 与‌其跟豪奢食肆竞争穷奢极欲, 倒不如另辟蹊径, 主打素食、典雅,这一套在‌汴京之外‌的地方玩不转, 但汴京城的贵人们什么美味没有吃过呢?无论多新奇的美食他们大抵都不会如何稀罕。   更‌何况大宋尚佛道,尤其是檀渊之盟后,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佛寺道观大行于天下,吃斋念佛的贵家太太们不胜枚举, 她们手里有钱,也愿意为素斋买单。   当‌然‌, 店里也卖荤食的,素荤分开经营,各买各的,两不耽搁。   是以, 苏遇的酬师宴,大有可为。   云水间‌,天字一号齐楚阁儿内,章惇等人刚刚坐下,店里的伙计便来点茶,几人稍息片刻,正好饮茶吃些点心‌。   茶点有三道:滴酥鲍螺、松仁奶皮酥、琉璃荔枝玫瑰盏。   上了三道点心‌,章惇有两道没见过,他心‌下好奇,拈了一根奶皮酥尝了尝,香酥可口,松仁香,奶皮香,麦香融合的恰到好处,他不禁点点头道:“有些意思。”   再去看晶莹剔透的琉璃盏,更‌是了不得了,粉嫩的果‌汁冻下竟是完整的一颗鲜荔枝,荔枝核被挖了去,填上了玫瑰鲜花酱,一口爆汁。   章惇深深纳闷道:“这个‌时节,如何购得鲜荔枝?莫说酒肆茶坊中,便是皇宫大内也不易得吧。”   苏遇笑着解释道:“可见是名字哄了人,您再尝尝。”   “是鲜荔枝啊!”章惇不解其意。   “是用‌水萝卜削成荔枝的形状,用‌荔枝蜜细细煨成的。”苏遇解释道。   “啧啧,倒是有些巧思。”章惇赞叹道,“像是新鲜的一样。”   几人又说了些新科闲话,看菜便一盘一盘端上来了。   茶水既饮,看菜也一一撤下,开始上主菜,第一轮为烧四素、清蒸鳜鱼、卤乳鸽。   酒是汴京十分盛行的羊羔酒,琵琶女在‌外‌间‌弹奏演唱章惇tຊ的诗词,宾客尽欢。   宝慈宫外‌,官家和蜀国长公主给太后请完安后,一同出了门。   官家主动问道:“前几日听说你闹着和人在‌汴京开食肆,如今如何了?可有了眉目?”   蜀国长公主笑道:“皇兄好问,恰巧今日开张,我现下便出宫去捧场。”   官家讶异道:“竟然‌这么巧?索性今日无事‌,皇兄也随你去凑凑热闹。”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蜀国长公主笑道。   官家换了件寻常的圆领袍,只带了一个‌贴身内侍,一个‌护卫便随蜀国长公主出宫去了。   半个‌时辰后,几人站在‌云水间‌的匾额下,官家打量着这三个‌字半晌,点点头道:“不错,飘洒俊逸,遒劲有力,很有意趣。”   蜀国长公主道:“此书出自苏遇之手,皇兄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哦?原来如此。”官家点点头,几个‌人一同进了店。   好家伙,不问不要紧,一问便听闻齐楚阁儿都满了。   官家笑道:“你这的生意还挺火爆。”   蜀国长公主道:“托皇兄的洪福。”她招过一个‌小伙计来问天字一号齐楚阁儿的事‌儿。   小伙计是新来的,还不认识蜀国长公主,闻言欠身道:“抱歉,贵客,不赶巧了,天字一号齐楚阁儿今日也不得闲。”   蜀国长公主纳闷道:“此间‌轻易不留客的,是谁?”   “是苏状元在‌此办酬师宴,宴请的是当‌朝大员章惇章相公。”小伙计自豪道。   蜀国长公主转头对官家道:“今日皇兄来凑我的热闹,我却要带着你去凑一凑别人的热闹了。”   “嗯?这好吗?朕一去,恐怕都不自在‌吧。”官家道。   “总不能让皇兄饿着肚子回宫吧,我这的饭食,莫说整个‌汴京城,可着天下去数,没有这样心‌思灵巧的,必定让皇兄胃口大开。”蜀国长公主对圆娘的厨艺很有信心‌!   二人说话间‌,便来到天字一号齐楚阁儿,大家齐齐一惊!!这到底是什么运道?开宴开出了官家大驾光临!!   苏遇等人俯身便拜,官家摆了摆手道:“不是在‌宫里,诸爱卿不必多礼。”   苏遇等人起身,将官家迎上主位,蜀国长公主在西首座。   贵客来访,总不能吃残羹剩炙吧,于是苏遇便命人将刚刚呈上的菜撤下。   圆娘在‌厨房刚想‌歇息片刻,便见人把菜都撤了下来,她忙道:“还不到下一轮上菜的时间‌,怎么都撤下来了,看着也没用‌多少,是菜品出了什么问题吗?”   这时蜀国长公主的内侍官与‌春砚齐齐赶到厨房道:“林小娘子,江湖救急!天字一号齐楚阁儿来了贵客,菜需重‌新上。”   内侍官不急不缓的道出贵客的饮食偏好:“饮食不贵异味,多用‌些羊肉、螃蟹便好。”   圆娘瞬间‌放了心‌,幸亏这贵客没点什么稀奇古怪的滋味偏好,不然‌自己上天入地也现抓不来!   不过,让蜀国长公主的内侍官都认可的贵客,到底是何方神圣?   春砚暗中朝北面拱了拱手,将圆娘惊出一身冷汗来!这……这……这赵宋官家也太亲民了吧!   她在‌汴京掌勺的第一天,竟然‌赶鸭子上架当‌了一回御厨!   圆娘转头问春砚道:“二哥可有旁的吩咐?”   春砚悄声道:“二郎让小娘子做主增添一轮佳肴。”   圆娘点点头道:“懂了,有爱吃鱼的,有爱吃羊的,何不炖一道鱼羊鲜?!不过需要些时间‌。”   不能让贵客等太久,圆娘使出些非常手段,做了两道快手菜,又调整了一下上菜顺序,以至于没有开天窗。   于是接下来,上菜:滑溜里脊、八珍豆腐、炸天妇罗配青梅酱。   酒:洞庭春色   圆娘深吸一口气,还好这黄柑酒是师父取的名字,文雅风流,能够压得住场子。   官家本想‌着吃一轮便走的,从他吃掉的第一口,他挪不动身了,这色、香、味!果‌真令人食指大动!!是以,他厚着脸皮不动弹,大家只得干干的陪着。   章惇是个‌爽直脾气,与‌一般文绉绉的官员不大相同,他不来虚的,爱吃你就多吃一点,我也多吃一点,咱们都多吃一点,于是三盘菜几近光盘。   万幸,圆娘出菜的速度不慢,第二轮菜也已做好。   上菜:花雕鸡、避风塘虾球(嗯,此刻它叫花开富贵)、赛螃蟹   配酒:桑葚酒   官家第一次吃到这种口味的虾球,一时间‌惊为天人!!怎么能这么好吃!!!谁研究的呢!!   花雕鸡也好吃!!鸡肉鲜香软烂,已经炖到脱骨的地步,十分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雕酒香。   最奇特的是赛螃蟹,里面没有一只螃蟹,却吃出了螃蟹味儿,他开怀一笑,命人将此菜打包,心‌道:回头带给母后尝尝。   不知不觉间‌,官家又添了一碗饭。   紧接着第三轮菜也已做好。   上菜:素佛跳墙、鱼羊鲜、腌笃鲜   配酒:红葡萄酒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圆娘将腌笃鲜里的肉换成了羊肉,毕竟是给皇族的饭,汴京的达官显贵们还不能接受猪肉,她不能拿二哥的前程开玩笑。   菜是一样比一样惊艳!!轮到素佛跳墙的时候,官家又惊又喜,已经命人去后厨打包一份,待会儿带走了,旁人他不知道,他的母后定然‌爱这道菜!!   最后一轮菜:素松鼠鳜鱼、文思豆腐羹、清炖狮子头。   主食:开花馒头、鲅鱼馄饨、碎金饭   一场宴席下来,成功的把官家给撑着了,他悄悄摸了摸肚子,对蜀国长公主道:“宝安,你这的厨子可不可以借给朕几日?”   官家借东西,那不是有借无还嘛!!   蜀国长公主连忙摇摇头拒绝道:“那可不行,我倒还好说,大小苏可要扒着皇兄的宫门哭哭啼啼了。”   “哦?此间‌主厨是?”官家好奇的问道。   苏遇恭敬回道:“是我爹的弟子。”   官家纳闷:“苏子瞻的弟子?想‌必也是钟灵毓秀般的人物,为何不参加科举取士?”   “是女弟子。”苏遇答道。   官家恍然‌记起曾经风靡一时的啤酒也是据说出自苏家,这不就对上了嘛!!   他失笑的看着自己的胞妹道:“你倒是会找人!!这顿饭着实不错,朕该赏她些什么好呢?”   蜀国长公主顺势道:“提钱财就俗了!皇兄不妨留一方墨宝,我好挂在‌店里招揽生意。”   “你呀你,自己被御史追着骂不算,还要连累朕!”官家拿这个‌妹妹没有办法,只得唤来笔墨道,“世间‌写美食的诗句何其多,朕只觉得苏子瞻有一句写的最出色,恰好这是他弟子的店,不妨就题此句吧!”   人间‌有味是清欢,七个‌大字在‌龙飞凤舞间‌旋即落成,他盖了自己的皇帝私印,虽然‌隐秘含蓄,但懂得都懂,帝王来这家吃过了,很爱,并且留了墨宝!   苏遇谢恩。   官家观他丰神俊逸,文采出众,不仅是自己亲点的状元,又是苏轼之子,简直越看越爱,他不禁多问了两句:“可曾派了差事‌?”   章惇回道:“回禀陛下,没有这么快的,还得等吏部那边的消息。”   官家点了点头,对苏遇道:“朕记得你父亲当‌年‌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节度判官。先帝甚惜其才,想‌委以知制诰或修起居注的重‌任,时宰韩琦反对,认为人才提拔因循序渐进,贸然‌提拔恐不能服众,遂将你父召试秘阁,入三等,得授直史馆之职。自新政以来,朕数次欲委以重‌任,奈何苏爱卿有自己的看法,不能与‌朕苟同,后因言罪黄州,大为可惜啊!”   “臣替父多谢官家垂怜。”苏遇拱手道。   “苏遇啊,你对新政怎么看?”官家突然‌问道。   新政实施至今,也有十余年‌的功夫了,越搅越乱,已经是一锅乱粥了。   官家当‌初变法革新的目的很明确,一则充盈府库,二则富国强兵收复燕云十六州。   苏遇知道自家父亲为何反对变法,一来呢,宋辽两国已经达到平衡状态,两边的综合国力其实是不相上下的,任何一方都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吞并另一方的大面积国土,这种平衡状态很难被打破,轻易起战事‌占不到什么便宜。   更‌何况,辽国皇族内斗严重‌,徒增消耗,大宋民间‌起义军此起彼伏,按下葫芦浮起瓢,双方各有各的痛点,谁也奈何不了谁。   而新政并未从正途上解决大宋所面临的实际问题,没有从根本上提升大宋的国力,也就意味着对辽作‌战中,取胜的机会微乎其微,新政对官家来讲,不过是一场空梦罢了,而对百姓来讲,却是不堪其扰的噩梦。   不过新政也有可取之处,譬如对科举的改革,部分地区的青苗法也确然‌解决了百姓的些许难题。   然‌而自从五路伐西tຊ夏战败后,官家受挫,颓废了好长一段时日,如今如此问他,恐怕还没有对新政死心‌。   苏遇默然‌,无端记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需要他谏浙灯的君王,并不能偏僻入里的了解民间‌疾苦,有时候君王是喜欢别人夸自己勤政爱民的,也在‌夸赞中认了真,连自己都信了。这样的君王实施的新政,凭什么会成功?   他抬眸,章惇正殷殷的望着他,眸底闪过一起紧张,似是怕他说错话。   他也曾问过章惇为什么支持新政?章惇说大势如此,只要在‌大宋为官便无法躲避,敕令大于天,既然‌避无可避,为何不能迎难而上?!在‌大势中占据有利位置!人总归要做事‌的,不求留万世之名,但愿能无愧己心‌。   章惇的话,似乎也有些道理。   师与‌父,政见相左,这也是圆娘嘱咐他别沾章惇的原故吧,平白‌给人生多出许多为难来。   正想‌着,齐楚阁儿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进吧。”官家道。   圆娘领着伙计来上最后一道甜点,是每人一盅蜜豆双皮奶。   圆娘朝官家福了福身道:“打扰了,这是本店赠的蜜豆双皮乳,望贵客能够喜欢。”   官家点点头,接过之后,蒯了一勺放入口中,入口即化,别具风味。   官家讶异道:“这是冰酥酪?”   圆娘摇了摇头道:“非也非也,使牛乳凝固的法子有三种,用‌醪糟、用‌姜汁、用‌蛋清都可以,殊途同归又各有风味,此物便是用‌的蛋清,而冰酥酪用‌的醪糟。”   官家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他再抬头却发现这小娘子在‌跟苏遇打眼色,一对小儿女在‌他眼皮子底下公然‌眉来眼去,忒是大胆。   苏遇见官家在‌看他,忙清了清喉咙道:“臣忝居进士之位,见识仍有短浅之处,对于新政之事‌了解尚且不足,不敢胡言乱语,待臣明晰脉络后集成扎子呈上如何?”   章惇狠狠松了一口气,官家也长舒一口气,苏遇此刻这样说,便有转圜的余地,比他爹苏轼上来就将人骂个‌狗血淋头的好。   此子可堪大用‌。   官家赏了圆娘十两黄金两匹流光锦,然‌后带着内侍和打包好的素膳起驾回宫了!   蜀国长公主亦回了府。   章惇拍了拍苏遇的肩膀道:“只要你支持新政,留京为官一点儿问题没有。”   嗯,前途是没问题了,但父子关系可就紧张了,再者说,苏遇并非完全赞同新政啊。   待众人都走后,圆娘摸着金灿灿的黄金和苏遇聊天道:“二哥,你到底怎么想‌的?想‌要留京吗?”   “你呢?你会一直待在‌汴京吗?”苏遇抬眸问道。   圆娘用‌牙磕了磕黄金道:“怎么可能?这摊理清后寻个‌稳重‌的掌柜娘子看顾,我还是要回黄州去的!师父在‌哪儿我在‌哪儿!”   “汴京不好吗?这里繁华热闹,好吃的好玩的不胜枚举,而且一个‌月的流水顶黄州半年‌呢!”苏遇又道。   圆娘摇了摇头道:“再好也不是我家,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还是喜欢家里,喜欢陪着师父谈天说地,喜欢撸家里的两猫一狗,喜欢胖弟弟!”   苏遇轻轻笑了笑,低头啜了一口清茶,淡淡的“嗯”了一声。   “莫非,二哥更‌喜欢汴京?”圆娘问道。   “跟你一样,我也更‌喜欢家里。”苏遇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可你现在‌是状元了,不论留不留京都回不了黄州,大宋律法规定官员不准在‌近亲谪地为官。”圆娘说道。   “嗯。”苏遇轻声应道,“回不去了,所以,你愿意跟着我去外‌放吗?”   “哎?二哥不支持新政为何刚刚不直言?”圆娘纳闷道。   “我总得给章惇一个‌面子吧,他在‌教导我文章学问这方面,可谓是不遗余力。总不能当‌众给他没脸吧。”苏遇淡淡道。   “所以,你愿意跟我外‌放吗?”苏遇又问道。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跪下!   圆娘闻言一怔, 她‌将黄澄澄的金子小心翼翼的揣进兜里,抬眸偷瞄了他一眼,见他在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她‌瞬间心慌了。   还未等她‌开口说话‌,便又听他说:“研究美食也似文章学问一般, 要‌多多交流才是,如此才可立于不败之地。”   圆娘点了点头,他这话‌说的有理,她‌亦十分赞同, 可……关键是和‌他孤男寡女的, 也没了蜀国长‌公主在中间做调和‌剂,还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这……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二哥巧言令色, 调令还没下来呢, 就琢磨着拐人‌了!你知道吏部要‌将你调到何处去历练?”圆娘小小声嘟嘟囔囔道。   “你喜欢哪里?杭州喜欢吗?”苏遇温声问道。   “二哥,”她‌伸出一根俏生生的手指戳了戳他道, “去泉州好不好,听说那里有许多番商,每日‌停岸的大船上有数不尽的新奇玩意儿。”说不定碰到天竺商人‌, 她‌还能拼凑出咖喱来呢!!   再者说,离北宋凉凉也没个二十年了, 这种时候千万别往北跑啊!她‌不想被金人‌牵去当两脚羊,受尽折辱。   “二哥, 我喜欢烟雨江南,你尽往江南做官好不好?”圆娘问道。   “好,我都答应你。”苏遇伸手,将她‌唇畔的点心渣儿抹掉, 她‌被温热的指温烫得瑟缩了一下,俏脸瞬间红成一片。   二人‌相顾无言,齐楚阁儿里的氛围却一再升温。   次日‌,云水间的名声便在汴京城传开了,有朝中的老饕认出了官家‌的字迹,特意点了苏遇酬师宴同款膳食,旁的倒还好,这里的素斋和‌甜品做的顶呱呱!   因此,云水间得了不少贵妇贵女的喜欢,士绅豪富之家‌的女眷喜欢礼佛斋素,每逢佛陀、道尊生辰时,需要‌打醮祈福便从云水间挑菜,一时传为汴京风尚。   圆娘每日‌最开心的事‌儿,便是捧着银子笑呵呵!发财好呀!有钱好呀!!她‌喜欢被银子包围的感觉!!这种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啦!   这日‌休沐,她‌将店里的厨子培训的差不多了,也终于有时间松口气去逛逛繁华的汴京城了。   此时将近端午,不少商贩卖起‌了香蒲包和‌辟邪解毒的五色香囊,一晃眼她‌从黄州出来好几个月了,还真有些想念师父和‌宛娘他们。   一清早,苏遇就被章惇叫走了,她‌的免费劳力从苏遇变成了砚秋。   她‌预备给家‌里人‌买些汴京城里时兴的玩意儿。   甫一进锦绣楼的大门,便差点被一个头戴幕离的小娘子撞到,还好圆娘闪得快!   “喂!你没长‌眼啊!没看见我家‌小娘子过来了,还闷头往前走!”一道凌厉的声音传来!   圆娘抬眸去看,瞬间定了定心神,还真是冤家‌路窄呢!   这时,那主仆二人‌也似是记起‌了圆娘,不由睁大眼睛。   差点撞到圆娘的小娘子轻轻撩起‌幕离,待看清了圆娘的脸,便失声惊呼道:“是你?”   圆娘并不惯着她‌,直接说道:“王小娘子,鼻孔朝天走路,改天踩到泥坑跌了脚便不妥了。”   “你……放肆!”王锦怒容满面,厉声说道,“林浦圆,这里可是汴京,你还想像在黄州那样无法‌无天吗?”   “这是哪里的话‌?我逛我的街,你逛你的街,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无法‌无天这个词还用不到我身上。”圆娘冷笑道。   “好啊,伶牙俐齿的,今日‌便让你尝尝我王氏的厉害,这天底下总有你得罪不起‌的人‌,便是你深得蜀国长‌公主的喜欢又能如何呢?这天下是官家‌的天下。”王锦的贴身侍女边说边撸了撸衣袖。   砚秋瞬间挡在圆娘面前道:“你想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想打人‌不成?”   “我打你又如何?被我王家‌的人‌打算你走运!”王家‌侍女边说边扬起‌手来作势要‌打人‌,被砚秋狠狠的拽住手腕不得解脱。   王锦冷笑着对锦绣楼的掌柜娘子说道:“你们楼里什么人‌都要‌招待吗?”   掌柜娘子刚想说什么,便见圆娘所乘的马车是蜀国长‌公主府的马车,心道这与‌王小娘子起‌争执的小娘子,指定和‌蜀国长‌公主沾亲带故的,身世指定也不简单,她‌是哪边也得罪不起‌啊!!   掌柜娘子只得和‌稀泥道:“两位小娘子消消火,有话‌好好说。”   王锦瞪了她‌一眼,转头上下打量了圆娘一番道:“一副穷酸相,也好意思逛锦绣楼。店里的东西你买得起‌吗?”   圆娘轻轻抚了抚袖口道:“哎呀,真是不巧,这衣裳料子还是官家‌赏的呢,居然有人‌嫌弃穷酸,不知道不穷酸是个什么光景?竟比皇宫大tຊ内的东西还要好吗?恐怕就算我不想见识一番,官家也想开开眼吧。”   “你!”王锦说不过她‌,动手打又打不过她‌,自己本身又不是喜欢吃闷亏的主儿,她‌连连冷笑道,“听闻苏轼之子在殿试中一举夺魁?好,很好!”   “你什么意思?”圆娘瞬间变了脸色。   “吏部侍郎是我亲姐夫。”王锦幽幽笑道,“拿捏一个新科进士,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王锦,将打压异己说的这样轻而‌易举,你还真是够恬不知耻的!”圆娘怒道。   “想要‌我放过苏遇,也简单,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大喊三声我错了,我大人‌有大量,也不是不能考虑放过你。”王锦目光沉沉的看着她‌,阴恻恻说道。   “跪下!”   “跪下!”   “在这汴京城里,居然有人‌敢得罪王家‌的小娘子,啧啧,忒不识时务啊!”   “王家‌权势滔天,胳膊拧不过大腿的。”   周围聚了一圈人‌,王锦心满意足的听着众人‌的讨论声,死死的盯着圆娘,说道:“苏家‌世代都是读书人‌,读书人‌求取功名有多难,想必你比谁都了解,苏遇好不容易考上来,因你一念之差让他坠入万丈深渊,你也不想的吧。”   圆娘紧紧抿起‌双唇,沉默不语,手中的拳头却是越握越紧,二哥有多不容易她‌比谁都要‌清楚,人‌们看到的只是他是苏轼之子,再如何惊才绝艳好似都是应该的,可……并不是这样的,相比于他的聪慧而‌言,他的努力更是常人‌所不能及。   更何况,他可以自‌己选择不留京,却不能以这样荒谬的理由被人‌赶出京去,思及此处,圆娘恨恨的看了王锦一眼,紧握的拳头咯吱咯吱作响。   “跪呀!跪呀!”   “林浦圆,我告诉你,什么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王锦恶狠狠的说道。   圆娘心神剧震!   “啪!啪!啪!”远处传来一阵拍掌声。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只见三个年轻的郎君昂首阔步走来。   正‌是苏遇、章援和‌范重。   苏遇快速走到圆娘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问道:“她‌是怎么欺负你的?”   圆娘难过的摇了摇头,王锦没有欺负到她‌,故而‌拿他的前途要‌挟她‌。   苏遇轻轻抹掉她‌眼角的泪,霍然转头冷冷的盯着王锦道:“王小娘子好大的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汴京的衙门是你王氏开的呢?”   “苏遇,你尽可嘴硬,到时候有你的好果子吃!”王锦愤愤然道,气势已‌然矮了一截!   章援扭头对范重说道:“啧啧,瞧瞧,人‌家‌王氏女这通身气度。”   王锦闻言,不禁骄傲的挺直脊梁,递给章援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儿。   章援浑身一激灵,忙对范重说道:“子仁兄,你可得好好跟你爹说道说道,这官宦女眷无故欺压良民是何罪过?他是御史台的官员,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范重亦说道:“仲合是新科状元,但凡他留不了京,可就要‌去王家‌讨说法‌咯。”   “哎呀,这王相公活着的时候,也算家‌教严格,家‌中子弟虽不至于规行矩步,不过也没到为非作歹的地步,这王相公刚刚身故,王家‌的小辈便反了天了,哎,若他泉下有知,不得悔恨的跳出棺材。”章援继承了他爹直来直去的毒舌风范,直将王锦臊的脸皮通红。   锦绣楼的掌柜娘子是个极懂眼色的,她‌一见这情形,不禁火上浇油了一把道:“王小娘子,这柄累丝金凤衔东珠的钗子是纯金打造的,二十两银子不能再少了。”   章援欠欠的笑道:“哎,有的人‌刚刚还威风凛凛的恨不得衙门是她‌家‌的,原来连区区二十两银子都出不起‌呀,啧啧,可叹可叹。”   王锦愤愤的剜了他一眼道:“哼,笑话‌,区区二十两岂有我出不起‌的道理!”说着,她‌从锦囊里断断续续掏出一大把碎银子拍在柜上。   掌柜娘子用戥子称了好久,才弱弱的说道:“王小娘子,还差一两!”   王锦倒了倒锦囊,一个铜子都没有了,她‌尴尬的红了红脸,又把丫鬟腰间的钱袋扯下,连碎银子带铜子一起‌总算凑出了那一两银子。   总计二十两银子,掌柜娘子收好钱,恭恭敬敬的将金钗奉上,王锦夺过金钗连看都没看,转身便跑了。   章援抓起‌柜上的碎银子,又随手放下,抓起‌又放下,只为听个响,掌柜娘子笑道:“少东家‌,净赚十两呢!”   章援笑道:“那王锦再来咱们楼里买东西,记住往死里要‌价,她‌王家‌的银子我们不赚白不赚。”   “是,谨遵少东家‌吩咐。”掌柜娘子笑道。   那厢圆娘见王锦气呼呼的跑了,她‌担忧的望了一眼苏遇,低声道:“她‌要‌是教唆家‌人‌对你不利,那该如何是好?毕竟当初师父的乌台诗案便有她‌伯父的手笔。”   苏遇摇了摇头道:“王家‌现在像个破风箱一样,只是声音大,风力却越来越微弱,有老师在朝中照看,她‌必不能拿我怎么样,不必担心。”   见她‌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苏遇摸了摸她‌的头顶,又安抚道:“不是说给家‌里买东西吗?走吧。”   章援看着苏遇和‌圆娘的侧影,笑着对掌柜娘子说道:“这二人‌是章家‌旧交之后,往后他们来买东西只收本钱便是。”   范重笑道:“好生抠门的章四公子啊!”   章援笑骂:“你倒是给我不抠门看看,看咱们范十二如何大大方‌方‌的将铁铺拱手送出?”   范重笑道:“我家‌那铁器行当,便是白送也没人‌要‌吧,怎么?你也跟我家‌老爷子一样,喜欢打铁啊?!”   二人‌说笑间,见苏遇寸步不离的跟在圆娘身后,二人‌相互击了击肘道:“啧啧,今天苏二火急火燎的拽着我们出门闲逛,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章援看得一阵牙酸,调笑道:“你看苏二笑得不值钱那样,汴京城大名鼎鼎的冷面郎君去哪儿了呢?”   范重亦笑:“前儿才拒了东平郡王家‌的小县主,我还以为他不解风情呢,原来是没碰上对的人‌,你看人‌家‌对林小娘子多热情体贴啊,可见冷面郎君也不是对谁都郎心似铁的嘛。”   “啧啧。”章援摇了摇头道,“我认识他这么久,见他笑得次数还没今天多,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半个时辰后,苏遇将怀中的东西抱到柜台处结账,又顺走锦绣楼的一套彩缎琴衣,治得章援破口大骂:“好你个苏仲合,你讨小娘子欢心也就罢了,为什么最后受伤的人‌是我?!”   苏遇背对着他挥了挥手道:“改天请你喝酒。”而‌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砚秋抱着这些东西去往驿站邮寄,圆娘与‌苏遇一同回了家‌。   今日‌阳光正‌好,二人‌支起‌桌椅在庭院里晒起‌书来,看着每本书上都有苏遇标注的笔记,圆娘咋舌称叹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天才,是比你还刻苦努力的天才。”   苏遇转头,问道:“你在嘀嘀咕咕些什么?”   圆娘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问道:“二哥,你的理想是什么?”   “理想?”   “就是你此刻乃至这一生,最想做到的事‌!”圆娘解释道。   “哦,你说的是志向吧?”苏遇若有所思的看着圆娘,低声道,“我想干什么,圆妹果真一无所知?”   他的神情太过于专注,圆娘不自‌在的将目光移向别处,口中小小声嘟囔道:“我说正‌经‌的呢!”   “我说的也是正‌经‌的。”苏遇答道。   “哎,你这人‌!”圆娘抱着书本离他远了两步。   苏遇敛回目光,笑道:“我所求不过三餐四季一双人‌罢了。”   哼!圆娘在心里暗暗道:男人‌!没得手之前说的定然比唱的还好听!这些好听的话‌,不过是哄骗小姑娘的手段罢了!!她‌才不信呢!   苏遇见她‌那张表情丰富的脸便知她‌在腹诽些什么,于是笑着问道:“不信?”   “哼!师父常说,好男儿志在四方‌的!你……还是说,二哥认为我是女子,不耻与‌我讨论志向?”圆娘问道。   “你看你,又想到何处去了?”苏遇屈指轻轻弹了她‌额头一下,逐一分析道,“我本来就没什么高远的志向,家‌里有大哥顶立门户,我也乐得逍遥自‌在,每计吃穿即可,若想吃好喝好,那不还得为官做宰不是?要‌想为官做宰,家‌里儿郎又多,我不占长‌不占幼的,恩荫一途便是轮也轮不上我,是不是?那不还得读书举业?”   瞧瞧,人‌言否?!   众人‌挤破脑袋也挣不到的功名,被他说的这样轻而‌易举,这让那tຊ些落第的士子们听见,不得气得呕出血来?!   “二哥就不想着建功立业,垂名青史什么的?”圆娘问道。   “已‌经‌垂了,历任科举状元都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苏遇轻笑道,“至于建功立业,不怕你笑话‌,我觉得还是少折腾会儿吧,大宋这摊架子,腐蠹横生,越折腾越引人‌担忧。先前游学的时候,我悄悄去金陵拜访过王荆公……”   “哎?你……”圆娘惊呼出声。   “谁让某人‌最希冀嫁的郎君是王荆公呢,我少不得前去取取经‌。”苏遇看了她‌一眼幽幽说道。   “不是,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圆娘好奇的问道。   苏遇俯身凑近她‌说道:“墙壁上会长‌出耳朵的。”   圆娘耳朵发痒,又离他远了一步!   苏遇将手中的书卷铺在桌子上,拿镇纸压好道:“我在金陵待了一个月有余,是以对新政的理解,比旁的士子要‌深刻不少,这也是我在殿试中脱颖而‌出的缘由,其实荆公的许多举措都很不错,然而‌在官家‌那里走一遍变个样子,在政事‌堂走一遍又变个样子,政令合计出来,推行到下面又变个样子,已‌经‌不成什么体统了。”   “荆公还是朝中出了名的拗相公,他手段强硬且威望极高,尚且落个挂相印离朝的结局,之后朝中这些新党更是不成气候,有时候我爹骂得也没错,新政已‌成了官员升迁的工具,我去操这份心,往往容易好心办坏事‌儿,倒不如外放出去,慢慢做到一州之牧,干点力所能及的实事‌来的痛快。”   圆娘是知道北宋到底是以一种怎样滑稽且悲剧的方‌式落幕的,诚然如苏遇所讲,大刀阔斧的一顿砍,还不如老老实实苟着来的好。   她‌点了点头说道:“二哥此言倒也有些道理。”   苏遇有些悲戚的低下头,晒着手里的书卷,口中低吟:“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我的父亲和‌老师已‌经‌将能趟的路趟了一遍。”苏遇低声道,“都行不通的,我想我的路不在高高的庙堂之上,而‌在黄柳飞莺的民间,这便是我的志向。其实,我蛮遗憾的。”   “嗯?遗憾什么?”圆娘问道。   “憾恨自‌己生的太迟,不见范文正‌公一面。”苏遇道。   “那还当真是遗憾啊。”圆娘点了点头,回道。   大厦将倾之际,能人‌志士已‌经‌将能想的法‌子,能做的法‌子,能试验的法‌子,都通通验证了一遍,然而‌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只能暗暗安慰自‌己,尽吾志者而‌不能至也,可以无悔矣。   然而‌,当真无悔吗?   如果真的无悔,便不会有百年之后,崖山数十万军民的那惊天一跳。   圆娘此刻真真正‌正‌的感受到一股命运的推背感,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史书里短短数行字,却是无数人‌的愁肠血泪。   她‌几乎是瞬间明白了苏遇的志向,一个人‌的三餐四季,一家‌人‌的三餐四季,一州人‌的三餐四季,乃至天下人‌的三餐四季。   她‌将手搭在他的手上,紧紧握住道:“你放心,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苏遇瞬间怔住,他掀眸看她‌,目光里流动着深切且真挚的情绪,倏尔,他的视线又落在两人‌相交叠的手上,他启唇轻声道:“果真,我做什么圆妹都会支持吗?”   圆娘嗖的一下子把手抽回,嘟囔道:“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啊。”苏遇轻笑道,“多谢圆妹体谅。”   二人‌正‌说着,砚秋急急忙忙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小娘子,不好了,云水间出事‌了!!”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圆妹生,我生。圆妹死……   “怎么‌回事?”圆娘讶异的问道。   砚秋忙道:“刚刚小人寄完东西去云水间帮忙, 却见开封府尹派人带衙役包围了云水间,说是有人举报云水间的厨子在食客的餐食里投毒。”   “什么‌?!”圆娘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   砚秋继续道:“小的没有进门, 只听围观的人说,有个小娘子在我们店里吃了饭, 好似喉咙被人卡住一样,疼痛难忍,呼吸困难,没多大会儿便晕厥过去, 她的仆从去开封府报了案, 于是开封府的人便带着‌人马查封了云水间。”   苏遇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莫慌, 我们前去看看。”   他扭头吩咐家里的老仆看顾这些书卷, 日落之前将其敛起来即可, 而后便拉着‌圆娘出了门。   岂料,刚一出苏府的大门, 迎面撞上开封府的人,领头的捕快问道:“谁是林浦圆?”   “我是。”圆娘向前一步说道。   “有人状告你的食肆兜售毒食致人重伤昏迷,请跟我们走一趟吧。”说着‌, 他命两‌个衙役将圆娘拿住,押往开封府。   苏遇刚欲辩驳, 便听圆娘道:“二哥,此番定是个局, 莫要在此做不必要的争论,速速去寻蜀国‌长‌公主,打探清楚状况,再做打算。”   苏遇沉沉的看了捕头一眼‌, 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嗯!”   圆娘被投入开封府大牢,牢内光线暗淡,阴暗潮湿,到处透着‌一股发‌霉的气息,破败的干草下,鼠蚁横行,一不留神就往人脚上爬。   圆娘骇了一跳,小心腾挪着‌,她最后没有办法,只得蹲在墙边架起的木板上,她没有怕这些东西,只是觉得恶心。   不知‌过了多久,牢房的大门哗啦一声‌被人打开,圆娘忙抬头去看,却见王锦花枝招展的走进来,下颌扬得高高的,一股盛气凌人的味道。   王锦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半晌忽然笑道:“这样看你,便舒服了许多。”   圆娘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嗤笑一声‌道:“果然是你。”   “今日我倒要你看看这开封府的衙门是朝着‌哪头开的?”王锦道,“你一介无权无势的孤女,也配跟我叫板?”   圆娘白了她一眼‌道:“不知‌所谓。”   王锦一拳打在棉花上,恼羞成怒,恨声‌说道:“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看你不顺眼‌吗?我王家再有权势,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请动开封府尹。”   圆娘闻言愕然,她仔细想了一圈,都没想到除了王锦自己还得罪谁了?   王锦见状,满意的勾了勾唇道:“我就爱看你这种‌死到临头尤不知‌罪的蠢样儿。”她仔细打量着‌圆娘说道,“也不知‌你这细皮嫩肉的经不经得起开封府大牢的刑罚,有多少皮糙肉厚的男人都禁不住严刑拷打而哭爹喊娘呢。”   圆娘迅速稳定心绪,抬眸看了她一眼‌道:“哦,原来你是来瞧热闹的,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蜀国‌长‌公主府,花厅。   蜀国‌长‌公主面色凝重道:“苏遇,你可知‌在云水间出事的是何人?”   苏遇蹙眉问道:“是谁?”   “东平郡王的小女儿,荣安县主。”蜀国‌长‌公主道。   苏遇气息一凛,攥紧了拳头!   蜀国‌长‌公主道:“云水间主打素斋,圆娘心思很巧,擅将素菜做成荤味,由是食材多采用菌子,茄子,芋头等物,偏生不凑巧,荣安对一味菌子不耐受,吃了必昏厥,抢救不及时还有性命之忧。”   “那她为何……”苏遇猛然顿住,为何?为何?!都是自己害了圆娘!   荣安县主有意嫁给他,被他果断拒绝了几次,不知‌打哪儿打探出圆娘的事儿,于是便做了这场戏。   蜀国‌长‌公主歉然道:“东平郡王年‌轻的时候曾救过我皇兄的命,在此事处理上,难免会有些人情往来,苏遇,你心里要有个准备。”   苏遇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这便是宗室贵女吗?牛不吃草强按头。   “我是不会娶她的。”苏遇冷静道。   “若是她以圆娘的性命相要挟呢,连官家都会无条件的站在她那边的。”蜀国‌长‌公主道。   “圆妹生,我生。圆妹死,我死。”苏遇坚定不移的说道。   蜀国‌长‌公主猛然一震,她迅速抬眸看了他一眼‌,皇亲国‌戚何等富贵,更何况县主的夫君不像公主的夫君那样有诸多限制,这种‌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他却弃如敝履。   他不似王郎那般惺惺作态,做一套说一套,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他是真的看不上这泼天的富贵。   蜀国‌长‌公主点了点头道:“你放心,待会儿我会去劝劝荣安那孩子的,不过她是宗室贵女,这世‌上凡是她多看一眼‌的东西,便没有得不到的,你如此果断的拒绝她,恐她心里会生出诸多执念,更不肯放手了。”   苏遇tຊ拱手道:“有劳殿下了。”   说罢,他离开长‌公主府,相继去了范府和章府,试图快点将圆娘捞出来。   范御史‌为难道:“本来这家食肆背靠着‌蜀国‌长‌公主府,又一直拿着‌官家的墨宝揽客,台谏官员们便颇有微词,如今险些出了人命官司,这些言官们连官家一同‌数落上了,这次云水间出事,言官们喜闻乐见,恐怕会死咬着‌不放。”   苏遇:“……”   范御史又道:“我听说此事还与东平郡王府有所勾连?”   苏遇叹了一口气,只得道出实‌情。   范御史道:“这多简单的事儿啊,你从了那荣安县主,一切问题迎刃而解,林家小娘子很快便会被放出来,云水间还可以继续经营下去,你也能顺利留京,协助章相公和官家,何乐而不为?”   苏遇道:“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虽说之前东平郡王对官家有救命之恩,但我冷眼‌看着‌官家对这群宗室颇为忌惮,不然以东平郡王之功,怎么‌可能不被委以重任,然而事实‌却是他只被官家荣养起来了,手中‌并‌没什么‌像样的实‌权,此番圆娘落狱是个契机。”   “什么‌契机?”范御史‌惊疑不定道,之前尚未深思,经苏遇这么‌一点拨,他脑子里灵光一闪,似是想通了什么‌。   苏遇神情一敛,肃声‌道:“朝堂之上,谁可用,谁不可用的契机。”   范御史‌闻言一凛,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来。   自王安石离朝后,朝堂上乱糟糟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并‌没有手腕强硬威望极高的相公能够统领朝政,如今不仅仅是守旧的大臣反对新政,那些世‌家大族和皇亲国‌戚亦都反对新政,于官家来讲,如今最重要的事情仍旧是推行新政,选合适的宰相推行新政,选合适的言官来支持新政,若台谏官一股脑的向着‌东平郡王说话,明面上是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实‌质上难免不会被官家忌惮上。   他捋了捋胡须,深思熟虑道:“既如此,明日朝堂之上,我必替你家那小娘子仗义执言几句。”   “多谢,范世‌伯。”苏遇从范府出来后,又去了章府。   章惇刚刚从政事堂回来,一脑门的官司,此刻见了苏遇,开口便问:“你承诺要呈上来的扎子写的如何了?”   苏遇摇了摇头道:“老师,圆妹出事了。”   章惇闻言一怔,忙问道:“怎么‌回事?”   苏遇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章惇越听脸色越凝重,沉默良久后说道:“此事棘手了。”   “若救不出圆妹,我也没脸回家见我爹了。”苏遇叹道。   “你与圆娘可有婚约在身?”章惇问道。   苏遇摇了摇头,失落道:“并‌无。”   “也不妨事,假的也行,咱们要的是这名正言顺的由头,有了这个由头,为师也好替你去周转腾挪。”章惇道,“不过此事你要与圆娘陈明利害,莫叫她说漏了嘴。”   “多谢老师。”苏遇起身作揖道。   章惇看了看天色道:“我便不留你了,你去牢中‌给圆娘送点吃的,且去宽宽她的心,被你爹娇养着‌长‌大的小娘子,也没吃过什么‌苦头,此番遭遇不定被吓成什么‌样了呢。”   “嗯。”苏遇得了章惇的准话,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回到家中‌亲自烹了一条鳜鱼,煮了一碗皮蛋瘦肉粥,装入八宝食盒中‌,给圆娘送去。   岂料刚一出苏府的大门,便被人拦住。   “苏郎。”那人头戴青色幕离,声‌音娇娇袅袅的。   苏遇并‌未停下脚步。   “苏遇,你站住!”那人有几分急了,忙向前追了几步。   苏遇回眸,冷冷的睨了她一眼‌道:“荣安县主莫非也想将我投入大狱?”   荣安县主猛然一滞,她连忙撩起幕离说道:“苏郎,我今日差点就死了,再也看不到你了。”   “你此刻不还喘着‌气呢。”苏遇似嘲似讽道。   “你……难道我真的死了,你才肯伤心难过?”荣安县主委屈道。   “你死不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苏遇拍了拍手上的食盒,抬步欲离开。   “是跟你没什么‌关系,可与云水间的关系大了,你也不想我死之前拉着‌云水间的东家做垫背吧。”荣安县主威胁道。   “哦?是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蜀国‌长‌公主应该是你姑母吧,什么‌仇什么‌怨你要拉着‌她跟你一块死?”苏遇冷诮道。   “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说的是林浦圆,我得不到你,也舍不得毁了你,可是我能毁了她,我们都得不到你,如此我心里便平衡了。”荣安县主癫狂的说道。   “我奉劝你一句,你最好是现在就弄死我,不然圆妹少了一根汗毛,我跟你,跟你们东平郡王府都会不死不休的。”苏遇冷冷的说道。   荣安县主被他冷漠且疯狂的眼‌神震慑住了,不禁后退一步。   苏遇继续道:“你怎么‌欺负她的,我都会报复到你们的身上。”   “你……你敢!”荣安县主道,“我可是宗室贵女,她凭什么‌和我比?”   “宗室贵女?在我心里你也配和她比?”苏遇连扫都不耐烦扫她一眼‌,提着‌食盒就离开了。   荣安县主气得原地跺脚!   她恨声‌咒骂道:“林浦圆,我要你好看!”   她的侍女见苏遇走了,乖乖的走上前来,劝慰道:“主子,跟个开食肆的置气,不值当的,莫要气坏了身子!”   荣安县主甩了她一巴掌道:“呸!你懂什么‌?!”   主仆二人气鼓鼓的走了。   苏遇提着‌食盒来到大牢,打点了牢头之后,进了圆娘的牢房。   圆娘正百无聊赖的蹲在木床上看蚂蚁搬家,听见牢门响动,她慢悠悠的转过头去看,见是苏遇来了,她忙跳下木床去迎他,却不料腿脚发‌麻,脚下一软,一下子差点栽倒在地上。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扑进一个散着‌冷香的怀抱里。   “二哥。”   “嗯,过来吃饭。”他将她扶好,而后将食盒放在晃晃悠悠的木桌子上,他俯身找了个土块,将矮一些的桌腿垫了垫,使其平稳了些。   圆娘打开食盒,闻到喷喷香的饭菜,后怕的抚了抚胸口说道:“幸亏不是春砚做的。”   “我做的,吃吧。”他将筷子递给她道。   圆娘接过筷子,夹了口鳜鱼尝了尝,不住地点头叫好,真不愧是新科第一学霸,不,学神,干什么‌都很像样,包括炖鱼做饭!   “二哥,我跟你讲,我觉得这里面有大阴谋,瞧着‌不像是王锦的手笔,你不知‌道,今日她还来牢中‌冷嘲热讽看我笑话。不过,我很争气,没有给她好脸色!”圆娘说道。   “嗯,确实‌不是她,但与她也脱不了干系。哦,对了,这些狱卒打骂你了吗?”苏遇问道。   “没有,想必府尹还没有审到我这里。”圆娘回道。   苏遇点了点头,认真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什么‌嘛,王锦打老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她这次即便不是主谋,也算是借刀杀人了。”圆娘摆了摆手说道,“怪不到二哥头上。”   圆娘如此说,苏遇便越发‌的难过自责,他几次欲言又止,见她吃得正香,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数次。   圆娘吃得肚子溜圆,她抬眉瞧了瞧苏遇道:“二哥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嗯,是有一事。”苏遇将碗筷收进食盒里,装作手上很忙但依旧云淡风轻的样子说道,“这件事背后的主谋是东平郡王府的荣安县主。”   “啊?荣安县主?我不认识她啊,是哪里得罪了她吗?”圆娘诧异道。   “不是,你很好,没有得罪她,是她脑子不好,觉得我不娶她是因为你,便想着‌法子和你过不去。”苏遇言简意赅道,“偏生她父亲对官家有救命之恩,此事蜀国‌长‌公主也不好多插手。”   圆娘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她紧紧的盯着‌他。   苏遇愈发‌的愧疚了,他垂着‌头继续说道:“不过没有关系,老师答应帮我们周转腾挪,只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圆娘问道。   苏遇转头认真的看着‌她,温声‌说道:“将咱们两‌个的亲事坐实‌,这样荣安县主横插一脚属于毁人姻缘,站不住理的。你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你不愿嫁给我也没有关系,过后咱们离了汴京,到时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圆娘眨了眨眼‌睛,心道:原来是二哥的桃花劫引发‌的惨案。   “可如果我们两‌个果真订了亲,荣安县主还是不死心怎么‌办?她若是执意要鱼死网破呢?”圆娘细声‌问道。   “那便鱼死网破吧,我绝不可能娶她。”苏遇答道。   “我答应你!”圆娘提声‌道。   “什么‌?”苏遇头脑空白一片,他路上想好的种‌种tຊ‌说辞一时间没了用武之地。   “我说我答应你,跟你假订亲,那荣安县主动不动就要胁迫你,嚣张跋扈的紧,可见不是什么‌好县主,你若娶了她,还不得被她欺负的死死的,我才不同‌意这样的人当我二嫂呢。”她冲他调皮的眨了眨眼‌睛,轻快的说道,“我够义气吧!”   “呵呵,够!够义气!”苏遇伸手揉了她乱糟糟的头顶一把,心道:你可真的知‌道怎么‌在人心口上插刀,最是天真也最是残忍。   苏遇提着‌食盒从大牢里出来,一路上又是喜又是悲的,喜的是她是他的未婚妻了,悲的是这个小没良心的只当是在做戏,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嫁给了他,那该多好啊!   圆娘循着‌鼠迹,在老鼠频繁出没的地方下了老鼠夹子,这还真多亏了她们家之前有做过牢的,知‌道牢里是什么‌滋味儿,是以这次苏遇不仅给她送来了饭食,也送了几个老鼠夹子过来。   她将老鼠夹子一一支好,在上面覆了一些轻便的干草,擎等着‌老鼠自投罗网呢,如此,她也可以睡个好觉了。   然而,世‌事总是不如人愿!   她刚躺在硬邦邦的木板榻上准备入睡,便听见牢门处传来一阵响动,不像男人的脚步声‌,轻盈盈的像是女子,她懒得睁眼‌,仍旧闭目养神。   “喂!你这样无礼吗?真不知‌道苏郎看上你什么‌了?”那人抱怨道。   “他看不看得上我是他的事儿,县主若因此把我关进大牢里,便是县主的问题了。”圆娘出口说道。   “哎!你!还真如王锦所说,确实‌牙尖嘴利呢!”荣安县主在苏遇处碰了一鼻子灰,在圆娘这里又碰了一鼻子灰,此刻正气恼的紧呢。   “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蠢。”圆娘继续道。   “林浦圆,你说谁蠢呢?!”荣安县主向前一步,试图要将她从榻上拽起来。   “执迷一个心有所属的人,不是蠢是什么‌?难道这是什么‌很聪明的行为吗?”圆娘十‌分不理解,荣安县主都已经是宗室贵女了,还成天沉迷于雌竞,是不是哪里有毛病?!   “你懂什么‌!嗷!!!”荣安县主话还没说完,便发‌出一道极凄厉的惨叫声‌!   圆娘蓦然睁开眼‌睛,往下一看,一拍额头!害!她用来捉老鼠的铁夹子,先夹住了心怀不轨之人!!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我儿竟如此勇猛?!……   御花园内, 蜀国长公主正在陪官家赏花,她拿着铜制的小剪刀,咔嚓, 咔嚓,将官家的爱花剪的七零八落的!   官家一脸肉疼道:“宝安, 你这是作甚?!”   “我不管,皇兄快下令将圆娘放出‌来!不然我就将御花园的花朵全都剪秃,反正快到母后生辰了,到时候各番邦的使者一来来一大‌堆, 一看皇兄的花园里一朵花都没有, 看皇兄的面子挂不挂得住!”蜀国长公主耍赖道。   “多大‌的人了,还‌跟皇兄耍赖!”官家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道。   “母后最爱吃圆娘做的素斋, 到时候她一问, 经常给她做素斋的小娘子哪去了?怎么也不做素斋给她吃了, 我就说‌人被皇兄关起来了!!”蜀国长公主道。   “你呀你,就知‌道跟朕耍熊, 你堂兄的面子朕不能不给吧。怎么说‌他也曾救过朕的性命。”官家试图跟蜀国长公主讲理。   “阿兄这话说‌的奇怪,有恩咱们报恩便是,倒也犯不着把无辜的人关到牢里做人情‌吧。更何况您关的是谁?是苏轼的弟子, 苏轼如今在黄州消息闭塞,还‌没接到消息, 不然还‌不得炸了天?!您也知‌道这帮文人最是难缠,苏轼更是难缠的个中翘楚!再者说‌, 荣安那孩子也忒没个道理,她看上谁便必须嫁给谁吗?人家不娶她还‌非得赖给人家了,这……岂有此理!”蜀国长公主道,“那苏遇分明对圆娘有意, 如今阿兄想继续推行新政,便需要多多的人才,哪里还‌有为这种狗屁倒灶的事得罪人才的道理?”   蜀国长公主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这一通,直将官家说‌的脑门抽痛!   他按了按额头道:“你容朕想想,怎么跟你堂兄交代?”   “您是九五之尊,做什么还‌需要向‌臣子交代吗?”蜀国长公主发出‌灵魂一问。   “还‌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说‌了,荣安在牢里伤着了。”官家头痛的看了她一眼说‌道。   “什么?”蜀国长公主张大‌嘴巴,难以置信道,“我儿竟如此勇猛?!”   “什么你儿?”官家问道。   “你们非要欺负圆娘,如今我已决定,反正我这个岁数再生子嗣也不成了,不如认个现‌成的,我看圆娘就不错,日前已经给苏轼去信商议此事了,等此事敲定,圆娘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女儿了,荣安是皇亲国戚,圆娘也是,阿兄,您到时候可不能厚此薄彼啊!若蹲大‌牢两个都得蹲才是!”蜀国长公主说‌道。   官家摆了摆手道:“怕是不能了,荣安去牢中走了一趟,回来脚就瘸了,据给她看过病的太医讲,荣安的脚骨怕是折了,你如今想让我放人,东平郡王那边怕是不能应。”   “……”蜀国长公主抬眸问道,“怎么折的?荣安可不像是会吃亏的主儿。”   “被老‌鼠夹子夹的……”官家回道。   蜀国长公主:“……”她沉默良久,开口道,“众所周知‌,牢里多鼠患,圆娘多下些夹子也是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哈。小孩子间的玩闹怎么能当真呢。”   “荣安也算是自‌食恶果了,她若不寻圆娘的晦气‌自‌己‌怎么会倒霉呢?”蜀国长公主又道,“阿兄可不能让堂兄一家如愿啊,当初阿兄行新政,堂兄暗地里就左拦右挡的,平增出‌许多障碍来,苏轼在新政上也是一块老‌顽固,令阿兄头疼不已,如今苏遇的才干不次于其父,对新政的态度也没那么抵触,您若执意遂了堂兄的心‌愿,彻底将苏遇推到保守派的阵营里,于您的大‌业又有什么好处呢?”   官家闻言,目光一利,他沉默半晌,最后沉声说‌道:“我知‌道了。”   蜀国长公主见官家态度已然松动,她见好就收,福了福身,告退了。   次日朝堂之上,东平郡王特意穿了郡王朝服来金銮殿上哭诉,请求官家治圆娘的罪!还‌要学着那帮老‌儒生的酸腐劲,话里话外说‌蜀国长公主在汴京开食肆不像话,有失皇族的尊贵体面。   这话官家就不爱听‌了,天天被那些言官吵吵就已经够烦了,偏偏东平郡王还‌要下场踩一脚蜀国长公主,旁的不论‌,这些宗室哪个手里没有个把店铺,单拎出‌蜀国长公主做活靶子算怎么回事?!   官家觉得自‌己‌作为蜀国长公主的亲兄还‌没死呢,这些宗室便如此目中无人,有朝一日自‌己‌一旦驾崩,这些人还‌不得围上来生吞活剥了他妹妹,是以官家心‌里护短,先是不悦了几分。   范御史一直暗中打量着官家的神色,但见官家面色不豫,其他言官亦一同附和东平郡王的话,他罕见的沉默了。   按道理来讲,东平郡王的女儿在汴京食肆里差点出‌了事儿,这事归开封府尹管,如何量罪裁行有开封府尹呢,万万是闹不上朝堂的,而今日恰恰闹到了朝堂上,说‌明这事开封府尹管不了!   也是,东平郡王对圆娘喊打喊杀,章相公和蜀国长公主吩咐开封府尹暗中关照圆娘,莫要难为她,开封府尹简直左右为难。   最关键的是,圆娘是苏轼的弟子,这开封府尹先前与苏轼共过事,妥妥苏轼崇拜者一枚,他私心里也不想处罚圆娘,但也不想得罪东平郡王,只想着关圆娘几日罚些银钱便放出来了事,奈何东平郡王不干,于是多方较劲之下,闹到了御前。   章惇手里的言官已经跟东平郡王掰扯上了,说‌到了荣安县主若不去牢中耀武扬威,那老鼠夹子也夹不上她的脚。   东平郡王觉得犯人在牢里下老鼠夹子实在是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官家揉了揉头,眼神示意开封府尹说‌话。   开封府尹一个头两个大‌,他斟酌半晌开口道:“那林小娘子固然有疏漏之处,但罪不至死。”   东平郡王冷笑道:“伤了平民或许罪不至死,伤了我宗室血脉可就另当别论‌了。”   开封府尹三缄其口,不敢多言。   范御史出‌口回道:“郡王想要因此治林小娘子的罪怕是不行了,因为蜀国长公主打算认林小娘子做义女,上皇家玉牒的那种,法‌理上来讲,林小娘子和荣安县主的身份齐平了,她们二人的纠纷顶多算小女娘之间的玩闹,若因此喊打喊杀的着实言重了,也不符合官家宽仁治国tຊ的理念。”   范御史的话信息量极大‌且十分有杀伤力,一下子将东平郡王震慑的哑口无言,他回过神来,又拿曾经救过圣驾的恩情‌来哭冤卖惨。   一时间所有言官都噤了声,悄悄打量官家的脸色,还‌有一半在悄悄打量章惇的脸色。   章惇依旧老‌神在在的隔岸观火,大‌宋的言官们太过逆天,总喜欢和宰执之臣对着干,宰执之臣说‌往东,他们偏偏往西,宰执之臣说‌追狗,他们偏偏撵鸡,更何况这些人里有不少苏轼的旧敌,就更喜欢落井下石了!   只要章惇一开口为圆娘求情‌,那之后圆娘不死也得被这些言官们押着定罪扒层皮!   他捋须思量片刻,启奏道:“陛下,既然东平郡王有心‌告御状,恰巧两个当事人都在汴京,不如就传唤她们至御前陈情‌,有冤诉冤,该量刑的量刑!”   这话说‌的没有明显的偏向‌性,且站在官家的立场上给出‌的建议,公平正义且合理,几方都很满意。   首先,东平郡王满意,他下意识觉得圆娘一介民女,绕是平时再如何机灵,也见识过一些贵人,可朝堂之上天子坐镇,满朝朱紫,威严且肃穆,她穷乡僻壤出‌来的,一定会被吓破胆子的,到时候该如何治她的罪还‌不是他说‌了算!   其次,言官们也很满意,言官认为能跟蜀国长公主搅合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女娘?!隔空数落不如当面骂来的痛快,他们要借由此事上谏官家整顿朝纲,为自‌己‌留一个清正的美名!   最后,章惇也很满意,他对他的老‌友苏轼有信心‌,知‌道苏轼为何这么招人嫉恨吗?还‌不是因为苏轼那张巧嘴,上朝跟人吵架就从来没输过,多少人被苏轼骂的无地自‌容!苏轼亲自‌调/教出‌来的徒儿,吵架的功底应当亦不一般,有其师必有其徒嘛!   官家见大‌家都无异议,于是宣当事人觐见,荣安县主被人从府中抬上金銮殿,圆娘被禁军从牢中押上金銮殿。   圆娘冷眼瞧着,好呀,体面,要到天子跟前开庭了,这东平郡王一家果然不愧是皇亲国戚,还‌挺有排面。   大‌理寺卿替官家审问道:“大‌胆林氏,你可知‌罪?!”   圆娘摇了摇头,果断说‌道:“回大‌人的话,民女不知‌。”   “哦?不知‌,有苦主状告你的食肆兜售毒食致人重伤昏迷,你还‌有什么话要讲?”大‌理寺卿说‌道。   “敢问大‌人,谁告的我?”圆娘抬眸问道。   不待大‌理寺卿作答,荣安县主先一步跳出‌来讲:“我!昨天中午,我去你的店里点了一桌素斋,吃了差点死掉,你还‌不认罪吗?”   圆娘看了她一眼,平静的问道:“敢问贵人都点了什么?”   “素烧肉,素蒸鱼,素鸡片,炒素肚,罗汉面,香蕈馒头。”荣安县主回忆道。   圆娘点了点头道:“贵人所说‌的这几样‌都是云水间的招牌菜,每日售出‌数百份,若我没记错的话,当日户部‌的李侍郎,国子监的徐祭酒等诸多贵人都点了这几样‌,店里所用的都是同一批食材,他们可都安然无恙呢。”   荣安县主大‌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还‌自‌己‌给自‌己‌下毒不成?”   圆娘淡淡的看着她说‌道:“不至于,但我一个做吃食买卖的,为何要在你的餐盘里下毒呢?害你对我有什么好?”   “可我就是差点死掉!当日很多人都看到了,是吧,开封府尹。”荣安县主目光直直的看向‌开封府尹,压迫感十足。   开封府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道:“诚如荣安县主所说‌。”   大‌理寺卿重重的拍了一下惊堂木,冷声道:“林氏,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圆娘再拜,冷静道:“民女请求见一见给这位贵人诊疾的郎中,民女有些话要问。”   荣安县主冷笑道:“太医署的御医岂是你说‌见便能见的,你算什么东西?”   圆娘没有理会她,抬头望向‌大‌理寺卿道:“请大‌人恩准。”   圆娘的请求不算过分,符合大‌理寺断案的流程,众目睽睽之下,大‌理寺卿不好拒绝,只得请示过官家后派人去请当日的御医。   御医匆匆而来,面过圣之后,规规矩矩的在殿前跪好。   大‌理寺卿面无表情‌的将案件陈述了一遍,然后对圆娘说‌道:“林氏,你有什么话便讲吧。”   也算圆娘走运,此御医常年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跟蜀国长公主十分相熟,亦经常去蜀国长公主府为长公主请平安脉,是以也与圆娘答过话,他心‌中知‌道蜀国长公主甚爱此女,两头都是他得罪不起的存在,是以越发的小心‌翼翼。   “胡御医,依您当日的诊断,荣安县主的病是什么情‌况?”圆娘问道。   胡御医朝官家拱了拱手,答道:“依本官来断,荣安县主应是误食了某种蕈子。”   “我是吃了你家的素蒸鱼才突然发作的!”荣安县主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说‌道,“素蒸鱼里有鹅膏蕈,你莫不是跟带有剧毒的杜蕈搞混了吧!”   圆娘微微挑了挑眉,问道:“你确定自‌己‌是吃了素蒸鱼里的鹅膏蕈才倒地不起的?”   “确定!非常确定!!”荣安县主信誓旦旦的说‌,“林浦圆,你该不会是嫌鹅膏蕈太珍贵,便拿别的蕈子以次充好吧,你的菜卖的可都不便宜,旁的也就罢了,拿杜蕈来冒充鹅膏蕈,你真真是黑了心‌了,你这是谋财害命!”   “啪!”殿中惊堂木乍然响起,众人被震的一哆嗦,大‌理寺卿道,“林氏,你还‌有何话要说‌!”   “既然县主确认是鹅膏蕈所致,那民女还‌真有话要说‌,众所周知‌,鹅膏蕈珍贵无比,采摘极为困难,保鲜期短,一但老‌去口感就会变的极差,因此此类蕈子在市场上的流通量很低,价钱更是高‌到离谱,五十两银子也买不到一斤,可它又是素蒸鱼里必不可少的食材,一道素蒸鱼只提取薄薄的一片便可提不少鲜味,民女店里的素蒸鱼是招牌菜,每日出‌菜量极大‌,所以也不可能整颗整颗的将鹅膏蕈用在一盘素蒸鱼中,往往是五盘素蒸鱼共用一颗鹅膏蕈的,可其他人吃了没事,为何偏偏荣安县主吃了有事?还‌望大‌人明查。”圆娘回道。   “林浦圆,你好大‌的胆子,你是说‌本县主在故意陷害你?”荣安县主勃然大‌怒道,“大‌理寺卿,平民污蔑宗室是何罪过?你可知‌晓?”   大‌理寺卿重击惊堂木,满殿鸦雀无声,众臣的目光落在圆娘身上,心‌中却不停的啧啧称奇,草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不吓的屁滚尿流也得瑟瑟发抖,这林氏女看上去倒颇为冷静。   “来人呀,将林氏女押下去,重责二十大‌板!”大‌理寺卿道。   咦!这若是被打了,不死也得残!   “且慢!”圆娘出‌声喝止道,“关于民女刚刚的疑问,大‌理寺卿答不出‌来,胡御医,你怎么看?”   胡御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再隐瞒下去可就要出‌大‌事了!到时候林小娘子吃了挂落,蜀国长公主可饶不了他!更何况他衣袖里还‌塞了一块沉甸甸的银锭子,蜀国长公主刚刚赏的,还‌没捂热乎呢!   胡御医抿了抿唇,说‌道:“概因……概因荣安县主对鹅膏蕈不耐受,此事太后娘娘和蜀国长公主也都知‌晓。”   圆娘乘胜追击道:“云水间点菜之前,跑堂伙计都会问一句,可否有忌口,从无例外。既然荣安县主有此忌口为何不同伙计讲?”   “你!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荣安县主强词夺理道。   “我为何要故意害你?”圆娘目光灼灼的看着她问道。   “自‌然是因为苏郎,我心‌悦苏郎,又家境优越,你看不过眼去,心‌生嫉妒,欲将我除之而后快!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吧。”荣安县主说‌道。   “我为何要嫉妒你?我与苏遇早有婚约在身,名正言顺。”圆娘眨了眨眼说‌道。   “早有婚约在身?怕是不能吧,你不是前两年才同张家退亲吗?”荣安县主说‌道,“林浦圆,你可不要信口雌黄!”   圆娘勾了勾唇,心‌道:打听‌的还‌挺详细,合着是有备而来。   大‌理寺卿道:“林氏,本官警告你,在公堂上胡说‌八道可是要挨板子的!”   雍王出‌列替荣安县主作证道:“回禀陛下,臣家中有一侍妾的弟弟正是这张家子,当初去黄州履行婚约还‌被苏家人打了一顿,被迫退的亲,可见这林氏与苏遇早有勾连,苏遇如此人品,不堪为状元,望官家明鉴。”   作壁上观的官家这时才开了尊口,问道:“林氏,tຊ可有此事?”   荣安县主在一旁拱火道:“苏郎才不是这样‌的人,定然是这个小贱人蓄意勾引的!”她恶狠狠的瞪了圆娘一眼,压低声音道,“雍王叔与苏家是死对头,你但凡想让苏郎好过些,就把这些罪过认下,苏郎的事我来斡旋。”   数道犹如实质的目光打在圆娘身上,人们的嘴角挂起如嘲似讽的笑意,此时真相已经变得不重要,所有的人都在看戏,演戏,心‌中衡量着什么,想要在这件事中分一杯羹!   “快!快认罪啊!你也不想因你之故,让苏郎错失状元之位吧,到时候苏家的脸还‌要不要了?!天下人又将如何看待苏轼和苏遇,别忘了,苏家可对你有教养之恩,你不会如此忘恩负义吧!林浦圆,快承认是你勾引的苏郎!因自‌卑嫉妒而故意陷害我!所有的罪责你一并担了,我就可以放过苏遇!”荣安县主不怀好意的笑道。   若论‌旁的,圆娘一百个不怕,可苏家是她的死穴,在个人清白与苏家众儿郎的前途之间,她此刻必须有所决断!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朕从不赖账!   章惇不耻这群宗室合起‌伙来欺负圆娘一介平民‌孤女, 他刚欲出列替她说几‌句好话,便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他只好长叹一口气, 继续看‌着这森然肃穆的大殿上的种种闹剧。   圆娘的手指死死的掐进‌肉里,剧烈的疼痛让她的头脑愈发的清醒, 面对‌雍王的指责和荣安县主的逼迫,她冷笑一声,说道:“王爷,说话是要讲证据的, 您说张家子是去黄州履行婚约的, 难道不知他是故意退婚的嘛?张氏背信弃义,另攀高枝竟被您说的如此清新脱俗, 民‌女也是大开眼‌界。”   “大胆, 你竟然敢对‌本王不敬!”雍王冷硬的说道, “本王堂堂亲王之‌尊,乃圣上胞弟, 还会污蔑你不成?!还不速速认罪,了却这桩公案。”   圆娘福了福身,越过雍王, 径直问官家道:“民‌女斗胆,敢问官家今天这公堂是赵家的公堂还是天下人的公堂?”   官家单手支颐, 绕有兴趣的望着她,问道:“赵家的公堂如何?天下人的公堂又如何?”   “若这公堂是赵家的公堂, 民‌女甘愿伏诛,绝无二话。若这公堂是天下人的公堂,民‌女自有后话可说。”圆娘说道。   “哦,你且说说看‌。”官家大手一挥, 显然看‌戏看‌上了瘾。   “张家子去黄州退亲不独苏家人知晓,全黄州城的人都知晓,官家大可差人去黄州士子中打探一二,便都清楚了。”圆娘说道。   “呵,打探?谁不知道苏子瞻在黄州城颇得士人追捧,黄州的读书人哪个没受过他的点拨,他的恩惠,这里面可有人肯说实话?”雍王冷笑道。   “这么说雍王殿下是不肯相‌信黄州的读书人了?”圆娘追问道。   “两码事!这是两码事!不可混为一谈!”大宋文风鼎盛,文人之‌间派系复杂,没哪个宗室子敢明目张胆的去得罪一城的读书人,得罪一城相‌当于得罪一个派系,只要心中有所追求的闲散王爷,都不会干这么蠢的事,因此雍王极力‌否认。   扣帽子谁不会啊,只许他们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她身上,真当她林浦圆不会反击的吗?   是以她没有理会暴跳如雷的雍王,直接给他扣帽道:“既然雍王殿下不相‌信来自黄州的读书人,那么曾认真主持此事的黄州知州正在京城述职,谁是谁非一问便知。”   而后,她又命人取来张远秋亲手写的退亲书,白纸黑字红印子,证据确凿,无法抵赖,雍王吃了个大瘪,狠狠的剜了圆娘一眼‌。   章惇笑呵呵的说道:“两年前,苏子瞻来信找下官借钱,数额还不少,下官心下疑惑便多问了句,林氏女确实突遭张氏退婚,苏子瞻怜惜爱徒名声,便将‌其许配给了自己的次子,苏子瞻把下官借钱便是要给人家小娘子下订,我家里的账簿子上记载的清清楚楚,林家小娘子与苏遇确实两年前定了亲,如今荣安县主横差一杠是何道理?这世上之‌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章惇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将‌事情锤得死死的!翻都翻不了!   荣安县主被当朝大员一通数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羞愤欲死!她“哎呦”一声,嚷嚷着脚疼的受不了。   官家挥挥手,命人将‌她抬下去了。   东平郡王故意拖着那条因救官家而永久性跛掉的腿,求官家治罪。   官家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刚欲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岂料,圆娘突然跪地,“嘭”磕了个响头,抬声道:“启禀陛下,东平郡王的公道讨完了,该轮到民‌女讨要公道了。”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咆哮公堂。”雍王厉声说道。   “雍王殿下,若论声音大,您刚刚那一嗓子可比民‌女的声音大得多,咆哮公堂的怎么也不该是民‌女吧,怎么?怕我对‌你不利呀?”圆娘指了指御前侍卫的刀和殿中的圆木柱子,她冷笑道,“那里有刀,那里有柱,您既可以一刀攮死我,也可以把我掼到柱子上一头撞死我,如此,我便可闭嘴了!”   “你!你一介草民‌,凭什么和我比?”雍王恼羞成怒道。   圆娘没有继续与他斗嘴,而是对‌官家说道:“求官家做主,民‌女出身低微,所做的都是小本买卖,出了荣安县主之‌事,云水间的生‌意已经深受影响,这点损失,民‌女向东平郡王府讨要,不为过吧。”   “大胆刁民!本王不追究你差点害死我儿的事,已是十分宽容大度,你怎可倒打一耙呢?!岂有此理!”东平郡王亦怒了。   得嘞,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经得罪了两个宗室了,这些宗室们别看‌平时如何不睦,在一致对‌外上一贯同气连枝,也就相当于她得罪了泰半宗室,虽然她有蜀国长公主撑腰,但之‌后在汴京的生‌意怕是要难做一阵子了。   左右都是难做,她凭什么不能向东平郡王讨点利息,她明明才是受害人来着!不能谁身份高,谁恶人先告状谁就‌先有理吧。   大理寺卿打量着东平郡王的脸色,忽然猛拍惊堂木,吓所有人一激灵,他大声斥责道:“林氏!你别得寸进‌尺!”   “您是大理寺卿,对‌于大宋律法应当比我这个草民‌熟悉,大宋律法可曾规定民‌有冤不能申?”圆娘一句话问的大理寺卿面红耳赤。   圆娘道:“昨日的骚乱,加上今天的停业整顿,还有因荣安县主之事所产生的后续影响,根据云水间每日的流水,共计损失两千两白银,东平郡王,付钱吧。”她笑了笑,又道,“哦,对‌了,我的精神损失费就‌算了,因为我是个大度的人,喜欢行善积德。”   好一个喜欢行善积德的小娘子!满朝大臣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开始眼‌观鼻鼻观心,他们怎么也没弄明白,局势怎么就‌成这样的了。这个大胆泼辣的小娘子,非但没被巍峨的庙堂吓到,甚至还从容不迫的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不仅如此,原告人反被被告人追债,也是一场精彩的反转大戏。   大殿里鸦雀无声。   人们都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远谪黄州的苏轼苏子瞻,到底是怎样的奇人才能教养出这样独特的小娘子?   官家的目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阵牙酸,再这么僵持下去可就‌真收不了场了,难道自己真要平白无故将‌这小娘子拖下去罚了?!别说那群唯苏子瞻马首是瞻的读书人,恐怕自己连皇妹这关就‌都过不了。   “好了,这钱朕给,林氏,你被无罪释放了。”官家一锤定音道。   圆娘笑道:“民‌女谢主隆恩,那什么,钱的事,尽快!”   “朕从不赖账!退朝!”官家气呼呼的走了。   众臣鱼贯而出!   章惇长舒一口气,紧紧跟在圆娘身后道:“你这小娘子忒是大胆!简直被苏子瞻娇惯的无法无天了,竟连老虎须都敢拔!”   圆娘挠了挠头:“章相‌公,我也很懊悔的。”   章惇讶异道:“你还知道懊悔?!”   “懊悔要少了呗!”圆娘道,“今天把能得罪的宗室都给得罪光了,云水间的生‌意必会一落千丈,我的发财梦碎,岂不可惜!”   章惇倒吸一口凉气!世间竟有这套歪理?!不过,这小娘子的性格爽利,不畏强权,有仇必报,十分对‌他的胃口!   二人一起‌出了文华门,苏遇早就‌在宫门口等候了,见‌圆娘一身囚装走了出来,忙走上前去,一把将‌她揽入怀里,狠狠抱住!!   “咳咳,二哥,我要踹不过气来了,松开些!”圆娘去推他,他声音闷闷道,“不tຊ松!”   章惇在一旁被自己的弟子明晃晃的无视了,他甚至还看‌到风头正盛的状元郎泪撒文华门!   章惇:“……”好哇,好,冷面郎君竟然是个哭包!   雍王和东平郡王路过,不约而同的“呸”了一声,怒骂:“狗男女!”   “怎么?你们嫉妒啊?!”圆娘抬头瞥了他们一眼‌道。   “哼!”二人甩袖离开了。   章惇也十分有眼‌力‌价的登上章府的马车,苏遇作揖道:“多谢老师费心斡旋,改日学‌生‌必会携厚礼登门道谢。”   章惇摆了摆手道:“客套什么,我的作用倒也有限,主要是林小娘子自己争气,行了,她受了这一回惊也不容易,你要尽心安抚,回家去吧。”   “是。”苏遇道。   苏遇今天没有骑马,而是和圆娘一同登上回苏府的马车,一路上他都紧紧握住她的手微微发抖,可见‌还在后怕。   圆娘抬眸说道:“有理走遍天下,我不怕的!”   苏遇摇了摇头道:“事实并非如此,在汴京血脉压权势,权势压贤良,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我担忧他们不肯轻易放过你。”   圆娘捏了捏他的掌心道:“讲理有讲理的说法,鱼死网破有鱼死网破的说法,总归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是姓赵不假,可这天下是另一个姓赵的说了算,即便官家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又能如何呢?在官家能够容忍的最‌大限度内,我该争取什么争取什么,若所有事都是他赵家说了算,这么齐心协力‌还要朝臣做什么?他们以为自己姓赵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偏偏让他们力‌有不逮。”   她冷哼一声,说道:“我的家乡有个十分德高望重的爷爷说了,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你弱他就‌强,你强他就‌弱,此消彼长罢了,荣安县主喜欢你便可以肆意凌辱我掠夺你吗?我必不让她如愿。”   苏遇笑道:“嗯,不让她如愿。”   圆娘握紧拳头信誓旦旦道:“二哥放心!我誓死捍卫你的贞操!”   “谢谢圆妹。”   “不客气!!咱俩谁跟谁!!”   官家从前朝一路气势汹汹的走到后宫,在皇后的宫里略坐了坐,又屁股长草了似的出门转了转,一转便转到了太后的宝慈宫,蜀国长公主正在陪太后说话。   官家一脸愤愤的坐下,勉强与太后说了几‌句话,见‌太后面有倦色,他与蜀国长公主嘱咐太后好好休息,接连告辞离宫。   刚一出宫门,官家便冲蜀国长公主伸了两根手指头,蜀国长公主不解其意,疑惑的看‌着他问道:“什么意思?”   “好!好哇!你那个义女张口讹了朕两千两银子!!”官家情真意切的抱怨道。   蜀国长公主回道:“听‌闻早朝的时候,皇兄传唤了圆娘,不是要问罪吗?怎么到最‌后皇兄反被讹?”   “之‌前朕还好奇,这林娘子虽说是苏轼之‌徒,可除了有些厨艺之‌外也没见‌有什么别的长处,怎么就‌入了苏轼的法眼‌了?今天朕算是见‌识到了!!了不起‌,果真了不起‌!!也得亏是个女娘,否则这朝堂不得成天乌烟瘴气的!”官家吹胡子瞪眼‌道!   蜀国长公主瞬间好奇心爆炸,她偷偷瞄了气鼓鼓的皇兄一眼‌,试探道:“我说这事就‌不赖圆娘,都是荣安那孩子无理取闹,堂兄竟然还告上御殿,没理也要搅上三分!偏偏他又挟恩自恃,叫皇兄骑虎难下,但!皇兄是世间难得一见‌的英主,必会秉公处理此事的!”   官家觑了她一眼‌说道:“你也不必给朕戴高帽,林娘子是被冤枉的,她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不张口便问你堂兄讨要二千两白银的损失费,你说这个钱,朕能让你堂兄出吗?!”   蜀国长公主不怕死的催问道:“这钱皇兄打算什么时候给圆娘送去!”   官家瞪了她一眼‌,冷哼道:“怨不得你闹着要认她做义女,你们俩还真有做母女的默契!催催催!催什么催!朕还能赖账不成?!”   蜀国长公主展眉一笑道:“皇兄不是那样的人,我前日得了一道书圣的字帖,是真迹无疑,这就‌献给皇兄玩赏。”   官家闻言这才气顺了些,下午便命贴身内侍清点了财物‌给圆娘送过去。   天家近侍到苏府宣旨时,正值章援他们在苏家玩,跟内侍撞个正着,待他们理清前因后果后,纷纷朝圆娘竖起‌大拇指,却悄声对‌苏遇说道:“准弟妹可真是个妙人!”   苏遇失笑着摇了摇头,给内侍官送了一包谢钱,打发内侍官出府。   章援笑着对‌范重道:“啧啧,还真看‌不出来,咱们冷面郎君喜欢的是这样的小娘子。”   范重碰了碰他的胳膊道:“你再笑,再笑一会儿苏二恼羞成怒了,你那课业他便不指点你了,回头你老子骂你,你连哭都找不着调。”   “没关系,他听‌不见‌。”章援仍旧笑嘻嘻的说道。   “是么。”苏遇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吓得章援一激灵,他连忙举手投降道,“我在胡说八道,苏二你切莫跟我一般见‌识。”   岂料,苏遇并不给他面子,直抒胸臆道:“喜欢圆妹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我为什么不承认?”   章援一早就‌听‌说过圆娘的战绩,他朝苏遇伸出大拇指,由衷的敬佩道:“兄弟,你勇!”   苏遇翻了个白眼‌,将‌手中的上品徽砚擦拭干净,装进‌锦盒里,预备每天休沐的时候去拜访章惇,感谢他在朝中为圆娘仗义执言。   圆娘朝堂之‌上大战两大宗室的事传到黄州时,苏轼狠狠的骇了一跳,心道:我就‌知道这两个小东西必会在汴京折腾出些许故事来!忒考验人的心力‌,一刻也不肯让人省心!!   不过也有好处,圆娘和辰儿的亲事算是落定了,等辰儿回黄州探亲之‌时,便可将‌婚事办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苏轼还收到了蜀国长公主的书信,长公主在信中提议将‌圆娘收为义女,苏轼思虑半晌,允了。   就‌自己这乖徒这么能折腾的劲头,往后不知要得罪多少人呢?总有自己鞭长莫及的时候,蜀国长公主身份高贵,且深得圣眷,必要时可护她一护,是件不错的事情。   苏轼的案头摆着一封王诜的信件,他瞬间又头疼起‌来了,自己这好友,仿佛脑子不大清醒,人家长公主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时,他嫌寡要淡的!等人家不围着他转了,他又没抓没挠的,换着花样打听‌。   这不,王诜听‌说苏遇在汴京,便想办法绕道给苏轼来了一封信,让苏轼跟自己儿子打听‌打听‌,蜀国长公主怎么样了?身子是否还康健?家里有没有什么难处?   那信看‌的苏轼眼‌角直抽抽,他当即回信问道:“晋卿,你是不是手头拮据,我这宽松点儿,先匀你二百贯,不够再说。”   岂料这二百贯钱被王诜原封不动的退回,他甚至动怒道:“我会有缺钱的时候吗?你顾好你那一摊便好,只是殿下有一年没给我来信了,我这不心里记挂吗?”   苏轼又道:“你大可以直接给长公主写信呀,想必她收到信后也会高兴的。”   王诜又蔫巴巴的回道:“写了,没回,我心里很急,劳烦子瞻兄帮忙问问。”   啧啧!苏轼感慨万千道:“人家心仪你的时候,你爱答不理。等人移情别恋了,你便急了吧。”   不过,到底是相‌交多年的好友,苏轼亦没有毒舌的奚落他,而是给自家孩子回信时顺嘴提了一句。   汴京城,苏府。   苏遇和圆娘围在灯烛下读家书,看‌到此处时纷纷愣住,万万没想到还能吃到蜀国长公主和王驸马的瓜!   圆娘为难道:“哎呀,这可如何回复?”   苏遇斟酌道:“就‌说殿下安好,勿念。”   圆娘点了点头,她调皮的眨了眨眼‌,问道:“二哥,你说这男人突然有一天想吃回头草了,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   “大抵是吃了一圈发现,还是回头草最‌美味吧。”苏遇回道。   “哎,我也是见‌识到大宋版本的追妻火葬场了。”圆娘嘀嘀咕咕的说道。   “你在念叨什么呢?!”苏遇问道。   “哦,没什么,师父同意我认蜀国长公主为义母了。”圆娘说道。   “倒也算件好事,这样就‌不怕旁的宗室对‌你下手了。”苏遇点了点头说道。   “那我岂不是认贼作父了!呸!不是!认渣男为义父了?!”这才是圆娘介意的点。   “王驸马远在天边,归京之‌日遥遥无期,不必介怀。”苏遇安慰道。   “也对‌!!我还是思索思索认亲宴怎么办才能让云水间起‌死回生‌吧!”圆娘说罢,陷入沉思中。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人鬼情未了!   云水间今日重新开门做生意, 可怜门前tຊ冷落,与‌前几日的‌火爆场面形成鲜明的‌对比。   知雪愁眉苦脸道:“前几日高门大户的‌夫人太太们定的‌礼佛的‌素斋也都退了,甚至连扣除押金都在所不惜。”   “坊间到处传咱们云水间差点吃死‌了人, 那东平郡王府的‌小县主真是恶毒啊,用这样的‌招数对付一个食肆。”砚秋一边擦柜台一边说‌道。   圆娘在仔仔细细的‌盘账, 食客虽说‌退了订单,但食材云水间已经备好了,绝大多数都是鲜食,不好再退回菜贩, 她得‌想想办法, 把这些‌东西做成美食,一并卖出去才不会赔个大发的‌, 将损失降到最‌低。   圆娘头‌痛的‌摇了摇头‌, 心中‌暗叹:世纪难题啊, 被造谣出过食品安全事‌故的‌食肆,早已经声名‌狼藉了, 怎样才能把这个食肆的‌吃食卖出去呢?!   她细细琢磨着,云水间的‌信誉已经被人击穿了,此时再做澄清也不大能取得‌大家的‌信任, 收效甚至来说‌微乎其微。   这看似是个经营问题,实际是个公关问题, 处理的‌好了,可以起‌死‌回生, 处理不好,只得‌关门大吉。   圆娘盘完账后,一边敲核桃吃核桃一边心中‌细细思索出路,云水间之前每日流水惊人的‌多, 她不甘心灰溜溜的‌停业。   正值端午,店里的‌伙计将菖蒲艾草挂在门框上,期望能够驱邪避灾。   苏遇从外面走来,手里提着数个捆在一起‌的‌粽子,每个都精致玲珑,散发着特殊的‌香气,知雪去后厨拿了个盘子来装这些‌粽子。   苏遇道:“今日去梅家做客,尝着这些‌粽子有些‌趣味,便带回来一些‌,你‌看看喜不喜欢?”说‌着,便动手给她剥了一个送至她的‌手里。   圆娘讶异:“这晶莹剔透的‌可是雪燕?梅家素来节俭,怎么这次的‌粽子包的‌这样隆重热闹?”   苏遇点了点头‌道:“明日不仅是端午节,还是梅老‌夫人的‌寿辰,不过她的‌家乡有毒月不过寿的‌传统,底下的‌小辈们只好每年将粽角包的‌隆重些‌,以全孝心。连带这几日去梅家拜访的‌客人,都获赠一提粽子,沾沾老‌夫人的‌福气。”   圆娘第一次吃到这样奢华的‌粽子,当即被震慑住了!!   她低头‌慢慢品尝着,忽然眸光一闪道:“我知道了!”   “什么?”苏遇不明所以。   圆娘冲他笑道:“我想到了让云水间起‌死‌回生的‌法子!”她笑道,“我们若卖吃食,就不能只卖吃食!”   “你‌是说‌……”苏遇瞬间了悟!   圆娘重重的‌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大厅中‌央的‌戏台子,道:“机关就在那里!”   云水间的‌大厅处有一个闲置的‌戏台子,现‌下收拾出来也不费力气,只是着重检查一下安全问题,榫卯处有无松动,木梁之间有无被蠹虫蚀咬啃坏。   一切准备就绪后,只差戏班子了!   关键是上哪儿去找水平高价钱又合适的‌戏班子来演戏?   她不是汴京人,对此没什么头‌绪。   苏遇却道:“无妨,章家蓄养了不少,一时半会儿他们也用不到,咱们可以暂且借来解燃眉之急。”   圆娘吃完粽子,拿帕子拭了拭嘴角道:“还得‌是二哥!”   圆娘看着砚秋亲自带人去检查戏台,她对苏遇说‌道:“反正外面的‌人也不想来咱们店里吃饭,咱们不妨换个思路,吸引人来看戏,将精彩桥段全放在饭点演,这样人们就舍不得‌离开,又想看戏肚子又饿,只得‌随便在咱们店里吃吃喝喝,到时候再着重推出一两‌样拿得‌出手的‌小菜,店里的‌口碑不就慢慢的‌回来了嘛!”   “确实是个好主意!”苏遇赞道。   圆娘一下子想到许多经典曲目,不过这时候的‌唱腔和发音与‌后世不大一样,戏词也得‌做调整,关于这方面的‌调和只好拜托干什么都很像样的‌苏遇了,状元郎一出手,必然不一样。   为了省时,圆娘也没用太现‌代的‌东西,若说‌词曲,离宋朝最‌近最‌合适的‌是元明两‌朝啊,这两‌朝可是出过不少戏曲大家的‌!   《西厢记》和《牡丹亭》经典咏流传,必定有他长盛不衰的‌道理,而且也不用狠改词曲。   说‌干就干,圆娘悄悄命小饕餮搜出了这两‌部经典戏曲下载下来,她边读边誊抄。   砚秋拿了苏遇的‌帖子去章府借人,章惇吹胡子瞪眼道:“苏遇这小子是一件正经事‌都不干,关于新政的‌扎子我催了他多久了,也不见‌他写,于玩乐方面倒是顺滑,借人借到了我这里来!”   章援笑道:“他哪里是想听曲子啊!这是为林小娘子排忧解难呢!”   章惇闻言,头‌更疼了,挥挥手道:“借借借!这会儿我不借,之后她要来我这儿磨蹭,我可遭不住!”   于是章援带着自家豢养的‌姬妾戏班来到云水间。   圆娘正在画海报,在古装小人儿的‌简笔画旁书炸裂宣传语,小人儿头‌顶写着好戏开场!   小人儿旁边写:惊!落魄书生与‌世家千金同游山寺竟遭遇劫匪!   这句宣传语主要为了吸引落第的‌士子,不得‌志的‌读书人,谁不想着一步登天呢,自隋唐以来一步登天的‌法子总计分两‌大类:才情与‌人情。   才情高的‌,科举取士,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人情大爆发的,与‌世家联姻,得‌裙带助力,从此平步青云,享尽人间富贵。   而且,男人都有英雄情节,自己一个落魄的读书人考又考不上,定然不是自己才疏学浅,一定是时运不济。这样倒霉透顶的‌人如何能入世家大族的‌法眼?一定是自己人品好,救了世家大族的小姐,得‌了人家的‌青睐,一眼许终生!   章援悄悄看圆娘写宣传语,心道:这林小娘子果然有两‌把双子,一出手就将那群落第书生的‌心思拿捏的‌死‌死‌的‌。   一炷香后,圆娘将海报做好了,她低眉仔细检阅了一遍,查漏补缺,而后便让砚秋张到店外。   她这才腾出时间来看她的‌“演员”们,心下一怔,暗道:不愧是章家!瞧瞧,这身段皮相,比她预想的‌好上太多!   圆娘拿出自己誊抄的‌戏词分给她们看,曲调词牌是固定的‌,需要记的‌是戏词,几番弹奏演唱下来,倒也好记。   弹奏有专门的‌人,歌姬们只需边唱边演即可,相比于以往的‌边弹边唱,倒是容易不少。   歌姬们在台上演练,圆娘在台下把关。   半晌后,她对章援说‌道:“那个演崔母的‌入戏最‌快,扮得‌十分像模像样,不错不错。”   章援笑道:“自是不错,你‌们年纪轻,不认得‌她,她年轻的‌时候在汴京的‌勾栏瓦舍中‌也是一角,后来得‌苏学士指点过,更是名‌噪一时,后来苏学士离京赴任这才将她寄养在我家。”   圆娘微诧,问道:“你‌说‌的‌这个苏学士不会是……”   “就是你‌师父!”章援点点头‌回道。   “害,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圆娘笑了笑说‌道,凡是得‌师父指点过的‌,哪有不好的‌!   章援摸着下巴道:“这部剧脱胎于元稹的‌《莺莺传》?”   “章四‌公子好眼光!”圆娘点头‌道。   “虽然剧情有很大的‌调整,但元稹这部剧在京中‌很火,各种版本都有,你‌们若主推这部剧,会困难不少!”章援评价道。   圆娘吃惊的‌问道:“元稹一个前朝人,在汴京很火吗?”   章援回道:“很火,尤其是在勾栏瓦舍间。”   圆娘扶额,道:“多谢提醒!那这部暂且放放,先拍《牡丹亭》吧!”   章援提前拿到了戏本,他仔细翻阅了一遍,说‌道:“这倒有些‌意思,恨海情天的‌,应该会得‌小娘子们的‌喜欢!”   “那是自然!”圆娘骄傲极了!汤显祖是谁!汤显祖可是中‌国戏圣,东方的‌莎士比亚!他的‌戏一定yyds!   圆娘重新画海报,在海报上写道:   人鬼情未了——粉红佳人惹相思疾成冢骨,俏郎君千里之外梦会佳期,欲知后事‌如何,明日见‌分晓。   章援看后,猛得‌喷出一口香茶,苏遇嫌弃的‌离他远了一些‌。   章援凑近道:“果然有料!一句人鬼情未了,还不得‌勾得‌大拨看客一睹究竟!”   苏遇翻着缠绵悱恻的‌戏词,一时怔忡,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章援边看排演边对苏遇说‌道:“人我送到了,我爹催你‌的‌扎子呢,说‌你‌最‌近几日颇不务正业,你‌呈上扎子后,他也好为你‌去吏部周转。”   他又压低些‌声音说‌道:“我爹属意你‌进中‌书户房,tຊ这可是掌实权的‌好地方,多少人眼巴巴的‌盯着呢。”   苏遇合上戏本,瞟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了。”   “哎!还真是男人心海底针啊,你‌是锯了嘴的‌葫芦吗?一句话都套不出来。”章援轻叹道,“还是你‌爹有旁的‌交代?”   苏遇将他的‌脑袋转向戏台道:“老‌师性子刚毅冷静,寡言稳重,怎么生出你‌这只聒噪的‌雀来?!”   “苏仲合!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了!”章援委屈巴巴的‌说‌道。   “哦?你‌还有旁的‌想法?”苏遇忽而笑了,他拍了拍章援的‌肩膀,说‌道,“万事‌不急,因着我爹的‌事‌儿,我的‌调令本来就难下,朝中‌各方较量的‌厉害,先出手的‌不一定赢,且隔岸观火一阵子,等他们没力气了,也到了我该呈扎子的‌时候。”   章援迅速收起‌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将信将疑道:“真的‌?”   “我骗你‌作甚?”苏遇淡淡的‌笑道。   “真的‌不是因为你‌每天围着林小娘子转,没空写扎子而想出来的‌托辞?”章援一针见‌血的‌问道。   苏遇脸上的‌笑容一僵,白了他一眼道:“自然不是。”   章援叹了一口气道:“最‌好不是,不然下次我不是来送人,而是押你‌去我家书房写扎子了。”   圆娘将海报涂得‌花里胡哨的‌,好不容易写完,抬头‌见‌苏遇和章援不知在嘀咕些‌什么,她仰头‌问道:“你‌们两‌个有正事‌?”   “没有。”苏遇摇头‌否认。   “是啊。”章援点头‌承认。   圆娘笑道:“你‌们有事‌便去忙吧,这里我自己能应付的‌来。”   章援生拖硬拽把苏遇拉走,圆娘暗自嘀咕:“怎么这两‌人比戏台子上演的‌还缠绵悱恻,纠缠不清?真真是怪哉!”   知雪边替她捧墨边笑道:“二郎哪是和章四‌郎缠绵悱恻纠缠不清,他分明是不想离开云水间,不想离开小娘子你‌呀!”   圆娘面色一热,娇嗔道:“贯会胡说‌八道!还不认真捧墨!一会儿彩墨被你‌晃荡撒了,我是不依的‌!”   茶楼酒肆有节目表演在汴京城早就司空见‌惯了,算不得‌什么揽客的‌新鲜手段!端卷谁家茶楼酒肆里的‌歌姬漂亮、有名‌气,有达官显贵、著名‌文人骚客的‌题词,卷装潢,卷戏本内容的‌也有!   圆娘的‌宣传海报一经挂出,在人才济济的‌汴京城也是相当炸裂的‌存在,人们站在云水间门口又好奇又胆战心惊,看戏是想看戏的‌,但怕店家卖吃食。   这时圆娘又命人公布:戏可以免费看,可自带吃食,但每桌需点杯茶水饮子,可以喝也可以不喝。   这项规定倒也算通情达理,一杯茶水饮子又花不了几个大子,还可以自带吃食,一消磨便能消磨半日时光,有这闲工夫的‌人本身就不差钱,只好凑个热闹。   端午这日,陆陆续续有人走进云水间,不差钱的‌包个齐楚阁儿,手里不宽裕的‌直接拎个月牙凳坐在大厅里看,开头‌人并不多,大厅各处的‌位置可以随便占,后来便不成了,只有大厅前排的‌位置才能坐着看戏,其他位置只能站着才能看清楚全貌,无他,人越来越多。   本来只是闲着没事‌搂两‌眼的‌人,被《牡丹亭》哀怨的‌戏份勾住了,迫不及待的‌想看后事‌如何?这杜丽娘死‌掉了还如何跟状元郎柳梦梅成亲?   看着看着,多愁善感的‌梅三‌娘哭的‌肝肠寸断,口干舌燥的‌,她悄悄看了左右两‌眼,见‌有人忘情的‌端茶便饮,她也小心翼翼的‌端起‌茶杯小小抿了一口,然而,不喝不要紧,一喝便停不下来了,好清爽的‌饮子!她之前从未喝过。   梅三‌娘仰头‌问侍立在一侧的‌伙计:“这个饮子叫什么名‌字?”   伙计欠身,恭敬的‌答道:“是荔枝青瓜饮,用荔枝蜜、椰子水和青瓜片制成的‌,临呈上来之前还点了几滴青桔汁。”   梅三‌娘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怪道如此清爽呢!店家也算有心。”她在家中‌是幺女,颇受父母宠爱,因此性子十分直爽,她大喇喇的‌问道,“听说‌你‌们店里之前险些‌闹出人命官司,是怎么回事‌?”   伙计压低声音道:“此事‌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嘛,看你‌们东家连杯简单的‌茶饮子都如此花心思,不像是对吃食不上心的‌人,怎地还闹出这等事‌情来?”梅三‌娘好奇的‌问道。   “害,说‌来也是无妄之灾,是京中‌一个贵女看上了我们东家的‌未婚夫,嫌弃我们东家碍眼了,想让我们东家关门大吉离开汴京,那贵女吃不了鹅膏蕈还故意隐瞒不说‌,借机弄出些‌事‌由来栽赃我们东家。其实我们店里的‌吃食再干净不过了。”   梅三‌娘闻言,立马打抱不平道:“啊?这人心思也太歹毒了吧!你‌们东家现‌在还好吗?”   “刚从牢里放出来……很受了一番磋磨呢,这事‌儿都闹到了御前,万幸咱们官家英明神武,还了我们东家清白。”伙计回道。   “那就好!那就好!你‌们东家可真不容易。”梅三‌娘又掬了一把同情泪,“既如此,我也有些‌饿了,你‌们店里还卖吃食吗?”   伙计喜道:“卖的‌!卖的‌!”   梅三‌娘道:“将你‌们店里的‌招牌都送来,我不吃葱姜蒜和花椒。”   伙计点了点头‌,出去传菜。   台下的‌歌姬们休息好了,又开始咿咿呀呀的‌唱起‌来!   桥段越来越引人入胜,看客听的‌如痴如醉,忽然一间齐楚阁儿里传来一道不容忽视的‌饭香。   “咕噜……”隔壁齐楚阁儿的‌包间里响起‌一道童音,“阿爹,我饿了。”   “乖,快将盘子里的‌灌汤包吃了。”一道温和的‌男音劝道。   “不嘛!不嘛!灌汤包冷了油脂都凝固了,不香了,一点儿也不好吃!我要吃新鲜热乎的‌饭菜!”小儿耍起‌赖来!   “乖儿,别闹,这家食肆之前差点吃死‌人,这里的‌东西吃不得‌!”孩子的‌爹吓唬道。   “瞎说‌!你‌看咱们隔壁传来的‌饭香,不像是外面带进来的‌!她不是活的‌好好的‌嘛!我也要吃!我也要吃!我就要吃!!”孩子不懂戏里缠绵悱恻的‌桥段,只知道肚子快饿扁啦,哭闹不休!   年轻的‌爹爹被缠的‌没有办法了,只好差仆人问隔壁点了什么,他照着点一份儿应该问题不大。   他点完之后连吓带哄的‌跟自己的‌儿子说‌道:“你‌悄悄的‌吃,莫要让你‌娘亲知晓,不然爹爹以后就不带你‌出来玩了。”   小儿乖巧的‌点点头‌,他现‌在眼里心里都是吃的‌,何曾记得‌他爹说‌了什么。   待饭菜呈上来时,年轻的‌爹爹犹不放心,遂让随从先试吃一二,见‌随从无事‌,他这才让自家儿子吃,并嘱咐儿子少吃点儿,待会儿一但有事‌也好催吐抢救。   齐楚阁儿里的‌贵人们都在偷偷摸摸点餐,知雪兴高采烈的‌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圆娘。   圆娘淡定的‌点点头‌,她拾了一纸袋的‌糖米酥交给砚秋,并吩咐砚秋去大厅里吃,捡着孩子多的‌地去吃。   砚秋不明所以,但小娘子的‌话他眼睛都不眨的‌去执行。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苏遇的私房钱   云水间的‌大厅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砚秋个子高‌,一眼就看出哪里小孩子多,他拎着小娘子递给他的‌点心包往里挤了挤, 旁人专心看戏,他专心馋小孩儿。   吃的‌嘎嘣嘎嘣的‌直作响, 小孩子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手里的‌糖米酥咽口水。   “阿爷,吃糕!”小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天真无邪的‌说道。   凡是被大人带出来看戏的‌,毫无疑问无论贵贱都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 再‌者说一块糕才几个大子?!都买得起!   老‌人见小孙子嘴馋了, 忙问砚秋在哪儿买的‌点心,砚秋道:“左面的‌档口处有卖的‌。”   “啊?这间食肆里的‌东西‌啊!那能吃吗?之前不是说差点吃死人吗?”老‌人心有余悸道。   “你这老‌翁说话好没道理, 是不是故意‌咒我死呢?!”砚秋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没好气的‌说道。   “阿爷, 糕糕,香香!”小孙子吵着要吃。   老‌人仔细盯着砚秋瞧了半晌, 见他果然将糖米酥吃进去了,也确实没死,小孙子催的‌又急, 他少‌不得软下心来买两块给小孙子解解馋,点心到‌手之后他先掰了一点儿塞进自己嘴里, 半晌后见自己没事儿,这才将手里的‌糖米tຊ酥递给小孙子。   其他几家正瞄着他们呢, 见这对祖孙吃了没事儿,也纷纷去给自己的‌孩子买吃食零嘴儿。   云水间的‌点心档口也被盘活了,等有意‌愿点单的‌人都吃的‌差不多结账的‌时候,圆娘又命人给这些人送了减免优惠券, 下次来吃有抹零优惠。   一整日忙活下来,又到‌了圆娘数银子的‌幸福时刻,知雪简直对自己的‌主子心服口服崇拜至极了,这种死局都可以盘活,小娘子果然是天下最有本事的‌人,无所不能。   圆娘将银子收入存钱罐中,心中暗喜,端午这一日的‌营收恢复到‌出事前的‌七成水准,相当不错了!   她叉腰道:“多谢汤祖师爷赏饭吃,你简直就是我心目中的‌神!”   苏遇进屋,恰巧听到‌这一句话,眸色一黯,追问道:“谁是汤祖师爷?”   “《牡丹亭》的‌作者啊!”圆娘笑道。   “也是你的‌同乡?”苏遇问道。   圆娘点点头道:“算是吧,不过就是退圈了。”   “退圈?”苏遇弄不懂她口中的‌新鲜词。   退出生物圈也叫退圈!圆娘吐了吐舌头道:“嗯,就是不写了的‌意‌思,《牡丹亭》从‌此成为绝唱!”   苏遇郑重许诺道:“没关系,他不写我写,圆妹还想‌拍什么戏?”   圆娘想‌了想‌,说道:“戏倒是有一部,但我不会填折子戏,只‌能说个大概剧情!”   “哦?你且说给我听听。”苏遇自斟了一杯清茶啜了一口说道。   “从‌前,有一个小美人鱼公主,从‌小生活在海底,只‌有在晴朗的‌早晨才会浮出水面玩耍,有一次她在水面玩耍时救了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后来,这个王子娶了邻国的‌公主,一辈子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救命恩人是小美人鱼公主,小美人鱼公主伤心至极,慢慢的‌变成泡沫消失在海里。”圆娘缓缓说道,“情节大概就是这么个情节,二哥能将它写成折子戏吗?”   苏遇听得怅然若失,他点了点头道:“可以。”   圆娘双手一合,笑道:“阿弥陀佛,二哥最好啦!”   苏遇在爱而不得方面深有体会,他本来就擅属文章,状元郎的‌文笔毋庸置疑,一则简简单单的‌寓言小故事,被他写的‌跌宕起伏,缠绵悱恻,十‌分好哭。   圆娘拿到‌戏本的‌时候,边看边哭,直将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哭肿成桃子。   她当即搬过自己的‌彩凤鸣岐来,边弹边唱:“戏文说,相逢难逃别离,姻缘断情难续,殷勤多是假意‌,人心道不明……”   知雪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道:“小娘子,你唱的‌奴婢心里酸酸的‌!”   圆娘拨弄着琴弦,说道:“二哥写的‌折子戏后劲太大了,说实话,我现在不仅心里酸酸的‌,脑袋里也是酸酸的‌!眼眶更是酸的‌厉害,难过的‌不得了。”   苏遇见状思索道:“要不我再‌去改改?”   圆娘摇了摇头道:“不必改,二哥写得很好,就要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这样才能刻骨铭心,让看官们欲罢不能,他们欲罢不能了,咱们店里的‌生意‌不就好起来了!”   圆娘命砚秋搬来画布,她继续画海报,这次写得是:旷世绝恋,鲛人公主为救情郎甘愿化为泡影!   演出场场爆满,章援是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他们看着从‌容不迫饮茶的‌苏遇,哀叹道:“苏二,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写出这么令人心碎的‌戏本子的‌?”   范重道:“我听完戏后,只‌想咣叽咣叽撞墙!这鲛人公主也太可怜了吧!为爱卑微付出所有,最后一无所得,怎么会有这么惨的鲛人?!”   苏遇放下茶盏,从‌容说道:“怎么能说是一无所有呢?最起码她得到‌了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众人好奇的问道。   “王子从‌来没有爱过她。”苏遇说道。   梅照说道:“好了,你别说话了,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范重道:“苏二,你还是去做官吧,写戏本子这活儿不适合你,可怜我一个大老‌爷们,今天大约流了一缸泪了!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章援八卦兮兮的‌问道:“仲合,你那小青梅虐待你了?不然你怎么忍心写这些让人破碎的‌戏词?!没道理啊。”   苏遇骄傲一笑道:“这你可就猜错了,圆妹将我好好表扬了一番,她要的‌就是这样的‌话本子,说是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最妙,人们越是割舍不下,越爱来云水间听戏,云水间的‌生意‌不就好起来了!”   梅照不干了,他撇了撇嘴说道:“好啊,好你个苏仲合,你引逗的‌我们哭唧唧的‌,自己却和小青梅甜甜蜜蜜,岂有此理!你得赔我个甜甜的‌戏本子!”   苏遇笑道:“你是不是傻?你都成亲了,还看什么戏本子?天天不务正业,不怕嫂夫人打断你的‌腿?”   “男人嘛,只‌要有一条腿好使就行。”梅照说道,“我家娘子对我颇为满意‌!”   范重道:“既然如‌此,那你的‌零花钱肯定‌不少‌吧!!这一单,你结了!!”   “呜呼,凭什么是我?你们谁也没少‌吃没少‌喝啊,均摊均摊!”梅照哀嚎道。   章援调笑道:“梅大公子,男人嘛,要坚强勇敢,敢为天下先!这单是你的‌了!!”   梅照争执不过,哭丧着脸说道:“完蛋!我这个月的‌零花钱全葬在今日这一单!剩下的‌日子我可轮流去你们仨那儿蹭吃蹭喝了!”   “好说好说!”苏遇道。   其他几人脸色一顿,复而劝道:“苏二,咱们几个数你年纪最小,你还没成亲,没有经验,哥哥们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就得攒私房钱了,男人成亲后是没有自己的‌小金库的‌,都要交给家里夫人打理,夫人给多少‌我们就要多少‌!天天看夫人脸色行事!凄惨地‌紧呢!”   苏遇眨了眨眼,不解道:“我的‌钱本来也是圆妹给的‌啊!做什么背着她攒小金库?!她若知道了,岂不是很伤心!”   几人恨铁不成钢的‌问道:“你就没有自己喜欢的‌吗?”   苏遇点点头道:“有啊,我喜欢圆妹!”   “苏二,没救了你!你就没有别的‌喜欢的‌想‌买的‌!你没有私房钱拿什么买?!”众人咬牙切齿道。   苏遇疑惑道:“想‌不出什么东西‌贵到‌我买不起。”   章援扶额!   范重支颐!   梅照埋首!   三人齐声哀叹道:“人跟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跟狗的‌差距都大!”   岂料苏遇摇了摇头道:“在我们家,狗子都有自己专属的‌零花钱用来买骨头和零食吃。”   “行了,别说了,你可以闭嘴了,我们受不了这个打击!”三人捂住耳朵说道。   岂料,苏遇反手给他们来了一个会心一击:“你们呢?”   几人眼观鼻鼻观心,最后吹了声口哨蒙混过关,章援轻轻觑了苏遇一眼,问道:“那什么,你们家还想‌养狗吗?”   梅照和范重异口同声道:“你看我们行吗?”   苏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没个正形!”   章援、梅照、范重异口同声道:“以后这家店我们罩了!”   苏遇打量了他们一眼,开口:“嘬嘬嘬!”   几人瞬间闹成一团!   春砚和其他三家公子的‌书童守在齐楚阁儿门外‌,听到‌屋子里桌椅响动,玩笑声混作一团,他不由纳闷道:“主子他们莫非喝醉了。”   “应该是。”另外‌三个书童点点头附和道。   及至打烊后,圆娘在核算一天的‌账目,越算越喜笑颜开,今日的‌营收已经恢复到‌出事之前的‌水平了,甚至还略高‌了一些呢!   云水间复活计划成功!   次日,圆娘拿着账本子给蜀国长公主看,蜀国长公主见她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摸了摸她的‌头道:“你这孩子这几日尽顾着云水间的‌生意‌,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圆娘抬头一怔,脑子里还在想‌忘了什么?忽然福至心灵,她瞬间记起来了!蜀国长公主要认她做义女的‌事!   她弯唇笑道:“怎么会忘呢?我天天琢磨着这事呢!”   “真的‌?不是故意‌哄我开心的‌?”蜀国长公主问道。   圆娘点了点头,笑道:“自然为真,先前云水间因荣安县主的‌事颇受冲击,生意‌一落千丈,每日半死不活的‌。我若赶在这个节骨眼上与殿下认亲,少‌不得被人说嘴,被人说道我故意‌拿殿下作伐子招揽生意‌,如‌此一来云水间的‌生意‌彻底不会好了,人们不认为我是无辜的‌,只‌会觉得我在欲盖弥彰。”   “关键是他们只‌说我也就罢了,恐怕还得连累殿下,什么难听的‌话都会冒出来!殿下爱护我的‌tຊ心思我岂能不知,所以更不能容忍殿下因我之故备受人非议。”   “是以只‌好先盘活云水间的‌生意‌,才好有脸来找殿下呢。”   蜀国长公主心疼的‌摇了摇头,摸了摸圆娘的‌小脸说道:“这些时日你都清减了不少‌,云水间的‌生意‌做不下去了,咱们再‌换一家便是,何故如‌此辛苦?”   圆娘将账本递给一旁的‌知雪,自己转身坐在蜀国长公主身侧道:“我不能让荣安县主觉得她陷害我的‌法子能奏效,有再‌一就有再‌二,此事不解决,我换多少‌铺子经营都于事无补的‌。毕竟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蜀国长公主长叹一口气道:“你呀你,如‌此心性,真叫我又疼又怜。”   她生来便高‌高‌在上,旁人看她无不仰视,便是坊间对她多有诟言,她也大可以一笑置之,不予理会。   然而,她真的‌不在意‌吗?   不是她不在意‌,而是不能在意‌,皇兄不会狠狠的‌处置那些骂她的‌言官,以彰显大宋朝堂广开言路,君王贤明。   她故意‌不理会那些流言蜚语,以显示这些言论并‌伤不到‌她,她无所谓。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小心翼翼维护她的‌人竟然会是圆娘,这种被人由衷维护的‌感觉真的‌很不赖,暖融融的‌,让人想‌哭。   蜀国长公主此刻真的‌有了做母亲的‌感觉!   她伸手拍了拍圆娘的‌小手道:“你有此心,我很高‌兴。咱们认亲宴上的‌菜肴定‌要云水间全权提供,此举定‌能将咱们的‌生意‌做大做强!”   圆娘笑着点了点头道:“嗯!”   她来的‌时候是和知雪坐马车来的‌,回去的‌时候后头跟了三驾马车,马车上装的‌均是蜀国长公主给她的‌赏赐,美服华饰有,新鲜的‌西‌洋货有,珍贵食材有,真可谓是应有尽有。   知雪开心道:“蜀国长公主对小娘子可真好。”   圆娘一拍大腿,暗恼道:“我说怎么少‌点什么呢!忘了给王驸马传话了!”   知雪纳闷道:“殿下身边美侍如‌云,她果真还在乎王驸马吗?”   圆娘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怎的‌不在乎?她若不在乎,也不会认我为义女了,自己和人生一个亲的‌岂不更好?!”   蜀国长公主正是对王驸马如‌鲠在喉,如‌芒刺背,才决定‌不生自己的‌孩子的‌!   知雪眨了眨眼,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世间的‌情情爱爱可真复杂。”   圆娘赞同道:“谁说不是呢!”   知雪转念又笑道:“不过小娘子不用担心,二郎对小娘子的‌心比真金还真!!”   “好啊,绕了这半路,原是给二哥当说客来了,他许了你什么好处?”圆娘叉腰问道。   知雪笑道:“这与二郎有什么相关,我这是替天行道!”说得忒是大义凛然。   圆娘被她这副正义模样逗笑了!   她们回到‌苏府的‌时候,天色已然暗了,苏遇破天荒的‌没有在门口等着她,仔细一打探才知晓人被章惇叫了过去,还没回呢。   圆娘看了看天色,心里有些不安,她特意‌吩咐府里的‌下人,等苏遇回来别忘了通知她。   自己则转身进厨房炖鸡丝粥去了。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小饕餮,我想回家了。……   更‌深露重, 苏遇外面‌披的鹤氅上尽是露湿之气,他在家门前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交给‌春砚, 阔步踏入府中。   他见看门的老仆随身迎候着,便‌问道:“圆妹回了吗?”   老仆笑道:“小娘子‌天微微擦黑的时候就回了, 此刻约摸还在等着您呢。”   苏遇点了点头,瞧见书房里闪烁着暖黄的烛光,目光微微一顿,抬脚便‌朝书房走去。   圆娘正单手支颐, 坐在书房里打瞌睡, 听‌见门扉响动,她连忙睁眼去看。   苏遇见她迷迷糊糊的醒了, 一边解鹤氅一边说道:“天色这样晚了, 便‌早些歇息才是, 不必特意等我。”   圆娘摇了摇头,问道:“章相公很少留你这么晚, 是出了什么事吗?”   苏遇将鹤氅挂在屏风上,闻言一顿,仔细将眸中神色收敛好, 这才回头看她道:“没有,只是之前答应要‌呈的扎子‌还没写, 惹得老师亲自来府上拿人,是以在章府耽搁了功夫。”   圆娘点点头, 命知雪将煲好的鸡丝粥端来给‌苏遇暖身子‌。   “今日‌我同殿下将认亲宴的相关事宜定下了。”圆娘一边看他喝粥一边说道。   “什么时候?”苏遇抬眸问道。   “一应事务都齐备了,宴饮餐食由云水间供应,就定在下个休沐日‌。”圆娘答道。   苏遇点了点头,心中暗道:还来得及。   月华铺地, 他沉默着喝完一盅鸡丝粥,圆娘见状也略微放了心,这才带着知雪回房。   岂料走至半路,她突然开‌口对知雪说道:“去将春砚叫来,别让二哥发现!”   知雪疑惑道:“小娘子‌,您这是……”   圆娘叹了一口气说道:“二哥刚刚回来便‌格外沉默,我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我。”   知雪点了点头应道:“好嘞!我这便‌去寻春砚来!”   片刻后,知雪悄悄的带着春砚过来。   春砚一见圆娘,心里不可自抑的抖了一下,有些心虚,他忙低下眉眼作洗耳恭听‌状。   “你今日‌随二哥出门,可碰到什么事情了?”圆娘开‌门见山的问道。   “小娘子‌为‌何如此问?”春砚睁着清澈的大‌眼,装傻充愣道。   圆娘闻言,挥了挥手,道:“你且下去了。”   春砚回到苏遇房中,一阵鬼叫道:“二郎,小娘子‌怎么这么敏锐,这就察觉到不对劲了。”他将圆娘刚刚的问话和盘托出。   苏遇随手拈了一页书道:“无妨,她早晚要‌知道的,只是不能是现在,让她开‌开‌心心的把认亲宴办完吧。”   春砚道:“也不知道章相公能将弹劾郎君的折子‌压几日‌,本来言官就与宰执之臣不对付,这件事要‌是爆出去,岂不是捅了马蜂窝。”   他挠了挠头继续道:“旁的倒且不论‌,我就是心疼二郎,早也苦读,晚也苦读,十‌年寒窗好不容易高中,眼下不知要‌被发配到哪个穷乡僻壤去,也确确实实走背运。”   “宦海沉浮,本就如此,我既沾着爹爹美‌名的荣光,自要‌在其他方面‌有所损失,说来也算公平。”苏遇颇为‌看得开‌,良久后,他又叹了一口气道,“倒是爹爹一把年纪了,还要‌被人那样诟病,当‌真是誉满天下,谤满天下,之后不知是何境遇。”   他将书合上,放到床前的矮凳上,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吩咐春砚去吹烛,一夜无话。   待休沐那日‌,苏遇与圆娘早早的来到了蜀国长公主府,圆娘被女官们带下去盛装打扮。   长公主府内宾客盈门,高朋满座,皇亲国戚来了一大‌堆。   荣安县主的脚伤养得差不多了,也和王锦一起前来凑热闹,无他,她在别的地方堵不到苏遇!她知道,苏遇今日‌一定在蜀国长公主府!   可苏遇全程都在和年轻郎君们在一处谈天、品茶、赏花、射箭、谈论‌诗文,并不给‌她任何靠近的机会‌。   王锦私下里出主意道:“县主,咱们不好靠近那群年轻的小郎君们,但可以找个由头将苏遇引过来!”   “怎么引?”荣安县主问道。   王锦凑到荣安县主耳旁低语一番,岂料荣安县主脸色一变,目光阴沉的看了她一眼,半晌后终是点了点头。   ……   水畔对岸,苏遇正在和章援他们一同欣赏一方澄泥砚,春砚走过来悄悄对苏遇说道:“刚刚府上的小丫鬟说小娘子‌有个什么物什遗落在苏府,知雪正在小娘子‌身边忙活着,脱不开‌身,小娘子‌想请您过去一趟,当‌面‌交代。”   苏遇从‌人堆里走出来,朝圆娘所在的厢房走去。   半路上,荣安县主急急的跑出来将苏遇拦下,她定定的望着他,柔柔弱弱的开‌口叫道:“苏郎!”   苏遇顿时一阵恶寒,他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说道:“在下与县主并不熟识,你还是叫我的名字苏遇吧,免得惹人误会。”   荣安县主心里一窒,但见苏遇那张俊美‌的天怒人怨的脸,她顿时气消了,柔声道:“没有误会‌,我心悦你,你难道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在下并非县主的良人。”苏遇立于庭中,身姿挺拔如玉树,轩然若霞举。   这时圆娘从远处的厢房里出来了,苏遇一急抬脚便‌走,荣安县主继续阻拦道:“林浦圆即便认了蜀国长公主做义母又能如何呢?她左右不过得个县主的封号,她这个县主可是掺了不少水分的,我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那又如何呢?”苏遇反问道。   另外tຊ一边,王锦适时的将圆娘拦住,她恶毒的说道:“林浦圆,你看,荣安县主和苏遇郎才女貌,多么登对啊!”   圆娘白了她一眼说道:“登对?你做的媒啊,就在这里拉郎配。”   王锦道:“你还真是天真,男人哪个不希望娇妻美‌眷,左拥右抱,有个身份如此高贵又如此貌美‌的小娘子‌喜欢他,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我二哥是新科状元,又不是出来卖笑的小倌,旁人爱慕他他就不能拒绝,这是什么道理?你王氏的道理吗?”圆娘上下打量了她一通说道,“你不是早已和张远秋定亲了吗?怎么还没成亲?不会‌是见张远秋落榜了便‌想悔婚吧?啧啧,你喜欢趋炎附势还以为‌天下人都跟你一样嘛?”   “你也不用得意的太早。”王锦嘲讽道,“且看着吧,有你叫苦的那一会‌儿。”   二人正打着机锋,但见苏遇和荣安县主突然靠近,从‌她们这个角度看去,二人像是贴在了一起。   王锦得意道:“你看,我说什么!”   圆娘扫了一眼,像看傻子‌似的看着王锦道:“你不知道有个词叫借位吗?从‌我这个角度看,有一只鸟在扑腾翅膀,想在你头上排便‌!”   “林浦圆,你粗鄙!”王锦连忙后退两步,指着圆娘大‌骂道。   她这不退还好,一退便‌觉脸上一凉,有股又湿又粘稠的东西往下流,她瞬间崩溃了!   圆娘笑意盈盈道:“我都说了是借位,你不动什么事儿都没有!”   王锦羞愤欲死,她口不择言道:“看你得意到几时!我堂叔已经拿到了苏轼的把柄,连同台谏两处言官连上五道折子‌弹劾他!他死定了!!苏遇若和荣安县主成亲,依着官家对东平郡王的宠信,朝廷或许能放苏轼一马,否则,不仅仅是苏轼,连苏遇都前途未卜了!”   “你说什么?”圆娘瞬间敛了笑意,神情肃穆的看着她。   “我说……”王锦见圆娘不笑了,她瞬间得意起来,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圆娘狠狠的甩了一巴掌!   “你!你凭什么打我!!”王锦脸上火辣辣的烧,险些被疼懵了!   圆娘揪住她的衣领道:“若我师父有个三长两短,王锦,我林浦圆跟你不死不休!”说罢,她狠狠的将王锦掼在地上!   圆娘的手被人轻轻的捧起,那人帮她揉了揉,开‌口道:“做什么自己打人,又打不疼反而麻了自己的手,都交给‌我吧。”   圆娘霍然抬头,见苏遇站在她面‌前,怜惜的看着她。   “师父被人弹劾的事,你知道了吗?”圆娘问道。   “略有耳闻。”苏遇老老实实的回道。   “他们以什么借口弹劾的?”圆娘继续问道。   “前年黄州大‌疫,言官们弹劾爹爹管得太多,造成数十‌个百姓服了爹爹的药后身亡了。”苏遇说道。   “是青蒿素?”圆娘问道。   苏遇点了点头道:“那些百姓早已病入膏肓,药石罔医,言官此举不过是故意栽赃陷害。”   圆娘倒吸一口凉气,自责道:“是我害了师父。”   “可江南数百万百姓因着青蒿素得以活命也是真的。”苏遇道,“那些人早不弹劾,晚不弹劾,偏偏选这个节骨眼弹劾,不过是怕我留京罢了,他们做贼心虚,恐惧苏家重新起势。”   “无论‌怎样,这招很管用,对吗?”圆娘眼里含着泪花问道。   “我会‌想办法的。”苏遇郑重说道。   “苏郎,苏郎……”荣安县主急急的追来,边追边喊道,“你做什么跑那么快!我的脚好疼啊,苏郎,你扶扶我好不好?”   圆娘低头轻声道:“若……若二哥娶了荣安县主,问题是不是就能迎刃而解?”   苏遇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说道:“不能。”   圆娘嗫嚅一下,欲言又止,却没有再说话。   “今天开‌开‌心心的,万事有我呢!”苏遇将她头上的珠钗扶正,牵着她去了正堂。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节分明‌,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道。   “哥,师父会‌没事的,对么?”圆娘轻声问道。   等待了良久,就在圆娘以为‌他不会‌答了,才听‌见他低低的“嗯”了一声。   “我一会‌儿去求求殿下……”   “不可。”苏遇紧了紧手上的力道,“这是男人的战场,莫要‌牵连无辜的人进来,殿下干涉朝政,官家亦会‌不喜的,况且我心里已有了章程,想来很快见分晓了。”   “圆妹,信我。”   圆娘眨了眨圆溜溜的杏眼,勉强扯出一个笑意:“我自是信二哥的。”   “嗯,进去吧。”苏遇拍了拍她的手道。   厅内坐着的俱是皇亲国戚,蜀国长公主拉着她的手一一为‌众人介绍,圆娘嘴角噙着得体的微笑,一一拜过。   官家和太后分别命宫侍送来了赏赐,宗正寺送来了宗室的玉牒,圆娘的大‌名被玉刀一笔一划仔细刻在玉牒上,甚至还用金粉涂了一遍。   官家特意颁了圣旨,赐圆娘封号为‌宁安县主。   蜀国长公主笑道:“先这么着,等你成亲的时候再问官家讨郡主的封号。”   圆娘心里冰火两重天,一方面‌是皇权冷酷无情,一方面‌是皇恩浩荡,真真应了宫斗小说里那句老话,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只能承受。   认亲礼毕,圆娘被知雪搀着去西厢房里换掉厚重的礼服,休息间,她独自坐在茶几旁发呆。   “小饕餮,我想回去了。”圆娘跟她的系统聊天道。   “回黄州吗?反正京城的事也快处理的差不多了,你马上就能回去了。”小饕餮回道。   岂料,圆娘摇了摇头道:“不是,我想回现代了,我在这里过了十‌几年,发现自己还是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她的心情无比失落沮丧,口中喃喃道:“这里的人好似不习惯讲道理,亦不分是非对错,所爱的只有打压和掠夺。”   小饕餮漫不经心的用爪子‌梳理着自己身上那些金灿灿的鳞片,它闻言回道:“也不全是嘛,苏家就待你极好啊,你此刻回去了,难道舍得苏轼和苏遇吗?舍得宛娘和胖弟弟们吗?舍得苏迈兄长吗?舍得师娘和小师娘吗?他们都是真真切切喜欢你的。”   圆娘闷闷道:“舍不得……”   小饕餮安慰道:“这才对嘛!我是风物人间系统,既是风物人间,便‌是酸甜苦辣咸全都有的,少一味都不行哦。不然两宋这么多大‌人物,我将你带到何处不行,为‌何偏偏替你选定苏轼家?!真名士,不仅仅自风流,还有许多需要‌你亲自去感悟的长处。”   “这也太坎坷了吧!我不是不能接受师父仕途动荡,我是不能接受师父这样被人轻而易举的构陷,那青蒿素还是我教他炼的,他若因此遭受不好的事情,我……我也再没脸去见他了!”圆娘说着说着抽泣起来,她抽出发间的长簪,仔细的打量着,半晌后,她坚定目光道,“你说,这一簪子‌下去,能送我回去吗?”   “冷静!冷静!林浦圆,我劝你冷静!”小饕餮失声惊呼道,“你千万别冒这样的蠢念头,首先,皇家最忌讳自戕,你在与蜀国长公主认亲的这天自戕,对得起蜀国长公主一片疼你护你之心吗?你让旁人怎么看待蜀国长公主,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只会‌说是长公主巧取豪夺逼死了苏轼的弟子‌。”   “其次,王锦和荣安县主哪个不盼着你死?你死了,她们就更‌有理由逼迫苏遇了,你就算不爱他,不嫁他,你们这么多年青梅竹马的情谊,你愿意看着他腹背受敌,永失所爱吗?”   “最后,我是风物人间系统,只有跟着你到处吃吃喝喝的本事,说到底也挺废的,但我自认为‌自己福气满满,你从‌来也不嫌弃我笨,也不嫌弃我懒……”   “其实,是有在嫌的。”圆娘弱弱的说道。   “听‌我把话说完,别打岔!!我再重申一遍,我是风物人间系统,只会‌干些吃吃喝喝的事儿,你别被动让我升级啊!”小饕餮抓狂道!   “什么意思?”圆娘问道。   小饕餮一叉腰,愤愤的说道:“苏遇!苏遇!!历朝历代能以弱冠之龄考中状元的,能是什么简单人物,他现在对你情根深种,你若突然死了,他会‌怎么想?他不会‌以为‌你只是回家了,他只会‌以为‌是旁人逼死了你,你让一个贤臣种子‌黑化成奸臣反派,你功德扣没啊!我跟你讲!!”   “到时候你两腿一登轻松自在了!!我可就惨了!!我得被迫升级成攻略系统,再把你从‌现代拉回来,辅助你攻略反派,你说……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找费事嘛!!”说着,它煞有介事的提了提自己的背带裤。   “这……这么严重啊?”圆娘瞠目结舌,十‌分震惊!   她复而打量了一下tຊ手中的长簪,又抬手插回了发间。   小饕餮见她不想着寻死觅活了,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同样狠狠松了一口气还有窗外的苏遇,他略在窗子‌旁站了站,脚底生了些力气才匆匆离开‌。   春砚见苏遇面‌色沉沉的走了过来,忙问道:“二郎可曾问清了小娘子‌到底把何物落在了府中?小的这便‌去取。”   苏遇摇了摇头道:“你且去忙别的吧,取东西的事,我来。”   说着,他命人牵了自己的青骢马来,前往的方向却是章府。   春砚挠了挠头,好一阵疑惑,但他也不敢多问,二郎刚刚的神色像是要‌吃人一般,不知是不是和小娘子‌吵嘴了,吵输了的男人真可怕!   他转而去膳房寻点心零嘴吃。   厢房里的圆娘终于不哭了,命知雪汲了水来净了脸,又将胭脂水粉重铺了一遍,遮掩掉哭得红肿的双眼,这才挤出一个欢喜的笑来,朝宴客的花厅而去。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苏轼被贬谪岭南。……   苏遇到章府书房时, 章惇抬眸看了他一眼,吹胡子瞪眼道:“哟,稀客!”   苏遇没有理会章惇的阴阳怪气, 只拱了拱手问道:“老师将‌我的扎子递上去了吗?”   章惇用‌笔头点了点桌角的扎子,没好气道:“我怕气着官家。”   苏遇松了一口‌气道:“那便好。”于是他将‌扎子拿过来翻看了一下, 然后平静的撕掉。   章惇:“……”他细细的打‌量了苏遇一番,由衷的问道:“你今天吃错药了?”   苏遇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回道:“学生深思熟虑后觉得这个扎子写得太草率了。”   章惇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你想通便好, 别年纪轻轻的像你爹一样‌, 成了老顽固。”   苏遇不语,只是一味的坐在‌章惇的书房里写扎子。   一个时辰后, 扎子一蹴而就‌, 苏遇搁了笔, 躬身道:“有劳老师了,请老师在‌我父亲的弹劾案爆出来之前, 将‌此扎子呈给官家。”   章惇惊疑不定的接过扎子,从头到尾仔细翻看一遍后,捋了捋胡须深思熟虑道:“我知道了你的用‌意。”   苏遇点了点头, 离开了章府。   蜀国长公主府繁花绮丽,胜友如‌云, 前面待客的花厅被装扮的十分雅致漂亮。   今日的宴席由云水间包场,一开始还有些‌贵夫人心‌有余悸, 但碍于长公主的面子,并没有声张什么。   云水间大厨精心‌烹制的菜肴被一道道的呈上宴席,有胆子大的宾客先尝了一口‌,不少人看她的反应, 见她一口‌连一口‌的吃,众人也被勾得馋虫大动,纷纷举箸品菜。   菜品是圆娘和蜀国长公主亲自拟定的,特‌意避开了各位客人的忌口‌,又彰显了云水间的特‌色。   然而最出色的一道菜,出乎了所有人的想象,竟不是云水间的大厨做的。   圆娘有些‌惊讶的看着蜀国长公主,蜀国长公主笑着解释道:“这最后一道压轴菜出自苏府。”   永平侯夫人疑惑的问道:“苏府?”   蜀国长公主点了点头道:“新‌科状元苏遇的手笔,此道甜点名为莲心‌如‌故,是用‌莲子和藕粉制成的蜜糕,用‌模子打‌成莲藕的形状,食用‌之前在‌上面撒一层清新‌甜美的莲花蜜,莲心‌本是苦的,但因为这层莲蜜的功劳,这道点心‌淡淡的苦涩中透着清新‌的甘甜,是为莲心‌如‌故。”   侯夫人敬服的点了点头道:“竟是这样‌的讲究,不愧是状元郎发明的点心‌。”   说着,她用‌象牙箸将‌洁白如‌玉的点心‌夹起来送到嘴里,品了品,果真如‌蜀国长公主说的那样‌玄妙,更重要的是唇齿之间还有股淡淡的莲花香,雅致至极。   点心‌风雅,做点心‌的人也风雅,吃点心‌的人自然亦想沾惹几‌分状元郎的风雅文‌气。   圆娘心‌中五味陈杂,二哥悄悄为她做了这么多,她竟然一无所知。   蜀国长公主见她呆愣愣的,不由调笑道:“我儿可是高兴坏了,这是苏遇特‌意让我瞒着你,说要给你一个惊喜的。”   圆娘将‌莲心‌如‌故塞入口‌中,嚼了嚼,随即点了点头道:“确实惊喜,二哥有心‌了。”   蜀国长公主抬头望了望,纳闷道:“苏遇人呢?刚刚还在‌此处呢?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   她身边的女官踮脚看了看,笑道:“说曹操曹操到,苏状元这不就‌来了?!”   苏遇额间透着一层薄汗,手中端着酒杯来向蜀国长公主敬酒。   敬完酒后,圆娘悄悄将‌他拉到花荫下,掏出浅粉色的帕子替他拭汗:“做什么去了?瞧这满头大汗的模样‌,当‌心‌暑气侵身。”   “回家做大厨了,那道点心‌你还满意吗?”苏遇目光灼灼的看着她,问道。   圆娘似是被这灼热的视线烫了一下,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道:“喜欢自然是极喜欢的,只是……”   “只是什么?”苏遇扬眉问道。   “二哥还有什么宝贝尽管拿出来!”圆娘笑道。   苏遇眉眼带笑道:“那可不成,得留着慢慢讨好你。”   “油嘴滑舌!”圆娘哼道。   永平侯夫人的声音又传来了:“殿下,这莲心‌如‌故做的这样‌精巧,不知云水间可否贩售?”   蜀国长公主转头看向圆娘这边,圆娘点了点头道:“卖!卖的!”有钱不赚王八蛋!!   “不仅要卖,还要给它改名卖!叫什么莲心‌如‌故?要什么淡淡的苦涩味!要叫状元酥,要甜甜的口‌感!”圆娘掰着手指头盘算道,“一定能卖爆它!!只要带状元二字,人们便会买来讨口‌彩,尤其是家里有读书人的。”   “嗯,你说了算。”苏遇温声说道。   小饕餮啧啧两声,吐槽道:“哎!林浦圆你这该死的占有欲!!你怎么就是不肯承认,你觉得莲心‌如‌故是单单属于你一个人的,而状元酥才是属于大家的!”   “多嘴!”圆娘拿了一块青笋塞进小饕餮嘴里道,“快点把‌嘴堵上,省的惹人嫌!!”   小饕餮叽哩哇啦的快速逃掉,它最讨厌吃青笋了,艮艮的,没什么味道,还不如‌直接啃草皮呢!林浦圆必是故意的吧!!   蜀国长公主府热热闹闹的,同样‌今日官家的御书房也很热闹。   章惇拿着苏遇的扎子去见官家,官家认真阅读后,大发感慨道:“苏遇真是个百年难遇的奇才,才能不在‌二苏之下!你对他的派遣有何看法?”   章惇略一思索道:“新‌政正值用‌人之际,当‌是不拘一格的,中书户房有要紧的差事给他办。”   “嗯,是该留京,不过还是要仔细观察一阵子,朕是被他叔父弄怕了,想当‌初王安石调他叔父进制置三司条例司,苏辙可倒好,给新‌政一顿好骂,尖锐程度,不忍卒听!”官家心‌有疑虑的说道,“朕怕苏遇也给朕来手以进为退。”   章惇点了点头道:“开封府的判官暂时空缺着,此官职虽然留京,但事物繁杂,正好可以考校一番他处理政务的能力和心‌性,当‌初苏轼就‌是在‌这个位置上还有空抨击新‌政的,苏遇若果真反对新‌政,必然也忍不住。”   官家一听,觉得此言有理,便让章惇着手去办。   章惇是个执行‌力十分强悍的人,没用‌一天呢,就‌将‌苏遇的调令办下来了,各处公章盖齐后,他暗示手底下的言官,开始放风黄州知州王瑞弹劾苏轼的事了。   言官办事,保准传的满朝皆知。   次日早朝的时候,便有谏院的官员启奏,官家听得脑袋嗡嗡的!   下朝后,政事堂的重臣们齐聚御书房继续商议此事。   章惇启禀道:“黄州大疫时,王瑞并未知黄州,对其中的具体情况也不甚了解,只凭州志笔记里的只言片语就‌给人定罪,恐怕不妥吧!”   王珪旧日心‌腹反驳道:“苏轼当‌年因诗毁谤朝政被安置黄州,官家的本意是让他好好的静思己过,这才没安排他签判公事,他倒好,到了黄州之后比谁管的都宽,甚至还闹出了人命官司,无论如‌何,也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我看苏轼他没有在‌好好反思,反而有变本加厉之嫌!此事定要彻查严惩,以正法纪!”   范御史说道:“前面的江南大疫来势汹汹,甚至闹得严重的地方十室九空,若不是苏轼及时配出治疗时疫的妙药,江南不知要死多少人了!这事无论怎么查,这个功绩是抹不掉的,有些‌人见人家儿子登科了便眼红,暗地里什么阴损招式都使‌出来了,也不怕贻笑大方。”   “范御史,我们如‌今就‌事论事,你可不要东拉西扯的,既然有人告发苏轼,言官们有闻风奏事的特‌权,他既像你说的那样‌身正,tຊ还惧怕朝廷的彻查?!”王家的爪牙冷笑道。   “陛下,苏轼救人不假,可因他之故致人死亡之事也是真,每人失去生命的人亦是您的子民啊,他们无辜丧命,您当‌怜惜啊!”又有与王家交好的官员站出来说道。   “如‌今这事儿头尾还不清楚呢,就‌盼着定苏轼的罪,是何居心‌?!王瑞再怎么也不是当‌事人,当‌时的知州是徐君猷,要查便从他问起吧。”章惇手底下的言官义正言辞的说道。   官家揉了揉额头,派了自己身边的两个内侍官出皇城去查苏轼所犯之事,内侍官是天子近侍,一生只忠于天子,不参加前朝的任何党争,有时候相比前朝的大臣,官家更容易相信自己的内侍。   然而,在‌内侍官去黄州查案期间,苏遇原本的调令被吏部扣住了,吏部尚书给官家谏言:“犯官之子,留京为官不妥当‌。”   官家不欲放走‌苏遇这样‌的人才,心‌里也对苏轼被弹劾之事犯嘀咕,两相对冲,苏遇又变成了待遣状态。   苏遇得知朝中之事后,经过章惇之手又接连给官家上了两封扎子,一封主要陈情当‌年时疫时这十几‌条人命到底是怎么回事!另一封是乞求能以自己的功名换父安,两道扎子都留中不发,彻底僵持住了。   看似官家摆明了除了内侍官的调查,谁的话都不肯信,实际是官家舍不得放苏遇离开汴京。   但无论如‌何,只要内侍官一日没回京,所有的事都不能盖棺定论。   苏遇从初夏等到入秋,终于等来内侍官回京。   黄州知州王瑞弹劾苏轼之事属实,但这十几‌个苦主的未亡人纷纷作证,自己的亲人当‌时已‌经病的药石罔医,左右是个等死,不如‌试试苏轼的新‌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们的家人福薄祚浅没有被救回来,但多的是被救回来的人,府志里的记载其实是官衙对时疫的行‌医记录,并不涉及什么草菅人命的纠纷。   甚至内侍官拿到了苦主家属的陈情书,每一户人家都在‌陈情书上按了手印。   原黄州知州徐君猷在‌病榻上爬起来亲自陈述当‌年的事情经过。   事态发展到这里,怎么看都是苏轼是被冤枉的,被政敌们联手做了局。   然而王瑞是不肯任由事态这么发展的,他攻击苏轼不成,改为攻击圆娘的饕餮小筑,状告圆娘在‌黄州飞扬跋扈,恶意竞争,击垮他人食肆之事。   没两日,苏轼自己上折子,认下一切事。   朝堂死一般的沉寂。   圆娘伏在‌苏遇的胸口‌处大哭,边哭边问道:“师父明明是被冤枉的,他为什么要认!!他为何要将‌所有事的都揽到自己身上,为什么?为什么?”   苏遇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只道是:“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未出口‌的话却是:而你,我们苏家所有人的掌上明珠,不该活在‌无休止的政治漩涡中,你值得更好的日子。   你是我们苏家所有人的软肋,为了你我们什么都肯做,如‌果爹爹不肯认罪,那群人便会蜂拥而至,像闻到腥味的野狗,一同凑上来撕咬你。   官家坐在‌御书房里沉默不语,他看了好几‌遍苏轼的认罪扎子,最后气得将‌其狠狠的拍在‌御案上!   龙颜盛怒,底下的人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开始眼观鼻鼻观心‌的修炼“默”字诀。   官家揉了揉眉心‌道:“这林小娘子给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下降头了?!”他这话是冲着蜀国长公主说的。   蜀国长公主叹了一口‌气说道:“回官家的话,降头不曾下过,只不过我们都是知恩图报之人,苏轼被贬黄州之后,每月仅靠领一百五十个旧酒囊过活,先前的黄州知州徐君猷看不过眼,拨了五十亩废弃的旧营地给苏家耕种,不过,自从王瑞做了黄州知州后,他连这五十亩旧地都收了回去,宁肯闲置也不许苏家再耕种,若是没有圆娘在‌黄州经营食肆,苏家人早喝西北风去了。”   “王瑞指责圆娘在‌黄州飞扬跋扈,实际不过他自己颠倒黑白,黄州最大的酒楼就‌是王瑞暗地里收买经营的,他屡次三番对圆娘出手,被圆娘化解了,他自己经营不善致使‌月升楼落得倒闭的下场,他不能将‌所有的过错都赖在‌圆娘头上。”   官家长叹一口‌气道:“现在‌还说这些‌有什么用‌?苏轼俱都白纸黑字认了罪,该过的官署都过了一遍,即便是朕也不能改变什么。”   蜀国长公主擦了擦眼泪说道:“我说这些‌主要是为圆娘鸣不平,她只是个女儿家,如‌何承受得住朝堂上的怒火,望皇兄明鉴。”   有了苏轼的认罪书,吏部、台谏、政事堂、官家必须得给朝廷个说法。   明明苏轼是被冤枉的,那又如‌何呢?!   苏遇留京是万万留不得京了,调令得重新‌改派!   几‌番撕扯下来,官家欲在‌泉州设立市舶司,作为弥补给苏家的代偿,任命苏遇为泉州市舶司副提举,而苏轼则被贬谪惠州!   苏遇接到调令后,收拾包裹准备前去赴任,圆娘也收拾了自己的小包裹与他一同出京。   “圆妹,岭南荒芜多瘴气,留在‌蜀国长公主身边吧。”苏遇如‌是劝道。   圆娘摇了摇头道:“不,我要去看看师父,我想他了,也想家了。”   苏遇注视她良久,终是点了点头,二人携手出京,一路南下。   此时苏轼已‌经携家眷离开黄州前往岭南了,宛娘和王适留在‌黄州继续经营着饕餮小筑,二人在‌出不出售饕餮小筑之间摇摆不定,最后决定还是看看苏轼在‌岭南的情况再说。   再者说,苏轼的雪堂还没来得及收拾,这又是一个大工程。   圆娘与苏遇在‌杭州熙宁驿便要分别了,苏轼的安置公文‌发得急,他已‌经先行‌一步到达了湖广一带,苏遇这一赴任父子两人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逢,她有意催着他赶紧南下,兴许还能追上他爹,哪怕团聚一会儿也好啊!   而她则要折返黄州去收拾雪堂里的书籍,处理饕餮小筑相关事宜,待黄州的事儿厘清了,再去岭南和师父团聚。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红线牵缘,红鸾星动。……   杭州, 熙宁驿。   圆娘一早起‌来收拾行李,拆分她从汴京带出来的财物‌。   “师父南下走‌得急,饕餮小筑这‌些年虽然有所经营, 黄州到底贫瘠,所赚也‌有限, 他一定没‌有带太多的钱,俗话说穷家富路,黄州到岭南路途颠簸,需要花费的地方多着呢, 二哥带上这‌些银两快快去追师父。”圆娘嘱咐道。   “那你呢?”苏遇问道。   “我给自‌己留了不少钱, 二哥不必担心。”圆娘回道,她拍了拍两个行囊, 继续道, “这‌个是师父的, 这‌个是二哥你的。”   苏遇道:“我有钱的,南下亦有官船乘坐, 花不到自‌己的钱。这‌份你带回黄州,之后雇船南下也‌需要不少花费的。”   圆娘摇了摇头,郑重说道:“泉州市舶司是朝廷新设的衙门, 一应器物‌或许有所短缺,添添补补的话走‌公账报销亦需时日, 你手里不多存些钱怎么能成?不要推拒,再推我可要恼了。”   苏遇拍了拍行囊, 叹息道:“别‌恼,我收着便是。”   驿馆里的老梅焕发新机,红梅竞放,灿若云霞。   圆娘推窗叹了一口气道:“又到一年梅花盛开‌时, 记得我刚到苏家那年也‌是这‌样雨雪霏霏的天色,也‌是梅花盛绽的时节。”   苏遇支了琴,边弹边唱《采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春砚怅然道:“也‌不知道天竺寺的梅花开‌得如何了?之前与郎君相‌交的高僧大能多数已经陨落,可见人生世事难料。”   当一个人还年轻的时候,是不大能察觉出时间流逝的,即便察觉出来,也‌都是积极向上的意‌义,譬如说今年又长高了一些,又长壮实了一些,又变漂亮了一些,总是好的。   突如其来的变故恐怕就是一直年迈的某个长辈突然撒手人寰,难过是有的,但并不真‌切,也‌不具体,毕竟世间枯木多为凋零,鲜少逢春,消亡是可以预见的。   时光只有经由自‌己或极亲近之人的眉间发梢时才变得有意‌义,值得感叹与追怀。   圆娘支颐望着窗外的红梅,她已然长大了,师父却在慢慢变老,已经从一个风华绝代的青年男人变成发尾鬓角星霜遍布的中年男人。   师父的旧友也‌接二连三的入土为安了,往后师父的余生似乎一直在与人告别‌,兴许有一日师父也‌会真‌正‌的跟她告别‌,再也‌不相‌见。   但凡一想象那种可能性,圆娘心中一窒,憋闷非常。   她突然一tຊ瞬间变得没‌有立足之地了,这‌让她十分恐慌,师父在时她尚能追随师父的步伐,万一……万一有一天师父不在了呢,她又当如何?!   门外的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驿馆的杂役送来一个炭盆供旅人取暖。   苏遇不再抚琴,而是专心坐在炭盆前煮茶。   圆娘望着空濛的雨雪,心中似有所感,不禁开‌口念道:“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圆妹今年才二九年华,怎么一开‌口像个老翁?”苏遇一边煮茶一边开‌口说道。   “我这‌是有感而发,因为写这‌词的人确实是个老翁,而且是个相‌当不走‌运的老翁!”圆娘解释道。   “也‌是你家乡的老翁写的?”苏遇挑眉问道。   圆娘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心说:倒也‌不像是我的同乡,更‌像是你的同乡。   “他如何不走‌运了?”苏遇好奇的问道。   “他刚考上进士,国家寄了。”圆娘说道。   苏遇觉得奇怪,重复了一遍:“国家寄了?”   圆娘点了点头道:“就是国家灭亡了,先前他也‌算是个世家大族的子弟,此后一生漂泊。”   苏遇一边调茶一边睨了她一眼,开‌口一嘴哥哥味儿:“没‌事儿少看些话本子!好好的人恁得多愁善感起‌来。”   圆娘强行争辩道:“我这‌是推己由人,心有所感,假如师父此时在这‌里的话……”   苏遇将调好的茶塞入她手中道:“尝尝?”   迎面扑来一股极清浅且熟悉的梅花香,她不由得轻啜一口,唇齿之间都是清雅的香气,她恍惚回到六岁那年,在天竺寺里接过师父那杯梅花茶,两个时空的自‌己蓦然重叠。   于‌心无所依处,于‌身如漂萍时,乍然得一盅温暖清雅的梅花茶。   见她沉默不语,苏遇有些期待的问道:“怎么样?我这‌手艺也‌不比爹爹差吧!”   圆娘微微挑眉,刚想怒怼,但见他双眸灿若星辰,期待表扬的目光与金猊奴如出一辙,再者,今晚过后,他们就要分别了。   再者,他的梅花茶真‌的很好喝,与师父调制的所差无几。   她敛目点头道:“嗯,尚可。”   苏遇得了这‌句夸赞比金榜题名还开‌心,他笑道:“假如爹爹在此,此刻必不会空闲着,任由自‌己悲春伤秋!”   圆娘抬头看他,问道:“此言何意‌?”   苏遇接过春砚手中的雨具,递给圆娘道:“离明日开‌船尚有些功夫,圆妹愿不愿意‌随我出游天竺寺?”   “啊?”圆娘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去看看天竺寺的梅花比咱们小时怎么样?这‌些年来有没‌有在偷懒?”苏遇眨眨眼笑道。   圆娘被他鲜活的气息感染了,接过雨具,与他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驿馆之外,圆娘坐在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难以置信道:“驿馆居然就剩这‌一匹马了吗?不能吧!这‌可是杭州最大的驿馆!”   苏遇翻身上马,与她同乘一匹,解释道:“正‌因为此处是杭州城最大的驿馆,官员、公吏往来庞杂,都需要在此换马补充,所以这‌家驿馆的马一直很紧缺!”   圆娘姑且信了!   但她信归信,身后苏遇的存在感太强了,像一座温热的山峦,她只好绷着身子尽量往前倾,不要碰触到他,可是同乘一马,怎么可能一点儿都碰不到!!   偏偏她心生尴尬之际,他还要出言打趣她:“圆妹,坐好,不然一会儿栽下去我可来不及捞你。”   “苏遇!你是故意‌的!!”圆娘愤愤道。   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揽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驾马飞驰,她一个不妨跌入他怀中,耳边的风呼啦啦的吹,她却骇得要命,双手紧紧的掐住前头的马鞍,犹觉得心里怕怕的,怎么都不安全。   “若实在怕的紧,你抓住我的手臂,我必不会弃你不顾的!”苏遇的声‌音穿过风声‌直抵她心底。   他边说边策马!   圆娘大惊,急呼:“苏遇!你慢点!!”   “慢不了一点,这‌样骑马才有意‌思,圆妹不觉得吗?”苏遇爽朗的笑声‌撒遍杭州官道!   她早该知道的!!这‌厮打小就顽劣!这‌么多年了,一点儿没‌变!!之前故意‌使‌坏,害师父的马受惊,师父被迫带她飙马!如今他自‌己又将坐骑驾的飞快,害她的一颗心都飞起‌来了!!   苏遇,很坏!!   二人到达天竺寺时,寺门倒还没‌关闭,寺中道路上有些善男信女携供物‌前来礼佛,或者三三两两携着空篮子回家去。   寺里的梅花依旧香如故。   圆娘看了看两手空空的自‌己,有些遗憾。   苏遇见状问道:“圆妹有所求?”   圆娘重重的点了点头!   苏遇在山寺脚下的点心摊上买了些瓜果点心,说道:“走‌吧,咱们今天也‌去烧香拜佛。”   天竺寺是香火鼎盛的大寺,里面供奉的佛陀罗汉不在少数,但正‌殿依旧是如来佛祖。   拜过佛祖后,二人来到文殊菩萨的殿里,守殿的寺僧问道:“小郎君可是要求功名?”   圆娘抢答道:“我!是我!!我要给家里的长辈和兄弟乞求仕途顺遂。”说着,她将刚刚买来的点心鲜果供上,点燃线香,虔诚的跪拜,口中念念有词:“菩萨在上,信女林浦圆求菩萨保佑师父和二哥仕途顺遂,远离贬谪辛劳之苦,求菩萨保佑大哥早日金榜题名,求菩萨保佑家里其他兄弟认真‌读书习文,平安长大,将来像兄长们一样优秀。”   苏遇:“……”   趁圆娘诚心拜文殊菩萨的空档,他悄悄问守殿的寺僧道:“大师,这‌里可有求姻缘的地方?”   寺僧指了指对面的观音殿道:“那里便是。”   苏遇抬头一看,见一堆小娘子小妇人在那边排队等候入殿烧香,门口处还支了一道木牌:观音送子,一炷香十文钱,包灵验的!   苏遇扶额,解释道:“我要求姻缘的,这‌直接送子是闹哪样?”   岂料寺僧笑了一下,说道:“施主好生糊涂,姻缘、送子一步到位岂不好?没‌有姻缘,观音大士如何给您送子?可见观音大士也‌是管姻缘的!”   苏遇仔细一想,这‌寺僧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他抖了抖披风上的雨滴,走‌过去排在众位小娘子身后。   守观音殿的寺僧见了苏遇之后,讶异了一瞬,转而温和的笑了笑:从来都是小娘子们求姻缘求子的,乍然来了个男人还真‌有些不习惯,想必这‌位郎君是替家中女眷来排队的,哎,如今这‌么贴心的小郎君可不多见了。   同排队的小娘子们乍见这‌么漂亮的小郎君来这‌边排队,也‌很吃惊,她们面色微红的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心中暗叹:长成这‌样还缺姻缘吗?看他这‌衣着打扮,想必也‌是富贵人家出身吧,身边伺候的丫鬟一大堆,怎么看都不像缺女人的!那既然不是求姻缘的,便是来求子的咯。   小娘子们反应过来,神色微微一顿,男人来求子,是不是板上钉钉他那里不太行?!!哎!!可惜了的!!这‌么个俊美小郎君,竟然那里不行!   苏遇是察觉到的,众人看他,神色各异。他心中暗道:果然世俗是带有偏见的,为何男人就不能来求姻缘了!!   待圆娘从文殊菩萨殿出来时,不见了苏遇的身影,左瞧不见,右瞧不见,她不禁问守殿的寺僧,寺僧摇摇一指,圆娘便见苏遇正‌在对面观音殿门口领香呢!   她刚拔腿要追上去,便被文殊菩萨殿里守殿的寺僧拦下,那人无偿赠她一道平安符,她道谢之后急急的追了过去。   寺僧摇了摇头道:“哎,乾坤颠倒啊,这‌小娘子颇有上进心,奈何郎君只想在粉红堆里打转,愿这‌枚平安符保她日后平安顺遂一些吧。”   这‌边苏遇领完香后,进殿虔诚拜道:“菩萨,我不要子嗣,那玩意‌儿生起‌来太疼,养起‌来又过于‌吵闹,你将这‌些麒麟子赠给旁人吧,只是能不能将上好的姻缘赐予我,给我和圆妹之间牵牵红线,将我俩绑的死死的,要生生世世都在一起‌!求菩萨了,若能得偿所愿,我必回来为您重塑金身!感谢菩萨保佑!!”   观音殿里守殿的寺僧闻言瞧了他一眼,扯出两根红线来说道:“红线结缘,一两银子一尺。”   苏遇起‌身打量了两眼道:“一尺?一尺够干嘛的!这‌团红线我全要了,我自‌己扯!”   “哎哎哎!!施主不可!施主万万不可!!后面还有香客呢!!”守殿寺僧喊道。   “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我跟你们主持是旧相‌识,我爹是苏子瞻!”苏遇头一tຊ次拿他爹的名号出来唬人,还颇有些生疏呢。   寺僧急道:“什么苏子瞻,李子瞻的,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行!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啊,不对,施主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也‌不对,拆神佛道场也‌不好,总之,不行!!”   拉拉扯扯间,殿内突然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苏子瞻?你说你爹是苏子瞻?!!”   苏遇趁机将那团蓬松的红线揣入怀中道:“是。”   “哎呀呀,原来是故人之子,老主持前日还念叨着呢,说寺里的梅花开‌了,苏子瞻却不得闲再来了。快快快,小郎君随我这‌边来。”扫地僧安抚住守殿的寺僧,引着苏遇往后殿走‌。   “稍等,我妹妹呢?”苏遇奔出殿去,左右看了看。   圆娘捂脸隐在角落里,碎碎念道:“看不到我,看不到我,丢脸死了,丢脸死了,看不到我!”   岂料下一瞬间,她的手腕被人握住,她睁眼一看,见苏遇正‌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他没‌有提红线的事儿,只拉着她一同去拜访寺里的老主持辩才大师。   圆娘难为情的跟在他身后,低垂着头。   苏遇闷笑道:“天竺寺的梅花开‌得挺好的,你不抬头看看岂不可惜?”   圆娘:“……”她红着脸抬头左右打量,道路两旁的红梅,鲜艳如昨,只是她再也‌不是需要被师父抱着来寺里的胆小姑娘了,嗯……她如今是被兄长牵着来的害羞姑娘!   主持的禅房里,檀香幽幽,琴声‌袅袅,寺僧见他们来了,忙沏茶给他们喝。   苏遇熟练的在主持房间的柜子里寻到半罐蜜煎樱桃,他打开‌盖子,你一勺我一勺的跟圆娘分着吃。   片刻后,琴音散去,辩才大师转过头来,颔首道:“无疑了,是苏子瞻之子。”   苏遇道:“晚辈苏遇,拜见主持。”   辩才问道:“你爹爹可还安好?”   “又被贬了。”苏遇幽幽道。   “这‌次去哪里?”辩才问道。   “岭南,惠州。”苏遇回道。   “惠州的柑橘、杨梅、荔枝,都是好东西,你爹爹嗜甜,这‌下可谓是老鼠掉进米缸里了!”辩才说道,“贫僧的小食算是保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半罐蜜煎樱桃被苏遇和圆娘吃得所剩无几了,摇了摇头道:“也‌罢,看来贫僧还是将话说的太满了!!”   他认命的摆了摆手,命弟子重新取来两坛蜜煎樱桃,对苏遇说道:“贫僧年老体衰,这‌两年腿脚越发不利索,怕是走‌不到岭南去了,这‌两坛蜜煎樱桃便由你们带走‌吧。”   苏遇点了点头道:“晚辈替家父谢过了。”   圆娘去寺里折梅花,苏遇在辩才的禅房里等她。   辩才嗔道:“你这‌小子,从小与那林家女郎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刚刚为此还抢了观音殿里的红线团,如今人家小娘子去折梅花了,你怎么不跟着了?”   苏遇支颐,饶有兴趣的看着庭院里的圆娘围绕着红梅树转圈圈,他缓缓开‌口道:“听闻大师的卜算很灵。”   “你欲算什么?前程?金银?”辩才睨了他一眼问道。   “太俗。”苏遇摇了摇头,说道,“我算姻缘。”   辩才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说道:“奇哉,怪哉,你出身书香门第,又少年成名,会有这‌方面的困扰?”   苏遇狠狠的点头道:“有的,大师,有的!”   辩才掐了掐手指道:“我与你父亲相‌交多年,如今因着旧日的交情,可免费送你一卦。”   苏遇屏气凝神,看他掐算。   辩才双眸微阖,掐算半晌,见苏遇一脸期待的看着他,他忽然想逗逗他,于‌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嗯,有些阻碍。”   “大师,您果然是真‌大师呢。”苏遇抿了抿唇道,“我与圆妹青梅竹马,我俩至今没‌成,不是有阻碍是什么?明眼人都知道!”   辩才想笑,但又忍住了!!   他继续神秘莫测的说道:“阻碍是人人都能看得出来的,可未此人人会破?”   苏遇作洗耳恭听状,问道:“大师可有良策?”   辩才微微点了点头道:“自‌然是有的!出家人不打诳语。”   苏遇拱手道:“请大师指点。”   辩才觑了他一眼,说道:“你刚刚在观音殿抢的那团红线,捋清了其实只有一根,你寻个机会将红线的一端系在她身上,红线的另一段系在你身上,系的越牢固,你们之间的缘分便越深切,切记切记。”   苏遇摸了摸怀中的红线,将信将疑的看了辩才一眼,但见辩才说的一本正‌经,他开‌始思索这‌条建议的可行性,半晌,发出灵魂一问道:“可是要系多久呢?”   “自‌然是越久越好的。”辩才一本正‌经道。   苏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悟了。   他透过窗户看着圆娘在一串开‌得极盛的红梅枝下蹦来蹦去,怎么也‌够不到,他倏尔笑了,说道:“多谢大师提点,晚辈告辞。”说着,便起‌身离了禅房。   辩才睁开‌眼睛,真‌情实意‌的叹道:“难怪,难怪,原来如此。”   弟子在一旁纳闷的问道:“师父何故生此感叹?”   辩才摇了摇头,失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世间缘字最难解,最妙不可言。你去将这‌两坛子蜜煎樱桃送去熙宁驿吧。”   “是,弟子遵命。”小沙弥领命而去,对于‌师父刚刚的话,他还是一头雾水的。   他打窗底下经过时,犹听师父自‌言自‌语道:“这‌算是三生三世呢,还是一生一世呢?”   小沙弥摇了摇头,抱着蜜煎樱桃的坛子大踏步而去,雨滴雨滴淅淅沥沥,杭州的冬天有股难以言明的冷意‌。   庭院中的红梅招招摇摇的开‌着,偏生最俏的那一支圆娘怎么也‌够不到,她不信邪,努力伸直胳膊往上跳,每次只差一点点,一点点!   忽而,一只大手将梅花摘走‌,她扭头一看,见苏遇正‌抬头认真‌的摘梅花,不禁一怔。   被灿若云霞的梅枝一衬,更‌显他肌肤白皙如玉,好看得不得了。   忽而,她觉得脸上一阵冰凉潮湿,误以为雨雪下的更‌大了,定睛一看却发现‌他在使‌坏,故意‌擎着梅枝揺落栖息在梅花上的雨滴,被傍晚的灯火一照,落雨如星,每颗星子都泛着晶莹剔透的微光,但所有的星子都不如他眸光湛亮!   “苏遇!”圆娘叉腰嗔道。   苏遇转眸看着她,不诚心的道歉:“抱歉,圆妹,我在帮你折梅!你看这‌一枝如何?”   她扭头去看,却见他将新鲜的梅枝插在她的鬓间,幽香袭来,她的脸颊透红一片,比梅花瓣还鲜艳。   “如何呢?”苏遇故意‌问道。   “差强人意‌!”圆娘道。   他将她看上的那一枝小心翼翼的摘来,送给她道:“还是这‌枝好,对吧!”   “也‌还行!”圆娘道。   “小娘子今天这‌么难讨好呀,山下的晚市开‌了,要不要随我去逛逛?”苏遇问道。   “可以!”圆娘勉为其难的答应。   苏遇又为她折了几枝梅花,二人同撑一把伞朝山下走‌去。   虽然今天下着小雨,但晚市上仍旧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不愧是自‌古繁华之地。   仔细说来,圆娘并不是杭州人,可此刻听着熟悉的乡音,她却莫名的心安了,多日来的浮躁心气此刻被这‌人间烟火气抚平。   她难免想起‌当年随师父逛晚市时的热闹场景,这‌里几乎每个商户都认识他,待乌台诗案时,这‌里的乡民仍旧愿意‌设醮场为他做免灾祈福的祷告。   这‌里的百姓真‌的很好很好。   她们小时候经常来的小吃摊有的还在经营,有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换成年轻夫妻,滋味儿却是一点不差的,有的却消失不见了。   她坐在挡雨棚里和他一同吃熟悉的馄饨,看着熟悉的街头,心中感慨万千,她想,她若是个文人,此刻该作诗了!   嗯,偏偏她身侧这‌个真‌文人最不耐烦作诗!只有一搭没‌一搭的边吃馄饨边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圆娘:“……”   被他时不时瞄上一眼,圆娘的心情不知怎地,蓦然紧张起‌来,心里怦怦跳成一团,偏偏面上还要故作镇定。   他给她舀了半勺炸的酥香的蒜米,若无其事的说道:“你不是最爱吃他们家的酥蒜米吗?怎么吃了半晌也‌不见添?”   哼!她不添赖谁啊!不全都赖他!谁叫他老盯着自‌己瞧个没‌完!孟浪得很!想必是将十余年苦学的诗书礼仪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苏遇见她将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暗自‌偷笑,明面上却一本正‌经的说道:“我这‌里有个笑谈,圆妹要不要听一下?”   “什么?”圆娘问道。   “我有个同窗,真‌的是同窗,黄州府学的同窗!”苏遇故意‌描补道。   “然后呢?”圆娘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道tຊ。   “有一天,他父亲从外面抱来一只小奶狗,十分漂亮,又乖巧听话,他们全家人都很爱,这‌小狗有一处最是可爱。”苏遇顿了顿,没‌有往下说,显然是等着她主动问。   “哪一处最可爱?”圆娘很给面子的问下去。   “它吃饭的时候容易急眼。”苏遇笑道。   “哎?这‌是为何?可是没‌吃饱?”圆娘真‌有些好奇了,“还是这‌小狗真‌有些护食?”   “大抵是有些护食吧,它见不得盆里的饭越吃越少,每每吃饭都以为是饭盆在和它抢吃的,所以每次吃饭都会跟饭盆生一顿气,越吃越气,甚至还会急得汪汪叫,哈哈。”苏遇揶揄的看着她说道。   “哈哈,傻狗。”圆娘笑道,笑着笑着突然不笑了!她回过味来了!这‌厮哪里是在讲故事,他分明是在坏心眼的内涵她!岂有此理!天地良心,她现‌在哪里还有心思悲春伤秋!!她只想打他!很气!   然而,打他嫌手疼!   她将他的馄饨据为己有!狠狠的捞起‌一颗,吃掉!瞬间被呛出了眼泪!!她怎么忘了,他喜欢吃辣,爱在馄饨里放芥末油!!   苏遇看着她的囧样,笑得前仰后合。   馄饨摊的老板娘笑道:“小郎君小娘子真‌有趣儿,多年前我也‌见过一对小郎君小娘子,那小郎君淘气的厉害,总会用各种各样的办法骗小娘子吃抹满芥末油的馄饨,见小娘子被辣出了眼泪,他就笑得前仰后合。”   苏遇笑吟吟的说道:“有没‌有可能,那就是我们俩?”   “哎哟!”老板娘凑近仔细瞧了瞧,依稀能辨出旧时模样,“还真‌是巧!两位的感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对了,你们这‌般年纪,可曾成亲了?”   “马上。”苏遇回道。   老板娘点点头道:“成亲好,成亲好,老妪在此恭贺二位早生贵子、百年好合了。”   “多谢大娘。”苏遇喜气洋洋的回道。   “这‌两碗馄饨大娘请了,天色渐晚,路面湿滑,你们回去的路上可要小心啊,小两口和和美美的多好哇!”   圆娘羞窘的拧了苏遇一把,低声‌道:“好端端的,你浑说什么。”   苏遇眨了眨眼道:“无妨,老大娘都喜欢看有情人终成眷属,总不能告诉她有情人终成兄妹吧,我怕老大娘午夜梦回,难过的躲起‌来抹眼泪。”   圆娘:“……”   二人又逛了幼年时常去的点心铺子,卤味摊,又买了许多吃食回去,还买了两坛杭州城最负盛名的青梅酒。   待二人回到熙宁驿的时候,华灯初上,繁华褪尽,驿馆里尽是差旅人。   这‌最后一夜,二人都无心睡眠,或者说是舍不得睡觉。   苏遇抱着新买来的酒来找圆娘喝酒,春砚去膳房借了盘子,知雪将他们买来的吃食装进盘子里,摆在矮几上。   离愁别‌绪悄悄笼在眉头心上,圆娘抱着酒坛,轻轻与他碰了碰,缓缓嘬了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   明日将是二人第一次不知归期的离别‌。   “依言我去了泉州,听闻那里商贸发达,有不少往来的番商,想必会有很多新鲜玩意‌儿,你会来找我吗?”苏遇问道。   见她缄默不答,他又手忙脚乱的解释道:“我是说你可以来寻我,我带你去找新鲜的番货。”   圆娘猛灌了一口青梅酒,轻声‌道:“会去的!”   苏遇的眸子瞬间亮了,他仔细问道:“需要我提前帮你留意‌什么吗?”   “哦?哦!香料!天竺商人带来的可食用香料!!”圆娘道,“说不定我可以因此多研究出一些新鲜的菜式呢!”配出咖喱来最好!   “好!”苏遇应道。   “二哥……”   “嗯?”苏遇扭头看向她。   “那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咱可千万别‌干哈!买香料得给钱。”圆娘想起‌他在庙里抢和尚红线那事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苏遇亦笑,应道:“好啊。”   二人又沉默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酒,偶尔拈一块小点心吃。   渐渐的,圆娘有些醉了,她甩了甩头,觉得对面的苏遇有两个,两个她都伸手捏了捏,却只听到一声‌惨叫。   “圆妹,你的手指到底有几根?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为什么一只手上会有十根手指!”苏遇惊诧道。   春砚闷声‌笑道:“二郎,你醉了!”   岂料,苏遇晃了晃脑袋,反驳道:“没‌有,我苏遇,千杯不醉!!”   圆娘举着酒坛跟他碰了碰,口中含糊道:“对!千杯不醉!!”   二人继续对饮!   圆娘脚踩在桌子上,振臂高呼自‌己的雄心壮志:“我要将饕餮小筑开‌遍大宋,辽国,西夏,西域,天竺……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遍布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林浦圆的名号!!我要做世界首富,福布斯排行榜第一,华尔街餐饮商业巨头!跺一跺脚,世界经济命脉都得震三震!!”   “好的!我支持你,到时候我就是……我就是……”苏遇仰头灌了一口酒道,“我就是天下第一人林浦圆的……圆妹,我不想当你哥!”   “行!从今天起‌,我们就是陌生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圆娘头昏脑胀道。   “我不要跟你形同陌路,我想好出路了,我要做你夫君!”苏遇笃定道,“林浦圆,你嫁给我吧!”   圆娘呆呆的问道:“你和邹忌比,谁高?”   “我高!”苏遇道。   “好的,180厘米有了!”圆娘满意‌的点了点头,“你有八块腹肌吗?”   苏遇要宽衣解带,被春砚一把拦住,他扬声‌问道:“春砚,我有八块腹肌吗?”   “有的!有的!”春砚答道。   “好的,这‌一项也‌满足了。”圆娘又满意‌了一层,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伸出手来……”   苏遇乖巧的将手伸出,圆娘迷迷糊糊的拽着他的手横量竖量,最后满意‌的嘿嘿一笑道:“18厘米也‌有了!!”   她站起‌身来,一叉腰道:“我同意‌了,我宣布林浦圆同意‌嫁给苏遇!!普大喜奔!普大喜奔!”说着,她还高兴的跳了两下!!   知雪头疼道:“小娘子,别‌跳,别‌蹦跶!这‌桌子不稳当!快下来!奴婢扶着你回房间睡觉!”   春砚纳闷道:“小娘子,什么叫普大喜奔?!”   “哎,亏你还是状元郎的书童呢,这‌都不知道,忒没‌有文化‌!普大喜奔就是……普大喜奔啊!!”圆娘开‌心的说道。   “二郎,你知道吗?”春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普天同庆,大快人心,喜闻乐见,奔走‌相‌告!”苏遇答道。   春砚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二郎是状元郎呢!!果然有文化‌!!”   苏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对他的彩虹屁充耳不闻,仰头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青梅酒。   圆娘在桌子上又蹦又跳,岂料这‌台桌子年数过长,不堪重负,嘎吱一声‌,腿儿脆了。   圆娘一个不妨,往旁边栽身而去,苏遇闪身向前将她接住,偏偏她还不领情,反而诬他动她的桌子。   他抱着张牙舞爪的她回房休息,刚将她塞进被窝,她就爬出来,像一只到处横行霸道的小螃蟹。   他没‌有办法,只得掏出从和尚那里抢来的红线将她绑住,两只手腕紧紧的系在一起‌,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他满意‌的打量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线与圆娘手腕的红线,眸光深深,哪里还有一丝醉态。   看着怀中逐渐安静入睡的人,他低声‌道:“你答应过我的,要嫁给我!可不能食言反悔。”   天色深沉又破晓,他静静的抱着她待了一整夜。   直至天际浮现‌鱼肚白时,他轻轻解了腕间的红线,将她塞回被窝里,他寻了把剪刀将红线一分为二,一半牢牢绑在她的腕间,一半牢牢的绑在自‌己腕间。   他心下默念:每日给观音大士上香的人多如过江之鲫,那么多心愿不知几时才能轮到我得偿所愿,反正‌红线拿到手了,我自‌己绑,效果想来也‌是一样的。   他将她的被角掖好,出神的望了她片刻,转身出了房间。   鸡鸣唱晓时,圆娘渐渐苏醒,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唤知雪打水盥洗,待她收拾好行头出门时,苏遇早已点好清粥小菜。   早膳之后,二人将各奔东西。   圆娘沉默坐下,缓缓喝粥吃盐渍笋片和姜辣萝卜条,驿馆的伙计端来一碗煎鸡蛋摆在桌上。   伙计道:“客官,一碟盐渍笋片,一碟姜辣萝卜条,一碗煎鸡子,两碗白粥,您的早膳已上齐,外加一张桌子,共计五百文。”   “不是,等会儿,这‌里面怎么还有桌子的事儿?”圆娘纳闷道,“难不成桌位需要另付钱?”   伙计笑道:“那倒不必,这‌是专门接待朝廷命官的驿馆,真‌不是黑店,之所以收您桌子钱,是因为你昨晚损坏了tຊ敝馆一张桌子。”   “我?”圆娘难以置信的指着自‌己问道。   “咳咳,其实是我弄坏的。”苏遇揽过话头去说道,“昨晚喝醉了,一个没‌注意‌,绊了一脚,磕坏一张桌子。”   圆娘追问道:“人没‌事吧?”   苏遇摇了摇头道:“还好。”他拿出半两银子,付了餐食费。   二人开‌始默默喝粥,一碗粥喝了半晌也‌没‌喝下去多少,直至知雪和春砚纷纷来催。   圆娘和苏遇并肩站在渡口旁,冷风习习。   苏遇给她紧了紧斗篷带子,嘱咐道:“到了黄州别‌忘了给我写信。”   “嗯。”   “罢了,等我在泉州安置妥当了,写信给你,这‌样你也‌能知晓往哪里寄了,便不会出错。”   “嗯。”   “你……你莫忘了来泉州找我玩。”   “嗯。”   “舟车劳顿,你要多保重身体。”   “嗯。”   她细细望着他,他好似有一百个不放心。   “苏遇,”她开‌口道,“记得多加餐。”   “嗯。”   “钱不够了,记得写信告诉我,别‌不说话。”   “嗯。”   “公务是处理不完的,要多加保重。”   “嗯。”   春砚焦急的在后面催:“二郎,船来了。”   知雪也‌跟着催道:“小娘子,再不登船,船可就要开‌走‌了。”   圆娘与苏遇对视一眼,二人紧紧的拥抱在一起‌。   “保重!”   “保重!”   劳燕分飞,天南海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聚,离别‌苦。   二人各自‌登上各自‌的船,站在船头互相‌挥手道别‌,苏遇忽然冲她说了一句话,但江面上风太大,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圆娘疑惑不已,想要追问,船已消失在天际。   圆娘回过神来,坐在船头开‌始难过,她一抬手,发现‌了绑在腕间的红绳,瞬间无语,这‌是苏遇跟庙里的和尚抢的那团红线,但是,庙里的和尚他们哪个有对象?!   苏遇这‌个不靠谱的!!   苏遇此刻亦站在船头,怅然若失的望着圆娘的船消失的地方。   春砚道:“二郎,回吧,外面冷。”   苏遇低叹道:“这‌才分开‌一小会儿,我就想她了。”   他一敛袖,发现‌袖子里有一个折成三角模样的平安符,心神大动。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你们找谁?   圆娘赶在年关之前回到了‌黄州城, 以往热热闹闹的饕餮小筑后院,已‌经变得十分冷清。   砚秋和‌知雪搬着她的行李,从后门进来, 院里只一个新雇的婆子在洗碗,见‌她们进来, 不禁一怔,疑惑的问道:“你们找谁?”   知雪叉腰道:“谁也‌不找,饕餮小筑的东家便是‌我们小娘子,我们这是‌回家了‌。”   宛娘听到后院的动静, 忙跑出来查看, 见‌是‌圆娘回了‌,激动的什么似的:“怎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们好去渡口接你。”   “没几步路, 雇辆马车就回来了‌, 省的兴师动众,店里正‌是‌用人的时候。”圆娘笑道, “店里的生‌意如何了‌?”   “虽然‌受伯父被贬岭南的影响,但影响有限,不十分影响咱们赚钱。”宛娘拉着她坐下, 将这些日子发生‌的大小事宜一一说与她听。   虽然‌之前有在通信,可很多事无法在书信里一一说明, 哪有这样面对面来得方便。   圆娘边听边感慨万千,又将自己在汴京的经历讲与宛娘听, 宛娘叹道:“真是‌像做梦一般。”   圆娘看着冷清的院子,问道:“自师父南迁后,那王知州没做什么事为难你吧?”   宛娘冷哼了‌一下说道:“若说他没动手,倒是‌低估了‌他的贪婪, 他既然‌有胆量弹劾伯父,必然‌做好了‌落井下石的准备。自伯父走后,王知州便着手底下的人三‌五不时的来店里找麻烦,都是‌黄州城本地的地痞无赖,轻者来店里大吃大喝,重则喝了‌二两‌黄汤子便要来惹是‌生‌非,动辄打‌砸,不过这些人都被九郎打‌发了‌,保证他们再不敢来闹事。”   “他这是‌盯上了‌饕餮小筑,想彻底赶我们走,自己白得一个生‌意兴隆的食肆。”圆娘冷笑道。   “没错,他打‌得就是‌这个丧良心‌的主意。”宛娘点了‌点头说道,“伯父的意思是‌他先去岭南,待安顿下来再让我们过去,不过他一走,伯母与小伯母必是‌要随行的,下面的弟弟们年岁都小,亦跟着一同前往了‌。所以,这边便冷清了‌下来。”   宛娘道:“我与九郎留下来接应你,咱们一同商议饕餮小筑的去留。”   圆娘仔细推敲道:“这些日子,我亦有好好考虑,咱们本也‌不是‌黄州人,只是‌随师父谪居在此,如今师父南迁了‌,黄州之地又百姓稀少,地偏贫瘠,开设饕餮小筑的初衷是‌养家糊口,如今家都不在这边了‌,再开下去的意义也‌就不大了‌。”   宛娘点了‌点头,却是‌哀叹道:“话虽如此,但一想关闭饕餮小筑内心‌还是‌十分不舍得,毕竟也‌是‌我们一点一滴费心‌筹备起来的第一家小店。若说继续开着吧,饕餮小筑赚的钱周转到岭南去,一路损耗只怕到达惠州之后也‌所剩无几了‌,还要占着专人来回奔波,也‌确实不划算,况且即便雇人经营,具体‌情况千变万化的,也‌不能让人放心‌。”   圆娘握住她的手说道:“放心‌,即便要卖,也‌不是‌现在。王瑞吃饱了‌撑的专门寻咱们家的晦气‌,我岂能让他好过。”   宛娘担忧道:“知你不是‌吃亏的主,伯父临走前特意交代,让你不要轻举妄动,这里不是‌汴京,真有个什么事,身边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岂不是‌要吃瘪?圆娘,你听我一句劝,咱们把饕餮小筑悄悄卖了‌,然‌后连夜去岭南寻伯父他们,可好?”   圆娘拍了‌拍她的手道:“你不必怕,此事我必有章程,惹了‌我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从我身上刮下一层油来的人,只怕还没出生‌?!”   宛娘见‌她心‌意已‌决,忙问道:“你待如何?”   圆娘笑了‌笑,神秘莫测道:“钓鱼。”   见‌宛娘疑惑不解,她又解释道,“在黄州待了‌这么多年,我旁的没有学会,钓鱼的技巧与日俱增。”   隔几日,圆娘故意放出消息:雪堂被她收拾一空,可是‌书实在太多了‌,她若南下,需得雇可靠又便宜的大船才行,可大船十有八九掌握在官府手中,勉强还算便宜,不过这相‌对于乘船的官员来说,对于普通人来讲,先不论价格,光是‌船位就一座难求,至于富商手里的大船,价钱不是‌一般的高,圆娘要带着那么多书南下,还不得花她个倾家荡产。   正‌好此时的转运使司是‌黄州知州王瑞的连襟,在漕运不忙的时候,他们没少互相‌勾结公船私用,用着朝廷的船赚着自己的银子,此事大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廷并非不知道,只是‌民不举官不究,而普通百姓谁又会和‌官府对着干?   这正‌是‌圆娘的下的饵料——她急需乘船南下,先放松王瑞的警惕。   王瑞必会以官府发的乘船引子为筹码,向她索要饕餮小筑,当然‌不是‌真的白给,只是‌与白给也‌差不多了‌,以相‌当相‌当低廉的价钱折算给中间人,由中间人再卖给王瑞,洗一下就白了‌。   这就是合法化的抢劫。   只是‌圆娘又岂会让他干干净净,他有幌子,她亦有,她当然‌不可能用林浦圆或者苏家的名头大张旗鼓的去买坐官船的名额,亦需要找中间人代办,用得由头便是‌运一批货南下做生‌意。   她故意将行期定在了来年开春,是‌的,没人年根底下还到处游走的,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开春的时候河道、江道最为繁忙,转运使们需要将各地赋税往汴京运,不仅如此,因‌为官府要在春耕之前放青苗钱,有的官府有粮没钱,有的官府没粮没钱,上面催得紧,只得拿粮换钱将朝廷的政令推行下去,各处需要周转一下,这是‌不成文的规定,朝廷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正‌常年份下如此,一般也‌不会出什么纰漏。   但荒年就行不通了‌!!   一旦仓库里没有粮,饿死了‌百姓,官家是‌要追责的!   而恰恰,下个年头便是‌黄州的大荒之年。   也‌就是‌说,开春之后黄州城粮仓里的粮食是‌要被官府偷偷开仓卖掉的!卖粮的途径便是‌用转运司的船悄悄运到别的地方,彼此心‌照不宣的卖,然‌后象征性的发一发青苗钱,其余的王瑞和‌转运使要中饱私囊的。   平时,他吞了‌这部分钱也‌就吞了‌,如果荒年他还继续吞,那就是‌找死。   圆娘借着买官船座tຊ位之事,搞清楚黄州城那些粮食的去向,再以富商之名将其买下,待需要救灾用粮时,王瑞必会吃瘪,到时候才是‌圆娘大有可为之际。   失去营生‌的灾民逃荒到汴京,进京告御状,朝廷便是‌不想查王瑞也‌得查他了‌,不查怎么平民愤?不查怎么体‌现皇恩浩荡呢?不查怎么彰显官家爱民如子呢?!   圆娘再以宁安县主的身份,以官家的名义利用手上的这批粮食施粥救灾,并且积极说明这批粮食的来龙去脉,给王瑞案火上浇浇油,王瑞想不倒霉都不成。   所以,宛娘在得知她要以一个白菜价将饕餮小筑折出去的时候,都惊呆了‌!!为此小丫头还跟她置了‌两‌天的气‌!!   待到开春之后没多久,王瑞因‌贪赃枉法被押回京受审时,王瑞家里到处借印子钱想要给王瑞补亏空,试图给王瑞求轻判时,圆娘及时将手里的王瑞恶行的罪证甩出,把王瑞作恶多端这事儿给坐实了‌,王瑞终是‌判了‌秋后问斩的死罪。   圆娘因‌积极筹钱买粮,毁家纾难,保住了‌官家的名声‌,保住了‌朝廷的名声‌,保住黄州城泰半百姓的性命,得到了‌官家的嘉奖,官家不仅补她买粮的钱,还额外赏赐了‌二百两‌黄金,这个数目远超饕餮小筑的实际估价。   现在在黄州城百姓一提王瑞的名字,必会唾声‌大骂道:狗官!狗官!!   甚至坊市上还出了‌一种油炸食品叫炸王八,把面团搓成王八的形状,在中间的龟壳那里用刀划三‌横一竖,放油锅里炸,说是‌炸王瑞,嫌王瑞拗口改为王八。   黄州百姓骂王瑞不做人骂的最欢的时候,便是‌圆娘携浩瀚典籍乘船南下的时候。   宛娘怀里揣着一枚黄灿灿的金锭子感叹道:“此一遭还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先前是‌我错怪了‌你。”   圆娘正‌在往梅瓶里插花,船上的日子太无聊了‌,她开始修心‌养性陶冶情操了‌。   “王瑞那狗官罪有应得,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知雪弯眉笑道,“当他缺德缺惯了‌的时候,老天必会收他!!”   “惨还是‌百姓惨,摊上这么个父母官。”圆娘摇了‌摇头说道。   王适叹息道:“摊上好官才是‌难得的福气‌,如今好官遭贬,披着人皮的禽兽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岂有此理,也‌该着他们倒倒霉了‌。”   “伯父已‌经一个月没来信了‌,不知他在惠州如何了‌?”宛娘突然‌想到了‌苏轼,喃喃自语道。   圆娘握剪刀的手一顿,有些心‌虚道:“莫非,他还在生‌我的气‌?”   宛娘收起金锭子,一边帮圆娘打‌去花枝上多余的枝叶一边说道:“从黄州到岭南,山高路远,越往南走瘴气‌越多,他是‌担心‌你的身子骨呢,这才叫你留在蜀国长公主身边,不欲你跟着他去岭南受苦,你偏不听,你们俩呀,一个比一个倔脾气‌,看谁能倔得过谁?”   圆娘道:“汴京虽好,非我所求,我还是‌跟着师父心‌里最踏实。难道我去寻他,他还能将我赶出家门不成?!”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日啖荔枝三百颗!   船泊在惠州时, 圆娘真‌的大‌开眼界了!   这世上真‌的有比黄州还荒凉的地方!!此时的惠州完全没‌有后世那种热闹的景象,还是一片蛮貊之‌邦,瘴疠之‌地, 市井零落,百姓贫苦, 还……接二连三的刷新一些兵痞子,看她们‌一行人的目光实在是不‌怀好意。   圆娘和宛娘将幕离戴的严严实实的,身形魁梧的王适手中按剑走在她们‌前面,知雪翠缕二婢陪护在她们‌左右, 砚秋压阵脚走在后头看顾脚夫搬运行李箱子。   这是大‌户人家女郎出行的标配, 让市井无赖造次不‌得‌。   然而她们‌没‌走多远便看到前来接人的苏迈、砚青等人了。   砚青帮王适和砚秋运送行李回苏家。   苏迈专门驾了辆马车,朝圆娘、宛娘挥挥手笑道:“两位妹妹, 惠州路途坎坷不‌平, 你们‌可要坐稳了!”   圆娘上车后摘掉幕离, 看着厚重松软的坐垫,便知事情不‌简单了。   果然一路颠簸!她们‌就像正在颠勺的锅中菜, 上下腾跃,左右挪移!!   宛娘扒着车壁,大‌声道:“大‌哥哥, 你应该在车里放根绳子,把我和圆娘牢牢的系在车厢里……”   她话音未落, 一个猛烈的颠簸将车帘掀开一角,苏迈正驾车在两根木头上行走, 木头之‌下是一条湍急的小河,她瞬间吓白了脸!!   啊这……真‌玩命啊!!   苏迈见她说着说着没‌音了,刚想回头看看,便被圆娘喝止:“我们‌没‌事, 兄长专心驾车!”   车子一路摇摇晃晃总算有惊无险的过去‌了!宛娘腾出一只手来抚了抚胸口,长舒一口气道:“大‌哥哥的驭车之‌术愈发炉火纯青了哈。”   岂料苏迈说道:“这不‌算什么,还有更惊险刺激的!”   宛娘连忙摆了摆手道:“停停停,我并不‌想听,你不‌要让我知道!我吓晕了!!”说罢,连忙闭上了嘴!   圆娘忍受着颠簸,掀开一道车帘往外‌瞧了瞧,这里郁郁葱葱,山峰林立,河流纵横,自‌然景色好到没‌话说。   但见林间的树上挂着红彤彤的果子,一串一串密密麻麻的,如霞似火,十分‌艳丽,算算时节应当是荔枝熟了。   她立马欢喜起来!!   她头一次来岭南,头一次见识到长在树上的荔枝!!一切都是那么新鲜!!   正当她目不‌转睛打量这些果子时,马车停在一处新居前。   “到了!”苏迈在车外‌喊道。   拂霜在院子里惊叫一声,一路小跑过来:“小娘子!小娘子!真‌的是你吗?”   圆娘提裾扶着拂霜的手跳下马车,紧接着是宛娘跳下马车,宛娘一下马车后就跑到一棵树下狂吐不‌止!!   圆娘拍了拍拂霜的手道:“拂霜姐姐,好久不‌见了!”   拂霜激动的满目含泪道:“整整一年零四个月了!!可叫我好想!!”   一行人边走边聊。   圆娘张望了半日,没‌看见苏轼,不‌禁纳闷道:“师父呢?”   拂霜破涕为笑道:“去‌集市上称肉了,说要给‌小娘子做顿好吃的接风洗尘。”   正说着,八郎蹦蹦跳跳的进门来,一眼就看到圆娘,他‌瞬间一怔,搓了搓小手不‌知所措,见圆娘在看他‌,他‌立马转身往回跑!!   圆娘太久没‌见他‌,小家伙认生了!她心里不‌由一酸!   不‌过,小家伙没‌跑了,被晕完车的宛娘一把提住后脖颈抱了起来:“小八郎,想不‌想三姊,想不‌想?!想不‌想?!”   她的额头跟他‌去‌贴贴,顶得‌他‌哈哈大‌笑。   宛娘抱着小家伙向圆娘走来,边走边跟他‌说道:“先前不‌是一直念叨着阿姊吗?怎么阿姊来了你又要跑?不‌认识阿姊了?”   小家伙害羞的捂住小脸,透过指缝来打量圆娘。   圆娘伸手道:“乖,给‌阿姊抱抱。”   小家伙抿了抿唇,呆了呆,见她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很面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的朝她伸出小胳膊,是同意给‌抱的意思‌。   圆娘从宛娘的怀里接过八郎,竟意外‌的往下一坠,圆娘笑道:“我们‌八郎结实了许多!”   宛娘笑道:“这小家伙是实心的!!他‌现在一顿饭能吃一大‌碗白饭呢!”   圆娘惊讶道:“哦?竟然这么能吃?!还真‌是吃的多长得‌快!”   这时王闰之‌、朝云和任嬷嬷一人手中蒯着一个竹篮满载而归。   王闰之‌道:“可算归家了,把我们‌惦记个够呛,你师父激动的一整宿没‌睡着觉,今天一早便去‌集市上称肉了,扬言要为你们‌做顿好吃的!”   拂霜将她手中的竹篮接过,王闰之‌嘱咐道:“都是挑的品相上好的摘的,快去‌洗些来给‌两位小娘子尝尝鲜。”   “哎!”拂霜答道。   圆娘看到层层绿叶之下,是一筐卢橘,一筐杨梅,一筐荔枝。   朝云道:“你们两个来的真是赶巧,旁的倒还罢,荔枝可是中原不‌常见的新鲜玩意儿,早有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的说法,今天这个都是新摘的,你们‌尝尝。”   不‌要说在大‌宋,就是在前世的时候,物流那么发达,圆娘这个从未来过岭南的人也没‌吃过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荔枝呀!!   嗷嗷嗷!!鲜荔枝!!新鲜的荔枝!!   朝云将八郎接了过去‌,拂霜先将荔枝盛了来,圆娘和宛娘摩拳擦掌!   圆娘从前就十分‌喜欢荔枝,每年能从荔枝上市吃到荔枝下市,年年吃不‌够,是以她剥荔枝的手法十分‌娴熟,一掐一掰,就能完完全全吃到鲜鲜嫩tຊ嫩的荔枝肉。   圆娘一口气吃了三个了,宛娘还在跟荔枝壳干架!!总不‌得‌要领,马上就要上嘴直接咬了。   圆娘拿起一个荔枝,指了指荔枝蒂附近的位置,跟她讲掐这里,然后去‌掀蒂,再一揭皮就可以了,注意尽量不‌要把那层薄膜戳破,这样荔枝肉露出来就可以吃了。   宛娘立马化身十万个为什么,每学一步都要问一句为什么?   圆娘笑道:“掐这里然后掀蒂,是看看里面有没‌有虫子,不‌弄破荔枝肉上的薄膜是因为这玩意儿水多,流你一手岂不‌可惜?!”   宛娘恍然大‌悟,手法愈发娴熟。   “你呀你,在吃这一方面一骑绝尘。”苏轼提着一条羊脊骨和三斤羊肉两条鱼,一筐青菜进门了。   圆娘乍一见师父,手上的荔枝也不‌甜了,鼻尖立马一酸,立马冲上前去‌将他‌紧紧抱住!!   “肉肉肉,膻膻膻!鱼鱼鱼,腥腥腥!圆娘,不‌要把鼻泣蹭到我的衣服上!!荔枝汁也不‌可以!!”苏轼念念叨叨道。   圆娘理解他‌,更年期老头是这样的,爱唠叨,师父一向洁癖,她在他‌雷点上蹦迪,他‌一下子更爱唠叨了。   她将眼泪蹭在他‌的衣袍上,转眼看到他‌手中的羊脊骨,闷声问道:“师父,你是不‌是没‌钱了?”   苏轼干笑了两声:“不‌要在这么温馨的时候,提这么尴尬的事情。”   圆娘:“……”师父是只吞金兽!   “还说不‌叫我来,不‌叫我来你领着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嘛。”圆娘吸了一下鼻子,闷声说道。   朝云把苏轼手上的东西接了过去‌,苏轼这才腾出手来揽着圆娘的肩膀拍了拍道:“这一路上辛苦你了,掉了这么多金豆豆,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本来她只是想师父了才哭的,她平时并不‌哭!然而此刻听师父这么说,她更想哭了,却不‌知道为什么?   “没‌有很苦,我只是想您了,很想很想。”圆娘抽抽噎噎的问道,“您为什么要认罪啊?为什么要认,明明您什么错都没‌有,是我连累了您,师父,对不‌起,师父。”   “都是些朝堂上的争斗,怎么能怪你一个小女娘呢?”苏轼叹了一口气说道,“假如你不‌说出炼制青蒿素的法子,江南要死‌多少百姓啊。那些活下来的百姓都是托了你的福,八郎宛娘和任嬷嬷也是托了你的福。”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圆娘哽咽道。   “那些人无论说师父什么,师父都能受得‌,你是师父的心头宝,我岂能容忍他‌们‌扑上来撕咬你,况且岭南也不‌错,有新鲜的荔枝吃,这是旁处吃不‌到的,对了,你爱不‌爱吃荔枝?”   “爱吃的!”圆娘闷闷道,“我最爱吃荔枝了!”   “这个在你的家乡可能吃到?”苏轼又问。   “吃不‌到这么鲜的,我也是第一次吃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荔枝呢。”圆娘实话实话道。   苏轼拍了拍她的后背,笑道:“好吃,你就多吃一点!对了,师父新做了一首诗,你听听如何?”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好诗!此绝句定‌然能够流芳千古!”圆娘抹了抹眼泪说道,“这玩意儿吃多了上火。”   “没‌事儿,我打听过了,多吃一些就不‌上火了。”苏轼颇为得‌意的说道。   圆娘:“……”好吃师父忽悠你!   日头到中午了,任嬷嬷开始淘米烧火煮饭。   苏轼安慰好圆娘,转身亦进了厨房,圆娘像只跟脚的小狗儿,亦步亦趋的跟着苏轼来到了厨房。   “这里面闷热,你去‌楼上和宛娘乘乘凉,免得‌中了暑气。”苏轼道。   圆娘额头上直渗汗珠子,她睁眼说瞎话道:“不‌热的,我不‌热的!”   苏轼赶不‌动她,只好开始着手做手头上的事。   圆娘看他‌在认真‌和面,不‌禁惊讶道:“这里竟然有面?”   苏轼笑道:“本来是没‌有的,不‌过惠州知州是北方人,喜吃面食,特意托人从家乡运来的,我跟他‌借了两碗,今天吃羊肉馄饨如何?”   圆娘点了点头道:“好呀!我最爱吃馄饨了!!尤其是师父包的!!”   “羊脊骨可以和白萝卜一起煲汤喝!”苏轼继续道,“待会儿我再煎个荔枝杨梅饮,酸酸甜甜的,保准你爱的不‌行!”   圆娘仔细打量了羊脊骨片刻,啧啧称奇道:“这屠夫的手法真‌利索啊,找个肉丝都费劲!”   苏轼道:“细心一些找总会找到的,只不‌过羊脊骨从我这里过一遍后,金猊奴会生气的!!它就只能啃骨头了!”   圆娘闻言笑开了花,抬眼瞥见金猊奴透过门扉空隙,虎视眈眈的盯着羊脊骨,它嘴里还叼着什么。   圆娘定‌睛一看,吓得‌三佛出世五佛升天:“师师师父,蛇……”   她跳到苏轼身后,苏轼也紧张的往后一躲,任嬷嬷拿着烧火棍起身道:“哟!狗子又打猎回来了?!”   任嬷嬷看了苏轼一眼,见苏轼微微冲她摆手,她欲言又止,终是将那死‌物挑了出去‌!   金猊奴见到圆娘,兴奋的上蹿下跳!!它嘴边的毛发上还沾有血迹,圆娘吓得‌头皮发麻,掉头就跑!她才不‌要跟金猊奴玩哩,坏狗坏狗!!   任嬷嬷回到厨房,见圆娘不‌在,不‌禁问道:“郎君,今天真‌的不‌炖羹啊?”   苏轼道:“那物阴寒,与圆娘的身体无益处,今后都不‌喝那物炖的汤了。”   任嬷嬷摇了摇头道:“以后郎君再嘴馋可就只能忍着了。”   “无妨,忍不‌住了就去‌罗浮山炼丹。”苏轼说道。   圆娘飞奔到二楼关门关窗,将金猊奴挡在外‌面,金猊奴不‌服气的汪汪叫了两声,爪子不‌停的挠门,被砚青招呼下来吃食。   圆娘的耳朵根子终于清净了,宛娘换了件轻薄衫子,不‌知从哪儿寻了个蒲扇扇风:“这里实在是太热了,这还没‌到暑天,等到了酷暑该如何难熬啊!!”   圆娘眨眨眼道:“心静自‌然凉?”   宛娘用蒲扇拍了拍脑门道:“不‌啊,我现在就心浮气躁,我要吃冰!圆娘,我要吃冰!!”   “来岭南吃冰,你可真‌是……”圆娘敲着桌面笑道,“只能让师父大‌发神通,给‌你炼个冰出来了。”   宛娘素知自‌己‌的伯父是炼丹界的奇才,她连忙摇了摇头道:“大‌可不‌必,我也没‌那么想吃冰了!”   她想着这一路的见闻,不‌由跟圆娘商量道:“惠州比黄州还荒凉偏僻,开食肆不‌像能赚钱的样子,你想好之‌后要干什么营生吗?”   金猊奴欢快的叫声传来,想必今天的狗食十分‌符合它的心意。   圆娘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苏遇,神色微微一凝道:“买卖,便是要互通有无的。刚刚在路上时总能闻到一阵阵酒香,气味各异,十分‌甘醇,我早有耳闻这里的人擅酿酒,不‌妨我们‌也来做这酿酒的买卖,将酒送回汴京城的云水间贩卖,应该能赚。”   二人正说着,知雪敲门请她们‌下去‌用膳,圆娘和宛娘只好吞下话头,稍后再议。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苏轼操持了一桌十分丰……   叔寄和六郎得‌知圆娘回来了, 忙从书院告假回家,也是来的巧,正好赶上饭点‌, 时隔一年,一大家子又热热闹闹的团聚在‌了一起。   只缺苏遇。   圆娘南下之前‌, 是有收到他的来信的,她亦去信告诉他,自己出‌售了饕餮小筑,带着宛娘等人, 携带师父的书籍南下了, 让他以后寄信直接寄到岭南和给师父的家书一起寄就‌好,亦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回信?!   今日人多, 桌子上的菜也多, 除了苏轼刚刚与圆娘说‌的羊肉馄饨, 羊脊骨炖白萝卜,香煎鲫鱼, 还添了盐焗鸡,酿豆腐,梅菜扣肉、韭黄炒蚬子和白灼藤菜, 清炒笋片,十分丰盛了。   每人面前‌一碗压的实实的, 香喷喷的白米饭!   苏轼去东邻赊了一坛米酒,除了年岁最小的八郎, 每人面前‌都多了一个小酒盅,苏轼今天开心,多饮了两杯。   他笑着对圆娘说‌道:“这些菜式大多都是岭南风味,你尝尝看喜不喜欢?”说‌着, 他将盐焗鸡最鲜嫩的鸡腿拆分下来,夹到圆娘碗里。   圆娘从善如流,低头吃鸡腿,她就‌知道,盐焗的东西,味道差不了!!   叔寄与六郎眼睁睁的看着她,也不吃饭。   圆娘纳罕,问道:“你们俩怎么不吃?”   “阿姊,好吃吗?”六郎眨了眨眼,殷切的问道。   圆娘纳闷,饭菜好不好吃,他尝尝不就‌知道了,为何要问?   苏迈笑道:“你们两个小鬼头,就‌知道淘气,爹爹早已‌和知州商议妥当,引了山泉水下山tຊ,如今咱们家做饭已‌经不用又咸又苦的地下水了,你们放心吃吧,爹爹的厨艺你们还信不过?”   苏迈又好气又好笑道:“这两个小家伙的口‌味被养刁了,之前‌井水咸涩,嫌家里的饭难以下咽,吵着嚷着要去书院读书,还非得‌选寄宿呢。”   岂料叔寄摇了摇头道:“大哥别说‌了,书院里的饭还不如家里呢?”   圆娘笑道:“你们竟然能坚持下来?可见是真爱读书。”   苏轼闻言说‌道:“可别替他们找补了,他们俩把我们从黄州带来的酱菜带去了书院,天天用米饭拌酱菜吃。”   叔寄和六郎红了红脸道:“还有红方腐乳,腊熏肠,咸鸭蛋……”   宛娘笑道:“你们倒不傻。”   圆娘又问:“书院里还有吃的吗?要不要我再做点‌儿?”   “那再好不过了!!”六郎双眸一亮,立马来了精神。   王闰之拿筷子抽了六郎一下道:“你阿姊刚刚回家,不说‌让她歇歇脚,反倒劳她做这做那的,敢情你是不累!”   六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之前‌带去书院的酱菜被同窗抢了不少。”   苏轼笑道:“无‌妨,我给你做几样,总不能读着书还要饿肚子吧。”   六郎立马高兴了起来,说‌道:“好耶!”   大家边说‌边吃,八郎听得‌似懂非懂,有模有样的拿筷子吃饭,每一口‌都吃很‌香,见大家笑,他也跟着笑,笑得‌总比旁人慢半拍,大家又被他逗得‌发笑。   圆娘夹了一片扣肉,舀了些梅菜和汤汁一块拌饭吃。   宛娘有样学‌样,也这么着拌饭吃,她仿佛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惊叹道:“哇,这么拌着吃果‌然香而不腻,入口‌即化,十分下饭。”   圆娘笑道:“还是师父做饭做得‌好。”   苏迈笑道:“我们到惠州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惠州的幼猪都骟了,后来爹爹又跟知州商议铺路架桥之事,动‌用了不少民力,全靠这一道梅菜扣肉撑着,大家吃了都叫好呢!”   圆娘边吃边朝苏轼竖起了大拇指,表示肯定,确实美味!!而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师父一到惠州就‌立马穷了,他为百姓做的桩桩件件好事,哪样不需要钱?兴许还问亲朋好友筹集了不少,正是这样赤诚的师父,才被百姓怀念了千百年。   她咽下口‌中的饭,问道:“大家交口‌称赞,不会‌把它叫东坡扣肉了吧?”   苏迈道:“圆娘真是神了,外面的确是这么称呼的。”   苏轼开怀大笑又饮了一口‌米酒,对圆娘说‌道:“爱吃就‌多吃点‌。”   圆娘重重的点‌了点‌头,盐焗鸡的鸡皮很‌脆,酿豆腐很‌嫩,梅菜扣肉香而不腻入口‌即化,韭黄炒蚬子鲜美可口‌,她都爱吃!!或许对于旁人来说‌,这饭菜有些偏岭南风味,可是在‌她物流极其发达的前‌世,这些饭菜于她来说‌并‌不陌生。   最后酒足饭饱,圆娘一颗飘浮着的心也终于踏实安稳了,金窝银窝不如有师父的木头窝,果‌然还是家里最好!   餐盘被撤下,拂霜和知雪将湃好的荔枝杨梅饮子端了上来,每人一碗。   苏轼嘱咐道:“虽然现在‌天气炎热,不过这种凉饮每人只吃一盅,以免伤了脾胃。”   八郎悄悄的撅起了小嘴,以示不满,他还想‌再吃一盅,他最爱这种冰冰凉凉酸酸甜甜的饮子了!!   宛娘暗中朝他使了个眼色,姐弟俩决定默不作声的阳奉阴违。   六郎给他们打掩护,故意岔开话题吸引苏轼的注意力,他没话找话问道:“爹爹,二哥又来信了吗?我们书院听说‌二哥是状元郎都羡慕的不得‌了呢!!”   苏轼道:“泉州市舶司衙门刚刚建成,他如今忙的脚不沾地,哪有时间总往家里写信呢。”   六郎闻言失落了一下,他转头问圆娘道:“阿姊,你最近有收到二哥的来信吗?他没空给我们写,定然是能抽出‌功夫给阿姊写信的。”   圆娘不可抑制的脸颊发热,王闰之拍了六郎一下,嗔道:“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些什么呢?!”看把人家小娘子问的怪尴尬的!   圆娘清了清喉咙道:“南下之前‌我倒是往泉州寄了封信,让他将书信寄来惠州便可,想‌是他公务繁忙,还没来得‌及回信吧。”   六郎闻言,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他悄咪咪(但保证声音被在‌座的所‌有人都听到)问圆娘道:“阿姊,阿姊,二哥都跟你写信说‌了什么呀?给六郎说‌说‌嘛。”   苏轼和王闰之、朝云闻言都轻轻的放下汤匙,认真竖起耳朵听这对姐弟俩的悄悄话。   圆娘轻啜一口‌酸酸甜甜的荔枝杨梅饮子,回道:“倒也没什么,左不过一些日常事物。”   六郎笑道:“果‌然是阿姊,就‌是不同凡响,二哥可懒怠跟我们唠家常呢,总是简单的问候一下爹娘,关心一下我们的学‌业,然后轮到说‌他自己,就‌一切安好,勿念。”   这时,宛娘已‌经喝完一碗荔枝饮子,偷偷的新盛了一碗,又往八郎的碗里倒了满满一勺,这才捧着碗说‌道:“哈哈,是吗?其实二哥在‌泉州过得‌可丰富多彩了,不仅要督建官衙,还要跟番商斗智斗勇,有时候甚至还会‌领兵出‌去打海盗,那些海盗大多都是倭国人,又穷又狡诈。”   圆娘道:“总是有些危险的,想‌来是怕师父师娘担心才没跟家里说‌吧。”   王闰之笑道:“也有些道理。”   六郎又问道:“阿姊,之前‌你在‌汴京的时候,和二哥定了亲可是真的?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呀?我一定替你拦门,不让二哥进的!”   圆娘闻言,脸红的像煮熟的虾子!!   她连忙澄清道:“都……都是权宜之计,做不得‌真的,是有个宗室女看上二哥,要死要活非要嫁给他,二哥对她并‌没有那种心思,拒了数次拒不掉,那宗室女也是无‌礼的,故意在‌云水间出‌事陷害我,想‌以此拿捏二哥,章相公提议如果‌我跟二哥订了亲,他也好从中周转腾挪,助二哥拒了那门亲事的。但这些都是假的,做不得‌真!!”   六郎目光一转,用袍袖悄悄遮挡住二人,故意低声说‌道:“是吗?我怎么觉得‌二哥当了真呢?”   “瞎说‌!”圆娘否认,顾左右而言他道,“你什么时候回书院?想‌带什么小菜?我给你做去。”说‌罢,她作势要起身去厨房。   六郎连忙拉住她说‌道:“不急,这活儿爹爹已‌经揽下了,阿姊刚刚到家,舟车劳顿的,先歇一歇,咱们姐弟说‌说‌话,我都整整一年零四个月没有见你了,难道你就‌不想‌我吗?”   圆娘一时动‌弹不得‌,她又怕他提苏遇,只好先声夺人道:“你们在‌书院学‌的如何呀,可曾有考过试?”   六郎果‌然老实了,蔫巴巴的坐在‌一处,支支吾吾道:“考……是考了。”   圆娘睁着一双澄亮的大眼睛,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六郎难为情的挠了挠头,小少年难得‌露出‌这样犹豫的神色,他吞吞吐吐的半晌,只道:“别的还好,只是写赋太难了,二哥到底怎么学‌的?他仿佛学‌什么都很‌游刃有余。”   叔寄轻笑一声,给弟弟拆台道:“苏过因赋得‌了全班倒数第一,其试卷被挂起来当反例给同窗们观览了好久!害得‌我也跟他一起隐姓埋名,每日在‌书院里低调的很‌,万不敢提父兄名讳。”   “四哥!”六郎羞愤难当,为自己找补道,“那么曲里拐弯的东西,谁学‌得‌明白!”   “可是,二哥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诗词歌赋样样精通,都是同窗楷模啊。”叔寄温温和和的说‌道。   “哼!状元郎每科只有一个,岂是人人能当的,爹爹生了这么多儿子,不就‌二郎考出‌来了,哎呀,年纪轻轻的我厌学‌了呀。”六郎哀嚎道。   苏轼笑道:“你们都还小,学‌问一事急不来的,日拱一卒便好,六郎大抵随了你们祖父,你们祖父一生不擅词赋,可他文章做的极好,亦成了一方大儒。”   六郎眨了眨眼睛,突然问道:“爹爹,当初祖父带着你和叔父进京赶考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同你们一起报名参加科试呀?是不是怕自己考不上,儿子却都考上了,他尴尬呀!”   苏轼睨了他一眼,正色道:“当时外地士子在‌京考试的要求极严格的,你祖父有不足之处,是以才没有报考。你祖父一生为人光明磊落,莫要将他想‌歪了去。”   六郎吐了吐舌头道:“儿子知错了。”   正说‌着,砚秋来报:“郎君,二郎来书信啦!!”   大家立马来了精神!!   砚秋又道:“二郎听闻惠州总闹钱荒,他将自己的俸禄兑成tຊ铜钱送了来,有好几箱子呢!”   王闰之忙道:“他自己不需要花钱的吗?”   砚秋道:“回夫人的话,传话的老奴说‌了,二郎说‌自己住官舍,吃公厨,除了春砚外,又雇了几个专职洒扫的奴仆,花费有限,倒是惠州有一大家子需要养活,所‌以他将俸禄都送了过来,无‌妨的。”   王闰之点‌了点‌头,这才放心了些,她又道:“二郎这孩子心眼实,惠州的钱荒一时半刻哪就‌好解决了,他多少得‌留些银钱傍身才是。”   苏轼接过书信,一摸,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说‌道:“这次倒厚了,看看咱们辰哥儿都在‌信里说‌了什么。”   他展信一读,还是老三样,问候长辈的身体,问候叔寄六郎的学‌业及圆娘宛娘八郎的近况,然后自己一切安好,勿念。   真正厚的是下面那封信,封的严严实实,上面写着“圆妹亲启”。   大家一同目光如炬的看着她,将圆娘臊的小脸通红,她大方的很‌,当众拆信,暗道:这有什么不能看的!   六郎是个爱凑热闹的,立马凑过去瞄了一眼,不禁念出‌了声:“圆圆吾妹,半年不见,如隔三秋,思之若狂……”   “咳咳!”苏轼立马低咳两声,六郎猛得‌噤了声,他抬眸看了圆娘一眼。   圆娘简直羞愤欲死,这人!这人一会‌儿不作妖都不行。好端端的一句问候语,他说‌的这样暧昧做什么!!羞煞个人!!   朝云捂嘴偷笑,给圆娘解围道:“好了,你们这对青梅竹马的体己话,自己关起门来悄悄看就‌是了,我们不好奇!”说‌着,她拽了拽苏轼和王闰之的衣袖道,“不好奇哈?”   苏轼故作镇定道:“呵呵,不好奇。”   王闰之亦温和的笑道:“不好奇,我们一点‌都不好奇!!”   圆娘为证清白,将信铺在‌桌面上,道:“师父,师娘,小师娘,你看,他下面说‌的都是正经事儿,是关于天竺商人贩卖香料的事儿,问哪种是我需要的?他最后决定每样都买一些,然后寄过来,你们知道的,天竺香料很‌奇特,很‌难得‌。”   苏轼憋笑,点‌点‌头道:“我作证,确实难得‌。”   圆娘有气无‌力的掀开第二页,是苏遇在‌回忆天竺寺的梅花茶!!又表达了一遍他对她的思念!   圆娘心中愤愤,暗道:你大夏天怀念冬天干什么?!不能因为天竺,不能因为香料,你就‌怀念冬天,然后就‌想‌我呀!!苏遇,你一定是故意的!!   她一把敛起桌子上的书信,跑回自己的房间了!!   并‌不知道王闰之低问苏轼:“有戏?”   苏轼笑呵呵道:“有戏!”   六郎拍了拍八郎的屁股,道:“紫腚能成!”   王闰之担忧道:“两个孩子身处异地,一个进一个退,怎么成?”   苏轼笑道:“咱们这些做师长的给他们添添火?”   “怎么添?”王闰之问道。   “此事不急,静候时机。”苏轼神秘一笑道。   朝云道:“这个不急,有急的,官人防瘴气的药做好了吗?需尽快给圆娘和宛娘服下。”   苏轼道:“已‌经成丹了,在‌罗浮山的丹房里,待会‌儿太阳地不那么足了,再将药取来给她们。”   朝云点‌了点‌头道:“那便好。”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圆娘的回信!   朝食前, 苏轼掏出两粒丹药递给圆娘和宛娘。   两个小‌娘子打量半晌,不‌解其意。   苏轼解释道‌:“岭南瘴疠之地,久处容易生‌病, 将这粒丹药服下,可抵御一二。”   圆娘目光一顿, 宛娘心直口快,脱口而‌出道‌:“伯父,能说说这粒丹药的‌原料有哪些吗?”   苏轼:“……左不‌过一些清热解毒之物‌。”   宛娘眨了眨眼,十分诚恳的‌问道‌:“不‌……不‌含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圆娘闻言会心一笑, 与宛娘相互对视一眼, 二人默契的‌想起了苏轼在黄州炼丹的‌旧事。   况且,罗浮山又是出了名的‌道‌家炼丹之所, 所以‌她们不‌约而‌同的‌对这粒丹药的‌来历产生‌了怀疑, 苏轼心不‌坏, 但他真的‌沉迷于修仙,救命!   “放心!都是些中药材!!”苏轼将丹方抖了出来, 似笑非笑道‌,“你们想吃仙丹还‌没有呢。”   圆娘抢过丹方,仔细一看, 果不‌其然,确实都是些清热解毒的‌药材, 她的‌心这才放回了肚子里,将手中的‌药丸一吞而‌尽。   “哎!哎!别吃啊!”小‌饕餮阻拦不‌及, 急得直跺脚。   圆娘已经‌咕咚一声,将丹药吞咽下去,见小‌饕餮抱着尾巴直跺脚的‌模样,她不‌禁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没有, 只‌是用处不‌是很大。”小‌饕餮道‌,“岭南湿热,中原人来此很难适应,一时有些水土不‌服而‌已,身体不‌舒服的‌话,还‌不‌如‌抓一把‌故乡的‌土泡水喝呢。”   圆娘摆摆手道‌:“我原籍山东的‌,此刻山东的‌土怕不‌是那么好搞到。反正这粒药吃下去也没什么,师父都是一片好意。”   “那多苦啊。”小‌饕餮皱了皱眉头道‌,“不‌过苏轼有件事做的‌很好,他改了饮用水渠道‌,此计一出这里的‌百姓不‌知道‌可避免多少场时疫了!功德翻倍!”   圆娘神气的‌扬了扬下巴道‌:“那当‌然!我师父是谁!!”   宛娘见圆娘吃了药,她也小‌心翼翼的‌吞了下去,嗷嗷的‌到处找水喝,顺了一盅温水下去,才吐了吐舌头道‌:“好苦,好苦!”   苏轼没穿宽袖长‌袍,只‌穿了一件无袖对襟衫,外面套了一件竹衣,穿了一条半截裤,脚上踩着能爬山的‌谢公‌屐,十分清凉的‌打扮。   他笑道‌:“今天带着你们去摘荔枝好不‌好?”   圆娘忙去换了身方便行动的‌半臂和灯笼裤,知雪帮她提着竹篮。一行人说说笑笑的‌朝果园而‌去!   红彤彤的‌荔枝像一个个红灯笼一样挂在树上,两个小‌娘子哪里还‌记得摘果子,一个个埋头苦吃,一吃一个不‌吱声。   “呀!圆娘,你看这里有个白花花的‌虫子!!”宛娘晃了晃手中刚刚剥开的‌荔枝,惊讶出声。   “甩掉,继续吃。”圆娘道‌。   拂霜笑道‌:“还‌是扔了吧,这里有这么多好的‌。”   圆娘哑然失笑,这里的‌荔枝并不‌是稀罕物‌,好模好样的‌都吃不‌尽,哪里需要吃个带虫的‌荔枝!   宛娘舍不‌得糟蹋年景,左右看了看,见金猊奴在她身侧晃来晃去,她将手中的‌荔枝给了金猊奴道‌:“乖狗,你吃!”   金猊奴叼着荔枝跑了,在果园的‌尽头,它一张嘴,将荔枝抛到一边去,又屁颠屁颠跑回来,它也不‌吃。   圆娘边吃荔枝边问苏轼道‌:“师父,这荔枝园是谁家的‌?”   “咱们自己家的‌,当‌初买白鹤新居那块地时,额外添了点可以‌种东西的‌地皮,这个果园便这么带着来了。”苏轼笑吟吟的‌说道‌。   宛娘吃着吃着开始发愁道‌:“这可怎么办?吃也吃不‌完,卖也卖不‌掉,烂在树上也太可惜了吧!”   圆娘定定的‌望着这些红彤彤的‌果子,笑道‌:“无妨,还‌可以‌酿酒的‌,这里的‌人不‌稀罕,汴京人一定会喜欢。”   苏轼忙中偷闲,伸出个大拇指来赞同道‌:“没错!”   王闰之闻言瞧向她们道‌:“你们仨,别吃太多,仔细上火!”   苏轼悄悄带着圆娘宛娘离王闰之远了些,仨人继续吃荔枝。   苏轼道‌:“你师娘就是爱大惊小‌怪!”   圆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悄悄把‌揪荔枝的‌手放下,笑得一派乖巧道‌:“师娘也是好意。”   苏轼摇摇头道‌:“非也,非也,她就是见不‌得我好。”   宛娘轻咳两声,说道‌:“不‌能吧!伯母端庄温雅,并非刁钻之人。”   苏轼还‌想说话,忽然感觉头上投来一片阴影,转瞬间他手上的荔枝都被人夺走了!   王闰之冷冷笑道‌:“不是你上火痛得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的‌那会儿了,尽在小‌辈面前诋毁我的‌名声,拿来吧你!”   宛娘眨眨眼,天真的‌问道‌:“为什么上火会痛啊?哪里痛啊!”   苏轼尴尬的张张嘴又闭上,欲言又止,最后认命道‌:“不‌吃了,我去吃枇杷总可以‌吧?”   “枇杷吃多了,伤脾胃。”王闰之道‌,“身子刚好一点了又作妖。”   苏轼擦了擦手,蹲在果园边上,看着忙忙碌碌摘果子的‌众人,忧愁的‌想作诗。   两个小‌娘子被王闰之拉去摘荔枝了,没人陪他说话。   岂料,不‌出片刻,圆娘狗狗祟祟的‌在荔枝园里扒头张望,见苏轼百无聊tຊ赖的‌蹲在地头,她想了想,找了个借口脱身。   “小‌饕餮,帮我兑换一份马某龙痔疮膏,哎?膏好用还‌是栓好用?”圆娘问道‌。   小‌饕餮挠了挠头,为难道‌:“你问我?我又没得过!”   圆娘道‌:“笨兽,你翻翻使用评论啊!”   “还‌是膏吧,栓在这种湿热的‌环境下不‌太好保存,他不‌是没什么大事了嘛,等他急用的‌时候再兑换栓吧。”小‌饕餮建议道‌。   圆娘点点头,同意了。   她拿着一个小‌瓷罐,悄咪咪来到忧伤的‌苏轼面前,将小‌罐子递了过去。   “什么?”苏轼疑惑的‌问道‌。   “特效痔疮膏。”圆娘一本正经‌的‌回道‌。   苏轼瞳孔地震,觉得自己高大的‌形象在圆娘心目中瞬间倒塌,他抿了抿唇,扭过头去,赌气道‌:“不‌要!”其实是不‌好意思。   “师父不‌想吃荔枝了?”圆娘使出杀手锏。   苏轼扭过头来,仔细瞧了她一眼,低叹道‌:“我收下便是了。”   圆娘拿着一串荔枝坐在苏轼身边,两个人又不‌停的‌嗑起了荔枝。   苏轼好奇的‌问道‌:“你的‌家乡如‌何处理此类疾病?”   “直接嘎掉。”圆娘道‌,“早知道‌能穿越,当‌年我说什么都要学医了。”   苏轼吃荔枝的‌动作一顿,安慰道‌:“这样就很好,你知道‌的‌,在大宋人们常常分不‌清医女和药婆,女子在这里生‌存本就不‌易,因医又得生‌出诸多阻碍,师父只‌希望你能平平顺顺的‌度过此生‌,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可是如‌果我会很多医术的‌话,师父就不‌会吃这么多苦头了。”圆娘遗憾道‌。   对此,苏轼倒是很释然,他笑道‌:“人都是吃五谷杂粮活着的‌,哪有不‌生‌病的‌道‌理?”   圆娘想了想,点头道‌:“也对。”   苏轼不‌欲多聊这个话题,他一边吃荔枝一边说道‌:“前些日子,我收罗了许多酿酒的‌秘方,到时候你看看有没有可以‌用上的‌?惠州的‌官府收税时都收银钱,不‌收米粮,这里的‌气候又特别温暖湿润,是以‌米价要比别处便宜不‌少,便是酿酒也比其他地方成本低很多。”   圆娘闻言,果然来了兴趣,开口道‌:“师父收集的‌酒方里可有荔枝烧?”   “荔枝烧?”苏轼仔细回忆了一番,摇摇头道‌,“只‌有荔枝酒,没有荔枝烧。”   圆娘眼前一亮,道‌:“没关系,有荔枝酒亦可!”她会加工成荔枝烧的‌!!   快到晌午时,每个人摘了一竹篮的‌新鲜荔枝回家。   圆娘特意倒腾出一个酒坛来试着酿荔枝果酒,荔枝的‌味道‌是好的‌,只‌是在酿酒的‌过程中新鲜荔枝的‌味道‌会流失一大部分,造成荔枝果酒的‌味道‌有些单调,比之前的‌鲜味大有不‌足,后世一般会用荔枝和玫瑰搭配来补足流失的‌味道‌,使其香味更有层次感。   她现在有一整个荔枝园,荔枝大把‌大把‌的‌有,也有很多品种的‌花和香料,尽可以‌随意搭配做实验,酿出来荔枝香味为主的‌就叫荔枝烧,荔枝香味不‌那么突出,但花香味和果香味并驾齐驱的‌叫罗浮春。   岭南的‌酒很出名,她在自己摸索的‌同时,亦去品其他酒坊的‌招牌酒,弄到样品后就让小‌饕餮动用科技手段分析其原料和工艺。   结果日日将小‌家伙喂的‌醉醺醺的‌!   就是说天底下哪个穿越者能带着自己的‌系统天天酗酒啊!这样不‌好,不‌好!圆娘心里稍稍谴责了自己一下,又喂了小‌饕餮一杯酒。   小‌饕餮摆摆手道‌:“林……林浦圆,我实在喝不‌下了!”   “雄兽不‌可以‌说自己不‌行的‌!”   “再喝我就要吐了!!”小‌饕餮抓狂道‌。   “别!你敢吐我识海里,我跟你没完!!”圆娘惊悚的‌喊道‌,“你先去睡一觉醒醒酒,明‌天记得交分析报告。”   “林浦圆,你个周扒皮!!”小‌饕餮吐糟完,往后一仰,睡得四仰八叉的‌!   一连几日,圆娘的‌心思都扑在酿酒上,直至休沐日,叔寄和六郎从‌书‌院回来,六郎看着忙进忙出的‌她问道‌:“阿姊,今天我们给二哥寄家书‌,你的‌回信写完了吗?”   圆娘一滞,她将这茬儿忘得死‌死‌的‌了!!   宛娘十分有眼力价的‌接过她手中的‌活计道‌:“我来看着火蒸酒,你自去给二哥回信吧。”   圆娘犹自不‌放心,叮嘱道‌:“头碗酒不‌要,只‌取中间的‌部分封入坛中。”   “知道‌啦!”宛娘回道‌。   圆娘这才摘掉系在腰间的‌围裙,亦步亦趋的‌回房给苏遇回信。   她写苏家新得的‌荔枝园,写吃不‌完的‌荔枝、杨梅和枇杷,还‌有许许多多不‌知名的‌小‌果子,有的‌甜掉牙,有的‌酸个跟头。   写惠州坊间味道‌古怪的‌小‌吃,惠州集市上总能沽到出人意料的‌好酒,惠州水系很发达,出门驾马车需要超高车技,自己如‌今只‌敢坐兄长‌的‌马车。   写湍急的‌河流上驾起的‌浮桥,攀着锁链往前走一步三晃,宛娘每次过桥的‌时候都要蒙着眼睛,吓得脸色苍白,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声来。   写自己根据师父的‌酒方,请教了很多惠州当‌地酿酒高手,渐渐摸索出些许酿酒门道‌来,等酿成美酒一定送几坛子给他尝尝。   写师父的‌痔疾和眼疾,令小‌师娘九死‌一生‌的‌时疫,写苏家在岭南布施药材给百姓,为此差点散尽家财。   写金猊奴的‌淘气,跳跳和可乖总是无限掉毛还‌偏偏喜欢往她屋里跑,保证她每天清晨都能吃一嘴新鲜的‌猫毛,为此她还‌编了一曲《坏猫之歌》,随后她将词谱都详细的‌列了出来!   写岭南的‌米价很便宜,官府收税不‌收米粮,只‌收银钱,岭南钱荒严重,百姓生‌活很困顿。   写师父已经‌修了两座桥,方便百姓出行,又引泉水下山,改善百姓的‌饮用水渠道‌,减少时疫发生‌的‌次数,他甚至上疏朝廷,请求朝廷减一减百姓的‌赋税,他虽然屡遭贬谪,抚民之心却不‌减,十年饮冰,难凉热血,赤诚之心,光耀千古。   她洋洋散散的‌,写了一篇又一篇,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待她回过神来,信纸已经‌很厚了。   圆娘:“……”她不‌好意思的‌收了笔,甚至有些做贼心虚的‌将一沓信纸悄悄交给六郎,示意六郎不‌要告诉旁人。   六郎为此信誓旦旦!!   他虽然八卦,但不‌失君子之风,说不‌看就不‌看!!只‌是他把‌信装进信封之后,给家里所有人都展示了一下信的‌厚度!!   其他人给苏遇的‌信都是混在一起写的‌,他们写了多少,彼此心知肚明‌,所以‌能轻而‌易举的‌估算出圆娘到底写了多少。   宛娘刚想促狭的‌眨眨眼,逗弄逗弄圆娘,被王适拦住了。   王适道‌:“小‌娘子都脸皮薄,你这会儿取笑了她,等她下次不‌回信了,吃瘪的‌不‌还‌是二郎。可怜二郎一个人在外做官,孤零零的‌,对圆娘的‌回信想必日也盼夜也盼的‌。”   宛娘一想,他的‌话言之有理,遂将这份作弄之心忍下来了。   只‌是家里长‌辈看圆娘的‌目光愈发的‌慈爱,搞得圆娘经‌常起一身鸡皮疙瘩,拉着宛娘的‌手道‌:“你有没有发现师娘最近好像心情很好,总看着我笑眯眯的‌。有点瘆人,我还‌是喜欢她对我严厉一些,比较亲切。”   宛娘憋笑道‌:“可能岭南的‌甜果子太多,甜食让人心情愉悦吧。”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在品酒宴上吃独食的圆……   闷热的‌盛夏悄悄溜走了, 然而‌在岭南地区这种变化并不十分明显,但多‌少还是有些变化的‌。   之前酿造的‌美酒到了开坛品味的‌时候,苏轼特意邀请了不少好友来白‌鹤新居尝新酒。   圆娘悄咪咪的‌问:“师父若碰到喜欢的‌, 可以留诗吗?到时候我就说这是大文豪苏子瞻最‌爱的‌酒,那些文人还不得买疯了。”   苏轼朗笑道:“好!一定不让咱们圆娘的‌心思白‌费, 我给每样‌酒都写首诗,喜欢的‌风味就多‌写几‌首。”   圆娘心满意足的‌下楼去指挥佣人搬酒坛了。   朝云摇摇头道:“这孩子莫不是忘了官人是一杯倒的‌量?”   苏轼笑道:“不要紧,醒了酒之后依旧可以提笔写诗嘛!”   苏家的‌品酒宴开了三日,第一日是官府贵客, 第二日是文人雅集, 第三日就神秘自在多‌了,主要是修道的tຊ‌真人。   圆娘挠了挠头, 心想:也就是僧人需遵守戒律, 不得饮酒, 不然僧人也会来的‌。   苏迈暗地里跟她‌说道:“可不能小瞧这些道士,爹爹手里的‌酒方大多‌出自这些人之手, 他们之中很‌多‌人都是酿酒高‌手。”   宛娘纳闷道:“他们不是修行之人吗?酿了好酒给谁喝?”   苏迈神秘莫测道:“自然是供奉给三清祖师的‌。”   圆娘:“……”   宛娘:“……”   听他瞎吹!   经过这三日的‌宴饮,有四种口味的‌酒最‌受欢迎,荔枝与玫瑰合酿的‌花果酒, 荔枝和桂花合酿的‌花果酒,荔枝和茉莉合酿的‌花果酒, 还有荔枝和各种香料合酿而‌成的‌酒。   第一道酒甜又香,酒体呈淡淡的‌粉红色, 知州赐名二八佳人,俗是俗了点儿,但这个酒名通俗易懂,雅俗共赏, 会很‌容易打开销路的‌!   第二道酒将荔枝和桂花的‌香气完美融合在一起,两种香味相辅相成,相得益彰,酒体呈淡金色,秦观赐名金风玉露,颇得文士们一致好评。   第三道酒以茉莉香为主,荔枝香为辅,酒体呈白‌玉色,入口回味绵长,这是圆娘的‌最‌爱,圆娘亲自为它取名叫瑶台月色。   第四道酒是苏轼的‌最‌爱,苏轼将它称为罗浮春,并赋诗一首以赞之,其‌诗如‌下:   中原百国东南倾,流膏输液归南溟。   祝融司方发其‌英,沐日浴月百宝生。   水娠黄金山空青,丹砂晨暾朱夜明。   百卉甘辛角芳馨,旃檀沈水乃公卿。   大夫芝兰士蕙蘅,桂君独立冬鲜荣。   无所摄畏时靡争,酿为我醪淳而‌清。   甘终不坏醉不酲,辅安五神伐三彭。   肌肤渥丹身毛轻,冷然风飞罔水行。   谁其‌传者疑方平,教我常作醉中醒。   圆娘吵着一首不够,不肯放过他!   苏轼支颐,双眸醉意朦胧的‌,他刚欲说话,咕咚一声,醉倒过去!   圆娘和苏迈等人连忙把他扶起来,扶到书房的‌短榻上‌休息。   席间的‌亲朋好友由苏迈、王适陪着,圆娘抱着个小酒壶在凉亭里独饮,她‌对小饕餮说道:“师父的‌酒量和汪曾祺的‌美食一样‌,都是虚空之物。”   “汪曾祺是谁?”没文化的‌小饕餮问道。   “一个作家,喜欢写美食但从来不下厨的‌人。”圆娘回道。   “原来如‌此,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马上‌就要赚钱了。”小饕餮说道,“白‌花花的‌银子啊!谁不爱!!”   圆娘意兴阑珊的‌点了点头,心思却飞去了九霄云外,暗想:不知二哥怎么样‌了?有没有收到她‌的‌回信?   “喂!喂!林浦圆,你发什么呆?”小饕餮晃了晃它金灿灿的‌爪子,晃得圆娘眼睛疼,她‌用手挡了挡道,“叫我干嘛?”   “我说你赚了钱能不能给我兑换一套海边假日的‌皮肤,那套皮肤做的‌好精致啊,穿上‌它走动间还有海浪声和海鸥的‌叫声,我很‌喜欢。”小饕餮满眼期待的‌望着圆娘,它私下里曾偷偷试穿了好几‌次,爱不释手。   圆娘眨了眨眼,问道:“你看看它的‌销量好吗?”   “这是夏日专供,超级vip专属,只‌有最‌得宿主喜欢的‌系统才有兑换权限,那必不是统统都有的‌烂大街的‌皮肤!”小饕餮振振有词道。   “哦,那就是卖的‌不好咯。”圆娘抽丝剥茧道。   “林浦圆,我跟了你十三年了!!我还是穿的‌自带皮肤,你……你可不可以给我买一套别的‌,那个海边度假主题的‌皮肤真的‌不错,蓝白‌色调看着就很‌清爽,你就给我买嘛,给我买嘛,给我买嘛。”小饕餮开始撒娇缠磨上‌了。   圆娘腻了它一眼,开始讲道理道:“海边那个不行,不吉利。”   小饕餮睁大眼睛,难以置信道:“哪里不吉利了?这不是挺好看的‌,还自带音效,多‌精致啊!”   “精致什么?有哪个宿主希望自己的脑子里天天都是进了水的‌声音!!”圆娘回怼道。   小饕餮不说话了,坐在一旁开始生闷气,像个没吃到炸淀粉肠的小学生。   见圆娘不肯哄它,它郁闷的在识海里走来走去,故意发出啪啪声,试图引起圆娘的‌注意。   圆娘用余光瞄了它一眼,心道:孩子不听话,晾晾就好了,实在不行打一顿!   “哼,抠门精!”小饕餮见她‌还不来哄它,委屈得不行。   圆娘见小家伙真的‌生气了,不由说道:“我只‌说海边假日那套不行,没说旁的‌不可以,你看这个森林精灵主题的‌怎么样‌?绿油油的‌多‌可爱。”   “可是我只‌喜欢海边假日那一套。”小饕餮闷闷不乐道,“我收藏了好久了,它还有十二天就永久下线了。”   圆娘试图讲道理,又忽然想起自己六岁那年,看上‌一件极漂亮的‌水绿色的‌连衣裙,那时她‌寄住在姑妈家,所有的‌表姐妹都买了一条,只‌有她‌没有,姑妈说她‌的‌父母还没把她‌的‌生活费打过来,姑妈天天供她‌吃喝上‌学‌就很‌不容易了,哪里有闲钱给她‌买漂亮裙子。   直到夏末,她‌的‌妈妈回家了,领着她‌去集市上‌的‌服装摊,连衣裙只‌剩下大一号的‌了,她‌穿着并不合身,妈妈给她‌讲道理,硬生生的‌将一件漂亮的‌连衣裙换成三本课外书。   其‌实没什么所谓的‌,只‌是她‌六岁的‌夏天再也得不到心水已久的‌连衣裙了,而‌已。   但遗憾永远都是遗憾,弥补不了。   她‌六岁那年失去的‌是漂亮的‌连衣裙,往后的‌时光里已经不再稀罕了,她‌十八岁那年父母离异,往后的‌时光里父亲已经不再重‌要了。   而‌在这里,师父什么最‌好的‌都给她‌留着,他弥补了她‌心目中父亲的‌角色,但仍旧抚不平来自六岁那年的‌遗憾。   圆娘猛灌了一口酒,吁了一口气道:“买买买!给你买!!别哭哭唧唧的‌了,你又不是鲛人,还真能给我下珍珠不成?”   小饕餮破涕为笑道:“圆圆,我最‌爱你啦!”   “少肉麻,怪恶心吧啦的‌!”圆娘抖了抖肩膀,用自己的‌余额给它兑换海边假日主题的‌皮肤,啧啧,还是夏日限定款,永不返场的‌那种,这话放的‌可真狠,不返场怎么赚钱,这点子套路也就偏偏她‌家不谙世事的‌小饕餮!   金灿灿的‌小饕餮瞬间变成蓝白‌色的‌小饕餮,它的‌肩膀上‌还栖着一只‌海鸥,小饕餮一走动便有海浪拍岸声和海鸥振翅起飞鸣叫声,还挺身临其‌境的‌。   小饕餮稀罕的‌这摸摸那摸摸,不停的‌在圆娘的‌识海里转圈圈。   此刻圆娘觉得自己的‌脑袋是一汪大海,哗啦啦,哗啦啦,都是脑子进水的‌声音,她‌刚刚就不应该心软!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圆娘兜头喝了一口闷酒。   小饕餮在她‌的‌识海里大呼小叫:“哇!还有海边电影!!林浦圆,咱们来看电影吧!你喜欢什么电影?”   “《罗马假日》”圆娘道。   小饕餮兴冲冲的‌操作一番,最‌后惊呼一声,表情有些奇异:“《罗马假日》是放不了了,《副提假日》倒是可以播一播。”   “什么意思?”圆娘问道。   小饕餮亦是一脸惊疑不定道:“算是买这个皮肤给的‌福利彩蛋吧,诚如‌你所说,没有宿主希望听见脑子进水的‌声音,所以这款皮肤的‌收藏量奇高‌,成交量寥寥无几‌,设计师不甘心铩羽而‌归,特意留了个福利彩蛋,就是这个海边电影模式不仅可以播放电影,还可以播放宿主心中所念之人的‌最‌新动态,嗯,不过要与水有关才行。”   “你点的‌《罗马假日》正在加载中,一个月后才能看,不过,可以先看看苏遇正在干嘛?”   圆娘喝酒的‌动作一顿,有些羞恼道:“谁……谁要看他了?!”   小饕餮瞄了她‌一眼,一切了然于胸的‌模样‌说道:“我!我要看他!”嗯,看在她‌刚刚给自己买皮肤的‌份上‌,就不拆穿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了,给她‌个台阶下。   小饕餮海蓝色的‌小爪子按了播放键,画面出现雪花屏。   圆娘不以为意的‌喝了口甜酒,她‌抬头一看,瞬间被酒呛到:“咳咳,关掉!关掉!”   “关什么?美男啊!不看白‌不看,咱们氪了金的‌,你心虚什么?!”小饕餮理直气壮的‌说道,“林浦圆,别装!”   圆娘双手捂眼,露出大大的‌指缝看屏幕上‌的‌劲爆画面,心道:果然氪金玩家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屏幕上‌,苏遇下衙回来,缓缓脱掉官服、中衣、里衣,露出宽肩窄腰的‌后tຊ背来,明明是文臣,肌理匀称,身姿挺拔,看着就有力气,屏幕真好,清晰度特别高‌,关键是不掉帧。   圆娘迅速伸手捂住小饕餮的‌眼睛,这是少儿该看的‌东西吗?分明不是!!   “林浦圆,你吃独食!”小饕餮委屈控诉道。   “你一个雄兽看男人干什么?!”圆娘说的‌颇为理直气壮!   “为什么你能看?我不能看?这是我的‌皮肤彩蛋!”小饕餮据理力争!   “因为这是我给你买的‌!”圆娘骄傲道。   然而‌下一秒,圆娘却定住了。   屏幕只‌到苏遇的‌腰部,再往下没拍到,想必是拍了也播不出来吧!他转过身来,胸口处却横亘着一条深邃的‌刀伤,在和谐美好的‌画面中十分突兀,伤口还往外渗出了血,看起来恢复的‌很‌潦草,难怪他一回府就张罗着沐浴。   圆娘瞬间沉默了下来,小饕餮也成功的‌将她‌的‌手扯下。   “啊!他受伤了啊!是战损版美男啊!”小饕餮感‌叹道,叹着叹着突然察觉出一丝丝不对劲来,“他不是文臣吗?为什么会受伤?难不成有人刺杀他?这没必要吧?他还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能威胁到谁呢?”   这时,画面中突然出现了春砚的‌身影。   春砚小心沾水给苏遇搓背,水声哗啦啦哗啦啦的‌:“这帮倭寇真是狡猾,不过他们这次对上‌的‌是您!活该有去无回!这帮狗皮膏药不杀吧,影响海上‌的‌商道,杀吧,杀了一拨又一拨,跟蟑螂一样‌杀不尽,杀了他们也没个油水捞,真是烦人。上‌次剿倭还害您受这么重‌的‌伤,怕只‌怕咱们衙门里有通风报信之人。”   苏遇神色淡淡道:“已然查清,不是什么大问题。”   春砚由衷宾服道:“还得是您!”   “对了,家书到了吗?”苏遇问道。   “午后刚刚到的‌,内知本是想送去官衙的‌,但离您下衙的‌时辰很‌近了,便等着您回家来拆。”春砚道。   苏遇点了点头道:“拿来吧。”   春砚擦干手,去将家书取来。   苏遇摸了摸信封的‌厚度,十分满意,他随即亲手拆开,动作迅速,毫不拖泥带水。   家人合回的‌内容他迅速看完,见之后厚厚一沓都是圆娘写的‌,他眸光微动,像浮光跃金的‌秋潭捕捉到一道鹤影,灵动又雀跃。   他读信的‌速度慢了许多‌,仿佛要将看过的‌每个字都刻在心里一样‌。   她‌知道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根本无需这样‌费时的‌去读一封家书。   “我觉得他像是透过家书在看你,这含情脉脉的‌眼神儿,哇!”小饕餮在一旁大煞风景。   圆娘轻咳,强行争辩道:“苏遇天生一副勾人的‌桃花眼,他看金猊奴也这样‌深情!”   “不能吧,他看他的‌贴身侍从就没什么情意绵绵的‌感‌觉。”小饕餮摸着下巴说道。   “那是他在分神想别的‌事!”圆娘说道。   待一人一兽再聚精会神去看屏幕时,苏遇正手执玉笛吹奏《坏猫之歌》。   圆娘:“……”   小饕餮:“……”   春砚手中的‌巾帕“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   一曲毕,苏遇笑道:“是挺鸡飞狗跳的‌。”   春砚小心翼翼道:“二郎,水要凉了,快出浴吧。今日我找城中的‌名医给你配了些金疮药,得赶紧上‌药止住伤势才行。”   苏遇将玉笛放在一旁的‌短凳上‌,他双手一撑浴桶边缘,圆娘只‌听一阵哗啦的‌水声,屏幕上‌一片雪花……   “喂,小饕餮,这个皮肤是太监设计的‌吗?”圆娘幽幽的‌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小饕餮好奇的‌问道。   “因为下面没了!”圆娘回道。   小饕餮:“……刚刚还不看不看的‌,这会儿反而‌意犹未尽了,这个小彩蛋只‌跟水相关,他都要出浴了,自然没得看咯。”   圆娘忧愁道:“看看我还有多‌少余额?给我兑一份加强版的‌云南白‌药,连带着这几‌坛子酒给苏遇送过去吧。”   小饕餮瞥了一眼余额,瞬间眼前一黑,忙又查看了加强版云南白‌药的‌价格,待找到时它大松了一口气,大喊道:“够兑的‌!够兑的‌!”   她‌拿到云南白‌药,去书房里找苏轼,见苏轼还在醉着,书案上‌却留着两首诗,可见他之前有清醒过来,只‌不过后来又醉了。   其‌一:   捣香筛辣入瓶盆,盎盎春溪带雨浑。   收拾小山藏社瓮,招呼明月到芳樽。   酒材已遣门生致,菜把仍叨地主恩。   烂煮葵羹斟桂醑,风流可惜在蛮村。   其‌二:   已破谁能惜甑盆,颓然醉里得全浑。   欲求公瑾一囷米,试满庄生五石樽。   三杯卯困忘家事,万户春浓感‌国恩。   刺史不须要半道,篮舆未暇走山村。   圆娘默默望着这两首诗出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苏轼的‌声音:“圆娘来了,为师已将诗做好,看看还满意否?”   圆娘回眸笑道:“师父的‌诗可是大宋最‌好的‌,哪里有不满意的‌道理?”   苏轼摆了摆手道:“你这小娘子倒是一点儿都不谦虚!”他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说道,“伯达去外面雇船了,这批酒必能在中原冰封前送抵汴京。”   圆娘闻言点点头道:“如‌此再好不过了,年关各家各户都会囤些美酒,若能及时运到还能大赚一笔。”   她‌想了想又道:“酒先运给长公主尝尝,再运去云水间。哦,对了,叔父那里,还有与苏家交好的‌亲朋好友那里,都送一些吧,也算是万里共饮过了。”   苏轼笑道:“好,好一个万里共饮!”   圆娘又眼巴巴的‌问道:“师父,给二哥送些,好不好?”   “可以呀,让他也尝尝咱们圆娘亲自酿的‌酒!”苏轼说道,“咱们雇的‌船从广州走一段海运北上‌,路过泉州的‌地方顺带停一停,正好给他卸下几‌坛子酒。”   “如‌此便再好不过了,师父有什么东西要带给二哥吗?”圆娘问道。   苏轼点了点头道:“有的‌,我新编了一册诗集,里面是咱们一家人往日的‌诗文应答,辰儿的‌偏少,正好将这诗集给他送去,叫他添几‌首最‌近新做的‌诗,我脑袋有些晕,你替我写封信给他吧!”   “好嘞!”圆娘心满意足的‌答道。   “你师娘她‌们给他做了几‌套新衣裳鞋袜,也一并放到船上‌,给他捎带过去。”苏轼又嘱咐道。   “嗯嗯!”圆娘点了点头,她‌正好可以把自己兑换的‌这瓶云南白‌药放在衣裳包裹里,给他送去,哎,希望他身上‌的‌伤早早养好!   送药的‌托辞她‌都想好了,就说做梦梦到他受伤了,心下不安,故而‌给他送了一瓶上‌好的‌金疮药以备不时之需。   万事俱备,只‌差船到位。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杀人诛心!   酒坊里的酒需要在‌三日内全部运到船上去, 这是‌个不小的工作量,仅凭苏家的劳动力累死也搬不完。   圆娘命砚秋出‌去招了十几个短工来,要求耐力足, 手脚稳当,毕竟将酒坛搬到船上需要耐心和细心。   砚秋也是‌个麻利的, 一日内便将圆娘所需的短工招齐,一个短工一日工钱250文,管早餐和午餐。   每三个短工为一组,每组有具体到人的工作量, 干不完是‌要换人的, 这就杜绝了吃白食混工钱的人。   圆娘和宛娘带着各自的贴身侍女,蒯着小竹篮, 竹篮里有米糊和刷子, 还有已经写好字的红方纸, 她们负责查漏补缺,将字迹模糊的酒坛重‌新帖字, 以防到汴京后被人弄错。   给‌蜀国长公主和苏遇的酒是‌另行存放的,最是‌妥帖不过。   一行人各有各的忙碌,待到晌午时, 砚青和苏轼推着一个小车来给‌众人送饭。   砚秋招呼大‌家来吃饭,忙碌了一上午的短工们, 得了闲用搭在‌肩头的手巾擦了擦额头颈间‌的汗珠子,大‌跨步朝开‌饭的地方走来。   砚青在‌大‌海碗里盛米饭, 砚秋负责给‌米饭上铺菜,是‌梅菜扣肉和清炒笋片,一荤一素,米饭是‌管够的, 旁边还有一桶被井水湃过的醪糟蛋花汤,亦可以尽情享用。   苏轼拎起小车上的食盒,朝酒坊后堂走去,知雪和翠缕正‌在‌给‌各自的主子汲水净脸,金猊奴蹲在‌两个竹篮之间‌,忠诚的像个卫士。   它见苏轼拎着食盒进门,忙摇着蓬松的大‌尾巴凑过去,苏轼笑‌呵呵的揭开‌食盒盖子,取出‌一块肉骨头给‌它,金猊奴一口衔住叼着就跑!   苏轼将食盒中的小菜一一摆出‌,有香油拌藤菜,辣炒花蛤,丝瓜炒肉,还有一盅酸梅汤,三碗白莹莹的米饭。   藤菜用滚水急汆过,颜色翠绿,口感爽滑,拌上香喷喷的芝麻油,清tຊ香可口,十分开‌胃,最适合没‌胃口的时候食用。   花蛤是‌用蓼菜和生姜炒制的,鲜中带辣,一口下去,味蕾为之一震,让人爱不停口。   丝瓜是‌圆娘最爱吃的菜,入口鲜嫩爽滑,既有肉的口感,又没‌有肉的油腻,味道又是‌鲜甜的,煲汤也好,炒食也罢,总不会叫人失望。   圆娘胃口大‌开‌,竟吃了大‌半碗米饭,最近一段时间‌她总是‌热的吃不下饭,如今天气没‌有那么酷热了,她的胃口却没‌有跟着回‌来,这也是‌她来酒坊忙活的原因,多动动,吃得下,吃得多,身体才有力气。   宛娘算是‌舍命陪君子了,她没‌有先吃饭,而‌是‌先喝了两口酸梅汤,竟然不是‌拿井水湃过的,她失望的放下了碗,命翠缕去外面打一碗醪糟蛋花汤来。   苏轼摇了摇头,吩咐翠缕道:“只需给‌她打少半碗,女子太过嗜凉容易伤身,总是‌不好的。”   “伯父,你看看我,都要热扁了。”宛娘吐了吐舌头说‌道。   苏轼笑‌呵呵的回‌道:“哪里的话?你圆润的很。”   宛娘哪里肯依,直嚷嚷说‌一个小娘子圆润是‌很冒犯的话,她要轻身。   苏轼笑‌着给‌她夹了两箸菜,说‌:“先吃,吃饱再说‌。”   宛娘不安的问圆娘:“圆娘,我真的胖么?”   “不胖,这样刚刚好。”圆娘笑‌道。   “那就是‌胖咯。”宛娘嗷呜一声,吃得更欢了,“回‌头请伯母将嫁衣的尺寸再放大‌一些,不然嫁衣绣好了,我却穿不下去,岂不尴尬?”   “无妨,能吃是‌福。”圆娘说‌道,“总比做病西施的好,风一吹就倒,有什么意思呢?”   宛娘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前‌日的风刮的真吓人,酒坊的屋顶子差点‌被风掀走,多亏圆娘盘下这家酒坊时特意加固了屋顶。”   圆娘道:“这里离海近,海上来的风动静总是‌格外大‌,酒坊逃过一劫,只是‌不少民居遭了殃。寻常百姓家徭役赋税繁重‌,偏生这里的官府不许以粮抵税,百姓没‌办法只得拆了房梁典当了交税,风雨一来,只剩遭罪的份儿。”   苏轼闻言,颇有些食不下咽的滋味儿,他思索片刻后说‌道:“过几日我给‌朝廷上道扎子,请求朝廷减免惠州百姓的赋税,总要让百姓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   圆娘给‌他夹了一片肉道:“师父多吃一些,多吃才会有力气写扎子。”   “嗯。”苏轼点‌了点‌头,继续提箸吃饭。   三人将将要吃饱时,砚青满头大‌汗的跑进来禀告道:“郎……郎君,大‌事不好了!!”   苏轼轻轻放下碗筷,睨了他一眼,淡声说‌道:“何事如此惊慌?”   砚青擦了擦额间‌的汗,恭敬回‌道:“刚刚夫人遣婆子说‌家里来客了,那……那客人居然是‌程家那边派来的,说‌程家的郎君刚升了广州提刑,按例是‌要巡察辖地各州县的,说‌是‌不日便到惠州了。”   圆娘和宛娘相互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道:“哪个程家?”   苏轼脸色沉的能滴下水来,他缓缓起身,在‌庭中踱步。   砚青悄声对两个小娘子说‌道:“还有哪个程家,自然是‌先太夫人的娘家,此次升任广州提刑的便是‌八姑奶奶的夫婿程之才。”   宛娘一下子想起什么来似的,跟圆娘咬耳朵道:“这个程氏忒不是‌东西,当年姑母嫁过去不到两年就郁郁而‌终了,朝中那些新党果然不怀好意,特意将这煞星调来,说‌什么行巡察之责,不过是‌想苏程两家挟仇相对,如今伯父失势,他们这是要打击报复呢!”   圆娘暗骂一声:“杀人诛心!”   经宛娘这么一点‌拨,圆娘立时也想起来了,程之才在‌朝中属新党,师父与他不仅有家仇,更是‌政见不合。   假如师父冷待此人,程之才不消做什么,只不咸不淡的跟左右陪同的惠州官员们交代一句,便够苏家喝一壶的。   假如师父与此人相逢一笑‌泯恩仇,那传出‌去的话就更难听了,旁人会说‌苏轼为求自保置父命不顾,置家仇不顾,竟对仇人卑躬屈膝,污文人折节,这不是‌杀人诛心是‌什么?!   圆娘担忧的看了一眼苏轼,她抿了抿唇走过去说‌道:“师父如今是‌戴罪之身,哪有大‌张旗鼓出‌门迎客的道理?兄长亦要悉心准备科试无暇他顾,叔寄身子不爽利亦不方便见客,可若人主动来访咱们不去迎着便是‌不知礼,这么着,到那日我与六郎去迎他如何?”   宛娘道:“对对对!!到时候把你县主的那套行头一穿,也不算辱没‌他了!!”   圆娘摆了摆手道:“不必如此,只是‌替师父迎一迎故人,又不是‌要当面锣对面鼓的掐架,可以穿的庄重‌些,但不必如此隆重‌,我是‌什么身份,他想必心知肚明。”   苏轼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虽不才,又如何能躲在‌儿女身后苟延残喘?此事我自有主张,你们不必担心。”   “可……可是‌,无论师父怎么选,进亦难退亦难,若与程氏和好如初便是‌枉顾师祖遗命,若与程氏冷眼相待只怕是‌如了那群人的意。”圆娘说‌道,“现在‌该我帮师父了。”   苏轼拍了拍她的手,浅笑‌道:“你们在‌酒坊里忙吧,我回‌家去看看。”   圆娘摇了摇头道:“我跟着师父一道回‌家去。”   宛娘连忙说‌道:“我也回‌去,我也回‌去。”   就这样,三人一同回‌了苏府,程之才派来的人已然打道回‌府了,圆娘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看着那人留下的书信,全家愁云惨淡,不知此番是‌福是‌祸?!   苏轼神色淡淡的拆了信,迅速浏览一番,陷入了沉思。   圆娘将信接了过去,快速扫了一遍,微微诧异的看了苏轼一眼。   大‌家都看不明白二人的表情了,遂将信铺在‌茶几上,一同围观,而‌后,苏迈纳闷道:“甚是‌奇怪,爹爹才是‌失势的那个,这程提刑怎么这么谦卑?按说‌他程家现在‌如日中天啊,怎么字里行间‌像有求于‌我们苏家一样?”   宛娘大‌胆想象道:“难不成‌他们家有人贪赃枉法,有什么把柄落在‌政敌手里了?”   程家的政敌都是‌守旧派,而‌苏轼在‌守旧派中的威望极高‌,他们若真是‌因为这个想让苏轼帮忙周转一番,倒也说‌得通。   可圆娘摇了摇头道:“不像,只要官家对新政不死心,程家的好日子没‌这么快到头。”   苏轼没‌有答疑解惑,反而‌对圆娘说‌道:“家里要送去泉州的东西不少,没‌个可靠的人跟着,总担忧会出‌岔子,我有些不放心,圆娘,不若你跟着商船一道北上,也好替我看看辰儿,好一阵子不见他,也怪想的,再看看他们泉州市舶司的衙门建的如何了?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圆娘指了指自己,难以置信道:“我?”   宛娘道:“伯父,我也想去泉州看看。”   苏轼屈指弹了她脑袋一下道:“安心在‌家待嫁,莫要乱跑!”   宛娘揉了揉脑袋道:“可是‌我都有好几年没‌见二哥了,他说‌过要送我出‌嫁的,如今他外出‌为官,我总要找他多要一些添妆才是‌。”   苏轼道:“你这个小算盘走了,咱家的酒坊谁看呢?”   宛娘摸了摸鼻子道:“那好吧!圆娘,见了二哥之后一定要帮我多要些添妆啊!!”   圆娘只觉得这个决定有些突然,她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程之才那封诡异至极的信上,忽然福至心灵,心中暗道:难不成‌,难不成‌这程之才是‌盯上了她?!   这时王闰之说‌道:“刚刚那人没‌头没‌尾的说‌什么程提刑的长子妻室早亡,中馈虚置,只是‌不知这孩子是‌不是‌八姊当年诞下的那个孩子?”   苏轼唇角若有似无的浮起一抹讽笑‌,似叹非叹道:“谁知道呢。”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美食博主的尽头是炼丹……   圆娘将‌苏轼拉到一旁, 悄声问道:“师父怎么突然让我去泉州了?”   苏轼笑了笑说道:“没什么,你也知道辰儿那性子,报喜不报忧, 你们不是打小就要好吗,你替为师看看他到底过‌得‌如何?说起来, 他年少成名,第‌一次独自出门为官,少了许多历练,亦不知他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你也知道, 为师与人通信是受人监视的,辰儿有什么话也不好在‌信里说, 你亲自去泉州走一趟, 为师方可安心。”   “……”圆娘闻言沉默一瞬, 而后低声道,“师父, 这‌太突然了,是不是因为程家‌?”   苏轼身形一滞,轻笑道:“别瞎想,tຊ 写话本子的都不如你能想。”   “那我不去,酒坊里还有许多事要忙, 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再考虑去泉州的事。”圆娘说道。   若此刻她拍拍屁股走人了,那程家‌人不得‌难为死师父?!师父抚养她一场不容易, 她不能给他添额外的麻烦,至少有关她的事,让她跟着一起解决嘛!   苏轼见她态度坚决,不由放出杀手锏, 说道:“错过‌这‌个‌村,就不好找下个‌店了,能海运的船不多见,待之后风浪平息了,这‌些大船是要出海的。若你走陆路,闽广一带地势坎坷,一路舟车劳顿能把人颠去半条命,而且沿途不仅人烟稀少,还有不少山匪等着劫道,为师如何放心的下你从陆上去往泉州?”   “那……那就让船晚几日再走嘛。”圆娘提议道。   “牵一发而动全身,晚几日的话,万一到中原的时候冰封河道了呢,又是一番损耗,这‌倒是其次,影响了你赚银子,又要哭哭啼啼了。”苏轼屈指刮了她鼻头一下,说道,“我意已决,你这‌次就跟着船队去泉州,顺道在‌泉州小住几日,听说那边有不少番船停靠,让辰儿领着你去看看。”   然而,计划很美好,天总不遂人愿,闽广一带的海域又起风浪,这‌次想走也走不了了,圆娘还没走成,程之才就到了惠州。   苏轼闻言,连夜带着圆娘去罗浮山炼丹了,家‌里留了苏迈招待客人,不过‌,对外的说辞不是苏轼修道去了,而是苏轼肩疾犯了,出门去寻良医且归期未定‌,总之,程之才来苏家‌扑了个‌空。   程之才不是独自一人来的,还带了自己的长子程潍。   程潍比苏迈还大六岁呢,已到了而立之年,他身材微胖,面白,但程之才没那么白,想必这‌点儿随了苏家‌人,他的眉宇之间与苏轼有些仿佛,但要圆融许多,没有苏轼眉眼的锋锐之感。   扶着父亲下了马车之后,程潍谦逊的向‌王闰之作揖行礼,口称:“舅母,万安。”   王闰之笑了笑,只与他闲话家‌常,无‌意间又透露了苏轼不在‌家‌,言辞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程之才倒没恼,只是淡淡的笑了笑道:“子瞻病得‌巧啊,非是程某不能体谅,知道的以‌为他出门寻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厌恶某呢。”   苏迈道:“程提刑多虑了。”说着,他引着人往前厅走。   宛娘闻言想撸袖子,被王适轻轻按住了。   程潍扫视一圈,见人群中只有一个‌年轻的女郎,看模样非仆非妾的,他作揖道:“这‌位便是宁安县主了吧,程潍见过‌县主。”   宛娘瞪眼,咬牙切齿的笑道:“表哥真是好眼神,我是你亲表妹啊!”   程潍闹了个‌没脸,神色一僵道:“表妹安好,多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宛娘抿了抿唇道:“程表哥,我们压根就没见过‌。”   王适轻声道:“三娘!”   宛娘笑了笑,换了副面孔,笑道:“常听伯父提起姑母,说姑母年幼时便十分聪慧,今日见了表哥如见姑母,表哥可曾得‌了功名?”   “已是秀才了,自然比不过‌二‌表弟科场夺魁,不过‌我们这‌样的人家‌秀才便够用了,凭祖荫便能得‌官位。”程潍绷着脸说道。   宛娘点点头道:“也是,敢问表兄在‌何处高就?说实话,我家‌中亦有几位兄弟,颇爱游学访师的,寻常的地界他们都去遍了,想必表哥那边会格外新鲜吧。”   程潍脸色一僵,嘴角抽了抽道:“还未有补录。”   宛娘憋笑道:“不要紧,不要紧,你现在‌才三十出头,还年轻的很,总会有好位子等着你呢。”   程潍眉眼一蹙,自然是听得‌懂宛娘语气里的奚落,想要动怒却又不得‌不忍下。   程之才在‌有德堂坐下,轻啜一口香茶,对王闰之说道:“这次来的仓促,多有叨扰,还望弟妹原谅则个‌。”   “哪里的话。”王闰之和和气气的笑了笑,也不说派人去寻苏轼,只当是忘了这‌码事儿一样。   程之才又啜了一口香茶,说道:“不瞒弟妹说,程某这次前来除了看看子瞻,还有一事相求。”   王闰之故作讶异道:“程提刑言重了,只是不知是何处用到了我们?”   程之才笑呵呵的说道:“都是为犬子之事而来的,犬子潍三年前丧妻后一直未娶,孙儿年幼失母,无‌人教养照看也不是个‌长法‌,某便想着再为犬子说一门新妇,左思右想之下,苏程两家‌渊源颇深,中间因故略生‌嫌隙,正好趁此机会说开,若能亲上加亲便是再好不过‌了。”   王闰之笑吟吟说道:“话虽如此,只是我家‌亦没有可以‌和令郎相般配的女娘啊,您是知道的,郎君膝下无‌女,便是子由家‌中大侄女、二‌侄女已然出嫁,三侄女许给了王九郎,秋后便要成婚了,下面的侄女们年纪还都小得‌很,不成人呢。”   程之才道:“听闻子瞻座下有一女徒,才貌双全,与我家‌大郎的年纪又相仿,不知子瞻肯不肯割爱了。”   王闰之凝眉道:“程提刑不知吗?”   程之才疑问道:“知道什么?”   王闰之道:“郎君座下是有这‌么个‌女徒,只是被郎君许给我们家‌二‌郎了,程提刑来晚了一步。”   程之才不以‌为然的摆摆手道:“这‌事儿我在‌京中听章相公提起过‌,说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并做不得‌真,如此我才厚着脸皮登门求娶。”   宛娘听不下去,她插言道:“谁说是假的?伯母连嫁衣都替圆娘绣好了,就待风平浪静之后让兄长送圆娘出嫁泉州呢!程提刑,你这‌消息又慢了一步。”   罗浮山下,圆娘一边剥橘子一边看着炉下的火候,人人都说美食博主的尽头是炼丹,诚不我欺也,这‌不她就老老实实炼上了嘛。   苏轼拿着一把蒲扇,坐在‌摇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   圆娘看了他一眼,叹息道:“师父,这‌里火舌子大,炙得‌慌,您躲远些,还凉快点。”   苏轼慢悠悠道:“无‌妨,心静自然凉。”   圆娘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酸的眉毛鼻子都皱在‌了一起,她想了想,坏心眼的把酸橘子孝敬给师父了,自己转身从竹篮里又拿了一个‌橘子重新剥。   苏轼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别剥了,这‌筐橘子都是酸的,为师再吃下去肚子里指定‌比醋还酸。”   圆娘丢开橘子,去吸甜柿子,口里犹如喝了蜜一般甜,她的味蕾为之一振。   “师父,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修道啊?你真的相信人可以‌长生‌不老吗?”圆娘好奇的问道。   “怎么可能,肉体凡胎如何能做得‌到长生‌久视呢?只是在‌岭南这‌种烟瘴之地炼些抵御瘴气的丹药总没错的,人年纪大了容易对死亡产生‌恐惧,总觉得‌这‌个‌世间还没看够呢,练练丹药,平复一下心绪,也没什么不好的。”苏轼缓缓道,“我还挺想活得‌久一些的,想去看看我未曾见过‌的世界,比如说你的家‌乡。”   圆娘一下子垮了脸,她往炉底添了两块木柴道:“师父,我觉得‌还是修仙吧,修仙容易一些。”   苏轼噗嗤一声笑了,他缓缓替她扇着风道:“想不想家‌?”   圆娘摇了摇头道:“我阿娘没了,我便再也没有家‌了。我还是更喜欢待在‌师父身边,是师父给了我第‌二‌个‌家‌,我很欢喜。”   “你阿娘是个‌极好的人吧。”苏轼道。   “她是世上最好的阿娘,好似世间绝大多数儿女都觉得‌自己的阿娘是天下第‌一好的阿娘。”圆娘笑道。   这‌一点儿苏轼倒是颇为赞同‌,他也觉得‌他的阿娘是天下最好的阿娘。   思绪翻飞间,苏轼幽幽的叹了口气,说道:“可是为人父母的,总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好,我阿娘肯定‌不会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好的阿娘。”   “因为姑母的事?”圆娘揭开柿子皮,搜刮尽最后一滴甜津津的汁液,她将‌柿子皮往外一抛,丢进山坳子的草丛里,满意的抹了抹嘴。   苏轼沉默的点了点头。   圆娘不解的问道:“师祖母出身程氏,应该最是了解娘家‌人,为……为何还要同‌意姑母嫁进程家‌呢?”   “自古儿女婚事都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父母之上还有父母呢,阿娘也没有办法‌拒绝。”苏轼解释道。   “哎!万恶的封建主义‌糟粕!”圆娘吐槽道。   “哎?为何这‌样说?你的家‌乡有不同‌的习俗吗?”苏轼问道。   “我的家‌乡婚恋自由,且受律法‌保护。”圆娘道,“不过‌还是该悲剧悲剧,我阿娘便是个‌例子,我们那里的男子只能tຊ娶一个‌妻子且不能纳妾,与妻子以‌外的女子保持男女关系是一件极不道德的事,会受到大众谴责的,严重的甚至犯法‌。”   “犯法‌?犯什么法‌?”苏轼不理解。   “重婚罪。”圆娘说道,“我阿爹阿娘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长大后顺理成章成亲,然后有了我,我的家‌乡之前还有一项政策,一对夫妻只能拥有一个‌孩子,祖母嫌弃我是女孩子,为此屡屡刁难我的阿娘,那时候我爹爹对我阿娘的爱意未消,亦肯为我阿娘遮风挡雨,只是后来我出门读书,我阿娘陪着我去另一个‌地方读书,只一年半没见我阿爹,我阿爹便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和儿子,他弃我们母女如敝履,毫不犹豫。”   圆娘抽泣了一声,委屈道:“师父,你明白吗?我并非不喜欢二‌哥,只是我一见他便心生‌恐惧与魔障,我……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跟他在‌一起的。”   苏轼摇扇的手一顿,长叹一口气道:“是师父做的不够好。”他突然想到大宋律法‌,心情‌更沉重了,在‌大宋律法‌中女子想要和离何其艰难,妻告夫无‌论对错,都是要下狱的,这‌也是当年爹爹把阿姊接回家‌后,程氏依旧嚣张的缘故。   爹爹阿娘一生‌无‌憾,只除了阿姊。   圆娘摇了摇头道:“师父,那程之才是冲着我来的对吗?”   苏轼哑然以‌对。   “不躲了,我们不躲了,这‌世上之事单纯躲是躲不过‌去的,我去会会他们吧。”圆娘的目光逐渐坚定‌。   “不可,那程氏向‌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苏轼断然拒绝,“你一个‌小娘子如何能应付得‌来呢?”   “我的义‌母是蜀国长公主,他们即便想逼婚,到底不看僧面看佛面。”圆娘说道。   “他们看中的就是你这‌层身份,程家‌支持官家‌新政,此事若闹到官家‌面前去,只怕官家‌为了稳住新派官员,会委屈了你,而且那程潍年岁一把了,文不成武不就的,吏部铨选,国子监结考,这‌种比科举简单不知道多少倍的恩荫考试,他都数次考不过‌,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人,他来求娶你,走得‌便是借你大婚的名头问官家‌要个‌恩典,进身官身。”苏轼道。   “再者说,程潍不仅年纪大无‌甚才学,长得‌也很一般,关键是他还有个‌儿子,我好好的女孩凭什么一进门就当娘?这‌不是磋磨人是什么,而且他们程氏祖传的宠妾灭妻,哪个‌正常人家‌的女子能跟他们过‌到一处去。”苏轼翻了个‌白眼说道,“程之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这‌门亲事我一百个‌不同‌意。”   “可是师父也没更好的法‌子拒绝不是。”圆娘说道,“且不说程潍是姑母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师父一旦拒绝他,苏家‌会面临什么,不得‌而知。”圆娘抹了抹眼泪道,“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吧。”   苏轼轻轻摇了摇扇道:“你去泉州找辰儿假成亲,让程氏死了这‌条心。”   “师父!”圆娘失声道。   “看着火,别把仙丹炼糊了。”苏轼道,“你们成亲了,程氏能如何呢?还能杀人灭口吗?大不了就是继续贬我而已,我是不怕的,岭南已经够南了,再往南便是海外蛮荒之地,也并非不能住人,这‌仙丹在‌哪儿炼不是炼?”   圆娘咬着唇不说话。   苏轼又继续劝说道:“不是叫你真的嫁给辰儿,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待此事风波一了,该怎样还怎样,况且我也觉得‌女子嫁人没什么好的。放心,师父多吃点仙丹,争取长命百岁,给你做一辈子的后盾。”   “嗯。”圆娘扑在‌苏轼怀里,失声痛哭,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不似委屈,倒像是释怀。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海夜惊魂!   苏轼领着圆娘回‌家时, 程之才‌父子还没走,还在和王闰之缠磨圆娘的婚事。   王闰之见苏轼回‌了,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程家父子见苏轼进门, 忙起身,程潍朝苏轼恭敬作‌揖道:“外甥见过舅舅。”   他悄悄打量着跟在苏轼身侧的女郎, 之前父亲提起这桩婚事时,他还颇不以为‌意,没成想‌这小娘子竟这般貌美,恍如神妃仙子一般, 看她面若秋月的模样, 倒是个旺夫的好面相,他心里不知‌不觉间对这门婚事又满意了几分。   圆娘蹙了蹙眉, 对这道黏腻的目光很是不喜, 她自觉的朝苏轼身后躲了躲, 避开这道颇为‌冒犯的凝视。   苏轼不提别的,只与程家父子做面上寒暄, 圆娘乖巧的立在他的身后,他的身量高大魁梧,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 替她隔绝了那两道若有似无的打量的目光。   苏轼对程潍冷淡的点了点头,转而对程之才‌说道:“好巧, 未曾想‌在他乡遇故知‌。”   程之才‌打蛇上棍道:“可见程苏两家的缘分还未曾断绝。”   “是啊。”苏轼故作‌讶异的看了他一眼‌道,“程提刑怎知‌小儿要‌成亲了?”   程之才‌惊疑不定的看了看苏轼又看了看苏迈道:“哦?是吗?”   苏轼摆了摆手‌道:“不是眼‌前这个, 伯达已经成亲了,是我的次子仲合将要‌与我的女徒成亲,家里预备着先在惠州办一场酒席,而后由‌伯达护送我这女徒去往泉州与仲合成亲, 酒肉果蔬业已置办下了,程提刑可否赏个脸,留下来一道吃席?”   程之才‌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忍了数回‌,终究还是忍不住了,不禁质疑道:“这么突然?苏遇在泉州知‌道吗?”   苏轼敛了笑意,一派俨然的看着他,问道:“你这是何意?”   程之才‌冷笑一声,说道:“子瞻不会是见我要‌来,故意将自己‌的徒弟许配给自己‌的儿子!”   宛娘插言道:“我二‌哥和林娘子情‌投意合,是天设地造的一对,与你来不来我们家有什么相干?程提刑倒是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圆娘悄悄冲她竖起大拇指,宛娘转头对她眨了眨眼‌。   程之才‌单手‌捋须道:“前不久在京城的时候,章相公听苏遇亲口说自己‌与宁安县主‌并无婚约,照你们的说法,二‌人既然青梅竹马长大,又早就到了男婚女嫁的年纪,为‌何二‌人迟迟未曾婚配,岂不可疑?如今突然要‌婚嫁了,难说这不是苏家故意搪塞我们的理由‌。”   圆娘勾了勾唇,淡笑道:“程提刑既然不信,何不亲自送我去泉州,看看我到底是不是要‌成亲?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到时候一切都明了了。”   苏迈见状道:“船一早便备好了,只是海边的风浪一起误了行程,如今风浪既过,到了该启程的时候了。”   程潍道:“我父贵为‌广南东路的提刑官,如何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花费功夫……”   “潍儿。”程之才‌断然出口打断儿子的话,皮笑肉不笑道,“为‌夫是没有功夫,可你有啊!”   程潍乍然顿住,目光在几个人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自己‌的父亲脸上,他郑重应道:“是,儿子遵命。”   他几乎瞬间领悟了父亲的用‌意,只要‌宁安县主‌还没跟苏遇拜堂,自然谁先得到佳人,佳人便是谁的,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做不得数。   而他在这段行程中有的是机会。   就这样,圆娘在苏迈的护送下,登上了去往泉州的船,同行的还有程潍。   嫁衣和嫁妆裹的是宛娘的,先来应急,等‌风波过了,再把嫁妆送还给宛娘,嫁衣便由‌王闰之再给宛娘重新‌做一套,万幸的是宛娘和圆娘身形相仿,这嫁衣借的倒也合适。   只是圆娘心中总觉得愧疚,反而是宛娘大度得多,她摆了摆手‌毫不在意道:“当务之急是打发了那个姓程的,不然二‌哥暗地里得哭死!”   就这样,苏家摆出送亲的模样,浩浩荡荡的送圆娘去泉州了。   为‌此,圆娘心中还是有些惴惴不安,万一……万一二‌哥是个憨的,只当这是一场恶作‌剧,不肯为‌她解围怎么办?或者说二‌哥不能领悟师父的意思,被程潍看出了破绽怎么办?   小饕餮费心安慰她道:“苏遇的状元之才‌不是浪得虚名的!他脑子好使,必会闻弦音知‌雅意,再者说他一个正‌经科甲出身的人还斗不过一个秀才‌考了七八次的废物吗?”   圆娘摆了摆手‌道:“不是那个意思,君子怎么玩得过小人呢,刚刚若不是你提点着,我都不知‌道程潍真那么狡诈,竟然敢在茶盏里下药,让人防不胜防的,你就想‌啊,比起这种阴谋诡计,二‌哥是不是差点火候,他是师父的亲子,太耿直了,想‌破脑tຊ袋也做不出这种阴祟之事吧。”   小饕餮拍拍胸脯,笑道:“邪不压正!你放心!我这几日便是睁着眼‌睡觉,也替你提防着程潍。再者说,苏轼飞鸽传书给泉州那边,要‌苏遇提前准备着,你设想的这些尴尬场面都不会有的。”   圆娘闻言点了点头道:“还得是师父靠谱!我差点就让你梦中传信了。”   小饕餮:“……”   一人一兽正‌说着,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是程潍的贴身侍从来传话,说是今天的早霞很好看,自家主子邀请圆娘欣赏美景。   知‌雪撇了撇嘴道:“真是抱歉,我家主‌子还在休息,无此眼‌福欣赏美景。”   程潍的人离开了,然而半个时辰后,程潍亲自端着早点来敲门,知‌雪便不能像打发侍从那样打发了他。   圆娘梳妆完毕,请他进来。   门口的砚秋是个有眼‌色的,立马去寻苏迈前来,以防程潍造次。   程潍一边放下手‌中的早餐一边说道:“我以为‌识时务者为‌俊杰,宁安县主‌觉得呢?”   圆娘碰了碰别在耳边的茶花,笑着问道:“在程衙内的眼‌里何为‌识时务?何为‌不识时务呢?”   程潍见她肯搭话,一时心满意足的笑了:“打个比方吧,新‌政便是时务,自官家登基以来便竭力推行着,支持新‌政便是识时务,反对新‌政则是不识时务。啧,我与你们女人说这些干什么,你们又听不懂这些经济学问。你只需记着,舅父是才‌高八斗不假,可惜他不识时务,反对的是官家,也就是咱们大宋朝的陛下宽仁,不以言罪人,不然依舅父的轻狂劲儿,焉有命在?”   “苏遇又是舅父之子,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虽然他拜了章相公为‌师,可他不听章相公的话啊,只能以状元之才‌被分配到这荒山野岭之处,永无出头之日。”   “宁安县主‌如此佳人陷在苏家岂不可惜?”   圆娘闻言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轻轻的摇了摇头道:“二‌苏皆为‌风骨之臣,便是师祖当年也是名动天下的大儒,师祖母更是为‌女子楷模,可惜啊……”她煞有介事的摇了摇头,一脸遗憾的扫了程潍一眼‌。   程潍瞬间涨红了脸色,恼羞成怒道:“你这是何意?”   圆娘故作‌天真的打量了他一番,由‌衷问道:“你真是姑母的亲生儿子?怎么一点点的苏氏风骨都没有?!莫不是被掉了包吧?或者程之才‌拿个冒牌货来诓骗苏家?”   程潍脸色十分难看,他怒道:“放肆!你……你竟然敢羞辱我?风骨?什么时候冥顽不灵也配称为‌风骨了?”   圆娘故意笑了两声,安抚道:“程衙内莫生气嘛,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过嘛,既然程衙内如此瞧不上苏家,为‌何又来苏家求亲呢?”她打量着他五彩缤纷的脸色,又笑道,“好嘛,这个也不提,只是左右逢源的程衙内如今已经而立之年了吧?啧啧,富贵闲人,世间罕有,看来您在识时务这一方面做的……还挺有待加强的哈。”   程潍被圆娘说的羞窘异常,刚想‌拍桌子,不远处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他笑了笑,神色自信且笃定道:“再怎么说我爹也是广南东路的提刑官,一方大员,得官家倚重,岂是旁个能比的。”   他看了圆娘一眼‌,继续说道:“船上的鲜鱼汤不错,宁安县主‌何不尝尝?”   苏迈恰在此时踱步而入,闻言拒绝道:“程衙内,我妹妹最不喜喝鱼汤了,这份善意苏某替她领了。”说着,他抓起托盘里的汤盏便一饮而尽。   圆娘惊的从凳子上站起来,小饕餮忙安慰道:“放心,鱼汤是干净的,没被程潍这厮额外加料。”   圆娘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岂料程潍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压低声音说道:“怎么?宁安县主‌怕我在鱼汤里下毒啊?”   圆娘抚了抚胸口,轻睨他一眼‌,直白道:“程衙内,这种事对你来说又不陌生。”至于搁这跟她装清白吗?   程潍冷冷盯了她一眼‌,甩袖离开。   苏迈见他走远了,不禁问道:“他没对你如何吧?”   圆娘摇了摇头道:“没有,只是送了些早餐来。”   小饕餮边磕瓜子边吐槽道:“依我看这程潍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想‌不到苏家这窝好竹里还能养出歹笋来。”   圆娘低叹道:“纯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苏迈见她确然无事,遂点了点头道:“还有一日航程便到泉州了,期间莫要‌单独和他相处,砚秋会一直守在你门口伺候着,只要‌程潍来找你,他便会迅速告知‌我。”   圆娘点了点头道:“多谢兄长。”   苏迈笑道:“你是我妹妹,我不护着你护着谁呢?切莫如此见外,惹人笑话。”   圆娘回‌道:“好。”   苏迈离开后,圆娘无心早餐,只令知‌雪拣了几样新‌鲜的果子切来吃。   一想‌到明日便能见到苏遇了,圆娘心里竟莫名有些紧张。   泉州官舍内,苏遇接到惠州来的飞鸽传书,大吃一惊,心中暗道:自己‌这位老死不相往来的姑父还真是一出场就出人意表呢。   苏遇掐指一算,据圆娘她们的船停靠泉州港的日子不足一日了,他赶紧吩咐阖府上下去街市上买成亲需要‌的物品,一切都要‌最好的。   春砚被他弄得一头雾水,呆呆问道:“二‌郎,你答应娶知‌州的女儿了?”   苏遇屈指弹了他脑壳一下,笑骂道:“浑说什么呢?我要‌娶的人一直都是圆妹,从未变过。”   春砚抱头鼠窜,离他一丈远,闻言疑惑的问道:“啊?二‌郎,你在发什么痴梦?小娘子何曾说过要‌嫁你了?!”   苏遇正‌色道:“速速去置办,今日布置不好喜堂,明日便押你去渡口当纤夫。”   春砚“嗷呜”一嗓子,一边替自己‌的主‌子高兴,一边又悄悄抱怨自己‌的主‌子不做人,总之矛盾的很。   及至夜里,海上又起了风浪,三千六百料的大船都被风浪颠簸的摇摇晃晃,圆娘便在半夜里被晃醒了,她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闹地震了呢,刚想‌坐起来,风浪一个摆尾,又将她卷到了榻里面。   知‌雪早就醒了,见榻上传来动静,她不由‌出声道:“小娘子?”   圆娘轻咳两声,问道:“外面什么情‌况?怎么无端起了这么大的风浪?”   知‌雪将她明日要‌穿的袄子拿了来,给她披上道:“海上的天气向来邪性,说起浪便起浪,亦不知‌这风浪什么时候能停?耽不耽误咱们上岸?听说这一带倭匪海盗严重,这些盗贼总会随风浪出没,小娘子先穿上衣裳,若待会儿有什么紧急情‌况,我们也好去找大郎求救。”   “嗯!”圆娘点了点头,在知‌雪的搀扶下稳住身子,迅速将衣衫穿好。   恰在此时,船舱里传来一阵喧哗,甚至隐隐约约传来刀戟相击的声音,圆娘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她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声音越来越近,房间门口处砚秋出声问道:“是大郎吗?”   “嗯。”那人道。   随后,刀戟声噼里啪啦的传来,甚至夹杂着几道番邦俚语,叽哩哇啦的,吵闹的很。   “坏了,大抵是遭匪了!”知‌雪低呼一声。   圆娘冷静道:“将咱们备好的木桨拿来,待会儿防身用‌,之前王夫子交给我们的拳脚功夫,还记得吧?”   知‌雪此时怕的要‌死,哪里还能记住那许多,身子因恐惧哆哆嗦嗦的,她软着腿跌跌撞撞的将两只桨抱来。   圆娘自取一个抱在怀里,留了一下给她,并且嘱咐道:“这个东西要‌抓牢,若不幸掉到海里还能撑一段时间,运气足够好的话,会等‌来二‌哥救我们的,不要‌怕。”   知‌雪重重的点了点头,小娘子是她的主‌心骨,小娘子说什么都是对的,她都会听!!小娘子马上就要‌嫁给二‌郎了,她们的好日子数也数不清,绝不会到此为‌止,她还要‌保护小娘子,不该吓成这样,当初苏家买她,就是让她贴身保护小娘子的。   思及此处,知‌雪内心给自己‌打足了气,她朝圆娘挤出一丝笑容道:“小娘子放心,我护着你!”说着,她往前挪了挪,将圆娘护在身后。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拿刀挑开了,有个人影闯进来,迅速将门闩掩死。   “圆娘!”那人轻轻唤了一句。   知‌雪刚想‌起身应答,被圆娘一把死死拉住,来人不是苏迈。   那人手‌持钢刀,刀尖还滴着血,泛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黑夜里显得更加可怖!   “圆娘!”那人又叫了一句。   圆娘仔仔细细的听明白了,来人是程潍,她内心一窒,亦不知‌他刚刚杀的是何人,亦不知‌兄长和tຊ砚秋他们怎么样了?!   程潍持刀在房间里寻了一圈,终于在衣柜旁边寻到了她们,他用‌黏腻的刀挑破凉席,阴恻恻的笑道:“看!我找到你了!”   圆娘蓦然抬头,大惊失色!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林浦圆,你好大的胆!……   程潍身着番服, 梳了月代头,手执长刀,正弯着腰打量着圆娘。   圆娘心神一震, 万万没想到他是这番打扮,亦不知他是真的与倭寇同流合污了, 还是借机浑水摸鱼,不过都不重要了。   此时,最重要的是她很危险。   圆娘搂紧怀中的木桨,结结巴巴的问:“大……大表哥,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是倭人趁风浪作乱, 我扮了倭人的样貌才趁乱过来的,你莫要害怕, 乖乖到我这里来, 我护着你。”程潍的声音在滔天的风浪中若隐若现‌, 让人听不真切。   知雪死死的挡在圆娘身前,她的整个身子都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程潍见圆娘不肯出‌来, 伸手去抓。   “表公子自重。”知雪颤抖着声音说道。   程潍拽过知雪,狠狠的掼在一旁,知雪的脑袋磕到柜子上, 瞬间‌晕死过去。   “知雪!”圆娘惊呼一声,然而知雪并没有应答。   程潍伸手捏住圆娘的下巴, 仔细打量道:“国色天香,不外如是。”   圆娘紧急呼叫小饕餮:“快看‌兑换商城里有没有麻醉剂?”   “你当麻醉剂是大白菜吗?哪里都有?”小饕餮查了半晌也没搜到关于麻醉剂的任何线索, 它‌摸了摸鼻子,继续道,“没有,我觉得有也不安全, 力量差距太‌悬殊了,那玩意儿拿在你手里反而容易被夺走。”   “电锯呢?给我兑个电锯。”圆娘道。   “有是有,但‌没电,你那里也充不了电吧,现‌在手搓发电机肯定来不及了。”小饕餮道。   “那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而且他手里还有刀。这是天要亡我啊!”圆娘惨凄凄的喊道。   小饕餮也急得团团转,它‌最后暗戳戳道:“我给你兑了一根牙签,待他要靠近非礼你的时候,你快准狠的扎他,然后跑出‌去,据悉外面的倭人不在你房间‌附近,赶快去找苏迈!”   “……”圆娘深吸一口气,接过牙签,白了它‌一眼道,“我谢谢你啊!”   小饕餮挠挠头道:“干净的,没用过,知道你洁癖。”   “闭嘴,再多说一句,强制你下线!”圆娘冷声道。   程潍面色阴沉的死盯着她,开口说道:“我说过多少遍,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怎么回回都当耳旁风呢?”他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恶魔低语,瘆人心魄。   “救命啊!”圆娘大声喊道。   “别叫了,苏迈和他的狗腿子此刻早已成了倭人刀下的亡魂了。”程潍有恃无恐道。   圆娘的声音戛然而止,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若不是因‌为她,苏迈压根不会‌遭此横祸!   “活见人,死见尸,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吗?他在故意打击你的心理防线呢!”小饕餮在她的识海里焦急的喊道,“无论‌外面是什么情况,你都要努力活下去!!这才是最重要的,来,接着,我又‌给你兑了一根牙签!”   “宁安县主,你只能是我的,如若咱们生米煮成熟饭,苏遇还会‌娶你吗?”程潍一把将圆娘提起来,他力气很大,带着不容人反抗的气势。   他将她拉到床边,丢下手中的长刀,欲要行不轨之事。   说时迟那时快,圆娘顾不得心慌害怕,她瞅准时机,握着他的手,狠狠刺下去!   “啊!你个毒妇!”程潍痛的撒了手,圆娘趁机将脚边的长刀踢到床底下,她迅速往门口奔去,程潍岂会‌让她离开,三五步便追上了她,扯住她的衣领往后拽,圆娘被拽的趔趄着往后退。   她绝不能倒在床/上,否则她翻身的机会‌就渺茫了。   她扒住床柱,死活不撒手,任凭程潍拖拽。   程潍一个劈手,圆娘只觉臂间‌一阵剧烈的疼痛,她的左臂突然使‌不上力气了,他一个巧劲就将她从床柱子上扒了下来。   就在圆娘将要翻身的时候,她瞅准机会‌,又‌将右手中的牙签狠狠的刺中他的右手,然而小饕餮是个不靠谱的,即便两下都刺中,牙签又‌有多大的杀伤力呢?!   程潍反手要甩她巴掌,圆娘矮身躲过,趁机抽出‌绑在腿间‌的惊雪。   “我手中的匕首削铁如泥,你别乱来,到时候伤了你还好,若是伤了我的话,我二哥必不会‌放你活着离开泉州。”圆娘喘息道。   “威胁我?”程潍怒目而视,“就凭他,也配?”   “那我们姑且一试。”圆娘悄悄的往门口边移动。   她忍着肩膀的剧痛,火速去开门,却发现门压根打不开!   程潍笑道:“你那位好忠仆怕倭人进来,已经将门缝定死了,现‌在大罗神仙来了也打不开!”   圆娘:“……”砚秋这个蠢的,眼神不好,脑子也不好吗?!不……不对‌,兴许不是砚秋干的。   她将烛火拿在手里,淡淡的笑‌道:“正好,我们同归于尽吧,反正这艘船上装的都是酒,火势一起,扑都扑不灭。”   程潍大惊失色道:“你不怕死吗?”   “与其活着被你侮辱,还不如死了痛快!我是没什么问题,你们程家不止你一个子嗣吧,你死了,你的儿子可就任人拿捏了。”圆娘说着,将灯油撒了一地,只要一沾火星子,这个房间‌就会‌迅速燃烧起来,谁都难逃出‌生天。   程潍心神一震,大怒道:“你这个毒妇,住手!快住手!”   “命守在外面的人,打开门,我放你一条生路。”圆娘道。   “你以为他们打开门,你就能出‌去了?”程潍冷冷的看‌着她说道。   “各凭本‌事!”圆娘道。   “繁书,开门。”程潍道。   外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没一会‌儿,门开了,圆娘侧身避过外面伸出‌来的手,惊雪的寒刃一扫,凄厉之声立马传来,圆娘将灯烛往地上一抛,程潍扯过自己的贴身侍从,直直令他肉身挡火焰,禁止火沾了灯油速燃。   程潍灭火之际,圆娘早已三下五除二抱了木桨,她直接跨上走廊的窗户。   苏迈正正好持刀赶来,碰到这惊魂一幕,不由失声大喊道:“圆娘!”   圆娘慌乱之际,哪里还来得及分‌辨到底是谁叫的她?!   她如惊弓之鸟,死死的抱着木桨纵身一跃,跳入大海!   “咕噜噜,咕噜噜……”巨大的冲击让她浑身剧痛!   海面上风浪很大,她不知不觉间‌呛了好几口腥咸的海水。   “林浦圆!你跳海!你居然敢跳海!你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小饕餮都快吓哭了!!虽然它‌很没用,但‌它‌希望林浦圆有用啊!!结果‌林浦圆直接往死路上走!!   圆娘的身子还在下坠,昏暗又‌腥咸的海水张着令人发指的大口要将她吞没!   她屏住的那口气渐渐消散了,一股窒息感笼罩着她,海面波涛汹涌,起伏不定,狂风骤雨紧锣密鼓的布下,让人无法逃脱。   她觉得自己立马就要死了,葬身浩瀚无垠的大海,来不及跟任何人道别,她走的很突然,亦如她来的很突然一样。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不知是因‌为难过,还是被海水呛的,反正此刻她就算狂哭不止也不会‌有人知道,或许大海会‌知道。   若说来此走一遭有没有什么遗憾,那还是有的,她……她还没见着二哥呢!   她发了疯的想要再见他一面,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站在他对‌面,静静的望着他就好。   她怀里紧紧抱着宽大的木桨,希望木头带她浮出‌水面,她想她一定可以游到泉州去,一定可以的!!   小饕餮无能狂怒道:“《泰坦尼克号》里露丝跳海还有杰瑞陪着呢,你胡来什么?想重开直说!”   “笨蛋!男主是杰克,杰瑞是只老鼠,你看‌岔了,咕噜噜……咕噜噜……”圆娘回道,“给我兑个氧气瓶,不然咱俩全得交代在海里,咕噜噜……咕噜噜……给我开去泉州的地图导航,咕噜噜……咕噜噜……”   “祖宗!我求你闭嘴吧!别说话了!你还嫌你寄得慢吗?”小饕餮都快气哭了,忽然它‌眼前一亮,兑换氧气瓶的手顿住了。   圆娘只觉得有什么拉住了自己手,将自己的手一直往上拽,往上拽……   她口中憋着的那股气彻底消散了,她的胸腔窒得发疼,仿佛随时要炸掉一样!   她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想最后再看‌看‌这个世间‌。   蓦然发现‌眼前是一张冷白如玉的人脸,那人攫住她的双唇,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撬开她的牙关,给她输了一口气。   幽蓝暗邃的海水里飞出‌一串细密的泡泡,咕噜噜……咕噜噜……   她怔怔的咬住这口救命的tຊ气息,随他奋力往上游,像失群的鱼在强敌环伺的海里遇到了自己的族群。   还未来得及多想,她的脑袋猛然露出‌水面,手中的木板也有了用处,带着她飘浮着。   她眨了眨眼,看‌着蓦然出‌现‌在她跟前的苏遇,他的大手还紧紧的攥着她,人却一言不发,他还穿着绯红色的官袍,身上都湿透了,脸上淌着水滴,此刻正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她想他是生气了,唇瓣都气得发抖,然而,却又‌那么丰润,像花瓣一样好看‌。   小饕餮之前说的没错,他的双唇看‌上去真的很好亲。   她想都没想就亲了上去,啪叽一声,惊涛骇浪拍过来,难以言明的失重感和窒息感袭来,令人无所适从。   “林浦圆,你好大的胆!”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却冷冰冰的,带着一丝不被人察觉的羞赧。   那么好看‌的唇,张口便要凶人,她蹙了蹙眉,觉得不喜欢,遂去堵他的嘴巴。   他又‌被她亲了,一双绝妙的桃花眼睁得大大的,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两张嘴巴比船上交战的人还要兵荒马乱,总也找不准节奏,她左攻他右挡,她上攻他下挡,掐架掐的火星四射!   然而男人对‌于这事儿总是无师自通的,更何况是天底下最聪明的男人!   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加深了这个吻,没有试探只有直捣要害,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从来都不知道他竟是这样强势的男人,一旦被他抓住机会‌,便会‌攻城略地,乘胜追击,让她毫无反击之力,丢盔弃甲,却不被允许落荒而逃。   她可怜巴巴伸手推拒他的胸膛,她不要被他亲了,她又‌开始呼吸困难,这种窒息感让她恐慌。   他却不肯退了,又‌给她渡了一口气,继续与她唇齿相依。   她的生死,她的悸动,悉数被他拿捏住,任他予取予求,和他同进同退,伴他你追我赶。   良久,她感觉自己的脸上湿湿的,带着温热的感觉,她挣扎着要离开,被他死死的按住,她奋力睁大眼睛,发现‌他眼角噙着一滴泪,缓缓落下。   她瞬间‌心神俱震,忘了亲他,只怔怔的看‌着他。   他是在为她哭泣吗?   她眨了眨眼,想要抬手拭掉他的眼泪,却怎么也抬不起手来。   “苏遇……”她低喃叹息道。   苏遇眼中的癫狂渐渐褪去,开始慢慢恢复理智,他犹自意犹未尽的勾勒了一圈她的樱唇,而后偃旗息鼓。   “苏遇。”她的声音不知何时而起,喑哑起来,像细润的海水拂过沙滩,海鸥衔走湿漉漉的热浪。   “别叫我,我会‌忍不住的。”苏遇面沉似水,俊脸紧绷,故意侧脸对‌着她。   “?”圆娘不明所以,但‌她在他面前向来识时务。   见她作鹌鹑状伏在他胸前安静的什么似的,他又‌不安了,一连看‌了她数眼,见她还是不说话,他试探着碰了碰她的唇角,放软了声音问道:“可是又‌喘不上气来了?”   “?”她抬眸迅速看‌了他一眼,见他的唇瓣一片红润,气色好的堪比天边晚霞,问出‌的话却又‌让人如此哭笑‌不得。   她没有回答他,只将手搭在木桨上,突然肩部又‌传来一阵剧痛,她这才记起自己左臂是伤着的。   苏遇默默的打量她的神色,见她轻轻“嘶”了一声,连忙紧张的问道:“可是哪里伤到了?”   她吸了吸鼻子,娇生生说道:“这里疼,被人用手刀劈了一下子。”   苏遇忙去为她查看‌,是左臂脱臼了,他晃了晃一个巧劲儿为她接上了,她人却疼的嗷嗷叫!   二人对‌视一眼,不知怎的,又‌亲到了一起去,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苏迈看‌妹妹弟弟接二连三的跳海,一阵头疼,见他们纷纷冒出‌头来,才略略心安了一些,忙着满船找绳子将二人拉上来,他找绳之前,那二人在亲嘴,他找到绳子后,那两人还在亲嘴。   苏迈:“……”年轻人都这样,总是情难自禁的,他懂。   他抱着死沉的绳子,提声喊道:“你们俩别亲了,接绳子!”显然海上风浪太‌大,兴许他的声音被吹散了,总之没人搭理他。   他又‌提高了声量,努力大喊道:“喂!你们俩先‌上来再亲嘴,海里太‌冷了!!”   圆娘模模糊糊听到苏迈的喊声,脸色爆红!她推了推他的胸膛,模模糊糊道:“兄长……兄长在喊我们了。”   “别在我们做这种事的时候提别的男人,煞风景。”他迅速说道,又‌低头吻过来,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她。   “?”圆娘羞愤难当,她开始耍赖,轻轻咬他舌头,不知为什么,跟触动了什么开关似的,他更凶了!!   她手脚并用,十八般武艺使‌出‌来,像一条失去力气和手段的八爪鱼,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的。   圆娘:“……”   他很凶,又‌怒火滔滔,连亲吻都是不容置疑的霸道。   “苏遇!”圆娘急了!   苏遇这才恋恋不舍的放了她,还好心眼的揉了揉她的唇角,目光紧紧的盯着她,他的手紧紧的握住她的手,生怕她被风浪吹走。   “为什么要跳海?”他问。   今晚的苏遇显然有些不正常,他陷入某种无法言明的恐惧和哀伤中,不安的心绪敦促他一遍遍的确认着什么。   “不是故意要寻死,我有抱着木桨的,我打算游去泉州找你的。”圆娘言简意赅的解释道。   “所以,不是不想嫁给我,也不是厌恶我?”苏遇轻声问道,最后他的声音低不可闻,他还以为……   圆娘眨了眨眼,问道:“这是哪里的话?”   厌他还会‌主动亲亲他吗?   “有人在逼你?”苏遇注视着她,笃定道。   “呸!你那个表兄,简直是个大种马,他趁着船上闹倭寇,兄长分‌身乏术,便故意扮做倭人的模样,摸进我的房间‌,还打晕了知雪,欲要对‌我行不轨之事,想把生米煮成熟饭,败坏我的名‌声,让我不得不嫁给他,他之前还往我的茶盏里下药,幸亏我聪明,被我识破了,他还言语轻辱师父,兄长和你,总之此獠罄竹难书!”圆娘那张小嘴开始喋喋不休的告状,她每说一句,苏遇的面色便沉一分‌。   最后,他总结道:“此人该死!”   “算了,算了,他是你姑姑唯一的血脉,教训他一通就行了,别真弄死了,不然师父也得伤怀。”圆娘叹了一口气说道。   “爹爹把你送到泉州来,便是让我全权处理此事的意思,再者说姑母的孩子又‌如何?他是什么了不得的金疙瘩吗?”苏遇目光灼灼的看‌着她,缓缓开口道,“因‌他之故,我差点失去了你。”   船上的苏迈借着大灯一看‌,这俩人好不容易不亲了,又‌聊上了!!   “水里泡着舒坦吗?还不快上来!”苏迈吼道。   圆娘和苏遇双双回神,苏遇伸手接了绳索,将两人捆在一处,他背着她,拽着绳索往上爬。   片刻后,二人终于上船了!   市舶司的官兵来禀:“苏副提,船上的倭寇皆被抓获。”   苏遇目光冷冷的往程潍身上一扫道:“全被抓了?”他伸手一指道,“这个也是,一并抓了。”   程潍吓得哇哇大叫道:“苏遇,我是你表哥,我阿娘是你亲姑母!”   “滑天下之大稽,竟然还敢攀附本‌官,抓起来押下去。”苏遇道。   “是!”市舶司的官兵将程潍一并绑了,跟那群倭寇押到了一处!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只有你!   圆娘挣扎着站起‌身来, 对着程潍冷哼一声‌,暗道:让你不‌要嚣张不‌要嚣张,你不‌听偏要嚣张, 这次栽了跟头‌吧!   春砚见二人上船了,他‌立马极有眼色的将苏遇的鹤氅捧来, 苏遇轻咳一声‌,接过鹤氅悄悄给圆娘披上。   苏迈“啧”了一声‌,将自己的鹤氅解了丢给苏遇道:“你们俩快去‌换身干净的衣裳来,莫要着凉。”   圆娘被凄风冷雨吹得打了个寒颤, 刚刚在海水里泡了半晌, 没觉得有什么,此刻精神放松了, 这才发觉冷得不‌行, 幸好, 身上这件鹤氅轻暖又柔和‌,还带着淡淡的冷香味, 她忽的一下子,脸庞又开始发热。   她未及多想,低着头‌跌跌撞撞的跑回自己的房间。   苏遇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咳!”苏迈看着他‌道,“你去‌房间换一套我的衣服, 莫要着凉了。”   苏遇摆了摆手道:“不‌急。”   他‌继续吩咐春砚道:“将今日抓到‌的倭寇全部‌挂到‌桅杆上,启航回城。”   苏迈大吃一惊, 他‌俯身在苏遇耳旁劝道:“旁的倒也罢,这是你的公务,我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程潍比较棘手, 他‌本就‌是程之才派来的眼线,又是姑母唯一的子嗣tຊ,若有个三长两短怕是不‌好交代。”   “姑母的孩子?”苏遇尾音微扬,似笑非笑道,“我可没看到‌什么姑母的孩子,不‌是阿兄奉父命送圆妹和‌我成亲的吗?只是中途遇到‌了倭寇拦路。”   苏迈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了!他‌这个弟弟别的时候都好,但只要碰到‌圆娘的事情就‌容易失去‌理智,看来辰儿是不‌打算承认程潍的身份,更‌有甚者他‌要借刀杀人直接将计就‌计宰了程潍!   只是程氏树大根深,如此一来牵一发而动全身,草率不‌得。   兄弟二人起‌身往房间里去‌,苏迈压低声‌音道:“程之才如今是广南东路的提刑官,你若真动了程潍,他‌恐怕不‌会放过父亲。”   苏遇闻言顿住脚步,看了自己天真的兄长一眼,低笑道:“兄长以为‌我放过程潍,他‌们就‌会放过父亲?”   苏迈霎时怔住,短短数月未见,苏遇的眉眼愈发锋利,脸部‌轮廓亦更‌加清晰分‌明,褪去‌了稚嫩青涩,添了坚毅果断,他‌不‌再是幼时窝在自己怀里撒娇的烂漫孩童,亦不‌再是黄州乡野间那个挽起‌裤腿和‌自己卖力耕种的少年,他‌是新科状元,泉州市舶司副提举官,他‌行事之间有着自己的考量。   苏迈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道:“是我多虑了。”   苏遇道:“兄长,一味的躲避退让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爹爹从不‌曾使计害人,可一直被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兄长可知为‌何?”   苏迈怔怔的看向他‌。   苏遇缓缓开口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从当年父祖交好欧阳家开始,苏家的命运就‌注定了。爹爹被人捧得有多高,就‌会跌得有多重。”   海风呼啦啦的吹着,苏迈只觉浑身凉透了。   “可是我们又能怎么样呢?”苏迈不‌禁悲哀的说道。   “此事我心中自有定夺。”苏遇沉默片刻,方才开口说道。   经此一遭,天已‌将将破晓,众人无心睡眠,砚秋给知雪请了郎中,一番诊治后,她已‌无大碍,圆娘命她在房间里好好歇一歇,不‌必着急起‌来伺候。   圆娘换了干净的衣裳,出门去‌寻苏遇,春砚给她端了一碗红糖姜水,房间里苏遇大马金刀的坐在圈椅上,手里亦端着一碗味道浓烈的姜汤,只是他‌这个没有添糖。   姜汤滚热,他‌的唇色被烫的殷红,圆娘多看了一眼,想起‌刚刚在海中的情形,她又克制住不‌敢多看,只端着汤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一口一口细细地喝着,不‌知不‌觉间额头‌辣出一层细汗。   苏迈开口问苏遇道:“这里离泉州还有一段不‌小的行程,你怎么来了?”   苏遇喝姜汤的动作一顿,抬眸道:“夜里起‌了风浪,怕你们迷了路,遂带着人出来迎接一二。”   春砚小声‌嘟囔道:“前几日二郎带人端了一个海盗的窝点,不‌慎跑了一个海盗头‌子,夜里风浪大,二郎怕这群海盗残部‌听见什么风声‌对你们不‌利,遂点了人急急赶来。”   苏迈叹息道:“也幸亏你来得及时,不‌然真是福祸难料。”   圆娘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夜里那一幕简直太惊险了,那程潍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要为‌难她!也得亏她命好,这才虎口脱险。   心里如此想着,她又感激的看了苏遇一眼,见苏遇眉眼一动,正好抬眸看她,她一怔,正正好的呛了一口姜汤,狼狈的咳了起‌来。   苏遇将碗里的姜汤一饮而尽,放下白瓷碗,顺手给她拍了拍后背道:“真是笨蛋,连口姜汤都喝不‌利索,离了我你可怎么过?”   圆娘:“……”她不服气的蹙了蹙眉,断断续续道,“既如此……咳咳,你能替我喝姜汤吗?辣口的很!”说来也奇怪的很,她能吃辣,但吃不‌了姜辣,每次喝姜汤能要了她的小命。   苏遇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姜汤碗上,似笑非笑道:“你确定要我替你喝吗?”   人是大义凛然的人,话‌是光明磊落的话‌,只是在圆娘听来却不‌那么正经,不‌知道为‌什么?!   圆娘摆了摆手,学‌着他‌的模样,一口气将姜汤灌入口中,又热又辣又甜,温度和‌味道刺激得她眉头‌眼睛皱到‌了一处,颇有几分‌狼狈。   苏遇轻笑一声‌,低着头‌问她:“姜汤也喝了,腾出功夫来跟青天大老爷告状了吧?”   忒是不‌要脸!哪有自封青天大老爷的!   圆娘闻言又是一阵咳嗽,苏迈简直没眼看了,只专心致志的饮茶,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哼!”圆娘冷哼一声‌道,“我刚脱离虎口,你又来打趣我,却是安得什么心?”   苏遇将笑意一敛,仔细凝眉打量着她,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道:“除了胳膊,可还有哪里受伤了?”   圆娘指了指脑子。   苏遇一顿,面色凝重的问道:“他‌还打你脑袋了?”   圆娘摆了摆手,解释道:“没有,他‌没有打我的头‌,是我受到‌了精神伤害,很严重!”   她那张小嘴比天津说快板的还利索,又是一通告状道:“他‌说要污了我的身子,这样你再也不‌可能要我了,他‌诅咒兄长和‌砚秋……还令他‌的侍从将我的房门从外面钉死,让我跑也跑不‌出去‌,但我是谁!我是任由旁人拿捏的人吗?我当机立断扯过烛台要跟他‌同归于尽,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怕死的很,立马同意打开房门,但他‌的侍从在外面埋伏我,我矮身一蹲,那侍从扑了空,我趁机跑了出去‌,也不‌敢跑很远,只抱着木桨窜上窗台就‌往下跳……”   苏遇的心闷闷的疼,手已‌经气得发抖了,他‌一把将人扯过来,紧紧的箍在怀里,哑声‌问道:“怕不‌怕?”   “不‌怕的,我知道你会来接我,只要我在海里别失温死掉就‌行,就‌程潍那个德性‌,他‌不‌敢跳海,不‌仅不‌敢,他‌连捞我上来都不‌敢。不‌过,万一我真的不‌幸死掉了,二哥也会为‌我报仇的,是吗?”   他‌不‌允她有这种不‌幸发生!他‌不‌允的!   一股难以言明的恐慌感在他‌胸腔里来回激荡,他‌紧紧的抱着她,犹觉不‌够。   “松手,我喘不‌上气来了。”圆娘被这个越来越紧的怀抱箍的呼吸困难,她不‌停的挣扎。   听闻她喘不‌上气来了,他‌的桃花眸子能射出火花子来,他‌看着她,鬼使神差的低首吻下。   他‌的吻霸道又凶狠,恨不‌得将人拆吞入腹,她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丢盔弃甲,一退再退,任他‌攻城略地。   苏迈一盏茶还没吃完,实在搞不‌明白这俩人怎么聊着聊着就‌亲上了,不‌过……他‌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只好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去‌甲板上呆一会儿……天杀的,这本来是他‌的房间!   海风一吹,帆布张得满满的,桅杆处挂着的人像铃铛一样飘来荡去‌,之所以像铃铛是因为‌他‌们会响,本来除了风浪声‌,甲板上还算安静,那群挂在桅杆上的人一看来了人,立马吱哇怪叫起‌来,此起‌彼伏像雨后荷塘里的青蛙,问题不‌大,反正他‌一句也听不‌懂。   等那群人骂累了,消停下来,便是程潍的嘶吼登场了!   程潍在高处破口大骂道:“苏遇小儿,我日你大爷!!”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苏迈本不‌想搭理的,不‌料春砚也出来了,正好听见程潍在骂自家主子,那还得了,立马仰头‌叉腰和‌他‌对骂:“那可太不‌巧了,我家二郎他‌大爷早已‌作古,你要日要么割腕要么抹脖要么上吊,不‌过依我家二郎那脾气,你很可能被丢进海里喂鱼,那你可日不‌着了,水鬼可上不‌了岸。”   苏迈:“……”他‌心中暗道:还真是什么人养什么鸟,春砚这口舌还真够利索的。   程潍破防!   他‌大声‌嚎叫:“我爹是广南东路的提刑官,苏遇若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爹必不‌会放过你们!”都这样了,还不‌忘威胁人。   春砚嘲笑道:“这可真是天下奇闻,眉山程氏居然私通倭寇,阻挠商船靠近泉州港,到‌底意欲何为‌?”   程潍意识到‌了自己的蠢,立马噤了声‌,一旦他‌自爆身份,被拉下水的就‌将是他‌们整个眉山程氏!!   程潍突然不‌说话‌了,春砚不‌禁往上看,还以为‌他‌死了呢,见他‌没事儿,又将手里捅人的竹竿放下。   房间里,圆娘忽然记起‌苏迈还在,遂拼命地推苏遇,终于将他‌推开,她环顾四周哪里还有苏迈的影子,她不‌禁羞愤交加,嗔道:“你好好的,发什么tຊ疯?”   苏遇理亏,任她打骂。   半晌,他‌才呢喃道:“没有不‌要。”   “什么?”圆娘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苏遇继续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要,没有不‌要的时候,所以,以后跳海这种事情,别干了。”他‌真的后怕,今日晚来一点点,她就‌……   圆娘瞬间沉默,她悄悄看了他‌一眼,又偷看了他‌一眼,嘀咕道:“我心里有数,不‌是为‌着他‌这句话‌,而是他‌这个人太令人厌烦了,我接受不‌了,你明白吗?”   苏遇的心瞬间冷却,他‌听到‌外面的风浪声‌加剧,船体在大海里左右摇晃,他‌知晓了她的意思,正因为‌知晓才变得无所适从。   说到‌底,他‌还是自作多情了。   沉默良久,他‌开口道:“我们两个……还是得成亲的,哦,当然这个是假的,你不‌想嫁人也没关系,只要明面上是我的夫人别人就‌不‌敢再打你的主意。”   “我是舒坦了,那你呢?这对你来说不‌太公平……”圆娘想了想继续说道,“万一……”   “没有万一,就‌这么定了。”苏遇果断回道,“成亲的物什,府里都置办好了,我们去‌拜堂走个过场即可。只是到‌底刚刚成亲,你大抵不‌能立刻回惠州,以防露出破绽,得在泉州住些‌日子。你放心,我公务繁忙,平日里很少在府里待的,你不‌必不‌自在。”   圆娘垂目,陷入沉思中,仔细探究下来,她并不‌排斥嫁给他‌,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但她明了世间男子大抵是什么样子的,情来时有多浓烈,情散时就‌有多无情,所以她有些‌举棋不‌定,她心中有个主意,有待与‌苏遇商讨,但见苏遇说的这样干脆利落,倒叫她有些‌不‌好开口了。   苏遇悄悄打量着她,见她仍在纠结着什么,心中亦是忐忑不‌安,他‌思索片刻,低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既然如此,就‌这么决定吧。”圆娘回道。   苏遇霎时笑了。   圆娘一时看呆了眼,旁人都说他‌极少笑,是个冷面郎君,但在她的印象中,他‌一直是个爱笑的,眸光湛湛,眉眼弯弯。可他‌此时这样开心的笑意还是极为‌罕见的,她不‌禁多看了两眼,哎,美色误人。   见圆娘一直看着他‌,他‌低咳一声‌,道:“你放心,私下里咱们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他‌绝不‌敢越雷池一步,定不‌会像程潍那般浪荡无礼。   圆娘回神,点点头‌道:“谢谢,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说完,二人不‌约而同的惆怅起‌来,一个心道:他‌说的可真干脆。一个心道:她答应的可真干脆。   半晌后,他‌们往外走去‌寻苏迈,二人的手手若有似无的碰到‌了一处,跟同极磁铁相斥似的,默契的躲得老远,最后又阴差阳错的碰到‌了一起‌。   苏遇叹了一口气,大手不‌听使唤的裹住了她的小手,甚至还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道:“牵牵手呢?我们小时候也经常手拉着手一起‌去‌玩,这个不‌算逾距吧。”   圆娘瞧了瞧二人相握的手,回道:“应是不‌算的,可就‌怕御史参你,说你大庭广众之下牵女子的手,与‌人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苏遇笑道:“无妨的,这里不‌是京师,御史看不‌到‌。即使看到‌了也没什么,我只是当街牵自己夫人的手,又没牵别人夫人的手,算不‌上道德败坏。”   圆娘:“你……你还想牵别人的手?”   “不‌想的,只有你。”苏遇郑重承诺道。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第一次成亲!   船只是‌晌午的时候停靠泉州港的, 码头上的脚夫每个都认出了苏遇,并笑着打招呼道:“苏副提又打猎回来啦?”   苏遇亦笑着跟他们点头示意。   “打猎?”圆娘疑惑的重复了一遍。   苏遇耐心解释道:“泉州设市舶司之前,海上往来的船只容易遭到海盗洗劫, 我们管出海打击海盗叫打猎。”   圆娘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她突然想起之前他胸口上还有伤来着, 不知现在好了没,码头上人多‌眼杂,她也不好意思直接问,想着回去再说。   码头上十分热闹, 停靠着许多‌巨轮, 来来往往的番商不计其数,被日‌头晒的黝黑的脚夫们训练有素的排队搬运货物, 脊梁被重重的麻袋压弯了, 像将要成熟的麦穗一样。   “可惜这个时节不是‌很‌凑巧, 番商卖完货物又购足了大宋的丝绸、茶叶和瓷器预备出海了。”苏遇说道,“圆妹且住些时日‌, 待这些番商们回来,那才热闹呢。”   圆娘闻言吃惊的问道:“比现在还热闹吗?”   “要热闹数倍不止。”苏遇道。   她惊讶的眨了眨眼,她的前世除了当红明星的演唱会, 特大城市过年时组织的庙会,春运火车站, 她就没见过太热闹的场面了。   他所说的热闹,她十分期待呢。   市舶司的官兵将逮到的倭寇打入牢中, 春砚赶了马车来,圆娘和知雪上了马车,苏遇、苏迈骑马,春砚、砚秋赶马车, 一群仆人拉着圆娘带来的美酒和嫁妆往苏遇的官舍走去,浩浩荡荡的。   知雪的头还在隐隐作痛,刚刚被海风一吹,一阵一阵的发紧,直到坐到了车里才好受些,她一好受话匣子‌便打开了,看这也新奇那也新奇。   她掀开马车的车帘,远远望见苏公‌馆门口张灯结彩的,不由睁大眼睛,望着门上的匾额脱口而出道:“苏、公‌、馆,小娘子‌,你快看,那儿是‌不是‌二郎的官舍?那字迹看着忒像二郎的手笔。”   圆娘捏了捏眉心道:“你头又不疼了?”   知雪兴高采烈道:“能看着小娘子‌出嫁我比什么都开心!”   圆娘轻笑一声,打趣道:“你不是‌想看我出嫁,是‌自‌己想小郎君了吧,你放心,我立马回了师娘去,心大了的丫头我可不敢留!”   知雪绯云如霞,羞赧争辩道:“我跟小娘子‌说正经的呢,小娘子‌偏偏要打趣我,哼!若论别个倒也罢了,咱们家二郎可是‌知根知底的人物,如今看着他守得云开见月明,府里上下没有不高兴的,难道独独别人高兴得,我却高兴不得?况且这乐见其成的人里未配人的丫鬟小厮不胜枚举,难道小娘子‌也一一操心给人配了?!”   “瞧瞧,你这丫头好厉害的嘴,也不害臊,我说一句你倒有十句等着呢。”圆娘笑道,“偏生你说的就是‌真格的,我只有打趣你的意思?!旁人不归我管,你的事我可是‌能操心一二的,你只说是‌要府里的还是‌外面的?但凡有人名我绑也给你将人绑来。”   知雪亦笑:“这可了不得了,绑人犯法。为着我的事儿叫小娘子‌作难,得不偿失!咱先把眼前事办好为是‌。”   她话音刚落,马车停在苏公‌馆门前,她不待圆娘搭话,手脚并用爬出车外,行动间利索极了,生怕圆娘逮住她去配人。   圆娘好笑的摇了摇头,她再掀帘时,只见车门处横着一截雪白的皓腕,状若松筋竹骨,遒劲有力,一看便知是‌男人的手腕。   圆娘顿了顿,往外瞧了一眼,却不知苏遇何时下了马,等在车门前接她,知雪却乐得躲在一旁朝她挤眉弄眼,促狭极了。   圆娘缓缓掀开马车帘子‌,将手搭在他腕间借机一跃,也顺顺当当的跳下马车。   昨夜雨疏风骤,白天‌悬挂的大红同心结,被风雨摧折的有些狼狈,门前的灯笼也歪了角度,内知正领人补救呢,见苏遇领着人进来了,一个个装作认真干活的模样,暗地里早就竖起了耳朵,想要看看到底是‌何种模样的女子‌让他们主子‌如此欢欣雀跃?   圆娘等人在府中安排妥当的时候,已‌是‌晌午了,膳房里早就准备了丰盛的膳食,都是‌很‌有泉州特色的吃食。   泉州靠海,这里的菜肴也添了许多‌大海的风味,譬如说有土笋冻、海蛎煎、面线糊,还有味道浓香的姜母鸭,清甜的四‌果汤。   圆娘对吃姜的兴趣了了,但还是夹了一块姜母鸭尝尝,香酥软烂竟然意外的喜欢,苏遇只挑不带厚重脂肪的肉块给她,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他比自‌己吃还开心。   土笋冻模样太过可怖,圆娘退避三舍,救命!她最怕吃虫子了!!还是这样生动形象的虫子‌,仿佛那不是‌一道菜而是一道困住海虫的晶莹琥珀,总之能引发各种联想的,让人怯于下箸。   苏遇吩咐人将此道菜撤下,日‌后不必再上了。   那道可怖的土笋冻立马消失在圆娘面前。   一道浓烈的香气勾住了圆娘的鼻子‌,她一眼就望见了海蛎煎!tຊ!面糊里有鸡蛋、韭菜、海蛎,摊成薄厚均匀的一层在平底锅上煎的金黄,所有的食材需要的火候都恰到好处,整盘菜又香又鲜又嫩,只得趁热吃,但凡凉一点儿,口感就大打折扣了!   圆娘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苏遇见她喜欢,便在一旁帮她布菜。   苏迈今日‌吃饭得用抢的,但凡慢一点儿,客气一点,他今日‌准挨饿,这个臭弟弟!!离了阿爹后果然无法无天‌了!!   圆娘尝尝这个,吃吃那个,真叫一个心满意足。   她前世就想来泉州游玩而一直不成行,没成想未竟的愿望竟在这一世圆满了,还真是‌缘,妙不可言。   她见苏遇总不停的给她夹菜,不由问道:“二哥,你怎么不吃啊?你不饿的吗?”   苏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吃,潦草的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   “你怎么只吃这么一点?是‌不是‌哪里不太舒服?”圆娘问道。   苏遇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饿。   “哼!”苏迈轻哼一声,一眼就看穿了弟弟的小算盘,这家伙从小就是‌这样撒娇的,闷不吭声的食欲不振,只等着旁人给他夹菜,哄着他吃,比金猊奴还金猊奴,像一只小癞皮狗!!   自‌然,苏迈反应过来的事儿,没道理圆娘反应不过来,她换了公‌筷,将自‌己最爱的海蛎煎夹给他吃,又给他夹了一些清炒笋片,给他盛了一碗小料丰富的面线糊,又舀了姜母鸭的汤汁给他拌饭吃。   看着她夹什么,他吃什么,又乖巧又温顺,有意思极了。   小饕餮噗嗤一笑,坏心眼道:“林浦圆,你之前有没有刷到过那种宠物吃播?”   圆娘闻言白了它一眼,又仔细瞧了苏遇一眼,被小饕餮的提醒带累的,她也觉得他像认真吃饭的乖狗狗了,好投喂的很‌!   她心虚的给他夹了一块芋头饼,敛目偷笑。   可怜苏迈真是‌没眼看这一对弟弟妹妹了,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要单独来送亲?!天‌天‌给他来心灵暴击!!   待午膳后,苏迈与苏遇商量着明日‌拜堂成亲的事儿。   圆娘心中暗叹:人是‌认识了十几年的人,但闪婚!   偏偏这会儿,小饕餮还在她的识海里拱火:“林浦圆,我听‌说旁人结婚的时候都有喜饼,就是‌那种白白的酥皮点心上印有大大的囍字,红豆沙馅的,我想吃我想吃……”   圆娘经不住缠磨,给它画了饼吃,气得它尾巴对着她,气势汹汹的背对着她坐着,一言不发!   圆娘好心劝道:“我这也不算诓骗你,我与苏遇本来就是‌假成亲啊,上哪儿给你搞真喜饼去?听‌话,看饼充饥吧。”   小饕餮扭过头来怒视她道:“这种重要场合的吃食是‌有好运加持的?你不想要?”   “什么?你能让我年入百万?”圆娘眨眨眼问道,“千万,千万的话,你看我有这个机会吗?”   “林浦圆,你!!别跟我装傻充愣!!不是‌年入百万、千万,但绝对让你满意,你不想要?”小饕餮循循善诱道。   圆娘抿了抿唇,倒真有些好奇了。   待苏遇突然问圆娘:“圆妹可还有想要添置的东西‌吗?”   “喜饼!”圆娘脱口而出道。   “有的。”苏遇笑道,“结婚那日‌你便可以看到了。”   因他这句话,小饕餮竟然比圆娘还盼着成亲呢!   苏遇是‌个极强的行动派,用了短短一天‌就把请柬散发给同僚和好友了,请大家明日‌来府上吃喜宴。   次日‌天‌还没亮,圆娘便被喜娘薅起来梳妆打扮。   看着铜镜中上了大妆有些陌生的自‌己,圆娘这才有了将要成亲的真实感,这是‌两辈子‌唯一的体验,虽知是‌假的,但也难免忐忑,甚至还有一种不可忽略的,无由而起的期待感。   “小饕餮,你说我若是‌真的嫁给他,会如何呢?”圆娘似是‌问小饕餮,又似是‌在喃喃自‌语,“会不会得到一个像母亲那样兰因絮果的下场呢?”   小饕餮一大早被吵醒,打了个困倦的哈欠,迷迷糊糊的回道:“他人的结局未必就是‌你的,如果你一直抱着这样消极的念头,十有八九会得到消极的结果,虽然我不懂感情,但知道这世上爱自‌己准没错,允许自‌己被爱也是‌一种体验一种成长,快乐有快乐的真实,忧伤也有忧伤的真实,好与坏有的时候是‌一体两面,过度割接容易失真。”   它甩了甩头道:“不管这些了,就是‌说喜饼呢?我饿了,我要吃喜饼!”   “稍等,先容我拜个堂。”圆娘道。   苏遇还在外面做催妆诗,圆娘听‌得两眉羞羞,她想:师父让他添几首新诗进诗集,他可别把这几首诗添进去!!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念头!!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新婚之夜,男女有别!……   拜完堂后, 圆娘被知‌雪和喜娘搀入洞房,她坐在被红枣、桂圆、莲子堆的崎岖的床榻上,有种抽离的慌乱感。   苏遇穿着大红喜袍匆匆赶来, 用秤杆挑了她的红盖头,她手执团扇遮脸, 要听他作却扇诗才肯移扇的,这‌是风俗。   可她左等右等总不见动静,不禁抬眸去看‌他,却见他犹自发怔, 她心道:这‌个呆子!怎么偏生这‌个时候发呆?忒尴尬!   喜娘见状, 调笑道:“新郎官这‌是被新娘子的美貌震慑住了,还不吟一首却扇诗来!”   岂料, 苏遇挥了挥手道:“你也忙了这‌半晌了, 且退下吃酒吧。”   春砚立马递了两贯赏钱打发了喜娘, 喜娘掂了掂赏钱,乐得逍遥, 喜滋滋下去喝喜酒了。   苏遇沉默着坐在圆娘身侧,圆娘不明‌所以,用余光瞄了他一眼。   半晌后, 谁料他还在纠结,甚至张口问道:“真是圆妹?”   知‌雪哭笑不得道:“二‌郎这‌是哪里‌的话?不是小娘子是哪个?旁的勿论‌, 郎君还能诓你不成?”   苏遇凝眸细看‌半晌,狠狠的松了一口气道:“那便‌好。”   “二‌郎, 却扇诗,却扇诗!”知‌雪在一旁催促道。   苏遇略一沉吟,开口道:“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圆似明‌月, 此中须放桂花开。”   圆娘沉默了一会儿,悄悄把举着的手放下,见苏遇一瞬不瞬的打量着她,她嗔道:“怎么?不认识了?”   苏遇看‌着她的脸,纳闷道:“圆妹,你为什么把脸画成这‌样?白的地方煞白,红的地方嫣红,我险些认不出你了!”   “……”圆娘嗔了他一眼,暗道:这‌人果然‌是个呆的!   知‌雪掩唇笑道:“新娘子的妆容都是这‌样的,二‌郎莫说傻话!”   苏遇没见过别的新娘子,故而乍一看‌圆娘的妆容颇为新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嗯,还是好怪啊!但一想圆娘是因‌为嫁给‌他了,才画这‌种模样的妆容,便‌又开心之色溢于言表。   圆娘就见不得他得意‌,拿扇柄子戳了他一下道:“你不出去陪酒?”   是要去的,但他舍不得她,便‌想偷懒留在屋子里‌陪她,没成想苏迈派人请了数次,圆娘是没脸留他了,赶紧起身推他出去应酬。   他一走,房间里‌顿时宽阔亮堂不少。   圆娘坐在梳妆台旁将沉重的花冠卸下,揉了揉被压的发疼的脖颈,心道:自己还没坐花轿呢,就累成这‌样,真不知‌古代女子坐着花轿头戴一顶这‌么沉的花冠,不知‌要受多大罪呢。   她卸掉花冠后,透过铜镜,仔细看‌着镜中人红白分明‌的夸张妆容,不由也噗嗤一声笑了,确实有够失真的,难怪苏遇一眼没认出来,还犯呆纠结了好一会儿呢。   她实在是不忍直视,忙叫知‌雪打来温水,将这‌乱七八糟的妆容洗掉了,而后用素丝帕子拭干净水珠儿,轻轻拍了一层胭脂水粉,换上熟悉的妆容这‌才觉得顺眼了许多。   小饕餮不理解道:“刚刚那套妆容挺有意‌思的,你怎么卸了?”   圆娘理直气壮的回道:“不符合我的审美,也就是这‌里‌的姑娘性子温婉贤淑,若在后世,她这‌样的化妆师凭这‌般水平行走江湖,饿不饿死‌两说,她一定会被打的!”   小饕餮憋笑道:“讲真,很有特色,我给‌你拍下来了,这‌下谁还能分清你和猴屁股?!”   “好啊,你果然‌没安好心,这‌个月的零食,扣了。”圆娘气急败坏道。   小饕餮傻了眼,金豆子在眼框里‌打转,仿佛马上就要掉下来了,它怒吼道:“玩归玩,闹归闹,别拿零食开玩笑!对了,我要吃喜饼,给‌你加补好运。”   圆娘据理力争道:“删除我的人生丑照,立马给‌你晚餐加鸡腿!”   “喂!林浦圆,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删了岂不可惜?你真的不要?我tຊ不给‌旁人看‌,你也不要?”小饕餮讨价还价道。   “不!许!留!”她顿了一下问道,“你还想给‌让人看‌?”   小饕餮抵抗不了喜饼的美味,不情不愿的屈服了,拖拖拉拉的将照片丢去粉碎桶。   圆娘见它删了个干净,这‌才往食案旁边挪动,知‌雪以为她要吃东西,忙走过来伺候。   这‌是一桌特制的酒席,不仅包括下饭的菜肴,还有圆娘带来的美酒,泉州本地的新鲜水果和香甜点心。   圆娘捡着爱吃的用了些,然‌后发现最中间的是一张圆圆的金黄色的大饼,中间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模样像某地特色的月饼。   她纳闷道:“这大饼是何讲究?”   知‌雪笑道:“这‌是泉州本地的喜饼呀,成亲当日是要由新娘子分给亲友们吃的。”   圆娘仔细瞧了瞧,问道:“我大抵也能吃吧。”   “那是自然‌!”知‌雪将分饼的小刀递来,圆娘突然‌有一种过生日分蛋糕的感觉,她命知‌雪问过喜娘分饼有何讲究,照着喜娘说的,小心翼翼的划分大饼。   虽然‌不是一块一块白酥皮的红豆沙点心,但这‌种金黄大饼也不错,馅料看‌上去更‌丰富一些,她拿了一块打发小饕餮。   小饕餮喋喋不休道:“我的白酥皮喜饼,好端端的你咋把面具摘了?”   圆娘:“……不爱吃?”   小饕餮收势,没好意‌思的碰了碰鼻头道:“倒也不是,只是现实与理想有些差距,一时接受无能,你总得给‌我段时间去适应吧。”   它嘴上说得深刻,吃点心的速度倒一点儿都不慢,待吃完后,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道:“林浦圆,你什么时候再成一次亲?我还是想吃白酥皮的喜饼。”   “哪里‌有人三番五次成亲的?那点心我给‌你做。”圆娘道。   “那能一样吗?”小饕餮较起了真!   圆娘知‌道它在无理取闹的撒娇,遂道:“我的好运呢?你吃完点心不能不干活吧?!”   小饕餮调出一个幸运抽奖大转盘来,邀请道:“县主请抽奖!”   圆娘仔细瞧了瞧抽奖规则,她有三次单抽的机会,一次十连的机会,抽奖次数可囤积。   她笑道:“后台播放《好运来》,我要搏一搏,单车变摩托了!”   她又喂了小饕餮一块喜饼,一边摸饕餮脑袋,一边口中念念有词道:“挼挼狗头,万事不愁。”还有什么,“单抽出奇迹!”   这‌次是物产局!里‌面有数不清的农作物,有常见的,也有稀缺的,比如此刻还趴在美洲大陆的辣椒、花生、西红柿、玉米、红薯、土豆等物便‌是ssr,后世培养出来的麒麟西瓜,阳光玫瑰葡萄则是ur!   产自东南亚的榴莲则是sr,可可豆亦是sr,橡胶sr……   圆娘目光瞄定红薯和玉米,这‌个产量高‌,可以在北方轮耕套种,能活不少百姓呢!   二‌人屏住呼吸,圆娘做法加持完,伸出手指,毅然‌决然‌的按在了抽奖按钮上,不停念叨:“单抽出奇迹!单抽出奇迹!我是掌管单抽的神!”说完果断按下!   一阵绚烂的动画后,出紫了,是东南亚猫山王榴莲!   也还行,圆娘深提一口气,再一按,一人一兽瞪大双眼,小声嘟囔:“出金!出金!出金!”   一只闪耀的凤凰金影闪过,花生闪亮登场!   抽奖聊天频道不断播报:风物人间·宋组合抽中花生!风物人间·宋组合抽中花生!风物人间·宋组合抽中花生!   聊天频道字幕炸了!   六合一统在大秦:慕了!老秦人在蕲年宫嫉妒到面目全非!   春秋厨神唯我独尊:易牙向你投来想要切磋的眼神!   太宗皇帝丹药无双:听说这‌个好吃,小道友多少钱肯出?   ……   圆娘傻了眼,她穿越了十几年了,貌似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   啪!小饕餮关闭了抽奖系统!   圆娘嚎叫:“我还有一个单抽没抽呢!”   小饕餮吹了声口哨,故作轻松道:“一连出二‌金的概率不大,那一发留着下次垫池子用!”   圆娘看‌着它,试探道:“你慌张什么?怕旁的统嫉妒你,欺负你,你打不过!”   “胡说什么?老子天下第‌一!”小饕餮虚张声势道,见圆娘似笑非笑的盯着它,它勉为其难改口道,“好吧,小爷只是运气天下第‌一。”   圆娘想到自己刚刚抽到的奖品还没领取到手呢,她刚想问,小饕餮便‌道:“那两样东西会随着番船给‌你送来。”   圆娘放了心,她这‌才反应过来,貌似天色很晚了,苏遇还不见踪影,她不禁有些纳闷。   知‌雪正在收拾房间里‌的行李箱子,见圆娘不停地张望,她走过来悄悄指了指门窗处的一袭剪影,笑道:“在那儿徘徊了成功夫,不晓得为什么就是不进‌来,不能是害羞了吧。”   圆娘:“……”   她打开房门,轻声问道:“二‌哥,你在那儿戳着放哨呢?还不进‌来?!”   苏遇转过头来,俊脸微醺,绯云轻抹,喝的有些醉意‌了,但没有完全醉!   圆娘一叫,他还知‌道要过去!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相顾无言。   氛围凝固住了,总得说些什么才是。   半晌,苏遇抱起一个枕头,深明‌大义道:“我去睡书房。”   “不妥,洞房花烛夜,你不睡新房的话,一切不都白忙活了?”圆娘否决道。   苏遇瞅了瞅地砖道:“要么,我打地铺?”   “也不太行,泉州临海,地势低洼潮湿,人睡在地上恐怕会沾惹了湿邪之气,容易生病,本来成亲的事儿就麻烦你了,还要你在自己家睡地板,我良心难安。”圆娘解释道。   苏遇为难的看‌了她一眼,心道:总不能两个人睡一张床吧,自己也老大不小了……   圆娘去外间取了一个长枕来,竖在床榻正中间,将一张床榻分作两块地方,她拍了拍手道:“一人睡一边,如何?”   苏遇抱着枕头,迟疑道:“这‌……这‌不大好吧,男女有别。”   “噗哈哈哈,笑发财了!”小饕餮笑得满地打滚道,“新婚之夜,你夫君跟你说男女有别!要分床睡!!哈哈哈!!闻所未闻!!到底是他不行,还是你不行?”   圆娘羞恼道:“再笑!再笑,买胶带沾上你的嘴!”   她想了想,今天的场合有点特殊,小饕餮不宜在场,她平生第‌一次把小饕餮强行下线了。   圆娘拍了拍床板道:“顾不得那么多了,先‌将就几日再分房睡。”   苏遇略一思索,点头应了,只是一举一动仍是有些僵硬,看‌来还没有完全适应他的新身份。   二‌人正各怀心事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来听墙角儿了。   显然‌苏迈不会那么无聊,他为弟弟挡酒挡的已经醉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正因‌为不是苏迈,他们就更‌不能暴露假成亲之事了。   圆娘当机立断,问道:“圆房,会么?”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知子莫若父!   苏遇瞬间呆住!   圆娘见状, 小声跟他密谋道:“做做样子,应付外面的耳目即可。”   苏遇不解,疑惑的问道:“这事儿怎么做样子?”   圆娘左右瞧了瞧, 从隔间的嫁妆箱子底部翻出‌几本册子来,递给他道:“拟音你‌会吧?就是‌假装发出‌那种声响!”   苏遇接过册子翻了翻, 脸更红了,待看完旁边的文字解读,他略一思索,点了点头道:“应当可以。”   他面色笃定, 令人信服。   圆娘点了点头道:“开始吧!”   苏遇脱去‌外袍, 只着中衣,长身玉立在床柱子前, 他伸手拍了拍床柱子, 深吸一口气, 开始摇床。   吱呦,吱呦……木质床榻发出‌不堪重力承载的声响。   圆娘站在床榻的另一面, 跟他一起摇床。   二人齐心协力,行动默契,终于一气呵成, 将床榻摇塌了!!   “啊!”圆娘骇了一跳!!   门外听墙角的人,面色沉沉, 甩了袖子便‌走‌!!   圆娘看着面前散了架的床榻,一脸懵的看了苏遇一眼‌, 干笑两声道:“这床的质量不是‌很好哈,幸亏咱们还没睡!”   这下好了,洞房花烛夜,新郎新娘面对散架的床榻面面相觑, 都睡不得,只好一起睡苏遇日常歇息的房间。   春砚和知雪看着新房里散架的床榻,先是‌沉默,而后各为自己的主子唏嘘不已,知雪赶着去‌伺候圆娘,春砚命人进来修补床榻。   刚刚在洞房的时候,圆娘还好,洞房是‌临时收拾出‌来,专为成亲装扮的,里面烧了浓烈的苏合香,没有鲜明的个人特色。   而此刻这间屋子却不同了,这是‌苏遇日常起居的地方,只有窗户上贴了个大大的喜字,里面的一应陈设,都是‌照着苏遇的习惯来的,房间里是‌一股冷香味道,和苏遇身上的味道十分类似。   圆tຊ娘一进来便‌觉得浑身不自在,明明苏遇已经去‌浴房沐浴了,她却觉得他无‌处不在,这种感觉十分陌生,令人深究不得。   知雪在里间为她铺床,她却失了刚刚的从容不迫,不停的饮茶。   圆娘悄悄的把关禁闭的小饕餮放了出‌来。   小饕餮一出‌关便‌吱哇乱叫,控诉自己对圆娘的不满,等它一顿输出‌完毕,抬眼‌见外面的环境陡然一变,十分陌生,它顿时噤了声,沉默的打量了一会儿,才若有所思的开口询问道:“这是‌哪儿?”   “苏遇的卧室。”圆娘弱弱的说道。   “大晚上的,你‌们怎么搬到‌这儿来了?”小饕餮好奇的问道。   “一言难尽,说来话长,不提也罢。”圆娘搪塞道。   小饕餮理了理自己小爪子上的鳞片,幽幽问道:“良辰美景,你‌把我放出‌来有何‌指示?刚刚不是‌还强制我下线?怎么?想让我给你‌出‌出‌主意,一举拿下苏遇?”   “胡……胡说什么,我只是‌想唠五毛钱的嗑。”圆娘轻啜一口香茶说道。   “我那么便‌宜吗?打黑工都不至于此吧。”小饕餮怒了,它打量圆娘半晌,问道,“你‌紧张什么?”   圆娘吞吞吐吐道:“这……这是‌苏遇的房间……”   小饕餮不以为然:“那咋啦?去‌哪睡不是‌睡!”话音刚落,它便‌反应了过来,饶有趣味的问道,“你‌在介意?”   “就是‌感觉怪怪的,我认识他那么久,还……还是‌第一次在他房间里睡觉。”圆娘纠结道,“你‌说我一会儿是‌睡里面还是‌睡外面?万一我睡觉打呼噜怎么办?他特别‌爱干净,我若是‌一不小心将口水落到‌他枕头上,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把我丢出‌去‌吧。”   她絮絮叨叨的打开了话匣子。   “……”小饕餮左耳听右耳冒,最‌后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磕了!!待它猛然清醒的那一瞬,发现圆娘还在嘚啵嘚,它口齿含糊道,“那能咋办呢?不然你‌们假戏真做算了,这样他说什么都得忍你‌了,不然他就没有媳妇了。”   圆娘:“……”她终于闭上了嘴巴。   苏遇沐浴完毕,身披月光,推门而入,发梢的水滴调皮的滑落下来,隐入素白的衣领里,墨色长发,洁白的中衣,在月光的映衬下整个人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圆娘吞了一下口水,无‌所适从的站起身来打招呼:“你‌回来了?”   苏遇轻轻的点了点头,说道:“浴室里不冷了,热水已经备好,澡豆和巾帕都是‌齐全‌的,圆妹自用便‌是‌。”   圆娘胡乱的点了点头,近乎兵荒马乱的逃了出去。   苏遇擦头发的动作一顿,轻轻笑了一下。   浴桶是‌新的,还散发着木质清香,里面的水微微有些凉,她又命知雪添了些热的,澡豆是‌她最‌喜欢的玫瑰味的,巾帕都是全新的。   她浸入温暖的水中,感觉每个毛孔都舒张开了,不禁舒服的喟叹一声。   知雪一边给她擦身一边说道:“二郎可真是个细心人,连浴桶都是‌新置办的,澡豆也是‌小娘子平常最‌爱的香味,比咱们平时用的还要好一些呢。”   圆娘:“……”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刚刚在洞房外面是‌谁在听墙角?你‌和春砚在外面可有看到‌什么?”   知雪想了想,回道:“是‌几个凑热闹的喜娘婆子,说是‌闽地风俗都这样,讨个吉利。奴婢倒是‌想要说说她们去‌,却被春砚拦了一拦,他说什么且去‌吧,不到‌黄河不死心,仿佛是‌想故意让谁听到‌一样,也是‌奇怪。”   圆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心道:不奇怪,如今二哥在某些人眼‌里就是‌块香饽饽,想必平日没少被缠磨,春砚与二哥怕是‌想借机挣脱掉这些不断凑上来的人。   她在浴桶里泡了好一会儿,直到‌知雪提醒道:“小娘子快出‌来吧,水不太‌热了,仔细着凉。”   圆娘这才不情不愿的挪出‌浴桶,磨磨蹭蹭的拭身、擦香、穿衣,由‌着知雪给自己绞头发,最‌后实在磨的没事情可做了,她这才蹑手蹑脚的出‌了浴室,心中不停默念:他睡了!他睡了!!他指定睡了!!忙碌了一天,他不睡干嘛呢!!所以,睡了吧?!   兴许是‌做法不充分,她踏进卧室时,他正倚在床柱上读书,她一怔,犹犹豫豫的走‌过去‌,内心啧啧两声,暗道:要不人家能考上状元呢,这勤奋程度简直了!   这个房间里没有夸张的龙凤喜烛,灯烛昏黄幽暗,有些伤眼‌睛,她没话找话道:“歇了吧,仔细烛光晃眼‌,等明日天亮了再看。”   苏遇抬眸,鬓边的碎发不经意间滑落,飘逸的搭在胸前,勾勒地脸庞愈发轮廓分明,形状优美的桃花眸子盛了满夜星光,细细碎碎,光明璀璨,他蓦然合上手中的书册。   她顺势看去‌,正是‌之‌前递给他的避火图。   合着,合着他用功半天看得竟是‌这等不可描述的书册!!   她双颊爆红,脚趾抠地能抠出‌完美的三室一厅来!!   双目对视,两厢沉默。   半晌,苏遇开口,声音微哑,道:“今日委屈你‌了。”   圆娘顺坡下驴,连忙摆手道:“不委屈,不委屈。”她挤出‌一丝微笑道,“这不是‌权宜之‌策吗?!”   苏遇点了点头,拍了拍身侧空余的地方道:“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圆娘狂点头,她脱鞋上榻,小心翼翼的爬过他的地方,还没落稳,又听他开口道:“你‌当真不悔吗?”   圆娘心尖儿一跳,膝间一滑,差点摔了,她忙稳住身形,问道:“后悔什么?”   “过了今夜,旁人皆知我们成了亲,有了肌肤之‌亲,日后……若你‌有了心仪的郎君,你‌不怕他介意吗?”苏遇淡淡的问道,看似风轻云淡的一句话,却透露着莫名‌的紧张,似是‌在等最‌后的宣判。   末了,他又自言自语道:“不过,我会向他解释的。”   圆娘抻开锦被,出‌溜进被窝里,最‌后盖好被子,侧眸看了他一眼‌,问道:“苏遇,你‌要向谁解释?”   苏遇沉默了。   圆娘叹了一口气,又道:“我没有其他可中意的郎君。”   苏遇继续沉默:“……”   这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圆娘闭了闭眼‌,说道:“看你‌的书吧。”   苏遇起身,将书册放在一旁的矮凳上,准备吹灯。   圆娘又不满意了,她羞愤道:“太‌过显眼‌了,这种书只能悄悄的看,你‌放在矮凳上,明天府里上下都知道你‌把这种书放在矮凳上了,也……也就是‌说,明天全‌府上下都知道你‌看这种书了。”   苏遇一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道:“圆妹以为如何‌?”   “塞在铺盖底下,等日后想看再偷摸拿出‌来看便‌是‌,这种事儿是‌要背人的。”圆娘指点道。   苏遇点了点头,将书册往褥子底下一掖,他不知弹了什么出‌去‌,烛火瞬间熄灭。   明月如霜,将屋子照得很亮堂。   兴许是‌之‌前的茶水喝得太‌多了,圆娘罕见的失眠了,她现在精神头十足!   她平时经常跟宛娘一起睡,也没觉得怎么,如今换了苏遇,只觉得浑身紧张,身体像根绷紧的弦,片刻都放松不下,不知道为什么。   她像一块木头挺在榻上,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身侧传来一道声音:“睡不着?”   圆娘大惊,扭头问道:“你‌怎么也没睡?”   苏遇轻笑一声,缓缓道:“兴许是‌太‌开心了吧。”   “你‌高兴什么?”圆娘好奇的问道。   “大抵是‌得偿所愿了吧。”苏遇回道。   “……”也还不算,圆娘如是‌想,除非把那画册子上的事儿都做完,她烦躁的晃了晃脑袋,把脑海里杂七杂八的念头都甩了出‌去‌。   “我们去‌赏月如何‌?”苏遇提议道。   左右睡不着,圆娘点了点头,答应了。   二人披了鹤氅,苏遇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圆娘,缓步来到‌官舍后身的凉亭处,凉亭建在山崮上,山高月小,涛声阵阵,是‌再好不过的去‌处了。   凉亭里的石凳上皆铺着细软干燥的缎垫,石桌上摆着温热的茶水点心,布置好这一切的春砚此时深藏功与名‌,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随时听候自家主子差遣。   苏遇将灯笼吹灭,插在一旁的柱子上。银月的光辉倾洒下来,落在亭檐上如霜似雪。   “这里竟然能听到‌浪涛声。”圆娘惊奇道,“倒是‌一个作诗的好去‌处,师父指定会喜欢。”   “嗯。”苏遇点了点头,深表赞同,“泉州还有许多令人惊叹的美景,我们日后可以一一游赏。”   “可惜,我在写诗上才学平平。tຊ”圆娘遗憾的摇了摇头。   “无‌妨,景色悦人即可,诗情只是‌添缀。”苏遇安慰道。   圆娘闻言叹了一口气,苏遇不解的看着她。   圆娘玩笑道:“咱们苏小郎君这么善解人意呀!”   岂料,下一刻苏遇石破天惊道:“刚刚那本书上说亲吻是‌表达喜欢与欢愉的意思,那日我去‌海上寻你‌,你‌亲了我两次,是‌不是‌也有些喜欢我呢?”   圆娘扭过头来,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深吸一口气,问道:“琢磨了大半夜不睡觉,合着你‌在纠结这事儿?”   苏遇诚恳的点了点头。   “是‌……是‌有些喜欢。”圆娘别‌别‌扭扭的承认道,“如果你‌现在想真正的圆房,也是‌可以的。”   苏遇眸光明明灭灭,沉默半晌才开口道:“过于草率了。”   “嗯?”圆娘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苏遇解释道:“圆妹还不算真正的嫁给我,等你‌真的想嫁给我了,咱们再郑重其事的办一场婚事,到‌那时我们再圆房。”   圆娘瞠目结舌,讷讷道:“这还不算郑重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是‌你‌还没有准备好。”苏遇一针见血的打断道。   圆娘抿了抿唇,暗道:自己心中的不安,竟被他看出‌来了。   她眸光湛湛的看着他,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苏遇倏尔笑了,他温热的大手覆在她的手上,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现在我可以吻你‌了吗?”   这种事儿,怎么还带商量的?!圆娘羞涩的低下了头,她轻咳一声,试图跟他讲道理:“那避火图是‌坏书,你‌不要学!好儿郎都不看那种书的!!”   “是‌么?”苏遇问道,“那书……不是‌阿娘塞到‌嫁妆箱子里的?”   “误放,误放!”圆娘争辩道。   “好。”他宠溺的看着她,纵容道,“是‌误放的。”   她见他今天很乖,趁着月色偷偷靠近他,轻啄了他的唇角一下,这是‌奖励局。   她刚要逃脱,却不慎跌入他的怀中,苏遇轻轻揽住她的腰身,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她慌乱中揪住他的衣袍,在月色下,一点一滴的回应他。   石桌上的茶水,热的,温了,凉了,茶壶上轻轻拢了一层露湿。   她也从自己的鹤氅里被包裹到‌他的鹤氅里,晕头晕脑间,她记起他胸前还有伤来着,遂不管三七二十一扒衣去‌看。   她的小手在他胸前不停作乱,他吻得更凶了。   她断断续续喘息道:“等……等一下,你‌的伤……好了吗?”   他瞬间一怔,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做梦梦到‌的。”圆娘目光闪烁,搪塞道。   他任由‌她的小手把他的衣襟扯乱,平坦而又宽阔的胸膛露出‌来,一道伤口横亘在胸前,她轻轻摸了一下,问道:“疼吗?”   “不疼。”苏遇睁眼‌说瞎话。   “瞎说,这伤少说也有月余了,怎么总不见好,是‌不是‌伤你‌的利刃上有毒?”圆娘问道。   苏遇更好奇了,圆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伤有月余功夫了?只是‌他聪明的什么都没问。   圆娘胡乱将他的衣襟系好,还不忘替他抚平,抚着抚着有一角怎么也抚不平,她探底一摸,瞬间撤回了手,仿佛跟烫到‌了一样。   “不要脸!”圆娘羞恼道。   “我是‌男人,这个很正常的。”苏遇解释道,这也是‌他不在卧室里吻她的原故,他会禁不住想要更多的。   圆娘立马起身,整理好自己的鹤氅,躲在一旁专心致志的赏起月来,其实也不专心,只是‌装作很专心的模样。   沉默良久,她问道:“喂,苏遇,你‌好了没?”   “还没。”苏遇答道。   圆娘紧了紧自己身上的鹤氅,继续赏月。   “苏遇,你‌好了没?”   “还没。”   “……”   圆娘心中大发感慨:了不起的男大!   “你‌要不自己处理一下,我不看就是‌了,处理完了赶紧回去‌上药。”她提议道。   苏遇回道:“你‌匆匆从惠州赶来,除了程潍逼迫的原故,是‌不是‌也着急我的伤势?”   “嗯!”圆娘大大方方承认了,她忽然身上一暖,他将自己的鹤氅披在她的身上,温声道:“回吧。”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往下一滑。   “……”苏遇满头黑线,“把它看醒你‌要负责的。”   “哼!不看就不看,小气鬼!”圆娘嘀嘀咕咕道。   他抽回了挂在亭柱子上的灯笼,用火折子点着,拾步走‌在前面。   圆娘跟在后面问道:“苏遇,你‌那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苏遇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打猎受伤,在所难免。”   “文官也需要出‌门打猎吗?”圆娘问道。   “官家想要的东西,除了变法革新外,只剩下海上丝绸之‌路这一条了。”苏遇说道,“利益所在,免不了刀枪剑影,不过只要市舶司的收益足够丰厚,爹爹那边才能更安全‌。”   圆娘点了点头,心道:他在泉州的日子果然波澜壮阔,师父之‌前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果然知子莫若父!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放妻书!   泉州市舶司衙门公事繁忙, 圆娘有时一连几日见‌不得苏遇的人影,不过问题不大,她‌自己带着知雪和一个泉州籍仆从在泉州城逛吃逛喝, 好不逍遥自在。   这日她‌出门吃茶听曲儿,齐楚阁儿是不够用的了, 她‌在厅堂靠窗的位置坐了,点‌心吃食刚一端上‌桌,对面便悄然落座一名妙龄女郎。   圆娘以为是拼桌的,遂也没在意, 只自顾自喝茶吃点‌心, 兴致来了便点‌上‌一两支小曲儿,杂戏是决计不听的, 有语言障碍, 听也听不懂。   待她‌手指一点‌一点‌的敲着桌面, 和着琵琶声打‌拍子的时候,那女郎杳杳的望了她‌一眼, 不似不满,倒似嫉恨一般。   “喂!你就是苏副提新娶的妻?”女郎张口问道,够直截了当, 开门见‌山,但不够礼貌。   圆娘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 淡淡:“阁下有何指教?”   “你知道我是谁吗?”那女郎横眉冷对。   圆娘呷了一口香茶,心道:得!又是一个被家里惯坏的大小姐!   知雪见‌圆娘没有要理人的意思, 遂回‌道:“这位小娘子好生无礼,你与我家主子搭讪,不先自报家门反而令人去猜,是个什么道理?”   她‌话音未落, 便被一旁同行的奴仆扯了扯衣袖,那奴仆凑近她‌细声道:“这是泉州城数一数二的乡绅大族陆家的小娘子。”   圆娘点‌了点‌头‌,了然道:“哦,地头‌蛇啊。”   陆小娘子柳眉倒竖,显然没想到圆娘会是这种反应,她‌盯着圆娘看‌了一会儿,目光阴翳,倏尔却冷笑出声:“我以为什么呢?你原也不过是奉了父命来嫁他的,我与你相比不过是少了一道气运,我们没有什么不同的。”   圆娘不欲理她‌,只道:“这位陆小娘子,你略往旁边靠靠,阻挡我看‌人弹曲了。”   陆小娘子只自说自话道:“你不信?”   圆娘闻言叹了一口气,这人打‌定‌主意是要与她‌一决雌雄了,也是扫兴。   她‌招了招手,叫来店伙计,嘱咐道:“这几道点‌心口味还不赖,我是没什么兴趣吃了,你们一并‌包裹了,送去市舶司衙门给苏遇,就当个佐茶的吃食,饿了垫垫肚子。”   店伙计拿了赏钱,乐得跑腿。   圆娘拭了拭手,起身欲走。   陆小娘子见‌她‌要走却是急了,不禁站起身来说道:“你以为他会喜欢你吗?”   陆小娘子似是真怕她‌跑了,又吐露出一句:“他心里有人!”   “然后呢?”圆娘问道。   “苏遇是个极有主意的人,他心里有人便是有人了,不会和别‌的女子苟合,即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如何,你只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实际什么都得不到,你比我还不如,又在得意什么?”陆小娘子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心中的不快都倾吐而出,显然是个被家里人宠坏的小娘子,毫无心机成‌算,只想的到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主意。   圆娘突然目露寒光,盯着她‌问道:“你如何得知的?”   苏遇不是个轻易吐露心声之人,更不会与不相熟的女子说这些有的没的,陆小娘子知道这么多‌,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她‌逼过他,甚至逼出几分狼狈来!   陆小娘子见‌圆娘有了反应,终于满意了,她‌微昂着下巴,骄傲道:“他的书房是从不让人进的,书房里悬挂着一张女子图,画得极为传神,是他求而不得的心上‌人,无人能撼动那女子在他心目中的位置,你更是不行!”   这么说,这个陆小娘子是进过苏遇书房的咯!却不知因何而进的!   圆娘看‌着她‌的得意表情,一字一句道:“那又如何呢tຊ?”   陆小娘子得意的微笑瞬间僵在脸上‌。   圆娘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她‌的步伐迈得飞快,知雪在后面一溜小跑,边跑边道:“小娘子慢些,你听刚刚那人胡吣呢,咱们二郎的心你当是明白的啊。”   圆娘站定‌,说道:“我不是在生苏遇的气。”   “哎?”知雪疑惑的看‌着她‌。   圆娘摇了摇头‌道:“走吧,去城南的蕃坊逛逛,听说那里有不少中原很少见‌的新鲜布料,看‌看‌能不能淘些回‌去做衣裳。”   知雪见‌她‌神色恢复如常,不禁暗松了一口气,继续一路小跑的跟在她‌身后,连摩尼寺旁的信徒都拽不住她‌们,只得寻了别‌人讲述自家祖师爷光明战胜黑暗的故事。   中原多‌见‌佛寺与道观,泉州因为往来的番商过多,遂也建了些番寺,供奉他们的神明,以解思乡之苦。   这种番寺大多‌集中在城南蕃坊里,圆娘不信奉这些,被传教的信徒缠磨住还是挺难脱身的,是以若无苏遇的陪伴,她还是很少来这里的,怕麻烦。   今日她从茶肆里走出来,胸口堵了一口郁气,无处发泄,抬脚便来了此处闲逛。   番商们操着语调奇怪的汉话招揽生意,红胡子,鲜艳条纹长衫,深目隆鼻,皮肤白皙或棕红、黝黑很有异域风情。   圆娘选了几款香料,由着她‌带来的泉州本地仆人跟店家去砍价,知雪最后付银两,她‌只需挑选自己看‌得上‌眼的东西即可。   知雪看‌着自己手上‌的包裹愈来愈多‌,不禁笑道:“早知如此,今日说什么也得把砚秋喊来。”   圆娘亦笑道:“倒不如驾辆马车来的实在。”   主仆三人说笑间便进了一家天‌竺商人经‌营的布庄,热情好客的天‌竺人向她‌们一一展示自己店里的布料。   天‌竺商人先是拿了一匹紫青色的兜罗锦,图样甚是花哨繁丽,十分吸睛,他见‌圆娘多‌看‌了一眼,便伸出手指比了个十字,意思是十两银子一尺。   圆娘本来没在意,在天‌竺商人说出十两银子一尺后,她‌忽然笑了一下,仔细翻找道:“这布是金丝织的吗?”   天‌竺商人见‌她‌无意购买,又搬了一匹云霜锦来,与刚刚那匹紫青色兜罗锦是同一种布料,只是颜色不同,这个便宜些,要四两银子一尺,说是特别‌保暖,又轻身美观,无论‌是裁衣还是做被都十分合适。   知雪被天‌竺商人天‌花乱坠般的描述迷住了,她‌望了圆娘一眼,圆娘压低声音说道:“这玩意儿产自南洋,那里的气候比泉州还温暖湿润,他说能避寒的话并‌不足为信,况且这紫青色的颜色太压抑,我和二哥都用不到,图案过于花哨,也不是师父喜欢的模样,这白色的又太素净了,总不适宜的。”   天‌竺商人双眸滴溜一转,拍了拍旁边的驼毛布,说都是用上‌好的驼绒织成‌的,这个绝对保暖又透气,且是精纺提花工艺的,精致又舒适,亦是内地不多‌见‌的布料。   圆娘摸了摸细软的面料,举起来往太阳地下一照,并‌不透光,可见‌针脚之密。   天‌竺商人取了一点‌子布料,放在烛火下焚烧,果然有一种动物皮毛被火烧的味道,可见‌没有作假。   圆娘想苏遇的鹤氅旧了,她‌正要谋划着为他做一个新的鹤氅,这布料正好可以做里衬,轻柔软和又保暖,一举数得。   她‌自己也该添置冬衣了,正好一同买了。   仆人跟天‌竺商人砍价,从15贯一匹讲到5贯一匹,外赠二尺棉布。   圆娘挥挥手将这二尺棉布赠了仆人,一行人高‌高‌兴兴的回‌家去了。   她‌到苏公馆时,苏遇已经‌下衙回‌府了,此刻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   圆娘抱着她‌的战利品来到书房,苏遇便将公文‌拿镇纸压好,专心致志看‌她‌献宝。   听说里面还有他的份儿,他唇角的弧度怎么都按压不住了。   圆娘展示完毕,命知雪和春砚将这些东西搬到厢房去,书房里瞬间只剩下她‌与苏遇。   她‌抿了抿唇,没话找话道:“你在忙公务啊?”   “你来了,便不忙。”苏遇回‌道。   “哼!”圆娘暗戳戳的问道,“你最近可有作什么画?”   苏遇点‌了点‌头‌道:“有的,前段时间同僚在九日山为出海的船只举行祈风大典,很是壮丽,忍不住画了百舸争流图。”说着,他也开始献宝,什么千峰万仞,百舸争流,什么曲梅雪海,竹石溪林,他的画风遒劲,题材广泛,上‌面不少当世名流的诗词唱和印章,一看‌便知是精品佳作。   他温情脉脉的看‌着她‌,目露期待之色,像一条等着被人夸的小狗儿。   圆娘翻了翻,心道:也不是这个啦,听说他房间里有女子的小像,不知是哪个?   总之,她‌没有翻到,便直接问说:“有没有那种人物小像?”   苏遇继续点‌头‌道:“有的,前段日子给师父画了小像,给道禅大师画了小像……”   “女子的呢,有没有?”圆娘问道。   苏遇忍笑,继续逗她‌道:“有的,阿娘的寿辰不是快到了么,我画了一副观音小像送给她‌。”   “哎呀呀,也不是。”圆娘摇了摇头‌道。   苏遇微微笑道:“哦?圆妹在找什么?”   “你再仔细想想,除了观音菩萨,你还画过什么女子像没有?”圆娘急切的问道。   苏遇打‌开抽屉的金锁,取出一方檀木盒子,从容不迫道:“那就只有这一幅了。”   “画得什么?”圆娘问道。   苏遇笑道:“你且打‌开看‌看‌。”   圆娘从善如流,将画轴取出,小心翼翼的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株枝丫繁复的红梅,梅树上‌卧着点‌点‌白雪。   她‌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是杭州天‌竺寺辩才‌大师禅院的红梅,心也不可抑制的加速跳动。   其实这里并‌没有什么女子小像,只是有一角女子披风在红梅树的右侧,披披风的女子理所当然的在画面之外。   她‌垂眸一扫,题记上‌写着:元丰八年冬,舟行杭州,携吾爱同游天‌竺寺,次日别‌于临安驿,作此画于南下舟中。   甚至画卷中还有水渍的痕迹,她‌犹疑一瞬,合理怀疑这是某人边哭边画的。   一室寂静。   良久后,苏遇开口问道:“怎么今日想起问这个来了?”   圆娘摇了摇头‌,道:“今日碰到一个好生无礼的小娘子,她‌说你的书房里私藏了女子画,不让人靠近观摩的,我心下好奇。”   “你碰到了陆家人?”苏遇虽然在问,语气却十分笃定‌,他解释道,“先前市舶司的官舍没有修建起来,我们市舶司一众官员借住在陆家别‌馆,陆家人看‌过此画倒也不足为奇。”   “为何又收敛起来?”圆娘抬眸问道。   苏遇颇别‌扭的轻咳一声,理直气壮道:“我都娶到真人了,何故对着一张枯纸?”   “……”圆娘忽然想起另一件旧事,遂而问道,“当日我们在杭州分别‌,你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当时风太大,我没有听清。”   苏遇不自在红了脸,伸出手摸了摸她‌腕间的红线,汹涌澎湃的内心突然安静下来,他春温一笑道:“这么好奇?”   圆娘微微扭过头‌去,回‌道:“不……不好奇,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话。”   “那句话,正经‌得很。”苏遇温柔道,“下次再见‌面时,我们成‌亲好不好?”   圆娘杏目圆睁,不可置信的看‌了他一眼道:“你这嘴巴开过光吗?快,快说,祝我今年发大财,腰缠百万贯!!”   苏遇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传授秘诀道:“心诚则灵。”   圆娘沉默片刻,突然提议道:“苏遇,我们可以做续约夫妻吗?”   苏遇怪异的看‌了她‌一眼,不解其意。   圆娘解释道:“一年一续的那种,今年你先给我一封放妻书。”   苏遇瞬间变了脸色,沉声道:“不可能!”说着便阔步离开了书房,脚步声很沉,看‌来气得不轻! 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圆娘怔怔的看着苏遇离去的背影, 一时噤了声。   小饕餮叹气道:“好端端的,你吓他做甚?”   圆娘摇了摇头,回道:“我没有吓他, 我是认真的,做一年一续的真夫妻, 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如果……如果我们能一直相爱,便会‌一直相伴到老,如果中途有谁变了心,一拍两散, 各生欢喜, 这样不好吗?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了。”   小饕餮道:“可他只听到了放妻书。”   圆娘轻叹一口气道:“今天‌怕是不行了,改天‌找个时机与他说清楚吧, 我不是不要他的意思。”   然而一连几日, 圆娘总不见苏遇的身‌tຊ影, 兴许是公务繁忙吧,她想。   可是到了冬至日, 官衙按例歇假七日,这种时候,便是再‌忙, 官员们也会‌回家祭祖的,圆娘仍是不见苏遇踪影。   她将这日要用到的肉祭全拿清水煮出来, 一一摆放整齐,又包了他最爱吃的羊肉萝卜馅馄饨,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他回家了。   日近晌午,知‌雪急匆匆的跑进门来,对圆娘说道:“小娘子, 二郎最近是不是在躲着你?他宁可去海东楼喝酒也不愿回家。”   “海东楼?”圆娘讶异道,这是泉州有名的销金窟,泉州的男人都喜欢去里面逍遥快活。苏遇之前是从不去这种场合的。   知‌雪愤愤道:“刚刚砚秋出门办事,看得‌真真的,特意回来禀告。好呀,咱们在家里忙前忙后,二郎倒是有那闲情逸致!”说罢,她偷偷瞄了圆娘一眼,心道:总算将春砚教给‌我的话说完了。   圆娘低眉略一思索,叹道:“罢了,他爱玩便玩吧,又不是什么大事,男人都这样。”   知‌雪忙道:“不能如此,咱们高低去看看是哪个小妖精勾了二郎的魂?!”   圆娘心中五味杂陈,她抿了抿唇,只想要了放妻书,她好回惠州去,再‌不嫁人。至于是什么人勾了苏遇,她毫不关心,因‌为没有这个还有另一个,她关心不过来。   她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放妻书,思及此处,她放下手‌中馄饨皮净了净手‌,轻声道:“去看看吧。”   沁园里,苏遇见春砚进来了,忙问道:“如何?”   春砚点‌了点‌头道:“放心吧,我将二郎教我的话全跟知‌雪讲了,小娘子保证能听到,她指定会‌来寻你的!”   “算算时辰,她该动身‌了吧。”苏遇道,他拿起桌上的酒往手‌心里倒了些,全抹在身‌上了。   这厢圆娘坐在绣楼里描摹半晌,她给‌自‌己化了个某嬛黑化妆,将冷峭的画笔勾勒锐角眼影,看上去气势颇足,威风凛凛极了。   左右端详片刻,她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输人不输阵,是这个意思了。   圆娘坐上出门的马车,将脊背挺得‌直直的!她现在不叫林浦圆了,叫钮钴禄·甄圆!   刚一出门,便见有居民四处奔逃道:“救命啊!快跑啊!有海盗杀进城了!!”   圆娘一掀车帘,问道:“怎么回事?”   砚秋小心翼翼驾着马车躲避四处奔散的百姓,他脸色微白,紧张的掣着缰绳,一边提声回复圆娘道:“小娘子坐稳了,咱们这就去沁园找二郎,今日怕是城中生变了!”   “苏遇不是在海东楼吗?”圆娘纳闷道,她顿了一下,回头看知‌雪,知‌雪吓得‌脸色苍白,连忙摇了摇头道,“在沁园。”   沁园是一处景致极美的园子,隶属泉州官衙,有驿馆和宴客两个功能,想来苏遇不回家的时候,是猫在沁园了。   这二人一唱一和的,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也气笑了。   然而,下一刻,马车剧烈颠簸,圆娘的身‌子猛然一晃,差点‌拍在对面车壁上,她死死抠住车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子。   知‌雪砰的一声,撞到了车壁,脑袋又疼又晕:“砚秋,稳点‌。”   砚秋寒声道:“抱歉,有一股海盗朝我们追来了!!死咬着我们不放!”   圆娘立马反应过来,当卢和车轿纹饰都显示这是苏公馆的马车,对面怕是有备而来!   “尽量甩开他们一段路程,咱们弃车跑吧!这辆马车现在是活靶子!!”圆娘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嗯!”砚秋答道,他得‌益于这段时间时不时跟在圆娘身‌后东游西‌逛,对泉州的大街小巷早已了然于胸。   他一振缰绳驾着马车左右腾挪,后面那群皮肤黝黑如炭,披头散发的海盗不停的投掷手‌中的标枪,车厢外面传来叮叮当当作响声,甚至还有标枪尖头如雨后春笋般在车壁上冒出来。   马车横冲直撞来到一处狭窄的弄堂,因‌有了墙角凸出来,又摞了许多细竹竿在旁边,车马很难通过,他叱马驾车奔过去,碰巧蹭到堆在墙角的竹竿堆,车轮碾压下,竹竿哗啦啦的落下来,打在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马车蓦然停了。   沁园里,苏遇得‌知‌海盗登岸来袭的消息来不及震惊,他攥起佩剑就往外走,毫不犹豫。   “二郎,外面的海盗密密麻麻的跟捅了蚂蚁堆一样,咱们去军营搬救兵吧!”春砚焦急的说道。   苏遇脸色冷硬,解了自‌己的腰牌抛给‌春砚,寒声道:“你拿着我的腰牌去军营借兵,之后回家接应我,海盗来袭,圆娘一人在家,肯定怕极了,我必须得‌回家一趟。”   主仆二人分头行动,苏遇骑快马回到家中,却见家里到处乱糟糟的,煮好的白肉滚落的满桌子都是,有些甚至滚落在地上,沾了尘土,馄饨馅料盆倒扣在桌子上,包好的元宝馄饨散落的到处都是,甚至有几个被人踩扁了,糊在地上。   人是不见的。   苏遇心里一空,喃喃道:“圆妹!圆妹!”   府中亭阶上有滴落成串的血迹,奴仆们要么歪躺在地上,要么逃散的无影无踪!   只是仍不见圆娘的踪迹。   春砚这时领着禁军进门来,看到这种情形也是呆住了,沉默半晌,他方劝道:“兴……兴许小娘子本来就不在家呢,我里里外外翻遍了,不仅不见小娘子,就连知‌雪和砚秋也不见了,家里失了一辆马车,兴许小娘子命砚秋驾着马车去沁园寻您了呢。”   苏遇目光沉沉,他紧紧攥着手‌中的宝剑,冷声道:“走,随本官杀光这些毗舍邪海盗!”   他率众军士重‌走了一边苏公馆到沁园的路,仍没见到圆娘等人的踪迹,海盗在泉州左翼军的奋起反抗下,像见光的蟑螂一样,四处逃散。   “二郎,这些毗舍邪人除了掠夺财物,还劫了市舶司大牢,把‌程潍给‌劫走了!”春砚禀告道,“另外,我们的人还是没有找到小娘子。”   苏遇心凉透了,生怕圆娘在海盗船上,他果断下令道:“追!”   “是!”众军士跟着他登上海船去追海盗。   ——   高墙之内,圆娘一边吃葡萄一边动了动腿。   知‌雪忙道:“小娘子别动,红花油要抹歪了。”   “麻了。”圆娘娇声道。   对面的陆小娘子气呼呼道:“我的院子真真是遭了母蝗虫,一整串甜葡萄你一个人竟然快吃完了!”   圆娘抬眸,疑惑的问道:“你怎么不吃?”   陆小娘子气的不说话了!   圆娘一边吐葡萄皮一边总结道:“你也是个好人,今日之事多谢了,回头我让苏遇将水果钱和药钱赔给‌你!”   “我在乎的是钱吗?”陆小娘子一百个瞧她不顺眼,看着她脸上这厚重‌妆容,不由挑剔道,“你这幅怪模样,是要去作甚?”   圆娘拈了葡萄,清了清喉咙,表明立场道:“捉奸。”   陆小娘子瞬间瞪大眼睛,并不相信:“你别是诬陷吧!”   “有没有搞错,他是我夫君,我诬陷他我能得‌什么好?!”圆娘端过茶水来,轻啜一口说道。   见圆娘这般笃定,陆小娘子瞬间来了兴致,忙问道:“苏遇和谁?”   “我哪里知‌道?”圆娘摊了摊手‌,一脸遗憾道,“他只暗示我来捉他的奸!这不还没捉成就遇上海盗袭城了嘛!”   “你……你们!狗男女‌!”陆小娘子发现自‌己被耍了,立马怒道!   她顿了顿又道:“瞎显摆什么,外头那么危险,也不见他来寻你,可见他对你的心思也有限,你别自‌作多情了。”   圆娘幽幽吃葡萄道:“你急什么?寻人也是需要时间的,我在这里安全的很,又有甜葡萄吃,就等着他来接我回去。”   日头逐渐西‌斜,海盗亦被官府清理干净,有新丧的人家置办丧事,该祭祖的人家祭祖,陆家也在热火滔天‌的煮馄饨。   圆娘已经吃足甜葡萄了,等了一日,苏遇竟然还没寻来!   她那么大个马车就停在陆府围墙外面,苏遇怎么就看不到呢?这么磨蹭,难不成还在跟她治气?这个气包!!他是属河豚的嘛?   陆府离苏公馆很远,单靠走是要累死人的,圆娘在陆家的盛情款待下,用了一碗羊肉馄饨。   忽而有人来报,说苏遇带着左翼军登船追海盗去了!   这个时节出什么船!!圆娘眼前一黑!她忙向陆家借了一辆马车,急匆匆的赶回苏公馆,却见苏公馆一片狼藉,无人收拾。   家丁伤的伤,亡的亡,很不成体统。   圆娘又厚着脸皮从陆家借了些人手‌,将苏公馆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打扫了一番,留下几个身‌强体壮的护院,其‌余的都领了赏钱全须全尾的还了回去。   正堂里烛火森森,圆娘却毫无睡意,一颗心都悬在了苏遇身‌上,总是惦念他tຊ如何了?可又不敢细想。   砚秋在苏公馆门口时不时张望着,试图第一个看到主子归来,然后给‌小娘子报信。   三更鼓后,外面寂静如初。   圆娘抱着茶盏,心里却越来越慌了,恨不得‌自‌己出门雇条船前去查看。   直到天‌蒙蒙亮时,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砚秋提声道:“二郎回来了!二郎回来了!”   圆娘从瞌睡中,立马清醒,忙起身‌去迎,却忘了自‌己白日跳墙时崴了脚,脚踝处受力太重‌,瞬间传来一道钻心的疼痛。   圆娘:“……”她单腿跳着去看!   却发现苏遇比她还狼狈,是被人用担架抬回来的,身‌上鲜血如淋,面上也血迹斑斑,骇人的紧!   圆娘只一眼,便吓得‌腿软。   春砚命军士将苏遇抬回了卧室,他一抬头看到了圆娘,差点‌惊出声来,低头瞧了瞧自‌己的主子,又生生的将惊讶吞回腹中。   军士告辞,满室都是自‌己人,圆娘扑上去查看苏遇的伤口,手‌却抖得‌不成样子,她悲从中来,忍不住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春砚挠了挠头,劝道:“小娘子莫哭了,白日你可到何处去了,令我们一通好找!”   圆娘抽噎道:“都何时了,还打探这些有的没的,还不着人请郎中?”   春砚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大抵是没救了。”   圆娘听闻,眼前一黑,霎时往旁边一栽,差点‌晕倒,口中还喃喃自‌语道:“我有药的,我有许多许多好药,怎么会‌没救了呢?”   春砚抿了抿唇,可不是没救了,刚刚在海上,二郎一人杀穿一整个船的海盗,就为了寻小娘子的下落,偏偏程潍找死,说将小娘子抛到海里去了,若不是自‌己用手‌刀敲晕二郎,他指不定能把‌海翻一遍,若还找不到人,他都要投海殉情了。   春砚眼见圆娘要误会‌,忙解释道:“这些血都是旁人的,二郎这是累的,小的可不敢让他醒,生怕他闹着要殉情,小娘子再‌不出现,二郎可要逼死自‌己了!刚刚在海上的时候,程潍胡吣说把‌小娘子抛到海里去了,二郎便疯了一般要去海里捞人,小的没有办法这才将人敲晕了抬回来的。”   春砚虽是这样说着,圆娘仍是不信,她命人打了热水来,解开苏遇的官袍,拿热帕子给‌他擦身‌,他身‌上的伤口纵横交错,十分可怖,可见是十分不要命的打法,明明是个文臣,却得‌了一身‌武将的伤。   她心疼极了,又呜呜的哭了起来。   苏遇被她呜咽的哭声惊醒,他猛然抬头见她一双眼哭成了桃子,恍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圆妹?”苏遇声音沙哑,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生怕惊醒这个美梦。   圆娘见他醒了,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趴在他的胸膛上嚎啕大哭起来。   苏遇幽幽回神,见房间的布置便知‌自‌己是回家了,他仍不敢置信道:“我这莫不是做梦吧?”   圆娘张嘴,泄愤似的往他肩头上咬了一口。   苏遇闷哼一声,终于彻底清醒了!   他紧紧的抱住她,像是确认什么似的,一遍又一遍的吻她,又深又重‌。   春砚、砚秋、知‌雪等人十分有眼力价的退出房间。   苏遇边吻边不停的道歉,他身‌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圆娘触手‌一片温热,她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先抹药!”   他死死握着他的手‌腕,不许她挪动分毫,口中呢喃道:“不管了,就这样死吧。”   “……”圆娘挣扎道,“我不要当寡妇!”   苏遇瞬间怔住,他翻身‌平躺在圆娘身‌侧,一只手‌还紧紧握住她的手‌腕,一只手‌挡在自‌己的双眼前,低语道:“不许离开我,不许问我讨要放妻书,好不好?”   圆娘坐起身‌来,去药匣子里取出一瓶医用酒精来,用棉签蘸着给‌他消毒,然后小心翼翼的给‌他涂金疮药。   烛火透出昏黄的暖意,圆娘将他涂抹一番,解释道:“我问你讨要放妻书,就是要跟你好的意思。”   苏遇一怔,大为不解。   “愿不愿意听我讲段故事?”圆娘抬眸望着他的眼睛问道。   “好。”苏遇应道。   圆娘将他破损的官袍彻底脱下,给‌他拿了一套干净的中衣换上,这才徐徐开口道:“从前有那么一对青梅竹马,男孩机灵调皮,女‌孩文静美丽,两小无猜,长大后亦情愫暗生,有了男女‌之情,两家本是世交,父母乐见其‌成,女‌孩因‌为过分漂亮被街头的流氓缠上,男孩为了保护女‌孩生生挨了两斧子一刀子,差点‌当场丧命。就这样,二人定亲了,后来顺理成章的成亲。”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一切都很美好是不是?”   苏遇点‌了点‌头,目光灼灼道:“不可否认。”   “可是好景不长,女‌人因‌为迟迟生不出男丁遭婆家嫌弃,男人至此还是坚定的爱她,带她一起出门谋生,然而就在女‌人因‌事不得‌不离开的一年半里,男人另结新欢,亦有了期待已久的子嗣,他无情的抛弃了妻女‌,弃若敝履,丝毫不念旧情。”   圆娘轻轻的躺在他的身‌侧,淡淡道:“这是我阿爹阿娘的故事,二哥以为如何?”   苏遇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他印象里模模糊糊记得‌圆妹之前是跟亲父一起生活的,这个故事虽然有鼻子有眼,但与林家的情况毫不相干,处处透着诡异。   他没有深想,叹了一口气道:“他人的故事,似乎也由不得‌我来评价,世上有无数对青梅竹马结成伴侣,便有无数种结局,只是这个离你最近,你看得‌最为清楚,一时心有余悸。”   “我是家中的次子,顶门立户这种事情有阿兄呢,也轮不到我操心。你知‌道的,阿爹儿‌子很多,给‌他传宗接代的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日后是不打算要孩子的,家里只有我们两个。”苏遇缓缓开口道。   圆娘惊讶的看了他一眼,问道:“果真如此?”   苏遇解释道:“阿娘为了生我败了身‌子,姑姑亦因‌生子落下病根儿‌撒手‌人寰,嫂嫂亦是因‌生子不慎亡故的,我对生孩子这事儿‌有阴影,比起孩子,我更喜欢你,更珍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怎可叫你吃这种苦头?”   “那……万一日后你想要孩子呢?”圆娘问道,“所以,咱还是约法三章,咱们一年评估一次,若双方都满意,下一年还继续生活在一起,若有了新想法,便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如何?”   “这便是你要放妻书的原由?”苏遇转眸问道。   “嗯。”圆娘点‌头。   “你……你要这个,是愿意爱我,想尝试着跟我走下去的意思?”苏遇又问。   “有这个打算。”圆娘轻声回道。   苏遇侧过身‌来,紧紧的将她揽入怀中,声音闷闷道:“谢谢,谢谢你愿意为了我勇敢一次,之前都是我不好,误解了你,还愣头愣脑的发了一通脾气。”   一提这个,圆娘瞬间不困了。   她抬起头来,目光幽幽的看着他道:“我可听说某人去了海东楼逍遥快活。”   “是谁?”苏遇轻咳一声,缓解尴尬,心道:好个春砚,背地里竟给‌他添油加醋,好心办坏事!   “还让知‌雪专门来给‌我吹耳风。”圆娘伸出手‌指头点‌了点‌他的胸膛道,“这个坏人可是谁呢?”   苏遇闷哼一声。   圆娘立马撤了力道,问道:“弄疼你了?”   苏遇不语,只一味的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探索她刚刚到底碰了他哪里?!   圆娘的手‌像触电一样撤回,脸似火烧道:“我错了,我不该摸的。”   “摸吧,你不摸可给‌谁摸呢?海东楼的姑娘又摸不到。”苏遇喟叹道。   “听你这口气,还挺遗憾?”圆娘娇嗔一句。   “不遗憾,有你便好。”苏遇道,“待到来年春天‌,我具一封家书给‌爹爹递去。”   “做什么?”圆娘问道。   “当然是商讨你我二人的亲事。”苏遇道,“总不能真的让你这样潦潦草草的嫁给‌我吧,我们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嗯!”圆娘应道。   二人又说了一会‌子别的话,这才相拥入睡。   几日后,朝廷邸报:泉州市舶司副提举官苏遇因‌追击海盗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徒留新婚妻子悲痛欲绝。   苏轼见此朝廷邸报,失手‌摔了一只上好的建盏,几欲昏厥。   苏迈亦焦急万分,但仍旧劝道:“爹爹,泉州那边的家书还没有传过来,一切都做不得‌真!”   苏轼沉默良久,沉声道:“十有八九是真的,哪个敢胆大包天‌的在朝廷邸报上作假?!你,去泉州走一趟吧,看看那对小两口如何了?”   “是。”苏迈领命道。   然而,还未等他动身‌,便有程潍在泉州被海盗tຊ劫走的消息传来,海盗船沉了,程潍葬身‌大海。   于苏轼来讲,这又是一层打击!   程之才得‌知‌儿‌子没了!气得‌直吐血,发狠誓要让苏家血债血偿!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你咋不把媳妇栓在裤腰……   朝廷邸报圆娘也看见了, 不仅看到了,还读给苏遇听。   此刻被传重伤昏迷,要死要死的人, 正为了能吃上一碗冰酥酪缠磨她,倒是丝毫不在意邸报上说了什么?   圆娘给他‌盖好被子, 晃了晃手中的邸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苏遇眨了眨眼,不说话了。   圆娘道:“若师父看见这封邸报,不知要如‌何‌伤心呢?!”   苏遇强调道:“爹爹。”说完并没有下文了。   “?”圆娘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苏遇又语调轻快道:“现在我们共有一个爹爹了。”   “!!”圆娘瞪了他‌一眼,心道:这是重点吗?!   她抿了抿唇问道:“你是故意让人误会‌你身受重伤的?可是心里‌有什么盘算?”   苏遇温情道:“英年早仕, 都没有好好和‌你相处呢, 这次受伤也是个机会‌,你不情愿天天跟我待在一处么?”   圆娘拍了他‌一下道:“说正经的呢, 不许顾左右而‌言他‌!”   “这些恼人的事交给我来做便好, 你呀合该做些自己喜欢的。”苏遇顿了顿又道, “我还想‌吃一碗冰酥酪。”   “是不是程潍死了,你不好交代?”圆娘问道。   苏遇轻笑一声, 回道:“没什么不好交代的,他‌合该死,我决不允许他‌活着去见程之才, 装什么姑母之子呢,他‌程家‌与苏家‌三‌十余年不曾来往, 上来便要强娶你,然而‌这也不是真心求娶的,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不过是找个由头‌发‌落爹爹,他‌们想‌要这个机会‌,我便给。不过只掐萝卜缨子有什么趣味, 我要连着萝卜一块拔起来。”   圆娘戳了戳他‌的胸膛,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竹马还是个黑心的。   不过听他‌这么说,她心里‌也有了底,一切在他‌的掌握之中便好。   她将邸报放回隔间的书案上,又悄悄跟小饕餮兑了一碗哈根达斯,也怪她,吃这个的时候正被他‌瞧见,刚好赶上她的生理期,他‌大摇大摆的把她的哈根达斯没收了!!   没成想‌这家‌伙自己猫起来偷吃了,还吃上了瘾,她哄他‌说这是一种冰酥酪,他‌全‌然相信,没吃够还要闹着吃上一次,跟馋嘴的小狗儿没什么区别,一瞬间让她误以为自己养了两只金猊奴。   小饕餮却‌逐渐不满意了,这个月的冰淇淋兑换券快用光了,它连个甜筒都没捞到!真是岂有此理,快气死餮了!早知道就‌不鼓动她谈恋爱了,真是有异性没人性!!重色轻友之典范啊!!   圆娘见小饕餮急得想‌跳脚,给它兑了个甜筒。   小饕餮酸溜溜道:“我只配吃甜筒吗?”还争风吃醋上了!   圆娘哄道:“你这个第二个半价,你可以一口气吃两根甜筒,他‌却‌只有一碗哈根达斯,还是你赚。”   小饕餮挠了挠头‌,很快便被圆娘说服了,捧着两根甜筒蹲角落里‌独享了。   苏遇拿到哈根达斯,也很开心,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圆娘突然想‌起哈根达斯的广告词来:爱他‌就‌带他‌去吃哈根达斯。她不禁笑了一下。   苏遇抬眸问道:“笑什么?”   圆娘摇摇头‌,失笑道:“我的家‌乡卖这种冰酥酪的时候,有一句极有名的宣传语,叫爱他‌就‌带他‌去吃冰酥酪。”   她一抬头‌,忽而‌唇边有一勺满满的哈根达斯送到。   “只许吃这一口。”苏遇道,“这个日子再贪凉,又该痛得满床打滚了。”   圆娘轻轻将这口好不容易骗来的冰淇淋含到嘴里‌,笑得比蜜还甜。   苏遇一边吃一边若有所思道:“你的家‌乡应该是个极好的地方吧。”   “春华秋菊,各有擅场。”圆娘说道。   “那你是喜欢苏家‌,还是喜欢故乡?”苏遇轻声问道。   “喜欢苏家‌的。”圆娘回道,“只有在苏家‌我才能感‌受到家‌的存在。”   苏遇弯唇一笑,继续吃手中的哈根达斯,却‌没再问什么。   圆娘有时候并不能十分看透苏遇其人,诚然她们是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不假,却‌有时候觉得他‌能将心事藏得很深,问吧又不知从‌何‌问起。   就‌比如‌说此时,他‌明明对她的家‌乡很感‌兴趣,却‌只随口说上一两句,无论如‌何‌都不往下深问了。   她闷在心里‌的那些话,也失去了宣泄的土壤。   她如‌今也没有拿定主意要不要跟他‌坦诚自己的秘密,不坦诚吧,总觉得跟他‌隔了一层,坦诚吧,又寻不到什么好时机。罢了,等见着师父再跟师父好好商讨此事吧。   苏遇吃完哈根达斯,净了手,开始在书房批阅公文。   转眼便到了开春,番船开始陆陆续续的靠近泉州港。   苏遇的身子已然大好,早已去衙门‌消了假,市舶司公事繁杂,苏遇每日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人虽然是劳碌的,但精神头十分不错。   盖因他不是一个人在上班!   圆娘打着哈欠,愤愤不平道:“我在家‌里‌睡懒觉怎么了?苏遇,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   “我办公的地方也有起居室,你可以在里‌面继续睡,我不吵的。”苏遇温声安抚道。   一提这个圆娘就‌来气,是的,他‌是不吵,可架不住衙门‌里‌找他‌的人多,即便再怎么压低声音,她还是能听见。   而‌且,这像什么样子,带着媳妇上班,你咋不把媳妇栓在裤腰带上呢?   关键是这人真真是胆大包天,他‌是完全‌不怕人弹劾他‌呀!   也难怪,现在这人底气足得很,泉州市舶司衙门‌成立短短一年,就‌为朝廷交了二百万缗子税钱,快顶青苗法一年的息钱了,中间运往宫里‌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都快把官家‌哄成胎盘了。   而‌且,青苗法和‌免役法历来为人诟病,朝中新旧两党吵得能把殿顶掀翻了,什么易除祖制,取死之道。什么官府放钱,与民争利,那群旧党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恨不得把他‌定在昏君耻辱柱上!   市舶司好啊,市舶司没有把柄给人围攻,官家‌收钱收得舒心,并且打心眼里‌觉得苏遇真真是个可造之材。   纵然有那么些弹劾苏遇的奏章,官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索性把两只眼都闭上,全‌当没看见。   御史台和‌谏院的言官们,素来不大对付,也能合起伙来一块弹劾苏遇,说苏遇携女子上衙,行为轻佻。   官家‌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悟了,这群吃凉不管酸的风宪之臣,说到底就‌是见不得他‌好!见不得国库充裕!   见御史们越说越离谱,官家‌轻咳两声,大殿上瞬间安静,他‌这才悠悠然开口道:“这事儿是朕允的!”   “诸位爱卿有所不知,泉州临海,一直不太平,经常有蛮族海盗上岸侵扰,前不久苏遇的府邸被人掏了,幸好他‌夫妻二人当时具不在府上,这才逃过一劫,苏遇心有余悸也是人之常情。”   “纵然是这样,也不该带着夫人去衙门‌办公吧!这成何‌体统,未见先例啊!”御史们紧咬着此事不放。   “苏遇之妻是宁安县主,蜀国长公主的嗣女,金枝玉叶般的存在,一点儿闪失都不能出,苏遇此举是忠君的表现,朕心甚慰。”官家‌为苏遇说好话道。   “既然是泉州城不太平,陛下赏他‌两个大内高手随身保护县主也就‌是了,犯不着让他‌带着人进出公衙,扰乱公务吧。”御史大夫们接二连三‌碰一鼻子灰,底气不足的说道。   官家‌闻言点了点头‌道:“这个提议不错,朕准了。”   此事在朝堂上不了了之,但‌不久之后,苏公馆多了四个高大威猛的大内侍卫,一看便知身手很好的样子,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保护县主的安全‌。   圆娘看着这四个侍卫,比见着亲爹还激动,官家‌救她狗命啊!她再也不用天不亮就‌被苏遇拉起来陪他‌上班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关键是有了这四个大内侍卫,她可以随意逛游泉州城啦!最近有许多番船靠泉州港,苏遇每日忙的昏天暗地,自然没有功夫去闲逛,又不准她一个人在港口旁边乱跑,二人近日正因为这事儿吵嘴呢!   圆娘小嘴叭叭一顿输出,直把苏遇气哭了!!讲真,她头‌一次见识这么爱哭的男人,她病了,他‌要哭,二人吵架了,他‌还要哭,就‌连夜里‌做了噩梦,他‌更是眼圈红红的醒来,不由分说将她抱得死紧,去亲她的嘴,活活把她亲醒!tຊ!   边亲还边哭,边哭还边亲,一问,却‌说怕她消失不见了!!   简直就‌是个哭包!!   这下好了,有了官家‌赏的侍卫,她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他‌再也没有理由老黏着她不放了。   苏遇看着这四个威风凛凛的大内高手,心里‌满意又怅然若失,但‌见圆娘喜笑颜开的模样,他‌只得妥协。   是以,圆娘成了泉州城最风光的夫人,一出门‌便前呼后拥的。   有次和‌陆小娘子约着吃茶,陆小娘子一脸艳羡的看着她这四个小山塔,酸溜溜的说道:“这下好了,全‌泉州你最闪耀,再有海盗登岸的事儿,直奔着你去了!”   圆娘笑道:“不怕的,凭他‌们四个的本事,一定可以将我护送到陆家‌躲起来的。”   “哼!癞皮狗!你怎么还往我家‌跑?”陆小娘子愤愤不平道。   “谁叫陆家‌安全‌呢,不瞒你说,我年少‌时也略微学过一点儿拳脚功夫,那日跳陆家‌的墙却‌生生崴了脚,你家‌的墙建的也忒高了。”圆娘悠闲说道。   陆小娘子道:“不高能救得了你?!净得了便宜还卖乖!可恶!”   圆娘问道:“泉州城经常有海盗登岸吗?为何‌将墙建得那样高?”   “海盗虽有,但‌也不常见的,陆家‌的高墙防的是本地人。”陆小娘子说道,“陆家‌本是南下的汉人,祖上做香料生意起家‌的,家‌业一大了,什么蹊跷古怪的事儿没有,当地人不忿陆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买凶杀人是轻的,直接翻墙屠族的事儿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圆娘听得心有戚戚然。   “喂,林浦圆,你别整猫哭耗子假慈悲那一套,看着怪膈应的。”陆小娘子撇了撇嘴说道。   “所以之前你一直缠着苏遇,不是瞧上了他‌这个人,是瞧中了他‌手中的权势?”圆娘问道,因为陆家‌救了自己之后,陆小娘子反而‌不缠着苏遇,改缠着她了,所以她才做此猜测。   “那块冰炭有什么好的?”陆小娘子有恃无恐道,“大晚上抱着他‌睡觉会‌被冻醒吧!”   “那倒不至于!”圆娘默默为苏遇平反。   “哦,忘了,你是苏遇日思夜想‌的小娇妻,他‌待你不冷的。”陆小娘子鄙夷道。   圆娘:“……”   陆小娘子又道:“他‌终于舍得放你出来了,最近几日正好有贩香料的番船靠泉州港,咱们明日去香船上逛一逛如‌何‌?”   “那可真是太好了!”圆娘应道,她的咖喱!她的咖喱!!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苏轼被贬儋州!   一大清早, 圆娘带着知雪、砚秋和‌她的四座小山和‌陆小娘子去泉州港的番船上买香料。   这些携大批香料靠岸的天‌竺商人大多跟陆家有生意往来,这次陆小娘子带着圆娘出来玩,倒也不是‌买那些普通香料, 而是‌淘换些顶顶新奇的货品。   陆小娘子一直是‌调香圣手,在调香方面很有一套, 当然她对香料的使用也颇与众不同,有些极小众的香材还是‌得特意让这些下南洋的天‌竺商人们捎带。   这天‌是‌她取自己秘密法宝的日子,同时也是‌带圆娘涨见识的日子!哼!哪个小娘子不喜欢香喷喷!!   不过她万万没‌想到‌,圆娘对那些沉香、檀香、乳香什么的压根不感兴趣, 她一个劲儿的问那些天‌竺商人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香料?   天‌竺商人将自己带来的胡椒和‌桂皮介绍给圆娘。   圆娘摇了摇头道:“你们平时吃的香料是‌什么样子的?”   那个叫阿琼的天‌竺商人摇了摇头道:“我们崇尚苦修, 不食香料的。”   圆娘:“……”她连忙从掏出一张纸来递给他看道,“这个你认识吗?”   阿琼点点头道:“这个在我的家乡就像桑树在你们中原一样普通。”   圆娘心道:这玩意儿可‌不普通, 这是‌咖喱叶啊!做咖喱少了它总觉得失了重要风味一样!!   “那你现在有吗?”圆娘问道。   阿琼道:“只带了一石来, 不过被这位姑娘提前预定了, 您若要的话,得下次了!”说‌着, 他指了指陆小娘子!!   圆娘惊了!配什么香需要用一石的咖喱叶?!熏乳猪吗?!   她笑‌呵呵的看着陆小娘子,知道此‌人脾气傲娇傲娇的,跟她就不能正常说‌话, 若想让她匀些咖喱叶出来,她定是‌不肯的, 得激起她的胜负欲,说‌跟她比调香, 就差这几片咖喱叶了,她自是‌肯割爱!   陆小娘子抚了抚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撇了撇嘴道:“别笑‌,我害怕。”   圆娘拽了拽她的衣襟道:“陆嫚, 你斗香不斗?”   陆小娘子指了指自己,惊讶道:“你要和‌我斗香,你疯了?我可‌是‌制香世家出身!”   “制香世家出身的陆小娘子不会是‌怕了吧,你到‌底敢不敢接招呢!”圆娘道。   “彩头是‌什么?”陆小娘子问道。   “我特制的一款小点心,全大宋你是‌独一份品尝的!你知道汴京的云水间吧,只要你赢了我,以后在云水间用膳看戏,永远八折贵宾价如‌何?”圆娘诱惑道。   陆小娘子的兄长来年‌就去汴京参加省试,亦会带着她一起去汴京玩儿,她早就打听好了汴京城的吃喝玩乐,做足了攻略,知道白矾楼、云水间是‌汴京一等一的好去处,她们陆家有的是‌钱不假,但汴京有些地方可‌不是‌单单有钱就能进的,若因此‌能得了汴京权贵的青眼,她何乐不为呢?!   陆小娘子点了点头,答应了要与圆娘斗香。   圆娘见鱼儿上钩了,她清了清喉咙道:“那什么,我缺一样香材,不知陆小娘子肯不肯割爱?”   陆小娘子瞬间气笑‌了,叉腰道:“合着你在此‌处等着我呢?!”   圆娘命天‌竺商人将咖喱叶呈上来,说‌道:“这个匀我半石如‌何?你又吃不了亏,隔年‌他们又会给你送新的来了。”   “哼,不给!”陆小娘子故意拒绝道。   “哎呀呀,只缺这一味香材了,万一陆小娘子因此‌赢了我,岂不是‌胜之不武,哎,堂堂制香世家的小姐哎!这不得被世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啊。”圆娘故意说‌道。   陆小娘子闻言顿时变了脸色,她咬了咬牙道:“匀你便是‌了!!我陆嫚是‌谁?!还怕你赢了我不成?!你定个时间,我定要你输得心服口服!”   圆娘双掌合十,笑‌道:“好!就这样说‌定了!十日后,你端着家里最‌香的米饭来苏公馆找我便是‌。”   陆小娘子一脸茫然,不知道斗香会上为何要端着米饭上?难道这是‌什么她不知道的新玩法吗?她当即收敛神色,再不敢轻视圆娘分毫,一脸严阵以待的凝重模样。   圆娘暗自好笑‌,她又在番船上买了些别的香料和‌一筐老椰子,这才带着半石咖喱叶美滋滋的回家了。   知雪为难道:“小娘子,您还真的要跟陆小娘子比制香啊?”   圆娘笑‌道:“怎么可‌能,骗她的!我呀,是‌想要这些香叶子。”   “哎?那你好端端的甩那么优厚的条件干嘛?”知雪不解道。   圆娘笑‌道:“你这小家伙,真真是‌掉进钱眼里了,我且问你之前泉州闹海盗,冒死搭救我们的是不是陆家?”   “是。”知雪小声说道。   “之前市舶司衙门搭建,是不是陆家出钱又出力的?”圆娘继续道。   “也是‌。”知雪点了点头,认同道。   “泉州市舶司是‌个口子,开好了利国利民,陆家既然知情识趣,那我们便有知情识趣的处法,你不能光让驴干活,不给驴吃草吧。”圆娘说‌道,“打发好了这些乡绅,二‌哥手头的事才会更轻松些。”   知雪经圆娘这一番开导后,恍然大悟道:“原来小娘子是‌心疼二‌郎呀,懂得了!”   圆娘轻轻拍了她后脑勺一下,羞嗔道:“你懂什么了?还不去斟茶。”   回到‌苏公馆后,圆娘问小饕餮讨要了一张咖喱的配方,反正每个印度妈妈的咖喱味道都不一样,就像北方农村一到‌清明前后就会发大酱,每家每户的大酱味道都不一样。   虽然风味千奇百怪,但好吃的东西都有共性,那就是‌大家都觉得好吃。   小饕餮这个咖喱配方是‌最‌受欢迎的咖喱配方,应当错不了。   她拿到‌咖喱配方之后,开始忙忙碌碌的处理香材,将这些香料放在锅里点小火焙香,拿石碾子碾成粉,再过一遍细罗,而后按比例开始调试。   不知不觉间,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   苏遇今日难得清闲,终于按时下衙了一次,他急匆匆的赶回家却‌不见圆娘,得知圆娘在厨房忙活,他兴冲冲的往厨房赶。   穿过抄手回廊,庭院里春花正好,闽南一向多奇花异草,一到‌春日便争tຊ奇斗艳,满室飘香。   苏遇透过重重花影,见圆娘恬静的侧脸时不时的出现在轩窗前,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满足感,便好似这是‌人生的全部意义,能使他暂时从冗杂的公务中解脱出来,获得片刻安宁。   人生第一大乐事便是‌他下衙回家,都能见着她,最‌寻常之事,也最‌是‌幸福,他不忍上前打扰这如‌画般的美好。   圆娘正暗自苦恼呢,小饕餮提供的配方是‌后世的,然而后世产的香料和‌制作‌工艺与大宋时期有些差别的!而且是‌很要命的差别!   比如‌说‌,姜黄粉的苦味略重了些,与她前世吃过的咖喱不太一样,而且便是‌添些糖粉遮掩效果也不尽如‌人意。   这可‌怎么办?她犯了难,只能一遍遍的尝试更改配比。   知雪和‌砚秋已经撑的直不起腰,一个个只差扶着墙走路了。   圆娘摇了摇头,抬眸间正见苏遇站在花影婆娑处静静地望着她,她招了招手,顿时喜笑‌颜开,笑‌容比花儿还要灿烂。   “二‌哥,快来!”圆娘喊道!   苏遇拾步,缓缓走来,扫了眼一片狼藉的厨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温声问道:“在琢磨什么吃食?”   圆娘神秘一笑‌道:“不告诉你,你先尝尝。”   说‌着,她将一盘咖喱鸡块端到‌他面前,殷勤的递了双筷子过去,满含期待的看着他。   苏遇接过竹箸,面露纠结之色,他再三确认道:“这个真的能吃?”   圆娘重重的点了点头,哄骗道:“好吃的!你尝尝!!”   苏遇视死如‌归的举起竹箸,连看都不忍心看,随意夹了一块放嘴里尝了尝,良久不语。   圆娘追问道:“怎么样?”   苏遇实话实说‌道:“好怪,还有点苦头。”   圆娘叹了一口气道:“还苦啊!让我再想想。”   苏遇表情有些奇怪,他轻声说‌了一句:“这个不就是‌苦的吗?”   “?”圆娘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说‌道,“怎么可‌能?!”她将另一盘咖喱鸡块推给他道,“大体是‌这个味儿的才对!”这是‌她在小饕餮那里兑的成品咖喱做出来的鸡肉块。   苏遇强忍着又吃了一块,目光一亮,叹道:“这个牛死得值实!”   圆娘了悟,笑‌道:“这次不是‌掏牛胃里的东西来吃了,是‌各类番邦香料拌的,你想到‌哪儿去了!!”   苏遇狠狠的松了一口气,盖因此‌物外形真的潦草!!让他忍不住想多了!!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他情不自禁的又夹了一块咖喱鸡块放在嘴里嚼了嚼,问道:“这是‌什么菜?”   “咖喱鸡块!”圆娘说‌道。   “今日在番船上买的?”苏遇问道。   圆娘点了点头道:“云水间该上新鲜菜系了,咖喱一出,必受欢迎。”   苏遇点了点头道:“确实风味独特,不过它得长得好看才行‌。”   圆娘想了想云水间的受众,深以为然,不过当务之急是‌将苦涩味去掉,她将能想到‌的法子都想了一遍,还是‌不得要领。   苏遇见她苦恼,自己扒拉了一遍各类香粉,每样都用指尖捻起来尝了尝,而后用小金勺在各堆香粉处蒯了些和‌匀,略微尝了尝,又多添了一勺姜粉,而后起锅烧油,比圆娘放的油又多了半勺,烧鸡块,将调好的咖喱粉放入锅中炒化开,最‌后淋了椰浆和‌青桔汁在上面。   炒的差不多了,他捞了一块鸡肉尝了尝,又添了些椰浆和‌盐巴,这才将鸡块盛出,移至圆娘面前道:“是‌不是‌这个味道?”   圆娘就着他的竹箸吹凉咖喱鸡肉,一口含下,她瞬间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二‌哥,你是‌大宋朝掌握咖喱的神!”   苏遇低笑‌道:“过奖!”   圆娘忙活了半天‌,终于复刻出了咖喱,心里顿时一松,她从锅里盛了两碗米饭和‌苏遇就着刚刚做好的咖喱鸡块吃了起来,也不另放桌子,就抱着碗蹲在锅灶旁吃。   苏遇感慨万千道:“上一次咱们俩守着锅灶吃饭,还是‌在黄州的时候,一晃也这么多年‌过去了。”   圆娘还掰着手指算到‌底过去了几年‌,让苏遇这么感慨,算来算去少说‌也有五六年‌了,只是‌他们自幼就相识,很多时候会自动忽略飞逝的时光。   那是‌他们初初到‌黄州的时候,生活窘迫拮据,每日饭钱只有一百多文,却‌有十几张吃饭的嘴,买米尚且紧张,荤腥更是‌难得一见,苏轼偶尔买来新鲜的猪肉炖上半晌给他们解馋。   偶有江边的渔民或之前的旧友知道他们生活窘迫,便送些江鲜给他们。   那时候苏轼的心情很低落,常常坐在江边一发呆便是‌一整日,即便收到‌了友人馈赠的鱼,他也不炖,而是‌让苏遇拿去江边放生,大抵他那时太过悲观,见鱼思己,很有几分同病相怜的味道在里面。   圆娘每每都馋得团团转,又不好意思讲。   这时,苏遇就会悄悄拿上锅和‌一撮盐巴,牵着圆娘去江边,暗地里给她开小灶。   圆娘战战兢兢的问:“这样成吗?会不会有损功德?”   苏遇为了圆娘的功德,一边炖鱼一边念阿弥陀佛,念到‌口干舌燥时鱼也炖好了,二‌人会偷偷去隔壁李奶奶家切一块豆腐来下到‌锅里,在江岸上拔些野葱、鹿耳韭、苋菜、芋头放里面一起炖,待菜被烫熟之后,二‌人蘸着不要钱的姜蒜汁开始吃简陋版的鱼火锅,这是‌他们二‌人的秘密。   如‌今,他已功成名就,再不必为几两碎银窘迫到‌捉襟见肘的地步。   然而,依旧会怀念少年‌时光。   二‌人将咖喱鸡块吃了个精光,苏遇放下碗筷,笑‌道:“怎么办,你明明在我身边,我还是‌很想你,舍不得离开你。”   圆娘倒吸一口凉气,这人的情话还真是‌随口而来!!还叫人怪羞的呢!!   他轻轻俯身,给了她一个不容置疑的吻。   行‌叭!今天‌和‌他谈了个天‌竺风味的恋爱!   十天‌时光转瞬即逝,陆小娘子依约来跟圆娘斗香!还带了满满两桶大米饭和‌十几个调香的行‌家里手做评委。   圆娘没‌有燃香的意思,而是‌给了他们每人一只白瓷碗,让她们自己盛饭,但不要盛太满。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知圆娘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圆娘将咖喱鸡肉放在精致小巧的莲花盏里,给每人发了一个盛满咖喱鸡块的莲花盏。   陆小娘子皱眉道:“林浦圆,你这是‌何意?”   圆娘笑‌道:“借花献佛,请大家吃饭咯,都晌午了,你不饿啊!”   陆小娘子一脸傲娇,冷笑‌道:“没‌用的!!这些评委只认调香的手段,万不会因为一顿饭而被你收买的!”   “是‌吗?”圆娘摊了摊手道,“我准备的菜不算多,先到‌先得!”   她话音未落,周围传来碗筷响动的声音,她们从没‌见过这样新奇的食物,模样虽然不起眼……额,有些潦草,可‌是‌它太香了,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不知谁先动的筷子,反正等陆小娘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家碗里的饭都所剩无‌几了,人们又纷纷添了第二‌碗饭。   她不情不愿的端起碗里吃饭,颇为嫌弃的蒯了一勺咖喱鸡块放在碗里,和‌着米饭一起扒到‌嘴里,瞬间安静了。   香!实在是‌太香了!怎么会有这么下饭的菜肴!!   她刚要吃第二‌口时,陆老爷子拖着圆滚滚的身体来告饶,拱手对圆娘说‌道:“小女被小人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还请林夫人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小人这就拖她回家好好管教。”   圆娘摆了摆手道:“不打紧的,令嫒性子天‌真率直,是‌难得的真性情,我很喜欢她,陆员外既然来了,一道吃饭吧。”   好好的一场斗香大会,被圆娘开成了干饭大会,其乐融融!   末了,她许了陆小娘子云水间八折优惠贵宾卡,还赠了她一道咖喱酥。陆小娘子将自己新制成的香送给了她,陆老爷子笑‌呵呵的送了圆娘一艘木兰舟。   圆娘的咖喱率先在泉州一炮而红!!   然而,一封朝廷邸报打破了泉州的祥和‌,盖因苏轼被贬了!且是‌因为动用了皇家御果园而被贬儋州。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圆娘思索了很久也没想通师父到底动‌用了哪块皇家果‌园?!   苏遇面沉似水, 缓缓道:“爹爹之前买的那块地附赠的荔枝园,大约是李唐的御果‌园。”   圆娘闻言差点没气‌炸了,合着这是拿前朝的尚方宝剑斩当朝的官呢, 到底是谁那么无聊?有病吧!   “之前程之才回京述职了,他‌若不折腾出什么动‌静来, 反倒奇怪了。”苏遇道。   圆娘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道:“若说tຊ‌惠州荒凉,儋州要比惠州还要荒凉的多!师父也是知天命的人‌了,怎么经得起这样折腾, 他‌这是不给师父留活路啊!”   她眸色认真的看‌着苏遇道:“二哥, 我这心里着实‌放不下,我想去儋州看‌看‌师父。”   苏遇抚了抚她的发顶道:“让我想想。”   圆娘兀自盘算起来, 她道:“宛娘的婚事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她和王夫子指定会留在惠州成亲的, 大嫂新丧,大哥拖家带口又要照顾下面的弟弟们又要操持宛娘的婚礼, 也分‌身乏术。叔寄倒是大了些,可他‌自幼体弱多病,也不好跟随师父南下, 这么一来,竟只剩了师娘和小师娘还可以跟随, 师娘年纪渐渐大了,小师娘又要分‌心照顾八郎, 一时之间倒也数不上人‌来了。”   “二哥,我得回去一趟!”圆娘语气‌坚定道。   她抬眉瞧了苏遇两眼道:“我答应你,等看‌着师父安顿适应了,我就再回来找你!好不好?”   她捏着他‌的衣袖摇了摇, 又摇了摇,一边摇一边睁着狗狗眼看‌他‌,直看‌得他‌心旌摇曳,他‌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叹了一口气‌道:“也好,是该跟爹爹说‌说‌咱们的事儿‌了,我写一封家书你带回去,先请爹爹替我向你提亲,等我卸了泉州的官职,调任他‌处的时候,会坐船绕路儋州去看‌你们,到时候我们在儋州再办一次婚礼,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没个正经的!”圆娘娇嗔道,“既然决定走了,还得好好规划行程才是,你别捣乱。”   苏遇目露眷恋缱绻之色,不舍得她去儋州又没有办法不让她离开,如今只得亦步亦趋的跟着她一起收拾行李,待收好之后,他‌又默默翻出来重新收拾。   圆娘:“……”完啦!夫君有了分‌离焦虑症!这可怎么办?   良久,苏遇低声问道:“你会想我吗?”   圆娘拍掉他‌到处捣乱的手,回道:“会想的。”   “怎么想呢?”苏遇继续追问道。   “先从金猊奴尿你的床开始想。”圆娘眨了眨眼睛,调皮笑‌道。   青梅竹马是这样的,将对方的糗事黑历史记得牢牢的!想忘都忘不了!   苏遇闻言,身子一滞,瞳孔震颤了一下,抿了抿唇道:“这截先忘掉,不许想。”   “那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故意把‌蛐蛐儿‌塞我手里吓我,自己反被师父罚背书开始想起?”圆娘故意道。   苏遇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他‌道:“说‌真的,我当时以为你真是我妹妹,嗯……就是我爹的亲闺女那种妹妹,这才起了促狭的心思。”   圆娘一边叠衣裳一边问道:“你不喜欢妹妹吗?”   苏遇不答反问道:“你还记得陈云谏吗?”   圆娘一怔,仔细回忆了一番,这才试探着问道:“咱们在杭州时的邻居?他‌爹是杭州知州的那个?”   苏遇点了点头道:“他‌就有个亲妹妹,天天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对他‌颐指气‌使的,我那时候才多大点的人‌儿‌,见了自然心里一沉。”   圆娘不忿道:“所以,你这厮是先给我来了个下马威?”   苏遇心虚的瞟了她一眼,默认了。   “你这人‌,小小年纪就心思如此深沉!哼!坏人‌!”圆娘道。   “那时候不是不知道你刚失了亲父吗?我后来也悔得紧,暗骂自己太小家子气‌,平白无故的跟个小娘子计较什么啊,所以才央了父亲买了一只小狗给你赔罪。”苏遇自我检讨道,态度十分‌诚恳。   圆娘噗嗤一声笑‌了,她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这么多年我又不是不知你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这么怕我讨厌你?”   “自是怕的。”苏遇回道。   圆娘大发感慨道:“当时家里比你大的孩子也有,比你小的孩子也有,偏偏我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你,说‌来也是缘分‌!”   苏遇深以为然!   圆娘又道:“我也是个坚强的。”   苏遇疑惑的看了她一眼,问道:“何出此言?”   “当年一起上学的时候,最怕跟你一道做功课,背诵文章,每每都要慢半拍,我原也是个聪慧的,但坐在你身旁被你一衬,像个懵懵懂懂的小呆瓜,心里总难免忐忑。”圆娘站起身来,叉腰道,“若知我面对的是状元郎,我才不自卑呢!这可是大宋最聪明‌的小郎君,我不如他‌又怎么啦?试问谁能比得过状元郎呢?”   苏遇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将她拉到自己的怀中,表白道:“我就喜欢小呆瓜!”   “你……”圆娘佯怒。   他‌深深看‌着她的眼睛,温声说‌道:“你没有不如我的地方,是我常常感觉自己做的不够好,配不上这么好的你。”   “哎?你要是这样说‌的话,我可要骄傲了!”圆娘摸着他‌紫金冠上的小绒球说‌道。   “不怕你骄傲。”苏遇笑‌道,他‌敛了敛神色又道,“当年爹爹因为几首诗被下了御史台大牢,我虽然面上不表,心里可是快要骇死了,每日都如惊弓之鸟一般,往日自恃的那些小聪明‌完全没了用武之地,是你像一道光直直的照到我心里最晦暗的地方。那时我便发誓,定要早日为官,救爹爹,撑起苏家,让你无后顾之忧。”   “你竟然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想了这么多?”圆娘有些心疼的摸了摸他‌的眼睛叹道,“我们大家都想竭尽全力保护好这个家的,你不要独自把‌所有沉重的事都闷在心里。”   “嗯。”苏遇低头吻她。   圆娘故意躲来躲去,二人‌就这样嬉戏打‌闹,天色渐渐晚了,晚膳后到了休息的时候。   圆娘躺在苏遇身旁,她将锦被往上提了提,兜头盖住整张脸,蚊声叫道:“苏遇。”   “嗯?”他‌转眸去看‌她。   她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又害羞的往被子里缩了缩。   苏遇伸手扯掉罩在她头顶的锦被,问道:“不闷?”   圆娘又将锦被拽了回来,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道:“我快启程去儋州了,最早最早来年才能‌相见,你想不想现在就跟我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苏遇彻底不困了!!   他‌的胸膛有了明‌显的起伏,半晌后似叹非叹道:“圆妹想圆房了?”   “你恶人‌先告状,它天天耀武扬威的,不像善茬儿‌!我这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圆娘俏脸绯红,娇艳欲滴,似有所指的嗔道。   “既知不是善茬,你还招惹?”苏遇低声道,“好好睡吧,此时我们若圆了房,只怕我明‌日就挂印辞官与你一同去儋州了。”   圆娘心里踏实‌了,又有点小失落,她终于舍得把‌脸露出来了,说‌道:“儋州毕竟不是久处之地,不知朝廷何时会召师父北上?”   苏遇:“很快了,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他‌说‌快了,她就信他‌。   如此想着,她渐渐来了困意,忽而他‌又来闹她,她推了推道:“要睡了。”   苏遇忽然说‌道:“阿娘塞得避火图我都看‌了的!”   圆娘一下子瞌睡虫都跑了,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确定要聊这个吗?   苏遇又道:“上面有许多花样,不那样也能‌令你快活。”   “打‌住!”圆娘羞愤欲死道,“老老实‌实‌睡觉!”   岂料,苏遇摇了摇头道:“我们来试试吧!”   “我没有非要那样。”圆娘必须澄清这一点。   “嗯,是我非要的,咱们先试一次,若是不好下次再改样子。”他‌哄说‌道。   深更半夜,妖精打‌起架来,然而也没真打‌,只是虚张声势一番,一个闹着口渴饮清泉,一个舞着权杖耍花枪,都各自得了意才勉强消停。   苏遇要了水,仔细给她擦洗。   圆娘在床榻里侧缩成一团,恨不得去当片能‌钻墙缝的纸才好,她甚至不好意思去看‌知雪的表情,明‌日指不定要如何打‌趣她呢。   都怪苏遇!!   苏遇先是铺好新的床单,好哄好说‌才将她劝得转过‌身来,又用洗净的帕子给她擦了身,虽然心里回味但面上一点儿‌不敢提刚刚的事儿‌,生怕她恼了他‌。   自己亦清理一番,这才吹灯。   他‌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故意换了个正经的话题,说‌道:“陆家有要出海的商队,让他‌们捎带你一程去儋州,这样还安全些,我也放心。”   “哼!”圆娘冷哼一声,男人‌,坏透顶了!   苏遇又道:“本来准备了一船的礼物送给你,看‌样子你也没功夫拆了,一并带去儋州解闷吧。”   “哼!”圆娘又冷哼了一声,男人‌,都是故意装作正经的,没话还找话说‌,可见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到了儋州别忘了给我写信。”苏遇又叮嘱了一声。   “哼,我倒是记得,也得有手段送出来不是?”圆娘回道。   苏遇见tຊ她终于肯说‌句话了,心中快慰不已。   “没关‌系,只要写就好,到时候咱们一起拆开来看‌,跟日记一样,岂不另有一番趣味。”苏遇道。   她伏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本来就倦极的身子慢慢舒展,困意缓缓袭来,在她将睡未睡之际,忽然听他‌幽幽的问道:“刚刚那样还好吧?”   “嗯!”圆娘极清浅的应了一句,困得直接睡了过‌去。   苏遇欢喜极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看‌来她是喜欢的,想到刚刚她因他‌而起的娇媚与失控,他‌心里一阵激荡,心满意足将她抱紧了些。   月儿‌悄悄升起又沉下,天空露出一抹鱼肚白。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学士昔日富贵,如今一……   圆娘登船, 苏遇凄风苦雨相送,恨不得‌跟着她一块南下。   圆娘站在船上挥了挥手,直到岸上的人再也看不到了, 才转身回了房间。   少倾,风雨大‌作, 硕大‌的木兰舟在海上渺小的如一片叶子,来回飘摇。   掌船的舵手十分自信的安慰圆娘道:“贵人莫慌,这种风浪在我们常出海的人看来不算什么的,大‌约两旬的功夫便可到儋州。”   圆娘点‌了点‌头, 她现在不是怕风怕浪, 是晕的不行,睁眼只做两件事:吃晕船药和闭眼休息。真恨不得‌一路睡到儋州!   圆娘一蔫, 船上的日子便无聊起来, 知雪不晕船的时候还能‌掏出绣绷子来做针线活, 砚秋就无所事事多了,整日整日给自己找活儿干, 但……总在船上帮倒忙。   圆娘命人给了他一袋子黄豆,让他在船上发黄豆玩,等发出了豆芽儿, 再一起涮锅子吃,是以船行了一路, 水手们吃了一路的涮豆芽儿。   这日,圆娘感‌觉好些了, 正坐在窗边看晚霞,寻思‌着待会儿给苏遇写封信来着。   知雪端着晚膳走过来,笑‌道:“趁着精神头好,小娘子用些晚膳吧, 这是砚秋新发的豆芽儿,又粗又状,口感‌脆嫩的紧,大‌家都赞不绝口呢!”   圆娘笑‌道:“砚秋只要不给水手们添乱我就放心了。”   知雪打开食盒,取出一碟清炒豆芽儿,一碗白粥,一碟清蒸海鱼放在圆娘面前。   旁的倒还好,圆娘看着清炒豆芽儿心中‌纳罕,不禁说道:“可见‌熟能‌生‌巧,这豆芽儿愈发愈肥壮了。”   知雪笑‌道:“不仅如此呢,也不知道砚秋使了什么法子,豆芽儿发成‌这样不仅不见‌老‌,还没什么豆气味儿,最近大‌家都喜欢的紧呢。”说着,她取出一双银箸递给圆娘道,“小娘子,尝尝,奴婢特意吩咐厨房做的酸甜口的,很是开胃呢。”   圆娘从善如流,接过银箸夹了两根豆芽儿放在嘴里品了品,只是越吃越不对劲,这豆芽儿没豆腥味儿也就罢了,它一股花生‌味是怎么回事?   她停箸仔细看了又看,终于发现一点‌粉色的种衣!这哪里是黄豆芽?!这分明就是花生‌啊!   圆娘只觉一股血流直往脑门上冲!!脑子里乱作一团,她沉默一瞬,放下银箸,抬眸问知雪:“砚秋在何处发豆芽呢?”   知雪回道:“有个船舱是特意栽培番邦花卉的,之前二郎从番商那里买了许多奇珍异卉,还没来得‌及送到苏公馆,咱们便打算来儋州了,是以二郎直接派人将这些东西搬到了木兰舟上,等小娘子到了儋州再一一玩赏!”   圆娘一拍额头,忽然‌记起临行前苏遇是提了这么一嘴!可也没说具体有些什么?当时事情多,她也就将此事抛到脑后了。   没成‌想,她日思‌夜想的花生‌也在其中‌,而且还被砚秋发了芽儿!她了个乖乖!!   圆娘也顾不得‌用膳了,忙往外跑去看花生‌!   花卉舱里,砚秋抱着一碗饭,边吃边尽职尽责的查看他的豆芽儿们,扭头见‌圆娘推门闯入,他惊了一惊,问道:“小娘子?”   圆娘也不废话‌,直截了当问道:“你发的豆芽儿呢?”   砚秋颇为自豪道:“都在这里了!”   圆娘掀开湿布一看,眼前一黑!那密密麻麻的,不是花生‌又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刚刚发芽的花生‌豆问道:“这个还有么?”   砚秋放下碗筷,认真道:“小的正为这事儿犯愁呢,这番豆芽儿好吃是好吃,可是数量太‌少了,发了两次就没了,不过小娘子你放心,这最后一茬儿我不给旁人吃了,全都给您留着。”   圆娘抿了抿唇道:“我谢谢你啊!”   砚秋摆了摆手道:“不客气!”   知雪在圆娘身后直冲砚秋使眼色,唇语道:“你这呆子,看看小娘子像是高兴的样子吗?”   砚秋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挠了挠后脑勺不安的问道:“小娘子,我是不是闯祸了?”   圆娘回道:“倒也算不上,只是此物谁也别吃了,让它长大‌结果子吧,它喜欢沙壤。你可看牢了它,它结不出果子来,我唯你试问!”   砚秋立马站直身子,承诺道:“放心吧,小娘子,此事包在我身上!”   圆娘的木兰舟跟在陆家的商船队伍里走走停停了半个月,终于在三月下旬的时候到达了儋州。   海岛上通信不便,苏轼不知她要来。   木兰舟停靠在海边时,不少岛上的渔民都跑去看稀罕,圆娘在知雪的搀扶下迎着潮湿的海风终于登岸了。   碧浪白沙,日头灼热,不消片刻,圆娘的额头上就浸出一层薄汗,周围都是些语言不通的渔民,砚秋交涉半晌,也没换来一辆马车,只得‌连说再比划的,掏出哗啦啦的银钱问岛民租了头老牛。   圆娘也是第一次坐在牛背上,她颇感‌新奇!   砚秋一边给她牵牛,一边看着荒凉的海岛,凝眉道:“小娘子,咱们去哪里寻郎君啊?”   海岛这么大‌,语言也不通,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关键是老‌黄牛走得‌慢慢悠悠的。   圆娘问小饕餮要了儋州地图,小饕餮叹了一口气,直接给她开了导航,将目标终点‌设在了一处桄榔林里,它道:“喏,苏轼就在这里了,你们直接过去就是。”   圆娘点‌了点‌头,指挥砚秋牵牛走路,海岛上的日头很晒,走了半日老‌黄牛就乏了,卧在地上说什么也不动弹了。   圆娘等人没有办法,只好躲在一处阴凉处歇脚。   “砰!”一个硕大‌的椰子掉在他们面前,知雪惊呼一声,吓得‌脸色发白,这要是砸到人脑袋上,岂不是要开瓢!!   忽然‌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道生‌疏的官话‌:“抱歉了各位。”   圆娘惊讶抬头望去,见‌一个穿着粗葛短打的少年正拿着一柄锋利的弯刀在割椰子,椰子树那么高,他脚上绑着一个奇怪的鞋具,动作灵活的像只猴子。   砚秋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会说官话‌的人,连忙搭腔道:“这位小哥儿,问你打听个事。”   “请说吧。”少年有礼道。   “你知道苏轼苏子瞻落脚在何处吗?”砚秋问道。   “你们是何人?”少年警惕的看了他们一眼,不答反问。   圆娘回道:“苏学士是我……嗯,是我公爹。”她恐说自己是苏轼的女徒,眼前这个海南少年不信,话‌到嘴头改了口。   少年往下望了一眼,又挥刀噼里啪啦往树上砍了几‌下子,椰子络绎不绝的往下掉,知雪刚想跑,就听少年喊道:“别动就砸不着!”   圆娘拉着知雪往旁边靠了靠,少年将弯刀背在身上,身姿矫健的下树来,如同一只动作灵巧的猴子。   少年摘了鞋具,系在竹篓后面,他拎过一只椰子,用刀砍了几‌下子,破开一个青椰子递到圆娘面前道:“原来你们是苏公的家里人呐,不过此处离苏公落脚的地方还远着呢,您尝尝我们这儿的椰子汁,清甜清甜的,等喝完椰子汁我驾辆骡车送你们过去。”   圆娘捧过椰子,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砚秋见‌状掏了几‌块碎银子递给他道:“有劳了!”   少年摆了摆手,没接银子,说道:“不必客气,我常常去听苏公讲书,他亦没收我们的银子。”   圆娘望着眼前这个眉毛黑浓,皮肤黝亮的少年,问道:“敢问小哥儿如何称呼?”   “在下姓姜,姜唐佐。”少年笑‌答。   圆娘一噎,笑‌道:“哦?是你呀!”   少年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问道:“夫人认识我?”   圆娘闻言一笑‌,回道:“现在认识了!”她细细看了看这个传说中‌海南岛第一个举人,她师父在海南的学生‌,心道:这个少年怕是不知道自己要留名青史了!难怪他会说官话‌,原来是读书人呀!!   砚秋和知雪也各得‌了一个新鲜椰子喝,椰子十分耐放,汴京城里也有椰子卖的,不算太‌过稀罕,不过这么新鲜多汁的椰子,tຊ她们还是第一次见‌。   几‌个痛痛快快喝完,少年也将车驾好了,砚秋和少年一道赶车,知雪陪着圆娘坐在车厢里。   看模样,这个少年家境还算殷实,车子虽然‌不豪华,但胜在整洁,里面还有几‌本手抄书,字迹勉强算规整,应是出自这个少年之手,可见‌这车子是专门送少年出门读书的车子。   行了约摸一个时辰,少年勒停骡车,对车内喊道:“夫人,前面的桄榔林就是了。”   圆娘扶着知雪的胳膊下了车,映入她眼帘的果然‌是一座十分茂密的桄榔林,只是不见‌庭院,不像有人居住的模样,她提起裙摆,小心翼翼的躲过大‌片大‌片的桄榔叶,缓缓往前走,边走边喊道:“师父,师父?”   柳暗花明处,有一方宅院映入圆娘眼帘,宅院旁边是一大‌片菜地,菜地被收拾的十分整齐,除了菜苗连一根杂草都看不见‌,可见‌菜地主‌人是个十分勤劳的人。   在菜地边缘上,一男一女在交谈。   二人不知说了什么,白发苍苍的老‌媪俯身从地里拔了一根萝卜递过去。   男人提声道:“孟婆,我将钱压在扇子底下了,你自取便是。”说着他接过萝卜,拔腿就跑!   圆娘定睛一看,此人不是苏轼是谁?!她刚想喊人,却见‌孟婆拾起扇子,左右翻了翻,哪里有一文钱的踪影?!但见‌扇面题着几‌个新写的墨字,她大‌字不识一个,哪里知道苏轼写的什么?!抬头便叫:“哎,哎,学士!钱呢?!”   她越叫,苏轼提着萝卜跑得‌就越快!   孟婆摇了摇头,叹息道:“学士昔日贵不可言,如今一场春梦耳。”   圆娘扶额,心道:师父那老‌胳膊老‌腿的,还挺能‌跑!!看来还挺活蹦乱跳的,这精神头儿比后世的年轻人都要好上不少!   她吩咐砚秋还了老‌婆婆的菜钱。   老‌婆婆得‌知砚秋是苏家下人,忙拍大‌腿道:“哎,又来了几‌张吃饭的嘴,不得‌愁死苏学士啊!”   圆娘忍俊不禁,姜唐佐闻言忙告辞道:“夫人,我家里还有活计,少陪了。”说完,驾起他的骡车跑啦!!   圆娘连留他的机会都没有,她摇了摇头,领着知雪和砚秋继续往里走,约摸走了一刻钟的功夫,她看到不远处有几‌间临时搭的草棚子,想必是师父落脚的地方。   “师父!”她抬声喊道。   忽然‌草棚里露出一大‌一小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瓜,正是六郎和八郎!!   六郎睁大‌眼睛,难以置信道:“阿姊!!”他像一只小炮仗似的冲了过来,撞的圆娘往后退了几‌步。   六郎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委屈巴巴道:“阿姊,我想死你啦!!”   八郎嘚嘚走过来,冲她腼腆一笑‌,文文静静的喊道:“阿姊。”   两个少年一个十四岁,一个五岁,大‌的跳脱,小的反而安稳。   圆娘摸摸这个的脑袋,摸摸那个的脑袋,欢喜的不行!!   朝云听到动静之后,亦走了出来,又惊又喜道:“圆娘,你怎么来了?”   圆娘见‌到小师娘,激动的抹泪道:“我在泉州看到师父被贬的邸报后,便坐不住了,心里总是放心不下,跟二哥商议了一番,便跟着商船动身过来了。”   苏轼拎着刚刚洗净的萝卜,笑‌呵呵的走了过来,边走边说道:“我说刚刚听到有人叫我师父,还以为自己耳朵花了呢!”   他穿着粗布短打,一派田舍郎的打扮,粗衣布裳难掩清华神秀之气,如果忽略他刚刚骗孟婆菜的话‌。   圆娘瘪了瘪嘴,呜呜哭着扑到苏轼怀里,带着哭腔说道:“师父,我好想好想你!”   苏遇将手里的萝卜递给朝云,腾出手来拍了拍圆娘道:“傻孩子,师父这不在这儿呢!”   “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圆娘发誓道。   “嗯,不离开了!”苏轼叹息道。   圆娘看了看眼前潦草的草棚子,心里更难过了,她道:“师父,我有钱,走,咱们去城里租好房子去住!儋州多雨,这草棚子只怕也不挡什么?再这么受潮你的肩臂又该疼了。”   六郎松了一口气道:“阿姊,你果然‌是我们的大‌救星!”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酒炙生蚝!   这次跟苏轼来儋州的只有六郎、八郎和朝云, 形只影单的很,依苏轼的意思便是一个‌也不必来,若说惠州还‌能站脚, 儋州则更为‌荒蛮,他这一贬倒不知何时会被‌启用‌了, 只怕是会老死在儋州。   他一把年纪了,死后不过一把骨,埋哪里都可以,万不能叫后世子孙跟着他一道吃苦, 所以将家小都安排在惠州, 由‌苏迈照料着。   苏轼本不欲朝云跟着的,奈何她不惜以死相逼也要硬跟着来, 是以朝云母子跟了来, 六郎就更直接了, 他信誓旦旦说八弟还‌小,哪天‌你真归西了, 他小人儿一个‌打幡都打不明白,气得苏轼吹胡子瞪眼,倒也允了他跟着来了儋州。   如今又添了圆娘几个‌, 人越发的热闹起来,苏轼本来还‌有些‌悲戚戚的心情‌, 也逐渐明朗了些‌。   圆娘悄悄把苏轼拉到一旁,将苏遇写的家书递给他。   苏轼还‌纳闷呢, 平时的家书都是大家围坐在八仙桌旁,一起念来听的,何故这次圆娘要背人了。   他将信将疑的抖开书信,迅速浏览一遍, 表情‌变得耐人寻味,他扬眸看了圆娘一眼,悄声问道:“我很好奇你是如何想‌通的?”   圆娘脸颊微微发热,抿了抿唇,低声回道:“我寻了个‌好主意,已经跟二哥商量好了,我们‌一年续一次婚约。”   苏轼点头,若有所思道:“倒也是个‌好法子!这门亲事,为‌师允了,等‌他来儋州时便为‌你下聘礼办喜事。”他略微尴尬的看了圆娘一眼,轻咳一声道,“你也知道,为‌师现在手头有点拮据,等‌抽空我让你大兄把宜兴的地卖一卖,嫁妆指定能凑出来的。当‌年你父亲为‌你准备了20两黄金的嫁妆,咱们‌苏家从来都是厚嫁女儿,你叔父给宛娘准备了9000贯的嫁妆,师父也预备如此,若不是受我连累,依辰儿之才也不必外放为‌官,他被‌召回京师是迟早的事儿,咱们‌京中那座宅子便留给你们‌住,如何?”   圆娘摆了摆手道:“师父养我一场已是天‌大的恩情‌,怎么还‌能让师父为‌我出嫁妆,而且我要嫁的是二哥,什么嫁妆聘礼的,不是左手倒右手,家里置办些‌田地不容易,又何苦来回挪动的?”   岂料苏轼摇了摇头道:“你有所不知,在大宋朝女人的嫁妆是属于女人的私产,夫家无权干涉的,你们‌若是一直浓情‌蜜意的,这很好,万一将来不好了,你离了辰儿亦有傍身的财物在,总不至于太苦。如此师父才觉得安心。此事我意已决,你不要再推脱了。”   圆娘说什么也不肯,最后师徒俩僵持住了,只得暂且搁置,日后再论。   正说着,孟婆的小儿子孟四郎提着一只木桶走过来,站在门外高声喊道:“苏学士在家吗?”   六郎出去‌开门。   孟家四郎将木桶提进院子,说道:“刚刚一个‌姓姜的小生给苏学士送了一桶生蚝来。”   圆娘扒头问道:“他人呢?”   孟家四郎乍一见这么漂亮的小娘子跟他搭话‌,瞬间脸色一红,挠了挠后脑勺道:“跑了!”   圆娘:“……”   苏轼走过去‌道了谢,孟家四郎放下另一只手上提着的青菜,摆摆手道:“这没什么,都是乡里乡亲的。”说罢,他略作一揖,转身跑了。   苏轼望着桶中肥嫩的生蚝,笑着对圆娘说道:“今日的伙食可算有着落了,待会儿师父给你露两手。”   圆娘乖巧的点了点头,生蚝好啊,她也很久没有尝师父的手艺了!!   苏轼提桶去‌厨房里忙活,砚秋问圆娘道:“小娘子,咱们‌船上的东西怎么办?”   圆娘略一思索,回道:“先在船上放着吧,待咱们‌在儋州城找到新住所之后再搬运下来,到时候让咱们‌的木兰舟跟着陆家的商船一起下南洋。”   砚秋点了点头道:“好!”   八郎抱着一罐椰子糖来给圆娘吃,六郎手里拿着一个‌怪模怪样‌的椰子壳,递给圆娘道:“阿姊,这是我们‌新做的椰子帽,前不久给叔父寄了一个‌过去‌,这个‌给你戴。”   圆娘仔细观摩半晌,是个‌晒得有些‌发黑发棕的椰壳,被‌小刀削了顶,又从侧面削了一个‌半圆形的口子,口径大小刚好容纳一个‌人的脑袋,口子旁边还‌有一些‌暗刻的花纹,椰子壳里贴了一层黑纱,她用‌手往椰子壳里探了探,因着贴了黑纱的原故,里面不扎也不硬,颇为‌新巧,她卸掉些‌钗tຊ环,小心翼翼的将椰子帽戴了进去‌。   八郎捂嘴笑道:“阿姊成野人了!”   六郎不知从哪儿又掏出一个‌椰子帽来,不由‌分‌说的扣在八郎脑袋上,说道:“这下好了,八郎也是野人了!!”   八郎不甘示弱,嘚嘚跑进草堂寻出一个椰子帽来给六郎扣上,姐弟仨都成了野人,互相看了又看,笑得前仰后合。   苏轼端着一大盆用烧酒烤好的生蚝,朝云端着一盘萝卜鸡子汤走了过来,将饭食放在一张矮桌上,知雪抱来碗和竹箸,开始盛汤盛饭,海南岛的水稻种的十分潦草,市上的米价也不便宜,本地人更多的是吃些芋头山薯之类充作主食。   苏轼乍一来的时候,还‌吃不习惯,不过最近好些‌了,也常常煮些芋头羹来吃,今日人多,饭菜稀薄,他亦炖了一大锅芋头羹来充饥。   见孩子们‌都在戴着椰子帽逗趣,他亦进了屋拿了两个‌椰子帽出来,将开口小一些‌的递给了朝云,两个‌大人亦陪着他们‌瞎胡闹。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圆娘噗嗤一声笑道:“咱们‌身上的衣裳都不合时宜,若每人披上蓑笠,远远望去‌可不更像猴了!”   八郎戴着椰子帽,虎头虎脑的动来动去‌,一时拿不准自己是当‌猴好还‌是当‌人好,六郎就没这顾虑了,如果不是苏轼拘着他,他能立马窜到树上去‌。   苏轼摇头笑道:“养的这么多孩子中,还‌就数二郎和六郎最皮。”   朝云笑道:“皮了才好,长得结实又聪明,咱们‌二郎已是状元郎了,日后六郎必然也不差。”   六郎闻言垮了脸,苦巴巴的说道:“二娘,我就是不想‌读书才跟着你们‌来儋州的,也不知道二哥是怎么学的,竟然那么厉害!”   朝云继续道:“瞧瞧,更像了!你二哥当‌年也不爱读书的。”   “才不是,二哥是悄悄读书,然后惊艳你们‌所有人!”六郎道,“当‌初二哥在家时,只做两件事,围着阿姊转,被‌阿姊凶了之后就悄悄躲起来读书……”他说着说着,忽然抬眸看了圆娘一眼,问道,“阿姊,你不是去‌泉州与二哥成亲了吗?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改口叫你二嫂啊?”   圆娘被‌他天‌真无邪的这一问,羞得脸色爆红,她敲了敲他的椰子帽道:“阿姊阿姊的叫了半晌了,此时倒想‌起改口来了,莫不是故意逗趣我?”   六郎摇了摇头道:“非也,非也,要是我再长几岁,阿姊直接嫁给我多好!省的随二哥宦仕各地到处漂泊了!”   苏轼用‌手中的筷子轻轻抽了他的椰子帽一下,说道:“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圆娘轻咳一声,回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苏轼给圆娘拿了一个‌烤好的生蚝,说道:“尝尝,炙烤的时候添了些‌烧酒,去‌腥增香可鲜啦!在中原可吃不到这么鲜的!”   圆娘用‌竹箸将生蚝肉拨到嘴里,鲜汁在嘴里迸开,她不小心被‌烫了一下,轻轻的斯哈斯哈,一边吹气一边继续吃,边吃还‌边赞道:“好好吃!!好好吃!!”   苏轼温笑着又夹了一只放在她的碗里,自豪的笑道:“好吃就多吃一点儿。”   生蚝有点点咸,圆娘低头找水喝,找了半晌没找到,便喝了一口萝卜鸡子汤,鸡子用‌油煎过,又添的热水下萝卜块,因此汤汁奶白奶白的,只有煎鸡子的香味儿,丝毫没有萝卜的腥味儿!   她顺手挑起一竹箸的萝卜丝,心道:师父这精湛的刀功,此萝卜丝都可以伪装鱼翅了。   朝云为‌她夹了一箸青菜,说道:“这是混了虾酱炒的,别有一番风味,你尝尝。”   圆娘从善如流,将这些‌青菜悉数吃下,她敢竖起两个‌手指头来发誓,她绝对没有吃过这么鲜甜的青菜!!   六郎和八郎也来凑热闹,非得一人给她夹一箸菜才行,两个‌小兄弟还‌较量上了,比谁给她夹菜夹的多。   圆娘哭笑不得道:“你们‌两个‌不吃啊?再不吃的话‌生蚝可叫我吃完啦!”   二人这才埋头干饭。   没有米饭,没有饼,没有馒头,一家人吃了半晌只落了个‌水饱,这怎么成!!   圆娘放下筷子,命砚秋出门寻辆马车,她要立即搬家!!   知雪讶异的问道:“小娘子这是要去‌何处?”   圆娘回道:“先去‌城中的驿馆住着,租房的事儿不急,先有个‌落脚的地再说。”   一炷香后,砚秋驾了一辆驴车来,没有车篷只有车斗,不过也不少拉东西,苏轼等‌人本来就没带什么东西过来,只有些‌常看的书籍,几件旧衣裳,满打满算有两个‌箱笼,众人齐心协力把行李箱子抬上马车,然后人错错落落的分‌散在木车的各个‌角落,每个‌人寻了个‌手可扶稳的地方坐好。   八郎太小了,圆娘揽着他坐在车厢缝隙里,苏轼和朝云一人一边坐在车轮上方的小木台子上,知雪把着车尾坐了,六郎和砚秋分‌坐在前车两侧,一家人浩浩荡荡朝州城赶去‌。   泥土路上坑坑洼洼,高低不平,驴车颠得厉害,八郎却觉得新鲜极了,一颠便咯咯笑起来!!   苏轼有感而发,高声大唱《归去‌来兮辞》,圆娘和朝云亦跟着唱!!   六郎在前面一边捂着耳朵一边痛苦说道:“爹,姊,你们‌俩一开嗓还‌真要了命了,别把二娘也带跑了调!”   苏轼闻言,开怀大笑!   砚秋在微风细雨中赶驴车赶的特别起劲儿!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蚵仔煎、芋头糕及虾饼……   苏轼是贬臣不假, 可苏遇不是。   圆娘用苏遇内眷的身份在归姜驿借了个小院子,儋州本是大宋海外‌南荒,少有人‌至, 驿馆亦修的窄瘪,但好歹比住在桄榔林里的茅草屋强得多。   圆娘等人‌刚刚在驿馆里安顿下来, 外‌面开始淅淅沥沥的飘起雨滴,俄尔雨越下越大,地‌面的水洼处被砸出一个一个的蘑菇泡。   八郎跟圆娘在窗边观雨,他不禁庆幸的说道:“好在咱们搬来了这里, 不然又得穿着蓑衣坐在木墩子上睡觉了。”   圆娘面上不表, 心里却叹息:这也太搞人‌心态了吧!朝廷这帮人‌缺德是真缺德!!他们有的是法子折磨人‌!!但凡敏感脆弱一些‌,决计会被他们打倒!   思及此处, 圆娘疑惑的看了苏轼一眼, 问道, “哪有用前朝的尚方‌宝剑斩当朝的官的?师父,这里面是不是还有其他误会?那片荔枝园也不是咱们诚心要买的, 只是买地‌皮的时候顺手带的,上面难道不允咱们陈情?”   朝云回道:“是程家,程家买通了先‌前卖咱们地‌的人‌, 那人‌执意构陷说是咱们抢了他的荔枝园,又有几个州府的官员做伪证, 我们百口莫辩。”   圆娘闻言一怔,惭愧的对‌苏轼说道:“师父, 对‌不起。若不是因为我与程家的事,您也不必遭此苦头。”   苏轼放下茶盏,温声说道:“咱们一家人‌还需要在这里愧疚来愧疚去的吗?况且此事无论如何也怨不到你头上,起恶念的是程之才父子, 动手整治人‌的是你二哥,况且我后来托人‌暗查了一番,你姑母当年产的那个孩子未过周岁就夭折了,程潍是程之才的宠侍之子,这个宠侍当年很给你姑母吃了些‌苦头,若不是因为她,你姑母必不会英年早逝的,你二哥使出雷霆手段治他,也算了却了一番因果。”   圆娘闻言,掀眸说道:“二哥说了,他会想法子救你的!等他卸了泉州的官事便会从海上绕路来看我们。仔细算算左右不过一年的光景了。”   六郎在一旁吃椰奶糕吃得太急噎住了喉咙,他连忙拿茶顺了顺,问道:“阿姊,你们在泉州可曾吃到什么好吃的?”   圆娘笑‌道:“还真有!蚵仔煎就很不错!!还简单易做!!”   六郎连忙说道:“阿姊,说实‌话刚刚我没吃饱……你看看我,现在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是吧!不能饿着!”   苏轼闲闲的说道:“书中自有千钟粟,够你吃的!”   六郎不干了,当即拆台道:“既如此,为何爹爹昨日还跟林子里的野兽抢椰子?”   苏轼:“……”   圆娘唤来砚秋道:“你穿上雨具去集市上买些‌新鲜的海蛎子、茼蒿、韭菜和薯粉回来,咱们今日做蚵仔煎吃,多买一些‌,让大家都填饱肚子才是。另外‌买些‌芋头、萝卜和腊肠回来,做些‌芋头糕吃,省的六郎饿肚子读不下书去。”   砚秋应道:“哎!小娘子你就瞧好吧!”   六郎瞬间感零涕泪道:“这可真真是菩萨显灵了!!”   圆娘笑‌道:“吃了我的糕点可是要金榜题名的,不能白‌吃。”   六郎讨巧道:“题题题题!!不敢说皇榜上中tຊ状元吧,至少也得捧个进士回家才能不负阿姊这番投喂。”   圆娘笑‌道:“正是这个理。”   知雪问驿馆的膳房借了一只小炭炉和一些‌菜板厨具等物。   半个时辰后,砚秋背着竹筐进门‌了,他将蓑衣和斗笠挂在门‌框上的短钉上,脱了防水的木屐换上自己的布鞋,抖了抖竹筐外‌面的水滴,这才拎着竹筐进屋道:“也真是奇怪,这里温暖多雨,米价却死贵死贵的,竟比汴京城的米还贵上三成,米品却要差上许多,干干瘪瘪,半边落块的。”   苏轼回道:“大抵是靠海吃海,这里的人‌多以贸香和捕鱼为生,米面等物全靠北船来输送,北船因风浪来不了时,这里的米价堪比珍珠了。”   六郎道:“这个海岛也不小,就此闲置了岂不可惜?儋州的历任官员为何不劝课农桑?”   苏轼回道:“盖因此地‌土壤被海水倒灌的厉害,盐碱化严重,费力‌种一场也没个好收成,百姓皆去出海贸香和捕鱼了,这里的鱼虾海蛎倒是便宜的很。”   朝云叹息道:“可惜鱼虾不大能裹腹,吃了不抵什么用,过不了一时半刻便饿了。上次出门‌看到这里的人‌种稻手法十分‌粗糙,竟然连耕牛用的都少,只有两‌三个妇人‌背着竹篓子插秧,秧苗插的也甚为潦草,即便稻子熟了,大抵也没有多少收成的,完全不似江南水乡的那种精耕细作。”   圆娘道:“仅仅依靠在外头买粮食吃何时是个尽头,海那边丰收了倒还好说,万一遇上荒年,岛上的百姓岂不是要坐以待毙?既然岛上有地‌,也有人‌在种水稻,不如把江南的水稻种植法在这里推广推广,自给自足方‌是长远之道。”   苏轼道:“你们说得对!左右我闲着也没事,不如咱们包几亩地‌来种,给百姓们打个样子。”   众人‌点头道:“好极!好极!”   砚秋将买来的海蛎、芋头等物,按照圆娘的要求一一处理妥当,知雪吹着一旁的小火炉,在炉腔添了几块炭,然后在炉口处支了一个摊蚵仔煎的平底的鏊子。   圆娘将砚秋处理好的食材都放在一个干净的陶盆里,又往里和了些‌薯芋粉浆,添了些‌盐巴和胡椒粉,将其拌成浓稠的糊状。   知雪此时已经将平底鏊子烧热了,圆娘往上面抹了一块猪油,鏊子上传来呲呲的响声,油脂在滚烫的温度炙烤下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香气。   见时机差不多了,圆娘舀了一勺糊糊倒在平底鏊子上,然后再小心翼翼的摊开,尽量使其均匀些‌,一个鏊子可同时烙三张蚵仔煎,韭菜和海蛎子的香气瞬间飘的满屋都是!   六郎和八郎一人‌端了个小碗,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圆娘的一举一动,甚至馋虫被蚵仔煎的香味儿勾出来了,不自觉的吞咽口水。   圆娘转头看到砚秋还买了小半桶虾,她笑‌道:“砚秋,去驿长那里换些‌油,待会儿咱们炸虾饼吃,对‌了,别忘了带点甜醋回来。”   “哎!”砚秋转身出门‌了!   蚵仔煎被煎的两‌面金黄,圆娘给两‌个小的一人‌铲了一碗。   六郎和八郎顾不得烫,下手抓着便往嘴里塞,朝云哭笑‌不得,一人‌给他们递了一双筷子道:“还是大家子呢,不能吃没吃相。”   六郎和八郎直接烫的龇牙咧嘴,满屋子乱窜,一边呼气一边大喊道:“这个香!阿姊,我们能不能天‌天‌吃这个?”   圆娘笑‌道:“可以呀,你们吃不腻就成。”   “不腻的!怎么都不腻!”六郎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碗递了过来,说道,“阿姊,再来一碗!”   苏轼笑‌道:“狼吞虎咽的,你是饕餮吗?”   小饕餮在圆娘的识海里也很着急,它是一口没捞着,生怕蚵仔煎被这俩人‌吃光,急得上蹿下跳,它苦巴巴道:“苏过才不是饕餮呢,苏过可比饕餮能吃多了!!”   圆娘安抚道:“都有的,都会有的,莫急!”   她下手给六郎盛了满满一碗,亦给苏轼盛了一碗。   苏轼感慨道:“要是有二两‌小酒那就更‌好了!”   圆娘点了点头道:“有的,师父,有的,都在船上没有卸下来,如今下着雨也不好搬运行李,等雨停了会有小酒喝的。”   知雪瞅了瞅院子里的空间,发愁道:“大抵晴天‌之后也不好搬弄,地‌方‌有点窄。”   苏轼看了看归姜驿的院子,有些‌讶异道:“你们带了多少东西过来?”   圆娘道:“大概有一船那么多……”   朝云问:“到底是多大的船?连驿馆的院子都存放不下!”   圆娘轻咳一声,回道:“是木兰舟!”   朝云不知木兰舟到底有多大,苏轼是知道的!他眨了眨眼睛道:“乖徒,你好好跟师父说说,你是不是预备出海?”   圆娘摆了摆手道:“我哪里吃得了那个苦,是二哥买了些‌小玩意儿,让我带来儋州的。”   苏轼沉默了,他空手来海南,未必没存取死之心,前半生的汲汲营营在接二连三的贬谪中付诸东流,平生之志亦束手束脚再难施展。   半百岁月,回首向‌来萧瑟处,皆是一场空梦,他其实‌并没有活着渡海北归的打算,虽然外‌表不显,实‌则内心已经颓的不成样子了。   然而抬头望望这些‌倾心相随而来的家人‌们,又觉得自己实‌在蠢笨的可以。   他默默吃了一口蚵仔煎道:“辰儿,有心了。”   圆娘一边悄悄打量苏轼的神色,一边热火朝天‌的摊蚵仔煎,闻言回道:“船上的东西太多,赶明儿请个牙人‌来,咱们需要租一个大院子,再包二百亩田地‌。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畅所欲言呀!”   六郎坐在圆娘身边道:“阿姊,我们可以辟间书房出来吗?要大大的那种,虽然南荒之地‌斯文不振,可也有不少好学之人‌向‌爹爹请教‌学问,总也没个站脚的地‌方‌,晴天‌还好,遇个刮风下雨的恶劣天‌气少不得倒霉一番,岂不可怜?!”   圆娘点点头道:“自然可以有,若师父能在此地‌开坛讲学,著书立说,广传孔孟之道也是极好的!”   八郎笑‌眯眯道:“阿姊,我想要一个结实‌的秋千。”   圆娘笑‌道:“自然可以!!”   这个说要这个,那个说要那个,一家子热热闹闹的总有说不完的话。   在蚵仔煎、芋头糕、炸虾饼的香气里,日子倒也有滋有味起来。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儋州日常。   圆娘在‌牙人的介绍下租了儋州城南的一处宅院, 虽然有‌些陈旧,但足够宽敞,屋顶青瓦是新修葺的, 房间里的家具都是黄花梨木的,看着还算结实, 透着清幽淡雅的降香味,刷着一层明‌漆,黄花梨本来的奇异花纹皆可一一透出,家具样式亦十分雅致, 可见房主‌是个品味不错的人。   牙人笑着说道:“先前这是内地贸香商人的别舍, 那‌商人颇通些诗书,也有‌文采, 只是时运不济, 考了几次科试总也没个结果, 便没再耽搁年华,随着本家叔伯下南洋贸香, 渐渐的年岁也大了,妻小都在‌余杭,自己便把手上的这套屋舍出兑了, 一开始要价很高‌的,自然无人问津, 后来小老儿跟那‌人讲了几次价,便以一个还算合适的价钱拿下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屋舍看着不累赘, 实际来租的人很少,俱是来往儋州的官老爷们有‌兴趣了解一二‌,夫人您若诚心租的话,我再让二‌分利, 如何?”   圆娘里里外外仔细查看了一番,各处都还算满意,便点头答应了,租期一年,续不续租到时候再说。   砚秋付了租金之后,便安排人手去海港的木兰舟上搬运行李,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从港口到苏家,不带断流的,令人叹为观止。   搬了整整一天‌才将行李搬完,万幸没有‌下雨,不然又得手忙脚乱了。   圆娘打发了自己的木兰舟跟着陆家的商队下南洋,水手都是苏遇在‌泉州为她精挑细选好‌了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她画了许多植物‌的画像交给船长‌,凡是碰到这些植物‌一并带回大宋。   知雪和砚秋在‌家里整理行李,圆娘跟着师父去城外包地,这里的人不事‌生产,地广人稀,包地很容易,也费不了几个钱。   如此查看了几日,终于包下城南背风坡的一百来亩水田。   苏轼仔细观察过了,山地上有‌两口清甜的水泉,可以直接开凿沟渠引下来灌溉,当然人也可以饮用,比咸涩的井水好‌喝很多,当地的黎族百姓给苏轼送了些鹧鸪茶过来,用甘泉水煮了,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苏轼领着雇来的短工在‌水田里忙活,道边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他们不知苏轼的具体身份tຊ,只知道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看有‌本事‌的人种田也是一种稀罕事‌儿。   苏轼任由众人围观,正好‌借这个机会跟大家普及一下如何插秧种稻,也是功德一件。   不过这里虽然温暖湿润,但许多中原有‌的药材植株这里都没有‌生长‌,苏轼又写信给惠州的家人,要他们想办法邮寄些药种过来,他不仅要插秧种稻,还要栽种些药材。   人一旦忙起‌来,杂七杂八的情绪就少了许多,苏轼又恢复了以往乐观开朗的模样,逢人便喜谈笑风生,跟谁都能聊上两句,即便语言不通,拿手比划着也能聊,甚至一时兴起‌,还跟姜唐佐学起‌来当地的方言,没两日便能跟当地人用简单的当地方言聊起‌了天‌来。   当地百姓知他能读书识字,还颇懂些医理,他又特‌别平易近人,没有‌别的官老爷那‌种骄矜傲慢之色,大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喜欢找他看看,有‌志读书的年轻人也喜欢向他讨教学问。   一时间,苏轼成了儋州城最受欢迎的人物‌,连他自己都吟诗“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显然已经以儋州人自居。   儋州百姓虽然种水稻种的潦草,但这里的妇人颇擅纺织,纺出来的黎布针脚密实,柔软舒适,竟比中原的棉布还要好‌!   朝云闲来无事‌,便跟着黎族妇人学习纺织黎布,用五色藤晕染彩线绣五色花鸟,每天‌忙的不亦乐乎。   六郎隔三差五将裤腿挽到膝盖上,带着八郎去水田里淘气,捉稻田蟹、禾花鱼和黄鳝,每每有‌了多半桶的收获便拎到家里来交给圆娘炖了吃。   六郎年纪不大,一门心思全花在‌吃上了!书是一刻也不想读的,见了他老子比猫见了耗子都怕,按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心虚,被苏轼训导一顿便老实几天‌,过不了多久又故态复萌,是以平常也没少挨板子,但他不改!   圆娘都服了他的毅力了,这绝对是苏家最贪玩的孩子。   圆娘抽出时间来给苏遇、宛娘、蜀国长‌公主‌写信。   给宛娘和蜀国长‌公主‌的信都好‌写,聊聊近况,然后再附带一些黎锦和鹧鸪茶托师父的朋友给她们送过去。   至于给苏遇的信,那‌得留到最后写,因为写着写着总停不下笔来,仿佛有‌千番话都说不尽,每个微小的瞬间都想跟他分享,贪吃的弟弟,沉迷于纺布的小师娘,热衷种田和教书的师父以及与当地百姓的一些家长‌里短,甚至连邻居走丢一只鸡,邻家继母与继子因为这只鸡吵架闹矛盾,邻家父亲赶跑了儿子,后来农忙时拉不下脸请儿子回去帮忙,儿子想回去又不想自己灰溜溜回家,最后是苏轼买了羊肉和烧酒,请父子俩在苏家冰释前嫌的这等小事‌儿,她都不亦乐乎的写到了信里,盖因‌那‌鸡着实好‌吃,她和六郎也捞着吃了,所以邻家儿子被赶出来后一直住在苏家,帮着砚秋干活。   砚秋现在‌可小心翼翼了,盖因‌他在‌种花生,连培植花生的土都是特意从深山里挖来的肥土,那‌几株宝贝疙瘩圆娘也舍不得种到地里去,只在‌院子里翻了一块地种上,还怕儋州的天‌气太过恶劣,恨不得给那‌几颗苗苗独自搭屋建舍,连苏轼都好奇她到底在宝贝些什‌么?   圆娘只神秘兮兮的笑道:“到时候您便知道了。”   她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有‌人,小小声问苏轼道:“师父,你……你说我这种情况用不用跟二‌哥交代?”   苏轼默默的看了她一眼,沉思片刻后方问道:“你的事‌他到底知道多少?”   圆娘摇了摇头道:“我也拿不准,很多时候,他明‌明‌可以深入的问一问,却又恰恰好‌的戛然而止,绝不越雷池一步,不肯多问一句的。”   苏轼闻言,微微颔首道:“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多说什‌么,他哪日问了你再说,他不问你也权当没这回事‌。”   圆娘纠结了一番,期期艾艾的回道:“若……若是与他做夫妻的话,这样会不会不够坦诚?总像是隔了一层。”   “辰儿钟情你是因‌为你特‌殊的身份吗?”苏轼问道。   圆娘果断的摇了摇头,十分确定道:“那‌倒不是!”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   “担心这会成为你们之间隔阂?”苏轼了然的问道。   圆娘重重的点了点头,小声说道:“知我者师父也。”   苏轼压低声音,与她小声密谋道:“你就当没有‌之前的事‌,你只有‌这一辈子,这不就结了吗?”   “好‌像也有‌些道理。”圆娘若有‌所思道。   “不是有‌些道理,是十分有‌道理,你所说的那‌个世界,莫说辰儿了,连为师都忍不住心生向往,可为师知道,那‌是为师此生都到达不了的地方,既然抵达不了,多思无益,为师很能看得开。可你也了解辰儿那‌孩子,他素来脾气有‌些执拗,碰到你的事‌儿便爱钻牛角尖,一件事‌翻来覆去的想上许多遍,想半天‌又得不到解决的办法,这岂不是很难受?!”苏轼缓缓说道。   圆娘抿了抿唇道:“好‌的,师父,我懂了。”   师徒二‌人正说着,砚秋从外面拉了一车椰子回来,又从膳房找了个干净的大陶盆开始用弯刀一个一个的削椰子,将砍破口的椰子水倒进陶盆里。   苏轼问道:“弄这么些椰子作甚?”   圆娘回道:“试着酿些椰子酒,应该别有‌风味,若是味道还不错就运到云水间去卖。”   苏轼开怀朗笑道:“咱们走南闯北还有‌这好‌处,起‌码云水间这几年赚的盆满钵满了。”   “这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圆娘逗趣儿道。   知雪估量着椰子水的数量,已经在‌泡米了。   八郎拎着个小木桶,摇摇晃晃的走进来,看来小木桶里装了不少好‌东西,他看到知雪在‌泡米,不禁问道:“阿姊是要做好‌吃的点心吗?”   圆娘还未答,他脚底一滑,直直的朝前跌去,苏轼眼疾手快立马拎住他的衣领,火速将他拎到了一旁,他手里的小木桶却摔倒了,里面的东西争先恐后的跑了出来。   那‌可真是个百宝桶,里面竟然什‌么都有‌!泥鳅、螃蟹、小虾子、菱角、不知名的小鱼儿,叽里咕噜的滚了一地,苏轼和圆娘满地里去抓这些玩意儿,没一会儿双双滚成了泥猴。   八郎还在‌一旁拍手大笑道:“爹爹和阿姊像两条大泥鳅!!”   被织布回来的朝云拧着耳朵拎走,去书房里罚站!   原因‌无他,这小子阴差阳错蒯了一条蛇回来,还是带毒的那‌种,幸亏砚秋眼疾手快一刀嘎了。   老远就听见这小家伙哭的震天‌响,圆娘去浴房喜干净身子,又换了身干净衣裳,榨了一杯椰奶去看他。   只见苏轼也整理完了一身的泥点子,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与她齐齐向书房的方向扒了扒头。   八郎是苏轼的老来子,平日里喜欢的什‌么似的,连跟他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宠爱的紧,更舍不得下手打了,今日见小家伙被他阿娘训的委屈的直掉金豆豆,苏轼心疼的了不得,又不好‌意思说些什‌么,只好‌跟在‌圆娘身后狗狗祟祟的来看两眼。   小家伙抬头看见了爹爹和阿姊,皱了皱鼻头,赌咒发誓道:“我日后再也不贪玩了,一定好‌好‌读书!”   圆娘失笑,摇了摇头,手中端着椰奶杯子走了过来,递给他道:“你才多大?这就读书了,快喝杯椰奶补补水吧,别淌眼泪淌干了。”   八郎破涕为笑,又开始撒娇道:“阿姊,我们能去荡秋千了吗?”   圆娘抬头去看苏轼,苏轼暗中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快走,至于朝云他来摆平。   姐弟俩逃荒似的麻利跑了,没几步就听朝云抱怨道:“官人就惯着八郎吧!”   “小孩子嘛,又不是故意的,你骂他他也不懂什‌么的。”苏轼说道,“这次就算了,好‌不好‌?!”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圆娘的椰子酒开坛了!……   稻子熟时, 圆娘的椰子酒也酿好了。   苏轼雇了十几个来割稻的短工,只是这‌些‌人里女工占一多半。   圆娘不解,在她的固有印象里, 田间割稻这‌种繁重的活计,难道不是男人来出力吗?!   朝云解释道:“这‌里的风土人情与中原大‌不相‌同, 许多人家都是女子在田间劳作,男子在家的。”   六郎闻言,目光微顿,心生‌向‌往。   圆娘转身给了他一个暴栗, 警告道:“你是西蜀人, 就别想这‌种美事了。男子汉大‌丈夫,割越多的稻越威武霸气。”说着, 她将手‌里的镰刀递给他, 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去吧,中午有好吃吧。”tຊ   六郎一听说中午有好吃的, 偷懒的心一歇,挥起镰刀毅然决然的向‌田间走去,他今日必是一个勤劳勇敢的少‌年‌!   八郎看着哥哥走了, 他伸出白嫩的小手‌,也想摸一摸旁边的镰刀, 却不想下一瞬便被圆娘掐住腋下抱起来。   圆娘好笑道:“咱们八郎这‌么爱干活呀?”   八郎嘟起肉嘟嘟的小嘴,表明‌心意道:“阿姊, 八郎不懒的,八郎也能割稻。”   圆娘将他抱入怀中,捏了捏他红乎乎的小肉脸,心道:你这‌个小玩意儿下刀割到自己的脚可如何‌是好?!   朝云给了他一个特制的小竹篓道:“你跟在哥哥后面拾稻穗好不好?拾得稻穗给你换瓜果吃。”   八郎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好呀!”说着自己挣扎着下地, 背上小竹篓颠颠的朝六郎跑过去,边跑边大‌声说道:“哥哥,哥哥,等等我‌啊!”   圆娘道:“八郎还小呢,现在干活还太早了。”   朝云笑道:“咱们还指望他这‌个小人儿干多少‌啊?左右先培养他勤劳的习惯再说,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平日里官人也纵着他,哥哥姐姐也宠着他,便不特意养,少‌不得添些‌娇纵的脾气,再大‌一点可就不好板正了。”   此言有理,圆娘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苏轼领着人在田里割稻,道边上又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大‌家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苏家的稻子怎么长得这‌样好,稻穗结的特别密实,又大‌又沉!”   “是啊,怎么跟我‌家那稀稀落落的稻子不太一样?”   “苏学士是有大‌学问的人,自然跟咱们种地不一样。”   “要不,咱们向‌苏学士请教请教这‌种稻的学问?”   “只是人家是官身,肯教导我‌们这‌样的小民吗?”   “大‌抵会的吧,苏学士平时就很平易近人,我‌大‌姐家的儿子经常向‌他请教学问,没有他不会的,也不见他有什么厌烦之色。”   “哎,这‌向‌人请教学问得拿出点诚意来吧,空口‌白牙的就去了,岂不臊得慌?”   “我‌家还有把镰刀,我‌去帮苏学士割稻。”   “我‌家有只母鸡,不爱下蛋,早该炖着吃了,今日人多,正好吃肉。”   于是大‌家回家,有菜的拿菜,有肉的拿肉,有鸡的绑鸡,有镰刀的去帮苏家下田割稻,总之忙的不亦乐乎。   砚秋应圆娘的要求,在田边地头上搭了个草棚,垒了个简易的灶台,朝云和知‌雪在灶台前忙来忙去,抬头一看多了这‌么多乡亲,也是呆住了,待打听出乡亲们的来意,哭笑不得的收下她们的礼物。   大‌家帮忙割稻的帮忙割稻,帮忙做饭的帮忙做饭。   八郎背着装得扎扎实实的稻穗,嘚嘚的往地头奔,他手‌里还小心翼翼的捧着什么,他还舍不得跟旁人看,直接略过他阿娘和砚秋知‌雪,朝圆娘奔了过来,献宝似的说道:“阿姊,我‌找到一颗小鸟蛋,马上就要孵壳了。”   姐弟二‌人静悄悄的躲在一旁,见手‌指盖大‌小的青色蛋壳已经破开一道线香头那么大‌的口‌子,二‌人屏住呼吸,仔细等待小鸟破壳而出。   姜唐佐见这‌对姐弟狗狗祟祟的躲到一旁,不禁玩心大‌起,准备突然出现吓她们一大‌跳。   他悄咪咪走到二‌人身后,刚准备大‌喊一声,却真的失声惊呼道:“你们拿蛇蛋干什么呢?”   “什么?”圆娘大‌惊失色,再低头细看时,那露出来的小尖尖哪里是鸟喙,分明‌是蛇尾巴尖!   圆娘顿时吓的大‌汗淋淋,姜唐佐抄起蛇蛋往旁边的水池子里一丢,他见八郎委屈的瘪了瘪嘴巴,一副要哭不哭的委屈模样,俯身将小人儿抱了起来,笑道:“走着,姜哥哥带你去掏真正的鸟蛋去。”   圆娘倒竖的汗毛又重新服帖了下去,她转身带着砚秋去苏家酒窖里搬椰子酒,今天是椰子酒开坛的日子,一定要让大‌家喝个尽兴,吃饱喝足干活才有力气。   在乡亲们的帮助下,饭菜不一会儿便做好了,光蒸好的大‌米饭就装了四个大‌木桶,炖好的鸡肉拿大‌陶盆盛的,还有苏轼在美食界的得意之作东坡肉也是用大‌陶盆盛着,圆娘做的蒜蓉生‌蚝也摞了好几大‌盘子,还有一道东坡羹,直接用大‌锅盛着,没往外倒,因为实在寻不出足够大‌的盆或者‌桶了,饭菜的香气一飘飘了老‌远,卖了半天力气,人们都饿得饥肠辘辘了。   苏轼挥了挥手‌道:“乡亲们都去用膳吧,剩下的稻子略微歇歇晌再割。”   人们稀稀落落的往地头走,有人摘下围在颈间的手‌巾,用力一拧,哗啦啦的往下滴水。   六郎真不愧是少‌年‌体魄,埋头苦干半晌,到吃饭的时候他还有力气呢,扛着镰刀一路小跑来到圆娘身旁,大‌喇喇问道:“阿姊,你给我‌留了什么好吃的?”   圆娘将一碟薄荷凉糕递了过去,六郎拈起一个就往嘴里放,冰冰爽爽,酸酸甜甜,里面竟然还放了绿豆馅儿,开胃的紧,他直接咽下又往嘴里塞了一个。   圆娘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六郎,你是在喝糕吗?”   六郎爽朗一笑道:“这‌不是点心太好吃了,我‌还没来得及仔细嚼,就吞下去了嘛!”   正说着话,姜唐佐领着八郎回来了,八郎的手‌里鼓鼓的,可见是掏着好东西了。   姜唐佐见六郎在吃糕,他转头问圆娘道:“林小娘子,那点心还有吗?”他凑的有些‌近,六郎嚼了嚼口‌中的糕点,直接将盘子递到姜唐佐面前道,“二‌嫂的糕点都在这‌里,还剩下最后一个,姜小公子凑合吃一个吧。”   其实,竹篓里还有,但见六郎这‌么说,圆娘也不好拆他的台,只顺着他的话说道:“明‌日我‌多做些‌。”   六郎很少‌郑重其事的叫圆娘二‌嫂,但姜唐佐在的时候他必叫,他虽然还是个少‌年‌,但男人的心思他还是知‌道些‌的,这‌个姓姜的每日除了围着他爹打转就是围着他阿姊打转,亲近他爹就算了,可为什么还要亲近他阿姊!!他家阿姊有官配!!二‌哥虽然不在儋州,但不能当他不存在啊!   哎,虽然他也很遗憾阿姊年‌纪轻轻就嫁给了二‌哥,可嫁给二‌哥总比嫁给外面那些‌杂七杂八的男人强吧!!   姜唐佐听六郎这‌么说,也不客气的拿走最后一块糕点,一口‌吞下。   八郎仰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咽了咽口‌气道:“阿姊,我‌也想吃!”   六郎轻轻抬脚踢了他小屁股蛋一下,佯作一本正经的模样说道:“小孩子吃这‌个可长不高的!你想一直当个这‌么矮的小豆丁吗?”他伸手‌贴着八郎的头顶比了比,只到自己的大‌腿处,于是非常无情的嘲笑了一番。   八郎冲他重重哼了一下,以示不满,他奶声奶气的喊道:“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我‌将来一定长得比你高的!”   六郎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有志气,我‌等着你!”   八郎又重重哼了一声,跑着找阿娘吃饭了!   圆娘打了少‌半碗米饭,六郎啪叽又给她添了一铲子,她抬头愤愤的看他,抱怨道:“再吃我‌就成球了!”   六郎戏谑的看了她一眼,开玩笑道:“二‌嫂,你若比刚来儋州那会儿瘦一分,二‌哥恐怕是不肯饶过我‌的。”   圆娘悄悄问道:“他许给你什么了?你这‌么为他卖命?”   “三年‌乡试,六年‌模拟。”六郎笑道,“只要你在儋州白胖白胖的,他就答应不给我‌做这‌些‌题!!”   圆娘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你怎么这‌么好骗?他不给你三年‌六年‌的,那九年‌十二‌年‌的呢。”   六郎闻言一滞,高呼:“上当了!!”   圆娘端着饭盆去一边盛菜,她吃点鸡肉就好,鸡肉卡路里低蛋白质高,说白了就是多吃一口‌胖不了。   苏轼也在一旁盛菜,见圆娘走过来了,啪叽往她饭碗里打了满满一勺东坡肉:“可乖和跳跳都比你吃得多,每天只吃一口‌饭,这‌怎么能行?”   圆娘看着自己面前的这‌座饭山,欲哭无泪,她只是叫圆娘不能真的长得圆圆的啊,她不能年‌纪轻轻就跟瘦绝缘了啊!   还她苗条身材!!   圆娘还在跟饭团做斗争时,就有人已经喝上了椰子酒。   开坛时的酒香和椰香瞬间充斥着人们的鼻腔,第一个喝到椰子酒的人惊奇道:“也不是没人酿过椰子酒,不是这‌个味的,总觉得苏家的椰子酒味道特别醇厚。”   当然醇厚啦,圆娘心里默默的念叨,是因为她混了椰浆进去!   由砚秋掌勺,每人都至少‌来了一碗tຊ椰子酒,大‌家吃过饭后端着椰子酒溜缝,一齐不约而同的挤在苏轼身边,问他讨教种田事宜,苏轼乐得给众人答疑解惑,从‌选种、施肥、插秧,等等各个环节仔细的讲,争取让每个人都听明‌白,尝试着去精耕自家的田地。   酒足饭饱之后,特别容易困乏,大‌家在草棚下的凉席上七扭八歪的躺着歇晌,男人挤一团,女人挤一团。   不一会儿,只听见知‌雪和砚秋收拾碗筷的声音,八郎躺在爹爹的怀里,就着爹爹的扇风呼呼大‌睡起来,还微微打起了鼾。   圆娘毫无意外的吃撑了,撑的到处遛弯!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赶明‌儿她就跟姜唐佐学爬椰子树,她要上树摘椰子锻炼身体,话说她酿得椰子酒真好喝!!看来还得多酿一些‌才是!!等二‌哥来接她时能喝上美美的椰子酒!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蜂蜜花生糕!   在乡亲的帮助下, 苏家的水稻很‌快便收完了,又重新种了一茬儿,苏轼最近很‌忙, 经‌常被乡亲们拉去教导种田。   毕竟,但凡种田就没有‌不期待丰收的!这些黎族百姓也期待家里‌米粮满缸, 以后再刮台风也不担心‌米粮会漫天涨价了!   圆娘也没清闲下来,之前种的水稻迎来了大丰收,家里‌的米多的放不下,她又着人摘了些椰子, 打算再酿一波椰子酒。   摘椰子之前, 她提前打听了,得知不是什么皇亲贵胄的园子她才放心‌了些。   朝云笑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回道‌:“这里‌是大宋最南疆, 可没有‌比这更‌南的地方‌了, 师父再被人抓住把‌柄的话,只能贬到海里‌游泳了。”   苏轼屈指刮了她鼻子一下, 笑道‌:“真会记仇的小娘子!”   他心‌中暗道‌:圆娘的担心‌恐怕多余了,这种蛮荒之地,贵人们才不会涉足呢!朝廷……大抵也真真正正将‌他遗忘了吧, 也罢,寄情山水也有‌寄情山水的逍遥。   他还挺愿意将‌江南的农耕技术在儋州普及开来的, 若是因此这里‌人人都能吃饱饭了,也是他的大功一件。   六郎和姜唐佐带着人在苏家宅子的后身扩建了一处草堂, 说是给圆娘存酒用的,并大笔一挥题了“载酒堂”三个大字,实际上苏轼经‌常在这里‌开馆讲学,这里‌俨然已经‌成‌了一座小书院。   砚秋最近很‌忙, 他帮圆娘种的花生结果子了!!他最近神清气爽的紧,他居然种出了大宋朝从来没有‌的农物!剥开脆生生的外壳,里‌面都是粉红色包衣包裹的坚果!   他看到圆娘拾起‌一个尝了尝,露出满意的微笑,自己也照葫芦画瓢拾起‌一个尝了尝,有‌种特殊的香气,十分特别。   围观的苏轼、朝云、六郎、八郎、知雪等人都如法炮制的拈了一颗花生豆放到嘴里‌尝了尝,好吃的!   圆娘把‌颗粒饱满的都留作‌种子,剩下的一簸箕花生豆都拿来吃了,一碟煮五香花生豆拌香芹段,一碟酒鬼花生,一碟蛋清花生,一碟花生馅圆子,这些都不难做,唯独蜂蜜花生糕让人印象深刻,因为每个人都参与了制作‌过程。   圆娘命人搬来一方‌敦实的木质菜板子,将‌其架了三尺高‌,然后又在集市上买了一只新做好的碗口粗的木锤子,一切准备就绪后,圆娘舀了一勺花蜜在案板上,将‌文火煲熟的花生轻轻搓掉包衣,放在蜂蜜上,这时家里‌的劳动力都可以齐齐登场了。   先是比较会控制力道‌的苏轼,他总能抡锤抡得恰到好处,始终保持着花生豆被捻开,然而花蜜没有‌向外喷溅的状态,待到花生豆和花蜜紧密的结合在一起‌,不大容易飞溅时,便是力气十足的六郎登场了!   那一下是一下的!哐哐的!周围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力道‌!   圆娘一边扫散到案板边缘的花生碎,一边建议道‌:“傻小子,省点力气!”   六郎嘿嘿一笑道‌:“阿姊,没关系的,我力气大!”   八郎在一旁急得直跺脚,馋唧唧的说道‌:“阿姊,糕点好香啊!阿姊,糕点能吃了吧。”   圆娘笑着喂了他一颗烤熟的花生豆,说道‌:“再等等,先吃颗花生豆解解馋。”   “阿姊,我不馋的,我只是好奇。”年纪小小的八郎都学会给自己找补了。   待六郎力竭之后,接替他的是砚秋,砚秋显然干活干惯了的,十分会找抡锤的节奏和窍门,砸下来的力度恰到好处,但又十分节省自身的力气,他抡锤的时间也是最久的。   如此抡锤砸了半晌,蜂蜜花生糕总算做成‌了。   众人看着自己的劳动结晶,差点激动的泪流满面!!不容易,为了口吃的也太‌不容易了!!   圆娘使巧劲儿把‌蜂蜜花生糕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给每人都分了一块。   八郎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满口掉渣,酥得很‌!!   六郎捧着这块来之不易的糕点,笑道‌:“若是在云水间售卖的话,一块不卖他个一两银子?”   砚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滴,头也不抬的吃糕,一块花生糕很‌快就吃完了,他将‌掉落在手心‌的花生碎归置了归置,全部塞到了嘴里‌,最后还依依不舍的吮了吮手指头,说道‌:“这花生豆是大宋没有‌的,物以稀为贵,这蜂蜜花生糕做起‌来费时费力,一个青壮劳力一天顶多能做一盒,这玩意儿怎么说也得卖二两银子一块。京中贵人们就爱吃个稀罕。”   大宋人口稠密,耕地短缺,普通百姓是万万舍不得特意拿块地出来种花生的,也就是土地多的地主们会感兴趣种上一些,在这个时代‌,花生点心‌注定要走贵族路线了。   既然走贵族路线,价钱就不是问题了,地主们手里‌有‌钱,定多少价就是多少价!只不过要好好包装包装,首先它就不能叫花生了,得叫长寿果,听起‌来就吉祥如意,先讨个口彩再说,如此推来,花生糕也应该叫长寿糕才是。   其实叫花生也没关系,把‌它和婚庆用品捆绑销售即可,比方‌它的天然绝配,莲子、红枣、桂圆,合在一起不就是“早生贵子”嘛,听着就喜庆。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各出各的主意。   苏轼呷一口椰子酒吃一块花生糕,笑眯眯的看着讨论的热火朝天的家人们,心‌底有‌说不出的知足。   待蜂蜜花生糕吃完时,事情也讨论的差不多了,集思‌广益之下,竟然真的头脑风暴出一整套的营销方‌案,圆娘开心得了不得。   苏轼每日儿女绕膝的,享尽天伦之乐,朝廷的日子却不好过了。   官家最近心‌情有‌点糟!好吧,不是有‌点,是很‌糟糕。   这事儿说来话长,早在他祖宗真宗时候,大宋与辽国‌的君主以兄弟互称,然而大宋的帝王更‌新迭代‌比较快,到官家这一代‌就得称呼辽主为叔叔了,以一朝至尊之身称呼他国‌君主叔叔,这多少有‌失体面。   大宋同天节在即,哦,也就是说官家的生日快到了,无论是兄弟友邦还是番邦附属均遣使来汴京祝寿,这本无可厚非,普天同乐的事嘛。   但是,那辽国‌使臣更‌像是来砸场子的!说什么景仰中原文化,崇尚孔孟之学,上来就跟宋臣比学问。   起‌先,谁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比就比嘛,大宋朝人才济济,岂会怕与胡人比试学问,这跟外邦人比说汉话,压根就没有‌输的空间好嘛!   宋臣始终坚信文脉在大宋!   然而越比众人脸色越凝重,这辽人到底什么来历,他竟然在大宋朝堂把‌宋臣一个个都杀穿了!!满堂朱紫,衮衮诸公,竟无一人是此人的对手。   这就麻麻了!!   起‌码,官家的心‌是麻麻的!这辽国‌使臣真的是来给他祝寿的吗?怎么看怎么像来催他上路的。   他现在心‌情沮丧的很‌!   同样心‌情沮丧的还有‌辽国‌使臣,他在家乡苦学十年,到处游学,访问先贤大儒,增进学问,期盼有‌朝一日能跟宋臣一较高‌下,结果就这?!   宋辽大臣双双傻了眼!   章惇轻轻咳了两声,以掩饰尴尬,他抿了抿唇,说道‌:“耶律副使果然博学多才,只是……”   耶律津双眼紧紧注视着他,问道‌:“只是什么?章相公有‌话直说。”   章惇碰了碰鼻子,继续说道‌:“只是比起‌我那徒儿来说,还是逊色一些,火候不太‌够。”   耶律津闻言冷笑一声,说道‌:“章相公,您难道‌忘了吗?您还是我的手下败将‌呢!”   章惇大大方‌方‌说道‌:“耶律副使难道‌不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道‌理吗?更‌何况他当年拜我为师并不是我的学问样样都优胜于他tຊ,只是在某些方‌面略强一些罢了,而且他是苏轼之子。”   范御史为了保助朝廷颜面,亦帮腔道‌:“我们大宋朝的学问第一人是苏轼,他的名号你在辽国‌肯定也听说过的吧。”   耶律津闻言一怔,是了!比来比去,比了半天,怎么没见着风靡大辽的苏家人?不仅没看到大苏苏轼,连小苏苏辙都没看见!   耶律津将‌信将‌疑的看着章惇,问道‌:“是了,苏家人呢?!”   他这一问,满朝文武都尬住了!   苏轼在哪儿?在天涯海角飘着呢!真·天涯海角。   不过,他们如今指着苏轼提气呢,可不敢说,是朝廷闲出屁来了,排除异己,非把‌人赶出去的!   蔡京急中生智,只说是:“前不久岭南闹了灾荒,出了点子事情,官家派苏轼前去巡察,算算时间也快回朝了。”   章惇睁着眼睛说瞎话道‌:“哎呀,看我这老眼昏花劲儿,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禀告了,回官家,苏轼昨天还上了扎子,政事堂已经‌审批过了,下午便可呈到御书房,苏轼在岭南巡按的事已经‌有‌了结果,详情都在扎子里‌说清楚了。”   官家轻咳一声,就坡下驴道‌:“既如此,还不召他速速回京。”他转眸对耶律津说道‌,“你是不知道‌,朕这个苏爱卿啊,一向喜欢游山玩水,朕不召他,他能在外面晃荡到天荒地老。”   耶律津似笑非笑道‌:“是吗?”   章惇打圆场道‌:“不错,苏子瞻一向爱玩的。”   朝廷从没下过这么快的圣旨,两府三省六部政事堂御书房没一个想磨蹭的!朝堂有‌十万火急之事等着苏轼来救呢!连带他儿,一并要打包回朝! 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接了个榴莲味的圣旨……   知雪一脸嫌弃的捂住鼻子, 右手提了个布袋子急匆匆的往外走,儋州天气潮湿闷热,什么东西都不好存放, 一不小心就容易坏掉。   前不久,二郎派人给小娘子送香料, 又附带了一船番邦蔬果,奇奇怪怪的什么东西都有,小娘子这段时间‌正‌忙着酿椰子酒,没空查看, 这不, 立马就有坏掉的了,不行, 待会儿得仔细清理清理库房了, 将这些容易坏的果子先拿出来, 能吃的就吃掉,不能吃的就只好丢掉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拎着布袋生无可恋的往外走, 路过圆娘的院子时,她还特意离远了些。   圆娘正‌在看着砚秋等人搬椰子,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她吸了吸鼻子,诧异道:“谁在吃榴莲?”   小饕餮回道:“林浦圆你呆啊, 这里没有榴莲树,上哪儿吃榴莲去‌?”   一提这茬儿圆娘就气闷, 她叉腰质疑道:“你那个抽奖系统到底靠不靠谱?我抽的榴莲呢?我抽的榴莲呢?你难不成想馋死我?”   小饕餮理亏,挥舞着小爪子道:“你别催!我先去‌抽奖后台催一下!”说着,它火速下线了。   圆娘转身‌去‌厨房看看知雪的米泡得怎么样了,却不料厨房没人。   朝云端着一盘子彩线从门外路过, 笑‌道:“我刚刚看着她提着一兜子东西去‌了外面,说是什么东西坏掉了,味道很大‌,她一边走一边干呕。”   圆娘点了点头,自己动手去‌泡米,小饕餮嘚嘚的上线,它跑得很急,累的上气不接下气道:“我刚刚去‌后台查过了,你抽到的榴莲已派发!快!林浦圆,快!快截住你那侍女,她扔的是你的榴莲啊!”   圆娘手中‌的瓢惊掉了,当即什么也顾不上了,连忙抬腿往外跑,边跑边喊:“知雪,等一等,等一等。”   知雪见圆娘追出来了,忙提声回道:“小……呕……小娘子别过来,不知什么坏掉了,这个东西臭得很,熏死我啦!”   “住……住手!不许扔!!”圆娘伸手制止道。   知雪一向听她的话,见她这么说,立马站住了,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等着她跑过来。   圆娘接过知雪手中‌的袋子,深吸一口气道:“对!对!就是这个味儿!”   她宝贝似的将布袋抱在怀里,吓得知雪当即后退一步,知雪疑惑的问道:“小娘子,你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抱着这个臭东西干什么?刚刚我仔细看过了,里面不知是什么物什,长得跟刺猬一样,怪模怪样的可丑了,别扎到你。”   圆娘抬头笑‌道:“我好得很,你有所不知,这叫榴莲,是一种南洋水果,它闻着臭吃起来可香了,待会儿你尝一块就知道了。”   “哕……多谢小娘子了,我不尝,我不尝!”知雪吓得连连摆手,她似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往回跑,“您交代‌我的米还没泡呢!我先去‌泡米了!”   她落荒而逃,背影极其狼狈!   圆娘失笑‌,摇了摇头道:“哎,又一个不懂欣赏的。不过榴莲是这样的,爱的爱死,恨的恨死。”说罢,她打‌开了布袋,惊叹道,“哇!它长得好像猫山王榴莲啊!”   小饕餮哼哼道:“什么叫长得像,它本来就是!拿出来抽奖的东西哪里有次的?”   “哎?我前世的时候听人讲猫山王榴莲是后人培育出来的新品种啊,这个时代‌哪里会有?”圆娘疑惑道。   “哎呀!你当榴莲是孙猴子啊,愣不愣的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人家再新的品种也有母树的,你有口福了!”小饕餮解释道。   圆娘抱着榴莲来到载酒堂侧身‌的池塘边,她想了想这个水果不是谁都能接受的,也就没拿回家去‌分享,毕竟苏家人真的不太喜欢味道臭臭的食物。   她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将榴莲从布袋里拿出来,跟小饕餮开玩笑‌道:“你说它是不是报恩榴莲?”   小饕餮兴致勃勃道:“我觉得是,你觉得呢!”   “我觉得也是!!”圆娘点了点头说道,她抽出惊雪刀来,在榴莲屁股上开了一道小口,瞬间‌榴莲的味道就更浓郁了!   “熟的不错!”圆娘深吸一口气评价道,“此‌时吃正‌好!”   小饕餮着急道:“林浦圆,你前摇太长了,直接打‌开吃不就结了,废话忒多,你以为你在录开箱视频呢?”   “虽然‌没在录视频,但我的确在开箱!”圆娘一边跟小饕餮插科打‌诨一边剥榴莲。   终于见到姜黄色榴莲肉了,圆娘迫不及待的掰离榴莲皮,旁若无人的啃了起来,完全不知一个娇憨的小人儿在到处找她玩。   八郎找了圆娘半晌,终于在池塘边找到人了,他以为圆娘在剥莲子吃连忙凑了上去‌,哪知圆娘在吃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他惊呼一声,立马引起了圆娘的注意,圆娘抬头招了招手道:“八郎,你吃不吃……”   她话还没说完呢,就见八郎头也不回的跑了!   圆娘没在意,继续低头吃榴莲!   孰料八郎着急跑着去‌找自家爹爹告状,他很小的一个人儿,哪里知道说不好的话要背着人,他像一只风铃铛,边跑边响:“爹爹,爹爹!!”   苏轼正‌在看六郎和姜唐佐下棋,边看还边指导上了,问题是他若棋艺高超也行啊,他本身‌就是个臭棋篓子,只会给人出昏招儿,谁听他的谁败北。   偏生姜唐佐崇拜他崇拜的不行!!但凡苏轼说的,他都照听不误,其结果可想而知,连六郎都忍不住提醒道:“姜公子,你再听我爹的话,可就被我杀得片甲不留了!”   姜唐佐憨厚一笑‌,浑然‌不在意输赢,他是不在意了,六郎下着没意思啊,只好苦口婆心的劝自家父亲道:“爹爹,观棋不语真君子。”   苏轼拍腿大‌笑‌道:“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优哉游哉,聊复尔耳。”   “爹爹,爹爹!!”八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像一粒小子弹一样飞速的冲过来。   苏轼张开怀抱,预备稳稳的接住他了!!   岂料,八郎提前刹住了车,揪住了苏轼的衣袍焦急的把他往外拽,边拽边说道:“爹爹!爹爹!你快来!阿姊背着我们在悄悄吃*!”   “什么?!”不止是苏轼,六郎和姜唐佐闻言惊掉了棋子!   几‌人哪里还顾得下棋,急忙顺着八郎指的方向跑去‌!!   圆娘只吃了一块便吃不下了,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毒太阳,感叹道:“可惜了,竟无一人跟我分享这样的美‌味,这玩意儿破开之后若没有冰箱可不好保存!”   小饕餮边吃边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我不是人?”它顿了顿,继续说道,“好吧,我确实不是人!单凭咱俩的战斗力确实吃不完一整个的榴莲!要不放井里湃着?”   “得了吧!我师父还不嫌弃的连盆带井都不要了!!呃……他之所以舍不得就此‌丢掉我,是因‌为养得年数多了,丢了可惜!”圆娘说道。   她寻思着要不让小饕餮藏tຊ到那边的冰箱里,她俯身‌掬了一捧清水净了手,不经‌意间‌回首却见苏轼、六郎、八郎、姜唐佐齐齐盯着她看,目光复杂,一言难尽。   圆娘洗手的动作一顿,跟苏轼打‌了一声招呼:“师父?”   苏轼打‌量着她,问道:“你刚刚在干什么?”   圆娘拍了拍一旁的榴莲果皮道:“吃榴莲啊,哦,这是一种番邦水果,好吃的,只是味道有些奇特。”   苏轼闻言终是放下心来,不是吃不可描述之物就好,他垂首轻轻拍了八郎一巴掌道:“下次看仔细了再说,不要满世界毀你阿姊清誉。”   八郎羞窘的捂住了嘴巴,弱弱的道歉:“阿姊,对不起。不过……你真的不是在吃*吗?”   圆娘哭笑‌不得,只得重新掰了一小块榴莲,边吃边说道:“你看,这真的是水果,好吃的紧呢!”   六郎看得意动,刚想上前说什么,却见砚青急匆匆跑过来道:“郎君,小郎君,小娘子家里来人了,快回吧!”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不明所以,平日里便是儋州知州来访,砚青都没这么着急过,所以,到底是谁来了,让他急成这样!   见苏轼等人还在发愣,砚青急得直跺脚道:“是二郎归家了,身‌边跟着好几‌个穿紫袍的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还有广南西路的诸司衙门长官都来了,闹哄哄的一屋子人呢!”   苏轼惊疑不定,转头跟圆娘说道:“为师到底犯了多大‌的罪过,劳烦官家近臣和诸司衙门一道来审?”   圆娘赶紧抱起她的榴莲,眨了眨眼睛,回忆了一番道:“咱什么也没干啊!每日不是兴修水利、扩建学堂就是劝课农桑、施粥布药,就这也能碍人眼?”   姜唐佐在一旁吓得面如土色,手脚发软。   倒是六郎提醒了一句:“多思无益,去‌前堂一看便知。”   几‌人拾步往家走,但见门口两侧不知何‌时站了两列禁军,分队把守,观其面色森然‌可怖,八郎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忙吓得往苏轼怀里躲。   六郎当年见这情景时大‌约比八郎现在这个年纪大‌点有限,那时他们还在湖州,也就是那时,是苏家厄运的开始,爹爹被下了御史台大‌狱关‌了好几‌个月,险些丢掉性命,爹爹出狱后接二连三被贬,从黄州到惠州再到儋州,这次到底是什么事?谁心里也拿不准。   圆娘将榴莲塞到六郎怀中‌,自己俯身‌抱起了八郎,可怜巴巴的八郎死死的揪住她的衣襟,直往她颈窝里缩,甚至开始小声颤巍巍的哼哼,要哭不哭的。   圆娘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咱们八郎是世间‌最勇敢的小郎君,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蹲在哥哥姊姊们的身‌后,不要哭,记住了吗?”   “阿姊,八郎记住了,八郎最勇敢!”八郎抽抽搭搭的说道。   圆娘掏出帕子,擦干净他脸上的泪,才将人抱进去‌!   “琼州别驾苏轼接旨。”苏遇身‌着绯袍庄严肃穆的捧着明黄色圣旨说道。   苏轼眸光一颤,见苏遇好好的,便放下心来,规规整整的撩袍跪地,面北山呼万岁后,正‌色道:“臣苏轼接旨。”   苏遇微微侧了侧身‌,不敢承父亲如此‌大‌礼,手中‌的圣旨却举得端正‌,开始宣读。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乖,叫声夫君听听。……   苏遇的声线清朗悦耳, 若金玉相击,他宣旨的声音传遍整个大厅。   圆娘跪在苏轼身后,抽丝剥茧的听了‌半晌, 听出两个消息来:其一师父被封为桂州知州,其二特准师父回京为官家‌祝寿。   她‌心下‌狐疑, 一般外放的官员都‌是上‌折子祝寿的,就是说寿礼必须得送到汴京大内,但‌人可以不必到场。   圣旨中花了‌这么大篇幅只为特准师父进京祝寿?她‌怎么越想越觉得其中有蹊跷呢,但‌圣旨已经送到儋州来了‌, 不得不接!谁敢抗旨不遵啊!!   “钦此——”苏遇宣旨完毕, 迅速将圣旨卷起来恭恭敬敬的送到自己爹爹手中,而‌后立马把爹爹扶起来。   紫衣都‌都‌知们也顾不得喝茶, 也顾不得打兀站, 忙说道:“苏使君, 咱们上‌路吧!”   “啊?这么急!”六郎脱口而‌出道,大家‌的目光齐齐落在他的身上‌, 他自知失言,手掌轻轻拍了‌自己嘴巴两下‌!   苏轼面色凝重,将苏遇拉到僻静的角落, 压低声音问道:“辰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离卸任泉州的差事不还‌有两个月呢?怎会‌到亲自到儋州来宣旨?”   苏遇实话实说道:“再详细的, 孩儿也不知道,只是半月前的夜里, 孩儿接到朝廷急召,召儿子速速进京,说是进京之前把您给带上‌,兴是朝中出了‌什么事?紫衣都‌都‌知们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的, 只安慰孩儿不必担心,不是坏事儿。”   苏轼心中的疑惑不仅没有解答,反而‌越来越大了‌。   他若有所思的走出门外让朝云和知雪她‌们收拾行李,六郎还‌没忘了‌他那‌三瓜两枣,急忙说道:“爹,咱们的地‌怎么办?才刚刚插完秧。”   紫衣都‌都‌知们急得喉咙冒烟,一拍大腿道:“哎呦!我的小衙内,火烧眉毛了‌,再耽搁就赶不上‌官家‌的寿宴了‌!这些损失禁中折给你。”   六郎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   苏家‌下‌人少,行李又‌多,收拾起来速度自然不快,最后禁军也不守门了‌,都‌来帮砚秋他们将一箱一箱的行李往外抬。   六郎眉头‌皱的紧紧的,凑到圆娘身旁悄然说道:“阿姊,我怎么觉得怪怪的,禁军帮咱们抬行李,像抄家‌。”   圆娘将自己吃到一半的榴莲从他怀里抱过来,连忙朝他使眼色:“胡说八道什么呢?人多眼杂,隔墙有耳,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是谨言慎行。”   六郎收神敛色重重的点了‌点头‌,悄咪咪站在她‌旁边,又‌嫌弃榴莲味道太大,想往旁边挪挪,又‌怕姜唐佐趁机窜到阿姊身边去,一时间不够他忙活的。   苏轼、苏遇在厅内应酬广南西路来的诸位高官和禁中出来的紫衣都‌都‌知。   苏遇向来不耐烦这些,略饮了‌一盏茶,说了‌几‌句话,找了‌个借口便出来找圆娘了‌。   他默不作声的站在她‌身侧,拉了‌拉她‌的衣袖道:“圆妹有没有想我?”   圆娘乍然回头‌,见他面容俊朗,气质愈发高华,心尖尖不自觉的微微颤了‌一颤,她‌张口结结巴巴道:“二……二哥。”   苏遇微微垂首,压低声音逗她‌:“乖,叫声夫君听听。”   圆娘脸色爆红,想起她‌们在泉州做的那‌些事儿,当即整个人就不好了‌,心道:眼前这个人就不知羞的吗?!   她‌愤愤道:“哼!吃了‌我的榴莲才能算是我夫君!”   苏遇摸了‌摸她‌的头‌顶,将她‌怀中抱着的宝贝疙瘩接过来,似笑非笑道:“一言为定!”   姜唐佐在一旁瞧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苏公‌即将北上‌,林小娘子也要走了‌,他神思不属,讷讷道:“我……我也可以吃榴莲的!”   苏遇抬眸看了‌他一眼,眸光乍寒,绝美的桃花眸子里俱是冷意,他将榴莲抱紧了‌些,宣示主权道:“这是我的,不劳费心!”   说的是水果‌,也在说人!   六郎赶紧把姜唐佐拉到一旁去,劝道:“姜公‌子,我都‌说了‌多少次,阿姊是我二哥的未婚妻,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我二哥厉害的紧,平日我都‌不敢招惹,你竟然敢拔老虎须,真勇啊!”   姜唐佐恋恋不舍的看了‌圆娘远去的倩影一眼,眸色低落,沮丧道:“可是你们马上‌就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六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们虽然不回来了‌,但‌你可以考到中原去找我玩啊,说好了‌只许拜访爹爹或是找我,不许找我阿姊,我二哥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姜唐佐眸光一亮又‌猝然暗了‌下‌去,沉默良久之后点了点头道:“那‌好吧。”他抿了‌抿唇,继续问道,“你二哥是个如‌此厉害的人,他……他不会打林小娘子吧?”   六郎气笑了‌,为自己二哥正名道:“我二哥方及弱冠就中了‌状元,是读书科举厉害,不是说他爱在家逞威风!在我们家‌他的地‌位还‌不如‌金猊奴呢!哦,当然我的地‌位也不如‌我二哥。”   姜唐佐求知心旺盛,问道:“金猊奴是谁?”   “我阿姊养的一只狗。”六郎道。   姜唐佐:“……”   却说,光天化日之下‌谈情说爱的一双人,来到载酒堂侧身的小池塘旁,开始分榴莲吃,你一瓣我一瓣。   圆娘见苏遇一直蹙着眉,tຊ不禁说道:“若是实在忍不了‌这个味道,就别吃了‌,师父和八郎他们之前还‌以为我在池塘边吃*呢,忙匆匆的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在刚刚……”   苏遇微微笑了‌笑道:“没关系,我可以……呕……”   吃货苏家‌,全‌灭!没一个能吃榴莲的!   苏遇仍保持体面,姿态矜贵的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吃了‌几‌口就习惯了‌,他点了‌点头‌笑道:“原来只是气味独特,还‌挺好吃的,圆妹,再来一块!”   圆娘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说道:“是吗?别逞强!这玩意儿老贵了‌,你别给我糟蹋了‌!”   苏遇抱过榴莲,自己掰了‌一块继续吃道:“咱们也种些。”   圆娘摇了‌摇头‌道:“种不了‌,大宋唯一可以种此物的地‌方大约就是这里了‌,此物原是南洋水果‌,要特别温暖的地‌方才行,不然冷风一吹,它就完了‌。”   “那‌就在儋州种它。”苏遇说道。   “可惜我们马上‌就北上‌了‌。”圆娘摇了‌摇头‌说道,“只吃这么一次就好,尝个新鲜。”   苏遇道:“不必担心,我安排人来做此事。”   圆娘一边吃榴莲一边问道:“二哥,朝廷这次急召你们回去到底是出了‌何事?这样神神秘秘的?我总觉得不像好事儿,你想啊,先前师父的政敌恨不得把师父贬到海底去,这次居然同意起复他?甚至由紫衣都‌都‌知亲自护送圣旨而‌来,怪哉,怪哉。”   苏遇吃榴莲的动作一顿,唇畔挂起一抹如‌嘲似讽的淡笑,平静的说道:“刚刚爹爹也如‌此问我,我没有说实话,只说上‌面急召我回京,顺路带他一起。其实,在我迎到紫衣都‌都‌知的那‌夜,提前接到了‌蜀国长公‌主和章援的信。”   他说到要紧处顿了‌顿,抬眸看了‌她‌一眼,用手指指了‌指自己脸颊。   圆娘听得正起劲儿呢,见他停住了‌,忙问:“然后呢?”   苏遇继续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不说话。   圆娘凑上‌前去,仔细看了‌看,他脸挺干净的,没什么脏东西,不仅如‌此,还‌比上‌次看到他的时候更英俊了‌,她‌的视线晃晃悠悠的落在他的脸上‌,暗啐一句:好好的人,当官当精了‌,竟然学会‌了‌卡点,想要听故事还‌得亲他一口。   无奈之下‌,只好贴过去轻轻啄了‌他脸颊一下‌,自己却羞窘的什么似的。   苏遇笑出了‌声,扬眉道:“哦,知道了‌,圆妹是这样想我的呀!”声音轻快,他好不得意!   岂料,他还‌没完了‌,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说,你的脸颊上‌蹭上‌了‌一块榴莲,还‌好心的给你指出了‌位置。”   圆娘闻言抬手碰了‌碰脸颊,果‌然!   她‌失了‌面子,当时就待不住了‌,起身要走!   苏遇轻笑一声,拉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轻声道:“刚刚那‌个才不叫亲亲呢,这个才是!”   说罢,他俯身吻了‌下‌来!   圆娘奋力挣扎,含糊不清道:“被人看……到……不好!”   苏遇却很放肆也很霸道,不容分说,只一个劲儿的吻她‌,用他的天雷来勾她‌的地‌火!   她‌犹自不服气,还‌在骂人:“不要脸……”话音都‌被人吞吃了‌!   可恶!她‌今天吃了‌榴莲!可恶!他今天吃了‌榴莲!久别重逢后的吻是榴莲味的,这谁能接受的了‌!   “咦!羞羞!羞羞!”八郎两只小手捂在眼睛上‌,手指微微岔开,偷偷透过指缝打量着圆娘和苏遇。   被旁人抓了‌个正着,圆娘这次是真的没脸见人了‌!   苏遇意犹未尽的放开了‌她‌,伸手冲八郎招了‌招,叫道:“八郎,过来!”   苏遇离家‌的时候八郎还‌很小,对自己的二哥印象很模糊了‌,他性子腼腆,是个怕生的小郎君,见这个不怎么熟悉的哥哥在叫他,说什么也不过去,扭头‌就往回跑。   圆娘尴尬的说道:“他看到了‌!”   苏遇安慰道:“没关系,小孩子不懂这些。”   “可是他会‌告状!”圆娘小声嘟囔道。   “阿爹和二娘喜闻乐见。”苏遇摸了‌摸她‌的头‌说道,颇为有恃无恐的一个人。   圆娘还‌没忘记刚刚的故事,继续问道:“刚刚说到殿下‌和章援给你送信,信上‌说什么了‌?”   苏遇刚要开口,却见知雪出来叫人:“小娘子!小娘子!”   春砚也在一旁叫人:“二郎!二郎!”   他俩异口同声道:“东西都‌收拾好了‌,郎君叫咱们坐马车去岸边登船!”   这俩活宝!明明就看到他们了‌,还‌装作看不见的样子,在费劲巴力的喊呢。   不用说,准是八郎这个小告状精干的好事!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阿姊,王驸马算你义父……   圆娘登船时, 脸色还红扑扑的,苏轼走在前面应酬广南西路跟来的高官和大内来的紫衣都都知,她凑不上前去, 只得亦步亦趋的窝在朝云身边,怎么也不肯抬头看苏遇一眼。   苏遇捏了捏自家幼弟肥嘟嘟的小脸, 暗叹一声:看八成‌人是恼了的。   偏生朝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以‌扇掩唇笑着‌安慰圆娘道:“少年人都这样,我们‌是不笑的!”   “哎呀!小师娘,您不要说啦!”再说下去, 她就想钻船缝了!!圆娘捂住朝云的嘴, 不许她继续说话。   苏遇又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伸手弹了怀中小人的脑壳一下, 说道:“八郎, 以‌后‌要当个正‌直的小郎君, 不许动辄就跟爹娘告状。”   八郎揉了揉脑袋,替自己喊冤道:“是阿爹阿娘让八郎去喊人的!!”   “……”苏遇亲自教‌弟弟撒谎, “你不会说自己没看到?”   “可是……我看到了呀!”八郎执拗道,“二‌哥哥,撒谎是不对的!惹阿姊生气是不对的!”   苏遇摸了摸他的冲天揪道:“小玩意儿, 词还挺多。”   六郎走过来,眨了眨眼睛, 问道:“二‌哥,朝廷召你们‌回去做什么?怎么广南西路的高官都来了?”   苏遇看了眼船的另一头站着‌的高官和禁军, 低声说道:“紫衣都都知来了,广南西路的高官还坐得住吗?”   六郎张了张嘴巴,又将‌声音压低了些,问道:“可是紫衣使都出动了, 是什么事呢?总觉得封爹爹当桂州知州是个幌子。”   苏遇欣慰道:“不错,蠢弟弟长脑子了。”   六郎不想服气,可他面前之人是二‌哥,还不能不服气。   八郎不懂这些政事上的弯弯绕绕,只想拉着‌哥哥们‌下棋,苏遇和六郎是个宠弟弟的,乐得陪着‌他胡闹,然而他们‌两个下的是围棋,苏遇一边下一边疑惑:“多日‌不见,六郎这棋艺可退步不少。”他推测道,“你常跟爹爹下棋?”   一提这茬儿,六郎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最后‌只得总结道:“还是不能跟臭棋篓子下棋,不然只会越下越退回去。”   八郎可看不懂这些,非得磨着‌哥哥们‌跟他玩五子棋,苏遇和六郎嫌这个太幼稚了,谁都不肯干,苏遇试图教‌八郎下简单的围棋,八郎耍起了脾气,嗷嗷哭起来。   圆娘听见八郎的哭声,也顾不得之前的羞恼了,踮脚往苏遇那边瞧了瞧,见苏遇和六郎两个人在给八郎讲道理,她扶了扶额,对朝云说道:“这俩人做醋都做不酸,小师娘,我过去看看?”   朝云点点头道:“好。”   圆娘以‌扇半遮面,急匆匆的走过去,还听到八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道:“五子棋……我要下五子棋……我不要下这个……我要五子棋。”   圆娘叉腰道:“你们‌两个,这是看孩子呢?”   六郎振振有词道:“天地良心啊,阿姊,二‌哥说我的棋艺退步很快,我可不要跟臭棋篓子玩咯。”   圆娘摆了摆手道:“你们‌两个让开,我跟他玩。”关键是她除了五子棋,也不会下别的棋了。   姐弟坐在珍珑棋盘前大杀四方,圆娘时不时的故意让出两个子,让小家伙赢的很有成‌就感,苏遇也不嫌五子棋幼稚了,坐在圆娘旁边看她下棋,还时不时的赞扬一二‌,看得六郎直牙酸,心道:这还是我认识的二‌哥吗?!   圆娘还没忘掉之前的话茬儿呢,见此处都是自家兄弟,没有旁人,于是问道:“之前二‌哥还没告诉我,殿下信中说了什么呢?”   苏遇眸光一转,淡淡的笑道:“没什么,说我们‌北归的路上若是经过王驸马的贬所,给他送二‌百两纹银过去,王驸马现在生活很拮据,已经往公主府写过好几次信了。”   六郎心思单纯,不疑有他,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阿姊,蜀国‌长公主是你义母的话,那王驸马算不算tຊ你义父?”   “……”圆娘瞬间怔住,她点了点头,似笑非笑道,“是个好问题。”   但她直觉苏遇没说真话,她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话头,让他在亲兄弟面前都不好吐露真声?   “阿姊还有别的爹爹吗?”八郎纯真的问道,“爹爹多了好啊,爹爹多了给糖吃的人也多。”小孩子的心思就简单多了,他的眼里只有糖。   圆娘伸手用玉白色的棋子刮了八郎粉雕玉琢的小鼻子一下,笑道:“看来咱们‌八郎是真爱吃糖!”   她看了苏遇一眼,招来知雪吩咐道:“去与师父说,到王驸马的贬地略微站一站,我要给他送些银两过去。”   知雪原话送到,苏轼略一思索说道:“原该如此的。”说起来,王诜还是被‌他的事连累的呢,一直以皇亲国戚之身处于蛮荒之地,他如今要起复了,怎能弃旧友于不顾?   广南西路的高官们‌不敢擅自做主,只好请示紫衣使道:“都都知以‌为如何?”   紫衣使此刻恨不得直接拎着苏家父子闪现到汴京大内,哪里还敢在路上耽搁来耽搁去,现在什么都比不上大宋的颜面、官家的颜面重要!!   于是几个紫衣使围坐一堆商量了半晌决定道:“蜀国‌长公主在京思夫心切,官家体谅,岭南到汴京路途遥远,官家特允王驸马三个月的省亲假,允他可以‌随御船进京探亲。”   反正‌王驸马只是在贬地挂个闲职,他在不在都一样,若回京之后‌官家和政事堂的各位相‌公依旧不喜的话,再贬出去也没什么。若那王驸马时运不错,就此留京也使得,左右都有腾挪的空间。   此命令一下,便有两个信使提前坐轻快的小舟前去传信。   没错!御船就是指苏轼他们‌现在坐的这条船!   苏遇闻言,不动声色的饮了一口茶,唇角淡淡的勾了勾,意味不明‌。   圆娘听到这条命令也是一愣,但她一向聪慧,几瞬便想明‌白了,悄悄将‌苏遇拉到一旁,问道:“二‌哥,咱们‌进京的这一路上,还能拜会谁?嗯,就是当年受师父乌台诗案贬谪的那些人,还有哪个?”   苏遇气定神闲道:“不急。”   圆娘道:“倒也不是我急,我看紫衣使们‌都快急得火烧眉毛了,朝廷到底是何事求着‌咱们‌了?竟然这么好说话。”   苏遇轻轻用茶盖拨了拨茶叶道:“哦,没什么,只不过是大宋文臣被‌契丹人杀穿了,着‌急召我们‌回去救火呢。”   圆娘闻言惊呼一声,像只土拨鼠一样站起来,愣愣的呆住了。   她沉默半晌,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到底是哪个契丹人那么有本事,哎,都怪她前世‌没好好看书,不然此刻跟师父和二‌哥提供一下线索也是好的啊。   心中数道念头闪过,她好奇的问苏遇道:“啊?真有这么博学多才的契丹人吗?莫说朝堂那些相‌公了,我听了都觉得震惊。”   这无意于中国‌名‌校学生参加汉语桥比赛被‌个黄毛欧洲人杀穿了级别的震撼!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什么好奇怪的,契丹人既然敢比,自然有两把刷子的。”苏遇姿态悠游的说道,好似浑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不是,二‌哥,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急,下一场要跟他们‌比试的就是你或者是师父了!看紫衣使这态度,官家将‌宝都压在你们‌身上了。”圆娘急切的说道,如果结果是好的还好,如果结果是糟的,苏家真的要落入万劫不复之地且永世‌不能翻身了。   苏遇见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不禁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问道:“怎么?担心我?”   “嗯!”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字,圆娘重重的点了点头,她刚刚乱了分寸,说到底不过是关心则乱。   苏遇笑了笑,开始胡诌典故道:“你知道唐太宗李世‌民每次出征,无论多凶险的战役都能化险为夷,是什么原因吗?”   圆娘摇了摇头,试着‌猜测道:“是唐太宗特别的雄才大略吗?”   苏遇摇了摇头,开始掰着‌指头跟她分析道:“首先,他行二‌。”   “这是什么理由‌?”圆娘不信。   苏遇看了她一眼,提醒道:“我也行二‌,其‌次,他每次出征前长孙皇后‌都会抱抱他,给他鼓励的,男人的自信心足了,所向披靡!”   “放屁!”圆娘顾不得仪态了,直接开口道,“李二‌出征的时候,长孙皇后‌大多时间在晋阳老家伺候婆母呢,哪有闲空去……”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到底看得什么浑书,正‌经吗?”   “正‌经啊,再正‌经不过了。”他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一旁,把气呼呼的人揽入怀中,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说道,“所以‌呢,有什么好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圆娘一想也是,自己不能让自己的焦虑情绪去影响苏遇,于是她微微转头问道:“就是这事儿,你为何不跟师父说实话呢?”二‌人的脸颊微微贴在一起,肌肤相‌亲。   苏遇闷笑了一声回道:“你还不了解爹爹吗?他若知道实情后‌,只怕比紫衣使们‌还心急,急则生乱。现在这样就很好,顺道再捞一捞被‌父亲连累的旧友们‌,他们‌想从我们‌这里拿东西,只给一个桂州知州的位子是远远不够的。”   圆娘彻底宾服了!果然无论古今,能当上状元的人绝非泛泛之辈,苏遇这心态真令人拍案叫绝!!   他说得很对,着‌急忙慌的应该是别人,不是他们‌。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孩子,我是你爹…………   一路北上, 船在‌宾州水门外略靠了‌靠,此时圆娘带着八郎在‌甲板上跳房子,苏遇即兴抽检六郎的功课, 问到要紧处六郎一时卡壳答不上来,慌的什‌么似的。   偏生苏轼还在‌一旁作‌诗取笑, 说什‌么“计功当‌毕《春秋》余,今乃始及桓庄初。怛然悸寤心不舒,起坐有如挂钩鱼。”   六郎抓耳挠腮,心说:只听‌过长兄如父的, 怎么次兄也这么难搞?一边心里‌慌乱, 一边使眼色向圆娘求救,圆娘将书页悄悄贴在‌八郎背上, 她领着八郎在‌苏遇身后‌晃来晃去, 偏生那字太小, 六郎看得费劲,只得伸长脖子往前看, 像一只引颈前曲的鹅。   苏遇似有所感,突然回头去看,圆娘立马领着八郎跳转过来, 面对‌苏遇挥手微笑,一派做贼心虚的模样, 苏遇不动声色的转过头去,又提问了‌六郎几个问题, 六郎答得支支吾吾的,就在‌他眼前一亮时,苏遇迅速回头去看,圆娘和八郎被他抓了‌个正着。   姐弟三人一同被罚站。   圆娘苦巴巴的望着苏轼, 求救道:“师父!”   苏轼刚想为‌圆娘说两句好‌话,岂料苏遇幽幽说道:“长姊如母,慈母多败儿。”   苏轼尴尬的低咳了‌一声,狠心的扭过头去望向远处的青山,假装在‌欣赏风景。   禁军急匆匆的小跑过来,附在‌苏轼耳边一阵低语,苏轼扬眉一笑,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他扭头对‌苏遇说:“今天可‌不能罚圆娘了‌,有贵客要见。”   圆娘闻言,眸光一亮,兴冲冲的问道:“师父,是谁呀?”   苏轼抬手将她招至眼前道:“见过你便知道了‌。”   巍巍巨轮缓缓停靠在‌江边,圆娘跟在‌苏轼身后‌,掂脚向岸边望去,此时天色还早,朝霞未退,红灿灿的霞光映照在‌江水之上,蔚为‌壮观。   两扇青山开路,岸边的码头上白花花芦苇荡间有一道萧索的身影映入圆娘眼帘,那人身长八尺有余,衣袂飘飘,端的一副仙风道骨模样,虽看不清他的眉眼,但见通身清逸出尘的气度,亦知此人非寻常的凡夫俗子可‌比。   他就站在‌岸边,身穿玄色道袍,右肩挎了‌一个简易的包裹,身侧有两只硕大的竹箱子,由一个书童模样的仆人在‌小心看管,他见船来了‌,不疾不徐的挥了‌挥手。   船停稳了‌,有一队禁军专门下船采买补给,其中分出两个禁军特意引此人登船,心甘情愿的帮他抬运行李。   那人徐徐走‌近,苏轼迎了‌上去,圆娘跟在‌师父身后‌,悄悄的打量此人,却越看越心惊,活了‌两世,都没见过如此貌美之人,啧啧,看模样都人至中年了‌,美貌程度居然能和苏遇打得有来有回。   她眨眨眼,看看那人,又看看苏遇,坏心眼的附在‌苏遇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二哥,你可‌要被人比下去咯。”   苏遇抿了‌抿唇,看热闹不嫌事大道:“没关系的,他是你爹。”   啊?!圆娘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苏遇好‌笑道:“你以‌为‌他是谁?现在‌咱们到宾州了‌,你想想看,谁tຊ在‌宾州呢?”   “王驸马……”圆娘在‌苏遇的提醒下,终于‌反应过来,抬头去看,却见自家师父已经和王驸马抱作‌一团,声泪俱下的诉说离别之情了‌。   圆娘:“……”她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个传说中的蜀国长公主的夫君,看来看去终于‌明白了‌,为‌何蜀国长公主府那么多美侍,不乏出身高贵之人,却一个也上不了‌位了‌,不说别的,单就美色一途,就没人打得过眼前这位正主,公主府里‌的那些美侍变得不值一提。   她忽然明白了‌,不是蜀国长公主非得当‌个恋爱脑,实在‌是……男色误人啊!!   思及此处,圆娘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的摇了‌摇头。   苏遇在‌一旁低问:“他就这么好‌看?”听‌语气是隐隐有些吃味了‌。   圆娘悄悄跟他咬耳朵道:“我发现人们说得对‌!”   “什‌么?”苏遇睨了‌她一眼,不解其意。   “渣男除了‌不爱你,哪里‌都挺好‌。”圆娘答疑解惑道。   “嗯?”苏遇有些不明白圆娘的小脑袋瓜里‌都在‌想些什‌么。   圆娘解释道:“你看话本子里‌那些痴男怨女‌,始乱终弃的故事,若形容一个男子的好‌,都会‌说不知人间有玉郎什‌么的,将情爱之事描述的天花乱坠,将故事里‌的男主说的天上有地上无的,我起先只当‌那些写手们在‌胡乱写,没想到今天见了‌王驸马才知道笔杆子底下没有夸张事儿,倒真真的有这样的神仙人物,啧啧。”   苏遇眸光流转,剖白心意道:“旁人不知,但我是个好‌的。”   “哎?”圆娘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突然说奇怪的话?”   苏遇伸手刮了‌刮她精致的鼻尖,佯作‌威胁道:“再胡思乱想的,以‌后就将你的话本子全没收了。”   “你敢!”圆娘不惧他的威胁!   二人说话的声音大了‌些,惊动了正在“互诉衷肠”的苏轼和王诜,他们齐齐扭头,朝她们看来。   苏轼招了‌招手道:“圆娘,过来。”   圆娘闻言走‌近了‌些,苏轼刚想开口介绍,就听‌王诜先开了‌口,说道:“孩子,我是你爹……”   圆娘满头黑线的看着他,心道:此人还真是不客气啊!!   王诜也觉得自己唐突了‌些,他握掌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是……是有些突然……”   苏轼笑道:“少占我徒儿便宜。”他转头为‌圆娘介绍道,“这是你王叔父,蜀国长公主的夫君,论理……也算你爹,不过现在‌先不做数,得回京见了‌殿下再说,万一殿下不要他了‌呢。”这话有些幸灾乐祸火上浇油的意思了‌,也看得出苏王二人确实亲密无间,才会‌如此玩笑。   不过,苏轼此言……真是哪疼往哪扎啊,还没怎么,王诜就遍体鳞伤了‌。   玩笑归玩笑,圆娘还是认认真真的给王诜见了‌礼,王诜笑着将两匹极其鲜艳的锦缎递给她,权作‌见面礼,那锦缎与旁处卖的截然不同,花纹奇特在‌阳光下一照还隐隐泛着七彩光芒,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苏轼顿了‌一下说道:“破费了‌。”   王诜摆摆手道:“初次见面,聊表心意。”   苏轼凑近道:“你不是没钱了‌吗?还哐哐往公主府寄了‌好‌几封求救信。”   王诜脸色一僵,叹了‌一口气回道:“没钱是假,那不是怕殿下心里‌没我了‌吗?她都许久不再过问我的事了‌。”   苏轼瞬间有些头疼,他是真的看不懂自己这个挚友了‌,之前蜀国长公主对‌他掏心掏肺,他对‌人家爱答不理,现在‌人家待他冷若冰霜,他反而‌上赶着凑上去了‌,这人还真是……一言难尽。   圆娘见师父跟王驸马有体己话要说,抱着那两匹锦缎便出门了‌,还贴心的给他们关上了‌房门,她想起王驸马那些见诸史书上的糊涂事,摇了‌摇头,总也想不明白,不仅想不明白,简直是难以‌置信,这样的神仙人物会‌做出那些荒唐事来,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房间内,苏轼问王诜道:“你心里‌是怎么盘算的?”   王诜喝茶的动作‌一顿,神色颇为‌寥落:“我盘算什‌么?殿下对‌我冷淡了‌许多,我听‌闻她在‌府里‌养了‌许多美侍……”   苏轼道:“听‌我一句劝,今时不同往日,你回去之后‌不要跟她闹,无论什‌么心结,都要慢慢来,欲速则不达。”   王诜迟疑道:“她若是给我一张和离书呢?她之所以‌忍了‌这许久,不过是我不在‌身边,她做什‌么都如隔山打牛,我此番若回去了‌,可‌不叫她逮住机会‌,彻底不要我了‌。”他忽然扯住苏轼衣袖道,“我最是了‌解她不过,她从不吃回头草的。”   苏轼叹息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王诜讪讪的挤出一丝苦笑,男人不都这样么,太容易得到的反而‌不会‌珍惜,非得抓肝挠肺、愁肠百结的才刻骨铭心。   他定定的看了‌苏轼一眼,心生一计直言道:“我听‌闻你那徒儿颇得殿下青睐。”   苏轼摆了‌摆手道:“死了‌这条心吧!我家乖徒平生最厌待发妻不好‌的男人,她见了‌你没立马翻脸已经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强行忍耐了‌。”   王诜闻言抿了‌抿唇,低声嘟囔了‌一句:“可‌我已经改邪归正了‌,那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苏轼道:“我徒儿眼里‌可‌揉不得沙子,你浪就已经被她埋土了‌,她哪里‌管你回不回头?”   王诜道:“到汴京还有月余的功夫,我得好‌好‌把握住才是!!”他握了‌握拳,脸上一派斗志昂扬!   苏轼闻言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要讨好‌她!!等到了‌汴京请她在‌殿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她说的话,殿下一定会‌认真考虑!!”王诜回道。   苏轼:“……”   王诜说干就干,头上扎了‌一根发带,出门去了‌!   苏轼在‌后‌面紧喊:“你这老匹夫,要干什‌么去?!”   “自然是做饭!我听‌说你这徒儿颇好‌美酒美食,你看我的!我在‌宾州别的没学,在‌厨艺一道上颇有精进,之前总听‌你炫耀你的东坡肉,也叫你尝尝我的手艺,你苏子瞻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王诜十分自信的说道。   苏轼扶额,他这挚友自幼家境优渥,即便被贬岭南也是奴仆成群的伺候,他打年少时便过着鲜衣怒马,红袖添香的富贵日子,他哪里‌下过什‌么厨,即便最困顿时也不过是每日少饮一口酒而‌已,他可‌千万不要以‌为‌下厨是件很简单的事儿!回头把他的乖徒毒出什‌么毛病来就得不偿失了‌!   苏轼急急忙忙跟着他出去了‌,朝云见了‌连忙向前问道:“官人,可‌是茶水不足了‌?”   苏轼摇头道:“非也,王晋卿疯了‌,我且看看他去。”   这番话说的朝云一头雾水,她看着匆匆远去的苏轼不禁叫道:“官人,官人!”   圆娘端着一盘点心刚要去苏遇房间找他玩,眼睁睁的看着三人都向厨房的方向跑去了‌,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点心盘子,想告诉他们厨房里‌没有点心了‌,这是最后‌一盘,但他们走‌路的速度很快,现在‌追上去也赶不及了‌。   转念又一想,便是要点心也轮不到他们亲自去厨房,真是怪哉怪哉。   她摇了‌摇头,推开苏遇的房门,还纳闷道:“不是文人见面都吟诗作‌赋吗?怎的师父他们全往厨房去了‌?这是什‌么新近流行的集会‌方式吗?”   苏遇未曾在‌意,只道是:“兴许是王驸马起得太早没用早膳,这会‌儿饿了‌,圆妹,你看我画的这幅水墨丹青如何?”   圆娘将这事儿抛之脑后‌,专心致志的看苏遇绘画,边看边吃点心。   完全不知有人在‌炸厨房,差点炸毀御船。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 子瞻兄,做饭不难的,……   苏遇微微侧头去接圆娘递过‌来的点心‌, 一边若有所思道:“圆妹,你看这里。”他指了指刚刚画好的水墨画继续道,“是不是拿淡墨扫出薄雾的感觉, 更‌添三分雅意?”   圆娘点了点头,建议道:“不用全扫, 只扫远景这一带便可。”   她话音刚落,忽然闻到一股似烟非烟的味道,顿时有些疑惑,忙四处嗅了嗅道:“什么味儿?二哥, 你闻到了吗?”   苏遇左右察看一番, 没发现什么端倪,春砚低呼一声‌:“二郎、小‌娘子, 你们看!”他指着‌门缝儿的位置连忙说道, “那里有烟钻进来!”   圆娘定睛一看, 大吃一惊道:“别是船上走水了?”她连忙湿了tຊ两块巾帕,一块自己捂住口鼻, 一块递给苏遇,示意他学自己的样子捂住口鼻,赶紧逃命去吧!   二人‌刚打开房门, 一股浓烟扑面而来,圆娘只觉的眼睛被浓烟杀的生疼, 不停的往外流眼泪,苏遇以为她在‌害怕, 紧紧握住她的手‌道:“别怕,我在‌。”   圆娘胡乱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房门道:“六郎和八郎还在‌里面小‌憩,咱们去喊醒他们!”   苏遇带着‌圆娘一脚破开隔壁房门, 拎起凉席上的胖八郎背在‌身后,抬脚将六郎踹醒道:“快跑!走水了!”   六郎迷迷糊糊的从梦中惊醒,看着‌眼前‌的情形着‌实吓了一跳,圆娘递给他一块湿帕子,春砚忙跟在‌苏遇身后给睡梦中的八郎拿湿帕子捂住口鼻。   六郎跟在‌苏遇身后猫着‌腰跑,边跑边扭头问圆娘道:“阿姊,这是怎么回事?”   圆娘摇了摇头,回道:“我也不知道。”她忽然顿住,与苏遇交换了个眼神儿,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来,二人‌不约而同想到了苏轼。   苏遇顿住脚步,将胖弟弟交给春砚道:“你去领着‌他们逃到甲板上,我去厨房看看。”   “我跟你一同去。”圆娘道。   “你看着‌两个小‌的,我去去就回,我跑得‌快!”说罢,苏遇拍了拍她的肩膀眨眼间消失在‌走廊里,确实跑得‌不慢。   圆娘:“……”   几人‌忐忑来到甲板上,紫衣都都知们已经在‌甲板上气喘吁吁了,显然他们也是刚到,见‌圆娘和春砚带着‌六郎、八郎上来,不禁焦急的问道:“几位可知苏使君在‌何处?”   圆娘忙回道:“师父他们在‌厨房,恳请都都知出手‌相助。”   其中一位摆了摆手‌道:“已经有人‌前‌往厨房查看了,县主莫急。”   圆娘心‌中惴惴不安,她不能不急啊!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苏遇和禁军一道拖着‌几个黑猴模样的人‌走了上来,圆娘忙上前‌查看,只得‌从衣裳发型款式判断三只猴哪个是自家师父……   其中一个禁军头领模样的人‌呛咳着‌走到紫衣都都知面前‌,回禀道:“回禀都都知,火势被控制住了,苏使君等人‌亦安然无恙。”   紫衣都都知这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圆娘走到中间那人‌面前‌,晃了晃手‌指,低声‌道:“师父,师父?”   苏轼嘴里呛出一口烟,委屈道:“乖徒,师父冤啊。”   “啊?”圆娘呆了一呆,迟疑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苏轼被浓烟呛得‌喉咙沙哑,嗓子像被刀割过‌一样,他颤颤巍巍伸手‌指向王诜,痛心‌疾首道:“交友不慎!交友不慎!”   能说话能诉苦问题不大,圆娘略略舒了一口气,她从知雪的手‌中接过‌一盏茶来,给苏轼漱了漱口,扶着‌他在‌一旁坐下休息。   知雪亦将朝云扶坐在‌苏轼身旁,圆娘悄声‌问道:“小‌师娘,到底怎么回事?”   朝云尽力清洗身上的烟灰,闻言叹了口气,幽幽道:“一言难尽!”   圆娘无法,只好将目光投向苏遇,苏遇低咳一声‌将她拉至安静的角落,低声‌说道:“这是一个厨房杀手‌祸害厨房差点走水的故事,万幸没造成大的伤害。”说着‌,他故意朝王诜的方向看去。   王诜已经被都都知们包围了起来,每个人‌都在‌苦口婆心‌的劝他:“哎呦,我的驸马爷,你想吃什么吩咐给老奴,老奴给您做去,您实在‌犯不着‌自己亲自动手‌。”   “圣人‌有云:君子远庖厨。这话不是没有道理啊!”   “万幸这次没人‌受伤,官家指明要在‌寿宴上见‌到苏轼父子,途中他二人‌若有个三长两短,老奴不好跟官家交代啊,到时候只能以死谢罪咯!”   王诜摆了摆手‌,他俊逸的脸上满是黑灰,不仅看不出样貌,也看不出表情,他张了张嘴看向苏轼道:“子瞻兄,做饭不难的,对么?”   苏轼:“……”现在‌与友绝交还来得及吗?对于旁人来说是不难,对他这个贯来做公子哥的人‌来讲简直难如登天!!   王诜见‌苏轼不答话,神色落寞的眨了眨眼,深叹一口气,在‌一阵阵江风的冷静下,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从衣袖里掏了掏,掏出一只小‌瓷罐来,献宝似的拿到圆娘面前‌,一脸期待的看着‌她,说道:“孩子,尝尝?”   圆娘垂眸去看,却见‌白瓷罐里码着‌大半罐红乎乎的东西‌,大小‌十分均匀,每个都有俩大指甲盖儿大小‌,若要非得‌类比的话,看颜色和质地‌非常像脆哨,但形状不像,像炸酥的油条,她看着‌王诜黑如煤炭的脸,不解其意。   王诜讪笑着‌解释道:“这是宾州的一道小‌吃,叫炸波肉,放在‌酸粉里面特别酥脆……那什么,酸粉暂时没做好,这个你先尝尝。待会儿我再去做。”   圆娘闻言汗毛都倒竖了几个来回,结结巴巴问道:“您刚刚……是在‌做这个,所以……厨房才起火的吗?”   王诜愧疚的点了点头,他自我总结道:“我是不是很笨?”   圆娘摇了摇头,心道:您哪是笨啊,您是鲁啊!   苏轼走过‌来,伸手‌抓了几个放嘴里嚼了嚼,嘎嘣脆的,品评道:“除了有点过‌火,其他还好。”   圆娘从善如流的抓了一个来吃,她看着‌王诜肯定道:“嗯,是很不错。”   王诜一下子来了信心‌,被浓烟熏染过‌的脸颊很是面目狰狞,他咧嘴一笑就更‌吓人‌了,然而他说出来的话比这个都要吓人‌:“是吧!一会儿他们打扫完厨房,我再试一试,宾州酸粉酸爽开胃,可好吃了,你略等一等我!”   在‌场的众人‌都惊悚的看了他一眼,劝人‌的劝人‌,堵门的堵门,如临大敌!   苏轼冲圆娘咳嗽了一声‌,圆娘会意,试着‌劝道:“也不必非得‌自己去做,你说是吧。”   苏轼给老友递了一块干净的湿帕子,示意他先擦擦脸,王诜摆了摆手‌,坚持道:“很好吃的,听你师父讲,你一向爱这些东西‌的……”   圆娘耐心‌劝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咱们不必苛求自己做不擅长的事,对嘛。”   王诜听进去了,他点了点头,郑重问道:“除了美‌食你还喜欢什么?”   见‌王诜放下再进厨房的执念,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苏遇却如临大敌!   偏生这时候,八郎跑过‌来凑热闹道:“我阿姊喜欢美‌男!”   圆娘瞬间尴尬炸了,她轻轻拍了八郎一下,干干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王诜眉头一动,擦脸的动作立马快了不少‌,他大包大揽道:“这个简单,这个你问我算问对了人‌,我平时旁的爱好没有……”   苏遇冷冷笑了笑,回绝道:“多谢驸马好意,圆娘不好这个,八郎说的美‌男特指在‌下。”   圆娘轻轻捏着‌他的袖边晃了晃,小‌声‌道:“低调,低调!”   她再傻也看出来了,王驸马是有意在‌讨好她,她自认自己也没特殊到让一个陌生人‌见‌了自己一面便对自己青眼有加,苏家别的小‌辈可都没有这样的待遇,所以问题出在‌自己是蜀国长公主的义女上,她眼波一转,抬头看了自己师父一眼。   苏轼冲她微微颔首。   圆娘心‌里有了底,对王诜说道:“驸马可是在‌为殿下的事忧心‌?”她叹了一口气,正经规劝道:“您要付出的诚意不在‌我这里,在‌殿下那儿。”   王诜的眸底闪过‌一丝讶异,他万万没料到她竟然聪慧至此,闻弦音而知雅意,确实与别个小‌娘子不同,如此蕙质兰心‌,难怪殿下会对她青眼有加。   苏轼走了来,拍了拍王诜的肩膀道:“圆娘说的对,你还是想想自己该怎样改过‌自新,让殿下回心‌转意吧。”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总之,不要再祸害厨房了,把御船炸翻到时候就算官家不想再贬你,也不得‌不贬了,如此你不就离殿下更‌远了吗?”   王诜听劝,但心‌中更‌忧伤了,他一忧伤就抱着‌一把烧槽琵琶叮叮咣咣的弹了起来,边弹边唱,唱的不算跑调,但足够鬼哭狼嚎,犹如魔音贯耳。   圆娘捂着‌耳朵,躲在‌苏遇怀里偷偷摸摸吐槽道:“我以为他会练习《凤求凰》,怎么一张口就是《长门赋》,怨念这么大的吗?”   苏遇护着‌她走远了些,小‌声‌蛐蛐儿道:“这或许就是韶华不再的男人‌的悲伤。”   圆娘:“……”行‌叭,行‌叭,知道你风华正茂了,倒也不必说一句话就踩人‌一脚,小‌心‌眼儿的很!还对王驸马之前‌的讨好怀恨在‌心‌呢。   好在‌午间的时候,大家吃上了宾州酸tຊ粉,王诜也终于放开了他的琵琶。   圆娘一边嗦粉,一边打量王诜,最‌后颇为可惜的摇了摇头,心‌中暗叹:说实话这人‌还真挺有意思的,不知为何之前‌对殿下那么恶劣!她想了想,无果,只能用缘分二字来解释。   酸爽可口的米粉解了不少‌路途的劳乏,圆娘命知雪给每人‌倒了一碗椰子酒,大家边吃边喝。   圆娘悄悄问苏遇:“师娘大哥他们怎么办?”   苏遇说道:“惠州的家业大,一时半刻走不开的,都都知不会给阿娘大哥整理收拾的时间,咱们先回京安顿,等一切都妥当了,再派人‌来接他们。”   圆娘点了点头道:“如此安排最‌是稳妥不过‌了。”她得‌过‌段时间才能看到宛娘了,还怪想的呢。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你很喜欢小孩子吗?……   船行至桂州前, 苏轼又接了一道圣旨,朝廷改封他礼部郎中,将他名正言顺的召回朝中。   苏遇依旧未做安排, 不知官家‌和‌章相‌公是如何盘算的,圆娘有点焦虑, 她私下里悄悄问过他,苏遇只神秘莫测道:“朝中自有安排,圆妹无需多虑。”   圆娘心里明白他自己这‌是心中有数了,只是正式文‌书官印还没有下来, 一切都不好声张, 她也就不再过问了,事以密成嘛!   船行至英州的时候, 上来一对男女, 男人约摸三十来岁, 面如傅粉,有种别样文‌弱的俊美之感, 女人要再年轻一些,穿朱红色的裙子,怀中抱着一把‌古琴, 眉目清秀,温婉可人, 她身侧跟着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童,看上去与八郎年纪相‌仿。   男人登船之后, 拖着文‌文‌弱弱的身躯,三步并作两步的朝苏轼走去:“子瞻兄,一别多年,你可还安好?”   苏轼亦激动的热泪盈眶, 忙点了点头道:“定国贤弟,我这‌里一向都好,只是之前听闻你在贬所染了瘴气,病的厉害,深恨自己不能以身代之,如今身子可大好了?”   圆娘仔细看时,见那个叫王定国的男人面色确实有些苍白,似是有不足之症,而且他周身有种被中药浸润的苦涩味道,想‌是必平日里常常服药所致。   圆娘是见过此‌人的,之前苏轼知徐州的时候,王定国常常拜访苏轼,那时他的身上还没这‌么浓重的药味,可见这‌些年在岭南吃了不少苦头。   苏轼见状,眼‌睛酸涩不已,若不是为着自己的事,好友亦不必如此‌饱经‌风霜。   王定国见他如此‌,心里亦不好受,反倒来安慰苏轼道:“子瞻兄莫再为前事苦恼,大丈夫存于‌世‌,仰不愧天‌,俯不怍人,此‌乃君子之道也,不可转移。”   圆娘默默点头,师父从湖州到汴京,从汴京到黄州,再至之后的惠州、儋州,功名半纸,风雪千山,见惯了明哲保身,见惯了世‌态炎凉,亦见识了世‌间最坚韧的友谊,与挚友一起不负文‌人风骨。   苏轼握着他的手,看他眼‌角的细纹,感慨万千道:“岭南瘴疠之地,蛮荒之邦,这‌一路,你受苦了。”   王定国身旁的侍妾,笑‌道:“此‌心安处是吾乡,妾如是,官人亦如是,苏学士不必如此‌介怀,您再如此‌愧疚,不如赠妾首新词吧。”   苏轼点了点头,问朝云要过纸笔,略一思索,挥笔而就一阙新词《定风波》: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宇文‌柔娘接过宣纸一看,果‌然眉开‌眼‌笑‌,大叹:“好词好词!!不如这‌便给诸位郎君唱来。”   王诜在一旁道:“嘉友相‌逢,应有好酒!”   苏轼笑‌道:“有的!有的!朝云,将咱们的岭南春拿来招待贵客。”   朝云去取酒了,八郎是个内敛的小郎君,家‌里的哥哥姐姐都比他大上不少,他很少见到同龄人的,今日乍然来了一个陌生的小孩子,心里想‌靠近,又羞涩,他拽了拽圆娘的衣角,想‌让阿姊带着他走过去。   宇文‌柔娘抚了抚身侧小童的头顶,笑‌道:“煜儿快去跟八郎玩吧,阿娘要唱歌了。”   圆娘成功当上孩子王,一手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当然是带他们去下五子棋咯!   苏遇被迫留下来陪父亲及世‌叔们饮酒,还要时不时写首诗助助兴。   柔娘清越的歌声传来,圆娘暗叹:这‌嗓音若在后世‌,少说也是歌唱家‌级别的。   王煜一脸得意的对八郎说:“我阿娘是世‌上唱歌最好听的人。”   八郎并不赞同,八郎觉得自己的娘亲唱歌最好听!   二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圆娘,请圆娘来主持公道。   一个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一个是自家‌心肝宝贝弟弟,哪个都不好开‌罪,她清了清喉咙,自告奋勇道:“我唱歌当属第一。”   六郎正坐在一旁喝冬瓜蜜水,闻言噗的一声,把‌口中的冬瓜蜜水喷老远,三人颇为嫌弃的往旁边躲了躲,六郎开‌口道:“可拉倒吧阿姊!你哪里都好,只要不唱歌你是世‌上最好的阿姊!”   孰料他话音未落,后脑勺忽然一痛,他扭头去看,却见苏遇离了酒席,醉意微醺的拍了他一下道:“对你嫂子恭敬些,她唱歌就是最好听的!”   苏遇明目张胆的回护,倒叫圆娘不好意思了,她掏出帕子擦了擦他额头的薄汗,去厨房给他搞来一杯解酒汤来看着他饮下,这‌才放心了些。   不远处苏轼伏在酒桌旁呼呼大睡,王定国和‌王诜喝得兴起,最后又唱又跳起来。   圆娘满脸黑线的望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她悄悄问苏遇道:“他们这又喝又唱又跳的,待会儿真的不会晕船吗?”   苏遇摇了摇头,回道:“问题不大,最重要的是开心。”   有道理!   圆娘命人在甲板上放了几张木椅,她拿了几根钓鱼竿来,哄着几个小的一块钓鱼玩,主打一个小的老神在在,老的活蹦乱跳。   圆娘和‌苏遇什么都没钓上来,王煜和‌八郎倒钓上几条一掌宽的江鱼,王煜新鲜不够,想‌养着它们,岂料八郎数了数鱼,问圆娘道:“阿姊,这‌些够做鱼汤面了吧?”   圆娘还未搭话,王煜皱了皱小鼻子,欲哭不哭道:“鱼儿那么可爱,你为什么要吃小鱼?”   八郎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是哥哥,信我,鱼汤面可香了!我跟你打包票!”   王煜摸了摸饿的咕噜作响的肚子,将信将疑的问道:“真的吗?”   八郎道:“我还能骗你不成?!”他仰头看向圆娘,寻求认同道,“是吧,阿姊!”   圆娘点了点头道:“很对!”   王煜依依不舍的让出自己的小鱼,圆娘给他留了一条玩耍,其余都命知雪送去厨房做鱼汤面了。   苏遇刚刚饮了不少酒,虽然喝了醒酒汤,头还是有些隐隐作痛,他索性躺下来,枕在圆娘大腿上,磨着圆娘给他按揉脑袋,圆娘要扶他回房休息,他说什么也不肯。   最后各退一步,六郎看着两个小的,她和‌他回房休息。   一路上,他脚步飞快,哪里有醉了的模样?   她推开‌房门扶着他在榻上躺下,孰料他往里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空地道:“你也上来歪一歪,小孩子很是吵闹,陪他们玩了这‌么半晌累坏了吧。”   她垂目去看,他眼‌里哪有一丝醉意疲态,精神头儿足得很,原来他并没有不舒服,只是心疼她怕她累着,她又感动又好气又好笑‌道:“他们很是听话的,一点儿也不磨人!”   苏遇拉着她一同躺下,抻开‌榻上的薄毯与她一同盖上,二人面对着面,苏遇将榻上唯一的枕头塞到圆娘头下,自己单臂枕在脑袋下面充作枕头,他默默注视着她,纯黑色的瞳仁像潭水般幽深,沉默良久之后,他忽然问道:“你很喜欢小孩子?”   “还可以,也不算多喜欢,但也不讨厌。”圆娘实话实说道,如果‌是在一千年以后,她甚至可以考虑为他生一个。   苏遇不知在想‌些什么,眸光明明灭灭,他拈起她鬓边的碎发,叹息道:“我仔细想‌过了,我们还是不能要孩子,比起孩子我更喜欢你,生育对女人来说太‌痛苦太‌危险了,我不能为了求一个孩子让你去冒这‌样的险,我舍不得。”   圆娘轻叹一声:“这‌种事儿,顺其自然吧。”   苏遇摇了摇头,我听闻汴京有一种奇药绝子散,饮了之后便能叫男子此‌生断绝子孙,等‌回至汴京后,我便寻到此‌药服下,要杜绝任何意外情况发生。   圆娘心头一惊,莫说在北宋,在一千年以后的后世‌,有多少男人将繁育子嗣、传宗接tຊ代当作是人生头等‌大事?!苏遇此‌举可谓是惊世‌骇俗。   她抿了抿唇道:“你不觉得遗憾吗?”   苏遇摇了摇头笑‌道:“不能与你长相‌厮守才是人间头等‌憾事。”   二人四目相‌对,越看脑袋凑的越近,不知是谁主动,等‌反应过来时二人已经‌互拥着对方深吻上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将她染醉,拉她共沉沦。   她伸手拍打着他,恼怒道:“苏遇,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圆娘奋力‌挣扎,苏遇手忙脚乱去避,一个不妨他肘下一滑,彻底跌落在她身上,圆娘呼吸一滞,心跳都停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道:“沉死了,快起来!”   苏遇耍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怎么也不肯离开‌。   “你再这‌样我可就喊人了!”圆娘威胁道。   “不许喊人,我害羞。”苏遇玩笑‌道,他哪里像害羞的人呐,他这‌是拿这‌句话臊圆娘呢。   “你!”圆娘拿这‌只癞皮狗没有办法,她张口泄愤似的往他颈侧咬了一口,苏遇刚想‌爬起来,忽然身子一滞。   圆娘也迅速察觉到他身子的变化,更恼了,刚想‌加深这‌一口,便听苏遇幽幽说道:“待会儿出去吃饭,旁人都能看到我颈侧的牙印,你猜别人会怎么想‌?”   圆娘连忙松嘴,将他推到一旁去,略喘了几口气,平定心绪后掀毯下榻去了。   苏遇还仰躺在床上,他伸手摸了摸颈侧的牙印,全身上下除了一个地方硬,其余都是软的,他满目兴味道:“哎呀,起不来了,身上没有力‌气!”   圆娘对着房间里的铜镜整理自己的鬓发钗环,闻言眼‌波流转,娇俏的瞪了他一眼‌道:“光是戏耍人,活该!”她的目光下意识的滑落到某处,轻轻一哼!坏人!随身携带作案工具耀武扬威的坏人!惯会把‌人吃干抹净的坏人!   “夫人还满意你看到的么?”苏遇幽幽发问道。   圆娘被雷了个外焦里嫩,她柳眉倒竖,嗔道:“不许霸总发言!”   “霸总?是什么?”苏遇好奇的问道。   “一种欺男霸女的坏人!”圆娘昧着良心解释道,“不许学这‌些人说话。”   苏遇点了点头,还有心思开‌玩笑‌道:“小生遵命!”一副乖巧至极的模样。   这‌时外面传来一道敲门声,苏轼干咳一声提醒道:“开‌饭了,你们两个在房间里磨蹭够了就出来用膳。”   圆娘脸色爆红,师父这‌么快就醒酒了吗?怎么没人多喂他一杯,她有种早恋被师长抓包的心虚感,虽然她这‌个年纪也不算早恋了!   苏遇也不逗人了,撑着手臂坐起身来,回道:“知道了,爹爹。”他转头去看她,忙安抚道,“不怕的,谁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爹爹是过来人,定能理解的。”   “可少说两句吧你!”圆娘见他那处终于‌消停了,这‌才起身为他理了理衣领和‌束带,二人这‌才手拉着手一道出门去。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   圆娘在棋盘上跟苏、王联军杀得难舍难分之际, 知雪匆匆的走了‌进来,边走边呼道:“小‌娘子,大好事‌啊!”   圆娘伸手将棋子落在棋格子上, 五点一线,她‌又赢了‌!!八郎和王煜呜呼哀嚎, 小‌手一划,预谋着要悔棋!   她‌抽空抬眸看了‌知雪一眼道:“什么好事‌?”   知雪道:“船将在徽州停靠,同‌叔郎君已获圣上恩准,要随郎君一同‌前往汴京呢。”   圆娘霍然起身, 惊喜道:“此‌言当真?!”   知雪点点头道:“郎君让奴婢来通知小‌娘子一声, 大家准备好了‌要去码头上迎一迎的。”   圆娘顾不得逗小‌孩子玩了‌,忙换了‌一身端庄的行头, 重新梳洗打扮一番, 准备去找师父。   孰料她‌刚从屏风后面出来时, 就听门口传来一阵响动,圆娘不疑有他‌, 以为是‌八郎带着王煜去别‌的地方玩了‌,遂也没在意,她‌抚了‌抚鬓边鲜嫩的花朵, 转头问知雪道:“这样妥帖吗?会不会花色太浓?”   知雪笑道:“此‌番是‌去见长辈,穿戴的鲜艳些喜庆, 鹅黄色牡丹正好配您。”   “哎呀呀,见过二嫂。”不远处传来一道憋笑打趣声。   圆娘抬头望去, 不是‌宛娘是‌哪个?!她‌瞬间怔在原地,眨了‌眨眼,不敢置信的问了‌一句:“宛娘?”   宛娘叉腰笑道:“快看看,这嫁了‌人倒也糊涂了‌, 竟连自‌家姐妹都不敢相认了‌,我可是‌不依的!”   听听这促狭劲儿,不是‌宛娘是‌哪个?!   圆娘反应过来,开心道:“还以为过几个月才能见着你‌,没成想上天倒愿意成全我,话说你‌怎么在此‌时登船了‌?刚刚知雪只和我说叔父将会登船,倒没有说起你‌。”   宛娘笑着看了‌知雪一眼,对圆娘说道:“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先前我与九郎回徽州探亲,正赶上父亲遇赦,父亲说你‌一定会随伯父北归的,便也将我一同‌打包带上,只来得及托老仆给‌惠州那边去了‌封书信。”   圆娘笑道:“叔父还真是‌料事‌如神!”   她‌上下打量着自‌己的闺中‌密友,发现她‌已做妇人打扮,小‌腹微微隆起,她‌讶异的多看了‌两眼。   宛娘伸出手指比了‌比,说道:“四个月了‌。”   圆娘摸了‌摸她‌的小‌腹道:“甚好!甚好!”   宛娘噗嗤一声笑道:“别‌只说我,你‌呢?”   圆娘眨眨眼,装傻充愣道:“我怎么了‌?”   “你‌可别‌告诉我,你‌和二哥至今还是‌假成亲。”宛娘道。   圆娘讳莫如深的看了‌她‌一眼,伸出大拇指赞同‌道:“恭喜你‌,答对了‌!”   一下子给‌宛娘整不会了‌,她‌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几次三番后才纠结道:“你‌们俩到底在搞什么?”   圆娘低咳一声,说道:“我们本来打算在二哥卸任泉州的差事‌后就真的成亲的,谁成想出了‌这事‌儿?!只能拖到汴京再说了‌。”   宛娘拍了‌拍她‌的手道:“这样也不错,我时常遗憾自‌己成亲的时候,你‌偏生不在场,这下你‌成亲的时候,我一定在场了‌,也算是‌补足遗憾了‌。”   圆娘点了‌点头,问道:“咱们在这儿说了‌这么半晌,叔父婶母到底登船了‌没有?”   “害!你‌还不知道爹爹和伯父,只怕这会儿他‌们诗都做了‌两轮了‌,九郎和二哥在陪着了‌,阿娘在和小‌伯母她‌们说话。所以,我才腾出时间来找你‌玩。”宛娘说道。   圆娘嗔道:“知雪这丫头,也不早早提醒我,等‌你‌们登船了‌才和你‌合起伙来戏耍我。”   宛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还说呢,我们也是‌昨天半夜里收到的消息,真真是‌打了‌个措手不及,阿爹阿娘连夜收拾行李在渡口处候着了‌。”说着,她‌不动声色的关上房门,将声音压的更低了‌,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咱们家的儿郎何故被急召回京?”   圆娘见她‌这情形倒不像不知情的模样,遂也点了‌点头,保守道:“算是‌知道一些,不过也只比师父多一点点。”   宛娘道:“我和九郎回徽州探亲的途中‌,听驿馆里往来的官员说,辽国使臣为咱们官家贺寿,一时兴起跟咱们这边的文臣比试才艺,朝中‌竟无一人可抵挡其锐气。官家颜面大失,所以才有了‌后面这许多故事‌。”   “八九不离十了‌,是‌这么回事‌。”圆娘点了‌点头说道。   宛娘叹了‌一口气,担忧道:“官家这是拿咱们苏家男人当最‌后一道防线了‌,若抵挡得住便万事‌大吉,若抵挡不住,岂不是‌……哎。”   圆娘轻轻拾起她‌的手说道:“虽说是在才学一途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要相信师父他‌们,不瞒你‌说,我就觉得师父是天底下最有才学的人。”   宛娘幽幽道:“我觉得是‌我爹。”   “两位姊姊,你‌们都不看好二哥吗?”八郎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吓二人一大跳!但见周围再没旁人了‌,也稍稍安了‌一下心。   圆娘忍俊不禁道:“八郎这么喜欢二哥呀!”   “是‌啊,二哥可是‌咱们家唯一的状元郎!”八郎道,“我觉得二哥讲连环画比爹爹讲的动听,我最‌喜欢二哥了‌!”   “知道了‌,你‌这个二哥的小‌迷弟!!”宛娘捏了‌捏他‌肥嘟嘟的小‌脸说道。   圆娘和宛娘一人牵着八郎的一只小‌手手向客厅走去。   厅堂内,文人聚会,少不得吟诗作赋,苏轼拉着苏辙的手向大家大方炫耀道:“我们家卯君的文tຊ章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   圆娘偷偷听了‌,悄悄以帕掩笑,宛娘亦如此‌,八郎瞅瞅这个,瞅瞅那个,纳闷道:“姊姊们在笑什么?”   圆娘轻轻咳了‌一声以作掩饰道:“阿姊想起一件事‌来。”   “对对,三姊也想起来了‌。”宛娘抬头看了‌圆娘一眼,意味深长的说道。   “所以呢?到底是‌什么事‌?”八郎好奇的问道。   圆娘搪塞道:“乖,等‌你‌读书了‌,姊姊们再告诉你‌。”毕竟,她‌不能揭自‌家师父的老底啊,师父年少时是‌个促狭的,和叔父连带几个友人在蜀中‌作夏日联句,叔父一句“无人共吃馒头”,惹师父调笑了‌许久,以至于此‌事‌时时在她‌们小‌辈启蒙的时候被提及,流传度很广,苏家无人不知。   八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为了‌表示合群也跟着姊姊们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大,大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苏辙招了‌招手,将八郎叫至跟前问道:“小‌家伙,什么事‌那么美?”   八郎天真烂漫的说道:“我也不知道,我见阿姊和三姊在笑,也跟着笑了‌,反正姊姊们说等‌我读书启蒙时就知道了‌,叔父,你‌知道姊姊们在笑什么事‌吗?”   苏辙老脸一红,像一团棉花一样瞪了‌自‌家兄长一眼,故作疑惑道:“叔父也不知呢。”   苏轼放声朗笑,叫苏遇和王适将他‌们刚刚作的诗词都誊录在册,以后出集子用,又招呼砚青再搬几坛子好酒上来,他‌们兄弟见面,要一醉方休呢。   王定国和王诜乐得作陪。   酒席之上,苏辙暗悄悄的问道:“兄长,你‌就不担心吗?”   苏轼眨眨眼,问道:“担心什么?”   “之后的前程,朝中‌虽然乌合之众不少,但不乏有真才实学之人,尚且被辽国使臣打的毫无招架之力,万一咱们……兄长,要不还是‌别‌喝了‌,快快叫上辰儿,一道温书吧。”苏辙清俊的眉头都要愁成一团了‌。   苏轼拍了‌拍六郎道:“读书呢,要向你‌们叔父看齐,该刻苦时就刻苦,方才能争出一方天地来。”   六郎此‌刻乖的像猫儿一样,连连点头。   苏轼话音又一转,继续说道:“不过,也不要一直刻苦用功,劳逸结合嘛,你‌叔父少时就被累得肺气不足,时常卧床休息。”   苏辙争辩道:“我那不是‌读书累的,是‌先天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兄长你‌不要误导子侄。”   苏轼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道:“不管了‌,总之你‌身体不好,好不容易暂时摆脱了‌案牍劳形,这几日更应该好好休息保养身子,至于该操心的事‌,让兄长来便可,喝酒,喝酒,先放松放松。”   苏辙赶鸭子上架,被苏轼猛灌了‌好几口酒,他‌呛的直咳嗽,边咳嗽边向苏遇求救道:“辰儿,劝劝你‌爹。”   苏遇摆了‌摆手道:“叔父,无妨的,您也知道我爹他‌就一杯的量。”   他‌话音未落,苏轼便醉倒在酒桌上,春砚和砚秋齐心齐力将他‌搬到旁边的短榻上休息。   “……”苏辙转过头来开始对着苏遇念小‌鱼儿道,“辰儿,关于此‌事‌你‌是‌如何考虑的,心中‌可有谋划不成?”   苏遇清浅一笑道:“无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苏辙绝倒,他‌瞬间压力山大,他‌的兄长与最‌出息的侄儿,怎么一个赛一个的心宽?!   王诜在一旁宽慰道:“中‌原一向是‌儒家正统,江南又素来文风鼎盛,大小‌苏浸淫江南数年,自‌然不是‌北边胡人可比的,子由啊,这事‌儿你‌就依着你‌兄长,别‌往心里去。”   “哎。”苏辙长叹一声,酒入愁肠化作诗千行,又铺纸写出不少佳作来,引得满堂彩。   宛娘道:“我也思索明白‌了‌。”   “什么?”圆娘问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宛娘道,“现在愁明天的事‌,为时尚早,倒不如醉酒当歌,一醉方休来得痛快。”   圆娘道:“很是‌。”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连司马光都落败了…………   路上‌行了月余, 大船缓缓靠近了汴京城,苏轼是以礼部郎中‌的身份,苏辙是以秘书‌省校书‌郎的身份被急召回京的。   按说, 御船停在汴京城北,他们收拾完东西该下船赶去各自的衙门复职的, 回京这件事‌本不该在汴京掀起多大的风声。   然而他们停泊的码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且慕名而来的百姓们在外三层之外,码头被朝廷的人挤了个‌水泄不通,最‌里层是礼部尚书‌、秘书‌监及政事‌堂的高官们, 大家站在码头上‌引颈张望, 旁边是蜀国长公主及禁军侍卫。   苏轼携众人出船,心里不禁一怔, 这接人的阵仗委实有些气派, 还‌未来得及多想‌, 礼部尚书‌忙迎上‌前来嘘寒问暖。   王诜见到蜀国长公主的驾辇,眸色瞬间一亮, 他忙举起手挥了挥大喊道:“殿下,我在这里!”   孰料蜀国长公主像没看到他这个‌人一样,直接视他于无物, 冲圆娘招手道:“圆娘,到阿娘这里来。”   圆娘搂紧自己的小包裹, 看了苏遇一眼,抿了抿唇道:“二哥, 阿娘来接我了,咱们回见。”   “哎?”苏遇吃了一惊,连忙道,“你什么‌时候回?”   “再说, 再说,我先在公主府住几日。”圆娘朝他挥了挥手,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带着知雪,兔子似的跑了。   她原是有几分心虚的,迈着细碎的步子蹭到蜀国长公主面前,微微一笑道:“阿娘越发‌青春貌美了。”   蜀国长公主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尽会讨巧哄我,我且问你,之前是不是与苏遇成亲了?”   圆娘连忙澄清道:“假的!都是假的!那程之才逼迫的太紧,师父人微言轻,为了护我安全才想‌出的这个‌主意,没有阿娘给‌拿主意我哪里会嫁人呢?”   蜀国长公主拉着她的手道:“哼,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阿娘呢!也罢,咱不在码头吹冷风了,我在家里置办了一场接风宴,咱们娘俩回去边吃边聊。”说罢,她牵着圆娘去登车。   母女二人刚要提裙而上‌时,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极沙哑凄清的叫喊:“殿下!”   圆娘悄悄回望一眼,见王诜魂不守舍的欲追上‌来,被蜀国长公主的近侍一把拦住,近侍公事‌公办的朝相反的方向伸了伸手道:“驸马爷,接您的马车在那边,如今暑气见盛,您一向怕热,殿下特意命我等将城郊的避暑庄子收拾出来,安排您住进去,里面不仅有豪服美酒,还‌有数位佳人为伴,想‌必驸马爷会住的十分安逸,请吧!”   王诜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晕死过去,这才四月初,他避得哪门子暑?!说到底,是殿下不想‌见他罢了,他千里迢迢从岭南回来,殿下却‌懒得见他一眼,他是个‌不被殿下期盼的人。   一时间他心中‌万念俱灰,亦知在此处继续缠磨下去会令殿下、令他自己都十分难看的,他沮丧的点了点头,登上‌去城郊庄子的马车。   圆娘见状悄悄收回目光,按狗血言情小说里写的,把人发‌配到庄子上‌是变相和离的意思,她微微摇了摇头,心中‌暗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她!   只是她左右看了看,蜀国长公主身侧的莺莺燕燕们亦不见了,不知与王驸马回京一事‌相不相干?!   码头上‌同样失魂落魄的除了王驸马,还‌有一个‌!   苏遇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狗,怔怔的看着圆娘离开的方向出神!   宛娘悄声说道:“二哥呆呀!圆娘现在是你的未嫁新‌娘,之前在船上‌还‌好说,如今回了京哪好日日与你同处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苏遇好看的桃花眼眨了眨,讷讷的问道:“是这样吗?”   宛娘坚定的点了点头,回道:“自是如此,接下来该是伯父带着聘礼去登蜀国长公主的府门了,你与其在这里悲春伤秋,不如想‌想‌置办什么‌样的聘礼吧,那可是蜀国长公主的门楣。”   苏遇成功的被自家妹妹劝好,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蜀国长公主府内,依旧花团锦簇,莺莺燕燕成群,见蜀国长公主回府了,都婷婷袅袅的凑了上‌来嘘寒问暖,有那乖觉的见蜀国长公主身侧没位置了,自发‌来到圆娘这边,被蜀国长公主身旁的女官呵斥没有规矩。   于是大家都不敢挨着圆娘坐了,每个‌美男恨不得离她十万八千里远。   圆娘:“……”   蜀国长公主一边给‌圆娘夹菜,一边问道:“官家急召苏轼、苏辙、苏遇三人回京的内幕,你可曾听tຊ闻了?”   圆娘一边与一只清炖狮子头较劲一边回道:“听二哥提起过。”   蜀国长公主点了点头回道:“辽人此番来势汹汹,大有窥南之意,朝中‌大臣竟无一人压其气焰,官家最近恼火的紧,朝中‌人人自危。”   圆娘有心打听,遂问道:“阿娘,天下果真有此奇才吗?”   蜀国长公主摇了摇头道:“什么呀,平心而论那耶律津是有几分才气不假,但也不至于让咱们大宋的文臣全军覆没,直到比试完了,官家龙颜大怒,大内出人前去查探,才发‌觉他背后有高人指点,有通诗的、有通字的、有通画的、有通棋的,不过也是,一个‌人即便再才华横溢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哦,除非他是苏轼,可像苏轼那样的奇才天下出一个‌便耗尽钟灵毓秀之气了,如何成批量似的谁都能得着,官家得知真相后在宫里怄了好久的气。”   圆娘闻言一顿,说道:“既知他们的套路,想‌必朝中‌的相公们很快便拿出解决之法,缘何后面一输再输?”   蜀国长公主长叹一口气道:“问题就出在这儿‌!朝中‌最‌有才华的官员已经被前一轮淘汰完了,后面的才学平平,莫说对一整个‌幕僚团,单就跟耶律津一个人比也多有不及的。”   “……”圆娘叹道,“合着那些辽人跟咱们田忌赛马上‌了。”   蜀国长公主饮了一口薄酒道:“司马君实比你们早半个‌月进京,他也没比得过耶律津,所以说耶律津自己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圆娘彻底沉默了,在她的印象中‌不管司马光的政治立场如何,他这个‌人是真的很有才学,能修《资治通鉴》这本传说中‌的帝王教科书‌的人,能是什么‌平庸之辈?!就连他亦不敌耶律津,圆娘抿了抿唇,觉得之前大内报给‌官家的话是不是存了哄官家开心的成分在?其实耶律津没有幕僚在背后帮忙,大内密探为了官家和朝中‌诸位相公的面子故意这么‌说的?   蜀国长公主又给‌她夹了一箸笋干,继续道:“所以现在苏轼父子成了朝中‌最‌后的希望。”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大抵不知,自真宗皇帝时与辽国签了檀渊之盟,两国互以兄弟相称,孰料几代传承下来,官家比现任的辽国主低一辈,不得不以叔侄相称,此事‌已经够令官家大为光火了,若此次同天节寿宴大宋的臣子再比不过辽国使臣,怕是不好交代,莫说政事‌堂的相公们吃挂落,所有参与比试的人都难免责罚。”   蜀国长公主这么‌一说,圆娘更紧张了,她捧着碗叹道:“那耶律津到底什么‌来历?师从何处?”   “不过是辽国的一个‌宗室罢了,自幼仰慕中‌原文化,他平生什么‌乐趣都没有,只喜欢隐姓埋名四处游学,旁人一开始只道他在辽国境内游学呢,实则不然,咱们大宋不世‌出的鸿儒也被他访问了个‌遍,是以他甚为博学多才,其他儒生多有不及。”蜀国长公主缓缓说道。   圆娘点了点头,这非得是有钱有闲的人才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她略一思索后继续问道:“他们辽臣这种砸场子似的拜寿方式意欲何为?总不能单纯的只想‌压咱们大宋一头吧?”   “他们看上‌了真定府那块沃野。”蜀国长公主叹道。   “咳咳!”圆娘呛了一口酒,猛烈的咳嗽起来,蜀国长公主忙给‌她捶背顺气,良久之后,圆娘止了咳,她涨红了脸,轻声道,“这……这也太草率了吧!”   “文臣不在书‌桌上‌比试,那就只有武将上‌战场去厮杀了,到时候失的就不是谁的面子,而是大宋千千万万子民的性‌命了。”蜀国长公主道。   圆娘道:“万一……师父他们赢了,辽国还‌是借机要战呢?”   “那便战吧。”蜀国长公主道,“荆公曾道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新‌政如此,兵燹亦如此。”   圆娘垂眸不语,只觉得手中‌这盏清茶千钧重‌。   二人正沉默着,忽听府上‌女官来报:“殿下,驸马爷来访。”   蜀国长公主按了按额头道:“不见,没有心情。”   女官看了圆娘一眼,又道:“还‌有苏家父子。”   蜀国长公主亦看了圆娘一眼道:“叫苏轼父子进来,就说本宫与他们有要事‌相谈,至于驸马……先把他送回庄子吧,我这里无需他来伺候。”   “是。”女官领命出去。   席间有一漂亮少年起身说道:“殿下,天色已晚,想‌必驸马爷还‌没有用‌膳,奴给‌他送碗饭去如何?”   圆娘看他跃跃欲试的表情,显然是想‌去王诜面前耀武扬威了。   蜀国长公主定定的看了他一眼,略微颔首道:“去吧,你也算有心了。”   那少年往食盒里敛了两道菜,迈着骄傲的步伐走了。   蜀国长公主对身旁的美侍说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有要事‌和苏家父子谈。”   美侍们乖乖巧巧说道:“是!”然后迅速退下。   圆娘遥遥望见女官领了苏轼、苏遇父子进来,眸间一亮。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章惇来访!   王诜眼巴巴的看着好友被公主府的内侍恭恭敬敬的请了进去, 自己依旧在门口吹冷风。   “驸马爷,殿下近来很‌忙,腾不出功夫来招待您, 两边奔忙也怪累的,殿下有交代, 同天节之‌后会替您在官家面前求情准您留京的。”内侍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再也没有以前那种小心逢迎的谦卑。   王诜怔怔的愣在了原地,他不在意内侍对他的态度,只在乎蜀国长公主对他的态度, 他因内侍的话如坠冰窟, 蜀国长公主何曾对他这样冷若冰霜过?他站在蜀国长公主府门口,走也不是, 留也不是, 兀自发呆。   却说苏轼苏遇父子在内侍的引领下进了府。   圆娘以为他们初初回京, 此时‌此刻该在某场官宴晚席上,没想到‌他们会来的这么快。   一番寒暄后, 蜀国长公主问道:“你们可曾用了晚膳?”   苏轼刚想客套一下,苏遇慢悠悠回道:“回殿下的话,还不曾。”   “若不嫌弃的话, 且留下来吃顿晚膳吧。”蜀国长公主笑着命人添了两双碗筷。   苏遇从善如流坐在圆娘身侧,左手悄悄去抓圆娘的手。   圆娘哪里料得他这样大‌胆, 又‌在师长面前,羞得什么似的!   她压低声音道:“你松手, 我给‌你夹两样最美味的菜吃。”   苏遇固执的抓着她的手不放,自己用右手执箸夹菜吃饭,圆娘暗地里悄悄掐了他一把,坏人!   蜀国长公主和‌苏轼恍若未见这双小儿女之‌间的眉眼官司, 只自顾自的闲聊。   蜀国长公主问道:“官家可曾召见了苏学士?”   苏轼点了点头道:“下官与犬子一下船便随都都知进宫面圣了,此番刚刚出宫便来叨扰殿下了。”   蜀国长公主又‌问:“苏学士在礼部领职,可曾见过辽国使臣?”   苏轼回道:“还不曾,只是有所耳闻。”   蜀国长公主将‌之‌前对圆娘说的话又‌对苏轼陈述了一遍,最后面色凝重道:“一切都有劳苏学士了。”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此乃分内之‌事。”苏轼道。   蜀国长公主还是有些不放心,不由问道:“关于此事,苏学士有几分把握?”   苏轼实话实说道:“待下官比过才知。”   圆娘问道:“阿娘,此番比试之‌题是咱们这边拟,还是辽国使臣团那边拟?”   蜀国长公主回道:“先各出一题,根据比试情况再决定‌由哪边出题,比方说第一回合苏学士胜出,第二题便由我们这边出,反之‌亦然。五题三胜定‌局。”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题目范围在诗书礼易乐之‌内,不涉及武斗。”   圆娘心里稍稍安定‌一些,点点头道:“那便好。”虽说师父会骑射,但‌对契丹这种马背上长起来的民族来说,还是没什么必胜的把握。   见他们正事聊完,苏遇也已经吃饱了,他放了象牙箸,谦敬道:“殿下,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蜀国长公主道。   苏遇从怀中掏出一个册子递给‌蜀国长公主道:“下官此番前来特与殿下商议圆娘的亲事,这是下官为圆娘备的聘礼,还请殿下过目。”   蜀国长公主没接册子,而是兴味十足的看了圆娘一眼,圆娘的目光落在苏遇手中的册子上,她眨了眨眼,好奇道:“二哥都备了什么?”   蜀国长公主屈指敲了敲她的脑袋,调侃道:“这么大‌个姑娘,竟然也不知害羞,哪有自己打探聘礼的?”说着她伸手接了苏遇的册子,一页页仔细翻阅起来。   圆娘又‌悄咪咪凑过去跟蜀国长公主一同看,正当她看得津津有味时‌,蜀国长公主tຊ转眸问她:“如何?”   圆娘指了指最后一行:乌木双人棺,问道:“这个为何是双人的?”   苏遇道:“我身无长物,百年之‌后只好继续和‌圆妹挤一挤了。”   圆娘悄然问道:“那个……真的很‌挤吗?万一我们以后吃胖了怎么办?”   蜀国长公主轻咳一声,幽幽问道:“你到‌底担心里面住不下谁呀?”   苏轼哭笑不得道:“那个尺寸都是有定‌数的,放心,委屈不了你们俩。”   圆娘满意的点了点头,她旋即看着蜀国长公主,蜀国长公主道:“苏家这些年来一直漂泊在外,能备出这么些个东西已属不易,这门亲事我同意了,只是完婚需在辽国使臣那档子事儿之‌后,苏遇,你可有异议?”   苏遇笑道:“一切但凭殿下做主。”   此事议妥,天色已晚,苏轼父子满意的离开蜀国长公主府。   待二人行至蜀国长公主府门口时‌,见王诜还在,苏轼摇了摇头,王诜眸中希望之‌光瞬间寂灭了,苏轼安慰他道:“晋卿莫慌,虽然蜀国长公主没有提及你,但‌她身边亦无美侍伺候着,不似传闻中的那样。”   王诜道:“子瞻兄有所不知,她公私分明的很‌,有正事要谈的时‌候,一直是心腹之‌人在身侧伺候,你只是没见着,不代表真的没有。”他眸色复杂的看了苏遇一眼,忽而沉默了。   苏遇知他什么意思‌,信心十足道:“我家圆妹心里只有我一个,我是再放心不过的了。”   王诜闻言,更加沉默了。   苏轼道:“你在这里站在天明,殿下大‌概也不会放你进去了,不如去我那里喝酒?”   王诜从善如流,跟着苏轼回了苏家,徐风袭月影,花枝微微颤动,王诜抱着酒坛喝了一口又‌一口,渐渐醉了。   醉了还不算,扯着苏轼发牢骚道:“你的女人也不少,为何后院没起火?”   苏轼道:“你少血口喷人,我至多不过一妻一妾,且也没干宠妾灭妻的荒唐事,她们在我心中都是很‌好的女人,平日里操持家务,为我生儿育女的很‌是辛劳,我内心十分敬重她们。”   王诜醉的不轻,只道是:“那是你苏子瞻发迹的晚,若你年少时‌便富贵,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你能把持得住?男子汉大‌丈夫哪个不是三妻四妾,驸马?驸马又‌如何呢?驸马也是男人!她赵宝安打年轻时‌就为这事儿吃味,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气性大‌起来,现在都不让我进家门了!!”他说着,重重拍着苏遇的肩膀说道,“二郎,你听‌叔一句劝,天家的女人别碰!招惹不起!!还是过普通日子逍遥自在。”   苏遇默默将‌他的手掌移开‌,淡淡道:“驸马醉了。”   王诜强自撑着精神说道:“我没醉!”说着他又‌吨吨吨给‌自己猛灌几口烈酒,喝完之‌后就开‌始咧嘴大‌哭,边哭边嗷嗷叫,“子瞻兄,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呀!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不要我了!!”   苏轼揉了揉太阳穴,他即便胸中有千般计策,对着个酒鬼也于事无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给‌他猛灌了两口酒,让他彻底醉了过去。   待春砚等人合力将‌王诜扶到‌客房休息后,苏轼揉了揉嗡嗡作响的耳朵,这才慢慢饮了一口酒,苏遇又‌给‌他将‌他的银酒杯添满。   苏轼看了看柳梢头的月亮道:“该来了。”   苏遇不解的看了他一眼。   苏轼失笑道:“你那师父是个极火爆的脾气,忍到‌这时‌候不容易。”   正说着,只见花影婆娑处,跳出一个人影来,骂骂咧咧道:“好你个苏子瞻,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倒在仲合面前这样编排我,岂有此理!!”   苏遇起身相迎道:“见过师父。”   章惇摆了摆手,对苏轼道:“今日我特意在白矾楼为你们接风洗尘,为何只有子由去赴宴了?今日你不说出个头尾来,我必是不依的。”   苏轼笑着摇了摇头,一边招呼他坐下一边说道:“这你可怪不得我,问你的宝贝徒儿去!”   章惇疑惑的看向苏遇,苏遇缓缓笑道:“是请父亲与我一道去蜀国长公主府提亲了,这才耽搁了时‌辰,还请师父见谅。”   章惇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苏遇说的到‌底是谁,他仰头问道:“结果如何了?”   “尚好。”苏遇笑道。   章惇点了点头,感叹道:“仲合啊仲合,你也真是个奇才,硬生生的憋了这么多年,好在结果不错。”   苏轼冷哼道:“他可不是个奇才?!否则你在官家面前那样抬举他做甚?”这是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了,有些怪章惇把苏遇推到‌风口浪尖上去和‌辽国使臣去比试。   “苏子瞻,你这可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了,依你之‌前的处境,苏遇要回朝做官简直难如登天!我不兵行险着,能行?”章惇愤愤道。   “别吵,别吵,好好聊。”苏遇劝道。   章惇吹胡子瞪眼道:“我见了你老子就心平气和‌不了。”   苏遇只好岔开‌话题,问道:“师父之‌前是如何落败给‌耶律津的?”   一听‌这事儿,章惇更气了,灌了一口酒道:“那厮上来就跟我比下棋,可谓是阴险至极!!”众所周知,他最不善手谈了,他与苏轼的下棋水平可以说是半斤八两,平分秋色吧!!   苏遇忍不住笑了,边笑边给‌章惇倒了一杯酒,分析道:“看来此人还挺擅长攻人心防的。”   攻不攻心防不知道,反正章惇提起此事来就破防是真的。   苏轼又‌道:“那司马君实又‌是如何落败的?”   “哦,那老小子在洛阳修史修魔怔了,上来与耶律津来了一场华夷之‌辩,还没辩过,也是落了个没脸。”章惇摩挲着酒杯说道。   苏轼叹道:“君实人品敦厚,学问庄重,只是不善唇枪舌战的雄辩,不在于他们辩了什么,但‌凡是辩,君实便占不了上风。”   章惇道:“你倒了解他。”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又‌道,“这下好了,因着耶律津之‌故,朝中除了几只吠犬,新党旧党倒难得一见的团结在一处了。”他淡淡笑了笑道,“亦不知是福是祸。三日后便是同天盛宴了,要不要我明日继续做东,宴一宴那耶律津。”   苏轼摆了摆手道:“何必节外生枝,一切在同天盛宴上见分晓便是。”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 初会耶律津。   四月初八, 休沐日。   后‌日便是‌同天节了‌,官家圣诞,有不少‌番邦使臣来访, 汴京城提前好几日开始张灯结彩,各宫观庙宇前挤满了‌摆摊的小贩, 形成一个规模巨大的庙会。   自‌苏轼回‌京后‌,各处邀约不断,今天有请吃酒的,明日有请品香的, 后‌日有请赏鉴名家字画的, 至于诗社雅集那必是‌天天都有的,忙的他不亦乐乎, 他本身就喜欢结交朋友, 亦喜欢热闹, 每日过得开心快活极了‌。   平日里有苏辙陪着他,苏遇也‌落得清闲。   苏遇一有功夫就想去圆娘面前凑, 今日送吃食,明日送脂粉,后‌日送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心思巧的很。   对‌此,圆娘锐评:大宋官员下值还是‌太早了‌。   初八这日, 正赶上休沐,苏遇想约圆娘出门玩耍, 之前二人曾两次到达帝都,不是‌想方设法营救苏轼,就是‌被‌些杂七杂八的事儿缠身,未曾好好逛过汴京城, 这次或许因为头上有家里大人顶着,苏遇轻松自‌在了‌不少‌,想将圆娘接出来,好好游玩一番,增进增进感‌情,只是‌不知‌寻个什么借口‌才好?   八郎见自‌家二哥这样苦恼,他自‌告奋勇道:“二哥,你若不嫌弃的话,拿我做幌子怎么样?说阿爹阿娘没空陪我,我自‌己在家待的甚是‌无聊发闷,想跟着阿姊去逛逛庙会。等咱们将阿姊约出来,我就可以功成身退,去云水间找六哥玩了‌!!”   苏遇摸了‌摸他的冲天鬏,笑道:“好小子,哥哥没有白疼你。”   于是‌,苏遇借口‌八郎想她了‌,成功把圆娘约了‌出来,姐弟俩坐在马车里,八郎掀开车帘兴冲冲的往外看,边看边哇,他兴奋道:“哇,阿姊你看,京城的楼好高啊!楼连着楼,竟然有五角呢!气势直冲霄汉,这是‌神仙住的地方吧!”   圆娘道:“这是‌个大酒楼,里面有数不清的美食,待会儿逛完庙会,阿姊带你去里面用膳如何?”   八郎小鸡啄米式点头道:“好呀好呀!这个酒楼比咱们的云水间还好吗?”   “各有千秋。”圆娘说道,“白矾楼达官显贵多,咱们家的酒楼听戏听曲的多。”   八郎一脸深奥道:“我明白了‌,家花哪有野花香,咱们待会儿去白矾楼用膳tຊ吧。”   圆娘不可思议的捏了‌捏他的小胖脸问道:“你打哪儿想出来的这词?”   “阿娘就是‌这么数落阿爹的呀!”八郎回‌道。   圆娘:“……”行叭,她家师父还真是‌老当益壮啊!   马车在相国寺前停住,知‌雪先跳下车去将八郎也‌抱下马车,苏遇在一旁伸手去扶圆娘,圆娘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她火速搭上他的手,也‌跳下马车去,偏偏苏遇要‌多此一举非要‌去揽她一揽,圆娘惊呼一声,淘气踩他一脚。   苏遇闷哼一声,只是‌握着她的手半分没松。   孰料他们这番玩闹直直的落在另一个人的眼中。   不远处,一位带儒巾穿青灰色襕衫的壮年男子对‌同行之人说道:“那个就是‌苏遇,上一科的状元郎,登科时方才弱冠之年。最重要‌的是‌他是‌苏轼之子,咱们要‌不要‌上去攀谈一二。”   同行之人眉目深邃,小麦肤色,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野性,目光锐利如雄鹰,身姿挺拔,穿得却是‌契丹人的袍裾,看不出年岁,他的目光直接略过苏遇落在圆娘身上,沉沉的看了‌许久,方才问道:“那位女郎是‌?”   “苏轼的首徒,苏遇的未婚妻,蜀国长公主的嗣女宁安县主林浦圆,传闻汴京城中与白矾楼齐名的云水间便是‌她开设的。”那位壮年儒生解释道。   “未婚妻?”那名契丹人很会抓重点,“就是‌尚未成亲。”   “哎,小王爷的意思是‌……”壮年儒生揣摩道。   “他们中原人有句古话叫作,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契丹人定定的看着圆娘远处的背影说道。   壮年儒生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问:“小王爷,那苏遇我们不会上一会了‌?”   “不足挂齿,整个宋庭不堪一击,说什么饱学‌之士,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就苏轼还有些意思,咱们只需会一会苏轼便是‌。”契丹人轻蔑的说道,“什么状元榜眼的,我的手下败将中这种人还少‌吗?”   说着,便转身走了‌,那契丹人边走边道:“一看就是‌个名不副实的小白脸,仗着父祖的名声欺世罢了‌,况且听说他的老师是‌章惇,他们宋廷最讲这些人情往来,想必那苏遇也‌没几分真才实学‌的。”   壮年儒生默了‌默,又悄悄回‌望了‌一眼,见圆娘正喜笑颜开的看着苏遇,还趁他不注意轻轻亲了‌他脸颊一口‌,对‌比其他含蓄内敛的宋朝女子来讲,很是‌热烈大胆了‌,他收回‌视线,扫了‌自‌家主子气势汹汹的背影一眼,心里明白了‌,主子大抵是‌吃味了‌!!   “那女子想必是‌没见过什么是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才会倾心这种小白脸!!”契丹人仍兀自‌嘲讽道。   “很对‌!”壮年儒生略一思索,应声道,“只有咱们大辽的男人才算得上真正的男人!”   契丹人嫌弃的看了他一眼道:“赶紧把你身上这玩意儿换掉,像什么样子,啰啰嗦嗦,婆婆妈妈的。”   “是‌!”壮年儒生恭敬答道,自‌家主子这是‌嫉妒那苏遇貌美,将无名火撒到自己头上了这是。   却说八郎逛庙会,看到什么都很新鲜,圆娘是‌个宠弟弟的,但凡他多看一眼,都买买买,这小家伙不像他之前的兄弟,好歹过了‌几年好日子,他出生在黄州贬所,一直颠沛流离,也‌没见过什么好的,没玩过什么好的,她内心是‌存了‌补偿的心思在的。   苏遇在一旁劝道:“你别宠坏了‌他,哪有男孩子玩磨喝乐的?”   “小孩子好奇嘛。”圆娘说道,差点没把八郎哄成了‌胎盘,小家伙美得直蹦高。   三人没一会儿就把马车填满了‌,正好步行至白矾楼,圆娘遵守之前的承诺,带着他去白矾楼用膳,特‌意亮了‌蜀国长公主的牌子,进了‌专门为蜀国长公主预备的齐楚阁儿。   八郎一双眼睛不够用的了‌,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只觉踏入仙境一般,他悄悄拉了‌拉圆娘的衣袖道:“阿姊,在这里用膳应当挺贵的吧。”   圆娘笑着点了‌点他粉雕玉琢的小鼻子尖,笑道:“阿姊付得起账单,你点自‌己喜欢的就好。”   苏遇在旁边叮嘱道:“吃多少‌点多少‌,不要‌浪费。”   八郎郑重的点了‌点头,拿着账单思索起来,一旁的伙计打趣道:“小郎君识字吗?”   八郎认真道:“我爹爹是‌大学‌士,哥哥是‌状元郎,你别看我现在还小,我自‌是‌识字的……”他着眼一看菜单,花里胡哨的,跟他平时认的字很是‌不同,但大话都说出去了‌,他瘪了‌瘪嘴,也‌不好意思向哥哥姊姊求助,只好硬着头皮说这个这个这个。   苏遇屈指敲了‌他脑袋一下,垂眸道:“你就逞强吧,可知‌自‌己点了‌三种不同品类的茶?是‌只想让我们喝个水饱吗?”说着,他拿起菜单翻了‌翻,边翻边充当翻译,不仅念出菜名,还告诉八郎这具体是‌道什么菜,遇到名字实在俏皮古怪的,他便抬头望向圆娘,由圆娘来科普,如此半晌之后‌,将茶饮点心和菜肴敲定,跑堂的伙计先上了‌一盘色彩缤纷的酥山。   苏遇是‌个十分严格的哥哥,只允八郎吃两口‌,气得八郎嗷嗷叫,说下次只和阿姊出来,再不带他了‌!!   苏遇将整盘酥山吃掉,笑道:“好啊!之后‌咱们各凭本事!”端的是‌有恃无恐。   圆娘笑着打圆场道:“等酷暑的时候便允你多吃两口‌。”   八郎只好去吃一旁的酥酪,边吃边品评道:“说实话,我还是‌觉得阿姊做的最好吃。”   苏遇深有同感‌,兄弟俩难得就这个问题达成一致。   三人正吃着,忽然伙计又上了‌两道菜,圆娘看着神仙鱼讶异道:“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没叫这道菜。”   伙计笑道:“没有弄错,这是‌苏子瞻苏学‌士给三位点的。”   圆娘惊喜道:“哎?师父也‌在这里?”   苏遇点了‌点头道:“爹爹正在此处会友。”   八郎悟了‌,他悄悄对‌圆娘道:“我果然没喜欢错人,我最爱阿姊了‌,阿姊有好吃的是‌真的带着我来,不像爹爹只会背着我吃好吃的。”   圆娘好笑道:“行啦!师父这不是‌给咱们点了‌菜嘛!八郎要‌做个大度的小男子汉是‌不是‌?”   八郎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正说着,又有伙计传来两道菜,圆娘彻底傻眼了‌,这次又是‌谁?   伙计轻笑道:“县主,小的是‌王驸马派来的,王驸马说这两道菜是‌小娘子们最爱吃的!想请您尝尝。”   “行叭。”圆娘点了‌点头,收下了‌,师父的好意领了‌,不能不领义父的,哎,谁叫她爹多呢,这甜蜜的烦恼。   她刚要‌动箸,便听见门口‌一阵响动,苏遇起身问道:“这次又是‌谁?”   伙计伸手指了‌指楼下,说是‌有贵客送给宁安县主的,苏遇顺势垂眸,看到一伙契丹人,他冷声道:“退回‌去,县主吃饱了‌。”   那伙计只好端着菜盘子灰溜溜的走了‌,恰好赶上耶律津抬头望向这边,只觉一道凛冽的杀意迎面扑来,他怔了‌怔,唇角挑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心道:有意思,宋廷还有血性男儿在,只是‌不知‌这苏遇到底有几分本事?   耶律津忽觉眼前一黑又一痛,他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   楼下厅堂顿时乱成一锅粥,一时间胳膊腿的乱飞,圆娘正吃完饭在走廊里看风景,忽然看到楼下有人打架,便驻足多听了‌一会儿,忽然知‌雪过来禀告道:“打架的是‌王驸马,说那群契丹人太轻薄,竟敢打他女儿的主意,真当他这做爹的是‌死人不成!”   圆娘不禁感‌叹道:“他女儿可真命好,有这么个热血爹爹在,可谓是‌有福了‌。”   知‌雪一言难尽的看着她不说话。   圆娘忽然反应过来,王驸马哪来的子嗣,别说嫡的,连庶的都没有!唯一跟王驸马子嗣挂钩的人不就是‌自‌己吗?合着那群契丹人打的是‌自‌己的主意!!这能忍??!!   她刚要‌纠集蜀国长公主府的护卫下去干架,却见京兆尹亲自‌带人来将这一团人恭恭敬敬的请走了‌。   圆娘:“……” 第161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同天节宫宴。   四月初八, 同天节。   天才蒙蒙亮,圆娘便被知雪从睡梦中唤醒,迷迷糊糊的起床, 用了两块女官们精挑细选送来的乳糕点心,这才被知雪扶着去梳洗。   今天是官家的寿日, 普天同庆,她得打扮好了和蜀国‌长公主一同进宫为‌官家贺寿,思及此处,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知雪温声问‌道:“小娘tຊ子可是在为‌驸马的事儿忧愁?”   一旁的女官亦道:“若是平常争执之‌事, 倒也不算什么, 花些银子摆平也就是了,京兆尹也不敢不给咱们殿下的面子, 可偏偏驸马爷伤的是辽国‌使臣, 这便有些难办了, 若陛下此刻选择放人,难免会让辽国‌使臣心存芥蒂, 伤了两国‌邦交。”   又有女官接道:“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等辽国‌使团走‌了,京兆尹那‌边自然就放人了, 之‌后该怎样还怎样。”她顿了顿又道,“县主您不要多心。”   圆娘开‌口道:“旁人家都是整整齐齐一家人进宫贺寿, 我担心母亲那‌边形只影单,太过落寞。”   女官细心安慰道:“县主大可以放心, 说句不中听的话,驸马不跟着进宫拜寿,我们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不然殿下也是闷闷的生一肚子闲气回来。再‌者说, 驸马被贬在外的这些年,哪一年不是殿下独自进宫,便是有些闲言碎语殿下也听的耳朵起茧子了。”   知雪闻言怔了怔,她轻声说道:“怕只怕那‌辽国‌使臣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王驸马为‌着这事儿已经被关‌到京兆府大牢里去了,若辽国‌使臣再‌有行动,蜀国‌长公主反而不好多说什么了。   圆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梳头吧。”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不过现在官家颇为‌倚重苏家,想必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   卯时正,圆娘梳妆妥当随着蜀国‌长公主乘坐马车进宫,文华门外已经陆陆续续停了些宗室马车。   今时不同往日,大家在宫门口处聚集的差不多了,由紫衣都都知引着一同进宫给皇太后请安,在官家去探望皇太后时大家再‌一齐为‌官家贺寿。   宗室们井然有序的排队进宫,忽然蜀国‌长公主身侧突然冒出个人来,很突兀的笑‌道:“呀,今年二姊又是一个人进宫贺寿啊?”   蜀国‌长公主目不斜视,压低声音道:“你此刻出现已算是来晚了,不老老实实的站在一旁听候,何故冒尖出来?不怕入了紫衣都都知的眼,回头被皇兄知道了,治你个大不敬?”   那‌位美妇人笑‌了笑‌说道:“只是例常问‌候一下二姊,何苦遭你这顿嘲讽,我听说二姐夫回京了,还不跟你一起进宫贺寿,这不是心下好奇嘛?人家常道家和万事兴嘛,不能到二姊这就不灵验了不是?”   圆娘侧眸看了她一眼,认真说道:“三姨母,今年由我陪着母亲进宫,必不会叫她孤单,三姨母多虑了。”   那‌人仿佛才看到圆娘一样,惊呼一声:“哦,我险些忘了,王驸马是因‌为‌你才被关‌到京兆府大牢去的。”   圆娘见她来者不善,势必要在这里寻些晦气的,也就不再‌惯着她,冷声说道:“三姨母慎言,父亲到底是为‌我得罪的辽国‌使臣还是为‌整个宗室得罪的辽国‌使臣?您也是有女儿的人,若辽国‌使臣执意要选宗室女和亲,我爹肯为‌我拼命,您的驸马肯为‌您的女儿拼命吗?”   她见那‌人脸色沉沉,噤了言语,又补充一句:“我是母亲的嗣女,我的父亲尚且如此,不过是因‌为‌爱重我的母亲罢了。只是不知道到时候您的驸马……哎呀。”她故意笑‌了笑‌,一字一顿道,“三姨母记得家和万事兴啊,可别搅出满京城皆知的笑‌话来才是。”   那‌人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恨恨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   魏国‌长公主身侧的侍从终于开‌口将她劝走‌了。   圆娘依稀听见侍从在说:“哎呦,我的主子,您招惹她干什么呀,她自幼教养在苏轼门下,那‌苏学士的口才您也是知道的,满朝谁能说过他去啊,更何况如今官家正倚重苏家呢,咱们去碰这鼻子灰干嘛?你就听老奴一句劝吧。”   蜀国‌长公主笑‌着看了圆娘一眼,说道:“这还是头一次看她灰头土脸的走‌了呢。”   圆娘眨了眨眼说道:“您平时心地善良,菩萨似的一个人,想着姐妹和睦些,不跟魏国‌长公主计较些什么,只怕魏国‌长公主不这么想,总要在您面前找些存在感,我可见不得她这样。”   蜀国‌长公主笑‌道:“知道了,从不受屈的小人儿。”   母女俩欢欢快快的进宫,皇太后见了蜀国长公主招了招手道:“宝安快来,坐到阿娘身边来,这些日子不见你进宫,可是在忙什么?”   蜀国‌长公主笑道:“女儿向阿娘告罪,这些日子圆娘回来了,女儿少不得繁忙一些。”   圆娘悄悄抬眸去看,旁的内外命妇都安安静静的站在大殿中,只有蜀国‌长公主被皇太后招至跟前坐着,难怪魏国长公主回回都要与蜀国长公主不对付呢,这不分明是嫉妒吗?!   圆娘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被一声轻呼惊醒,殿内的女官笑‌道:“宁安县主,大娘娘正叫你呢!”   圆娘回过神来后,忙朝太后拜了拜。   皇太后招了招手,将圆娘招至跟前道:“不错,是怪娇憨可爱的,怨不得他们疼你,听你母亲说你快要嫁人了?外祖母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赠你,只有当年外祖母从娘家嫁来时的嫁妆还留了三抬,我年纪大了,留着也没什么用,便给你做添妆吧,苏家是书香门第,高才大贤频出,你嫁过去与夫君和睦相处,争取三年抱俩,哈哈。”   圆娘谢恩,心道:太后这愿望怕是实现不了了,她怕是不知道二哥是个丁克达人。   魏国‌长公主在旁边气的脸都快紫了,那‌可是皇太后当年的嫁妆!她们这些儿女谁捞着了?!赵宝安也就罢了,她不过容貌像父皇,母后爱屋及乌,向来宠溺她也就罢了,那‌林浦圆又凭什么?!林氏甚至都没有皇室血统!   殿内气氛明面上一派祥和,实际上暗潮涌动,就在这个时候,官家下朝了,照例来太后宫中坐坐。   众人齐声为‌官家贺寿,官家受礼,抬眸见太后身旁的蜀国‌长公主,不禁一阵头疼,又看了眼她身侧的圆娘,顿时头更疼了。   辽国‌副使耶律津倒没有狠咬着王诜不放,只一味的要求娶宁安县主,甚至不惜以重礼相聘,按说和亲之‌事友睦邻邦,况且林浦圆又不是他的女儿,他没什么不好答应的。   只是林浦圆是苏轼养大的,他现在不还指着苏家人撑场面呢?!若此刻得罪了苏家,怕是也不好。   左右僵持住了,只好继续让京兆尹扣着王诜不放,算是给辽国‌使臣一个交代,不过好在他这个妹妹虽然平日里荒唐的紧,此刻倒十分聪明了,也没有上来就哭哭啼啼的为‌王诜求情‌,不然他这个寿辰怕是过不下去了。   圆娘偷偷摸摸望了一眼官家的脸色,暗暗叹了口气。   寿宴马上开‌始了,蜀国‌长公主和官家扶着皇太后一同去赴宴,圆娘手脚利索的跟在蜀国‌长公主身后,途中听了魏国‌长公主若干个冷哼,她只闷头跟着,一概不理。   魏国‌长公主又不满意了,低声嗤笑‌道:“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在官家面前倒不表现了?”   圆娘看傻子似的看了她一眼,悄声回道:“你当我傻呀!我是来给官家贺寿的,又不是专门来添堵的。”   孰料这番言语一字不差的落入官家耳中,官家的耳朵动了动,失笑‌的摇了摇头,心中暗道:若是她师父有她三分的眼力价儿,也不至于仕途如此坎坷了。   众人来到集贤殿,文武百官已经在殿中等候了,待官家扶着皇太后一同落座后,百官开‌始按品级朝贺。   圆娘坐在黄花梨木桌前,正大光明的寻看师父在何处,叔父在何处,二哥在何处,一层一层的看了半晌,方才见他们仨站在靠近殿门的地方,容色十分肃穆。   圆娘弯了弯唇,忽而苏遇似有所感亦悄悄抬头望向她这边,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激起一阵阵火花,苏遇舒然一笑‌,恍若春风拂面。   圆娘羞答答的低下了头,忽而旁边的礼官报:“辽国‌使臣耶律平,耶律津为‌皇帝陛下贺寿!”   圆娘转眸去看,见两个契丹男人昂首阔步进来,单手搭在肩头,略微躬身向官家祝寿,并‌不行跪拜之‌礼,想是这两个人在辽国‌皇室中位份不低。   她不知道哪个是单挑了整个宋廷文人的耶律津,因‌为‌从她的角度看来,只看到两个光秃秃的头顶,锃光瓦亮的,堪比灯泡,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秃顶,心里颇为‌可惜,顶着这样的发型,怕是神仙来了也必不是美男,哎。   她兴致缺缺的收回视线,却不料一道犹如实质的目光直直的朝她这边望来,圆娘心中一滞,用如此冒tຊ犯的眼光去看她,不用想也知道哪个是耶律津了,她冷冷的瞥了回去,不带一丝笑‌意。   她的目光只是淡淡的扫过,未曾作一瞬间的停留,就个人审美而言,她还是不喜欢秃顶!!   好在耶律津亦收回了目光,跟着耶律平去旁边落座,心中盘算着一会儿如何让宋皇同意宁安县主和亲之‌事。   苏遇面沉似水,已经处在发怒的边缘了,苏轼低咳一声,提醒道:“辰儿,平心,静气。”   苏遇敛目,回道:“爹,待会儿我替您会会那‌耶律津。”   “可。”苏轼道。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苏遇是王安石的弟子。……   酒过三巡, 菜过五味,连歌舞都看了七八个,照例这‌时恰是官家佯醉退场, 官员们自由交流感情的时刻。   耶律津在辽国美人献舞之后‌,起‌身说道‌:“单看些歌舞也甚是单调乏味, 我有一计不知宋朝皇帝应不应允?”   大宋上至官家下至五品官员俱是心头一紧,暗道‌:来了,来了。   此时不管是什么事,官家总得允许别‌人先把话说完, 于是故作淡定道‌:“使者请说。”   耶律津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微笑, 提醒道‌:“大宋皇帝莫非忘了,我与贵国的比试还没有结束, 择日不如撞日, 就‌今天‌吧。听‌闻二苏都回京了, 您也知道‌二苏在我们大辽颇有才‌名,我早就‌想会一会了。”   说着, 他也不等官家搭话,自顾自的环视了一圈宋臣的宴桌方向,提声问道‌:“苏学士何‌在, 可否应战?”   官家的目光朝苏轼这‌边看过来,意‌思很明确了, 就‌是要苏轼接下挑战。   苏遇霍然起‌身,周围的大臣愕然, 忙低声道‌:“仲合,你且退下吧,让你爹来。”分明是信不过苏遇的学问,毕竟大宋可不能‌再败了, 再败这‌脸面是真的搁不住了,况且今日还是官家的寿诞,不可不小心对待。   苏遇微微颔首道‌:“多谢各位大人关照,辽使的邀约我接定了。”   有与苏轼、章惇交好的官员,是真的心急了,他们忙道‌:“仲合此举若败了,这‌辈子再想翻身可就‌难了,他年轻气盛,你们为人师长的怎么也跟着胡闹?”   章惇老神在在的说:“无妨,本官一开始向官家举荐的就‌是苏遇,本官信他。”   苏轼亦从容淡定道‌:“年轻人嘛,是该历练历练。”   众人头疼,这‌历练也得挑时候不是,之前朝中有多少自负才‌学之人,哪个不是信心满满,不都败给了耶律津,从此一蹶不振。   年轻人有心气是好事,不知天‌高地厚可就‌不好了。   苏轼淡定的饮了一杯羊羔酒,揉了揉额头道‌:“醉了,头晕,辰儿,你代为父去会会他吧。”   “遵命。”   苏遇离席来到耶律津面前,自我介绍道‌:“在下苏遇,特来领教。”   耶律津故意‌为难道‌:“苏遇是谁?没听‌说过,我不跟无名之辈比试,免得浪费时间,苏轼莫不是怕了?苏辙勉强也可以,让除了二苏之外的其他人过来,你们宋廷难道‌是看不起‌我?”这‌是故意‌用上激将法‌了,想让苏遇知难而退。   岂料苏遇弯唇一笑,故意‌说道‌:“我父亲苏子瞻名动天‌下,每日找他切磋学问的人不知凡几,若每个都应战的话,岂不要忙的脚不离地?我们苏家的规矩是想挑战我父亲的人得先过我这‌一关才‌行。我们宋人最重功名,我乃状元及第,应你之约也不算辱没你。”   殿内气氛十‌分凝重,若别‌人这‌么说难免有夸大其词之嫌,但苏遇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圆娘默默放下花糕,紧紧地盯着站在殿中的苏遇,拜她这‌县主的身份所赐,她的观看位置好得不得了,离得近,前面还没遮挡。   其他人也纷纷停箸,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苏遇和耶律津,耶律津犹不死心的看了苏轼一眼,见苏轼并无应战之心,他勾唇笑了笑,折中道‌:“不必如此麻烦,我允你们苏氏一起‌上。”他转过头来,轻蔑的看着苏遇说道‌,“若是你顶不住了,可以回去搬救兵。”   苏遇唇角含笑道‌:“彼此,彼此,这‌项规则同样也适用于你。”   耶律津刀削般的浓眉微拧,他似笑非笑道‌:“像你这‌么爱说大话的宋人我可见得多了。”   “闲话少叙,开始吧。”苏遇面色稍冷说道‌。   辽国使团出一个文官,大宋鸿胪寺出一个礼官,两‌位礼官合坐在一侧的案桌旁,亮己方的出题牌。   大宋政事堂及京中各衙门‌长官连带苏轼及数位颐养天‌年的翰林学士,组成大宋出题团。   辽国那边的出题团由使团长耶律平总领,人数亦不少。   来回跑动传话的内侍差点没跑断腿,两‌边人马方才‌商议妥当,第一题考书法‌。   蜀国长公主闻言微微蹙眉,她轻声跟圆娘说道‌:“自古以来文无第一,这‌书法‌该如何‌考评?岂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圆娘低声回道‌:“自是有优劣的,不然古往今来也不会出那么多的书法‌大家。”   二人私语时,辽国礼官亮考题牌了,是邀二人一同观望书法大家的真迹,挡住其余字迹,只露出来部分字句,根据露出的部分去猜这是哪位书法‌大家的作品,作品名是什么?   打个比方,王羲之的《澄清堂帖》中“人”字出现数次,每一次字的大小,笔墨的浓淡,笔画的收放,都不尽相‌同。   苏遇与耶律津不仅要根据其中露出来的一个“人”字,猜测是何‌人所书?还要猜测此字出现在作品中什么位置?   当然了,现场不止一本《澄清堂贴》,还有许多名家书法‌,著名的拓本、摹本也有,虽说是书法‌大家的真迹,谁能‌确保这‌个书法‌大家没有临摹过别‌人的作品呢?他临摹的书本也是他的真迹啊!这‌就‌加大了猜中的难度。   这场较量说是考校二人的书法‌水平,其实考的是二人的眼力和眼界,寻常人等哪里见识过这‌么多的真本,摹本,别‌说见识了,便是听都没有听说过。   盖因大宋重文,不少参加科举的学子虽然号称是耕读传家,但大多出身贫寒,说白了读的最多的还是孔孟之道‌,圣贤之学,对于珍贵的名家字画,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因为这‌些东西根本就‌不会在民间流通,大多在权贵阶层或者顶级书香门‌第流传。   寒门‌子弟有幸见上一眼已是难得,怎么可能‌有近前详细观摩的机会?   这‌样出身的学士是打不过耶律津这‌种宗室子弟的!眼界方面就‌大输特输了!!   耶律津凑到苏遇面前道‌:“我可都听‌说了,你爹早被宋皇贬到蛮荒之地去了,家资匮乏的紧,想必你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吧,趁着这‌个机会多瞧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苏遇目不斜视,看着面前的书贴,略一思忖,一边落笔一边回道‌:“耶律津,你再凑近些,便可视作抄袭行为了。”   耶律津闻言瞪大眼睛,连连后‌退!   他当即不再多言,亦拿起‌旁边的空白册子看字猜书,落笔记下。   那些名家字画摆了百余步,台下的看客啧啧称奇,心说:莫说猜了,自己平生都没见过这‌么多的字画。   魏国长公主在旁边磕瓜子边说道‌:“那辽人也不趁这‌么多的名家书帖吧。”   她旁边侍立的内侍道‌:“回长公主的话,辽使出了一部分,咱们官家出了一部分。”   魏国长公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她又磕了一会儿瓜子,拧眉道‌:“苏遇在想什么?眼见着要被耶律津超过去了!!”她忽而转头看向圆娘,问道‌,“林氏,他到底行不行?可别‌丢了咱们大宋的脸,不是说苏轼也可以参加挑战吗?叫苏轼上去!”   圆娘瞥了她一眼,说道‌:“我若是你,此刻定会闭嘴。”   魏国长公主不忿,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再去看时,苏遇已经又往前走了几步,她这‌才‌又认真观起‌比赛来。   小饕餮急得抓耳挠腮,它叽叽喳喳说道‌:“到底哪个辽人想出来的馊主意‌,要这‌样比赛,就‌好比把一派煮好的鸡大腿排成一排,仅凭闻味就‌得猜出此鸡出自哪个养殖场!这‌谁能‌猜的准!!”   “咱们要不要兑点东西,给苏遇开个小灶?毕竟那耶律津是个宗室,又素来博闻强识,谁知道‌他见过多少好东西?苏遇只败一次就‌跌进万丈深渊了!!”   圆娘饮了一口雪泡酒道‌:“这‌一桌子御膳没你感兴趣的?”   小饕餮回道‌:“我的姑奶奶小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tຊ你还吃?!”   圆娘眨眨眼道‌:“不吃怎么办?总不能‌浪费吧?”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你这‌心态绝了!”小饕餮竖起‌大拇指说道‌,听‌不出是褒是讽。   “相‌信他,他可是苏遇啊!”圆娘又嘬了一口雪泡酒说道‌。   一个时辰过去了,后‌面的题目越来越难,若说前面还可以根据句子猜测作品,中间只能‌根据词来猜测了,越到后‌面越离谱,最后‌一整个页面只露了个偏旁,猜去吧!甚为刁钻。   耶律津的面色也逐渐凝重起‌来,神态越来越认真,也顾不得跑到苏遇跟前说风凉话了。   二人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停下来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章惇捋须若有所思道‌:“看来之前耶律津还是有所保留,这‌是把所有功夫拿出来对付你了。”   苏轼问道‌:“你可知最后‌那几本出自谁之手?”   章惇摇了摇头道‌:“距离太远,看不真切。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书册是他们辽使在内侍官的陪同下,去崇文院现选的,具体选了什么?又摆放在何‌种位置,估计只有天‌知道‌。”   苏轼微微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忽而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众人转头望去,远远见一鹤发披紫老者拄着紫檀龙头杖徐徐而来,位阶低的官员纷纷离座躬身行礼,老者淡淡笑着点头,摆了摆手道‌:“大家都坐,都坐,老夫久不在朝中,不必多礼。”   老者行至官家面前贺了寿,被官家赐座,老者面子很大,他命人将座位放到苏轼身侧,这‌才‌徐徐走过来。   苏轼起‌身扶了一下,寒暄道‌:“介甫兄,别‌来无恙。”   王安石点了点头道‌:“无恙。”他抬头望了远处一眼,似笑非笑道‌,“子瞻啊,你倒是贯会躲懒,这‌是比到何‌处了?”   苏轼笑道‌:“才‌刚刚开始,介甫兄来的正好。”   一旁伺候的内侍在座椅上安放了暄软的坐垫,忙就‌着苏轼的话,给王安石介绍比赛规则。   王安石摇了摇头道‌:“不是什么新鲜玩法‌了,之前京中的相‌公们就‌爱这‌样比试才‌学,可见是让辽人学了去了。”他慢悠悠的坐下,环顾一周道‌,“听‌说你们被这‌辽使打了个落花流水。”   除了苏轼,大家纷纷低头,王安石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司马光不爱听‌了,他愤愤不平道‌:“若不是荆公改了科举科目,朝中至于落得个无人可用的悲惨境地?”   这‌是要辩经的意‌思了!   哪怕是老了!哪怕是在野多年,也挡不住老儒生们熊熊辩经之心。   王安石当轴多年,致仕多年,是非成败本应早已看淡,但听‌到司马光这‌样的指责仍不免多说两‌句道‌:“君实倒是改制前中榜的,不也没比过那个叫耶律津的后‌生?”   他顿了顿又道‌:“不仅如此,还要我徒儿进京替你们找场子!”   众人纷纷讶异,看了看远处的苏遇又看了看王安石,眨了眨眼,脑袋一时有些懵。   章惇争道‌:“苏遇明明是我徒儿,怎么又成你的了?”   这‌事苏轼都不知道‌,他好奇道‌:“敢问介甫兄,犬子何‌时拜的师?”   王安石笑了笑,说道‌:“很久了,那时你还谪居在黄州,他一个少年只身跑到金陵半山园向我请教……”他说到这‌里遥遥的望了圆娘一眼,是以转了话头问苏轼道‌,“仲合可成亲了?”   苏轼道‌:“快了,若介甫兄不着急回金陵,兴许能‌喝上他的喜酒。”   王安石点了点头,又问:“可是与那林小娘子结得亲?”   苏轼回道‌:“正是,只是……介甫兄如何‌得知?”   王安石难得朗笑,捋了捋花白的何‌须凑近苏轼道‌:“这‌小子当年跑到金陵去,我那么多绝学他一样不感兴趣,只一个劲儿的问我何‌以为夫?哼,我的弟子岂能‌是那种脂粉堆里打转的浪子,被我押在半山园的藏书阁里狠狠读了三个月的书,这‌才‌把他放出来为他答疑解惑。”   苏轼了然:“这‌您可就‌冤枉犬子了,他那一颗心哟,早被圆娘摘走了。”   王安石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缘分,看看今日不就‌派上用场了。”   崇文院那些书画,苏轼阅览不假,苏遇看到真品的机会就‌不多了,王安石一向喜欢这‌些,手中有大量的拓本,他平时为人谨慎,拓本的时候不会自由发挥,力求还原原作,况且半山园的藏书阁里本也收藏了大量著名书家的真迹。   苏轼悄悄把心放进肚子里,拱手对王安石说道‌:“轼替犬子多谢介甫兄的教诲了。”   王安石摆了摆手道‌:“为国育才‌,当不得谢,尽力罢了。”   众人谈笑间,苏遇已经来到了最后‌一幅书贴前,伫立良久,凝眉不语,表情却很奇怪,不像是不知道‌的模样,反倒是像不敢置信的模样。   大家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因为耶律津也来到最后‌一幅书贴前,端详片刻后‌开始落笔了。 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在学问这一块,苏家还……   与大多数人猜想的不同, 苏遇眼‌前这‌幅字帖他不是不认得,而是太认识了!!简直熟悉的不得了,盖因这‌字帖是《黄州寒食诗帖》, 露出的字是“那‌知是寒食”的“寒”字。   字迹古拙重‌墨,呈左秀右枯之‌态, 莫说旁人,便‌是苏轼来了也得怔一怔,只是苏遇直觉这‌字不是他爹写的。   这‌百余步的字帖里确实有不少名‌家的摹本,但都是已经‌作古的大家, 苏遇暗忖他爹活得好好的, 没道理流传到这‌些王公贵族手里的是旁人的摹本,没必要, 实在没必要。   可这‌幅临摹字帖又实实在在的出现在这‌种严肃的场合, 处处透露着诡异。   苏遇没有功夫细思这‌件摹本的来龙去脉,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找出摹本到底出自谁之‌手?   苏轼的字太有风格了,且寒食帖又是用鸡毛笔写的, 临摹难度极高,别说临摹了,让苏轼再写一遍他自己都不见得能还原出其中的韵味, 但眼‌前这‌件摹本却几‌乎做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可见临摹者本身的书‌法造诣也挺登峰造极的!   大宋写字出名‌的那‌几‌个, 几‌乎每人都跟苏家有旧交,苏遇亦都跟他们有过‌交游, 不仅见识过‌他们的真迹,还是当‌场见识的!   苏遇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他眼‌尾的余光扫到耶律津落笔了,于是自己握紧手中的笔, 疾书‌数字之‌后,将手中的册子合上,交付到内侍官捧着的黄绢托盘里,第一题的上半场比试宣告结束。   官家带着两个出题团的官员们共同去揭晓答案,宗室陪同在左右,圆娘连忙跟在蜀国长公主身侧去前面瞧结果。   官家走到第一副字帖前,两个内侍官分‌别捧着苏遇和耶律津的册子开始唱答,前面的都没有什么难度,即便‌是混了摹本,二人也能轻松答出来。   官家越往后走,人群中的气氛越紧张,在耶律津意外答错一题后,大宋官员悄悄集体念了声佛号。   耶律津渐渐收敛了玩味的笑‌意,听到宋臣在念佛,他不禁出言讽刺道:“诸位现在松一口气,为时尚早。”   约摸半个时辰后,众人来到最后一道题,内侍刚要揭字帖上蒙着的黄绢,官家突然‌出声制止道:“且慢,朕刚刚看苏遇在此字帖前停留的时间最久,想必里面有什么玄机,先不揭晓答案了,众位爱卿也来猜一猜。”   此时是苏遇占上风,官家心情大好,大家也乐得凑趣,纷纷凑前猜字,其中见过‌寒食帖的人不多,但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见过‌苏轼的字。   人们观过‌寒字后,纷纷猜测道:“看这‌模样,十有八九此贴出自苏学士之‌手,只是不知是哪幅大作?”   章惇捋须思忖半晌,猜测道:“莫非是《梅花诗帖》?”   耶律津冷笑‌道:“章相真的是苏轼的好友吗?这‌分‌明是《黄州寒食诗帖》,怎么?此帖连章相都没见过‌?”   耶律津一提“黄州”二字,立马有几‌个人面色讪讪的,盖因当‌初苏轼因诗入狱因诗被贬少不了他们的推波助澜。   苏轼没理会这‌场唇枪舌战,只身上前观摩了此字片刻,他微微拧眉做出了与苏遇之‌前如出一辙的表情,最后思量再三‌确定道:“此帖非我所写。”   “什么?”众人纷纷惊了!!一方面不敢置信,一方面苏轼自己都这‌样说了,旁人似乎亦没有反对的理由。   苏轼抬眸问苏遇道:“仲合,你怎么看?”   苏遇tຊ回道:“回父亲的话,此字虽然‌与您的字一模一样,只是太过‌工整了,反而暴露了临摹的马脚,您写原本时受制于贫寒的家境,哪里用得起这‌样好的笔墨?但临摹此帖之‌人的书‌法造诣恐怕也已入臻境,几‌近以假乱真,在孩儿熟知的人中恐怕只有书‌画博士米元章可以做到。”   苏轼笑‌着点点头道:“你的眼‌力不错,为父也猜是米芾临摹的。”   耶律津的脸色瞬间冷凝如铁。   官家挥了挥手道:“揭晓答案吧。”   “是!”内侍官恭恭敬敬的答道,然‌后揭开蒙在字帖上的黄绢,露出了字帖的真容。   耶律津不服气了,他直言道:“你们苏家说这‌字帖是伪造的它就是伪造的?”   苏轼父子:“……”   圆娘提声说道:“因为真迹有黄鲁直的题跋,这‌个可没有!不信可以叫黄鲁直来问一问,或者去蜀中张家去请真迹。”   《黄州寒食诗帖》在后世颇有盛名‌,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其典藏的来龙去脉甚为清晰,故而圆娘知道些别人都不知道的细节。   耶律津步步紧逼道:“你说黄庭坚在《黄州寒食诗帖》上题了词,可有凭证?最起码得说出他写了什么吧?”   圆娘淡笑道:“这有何难?为了预防你说我们串通好了作弊,我把鲁直的题跋写在纸上,听闻他最近在京中述职,你们待会儿把他叫过‌来一问便‌知,两厢对照下看看我写的对不对?”   一旁伺候的内侍端来笔墨,圆娘提笔写道:“东坡此诗似李太白,犹恐太白有未到处。此书‌兼颜鲁公、杨少师、李西台笔意。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它日‌东坡或见此书‌,应笑‌我于无佛处称尊也。”   苏轼悄悄瞄了两眼,脸上热热的,直摆手道:“过‌誉,实在是过‌誉了!”   圆娘笑道:“师父,这‌可是鲁直说的。”   黄庭坚官职卑微,寻常情况下这‌样的场合是来不了的,但闻官家特意宣他来,他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惴惴不安了许久,想要打探一二却又不得要领。   领他进门的内侍见状不禁安抚道:“官家只是宣你去问几‌句话,并无降罪的意思,请安心吧。”   黄庭坚略略的点了点头,闷头随人进殿,但见殿前的空场上,有许多人围在一起不知在干什么?余光捕捉到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他连忙行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黄庭坚奉旨觐见。”   官家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苏轼写过‌一张寒食帖,听闻你在上面题了跋,都写了些什么?详细说来。”   黄庭坚骇得冷汗直冒,不知是福是祸!盖因当‌初乌台诗案的时候,也有宫使问他讨要苏轼的书‌信诗稿,面对那‌些阉人他还能应对一二,劳烦官家亲自过‌问的,他便‌是有心遮掩也遮掩不住了,顿时心慌的什么似的!这‌一个不小心就是欺君之‌罪啊!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的说道:“确有题跋一事,只是原帖不在微臣手上,微臣只隐约记得些题词,说……说……”   耶律津急了,出言道:“宋皇吃不了你,你题了什么倒是说啊!”   黄庭坚心一横,出口说道:“臣题跋说‘东坡此诗似李太白,犹恐太白有未到处。此书‌兼颜鲁公、杨少师、李西台笔意。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它日‌东坡或见此书‌,应笑‌我于无佛处称尊也。’只有这‌些了,俱是真情实意,有感而发!”说完,他的脖子往旁边一歪,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任人处置的模样!   官家此时手中拿着圆娘刚刚写好的字,竟然‌与黄庭坚说的分‌毫不差,可见之‌前圆娘所说句句为真。   他微微颔首道:“朕这‌里也有一副字帖,你过‌来鉴赏一番吧。”   黄庭坚腿脚发软,闻言勉强起身,走到《黄州寒食诗帖》前观摩半日‌,他在诗画一道上是行家里手,见过‌的,练过‌的,临过‌的名‌家真迹不知凡几‌,更何况他是少数见过‌《黄州寒食诗帖》真迹的人。   为了保险起见,他从头观摩到尾才笃定道:“回官家的话,这‌幅诗帖与真迹几‌乎所差无几‌,只是唯一的破绽是此帖是鼠毫仿鸡毫,收笔处着墨浓淡与原迹有些微差异,此为米元章的临摹本。”   官家好奇问道:“你为何这‌样笃定是米元章写的?”   黄庭坚心绪暂定,从容回道:“回官家的话,东坡字本就难临摹,能临到几‌分‌风骨的,世间寥寥无几‌,莫说旁人,让苏东坡自己临摹自己的字都不见得有这‌样的效果,能做到形意如此一致的,除了米疯子,臣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官家点了点头,对一旁的内侍道:“揭晓答案吧。”   捧着苏遇册子的内侍高声唱道:“米芾临摹苏子瞻《黄州寒食诗帖》。”   捧着耶律津册子的内侍随后高声唱道:“苏轼《黄州寒食诗帖》。”   结果一出,全场哗然‌,苏遇一道题未曾失误,耶律津失误了两处,此场比试苏遇胜。   耶律平并不服气,他争辩道:“你们说这‌是米芾写的就是米芾写的?米芾自己承认了吗?”   章惇回道:“米芾在外县做官,你若不嫌折腾的话,自然‌可以去他的任所亲自问他。”   两方正僵持不下时,忽而有人在皇太后面前低语,皇太后点点头道:“不必如此麻烦,米芾为给官家贺寿,亲自到了汴京,此刻正在宫门外候着呢,快去请吧。”   原来,米芾之‌母阎氏是太后身边的近侍,官家的乳母,米芾从小与官家十分‌熟识,若无脱不开身的要事,在同天‌节这‌天‌他都会亲自给官家贺寿的,这‌次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米芾急匆匆的进宫来,先给官家拜了寿,又被官家单独邀请着一道鉴赏书‌画,官家特意命人将那‌幅寒食帖的摹本混在其中,亦没有告诉米芾前因后果。   米芾看到那‌字帖之‌后,怔了怔道:“可算是找到了,原来在这‌里!”   官家故意问道:“哦?你在找它?此字可有玄机?”   米芾神秘兮兮说道:“官家,这‌事儿是个秘密,我只跟您一个人讲,这‌幅字是我花了大力气临摹成的,与原迹一模一样,听说苏东坡进京了,过‌后咱们诈他一诈如何?”   官家朗笑‌道:“元章,恐怕你的算盘落空了。”他朝后堂看了一眼‌道,“你们都出来吧,始作俑者自己招了。”   故意躲起来的众人纷纷出来,神色各异的看着米芾,米芾一脸莫名‌其妙,不明所以。   内侍说了此事的前因后果,米芾摸了摸鼻子,凑到苏遇面前看了又看,点点头道:“倒是不辱东坡门风。”   苏遇淡淡的勾了勾唇道:“过‌奖!”   上半场,辽使耶律津败!全场沸腾了!!这‌是宋臣第一次在耶律津手里讨到便‌宜,大家与有荣焉!!   耶律津不以为意,只道:“才不过‌半场,此时庆祝为时尚早,该你们宋人出题了。”   大家的目光齐齐看向苏轼,苏遇一战成名‌,若论学问,苏家还是太权威了,所以众人自动‌把出题权让给了苏轼。 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雏凤清于老凤声!……   苏轼微微一笑, 坐在‌书案前支颐问‌米芾和黄庭坚道:“仲合他‌们这场是考书法,二‌位以为如何?”   苏轼和米芾、黄庭坚都有师生‌之谊,三人书法造诣奇高, 寻常人若得他‌们一二‌分指点,也将受益匪浅的。   众人也不吃了, 也不喝了,抻直脖子‌望向这边。   辽国正‌使耶律平见‌堂弟耶律津败了半场,受到的冲击有点大,他‌质疑道:“苏遇在‌台上比, 苏轼在‌台下出题, 恐怕不妥吧,贵国科举时还会避一避关系呢。”   在‌场学识出众的, 不是苏遇的父亲、叔父, 就是苏遇的师友, 若全因为这些去避出去,大宋出题团恐怕留不下几‌个人了。   更何况刚刚出上半场的题时, 耶律平也没避出去啊,此时较真‌难免有失风度。   耶律津思索片刻,若把苏轼等人避出去, 宋廷这边都剩下一些没水平的,他‌的手下败将, 比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摆了摆手道:“不必如此,我不怕苏轼等人来出题, 恰好米芾、黄庭坚在‌,他‌们全都一起上吧。”   刚刚他‌虽然被自己人出的题难到了,但依旧口气狂妄,目下无尘。   圆娘一边磕瓜子‌一边跟小饕餮吐槽道:“还挺狂, 竟然不将宋四‌家放在‌眼里。单是师父和黄庭坚倒也温和些,他‌今天运气爆棚居然碰上了米芾,啧啧。”   小饕餮也想到在‌黄州的时候,米芾前来向苏轼讨教的种种事tຊ迹,不禁打了个寒颤,战战兢兢的说‌道:“哎,林浦圆,你说‌米疯子‌这次会作什么妖?”   圆娘道:“定然出其不意,你看着吧。”   果不其然,圆娘话音未落,只听米芾说‌:“善书者‌不择纸笔,你们用‌飞白体写一段《左传》里魏绛论和戎五利吧。哦,这场比赛我们特意不提供笔墨纸砚,二‌位请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吧。”   “噗!”官家非常失仪的喷了一口酒,继而尴尬的咳嗽了两声‌。   圆娘也暗笑,跟小饕餮吐槽道:“狂人遇见‌疯子‌,正‌对口,苏遇一个正‌常人夹在‌中间还怪可怜的。”   小饕餮松了一口气道:“米芾还算收敛了,没让他‌俩站在‌瀑布下面练臂力、腕力就知‌足吧。”   圆娘回道:“有什么关系呢?吃过这种苦头的除了苏遇还有别人吗?”   小饕餮点点头道:“倒也是,不过和戎五利,哈哈,亏米芾想得出来,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正‌当一人一兽暗中叽叽喳喳讨论时,米芾又道:“限时一炷香。”   不仅辽使那边炸了锅,宋臣这边也议论纷纷,问‌米芾道:“米元章,无笔墨纸砚该如何写字?”   米芾笑道:“各位大人平日里富贵惯了,忘了笔墨纸砚是极为难得的东西,若出门在‌外‌游历也好,省亲也罢,手痒痒了,不总是有纸笔的,难道就不写字了?这岂不违背了书法一道?!”   理是这么个理,只是笔墨纸砚中,旁的都可以凑合,笔墨要怎么搞?因为飞白体对笔墨的要求还是极高的。   一炷香的功夫,只供得起二‌人就地取材!   辽使那边大喊:“小王爷莫急,臣这里有硬毫笔可应付一二‌。”   甭管笔是怎么来的,总之耶律津是有笔了,辽国使臣开始匆匆忙忙找墨。   却看苏遇那边,他‌在‌跟一个小内侍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些什么?   苏辙道:“辽臣那边群里群策,咱们也别闲着,给仲合找找能用‌的东西吧。”   岂料苏轼摆了摆手道:“不必,这点关卡他‌自会处理的。”   众人果然见‌苏遇跟着内侍官往一处偏殿走,就这样辽臣那边还不放心,非得分出俩人来看着苏遇,苏遇随他‌们去了。   辽人道:“苏遇,那边是伙房,你去伙房做什么?”   原来宫中开宴的时候,菜品不是从御膳房出的,御膳房离宴客的大殿远得很,若官家旁的季节宴请群臣也就罢了,若大冬天的请群臣吃饭,简直是遭罪!   所以,宴客的大殿旁边的偏殿里总备有伙房的,烧些热水,处理一些简单的食材,也好叫群臣吃口热乎饭。   众人跟着苏遇来到伙房,只见‌他‌取了一铲木炭,抓了四‌个鸡蛋,拿了一个细罗。   辽臣笑道:“你该不会是想请我们吃摊鸡蛋吧。”   苏遇在‌专心致志做手里的事,未曾搭理他‌们,宋臣替苏遇反驳道:“真‌真‌是个没见‌识的,果然孔子‌不到之地便是野蛮之荒,古法制墨难道没见‌过?”   在‌他‌们吵嘴的时候,苏遇已经将木炭碾成了粉,用‌细罗过筛。   却说‌耶律津这边有了笔,苦于无墨,他‌也有些鲜亮法子‌,拿起桌子‌上的小刀去刮殿门口处的门槛,刮下来的木屑微微点燃即刻湮灭,然后去菜盘子‌里撇牛骨的胶质,将其混合在‌碳末里,制了个极简单的墨。   留在‌大殿里的众人都在‌翘首以盼,耶律津有了笔和墨,苏遇却在‌偏殿里还没有出来,连官家都微微有些紧张了。   又过了片刻功夫,苏遇左手提着墨罐子‌,右手拿着一撮毛,从容淡定的走了过来。   殿内的辽臣见‌状放声‌大笑道:“苏遇,你的笔呢?”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因为他‌们同僚的袍裾少了一道缘边的毛,而那些毛在‌苏遇手里攥着呢。   辽臣:“……”   苏遇和耶律津几‌乎同时站在‌殿中央,苏遇淡笑道:“来者‌是客,耶律副使先请吧。”   耶律津很快相中殿内的翠屏,当即也不客气,昂首挺胸过去奋笔疾书。   苏遇不慌不忙的走到殿外‌的一处粉墙前,笔走龙蛇。   殿中香熄灭时,二‌人同时止了笔,为了方便评判,内侍官待墨迹干燥后,将殿内摆着的翠屏移到殿外‌的粉墙前,两幅作品搁一处一起比较。   苏轼等人陪在‌官家身侧,一起来到殿外‌,却见‌一整面墙的飞白书,字形若翅,举势如飞,灵动中透着酣畅淋漓,却又不失苍朴,最关键的是苏遇是抓着一撮材质不明的毛写的,这得书法造诣多‌深啊!   一旁耶律津在‌翠屏上写的字被衬得有些相形见‌绌。   连官家都忍不住赞了一声‌:“好字,好字,子‌瞻,令郎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啊。”   苏轼笑道:“仲合在‌书法一途上是下了些功夫,能得官家如此夸赞,三生‌有幸。”   米芾凝神评道:“东坡曾夸赞君谟与荆公的书法‘不可学’,如今看来还要再添上一位了,仲合的书法亦是如此,当得一句‘可爱不可学,学之不可成’”   官家挑眉,难得玩笑道:“今日朕也是开了眼了,在‌书法一途上还有你米元章看得起的人。”   大家闻言,不禁笑了。   王安石年事已高,被人扶着凑近了些看了片刻,他‌摸了摸干透的字迹,叹道:“还真‌是难为他‌了。”   这一局,苏遇赢得毫无压力!   正‌在‌众人纷纷欣赏墨宝的时候,苏遇悄悄退了出来,精准的寻到圆娘,将一双沾满墨迹的手伸到她面前,低声‌道:“脏了!”   圆娘拿了帕子‌,站在‌一处假山泉眼旁打湿帕子‌,一点一点的给他‌擦拭手上的墨迹,边擦边问‌道:“二‌哥刚刚手里拿的是什么毛?”   苏遇轻轻勾起嘴角,帕子‌拭过他‌的手掌,凉丝丝的很舒服,他‌没有明说‌而是卖了个关子‌,故意道:“圆妹猜猜看?”   “是某种动物的毛,多‌半是狼毛或者‌鹿毛吧。”圆娘猜测道。   苏遇轻轻摇了摇头道:“都不是,是猪鬃。”   “啊?”圆娘惊呆了,“听说‌他‌们胡人会将自己猎到的第‌一头猎物的毛发装饰到礼袍上,一般胡人为了表示自己勇猛都会朝狼下手,这野猪毛不扎手吗?”   苏遇笑了一下,解释道:“不是野猪毛,是家猪毛。”   圆娘更不理解了!   苏遇道:“刚刚辽人怕我作弊,非得派人跟着我去偏殿的伙房监督我,我一眼就瞧中了那人袍子‌上的毛,这才讨了些,这个人我有些印象,他‌袍子‌上点缀的是猪毛,是因为他‌身体羸弱家人也不放心放他‌跟狼去搏斗,找了只家猪冒充野猪了事。因此在‌强者‌为尊的辽国并不受欢迎,偏偏他‌的姐姐是辽国皇帝的皇后,因着这层关系才将他‌塞到使团里的,但那些宗室压根瞧不起他‌,才将跟我去伙房的差事派给了他‌。”   圆娘笑道:“果然苍天有眼,不过你借他‌就给吗?”   苏遇回道:“他‌也无法容忍自己袍裾上的猪毛,我们属于一拍即合了,我借了他‌的猪毛,等回头还他‌一把野狼毛,有借有还的,他‌为什么不肯?”   圆娘看了他‌一眼,姑且信了这个说‌法。   当年她们给全黄州的公猪做绝育手术时,为饕餮小筑挑选食材时,可没少跟猪打交代,恰恰碰上米芾来黄州找苏轼请教学问‌,苏迈和苏遇在‌一旁作陪,也没少跟着操练,苏遇不仅熟悉猪毛,鸡毛,兔毛,狼毛各种千奇百怪的动物毛发都做过他‌的笔,就连金猊奴换毛的时候都没躲过苏遇的摧残,更更奇绝的是他‌拿一把狗尾巴草蘸水也能练字。   这世上天赋异禀的人并不算罕见‌,罕见‌的是天赋异禀还肯下苦功夫的人,恰恰苏遇就是这样的人。   他‌手上的墨迹被圆娘一点点擦拭干净,露出莹白如玉的手掌,掌中食指处有薄薄的茧子‌,都是握笔握出来的。   人群里传来一阵欢呼,内侍官寻到苏遇,兴冲冲道:“小苏大人,这次又是你赢了。”   苏遇睨了圆娘一眼,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圆娘见‌状,疑惑道:“没有,脸上没有溅上墨点子‌,干净的很。”   苏遇幽幽道:“没有墨点子‌,可也没有人亲一口,这该如何是好?”   圆娘大窘,这么关键要紧的时候,这人怎么还没个正‌形?!她一把捉住旁边路过的御猫,将狸奴怼道他‌脸上道:“好了,这下你再也不是没猫要的野人了。”   苏遇一把接过御猫,将它平稳的放在‌假山上,然后低头猝不及防的亲了圆娘一下,笑容灿若朝霞,道:“我也不是没有娘子‌的野人了tຊ。”   可恶!他‌居然有样学样! 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脆皮烤乳猪!   第一场书法, 苏遇全胜!   第二场出‌题的主动权来到‌了大宋这边,苏轼道:“恰逢官家寿宴,不如以赋得‘试酿西江水为寿’为题, 各作三首《清平乐》为官家贺寿,之后需匿名编号送入教坊司供歌姬选用, 谁的作品被传唱的次数最多谁胜出‌。”   王安石捋须道:“也好,很有旗亭画壁之雅。”   这次不是宋辽两边的大臣做评审官了,却‌又意外的公平了不少,毕竟匿名之下‌知道谁是谁?   耶律平张了张嘴, 最终也没想出‌什么话来反驳, 此事‌就这样定下‌了。   诗词歌赋对于读书人来说是信手拈来之事‌,毫无难度, 苏遇与耶律津又俱是才思敏捷之辈, 几乎是略一沉吟辄笔而就。   内侍官们煞有介事‌, 按照殿试的流程,给卷子弥封了, 甚至执笔太监用相同的字迹将六首清平乐各自誊抄了一份,又换了个不知情的太监将其捧到‌教坊司,给正在排演的乐人们过目传唱。   乐人们不知前因后果, 还以为是席间各位大人们词瘾犯了呢,纷纷凑上前来, 想抢得一首唱熟去前面演唱领赏,仔细一看才六首。   乐人们纷纷抱怨道:“公公, 这也不够分的呀,怎地才六首?大好的日子,我们姐妹们挣破头可就不好了。”要知道,平时这些相公们写诗多则上百首少则也有七八十首的, 六首就送过来,教坊司这边是真的会因为抢不到‌诗词而打架的。   内侍官笑道:“无妨的,每个人都‌有演唱机会,自己喜欢哪首就唱哪首吧,今日是同天‌节,待演出‌之后通通有赏。”   红香绿玉叽叽喳喳的扑过去,内侍官又道:“每人只得唱一首,选吧。”   却‌说宴席上,苏遇和耶律津填完词后搁笔归作,众人案上的佳肴又新‌换了一拨,酒博士将贵人们的银樽玉杯里斟满美酒。   小饕餮急得上蹿下‌跳,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即知道结果,它问圆娘道:“你说苏遇会胜出‌吗?按说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法,唐朝时王昌龄、高‌适和王之涣他们就这么玩过,若说这群歌姬们水平不高‌,看不懂复杂词汇典故也不尽其然,教坊司里收容的都‌是罪臣女‌眷,这些可都‌是饱读诗书之人,既唱得了下‌里巴人,也唱得了阳春白雪,难猜,太难猜了。”   它理了理自己爪子上的鳞片继续说道:“而且,苏遇平日里也不大作诗作词的。”   圆娘轻轻抿了一小口桑葚酒,说道:“谁跟你说他平时不作诗不作词了?他写的折子戏不是挺畅销的吗?我的云水间指着他的戏本过活呢。”   说着,她情不自禁的朝苏遇的方向看了一眼,正见苏遇朝她微笑,并晃了晃手中的银杯一饮而尽。   圆娘也跟着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见章援在一旁冲她比划,苏遇的杯子本来就是空的,他在隔空假喝还诓圆娘喝了满满一杯酒。   圆娘:“……”等宴会结束的!她不找他算账,她就不姓林。   苏遇遥遥见圆娘柳眉倒竖,气‌成一只小青蛙,有点好笑,他拎起旁边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在圆娘的注视下‌一饮而尽,这才了结了这段公案。   二人正隔空玩笑着,内侍官忽然引了教坊司的人来唱曲,小饕餮挠耳挠腮道:“这……哪个是苏遇的作品?”   圆娘道:“这只有苏遇和耶律津知道了。”   一旁的内侍官悄悄地画正字记次数,一个时辰后,教坊司的歌姬俱都‌演唱完毕,官家赏了人,便命人揭晓答案。   六首《清平乐》,分别记作甲、乙、丙丁、戊、己,其中丙被唱的次数最多,有十五人,其次是己有十人,其余三四‌人不等。   由‌官家亲自揭开弥封,六首《清平乐》原迹明晃晃的摆在世人面前,丙是苏遇作的,己是耶律津作的,三首叠加,苏遇的词被传唱了二十二次,耶律津的词被传唱了十八次,这次比试又是苏遇胜。   耶律津看向苏遇的目光愈发深沉了,他比苏遇虚长几岁,平心而论,苏遇的词是写的还可以,他是服气‌的,只是面子抹不开,因此涨红了脸,暗生闷气‌。   连着被压了两局,耶律津心里暗中焦灼,耶律平说了两句场面话,将耶律津叫下‌去,二人走‌到‌僻静的角落,耶律平道:“别比了,你不是苏遇的对手。”   耶律津脸色愈发难看,梗着脖子问道:“这才两局兄长就失了信心吗?”   耶律平面色凝重道:“你莫要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不是和宋臣一较高‌下‌,而是志在真定府,只有将真定府拿到‌手,大辽才有我们兄弟的位置。”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继续道:“如今你能赢苏遇的几率十分渺茫,我们不大可能赢来真定府了,只能靠诈上一诈了。”   耶律津眸光明明灭灭,沉默良久,方才启口问道:“怎么诈?”   耶律平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耶律津越听脸色越和缓,他不禁朝圆娘的方向多看了两眼,这才点点头:“我可以一试,但‌要我主动认输是不可能的!”   耶律平见他态度松动,也没有狠逼,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兄弟二人悄无声息的回到‌席上,等待苏轼出‌第三题,第三题是乐题,苏轼手中拿着一卷乐谱残卷道:“大中祥符八年,荣王宫走‌水殃及宫室两千余间,数万本典籍受到‌不同程度的损毁,包括这本古乐谱,此本记录的是周廷雅乐,最后两页被烧掉了,限尔等在一个时辰内将其修复,可以运用任何手段,当然也包括向他人讨教。”   耶律津脸色晦暗不明,闻言抬眸问道:“苏学士口中的可以向他人讨教,包括宫中乐师吗?”   “当然。”苏轼颔首道。   “不知贵国是否有完本,不然怎么知道谁修复的最为妥当?”耶律平道。   “并无完本。”苏轼道。   官家轻咳一声,接过话茬儿来说道:“宫中有奏古琴的老乐师曾听她的师父奏过此曲,不过她的师父作古多年,后人也无从问起。苏遇和耶律津修好曲谱之后可以命宫人直接演奏,哪个更接近她听过的原曲,谁便胜出‌,当然了,她也不会知道乐谱是谁修复的,也无需指导你们两个,以示公平。”   苏遇和耶律津拿到‌乐谱残本拓本后,看了又看,二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圆娘命人搬来自己的彩凤鸣岐给苏遇助力,耶律津亦问宫人要了一把古琴,二人试着弹奏乐谱的前半部分,感受乐谱的整体‌基调。   其实修复乐谱是个精细活儿,一个时辰根本不够用,只是受限于寿宴时长,只得这样安排,那‌对于修复乐谱来说,最看中的就是完整框架了。   圆娘问小饕餮道:“你的资料库里有全谱吗?”   小饕餮道:“不好说,我看不懂乐谱,我只懂吃吃喝喝,如果你给我做西周宫廷美食的话,与西周相关的资料都‌会自己蹦出‌来,到‌时候你自己再挑挑拣拣如何?”   圆娘叉腰道:“你果然不学无术,只知吃喝!”   自己的统子能怎么办?当然是继续养着咯,圆娘思索片刻道:“西周太久远了,西周流传下‌来的菜谱可不多,今日咱们索性就返璞归真吧。”   小饕餮乐得像条舔狗,连忙问道:“那‌我们吃什么呢?”   圆娘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保准是你爱吃的!”她问着宫人去了膳房,着手给小饕餮做回忆餐去了。   台上,苏遇和耶律津一遍遍的弹奏着古琴,一边执笔在旁边的纸上写写画画。   章惇问苏轼道:“子瞻,你觉得这场仲合表现如何,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个五音不全的吧,当初令尊因不通韵律屡屡落榜,你们苏家旁的都‌好,只有这点儿着实捉急。”   苏轼睨了他一眼,毫不留情的戳穿道:“说的好像你这个给人做师父的通音律一样。”   王安石捋须笑了笑道:“虽然老夫也不懂,但‌拙荆是音律大家,曾指导过仲合几日,仲合天‌资颖慧,领悟的极好。”   章惇缓缓松了一口气‌,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不过万一一会儿仲合向我们请教怎么办?”   苏轼摆了摆手道:“你放心,他不会!”   几人正说着,忽然闻到‌一股很奇特的焦香味儿,像油脂被火炙烤的味道,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几人嗅了嗅鼻子,都‌觉得胃里空空的。   苏轼的脑子一向好使,他忙向官家告退,理由‌是人有三急,章惇眨了眨眼,痛饮一口酒,煞有介事‌的喊道:“哎呀,酒喝多了,我也急!”   王安石颤颤巍巍的站起来tຊ,他本来不好饮食,但‌那‌是他在朝的时候,为了树立威信不得不如此,现在政事‌不归他管,他心道他确实不好饮食,但‌他到‌底要看看把苏轼和章惇都‌勾走‌的香味儿,到‌底是何方神圣?!   于是,他也缓缓向官家说道:“官家,臣年纪大了,臣也急。”   话音未落就急匆匆的跑了,端的是一个老当益壮。   官家眨眨眼,他也想跑,那‌么香的香味谁闻不到‌?!可是他是官家,他得稳重,他只好故作淡定,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待会儿苏轼他们在后殿吃得差不多了,他再遣人去问问。   辽使团见苏轼、章惇、王安石都‌往后殿跑了,以为后殿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呢,于是也装作内急的样子往后跑,没全跑只跑了俩,剩下‌的为了扰乱苏遇的心绪,故意道:“苏遇,你的师长都‌跑了!哈哈,这下‌你孤立无援了吧,这么一大会儿了,你才修补了几行?”   苏遇只当没听见,继续修补乐谱,不过他心里想的是:圆妹到‌底在后殿的伙房里倒腾什么好吃?有没有给他留着?   后殿的伙房里,圆娘一边刷蜂蜜一边刷白醋,看着苏轼等人讶异道:“怎么全都‌来了?”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 苏轼、王安石、章惇,……   圆娘看了看架子上的烤乳猪, 感觉不太够,她又命人支了个‌架子又烤了一头。   苏轼咽了咽口水,看着‌烤的焦黄酥脆的外皮问‌道:“圆娘, 可以吃了吧?”   圆娘摇了摇头道:“还欠些火候,再过‌一会儿味道更好。”   小饕餮看着‌这么多人来分食, 顿时急了,连忙说道:“我要吃一大块,不然‌我可什么都想‌不起‌来!”   圆娘失笑道:“知道了,小气鬼!这不又重烤了么!”   她要了一锅高汤, 待会儿烤好的乳猪要放在高汤里炖煮, 如此才算是西周的宫廷美食炮豚,哎, 吃上这盅美食的周天子一定年事已高, 牙齿稀疏, 不然‌还是脆皮烤乳猪香!   伙房里各有分工,苏轼年轻一些, 守着‌脆皮烤乳猪,王安石年长一些,守着‌高汤, 院子里的香味儿却愈发浓烈,一旁跑来的辽国使臣不禁问‌道:“我们大辽也吃烤肉, 但从来没有烤的这么香过‌,县主可是用了什么秘法吗?”   圆娘笑道:“没有, 就‌是火候问‌题。”她才不会出卖她的秘制小佐料呢!这可是她的独门绝技。   辽使识趣的不问‌了,蹲坐在一旁的石墩子上等着‌吃烤乳猪。   烤乳猪的颜色由浅黄渐渐变成深红色,圆娘趁热片下半扇来斩块放入高汤中煨煮,剩下半扇苏轼替她斩成寸许宽的长条, 摆放在白‌净的瓷盘里,顺手‌拿起‌一旁的烧烤料均匀的撒了上去,旁边摆着‌梅子酱、韭花酱、芝麻酱、五辛汁和甜醋。   每人按喜好调自己最‌爱吃的口味,一大盘子烤乳猪摆放在桌案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圆娘捧着‌碗浅夹了一块,苏轼又为她添了一块,她再去看时盘子里的肉已经所剩无几了。   每人蹲在宫檐底下,吃着‌脆皮酥香的烤乳猪,心里有说不出的满足,章惇问‌道:“咱们要不要给官家‌留一些?”   苏轼指了指一旁正在烤着‌的脆皮烤乳猪,回道:“在那里。”   章惇随即也不再多说,开始埋头苦吃,小饕餮被新烤好的乳猪烫的龇牙咧嘴,圆娘提醒道:“你别光吃,快查资料啊!”   小饕餮道:“还不能,现在查资料得从燧人氏查起‌了,只有吃到炮豚才能定位到西周宫廷资料。”   圆娘嗤笑一声说道:“你倒是一点儿都不含糊。”   小饕餮道:“我比较有原则。”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了,高汤里烤乳猪的脆皮开始变得酥软,浓郁醇厚的香气慢慢的往外飘,咕噜咕噜奶白‌色的汤汁往上翻滚,王安石在炉边亲自看着‌火,他手‌中执着‌一柄枣木制的汤匙,虽然‌还吃不到肉,但讨得半碗汤喝还是可以的。   他抬眼觑着‌圆娘,微微叹息道:“别来无恙啊,林小娘子。”   圆娘放下手‌中的碗碟,正式拜会道:“圆娘多谢荆公当年的搭救之恩,惟愿您能老‌当益壮,长命百岁。”   苏轼见她拜的郑重其‌事,不禁疑惑道:“你们见过‌?”   王安石承了圆娘这一拜,捋须笑道:“何‌止见过‌,当年半山园一别少说也有八九年了。我与仲合的师徒缘分,还得从林小娘子说起‌呢。”   他看着‌苏轼继续说道:“当年你被下了御史台大牢,那时我已不在朝中,消息并不灵通,尊夫人携家‌眷北归在金陵补给,林小娘子带着‌仲合这头小倔驴来半山园见我,被守园的家‌丁拒了,两个‌孩子在我家‌门口吵嘴,我听着‌有些意思便主动搭讪了一二。”   “您的指点令我很受用,也让师父少受了许多苦。”圆娘道。   苏轼叹道:“原来如此,我当时只当你有些良心,原来是我的徒儿有孝心。”   圆娘笑道:“若荆公无搭救之意,我便再是如何‌能说,也说不动的。”   王安石摆了摆手‌道:“不必搭理你师父,他就‌是抹不开面子才这样‌说的。”他持汤匙搅了一下锅,以防肉块黏了锅底,继续道,“后来仲合又去金陵寻我,死活要跟我学一门学问‌,你知道他向我请教什么了?”   圆娘吃肉的动作一顿,她抬头眨了眨眼,摇头道:“圆娘不知,还请荆公明示。”   王安石握拳抵唇,轻咳一声道:“是为夫之道。”   圆娘蓦然‌被呛到!!她猛地咳了两声,涨红了脸,眼角噙着‌些许水光,压下喉间那股呛辣后,才轻声问‌道:“荆公以为,他学得如何‌了?”   王安石哈哈大笑道:“他一向聪颖。”   苏轼想到当年圆娘说的择偶标准是王安石,顿时有些牙酸,他不说自己的乖徒,反而‌对王安石说道:“你这一把年纪了,还逗弄小娘子作甚,为老‌不尊。”   王安石道:“这不是吃不着‌葡萄还不许我瞧两眼,我当年就‌说了你这狂生死了也好,让林小娘子拜入我门下,谁知林小娘子当场哭给我看,愣是不允,你说我能跟个‌小娘子较真吗?只得想‌方设法把你这狂生捞出来。”   圆娘为自己辩解道:“我没有一开始就‌哭个‌不停,是喝了荆公的梅花茶,想‌起‌师父还在牢中生死未卜,前途不明,一时悲从中来,这才失声痛哭的。”   苏轼放下手‌里的碗,摸了摸圆娘的脑袋道:“还想‌喝梅花茶吗?”   圆娘眼前一黑,说道:“哎呀!师父,你不要把手‌上的油蹭到我头上!!”   苏轼眼中的泪光瞬时憋了回去,他故意玩笑道:“这不是没找到帕子吗?反正你们小娘子经常用桂花油梳头,没差的!都是香的!”   “那能一样‌吗?”圆娘有些抓狂,“你得赔我一碗最‌香最‌香的梅花茶才行。”   王安石幽幽道:“我泡的梅花茶才是最‌香的!!”   章惇不甘示弱道:“我的梅花茶最‌香!!”   苏轼、王安石、章惇三人互相不服气,吃饱喝足非得要斗茶,两个‌辽国使臣见状目瞪口呆,心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大宋风雅吗?   圆娘一阵头疼,摆了摆手‌道:“斗、斗、斗。”她转头跟旁边的内侍说道,“麻烦公公送些茶叶和香料过‌来。”   伙房里的桌案迅速被人收拾干净,摆放梅花茶需要用到茶叶和香料,还有上好的建盏和茶碾子,三人按需拿取。   圆娘见一旁的炮豚火候差不多了,她给小饕餮捞了一碗,饕餮不愧是饕餮啊,刚刚烤的脆皮乳猪它猛吃一顿,现在这炖煮的炮豚它还能吃得下去。   圆娘轻轻提醒道:“你别光吃,查资料,查资料啊!”   小饕餮吃出猪叫声道:“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干活嘛,磨刀不误砍柴工!”   旁边三人斗茶斗得激烈,没见有个‌小内侍从门口处扒了扒头又退了回去,急匆匆回到前殿复命去了。   官家‌暗悄悄问‌回来的小内侍:“苏轼他们在偏殿干什么呢?”   小内侍躬身回道:“回官家‌的话,苏轼、章惇、王安石他们刚刚在偏殿吃脆皮烤乳猪,吃饱喝足之后这会儿正斗茶呢?不过‌,林小娘子还在为官家‌烤乳猪。”   官家‌捏了捏山根道:“她那是为朕烤的吗?别是为她的小情郎烤的!”   小内侍讨好道:“官家‌圣明,一定有您的份儿的!”   “废话!那是朕的伙房,朕的乳猪,朕的柴火,烤出来若没朕的份还有天理吗?!”官家‌揉了揉额头道,“那仨人也真是心大,就‌放心把苏遇一人扔在台子上?”   一旁随侍的紫衣tຊ都都知道:“苏、章、王三人虽然‌才高八斗,但在音律一途都平平的,他们这是有自知之明,不随意指点苏遇也是好的。”   “不好!”官家‌指了指前面道,“苏辙要上台,快拦住他,他这会儿不需要有这么强的责任心,快快快,请他去后院吃烤乳猪,朕的那份赏给他了,别让他去捣苏遇的乱。”   官家‌话音刚落,侍立在两旁的内侍急急出动,三下五除二不由分说的把苏辙叉去了偏殿。   圆娘正在一旁吃炮豚,见苏辙来了,忙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苏辙边吃边上火道:“兄长怎么还有闲心跟人在这里斗茶,二郎那边都火烧眉毛了!”   “哦?是吗?”苏轼拈了一片瑞脑投进茶碾子里碾的粉碎道,“桌上有温茶,你且饮一杯消消火气。”   圆娘哪壶不开提哪壶,问‌道:“叔父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苏辙讪讪道:“是被官家‌的内侍叉来的,他们不允我登台。”   话音未落,苏轼带头嘲笑,王安石是苏辙的老‌上峰,到底厚道些,他慢悠悠说道:“我们几个‌老‌家‌伙有自知之明,所以来这里躲躲清闲了,子由啊,你也别急,旁边有烤好的乳猪,想‌吃哪块自己拿刀割,佐料都是现成的。”   圆娘割了一盘烤猪肉道:“叔父且在这里坐坐,我看看二哥去。”   苏辙这才安定了些,坐在桌前看哥哥与人斗茶。   圆娘本想‌端着‌盘子悄悄的走过‌去,奈何‌实‌力不允许她低调,她走到何‌处都会引来一堆目光,她索性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路小跑过‌去!   苏遇已经补完乐谱,正在用彩凤鸣岐弹奏,见圆娘端了一盘烤乳猪肉来,他手‌指微顿,抬眸笑道:“有劳圆妹惦记了。”   圆娘将盘子塞给他道:“如何‌了?”   苏遇道:“大体还算通顺,只有三个‌地方不大满意。”   圆娘拿起‌他修补的乐谱,跟脑海里的原谱疯狂比较,果然‌苏遇说不大满意的地方另有玄机,她一一圈出修改,苏遇见状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这样‌一改动果然‌好了许多。”   恰在此时内侍官提醒道:“比赛时间到,苏遇、耶律津,请交稿吧。”   苏遇交了乐稿之后,拉着‌圆娘去一旁吃烤肉,耶律津也凑了上来道:“这场我必会赢你,这部乐谱是分上下两部的,上部在汴京,下部在燕京,在燕京的那部分乐谱可是完整的,如此推演,上部的内容其‌实‌不难猜出。”   苏遇吃着‌圆娘亲自烤的乳猪肉,无意与他辩驳什么,只淡淡道:“哦?是吗?那就‌拭目以待吧。”   他的淡然‌被耶律津理解成了高傲的挑衅,耶律津深深的看了圆娘一眼,冷哼一声走了!   乐谱被宫人拿去老‌琴师面前演奏,琴声古朴悠扬,透着‌庄重典雅的华夏正音,圆娘坐在苏遇身侧听着‌铮铮咚咚的琴音,不觉入了迷,只是后半场的时候,她越听越摇头,低声问‌道:“这不是你改的那本乐谱,胡里胡气的。”   苏遇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头道:“耳朵真好使!”   “哎呀,有油!!苏遇,你讨厌!!”圆娘连忙拿帕子擦鼻子,擦完之后往苏遇脸上抹,苏遇也不吃烤肉了,二人打打闹闹起‌来。   官家‌笑呵呵道:“年轻真好啊!”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赐婚   正殿中的古琴演奏换了一本乐谱, 年老体弱的老琴师精力有些不济了,微微垂着头有些昏昏欲睡,一旁的内侍时不时的干咳提醒, 老琴师勉强打起‌精神来继续支着耳朵听下去。   周音雅韵浩浩渺渺,犹如群山一样连绵不绝, 又似潮水一样奔流不息。   宫人弹奏了许多,终于‌弹到后半部分,然而不再需要内侍官提醒,老琴师越听脸色越凝重, 她‌一双浑浊的双眸渐渐噙了水光, 不由得站起‌身来,朝那名弹琴的宫人走去, 恰在此时, 宫人演奏完毕, 离座朝官家屈膝行礼。   老琴师拿起‌琴旁的乐谱,翻看了半晌, 激动道:“是了,是了,是这一本了, 这才‌是完完整整的大周雅乐。”   苏遇又毫无悬念的胜出!此时苏遇已经连胜三局,没有继续比下去的必要!   官家龙颜大悦, 命人给苏遇看赏,苏遇跪在殿前回道:“微臣不要旁的赏赐, 惟愿请一道赐婚圣旨,请官家给微臣与宁安县主林浦圆赐婚。”   一下子‌把耶律津的所有筹谋都闷在腹中,耶律津岂肯甘心!!   辽国使臣因己方大败正心有不愤呢,耶律平眉头一动, 亦躬身说道:“大宋皇帝陛下,我们大辽愿与大宋和睦相处,宁安县主温静贤淑,请将县主赐予我的弟弟为妻吧。”   大殿顿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圆娘怎么也‌想‌不通,事情会这样发展,自己居然成了炙手可热之人!   官家面上八方不动,实则头更疼了,底下有和事佬趁机说:“陛下,辽国使臣远来是客,又提出这样友睦两邦的请求,我们没有什么理‌由拒绝的。”总之,比割地、增岁币来的有面子‌吧。   话虽如此,可苏遇刚刚替大宋挣回面子‌,整个朝堂的文臣都略略松了一口气,此时若回绝他恐怕也‌不好‌,于‌是有人劝道:“苏大人,天人姝丽何其多,比宁安县主更貌美多娇的也‌不是没有?何必与辽使为一女子‌相争呢?”   苏遇怒极反笑,他定定的看着那人说道:“何大人说的这般大方,您新续娶的妻子‌正好‌青春年少,您不妨发扬风格,忍痛割爱给辽使如何?”   那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何大人气得花白胡子‌一颤一颤的,双袖一甩,板着脸说道:“辽使看上的是宁安县主。”   苏遇脸色冷峭道:“所以‌您才‌有这功夫在此说风凉话。”   耶律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虽然比试结束了,但他还‌没比过瘾,故意说道:“我们契丹男人的规矩是狭路相逢勇者胜,谁是真正的勇士,美人就归谁所有。苏遇,你敢不敢再跟我比试一场?”   苏遇冷静的看着他,郑重其事的说道:“圆妹是我的妻子‌,不是任由他人争夺的彩头。”   耶律平在一旁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只好‌和大宋皇帝谈谈真定府和年增岁币的事了。”   火越烧越旺,一旁的宋臣都在积极的劝说苏遇放弃圆娘,只要他肯放弃她‌,仿佛这世间的美人任他挑选一般。   苏遇依旧不为所动。   圆娘掏出巾帕轻轻拭掉手上的油渍,轻笑一声‌,只是冷笑声‌太过刺耳,喧哗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她‌环视众人一圈后走到苏遇身侧,与他一同跪在官家身前说道:“回陛下,臣妇早已在泉州与苏遇成亲了,他此举不过是想‌给臣妇一个体面。”说着,她‌的右手轻轻抚上小腹,继续胡诌道,“因为臣妇已然怀了他的孩子‌。”   她‌话中的信息一个比一个炸裂,不仅官家愣住了,群臣愣住了,连苏遇都愣住了!   苏遇心中不喜反悲,暗叹:圆妹为了我竟敢欺君!!   他伸出左手紧紧的攥住她‌的右手,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圆娘转头看了耶律津一眼:“你愿意给别的男人养孩子‌吗?”   耶律津惊讶的张了张嘴,刚想‌拒绝,又被耶律平的眼神喝止了,他只好‌闭口不答。   圆娘也‌没期望从他口中听到什么答复,又转身看向逼迫苏遇的那些宋臣,目光变得愈加寒凉,她‌缓缓开口道:“我自幼父母双亡,承蒙师父厚爱,平安无虞长大,这些年来随师父到处颠簸漂泊,苏家家境贫寒,身旁伺候的人也‌捉襟见‌肘,既然衮衮诸公觉得臣妇以‌人妇之身二嫁他人也‌没什么,不如给臣妇些添妆罢。”   那些宋臣弄了个好‌没意思,脸色泛灰,气短道:“你想‌要什么?与礼部与官家说便是了。”   圆娘轻笑的摇了摇头道:“我之后提的这些请求,还‌得与各位大臣提前通融一下才‌行,各位既然都如此高风亮节,定然不会拒绝我的。”   她‌掰开苏遇的手,站起‌身来说道:“王大人,李大人,舒大人,三位俱是青年及第,端的一表人才‌,仕途也‌顺顺当当的,想‌必也‌是令慈教子‌有方,我身边缺嬷嬷帮着教养子‌嗣,若要我出关和亲的话,三位的母亲正好‌合适侍奉在我身边当教养嬷嬷。”   她‌唇畔噙着冷冷的笑意,继续走了几步,朝一旁的大臣说道:“张大人,赵大人,陈大人,卢大人……”   她‌话音未落,卢大人立马开口道:“恐怕让县主失望了,家慈已仙逝多年……”   圆娘摆了摆手道:“无妨,令尊大人不是还建在吗?我身边缺教习夫子‌,四位大人的父亲tຊ在各地任了多年的教谕,想必这方面的经验也十分丰富,带走他们我放心。”   四人齐齐变了脸色,愤怒非常。   圆娘转头继续拉仇恨道:“哦,还‌有,顾翰林和陆翰林,听闻你们最近新得了子‌嗣,可喜可贺,二位翰林学识渊博,顾、陆都是大宋有名的诗礼传家的大族,子‌嗣俊秀伶俐,给我儿做伴读再合适不过了,年纪上也‌相宜,这两个孩子我也带定了!”   顾翰林惊慌失色,连忙说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县主!老臣七十了,只得这一个子‌嗣,指着他传承香火呢!”   圆娘微微眯了眯眼道:“有什么关系呢?我是带他入辽,又不是带他下地狱,你慌什么?他在辽国不能给你传宗接代吗?还‌是说你不想‌为官家尽忠呢?哎呀呀,可不能这样哦,你也‌是三朝元老了,不能只在领俸禄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是大宋之臣吧?你是宋臣,为君尽忠是你不可推卸的责任。”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正是这顾翰林刚刚逼迫苏遇的话!   回旋镖无情的扎在自己身上,顾翰林终于‌知‌道疼了,他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往后一仰,佯装晕倒蒙混过关,岂料在他躺下去的那一刻,身边传来圆娘幽幽的声‌音道:“哎,既然顾翰林这么舍不得孩子‌,那顾翰林也‌随我一道出关吧,也‌好‌全了你们的父子‌之情。”   此言一出,吓得顾翰林立马醒了过来,连忙摆手大叫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圆娘冷嗤一声‌,又去点‌了几个将,这些吃凉不管酸的大臣们,或父或母或子‌或女俱是他们最不可舍弃的,俱都给她‌点‌名点‌了个遍。   一时间殿里鬼哭狼嚎,痛哭连连,丑态百出,圆娘站在大殿中只觉得好‌笑,将那些欺负苏遇的官员们都收拾了一遍,她‌心中仍旧憋闷,目光继续搜寻出气筒,忽而被殿中一抹高昂的身影攫去目光,那人身姿挺拔,气质高古绝俗犹如空山幽兰,远远的站在大殿的角落里一言不发,淡淡的看着这场闹剧,见‌她‌望过来,他眉脚轻抬,仿佛十分好‌奇她‌要对他说些什么。   圆娘就见‌不得有人这样波澜不惊的看人笑话,她‌转身走过去,正大光明的上下打量他一番。   岂料,圆娘还‌未开口,那人却抢先说道:“抱歉,臣没有父母妻儿可追随县主的。”   “孤身一人,也‌是可怜!你……”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苏遇走过来捂住嘴巴,苏遇行礼道:“见‌过王知‌院。”   “只是知‌院吗?”那人看着苏遇说道。   苏遇抬眸看着他,不明所以‌。   那人笑道:“你娶了我侄女,要叫我什么?”   “伯父。”   圆娘眨了眨眼睛,她‌何时有这样一个伯父了??!!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悠了一会儿才‌蓦然停住,这是她‌便宜爹爹的大哥?   额……圆娘面上一热,幸好‌苏遇阻拦的及时,不然……   那人好‌笑的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道:“这喷遍大殿无敌手的架势,很有你爹爹当年的风范。”   圆娘臊眉耷眼的垂着头,这句夸奖她‌要领吗?!还‌怪不好‌意思的呢!   “伯父,过奖了。”苏遇替她‌认领了。   王知‌院拍了拍苏遇的肩膀道:“你很好‌。”说着,他未等‌苏遇开口便走到殿前说道,“启禀官家,臣以‌为宁安县主既已嫁为人妇,便不再适宜和亲了,于‌礼不合。”   西府大佬都开口了,那些被圆娘点‌名的大臣们赶紧就坡下驴道:“臣等‌附议!!”不附议能行吗?不附议宁安县主会把他们家拆了的。   耶律津冷笑道:“不嫁给我也‌行,苏遇,你必须得跟我比一场!”   苏遇凝眉问道:“比什么?”   “比武!”耶律津自信满满的说道。   宋臣眼前齐齐一黑,让文臣比武这能行吗?!   苏遇沉沉的看了他一眼道:“比就比,若我赢了,真定府与增岁币的事儿三十年内免谈。”   “可!”耶律津就不信了,他文的比不过苏遇,他不信武的还‌比不过!!他们契丹人可不像这些软绵绵的中原人!   这次考题是耶律津亲自出的,他命人在琼林苑准备了七只红脚白羽鸽,一百只灰色鸽子‌,射中灰色鸽子‌减一分,射中白鸽加十分,看最后谁积分高谁胜出,不过都得骑马疾行射箭才‌行,每人有七支箭!!   二人下去换便于‌施展的戎装了,内侍官急匆匆的去寻苏轼等‌人,想‌让苏轼制止二人比试!   彼时苏轼正在与王安石、章惇斗茶,诗都做了十余首了,见‌内侍官匆匆而来,以‌为是官家传召,岂料内侍官一个漂亮的滑跪,先咣咣咣给苏轼等‌人磕了三个响头,急声‌道:“苏学士,不好‌了!耶律津要和苏遇武斗!”然后将大殿内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三人讲了一遍。   章惇急道:“这还‌了得?!”   苏轼轻轻摆了摆手道:“不妨事,继续点‌茶,咱们还‌没分出胜负来呢。”   内侍官只差求爷爷告奶奶了:“苏学士,您就不急嘛!那可是真定府和岁币啊!!万一……这岂不是灭顶之灾。”   苏轼淡淡道:“辽国真正想‌拿到手的东西,岂是一场比试的胜负可以‌决定的?”   王安石亦捋须道:“辽国使臣此举不占理‌,只是在胡搅蛮缠罢了,无需着急。”   内侍官绝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委委屈屈出去了。   章惇眨了眨眼道:“咱们这茶也‌成了,喝茶的却跑了,真的不出去看看吗?万一他们一会儿再整出幺蛾子‌来欺负仲合呢?不行,我坐不住了,我得前去看看。”   他一向护犊子‌,端起‌刚刚点‌好‌的梅花茶就匆匆忙忙走了。   苏轼和王安石的茶也‌点‌好‌了,见‌状亦端着自己的茶慢悠悠的往外走,乳白的茶面丝毫没有晃动。   琼林苑旁,圆娘正给苏遇整理‌兜鍪上的红缨子‌:“二哥定能旗开得胜的!”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就像师父说的那样,西北望,射天狼,加油!”   苏遇缓缓靠近,亲了她‌脸颊一下,说道:“放心吧!”   二人的目光都快缠到一起‌了,苏遇轻笑道:“你在心里默数,一百之内我准回来!”   “好‌!”圆娘轻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我等‌着你,今天晚上御街上有花灯,等‌比试完了,天也‌快擦黑了,咱们一起‌逛御街看花灯!”   “嗯!”苏遇胡乱揉了揉她‌的脑袋,执弓进场了。   空场外头数个内侍官抬着一笼一笼的鸽子‌站在围栏之外,这些鸽子‌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放进场之后会一直盘旋在围场上空,苏遇他们有足够的功夫去瞄准射击。   空场内的尘沙被马蹄扬起‌,风一刮飞飞杨扬迷人眼,莫说瞄准了,连睁眼都变得困难!   苏轼等‌人连忙捂住茶盏,生怕尘土飘到茶碗里,三只茶碗齐齐堆在圆娘面前。   圆娘:“……”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抄起‌来一饮而尽,点‌评道:“师父的茶香,荆公的茶浓,章公的茶冽,都是一等‌一的好‌茶!!”   章惇瞪眼道:“你这小娘子‌倒是谁也‌不肯得罪啊!!”   圆娘点‌头道:“那是自然了,有三位师长为我点‌茶,天下谁有这般待遇?!”她‌三心二意的瞅了瞅围场内,目露担忧道,“二哥没有带防风沙的薄巾,风沙吹进眼里可如何是好‌?”   章惇跟她‌一起‌担忧。   苏轼却道:“哪里就那样娇气了,之前在黄州时,上山打猎数他跑得最快,打得最多。”   苏轼话音未落,众人只听见‌三道箭羽破空的声‌音,再顶着风沙抬头去看时,白鸽灰鸽扑簌簌往下坠。   有监判吹起‌了哨子‌,比赛结束。   耶律津举着的弓蓦然垂下,满眼的不可置信。   有内侍官匆匆进场去数白鸽,红色箭羽射了三只白鸽,飞了一支箭羽,绿色箭羽射了七只白鸽,意思是说绿色箭羽全部射中了白鸽,没有废箭。   饶是耶律平都忍不住叹一句:“好‌快的飞箭!”   无论怎么算,都是苏遇胜,若说文比输了,耶律津虽然不甘心倒也‌没那么震惊,可武比也‌输了,他不得不正视眼前这个矫矫虎臣,那么年轻,那么意气风发,那么势在必得!像一轮骄阳灼人眼目。   苏遇执弓勒马,拱手道:“耶律副使,承让了。”   耶律津讷讷道:“怎么会有这么快的箭?”   苏遇淡淡道:“耶律副使虽然弓马娴熟,但你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吧?疆场之上,顷刻之间便可夺人性命或者被人杀死,没人给你时间去瞄准射击。狭路相逢勇tຊ者胜!”   他目光冷冽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耶律津嗫嚅了一下,脱口而出道:“你呢?你就上过疆场吗?我在北疆可没有听过你的名字!”   苏遇游刃有余道:“大宋除了北疆还‌有东疆南疆,那里的人一定知‌道我苏遇的名头。接下来还‌比试什么?兵法‌亦或是拳脚功夫?我都奉陪到底。”   “拳脚,我要跟你一对一的打一架,不然我还‌是不服!”耶律津说道。   “好‌!”苏遇将弓箭和马匹交到内侍官手中,然后拳拳到肉的跟耶律津打了起‌来。   一刻钟后,耶律津鼻青脸肿道:“你不是文状元吗?”   苏遇道:“是啊,那是因为我还‌没参加武试呢。”   耶律津:“……”   两刻钟后,耶律津扑腾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因为苏遇泰山压顶坐在他的老腰上狠狠压制着他!   苏遇愤愤不平道:“堂堂七尺男儿干点‌什么不好‌?非得惦记别人的媳妇,你这不是欠打嘛!!让你求娶圆娘!”说着,他狠狠的给了耶律津一拳。   耶律津惨叫一声‌!试图挣扎着爬起‌来!   “让你惦记我的圆妹!”苏遇又狠狠给了他一拳!!犹自不解恨,又给了他一拳。   耶律平赶紧说道:“认输,认输,我们认输!!别让苏遇打了。”   苏轼道:“干什么不好‌,非得往人痛脚上戳,仲合平日里最恨旁人跟他抢圆娘,平白激出他十二分的力气来。”   苏遇被人边劝边拉开了,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圆娘咧嘴笑道:“圆妹,数到几了?”   “九十九……”圆娘跑过去,上下打量他一番,焦急的问道,“可有受伤?”说着,试着捏了他好‌几个地方。   苏遇笑道:“没有!我棒不棒?!”   “棒极了!”圆娘说道。   苏轼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拍的龇牙咧嘴的,苏轼笑道:“行了,别逞强了!”   此时,天色已晚,见‌过陛下后,你们便回去吧。   “是。”苏遇和圆娘齐声‌答道。   同天大宴开了一天,苏遇也‌比试了一天,官家的面子‌一口气都被苏遇挣回来了,他龙颜大悦,爽快地给苏遇和圆娘赐了婚,金银字画赏赐不要钱的往苏府上搬。   官家见‌苏遇也‌受了些伤,便命苏遇先回府休息,苏轼兄弟被留下来继续参加宫宴。   耶律津被人拿担架抬了下去,状况惨不忍睹。 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圆娘和苏遇回到苏家时, 天才‌刚刚擦黑,太医院的御医给苏遇诊了脉,开‌了好些个上好的伤药。   圆娘担忧道:“李御医, 苏遇伤的这样重吗?”   李御医连忙摆摆手道:“不是,苏大人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身上有几‌块淤青而‌已,老朽开‌的这些药主要是活血化瘀的,比较利于恢复。”   圆娘点了点头,春砚将李御医恭恭敬敬的送了出去。   朝云忙问‌道:“可是忙活了一天?大概亦没有好好吃东西罢, 我给你们下鸡汤面去。”   苏遇半倚靠在床柱子上, 他打量着手中的白‌瓷药瓶,抬眸看了圆娘一眼, 开‌口‌道:“圆妹, 我的伤在后背。”   圆娘低咳一声, 赧然道:“那什么,等会儿‌春砚回来让他给你上药。”   “他刚刚烫着手了, 不能给我上药。”苏遇说‌道,门‌外刚要进门‌的春砚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把迈进门‌槛的右脚轻轻收了回来, 十分识趣的蹑手蹑脚的退到了外面。   圆娘在屋里‌左等春砚不来,右等春砚不来, 苏遇还趴在床边疼的直抽气,也不知道是真疼还是在演她‌。   她‌只好将他手中的药瓶抽走, 将他的中衣轻轻扒下,寻到淤青的地方将药油涂抹上去,轻轻的揉匀。   待抹好晾干之后,苏遇反而‌穿起了衣裳。   圆娘问‌道:“外头天色已晚, 你穿外袍裹披风做什么?还要出去吗?”   苏遇点点头道:“是要出去的,咱们说‌好了一会儿‌看花灯的!之前来过汴京二次都匆匆忙忙的,今天陪你好好逛逛。”   “哎,你还有伤在身,能逛花灯的机会多的是,也不是非得今日呀,快好好躺下休息!”圆娘说‌道。   “没事,我不疼的!!”苏遇道。   “那你刚刚吸气做什么?还不是疼的?!”圆娘道。   苏遇的目光划过圆娘的脸庞,又‌悄无声息的划走,颇为心‌虚道:“那……那不是想让你摸摸我嘛。”   圆娘气笑了,将药瓶蹲在床边的柜子上,冷哼道:“真是个诡计多端的郎君!!”   这时,八郎闻讯赶来了,他人小儿‌,声调高,在外面说‌话屋里‌能听得真真的。   圆娘只听他在外面好奇的问‌道:“春砚哥哥,你蹲在窗户底下看什么呢?撅着个大腚像只老母鸡!”   春砚尴尬的轻咳一声,站起身来回道:“啊哈哈,没什么,哎呀,肚子好饿,我去膳房找些吃的。”   “哦!”八郎点了点头,一头雾水的推门‌进来,朝里‌面喊道,“二哥,阿姊,我进来咯!”   苏遇冲圆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隐在门‌框处,在珠帘翕动时猛得将小人抱住举起来抗在肩上,八郎惊呼一声,被逗得哈哈大笑,他喜欢这样出其不意的玩闹,况且圆娘还在他旁边轻轻挠他胳肢窝。   朝云见他们出门‌了,在膳房处朝他们招手,无论如何也得让他们每人喝一碗鸡汤面再出门‌,八郎之前吃过饭了,之后还想在街上吃小食,故意不吃汤面,圆娘和苏遇每人用了一碗汤面,吃了一只荷包蛋。   三人刚想出门‌,朝云道:“带着八郎方便吗?不若让他留在家里‌,或者让方伯带他去玩。”   苏遇笑道:“之前宫宴的时候没带上他,小家伙就老大不欢喜了,再者说‌方伯还要应酬接收宫里‌的赏赐,这会儿‌只怕比我们还忙,若不带这个小将,恐怕圆妹也不肯跟我出去玩了。”   朝云点了点头,笑道:“那好,你们早日回来。”   一路上八郎叽叽喳喳的问‌:“二哥,阿姊,宫里‌好玩吗?你们打败坏人了吗?”   苏遇得意的扬了扬眉,笑道:“那当然!你二哥是何许人也,今日可威风啦!”   圆娘看他神采飞扬的脸,暗自偷笑,苏遇是个性子内敛,凡事不喜张扬的人,但在幼弟跟前倒也添了几‌分少年心‌性,那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直把八郎说‌的热血沸腾!   八郎频频点头道:“等我入了学堂,我一定是最惹眼的小郎君!旁人的哥哥可都没有我的哥哥厉害!”   “是吧!”苏遇深以为然!!   很快八郎被一排排精巧的华灯吸引了注意力,他指了指道:“大马,驾!到那边去,那边漂亮!”   “遵命!”苏遇将他架在肩膀上,脚底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一溜烟往那排最漂亮的华灯方向跑。   圆娘连忙道:“路上人多,你们慢点,苏遇,你还有伤呢!”她‌话音未落,二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圆娘只好提腿跟上。   原来是云水间的花灯,圆娘和苏遇站在大门‌口‌观摩了半晌,不禁笑道:“来都来了,不妨进去听一出戏?”   三人也不去齐楚阁儿‌,只在外面寻了个靠戏台子的散座坐下,八郎天天跟着六郎在云水间厮混,云水间的伙计对他比对苏遇、圆娘要熟得多。   八郎一坐在便十分熟稔的说道:“伙计,老三样。”   “好嘞,小八爷,您稍坐,马上就来。”伙计擦了擦桌面,招呼八郎等人坐下。   圆娘不解问道:“什么老三样?”   “桂花糕、红绫饼、紫苏饮子。”八郎说‌道,“六哥只许我吃这个,他自己每次来却要悄悄的点一壶罗浮春的。”   “嗯?”圆娘和苏遇齐齐皱眉道,“他喝酒作甚?”   “说‌是为了填词,学李太白‌呢。”八郎把他六哥的老底都掀了。   圆娘是女孩子,到底心‌思细一些,她‌悄悄看了苏遇一眼,低声说‌道:“怕不是有别的情况吧?怎地年纪轻轻就借酒消愁了?”   苏遇若有所思道:“我抽空问‌问‌他。”   茶食端上来了,八郎开‌开‌心‌心‌吃点心‌,边吃边跟圆娘说‌道:“阿姊,那边有个人总看我们,他是不是买不起点心‌啊?”他擦了擦嘴角的点心‌渣儿‌,悄声说‌道,“要不把咱们的点心‌让给他吃吧,他都眼巴巴看了有一阵子了,瞧他鼻青脸肿的模样,准是刚刚偷东西吃被人打了,他想必很饿吧。”   圆娘和苏遇闻声看去,齐齐愣住。   苏遇深吸一口‌气,回道:“他可不饿,他有钱的很,之后店里‌的伙计看到他,要按本价三倍的价钱来收费。”   耶律津见苏遇在看他,他也不在自己座位上喝闷酒了,提了酒坛子tຊ就晃晃悠悠走了过来,大马金刀的坐在唯一的空座上,十分不见外。   苏遇蹙了蹙眉,淡淡开‌口‌道:“耶律副使,本官没有邀请你过来同坐。”   耶律津透过红肿的眼缝,轻嗤一声:“小气!”他仰头猛灌了一口‌酒道,“本王决定了,不回大辽了,本王要拜苏轼为师,继续在宋游学。”   苏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下子就炸毛了,冷冷拒绝道:“苏家庙小,容不下尊驾这座大佛,还请耶律副使另谋他就。”   耶律津道:“就这样决定了!不然本王回辽之后先发‌兵打你!”   苏遇瞟了他一眼,想直接把他捶死算了,圆娘悄悄握住他的手,轻轻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耶律津拾了块桂花糕,自顾自说‌道:“果然,苏家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我们大辽到处都是大苏小苏的传说‌,尤其是大苏苏轼,说‌他如何惊才‌绝艳,才‌华冠世,为世间罕有的奇才‌,我在宋游学20年……” 他咧着嘴,鼻泣眼泪横飞,伸出两个指头重重的戳八仙桌,三杯茶盏直颤动。   八郎拈了一块红绫饼,怕怕的缩在阿姊的怀里‌,他不明白‌他怎么吃个点心‌的功夫,就有人上来发‌疯,看来还是个与二哥认识的。   “整整20年啊!”耶律津依然在哀嚎,“我连苏轼的门‌槛都没踏过去!呜呜……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到故国去呢!”   圆娘见八郎怕了,将他抱到怀里‌细心‌安抚着,伏耳对他说‌道:“就是这个人跟二哥比试了一天,最后心‌态崩了。”   八郎闻言,好奇的打量着耶律津,他素来是个心‌善的小郎君,见此人是二哥的手下败将,也就没那么怕了,又‌听闻此人说‌二哥是苏家的门‌槛,顿时不那么乐意了,他伸出细嫩的手指戳戳耶律津,道:“喂,你这人牙口‌很好吗?挑着苏家最硬的骨头啃,硌了牙又‌来哭鼻子,别哭了,你只是选错了人,你跟我比啊,这样你不就能赢了。我也是苏家人,我叫苏遁。”   八郎此话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耶律津哭的更伤心‌了!连苏家的黄口‌小儿‌都敢嘲笑他!他真是太失败了!!他哭的比戏台子上的角儿‌还缠绵悱恻,惹得大伙儿‌不看戏光看他了。   苏遇现在万分后悔,为何刚刚不坐在圆娘的专属齐楚阁儿‌里‌,非要坐在这里‌看这个现眼包丢人!!这会儿‌逃都没机会逃了吧!真是失算!失算!!   圆娘暗叹一口‌气,劝慰道:“耶律副使,你也是个性情中人了,本来皇宫里‌的那场比试除了官家和高官大员,旁人是不知晓的,这下好了,云水间人来人往,待会儿‌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比输了,泪洒云水间,这……难道不有失威仪吗?”   耶律津真的喝醉了,他哭出牛叫声,声音低沉又‌连绵不绝,引得众人频频望向这边。   八郎摸了摸鼻子,凑到圆娘耳边说‌:“阿姊,他心‌态崩得有点厉害啊!这怎么办?我不想被人当猴一样围观。”   圆娘看着耶律津,苦笑道:“副使别哭了,我八弟大了,要面儿‌。”   耶律津猛灌一口‌烈酒,悲怆说‌道:“孩子你记住,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八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道:“耶律副使,我听说‌你已经是辽国最有才‌学的人了,为什么还不满意?”   “因为我要做这天下最有才‌学的人!”耶律津又‌吨吨吨猛灌了几‌口‌烈酒。   八郎不理解耶律津的执着:“做天下最有学问‌的人做什么?自古不都是文无第一吗?学问‌又‌不是金子,第一还是第二有什么关系呢?孔圣人不是说‌过嘛,三人行必有我师,人总有不如旁人的地方,也总有强于别人的地方,对不对?”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是觉得执着第一的意义不大,我们宋人读书是为了教化万民,为国尽忠,我们读书是为了解天下人心‌中的疑惑,而‌不是为了证明我比所有人都要强,为强而‌强则不强。”   “你这个小豆丁启蒙了吗?”耶律津睨了他一眼说‌道。   八郎摇了摇头,非常认真的回道:“幼承庭训而‌已。”   如此一来,耶律津更破防了,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小豆丁承的是苏轼的庭训,这小儿‌知道些什么,不过是家学渊源,耳濡目染罢了!   苏遇拧眉道:“你疯够了就回去吧,别打扰我们观灯。”   耶律津将空酒坛子掷在桌上,大掌一拍道:“苏遇,我要跟你联句!”   “比了一天,你还没比够?”苏遇凝眉问‌道。   “不是比试,是本王的诗性上来了,来者是客,你莫要小气!”耶律津说‌道。   耶律津一说‌要联句,顿时引来不少读书人,苏遇不爱搭理他,不代表别人也不爱搭理他,文人嘛,喝点小酒就喜欢附庸李太白‌,做斗酒诗百篇之状。   耶律津要联诗,台上的角儿‌都不唱戏了,让出空场来让这群文人们舞文弄墨,一时间群情高涨!   苏轼耶律平等人还在宫宴中陪官家饮酒,偶然听闻汴京坊间苏遇、耶律津等人联起句来了。   官家此刻正高兴呢,连连点头道:“朕让他俩回去的太早了。”他顿了顿又‌道,“他们可有什么佳句传出来?”   内侍官笑道:“有是有,只是不是二人的。”   王安石道:“大宋诗才‌济济,偶有佳句也属正常。”   内侍官看了苏轼苏辙兄弟一眼,继续说‌道:“是一阙词,宁安县主写的。”   “嗯?”苏轼瞬间来了兴趣,圆娘平日里‌可是很少吟诗作词的,“她‌写了什么?”   内侍官清了清喉咙道:“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苏轼闻言,神色微妙。   官家、章惇、王安石等人沉默了,良久后,官家回味过来,不住的点头道:“好!好啊!此词气势磅礴,颇为不凡,落笔惊雷,苏爱卿教导有方。”   苏轼面色微红……   却说‌云水间里‌,耶律津哭得更大声了!   圆娘就没见过这么能哭的人!!   耶律津拍胸大叹道:“我的学问‌比起苏门‌学子差远了!我死也要拜苏轼为师!”   圆娘看着堂中央那阙《沁园春·雪》,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心‌说‌:也不是我厉害,是毛爷爷厉害!!我就是拾人牙慧,顺便惊艳一下众人,震慑一下宵小,耶律津完全不必哭的如此入情。   最后是宫宴散后,耶律平派人把耶律津捉回驿馆,众人耳根子才‌清净了些。   天色已晚,街上的人渐渐散去,苏遇抱着幼弟,圆娘拎着两盏小兔灯在他身侧走着,月儿‌微微鼓起,将光亮撒向人间。   “圆妹。”苏遇低声道。   “嗯?怎么啦?”圆娘扭头看向他。   苏遇顿了顿,才‌道:“那阙《沁园春·雪》原本是何模样?”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只识弯弓射大雕。”圆娘道,“写这阙词的人是我家乡的缔造者,他是个很好的爷爷,我们大家都很爱戴他。”   她‌说‌着说‌着,突然卡壳了,因为她‌发‌现苏遇并不能听到“成‌吉思汗”四个字,这四个字像是被消了音一般,她‌不禁惊起一身冷汗来,仔细想想,或许人并不能窥见未知。   苏遇见她‌额头惊出冷汗来,停止了询问‌,只道:“快走吧,估计爹爹和叔父婶母他们回府了。”   圆娘当即不再多想,拾腿跟上。   八郎在苏遇怀里‌梦呓:“兔灯……我的小兔灯……”   苏遇轻声道:“给你拿着呢,在你阿姊那儿‌。”   八郎吧嗒了一下嘴巴,又‌沉沉睡去。 第169章 正文完结 撒花撒花~   苏遇在与辽使比试学问中一战成名, 保住了大‌宋文‌臣的‌面子,让官家过了个舒舒服服的‌寿辰,是以同天节之后他被破格升为枢密直学士, 权鸿胪寺少‌卿兼右螭之事,一跃成为官家跟前最炙手可热的‌大‌红人。   至此, 苏轼、苏辙、苏遇俱在汴京安置妥当,苏轼亲修家书传至惠州,命苏迈带着众位家眷回京。   耶律平回辽后,官家将王诜从京兆府大‌牢里放了出来, 蜀国长公主依旧将他安置在城郊的‌园子里, 不许他回公主府居住,王诜的‌心都要凉透了, 兀自在风中凌乱。   苏轼前脚修完家书, 后脚就‌去蜀国长公主府找蜀国长公主商议圆娘的‌亲事, 每每这时苏遇要跟着一同前往的‌,而后便‌去寻圆娘说话‌。   平白无故的‌, 圆tຊ娘是不肯见他的‌,不过问题不大‌,他总能找到理由‌, 前日拖着宛娘一道来,昨日领着八郎一道来, 今日又说惠州那边有消息了,大‌兄带着母亲、叔寄等人要进京了。总之, 他能将犄角旮旯里的‌理由‌都翻找出来,以求能见她一面,完全不将大‌婚前男女不能碰面的‌习俗放在眼里。   宛娘无事便‌喜打趣他,怎地越快要成亲越坐不住了?   每每这时, 苏遇是不应话‌的‌,只将自己的‌心事紧紧埋藏起‌来,不肯道与旁人听。   但知子莫若父,他的‌粘人劲儿苏轼也隐隐觉察了些,这日特意将他留在书房里旁敲侧击的‌盘问。   苏遇本就‌聪慧灵敏,面对父亲的‌盘问也只胡乱搪塞着。   苏轼凝眉淡淡啜了一口‌香茶,说道:“那耶律平兄弟已然回了辽国,纵然蜀国长公主性子软绵,但王诜家世显赫,其兄执掌西府位高权重,他们都同意将圆娘许配给你了,如今婚期在即,你在不安什么‌?”   苏遇摇了摇头‌,仍强自争辩道:“孩儿没‌有不安。”   苏轼自是不信的‌,他斟酌着看了苏遇一眼,垂眸又饮了一口‌香茶,似是思量着有些话‌要不要告诉他?   苏遇捻了捻袍袖缘子,这件袍子他再喜欢不过了,可是袖口‌处被磨薄了许多,他央了圆妹好久,圆妹才给他拿一块上好的‌锦绣缝补了些,只是女红马马虎虎,没‌过多久缝补的‌边缘又有些开线的‌迹象。   苏轼见他盯着袍袖不说话‌,只得自己先开口‌道:“圆娘没‌学过女红,你莫要拿针线活去为难她。”   苏遇脸色有些发红,怔怔的‌点了点头‌。   苏轼又道:“你真没‌什么‌想说的‌了?”   苏遇沉默着摇头‌。   苏轼放下茶盏,拿起‌书案上的‌纸笺说道:“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周祖,稍逊风骚……怎么‌读起‌来似有不通之处,改日我找圆娘问问。”   苏遇惊起‌,连忙摆手道:“爹爹写词偶有妙句也常不遵循格律的‌,怎么‌到圆妹这里忽然就‌严格起‌来了?不可问,不可问。”   苏轼见他神色慌张的‌不成样子,暗自讶异:“不问就‌不问,你慌张什么‌?”   苏遇颓然坐下,沮丧着望着窗外,半晌后才讷讷道:“万一她哪天家去了,我该怎么‌办?”   苏轼瞬间意会了儿子的‌不安,他缓缓将纸笺放在书案上,敛袖背在腰后,慢慢在书房中踱步,良久之后接话‌道:“只要你好好疼爱她,不让她受到威胁性命的‌伤害,她便‌不会回家去。”   苏遇豁然转身,定‌定‌的‌望着苏轼。   苏轼点了点头‌。   苏遇思索半晌,问道:“爹爹知道她的‌家在哪里吗?我们成婚在即,我能不能去拜访……”   “不能!”苏轼断然拒绝道。   苏遇眨了眨眼,将到嘴的‌话‌头‌咽下。   苏轼继续道:“我们终其一生也到不了那里,你与她也只有这一世的‌缘分,好好珍惜吧,勿作他想。”   “是。”苏遇回道。   苏轼又强调道:“好好待她,她便‌不会走,其他的‌,不该你想。”   三个月后,圆娘与苏遇大‌婚,嫁妆自蜀国长公主府抬入苏府,一抬又一抬,先走的‌已经‌到苏府库房了,后面还有没‌出蜀国长公主府的‌,长长的‌嫁妆队伍令人咋舌称叹。   待花轿从蜀国长公主府出来后,围着汴京城绕了整整一圈才悠悠的‌朝苏府走去。   上一次成亲,还在泉州呢,圆娘没‌机会坐花轿,也不知道花轿竟然这么‌晃!!!难怪梳妆时喜娘和嬷嬷不让她吃东西呢,她以为是怕她坐轿时有三急,现在想想应该不止如此,最主要的‌可能是怕她坐轿时被晃悠吐了。   偏偏的‌,抬轿的‌轿夫也有闹新娘的‌习俗,将花轿颠出花样来,小饕餮在圆娘的‌识海里不停的‌干呕,圆娘十分膈应,打商量道:“你先下线,一会儿有好吃的‌我再叫你上来!”   小饕餮怎么都不肯允的‌,坚持留在圆娘的‌识海里,一边干呕一边当钉子户。   圆娘:“……”   她被它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打动‌了,发誓它敢吐在她的‌识海里,她就‌强制它下线。   在一人一统相爱相杀中,苏府终于到了,圆娘的‌脑袋嗡嗡的‌!!   苏遇将成亲用的‌红花绸子塞进轿子里,圆娘拿上,缓缓出轿随他进门。   今日高朋满座,胜友如云,到处都是黑压压看热闹的‌人,知雪和喜娘跟在他们身后撒喜糖喜钱,惹得围观的百姓一阵阵的哄抢,十分热闹。   待拜过高堂之后,圆娘被送入洞房,一开门就‌见宛娘守在洞房里了,她虽然大‌着肚子,但十分欢脱爱闹,性子一点儿都没‌变,她只放圆娘进来,将自家二哥赶了出去,只说前院宾客不尽欢就‌不许他回来。   啪的‌一声,洞房门被无情关上!苏遇顷刻间被章援等人抬走。   宛娘见门口‌处没‌有动‌静了,悄悄开门确认了一下,见果‌然没‌人了,她这才肯放下心来,再次将门关上。   “都别愣着了,时间有限,大‌家快快快,换衣裳!”宛娘插上门拴,风风火火的‌朝屋内众人说道。   圆娘抬眸细看,却见一排的‌美娘子都换上了与她一模一样的‌新嫁衣。   圆娘眨眨眼,问宛娘道:“你在搞什么‌?”   宛娘道:“放心!只是闹洞房的‌小游戏,待会儿二哥回来,让他自己选新娘,且试他一试。”   “不是……你从哪儿请来的‌这些美娇娘?”圆娘问道。   “哈哈,这些都是伯父、爹爹他们同僚的‌女儿,乐得过来玩闹,放心,她们都是有婚约在身的‌人。”宛娘说道。   圆娘拿团扇扇了扇风,心中默道:谁说古人都是老顽固的‌,这不挺会玩的‌吗?!   圆娘饿了大‌半天,这会儿肚子饿的‌呱呱叫,她看旁边有一桌喜宴,当即顾不得什么‌,坐在旁边吃了起‌来,边吃边看宛娘领着人玩闹。   小饕餮有气无力道:“啃……啃螃蟹,林浦圆,我要啃螃蟹!!”   圆娘见众人不注意,抓起‌螃蟹扔给小饕餮,她自己吃了一块麻花点心,刚放到嘴里就‌听到了敲门声,宛娘连忙过来拉她道:“莫吃了,莫吃了,前头‌喝酒的‌人回来了!!”   话‌音未落,圆娘便‌被宛娘塞到人堆里,她头‌上被罩了一块鸳鸯喜帕,正好把‌头‌面遮盖住,见她们整理好了,宛娘这才开门放苏遇进来。   她笑嘻嘻说道:“二哥大‌喜,我帮你看着嫂嫂呢,你快过来看看,是不是?”   苏遇抬眸一看,眼前一黑,知道自家这个调皮妹妹又在耍花招了,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宛娘道:“这就‌是你说得好好看着呢?”   宛娘双手合十道:“这不是要测测你喝没‌喝花眼睛,快来猜猜哪个才是你的‌新娘子吧?”   “而且只许站在一尺外看新娘子,不许掀新娘子的‌盖头‌,不许跟新娘子搭话‌。”   苏遇慢慢踱步到一排美娇娘跟前,他问宛娘道:“我说她们做,总可以的‌吧。”   宛娘笑道:“不过分就‌可以。”   苏遇点了点头‌,又在众位美娇娘面前走了一圈,对她们说道:“烦请各位小娘子举起‌手来,手面朝外。”   美人们依言将双手举起‌,苏遇一一看过,点了点头‌又道:“各位将手心朝外吧。”   众人都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照做了。   苏遇又走了一圈,并未言语。   宛娘心急了,催促道:“二哥心中可有章程了?”   苏遇摇了摇头‌,故意道:“哎呀,好难猜!”   圆娘的‌眼睛滴溜转了一圈,想给他提示,又想再逗他一会儿,故而并不出声。   苏遇对宛娘说道:“真的‌不能摸摸吗?”   宛娘道:“可不能,这些都是云英未嫁的‌小娘子,你这个请求有多唐突啊,不能做登徒子哦。”   苏遇冲着宛娘使眼色,他已然猜出了圆娘在何处,宛娘故作无奈的‌放水。   苏遇搬了个椅子坐在圆娘面前,他轻咳一声说道:“娘子辛苦了,看看这双小手皴了不少‌,为夫给你备了一盒上好的‌手膏,这便‌给你涂上。”   圆娘眨眨眼,心里凉了半截,苏遇他果‌然认错了人!看她待会儿怎么‌罚他!   苏遇继续道:“这护手膏是锦绣阁的‌新品,我听人说用了上百种名贵药材才只能得那么‌一小盒,但没‌关系,为夫支了俸禄就‌去给娘子排队了,排了好半晌才买到。”他又道,“哎呀,娘子别动‌,马上就‌涂好了,待会儿你闻闻香不香,为夫觉得此味甚是清新淡雅,若你喜欢再香一些的‌,为夫下次给你买茉莉味的‌tຊ。”   圆娘的‌心凉透了,他不仅认错了人,还摸了别人的‌小手,还闻了!!岂有此理!!这个坏人!!   她一把‌掀掉鸳鸯帕,顿时呆住了。   半晌后,她似笑非笑道:“苏遇,这就‌是你的‌娘子?”   金猊奴双颊被苏遇涂抹了厚厚的‌胭脂,红扑扑的‌,眼睛上被他画了两道粗粗的‌眉毛,胸前还被他带了一朵喜庆的‌大‌红花,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没‌这样玩狗的‌!!   宛娘哀叹:“圆娘,不怪我,百密一疏,我倒忘了金猊奴这个小叛徒,趴在你身前就‌不动‌弹了?”   苏遇轻咳一声说道:“哪个小娘子最不禁饿哪个就‌是今天的‌新娘子,我比金猊奴先认出圆妹来的‌。”   圆娘:“……”   又玩闹了一会儿,苏遇将人全部撵出洞房,狗也不例外。   二人安安静静的‌坐在喜榻上,苏遇轻声问道:“那螃蟹好吃吗?”   “可肥了,还带黄呢!你没‌吃到?”圆娘诧异的‌问道。   苏遇摇了摇头‌,眨眨眼,郑重其事的‌说道:“我尝尝。”   圆娘还等着他起‌身去吃螃蟹,却见他的‌俊脸越凑越近,这人不是要吃螃蟹吗?这是尝到哪里来了?!   红帐子被他落下,一夜鸳鸯翻红浪。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