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皇后不爱朕-jjwxc 作者:谢晚棠 简介:   【双重生+追妻火葬场+强取豪夺+雄竞】狗血文、恨海情天   预收文请大家尝尝咸淡:《弟妻》本文同风格恨海情天,君夺臣妻兄夺弟妻文,男主强取豪夺加火葬场,《皇帝的大腿好白啊》读心文,古板病弱皇帝跟内心黄黄小嫔妃的文,跪求观众老爷们看看   作为大周朝第五个皇帝,李从的人生波澜壮阔,经历七子夺嫡,步步惊心,文治武功,整治吏治,兴修水利,南征百越北征刺蛮,即便功绩不追尧舜,却也是是确确实实的千古一帝。   能取得如此功绩,他的皇后功不可没,皇后谢明枝贤良淑德,于前朝是他携手并肩的伙伴,他在外征战,她亲自披上铠甲替他守城,替他监国,于后宫,她善待嫔妃,即便对待庶子,也与嫡出待遇相同,她辅佐他,为他开枝散叶,做他最合格的妻子,让他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谢明枝是贤后,而且爱他入骨,李从完全确定这一点。   他这辈子没什么憾事,寿终正寝后却重生回二十岁,还未封王之时,他仍然要抢皇位,做皇帝,但这辈子,他打算让谢明枝直接做他的王妃,给她无上荣耀,让她过的更加顺遂。   然而本该照上一世发展的选秀,谢明枝,却并不在选秀名单上?   他拦住了年轻的谢明枝,李从一阵恍惚,上辈子的谢明枝有这么美貌吗,明艳的宛如枝头最娇嫩的那一朵杏花,他诉说了自己的心意,愿与正妻之礼相待,等来的,却并不是她含羞带怯,欣喜的同意。   谢明枝笑的温和却疏离:“多谢殿下抬爱,但臣女已有未婚夫。”   他看到她与别的男子并肩而行,看到那男人拂去她肩头洒落的杏花,看着他们郎情妾意,怒的目呲欲裂,谢明枝是他的皇后,怎么可以爱上旁人!   他绝对不信,为他挡箭,为他生儿育女广纳后宫的贤妻,会不爱他!   从王府侍妾,到大周尊贵无比的皇后,这条路,谢明枝走了二十年,她助李从登上帝位,处理前朝后宫事务,朝臣称颂,嫔妃敬服,她为李从生育七个儿女,是所有后妃中,与李从子嗣最多的女人,她跟李从是一对并肩作战的恩爱帝后,人人说她真是好运,一个小小的侍妾,居然有凤命,能得到帝王的真心。   可只有她自己才清楚,这条路到底多么坎坷,一路走来又多么的艰辛,李从说让她做皇后,让她生育最多的儿女,让她的儿子做太子,是给她莫大的荣耀,为此他心爱的白月光,只能屈居贵妃的位子,她不该不识好歹。   重生一次,她不想再做这个贤后。   可她千方百计躲避的那个人,大周的皇帝,上辈子的丈夫,却执拗的站在她身前,流出了眼泪:“枝枝,你不能不要我,我们夫妻三十余年,你怎能如此狠心,弃了我呢?”   谢明枝不明白,明明这一次,她选择给他和他心爱的白月光让位,为何他却一直纠缠她,不放过她?   小剧场:横刀上的血顺着刀尖低落,汇聚成小小的血洼,谢明枝名义上未婚夫的头,咕噜噜,滚在一边,死不瞑目,李从居然笑着望着她,神色温柔的不可思议。   “枝枝,他觊觎你也就算了,明明与你有婚约,却还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我替你料理了他,你开心吗?”   谢明枝浑身颤抖,从口中挤出斥责之言:“你这个疯子!”   李从并未恼怒,只是笑的越发和蔼:“我哪怕疯,也是个爱你的疯子,枝枝,你不能爱旁人,谁想从我手中抢走你,我就杀谁!”   排雷指南:文风非常古早,有大量的强取豪夺和追妻火葬场,男主前期又狗又不做人,有可能男二上位   防盗已开启,70%   下一本写的:《皇帝的大腿好白阿》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虐文 重生 狗血 追爱火葬场 [1]重生回十六岁:太后是一个女人的终点   谢明枝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剧痛、僵硬,喉头的腥甜,还有如破败风箱一样的喘息,她没有一刻像现在,感觉到生命力从自己的身体抽身而去。   不必照镜子,她都能想到,此时躺在床上,重病将死的女人,是什么模样,形容枯槁,满脸死气,像一支寒风中摇曳的残破蜡烛。   哪里都是痛的,仿佛身体被劈开,仿佛有一只大手在狠狠的扯着她的灵魂,要她脱离这个躯壳。   屋内乱糟糟的,太医们在她身上扎针,捏着她的下巴往她喉咙里灌药,企图让她回光返照,以平息帝王的怒火。   她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在暴怒,让这些太医们要是救不回她,就要陪葬。   何必这样呢,谢明枝强撑着一口气,只说了一个字,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睿,睿儿……”   年轻的皇帝跪了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其实已经看不太清楚青年的样貌,可即便看不见,她也能在心里描绘上万次他的相貌,这是她的儿子。   “我的,孩儿。”   “母后,您要撑住,您不能离开儿臣,儿臣还需要您,朝臣也需要您,大周更需要您阿。”   她费力的摇摇头,只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她做的就十分艰难,整个慈安宫一片寂静,太医们都在跪着,大气都不敢喘,只有低声低的抽泣声,还有一声声的母后。   她知道,那是来自她其他几个孩子,她的孩子,都是孝顺的好孩子阿。   “别,为难太医,大限将至,这是命。”   “不,母后,这不是命,您是儿臣的娘亲,大周的圣天太后,您怎么能,就这么离开儿臣呢,桓儿才只有五岁,您舍得就就这么走,放他一个人?还有玉仙姐姐,她马上就要到元京了,您等一等她吧。”年轻的皇帝涕泪横流。   她年仅五岁的小儿子,正匍匐在她身边,哇哇大哭,哭着喊母后不要走。   谢明枝摸了摸最小儿子的头,只能苦笑,她大限将至,还怎么坚持呢,况且她这一生,实在太累太累了,她好疲倦,好想休息:“睿儿,你是个好孩子,你……你要照顾好你的弟弟妹妹们,还有你玉仙姐姐,她一生凄苦,为了我们母子去和亲,她回来了,你要偏心她一些,多照顾她一些。”   说完这些话,她剧烈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一口血一口血吐的到处都是。   年轻的皇帝开始慌乱:“太医,太医,都死哪里去了,快救母后,救母后阿!”   太医爬着冲上来,按谢明枝的穴位,给她嘴里灌了一大碗药汤,她已经品尝不出药的苦味儿,然而这些药效过强的虎狼之药,也不过是消耗她所剩不多的生命力罢了。   这种手段,在她送走先太后和那些太妃们时,见过太多了。   她身上有了些力气,甚至连视线都清晰了一些,然而她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你答应我,莫要,为难这些太医,还有我宫里的奴婢们,都不需殉葬,给他们找个好去处。”   李睿知道,自己的母后已经回天乏术,可失去至亲的痛苦,让他如何能平静,就算已经成了皇帝,拥有整个天下,他依旧留不住自己的亲人,他的母后,还不到五十岁,还没有享受几天太后的荣华富贵至尊皇权,没有过几天舒心日子。   以前,母后贵为皇贵妃,却也要谨小慎微的活着,跟薛贵妃斗了半辈子,终于他当了皇帝,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母后烦忧,能威胁到母后,眼看着他们母子的好日子就要来了,母后不能死。   “儿臣答应您,母后,儿臣不会为难他们的,儿臣还会照顾好弟弟妹妹,还有玉仙姐姐。”年轻皇帝哭的泪流满面,却只能应承自己的母后。   谢明枝点点头,满脸欣慰,她枯瘦的手,抚了抚李睿的脸:“还有,一件事,你大哥,他做出那些事,他一时糊涂,这不是他的错,我去之后,你也要务必留他一条性命,让他平平安安的,活着。”   李睿咬牙切齿:“可是大哥他,都不认您,凭什么要儿臣……”   他看到谢明枝灰败的脸上,那恳求的目光,无奈答应:“儿臣什么都答应您,即便是大哥,儿臣也不为难他了,只要您留下来,儿臣都答应。”   死去是多么的痛苦,尤其是她这样的女人,贵为太后,儿子是皇帝,大权在握,除了皇帝儿子,她便是天下最尊贵的人,还有什么不顺心呢,明明应该恋恋不舍想要活下去,多享受几年荣华富贵,可她此时,却感觉到无比轻松。   自十七岁嫁给李从,成了秦王侍妾,又成了贵妃、皇贵妃,乃至后宫之主,大周国母的皇后,她与李从生了四子三女,子嗣在后宫妃嫔中最多,儿子们各个有才能,她的儿子成了皇帝,她是尊贵无比的太后,后宫妃嫔以她为尊,莫不信服,她帮助李从称帝,是李从的贤内助,朝臣们称赞她为有吕武之权无吕武之恶的贤后。   她理应是人生赢家。   然而纵观她这一生,却只有遗憾和不甘。   “母后,父皇也要回来了,他听说您病重,正马不停蹄的往洛阳赶,他就要到皇城了,他不陪贵太妃了,他心里有您的,您再等一等,好嘛?”李睿悲伤的祈求。   母亲教养他,与他相依为命,一直在保护他扶持他,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母亲,他都已经是皇帝,为何还是留不住重要的人。   谢明枝忽的睁大眼睛,甚至挣扎着想要起身:“还,还有一件事。”   紧紧的抓着李睿的手,谢明枝说的艰难:“莫要,把我葬在茂陵,我不要,跟你父皇合葬。”   “母后,您才是父皇的正妃,您是皇后,为何不跟父皇合葬,父皇已是上皇,这种事也是父皇做主,儿臣要如何跟父皇说……”李睿很为难。   “答应我!”谢明枝声音凄厉,身子剧烈抖动。   李睿生怕再刺激她,哭着点头:“儿臣答应就是了,儿臣去跟父皇说,您不想在茂陵,咱们就不去茂陵,儿臣给您重新修个陵也行,只求您别这样撒手就走,儿臣离不开您,大周不能没有您。”   谢明枝满意的点头,露出笑容,只觉得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了,睿儿是她一手带大的儿子,一定会遵循她的遗言,他答应了,就会办到,她死后,其他的孩子,睿儿的兄弟姐妹,他能照顾的好。   她已经,再没什么可留恋,身子一松,溘然长逝。   “母后,母后!”   那些哀嚎声、啼哭声,还有挽留声,全都化作泡沫,变得轻盈,仿佛隔着一层迷雾,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寂静无声。   她终于,解脱了。   她终于,可以得到宁静。   这一生,爱也好,恨也好,全都化为尘土,随风飘散而去吧她只希望,若有来生莫要再入帝皇家。   然而还有人在她耳边絮絮叨叨,一直在叫她,谢明枝烦闷的很,她一辈子辛劳,在后宫勾心斗角,在前朝鞠躬尽猝,怎么死了都有人不放过她?   她睁开眼,想要说一声放肆,眼前是一张稚嫩的,年轻少女的脸。   多年摄政的威压,让面前的年轻女孩不自主的瑟缩了一些,但她依旧关切:“小姐,您怎么在花园里睡着了?如今虽然开了春,天还寒凉呢,被风吹着,您又该说头疼了。”   女孩给她披上一件披风。   谢明枝怔愣,下意识叫了一声:“你是,绿珠?”   “当然是我了,小姐,您是睡懵了,不认得绿珠了?”   谢明枝鼻子一酸,一下子抱了上去:“绿珠,绿珠,是你吗?你也死了吗?我不是做梦吧?”   年轻的丫鬟有一张圆乎乎的脸,不说有多么漂亮,但是很可爱,谢明枝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这张熟悉的脸,最初进成王府的时候,她因为家世低微,只是五品官的女儿,位份很低,只是侍妾,绿珠是她带去的唯一一个陪嫁丫鬟。   她的封后之路,走的并非一帆风顺,得到前朝朝臣的支持,后宫所有妃嫔的敬重与认可,更是艰难无比,一开始,她被指婚给李从,进了王府,经历了半辈子的宅斗和宫斗。   绿珠,死在陪伴她的第十二年,那时李从已经即位,太后却依旧独揽大权,太后的侄女林良妃很跋扈,与她不睦,当初她与李从的处境都很艰难,她在后宫步步惊心,她被林氏陷害,被冷落在清凉殿,那时她烧的厉害,病的几乎要死了,是绿珠,强行闯了出去为她寻了太医,却也因为违背宫规,被林氏杖责,被活活打死。   她斗赢了林氏,帮着李从肃清朝堂,扫除后党,为绿珠报了仇,甚至亲自叫宫人将林氏勒死,可她的绿珠却再也回不来了,明明她都已经给她赐婚,找的还是御前侍卫里中年轻又有前途的青年俊才,只要再等等,她的绿珠就可以出宫,做一个体面的官家太太。   绿珠,却倒在黎明的前夜。   “小姐,您说什么呢,病了,烧糊涂了?您哪里不舒服吗?”她的手伸上来,摸了摸谢明枝的额头,满脸关切。   很温热,不是鬼魂,谢明枝一阵恍惚,她的手纤细却柔嫩,十指纤细,宛如春日的枝条,与她临死前干枯的手完全不同。   她忽然狂奔起来,扑到庭院的池塘边,那里面照应出的,居然是一张年轻无比,明艳的宛如玫瑰,却带着稚气的脸。   她居然,重生到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   回到爹爹娘亲都还健在,大哥和小弟小妹都活着的时候。   谢明枝又哭又笑,绿珠吓得直摸她的额头,闻讯赶来的娄氏让人去请大夫,心疼的抱住了她:“我的儿,这是怎么了,魇着了?”   哪怕上辈子她已是四十五岁的中年人,历经多少风雨,无数次从低谷中爬起来,坚强的像是打不到的谢明枝,她宁愿流血也从不流泪示弱,此时却趴在娄氏怀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娄氏不知,自己一向懂事的女儿,为何忽然崩溃,她只是温柔的搂着谢明枝,拍着她的后背,好生安慰着。   “夫人,主君回去了,请您和大小姐过去商议要事,说是元京下来了旨意,宫里要选秀呢。”   选秀!谢明枝的神经顿时紧绷,她十六岁,明年开春就要面临选秀,而正是这一次选秀,她入了皇家,成了李从的妾!   ————————!!————————   开新文了,谢谢大家支持[害羞][害羞][害羞] [2]她不愿选秀:这一次不入皇室   谢明枝的爹爹谢诚,乃是江州府五品同知,她是谢家中次女,除了大哥,她上面还有个长姐,下面一弟一妹,除了长姐外,其余兄弟姐妹均是正妻娄氏所生。   谢家听着人口多,其实成分简单,谢诚与娄氏乃是青梅竹马,夫妻恩爱,长姐谢明谨的生母早已亡故,她们家也没什么嫡庶之分。   因着选秀的事,一家子齐聚正堂,就连十岁的幼妹幼年弟也在。   谢诚面色凝重,唉声叹气。   谢家大郎谢重玉不解:“咱们不在元京,不过是下面郡县的官员,爹也只是五品官,也要选秀?”   谢诚颔首:“此次大选,从太子到十皇子均已成年,陛下后宫要选新人,这些皇子也要娶正纳妾侧,就算没成年的十一皇子十二皇子,不娶正妻,后院也要先放几个侍妾。”   “只是侍妾也要官员家女郎?”谢重玉震惊。   “皇室尊贵,像咱们这等人家,女儿能给皇子做妾,那是祖上烧高香,还有我们嫌弃拒绝的份儿?”谢诚苦笑。   “若是参选,进了皇室,这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想要见女儿都见不得一面。”娄氏忧心忡忡。   谢明谨轻声道:“还不一定选的中的,母亲太过多虑了,若是选中了,这不是一飞冲天光耀门楣的好事。”   谢诚叹气:“哪有那么简单,那是说着玩的,爹不过是个江州地方小官,在京城中没有门路,连打点一番,让宫里照顾你也是做不到的,皇家哪是那么好混,陛下如今已经年近五十,皇子十八个皇女二十六个,入宫从地位嫔妃做起,一辈子见不到家人,那就毁了,便是皇子后宅哪有那么好混,咱们家给不了任何助力,这不是害了你们终身呢。”   在那种地方,过的好不好家里也不知道,病死饿死,不得宠,怕是一席薄棺葬了,家里人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谢明谨十八,谢明枝十六,都在参选范围内,若不是谢明月太小,怕是他三个女儿要被一网打尽,都要去参选。   “要不,就说妹妹们病了。”   “这是欺君,这种罪名降下来,咱们一家子都要获罪。”谢诚唉声叹气。   娄氏哭出声:“难道真的要送两个孩子,去那不得见人的地方去。”   她搂着谢明枝,泪珠涟涟。   谢明谨欲言又止,垂下头掩住神色。   “其实,有两个办法。”谢明枝抚着娄氏后背,轻轻安抚。   作为要参与选秀,一入宫门深似海的那个当事人,谢明枝镇定的不可思议,她身上有种不可思议的气质,仿佛忽然就变得沉稳了很多,她一说话,就像事情不会解决不了似的。   娄氏停止了哭泣。   “第一个方法,便是选秀前赶快成婚,只是我与长姐如今都没未婚夫,要成婚怕是有些难,总不能随便寻个男人,不论人品家事世界,只是为了躲避选秀,就搭上一辈子,而且,这般仓促成婚,可能会影响父亲仕途,毕竟父亲同僚皆知我和长姐还没定下婚事,此次选秀,郡县都有定额,恐上风蜂会觉得父亲当不得事,不堪重用。”   谢诚摇头:“我这芝麻大小的小官,得不得重用又如何,关键是你们姐妹俩。”   谢明枝道:“爹爹一片拳拳爱女之心,女儿和长姐怎不知晓,只是这件事也有别的案办法,不必非得仓促成婚,只要皇室有说得上话的人,给我们往宫里递个牌子,就可以免了选秀。”   不内定给皇子们做正妃侧妃的,也多数都是大臣之女,或是皇亲权贵家的女儿,皇后也知道轻重,皇子的正妃侧妃多数都是内定,算是走个过场,有关系有门路的会被故意搁牌子,就能自行婚假,最后祸害的,只有她们这些没门路的小官女孩儿。   若是生的貌美或是体态丰腴好生养,便会更惨,没位份却要跟那些有后台的权贵世家女们争宠,谨小慎微的活着,能保住性命都算好结果,无宠时过的比奴婢都不如。   “咱们家哪有说得上话的人。”谢诚是同光十三年的进士,却不擅交际,同期连个交好的朋友也没有,不然也会进士出身,当官当了二十多年,却依旧是个从五品下。   “父亲莫急,可是忘了咱们江州钱塘,有一位钱塘王妃?”   钱塘王封地就在钱塘,老王妃也的确是谢家如今能接触到的,地位最高的皇亲宗室。   “老王妃做寿时,咱们家倒是献过寿礼,远远地瞧过一眼,连话都没说过,拿什么人情求人家呢。”娄氏很愁。   “娘亲不必担心,女儿有办法能让王妃答应,此事若是爹爹娘亲能放心教给女儿的话。”   “妹妹,这可不是儿戏的事,钱塘王妃家大业大,咱们家就是把家底都交代出去,人家也未必肯帮忙,若是到时候白惹的一身腥,事情没办成,钱倒是搭进去许多,得不偿失,哥哥明年还要考科举,家里没钱是不行的。”   “长姐放心,我不是要送银子。”   就这么一句解释,谢明谨噎了噎:“母亲,您也说说妹妹,选秀的事非同小可,耍小花招会得罪天使,为了咱们一家子,咱们姐妹俩还是老老实实选秀的好。”   “姐姐,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既不会用家里的银子,影响哥哥科举,也不会影响爹爹仕途,此事不过是尽力为之,若实在不行,我们便去元京参选就是了,姐姐为何如此担忧,难道连试也不试,姐姐这么想要选秀?”   “妹妹别误会我,我不过是担心罢了。”   谢明枝笑眯眯的:“我们姐妹什么关系,我误会姐姐做什么,姐姐多心了。”   谢明枝这副样子,反而让谢明慧不好发作。   谢诚一叹:“也好,枝儿你若有法子便去试试,左右不能让你们真的被选进宫里去,家里照顾不到,你们俩真被选上,一辈子可就毁了。”   娄氏摸了摸谢明枝的头发,满心担忧,却也并没说让谢明枝不要试。   谢明谨脸色不太好,起身告退,谢重玉明年开春便要考进士,如今是一点时间都不能浪费,谢重阳年纪小坐不住,屋内便只剩下娄氏和谢明枝谢明月两姐妹。   “我瞧姐姐不大高兴,莫非姐姐很想去选秀?”   “她在这个家什么时候高兴过,能不像她生母一样作怪,我就谢天谢地了。”娄氏神情淡淡。   娄氏与谢诚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谢诚一直没有纳妾,只有娄氏一人,谢诚年轻时生的面皮白净,及其英俊,娄氏的贴身丫鬟就起了不正的心思,趁着娄氏回娘家,谢诚醉酒,给谢诚下了催情药爬了床。   虽然事后谢诚懊悔不已,把这心大的丫鬟远远地打发走,孩子也交给娄氏抚养,但娄氏至今心中介怀,对谢明谨虽并未苛待,却也不大上心。   谢明枝一笑,并不继续劝。   娄氏很难过:“都怪阿娘没本事,当初要是让你爹爹被榜下捉婿,好歹能有个能倚仗的岳家,也不至于现在,你面临选秀,咱们连托关系都找不到门路。”   “阿娘何必如此自苦,爹爹对阿娘的心日月可鉴,当年就没有移情别恋,弃了阿娘选那些贵女大小姐,如今您跟爹爹亲生的孩子都有了四个,还纠结那些往事做什么。”   娄氏唉声叹气:“阿娘不是心疼你,万一你被选上了可怎么办。”   “这都是没影的事呢,各地秀女出色的那么多,女儿也不一定就真的中选。”   “我的枝枝生的像你爹爹,美貌出众,谁见了不喜欢呢。”   谢明枝的容貌自然不必多说,风姿出众,楚楚动人,清艳的如同一朵盛开的水莲花,若不是这太过出色的美貌,上辈子也不会被赐给李从做妾。   因为自小与李从定下婚事的沈姑娘,李从的白月光,被太子一见钟情,抢走做了侧妃,皇帝看重太子,只能委屈母妃早逝的李从,皇帝为表自己没有厚此薄彼,就从秀女中选了个美人,塞给李从做补偿。   谢明枝就是那个倒霉的补偿!   “你说去求钱塘王妃,枝枝打算怎么做?”   谢明枝问:“阿娘,咱们家的铺子,不是有个窑场,那是阿娘的陪嫁。”   “是,这几年瓷器生意不好做,咱们家那个小窑场只能烧些寻常粗瓷,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我跟你爹商量着,要不给卖了,玉儿跟你也大了,他要娶媳妇儿,也得给你准备嫁妆。”   “不,阿娘,暂时不要卖,拨给我几个拉胚烧窑的师傅,能不能打动钱塘王妃,可就靠这个了。”   “你要送瓷器?”   谢明枝点头。   娄氏纳罕:“钱塘王妃虽然不在元京,好歹也是皇亲国戚,御赐的贡瓷家里岂不多的是,还能瞧上咱们家这小窑场烧出来的?”   他们家若是有秘方,不早就暴富了。   “阿娘把此事交给我便是了,且等着看吧。”谢明枝胸有成竹。   她选钱塘王妃的原因,不仅仅因为这位老王妃是钱塘唯一的皇亲国戚,不是所有的宗室,都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   上辈子做皇贵妃时,给李从打理后宫,她早就把皇室的人际关系弄得一清二楚,这位老王妃,跟太后娘娘,李从的皇祖母,是闺中密友,而且爱瓷如命。   正好,她知晓那么一些秘方。   她有把握能打动钱塘王妃,这辈子,就让她跟李从错过了,当做完全不认识,莫要再像上辈子那般,成为一对不幸福的怨偶。   谢明谨回了自己的小院,进了屋伏到桌上,失声痛哭。 [3]嫡庶之争:嫁谁都比嫁李从强   谢明谨的丫鬟玉露满脸不忿:“姑娘,这夫人也太偏心了,自己不舍得亲生女儿入宫,还想阻了您的青云路,选秀可是姑娘唯一上青云的机会,凭着姑娘资质,一定能入选,不选秀,夫人能为您打算不成,还能给姑娘找个什么好夫婿?”   谢明谨哭的双眼红肿:“我不是母亲生的,母亲自然不愿为我筹谋,先前谈论我的婚事时,竟想用个穷书生就把我打发了。”   玉露撇嘴:“若是姑娘真嫁过去,跟着穷书生能过什么好日子,外头的女人过的可艰难了,被婆母立规矩不说,还要织布刺绣补贴家用,这一辈子可就毁了,姑娘,您可得千万小心,夫人善妒,把姑娘生母谋害死了,连个姨娘都容不下,指不定想怎么磋磨姑娘呢。”   谢明谨恨死了:“我自然晓得她的歹毒心肠,我亲娘貌美,她生怕我娘得宠,这家里只有我一个庶出的,要是我亲娘还在,我怎会落到如此境地,选秀是我唯一出人头地,为亲娘报仇的机会,我绝不能放弃。”   玉露忧心忡忡:“我听老爷的意思,是要双管齐下,他给姑娘寻夫婿成婚,二姑娘那边想要去巴结钱塘王妃,姑娘,万一二姑娘使心计,真的讨好了钱塘王妃,不除自己的名字,反而让王妃娘娘力荐自己,把您的名字划掉,可怎么办,奴婢听说了,但凡皇亲推荐的女子,都能留牌子的。”   谢明谨咬牙:“我知道,我必须得想个法子。”   她绝不能嫁给穷书生,困窘的过一辈子。   谢明枝已经拟定好了计划,却也知道不能着急,钱塘王妃可不是自己一个小官女儿想见就能见的,她必须蛰伏等待,选秀还有小半年,而老王妃的寿辰在下个月,她的礼物必须一鸣惊人,才能博得老王妃的欢心。   上辈子,她做了十年代掌宫闱的皇贵妃,五年皇后,早已习惯发号施令,但这并不是上辈子,她对尚宫局吩咐一声,底下就能把事办好,就能呈上最精美的东西来。   她只需要赏罚分明,就能成事的。   娄氏陪嫁的这个窑场,那些制窑的工人并没有卖身给她们家,人家是伙计不是奴仆,谢明枝不可能用给人家治罪的方法。   而且这群伙计不是不肯干活,是真的手艺不行,拉胚的手上功夫,就不太行。   谢明枝看的摇头叹息。   她换了一身麻布衣裳,用攀膊挽住袖口,居然直接上手拉胚,全然不顾手臂上占满了泥巴的脏污,给绿珠都看的惊呆,着急的不行:“姑娘,您怎么自己上手了,这,这多脏阿,也不符合您的身份。”   就算自家老爷这个官位再低,在江州再排不上号,姑娘也是官宦人家的女郎,不是那等平民之女,能干粗活的。   谢明枝摇摇头,她是什么身份,有什么可自视甚高的,真选秀进了皇子的后宅,她就是身份最低的那个,伏低做小处处谨慎,过的连家里的丫鬟都不如。   其实皇家后宅,却也并非是完完全全折磨人的地方,即便是皇子的妾,也是一位小主,哪里能真的跟奴婢一样。   但李从的第一位王妃郑氏,是不能容人的性子,明里暗里的找事,不是罚跪就是罚抄经,内宅的侧妃都被她使唤的跟丫鬟一样,一点脸面都不给,更何况是更低一级的侍妾。   做妾便是如此,遇上能容人的正妻,日子就好过些,遇上不能容人的,名分压下来,就能活活把人磋磨死。   偏郑氏又是李从养母淑妃娘娘的亲侄女,李从为了哄郑氏,多数时候都要她们吞下委屈。   这辈子不必遇上,就是最好的开始。   谢明枝不觉得身为官家小姐,混在窑厂亲自拉胚算自降低身份,上辈子为了帮李从讨好太后和皇帝,她也是这样亲自下窑,制作了一尊白瓷观音像,让李从入了太后的眼。   太后有两爱,瓷器和绣品,对瓷器的喜爱仍在绣品之上。   因为太后的喜好影响了皇帝,皇帝尤其钟爱青瓷,定了五大官窑,其中就以能烧青瓷器的汝瓷为官窑之首。   钱塘王妃也因为爱瓷器,年轻时才跟太后成了闺中密友手帕交。   钱塘王原本乃是世袭的郡王爵,因为老太妃跟太后的情分,甚至荫蔽了子孙后代,郡王爵成了亲王爵。   老太妃绝对是能说得上话的人。   但老太妃眼界开阔,她必须能拿出令人惊艳的瓷器,才能哄得老太妃开心。   谢明枝其实也很久没有亲自上手,第一次拉胚,失败了,她微微皱眉,并不气馁,她捻了捻土,摇摇头:“家里窑厂的陶瓷土太粗糙了,需要用水飞法,经过数次沥干,就能得到最细腻的陶瓷土。”   她心里已经有了个主意,托人从官窑窑场买来瓷石,瓷石价格更贵些,但这样烧制出来的仿生瓷,纹理才会更精细。   不过须臾的功夫,她手上的泥土便被捏成一朵牡丹花,每片花瓣都栩栩如生,花瓣薄如蝉翼,非常立体,不光是绿珠,就连窑场的伙计们见了,都叹为观止。   “这泥花捏的太好看了,若是真能成功上了釉色,简直跟真的也没什么区别。”   “是啊,前提是能上釉烧出来。”窑场的老管事老墨如今五十多,一下子就看出谢明枝的意图,她拉的胚已经隐隐有了个形状,那是个花篮的模样。   老墨抽了一口旱烟,哪怕面对的事东家家里的小姐,也直言不讳:“二姑娘,你这花篮好捏,可不好烧,仿生瓷在市面上也不卖啊,瓷器要讲究器形,所谓大巧不工,大雅不雕,这器形还是简单的卖的更好,姑娘这花篮若是上了各种各样的釉色,咱们窑场,可从未烧出来过。”   瓷器种类多,从烧制难度上来看,多色瓷比单色瓷要难的多,因为每一种釉色都有特定的温度要求,釉色上色简单,烧制却是个大难题,一种颜色已经烧成,另一种颜色却根本上不了色。   所以多色瓷在市面上价格很高,大多只有巨富和权贵之家才能用的起,哥窑烧制的青花釉里红,就是一次烧制两种颜色,还是最难烧的两种颜色,这种瓷器是皇室贡品,寻常宗亲也只有皇家御赐,才能使用。   普通平民和官宦之家,一来是买不起这价值千金的青花釉里红,二来随意用是要杀头的。   但也有一种单色瓷,比青花釉里红的地位还要高,便是青瓷,因为太后和陛下喜欢,这种釉色还很难调,青瓷中有一种雨过天青的釉色,甚至汝窑几年也烧不出来一件,那种雨过天青云破处的颜色,甚至大部分烧瓷师傅,一辈子都没见到过。   谢明枝摇头:“这不是卖的,是要送人的,事在人为。”   谢明枝有办法能成功烧出来,这是秘方,现在不能透露出来。   谢重玉走了进来,看谢明枝此时样子,笑道:“你这是要亲自烧窑了?”   “哥哥怎么来了?”谢明枝面对亲哥哥戏谑的笑容,也丝毫不觉羞涩,依旧很坦然。   “你总是很有主意,咱们家的铺子交到你手里都经营的挺好的,爹娘舍不得你,家里没你也不行,的确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谢重玉有些犹豫。   “哥哥有话直说便是。”   “选秀这件事,爹娘实在舍不得你,爹有个主意,给你订婚,你早些成婚可愿意?”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的这件事还让哥哥来问我。”   谢重玉松了一口气:“还不是因为你主意多,若不是合你心意的,你怎愿意嫁,还不把人家家里掀的天翻地覆,爹娘跟我有两个人选,一个是阿娘的娘家侄子,还有一人是我的同窗,倘若妹妹不反感此事,阿娘叫我到时候安排你们,先见一面。”   “哥哥觉得,哪个好?”   谢重玉叹道:“如今选秀将近,江州入选的女孩儿们都急着嫁人,高门大户实在不好找,咱们家高攀不上,太守家的六公子倒是对你有意,太守夫人也曾提过,阿娘不愿意,那太守家的六公子今年不过十八,还未弱冠,房里有七房小妾,阿娘怕你嫁过去受委屈。”   这种婚姻大事,让兄长跟她一个女孩子聊,总显得跟别人家格格不入。   但她跟谢重玉自小感情深厚,长兄关心关心她的婚事,亲自来问问,倒也在情理之中。   “阿娘让哥哥来跟我说,是因为长姐生气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   “爹给她也瞧中一个,是个秀才,在县衙做个主簿,人也年轻还在准备科考,家里人口简单,不过一个老母一个妹妹,就是家里清贫了些,明慧她……”   谢重玉露出有些为难的神情。   谢明枝顿时明白了:“她觉得那家人穷困,觉得是阿娘有意为难她?”   谢重玉默认了。   “哥哥的那位同窗,家里也清贫,哥哥怕我也心生不满?”   谢重玉到底有点尴尬:“娄家你是知道的,不过普通商户,小富而已,家里没什么读书人,不过因着阿娘的关系,舅舅家绝不会欺负你,另一个我的同窗,家中只有他一人,身家倒是清白,只是……”   “哥哥不必解释了,若那公子同意见面,我也没什么意见,哥哥选中的人,人品必然是好的,家中清贫些也无妨,赚钱的路子罢了,难道我还养不了家吗。”   只要那青年能对她一心一意,家中关系简单,不必她像上辈子那样劳心伤神,她的儿子们不必自相残杀,女儿不用远嫁和亲,还怕日子过不好嘛。   ……   “殿下,您又头痛了?”机灵的内侍端上薄荷油。   李从面色不动,把玩着手中一只金臂钏,陷入沉思,他分明记得,自己是病重而死,就在谢明枝病逝不到一年后,他的身体也垮了。   一睁眼,居然回到了十九岁的时候,他还未曾娶妻也未曾封王之时。 [4]只有谢明枝能做他正妃:我不想嫁给七皇子   李从抚了抚太阳穴,接过薄荷油却并未使用,头痛不过是他这些日子总发呆的一个说辞,他很健康,年轻的身体,俊朗过人的脸蛋,头上并无银发,也没有南征北战留下的那些暗伤。   一开始他还以为这是一场幻境,谨言慎行,试探多日,才发觉,自己真的,是重生了,可是重生为何不是过一段不同的人生,而是倒转了时间,回到了过去,还是他势力未成之时?   做了多年的皇帝,哪怕重生,他身上积威犹在,甚至让自小服侍他的内侍小卓子,都不敢贸然打扰他思索。   元泰二十年五月,他还未加冠,明年加冠后他就要出宫开府,而明年选秀过后,也是他娶谢明枝的日子。   他母妃早逝,宫中没个助力,此时对于李从来说,形势并不有利。   但李从早已不是十九岁的自己,莽撞又不知掩饰自己,更没有办法,只能日复一日祈求父皇的良心,却因为根本得不到而变得日渐偏激阴郁。   他早已学会隐忍,更知道在不利的态势中寻找对自己有利的一面,暂时蛰伏对他来说,也并没有什么愤懑不甘。   “殿下,奴婢打听着,淑妃娘娘有意把娘家侄女指给您,这郑氏女可是跟五殿下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郑家不过是个五品官,给五殿下做侧妃,淑妃娘娘都不愿意,却指给您,这不明摆着欺负您嘛。”   小福子很气愤,淑妃娘家没什么助力,五殿下的侧妃,淑妃都选好了,要定下三品大员家的女儿,却偏要让自己侄女,占着他们殿下正妃的位子。   李从不以为意:“嗯,我知道了。”   知道,就这么平淡?以往殿下知晓淑妃的区别对待,可是义愤填膺,每每都气的够呛。   “殿下,明年您加冠就要出宫就封,淑妃娘娘这样偏心,若是不帮您说话,您的爵位封地怎么办?”   小福子显然是急了,为自己主子的前程考虑,才会急不可耐,说了逾越的话。   李从面色更平淡了:“我知道,这不重要。”   封王之事,他心中早有筹谋。   不重要,那什么重要,小福子急死了,就封可是大事,郡王和亲王能一样吗,得宠的皇子不仅能留在京城,食邑还是繁华之地,税收丰厚土地肥沃一辈子衣食无忧,可不得宠的,不仅不能留在京城,只能去贫瘠苦寒之地,前面几个皇子,可都有母妃吹枕头风,他们殿下母妃早逝,养母淑妃有自己亲子,哪里会为他们殿下拼尽全力。   “重要的是,明年选秀。”   小福子踌躇片刻,犹豫再三:“殿下,沈姑娘已经被预定为太子侧妃,太子何等身份,奴婢拼死一谏,您还是早些把她忘了吧。”   跟太子争人,怎么争的过。   “奴婢知道,您跟沈姑娘青梅竹马情深义重,沈姑娘还是您远房表妹,可是殿下,沈家对沈姑娘跟太子的婚事,满意的不得了,沈姑娘自己都不坚持,您还念着她做什么呢。”   小福子已经尽量把话说的委婉些。   比起做七皇子的王妃,沈家和沈姑娘明显更愿意做太子侧妃,毕竟太子可是储君,将来继位,侧妃至少也能封个四妃当当。   他们殿下却前途未明,这郡王爵都不知能不能封呢。   小福子觉得,沈姑娘挺无情无义的,可他们殿下痴恋沈姑娘,不容许别人说沈姑娘的坏话,他真是左右为难。   “我知道,此事母妃跟我说过。”李从忽然嗤笑:“母妃的娘家郑氏,出身不显,她那内侄女连自己亲子都不愿给指婚,却指给我?”   “殿下到底还要靠淑妃娘娘在陛下面前美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至于沈姑娘,殿下要怎么跟太子争呢。”小卓子虽然害怕,可自小一起跟他长大,到底一心为他着想,还是勉力在劝。   李从挑眉:“谁说我要沈氏?”   小福子怔愣:“您想通了?淑妃娘娘的内侄女郑氏女……”   “我也没说我要郑氏。”李从打断了他的话。   小福子更加茫然,都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李从笑而不语,他的正妃人选,他自然有打算,除了上辈子的皇后谢明枝,还有谁能胜任。   他还不是上辈子杀伐果断,有贤妻辅佐,有群臣拥护,说一不二的皇帝,他现在不过是个没什么靠山的边缘皇子,连封王都不知有没有他的份儿,指望自己的父皇能把他想起来,完全是妄想。   而他的婚事,其实他自己也并没有话语权,但这不代表他没办法。   重生一回,熟知上辈子所有事,这就是他最重要的筹码,定然能够比上辈子更顺利,更早的当上皇帝,还有谢明枝,他的妻子,他的皇后,不论能力还是性格,都是最适合这个王妃的人选。   上辈子谢明枝一开始不过是他的侍妾,身份卑微,这辈子他让她做王妃,做正妻,也算补偿她上辈子不是元后的遗憾。   李从一想到,身为五品小官之女,却成了七皇子妃,她那惊喜呆愣的模样。   不自觉,露出会心的笑。   枝枝一向性子沉稳,泰山崩于眼前也绝不眨一下眼睛,但到成婚的时候,她一定会想不明白,她身份如此卑微,怎会一朝飞上枝头,成了皇子正妃。   到那时,她也会更爱他吧。   如今形势,不太乐观。   自家殿下要怎么博得淑妃欢心,那郑女一颗心都在五殿下身上,即便嫁给自家殿下,真的能跟殿下情投意合相敬如宾的过日子吗?   若是跟郑氏女之间有龌龊,淑妃再不满,爵位可怎么办。   小福子实在忧心忡忡,不知自家殿下要如何破局。   李从的生母,只是个卑微宫婢,生下李从后,也不曾获得位份,他从小被交给淑妃抚养,生母去世时,还是淑妃看他可怜,给他生母求了个位份,以美人身份下葬。   若淑妃无亲子,必然会把他如珠如玉的对待,什么都会紧着他,但淑妃偏生有亲子,皇子在他父皇眼中,也并不金贵,毕竟李从是七皇子,上面六个哥哥,下面还有十个弟弟,偏偏都没早夭,都立住了。   比起后宫其他高位嫔妃,淑妃是小户女出身,父亲只是个七品小官,即便淑妃封了妃,成了后宫四妃之末,淑妃之父也不过提拔了个五品闲官,淑妃一系的皇子,是绝没有可能被立为储君,继承大位的,亲子不可能,他这个养子,更不可能。   李从进了宫,照常先去勤政殿给父皇请安。   也照常根本见不到他的好父皇,随后他才去清凉殿,给淑妃请安。   对待淑妃,李从很尊敬,也很贴心,他准备了礼物,是一串珍珠珠链,各个珠圆润泽,足有指头大,淑妃爱不释手,甚至当即就戴上了。   淑妃最爱珍珠,但珍珠价贵,皇帝嫌喜珍珠之风奢靡,未免劳民伤财,不让大规模采珠,御贡的珍珠都要先紧着皇后和贵妃挑选,淑妃一向是捞不到的。   皇后是一国之母,是皇帝发妻,贵妃宠冠后宫,淑妃却只是因为是潜邸老人又生了皇子,才得以占了个四妃的位子,面对皇帝,淑妃一向拘谨,也不敢让皇帝知道自己喜欢珍珠。   毕竟贵妃制一顶珍珠冠,便是用了宫里五年的珍珠份额,皇帝只会赞贵妃生的美貌,这珍珠冠正与贵妃相宜。   但淑妃连自己喜欢珍珠这件事,都不敢表露,生怕皇帝说她奢靡,身为后妃不崇节俭,德不配位。   “七殿下当真是孝顺,被陛下外派到福州,也不忘给娘娘带东西呢,瞧这南珠,不比进贡的差。”说话的是淑妃身边的大丫鬟芳春。   “芳姑姑谬赞了,母妃将儿臣抚养长大,儿臣不论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只要母妃高兴就好。”   李从面上有些受宠若惊,似乎让淑妃高兴对他来说,是多大的荣耀似的。   然而他内心无比平静,说来能知道这些后妃甚至是父皇的喜好,还要多亏了谢明枝,她为了帮他铺路,不仅是父皇个各位嫔妃,便是前朝朝臣的夫人小姐的喜好,也摸得很清楚。   他曾经不太喜欢她如此长袖善舞,觉得太过钻营,可后来才渐渐了解,谢明枝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你月钱能有多少,攒这么一串珠子可不容易,你有心了。”淑妃赞道。   芳春瞥到李从的眼色,当即道:“娘娘,前几日德妃不是跟您炫耀陛下赏赐给她的明珠,现在您也有了,还是殿下孝敬的,说出去不比德妃娘娘更扬眉吐气。”   淑妃很满意:“不错,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儿子都要娶妃开府了,还比陛下的恩宠有什么意思,德妃可没儿子,更没我儿这么有本事,还知道孝顺。”   “将来殿下娶了正妻,夫妻俩一起孝顺娘娘,娘娘的福气,更大了。”芳春说着凑趣的话,让淑妃更加满意。   “母妃为你定下的,是我母家的内侄女,最是贤惠不过,今日正好她在宫里,你们未婚夫妇也见见面,熟悉熟悉,我在雪浮宫摆宴,你们年轻孩子们可以赏花也能有事做。”   李从微微一笑,郑氏是否贤惠,他难道不知?毕竟这可是上辈子他第一个王妃,按理说该是原配,可他成了皇帝,却根本没追封郑氏为皇后,因为她,本就是不配的。   心中腹诽很多句,李从脸上表现的,却是完全没意见,但凭淑妃吩咐,这让淑妃更加满意。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雪浮宫,李从表现的就如同任何一个孝顺儿子,鞍前马后嘘寒问暖。   行至御花园狭道,淑妃听到一声低泣,奴婢听到了,本想过去呵斥,宫婢随意哭泣,扰了淑妃娘娘的安,该当何罪,然而下一句宫婢就吓得噤若寒蝉不敢上前。   “表哥,我不想嫁给七皇子,我不喜欢他。” [5]心都飞了:郑玉如这次做不了他正妻   “我也不想你嫁给他,可母妃毕竟已经赐婚,我若是说了,岂不伤兄弟感情。”   “表哥是不是喜欢你那个未婚妻孙氏?不喜欢我了?”   “怎么会,我跟孙氏没感情,咱们才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如儿才是我的心上人。”   “那表哥就眼睁睁的看着我嫁给七殿下?我不要,我已经是表哥的人了,上个月我的月信没有来。”   “你,你当真,你有了?”   “表哥,别不要如儿,我宁可给表哥做妾,也不愿给七殿下做妻,我根本不喜欢他,那七殿下,连个亲娘都没有,仗着姑母养了他,自以为能跟表哥相提并论呢,他连表哥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听到这,淑妃已然怒火冲天,在淑妃心里,李从自然也比不上自己的儿子,亲生的跟收养的怎能一样。   但明面上,她可是声称自己一视同仁,连皇帝都赞她贤惠,有一颗慈母心肠。   老七有什么不好的,没有亲母就意味着没有婆婆立规矩磋磨,他又尊敬她这个养母,将来不管谁做这个太子,谁继位,都要给自己的兄弟封王,她郑玉如便是亲王正妃,谁能小瞧她。   自己这个做姑母的,已经为她考虑的仁至义尽。   此时骤然听到她的打算,淑妃气急败坏,她根本不敢看李从,这是在养子面前丢了个大脸。   心虚的看向李从,李从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哪个男人能经受这种羞辱,已经赐婚的未婚妻给自己戴绿帽子,还说宁愿给别人做妾。   忽然出现的淑妃,让五皇子和郑氏都吓了一跳,淑妃指着亲子的儿子,却颤抖着骂不出声:“我已经给你定了礼部侍郎家的孙贵女,你居然暗中搞出这种事,你可知道,玉如本宫已经指给你弟弟!”   李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更不敢管被淑妃一通斥责的郑玉如。   郑玉如却捂着肚子,痛哭流涕:“姑母,姑母,您成全我跟表哥吧,我爱表哥,表哥也爱我,而且我已经有了表哥的孩子了。”   淑妃气的浑身发抖:“你让我跟你弟弟如何交代,做出这种丢人的事!”   李从急忙扶上淑妃的手,脸色凝重委屈:“母妃,您别气坏了身子,此事还是关起宫门来处置才能保全皇兄和郑表妹的名声,若是父皇和孙家知道了,皇兄的婚事岂不是就要作罢?”   “对,对,我险些气糊涂了,从儿,你说该怎么办。”   “为今之计,不如就让表妹嫁给皇兄,她腹中的孩子毕竟也是您的亲孙儿。”   “不成,如儿的身份,如何做得了我儿正妃?”淑妃脱口而出,下意识看向李从,却见李从神色平静,并未有怨毒和不甘。   李从心中冷笑,淑妃心中清楚,自己的母家上不得台面,自己的侄女配不得自己的儿子,却不愿放弃一个唾手可得的王妃位子,就把郑玉如安排给他。   淑妃是不会放弃跟孙家的婚事的,但郑如也的确有了身孕,耽误不得,只要暂时掩盖郑如有孕的消息,给五皇子做侧妃。   李从是这件事最大的苦主,却大度的原谅了所有人。   从淑妃宫中出来时,他脸上愁苦的面色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尽在掌握的胸有成竹,事情如他所愿,他已经得到了最大的筹码。   淑妃承诺他,在这次选秀中,让他寻一个自己可心的妻子做王妃。   淑妃甚至咬牙承诺,只要不是其他皇子内定的贵女,即便是三品大员家的女孩,她也会尽力而为,去跟他父皇要个恩典。   沈玉珠是娶不了,郑氏女这个烫手山芋也丢给了别人,看着自家殿下,露出笑意,小福子见他心情很好,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殿下似乎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不知是哪家的贵女?”   “并非贵女,不过是个五品小官的女儿。”   “五品小官?这女子身份怎够做皇子妃,想来她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李从想了想:“在这些女人中,她最爱我,一心为我,她是最好的贤内助。”   也是最贤惠的皇后。   选秀就在明年,下月各地秀女的花名册就要报上来,饶是上辈子早已做过万人之上的皇帝,李从也难得升起一些兴奋感。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年轻时的谢明枝了,上辈子的谢明枝一生为他操劳,这辈子,他愿将正妃之位早早给她,她会不会感动的涕泪横流呢。   郑氏女与五皇子李钰有私情,珠胎暗结这件事,并未引起多大的风波,淑妃有意压下此事,报到皇帝那里,也只是给七皇子正妻的人选换了个人,只要不涉及皇帝选的那些,都不是事。   但郑氏女有孕的事,淑妃却不敢叫皇帝知晓,皇帝此人最是讲究持身自证,从他要求后妃要宽容慈爱,要节俭,为天下女子做表率,就能看出来。   可皇帝又是个假正经,这种严格要求,对自己和贵妃限制的都不严格,只对不受宠的嫔妃设置条条框框。   可谁知,淑妃这么严防死守,却还是叫孙家知道了。   礼部侍郎也不过勉强到三品,但孙家世代清贵,孙氏女的太爷爷也曾入阁,更配享太庙乃是阁老,孙氏女的出身,给太子做太子妃都做得。   只是孙父如今官小些,孙氏女才没争的过左相之女,太子后宫位份,除太子妃外,另有侧妃两人,良娣四人。   其实孙家女做太子侧妃,纵然委屈,孙家也很愿意。   本来太子正妃乃是左相嫡女,一侧妃是皇后母家侄女冯氏女,另外一个侧妃的位子是空出来的,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沈氏女,太子执意要封侧妃。   孙家这样的家世,总不能让自家女儿去做太子良娣吧。   退而求其次,孙家接受了淑妃示好。   可孙家争不过左相嫡女,也不意味着要接受刚成婚就要给个庶出子女做娘,怀孕的还是淑妃亲侄女,谁知将来淑妃会不会向着自家侄女呢。   未成婚先弄个庶子出来,就算是寻常人家,都是丢脸的事。   孙家怎么可能愿意捏着鼻子认了呢,此事一出,便闹着要退婚,甚至此事还闹到了陛下面前。   淑妃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又是忙着安抚孙家,又是跟皇帝请罪。   皇帝很不耐烦:“既然已经有孕,又是你的内侄女,孙家既不愿结亲,叫老五娶郑女便是。”   淑妃千挑万选的儿媳妇,到嘴的鸭子就要飞了,怎么肯答应:“陛下,孙氏女是臣妾千挑万选,跟钰儿情投意合,这婚事都已经昭告天下了,如今就差成婚,怎能说算就算了。”   “那你要怎样,孙家委屈的要命,甚至闹到了朕的跟前,未婚育子,说出去难道不丢人,瞧你养的好儿子。”   不仅淑妃在,五皇子李钰,七皇子李从,都在御前。   除了对皇后和贵妃,皇帝尚有一丝耐性,此时的不耐已经浮在脸上:“老五,你自己说怎么办,事是你做下的。”   李钰额头上的冷汗都流了下来:“儿臣,儿臣不愿跟孙家姑娘退婚,儿臣倾慕孙家姑娘,却也不舍表妹,此事是儿臣的过失,儿臣跟表妹实在情难自禁,竟酿成大祸,儿臣愿亲往孙家赔罪。”   皇帝难堪的脸色好转了些:“你还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坦然承认,倒也不算不可救药,你跟孙氏女的婚事,你们自己决定,如何安抚孙家自己看着办,若孙家执意退婚,朕也没办法,毕竟要顾忌老臣的脸面。”   “老七留下,你跟老五娶处理此事,寒了臣子的心,朕饶不了你。”这话是对淑妃说的。   淑妃也没办法,咬着牙跟李钰一起退出勤政殿。   “儿,可瞧见了,你父皇如今对母妃是什么态度。”淑妃黯然神伤:“如今宫里,除了贵妃,便是刘昭容最得宠,她生了你十五妹,正是春风得意,你父皇有意给她再升一升位份。”   李钰一惊:“再升位份?如今四妃位可是满的,哪有余位?”   淑妃苦笑:“你父皇很想给刘氏升四妃,你想想,四妃位中哪个位子最不稳?”   李钰阿了一声,满脸不敢置信:“难道……”   淑妃颔首:“贵妃年轻有宠,德妃贤妃出身大族,除了你母妃我,还有哪个软柿子能捏。”   “这不可能,母妃服侍父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母妃又有子,地位难道不是固若金汤?”   淑妃苦笑:“母妃不过生了你,养了你七弟,宫里有子嫔妃何其多,最开始,母妃不过是你父皇身边一个小小承徽,可若是母妃此时犯了错,你若再不争气,母妃这个四妃的位子,怕是就真的坐不住了。”   李钰沉默片刻:“我知道了,母妃,我会娶孙家小姐,只是现在,怎么才能让孙家小姐回心转意。”   淑妃眼中闪过狠厉:“为今之计,只能委屈你表妹。”   ……   一碗避子汤灌下去,孩子没了,自然给了孙家交代,但郑玉如的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子,就不一定了。   李从完全能想象淑妃的手段,她虽不得宠,但能在父皇后宫做到四妃的位子,有几个是省油的灯。   父皇难得对他愧疚,还夸他差办的好,李从表面感激涕零,内心却极其平静。   郑玉如的孩子没了,李从得知消息后,也不过微微一笑,小福子倒觉得快意。   “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让她瞧不起殿下,就该是这个下场。”   李从嗤了一声,这才哪到哪呢:“郑女将来会更惨,如今怎能解我心头之恨。”   上辈子,她是正妻,谢明枝是侍妾,没少挨她欺辱,而他碍于淑妃,只能委屈谢明枝,现在也轮到郑女尝尝当初谢明枝的苦楚了。   李从轻叹,距离他跟谢明枝见面,还有几个月,他竟感觉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   快些到明年吧,只要见了面,他们就能成婚了。   小福子察觉到,自家主子虽然在叹气,眼中却是有光的,是期待的,主子钟意的那位姑娘,不知是个什么脾性,只要不是沈姑娘那种,辜负自家主子的,什么都好。   ……   江州钱塘王府,谢明枝终于等到机会,能为老太妃送上贺礼。   此时最后检查了一番木盒子,绿珠脸顿时变得惨白:“姑娘,瓷器碎了。” [6]救人:她的确有所求   “难道是运送的人没保护好?知不知道这是要送老王妃的贺礼,很重要的。”   绿珠都要哭了。   谢明枝却很淡定,瞥了一眼就放在脑后,摸了摸绿珠的头告诉她别怕,没事。   绿珠抽抽鼻子:“怎么可能没事呢,为了这件瓷器,姑娘每天亲自去拉胚调釉,那么辛苦,手上都出血泡了,姑娘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呢。”   谢家不算大富大贵,谢父官位也不大,却也给家里小姐少爷都置办丫鬟小厮,娄氏疼爱女儿,平日甚至连针线活都不让几个女儿做。   是啊,她在家做女儿的时候,的确备受宠爱,娄氏和谢诚纵然能力不足,也尽己所能,给了她最好的生活。   在这个时代,她已经比很多平民女子甚至官宦家小姐,要过得幸福的多。   可能也是她太幸福了,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所以成婚就是她的劫难,之后的二十年,她一直都在受苦。   “真的没事,相信我。”谢明枝的淡定,让绿珠也没那么害怕了。   只是她依旧心疼的要命。   老太妃寿宴,谢家好不容易拿到一张请帖,谢明枝却在王府花园乱晃,并未急着凑到老太妃面前去献上寿礼。   绿珠又着急又焦虑,他们的寿礼碎了没法去献宝,可老爷好不容易拉下脸皮,要到这么一张请帖,若是见不到老太妃,选秀的事怎么办,也没法跟老爷夫人交代。   绿珠真是欲言又止了半天,可谢明枝却根本不着急,反而在花园乱晃起来。   她真是完全不明白,自家姑娘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谢明枝不是不急,钱塘不过是江州一个县,整个江州想要巴结老太妃的何其多,她即便去了正厅,以谢诚拿到的那张请帖也排不到前头,可能连老太妃的面都见不到。   送出去的礼不过是被收入库中,老太妃年已六十多,没办法做到对礼物一一清点,如今王府的当家人,应该是钱塘王的继室王妃,这位继室王妃,跟老太妃关系可不好,谢明枝的礼物即便特别名贵特别好,很大程度上会被王妃私自扣下。   她必须一鸣惊人,当着老太妃的面,把礼物呈给老太妃。   拐过一个假山,眼前草丛中伏着一个人,那人是个年轻女孩的样子,面部朝下,身体在疯狂的抖动。   绿珠吓得差点惊声尖叫。   这是什么,杀人?王府中竟有人如此行事?   谢明枝却越过她上前,将那女孩扶到怀里,先拍她的背部,又把她摆正侧躺。   女孩像是发疯了一样,面容扭曲极其恐怖,不断用四肢乱打甚至说着胡话。   “中,中邪了!”   “不是中邪,只是癫痫发作,可能还有过敏。”谢明枝看到,她呼吸急促,脸色潮红,现在已经昏了过去。   “绿珠,去叫人,叫的越大声越好。”   绿珠纵然害怕,可见谢明枝神情严肃,依旧点点头,一溜小跑去找人。   谢明枝将自己自己的香囊放到女孩鼻子底下,让她轻嗅,使劲儿按住她手上几个穴位,等女孩抖的稍微没那么厉害了,又给她轻柔的捏额头和脖颈。   等女孩彻底平静下来,脸上却依旧潮红不止,她睁开眼,静静的望着谢明枝。   谢明枝摸了摸女孩的额头,把她散乱的鬓发塞到耳后:“没事了,我在这,没人能伤害你。”   女孩眼睛纯澈,一眨不眨的望着她,没说话。   “你在做什么,你是什么人,难道要对县主不利?放开县主!”斥责之声响起,一个华服女子气势汹汹出现,身后还跟着不少丫鬟婆子。   “我们姑娘没有对县主不利,是我们姑娘发现了县主。”绿珠急忙辩解。   华服女子连看都没看绿珠一眼。   身边的婆子立刻斥道:“谁家的丫鬟,这么没规矩,王妃娘娘在此,也敢插嘴造次?”   绿珠吓得,脸都白了。   谢明枝将绿珠拽到身后,拍了拍她的手,恭敬回话:“禀王妃娘娘,臣女看到此处有人受伤,便来相助,并不知道这姑娘是县主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她答话倒是不卑不亢,待一抬头,瞧见这姑娘的脸,顿如朝霞映雪,海棠醉日,这逼仄的花园角落都显得辉煌夺目起来。   王妃也是微微一顿,显然从前根本没见过谢明枝这么一位官宦人家的女孩。   “静儿,我的静儿。”更加老迈的声音,甚至因为焦灼而略显嘶哑。   众人纷纷让开,钱塘老太妃奔过来,以为见到的是衣衫不整又开始满地打滚丢了大人的孙女,却没想到,县主好端端的靠在谢明枝怀里,衣裳虽然皱巴巴的却也算好好地穿在身上,头发规整,脸上也没有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老太妃松了口气,竟亲自把县主抱在怀里:“我的儿,可受苦了,你的丫鬟婆子是怎么伺候的,怎能让县主独自一人?”   一个嬷嬷瑟缩的过来:“县主,县主跑得太快了,奴婢们实在追不上。”   “一群废物,要你们就是为了护着县主,既护不住,要你们何用,拖下去打板子。”   王妃神色恭敬:“母亲,今日是您寿辰,满堂宾客,若是见了血,不仅叫人看笑话不大吉利,不如寄下这一回,寿宴完了再跟他们算账。”   “王妃倒很会找时机,你既如此贤惠,作为母亲,怎么不好生照看静儿,竟险些叫静儿遇险?”   王妃恭顺低头:“母亲别气,都是儿媳的错,是儿媳照顾不周,才让县主受了委屈,无论母亲如何责罚儿媳,儿媳都没有怨言。”   老太妃面色更加不好:“你做出这副委屈模样给谁看呢,当着众人的面,又要说我老婆子苛待你。”   “请母亲千万莫要动怒,保重身体,母亲有气,责罚儿媳便是,无论是打板子还是跪在回廊,儿媳都没怨言。”   王妃越是恭顺,老太妃便越是怒意横生。   这钱塘王妃真是会说话,不知道是故意的阴阳怪气还是什么意思,明面上一口一个恭敬孝顺,不敢与老太妃顶嘴,实则却在扮委屈。   那打板子和跪回廊,把她的委屈展露了个十成十,老太妃再咄咄逼人,就真成恶婆婆了。   “太妃娘娘,县主身子似有些不适,还是去休息一下,再找大夫看看比较好。”谢明枝插了嘴。   老太妃此时才注意到,自家孙女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她无奈皱眉,叫自己身边的嬷嬷丫鬟,护着县主回去。   谁知这姑娘却拉着谢明枝的衣袖不放开,无论嬷嬷们怎么劝,就是不说话,执拗的拽着谢明枝。   “方才就是你帮了我的静儿吧,这位女郎不如也一起来,我老婆子是要好好感谢你的。”   谢明枝欣然答应,这本就是她的目的,就算身边要拖着一个小拖油瓶似的静县主,她也一点没觉得不耐烦,相反,她挺喜欢这女孩,不犯病的时候简直就是个安静又乖巧的人偶娃娃,除了太黏人,一定要抱着她的手臂。   谢明枝对女子总是有几分特别的宽容,因为女子在这世上活着,比男人,要不容易的多。   上辈子她病逝的时候,最小的女儿也就县主这么大,大女儿倒是大了,却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比起宫里那些公主,小小年纪便一个比一个精明有心眼,痴傻如同三岁孩童般的静县主,比那些女孩子,更让人喜爱。   她甚至掏出自己的手帕,给她擦拭脸蛋,眼神慈爱。   老太妃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   请来大夫诊脉,却发现县主根本不是过敏,而是被下了情药,老太妃的脸已经完全阴沉。   本来这种内宅阴私事,是不能让外人知晓的,但县主不知为何,一直拉着谢明枝的手不放,谢明枝要走,她就哇哇大哭。   心智不过三岁的静县主,发起疯来破坏力很强,非常可怕,两个强壮有力的嬷嬷都按不住她。   可很神奇的,谢明枝跟县主说了两句话,就把她安抚住了,乖乖的喝了安神汤,县主已经睡下。   “你倒是有办法,我的静儿从不轻易跟人亲近,静儿憨傻,便是她亲姐妹都不喜欢她,谢姑娘倒是能屈能伸,你从旁经过,那么巧救了我的静儿,老身不知要怎么感谢你。”老太妃锐利的目光审视着谢明枝。   若是寻常年轻女郎,定然会心虚路出马脚。   但谢明枝上辈子可是后宫浸淫多年,甚至亲自上过战场,哪里会被这种气势吓到。   “回太妃,其实臣女是来给您送寿礼的,却因为出了点差错,第一份寿礼被弄坏了,臣女正苦恼,想穿过花园去前厅找阿娘,就看见县主趴在草丛中,救人要紧,臣女只能先出手,又让丫鬟去寻人过来。”   说谎也有技巧,要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谢明枝先表明来意:“臣女来献宝,确实有求于您,却没想到,阴差阳错跟县主结识。”   谢明枝很是忧虑:“臣女发现县主时,她身边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县主性子纯质,恐被有心人利用。”   她的确说了假话,她不认识静县主,但她的确目标是她,为了博得老太妃的好感。   上辈子,她跟跟李从成婚了好几年,才在宫宴上,结识了钱塘王家的另一位县主,相熟后,这位县主说起自己姐姐静县主的事。   静县主的生母是钱塘王的原配嫡妃,也是老王妃养大的孤女,可因为难产,静县主跟自己的的双胞兄长险些胎死腹中,好不容易救活,一个体弱不良于行,一个变成痴呆儿。   因为老王妃的看顾,才不至于让这兄妹俩在王府日子难过,可惜静县主不知为何被人撞见跟外男滚在一起,没了清白,迫不得已嫁那男人,那泼皮无赖仗着王府的富贵,竟也过上了人上人的生活。   从前老太妃还在时,尚能护着这个痴傻的孙女,老太妃去后,静县主时常挨打,过得凄惨,不到一年竟也早早没了。   谢明枝算过时间,静县主被算计嫁人,就是此时,她遇上了,焉有不出手相救的道理。   “你救了我孙女,我本就该报答你,你求什么,说吧。” [7]同气连枝:谢明枝无法理解亲姐妹互相倾轧的做法   “臣女的寿礼还没送上,您就愿意帮我。”谢明枝有些赧然。   老太妃微微一愣,忽然哈哈大笑:“你这孩子倒是有趣,你救了我的静儿,岂不比什么寿礼都重?”   谢明枝神色一凛:“话不能这么说,看到县主的样子,有良心的人都会帮一帮,哪怕那不是县主只是个小丫鬟,瞧见她如此处境也会不忍心,臣女怎能以此挟恩图报呢。”   老太妃更加惊讶,却也有些动容:“本以为你是个心机深厚的,没想到却知世故而不世故,这份心性却也难得。”   钱塘王妃有些委屈巴巴,钱塘王正温声安慰她。   “母妃的脾气就是这样,我知道你受委屈了,静儿是我的女儿,可你也是她嫡母,你怎么会对她有坏心呢。”   钱塘王妃擦擦眼角的泪珠:“妾身不过是被婆母说了两句,哪里就委屈了呢,此事也是妾身之过,是妾身没看好静儿,婆母责罚的是。”   钱塘王更加疼惜:“为了我,你实在受委屈了,分明我们情投意合,母妃却非让我娶那女人,生了两个不健全的孩子,叫本王丢人现眼,哎……”   “别这么说,夫君,长生和静儿都是好孩子,也是姐姐留给你唯一的血脉,婆母更疼惜些也在所难免,只要夫君知晓妾身的心,妾身就算再怎样也不觉得委屈。”   “王妃,你真是大度又宽容。”   “夫君……”   老太妃清了清嗓子,带着谢明枝忽然出现,见郎情妾意的两人,冷笑:“我老婆子出现的不是时候吧,索性我搬出去住,把这王府让给你们得了,免得你们见了我碍眼。”   钱塘王急忙赔笑:“母妃,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儿子和王妃都是孝顺您的。”   老太妃正色:“你若当真孝顺我,便对你一双嫡出儿女好一些,长生和静儿出生就遭人暗算,又没了亲娘,你做爹的若再不上心,他们可就真的没活路了。”   钱塘王讪笑:“这,这平儿松儿也是嫡出。”   老太妃神色越发严厉:“继室所生怎能跟原配所生的孩子相提并论。”   钱塘王不服气,却碍于。   “今日静儿被算计的事,我不会轻易罢休,一定要查清楚,到底谁想毁了我的静儿,那背后之人别想有好日子过!”   她的目光瞥过王妃,王妃难耐的垂下头,瑟缩着肩膀,似是要哭出来。   钱塘王急忙道:“母妃,今日寿宴这样的好日子,就别生气了,我是静儿的亲爹还能让她受委屈吗,让宾客们久等,实在不合适,咱们先去前厅好了。”   老太妃仍旧不开颜,钱塘王夹在中间真是左右为难:“这位女郎是谁家的姑娘,以前竟从未见过。”   谢明枝低下头,做出眼观鼻鼻观口的老实模样。   老太妃道:“这是五品同知谢诚谢大人家的女郎,是个好姑娘,若不是她救了静儿,静儿被下了药,后半辈子可就完了,咱们钱塘王府的脸面可就没了。”   钱塘王即便再不喜欢原配所生的一双儿女,也知道堂堂县主被发现跟外男滚在一起,自己会有多丢脸多被动,当即正色:“是,是很该谢谢人家。”   到了宾客前,老太妃即便再不满意,也不再抱怨,更没有不给王妃好脸。   这一回参加寿宴,娄氏将谢家三个女儿都带来,哪怕是谢明谨,也没落了她,娄氏在焦急的等待,此时却见谢明枝坐在老太妃身侧,便是王妃所生的乡君,也没这个待遇。   娄氏顿时便是一惊,随即满脸笑容,她知道,谢明枝成功了,果然是她的女儿,娄氏与有荣焉,甚至挺起胸膛,骄傲的很。   因着谢明枝在老太妃面前的得脸,娄氏和谢家其他两个姑娘,也得到了召见,还能坐到了太妃跟前的位置用膳。   娄氏这辈子都没这么荣耀过,喜不自胜。   “二妹,你不是给太妃娘娘准备了寿礼,怎么不拿出来献给娘娘?娘娘,您可不知道,我二妹为了给您准备寿礼,足足用了一个多月,是您最喜欢的瓷器,她拉胚拉的,手掌都磨出了泡呢。”谢明谨掩嘴笑。   老太妃眼神落到谢明枝身上,面带询问。   真是,很低级的手段,谢明枝心中叹气,这样的小动作,怎么可能瞒得住老太妃的法眼,那可是在先帝后宫中厮杀出来,跟太后交好,让太后帮着,把宗室中有封地的钱塘郡王位算到手的狠人。   “不错,臣女的确为娘娘准备了寿礼。”   “二妹很是用心,而且跟我们打了包票,说您一定会最喜欢。”   娄氏皱眉,此时已经发觉了不同寻常。   “娘娘若有时间,臣女便叫人拿上来,您肯瞧一瞧,就是对臣女最大的恩宠了。”   她居然如此镇定自若,是还没发现,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谢明谨手帕下的笑容越发灿烂,太妃娘娘看到那一箱子的碎瓷器片子,得是什么表情,一定会很生气,然后治她的罪。   选秀的事自然不了了之,不会帮她,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去参加选秀,一飞冲天了。   一想到谢明枝会倒霉,谢明谨就说不出的痛快,静静的等着她吃个大瘪。   箱子被搬了上来,谢明谨屏住呼吸,越发期待,太妃会怎么惩罚她,会不会把谢明枝赶出去,让她在江州贵女圈子里丢个大人?   别说选秀进入皇族人的眼中,就算是在江州,她也别想寻攀龙附凤,嫁入权贵家族。   谢明枝慢条斯理,一点紧张感都没有,还跟老太妃凑趣呢。   老太妃听说脾气并不好,却被她哄得,笑的如此和蔼慈爱,就像自家的老祖母一般,谢明谨嫉妒的心口都在咕嘟咕嘟的冒酸水。   箱子很大,两个小厮搬上来的,绿珠还在让他们小心着些。   谢明谨暗暗啐了一口,真是什么人养什么样的丫鬟,不过得了老太妃赏识,就开始目指气使。   她就等着谢明枝一朝从云上栽下来,看谢明枝到时候怎么收场。   盖子被打开,谢明谨虽然因为自家姐妹被老太妃赏识,头一回破天荒的坐到老太妃旁边的位置,但毕竟是第二排,前头有娄氏挡着,她并不能看的很清楚。   她听到,盖子打开的一瞬间,霎时间变得寂静,然后就是一阵抽气声,她听到几声天呀。   谢明谨得意极了,众人一定是看到了满箱子的碎瓷片。   “好精美的瓷器,这是仿生瓷吗,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仿生瓷。”   “好大的花篮,这是谢家瓷器坊制的,谢家的小窑厂能制这么精致的瓷器,没见他们卖过,还以为他们只能烧点粗瓷呢。”   “这种颜色很难烧出来吧,真美。”   饶是见多识广的老太妃,也呼吸一窒,她见猎欣喜,忙叫人将那东西从箱子里拿出来,摆到众人面前。   那是个几乎有半个人高的瓷器花篮,花篮里面‘盛开’着五颜六色,各式各样品种的牡丹花,乍一看,竟像是真的似的,若不是这釉色反射着瓷器才有的特殊光泽,根本就分不清这到底是真还是假。   钱塘王甚至直接上手摸了摸那牡丹的花瓣,惊叹道:“当真是瓷制的,这花瓣比真花瓣也厚不了多少,实在是太像了,母妃,儿臣敢断定,哪怕是宫里,陛下的私库,也没有这么好的仿生瓷。”   怎么会,谢明谨不敢置信,扒着望过去,却见到一件精美的瓷花篮,栩栩如生,完好的摆放在那。   谢明谨顿时惊呆,这怎么可能呢,那件瓷器不是碎了吗,怎么还能完好无损,难道是老太妃给她兜了底?   这不可能,老太妃今日才头一回见她,即便再喜欢她,也不会为她遮掩这种事。   谢明谨拧紧了手帕,死死的咬着牙根。   老太妃眼睛都亮了,她也不愧对瓷器喜好了多年,对瓷器的种类如数家珍:“这些牡丹花一共烧出来多少颜色,十八种,甚至还有及其难烧的郎红和水碧,皇室中有一种青花红彩,烧出两种颜色便是官窑的珍品,你这花篮当真是……”   “当得上一声稀世珍宝,这花篮可有个名?”钱塘王不住点头。   “臣女文采平平,正想请太妃娘娘和王爷来取个名呢。”   钱塘王拍手:“好,好,就叫万紫千红。”   老太妃叹道:“真是没想到,你准备的寿礼也这么上心,这下无论你想求什么,我都得答应了。”   谢明谨心中咯噔一声,完全沉了下去。   ……   回了谢府,娄氏一记耳光就打在谢明慧脸上:“混蛋东西,你敢算计枝儿?”   谢明谨捂着脸,哭出声:“母亲为何打我,女儿到底做错了什么,就算不是您亲生的,也是您养大的,何至于如此偏心。”   娄氏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敢狡辩?”   她扬起手又要打,谢明枝按住了她,望着谢明谨,谢明枝叹气:“长姐,你这种手段很低级,万一你真的成了皇家妾,这种陷害的法子,一眼就能被看,皇家后宅都是人精,被识破了,哭都没处哭去,你以为这么做很聪明?”   谢明枝摇头:“你我都姓谢,不论私下有什么矛盾,我们也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得罪了太妃,她就能惩罚我而放过你?若是太妃要连坐,连你一起处置,将你的名字也从选秀中划掉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你这些筹谋,岂不成了笑话?” [8]恩威并施:她当然希望长姐能富贵   谢明谨恍遭雷击,神情呆滞,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娄氏愤愤不平:“枝儿,你还跟这没良心的东西说什么,如此场合她都能做坏事,陷你于不义,陷谢家于不义。”   “我什么也没做,母亲和妹妹就陷害我,不就是欺辱我,不是母亲亲生的,到了爹爹面前,母亲要如何交代?”   娄氏气笑:“我要怎么教导,我对你还不够仁至义尽?当初你那……”   谢明枝按住了娄氏:“阿娘,您消消气,让我来跟长姐说。”   她叫人把箱子抬了上来,一打开盖子,里面正是碎裂的另一只花篮仿生瓷:“长姐不用急着否认,我为了防止有人捣鬼,在里面撒上一层微不可见的银粉,若不在强光下,根本就看不出这层粉的颜色,长姐可敢让自己还有你的丫鬟,一起伸出手让大家瞧瞧?”   谢明谨愕然:“我,我为什么非要让你瞧。”   谢明枝摇头叹气:“长姐,你这个样子,不过是拿捏我们是你的家人,不会对你做什么,所以有恃无恐,你当真到了别人家的后宅,做皇家妾,做人家的儿媳妇,别人还会像我们一样纵容你?”   谢明谨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此番作为,整治我,让我丢脸,你高兴了,可你也姓谢,不论你如何不愿,在外人看来,我们都是谢家女儿,你的亲妹妹丢了人,得罪了王府,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谢明枝最是不理解宅斗,若是那簪缨世家,为了家产为了管家权,一家子争的头破血流,争的乌眼鸡似的,倒也情有可原。   可他们这种家庭,有什么可争的,最值钱的不过是娄氏陪嫁的几个铺子,也经营不善,若不是她及时接手,那些铺子就要面临被卖出去的境地,总共一年二百两银子,值得你害我我害你,害了自己的亲手足是能得到一品官位?   更叫谢明枝无法理解的,有些黑心肠的贵女,居然叫人侮辱自己的姐妹,她根本不明白,自己的姐妹失了贞,难道作为同族的其他女子就能独善其身,族中一个女子名声坏了,其他同族姐妹也都不好嫁人。   “长姐,你既有青云志,为何不明白,我们都姓谢,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当真选秀选入哪个贵人的后宫,便能不依靠家里靠自己得宠?你想往上爬,有没有想过,哥哥弟弟将来可以科考,他们将来有出息,都是你的靠山和倚仗呢?有哪个后妃是靠单打独斗,能站稳脚跟的?”   甚至她自己跟妹妹,说的赤裸裸些,也是联姻的好棋子,一个家族只有互相帮助,家中男子上进,女子嫁的好,在皇帝的后宅,后妃才能过得越好。   上辈子,为了她能坐稳皇贵妃之位,给她增加筹码,月儿甚至去给骠骑大将军做继室填房。   她的长姐,早年的确三番五次作妖,可后来也知晓谢家一家子荣辱与共的道理,在沈氏以二嫁之身入宫时,这个完全靠她享受荣华富贵的鲁国夫人,竟当面斥责李从,完全不惧皇帝权威。   就是因为这,她才愿意给自己的长姐机会。   谢明谨完全呆住了。   “我知道,长姐一直怨阿娘,容不下你生母,可多姑娘当初是阿娘的陪嫁,在阿娘怀兄长时,给爹下药爬了床,她作为阿娘的丫鬟,背叛了阿娘,算计了爹,爹当初,是想直接把她打死了事,或是发卖出去,免得看的烦心,是阿娘保下了多姑娘的命,她生下长姐,阿娘又把你接回来抚养,这些年,阿娘纵然待你不算特别亲厚,却也没磋磨你吧,有些狠心的主母,是如何对待庶女的,可该给你的,阿娘难道没给?”   “母亲是没亏待我,可也没对我一视同仁。”   谢明枝觉得不可思议:“多姑娘做出那样的事,若不是她,爹爹这辈子只会有娘一个,连个通房妾室都不会纳,你却要求阿娘对你像对亲生?”   谢明枝摇头:“这寺庙里的菩萨干脆让我阿娘去做好了,长姐,你扪心自问,若是你遇见这种事,能做到像阿娘这般?”   谢明谨沉默以对。   “以爹爹的官位,咱们家目前的情形,长姐若是被选中,情况好些便是皇子侍妾,难道长姐也要要求人家皇子正妃,视你为亲姐妹,事事为你操心?”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不是讨好了太妃娘娘,我们都不用去参选了。”谢明谨嘟嘟囔囔。   “不,我只让老太妃把我的名字划掉,长姐的名字还在江州府衙采花使的名单上。”   谢明谨双眼顿时亮了:“当真?你,你竟没使坏?”   谢明枝很奇怪:“我为何要对你使坏?你虽是庶出,可也是我同父姐姐,你过得好,也能扶持家里,家里兄弟出息,也能使你的倚仗,作为亲人,我自然希望你能多的好,也愿意成全你的青云志。”   谢明谨张了张嘴,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法说出来。   “太妃娘娘如今对我很照应,我也能求她,让钱塘王府把你的名字荐一荐。”   谢明谨越听越兴奋:“你,你当真肯不计前嫌?”   “不过我要跟长姐先说一声。”谢明枝抿了口茶:“即便有钱塘老太妃的推荐,你可能也不会得偿所愿。”   这又是为何,谢明谨糊涂了。   “今年大选,不仅是陛下充实后宫,也是诸成年的皇子选妃,就连太子都没大婚,也要经过这次选秀被指婚,皇子正妃侧妃,最起码也得是朝中四品官员女儿,抑或是皇子看上的人,至于侍妾,虽看家世,却要秀女本人足够出色,让皇子们一见倾心,钱塘老太妃虽与太后交好,却只能让你在太后那挂个名字,至于长姐能否进年轻皇子的后宅,是否得宠,全看长姐自己了,倒是若依旧没选上,长姐莫要嫉恨我,毕竟我们并非老太妃亲眷,她不可能对我们拼尽全力。”   谢明枝其实不太看好自己这位长姐。   谢家五个儿女,只有谢明谨显得平庸,其他几个孩子,包括她都女儿孝父,男儿像母,谢诚英俊无比,娄氏也是十分出色的美人,长兄谢重玉,当初还没考中秀才时,江州就有皇商富户想要结亲,就是因为谢重玉长得太好看。   谢明谨却像了自己生母多姑娘,容貌不出众,性情也有些蠢钝。   “你若要让我,说动老太妃帮你,我也有个条件。”   谢明谨迫不及待:“你说!”   “长姐身边这丫鬟,留不得了,她教唆长姐跟家里离心离德,甚至这种场合都要使坏,这样的丫鬟,便是跟着你上了元京,也只会出些馊主意,到时候家里没人帮你,你便是自寻死路。”   谢明枝拍拍手,两个粗使婆子进了来,把玉露拉了下去。   “姑娘,姑娘,您救救我吧,我都是奉了您的命才去搞破坏的,分明是您的主意,怎么您却不救我呢!”   婆子强迫她抬起手:“果然手上有银粉,就是这贱婢做的坏事。”   谢明枝颔首:“既是她做的,还攀扯想要咬主子,实在可恶,叫人牙子来发卖出去,这等不老实的婢女,我们谢家庙小,可容不下这么大的佛。”   玉露被堵住嘴,拉了下去,谢明枝又道:“这丫鬟心不好,净给你出些愚蠢的阴谋诡计,你带着她上元京,她也帮不上你,我会重新给你调教个丫鬟,长姐没意见吧。”   那是自小一起陪着她的丫鬟,亲如姐妹,她当然有意见。   可是面对淡然的谢明枝,发卖丫鬟的语气就跟讨论了今日吃什么一样平淡,谢明慧一句求情也不敢说。   她已经输了,生怕若是再做什么,谢明枝会不帮她。   此时谢明谨倒是有些直觉,谢明枝给的机会只有一次,若她还想不明白,还要窝里斗,就别怪谢明枝出手狠辣,会给她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上辈子谢明枝能收服李从的后宫,把那些女人整治的老老实实,靠的可不是一味施恩。   对待屡教不改的,必然要有雷霆手段。   ……   能跟钱塘老太妃搭上关系,她得偿所愿,却也不知是福是祸,那位心智如同三岁稚儿的静县主喜欢她。   老太妃又召她进了王府,其实也不过是让她陪着县主玩耍。   因为太妃提拔,谢明枝那万紫千红大花篮,在寿宴上一战成名,谢家窑厂进了好些大笔的生意。   谢明枝明白,就算谢家窑厂能烧出官窑都烧不出的好瓷器,能得到大生意,少不了老太妃的授意,这世界就是这样,平民百姓手里有好东西,想要拿出来赚钱,是藏不住的,会被下面那些官员,‘自愿’的献给权贵。   有靠山才能做生意,没有权就保不住富贵。   谢明枝投桃报李,盒子里装的是银票,听说她来了,静县主早就在门口等着她,巴巴的凑过来。   这是她该巴结的对象,这是县主,但谢明枝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这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几乎挂在谢明枝的胳臂上了。   这哪里是外头传言的疯妇,分明是个很乖的小狗。   经过廊道,便见一位穿着蓝衣的公子坐在花园石桌处,那公子生的英俊贵气,只是面色苍白,身体单薄,只是坐着轮椅,他竟不良于行。   谢明枝便已经知晓他是谁了,微微福身行礼:“拜见世子。”   青年在不着痕迹的打量她,看清这位公子的相貌,谢明枝微微一顿,他竟与李从有两分相似。 [9]让谢家姑娘给你做世子妃:殿下真是痴情   这倒也正常,钱塘王虽是太祖时封的世袭不降等的爵位,跟当今陛下这一系的关系,也是从这代钱塘太妃开始的。   钱塘太妃乃是先帝的嫔妃,跟太后是闺中密友,又嫁了同一个夫君,两人在后宫联手,一个为皇贵妃,一个为贤妃。   钱塘王乃是先帝过继给先王的,算血脉,他跟当今陛下是亲兄弟,这世子跟李从是堂兄弟,血缘这么近,相貌相似也属正常。   “很少有女孩家能跟静儿相处和睦,静儿很喜欢你。”世子大名李续,小名长生,谢明枝早就打听好,与静县主是双生子,生母是先王妃。   “县主赤子之心,谁见了都会喜欢。”   其实静县主只有三岁心智,不太知道轻重,就像现在,哪怕表达喜欢,抱着她的手臂,也太紧了,用了太大力,她的手臂没意外的话应该是青紫了。   可看见这姑娘,她就想起自己的女儿,而且她的确需要借王府的势,所以这些小小的伤势,她完全不放在眼里。   世子笑了笑:“也就只有谢姑娘会这么说,静儿已经,很久不曾这么开心了。”   谢明枝其实不太相信,静县主哪怕痴傻无比,又没亲生母亲护着,可老太妃还在,世子也还活着,纵有愿意巴结她而忍耐着的吧。   “的确有人为了讨好祖母接近静儿,但那些人哪怕是装模作样,都装不下来,她们眼里的瞧不起,总是很赤裸,谢姑娘跟她们都不一样。”   这位世子声音平缓清越,这样的人本该十分受欢迎才对,可谢明枝得到的情报却是,这位世子的婚事一直很不顺利,他今年及冠了才对,可世子妃的人选却一直没定下来。   而且上辈子,在元京宫宴上,钱塘王世子另有其人,并非眼前这一位。   他这样不良于行,身体还病弱,大约是没撑到继承王位的时候,就去了。   怪不得静县主上辈子的结局也那么惨,能继承王位的兄长去世,能保护自己的祖母却越来越苍老衰弱,王府不成为继室王妃一手遮天的地方才怪呢。   她救了县主那天,说是县主自己乱跑,周围丫鬟婆子全都消失,一个心智不全的姑娘,却中了春药,怎么看怎么有猫腻吧。   按照谢明枝的经验,肯定是那位王妃做的手脚。   谢明枝摇摇头:“我跟其他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同,我也有求老太妃。”   世子笑了笑:“就当是这样吧,不过谢姑娘的耐心,比别人要好的多,以后你若能常来,静儿一定会很高兴的。”   “常,常来!”   静县主抱住她的手臂,力气又紧了紧,那双亮晶晶的眼神望着她,像小狗一样。   谢明枝是感觉手臂有些疼的,原本她打算忍耐,救了静县主一命,她也得到了太妃的提携,算是等价交换。   但现在,谢明枝轻叹一声:“县主的力气有些大,这样抱着我的手臂,臣女有些疼呢。”   世子静静的看着,微微挑眉,她如果真的更有所求,就该忍耐才是,然后背地在他跟祖母看不见的地方蛐蛐。   静县主眨眨眼,一脸迷茫。   谢明枝拍拍她的头,将她的手轻轻拽下来,可能察觉她的爱护,静县主并未反抗。   “县主想要有朋友,要跟别的姑娘一起玩,力道就要放轻,因为力气太大,可能会伤害到别人呢,像这样,就很好。”   谢明枝拉着她的手:“牵着手,好嘛?”   静县主呆呆的,重重点点头,已经完全听从谢明枝的话了。   就算心智不全,但可以引导她克制自己,不过看老太妃那溺爱的程度,大约总是端着县主的架子,一力让别人忍让。   静县主脸红红的,往日总是撒泼打滚,让嬷嬷丫鬟头疼的熊孩子,在谢明枝身边,乖的不像话。   谢明枝是生了三个女儿的人,不说被她教育的极其出色的长女玉仙,留在她身边的丽仙、穗仙,都是明事理,非常干练出色的公主。   她教育自己的女儿时,就说过,身为公主,这个身份带来的光环,会有无数想要巴结上来跟她们做朋友的人,可这种巴结里,到底有几分真心,并不好说,想要可以交心的朋友,有时候就要摒弃自己公主的身份,要为对方着想。   静县主更是如此,本就心智不全,还因为是县主,被太妃宠爱的不知天高地厚,没轻没重,怪不得身边的丫鬟婆子没一个真心待她,会为她考虑,全都被继室王妃收买,也侧方面说明,老太妃的失败。   世子叹道:“我真是,从未见过静儿这么乖,谢姑娘你以后常来王府,好嘛?”   谢明枝温声颔首,心里却有计较,来不来的,也不是王府说了算。   “谢姑娘在寿宴上送来的那只瓷花篮,实在惊艳,谢家窑厂之前并没出过这么好的东西,听说是谢姑娘的法子,谢姑娘是闺阁女郎,竟也对烧瓷这么了解吗?”   “的确知道一些方子,不过技艺不精,世子也喜欢瓷器?”   世子有些遗憾:“谁能不喜欢呢,窑火凝脂玉,素瓷传静夜,大周人哪有喜欢瓷器,若我不喜欢,大约也参与不上话题,会更不惹人喜欢吧。”   谢明枝明智的没答话。   这青年虽贵为世子,却很忧郁,显得很破碎。   他的处境,倒也能让人理解,不错谢明枝却很谨慎,并没有迅速下结论。   “不过比起那种万紫千红,我倒是更喜欢单色釉,所谓大道至简,大俗即大雅,而且单色釉有些颜色,更难烧,比如红瓷。”   世子叹了一声:“去年陛下做寿,父王想寻一套红瓷器送去元京,可钱塘这些大大小小的窑厂都烧不出。”   “臣女也许能想想办法,不过臣女也并非那些匠人师傅,若烧不出也请世子不要怪罪。”   “怎么会呢,谢女郎若真能烧出来,是本世子该谢谢你。”   世子忽然顿了顿,望向谢明枝身后。   老太妃站在那里,已经不知看了多久。   被老太妃邀请进内室坐的时候,谢明枝将装着银票的盒子推了过去,老太妃有些满意,温言对她说,已经以钱塘王府的名义推荐了谢家大姑娘,并且把她的名字抹除掉了。   一番你来我往的客套话之后,老太妃问她,谢家窑场可想成为官窑。   成为官窑,给皇室供货,谢家会赚的盆满钵满,谢明枝怎会不愿,但老太妃真的会帮她到这个地步?   她是不信的。   老太妃果然也说,会去问问,因为是不确定的事,谢明枝便也没抱什么希望。   回去的路上,绿珠很高兴,说老太妃果然心善,谢家窑场成了官窑,别说赚钱能赚的更多,便是老爷在江州都能被高看一眼。   她迫不及待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爷夫人,谢明枝却让绿珠暂时不要说,她其实并不太看好。   老太妃并不是个真正纯善没心机的人,他们非亲非故,为何王府这么帮助她,扶持谢家?   抛出这么大一个饵,怎么可能完全不用付出代价。   这些权贵行事历来如此,没得到实际的好处,承诺是半分都不会吐露的,别说投桃报李,便是仗着有权有势强抢,普通百姓也没话可说。   谢明枝想了想,对大哥说,想要见见他那位同窗,若是人品好,尽快把婚约定下来。   倒是谢明慧见她一门心思要嫁给穷困的寒门子弟,根本不想选秀,相信了谢明枝是真的不愿跟自己相争,两姐妹倒亲近起来。   王府之中,老太妃与世子相对而坐,静县主打了个哈欠,趴在老太妃手边,已经快要睡着了。   老太妃摸了摸孙女的头发,声音平淡:“长生觉得如何,让谢家姑娘给你做世子妃?”   世子沉默不语。   “你觉得她生的不美?”   世子摇头:“谢姑娘的相貌,即便在元京,也是数得上的出色。”   老太妃颔首:“不错,她这样美貌,将来生下的孩子也一定会玉雪可爱,而且我看上她的地方不仅如此,这姑娘行事沉稳,能让你继母吃瘪,颇有手腕,最关键的是……”   她顿了顿:“她对静儿很好,将来进了门,能允许静儿终身不嫁,养在王府一辈子。”   “祖母,您只问孙儿喜不喜欢她,却没问她喜不喜欢孙儿,孙儿这个样子,人家嫁进来,岂不是进了火坑。”   老太妃不满:“什么叫火坑,她一个五品小官之女,给你做妾都算是抬举了,酬以世子妃的位子,很委屈她吗?”   世子无奈:“祖母,您分明知道孙儿的身体。”   嫁进来,不仅要跟继母争斗,他早早去了,这娇媚鲜妍的姑娘岂不要守寡。   “那又如何,能嫁入王府,便是她三辈子的造化,这姑娘很会权衡利弊,只要她生下男孩儿,祖母就能力保她成为未来的钱塘王妃,这桩婚事,对她真是再好不过。”   世子仍旧有些犹豫:“祖母……”   “你莫说了,此事我来做主,她若不愿意,有的是手段整治她。”   ……   过了二月,各地秀女已经出发前往京城。   宫内,李从兴致勃勃,甚至开始踱来踱去:“我现在得去见赵公公一趟,就算见不到人,也要交代他们,对枝儿好一些。”   小福子完全没想到,自家主子,也有这么一面,甚至开始紧张兴奋的扭手指了。   “主子对这位谢姑娘真是痴情,旁的姑娘在主子这,都没法跟谢姑娘相比。” [10]秀女中没有谢姑娘:他替他的枝枝出气了   李从瞥了小福子一眼,神情淡淡:“多嘴。”   小福子颤了颤,噤若寒蝉,不敢再说什么,他很奇怪,跟七皇子,自己的主子也是一起长大的,小福子当然忠心耿耿,小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相互依靠的朋友,当然随着年龄增长,他逐渐明白,自己是奴才,永远不可能跟主子平起平坐,成为朋友?是很可笑的想法了。   小福子当然不会因为地位不同,就心生嫌隙,人有贵贱,他主子生来便是天潢贵胄,怎敢跟主子比。   主子前程越好,他这个奴才才能过得更舒坦。   但至少他还是敢劝谏几句,偶尔在主子高兴地时候,还能凑趣开个玩笑。   可最近主子的威势越发明显了,只是一个眼神,他就吓得瑟瑟,连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李从嗤笑:“哪里就成了痴情了,不过是合适而已。”   谢明枝是贤后,是个完美的妻子,此事毋庸置疑,李从也从不质疑这一点,上辈子,正因为有谢明枝,他才能安心退位做太上皇,开始游山玩水,闲云野鹤,因为他知道,谢明枝绝不会独揽大权甚至篡位。   对内她贤惠大度,对后宫妃嫔个个体贴,她从身为侧妃执掌王府中馈,到成为皇贵妃代掌宫闱,后宫之中便再没出现踩低捧高的事,宫里的奴才也绝不敢看哪个妃子无宠,就苛扣份例,她还时常劝他雨露均沾,去别的妃嫔宫中过夜,妃嫔有孕,她亲自过问饮食,宫里的孩子们,她这个嫡母一视同仁的教养。   她做皇后时,妃嫔无不敬服,她薨逝时,那些妃嫔是真心实意,为她痛哭。   对外,她辅佐朝政,在他头风病犯了的时候,帮他念奏折,平衡朝臣,她与他一同北征刺蛮人,甚至能亲自带兵守城,穿上铠甲上阵杀敌,他南征百越,是她带着幼子坐镇元京,镇压废太子余孽,她为他挡刀,为他尝药,甚至后期与他同登朝堂,垂帘听政,任人唯贤,却不揽权。   若说这世上,有一个人,他绝对的信任,绝不会怀疑,那就是他的皇后,谢明枝。   她如此爱他,一心只有他,他怎会辜负她的心意,而且这一次他会让她直接做王妃,不让任何人压在她头上,算是酬谢她上辈子操劳一生。   一想到这辈子即将到来的第一次见面,李从的笑,透着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小福子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还有这样的一面。   便是对那位沈姑娘,主子也没露出过如此温和怀念的表情啊,还说不痴情不上心,若只是普通喜欢,一个五品小官,还是地方官的女儿,做个妾侍也就罢了,实在抬举便做侧妃,这么处心积虑的,甚至连郑女都不要了,就是要把正妃的位子留给那谢姑娘。   小福子才不信呢。   “能得主子如此对待,是那姑娘的福分。”   距离选秀也就只有半个月,李从倒也不着急,这种慢慢的,却走向命中注定的等待,不是折磨,让他甚至多了几分期待。   “此事不要张扬,若母妃和郑氏知晓,恐对她不利。”   小福子会意,他的嘴可严实的很,但对郑氏,他可是很不满意:“亏奴才还以为,郑贵女是好的,她是淑妃娘娘的内侄女,是自家人,虽然郑家是平民起家,因为陛下恩泽,才封了个五品官,可到底有淑妃娘娘在,不算拿不出手,郑贵女怎能如此对殿下,宁愿做五殿下的侧妃也不愿给殿下做正妃,我们殿下哪里差,居然未婚有子,真是可恶!殿下,难道此事就这么算?”   李从神色平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怎么能跟五哥相比,表妹喜欢五哥,我不成人之美,又如何?你可知道,郑女的孩子没了。”   小福子一惊:“啊,怎么会没了,郑女这么不小心,也是天收了。”   “哪有那么巧,五皇兄要娶孙氏女,就绝不可能婚前就弄出庶子,没了孙家,五皇兄去哪里娶实权的高门贵女。”   小福子愕然:“难,难道,是淑妃娘娘……那可是她的亲孙子啊,也能下得了手?”   “你记住,此事跟母妃没关系,都是郑女自己不小心,没保住小皇孙,这可是皇长孙,她不仅没福气,更没功劳。”   小福子会意:“是,都是郑女自己没福气,她辜负了主子,活该被罚。”   “在外面还是要同情些。”李从嘴角带着温和的笑,仿佛真的放过了郑女,还很同情她。   只有李从知晓,郑氏的苦日子才刚开始,孙家绝不好相与,她虽能依靠淑妃,却险些坏了淑妃的大事,将来跟孙氏还有的斗。   而身为侧妃,本就天然有劣势,她当初怎么磋磨的谢明枝,现在就怎么受着,这很公平。   小福子很是解恨:“这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李从笑而不语,当真是老天爷开眼?   御花园狭道,让淑妃亲自遇上,打淑妃的脸面,本就是他筹划安排的。   郑氏痴恋五皇兄,在上辈子,她嫁给他,成了他正妃三年后,他才知道此事,即便是婚后,郑氏背着他与五皇兄来往,与五皇兄偷情,给他戴绿帽,偏那时他势力不强,只能隐忍不发。   这辈子,他知道两人有私情,不过略施小计,就让郑氏急了,迫不及待爬上五皇兄的床,还怀了孽种,既除掉郑氏这个祸害,空出正妃位子,也让淑妃对他愧疚,拿到了可以自己挑选妃嫔的恩典,一箭双雕。   他的枝枝若知道了他为她出气,不知要怎么谢他。   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事,这辈子可要讨回来,想到这,李从笑的肆意又怀念。   做了一辈子的夫妻,其实他已经有些忘了,谢明枝年轻时候的模样,印象中,只有她那张端庄严肃,看不出喜怒的脸,他赶到帝都元京时,她都已经下葬,居然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是他上辈子唯一的遗憾。   有了上辈子的记忆,他封王的时间都早好几年,一辈子有人勾心斗角,身处夺嫡漩涡之中,他早已学会明哲保身,既表现自己让父皇开始赏识他,又不会引起各方忌惮,这个度,他把握的很好。   上辈子他直到二十五岁,出生入死立下第一个战功,才封了郡王,而这辈子,不过区区两个月,他就封了亲王,父皇病重,他日夜问安,衣不解带亲自服侍汤药,勤政殿大火,更是不顾自身安危,背了父皇出宫,皇帝大为感动,认为他侍父至孝,毫不吝啬赏了亲王的位子。   被封亲王,太过惹眼,哪怕是有淑妃助力的五哥,如今也不过是个光头皇子。   此举自然惹来太子和三皇子的忌惮,先后派人试探拉拢,李从却表现的很茫然懵懂,甚至对政事一窍不通,只喜欢游山玩水的模样,完完全全一个闲适纨绔宗室亲王的模样。   试探过后,不论是太子党还是三皇子党,均放下心来,毕竟父皇虽封他为王,只是因为他孝顺,可没有给任何前朝任命,就是个没实权的王爷,他本人也宛如一个废物,一问政事,一窍不通,这样的弟弟,作为皇兄的太子和三皇子,还会主动示好,以表现自己兄友弟恭呢。   如今唯一的问题,他若选了谢明枝,父皇可能会觉得她身份低微不配为正妃,这也没关系,他可以帮她亲父要个官,提一提她的身份,谢家两个国舅都有能力,缺少的只是机会,又是寒门小官出身,宫里没有门路罢了。   而且他选了谢明枝,太子和三皇子对他的戒心会更小,没有比这更加美好的开始。   这一世,他会让她过的更加圆满幸福。   ……   元泰二十一年五月,春暖花开的日子,各地秀女陆续到了大周朝帝都元京,入住储秀宫待选,李从满心期待,找到了负责管教秀女的赵内侍,奉上一个丰厚的荷包。   他态度谦和,彬彬有礼,很难不让人对他产生好感:“劳烦公公帮本王照顾一个待选秀女,江州府五品同知之女谢氏。”   自从选秀开始,各宫娘娘都有暗地传信,有各自早就选中的人,打发人来传话要求照顾一二也是寻常,不过这位七殿下亲自前来,倒是第一个,看来很重视那姑娘,没准这就是未来的成王妃,赵公公不敢怠慢,打开花名册,仔细搜寻。   拧眉回道:“王爷,本届秀女中,并没有姓谢的姑娘。”   ————————!!————————   明天不更新,宝贝们,周四换榜后,如果有榜单,会随榜更。 [11]沈家表妹:我与沈玉珠缘分已尽   李从一怔,没有,怎么会没有,谢明枝就是这一届秀女,他特意来一趟,不仅是要提前认识,还是要交代这些服侍秀女的宫人,照顾些枝枝,莫要为难。   她生的貌美出挑,难免被其他秀女防备嫉恨,而且他先透出口风,以免其他兄弟看上枝枝,被弄走,到时候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从嘴角轻抿。   这已经是主子不高兴的表现了,小福子急忙道:“赵公公,麻烦您再仔细看看,是江州钱塘五品同知谢诚之女。”   叫谢明枝的。   小福子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不说闺名,哪怕内侍不是男人,大庭广众之下,叫人家秀女闺名,并不合适。   选秀其实人多口杂,虽然自家主子已经打点好,但主子在皇子中并不是最得宠最受重视的那个,若不是把陛下从大火里背出来,还不知是哪个地方的隐形人。   把那位谢姑娘宣扬的人尽皆知,推到人前,并不是好选择。   万一有嫉恨自家主子的,对主子没法出手,却对谢姑娘出手,那谢姑娘少不了要遭殃,被穿小鞋。   小福子上前,往赵公公手里递了一块银子。   赵公公顶着李从温和的眼神,却觉得压力巨大,额头上汗珠直冒,把秀女的花名册,翻的都要着火了,终于在角落里,找到这位谢姑娘。   “找到了,有,有,五品同知谢诚之女,的确榜上有名,殿下安心,等这位姑娘入了宫,小人们必然多多看顾。”   李从满意点头。   小福子又奉上一个荷包:“辛苦公公了,等那位姑娘进了宫,少不得您跟嬷嬷们手下留情,至少安置个宽敞安静的院落,这点银子,您跟嬷嬷们拿着吃茶。”   荷包厚实,摸着手感,竟不是现银而是银票,赵公公顿时眉开眼笑:“殿下放心吧,您上心的人,小人们必定护着,绝不让她受委屈。”   荷包里居然是一卷银票,赵公公乐不可支,成王殿下出手可真是大方啊,既是重金贿赂,他就得把事办好,当即吩咐储秀宫几个掌司的嬷嬷内侍过来,对这位谢姑娘可千万不能得罪,一定要伺候好了,看这样子,这姑娘就是未来的成王妃了。   赵公公既能做这储秀宫领头的,自然会笼络手下,他吃肉,大家也跟着喝汤,分下去的钱,也就一人二十两,大家都欢天喜地。   储秀宫的活算是肥差,选秀的时候秀女们也有好几种,有那种一心想要出人头地的,或是想要过得好些,别遭遇为难的,都会给侍奉的宫人银钱,但选秀是三年一回,更别说当今陛下以劳民伤财为由,已经将近十年不曾选秀。   要不是如今各皇子大了面临娶妻纳妾,这次选秀也不会办。   储秀宫的宫人们,已经许久没拿到这么丰厚的油水,一个个喜笑颜开。   “掌事,这成王殿下中意的,是哪位秀女,咱们知晓名字,才好照应呢。”   赵公公一拍脑门,又将花名册看了一遍,找到那个名字:“江州五品同知谢诚之女,谢明谨,诸位可莫要认错了。”   他是肯定不会弄错,整个选秀名册,姓谢的只有这一家,而谢诚参选的女儿,也只有这么一位长女,当着殿下的面都确认过,是绝对不会错了。   赵公公自信满满,他必然要好生讨好那谢姑娘一番,将来她成了王妃,少不得会念着自己的好呢。   李从纵然面无表情,小福子也察觉到他心情是很好的。   穿过御花园,见到一身形窈窕的姑娘,小福子顿住,皱着眉满脸不敢置信。   “怎么了?”   小福子不知该怎么说:“主子,那,那是……”   已经不必再问,李从看到了,是沈玉珠。   他曾经爱过,恨过,一直无法忘怀,纠缠了半辈子,最后两两相忘,两相看厌,再也不想相见的女人。   沈玉珠还是他的远方表妹,生母的娘家人。   在老家穷困的过不下去,来投奔他这个算是隐形人一样的皇子,即便他在皇室再怎么不受宠,不被重视,也是不愁吃穿,过得富贵,甚至还有些小权利,在那些小官员眼里,是根本攀附不上的存在。   能被太子横刀夺爱抢走,沈玉珠自然生的很美,跟谢明枝大气明艳,美的灼人完全不同,沈玉珠很纤瘦,面色苍白,行如扶风弱柳,是个体弱的病美人。   比起谢明枝,还是太素了些,宛如清粥小菜和国宴的区别。   李从不自觉,就在心里做了比较。   她一见李从,就红了眼圈:“表哥……”   “这是怎么了,这么委屈,难道太子殿下欺负了你?”   沈玉珠摇头:“我,我听说了表哥的事,郑氏女怎么能这么对表哥呢,太过分了,表哥这么好。”   李从笑的更温柔了:“是啊,我这么好,跟我定下婚约的女子却接二连三的弃我而去,郑氏女跟五皇兄本就情投意合,若非表妹,我跟郑氏女也不会被母妃乱点鸳鸯谱呢。”   他语气温柔,声音和煦,谁看了都觉得是个谦谦君子,可说出来的话,却如此诛心。   沈玉珠的脸色更加苍白,眼泪簌簌坠落:“表哥,这是在怪我吗?表哥明明知道,我,我也是身不由己,难道我能拒绝太子吗?”   总是这样,柔柔弱弱的,靠眼泪就能夺走别人的一切,李从早就知道,这个表妹是什么性格的人。   只是从前,他从未细想,也没计较过,若不是因为她,他错过了枝枝最后的遗言,他也不会揭开她的真面目,对曾经爱过的女人恶语相向,他会一直给她留些情面,留有余地。   此时他没说话。   沈玉珠更难过了,哭的不能自已。   “好了,别哭了。”   李从语气一软,沈玉珠希冀的望着他。   “你这样哭,太子会以为你对我余情未了,他那个性子可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若被瞧见,你如何交代,好不容易得到的侧妃之位,还没捂热乎呢,若是太子生气了,把侧妃的位子给了别人,表妹你要如何是好。”   沈玉珠咬着下唇,很是无措。   李从的神态却温和的不得了:“为了表妹着想,我们以后不能再私下见面了,你如今成了太子的女人,便更要避嫌,知道吗?”   沈玉珠有些不安:“表哥,是在为我着想?”   “当然。”李从颔首:“你是我的表妹,嫁给我亲兄长,是亲上加亲,从前的事,未免太子误会,便不要再提,过去的让它都过去吧,因着这层亲缘,太子兄长不会亏待你的。”   沈玉珠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表哥一直都是护着我的。”   李从不置可否,沉默一会,忽然开口:“对了,这么久还没恭喜表妹,未来的侧妃娘娘,便是我这个表哥,也要叫一声小嫂子了,表妹,恭喜了。”   他真心实意的道贺,甚至说了些俏皮话,到现在都不曾有任何逾矩行为,可沈玉珠却总觉得,奇怪又别扭。   “小嫂子若是没事,我就先走了,您自便。”   沈玉珠咬着下唇,只能看着李从离开的背影,自己却无所适从,茫然无措。   “姑娘……”   她的婢女拉了拉她的袖子,沈玉珠勉强回过神。   “姑娘,瞧着七殿下倒是走出来了,七殿下有了自己的生活,以后不缠着姑娘了,姑娘也能安心了,对了,已经不能叫七殿下,得叫成王殿下了,真没想到,那个隐形皇子居然最先封王乐,姑娘,您跟成王殿下是有情谊的,也许咱们……”   沈玉珠低喝:“住嘴,我跟表哥如何,还能任你随口说?”   婢女吓了一跳,说话都结结巴巴的:“姑,姑娘之前不是一直担心……”   她急忙低下头,不敢跟主子分辨。   沈玉珠神情恨恨,很有些不甘心,之前她担心表哥放不下她,跟太子闹起来,会对她不利,现在表哥真的好似把她放下了,又开始难过。   “表哥怎么可能就这么把我放下,那些年你又不知不知道,表哥多喜欢我,记挂我,我要嫁给太子时,表哥撕心裂肺的伤心难过。”   婢女张了张嘴,没有继续劝。   沈玉珠擦擦眼泪:“可惜造化弄人,我跟表哥,有缘无分,只能辜负表哥了。”   “是啊。”婢女语气僵硬,根本就不知道,自家主子又说这话干嘛。   “表哥把伤痛藏在心里,不让我知道,为了我的幸福,也不让我看出来,表哥对我,情深至此。”   婢女不知该说什么,浑身无措,她实在不明白,更加费解。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姑娘,奴婢不明白,先前您不是还担心,这成王殿下不纠缠了,不是好事吗。”   太子跟成王殿下不一样,可不是那么好脾气好糊弄的人。   沈玉珠叹气:“我当然知道这是好事,可表哥分明把难过伤痛深藏于心,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我怎能视为不见,他若是这辈子都走不出来,心里一直有我,可怎么是好,他如此情深似海,眷恋不舍,我却不能跟他长相厮守。”   婢女更震惊了,她实在看不出,成王殿下哪里表现得眷恋不舍了,成王殿下刚才,难道不是个得体的表哥?   “姑娘,想要怎么做?”   “眼看就要选秀赐婚,表哥若过得不幸福,我也难辞其咎,桃枝,你说,我是不是得帮帮表哥呢,听郑嬷嬷说,表哥已经有了正妃人选,那女子,定然跟我十分相像吧。”   沈玉珠叹气:“造化弄人,得不到我,得到跟我相似的赝品,也只能说勉强安慰的了表哥了,桃枝,你去打听一番,表哥选上的是哪家的姑娘,作为表哥真心爱着的那个,总要帮他把把关。”   小福子在观察自家主子,生怕他因遇见沈姑娘又心情糟糕。   “主子,那沈姑娘……”小福子欲言又止,焦灼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李从看的好笑:“有话直说,恕你无罪。”   小福子心一横:“主子跟沈姑娘缘分已尽,她都已经是太子的人,真的不能再私下碰面了,若是太子知晓……”   “我知道,今日我并不知晓她在那里等我。”   李从满脸淡然:“我早已将她放下,跟太子更不会因此兄弟阋墙,你多虑了。” [12]他不知她的喜好:谢明枝有自己偏好的东西吗?   小福子自然不信,当初得知沈姑娘跟太子有首尾,太子有意纳沈姑娘为太子侧妃的时候,自家主子如同晴天霹雳,那不敢置信,痛心疾首想要挽回的样子,他可是历历在目。   可自家主子怎能跟太子相争,太子才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啊。   那可是储君,未来皇帝。   而果然,陛下也应允了,甚至认为,把原本该属于他们主子的女人,赏给另一个儿子,让自家主子让步,没什么不妥。   这件事中,陛下和太子觉得理所当然,甚至都不想补偿自家主子。   太子强夺未来弟妹,固然可恨,可最可恨的,难道不是沈姑娘,若她当真如自己说的那般,纯然无辜也就算了,她也是受害者。   可明眼人都清楚,沈姑娘跟自家主子青梅竹马长大,怎么之前太子没对沈姑娘起了心思,因为沈姑娘避嫌,太子从前都不认识她。   临近选秀,太子却非沈姑娘不可了,不是沈姑娘自己想要进东宫,勾引了太子,又是什么呢。   沈家早就忘了,当初进元京,一家子跟流民一样,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是谁庇护了他们,给他们房子住,寻了丫鬟小厮伺候,自家主子那么不愿参与朝堂争斗,却还来回奔走,给沈玉珠的爹搞了个八品小官做做。   只是经常出入宫廷,沈家就心大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自家主子的高枝已经不够攀,要去攀太子。   这若不是自家主子的母家,沈姑娘是主子的表妹,他就要破口大骂了。   他斟酌着,不想说的太直白,惹自家主子生气:“主子,这沈姑娘今日看来,好似对您旧情难忘,可这赐婚旨意下来了,主子,奴才斗胆,您心里既有别的人了,对沈姑娘,就放下吧。”   看李从面色阴晴不定,他噗通一声跪下:“主子,沈姑娘已是太子的人,太子或许不会迁怒沈姑娘,可一定会迁怒主子您啊。”   李从颇有些无奈:“在你眼里,本王就对沈玉珠如此痴情,她都成了太子侧妃,本王还要对她恋恋不舍吗?”   小福子讪笑:“主子对沈姑娘,一向温柔,沈姑娘这样攀高枝,主子也没嫉恨她。”   “那本王该怎么对待她呢?她是太子皇兄的侧妃,上了玉牍有品级的娘娘,难道本王要对她横眉立目?本王越是生气,不就越是表明,本王放不下她吗?”   小福子垂下头,并不觉得自己杞人忧天:“还不是主子之前那么伤心难过,还醉酒……”   见李从面色不好,又急忙讪笑:“反正,主子知晓厉害就行,如今她身份不同瓜田李下的,叫人看见说不清楚,这沈姑娘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把主子伤成这样,还有脸关心主子呢,真是……”   李从心中轻叹:“把东宫的钉子,撤回来吧。”   小福子一愣,随即狂喜:“主子,当真?”   李从如今的权势,还不足以在东宫放自己的细作,能传出什么有用的消息,这是他之前放的钉子,不过是粗使的宫女嬷嬷,盯着些东宫,别让沈玉珠吃亏罢了。   东宫岂是那么好混的,太子的正妃,是五姓七望,还是太傅孙女裴氏女,这种姑娘本就是为了做大家主母培养出来的,怎么可能没有手段。   沈玉珠被他保护的很好,并不知道后宅争斗,那些杀人不见血的刀子,并不比朝堂上少。   从前他担忧她,记挂她,哪怕她非要攀附太子,也暗中叫人保护。   但现在,他不会再那么做。   “这既是她所求,求仁得仁,以后在东宫,她过的如何,跟我也没关系了如今看来,她也不是全然没手段,哪里还需要我担心这个表妹。”   李从说这句话时,甚至有些自嘲。   但也不过是一瞬:“以后我跟她,不会再遇见,她有任何消息也不必告知我。”   小福子高兴坏了,在他看来,这沈姑娘就是个祸头子,主子再不受宠,如今也靠着自己的本事封了王,甚至是提前封王,堂堂王爷,哪容得这些女人挑挑选选呢。   主子能彻底放下,真是大喜事,他恨不得放一挂鞭炮,庆祝庆祝,给自家主子祛祛晦气。   “开年本王就要出宫建府。”   他的封地一直没着落,这也很正常,毕竟他的很多兄弟连爵位都没封,太子大婚之前父皇不可能再对他有任何表示。   上辈子用了二十多年蛰伏,才登基为帝,他的耐心一直很好。   小福子灵机一动,此时竟揣摩到了主子的心思:“王府的布置,是否要考虑那位谢姑娘的喜好?”   李从很是赞赏:“终于机灵了点。”   小福子既想自家殿下对这位谢姑娘多上点心,好忘了沈氏那个祸头子,又想对未来的女主子卖好,自然态度积极。   “那位姑娘,可有什么喜好,奴才好去置办。”小福子期盼的望着李从。   李从默然。   小福子还在等回话,却见自家主子陷入良久的沉默,他拿不定主意,也完全不明白,自家殿下怎么好似情绪又不好了:“主子?”   “先置办些闺阁女郎都喜欢的东西吧。”   小福子转念一想,顿时明白了:“是了,主子跟那谢姑娘或许只见了一面,都没说多说过几句话,怎么会知道人家姑娘私下的喜好呢,主子放心,奴才去办,准能有那位谢姑娘喜欢的。”   然而小福子越是找补,李从的脸色就越阴沉。   “怎么那么能说。”   小福子低下头,不敢多嘴。   李从的沉默,是因为,他竟不知,谢明枝到底喜欢什么,她好像从没说过自己喜欢什么口味,喜欢做什么,玩什么。   她刚进府时,因为对淑妃不满,跟郑氏闹别扭,再加上谢明枝的颜色确实是一等一的出挑,他那时也是少年,少年人贪色,即便是他也不能幸免,所以他很是宠幸了她一些时日。   冷落郑氏和另一位侧妃,现在想想,当初他不管不顾这么做,也给她带来不少麻烦,他一成婚,正妃侧妃还有侍妾一同过门,谢明枝位份最低,恩宠却最多,那时她被郑氏为难,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当时,他对谢明枝的处境不甚在意。   应该说,他对后宅的女人都不甚在意,哪怕她们明争暗斗,哪怕正妻不贤,为难妾侍,他也觉得不关自己的事。   他只是贪恋谢明枝的美色,把她当成慰藉的玩物,在察觉到,她的性格没那么有趣,甚至有些沉闷,面对他总是中规中矩,绝不逾矩,他感觉到厌烦。   即便她生的美,可总是面对一个木头美人,又有哪个男人能一直宠爱下去。   他也曾暗示,她可以恃宠而骄一些,那种王爷跟侍妾身份的差别,日常相处中,他并不喜欢那种性格的女人。   但谢明枝就跟听不懂一样,总是有些害怕他似的。   后来做夫妻时间长了,他知道,这就是她本来的性格,端方肃正,绝不行差踏错,后来他原谅了她的无趣,包容了这一点点性格缺陷。   她到底喜欢什么呢,夫妻多年,她好似从没表现过,自己对什么有偏爱。   唯一一次激烈的吵架,是陛下要他们的女儿去和亲,那是李从第一次看到,温柔贤惠的谢明枝,能那么烈性,甚至要拿着剑跟他拼命。   那一次他们冷战了很久,她把他拒之房外,足有一年,直到次女出生,他们之间的关系才有所缓和。   她眼里,有他这个丈夫,有孩子,还有她苦心经营一力支撑的王府,可就是没有自己。   小福子问她喜欢什么,李从根本就回答不出来。   “准备些本王喜欢的就好,她与本王志趣相投,本王喜欢的,她也喜欢。”   李从顿了顿:“做一架秋千在庭院里。”   她刚进府的时候,很喜欢荡秋千,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就不爱玩了,玉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然而她却没能长时间陪伴女儿,玉仙被郑氏抱走抚养,直到郑氏被废,长女才回到她身边。   生下第二个女儿丽仙时,他们那时已经有个包括玉仙在内的五个孩子,那时她已是皇贵妃,处置宫务,跟太后周旋,忙的脚不沾地,但她依旧会每天抽出时间,陪着年幼的女儿,荡一会秋千。   小福子完全不明白,分明是问谢姑娘喜欢什么,自家殿下却说自己喜欢的,这男人跟女人喜欢的,能一样吗?弄个秋千也算迎合人家女子的喜好?   可瞧着殿下惆怅的模样,他什么也不敢说,急忙行礼,一溜小跑的退了出去。   小福子完全不明白,自家殿下到底在惆怅什么,那位谢姑娘是江州钱塘人氏,又不在元京,大约只是惊鸿一面便生了钟情,怎么可能了解人家姑娘的喜好。   他并不知晓,李从跟谢明枝,做了将近三十年的夫妻。   李从却根本说不出,谢明枝的喜好。   这份别扭冲淡了李从的喜悦。   “她本就是没有兴趣,不爱享乐的女人,她这么爱我,事事以我为主,自然我喜欢什么她就喜欢什么。”   李从说服了自己,心下坦然了很多。   远在江州钱塘郡,老太妃在与谢明枝喝茶:“原以为你是小门户出身,只是容貌生的出色,其他方面都不得行,如今一看却意外的很,你这泡茶的手艺竟跟宫中有些相似,我素不爱喝香片,可你泡出来的却别有一番清香,很不错。”   谢明枝微微一顿,只说了一声太妃娘娘谬赞,便不再言语。   老太妃真是越看谢明枝越满意,将头上一支凤凰牡丹簪子戴到谢明枝头上:“你这丫头我越看越喜欢,不如来做我家的媳妇儿如何?你看我的续儿,可钟意?”   ————————!!————————   上辈子女主跟李从的孩子:长女李玉仙,次子李熔,三子李煜(后登基为帝,改名李睿),四子李熠,五女李丽仙,六女李穗仙,七子李煌。   李从对长子长女感情比较淡,最爱的是女主生的小儿子李煌,从名字上也能看出来,他对女主的感情是逐渐加深,小儿子小女儿都出生在他最爱女主的时候,所以也最得宠。   李从跟女主孩子生的最多,但也有嫔妃和三四个庶出子女,几个庶出子女也是早年生的,越到后来他越不喜欢别的嫔妃,其实早就爱上女主不自知,跟白月光没孩子。   但这种所谓帝王深情,多子多福,女主也不稀罕就是了。 [13]她连皇后都不屑做:根本不想攀王府的高枝   果然,谢明枝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太妃好意,臣女心领了,世子没有心意的姑娘,这回选秀,陛下的诸皇子们,都要娶正妃,世子可是陛下的亲侄子,太后娘娘和陛下,难道不为世子选一门高门贵女指婚吗?”   “高门贵女性情烈,我的长生太过温和,娶回来,我怕长生吃亏,我瞧你很好,你又救了静儿,跟静儿相处的那么好,很合适,既你不愿参加选秀,显然你不是那等想要攀高枝的女子,我们王府门第不高,长生没房里人,身边清净的很,我的长生难道还配不上你?”   老太妃笑语盈盈,谢明枝心底不住叹气,她知道老太妃为什么提起此事。   “您说笑了,王府的门第还不高,那臣女可就太不识抬举。”   老太妃颔首:“不错,你知道就好。”   谢明枝微微一顿:“不过婚姻大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世子既不必联姻,为何不问问世子钟意哪个姑娘呢,若是世子娶妻,钱塘本地望族的女子,一定十分愿意,臣女的出身,着实配不上世子,太妃娘娘,您直言不讳,臣女就也实话实说,臣女虽欣喜您如此看重,可嫁入王府,臣女实在无法想象,甚至有点害怕,臣女没见识过什么大场合,不算上得台面,怕是会给王府和世子脸上抹黑,况且……”   老太妃神色已经有些不悦:“况且?”   谢明枝低下头:“臣女已经在议亲了,是臣女兄长的同窗,虽然家世贫寒了些,但他为人老实,到底是有功名的举子。”   老太妃眉头紧皱:“一个穷举子,能供得起你穿金戴银不成,谢家女娃,我可是喜欢你,才想劝你几句金玉良言,我毕竟是过来人,女子低嫁,好处不多坏处却不少,莫要以为有情饮水饱,过日子是柴米油盐,贫寒之家,你花几文钱买珠花都是罪,你也是官宦女,真能吃得了寒酸苦头。莫要学那些话本子,因小失大。”   她瞥了一眼热气袅袅的茶:“你若真嫁了个穷举子,怕是连明前茶都供不起你喝。”   谢明枝笑的泰然:“臣女没什么本事,赚钱的点子却有一些,再说,有钱就过有钱的日子,没钱就过没钱的日子,可为了王府的富贵,就置我兄长于不义,太妃,臣女不能那么做。”   老太妃面色一变冷哼:“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也这么天真,罢了,今日就不留你喝茶了,下去吧。”   谢明枝得了好大一个没脸,若是普通姑娘,怕是早就挂不住脸,哭出来了。   然而她却依旧如常行礼,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甚至根本不顾老太妃和丫鬟们的冷脸,把她搜罗来的食疗方子,各种注意事项都交代了一遍。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谢明枝如此,丫鬟们也实在不好继续施压。   老太妃的大丫鬟琥珀,得了示意,甚至亲自送她出去。   一出王府的门,便又遇上了钱塘王世子李续,谢明枝认为自己该避嫌,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行了礼,就想退下。   “谢姑娘,能跟你说几句话吗?不必屏退左右,有旁人做见证,也不会对谢姑娘名声有碍。”   “殿下请说吧。”   李续抿唇:“求亲的事,我已知晓,祖母是太过记挂我和妹妹,有些病急乱投医,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我们是正经人家,不会做那等强迫民女的事,姑娘也不必害怕,若是为了避嫌便不登王府的门,静儿会很伤心,她难得有个知心的朋友。”   “只要娘娘不生臣女的气,不拒绝臣女登门,臣女自然愿意来陪伴县主。”   李续松了口气:“我送送姑娘吧。”   他竟是坐着轮椅也要送她,谢明枝将那句劝阻咽了回去,身体不好的人总是容易敏感多思,别人一句关心规劝,也容易被听成嘲笑。   谢明枝条见过不少这种人,别看李续贵为世子,但也未必就多阳光开朗,跟这些高位者相处,更要谨言慎行。   王府不小,在廊道上两人并排走着,李续被自己的小厮推着,一路无言。   她居然连行走都退后自己两步,如此规矩又贴心,若不是祖母调察过,她就是五品小官谢诚的亲生女儿,他简直要以为,她是五姓七望哪个大家族流落在外的女儿了。   可就算是五姓七望那些贵女,也没有她身上的气度,李续说不清,她沉静的,似一泓波光粼粼的湖水,看似很浅,浅的能映出水的碧绿,实际上却很深,根本摸不到底。   但她又好像能包容一切,从容的游刃有余,跟那些年轻贵女们,完全不一样。   面对这样一个包容的像湖水的女人,李续忍不住:“我自知才貌并不出众,因为身体的缘故,也怕耽误好人家的女孩儿,但我至少是个世子,谢姑娘缘何……”   就这么不愿意,瞧不上他吗,他也是先帝的孙子,好歹顶个钱塘王世子的名头。   他的婚事不好办,只是祖母一直没选上心宜的,京中贵女们眼高于顶,好些不愿意来钱塘这个小地方,愿意来的都是在京中没出路的,老太妃嫌她们服侍不好自己孙儿,又觉得高门贵女脾气太大了,到时可能会有龌龊,若是作为世子妃跟他那位继母联合起来,就得不偿失。   可钱塘好些本地豪族女子,纵然有眼高于顶,觉得他身体不好恐嫁过来就要守寡,所以不愿嫁,可其他官宦人家女儿,不是李续自夸,基本是任他挑选。   私下里,李续却觉得难堪,因为这些女子,都是想攀附王府富贵,哪怕一嫁过来就要守寡,也是十分愿意的。   他不愿意,总觉得那些姑娘即便勉强嫁了,也是巴望着他早点死,他依旧渴盼真挚的爱,他未来的世子妃能跟他夫唱妇随,情投意合,别人瞧上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他世子身份带来的权势地位。   他纵身体不好,生的却不差,也算英俊,又身份金贵,身为世子,要求多一些又如何呢。   可即便是为了权势富贵,她竟也不愿意吗?李续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下,她像是在发光,美得惊心动魄,他一时看的呆了。   “世子很好,是臣女自己的问题,臣女已与其他人议亲,难道就因为王府富贵,世子生的清俊有才气,臣女就另攀高枝吗?”   李续轻叹,心中颇有几分无可奈何:“姑娘真是会说话,不必如此自贬。”   青年神色惆怅,年纪轻轻就跟老年人似的,愁绪都上了眉头,若是旁的少年人,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但这位世子面临的处境,比愁可恶劣的多。   “世子要好好保重身体才是,您若一直这般,将来谁庇护县主呢?便是为了妹妹您也要坚持下去。”   她行事进退有度,说话一直很谨慎,圆滑有余地,处事风格不像年轻女郎。   便是老太妃,也拿不出她言语的错处,只能摆冷脸,嘲笑她不识趣。   可此时,她却对他说了这番话。   李续有些隐秘欣喜,随即苦笑:“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出生便先天不足,能支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世子莫要这般说,若是心气没了,一切就都没了,我幼时跟娘亲回朔阳老家,老家有个奇人,十岁上时得了怪病,总是恹恹的,常年要吃药,请了好些大夫,都说他活不过二十,可此人却娶妻生子,一直到五十岁都没死,旁人啧啧称奇,问他是不是得了奇遇,才如此长寿,那老先生却说,哪有什么奇遇,不过是一口气撑着,不敢死罢了,早年为了爹娘,后来拗不过爹娘娶了妻,怕自己早早去了,妻子被欺辱,后来有了孩子,他的身体竟日复一日硬朗起来,世子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昭帝之孙,怎能轻易言语败。”   谢明枝一抬头,便对上他灼灼目光,她微微一顿,低下头:“臣女失言,您就当只是听了个志怪故事吧。”   “不,谢姑娘,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竟如此鼓励……”   “世子,到了,您就送到这吧。”谢明枝条福了福身,截住了李续的话。   李续怅然若失,眼睁睁望着她的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她的确失言,不该说多那些话,以免给了这位世子幻想,可她到底是人,对于这对兄妹的凄惨遭遇,总有些不忍。   绿珠还晕晕乎乎没反应过来,上了谢家马车,才如梦初醒,激动万分:“姑娘可听见了,老太妃要聘你做世子妃呢!”   虽说谢家女能去选秀,可能不能选上还是一回事,做天家庭皇子的女人,绿珠没什么实际感,可钱塘王却是她能接触到的皇亲国戚,王府那么气派,钱塘王在江州,那可是跺跺脚,太守都要巴结谄媚的人。   绿珠兴奋的表情渐渐凝滞,她刚才听到谢明枝的拒婚,也看到此刻自家姑娘面色淡淡的。   “姑娘,这件事不用告知老爷夫人吗?而且姑娘,怎么一点都不高兴似的。”   那么轻易就拒绝王府的示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谢家是五姓七望那个陈郡谢氏呢。   “我为何要高兴,只是因为攀附的高枝说属意我?”   绿珠不明白,此时若放在别的江州官宦女子身上,即便不应婚事,也一定很虚荣,想要显摆吧。   “齐大非偶,上嫁是要受委屈的。”谢明枝目光幽幽:“老太妃会选我,只是为了自己的孙女,那位静县主罢了。”   绿珠不懂,谢明枝捏捏她的脸颊,也没指望她现在就能懂。   老太妃想要又有手段又家世低,好拿捏的女子,不过是要跟她那儿媳妇儿,钱塘王妃打擂台,综合考虑,可不就是她谢明枝最合适。   “有时候,被权贵人家瞧上,并不是好事,贫家女要付出的代价,是无法承受的。”   上辈子她都已是太后,儿子是皇帝,她却依旧觉得遗憾。   为了她的皇后位子,为了得到那个储君之位,谢家几乎燃尽了,长兄积劳成疾,小弟带回了羌人大君的头颅,却因为箭伤毒发英年早逝,就连最不懂事,总是喜欢跟她攀比,压她一头,早年甚至勾引过李从的谢明谨,成了前朝交际花一样的存在,为她拉拢宰辅,增加筹码。   用亲人的性命换她跟孩子的前途,真的值得吗?   这辈子已经不会再有那些孩子,她未来的皇后都不屑做,还会稀罕一个区区世子妃之位? [14]公子不能纳妾:她连孩子都不想生   若只是要个为了权势富贵,能伏低做小的,老太妃有很多选择,但之所以喜欢谢明枝,亲自问询,是因为她不仅救了静县主,还不软不硬的怼了一把钱塘王妃。   静县主很黏她,可越是心智如同幼儿,就越知道,谁真心的对她好。   她这样的性子,无论嫁给谁,老太妃都不放心,若有娘家还好,可李续那样的身子,一副随时都能死掉的模样,李续没了,继室王妃的两个亲生儿子,真的能为静县主遮风挡雨。   从上辈子的结局来看,答案是否定的。   老太妃已经日益衰弱,而钱塘王妃无论在太妃面前再怎么伏低做小,可她却正当壮年。   “姑娘不是总跟我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吗?”绿珠不明白,自家姑娘不愿选秀,那也就罢了,毕竟选秀要去元京,那是千里之外,若有好的选择,谁愿意离开家乡,离开爹娘身边。   可王府不是好选择,江州钱塘这个地方,还有谁家能富贵的过王府。   谢明枝自然有自己的打算,老太妃看重她,觉得她成了世子妃,会怜悯静县主,会庇护她,但嫁进去,是一定要跟继室王妃打擂台的。   宅斗这种事,她身心俱疲,这辈子她已经不想再经历一遍,钱塘王府的形势,虽然比皇子后宅要简单些,她若硬着头皮去斗,那位继室王妃,大约也不会是她的对手。   可一想到那些呕心沥血谋划,做的那些局,就是为了害人和防被害,她胸口便翻涌难耐,好痛苦,好想吐。   绿珠不明白,钱塘王府是个什么样的烂摊子,若被富贵迷了眼,答应了老太妃的要求,那才是真正的上当呢。   马车并未回谢府,去了望江楼,里面雅间处,兄长谢重玉早已等候多时,除他之外,还又位年轻公子坐在谢重玉身边,就是兄长所说的,他的同窗好友苏清珩。   苏清珩一抬头,两人对视一眼,他立时顿住,呆呆地望着谢明枝。   谢明枝也是头一回见到他,这位苏公子,她上辈子听长兄说起过,读书很好,很刻苦,但比起长兄夺了探花郎,此人的功名逊色些许,但比起旁人,也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了,他跟长兄同年科考,是二甲第五十六名的进士。   得中进士后,去了地方做官,此人很是肯干,在地方也闯出些名头,是百姓口中的苏青天,有政绩,但毕竟出身比寒门还不如,没有关系,一直都只是七品县令。   后来谢家发迹,靠着跟长兄的友情,此人几次调任,她掌权后,自然也提拔重用,上辈子她去世时,他已是三品户部侍郎。   他生的白面细眼,眉毛清淡,却也很有几分英俊,穿着一袭洗的发白的青色衣裳,宛如一从纤细修竹。   谢重玉清了清嗓子,苏清珩像是受到惊吓,垂下头,只是耳垂还是红通通的。   “子染,这便是小妹,小妹,这是我在书院最好的朋友苏清珩,字子染。”   苏清珩知道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却垂头不敢看她,跟个害羞的小媳妇儿一样,此人竟是这样的性格吗?   上辈子,因为李从常年在外领兵,监国的事,她这个皇后也是要做的,朝中大臣基本都见过,虽然是垂帘听政,隔着重重帐幔,连臣子的脸看的也不大真切。   苏清珩那时也是个中年男人,印象中蓄着胡子,有些老迈之相,永远都肃着一张脸,没有笑意,谨言慎行的像是个木头人,远没有此时这么清俊生涩。   谢重玉看看自己的好友,又看看自己亲妹妹,两人均是沉默不说话。   但自家妹妹却毫不遮掩的打量人家,把苏清珩看的,头越来越低,耳朵越来越红,他都要熟透了。   谢重玉跟谢明枝打眼神官司,小妹的作风也有些太狂放了,把人看的都脸红了。   “长兄还没叫饭菜?那我就擅自做主了,让望江楼做些拿手好菜,望江楼乃是钱塘排行第一的行店,有几道招牌菜很值得一试。”   说话间,她就点了三套鸭、文思豆腐、软兜长鱼、清炖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肉等八热四凉两果品,连茶都点的是明前龙井。   苏清珩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苏公子不必客气,既是长兄攒的局,自然该我们请客做东,长兄和苏公子都已是举人,难道还不配吃上这一桌好菜?”   她温声言软语,苏清珩终于没那么拘谨,苦笑道:“重玉是好意,我本想做东请客,可实在囊中羞涩,家中贫寒,这一桌菜要抵的上我一月的例银。”   “我也不是顿顿都这么大手大脚,只是今日日子特殊,再说等公子和长兄科考后有了功名,就能授官,到时还怕吃不起望江楼的一顿饭吗,苏公子若是觉得别扭,以后有了前途,富贵起来,莫要忘了长兄便是。”   谢明枝的一席话,倒让苏清珩坦然不少。   谢重玉挑眉,他倒不知,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面玲珑,这么会说话了。   不过苏清珩也不是那等扭捏作态之人,接受了好意,很快就说开了。   本以为谢明枝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吟诗作赋便不用说,居然对科考的策论经义也很有研究,越聊越投机。   她居然并非那等,只有脸蛋生的好看的女郎。   苏清珩不禁疑惑,这样的姑娘,性格沉静,进退有度,何况还生的如此貌美,只是貌美,就能让她被那些权贵人家的公子瞧上了,还能轮得到自己嘛?   他有什么,除了一个功名,有什么值得谢小姐看上的,可就是这个功名,人家哥哥也有,甚至读书也比自己出色的多。   谢明枝实在见多识广,还很会跟人相处,介绍望江楼的菜品,也能娓娓道来,说出很多典故,即便是闲聊,也觉十分有趣。   “今日长兄邀苏公子相见,苏公子应该知晓,长兄跟我的目的。”   谢重玉一愣,苏清珩顿时红了脸,如蚊蚋般嗯了一声,低着头根本不敢跟他对视。   “苏公子不是那等扭捏之人,我就直说了,我们家有意跟公子结亲,乃是我本人择婿。”   谢重玉嘶了一声,现在就把话说开,是不是太快了些,他对谢明枝眼神示意,作为女方,他们是不是得矜持一些比较好?   “长兄应该跟你说了,这次选秀,我没参加,未免上头查下来,我需要尽快成婚或是定下婚约。”   哪怕有钱塘老太妃帮忙,此事也不是完全有保障,这是可大可小的事,若真的调查,谢诚适龄的女儿为何不参加选秀,足以让谢诚丢了官位,但江州很多人家都这么干,真要查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大家都不清白。   谢明枝太明白这种事,无非便是有靠山的不怕,查出来获罪的,都是没靠山的,她不能赌,以为老太妃抹掉她的名字,就高枕无忧了。   “我,我知道。”   “或许这的确有逃避选秀的原因,但我们家也并非是病急乱投医,谁都可以,长兄说,苏公子很好,建议我接触看看,如今一看,苏公子果然很好。”   苏清珩的脸像是熟透了,根本不敢跟谢明枝对视,却急忙道:“谢,谢姑娘,也很好。”   谢明枝笑笑:“若要结亲,我要提几个要求,并非为难苏公子,若是苏公子做不到,便不是结亲而是结仇,这亲便不结也罢。”   苏清珩一顿:“谢姑娘请说。”   “同我成婚后,你不得纳妾。”   谢重玉急忙阻止:“小妹,怎么能说这些。”   身为兄长,是男儿,虽然男人活在世上,有权有势自然可以三妻四妾,谢重玉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家风使然,他不愿妹妹受委屈,自然也不愿妹夫纳妾。   但这种要求明晃晃的提出来,显得女子善妒,不太贤惠,何不成婚后,等感情深了,再徐徐图之呢。   谢重玉觉得,小妹太过着急了。   谢明枝却恍若未闻,继续道:“我生来心就小,容不得自己的丈夫三心二意,苏公子有功名,早晚是为官做宰的人,可我的丈夫,需得对我一心一意,绝不能有旁人,还有,我最多只生两个孩儿,再多我就……”   谢重玉拧着眉头:“小妹!”   他已经有些生气了:“你还未出阁呢,说什么生不生孩子的事,再说,多子乃是福气,女子哪有不生子,不为夫家开枝散叶的。”   谢明枝很冷静,幽幽望着谢重玉:“女子生产,一只脚进了鬼门关,长兄难道只想我为夫家传宗接代开枝散叶,就不管我的死活吗?”   谢重玉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未来的外甥外甥女,难道有妹妹重要,但这种事,怎么能当着苏清珩的面说呢。   谢明枝完全不管兄长的死活了:“若苏公子将来得志,有了前途,实在要开枝散叶,要抬举妾室。”   她皱起秀气的眉头:“我也能退一步,苏公子不得宠妾灭妻,纳进来的妾,要签卖身契。”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捏着卖身契,这些妾室再耍心眼用手段,都会顾忌些,即便未来夫君纳妾,她也只想好好相处,安生过日子,并不想斗来斗去,争来争去。   “苏公子,可答应?” [15]这辈子第一次见面:传闻中的谢姑娘   “小妹,你太冲动了,话说的这么直白,会叫人以为你咄咄逼人。”谢重玉很不赞同。   “丑话说在前头比较好,他接受不了,不结亲长兄还能跟他做朋友,若我什么都不说,婚后对他提诸多要求,他做不到,岂不更伤感情。”   谢重玉叹气:“你这么直来直去,我倒是要担心你到了婆家受委屈,子染家中人口简单,只有一寡母,一幼妹,但他那寡母性格刚硬,你如此不会迂回,恐不好相处,子染这人我能打包票,一定是个好人,会好好待你,但家中实在贫寒,你嫁过去少不得要用自己嫁妆补贴他们全家乐。”   谢明枝倒是看得开:“长兄对这位好友,不也时时帮助,再说只是有意结亲,没成婚前什么变故都有可能发生,婚后过得好不好,还是要看自己。”   她顿了顿:“世事无常,凡事哪能十全十美,便是昔日情投意合的爱人,能恩爱白首到暮年,不变成怨侣的,又能有几对,苏家人口简单,就意味着好掌控,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谢重玉摇头:“虽说我对子染很了解,但小妹,一切都以你的意愿为主,你不想嫁就不要强迫自己,你若对他不满意,还有表弟那孩子,他对你一向是痴心的,再不行,便是一辈子不嫁,难道咱们家养不起你?”   “哥哥说这个,难道要我做老姑娘不成,我可不碍未来嫂子的眼。”   “有我在,她安敢给你脸色看。”   “我知道哥哥是疼我啦,若我真成了老姑娘,将来哥哥可不能嫌弃我。”谢明枝跟谢重玉撒娇,熟练地把长兄哄的飘飘然,连最开始的思虑都忘了。   话是这么说,谢明枝也坚信长兄是不会嫌弃她,一辈子养着她也愿意,但她却不能因此理直气壮的,成为长兄的累赘,叫嫂嫂不高兴,哪怕是亲人,体贴和理解也是相互的,哪能仗着感情好就理直气壮的索取呢。   谢重玉将此事跟谢诚和娄氏说了,谢诚表示知道了,倒是不觉得穷书生有什么不好,他自己当初不也是个穷书生,只要人品好对自家女儿好,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陈世美就行。   娄氏却不服气,总觉得穷书生配不上自己貌美的女儿,那庶女已经去了元京选秀,若真选上了一飞冲天,成了哪个贵人的内宠,岂不把自己嫡亲的女儿,踩在脚下,半晌都不开颜。   说起此事她就生气,若不是当初谢诚醉酒,醉的浑身瘫软,怎会被一个丫鬟下了药得了逞,弄出个庶女恶心她呢。   谢诚又是伏低做小又是道歉,谢明枝也撒娇,说这是自己愿意的,嫁在钱塘,好歹留在爹娘跟前尽孝,在婆家若是被欺负,娘家离得近,也能给她做主。   娄氏听了,脸色方才觉得好些,听到这苏公子跟自家儿子是同年的举人,算是少年得志,又知晓他应承此生不纳妾,方安下心来,只是婚事还是不能轻易许,要考校一番才能做决定。   绿珠瞧着这一家子其乐融融,欲言又止,原来谢明枝并未把老太妃有意聘她为世子妃的事,说出来。   虽然谢明枝说,上嫁是要受委屈的,但她依旧不明白,嫁穷书生有什么好的,还要从头陪他熬,也不知此人将来有没有出息,若是没出息,这辈子就是个举人了,那姑娘不是白嫁了。   绿珠想不明白,连给谢明枝煮茶,都煮了杯温的。   见她魂不守舍,谢明枝便问她怎么了,得知这丫头还在纠结此事,谢明枝真是哭笑不得。   对绿珠,她没什么好隐瞒的:“若是可以,我不想嫁人。”   哪怕学怎么管铺子学经商赚银子,都比嫁人有意思,她不仅不想嫁人,更不想生孩子。   “不嫁人,不生孩子?那怎么行呢,女子怎能不嫁人不生子,难道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绿珠大为惊骇。   “你瞧,我跟你说,你都觉得荒唐,嫁人便是女子一辈子的归宿,我真的这么做了,你陪着我一起出家去吗?”   绿珠摇头:“姑娘,这是两码事,我只是觉得,姑娘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她现开始相看,还是怕朝廷查下来,此事罪名可大可小,往大了说,算欺君之罪,老太妃的态度也很暧昧,她若赶快嫁出去,老太妃就不会想着让她做世子妃的事了。   绿珠完全没想到,她家小姐,竟是有胸怀大志,想要效仿霞客先生,踏遍大周大江南北吗,这志向未免太宏大了。   “我确实想周游大周,但女子之身诸多不便,也不安全,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还是算了吧,我想做的事有很多,唯独嫁人生子不是最重要的。”   谢明枝很惆怅,她没想到上辈子寿终正寝,却没能回到自己真正的家,依旧停留在这个朝代的家。   被困在这,又身为女子,她的选择,就太少了。   “可是,可是姑娘……”   谢明枝轻叹:“是啊,可最后还是要妥协,我对苏公子说,他将来发达可以纳妾,何尝不是妥协,我哥哥也有功名,将来是要做官的,这便是我的底气,我为何非要嫁给穷书生,因为穷书生能倚仗的,只有自己,他没靠山,将来他若负了我,让我不开心,我可以和离,可以说走就走,若是进了王府做世子妃,我能给王府甩脸子,说和离就和离吗?”   绿珠张张嘴,说不出话:“姑娘,您嫁人,竟先想着和离?”   谢明枝无奈笑笑,是,她就是这么悲观,早早把几十年后自己的后路想好了,但这已经是重生后,她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至少比上辈子,嫁入皇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求去都是不准的,后妃自戕乃是大罪,会祸及家人,然而她便是自生自灭,过清净日子,都得不到。   她有孩子,为了孩子,她就得去斗,去争,一个无宠的母亲,孩子的待遇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最后发展到皇位的争夺,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她更不敢掉以轻心,她生了六个孩子,都养活了,早成了后宅的活靶子。   上辈子她得到了权势财富,甚至成了太后,走到了一个女人能得到地位的顶点,她知道那些权势财富是怎么来的,这辈子她不愿意要,只想过平静的日子。   “我明白了,姑娘不愿去选秀,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是我太笨了,想不明白这些事。”   谢明枝摸了摸绿珠的头,笑的有些勉强,上辈子那些争斗,把绿珠的命都搭了进去,她那时刚定亲,她给她选了金吾卫出身的侍卫,小家族的庶子,却很有出息,愿迎娶绿珠做正妻,诚意十足。   而绿珠,跟她朝夕相伴,伺候她护着她,她早已视为自己妹妹的好姑娘,却死在了成婚前夜。   刚到腊月,算算时日,谢明谨也该到了元京,怕是验过身子,现在已经入宫了。   谢明枝说到做到,给她拿了一千两银子傍身,让她可以进宫上下打点,这几乎是谢家所有的钱了,娄氏颇有微词,但谢明枝却做主都让长姐拿走,宫里那个地方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她也很直白的告诉谢明谨,谢家对她最大程度的支持,也仅限于此,她能不能抓住机会,麻雀变凤凰,还要看自己。   趁着小年喝腊八粥的时候,谢家请了苏家来家里小聚,并不算正式定亲,不过是两家长辈相看相看,谢重玉跟苏清珩是同窗,开年科考,两人还要互相扶持上京,即便不结亲事,亲近一番是没问题的。   苏清珩没有父亲,只能自己接受谢诚的考校,而苏家女眷不过一个老夫人和苏家幼妹,人口简单。   苏家清贫,苏清珩竟也给苏家老夫人请了女婢,可见对母亲的一片孝心,娄氏原本不太瞧得起苏家,但这一见面,苏家老夫人竟不是那等什么没见识的粗鄙农妇,原来苏家祖上也是做官的,只是家里败落了,她便也压下不满,其乐融融的一起吃了腊八粥。   吃完饭,谢明枝带着苏家小妹和自家妹妹谢明月去自己院子里玩,她拿出几只通草花的簪子,最近铺子里做这种簪花生意,各式样的通草花簪,她这里备了几套,都给自家人用。   苏家小妹高兴坏了,没想到未来嫂嫂有好东西还能想着她。   一口一个姐姐姐姐,小嘴甜极了。   过了一会儿,绿珠领着苏家老夫人的女婢前来,这女婢拿来一根银簪子一对银耳环,说是苏老夫人送给谢明枝的见面礼。   “姑娘要回礼呢,按照咱们埠阳老家的规矩,您得给老夫人做一双鞋袜,姑娘亲手做的,才能显您的心诚呢。”   谢明枝挑眉,这是还没定亲,就要考校她的女红?   “这也是苏公子的意思?”   ……   元京跟钱塘完全不一样,进了那巍峨皇宫,谢明谨更是收起往日那些小心机,大气都不敢出,尤其是看到一个秀女冲撞了德妃,就直接被撂了牌子,赶出宫去,她更是小心翼翼,生怕惹了祸事。   倒了储秀宫,她竟被单独分了一个屋子,不必跟人同住,就连储秀宫那些盛气凌人的太监嬷嬷,对她也有几分恭敬,谢明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难道钱塘老太妃的打点,这么有用?她这几日也算开了眼,自然没那么小家子气,秀女里有元京那些大家族出身的秀女,听说她这种情况,是已经被贵人内定了。   而今日,储秀宫总管赵内侍更是笑容可掬,请她去花园喝茶,她看到一个背对她的男子,哪怕没看到脸,也能瞧出那男子颀长玉立,腰身劲瘦,气度非凡。   谢明谨羞红了脸,这就是看上自己的,那位贵人?   ————————!!————————   终于见面了,见到的是大姨子 [16]我要的是谢明枝:不是谢明谨   自打决定跟那位谢姑娘见面,自家主子就坐在那呆愣了半晌了,对着一柜子的衣裳。   “穿玄色,是不是显得太冷肃,不太亲近,穿亲王蟒袍又太显眼,如今她只是秀女,太过显眼容易引人嫉恨,我又不能时刻在她身边护着她,宫里明枪暗箭很难防。”   李从絮絮叨叨,小福子面无表情,若是不想给那位谢姑娘带来麻烦,可以不去见,等成婚后成了一家人,自然便能见到,还不是自家主子等不及了。   “主子对这位谢姑娘,真是煞费苦心了,那谢姑娘若是知道主子如此重视她,一定感激涕零,知道主子恩宠,跟主子恩恩爱爱。”   李从清了清嗓子:“这算什么重视,不过选选衣服罢了,不能失了礼数。”   不能失了礼数,会想到亲王礼服会不会吓到那位谢姑娘吗,小福子才不信呢,自家主子也太口是心非了。   “你来看看,这两件哪件比较好?”   选了一件衣裳,就已经快两个时辰了,小福子的脸都要笑僵了:“听主子说,这位谢姑娘是喜欢安静的性格,她若有喜欢的颜色,主子便穿类似的,也能给未来的王妃娘娘留个好印象。”   “本王无论穿什么,她自然都喜欢,她爱本王爱到了骨子里。”   李从沉默一瞬:“就选这件雨过天青色的吧。”   记忆中,谢明枝虽生的明艳动人,却并不喜欢过于耀眼的颜色,更喜欢素净一些的。   李从想了很多,这辈子第一次见面,要不要告诉她,他要请父皇赐婚,让她做正妃呢,她一定想不到,自己如此出身,也能做正室吧。   若是一开始见面就说了,她会不会张扬起来,虽然她一直都很贤惠得体,进退有度,但毕竟今年她才十七岁,若是宠爱过头,难免会得意吧。   李从有些纠结,又想让她高兴,又不想她太过高兴,毕竟她现在只是五品小官的女儿,当真担得王妃的责任吗?   要不就先不说,等父皇赐婚时再给她个大惊喜,她一定会对自己更死心塌地。   脚迈出宫门,他扶了扶发冠:“本王的发冠,还正吗?”   小福子心中叹气,却不敢表现出不耐烦:“主子当真是相貌堂堂,风姿卓绝,诸皇子中,主子是生的最英俊的那个。”   李从提起嘴角,骂了句油嘴滑舌。   其实小福子也不是恭维,说的是实话,沈美人之所以得幸,靠的就是出众的美貌,可惜她出身太寒微,大字不识一个,陛下说话都听不懂,没法跟陛下谈论风花雪月,宠幸了些时日,就把沈美人抛在脑后。   至于郑氏女和沈玉珠都抛弃了自家主子,并不能说自家主子容貌不出色,这些贵女太现实,在权衡利弊,一个没有母妃扶持,什么都要靠自己的光头皇子,自然比不上太子位高权重,便是普通亲王的正妃,如何比得上储君的侧妃,将来太子继位,侧妃便是板上钉钉的四妃。   内命妇即便只是美人才人,外命妇王妃郡王妃都要巴结讨好呢。   可谁又能知道,最先封王的,是自家主子呢,不然那沈玉珠怎么三番五次想巧遇,小福子扬起头,不自觉就带了一点骄傲,可惜他们主子,已经有新的意中人了。   赵内侍得了银子,事办的很是利落妥帖,在储秀宫的偏花园里,还屏退了好些宫女,不让其他秀女们看见,他办这种事早就驾轻就熟,知道怎么让主子们高兴。   秀女没赐婚便是陛下的女人,私下跟皇子见面,传出去不好听,所以即便是见面,赵内侍也守在花园门口,谢明谨的婢女,都是不让带进去的。   李从踏入储秀宫中,忽然开始觉得紧张,能让他紧张的事很少,上辈子的阮城之战,他险些丢了封地,那时他被困亥下,以为自己这辈子要完了,夺储位登基时,他一晚上都没睡着,那时他与太子已是势不两立,不成功便成仁。   而这辈子,只是跟她见面,他就开始不安。   下意识抚了抚头冠,整了整衣袖,李从浑然不觉,自己现在就像是个要去见心上人的毛头小子,算上上辈子,他已是七十多高龄的人,居然也如此不稳重。   倒是小福子,大大松了口气,看自家主子对这位谢姑娘如此上心,对沈玉珠怕是完全放下,那可是天大的好事了。   谢明谨抬头,便望见一身长玉立的青年站在她面前,只看一眼这青年的脸,她顿时羞红,垂下头,她可太满意了,原本以为看上她的贵人,是陛下,陛下再英明神武,是这大周的主人,也五十多岁了,绝不可能是青年男人。   所以是哪一位皇子吗,还是宗室?   谢明谨忍不住,又偷偷看他一眼,他生的真英俊,单论相貌,跟自己长兄也不相上下了,长兄可是江州第一的美男子,多少女郎的梦中情人呢。   可长兄也只是个举人,出身普通没有权势,面前这位,可是皇亲国戚,至少是位皇子。   谢明谨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她止不住的激动,这样容貌出色的青年,又身居高位,权势富贵,她全都拥有了,比起妹妹在老家嫁穷书生,她可真是一飞冲天了,以后在家里,爹娘都要更倚重她了。   妹妹对她很好,她也起了愧疚之心,毕竟妹妹不计前嫌帮她选秀,还给了她那么多银子,但若能压谢明枝一头,谢明谨还是非常乐意的,她也许会成为皇子侍妾?看在这贵人这么看重自己的份上,妄想一下侧妃,也不过分吧。   没准以后谢明枝的夫君都要自己夫君提携了,想到以后那好似什么都懂,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的谢明枝,也要巴结讨好自己,谢明谨都要笑出声了。   虽然打着压谢明枝一头的目的,但谢明谨绝不会为难她,这是自己的亲妹妹,谢明枝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亲姐妹打着骨头连着筋,都是谢家女,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谢明枝有求于她,她还要好好地帮忙呢!   她该说些什么,叫什么,宫里嬷嬷教导过,皇子一律要叫殿下的,若是宗室男子,要看有没有爵位,只有亲王和亲王世子能叫殿下,她现在还不知他身份,叫公子,是不是保险些。   就这么一会儿,她想了很多,开局是对她有利的,她要做的,就是展示自己更多的优点,让贵人对自己越发宠爱,死心塌地。   谢明谨鼓足勇气,再次抬头:“这些日子,多谢公子照顾,民女已经知晓,在储秀宫受了诸多优待,都是因为您。”   她羞羞答答,眉眼含情,正与李从对视,微微一顿。   这位相貌过分英俊的贵人,此刻紧拧眉头,脸色及其难看。   他把她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就算是谢明谨并不算聪明,也觉得这种审视的眼神,及其不适。   怎么感觉,事情有些不对,这真是看上了她的眼神吗?   谢明谨想起谢明枝说的,要谨言慎行的话,可她心中也有很多疑问,只见了一面,她就觉得自己的心丢在这位贵人身上了。   李从的反应,完全出乎小福子的意料之外,这哪里是跟心上人见面的欣喜模样,小福子眨眨眼:“这位谢姑娘,您是姓谢吧,江州……”   李从制止小福子的问话,冷冷瞥了谢明谨一眼:“不必问了,人弄错了,不是她,让她走。”   他竟毫不客气的驱赶,谢明谨眼睛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弄错了人,怎么说的这么轻而易举呢,她不信,可谢明谨不敢说话,这位贵人比她见过那些太监嬷嬷都更有气势,冷得像是锐利的刀锋,她的期待落空了。   有什么,比发现自己得到的,是一场空,更让人痛苦呢,谢明谨强忍着回了屋子,趴伏在案上,失声痛哭。   赵内侍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得知人弄错了,直接跟李从请罪。   李从知道这是谁,叫谢什么来着,他忘记了,是枝儿的姐妹,枝儿封皇贵妃代掌宫闱后,两个亲姐妹俱都封了夫人,一个鲁国夫人一个韩国夫人,闺名是什么,也没兴趣知道,他是个正经人,知道大姨子小姨子的闺名做什么。   此女数次入宫,倒是见过不少面。   李从说都懒得说,枝儿的这个大姨子,有一阵子很不安分来着,还想姐妹共侍一夫,他后宫诸妃,不少都是有考量纳进来的,是出于平衡的考量,但对自己妻子的姐妹,他没那个意思。   “这,这怎么会弄错呢,江州五品同知谢诚之女,只有这一位谢明谨谢姑娘,姓谢的姑娘,没有旁人了。”赵内侍把花名册看了又看。   李从冷着脸:“本王要的,是江州五品同知谢诚次女,谢明枝,不是这个谢明谨。”   赵内侍嘶了一声,几乎把花名册翻烂了,依旧摇头:“殿下,这名册上,根本就没有这位谢二姑娘。”   “这不可能!”李从矢口否认:“她就是这一年的秀女。”   也是这一年被指婚给他做侍妾的,怎么可能没有,李从周身的气势压下来,赵内侍竟像看到了陛下一样,顿时冷汗直流。 [17]这一次他会原谅她:难道她真的嫁给别人了?   赵内侍不住喊冤,说自己绝对没弄错,又呈上花名册证明自己的清白,李从把花名册都要翻烂了,才发现,上面确实没有谢明枝的名字。   李从忍耐着心中的暴虐与不耐,温声安抚了一番赵内侍,明确说认错人是自己的错,那位谢明谨,不是他要找的人,此事还得请赵内侍帮忙保密。   赵内侍没被追责已是万幸,此时哪还能抱怨,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在储秀宫,李从还能勉强维持微笑,一出储秀宫,他的脸色立刻阴沉,进了自家院子,合上宫门,小福子奉上一盏茶,就听见砰的一声。   他竟生生将茶杯捏碎,茶水流下,洒了一身。   小福子吓了一跳:“主子,可伤到了?”   他凑上来就要看,李从摆摆手,接过手帕慢条斯理的将手心擦拭干净。   此刻,李从心中,远没有表面上如此平静,他满头乱糟糟的,只觉得烦闷不堪。   为何会这样,重生一回竟全都变了,谢明枝竟没参选,这不可能,她年岁足够,谢家五品小官又没门路,不可能靠着谁把名字抹除。   不,还有个可能,再选秀之前,赶快成婚。   这种举动算是灰色操作,若细细追究,算是欺君之罪,但一般为了不背上劳民伤财,欺压百姓的名头,不会追究这些,只要有门路有婚约,抹掉名字便抹掉名字,朝廷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总说谢明枝性格古板,没那么有趣,但也不能否认,她生的很美貌,若是逃避选秀,找个人嫁了,有的是人想要娶。   谢明枝是不愁嫁的。   意识到这一点,李从心中升起巨大恐慌,她若真的嫁了人,那这辈子他跟她岂不就错过,就没缘分了。   李从设想了很多人和场景,把会跳出来搞破坏的,早就处理掉,比如上辈子他的第一位正妃,欺负谢明枝的郑氏女,他早早就布局,让她得偿所愿,成了五哥的妾。   甚至让淑妃也对他抱着一丝愧疚,作为养母未来的婆婆,她才不会太过为难谢明枝。   他抓住机会,在父皇面前讨好献媚,早早得了王位,就是要让她享受王妃的尊容。   可他从未想过,她会从一开始就不选秀,就嫁给别的男人,这辈子她会不属于他。   李从心口一窒,几乎喘不过气来:“去查,先去找户部左侍郎大人,联络江州采花使,问问什么情况,我绝不信,她既是适龄女子,为何会不在选秀名单上。”   若是江州官员尸位素餐,落下了谢明枝的名字,就等着官位被一撸到底吧,他现在表面上只是个闲散亲王,要整治几个地方官员,还是轻而易举的。   可若是谢家的操作,让谢明枝嫁给旁人……   这不可能,李从绝不相信,那是他的女人,将来要做王妃,甚至是皇后,一国之母的女人,怎能嫁给一个凡夫俗子。   而且谢家若不愿女儿选秀,为何谢明枝不在名册上,谢明谨却在,这不合常识。   其中一定另有隐情,谢明枝那样心高气傲,才貌出众的姑娘,怎么可能为逃避选秀轻易嫁人,除了自己有谁能配得上她。   李从压下隐隐的不好的预感,吩咐下去。   在没见面的日子里,他画了几幅画像,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今日期待已久的见面变成这样,李从满腔怒气却无从发泄。   他盯着画像,沉默良久:“我会原谅你的,哪怕你真的为了逃避选秀跟别人订婚,你不会这样做,我了解你,你不知道这一次是要做我正妻,你年纪小,离家千里没有倚仗,你觉得害怕,我不怪你,你若知道这一次已经没了那些阻碍,你会欢欢喜喜嫁我,但,没有下一次了,枝儿,我的宽容,是有限的。”   他面对画像,却不知是警告谢明枝,还是在说服自己。   ……   还没正式定亲,就要做女红讨好未来婆婆,绿珠颇有微词,认为苏家这是在给自家姑娘施压,谢明枝倒没一下子就着急生气,问了苏家小妹,她的确说他们老家有这个习俗,相看时做姑娘的要给婆婆做绣品,若是女红不好,得不到婆婆认可,这桩婚事都有可能成不了。   谢明枝没让绿珠声张,对苏小妹表示知道了,过了年,她便叫人送过去,不仅是苏家老夫人要求的鞋子,还有一双男子用的护膝和手围子,一对明显是年轻女孩戴的耳包。   布料都是外头能买到最上等的绸缎,绣鞋上绣了葫芦蝙蝠纹,耳包镶了一圈白色兔毛,又保暖又可爱,至于那护膝和手围子,没有绣花,是完全藏蓝色的,但非常暖和,里面都是最好的棉花。   苏清珩很是窝心,这明显就是为了他科考用的,科考严格,虽可以带御寒的衣物,但上头不能有绣纹,她实在细心。   “娘,这还没正式订婚呢,您怎么就跟谢姑娘索要针线活,若是让谢家知道了,岂不觉得我们张狂。”   苏老夫人努努嘴:“这怎么叫张狂,咱们老家的规矩就是这样,哪个未过门的儿媳妇儿不给婆婆做女红,做的不好,都进不了门呢。”   苏清珩无奈:“娘,那谢姑娘是官宦人家小姐,能跟老家村里那些粗糙女娘一样吗。”   “不一样,她嫁给我儿子做什么,我儿子是举人老爷,咱们村里想嫁你的多的是,就算是谢家,不也只是个五品官,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家珩儿将来成了状元郎,没准那宰相的闺女也想嫁呢,现在跟谢家结亲,我跟你说,她家捞到便宜了。”   “娘!”苏清珩皱眉:“什么便宜不便宜的,是咱们家占了便宜,谢兄的学问比我做的好,谢姑娘若是想嫁人,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愿意娶。”   苏老夫人嗤笑:“既那么多青年才俊,她怎么偏偏选了你?还是我儿子出色,话说回来,她既要嫁你,就得守咱们家的规矩,若是现在就受不了,挑三拣四,将来怎么成为一家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   苏家小妹凑过来:“哥哥别担心,谢姐姐没有生气,只是问我,咱们老家是不是真的有这个习俗,谢姐姐真的很好,当时就答应了。”   “是啊,珩儿,你说我没过门就拿捏她,这可冤枉我了,我可是送了见面礼,这面子给的足足的,你可不能有了媳妇儿就忘了娘。”苏老夫人嘟嘟囔囔。   苏清珩的心一下子就放下,搁在肚子里,安安稳稳的,心头泛起波澜,他原本以为,第一次见面时,谢明枝那么咄咄逼人,是那种盛气凌人大小姐的性格,没想到,居然如此好说话。   原来为了他,她也是可以妥协的。   苏清珩心里甜滋滋的,像是喝了蜜水。   ……   绿珠拿着一个锦盒进来,撇撇嘴:“这个苏公子到底不是个全然的白眼狼,还知道给姑娘送点东西补偿一番呢。”   盒子打开,是一朵珠花,绿珠有些不悦:“这珠花是银线攒的,料器和贝母做的,连个宝石珍珠都没有。”   谢家确实不算巨富,可也会给自家女儿打个金玉的首饰戴,这种料器的,连绿珠都瞧不上眼。   “好啦,他不过是个穷书生,靠一年那几两银子的举人补助,手里能有什么钱呢,心意到了就好。”   谢明枝嘴上说着宽容,把玩了一番,随手扔到盒子里,也就放在一边了。   “姑娘给送去的针线活,可是裁云阁最好的绣娘做的,光是料子就花了五两银子,更别说请绣娘的钱了。”   总共花了不到二十两,既要做,她索性朵扯了几匹缎子,给长兄也做了护膝手围,还多了一件棉衣,给爹娘弟妹和自己,还有小绿珠,每人新做了一身衣裳。   苏家不过是沾了光罢了。   绿珠摇头:“姑娘,我真想不明白您。”   “想不明白什么。”   “您对苏公子到底是中意还是不中意呢?若说不中意,那苏家老夫人的要求实在有点过了,可姑娘却忍了下来,若说中意,苏家老夫人要您亲自做的女红,可您却花钱去买。”   虽说买的是裁云阁最好的,可用买的充做自己做的,是不是有些心意不到位,感觉有些,敷衍?   “怎么,五两银子的心意,就不是心意?”   绿珠皱皱鼻子,感觉说不出的怪异:“要说您中意……”   她瞥了一眼被谢明枝随手扔在一边的珠花,自家姑娘绝不是嫌弃便宜,大公子当年考中秀才,拿到的第一笔银子,给小姐买了个绒花簪,才花了不过一百文,姑娘很喜欢,到现在还常常戴,珍惜呵护的很。   若是中意那苏公子,自家姑娘早就把簪子戴在头上,或是仔细把玩了。   谢明枝微笑:“你这么想知道,小珠儿,我现在得教你一课,那就是别太把男人的心意当回事,人活在世上,难得糊涂,太较真了会活的疲惫,苏老夫人想摆摆架子,让她摆好了,所有要做婆婆的女人都是这样,仿佛不在儿媳妇儿面前立立规矩,自己从前的委屈就白受了似的。”   谢家家世本就比苏家好,这位老夫人还不更要趁机拿捏一番,显示自己的地位,谢明枝也由着她。   “可她又不能让人盯着我做针线活,能偷懒便偷懒,何必让自己那么累呢,你问我中不中意苏清珩?”   谢明枝嗤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至死不渝,苏清珩是我选的男人,只要他能给我想要的,在不触碰到我底线的时候,我就会容忍他,也会跟他扮演爱侣,让他开心,这有什么难得,好了,纠结男人做什么,怪晦气的,过来帮我闻闻,这香怎么样?” [18]她曾经有喜欢的男人:那人不是李从   “姑娘要做玫瑰水?”   玫瑰水这东西金贵,是舶来品,谢家可买不起,绿珠也是跟着谢明枝,在王府老太妃处瞧见的,还有幸尝了尝。   其实在元京权贵人家,这种玫瑰水桂花水,也算不得顶金贵的东西,可以用来喝,也可以用来涂在身上充做香膏。   在江州这种小地方,却是王府才用得起。   只是留香气味太短,远远不如香膏罢了,上辈子谢明枝不太喜欢这种寡淡的玫瑰水,时常都是赏赐给别人。   上次在王府见过,居然装在琉璃瓶里,一瓶要十两银子,给绿珠惊吓的够呛。   谢明枝也没想到,自己上辈子不太喜欢,经常随手拿来赏人的玩意,居然变成了金贵的奢侈品,她现在的身份不仅买不起,这种舶来品,没点人脉也是寻不到的。   换句话说,她现在的身份,没资格用这些金贵东西。   老太妃有意无意,在对她展示王府的财力和权力,展露权贵们生活的方式,不仅是黄白之物,还有富户们根本得不到的御赐之物。   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她起了攀龙附凤之心,好答应嫁进王府。   谢明枝只觉得好笑,王室的富贵,她早已见识过了。   不过这倒是给了她一点灵感,让她想到了赚钱的点子,要做香水,其实有最简单的方法,把新鲜的花材放到酒里密封,一层一层的花材过滤更换,最后就得到一瓶简易的香水。   不过坊市售卖的酒水都是浊酒,类似于米酒,度数并不高,浸泡下来容易出怪味道,还容易腐败,得用高浓度酒精,她倒是蒸馏了些高度酒,浸泡过后,效果却并不好,酒精味儿太重,香味太少。   时下香道也很风靡,尤其是越位高权重,越富贵的人家,香道就玩的越好,打若是哪个三品官员家的小姐,不会打香篆,说出去都要被人笑话。   谢明枝想要用脂吸法,这是改良了方法后,蒸馏萃取的第一道水。   绿珠嗅完,眼前一亮:“好清新的栀子花香,姑娘,若不是这是装在瓶子里的水,我要以为是嗅鲜花呢,感觉比鲜花还香呢。”   谢明枝掩唇微笑:“自然,这可是用了五斤鲜栀子花,光是花材就花了十两银子,这么一小瓶,自然香气十足。”   谢明枝给她洒了些,让她整个人也变得香喷喷的,剩下的放到琉璃瓶里,她只有这一尊琉璃瓶,因为琉璃金贵,尤其是烧的跟水晶一样清澈透明的,卖的是宝石的价钱,谢家买不起。   这么一瓶香水,顿时瞧着身价金贵了很多。   谢明枝要开个香粉铺子,正愁没什么噱头,此时也算是解决了,她心情不错,便有余力,开始去想上辈子的事。   用别人做的针线活冒充自己做的,作为给李从的心意,她一直都这么干,做刺绣耗费眼睛,她不喜欢,从进王府开始,她是李从的妾,自然要给他绣个荷包做鞋袜,她从来都是让别人代劳,自己再装模作样的绣几针,当然总是当着他的面,不然怎么‘体现’她的‘真心’。   一直到李从成了皇帝,她成了代掌宫闱的皇贵妃,有宫里的绣娘,她却依旧保持这种‘亲力亲为’,给李从做寝衣,绣荷包,做鞋袜。   可即便是她这样,从不为难自己,会忙里偷闲,会给自己宽心,甚至最后成了大赢家的女人,也不想再来一回。   想要赢,并不难,但赢的代价,太大了。   绿珠问她,到底喜不喜欢苏清珩,不过只见了两面,哪里就能谈得上什么喜不喜欢。   她的确曾对一个男人动心过,那人惊才绝艳,有韩信之才,却出身寒门,差点曾为了五两银子被人打死,谢明枝救了他。   她对他算是有知遇之恩,后来她亲生的儿子互相争夺皇位,若非他帮忙,睿儿也不可能顺利登基,成了皇帝。   重生一回,她依然会筹谋帮他,却不会凑上去,惹他厌烦,妄图改变他的人生轨迹,他有心爱的姑娘,甚至那姑娘嫁了别人,成了他心中的白月光,他一辈子都不曾成婚,这样真挚的感情,她怎能去破坏呢。   要是按照她原本的意愿,她不仅不想生孩子,更不想嫁人,以爹娘和长兄对她的纵容程度,她便是一辈子在家做老姑娘也可以。   可谁让遇上了该死的选秀,若不选秀,她也不会如此着急,非要找个人嫁出去。   若嫁人,身为主母不生育,便要给夫君纳妾,自己打拼一辈子留下的,给非自己亲生的孩子,实在不甘愿。   去母留子这种事,她实在做不出来,太惨绝人寰,违背伦理,上辈子她自己亲生的孩儿,就被人抱走,她体会过这种苦,如何能施加在别的女人身上。   而且抱养就是没有亲生的可靠,上辈子她已经验证过了,夫君跟别的女人的孩子,无论自己对他多好,只要知晓生母的事,生母对他招招手,他就能随时背叛养母。   就算是自己亲生的,也不是每一个都是孝顺乖巧,会共情母亲,向着母亲的好孩子。   可自己不生,就要被妾生的孩子继承财产,又不甘心。   最多生两个,便是她的妥协。   人生在世,即使成了皇后,太后,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人生总有缺陷和遗憾。   目前她想要经商,赚更多的钱,至少让家里人的日子过的好起来,现在的问题是,长兄还没科考,没有成长起来,仅靠爹爹,是没办法给她做靠山的。   她还得跟王府虚与委蛇,不能得罪老太妃,不然上辈子长兄是首辅阁老,小弟是威海大将军,她在大周都是横着走,哪里还要像现在这样,做事瞻前顾后呢。   不过有得必有失,上辈子谢家发达,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的裙带关系。   谢明枝倒是想的很豁达,她通过了苏家老夫人的测试,这位老夫人也没再为难她,苏家家贫,老家却有些地,家里有了钱塘寻不到的特产,老夫人也会记着给她送些尝尝。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变化,谢家准备,出了正月就给两个孩子定亲,婚礼在科考前办。   因为谢重玉说,苏清珩学问不错,即便这回考不中,再过三年也能得个进士功名,而锦上添花跟雪中送炭的意义,总归是不一样的。   谢明枝答应了,对这桩婚事的态度却可有可无,连娄氏给她筹备嫁妆的事,都不过问,她一心扑在自己的胭脂铺子上。   正月十五,钱塘飘了第一场雪,许多人根本就没见过雪,哪怕天气有些冷,也都出来赏雪。   啪嚓一声脆响,在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帽儿街,就像坠入大海的一粒石子,根本没人注意。   然而很快,一阵奇异花香在街上蔓延,甚至一度压老陈家的香醋,拐角那家酱肘子的气味。   好似是,栀子香?   好清凛,跟被大雪冻过的街道,气息特别清新,栀子却喷香扑鼻实在怡人,不自觉的,就开始寻找,浓香来源,竟然是一家香粉铺子!   钱塘卖香粉的铺子不少,毕竟钱塘算是南方,四季如春,各类鲜花实在很多,便是连那等紫茉莉种子的花粉,因为产量多,很多平民百姓家的姑娘,攒攒银子也能买得起。   可没有一家香粉店,香气那么浓郁,好奇心直接被勾起来了,好些穿着绸缎的夫人小姐,已经抬脚进了这家新开的香粉铺子。   跟传统黑漆漆的香粉铺子不同,这家铺子十分明亮,把一面墙打通做了窗户,让光可以照进来,这些香粉胭脂,都不是在柜台里,让掌柜拿出来才能看,就摆在半人高的台子上,可以拿起来随时瞧一瞧,还能涂抹在脸上手上,用着看看呢。   就连摆这香粉的桌台都用浅色的布包了起来,装胭脂香粉的盒子,也是浅色的罐子瓶子,好些姑娘,一看就十分喜欢。   谢明枝是故意这么做的,铺子装饰的可爱些,明亮些,这些夫人小姐才能开心,开心了就容易掏钱,若不是条件不允许,她还想把那面墙完全用明瓦镶嵌,或是用软烟罗蒙窗,有影影绰绰,一帘幽梦的感觉,会更好看。   至于那满条街道都嗅到的奇异之香,是因为谢明枝直接打碎一瓶栀子香水。   只有这样,才能叫那些小姐夫人,知道自家香粉铺子的香水,是真材实料。   “这,这便是那波斯来的香水?真好看阿,连瓶子都这么好看,也好香。”几个小姐爱不释手,越看就越爱。   谢明枝微笑回话:“自然是波斯香水,跟乳香、安息香一起从西域来的,很是珍贵,便是我们铺子里,也就只有五瓶,在波斯,也是只有皇室才能用的起的好东西。”   谢明枝的解答,引起一阵阵惊呼,却没人质疑,这东西不是从波斯来的,光是外面的绿色琉璃瓶子,上头镶嵌的银丝,那些立体的蝴蝶还有花纹,就不是大周朝的东西,本朝贵女都是用香膏,香囊,谁曾见过这种香水呢,不是外来的东西又是什么。   果然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那琉璃瓶子,形状都是谢明枝自己画的,专门找烧琉璃的师父定做的,当然这样好的工艺,价格自然也不低。   烧制琉璃的师父,都快被她折磨疯了,风格才能做的如此波斯。   这样的一瓶香水,要五十两,听了价格,好些夫人小姐脸上都是一滞,五十两在大周可供一个普通人家,过三四年,一个县令,地方父母官一年的年俸也不过八十两。   这样的价格,根本就不是一般富户能用的起的。   良久,一位夫人叹道理:“也对,这样的好东西,全钱塘都没有,千里迢迢从波斯而来,怎么可能卖的便宜呢,光是这琉璃瓶子,就值十两银了。”   谢明枝垂头,笑而不语,因为‘波斯香水’,她的香粉铺子名声大噪,而这贵价香水只这一天,就卖出去两瓶。   只这一天,谢明枝就赚了两百两银子,比谢家之前一年的进项还要多。   绿珠眼睁睁看着,那些夫人小姐,被自家姑娘忽悠的真的相信,这是波斯运送来的香水,简直叹为观止,要不是她亲眼看见自家姑娘做的,她也相信了。   “姑娘,这香水这么赚钱,怎么不多做些……”   卖的多赚的才更多。   谢明枝捏捏她的脸蛋,准备回家再好好跟她说说这生意经。   “是,是谢家大小姐吗?”   谢明枝听到噗通一声,一个女子就跪在她跟前,抱住她大腿哭了起来:“谢大小姐,求求您,给我一条活路吧,求您允表弟娶了我吧。” [19]我愿意答应条件:做世子妃已是最好的选择   谢明枝完全没慌乱,反而尤其镇定,铺子里雇的几个婆子起了很大作用,在谢明枝眼神示意下,当下就把人架进去,算是恭恭敬敬的请,然而婆子暗地里如何使坏,就不得而知了。   这样引起动静,对谢明枝的胭脂铺子来说,不是好事。   绿珠气坏了:“你是谁派来的,在我们姑娘铺子新开业就来使坏,进来就跪下,让我们姑娘饶你一命,我们姑娘怎么你了,占你家的地了还是抢你家的人了,一盆脏水泼上来,我们姑娘还要不要做人。”   那姑娘只是垂头哭泣,默不作声。   谢明枝沉吟片刻:“你是苏家亲眷?苏家老夫人那边的,还是老爷那边的?”   那姑娘怔愣,没想到谢明枝不跟她虚与委蛇,竟也毫不装傻,直接跟她点破。   “我,我,我是苏家老夫人那边的亲眷,清珩哥哥是我表哥。”那姑娘满脸忐忑。   绿珠恍然大悟,随即气愤的横眉立目,抽起袖子恨不得上去吵一架。   明眼人这还看不明白吗,苏清珩的表妹,为什么要跑上门跪自家姑娘,求姑娘给他一条生路,绿珠的眼神犀利起来,她可是跟着自家姑娘,看过不少话本子,她甚至想到,这个所谓的表妹早已跟苏清珩暗通款曲,苏清珩却不跟自家姑娘说,意要骗婚。   “你是罪妇?”   谢明枝的话让绿珠张大眼睛。   那姑娘瑟缩着,已然默认。   “你什么时候到的钱塘,年后吧?过年前我并非在苏家看到过你,也从未听苏公子说起过,你让我给你一条生路,是要我跟苏公子拒谈婚事,给你让路?你喜欢你的表哥?”   绿珠眼睛都要掉了下来。   “你要知道作为罪奴,你表哥这样有功名的读书人,很难娶你做正妻,所以我猜有两个可能,一是你想让我跟苏公子退婚,这倒也好办,我跟苏公子并未正式议亲,我可以随时退出,你不应来求我,只要说服你表哥便是。”   那姑娘满脸愕然,完全不明白,谢明枝为何能这般平心静气,她难道不该气的够呛,大吵大闹,失了官家女的风度,对她嫉妒万分,要置她于死地吗?   绿珠也感叹,虽然已经知晓自家姑娘没那么喜欢苏公子,这桩婚事也是不得已的选择,若没这场选选秀逼迫,姑娘可能这辈子都不想嫁人,但此刻看到她如此平淡,实在出乎意料。   连自己都气愤难耐,想要去撕破那女人的脸。   新铺子开张,众目睽睽之下的,她柔柔弱弱可怜巴巴的下跪,这就是姑娘说的,叫道德绑架,是把他们姑娘架在火上烤呢。   可自家姑娘却完全没敌意,她不能理解。   “我猜苏公子娶你做正妻,是不愿意,你想自请为妾,他也很为难,因为我跟他事先有话,他要娶我就不能纳妾,你知晓后,便想孤注一掷,寻到了我,求我给你一条生路,对吗?”   全中!   那姑娘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谢明枝是什么神算子吗,完全猜到了她的意图?   “那,那,小姐能答应吗?”   “姑娘,她为什么是罪奴啊?”绿珠的声音跟她同时响起。   “她额头上有黥面,非常小,几乎被头发完全藏住,你没瞧见,这种罪,并非是那种流放谋反的大罪,但她一定杀了人被下过大狱,大周刑法对百姓算是宽仁,不是全家谋反这种大罪,不会给女子脸上都黥上面,免得有碍观瞻,防止女子再嫁。”   上辈子李从登基,她摄政后,女子黥面完全免了,也禁止罪妇充为军妓或没入教坊司,若不杀头留下性命,作为女子嫁人再生育,总归是为大周贡献人口,这种获罪的黥面女子,没法嫁什么富贵人家,大多数都沦为暗门子,很是可怜,她便下旨,获罪女子不仅免黥面,嫁给底层庄稼汉朝廷可出一部分嫁妆,若是生育子女,无论男女皆可领两壶酒,一斛粟,外加一只猪仔。   其实,谢明枝的本意除了可怜那些女子,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维稳,是出于自己的目的,却被大周誉为仁政,也是一出黑色幽默了。   “让我想想,大周律例,你受黥面之刑,非谋反重罪,你犯了淫刑?与人私通,被夫家捉奸在床?”   那姑娘顿时像被刺戳中:“我是被冤枉的,我是贞妇,是刘家想要停妻再娶,串通官府污蔑我,我没有私通!”   谢明枝浑不在意:“你想给你表哥做妾这件事,他知道吗?”   姑娘喘着粗气:“他,他当然知道,可因为顾忌你,他便不好意思说,不愿对你说实话,我实在没办法,只好来求谢小姐,谢小姐,你什么都有,你这样美貌,家里又有钱,爹爹还是官身,可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表哥,求求你,成全我们吧,我,我不求做表哥正妻,我只做妾,在表哥身边,当个小猫小狗,就足够了。”   她哭的很可怜:“谢小姐,我会好好伺候你们的,我只想要个容身之处,我会老实的,我不是那种作妖的人。”   谢明枝默然片刻:“你不该来找我,回去吧,若苏公子做了决定,也该让他来跟我说,而不是你在这里苦苦哀求。”   她让人把那姑娘送走,依旧神色如常,处理好铺子的事,交代好一切,却没回家去,而是去了望江楼。   绿珠满心疑问,等进了雅间,看到了王府的老太妃,心中越发疑惑,老太妃为什么会在,自家姑娘竟跟她有约?   老太妃满脸十拿九稳,仿佛已经拿捏住了谢明枝。   不等丫鬟相请,谢明枝就自行坐下了,老太妃摆摆手,并未让嬷嬷斥责。   “是您透露的消息,您把苏家那位表妹,弄到钱塘的?”   老太妃笑意很深:“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虽是先帝太妃,随儿子来到封地做了老封君,这种事,我纵有通天之能,还能左右苏家亲眷?”   “苏家表妹说的是彭城话,她是罪妇,虽不是奴籍,案子却要府衙审理,她在当地走投无路,也要府衙给开具过索,您娘家堂侄,便是彭城知县,知会一声并不是什么难事,苏公子一表人才,她会动心很寻常,既然您能鼓动她来寻亲,叫人煽风点火,让她把主意打到苏公子身上,更是举手的事。”   老太妃笑的纹丝不动,即便已经被当面戳穿自己的意图。   “娘娘,臣女实在不知,到底哪里得了您青眼,臣女得了您庇护,但也并非是个不知回报的白眼狼,窑厂赚的银子,您拿大头,给您的孝敬,从来没断了,您何苦要这么做呢。”   即便已经摊牌,谢明枝仍旧是示弱的,根本不敢跟她撕破脸:“臣女知道,您觉得臣女跟县主相处的不错,臣女可以承诺,以后定会帮县主,这样您能高抬贵手,放过臣女一马吗?”   老太妃嗤了一声:“你太聪明,我真是越瞧越喜欢你,所以你也应该明白,被贵人看上,除了从命,你没别的选择。”   她神色有一瞬黯然,很快掩饰过去,抿了一口茶,摇头:“你这孩子,虽然聪慧,却不明白人心,似你这般貌美出众又有能力的女子,即便你没有攀龙附凤之心,可被人瞧上了,那个姓苏的,护不住你,如今不过是我,将来若是更高位的男人,即便你成婚,也未必不会强取豪夺,而男人,比我的手段可要激烈的多。”   谢明枝怎会不知道,她太清楚,上位者的手段,还要人‘心甘情愿’。   只是没想到,老太妃会做到这个地步。   “您这么做,世子知道吗?”   老太妃顾左右而言他:“他得了你,这辈子都会感谢我,他有什么不愿意的。”   “明枝,我是过来人,便是真爱,有几对不是兰因絮果,就算一辈子的恩爱夫妻,你以为男人后宅就没让你烦心的事?庄稼汉多打了几篓粮食,都想要换婆娘,你扶持了男人的青云志,还想他念你一辈子的好不成,你觉得王府齐大非偶,难道那寒门婚姻,就全是甜蜜幸福,美满众生,他如今不过是个举人,就要遭人觊觎,等他真的成了进士做了官,这种情况就会少吗?你以为贫寒门第就没有糟心事?”   “你信不信,那个苏清珩一定会对他娘亲妥协,最后结果,便是你捏着鼻子认了,而他们会一步步试探你的底线,最后迫使你步步忍让,若我赢了,你便来做我们家的媳妇儿,嫁给我的长生。”   谢明枝并不认同:“娘娘,臣女不赌,此事其实更简单,苏公子若不肯对我妥协,这桩婚事作罢,左右我也不是一定要嫁给他,他不同意我的条件,自会有别的男人同意。”   没想到她这么油盐不进,心智如此坚定,即便面临如此境地依旧保持理智,老太妃有些恼,却也更欣赏她,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跟那个蛇蝎心肠,她的儿媳妇儿斗的下去,才能护住她的孙儿孙女!   “我,我愿意答应谢姑娘的条件,我能做到。”   此时推门而入的,是连老太妃都意想不到的人,正是她的亲孙子,钱塘王府世子李续。 [20]我早就倾慕谢姑娘:愿以十足诚意相待   饶是谢明枝见多识广,早就修习了不动声色的养气功夫,所以那位苏表妹上门,下跪求饶,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全然的弱者,她半点怒意都没有,只是看着此人演戏,觉得好笑。   但此时,她是真的愕然,李续的举动让她觉得出乎意料。   甚至老太妃都很意外:“长生,你怎么在这,你来这做什么?”   老太妃眉头紧皱,显然自家孙子出现在这出乎她的意料,李续说的话,更打乱了她的计划,谢明枝的条件,怎能轻易答应,他们可是皇亲贵胄,钱塘都是他们的封地,怎能轻易对一女子如此许诺,若是这女子是什么宰相之女,小国公主,倒是可以让步。   谢明枝不过是个五品官的女儿,哪里值得如此对待,虽然她很喜欢这姑娘,但让步到这个地步,她不要面子,王府不要面子的吗?   “长生,你莫要胡言乱语,吓到谢姑娘。”面对自己嫡亲的孙子,再重的话,老太妃也说不出,只是不断用眼神示意。   李续却很坦然:“奶奶,您不是问我,喜不喜欢谢姑娘,想不想要她给我做世子妃吗,我想要,谢姑娘第一天进王府,我就对谢姑娘一见钟情。”   谢明枝微微睁大双眼,老太妃也是惊愕异常。   因为身体的缘故,她的孙子并不会特别表达自己的期望,跟别的纨绔子弟不一样,因为家里那个继室王妃,那个祸头子,甚至他一直都在压抑自己的想法。   时下风气,比起前朝已经算开放,未婚男女可以私下见面,甚至可以递个帕子情信什么的,并不算私相授受。   但男子谈情说爱,依旧是不合适的,会被认为沉溺儿女情长,没什么男子气概。   谢明枝察觉到,苏清珩对自己很满意,应该很喜欢她,但几次见面,他并不主动说话,唯一表达喜欢,也只是送了个簪子。   至于上辈子,那位皇帝夫君,更是如此,后宫妃嫔对他来说,比起妻子妾室,更像是他繁衍子嗣的工具,他的女人,只是简单粗暴的,分为好用跟不好用。   李续居然直白表白,这在大周朝的男子中,是不敢想象的。   老太妃斥责:“长生,你说什么呢!”   “奶奶,您对我说,想要就去争取,我不愿用强迫的手段,要求谢姑娘答应,但是那姓苏的答应谢姑娘的,我也能答应,甚至还能比他做的更好,这不是争取吗?”   老太妃语塞,脸色尴尬:“这,这……”   他们是权贵,权贵自然有权贵的方法,可以让她不得不答应,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还能拒绝不成,老太妃的作为,自认已经算是温和。   对一个小官女儿,做出这么大的让步,他们会脸上无光,会没面子。   李续就像是知道祖母心中所想的似的:“奶奶,这不是妥协,也不会脸上无光,我王府世子的身份的确能吸引来一些姑娘,可她们究竟是为了王府的富贵,还是为了我本人,我既倾慕谢姑娘,如何愿意用阴险手段,谢姑娘即便妥协了,也不会真心喜欢我,谢姑娘,你能选那姓苏的,他一定有独到之处,他应承你了什么?”   谢明枝不动声色:“太妃娘娘都能把苏家表姐打听到,难道不知苏公子应承了臣女什么?”   老太妃抿唇不语。   李续神色坦然:“我想听姑娘亲自说,这样才有诚意。”   “好吧,苏公子答应我,不可纳妾,我不愿生子,最多只生两个,若将来有朝一日夫妻感情淡了,他一定要纳妾,需签卖身契,我身为主母,可以随意处置。”   老太妃已经完全拧起眉头,这种要求对于老一辈来说,完全就是天方夜谭。   “怪不得你要找个穷书生呢,你这种要求大概也只有没靠山的穷书生能答应。”老太妃嗤笑。   但凡有点钱有点权的人家,谁家不要求开枝散叶,不仅是嫡出,还要有庶出,子孙是越多越好,若不许纳妾,嫡妻自然要多多生育,这才是给夫家交代,哪有还没成婚,就说不想生孩子的。   既不愿多生,又不让夫君纳妾,哪有这个道理。   原来她竟看错了,竟以为谢明枝是个贤惠女子,没想到,所图甚大呢。   若她是这样善妒不能容人的女人,她要重新考虑世子妃的事了。   “我答应,我不会纳妾,你不想生育也随你。”   老太妃勃然大怒:“长生,你在胡说什么,被这女人迷了心智了?”   她分明之前也很满意谢明枝,甚至不惜把苏家表姐弄到钱塘,就是为了搞破坏,让谢明枝认清苏家真面目,可现在自己的孙儿对谢明枝妥协,进行许诺,甚至表现出一点情种模样,她便不愿意了。   李续很平静:“奶奶,没有诚意,是打动不了谢姑娘这样的女子,而且您不是很欣赏她,以前您一直说我优柔寡断,现在我为自己争取,有什么不对。”   那怎么能一样,老太妃冷着脸。   “你是男人,还是世子,怎能这般低三下四?”老太妃有点急。   “有诚意就是低三下四?”李续摇摇头:“谢姑娘,你可以放心,我身体不好,有没有孩子也是未知数,我这样的身子,是必然身边不会放太多女子,奶奶,您不也常说,莫让那起子妖妖娆娆的女人,勾坏了我的身子,既如此,我若能迎娶谢姑娘,正好不纳妾,岂不是相得益彰。”   老太妃语塞。   事实上,因为病弱,元京来的太医给他看诊,还让他最好这辈子不近女色,或许还能活的久一些。   “世子,我……”   “谢姑娘,你别这么快做决定,苏公子答应了你什么,我都能答应双倍,苏家表姐的事解决前,我都能等。”   老太妃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极限施压,给谢明枝洗脑,这些招数根本就没用上,自家孙子不合时宜的出现,反而让谢明枝隐隐地位又上升了一点,倒是她拿捏住了他们。   老太妃却没法责备自己的孙子,只能瞥了一眼谢明枝,说了一句,你倒是很有本事,便气呼呼的离开了。   谢明枝还留在望江楼,慢慢的喝着茶水,望着窗外波澜不惊的钱塘江发呆。   她没离开,是因为在等苏清珩,苏家表姐刚被送回去,她后脚就给苏清珩送出了信。   此事要快刀斩乱麻尽快解决,再拖下去,对她极其不利,怕是婚事也不能作罢,苏家表姐这个妾,她最后不认也得认。   谢明枝要了个雅间。   苏清珩自己生活的简单,从没多余银子来望江楼这种地方吃饭,他吃不起,接连两次来这地方,居然都是因为谢明枝相请。   而第二次跟第一次,心境明显不同。   “怎么地方定在这望江楼,到时候不会让我掏银子吧,我老婆子可没钱。”   “娘,您别说了。”   苏清珩不是一个人来的,苏家老娘也跟了来,她身后还跟着双眼红通通的苏家表姐。   苏家老娘顿时不乐意了:“怎么,我说说怎么了,咱们家一直都简朴节约的过日子,别说你是举人老爷,就算将来中了进士,也得这么过,这就是咱们家的家风,她既对你有意,将来要嫁到咱们家,就得听我这个婆婆的,别管她嫁妆能给几万黄金,这望江楼,以后是不能来了。”   苏清珩欲言又止,很是烦闷,却又不能说自己亲娘的不是。   “娘,您跟着来就算了,把她也带来做什么,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好事吗,谢姑娘的铺子刚开业,她就上门去闹,给了谢姑娘好大一个没脸。”   苏家老娘梗着脖子:“还说呢,这是你亲表姐,你自己都不护着,她可是她未来弟妹,都能把她欺负成这样,珩儿,你今儿要是不让谢家闺女给个说法,这事可不算完。”   苏清珩气急了:“您就别跟着添乱了,还嫌谢姑娘不够生气吗?她跑过去,说要给我做妾,我什么时候允表姐这件事了。”   瞧儿子真的生气了,苏老娘撇撇嘴,却握了握身边那位表姑娘的手。   谢明枝已经察觉到苏清珩来了,还带着亲娘,谁让苏老娘的嗓门那么大,隔着一层楼都听见她的声音。   绿珠不满,小声嘀咕:“这苏公子看着一股书香气,怎么他亲娘那么粗鄙。”   “苏家老爷去的早,老夫人一人把苏公子带大,若是不泼辣些,母子两怎么活得下去。”   几人进来,苏清珩眼前一亮,迫不及待要解释。   谢明枝已经看到站在老夫人身后的那位表姑娘。   “这就是苏公子,要给我的解释?我明白了。”谢明枝叹气:“既然你已经决定,我也不好勉强,之前说婚约的事,就此作罢吧。”   “什么意思,就因为纳个妾就要退婚,谢二姑娘,你也忒不能容人了,我儿子可是举人老爷,别说纳个妾,就是弄十个八个通房,你也不该嫉妒,更何况这可是我的亲侄女,怎么说,你也得容得下,作为苏家未来主母,六娘的嫁妆也你来置办,择个吉日让她进门,这婚礼得办的热热闹闹的,你若不大度,等你进门了,喝不上妾室茶,可别说我们苏家亏待你。”   谢明枝叹气,看见苏老娘出现的时候,她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21]谢父调任元京:谢明枝答应做世子妃   “娘,您别说了行吗?”   “怎么,我还不能说话了,你难道要有了媳妇儿忘了娘?为娘当初多么辛苦,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自小没爹,咱们孤儿寡母的受人欺辱,为娘多么不容易,你现在成了举人老爷,攀上人家官家女了,就不认娘了不成?”   苏清珩满脑袋官司,本来想跟谢明枝解释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娘,儿子没有那个意思,你让我先跟谢姑娘解释清楚,你先别裹乱了行吗?”   “裹乱,什么叫裹乱,我儿子娶儿媳,难道我这个当娘的不得满意?你娶媳妇儿,就是回来伺候我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不是叫你们私相授受的!”   苏清珩真是恨不得原地消息,扯又没法扯,说的重些,他老娘就要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他好歹是个举人老爷,怎能让亲娘这么丢人现眼。   苏老娘更是理直气壮,扯过苏清珩的衣袖,把他拉了个踉跄:“你莫要说话,我来说,谢姑娘,你跟我家珩儿,早晚要成婚,既然都是一家人,咱们就不说两家话,这是我的亲侄女六娘,她身世可怜,无处可去,若是我们家不收留她,她是没活路的,你是官家小姐,善良大度,不会容不得她吧。”   “我自然不会容不得她,既是表姐,来钱塘投亲,苏家当然是她的容身之所。”   苏老娘和表姑娘均是面上一喜。   谢明枝慢条斯理:“将来若谢苏两家定下婚约,我自然会像待淑儿一样待这位六儿姐姐,等她嫁人,我也会为她添妆,若是老夫人不放心,我也可让爹爹和长兄帮她留意合适的人家,嫁出去后也莫忘了表弟家,都是亲戚,理应多走动。”   六儿愣住,泫然欲泣,看向苏清珩,苏清珩颔首:“这样处置很不错,娘,我从未想纳表姐为妾。”   苏老娘面带愠色:“此事你莫插手,不要说话!谢姑娘,不瞒你说,六儿下过狱,是罪奴出身,她这般能寻到什么好夫家,将来嫁了人,那家人不会待她好。”   “若是嫁不出去,苏家能养她一辈子,但要以表姐的名义。”   苏老娘没想到,谢明枝这么油盐不进,已然有些怒了:“谢姑娘,你也是未嫁的姑娘,能理解六儿的难处,怎的这般心狠,她嫁不了一个好夫家,成了老姑娘,这辈子不就完了,我哥哥和大嫂都去世了,这孩子已经没了娘亲,我绝不能让这孩子没着没落,这妾,是纳定了。”   绿珠愤恨,当即就要上前分辨,谢明枝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太过激动。   谢明枝忽然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她本就生的很美,这么一笑,当真明艳不可方物,苏清珩看的呆了呆,他这副样子,苏老娘更是恨铁不成钢。   “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想要大办还是小办,都是你们苏家的事,问我做什么呢。”   老夫人喜道:“你同意了?”   谢明枝奇道:“我有什么不同意的,不管怎么说,我既不曾跟苏家有婚约,有什么资格插手你们家的事呢。”   苏清珩察觉到了什么,面色一变。   “既是纳妾,你这个未来主母自然要主持一番,给六儿置办嫁妆好歹也得你过问,不愧是官家女孩,不嫉妒,懂事。”   “娘,您别再说了!”苏清珩豁然站起身:“谢姑娘,你是,不想嫁我了吗?”   谢明枝还没来得及说话,苏老娘就叫嚷出来:“怎么,你想毁婚?”   “苏公子,我只问,你曾应承过得,还算数吗?这位表姑娘实在想做妾,可以,签了卖身契,她给我做奴婢,我自会退让。”   “杨六儿不会签卖身契,因为我根本不会纳她。”   一直躲在苏老娘身后的表姑娘抽泣一声:“表弟,就这么厌弃六儿吗?”   她噗通一声跪下,不住的给谢明枝和苏清珩磕头:“表弟,我知道你倾慕谢姑娘,谢姑娘也已经跟你定了婚事,我是罪妇,脸上印了黥面,还能嫁什么好人家呢,我给表弟做妾,愿意为奴为婢伺候表弟和谢姑娘,我身子已经坏了,没法为表弟传宗接代的,只求姑娘给我个容身之所。”   她哭的涕泪横流,苏老娘气疯了:“六儿你起来,有姑姑在这,没人能欺负你,纵然六儿是罪妇,却也是良民出身,谢姑娘,你逼良为贱,不怕天打雷劈吗?珩儿,你这是要逼死你表妹吗,干脆我也不活了,我也走,跟你表妹一起走!”   “我干脆死了算了,养个儿子,不孝顺,我将来没指望了。”苏老娘拍着大腿,冲出去,顺着窗户就想往下跳。   苏清珩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抱住苏老娘的腰,又是下跪又是磕头的,终于让苏老娘冷静下来,不再闹着要自戕。   苏清珩左右为难,只有唉声叹气。   “谢姑娘,我……”   谢明枝已经明白一切:“苏公子先回去吧,家里的事要紧。”   “那,那你怎么办,六儿的事,你会同意吗?”苏清珩急忙解释:“只是给她个名分,让她在外院住,我年幼时,的确受舅舅家不少照顾,若不是舅舅家一直送银子,我跟妹妹也长不到这么大,如今舅舅家遭难,就剩下表姐一人,我确实有责任照顾她,不过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一个,除了名分,我跟她就是姐弟。”   谢明枝抬手,笑的温柔浅淡:“不必说了,都随着你的意思办,先把老夫人和表姑娘带回去要紧。”   苏清珩欣喜若狂:“谢姑娘,我,我这辈子都感激你,你放心,我绝不负你。”   苏老娘自觉压了谢明枝一头,喜笑颜开:“这才对嘛,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得齐心协力,就得互相容让,等你们成婚了,就让六儿进门,到时候你这个主母兼弟妹,可得多上心,你……”   谢明枝起身:“老夫人,苏公子,家里还有事,我先行一步,我在望江楼叫了茶点,还望老夫人吃的适口顺心。”   “谢姑娘!”苏清珩起身想要追着她离开,被苏老娘拉住了。   到了门外,还能听到几人说话声。   “娘,您对谢姑娘客气些,今日这么一闹,孩儿的脸面都没了。”   “怕什么,我看她对你很满意,情根深种的,婚事都定了,她不嫁你可就坏了名声。”   “娘,这一回依了你,可我不喜欢表姐,对表姐只有兄妹之情,以后她不可不敬谢姑娘,还像今日这般去闹,我就真的生气了。”   “行了行了,你这有了媳妇儿忘了娘的,别唠叨了,我也尝尝这望江楼的点心,我还没吃过呢。”   绿珠气的脸都憋红了:“姑娘,你听听,难道这件事就这么忍了,还没成婚呢,一家子合着欺负你,那苏公子真是的,从前表现得挺痴情,原来耳根子也这么软,一家子这么演,这不是强迫姑娘接受吗。”   “谁说我接受了。”   绿珠一愣:“可,可姑娘刚才还说,不是同意了。”   “我是同意了,这是他们苏家的家事,我姓谢又是外嫁女,掺和他们家的事做什么。”   绿珠又惊又喜:“姑娘的意思……”   “我跟苏家,连口头上的婚约都没有,我以什么身份管人家家的事。”   绿珠已经明白了,没有婚约,就代表随时可以悔婚,并不能用悔婚这种说法,应该说,他们姑娘可以不嫁。   “我要感谢这件事发生在此时,若是婚后,我便是觉得恶心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那苏老娘就是想拿捏姑娘,现在可好,儿子的婚事没了,她就高兴吧,看到时候她儿子找个什么样的婚事,还能比姑娘更好不成。”   谢明枝笑道:“也就你觉得,你家姑娘天下第一好,以苏公子的资质,只要他娘亲不作妖,娶个官家女是没问题的,再考中进士,被榜下捉婿,是会有前途的。”   绿珠撇撇嘴。   “不过那就不关我的事了。”谢明枝道。   “我还以为,姑娘会继续忍耐。”   谢明枝失笑:“在你眼里,你家姑娘我,就是这么忍耐成性的人不成?当婆婆的,哪有不给儿媳妇立规矩的,只是寻常的拿捏忍了也就罢了,还没成婚,就步步试探我的底线,难道我不知,成婚后她会变本加厉,还好,及时止损吧,你家姑娘我也不是神仙,未尝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回了谢家,娄氏满脸喜色,谢诚这么稳重的中年男人,也是喜上眉梢,她一问才知,谢诚被调任元京任五品通政参议,而且提拔了个正五品上的官位。   在钱塘,谢诚是同知,其实便是知府的副职,但钱塘同知有好几个,谢诚没靠山又不会巴结,不过负责一些文书工作,没有实权,是钱塘府的边缘人。   “正五品上的通政参议,不仅帮着陛下处理章奏文书,还能处置重大工程事务,这可是个实权官位,而且这是京官,谁不想去皇城脚下当官去呢。”谢诚喜上眉梢:“看来是明谨搭上了贵人,不然位父怎能升官呢。”   娄氏原本有些不悦,大姑娘非自己所生,如今却出息了,她总觉得有些别扭。   不过夫君升官,到底是好事。   “这回可好了,咱们去了元京,明年重玉也不必千里迢迢上京,我还不放心。”   谢明枝越看那调令,越觉得奇怪,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回了自己屋子,她思索再三,叫来绿珠。   “给世子传信,就说,我答应了。”   她手里的,乃是一封和离书,正是李续亲笔书写。   ————————!!————————   明日入V,上午更一章,下午的开始放V章 [22]王府下聘:婚事推迟   自家爹爹为何会被调任元京,难道当真是因为谢明谨?   这绝无可能,元京并未传信过来,谢明谨依旧待诏储秀宫,连个位份都没有,怎么可能未侍寝,就恩及家人。   若说自家爹爹是做出什么政绩被提拔,就更不可能了,难道是王府?世子为了讨好她,所以上书提拔她爹爹?   想了一会,谢明枝觉得,这个可能性很低,钱塘王在钱塘算个人物,老太妃跟太后也是闺中密友,但能提点一句她姐姐,已是能量很大,涉及前朝的事,怕太后娘家,也得不到多少前朝扶持。   京官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点门路,是绝对当不了。   谢明枝的确想要谢家起来,谢家有权势,才能庇护她,她才有靠山,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现在去元京做官,并不是很好的选择,所以谢明枝一直没着急,只想先赚银子,明年长兄中了,有钱给他活动个外放的缺,远离元京那个是非之地。   这并非是她怕了李从,她重生了,他又没重生,这辈子只要她嫁了人,他还能瞧上她,强夺臣妻不成。   上辈子他对她的感情就很淡,没有到对她执着,非她不可的地步。   只要一开始,她没有进王府,不会相遇,也就没有以后的故事。   之所以避开元京,是因为储位之争,太子和大皇子为首的两个派系,争斗的厉害,这场储位之争愈演愈烈,甚至所有成年未成年的皇子,有子有宠的嫔妃,前朝的大臣,都会卷入这场争斗,一旦选错,就是全家被牵连的下场!   哪怕只是个五品小官,都是皇子们手里的筹码,是吸引附庸的肉骨头。   到了后期,朝臣们不选边站根本就没有活路,想要做个纯臣,谁当皇帝就效忠谁,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此时去元京,哪里是青云路,分明就是进火坑。   可偏偏是此时,爹爹被提拔了,谢明枝怎么想怎么不对劲,置身事外,已经成了妄想。   劝爹爹不要去?朝廷调任,便是二品大员,也不能随意不听从,逾期不上任,是要举家被问罪的,而且从地方官变成京官,这是提拔,很难说服爹爹不要去京城。   谢明枝升起深深地忧虑,为何重活一回,很多事跟上辈子发展的不一样,若说逃避选秀,接触钱塘王府,救了静县主,是自己的选择,她太出挑,被老太妃看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并非她自夸,看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若不是因为出挑,上辈子也不会被皇帝指婚给李从,作为他青梅竹马的表妹,被太子霸占的补偿。   若爹爹成了京官,嫁入王府,倒真成了一条稳妥的路子了,在长兄没有成长起来,钱塘王府就是谢家最大的靠山,只要有老太妃这个人情,爹爹在京城,哪怕无意得罪了谁,太后至少能出手保一保。   原本王府是不得已的选择,现在竟成了最优选。   而且这位王府世子,当真是个妙人。   谢明枝寻到谢重玉,跟他说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谢重玉没想到,苏清珩的亲娘居然能这么搅局,他唉声叹气:“子染居然这么拎不清,我一直以为他孝顺,人品也会好,谁能想到他居然如此愚孝?婚前纳妾,脑子进水了?一个婚前找上门,死活非要给他做妾的表姐,怎么可能是个省油的灯。”   “哥哥倒是拎得清,到现在都不许婚事。”   谢重玉说的理所当然:“我这般的品貌,怎能轻易将就,中了进士后,与钱塘本地这些姑娘,便不在同一阶层,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考中后,没准会被榜下捉婿。”   谢重玉微微一叹:“若是能寻个有权势的岳丈家做靠山,你也不必如此筹谋,连婚事都决定的这般仓促了。”   “所以哥哥这样的风流标志人物,连个妾也不纳吗?”   谢重玉笑:“想要被榜下捉婿,被有权势的人看上,当然要洁身自好,正经人哪有婚前就纳妾蓄通房的,我这是为自己增加筹码,再说,咱们家没那个家风。”   谢明枝会意的笑了,爹娘恩爱了一辈子,唯一的污点,就是长姐谢明谨的生母,自小看着爹娘黏黏糊糊,感情甚笃,她哥哥怎么可能是花心的性子。   “你别怕,你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咱们家跟苏家的婚事,连口头约定都没有,这也不算悔婚。”   “我担心哥哥跟苏公子会伤感情,毕竟你们是至交好友。”   “的确是至交好友,可既是挚友,他为何这般欺负我亲妹妹,明枝,你不必怕,最重要的,是你的心情,我去跟他解释,他若因此跟我绝交,就也不值得做朋友。”   “他娘独自一人抚养他长大,孝顺些本是人之常情,只是他这耳根子也太软了。”   同样的事,谢重玉身上又不是没发生,他十三岁就中了秀才,还是整个江州的案首,完全是神童,那时娄氏的娘家就想把一位表姐嫁过来,即便不嫁人,先定下婚事,也是行的。   娄家经商,算是个小富户,娄家表姐是娄氏亲侄女,可自家儿子眼看是前途不可限量,将来有可能娶高门贵女的,娄氏犹豫再三,受不住娘家压力,还是决定给谢重玉定下这门婚事。   谢重玉却不同意,不仅出于自身前途考虑,他也不喜欢娄表姐,即便娄家退而求其次,让娄表姐做妾,他依旧不同意。   因为此事,娄家舅舅怨愤了好久。   谢明枝不仅说了跟苏家婚事作罢,还说过些日子,王府可能会来提亲,娄氏根本就不信,却没想到,第二日,一队几乎十里红妆的队伍,敲敲打打的就到了谢家门前,凤辇中的,居然是老太妃,提亲而已,她居然亲自前来,给足了谢明枝面子。   娄氏诚惶诚恐,就差跪地谢恩了。   在谢诚和娄氏满脸懵的时候,就已经交换庚帖,这门婚事算定下了。   “我已经选了黄道吉日,五月初七,又是春日,给两个孩子办婚事正合适。”   跟苏家的婚事,就这么算了?而且自家女儿完全没意外的样子,可这是王府诶,如此高门,除了世子据说身子弱些,已经没什么不好了,王府甚至连下聘的聘礼,都给了八十六抬,完全是世子妃的待遇,没有一丝一毫的打折。   娄氏惊喜异常,听着那些聘礼单子,喜出望外,根本隐藏不了,而谢明枝却神色淡然,稳坐钓鱼台。   老太妃叹道:“长生对你太过上心,我是不喜的,情深不寿,慧极必伤,长生对一个女子太专情,对他身子不好,可他长这么大,也就这么一个愿望,我若阻他,他怕是要恨我一辈子,不如由着他。”   “您对臣女不满,却也没为难臣女,依旧给了臣女体面。”   哪怕娶个五品小官之女做世子妃,也没有克扣她的待遇。   老太妃挑眉:“我为何要克扣你,给你体面,就是给我孙儿体面,你既要嫁他,往后你们夫妻一体,我给你没脸,岂不就是给我孙儿没脸。”   谢明枝颔首:“这便是您的格局了,乡里村妇怎能跟您相比。”   “我还纳闷,怎么之前你推三阻四,现在又答应的这么痛快了?不是被那位苏公子伤透了心吧。”   “不,是因为世子对臣女心诚,他待臣女好,臣女自然要投桃报李,等成了婚,臣女会好好照顾世子,护着县主妹妹,绝不让人伤他们一分一毫。”   老太妃眼中闪过激赏,那点因为自家孙子太过痴情,也烟消云散了:“你是拿得起放得下的,这很好。”   嬷嬷肃着脸进来,在她旁边耳语几句,老太妃顿时脸色一沉,长叹:“你跟长生的婚事,怕是得推迟了。”   老太妃也不打谜语:“宫中传来消息,贵妃薨了,太后娘娘一病不起,还不知身体怎么样,传信给我,我需得去一趟元京,你跟长生静儿,跟我一起去。”   这么仓促又唐突,谢明枝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贵妃娘娘薨了?那位明贵妃?”   又发生了变化,上辈子那位年轻贵妃,可是活到了李从登基的时候,即便成了太妃,也一直在后宫搞事,怎么会死的这么早。   “贵妃除了那位,还有哪位呢。”老太妃唏嘘:“我跟太后也有几年不见,她寻了个神医,我带长生去给他瞧瞧身子,静儿独自一人留在钱塘,我放心不下,至于你……我与太后逐渐年老,往后还不知能不能相见,你作为准世子妃,让太后见一见,是好事。”   谢明枝心中纳罕,这跟上辈子种种的不同,让她警惕,如今跟钱塘王府已经成了共同体,她也再没什么可瞒的,说了自家爹爹被提拔,不日要上京的事。   老太妃喜道:“那不是刚好,你也不必远离你爹娘,这可真是打瞌睡就送来了枕头。”   因要上京,王府也得准备,老太妃坐了一会就告辞了,谢家这么热闹,这条街早就传遍了,谢明枝要嫁入钱塘王府。   直到送走老太妃,跟她如亲家般说话,娄氏依旧如在梦中,直到一阵喧闹声在门口响起。   苏老娘急吼吼,扒拉开谢家门房,闯了进来,指着谢明枝的鼻子,破口大骂。 [23]真的见了面:入V三更   娄氏惊呆,她是商户女,娄老爹原本不过是个屠户猪肉佬,但娄家的猪新鲜没腥臊味儿,价格公道,买的人多,赚了些银子,后来有了余钱就赁了铺子,生意做的大了,才有能力给娄氏陪嫁了两个铺子。   猪肉佬的女儿,不泼辣些,是立不住的,娄氏的大姐,因为自小跟着亲爹卖猪肉,哪怕当街对骂,也是不憷的,娄氏并非没见过那些老娘子打滚骂街,满口脏话。   可此时,娄氏只能惊愕的看着,完全反击不了。   在苏老娘嘴里,他们谢家女儿,祖宗十八代,都要成了做暗门子的出身了。   “你,你,你……快住嘴,我们谢家怎么惹你了,你要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娄氏指着苏老娘,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气的说不出话。   作为钱塘王府的准世子妃,老太妃做事那么细致的人,怎么可能不给谢明枝留下人手,四个高大护院虎视眈眈,已经围了过来,只要谢明枝一声令下,就把这老货拿住。   谢明枝摆摆手,示意护院们不要轻举妄动。   她听着这些谩骂,冷静非常,完全无动于衷,听到兴致处,甚至点点头,笑了笑,觉得骂的还很有趣。   苏老娘骂的累了,口干舌燥,手边多了一杯水,是谢明枝叫人奉上的。   她脸上一晒,嘴仍旧硬着:“就算你讨好我也没用,你们谢家背信弃义,我还是要骂!”   “苏老夫人既对我们谢家如此不满,敢问,我们哪里得罪了您?”   苏老娘冷笑:“你自己知道,你已经跟我们苏家许婚,却又应下王府的婚事,一女二嫁,这是什么样的人家才能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王府比我们家富贵,就迫不及待攀上高枝了,我们苏家好歹是正经人家,我儿也有功名,怎能被你们这样欺辱?”   谢重玉今日不在家,谢诚被气的已经晕了过去,他这种读书人,最不擅长跟泼妇对骂。   谢重阳把手指捏的咯吱咯吱响,若不是谢明枝叫人拦着,他直接上去就要打人了。   “苏老夫人,您先消消气,请坐下说话,街坊邻居都看着,我是没法仗势欺人的,对吧,虽然如今我已算是准世子妃,可王府在钱塘名声甚好,我也不能给王府抹黑,人活着在世,总要讲道理,对不对?”   苏老夫人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气也发不出来,只能冷笑:“行,我看你怎么狡辩?”   她做了下来,就坐在院内,一副不跟谢明枝算明白账誓不罢休的模样。   绿珠按照谢明枝的吩咐,给苏老娘奉上茶水果盘,给支了个伞,绿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分明是苏家辜负自家姑娘在先,姑娘却这样大度,要是她,别说茶水了,凉水都不给喝一口,直接拿棍子打出去。   “老夫人说,我谢明枝攀高枝,一女二许,那我便是与苏家先订婚了?”   “这是自然。”   “好,那老夫人请出具我跟苏家公子定下婚约的证据,我与苏公子,可有婚书?”   苏老娘愣住,面色一变,支支吾吾:“这,这,还没到订婚的时候,怎么可能有婚书?”   谢明枝是叫人打开谢家大门的,今日王府提亲,聘礼谢家的院子都放不下了,一直摆出半条街,街坊邻里都伸着脖子望着。   苏老娘这话一出口,几个看热闹的大娘顿时乐了。   心直口快的王大娘直接嚷出来:“叫的这么大声,原来连婚书都没写,这也算把姑娘许给你们家了?真是有意思。”   儿女婚事乃是大事,即便是有婚书,也不能保证婚事一定能成,照样有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结不了婚,若有婚书,告到官府,说谢家攀高枝,倒也有几分道理,有婚书另嫁也不违反大周律法,即便是知县也顶多叫悔婚的,赔偿些银子了事。   没有婚书还这么闹,苏老娘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那,口头上订婚了,你便是我们苏家的媳妇儿,怎能另许别家,这就是出尔反尔。”   谢明枝依旧没生气:“好,既然老夫人说有口头约定,那么街坊邻居,谁能作证?有谁听说,我们家要让我跟贵府公子订婚?”   苏家不过上门做客了一次,又不是自小定下指腹为婚的婚约,闹得大家都知道,谢家人口风严,也不会再没下聘时,就对外人说儿女婚事。   “既没婚书,就说有口头婚约,要是这样也能上别人家闹,我随便寻个姑娘家闹一闹,叫人家白嫁个大姑娘给我呢。”   “这还是举人老爷的亲娘呢,跟泼妇似的,也忒不讲道理了。”   苏老娘气结:“你,你们谢家许婚,如今却不承认,也忒不要脸了。”   谢明月气坏了,护在谢明枝身前:“谁跟你们家许婚了,我爹娘既没答应又没婚书,你空口白牙就说我姐姐是你们苏家的媳妇儿,要是这样能行,谁都上街抢个姑娘去,说人家答应嫁女,岂不人人都能强娶?”   谢明枝心下一暖,摸摸妹妹毛茸茸的发顶。   “也不怕街坊邻居知晓,我更不怕王府知道,原本谢家的确相看过苏家公子,可相看并不意味着定下婚事。”   “正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儿女婚事是大事,谁家不是相看过好几家才能做决定呢,只是相看过,就认定婚约,这不是粘包赖吗?”王大娘喊了一句,给苏老娘臊的老脸一红。   谢明枝道:“苏公子是我长兄好友,我家原本的确起了意图,认为苏公子为人上进,人口简单,有意考察一番,可苏公子未娶妻先纳妾,还逼迫我一个未嫁女接受,老夫人,您以一家人的借口,要我为杨六娘准备嫁妆,此事你为何不叫人知晓?”   “本就是一家人,你跟我儿子私相授受,早已暗中定情,除了我儿子,你还能嫁给谁去,既未成婚,为何连针线活都给我儿子做了。”   苏老娘拿出那双护膝,得意洋洋:“这就是证据,你中意我儿子,居然要能嫁给王府世子,世子一定被你骗了。”   谢明枝满脸无语,都不愿出声回应。   谢明月噗嗤一声乐了:“苏家老夫人,您拿着外头买的针线,说是我姐姐做的,还是跟你儿子定情的证据,也太荒谬了吧,老夫人,您不信,翻一翻夹层,那里还有裁云阁的徽记呢,我姐姐要帮娘亲打理铺子,主持中馈,哪有那么多时间做女红。”   苏老娘当场傻了眼。   “之前过年,老夫人来家里做客,跟我索要女红,叫我给您一家子都做针线,我自觉瓜田李下,要避嫌,可苏公子毕竟是长兄好友,我又怕妨了两家来往,不得已,从裁云阁买了针线送去,我本是好意,想着入了冬,苏公子要科考,苏家小妹还没棉衣,正巧我们家要做过冬衣裳,就叫绣娘多做了些,我一片好心,您却拿着来诬陷我……”谢明枝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姐姐,别跟她废话了,今天是姐姐的好日子,她却这样上门来大闹,污蔑姐姐清誉,谁家好人这边假装要跟人结亲,又纳自家表妹为妾啊,直接告上公堂,看官府怎么判,便是她是举人的亲娘,这样污蔑清白姑娘,也得打她几杖。”   苏老娘眼睛咕噜噜转了,刚要坐地拍着大腿打滚。   “够了,娘,您还嫌不够丢人吗?”   苏清珩跟谢重玉一前一后进来,谢重玉面色肃然,苏清珩脸色苍白难看,甚至不敢跟谢明枝对视。   “您要是再闹,儿子就把您送回老家去,儿子说到做到。”   苏老娘耸了耸脖子,顿时不敢说话了。   苏清珩看着院中一片红,王府的聘礼琳琅满目,每一件都系上了红绸缎,红的,如此刺眼,他像是喝到黄连水,苦到了心坎里。   “谢家妹妹,我娘混,她生了病脑子不清醒,你莫跟她一般见识,苏家跟谢家,从未提过结亲的事,我娘糊涂,实在不该这么做,倘若谢家妹妹想要报官,我也没有怨言,一切责罚,我这个做儿子的担着便是,是我娘不对,谢妹妹无论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谢明枝摇头:“既然老夫人病了,就好生照顾看护,若需要大夫,我可以求求世子,让京里的太医给老夫人看看。”   苏清珩垂着头,脸变得惨白:“不,不用了,多谢谢家妹妹关心,还要恭贺你订婚,谢家妹妹定会和世子恩爱和美,夫唱妇随。”   “承公子吉言。”   这出闹剧,就这么结束了。   谢重玉说,苏清珩很后悔,但他后不后悔,跟谢明枝也没什么关系。   “即便子染是我好友,我也要说,小妹,你这一招太狠了,杀人诛心。”   绿珠稀里糊涂的,只觉得今日是澄清了自家姑娘的清白,都没打那苏老娘一顿,很不过瘾,可看公子跟姑娘的表情,又好似报了大仇似的。   谢明枝微笑:“今日的事传出去,苏清珩在钱塘,再也攀不上任何一家官宦人家的贵女,甚至家中有财帛的富贵姑娘,也不会考虑他了,苏老夫人自己绝了儿子的好婚事,得偿所愿,一定很开心吧。”   绿珠阿了一声,仍旧不懂。   谢重玉道:“你家姑娘是慢刀子割肉呢,真以为你家姑娘,是什么菩萨心肠,半点也不记恨不成,那些权贵知道,苏老娘性情这么混,没成婚就让儿媳做女红立规矩,就拿捏人家要纳妾,要污人家姑娘清名,哪个好人家会嫁女儿给他,他想上娶,怕是只有在元京中进士了,他听说王府下聘的事,精神很不好,这回科考,怕是会影响心境,不过,这也是他活该,子染兄,愚孝害了他。”   谢明枝笑而不语。   ……   没过几日,王府就发出邀请,两家一同去元京,因未成婚,自然分了两个车队,但能得王府护卫,谢家不必找镖局,一切自有王府打理,也十分顺心。   途径濮城,谢明枝却开始发呆,时常走神。   绿珠拿来了一个小包裹:“姑娘,世子又差人送东西来了,奴婢看过了,好些呢,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什么濮城特产云片糕,一方手帕,一匹霞影纱,当地的濮染,珠花耳坠子,也特驳杂了。”   绿珠没有笑话的意思,那可是世子,她怎么敢笑话世子,反而因为这些林林杂杂的礼物,她对那位病弱世子好感飙升,世子的举动,有种笨拙的可爱。   “姑娘不瞧瞧吗,姑娘?”   谢明枝回神,勉强笑了笑:“恩,先放那吧。”   绿珠察觉到了不对,自家姑娘说,她其实也没那么喜欢世子,但世子很有诚意,身家也清白,审时度势的权衡下,世子变成了最好的选择。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谢明枝就不会后悔,为了自己为了未来能过的更好,甚至为了谢家,她都开始积极跟世子培养感情。   对于男女之事,她看的很分明,即便是自小在一起青梅竹马长大的爱侣,也有兰因絮果变成怨侣的,夫妻之间即便有再深厚的感情,也要经营,是经不起作天作地的消磨的。   同样,即便一开始感情不深,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只要肯用心,在男人心里,也总会有一席之地,毕竟人心是肉长的。   上辈子,李从这种冷心冷肺的男人,她都能攻下堡垒,不论他宠谁爱谁,自己这个皇后,总归在他心中有一席之地,更别提本就对她有好感的世子了。   不论收到什么礼物,谢明枝都会很开心,也会细细品鉴,也会给世子回礼,有时是她打的络子,有时甚至只是路边野花编的花环,或者一张信笺,写着几句诗,但不论世子送的什么,哪怕只是一块糕点,谢明枝都会细细品尝,会在碰面的时候说上几句。   绿珠亲眼看见的,李续看着自家姑娘的表情越来越温柔。   绿珠简直叹为观止,自家姑娘这般撩汉手段,对付哪个男人不是手到擒来?   不仅是世子,因为谢明枝时常约李续一起散步,挖空心思找古籍,给他寻一些温和的食补方子,李续身体不说如何,气色是越来越好了,红光满面的。   老太妃看在眼里,高兴地很,只觉得力排众议,为孙子选了这个世子妃,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越发对谢明枝和颜悦色。   每日谢明枝都去给老太妃请安,说几句凑趣的话,老太妃都高兴的把自己随身之物赏赐给谢明枝,如今已经攒了一个匣子了。   绿珠就说,自家姑娘是最知情识趣的,可今日,世子送来的东西,她却只是看了一眼,就恹恹转过头去。   “姑娘,可是觉得世子今日的礼物不合心意?”绿珠想要劝几句。   谢明枝摇头:“怎会不合心意,世子送的,我都喜欢。”   这个回答很敷衍,绿珠算是看出来了,可男人就很吃这套,毕竟谁不希望自己送的礼物,会得到珍视,心意得到回应呢。   “我今日做的栗子粉酥,刚做好还热乎,送去给太妃和世子尝尝,对了县主和几个大丫鬟那里,也别忘了。”   绿珠颔首,说知道,早就分好了份儿,叫人送去了,从前她都不知道,自家姑娘竟还精通厨艺,做的点心特别好吃,市面上根本就没的卖。   “姑娘怎么心神不宁的,连世子送的礼物都不看了?”   谢明枝叹气,她的确有一桩心事,招呼绿珠附耳过来,绿珠听完,满脸不敢置信:“姑娘,那个卫公子你之前认识?见过面?”   她全然摇头。   “那为何姑娘要这么做,姑娘已经跟世子定亲了,还跟别的男子有牵扯难免不妥,姑娘可不是那么优柔寡断的性格。”   “没有别的意思,我也不会跟他见面,只是叫人化名,助他一些银子,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只是我朝不重武举,武将总比不过文官,他有韩信之谋,若夭折于此,不为国家效力,实在可惜。”   绿珠匪夷所思:“为朝廷效力,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一百两银子,那可是咱们家半年的收成,姑娘也忒大方了,这个卫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好啰嗦啊小珠珠,快去把这件事办了,左右我又不跟他见面,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他曾经确实帮过我,这个恩情要报的。”   谢明枝轻叹:“把这件事办了,我也就没了顾虑,以后心中就只有世子了。”   她跟卫凌,相遇太晚,丰城守城之战时,李从被困河谷,郑氏作为李从正妻,居然想连夜逃跑,对羌人献城保命,她当机立断,叫人软禁郑妃,自己冒充李从正妻,身穿铠甲,抱着长子领着长女,亲自督战。   正因为她这位‘王妃’没有临战而逃,丰城百姓被激起血性,不论老幼全民皆兵守城,那将近一年的时间中,她不知李从生死,没有书信,全凭一腔信念坚持,给她最多支撑的,是卫凌,那时他不过是丰城一个守城副将,他对她立誓,哪怕城破哪怕自己身死,他也会护着她的孩子逃出去。   在那封闭的一年中,她无可救药的对他动心,多么可笑啊,她已为人妾,都生育子女,才遇见志同道合,心动的对象。   城,她守下来了,李从活着回来,城中却起了流言,说她跟卫凌过从甚密,可能有私情。   流言止于,卫凌带回自己的未婚妻,并请李从赐婚。   后来听说他那未婚妻病死,他终身未娶,谢明枝觉得自己实在可笑,她是成王的女人,是他顶头上司的女人,他怎么可能觊觎她,难道她自诩生的貌美,就觉得世上所有的男人都该爱她?   现在,在她面前的,是活生生的卫凌。   他很穷,却生了一张稚气的脸,谢明枝看的微微出神,分明是棱角分明的脸型,高挺的鼻梁,略深的有些像羌人的眉眼,可他给人感觉,却永远是那个少年将军的模样。   上辈子,她听说过,卫凌年少家贫,郁郁不得志,还曾被欺辱,可她见到的卫凌,永远都那么可靠,那么神采飞扬,是不过二十六岁,就打下河漠,封狼居胥,声望一度比肩冠军侯的少年将领。   可这么一位应该载入大周史册,应该名垂青史,应该一声顺遂,意气风发的将军,却因为跟她交从甚密,违背君令,介入储位之争,而下场凄惨。   那时她的长子李熔,出生就被抱走,一直养在林氏太后膝下,跟她这个亲娘并不亲近,直到成年后也是如此,她深受李从信任,更是被李从推出来,跟太后打擂台的棋子,作为摄政皇贵妃,屡次对付林氏这个摄政太后。   李从的布局,是阳谋,由不得她当缩头乌龟,林氏乃是先帝继后,没有亲生子,扶持李从,是有代价的,她跟林贵妃在后宫蚕食她跟孩子们的地位,从前她名分不过侍妾,争不过,她的女儿被林氏推出去和亲,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她怎能认输,只能咬着牙,跟林氏斗,可最后,她的长子却跟她的次子成了水火不容的仇人。   她扳倒林太后,将其软禁于宫中,收回林国舅的权柄,李熔居然发动宫变,想要救养自己长大的皇祖母,杀了她这个亲娘,若不是卫凌率兵来救,她跟孩子们,就真的要死了。   此次宫变,长子李熔被囚禁,李煜成了新太子,她被册封了皇后,李从清除了前朝林氏势力,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只有卫凌,因为无诏回京,被申饬,降职,没过多久就被查出贪污军饷,下了大狱,谢明枝决计不信,他会做这种事,卫凌的虎豹骑,都是用她私库补贴,怎么可能贪污军饷,一定是有人诬陷,她一边力保卫凌,一边调查真相,却在真相大白,让人快马加鞭去营救时,得到的,却是他畏罪自杀的消息。   谢明枝痛彻心扉,其后的那几年,她一直睡不好,每晚噩梦,都是卫凌。   他是被她连累死的,因为残酷的前朝斗争,因为他站队后党,李从绝不可能作视后党做大,卫凌仕第一个被开刀的。   如果不是她,他就不会壮年惨死,就算李从不重用,至少他也能功成身退,告老还乡,还可以,子孙满堂。   如果不是她……   这辈子,她不会嫁给李从,不会卷入斗争旋涡,他依旧会扬名,会成为那个意气风发的将军,却能顺遂的活到老。   卫凌家的院子,是个低矮的黄泥墙,家徒四壁,就连这黄泥墙都塌了一半,前些日子濮城下了大雨,被冲塌的。   卫凌穿着粗布衣裳,却依旧抵挡不住一身腱子肉和脸上的朝气蓬勃,他苦着脸看着塌掉的黄泥墙,闹着后脑勺,随即哈哈笑了。   他撸起袖子,准备去河边挖泥,混着杂草做泥坯,遇上拾柴的婆婆,还帮她背着篓子,帮村头大爷抓到逃跑的猪,从树上救下一个下不来的熊孩子。   绿珠瞪着眼睛看过去:“哇,这个卫公子力气好大,能举起石磨?这是什么再世项羽,姑娘,我们的人去了!”   谢明枝嗯了一声,定定的望着,心不在焉。   她们安排的人已经到了卫凌身前,卫凌眉头皱的越来越深,满脸不可置信,却并不接受银子。   他摆着手,连拒绝带比划,她们的人说了点什么,卫凌忽然睁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他忽的转头,视线看过来。   谢明枝急忙放下马车帘子。   “姑娘……”绿珠匪夷所思,她头一回看到自家姑娘这么慌张。   “我没事,不过送个银子罢了。”谢明枝抿了一口茶,依旧心神不宁。   他收下了银子,谢明枝想了及其充分的理由,出面送银子的人,只说是昔日得了义士相助,义士不仅要报答恩德,还瞧中他一身本事。   谢明枝垂下眼睫:“走吧。”   “诶,不看了吗?”绿珠疑惑,她可是千阻万拦的,也没拦住自家姑娘来看看。   绿珠都已经心一横,打定主意,若是事情传了出去,有人故意使坏,她就承认,是自己爱慕那个卫公子,央求姑娘带她来看的。   她都已经有了觉悟,给自家姑娘跟这个卫公子打掩护,谁知姑娘竟连面都不跟他见吗?   “已经,足够了。”谢明枝更像是释然,这辈子,她若挣上去,自然会庇护他,但也是暗中的,这辈子不必相识,就不会连累他,就像跟李从一样,彼此不认识,是最好的结果。   “我已是准世子妃,还能想别人不成,别胡思乱想了。”给她绿珠一个脑瓜崩,谢明枝掩住眼下的落寞。   ……   建章宫一角,太子掩饰不住的兴奋,眼角眉梢都透着喜色:“七弟,那女人死了,可真是死得好,死的妙啊!仗着那女人,大皇兄屡次越过孤这个储君,不把孤放在眼里,如今那女人死了,看他还找谁做倚仗。”   太子的面容,兴奋的都有些扭曲了。   李从面色不动,微笑的模样,像是寺庙里的佛像:“殿下,还是要悲切,莫要让人看见,传到父皇耳朵里,就麻烦了。”   太子冷笑:“是了,孤倒是忘了,她可是父皇的真爱呢,此女野心甚大,若她老老实实的,不挟持着父皇的宠爱,掺和进储位之争,孤上位后,让她做个贵太妃,倒也不是不能容她安享晚年,她自己生不出皇子,却跟大皇子狼狈为奸,哼!”   他大力拍李从的肩膀:“七弟,你出的主意真是有用,你就是孤的福星,你那表妹也是孤的侧妃,以后咱们要多走动才是,孤将来登基,得了大统,绝不会亏待你!”   李从叹道:“臣弟有什么本事,都是靠殿下提拔,您是储君,诸皇子即便是亲兄弟,也是臣,自该为您效犬马之劳,况且臣弟也是偶然,听见这桩风流事,没想到,贵妃无子,竟真的如此胆大包天,敢私通外男,混淆皇室血脉,父皇这回,被伤透了心。”   太子冷笑:“父皇这般,实在活该,那女人号称是我母后的替身,踩着孤母后尸骨上位,却扶持孤的对手,孤怎能容忍,七弟你这次居功至伟,可有什么想要的?你赐婚的人选,可定下来了?”   他忽然想到,李从最开始的订婚对象,已经被自己抢走,纳为侧妃了,不免有些尴尬。   “对了,钱塘老太妃已经入宫,带着他们家世子,祖母让孤多亲近亲近,这讨祖母欢心的事,就交给七弟来做,把钱塘老太妃一家子安排好了,孤再记你一功。”   李从神色恭谨:“谨遵殿下旨意,这钱塘世子毕竟是吾等堂兄弟,血缘亲近,殿下还是多亲近亲近,既皇祖母有话……”   太子不耐烦:“钱塘一个偏僻地方的世子,还要孤亲自迎接不成,你协同尚宫局去办此事,这次要建钱塘王府邸,可是个大油水的活计,孤交给你了,你也能大赚一笔,放心,孤会替你兜着,好好为孤办事便是。”   太子离开了,李从面色淡了下来,此事一办,他就正式加入太子党,这种选择很好,大皇兄很难对付,太子却高傲非常,从不把诸亲兄弟当一回事,没什么心眼,这位蠢货太子做对手,总比大皇兄做对手来的强。   有太子做靠山,很多事,办的都能顺理成章,太子这个蠢货,自以为恩威并施,拿捏住了他,丢点小苍蝇腿肉,就以为能满足他,当他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亲王?   但有一条太子说对了,他确实缺钱,养军队太花钱,而且他要打造个富庶的王府,总不能让谢明枝跟着他受穷,空有王妃的名头。   太子瞧不起钱塘,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钱塘有个金矿,此时还没挖掘出来,要饶过朝廷,偷偷挖这金矿,他需要在钱塘当地,找个明面上的代理人,钱塘王一家,很合适,老太妃有弱点,有弱点的人就容易拿捏。   听说钱塘世子已订婚,不是元京的名门望族,更不是当地豪强,只是个小官宦的女儿,皇祖母已经召太妃世子,和那女子入宫,他需要先看看形势,才能决定这个忙要怎么帮,才能让钱塘王府承自己的情。   枯坐一会儿,他便往太后的慈和宫去,转角出现一个抱着花的姑娘,他差点跟那姑娘撞上,待那姑娘行礼请罪,李从还觉声音有些耳熟,说了句没关系,把人叫起来,待那女子抬头,顿时愕然。   这姑娘长了一张谢明枝的脸,不,她分明就是谢明枝,年轻的谢明枝。   ……   谢明枝也是满脸愕然,她还没做好完全的准备,就这么手足无措的跟李从见面了。   办完卫凌的事,她已没有遗憾,哪怕此生无法再见面,她知晓他活着,就已经心满意足。一路波澜不惊到了元京,唯一的变化是,谢明枝给未来的准祖婆婆,未来夫君还有小姑子,哄得见牙不见眼,若不是还没办婚礼,钱塘老太妃恨不得,整日都要谢明枝在身边陪着。   更许诺将来回了钱塘,会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好叫所有钱塘人都知道,她这个世子妃的份量。   一切都很好,很顺利,有老太妃的支持,她不至于在王府举步维艰,跟王妃打擂台也更有筹码。   老太妃甚至说,要带着谢家人,一起去住朝廷给准备的府邸,这下子就连娄氏都诚惶诚恐的拒绝了,哪有未成婚,住女婿家的,这不成了舔着脸打秋风?   最终谢家从朱衣巷,赁了个两进的小院,算是安置下来。   又回元京,谢明枝倒是很淡定,她已经许了人家,早晚要跟着李续回钱塘,她已经避过选秀,又是准世子妃,避开所有跟李从相识的契机,反而丝毫不怕。   所以老太妃带她一起进宫,拜见太后,她也完全不惧。   太后虽然很有手腕,却也是个仁慈的老太太,上辈子这位老太太就很喜欢她,而上辈子的对手,如今的林皇后,她都没嫁李从,不过是个藩王世子的未婚妻,就更谈不上针锋相对了。   入慈和宫请安的时候,皇后和贤、德、淑三妃都在,谢明枝眼观鼻,鼻观心,沉默的跟在老太妃身后,做个乖顺的傀儡。   “这就是你给长生选的媳妇儿?果然出众,快让哀家瞧瞧。”   谢明枝行礼问安,半坐到太后旁边的脚蹬上去。   太后拉着谢明枝的手拍了拍,赞道:“看着就很不错,你选的人,品性也定是一等一的,去把我那套红宝头面拿来,赏给谢姑娘。”   这便是走个过场了,皇后和三妃不咸不淡的夸了几句,都各有赏赐,皇后便告退,太后神色露出一点微微的疲惫。   三妃之中,唯有德妃留了下来,给太后按着头部,乖巧沉默。   “数年不见,你怎的成了这个样子,老了这么多?”   老太妃的话,若是旁人说,定要被治个不敬之罪,但太后只是晒然一笑:“你也不年轻啊,瞧瞧你脸上那皱巴巴的纹。”   太后挑挑眉毛,忽然露出个不太正经的表情:“咱们到底不如柔太妃会保养,她把羊脂乳涂脚上不说,还涂那儿呢。”   两人相视过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个狐媚子,都老太婆了,打扮给谁看呢,改天,我要去郡王府,问问她,笑话笑话她去。”   “你何必去她那里,我把她一道旨意召进宫来,她还能抗命不成。”   “正经些吧,孩子们还在这。”太妃嗔怪,随即正色,瞧着太后满脸怜惜:“你怎的这么疲倦,建章宫这风水也太不养人了,我早就说,你跟我去钱塘,那边四季如春,适合你养身子。”   太后叹气:“没安生日子过啊,原本以为当了太后,儿子坐上那个位置,就再没有烦心事了,谁知如今依旧是满头官司,儿女都是债啊,若你不来,我怕是要憋死在这宫里了。”   太妃忽然拍了拍谢明枝的手:“让芳寻带你去宫里的花房,梅姐姐不瞒你说,我这未来的孙媳妇儿,插花插得可好了,让她露一手给你瞧瞧。”   又安抚谢明枝:“不必怕,有芳寻在,没人会欺负你,长生给他皇伯父请安过后,就去找你。”   太后也道:“好孩子,去吧,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吩咐芳寻便是,在宫里不必客气,我记得,谢宝林是你姐姐,找个时间让你们姐妹,也见见面。”   这是要支开她,谢明枝顺从的跟着女官出去,在花房甚至选了蝴蝶兰和瑶台玉凤菊,准备给太后做个插瓶,这一出来,却冷不防,就遇上了李从。   怎么这么巧合,会遇上他?   谢明枝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强行镇定心神,这辈子她重生了,但李从并未重生,他不知过往,他们是陌生人,想到这,谢明枝反而淡定了。   她想了些措辞,一会怎样问安,怎样表现得像是初次见面。   但谢明枝有些没想到,李从居然大步走过来,满脸喜色,就连那像寺庙菩萨一样微笑淡定的脸,都浮上几分真心。   “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已经等你很久了,你怎么此时进宫?你进宫可有人为难你,是不是你那个宝林姐姐要见你,你别担心,我在这,会护着你。”   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谢明枝的脸颊,谢明枝后退一步,躲过他的手,一脸疑惑:“敢问您是宫里的哪位贵人?我们,认识吗?”   ————————!!————————   太后和太妃是好闺蜜,在后宫是一起宫斗的好搭档,不仅会蛐蛐别的嫔妃,还会蛐蛐先帝不行呢   李从准备的这么充分,却没想到,再见面,老婆成了弟妹 [24]那两人亲昵的如同夫妻:谢明枝怎能做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这是如此妍丽,如此鲜活,如此年轻的谢明枝。   她的双眼明亮的如同清澈的小溪,带着纯然无辜的好奇,微微歪头望过来的时候,李从听到,自己胸膛中,砰砰如雷的鼓声,他的心好似要跳出来。   李从活了这么大,如此紧张的时候很是少见,年少时领兵被困云崖时曾这般心惊肉跳过,登基坐上那个椅子,也这么紧张过,却也不过屈指可数的两次。   上辈子,他们还是夫妻时,他开始嫌她无趣,因为她空长了一张美艳的脸,性子却讷讷的,为了玉仙的事,一辈子没反抗过他,对他说个不字的谢明枝,跟他争吵起来,别人都以为她疯了,区区一个侧妃,怎敢如此反抗自己的夫君。   那时他才有些看清她,她不是个懦弱到没有性格的女子。   他们这一生,他对不住她两次,玉仙和亲的事,长子作为投名状,被林皇后抱走抚养的事,年轻时他对她感情没那么深,用两个孩子换地位稳固,换那个九五之尊的位子,很划算,他只有权势越大,才能给她,给孩子带来更好的生活,而且他登基后,玉仙从亲王之女变成皇帝之女,回鹘人把她尊为大妃,她是草原实际上的话事人,太子之位哪怕两经流转,也落在他们孩子的手上。   她的孩儿是嫡子嫡女,别的嫔妃生的,是庶出,从来不曾越过他们的孩子去,他没有对不起她过。   长子宫变后,他感觉到,谢明枝面对他,越来越没有表情,虽然依旧体贴,贤惠,主动帮他纳妃,推他去别的嫔妃宫中过夜,可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憋气,越愤怒,指责她对自己不上心,她的情绪却稳定的,像个石头。   他发出去的声音,宛如打在一堵密实的墙上,她就只会用那种淡淡的微笑表情望着他,仿佛他在无理取闹。   因为亲子手足相争,她在恨他吗?   可新太子也是他们的孩子,权力并没有易手,李周太宗朝,哪怕是同母兄弟,还互相残杀争夺皇位呢,他们的长子李熔,也没死,依旧活着,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不,她没有不满意,她一个不字都没说过,她只是,越来越像皇后,像国母,唯独不像他的妻子。   她不会恨的,她怎么会恨,她这么爱他,给他生儿育女,做他最有力的贤内助,这辈子,那些让她伤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们的女儿不会去和亲,儿子也不会反目成仇。   他会宠爱玉仙,更会好生教导熔儿。   对于上辈子,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李从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印象中,她就是那个端庄的皇后,面无表情,神色肃穆,不苟言笑,哪怕是笑也是浅淡的,矜持的,不像个活生生的人。   这般稚嫩鲜活的谢明枝,真是,久违了。   李从吐出一口浊气,因为跟大皇子党的周旋,哄骗废物太子,他虽游刃有余,不过略施小计,但精神上的疲倦,是难免的。   不这样不行,不这样削弱大皇子的势力,前朝哪有空出来的位子,能让他安排自己的亲信顶上,不然他连给老泰山调个有钱有闲的实权官职,都是没权利的。   好在,如今一切顺利。   五品通政参议很好,这个位子有权,有油水,老泰山性子不太能变通也没关系,他能护住他,更能护住整个谢家。   等大舅兄有了功名,就能更加名正言顺,他会给他弄个轻松好晋升的官位,大舅兄善治,小舅兄善征战,这一文一武辅佐他,他会给谢家上辈子都比不上的荣耀。   她好奇的望着他,没有畏惧和恭谨,反而因为年轻,带着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纯真。   “这是皇七子,成王殿下。”小福子见自家主子一直盯着人家看,直勾勾的,就是不说话,跟着着急的很。   “臣女拜见殿下,殿下万福。”   小福子在偷偷打量这位谢二姑娘,这就是传闻中的那位二姑娘,果然不同寻常,能叫自家主子记挂,瞧生的这么水灵的相貌,比拿什么元京第一美人也不差了,这周身的气派,大大方方行礼的样子,不知比沈表姑娘好多少。   他心中腹诽,只要能让自家主子,忘了沈表姑娘,不管是什么女子,他都不挑剔,都认了,之前还觉得谢二姑娘出身有些太低,如今见了真人,那点怀疑立刻烟消云散了,这样的容貌,如此明艳娇滴滴的美人,便是给陛下做贵妃都绰绰有余了。   谢明枝眨眨眼,想移开一步,从旁边走过去,可李从挡在她面前,他身后的随从将这鹅卵石道,堵的水泄不通。   她有些无措,下意识转头看向芳寻姑姑,用眼神求助。   所有人都能看出,她此刻很是困惑。   “成王殿下,这是谢二姑娘,进宫看她长姐谢宝林,谢二姑娘给太后娘娘做了插瓶,还要去谢宝林宫中,一起用个膳呢。”   言下之意就是,谢明枝很忙,接下来有别的安排,李从最好有事说事,没事就让开。   居然是芳寻姑姑?这是皇祖母最为倚仗的女官,如今谢明枝又不是皇家媳妇儿,为何要安排份量这么重的女官陪同?   李从下意识怀疑,他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打量,就看到芳寻手腕上的茉莉花串,再看谢明枝怀里的插瓶花束,顿时就明白了。   一定是因为大姨子成了父皇的宝林,受了宠爱,她进宫后讨了皇祖母的喜欢,皇祖母才这般看重。   她一向很会讨这些长辈的喜欢,除了跟林皇后关系不好,别的长辈都对她宠爱有加,一定是这样,而且谢宝林,作为新晋宠妃,风头正劲。   虽然此人位份不高,却也是因为贵妃薨逝,大姨子能得盛宠,他也暗中推动,出了不少力呢。   小福子得了李从暗示,上前一步,跟芳寻姑姑说了几句话,还奉上荷包。   谁知芳寻姑姑面色古怪,拒绝了荷包,却也没强硬的拉着谢明枝走,更没阻拦李从,这已经算给李从面子了。   李从觉得有些不对,芳寻是皇祖母倚仗的人,他们这些小辈自然敬着,这些能出头的奴才都很伶俐,是知道厉害的,太后已老,早晚会走在他们前头,而皇子皇女们,谁知道哪个将来会有大出息呢,所以即便是长辈心中的奴才,也不会仗着宠爱拿乔。   她很有眼色,很懂宫里人情事故的一套,为何会非要站在这,他想跟谢明枝说点什么私密话,都说不了。   迎着她星星一样明亮的双眸,李从压制自己的心动,终于恢复些许理智。   这辈子,她还不认识自己,若他表现太过,对她名声有碍,李从觉得很烦躁,重生后从一言九鼎的皇帝,变成没权没势的普通皇子,这落差太大,他是能忍的心性,可谢明枝没有如他所料,参加选秀,成为他后院女人,他就开始有些急。   只有现在,亲眼见到,那种急迫却越发明显,把她放在元京,放在他眼皮子底下,早日成婚娶回来,他才能放心,不然他一直都觉得不踏实。   要小心一些,不能表现得过于熟稔,不能吓到她,她还不是那个杀伐果断,代为摄政母仪天下的皇后,还是个少女。   李从措辞很久,想过很多这辈子第一次见面,他该说点什么,当然他不会承认,自己为了一个女人,这么‘在城阙兮,辗转反侧’。   “谢姑娘从钱塘来?”   他有很多话想说,千言万语,满腹心绪,却最终,第一次见面说出来的是这句,小福子显然没崩住脸上的表情,芳寻姑姑也是一脸惊诧。   谢宝林是钱塘人,她妹妹自然也是钱塘人,成王殿下平日看着那么稳重,怎么也开始说废话?   “这一路舟车劳顿,很辛苦吧。”   芳寻姑姑的眉头都皱起来,成王殿下说的话,有些过于暧昧了,他认识谢二姑娘,还是只是为了对钱塘王府表示亲密?   可看谢明枝茫然地脸,芳寻姑姑又放下心,至少她肯定不认识成王殿下的。   李从不在意,她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对他来说很遗憾,却也并非是坏事,这表示,这辈子,他们有更多可能。   “虽然小福子已经说了我的身份,但我还是想说,在下李从,父皇第七子,如今已有亲王爵位,封号为成,初次见面,很高兴能认识谢二姑娘。”   谢明枝面色更加茫然无措,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但她还是有礼有节:“唔……臣女也,也很高兴认识殿下。”   “听闻你跟你爹娘一起上京的,是吗?”   谢明枝颔首。   “宅子可安置好了?住在哪了?”   芳寻姑姑更加面色古怪。   “在朱衣巷。”谢明枝显得有些为难,就跟任何一个被陌生男子缠着说话的姑娘,是一样的反应。   “朱衣巷太逼仄,你们不是举家上京,住的开吗?勒马坊比较宽敞,要赁一处带院子的房子,其实也不难,只要……”   有人打断了李从的问话,当然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不过是看到了谢明枝,便过来接她,来人是李续。   李续站到谢明枝身边,自然而然搭话:“祖母让我来接你,皇伯父那里的梨酥很好吃,我厚着脸皮要一些过来,你也尝尝宫里御厨的手艺。”   那不是锦盒包着的,不过用帕子包着几块果子,谢明枝接过,笑靥如花:“我正想吃,没想到你面见陛下还记挂我。”   她羞红脸,适时低下头。   接过糕点时,指尖触碰,李续蹙眉:“怎的手指这么凉,没拿个暖炉吗,虽然快春天了,这天还冷着呢。”   李从僵住,他就算是个傻子,也看出李续跟谢明枝之间的不对劲,他们两人站在一起,衣袖挨着,远超过正常男女之间的距离。   “你,你们……”李从问出来,死死的盯着两人触碰到的手指,他怨毒的像一条毒蛇,恨不得砍掉李续的手指头,却还得僵着脸,维持脸上的和煦笑容。   他连一句你们认识,都问不出口,他害怕听到那个答案,他们为何会那么熟稔,说话语气如此亲昵,李续喜欢她?   是啊,她生的明艳多娇,性格又温柔,没男人倾慕喜欢,才是怪事呢。   不,这是假的,谢明枝骨子里是慕强的,李续虽然生的算不赖,但身体不好,如此病弱,按照上辈子了解到的事,英年早逝,无法庇护自己的妹妹,世子之位,落于异母弟之手,性格堪称懦弱,谢明枝绝不会喜欢这种男人。   所以,只是李续对她的一厢情愿。   这个堂弟,李从很可怜他,却也不屑,瞧不起他,若说跟自己抢女人,他也配?   李从简直要冷笑出声,就算知道他的心思又如何,自己在这站着,他更英俊,更高大,也更有权势,更健康,只要有脑子,都知道该选谁,在自己如此主动示好的情况下,他不信她没有感觉,谢明枝只是性子端庄的有些无趣,并不是个傻子!   李续也能被他放在眼里,当成个对手?   想到这,那点恐慌烟消云散,李从甚至想笑话自己,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居然被谢明枝这么一点暧昧吓到,若叫她知晓,自己对她如此在意,她一定又要恃宠而骄了吧。   李从越发从容:“堂弟跟谢二姑娘,认识?对,你们都是钱塘人,算是同乡,既然都来了元京,又是同乡,堂弟也要照应谢家一二才是。”   此话一出,李续挠挠头,有些红了脸,不知如何解释,谢明枝垂下头,手指搅着帕子,有些不知所措,倒是芳寻姑姑笑出声。   李从心下一沉,便听芳寻姑姑道:“成王殿下还不知道吗?”   “本王该知道什么?”李从不悦,好似所有人都知晓一个大秘密,救他本人被蒙在鼓里不知道似的,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他很是适。   他发现自己的耐心也是有点差了,上辈子做皇帝,别人都要瞄着他的表情,生怕行差踏错,谁不奉承他,顾忌他的感受,那些没眼色,坟上枯草都三尺高了。   而现在一切要从头开始,连芳寻都敢嘲笑他。   这般怒意下,自然就带了些上辈子的帝王威势,素日他对芳寻,这个祖母面前的红人,态度很温和,现在竟也失去平日伪装。   芳寻姑姑吓了一跳,再去看李从,却发现还是那个温润谦和的七皇子,自己心中腹诽,怕不是自己服侍太后娘娘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成王殿下有所不知,谢二姑娘与钱塘世子自然关系不同寻常,他们乃是未婚夫妻,谢二姑娘是未来的世子妃呢。”   李从已经完全呆住,完全失去从容,还有他的游刃有余与胜券在握,他甚至露出一个堪称滑稽的惊讶表情。   一个在他李从身上永远不会出现的表情:“什,什么?”   芳寻也没想到,成王殿下竟如此惊讶,正要解释。   李续已经克服脸红,神情无比认真:“谢二姑娘是臣弟的未婚妻,在来元京之前,祖母已经下聘,我与谢二姑娘定下了婚约。”   李从瞳孔骤缩,好似已经成了一具木偶,只能呆呆的重复别人的话:“下聘?婚约?”   李续不明所以,却依旧温和解释:“是,本来已经定下吉日成婚,但贵妃薨逝,此乃国丧,婚期就推迟了,谢二姑娘跟王府是一同上京的,不仅是看她长姐,我的婚事皇祖母也很关心,叫我跟祖母进宫,带谢二姑娘也来看看,皇祖母也很喜欢谢二姑娘。”   吉日?成婚?李从脑袋里,完全剩下这几个字,盘旋着,他感觉到胸口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恶心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出,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的,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直到后退一步,身体摇晃,他竟恍然发现,自己被小福子扶住,他居然要晕倒吗,众目睽睽之下,只是因为听到谢明枝已是旁人的未婚妻?   李从的牙根,几乎咬出血,她怎能是旁人的未婚妻,她怎能嫁给旁人,李从绝不敢信,哪怕遇上重生这种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事,他都坚信,自己是谢明枝唯一的选择,她不嫁给他,嫁给谁?   她不嫁给他,他的那些孩儿,谁给他生,谁来做他最坚实的后盾,最体贴的贤内助?   谁能……与他恩爱一生,琴瑟和鸣?   李从甚至有些茫然,李续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堂兄,你没事吧。”   小福子强笑:“之前我们殿下给陛下办差,几天几夜没睡,却是累着了。”   李续很担忧:“我听皇祖母说了,王府是七堂兄督查造办,莫不是因为此事累着皇兄了?”   “世子,是因为我的缘故吗,我冲撞成王殿下了?”谢明枝不知所措,而且非常担忧。   “不会的,你这么一个娇柔的姑娘家,怎么可能冲撞七堂兄呢。”   李从心中冷笑,娇柔?看到她亲自穿着盔甲上阵杀敌,甚至抱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给将士鼓舞士气,看到她一箭射死犯上作乱的林氏将军,就不觉得她娇柔了。   “而且这可是七堂兄,将来你也要叫一声堂兄的,就算真的冲撞了,他也不会责怪你。”   “成王殿下跟你一样,都是性格温柔的好人。”   李从越发感觉喉头腥甜,睁开眼,咬着牙挤出一个正常的,显得没那么狰狞的表情:“让诸位见笑了,我的确近日有些疲累。”   李续满面担忧:“臣弟从钱塘带来些补品,不如送去给七堂兄,所谓吃药不如食补,咱们那些东西,给七堂兄送一些,可好?”   后半句话,问的是谢明枝。   谢明枝脸颊绯红:“世子为何问我,那是王府的东西,我哪能做得了主。”   “这不是早晚的事,既你同意,回头我便让常管家去办。”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撇开头,均是脸色绯红,淡淡情愫在两人之间流转。   芳寻姑姑捂着嘴笑:“世子殿下跟谢二姑娘,真是天作之合,相配的很,这还没成婚呢,就这么你侬我侬的了。”   李续不好意思的笑,急忙讨饶:“芳姑姑,您笑话我就得了,别笑话谢二姑娘,女孩家面嫩。”   “好好,奴婢不笑了,这还没成婚,世子殿下就护上了,将来成了婚还不知是如何恩爱眷侣,羡煞旁人呢。”   芳寻姑姑不过是在凑趣,哪里是真的嘲笑,瞧见一对小情人恩爱,芳寻姑姑不禁叹道:“太后娘娘和太妃娘娘,这么多年感情,她一直挂念着你们,如今世子也有了关爱的心上人,瞧见你们感情甚好,太后娘娘也能放心了。”   这些话,宛如一把一把利刃,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插的他鲜血淋漓。   芳寻姑姑道:“两位娘娘肯定有说不完的话,世子殿下和谢姑娘不如在园子里逛逛,太妃娘娘可是把谢二姑娘,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说您整治的一手好糕点,那鲜花饼比宫里的还好吃,宫里的花房,什么花都有呢,不如姑娘摘些玫瑰,也给太后娘娘露一手?”   能在太后娘娘面前表现,可不是谁都有资格,芳寻姑姑这是在帮她,谢明枝欣然答应。   两人一起跟李从告别,在他的注视下,就这么离开了。   他只能看着谢明枝的背影,连一句阻拦的话,一句发怒的质问,都说不出口。   ……   “主子。”没了旁人,小福子才敢问,他忐忑不安,七上八下,因为自己的主子,已经明显到了暴怒边缘。   李从的身体甚至在微微颤抖,握着小福子的手臂支撑着,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小福子嗅到一股血腥味,他的手臂却掐的流血了,但他不仅不喊疼,反而只有心疼自家殿下,只有他指导,自家殿下如何喜欢这位谢二姑娘,做的这些准备,都是为了堂堂正正迎娶谢二姑娘。   怎么就能被钱塘世子截胡了呢,此事是怎么发生的,自家殿下不是信誓旦旦,那位谢姑娘一定会嫁给自己吗?   小福子垂着眼,不敢问也不敢说。   “她怎么可以嫁给旁人,这是背叛,我绝不相信!”   事实上,直到现在,李从都感觉在做梦似的,不然他怎么会听到,谢明枝要嫁给别人的消息,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因为他让沈玉珠做了贵妃,陪她下了江南,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在怨他?   一定是这样的,他的枝儿心胸那么宽广,那么贤惠大度能容人,却偏偏容不得沈玉珠,一定是因为她生气了,吃醋了,所以故意让他做了这个梦,这是在吓唬他。   李从撑着身体,那股晕眩消失了,他又获得了力量,他必须知道为什么,也必须解释清楚,陪沈玉珠下江南,他就开始后悔,没有一日不在想她。   他也被欺骗,因为沈玉珠扣下了京中急讯,他才没能及时赶回来,他也是受害者,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如若因为这件事,她就要惩罚他,另嫁他人,这对他不公平。   李从追了上去,下一刻看到那两人亲昵的样子,目眦欲裂!   ……   谢明枝跟李续并肩而行,李续完全是个君子,懦弱内敛的性格,只有那日追求谢明枝,答应她提出的条件时,勇敢了一回,甚至连自己的亲祖母都顶撞了一句。   王府下聘,定下婚约后,两家甚至一起上京,可李续却发乎情止乎礼,连私下见面都不敢,两人在一起说几句话,总要有小厮丫鬟,甚至老太妃在场。   然而他越是这般注重谢明枝的名声,谢明枝就越能感受到他的尊重,本来只是权衡利弊下的选择,却多了几分真心。   遇见李从确实是计划之外,她也没想到,在宫里这么巧合就见了面。   一瞬的慌乱过后,她很快镇定,对李从观感很复杂,毕竟上辈子是过了几十年的夫妻,然而她不能让他看出端倪,尤其是重生的秘密,她必须牢牢守护住,就连亲爹娘都没必要知晓。   李从这个人太敏锐,她绝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于是,她就像一个普通的,第一次见到他的姑娘一样,但因为她定亲了,所以矜持些冷漠些也很正常吧,因为早已有未婚夫,所以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未婚夫,也很正常吧。   唯一出乎她意料的是,李从有这么自来熟吗?难道瞧见她貌美,就一见钟情了?这话谢明枝听了都想笑,她把自己看的也太重要了,女人不是只有貌美,就能得到一切一生顺遂的,没有智慧权势,空有美貌,对女人来说,还是一种灾难。   上辈子他都没这样过,他青梅竹马,心爱的表妹,被太子抢走,他对跟郑氏的婚事并不满意,对自己这个补偿更不满意,因为这意味着他的无能。   新婚时,他见到她的容貌,的确有一瞬的惊艳,但也仅仅如此了,短暂的宠幸带给她的,不是荣耀,是灾难,因为他把后宅的女人当玩物,没有半分真心,所以根本不会护着她们,她被郑氏整天罚跪,跪在她脚蹬旁边,给她捏腿捏脚。   一天下来,她的膝盖都是肿的,站都站不起来,她尝试跟李从告状,李从的确开始同仇敌忾,训斥了郑氏几次,可他越训斥郑氏,背地里郑氏整治她就越厉害,到最后,她再求李从给她做主,就连李从都不耐烦,认为她没事找事,怎么郑氏不欺负别人,就欺负她。   迫不得已,她只能从源头解决问题,让自己变得越发木讷,让他觉得无趣,失了这份宠爱,她才保住了性命。   如今她已经不必害怕,她是钱塘世子妃,李从的弟媳妇儿,此人最好面子,就喜欢别人称赞他圣德贤明,哪怕再被美色所迷,也绝不会强夺堂弟媳妇儿,这会让他被钉在耻辱柱上。   她不该害怕,反而越发从容。   这副出神的样子落在李续眼中:“二姑娘,也觉得七堂兄生的好吗?”   谢明枝嗯了一声,不明所以,歪头看向他。   李续吭吭哧哧,结结巴巴,非常难以启齿:“就,就七堂兄,他是诸皇子中长得最英俊的,一表人才,性格也好,阖宫交口称赞,说他孝顺,好些贵女都喜欢他。”   “好些贵女喜欢?那这回选秀,这位七殿下,一定能选个称心如意的妻子喽,我怎么听说,他表妹都没选他,嫁给了旁人。”   李续摇头:“这不是七堂兄的错,那是太子殿下,未来的储君,储君跟他索要,他怎能拒绝呢,这件事上七堂兄是受害者。”   谢明枝微微一笑:“那,太子殿下要是跟你索要我,你也没办法,只能把我拱手相让吗?”   李续呆了呆,说话越发磕磕巴巴起来:“这,这,这怎么可能呢。”   “哦,那世子的意思是说,我比不上那位沈姑娘,不配被太子瞧上?”谢明枝是故意的。   “不,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二姑娘,太子不会那么做的。”他的脸越说越涨红,一副拼命解释却解释不清的样子。   谢明枝原本不太喜欢世子这种性格的男人,太温吞了,不过现在逗他,看他着急脸红的,却也挺有趣。   “恩,我开玩笑的,我……”   “不!”李续上前一步,神色认真:“太子殿下如果真的这么做,祖母和皇祖母都不会答应的,而且,我会去求皇伯父做主,太子殿下若执意那么做,我会拼死进谏,绝不会把你让给别人。”   谢明枝微微一愣,她不过是开玩笑,谁知他竟回答的这么认真:“世子可真是……”   “我,我其实希望你能叫我长生,这是我娘给我起的名字。”   他们现在关系这么密切,都已是未婚夫妻,未婚妻叫他小名,也在情理之中,可他只是说出口,脸就红的像被蒸熟。   谢明枝柔柔一笑,忽然察觉到什么:“让我叫你小名,也可以,我有个条件。”   “你说,但凡我能做到,我一定答应。”李续很是迫切。   谢明枝望着他,神色温柔:“给我簪一朵花吧,世子给我买了那么多簪子,却从未亲手为我戴上过,这满园的梅花开的正好,我很喜欢,世子,可愿为我簪上一支?”   李续当然愿意,他寻了半开半含苞的,连带着一小截梅枝,一起折了下来,谢明枝微微颔首,她如鸦羽堆云一般的发,还散发着似有若无的香,分明很浅淡,周围还是煞人清冷的梅香,可李续却觉得只头晕目眩,只有她身上的香气,一直往鼻子里钻。   他颤抖着,手中的梅枝差点掉下去,稳了稳心神再三,才勉强给她簪到鬓上。   谢明枝抬头,嫣然一笑:“好看吗?”   她穿了一身粉色衣裳,轻红的小衫,外罩一件杏白小袄,织金流光的裙子,粉色是及其挑人的颜色,但凡人生的略黑些,就会显得土气,而她却比这满园的梅花,还要娇嫩鲜妍,李续一时看的痴了,连手都忘了从她鬓边放下。   她嫣然一笑,李续回过神,红着脸抽回手,生怕唐突她。   谢明枝却盖住他的手背,轻轻一推,便将李续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李续吃了一惊,吓了一跳,还没成婚,怎能就对姑娘动手动脚,哪怕这个姑娘是自己未婚妻。   谢明枝却跟没看见他的脸红似的:“世子做到了呢,不过,不能叫世子了,要叫,长生,是不是?”   李续已经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可他不舍得撤回手,而且,这是她主动的,她允许的,所以,他们的亲近,当然是可以的。   “二,二姑娘……”   “还叫二姑娘吗?长生该叫我什么?”   李续结结巴巴:“明,明枝。”   谢明枝微微一顿,摇摇头:“我有个小字,叫我那个名字吧,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那么叫,瑜儿,叫我小瑜。”   李续想不通这名字跟她本名有什么关系,但还是克服了结结巴巴,从善如流:“小瑜。”   “恩,我在。”谢明枝跟他对视。   她垂眸,甚至故意用侧脸蹭他手心,小猫似的,看似很乖却带着一点坏笑。   李续目光温柔:“小瑜,虽然这话之前说过一次,但我还是想说,此生我必不负你。”   谢明枝知道,那封和离书,就是他最大的诚意,自己这辈子怕的,担忧的,竟被一个之前只有两面之缘的男人猜出,有了那和离书,她可以随时离开,还能带走王府大半家产,这是个完完全全对他不利的决定。   李续还没诉完自己的衷肠,就看到忽然出现的李从,他抖了抖,迅速抽回自己的手,可这样又显得他不愿跟谢明枝亲近似的,捏紧手心,真是左右为难。   就,就算是七堂兄在这又怎样呢,他是跟自己的未婚妻在一起,又不是什么旁的没名分的野女人,有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的,想到这,纵不好意思,他也理直气壮起来,只是到底不敢完全握住谢明枝的手,只是勾了勾她的小指头。   李从满脸阴鸷,紧紧盯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   只一眼,怨毒的叫人害怕,但那眼神很快就被掩饰过去,谁也没察觉到。   李续浑然不觉,还傻兮兮的问着:“七堂兄可好些了?”   他怎么可能好,李从心中的愤懑和怒火,完全被点燃,他想杀人,弄死李续,狠狠地惩罚谢明枝,她怎么能,怎么敢,嫁给别的男人,还让他摸她的脸。   她是他的,是皇帝的女人,他碰过的女人,哪怕他不要了,弃若敝履,她也只能出家独守青灯古佛,跟别的男人有染,这是放荡,是水性杨花!   李从已经找好了理由,他要仔细问问,李续没什么心机,他一定能知道前因后果,他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怒气,感受到喉头舌根的腥甜。   忍耐,要忍耐,此时的忍耐是未来将来一切都从谢明枝身上讨回来。   谢明枝就跟没注意到他的情绪似的,捉着李续的手指,轻轻摇晃几下,神情俏皮又活泼。   李从看的,失了神。   此时,一个年轻宦官,带着两个宫女过来,见到李从眼睛一亮:“成王殿下留步,可算寻到您了,这是太子给您送的美人,太子殿下知道您还未成婚,也没心意的姑娘,身边没人伺候,特意从掖庭选了两个出色的,您带回去,也能给您红袖添香呢。” [25]谢姑娘,好巧:他们两个居然就这么打情骂俏起来了   两个宫女面容姣好,都很年轻,虽然跟太子房里的人没发相比,但至少未来的准太子妃要好看不少,太子聘的太子妃,乃是丞相之女,家中三位元老配享太庙,前朝有好些科举出身的官员都是赵丞相提拔上来的,他甚至有个称号,叫赵半朝。   太子娶赵氏女,为的是赵家的权势,赵家女虽是个大家出身的贵女,仪态端庄,性格贤惠温柔,但相貌的确普通,皇帝为太子定下这门婚事的时候,他当初还很是不情愿。   这两个宫女随着内侍官行礼,脸色绯红,眼含春情望着李从,这样年轻英俊的王爷,如此出色的天潢贵胄,已经是她们能攀附最高的高枝了。   总比被随手赏赐给哪个垂垂老矣的胡子老头做妾来的强,两个宫女,都想在未来夫主面前,给自己留个好印象,眼角眉梢的春情,都漫出来了。   太子身边的内侍,跟他一样,是个蠢货,没有眼色。   李从脸色铁青,他刚才看到的,李续跟谢明枝的亲昵,他整个人都冒着火,恨不得把奸夫弄死,把谢明枝这淫妇狠狠地折磨一番,他怎能用手摸她的侧脸。   那是他的女人,他的妻!   此事还没解决完,他什么都没问出来,这般咬着牙追上来,不得到一个答案,他是绝不会罢休的,可太子跟着捣什么乱。   这辈子跟谢明枝第一次见面,就被太子赏了两个女人,虽然他不觉得,身为皇亲贵胄,还是未来的皇帝,有几个女人嫔妃,是理所当然的,可那也是以后的事。   现在连谢明枝一个都出问题,谢明枝成了别人的妻子,成了钱塘世子妃,他的堂弟媳,这件事都没解决,他分身乏术,怎么有心情看别的女子,有心情贪花好色?   李从恨不得直接拧掉眼前这内侍的头,却因为现在的形势,还要跟太子虚与委蛇,完全不能表达不满。   “成王殿下,这可是太子的恩典,快谢恩啊。”内侍的嘴脸趾高气昂。   “听说成王殿下还未娶妻,怎么就纳妾,难道元京的男子都是未娶妻先纳妾吗?”   有些突兀,但因为说话的是个妙龄少女,这少女还生的明眸皓齿,如同四月鲜嫩的春芍,声音天真烂漫,满眼好奇,所以她插入了‘大人物’之间的对话,那内侍倒也没立刻便生气。   跟着太子,狐假虎威惯了,这内侍倒是头一回脾气这么好:“这位姑娘是……”   谢明枝眨眨眼,李续为她解释:“回刘公公,这是本世子的未婚妻,她一时好奇,不太懂宫里的规矩,您别见怪。”   他上前一步,站在谢明枝身边,隐隐有保护她的意味。   李从眼睛都红了,咬紧牙关,拳头攥的紧紧地,他根本感觉不到痛,只有满腔怒火。   李续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能这么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还做她的护花使者,他一个痨病鬼,做得到吗?他护的住她吗,装什么呢。   “哦,原来是未来的钱塘世子妃。”   内侍撇撇嘴,有些不屑,在诸宗室中,钱塘王有封地,算是实权王爷,但远离元京,在元京,这皇亲国戚可多着呢,钱塘王算什么,是条龙也得在这蜷着缩着。   钱塘世子是陛下的亲侄子,太妃跟太后更关系亲厚,可即便关系这么近,又怎么样了,他们太子可是储君,连亲兄弟都是奴才,更何况是堂兄弟。   这位未来世子妃,生的如此明艳娇媚,便是元京的贵女也少有能跟她一争高下的,配钱塘世子这么个病秧子,真是糟蹋了。   “世子妃不知,这普通人家自然不能这么办,可皇室能是普通人家吗,诸皇子都是加冠后娶正妻,得等到二十呢,难道要让龙子凤孙们,为了女子委屈自己?没这个道理的,便如我们太子殿下,哪怕正妃是三代配享太庙的赵氏女,这位太子妃进门前,我们太子殿下身边也有良娣承徽服侍呢,就算是赵家也说不出什么。”   谢明枝眨眨眼,慢吞吞的哦了一声:“两位宫女姐姐长得真好看,成王殿下好艳福啊。”   李从一愣,不敢置信看过去,正跟她对上。   那张年轻的脸无辜纯然,她的双眼清澈的像两粒水晶石子儿,李从生的气,就像被戳破的藤球,一下子就扁了,他根本无法苛责她。   因为她的的确确只是好奇问了一句,并没有其他深层次的意思,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吃醋和嫉妒,然而却什么都没有。   李从感觉到巨大的虚幻感,他真的是谢明枝?那个端庄沉稳,哪怕他纳了废太子的女人,他曾经的表妹为贵妃,她依旧不嫉妒不吃醋,贤惠温柔,从她嫁给他,进了王府做侍妾开始,她就好像从没做错过事。   那么进退有度,凡事掌控于心,安排的妥妥帖帖的谢明枝,真的会不分场合问出这种事吗,还说他好艳福?   李从想冲上去,扒开她的脸,看看她皮肉之下,是不是藏着什么山精鬼怪,不然她怎会成为堂弟的女人,怎会笑着说他好艳福?   李续有点无奈,脸色却是宠溺的:“不能这么说啦,得说恭喜堂兄喜得佳人。”   “哦哦,恭喜殿下喜得佳人。”谢明枝笑嘻嘻,就像个完全懵懵懂懂,看不清眼色的小姑娘。   谢明枝试探着:“这位公公,太子殿下不会给世子赏赐女人吧。”   内侍不禁想嘲笑,真是钱塘那个乡下来地方来的,不过又看到她实在美貌,还是耐着性子:“世子妃,这是太子殿下的恩典。”   李续也不计较,这宦官在内涵自己,笑道:“七堂兄能力卓越,得太子殿下看重,就连皇伯父都看好七堂兄,已经叫他领了工部的差事,我如何能跟七堂兄相比,赏赐宫人乃是殊荣。”   李从半晌都没反应,连个红封都没给,内侍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成王殿下,谢赏吧。”   他下意识看向谢明枝,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却发现,她的眼神都没落在自己身上。   “陛下和太子,不会也给你赏几个宫人吧。”谢明枝拧眉。   李续忙哄:“怎么会呢,我是那个铭牌上的人物,值得皇伯父如此大张旗鼓,而且祖母不会同意的,我身子不好,要那么多女人做什么,岂不耽误人家终身。”   谢明枝笑了,捏了一把他的手臂:“便是赏赐你也不能要。”   “好好,我都听你的。”   谢明枝笑的眉眼弯弯。   李从怨气横生,紧紧地盯着那旁若无人的两人,这是什么地方,在宫里,他们两个居然就这么打情骂俏起来了。   他简直一眼都不想看,可他却移不开视线。   小福子急忙替自家主子谢了太子恩情,又封了银子给那内侍,领着两个宫女回来时,李续和谢明枝早已离开,只剩自家主子站在原地,如同一尊没有声息的雕像。   待看到自家主子正脸,小福子吓得只想跪地求饶,他早知,自家主子温和谦逊好说话,是做给外面看的,真实的李从霸道又记仇,但他从未看见过,自家主子如同恶鬼一样,那眼中的怨毒要凝成实质了。   他毫不怀疑,李从下一刻要去杀人,不,远比杀人要严重的多,他就像个地狱爬上来的恶鬼,脸色铁青,双眼猩红。   不管怎么样,这是在宫里,到处都是眼线,不能在这暴露啊,小福子要哭了。   他想的,的确多余了,事实上李从一言不发,回了自己府中。   他的府邸已经批了下来,正在扩建,因为太子要大婚,诸成年皇子的宫室都要空出来,所以成王府还没建好,李从只能住偏院,但这也正合他意。   李从的沉默,让小福子越发心惊胆战,他越这样就代表越生气,哪怕是当初沈姑娘被指婚给太子,也没见自家主子,这样过。   简直如同一座被封存,却满是岩浆的火山,不知什么时候就爆发出来,大家一起遭殃。   “主,主子……您流血了。”小福子战战兢兢,看到李从摊开的手掌中,已经鲜血淋漓。   他竟是活生生,指甲刺入自己的手心。   小福子着急的去拿金疮药拿布条给他裹伤,李从烦躁的挥挥手,他没有感觉到疼,比起手心这点伤,心口的伤更疼,更鲜血淋漓。   他听到自己深深呼吸声,然而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冷静,桌上的茶壶茶杯被一扫而落,发出巨大声响。   李从根本无法说服自己,他恨得,似乎要泣血:“奸夫淫妇,奸夫淫妇,谢明枝,这个淫乱下贱的女人,亏我如此待她,要把最好的给她,她居然背叛我!她凭什么背叛我,她是我的女人,我的,这世上哪个男人能娶她,谁配娶他?就连卫凌,都是不配的,觊觎朕的女人,都该死,都该死,朕要杀了他,让他受凌迟之刑。”   小福子吓得魂飞魄散,跪下保抱住李从的腿:“主子,主子慎言啊,这,这被人听见了,头要保不住的。”   陛下还在,谁人敢称朕?这不是谋反吗?   李从恍若未闻,一拳打上西洋镜,镜子碎裂成几块,他的手也被扎的鲜血淋漓:“不会原谅她的,我这一次绝不原谅她,背叛我,选择别的男人,他有半点比得上我?”   小福子瑟瑟发抖,感觉明天就要被拉出去砍头。   李从坐下,双手掩面,长久沉默,屋内静的能听到一根针落地的声音。   “去查,她是怎么变成钱塘世子妃的。”   李从眼中凶光闪烁:“钱塘的探子,办事不利,全部处死。”   当上位者愤怒至极的时候,底下的人办事都会很利落,这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   很快小福子就得到了消息:“主子,已经查清楚了,本来谢二姑娘是在选秀名单上的,谢诚在官场上木讷,也没结交几个知心好友,别人家巴不得把自家姑娘名字弄下来,让别人家的顶上,怎么可能会帮他,可那时候钱塘老太妃过寿,谢二姑娘去送了寿礼,不知为何阴差阳错认识了静县主,得了老太妃的青眼,她属意谢二姑娘做世子妃,把她的名字从选秀名单上划掉了。”   李从默不作声。   小福子得知了前因后果,觉得自家主子是气的昏了头,叫人家奸夫淫妇做什么呢,那谢二姑娘看着,根本不认识自家主子,先前也不认识,更没定情,主子也没托人去送个口信,叫人家姑娘等自己,人家姑娘什么都不清楚,怎么就不能跟钱塘世子定亲呢。   “奴才瞧着,这谢二姑娘十分出色,姑娘漂亮些性情好些,难免裙下之臣众多,她在钱塘,主子鞭长莫及,也不是主子的错。”   也不是那位谢二姑娘的错,她也很无辜,跟沈玉珠完全不同。   “要不主子……”   就放弃吧,事情已成定局,还能怎么办呢,小福子很惋惜,自家主子眼光是好的,那谢二姑娘的确很出众,可既名花有主,索性就搁开手得了。   如今主子受陛下太子重视,求指婚个高门贵女也不是难事。   “谢诚五品小官,也能得到太妃寿宴请柬?”   小福子想了想情报中说的:“是谢家大公子拜托友人拿到的,谢家大公子乃是钱塘案首,很有名,即便谢诚做官做的不像话,但看在谢家大公子这案首名头上,还是有人愿意卖个薄面。”   “她只是送了寿礼,就得了太妃青眼?寿礼是什么,李静儿是个痴儿,是怎么跟她交好的?”   小福子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主子盛怒,他若是答不上来,遭殃的就是自己了,好在他刚才多问了几句,才能应付问话。   “谢二姑娘送的寿礼倒是很有名,是一件半人高的仿生瓷,做的镂空花篮,光是瓷花的颜色就有足足二十多种,还是一体成型,这一回钱塘太妃上京,世子把这件瓷器献给了陛下,陛下龙颜大悦。”   “瓷器?”李从眉眼一凝。   “是,谢家有个窑厂,只是奇怪的是,之前这个窑厂连年亏损,谢家的娄夫人都想转手卖掉了,竟不知他们还有这等本事,因为这个,谢家窑厂虽没能成官窑,却成了钱塘地方窑,专给钱塘的达官贵人供货,一时炙手可热呢。”   李从敲了敲手指:“那静县主又是怎么回事。”   小福子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这件事透着蹊跷,咱们在钱塘王府的暗线好不容易才打听到,静县主发病的时候,身边一个丫鬟嬷嬷都没有,谢二姑娘迷了路,不知怎的发现了县主,她跟王妃娘家侄子,前后脚到的县主身边,若非谢二姑娘,县主就要跟外男碰面了,奴才斗胆推断,许是谢二姑娘救了县主,老太妃才对她另眼相看的。”   很巧合。   她怎么就拿到了王府的帖子,还那么隆重的准备寿礼,一个已经定了选秀的女子,难道不该巴结元京,巴结宫里这些贵人,巴结钱塘太妃有什么用。   除非,她有求于钱塘太妃,她所求的是什么?   答案已经隐隐有了结果,谢家大姑娘参选,二姑娘却不参选,被抹掉名字,她所求的,除了不选秀,还有什么呢。   李从无法接受:“她为了不选秀,这样处心积虑,费尽心机?她竟这样不愿嫁我?”   小福子简直要对自家主子的逻辑无语了:“主子,怎能这么想,奴才打听到的,那大姑娘是庶女,二姑娘是嫡出,爹娘疼爱,不舍得让女儿千里迢迢去元京,想些办法不选秀,也是难免,那谢二姑娘也不知,您在元京等她,还要以正妃之礼相待啊,她若是知道主子这么在意她,怎么可能瞧得上钱塘世子呢,那可是个注定早死的病秧子。”   小福子说的对,这辈子她不认识自己,自然不清楚他在等她,所以也,情有可原?   不,不对,为何上辈子谢家没能把她从选秀名单上抹掉,怎么就那么巧,她就被老太妃瞧上了。   “主子,奴才觉得,这谢二姑娘也是没办法,王府在元京算不得什么,在钱塘,可是一言九鼎,王府真要结亲,谢家也拒绝不了啊。”   李从眼睛一亮:“对,你说的对,她是因为没办法,拒绝不了,都怪钱塘王府,以势压人,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反抗呢,岳丈性格懦弱,大舅哥气候未成,这不是她自己意愿,她怎会喜欢一个病秧子,我的枝儿自然只爱我,有我珠玉在前,她怎么可能瞧上旁人。”   小福子简直无语,刚才还叫人家淫妇贱人,对人家喊打喊杀,现在又成枝儿了?   “钱塘王府太过了,如此威逼一个弱女子。”   小福子叹气,看那谢二姑娘,对钱塘世子不是完全没有感情,很是娇俏,反而对自家主子很陌生,根本像不认识似的。   “那她也不能嫁给旁人,她只有我一个夫君,怎能嫁给旁人,这是背叛!”   小福子:“……”   李从想了又想:“前因后果联系不上,我站在这,她怎会喜欢李续?”   谢二姑娘凭什么不能喜欢钱塘世子,那是人家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人家先定了亲,正经人家的姑娘,也不会在有未婚夫的情况下,对别的男人暗送秋波吧,这不真成了水性杨花。   小福子不敢说,他觉得自家主子应该请个大夫看看脑子。   李从理直气壮:“我了解枝儿,她喜欢的,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她只爱我,别的男人都入不了她的眼的。”   小福子已经连叹气都不像叹了,这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啊。   李从的依据很充足,上辈子她就是他的女人,从妾成了妻,她那么爱他,为他生育七个儿女,为他打理后宫,帮他主持朝政,在他需要跟前朝斗,跟林太后斗时,完全愿意充当他的刀。   他的一日三餐,她都一一过问,甚至身上的寝衣鞋袜,也全是她亲手绣的。   一个女人对男人爱的极致,也就如此了吧,她为了奉献了一生,难道不是爱他?李从根本就不信。   “可,可是主子,谢二姑娘已经定亲了啊。”   不管怎么喜欢,怎么爱,都已经没办法了吧。   李从不以为意,却没说该怎么办:“她会选择我的,她爱我,过几日是昭华生辰?”   小福子称了一声是。   “公主做寿,她自然也要进宫的,使个办法,让昭华专门给她发帖子,由不得她不来。”李从冷笑:“我倒要问清楚,她是怎么想的,她选李续还是选我?”   小福子吓了一跳,急忙劝:“主子,这,万万不能强行来,谢二姑娘若没有婚约,自然由着您做什么都行,可现在她到底是准世子妃,有老太妃和钱塘王府,主子您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爵位,得了重视,万一传到陛下耳朵里,一切可就前功尽弃了。”   “我有分寸。”   小福子心中担忧更甚,只看着自家殿下那阴鸷模样,就不相信,更觉得不妥当。   李从在出神,他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小福子的谏言的确是为他着想,但这奴才并不知道,自己跟谢明枝有怎样的姻缘,他们上辈子是夫妻,这辈子自然也该是夫妻,这本就是他的女人,他如何能相让?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也不知该怎么办,面对名义上的堂弟媳,真是可笑的称呼,他绝不承认。   然而此刻,他脑海中闪现的,是她对着李续,那娇媚羞涩的笑,还有理直气壮对他撒娇的样子,那样鲜活,跟记忆里那个过于端庄,从没有什么大情绪的皇后,大相径庭。   谢明枝,也会跟谁撒娇,甚至调情吗?   如果是对着自己,李从发现,自己根本就不厌烦,反而期待的很。   他对李续的恨,更深了一层。   ……   谢明枝松了一口气,她是故意的,所有的一切,不管是故意让李续给她簪花,故意让他抚摸自己的脸,她没算准李从会追着他们出现,但这是未雨绸缪。   既能讨李续的欢心,跟他感情更进一步,也能防着李从,他看见了,便是正中谢明枝下怀,好叫他知道,如今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他拿捏的王府侍妾,她是未来的钱塘世子妃,看在钱塘王府的面子上,李从也不能打她主意。   她跟李从做夫妻时,李从看重的,是她的端庄贤惠,是她温柔解语,而且他不喜欢看上去很蠢的女人。   今日她故意插嘴,表现出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他不会喜欢这种女人。   最终谢明枝跟谢明谨也没能见面,因为今夜陛下点了长姐侍寝,她既要准备伺候皇帝,自然没空见谢明枝。   谢明枝以为万事大吉,出宫的时候,太妃却唉声叹气,神思不属。   难道遇见故友,太妃不开心?太后和太妃不仅从前是闺中密友,更是宫斗的好伙伴,难道担心太后的身体?   这个谢明枝觉得不必担心,太后身子硬朗,可是活到了李从登基的时候,还死在太妃之后呢,与其担心太后,不如担心太妃自己的身子。   不过重活一世,她一开始觉得自己先人一步,尽在掌控之中,可不管是爹爹调任还是明贵妃之死,都完全出乎谢明枝的意料之外,所以即便重生,也不能放松警惕,她必须还要步步为营。   谢明枝隐晦的问。   太妃叹气:“你跟长生感情越来越好,也不是外人,此事终归要让你知晓,梅姐姐过得,也并不顺心。”   “太后娘娘万人之上,陛下又事母至孝,还有什么烦心事呢。”   谢明枝当然清楚,就算做了皇后太后,也不是高真无忧,也会有很多妥协和不得已,但她让太妃说出烦恼,自然要表示不明白。   太妃摇头:“当太后就万事无忧了吗,年轻的时候,跟一群女人,乌眼鸡似的斗来斗去,我们倒是赢了,付出的代价也很惨烈,兰姐姐死的早,梅姐姐流掉好几个孩子,才保住当今圣上,好不容易得了那个位子,我们俩也能颐养天年,谁知这儿子,这么不靠谱呢。”   太妃越说越觉得难过:“我那儿子不争气,苛待发妻,致使我这一对孙子孙女,一个痴傻一个身子弱,皇帝也是哥白眼狼,死活不提拔梅姐姐的娘家人,梅姐姐这么大岁数了,还要为自己娘家殚精竭虑,家里男子一个个都不争气,只会斗鸡遛狗,全靠女人的裙带关系发迹。”   谢明枝讪笑,她好像听到了些了不得的东西。   “陛下对先皇后有情分在,先皇后独子乃是储君,太后娘娘母家,不是也有个姑娘,做了太子侧妃,有这份关系在,秦家会好的。”   太妃摇摇头:“宫里关系诡谲,只说陛下吧,说对先皇后情深似海,可那明贵妃不就是因酷似先皇后得幸,踩着先皇后上位,净做给太子使绊子的事,若明贵妃有子,怕是太子也不知落得什么下场了,太子他并不喜欢秦家那位侧妃,侧妃都进了门,他都没去瞧一眼,跟一个出身不显的沈氏打的火热。”   太妃顿了顿:“陛下就不用说了,不过顾念几分面子情,这太子,实在是……我跟梅姐姐,将来总有一死,长生身体不好,也不是能钻营的性格,太子瞧着,怕是不会顾念情分,这钱塘王的爵位,本就是梅姐姐为我谋算来,我儿出继给老钱塘王,才得的这么好的封地,这爵位梅姐姐能为我谋算,将来太子也能为别人谋算。”   她已经陷入深深忧虑之中,担心自己有朝一日去了,庇护不了子孙后代。   谢明枝其实有个主意,从龙之功如同在刀尖行走,这是要拿身家性命去拼,不确定性太大了,稳妥的办法是,对有可能继位的那几人,私下交好帮助,这样有一分香火情,将来钱塘王府总能得到好处。   做太子党是没好处的,太子刚愎自用,好谋无断,迟早被废,而且他把别人都当做奴才,付出是理所应当,即便给他当牛做马,累死累活,也得不到奖赏,反而事办的不好,会受罚。   李从赏罚分明,不管他对自己的女人如何,至少跟着他打天下那些功臣,都是鸡犬升天,押宝李从的确是个好办法,不过这辈子没了自己,他还能登上那个位子吗?他能征善战,会打仗,有魄力,但同时这些特质也意味着,他很冒进,他需要一个人,在后方为他调配粮草,管着经济账,帮他安定军心。   谢明枝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没了自己,他也能娶到心仪的女子,没准比自己还更出色呢,没了她,李从就不能成事,她把自己看的太当一回事了。   最稳妥的其实是押宝十三皇子,十三皇子乃刘昭仪所生,皇帝的老来子,备受宠爱,当年太子谋反逼宫,李从率兵勤王,老皇帝就是想立这个幼子的,但李从怎么愿意,到手的鸭子肉飞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联合林太后囚禁老皇帝,让他改了诏书,又一碗药给他弄死,皇位才到了李从手里。   谢明枝决定双押,若李从不谋反,只要等到十三皇子长大之前,多多亲近便是,若李从帝王之势已成,她就索性直接投降,帮他助他,作为臣子一定能得到优待。   他就是个爱之欲之生,恨之欲之死的人。   唯一算不安定因素的,是她跟他的前世情缘,谢明枝心中总有种隐隐的不安,她若要去跟李从交好,感觉心里有鬼,偏此人敏锐,但凡有一点不同寻常,都会被察觉。   谢明枝劝老太妃,莫要太杞人忧天,太后和她必定是长寿的,将来王府有她支撑,也未必就会失宠。   老太妃拍拍她的手:“我跟梅姐姐提了,你们家窑厂做官窑的事,梅姐姐虽然首肯,但此事还是要陛下拍板决定。”   “如此小事,也要陛下来定?”谢明枝惊讶。   太妃叹气:“咱们这位陛下大权独揽,连后宫妃子用几两胭脂水粉,他都要过目呢,先皇后的面子是越发淡了,陛下打着怀念先皇后的意头,在后宫整了那么多替身,搞得乌烟瘴气,德妃跟她亲姐姐完全不像,根本不受宠,那位继后林氏,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微微一顿,自觉失言,叹道:“此事你听了,烂在肚子里,莫要出去说,总之,咱们这位陛下爱瓷,要求又严格,若真想让你谢家窑厂成了官窑,你得拿出点压箱底的本事,就如同我寿宴那日,是一样的。”   谢明枝明白了,心里已经有了数。   谢家窑厂成官窑是必须的,她要赚钱,赚多多的钱,不乱家里人过好日子,还是给哥哥弟弟们打点,都要银子,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而且谢明枝心里有个夙愿,两年后中原干旱,千里绝收,引发了一场大饥荒,豫冀等五郡县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流民四起作乱,而羌人也是在这个时候,驱兵南下,趁机占了燕云八州,李从的军功大多都是收复这八州时立下的。   收复燕云,打向三辽,更是她弟弟还有卫凌的夙愿,打仗是要花钱的,朝廷不愿掏这个钱,她来掏,即便她已经不是一国之母,也愿意为大周的子民尽一点绵薄之力。   那些皇商只会中饱私囊,铲除贪官,也只进了皇帝的私库,何不把这些钱都给她,她拿去干正事,干大事。   今日是惊心动魄的一天,但谢明枝应对得体,在李从面前,跟李续亲昵,她心中还有些隐秘的快意,对自己这种精神上胜利的快意,谢明枝讪笑一声,唾弃自己几句,也就忘在脑后了。   结束了,她跟李从,以后就是陌生人,顶多跟着李续叫他一声七堂兄。   她从不纠结过去,安抚好老太妃,离开依依不舍的李续,没有李从这个外力,她跟他反而没那么黏黏糊糊。   谢家窑厂不在元京,远水解不了近渴,她连选陶土,都要现买,还要租个窑厂拉胚,的确给她出了个难题。   回了朱衣巷,谢明枝刚下马车,便跟熟人碰了个照面。   小福子过来行礼,手里还捧着几个盒子。   五步之外,李从站在那里,惊讶的望着她,随后露出一个温和微笑:“谢姑娘?好巧。”   ————————!!————————   关于男主跟女主的感情线,上辈子一开始对女主只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才宠幸,没真感情,有感情是女主通过不断努力,成为他的贤内助乃至灵魂伴侣,逐渐让他爱的深沉的,关于庶子女的问题,一开始男主不爱女主,他是个封建男人,当然也会睡别的女人,封建男人脑回路跟现代人不一样,有真爱也不妨碍他睡真爱之外的女人,更何况女主一开始还不是他的真爱,后期,他在登基之前,其实就已经不怎么睡别的女人,小的几个皇子皇女,都是女主生的。   关于生子的问题,因为女主得宠,侍寝多,她身体又挺好的,根本没有有效的避孕手段,所以只能有了就生,这种多子多福在男主这种古代人看来,是别人羡慕不来的恩宠,但女主是痛苦的,生孩子生的都怕了,我就不例举历史上的例子了,连武皇那种女人都给李治生了六个,还超级长寿,实在是牛人,受宠如果本身女人身体没问题,就一定会面临多孩。   关于这辈子感情线的问题,男主一定会逐渐疯魔,也会逐渐理解女主的痛苦,这辈子洁,但女主不一定守贞的,她肯定要追求自己真正爱的人。   今日三更,每章都是大肥章,求大家看看预收:   跟本文一样恨海情天的《弟妻》,女主重生,男主大猪蹄子,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文   《皇帝的大腿好白啊》读心文,古板封建皇帝和内心黄黄小嫔妃的文   《原来你也是我夫君吗?》恶毒女配跟她攻略的五个夫君的故事,五个夫君本来在各自的小世界,忽然世界融合了,恶毒女配翻车了,追妻火葬场,雄竞文   求大家看看。   我也好想有上千的预收啊,求求读者老爷了。 [26]不巧,本王在等你:她跟上辈子完全不一样   好巧,巧个头!   谢明枝想骂人,他肯定是追来的,他追来这里做什么,难道因为在宫里,她下了他的面子?   可她做的,不过是跟李续亲密了些,他们是未婚夫妻,是过了明路的,亲昵些也无可厚非,还是说因为他喜欢自己,自己却名花有主,他伤了自尊,准备报复她?   这种事是有可能的,作为相处三十多年的夫妻,她太了解他,此人睚眦必报,十年前的仇都记着,一旦报复,就跟被鬼缠上似的,不把他弄死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其实如果可以,谢明枝还是想跟他交好,不到万不得已,并不想与他为敌的。   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然而她依旧是镇定的。   李从看到,她歪歪头,满脸懵懂疑惑,却还是乖乖行礼:“成王殿下,怎么来了朱衣巷?”   也不怪她疑惑,朱衣巷大多都是平民百姓,偶有官宦人家,也是巡城小吏这种官,真正的二三品大员,都住角子坊,次一等的殷实人家住在更宽敞些的玄武大街。   玄武大街的房子,一处不带院落的三进宅子,就要五百两,谢明枝咬咬牙也能拿出来,但家里正值用钱的时候,一家子都不同意谢明枝掏这个钱,谢重玉不肯吸亲妹妹的血,让一家子过好日子,娄氏也心疼女儿,所以退而求其次,买了这间宅子。   普通百姓住的地方,乍进来一位皇亲国戚,如何能不引人疑惑。   李从打扮的很低调,一身石青绸缎衫子,很素净,只有靴上一点不显眼的金纹能体现他皇亲贵胄的身份,虽然李从的人品,很难界定,谢明枝是对他唾一声的,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却是生的出色。   黑绸的玉质腰带,给他腰身束的窄窄,越发显得他宽肩窄臀,颀长玉立如一颗青松。   因为长得太惹眼,这朱衣巷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都偷偷张望,脸色绯红。   谢明枝心中骂了一声风骚,按照不谙世事‘谢明枝’该有的样子,问出了这个问题。   小福子笑容可掬,替自家主子答话:“我们殿下的王府正在建呢,早就在朱衣巷买了宅子做备用,这几日那些新家具刷桐油,气味不好闻,就连偏院也住不了了,索性就搬到朱衣巷临时住几日,都是左邻右舍的,殿下吩咐奴才给邻居们送些见面礼,我们殿下进进出出,还要见客,怕扰了街坊邻居。”   谢明枝往那边一看,果然是朱衣巷最大的那处宅子,之前娄氏就瞧上了,带个小小的花园,可惜问价的时候房牙子说,已经有人买走了,没想到居然是李从。   “原来是这样。”   谢明枝心里有个念头,故意问了出来:“成王殿下乃是皇亲贵胄,世子说,您是诸皇子中,目前唯一一个封亲王的,即便王府没修好,为何来朱衣巷住,不去角子坊,世子殿下和太妃,就住角子坊呢。”   小福子脸上的笑都僵住了,他收回觉得这位谢姑娘很聪慧的话,她到底是真蠢还是装不懂故意的?这不是戳自家主子的痛处吗?   一个女子若不温柔解语,体谅别人的难处,也不会显得可爱了。   她即便已是世子妃,也是小门户出身,应该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太懂,小福子满心叹气,好好的一个漂亮姑娘,怎么脑子这么不灵光呢。   谢明枝当然是故意的,故意装的天真烂漫甚至有点蠢,因为李从最讨厌这种徒有其表的女人,郑氏就是这种女人,上辈子私下里他没少跟她蛐蛐郑氏。   她就要做他最讨厌的那种女人,好绝了他的心思。   这种想法自视甚高,其实上辈子李从对她也没有多爱,他们之间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长久相伴的亲情,她总觉得人家觊觎自己,却是太自傲了。   但谢明枝不能赌。   李从却并未露出厌恶和被戳中痛点的不满,反而轻叹一声:“谢姑娘有所不知,我虽是诸皇子中第一个封亲王的,但我母妃不过是个小小的美人,还早逝,若非拼着性命救了父皇,这个亲王爵位,怕是远远轮不到我,我自来没什么恩宠,无人为我谋划,得了这个爵位,能有个王府,已经是父皇皇恩浩荡,如今宫里也回不去,王府没建好,住处也是要自己解决的。”   他顿了顿,脸色更加惆怅:“亲王建府不过给安家费一万银子,我没恩宠,多的也是没有的,如今我还未娶王妃,这些银钱自然要用在刀刃上,将来给王妃一个隆重的婚礼,不能委屈王妃才是,现在自然要俭省些。”   李从的叹息,低垂的眼睫,真是脆弱感十足,若是任何一个姑娘家看了,也忍不住同情他的遭遇,心生怜爱了吧。   可惜他遇到的,是谢明枝。   就算是谢明枝,也看的目瞪口呆,李从是这种人吗,他何时对人示弱过,这人其实活的挺累的,前半辈子一直想要被自己的父皇母妃认可,可皇帝有十几个儿子,养儿子跟样蛊一样,淑妃是他养母,有自己的亲儿子,凭什么对他更好。   他好像陷入一个怪圈,别说脆弱,就连略有一点弱势,也宁愿自己舔舐伤口,绝不向别人展露。   他最忌讳别人提起他的过往,不受父皇宠爱,宛如隐形人,登基后他时常对身边人说,太子不过是个挡箭牌,是他父皇给他准备的试刀石,先帝属意的继承人,一直都是他,甚至暗搓搓的叫人暗改史书,就连太子倒台他把沈玉珠抢回来,封了贵妃,也只是为了证明什么。   他活的挺累,挺不自在的,这种性格如同一团燃烧的岩浆,不仅将自己焚烧殆尽,也牵连身边的人,至少作为他的皇后,谢明枝上辈子,也活的挺累的。   眼前这个李从真的是李从吗,不是什么什么精怪化形的?   谢明枝忍得很辛苦,她实在憋的太难受了,想去捏捏他的脸,看看他是不是什么画皮妖怪,这真的是那个说一不二,心机深厚,谁也不能违背的李从?   “那,那殿下未来的王妃,还挺有福分的,殿下一看就是那种对妻子好的人。”谢明枝条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打了个哈哈,还暗搓搓的刺了他一句。   寒暄已经够久了,她无法分辨,李从跑到朱衣巷来住,究竟是不是巧合,但一来元京就遇上两面,谢明枝觉得不吉利,她原本是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但自己都能重生似乎也由不得她不信。   李从颔首:“这是自然,我当然会对妻子好,我的妻子跟我同甘共苦,她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对待。”   谢明枝讪笑,赶紧寻个理由脚底抹油最好。   “太子赏赐的那两个女子,不是我的妻子。”   阿?谢明枝很茫然,跟她说这个做什么,她当然知道,那两个掖庭待诏的宫女嘛,出身不好自然不配做他妻子,对他来说,后宅的女人分的种类可多了,妻子自然要帮他主持中馈,管理内务,给他生孩子,做他的贤内助。   而其他的妾,除了生孩子繁衍血脉,只要会撒娇会争宠,变着法子谄媚他就够了,至于通房,功能就更简单,能暖床供他玩乐就得了。   那两个宫女,大约就是通房的地位吧,如果不能自己挣出一条前途来,这辈子,也就那样了,李从瞧不起这种以色侍人的女人,上辈子就很少收用,即便兴致来了睡过了,随即也就丢在脑后,不闻不问。   “太子赏赐,我不能拒绝让太子没了颜面,但婚前纳妾,是对我妻子的不尊重,那两个女子,我也并不喜欢。”   李从本想说,直接打发出去自生自灭,太子派来的保不准是太子的眼线细作。   不过,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话到嘴边改了口:“今年科考,寻几个家境贫寒的读书人,若是还未娶妻,可以把她们嫁出去,我会为她们准备一份嫁妆,也算不辱没太子殿下的情分。”   “殿下这是大善。”小福子立刻拍马屁。   李从定定的望着她,语气越发柔和:“我日后便是纳妾,也必要王妃首肯,要尊重王妃,好好侍奉我的妻子,才能进门呢。”   谢明枝木然:“哦,殿下还真是痴情人,臣女进宫时间长恐父母担忧,殿下请自便就是,臣女得先回去了。”   李从点头,跟着谢明枝就要入谢府,谢明枝真是觉得,自己简直见了鬼,快要忍无可忍。   “殿下,为何不回府?”   小福子抬了抬手中的礼盒,笑容可掬:“谢姑娘忘了,咱们是来送礼的,已经跟谢家门房报过了,没想到在门口遇上您,我们殿下就跟您多说了一会话,这可真是巧了,竟跟您成了邻居,以后您可得多多照应奴才。”   让谢明枝更木然的事,还在后面呢,爹娘面对这位大人物,点头哈腰就算了。   他居然跟谢重玉,她的好大哥,一见如故,成了至交好友。   谢明枝木然看着这两人说话,只是一会儿没见的功夫,彼此称呼的名字,就成了从兄和重玉弟,她长兄这个别人嘴里的高岭之花,就差跟李从勾肩搭背了。   娄氏喜笑颜开,根本没想到,谢家不仅能攀附上钱塘王府,还能结识成王殿下。   她十分想去谢重玉的院子瞧瞧,又十分纠结,拿出家里最好的茶,最后思来想去,让谢明枝送过去。   谢明枝躲还来不及呢,却要自己羊入虎口,她指着自己鼻子,目瞪口呆:“我?为什么我去?”   娄氏道:“我是个嫁了人的妇人,又岁数这么大了,人家是亲王,跟你哥哥同辈相交,我拿人家当亲王供着,人家不自在,人家拿我当长辈,我不自在,你总去你哥哥院子,打扰他读书他也不气,送些茶水果子,是正好。”   谢明枝说,不想去。   她今天已经看了两回李从那张脸,不想再看第三回了。   娄氏很生气:“我的儿,你平日那么机灵,怎么此事犯糊涂呢,咱们家能跟一位皇子结交,在元京九有了靠山,你爹那个木讷性子,保不准将来会得罪谁。”   “娘把李从当靠山,他自己都没靠山,若是被陛下看在眼里放在心上,何必在朱衣巷弄个别院,在朱衣巷住的,倒是也有谢所谓的宗室,街头那个李大傻,还天天说自己是太祖后裔呢,现在不也沦落到卖草鞋为生,攀附李从,实在是下下策。”   其实李从是个很好的结交对象,若是没有上辈子的事,跟他交好,在他微末时帮他一把,此人对自己的女人不够好,对自己的兄弟却都有情有义。   然而谢明枝不愿过去,自然百般诋毁。   娄氏气笑了:“我的儿,怎么这么糊涂,那成王殿下再不受宠,也是亲王,陛下亲子,太子的亲兄弟,而且我听你爹说了,成王殿下被指派到了工部,其他几位皇子,除了皇长子和他,别人都没被陛下指派差事呢,这成王殿下又不掺和储位之争,跟他交好有利无弊。”   娄氏压低声音:“而且听说,这位成王殿下还没娶正妃呢。”   谢明枝尖叫:“娘,你说什么呢,难道你想让我……我可是未来的钱塘世子妃。”   娄氏气坏了,做势要拧她耳朵,到底没舍得,最后只是点点她的头:“你这丫头,难道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是有去处了,你妹妹可还没人家呢。”   谢明枝更匪夷所思,完全不同意:“小妹只有十一,那李从比她大九岁,是个老男人,再说咱们家是什么家世,他怎么可能娶咱们家女儿做正妻,难道娘要让小妹去做妾,我绝不同意。”   她上辈子吃的苦,怎能让她的月儿再吃一遍,即便是给李从做妻,也是个苦差事,谁爱当谁当去,她谢家的女儿还是离的远远的好。   娄氏嘀嘀咕咕:“大九岁怎么,男人便是大二十岁,只要会疼人,知冷知热的……”   见谢明枝横眉立目,娄氏终于不再说让她生气的话:“好,好,我直说了,我是在给你小妹未雨绸缪呢,成王殿下不行,他不是还有好些弟弟,听说九皇子十皇子,跟你小妹年纪是相当的,到时候你哥哥中了,若是仕途坦荡,谁说咱们家就不能再出个王妃,现在不跟成王殿下结交,将来人家不肯真心帮咱们牵线。”   谢明枝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娄氏就算有些市侩,也绝不会拿女儿去换前途。   娄氏满眼期盼,谢明枝被磨得实在没办法,只能端着盘子前去,其实让小妹去也行,可她实在怕李从这个色中饿鬼,见霸占自己不成就瞧上她妹妹。   茶是谢家最好的茶,谢明枝自己窨的,用的最上等的红茶,这茶在谢家铺子卖,大受好评,谢明枝特意留了最好的给自家人喝。   看着手里的盘子,谢明枝心中憋气,恨不得在茶杯里吐口口水,只觉得李从为何如此阴魂不散,现在都登堂入室了。   进了长兄的院子,李从望过来,眉眼温和专注,谢明枝很不自在,总觉得他的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上辈子他可没这么谦和有礼,阴郁的仿佛全世界都抛弃了他,爹不疼娘不爱,他很难有太健全的人格。   但这辈子见这两面,他却仿佛换了一个人,那一闪而过的阴鸷,就跟谢明枝的错觉似的。   谢重玉兴致勃勃:“从兄来尝尝,我们家的金桂红茶,不比外头的差。”   李从抿了一口:“桂花香气馥郁,茶汤清澈,余味甘鲜,细品还有木质香气,不过香片总归落了下乘,玉弟若是想品好茶,我那里还有些金团密云龙,是父皇赏给我的贡茶。”   谢重玉笑道:“我家不是没好茶喝,自妹妹跟钱塘世子定亲,这明前茶,王府送来不少,时下品茶追求素茶本味,我却觉得,那些茶博士对本味的追求有些矫枉过正了,茶嘛,好喝就行了,这金桂红茶是我妹妹亲手窨制的,家里她最爱喝香片,我们全家都被带的,爱喝香片了。”   李从很讶异:“明枝妹妹,爱喝香片?”   谢明枝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因为这一声明枝妹妹。   李从微顿,似是有些不安:“对了,重玉兄弟,我也管谢姑娘叫明枝妹妹合适吗,毕竟,她可是未来的,钱塘世子妃……”   最后那五个字,他说的很轻,似乎很艰难从嘴角吐出的几个字。   谢重玉哈哈一笑:“这有什么,我跟殿下兄弟相称,殿下瞧得起我谢重玉,我的妹妹自然就是你的妹妹。”   很生气,谢明枝却还要维持微笑,她精明的兄长,是变成大傻子了不成。   李从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害怕明枝妹妹觉得我没太自来熟了,让人生厌呢,这茶竟是明枝妹妹亲手窨的,真是心灵手巧,怪不得我喝着跟外头的香片茶完全不同,清爽甘香,我拘于时下品茶的观念,倒是一叶障目了。”   谢重玉颔首:“从兄再尝尝这糕点,也是我妹妹亲手做的,你到哪里都买不到,便是玉馔堂都做不出这样的。”   李从笑的越发浅淡,就像带着假面具:“明枝妹妹还擅长整治膳食?”   谢重玉恨不得叫所有人都看见谢明枝的优秀似的:“这是当然,她这一手做果子的手艺,连钱塘太妃都赞不绝口,这叫白玉卷,如何,味道好吧,比那软酪还美味。”   李从机械的嚼着,吞咽下去,白玉卷的皮子是糯米粉做的,软糯香甜,里面夹杂的是滴酥鲍螺的奶油和芋头打成的泥,完全没有颗粒感,出现在宫中,他父皇的案头,也当得起。   可李从却完全吃不出香甜味道,只有满腔苦涩。   “重玉弟,我认识太学的西山大人,不如把你的文章拿给他瞧一瞧?”   谢重玉没想到李从竟愿意如此帮他:“这,这合适吗,西山大人不是今年的主考官?万一别人说透题……”   李从笑了:“放心,今年科考的题目是父皇亲自出题,好些有门路的元京权贵,都会把自家子侄的文章给各位大人瞧瞧,甚至还有偷偷让主考官出题,拿回去给自家孩子做的,这不算什么。”   这种操作很正常,谢重玉考举人的时候,也是他恩师拿了他的文章,给大儒去瞧了瞧,谢重玉放下心:“从兄,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你都叫我一声兄长,还这么客气见外,岂不是没把我真心当做大哥了。”   谢明枝听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谢重玉还要留他用膳!   好在李从拒绝了,这让谢明枝松了一口气。   他表露出的,还算正常,若他以后都这样,只跟长兄相交,自己不过是好友的妹妹,维持这种关系和平衡,也未尝不可。   出了谢家的门,李从仍在看着,透过门缝,那粉色衣角一闪而逝,点心的甜还在口腔发酵,他却觉得好苦,苦的从心底都蔓延上来。   她竟避他如蛇蝎,连送送他,都是不愿的吗?   曾经那个谢明枝,满心满眼全都是他,而如今这个谢明枝,眼里根本没有他。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袭上心头,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重活一回,他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知道未来走向,尽占先机,可为何,曾经属于他的女人,却成了别人的未婚妻。   李从觉得眼前在发黑,天旋地转,回过神来时,他已扶着墙边,头都垂了下去,整个胸腔都在发闷,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主子,主子……”小福子都要哭了:“您这是怎么了啊。”   他没事,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胸中有怒火在燃烧,却喷发不出来,只能把他五脏六腑全都灼烧殆尽。   “回去,回府。”   回哪个府邸,还是回王府吧,小福子觉得,自家主子再这么接近谢姑娘,怕是身体都要支撑不住,这谢姑娘有未婚夫的事,竟比沈玉珠攀高枝,成了太子侧妃的事,还要让自家主子难受。   “不,就在别院,我住在这,我不走。”   被搀扶着进了屋,小福子急忙又是叫热水,又是烧炭,又是想叫太医的,被李从挥挥手,阻止了。   他就坐在那,哪怕月上中天,也没叫点灯,枯坐在黑漆漆的屋内,宛如一尊石像。   小福子不敢说话,更一步都不敢离开,战战兢兢的侍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小福子以为,他会这么坐到地老天荒。   “她居然,喜欢喝香片。”   小福子摸不着头脑,阿了一声。   “从前她跟我在一起,一直都爱喝煎茶,时常喝的,是小龙团。”   李从曾说,不知道谢明枝喜欢什么,爱好什么,然而此刻闭目,她曾经那些习惯,跃然眼前,说的也更流畅了:“她跟我一样,喜欢喝的是小龙团,她煮茶的手艺很好,最合我心意,她甚至会用煮出的茶,画一副水丹青,她不爱用胭脂香粉,即便不抹口脂,唇也不点而朱,宫殿从不熏香,只用时令的水果鲜花熏屋子。”   “她养的十指纤纤的手指,怎会做庖厨的活计,她从未亲自给我下厨过,最多煮碗汤,她说她不会,她喜欢素色的衣裳,常穿的是水碧、月白,还有石青色,那些过艳的颜色她说不衬她,不庄重,总会赏给别的女人用,她不喜欢粉色,怎会穿粉色的衣裳。”李从喃喃自语。   “这个谢明枝跟她一点都不像。”   小福子无奈:“主子,如今该纠结的,不是这个吧,谢姑娘不说是不是您心仪的那个姑娘,她定亲了啊,要嫁的还是钱塘世子,那可是您的亲堂弟,奴才斗胆,主子您,要不就算了,这是造化弄人没缘分,不怪您也不怪谢姑娘,要不,就这么算了,您今日吓坏奴才了,主子一表人才,什么好姑娘找不到呢,非要在谢姑娘一棵树上吊着吗,您保重身子要紧。”   造化弄人?   没有缘分?   李从看向自己的手掌,怎会没有缘分,他们上辈子夫妻三十二年,生下了四子三女,一路扶持相互依靠,登上最高的位子,他们的故事在民间流传,谁不说他们是一对恩爱帝后。   重活一回,竟变成了没有缘分,他此时已经分不清重生是梦还是上辈子,那朝夕相处的三十二年是梦。   “我不相信她对我无意,若她还是那个谢明枝,她最爱的,就只有我。”   小福子脸在抽搐,自家主子钻了牛角尖,爱不爱,喜欢不喜欢的,难道谢姑娘喜欢自家主子,还能把人家姑娘,从钱塘世子手里抢过来不成,兄夺弟妻,传出去很好听吗?   还是说,自家主子能让钱塘王府退婚?   他简直不知该怎么劝,他们殿下就像脑袋进了水,遇见了鬼打墙似的,非要咬定人家谢姑娘喜欢自己。   李从忽然笑了。   这简直让人毛骨悚然,刚才还那么悲怆难过,现在居然又笑了?   刚才他们殿下的表现,跟又哭又闹也差不多了。   “真没想到,她做姑娘的时候,居然是这种性格。”   李从沉默片刻:“其实她这般天真活泼,娇憨的样子,也不错。”   小福子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觉得自家主子议亲这半年,他被噎住说不出话的时候,也太多了。   罢了,他们殿下开心就好,就算再喜欢又能如何,总不能真的去强抢别人的未婚妻吧,普通老百姓也就罢了,还能多给点银子补偿,那可是钱塘世子,不是什么任由他们殿下拿捏的软柿子。   ……   晚上宫里来了太监,陛下给了上次,因为谢宝林侍寝,被晋了位份,成了谢才人,陛下按例,赏赐嫔妃母家,赏赐的东西无非是文房四宝,还有几个宫中御制的香囊。   因为太监带来了好消息,自然是暗示要赏赐的,谢明枝叫丫鬟奉上荷包,那内侍掂了掂,撇撇嘴,不大满意,连谢诚打听谢明谨的消息,都假装没听到,敷衍的说了几句就回宫了。   这些赏赐的玩意儿,都不值钱,谢诚却稀罕的什么似的,要供起来,还要每日给上香火。   娄氏心里发酸:“做了才人了,不是说得宠吗,就赏赐这么点寒酸东西,连个金银稞子什么的都没有。”   “夫人太无知了,这可是御赐的,陛下赏的,意义不同,跟外头买的怎能一样呢。”谢诚老大慰怀:“当初留下明谨,是对的,咱们谢家也出了一位娘娘,算是皇亲国戚了。”   “皇亲国戚?谁家在宫里做娘娘还跟家里伸手要银子,她若真得宠,怎的不给陛下吹吹口风,给你要个大官坐坐。”   那太监除了要红封,还说谢娘娘在宫里不易,各处都要用钱,拿了一百两银子,也不甚满意。   谢诚只有讪笑,又是给娄氏捏肩又是揉腿的,才让她消了气。   “我的枝儿是钱塘世子妃,如今咱们家也不是没根基的飘萍,将来我们月儿,没准还是一位王妃呢,我娄珍娘的女儿可不能比谢明谨差。”   这太监在借着谢明谨打秋风,也不知是她授意还是这太监私自的行为,谢明枝做皇贵妃代掌宫闱时,后宫没少发生这种事,嫔妃一入宫,无诏不得见,娘家无论想拜托嫔妃做什么事,还是纯粹思念女儿想打探消息,都要通过太监。   这些太监欺上瞒下,跟嫔妃娘家勒索银钱,她深恶痛绝,直接把这些背主的太监乱棍打死,并规定嫔妃娘家每两月可送信入宫,每半年娘家女眷可进宫见面一回,若是有急事,可往中宫递牌子,她会酌情处理让不让见。   谢家如今身家单薄,经不起勒索,她需探查此事,若是那谢明谨的主意,她怕是教训没吃够,若是那太监私自行为,这没根的东西,是活到头了。   一家子用完晚膳,谢明枝仍旧闷闷不乐,谢重玉问她为何不开心,她又不能说,因为李从登堂入室,她心情紧张,打心眼里不愿长兄跟李从私交那么好。   但重活一回,她希望亲人都能过上想要过的生活,所以只要李从没露出半点不对劲,她不会阻拦长兄,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他身上。   第二日她起了个早,便先去元京附近的民窑场和各大瓷器店,却不是买瓷器,点名要买瓷土和釉料,她愿意出重金,这些瓷器店老板也都愿意做她生意,然而拿出来的货却并不能让她满意。   掌柜们都摇头叹息,其中一位掌柜见她周身气度不同寻常,愿意卖个好:“这位姑娘,咱们普通民窑卖的都是客货,用的是朝廷的瓷矿,价格都是一样的,我们家做‘不子’已经是整个元京民窑最好的了,您还嫌不够细腻,只有麻仓土或许能达到您的要求,可供给官窑的,朝廷管制,私下买卖是要坐牢的。”   出师不利,谢明枝倒也不慌,派人去告诉了老太妃,果然老太妃传信来,她过几日就能去元京附近唯一的官窑场看看,那里的麻仓土可以随意她用。   老太妃一句话的事,可比她跑断腿要有用的多。   谢明枝满意了,果然到了官窑去看,正好看看给皇家烧瓷的官窑能烧出什么好东西来,刚到门口,就又遇上李从。   谢明枝已经浑身无力了,却还要装模作样:“成王殿下,好巧啊。”   李从面色淡淡:“不巧,本王已经等了你半个时辰了。”   ————————!!————————   求大家看看预收:   跟本文一样恨海情天的《弟妻》,女主重生,男主大猪蹄子,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文   《皇帝的大腿好白啊》读心文,古板封建皇帝和内心黄黄小嫔妃的文   《原来你也是我夫君吗?》恶毒女配跟她攻略的五个夫君的故事,五个夫君本来在各自的小世界,忽然世界融合了,恶毒女配翻车了,追妻火葬场,雄竞文   求大家看看。   我也好想有上千的预收啊,求求读者老爷了。 [27]她根本不是他的谢明枝:救下卫凌的未婚妻   “臣女记得,今日应是窑厂的孙大人等着我才是。”   “孙大人今日休沐,腾不出空,为了你还特意上值一回不成。”   “那殿下怎么在这?”   “不巧的很,本王就是官窑的总司,负责窑场的一切事物。”   谢明枝张了张嘴。   “啊,你能被允许进来,还要用窑场的瓷矿,还是续哥儿求到我面前,那你同行令牌还是我发的,谁知道你竟迟到了这么久。”   谢明枝鼓了鼓嘴:“我跟孙大人约的就是这个时辰。”   “那就是他传达不利,真是该罚。”   他冷言冷语,显然是因为等的久了,开始不耐烦,都用上本王两个字,但谢明枝却松了一口气,他只要不像之前那样,莫名的凑过来亲近她,用那种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她,就说明,他对她的兴趣没了,一切回归公事公办,这样很好。   “实在对不住,殿下,臣女真的不知道,今日是您。”   李从似是被气笑,又无奈又有点嫌弃:“罢了,我跟你一个小姑娘置什么气,不过你得知道,若不是因为你是重玉的妹妹,今日换成旁人,如此怠慢本王,本王必要他吃个教训。”   谢明枝绕着手指,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垂着头,有些不知所措:“臣女知错了。”   “罢了。”李从摇头。   她在偷偷看他,然后偷偷松了口气,李从心头,仿佛被一只猫爪挠了一下,虽然他一直说,希望她总是这么端庄贤惠,那么可靠,无论面对什么困难,都不会拖他后腿,但有时他也遗憾,她太严肃,严肃的都有些木讷了,怎么就不能像其他嫔妃那样,偶尔对他撒撒娇,使使小性子。   这样生动的谢明枝,李从反而觉得很有新鲜感。   他甚至想要纵容,看她露出更多意料之外的表情。   而她现在果然还是个少女,年纪限制了她的眼界,没有阅历导致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只要他摆出亲王公事公办的架势,她就放松了很多。   因为他太亲昵,太步步紧逼,让她害怕了吗,她本不应害怕,应该感到高兴和荣幸,若是没有婚约的话。   都是因为跟钱塘世子的婚约,才导致她变成这样,因为得罪不起钱塘王府,怕失去钱塘王府这门好婚事。   钱塘世子算什么良配,病歪歪的病秧子,将来怕是都不能保护她,如此无能的男人,也配得上她吗。   李从越想越觉得对,她是个忠贞的好姑娘,就算不爱自己的夫君,已经有了名分,也会全心全意对夫君好,李续不过是好命,占了个未婚夫的名头,就能得到她倾心相待,连真正惜她爱她之人,都拒之门外。   但有一句话说的,是对了,这不是她的错。   李从决定,原谅她,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原谅她,至少她现在不在抗拒自己,总能发现他的好,比李续更好,她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适合她的人。   没关系,她还年轻,可以犯错,而他也会包容她的一些小小错误,只是中途有些波折,他们还是会在一起,成为恩爱眷侣。   谢明枝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但无论如何,她只要以不便应万变,变成她最讨厌那种性格的女人,他终究有一日会对她失去兴趣。   坚持到成婚,就好了,若强夺弟媳,他的名声就臭了,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那把龙椅,这辈子是别想了。   谢明枝反而泰然自若的很。   她就像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对窑厂的一切都很好奇,甚至问出窑炉要不要封上这种堪称傻瓜的问题。   饶是李从很喜欢她年轻鲜活的模样,也到底疑惑,眼前这个谢明枝真的是他印象中那个谢明枝,他的妻子,从一进王府,就成熟的不像个十七岁的女孩子,进退有度,知书达理。   啪嚓一声,她东张西望,后退一步,就把人家晾晒的胚子,踩扁一个。   李从木着脸,简直有些不忍直视。   “对,对不起,殿下,我太好奇了,裙摆又长,一时没注意到。”   窑场的老师傅摇头叹息,虽然来的是贵人,可官窑烧的那可是让陛下满意的瓷器,他们这些老工匠都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除了陛下太后和宫里真正受宠的娘娘们,普通皇亲也是不惧的。   “姑娘,您还是坐在那呢,虽然这胚子不是上等品,可窑场到处都是晾晒的胚子还有开窑的瓷器,您左踩一脚,右踩一脚,给咱们都踩碎了,咱们拿什么去给陛下交差,眼看就要到陛下大寿了。”   谢明枝不安的勾着手指,头低了下去,鼻子抽抽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双眼红通通的:“殿下,臣女,明枝真的不是故意的,您会原谅明枝的,对不对。”   绿珠看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李从叹息:“老董。”   老工匠顿时不说话了,只是嘴巴里仍在嘀嘀咕咕,显然对李从带了个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不太满意,只是慑于李从,不敢明着说罢了。   “殿下,您真好,您比我哥哥对我还好。”   “殿下,您管着窑场,什么都懂吗,殿下好厉害啊,不过您不是皇子吗,那本话本里说的,皇子不是都要干很大的事,比如,比如征战沙场啦,接待使团之类的,陛下为什么要派您来管窑场啊,这是很重要的活计吗?”   “殿下……”   李从没能忍住:“你不是给太妃送了个万紫千红,难道不知烧瓷要注意什么,什么都不懂,你就来看?”   李从问的很直白,谢明枝眨眨眼:“因为,因为那不是臣女弄得,是哥哥的主意,我娘想要我扬名钱塘,才安在臣女身上的,殿下,明枝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她眼圈红红,眼泪汪汪,完全就是个矫情任性,又经不起敲打的贵族小姐性格。   李从觉得,自己又有些像叹气了,他叫人,把瓷矿和麻仓土都取来,谢明枝这摸摸那摸摸,甚至亲自上手,准备学着做‘不子’,又取了一块现成的,捏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捏的瓷器完全惨不忍睹。   她用襻膊把袖子挽起,愉快的在那里捏泥巴,李从就坐在不远处,一边喝茶一边看。   绿珠不明所以,等人离的远了,才敢小声问:“姑娘,你这是,玩的哪一出?”   少女是该天真烂漫,可他们姑娘十六了,怎么也不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这回天真烂漫的都有点单蠢了吧,最关键的是,她们姑娘,十一岁起就小大人似的,帮着夫人管家算账,行事沉稳,根本就不‘天真烂漫’。   今天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她们姑娘,是故意的不成?绿珠很快看懂了她的暗示,却依旧不懂,今日来看瓷土,为何姑娘要这么装模作样?   “姑娘,这些土能行吗?”两人凑在一起,头贴在一起,窸窸窣窣的说话。   谢明枝叹气:“不大行,麻仓土有颗粒感,而胎质有肉红光,不适合我要做的瓷。”   “这可是官窑,朝廷指定的御土,连这都不行,那我们怎么办?”绿珠忧心忡忡。   谢明枝笑了:“你这小丫头杞人忧天,这不应该是你家姑娘操心的事?”   她说笑着,往她鼻子上抹了一把泥,给绿珠抹成一个小花脸。   李从默不作声的看着,越看越疑惑,越看越烦躁,李续求来的时候,说的是谢家想竞聘做官窑,想做官窑,没点硬实力,是不可能的,他精心安排今日这一场戏,就是为了谢明枝。   他有很多疑惑,想要亲自问问她。   面前的这个谢明枝的确活泼,可是不是有些活泼过头了?就像那些只有美貌,脑袋空空的京城贵女似的。   李从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性格的女人,郑女就是这样的女子。   他喜欢有眼色,知进退,懂情趣,还能跟他聊到一起去的姑娘,上辈子的谢明枝除了不太懂情趣,几乎是他心目中完美的妻子。   可她年少时,是这种性格吗,跟成婚后的她,完全像是两个人?   她一点都没有办正事的样子,甚至用泥巴,跟她那个丫鬟打闹了起来。   “主子……”小福子当然也看到了,他不知谢明枝应该是什么性情,但自家主子这迷茫的模样,却不似作假。   “她是谢明枝吗,我的枝儿,怎么会是这种性格,怎么会,这么的跳脱?”他没有问小福子,只是在问自己。   重生一回,他以为自己没有变,却不能保证别人也不会变,至少在他的干预下,郑氏女成了五哥的妾,因为失了孩子,被正妻磋磨,哪还有当初在他府上作威作福,欺辱谢明枝的嚣张模样,瑟缩的像个鹌鹑,上不得台面。   如果谢明枝的性格就是变了呢,可变了的她,还是他中意的那个谢明枝吗,如果她不贤惠,不大度,甚至什么都不懂,跟那些京城贵女一样蠢,失了他喜欢的那些特质,他还想要她吗?   这样的谢明枝,就算强抢到手,又有什么意义呢,就算嫁给李续,也无所谓吧。   即便是李从,这么有主意,从来不会怀疑自己,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做的不对的人,也开始产生迷茫,人是会变得。   上辈子在沈玉珠身上,他就已经知道,人不仅会变,还会变得跟最初的自己大相径庭,最后面目全非,难道是因为没有嫁给他,进他的王府,没有约束,性格自然不会变的成熟?   还是说她本身就是这样的,如果她天性是这样,上辈子一直是这样,他会喜欢她,中意她吗?   李从觉得,自己或许不会给她机会。   那这辈子,要怎么办呢。   他陷入深深的迷茫,和疑惑之中。   “主子。”小福子很担心,他敏锐的察觉到,自家主子的目光看向那位谢姑娘,总是阴鸷的,带着一点湿气,像是蛇在身上爬,他真觉得那谢姑娘察觉不到吗?   而现在他坐在那里,迷茫的像个孩子,小福子产生一种深深地心疼,当年沈美人去世,自家殿下失了母亲,因为位份不高,沈美人那时不过是个庶妃,陛下甚至都不许宫中操办白事,沈美人草草下葬,自家殿下就是这么固执的,披麻戴孝,跪在沈美人的灵位前,一言不发。   原以为自家殿下这么喜欢那谢姑娘,谢姑娘一定是个好的,如今看来这位被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得谢姑娘,跟那些元京贵女没什么差别,当真值得自家殿下如此执着?   “一个人,若没有记忆,失了所有的性格上的优点,只有那张脸还是原本的模样,她还是她吗,还拥有原本的灵魂吗?”   小福子张张嘴,被问的呆滞,这是什么问题,听起来像白猿山上的老仙师跟陛下论道讨论的话题,什么人的魂体归一啊,什么长生啊,什么转世啊,要不就是那些听都听不懂的心学学问。   “这样的谢明枝,我还会喜欢吗?”   李从揉揉额角,显然也是遇到个大难题。   一块泥巴横空飞了过来,啪的一声,落在他靴子上,然后就看到那位谢姑娘拎着裙子,慌里慌张的跑过来,小福子顿时不忍直视,这谢姑娘,也太莽撞了,这么毛手毛脚的不稳重,怎能做王妃,要是在宫里,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难为太后说她性子好,大约完全是看在太妃的面子上了,可能还有个原因,这谢姑娘生的太漂亮了,谁能舍得对她说重话呢。   这金纹皂靴,是新做的,鞋面是绸缎的,这种绸子娇气,一旦洗了,绸子的鞋面会松散变成绸丝,洗过一水的就不能穿了,这鞋子算是废了,小福子觉得可惜。   谢明枝麻麻慌慌跑过来,噗通一声,跌了个狗吃屎。   小福子甚至发现,自家素来没什么大表情的殿下,露出很是无语的模样。   她蛄蛹蛄蛹的,爬了起来,姣好的脸皱成一团,跟个失了水分的橘子似的,就算是绝世美人,做这种表情也很难说好看。   “殿下,对不起。”她缩成一团鹌鹑样,畏畏的样子,一点都上不得台面。   哭的鼻头红红的,眼睛里含着两泡眼泪,还在抽鼻子。   李从皱着眉盯着,没说话,良久,他说了一句无妨。   谢明枝却得意的很,她太清楚李从讨厌什么样的女人,现在他还不是皇帝,讨厌什么的,自然要收着,内敛不外放,毕竟要竖立贤王的名头,要礼贤下士,即便对蠢人,也得拿出耐心来。   他此时虽没明着嫌弃,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就这样吧,认为她是个脑袋空空的蠢货,越讨厌她越好,最后疏远她,不要注意她。   她这么摔下去,不疼吗,手掌着地,都有些破皮了吧,而且用了襻膊,小手臂露在外面,虽然沾着一些泥土,可她白的恍人,在阳光下,那两条手臂仿佛能反光,如同一捧雪腻。   本朝风俗效唐,女子穿衣大胆开放,哪怕大片胸口都露在外面,也无人敢说什么,街上的女子做活,用襻膊露出手臂再正常不过。   但她的手臂露出来,李从瞥了一眼,有些匠师似有若无的眼神瞟过来,目光灼热,他扫视一圈,将几个看过来的男人,在心中一一点名,他记住了。   李从的眼神射过去,这些匠人顿时吓了一跳收敛心神,老老实实的,不敢再看谢明枝。   他此时对自己,大概厌恶死了吧,谢明枝自己爬了起来,掸掸裙上的尘土,而此时,李从已经不在此处,失了踪影。   绿珠心疼坏了,握着谢明枝的手掌:“疼不疼啊,姑娘。”   不管装疯卖傻出于什么目的,做到这种地步也尽够了,她们姑娘从小到大一直被呵护着,哪里这么磕着碰着过。   手心有些红,有些破皮,谢明这却很高兴,招式不再多,有用就好。   “若是弄点鼻涕挂脸上就好了,可惜今日没带辣椒水。”   上辈子她的眼泪说来就来,可多亏了她的小辣椒包,这辈子没随身带着,谁知道来找瓷土都能遇见这阴魂不散的男人。   “谢姑娘……”小福子出现了,手里还拿着个小瓷瓶。   谢明枝一派天真:“成王殿下去了何处,在这喝茶不是喝的好好的吗?”   小福子很想唉声叹气,这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再呆在这,那泥巴打到殿下脸上怎么办,她赔的起吗,殿下没计较,已经是宽厚仁慈了。   “谢姑娘,您伤到了手,用这个药膏涂一涂会比较好,这是宫里御贡的伤药。”   “哦哦,多谢殿下,殿下真是个好人啊。”   小福子叹气再叹气:“谢姑娘,奴才多嘴,您以后切不可那么莽撞了,我们殿下也就罢了,您以后在宫里遇见其他殿下,其他殿下可未必如我们殿下这般好说话,您好歹是未来的世子妃,这么行事,以后怎么照顾钱塘世子呢。”   死福子也敢摆宫里公公的谱,敢教训她了,谢明枝心中腹诽,脸上却还一派懵懂:“公公,是什么意思啊,我听不太懂。”   小福子摇头,放弃了,他是什么身份,跟谢姑娘又什么关系,点到为止得了。   谢明枝没忘了正事,还是跟管事要了好些瓷矿,她要自己做‘不子’,官窑的管事虽然不看好,但这是成王殿下带来的,是他惹不起的贵人,瓷矿到手的很顺利,朝廷用的果然是最上等的,那些民窑用瓷矿只能买,还买不到上等的。   回了谢家马车,谢明枝脸上天真无辜的气息消失,用绿珠的话说就是,恢复了正常。   已经开春,元京附近却还未转暖,这个冬日,中原四郡几乎没下一场雪,天气太冷小麦没收成,迟迟不转暖,农人也没法种春稻,今明两年,中原四郡即便没有绝收,粮食大大减产,可赋税却没减,底下官员敷衍了事,根本没置粮仓,导致明正三十四年那一场大旱灾,几乎数十万百姓饿死,中原四军赤地千里,燕云八州尽落羌人之手。   危机迫在眉睫,她必须筹集足够的银子,足够的粮食,才能应对明正三十四年的危机。   元京的繁华自是不必多说,这可是天子脚下,可一路过来,谢明枝竟看见了好几个插草标卖身的,不禁连连叹息,就算是元京,活不下去的百姓也大有人在,而且粮食减产导致流民增多,已经开始显现。   玄武大街上还有卖身葬父的,谢明枝摇头,可她现在也自身难保,有限的银子要用到刀刃上,实在有心无力。   底层百姓已经快要活不下去,宫里那位陛下还在歌舞升平,在宫里养蛊稿替身文学,他若能早死,让更有能力的上位,是好事。   叹了一声,刚要放下车帘,谢明枝忽然愣住,看向街角卖身葬父的少女,她忽然呼吸急促:“绿珠,快,停车,吩咐老麦,去把那卖身葬父的女子,买下来。”   绿珠愕然:“姑娘,咱们买什么人,府里缺人手吗?”   而且即便府里缺人,谢父也是官身,哪有在大街上买人的,都是叫人牙子带人来府里看,外头买的人,谁知道可不可靠呢。   然而谢明枝斩钉截铁:“就把她买下来,不,把她救下来,快快去办,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那姑娘的样子,分明就是卫将军的未婚妻,卫将军死的时候,这姑娘捧着他的遗物,看向她的怨毒和愤恨,她永远不会忘了这张脸。   那时卫凌不是说,这是他老家青梅竹马的表妹,怎么不在濮城呆着,变成了流民,还到了卖身葬父的地步了。   不管怎样,先把人救下来。   ……   今日的谢明枝,对李从的震撼,不亚于最初听到太子要纳沈玉珠为侧妃,他甚至还要更痛苦,他完全不懂,为何谢明枝变了,变得面目全非,是他不熟悉的样子。   他的痛苦,不知跟谁诉说,他们上辈子在一起,那些经历那些感情,只有他一人记得,所以那些都是他的幻觉,他的梦?   他不能接受跟别的女人一样,变得过于单蠢的谢明枝,可是……   她笑的明媚望过来的时候,哪怕摔得毫无形象,却顶着红红的鼻头和眼睛跟他对视的时候,他心头,居然软的一塌糊涂,他居然很想再看看,她更软弱可怜的神情,最好哭的湿漉漉的,对他求饶。   李从吓了一跳。   古怪的盯着自己的掌心,他可是个正经人,他怎能有如此变态的想法。   ————————!!————————   求大家看看预收:   跟本文一样恨海情天的《弟妻》,女主重生,男主大猪蹄子,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文   《皇帝的大腿好白啊》读心文,古板封建皇帝和内心黄黄小嫔妃的文   《原来你也是我夫君吗?》恶毒女配跟她攻略的五个夫君的故事,五个夫君本来在各自的小世界,忽然世界融合了,恶毒女配翻车了,追妻火葬场,雄竞文   求大家看看。   我也好想有上千的预收啊,求求读者老爷了。 [28]卫凌一直不曾成婚:他的梓潼,他的皇后,他的妻子   卫凌一直都是纯臣,他打仗领兵十分卓绝,在诸将军之中,才能首屈一指,这并非谢明枝因为喜欢他,就故意夸大其词。   但李从此人,对自己的女人一般般,对自己的臣子出奇的好,被方靖堂这铁面御史指着鼻子骂都不生气,反而赏赐他金饼,他就好像有奇怪魅力一样,吸引了很多像自己兄长谢重玉一样的能人围在身边。   他做亲王时,朝臣说他是铁面贤王,做皇帝时,朝臣说他有唐太宗遗风,他的那些臣子一个个都对他肝脑涂地。   卫凌很厉害,是武将中最厉害的那个,建的战功仅此李从本人,可卫凌在前朝并不是只手遮天,只比卫凌差一些的优秀将领,李从有五个,加上卫凌,此六人乃是大周国柱,是他亲封的逐虎驱狼六元帅。   上辈子,谢明枝因为种种事疲惫不堪,产生不如弄死李从,自己做摄政太后总览前朝大权的想法,可看到他一手打造的朝廷班底,就歇了这个想法,这些朝臣敬佩她,是因为她贤惠,万事以李从为先,跟李从是利益共同体,他们先效忠李从,然后在效忠她这个皇后,倘若她杀了李从,这些人绝对会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说她是妖后,要弄死她,他们不会服她。   她想要变成武皇那样的人,除非李从早死,偏偏李从身体壮的像头牛,她熬都熬不死他,最后她倒是也大权在握成了摄政太后,可李从还是太上皇,依然是压在她跟儿子头上的一座大山。   最后耗尽心血,早死的是她谢明枝。   但元贞三年的宫变,卫凌违背皇命,公然从边城回京,公开站队她跟二皇子李煜,成了后党,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当时李从对他保护了她跟孩子的事大加赞赏,甚至加官进爵,等他回了边城,没过多久就查出军饷贪污案。   他死的时候,不过三十五岁,因为忙于战事,他一直不曾成婚。   等她为他翻案,得知他已‘畏罪自尽’,死在牢中,谢明枝追悔莫及,却不知该如何补偿,她给卫凌那未婚妻封诰命夫人,给他养子接到宫中抚养,给那孩子爵位,卫凌本就是孤儿出身,父母早就没了,也没兄弟姐妹,死的时候孑然一身,连个亲生的血脉都没能留下。   她悲恸的日日噩梦,却又不能当着李从的面,显露半分,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一代将军就这么陨落,她便是做再多补偿,又能抵的了什么。   她永远忘不了,封赏那姑娘的时候,她抱着卫凌的遗物,哭的惨烈。   ‘我们很快就要成婚了,将军很快就要来娶我了,为什么会这样。’   谢明枝无言以对。   谢明枝爱卫凌吗?爱的。   她的爱慕,是偷偷地,在隐秘的角落,留下一块地方,让她可以思念他,相遇的时候,她已是李从的妾妃,两个孩子的母亲,他是守城边将,那一年的朝夕相处,他救了她和孩子无数次,早已成为她心灵的支柱,可她能做什么吗,进了王府,跟了李从,连和离都是奢望,一辈子她都是皇家妇!   在错误的时间遇上对的人,除了无奈苦笑,她又能如何。   把这份情谊埋在心底,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   谢明枝万万没想到,卫凌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帮她,她永远对他有愧,哪怕她的小将军不爱自己,他有未婚妻,有别的爱人,她依旧,能坦然面对。   绿珠一直在等自家姑娘发话,她心里有气,这个罗氏女卖身葬父,居然要十五两银子,十五两银子都能买个平头正脸身段好的,回来做妾了,如今年景越发不好,卖身的价也越来越低,一个成年的颜色姣好的大姑娘,最多要十两银子,还能签死契。   她长得也不出色,却柔柔弱弱的,一看就是个不安于室的祸头子。   谢明枝想了很多很多,上辈子卫凌那张意气风发的脸,这辈子他那稚嫩的脸,最后定格在上辈子罗氏女怨恨不甘的面孔中。   罗氏女再不安于室,再心怀鬼胎又如何,只要她是卫凌的未婚妻,她就愿意一辈子养着她,而且,人也未必不能调教好。   “你是濮城人,怎的来了元京。”   罗氏女垂头:“奴在老家活不下去,这几年频繁旱涝,地里长不出庄稼,交不起租子,没办法只能上京讨口饭吃,可一到京城,爹就病了,我没银子买药,爹病死了,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没法下葬,奴要十五年银子,有八两都是爹的药钱,奴不是故意多要的,小姐大发慈悲,别不要奴,奴会当牛做马,好好服侍小姐的。”   她重重磕头,把额头都磕红了。   “你莫跪我,我既买了你,便不会赶走你,绿珠,给她搬个墩子,让她坐下。”   绿珠努努嘴,不情不愿的干了。   谢明枝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虽然熬不死李从,手腕也比不过李从这个老狐狸,但她好歹也是摄政太后,罗氏女说的的确是濮城话。   “你在濮城活不下去,为何不求助你表哥,卫凌至少有一把子力气,还是个好猎户,养活你跟你爹还是没问题的吧,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罗氏女神色迷茫摇摇头:“表,表哥他确实厉害,可我爹跟表哥关系不好,我怎好意思拖家带口赖着表哥,爹说要上京讨口饭吃,我只能跟着我爹走。”   谢明枝吹吹茶沫,抿了一口茶水,双眸一凝,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   罗氏女被瞧得,头越来越低,几乎要低到尘埃里去。   谢明枝心中叹气:“罢了,绿珠,你叫人带她下去,给她梳洗梳洗,换一身干净衣裳,叫她吃饱饭再来。”   绿珠撅嘴,谢明枝挑眉:“莫要欺负她。”   随后几日,她再去官窑场,没遇见李从,她寻了瓷矿,便在家里配比‘不子’,她要做的乃是瓷像,还是白瓷像,瓷胎须得是特制的,为此她要闭关。   听家里下人说,李从又来了几回,但都是寻谢重玉,两人俨然已经是至交好友,谢明枝打听的很细,李从来的时候,从未问起过她,更不曾想要来她院子。   自此谢明枝才真正放心了,李从对她失去了兴趣,这很好,这辈子他们便做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他跟长兄是挚友,她是他挚友的妹妹,仅限于此了。   李从确实很多天没出现在谢明枝面前,那日她给他带来的太大震撼,导致他依旧稀里糊涂,到现在也没能想明白,他需要时间想清楚,而且他的生活,也不是全然要围着谢明枝转。   倘若他是皇帝,大权在握,他自然有大把的空闲,去对付谢明枝,看看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但他只是个小小亲王,还在太子手下做事,像上辈子那样,等二十年才轮得到他出头,他等不得,怎么名正言顺搞掉皇长子党,弄死太子,自己上位。   需要谋划的事,太多了,上辈子他提拔的那些能臣谋士,有的还在干杂耍,有的还在兵营做个烧火的大头兵,还有的,是穷秀才,在私塾教书,这些人他早就在接触,暗地接济,只等有机会提拔,但世家权贵出身的能臣,如今太子和大皇兄势大,未必会选择归顺他。   父皇不仅沉溺寻找先皇后替身,还大兴土木,沉溺求仙问道,想要长生。   淑妃绝不会帮他,而且淑妃说不上话,他已与林皇后暗中见了几面,这老货,不见兔子不撒鹰,许诺的全是画大饼,想要坐山观虎斗,可这辈子,他绝不可能用自己跟枝儿的长子,去做投名状,换林氏的支持,他需要另外想办法。   先皇后的替身,他倒是有个人选,谢明枝的长姐谢明谨,虽生的不酷似先皇后,但她可以说话像,性格像。   父皇想要长生,他已经寻了一位方士,绝对能糊的住父皇。   最重要的,是两年后那场大旱,不管是救助百姓,还是收服四郡太守,组建军队,都需要人需要粮,他必须尽快筹集粮食,以应对天灾人祸。   这些日子他忙的脚不沾地,而越是此时越是怀念谢明枝的好处,上辈子他只需要领兵打仗,提拔重用有才能得能人异士,至于调兵遣将的银钱粮草,自有谢明枝替他操心,她不仅是他的好妻子,贤内助,更是他的好臣子。   上辈子,他曾戏言,若谢明枝是男子,他一定给她一个宰相坐坐,让她也被称为阁老。   这辈子的谢明枝,却跟上辈子完全不同。   他把自己的府邸,各处隐藏粮草的秘营,经营的铁桶一片,哪怕他在地下搞个炮坊出来,他的好父皇,太子兄长也不会知道。   小福子拿着秘信进来,李从一一看过,忽然开口问:“枝儿收留了一个罗氏女,还是濮城人?”   “是,谢姑娘看见她卖身葬父,一时心软,便出钱买下,收留了那女子。”   李从冷笑,还真是巧合,这个罗氏女,年龄相貌,不就是卫凌那个‘未婚妻’?元京那么多插草标卖身的,怎么偏偏买了这个罗氏女,难道当真是上辈子的缘分。   若真是上辈子的缘分,她该对自己一见倾心,再见钟情,死心塌地爱自己才对。   过多的巧合,就是有鬼。   “继续派暗探,顶着她,有什么异动,速速来报。”   小福子没忍住:“主子,这谢姑娘的事,您不是放弃了吗?”   “谁说的,你替本王下的决定?”   小福子急忙摇头:“奴才哪敢做主子的主,只是前几日您说此事暂缓,而且中宫那边,可是要您的态度。”   李从冷笑:“他们的胃口太大了,也不怕撑死。”   此次选秀,成年皇子均被指婚,除了他李从,因为沈玉珠被太子强纳,郑氏有搞出婚前失贞的丢人事,父皇的确对他有些愧疚,才允了他自己择妻,他封王后,不少够不上太子大皇子的小世家权贵,又不想自家女儿做侧室,自然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成王妃这个位子,居然暂时成了香饽饽。   若非李从总是扮出悲痛难过,被郑氏带了绿帽的伤心,怕是父皇也要给他指婚一位王妃了。   诸皇子的正妃侧妃中,完全没有林家女,这可不是林皇后淡泊名利,她在押宝,等诸皇子互相争斗分出胜负,直接把林氏女嫁给最后赢家,想不必浇水施肥,直接摘桃。   但林家能做的不地道,他也能将计就计。   许林氏女正妻皇后之位,他自然许了,画饼嘛,谁不会呢,至于兑现,是不可能的,这辈子他占尽先机,怎么可能让林氏再拿捏他,索要他的长子,让孩子跟亲娘骨肉分离,反目成仇,林家需要慢慢炮制。   这些问题很重要,他却应付的游刃有余,好似上辈子做过皇帝后,所有之前面对的纠结于痛楚,都根本算不得难题,总有最适合的解法。   他所面临的难题,目前最让他头疼的,依旧是谢明枝。   枝儿,枝枝,他的梓潼,他的皇后,他的妻子,他到底要那她怎么办呢,李从的心中充满矛盾和纠结,这个谢明枝是不是他喜欢的那个,可让他觉得怪异的是,如果他对这个懵懂单蠢,跟记忆里那个端庄贞淑的皇后完全相反的谢明枝,动了心,当真使了计策,强抢过来,对他的皇后,是不是背叛呢。   他只是喜欢她这身皮囊,不是喜欢她的内里,不,这不对,分明他是被她的坚韧聪慧所吸引,他喜欢的,是名为谢明枝的那个灵魂。   他思来想去,都下不了决定。   “先这样吧,索性时间还早,如今是国丧,他们没法成婚。”   再等等看,他必须好好问问自己的心,她跟别的女人,是不同的,他需慎重待之。   “还有其他事吗?”   小福子放松许多,即便心里记挂谢姑娘,又纠结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但到底没误了正事,他这种心态好像个老父亲。   “想什么,眼神怪恶心的。”   这狗奴才心里想什么,李从怎么可能不知道,至少从自己微末一路陪伴,走到登基,他依然是自己身边的大总管,念在他忠心耿耿,不跟他追究。   “的确还有件事,元京的粮食涨价了,几大粮铺联手涨价,今早已经卖到一百文一斗,还是次等的陈米。”   李从皱眉:“怎会涨的这么离谱,足足翻了三倍?”   小福子叹气:“现在街头有个谣言,说豫南粮食绝收,天降大灾,未来三年中原绝收,元京上下尽皆恐慌,百姓拼命囤粮,恨不得有多少买多少,推高了粮价。”   “什么谣言?”   小福子顿了顿:“凿宫殿,妖妃亡,千家万户泪成河。春种税夺谷,秋来吏索租,譬如参天树,内里蛀虫空。”   若李从是皇帝,一定得说几句,编造谣言者其心可诛,立刻让北镇抚司彻查,但此时他是皇子,却只是把消息记在心里,上朝时要应对父皇问询,他记得上辈子这粮慌确实发生了,元京几大粮铺制造恐慌联手涨价,高价卖粮,而且是限量限售,爱买不买,连囤了几十年的米都当高等精米卖,朝廷似乎管了,但管的不到位。   百姓疯狂买粮,那些糠米却烂在手里,吃不完也卖不出去,持续了整整半年,才知根本没有粮慌,粮商们又联手低价买回,狠狠地赚了一笔,两年后中原四郡真的绝收,他们以手里的粮拿捏朝廷,发国难财,真是可恶。   若他在位,这些无良商人敢如此投机倒把,从老百姓身上吸血,他定把他们全家杀头,杀的菜市口血流成河。   上辈子此事不了了之,他了解的也不多,那时他一成婚,就被派去驻守渤海,封地实权是没有的,还要跟渤海的本地豪族们周旋,日子艰难,当真是步步惊心。   这辈子他既重活一世,也有了上辈子没有的权力,他就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   第一尊瓷像做了出来,谢明枝要拿着去钱塘王府,给老太妃瞧瞧,早上便听见娄氏唉声叹气,说米价涨了好几倍,却还买不到,她都安排所有的家丁丫鬟去排队买米,却只买回来半石,而这半石,就卖到了八百文。   谢明枝简直愕然,八百文半石米,这是疯了吗,她用手一摸那米,顿时眉头皱的更紧。   “阿娘为何买这种脱了壳的米,好些都是碎米,这种米没法储存,到明年一定会生虫糠掉的。”   她做皇贵妃的时候,就帮着李从处理朝政,那时李从在整个大周建万民仓,每道折子她都亲自过手看过,甚至有些都是她仿着,自然知晓,要储存粮食,必须带壳,没脱壳的谷子稻子,方能储藏十年之久。   这种糠掉的粮食,也就荒年留着填饱肚子,丰年便是普通百姓家也不吃这个。   娄氏头疼的很:“还说呢,就这米还是求爷爷告奶奶买来的,你爹当这个官,一大早就被上官招去了,家里的事是分毫不管,买不着米,咱们一家子吃什么,早知道这样,不如把钱塘的粮拉来卖,还能大赚一笔。”   谢家在钱塘也有庄子和田地,一年产的够自家吃,还能往外卖一些,但钱塘距离元京路途遥远,运过来花的银子比这些粮食还要高,得不偿失,所以娄氏是卖了自家的粮换成银钱的,他们刚在元京落脚,哪有闲钱买庄子置地呢。   大周允许粮食买卖,只有盐铁是国家管制的,但经过羌人占了大半燕云后,中央朝廷对个郡县管制力度越来越弱,她那时跟李从,就是在渤海云城,偷偷制盐囤粮,还搞铁器,掉脑袋的是干了大半,才发家的。   粮价波动,再正常不过,但一下子涨了五倍多就不正常了,大周繁华,百姓生活还算富足,一两银子能买三石粮,大周缺银,朝廷的官银换铜钱是一换一千,若是把官银私换,能换的铜钱就更多。   现在半石粮八百文,真是疯了,如此粮价,朝廷不出手管制才怪,这种黑心粮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拉去杀头。   谢明枝心中腹诽,安慰娄氏说没事,这是粮商故意哄抬价格,朝廷不会不管,实在买不到粮,她去求求老太妃,娄氏这才暂时放下心。   她到了王府暂居的府邸,管家早就出来迎着,毕竟谢明枝是未来的世子妃,王府的下人都想提前讨好,前呼后拥进了府,老太妃红光满面,李续正在一边笑着给祖母打扇,静县主也乖巧的坐在太妃脚边的小兀子上,祖孙三人其乐融融,好一副天伦之乐的景象。   看见谢明枝,老太妃对她招手:“快来瞧瞧,梅姐姐叫人送来的五色米,这可是朝廷贡品,只有太后陛下和最得宠的娘娘才能吃到,如今咱们也有口福了。”   上辈子她吃这个五色贡米,顿顿吃,早就不当什么金贵东西,但她是个完全不会扫兴的人,凑趣道:“早就听说这米金贵,也就跟着娘娘,我们才能沾光呢,这不是神仙米,吃了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哪有那么神奇,不过就是产量少,金贵罢了,比御田胭脂米还要更软糯些。”   “娘娘今日这么高兴,不会是知道明枝已经做好瓷像了吧。”   老太妃打开一个木盒,点了点,里面是一摞银票:“自然不止是这个事。”   李续笑道:“今儿发了一笔横财,祖母开心呢。”   谢明枝瞥了一眼,便看出这银票厚实,怕是不少钱,比她辛辛苦苦卖瓷器卖胭脂香水,可暴利多了,不禁好奇:“这是做的什么生意,赚了这么多银钱,连娘娘都高兴成这样。”   老太妃笑的越发得意:“自然是卖米啊,王府在元京有不少田地,过去囤了不少米,卖不上价,这回米价一涨,那些陈米都有了去处,光是这一天就赚了八千银子,这不比弄什么铺子庄子的都强?”   谢明枝一顿,笑意淡了几分。   等老太妃再说了一句,谢明枝笑都笑不出来了。   “还是我的老姐妹亲厚,什么都想着我,若不是梅姐姐告诉我这好事,上哪赚这么多银子去,虽说八千银子也算不得什么,不过咱们在元京上下打点,哪一项不需用钱,剩余的还能给长生买一根老参,给我们静儿打个珍珠的金项圈呢。”   在几人的笑声中,谢明枝只觉得浑身冰冷,随之而来的,是愤怒。   ————————!!————————   我老家至今有一缸没脱壳的大米,年纪比我还大,据说是荒年我老太爷存的,那时候没粮食想存着发财,现在都要成古董了,哈哈哈   文中粮价不是BUG,男女主得到消息有先后,粮价在一日之内都一直在涨的。   女主跟世子的矛盾也会有一些,除了小卫,别的男配都不是完美的,女主为什么不效仿甄嬛,弄死老登自己上位,是因为做不到,熬都熬不死,登比她身体好多了。   营养液加更,100加更一章   求大家看看预收:   跟本文一样恨海情天的《弟妻》,女主重生,男主大猪蹄子,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文   《皇帝的大腿好白啊》读心文,古板封建皇帝和内心黄黄小嫔妃的文   《原来你也是我夫君吗?》恶毒女配跟她攻略的五个夫君的故事,五个夫君本来在各自的小世界,忽然世界融合了,恶毒女配翻车了,追妻火葬场,雄竞文   求大家看看。   我也好想有上千的预收啊,求求读者老爷了。 [29]她居然想起了李从:李从是她知己   要赚银子,有什么办法不能赚,她有几百个点子能让钱塘王府赚的盆满钵满,只是需要时间,为何要赚这种黑心钱,她也做过贵人,享受过被万民供养的奢侈日子,可她最讨厌与民争利,若是从权贵手里榨出钱,榨贪官的钱,她倒也能赞几声有胆识。   从平民百姓手里挖钱,设个套让他们跳进去,再敲骨吸髓,跟蛀虫有何区别。   若她还是太后,她定然严加斥责,不仅削爵还要罚俸,谢明枝笑的很僵硬:“这样赚钱的法子,是太后娘娘想起来的?”   老太妃否认:“梅姐姐都到了这个岁数,哪里用自己到处挖银子,是底下人的孝敬。”   有了权势,就会有财富,根本不必自己想着赚银子,就有大把的人拿着银子来求,求官位,求捞人,受宠的后妃只要吹吹枕头风,就能赚的日进斗金。   “你瞧得也眼热了,得了,我也算你一股,过几日给你分钱。”老太妃很大方。   李续微微一顿:“祖母,我那一份不要了,我想,打个缠金璎珞珍珠项圈。”   老太妃笑的越发有深意,打趣的在谢明枝和世子之间来回移动:“这可真是有了媳妇儿忘了祖母哇,长生,你怎么不孝敬孝敬你的老祖母我?”   李续脸红了,说话也磕磕巴巴:“当,当然孝敬的,长生的份例,都给祖母,长生一分也不要。”   李续偷偷拿眼看谢明枝,想从她身上看到一些喜出望外,她一向知情识趣,哪怕他只是路边捡的鹅卵石,都要变着法的夸出花来。   而今日,谢明枝只是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李续有些失望。   老太妃如何能不知孙儿心思,了然笑笑,让他们一起去园子里走走,午膳时再回来。   今日的谢明枝格外沉默,也尤其心不在焉,这并非正经的钱塘王府,却也雕梁画栋,无一不精致,谢明枝五味杂陈。   他们两人私下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谢明枝主动,如今她不说话,便显得格外难耐。   “小瑜,你心情不好吗,还是不喜欢缠金璎珞珍珠项圈?你喜欢什么样的首饰,可以告诉我,哪怕元京寻不到的工匠,我可以进宫去求内务府给你做。”   谢明枝心头一热,李续脸很红,他总是这样羞答答的,但因为谢明枝的故意接近,他已经完全眼里只有她,少年人的心思她如何不懂,虽然不谙世事,但到底心里是有他的。   “长生,你可知,我的小名为何叫小瑜,我兄长乃是重玉,我是明枝,我跟兄长是金枝玉叶,我弟弟妹妹是太阳月亮,爹爹给兄长起名为玉,希望兄长温润以泽,坚而不蹙,廉而不刿,活在世上要做个君子,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对我却指望我如金枝,只要一生被人娇宠便好。”   李续颔首:“小瑜是女子,自然该是被人娇宠的。”   谢明枝摇头:“我那时大哭大闹,说不公平,我也要跟长兄一样温润以泽,坚而不蹙,廉而不刿,我也要做玉,爹爹哈哈大笑,便给我取了瑜的小字。”   她有些遗憾:“可惜我长到现在,这小字连家人都记得不太清了,只叫我枝儿。”   李续心脏狂跳:“那,那我岂不是唯一一个可以这么叫你的人。”   谢明枝点头,她话锋一转:“因为我依旧想做玉一样的人,所以我告诉了你,我想说,长生,要做玉一样的人,就要约束自己,不义之财握在手中,并不合适。”   李续恍然,原来她拐弯抹角的说这些,是对那些银子表达不满,他不明白:“小瑜,不过是乘着皇祖母的东风,赚点银钱,这是皇祖母的好意,你不是也开铺子赚银子,还想争官窑的名额。”   “那不一样,这是与民争利,粮乃生计之首,从汉代开始建立便是抑兼并,安农民。”   她并未把话说的太赤裸,一个国家若在粮食上赚百姓的银子,真是烂到根儿了,粮价不稳,百姓食不果腹,是会引起民变的。   李续皱眉:“好了好了,小瑜,你莫要跟我说这些大道理,我实在听不进去,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可此事不是王府主导,太后娘娘也不过收了孝敬,带着我们发财,这是好意,难道祖母和我要严词拒绝?”   他叹气:“而且此事的始作俑者,是陛下的控鹤监,这里面不仅有皇祖母的股,还有皇后的,贤妃的,哪里就只是我们一家呢,若要追责,岂非先要去追陛下的责?别气了,我知道小瑜仁慈,可百姓是陛下的百姓,陛下没钱了,从他们兜里掏点钱,不是理所应当,这天下都是陛下的。”   谢明枝的心越来越沉,陛下的控鹤监,明面上是为陛下豢养奇珍异兽,实际上是为陛下敛财,供陛下享乐的,如果是控鹤监所为,她的担忧和对金钱的不屑,的确在李续眼里就成了笑话。   “小瑜,你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这不是不好,但朝廷的事,就让朝廷去操心呗,我们就做一对富贵闲人不好吗?你是我未婚妻,又不是我的夫子。”李续不太高兴,他即便病弱,也是世子,被捧着长大,自然不喜欢谢明枝教育她。   “别想那些了,瞧瞧我画的首饰样子,我,我还给你写了一首诗,你瞧瞧好吗。”他红着脸,含羞带怯好像个姑娘。   李续对她谏言的不耐和此刻的眉眼含情,形成鲜明的对比。   谢明枝压下心中不耐,去看他写的诗,平仄倒是整齐,但韵脚一般,空有辞藻,内里空洞,全是情情爱爱,黏黏腻腻,勉强对了一联,奉承着老太妃,又陪着静县主玩耍一番,吃了宫里赏赐的五色米,她却食不知味。   回家的马车上,谢明枝双目无神,靠在软枕上,失了力气。   自小跟在姑娘身边,绿珠自然知晓她想什么:“姑娘,您也别太伤心了,世子身子弱,听说从小到大,老太妃都不肯让他多读一刻的书,生怕他累着。”   人与人不同,未必都有慈悲心,也未必都想成就一番事业,李续因为身体,悲秋伤春,只想沉浸于情爱之中,也在所难免,然而谢明枝还是觉得难过:“他之前给我和离书,分明知道我的担忧,给我自行离去的自由,他这般敏锐的心思,为何此刻却不能理解我?”   绿珠叹气,她们姑娘,总有些不服,总存着一点心思,不愿自己输给男儿,就好像女子真的能做一番事业似的:“姑娘也说,世子净看的那些风花雪月,哪有什么心思在正事上呢,他又是个富贵闲人,更不知姑娘担心的那些弯弯绕绕了。”   谢明枝苦笑:“是,人无完人,也许我不该奢求太多,又要他只有我一妻,能跟我谈情说爱,又能理解我的抱负,这世上岂有这样的人,我素日说人不能要求十全十美,十全九美就已足够,现在我缺悲伤难以自抑,是我着像了。”   她像是说服了自己,却靠在那里,沉默不语。   绿珠摇头,掀开马车车帘,想让她透透气,谁知正经过一个粮铺,好些人打做一团,正在争抢米粮,绿珠大惊失色,急忙让车夫靠边,这般争抢若是惊到了马儿可怎么办。   谢明枝却看了个完完全全,争抢米粮的百姓,彼此打的头破血流,作壁上观的官差,还有街角那些衣衫褴褛的乞丐,她甚至看见了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孩子饿的骨瘦如柴,却开掀开衣领,露出干瘪的胸脯,给孩子喂奶。   有别的乞丐嘿嘿一笑,满眼淫邪,拿了一捧米,扔到那母亲的衣襟里,伸出脏兮兮的油手就去摸,那母亲也像是没发觉一样。   谢明枝不忍的闭上眼,痛苦万分,绿珠急忙搁下帘子:“姑娘,别看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朝廷都不管,咱们又能怎么管呢,姑娘便是出银子,救的了一个,还能救所有吗?”   她们什么都不能做,越是这种混乱的时候越不能施舍银子吃的,不然流民会一窝蜂的围过来,她们就走不了了。   “孩子,我的孩子!”惊声尖叫,谢明枝不禁想要去看,人群胡乱的挤,不知谁碰了那乞丐母亲,怀里的孩子飞了出去,绿珠急忙捂住她眼睛,叫她不要看这血腥一幕。   一个虎背熊腰的高大身影,穿着粗布短打,一跃而起,竟是将那孩子接了下来。   绿珠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们的马就惊了,疯狂的往前跑,两个人在车内滚做一团,车夫被甩飞下马车,完全失了控。   刚救了孩童的高大青年,目光炯炯,一个发力,竟是直接窜了出去,飞身上马,扯住缰绳,粗壮的双腿一夹,嘴里发出马哨声。   疯狂飞奔的马车,停了下来,马儿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显然受惊不小。   青年大手伸进马车内,想要看看车内的两个姑娘,却忽然想起自己身份,实在不适合唐突年轻小姐,抹抹手,只坐在马车外,背靠着,询问两位姑娘是否安好。   谢明枝惊魂未定,面色苍白,谢家马车不过是寻常的一驾马车,比较低矮,那青年身材实在高大,这么坐在车辙上,长腿支在地上,厚实的背部几乎挡住整个光亮。   “多谢壮士相救,不知壮士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谢家也好登门道谢。”   青年刚要说话,一阵啼哭声响起,他怀里那婴儿有气无力的哼哼起来,青年手忙脚乱的哄那婴儿,谢明枝听到这青年声音沙哑,宛如被砂纸磨过。   “我不过举手之劳,怎当得小姐谢,这些日子街上不太平,小姐出来应多带些家丁,这般独身上街,实在危险,若是那些流民见小姐富贵,想要来抢,小姐要如何应对。”   谢明枝静静的听着,绿珠有些不耐烦了:“我说这位壮士,你救了我们,我们很感激,可你也不必如此絮叨,你是我们姑娘的长辈吗?”   青年讪讪的住了嘴。   “珠儿。”谢明枝说了一声。   绿珠不情不愿:“喂,把那孩子抱过来,我们姑娘要。”   “啊?这,这……”   “快点,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那青年实在太高大了,比她们的马车高上不少,马车门又不宽,根本看不到他长什么样子,只能看见他宽阔厚实的胸膛,把马车门都堵住了。   “啊,哦哦。”青年被说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缩,诺大一个人,在谢家马车的车辙上,显得及其委屈可怜。   把那孩子送进马车来,青年的大手骨节分明,几乎有那孩子整个身子大。   托着孩子进来,很笨拙却小心翼翼的。   谢明枝在那手上盯了片刻,总觉得好似在哪看见过似的,这么盯着别人看,不合适,收回眼神,将那孩子抱住,绿珠捏紧了鼻子,乞丐的孩子能干净到哪去,这孩子浑身发臭不说,身上的襁褓也油乎乎的。   谢明枝却完全没嫌弃,娴熟的抱着孩子哄了哄,在绿珠惊讶的眼神中,那孩子不再哼唧哼唧的哭,头大身子小,肋骨都突出来了,身上一点肉都没有,是吃不饱的缘故,而且肚子出奇的大,这是得了疝气的缘故。   “得赶快医治,不然这孩子没活路了。”   绿珠脸垮下来:“姑娘,就算这孩子治好了,咱们也不能带回去啊,你还是个未嫁女呢,咱们家也不富裕。”   救了个罗氏女,帮她还她亲爹欠下的药费,就足足八两,剩下七两给了她做卖身钱,家里还平白添了一口人吃饭,大公子读书的笔墨纸砚还有那些古籍,老爷做官来往打点,娄氏跟那些官太太的人情往来,二公子的武师傅,二小姐的西席,还有下人们的穿用嚼口,哪个不需要银子。   “我知道。”谢明枝若是带个孩子回去,那风言风语就传开了。   “小姐不如把这孩子交给我,我有银子,更有一把子力气,能给这孩子看病,小姐若是信得过我。”   “壮士出于义举救人,我如何会不信壮士,这孩子壮士治好后,莫要把他送回去了,我家给白云寺送过香油钱,请壮士寻法正大师,求寺庙收留这孩子吧,总归是给他一条活路。”   谢明枝叫绿珠把那孩子抱出去,想了想,拔下头上的金钗,递出去:“这钗子就当给孩子的诊金和壮士的报酬,绿珠,叫上老费,我们走吧。”   绿珠见自家姑娘没有大发善心,非要收养那孩子,总算松了一口气。   谢明枝却知道,哪怕她再有钱,便是巨富如沈万三,也做不到救完天底下的穷人可怜人,更别说如今谢家,为了支持谢明谨在宫里当娘娘,掏空了一半家底,剩下的全给谢明枝开铺子赚钱,个人之力太过渺小,只有朝廷颁布法令,藏富于民,让老百姓富起来,才能真正救助穷人。   老百姓为什么没银子,甚至连渴求一口温饱都难上加难,因为土地兼并,底层百姓没了土地,交不上地主的租子,自然就成了流民,成了穷人,诺大一个大周,传了不过四代,就已经盛极而衰,开始显露败相了。   绿珠疑惑:“姑娘,您怎么就把那金钗给出去了,那是世子今日彩送您的,说缠金的璎珞项圈今日打不出来,先用金钗补上,那么金贵的东西。”   他们姑娘一向对世子送的东西很重视,都会收到一个专门的妆奁里,这金钗不比那些珠花啊世子自己做的诗值钱?就这么轻易地给了出去。   “姑娘心里不难受吗?”   “既是从百姓身上搜刮的民脂民膏,又用到百姓身上,不是正好功过相抵。”   绿珠瞪大眼:“可姑娘明明对世子送的东西很珍惜,连随手采的野花,也做成了花签好好收藏者,这么随手给了出去,多伤世子的心。”   谢明枝笑了:“傻丫头,我哪里是珍惜那些东西,我是……”   她叹气,总觉得教小珠儿这些,会把好好地孩子教坏,她的目的很功利,不过是情爱游戏的手段罢了,她那么珍惜那些礼物,好好收藏,这片心意这片真情,男人看见岂能不感动,岂能再辜负她?   男人就是这样,对爱的女人和不爱的女人区别很大,但即便是不爱的女人,那女人若是对自己一片真心,这男人会理所当然的受用真心,进儿就会愧疚心疼,当他心疼自己的时候,就距离他爱自己已经不远了。   上辈子她就是这么步步为营,把李从拿下的。   “无妨,我记得那钗子的样式,回家用银子打一个,镀一层金,跟世子送的一样。”   绿珠无语。   谢明枝也曾为世子的勇敢,为他向自己承诺不纳妾而心湖起了波澜,更因为那和离书,他看懂自己的犹豫和胆怯,愿意给她这个保证而感动。   所以她想要试着,跟世子好好相处,培养感情,做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   他会给她带各种小玩意,她很感激,可一想到她头上的金钗,外面食不果腹的平民,老太妃和他赚了银钱得意的笑,对底层人毫不掩饰的不在意,她胸口就有些隐隐作呕,那金钗送出去,她心中才好过了些。   谢明枝靠在软枕上,神情疲惫的,说不出话,果然她就算重生,已经不想再做皇后、太后,没有把这个国家背负在肩膀上的义务,她依旧做不到对底层百姓的苦痛,视而不见。   闭目沉思的谢明枝,此时脑海中想起的,却是李从。   那时她是皇贵妃,因林太后的压制,李从没办法给她封后,可他也没封林氏女为后,他满是怒气,在一个深夜,带着她,上了建章宫的城楼,他说,他要给大周百姓一个太平盛世,要让所有人都有食吃有衣穿,他说,承平三十二年,岁大饥人相食的惨案,绝不会在他统治下发生,他说,他早晚会封她为后。   那时她心中的澎湃,并不为了那句封后誓言,而是因为李从的志向,作为丈夫,他虽然不算合格,但作为大周的皇帝,李从已经做到极致。   她提出要鼓励生育,对多生育的妇人给与补助,李从同意,从私库拨银子给她,她说要减免寺庙多多建立慈善堂,收养弃婴,李从赞同,她说想要设女学,让女子也能继承财产,入朝为官。   李从似笑非笑,答应建女学,却完全不同意女子入朝为官。   ‘梓潼,这个世界说到底还是男人做主,你要掀了男人掌权的根基,是要跟所有的朝臣为敌吗?世人就算能接受女皇帝,也不能接受女子掌权,当家做主,你这提议甚至比武后篡唐,更大逆不道,此话朕当做没听过,莫要再跟别人说了。’   即便她说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李从依旧没防备她,让她参与朝政,不说他们之间有没有爱情,他对她的信任,是前所未有的。   其实李从,某个方面来说,跟她很相合,只要不做夫妻的话。   谢明枝恍然,怎么脑海里又冒出李从那张脸,摇摇头,试图把晦气的人从脑袋里赶出去,明日昭华公主生辰宴,她一定要狠狠宰那些权贵们一笔,谢明枝恶狠狠地想。   谢家马车走远了,救了他们的青年站在原地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金钗,呆愣在原地。   “卫凌,你跑得也太远的,这么半天都没回来。”同乡青年哼哧哼哧跑来,好不容易拨开人群,见孩子没事,他松了一口气:“你小子行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这是救了几个。”   同乡对他挤眉弄眼:“那马车里有姑娘不成,你这么失魂落魄的,你英雄救美,人家没以身相许,我说卫凌,你也不小了,别信那种话本子上的故事行不行,咱们这种人,哪会有有钱人家的小姐看上,还是得靠自己一手一脚的打拼,这孩子情况如何了?”   “不,我知道,那位小姐就是给我银钱,资助我的那个好心姑娘,你带孩子去医馆。”他摸了摸腰带,金钗自己留下,鼓鼓囊囊装着银子的荷包都丢给同伴:“务必让大夫把他治好,不要吝啬银子。”   同乡摇头:“我吝啬银子做什么,反正是你掏钱,你见到你的那位恩人小姐了?”   卫凌摇摇头,嗅嗅那根金钗:“我记得这个香味,她虽然没露面,送我的银子上,却有这个气味,我记得。”   他打了个喷嚏,鼻腔还囔囔的,说话完全沙哑,跟平日声线不同。   同乡咂舌:“你就这么上门去,若是认错了人,别被人家打出来,到时候我去看你笑话去,人家都走远了,你还追得上吗。”   卫凌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并未把同乡青年的揶揄放在心上,踌躇片刻,到底还是先给孩子看病更紧急,看向马车离去的方向,卫凌悄悄记下了样子。   那位小姐嘱托他救治这孩子,他若把孩子抛下去寻人家,会不会让小姐失望。   ————————!!————————   一觉醒来,天都要塌了,宝贝们,你们营养液投的好多,等我吃饱喝足,赶加更稿,三千一更,因为我每天日六所以是双更合一章 [30]你还真是会惹我生气:互相试探飙演技的一天   回到家,却正与李从迎面对上,她那长兄谢重玉跟李从并排走着,勾肩搭背,完全一副好兄弟的模样,谢明枝看了,就感觉像是狼狈为奸,连自家兄长那清冷出尘的俊秀脸庞,瞧着也可恶起来。   “明枝妹妹去了何处,午膳没看见你。”李从笑容可掬。   “这个,殿下很关心,此事跟殿下有关系吗?”谢明枝语气温和,说出来的话冷得叫人心寒。   谢重玉不满意:“枝儿,怎么说话呢。”   谢明枝努努嘴,鼓着嘴转头不说话,李从却仍旧笑的温和,似乎并不在意:“不妨事的,明枝妹妹还小,任性些也没关系。”   他当然知道她去了哪,甚至还知道她碰了一鼻子灰。   “怎么还小呢,等出了国丧就要成婚了,以往她也不这样,怎么就当着从兄的面,非要任性,枝儿,这是哥哥的至交好友,你不可随意无礼。”   真是,有意思啊,李从眼中含笑,贪婪的看着她,排除自己心中的纠结,这个年少有小性子的谢明枝,还是让他挺有新鲜感,嘴鼓着像是个河豚,不知戳一戳,会不会漏气呢,李从觉得手指有些痒。   目光落到她有些发红的眼尾,不细看都看不出来的粉色鼻头,李从微微一顿,笑容变淡。   谢明枝堵着一口气,潦草的行礼,闷着头往回走,一条手臂凌空拦了一把,谢明枝一抬头,更不高兴了,不是李从又是谁,这回他身边没有长兄了,怎么阴魂不散的呢。   “谁惹你生气了?”   他这么熟络的口吻,是什么意思,好像他是她的谁似的。   “谁能惹我生气,殿下多虑了。”   “不,你就是生气了。”   谢明枝烦的要命,而且不知为何一看见李从那张脸,就更气不打一处来:“殿下看错了,而且这跟殿下没关系吧。”   反正她那天把李从吓跑,他对她就没什么好印象了,谢明枝更乐见如此,最好让李从讨厌她,避她如蛇蝎,而因为她已有婆家,又是他好友的妹妹,他也不能对她做什么,索性谢明枝就放飞自我。   她即便是这般骄纵任性,鼓着嘴歪着头,李从觉得新鲜又奇异,因为他竟一点都不讨厌,竟还想再多多瞧瞧,她更真性情的模样。   他的确不喜欢骄纵的女人,总觉得世上的一切都该围着自己转,看不清形势,蠢钝如猪,更不喜欢去追捧某个名气大的女人,他喜欢端庄得体,进退有度,还能跟自己性情相合的解语花,上辈子的谢明枝就是这种性格的姑娘。   分明,他之前最厌恶这种故作娇憨的女子。   那日他看出这辈子的谢明枝跟上辈子的谢明枝,性情俨然像两个人,连他自己都在迷茫,都没想好到底该拿她怎么办,所以这几日他只让暗卫盯梢,自己反而远离她,就是想要考虑清楚。   然而没等考虑清楚,他自己就先受不住了,暗卫说她在王府沉着脸出来,似乎不太高兴,途径米铺,又惊了马。   此时哪里还顾得了什么前世今生,这辈子的谢明枝是不是上辈子的谢明枝,他火急火燎,寻了谢重玉,找了个理由进了谢家,终于得以见面。   李从不答话,谢明枝语气生硬:“殿下若是来笑话我的,这就回去吧,实在不必这样,也更不用抬出兄长来压我。”   李从却只是定定的望着她,黑黢黢的双眼,让谢明枝心慌,她垂下头,攥紧手帕。   她有什么怕的,重生的是她,不是他李从,她已经不是上辈子任他拿捏的小小侍妾,她是未来的钱塘世子妃,他敢对她做什么,正好拿捏他的把柄弹劾他,让他这辈子,离那个位子,越来越远。   “你哭了。”   他抬起手,谢明枝大惊失色,后退一步。   然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抬着手指,那手指上赫然是一滴泪珠,晶莹剔透,好似一粒晶莹的珍珠。   谢明枝有些茫然,他刚才做了什么,她的确感觉到脸上有一点微风,他的手是拂了过来,但她应该是躲开了的。   “钱塘王府给你委屈受?”他就像没看到她的抗拒,也没听到她说的话。   谢明枝不明白,总觉得不对劲儿,李从他,跟她认识的那个李从,是不是太不像了,中年李从老奸巨猾,浑身都是心眼,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大臣们一个个对他忠心耿耿,实际上他们背地里,他们在被窝里跟自家小妾说了什么,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但年轻时候的李从,远没有成年后那么城府深,因为生母不受宠又早逝,亲父养母都不重视,青梅竹马的表妹另攀高枝,他一腔抱负无处施展,那时的他,是愤懑的,总是夹杂着怨气,也总是憋着一股劲儿,想要证明自己似的。   就像未喷发的火山,外表看着沉默的一言不发,实际上山体全是汹涌的岩浆,将他整个人都要燃烧殆尽。   得到那个位子,围剿前朝林氏的势力后,因为得到,因为声名已经超过自己的父皇,他才开始变得平和。   眼前这个李从,更像是她熟悉的,那个中年的李从,平静淡然,让人看不出他真正的情绪。   谢明枝骇然,下意识又后退一步,她不惧怕这辈子年轻气盛的李从,她坚信这个沉不住气,什么助力都没有的李从,不会是她的对手。   但上辈子,跟她相伴多年,一起成长的李从,她却万分忌惮,上辈子她虽能插手朝政,但她能批完的奏折,即便李从完全没看,也心中有数,他什么事都清楚,在第二日的朝会上,说的条理分明,这还不够说明他的可怕吗。   “他们欺负你了,是吧?”   “不然你为什么哭?”   “我,我没哭。”谢明枝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逐渐生疑,但她依旧维持自己骄纵任性的模样,绝不叫他看出端倪,她撅着嘴,摆出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模样:“跟你有什么关系,虽然你是成王,可我也是未来世子妃,我家长生,也是未来的亲王,殿下莫要觉得,跟我长兄交好,就能教训我。”   李从不置可否:“你哭了,你跟李续产生了矛盾。”   不管什么年龄的李从,都自说自话,固执的很,也让她讨厌的很。   “殿下为何要这么说,殿下擅自揣测,很合适吗?”   李从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更加自说自话:“因为劝谏李续他不听,对不对?父皇的控鹤监本原本是为了鉴查百官,惩处贪官的,抄家得来的银子却一分没进国库,全都进了父皇的私库,用来修摘星楼,修骊山行宫,如今前朝官官相护,找不出贪官榨不出银子,控鹤监没法跟父皇交代,想了个绝佳的馊主意,操纵粮价,总百姓身上榨银子,钱塘王府也跟着趴在百姓身上吸血,你瞧不过眼,便劝李续别这样。”   谢明枝心中越发骇然,脸上却依旧是瞧他不爽的骄纵模样。   李从嗤了一声:“但他不听,还不以为意,李续自小养尊处优,不知民间疾苦,认为不过是收些孝敬,算不得什么事,底层百姓食不果腹关他什么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想跟你风花雪月,可能还会觉得,你无事生非,实在不好伺候。”   他哼笑,此时脸上终于带了一点真心的笑意:“他跟你不是一路人,你想从他身上寻找共鸣,是寻不到的。”   猜的,全中!   谢明枝绝不肯承认,即便身处下风,也不能失了气势,不能认输:“殿下真是会想,我猜殿下一定总看市面上的志怪话本子?”   “不然你去祥林街做什么,谢家缺米吃吗,伯母早上还去买了米。”   他怎么什么都清楚。   “殿下是跟踪我不成,这种行径可不算君子。”   李从表情淡漠:“别误会,本王还没下作到那个份上,而且明枝妹妹,就算你是什么天仙临凡,本王也不至于饥不择食,跟自己的堂弟抢人。”   骗她的,他现在之所以如此淡定,是知道他们一年内都成不了婚,至于以后如何,谁说定了亲这婚事,就一定能成。   “本王受父皇指派,调查粮价上涨一事,自然要走访各大粮铺,却没想到,瞧见某些人去了祥林街,从钱塘王府回来,本不必经过祥林街,你去那里做什么,总不会要去买胭脂水粉吧。”   祥林街根本就没有卖胭脂水粉的铺子!   李从笑出声,谢明枝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这人真是她最大的对手,只要不是被愤怒冲晕头脑,完全智多近妖。   “殿下即便说的全对,又怎么样,就算我跟世子吵架了,也是我们之间的事,跟殿下有什么关系,殿下不觉得,管的太宽了吗,您不过是个堂兄,一个大伯哥,管弟妹的事,传出去要人笑话吧。”   李从开怀的笑,戛然而止,她还真是会戳他痛脚。   “你还真是,会惹我生气!”李从头上冒出青筋,上前一步,直接握住她的手腕,捏住她的下颌。   ————————!!————————   第一章加更完成,我今天三更,快夸我,真的被榨干了,一滴也没有了   求大家看看预收:   跟本文一样恨海情天的《弟妻》,女主重生,男主大猪蹄子,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文   《皇帝的大腿好白啊》读心文,古板封建皇帝和内心黄黄小嫔妃的文   《原来你也是我夫君吗?》恶毒女配跟她攻略的五个夫君的故事,五个夫君本来在各自的小世界,忽然世界融合了,恶毒女配翻车了,追妻火葬场,雄竞文   求大家看看。   我也好想有上千的预收啊,求求读者老爷了。 [31]李从也重生了?:她会来找我的   论力气,谢明枝是远远比不过他的,李从不仅会跟人斗心眼,会治国,更亲自带兵打仗,曾一人挡在上阳宫宫门前,力战二百金吾卫,一手双刀耍的虎虎生威。   他只是穿衣打扮显得很无害,弱化自己的锋锐,可只要离的近了,就能感受到他眼底蓬勃的野心,还有强势的侵略性,上辈子谢明枝其实就很怕他,在床上他太能折腾,精力十足,她应付他一回就要躺好几天。   李从的身材跟卫凌一样的高大,宽肩窄臀,可因为他不上战场时喜欢穿大袖袍,并且总是带着温和的笑,谁也不认为他有威胁。   至于卫凌,云城守城那一年,他还时常笑,灿烂的像是被太阳照过得向日葵似的,可后来,李从的军功越来越高,官也越来越大,她跟卫凌见面屈指可数。   到最后宫变时见得最后一面,卫凌总是沉默着,嘴角下弯,严肃的根本不像他。   此时他欺身上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压下来,谢明枝有一瞬的脸色空白,她想起那些日日夜夜,他把她压在床榻深处,就连叫声都是细碎破败的。   一开始他只是沉溺她的美色,他那时是郡王,哪怕不得宠,自身的身份地位也足够吸引人,更别提他本身生的就英俊出色,她为了藏拙故意显得过于端庄放不开,显得性子木讷,他也的确宠幸她一些时日就丢开手,那时王府的后院,进了几个新人,他就对她失了兴趣。   可在云城守城之战后,她成了亲王侧妃,一直到两人成皇帝皇后,甚至她都已是皇后,将近四十的年纪,他一个月倒有大半都歇在她的凤仪宫,兴致上来了,也会颠鸾倒凤一番。   让谢明枝疑惑的很,都这个岁数了,怎么他还有力气折腾,而且不去折腾别的嫔妃,偏折腾她,天知道,她就算生了七个儿女,也根本适应不了他的狂放。   她怕死跟他做这种事了。   谢明枝胸口剧烈起伏,她不敢置信,李从居然是这样的法外狂徒,她都已是准世子妃,他还如此轻薄她。   面前的人,小脸绯红,微垂着眼皮,仿佛害怕至极,认命了一样,长长的眼睫耷拉着,在白皙的脸蛋上打上一层阴影,她鼻头和嘴唇是一样的樱粉,因为紧张,一点贝齿咬在下唇上,咬出浅浅的印子。   湿意的泪珠还坠在她睫毛上,眼尾的红越发显得惊心动魄。   热意从他下腹上涌,他太熟悉这种冲动,也真是奇怪,他并非那种会为了相貌就轻易喜欢的性格,女人,闭上眼睛脱了衣服都一个样,一开始他确实为色所迷,宠幸过她几日,却也很快就厌倦了,女色对他来说,远远没有权欲叫他痴迷。   他与她,是在常年朝夕相处,知晓她端庄内敛下的坚韧后,他才开始尊重她,对她上心,他完全不是好美色之人,上辈子到了快五十岁,后宫嫔妃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可对她,却一直没厌倦,那种想要的欲望,想缠绵的冲动,即便在四十岁,五十岁,依旧没消减。   喉结耸动,李从的表情逐渐变得痴迷沉醉,低下头,想要吻一吻她发红的眼尾,这女人上辈子是不会轻易示弱的,一直都很坚强,这般脆弱的模样,一直在撩拨他,挑战他的底线,让他蠢蠢欲动,根本压制不住。   此时对她做什么,不是个好时机,她有婚约,是钱塘世子的未婚妻,而他实际上还没完全站稳脚跟,授人以柄不是个明智选择,而且他还在纠结,他到底爱的,是谢明枝的性情,还是她那张脸。   上辈子他很确定,他爱的,是她的性情。   这辈子他却不确定,迷茫不解,怀疑自己不是看脸的人,更觉得轻易被这张脸迷惑,是对上辈子,他们夫妻感情的背叛。   可现在,他脑袋嗡嗡的,完全不清楚,就像有个声音一直在催促他,亲下去,占有她,这本来就是他的,凭什么不能亲,他甚至能对她为所欲为。   低下头,几乎呼吸交闻,他嗅到她身上的茉莉香,顿了顿,眼前这个女人真是跟他认识那个谢明枝完全不一样,作为她妻子的谢明枝不喜欢熏香,身上总是清清爽爽,只有她自有的身体幽香。   可他就像鬼迷心窍,完全不能抗拒,依旧顺从了内心。   远处,小福子不忍直视,唉声叹气满脸愁容,却当仁不让的挡在花园廊道,还把绿珠支开了,坚毅的守护着入口不让人靠近。   “殿下要轻薄我吗?”谢明枝忽然抬起头,那些害怕和骄纵任性,仿佛一瞬间消失了,她提起嘴角,神情冰冷,面带不屑。   “轻薄你,又如何?”   若是上辈子的谢明枝,跟他正襟危坐,神色严肃,他自然会郑重尊重,听一听她想说什么,至于这个年轻的谢明枝,李从的怜爱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轻蔑。   她真的生气了,又能怎样呢,委屈的哭泣,然后跟李续告状,那个病秧子?   李从带着一点轻佻的爱怜,拇指摸在她的下唇,来回摩挲。   嘶了一声,李从皱眉,谢明枝竟是狠狠的咬住了他的拇指,神情狠厉如同一只小兽,李从吃痛,被她推开。   谢明枝的下唇沾染上一点血迹,如同染上的胭脂。   曾经京中很流行过这种唇妆,叫咬樱桃,为了显得嘴巴像是樱桃小口,除了唇珠的一点点,画的特别红,周围全用粉涂白,李从对女人的妆容没什么兴趣,他后宫那个年纪小些的宝林何氏总喜欢这些花招,那是他刚登基时,前朝接连上书选秀,他登基的手段不太光明,时机其实也不好,父皇留给他的是个风雨飘摇,内忧外患的大周。   国家都成这样了,他怎么可能还有心情选秀,享受美色,但这些老臣们喋喋不休,非说他子嗣不茂,要开枝散叶,他不胜其烦,让谢明枝做主从掖庭选了一个,一直丢在后宫忘了临幸。   那何氏就涂着咬樱桃,等在御花园,要不就端着汤到勤政殿乱晃,终于被她瞎猫碰到死耗子,遇见一回,他那时瞧着新奇,问何氏她是不是吃了死孩子。   何氏掩面大哭,哭着跑走了,他还觉得纳闷,怎么这新进宫的采女这么脆弱,这要是搁在他还是亲王的时候,一定会赏给手下做老婆,省着哭啼啼的在自己眼前心烦,因为第一印象不好,他一直没召幸这女人。   后来有一天,他才知道,那是京城贵女们流行的咬樱桃,他还问谢明枝,为什么不弄个这个妆,还兴致勃勃拿来一盒胭脂,非要给她画一画这个咬樱桃。   在她无语冷淡的目光中,此事终究没能成。   现在,她目光灼灼,唇上的殷红,当真像咬了一颗小小的樱桃,却又不是胭脂,而是他的血,他身体的一部分,李从有种奇异的感觉,那种灼热在身体中流淌的越发明显。   如果是上辈子的谢明枝,会怎么应对,大约会神情冷淡,再用一堆大道理委婉的拒绝他吧,若他缠歪的紧了,会无奈的由着他去,绝不会如此行动激烈做出反抗。   “成王殿下表现得如此风光霁月,礼贤下士,跟前朝那么多大臣交从甚密,被群臣称为贤王,所图甚大啊。”   李从微微一愣,神色越发复杂:“你想说什么?没证据的话,传出去,谁也不会信哦。”   谢明枝嗤笑:“殿下以为臣女要说什么,只是殿下憋着一股劲儿,想要得到重用,此时若传出,殿下轻薄堂弟未婚妻,您说您是什么处境。”   李从摸摸下巴,完完全全混不吝:“嗯,没准会直接给你我赐婚,不让你嫁李续那个病秧子了?”   “殿下想的倒美,你觉得有可能吗?”   她拿捏命脉拿捏的很准,若她未婚夫是个没权没势的,皇室也就不要脸到底了,但那是钱塘世子,他道貌岸然的好父皇,在皇祖母面前,还要做个孝子呢。   “殿下想要青史留名,做个受人倚重的好亲王,自然要有好名声,兄夺弟妻的名头传出去,可不好听。”   咄咄逼人,有理有据,她渐渐跟上辈子的谢明枝,重合到一起。   “嗯,你打算怎么做?如今四下无人,谁又能证明,我轻薄了你呢。”李从看似跟她对峙,眼中却含着笑。   谢明枝抬起手,手心里是他佩在腰间的玉佩,上面的丝线都乱糟糟的,显然能表明,谢明枝抵抗的程度有多么激烈。   “若我拿着这东西,告到陛下面前,成王殿下,你的名声,在仕林中可就臭了,太后娘娘也绝不会偏袒你,你刚得的差事,拿到手的爵位,捂得热乎吗?”   李从简直要从心中发出喟叹:“可你真的去告状,自己的名声也没了,嫁不成钱塘王府,或许一辈子都要跟我绑在一起了。”   谢明枝冷脸:“那就要看,殿下如何取舍了,在前程和女人之间,我相信,殿下会做理智的判断。”   李从好整以暇:“嗯,那我怎么相信,你拿着证据,不会反水?”   谢明枝手里的‘证据’李从面前甩了甩:“所以殿下要答应我一件事,一件事换回去证据,很划算吧。”   李从快速摊开双手:“好,我错了,我投降,你要我做什么事,我都答应。”   谢明枝的话一下子噎在喉咙中,不上不下的,难受的很,准备的那些软话硬话全都吐不出来,受到威胁,李从居然是这种反应?   “你就这样?”她实在意外,连殿下的尊称,都忘了说了。   李从唔了一声:“我被拿捏住了把柄,自然要听明枝妹妹的吩咐,谁让我色迷心窍呢。”   谢明枝升起一股荒谬和诡异感,她看着笑的温和的李从,心中忽然升起一个荒谬结论,这个结论让她觉得害怕,甚至完全不能相信,最终她放下两句狠话,落荒而逃。   直到逃回屋子,闭上院门,谢明枝捂住胸口,她之前信誓旦旦,年轻的李从绝不会是她的对手,但如果是中年李从,输的,大概率会是她。   如果,如果,想到那个可能,谢明枝就浑身发抖。   如果他也重生了呢。   ……   李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小福子蹑手蹑脚,满面担忧:“主子,这谢姑娘……”   他忽然听见李从一阵大笑,如此开怀,如此愉悦,他们殿下性格说不上内敛,但绝不会轻易叫人看见真实情绪。   “很好,很好,甚和我意。”   小福子完全茫然,不知他们殿下又在发什么疯。   上辈子的谢明枝,的确端庄贞静,性格沉稳,但这绝不表示她懦弱,云城被围,守城将士不过两千,却被羌人两万大军包围,那时他正妻郑氏吓破了胆,要对羌人开城献降,还要透露渤海布防图,只求羌人能放她一命。   谢明枝当机立断,囚禁郑氏,并假扮王妃,带着三岁的玉仙,刚出生的熔儿,登上城墙鼓舞军心,那时她是怎么说的‘我乃成郡王王妃,这是我与王爷的亲生儿女,陛下亲孙,皇室血脉,今日我亲自督战,与云城百姓一起抗敌,城在,我与这一双儿女便与众将士,众百姓同在,城破,我们便与众百姓一同殉城!’   她此举让云城将士百姓,群情激奋,甚至连十几岁的孩子都动员起来,为军士们做后勤,众志成城守下云城,坚持到他回援。   也是这件事后,他对她肃然起敬,将她跟其他妾侍区别开。   手指很疼,她根本没留力,依旧在咕咕流血,伤口周围还有一圈小牙印,纵然重生了,拥有跟上辈子不一样的经历,某些特质也不会变。   他越看越满意,笑的有种温柔的癫狂,将拇指含在口中,好似在吻她的唇。   小福子头皮发麻,只觉得自家殿下一遇上这位谢姑娘,就变得越来越不正常。   “殿下,心情很好?”   轻薄人家姑娘被人家抓到证据,居然还这么高兴?   “嗯,发现了一点端倪。”   小福子不敢问。   李从简直心情太好了,他就住在谢家隔壁,走几步路就到,回别院的路上,居然高兴地在轻轻哼曲。   上辈子他年轻时有些急功近利,为了好名声,结交群臣得了个贤的名头,却也被父皇怀疑结党营私,被发配渤海,这辈子,他的确也在结党营私,可做的十分隐秘,不然父皇也不会对他委以重任。   那么,谢明枝是如何知晓的,他对太子谦卑,完全一副太子党为太子鞍前马后的模样,他的野心,谢明枝从哪看出来的?   “主子,谢姑娘那里,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她不是把主子的玉佩拽走了,不会真的去御前告状吧。”   李从微笑:“她真的去告,也很好,索性让父皇把她赏赐给我,嫁给我,不就得偿所愿了,你这奴才眼睛是越来越不中用了,你不知那玉佩?”   小福子努力去想,脸色越来越骇然:“主子,那玉佩,那,那,那可是娘娘留给您的。”   这个娘娘,自然不是郑淑妃,是沈美人。   小福子几乎惊声尖叫了:“娘娘给您留的唯一的东西。”   那玉佩成色一般,意义却不同,哪怕连美人娘娘的亲侄女表姑娘,都没能得到,自家殿下这是认定了谢姑娘?那可是钱塘世子的未婚妻!   上辈子,此物损毁在河套之战,他想送也没送出去在,这辈子,物归原主,也算是给它找到了真正的地方。   “主子,您难道是故意的?”   故意让谢姑娘抓走。   李从不置可否:“不必心急,她会回来找我的。”   小福子不懂。   “粮价上涨之事,父皇得了银子,要继续建摘星楼,可从与民争利,此时前朝闹的厉害,几个御史纷纷上书弹劾控鹤监。”   李从冷笑:“控鹤监的陈大人可是父皇的心头肉,最后也不过寻个替罪羊。”   “您的意思是说,谢大人可能……”   李从脸上更加冷峻:“他是地方官提拔,不捏他捏谁呢,这些人以为他没靠山呢。”   他怎么可能让老岳丈出事,不过在捞他之前,让谢明枝主动来找自己,这很好。   “她早晚会知道,谁才能真正护住她。”李从语气淡淡。   ……   谢明枝满脑子都是那个才猜想,如果李从真的也是重生的,她要怎么办?   她必须冷静下来。   他是重生的,才能解释,为什么很多事跟上辈子不一样了,父亲的调官,明贵妃的死亡,甚至到现在李从也没有成婚,更没有被陛下忌惮厌恶,反而尤其被重用,已经仅此太子皇长子了,可现在前朝的风声,却并未传出太子对他有什么不满,反而深深倚重。   如果他是重生的,是那个老奸巨猾的李从,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自己的重生是老天对她的偏爱,给了她重新选择的机会,难道老天爷偏爱李从?   就算谢明枝对世事看的透彻,也难免生出凭什么的疑问。   她不能悲秋伤春,坐以待毙,就算李从真的重生了,她也并非没有机会,问题是,李从的目的是什么。   一个做过皇帝的人,万人之上掌控别人性命的人,是绝不可能这辈子甘于人下的,反而因为品尝过权力的甘美,他只会更迫切的再掌控权力。   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想法,想要得到,还是不想要?谢明枝不确定,李从此人骨子里最是霸道,如果想要,他一定会主动出击,半分都不能忍受她顶着钱塘世子妃的名头招摇。   但他目前所做的,跟他上辈子的作风大相径庭,显然温和了不少。   所以,他应该,是在纠结,或是不想要。   谢明枝越想越觉得对,是啊,一个已经拥有过的女人,自然不如从未遇见过的,有新鲜感,就像她对上辈子的夫妻生活感到深深厌倦,李从也未必执著于她,甚至连沈玉珠他上辈子得到了,藏在心里几十年的白月光,得到手,不也不过如此。   所以不论是郑氏,还是沈氏和她,甚至上辈子他的侧妃刘氏,他都没娶,一定是虚位以待,想要娶新的姑娘。   而他之所以会如此反复,不过是因为,她曾属于他,因为那点占有欲,不愿她属于别人。   在谢明枝看来,他所做的一切,比起上辈子,堪称温和。   只要他犹豫,就有操作的手段,她可以跟他合作,甚至对他宣布效忠,做他的臣子,而不是妻子,这样他也满意,她也能满意。   重活一辈子,她都想试试新的男人,她不信,李从不想试试别的女人,她有筹码,不仅是她自己的才能,大哥的才能,小弟的将才,他那样爱才心切的人,是一定会让步的。   想到这,谢明枝豁然开朗,觉得李从一定会执著的要娶她,自己也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他不娶妻,应该是待价而沽,现在他跟林氏达成协议了吗,林氏女提出为后的条件,他一定会答应。   而她谢明枝必须展示更多的才华,才能说服他,做他的臣子比作他妻子,能带给他的价值更大。   所以,她咬了他,是不是有点太过了,谢明枝思虑此事。   罗九娘端着糕点和茶送上来,谢明枝抿了一口,茶有些沏老了,应该是水的温度过热,烫的茶没了鲜嫩气,至于茶点,谢明枝叹气:“这是你做的粉锞?”   罗九娘有些不安:“是,是完全按照姑娘的意思做的啊。”   谢明枝叹气:“你不是最擅长做粉锞,你表哥最爱吃的东西,怎么你做的……”   皮太厚了,压膜的地方也破了皮露了馅,哪有卫凌说的那么好吃,难道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因为喜欢的是这个人,所以做的再难吃也会说好吃。   罗九娘欲言又止,惴惴不安。   谢明枝倒也没有苛责她,只是想起卫凌免不了又怅然若失,心中难受,而罗九娘还没调教的能上台面。   谢诚到家时如丧考妣,问了方知,他被委派调查粮价一事,半月内必须把粮价降下来,免得百姓恐慌。   ————————!!————————   今天没有加更了,太忙了,才写完 [32]谢明枝是他的!:他才不管什么前世今生   谢诚原本雄心壮志,以为受了重用,又发誓要为百姓做主,当真调查下去,却处处碰壁,有个跟他交好的同僚实在看不过眼,私下暗示他,此事乃是控鹤监所为,他一个小小五品官因为没靠山,就是推出来顶罪的,控鹤监的陈大人,不仅是陛下爱臣,儿子娶了静安公主,跟陛下还是儿女亲家。   你谢诚算什么,你敢查到陈大人身上吗,陈大人搞这些,银子也没拿到自己手里,这里面有贵妃娘家的股,有太后的股,还有你未来亲家钱塘王府的股,最大的大头,还是陛下,你敢进皇宫,拿陛下问罪吗。   没看北镇抚司推三阻四,就是不拿人,不配合。   这种事就是里外不讨好,查出来没有功劳得罪人,陈大人很有可能不会获罪,而你谢诚就上了陈家的黑名单,人家宠臣,说你一句坏话,你就没有好下场,若是什么都查不出来,前朝御史们弹劾的忙,朝臣急着要陛下揪一个背锅出来,你谢诚不就成了替死鬼吗。   谢诚听完,吓得够呛,到了家就哭了,吓得瑟瑟发抖,已经盘算着,要给娄氏休书,给几个孩子改姓,到时候抄家灭族,也好不连累妻小。   娄氏吓呆了,完全想象不到有多严重:“这,怎么会这样呢,不就是办个差,难道还能到杀头的地步?去,去给宫里递牌子,去求娘娘。”   谢重玉皱眉,他虽有学识,却到底没步入官场,不知那些弯弯绕绕,而且她兄长的性子,谢明枝是知道的,有心眼却不多,勉强够自保:“朝中竟这样官官相护吗,陛下是明君,就任由控鹤监胡作非为,如此被小人蒙蔽,爹,莫担心,我这就联合举子们上书,请求陛下亲自出手惩治贪官污吏,如今百姓买不起米,吃不起饭,好些人到荒郊野外去挖野菜树皮,这还是天子脚下,怎能出这等事,我等读书人必须上书证清名。”   她的大哥风光霁月,现在还太年轻,觉得一腔热血就能解决一切似的,内宅一些事,科举的事,他倒还知道门道,可遇上前朝党争,如今不过是举人的大哥,怎么应付的过来。   “大哥,莫急,联合举子上书这种事,陛下哪怕明面接受,心底也会不悦,你的前途,可就没了。”   谢重玉来回踱步:“那要怎么办,爹若因此获罪,我的前途不也照样没了,不,如今是我的前途更重要,还是爹的性命更重要,我,我去求成王殿下。”   他非常为难,却攥紧了手,下定了决心,谢明枝太了解大哥,他太要强,自己是个玉面孟尝,愿意无条件去帮助朋友,可让他开口,对朋友恳求,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做不出这种事的。   他将李从视为挚友,如今却要求人家利用人家,他自是心中不愿。   但为了谢明枝,他跟苏清珩几乎决裂,为了保住亲爹的命,尊严又算得了什么呢。   娄氏眼睛一亮:“对,对,去寻成王殿下,殿下跟玉儿那么好,一定会帮我们的,不会做视我们不管,我去宫里递牌子,让才人去求情。”   她顿了顿,下定了决心:“只要明谨肯去求情,能帮得上忙,她哪怕让我下跪,让我把多儿的牌位迁回来,我也认了。”   娄氏跟谢诚抱着头痛哭,谢重玉绞尽脑汁想办法,都要乱成一锅粥了。   谢明枝觉得脑仁很疼,上辈子她能安安稳稳做皇贵妃,甚至皇后,不是她自己一个人的本事,长兄是状元郎,还被赐婚郡主娘娘,在岳丈一家保护下,一开始就没外放从七品小官做起,而是进了翰林院,所谓非翰林难入宰辅,长兄进了翰林院,更是在第二年直入文渊阁,后来被提拔为内阁大学士,一步步走的非常稳。   她那入了金吾六元帅的弟弟谢重阳,如今不过是个只会上蹿下跳的小屁孩,听到爹娘抱头痛哭,自己也跟着哭了。   她倒是想大显神威,可自己派系的人,都还稚嫩无比,根本没成才。   “莫要闹了,爹,你先收收自己的眼泪,脑袋还在脖子上呢,又不是明天就要被拉去菜市口。”   谢明枝沉着脸的模样,倒让谢诚娄氏安静不少,虽然看得出她心情不是很好,但她这副不徐不急的模样,却莫名让人安定。   “爹你既负责此事,陛下是让你查案,还是平息粮价的事?”   谢诚一呆,阿了一声。   她亲爹,真的好呆啊,也就是会死读书考了个举人,长了一张那么好看的脸,生了几个出色漂亮的儿女。   “应该是两件事并行,但查案一般都是大理寺出动,你说北镇抚司不配合,大理寺卿赵义正可是赵首辅的侄子,老奸巨猾,听到风声想避嫌,就把锅推到爹的身上了。”   谢明枝冷笑,一群蛀虫,食君之禄却不忠君之事,不,他们是忠心的,因为当今皇帝就是这世上最大的蛀虫,上辈子她跟李从为了肃清朝堂,更为了提拔自己嫡系,杀了不少。   “此事背后势力犬牙交错,爹你就不要继续去查,把粮价稳下来,你在上书陛下,自责一番自己无能之类的话,看在你平息事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陛下不会罚你的。”   既然大家都知道,亲爹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只要他事情办的漂亮,又刀切豆腐两面光,不得罪任何一方势力,即便没有奖赏,也不会丢官甚至掉脑袋。   “哦,哦,我要怎么做?”谢诚满脸懵。   上辈子就知道自家亲爹这个官做的水,没想到能水成这样,谢明枝叹气:“你去找十三仓总督,拿出陛下手谕,先去调粮作为储备,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去找元京所有商铺掌柜,让他们联手降价,这是先礼后兵,若他们降价,则事情欢喜圆满,若他们不愿降价……”   “调京畿卫给他们围起来,不降就杀头!”谢诚道。   她爹学会抢答了,可惜回答的不对,谢明枝想要唉声叹气,若不是亲爹实在拿不出手,她何至于要等长兄和弟弟的成长,他们谢家早就成陛下重臣,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在元京横着走了,还用的着为了逃避选秀,答应钱塘王府的婚事?   事实上,不管是苏清珩还是李续,都不是最好的选择,最好的选择是谁也不嫁,她根本就不成婚。   自己没出息,抱怨自己没生在好家庭,抱怨爹娘没权势钱财,那是最没本事的人才会有的想法。   “我的爹,你真是我亲爹。”谢明枝叹气。   谢重玉不赞同:“若事情当真背后涉及几方势力,这些掌柜都有靠山,真的会听,那些京畿卫敢惹他们背后的人吗?”   “长兄说的不错,而且京畿卫未必会听爹的调动。”   “那,那怎么办?”谢诚呆滞。   谢明枝敲敲手指:“所以,这就需要调粮,不管几大粮铺以多高的价格卖,爹你永远售低价粮,只要源源不断有低价粮,粮商们不赚钱,粮食就会烂在手里,我调查过了,他们卖的,很多都是三年五年的陈米,再放下去就成了米糠,他们怎会不想赚银子,一定会及时止损,而且,哄抢米粮的人群中,一定有粮铺的细作,传播谣言,故意哄抬物价,这些人是他们找的地痞流氓,揪出来,杀鸡儆猴,一个不留。”   谢诚谢重玉都惊呆了,傻兮兮的看着谢明枝,完全不懂,自家女儿自家妹妹,那玉雪白皙的小脸,红润如春樱一样的嘴唇,是怎么说出的,一个不留这种血腥的话的。   “爹不必着急,咱们家未必就没靠山,我去找世子,让他去跟太后求求情,往宫里给长姐传话的事,娘也不必伏低做小,她也是谢氏女,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哥哥,成王殿下他,有跟你透露什么吗,关于市粮的事?”   谢重玉满脸懵:“透露什么?”   看来是没有了,谢明枝咬牙,他只跟她说了此事,这是早就知晓,她爹会被推出来,在这等着,让她去找他,求他呢?   她偏不要,她怎能如他的意!   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她去寻了李续,约在兰亭见面,李续很高兴,带来了玄太妙的诗词字帖,要跟她一起品鉴,谢明枝却没什么兴趣,这个玄太妙是摘星楼总管,被陛下奉为国师,给陛下炼丹药的,因为写的一手不错的好诗和一手前朝瘦金体,备受陛下推崇。   谢明枝读他的诗,却觉得辞藻空洞无物,全篇除了颂圣就是颂圣,而且陛下搜刮的银子,很大一部分都用来求仙问道,这道士没少贪,她便更不喜。   知晓谢明枝不是来跟他谈论诗词歌赋的,李续很失望,但她有事求他,李续也责无旁贷,答应会帮她求情。   谢明枝很高兴,立刻表示,只要朝廷能给调度十三仓的权力,只要京畿卫愿意配合,她不仅有办法让粮价立刻恢复原价,还能给陛下再赚一笔银子。   “只要我们有低价粮,这些粮商一定会支撑不住,把囤积的粮食全部抛售,到时候我们再低价买回,不仅能赚银钱,还能补足十三仓……”   李续长叹一声:“小瑜,此事我会尽力帮你,可我以为,你来寻我,是因为你想我了。”   谢明枝一愣,才发现自己因为太兴奋,已经滔滔不绝说了一会儿。   李续很苦恼:“小瑜,一开始我以为,你跟我一样,想闲云野鹤的过一辈子,我出生便体弱多病,好在出身富贵,倒也能经得住我过奢侈的生活,我寿数有限,实在不愿投入到争权夺利之中,我以为,你跟我是一样的。”   “你觉得我是在争权夺利?”谢明枝面色一白。   李续忙道:“我知道,你跟别的女子不同,你有志向,作为女人家,你经商也需要抛头露面,但这不已经够了吗,钱塘王府也有钱,足够我跟你吃喝一辈子,何必要卷入这种斗争,你只是经商,还不够吗?”   谢明枝心下顿时有些凉:“我并没有争权夺利,我只是为了自保。”   李续笑笑:“我知道,小瑜不是那样的人,但你说的粮价的事,我真的听不懂,我都承诺帮你了,难得见一面,你就非要说这些扫兴吗?你这些天一直很忙,连我的拜帖都拒了。”   谢明枝顿了顿,露出温和笑意:“好,是我不对,长生莫怨我,我也是太着急了,你特意拿了玄道人的字来找我品评,我确实不该说这些。”   她下意识哄着李续,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淡,就像例行公事一样的笑似的。   她不喜欢玄太妙的诗,看着就厌烦,上辈子此人被他们砍头了,住所搜出了五十万黄金,还有一俱金丝楠木的棺材,她耐着性子,李续却没看出来,依旧兴致勃勃,谈天说地了一个多时辰,方满足罢休。   离开时,李续还给她带了礼物,是一盒胭脂膏子。   香气很浓郁,颜色也不是市面上胭脂铺子有的,李续献宝:“这是我跟静儿一起研制的,比外头卖的胭脂膏子好多了。”   谢明枝默然片刻,扭开盒子,小指挑了一点,抹上唇:“好看吗?”   李续目光痴迷:“好看,小瑜,我就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姑娘,这些京城贵女都比不上你。”   谢明枝不开颜,郁郁寡欢,人都是得陇望蜀的,一开始她为了逃避选秀,只要那男人品性不错,看的过眼她就答应,现在真的相处,李续跟她想的,差别确实太大了,倒也不是说他对她不好,但若做夫妻,她要陪他玩一辈子风花雪月的游戏吗。   虽早就有李续已经被太妃养废了的准备,但他这个样子,谢明枝难免有些失落。   就连绿珠也连连摇头,就算世子身子不好,可一个男人也不能脑子里只有那点风花雪月的事吧,一点民间疾苦都不懂吗,谢家现在都要生死存亡了,世子居然依旧没认识到事情的重要性,即便不懂庶务,也得看出他们姑娘心情不好吧。   “罢了,世上哪有完美的人,既是我选的,我也不会后悔,大不了我主外,他主内好了。”   绿珠愕然:“我的姑娘,这世上哪有男人主理内宅,女人在外面打拼的,这不是倒反天罡。”   谢明枝并不赞同,有什么不行的:“他没什么大志向,我就保护好他,左右他身体不好,难道还真能让他像我哥哥一样,考个功名回来吗?”   反正,她有和离书,若是将来对李续更不满意,两人分道扬镳和平分手便是,她又没对他情根深种,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至于会不会得罪钱塘王府,以后他们谢家也未必就会比钱塘王府差,等着看呗,没到真的撕破脸时,她总是隐忍不发的。   不管是谢明枝还是李续,都不知道,两人谈话已经尽数被人听到耳中。   李从手中把玩一个千里镜,他这个位置在高处,被花丛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即便不用手上这玩意儿,也能把那两人看的一览无余。   李从嘴角带笑,显然很愉悦。   小福子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能睁着一对死鱼眼,站在一边不说话,他们殿下忙的要命,要应付陛下,要跟林氏谈判,渗透金吾卫,居然还有余力跟踪谢姑娘,这样真的不会被姑娘打吗,小福子觉得倾慕姑娘,也不是这么个倾慕法,看来他们陛下要打定主意,强夺人妻了。   “本王就说,他们不是一路人。”李从高兴坏了,眼角眉梢依旧露出一点阴鸷:“可惜,她居然那么哄着这个废物蛋,本王要给她抹胭脂,画花钿的时候,她从来都不情不愿的,为了这么一个男人,她居然退让至此。”   主动涂抹上胭脂,还问他,美不美?   他的妻子,当然很美。   李从不爽,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满脸严肃,整日不是前朝事就是孩子的事,怎么不问问他,她美不美。   殿下到底什么时候跟谢姑娘这么相处过,人家瞧着根本就不认识他。   “你觉得她不认识我?”   小福子当然不敢说是。   李从冷笑:“她不过是装作不认识我!”   种种迹象表明,她跟他是一样的,但这只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时,李从绝不会贸然行动打草惊蛇,等他把所有的证据摆在她面前,看她还怎么抵赖。   想到这,即便看到她与李续叽叽歪歪说了半天废话,也没那么生气了,他该原谅她的,他总会原谅她,子不语怪力乱神,重生,这么虚无缥缈的事,说出来还不被父皇那些妖道,拽到摘星楼里大卸八块。   她害怕,害怕自己的异常被人知晓,哪怕是自己这个夫君。   没关系,等他搜寻到足够的证据,他总会叫她不得不承认。   “李续配不上她,不过是见她生的貌美,又知情识趣,才会这般,时间长了,她会知道,李续就是个绣花枕头一个草包,李续也不是真的爱她。”   “殿下缘何这般肯定,奴才瞧着谢姑娘跟世子,也挺说得上来的。”   “她在迁就他呢。”李从还待要说什么,亭中闪过一个玄衣人,此人身材倒是惹眼宽肩窄腰的,但脸却出奇的平平无奇,丢到人堆都不会被记住:“事情可办妥了?”   “一切妥当,万无一失,陛下的千秋宴,一定会听到那歌谣。”   李从嘴角抬起,露出一个嗜血的笑,他可等不了二十年后才继位,权力太重要了,有了权力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女人,而不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定下和亲羌人,在这看着她跟别人卿卿我我。   这元京城的天,得变一变了。   对于前世今生性格大变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李从已经决定不再去想,想不明白就遵从本能,不管是哪辈子的谢明枝,什么性格的谢明枝,只要她依然是她,还是那个灵魂,她就是他的,绝不容其他男人染指。   他呆愣片刻,这才坐着普通马车回府,又换了亲王仪制的马车入了宫。   勤政殿面前,常御史苦着脸,叫住了李从:“殿下,殿下留步。”   他追上来,蹦豆子一样往外倒苦水:“殿下,陛下又召见一位新道士?这也太不像话,一群道士整日在宫里进进出出,烟熏火燎的,陛下还批了二百斤金子,要建金丹塔,供奉三清,这外头百姓都要吃不上饭了。”   李从感同身受,叹气:“谁说不是,可父皇沉溺求仙问道,并不听劝。”   常大人压低声音:“听说这道士,还是太子殿下举荐的?太子身为储君,不清反肃正,怎么跟着陛下胡闹呢,殿下私下也不劝劝?”   李从心痛无比:“常大人,本王有几斤几两,能让东宫听劝,本王受东宫赏识,靠的不过是听话二字,本王也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已经设了粥棚,给流民施粥。”   常大人想起,眼前这位苦命殿下,未婚妻都被抢走了,前几日更是因为接手粮价平稳一事,被陛下骂的狗血喷头。   “殿下您,真是不容易,陛下这些年,越发糊涂……”   “常大人,慎言。”李从正色:“这是宫里,小心隔墙有耳。”   常大人急忙道:“对,对,看老臣这记性,多亏殿下提醒。”   李从微笑安抚:“本王知道老臣们心里委屈,但现在到处都是敌人,常大人务必小心,本王也会强敲侧击,好生劝谏父皇和太子的。”   “殿下,您,您辛苦了,粮仓的事,这不是推您出来顶锅。”   李从叹气:“职责所在,又能有什么办法,本王会力所能及,将此事平息,只望各位老陈们,能养好身体,这大周朝,还要靠你们。”   常大人擦擦眼泪,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七殿下,真是贤啊,若那储位上是七殿下……   他吓了一跳,收回心神,绝不能去想这个问题。   李从面色不动,父皇求仙问道,倒是能让他钻空子,那妖道,本就是他帮太子寻的。   ……   虽然说服李续,但谢明枝对钱塘王府的办事能力,并不能太相信,她必须做两手准备,带着愁容回了谢家,一进院就听到一阵阵喝彩,还有练武的嚯嚯声。   谢明月抱住她手臂:“姐姐,家里新请了重阳的武学师傅。”   “原先的师傅呢?”   谢明枝正疑惑,一支羽箭从她旁边飞过,射中院中的桃花,洒落一地的桃花瓣。   紧接着,卫凌圆乎乎,带着一点稚气的脸,就出现在她面前。   ————————!!————————   太难受了,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按时更新,我流感中招了,这一波太难受了,完全感觉爬不起来。 [33]大傻瓜 大笨蛋:爱别离,求不得   他很惊慌失措:“小姐,您没事吧,没吓到您吧,都怪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抬起手,看着想要帮她扑下身上那些桃花瓣,却猛地想起,却又猛地收回手,看起来手脚无措,眼睛嘴巴大张,滑稽的很。   “姐,你怎么从偏门进来了,都没看见你,差点这箭就射你身上了。”   卫凌垂着头:“都,都是我不好,请小姐责罚我吧,都是我叫小少爷射箭的。”   “还离着两尺远呢,哪就吓到我了呢,倒是让我看到了一阵桃花雨,很好看。”   卫凌很大一只,此刻却因为内疚,佝的身子,显得极委屈的样子,谢明枝看着他,目光隐秘却又贪婪,她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复杂心绪,似愧疚似叹息,又似不知该如何是好似的。   分明都决定已经远离他了,为何又能遇见,还是在她自己的家。   “你,你怎么在这?”   话说出口,谢明枝忙道:“我不是不愿你在这,只是,诶呀,总之,你怎么成了我弟弟的武功师父?”   谢明枝越说,越觉得自己在出洋相:“请问这位师父贵姓?”   任谁都能看出,她说话的语无伦次,谢重月狐疑的在她和卫凌身上来回看,大姐一向沉稳,怎的今日说话磕磕巴巴,前后毫无逻辑。   谢重阳神经大条,却以为姐姐只是被吓到了:“这是我师父卫凌卫大哥,姐姐,你不知道,卫大哥可厉害了,能抬起咱们家院子里那石磨,还能武的动那一百多斤的青铜板斧,射箭百步穿杨,他比之前的师父厉害多了。”   谢重阳滔滔不绝,一直在那里夸赞卫凌,谢明枝却根本没办法跟卫凌对视,只觉得再看一眼,自己的眼泪就要落下来了。   “嗯,挺好的,你好好学,莫要贪玩。”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跑得远了,一回头,仍能看见卫凌站在那里,在望着她。   若是旁的男人,这样紧紧盯着,会显得很唐突,谢明枝定然厌恶至极,可卫凌生的人高马大,却长了一张显小的少年脸,眼睛还圆乎乎的,总显得很稚气,而现在他也的确是个少年郎,更一团孩子气。   这么纯稚的眼神望过来,很疑惑很不解,大约是因为,她太失态了吧,谢明枝心中懊悔,她是不是表现得不得体,太失态了,卫凌不会以为,这家人家的小姐,有什么毛病吧,她平日的沉稳端庄都去哪里。   “怎么样卫大哥,我姐长得漂亮吧。”   卫凌不好意思的笑笑:“嗯,漂亮。”   “不是我自夸,我姐生的倾国倾城,哪怕是京城这些贵女,也少有比得上我大姐的。”   见卫凌看的出神,谢重阳嬉皮笑脸:“其实卫大哥你这么厉害,倒配得上我姐姐,可惜了,你们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卫凌一口气没上来,一直在咳嗽,脸涨的通红:“小少爷,您说什么,那是你姐姐,谢家大小姐,天上明月一般的人物,我不过是地上的泥,怎配得上大小姐,这不是污了大小姐清名。”   他感觉自己解释不清,甚至手脚并用开始比划。   谢重阳不以为然:“诶呀,咱们这是在家里说,关起门来,外头的人又不知道,卫大哥也太瞧不起自己了,我姐姐曾经跟姓苏的一个举人也议过亲呢,卫大哥也是武举人,不要瞧不起自己,我们家又不是看家世那种趋炎附势的人家,我就没见过像卫大哥这么厉害的人,你早晚会出人头地啦。”   卫凌抿唇,眼睛亮亮的,眼中有些隐秘的期骥。   “不过我大姐是不可能了,她跟钱塘世子定了亲事,是未来的世子妃呢。”   “世子妃……”这几个字在卫凌心头转了转,酸涨与苦涩,一起袭上心头,垂下头,将一切复杂心绪藏在心底,他抬眼正色:“大小姐心地善良,能嫁入高门本就是大小姐应得的,能得大小姐为妻,是那世子的幸运才是。”   谢重阳深以为然,越发觉得卫大哥是自己知己了:“卫大哥,你不知道,我姐跟钱塘世子定亲的时候,别人都说我姐捡到了,攀上了高枝,都说我姐好福气,我们谢家居然跟皇亲国戚成了亲家是祖坟冒青烟,认为我们家配不上王府呢。”   谢重阳皱鼻子:“可你没见那个钱塘世子呢,柔柔弱弱跟个女人似的,我一拳下去,能把他打成肉饼,那样的男人,怎么配得上我姐呢,你不知道,那个世子他,他……”   “世子不是出身富贵显赫。”   谢重阳摇头:“那个世子是个病秧子,钱塘人都知道,他是活不长的,我姐嫁过去,那世子要是嘎嘣脆了,岂不是早晚要守活寡,就这样,人家要说我们家不知足呢。”   十一岁的男孩子,对姐姐的婚事有诸多不满,那个苏清珩本人还不错,可惜有个混不吝的老娘,这个世子除了家世好,他半点也没看出哪里好,整天悲秋伤春,娘们唧唧,跟个女人似的。   十一岁已经懂了很多,比如他知道她姐姐是不得不赶快定下婚事,就是为了逃避选秀,因为他爹的官位太低了,姐姐才只能在有混不吝老娘的苏清珩和病秧子世子之中选,若他们谢家也是什么百年簪缨世家,或是爹爹是什么二品大员,躲避选秀还不就只是一句话的事,用得着姐姐这么费劲心里的筹谋吗?   可惜他说话算不得数,家里人也是不听的,谢重阳暗暗发誓,他也要努力,将来做个大官,姐姐就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若那夫家欺负姐姐,他还能给姐姐报仇。   “卫大哥,你真厉害,我曾经的西席师父,还有个钱塘的护卫教头呢,都没你有本事,你一定能当武状元。”   卫凌笑了,摸摸谢重阳毛茸茸的脑袋:“小少爷将来也能当武状元。”   卫凌笑起来的时候,灿烂的像一朵太阳花似的,眼角眉梢一点阴霾也无,谢重阳开的呆了,又跳起来,要跟他再比试一番。   他答应了,陪小少爷比试,用上了兵刃,轻松的宛如戏弄一只小兽,甚至他还在给谢重阳喂招,但他神色依然是认真的,引导着这小弟子,无人发现,他目光有意无意,一直往院里正中的那扇门瞥。   少年思春慕少艾,他曾以为一见钟情,不过是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故事,哪有一见就喜欢的,那不是见色起意吗,他对此嗤之以鼻,图色的感情如何能恩爱长久。   可自己比这更加荒唐,居然喜欢上了连面都没见过的女子,不过遥遥的一眼,他只看到那女子放下车帘时,白皙纤细的手,只是因为人家送了银子,就喜欢上了,那他到底喜欢的是人家姑娘还是银子。   他能养活的了自己,山里有山货,他又是猎户,猎了皮子去卖,收入不菲,只是那些银子都给祖母治病了,显得他很困窘,因为这把子力气,不是没人想要招揽他,要不想要他卖身为奴,要不想要他娶自家女儿,他吓得落荒而逃,哭出声的自己,怎么能应付的来那种富贵窝里的大小姐。   可悸动,就是来的那么不可思议,他对一个面都没见到的女子,动了心,还是一位贵族小姐,他甚至连面都没见到,只远远嗅到了她身上清冷的栀子香,就沦陷的一塌糊涂。   此时更得知,佳人已有婚约。   没关系,卫凌告诉自己,他是来报恩的,不是图谋人家小姐的,他不该生出妄念。   谢明枝捂着脸,扑到拔步床上,哼唧了半天,对自己的表现非常不满意,卫凌会不会觉得她太幼稚了,连话都说不好,一点也没有官宦女郎的风范。   会不会觉得她奇怪,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太迫切了?   她是不是应该再调整调整,压抑自己的心情,不应表现得这么沉不住气,可这是年少的卫凌,还是,活生生的卫凌啊,会跳会笑,会说话。   上辈子第一次见面,他就是云城守城将领,那时他都已经二十了,现在他才多大,比她小不到三岁,是十四?还是十五?   谢家院子是个两进的宅院,谢诚娄氏住在外院,谢重玉因为要准备科考,娄氏怕谢重阳这皮猴扰了他,便让他也在外院住,单独还砌了个小院,里院正堂最大的屋子,是谢明枝的,谢重阳谢重月住左右两边的偏房,院子中间除了有一株桃花树,就是谢明枝叫人弄得演武台。   透过窗户,她就能看见卫凌。   卫凌,卫凌,只要念着这个名字,她心头就会泛起一股一股的苦涩。   重生后,她不是没想过要来找他,也许她可以抢占先机,先得到卫凌,然而当她想要派人去濮城寻找时,她又近乡情怯,开始犹豫。   因为她跟卫凌,并非两情相悦,于他而言,她不过是他效忠的君主的女人,即便后来宫变,帮她也不过出于道义。   她听罗九娘说过,他们那传奇的爱情故事,指腹为婚,青梅竹马长大,因饥荒逃离濮城背井离乡,中途失散,元京再遇,她险些沦落风尘,被昔日未婚夫所救,却没想到,昔日未婚夫一天都不曾忘记自己,更为了自己,接连婉拒跟那些高门贵女的婚事。   他不爱她,这个事实让她根本不敢去找他,去改变他本来的人生轨迹。   堂堂亲王妃子,这亲王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就算她上辈子冒天下之大不韪说了,他估计只会惊恐万分,认为她是个疯婆子。   她痴痴的望着窗外,想要记住他的所有,他亲切地教导弟弟的模样,一招一式都那么认真,谢明枝看的完全呆了。   “那武师可厉害了,自己也有功名,是个武举人,这回上京是来考武科的,姐姐,你瞧他本事那么大,没准能中个武进士呢。”谢明月见她往外望,以为她是不喜家中有外人来,毕竟姐姐掌着家里的中馈,买丫鬟小厮这种事,姐姐也怕人不可靠,要亲眼看一看呢。   “他要的束脩又低,比重阳之前那位西席,要价低多了,阿娘知道他是武举人,因为兜里没几个活钱,所以出来找工,当机立断就定下了,他是要考进士的,这武进士虽不如文进士受重视,可好歹也是将军秧苗,此时若帮衬一番,也是个人情,阿娘就带回家了。”   谢明月见她神思不属,以为姐姐是不满没进过她同意:“姐姐放心,此人阿娘已经查过了,是可靠的,而且他目光清正,绝非作奸犯科的淫邪之人,他很好心,听说还养着一个捡来的孩子呢。”   她哪里是不满,觉得不知底细,没人比她更清楚卫凌的来处,也没人比她更清楚卫凌的可靠。   “他怎么会没银钱用呢?”谢明枝喃喃自语,她可是给了他一百两,都是现银,若是稍微将就些,都能过个八九年了,现在银子值钱,二十两都能够一家五口嚼用一年。   还是说,他太乐善好施,都给别人救了急了?卫凌这一生清贫,月俸多数拿去,不是捐了慈善堂,就是拿给有急事的朋友用,一生无亲子,只有养子一个,上辈子他被诬陷贪污军饷,被抄家时,诺大一个将军府家徒四壁,只抄出十两银子。   真是个,大傻瓜,大笨蛋。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粗布短打,得了银子,都不给自己置办一身好些的行头,官场上的人都踩低捧高,就不怕别的举子奚落自己吗。   谢明月完全看不懂,为何姐姐的面色如此复杂,又像是哭又像是笑的。   “嗯,我知道了,让他留下吧,他可有落脚之处,咱们家外头南偏院还空着,可以收拾出来,给这位卫公子住。”   谢明月意外,姐姐对他们的老师虽尊敬,可也没管闲事到这个份上,让人在家里住?   “想什么呢,我只是觉得,阿娘既然帮了忙,索性帮就帮到底,没准他将来一份冲天,能念着咱们家的好呢。”   谢明枝解释完,垂下头,让绿珠把自己存的衣料都拿出来,挑挑拣拣,选了一件竹青的绸缎。   “姐姐要做衣裳,这个颜色也太浅淡了,姐姐还是穿明艳些的更好看。”   谢明枝摸摸鼻子,尴尬的够呛,她是想给卫凌做衣裳的,可这话却不能说出口:“是,是啊,最近颜色鲜艳的穿腻了,做些颜色浅淡的。”   “咱们家做衣裳,不都是找外头绣娘,什么时候需要姐姐亲自做了,姐姐久不做女红,还记得怎么拿针线吗。”   “促狭鬼。”谢明枝去捏自家亲妹妹的脸。   谢明月是看的惊奇的,他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谢诚耳根子软,娄氏又宠孩子,姐姐当了家后,觉得女子要多读书,女红这个东西,会就行了,若要靠家里女眷做女红补贴家用,家里的男人也太没本事了,所以不管是家里的小姐还是丫鬟,只要闲暇时绣个手帕香囊,也就算了,做衣裳都是找外头绣娘。   谢明枝的好心情,持续到罗九娘进来。   虽然名义上,她是谢明枝的丫鬟,但谢明枝并不用她伺候饮食起居,毕竟是未来的将军夫人,就算慢慢教着她,也总得给些脸面,不能真的当丫鬟使唤,反而多教她管账管家,虽然她对绿珠也是这么教的。   将军夫人,只是听到这个词,她就觉得烦躁。   即便是她这样胸怀宽广的人,也难免生出些嫉妒,这世上最让人心痛的事,就是所爱之人不爱自己吧。   “九娘,这几日可适应了。”   罗九娘忙道:“回姑娘的话,奴婢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好,多亏了姑娘出手相救,姑娘就是转世的菩萨,大慈大悲……”   “你这哪学来的奉承话,在我面前,不必这样。”   还是学的不够快,阿谀奉承也是有技巧的,哪能一上来,就这么直白的吹捧呢,不仅不会起到作用,还会惹人厌烦。   谢明枝很想叹气:“你可见到人了?”   罗九娘愣住。   “既见到你表哥,也是见到亲人了,等你表哥中了状元,手头宽裕了,我会问他,要不要带你一起走。”   罗九娘完全茫然,什么表哥,哪里来的表哥?   “你表哥卫凌,你不记得了?”谢明枝在仔细打量她的神情。   “啊,啊,是卫表哥,他也在谢府?”   她的惊喜不似做伪,谢明枝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对,他在府里,给我弟弟做武术师父,有时间,你们可以见一面。”   “多谢姑娘恩典,姑娘当初救奴婢,是因为认识表哥吗?让我跟表哥走,是不要奴婢伺候了?”罗九娘怯怯的。   她本来,也不是奴婢。   谢明枝叹气:“你若想待在谢家,也可以。”   罗九娘笑了:“多谢姑娘,姑娘买了奴婢,奴婢就是姑娘的人了,奴婢愿意在姑娘身边伺候姑娘。”   不想跟着自家表哥,反而想要跟着她做奴婢,谢明枝百思不得其解。   安抚了几句,罗九娘退下,谢明枝又是一阵长吁短叹,谢明月很好奇,怎么今日姐姐这么悲秋伤春的,一点都不像她。   “姐姐怎么了,心情不好吗?姐姐不是说,爹爹那件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谢明枝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我只是忽然体会到,爱别离、求不得,到底有多苦。”   谢明月更纳罕,自家姐姐看着生的妩媚多姿,端庄贞静,其实性格强硬,外柔内刚,哪怕是面临灭顶之灾,她依旧气定神闲。   昨天爹爹和阿娘抱头痛哭,谢重阳差点要把家里房顶掀开,好似就要大祸临头了,但姐姐分析完,却也没那么危急,爹爹该办差办差,大家都是该干什么干什么,还没到绝路呢。   谢明枝当然一点都不着急,她爹爹被推出来顶锅,纵然有几方势力共同操作,大约也是工部尚书周大钱能想出来最好的结果,谢家算有靠山,可靠山却不那么硬,不属于太后、陛下、皇后任何一方,但偏偏又有那么一点势力,是钱塘王府未来的亲家。   即便差事办不好,陛下降罪,最多只是官位丢了,难道还真能把钱塘王府的亲家砍头了?他又要不得罪上头的大佛,又要保护没权势的下属,就只能把谢诚推出来。   工部尚书周大钱一直游离在太子党和皇长子党之外,直到李从登基,他一直坐稳尚书之位,没点心眼,怎么在党争之中保住自身,再次骂了他一声老狐狸。   而且,谢明枝更有信息谢家不会倒的原因是,李从的态度,若是现在去求他,他一定会出手保谢家。   但谢明枝不服气。   事情并不顺利,谢诚下值到家,哀叹连连,十三仓总督跟他打太极,问就是说,没有陛下旨意,不能放粮,谢重玉更是难受,他去找了李从,可李从今日忙的根本没见到他,百忙之中叫下人带话,跟他接二连三的致歉。   果然叫李从说着了,他在逼她,去求他。   她偏不顺他的意!   ……   皇帝有十四位公主,孩子对他来说,都不怎么值钱,但昭华公主还算得宠,她生母德妃,德妃乃是元后庶妹,太后亲侄女,有太后在,昭华公主也不会被遗忘。   皇帝深爱元后,可惜德妃生的不像亲姐,所以宠爱也不过一般,这两姐妹却都子嗣不丰,元后一个儿子便是太子,德妃也只有一个女儿,便是昭华公主。   一入宫,谢明枝便被公主请走,娄氏跟谢明谨坐着喝茶,沉默片刻,就开始说起谢诚官场上遇到的难事。   御花园夹道,李从拦住她的去路,这是那日轻薄过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还不来找我,就这么沉得住气?”   “殿下不也很沉得住气,连挚友都拒见了,殿下当真将我哥哥视为挚友吗,这般玩弄别人的真心,很有趣吧。”   夹枪带棒的指责,意有所指的阴阳怪气。   上辈子的她,从不会这么跟他说话,那双曾经关切,充满爱意的眼睛,如今却像看着陌生人。   胸前的空洞,越来越大,李从咀嚼这冷漠的殿下两个字,他果然还是,受不得她这样待他。   “并非故意不见,这些日子,我确实太忙了,但,对你,我始终都有时间,我一直在等你。”   ————————!!————————   有人在说谎,是谁呢?   上辈子,女主跟小卫是双向暗恋,小卫不置家业,不攒银子,是有自毁倾向的。他们都不知道彼此喜欢对方,重生后,女主以为小卫爱表妹,小卫以为她爱世子。   谢家之所以这么淡定,是因为不会被杀头,谢诚被推出来是几方共同作用的结果,他的领导就是要推出来一个有靠山办差办的不好,也不会死,但靠山又没那么硬,得罪了也没什么后果的人,谢诚太合适了,得知不会被杀头,谢家就放松了很多,谢诚本来也胸无大志。   我发烧好了,开始进入感冒后期,鼻子完全堵住,头疼的要裂开了,特别晕,还嗜睡 [34]你跟他算什么夫妻:你到底是不是重生的   等你,这两个字被他说的温柔缱绻,从他唇中说出,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意。   已是春日,却是乍暖还寒时候,谢明枝陡然涌起一股寒凉,他这话语中温柔的不可思议,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情感,压抑的,阴湿的,像是背影生长的菟丝花,爬山虎,反正是那种不喜阳光的植物,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地方,痒的很。   论阴谋手段,谢明枝是比不上李从的,她会的,全是阳谋。   他总是这样,布下天罗地网,却把自己摘出事外,等着猎物自己上门来,这一手他岁数渐长后,玩的炉火纯青,谢明枝不愿跟他试探来试探去,她本也不是有诡谲心思的人,索性把话挑明。   “殿下既在此等我,便是有心解惑了?”   还是这样,直来直去的,她并非不会用手段,只是不屑。   李从唇边浮现一丝笑意,颔首称是。   “十三仓的总督不见我爹爹,为何,粮价又翻了两倍有余,再这样下去,恐遇民变,若是这种结果,十三仓总督不怕担责?轻重富国,敛轻散重的道理,朝臣们不比我一个闺阁女郎更明白?即便是推我爹爹背锅,总要配合把此事平息下去,若事情闹大,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若是在她跟李从当政时,粮价久高不下,一个月内压不下去,十三仓总督是要被杀头的,此事相关涉案之人,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绝不容情。   “这件事,十三仓办不了,他不是推脱,而是根本没粮食。”   “没粮食?”谢明枝完全愕然。   十三仓虽不像她跟李从设立的常平仓,各地郡县均有设立,但在元京,也有十三个大型仓库,用来储存粮食,这些粮是荒年应急用的,怎么可能没粮。   “你以为市面上各粮铺的粮是哪来的。”   “难道……他们挪用官粮?”   李从神色淡淡,却完全默认。   谢明枝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挪用官粮,多大的罪,这些人真敢干啊,怪不得谁都不敢插手,推她爹爹出来顶锅,谁沾上这件事,但凡没人保,就是诛六族的下场。   “你想不插手,此事也简单,只要求求情,让负责的人换成旁人便是了,谢家便可以置身事外,这是最简单的法子,你为何不选?”   谢明枝沉默,她为何不置身事外,她爹被推上来,因为她是能想出办法压下粮价的,就算最后事态失控,钱塘王府能求情,谢家能保命,再不济,她索性跟李从摊牌,求他出手,他要的,不就是这个,对他乞求也好,承认自己重生也好,他只要对她有兴趣,她就有筹码。   李从看似被斥责,被推出来顶锅,总理此事,但谢明枝看事态发展,推衍全部经过,推断出,一切都在李从掌握之中,他有后手,此人不会轻易许诺,可既放了饵,他就一定能做到。   若推出来的,不是她爹,是任何一个小官,最后都只有,死路一条,给昏君做官,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若是做官的一人死也就死了,却要连累家小。   承平朝的粮食案,轰动一时,最后只有主办此事的五品小官程安被斩,被夷三族,男丁全部杀头,女眷没入教坊司,成了罪奴。   李从登基后,她成了皇贵妃,凤驾被拦,告御状的是红花楼最当红的花魁白芍,她便是程安的女儿程三娘,她受了滚钉床,杖五十的责罚,可御状的状子都没呈上李从的案头,没奈何,她拼着性命,捏着谢明枝省亲,冲撞了凤驾。   有冤案,谢明枝怎会充耳不闻,立刻叫大理寺协同刑部调查,那老狐狸周大钱也出来作证,证明程安清白,他不是办事不利,而是根本办不了,老下属一生清贫,抄家都没抄出几个银子,他本想庇护老下属的儿女,可此案罪魁祸首们,为了堵嘴,把程三娘的妓籍调往丰州,周大钱鞭长莫及,根本保不了。   谢明枝发现,这个程三娘饱读诗书,十分有才,做个女先生也绰绰有余,却因家族被陷害,沦落风尘,最让她触动的,是案情昭雪,程三娘对她哭诉。   ‘我沦落风尘,没了清白,本就没有脸面面对列祖列宗,丰州人听说来了个官宦人家的女儿,花大价钱只为了跟我睡一觉,甚至我爹以前的同僚,不远万里来丰州,就是为了嫖我,他们说着,那个古板的程安,不是洁身自好,不同流合污吗,连太子都敢甩脸子,他女儿却这样风骚入骨,当什么官家小姐,就是做妓子的料,程安在地底不得气活了?我如何能活着,唯有一死。’   她血溅太和殿,撞柱而亡,谢明枝骇然,她知道女子生存的难,可没想过居然这么难,但凡有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程三娘的事过后,她褪簪祛钗,仅着素衣,请求李从改律,也是此事过后,男子犯罪,涉株连之事,女眷不再没入教坊,跟男子一样流放。   她退了,即便不是程安,也有旁人,是十几户家庭的灭顶之灾,是好些年轻女孩的坠入魔窟,生不如死。   “因为,枝枝心善,不忍见无辜人受苦,对不对。”   谢明枝简直毛骨悚然,李从会说这种话吗,他不是最不解风情,曾经说何氏涂唇脂是吃了死孩子,问给他抛眉眼的白氏是不是眼睛抽筋,抽筋了就去看太医。   他倒是什么路数。   谢明枝已然沉不住气,开口就要问,你是不是重生,是不是有上辈子的记忆,刚要开口,冷不丁窜出来一个黑影,跑到谢明枝的裙摆里,顺着她的腿就往上爬。   谢明枝吓了一跳,惊声尖叫,急忙挣脱跳起,御花园的小路是卵石道,慌乱之中,她踢到竖起的石头,剧烈疼痛,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没有摔到地上,这也是意料之中,李从在旁边,以他的能力,护住她,轻而易举,他对她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谢明枝才这样笃定。   “有,有……”   他要掀她裙摆,   谢明枝蓦的脸色苍白,捂住裙子,不肯让他动:“请殿下自重!”   自重什么自重!李从全然没了方才的从容,攥住谢明枝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莫乱动。”   光天化日,不能直接掀开她裙子,李从的手伸了进去,谢明枝顿时愕然,他鼓捣了一阵,裙子里发出一阵嘶哑叫声,李从捏着只小兽,从她裙摆中拎出来,通体金黄,似鼠非鼠,似猫非猫,这么拎着脖颈,还在龇牙咧嘴。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桫椤国进贡的香麝兽。   将那只小兽丢到身后侍卫怀里,他将她里衬的裤子往上推。   绿珠大惊失色,急忙过来阻止:“不劳殿下操心了,奴婢照顾我们姑娘。”   他斜睨了一眼,目光说不上冰冷,却叫绿珠双股战战,根本不敢动弹。   大手已然抚上她的小腿,一捧雪腻就这样撞入手中,分明做了多年夫妻,若只是贪色,这身子也早该腻歪了,可他就是总也睡不厌,总想睡她。   生煌儿时凶险,她睡了两天两夜才醒过来,那时他便决定,不会再让她冒险产子,此后再进她寝宫,都是同被而眠,他忍的辛苦,却更愿意在凤仪宫呆着,哪怕只是看她翻那些账簿,批改一部分奏折,说一说今日处理了哪些宫务。   啪的一声,谢明枝的手拍了上去,两人眼神对上。   不算拍,她只是隔着裙子,按住他的手,李从不维持那温和假笑时,是很可怕的,像个玉面修罗,能止小儿夜啼。   只一个眼神,就把绿珠吓哭,谢明枝却丝毫不惧:“殿下,您逾矩了。”   逾矩?见鬼的逾矩,她浑身上下哪一寸他没看过,没摸过。   “臣女是未来的钱塘世子妃。”   李从心头火,噌的冒起,不怒反笑:“你跟他,成不了。”   谢明枝神色一凝,他要做什么,搞破坏,明着搞?   “知道为什么你们成不了吗?因为,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李从冷笑,大手略过她颊边发丝,亲昵的掖到她耳后。   看到这一幕,绿珠都要晕了,她家姑娘被成王殿下轻薄了,她急的够呛,转身就想去寻人帮忙,要不高声要叫人。   不知何时,出现两个侍卫,站在绿珠身边,门神似的,抽出手里明晃晃的刀。   “别吓唬绿珠,殿下不必危言耸听,不是一路人也不意味着不能做夫妻。”   “他喜欢你什么,喜欢你美貌?会做诗文,知情识趣?不过最近,你因你爹的事冷落他,他很不满意吧,他了解你吗,你们才相处多久,若你出现比你更知情识趣,跟他性格相投的女子,你觉得婚约还能继续下去?”   谢明枝不为所动:“只要殿下不来破坏,臣女跟世子自是能好好地在一起,做一世夫妻。”   她可真敢说。   “你跟他算什么夫妻,我才是……”   “狸将军,小狸儿,你在哪?”   有人在喊,还在吹着哨,听到哨声,侍卫手里的小兽疯狂挣扎起来。   “狸将军在这呢,娘娘。”   狭道出现的,是沈玉珠,她倏地睁大眼,讷讷叫了一声表哥。   眼神落在他与谢明枝身上,惊疑不定,来回探究。   谢明枝被绿珠扶着,她与李从之间,就是亲王和臣女间的正常距离,任谁都看不出端倪。   李从心情并不好,他嗅到手上的血腥味。   ————————!!————————   我终于挺着写了加更,快来夸夸我,不行了,得去休息了,要死了 [35]指望他帮你怕是不可能:把后半辈子托付给这种人 值得吗   “表哥怎么在这,这位姑娘是……”   沈玉珠笑了笑:“难道是表哥瞧上的姑娘,在此跟表哥幽会?”   又是她,谢明枝最不喜欢的,就是李从这个表妹,李从后宫嫔妃不算多,登基后算上王府老人,都不超过两只手,后宫那些嫔妃也不是一开始就服她,其间经历的种种争斗,她不愿细说,虽然她赢了,把那些女人收拾的服服帖帖,但她依旧对那段经历,厌恶至极。   女人被关在后宅,处于封闭的环境,只能靠奢望一个男人的宠爱过活,就容易变得有攻击性,打压其他女人,自己才能获得更多。   这不是她们的错,是世界的错,做小妾的女人,活的惨,半奴半主的,有些即便生了孩子怀了身孕都会被主君送给别人,跟家里养的猪马牛羊一样,说发卖就发卖,生的孩子都不能叫自己一声娘,做主母的女人,就不苦吗,有几个当家主母能随心所欲的过日子,看着夫君一房一房的纳妾,看着庶子跟自己的孩子争家产,有生不出来的,还得把庶子当成亲生的照顾,用自己的嫁妆补贴夫家。   可只有这个沈姑娘,叫谢明枝厌恶的不行,她就像扎在手里的软毛刺,的确不会造成致命伤,却总是让人绵绵不绝的难受,如同阴雨天的陈年伤口,又痒又痛,却只能干看着,根本处理不了,只能强忍着疼。   李从怀着不可言说的目的,巴不得他们的绯闻传的越广越好,破坏她跟钱塘王府的婚事呢,怎么可能为她澄清。   谢明枝一凛,已经想好说辞,正要反驳。   “这位谢姑娘,已经跟钱塘世子定下婚约,你这样随口说我也就罢了,传出去还真以为我跟未来的世子妃有私,对谢姑娘名声有碍,她要如何面对钱塘王府问询。”   就连谢明枝都呆了呆。   沈玉珠更是惊愕的不知该作何反应,在他失母的那段日子里,一直都是自己陪着他,因为最艰难的时候,是她在身边,两人青梅竹马情分跟旁人不同,即便她被太子纳为侧妃,李从也从未说过她一句重话。   表哥为何对她这么不客气,从未被李从冷待的沈玉珠,顿时就红了眼眶:“表哥,我不过开玩笑,我并不知道这位姑娘的身份,我以为你跟这位姑娘这么亲密……表哥,虽然我不在你身边,可到底希望你能找到情投意合的姑娘,你总是想着我,这样孤身一人,我担心你,而且太子也会生气。”   听她这么说话,谢明枝的偏头痛又要犯了。   李从面色淡淡,倒是很认真的听了:“你这么说,到底是希望我幸福还是希望我不幸福?”   沈玉珠阿了一声。   “若希望我幸福,我跟别的姑娘相谈甚欢,你不该开心才对,哭的这么委屈做什么,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说到底你我有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你我并未正式定亲,可你屡次三番提你我有旧情,是嫌太子殿下不够生气,我活的不够安稳?说的好像你我当真有旧情似的。”   李从这个人,虽不是惜字如金的高冷性格,却也不爱跟人打嘴仗,比起说,还是做的多。   而且他对沈玉珠,一直都是不一样的,上辈子沈玉珠二嫁之身,进宫成了贵妃,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对一个背叛过自己的女人,都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把她们这些嫔妃都衬成了笑话。   这么直白的出言嘲讽,此人当真是李从,不是什么画皮妖怪,谢明枝手心痒痒,又想捏他的脸,好好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李从。   上辈子,这女人入宫做了贵妃,除了她这个皇后,别的嫔妃谁没在她手里吃亏过,连生下一子一女的刘贤妃,都跑来跟她哭诉,说被沈玉珠嘲讽人老珠黄,求她做主,唯一一次踢到铁板,是这女人装病说肚腹不舒服,要李从去瞧,那回李从在她宫里,闻言便没好气,说自己不是太医不会治病,下旨让这女人跪了两个时辰。   沈玉珠显然没被如此对待过,李从只是稍微不客气些,她就受不了了:“表哥怎能这么说我,我关心表哥,太子因为我的事,对表哥亏欠,还嘱咐我帮你留意合适的姑娘。”   她伤心欲绝,就差没哭的梨花带雨。   “娘娘,狸将军。”宫女拉了拉沈玉珠的袖子。   沈玉珠叹气:“既是表哥找到狸将军,烦请把它还给我吧。”   绿珠越听越不服气:“这畜生跑过来,抓了我们姑娘,给我们姑娘都抓伤了,也不知脏不脏,带不带病。”   沈玉珠瞥了她一眼,宫女立刻会意:“大胆,你是谁家的奴婢这么没规矩,主子们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孙嬷嬷,掌嘴,此婢冲撞娘娘,立刻领罚。”   绿珠吓得缩了缩脖子。   “珠儿,别怕。”谢明枝握住绿珠的手。   一句珠儿,让沈玉珠侧目。   “敢问这位娘娘,是哪宫的娘娘呢?”   “我们娘娘是太子侧妃沈娘娘,这奴婢对我们娘娘不敬,连名字都冲撞了娘娘,实在无礼。”   “哦,是侧妃娘娘呀。”谢明枝笑着,说的意味深长。   她好似只说了一句话,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心思敏感的女人就是这样,不必多说什么,一句话都够沈玉珠联想的了。   “无礼,我们娘娘虽是侧妃,却也是正三品,你一个臣女,见了娘娘却不下跪拜见,纵容奴婢冲撞娘娘,你有几个胆子敢得罪太子殿下。”   谢明枝微微一笑:“娘娘是有品级的内命妇,臣女自该给娘娘见礼,不过嘛,臣女有个问题,还望娘娘为臣女解惑。”   沈玉珠的宫女愤愤不平,上前就想动手,李从微微一动,将谢明枝挡住了半个身子。   沈玉珠看在眼里,面色一白,拉住自己的宫女:“请谢姑娘问。”   “今日是昭华公主的千秋,国公府的赵姑娘也会参宴,若是娘娘见了赵姑娘,也要赵姑娘行礼嘛?”   赵姑娘便是未来的太子妃,因为明贵妃丧事,太子暂停了大婚,但赐婚的旨意陛下已经下了。   即便是太子妃,也是未来的,现在没成婚,就依然是臣女,这是她未来的主母,沈玉珠敢叫人家给她行礼嘛,因为明贵妃死的突然,太子的两个侧妃,只纳了沈氏,太后母家侄孙女秦氏都没来得及入宫,东宫只有她位份最高。   沈玉珠面色惨白,她的家世还不如秦氏,要想太子妃不给自己穿小鞋,巴结还来不及,怎么敢为难人家,好叫人家行礼。   “侧妃娘娘,你的爱宠伤了人,到底是你理亏,太子礼遇钱塘王府,这些日子,因为缺粮的事,太子正馒头愁绪,何苦让这些小事烦扰太子皇兄,不如,此事算了吧。”   沈玉珠抿抿唇,内心是不乐意的。   “那奴婢的名字,冲撞了我们娘娘,总要给那奴婢改名。”   李从看向谢明枝。   谢明枝笑了:“我这丫鬟改名,倒是简单,不过圣祖皇后闺名珍珠,沈妃娘娘是不是也要改个名,避讳一下。”   “你把我们娘娘跟个死……”   李从的眼神看了过去,那丫鬟顿时噤声。   “此话不错,若要避皇室中人名字,天下百姓还怎么过日子,小嫂子,这不过是个巧合,你常伴储君身侧,心胸应宽广才是,应不会介意吧。”   李从的话,是不是有点多了,而且完成成了她的应声虫?谢明枝满面狐疑。   沈玉珠眨眨眼,眼泪潸然落下:“表哥,为什么要这么叫我,即便我嫁入东宫,玉珠也是你的表妹啊。”   谢明枝已经完全不想在纠缠下去,今日想问的,根本没问出来,她微微欠身:“既然成王殿下和沈娘娘有话要说,臣女就告退了,公主召臣女。”   她施施然,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留给李从。   李从拔步,欲追着谢明枝而去,沈玉珠凄楚的唤了一声,表哥。   李从叹气,满心烦躁:“小嫂子,虽然你未嫁之前确实是我表妹,既嫁了人,自然该以夫家名分论处,你是我皇兄的侧妃,我自然该叫你一声小嫂子,嫁入东宫,小嫂子更该谨言慎行,你是侧妃,自该用纳而不是娶,将来主母进了东宫的门,因你不恭敬惩罚你,你要对谁求救去。”   沈玉珠哭的更加梨花带雨:“表哥。”   “莫再叫我表哥,叫我七弟吧。”   “我的麝香兽,总得还我吧。”   李从看着这只小畜生,眼睛里仿佛淬了毒:“这玩意是桫椤国进贡,唯有两只,一只刘昭仪那里,一只赏给太子,太子皇兄倒是对你宠爱,可惜,今日赵家贵女也在宫里,七弟劝你一句,莫招摇。”   那只狸将军被抱回沈玉珠怀里,已然半死不活,蔫蔫的出气多进气少了。   沈玉珠的泪水涟涟,在他面前无往而无不利,可惜这一次吃到了憋,李从一走,沈玉珠反而不哭了,望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神情阴鸷。   怀中的小兽发出唧唧惨叫,宫女急忙救下那小兽,满脸心疼:“娘娘轻一点吧,这玩意儿可金贵呢,若是养不好,太子殿下问起来,咱们不好交代。”   沈玉珠冷哼:“一个畜生,不能帮主子争宠,要它何用。”   “娘娘,听奴婢一句劝,您都已经嫁入东宫,自当事事以储君为先,那才是您的夫君,现在太子专宠您,可以后赵氏秦氏也进了宫呢。”   “你不懂,那是我表哥,从小就护着我,陪着我,他还没被淑妃收养的时候,得了一块糕,我们俩分着吃,这样的情谊,怎会说没就没了呢,他失去姑姑,最痛苦那几年,都是我陪在他身边的,哪怕我嫁给旁人,表哥也该最爱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才对。”   宫女叹气,根本就劝不了,他们娘娘这不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吗,而且明显成王殿下已经不在乎娘娘了,这么死缠烂打的,真不怕太子发怒吗。   “你看那个谢姑娘,生的像我吗?”沈玉珠问。   “谢姑娘明艳如芍药,娘娘清冷如幽兰,若论气质,自然当是娘娘更胜一筹了。”   沈玉珠不甘心:“我不信表哥把我忘了,他即便是要找新妇,也要找像我的才对,这个姓谢的哪里冒出来的,速速去查。”   谢明枝一看到沈玉珠那张脸,就会回想起,那些年被困在后宅,跟一群女人斗来斗去的日子,她犹如困兽,找不到出路,过得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   手被握住,李从拦住她:“谢明枝,你跑什么?”   “在宫里拉拉扯扯,殿下是真不怕被人看见吗?”她脸色很冷,声音也很冷。   李从顿敢莫名:“你为何忽然……变脸变得也太快了。”   在沈玉珠来之前,明明气氛正好,她纵防备他,却也愿意跟他说话,就这么跑了,她爹的事不管了,粮价的事也不在乎了?   “请殿下放开我。”   “我不放。”李从皱眉:“明枝妹妹,你有什么话直说好吗,不要学那些小儿女情态,要我去猜你的意思,你的腿还受伤着呢,就这么胡乱跑,不疼吗?”   都到了这一步,他还在叫她明枝妹妹,谢明枝不怒反笑:“臣女受不来殿下的好意,还请殿下放手,臣女已有未婚夫,就如殿下说的,莫要抹黑臣女名声。”   那些话都是给外人听得,她也要当真吗,他们是什么关系,难道她心里不清楚?   “请殿下自重。”   自重?李从不怒反笑,他也不知想通了什么关节:“你吃醋了?因为沈玉珠?”   吃醋,吃谁的,他李从的?谢明枝神情冷然。   想通了这一点,李从肉眼可见的,压抑着的怒气,化为一阵和煦的春风,他冷厉的眉眼甚至都柔和了下来:“她已是太子的人,我跟她,是没什么关系的,现在没关系,将来更不会有。”   他已经说的很清楚明白了,聪慧如她怎会不懂。   “殿下跟沈娘娘有什么纠葛,臣女并不想知道,跟臣女也没关系,殿下再这样屡次三番为难臣女,臣女即便拼着两败俱伤,也要告到御前。”   她分明就在他面前,却根本不抬眼看他,李从完全不明白,刚才还好好地,她甚至都要问那个问题,只要她问,他就会承认。   为什么,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就生气成这样,又抗拒他?李从完全不明白。   “还请殿下自重!”狠狠将人推开,谢明枝整整衣冠,头也不回的就走掉。   李从心中焦躁,犹如被烈火灼烧,即便做了一辈子夫妻,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他也不了解,她在想些什么。   明明已经能解开那层窗户纸,他们彼此之间再也没了秘密,若他们都带着上辈子的记忆,他们两人便是天定姻缘,天作之合,这世上还有谁比他们更相配吗?   李从有心问个清楚,无奈这是皇宫,他到底还要在乎她的名声。   “将人保护起来。”   昭华的生日宴来了好些贵女,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别冲撞了她。   暗卫得了令,很快下去,如同隐入大海的一粒水滴,无声无息的。   远离了李从,远离了沈玉珠,谢明枝的心,渐渐平静,她的确有些冲动了,作为皇后,她早已习惯,自己的夫君有别的女人,跟大周历任皇帝比起来,上辈子的李从,都算洁身自好的,并不沉溺女色。   沈玉珠的确以二嫁之身成了李从的贵妃,但那时说她徐娘半老都有些形容过了,沈玉珠无子,她儿子储君之势已成,这后宫大部分孩子,都是她生的。   沈玉珠根本没法对她造成威胁,她挑衅旁人,李从不理会,任由她兴风作浪,想作到自己这个皇后头上时,李从出手了,罚了她,给了自己这个皇后脸面,她本不应嫉恨她,沈玉珠没什么值得嫉恨的。   反而她疯狂得罪储君和储君之母,想想未来的下场,也该知道夹着尾巴做人的道理。   可谢明枝就是没由来的厌倦,看到那张脸,就烦透了。   李续看到她,惊喜对她招手,言语间还有几分埋怨:“小瑜,你去哪了,我等了你好半天,快来瞧瞧,我这画画的好不好?”   李续并不是一个人,身边还坐着个年轻姑娘,脸生的很,谢明枝没认出是谁。   “这位是赵姐姐带来的,她的族妹,你瞧,这是她给我的画题的诗。”李续兴致勃勃。   他画画倒也有些水准,画的一手好工笔,只是不论书法还是绘画,要学的登峰造极,都要下苦功,李续的身体这么弱,老太妃是不准的,所以这工笔画放在大师眼里,不过也就平平。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谢明枝挑眉:“这是这位,赵姑娘题的诗?”   “是呀,世子殿下画的是桃花,用桃夭岂不是很相配。”   “之子于归,宜室宜家,赵姑娘还未婚配,用这诗,不太合适吧。”   赵姑娘捂着嘴,很是惊讶:“诶,我没想到这一层,倒是对不住世子和谢姑娘,无心之失,谢姑娘不会责怪我吧。”   李续恍然,他已有婚约,被个未婚的女郎题了一首桃夭,确实不合适,李续并未放在心上:“青青姑娘也不是故意的,小瑜最是善良大度,不会怪你的,你看我画的这兰花如何。”   李续拉着她坐下,兴致勃勃给她展示画作。   谢明枝照例想要夸赞几句。   “世子这兰花,功力颇深,叶片如铁线银钩,用笔细腻,真是活灵活现一样的,都说一世兰,半世竹,世子一定下了不少功夫,对了,世子可认识东山先生?”   “时下工笔大师,一直敬仰,不曾得见。”   “我瞧着世子这兰花倒有几分东山先生的韵味,我伯父跟东山先生有私交,曾请他来做过半年的西席,世子若想见,不如由我代为引荐?”   李续激动不已:“当真能见到东山先生,那可是万金都没法请他出山作画的大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十分投机,谢明枝在一旁都插不上话。   赵姑娘似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歉然一笑:“对不住,谢姑娘,我也是个画痴,遇上世子,仿若遇见知己,一时聊的尽兴,您不会怪罪我吧。”   李续摆手:“不会的不会的,小瑜最是心善,不会在意,小瑜你也去玩玩如何,打马球投壶,或是摸一把叶子牌。”   谢明枝虽仍维持着笑,却已有不愉之色,李续叹气,跟赵姑娘告罪,期期艾艾蹭过来:“生气了吗,小瑜,我跟赵姑娘就真的只是画友,聊起作画的事,一时没忍住罢了,你交代我的事,我都办了。”   他眯起眼,洋洋得意:“我去跟皇伯父求情,把你爹爹从督查使的位子上换下来,他不负责这件事了,自然烧不到谢家身上。”   谢明枝匪夷所思:“我让你求的,是恳请十三仓开仓放粮,并请京畿卫协同捉拿要犯,你把我爹爹换下来做什么。”   李续不以为然:“我都说了,朝政的事我不清楚,这样不是挺好的,谢家不趟这浑水,左右前朝的事也影响不到我们,何必要提着心吊着胆的办差呢。”   “新任督查使,是谁?”   李续挠挠头:“我还没细问,好像是叫什么程安,哎,是个没名气的小官,他办不好就是他倒霉了,跟咱们没关系。”   谢明枝的心,凉了半截,她千叮咛万嘱咐,李续还是选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让程安做这个督查使,是会死很多人的,这耿直廉洁的老大人不仅会被凌迟,还会祸及儿女!   谢明枝冷着脸一言不发:“我不是说,让你求陛下……”   “诶呀,好啦,这事不是有定论,告一段落了吗,难得见面,你就总说叫人扫兴的话,我帮你办事,连个好话都不愿跟我说?”   这一回,两人算是不欢而散。   “你指望那废物能理解你,帮你,这辈子怕是不可能。”李从掀开帘子进来,理所应当坐在桌案对面,下巴一抬。   “瞧瞧,你还在这生闷气,他倒是跟别的漂亮姑娘玩闹去了,你把后半辈子托付给这种人,值得吗?”   ————————!!————————   这几天更新时间都不太确定,我这个感冒又严重了,今天是水泥封鼻,在整个鼻后腔堵住,洗鼻子都没用,下午难受的实在受不了,吃药休息去了,现在才勉强爬起来码字,头疼的像是电钻在钻脑袋,稀里糊涂,我都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写啥 [36]那杯里我吐了口水:那我们也算是喝交杯酒了   也不等谢明枝说,他自顾自的拿着桌上的酒喝了一口,因是昭华公主的生日宴,都是女孩家,酒也是素些的果酒,度数不高。   “那杯里我吐了口水。”   李从简直要一口酒喷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谢明枝面色稳如泰山,巍然不动。   谢明枝继续道:“本来是想整治那个赵姑娘,谁让你不请自来。”   是假话,她在吓唬李从,谢明枝心里有些微妙的不爽,总要找个人发泄一些,谁让李从上赶着,这辈子,他既不是自己要讨好的主君,也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皇帝,谢明枝自然没必要特别捧着他。   李从笑了,居然一饮而尽,还回味无穷:“那我们也算是喝交杯酒了?”   “殿下不嫌恶心就喝。”   恶心?也真是笑话了,上辈子做了那么多年夫妻,水乳交融,他会嫌弃她的口水?生二子睿儿的时候,她跟着他在林州,因为提前早产,接生婆没到,是他亲自给她接生的,血污沾了一身也没见他嫌弃啊。   “你是不是很生气,很愤怒,却没法去阻止,不管李续之前应承了你什么,我都得告诉你,男人都一样,尤其是这种有点权钱的男人,他爱你的才情容貌,不是爱你这个人,一旦出现一个更有才情,跟他更志趣相投的女人,他便会移情别恋。”   他真的很啰嗦,什么时候变成话这么多的人的。   谢明枝居然有点怀念起上辈子的李从,那个李从总像一座大山似的压得她喘不来气,可至少不像现在这样,像一块牛皮糖,走到哪都能遇见,听他说话耳朵都要生茧子了。   “殿下话变得这么多,一点都不像个美男子了哦。”   李从微微一顿,笑了:“原来你还知道,我长得英俊?”   他以为他不知道呢,李从当然知道自己生的好看,沈玉珠是为了权势抛弃他的,郑氏一开始也是如此,后来就收了心,在他身上用了很多功夫,但他是不稀罕的。   “要是想出气,我可以帮你。”   她的视线落在李续和那位赵姑娘身上,李从适时提出要帮忙。   “不必了。”她收回目光,一心一意喝酒品茶。   “你倒真是好脾性,李续长在女人堆里,跟女子相处没什么界限,那赵姑娘虽是旁枝,自己也不知分寸吗?这算什么,正室的从容?”   他今天也太阴阳怪气了,就因为刚才拒绝跟他拉拉扯扯,这是皇宫,他不要名声,她还要名声呢。   他上辈子不是这么说话,虽然作为皇帝,总会要人猜,但能说的绝不会隐瞒,谢明枝心底觉得,两人此时跟明牌也差不多,只差捅破一层窗户纸,可她揣摩着,他要让她主动问出来。   为什么,这对他来说很重要吗?谢明枝懒得揣测他的心思,既然要说,索性就说的更清楚明白些,借着李续的事说,他是个聪明人,会懂她的意思。   “世子这个人,性格懦弱,因为身子弱,是老太妃带大的,从小在脂粉堆里打混,怜惜女孩子,能理解女孩子的苦处,自然我也要忍耐他的不谙世事和多愁善感,他比大多数的皇亲贵胄,都要好。”   李从瞥了一眼,跟贵女们做诗作画,讨论烧釉的釉色仍不尽兴,甚至转移到胭脂水粉话题上的李续。   “哦,在本王看来,他就是个胸无大志的废物,比大多数皇亲贵胄好,难道比本王还好?”   谢明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意味不明,叫他极度不爽。   “世子懦弱,可同样没有攻击性,我与世子虽然订婚,却并非绑定在一起的关系,即便成婚,我若对他不满意,拿着和离书,随时都可以离开。”   李从一喜:“你现在就想着和离的事,所以你根本不爱他,对他不上心。”   谢明枝有些无语,放下杯子:“殿下难道,只察觉出这一点?”   李从当然不是傻子,立刻就回过味儿:“和离书,你们还没成婚,他就给你和离书,不,不对,你嫁入的是皇室,怎能轻易和离,那废物就这么舍得轻易放你走?”   还不是休妻,是和离。   李从已经隐约察觉到,平静水面下的波涛汹涌,好似触及到了部分真相,涉及她的真心,曾经他那么想探究出她的真心,却始终求不得,现在却近乡情怯,她真正想的,或许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   那是真正的她吗,是不是就意味着上辈子的她,不是真正的她。   李从太聪明,聪明的人就容易多想。   他甚至感觉到隐隐的害怕,有些不想听,不想面对。   “他不是废物,是尊重,即便今日他喜欢上了别的贵女,或是我反悔要离开,他也绝不会用权势压我,我跟他在一起,即便婚后后悔,也永远都有退路,不会做夫妻到最后,两相看厌,变成兰因絮果的怨偶。”   退路?后悔?谁家女儿成婚还要先想将来会不会后悔,嫁入夫家,不就是夫家的人。   “所以我说李续比大多数皇亲贵胄,都要好,好些亲王郡王,只有休妻,便是不爱妻子,也不愿妻子和离改嫁,宁愿把妻子磋磨死再续娶,他到底是旁系,不管是退婚还是和离,都好说,可若是皇室嫡脉,女子便更悲惨,陛下南巡临幸过得女人,没带回来也没给名分,那些女子,只能出家,青灯古佛过一生。”   李从沉默以对:“这是皇家规矩,父皇幸过,再嫁旁人,岂不有污了皇室血脉之嫌,而且跟天子共幸一个女人,那岂不是成了同靴……”   谢明枝静静的看着他,李从闭上嘴。   “殿下,我虽只是个小官之女,但我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会痛会伤心,世子尊重我,愿意给我后悔的机会,更愿意给我退路,他的其他缺点,我为何不包容?”   在那双清凛的眼神中,李从败下阵,甚至狼狈的转过头,不敢跟那直白坦诚的目光对视。   他甚至都不明白,为何自己会移开视线,他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吗,他让她做皇后,让他们的儿子做皇帝,继位后也没有大肆选秀,弄那些妖妖娆娆的年轻姑娘膈应她,他一直都不是好色的皇帝啊,哦,有个沈玉珠,但沈玉珠情况特殊,她对别的嫔妃不敬,他也没允许沈玉珠对她不敬。   她话里有话,她在不满意,可她究竟不满意什么,她说她也是人,难道他李从,是什么可恶的地主大军阀,不把她当人看?   这话她说着,亏不亏心呢,他们成婚后第三年,他就把她扶成了侧妃,跟刘氏一样平起平坐了,甚至亲王内眷玉牍上,她的名字都是排在刘氏前头的。   云城守城之战后,他屡次上书要废了郑氏,把她扶正,可父皇就是不允,林氏那妖妇压着他的奏折,回话只有一句,皇室正妻即便妻不贤休弃,也只有重新娶,没有把妾扶正的,用这理由搪塞他。   扪心自问,他对她还不够好吗,又有哪个男人,孜孜不倦的,想把正妻的位子塞到她手里,父皇那么宠爱明贵妃,刘昭仪,那么不喜欢林氏继后,都没想过废后。   可他即便皇后位子空置,捏了个皇贵妃的位份,让她代掌宫闱,也没对林家妥协,他始终都跟她站在一起,这还不够对她好吗?   李从不明白,她居然对他说这种话。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有什么想要的?李从想问。   “小瑜,你瞧这个,宫里制的跟外头的完全不一样,太精致了。”   李续走过来,额头上出了一点细汗,他手里拿的,是个鼻烟壶,水晶的鼻烟壶,里面勾勒了二十多个人物,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他倒是没想到,李从也在这,看着脸色还不怎么好。   “七堂兄也在这?”   李从微一颔首,此时根本不想拿出平日的八面玲珑应付人,他满心都是谢明枝说的话,快要把自己绕死在里面了。   “昭华妹妹那里有好些个,我特意拿来一个给你玩,小瑜,你莫生气了,行不行,你看,谢大人也脱身而出,此事跟谢家没关系,能保全自身,何乐而不为呢。”   谢明枝心底叹气,接过鼻烟壶,她要找别的办法,就不能指望李续,温言接过鼻烟壶,露出清浅的笑:“好,我知道了。”   “小瑜,你在叫谁?”李从默然看了半晌,终是忍耐不住。   李续摸摸鼻息,有些尴尬:“是,是叫明枝啊,这是明枝的小名。”   他很不好意思,凑过去,小声问她:“我叫你小名,被外人听见了,是不是不太合适?”   谢明枝已经打定主意,若李续对别的贵女有意,她绝不会霸着这个世子妃的名头,死不放手,也依旧会照应静县主。   最好的结局自然就是好聚好散,再见还是朋友,给彼此留脸面,可若要像苏清珩的老娘似的,强迫她接受,或是让她做妾,就别怪她翻脸不认人,说到底,她跟世子也没那么深厚的情谊。   李续是小声说的,奈何他们距离的太近,李从想不听到都很难。   小瑜,她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名字,既是小名,他怎么不清楚,他们夫妻那么多年,都不知道她有个这个小名。   是李续给她取的?此人整日风花雪月,不干正事,不是跟女子们在一起做诗词歌赋,就是钻研釉色巴结父皇。   谢明枝是何等风骨,居然能容忍这么一个男人给她取别的名字,这分明是羞辱。   可若当真是她小名,这样的昵称,他这个做丈夫的,竟完全不知晓,凭什么。   小瑜,小瑜,多么亲昵的称呼,他却从未这样叫过,叫一句枝枝,都小心翼翼的,要等她睡着之后,原本,他并未把李续当做对手,他真正的对手另有其人。   他根本想不通,这辈子的谢明枝为何要避开选秀,也对,李续再懦弱不堪,也以正妃位求娶,她不知道他安排好了一切,以为还要给他做小,做惯了皇后,习惯发号施令的她,怎能忍受屈居别的女人之下呢。   她不知道,这情有可原。   此时,看着李续凑过头去,跟她窸窸窣窣的说话,那男人叫着他不知道的名字,说着他不知道的话,她温和的听着,低垂着眉眼。   乖顺安静,就像每一个他对她说朝政烦心事的夜晚,她理解他,爱他,还会给他准备好养心宁神茶,给他揉捏额头,他躺在她膝盖上,只要抱着她,那些烦心事就不翼而飞。   他以为自己能忍受,如今却高估了自己。   啪的一声,茶杯被生生捏碎,李续吓了一跳。   “快,给皇兄换个杯子,皇兄没被烫到吧。”昭华已经带着人走了过来,她的千秋,自是她做东:“皇兄可是累了,要不去歇歇?”   “我没事。”李从将残片丢到一旁桌子上,对手上伤口毫不在意。   “这就是谢姑娘吧,总听堂兄说起过你,说你才情是一等一的好,如今一见,果然不俗,我们在玩传花令,谢姑娘也来一起?”   昭华大大方方,这是让她融入元京的贵女圈子里,谢明枝欣然答应,昭华公主虽尊贵,不过这些贵女中,另有一人隐隐为众贵女之首,赵令仪,首辅的孙女,国公的嫡女,未来的太子妃,便是没成婚,昭华公主也对她客客气气的。   就连沈玉珠也状如鹌鹑,退后赵氏女半步,那唯二的麝香兽不拿出来招摇了?   传花令玩的是击鼓传花,花到谁手上,就要抽签表演个才艺,可能是喝一杯酒,也可能是作一首诗弹个曲子,结束过后还要品评个一二三等。   “彩头我也准备好了,一瓶鎏金玫瑰香水,如何,市面上可买不到。”昭华公主掀开红绸布。   谢明枝都要笑死了,这玫瑰香水,是她送给昭华公主的,送了两瓶,跟市面上卖的,自然不一样,要的就是她拿出一瓶作为彩头,给这些贵女们看见,她在元京的胭脂铺子也要开了,这回乘着公主的东风,一定能大赚一笔。   第一把击鼓传花,就传到了赵令仪手里,她抽到的是一曲琵琶曲,十面埋伏,大多数贵女都会弹奏瑶琴,很少会奏琵琶,却没想到这赵令仪居然琵琶弹的炉火纯青,一曲十面埋伏叫人如痴如醉。   昭华叹道:“知道赵姐姐擅瑶琴,没想到琵琶也弹的这么好,太子哥哥真是有福了。”   谢明枝看的好笑,这种场合,就是人情往来,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知道目的是为了什么,虽是昭华公主的局,昭华公主还是寿星,可实际上还是为了捧赵令仪,这位未来的太子妃。   若抽签当真抽到一个别人不会的,岂不是把姑娘的脸面扔到地上,昭华公主虽然尊贵,但公主的身份在元京并不值钱,也有过得困窘的公主,公主将来想要过好日子,除了自己要会生意经,还得会巴结自己的皇帝兄弟。   否则为何非得在那抽签盒子里,巴巴的放个琵琶,恰好是赵令仪会的。   击鼓传花第二把,传到了一个脸生的姑娘手中,抽到的纸条,居然是到太子院中,折一支梅花,姑娘顿时紧张起来。   昭华公主皱眉,刚要说她去求太子哥哥便是,这种小事,太子哥哥不会为难她,太子哥哥对其他兄弟姐妹虽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昭华公主生母是德妃,跟元后是亲姐妹,两人关系显然更加亲密。   沈玉珠大大方方站起身,说此等小事太子不会责备,让自己的宫人,替她去折一支也就罢了。   谢明枝跟昭华公主,并不是李续李从在场,才第一次见面,不然怎么定下的香水计策,她蹑手蹑脚走过去,低声问怎么了。   昭华公主神色凝重:“抽签的箱子,被人换过了。”   “谁动的手脚?因为第二个纸条?”   昭华公主都要哭了:“太子哥哥的后宅,斗的乌眼鸡似的,我哪能让陌生姑娘去他院子摘梅花,赵姐姐还在这呢。”   “很简单,你看此事是谁受益,谁的嫌疑就大。”   “你,你是说,沈……”   谢明枝摇摇头,话也没说的那么明白,即便沈玉珠真有这个胆子,敢跟赵令仪对上,她就没想过后果吗,他强娶沈玉珠这件事,赵家是很不满意的,太子要依靠赵家,却又忌惮赵家,推一个没根基的沈玉珠出来跟赵令仪打擂台,也就说得过去了。   “现在要怎么办,让宫女重新做一个替换了?”   “那些人既然能换第一次就能换第二次,公主能对赵姑娘证明自己的清白就行,静观其变吧。”   谢明枝回到自己位置坐下,猛然发现,左手边变成了李从,右手边李续依旧在傻乐傻乐的。   “皇子们在那边打马球,我打输了,过来看看,续弟和谢姑娘,不会觉得我坐着妨碍吧。”   “不会,不会,七堂兄坐便是了,我就不爱看打马球,尘土飞扬的,不如在这边听弹词唱曲的好。”   第五次击鼓传花,到了李续手里,因是姑娘们的玩乐,虽然也有皇亲国戚的男子们入席,但男子拿到花球是不做数的,要重新掷,李续正要把花球拿给昭华,就听见女子那边有调笑声。   “何必重掷呢,世子虽然拿到花球不算,可这不是旁边还有谢姑娘,让谢姑娘抽签不是一样的。”   李续有些迟疑,去看谢明枝的脸色,他们刚刚拌了嘴,自己惹她不高兴,小瑜会帮他吗?   “诶,难道,我说错话了,对不住对不住,我不知谢姑娘不愿,我跟世子和谢姑娘赔罪,不如这签,我来抽。”   说话的正是那位赵姑娘,赵令仪的族妹。   赵令仪看看自己族妹,又看看李续谢明枝,最终什么都没说。   谢明枝不怒反笑,就知道这个赵姑娘,是冲着自己来的,她豁然站起身:“不劳赵姑娘费心,我来。”   她伸手捞了一支签,打开一瞧,眉眼一凝。   李续也伸过头,顿时傻眼:“兰陵王入阵曲?这是大面曲,总共有三段,那么长,怎么表演,而且这个……”   非皇亲贵胄不会,这是宫廷曲目,到了大周,又被定为祭乐,便是他也只跟着祖母在宫里看过一回,出这种题,不是故意为难人。   赵令仪已经冷笑出声。   看来她已经意识到,去太子宫殿折梅花,还有这兰陵王入阵曲,都是针对她的,谢明枝不过是无妄之灾,被牵连。   或许不是完全无辜,至少她的族妹还针对人家呢。   “我不会!”谢明枝把签翻过去,坦然面对众贵女或大量或讥诮,又或是嘲讽的目光。   李续脸涨的通红,像是要反驳些什么,解释些什么。   “兰陵王入阵曲,我没看过,不会跳,改成剑舞如何?”   李从在出神,她怎么可能没看过兰陵王入阵曲,上辈子他们看过很多次,都看腻了,但跳舞?剑舞?   她不会的,这不是给自己招笑话吗,上辈子他们夫妻这么多年,即便她身份最低微的时候,也没用跳舞唱曲博得宠幸过,她说不会,他当然信。   他的皇后,是直白真诚,不会说谎的。   “还请借成王殿下佩剑一用。”   她上前来,静静盯着他,那双眼睛宛如秋日的湖水,宁静深邃。   他看不透她。   在宫里行走能佩剑的,也只有几个受重用的皇子,李续是没这个资格的。   沉默的解开,递给她,谢明枝瞥了一眼,这剑乃是南十六卫中千牛卫的制式仪剑,看来老皇帝还没有信任李从,让他领金吾卫的职。   接下来,在场所有人,看到的,是这辈子所见,最美的剑舞。   李续的眼睛越来越亮,李从的面色越来越黑沉。   剑出鞘,银光闪动,因为舞剑的是女子,又增添了几许柔媚,长剑往昭华公主面前送,侍卫脸色大变,刚要喝止,那剑停下,剑上一支桃花,落到昭华公主手中。   “臣女无所有,聊送公主一枝春。”   昭华公主轻松许多,拿起桃花枝把玩,刚要说她是促狭鬼。   几声淅淅沥沥的掌声,太子带着几人走进来:“不错,听闻唐时公孙大娘西河剑器闻名天下,没想到我朝也有女子会剑舞,这位是……”   “皇兄,这是谢姑娘,续堂兄的未婚妻。”   太子一顿,似是有些遗憾:“原来如此,既是一家人,不必多礼,坐下吃茶喝酒,今儿是昭华妹妹的千秋,孤可不是主角。”   谢明枝察觉对面一阵灼热目光,望过去,心中霍了一声,也是熟人,太子的小舅子之一,太后的侄孙儿,秦侧妃的弟弟秦柏峰,李从势成,与废太子的军队对垒,率兵攻打益州时,此人开过她的黄色笑话。   谢明枝没好气的白了一眼,不予理会。   一偏头,就对上李从黢黑的,深不见底的双眼。   ————————!!————————   女主上辈子其实是万人迷。   因为是女主视角,所以大多数都是她的感受,其实处于男主视角,他更不明白,女主为什么对他那么冷淡。后期会慢慢揭开上辈子的事,男主肯定有做的对的和不对的,绝不是洗白,女主是一定不会回头,但男主也一定不会放过她,一定要得到她,所以会用各种阴暗手段,他就是个阴湿男鬼,哪怕做三也要得到。   还有女主不是真善美,她只是处于一个统治者的角度,要做点利国利民的事,但凡站在她对立面,比如要抢她儿子的皇位,她会毫不犹豫的弄死对方,上辈子的刘侧妃一开始还想跟她争宠,后来被吓得,在女主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她不是那种纯良善的人,看到沈玉珠,就想起自己手上也不干净,女主才难受的。   继续推自己的预收文:   《弟妻》恨海情天文   《皇帝的大腿好白啊》古板皇帝和内心黄黄小嫔妃的文   《原来你也是我夫君吗》恶毒女配和她五个夫君的故事 [37]她恨上辈子的自己:她不是贤后,是毒后   在外人眼里,李从对她可以说极尽宠爱,她生子最多,生下一儿一女后,就被请封侧妃,还屡屡想要给她扶正,做了皇帝,也没大肆封后宫,大多都是王府的老人,一个月有半个月往凤仪宫跑,另外半个月都在勤政殿,最后一个幼子,都是她这个老妻生的,刘侧妃生的皇子,也早早抱到她膝下抚养。   谢家一门双公,真是满门荣耀,谁瞧了不说一声,陛下情深义重。   就连那所谓的真爱白月光沈贵妃,在她面前,也要退避一尺。   他们说,皇后真幸运啊,一介卑妾之身,居然也能有如此母仪天下的一天。   他们说,陛下真深情啊,即便皇后是美人,也徐娘半老,还并非正室,陛下却非要把人扶上后位,太子之位,只会在皇后的孩子中产生。   他们知道沈氏以二嫁之身做了贵妃,真乃传奇,可谁又传奇的过皇后娘娘,就连陛下退位去江南,那也是皇后不去,才轮得到沈贵妃的,太子之势已成,皇后长女乃是羌人王太后,掌握整个草原,皇后次子天纵英才,皇后三子文武双绝,领兵打仗有陛下之风,其他几位公主,也各有势力。   沈贵妃即使肚子争气,真的能老蚌生珠,生下小皇子,皇子年幼,拿什么跟皇后娘娘争,而且陛下显然对沈贵妃,也不是被迷了心窍,要宠妾灭妻的。   坊间甚至有人编了话本子,说他们似唐时太宗和长孙,也是一对千古帝后。   那时她早已喜怒不形于色,听着听着,先是笑,后来,便哭了出来,叫人查写话本子的人,她不愿跟李从成为千古帝后,更不愿死后,名字也跟他排在一起,只有冷冰冰的谢氏两个字。   今日看到沈玉珠,她竟失态了,重生后那些故人,她只见了一个他,听说郑氏跟五皇子私情被发现,已经成了五皇子的侧妃,淑妃娘娘嫌她丢人,把她拘起来,轻易不让见人。   这些故人,若只是远远地见一面,谢明枝一晒,也就过去了,但沈玉珠今日的故作姿态,让她想起很不好的记忆。   初入王府,她举步维艰,郑氏并不是好相与的主母,李从也并不是个细心的丈夫,好在,郑氏一开始的心,并不在李从身上,这就给了她可乘之机,后来随着李从战功赫赫,爵位也成了亲王,是太子和皇长子恭王之下第一人,而五皇子却无所建树,郑氏开始回心转意,一门心思要夺回李从的心。   她了解李从,此人对妻妾不太上心,更忠于战功权势,郑氏虽然家世平平,可若她是个贤惠女子,为李从生儿育女,好好打理后宅,李从也会给她体面。   之前多有相争,李从甚至会站在刘侧妃和她这边,多数原因,是因为郑氏实在太跋扈。   她很害怕,如果郑氏得到李从的尊重,她更不会有好日子过,她设计李从发现郑氏跟五皇子曾经的私情,李从一开始只是以为,郑氏是五皇子看不上的人,淑妃才指婚给自己,没想到两人居然真的有私。   哪个男人都忍不了这个。   那时郑氏怀着一个月的身孕,她利用了李从的多疑和冷酷,郑氏惊惧之下,彻底失宠,那个嫡子,流产了。   这是她第一次动手,她恶心直吐,她成了刽子手,变得再也不像自己。   可后来,她做的越发纯熟,在守云城之战时,特意叫人告诉郑氏,李从战死,朝廷不会管他们这些遗孀,被羌人掳走会行迁羊礼,会成为羌人的女奴。   郑氏果然信了,仓皇之下不仅要出逃,还想对羌人出卖情报,而她这个侧妃顺理成章把她拿下,自己却因守城之战,成了英雄。   刘氏的第一个女儿,也是她害死的,因为那时只有她为李从生下一子一女,玉仙的和亲,是昏庸老皇帝的决定,即便是李从也不能抗命。   刘氏笑话她,生下女儿成了侧妃又如何,还不是和亲的命,在刘氏女儿玳仙三岁那年,就那么凑巧,王府太医都不在,一起随军去了,她女儿高烧,不治而亡。   她冷眼旁观,刘氏嘲笑她没了女儿,她就让她真的失去女儿,她产子之时,甚至让她血崩,那孱弱的跟小猫似的孩子,也送到她手里抚养。   人质在她手里,刘氏自此不敢作妖,见到她服服帖帖只差没抖如筛糠。   她赢了,却也更恨自己,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何要对无辜的孩子出手,可她的孩子被威胁,被夺走的时候,何曾有人同情过她,帮过她。   感谢李从对后宫的不上心,那些嫔妃,全都被她整治过,她哪里是贤后,分明是毒后!   她宠爱更浓,李从对她也更好,她完全明白,要让李从上心,为他生儿育女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成为他的政治盟友,因为李从开始慢慢变得不一样,对她所生育的儿女,也更上心了。   可她真的赢了吗,讨厌上辈子的自己,讨厌变得面目全非的自己,为了赢,开始不择手段,分明她并不擅长阴谋诡计。   她厌恶的一切,在李从眼里,就只剩下吃醋。   荒唐可笑。   所以她故意的,显露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地方,甚至想要恶心他,只是没想到,此人如此没脸没皮,也是,能当皇帝的人,怎么能要脸呢。   李从在忍耐着,压抑着。   剑舞,好一出惊艳四座的剑舞,当真‘进若翔龙擘云,退若灵狐隐雾;立如苍松磐石,转若回雪流风;剑锋所指,寒星点点,乍破银瓶;刃光所及,素练团团。’   哦,这酸诗不是他写的,是那个秦柏峰。   这厮上辈子就觊觎他的枝枝,那时共同搞掉恭王党,他跟太子就已势同水火,太子绝不会让他领这么多兵,他也绝不会受手就擒,成为俎上鱼肉,秦柏峰是太子的小舅子,算有点领兵打仗的才能,居然大言不惭,说攻破逆王兵马,要讨要谢明枝做妾,还写了个铜雀楼台锁娇枝的酸诗嘲讽他。   上辈子别说剑舞,就是素舞,她也没给他跳过。   李从隐隐察觉到,事情在失控,从她变得‘娇憨不知世事’开始,虽然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但他已经默认,她该是有记忆的,十分也已有六分可能。   只是如今证据不足,他拿捏不到她,所以他顺势而为,设了个局,让她主动开口。   现在一切都乱了,她这样聪慧,怎会不清楚他的意思,而偏偏她没回归到上辈子的端庄稳重,反而越发显露跟上辈子不一样的地方。   就好像在告诉他,她故意的。   她跟上辈子那个女人,不是一个人。   他所了解那个她,到底是真是假,是真真正正的她,还是只是水中的一片月亮的剪影,他得到的,是真实的月亮吗?   李从甚至开始恐慌,曾经他无比自信,如果谢明枝也重生,定会欢天喜地的嫁给他,她是愿意的,本就该是愿意的。   他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可那片软软的月亮,此刻却在照亮着旁人。   李续眼睛亮的不可思议:“小瑜,你居然会剑舞,你是怎么会的,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你不显山不露水的,也藏得太深了,太好看了,小瑜。”   “长生,我有事私下跟你说。”   李续微微一怔,两人到凉亭后,凉亭空旷既能叫人看到两人没有私相授受的行为,也杜绝别人偷听他们说话。   不过谢明枝本也不怕人偷听。   “你心仪那位赵姑娘吗?赵令仪的族妹,赵青青。”   李续愣住,急忙摆手:“怎,怎会呢,赵姑娘怎么可能瞧上我这种病弱世子,而且,我已经跟你订婚了啊,我答应你的,怎能再跟别的女子有牵扯,只是她也对工笔画有兴趣,还夸我画的特别好,我才多说了几句,而且她说的都言之有物,不是那种不懂装懂的。”   谢明枝颔首:“好,既你对她无意,你要对她保持距离,跟她说清楚,不可与她不清不楚。”   李续脸红:“没,没有,我绝对没有跟她不清不楚,你知道我的,我在皇子堆里混不好,除了七堂兄,别的堂兄不太喜欢我,我就只能在这边……”   “我不是责怪你,只是我们之前说好的,我们是你情我愿,若你移情别恋,我绝不会缠着你,你我退婚,我会成全你跟你心仪的姑娘双宿双栖,但你若违背誓言,像苏清珩一样,先斩后奏,我是不接受的。”   李续瞪大双眼,嘴巴都微微张开:“我……我……”   “你知道了吗?”   “知,知道了。”他下意识回答,回答的极其迅速。   他甚至想反驳,可却不知从何说出口,陷入纠结之态。   这可是世子,老太妃宠着养大的,即便素日对丫鬟也很礼遇,可脾气上来的时候,也会给丫鬟来一记窝心脚,不会事事对谢明枝退让,但他记得自己承诺的就好。   很好,谢明枝已经迅速想通,不再纠结,李续的确有诸多缺点,但懦弱没主见,也意味着好掌控,病弱意味着早死,等她掌控了钱塘王府,还怕什么呢。   “你还在这里,不等着拿头彩?”李从又跟了过来。   谢明枝甚至有些无语:“臣女不想拿头彩。”   “好吧,那位秦公子却力荐你拿头彩呢,而且你不想知道,程安大人的事,怎么解决吗?”   很好,谢明枝被拿捏住了。   ————————!!————————   女主要放飞自我了,他喜欢端庄的,她就展露真实的自己,想吓跑男主,结果男主,更爱了。   上辈子女主当皇后,嫔妃敬服她,哪里是因为以德服人,都是被女主收拾过才老实的,可惜这些手段没法用前朝。 [38]帮你上药:如何说服他不要执着于自己   秦柏峰就是个搅屎棍,谢明枝再次确定了这一点,可因为有太后和元后的面子在,他这个太子小舅子的含金量,比真正的太子小舅子还要高些。   他是想把自己捧出来,跟赵令仪打擂台吗,还是不过是想踩一脚赵令仪的面子,谢明枝不过是个无辜的倒霉蛋,东宫这几位妃嫔,还没全部进门,就火药味这么足。   “谢姑娘的剑舞,当得第一。”秦柏峰还在大言不惭。   怎么就没人管管他那张嘴呢,李从这么瞧不起李续,天天说人家是废物,脂粉堆打滚的懦夫什么的,怎么不开口怼怼秦柏峰,不会是因为人家是太子的小舅子,他不敢吧。   谢明枝心中冷笑,脸上却言笑晏晏:“臣女剑舞虽算新颖,可到底偏离主题,与兰陵王入阵曲离了十万八千里,赵家小姐的琵琶却惊艳四座,这彩头理应赵家小姐拿才是。”   昭华公主松了一口气,果然谢明枝识大体,是不会让她为难的,她们公主,将来嫁了人出了宫,父皇去了,是要在皇帝兄弟手里讨生活的,很多时候并不如皇帝兄弟的宠妃们有权力,她并不想得罪未来的太子妃,反而要不着痕迹的讨好。   那鎏金香水一拿到手里,即便是赵令仪这种富贵窝里长大的贵女,也不由得惊讶,琉璃瓶身完全透明,其精致就不必多说,金线勾勒的玫瑰栩栩如生,里面的玫瑰水是粉色的,完全波斯风格,只是摆在那看,就好看的不得了。   饶是赵令仪也爱不释手,还当众涂抹了一点出来,更是引起一阵阵低呼,时下舶来的蔷薇水气味都很淡,代替不了熏香,熏香虽好,点燃时哪怕是最名贵的香也会有烟熏味儿,这玫瑰香水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   今日的事,算是完美解决,出宫时,李续想要过来跟谢明枝说些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上了成王府的马车。   李从嘴上叫嚣的厉害,其实办事妥帖,他说与谢重玉是挚友,私交甚笃,照顾一番挚友的妹妹也无可厚非,毕竟谁都看见,他的别院就在谢家旁边,他时常出入谢家,跟谢重玉同进同出。   绿珠要跟着谢明枝上马车,被小福子拦了下来,他客客气气的,却不容置疑:“绿珠姑娘,您上后面那一辆吧。”   绿珠炸毛起来,宛如一只小兽,那个成王在宫里就对她们姑娘动手动脚,她不去保护姑娘,姑娘又被欺负了怎么办。   绿珠不肯相让。   小福子也假笑拦着,就是不肯让她上去。   素白的手掀开马车帘:“小珠儿,去后面吧,没事的,成王殿下与哥哥是至交好友,不会对我怎么样。”   “姑娘……”   “去吧,乖,回去给你买菱粉糕吃。”   她放下帘子,就代表心意已决,绿珠跺跺脚不甘心的去了后面的马车。   李从冷笑:“我真的不会对你做什么,你未免对我人品太相信了。”   谢明枝不语。   亲王的马车是两驾的,比谢家的马车要宽敞不少,到了李从面前,她反而失了昭华公主千秋宴上那种八面玲珑。   李从一直在压抑怒气,如同被封存的火山,下一刻岩浆就要喷涌而出,灼烧的寸土不生,他的心仿佛被架在火上烤,被焦灼。   而她却只是冷静的看着,半点都没有被他的难过沾染。   从前她喜他所喜,忧他所忧,爱他入骨,如今她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根本就不关心他内心的煎熬。   李从忽然俯下身,谢明枝下意识一抖:“你做什么?”   脚腕,被他捏住了。   李从抬头,胸腔里好像有无数无法泄出的感情,让他想要放肆的做点什么,嘶吼出来,发泄出来,或是破坏,但他无从下手,他有很多未完成的事要做,像走钢丝一样,根本不能露出马脚。   他面前,也只有一个她,她那么娇小,怎么受的住他真实的怒火。   “若是不想让别人看见我们这样,你就大声叫。”李从板着脸的样子,还是很吓人的。   就算是谢明枝,心里也微微咯噔一下,她不怕他,多年夫妻,她早就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出什么招式。   “我今日所说的所做的,还不够让殿下知晓吗?”   李从充耳不闻,褪下她的鞋袜,将裙子裤脚都掀上去,露出她白皙纤细的小腿,大掌在她小腿处轻轻摩挲,细弱的脚腕,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在他粗大修长的手中,她的脚腕显得格外细骨伶仃,可怜又可爱。   “殿下把脖颈露在我面前,不是个明智之举。”   谢明枝拔下一根簪子,对着他的脖颈比划,簪头处尖锐的不像话,显然是精心打磨过的。   李从似乎没发觉,或者说他发觉了,却并不在意:“你真的对我动手,谁帮你救程安。”   “程家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不在乎程三娘了?”   谢明枝气笑,他几乎已经明牌,就是不开口问,既然这样,她演下去又如何。   “莫要乱动,你受伤了。”李从面色坦然,然而他手上的动作,在谢明枝看不见的地方,占有欲十足。   大掌在她脚腕处,圈来圈去,好像丈量着什么。   谢明枝察觉到小腿一阵冰冰凉凉的痒意,不知何时,他手边出现一盒药膏,草药的香气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李从的手很粗粝,并不是养尊处优的手,他要骑马射箭,还使的一手好宣花斧,手上全是厚实的茧子,抚摸在她光裸的肌肤上,引起阵阵战栗。   谢明枝闭上眼,不让注意力集中到伤口上,李从凑的,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肌肤上,谢明枝是看不见的,李从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光洁白皙的肌肤已经浮起一小层,几乎看不见的疙瘩,透着微微的粉。   她并不如她说的那样,心如止水。   看来那几十年朝夕相伴,夜夜恩爱缠绵,至少让她的身体,很熟悉他。   一阵湿热的微风,从他口中呼出,谢明枝更惊:“你究竟在做什么!”   李从抬起头,面色纯然无辜:“帮你上药,你知不知道自己被那畜生抓伤了,伤口都不处理,就去跳剑舞,逞能吗?瞧瞧你的伤。”   三道抓痕,尖锐的指甲进入皮肉,连着肉丝刮下来的,但谢明枝知道,这是皮外伤,只是因为她肌肤太娇嫩,微微撞一下都容易留下淤青,只是显得伤口很深很可怖。   谢明枝打定主意,他想继续做什么,她就给他些颜色看看。   可下一刻他就严肃正经,给她裤脚裙摆,都放了下来,还贴心的给她系好袜子,穿上绣鞋。   “谢二姑娘,今日大出风头,剑舞,哈,二姑娘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惊喜……”   惊喜这两个字,被他说的咬牙切齿,不知是爱是恨。   大约是恨,谢明枝很了解他,不管是臣子还是女人,他最恨别人对他三心二意,欺骗他,背叛他,眼里没有他。   而她这几项错误,都犯了。   “殿下不知道的,多了。”   她的话轻飘飘,根本不屑跟他解释。   李从又急又气,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将她就地正法,把她带走关起来,好好教训她,叫她知道,谁才是她真正的夫君,她的男人,那双清冷纯澈的眼睛,到底该看着谁。   要忍耐,还不到时候,他已经旁观她跟李续,李续那愣头青对她动心,但她对李续,只是淡淡,不过是权衡利弊的选择,一个女人面对自己真正爱的人,怎会不妒不吃醋。   她面对李续跟别的女子言笑晏晏,却一点都不嫉恨,就是不爱他。   既不爱,也暂时不能成婚,他就可以容忍,这其中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他现在要谋划一番大事,这辈子她不在明面上,反而少了很多明枪暗箭,这很好,免得他要分出更多的精力去保护她。   李从瞥了她一眼,闭目养神,没在说话。   这就算了,她还以为按照他小心眼的程度,一定得跟她唇枪舌剑的顶回来,或是又按住她做点什么,让她吃个教训。   她此时有些摸不清他想什么,掀开车帘看了看窗外,马车行进的方向,并未往犄角旮旯里拐,而且李续亲眼见她上了成王府的马车,她也叫人传信给长兄,夺嫡这个节骨眼上,李从分得清轻重,绝不会自毁长城。   沈玉珠养的那小畜生伤了谢明枝,算是活到头了,沈玉珠居然闲暇时还能想起来勾引他,怕是东宫的事不够她忙活的。   谢明枝不爱李续,李从即便闭目养神,唇角都浮起一丝浅笑。   他笑什么,做什么美梦呢,今天发生什么让他高兴的事吗,谢明枝觉得莫名其妙。   车内有淡淡的茉莉香,只是她身上用的那个叫香水的玩意,她铺子里卖的,这辈子她倒是开始鼓捣旁门左道,若要赚银钱,这么辛苦做什么,嫁给他做王妃,将来整个大周,都是她的。   以前他不习惯她熏香,总觉得用熏香,就好似不是那个端庄贞静的她,不是那个他敬爱的皇后嫡妻。   此刻习惯了,那清清冷冷的淡香,跟她本来的体香混合在一起,竟奇异的,让他内心十分平静。   他居然闭目养神,睡了过去,谢明枝满脸愕然,这是打定主意,自己不会对她不利?   不过他这般反应,谢明枝反而放松了许多,他若当真跟她摊牌会怎样,她要如何应对,谢明枝其实凭着一腔孤勇,本着爱怎样怎样,破罐子破摔的想法这么做的,目的不是要激怒他,而是告诉他,她跟上辈子的不同。   她跟上辈子,那个隐忍却恶毒的女人,不是同一个人。   若他当真是重生的,李从得到那个位置,比上辈子更有胜算,谢家要有从龙之功很容易,他惜才,大哥和小弟都是他看重珍惜的人才,当年大哥小弟死了,他痛哭流涕,亲自扶棺,谢家的公爵爵位是世袭不降等,此等殊荣在大周举世无双。   只要说服他,不要如此执着于自己就好。   谢明枝已经拟定了好几番说辞,在利益的驱动下,她不信李从会不答应,她所拥有的聪明才智,会为他带来更大的好处。   李从不是假寐,他是真的,睡着了。   恍恍惚惚的,好似回到了上辈子的,凤仪宫。   李从不好女色,身边的女人,一直都是王府老人,登基后的选秀,因为民生凋敝休养生息,他做了个样子,在掖庭待诏里随意指了个女子,封了宝林。   皇后贤惠,不会轻易为难人,那女子便是他不宠,该给她的例份,皇后也会给,足够让她在这宫里活下去。   即便活不下去,跟他李从也没什么关系,一个掖庭待诏的宫女罢了,命贱的很。   从登基前几年,他就习惯白天忙完朝政事,晚上回来,去皇后的屋子,两人聊聊白日的政事,聊聊孩子们,有时兴致来了会缠绵一晚,有时只是单纯睡觉,就这么一天过去了。   去别的嫔妃宫中,他总觉得浑身哪哪都不得劲儿。   皇后宫中清幽,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熏香,还有胭脂水粉味儿,家具都是最古朴的模样,是他喜欢的简约却有雅意的装扮,连花窗下的一截枯枝梅,他都觉得比别的嫔妃宫里摆着的,有趣。   他一进皇后的凤仪宫,夏日有各式各样的冰菓酥山吃,冬天有各类的汤,全是不重样的,他爱吃的炙肉,酥点,凤仪宫全都准备着。   不像别的嫔妃,见到他像是见了鬼,他是造反起家,不造反,哪有这些莺莺燕燕们,当娘娘的当娘娘,家里也跟着得了爵位,鸡犬升天,在外面以国舅自居。   造反起家,手段不狠怎么行,太子屡次坑害他,玉仙和亲那件事,他恨的要命,视为此生耻辱,分明太子有适龄的女儿,非要推自己的幼女去和亲,他纵然冷情,那也是自己的长女,焉能舍得?   他让人把太子捆好,把他内眷推到太和场,把她们乱箭射死,让太子亲眼看着,连他的女婿家族都诛了九族,心中仍不痛快,凭什么太子的女儿就能享受元京的奢靡富贵,他的女儿却要忍受大漠的风霜严寒。   他让人一刀一刀,把太子活剐,他不怕史书怎样写自己,他为太子效命这么多年,得到的结果便是,自己的女儿被太子推出去和亲,他这个亲王,还不如一条狗。   此后,他的嫔妃见了他,大声喘气都不敢。   怪没意思的。   在凤仪宫,一切都不一样,几个儿女不怕他,会跟他说说笑笑,煌儿淘气的时候,甚至会骑在他的脖子上,揪他的头发大喊驾驾驾,煌儿是男孩,太淘气了,甚至气躺下好几个教书师傅,皇后气急,拿着小竹篾要打他屁股,他就会钻到自己袍子里,大喊爹爹救命。   他喜欢用胡子扎穗仙的小嫩脸,把小小一团雪团子,扎的吱哇乱叫,最后把女儿欺负哭了,跟她母后告状,他讪讪的,把胡子剃了。   这一剃倒恢复起年轻时的多情风流,惹得一个宫女摔到他脚边,眉眼含情泪珠涟涟的看他。   皇后似笑非笑,问他可要纳了收用,给个什么名分。   收用个宫女算什么大事,皇后并不嫉妒,其他嫔妃和嫔妃的孩子们,也都照顾的很好,更几次三番说,后宫人太少了,她这几年越发精力不济,怕服侍不好陛下,不如选可心的妹妹进来。   那些年轻的都不了解他,要不过分妖娆大胆,全身上下写着野心,要么过分懦弱,跟个小鸡仔一样,也有那清纯的好似不知他身份,跟他没大没小的,从前他并不关心后宅这些女人的心思,可活到他这个岁数要是还看不出来,就是个大傻瓜了。   而且他跟皇后此前约法三章,皇后管内宫,就一切都要按皇后的规矩行事,他这个当皇帝的,带头破坏皇后的规矩,就会破坏皇后的威信,长此以往后宫自然乌烟瘴气,他叫人把那宫女拉下去,处置了。   ‘陛下这是怎么了?做了噩梦?’   李从看到的,是自己端庄贞静,永远戴着淡淡微笑的皇后,时光过去了很久,他们都老了,可他的皇后,却备受时间的宠爱,依旧那么美,那么温柔。   慈和的就像寺庙里的观音像。   他猛地抱住了她,他的明月,此刻就在他的怀中:“皇后,皇后,枝儿,枝枝……”   他无处娶诉说委屈,更不知该怎么告诉她,质问她,为何重生后,不愿嫁他,她有难处才会这样,对不对,那些话堵在胸口,如同无法倾泻的洪水,他埋在皇后身上,紧紧地抱着他。   ‘陛下,妾为皇后,您这样称呼妾的小名,不合规矩。’   去他的规矩。   他嚷嚷开来,朕不管,朕就要这么叫你,你都让那个病秧子叫你小瑜,朕却从来不知道你有这么个小名,你不告诉朕,却告诉他?   他的皇后似是没听明白,依旧望着他,抱着他,顺着他的后背,就像那些年他每次难过时,她都这么安慰着他。   “皇后爱朕吗?”   ‘当然爱,陛下是妾的夫君,妾不爱陛下还能爱谁呢。’   可要是,他不再是她的夫君,别人变成了她的夫君,她也会像爱自己这样,去爱其他人吗?   “若有来生,皇后还会嫁给我,做我的妻子吗?”   她看着他,笑而不语。   不该是这样的,李从不接受:“皇后,我的皇后,你是我的,生生世世都是,你说,你说。”   她依然不语,李从抱得更紧,却忽的怀中一松,他的皇后,不见了。   小福子冲进来,跪行进入大殿,‘陛下,皇后娘娘,薨了。’   他踉跄着起身,追出去,想要去抓住他的月亮,那是他的,曾经属于他,为何重来一回,便再也不是他的了?   他更不信,她怎么就去了,云城被羌人围住的时候,她没死,怀睿儿时他们被刺杀,她被迫在马车上产下孩子,还能生龙活虎的拿起弓箭射杀刺客,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她便撒手离开?   一定是因为他之前跟她口角,怨她不跟他去江南,他一气之下,在凤仪宫摔了镇纸,指责她只对孩子上心,不对他上心,他生气了,给了她好大没脸,多年夫妻,他着实不该这么做,他错了,跟她道歉,说他错了,行吗?   别走,别,死,别丢下他一个人。   “殿下,殿下?”   李从被推醒,双眼发直,神情还有一瞬的懵然。   小福子的脸,不是那张皱巴巴的,老橘子皮一样的脸,还挺年轻,挺光滑的。   “殿下做噩梦了?怎么哭了。”   原来,刚才才是梦,李从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湿乎乎的:“本王这几天眼睛酸涩,闭目养神一会,就迎风流泪,哪里是哭。”   小福子哦了一声,说让太医给配个金牛眼药,给他们殿下用用,这马车里还有暖炉呢,哪里来的风让他迎风流泪呢,小福子百思不得其解。   “枝,谢姑娘呢?”   小福子心道,在他面前,就没必要装的这么正经了吧,背地里小手也拉了,腰也搂,何必呢这是。   “谢姑娘已经下了马车,在外头等您呢。”   李从嗯了一声,下了马车,现在正是倒春寒,冷风一吹,湿冷湿冷的,比冬日还难受,她的丫鬟给她拿来一件披风,滚着茸茸的边,风一吹来,吹掉她的兜帽,她歪头看过来。   好似天地的声音,都寂静了,一切都褪色,他的眼中,只有她,是带着色彩的。   她穿着如此娇嫩的颜色,她曾经说不喜欢的颜色,却也生动的,宛如一支盛放的春芍。   李从的眼睛,是不是有点红?   谢明枝眨眨眼:“殿下,休息的不好吗?”   为了不打扰他,她连下马车都轻手轻脚的,虽说要打消他对她莫名的念头,但她也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让他不痛快。   “不,挺好的,做了个美梦。”李从微笑,他听到自己说着。   ————————!!————————   男主觉得,女主对世子跟别的女孩子交好不嫉妒,就是不爱世子,等回旋镖打到自己身上,就疼了,哈哈哈哈哈。   预收文求大家看看:   跟本文一样恨海情天的《弟妻》,女主重生,男主大猪蹄子,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文   《皇帝的大腿好白啊》读心文,古板封建皇帝和内心黄黄小嫔妃的文   《原来你也是我夫君吗?》恶毒女配跟她攻略的五个夫君的故事,五个夫君本来在各自的小世界,忽然世界融合了,恶毒女配翻车了,追妻火葬场,雄竞文   求大家看看。   我也好想有上千的预收啊,求求读者老爷了。 [39]我愿为殿下献策:她为何要分的那么清楚   李从带她见的人,谢明枝也见过,上辈子的大周首富周青岩,此人就如汉时糜竺,西晋石崇,慧眼识珠,押宝李从,资助了不少兵马粮草,李从麾下那些幕僚,基本上她都认识。   不过认识的时候,已经是中后期,此时却早早将她带入核心权力中心,谢明枝觉得,这是好事。   比起上辈子胡子花白的模样,此时的周青岩倒年轻些,不过也快五十了,留着山羊胡子,脸胖胖的,显的脾气很好,眼皮还有些耷拉,只是偶尔睁一下眼睛,才能看见其中闪烁着商人的精光。   “这位是……”周青岩摸着山羊胡子,有些摸不准谢明枝的身份。   “谢家二姑娘,自己人,我们说什么,都不必避讳。”李从言简意赅。   周青岩顿了顿,面色顿时意味不明:“谢二姑娘,莫不是那位未来的钱塘世子妃,殿下好本事,连钱塘王府都收入麾下?”   “跟钱塘王府没关系,谢明枝是我的人。”   我的人?这个词就太暧昧了,若是男子,这么说,就明示了,他已投入成王党,是成王信得过的臣子,他的幕僚。可若是女子,这个用词就太暧昧了,我的人,难道是未来的成王妃,可这不是已经跟钱塘世子定下婚约了吗。   周青岩一时有些拿不准。   “我兄长谢重玉,前些年江州案首,跟殿下私交甚笃,他要备考,不得前来,我替兄前来,先生不会嫌弃,我是女儿身吧。”谢明枝笑的和煦。   周青岩忙道不敢。   真能辩解,三言两语就对他表了忠心,也把自己跟他的暧昧关系摘了出去,可她摘得干净吗?李从冷笑,却也没立刻就反驳她的话。   看到周青岩,谢明枝就已经了解李从的后手是什么,周青岩目前只是徽州的首富,若论全大周,还派不上名号,士农工商,商最为贱,做商贾的,哪怕到了一州之富的地步,依然要对当地太守点头哈腰,每年都要交银子,这是保身费,谁让商不可招兵买马,光捏着那么多银子,简直就是告诉别人,自己是个大肥猪,快来宰我。   白手起家的巨富,都会全力支持儿子读书,最好一人继承家业,一人做官,朝中有人才好办事,官商勾结,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再说能成为巨富,谁没有个吕不韦的心呢。   只是周家子孙不太出息,顶多念到了举人,就再也考不上去了,大周官员沉冗,好些同进士的官职都没安排,更别提数量如此庞大的举人。   周青岩剑走偏锋,想要博个从龙之功。   “周先生,此处没外人,本王最讨厌有话不直说,五万石粮食,本王能承诺给你皇商的名头,让今年的状元郎,成为你儿子的座师。”   皇商虽也是商,可到底为皇家办事,名头上,就很吓唬人,而且成了皇商就能使用商道船道,不交税费,很多从前不能贩的东西,也都能摸能碰了,李从拿出来的条件,诚意十足。   而一个皇商的名头只要五万石粮,实在是,卖的便宜了,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李从督查总办此事,是急的火烧屁股,办不好,就要受陛下责难,所以要的并不多。   周青岩嘿嘿一笑,摸了摸胡子:“只是皇商,殿下这诚意,并不足啊,万家找到了皇长子,皇长子可是许了爵位,要纳万姑娘为侧妃呢,万家成了皇亲国戚,我们周家却只是皇商。”   他啧啧有声:“周家丢人啊。”   谢明枝挑眉,这周青岩并不像上辈子那么忠诚,甘为李从效犬马之劳,要钱给钱要粮给粮,上辈子此刻,李从被贬云州,去驻守渤海去了,也是他逐渐有了军功,入了陛下的眼,后期周青岩才来归顺,因为不是所谓的创业骨干,又想表现,自然要予取予求了。   谢明枝没说话,静静的看着李从怎么应对,说来也好奇,她上辈子真的可以参与朝政时,他的班底都很齐全了,她也不知前期他是怎么游说的动这些大贤的,至于他的金吾六元帅,除了她小弟,都是战场带兵提拔的。   “周老先生有话直说。”   周青岩嘿嘿一笑:“殿下,我们要的不多,给个爵位,不过分吧,我老周有个小女儿,您可别觉得生的像我老周,我那小女长得像她娘,扶风弱柳的,身段窈窕。”   李从似笑非笑:“周老先生莫不是想要做本王的岳丈?”   岳丈这个词不是轻易用的,对于亲王郡王,只有正妻的亲爹能叫泰山岳丈,侧室再怎么宠爱,也够不上这个词。   周青岩吓了一跳,他倒是想,可也知道不可能,他嫡女均成婚,能许出去的小女是妾生的庶出,他是商户,就算富甲一方,他的庶女给太守大人做妾,也只是勉强,还得带着巨额嫁妆,官商之间,地位差距就是这么大。   他怎敢肖想成王妃,讪笑着:“侧妃之位足以,足以。”   李从面色不变,依旧显得很温和:“哦,侧妃,本王如今是亲王,侧妃,便是上了玉牍的,次妻,出身要四品官以上的贵女,周姑娘当得起?”   周青岩打蛇上棍:“这个,我为殿下立了功,有了爵位,我周老儿的小女,自然也不逊色那些官家女儿了。”   他见李从面色似有不愉:“那个,侧妃不行,妾也行,也行。”   李从心中冷笑,恨不得立刻打爆这老倌的头,上辈子此人就贪心不足蛇吞象,继位后没有重用他,反而重用了他一个品德更端方些的儿子。   现在他看着的确势弱,这老倌便想更多的要好处了。   周氏女上辈子他就没要,这辈子怎么可能要,什么臭鱼烂虾他都要,他成什么人了,虽然周老倌这么自信满满,大约他的女儿当真算个美人,可他李从也没好色到那个地步吧。   谢明枝这一个还没理清,又纳别的,他管的过来吗。   谢明枝噗嗤笑了一声。   两人注意力都聚焦到她的身上,李从的眼睛,亮了。   谢明枝实在是个美人,生的明艳多姿,不笑的时候如清冷霜花,笑起来时便如明媚春日,当真是倾国倾城。   周青岩嘬牙花,虽说这位谢姑娘明面上是未来的钱塘世子妃,可成王都能把人带到这里来,代表极为信任她,而他敏锐的察觉到,他们的关系,根本不像这位谢姑娘所说,是代兄前来,至少殿下对这位姑娘,过于关注在意了。   李从期待着她说点什么,阻止一番,在她面前,别人怎能给他送女人。   谢明枝笑靥如花:“殿下,恭喜啊,又得佳人。”   李从的脸,顿时黑了。   她就只有这句话?   “周家妹妹生的娇俏玲珑,是个小家碧玉类型的姑娘呢,跟在殿下身边做个侍妾也当得,殿下好艳福。”   周青岩松了口气,看来不管殿下对这位谢姑娘如何,谢姑娘是很大大度的。   怪不得上辈子,宴请群臣时,那周姑娘进了宫,已为人妇,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还对李从如此恋恋不舍,原来还有这么一出姻缘。   他看出来了,她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连谢明枝一开始,都只是郡王侍妾的身份,她还是五品官出身的女儿呢,姓周的什么身份,也配跟她相提并论。   她接连的恭喜,让李从并不高兴,火气却也并未对着她发。   “周老先生的胃口,太大了吧,三万石粮食,又要爵位,又要皇商的名头,又要把人安置在本王身边,本王都要猜测,你是皇兄的细作了。”   周青岩急忙道:“殿下明鉴,小老儿身家清白,并无此心,小女会一心侍奉殿下的。”   李从冷笑:“老先生不必解释,本王也说实话好了,如今处在本王这个位置上,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想送女人来的,本王一律会视为细作,你周家女也是如此,本王不会善待,一个也不会收。”   周青岩僵住,完全没料到,李从居然说的如此直白不客气,商户女进皇子内宅确实难,可有了这层姻亲关系,他掏钱掏的自然更多,也更理所当然,收个妾,连带着收下妾背后的势力,何乐而不为,一本万利准赚不赔的买卖。   “大皇兄的承诺当真能作数,如今国丧未过,他敢私自纳妾,他如今不过是个光头皇子,给他做妾,妾通买卖,大皇兄在户部根本没人,那皇商的名头,能给得了万家还未可知。”   万家根本就是搭上了人,给了银钱,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光李从知道,谢明枝也知道,皇长子乃贤贵妃所生,虽然贤贵妃身体不好,久病不出现在人前,但韦家不仅唐时便是五姓七望,李周便是取代了短暂的韦礼朝所建,本朝更是出现两个皇后,韦大人在前朝乃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兼右相,与赵家分庭抗礼,即便皇长子现在仍无爵位,依旧是太子最大的对手。   李从说的不错,户部一直都是赵家的地盘,韦家无法插手。   “那殿下如何就能保证,能给周家皇商的名头?”   “十三仓总督玩忽职守,十三仓无粮,自然要有个替死鬼,他死了,他们家皇商的名头自然就空了出来。”   周青岩依旧在踌躇。   李从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他生母娘家不给力,如今更没成婚,没有有力的岳家支撑,他根本就是攀附不上太子和皇长子,才无奈选的李从,谁让他周家不必万家,万家在整个大周,都是数得着的有钱。   “周老先生不满本王的条件,本王也不强求。”   “殿下不是着急用粮,没了周家的粮,粮价如何平息?”   “此事就不劳周老先生操心了,本王也不是只有周家一家可选,来人,送客。”   他竟然真的要送客不成,谢明枝看到,他抿了一口茶,看来也不是十拿九稳,信心满满,果然是故意营造压力给周家,他紧张的时候,就会喝茶掩饰,故意显得云淡风轻。   若周家真走了,他一时找不到粮,此事办不下来,怕是不好交代。   就看谁能拿捏谁。   周青岩一时不知该不该走,可这般被拿捏又不甘心,想了想,决定狠狠心,他是商人,怎能不讨要更多的好处。   “周老先生请留步。”   开口的是谢明枝。   “谢姑娘有何见教?”   “粮食不要三万石,十万石。”   李从微微睁大眼,周青岩差点气笑:“殿下和姑娘没有诚意,就一个皇商的名头,不仅三万石粮,十万石,您这是戏耍小老儿,把小老儿当冤大头坑呢?”   三万石粮换皇商资格,他赚的很,不过他到底要把自己说的凄凄惨惨,谈判,本来就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只是周青岩完全没想到,自己已经狮子大开口,这谢姑娘比他还要加个更。   “周老先生别气,可否先听我说两句。”   周青岩还就不走,看她嘴巴里能说出什么花来。   谢明枝微笑:“周老先生若是能进入太子或是皇长子的幕僚之中,也就不必跟殿下见面了,是这个道理吧,太子有陛下私库可用,还能征用国库,皇长子身边不仅有万家下注,还有钱氏,钱氏的女儿可是连个侍妾都没捞到。”   周青岩哼了一声:“小老儿是不配,可小老儿能缩回徽州,做个富家翁,此生足矣。”   谢明枝没反驳:“周老先生之所以无法为太子和皇长子效力,一来是他们没有慧眼,识别不了周老先生这样的真珠,二来,此二人幕僚太多太全,没有周老先生插手的余地,便如皇长子,即便皇长子接受老先生的孝敬,在皇长子党,老先生也要跟万家钱氏竞争,分给您的,到最后又能有多少,可成王殿下不同,老先生一来,便是核心,殿下将来得了好处,商业这一块,可以给您垄断,老先生,雪中送炭情谊深和锦上添花,哪个情谊深,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那也不能把小老儿当韭菜薅。”   谢明枝笑了:“我说十万石,并非故意为难周老先生,其中五万为先生的资助,另五万是借的,此事结束后,这五万原样给您退回,此外,为表诚意,我有东西给老先生看,请殿下派人,把我家马车上的东西,搬下来吧。”   李从也很好奇,她要说什么做什么,上辈子她虽有摄政权,但面对他的幕僚臣子们,大多数只是听并不主动插嘴,为了防止别人说她后宫干政。   这一回她如此主动,目的为何,当真只是帮他?   她有别的想法,但李从想不出来,她到底要做什么,从重生开始,事情就一直在失控。   他允许了,那是个好大的箱子,几乎有半人高,还很重,谢明枝特意嘱咐轻拿轻放,不得有丝毫损伤。   两人都在看,她耍什么把戏。   谢明枝微微一笑,揭开红布,露出一尊半人高的水晶观音像,观音像通体透明,没有一丝杂质和气泡。   周青岩顿时愕然:“这,这是水晶,好大,这样的得价值万金了吧。”   饶是周青岩富贵惯了,也没见过这么大的水晶像,水晶跟玛瑙玉石一样,都是宝石,只是想对舶来的希伯红宝蓝宝金刚钻什么的,大周境内倒是有矿,只是不好开采,据说万家有个水晶假山,当真有一人多高。   水晶这种宝石,晶体是一簇一簇的,能雕刻的大件只能说本身单簇晶体就已经达到一人高,剔除杂质和不能用的,能做成半人高的器具,都价值千金,至少周青岩家里都没水头这么好的水晶。   “这不是水晶,是烧出来的琉璃。”   琉璃?周青岩吓了一跳:“这种透明的颜色,能是琉璃,谢姑娘,你莫不是在唬我小老儿我?”   “周老先生,既你知晓我身份,也该知道我爹不过是个五品官,我家还没有钱到这个程度,能买得起如此巨大的水晶像。”   “那是你从何处得来的宝物,就算是贿赂,小老儿我也不会松口,价值万金也抵不过十万石粮食啊。”周青岩捋着胡子。   “这的确是烧出来的琉璃,没骗你,秘方,我可以给周老先生,以您的手段,定能赚个盆满钵满吧,七成利归老先生,如何?”   周青岩先是一愣,随即嘟嘟囔囔:“居然不是白给老儿我。”   “周老,商人重利很正常,但过于贪的商人,下场可都不怎么好,成王殿下如今是龙困浅滩,焉知昔日没有一飞冲天的时候呢,周老这样的人,不会做出短视行为吧。”   周青岩收起讪笑,正色:“烧这种琉璃,成功率几何?”   “与烧瓷器大约等同,器具越大越难塑形,成功十之一二,器具越小,如茶具花瓶,成功十之五六。”   周青岩算了算,当机立断:“好,就这么定,谢姑娘是爽快人,我小老儿也不扭捏作态了。”   十万石粮食,作为投名状,五万为送,五万为借,事成之后,周青岩得皇商名头,而这琉璃秘方,是周青岩现在就能拿到手的,商机巨大。   他也知晓,如今已经算是正式投入李从麾下,这条路是没法回头的,但他到底是个商人,只要不参与党争杀人,便是李从败了,他也能摘出去。   好漂亮的琉璃,跟水晶一模一样,父皇有一个水晶杯,爱不释手,连太后小佛寺供奉的金刚杵,都是水晶的,这琉璃跟水晶没什么区别,瞧周青岩乐呵的样,利润一定很大。   她有这种方子,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给了出去,还是……为了他?   为了他,这几个字让李从忽的有种感觉,甜蜜的像吃了蜜渍梅子,一直甜到了喉头,她虽跟旁人定了婚事,可心里头想着的,还是他。   若不是为了他,那方子自己留着,不更能赚大钱,一定是为了他,李从望着她,表情简直温柔的如同一汪春水。   重生一次,她怎么变得如此口是心非。   “为何要给他,那净琉璃可以卖大价钱,便宜他了。”   “殿下若要真心招揽,总要表示诚意,方子在我手里,我没那么多本金,给了他,我直接拿三成银子,这是现得的,而且周青岩知道轻重,为了不得罪殿下,会好好拿银子出来。”   毕竟,李从手里有兵。   周青岩很聪明,不会做这种蠢事。   你从何处知晓那方子,你为什么懂这么多,你做这些到底是不是为了我。   “为何多要五万石粮食?”   “殿下就不想,这些高价卖粮的商铺,全都倒闭,把吞下的粮,都吐出来吗?”   “你有办法?”   谢明枝耸耸肩:“无非还是轻重富国,低价买高价卖那一套,只要有足够的粮,就能做到。”   李从抿抿唇,还是决定问,他是个男人,有什么觉得羞涩地,面对自己的女人还表现得唯唯诺诺,岂不成了李续。   “我今日表现如何,帮殿下稳住了周青岩,没有奖赏?”   李从眸光,温和的不可思议:“你想要什么奖赏。”   他想说,他人都是她的,他所有的一切,甚至是将来拥有的这个天下,曾经他就跟她分享过,再分享一次,很难吗?   “此计成功后,收来的粮食,三万石归殿下,剩下的,都归我,可否作为我为殿下献计的奖赏?”   “你要那么多粮食做什么?”   拿来卖?私人囤这么多粮,可是重罪,即便是粮商,囤粮超过几万石也是要杀头的。   谢明枝避重就轻:“我之计谋比起朝中大臣如何?”   李从眉头紧皱,她当然很聪慧,他一直都知道,可这件事需要单独拿出来说吗?   “我愿为殿下献策,如高祖之子房,殿下可否……”   “姑娘,还没结束吗,咱们走吧,大公子亲自来接你了。”绿珠在外面心急如焚。   谢明枝微微一顿,福了福身:“殿下,今日到此为止吧,您也可以想想,是否要接受我的提议。”   李从愕然,她说了什么提议,他要同意什么,是她误会了什么还是他误会了?   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明显,她是他的人,帮他献计献策,自然是应该的,而同样,他会跟她共享天下,这还不足以回报她吗,为什么要让他想想,她想要粮,没关系,跟他撒个娇,知道她想做什么,他怎么可能不给。   可她非要这么公私分明,作为她献计的奖赏?什么情况下,他们必须分的这么清楚。   李从的心,整个沉了下去。   ————————!!————————   预收文求大家看看:   跟本文一样恨海情天的《弟妻》,女主重生,男主大猪蹄子,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文   《皇帝的大腿好白啊》读心文,古板封建皇帝和内心黄黄小嫔妃的文   《原来你也是我夫君吗?》恶毒女配跟她攻略的五个夫君的故事,五个夫君本来在各自的小世界,忽然世界融合了,恶毒女配翻车了,追妻火葬场,雄竞文   求大家看看。   我也好想有上千的预收啊,求求读者老爷了。 [40]怎么总是卫凌:他上辈子死的不清白   他有话要问她,必须今天说清楚,她是什么意思,怎么想的,他冲了出去,他已经等不及,要收集证据,问她个哑口无言了。   等在外面的,不是谢明枝,谢重玉迎头上来:“从兄,你把妹妹接走,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虽说她说有事跟您商量,可离了宫,没回去,爹娘担心的够呛。她说这回入宫惊险的很,还受伤了,多亏从兄你出手,我得好好谢谢你。”   谢重玉拍着他的肩膀,跟他毫不客气,似乎完全没把他当成亲王。   这位大舅哥,文采和整治庶务都是一等一,除了心眼略有点少,不太会防备暗算别人,将来就是个完美的治国丞相。   若是换了旁人,跟他这位亲王相交,分寸中会带着一点看不出来的讨好巴结,而大舅哥,真的信了他的话,他说平等交往,不拘身份,此人也就真的信了,每次跟他见面都没大没小的,不太尊重他。   大舅哥不是个文人吗,怎么手劲儿这么大,他的肩膀是不是肿了。   “重玉放心,有我在宫中照应,自然没有不长眼的敢欺负明枝妹妹,这一回明枝妹妹是为了帮我。”他却只能维持着脸上和煦的假笑,跟他寒暄。   “对了,重玉,我想……”   “我爹的职肯定是从兄帮的忙,他今天回来算是松了口气,露了笑颜,不过又为他同僚哭了一场,从兄,我还没正式谢你,请你去清风楼如何,吃炙羊肉,我做东如何。”   李从很欣赏大舅哥,上辈子因为党争,大舅哥自动被归为他这一党,大舅哥自己也争气,不过三十就成了代尚书,大舅哥是死于下毒。   彼时太子党已经开始不择手段的铲除异己,他却还以为,太子毕竟是储君,东宫,能有个作为君王的格局,哪怕这臣子并不是自己党羽,但他清廉能干,为大周朝廷效命,君王就该有君王的胸襟,不是除我党羽其心必异。   大舅哥太正直了,从未靠官位,给他这个妹夫谋好处,几次他们立场一致,是在打羌人,收回燕云八州上,但凡是个大周人,有点骨气,都会同意他的决定。   大舅哥的死,是他心上永远的痛,不仅是他爱惜人才,谢重玉也是他的知己,所以这辈子,他要保护好这位大舅哥,不仅是成全自己,也不能,让她伤心。   他不想再看到她伤心。   而现在,他引为知己的大舅哥,饶是看着那张与谢明玉有三份相似,比自己精致些的俊脸,李从烦的要命,很想不顾形象好好问问他,有眼色吗,看不出自己很急吗?大舅哥的眼睛是长在了屁股上吗?   李从僵着笑:“重玉,我,有些急,我有话问明枝妹妹,可以吗?”   “哦,哦。”   他终于让开了,李从松了口气,靠近谢家马车,便看到谢明枝与一个高大青年,凑在车辙那里说着什么,她脸上的笑,从未如此的……   李从有点说不出那种感觉,太过明媚,轻盈,仿佛清晨枝头的小小花朵,花苞啪嚓一声就绽放了,声音微小安静,有心人却能发现其中的美丽。   笑语盈盈?唇绽樱颗?莞尔还是嫣然一笑?仿佛都不太确切。   含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意味,那是在他面前,他从未见到的笑容,娇憨又带着一点羞涩,正符合少女最心事,浅颦轻笑,如月破云。   哪怕上辈子,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候,她在他面前笑的,也是端庄的,矜持的,她从不在他面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样高大的身躯,健硕的脊背,根本不是李续那个弱鸡能比的,看这一身穿的,哪里冒出来的土人,能跟她谈天说地,还能让她笑的,这么柔媚。   李从嗓子里咕嘟咕嘟冒酸水,她对着自己阴阳怪气,对别的男人就这样,凭什么,到底谁才是她夫君?   李从几乎是强制自己压抑着怒火,脸上的笑都维持不住了:“明枝妹妹。”   两人一同回头,李从顿住,惊怒从心底蔓延开来,这男人,竟是卫凌!为何是他,这个时候,他怎会在元京?   李从捏住掌心,快速在脑中厘清时间,没有错,他这个时候的确在元京,他来考武状元的,因为生病没钱治病,最终只考了个武进士,大周不算重武轻文,但武进士安排的官职远没有文进士安排的官位大,卫凌家贫,没钱打点,最后被打发去了云州做了个九品典卫守城官。   可明明,他们是在承平三十六年,云州城守城之战才见面的,那时他领兵出征,城中没武将,才轮到卫凌这个芝麻大的守城官站出来统领将兵。   为何此时在元京就见面了?   重生后,他一步步走的极为扎实,先是取信父皇,成了亲王,又明面上成了铁杆太子党,给父皇找了个仙师,哄着父皇将左千牛卫交给了他,上辈子他那些一手提拔的老部下,他也早就搭上线,暗地里招兵买马,开始练兵,准备之后强行逼宫,一切都他料想的那样发展。   可一涉及到谢明枝的事,就全被打乱了,完全不在他掌控之中。   卫凌,卫凌,又是这个卫凌,总是这个卫凌!   李从咬牙。   “这位是,府上的车夫?”他脸上浮现假笑。   谢重玉走过来,有点尴尬:“这不是我家的车夫,这是卫凌卫公子,今年的武举人,也是来科考的,在我们家临时担任弟弟的武学师父,小卫,这是成王殿下。”   卫凌抱了抱拳,不卑不亢:“见过殿下。”   一声问好过后,他便站在谢明枝身边,如同个门神,眼神落到谢明枝身上,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皇亲贵胄,不过是个不值得结交认识的普通路人。   “呵,武举人,想必有些真功夫了。”李从半眯着眼睛。   赞叹也不是赞叹,夸奖也不是夸奖,反而有几分阴阳怪气,不过他语气很真挚,不是谢明枝这种后宫深谙宫斗老手,估计也听不出来。   卫凌也不是完全不理人,反而十分耿直的说了句,多谢殿下夸奖。   “卫凌很好,他当然有真本事,虽然家贫,可人的德行怎能通过外貌评判,昔日韩信还穷困过,受过胯下之辱呢,莫欺少年穷,您说是吧,殿下。”   她是故意跟自己作对吗,卫凌的确是个人才,可她到底知不知道,卫凌这厮……不怀好意呢。   李从的心情,就像是在天上,一会高高扬起,一会重重坠下,欣喜于她为他出谋划策,她心里还有他,为他着想,此时又嫉恨,她如此维护卫凌。   她一直很维护卫凌,毕竟,是曾经一年多守城,彼此依靠的情谊,当时他要是再不赶快回来,连儿子,都要认卫凌做爹了吧。   在朝堂上,她处处提拔卫凌,处处维护,她对她亲弟弟有那么好吗?   可他不该吃卫凌的醋,他知道,守城那一年,她很艰难做的很好,卫凌也的确有将才,那谣言,是刘侧妃传的,因为他的枝枝立下如此不世之功,怕枝枝成了正妃,不遗余力的抹黑她。   这两个人,从来都是君臣之谊,清清白白。   李从就是忍不住,看到他们站在一起,他就气的想破坏点什么。   谢重玉觉得李从有识人之才,能放下身段,知人善任,是英主,他也想卫凌得到李从的赏识,朝中有人才好做官。   “今日也是巧了,不如去清风楼,我做东,咱们好好畅聊一番,从兄你不是有事问枝儿,这不正好是个机会。”   李从面无表情,他要问的话,根本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   “哥哥跟殿下去吧,卫凌送我回去,我有萝卜糕吃,就不去凑清风楼的热闹了,殿下,告辞。”   萝卜糕?几个铜板一块的卑贱东西,谁给她买的?   谢重玉笑:“是,你就爱吃这些街边的小摊子,不爱吃正餐,今日这萝卜糕可不是我给你买的,是小卫给你买的,你要谢就谢他吧。”   她爱吃萝卜糕?什么时候的事,从没听说过。   李从皱着眉,看见她把那油纸包当成了宝,挥动两下,还咬了一口,白色的萝卜糕上顿时出现月牙形的小牙印。   他们离的不远不近,正是能好好说话却又不让质疑的距离,他都嗅到那股臭萝卜味儿了,李从行军的时候,是不讲究的,军粮裹着泥,也能囫囵吞枣的咽下去,可但凡不打仗,但凡有条件,吃穿住行,他还是很讲究呢。   萝卜有股煮不熟的怪味道,她怎么会喜欢吃这种东西。   现在不能让她走,他还有话没问清楚,李从下意识要去拽谢明枝的衣袖。   “走吧,从兄,去喝一顿酒,我备考的头都大了,正愁不能松快松快。”谢重玉架住他的肩膀。   李从的笑容僵住,眼睁睁的看着,那两人并排走着,下起了微雨,卫凌手忙脚乱拿出一把伞,想要给她打在头上,谢明枝笑的,那么温柔。   谢明枝是清白的,她对卫凌从未有逾矩的想法,他们甚至都没见过几次面。   那卫凌呢?李从盯着他的背影,怨毒的能淬出汁来,他当真风光霁月,能对天发誓说自己没有半分非分之想吗?   他上辈子,死的可不清白!   ————————!!————————   预收文求大家看看:   跟本文一样恨海情天的《弟妻》,女主重生,男主大猪蹄子,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文   《皇帝的大腿好白啊》读心文,古板封建皇帝和内心黄黄小嫔妃的文   《原来你也是我夫君吗?》恶毒女配跟她攻略的五个夫君的故事,五个夫君本来在各自的小世界,忽然世界融合了,恶毒女配翻车了,追妻火葬场,雄竞文   求大家看看。   我也好想有上千的预收啊,求求读者老爷了。 [41]他倾慕谢姑娘:却根本不敢说   元京的三月,微雨,很快就变成了夹杂着小雪落下,烟雨朦胧的,地上变得很滑,这样的天气,马车也不行走,地上很滑。   卫凌自告奋勇,领了车夫的职,小心些倒是也能回去,可车上还有那尊琉璃观音像,是磕不得碰不得,那尊像,本来送给周青岩做见面礼,谢明枝也没有不舍得,但李从厌烦他狮子大开口,执意让她拿回来。   谢明枝打算放到自己的胭脂铺子里去,做镇宅之宝。   因为要运送观音像,所以得格外小心。   卫凌忙从车辙上拿了一把伞下来,遮在谢明枝的头上,跟她比起来,他太高大,长手长脚,手臂伸过来给她打伞的模样,长手长脚无处放置,显得有些滑稽。   “你也打伞,别光给我打啊。”   卫凌摇摇头,执意只把伞遮在她的头上,朦胧的小雨很快把他的头发衣服打湿,他的头发上似蒙着一层细小的水珠,小小的冰晶落在眉毛上,像长了一层细小白毛。   他傻愣愣的,就那么举着伞,一动不动的,像个僵硬的雕塑。   谢明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回想上辈子,那时见面,他便已是守城将,就算再怎么不擅交际,也跟做了几年的官,远没有现在这么青涩。   卫凌年轻的时候,居然性格是这么木愣愣的吗,谢明枝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们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但每次见面,他虽沉默寡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议事时却总能一针见血,与人争锋相对,总能用很简短的话,噎的别人倒仰,这个被噎的,通常是六将军中另一位张将军。   “雨天路滑,左右也走不了,我们去茶肆喝杯热茶好了。”   卫凌还呆呆地。   “怎么,你还要在这里给我打伞,真是个呆子。”   卫凌嗯了一声,闷闷的,垂下头,她并不知道,烟雨朦胧的元京城,一切都在雨水中模糊了,她却是依旧清晰鲜艳的,如这灰色雨幕中,唯一的亮色,便是她。   她歪着头,嫣然一笑,万籁俱寂,他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唯一所能见的,只有她。   他不相信一见钟情,只觉得这种见一面就喜欢上倾慕上,不过是见色起意,他瞧不起那些只看容貌的人,可自己却对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姑娘,就上了心,梦里全是她,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这可真是糟糕的事,他爱慕的姑娘,已有订婚的未婚夫,私下偷偷倾慕的自己,像个阴暗水沟里的老鼠,觊觎着天上的一轮明月。   她笑起来时,又不像清冷的月亮,像徐徐绽放的芍药花,鲜妍的不可思议,那种朦朦胧胧不可接近的距离感,又没了。   她这样和蔼,娇娇的跟自己说话,难道给人一种错觉,她很好接近,好似也能瞧上自己这种穷小子似的。   “卫凌,卫凌,你没听见我跟你说话吗?”   她皱起的鼻子,鼓起的嘴巴,好似与旁的被娇宠长大的贵女没什么两样,可他就像呆住了,话也说不出来,看也看不够。   登徒子,说的就是他这种人吧,真下流,他怎能那么长久地盯着谢姑娘看,人家已经定亲了,有未婚夫。   “我,我听到了,小姐。”   他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简直像什她谢府的小厮那样伺候着她,谢明枝别的很别扭,绿珠要了好几回他手里的伞,要自己给她们姑娘撑着,卫凌就像没听见似的,给绿珠气坏了。   谢明枝总觉得不合适,进了食肆,要了个靠窗的雅间,不必他打伞了,方松了一口气。   “卫公子,其实你不必如此,我们家请你做弟弟的师父,是瞧上你本事大,你真的不必我们家像施了什么大恩德似的,你不是我们家的奴仆,没必要这样……”   卫凌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可他们家算对他有什么恩德呢,就要人家这么鞍前马后的伺候,没这个道理,而谢明枝的私心,是愿意看见他跟以前一样的有风骨,不会为了五斗米折腰的,她知道,这一点很难,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但卫凌上辈子就是这样,她想看到的,就是那么一个不为强权富贵折腰的卫凌。   她生怕自己干预了卫凌的人生,就会让他变了初心。   对卫凌,怎么小心翼翼都是不为过的,她自己都如此面目全非,不愿上辈子的故人,也发生变化。   “小姐对我大恩大德,我怎么回报小姐,都不为过。”   又说这种话,谢明枝不同意:“你是要靠武举人,将来是有身份的人,怎能这么鞍前马后跟我家小厮似的,今日就被成王殿下误会。”   “误会我是马夫?这个我并不在乎,小姐真的,无需为我解释。”他笑着,脸上并无阴霾,跟一朵太阳花似的。   实际上,上辈子在云城,即便羌人围城,城里的粮越来越少,伤亡越来越多,每回守城战后,他满身满脸都是血,却依旧在笑着,对她说没关系,最没希望的时候,隔着那道木门,他对她发誓,即便城破,他也会护着她的孩子逃出去。   可不知为何,后来这几十年,他们再见面,卫凌越来越沉默,曾经太阳花一样的笑容,完全消失不见了。   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不在乎别人误会,她在乎。   “为小姐鞍前马后,我心甘情愿。”   谢明枝看过来,没听清楚他的嘟嘟囔囔:“你说什么。”   “没什么,小姐。”   “不是夏天,现在还有点冷意,那些冰饮子冷元子,就都吃不了了。”谢明枝有些遗憾:“若是夏天来,他们家的滴酥鲍螺捞的很好,浇一点在冰上做酥山吃,特别好吃。”   绿珠有些奇怪,她们姑娘平时也不算特别多话絮叨的人,怎么今天这么有兴致,开始介绍起菜谱来了。   谢明枝手心沁出了汗,她其实,有点紧张。   毕竟上辈子,她的确没跟他坐的距离这么近过,一直都困在君与臣,和他人妇的身份之中,见面总会有外人在场。   她爱卫凌吗?谢明枝在上辈子就仔仔细细的,想过这个问题。   最初只是心动,还有守城那一年,李从一直没有音讯,她无论有多么坚强的意志力,在这种消磨下,偶有几次崩溃,也情有可原吧。   没人安慰她,告诉她做的是不是对的,王府的人对她只有抱怨,刘侧妃甚至在她院中大哭,说她不该一意孤行,坚持守城,应该赶紧逃跑,回了元京,保住性命,即使李从死了,满院女人只有她谢明枝有一子一女,陛下垂怜,会给她儿子一个爵位,刘氏哭的涕泪横流,质问她为什么想不开。   只有那守城的卫小将军,告诉她,她做的,是对的。   那一年的互相依靠,隔着那道木门,他每一次对她的肯定,成了心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察觉到自己动心,李从已经要回来,并且立了战功成了亲王。   在错误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多么的可笑,谢明枝简直想对自己的人生痛骂一顿,可遇见心动的男人,她能不顾一切的去追求吗,她有两个孩子,早已是人母,又是亲王嫔妾,红杏出墙不仅是对孩子不负责任,更是害了卫凌害了自己。   而且,她对卫凌的动心,有多少是因为危机下的吊桥效应,因为她身为妾侍,身份卑微,跟李从的婚姻过得不幸福导致的,以至于她产生一种幻想,认为当初没有成为李从的妾侍,嫁给卫凌,就能过得好。   她埋藏这种想法,根本不让别人看出来,因为守城时的过从甚密,后来还产生谣言,说她跟卫凌有私情,谣言传的越发嚣张时,甚至说她的长子李熔,是跟卫凌的私生子。   李从为了展示她的清白,也为了给自己看重的臣子一个辩白的机会,当众叫他们来对峙,好在她跟李从从未单独在私密房间见面,每次见面,身边一堆丫鬟婆子,他也带着好些下属,需要传递紧急军令,都是隔着木板垂着帘子说话。   而就是这一次,卫凌说自己有个指腹为婚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的表妹,李从更是当众赐婚,他们两个都洗清了嫌疑。   事后她查出,是刘氏所谓,目的很简单,只是后宅互相倾轧,她立了功,在李从心中变得地位非凡,刘氏怕她被扶正,散播的谣言,手段简单,却差点毁了她跟孩子,还有卫凌,这也是后来她不肯放过刘氏的原因之一。   这位悸动,她只能埋在心里,当做没发生过,就这么忘了,她的人生已经没办法重新选择一回。   真正让她动心,永远都忘不了他,是他抗旨,进宫救她和睿儿,因为救她,他前程尽毁,甚至丢了性命,此后余生,她活在愧疚之中,再也无法忘记他。   谢明枝想,如果她没有这么开局不利,跟自己情投意合的男人结为夫妻,不必殚精竭虑,一生都顺遂没有波折,她未必会对卫凌动心,如果他没有因她而死,那因愧疚而起的深情,也未必会记得这么深刻。   重生后,她想过,这辈子换个活法,趁着卫凌跟他表妹还没重逢,把人找到,这辈子,换她嫁给他,这个念头刚一想起,就被打消了。   濮城太远,谢家人手不足,一来一回要两三个月,而她选秀的事是来不及的,若不是跟着钱塘王府一起上京,途径濮城,她都见不到卫凌。   重来一回,即便她抢占先机,见到卫凌又如何,卫凌有指腹为婚的表妹,而且一直在寻找他的表妹,他对她情谊深厚,即便成了将军,有了高官厚禄,也没忘记她,更没另攀高枝,卫凌不一定会喜欢自己,更不一样会同意娶她。   既如此,为何不成全他,爱不是占有,是放手。   只要他这辈子过得幸福,能安然的活这一生,谢明枝就算还了上辈子的情,至于这幸福是他表妹给他的,还是自己,又有什么区别呢。   雨下的越来越大,甚至快要变成暴雨。   谢明枝不知该说点什么,望着窗外发呆出神。   桌上煮着茶,热乎乎的,茶点也是热的,甚至还有个小炉子,上头烤着花生栗子,还有几个苹果橘子,劈咔一声,果子的香气徐徐传来,混合着糕点的米香,在这暴雨的天气里,这一隅,显得格外宁静。   卫凌,在看她,但谁都没发现他在看她,他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遮,别人就看不出他在看哪里,曾经他很不喜欢爹娘给自己的这副容貌,有点太稚气,也太女气,谁家大男人长这么长的睫毛啊,现在却庆幸。   他的余光和整个心神,都放到对面这姑娘身上,她托着腮,望着窗外,美的,好似一场梦。   他有资格吗,若说之前他信誓旦旦,从未觉得自己的出身是什么短板,他确实家贫,可他有能力有本事,总能给未来的妻子挣个诰命回来,就算那些高门贵女,他也不觉得自己配不上,人若自己先看轻了自己,岂不是更让别人瞧不起了。   连人家姑娘的脸都没看清,就追了过来,真以为自己是个香饽饽不成,心仪的姑娘却早已名花有主,他拿什么跟世子皇子相比?   她跟那位成王殿下站在一起,看着都很相配。   “跟九娘,见过面了吗?”她忽然开口。   “见过了。”卫凌拿过炉子上烤着的花生栗子,就那么掰起来,一点也不觉得烫。   谢明枝松了一口气,心里却说不上是落寞,还是觉得果然如此:“我在元京遇见卖身葬父的她,便顺手救了,后来才得知,她是你的表妹,这真是缘分。”   卫凌嗯了一声,将掰开的花生栗子,一个个净果,放到她的碟子里。   绿珠看的眼睛都直了,她是自家姑娘的丫鬟,都不必这么伺候,这卫公子是想跟她竞争丫鬟的岗位不成。   “我洗手了,不脏的。”   卫凌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手,有些局促的给她看,他的手掌宽大厚实,布满茧子,的确如他所说,很干净,还有淡淡的皂角味儿。   谢明枝乐了,将手绢递给他:“我没有嫌弃你,快擦擦头脸,湿乎乎的不难受吗?”   他们是下小雨的时候进来的,谢明枝倒是被伞保护着,卫凌是着着实实,被浇了一头,这种小雨,不会把衣服头发浇透,但不及时擦干,身上潮乎乎的,会很难受。   她拈了一粒栗子,放入口中,眯起眼:“还可以,这是本地的油栗,味道也算不错,东荒峪村贡上来的板栗,味道出奇的清甜,可惜是皇家御贡,外头吃不到。”   她手帕,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卫凌慢慢捏紧。   “怎么不擦?是不是一方帕子不够?”   “够的。”卫凌急忙拿起来,拭到自己额头上,香气缭缭,他越发笨嘴拙舌,不知该说点什么。   “九娘她是暂时给我做丫鬟,我本也不是一辈子拘着她,你现在不是没落脚的地方吗,怕不好带着她来去,不如就让她先在我这,等你考中了,安定下来,再把她带走。”   卫凌在愣神。   谢明枝急忙解释:“你放心,我从未把她当丫鬟过,反而教她管理内宅,主持中馈,还教她管账,将来你带她走,她也能帮得上你。”   卫凌神情越发疑惑:“我为何要带罗九娘走。”   “她不是你表妹?”   卫凌摇头:“既是小姐救了她,她就该侍奉小姐,报答小姐,万死不辞才对,我把她带走,平白受了小姐的好意,这算什么事呢。”   “没关系的,我不在意这个。”   只要你们在一起平平淡淡,安生过日子,日子过得好,她也就觉得好。   “我在意。”卫凌正色:“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罗九娘就该在小姐身边做丫鬟,我对小姐,也合该报恩的。”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   这是一张一百两面额的票子,去大通钱庄,就能直接换现银。   谢明枝神色茫然:“你给我银票,做什么?”   “在濮城,让人送银子的,是小姐吧。”   谢明枝眼睛瞪圆:“你怎么知道,不,我说错了,不是我,我不知道谁给你送了银子,反正不是我。”   她不说话的时候,虽然依旧面容娇媚明丽,可那种距离感是消除不了的,分明她就坐在他面前,他却无法靠近,如同水中月镜中花。   现在这副愕然为自己找补的模样,却让那轮明月,靠近了地面。   卫凌笑了,又露出那副太阳花一样灿烂的笑容:“我当时没看见小姐的模样,但我嗅到了,小姐身上的香味,跟别的女子不同。”   绿珠气坏了:“卫公子,你说什么呢,你是登徒子吗,当着我们姑娘的面这么说话?”   卫凌挠挠头,神色不解:“我,我在山里做猎户,都要循着气味追踪,小姐身上的气味确实跟别人不一样,跟那些野兽也不一样,那些野兽臭臭的,小姐却很香。”   绿珠想跳起来打他狗头。   谢明枝笑的不能自已:“好了绿珠别气,卫公子肯定不是那等登徒子,我相信卫公子。”   “那你……”   “我来元京,是来科考,巧遇小姐,这个恩我不能不报,无功不受禄,我也不能平白无故,拿小姐的银子。”   谢明枝没想到,她都如此隐藏身份,还是被挖出来,还被他退回银钱,她此刻只想捂着脸,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卫公子,你不必有心理负担,我只是爱才惜才,不愿美玉埋没田间,你有本事有大好前程,早晚能位极人臣,不过一百两银子,你现在正是用钱的地方。”   卫凌摇摇头:“正是小姐看好我,帮了我,我才更要靠自己,若是连上京的钱都挣不出来,还谈什么位极人臣的事,我是男人,有手有脚,自己能挣,不能受小姐的嗟来之食。”   谢明枝有些尴尬,更有些无奈,卫凌,是自尊心这么高的人吗?   讪讪的拿回那银票,在谢明枝手里,简直要成了烫手山芋,真是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还有一件事。”他从袖口掏了半天,手都在抖动,半晌,掏出一个荷包,荷包灰扑扑的,有些简陋:“这个,是还给小姐的。”   还给她?谢明枝不解。   “前些日子,小姐的马惊了,不是救了一个孩子?那孩子病的太重,小姐的金钗给那孩子抵了药钱,我实在寻不到一模一样的还给小姐,只能打了个镯子,也不知小姐,喜不喜欢。”   他局促的手脚都不知放在哪,将荷包推过去,手就在桌案下,一直不停的搓着手心,垂着头,连看都不看看谢明枝。   荷包里,是一支绞丝镯,绿珠凑过去看,撇撇嘴,这绞丝镯是把金子拉成金线,拧在一起的,其实金子没多少,份量很轻,上头坠了一圈小米珠,倒是有趣,但远不如世子送来的那些首饰精致。   谢明枝凝视这只镯子:“那日救下惊马的,是你?”   卫凌嗯了一声,神情不安。   “既你也救了我一回,为何还要还我银子,你就这么,不想欠我的,要跟我两清?”   她欠他的,对他的愧疚,上辈子都还不清,这辈子,竟也不肯接受她的好意,她没有别的目的,不过是想他过得好些,顺遂些,为何,就不肯让她还他的恩。   “不是的,明,谢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那金钗很衬你,我寻不到合适的还你,我只是,只想……”   只是想留些东西在她身边,她已罗敷有夫,嫁的还是皇亲国戚,他这辈子都没机会,却暗搓搓的,只想离她近一些,更近一些,哪怕只是他送的东西。   她若能有一分喜欢,能留在身边,他就满足了。   谢明枝笑笑:“开玩笑的,别往心里去,我跟卫公子是朋友,朋友送的,我自然喜欢。”   她将那只手镯戴在腕上,摇了摇,上面的小米珠发出细小的声音。   “好看吗?”谢明枝笑着问他。   好看,好看的不得了,卫凌已经满足了,他的目光凝聚在她手腕上,除了那只金丝镯,她手腕上还有一只翠镯,水头十足没有杂质,翠的如同腕上挂了一抹竹叶,越发衬的她肌肤如奶油般的白。   那只金子做的绞丝镯,因为工艺问题,显得灰扑扑的,上面的珍珠也小的出奇,这已经他能付钱找到最好的金银店打的了。   卫凌垂眸,忽然对自己产生一股没由来的恨意,他知道,这是他的自尊。   曾经他不为自己出身底层而烦恼,现在却恨,为何不早点长成,去拼去闯,闯下一份家业来,他也这不至于在她面前,觉得自卑。   “雨停了。”谢明枝倚着栏杆,伸出手。   乌云散去,微光乍现,她那翠镯隐入衣袖,只有那只金绞丝镯,在太阳下,也微微亮起一点光泽,它在她身上,就像他陪着她似的。   ————————!!————————   预收文求大家看看:   跟本文一样恨海情天的《弟妻》,女主重生,男主大猪蹄子,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文   《皇帝的大腿好白啊》读心文,古板封建皇帝和内心黄黄小嫔妃的文   《原来你也是我夫君吗?》恶毒女配跟她攻略的五个夫君的故事,五个夫君本来在各自的小世界,忽然世界融合了,恶毒女配翻车了,追妻火葬场,雄竞文   求大家看看。   我也好想有上千的预收啊,求求读者老爷了。 [42]谢家不愿女婿纳妾吗:谢家居然不满意婚事   李从心烦意乱,因为谢重玉的打岔,他想找谢明枝问清楚这件事,就这么耽搁了。   “那个卫凌不是你们家的下人,你竟也能放得下心?”李从在阴阳怪气。   谢重玉嘿嘿一笑,完全没听出来:“小卫不是外人啊,他挺好的,今天我们家车夫得了风寒,他就自告奋勇来帮忙,教我们家重阳,束脩只要外面的一半不到,小卫真是好人,除了出身不太好,长得也好性格也好,没毛病。”   李从听得眉心直跳。   “小卫是好人,所以会护着小妹的,从兄,不会是那种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老古董吧。”谢重玉不理解。   李周崇唐风,风气开放,未婚的男女,只要不是私相授受滚到一起有私情,适当的交往是允许的。   李从有苦说不出,总不能跟谢重玉说,上辈子谢明枝是他的皇后,他一定会认为他疯了。   谢重玉叫了酒,他并非是那种死读书,苦读书的类型,适当放松还是可以的,叫的酒是青梅酒,这种暴雨天气,喝一点度数低的暖暖身子,会很舒服。   李从喝不下,只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发呆。   喝了一点酒,谢重玉开始吐露心声,他对李从是一点防备也没有:“从兄不知道,我对妹妹的婚事一点都不满意。”   李从心中意动,哦了一声,问此话怎讲。   谢重玉叹气:“我们家的家世,不过是普通人家,从未盼着女儿高嫁,爹娘和我,不过想让妹妹平平安安,嫁个可心的,顺遂这一生。”   哪怕仕途不顺,没什么大出息也无妨,像爹爹谢诚这样,一生没什么污点,爱妻子爱子女,是个耙耳朵就最好了,若无多姑娘那件事,爹爹就是最完美的丈夫,对女子来说,可多姑娘那件事也不能怪他,是那女人下药,把爹爹绑住强了。   他这么辛苦的读书考功名,不就是为了撑起门楣,给弟弟妹妹们遮风挡雨吗,未来妹夫没出息也没关系,他这个大舅哥有出息就行了,提拔妹夫,妹夫靠着自己,更不敢对妹妹不好。   现在,为家里遮风挡雨的却成了他柔弱可怜的妹妹,谢重玉心中满是愧疚。   “这该死的选秀,为何非要在今年选,非要把我家枝儿的名字也写上,万恶的朝廷,就没想过老百姓的死活吗?”   李从愕然,身体都僵了:“重玉为何这么说,选秀,不是好事吗,小官女儿也能鲤鱼跃龙门,麻雀变凤凰,这是光耀门楣的事,女子想要出头又不像男子,可以文举武举,便是抛头露面经商,商乃贱业。”   谢重玉叹气:“从兄不知,我们家没那么有大志气,非要自家姑娘攀高枝,高枝哪是那么好攀的,自来姻缘讲究门当户对,便是女儿低嫁,也免不了被婆母立规矩,高嫁岂不更加艰难。”   软饭不是那么好吃的,他宁愿自己攀高枝,伏低做小伺候丈人家,也不愿妹妹去受这个苦。   李从已经完全呆滞,上辈子他有将近十年在外面,不在元京,只是知道这个这个大舅哥很整齐,被安亲王榜下捉婿,一路步步高升,他越来越看重谢明枝,不仅仅是谢明枝自身出色,还有谢家在朝堂崭露头角的缘故。   谢明枝回娘家,他见到大舅哥小舅子,他们从来都进退有度,从未对他说起过这些。   原来,谢家竟是全家都不愿她选秀吗?   那上辈子,她在他身边,从侍妾做起,谢家竟是不觉得与有荣焉,而是伤心难过的吗。   听谢重玉说的,高嫁都生怕她受委屈,这还是做正妻,更何况还是妾。   “钱塘王府有什么好的,世子是先王妃所生,府里还有个继王妃生的好几个兄弟虎视眈眈的,最重要的是,那世子体弱多病啊。”   谢重玉把杯中酒一口闷,长时间积压在心头的心事,终于说出口:“世子被断言活不过二十一,枝儿嫁过去做什么,守活寡吗,等他没了,世子的位子还不是落到继王妃那几个孩子手里,我妹妹却一嫁进去,就要斗。”   李从抿了一口酒,他叫人把手在门外,不会有不长眼的听见,这些话,他听见,就足够了。   “该死的选秀,来的那么突然,我们连给枝儿选个可心的夫婿都来不及,原本我属意我那同窗,也是举人,虽然家贫,可品德很好,家里人口简单,谁知就这三口人也能起幺蛾子。”   谢重玉想要痛哭一场。   李从僵着身子,满脸无语,上辈子怎么没发现,温润如玉的大舅哥,是个话唠呢,他其实不耐烦听别人唠唠叨叨。   此刻,他却希望,大舅哥说的再多一些。   “子染兄那老娘,还没成婚呢,就拿捏枝儿,又整出个表姐,非要子染纳妾,从兄,你评评理,正经人家哪有没娶妻先纳妾的啊,这不是给正妻没脸。”   李从想到李周皇室,诸皇子们,包括太子,都是先纳侧室,再娶正妻,他尴尬的摸摸鼻子,沉默着,不知说什么好。   “瞧上他,就是因为家贫,不会弄出什么通房妾侍出来,不会给枝儿添堵,谁知婚前就搞出这种事。”   “……”   子染,这个名字他记住了,而且也很熟,他认识,苏子染,子染是他的字,苏清珩才是他的大名,上辈子,是他的督察院左御史,从二品大员。   他做皇帝时,喜欢用寒门出身的人才,没有家世依靠,自然对自己这个皇帝忠心耿耿,真是没想到,他的二品大员,也跟他的皇后议过亲事。   “谢家,不愿妹夫纳妾吗?”李从不经意的问。   “从兄,你要是有亲妹妹,难道愿意妹夫搞一堆莺莺燕燕,惹的你妹妹不开心?”   李从抿唇,垂下眼帘,他的声音尤其轻:“可男人三妻四妾,绵延子嗣,本是理所应当。”   这是礼,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男人就是可以,只要有本事有权势,女人就是不行,别说嫁几个丈夫,还要遵守三从四德。   他从不认为,不纳妾,居然也在谢明枝的考量之中,在谢家对女婿的要求之中,虽然他也不是那等喜好美色之人,但纳妾而已,妾跟她的地位又不相同,不过是开枝散叶和暖床的工具罢了,不喜欢打发了便是,纳的那些妾,不仅伺候他,也是伺候她啊,是夫妻共同的奴婢,妾生的孩子,也是叫她母亲。   李从不明白。   “难道重玉将来成婚,也不纳妾吗?谢家也不是没庶出。”   谢重玉摆摆手:“不纳,不纳,我虽存着婚事待价而沽的心思,想要借未来岳丈的势,可娶了人家姑娘,就要对人家姑娘一心一意,若只是利用,岂不成了道德败坏之人,从兄不知,我那庶出的大妹,是爹娘心中唯一的痛,爹到现在都耿耿于怀,着了女人的道了,爹这一生性格简单,唯独做了这么一件对不起我娘的事。”   他唉声叹气:“我那时见过我娘悲痛欲绝的伤心样子,怎能让我的妻子,将来也这么伤心。”   李从沉默不语,他想了很多,这样的谢家,爹娘夫妻恩爱,插不进旁人,生个庶女都是一生之痛,不愿女儿高嫁的谢家,在得知那么疼爱的女儿成了皇子的妾,该是什么心情呢。   他们甚至自家孩子都不纳妾,怎会愿意自己的女儿,为人侍妾。   李从也喝了一口酒。   “我知道,这要求难,若是我妹妹生不出子嗣,没有叫人家绝嗣的道理,那时候纳妾不纳妾的便再说,可也不能一开始就没诚心。”   “除了苏子染,也没别的更合适的人,只能答应钱塘王府。”谢重玉又是一口闷了酒:“这婚事实在太仓促了,妹妹跟世子两个人并未互相了解,世子根本不了解我妹妹,两人如何能得到幸福。”   李从依旧沉默。   谢重玉已经有了些醉意:“为什么我妹妹就不能找个情投意合又志趣相投的男人呢,钱塘王府有什么好的,一堆烂事,前几天,枝儿虽然没说,可我知道,她跟世子不欢而散,那几天,她脸上都不见笑颜,世子啊,不懂她,若是王府能退婚,就好了。”   李从神色淡淡,声音很轻,却很郑重:“会的,会退婚的。”   将谢重玉送回去,没遇见谢明枝,李从踌躇良久,甚至在谢家墙外站了半柱香,终究是低声长叹。   屋内很黑,没有点灯,李从一直在屋内静静的坐着,神色复杂,小福子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用不用请太医。   李从说不用,依旧在黑暗中沉默,他只是没想到,谢家居然是这个想法,外放官还是五品小官之女,没有靠山,的确会容易变成炮灰,他再边缘隐形,也是龙子凤孙,是皇子,即便够不上那把龙椅,太子继位,都会给兄弟封亲王,给亲王做妾,若在别的小官看来,都是祖坟冒青烟,才能跟皇家扯上关系。   至今大周还有朝天女户,从民间遴选的普通百姓家女孩儿,给薨逝的皇室陪葬,这些女孩都是自愿的,她们死后,家里兄弟会封百户,姐妹也会给死去老皇帝的儿子,做侍妾,为了爵位,为了能攀附皇亲,很多穷困家庭,都会毫不犹豫推女儿去送死。   家里要死人,贫民百姓的女儿才能给皇子做妾,李周诸皇子亲王的妻妾,就没有出自平民的说法,都是官宦女子,皇子无爵,侍妾才跟普通富户的侍妾地位相当,通买卖,郡王亲王侍妾,也是上玉牍的,有名额的,位同八品宝林,亲王才只能册封四位,至于其他的不上玉牍的侍妾,名义上只能说是王爷收用过的女人,在后宅都算不得主子。   上辈子,谢明枝是侍妾,却是上了玉牍的侍妾,有品级的小夫人,跟普通侍妾怎能一样,他不是那等乱了纲常的人,下属送上来的美人,他也就收了一个,做亲王时,一直不给请封做有品级的侍妾,就怕乱了后宅的规矩。   皇子的小夫人,也不是那么好当,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儿一辈子也求不来的,他一直以为谢家能攀附上他,一定很高兴,很得意,觉得荣耀。   女儿生下的孩子是龙子凤孙,这怎能不荣耀,却没想到,谢家居然想法如此奇特,居然不觉得,自家女儿能做八品小夫人,是幸运。   钱塘世子未来也是亲王,她成了未来的亲王妃,谢家人都并不满意。   谢重玉是这样的想法,她呢?   恨他吗,还是怨他?李从不信,他想起过去每一个朝夕相处的经历,他曾以为忘在脑后的,却在此时,每一个相处的细节,都无比清晰。   他与谢明枝见面的第一晚,是在跟正妻新婚的第二天,他跟郑氏大婚,一娶三女,顺便把刘氏和她纳进府,他不喜欢郑氏,分明不过也是个五品小官的女儿,却靠着姑母淑妃,硬是占了他正妻的位子,这是自己五哥都不要的女人,却给了自己。   他心中有怨气,没给这位正妻脸面,所谓新婚半月宿在王妃房中的规矩,根本就没守,第二日就去了谢明枝房中。   原因很简单,她生的最好看,可这三个妻妾里,她家世也最低微,郑氏有做嫔妃的姑母,刘氏的爹是五品漕运督察的女儿,亲爹是京官,有个姐姐高嫁进了鲁国公府做正妻去了,只有她,没什么倚仗。   但新婚那晚,她却很大胆,拿了葫芦,要跟他喝合卺酒,还点了龙凤呈祥的蜡烛,她说自己这辈子所求,就是跟夫君一生生活顺遂,互相扶持,平安喜乐,却没想到居然能进入皇室,侍奉天潢贵胄,虽然只是侍妾,却依旧想完成这个心愿。   她垂着头,眼睛却大胆的看着他,湿漉漉的,含羞带怯,亮的不可思议,好似有星星,落入她的眼眸。   他那时,对后宅几个女人,都不爱,没什么所谓的感情,他曾经唯一倾注感情的,是他的表妹沈玉珠,他们的确青梅竹马,相伴多年,他怎么可能,一下子就移情别恋,爱上别的女人,即便谢明枝貌美绝色。   后来看重她,习惯她,甚至爱上她,是很自然的事。   她虽为侍妾,却最懂事贤惠,很有见地,最难得的是,跟他的政治见地,总是不谋而合。   她是爱他的,就算听到谢重玉说的那些话,李从也这样坚信,他所有的喜好,她都知晓,他高兴还是难过,她不必揣测,就明白的彻彻底底,不论他去不去她的院子,她总会温好他最爱喝的汤,炖上一碗他爱吃的冰糖银耳雪梨羹,他的寝衣鞋袜,都是她亲手绣的,这个习惯哪怕她做了皇后,都依旧如此。   一个女人,为他生儿育女,为他主持中馈,哪怕有着身孕随军,也毫无怨言,她不仅是他的妻子,还是他的政治盟友。   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不爱他。   “她爱我,当然,是爱我的。”李从闭上双眼,攥紧掌心。   李续的出现,他从未把他真的当做对手,因为知晓谢明枝并不爱他,不过是衡量利弊的选择,但卫凌……   为何他又出现,他老老实实的,去云州,娶他的表妹,不好吗?   李从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因为卫凌,别人不知道,但他一清二楚,卫凌,倾慕谢明枝,他一辈子不曾娶妻,都是为了谢明枝。   若这辈子,谢明枝没有嫁给他,不是他的女人,卫凌会做什么?此刻,他倒开始庆幸,谢明枝跟李续有婚约了。   至少,给了他操作的空间。   “赵氏那边如何?”就算李从隐藏在黑暗中,他身边的人也在时时刻刻警惕着。   “赵姑娘铩羽而归,这两日约钱塘世子,都没能约出来。”   李从啧了一声:“真是个废物。”   “赵姑娘生的没有谢姑娘美,有眼睛都知道选谁。”敢这么嘀嘀咕咕的,只有小福子。   “她做不到,就换人,她爹还没出狱,她知道该怎么做。”李从冷笑。   他必须尽快,跟谢明枝谈一谈,也许摊牌是最好的选择,只要她承认自己是重生的,她就会想起他们的恩爱,这辈子,除了他,她还能嫁给谁呢。   ……   卫凌眉头紧皱,罗九娘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你不该求我,是谢小姐救了你。”   “我,我知道,可小姐先问,我是不是你的表妹,小姐是因为我是你表妹,才救我的,卫大哥,我求求你了,别揭穿我,小姐若知道,我不是你表妹,一定不会再要我了,把我卖给别人怎么办?我是死契。”   卫凌对别人都很和蔼,说话总是笑着,在谢家,哪怕跟个门房跟个做杂役的厨娘,只要别人一开口,他就帮个忙,都是顺手的事,谢家上下就没有说他不好的。   可此时面对罗九娘,他那太阳花一样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锐利的如同刀剑。   “谢小姐是好人,不会把你卖了,你该担心的,是你自己的品德,你若还像之前那般忘恩负义,别说谢小姐,我也不会容你。”   罗九娘哭的更惨了:“卫大哥,你帮了我跟我爹,我是很感激的,污蔑你的事,偷你的钱,都是我爹做的,我不同意,就是被一顿毒打,我是被逼的,上了京之后,我爹还想把我卖了,若不是他死的早,我也没有好下场,卫大哥,看在我给你留了纸条的份上,你就高抬贵手,绕我这回吧,谢小姐待我很好,我不想走,我在外头,自己怎么过活呢。”   卫凌更觉气恼,他总共攒了十两银子,因为收留这父女俩,钱被偷,家被洗劫干净,罗九娘给他留下了一百个大钱,也算帮他?   “过些日子,我会为你赎身。”为了还拿一百两银子,还有那只手镯,他几乎花光了身上的钱,但把罗九娘留在谢明枝身边,他总觉得不放心。   还是把她送去别的地方,卫凌才觉得安心,可她这么凄惨,若不在谢家,确实难以谋生,他对她也没有责任。   “谢小姐救了你,你的命就是她的,以后要安心侍奉谢小姐,若还有你爹活着的时候那种作为,别说谢小姐,我也饶不了你!”   罗九娘松了一口气:“卫大哥愿意给我一条活路,九娘感激不尽,我……我……”   罗九娘下定决心:“我愿帮卫大哥,给,给小姐传递信物,卫大哥,喜欢谢小姐吧。”   卫凌脸都红了,豁然站起身:“你别胡说啊,我也就算了,光棍一个,我什么都不怕,可谢小姐未出阁的姑娘,冰清玉洁,你不可污蔑她名声。”   罗九娘看看周围,低声道:“我看,谢小姐对那位世子也不是特别满意,卫大哥可以……”   “噤声,谢小姐是天上神仙一样的人物,她已经订婚,对象还是王府世子,无论如何,我卫凌都是正人君子,做不出欺人暗室的事,你就算看出什么,也埋在心里,莫要说出来。”   他的喜欢,爱慕,都是自己的事,怎能给谢小姐造成困扰,他所求的,只要能偶尔看一看她,看到她过得开心,就很满足了。   ……   周青岩虽然是个得寸进尺的老狐狸,却也守诺,很快就调来粮,还是精米。   如今市面上粮价高,本就是四大粮铺先低价收粮,把农民百姓手里的粮买回来,造成恐慌心理,随即再高价卖,而那些哄抢粮食的,好些都是粮铺雇来的地痞流氓,拿着粮铺给他们的钱,跟百姓抢粮,就更造成粮荒,粮价几乎是半天一涨,且已经扩散到元京周边四郡。   谢明枝他们的粮一放出来,就是正常价,一石米二百文,不是碎米还是精米,一开始百姓还在抢着买,排队买,可不管排多久,都能买到,每人每天一斗,还要验看身份,四大粮铺的粮,立时就没人抢了。   李从派人临时搭建的粮铺,就像有源源不断的米,如此一连七八天,粮荒的谣言,不攻自破。   粮价回归正常,正是陛下千秋,谢明枝准备了很久的寿礼,总算要派上用场了。   ————————!!————————   下章摊牌,今晚有加更。   请不要说女主朝三暮四,她一直以为卫凌另有所爱,也没打扰人家,还想帮他,撮合他跟罗九娘,上辈子两个人是双向暗恋,只是不知道,罗九娘只是挡箭牌,因为云城守城之战后,刘侧妃造谣,卫凌为了女主,不得已拉出个人来说谎话,卫凌几乎是因为女主而死,他不后悔,但女主愧疚,不可能不管他。   女主根本不爱世子,世子也不是没跟别的姑娘‘相谈甚欢’,女主想一想上辈子的事,就是朝三暮四吗?   我只说一遍,女主没有为男主男配守贞的义务,男主上辈子也有别的女人,他也不忠贞,虽然他是皇帝,要求皇帝忠贞就是天方夜谭,但上辈子做的孽,这辈子是要还的,这句话以后不重复,跟小卫误会解开后,只要有机会,女主就会去追求自己的爱情,小卫肯定戏份很多,李从作为男主,也不可能放手,我就喜欢恨海情天这一口,三个人还有的纠缠呢。 [43]直接摊牌:我的确,有上辈子的记忆   陛下已经五十多岁,年轻时,他尚算个明君,雄心壮志想要一扫先帝在位时的问题,要一统塞外,收回辽西,让百姓安居乐业。   可随着年纪的增长,日复一日的批阅奏折,上朝,好似消耗了那个有着雄心壮志的君主,让他只剩一具腐朽的空壳。   他要享乐,要建骊山行宫,引温泉水而下,带着嫔妃们嬉戏,他要长生不老,屡屡召见江湖骗子,给江湖骗子们建摘星楼,想要千世万世的活下去,永远享受万民供奉,建行宫,求长生,那些奇石奇景,哪个不需要白花花的银子,哪个不是民脂民膏。   皇帝老了,塞外还没纳入大周版图,羌人虎视眈眈,辽西不仅没收回来,还丢了范阳,危急渤海。   然而老皇帝,依旧躺在龙椅上,认为海晏河清,天下敬服。   连粮价都稳住了,元京以及周边四郡,危机已解,太子这回是大大露了脸,总揽此事的,是李从,可李从是太子党,他便心安理得,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并且拿去跟皇帝邀功。   太子一痛拍马屁,给老皇帝拍的身心舒畅,给了许多赏赐,然而此事真正的功臣,李从,却坐了冷板凳,都没被老皇帝召见。   谢明枝自然也参与了这一回的宫宴,跟着钱塘王府,她要送寿礼,要在老皇帝面前露脸,这也是老太妃允许的,现在她与钱塘王府乃是一体,谢明枝出息了,回了钱塘,才有筹码,跟那位继王妃斗。   宴无好宴,谢明枝默默坐着,似是极为乖顺,却耳听六路,李从对她没隐瞒,今日的宴,是要出事的,而她也必须看看,李从到底有几斤几两,对皇宫的渗透到了何种地步。   她是想要谢家也能拿到从龙之功,不是跟着他没头没脑的造反,最后全家菜市口。   不管李从心底打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作为盟友,他的确没的说。   太子此人不足与谋,承担风险是不担的,抢功劳就站了出来,在他手下做事,李从憋气的很吧,上辈子,太子死的惨,女眷被牵连,死的更惨,因为李从当众叫人把太子家眷万箭穿心,诛太子和太子党的九族,外头那些文人,说李从坏话说的很难听。   谢明枝却不同情,太子活该,这件事她不仅说李从做的好,还完全赞同,李从领兵跟羌人打生打死,转头太子就跟羌人和谈,还送女和亲,分明太子的女儿已经十六,正是适龄,却要她和李从的玉仙去和亲,玉仙才十岁。   光凭这一点,太子死一万次都不为过,李从活剐了他,真是便宜了他。   这一次,他大约不会忍耐太久。   谢明枝抿了一口青玉甘露,据说是摘星楼收集的无根之水,能让人身强体健,这是陛下的恩典,陛下的长生之道跟臣子们分享。   抬头,却跟对面的李从对视,他目光灼灼,看的谢明枝心头一跳。   因为她跟李续并未正式成婚,所以不能坐在一起,李续也心神不宁,自一起进宫,就没主动跟她说话,他刚才好像往袖子里塞了什么东西?   李续这个样子,是因为那位赵姑娘,他喜欢上别人了?谢明枝想了想,若李续当真跟她退婚是个什么情形,对她来说,大约也没所谓,钱塘王府到底帮了她,她会祝福他跟真正爱的姑娘双宿双栖的。   事实上,她自己都有点想要退婚的想法了,李续对她的一见钟情不过始于容貌,这人又是个性情中人,觉得当时拒婚的自己,很勇敢很特别,条件答应的也太痛快,并未仔细斟酌,李续年纪不大,要给他后悔的机会。   宫里请了一位江湖上很有名的圣手,李续沾了光,身体这些日子算调理的不错,有别的想法也难免,谢明枝不在乎,她本就没对世子动情,谈何的嫉妒呢,定亲的不是世子,是旁人,她也会这样,好好经营感情,可若是强求不得,只要婚前把话说清楚,和平分开,一切都好说。   轮到她献寿礼了,谢明枝深吸一口气,让王府的人把礼物推上来,为了防止有人使坏,她亲自挑选王府的扈从,还在太后那过了明路。   那是一人多高的盒子,起初众人并未当回事,这些年老皇帝大兴土木,各地的祥瑞,他们见得,还少吗?   等盒子拆开,红绸被揭下,所有人都是一阵倒吸冷气。   “这,这是……”太后睁大眼睛,嘴都合不拢了。   太妃挺起胸膛,很是与有荣焉。   老皇帝喝了一点酒,眼睛已经半眯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此刻却豁然直起身子,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直接走下龙椅,跌跌撞撞,连滚带爬,手想要抚上去。   “兰儿,我的兰儿,是你吗?”   那竟是一尊雕塑,跟人等身高,肌肤如雪,发丝到衣摆都是雪白的,只有樱唇与额间的花钿,是淡淡的粉色。   “这,是玉雕成?”   乍一看上去,完全像是九天嫦娥下凡间,其容貌之冷之清,其肌肤如雪之白,根本不似活人,可它又那么活灵活现,一颦一笑,好似活的一般,神情淡化了身体白的清冷,手指之纤细,表情之生动,裙摆和披帛,分明轻如纱翼,能透出月光,却硬挺挺的支棱着。   太子也站起身,满脸愕然,叫了一声母后。   这乃是元后,太后侄女,元德皇后秦兰素的雕像!   “哪怕是玉雕的,这么大一块玉,价值不知几何,而且就算是宫里的工匠,也雕不出薄如蝉翼的效果吧。”   太子离席,一把扶住他已经激动万分的父皇,壮着胆子摸了一把,惊声尖叫:“这不是玉,是瓷!”   瓷?众人均惊讶愕然,已经完全不知该说什么了,这怎么可能是瓷?那裙摆如此生动,薄厚堪比一张纸,这怎么可能是瓷!   然而,这就是瓷,触感细腻,乳白如玉,莹润剔透,光泽柔和内敛,有玉没有的扎实感。   老皇帝激动不已,用手去碰雕像的脸庞:“兰儿,兰儿,一别数年,你终于回来看看我了吧。”   比起老皇帝,太子对亲母的感情并不深厚,毕竟元后是难产而亡,太子倒吸一口凉气,这瓷像如此玉玉如生,别说轻薄的衣摆,褶皱都像真的,连头发丝都根根分明,到底是怎么烧出来的,官窑有这种技术吗?   如果是谢氏女自己的技术,谢家窑厂和钱塘王府,可要一飞冲天了。   太子意味不明,看了一眼谢明枝。   李从像见了鬼似的,紧紧地盯着那雕像的底部,神情越发难以容忍似的。   老皇帝实在太激动了,这雕像跟元后十成十的像,连表情神态都很像,比他后宫那些替身,像了不知多少,太后乍一看见自己的亲侄女,也是泪水涟涟。   老皇帝感叹非常,当即称,这是他数十年收到最合心意的寿礼,封谢家窑场为官窑,此白玉瓷像,定为皇室贡品,他虽一直在找元后替身,那些替身自然比雕像知情识趣,可这瓷像用的是元后嫁入皇室最初的样子,代表跟老皇帝最美好那几年的生活,自然勾起了他的美好回忆。   老皇帝激动之下,当即脱口而出,封谢明枝为乡主,享宗女待遇。   将那瓷像放了下去,老皇帝还珍而重之,嘱咐尚宫局不可有半点磕碰,要好生爱护,他要放在勤政殿,日夜欣赏。   谢明枝险些没崩住表情,勤政殿是皇帝寝宫,前面批奏折见朝臣,后院临幸宫妃,临幸宫妃的时候让元后雕像看着,也很难评价了。   老皇帝大为舒畅,席间还喝了一些酒,亲自做赋一首,歌舞已经毕,群臣正要有序退下,却听远远地,传来丝竹只生。   ‘凿宫殿,妖妃亡,千家万户泪成行。春种税夺谷,秋来吏索租,譬如参天树,内里蛀虫空。’   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声音妖妖娆娆,宛如天外之音,还越来越清楚。   老皇帝脸色顿时变得难堪,大发雷霆,皇长子连滚带爬跑出来,说不清楚,安保都是他亲自过问的,怎会有谣言入皇宫大内。   太子兴高采烈,落井下石,皇长子当即回击,说他挪用十三仓的粮,还急忙派人立刻去查,他领的左右威卫正是今日负责巡逻建章宫。   找到歌谣声音传来的地方,却是淮玉亭,那里是太子的园子,太子大呼冤枉,两人在朝臣和大臣家眷面前,就开始互相攻讦起来。   老皇帝气死了,真是丢了大人,他大喊了一声成王何在,便责令他将此事查清,查不清楚,提头来见。   谢明枝就看见,李从三言两语,就让老皇帝,把左右武卫,也就是熊渠军的兵权,交给了他。   宴后,李从请她过去一叙,他开门见山:“你有没有该跟我说的一些事,那瓷器底部,为何也能上釉?这支钉法,你是从何处得知的,梦里吗?”   从准备陛下千秋贺礼,她就没准备瞒,这些天她想的越发清楚,早晚要说明白,与其这么不明不白的,纠结来纠结去,不如跟他说清楚,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他紧紧地盯着她,不可能错过一眼,神情中那种灼热,将空气都要燃烧起来了。   谢明枝很坦然:“我的确,有上辈子的记忆。”   ————————!!————————   799的加更还完了,我基友说,我加更营养液设置的太少了,别人都是500一加   预收文求大家看看:   跟本文一样恨海情天的《弟妻》,女主重生,男主大猪蹄子,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文   《皇帝的大腿好白啊》读心文,古板封建皇帝和内心黄黄小嫔妃的文   《原来你也是我夫君吗?》恶毒女配跟她攻略的五个夫君的故事,五个夫君本来在各自的小世界,忽然世界融合了,恶毒女配翻车了,追妻火葬场,雄竞文   求大家看看。   我也好想有上千的预收啊,求求读者老爷了。 [44]我不愿嫁给你:他杀了沈玉珠   支钉法,是一种烧釉时的技法,因为父皇痴迷瓷器,却总是嫌瓷器的底部没有釉,会露胎,这也没办法,瓷器如窑烧制,底部都是接触地面,不管怎么喷釉,在烧制的时候,都会跟平面接触,形成一圈露瓷胎的圈。   他父皇因此大发雷霆,匠人们为了保住脑袋,苦思冥想,想出这种支钉法,使烧釉的时候,底部是镂空的。   这种技法,是在九年后出现的,如今的谢明枝是如何知晓,她显然已经不打算瞒了。   李从能察觉到,之前她百般抗拒跟他相认,一直在遮掩,现在这么做,无异于自爆,李从很雀跃,很兴奋,她不打算瞒了,这是个积极信号,她知道他会问,却依旧卖了个这么大的破绽出来,她绝不是那种死不承认耍赖皮的女子,那就是做好了跟他相认的准备。   李从不知为何特别自信,认为只要她承认了,相认了,她就会回到自己身边。   他那一直很成熟稳重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快乐,还有雀跃。   但谢明枝,却没看他,她垂着眼帘,在想些什么,在措辞在为难,如果可以,她并不想太伤他,她从来都是这样,做人留一线,她想要从龙之功,借着李从达到自己的目的,就不想太伤他。   她想了想,准备了好几套说辞,最终也只是坦然承认,她有上辈子的记忆,找再多理由也没用,不如真诚一些。   她承认后,就沉默下去,因为对上李从那兴奋地不得了的双眼,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从业的确有千言万语想说,想问。   “我还以为你会坚持着不承认,一定要在找些七个八个,别的理由呢。”李从心情很好。   他很有自信,承认有上辈子记忆的谢明枝,一定会回到他身边,他们上辈子便是夫妻,那么多年,恩恩爱爱的,一同携手,迈过那些坎。   很多夫妻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很多男人成功后,就会抛弃糟糠,虽然时光对她格外优容,她即便四十多岁时,也年轻的像不过三十出头,永远像刚熟的果子,甘甜却充满丰沛的汁水。   他成功了,登基了,成了这天地共主,征羌人伐南越,成了又一位圣可汗,可他依旧践行了自己的承诺,把她扶上皇后的位子。   谁不说他们是恩爱夫妻,模范帝后?哪怕是帝后,也只是一对夫妻,是夫妻就会有怨偶,他们却不是,反而年纪越大,他就越喜欢她,越离不开她。   有哪个皇后五十岁了,还侍寝呢,当然,李从并不真的折腾她,她生最后一个孩子煌儿的时候,很凶险,昏迷了两天两夜,因为她生育孩子,是高龄产子,他都没想到,她居然还能在这个岁数,给他生个老儿子。   她生下那个孩子,身体肉眼可见的变差了很多,昔年生睿儿的时候,她陪他去林州述职,遭遇刺客,她大着肚子还能上马开弓,她动了胎气,在野外生下了他的次子,甚至那孩子,是他亲自接生出来的,用衣服做了襁褓,草草裹了孩子,他后来开玩笑,说给睿儿起名字,差点叫裹儿。   可生下煌儿,不仅昏睡这么久,但凡冻着一点热着一点,便会患风寒,他很后悔,让她如此高龄,冒着生命危险产子,可偏她的身子,碰一碰就要怀孕,即便她天癸已竭,太医说不会再有怀孕的可能,他也不能赌,进她的凤仪宫,都是素睡。   他精力充沛,正当盛年,哪怕已经五十多,跟年轻时比起来,体力也不遑多让,可他并不临幸别的嫔妃,哪怕睡素的,忍的难受,他也更喜欢在凤仪宫,搂着她睡。   他年岁大了,生理上对女人的需求依旧有,却不是必须的,这种需求可有可无,不如跟老妻一起,躺在床上,说说前朝的事,说说孩子们,心就像个空房子,一点一点被填满,那种心里上的满足,是任何年轻美人,都无法带给他的。   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不必多说,不用溢于言表。   谢明枝笑了笑,说没必要,互相试探了这么久,早已确认,再试探纠缠下去,没有意义。   李从深以为然,他好整以遐,等着她问他,上辈子的事,他其实还有很多没说清楚,上辈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那时,他是追悔莫及的。   退位后,离开元京他就后悔了,他想带她一起去江南,余生都在四季如春的江南度过,可她却说,不想去,任由他如何劝,如何说,她就是不愿意跟他一起去,说的深了,她就完全陷入沉默。   他不懂,为何她就这么不愿意,睿儿已经登基,对前朝把控不比他差,他也能好好歇歇了,若是担心煌儿还小,就一起带着去。   可她偏偏就不同意,问她为什么,也不说原因,他气的要命,最后说了气话,说她不愿去,他就带沈玉珠去。   他真的只是说气话,想要她吃醋,然后回心转意,却没想到,她依旧冷静非常,只冷冷的说了一句,祝他和沈贵妃玩的开心。   李从的脸面,挂不住了,他拂袖而去,而且真的带沈玉珠去了江南,在江南的那些天,他心神不宁,一日都没有召见过沈玉珠。   但他万万没想到,沈玉珠竟当真胆大包天,居然还私自做主,藏了元京的消息,他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即便快马加鞭,也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   都是,沈玉珠的错,他发觉自己大错特错,尤其是在对待沈玉珠这件事上,他的确曾爱过沈玉珠,少年时唯一的真心,只给了这个表妹,沈玉珠生的美,却也不及谢明枝,但有些人,来得早,天生就占了优势。   沈玉珠跟他青梅竹马,陪伴他度过最艰难的那几年,母妃惨死,宫中无人管他,他一个堂堂皇子,却走到哪都被忽视,活的挣扎艰难,沈玉珠说,会永远陪着他,伴着他,即便她抛弃他,攀上太子的高枝,他也没真正恨过她,沈玉珠,长得像极了他的生母沈美人。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的母妃被害死时的样子,对外说,沈美人是病死,其实她是被害死,成了宫斗的牺牲品,替罪羔羊,父皇赏赐了毒酒,一杯酒下去,她死的无比挣扎难堪,他始终忘不了母妃那张脸,所以面对跟母妃很像的沈玉珠,总是格外优容。   他已经知道,他做错了,沈玉珠狼子野心,他的确不该过于纵容她,以至于……   可他依旧不相信,谢明枝会来他而去,她的身体分明那么康健,这太突然了,他不能接受,他风尘仆仆,一路回了元京,进了宫,见到的,只有儿子那张憎恶的脸。   睿儿恨他,恨他在她重病时带着沈玉珠游山玩水,不给她这个发妻体面,他想要解释,张了张嘴,却什么解释的话,也说不出。   他回来的太晚了,谢明枝已经封棺,正要下葬,临终留下的遗言却是,不愿跟他合葬。   因为沈玉珠,她就这么恨他,他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他也是被蒙蔽的,从沈玉珠进宫,他就没碰过她,他甚至不知,她的恨从何而来。   恩爱了一辈子的夫妻,在最后的时光里,居然变得这么不体面,他狼狈不堪。   现在,一切来得及。   不是上辈子,那种遗憾的错过,她没有病,生龙活虎的在他面前。   现在是晚上,这里是雪浮宫,不算大内,早年也会留些深夜商讨政事的大臣们休息,但随着老皇帝对朝政事越来越不感兴趣,雪浮宫现在都快成李从一个人住的宫殿了。   殿内有明烛,用琉璃灯罩罩了,这些琉璃远没有她那尊观音像清澈透明,烛光也有些昏黄暗淡,即便这么暗淡的灯火下,她的肌肤依旧白皙的腻人,她晚上是喝了些酒的,脸颊浮现微微地红晕。   李从觉得松快很多,这是健康的红晕,她的身体很康健,远没有到上辈子那种程度,他得更细心些,总让太医请着平安脉,这辈子,要让她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呀,这个想法一进入脑海里,他唇边就控制不住的浮现笑意,从前他觉得,什么恩恩爱爱,白头偕老,都是话本子里的故事,怪没意思的,男人就要有事业,要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有了权势,还怕没有美人?   可最终,活过一世的李从,也不过想要拥有她这一个美人,真心的想要跟她恩爱百年,再续前缘。   她似乎依然在犹豫,李从轻叹,姑娘家,总是面嫩,罢了,这一回就让他来打破僵局,谁让他是男人,是做丈夫的呢。   “上辈子,我并非故意迟了,并非故意不想见你最后一面。”   此事说出来,他很赧然,也很羞于说出口,论斗心眼的能耐,他便是早年不擅此道,可吃了那么多亏,也早就练出一颗七窍玲珑心,却栽在沈玉珠一个女人的身上,说出来太丢人。   “是我轻视了沈玉珠,跟你口角过后,我赌气说带她去,本来想要反悔,她高高兴兴地准备行囊,我是皇帝,金口玉言,说出的话没法收回,也就由着她了,我那时想,也好,把她带出去,免得她在宫里,总想冲撞你,这回去江南,就把她留在那,不带回来了。”   这是埋藏在他心底,永远的难事。   他曾经不愿说出口,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不知她身体情况,没能见最后一面,是他心底永远的痛,永远的遗憾。   人只有在失去,才会知道到底有多痛,他也曾以为,自己对谢明枝的感情并不是爱,至少不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那么浓烈的感情,他们是相濡以沫的夫妻情,战友情,是知己,是同一立场的伙伴,哪怕有一天他可能会爱上别的女人,谢明枝对他来说,永远是特殊的。   他没有爱上别的女人,就连少年时爱过的白月光,也成了饭粘子,在岁月的洗涮下,变得腐烂发臭,只有她,在他的记忆里,依旧熠熠生辉,散发着金子一样的光。   他曾以为永远不会失去她,也以为失去她,他也不会多么的痛。   如今亲自体会到,才知有多么的痛不欲生,他们恩爱了那么多年,为何这恩爱的日子,不能再长久一些。   “我没想到,她能如此胆大包天,我,亲手杀了她。”李从说的,有些艰难。   在得知谢明枝已经封棺下葬,得知她的遗言是不要跟他合葬时,他便已惊呆,站在素缟的凤仪宫前,沉默的,像一尊雕像,他不说话,李睿也不说话。   他与谢明枝的这些孩子中,玉仙最像她,睿儿最像他,那张脸就像跟他这个亲爹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惯会收敛情绪,让别人摸不准自己在想什么,用温和的假面具遮盖自己。   但他的儿子,此刻毫不遮掩,满是愤恨。   沈玉珠赶来了,哭哭啼啼流着眼泪,说了什么?大概是姐姐去了,陛下也不要伤心,自己会陪着陛下云云,她惯是这样,用柔弱的姿态遮掩自己的野心,踩着别人上位,他知晓她的手段,却因为母妃,一而再再而三,对她容忍。   他根本不想听这些话,叽叽咕咕,啰里啰嗦,他沉默的站在那,任由沈玉珠又哭又喊,惺惺作态,沉默的抽出侍卫的刀,一刀结果了沈玉珠,她那酷似自己母妃的脸,还维持着惊恐的模样,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   ‘这样她消气了吗?’李从问,仿佛干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李睿说,他在发疯,人死了表演什么深情,再发疯,母后也看不见了。   李从不觉得自己在发疯,他如今的情绪,控制的很好,不能太激动,不能吓到她,她喜欢情绪稳定的男人。   “那件事,是我做的不对,我一直想跟你说,这不是我的本意,对不起。”   谢明枝神色惊讶,他竟如此坦然,跟她认错,他可是主君是皇帝,这世上只有别人跟他认错的份儿,没有他跟别人认错的份儿。   “你……”   “虽然我不知,为何我们会带着记忆重活一回,可我觉得,这是上天冥冥之中给我们的一次机会,你既已承认,自己有记忆,那你就是谢明枝,我的皇后,你跟李续本不该在一起。”   李从想了想:“你为了保全自身才选的他,我不怪你,这辈子你一无所知,我本是要让你做王妃的,如今我仍未成婚,王妃之位,我一直想留给你,跟他退婚吧,嫁给我。”   他们才是这世上最相配的。   谢明枝微微一顿摇摇头。   “你这是,何意?”李从笑的勉强。   谢明枝神色很淡,却并不退却,缓缓抬起头望着他,神情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不愿,嫁给你。”   ————————!!————————   本章比较少,实在抱歉,我太不舒服了,写的昏昏沉沉的,智齿发炎,疼死我了,扯的我左边脑袋偏头痛,今天只有这么多了。 [45]请以臣子之礼待之:她甚至说了第三遍   李从笑的很勉强:“还在生我的气吗?你也真是爱吃醋。”   他一直都在后悔,上辈子册封沈玉珠为贵妃,他说可以封她为县主,至少做宗女可以保她一生富贵平安,但她不愿意,甚至闹绝食要上吊,一定要进宫,把他已死的母妃都搬出来了。   “那时我的确抱着那么一些,心有不甘,人对于自己没得到的东西,总是会想要,枝枝,我也是人,无法难免,也会犯错。”   李从神色轻松了些:“但这辈子不会如此了,我已经知道她的真面目,她既选择了太子,以后过得是好是坏,跟我没关系,我绝不会再管她,你若是因为因为她生气,就真是没必要,她那宠物伤了你,我已经叫人弄死了。”   谢明枝却依旧不语,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这么记恨沈玉珠,好,那我承诺你,你想怎么报复她,我来做,让你消气,总可以了吧。”李从笑的宽容,好似在包容她的小小不懂事,这点因为吃醋引起的不懂事,在他眼里根本无伤大雅,他很愿意惩罚沈玉珠,给她一个教训,来让谢明枝开心。   哪怕是想让沈玉珠死,也没关系,他允许了。   他含笑望着谢明枝,他的皇后啊,别看上辈子活了多久,可只要是女人,就会抑制不住的嫉妒吃醋,但对于谢明枝表露出的这点嫉妒吃醋,他完全的包容,甚至还稍微放下心,上辈子她太不吃醋了,贤惠的就像心里没他似的。   这是所处的身份导致的,那时她是侍妾出身,怎么有资格吃醋,只能表现自己的贤惠大度,可现在却不同,他宠溺她,偏爱她,她自然就要骄纵几分,这种模样,比起上辈子那笑的像是寺庙的菩萨,温婉大度的像是没脾气,要好太多了,也让李从,松了一口气。   还能吃醋,就说明在意他。   然而谢明枝只是抿抿唇,摇头:“此事跟沈氏并无关系。”   沈氏会落得如何的下场,只要不来招惹她,也跟她没关系。   “那你到底为何不愿?”李从心头已经有些火了,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帝,他真不算什么好脾气的人,至少他当政时,前朝那些于是都老老实实的,不敢来个死谏,用皇帝的污名成全自己的清名。   谢明枝张了张嘴,就被他截住话头:“我知道了,你不想我纳妾,是不是?”   他自然想到谢重玉说的那些话,也知晓她跟钱塘世子的约法三章,李从之前一直耿耿于怀,李续那么个懦弱废物,怎么就被她选择,被她亲莱,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不仅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觉得十分可笑。   “枝枝,我以为你一直明白一点,不被女人选择的男人,是最没本事的那种,贩夫走卒不仅无钱娶妻,那些女人也不会上赶着给他们做妾,他们本身,无论是容貌权势,还是魅力,都一无是处,甚至连金钱都没有,村汉为什么要攒钱出彩礼,若没有这一笔彩礼,光凭他们自己,是无人愿意嫁给他们的。”   没有彩礼聘礼,有几个男人光凭自身能力,就能让女人心甘情愿下嫁,权势和财富本就能给男子赋魅,否则,沈玉珠为何会弃了他,选择太子,当真是因为太子本人比他更出色?   上辈子的郑氏女,为何一开始不愿嫁,后来又回心转意,想要巴结他坐稳成王妃的位子,这是一样的道理。   “我是皇子,怎能一辈子只守着一妻。”他无奈摇头。   谢明枝想说,不是这个原因:“我……”   李从摆摆手:“枝枝,我知道你的心思,我原以为你是世上最贤惠大度的女人,没想到你也竟这本小心眼,不过,我倒是很开心,我如今的处境虽比上辈子好些,却也是步步惊心,而联姻是能解决目前我的一部分困境的,政治联姻的意义不同,你知道吧。”   在他弱势的时候,要获得权臣世族的支持,除了给人家切实的好处,最可靠的办法就是娶该族的女儿,否则空口白牙的,人家凭什么相信你,凭什么跟着你造反,博的除了从龙之功,还想赌一赌,成为未来皇帝的外家。   他成了皇帝,大肆封赏功臣女儿,把功臣之女收入后宫为妃,是又一次加强纽带,安抚自己的臣子。   上辈子他之所以没这么做,因为他登基的时候已经快四十了,儿子都有了好几个,前朝旧臣他还要等着清算,他本人也并非贪花好色之徒,已经迫于形势,封了林氏女为贵妃,跟他一起打拼出来的兄弟萌,都是苦出身,也不会在此时给他添堵,等到前朝安定,李从都快五十了,他又不是唐玄宗,实在没那个心思,还跟年轻小姑娘风花雪月。   至于功臣的女儿如何安抚,也很好解决,他老了不便娶纳,可他有儿子啊。   现在却不同,他想要早早登基获得支持,其实联姻,是最好的选择,这个道理,就连淑妃都懂,自己的亲侄女给自己儿子是瞧不上眼的,非要给儿子聘二品大员的孙氏女。   “我知道。”   他说的这些都对,不管是有魅力的男人会被倒贴这件事,长兄娶了郡主,不愿纳妾,不也经常有丫鬟想要使手段攀上这位朝廷新贵吗,她哥哥成了侍郎时,就有小官愿意把女儿送过来做妾。   更别提李从乃是亲王之尊。   还是他想要联姻获得支持的事,也很好理解,这辈子他没选领兵作战攒军功,像上辈子那样,一步步走的,太慢,被掣肘被钳制,连女儿都被送去和亲,李从上辈子能起家,其实还是因为两年后那场天灾,羌人趁机南下。   若无羌人南下之祸,大周不会再军事上投入那么多钱粮,以至于终是喂饱了李从这个亲王。   他们都想要尽可能把天灾带来的祸患消弥一些,李从自然要做出妥协,他是重生了,可他不是重生了就变成了神仙,能直接开口让父皇把皇位让给他,上辈子他那些肱股之臣,好些如今依旧在成长。   谢明枝说一句我知道,李从就完全放松,他就知道,她会理解他的难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李从心中有种隐隐的兴奋感,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去,她爱他,而且会一直体谅他,之前那些质疑,简直就是匪夷所思,他怎么会觉得,她不是真正的爱他,只是被迫的。   “不过,你也无需担心,正妻的位子,我一直都是留给你的,什么林氏女,方氏女的,都会在你之下。”   谢家对自家女儿做钱塘世子妃,都不太满意,可见并不攀龙附凤,但他身边正妃的位子,是未来的皇后,一国之母,还能打动不了她,他不信。   “你放心,我对她们没感情,我心里只有你一人,这些女人,我虽利用了她们,可只要她们不唐突你,不胡乱作妖,我也会留她们一命,给个体面。”   留在后宫当个摆设而已,他很擅长这么做。   他一直在说话,喋喋不休的说话,谢明枝觉得好烦,他有这么心虚吗,此人心虚的时候,话就会很多,尤其是对着她,对别人倒总是高深莫测的不发一言,根本不会让别人看出他心虚。   “你知道,我对你,跟对别的女人,是不一样的吧。”李从很快乐,他觉得已经回到上辈子的时候,他能掌控一切,一切都回到正规。   谢明枝当然知道,李从并没有错,他不过是对他的妻妾不够上心,可男人的心思若是都在后宅这些女人身上,哪还有时间,去拼搏前程呢。   对他来说,妻跟妾是不同的,她曾经是他的妾,也不会得到所谓的偏爱,等她真正入了他的眼,自然就跟别的女人,是不同的了。   一旦成为他认定的那个不同,日子过得就顺遂很多。   他是个重诺言的男人,不会嫌弃糟糠,给她皇后应有的尊重,哪怕封沈玉珠为贵妃,也时常斥责她,不让她冲撞自己这个皇后。   在这些皇亲贵胄里,他所做的,已经是一个怀抱感恩之心的丈夫,能做到的极致了,他甚至亲自给她接生,从没嫌弃过血污脏乱恶心,也并未亲眼见她生产,便就此避她如蛇蝎,比起一些迂腐的不得了的男子,不知好多少倍。   “你我都有上辈子的记忆,这不正说明,我们本就是天生一对,合该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做夫妻,我知道你的担心。”   他像是做出了什么很大让步似的:“我知道你容不下那些女人,在吃醋,等我登基后,就把她们打发去别宫,整个建章宫就我们住,你不想看见她们就不看,我,我也不会选秀,行不行。”   只守着她一个人过日子,这并不难,上辈子有好几年,他不怎么幸后宫,这辈子无非是早几年罢了,等大业已成,他说一不二,自然没人敢对他的专宠有所指摘。   他已经给了最大的诚意,最大的让步,她知道要拿到那个位子有多难,自己到现在都没定下王妃的人选,都是为了她。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   “所以,别跟我置气了,好吗?”   谢明枝躲开了他的手,这让他的表情,顿时凝滞。   她的动作,反抗的并不激烈,只是微微缩手,就让他扑了个空,按到了桌子上。   她的手很白,很纤细,十指修长,指甲露出一点点白边,像是春日生出的嫩笋笋尖,他的手也很好看。   李从是皇室中出了名的美男子,他的手上最有厚实的茧子,却很大很修长,骨节分明,肌肤也是富贵子弟才有的白皙。   他们的手放在一起,简直是最相配的一双手了,就像他们人站在一起一样。   可她却躲开了他的亲近。   李从有些不高兴:“你跟李续的婚约,是不做数的,此处没有旁人,不必担心。”   他居然以为她担心的是名声,实在是,叫人无奈又好笑,谢明枝没把话说的太直白太绝,对付自己的夫君跟对付自己的君王,是不一样的。   上辈子的李从,既然是她的夫君,也是她的君王,可男女之间只要有身体上的关系,总有很多种办法,比君臣之间那种冰冷的上下级的关系,要亲密的多,更别说他们还有好几个孩子。   所以谢明枝很尊重他,不愿伤他,一个君王的恨可能会持续很多年,李从此人是有点小心眼的,若要为臣子,还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他。   “殿下以为,我之谋略,比起公孙先生如何?”   谢明枝根本不想他们的话题,纠缠在爱不爱,嫁不嫁上面。   李从不太明白,她这是要跟自己要奖赏?但他还是实话实说:“枝枝是个人才。”   这并非只是为了让她开心的诱哄,是他的真心话,轻重富国,读过书的都读过管子,可真正能将这一手玩的出神入化的,又能有谁。   出手压住粮价,玩的就是虚虚实实,而谢明枝不仅是要粮价平稳,还要所有参与哄抬粮价的铺子,把粮食都吐出来,他们卖的是陈米碎米,不是带壳的可以长期储存的,价格压下去,只要市面上一直有精米,这些米就没办法滥竽充数,卖出高价去。   四大粮铺已经有一家,被谢明枝合纵连横,已经投降了,并把幕后主使,和他们的计划,倒豆子一样,全都说了出来,不过是因为谢明枝亲自登门,说了一番话。   她说的并不复杂,只是把证据呈上,并给冯家分析透彻,冯家是这四铺之中最没靠山的,一旦要查,冯家会不会被推出来,做替罪羔羊,到时候株连九族,冯家投靠的人,能保住他们吗。   而一旦有了突破口,查案就更加顺利,此事必然要推出一个担责的,冯家识时务,投靠了李从,自然可以保住性命,不仅是证据,他们储备的粮食,作为赎罪银,全都进了谢明枝的腰包。   李从赞叹不已,他知道她能力强有手段,没想到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公孙先生的谋略主要在行军打仗,商谋经略,你更胜一筹。”   李从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这就是他的皇后,他的妻子,才智不输男子:“若你为男子,一定能封侯拜相,做出一番事业。”   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做妻子,与他一同共享万民跪拜,才配得上一国之母的位子。   “那就请殿下,将我视作男子,视作臣子对待,可以吗?”谢明枝望着他目光坦然:“我愿将聪明才智献与殿下,为殿下冲锋陷阵,献智献策,殿下视臣子如手足,就也请殿下视臣女为手足。”   李从心底咯噔一声,他察觉到不妥,总觉得,即便摊牌后,她依旧有别的打算,他三番四次提了几次成亲的事,她却不搭话。   反而让他以对待臣子的方法对待她?皇后也是他的臣,可更是他的妻,既是臣又是妻,怎能完全用对待臣子的办法去对待,他礼贤下士,为了收服谁的时候,可以三顾茅庐也可以抵足而眠,可他不会临幸自己的臣子,跟自己的臣子生孩子,也不会如老夫老妻一样絮絮叨叨说自己的委屈。   “你想要什么。”李从已经察觉到她的变化,更隐隐觉得,他想要娶她,不是她要的。   王妃的位子都不足以打动她让她不要生气了吗,李从觉得很委屈。   她从前那么包容他,包容他一切的负面情绪,只是因为沈玉珠那件事,就恨到现在吗?怎么能那么小心眼呢,他都认错了。   活到这辈子,他对几个人真心实意的道歉过,可她为何就不能原谅他?   谢明枝神色郑重,起身如男子一般长揖一礼:“谢明枝愿为殿下所用,唯愿殿下以臣子之礼相待。”   李从脸上的肌肉,在抽动,他的确压抑不住怒气,这般遭受屡次三番的拒绝,他已然到了忍耐的巅峰,忍耐,这个词并不好受,上辈子为了得到那个位子,为了复仇,他一直都在忍耐。   但他能沉下心,愿意编织一张大网,循序渐进,得到那个位置,把他的仇人一网打尽。   可对于她,他却根本失了耐心,这本就是他的,他的皇后,他的妻子,为何要娶她,把王妃的位子拱手送上,她都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那可是未来的皇后之位,这并不是空头许诺,她知道他能做到。   “什么以臣子之礼待之,你就是不想嫁给我。”   李从欺身上前,按住她的手臂,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凑的,太近了,呼吸相闻,他甚至能看到她脸上的细小绒毛,李从下意识动了动喉结。   即便已经做夫妻那么多年,按照常理说,即便是多么绝色的美人,也该睡厌倦了,喜新厌旧,本就是人的本性,他也是人,逃脱不了人的基本法则,可对她,总是感觉怎么也睡不够。   夫妻多年,他依旧能轻易被她迷惑,这可真是,李从自己都在唾弃自己了。   “是,我不想嫁给殿下,对我来说,跟殿下做君臣,比做夫妻,要舒服的多。”她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淡淡的说出这个事实,她甚至一点都不觉得遗憾难过。   李从完完全全的呆住,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她的冷淡,得知她真正的心意。   那他们夫妻几十年的情分,算什么?   谢明枝抬眼,声音虽轻,却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辈子,我不想嫁给殿下,既然此生无缘,殿下也可以开始新的人生,娶别的女人,照样能恩爱一辈子,对我,殿下何必强求。”   她甚至说了第三遍,李从开始颤抖。   ————————!!————————   依旧不多,我去挂水了,晚上才到家,单手打字效率太低了,明天继续挂水。 [46]他也不必死缠着她:她想嫁给谁就嫁给谁,我不会再过问   愤懑犹如冰山下的岩浆,灼烧着他,然而对上那双平淡冷静的双眼,他仿若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你就非要事事都如你的意?我不如你的意,你就不想嫁给我?”   谢明枝神色淡然:“殿下何必这么生气,上辈子做了那么多年的夫妻,就如殿下所说,我哪里殿下没看过,殿下当真不厌倦?”   李从噎住。   “殿下居然是这么长情的人,还是说,这么爱我,非我不可?”   李从喉结耸动,不知该说点什么,可承认了,就好像落入她的陷阱,承认自己非她不可了似的。   “至于吗,就算我生的貌美,又有才智,也并非不可替代,殿下居然是这样的痴情种,只对我痴情?”谢明枝脸上,露出那种了然又带着嘲弄的笑。   “怎么可能,你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李从怎能认输,尤其是屈居她之下,当真要变成她说的那样,好像完全被她拿捏了。   他能宠她爱她,可是怎能完全被她这么拿捏住,岂不是倒反天罡。   可这话脱口而出后,他就有些后悔,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是他的皇后,他的妻子,当然对他很重要。   谢明枝笑了,勾起嘴角:“臣女想也是,毕竟夫妻这么多年,臣女就很厌倦。”   “厌……倦……”李从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压出这个词:“难道,我有哪里对不起你?”   谢明枝叹气:“殿下自然没有对臣女不起,只是相处这么长时间,难道殿下不厌烦,不想去接触别的姑娘,臣女性格无趣,恐不能给殿下带来新乐子,而且臣女,也想接触别的男人,试试跟别的男人成婚,婚后生活是什么样的。”   “这世上,还有谁能比我对你更好,能给你带来无上尊荣,你现在不答应,将来后悔,也没后悔药可吃,我不会要一个不贞的女人!”李从气急败坏,可越是气急败坏,就越好像正中她下怀,应了她说的那句话,他非她不可,居然是个痴情种子。   李从绝不承认,他是皇帝,可以宠谁,却不能真的爱谁。   此时的李从就像面对一尾游鱼,她灵活的游走,让他的手刚一握住,就哧溜的从他手中滑出去,他根本掌握不住。   失控的焦灼,灼烧着他,不能让她得意,不能真的如她所说的那般,那他岂不真的成了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他绝不承认,没有谢明枝,就不行,就非她不可,这样也太丢人了。   谢明枝轻叹一声:“殿下真的爱上我了?”   “怎么可能!你莫要把自己看的这么重要。”他下意识反驳,并且冷嗤。   谢明枝颔首:“我也觉得是,殿下中意我,不就是觉得我贤惠大度,能把殿下的后宅打理的很好,在前朝,也能为殿下分忧吗?”   李从皱眉,事情的确是这样,她一开始入了他的眼,就是她的才能,可是夫妻这么多年,也不仅仅只是她是个贤内助吧。   “几十年夫妻,即便我无功劳,也有苦劳,我与殿下之间,也早已宛如亲人,没有爱情也有亲情,对不对。”   李从说不出否认的话,却也更说不出反驳的话。   “既然我与殿下,早已如同亲人,看在过去的情分,我为殿下主持中馈打理后宅,从未懈怠过,殿下是否该对我更宽容些呢?”谢明枝循循善诱。   她根本没害怕,也没愤怒,只有平静。   那些话盘旋在脑海里,就像被皂角清洗过,李从整个人都茫然了。   但她说的,是对了,他是赏罚分明的君王,不会亏待跟着自己的功臣,谢明枝是功臣吗,当然是,而且比他那些臣子跟他的关系还更亲密。   “你对你那些大臣们,要钱给钱,要爵给爵,难道我就跟他们不一样,就不能被奖赏?”   “当然不会,你想要什么,我不能给你?”李从下意识否认,随即他就紧皱眉头。   因为,他落入了她的语言陷阱。   “我就知道,殿下已是我的亲人,我与殿下情分不同,我可以视殿下为真正的兄长吗?”她笑的一派天真。   李从看到,她说,要把他当做真正的兄长,这辈子她想体验一番不一样的生活,把自己的手轻柔的拂了下去,她说夫妻多年,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普通的爱,他一定会支持她的对吧。   李从冷着脸,沉默着,看着她走出雪浮宫,因为她说,家里来人接她了,夜已经深了,她就不配殿下说话,作为她的兄长,自然也该体谅她。   她说的那么天真,那么理所当然,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住,如果他不同意,就像背叛了那些年的夫妻之情,抹杀她上辈子,那么多年为他辛苦的付出似的。   李从哑口无言,沉默着放她离开,这一次根本没有阻拦,甚至连看都没去看一眼。   至于来接他的,是谢重玉还是李续,抑或是他最忌惮的卫凌,他都不在乎了。   “主子……”小福子将琉璃灯里的灯芯,剪了剪烛芯,烛火更亮了一些:“暗卫跟着去了,是那个卫公子来接的谢二姑娘。”   “把暗卫撤回来,以后她的事,都不必再跟我说。”   小福子呆愣,愕然的不知所措,之前自家殿下还那么执着,私下还要搞破坏,让谢二姑娘跟钱塘世子的婚约进行不下去,怎么现在又变了?   难道不喜欢那谢二姑娘了?自家殿下的心思,变得也实在太快了,小福子完全摸不着头脑,他暗自揣测,应该是那位谢二姑娘又把自家殿下惹生气了。   “以后,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嫁给谁就嫁给谁,我不会再过问。”   小福子松了口气,觉得早该这样了,他之前觉得,自家殿下能很快忘了沈玉珠,用谢二姑娘来冲淡对沈氏的喜欢,是好事,那谢二姑娘不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比沈姑娘更出色。   可后来的发展,让小福子越来越摸不着头脑,谢二姑娘根本不愿意,自家殿下却步步紧逼,而且一直认为,那位姑娘深爱着自己,小福子觉得殿下是痴傻疯魔了,他们殿下,那么英明神武,那些郁郁不得志的武将文臣,跟殿下说了一会话,就变得意气风发,甚至纳头就拜,口称主君。   跟那些臣子侃侃而谈的殿下,十分从容且有魅力,就是一遇到那位谢二姑娘,要不就是嘿嘿傻笑,要不就是无能狂怒,跟外头被带了绿帽,无能狂怒的市井村夫一样。   放弃那位谢二姑娘,就意味着恢复正常吧,小福子想。   他几乎迫不及待,叫暗卫撤了回来。   小福子旁敲侧击,想要问清他真正的想法。   李从只有冷笑,双眼中没有一丝温度,她以为将他说服,将他玩弄鼓掌之中了吗,李从已经看透了一切,无聊的手段。   什么视为兄长,什么上辈子宛若亲人,什么他已对她厌倦,此生愿为臣子为他效忠,一切不过都是她不想嫁他的借口。   他就有那么让她厌倦?可一旦不同意,就好像承认了,自己很爱她,离不得她。   真的是这样吗?是这样又如何,李从不会承认的,他退让了这么多,王妃的位子留给她,至今身边没有一个女人,纳妾是为了联姻,她居然连这都无法容忍,他太纵容她了。   她需要一些教训。   “既然她百般不愿,找如此拙劣的借口,我也不必死缠着她。”   他是什么没人要的男人吗,就非她不可,她越是逼迫他承认,他越要给她个教训瞧瞧。   李从,也不是非谢明枝不可的。   这泼天的富贵,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不愿做,他就给别人。   他绝不肯被谢明枝拿捏得死死的,哪怕她真的对他很重要。   小福子倒是很高兴,跃跃欲试:“主子,那赵姑娘那,用把她撤回来吗,主子既放弃了谢二姑娘,也就不用她去搞破坏了。”   这是个交易,赵姑娘虽是赵家女,却是旁系,他们家的事,赵家本家根本就不管,殿下知晓,说会帮她,但代价是,赵姑娘把钱塘世子勾引到手。   赵姑娘虽没谢二姑娘生的美,可柔柔弱弱,一看就是钱塘世子会喜欢的类型。   李从没回答,他隐在黑暗中,就像跟这团黑暗,融为一体。   待看到他的表情,小福子骇然,几乎要尖叫出声,他们殿下双眼亮的,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   来接她的,是卫凌和罗九娘,他就好像客串他们家的车夫上瘾了,不过看到罗九娘,谢明枝心里还是轻松许多,虽然带着一点涩然和酸意。   他们已经相认,并走上正轨,这很好,能弥补上辈子的错误,就算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姑娘,绿珠姐姐得了风寒还在喝药,奴婢就自告奋勇来了。”罗九娘拿着她的手炉大氅,扶着她上马车。   谢明枝松了一口,居然感觉阵阵晕眩,忽的眼前一黑。   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虚虚一揽,才没让她一屁股坐到地上,谢明枝心神震荡之下,根本没注意,是卫凌扶住了她。   罗九娘看到了,卫凌的手臂横在她的腰上,却眸光一闪,完全没提醒,她看到谢明枝苍白的脸:“姑娘,这是怎么了,难道也病了,快,扶姑娘坐下。”   她从马车的盒子里,又是掏鼻烟壶又是拿清凉油薄荷叶,凑过来摸谢明枝的额头,并不烧,罗九娘松了一口气,嘟着嘴斜了卫凌一眼。   他竟是把谢明枝放到车辙上靠着,就站在一边,沉默着看着,连句话都不说,教训她的时候不是很能说吗,又是威胁又是给好处的,恩威并施的样子,怎么在姑娘面前,就成了呆头鹅?   “姑娘,是不是饿了。”罗九娘拿出车里的糕饼盒,这是绿珠跟她交代的,宫宴为了菜色好看,好些都不热乎,完全是凉的,她们姑娘不喜欢吃这种宫里的宴席,所以来接的时候,要准备好姑娘爱吃的糕点。   谢家太好了,在这里吃得饱穿得暖,她们姑娘更是菩萨一样的人,虽签了卖身契,却并不会把丫鬟真的当成奴婢,动辄打骂,反而当妹妹似的,罗九娘想留在谢家,拼命地跟绿珠学,拼命地想要表现自己。   她看在,呆坐在车辙上的姑娘,居然怔怔的,流下了泪来。   明明眼睛是睁大的,嘴角是微笑着的,可她那泠泠清石子一样的眼睛中,泪水簌簌落下。   罗九娘吓坏了:“姑娘,宫里有人欺负姑娘?”   谢明枝怔怔的,不说话,只是一味流眼泪。   罗九娘给她拿糕饼,她也不吃,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不说,罗九娘是没招了吓得够呛,谢明枝在他们这些丫鬟眼里,一直都可靠,还有着年龄无法遮掩的沉稳,她完全不像十六岁的年轻女郎,反而更像她们的姐姐,甚至是母亲。   罗九娘的胳臂肘,捅了捅卫凌,姑娘在哭,流眼泪流的这么悲伤的样子,这可是他的好机会,此处没有旁人,大公子不在,姑娘那未婚夫也不在,他得上去好好表现啊。   可她这位远房表哥,竟然像个雕像一样,一动不动了。   罗九娘偷偷拿眼去看,撇撇嘴,卫凌瞳孔微微睁大,手都在发抖,显然是看到谢姑娘哭泣,被吓到了,罗九娘满心无奈,甚至想啧啧他两声。   “姑娘这是怎么了,当真有人欺负姑娘吗,宫里的事,奴婢虽然帮不上忙,可跟大公子说说,总能找到办法的,咱们谢家现在不一样了,实在不行找钱塘王府出头,总能帮上姑娘。”   谢明枝回过神,看到这两人担忧的样子,低低一笑摇头:“我没事,只是想到一些往事,有些辛酸难受。”   罗九娘满面担忧,不知该怎么劝,谢明枝摸摸她的额发:“没事的,的确觉得饿了,回家吃点饭,再好好睡一觉,也就好了。”   上了马车,卫凌就像个沉默的影子。   谢明枝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压抑在心头的,两辈子的话语,她张了张嘴,看到罗九娘探出身子,在跟卫凌窃窃私语的模样,就想,算了。   她已经做出决定,做出选择,她想要成全卫凌和他表妹,此时无论想说什么,都太晚了,她的确有些遗憾,更多的却是释然,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没了,她觉得浑身轻松。   此事解决了吗,或许吧,她竭尽全力也只能做到这些,李从完全看穿了她的把戏,她就是在用激将,李从此人骄傲的很,哪怕当真对她十分上心,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是个被一个女人迷惑了的情种,他素来唾弃这种男人,对那些痴情帝王,更是不屑一顾。   她知道他不会承认,所以拿捏他这一点,而他又没办法否认她曾经的付出,多年夫妻,他们的确如同亲人,他对那些臣子那么宽容优待,对她这个也付出全部的发妻,为何不能给与一些奖赏,这辈子做她的靠山,让她可以开始新的人生。   李从自诩是明君,仁君,又不肯承认对她情根深种,最后的结果,自然就是哑巴吃黄连,被迫同意。   她甚至打趣,说以后他再当皇帝,封她一个公主当当,李从的表情,难堪的不可思议,她简直就是拿捏着他的底线,疯狂蹦跳,这是个险招。   万幸,她赌赢了。   过于疲累,倒是她在马车上昏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她靠在罗九娘的肩膀上,罗九娘对她欲言又止,拿帕子给她擦拭眼角的泪珠。   “到家了?”   罗九娘摇摇头。   既没到家,马车怎么停了,帘子被掀开,卫凌的脸出现在车外:“谢小姐,出来歇歇吧。”   这是给她,带哪来了?谢明枝有点懵,偏头一看,就看到满河的河灯,如同一条地上星河,顿时愣住。   “九娘,扶谢小姐出来。”   谢明枝完全是呆愣的,直到下了马车,被安置在凉亭里,依旧没回过神,她这是来了小凉河?她看向卫凌,卫凌却偏过头,不答话,靠在亭子旁边,依旧沉默少言。   “这是……”   罗九娘急忙道:“姑娘,现在时辰还早些,奴婢和卫公子就私自做主,带您来看看花灯,您也好散散心,松快松快,主意是卫公子出的,他也是看您在宫里哭了,心情不好,他对您一片好心,您千万别误会他。”   见谢明枝阴晴不定,她还以为谢明枝生气了。   谁知谢明枝噗嗤一声笑了,摸摸她的头,坦然坐过去:“挺好的,谢谢你。”   罗九娘松了一口气,叽叽喳喳的:“姑娘,您可别谢我,这都是卫公子的主意,您别看他不爱说话,心里什么事都装着呢,这桌席面,也是卫公子叫的,您千万赏赏脸,尝一尝。”   谢明枝一凝,席面还冒着热气,这是天福号的酱肘子,陈大娘家的萝卜糕,放在杠子里白煮的清汤羊肉,旁边还有一小碟韭花蘸料,一碟鹅油奶卷,一碗老孙头家的鸡汤馉饳,几条金黄金黄的鲊脯,一碗水晶皂儿,还有一小碟粉粉透透,油亮油亮的腌萝卜。   说是席面,其实杂七杂八的,都是小吃。   谢明枝眼一热,可这些小吃,都是她爱吃的,而且根本不是一家卖的东西,必定要东奔西跑,才能买齐。   这一桌小吃也要花不少钱,最难得的,却是心意。   “坐下来,一起吃吧。”   罗九娘兴致勃勃,招呼卫凌,卫凌摇头:“我就在这,守着小姐。”   罗九娘见劝不动,急忙去拉扯他的袖子,卫凌没让她碰到,眸光锐利,罗九娘讪讪的,挠挠头,眼睛一亮:“姑娘,可要放花灯,奴婢去给姑娘买。”   她提着裙子,咚咚的跑走,凉亭里便只剩下谢明枝和卫凌两人。   “坐过来吧,你这样,我自己怎么好意思动筷子呢。”   卫凌沉默着,到底还是坐到谢明枝对面。   “你今天,怎么一言不发?”卫凌想的也未免太体贴,居然还有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谢明枝给他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度数很低,在这种天气喝一口,暖进肺腑,舒服极了。   卫凌从地上拿出一盏莲花灯,推到她手边。   这莲花灯不算最好看的那种,但蜡烛头已经黏在里面,只要点燃就可以拿去河边放灯,今日并不是什么上元节,但陛下千秋大寿,与民同乐,所以今日晚上也没有宵禁。   谢明枝此刻突兀的想到,卫凌身上的银子还够吗,又还她一百两,又送她金镯子的,但卫凌很有骨气,她·不能明着问。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呢,不开心吗?”   “你哭了,宫里有人欺负你?”卫凌沉着脸,那太阳花一样的笑容也消失不见。   谢明枝噗嗤一声笑了:“怎么,有人欺负我,你能怎么办?”   卫凌攥紧手,杀气十足:“找到他,打他一顿,给你出气。”   谢明枝呆了呆,卫凌今年才多大,有十五吗,他是比她小的,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欺负我的是皇亲国戚,你难不成也打人家去?你不怕吗。”   “我不怕,左右不过是一条命,谢小姐对我有恩,这条命给了谢小姐又如何。”   谢明枝更无奈:“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若真想帮我,不如早日高中,有了仕途将来成了什么大将军,我有了难事,你还能帮我。”   卫凌依旧黑着脸。   谢明枝无奈,怕他真的热血冲昏了头脑:“我哭不是因为有人欺负我,是因为,我很高兴。”   高兴?卫凌茫然,既然高兴为何会哭。   “我得到了自由,那是我期盼了很久很久的事。”   谢明枝夹了一口萝卜糕,又吃了一口羊肉,羊肉鲜嫩是西北的滩羊,只用清水煮就很好吃,蘸一点韭菜花,谢明枝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从前这些东西,我都不敢吃的,如今真是没忌讳了,想吃就吃,谁也管不着我。”   卫凌不懂:“不敢吃?没银子买?”   谢明枝摇头:“不是吃不起,是不敢,这些吃食,味道太大。”   李从不喜欢。   她战战兢兢,要迎合他的喜好,揣摩他的想法,有别的女人虎视眈眈,想要把他抢走,她不在乎李从如何,可李从被抢走就代表没了恩宠,在王府后宅,没恩宠,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她必须压抑自己,要李从喜欢什么,她就变成什么样子,最后,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   男主不过问,也就一天吧,坚持不了多久的,他要开始破坏女主跟世子的婚约了 [47]为何痛苦至极:李从不明白   “我将来变得有权有势,就能帮上你的忙了吗?”卫凌问的很认真。   谢明枝说,当然,她对卫凌可没存着什么利用的心思,他即便将来有了前程,受益的也是罗九娘,即便他跟罗九娘没走到一起,封妻荫子,得益的也是他的妻子儿女,她又能享受什么,但她愿意鼓励他,卫凌有出息,冲着私下这样交好,他大约是愿意帮她的。   今日她劝了李从,却总要防着,李从认为自己被驳了面子而嫉恨她。   李从今天挺生气的,只是碍于明君仁君那层面皮,没有拉下脸,谁知道事后会不会报复,谢明枝心中依旧在担忧,她的筹码,太少了,谢家必须要像上辈子那样,一门双公,才能让李从忌惮,不会随意出手。   她又在发呆了。   卫凌察觉到,她虽然总是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很温柔很好脾气的样子,可眉宇间,一直都有忧愁,仿佛被烟雨笼罩,朦朦胧胧的。   卫凌捏紧了拳头,掌心被掐的很疼,她在难过什么,忧愁什么,他完全不清楚,可他只想把那些让她难过忧愁的事,都打碎,她只要每天开开心心的,像别的那些贵女一样,想想今日穿什么好看的衣服,用什么种类的胭脂,就好了。   “你,你在愁什么,我可以帮你。”他迫不及待想要安慰她,并且打定主意要帮她。   她静静的坐在那里哭的时候,就好像把自己跟这个世界隔离开,卫凌简直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浑身僵硬,那种悲伤的像是被所有人都背叛了的样子,他再也不想看见了。   谢明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没什么。”   又是这样,她轻描淡写的把自己伤痛一带而过,好像是什么不值得一提的事,到底是不值得提,还是他不配听?卫凌倏地,心口宛如被大手狠狠捏住,让他呼不上气。   “吃东西,你也吃。”谢明枝拨给他一些羊肉:“我记得你也爱吃这羊肉,最爱炙烤,撒些安息香料,香料金贵,清炖也算略得些风味。”   卫凌愣住,她怎么知道,他爱吃的东西?难道是罗九娘说的?不对,罗九娘不过是他救下的姑娘,跟他爹在家里暂住,他为了避嫌,才说这是远房舅舅和表妹,罗九娘怎么会了解他呢。   那炙烤的,撒了许多安息香料的羊肉,太贵了,他吃不起,只是看到人家达官贵人家吃过,远远闻过味儿而已就喜欢上,发誓等出人头地后,也尝尝这炙烤的羊肉是什么滋味。   谢明枝笑笑:“在过一阵子,我进的香料到了,咱们在家里也能炙羊肉吃。”   咱们?家?   卫凌笑的眉眼弯弯,说了一声好。   谢明枝吃着那碗水晶皂儿,这是热乎乎的一碗,里面放了桂花蜜,她爱吃萝卜糕,爱吃韭菜包子,更爱那碗清炖羊肉,只是这些东西吃了,即便用薄荷片也消除不了味道,尤其是嘴里的。   对面坐着卫凌,她竟也下意识想要少吃那些气味重的,然而此时跟上辈子面对李从时不同,那时她委屈万分,虽然不过是些小小喜好,却好似慢刀子割肉一般,抹杀谢明枝这个人,现在她自觉逃出生天,活出跟上辈子不一样的人生,竟心境开阔丝毫不觉得委屈,下意识选择这碗没什么怪味的水晶皂儿。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满河面的花灯,如繁星坠地,璀璨如昼,那些光照着她的侧脸,谢明枝好似陷入沉思。   “我……”   卫凌抬起头,做出倾耳倾听的姿势,实际上他吃的食不甘味,这并非是因为他买的都是谢明枝喜欢吃的,他不爱吃,他虽也有偏爱,比如很想尝尝那撒了许多安息香料的炙羊肉,但作为一个苦出身的孩子,怎么可能挑事,不管吃什么,只要能吃饱,都吃的香喷喷。   他全部的精神都放在谢明枝身上,根本没尝出这些吃食是什么味。   谢明枝忽然想到一件事,上辈子的卫凌为何宁愿抗旨,也要救她,只是为了报她的知遇之恩?上辈子她从未多想,只以为是这样,因为上辈子的罗九娘,口口声声说的都是,他们要成婚了,卫凌跟罗九娘很相爱。   她只觉得卫凌是真的知恩图报,哪怕用性命去还,也在所不惜。   但现在,情形不同,她长着眼睛,看得出卫凌和罗九娘之间,那种若隐若现的疏离。   “你,跟九娘如何了,进展可还顺利,我当初救她的时候,就想有朝一日让你们团聚,等你高中,我给她出一笔嫁妆,让你们早日成婚,可好?”谢明枝见他神色不定,忙道:“当然,这还是得尊重你本人的意思。”   卫凌皱着眉,他从来都好好的听谢明枝说话,这次却真的急了:“我跟九娘不是小姐……”   “姑娘,姑娘,不好了。”罗九娘慌慌张张跑进来,上台阶的时候,差点摔了一个跟头。   她气喘吁吁的,手里的迎春花都被捏的七零八落:“姑娘,奴婢瞧见钱塘世子了,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姑娘,两人在那里吃酒,相谈甚欢呢。”   “姑娘?你确定不是县主?”   罗九娘一呆:“县主,哪个县主?”   “世子的亲妹妹,静县主。”   罗九娘挠头:“奴婢又不认识什么县主娘娘,可奴婢听说,钱塘王府那位县主痴傻,今日那个姑娘,瞧着可一点都不傻。”   谢明枝并不怎么在意:“即便世子当真跟别的姑娘赏花灯,吃了酒相谈甚欢,我便鬼吼鬼叫的,出去拿人家错处?”   揉揉这丫头的脑袋:“你呀,还有的学,至少也得跟绿珠那样才行,不说泰山崩于眼前不改其色,却也得沉稳些,不过既然宫外遇见,我与世子许久未见面,不去打个招呼也不好。”   罗九娘居然带路到了码头,指着一座画舫道:“奴婢就是从画舫瞧见世子的。”   小凉河的码头,并非停驻大型船只,都是小游船和画舫,那些画舫也用铁链子拴着,上头摆上宴,无非是取个意头。   谢明枝沉默一瞬:“既是世子在待客,我们这样过去反而不合适,今日便这样吧。”   谢明枝不太关心李续私下见了谁,那姑娘是不是静县主,李续虽然懦弱,却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说的清清楚楚,即便当真退婚,也绝不会闹得撕破脸皮,她也不会不知好歹,占着世子妃这个位子不放。   正待要走,画舫帘子掀开,一个熟人从里面走出来,正是昭华公主千秋宴上,那位阴阳怪气过她的赵姑娘,太子妃赵令仪的族妹。   她先是一愣,随即捂着嘴一笑:“谢二姑娘也来吃酒,是世子相邀吧,这倒是我的不是了,二姑娘快上来,尝尝这画舫的曲水流觞,世子殿下,快出来瞧瞧,谢二姑娘来了。”   李续掀开帘子,见到岸上的谢明枝,完全一呆:“小瑜,你为何在这,你,你不是回家了吗?”   罗九娘立刻跳起来:“姑娘,姑娘,我跟卫公子在宫门外就瞧见了,世子就是跟这个女人一起上了马车,这么偷偷摸摸一起吃饭,还在画舫里,怎么那么好兴致呢,姑娘得好好问问,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赵姑娘吃吃的捂嘴笑:“谢二姑娘,这是你身边的丫鬟吗,谢家的丫鬟就是这个规矩,这是,叫嚷着要拿世子的奸?这样的丫鬟,世子若是生气了,直接打发出去,也是可以的吧,谢二姑娘莫气,我跟世子清清白白,不过是一见如故,商讨一些画的事,是吧,世子。”   李续满头冷汗,急忙上前一步:“你莫要再说了,我们聊得明明不是这个。”   罗九娘缩了缩肩膀,退了一步。   谢明枝把她拉到自己身后,面色淡淡:“我家丫鬟的规矩就不必赵姑娘操心了,你跟世子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也不关心。”   她转身就要走,既不看李续也不跟李续说话,李续急了,从船头跳过来,就想拉住她:“小瑜,小瑜,你听我解释,我没有跟赵姑娘有什么一见如故,我今日来见她,是来说正事的。”   李续体弱,下个船都气喘吁吁地,更何况画舫跟岸边还有一段距离,只有个仅供一人可以通过的小木板。   谢明枝看的皱眉:“你别下来了,我上去,你再好好解释,行吗?”   李续神色一松,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一只小船不知从哪冒出来,撞到了画舫上,画舫顿时左摇右晃,晃的剧烈,李续正卡在船舷边,一个没站稳,居然就掉了下去,小凉河不算宽,不足二十尺,但水却颇深,最深的地方足有三米,每年都有淹死人的传闻。   谢明枝面色剧变,李续会不会游泳她不知道,但这个天气落水,他的身体绝对会支撑不住,如今他虽瞧着好了些,都能出府跟别人吟诗作对饮酒作乐,然而骨子里的亏空,哪是这几个月就能调理过来的,重病一场,对李续来说,很可能要了性命。   “快,快救人,谁会游泳,救下世子,重金有赏。”   “别急,我会游泳,我去救他。”卫凌给了谢明枝一个眼神,快速解下棉衣,正要跳下去救人,谢明枝心急如焚,半个身子扒到围栏上,想要伸手去救。   此时,却听一阵哗啦入水声,有人跳进去救李续了,把他弄上了岸,看清救他的人,谢明枝沉默下去。   是赵姑娘,她撇下氅衣,连棉衣都脱了,只剩几件薄裙,被水一打湿,贴在身上,身体曲线玲珑毕露,此时与衣衫不整的李续抱在一起。   李续在昏迷,王府的家丁咋咋呼呼的,又是给自家世子披衣裳,又是拿热汤。   卫凌皱眉看着这一场闹剧,罗九娘满脸懵懂,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谢明枝脸色蓦的一白,很快就恢复正常,她瞥了赵姑娘一眼,却见她眼中带笑,满是得意。   “赵姑娘,真是豁得出去。”   赵姑娘眨眨眼:“谢二姑娘是什么意思,我可听不明白。”   谢明枝忽然生出无力与疲惫:“罢了,赵姑娘既然这么愿意抢,就祝赵姑娘得偿所愿,能一辈子守在怀里吧。”   李续的小厮来回话,谢明枝不欲多言,只说王府有任何需要的,谢家在所不辞,也不愿再看李续,更不愿被元京百姓当猴一样的耍,径自回了谢府。   这一幕完全落入李从的眼睛里。   他坐在抱月楼的雅间中,居高临下,把小凉河边发生的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他并非只是为了来吃抱月楼的饭菜,有做掌柜打扮的男子正跪在李从面前禀报:“主子,已经打听清楚,找到皇长子贪墨官银的证据,他们走的通汇钱庄,前部换了银票,这钱庄正在大肆换市银,恐怕是为了弥补空缺,市银熔了用朝廷的模子去铸,只看外面决计看不出差别。”   “本王知晓了,你做的很好。”   这抱月楼,居然是李从麾下一处用来打探消息的暗桩,若叫人知道了,定会大跌眼镜,毕竟抱月楼也是元京十二家行店之一。   那掌柜退下,房间内又陷入死一样的寂静,李从抿了口酒,就连喝酒,都是无声地,小凉河的骚乱,此屋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小福子自认是最了解自家殿下的人,可此时,却根本拿捏不住他的心思。   分明说再也不会管谢二姑娘,以后她的事跟殿下也没关系,暗卫倒是撤回来了,可转眼殿下就出了宫,上了抱月楼,此时本也到了每月一次碰头的时间,可偏偏这个位置正把谢二姑娘在小凉河做的一切,尽收眼底。   “主子……”他上前一步给李从续上酒:“既捏住大殿下的错处,何不趁他病要他命,直接告发到陛下那里去,大殿下一定会失了圣心。”   李从瞥了他一眼:“把他弄倒,让太子一家独大?”   小福子语塞:“可是,可是大殿下一直针对咱们,十三仓的那位总督,可是他的人,若不让他摔一跤,怎么安排咱们的人上去。”   李从嗤了一声:“不必急,把证据送去给太子。”   小福子恍然大悟:“奴才明白了,让他们狗咬狗,主子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主子实在英明。”   李从默然不语,小福子看了看小凉河那边,又看看桌上已经冷了的菜,抱月楼做的一手好江淮菜,精致非常,此刻却一口未动。   “主子,赵姑娘这一手,并非跟咱们通过气,可要奴才去警告她?”   “不必,她也是走投无路。”   赵姑娘确实算走投无路,可自家殿下什么时候这么体谅过别人的处境,赵青青擅自做主,即便歪打正着,合了自家殿下的计划,可殿下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她,一定会给她吃个教训,如此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他总觉得,是因为谢二姑娘。   此事过后,谢二姑娘跟钱塘世子的婚约,就要尴尬起来了,赵姑娘这么做,何尝不是为殿下除去一块心病呢。   也许,自家殿下并没有他说的那么能拿得起放得下,所以那些话,说的都是反话?小福子恍然大悟。   “是啊,赵姑娘也是可怜,他爹经手了太子卖十三仓米粮的烂账,如今一查账就查出上头全是他爹的笔记花押,他爹自然获罪下狱。”小福子啧啧两声:“都要杀头,一家子大祸临头了,那赵大人的夫人,竟还想着宅斗,把赵姑娘的生母发卖了,还要把她许配给五十岁的老鳏夫,到底是怎么想的啊,还是主子慧眼识珠,这样走投无路的女人,干起活来自然卖力。”   他说的是赵青青搞破坏的事,尤其是破坏李续和谢明枝的婚约。   “钱塘世子对她来说,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了,只是不知谢二姑娘,会不会伤心难过呢。”小福子唉声叹气。   他平日这么多话,一定会被自家殿下白一眼,嫌他烦,把他打发出去,可现在,殿下却什么都没说。   殿下心绪不宁。   有暗卫进来,递上一个纸条,李从细细看过:“除了水晶皂儿,好些吃食她从前从未吃过。”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叫小福子完全懵了。   随手将那纸条丢在一边,小福子壮着胆子看,上面一道道菜名,分明是元京卖的小吃,甚至天福号的酱肘子要隔着三条街去买。   “萝卜糕这东西,少有贵女爱吃,谢二姑娘竟爱吃这玩意。”小福子摇头,长吁短叹。   “你叹气什么?”李从忽然问。   “奴才只是感叹,谢二姑娘将来若要陪伴主子,这萝卜糕少不得要不吃了。”   韭菜倒也罢了,自家殿下最不喜欢蒸熟的萝卜,总觉得有股怪味,臭兮兮的。   “她在我身边,就要委屈自己,不能吃爱吃的东西吗?”   小福子顿住,只觉奇怪:“主子那么厌恶熟萝卜,闻到就会吐,小时候在冷宫吃的都伤了,谢二姑娘自然要迁就主子,难不成还要主子迁就她?”   李从神色晦暗不明:“这些都是卫凌买的。”   “怪不得呢,那卫公子据说有些本事,能拉开十八石的弓,可毕竟是苦出身,不知道上档次的东西,哪有给贵女吃这些的。”   他是天潢贵胄,又是一家之主,夫妻夫妻,夫在前妻在后,女人以夫为天,她自然是要迁就他的。   不知进退,不识好歹,李从暴怒过后,就想教训教训她,他是宠她愿意捧着她,可她也不能恃宠而骄,蹬鼻子上脸,这般骄纵,以后如何做皇后母仪天下。   “本王,想要她知道,无论本王如何看重她,她也是本王的妻妾臣属,如此拿捏本王,罪当不赦!”   小福子颔首:“理应如此,别人家的女子都是这般,以夫为尊以夫为天,现在就拿捏主子,以后真的成了婚过了门,还不知要怎样闹呢。”   “是,她太得意忘形了,本王对她还不够好吗,把正妃的位子留给她,直到现在,本王都不曾有女人,可她为何要百般拒绝,就一定要拿捏本王,要本王顺从她?”   李从越说越难过,捂住胸口,神色茫然。   小福子急忙扶住他,待看到他眼角的泪珠,面色骇然:“主子,您要保重身体啊。”   从未看到李从这样失态,哪怕之前暴怒,可殿下哭了,那是泪水吧,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哭,意味着什么,小福子跪了下来:“主子,您千万要保重身体,为了一个女子太不值得了,主子是做大事的人,别说将来,就说现在,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呢,谢二姑娘再美再有才学,可她不服不驯,这样的女人怎能做主子的贤内助,她这样操纵您的情绪,让您寝室难安,是犯了大罪的。”   上位者必须要做到永远理智,永远能权衡利弊,为了一女子成了痴情种,身心都为那女子所惑,还能成就大业?这简直就是玩闹。   上位者可以有偏宠,却不能有专宠,可以多情,却不能极情。   “殿下,您不能失了理智啊,想想美人娘娘,当初多凄惨,您发过誓,要混出头,让为美人娘娘洗脱冤屈,要光宗耀祖,您说过,一定要出人头地,不然娘娘怎能瞑目呢。”   李从倦怠至极,疲惫至极,闭上双眼,什么都不想听不想看。   “回去吧。”   小福子问,回别院吗?   他说,回王府,分明已经说,不再注意谢明枝,他李从就那么贱,非要巴着她要她,正妃的位子,皇后的位子,她弃若敝履不屑一顾,将他的真心抛在地上踩,那他为何还要执著于她。   想要做他妻子的女人大有人在,既然谢明枝不稀罕,等将来他正妃侧妃位置上都有了人,就依旧让她做妾,她那么想做妾,就成全她好了。   李从恨的要命,也厌的要命,他信誓旦旦说不会再给谢明枝机会,可为什么,心口却这么痛,痛到无法呼吸。   直到回王府,坐在他的塌上,他的脸色都像死了一样,苍白无力。   一双柔软的手,抚上他的小腿,李从睁开眼,眼前跪着一个女人,身着清凉,一低头就能看到她胸前裸露的丰润,那双含情目波光粼粼,仰望着他崇拜着他,就像,曾经的谢明枝。   手顺着他小腿往上,柔软的像是攀附大树的绿萝,缠绕上来。   一声痛呼,李从攥住她的手腕,平静而冷淡的看着这个女人。   ……   谢明枝被叫住了,是卫凌叫住她的,他还有什么事,谢明枝不明所以。   卫凌深吸一口气,神色极为认真:“我跟罗九娘不是小姐想的那种关系,我对她没那个意思,更不会娶她。” [48]因为我根本不爱你:我不纳妾,嫁给我行吗   一声惨叫,从正院响起,暗卫一凛,头上冒着冷汗进去,只看到外在地上穿着清凉的女人,正在蜷着身体痛呼,李从坐在塌边,一言不发,眸光沉沉。   “主子……”小福子吓坏了,急忙想要去看,他是不是受伤了。   一个眼神,就被吓得呆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地上那女人更惨,手腕不自然的歪着,显然已经断了。   李从神色淡淡:“此人是谁。”   小福子磕磕巴巴:“是,是陛下赏赐的家人子,都是清白姑娘,奴才,奴才想着,这大晚上的,主子一个人,或许会需要伺候。”   李从冷笑:“你觉得,本王受了情伤,就安排个女人给我,也不怕此人是不是派来的细作,刘福,本王是不是对你太好,太抬举你了。”   小福子噗通一声跪下了,一言不发,头磕下去。   地面很硬,这么噗通一声,膝盖一定疼得够呛,可小福子不敢有丝毫讨价还价。   “先是学那些谏臣,又私自安排女人,你干脆别做本王的内侍官,当本王的父皇做本王的主得了。”   小福子头磕的砰砰响,磕的直流血,却不敢求李从饶命。   “自己下去领罚,三十杖。”   小福子沉默着谢恩,退了出去,这些日子,自家殿下对那位谢二姑娘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他总是内心吐槽殿下的种种举动,居然忘了殿下是何等杀伐果断。   沉默的下人们,将屋内的女人拖了出去,小福子去外院领罚,就看见一个老内侍弓着身子走了进来,进了内院,立在李从身边伺候。   小福子愕然想起来此人是谁了,这是曾经沈美人身边的太监总管王德公公,因为被沈美人牵连,去干杂役了,自家殿下这是又把人捞出来了?王德此后要是此后殿下,自己怎么办,殿下是不要自己了,要把自己换掉吗?   他吓坏了,恨不得立刻就领完三十杖,赶紧好了,好去殿下身边伺候,此时他开始后悔失言,因为殿下信任,甚至把一处情报点交给他管,将来若是主子成事,他怎么也能当个掌印大太监,都怪这张嘴,他险些忘了,自家殿下最讨厌被做主,也讨厌那些以命死谏的言官,他一时得意忘形,居然忘了大忌讳。   李从沉默着,不发一言,仿佛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   ……   谢明枝满脸愕然,甚至乍一听没听清楚卫凌的话:“你说什么?”   卫凌望着她,神色坦然:“我说,我不知道小姐误会了什么,但我跟罗九娘之间并无私情,我不会娶她的。”   “可是你……”谢明枝几乎脱口而出,想要说,他们上辈子是未婚夫妻,而且那么相爱,卫凌成了大将军,也没有停妻另娶,依旧认这门婚事,难道还不能说明一切。   “可是你们,不是自小就有婚约?”   卫凌眉眼一凝:“谁说的,罗九娘,她欺骗小姐对小姐说谎?”   他那副审视的警惕的样子,不像作假的,谢明枝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并不太关心罗九娘,反而更关心她有没有好好干活,有没有偷懒,是不是背了主家,好像罗九娘要对她做什么似的。   谈论起自己这个表妹,他也没有怜惜甚至是爱这种柔软的情绪。   “九娘没对我说这些。”   他们有婚约的话,是卫凌自己说的,上辈子的卫凌,众目睽睽之下,当着李从,当着她,还有云州城那么多的文臣武将的面,公开宣告的,他跟罗九娘指腹为婚,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卫凌死后,她跟罗九娘进了面,她一直在说,卫凌跟她感情多么的深,他有多爱她。   卫凌深吸一口气:“我要对小姐告罪。”   谢明枝有些茫然。   “她的确跟我是表亲,却是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出了五服,祖上都没有联系,她跟她爹也不是濮城人,因为老家旱灾活不下去,到了濮城讨生活,我救了他们,方知祖上还有这门亲缘关系,毕竟她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跟他爹一起住我家难免要有闲话,我便说她是表妹。”   谢明枝依旧有些反应不过来:“可是,她为何会在元京,卖身葬父?”   “我好心收留他们父女,却被偷盗了钱财。”卫凌简直要气笑:“刚到谢家时,我见到她,便想问她因何进了谢家,还成了小姐的丫鬟,她哭着跪求我,让我给她一个机会,小姐若是得知她的过去恐不会容她,当时我确是心软,纵容了她。”   谢明枝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似的,关于上辈子的事,宛如遮掩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让人根本看不清楚,此刻就好像揭露了第一层,可面对赤裸裸的真相,她能接受吗。   “为何,又告诉我。”   罗九娘冲了出来,跪在谢明枝面前:“姑娘,对不起,你怪奴婢吧,卫公子说的对,奴婢不该骗您的,您对奴婢那么好,可,可奴婢只是怕,怕您知道那些事,就不要奴婢了,把奴婢发卖出去。”   罗九娘哭的凄惨,涕泪横流。   谢明枝揉揉额角,看向卫凌:“这也是你的主意?”   卫凌颔首:“小姐对我,对罗氏都有恩,无论如何也不该欺骗小姐,她曾经协助她爹爹偷盗的事,我也不会为她隐瞒。”   罗九娘满脸哀求,却见卫凌根本就不看他,慢慢失了期望,倒在地上呜呜的哭,她去拽谢明枝的衣角裙摆:“小姐,别赶九娘走,九娘会听话,什么都听小姐的,九娘错了,不该骗小姐。”   “你想让我如何处置?”   谢明枝很快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救罗九娘完全是因为卫凌,当初还问过罗九娘,罗九娘却知道卫凌根本不算她表哥,她怕自己被赶走,所以说了谎。   卫凌微微一愣:“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一切由小姐说了算。”   罗九娘哭的一抽一抽的,可也没再闹着说让谢明枝留下她,一定是因为卫凌跟她说了什么,谢明枝摸摸她的头:“别怕了,我也没说要赶你走。”   罗九娘抬起哭的满脸泪珠的小脸:“真,真的?”   “你爹待你如何?”   罗九娘撇嘴:“就那样吧,我不想偷东西,他就打我,还想把我卖了。”   “可你还是卖了身把他葬了。”   “毕竟是我爹,虽然打我骂我,可到底没缺我一口饭吃,总不能让他真的连口棺材都没有吧。”   “这便是了,卫公子,我知道你的担心,但九娘自从到我身边,从未伤害过我,我相信她,你不该盼着污泥里长出纯洁无瑕的花。”   罗九娘欢欢喜喜的起身:“姑娘真的不赶我走?”   得到谢明枝的肯定,罗九娘高高兴兴地,要扶着她进屋,谢明枝摇摇头,让她先进去,罗九娘乐呵呵的,对着卫凌白了一眼,如今她把一切说的清楚明白,更不怕卫凌了。   谢明枝想问很多,话到嘴边,却问不出来:“九娘小孩子心性,你别放在心上。”   “我若放在心上,见面的第一眼,我就会报官把她抓起来。”   “那,那你不喜欢九娘,以后也一定会娶一位高门贵女吧……”   “我只娶我喜欢的姑娘,我已心有所属。”   谢明枝心一沉,随即对上他的双眼,他直直的望着她,眼中只有她,清澈的只能映出她的倒影,谢明枝听到胸中的鼓噪之声,咚咚咚的,不断敲击她的心口。   “那,那人是谁?”   卫凌沉默片刻:“她很好,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姑娘,她……”   “枝儿,在这站着做什么?天色这么晚,怎么不进去。”娄氏和谢重玉出现了,一眼就看见院外屋檐下的两人。   卫凌下意识后退一步,跟谢明枝拉开距离。   娄氏拉过谢明枝的手,母女两人直接就进了院子,谢重玉微微一顿:“卫公子,先回去吧,天色太晚了。”   “叨扰大公子。”   “明日你可有空,我请你喝茶,我们好好聊聊。”谢重玉点点头,也进了内院。   大门关上,卫凌站在廊下,久久没有离去。   娄氏气呼呼的:“枝儿,你跟那个卫小公子说什么呢,孤男寡女的,你可别被他骗了。”   “娘,你之前不是还挺喜欢他的吗。”   之前她娘真是把人家夸的天上地下,又说人家长得英俊,又说人家身强力壮,总帮着家里干活,是个知恩图报的,还说自己要是有女儿,一定愿意召他为婿。   “是啊,娘之前还说有女儿愿意嫁给他,可惜妹妹已经定亲,小妹又太小,此事只能作罢。”谢重玉凑趣。   娄氏气咻咻的:“我是喜欢他,他教阳儿兢兢业业从不藏私,连束脩都比别人要的低,说嫁女儿不过是开玩笑,他连个功名都没有,又穷成那样,怎么配我生的女儿下嫁。”   “娘,别这么说人家,卫公子好歹是个武举人呢。”   娄氏不屑:“那武举人怎么能比得上文举人,多儿的女儿能当宫里的娘娘,我的女儿就只能嫁个穷小子,这是什么道理。”   谢重阳听见娄氏说他最敬爱的卫大哥,当时就不干了:“娘怎么能这么说,卫大哥可厉害了,穷怎么了,娘难道没听说过,莫要欺少年穷?”   娄氏给了小儿子一个脑瓜崩:“大人们说话,你少插嘴,你刚多大,就知道婚姻大事。”   谢诚说着夫人莫气,给她添了茶,还给她揉捏肩膀。   谢明枝对谢重玉摇头:“娘被长姐召见,受了点刺激了。”   娄氏依旧气咻咻的:“那谢明谨可真是架子大啊,成了才人娘娘了,要我这个嫡母跪拜,她也受的下?好一个小妇养的,真是没规矩。”   “娘,别乱说了,姐姐如今是正经的五品才人,跟爹爹一般的品级呢,她是娘娘,跪拜本就是宫里的规矩。”   娄氏要气死了:“好在我的枝儿也争气,等枝儿成了世子妃,瞧那小妇养的,还怎么猖狂的起来。”   谢重玉摇头叹气,谢明枝无奈:“娘,世子妃虽是正二品,但外命妇见内命妇,哪怕是个宝林,都要行礼的,内命妇是君,外命妇是臣。”   娄氏愕然:“怎么会这样,难道我的女儿一辈子都要低谢明谨那小妇养的一头不成。”   谢重玉叹气:“而且跟钱塘王府的婚事,也难说成不成。”   娄氏和谢诚都吓了一跳,娄氏急忙问发生了什么事,谢明枝沉默不语,谢重玉看了一眼:“那,我说了?”   谢明枝默认了,谢重玉把今日小凉河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娄氏还迷迷糊糊:“这,是世子重病了,落了一会水,是得重病,得好好修养,可人既然活着,为何不履行婚约。”   谢诚叹气:“夫人啊夫人,你不是最明白内宅那点事吗,如今却看不明白,世子这是被胁迫了啊。”   娄氏依旧稀里糊涂。   “那个姓赵的女子,真是豁得出去。”   谢重玉颔首:“众目睽睽之下,世子跟她衣衫不整,抱在一起,那赵女的名声没了,钱塘王府自然要负起责任,而且,那赵女可是世子的救命恩人。”   娄氏吓坏了:“难,难道王府要悔婚?这也欺人太甚了吧。”   “不是王府要悔婚,是我要悔婚。”谢明枝忽然开口。   娄氏更惊讶了:“为何啊,我的儿,那钱塘世子对你不是挺好的吗,说白了还是咱们家高攀了王府。”   “此事能这么快传遍元京,很难说没有赵姑娘在背后指使,她有备而来,名声都不要了,怎会轻易放过钱塘王府,若李续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这婚事自然是不能成的。”   谢明枝居然毫无伤心神色:“娘,让你失望了,若是不能嫁入钱塘王府,家里只有长姐是有出息的。”   娄氏急忙改口:“我的枝儿,娘说笑的,你的婚事自然要你满意才行,娘胡说呢。”   她哭天抹泪:“我的枝儿怎的这么命苦,婚事如此不顺,先是那苏家小子,不行也就算了,又是王府,分明咱们家都没嫌弃世子病恹恹,水质带连个病弱的,都跟个香饽饽似的,还有人抢哦。”   谢明枝说,最多不过五日就有消息了,然而第二天,钱塘王府就来人请她过去一叙,李续发高烧,病的起不来床,老太妃问她此时准备怎么办,赵家已经差人来问了。   谢明枝不语,反问太妃怎么办。   太妃说了很多难处,借口,什么有恩,什么赵家逼迫,太妃的想法很简单,赵女是旁支,又是庶出,抬进来做个贵妾,也算给个交代了。   实际上赵女不仅出身大族,她爹下大狱前是从四品,论出身,赵青青比她谢明枝还要高一些,话里话外,太妃的意思无非要她大度一些,事已至此难道真要对赵女不管不顾,大庭广众之下,她失了名节,不是把人往死里逼。   谢明枝却只有一个回答,李续若要婚约继续,就只能娶她一人,不得纳妾,给老太妃噎的够呛,对她素来很温和的老太妃,也渐渐不耐,强硬起来,要她回家自省。   没过两天,宫里来人了,直接将谢明枝带入太后的慈和宫。   居然谢明谨也在,谢明枝照常行礼,自然也包括她的才人姐姐,太后倒依旧是和颜悦色:“给谢家二姑娘赐座吧,好叫你知道,你姐姐已经不是才人,是婕妤了。”   谢明枝暗暗挑眉,跟谢明谨对视,顿时愣住,一股怪怪的感觉油然而生,她这长姐爱热闹,爱鲜艳,说人就得活的花团锦簇,今日却一袭碧绿衣裳,头上也不过三四件首饰,妆扮素净的很,很像一个人,谢明枝暂时没想起来像谁。   “过会你们姐妹再好好说话聊天,今日让你来,你该知道是什么事。”   “臣女清楚。”谢明枝完全明白,不仅太后太妃,太后右手下首那位夫人,是赵相之妻,赵令仪的亲娘,还有一位夫人,站在赵大人夫人方氏身后。   她没见过,却也知道,此人应该是赵青青的嫡母。   太后本以为,谢明枝会先声夺人,好好哭一哭,说说自己的委屈,毕竟她也不算全无倚仗,有个婕妤姐姐,还很是得宠。   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平静。   谢明枝扫过周围一圈,落在赵相之妻身上:“既然方夫人都出面,想必为了赵家妹妹出头,所求便不是一个贵妾之位了,回太后娘娘,臣女与世子有言在先,约法三章,世子若要娶臣女,便不得纳妾。”   太后完全愣住。   方夫人嗤笑:“谢二姑娘最近真是出了好大风头,你是个聪明姑娘,怎么提这种无理要求,世子好歹是皇亲贵胄,先帝之孙,为了娶你,便不能纳妾,好大的架子,本朝便是驸马,也没有让人家独独为公主一人守着的道理。”   谢二姑娘颔首:“臣女知道,所以臣女跟世子,是你情我愿,臣女并未逼世子答应。”   方夫人一噎。   “敢问太妃娘娘和方夫人,商量的结果如何?”   太妃分明觉得自家什么都没做错,可面对谢明枝平静的模样,就是觉得莫名心慌,甚至下意识看了一眼太后。   太后缓缓道:“赵家姑娘毕竟为了救世子,没了名节,这个恩钱塘王府该还,赵姑娘以平妻礼进王府,你们二人姐妹相称,不分大小。”   “明枝,你懂事些,虽然你跟长生有言在先,但此事乃是天定,不可违背,不娶赵姑娘,她名节没了,还能嫁给谁,你就当是为了长生,委屈委屈,行吗?”   太后瞥了她一眼,太妃是她好姐妹,她还不了解她的性子,她何曾这么低声下气过,看来是很中意谢明枝这个孙媳妇儿了,或者为了孙子不得不低头。   方夫人摇了摇团扇:“太妃娘娘说的有意思,娶我们赵家女儿,竟是委屈?”   “夫人,赵家女儿无辜,可毕竟明枝是先来的,我们也下了聘,我们长生也对明枝满意,就算是平妻,论先来后到,也是明枝为尊,对不对。”   这已经是难得的示好和低头了,甚至都没给方夫人脸面,那可是赵相爷的夫人,太子的岳母,朝中谁敢得罪,普通皇室宗亲还要让七分呢。   太后颔首:“不错,论先来后到,是这样,谢二姑娘,你意下如何。”   “其实还有个办法,能让大家都满意。”谢明枝笑了笑:“臣女与世子退婚,世子娶赵家妹妹,这样太妃娘娘不必纠结,赵家妹妹也不必担心被人压上一头,岂不两全其美。”   太妃愕然惊叫:“退婚?”   谢明枝颔首:“为保全王府颜面,太妃娘娘可以说,臣女跟世子八字不合诸如此类的原因。”   “这,这……”太妃两面为难。   “我不退婚,我不退婚,皇祖母,祖母,别让小瑜跟我退婚。”李续踉跄着闯进来,跌到地上。   太妃慌了,太后急忙叫宫婢把人扶起来,靠在软座上,给他喂顺气茶,李续却根本不喝:“小瑜,你误会了,我跟赵女绝没私情,我不喜欢她,不退婚好吗?”   他剧烈咳嗽,像是要把肺也一起咳出来。   “我们不退婚,那你不娶赵家妹妹吗?”   李续怔愣。   方夫人顿时冷笑,什么都没说,却已经说明一切。   “瞧,你不肯跟我退婚,又必须娶赵家妹妹,你跟当初的苏清珩有什么区别。”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能跟你解释,别不理我,别退婚。”李续像是下定了决心:“你不愿我娶,我就不……”   “闭嘴!”太妃豁然站起身:“莫要说了,长生,既然谢二姑娘要退婚,那就退婚,你是堂堂亲王世子,还怕娶不到媳妇吗?谢明枝,你太张狂了,说退婚就退婚,把我们钱塘王府当成什么。”   “自然是负心汉,一家子联合着欺负一个年轻姑娘家。”   李从走了进来,先跟太后请安:“皇祖母。”   太后真是一脑门官司:“这里正乱着,你跳出来干什么,还嫌不够乱?”   李从赔笑:“皇祖母莫气,孙儿带来了父皇口谕,父皇听说此事,勒令王府退婚,父皇说,反正也没成婚,如何不能退呢,赵女救了堂弟,跟堂弟就是天定的姻缘了。”   李续的脸,白的像一张纸,太妃惊疑不定:“是,是陛下的旨意,为何?”   “谢二姑娘,毕竟做了瓷像,在父皇那也算有了名字,又是婕妤娘娘的亲妹妹,听说二姑娘受委屈,便下了旨意,从此钱塘王府跟谢二姑娘,婚丧嫁娶,再不相干。”   李续昏了过去,方夫人离开了,她不过是出个面,把赵家这面子找回来,至于钱塘世子是不是病弱,会不会很快就病死,她是不关心的。   谢明枝也站在宫外,听着里面的声音,面色黯然。   “怎么,还不走,还担心那个负心汉?”李从站在她身边,居高临下望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退婚了,的确不该再表现的特别关注的样子。   “此事跟殿下有关系吗?”   李从冷笑:“你觉得我很闲?”   当然有关系,从意外落水到赵青青能拿出的筹码,让老太妃改口,都是他提供计划的。   “我早说过,你跟他,成不了,他那层身份,虽入不得贵女的眼,可在那些小官员女儿眼里,不知有多少女人觊觎,想要利用,偏他自己又不知深浅,保护不了自己,最终的结局就是这样。”   李续被算计了,谢明枝看得出来,但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赵女,她也不在乎了,她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请殿下留步吧,臣女能自己出宫。”   她竟是这么迫不及待的,逃离自己,连话都不愿跟他说吗。   两人此时并排站着,他像是把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李从的手,动了动,前几日发怒捏碎杯子,伤口还有些痒。   她就站在他面前,李从有种冲动,想要摸一摸她鬓角落下的,散碎的发丝。   “之前你说的事,我答应你了。”   谢明枝不明所以的抬头,一头雾水。   “就是那件事,你说不许夫君纳妾,我答应了,不就是这辈子只有你一个,李续能承诺给你,我也能承诺给你,李续做不到,我却能做到。”   “殿下不联姻了?”   李从无所谓:“若不纳几个女人就能让你高兴,这样也好,左右不过是时间长一些,艰难一些,我能等,上辈子那么艰难,我们也赢了,不是吗?现在你得偿所愿,高兴了吧。”   他长输一口气:“我这辈子,没对谁这么退让过,谢明枝,我都对你到如此地步,你不再给我生几个孩子,做个贤内助,都对不起我的一片真心。”   谢明枝想了想,摇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是,不像嫁给殿下。”   李从全然失态:“为什么,李续是个窝囊废,他做不到,可你知道我的,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做到,绝不会几年后弄个侍妾强迫你接受,恶心你,为何你还是不愿?”   李从的神色,已经趋近癫狂。   “因为……”谢明枝抬起头,面色淡然:“因为,我根本不爱殿下,我不爱你。” [49]我们不过一对怨偶:仰人鼻息过活怎么可能有爱   她再说什么,风很大,他根本没听清,他甚至傻傻的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李从微笑着望着她,脸上表情温和,双眼却如同刀光,这是他起了杀心的表现,谢明枝知道,她太了解他,毕竟在这个男人身上,她用了三十多年,去揣摩他的习惯,他的喜好,他的表情代表什么心情,她了解他甚于了解自己。   她告诫自己,不要惹怒他,如果真的要归顺李从,博个从龙之功,就要顺着他说话,即便李从是个很宽容的君主,也不能让臣子踩在他的雷点上来回试探,作为臣子,如何跟君王相处也是一门学问。   可谢明枝忽然生出几分倦意,尤其是看到今日李续的所做作为,她远远没有表面上表现的这么平静,谢明枝不明白,为何是她,她没有非要跟夫君情投意合,丑话也是说在前头的,她只要求夫君不能纳妾,就这么难,这么做不到吗。   李从说的,都是对的,李续再是病弱世子,被许多高门贵女嫌弃,不愿嫁过来就面临守寡的境地,可对于许多小官之女,甚至那些在嫡母手下讨生活的庶女来说,再难也好过比给五十多的老头做继室,做小妾来的强。   时下本就没什么官员女儿不能做妾的说法,一切不过是家中有权有势,父母爱子女,女儿便能得到善待,没权没势,便是出身大族的女孩,也会沦落风尘,先帝昭平十五年的时候,甚至出现县主生活困窘,把女儿卖给富商为妾,此案震惊李周皇室。   所以病弱的李续,在谢重玉眼里都算不得良配,确实赵青青这种姑娘,争抢用手段才能够得着,最好的对象。   如小儿怀金抱玉经过闹事,李续对自己又没有一个清楚地认知,着了道,也不能怪别人。   可谢明枝就是觉得,好不公平,凭什么别人都能心想事成,她的婚事却接二连三的出意外,跟李续退婚,她其实是有些轻松的,然而还没等自己调理好。   李从就又出现,说要娶她那些话,把不纳妾当成最大的筹码,最大的恩宠。   谢明枝的怒气,像是冷水下喷发的火山,憋了两辈子,终于喷涌而出。   “我说,我根本就不爱你,所以我不想嫁给你。”   李从张了张嘴,他的喉咙像是卡住什么东西,说不出口,他简直匪夷所思,完全不能理解,此刻他看谢明枝,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陌生感。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为何长着他妻子的脸蛋,有他妻子的声音和记忆,却说着他妻子根本不会说的话。   李从产生了,这世界是一场荒诞幻梦的错觉。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不爱我,谢明枝怎么可能不爱李从?”他找回了理智,无论是梦还是现实,总要先听听她的说法,她又生出什么念头,居然用这种谎言欺骗他,喉中的堵塞消失了,他的反驳立刻脱口而出。   “谢明枝为何一定要爱李从,这是哪里的道理,还是殿下你自己的自以为是?”   她淡着脸说那些冷言冷语的模样,让李从恨极了,她怎能这么说,这么伤他的心,那个温柔的皇后,慈和的妻子,到底去了何处,为何重生后,她就变了。   李从不是多么好脾气的男人,他赏罚分明,却也不容质疑,曾经有御史想要死谏,踩着他这个皇帝的名声,成全自己的清名,指责他不善待太子家眷,嗜杀成性,不配为君,强迫他为废太子封为亲王,并以王礼下葬,当堂要撞柱而亡。   李从气急反笑,叫侍卫把他拦下,当庭宣读他国孝期间偷纳妾室,身为官员嫖妓、贪腐,更跟太子暗地勾结等一系列罪名,最后给那御史判了个剐刑。   他曾想,干脆不管她,娶别的高门贵女,继续让她做妾,只要成了皇帝,她必然会就范,他想要让她后悔,为她的拒绝。   可每每看到那张脸,心就会不由自主软了下去,那些年她既有功劳又有苦劳,多宠爱一些纵容一些,也没什么。   爱怜与怒意缠绕着,几乎要将他折磨的弯下腰,咳出喉咙的浊气才罢休,如同烈火灼烧着他,李从告诉自己,要保持理智,不能被愤怒操控了身体。   “不要说气话,你想通过这种方式激怒我,我不会上当的。”李从依旧很冷静,哪怕双眼已经燃起熊熊怒火:“你到底想要什么,不要说气话。”   李从的话更退让,更柔软了一些:“能答应你的,我都会答应你,不要胡乱说气话,会伤了我们夫妻感情。”   他的退让,简直前所未有,令自己发指。   然而这种竭力的否认,何尝不是给她机会,让她收回自己说的。   谢明枝却直视李从,语气淡淡却一字一句:“我没有说谎,也不是气话,我不爱你,上辈子,也从没爱过,所以重活一回,我千方百计,不想嫁给你,从一开始避开选秀,就是我自己的主意,与其痛苦一生,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遇见。”   不爱,从没爱过,痛苦一生?   李从瞬间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她只是说气话:“为,何?”   谢明枝长叹一声:“殿下,你我夫妻多年,哪怕不做夫妻也到底算是朋友,非要我把话说的那么明白,甚至撕破脸吗?给彼此留个体面,不好吗?我是真心想为殿下效力,不想让殿下记恨我。”   李从想笑,却笑不出来:“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有脸面?说清楚吧,也让我死的干脆明白。”   谢明枝有些犹豫,说出这番话是出自激愤,想跟他彻彻底底一刀两断,可若是那些事都说的太过明白,怕是真的要得罪李从,可这怪她吗,分明是他缠着她,不放过她,都重活一回,凭什么他也能有上辈子的记忆,凭什么就一定要娶她,像是附骨之疽,她根本甩脱不掉。   深吸一口气:“殿下要让我从哪里开口呢,我只是觉得,既然彼此是怨偶,勉强在一起也过得不快乐,何不放手,至少我愿意放手,成全殿下和真心相爱的姑娘,双宿双飞。”   “怨偶?”李从就像失去所有手段,那灵活的,擅于蛊惑的嘴,也只能重复她的话。   “难道不是吗,上辈子我们,都已经到了两相看厌的地步了,不然殿下为何要带沈玉珠去江南,那么长时间不叫人传信回来,难道不是因为不想看见我?不想理会我?”   “那是因为我想带你去,你却不去,沈玉珠却百般求我,我才同意的。”李从怒火中烧,他几乎是捏着自己的手,一直在忍耐,强迫自己不要对她发怒:“我已经解释过,此事是沈玉珠从中作梗,或许也有我的错,好吧,都是我的错,可我已经改正了这个错误,你非要拿捏着这一点不放?因为这件事还在生气?”   李从觉得对着她示弱,太难堪,太没面子,他怎能对一个女人低头,哪怕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   这个念头只是出现了一瞬,李从就暴力的,从脑海里撕扯开,他的妻子都说不爱他,从未爱过他,难道还不许他好好问清楚,到底为什么?   难道那些恩爱的过往,都是他幻想出来的?这太可笑了。   “好,册封沈玉珠那件事是我的错,我不该贪恋年少时的过往,可沈玉珠进宫后,她挑衅别人,我也没让她挑衅你,她欺负谁都不敢在你面前造次,还不够给你这个正妻脸面?我对你不说如珠如宝的呵护,专宠于你,可能给你的,都给你了吧,皇后的位子,正妻的尊荣,甚至连皇位,都留给我们的孩子,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李从若说自己错了,他的确办过几件错事,可事后他都改了,这辈子也打算不再跟沈玉珠来往,还不够吗。   谢明枝想,他到现在居然都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着天谴一样的隔阂,也罢,说清楚,对他对她,都好。   他有情有义,的确没有忘了糟糠之妻,哪怕对沈玉珠一再退让,在自己这个皇后面前,沈玉珠也不敢太过造次,这所谓的脸面,都是他给她的。   “不止是沈玉珠,还有旁人。”   “旁人,谁?刘氏?还是白氏?”李从深吸一口气:“你对她们吃醋,没这个道理,刘氏跟你一同入府,甚至品级还比你高,白氏也是父皇赏赐的家人子,我如何拒绝,这两人何曾对你有过威胁,刘氏的儿子,我都抱到你宫里给你抚养,断了刘氏的念想,我还不够宠你,爱你?”   “殿下……”   李从真是满肚子疑问和怨气,甚至打断了他的话:“你恨我,无非是因为玉仙和亲的事,那件事我也没办法,那时我在勤政殿前跪了两天两夜请求父皇收回成命,我活剐了太子,杀了他的家眷,背负暴君骂名,只是为了给我们的玉仙报仇,玉仙不愿回元京,是她自己的决定,你因此而恨我,我分明跟你一样痛苦。”   “我从未因玉仙的事恨你,因为你尽力了,可熔儿呢?”   李从顿时哑然。   “那时……”   “你说你也是迫不得已?迫不及待把我的熔儿送去给林氏,作为投名状。”   “那时的情形你明明知道,不联合林氏,我如何得到那个位子,当时只有你生了熔儿。”李从说,自己也是被逼无奈。   谢明枝摇摇头:“你当时并不觉得遗憾,用一个孩子换取林氏支持,真是太划算不过,左右这孩子不过是妾生的庶长子,你对他没什么感情,孩子还可以再生,机会却只有这一次,若是把煌儿交出去,你愿意吗?”   “这怎能一样。”李从不解。   “对,这当然不一样,煌儿是你最宠爱的孩子,那时我已是皇后,睿儿是你亲自接生,又生的像你,你自然也待他不同,可熔儿就活该成了弃子?”   “他是太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谢明枝满脸失望:“对你来说,伤害过后再给些补偿,别人就要感恩戴德,因为你是皇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对你来说,我跟孩子们,算什么呢,你之所以舍弃熔儿,因为他出生的时候,你不过把我当做一个后院里,随处可见的妾,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猫小狗,你对孩子的母亲没什么感情,自然可以随意处置她的孩子。”   “最初我的确不在乎你,可后来不一样了。”   他越来越在意她,越来越欣赏她,也越来,越离不开她,煌儿穗仙生在他最爱她的时候,爱屋及乌,他自然也最爱最宠这两个孩子。   “你可知道,生生让母子分离,是什么滋味,我的玉仙和亲,我的熔儿也不过只有七岁,却要到林太后手中讨生活,你受不住我的女儿,又夺走我的儿子,我不该恨吗?”   李从无言以对。   “那些……是必要的牺牲,你不是也赞同我,还安慰我让我不要担心,你伤心了几天,也就过去了,原来你一直都在记恨。”   “我不该记恨?”谢明枝深色悠悠:“我的长子被教坏了,跟我的次子手足相残,我到死熔儿都不见我,我不该记恨?”   “这辈子不会那样了。”李从的辩解无力又苍白。   “你把我的孩子抱走,说是为了大业,我之所以反应不激烈,还顺从你,是因为没办法,你还记得玉仙当初被定下和亲,我们大吵一架。”   李从怎能不记得,正是那件事,他才发现,她这个贤惠温柔,好像没脾气似的侧妃,居然能爆发那么大的能量,恩宠也不要了,性命也不要了,跪求他不行,居然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懦夫。   他那时也恼怒的很,他是没求吗,他跪了两天两夜,求父皇收回成命,找淑妃,找林皇后一起疏通求情,就是没办法,旨意已下改不了了,他也被太子奚落,难道就很好受吗,回家还要被她指责。   那时她都那么骂他,他也不过让她禁足反省,并未追究更没罚她,还要怎样。   “之后一年,你都没有进我的院子。”   “我领兵去平定黑山之乱,去了一年多,并没有故意冷落你。”   谢明枝笑了笑:“你一开始觉得没保护好玉仙,不敢面对我,那几个月冷落我,后来你领兵走了,把管家权交给了刘氏,你可知你走的这一年我是怎么过的?”   “刘氏以没有你的口谕为由,将我和熔儿困在后宅足足一年多,我跟孩子缺衣少食,整个王府以为我失宠了,踩低捧高,居然给我们娘俩送馊饭,熔儿病了,刘氏故意不给找大夫,想要我的孩子病死,熔儿高烧说胡话,是紫珊半夜爬墙出去,找大夫开的药,才救下熔儿。”   李从愕然:“怎会如此,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谢明枝面无表情:“紫珊冒着生命危险救下熔儿,却被刘氏污蔑,擅自出府,与人私通,被打了三十杖,因为这三十杖她落下病根,这辈子都没法有自己的孩子,从那时起,我就明白,在这王府,没有你的宠爱,我跟孩子是活不下去的。”   “这不是我的意思,是刘氏那贱人私自做主,我从来不知,还发生过这种事,你为何,不告诉我?若我知道……”   “若你知道?”谢明枝冷笑:“你镇压黑山回来,便去了刘氏屋子,你走的时候她有孕,回来的时候正好为你生了个女儿,我若不是跟你伏低做小的认错,怕是这辈子就被你忘在脑后去了。”   “不是的。”李从在否认:“我没有冷落你的意思,你当着阖府人甚至裨将的面骂我,我很生气,刘氏说你这性子太傲,我只是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让你知道进退轻重,我真的不知道,刘氏背着我敢这么做,熔儿也是我的孩子,我怎能不疼他。”   “我想对你告状,可你当时是怎么说的,你没等我说话,却让我大度些贤惠些,你素来不爱听后宅争斗这些事,我害怕再次失宠,怎敢乱了你的兴致。”   李从脸色苍白,翕动着嘴唇,无法辩驳,他本非对她一见钟情,早年在他眼里,她跟刘氏郑氏,也没什么不同,那时他对她确实不甚上心。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不止对她不甚上心,对别人也是如此,他没想到,自己的疏忽,给她造成了这么大的伤痛,那时的他,每天都很忙,前朝的事,带兵的事,好不容易回到后宅,只想放放松,有时候甚至什么都不愿想,只想躺在花窗下的软塌上,一言不发的呆着。   “不管你在外面如何,回到家里,王府那个宅子里,你就是我们所有后宅女人的天,你一句话,就能让人飞上云端,也能让人落入地上成为贱泥,我仰你鼻息过活,怎敢再对你使脸色。”   “可后来,不是这样的,我对你如何,你扪心自问,难道很差吗?我把王府的中馈给你,刘氏白氏那些女人,我从不允许对你不敬,我想让你做正妻,纵然困难重重,可至少在王府,谁不知你才是真正的女主人,你心里有怨,有恨,我的确一开始并不爱你,可这辈子不一样了,我会护你爱你,补偿你。”   这也不行吗,人做错了一次事,就要被否定一切,而且他真的是错的吗?   他跟沈玉珠青梅竹马,沈氏陪伴他,度过最艰难的那几年,谢明枝刚入府的侍妾,凭什么跟她比,他对她是日久生情,难道一看见她生的美,就把曾经的爱人忘在脑后,他成什么人了。   “难道我们,就没有恩爱的时候?”李从不肯认:“你不能因为我做了几件错事,就否定我们的感情。”   “我想问殿下,倘若我,像郑氏一样刁蛮任性,像刘氏一样脑袋空空,殿下还会对我上心吗。”   李从抿唇不语。   “我守下云州城后,殿下眼里,才第一次有了我,把我当个人来看了。”   李从摇头:“你不能这么算,我就是中意杀伐果断的你,这本来就是你,你怎能把曾经的自己跟本人分开,我的确喜欢你贤惠能干,更喜欢你像男子一样,临危不惧,甚至能上战场杀敌,可后来,你身体不好,几乎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难道我就收回了对你的感情?”   爱不是无缘无故的,他怎么可能看上一个毫无优点的女人,沈玉珠也是靠着跟他青梅竹马,陪伴他那些年,才占得先机,她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愿做,他就爱上她,这也太莫名其妙了。   “你说你不爱我,可你那么在意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你会为我准备热汤,不管我什么时候回去,总有一盏灯守着我,我的寝衣鞋袜,都是你亲手做的,你对我,比对孩子们还上心,你怎会不爱我,你自己说的,你爱我。”   谢明枝简短的嗤笑一声:“我不这样做,会被你放在心上吗,男人不都是这样,自信满满,面对痴恋自己的女人,即便不爱,也会觉得与别人不同,会给些怜惜,为了我跟孩子能活下去,还能活的更好,我必须了解你,甚于我自己。”   她闭了闭眼:“那些年,为了讨好你,我活成了你的影子,完全没有自我,我不敢吃自己喜欢吃的饭菜,不敢用自己喜欢的衣裳,一切都是你喜欢,我才能喜欢,在你身边每时每刻,我都感觉到压力,我甚至都开始不认识我自己,我不能矫情,不能哭闹,更不能不懂事,因为你讨厌那种女人。”   谢明枝握住自己发抖的手,咬着牙:“殿下说我们是恩爱夫妻,哪有恩爱夫妻是我们这样,一方要退让的,没有自己的喜好,没有自己的性格,在你面前,我时时刻刻感到害怕,怕你忽然会收回我和孩子的一切,什么恩爱夫妻,要建立在女人小心翼翼的巴结讨好之上?”   “巴结?讨好?”李从完全茫然,原来她那些关心爱重,不是因为爱他,只是巴结讨好?却被她冠上爱的名义,他居然真的信了,那她也太会演了,把他骗的团团转。   “既然我们是恩爱夫妻,殿下告诉我,我喜欢吃什么用什么,最爱什么胭脂,爱用什么香?”   李从无言以对。   “放过我吧,殿下,那三十多年,每一天在你身边,我都觉得无比难受害怕,重生一回,我怎么可能还想嫁给你。” [50]他想起上辈子她死后的事:恶心、恨   那些他以为的恩爱,以为的两情相悦,居然全是他的错觉。   “所以你跟我玩笑,像我妻子一样跟我相处,都是,在骗我?”   这怎么可能呢,李从到现在都根本不能相信,若是谢明枝也跟刘氏白氏那些女人一样,对他只有畏惧,没有关心和爱,他绝不会爱她,看重她,把她视为自己的妻子。   他们的相处,并不是她完完全全把他视为君王,她会像普通人的妻子一样,不止关心体贴他,他受伤的时候,她会哭泣,他不在意自己身体的时候,她会生气,甚至成了帝后,已是多年夫妻,她还会偶尔吃个小醋,生气了会训斥他几句。   奇怪的是,他从不觉得生气,反而跟那些耙耳朵男人似的,做出一副惧内模样,还会屈尊去哄她。   她说她一直在惧怕,在担忧,这怎么可能呢,她生气的时候会扑到他怀里,用拳头轻轻捶他的胸口,也会轻轻揪一揪他的耳朵。   上辈子,因为去不去江南的事,他们吵架,她平静冷淡的看在他在那里暴怒,他都已经生气成那个样子,她怎么不过来跟他认罪求情,怎么不改主意,说陪他去,这是害怕他的表现?   让李从怎能相信。   他问了出来,不管怎样想,他都想不明白,也找不到她怕他的证据。   “不这样,你会相信,我爱你?若是跟别的女人一样,你怎么可能高看我一看?”   上辈子那几十年,有一大半时间,都用来研究他了,过于畏惧他顺着他,是不行的,会像刘氏白氏一样,被他宠幸几日就抛在脑后不管不顾。   爱,就像攻心计,先动心的会输了,即便不动心,做他心里地位特殊的那个,也很好。   李从不喜欢太没主见的女人,但太有主见让他下不来台,后果可能就是失宠,所以她小心翼翼的,试探着他的底线。   “你没发现,我反对的事,无论哪一件都没让你真的为难过。”不过都是增加情趣罢了。   李从翕动嘴唇:“所以,那些恩爱,都是我的自以为是,背地里你怕我惧我,却不得不为了孩子,为了权势,委身于我?”   谢明枝完全默认了。   李从气的想要笑,他越是愤怒,就笑的越温和,然而此时,他就像全身都僵住,扯扯嘴角,笑比哭更难看:“我们就没有一天恩爱的日子,我就没有一点好处?谢明枝,你有良心吗,即便一开始,我对你不够好,可后来,无论是做丈夫还是做父亲,我都尽职尽责吧,我对你还不够好,有哪个做皇帝的,跟自己的妻子分享权柄?”   李从心神激荡,委屈从心底涌出,让他几乎坚持不下去,想要哭出来,他对她的爱,的确不是无缘无故,早年也的确不重视她,或许他的忽视,让她受了罪遭了难,可后来他喜欢她了,他对她真的仁至义尽了。   只说帝后二人,同朝称圣,他冒着天下大不违,让她垂帘听政,让她亲自披奏折,甚至允许前朝有后党存在,他还不够退让,不够爱她?   隶属前朝,有很多号称爱皇后的皇帝,哪怕是哪位所谓,一生无异腹之子,只有一妻的隋文帝,难道就给独孤后如此大的权柄?   他对她纵容到什么程度,他甚至有一半虎符放在她的手里,她可以不经他允许,调动十六卫中的四卫!   “我让你可以批奏折,可以垂帘听政,难道是觉得,你比我那些臣子们还好用,你比首辅次辅还文采出众,会治理民生?”李从的眼神中甚至带着一点微弱的嘲讽。   他当然承认谢明枝的特别,她的才华,比起大多数女人,她坚韧有主见,在云州城时,能下定决心囚禁郑氏,召集太守商量守城,实在是女中豪杰,若她是男子,也能像大舅哥一样,年纪轻轻就能做侍郎,等到了五六十岁入阁,也能被尊称一声阁老。   他欣赏她的才华,却并不代表,处理朝政这种事,就非她不可。   他做皇帝时,重用寒门,广开恩科,前朝的人才,就像天上的繁星,有几个能比得上谢重玉的,那么有才华的年轻人,都只能进了翰林院,从翰林做起,熬资历到了三十岁,才能下放去做官。   谢重玉那时候,可是不到三十岁就成了侍郎,前途无量。   在这些繁星之中,谢明枝的才华,也不过是里面稍微亮一些的星星,整个大周朝远远没到,离开她就运转不了的地步。   不,她不是星星,是月亮,因为她不止是他的臣子,更是他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与他情投意合,跟臣子怎能是一样的,那时陪伴在他身侧的皎洁明月,跟他一样,高悬于天,受繁星拱卫,受万民敬仰,他们死后也是葬在一起,牌位也放在一起,他们之后的大周每一任皇帝,都是他和她的血脉,是他们的后代。   谢明枝回答不了,这件事,李从确实没有对不住她,他并非是身体不好,要皇后代政,他的身体比她都要好多了,他居然能让渡一部分权力给她,允许她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势力,这本身就是让步,是对她的退让,对她的肯定。   插手政事,是她愿意的,因为她要牢牢握住权力,她不能去堵一个帝王的真心,或许他这个阶段很爱她,但真心易变,只有权力才能让她有安全感,而她也很明白,就连这些权力,也是李从允许的,她绝不能在他忌讳的地方插手,不然这点权力会被随时收回。   “我知道,所以,我努力做一个贤后,去回报你。”   也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她越是贤德,在前朝越是交口称赞,他变心想废了她,顾忌就会越多。   李从咬牙:“这还不够吗,还不能说明我的真心?”   “但我真的已经太疲倦了,殿下,这辈子我不想做什么皇后,也不想有大富贵,我只想过平平淡淡的生活。”   “你跟苏清珩议婚,宁愿嫁给一个家里什么都没有穷小子,宁愿跟一个病歪歪的蠢世子订婚,这就是你追求的平淡生活?”李从毫不客气的嘲讽。   “你跟我在一起就惧怕,跟他们在一起就能得到你所说,所谓的自由?为此你宁愿忍受苏清珩泼妇一样的老娘,忍受李续这样的蠢材?今日却要承受钱塘王府如此羞辱,若我今日没来,你以为你能成功退婚,钱塘王府能轻易放过你?你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在嘲讽,可谢明枝却全然接受:“是,跟他们在一起,是自由。”   李从的面容几乎扭曲:“他们哪里比我更好,对你更好,你从男人那里接二连三受到的屈辱,不是他们带给你的?”   谢明枝看出,他觉得很委屈,觉得不平衡,愤怒和嫉恨混合在一起,让他完全失了平日的温和,哪怕那温和只是假象。   “所以我跟他们退婚了,苏清珩的亲娘想要拿捏我,我不受,可以不嫁给他,他在钱塘再也娶不到有权有势的贵女,这就是他的下场,李续移情别恋,想要享齐人之福,我也可以不嫁他。”   “你可知跟钱塘王府退婚后,钱塘王妃为了脸面,会如何重伤你?你的名声在元京,可就坏了。”   “王府真的这么做,我会反击,我并非那等束手就擒之人,可无论我跟苏清珩也好,跟李续也好,我都有退路,有选择不嫁的权力,可我跟殿下你,若有朝一日我不愿跟殿下在一起了,殿下,会跟我和平分手,会放我走吗?”   李从的话脱口而出:“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说完,就有些后悔。   谢明枝耸肩:“你看,你就是这样,你的身份更尊贵,是皇亲贵胄,你碰过的女人,即便你不要了,也得青灯古佛为你守贞,绝不能选择别的男人,你是皇帝,天生的掠夺者,我是臣子,便要一辈子为你奉献到底,因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哪怕被你赐死,也得高呼一声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从翕动着嘴唇,却只能说一句,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他从未把她当成自己的奴才,他自以为给她的,真的够多了,可她却说,她不稀罕这些,她很痛苦。   “我不懂,枝枝,你说你很痛苦,可这世上所有的女人,不都是这样?”李从很痛苦,他想不明白,谢明枝的想法,就像摧枯拉朽的山崩地裂,冲击太大了,他甚至无法用常理来反驳她。   他娘沈美人是这样,养母淑妃是这样,甚至攀附高枝的沈玉珠,也是这样活着。   是啊,不仅是她,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是这么活着,像她娘娄氏,能被夫君一生一世的爱着,尊敬着,才是凤毛麟角的少数派。   可即便是她娘,也要忍受谢明谨这个庶女,更要忍受年轻时,那些女人因为谢诚过于英俊的投怀送抱。   因为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   那些高嫁的姑娘,哪怕贵为国公府的嫡女,进了皇帝后宫,一样要伏低做小谨言慎行,要揣摩夫君的喜好,以夫君为天,即便是皇室公主,也不能阻止驸马纳妾,宗女例如郡主县主,就更没特权,要服侍婆婆,被婆婆立规矩,这是天经地义的孝道。   不高嫁,选择低嫁,难道就能幸福一辈子?谁知夫家没有翻身的时候,那些所谓的恩爱夫妻,到了中年老娘,做丈夫的翻脸无情,小妾一房一房的纳,做妻子的就能阻止?   谁不是小心翼翼,揣摩夫君喜好过活,不是跟别的女人争斗,争抢自己的夫君过活。   “那,孩子们呢?”李从闭了闭眼,颤抖着身子:“你不嫁给我,我们的孩子就不会出生,我们那么优秀的孩儿,你当真舍得放弃他们,连个机会都不给他们?”   如果不爱,怎会生那么多孩子。   谢明枝忽然露出一个更加痛苦,更加难以忍受的神情。   她深深喘着气,已经完全痛苦的不能自已:“孩子们,我爱孩子们,每一个都爱,可,可是,我根本不想生那么多的孩子,我怕讨厌生孩子。”   李从北接二连三的打击,固有观念被冲的七零八落,此时却依旧惊愕的不像话,茫然的像是根本没听懂似的。   “讨厌?那可是多子多福。”   “是啊,多子多福,谁不羡慕我的好福气,太子被废了,当太子的还是我的儿子。”谢明枝惨笑,笑着笑着,泪水簌簌而落。   可每一次产子,生产的时候,她都像是被劈成两半,那种痛,像是活生生把她撕裂了,怀孕时的辛苦自不必说,生产时,她痛的想死,宛如整个人被劈开,再重新组合在一起,每一次生产,她都像是鬼门关过一回。   李从爱她的时候,也在爱孩子,即便不爱她时,玉仙熔儿的出生,他也很高兴,赏赐全府,甚至上报皇帝,要所有人分享他有长子长女的喜悦。   所有人都在欢庆着,恭喜着,添丁进口是大喜,有新生命是大喜,李从更是有了后代,有了继承人,更是大喜中的大喜,不管是李从还是那些产婆,她的丫鬟绿珠紫珊都在欢呼雀跃。   只有她,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忍受着身体的疼,没人体谅她的难受,只会说,都是这样,女子不为夫君繁衍后嗣还能叫女人吗,这是女人的天职。   做月子的难过,更是让她几乎无法忍耐,紧紧关闭不能通风透气的门窗,那些苦涩的药汤,刀口的疼痛,没有麻药,她刚生完,就要生生忍受伤口的缝合。   而即便是如此痛苦的时候,身心都遭遇重创,她都必须要让自己尽快恢复,因为后院还有别的女人,会分得她的宠爱,她居然还得想着如何去争宠!   更讽刺的是,她生了这么多孩子,是她最重要的筹码,她能在王府后宅站稳脚跟,能在坐稳皇贵妃皇后之位,都靠这几个孩子,她能插手朝政,即便李从让渡一些权力给她,也没引起前朝反弹,很重要的原因,她是太子生母,靠生孩子就顺理成章有插手的理由。   谢明枝面临最重要的问题,李从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她不愿给他生,有的是人想要给他生,别的嫔妃生的孩子越多,就越会挤压她跟孩子们的生存空间,所以无论她如何难过,都要一次又一次忍受生育之痛,生到生不出来为止。   李从愕然的不知如何是好,这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对她来说,竟是痛苦和负担。   他听她絮絮叨叨,说自己产子有多么痛,那些坐月子的规矩让她多难受。   “所以,你连孩子,都不想给我生?可你无论嫁给谁,不都要面临产子生育之痛?你只是不想给我生……”   不是这样的,她并非全然不想生育子嗣,可跟心爱之人的心甘情愿,和被迫一个又一个的生,是一样的吗,她无法解释,只能摇头。   那些他引以为骄傲的孩子,她爱逾骨髓的孩子,对她来说,居然是迫不得已。   李从感觉到胸口在翻涌,喉头的腥甜。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功过盖过大周高祖的成祖,怎能因为一个女人,就磨灭了道心,就破防的大吼大叫,这还是他李从吗?   “我讨厌被困在后宅的生活,连一顿饭一件衣裳,都要靠夫君的施舍整日活着,都要靠讨一个男人的欢心,没了这个男人的欢心,就会活不下去。”   “我讨厌跟要揣摩夫君的心思,我的夫君跟我要互敬互爱,我们是平等的,我爱他护他,他也爱我护我,而不是我要拼命的讨好他,顺从他。”   “我讨厌别的女人,跟我分享男人,我完全属于我的夫君,他也该完完全全属于我!”   “我讨厌你,李从,讨厌你临幸别的女人,一想起你昨日还跟别的女人恩爱缠绵,第二天就来到我的院子,让我侍奉你,我却要装成贤惠大度,就无比恶心,无比的恨。”   恶心,恨,像是一把把锐利的箭,插入他的心口,鲜血四溅。   上辈子,她在他面前有多乖顺,表现的有多爱他,此刻就有多么的厌恶,她恨的双眼紧闭,甚至连看,都不想看他。   一个女人对爱人,怎能没有占有欲,谢明枝不爱李从,却也根本受不了,他跟别的女人恩爱过后就来跟自己调情,她觉得,好脏。   她必须要强迫自己接受,因为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男人三妻四妾是伦理纲常,甚至在官场做官,家里没个妾服侍,都要被笑话,她爹爹谢诚不就总是被笑话,说惧内耙耳朵,一点男子风范都没有,夫纲不振。   “那孩子们呢,怎么办。”   她痛苦的神情,根本不像作假,李从此时已经完全没办法欺骗自己,她爱他。   那些所谓的伤害,对于别人家的女人来说,不都是这样,怎么偏偏她就忍受不得,可这些他认为是正常的事,却让她痛苦,要窒息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像一阵微风,仿佛怕惊动静止的蝴蝶。   谢明枝睁开眼:“我爱孩子们,可是,我不能为了他们,牺牲我自己,我要先是我,才是他们的阿娘,我不知别人怎么想,可睿儿知晓我的痛苦,知道我能重新做选择,哪怕自己不出生,也会理解他的阿娘。”   她攥了攥手心,竭力让自己镇定些:“对不起,殿下,我本想保留我们之间的体面,可你一直不放过我,我无意让你痛苦难过。”   李从想不屑的嗤笑,想冷哼,话都已经说道这个份上了,她还想有体面?这怎么可能呢,他的面子里子,全被他摔了个稀巴烂,眼巴巴,想要双手奉上的正妻之位,她不屑一顾。   曾经那些恩爱过往,被她无情戳碎,告诉他,一切都是他的幻想,她在他身边一日都没幸福过,更不曾爱过他。   她这样做,把他李从当个人来看吗?任何如此羞辱他的人,都该死,他该杀了她,为那些欺骗,她是犯了欺君之罪的,将他一片真心摔在地上,粉粉碎,他不能放过她,该让她付出代价。   然而他什么都没做,连暴怒都好像没力气施展出来了,他无所适从,仿佛被带到高空,脑袋针扎一样的疼,太阳穴一鼓一鼓的,胸腔仿佛都要炸开。   “你说不爱我,哪怕连动心都没有吗,哪怕一丁点?”   谢明枝沉默良久:“殿下,莫要再逼我了。”   李从只剩下满心绝望。   他们说的话,完全是大逆不道,这种涉及前世今生的鬼神之说,还有李从成了皇帝继承大统,任何一个人听了都会大惊失色,被陛下或是太子皇长子知晓,李从就完蛋了。   然而他一点也不怕,雪浮宫已经完全是他的地盘,不会有任何人听到他们的话。   小福子被罚了,伤还没好,即便好了,李从也要晾晾他,一个太监不晓得自己的身份,对主子指手画脚,他是活腻歪了,若不是看在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他绝不会有这次机会。   王德虽老迈,却忠心耿耿的守在门外,若要想不走漏消息,光凭他一人是不够的,那些暗卫,李从暗中培育的势力,把此处守的铁桶一片。   他看到谢明枝急匆匆的跑出来,满面泪痕,脸色苍白,逃离此处的样子,似乎背后有鬼在追。   他没办法把人拦住,只能匆忙进去,找自家殿下。   殿下他,就像是雕像一样的站在那,久久不能动弹,王德吓了一跳,却没像小福子那样,没有分寸感的上前大喊大叫。   他轻轻叫了一声,抖着胆子拽了拽李从的袖子。   忽的,李从转动了眼睛,这让他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气息,他想要说什么,一张口,血就喷了出来,整个人往后躺,竟是直接昏了过去。   王德慌乱的扶住他,叫太医,雪浮宫一片兵荒马乱。   李从翕动这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眼前一黑,他仿佛在下坠,在失重,在他眼前的,是睿儿那张愤恨的脸。   他想起上辈子,她死后的事。 [51]母后不想跟你合葬:白头若是雪可替 世间又何来伤心人   她去世的时候不过将将过了五十岁的生辰,虽然这个岁数在民间,早已是老祖母的年纪,算是高寿了,他们的长子次子也都陆续娶妻,可李从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和谢明枝老。   他还能上马,拉开二十石的弓,他依旧身强力壮,肚子上毫无赘肉,而谢明枝,保养的更年轻,看着也不过三十多岁,她甚至依旧有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   除了眼角略有几根细纹,她依旧那么美,岁月只是给她增添了成熟的风韵,没有风霜。   他们的幼子煌儿才五岁,因为自小跟着他们长到现在,李从甚至觉得他们不过一对年轻夫妻,离老年还远着呢,更别说死这件事。   快马加鞭的赶回元京,迎接他的,是李睿那张愤恨的脸。   他来不及斥责看不顺眼的儿子,直接问他母后的病情如何了,李睿不怒反笑,嘲讽他,是不是跟美人游山玩水,昏了头。   李从勃然大怒,即便儿子当了皇帝,他也是老子,也是太上皇,对亲爹这么说话真是反了天。   他问,谢明枝的病,如何了,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   他永远都忘不了,李睿冷笑的样子,就像他根本不是他亲爹,而是仇人。   “父皇有心吗,长了眼睛吗,宫里挂起白幡,儿臣也带了孝,信早就传给父皇,父皇却故作不知?母后,薨了。”   他已经全然忘了,自己说的话,自己有什么目的,他回来是听说皇后病了,病的严不严重他根本不清楚,连信都没看完,立马回京,这逆子再说什么的,薨了?谁,总不能是谢明枝吧。   李从不信,这不可能,他走之前,就想带她一起去江南,她的身体一直都很好,太医请着平安脉,从未说她有病,如果那时她身上带着病,他该早就知晓,怎么可能会想去江南。   他痛骂了李睿,说他是逆子,诅咒自己生母,到底有没有良心,他让他跪下,想要抽他一顿,他将手中的马鞭甩出去,鞭子在那逆子额头上,留下一道血痕。   侍卫们跪了一地,没人敢拦,也没人敢劝阻,太上皇打皇上,老子教训儿子,谁出来劝,谁的下场就是死。   这几年太上皇脾气越来越不好,越来越古怪,对前朝臣子的容忍度也越发低,皇后娘娘在的时候,还能劝着他些,现在皇后娘娘不在了,谁都不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下去。   太上皇和皇上,这几年关系越发冷淡。   李睿跪下了,却依旧咬着牙,脸上带着嘲讽的笑,不服气的望着他,完全就是个刺头的样子。   李从伸出的手,心疼的想要看看他伤口的动作,顿时被憋回去,这死孩子拧的很,长相脾气十足像他,完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想从这孩子身上,看出一点谢明枝的影子,却失望的发现,根本是徒劳。   此子类我,他本该对这个最像自己的次子,最为宠爱也最寄予厚望才是。   其实,寄予厚望是没错的,李睿精明,武能带兵打仗,文能治国安邦,友爱兄弟姐妹,孝顺爹娘,任谁都挑不出这个继承人的错处来。   可就是因为太像他了,李从才知道,这逆子心里在想些什么,就像面对一面镜子,面对另一个年轻的自己,面对他的愤怒,李从甚至有些狼狈,无法面对。   他跟谢明枝生育七个儿女,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二子,玉仙李熔出生的时候,他常年在外征战,那时谢明枝还不是他的皇后,不过是后宅一个小小的八品妾,他并不很在意,有了子嗣他虽高兴,却也遗憾他跟嫡妻感情不好,长子长女居然都不是嫡出。   但他对这两个孩子,是有愧的,玉仙去和亲,李熔被送给林太后抚养,对这两个孩子,他始终底气不足。   底下最小的两个穗仙和煌儿,生在他跟皇后感情最好的时候,中间的几个,丽仙和熠儿,也很会跟他这个父皇相处,只有次子,虽然最得他器重,却也最沉默寡言,从没有别的孩子对他那么亲近。   这孩子小时候,因为长得像他,曾经很得他喜爱,可他越大,看到如同镜子映照的那张脸,不知为何,李从就越不喜欢他。   尤其是,看到他粘着他亲娘的时候,不悦和厌恶,是自己都没办法控制的。   李从喜欢煌儿,煌儿不仅是他一手带大,长得非常讨喜,很像他,也很像她,好似将他们两人的优点融合在一起,从小就生的玉雪可爱,非常聪慧,只有四岁便学了九章算术,也特别会讨他喜欢,跟次子那个茅坑里石头的性格完全不同。   他甚至生出废长立幼的念头,让煌儿做太子,终究顾忌着朝堂安稳还有跟次子的父子之情,没有真的那么做。   “你恨我,是吧,老二。”   他总是这样叫他跟谢明枝的儿子们,老大老二小三小宝,至于刘氏生的那个皇子,虽然也养在皇后膝下,他却总是下意识把那孩子排除他儿子们的齿序。   他不知道,亲生儿子对他的冷漠来源于何处,以至于现在毫不掩饰的,恨他。   “你就算再恨我,也不能诅咒你娘,你娘何曾有对不起你?”   “娘没有对不起我,对不起她的,正是父皇你啊。”李睿在冷笑:“母后病重的时候,父皇依旧美人在怀,伴美同游,有半分想过母后吗,怕是早就把母后忘到脑后去了吧。”   “她怎会病重,她现在在哪,我去见她,你有时间跟你老子打嘴仗,不如想着广贴告示,寻找名医,把你母后治好。”   李睿像是从嗓子里抽出一声气,轻蔑不屑,却又满含着伤痛:“你总是这样,不听人说话,母后,薨了。”   李从不信,哪怕看见整个建章宫挂满白幡,他的孩子们,不只是李睿,还有熠儿、丽仙穗仙,甚至还有千里迢迢从漠南赶回来的玉仙,他们都披麻戴孝,神情悲切的望着他。   他根本不相信,执意要去看,他总觉得这不过是一场梦,或者,是玩笑,因为她生气了,自己就算再怎么跟她置气,也不能带着沈玉珠一起去,所以故意闹这么一场,好让他害怕,她在吃醋呢。   李从笑了起来,盯着儿子噬人的眼神,他才不信,她分明一直很康健,请平安脉的太医说,她能活到八九十岁呢,怎么可能短短半年就重病薨逝了。   然而他看到的,是停在凤仪宫的棺材,金丝楠的板子,皇后的仪制,他们的幼子煌儿,跪在那里烧纸。   煌儿看到了他,扑了过来,哇哇大哭,跟他索要母后,他一向心疼这个儿子,若平时这么哭,早就抱起来哄着,甚至顶在脖子上,让儿子骑大马了。   现在,他却只是愣愣的站在那,一动不动,连他自己都是茫然无措的,如何能安慰幼子。   “这不可能。”他绝不相信。   “为何不可能,早在父皇想要去江南游山玩水,母后就已快油尽灯枯了。”   李睿的恨,完全不屑掩饰:“在母后病重的起不来身,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的时候,父皇您,在做什么呢?儿臣派人送了十几封信,父皇一封都没回,也不愿回来见母后最后一面,现在您装的不知情的样子,给谁看呢。”   李从沉默以对,并不为自己辩白,只是看着那棺材,那牌位,那上面的名字,谢氏?   谢氏是谁?他的皇后谢明枝吗?李从不信,这个谢氏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就想欺骗他,他绝不会轻易上当。   次子对他冷嘲热讽,幼子抱着他的大腿,哭闹着找阿娘,长女默默在那里烧纸,对他不理不睬。   时隔多年的父女再会,竟然是在这种场合,两人唯有相对无言。   李从死死的盯着,忽然开口:“开棺。”   李睿豁然抬起头,目光锐利:“父皇到底想做什么,母后都已经去了,您还让她酒泉之下不得安宁吗?”   李从恍若未觉:“我怀疑你母后根本没事,这里面躺着的,根本不是你母后。”   李睿冷笑:“当初儿臣那么多信叫父皇回来,父皇不肯回来见母后最后一面,如今还要强行开棺打扰母后清净,我绝不允许有人亵渎母后,哪怕是父皇。”   李睿挡在棺木前,那张脸冷静严肃,那双眼睛却将他恨到了极点。   玉仙缓缓起身,她叫了一声父皇。   这声父皇,真是久违了,李从看了过去,神色恍惚,这几个孩子中,玉仙最像她,哪怕此时冷静地不像话的模样。   他登基后,一改大周对外求和的态度,对羌人及其强硬,岁币也不给了,也不互市了,冬天只要他们敢南下打草谷,就是一个字,杀,他养那么多兵马,不就为了今日的扬眉吐气,老汗王被杀,他派出使者,要把玉仙接回来,她回来后依旧是大周公主,他会找大周最好的儿郎去配她。   她不肯回来,还带回来一封信,说自己遵胡俗,已嫁给老汗王之子成了新汗王库尔都的大妃。   接到那封信时,皇后直接晕倒,他恨得咬牙切齿,可谁能想,他们的女儿居然短短六年内,一统大漠,还杀了丈夫库尔都可汗,成了草原的女汗王呢。   “我回来,见了母后一面,母后走的,还算安详,并未有任何不甘,父皇执意开棺,是要污了母后身后清名,让群臣都质疑母后吗?”   李从看着这个女儿,她缓缓说话的样子,都跟她母后很像,他好似看到刚当上皇贵妃时的谢明枝,那时他迫于前朝压力,不得不纳林氏为贵妃,林氏在后宫不安分,屡次生事,他的皇后,就是这样慢条斯理,条理分明的,让林氏吃瘪受罚。   他甚至从这个女儿身上,看到自己的妻子在朝堂上,为了推广女学与朝臣们唇枪舌剑的样子。   李从并不激动,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只是看了女儿一眼,淡淡叫了一声玉仙,说了一声,你不懂。   “朕看谁敢上前,饶了母后安宁,朕绝不会放过他。”李睿一挥手,金吾卫就把灵堂层层围住。   李从完全没生气,反而笑了:“不愧是我的儿子,你要对亲父动武,别忘了,这皇位是我传给你的,我能给你,就也能收回来。”   李睿丝毫不惧。   很好,这小子有骨气,他果然没选错人,随着他的挥手,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甲卫,包抄了整个凤仪宫。   老二很有他的风范,很像他,所以他才能这么放心,把大周朝交到他手中,可惜,还是嫩了点,若真要动手,怎能不留一手,若是他李从的做事风格,留二手三手,都是正常的。   他再次说了,开棺。   煌儿吓得够呛,已经不趴在他怀里哭,反而扑进二哥怀里,瑟瑟发抖,小孩子的直觉是最敏锐的,他已经察觉到,自己和蔼可亲,愿意让他骑大马的爹爹,至少在此刻,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生物。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张脸,曾经的每个夜晚睡着他的身边,与他红袖添香,与他恩爱缠绵。   李从豁然睁开眼,他感觉到喉咙很痛,胸口似乎有大石在压着,让他喘不上气。   太医在给他把脉,开药方,见他醒了,王德急忙把扶起,靠在身后的软枕上,李从想问,自己怎么了,然而一张口,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随即剧烈的咳嗽,血沫随着咳嗽飞出来,溅到被子上。   伺候的奴才们快要吓死了,王德急忙叫人沏来温茶,顺了好几口,才把咳嗽压下去。   太医连连摇头,劝道:“殿下,您这是急火攻心,情志过极、火邪内扰导致的血厥,微臣已经给您开了凝神静气方,您喝着药却也不能在轻易动气,五志之火直接上炎,灼扰心神,您这病就来的又急又快,才会晕过去。”   李从开口,太阳穴像针扎一样的疼,冷汗顿时如同雨下:“急火攻心,还会导致头疼,本王觉得这里疼得难忍。”   太医急忙把脉,又问了病症,决定施针,好不容易缓解了些,李从的脸色,依旧是苍白的。   太医额头上的汗都要低下来了:“殿下,您可千万莫要再动气,您这是七情内伤,思忧过重,这两种情志太耗伤心脾,气机郁结,长期以往下去,会消耗肺气、心血,损伤脾运,严重了就会像您这样,导致头痛难忍啊,殿下,您年纪轻轻,怎会得这样的病,急火攻心加上思忧过重,偏头痛就像是病根顽疾,很难祛除。”   太医百思不得其解,能到这种地步,都称的上沉疴了,成王殿下这么年轻,到底是怎么得的这个病,往日在宫里遇见,瞧见成王殿下总是带着温和疏离的笑,近年来他又得陛下重用,是诸皇子中,第一个封王的,到底有什么事能让他如此郁结。   李从默然片刻:“无妨,请给我开一剂川芎茶调散,多放些细辛、羌活。”   太医一顿:“这细辛散寒力强的药物,殿下的头痛症,竟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还是先只用川芎试试,调理一番。”   李从无可无不可的应了,望着花窗处发呆,重生后,他一直刻意的,让自己不要去想上辈子那些事,尤其是,她死后发生的那些,   此时却在他脑海中,无比清晰。   他想起那张脸,谢明枝的,苍白,冰冷,双目紧闭,她穿着皇后的大妆衣服,躺在棺材里,毫无声息。   这对李从来说,完全是意外的,分明之前还好好的人,会跟他吵架,会用无声的沉默跟他对抗的人,忽然没了,太突然了,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而他在做什么,他跟她置气,离开了她,甚至为了让她吃醋,故意气她,带走了另外一个女人,她重病,甚至痛苦的时候,会恨他吗?   李从一直都很有把握,游刃有余,坚信他跟谢明枝,会一起活到八九十岁,看着他们的孩子长大成人,子孙满堂,甚至他们都有重孙子、重重孙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手拉着手,一起含笑离开,生前死后,他们的名字就放在一起,她永远都是他的妻。   他们一直都很健康,幼子的年纪这么小,他以为时间还有很多,只是置气,她会原谅他的,出了元京他就有些后悔,却拉不下面子,像小孩子一样,等她先低头,等她来跟他认罪,来哄着他。   以前一直都是这样,他是夫君更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别人对不起他,没有他对不起别人,就算他真的错了,也是别人跟他谢罪认错。   为何会如此,为何她会不等他,她生气了吗,所以连最后见面的机会,也不肯给他。   他喷出鲜血,晕厥过去,却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李从不愿去回忆,后来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就像噩梦似的,他不肯离开她的棺椁前,更不肯下葬,她的灵一直停在凤仪宫。   他们说,太上皇疯了,居然睡在棺材里,太后是死人,太上皇就是活死人,李从不在意这些,他就像是游魂,浑浑噩噩的度过一天又一天。   他已经亲手杀了沈玉珠,却再也换不回自己的皇后,不能再让她消气了。   他将头埋在她的胸口,企图听一听她的心跳,企图让她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这吓坏了所有人。   李睿终于看不下去,强行把他拽下来,冷言冷语让他莫要故作深情给旁人看。   这逆子,如果不是皇后生的,他一定废了他,李从冷漠的看着,完全无动于衷,他好似失去一切对外界的反应,煌儿的嚎啕大哭,也不能唤回他半分。   谢明枝的离开,也带走了他的人性和感情。   真是奇怪啊,活着的时候,他意识到谢明枝的重要,却总觉得也没那么重要,总觉得她会一直包容他,等着他,无论他做了什么,她都会原谅,只要一回头,总能看见她。   心像是被腐蚀了一个大洞,无论如何都觉得空虚,填不满,最终他也被吞没。   李睿在冷笑。   暴怒的时候,他的确想着,废了这个逆子,让他的煌儿做皇帝,但李从实际上,已经做不到了,谢明枝为这孩子铺的路,已成一条康庄大道,他年轻有为,礼贤下士,即便是那些老臣也不会同意自己这么做。   “母后留了遗言,父皇想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李从像是终于有了反应,迟钝的,抬起头。   李睿顿了顿:“母后说,她唯一的遗愿,就是不要跟父皇你,合葬一穴,她要葬在妃陵。”   已经许久没有说过一句话的李从,大吵大闹,咒骂自己的儿子,说他说谎,甚至像个要不到糖吃的小孩子。   李睿笑的肆意又嘲讽:“父皇可以去问问母后那些宫人,问问看儿臣是否有说谎?”   他一字一顿:“母后对你,失望透顶,黄泉碧落都不愿相见,比起做父皇的皇后,她更愿做个寻常布衣的妻子。”   后来的事,李从记得不太清楚了,他患上了头痛症,每日苦苦熬着,记忆也时好时坏,甚至对着丽仙喊谢明枝的名字,唯一记得的,是督促工部修陵墓,留下遗诏,嘱咐孩子们,要让他跟谢明枝葬在一起。   除了李睿,他跟每个孩子都说,不厌其烦的说,一天要说很多遍。   后来的事,记忆就更淡,他只记得,他是死在一个冬日,明明那么强健的身体,却在她去后的一年内,迅速衰败,那天的雪好大啊,他走到院子里,任由大雪覆盖满身。   此刻同淋雪,他与谢明枝此生也算共白头了吧,然而白头若是雪可替,世间又何来伤心人呢。   李从想起来了,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这么落下,让他视线模糊。   他一直,都在欺骗自己,早在上辈子,他的皇后他的妻子,就对他失望至极!   ……   谢重玉开始打量对面的卫凌,点点头,又摇摇头:“卫兄,虽然我欣赏你,但你没功名,我家不可能嫁女儿给你,你明白吧?”   ————————!!————————   解释一下这几天更新,因为这几天章节都是情绪比较重的,我码字又吃情绪,要代入进去,每次写完就跟扒了一层皮似的,感觉自己也死了一回,所以码的很慢很慢,有时候一小时才写几百字 [52]他怎能占有明月:谢家姐姐的奴婢真没规矩   “枝枝哪里都好,生的出色,相貌也出色,就是这婚事上一直不顺利。”谢重玉冷笑,退婚这件事,钱塘王府最好是悄无声息的的退了,但凡敢败坏妹妹的名声,他绝不会放过钱塘王府。   他一直都没说,之前他在灯会上遇见一位贵女,是南安王家的小郡主,小郡主倒是对他一见倾心,但两家差距过大,小郡主的婚事,也是要南安王做主的,他很克制,对那位小郡主并无男女之情,拒绝了小郡主送来的定情信物,倒是南安王,因为小郡主得了相思病,还召见过他一次。   他必须此次科考中拿到进士功名,南安王府才会考虑下嫁女儿。   谢重玉不卑不亢,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这种拒绝的样子,倒是把南安王气的够呛,但谢重玉知道,南安王很看重读书人,他越表现得慎重不攀附权贵,越有风骨,南安王就越会欣赏他,南安王跟别的以势压人的宗室不同,行事还是有原则有章法的。   他的婚事是待价而沽,只要自己有进士的功名,被榜下捉婿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南安王并不是最好的岳丈人选,南安王也在内阁,还是总务军机大臣,掌管礼、户两部,算是最实权的宗室,但沾染上宗室,行事就有掣肘,谢重玉还是愿意找清流人家,直接拜岳丈为座师,这样于仕途更有益。   谢家如今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只要他考出来,未尝没有跟钱塘王府掰掰腕子的能力。   不知为何,妹妹的婚事,无论下嫁还是上嫁,都会遭遇意外,这并非妹妹的错,但经历这两回,谢重玉绝不允许妹妹再轻易许婚了。   “这不是小姐的错。”   是那些人不懂珍惜。   卫凌说的话倒是说到了谢重玉心坎里。   “这是自然,关键是,你是怎么想的,你喜欢枝儿吧。”   谢重玉直视卫凌,那种上下打量的目光,让他不由自主垂下头,卫凌生的不错,虽然没有他这么清冷初尘,也没李从那么面容精致,但一张娃娃脸还是很英俊的,带着一点稚气,身体倒是很健壮,人高马大的。   往日的麻布衣裳换了下来,穿着一身绸缎石青色的对襟长袍,还系了腰带,越发显得宽肩窄臀,猿臂蜂腰,即便这么宽大的衣裳,也没掩盖住胸前的厚实。   谢重玉是见过他练武的,他是不是太强壮太有力气了些,万一将来发生矛盾,打枝儿怎么办?   卫凌沉默不语,没想到,自己心思,就这么被谢家大公子看了出来:“大公子,怎么知道?”   “你的心思,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吧。”   卫凌了然,怪不得娄夫人之前对他那么和蔼,甚至谢家做点肉汤圆烤个鹿肉,也叫他跟着尝一尝,现在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对儿子的教武师父和对女婿,怎么可能是一样的标准。   “大公子,我……”   “这身衣裳是你自己买的?”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谢重玉顿了顿:“你先说。”   他心中有疑问,越看那身衣裳越觉得眼熟,衣裳料子非常好,是柔软的绫绸,即便是暗光下,也能显示出淡淡光泽,里面夹着一层厚实的棉,跟谢家人穿的衣裳薄厚基本一样,只是针脚不太好,距离的近了,他甚至能看见衣裳里侧有一截短短线头露了出来。   卫凌有些紧张,他的心思,第一次这么明显的被摆到台面上,可是不承认,他就永远都没机会。   “这是谢小姐送给我的,说家里一起做了新衣裳,有多出来的,就给了我,小姐心善。”   谢重玉点点头,却怎么瞧那身衣裳的针脚,都不像是莨记做的,寻常官宦人家女眷,是要做针线补贴家用的,便是那王侯将相家的郡主娘娘,也得会女红,为了好名声,还得自己做个荷包绣个手帕什么的。   谢家最困难的时候,也没让家里女孩们亲自做衣裳,谢明枝管着中馈,当了家后,更是直接找裁缝铺最好的绣娘,来家里量体裁衣。   从前在钱塘时做衣裳的铺子是裁云阁,现在是莨记,这种有线头,针脚还有点歪歪扭扭的衣裳,怎么拿出来卖,他了解妹妹,若要送人,自然是送力所能及范围内最好的,对苏清珩一家,她就没小气过,更何况是对卫凌,而且他越看那针脚越觉得眼熟。   卫凌被盯的,有点紧张,攥紧衣袖,却又忽然想起,这是谢明枝送他的衣裳,生怕被自己抠坏急忙放开。   “大公子,我知道,我配不上小姐。”卫凌鼓足勇气:“我只要小姐能幸福,能在守护小姐,就已经满足了,其他的,我不敢奢求。”   谢重玉一呆:“守护,将来若是枝儿嫁给别人了呢,你就不想争取吗?”   嫁给别人,卫凌微微一动,心口像是被人狠狠一攥,一瞬间无法呼吸,他深吸一口气:“即便小姐嫁了人,我也会守护小姐,这不是承诺,只是我的坚持。”   谢重玉不相信,更满脸不赞同。   卫凌也很茫然:“我不知道我能守护小姐多久,可我会坚持下去,任何时候小姐需要我,我都愿意挺身而出,至于争取什么的,我并不奢望,大公子不必担忧,我知道我与小姐的身份天差地别,小姐冰清玉洁,从未与我有私。”   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简直像是一只落了水,毛被打湿的小狗,怪不得每次谈起他,枝儿都是带着温和的笑,满脸的怜爱。   谢重玉原本是想敲打敲打他,勉励他上进,同时也给他警告,若他将来真的有出息,跟自家妹妹也不是没可能,谁知他竟是自己认为不可能,谢重玉理解不了,他出身也不算特别好,父亲是寒门,不过是个五品官,在京城这种地方,五品官什么都不是。   可他从未觉得,自己配不上谁,哪怕南安王的小郡主对他芳心暗许,他还要衡量一番。   卫凌也太自卑了。   “我不是瞧不起你的意思,没说你配不上我妹妹,只是……”谢重玉就没见过这样性格的人,竟让他也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劝他了。   卫凌摇摇头:“我知道大公子的意思,卫凌感激大公子看重,可婚姻大事不止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要看小姐的意思,我跟小姐,云泥之别,小姐将来若实在没有合意的男子,愿意给卫凌一个青眼,能瞧中卫凌,便是卫凌的福气,小姐没那个意思,卫凌绝不会让小姐有片刻为难。”   谢重玉沉默,他也拿不准,妹妹对卫凌到底是什么心思,是有够怜爱看好他的,但真的是男女之情,看上他了吗,妹妹的性子他完全知晓,跟世子订婚期间,绝不会对别的男子有任何暧昧意思,可退婚之后呢。   谢重玉总觉得,自己有些做了多余的事,也许妹妹没那个意思,或者她这辈子不嫁人,一辈子在谢家……   想到这,谢重玉眼睛都亮了。   拍拍卫凌的肩膀:“你能那么想,挺好的,也许是我想太多了。”   谢重玉正色:“可无论将来如何,你绝不能伤了我妹妹的心,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卫凌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他攥紧衣袖,心中的茫然却无法排解,他如何跟人解释,只是见了几面,就深深地爱上,从此再也不能忘怀,说出去这种深情完全是莫名其妙,可他根本不敢,那是能跟王府世子订婚的姑娘,即便退婚了,也不是自己能高攀的起的,谢小姐是天上的明月,而他卫凌,不过是一滩烂泥,无父无母,无钱财无权势。   谢小姐即便再订亲,也得能压的过王府世子才是,若跟自己这样的人有什么结果,岂不是遭人耻笑。   明月高悬于天,他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只觉得用手掬一把月光都是亵渎,他怎敢妄想,将明月拉入自己的怀抱,妄图独占呢。   ……   说了那些话,将上辈子的心结全都吐出,谢明枝以为,李从一定会暴怒,完全没想到的是,他居然会承受不住晕过去,这跟她了解的李从,完全不像。   李从会怎么做,会报复她吗,谢明枝其实有些后悔,不该话说的太直白,可这也不是她的错,再不把话说清楚,她就要疯了,这样也好,看在上辈子到底做了一室夫妻,他不追究,这辈子便是陌生人吧。   不管李从接下来怎么做,会不会为难她,日子该过还是要过的,而且说出来后,压在她心头的大石头,让她半夜吓醒的噩梦,都不翼而飞了,如此毫无顾忌放飞自我的感觉。   谢明枝哪怕在被窝,都要捂着嘴笑出声。   “姑娘心情好?”绿珠端上来一碗糖蒸酥酪,直接坐到谢明枝对面。   “你又看出来了?”谢明枝也不看她,只盯着手里的账簿。   “姑娘这几日,晚上睡觉做梦都在嘿嘿笑。”   谢明枝吃了一口酥酪,微微皱眉:“这是谁蒸的,有些老了。”   绿珠另拿了一个勺子也尝了一口,一头雾水:“没老,这不是挺香甜。”   “里面都有了气泡,糖蒸酥酪若是蒸老了,味道会像甜蛋羹,不好吃。”   绿珠摇摇头,见谢明枝直接就搁到一边不吃了,忍不住道:“姑娘,您这嘴是越来越叼了,咱们家桂花嫂子做的饭,您这么瞧不上眼,您都不知道现在外头成了什么样子,这鸡蛋都十文钱一个了。”   “物价涨的这么高?”谢明枝蹙眉,并不在意,那碗糖蒸酥酪被绿珠拿去,跟罗九娘一起分食。   绿珠叹气:“可不是,前些日子是粮价高的离谱,现在不止是鸡蛋呢,肉和菜都在涨,这碗糖蒸酥酪在外头不知要卖几两银子。”   谢明枝从手边的木匣子里拿出一锭银子,又随手拿出两对金丁香耳坠:“你们俩一人做一件新衣裳,再去买点喜欢的胭脂水粉,这耳坠的款式不喜欢,熔了去打新的也使的。”   绿珠拿着那锭银子愕然:“姑娘,这不年不节的,发红封了,至于给这么多?”   这锭银子一个巴掌大,足足得有三十两,绿珠从卖身到谢家做丫鬟,谢家又不是什么公卿权贵,小丫鬟的月银不过一个月二百钱,绿珠到现在攒的银子都没有十两呢。   “不要就放那,还给我。”   绿珠急忙捂住,嘿嘿笑了两声:“姑娘大方,奴婢们怎能回绝姑娘的好意,姑娘这是发财了?”   谢明枝白了她一眼,又拿出个扁平的木匣子:“南边那边时兴的通草花,你跟九娘戴着玩。”   这些都是周青岩托人送来的,她把琉璃配方给了周青岩,此人不愧是巨富,很有生意头脑,不过几两三个月就把第一笔分红的银子送了来,足足一万多两,他也实在会做人,一万两换成银票,其余零碎的都弄成金银元宝,留着花销,一起送来的,还有南边时兴的首饰,足有一小匣子,虽然都是小小的金银戒指,耳环丁香之类的,甚至还送来许多徽州特产。   罗九娘也瞧见了那一对金丁香,她迫不及待的戴上了,便去吃糖蒸酥酪,银子对她的吸引力不小,可谢家做的好些金贵吃食,显然诱惑力更大。   吃了一口,罗九娘摇头:“桂花嫂子的手艺,没有姑娘做的好吃,上回姑娘做的白玉卷,真是绝了,外头都没卖的。”   绿珠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嘴也跟姑娘学叼了,有的吃就不错了,那白玉卷岂是那么好做的,只说捞奶油,就得用多少牛奶,还还得有冰鉴才能让奶油不化,光是外头那冰皮就不好做,花了不知多少银子,也就姑娘有那么巧的心思,还宠着咱们,才能让咱们也能吃上,你今日的字,识完没有。”   罗九娘脸顿时垮的像苦瓜:“绿珠姐姐,快帮我求求情吧,我是真不行,跟看天书似的,脑子里全是那些之乎者也,记也记不住,姑娘干脆别教我了,我跟你学做饭行不行。”   “不行。”谢明枝无情拒绝了她的求情:“将来你们出去了,去做官太太,给高门大户家做儿媳,可不止要回看账簿,会管家主持中馈,外头夫君的同僚上司,各家来往,送什么礼合适,宴会上贵女夫人们偶尔也要玩个飞花令,做个诗联个词的,更有甚者甚至要会琴棋书画,会打马球,你大字不识一个,怎么做人家夫人。”   罗九娘都听呆了:“这,这,给高门大户做儿媳,居然要会这么多?”   这才哪到哪,元京权贵好风雅,贵女要会插花、香道、茶道,总之会的越多越好,可不能小看夫人之间的结交,有时是能帮助丈夫仕途,也能靠自己的贤名,给儿女攀个好亲家的。   罗九娘嘟嘴:“奴婢为什么非要嫁到高门大户去,奴婢一辈子陪在姑娘身边不行吗,那高门大户也不要奴婢这种出身的女人,奴婢怎么配呢。”   “怎么不配?”谢明枝的神色完全是理所当然的。   上辈子她都能从小小的亲王侍妾,挣个皇后做做,她只要悉心教导,不管是绿珠还是九娘,怎么不配个高门第的好郎君,上辈子她当皇后的时候,绿珠是她身边第一女官,哪怕死了丈夫二嫁,都有国公府公子来求亲。   “难不成,你想要一辈子做个丫鬟,岁数到了就去配小厮,生的孩子还是奴籍?”谢明枝简直对这种制度深恶痛疾,卖了身的丫鬟不是人,跟自家的猪马牛羊一样是财产,自己是奴才,生的孩子还是小奴才。   这世道如此,外头的人便是良民,也不见得活的轻松,为了一口饭太过艰难,而那些高门大户的陪房,虽是奴籍可若是得了主家信任,能做总管,做夫人信任的左右手,比外头的人讨生活要容易多了。   在王府的时候,那些卖身进来的婢女,得信任的大丫鬟,月银能有二两,宁愿一头碰死在王府也不愿出去,就是因为干活轻松,而且王府的婢女名义上都是李从的女人,万一被王爷瞧上了,那不就一飞冲天了。   不少良民愿意自卖己身,尤其是漂亮姑娘,想博个富贵前程的多的是,谢明枝却不喜欢这样,她想要给自己婢女选择的机会。   上辈子的九娘是能做将军夫人的,虽然没能成婚,不知为何这辈子变了很多,卫凌居然对她无意,九娘对卫凌也是畏惧和不满居多,但既然在她身边,她就得给这两个姑娘挣一份前程,她们自己不努力也是不行的。   “把这几首卫风背下来,一会随我出去一趟,晚上给你做拆烩鲢鱼头。”   罗九娘眼睛一下就亮了。   谢明枝说出去一趟,居然是在京郊包了个山,绿珠见怪不怪,人有钱就会置产业,买庄子买地,可绿珠瞧的直皱眉,这山头也太光秃秃了,连棵树都没有,一点也不像钱塘山清水秀的。   这是因为元京附近的树早就都砍光了,建章宫里的皇帝嫔妃们冬天要用炭,权贵们要用炭,百姓们冬日也要烧柴,有多少树能经得起砍呢,这些年皇帝大兴土木,要建骊山行宫,京郊附近的山都要被挖空了。   “姑娘买山头做什么。”   “我准备把窑厂搬过来,如今谢家窑厂已经成了半个官窑,总在钱塘,我鞭长莫及。”   能烧白瓷的如今不过她一人,她怎么顾的过来,这手艺是一定得传给别人,但必须是信得过的人,得签死契,秘方一旦外传,她可就赚不到银子了,山上可以种树种鲜花,山下有条河,倒是可以引水挖个池塘养蚌,山脚下建个小小的庄子,夏天可以来避暑。   只是在山脚下转了转,很快就到了午饭时间,罗九娘还心心念念谢明枝说的拆烩鲢鱼头,谢明枝又气又笑,真是个馋丫头,现在回谢家也不知赶不赶得上午饭,谢明枝赚了银子,心情好,大手一挥就去漪澜园,带两个小姑娘开开眼界,去吃吃大名鼎鼎的仿膳。   漪澜园的膳楼,足足有十层那么高,在元京能建这么高,可不是仅仅有钱就能建,这是长乐大长公主的产业。   若是没点靠山,怎么可能做仿膳,普通平民打宫廷御菜的名号,是要杀头的。   漪澜园人声鼎沸,不仅是吃饭的地方,前院还有女子在吹拉弹唱表演歌舞,斜倚栏杆居高临下望,还能看见曲水流觞,及其雅致。   “漪澜园宋嫂鱼羹做的不错,黄焖翅最是拿手,可惜这个季节吃不到蟹酿橙。”   罗九娘已经看的移不开眼,就算是绿珠,跟着她经过望江楼这种大行店,依旧为此处的繁华震惊到。   “姑娘,我,我想……”罗九娘吞吞吐吐,期期艾艾。   谢明枝笑了:“去玩吧,看见好玩的也可以买,不过此处来往的贵人不少,你谨慎些莫要冲撞了别人。”   她把自己的荷包接下来递过去,罗九娘急忙摆手,今日姑娘刚赏了银子,怎么还能要姑娘的钱呢。   这孩子兴高采烈,开门跑了出去,瞧见她的模样,谢明枝也觉得心情很好,靠在栏杆上,微风吹来,带着一点春日的暖意,谢明枝眯着眼,觉得很舒爽,绿珠到了茶水过来,就看见自家姑娘半截身子都探出栏杆去。   她吓了一跳,忙把人拉回来:“姑娘,怎么这么不注意,这里可是三楼,万一出意外掉下去,下头可没人接着。”   谢明枝却依旧扶着栏杆,笑的无比明媚:“小珠儿,你瞧,从这里能看见宫里的白塔呢。”   她们姑娘,一直都是明艳的,如同娇嫩芍药花一样的长相,此时半眯着眼,手臂伸出去,好似在抚摸着微风的样子,让绿珠觉得,那一瞬间她似乎变成了山间的雾霭,松林中的岚,如梦似幻似的让人捉摸不透,也根本抓不住。   “姑娘……”   “我从没这么快活过,珠儿,你知道吗。”谢明枝张开手,一片桃花瓣随着风被吹到她的手上,她逃脱了上辈子的一切束缚,从现在开始,她谢明枝就开始过属于自己的人生了。   不知怎的,绿珠瞧着谢明枝,有点想哭。   下头传来吵闹声,绿珠往下一瞧,顿时呆住:“姑娘,是九娘,有人欺负了她?”   此人还是熟人呢,真是狭路相逢,居然是赵青青,新的钱塘世子未婚妻,她叫嬷嬷压着九娘的手臂,满脸不耐。   “原来是谢家姐姐的奴婢,怪不得呢。”赵青青捂着嘴笑笑:“这么的,没规矩。” [53]暗中窥探:他简直像个小人   赵青青身边带着两个丫鬟,还有婆子,压着罗九娘,九娘是市井出身,若是一对一这些丫鬟未必是她的对手,但寡不敌众,如今便只能被钳制着。   “姑娘,快走,这人来者不善,刚才看见您就对着我撞了上来,她是故意来找事的。”罗九娘急坏了,她再不懂高门大户里的弯弯绕绕,却也听见了,这个女人就是现在钱塘世子的未婚妻。   “放开她,赵姑娘,无缘无故钳制我的奴婢,我不会对你客气。”   赵青青冷笑:“我倒要看看,谢家姐姐要对我怎么不客气呢,你这奴婢好没规矩,横冲直撞上来,差点把我撞摔倒,连句道歉都没有,这便是谢家的家教?”   赵青青的丫鬟义愤填膺:“太没规矩了,把我们姑娘的玉簪都撞坏了,奴婢这样,主子也是这样,怪不得世子不要她了,跟她退婚,这小地方来的就是不懂人情世故,世子退婚就是对的,跟我们姑娘定亲,我们姑娘才最配世子。”   罗九娘气疯了:“不许你说我们姑娘,分明是你撞的我,却倒打一耙,我们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敢羞辱我们姑娘,我不会放过你的!”   绿珠也气坏了,怒目而视。   “我撞你?谁看见了谁能作证?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婢。”   赵青青没说话,反而是她的婢女上蹿下跳,谢明枝瞥了她一眼,不是那个跟着赵青青进过宫的丫鬟,眼生的很。   她现在成了钱塘准世子妃,排场自然要大一些。   谢明枝就像没听见对方的挑衅:“赵姑娘,你也不必说那些话刺激我,我从不觉得你赢,也不觉得我输,争斗没有意义,你的玉簪若是我的丫鬟撞碎的,就来谈谈赔偿,我还不至于这点钱都没有,先把我的丫鬟放开吧。”   罗九娘要气死了:“姑娘!”   她又委屈又难过,分明是这个赵女撞上来的,那玉簪没准是她故意掉的,就是为了污蔑她,为了找事,街头市井这种事多了去了,整个假古董撞别人,就是为了碰瓷要银子,   漪澜园来来往往的,非富即贵,元京说大也大,几乎占了整个京州的三分之一,边缘都要到了南平卫,可说小也很小,权贵们互为姻亲,没准祖上几代,都是亲戚关系,低头不见抬头见,谁跟谁都认识。   钱塘王家的八卦,大家都有所耳闻,钱塘王世子之前定下婚约的,是钱塘本地的女子,听说是个小官之女,但准世子妃也不会轻易抛头露面,叫所有人看猴一样的看,后来听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世子退婚了,新的准世子妃是赵家旁支的女子。   新人旧人碰了头,还产生了矛盾,即便是元京权贵,也逃脱不过人的本性,喜欢看热闹。   赵青青在此处发难,真是给人提供了个巨大的乐子。   赵青青冷笑:“谢家姐姐想用钱财补偿?好阿,一万两银子!”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一万银子,这也太狮子大开口了,亲王开府,户部才不过给一万银子的安家费,是要整个王府花销的,一根玉簪子,能值那么多钱?   赵青青忽然叹气:“谢家姐姐,不是我故意要这么多,实在是我心疼的很,这簪子玉料虽普通,却是世子亲手画的图样,亲手为我雕的,乃是我跟世子的定情信物,这心意,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你想如何,直说吧,不必拐弯抹角。”   “姑娘,别答应她,有陷阱,她想……”罗九娘疯狂挣扎。   赵青青蹙眉,她的丫鬟立刻横眉立目,掐罗九娘身上的肉,抬起手要给她一巴掌:“没规没矩,这就替你主子教训教训你!”   一声惨叫,却不是罗九娘叫出来的,是赵青青的丫鬟,她捂着手,满脸惊恐。   谢明枝的手上还有一支壶箭,另外一支落在那丫鬟手边,明显是她甩出去的。   赵青青怒了:“你敢打我的丫鬟?”   谢明枝神色淡淡:“只许你的丫鬟打我的丫鬟,不许我打你?”   “谢家姐姐,莫太猖狂了,如今我才是未来的世子妃,得罪钱塘王府你要掂量掂量自己才是,欺辱未来的世子妃,这罪过可不小。”   谢明枝嗯了一声:“那你去告状吧,告诉老太妃,不,告诉世子,说我毁坏了你们的定情信物,让世子来定夺,我该赔多少钱?”   “谢明枝,你别太嚣张了,你早已不是未来的钱塘世子妃,一个被退婚的女人,不夹着尾巴做人,还在外头招摇,我要是你,根本不好意思出来抛头露面。”   这个赵青青是怎么回事,自以为跟李续有了婚约,就可以行事如此嚣张了,她又不是不知道当日在太后宫中是个什么情形。   谢明枝上前一步,她那丫鬟抖了抖,捂着手腕不敢出声,吓也要吓死了。   “松手。”瞥了一眼还压着罗九娘的嬷嬷,嬷嬷还想还嘴,对上她的眼神,立刻吓了一跳,手也缓缓松开了。   罗九娘挣脱束缚,急忙跑到谢明枝身边,伸出手臂妄图护住她:“姑娘,别上当,他们来者不善。”   赵青青不解,看向嬷嬷:“华嬷,怎么回事,你为何松手?”   嬷嬷也是叫苦不迭,那支壶箭打在云儿的手腕上,可一点没留情,云儿的手腕肿的不像样子了,她自然想听自家姑娘的吩咐,可一对上这位谢姑娘的眼神,就吓得够呛,那哪里是闺格女郎的眼神,那种气场,根本没法形容。   “好了,莫要吵了,多大点事呢,谢二姑娘,无论如何也是你的奴婢摔坏了赵姑娘的簪子于情于理都该赔个罪,赵姑娘也给我个面子,莫要追究了,可好?”   一直在旁边看着,此时冒出来充和事佬的,也是个年轻姑娘,说是来劝架的,实则在袒护赵青青。   “敢问您是……”   谢明枝认识她,工部尚书何家的女儿,长姐嫁给皇长子做正妃,她上辈子就把元京这些朝臣错综复杂的关系研究的透彻,更别提这辈子上京之前又复习好几遍,怎么可能不认识。   此刻装不认识,就是故意的。   何家姑娘有些尴尬:“谢二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我跟昭华是手帕交,她生日那天,咱们在宫里见过的,谢二姑娘那剑舞,真是一舞倾城名动四方阿。”   “公主千秋,恭贺的人太多了,我天生愚笨,记不住人的脸,不好意思。”   何家姑娘笑的更加勉强:“谢二姑娘,便是不给我个面子,好歹看在公主的份上,别把事情闹大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的,姑娘是个聪明人,便是叫来了世子,以姑娘如今的身份,世子也不可能给姑娘做主阿。”   谢明枝点点头:“所以要怎样,未来的钱塘世子妃想怎么处理我的奴婢?众目睽睽,就要打杀我的奴婢,就算是皇亲国戚,如此行事不怕被人说仗势欺人?赵姑娘,可还没嫁进去呢。”   此人真是软硬不吃,还给了自己好大个没脸,何姑娘简直要绷不住脸上的笑了,她爹是尚书,姐姐是皇长子正妃,谁不给她何三姑娘几分薄面,这个谢姑娘看似恭谨,声线平稳,实则丝毫不让句句嘲讽。   “我要跟你比试,你敢应吗,我赢了,你便跟我和我的丫鬟赔礼道歉,并且尊称我一声世子妃,你赢了,毁坏簪子的事,本姑娘就当没发生过。”赵青青忽然开口。   罗九娘不停的拉扯她的衣袖,谢明枝颔首:“可以,比什么?”   赵青青喜出望外,忙脱口而出:“香道,茶道,还有射柳,我也不欺负你,你来选。”   这一场比试,竟是声势浩大,整个漪澜园的人都来围观,毕竟是钱塘世子的前未婚妻和现未婚妻,居然要比个高低,此种热闹怎么可能不看呢。   待没人的时候,罗九娘几乎都要哭了:“姑娘,那个赵女就在这等着您呢,奴婢打听到的消息,好些吃饭的人说,世子喜欢姑娘您,不喜欢这个新的未婚妻,她比不上姑娘,这个赵女便拿住奴婢想迫您就范,当着众人的面赢您一头,好证明自己才配得上钱塘世子,她想踩着您的名声上位,姑娘莫要中了陷阱。”   “外头的人,居然是这么说的吗?”谢明枝微微一愣,她肯定是没让人放出话去的,退婚的姑娘名声不会好,钱塘王府若是往她身上泼脏水,也在常理之中,但她一直没得到消息。   钱塘王府居然没这么做,倒是让人意外,毕竟老太妃那日可是气的要命.   “姑娘真要应下,看着那赵女是有备而来,若是真的对峙起来,钱塘世子,怕是不会向着您。”绿珠跟着谢明枝进宫,是知道那日在太后宫里发生了什么的。   罗九娘又着急又自责:“都怪我不好,奴婢再小心些就好了,姑娘,奴婢没说谎,真的是他们撞上来,奴婢没有挑衅她们,姑娘,奴婢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她难受极了,又要哭。   谢明枝笑笑,摸摸她的头:“没事的,我没责备你,她心里不服气,想要找事就一定能找到机会,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呢,除非咱们一辈子不出门,别怕。”   “那,那比试怎么办?”罗九娘很茫然。   谢明枝摸摸她的头,默然不语。   漪兰园不仅是个食肆,更还是个风雅之地,有些权贵家的贵女办宴会,若是家里移动不开,便会包下此处,所以不论是曲水流觞宴还是各类权贵们喜欢的游戏,一应俱全,甚至外头还有个马球场和射柳场,完完全全的财大气粗。   赵青青说要比试香道,比试便是打香篆,看配香,闻香观燃,漪兰园香道的工具从香押香铲羽扫一应俱全,甚至各种花纹各种大小都有,甚至听说钱塘世子的前未婚妻和现未婚妻要比试,外头都开了赌局,押她们谁会赢。   事情真是闹的越来越大了。   赵青青信心满满,香道茶道还有射柳都是她擅长的,难道还比不过一个钱塘小地方来的女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甚至里三层外三层就是要看看热闹,谢明枝也没想到,出来吃个饭,还能遇见这么档子事。   “赵姑娘,你可真是厉害。”   赵青青嗤笑:“怎么,害怕了现在若是认输,不比试我也不会瞧不起你,只要你给我的丫鬟当众赔罪行礼,此事便算过去了。”   给她的丫鬟赔礼道歉,谢家女郎以后在元京就别想抬起头来。   谢明枝笑了:“我是佩服,赵姑娘你可真是豁的出去,每次都搞这么大的动静,生怕别人不知你的手段呢。”   “我能用什么手段,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过那日落水,撞过来小船是怎么回事呢,赵姑娘拼着名节不要,也要进钱塘王府,我怎能不佩服你。”   “你……”赵青青咬牙:“你也就现在能得意得意了,我才是钱塘世子妃。”   “恩,你是,我从来没说你不是,不过我有个疑问,你今日搞这么大的阵仗,李续知道吗?”   谢明枝也没要回答,她根本也没想要回答,问完也不看她的表情,施施然走掉了。   “谁让她这么做的,李续?”漪澜园的高处,李从在看着。   他搬离了花枝巷,那座别院就此空了下来,他好似完全被她伤到,就此放弃了。   连谢明枝也这么以为,话都说的那么直白,那么不留情面,他能不报复已经看在上辈子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撕破了脸,怎么还能坦然的面对彼此。   谢明枝完完全全放下心,更没了心理上的压力。   今日她一出门,李从就跟了上来,鬼使神差的,像个在暗处窥伺的小人,李从看不起这样的自己,却又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他旁观了一切,自然也看到,赵青青怎么欺负她的那个丫鬟的。   那是罗九娘,上辈子卫凌的未婚妻,他认识,见到那女人那张脸,他就想冷笑,什么挚爱的未婚妻,不过是个挡箭牌。   没有拯救罗九娘的义务,可若是有人妄想通过她欺辱谢明枝,就是另当别论了。   王德恭谨回道:“赵女的爹还在大牢里,此事钱塘王府帮不上忙,而且钱塘王府根本就不愿掺和进去,赵女求了钱塘世子好几回都没得到回应,这回又找上咱们来了,也不知她从何处知晓的,殿下跟谢姑娘有龌龊,以为殿下对谢姑娘不满,要对付谢姑娘。”   “所以她就私自做主?说来还是我给她带来的劫难?”李从面无表情。   王德不敢随意评价:“可要奴才找人,阻止赵氏女?或是给谢姑娘示个警?”   “不必,都已经到这个当口,赵女不论做什么因为准世子妃的关系,都不会有人议论她,她若不应战,赵女就不战而胜,对她不利。”   这些她,是两个她,王德自然能分清,哪个说的是赵青青,哪个说的是谢明枝。   “叫人去盯着,莫让赵青青做手脚。”   王德曾经伺候过沈美人,年轻时也不是这么沉稳的性格,咋咋呼呼的,但沈美人死后,他就被遣入夜香司做杂活,直到李从重德得盛宠后,他才从夜香司出来,得了重用,磨难自然教会他,如何办事让主子满意。   “主子,已经都布置好了,那赵氏女果然使了手段,叫人给谢姑娘准备的,是松散的次一等的香粉,里头混了香灰,这种香怎么烧的起来,不过比试香道,赵女如此作为,果然人品低劣。”   李从敲了敲手指:“此事过后,处理掉她。”   王德应了一声,随即惊讶的睁大眼:“主子,谢姑娘选了最难的香篆模子。”   香道这种东西雅是雅,但非有权有钱人家玩不了,香粉本身就贵的很,那些沉香柏香,乳香郁金都要靠舶来,更别说等价黄金的奇楠和龙涎香了,打香篆是要把调配的香粉添进模子里,但凡水平不够,香篆断燃,就是失败了,起篆也要经过反复练习,但凡破坏了一点,不仅影响燃烧,也会破坏美观,更是失败。   香篆中最为复杂的,自然是模具大,造型崎岖拐弯,香线之间距离太近,会影响燃篆,谢明枝居然选了个最难的。   李从嗯了一声,沉默不语,看的目不转睛。   那模子图案及其复杂,中间是一个龘字,周围还有云鹤纹,乃是昔日的香道大师王璀的炫技之作,就算是那位大师也不过成功了一次,王璀大师去后再也没人成功过,漪兰园复刻了模子,也不过是搞个噱头,这谢姑娘竟这么有信心,挑战王璀大师?   赵青青完全呆住了:“你这是,自暴自弃想要输?”   “万一成功,我不就赢了吗?”谢明枝是一点都不担心。   赵青青咬牙切齿,放下手中的香篆模具,选了跟谢明枝一模一样的。   “姑娘,您没打过这个,万一要是断燃了,岂不就输了。”赵青青的丫鬟扯扯她的袖子。   “闭嘴,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谢明枝赢?”她不能赌,万一谢明枝真的成功了呢,自己不就成了跳梁小丑,哪怕她已收买了漪澜园的下仆。   两人几乎是同时完成,这样复杂的图案,用线香点燃也要燃一会,故而何姑娘宣布先比第二场茶道。   时下茶道传自唐宋,然宋不过百年传承,徽钦二宗被掳至女真,李周高祖便揭竿而起,推翻赵宋,还收回燕云十州,自此女真西行至草原,改称羌,李周与羌人之间你进我退互相征战连绵不绝。   此时炒茶法已经发明,好些人爱喝清茶,谢家就是如此,他们甚至爱喝很多文人不屑的香片茶。   但宋式点茶法依旧盛行,虽然宋式点茶不太好喝,不过因为工序复杂,看着就雅致,点一盏茶需要时间不少,权贵家族很是喜欢,甚至比宋朝时更加风行。   赵青青原本是很有信心的,所谓香道茶道,就是玩,论研究玩,谁能比得过这些世家大族,她虽是旁支,幼时却是跟本家姐姐赵令仪一起修习过这些的,这些本事,怎么也比一个钱塘小官之女强,谢明枝剑舞却是出色,可她听昭华公主说了。   正是因为谢明枝如香道上有不足,才搞出香水这种取巧的玩意儿,香水虽好价格也昂贵,真正的贵女其实不太瞧得起,抹一抹就衣角带香的东西,哪里比得上打香篆工序复杂,能体现世家大族的底蕴呢。   她的茶道,也是得赵令仪姐姐夸赞过的。   自信有余的赵青青瞥了一眼对面的谢明枝,微微一愣,她击拂既力,手腕灵活,竟完全不像新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赵青青就做完了,茶沫雪白,紧贴盏壁不散,咬盏及其成功,茶筅掏出来时,茶沫甚至呈现点点起伏,这便是最成功的点茶,哪怕是宫中的点茶大师林尚宫来了,也说不出不好来。   赵青青松了一口气,却听见谢明枝那边,一阵阵的惊呼声,不是谢明枝,是旁人。   发生了什么?赵青青还在茫然,自己的婢女云儿已经凑过去瞧,脸色很是难堪:“姑娘,那谢女的茶。”   “怎么了?”   “您去看看吧,奴婢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   赵青青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也如众人一般,凑过去围观,她几乎是突破重重人群,看到谢明枝的茶盏,当即呆愣,谢明枝的茶盏里,乳白的茶沫像积雪般高出盏沿,她竟是直接堆了个山脉的形状,又用茶粉画了个蓑笠老翁。   “是冯道长的风雪图,谢姑娘用茶百戏画出了风雪图!”有人惊呼出声。   赵青青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铁青,这茶道谁胜谁负,已经见了分晓。   她还没输,香道还未见胜负,还有射柳,对,射柳。   谢明枝将那茶盏放下,任由人观赏,随手拿起弓箭,嗖的一声,白羽箭窜了出去,竟是百步之外,射穿了门口的孔雀画屏,一箭射在孔雀的眼睛上!   谢明枝面色淡淡,看着赵青青:“还要比吗?”   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只有满脸愕然惊异。   唯有暗中窥探的李从,抚掌哈哈大笑:“不愧是她,不愧是她,我就知道。”   她这样,怎能叫他舍得放手! [54]哪怕做鬼也要纠缠着她:这些男人能不能干点正经事   不过百步,能一箭射穿孔雀的眼睛,确实很厉害,但李周女子能力出众的不少,宫里那位刘昭仪,还能骑马打马球呢,也不逊色男儿。   王德想凑趣,说两句好话,却见自家殿下,带着笑容满脸怀念的模样,神情柔和的不可思议。   “谢姑娘的箭术真是精湛,堪称女中豪杰。”   谢明枝并未炫技,时下女子射柳投壶,也有玩的十分精湛的,她这一手正中雀眼的手法虽然令人惊艳,却也并非顶尖,宫中金吾卫有个女护卫,能一箭射穿飞行中鹰的眼。   李从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完完全全沉醉在其中。   至于有这么欣赏吗,对于宫里那位护卫,殿下都没拿正眼瞧着过。   “她真厉害,是吧。”李从说。   王德想到宫里的女护卫,江湖上几个有名的女游侠,功夫比谢姑娘要高出不少,毕竟漪澜园中的射柳只是作为玩乐的项目,那弓箭不过区区两石,轻的很,可殿下的心偏到这个地步,他可不会像刘福那激活似,自以为劝谏了主子,说让殿下不高兴的话。   面对心偏到了月亮上去的自家殿下,王德不动声色把谢明枝夸了一通:“宫里倒是有女护卫,可惜不通文墨,那些贵女倒是会做个诗词什么的,可惜又没谢姑娘这么一手漂亮功夫,谢姑娘是文武双全,在京城中这些贵女里,真是少有。”   李从唇角越发勾起,他想到了一些事。   她怀着睿儿的时候,跟他在林州成赴任,那时他屡屡建功,虎豹骑完全成了自己的私兵,引起父皇和太子的忌惮,彼时大皇兄还没被废为庶人,他还算是太子党,太子就开始削他军权,要废了自己左膀右臂,但明面上的调令他不能违背,只是越发觉得寒心,云州才是他的地盘他起家的地方,到了林州还不知要被如何排挤。   那时他很郁郁,也不知这一去前途在何方,她却说要跟他一起去,她还怀着身孕,他如何能让他劳动,她那时却说,她是他的妻子,他的女人,他去哪她就要去哪。   便是他被贬成了个普通军户,她也跟着做军户妻。   那一路上都风平浪静,他们甚至有时间游山玩水,还去看了林州很有名的白鹤湖,在进林州城的前几日,遭遇了刺杀,他护住了她,护卫们也算给力,却依旧让两个黑衣人突破了防线,逼近了马车,他没上战场,用不了他哪一百斤的宣花斧,他只能用横刀御敌,在马车上要保护她,有些招式很难施展。   好不容易收拾了两个刺客,饶是他也开始觉得紧张,额上冒出冷汗,就在此时不远处一声惨叫,一个刺客倒下了,眼中插着一柄羽箭,疼得哪刺客直打滚,他看到刺客的弓弩,那弓弩的方向是对着他的心口的,而他的身后,谢明枝拿着弓,气喘吁吁,神色严肃。   是谢明枝救了他,他的妻子救了他。   因为此事,谢明枝动了胎气,居然在路上就要生产了,他们在林州城准备了稳婆,可谁知道会有刺客跳出来,导致她提前发动,她这个样子也不能快马加鞭去林州城,他安排下属,速速去林州城还有附近的村落找产婆。   可听着马车内,她一声又一声,压抑的痛苦呻吟,仿佛忍受着被撕裂开来的痛苦,李从沉默片刻,决定为亲自为她接生,面对侍卫们的阻拦,李从主意已定,他至少跟军医学过些医理,也有过孩子,这是他同床共枕的妻子,还要要把她交给别的男人看顾吗,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什么产房血腥不吉之类的话了,睿儿的脐带,都是他亲手剪断的。   他还记得,她一箭射穿刺客时,双眼亮的惊人,气势也强的惊人。   没有一个女人,比得上她,那些宫里所谓的女将军女护卫,没有一个真的上过战场,那个据说一箭能射穿苍鹰双眼的女将军,她的佩刀见过血吗?   这让他怎能放手呢,明明一开始,是她亲口说,没有把他当做王爷,当做主君,只是当做自己的丈夫、男人,明明她承认,自己是他妻子。   王德脸色一变:“主子,赵女要发难。”   不论是点茶还是射柳,明眼人都能看得清楚,谢明枝赢了,三试两胜,那香道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何姑娘也没想到,赵青青不过是捏个软柿子,怎么就碰上了硬茬子,谢家在元京不显山不露水,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长女是内命妇,陛下的嫔妃,次女跟钱塘王府世子有婚约,如今这婚约也被赵青青抢来,至于做嫔妃的谢家长女,只是个婕妤。   前朝有头有脸的贵女,谁没跟皇室有姻亲关系,他们不会把个小小婕妤的娘家放在眼里。   然而丢脸的却是赵青青,何姑娘清了清嗓子,既然输了就认输得了,好歹赵青青是未来的钱塘世子妃,谢姑娘也不会不长眼真的得罪,这个世道不就是这样,有靠山的可以犯错,没靠山的犯错一回就可能前程尽毁,谢姑娘这么聪明的人,会知道取舍的。   有人惊叫:“香,断了,赵姑娘的香篆断了!”   赵青青急忙去看,果然,她的香炉里,香篆不过燃烧了一小截就在拐角处断的彻彻底底,而谢明枝的那个香炉,依旧烧的好好地。   打香篆,她居然也输了,输的彻彻底底。   “怎么会,我明明……”   “你明明什么,难道赵姑娘做了手脚?你可是未来的钱塘世子妃,不会这么,丢钱塘王府的脸吧。”谢明枝笑语盈盈。   她为什么能这么轻松,还笑的这么轻快明媚,对,她赢了,赢了未来的世子妃,把世子妃踩在脚下,很得意吧,现在真成外人说的那样,她比不上李续的前未婚妻了。   赵青青知道,别人瞧不上她,她落水救了李续,但凡在有些权势的家庭眼里,都能看得出来,她打的什么主意,安的什么居心,无非是用自己的名声逼迫钱塘王府就范,可她为自己筹谋,有什么错,好不容易说动族姐,她若能为钱塘世子正室,就举全王府的力量,支持族姐和太子,族姐这才松口,答应让方夫人出面施压。   何姑娘为何会这么热情,还站在她这边,无非也想拉拢钱塘王府罢了。   可为什么,这个谢明枝这么猖狂,什么都不怕,就不能让她轻轻松松的赢吗?她输的一败涂地,感觉周围的人都在笑话自己。   为什么她就能这么好命,长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轻易就能让男人喜欢,为什么她家,就不会让他给老男人做续弦,把她卖了求前程,赵青青简直要恨死了。   不知什么驱动着她,她拿起仍在燃烧的香炉,往谢明枝脸上泼去,反正她已是钱塘世子妃,便是欺辱了一个小官之女,钱塘王府也不会不管她,钱塘老太妃为什么能答应的那么快,退了跟谢家的婚事,跟她订婚,因为她拿捏着太妃根本拒绝不了的条件。   她手上有个名医,能治疗县主的痴病,给县主施了一回针,县主会说话了,虽然只会叫祖母两个字。   这个名医,是主子交给她的,谢明枝这个女人得罪了主子,她是替主子教训她,让她毁容,替主子出气,主子一定会奖励她,看在那个名医的份上,钱塘王府不会跟她撕破脸,这个世子妃,她坐定了!   王德满脸焦急,李从豁然站起身。   香没有茶炉炭那么烫,也是热的,烫到身上一定会留疤,赵女其心可诛,王德已经可以遇见,她之后的下场是绝不会好的,但此刻必须要保护好谢姑娘,暗卫已经接到了指示。   一声惨叫响起,却不是谢明枝,是赵青青?   事情发生的太快了,众人基本都没看清,尘埃落定,只看见一个男人挡在谢明枝身前,冷冷捏着赵青青的手臂,而冲着谢明枝而去的香炉,落到了赵青青的手上,发烫的香火烫出香篆的痕迹。   李从稍微松了一口气,却在看清谢明枝身前的男人时,顿时瞳孔微缩,是卫凌,怎么又是他,怎么哪里都有他。   何姑娘也放松下来,心中暗骂赵青青,果然是旁支庶女,上不得台面,贵女们即便是抱团欺负别人,这个圈子也有自己的规矩,通过比试哪怕暗地做点手脚,让别人认输认罚也就罢了,又不是在后宅争夫君的宠爱,争婆家的爵位财产,用得着这样吗。   还要毁人家容,真是说不过去。   可看在钱塘王府的面子上,她还得护着些,此时就需要她来做这个和事佬了:“不知这位公子是……”   卫凌沉默不语,连个眼神都没给何姑娘。   “谢姑娘,既然谢姑娘没事,不如叫这位公子放开赵家姐姐如何。”   “何姑娘,是我赢了,她居然输不起要那香炉泼我,万一落在我脸上留了疤,可就毁容了,难道半点惩罚都没有?”   何姑娘讪笑:“谢姑娘,我知道你委屈,可到底要顾忌钱塘王府的颜面不是,再说,谢姑娘不是也没受伤,可赵家姐姐受了伤,如何跟王府交代呢?”   谢明枝嗤笑一声:“何家姐姐是好意,我便给何家姐姐一个面子,赵氏女想要对我不利,我就不追究了。”   何姑娘松了口气。   “那赵家姑娘,快跪下吧,给我跟我的丫鬟赔礼道歉。”   何姑娘不敢置信,瞪大眼睛:“谢姑娘,你不是说不追究了吗?”   “是呀,我是不追究了,我说不追究她拿香炉泼我,可没说不追究她冤枉我的丫鬟,怎么,我若输了就要给她和她的丫鬟赔礼道歉,难道她输了,就可以不这么做吗?”   何姑娘一时语塞。   “赵家姑娘,你跪下道歉吧。”谢明枝的神色很冷,语气轻飘飘的,说的好似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似的。   王德看的摇摇头,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壮硕小子,比主子的暗卫都要强壮不少,功夫似乎也高,先暗卫一步救下谢姑娘,是好事。   但谢姑娘似乎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虽然殿下最信得过的人才知晓,殿下中意的是这位二姑娘,可外人是不清楚的,谢家如今根子不深,冤家宜解不宜结,应该顺势跟王府要些好处,让王府承情,实在不该借机生事,赵女再不好,名义上也是未来的世子妃,在元京得罪个得宠的权贵,并非是明智之选。   李从原本一直皱眉看着,主要是对卫凌皱眉,此时忽然噗嗤一笑:“还是这样,这么爱记仇,王德,你瞧她像不像一只小狐狸似的,真是可爱,是吧?”   王德沉默。   她从前就是这样,看着最是贤惠大度的一个人,实际上很记仇很小心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是惹了她,她会千倍万倍的回击,比如对刘氏,就是如此。   可她自管着王府中馈后,再也没出现过妾室互相欺压争宠,下人踩低捧高,敢苛待主子的事。   “主子,要不要奴才叫人提醒一下谢二姑娘,不如得饶人处且饶人,虽说殿下不怕钱塘王府,可毕竟还是以拉拢为主,谢二姑娘这么做,怕是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呢。”王德不过建议,时下对贵女的要求,还是要纤柔贞静,不太赞成女子得理不饶人。   李从毫不在意:“怕什么呢,赵女不过本王的一条狗,本王虽有心拉拢钱塘王府,可他们不识趣,本王也没办法,钱塘王又不是没别的儿子,本王费劲心里爬到这个地步,不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连个钱塘王府也要顾忌,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王德不再继续劝:“那赵女怎么处置。”   此女在自家主子面前,不过是被利用的狗,不知从哪打听了消息,私自做主得罪谢二姑娘,原本她让钱塘王府退了婚,是立了功的,主子赏罚分明,也允许她继续用那位神医拿捏钱塘老太妃,可千不该万不该,恶从胆边生,想要毁谢姑娘的容貌,好死都追求不了了。   此女下场,一定会很惨。   李从哼了一声,没说话。   谢明枝居然敢叫她跪下?赵青青气的晕头转向:“你敢……”   话憋在喉咙里,卫凌不过轻轻用力,踹了她的小腿,赵青青跪倒在地,紧接着喀拉一声,她的手肘不协调的耷拉下来。   何姑娘骇然:“你做了什么。”   谢明枝抿了口茶:“脱臼罢了,不必担心,找个骨科大夫给她接上,会没事的,我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赵姑娘,你已经得偿所愿,何必对我步步紧逼?”   围观众人均是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不显山不露水的谢姑娘,居然这么狠,一点也不怕钱塘王府。   谢明枝很烦躁,她讨厌女人互相倾轧,女子在这世上活着本就不易了,还要互相争夺有限的资源,可架不住有的女人,不去怪自己的丈夫,怪这世道,只会追着别的女人咬,跑上门来挑衅,她也绝不会宽容大量的放过。   至于会惹怒钱塘王府,谢明枝冷笑,她是怜惜那位静县主,可钱塘王府还有位继室王妃,王府不是铁板一块不可分化的。   “钱塘世子来了。”   “有好戏看了。”   有人在窃窃私语,脸上满是兴奋,想要看热闹的心,大概都要飞出来了,元京这些权贵,行事要进退有度,贵女之间有矛盾,也得比试个茶道花道,大家都得端着架子带着面具过活,何曾见过这么刺激的事。   钱塘世子的新婚旧爱打起来了,大家可真是喜闻乐见的想要看。   李续是坐着轮椅进来的,从太后宫中,退了婚事,算来也有七八日没见了,他面色苍白,精神萎靡,就好像耗尽了精神气,比她在钱塘第一次见到他时,还有所不如。   太后不是让宫中御医给他调养身子,不是说他越发的好了吗。   赵青青眼中迸发希望,强忍着疼:“世子,救救我,这个谢女欺负我,您可千万要对我做主。”   李续呆愣片刻,就像刚意识到,赵青青居然还在这似的,视线慢吞吞落到她身上。   卫凌挡在谢明枝身前,钱塘世子虽然病弱,可他带了不少家丁,卫凌已经做好准备,哪怕拼着前程不要,不能考武举,也绝不能让谢明枝受伤,他的手腕紧紧绷着,打家丁,不能伤到世子,世子出了事,谢家难逃其咎。   李续默然:“说比试的,不是你吗,本世子听到别人说的了,愿赌就要服输,你跪下赔罪吧。”   赵青青愕然:“世子,怎的如此对我,世子就不怕……”   她想故技重施,那神医的地方,是主子给他的,每次她带着静县主去医治,都是在客栈,王府决计寻不到那人在哪,为了妹妹,无论是老太妃还是世子,都得屈服。   “我不怕。”李续开口,在赵青青不可思议的眼神中,浇灭了她一切的希望:“那位孙大夫找上门来,说以后可以长留王府,给静儿治病。”   赵青青倒吸一口凉气。   王德见到,李从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那大夫本就是他们的人,是殿下一手提拔,大约是得了殿下的令,殿下一向不屑掺和女人之间的后宅争斗,能下这个命令,是真的爱惨了那位谢姑娘了。   “有什么,比剥夺她的希望,更能让她长教训呢,是吧?”   王德称了一声是,心中暗叹,真是怨不了别人,赵女若是老老实实,得了世子妃的位子能安分些,殿下是绝不会这么做,只怪她惹了不该惹的人。   “不过,人在逼急了的时候,可能会把我供出去,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青青知道的太少了,连主子真正身份都不清楚,王德觉得,主子也谨慎过头,这个意思,就是不能留她性命,甚至不能让她好死,至于怎么死,王德自有办法。   李从的目光,晦暗不明,落在谢明枝身上,她身边有两个男人,一个李续,一个卫凌,真是让他恼火的很。   和平分手,黄泉碧落不复相见?这怎么可能,让他放手,除非他死!   哪怕是做鬼,他也要死死的纠缠着她,她是他的,上辈子是,这辈子还是,未来生生世世,她都是!   “现在,不能心急,慢慢来,慢慢来。”李从手指瞧着桌子,发出一声声轻微的扣扣声。   他的语气分明很温柔,很轻,王德却打了个哆嗦,只觉得阴冷无比,好似有什么粘稠的,阴暗的东西,从身边爬过,主子的样子,莫名叫人觉得可怕,若是那位谢姑娘知道了,会觉得可怕吗?   这些日子,那位谢姑娘跟家中婢女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甚至吃了那些零嘴,用了几口米饭,主子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王德怜悯的瞥了那谢姑娘一眼,她这辈子想要嫁给别人,怕是不可能了。   李续跟平常,不太一样,双眼甚至是没焦距的。   赵青青尖叫:“世子,我才是跟您定下婚约的未婚妻,您就任由别人欺辱我?”   “你什么时候,是我未婚妻了。”   众人哑然。   “你救了我,没了清白,王府知恩图报,允你进府做个侍妾。”李续眼皮子都懒得抬:“亲王侍妾,八品外命妇,也不算辱没你了。”   赵青青哆嗦着嘴唇,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谢明枝摇摇头,当即就想走,总不好掺和人家家事。   “谢姑娘,可否留步,我有话说。”   被当成个大八卦大笑话看,谢明枝已经很恼了,索性把话说开,她其实也的确有正事跟李续说,钱塘有个金矿,埋在地下还没开采,她想要那个,只是采矿,还是金矿,得是朝廷允许,在钱塘的地界上很难瞒过王府的眼睛。   以前有婚约,她想徐徐图之,如今身份尴尬,她却依旧想再试试,王府肯定没法独吞金矿,但上交朝廷,只会变成陛下的仙草奇石还有那些行宫别院。   她跟李续说过此事,难道他记在心上了?   好在李续也没让旁人继续旁观,王府家丁已经清了场。   “小瑜,你是不是,从未爱过我?”李续痛苦的蹙眉。   谢明枝真是无语至极,她刚才就有不好的预感,没想到还真是这个话题啊,接连被两个男人问,有没有爱过他们,她只想摇头叹气。   能不能干点正经事呢。 [55]男人就是贱:这就是男人啦,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呢   “以你我现在的关系,还是莫叫我小瑜了,这并不合适,叫我谢姑娘吧。”   她平淡的,就像是讨论今日吃什么,买了什么胭脂,李续很熟悉这种语气,祖母处理家里不安分的下人,像卖一头驴子一样让人牙子把人拉出去的时候,就是这种语气。   云淡风轻,浑不在意。   只有四不同地位,不在乎,才会这样说话。   她说的,是对的,既已不是未婚夫妻的关系,再喊亲昵的小名,很不合适,可李续不甘心,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之间会变成这样。   “今日是她私自做主,我并不知此事。”   “无妨,反正她也吃亏了,世子不追究我的责任,已经很感激。”   “我要的,不是你的感激,你明明知道的,我对你分明……”   “世子慎言,如今你我已不是未婚夫妻,世子还再说这些,是生怕我嫁出去吗?”   当初那么急切的跟苏清珩相看,跟李续定下婚约,是为了防备李从,也是为了搪塞选秀,现在退婚,对谢明枝来说,轻松是大过内疚的,所以赵青青如果不来挑衅她,或是只是阴阳怪气两句,她都不会理会,甚至私下里,她很感激赵青青,正好给了她一个退婚的理由。   说这句话,本就是为了提醒李续不要胡说八道,如今跟李从一切说开,谢明枝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之感,李从还能对她怎样呢,既然不准备报复,日子该过就还得过的,但成婚什么的,目前不在她考虑范围内,包括卫凌,也是如此。   自由,可贵的自由,独一无二的自由,她有世界上最好的家人,理解她宠溺她,即便做一辈子老姑娘又怎么样呢,嫁给某个男人,生儿育女,一辈子围绕着内宅过活,她过得够够的了。   她完全,没在意。   李续看出来了,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身为王府世子,在这个富贵窝里,他不在意那些下人,也不会关心他们真正想什么,喜欢什么。   可是,他怎能接受?   李续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脸色有种不健康的潮红。   她是那么平静,仿佛他们不曾定过婚事,可那些日子,对她来说算什么呢,她那么温柔,笑语盈盈的注视他,仿佛眼里只有他,他送的那些礼物,无论用心的没用心的,哪怕只是街角觉得好看的小石头,一片树叶,她都觉得好,那么的珍惜,她不喜欢吟诗作对,却为了他,也能挖空心思去写上几首,甚至对他作的画,真心地提出一些建议。   她表现得那么喜欢他!   退婚后,他曾送她的那些礼物,被她全都装在一个小箱子里,送了回来,大到包括金簪珍珠衫,小到他写的一句诗词,全部的摆在他面前,他简直不知该怎么办,就连他随手用街边的小花,编的小小手环,都被她夹在书里做成了书签,她根本没丢掉。   根本不难想象,曾经没退婚的时候,她有多么的,爱惜着它们。   他的那些诗句上,甚至有她的注解,一张小小的薛涛筏的角落里,还有她随手画下的小猫头,这样的小细节,让李续不由自主的笑出声,笑着笑着,他就哭起来。   那么好的谢明枝,他的小瑜儿,他怎么就把她弄丢了呢,直到现在,他怎样复盘都不知道,此事是如何发生的。   那些过往,如同遗珠片琼,在他脑海中他根本忘不掉:“我们的那些过去,对你来说,算什么呢。”   谢明枝敲着额头,很有些苦恼:“世子,我不跟你订亲,跟任何一个男人订亲也会珍惜他的礼物,记住他的喜好,哪怕没有共同话题,也会努力去找出一些,我以为这是最基本的尊重。”   尊重?她在说什么呢,难道这不是意味着他是特殊的?竟然说,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也会这么细致温柔的对待那人,让那人也以为被她深深爱上。   “若是世子只会说这些,请恕我离开,孤男寡女,瓜田李下,说不清楚。”   “好,好,我不说了,你别走,你别走。”   此时远远算不上孤男寡女,卫凌一直守护在她身边,戒备着,赵青青也被堵了嘴,被家丁们钳制了起来。   李续笑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我,是我对不起你,我有此一劫是活该。”   谢明枝说着客套话,说他也不必自责,两人没有缘分云云,她还是希望他能身体康健的,李续听得泪水涟涟,甚至直接哭出声。   “如果,如果我,我不要赵青青了,我们还能……”   “不能。”   她居然是半分都没犹豫的否认了,如此的无情,如此的冷漠,李续像是被谁在脸上打了一巴掌,翕动着嘴唇,说不出话,她到底为什么,能这么痛快的一刀两断,她好似只是很短暂的爱过他,就能这么冷静的抽离了自己。   李续想不明白,对于他们的曾经,他这样不舍,她却一点也不留恋吗,他再性子软,也是世子,并不是不会生气,他执拗的想要一个说法。   “赵女再不好,这回丢了脸,可她到底是世子的救命恩人,钱塘王府不报救命之恩?传出去,你钱塘世子要如何自处呢。”   “可我是被算计的,我也不知道她会跳下来,她是故意这么做的!”   竟然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呢,李续是不是太笨了一点,谢明枝实在想唉声叹气,退婚是好事,若是真成婚了,为了维持跟丈夫的感情,少不得要生子,做爹的就笨成这样,孩子怎么可能会聪明。   上辈子她不愿意生那么多孩子,对李从也并不满意,但孩子们都是个顶个的伶俐,她简直不敢相信,有个笨丈夫还有两个笨孩子,她要憋屈成什么样。   “从她故意接近你的时候,你不就该知道,她居心不良?你自己毫无防备,却怪她算计成功了?她背水一战,为自己筹谋,本也没错,可你有未婚妻,却跟别的没出阁的女子交往过密,难道不是你的错?”   李续浑身都在发抖,根本说不出话,没了这层婚约,她对他的怜惜爱护,好似完全消失了,完全不顾忌他的心情,每一句都扎在他的心口上。   “我……”   “一个女子为求更好的前程,为自己所做的打算,不该被指责。”   赵青青完全呆住,她做出的事,虽然不是大庭广众之下被捉奸在床,可那些权贵夫人,都是千年老狐狸,任何手段在他们面前都无所遁形,老太妃难道不知她算计了世子?也就只有男人,总觉得女子柔弱,打心眼里瞧不起女子,才会觉得女人不会用手段,实际上,后宅那些刀光剑影,不比他们在朝堂上争斗的弱。   她知道,有些夫人背地里很瞧不上她,不论是庶女还是奴婢,只要表现得野心勃勃想往上爬,哪怕只是逃离被卖被磋磨的命运,也是不该,是僭越,然而她还是成了准世子妃,那些小官员家的夫人女儿都要巴结她,甚至连尚书家的何姑娘,都来示好,想拉拢她。   却没想到,第一个为她说话,说她这么做没错的,居然是自己的情敌,她视为心腹大患的女人。   “元京的那些传言,是你叫人放出来的吧。”   “什么……”   “说赵青青作为未来的世子妃,比不上我这个旧人。”   “不是我。”李续抿着唇,不知是谁放出来的谣言,但他太恨了,恨因为赵青青,自己被迫跟谢明枝退婚,所以他喜闻乐见,并且在那些纨绔子弟来问他的时候,完全不反驳。   “若不是因为你不甘心,又纵容谣言发酵,她怎会非要来为难我,就不会有今日的龌龊。”   李续茫然,他明明帮了她,没有帮赵青青,帮她出气了,给了赵青青好大的没脸,为什么她居然说,一切都是他的错,自己反而里外不是人。   “不是的,不是这样。”本不该是这样,李续嘴唇抖动。   “世子,虽说我们已没了婚约,可毕竟还是朋友,对吧?作为朋友,我想劝你两句,既已有婚约,就好好待她,不好吗,你被太妃一直护着,不经外头的风雨,可你是世子,早晚要继承王府,到时候你也让你的女人跟着你受委屈吗,像个男人一样负起责任来,你也该长大了。”   他到底在她眼中是什么形象,李续又羞又臊。   “言尽于此,世子,就此告辞。”   “不,等等,你别走,我,我还有话要说。”   谢明枝真是没办法,都分开了何必再纠缠,可惜这是皇亲国戚,轮不到她甩脸子就走,她还不想把钱塘王府完全得罪死:“世子还有什么事。”   李续咬牙,掏出一枚令牌:“这是我的世子令牌,有了它,你能调王府的三分之一的府兵,还有,王府的家丁都会听你的,只要在钱塘,能认钱塘王府的地方,都会给你个薄面,你不是说,想要钱塘的什么矿?我,我帮不上你别的,你能不能……”   别嫌弃他,也别不见他。   世子令牌,很有诚意了,若是当真挖到金矿,她可以直接调用钱塘王府的人,把矿围起来,在钱塘本地,王府是地头蛇,名头还是很能唬人的。   没有婚约了,就成了陌生人,她不该拿李续给的好处,只有傻子才会那么想,那些银钱朱钗之类的,她一件都不能留下,会容易被人指认,他们没了婚约还藕断丝连有私情,其实世子令牌这个东西,更会引起误会。   “世子有心跟我合作,我必不会让世子吃亏。”为了表面的清白,放弃唾手可得的好处,谢明枝并没不是那种清高的浑身都是傲骨的人。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收下了世子令牌。   李续松了一口气:“你说的,我们是朋友的,做不成夫妻,至少能做朋友,对吧?”   他的神色中,竟隐隐带着恳求。   谢明枝叹气:“世子,你知道,我们是不可能再重新定下婚约的吧。”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对李从她尚且如此,李续凭什么就能从她这里得到赦免呢。   李续咬着牙,不肯回答:“我是被算计的,我会找到那个算计我的人,把他揪出来,绝不会放过他!”   谢明枝低叹,什么都没说。   “明枝,你不信我吗,我会证明自己的清白的,明枝,小瑜,小瑜……”   谢明枝已经离开了,李续伸出手去,却只能看见她碧绿的裙角在他指缝中,轻拂而过,他留不住她,李续痛苦的摔到地上,蜷缩着。   小厮急忙把他扶起来,拿出鼻烟壶给他嗅:“世子,别难受了,至少今天没白来,谢姑娘接受了您的令牌,不是吗?”   “她,她根本不在乎我。”李续闭着眼,眉头紧皱,他发现了这一点,并且不愿意承认,她从未,爱过他。   李续痛苦的不能自已,曾经那些温柔体贴,并不是作假,她没有欺骗他,只是因为当时他是她的未婚夫,而一旦他不是了,这些待遇就会被收回,她不止是对他这样,任何一个男人跟她有婚约,有名分上的不同,她都会好好待他。   他始终都未能真正走进她的心。   李续深深喘息,却根本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为什么,她要那么残忍,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却轻而易举的收回去。”   “因为,你是个懦夫!”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赵青青不知什么时候,吐出嘴巴里的布团,正面色不善的看着他,满是鄙夷。   “跟你有什么关系,若不是你从中作梗,黏上了我,我跟小瑜,何至于走到如今的地步。”李续要气死了。   被谢明枝指责,他心甘情愿,赵青青算个什么东西。   他居然当众不承认婚事,让她做妾,既已撕破脸,赵青青也一改往日的乖顺小意,说话完全不客气:“我黏你?是,我是看中了你的身份,若没这世子的爵位,你以为你是什么,很受欢迎吗,病病歪歪娘们唧唧,一点也不痛快,你也算个男人?”   “你……你……”李续脸色涨红,指着赵青青说不出话来。   赵青青觉得痛快极了,又觉得十分难以忍受,尤其是听到谢明枝的那些话,也彻彻底底明白,自己这步棋走错了,她根本不该跟谢明枝为难。   “你指着我,就能抹杀事实,你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就瞧不起我?说我算计你,若不是你愿意跟我亲近,跟我出来吃饭,我能算计的了你吗,我捧着你吹嘘你的时候,你很高兴吧,谢姑娘虽然对你温柔,却从来不会崇拜你,还不允你纳妾,你身为男性,那点可悲的自尊无处发散,所以才愿意跟我来往,你现在后悔了,说我算计你,哈哈,真是虚伪的可笑!”   赵青青啐了一口。   小厮拼命给李续拍后背,还拿出救心丹药给他服下一粒。   小厮冷笑:“世子,不必跟她多嘴,她区区一个侍妾,过了门还不是任由您拿捏,若要给谢姑娘出气,什么法子不能用呢,除非她愿意,回去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做续弦,如今最要紧的事,谢姑娘已经接受了您的令牌,以后未尝没有见面示好的机会,从她嘴里问出罪魁祸首,才是正经。”   李续点点头:“不错,跟她生气,着实没意义。”   赵青青冷笑:“你敢怎么对我,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传出去,你们钱塘王府不要名声了吗?”   李续已经被劝的气消了许多:“你不是非要嫁进来?”   嫁了人的女人,若没有母家支撑,就算被婆家磋磨,也是没办法的,赵青青开始慌了神:“你,你不能那么对我,谢姑娘的话你一点都没听吗,既娶了我就要对我负责。”   “你还有脸提她,你配吗?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是谁让你来破坏我跟小瑜的,说!”   赵青青咬牙,她哪知道那人是谁,她根本从未见过那人的样子:“你想知道,我偏不告诉你,李续,你以为谢姑娘还会要你?她宁愿要她身边那个泥腿子,你要才无才,要貌无貌,你凭什么?”   李续冷笑:“堵住她的嘴,我不想听她在这里吠叫。”   小厮叫家丁按住她,又把她的嘴堵上,笑道:“世子,这赵姑娘是一定会进王府的,可这规矩着实不像话,不如叫宫里嬷嬷来教教,今日这么一闹,王府可是丢了好大的脸。”   哪里是教规矩,分明是故意磋磨她,赵青青的表情顿时变得很惊恐。   “就按你说的办,别让她出来生事。”   ……   谢明枝把玩着那枚令牌,陷入沉思。   绿珠犹豫再三:“姑娘,咱们跟钱塘王府都没关系了,还要世子的令牌,没关系吗?”   她担心的,是自家姑娘的名声,接二连三婚事受阻,在议婚怕是会困难。   罗九娘反而不服气:“怎么不能用,白跟他订亲了吗,因为他咱们姑娘受了多大委屈,这是补偿!”   “九娘说的对,女子生而不易,既有便利为何不用,我又不是要进列女传的贞洁烈妇,难道非要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什么帮助都不受,那是最傻的做法。”   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女子的美貌才学都是一种优势,男子的爱慕自然也是一种资源,不过是这种资源飘忽不定,不好把控,就像上辈子在李从的后宅,她当然要恩宠,却不能只有恩宠,不然一旦恩宠没了,她跟孩子就会很难过。   而这种男人在追求女子的时候,自是予取予求的,谢明枝随手将那面令牌丢到桌子上,不在意的笑了笑:“男人还真是奇怪,跟他订婚的时候,他虽也待我不错,可远远没到这么大方的程度,跟他没关系了,没让他得手,反而接二连三表现得对我痴情,有意思。”   罗九娘抽抽鼻子:“这就是男人啦,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呢。”   “你又懂了?”绿珠打趣。   “那当然,我爹带着我,对那些男人仙人跳的时候,就得对那些男人若即若离,不能叫他们完全得手,还得偶尔给些甜头,这样才能勾住他们,因为本来能得到却没得到,男人才会不甘心,给的银子会更多。”   绿珠满脸愕然。   谢明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九娘九娘,你怎么这么懂。”   罗九娘冷笑:“那个世子,就是觉得,姑娘本该嫁给他,十拿九稳了,想要拿捏姑娘,如今居然到嘴的鸭子飞了,自然不甘心,姑娘要小心,男人最贱了。”   谢明枝笑的越发肆意:“对对对,我们九娘说的太对了,男人就是贱,得像训练狗一样的训他们,就不能对他们有好脸。”   马车忽然停下,车帘被打开,卫凌那张脸探了进来,他娃娃脸灿烂的像个太阳花的样子,此时却严肃的不行。   谢明枝的笑声戛然而止,罗九娘顿时缩了缩肩膀,躲到谢明枝身后去了,连跟卫凌对视都不敢。   谢明枝感觉到脸开始烧了起来,这也太尴尬了,说点男人的坏话,被卫凌听了个正着,她要是说自己开玩笑解释一下,可以的吧,可感觉解释却更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很少有尴尬到麻爪的地步,此时却很想脚趾扣地。   卫凌却恍若未闻:“前面有人挡路。”   “谁?”谢明枝一下子来了精神,主要是像逃离此时尴尬的境地。   卫凌也很困惑:“我不认识,但或许小姐认识,看着像个宦官。”   谢明枝望过去,见到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宦官,她的确认识,这不是王德,上辈子李从最信任的两个内侍之一,一个是刘福一个就是他了,只是王德年老,没等李从登基就告老了,反而是他的干儿子得了他的荫蔽,成了宫里的掌印。   “奴才奉主子的命,给姑娘送东西。”   谢明枝神色冷然:“成王殿下的东西,我不要,请大监拿回去吧。”   王德也不恼:“姑娘,您先瞧瞧比较好,这绝对是姑娘不会拒绝的东西。”   谢明枝狐疑,打开盒子,顿时呆愣,那居然是个通埠口岸的经营权和矿藏的开采权,有户部和内阁的大印,是做不了假的。   ————————!!————————   抱歉大家,今天太晚了,不知为啥我今天好累,一直晕眩,眼前发黑 [56]徐徐图之:上辈子是他授意,导致了卫凌自杀   “姑娘,这回,您愿意见见主子了吗?”王德笑的温和。   谢明枝颔首:“我知道了,请大监带路。”   卫凌要跟着谢明枝过去,脚步一停,直接顿住,谢明枝回头一看,王德放自己过来,却伸手拦住了卫凌,卫凌虽然长了一张很显幼态的脸,身体却高大强壮,猿臂蜂腰,他身上穿着虽然是士人公子爱穿的宽袖褙衣,却觉得宽袖影响行动,打着绑手绑腿,这种穿法会被那些真正的公子们笑话,但卫凌并不在意。   而且因为他身材实在出色,即便这么穿的不伦不类,也极为惹眼,有种游侠儿的落拓不羁。   王德却微笑着,半分不后退。   他的胆子倒是大得很,居然一点也不害怕卫凌,卫凌挥出一拳,大约能把他打死,可王德就是半点不退:“这位公子,我们主子没想见您,聊得既是机密,您就别去听了吧。”   卫凌收敛笑意,逐渐变得严肃冷厉,跟听到她跟罗九娘说不太着调的话时,那种强行掩饰的尴尬不同,冷厉从内到外,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根本不让,也根本没把王德放在眼里,只是看着谢明枝:“我要跟你去,我要保护你。”   谢明枝也有些犹豫,王德劝道:“谢姑娘,您跟主子是谈合作的要事,叫外人听见,不大合适。”   “卫凌,要不你……”   “你今日才被人针对,我怎么知道这太监的主子,不会针对你,我不保护你,谁还能保护你呢,靠你那两个软手软脚的丫鬟?我不认识这太监的主子是谁,可你每次跟他见面回来,都是不开心的,他欺负你了,对吗?”   卫凌平静的目光,让谢明枝心头一颤。   他是个武人性格,看着也很大大咧咧的,没想到,自己的所思所想,竟全然被他看在眼里。   “我知道了。”谢明枝看向王德:“大监,事情就是这样,殿下想要见我,就得让卫公子跟我一起去,不然,就别见了。”   王德真是觉得头大:“姑娘,您好歹给主子一个脸面,主子的诚意,是很大的。”   “他以为给我这些,我就会回心转意?”谢明枝浑不在意的笑笑,李从也太瞧不起她,有通商口埠还能合法开采金矿,她能成功的更快,也许用不了一年,这大周首富,就会变成她谢明枝。   但没有,她按部就班的来,也能成功,只是要慢一些,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就像她跟绿珠说的,有男人愿意贡献自己,她不会拒绝这种帮助,但李从所做的,明显是要挟。   她不是单打独斗的,她有大哥,有弟弟,他们并非什么都不会的纨绔子弟,等到大哥出仕,慢慢有了官位,她想做的,就更轻而易举了,无非是时间缓慢而已,这是她想要做的事,她得到了自由,重来一次的人生,享受的是过程,又怎会急于求成。   她竟是说走就要走,还把那两章盖了大印的公文,丢给王德。   “为了区区一个男人,唾手可得的利益,你也不要吗?”李从不知何时出现,站在那里,他背着手,目光幽深,谢明枝感觉到他好似在生气,可他的面色也过于平静了。   两人静静的看了彼此一会儿,李从忽然叹道:“可以让他来,只能在外面护卫,你也不想我们说的一些话,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被外人听到吧。”   涉及上辈子的事,谢明枝的确不愿让任何人知晓,这是最大的秘密,一旦不小心传出去,会引起忌惮,知晓上辈子的一切,是最大的优势,有心人会不会把她当成妖怪捉起来,在榨取价值,尤其是涉及夺嫡这种事上。   谢明枝听懂了李从的暗示:“卫公子,你还是留在外面吧。”   卫凌不放心,迈步就想追上去,谢明枝摇摇头:“真的没事,殿下不会伤害我。”   随着王德进了抱月楼内室,李从倒是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经过卫凌时,哼笑一声,卫凌顿时捏紧拳头。   那一声嗤笑,似嘲笑似讥讽,凉薄又带着高高在上,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卫凌怒火中烧,有种弄死这人的冲动,但,不能那么做,伤了成王殿下,会牵连谢家,那是皇亲贵胄,不是自己可以随意对待的,最关键的是,谢明枝对成王殿下,有种熟稔感。   是那种长久的朝夕相处,才会如此了解彼此,如此有默契,他们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有种水泼不进的氛围,卫凌感觉,自己完全是个外人。   他只是想,保护她。   可成王殿下的讥笑,却给他打回原形,那种表现,就像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自己不过是个有着觊觎之心的跳梁小丑。   卫凌忽然感觉到无力,还有一种巨大的痛苦,席卷着全身,让他痛的好似被撕裂开。   他从不为自己泥腿子出身而自卑,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有人投胎投的好又怎样,靠爹靠娘,难道能靠一辈子,有本事比这辈子的本事。   可此时,他却察觉到跟谢明枝巨大的鸿沟,如同天堑,难以超越,在成王殿下眼中,他算什么,根本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癞蛤蟆还妄想沾染天鹅,贱泥也想污染明月?   不,大约完全没被那位高高在上的殿下放在眼里,他就是个不需要放在心上的蝼蚁!   他心中升腾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心。   李从就真的,那么从容吗?   卫凌卫凌,为什么出现的,总是这个人,重生了一次,还要坏他的好事?   “之前忘了问你,你跟卫凌,怎么认识的?”   “我们不是一直都认识。”   李从用一种认真又无奈的眼神望着她,沉声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就该知道,我为什么要去认识卫凌,他是被误杀的,是因我而死,他对我有恩,我想报答他。”   “报答他就是把他放在身边,孤男寡女,朝夕相处?”   语气不对,而且带着刺,仿佛在吃醋很不甘似的,李从有些赌气。   “以殿下的能力,不会查不到,他给我小弟做教习先生。”   她说的很不以为意,李从心里却焦灼的要死:“你刚跟李续纠缠完,要准备招卫凌为婿了?”   谢明枝皱眉,茶也不想喝,这是王德从宫里带出来的香片茶,荔枝滇红,因荔枝难得,这种窨茶远比珠兰香白茶,茉莉花茶更名贵,只有皇室才喝的起。   因为谢明枝喜欢喝香片,李从才让王德随身带着。   “殿下若只想插手男女之事,请恕我告辞。”   李从嗤笑:“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自觉跟我摊牌,连演都不想演了是吧。”   谢明枝不置可否。   还是李从先败下阵来,自重生开始,他就一直在退让,一步一步突破自己的底线,一步一步对她纵容,可他没有办法。   “好,我不想跟你聊你的感情私事,可你得知道卫凌的身份,你们现在虽然男未婚女未嫁,可他是另有所爱的。”李从微微一顿:“虽然他可能现在并未爱上罗氏,但这正因为你插手,改变了他们的命运轨迹,才会如此发展,你若没救下罗氏,本该在三年后的云城,卫凌发现沦落风尘的她,你想做一个破坏他们感情的小人吗?”   他紧紧地盯着谢明枝的神情,想从她的脸上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难不成,你对卫凌动心了?想要做个偷窃者,他跟罗氏可是上辈子的爱人,那么遗憾,至死都没成婚,你真的不愿成全他们,还要做个……”   “够了,你现在真的话变得很多。”谢明枝很不耐烦,他为什么话题一直在卫凌身上:“我会帮卫凌,难道不是因为你的错?他上辈子是冤死的,明明也是你亲封的六大上将军,你当真信他贪污军饷?他立下那么多战功,只是因为在宫变中护着我跟睿儿,站队成了后党,你就这么容不得他,任由他被诬陷?”   发脾气了,横眉冷蹙的模样,顿时让他想起,当初玉仙被下旨和亲,她也是这样的神情,即便是跪着求情,背也是直挺挺的,好似什么也不曾折断她的傲骨。   可后来,她对他越发温和,一次也不曾跟他这么针锋相对过,他曾对她当初的模样很不喜,觉得她不服不驯,丝毫没有内宅妇人的温婉,可后来又想通了,她这样能守云州城,甚至能一箭射穿刺客眼睛的女子,本就该这般。   后来他还遗憾,她变得有些太贤惠了。   重活一辈子,见到她这般模样,李从反而生出许多怀念,若不是因为卫凌,就更好了。   “上辈子的情形,难道你不懂?因为他是后党我才容不下他,这怎么可能,证据确凿,即便我想保又如何保,当时被牵连的,不止他,还有老常,查案是一起进行的,可卫凌心里有鬼,竟自戕而亡,难道当真是我不保他?在他家中搜出大堆票据,都是他私下招兵买马的证据,金吾六上将,只有他不肯放弃兵权,他安的什么心!”   谢明枝对他怒目而视。   李从捏了捏眉心:“你不能因为他为你护过驾就偏袒他,当年他死,我也很难过,你非要为他翻案,我不是也同意了?”   李从压低声音:“就算不跟我在一起了,你也不能自暴自弃,卫凌不适合你,他做将军的时候,为兄弟散尽家财,却不肯给罗氏留点遗产,这种人心里,是没有妻子儿女的,听我一句劝,而且,你是最体谅别人心情的,既重活一世,为何不成全他跟罗氏,你要破坏他们的感情?明枝,你分明不是那种人。”   “没有,不必你操心,我跟卫凌清清白白。”谢明枝避开李从探究的目光:“我只是愧疚,想要帮他罢了。”   李从怎么可能放心,她也许对卫凌没那个想法,但卫凌可就不一定了,然而他知道,过犹不及,他绝不能点出卫凌居心不良的事,万一本来她对卫凌没那个意思,被他说出来,她便有了,岂不是弄巧成拙。   李从觉得,自己从没这么憋屈过。   “我的私事,不必殿下操心。”   李从想要冷笑,想要一把拽住她,压在身下,对她为所欲为,即便不是新婚之夜,不能真的做到底,也至少要让她知道,她是谁的人。   不能那么做,李从不住的告诉自己,徐徐图之,要忍耐。   他的耐心一直都很好,比如上辈子争皇位,这辈子对她,他也能让她真正的心甘情愿!   “放心,我也不会再操心你的私事了,你对我一点留恋感情也无,我还巴巴的把王妃的位子拱手送上,我是什么倒贴的人,不要脸面的吗,这王妃之位,你不要,我就给别人,莫要以为我只有你一个选择,对你痴心。”   谢明枝倒是松了口气,那日话已经说到那个份上,再纠缠下去,就太难看了,李从上辈子可是皇帝,怎会一直追求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不放呢,他不针对她报复她,其实就已经算是宽容大量。   “我要定下婚事了。”   李从不紧不慢的说着,拿起茶杯掩饰自己的神情,却偷偷的窥视她的神情。   她明显放松了很多,身体都没那么紧绷了,好似放下心来,根本没有不甘和吃醋,李从的心,骤然跌了下去。   “是吗,是哪家的贵女呢?”   至少还知道问一问是谁,也不算全然的不关心,李从也没打算隐瞒:“林氏的女儿。”   “殿下跟林皇后达成合作了?”谢明枝蹙眉,虽然此举能得到林氏支持,但也意味着要被林家掣肘,林家的胃口,是不小的,这么做无异与虎谋皮,一旦成事,要铲除林氏也费劲的很,上辈子有前车之鉴她还以为,李从会更慎重的选择。   “林家可不好相与,林疏意恐不是个贤后人选。”   李从嗤了一声:“你不是不关心本王的事,本王跟谁成婚,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谢明枝默然片刻:“不错,殿下提醒的对,是臣女逾矩,王妃的母家能对殿下有助力,是最重要的,赐婚的旨意何时下达。”   “最多不过五日。”   “那臣女就先恭贺殿下小定之喜了,待成婚之日,臣女定送上贺礼。”   李从心口一阵一阵的抽痛:“这件事,不重要,我让王德给你送的东西,看到了吧。”   谢明枝颔首:“这算是殿下对臣女的奖赏?也太重了些。”   “这不是你想要的。”李从面无表情:“十万石粮食,你拿到了吧,你已经证明自己的能力,如此贤臣,本王为何不用。”   “并非只是臣女一人之功,殿下出手,少了许多阻碍。”   李从很干脆,杀了那些被雇佣,故意哄抬价格的流民,还抄了钱记的家,杀鸡儆猴,她这边低价收粮铺的粮自然顺利很多,但此举也算是彻底得罪了大皇子。   “还记得父皇千秋节那日发生的事吗?长兄私藏铠甲被发现,负责皇宫守卫的左右武卫,居然能让刺客进了皇宫,在长兄住处,居然发现龙袍和铁器。”   谢明枝不信,皇长子会这么无脑,还没封亲王就藏龙袍,一定是李从动的手脚。   “此事是我做的。”   谢明枝一呆,李从竟面对她,毫不犹豫的承认了。   “宫里的天,要变了,父皇勃然大怒,但长兄坚称自己被冤枉,此案依旧在审理中,但长兄一系的很多大臣被牵连,这两份公文,一份是明面的,一份是暗面的,我已说服父皇开了海禁,目前只开广府、海津两个口岸,海津那个归你。”   谢明枝细细看那两份公文,果然开矿的那份公文,完全没写矿的地点名称,这就有很大的操作可能了。   “我不在云州领兵,金吾卫虽名义上归我管辖,实际上还是要听从父皇虎符调遣,而且长兄领左右武卫和京畿卫,太子领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我的兵马,完全不如,要早做打算。”   “养私兵?”谢明枝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李从目光闪过赞赏:“不错,没有兵权始终弱势,你说,让诸皇子造反,我则率兵勤王,这太子,是不是能换我来坐坐呢。”   “你要架空陛下。”   李从勾起唇角:“养兵,要费钱的,通商口岸和金矿都给你,一年两百万两银子,没问题吧。”   “殿下当我是财神爷吗?凭空变出银子来?上辈子周青岩,总共也不过出了一千万两。”   一千万两,听着很多,但这是将近十五年的总和,而且不是周家一人掏的,是周家为代表的徽州商会,一起出的银钱。   “要是干不了,本王可以换人。”   上辈子他做皇帝时,手下人才济济,她谢明枝不过辅政,甚至不是因为他妃子的身份,根本没资格摸那些奏折,他在故意为难她,要她证明,她必须是无可替代的。   谢明枝深吸一口气:“好,臣女应下了,一年两百万两白银,必如数交给殿下。”   他这么公事公办,甚至要看她的能力有些故意为难的样子,反而让谢明枝更加放心,他真的只把她当臣子看,没有男女之谊,正是她想要的。   “等一下。”李从叫住了她:“这些,也不是白给你的,我有条件。”   谢明枝沉下脸。   “科举后,你要随我去北方四郡,粮灾的第一场,由此而发,你没忘吧。”   ……   谢明枝离开了,那个碍眼的卫凌,像个忠诚的狗,护卫在她身边,李从不想去看,怒火,要将他燃烧殆尽了。   他很害怕,他心中有个大秘密,一直埋藏在心底,绝不能让谢明枝知道。   上辈子,是他授意,导致了卫凌自杀。   ————————!!————————   今天只有这么多了,我明天得去看看,太难受了,晕眩的一阵阵眼前发黑 [57]他是如此的思念谢明枝:可请父皇赐婚   “主子,您对谢姑娘有心思,何必说自己已经定下王妃的人选。”   “这不是事实。”   “可是……”若是不说,至少谢姑娘不会生气,会觉得殿下痴情,慢慢的对殿下改观。   “你不懂她的性子,与她相处,最重要的是坦诚。”他做不到完完全全让她知晓自己的想法,他隐瞒了很多,但该让她知道的他不会隐瞒,而且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我不这样说,这样做,她如何对我卸下戒心,如何相信,这辈子是真的桥归桥路归路了,不破不立。”   她对他太警惕,他不论做什么都是别有居心,索性就让一切回归原点,这里面唯一的变数,是卫凌。   李从生出荒谬之感,总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那些布置,竟让她提前跟卫凌相识,好似一切都在为别人做嫁衣。   “好生监视那个卫凌,有一切异动都要报告本王。”李从很心急,却要压抑自己的心急,要等待,要按捺住,他此时但凡做什么,嫌疑就是最大的,等卫凌中举,把他调去别郡,此生不能回京,才好从根上,斩断这段孽缘。   他绝不能让她知道,卫凌上辈子痴恋于她,为了她心甘情愿的赴死。   抱月楼是他的产业,没有细作,他们说的那些话,也不会传出去,这是最隐蔽也最清雅的一间房,没有不长眼的,会来打扰他。   李从靠在栏杆上,手中拿着酒,姿势看着有些落拓不羁,脸色却是惆怅的。   王德拿来一件薄披风,给主子披上,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是谢姑娘几人,那谢姑娘一离开主子,脸上就有了笑容,整个人都兴高采烈地,散发着明媚的气息。   她像个小女孩,在街上不停地买买买,哪怕只是一个桐子一个的绢花簪子,簪子粗糙,连毛边也没磨光滑,可只要喜欢,她也不嫌弃,而且她有的,两个丫鬟必定也会有。   看到了冰糖葫芦的摊子,立刻就被红红的山楂吸引了注意力,冰糖葫芦并不便宜,外面裹的糖衣,是要熬麦芽糖的,甜味是奢侈品,只有权贵人家才能随时享用,现在都开春了,天气已经渐暖和,冰糖葫芦的糖衣太软,有些糖汁都要化了。   卖糖葫芦的老倌哭丧着脸,求谢明枝多买些,但价格其实卖的很贵的,居然十五文一根,罗九娘觉得匪夷所思,糖葫芦也能卖这么贵,以往的价格最多也不过十文,当即嚷嚷着说不公道,揪着那老倌的领子问,是不是要宰他们。   老倌委屈急了,说现在元京什么都在涨,家里熬麦芽糖用的糯米和麦种,都贵了不少,天气马上要暖和了,这糖葫芦生意也做不了了。   谢明枝想了想,掏出一块碎银,竟是全都买了下来,给绿珠罗九娘都各自分了一支,剩下的,让九娘去跟给城根下的那些小乞儿分发,这些孩子很可怜,有的甚至生下来都没见过亲爹亲娘,他们身世太复杂了,有些是跟着爹娘进城的流民,有些爹娘重病活不下来,自己就成了没有家的孤儿,饥一顿饱一顿在元京乞讨,很多都活不过冬天。   这些元京的乞儿比钱塘的要难过的多,毕竟钱塘四季如春,即便是冬日,山上也有生长的野菜,水泥塘子里有生在生长的藕和菱角,挖出来去卖钱,总能挣几个铜板凑合着活下去。   而元京的冬天,湿冷的可怕,空气好像成了浸满冰水的薄绒布,从骨头缝里透进去的寒,完全不给人一个痛快,又冷又饿,往年元京的火神娘娘庙,会冻饿一大批小乞丐。   在上元京时,谢家那时还很困难,为了谢明谨,她几乎掏出一半家当,生怕谢明谨在宫里没有银钱,没处支应,可即便如此,她依旧隔三天在火神娘娘寺庙给妇人小孩施粥,若有怀孕的妇人,还能领两碗,冬日甚至做了一身薄棉衣,给那些小乞儿,虽然谢明枝做的很有限,至少这个冬天,那些孩子没再因为挨饿受冻死去。   这种事只有罗九娘能做,绿珠一去会被拿捏,罗九娘说,在底层做乞丐,挣扎着活下来的小乞丐们,其实比大户人家的婢女要精明的多,生存早就让这些孩子过早的失去了天真,绿珠看着就面善,若不震慑住,他们会全都围上来,直接要银子。   谢明枝手中额外拿了一支,走到卫凌跟前:“那个,你要不要?”   她有点羞赧,显然为刚才的事,是有歉意的,其实谢明枝看到,那一瞬间,卫凌垂着头,像个被雨水打湿皮毛的大狗,他是好意,怕她被欺负,而她居然没接受,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   “你是不是不爱吃这个,要不还是买点别的吧。”   卫凌不说话,不笑,睫毛低垂的时候,有种受伤到脆弱的感觉,谢明枝心头一跳,竟下意识忽视了卫凌那过于压迫有威胁感的身高。   糖葫芦是只有小孩子才爱吃的东西,也算不得什么高级的甜点,或许是因为瞧不上眼。   “我没吃过这个。”   谢明枝的手正要往回缩,卫凌开了口。   谢明枝睁大眼:“诶,糖葫芦而已,你没吃过?”   “小时候要打猎,打回来的猎物,要鞣皮子,肉和山里的草药,要拿去山下卖,得的钱买米面油盐,光是活着,就拼尽全力,小时候瞧见有钱人家的小孩吃,我也嘴馋想要,被阿爹揍了一顿。”   谢明枝动了动嘴唇:“那,长大后,你可以自己赚钱了,总能买了尝尝。”   他其实今年也不算大,不过才十五岁,反正谢明枝对这些零嘴,是根本没抵抗力的。   “钱很重要,铜板要攒起来,换成银子,而且我已经是大人了,对这些可有可无。”   “哦。”谢明枝觉得有点尴尬:“那,那算了。”   他是不是生气了,因为当着李从的面,没让他保护,伤了他的自尊心?   男人的自尊心可强了,至少李从就是这样,谢明枝尴尬的,想要抽回手,手腕上的那支金镯子,让她觉得滚烫滚烫的,她是不是不该要卫凌的礼物,明明他自己过得也很艰难。   手上忽然一空,糖葫芦被他接了过去,一滴琥珀色的糖汁顺着签子流下来,滴落到谢明枝的食指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谢明枝下意识的动作,将食指含在嘴里,吸吮了一下,用手帕擦了擦,转身又跑掉了,她看见有卖花的小花娘,便好奇的去看。   这个动作很不贵女,跟高雅更是没半分关系,可她做起来却有种率真的可爱,一点也不像那些村妇一样,惹人嫌。   糖液流下,就慢慢凝滞,挂在竹签上,晶莹剔透,卫凌动了动喉咙,咬碎最下面一颗山楂,像是嚼碎骨头一样,咯吱咯吱,碾碎每一粒糖渣,嚼透每一寸果肉,竹签上的糖滴,被他紧紧地,吮到口腔里,像是要榨取每一分的甜。   他想到,她是如何舔干净手上的糖渣的,张开樱桃般,薄而嫩的唇,手指深入其中,隐约可以见到,里面小小一截,粉色的……   卫凌想强迫自己不去想,太唐突了,也太亵渎了,可他控制不住,他甚至能想起,她嫩白的手指,放进她嘴巴里,轻轻一嗦的样子。   卫凌很慌乱,甚至想要把那根糖葫芦丢掉,这简直就是引诱他犯罪的妖怪,他爱慕谢小姐,怎能用如此下流的想法,去想她,只是想,就是不敬!   他不住的耸动喉结,却一口一口,将那些裹着糖衣的山楂,一个个咬碎,进了咽喉。   糖衣冰不脆,有些软,黏糊糊的,并没有想的那么好吃。   卫凌知道,自己坏掉了,因为那位成王殿下的挑衅,因为他的看不起,阴暗的念头在心底滋生,为何自己就配不上谢小姐,为何那个成王殿下就那么高高在上,他以为谁能配得上谢小姐,他自己吗?   一个三妻四妾,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亲王?   卫凌捏紧了竹签,这种竹签削的很尖,有些粗糙,毛边都没修下去,攥在手里,有些痛,可他就像完全没察觉到痛,只是沉默的咬牙。   不甘心,像是有毒的荆棘藤蔓,慢慢从心底爬出,一寸一寸收紧,那些毒刺扎进心脏,让他开始觉得,好痛苦。   一枚带着馨香的柔软,插到他的耳边。   卫凌微微一愣,对上谢明枝的眼睛,她笑嘻嘻的,把那小花娘一篮子的鲜花都买了,把那小花娘激动的千恩万谢,不住称呼贵人,除了银子,她从自己头上摘下一支银掩鬓,插到那小花娘的头上。   花娘高兴坏了,跟着她一起,做了三个花环,插了一圈满头都是。   绿珠很奇怪,大周女子有簪花的风俗,但是做花冠,这么插满一头,像个圆圆的圈似的,却从未见过。   谢明枝说:“这是泉州风俗,叫簪花围,据说簪了花,来世就能变得漂亮。”   “姑娘还要来世漂亮,这辈子都已经很漂亮了,瞧那些男人们都看的呆了。”罗九娘道。   绿珠简直要气笑,拧了罗九娘一把:“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说话,自从你来了,咱们姑娘就不怕没捧哏的。”   她简直就像是自家姑娘忠实的簇拥和复读机,哪怕姑娘今天一时兴起去弄死个人,她怕是都会说姑娘做的真好,然后在一边帮着递刀子埋尸体。   “我说的是实话。”罗九娘嘟嘟囔囔。   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确实看呆了,谢明枝的容貌已经分出众,纵然戴了满头的花,也不显得杂乱胡闹,那些花是玉兰,白的紫,间或还夹杂着一点黄色的小小迎春和腊梅,让她鲜活漂亮的不得了。   她身上穿着色泽如玉的丝绸衣裳,暗纹若隐若现,还带着两个丫鬟,寻常贩夫走卒,哪敢去唐突佳人,这种的小姐出门,都是带着家丁的,敢调戏人家小姐,不把你打成残废才怪。   而自诩风流的一些纨绔公子们,仗着家世好,倒是很想上来问问,这么出众的小娘子是什么来头,若只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他们未尝是没有机会的。   但这看着十分明媚鲜妍的姑娘身边,却站着一个凶神恶煞的门神,身高足有近九尺,那身腱子肉透过宽大的衫子都透出来了,虽然耳边簪着一朵玉兰花,看着很稚气的模样,可那股生人勿进的气场,完全让人感受到了。   谁也不敢去试试,这人是不是真有沙包大的拳头。   她没戴帷帽,自然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一声叹气从男人的鼻腔呼出,他痴迷的眼神,几乎凝成实质。   这两人坐在栏杆边,竟是太子和秦柏峰,他们两人在漪澜园,把谢明枝和赵青青的争端看了的完完全全,毕竟是自己正妃的族妹,帮一帮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太子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秦柏峰说的打消了念头。   真是一场好戏,纵然是太子,不大喜欢谢明枝的锋芒毕露,觉得身为女子不太柔顺,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谢姑娘,美貌才情实在出众。   心底居然有些后悔,当初为了沈玉珠,几乎跟七皇弟闹翻,千辛万苦抢回来的侧妃,比起这位谢姑娘,相差太大,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当初瞧上沈玉珠,除了此女美貌柔顺,最关键的是,她说愿为驱使,什么都会听他的,为何他非要抬举沈玉珠,还跟父皇据理力争,封了个侧妃,就是因为沈玉珠无依无靠,无论荣辱都来自他这个太子,他要她生就生,要她死就死,沈家为了出头,沈玉珠为了保证自己的地位,一定会听他的。   抬举沈玉珠,是要跟赵令仪和秦婉柔打擂台的,如今赵家秦家算是跟太子绑定成了一个利益集团,但内部也不是铁板一片,太子争下来的利益,怎么分配,内部争吵的厉害,太子也并不愿意赵秦两家独大,但有些事,他对赵秦两家有承诺,不好明着反悔,此时推出一个宠妃,摆出为宠妃失智的样子,这宠妃便成了赵秦两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这个做太子的,自然可以隐身幕后,然而这些天以来,哪怕有他明里暗里的支持,沈玉珠也越来越不像样子,竟然要被赵氏收买,为赵家说话,鞍前马后的效劳,真是倒反天罡。   沈玉珠若没了用,他还宠她做什么,居然只有那点胆子,被赵令仪恩威并施,就不敢作对了,还不如这个谢明枝有气势。   赵青青可是跟钱塘世子有婚约,她也丝毫不惧,早知沈玉珠这么派不上用场,他还不如要这个谢明枝。   “谢姑娘,真是美貌啊。”秦柏峰目光痴迷。   太子冷笑:“一个李续不要的女人,你竟也觉得好。”   “话不能这么说的,姐夫,不是钱塘世子不要人家,是她不愿跟赵青青共侍一夫。”   “女子该柔顺懂事,像她这么锋芒毕露,将来闹得内宅不得安稳。”   “嗨,泼辣也有泼辣的滋味,再说等真的嫁进来了,纳不纳妾还由她说了算不成。”   “你当真这么喜欢她?”   秦柏峰叹道:“不瞒姐夫,自宫中一见,便再难忘记,我实在有心求姑祖母赐婚,可是她跟钱塘世子刚没了婚约,此事恐不会那么顺利。”   太子想了想:“无妨,你若真想要,孤可帮你禀明父皇,让父皇赐婚。”   “当真?”秦柏峰惊喜。   太子摩挲拇指上的扳指,笑道:“只要你这回武举成了状元,拿到左武卫统领的职位,孤这个做姐夫的,自然会帮你,一个女人罢了,还能不让你称心如意?”   秦柏峰嘶了一下:“左武卫统领,这可不好拿,我得跟爹爹商量一番,如若成功,姐夫当真说话算话。”   “我的好妹夫,若孤坐上那个位置,别说区区赐婚,让她给你做妾,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你要努力才是。”太子微微一笑。   抱月楼中,李从看的出神,在他身边时,她好似从没有过这种活泼的少女模样,好像很快的,就进入了妻子和母亲的角色,分明刚成婚时,他也不过十七岁。   可是这样,也很好啊,李从并不讨厌,甚至想要她像别的女孩子一样,只要吃吃喝喝,玩玩乐乐,被人娇宠着过好这一生,为何在他面前,她总是那副严肃的模样呢。   “主子,时辰要到了。”王德小声提醒。   李从说了一声知道了,不舍的将视线从谢明枝身上转移开,他离开抱月楼,深夜坐马车进了骊山别院甘泉宫。   甘泉宫内,一股股热气涌出,还传来一阵阵娇笑之声,甘泉宫中有几处天然形成的温泉,故而因此得名,内殿温暖春意盎然,为了皇帝和后妃取乐,甚至成日烧着炭。   李从等待的外殿却一阵冷风阵阵,他的手边,连杯热茶都没有。   大约等了一个时辰,内殿的嬉闹声也逐渐淡下来,太监掀开帘子,皇帝从里面走出来,穿着里衣披着大氅,露出些胸脯,透过衣裳,几乎都能看到他松弛的皮,耷拉下来的的肥肉。   而他身旁还有个只着抹胸裙和轻纱半臂的美人,几乎整个手臂都露出来了。   居然是谢明谨,除了她,身后还有好些美人宫女,只一眼,李从就低下头去,除了谢明谨,那些女人均无位份,贵妃去后,父皇就长居甘泉宫,弄了一群没位份的宫女陪着他寻欢作乐。   这些宫女虽没位份,却都有雅号,叫什么‘牡丹春、海棠春、梨花春、杏花春’,外头太监统称她们万春娘娘,都这个岁数了,还叫一群年轻小姑娘陪着,真是厚脸皮不像话,但李从根本不劝谏,因为这些万春娘娘,有些是他的细作,根本就是他鼓动太子给选的人。   李从行礼后,照常回禀政事,皇帝越听脸色越黑,长子被扒出私藏皇袍,此案查到最后,居然查到他后宅一个小小侍妾,那侍妾当庭认罪,说是受太子指使,撞柱而亡,互相攀扯的范围越来越大了。   “这是补缺的名单,请父皇过目。”   皇帝眼睛已经有些老花,折子上的字根本瞧不见:“美人,你来读。”   他将折子甩给谢明谨。   李从已经得到一杯热茶,还有一盘茶点,谢明谨跟他对视一眼,慌乱低下头,开始为皇帝读折子。   皇帝面色不善:“这是你的意思?”   李从苦笑。   皇帝哈了一声:“我知道,不是你的意思,是太子的意思,对不对?”   李从低着头:“皇兄有监国之责,他这也是为朝廷考虑。”   “为朝廷考虑,朕看他是为自己考虑。”皇帝忽的暴怒:“太子太子,朕已经对他那么好,诬陷老大的事还未查清,朕都暂时未曾追究,他倒好,四处安插自己人,老大倒了,他就得意了?下一步他要做什么,让太子党上位,好架空朕这个皇帝?”   “父皇息怒。”   “他以为自己那些小动作,朕不清楚,朕全都看在眼里,若不是看来兰儿的面子上,朕早就废了那逆子!”   皇帝气的脸发白,肥胖的肉体抖动,险些摔过去。   “陛下息怒啊,您的身体可不能动气啊。”谢明谨扶住皇帝,叫人拿来一丸丹药,喂了进去,好不容易给顺好气。   皇帝叹道:“从儿啊,还是你孝顺啊,知道心疼父皇,你找来这个丹师,为父皇调理身体的不错,你这些日子屡立功劳,想要什么奖赏啊?”   他话锋一转:“你可想做太子?”   李从心下一凛,当即道,自己德不配位,配不上太子之位,太子皇兄无错怎能轻易放弃,自己愿为贤王,终生辅佐太子云云。   一番唱念做打下,皇帝自以为试探到位,很是满意:“朕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封折子驳回,补缺的官员交给你安排,你莫要太听你太子皇兄的了,你要做忠臣,却也要做谏臣,怎能事事都顺着他。”   从甘泉宫出来,已是深夜,微风拂过一阵冰凉,原来方才在殿内,他出了一身冷汗,风一吹,难受的紧。   一冷一热,极容易风寒,王德急忙给他披上大氅,又拿出手炉给他。   甘泉宫空旷寂静,除了几个巡夜的小太监和侍卫,竟再不见一人,只有漫天的星光。   李从走的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这个时辰,他竟产生几分孤独之感,是如此的,思念谢明枝。   ————————!!————————   去看了,是颈椎病,压迫的神经导致晕眩 [58]色诱:身上一点赘肉也没有呢   身后有脚步声,谢明谨换了一身宫女衣裳,披着暗色大氅,出现在李从背后。   “你太不谨慎了。”李从开口:“当着陛下的面,给我送茶,你是生怕引起父皇怀疑吗?”   “陛下不会怀疑的,不止是您,别的皇子来,我也是如此行事,陛下今日是试探您。”   李从怎会不知道,他的好父皇不管明面上再对太子和皇长兄如何不满,也会一而再再而三给机会,因为一个是他第一个孩子,一个是他最爱女人生的孩子,他那多疑又年老的父皇,年轻时心底还尚有些柔软,对待孩子有几分真情。   继位之后,他的女人越来越多,孩子也越来越多,春风一度,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女人,生下的孩子自然不珍惜,他光是活下来的儿子就有十三个,女儿二十几个。   就连大皇兄,他所谓的第一个孩子,也不过是他给太子准备的磨刀石,纵然比别的孩子有几分不舍,可也就那样了。   父皇问他,愿不愿意做太子,只要他今日傻乎乎的说愿意,表露出一点窃喜,他就会代替大皇兄,成为被忌惮的对象。   人跟人生下来为何这么不同,太子愚蠢,空目自大,把其他兄弟当奴才,完全没有礼贤下士的美德,甚至连做个样子都不会,治国更是一团糟,身为储君与民争利,助推粮价上涨,不管百姓死活,他帮着监国期间,国家税收连年减少,福州道甘陕道连续几年干旱,颗粒无收。   可父皇的心里,就只有太子,就好似唯有太子是他亲儿子。   身为父亲,他怎能做的如此不公平,就因为太子好命,投胎到元后肚子里,出生就被立为储君,就高人一等?   “陛下他,今日虽是试探,可他对太子,并不是很满意,私下里总是长吁短叹,说太子不成器。”   李从静静听着,并无意外,这也在他意料之中,父皇的身体越来越糟糕,从前还能把太子视为接班人,现在那多疑的心思,也开始蔓延到他最喜欢的儿子身上。   父弱而子强,尤其涉及权力的争夺,父皇很难不会怀疑太子,太子是否等不及了,是否想要他早点死?   这其中少不了李从的推波助澜:“可以准备,第一次废太子了。”   谢明谨吓了一跳,战战兢兢,身体都开始打摆子:“这,这,当真?”   她不是现在才知道李从的计划,从一开始李从找到她,说可以帮她得到皇帝宠爱,让她模仿元后的一颦一笑时,就知道,李从没瞒她,帮她得宠不过是在父皇身边安插一颗棋子。   这样的棋子,不仅有她,还有很多,那些万春娘娘里,有不少都是李从的眼线。   可在亲耳听李从说要推动废太子时,谢明谨依旧抖的不行,这种事真的是她一个小小婕妤能参与的吗,她却已经删了贼船下不来了。   “怎么,怕了?”李从在笑,笑的及其温和,声音也和煦的如同一阵轻柔的风。   他生的实在太出色,眉眼精致,穿着绣银色芍药纹的暮山紫的交领长衫,说不出风流俊秀,一个男人居然穿着芍药纹,未免显得过于女气,可他却丝毫不显,只显得文质彬彬,人畜无害,仿佛极度温和的模样。   谢明谨神色恍然,一开始瞧见这位年轻的皇子,她差点一颗心丢到他身上,随后她就根本不敢透露自己的心事了,这人心眼子实在太多了,她玩不过他,还可能被他玩死,她曾亲眼见过,这位看着很好脾气的皇子,是如何审讯叛徒。   用烧红的铁签,一点一点翘起那人的皮肉,在火上炙烤,把人肉丢给狗吃。   “别怕,我总是能护住你的,若是我护不住你,你不为我所用,谁还能救你呢,你得好好听话呀。”   谢明谨抖了抖:“我,我知道,我自然要为主子效力,接下来我要怎么做。”   李从轻笑一声:“你什么都不用做,真到那时候,你反而还要为太子求情。”   谢明谨不明白,既要废太子,为何又要求情,她是李从的细作,不该拼命说太子的坏话吗。   李从摇摇头,实在想要叹气,好歹也是谢明枝的亲姐姐,怎么这般愚钝,若是他的枝枝,会瞬间懂他的意思:“父皇对太子的感情,来源于元后,他曾经有多爱元后,以后就会有多恨太子,你越像元后越是贤惠,父皇对太子的恨就越深。”   谢明谨还是迷茫,李从叹气:“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扮演好你的角色,此次计划,能让你的位份再升一升。”   若此时他的枝枝在场,一定会知道,他要利用元后做点什么,太子不仅对他的好父皇不满,若是还被发现对元后不敬呢,父皇对他的爱,还能那么持之以恒吗。   谢明谨的眼睛亮了起来:“此事当真?”   李从嗤笑,似乎在讥笑她目光短浅。   谢明谨慢慢羞红了脸,感觉像被看透了,这也不怪她,谁知道宫里这么多明枪暗箭,她根本应付不过来,做秀女的时候已经被冤枉过一次了,得不到宠爱的嫔妃,可能会被殉葬。   此事她也是进宫才知晓的,本朝从高祖时就有传统,嫔妃无子者殉,然而事情发展的越来越奇怪,高宗时,甚至生育了四个子女的贵妃也被皇后殉了,直到文宗皇帝,才正式废了这种壕无人性的殉葬制度,可当今皇帝的皇位,是从皇兄手里接过的,他那皇兄不过做了一年的皇帝,就病死了,先帝那一后两妃,就被当今皇帝责令殉葬。   本来皇后为嫡妻,是不可殉的,可见殉不殉葬,不过就是当权者一句话的事,太子会尊重庶母吗,会不让他父皇的嫔妃殉葬吗,谢明谨根本赌不起。   “还有一事……”   李从有些不耐,看过去,谢明谨垂头,心底却再给自己打气,表现得自然些,不能让他瞧出来:“得蒙主子提拔,我才有今日,只是陛下如今越发不好伺候,已经有几日不曾招我,万一我失了宠爱,以后如何为主子尽忠呢。”   李从不太爱搭理,身为嫔妃,他已经给她指出一条明路,可怎么争宠也要他手把手的教,也太愚笨了,若不是因为她是枝枝的姐姐,他绝不会选择她,给她这个往上爬的机会。   “你想如何?”   谢明谨:“是不是在增加些姐妹固宠。”   “行宫的万春娘娘们,还不够帮你固宠?”   谢明谨叹气:“哪怕都是主子的人,我们之间也是不齐心呢,我想寻个更可靠的。”   “你想要谁?”   谢明谨沉默片刻:“我妹妹明枝,生的美貌无双,才情也十分出众,之前家宴,陛下赞过好几回,陛下,陛下想……”   “陛下想要谢明枝?你建议的?”   他的话中透着极度阴冷,已经不掩饰,谢明谨从未听过他用这种声线说话,就算亲眼见过他审讯叛徒,他只是不笑了,语气依旧是平淡的。   此刻他的杀意,完全释放出来。   谢明谨壮着胆子抬头,那双总是含着温情,仿佛春枝绿水般的双眼,此刻却锐利的,犹如淬了血的刀,只是对视,就让谢明谨两股战战,恨不得直接跪下求饶了。   “不,不是我,原本妹妹就有婚约,是未来的世子妃,陛下怎么可能强夺侄妻,可现在妹妹婚约没了,有,有人跟陛下这么建议的,是沈玉珠,她说‘父皇既爱如何不纳之,姐妹共侍一夫也是佳话’,我当时是拒了的,毕竟妹妹曾跟世子有婚约,又成了陛下御妻,传出去难听,陛下这才暂时打消了念头的。”   李从冷笑:“你会这么好心?”   谢明谨咬牙:“我虽以前跟妹妹有矛盾,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我们都是谢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从只是冷笑。   此事算不了了之了,李从什么都没说,可谢明谨无法安心,她先去陛下寝殿,得知陛下依旧在熟睡,暂时松了一口气,回到自己的杏花春馆,一屁股坐到软塌中,久久不语。   “娘娘。”她的丫鬟春浓捧上来一碗压惊汤,抿了一口,却依旧不能让她完全镇定下来,她胸中涌起惊涛骇浪。   这个丫鬟便是她来元京选秀,谢明枝亲自为她选的,在钱塘处置她的贴身丫鬟时,她很不满意,一直想要要在元京得意,好压谢明枝一头。   可一进后宫,就差点吓哭,一个秀女因冲撞了明贵妃,被贵妃赏了三十杖,家里人还没来得及接走,就病死在宫里了,就因为那秀女穿了跟贵妃一样颜色的衣裳,她当时就吓傻了,龟缩在储秀宫的院子里,连院子都不敢去。   至此她才明白,谢明枝那句话,高枝不是那么好攀的,后宫必须要谨言慎行,一旦出错,不仅自己会丧命,还很可能连累家族。   成了皇帝的嫔妃,感觉像是苦尽甘来,却只是个小小宝林,陛下对她毫无兴趣,不过是看在太后的面子,封了个位子,可好歹是个小主,不用那么心惊胆战的过日子,可一给皇后请安,就遭受当头一棒,皇后甚至没亲自来,只摆了一串自己尝佩的佛珠,就让她们新进宫的嫔妃们,跪了一个时辰,被搀起来的时候,她只觉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新进宫的嫔妃们开始侍寝,秀才人颇为得宠,甚至陛下固定的每月初六去看明贵妃,都改让秀才人侍寝,然后她就死了,谢明谨亲眼看见她是被一个小太监推下水,活活看着她溺死的。   谢明谨吓坏了,大病一场,因为没侍寝,甚至失了宠,连太医都不会来给她诊病,她浑浑噩噩,发了好几天的高烧,甚至说想要回家的话,春浓吓坏了,可她没有活活病死,谢明枝给她拿的那些银子,派上了用场。   春浓上上下下打点,打点御膳房她们才能吃上正常热乎的饭,有菜有肉,是新鲜的饭不是馊的,打点太医院,花了重金才请来一位太医给她诊病,春浓甚至去找了太后娘娘,跟太后身边的芳信姑姑交好,才让她在贵妃整治秀才人的行动中置身事外,保住小命。   她活了,抱着春浓哭泣,说她救了她,春浓却说,一切都是二姑娘的意思,二姑娘给她准备了金银锞子,就是打点那些宫女太监的,太后宫里的姑姑们很不容易讨好,她送了芳信姑姑双面绣、一套通花瓷的杯子还帮着给她爹娘送了一株老参,芳信姑姑才格外照拂,这些都是二姑娘提前交代过的,礼物也是二姑娘早就准备好的。   谢明枝当初给的那五百两银子,竟是这么一病,上下打点,就花了一半去。   “二姑娘说了,在宫里不要不舍得花钱,阎王好送小鬼难缠,下头那些人不打点好了,就能为难死我们,大姑娘在宫里一开始站不稳脚跟,保住自身要紧。”   谢明谨大哭一场,当时才明白谢明枝说的意思,她的那些小伎俩实在上不得台面,宫里阶级森严,皇后贵妃,说要你三更死,就拖不到五更,原本以为看来钱塘王府的面子上,太后会护着她。   可这不过是个面子情,德妃是太后亲侄女,在太子后宅,秦家女尚且做不了正妃呢,太后哪有那么多闲心管她,她脸钱塘太妃的亲戚都不是。   谢明枝说,到了外头尤其是宫里,没人会忍让,会惯着她,如今她是彻彻底底的明白了。   若一辈子被家里养着做个隐形人,她也没这么害怕,后来却知晓,大周嫔妃无子者殉本为旧例,太子看着也不想宽容会放过她们的,所以李从说可以帮她时,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至少李从成功了,她能有个太妃的待遇。   现在一切真相大白,沈玉珠为何会屡屡为难她,对她阴阳怪气,甚至因为她初见宠妃端倪,沈玉珠帮着皇后陷害她,因为李从爱谢明枝,他爱她的妹妹。   当初一切都说得通了,她在储秀宫得到的好待遇,有贵人照应,为何李从见到她面色大变,说认错了人,因为这一切好待遇都是建立在,她是谢明枝的基础上,李从以为是她妹妹进了宫。   而沈玉珠的为难,大约是察觉到李从的变心。   她知道有一种女人,自私自利,曾经爱慕自己的情人,哪怕自己不要了,也必须要痴恋自己,属于自己,一旦移情别恋,就会恨那个代替了她的姑娘,百般宣泄恶意,只要稍加打听,就会知道,沈玉珠跟李从青梅竹马,原本是大家都认为的七皇子妃。   他们感情实在太好,自小一起长大,七皇子从未对别的女子这么亲近过,李从原本在诸皇子中不显山不露水,母妃早逝,养母对他也就那样,沈玉珠又不是什么重臣之女,配婚给李从,陛下也乐得成全。   她今日,是故意的,是试探,果然让她试探出来,李从瞧上了谢明枝!   一时间,她又爱又恨,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谢明谨不知自己怎么办,她曾对李从动心又被狠狠拒绝,若非李从不愿意她何必要给老皇帝做嫔妃,看着他贪花好色跟丹药为伍,那一身赘皮肥肉,她都要吐了,为什么总是谢明枝,这世上好的都归她所有,她是嫡出,长兄弟弟跟她同母所生,都更喜欢她,连那些男人也都更爱她,嫉妒疯狂啃噬着她的心。   可她几次三番活下来,甚至有如今的宠妃地位,都是靠了这个妹妹,没有谢明枝为她筹谋布局,她早就死在宫里了。   她该怎么办呢,谢明谨伏在案上,竟这么呜呜大哭了出来。   ……   皇长子涉私制龙袍案,前朝动荡,跟皇长子有关的好些官员被贬,人人自危,皇长子喊冤,如今陛下却一直没处置,太子党羽更加嚣张,这些补缺的官员,好些都是太子党,几乎在前朝一家独大,陛下心情不好,也就病了起来,这些日子,甚至连朝都不上了。   但科考还是要进行的,这关乎着大周的颜面。   武举是两天,第一天考马射、步射、举重,第二日考排兵布阵沙盘推演,还有兵法策论,第一日考完就能回家去休息,第二日才需要全天在考场,但也不用过夜,而文举却整整三天,一旦进去,就要在号房过整整三天三夜不能出来,所以干粮和水,必定要带的足足的。   给长兄准备行头,谢明枝就废了一把子力气,棉衣自然要做的足够厚实,衣料不能有绣纹,连腰带都得是单层的,绝不能进行夹带,这几日的饮食也大有讲究,乡试考举人的时候虽然考的时间更长几乎有九天六夜,但考场是能出的,会试却不行,谢明枝亲自下厨,做了一种白面饼子,冷着吃的时候很硬,但只要稍微再火山烤一烤,就会变得极其柔软,上头用了许多胡麻,炙烤过后只留下白面的柔软和胡麻的香气。   单吃饼是没滋味的,但这是科考,不是世家公子出行,要奴仆们带好些路菜,谢明枝烧了一罐子的春笋肉酱,吃饼的时候抹上一些,就算酱是凉的,只要饼子是热的,反而激发酱的香气,肉质把整个饼子浸透,顺着饼子往下流,香的能叫人掉了舌头。   这东西刚做好的时候让家里人试吃,九娘一个人就吃了五个饼,吃的肚子滚圆,根本起不来。   不仅是衣裳和吃食,谢明枝还给做了护肘护膝,生怕谢重玉在号房里冻着。   而桌子上的另一个包袱,谢明枝顿了顿,带着绿珠去了门下的小院,九娘没去,因为吃的腰都直不起来了,之前谢重玉听说卫凌没住处,就邀他在家里住,谢家的房子虽然不大,但人口很少,门房那里正有个小院,让卫凌住是正好的,可他偏偏不愿,可前几天不知为何,他忽然答应暂住,谢明枝寻他,就不必去外头找。   谢明枝心里有些忐忑,那日说了那些话,什么男人就是贱之类的,她只是开玩笑,却没想到被他听个正着,她想解释,却总觉得特意为了这个澄清,好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而他跟李从对峙,她选了李从,虽然是为了正事,卫凌也表示理解,可她总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自在,尤其瞧见他低垂着睫毛,像个淋湿的小狗一样,莫名有种委屈感,谢明枝就觉得自己像是欺负了他。   今日去吧,正好也跟他表达歉意。   刚进小院,就听见哗啦一声水声,谢明枝顿时呆在原地,卫凌就在小院里,根本没在房间内,可他居然赤裸着身体,把井里打来的一桶凉水往身上倒。   如今虽然入了春,可元京阴冷的天气还总是刮些白毛风,天气还是冷的,从谢明枝生怕谢重玉科考冻着,给做了新的厚实棉衣就能看出来。   然而卫凌什么都没穿。   不该说什么都没穿,他好歹穿着一件裤子,却也被水浸透,完全沾在双腿上,赤裸着双足露出麦色骨节分明的脚踝。   视线落到他上本身,谢明枝就移不开眼睛了,他宽肩窄臀身材秀挺自是不必说,肩膀还维持举起木桶的姿势,手臂上肩膀上的肌肉自然隆起,胸前两团鼓鼓囊囊及其丰满,肚子上的腹肌块硕分明,他的裤腰很低,几乎露出半个腹胯,线条流畅形状自然,毫无赘肉,麦色的肌肤,因为浸透了水分,在阳光下,仿佛闪烁着微金的光芒,纯粹男性力量的美,再往下,就能看见……   谢明枝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   直到绿珠惊叫一声,捂住自己的眼睛,手忙脚乱的,还想捂谢明枝的眼睛。   其实,她有点没看够,谢明枝艰难的闭上眼,咬了一下舌尖,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卫凌睁大眼睛,手忙脚乱套上衣裳,脸颊涨红:“小姐,小姐怎么来了,这,实在对小姐不敬。”   他道歉道的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等到他慌乱的穿上衣服,却依旧因为身上湿乎乎的,衣服紧紧地贴着。   他喉结不住耸动,显然已经紧张至极,谢明枝瞥了一眼他依旧鼓鼓囊囊的前胸,陷入沉思,她居然想到一件事,那些冲锋陷阵的将军不是大多都有将军肚,是脂包肌,怎么不管卫凌还是李从,都肌肉分明,身上一点赘肉也没有呢。   卫凌的毛发,好像都很少的样子……   ————————!!————————   小卫要坏掉了,选择色诱,被老李刺激的,你说你刺激他干嘛啊。 [59]他想杀了李从:又一次被打断   “你,先擦擦头发吧,风大小心风寒,很快就要科考了,你要注意身体。”谢明枝低着头,不敢再那么明目张胆的盯着他看。   半裸的上半身,水珠顺着结实有力的胸肌流下,因为冷,身体上的汗毛,微微竖起,麦色的肌肤有一点鸡皮疙瘩的起伏,松松的低腰垮裤,好似下一刻就要从腹部坠下去。   不行,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脑袋感觉都要烧着了,她可不是个只看脸的好色女人。   卫凌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似乎有些疑惑,却依旧乖乖的,去拿布巾擦拭起头发来。   谢明枝摇摇头,叫绿珠去她屋子里去拿棉布去,他的布巾洗的发白,虽然干净却很薄很轻,几乎都是透明的,一看知道一定用了很久,布丝都烂掉了。   绿珠很快取来新的布巾,谢明枝递给他:“用这个,绞头发更容易干。”   “多谢小姐好意,我身体还是很壮实的,不必……”   “用这个。”谢明枝几乎是强硬的,把布巾丢在他怀里:“你说我们是朋友,可你请我吃饭,送我东西,我就要收,我帮你你却不接受,这算朋友吗!”   卫凌嗯了一声,抓住布巾,这是新的,但下过一次水,新买的棉布被浆过太过硬挺不好用,必须要洗过再好生熨烫一遍,才能蓬松柔软。   布巾上好似也沾染了她的香气,她好似没有特别钟意的熏香,有时是栀子有时是茉莉,有时是腊梅和丹桂,各式各样,浓郁的香清浅的香,但她身上好似自带一股极为奇特的体香,清冷的如同高山的新雪,又如林间的松,又好似冬日的梅,不管混合着如何气味的熏香,他总是能嗅到她身上的,她独有的那种气味。   “我知道,你不愿接受我的帮忙,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啊,还分什么你我呢,等你以后有出息了再想着回报我,不好吗?”   卫凌嗯了一会,缓缓的用那条布巾擦拭头发。   他的头发又浓又黑,擦到半干,就在脑后挽了个低马尾,松松散散的,低垂着眼睛,睫毛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高挺鼻梁下薄唇轻抿,弱化了那点稚气,配合那身壮实的身板,若是行走在田间地头,简直能让所有大姑娘小媳妇脸红。   谢明枝总觉得,他在避开她的目光,在躲着她,难道还在生气闹别扭,可看着又不像。   不知为何,面对卫凌,谢明枝总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莫名觉得心虚,上辈子她曾动心过,却并不真正了解,卫凌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她已经习惯,对男人祛魅,谈到成亲这件事,首先她便会想到兰因絮果的坏结局。   无论是李从还是李续给她带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体验,哪怕想嫁给苏清珩这样的寒门,却还有个祸头子苏老娘,其实她当时可以忍,答应苏清珩的表姐为妾,宅斗而已,她难道会怕,曾经的王府后宅,那么多刁难,那么难的一条路,她硬生生走了下来,成了李从身边不可缺少的女人。   就算是她,那么不喜欢,不愿意联想上辈子的事,可实际上李从登基后,除了跟林家虚与委蛇了几年,纳了个林氏贵妃,那些年,她几乎完全是独宠,女人做到她这个地步已经很难说不成功,跟郑氏斗,跟刘氏斗,跟林贵妃斗,何必会惧怕一个杨六儿。   她可以表现得很贤惠,把人纳妾纳进来,多的是手段磋磨她,最后把她弄死丢了性命,那些后宅阴私手段她怎会不知。   可她就是不愿意,凭什么重生一回,还要委曲求全。   她喜欢卫凌吗,喜欢的到底是上辈子那个曾经一起患难过的卫凌,还是面前这个卫凌,面前这个卫凌没有跟她经历过云州城之战,所以他是她曾经动心过的那个卫凌?   经历了前世今生,她学到的道理,便是不要去预设自己没经历过的事,并且幻想会很幸福,她跟李从都已经是外人眼中,恩爱的模范夫妻,结局十分圆满的帝后,可其中辛酸只有她自己知道。   卫凌真的是喜欢她吗,她喜欢卫凌吗,她的喜欢能让她忍耐婚后那些琐碎吗,会不会她即便选了卫凌,其实也殊途同归,会跟李从一样,要忍受种种委屈,或许跟李续一样,没有心动,不过是凑合着过罢了。   因为爱过,动心过,所以她的幻想更高,要求也就更高,绝不愿走到兰因絮果的地步。   她宁愿幻想中的白月光,一直挂在天上,清冷的难以靠近,也不愿好不容易攀登上的,得到了,才发现所谓的白月光,不过是丑陋的,坑坑洼洼,什么都没有的破石头。   而且刚刚跟李续退婚,她实在不想慌忙的就进入下一段关系,若不是因为选秀,无论苏清珩还是李续,她都不想找,她还不到十七何必这么着急。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卫凌说,若是挑明,问卫凌是不是喜欢她,卫凌否认了怎么办,她岂不成了自作多情。   谢明枝绝不是这么不干脆的性格,却在卫凌身上,感受到了近乡情更怯。   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她只在说,为他准备了什么,一身棉布短打很结实,颜色也是不出众也不泯然众人的石青。   “我添的棉比较适中,并不算多,你要考骑射,动作都大,绸缎的我怕不结实,不过里衣是绸子的,很吸汗,第二日考策论,再换上大袖褙子。”   除了衣裳,里面还有手炉、干净的红萝炭,还有一套新的笔墨砚台。   “这些东西,你先用着,别拒绝好吗,就当我瞧中你是个人才,等你出息了,再十倍还我。”   卫凌没出声,豁然起身,默不作声的进了屋子,谢明枝吓了一跳,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总觉得卫凌好像变了,之前他不是这种性格啊,虽然过得穷困,却整天都元气满满阳光灿烂的,像街口无忧无虑的小奶狗似的,怎么现在越来越沉默不愿说话,性格都有些变了。   谢明枝勾勾手指,觉得还是道个歉比较好,总不能真的为了李从让朋友寒心。   卫凌回来了,谢明枝刚要张口,就看到他端着一个木盘子走了过来,上头是一个个鲜红欲滴的,柿子?   元京冬日再怎么湿冷,也在淮水之南,入了夏,水果基本是吃不尽的,只要有银子,一切都不是问题,元京的位置有些尴尬,说是南方只隔着一条淮水,说是北方可又不像真正的北方冷得那么刺骨,每年入冬,汉中的磨盘柿、牛心柿就会卖到元京来。   可这个盘子里,是火晶柿子,鲜红的简直不是柿子橙黄的模样,只有半个拳头大小,柿头尖尖,简直像一个个跳跃的,鲜红的,小小灯笼。   “这个季节,元京哪有卖火晶柿子的。”   “我曾救过一个陕西道的行商,他送来的,这一路上已经捂的可以吃了。”   熟透的柿子,像是小灯笼,里面的果肉如同流心,远远地看,简直像个晶莹的宝石,一股甜柿的香气扑面而来。   “你知道陕西道那边的人,怎么吃柿子吗,在小摊上卖,吃上一碗水盆羊肉,配两个白面馍,饭后一个火晶柿子,别提多舒坦了。”   卫凌已经拿出一把小小的匕首,做势要把柿子切开成小块。   谢明枝摇头:“柿子里面是软的,不能这样吃。”   她让绿珠去取几个竹管,戳破软软的皮,直接吸了起来。   “给你,这么吸着吃可甜了。”   火红的柿子在她手心里,宛如一颗小小的心脏似的,卫凌知道这种吃法,他救下的那个陕西道行商每年都会给他带好些特产年货,专门教过他,贩夫走卒怎么吃火晶柿子。   可谢明枝是怎么知道的呢,卫凌不明白,谢重玉说,他们谢家是钱塘本地人,从钱塘来到元京是第一次出远门,陕西道远在千里之外,她是怎么知道,那些贩夫走卒是如何过日子的。   秃噜秃噜的,她吸出一点声响,眯着眼睛,好像在阳光下打盹的猫,她真是完全不像个贵女,甚至有一点江湖气似。   是否就是这样的性格,给了他错觉,让他以为自己可以高攀,卫凌垂眸,一心一意的吸着柿子的果肉。   完全熟透的柿子只有微微的涩味,绵密的清甜,如同天然的冰粉,爽滑顺口,可卫凌吃不出来。   一开始,他曾经的确不想得到什么,只要守护着她,暗地里,默默地,可他的守护就是为成王做嫁衣吗,第一眼看到那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脑中一直叫嚣着警惕,他讨厌那个人,尤其那人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权势富贵,展示自己有多么特别。   卫凌有种冲动,想要杀了他。   “上个月我还说想吃柿子,可惜元京没卖的,没想到你这居然。”   他听到了,到驿站寄了一封信求了那位陕西道的朋友,成王能给她权势富贵,他能做的,却也只有这些,几个柿子,能比得上王妃那个位子的诱惑吗,卫凌从没奢望过。   “还有柿饼子,不过还没完全干呢,稍微有点湿乎乎的。”   卫凌抿唇,是她是想吃柿子,还想吃柿饼子,那些柿子从陕西道运送来的时还带着些青,也就是这种经得起放的水果,才能运这么多天,他自己晒得,时间太短,连霜都没捂出来。   “这种柿子,也有种吃法,会更好吃。”   因为一直挂在外头风干,凉凉的,绿珠又跑了一趟,拿来很多小罐子,谢明枝指挥着卫凌,把最上头的尖尖切开,削成一个凹进去的平面,从罐子里挖出一勺白色乳酪般的东西,还淋上蜂蜜,加了花生和核桃碎,跃跃欲试的放在碗里推给卫凌。   “你尝尝可好吃了。”   她跟绿珠一人拿一个小勺子,挖着吃,这回连稳重些的绿珠,都吃的眯起了眼睛。   这个奶白的东西,是酸酪?卫凌微微一顿,他的确出身贫苦,幼年时连麦芽糖都没吃过,但他并不贪嘴,吃的好坏,对他而言无所谓,哪怕是爱吃的所谓的炙羊肉,吃也行不吃也行,没有那么多口腹之欲。   但这种吃法,蜂蜜中和了柿子微微的涩,酸酪和花生核桃碎,简直就是最佳搭配,夏日元京的食肆,财大气粗的有冰窖,会卖冰雪冷元子和酥山,可味道也没这酸酪柿这么好。   酸奶是谢明枝自己发酵的,她吃着却依旧不太满意:“本来想做成奶皮子那种老酸奶,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总是凝固不起来。”   “奶皮子是什么东西,我知道这种酸酪,边城人做的很好,那里靠近羌族,羌族喜欢吃这个。”   “你吃过?”谢明枝不解。   “没尝过,酸酪容易坏,年幼时我跟着阿爹去关外闯荡,见过他们吃,中原人都不怎么习惯这一口,南边倒是有酪的做法,制成薄薄的像豆腐皮的东西,刷上一层玫瑰酱烤着吃,你是要这样的吃食?”   谢明枝没想到,卫凌居然知道南边的烤乳扇,而且……   “你去过关外?”   “特别小的时候,家里穷的过不下去,阿爹狠下心想去闯一把。”   “那,那你家怎么没发家,能狠下心去闯关外的,但凡弄点貂皮人参之类的,都能……”谢明枝立刻闭嘴,说这个也太煞风景太不礼貌。   卫凌倒是无所谓的笑笑:“是赚了一笔钱,置了宅子和地,可我爹染上赌的毛病,慢慢输没了就变得家徒四壁。”   谢明枝瞪着眼睛,不知所措。   “这些都是旧事,却也没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小姐想听,我可以都告诉你。”   他每次说这种话,谢明枝都觉得没办法似的,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应对。   绿珠倒是嗤了一声:“你的旧事,我们姑娘凭什么要知道。”   “绿珠。”谢明枝真是头疼,她这两个丫鬟,九娘一身的江湖气,动不动就要撸起袖子跟人动手,让她念两句诗文,算算账,看见书就头疼,绿珠倒是文静,可惜不说话则已,一说话憋得别人气喘不上来。   卫凌却并不生气,反而神色越发认真:“绿珠姑娘说的是,我不过泥腿子出身,怎敢妄想,可人活着总要有点奔头才是,这一回,我若能中,卫凌便舔颜,想向小姐请求一件事,请小姐能给我一个……”   “卫大哥,快看,我得了一匹小马儿,这可是西域汗血宝马的后代,你瞧俊不俊。”谢重阳冲了进来,手里还拽着缰绳,跟着个不到一人高的马。   这连人带马几乎是一起冲进来的,直接打断了卫凌的话。   谢明枝本来好好的听着他说话,望着他,神情悸动,他要说了吗,自己的心意,这心意是什么,关于她的,还是关于别的?作为一个人,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别人喜欢自己,说察觉不到的实际上都在装蒜。   她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的心跳声,如果卫凌真的表白了,她该怎么回答,许婚的事,她现在着实不愿意,更不愿意对他说假话,可她也不愿他伤心,如果卫凌喜欢的真的是她,谢明枝问自己,她能做到无动于衷,不想弥补上辈子的遗憾吗?   可因为上辈子的卫凌生出的那点感情,还是愧疚多于爱的感情,让这辈子什么都不知道的卫凌来还,真的公平吗?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中,等待着卫凌接下来要说的话,听到的却是自家弟弟的大嗓门。   “……”   卫凌的话淹没在其中,她根本就没听见他说什么。   “你说什么?”谢明枝茫然。   卫凌不敢看她,垂下眼眸:“没什么。”   谢明枝张了张嘴,心里说不出,是遗憾还是轻松,但谢重阳的这顿打,是不能白挨了。   “做什么叽叽喳喳的,卫公子的院子,你就这么随随便便闯进来吗?”谢明枝没听到卫凌的话,脑子乱乱的,对着傻兮兮的弟弟就带了点怒气。   谢重阳挠挠头:“姐姐你怎么在卫大哥的院子里,诶呀,我跟卫大哥什么关系,我当然可以随时来找大哥啦,卫大哥,你说是吧。”   弟弟笑嘻嘻,谢明枝却总觉得手心痒痒的很。   “你这马儿是哪来的。”谢明枝眯了眯眼睛。   那马儿虽然只有一人高,眼睛又大又亮,浑身乌黑,皮毛油亮光滑,只有四蹄是雪白的,一看便是宝驹,这马一定血统很好,可这样的马儿谢重阳买的起吗,市面上的卖的拉车??役马要十两银子,骑行用马要二十两,神俊些的便要到五十两百两以上,至于那些名马黄骠五花,都是天价,不是富贵人家能买得起的。   这马浑身乌黑毛色倒是像传说中的乌骓,最近家里的账上也没有这么大一笔银子的支出。   他哪来的银钱,赊账?还是赌博?不管是哪个,在谢家都是不允许的,这死孩子真是欠揍,谢明枝都已经在想,用什么打孩子比较顺手了,是藤条还是竹篾,或者用鞭子得了。   谢重阳挺起胸膛,很是自得:“是成王殿下送我的。”   是李从?他又想干什么? [60]她现在就要见李从:哥哥有事瞒着她   踏雪乌骓,那是楚霸王曾经的宝驹,天下第一等的名马,即便只是个驹子,也价值万金,连笼络心仪姑娘的弟弟,出手都这么阔绰。   这几日他护卫谢明枝,除了那日成王李从拦路,他不得已掀开帘子通报,听到她跟婢女说笑,让她尴尬,其余时候,他一直老老实实做护卫,绝不多打探她的私事。   可无奈耳力气实在太好,总是偶尔能听见她的话,跟自己的婢女在一起的时候,她更活泼些,更像个真正十六岁的女孩子。   那个辜负了她的钱塘世子,给了她世子腰牌,可以任意调用王府三分之一的府兵护卫,那个成王,他不知为何,一打照面就厌恶到骨子里,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何如此杀意盎然的男人,送了她弟弟踏雪乌骓。   而他卫凌,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吗,他能送的,甚至只是一筐柿子。   真是可悲又可笑。   “这马很好,听说成王殿下速来节俭,自己也不过骑一匹五花青,说不敢僭越太子殿下,这么一匹宝驹,却给了弟弟,显见对弟弟重视。”卫凌面色如常。   谢明枝微微一顿,仔仔细细打量卫凌,这话说的有点怪,他还没入朝,不过是个武举子,是怎么知道李从如何行事的,而且这话越品越怪,若是她是个粗心男子,或是没有后宅前朝耍心眼的经历也不觉得有什么,但说李从节俭,自己不敢逾越,这么一匹宝驹不献给太子,却给了自家弟弟,越细品越觉得不对。   可卫凌神态自然,谢明枝是怎么瞧,都瞧不出他在挑拨离间。   他绝不会这么做,她疑心谁也不该疑心他,卫凌是这世上最坦坦荡荡的男人,只有她跟李从,才是满腹心机。   谢明枝有一肚子的话要问谢重阳:“卫公子,我们不扰你,你多休息,过后我叫人送姜汤来。”   她竟是担心,自己用了冷水,吹了一点风,就会感染风寒?   他何曾这么脆弱过,小时候跟着阿爹去关外,连件棉袄子都没有,睡雪窟子里,高烧的要烧死了,他爹也没管他,他命大熬过来,也没死。   这么一点小风,能把他怎样,她就这么担心,可对上那双清凛凛的双眸,却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谢明枝依旧担心他,上上下下打量他。   卫凌笑道:“我真没事,多谢大小姐挂怀,重阳,莫气着你姐姐,说完了话再来寻我,这些日子我那赵祖长拳颇有进益,等你过来,打给你看。”   他的笑容依旧阳光四射,活力十足,完全没有阴霾,谢明枝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是自己生出错觉,更为自己怀疑卫凌觉得羞愧。   她早已不在这小院,空气中却依旧留下一缕甜丝丝的香气,卫凌呆呆的站着,那宛如太阳花一样的笑,像是僵在脸上随即慢慢消失,忽然痛苦的攥紧拳头,闭上眼。   他身无长物,便是考上武进士,有了官职,能比得过王府世子,比得过成王殿下?他奋斗一辈子,能比的上这些皇亲贵胄的起点吗?能给她诰命加身,给她权势地位,让她过好日子吗?   因嫉妒而生出的,想要表白的勇气,宛如灼热的烈火,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他如坠冰冷深窟,因为嫉妒,他居然说了挑拨离间的话语,这样阴暗,这样险恶,开始变得不像自己,他曾发誓要坦坦荡荡做人,如今却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他甚至都没有手腕,因为没权没势,只能阴暗的过点嘴瘾,卫凌开始唾弃自己,他是个磊落的汉子,为何会沦落到用这种手段,真是,太丑陋了。   谢明枝揪着谢重阳的耳朵,要他好好说清楚,李从为何会送他宝驹,凭什么李从就对他这么大方。   谢重阳捂着耳朵,吱哇乱叫求饶半天,才说了实话,说李从给家里人都送了礼,给爹送了颜真卿的真迹,给娘和妹妹送了可大的珍珠头冠,自己则是得了这匹宝驹。   “而且,殿下送这么重的礼,都是因为我。”   谢明枝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因为谁?”   谢重阳摸摸自己的鼻子,叉着腰,很是牛气,把自己途径京郊,却发现成王被人刺杀,自己跳了出去,三下五除二把刺客们打的落花流水的英勇事迹。   谢明枝满脸一言难尽,李从那么多暗卫,会让谢重阳救?对上弟弟满脸纯良自得的脸,看着他刚十一岁,就窜到八尺的身板,谢明枝果然还是不能相信。   李从诡计多端,不可不防,可弟弟还小,她不想让他这么大就接触大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想着怎么问,才能问出李从是怎么诓骗他的。   谢重阳揉着被揪红的耳朵,傻兮兮的凑上来:“姐姐,你现在退婚了,什么时候再定亲事啊?”   “怎么,你也关心我的婚事?”   “我这不是怕,姐姐蹉跎成老姑娘吗?”   谢明枝挑眉,捡了个藤条,毫不犹豫就去抽不成器的蠢弟弟:“怎么,我不嫁人还碍了你的眼睛了?吃你赚的大米了?我就是成了老姑娘,大哥也愿意养着我,还轮不到你说不行呢。”   谢重阳吓坏了,苦着脸:“姐,姐,别打了。”   他生的人高马大,长得虎头虎脑,高谢明枝两个头,却捂着脑袋被打的嗷呜嗷呜叫唤,根本不敢还手:“我,我是帮卫大哥问的。”   谢明枝的藤条,顿时停在半空,抽不下去了:“他,他跟你说的,还是拜托你问的?”   这个卫凌怎么这么不坦诚,说话吞吞吐吐,犹犹豫豫,跟他在战场上时的表现,完全两模两样,那时他可是杀伐果断,三枪流耍的虎虎生风,一人守北城门守了两个时辰,斩杀羌奴一千余人。   谢重阳嘿嘿了一声:“卫大哥没让我问,可我看得出来,卫大哥喜欢姐姐。”   谢明枝纳罕:“你这个小孩子,居然懂什么叫喜欢?”   她当然觉得意外,臭弟弟即便成年后也不解风情,虽然因着谢家家风好,爹爹不纳妾长兄不纳妾,他也不纳妾,可他自己从未说喜欢谁,对哪个女子有意,上辈子的弟妹,是她指婚的,宁国公的嫡女。   跟世俗人的婚姻一样,都是盲婚哑嫁,在她看来,弟弟是纯粹武人的性子,粗枝大叶,而且有点大男子主义,虽不纳妾对妻子却并不算贴心,也不会哄人,甚至经常给妻子气哭,让那宁国公府的娇姑娘,跑进宫里来对她这个姑姐诉苦。   “我当然懂了,我看的出来。”谢重阳努努嘴:“卫大哥看姐姐的样子,跟看别人不一样,就像,就像……”   他绞尽脑汁:“就像书上说的,春水一样,特别温柔,姐姐,你不会也跟阿娘那样,瞧不起卫大哥吧,所谓莫欺少年穷,卫大哥是有真本事的人,只是没机会,早晚会一飞冲天的,姐姐既然退婚了,为什么不给他个机会呢。”   可是,卫凌不说啊,话到嘴边总是欲言又止,他是个大男人,却婆婆妈妈的,她动过心的,是那个果敢的,武冠三军的卫凌,是已成了将军,位极人臣,却依旧承认青梅竹马情分的卫凌。   上辈子他对罗九娘那么干脆,当着她跟李从的面,承认自己唯爱九娘一人,这辈子面对她,却瞻前顾后吗?她就那么比不上九娘?   谢明枝让谢重阳不要妄自揣测,只是她听到回答,的确感到意外:“我还以为,你收了成王的宝驹,会为他说好话呢,你怎么不说成王也喜欢你姐姐我。”   谢重阳眼睛瞪得像铜铃:“姐姐,这一码归一码,难道因为我收了礼,就要帮着成王糊弄姐姐吗,那个成王虽然挺礼贤下士的,笑的却像皮影戏里的假人,有时候我见到他,都觉得毛毛的,不好不好,姐姐若是嫁人,还是卫大哥这种单纯的比较好。”   谢明枝愣住,哈哈大笑起来,笑的她眼泪都出来了,抚摸臭弟弟的狗头:“行,挺好,以后他想给你什么你都收着,他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李从一定不知道,自己重金送出去的东西,就这么打了水漂,还得到一个假惺惺的评价,要是知道,他得气死了。   一想到李从生气的样子,谢明枝开心的,都能吃下两大碗饭。   ……   将近九天八夜,从贡院出来的时候,就算是谢重玉那样风姿卓绝的翩翩公子,也满头油腻头发打缕,精神萎靡一脸菜色,摇摇晃晃一脚几乎踩空,瘦的连谢明枝做的棉袄都空出许多空隙。   到了家,家里所有人,就连谢诚今日都告了假不上值,谢重玉说,这回应该是稳了,至少进士功名,是没问题的。   娄氏当时就哭了出来,想要捶他一拳:“这孩子,谁问你这个了,素梅快去叫人烧水,伺候公子泡泡澡解解乏。”   谢重玉是被搀着进去的,娄氏心疼坏了:“我好好生的儿,生出来是享福的,当初好好在钱塘带着,都有了举人的功名,还是解元,等家里有了钱给你捐个官不好吗,非要这样,去那贡院就是活受罪,瞧我儿瘦的。”   谢诚也道:“不错,回来了就好好歇息,至于功名什么不重要。”   他摇摇头,改了口:“也不能说不重要,这回不中下回再考便是了,切莫深想,深想伤身啊。”   娄氏急了:“你个老头子说什么呢,我儿怎么会不中。”   谢诚被妻子训斥,讪讪的:“诶呀,我的意思不是,这不是给孩子解心宽吗,在钱塘的时候,那贾府的长子就因为考了两回举人没中,竟想不开病死了。”   谢明月指挥着厨房烧热水、热汤,不仅给自家长兄,还记得谢明枝的指示,给卫凌送去一份。   谢明枝笑着,心头酸酸涨涨,感觉无比幸福,这就是她一直所追求的,爹是个耙耳朵,老老实实听娘的训斥,娘在那里絮絮叨叨,虽然见识不多有些浅薄,却真心真意的爱着每一个孩子,谢重阳抓耳挠腮,吓得够呛,说自己要像卫大哥一样考武举,文举太可怕了,像个猴儿一样的乱蹦乱跳,谢明月小小年纪却已经有了她几分真传,叫丫鬟给他们上的茶,都是最爱喝的。   一家子又闹又笑,其乐融融,她的亲人平平安安活到老,这才是她所求的。   谢明枝仰起头,将泪珠逼回眼眶,对于她来说,爱情不是最重要的,有也好没有也罢,若因为跟李从李续在一起不幸福,就恐惧男人,恐惧爱,那是因噎废食,卫凌若是不能说出来,她总能说的,等忙过这段时间,她就要去问问她,是不是对自己有意。   谁说女人,就一定要处于被动的地位,要被人追求呢,她谢明枝,有资格自己去追求幸福。   殿试后第五日,文举武举一起放榜,官府传信的衙役,打着鼓敲着锣,花枝巷从来没这么热闹过,那衙役其喜洋洋,先拱手贺喜:“恭喜卫凌卫大公子,被点了武状元郎!”   娄氏愣住了,没想到先报的是卫凌,虽有心恭喜,此时却更着急自己的儿子的事:“官爷,我们家重玉呢,可有好消息。”   衙役拱拱手,喝了一声彩:“恭喜谢家大公子谢重玉,中了二甲第十六名。”   娄氏松了一口气,差点就瘫下去,不住的说着中了就好。   谢诚这回倒是表现得很沉稳,已经叫人给衙役发红封,并且要大宴三天,请街坊邻里都来吃席。   唯一不高兴的,只有谢明枝,这不可能,上辈子哥哥的才学是能拿状元的,被陛下钦点的,即便这辈子,有些事不一样了,上位者的心情是捉摸不定的,可哥哥生的太出色,瞧着他的容貌,陛下也会点个探花,为何只有二甲第十六名,并不是她瞧不起二甲,那也是进士,朝廷三年才录取几十个。   慌忙看向谢重玉,却见他脸上无悲无喜,反而目光闪烁,似是早有预料。   哥哥有事瞒着她,谢明枝几乎可以立刻确定,可没来得及问,宫里的太监就来宣旨,宣谢重玉立刻入宫觐见,谢明枝认出,那是陛下身边伺候的小太监,陛下召哥哥?召一个二甲第十六名的进士,得知陛下只召见哥哥,并未召见其他新科进士。   谢明枝立刻生出警惕,她在朝中无人可靠,居然只有去找李从,她现在立刻就要见到李从!   ————————!!————————   今天有点少,脖子疼手疼,明天去理疗,好点了再努力多写。   女主哥跟男主要联合搞事,女主被蒙在鼓里,要吵架了 [61]别让我继续恨你:他受不了她的冷待   她并未立刻见到李从,这在重生后简直是头一回,王府的下人对她恭恭敬敬,奉上的是最好的香片茶,虽然在茶算不得最上等的,但这是因为她喜欢喝香片,糕点是王府自己做的,虽然不如她自己做的有巧思,可菱粉糕、牛乳糕上,都淋着她最爱吃的玫瑰酱,甚至摆在手边的磁盘上,还有这个季节根本看不到的葡萄,微带着些青,却晶莹剔透,十分新鲜。   王府的管家显然对她十分重视,派两个丫鬟过来,要给她捶腿捏肩,一会过来问要不要看皮影戏,一会儿又问她需不需要给她安排个杂耍班子,免得她无聊,生怕伺候不好她。   谢明枝摆摆手,都拒绝了。   足足有两盏茶的功夫,李从才出现,一开口却是看到一口未动水果茶点:“吃的不和胃口?你不是爱吃葡萄。”   他真的不知她在急什么,还问她吃不吃葡萄,谢明枝无奈极了。   “不吃也罢,这些都是暖房长出来的,没改良的品种也不算甜,以后叫农部想想办法,种你爱吃的那种美人指。”   即便是暖房的葡萄能长出来,也是价值千金,可两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上面。   “你别转移话题,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哥哥分明该被点为状元,即便不是状元,他学识才貌如此出众,探花总是够得上的。”   重生后,谢明枝明白,不是所有事都在掌控之中,她和李从是最大的变数,但科考一甲前四名,状元可能是皇帝最欣赏的,榜眼一定得有真才实学,但探花,一定是诸位考生中,最丰神俊秀,长的最好的那个。   这一届的举子她都了解,与上辈子没什么不同,学问上根本比不过她哥哥,为何哥哥掉到二甲,还是二十六名?   “陛下为何要见我长兄,别的进士却没有被召见,李从,是不是你做了什么,难道,你……”   他故意打压她哥哥,因为记恨她,她连累了哥哥?谢明枝怒意上涌,李从怎么变成这样的人,他们之间是私人恩怨,为何要连累哥哥,虽然谢明枝知晓,上位者的迁怒是没理由的,可哥哥是他一直都欣赏的人才,上辈子哥哥去世的时候,他伤心的亲自扶陵,痛呼大周失了重臣,纵然有千金买马骨作秀之嫌,可十分中至少也有七分的真心真意,是惋惜痛苦。   一旦生气,就毫不客气的,从殿下变成了你,李从却奇异的,并不觉得生气反正她最僭越的时候,当着他的面说从未爱过他,活生生的剜他的肉刺他的心,此时再听冷言冷语,竟像是脱敏了似的。   反而觉得很有趣味,即便是生气,一口一个你也比殿下,显得亲近多了。   他讨厌她,端着脸,一口一个殿下,冷淡而疏远,装的好像他们之间从来就没关系似的。   这样装着放过她,不在意她,他也很辛苦阿。   若是还有时间,他很想逗逗她,可惜没有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跟我一起走,就知道了。”   他带着她上了马车,一言不发,可从马车行驶的方向可以看出,这是去往骊山行宫,行宫如今还远远算不上行宫的规模,只能叫别院,当今皇帝从各处运来石料木头,几乎耗空国库,拖垮大周,可老皇帝却没等到行宫修建完成就归天了,这行宫就便宜了他们。   李从继位后,等到国库充盈,四海升平,就继续修建行宫,之后将近十年,他们长居此处,这里几乎成了他们的安乐窝,若不是年节时,刘氏会领着其他两个孩子和嫔妃来请安,他险些都要忘了,自己还有别的女人和孩子。   不论是他还是她,对骊山行宫的布局,比现在的别院总管都了解。   可毕竟如今的行宫的主人不是他们,可一路进去居然完全没被盘查和阻拦,大周十六卫,太子掌两卫,大皇子和李从掌一卫,剩下的十三卫兵权都在皇帝手里。   谢明枝看着李从意味不明:“金吾卫都被你收拢了?”   李从神色淡淡:“还没有。”   谢明枝微微一震,还没有,就是他已经这么做了。   而他带她到的地方居然是个很不起眼的耳房,下一刻,谢重玉和皇帝的声音,就顺着铜管传了过来,虽然有点嗡嗡的杂音,却听的再清楚不过。   “朕有意将召你为婿,做皇家女婿,爱卿意下如何?朕的昭华公主已到待嫁之年,那日经过贡院,对你一见倾心,爱卿虽然学问够不上一甲,可姿容不错,配得上皇家公主。”   谢重玉回答的铿锵有力:“回陛下,草民不能娶公主,娶公主便不能出仕,草民虽位卑,却想为大周,为陛下效力,草民心中有抱负。”   皇帝勃然大怒:“皇家公主难道还配不上你?朕的公主只嫁一甲进士,你不过是二甲,也敢大言不惭说自己有抱负,真是可笑,尔这是不识抬举!若非昭华喜欢你,你以为朕会见你一个小小进士?”   谢明枝不敢出声,急得满头大汗,用眼神询问李从,昏黄的烛火下,他却气定神闲。   “到底怎么回事?”谢明枝无声问出。   李从做了个嘘的声音,她等不及,霍然站起身,上前走了一步,耳房的昏暗却让她绊了一跤,落到李从身上。   “你这是投怀送抱吗?”李从笑的眉眼弯弯。   谢明枝立刻肃了脸,看着就想要长篇大论‘劝谏’他一番,李从正色,捏着她的手臂,让她站起来:“我们该出去了。”   她听见,从铜管中传来的声音,皇帝身边那位大总管黄太监在细声细气的劝,还说成王殿下已经到了,正在外面等候。   谢明枝挑眉,说李从不正经,他口花花的调笑她,说他正经又根本没占她便宜,手都离她一拳远,显得很有分寸似的,她的脾气简直发都没处去发,若是说了必然是她多心,可能还会被李从说自作多情,只能憋着这口气。   两人并排站在一起,并排走入皇帝的四海清晏,衣袖难免擦在一起,李从瞥见了,身心舒泰,她作为他侧妃时,便是这般,与他同进同退。   她有疑惑,更不高兴,可她分得清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便是忍着气,也绝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刻拖后腿。   进去行礼,皇帝不解,怎么谢明枝出现在这里,黄太监立刻道:“陛下您忘啦,是婕妤娘娘说思念妹妹,召谢家二姑娘入的宫呢,婕妤娘娘如今还在后院,太医正在诊脉,叫二姑娘来给您见礼。”   皇帝恍然大悟:“朕这记性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她来了也好,你是婕妤的妹妹也是谢进士的妹妹,快劝劝你兄长,性格这么倔,将来如何跟昭华相处的来。”   谢婕妤召见?真是见了鬼了,这些消息谢明枝根本不知道。   “刚才在外面就听见父皇在生气,父皇得保重身体,只有您平平安安身体康健,大周才有主心骨呢,谢卿这个人儿臣是了解的,很有见地文采飞扬,虽然做驸马,确实有些屈才,可做咱们皇家女婿,配昭华,是十足的不算高攀,谢卿,父皇器重你你还不赶快谢恩。”   皇帝有些不解:“有见地,文采飞扬?”   李从颔首:“是阿父皇,父皇有所不知,儿臣的别院跟谢家是邻居,跟谢卿私下很合得来,谢卿在税法上见地非凡,所谓举贤不避亲,儿臣还想等他中了,豁下脸推荐他去户部历练,没想到昭华瞧上了,做妹夫也算是亲上加亲。”   黄太监道:“陛下,是有这么回事,婕妤娘娘总说她这位兄长是文曲星下凡,是江州的解元呢,在元京簪花宴拔得头筹,的确声名在外。”   皇帝曾经对谢明谨的话不以为意,哪怕是解元,也不算什么大周疆域辽阔有二十八州,每州郡县五到八不等,乡试一次就能产生一百多个。   但不正常的是,既自己的儿子都对他交口称赞,还能在簪花宴拔得头筹说明是有真才实学的。   “既有真才实学,怎么会只有二十六名。”皇帝沉吟片刻:“把谢卿的试卷拿来,朕亲自瞧瞧。”   真不是皇帝瞧不起二甲进士,治世能臣也不是全按科考的排名来算,有几个甚至只是举人出身,但三年一科考,几乎汇集整个大周的人才,普通的文采飞扬,皇帝并不放在眼里。   试卷很快拿来,皇帝冷哼一声:“若非婕妤有了身孕,光凭你拒婚皇室,朕就能治你一个不敬之罪,看在皇嗣的面子上,朕就给你个机会。”   皇帝老眼昏花了,也的确如他所说真的给了薄面,戴上花镜看了起来,顿时愣住。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他放下卷子,忽然叹了一声,沉默不语。   皇帝只是老了,贪图享受了,没那么多决心改革,可并不意味着他变傻了,分不出好坏,这卷面干净整洁,一手楷书端端正正,简直像印刷出来的,他若是主考官一见这样的卷子也会觉得赏心悦目,而这卷面说的正是税法,不仅条理分明指出大周租庸税制的弊端,还给出解决之法,切中要害。   若是他年轻时候,他定会重用此人。   “殿试的时候,难道你发挥失常?”皇帝觉得不太可能,即便发挥失常可看到他会试的卷子,还有这张脸,也会点个探花郎,这少年既年轻又生的如此出色,不然也不能叫昭华一见倾心。   “为何只有二甲第二十六名的成绩,排在你前头的,难道比你更有见地不成?”   众人不语。   谢明枝条恍然大悟,她已经猜到,李从想要干什么了,但是……谢明谨怀孕了?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放在她身边的眼线,没说过此事。   “今年科考是太子皇兄负责,可能谢卿的试卷不符合皇兄的标准罢了。”   谢明枝瞥了一眼李从,有很多话想说,皇帝只是老了,不是傻了,他不是皇帝后宫那些万春娘娘,不会得到皇帝的怜惜。   然而老皇帝对李从这茶里茶气的话,却深信不疑:“把今年一甲的试卷都拿来,朕亲自瞧瞧,看看都是什么文曲星被点了进去。”   待看了前三名的试卷,老皇帝气的直接拍了桌子:“这就是太子选出来的状元郎?就这种水平?”   李从很是担忧:“父皇,您现在的身子可生不了气,千万要保重身体,皇兄说了,今年黄河又犯懒,状元写的是治水良策才点了第一名。”   老皇帝气笑:“这写的,全是水经注河渠书里的,有点新鲜东西给朕看吗,还有这个榜眼和探花,写的什么玩意,一句话翻来覆去反复说,不知所云,写这种东西给个同进士都算抬举了,居然进了一甲,太子是怎么选的人!”   众人沉默不语,没人敢在此时出声。   有个小黄门慌慌张张,在门口探头探脑,老皇帝的怒气顿时有了发泄的出口,一个水晶镇纸砸了过去。   黄太监顿时怒喝:“作死呢,这是四海清晏,陛下的议事厅,你鬼鬼祟祟躲在那想探听军机?”   小太监被砸的眼冒金星,脑袋都冒血了,却根本不敢叫疼,连滚带爬的进来,哭出声:“陛下,婕妤娘娘摔倒了,流了好多血,太医说,太医说……”   “说什么,说清楚!”黄太监暴喝。   “太医说,龙嗣没保住!”   老皇帝眼前一阵发黑,他年事已高,虽然后宫子嗣众多,可最小的十三皇子,都已经快十岁,宫里已经很多年不曾有好消息,谢婕妤并非是他最钟意的,生的不是最美貌,也远没有刘氏更像元后。   但明贵妃死后,刘氏封了妃便越发拿捏架子,谢氏却能放的下身段,谢氏有孕证明他并未衰弱,依旧老当益壮能让女人怀孕,他如何能不重视。   “婕妤娘娘怎么会摔倒,你们怎么伺候的!”黄太监当机立断先声夺人,不然由着陛下发怒,这些奴才的命就要保不住了。   “不是奴才们看护不力,实在是,奴才们不敢拦,太医说娘娘这胎很稳固,娘娘想出去走走,谁知道竟遇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推了娘娘……”   老皇帝眼前一阵发黑。   “陛下,这……”涉及到太子,黄太监也不敢擅专,状如鹌鹑。   “朕去亲眼见见这个逆子,害了弟弟,伤了庶母,他到底想干什么?至于婕妤。”老皇帝深吸一口气:“婕妤受伤,朕会给她一个交代,她今日不方便,改日再让你们进宫,好生安慰她。”   谢家又能怎么办,即便女儿身为帝妃,又亲眼见到太子伤了庶母,可他们不是重臣权贵,提异议也是没资格的。   马车出了骊山行宫,谢明枝忽的冷笑:“很好,你们什么时候勾连在一起,连我都瞒着?”   谢重玉抖了抖,有些不敢面对谢明枝。   “怎能这样说呢,什么叫勾连,这叫良禽择木而栖……”   “成王殿下真是好本事,将我们兄妹收入麾下,前朝收拢我兄长,后宫让我长姐做内应,你威胁了我兄长什么?”   李从愕然,完全没想到,她为何反应这么激烈。   谢重玉忙道:“明枝,此事瞒着你,是我不对,但这不是计谋,太子监国科举舞弊,若不是殿下帮忙,这个亏我便只能吃下,殿下愿意帮我讨回公道,而且我这一回,只要过了这个劫难,陛下亲眼见了我的文章,定会对我另眼相看,我便不必从翰林开始熬,对我是有好处的,殿下没威胁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谢重玉这才说,殿试之前,太子设宴私下见了最有才华的几人,暗示他们,投入赵丞相麾下,奉赵相为座师,这便是入了太子党,谢重玉谨慎当下没答应,科举的名次一出来,他就知道,自己被做了局。   状元榜眼探花的文章他都看过,远不如他,他怎能忍下这口气。   “那被公主看上,皇家赐婚这件事,怎么算?也是苦心算计?”   谢重玉沉默片刻,苦笑:“这个,真的是意外,好在有公主这件事,我才能顺利见到陛下。”   “主子,昭华公主的车在前头。”   马车停了下来,昭华公主面色肃穆,朗声道:“七皇兄,我知道你最疼我,叫谢家郎君出来,我亲自跟他说几句话,谢重玉,你出来,我有话要问你。”   谢重玉身子抖了抖,叹气再三,下了马车,却拒绝上公主的凤辇,更拒绝单独说话,只在车外站着,抬头都不敢,看都不敢看公主一眼。   “谢重玉,本公主有哪里不好,哪点配不上你,你为何要拒绝父皇赐婚?”   谢重玉急忙摆手,只说自己出身卑微配不上公主之尊,翻来覆去,全是那几句话,昭华公主急了,一定要他给个确切的理由。   马车内,只剩下李从和谢明枝两人。   谢明枝心里头乱糟糟的:“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公然让我谢家得罪太子,以后我大哥被太子记恨怎么办。”   “不加入太子党不是挺好的吗?”   “加入成王党,就很好?我投诚你效忠你还不够,你非要把我兄长把我长姐也牵连进来?”   “投诚我有什么不好,难道你认为,我会输?”   谢明枝条气急了,压抑着怒火:“我哥哥被我牵连而死,弟弟也为你鞠躬尽瘁英年早逝,你还不愿放过他们吗?你到底要害我们一家到什么地步才罢休。”   李从的笑,慢慢僵在脸上:“你觉得,我在害你们?”   谢明枝疲惫不堪:“我不想跟你吵,可你不能逮着我们谢家一家祸害吧,你联合我兄长搞这些事,为何不跟我商量,让我长姐诬陷太子,一招不慎,满盘皆输,我谢家人的命,不是命?”   李从简直想冷笑,却笑不出:“你觉得,我护不住他们,觉得我无能?只会推他们出来顶锅?”   她竟然这样揣测他,不信任他,都到了这个地步,他万般容忍,甚至为了让她放下戒备处处做戏,强行压抑着,忍耐着,他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上辈子这辈子,他对谁这样过。   “我早已布置好一切,这一次定然万无一失,而且此事并非我强迫,是你大哥来找我帮忙的,还有你姐姐,当初在后宫险象横生,若不是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多加照拂还指点她,她焉能有如今的富贵。”   谢明枝听不进这些,重生后,她头一次生出,事情超过掌控之感,长兄居然背着她跟李从一起密谋,拉下太子,她怎能不惶恐害怕。   “你布置好一切?所以,你知道熔儿当初要宫变吗?你知道他要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和手足兄弟吗,这也是你的神机妙算?还是你的故意纵容?你放任我们母子相残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削弱后党的势力,换一个你满意的太子?”   李从脸色骤变:“你怎能这样想我?”   熔儿也是他的长子,他寄予厚望,宫变那日,他把完整的虎符都留给她,让她可以任意调兵遣将,还有他一手训练的玄衣卫,也留给了她,他做的还不够吗。   “我也不知道……”   谢明枝冷笑一声,充耳不闻,就想下马车,那种不屑和讥讽,根本让李从无法接受。   他本该继续伪装下去,按照计划的那样,慢慢放下戒心,温水煮青蛙,可此时才发现,他根本忍受不了,谢明枝对他的冷遇。   手腕被攥住,李从痛苦的嘴唇都在颤抖:“你不能拿熔儿的事,伤我的心,分明,我也跟你一样的痛,还有谢家人,我害他们什么了,你哥哥是死于暗杀,可难道不是因为他仗着是南安王女婿,在朝中谁的面子也不给,铁面无私的跟包大人似的,到处得罪人,才招致的祸事吗?难道只是因为他是我大舅哥,太子就处处针对他?还有谢重阳,我召他多少次回京,他都不肯,你却只怪我,这公平吗?”   谢明枝定定的望着他,一字一顿:“若不是我嫁给你,他们,本不必如此,李从,我真恨你,上辈子我没得选,这辈子,别让我继续恨你了,行吗?” [62]你喜欢我吗?:她要远离元京这个是非之地   李从已经陷入完全的暴怒和混乱之中,他以为她说不爱,就已经让他伤心痛苦至极,没想到她最真实的感受,是恨。   他们是枕边人,是互相扶持了多年的夫妻,孕育了那么多儿女,而今却只落下一个恨。   李从怎能容忍,就算他爱着她,要得到她,他痛苦的无以复加,这个女人否定了他们一切过往,让他备受折磨,他甚至想,算了吧不要这么执着,让这个折磨着他的女人消失,不去爱她,不去想她,他是不是就不会这般,难堪的没有退路。   杀了她,弄死她,把她弄到远远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去,再也别让她乱他的心。   两辈子加起来,他还没被谁如此羞辱过,也没遇见这么不识抬举的女人,就算她有功劳,给他生育了聪慧的孩儿,做他的贤内助,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知己,也不能这样对他。   李从头疼欲裂,脑海中一直有个声音,不断地叫嚣着,杀了她,能影响他到这种地步,是个心腹大患,杀了她,就再也没人能乱他的心智,让他这样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要她的命,很容易,她就在面前,就算是亲王的车架,他们之间没有遮挡,他只要伸手过去,掐住她那纤细的脖颈,稍微一用力,卡啦一声,她脖子断掉就会没气。   李从青筋爆起,藏在衣袖中的手,紧紧地绷着,骨节凸起。   “你等着吧,本宫一定会让父皇下令,赐婚的旨意不会更改,你早晚都是我的驸马。”   马车外,昭华公主和谢重玉还在对峙,公主撂下一句狠话,还带着哭腔,任谁听了,都觉得公主好似被辜负了似的,谢重玉是什么该杀的负心汉。   然而谢重玉面对哭的泪水涟涟的公主,却沉默以对。   “你们李姓皇室,还都是一如既往地强势霸道,自己看上的不容别人染指呢。”谢明枝垂着眼帘,轻笑一声:“不过这样也好,长兄成了驸马,远离夺嫡争斗,比上辈子要好的多,公主那么爱长兄,定会护着他,总比被我连累要强。”   她靠在车窗处,闭着双眼,神色恹恹,连唇,都是苍白而无力的。   她不曾哭泣,更不曾讨饶,分明说着让人血压飙升,简直如同活活把伤疤撕裂,鲜血淋漓,却气若游丝,好似失了全部力气,等待着李从的审判。   她低垂的眼睫,如同蝴蝶的翅膀,单薄、纤细,这真是一只美丽的蝴蝶,脆弱的好似重重吹一口,就能伤害到她似的,李从却像被戳破的气球,别提所谓的杀心杀气,就连愤怒和羞辱的表情,都摆不出来。   谢明枝和谢重玉离开了,李从甚至都不敢看她一眼。   没有他的命令,马车不敢动弹,静止在原地,李从忽然升起一股巨大的疲倦感,朝中的关系,他布下的阴谋诡计,笼络的朝臣、兵权,错综复杂的关系,还有,她。   他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像个雕像一样,在这件温暖的大氅里,待到地老天荒,他不愿出去,面对冰冷的现实,分明这辈子前朝局势一片大好,父皇对他展现了前所未有的信任,比上辈子被打发去戍边,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挣军功,一点一点熬上来,是好太多了。   今日这一场过后,大皇兄就废了,谁接受大皇兄的势力,来做太子的磨刀石?太子若是被废,就真的意味着父皇放弃太子了吗?   父皇这么器重他,大约是想准备着,让他代替大皇兄,继续跟太子分庭抗礼,这正和他意,不怕父皇不用他,哪怕只是利用,他拿到机会,攻守易型,到时就由不得父皇了。   可他就是没力气,不想起来,不想动弹,仿佛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他甚至感觉到茫然和空虚。   “主子,王府到了。”小福子的伤已经好了,又回来接着伺候,只是比起之前胡乱说话胡乱劝谏,要老实太多了,只敢在外面候着,不敢进来打扰。   “主子,陛下身边的黄公公来传旨了,不能让这位总管一直等着啊。”小福子确实心急。   回来后,主子依旧器重他,就像之前生出的嫌隙从未存在过,这就是主子的做事方式,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自家主子什么都好,就是情关难过,太痴情太容易受伤,只喜欢一个女人,还是不喜欢他的女人。   “知道了,进来扶我。”   小福子一喜,急忙掀开帘子去搀扶,却看到本应意气风发的李从,此时萎靡的,像是生了几个月的重病,仿佛耗尽了精神气。   他不敢说,只是老实做事,又是因为那个谢姑娘,每回见到那个谢姑娘,自家主子就会变得不正常,从一个杀伐果断的男人变得犹犹豫豫,瞻前顾后,悲秋伤春,小福子不明白,主子只要干大事的人,将来有了权势,何愁没有女人,哪个做大事的男人,会被儿女情长左右,会只喜欢一个女人。   但小福子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劝谏’,谢姑娘是主子的逆鳞。   “诶,这里怎么有个荷包?已经破了,奴才这就收拾出去。”   李从看到了,那荷包半新不旧,系带坏了,荷包还破了一个小小的口,里面露出一点碎屑。   小福子正要捡起来,忽的一个趔趄,李从毫不犹豫将他推开,把那荷包捡了起来,荷包用的只是寻常绸缎做的,花纹简单,不过是一小节短短的梅花枝,却针脚整齐,细细密密,荷包下挂着一串小米珠打的结,中间嵌着一块石头,却并非是什么名贵宝石,只是个长得略有些漂亮的卵石,半透明,里面有一块是橙色的,就像包裹的小小橙子心。   只有她会这么做,喜欢把随手捡的那些,不值钱的花石头什么的,做成精致的小首饰,她似乎总是能从不起眼的地方,发现并珍藏这些美。   这是她亲手做的针线,只看针脚他就能看出来,上辈子他的鞋袜寝衣还有荷包络子,都是她一手包办,看的时间长了,他能认出来。   上辈子他拥有很多,她亲手做的针线,并不值什么,他那时不觉的有什么遗憾的,这辈子,她拒绝了他,严格来说,他们之间的相知相爱,根本没有发生,她对他无意,又怎么会给他做针线呢。   上辈子不珍惜的东西,这辈子却根本就得不到,他实在不该再纠缠着,去奢求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甚至恨自己的女人。   也许,该放手了。   “主子,怎,怎么了?”   李从恢复平静:“没什么,走吧。”   他已经不会再为那个狠心的女人难过,既然她对他的爱弃若敝履,恨他,不珍惜他,他自然也不必一定要她,这份殊荣,给任何一个女人,她们都会爱他。   李从打定了主意,可手里却依旧紧紧捏着那个荷包。   黄太监已经等了片刻,李从一见到他,脸上就露出那种温和亲切地笑容来:“对不住大伴,路上遇上了一些事,回来的迟了些,叫您久等。”   黄太监忙道:“不过半炷香,也算不得久,再说殿下府上的茶点,好吃的紧,我老头子也享享口福。”   “上回见大伴爱喝六安瓜片,这几天江南雨水多,连带着茶都减产,好在今年倒还好,我已经叫人快马采了一批,刚炒的青,叫大伴尝尝鲜。”   小福子把包好的茶叶送上来,足足有半斤,黄大伴更加满意,如今这季节,连陛下都没喝上今年的雨前茶呢,他若不是跟成王交好,哪有这等口福。   “陛下的旨意,叫您彻查科举舞弊案,让北镇抚司协助您。”   “北镇抚司?这便是偷偷的查了,父皇这是要保太子?”   黄大伴颔首:“陛下的确很生气,可太子哭求,又把元后搬了出来,陛下便心软了。”   “又是元后。”李从撇撇嘴,因为元后死了,就成了父皇心上,始终抹不去的白月光,他若是有个这么好的娘,还用得着如此苦苦算计?   “父皇有命,本王自然无所不从,可私下查没有明旨,此事不好办。”万一查出什么,父皇要他背锅,他就里外不是人了。   跟黄太监对视一眼,两人都知道,得逼一逼老皇帝。   黄大伴道:“不过太子这些日子被禁足东宫,也是殿下的机会,老奴听闻,这太子殿下似乎对元后也颇有怨怼啊。”   李从奇道:“他占尽了便宜,有什么怨怼的?”   “老奴也是听说,太子醉酒后,说元后死的,不是时候。”   “这话若是让父皇听见,得多么寒心。”李从冷笑:“对了,大伴之前托本王办的事,已经妥了,那孩子今年不到二十,父亲早逝,给地主种地为生,好在倒是幸运已经娶妻,夫妻俩感情不错,本王将他们安置在京郊的别院,那宅子送给他们,另给了他们二十亩上好的水田,算是见面礼。”   黄大伴一震:“这,这,当真?”   李从笑道:“本王瞧那孩子倒是机灵,已经为他办了户籍,先送去荣山书院读书了,以后若能读出来,岂不是为大伴光耀门楣。”   这个黄太监本名不姓黄,还是成年后净身入宫的,谁知入宫前曾娶过妻,那妻子还给他生过一个儿子,他净身进宫就是隐瞒,是欺君,而等他发达后,也私下找过,当年为了钱财抛妻弃子,有了钱反而想要留后。   上辈子李从知道此事,他都已经登基成了皇帝,而现在,这件事是绝好施恩机会,更是把柄,黄太监的儿子过得穷苦早就病死了,索性还有个孙子。   黄太监没想到,李从居然连这一点都想到,送他孙子读书,将来他们家也能出个读书人,有功名能做官,而不是他这种的死太监,就算已经是陛下最倚重的宦官,内廷大总管,可他也知道那些朝臣表面多巴结他,背地里就多瞧不起他,而且一朝天子一朝臣,等陛下没了,他未必能颐养天年有好下场。   “只是如今情势不好,暂时不能安排你们认亲见面,大伴可以远远地瞧上一眼。”李从顿了顿:“那孩子,跟大伴算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黄太监已经完全折服,当即撩开袍子跪了下来:“殿下对老奴恩重如山,老奴无以为报,愿,愿肝脑涂地为殿下效力,殿下,这案子没明旨,不好查,老奴能为您拿来明旨!”   李从笑意越发深了,亲自将人扶起:“大伴这是做什么,居然跪本王,可是折煞本王了,您莫要有压力。”   黄太监贴身伺候老皇帝,基本什么辛秘都知道,而最重要的,他能拿得到传国玉玺。   这种人,自然要作为杀手锏,在最重要的时候拿出来用。   又是好一阵安慰,送走了感激涕零的黄太监,李从默不作声,坐在内室的八仙椅上。   已是夕阳,橙黄和红色的日头凑在一起,把天边染成一片晚霞,王府还没点灯,这是他的习惯,其实最早,是谢明枝的习惯,她克己复礼,端庄了一辈子没行差踏错过,后来常年在一起住,才知道她喜欢赖床,若不是规矩束缚着,怕是能睡到日上三竿,每日早起对她来说都是个大难事。   因为早起不能,所以喜欢看晚霞,她宫里点灯,总是比别宫点的晚,凤仪宫的院子里,被她种了个葡萄架,夏日时她就放个摇椅,看晚霞看星空,一看能看一两个时辰。   他曾经不解,这有什么好看的,可后来习惯了,也弄个摇椅,躺在她身边,两个人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即便一言不发,他也觉得这样很好,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宁静。   王府静悄悄的,静的有些让他难以忍受。   “王德,你在吗?”   “老奴在这呢。”   即便是小福子也不得不佩服,这个王德神出鬼没,却总在主子最需要的出现。   “本王,有个朋友,对,朋友,他从前做错了事却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他想弥补,该怎么做呢。”   主子只有下属,处于这个地位,能有什么朋友,想要坐上那个位子,永远都是孤独的,不然皇帝为什么叫孤家寡人。   “奴才并不知,那位公子遭遇了什么,只是奴才想,若要挽回,大抵是得真心换真心的。”   “本王,不,本王的那位朋友,还不够真心吗?”   “老奴不知,只是老奴活的久些,见过陛下和那些娘娘,对陛下最真心的,便是那位元后了,他们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是一起患过难的,元后还牺牲自己,救过陛下,若非因此伤了身子,也不会难产而亡,老奴见识浅薄,这大抵就是真心换真心,毕竟在陛下眼里,谁也比不上太子殿下。”   人有喜好,有私心,这是在所难免,他自问已经是个好父亲,可即便她生的孩子里,也有最宠爱最喜欢的和看不太过眼的。   这个道理很简单,因为孩子的母亲,让他上心,他爱屋及乌,自然就会爱她生的孩子,她走到他的心里,靠的是付出,是对他的体贴关心,为他分忧,爱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本王知道了。”   他再未说话,只是捏着那个荷包,像是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能付出什么真心?帮谢重玉摆脱跟昭华的婚事吧,谢重玉有理想,他自己也不愿只做个闲人驸马,或者去跟她道歉,虽然这很难。   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爱上她,想要她的心,若能换回她,却也是一件值得事。   ……   “你是何时投到他麾下的?”   谢重玉抿唇,此时觉得气氛很不对,他做的这些事,的确没跟任何人说,可他是男人,明枝才是妹妹,他应该管束着她才对,然而谢明枝一问话,他就立刻挺起身子,正襟危坐,连自己都没能阻止自己,把一切坦白出来。   “我与殿下走的近,其实在别人眼里,也早就成了殿下一党,殿下他,是个真正有抱负有才学的人,我就想……”   “你就想混个从龙之功,本来你们就谈得来,近水楼台先得月,对吗?”   谢明枝从未这么无礼,甚至打断长兄的话:“因为我两次失败的婚事?让长兄生出危机感,一步步脚踏实地的考功名,让你等不及了,对吗?”   她了解自己的家人,知道谢重玉绝非只为了自己的权欲。   单独押注,在局势未明前就站队,其实是很不智的方法,李从的赢面很大,他如今都能把手安插进陛下身边,可这一切却让谢明枝感觉挫败,因为她太无能,谢重玉才会急于求成,甚至一改往日作风,想要从龙之功。   分明已经逃离上辈子的处境,谢重玉又自己跳了进去,她却没办法苛责。   今日,她是故意激怒李从,试探他的,她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一直沉默不语,甚至到了谢家都再没跟谢重玉说一句话。   谢明枝知道,此事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她必须尽快做决定。   她要远离元京这个是非之地,拉开跟李从的距离,慢慢的淡了他对她的心思。   她直接堵到了卫凌的门前,半点暗示和准备都没给对方:“卫凌,我想问问你,你对我是怎么想的,你喜欢我吗?” [63]想要爱却不想成婚:请恕卫某不能同意   谢重阳还在卫凌的院子里,手上拿着一对流星锤,摆出一个极其滑稽的姿势,满脸愕然。   卫凌还在茫然困惑,慢慢的,脸像是被蒸的蟹子,完全体现了由青变红的全过程,他甚至半晌都没动弹。   谢重阳忽然怪叫一声,跳了起来,流星锤咣当一声掉到地上,谢明枝的眼神撇过去,谢重阳这这了半天,忽然竖起大拇指:“姐姐,你真不愧是我姐姐,咱们家第一勇人,杀伐果决,大哥都比不上你,我,我出去了,不,我不出去,我在门口给你们望风。”   他甚至拍了拍卫凌的肩膀:“卫大哥,你们开诚布公的谈是谈,但你可不能欺我姐姐的暗室。”   院里没了人,只剩下谢明枝和卫凌两人,卫凌依旧像个呆头鹅一样,傻在当场,根本不知作何反应。   “你要这么站着,跟我说话?”   他反应过来,手里的布巾落到地上,慌里慌张去捡,却颤抖着,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我去给你倒茶。”   他深深喘了一口气,给她端了茶出来,才终于制止住了颤抖。   “我其实想通了一件事。”自重生之后,她一直是有些畏首畏尾的:“我想要追求稳妥,追求中庸,为了想要的自由生活,在很多事,尤其是婚事上做了一些妥协,因为我知道没有谁的人生是能十全十美,十全九美,就已是神明恩赐,所以人,不能要求太多。”   她要妥协苏清珩那泼辣的老母,妥协对李续的不爱,难道成婚就一定要有爱吗,多少世家夫妻有爱呢,就连成婚前见过面的,都不多,照样能生儿育女过日子。   “那是我逃离选秀,不得不去做的妥协,我甚至因此觉得,这辈子不去想什么两情相悦也好,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想通了。”   老天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不是让她委曲求全的。   李从依旧对她执念颇深,他或许依旧想像上辈子一样,要她也要别的女人,想要齐人之福,或许是被拒绝后,不甘心,男人的执念在作祟,她没心思再像上辈子一样,战战兢兢如同揣测上司一样,去想他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有什么含义。   她故意说那些话,就是为了试探,李从对她的宽容能到什么地步,她说了恨,说了大逆不道的话,他居然没有当下暴怒想要杀她,完全出乎谢明枝的意料。   而李从已经到如此地步,谢明枝便放心了,不会再对兄长暗自投入李从麾下而生气,甚至松了一口气。   李从这个人,爱之欲之生,恨之欲之死,他爱屋及乌之下,一定会护着谢重玉,包括整个谢家。   而谢明枝当机立断,李从都已经做出如此姿态,如果她不识趣或是得不到她,恼羞成怒后的怒意,可能不是她能承受的了的,把他的占有欲变成愧疚,让羞愧的不能见她,拉开距离不要见面,时间长了,感情自然就淡了,而那时谢家变成他的重臣,他也不会再对谢家,对她做什么。   李从始终是个有底线,有道德,爱恨分明的人。   “我总劝别人,不能因噎废食,可轮到自己,却依旧这样,犯了错误。”谢明枝摇头无奈:“原本我也不是什么圣人,只是个普通人。”   难道当真曾经当过皇后,就以为自己是千古一后了吗?   “所以我不想后悔,再去崖州之前,我想问问你,你之前欲言又止两次,想说什么,是喜欢我吗?”   卫凌抿着嘴唇,咬着牙,脸红的不像话,却执拗的不肯移开,眸光黑黢黢的。   他似乎是咬牙切齿,像是羞又像有些恨:“这种话怎么能小姐对我说,我,我当然……”   谢明枝抬抬手,制止他:“先等我说完,我的确有些喜欢你,但嫁人这种事,我暂时没想好,我不想嫁人,成为谁的妻子,不想被困在内宅成为卫谢氏,要是你愿意,我们可以先试试,合则聚不合则散,谁也不必怨谁,再订婚若是出问题,会影响我谢家女儿的名声,我不能赌,还有我打算去崖州,过几日就动身,即便你愿意,但你如今是武状元,大概会被召入金吾卫,我们会长期两地,若是聚少离多感情不好,我也不能容忍你三心二意。”   她着重强调一番:“这一点没得商量,若你三心二意,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卫凌满脸愕然。   谢明枝说出口,只觉得浑身畅快,正该如此,合该如此,她重生一回难道是来受委屈的吗,她就像去完成一个仪式,至于卫凌的回答,他愿不愿意,此刻对谢明枝来说,好似真的没那么重要了。   她说完了,等着他的回答。   卫凌却哆嗦起来,麦色的脸都有些变得发白:“你说,不想跟我成婚?那,那你说的试试是什么意思?”   “就是试试,跟未婚夫妻一样相处,看看性格合不合,能不能处到一起,不能就和平分手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大家还是朋友。”   她为什么,能把两情相悦的事,爱的事,说的这么公事公办,毫无感情。   “可是,不定下婚事,怎么能像未婚夫妻一样相处呢,没有名分怎能在一起呢。”   谢明枝想了想:“你就当成是两家相看,那种也有吧,相看的时候还没订婚,但有些讲究的人家,也会让孩子们见几面。”   卫凌的手,抖的更厉害,脸色也更不好:“因为,我不是皇亲贵胄吗?”   谢明枝歪头。   “因为,我出身寒微,不是什么世子,更不是亲王,我无父无母没有亲眷,大小姐就能这样对我吗?”   谢明枝愣住。   卫凌说着,执拗的望着她,那双水晶石子一样的眼睛逐渐湿润:“因为我比不上什么钱塘世子,比不上成王殿下,又不像那些寒门的读书人一样,会吟诗作对讨好大小姐,所以大小姐看不起我?”   谢明枝冒出问号:“怎么叫看不起啊,之前好几回你欲言又止,难道不是因为喜欢我?”   这就尴尬了,之前她生怕如此,自己会误会,最后变成自作多情的女人:“所以是我会意错了吗,不好意思,你当我没说过,行不行。”   卫凌跳了起来。   一股强大的力量,握住她的肩膀,往怀里带,好在他尚有理智,在她撞上他的胸膛时,硬生生停住,他不能欺负她,尤其不能仗着自己身强力壮,就让她受委屈,可现在受委屈的,是谁啊。   她的身体,好软,只是捏着她的肩膀就能感觉到到,她好像没有骨头似的,肩膀好薄,他一只手的宽度就能抵得上她整个后背,而且好娇小,好香。   坐着在一起的时候,她甚至连他的肩膀都达不到,如今完完全全被笼罩在他的怀里。   她瞪大双眼,惊愕又不解,夹杂一点点惧意,一股痒意,从牙根冒了出来,原来她也有失去从容的时候,有会害怕的时候。   卫凌曾经的不敢,除了不忍亵渎得到月亮,觉得自己配不上,想着在暗处守护,就已经满足了,他怯生生的,在阴暗的地方一直看着,她跟成王有种别人根本插不进去的熟稔,她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举手投足间,他们很像,卫凌一开始不太明白,后来在勤政殿面圣,才知道,那是上位者的气息。   她跟陛下、成王,才是一个世界的人,跟自己不是。   不管面对什么事,她都游刃有余,好似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卫凌就没见过,她像别的同龄的女孩,露出慌乱和惶恐,即便她偶尔也像那些女孩,兴致上来,甚至会丢给他一朵簪花,吃路边的糖葫芦桂花园子,可那偶尔露出来,完全不符合年纪的忧愁,将她跟同龄的女孩分隔开来,却让她更神秘更诱惑了。   她半张着嘴,露出一点贝齿和微粉的舌尖,眼睛瞪得圆溜溜,从前他不敢直视她,只能偷偷地看,离的近了,就低下头,觉得自己不配,觉得自己太亵渎了。   而真的做出这种事,心底的蠢蠢欲动,牙根的痒意,已经根本要压不住了,好想,好想咬她一口,咬在她的脸蛋上,只是做势吓唬她,真的咬上去了,就只用嘴唇,她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委屈的哭?   会不会没想到,看门狗也会咬人吧。   卫凌的喉头不住的耸动。   谢明枝呆住,她被完完全全的笼罩在他的阴影里,卫凌人高马大,单手能举起石磨,可谢明枝从未觉得他有威胁,因为他太懂分寸,也太乖巧,根本就没有男人的攻击性,哪怕是李续那般绵软的男人,付出了也想得到。   卫凌,却默默地,不出声时简直像个隐形人,毫无存在感,简直像一只巨大却忠诚,永远不会把牙齿对着主人的狗。   现在,她被狗反扑了,距离的很近,能看到他坚毅的下巴,麦色肌肤上细小的凸起,还有如同杏核一样,凸起的喉结,慢慢的,上下耸动着。   除了李从,没跟别的男人如此亲近过的谢明枝,一时有些回不过神,脑海中突兀的想起那日,他赤裸的上身,鼓涨的胸肌,卫凌也能有这么大的压迫感吗。   李从的胸肌,也很大,卫凌的,是什么感觉,摸他喉结他也会受不了吗?   肩膀上一轻,他的手拿了下去,实际上他即便处于暴怒状态,也未曾把她弄疼,而且很快的他就放开她。   “对不起,大小姐,我,是我唐突。”卫凌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正襟危坐:“大小姐说的,我不能苟同,若没有婚约,岂不对大小姐名声有碍,我怎能做这样的事。”   “没关系,我不在意。”谢明枝托腮:“这件事对你来说,其实没什么损害不是。”   时下的规矩,都是对女人不利,哪怕他最后变心,因为没有婚约也不必对她负责,谢明枝实在不明白,卫凌为什么不愿意。   卫凌抓着膝盖,浑身紧绷,额头青筋爆起:“大小姐,因为觉得我不够资格,身份低微,所以从未把卫某当成一个人看待吗?”   谢明枝头上冒出个问号。   “卫某的确倾慕大小姐,可大小姐不能这么瞧不起卫某,作践卫某,请恕卫某不能同意。”他说着说着,竟豁然站起身,一溜烟的跑了出去,瞬间就没了踪影。   谢明枝傻在当场,她说的哪句话有作践的意思,卫凌的确出身贫寒,可她从未看不起他,甚至一直顾忌他的自尊,如今他是武状元,这些学子们,有学了几十年连举人都中不了的,能当状元要靠真才实学,就算是武状元也要会沙盘推演,会写策论。   他们已经足够出色,一郡能出一个状元,那都是祖坟冒青烟,文曲星下凡,可进了官场,这些学子们就会发现,即便是状元郎,也是开始不是结束,就算是状元,三年出一个,这大周还有几十个状元呢,然而到底是光宗耀祖,拿到了平步青云的入场券。   卫凌的心思,居然这么敏感吗,跟上辈子的他一点都不像,他已是武状元,还有什么觉得自卑的呢,谢明枝眉头紧皱。   他逃走了,像是谢家藏着什么凶恶猛兽。   卫凌痛苦的,无法呼吸,清凛的空气灌入鼻腔,肺部有火辣辣的感觉,他知道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他身体很好,很快就能适应,此时他却开始恨自己拥有这么好的身体,好似体会痛苦,才能让他保持理智。   他对谢明枝起了觊觎之心,对成王开始嫉恨,甚至想杀了他,在数个夜晚,他梦到她,那双柔软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唇吻着他,丰润的脸颊贴在他怀中,鲜美多汁宛如春日的新桃。   梦醒了,他就用凉水浇在身上,用藤鞭抽打自己,这太不改了,他不能原谅自己。   然而她对他说,她也喜欢他,卫凌本该欣喜若狂,却痛苦的恨不得死去,她从没想过给他一个名分,因为他不如那些皇亲贵胄的公子吗?她只想跟他私会,偷偷来往,不过明路,他就这么上不得台面,这是私相授受,是违背伦理的。   所以,她从未想要,跟他成婚。   卫凌是个成年人,不会遭遇危险,谢明枝思来想去,也不知道,他到底因为什么生气,叫小厮等在院里,可卫凌一连三天都没回去。   谢明枝倒是想再跟他好好谈谈,却根本没机会,她要收拾行李,还有去户部办委状,得知她要去崖州,娄氏大哭一场,连声质问为何不好好在元京呆着,一个姑娘家像男人似的东奔西跑像什么样子,最关键的是,女孩家跑到千里之外,岂不让爹娘日夜忧心。   娄氏说什么也不愿意,谢明枝却主意已决,还拿出那通商口岸的经营通告,得知她短时间内绝不会考虑成婚的事,娄氏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只有谢重玉知晓,在自己之前,妹妹便已经押宝成王,归顺成王,只是没想到,大周唯二的两个通商口岸,真能给她一个。   谢家乱成一团,谢诚也无法理解,这个女儿为什么就不愿像别人一样,到了年龄成婚生子,做个当家主母,安安稳稳的过一生。   谢家的乱还没来得及理清,朝中也发生了大事,太子,被废了。   储君被废,对大周来说,简直就是朝野动荡,谢重玉第一时间去寻了李从,才得知内情,太子把谢明谨撞流产,得知科举舞弊案,陛下也依旧犹豫,只是暂时让太子禁足,案子交给李从去查,这件事静悄悄的,并未声张。   谁知有个举子很头铁,去敲了登闻鼓,揭发了舞弊案,震惊朝野,太子居然还想杀人灭口,陛下气的几乎七窍升天,责令太子不许监国,在东宫反省,却在探望太子时,听到他斥责秦侧妃,对元后出言不逊,说自己亲娘死的不是时候,怎么不把自己扶上龙椅再死。   陛下再也忍不了了,他对其他儿子是怎样,对太子怎样,众人有目共睹,这一切都是他投了个好胎,若非他是元后所生,陛下不会对他容忍到这种地步,这畜生连亲娘都不敬不爱,冲动之下,陛下立刻着急左右相进宫,拟旨废太子。   科举舞弊案移交给大理寺、刑部共同审理,这一审不要紧,真是越扒越有,从状元到传胪,全是太子亲信,没给太子拜过码头的,都是二甲甚至三甲,而那个敲登闻鼓的学子,也不简单,是大皇子党。   陛下气急败坏,夺了大皇子的郡王爵位,废了太子,监国之职,暂时到了李从手中。   为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陛下亲自殿试,点了谢重玉为状元郎,一甲学子排名全都调了顺序,算是给了真正有才学的举子们,一个公正。   陛下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经过亲自殿试,又小病了一场,为了给陛下祈福,皇后决定琼林宴大办,前朝后宫一起乐一乐。   谢家女眷作为谢昭仪家眷,自然也在可以入宫之列,明贵妃莫名暴毙而亡后,刘昭仪靠备受宠爱的十三皇子,成了新晋贵妃,九嫔之首无人,后妃们蠢蠢欲动,正巧谢明谨流产,老皇帝正不知如何补偿,也想抬举谢家,她就成了昭仪。   如今她还没出小月,一直躺在床榻上不得下来,一屋子都是药味儿。   娄氏不太喜欢这个庶女,恨了好些时候,怎么庶女就一飞冲天成了娘娘,自己的亲女到现在婚事不顺,可瞧她的凄惨样子,娄氏又有些心疼,那小皇孙若是生下来,也得叫她一声外祖母呢。   娄氏絮絮叨叨,说了好些流产的注意事项,叫谢明谨保重身体,把身子养好再怀一个。   “娘娘如今也算熬出头了,不过女子终究是要有个孩子傍身才稳妥,这是咱们家里从辽东找人带来的老参,娘娘得多喝,才能补气血呢。”   娄氏絮絮叨叨,谢明枝在一旁装鹌鹑,半句话也不说,只是从宫女手里端过参汤,递给谢明谨。   两人手一交叉,她拂到谢明谨手腕上,微微一顿,不着痕迹的放下。   “把夫人带下去,本宫如今搬了家,夫人还没游过本宫这岁羽殿呢,春儿,快带夫人瞧瞧去。”   娄氏被哄的挺高兴,谢明月也跟着去悄悄,谢明谨挥挥手,满宫丫鬟婆子都退了下去。   “你当真怀孕了?”   “你真要走了?”   两人异口同声,谢明枝挑眉:“你怎么知道的,他知道吗?”   谢明谨默然片刻:“我在家里也有眼线。”   谢明枝并未斥责,反而笑了:“进宫这些日子,倒是变聪明了,你身边的人,都可靠吗?”   谢明谨沉默片刻,忽然呼吸急促,压低声音:“我,我没告诉他,你想走,就悄悄地走别声张,如今家里都知道,也没避着旁人,你不怕……”   谢明枝摇摇头,什么都没说:“既然投了他,就安心为他做事,只要没异心,他这个人对待下属还是可以的。”   “你既做了决定,就别后悔,他娶了林家的女儿,如今正风头无两,林婉宁性子虽然不错,可林皇后那个人,你斗不过她,而且他,他真的很可怕。”   谢明谨在发抖。   “他对你做了什么?”   谢明谨摇头:“不是对我,我只是瞧见他的手段。”   谢明枝松了一口气:“你别怕,雷霆手段是必须要的,不然如何震慑肖小,要跟恶人斗,就要比恶人的手段更狠,你要听我的,别对他生出异心,他会保你一生荣华富贵的,别怕。”   “我,我不会告诉他的。”   谢明枝没说话,告诉不告诉,其实已经无所谓了,李从现在面临的问题很多,他怎么可能分身乏术,再对自己做什么,太子被废,可太子势力皇长子势力依旧在,他这个成王监国,别人服吗,赵相会眼睁睁看着太子被废,什么都不做?如何收拢这些势力?   除非李从答应娶赵令仪,毕竟赵令仪跟太子还没正式成婚,但娶了各个势力代表,后宫嫔妃就如同前朝各派系,怎么平衡,利益怎么分配。   她跟李从都知道,繁华的大周,看着还是个巨人,实则内里已被蛀空,土地问题、税法问题,积重难返。   在岁羽宫外,李从已经等在此处有一会儿了。   谢明枝心头平静,她早已预料可能会相见,并不慌张,忽的她后退一步,轻轻行礼颔首:“殿下安好,臣女给殿下请安,初次见殿下跟林姑娘在一处,真是好相配的一对璧人。”   李从伸出去的手,顿时停住,皱着眉回头,林婉宁聘聘婷婷而来,站到他的身边。 [64]强取豪夺的爱:能有什么好结果   “你为何在此处。”李从肃着脸。   “臣女是被昭仪娘娘召见入宫。”   “本王问的,是林氏。”李从对她的语气很温和,对林婉宁却很生硬。   林婉宁却笑吟吟的,似乎并未察觉李从的不悦,走过来跟他并排站着,甚至还拉了拉他的袖子:“殿下,冯嬷嬷过来了,给您送东西,姑母惦记您爱吃藕粉园子,特意叫姑姑送来,您可得好好犒赏她。”   李从沉着脸,看到她身后那些宫女中站着一个神情严肃的女官,抿着唇角,到底没躲开她的手,任由她拉着衣袖。   女官走过来,见到两人站在一起亲昵的样子,满意的微微颔首:“殿下,皇后娘娘说,您若是没什么事,便去前殿招呼着,今日陛下难得高兴,别扰了陛下的兴致。”   她瞥了一眼谢明枝,神情傲琚:“殿下,您如今已经定下婚事,等过了皇贵妃的孝期,就要成婚,这当口可不能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冯嬷嬷还是这样,自以为成了主子的狗,就真跟主子拥有一样的地位了,但愿这辈子,李从没跟林家撕破脸,这个女官的下场能好一些,至少不会被活着扒皮。   谢明枝倒是没什么反应,林皇后身边的人一贯如此,这个女官上辈子跟在林婉贞身边,屡次嘲讽她是做妾的出身,那时前朝太后党羽跟李从针锋相对,几乎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这个嬷嬷说的话更难听呢,可讽刺的是,太后党一倒,林婉贞被废,她跪着哭求自己放过她,把所有挑衅不敬的罪名,都推到冯嬷嬷身上去了。   她觉得无所谓,成王败寇而已,,杀人不过头点地,她对林婉贞的恨真没那么多,林家有从龙之功,却混到被满门抄斩的地步,真是叫人唏嘘,他们始终不明白,从龙从龙,龙从来不是自己,龙被困浅滩,把他当泥鳅对待还可以,一朝飞龙在天,却依旧想要把真龙踩在脚下,如何不招祸呢。   反而是李从杀人诛心,让林婉贞选,怎么处置这个胆大包天,对皇后不敬的奴婢,活剥皮还是林婉贞自己选的,冯嬷嬷气急败坏,反而说了林婉贞做过不少的坏事,李从就喜欢看这种狗咬狗的戏码。   李从订婚的对象是林婉宁,反而不是上辈子的贵妃林婉贞,只是略一想,就能想明白,林婉贞如今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上辈子进宫做贵妃的时候,李从都三十七了,寻常人家都可以做祖父的年纪,林婉宁怎么可能等到这个岁数变成老姑娘,联姻的人选自然有所改变。   不过林婉宁是庶出,上辈子林家最嚣张的时候,林贵妃给自己几个出嫁的姐姐,都封了郡夫人,这个姐姐也从未出现过,恐怕在家中并不得宠,这是不是意味着,林家也在观望,并没把宝都押在李从身上。   谢明枝当做没听见,她跟李从一起上朝听政的时候,有不少文官骂她牝鸡司晨,活脱脱一个妖后呢,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她不会计较,若是计较这些口舌之争,如何做个合格的统治者。   林婉宁笑道:“知道了,嬷嬷,这几日殿下身子不舒服,连朝都没上,今日的宴,也是长兄和姑母布置的,殿下能强撑着入宫,已是不易,还请嬷嬷帮衬着说几句话,我们这就过去。”   冯嬷嬷颔首:“殿下身子不爽利,三姑娘才该更关心殿下,莫要让那起子不三不四的钻了空子。”   “嬷嬷可以告诉告诉本王,谁是不三不四的人,本王,还是林氏?还是你另有所指?”谁都没想到,发难的居然是李从,可他笑眯眯的却根本不像生气的模样,语气也温和的不正常。   冯嬷嬷一僵,讪笑:“殿下,老奴也是担心您跟三姑娘,您不好好待三姑娘,皇后娘娘怎能放心呢,您跟姑娘可是天作之合。”   李从颔首:“好,本王知道母后是担心本王,但本王府邸从没有其他女子,还不够说明本王真心?除了本王跟三小姐,就只剩下谢家二姑娘在这,嬷嬷这样说话岂不是在暗指谢二姑娘?谢家大公子与我乃是至交好友,又是状元郎,谢家大姑娘如今是昭仪娘娘,本王的庶母,嬷嬷这样说话,岂不给本王招祸,给母后竖敌。”   冯嬷嬷更加不知所措:“是,是,老奴谨遵教诲。”   这老嬷嬷离开,也并不知晓,身后已经坠了个李从身边的暗卫,自接手千牛卫,千牛卫的将领依旧还是陛下亲信,可手下被换了大半,神不知鬼不觉的,李从却并不完全信任千牛卫,他手下亲自训练处的暗卫,披上了千牛卫的皮,后宫之中侍卫们本就来来往往,谁也没注意到。   “谢二姑娘莫要急走,本王有话对你说。”   林婉宁笑笑,倒是大度的很:“殿下跟谢二姑娘说话,臣女去那边瞧瞧,宫里的牡丹花开了,开的正好呢。”   凉亭之中只留下他们两人,即便闹到那种地步,当面说恨,甚至激怒李从动了杀心,她如今依旧云淡风轻的,一点也不怕。   李从又是爱又是恨,爱她这临危不惧的淡定样子,当年云州守城之战,他远来河套,却也听说过谢明枝换上戎装,拉着大女儿抱着大儿子,亲上城楼为将士鼓舞士气,云州的百姓甚至编了个话本子叫《谢娘子戎装守云州》,他知晓后大为震撼,那时就觉得,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她瞧着那么漂亮,像一朵鲜花似的,性格又那么贤惠柔弱,他甚至觉得她无趣,怎么就能那么有血性。   后来他问过她,若是城中失守,要怎么办,他被困河套白狼山,生死不知,他还记得她说的话,她说,已经安排死士护着孩子们出去,给他留下一丝血脉,而她,便以身殉城,也算不坠了郡王侧妃的威名。   也就是那时开始,他把她跟其他女人区别对待。   现在他却开始恨她的云淡风轻,毫无惧色,她把他拿捏住了,她知道他什么都不会做,还会护住她,他喜欢聪明女人,现在却开始恨,她为何这么聪明。   “皇宫也被殿下渗透了?真是好手段。”   他其实想问问,你这几天好不好,过得怎么样,他生气了,可生气过后也就好了,以后可不能这么伤他的心了。   “你就不哄哄我,非要说这种话。”   谢明枝挑眉:“殿下这是……”   “别叫我殿下,太生疏,不好听,上次你说的话我想过了,的确是……”   是他做的不妥当,要让他兄长出来演戏,好歹也得让她知晓,道歉的话,他说的确实艰难,但他想要的,是她的心,所以还是要忍下,要耐心,他曾可以为了皇位,布局二十多年,忍耐二十多年,为了她,自然也可以。   为了那个位置,他们都失去了很多,李从虽生气,她说话这样直白,伤了他的心,可他不怪她,她心里有怨,总要把这些气发出来,不过是一切归到零点。   “七哥,七哥,我要找谢二姑娘说话,你让我见见她。”   昭华公主闯了进来,李从的神色顿时黑了下来,林婉宁不敢跟他对视,低声解释:“殿下,我阻拦过了,可公主一定要见谢二姑娘一面。”   “昭华,你要做什么!”李从很恼怒,他好不容易酝酿好的感情,想要跟谢明枝好好说说话,跟她解释,却屡屡被打断。   昭华公主双眼红肿,根本充耳不闻,拽住谢明枝的袖子:“明枝,你是不是我的好姐妹,当初帮你搞那个什么香水,你的铺子能那么红火,赚了那么多银子,我可是出过大力气的,你不能不帮我。”   “昭华!”   “七哥你闭嘴,让我说,我要说。”昭华公主死死的拽着谢明枝的手臂:“谢重玉为什么不娶我要娶南安那家伙,她比我好在哪了,她不过是个郡主,是宗室,我可是公主,论才情容貌,我哪里比她差了,明枝,你是我的朋友,你是明白事理的,你得帮我。”   他们是朋友吗,不算是,先前是李续帮着搭桥,昭华公主提携了她一把,可就是这么一次提携,自己铺子就得给公主分五成利,有什么好东西都要先可着公主用,那些琉璃、瓷器,还有做出来的花皂香粉,公主要的都是独一份。   谢明枝其实投桃报李,也没什么对不起她的,要银子的时候公主张嘴长得很快,那些贵女的宴会,却从不带自己,无非是觉得,自己的身份拿不出手,上不得台面,以前到底有个未来钱塘世子妃的名头,这个名头没了,她往宫里递牌子,公主也总是不见。   “公主,感情的事,强求不来的,强扭的瓜,不甜。”   “怎么会不甜,我就不相信,父皇赐婚他难道敢不听?”   “就算陛下真的下旨赐婚又如何呢,哥哥不愿意,婚后也不过是一对怨偶,公主难道想看到这般局面?”   昭华摇头:“我不明白,做驸马有什么不好,只要跟我成婚他就是驸马都尉,官比正三品,这辈子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拿朝廷的俸禄,我跟父皇撒个娇,给他封爵,凭着我的身份,他根本不用去前朝,跟那些寒门子弟抢官职,谢家成了公主婆家,鸡犬升天,这不好吗?他凭什么这么嫌弃我,屡次三番拒绝我,扫我的面子。”   “有哪个公主像我一样,那么巴着他。”昭华很失落,她想说谢重玉这是给脸不要脸,不止有多少寒门巴望着娶公主一飞冲天呢,她生母是德妃,是秦家女,元后是她母妃一辈子的阴影,却也是她们母女的护身符,别的公主,哪有她这样受宠呢,不用联姻,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她的六皇姐是淑妃生的,已经定给了郑家子,是淑妃本家的侄子,她见过,长得一般般也没什么本事,就是淑妃要提携母家,才给个尚公主的殊荣,皇姐很不高兴总是暗地里哭。   宫里的那些公主们瞧见了谢重玉,谁不喜欢呢,他们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男人,就是李从,这个谢重玉生的面白如玉,眼眸如星,他还那么有才华,是状元郎,父皇可能要给她赐婚状元郎,她的姐妹同是公主都嫉妒的要命。   可昭华却被拒绝了,这让她怎么能接受。   “明枝,你帮帮我,帮我这一回,我以后成了你嫂子,我也会帮你,护着你的。”作为公主,为了一个男人变成这样,真是难堪。   可不论是李从还是谢明枝,居然都没这种感觉,李从觉得理所应该,谢重玉是谁,上辈子就是第一光华公子,多少世家贵女求而不得的存在,最重要的是,他是谢明枝的大哥,他的大舅子。   谢明枝也不觉得,公主这样低三下四乞求爱情有什么不妥,上辈子做皇后,身居高位,别说公主,就算长公主大长公主也得巴结她,谄媚她,公主是皇室血脉,可公主过得好不好也得看受不受宠,看新皇帝的良心。   她已经习惯了俯视别人,昭华公主对她铺子的帮助,在她看来是互利互惠,从这一点上,她就想错了,因为普通五品官家的姑娘,怎么可能不巴着谄媚着公主娘娘呢,谢明枝却觉得,不欠她什么。   “公主,你跟我长兄,聊过吗?你知道他的抱负吗?”   谢重玉的心,没他的脸那么风光霁月,甚至连自己的婚事都理智的不像话,只选择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的,但他不是坏人,他家风清正,即便谢家已经有了钱,甚至也算有了势,他依旧避嫌,家里的丫头,离的远远地,一个都没沾,这样的男人,即便跟妻子没有爱情,也会对妻子好的,会让她安稳幸福的过一辈子。   “你想要他,你了解过他是个什么性格的人,还是只是因为他生的好看。”   太肤浅了,这种喜欢。   “你知道他的雄心壮志吗,兄长他,的确有功利性,想要出人头地,让我们一家人不被人欺负,过上好日子,可他更想报效朝廷,公主喜欢他,就想剪断他的羽翼,把他放进金丝笼里,看着他变得不像是他,看他此生都过痛苦的生活?爱,应当是成全,建立在别人的痛苦身上,也算爱吗?”   昭华公主呆愣当地。   李从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谢明枝的话,他总觉得意有所指,这说的一定不是他。   而就这么猝不及防,跟她对视,谢明枝却没打算放过他:“成王殿下,你说呢,强取豪夺的爱,能有什么好结果?” [65]她离开了:去崖州   这种问话没头没脑,昭华公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忧伤的无以复加,对于她这种得宠的公主来说,得不到心爱的男人,婚事不顺,就是人生最大的挫折。   谢明枝没藏着掖着,点出了她跟谢重玉之间最大的矛盾,尚主是有前程,可那不是长兄要的前程,他们兄妹,底色其实还挺像的,愿意为了前程妥协,可长兄妥协的地步,绝不是做一个皇家宠物,公主的好驸马,从此远离朝堂,远离自己的抱负。   昭华不是蠢货,能在诸多公主中,得到皇帝的宠爱,只靠元后那点情分总归是不够的,毕竟她跟太子不一样,不是从元后肚子里出来的。   “明枝,你应该懂,这一回你不帮我,以后我们也不是朋友了。”   谢明枝笑笑,沉默以对,难道她就能做的出,去谢重玉面前劝,劝他从了公主,莫要得罪皇室,那她也太没良心了,她当初一意孤行,甚至先斩后奏,跟谁都没商量,就跟钱塘王府退婚,兄长不仅没有责备,反而还觉得很好。   他说钱塘世子的身体太弱了,嫁过去很大的可能要守寡,若是世子没给她留个孩子,王府的爵位也是烫手山芋,谢重玉并不想要把妹妹掺和进这么复杂的争斗中来,他一直心怀歉疚,对自己没能早点打拼出来,让亲妹妹一再妥协,婚事不顺。   昭华自以为自己的威胁很有用,实际上却根本没用,她这招对平民百姓,对没靠山的寒门官员,有用。   但谢家已经拿到了这场权力游戏的入场券,有跟公主叫板的资格,并不是因为谢重玉是状元郎,状元郎又算得了什么,大周三年出一个状元郎,很值钱吗。   谢明枝的底气,在于谢重玉背后的安王,还有一个,虽然她很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最大的靠山,是李从。   这辈子比上辈子形势要好的多,经过多年官场沉浮,李从纵然是武将出身也圆滑起来,处理问题更加从容,抢占先机,甚至还得到他父皇的欢心。   皇长子被削爵圈禁,太子被废,就算局势依旧不明朗,李从也成了皇帝之下的第一人,而最近前朝想要拥立李从为太子的呼声很高,她也笃定,他一定会站在他这边,会帮她。   昭华公主恨她,这种拒绝对她来说太难过了,她甚至把对谢重玉的恨,投射到她身上,谢明枝觉得无所谓,区区这点恨她还不放在心上。   到是林婉宁,听了谢明枝的话后,一时没崩住,在李从和她身上,来回看了好几眼。   李从温言的劝了几句,完全像个为他考虑的好兄长,把昭华公主劝走了,他们三人在这站着,总归有些尴尬,谢明枝又想走。   “你对昭华说的话,是点我呢?”   李从想了很多该怎么问她,但不论什么问话的手段都比不上直截了当,他们如今的关系都这样了,坦白些比遮掩着,要好得多,李从其实见过那种联姻的夫妻,闹掰后彼此跟仇人似的,恨不得咬下对方的一块肉,但那是要放在势均力敌的家庭里。只要有一方落下去,即便男人得志休妻,宠妾灭妻,也没人敢说什么,这就是现实。   可她却无视现实,对他发难,这不是聪明做法,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投诚的臣子,她也该小心翼翼,绝不能让他感觉到不高兴,可她却像自暴自弃一样的,刺伤他,丝毫不顾夫妻情分,剥开那段感情恩爱的外衣,露出不堪,太赤裸的,甚至让他呕出血也不愿相信,那一切都是虚假的。   然而她还是这么做了,真的不顾谢家了?李从回味过来,完全明白她的用意,她就是有恃无恐,拿捏住了他,想到这,他就气笑了,先爱的人总是要妥协,要退让。   他想到上辈子,自己有个老部下,泥腿子出身,跟着他打完天下就封了国公,娶了父皇掌朝时期旧勋贵的小姐,他要安置自己的人,对旧勋贵很不客气,那不过是个落魄伯爵府的姑娘,却十分泼辣,能把他的老部下打的,光着身子从房里窜出来,爬上树,只为了躲避那姑娘的扭打。   李聪慧不明白,匪夷所思,觉得那姑娘太不贤惠了,哪有妻子打丈夫的,这不是倒反天罡,他说过不下去和离或者休妻算了,给老部下指一门更好的婚事,可老部下不但拒绝了,还说,这是他们夫妻情趣,因为爱妻子才怕妻子,才步步退让。   他心甘情愿,被妻子拿捏了心,被拴上套索,从狼变成了狗。   私下里,李从有些看不起自己的老部下,太不男人了,现在他的处境,跟自己的老部下,又有什么区别呢。   而他明知,她仗着自己的爱,在故意刺激拿捏他,反应也不过是如此平静的试探,他甚至都没有生气。   “不,殿下多心了,公主不懂事可能会让陛下强行赐婚,把此事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我相信,殿下会阻止她,殿下绝不会做出这种事,对吗?”   谢明枝清凛凛的眼神望过来,李从简直要气笑,他已经完全明白她的意图,把什么话都说了,在这堵着他,实际上是让他不要做强取豪夺的事。   “我怎么就不能?”他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谢明枝却莞尔一笑:“我就是知道,殿下,是个好人。”   她说他是个好人,简直要让李从发出冷漠无情的嘲笑,这是在完完全全的说假话,可那句她就是知道,却真正的取悦了他,他目前做不出强取豪夺的事,因为他要名声,要那个位子就得按照规则行事,他要做明君,就不能威逼一个可怜的弱女子。   她怕他会那么做,先用话将他的军呢,用激将法让他答应,真是无聊的小心思。   可她能笃定,即便自己被这么将军也不会做什么,又让李从有些隐秘的欢喜,这种骄纵和有恃无恐,不就是正常夫妻该有的相处方式,比起冷漠疏离,他如今还能让她有所求,就是好事。   李从也笑了:“是,本王自然比昭华懂事,不会那么做。”   谁知道会不会呢,但她既然是这么希望的,他就答应下来,暂时的。   这里不是个好时机,也不是好场合,但李从就是等不得了,他要告诉她,别担心,赐婚的事不会发生,他跟林婉宁,也不是她想象的那种关系。   林婉宁很有眼色,慢慢走到凉亭外,把空间留给他们。   “臣女听说,前朝已经有请立殿下为太子的声音了?”   “此事竟连你都惊动。”   谢明枝时时刻刻关注着朝政,颔首:“谣言传的很广,而且有鼻子有眼的,可越是这样,殿下就越要警惕,捧杀,也是杀。”   谢明枝以为,会从他嘴里得到一些前朝实际的情况,至少作为同盟,他得跟她交交底,玩弄权术纵然能得一时之快,可没有兵马,要夺天下始终都是不稳的。   李从的眼睛很亮:“你关心我?”   他伸出手就要去拉她,被谢明枝躲开,她甚至还摇摇头。   也对,这是在宫里,却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宫里,李从心底叹气,甚至开始产生厌倦之感,不能为所欲为,他还是觉得,慢了,太慢了,头上压着一座大山,元京的态势却并未因太子被废变得稳定,反而更加诡谲。   “我没有听他们的,反而还处理了一些带头要闹着立我为太子的官员。”   谢明枝笑了:“你没有抱着陛下的大腿哭,说自己此生愿为贤王,不愿为太子?”   她笑的很狡猾,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即便是上辈子的她,但李从神情却越发柔和,他喜欢她这样,比之前装模作样,温和疏离的假笑,可好多了。   “嗯,我做了,我甚至还请父皇二立太子。”   谢明枝愕然。   “如今形势不同,这是勾心斗角,不谨慎不成,若不是我当初功高震主,自己又没注意到被嫉恨,玉仙也不会和亲,这辈子,不一样了,而且这不是你劝我的,水利万物而不争,不争,才是争,我一直,都记着你的话。”   他许久没露出这么温和的模样,并非说以往他就不温和,这几乎成了挂在他脸上的假面具,为了一个贤的名头,真是做尽了戏,他跟她的说话是推心置腹的,是只有他们才知道的暗语,而重生后在他虽隐晦,却一直都在审视,在居高临下的打量,即便温和也隐藏着势在必得。   让她不适,让她害怕。   这么温情平等的对话,好似还是第一次。   “殿下,您订亲了。”谢明枝摇头。   又从你变成了殿下,那种疏离感,油然而生。   “既娶了人,就好好对待,不好吗,林家这位姑娘稳重,看来是个贤内助,已经经历过一次教训,这回就好好地,莫要寒了人家姑娘的心。”   李从不悦:“我跟她不是……”   “殿下,殿下。”侍卫拼命赶过来,脸色煞白。   李从不悦,千牛卫他刚接手没几天,远没有上辈子他登基时铁卫的名头,遇见事就慌里慌张,不像话。   “殿下,暹国进贡的狮子跑出来了,陛下遇刺。”   李从神色一凛,心中叹气,知道今天是没机会了,在这里审问侍卫也并不是办法,他匆匆赶过去,只能给谢明枝一个歉意的眼神。   谢明枝却垂下眼眸,也不知并未看到还是故意躲避,李从此刻对她已经根本无暇顾及,他爱谢明枝,却也爱权力,爱那把龙椅,在他没有攫取到权力时,她永远都是他的次要选择。   明明看出了什么,却装作不知道,林婉宁依旧对她客客气气,甚至有种不同寻常的热络和小心翼翼的讨好,跟她那位相差十几岁的嫡妹,性格可大相径庭。   为人正室,要大度贤惠能容人,不能容人,进来个妾就要吃醋争斗,男人把精力放在调解妻妾矛盾上,还怎么建功立业呢,而做皇后,更要有个好本事,就是耳聋眼瞎,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林婉宁现在的表现,就很合适。   谢明枝对这位林姑娘明示暗示,要她更努力一点,才好收下李从的心,她甚至说了几个李从的小癖好。   “谢姑娘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这么了解殿下。”   “我听我长兄说的,他们是好友,殿下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姑娘只要持之以恒,守得云开总会见到月明的。”   林婉宁万万没想到,谢明枝居然对自己没有敌意:“可,可是殿下对姑娘……”   “林姑娘,我跟殿下就是君臣,他是亲王,我是臣女,最多的关系不过是,他跟我长兄是好友,其余的,林姑娘不要多想,您已经,是准成王妃了。”   她们到的时候,已经处置的差不多,暹国进贡的狮子,是有驯兽奴的,结果连驯兽奴都被咬死,李从到的时候,抽出护卫的剑就将老皇帝挡在身下,那子护父的样子,谁不感叹成王是大孝子呢。   把狮子打死的,是卫凌,他赤手空拳,不仅护了驾,还大出风头,皇帝龙颜大悦,当即封卫凌卫金吾卫羽林郎将,还赏赐黄金千两。   李从拼死护父,甚至想要以身抵挡的模样,让皇帝不仅不能追究他的责任,反而感动非常,至少这个儿子是真的孝顺,也不贪权。   唯一被斥责的,是林皇后和她侄子,内宫的宴是皇后一手操办,而这个暹国的驯兽奴,是皇后侄子推荐的。   一场宴下来,皇帝受惊,也的确没什么吃头,草草了事。   李从心里藏着事,他对谢明枝的话还没说完呢,他急切的想要找她解释清楚,半点误会都不想留,可林婉宁拉住他的袖子,面对李从冷厉的目光,林婉宁想起谢明枝说的话,说皇后姑母召见,总不能让姑母等。   皇后大发雷霆,让李从去查到底是谁做的手脚,她始终觉得有人陷害她侄子,陷害林家,一来二去,此事就耽搁下来。   半个月后,李从终于忙完,亲自上谢家寻谢明枝,却愕然发现,她已经离开元京,去了崖州。   ————————!!————————   手在复建恢复,慢慢恢复更新 [66]我跟你一起走:你在哪我在哪   春天来了,哪怕崖州在元京北方,依旧一路新绿,路边都开着不知名的紫色和黄色小花,生机勃勃,谢明枝的马车很宽敞,是她叫人定做的,在不违制的前提下尽量能马车弄得舒服些,里面不仅有矮桌软垫,晚上的时候,矮桌放下去,就能形成一张床,她跟绿珠九娘挤一挤,就足够睡了。   她带了护卫,有谢家的家生子,还有建了慈善堂后,从里面招募的护卫,当然都是签了卖身契的,即便是谢明枝也是没办法去揣测人心的。   谢诚为官到底还是交了几个朋友,有个朋友正好跟巡防营的人有交情,得知巡防营左将军的家眷要去栗城,都算是云州的地界,至少在进入云州之前,可以一起上路,彼此还有个照应。   谢明枝她们蹭的就是巡防营的护卫。   饶是有巡防营,谢家依旧不放心,重金聘了镖局护送,谢明枝自己也有一支护卫队,是她在京中开了慈善堂后,偷偷招募的,给吃给喝签了卖身契,都是有拳脚的人。   谢明枝偷偷给置了马匹还有刀具弩箭,甚至还擦着大周律的边,一人给搞了一套藤甲,这种事若是被有心人抓住,简直一抓就是个小辫子,谢明枝现在是个小人物,没人会关注到她,而即便有心人想要探究,李从会帮她挡着的。   但她的车队中,最惹眼的,既不是那些家丁也不是巡防营那些穿着常服的兵将,而是几个骑着高头大马,随身带着横刀的男人,他们都没穿铠甲,可那一身气度实在不凡,而且横刀可是十六卫的制式兵器。   一阵马蹄声从官道上响起,扬起微微黄沙,上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短打,却是好料子的绸缎,用绸缎做短打,实在不讲究,可再一看那青年,顿时睁大眼睛,这青年身形高挑,宽肩窄臀,骑在马上简直就像从画上走出来的小将军。   车队中的女眷,引起一片窸窣之声,谢明枝的马车跟他们距离的并不远,已经瞧见不少年轻姑娘红了脸,眼睛亮晶晶的。   也不怪她们,谁让卫凌生的太俊了呢,腰那么细,手臂那么强壮,偏偏唇红齿白,穿上一身白盔甲拿上红缨枪再骑个白马,风流俊秀的不像话。   快到女眷歇息的车队处,他吁了一声,马儿放轻步伐,停在谢明枝的马车旁边,他微一弯腰,挡住正午太过强烈的阳光,在谢明枝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怎么不在车里好好歇息,这日头毒的很。”   谢明枝微微一笑,从善如流放下帘子,她去崖州跟谁都没说,是在一个清晨走的,甚至连亲人们也没惊动,刚出了元京城门,就见一人一马追了上来。   谢明枝当时有点心虚,还以为李从知道了,可她想,就算李从知道了她也不怕,两人本就分道扬镳没有感情牵扯,这种争权夺势的紧要关头,他绝不可能来阻止她。   而人到眼前,却是卫凌。   那日在朝廷的琼林宴上,卫凌救驾有功,风头无两,两人却也只是遥遥一望,连句话都没说的上,再相见却是此时。   卫凌一人一马,马后却带着简单的行囊,其次便是一杆陀龙枪,一把御赐横刀,背着一顶蓑帽,简简单单,毫无牵挂。   谢明枝是吃了一惊的,问他是来送她的吗?   卫凌垂头看着她,说他是要跟她一起走的,谢明枝吃了一惊,竟一时失语,不知该作何反应,卫凌不仅是武状元,还救驾有功,不然也不会一封就是正五品的羽林将。   “跟我走,去崖州吗?”   即便是那日把事情挑明,她也没要求他跟着她去崖州。   卫凌重重点头,谢明枝更糊涂:“为何?”   他现在已有前程,救驾之功让他从诸武进士中脱颖而出,留在金吾卫,会大有前途,整个大周只有元京是中心,宰相门前七品官不是随便说说的,只要留在元京,留在御前,他的前途一定会比上辈子走的更顺。   “因为,我想跟你走,我答应了。”   谢明枝愕然。   卫凌深吸一口气:“我已经决定好了,不留在元京,你去哪我就去哪,陛下已经授我崖州水军守备一职,我,愿意陪你一起。”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箱子,放到谢明枝的马车上:“这个,给你。”   箱子里不知装的是什么,居然震的马车后头往下坠了坠,那箱子根本没锁,谢明枝很容易就打开了,绿珠顿时哇了一声,这么个小箱子里,居然装的都是金元宝,黄橙橙的简直要闪瞎人眼,上头还有纸张。   “这里面是一百两黄金,还有六百两我都兑成了银票,跟陛下赏赐我的宅子房契和地契,都在里面了,有三百两我给了兄弟们,他们有的虽中了进士,却没得什么赏赐,这一去崖州,总要安家置业。”   谢明枝不明白,他给她这些做什么,这是他的卖命钱。   “我想对你说,如今我也能拿的出银子给你,我能养得起你。”卫凌目光坦荡,不躲不闪:“你那日说的,我后来想了很久。”   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愿意。”   哪怕没有名分,他也愿意,这几乎是他唯一的机会了,卫凌决定破釜沉舟,他并未说那日琼林宴后,没能跟她说到话,看到李从跟她站在一起,他有多么惶恐,甚至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后悔,那日的主动,是不是她给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一直在等,等她说第二次,当时他的确震惊她居然说不定亲不成婚,那不成了墙头马上,成了私相授受,他不能这么欺负她,可当时跑掉就后悔了,后来他一直没等到她来。   如今有了官职,有了陛下赏赐的这些金银,卫凌总算觉得挺起腰板,至少能对她做出承诺了。   “哪怕,哪怕将来不成婚?你也愿意?”   卫凌笑不出来:“是。”   “你……别勉强。”谢明枝正色:“卫凌,我不想瞒着你,更不想不清不楚的,我们只是试试,我不能保证结果如何,你留在京城会有更好的前途,去了崖州就全靠自己了。”   她轻叹一声:“如今你上了头,自然觉得什么委屈自己也没什么,可万一将来结果不好,你仕途没有在京城顺利,我不想遭受你的埋怨。”   虽说是自愿的,但她实在不想看到,他将来会把付出看做自己的委屈,最后变成怨偶,所以她要把话说在前头。   卫凌没回答,只说自己几个兄弟也要跟着去崖州,他们有的考中了武进士有的没中,在元京没靠山,索性就跟着卫凌一起去崖州闯荡。   卫凌的兄弟们也个个虎背熊腰,一看都不怎么好惹,这一路有他们护送是安全了,谢明枝乃是女眷,不好过于跟外男接触,在卫凌招呼着兄弟们过来,打了招呼就放下车帘,卫凌还没意识到,谢明枝却很敏锐。   他这些所谓的兄弟,以后便是他的亲信了,若是能闯出来,未尝不能倚重。   她如今依旧很担忧,虽然投靠了李从,算是交了投名状,李从也分外护着谢家,可她心里依旧觉得不放心,总想防着李从一手,没钱没粮没兵,她永远跟李从都是不平等的。   卫凌的眼神望过来,清澈的双眸还未曾染上政治斗争的复杂玉残酷,而她却是个老家伙了,内里都腐朽了,看到他跟他那些兄弟的相处,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利用价值。   行至晌午,天气热的不行,好在官道旁有溪流,打水不难,谢明枝却要求谢家车队的人都要把水烧了再喝,喝热水就是不凉快,一个个热的脑门直流汗,只是这地方也没处去买冰,大家都只能强忍。   卫凌的话,打断了谢明枝的沉思,他刚才骑着马不知去做了什么,此时再出现,手里居然多出一个碗,碗里是几个杏子李子,还有晶莹的樱桃。   “你从哪找的?”   “去了距离的最近的一个村子,找老乡买的。”   绿珠接过那碗,惊喜叫了一声:“姑娘,这是冰过的,凉飕飕的。”   村里没人用的起冰,但普通百姓也有自己的智慧,夏日的时候把瓜果吊着浸泡在水井里,就能吃到冰冰凉凉的果盘。   谢明枝倒是想了个好主意,让绿珠拿了点渴水,放凉的凉白开冲开,加点蜂蜜再加点樱桃,就成了饮子,递给卫凌,他却不喝。   “不爱喝这种甜的吗?”   卫凌摇摇头:“嗯,不爱喝,你喝吧。”   距离去江陵城还有大半天,若是走的慢,只能露宿野外,虽然带了些路菜还有渴水,但也得省着喝,若是喝没了,谢明枝怎么办,所以卫凌说不喝。   谢明枝眨眨眼,对他招手:“你下马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卫凌以为她有什么事要差遣他,从善如流,很是听话,凑到马车车窗边上,神情认真,想要听听她到底想说什么。   谢明枝抿唇,莞尔一笑,一枚樱桃就塞到他嘴里,手指肚抵住他的唇。   柔软和馨香,一起沁入鼻尖,卫凌倏地睁大眼睛。   ————————!!————————   依然有点少,只有一更,真是兵来如山倒,恢复却要很久很久。男主要无能狂怒了。 [67]吻:甘之如饴   樱桃小小一个,却熟透了,果肉都呈半透明的颜色,舌尖微微一用力,果肉就破了,汁水进入他的嘴巴里,满是清甜。   “脸红什么,不是说同意了吗?”谢明枝觉得很有意思,居然意外得到了很多乐趣,卫凌这样年轻的男孩子,这样青涩。   她不过稍微逗弄了一下,故意用手指触了一下他的唇,就脸红了,比李从不知纯情多少,李从就不会这样,只会用那种要吃了她的眼神看着她,眼中满是占有和势在必得,在李从面前,她觉得自己是猎物,在卫凌面前却反了过来。   卫凌猛然躲开:“不能这样的。”   根本不是嫌恶,而是害羞到欲盖弥彰。   “怎么了,怎样了,我不就觉得你辛苦给你喂个樱桃吗,这不是你摘的吗,难道不好吃。”   “不……”   “哦,原来你把不好吃的樱桃给我了,好敷衍。”谢明枝嘟起嘴。   “没有,那些都没酸的,我试过了。”他专门叫村里的老婆婆,一个个挑拣的。   “哦,你偷吃。”   卫凌气血上涌,对上她戏谑笑容,忽然沉默的扭头,不说话了,他知道她是故意的,在找他的乐子瞧。   罗九娘抓了一小把樱桃,一口吞进嘴巴里:“这也太少了都不够分,而且也没京里的好吃。”   绿珠捏她的鼻子:“京里那些都嫁接过,这种穷山恶水,哪有那么好的品种。”   “嫁接是什么意思。”   绿珠皱眉:“姑娘说过,就是把一个芽接到另一个枝干上,我也不太懂,快吃吧,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姑娘,您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样不把人气跑了?”   谢明枝啧啧有声:“你不懂,这是情趣,你说男女之间,刚开始情热的时候还能整天你侬我侬,慢慢的相处久了,没那么多爱情了,两人在一起大眼瞪小眼,无话可说?那当然就是你撩闲撩闲我,我撩闲撩闲你了。”   绿珠大为震撼,并且完全不懂。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谢明枝下了马车。   卫凌跟他那群兄弟们在一起,行动的时候,才会护卫到谢明枝的马车旁,他们正在给马喂水和草料,瞧见谢明枝俏生生的站在一旁,几人互相推了推,你肘击我一下我肘击你一下的。   只有卫凌背对着她,不肯回头。   谢明枝也不在意:“张大哥宋大哥,我两个丫鬟烙了饼,做了汤,还有刚沏好的渴水,几位不若去尝尝?”   这是要支开他们呢,几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姓张的抱拳:“多谢大小姐,咱们兄弟全都仰赖大小姐一路照顾。”   这话说的奉承,谢明枝哪里照顾他们了呢,都是卫凌自己照顾的。   姓张的也算真诚:“大小姐,卫凌这小子,平日没这么别扭,这些日子却不知怎的,腻腻歪歪跟个大姑娘似的,我们都是武人,粗人,不会说话,更不会哄姑娘,您见谅,要是他敢不理您,我大张,第一个不答应。”   谢明枝笑着点头:“张大哥放心吧,小卫他,不舍得呢。”   她笑的促狭,卫凌的几个好兄弟笑的暧昧,卫凌终于忍耐不了,走过来:“你们快去,别在这呆着了。”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直摆手,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谢明枝笑笑:“又生气了?”   什么叫又呢,其实谢明枝也觉得有点烦躁,毕竟上辈子做皇后,只需要揣摩李从一人的心思,对他一人战战兢兢,至于别人,甚至是前朝那些大臣,都要看她的眼色行事。   上朝时,她多瞥几眼,这些朝臣就要吓得问问自己,有没有哪里做的不好,是不是惹皇后娘娘不高兴了,她想要的东西,不过看一眼,第二天就能到她的案头。   她此时,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她做皇后,宫宴的时候,户部尚书的夫人得了一只水头十足的好镯子,雕成麻花的形状,这位夫人是户部尚书的续弦,跟老尚书年纪相差很大,被捧在手里的小娇妻,行事难免就有些没分寸。   镯子通体碧绿,难得的是还像玻璃似的,宛如一汪碧绿的湖水,她瞧这夫人给别人显摆,就随口问了问,算打个趣,虽然她跟李从对朝臣们说推崇节俭,可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他们都懂,大周是李家的,却也不止是李家的,皇室再跟士大夫共治天下,这满朝的朝臣,大小地主们,都是李周皇室要笼络的对象。   她不过玩笑的一说,第二日,那镯子就被送到她面前,堂堂二品大员的夫人,在她面前诚惶诚恐,她没想要这只镯子,尚书夫人直接跪下请罪。   此事她说给李从听,觉得自己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既是当个玩笑也是在他面前过个明路,此等小事其实李从并不严查,给她很大的自主权,他甚至允许她同朝听政,怎会指责她受贿,因为谢明枝一直做的很好,从不卖官鬻爵,至于底下人孝敬的东西,收就收呗,她是跟他共享江山,共享权柄的夫妻。   李从笑了,说,权力就是这样,在官场上混的哪个不是人精,高位者甚至有时根本不用说话,一个字都不用说,就能让下面的人顺着自己心意去办事。   谢明枝呼了一口气,权力带给她的不止是奢靡享受,还有更舒心的生活,如此伺候她服侍她,不让她感到不开心的人,何止几百个,甚至让她觉得身心舒泰,就是这些人一辈子的事业。   重生后,哪怕有一时低头的时候,她也不觉得处境落于下风,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主动权在他,即便钱塘王府也被她玩弄股掌之中,但卫凌之前的拒绝还有现在的别扭,却让她颇为不耐。   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上辈子做了皇帝后,李从对那些女人都是带着审视的眼光,因为她们的招数在李从眼里无所遁形,既要让他觉得有兴趣,又要跟别的女人不同,让他倾心,的确难如登天,到了李从这个位置,谁还有时间兴趣,陪年轻姑娘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游戏呢。   谢明枝也是如此,难道选的苏清珩,选的李续,没有简单好搓弄的原因?不必投入感情,就没那么麻烦。   她在唾弃自己,当过皇后,就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就嫌投入感情的爱麻烦了?真心是只有真心能换的,别的一切,权势金钱,都换不来真正的真心。   “我没生气。”卫凌的脸上挂着苦恼的神色,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说些什么。   谢明枝了解他,他这个人一向敏于行而讷于言,做的比说的要多得多,因为这种性格也很吃亏,利益分配的时候,分的总是最少,她免不了疼惜他,这个为她而死的男人,她怎能不偏向他,她活了两辈子,已经老了,可他还年轻。   “那是因为,我逗你把你逗的烦了,以后我不这样了,好吗,尝尝我做的白玉卷,早上刚从家里拿来的,经不住放,不吃就要坏了。”   卫凌咬牙:“你不该对我道歉,应该我对你道歉,你总是这样。”   “我哪样了?”谢明枝笑。   他们的一切都是她说了算,她说开始就开始,说结束就结束,即便她说可能没有结果,他完全属于下位,一点主动都掌握不到:“我是不是总惹你生气?”   卫凌也说不出哪里憋气,反正她跟李从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两人那圆融的气氛,别人根本水泼不进。   “对不起,我不想这样的,有时候我就是忍不住,你总爱逗我。”   逗他是因为有意思啊,真的有意思,谢明枝总觉得自己的心态像那些调戏年轻姑娘的老流氓,从他的脸红羞窘和闹别扭上,找到了一丝乐趣。   “因为你可爱啊。”   卫凌长叹,说不出来的憋闷,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她解闷的玩意儿,可瞧见她笑眯眯的样子,那些郁气,被他憋到心底,罢了就这样吧,即便她只是对着自己找乐子,也由着她。   出了元京,远离了那个人,她眉宇的郁闷消散了很多,卫凌在拼命压抑自己的心,那颗不知足,想要得到更多的心,人心都是贪的,他不是圣人自然也是如此,但他只能压抑自己,不仅仅是为了在她身边,更是为了让她开心。   “嗯,我错了,以后不会这样,动不动就生气跑掉,原谅我吧。”   他太包容了,谢明枝觉得,跟他吵架都吵不起来,那种怜爱又占满了她的内心。   官道边上有个茶肆,左家的女眷都在那,已经把小小的棚子占满了,左家那位夫人倒是让谢明枝过去一起歇息,可夫人身边也有好些娇小姐,被赶出来只能坐马车,恐受不住热气,谢明枝婉言谢绝了,倒是把自家存的一些冰,做成了冰碗,叫人送了过去。   卫凌把马车后围擦得干干净净,把后棚子支起来,倒也能为你遮挡太阳,你手里捧着他买来的樱桃,一颗一颗,吃的香甜,樱桃是很小的山樱桃,即便熟透了,也只有小手指那么小,汁水顺着她的手指缓慢流下,她吮了吮。   很多时候,一些小细节,她完全不像个大家闺秀,反而透着几分野生的纯然。   “过来,一起坐。”她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卫凌就在旁边站着,这让她觉得不像恋人,他更像个拘谨的侍卫。   卫凌轻轻摇头。   这人,都已经放弃元京的前程,横下心要跟她去崖州了,却依旧在这种小事上在意。   “那樱桃总要吃吧。”她把自己手里的递给他。   被井水泡过,又不是一直被冰碗冰着,沾染了她手心的温度,已经不太凉爽了,可看到这些樱桃,他就想起,她盖在他唇上的指腹,柔软,芬芳。   目光情不自禁,落在她的手指上,其实他更想看她的脸,可他不敢。   她的手,十分修长,就是书本里说的那种美人柔夷,白皙、柔软,指甲微微突出一点,吐着白芽似的,染上了凤仙花的汁,是十分好看的一双手。   “想亲吗?”   卫凌说了一声想,随即反应过来,脸又红了,眼睛黑黢黢的,很水润也很委屈:“你,能不能别这样。”   挑逗他,玩弄他。   谢明枝嘿嘿笑了两声,对着他招招手,卫凌老老实实的凑过来,谢明枝的手搭上他的,白皙的手合着他麦色的,泾渭分明却也无比和谐。   “我说要在一起试试,是真心实意的,你总是这么躲,我们要如何才能有结果?”   卫凌的身子开始抖,谢明枝凑的越来越近了,最终落在他脸颊上,一个吻。   这个吻轻柔的,仿佛蝴蝶落在花瓣之上,像是一阵微不可见的风,他甚至没什么真实的感觉,因为一触就走,他甚至没感觉到留恋,只察觉到一股香气靠近,然后又飘走了。   “你觉得还好吗?”谢明枝微微一笑,手指点了点他的唇:“在一起就意味着这样,你要适应。”   她飘走了,施施然,一身轻松,卫凌捂住脸弯下腰,不知自己该长叹还是无奈,她把他看透了。   谢明枝当然觉得很合理,是她提出来的试试,提出来要在一起,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是谈天说地,这种行为够出格的,以一个没成婚的女子来说。   可谢明枝想,去他的,她重活一回就是要再一次小心翼翼的活着吗,连李从都没有立场管她了,手更伸不到崖州去,她渴望那么久的自由,得到了,就是为了再一次在普世的道德中,顺从别人的想法,别人的规则?   她有很爱她的爹娘,还有哥哥,她完全肯定,就算谢重玉知道,她跟卫凌的事,也只是帮她遮掩,绝不会训斥她,指责她。   卫凌之所以这么犹犹豫豫的,不还是现世男人的那种想法,要有名分要成婚,不想不清不楚的,这很好,对别的任何一个姑娘,都是很男人负责任的行为,但对谢明枝,就是枷锁。   卫凌知道,自己完了,他站在悬崖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跟着她一起坠下去,可他甘之如饴,慢慢来吧,要顺从她让她高兴,时间长了,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   李从浑身冰冷,只觉得血液都凝滞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说什么?”   “明枝她,去崖州了,那崖州的通商口岸,不是殿下给她的吗?” [68]把她带回来:囚禁她让她做金丝雀   去崖州,怎么能不跟他说,而且他根本没允许她去崖州,就这么自己私自去了?怒火涌上头顶,他眼前一阵黑,他又犯了什么错,又让她难受想要逃避了,在宫里不是聊得挺好的,她还关心他,提醒他,莫要在此时搞众人拥立太子那套。   不争才是争,他并未得意忘形,一直记着她的话。   林皇后太急切了,太子刚倒台,她就想冒尖,以至于惹了大祸,出了差池,这是太子党给他们的一个警告,李从早就收到消息,却根本没对林皇后说,他就是故意的,琼林宴是皇后一手操办,出了事的那个驯兽奴,是林皇后的侄子引进来的。   父皇多疑,倒也怀疑他跟林氏联合起来,想要他的命,可他去的时候救驾很及时,甚至不惜以身去挡,完全不畏生死,而他这几天也在告假,都没去上朝,监国的职分给了五皇兄八皇弟,这些都是之前跟李从没什么交情的,都成不了一党。   李从如此纯孝,又不贪恋权力,甚至还建议复立太子,皇帝考察多日终于相信李从,对皇位没半分非分之想,反而更加宠幸倚重他。   自李从冒了头,太子党和皇长子党,都把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两党想来互相使绊子,看不过眼,如今倒联合起来,要整他了。   这回若是李从没准备,让老皇帝出事,轻则失去宠信,一朝被从天被打落凡间,李从也并不怕,要那个位子,要争权夺利,最重要的兵权,有兵权他就能强抢,但那是最糟糕的状况,他自然是愿意,老头子能立他为储,皇位拿到名正言顺。   重则之前的努力全部前功尽弃,太子党和大皇子党都等着看他跌个大跟头,可这件事的结果,却只是林家被斥责,他这个成王殿下反而更得宠了。   他处置完一切,得了父皇赏赐,当晚他就想来找她,他的成功却根本无人分享,他玩了手段,想必此时太子党和皇长子党,不知要呕血几升,同时也算是给林家一个警告。   那一晚,他喝了些酒,孤独在此刻达到了顶点,他很想她,想要跟她分享自己的成功,更想要分享那些步步惊心。   卷入政治斗争的泥潭,每一步都在走钢丝,都惊心动魄,纵然他上辈子是皇帝,是闯荡出来,哪怕‘玄武门之变’这种真正的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的,这辈子要做到面面俱到,依旧很难,那些平衡、妥协,还有忍耐,一直在挑战着他的神经,他好想,跟她说说。   但那晚太晚了,安抚了惶惶不安大发脾气的林皇后,从宫里出来,已经快二更,林婉宁说,这么晚谢明枝一定歇下了,不如明日再来。   他来了,得到的,却是这个。   就这个?   “现在就去找,把人拦下,带回来!”   他要亲自问问,到底为什么,她怎么就能这么狠心,他逼她了吗,用手段了吗,他甚至什么都没做,一步步的退让,可换来了什么?   就是因为他太好说话了,她才会一步步的离开他,真是好笑,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何在宫里,要说那么一番话,她这是在这等着他,要他哑口无言,要他不要强取豪夺。   李从怒到了极点,竟低低笑了出来,这次若是再心软放过她,他就不该叫李从,叫绿毛龟好了,他气的浑身发抖,什么痛苦,什么恨,都是假的,只有他的得到,才是真的。   真心换真心,他付出了真心,得到的却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他像狠狠被打了一耳光,什么里子面子都没了,这一次把人逮回来,她不会再得到自由了。   没成婚把人关在王府,难免会引发别人注意,而且王府有细作,也并不安全,骊山那边的别院,他麾下的千牛卫,很多心腹都在那,暂时把人安置在那,至于什么成婚后才能亲密,就不管了,他就是对她太纵容了,纵的她如此娇惯,一再挑衅,不知天高地厚。   这回回来,也不必再出院门了。   李从的眼神很冷酷,此时他才真正露出了獠牙。   谢重玉大惊失色:“殿下要做什么?”   李从冷着脸,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殿下,对我家明枝难道是那个意思?”谢重玉之前有猜测,但李从一直表现得很温和,就好像真的只把谢明枝当成好友的妹妹似的,他没见过两人私下的相处,自然没往这方面想。   李从瞥了他一眼,谢重玉却从这一眼看出很多层意思:“殿下,您已经订婚了,我妹妹不做妾的。”   李从冷笑,她倒是想不做妾,可连妻也不做,巴巴的双手奉上的王妃之位,人家不稀罕,将他的真心弃若敝履呢,既然不想做妻,就回来继续做妾,做外室,她总有心甘情愿,向他低头的一天。   谢重玉不是傻子,以前就算李从跟他以朋友身份结交,这朋友有水分,他也一直掌握着度,既能让李从感受到自己这个朋友的真心,也能不着痕迹的奉承,如今他已经明确表态,成了李从麾下的人,便更要把握分寸。   以前的朋友氛围还在,相处起来,谢重玉却恪守臣子的本分,绝不逾越。   可李从的表现,谢重玉也顾不得这些。   “重玉,本王瞧上了明枝,是你们谢家的福分。”   其余的,竟是半句解释也没有。   谢重玉当然不会傻到直接说,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越说这种话,李从就越生气,根本没法帮助解决问题。   他咬着牙,跪了下来:“殿下,明枝还小,若是她对殿下有什么冒犯,还请殿下大人大量,宽容她,她被家里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微臣愿承担所有责任。”   李从冷嗤,不答话。   谢重玉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流了下来,他感觉到一种压力,连空气都凝滞了,像是陷入胶糊里的小飞虫,连呼吸,都很困难。   他不能害怕,更也不能输,他必须为妹妹考虑,为她兜底:“殿下,请您慎重考虑此事,崖州通商口岸,本就是您给她的,她去崖州有什么不妥吗?”   当然不妥,他把口岸通埠给她,是为了讨好她,让她高兴,不是让她跑去千里之外的崖州,好躲着自己的。   谢重玉稳了稳心神:“殿下,您这样就是把明枝强行带回来,她也不会屈服的,那孩子拗的很,谁都强迫不了她,便是得到了人,让她恨您,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欺骗本王,阳奉阴违,就这么算了,本王是什么任意拿捏的软柿子?”   谢重玉听出来了:“殿下,明枝她,看着温温柔柔不会跟谁吵架,实则很拧,决定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她跟普通的闺阁女郎不一样,胸有大志,若是殿下阻拦她的志向,反目成仇,这又是何苦呢,殿下既心悦我们明枝,也该知道,钱塘世子是如何退婚的。”   李从默然。   “当初明枝跟钱塘世子定下亲事,约法三章不可纳妾,世子答应的好好地,谁知入了京,竟发生落水那件事,为了那赵氏女的名声,世子不得不娶,您说,若是别的官宦人家女孩,为表大度,也就同意了,还得跟那赵氏女表演一番姐妹情深呢,可我家明枝是如何……”   “她是宁玉碎不瓦全的性格。”   最后一句,声音很小,却如警钟一样,敲到李从的心里。   她对他说过自己的志向,作为女子,不得从政,不得参军,她想要用经商的手段成为红顶商人,为朝廷效力,事实上,当初与元京四大粮铺交锋,她的才华就已显露,不输给男子。   何必要吃这个苦,嫁给他,做皇后,通过皇后的身份名正言顺的摄政,不好吗,他不小气,这个世上也只愿意跟她分享权柄,为何非要说不爱他,说恨他,一切跟上辈子一样,不好吗。   “殿下,明枝不会干出格的事,她跟钱塘世子退婚后,此生就再也不想成婚,求您成全她吧。”   成全她了,谁来成全他呢。   但李从好歹没那么生气了,依旧叫人去追,让她给个合理的解释,直接捆住带回来暂时不必了,如果她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李从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除了去追她的侍卫们,还派出了细作,跟着去崖州,监视谢明枝。   他忽然蹙眉,吩咐下去:“去看看,卫凌去了金吾卫担了什么职?”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   亲过后,谢明枝就像没事人似的,居然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窄袖胡服,骑着马走在他身边。   她的坦然,衬的卫凌的羞赧,像纯情的男孩似的,根本招架不住,卫凌不甘心,可每每都被她调戏逗弄,每日拉拉小手聊聊天,甚至睡在马车里的时候,都把卫凌的帐篷架在她旁边。   车队走的不算慢,不过四天就已经走出京州的地界,他们偶尔也会宿在野外。   这日入了夜,营地静悄悄的,只有篝火在闪烁,绿珠两个已经睡了,谢明枝却很清醒,睡不着,她蹑手蹑脚,穿好外衣,下了马车,慢慢往黑暗中走去,一双手伸了过来,挡在她面前,吓了她一跳。 [69]你透过我 看的是谁:真的没有一点感情?   “吓唬我做什么?”谢明枝没好气,拍开那双手,却被反握住。   谢明枝微一挑眉,心中哦吼了一声,这些天卫凌虽然不再动不动就脸红,被调戏的像纯情小媳妇儿似的却也不再躲避,现在,他是不是有点太主动了?   谢明枝喜欢这样,什么叫两情相悦,彼此互相喜欢,什么叫缠缠绵绵,你拉拉我的小手我亲亲你的小脸,才叫缠绵呢,剃头挑子一头热,是热乎不起来的。   感情上她喜欢上位,有点玩弄人心的恶劣,可相处上,她喜欢被动一点,喜欢更强势的男人,有时候她就疑惑,卫凌是白长这么大的个子,怎么羞涩纯情的有些不像样。   此时被拉住手,才发现他们的体型差,差的多离谱。   她的手大约只有他手的半个大,落入他手心,就像一捧雪落在沙漠里,很快的,就化掉了,谢明枝试探着,往外拉了拉,没拉动。   “夜里路不好走,我拉着你会好一些。”   他看似松松垮垮的握着,实则却让她根本挣脱不得,整个手没入他的掌心之中,只有细弱的手腕,像是长出来的,如同粗壮大树上,长出来的一截蜿蜒的菟丝子。   谢明枝看着看着,就笑起来。   卫凌抿唇:“单独跟我出来,你倒是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你能对我做什么?”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我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把别人叫来,你这后半辈子就不得不嫁给我了,如果我是坏人,把你拐走,跟我私奔,聘为妻奔为妾,你就只能给我做妾了,我要是再坏点,就把你卖到青楼去。”   他不是在恐吓她,而是世上的人,就是这么坏。   然而她根本就不害怕,反而吃吃的笑了,手指挠他的手心,她怎么可能害怕呢,只是拉手,他手心里都沁出了汗珠。   谢明枝虽然喜欢男人强势一点的对她,她作为一个被动的承受者,但这只是情趣,在感情上,她希望自己做那个掌控的人,这样她可以随时抽身,谁也伤害不到她。   卫凌这样,戳一下才会表现一点属于男人的强悍,也很有趣。   “好啊,你会那么对我吗?”谢明枝笑的迷醉。   卫凌叹气再三,拿她根本没办法,她就是拿捏住了他,笃定他不会那么做,他当然不会那么做,别说污蔑她的名声,迫使她不得不屈从世道规矩,他自己只要想想,别人会如何看待她跟他的亲近交往,会在背地用如何恶毒的语言揣测她,他就难过的想杀人。   世道对女人太苛刻了,他跟谢明枝的事,别人知道了只会说他有本事,能勾搭的一位闺阁大小姐名声都不要了,对她只会用自甘下贱甚至更恶毒的话,污蔑她的名声。   他小心翼翼的维护着平衡,生怕外人知道,生怕伤了她,他直到现在都不明白,她是个闺阁女郎,为何有这么天马行空的想法,试一试,相处一番,却不订亲,这样拉拉扯扯的到最后,受伤的不还是她?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谢明枝顺势抱住他的手臂,脸颊靠上去。   柔软贴在他的手臂上,卫凌觉得不自在有点想要生气,心却软成了一汪春水,她故意的,每次把他惹毛,他心里不痛快,就这么柔柔弱弱的亲昵他,哄他,他有再多的不甘不满,都化成了绕指柔。   他很清楚,她在调教他,按照自己的步调和心意,让他的贪怒嗔痴,高兴和伤心,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她手上有个看不清的缰绳,她紧一紧,他就难受,她松一松,他就愉悦,他本身也并非引颈受戮喜欢被人控制的人,此时被她拿捏住,却甘之如饴。   而最让卫凌没办法的,是她表露的信任,深夜跟男子进荒野深山,哪怕是墙头马上也不过如此了,她言语行为虽格格不入,但警惕心是大大的有,绝不是谁,她都能这样。   卫凌怎能辜负她的信任,怎能不好好保护她,他甚至不用谢明枝哄,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终于到了地方,一片黑漆漆的,卫凌剥开一块长着草的青石,把自己的外裳铺在上面,让她坐下。   谢明枝不解,大晚上跑出来,这是要看什么,面前是湖水,月亮倒是很亮也很圆,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很漂亮,但山里黑漆漆黑暗之下,那些山,那些长得过于高大的树,成了可怕的影子,山风一吹,犹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小卫,你把我弄出来,是想来个深夜偷情?奴为出来难,教郎肆意怜?”   “别说这种话。”   月色下,他的耳垂,红的像两个红柿子,他捡起小石头,嗖的一声打出去,整个林子顿时亮了起来,各种荧光,慢慢飞起,好似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山林间。   而伴着月色,这普通的山间深潭,在这星星点点的光芒之中,竟也美的好似仙境,莹莹幽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切,谢明枝才发现,这普通的山坳里,居然长着一颗野海棠,如今花开的正好,一阵香风吹来,有及其清淡的香气。   “是白海棠!”   白海棠珍惜,其中一种培育出的品种,花朵重瓣,硕大娇美,名为娆贵妃的,乃是皇家御用贡品,这花开的很丰茂,却是单瓣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在这无人来往的深山之中,甚至无人欣赏自己的风姿,却依旧在怒放着。   无数萤火虫飞起来,简直将这海棠树照成了玉树,如同幽境之景,谢明枝看的,呆住了。   这样美丽的景色,卫凌没看,他看着身边这个姑娘,景色美,可她更美,甚至他觉得别说这山间幽景,就算是峰峦叠翠,大江大河,便是月落玉盘,也比不上身边这个姑娘。   “真美啊。”   “是啊,真美。”卫凌的眼神只黏在她身上,一瞬不瞬的看着,只有在她发呆,没察觉的时候,他才敢这么肆意,这么贪婪的望着她。   贪欲在不断滋长,越是靠近,想要的就更多,她到底了不了解他真正的性格,他到底是什么人,男人都是不满足的生物,两人这样下去,他只要稍微使点手段,她不想嫁也要嫁他了。   她忽然扭过头来,莞尔一笑:“谢谢你,卫凌,我真的很开心。”   为了寻找这处美景,他准备了多久呢,肯定要好好探查一番,要连续几日踩点,要排查没有危险,才会把她带来。   她的笑容温柔却透着无比的满足,卫凌痴痴的望着,垂下眼睫,遮盖自己太过贪婪的目光,她喜欢他做小狗,他就做乖乖的小狗,能让她觉得安全,他就永远藏起自己的利爪獠牙,至少现在,她的一个满足的笑容,就能让他压下那些汹涌的心思。   从前他觉得身份低微,自己不配,现在他也有了官职,也有了钱,未必不能争一争。   他伸手,抓了一只飞动的荧光,这小东西到了手里,离的近了,才能看见是一只通体黑黢黢,带着甲壳的小虫子,只有屁股一闪一闪的,那一点萤火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卫凌蹙眉,没想到萤火虫远远地看着好看,离的近了,居然长得这么弱小又丑陋,他怕吓到她,手一甩,就想把虫子甩走。   他的手劲儿这么大,用足了力道,这小虫子即便被甩飞出去,就会稀巴烂死无葬身之地了。   温热的手,按住了他,从他手里拿走那只可怜的小虫子,卫凌挑眉,虫子都不怕,跟别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很奇特吧,这能发光的小东西,本身却长得这么丑。”谢明枝戳戳它的鞘翅,小虫子吓坏了,拼命想要爬出去,屁股上的火都不亮了。   “我以为会很好看,没想到……”卫凌以为她是不满。   “你知道蜉蝣吧。”   “朝闻道夕可死矣的那个?”   “便是这种小虫,紧紧只有一夏的生命,却依旧绽放着光芒,这些小虫活不了几天了。”   “现在天气慢慢转暖,冻不死。”   “因为这是成虫,寿命只有三到二十天,而过几日,又要降温了,怕是不止它们活不了,连那些虫卵也够呛。”   “现在都已经五月了,还能倒春寒不成。”   卫凌不知道,她怎么看着看着就开始忧愁起来,即便说了在一起,他总觉得,离她的心,依旧有一段距离。   “没事,我随便说说,我又不是钦天监那些神棍,可占卜不了天象。”   谢明枝在安慰他,只有自己知道,五月了,天气反复便意味着有大灾,先是涝又是旱,中原以及北方四郡两州,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李周的江山如何,她其实不关心,但百姓可怜,她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她能做些什么,能不能阻止这场劫难,谢明枝不知道。   本来是赏景,回去的时候她却陷入莫名的忧思,因此差点跌了一跤,有卫凌在,当然不可能摔倒,他强壮有力的臂膀,拦住她的腰,避免了她屁股落到地上,见她依旧有些神游天外,他喉头滚动,满腹委屈。   美景美人,本是情意绵绵两心相许,他想要更进一步,让她心情好,让她高兴,可怎么又忧思了呢,便是为了他这片心意,也不该这样吧,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说。   卫凌心底,一直都有一股无明的火,他只是不说,却并不代表不懂。   谢明枝身子一轻,居然被他抱起来,整个身子坐在他手臂上,他像抱个孩子一样把她抱的稳稳的。   “卫凌,你……”   “就这样,别动。”他手臂一紧,甚至还往上托了托她的臀,谢明枝的前胸直接贴到他身上,隔着衣裳,肌肤相亲。   谢明枝一想,就知道他又难过了,分明长得块头这么大,心思却这么敏感,卫凌太年轻了,在她面前,心思完全无所遁形,只有在这个时候,谢明枝总是感叹,自己活了两辈子,早就是个老东西。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开心,看不出来,卫凌在心里腹诽,但他没说,只是想了想:“这种山野景色却是上不得台面。”   这话,酸的都能比得上醋的味儿了,谢明枝越发失笑:“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更何况还有地上星河,哪里不好呢,我要谢谢你,我出神,不是因为不满意,只是在想别的事。”   别的事?什么事,跟他在一起赏景,还能想别的事。   “其实我说暂时不成婚,也是为了你好,你知道我的苦心吗?”   她终于开始说点真话了,卫凌眼珠转动:“我不怕那个人,你们之间没有过去,他对你也没有承诺,即便是他那样的身份又如何,天子脚下他还能草菅人命不成,有本事他就光明正大弄死我。”   怕,就不是男人。   谢明枝心头一热:“我去崖州,就是为了避开他的锋芒,暂且忍耐忍耐,等他成了婚,娇妻美妾在身旁,他早晚会放弃的,那时若你还没变心思,我们就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她捏了捏他的肩头,太过坚硬,完全捏不动,索性放弃。   卫凌却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肩头,不允她下去,他们都知道,说的那个人是谁,卫凌觉得她的担忧有道理,却也有些太过了。   “那为什么,不先成婚,断了他的念想,难道皇室就可以为所欲为,就能,君夺臣妻,他想要再进一步,就能不顾名声?一个无法克制欲望的君主,怎么做明君?”   谢明枝一向觉得卫凌年轻,对很多事看的不清楚,又不在那个圈子里,一叶障目,她的很多忧虑和考量,他不明白,现在看来他也不是全然的不懂。   “你真的,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吗?”卫凌长着一张娃娃脸,平日里任由她如何欺负调戏,也只是憨憨一笑,很好欺负的样子,此时却目光犀利,眸光幽深。   她隐约,似是见到上辈子的卫凌,那探究的模样,又跟李从重叠在一起。   “我……”   没有半点感情,是假话,谢明枝想要说没有,即便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李从的脸。   可紧接着,卫凌就紧紧地抱住了她,禁锢着她的腰肢,让她都咬住牙,倒吸一口冷气,觉得有些疼。   “别,别说这个了,我不该问,对不起,我问别的,能回答我吗?”   谢明枝的心,松了下来,却在下一刻又紧紧提起,她听到卫凌在问。   “我在御前救驾的时候,你透过我,看的是谁?”   ————————!!————————   三个人要开始纠结,等李从追来崖州的时候,跟卫凌已经感情很好了。   女主因为上辈子一直身居高位,所以也带了一点掌权者的劣根性,跟小卫看似是他完全处于下位,其实他也有自己的小九九,没那么纯良,后期会凭着这一点,把李从气死 [70]救人:崖州之态   到了崖州时,已是一个月后。   他们早已跟左将军的家眷告别,上了崖峰礁,脚下便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这,就是海?”卫凌看呆了。   “是啊,这就是海。”谢明枝满腹心思,海天一线,仿佛大的无穷无尽:“看到这样的海,自己的那些烦恼,又算的了什么呢。”   人是这样的渺小,就连生命的意义,跟天地,跟这么波澜壮阔的海比起来,也像是蜉蝣,更何况那些所谓的烦恼。   那日的疑问没有回答,谢明枝第一次在卫凌面前如此狼狈,仿佛被他看透了,他怎能如此敏锐,她透过她在看谁,当然是上辈子那个卫凌。   一个人如果没有记忆,还是不是原本的那个人,这种问题太深奥,谢明枝不想去思考,但没跟她一起经历过云城之战的卫凌,一定不是她思念的那个卫凌。   他徒手跟狮子搏斗,元京那些好事的朝臣,已经把他跟打虎的那位武都头相提并论,真是外头传出话本子,说他真是一位立地太岁神,谢明枝想到的,是那个卫凌,挡在她身前,单手擎住射来的弓箭,弓箭距离她的脸只有两个拳头的距离,那是她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候。   她被护着下了城楼,即便她以王妃的身份亲临城门,以身作则鼓舞士气,到了真正守城之战的时候,也毫无助力,反而是累赘。   远远的她看到,卫凌一夫当关,一柄红缨枪挥动的虎虎生风,一个登城的突击手被他以枪扫了下去,顺手掏出敌军的刀,一枪两刀,兔起鹄越,他一人就守完了整个北门,当真是威风凛凛,犹如战神在世,破城的敢死队死伤殆尽,全是他一人所杀,卫凌浑身是血显然已经杀红了眼,拿起弓箭,是力道最大的二十五石弓,白羽箭飞出去,射死了敌军喋喋不休想要劝降的云城前守军将领。   经此一役,云城军心大振,谢明枝那时在城内,在城下,望着浑身浴血的卫凌,不仅热血上涌,满满的,全是安心。   谢明枝可不是圣人,她对李从说,若是城破她会以身殉城,是哄他的假话,她早已安排好死士,就算城破,也能护着她跟孩子出去,看见了卫凌是如何守城,如何浴血,她竟也生出一丝豪气,若是死战不退,当真以身殉城,也算青史留名了。   上辈子,他挡在她身前,凭空手握住飞来箭矢,他保护了她,在此之前,即便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李从,也没这么做过。   她没回答,不敢面对卫凌过于锐利的双眼,索性,他也没逼着她表态,非要一个答案,那之后,他对她依旧那么好,甚至也不躲避了,在她拉拉他的手,甚至想要抱抱更亲昵的时候,也会回握住。   一个浪打过来,仿佛要把礁石拍碎,海风带着冰冷和咸腥,险些打湿了她的石榴裙,一件厚披风盖在她肩头,把她整个人都包住。   “海边太冷了,这妖风吹得怪渗人的,小心风寒。”   谢明枝扭头一看,卫凌站在她身边,满脸的理所当然,绿珠还做着举着衣服的动作僵硬着,显然是没反应过来,就被卫凌抢了先,给她披上了衣裳。   九娘在一边挤眉弄眼,满脸暧昧,对上卫凌平静的脸,顿时缩缩脖子,状如鹌鹑。   “这已经算是风平浪静了,真正的大风大浪啊比这要可怕的多,你进了水师,是要海战的。”   卫凌一直都是骑兵大将军,没统领过水师,也不知他行不行,他是濮城人,又不是江东人,天生擅水战。   “行不行,要干了再说,晚上会我问过了,晚上会涨潮,我们先走吧,这里海风太大了。”   谢明枝却忽然生出一股冲动,她从礁石上跑了下去,居然跑到了下面的沙滩上。   “姑娘!”绿珠发出惨叫,海水一股一股往上涌,这沙滩可不是那种能光着脚踩上去,金黄柔软的沙子,海滩上到处都是碎的小石头,被冲刷上岸的贝壳,稍不注意就要割伤脚。   “我的姑娘,怎么这么冲动跑下去,跟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绿珠叹气,欲言又止,以前她们姑娘,可是个大家闺秀,做事三思而后行,跟卫凌在一起后,一点都没有以前的谨慎。   绿珠白了一眼卫凌,就好像他才是带坏自家姑娘的罪魁祸首似的,她至今都不太同意,谢明枝跟卫凌保持着一种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就算他已经是武状元,也有了官职,她依旧不太能瞧得起他。   卫凌看得懂这丫鬟在想什么,却不打算理会,仆人忠心是好事,谢明枝也不是任由下人摆弄的人,她可比他出格多了,不然也想不出没有名分私相授受这种事。   他跑了下去,不紧不慢的跟着她,即便他看顾着,提醒她别离海水太近,但沙滩上都是沙子,有个海浪大一些扑上来,就弄湿乎了她的裙摆和鞋子。   谢明枝却不管不顾,兴致勃勃,挑挑拣拣,捡了好些漂亮的贝壳。   “张开手,这个给你。”   卫凌手心里出现一枚贝壳,小小的只有拇指大小,白中带粉,尾根甚至带着一点橘,几乎没有贝纹,像一颗小小的心。   “找了好久,就这个最好看,可惜这是海岸,不是深海,找不到左旋螺。”   “左旋螺?”生在濮城,见过最大的水系就是门前小沙河的卫凌,完全听不明白。   谢明枝看了看周围,随手捡起一只小小的螺壳:“你看,这种螺就是右旋的,大部分螺都是右旋,左旋螺是非常珍贵的,这种海岸大约是找不到了。”   不过一个螺,有多难找呢,难道还比金子宝石要难寻到,卫凌不信,等以后他得了闲,偷偷来寻便是了,总能给她一个惊喜。   “姑娘,快回去吧,这海风是越来越大了。”绿珠捂着脸,完全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可玩的,海水中的咸腥,让她很不适应,吹来的风里仿佛都含着盐粒似的,而且这么吹风,回去非得得风寒。   “天哪,姑娘,你瞧那,那是不是有个人,浮在海面上。”九娘尖叫出声。   众人望去,不远处的海面,确实趴伏着一个人,浮浮沉沉,一开始还在奋力挣扎,最后慢慢就没了力气,像尸体一样不动了。   谢明枝急了:“快,快救人,去报官。”   “这里离着崖州城还有十多里的路程,怕是来不及。”卫凌目光黑沉沉的,他目力好,看到那海里面沉浮的,是个半大少年,穿着粗布麻衣,不似富贵人家的孩子,卫凌其实想说,这种深海,他跟几个兄弟都是濮城出身,凫水并不擅长,基本都是旱鸭子,为了一个陌生孩子,搭上自己人的性命,不值得。   说他自私自利也好,目的性强也罢,他来崖州一是为了保护她,守着她,二是为了给兄弟们挣一份前程。   “快,救人,咱们谁会凫水?”   大家都面面相觑,就连几个人高马大的武进士们,也都束手无策,崖州县衙肯定有会水的衙役,可走十里路去报官,那孩子不知被海浪卷到哪里去了,谢明枝急死了,直接脱了绣鞋,解了披风就要往海里冲。   卫凌直接按住她的肩膀,神色罕见的严肃凛冽,目光凌厉的,让她不敢直视:“你别胡闹,这么大的浪,你会凫水吗?”   “我会的。”谢明枝也没在海里凫水过,凫水的经历是在云州的西施湖,即便在上辈子,也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在这好好呆着!”卫凌却根本不容她辩解,使劲儿按住她,给了绿珠一个眼神,绿珠和九娘立刻心神领会,冲过来一人一边架住她的手臂,生怕她热血上头,就冲进海里去。   谢明枝从来不知道他也会凫水,他应该是不会的,上辈子李从的确想打发他去治理水师,他就是以不会凫水不擅水战,婉拒了朝廷任命。   “卫凌,你不是不会水吗,你别去,我们再想想办法。”   对谢明枝百依百顺,几乎无有不从的卫凌,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他的兄弟们也不肯让他亲自涉险,卫凌想了个主意,掏出麻绳绑在自己身上,这样即便他溺水,兄弟们也会把他拉上去。   已经决定了的事,他是不会后悔的,而且行动力及强,很快就脱了外裳,等谢明枝回过神,他已经进了海里。   能看出来,卫凌凫水的姿势并不熟练,若不是绳子绑着,怕是他都要被海浪冲走,谢明枝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她有点后悔,若是为了救人让卫凌出意外,她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好在,今日风浪真的不算大,卫凌拉到那孩子,就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拽着绳子拉了上来。   卫凌披上衣裳,拿着布巾擦拭湿透了的头发,面色有些苍白,谢明枝的注意力在那孩子身上。   “呛水了,这样下去会窒息。”   人也白救了。   谢明枝撸起袖子,想给按压他的胸口,卫凌轻轻一拨,就把她拨到一边,在那孩子身上几处穴位按压了许久,他吐出几口黄汤,醒过来了。   “我的东西,我的贝。”半大孩子一醒,就着急火燎的找自己的东西,发现手里仅仅攥着,松了一口气。   此时这少年才发现,好些人围着自己,其中有一个,漂亮的像仙女似的:“你,你们是谁?”   “小子,你可是被我们卫兄弟救了命了,连一句感谢的话都不说吗?”   少年此时才把注意力从谢明枝转移到别人身上,尤其看到头发湿乎乎的卫凌时:“救命之恩,小人不敢不报,海上妖风大,恩公身上湿乎乎的,这要是赶路接下来一定会感染风寒,我们家就在不远处,不如去小人家歇歇脚,烤烤火?”   这少年倒是个会来事的,谢明枝点头了,她也怕卫凌出事,不如找个避风的地方,让卫凌把身上的衣裳弄干再说。   那少年也湿漉漉的,居然就穿着破旧的短打,小腿肚子都露在外面,还赤着脚,谢明枝频频皱眉,示意绿珠给他也找一件衣裳,这少年却摆手拒绝,局促的不敢造次,说好衣裳给了他穿,就浪费了。   他家确实离的很近,过了礁,海面上停着的一艘船,就是他们家。   谢明枝心一沉,依然猜到这少年的身份了。   “阿妈,阿爹,我回来了。”   “回来了?可摸到好货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嘶哑的声音,在船里狭窄的床上,起不来的枯槁男人,就是少年的阿爸。   他说自己溺水,险些死了,万幸被贵人们救了,好不容易留了性命在,可不管是他爹还是他娘,对他的命,都有种麻木的漠然,只追着问他可有摸到好东西。   “娘,摸到了,我在海下瞧见了,这回我潜的深呢,把这个交上去,咱们家今年的税都不用交了。”   “当真?”   “娘,您先别急,收拾收拾,让恩人们歇歇脚,烤烤火,我正好开蚌。”   少年招呼众人坐下,他们家的小船显得有些逼仄,好在岸上也钉着木板,撑着雨棚,少年咬咬牙拿出一个炭盆来,多添了些炭火,好让谢明枝他们烤火。   炭也不是好炭,烟多的呛人。   少年兴致勃勃,在炭火上煮了一锅热水,他摸到的蚌足足有成人一个巴掌那么大,说一定能开出好珠子来,匕首撬开蚌壳,把蚌肉都弄碎了,摸烂了,却连珍珠的影子都没见到。   少年的老娘顿时嚎啕大哭,上手去打他:“你这死孩子,不是说看好了,珍珠呢,珍珠在哪呢,什么也没有也来糊弄你老子娘?”   卫凌大怒,拍飞这女人的手:“泼妇,你也算个娘,你儿子命都没了,你还在乎珍珠?”   妇人脸色枯黄,手指枯瘦,指着卫凌便是一堆脏话骂了出来。   卫凌面色沉沉,他的兄弟们也是市井出身,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当即就要起冲突。   一声婴儿啼哭,打断了争执,妇人如梦初醒,从船舱里抱出一个婴孩来,坐在船舷处,撩起衣裳就要喂奶,面容麻木的像是早已习惯这种生活。 [71]干点正事:一年五百万两银子   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尴尬的无以复加,都背过身去,绿珠更是愕然无言,她被谢家被谢明枝保护的太好了,没见过外头底层人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少年略有尴尬,推着自己亲娘进了船舱,破布帘子完全就是个麻布,根本遮挡不了,谢明枝能看见,她枯黄干瘦的胸部下垂着,像陈年的老树皮,怀里的婴儿根本吮不出乳汁,而她的神情丝毫不见痛苦,只有满脸麻木。   因为吃不到奶,婴孩儿的哭声很大,做母亲的却根本不抱着哄哄。   绿珠皱着眉头,这地方是个船,味道怪怪的不干净,这妇人这样不讲究,她想劝自家姑娘走,这是个脏污地方,她们姑娘眼睛里,容不得脏东西。   “这地方不行,姑娘不应该在这呆着。”   罗九娘眨眨眼:“姑娘看着没有走的意思啊。”   绿珠有点急了,拽了她一把:“你还给姑娘放茶杯,这是什么脏污地方,你也不劝着姑娘些。”   罗九娘抽抽鼻子,不解:“这是船房,他们应该是海上讨生活的人,是破旧了些,也没到脏污的程度吧。”   绿珠抬了抬下巴:“你看那边,那女人,也太不讲究了,又老又丑成这样了,想勾引谁呢。”   罗九娘挠挠头很没办法:“绿珠姐姐,你是不知道,下头这些妇人都是这样的,劳作一天累的要命,哪还管得了什么体面呢,能活着,就不错了,我看你还是别说,我瞧姑娘没有想走的意思。”   绿珠看过去,又是愕然,那孩子吸吮不出奶水,做娘的竟直接把他丢在那,任由他哭声一声比一声弱,竟不管了,船边的网兜子动了,网上来一点鱼,那女人又开始忙起来。   “她孩子还在那呢,都不管吗?”   婴儿还不会动,哭的跟小猫似的,总这么吃不饱,能养活吗?   罗九娘耸耸肩,却像早就习惯了似的:“穷人家的孩子,哪那么精贵,能活就活,活不了就死呗,荒年的时候还易子而食呢。”   绿珠如遭雷击,她很小的时候就被人牙子卖进了谢家,是穷苦出身,但那时年岁太小,早就忘了原本的家庭过得是什么苦日子,那时的谢家虽然也不够富裕,对下人却不苛责,她一进府,谢明枝就给了她糖吃呢。   呆滞的时候,卫凌已经进了船舱,抱起那婴孩儿,他脸上还带着犹豫:“这孩子会弄脏你的衣裳。”   谢明枝摇摇头,接过那孩子抱在怀里,落在旁人眼里,也不知她一个未嫁的姑娘怎么学会的哄孩子,那哭的声嘶力竭,甚至哑了嗓子像小猫一样的婴孩,居然在她怀里慢慢安静,还张开没牙的小嘴巴,乐了起来。   平心而论,这孩子长得不好看,母亲没奶水,孩子吃不饱长得也慢,有权势的人家即便是妾室产子,也能准备一两个奶娘,权贵人家的夫人,哪有亲自哺乳的呢,那么多奶娘,权贵夫人生的孩子,出了月子会越长越光滑,褪去胎毛多数都肉嘟嘟的,可爱的很。   可怀里的这个,皮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珠儿,你跟九娘把我们行李里的米拿出来,借用小兄弟家的灶,煮些米饭,再煮些粥,粥要熬的烂一些,小兄弟,这银子给你,就当我们借你家的灶火用用,行吗。”   谢明枝拿出一块银锭子,少年怎么能收,他的命都是这些人救下的,横出来的一只手,将那锭银子抢走,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娘,是这位卫公子和小姐救了我的命,你怎能收他们的银子呢。”少年气的要命,脸羞的通红,上手就要去抢。   “你拿走吧,快拿走吧,你爹的病怎么办,你妹妹连口奶都没得吃,就靠我卖鱼养活一大家子,你干脆让我们都死了好了,今年的珠税还没能交的上,反正到时候咱们一家子没活路了。”少年的娘坐到地上,哭天抢地就要撒泼。   少年觉得难堪极了,他本是想报答恩人的,他看得出来这些人是外地来的,此时要进城还要走一段时间的路,身上衣裳总要烤干才能上路,不然得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对穷人来说,生病就意味着死。   “大姐别恼,那银子你拿着,就当我买你的鱼可好,我看不仅有鱼,还有虾蟹什么的,我们就在您这船上吃,给我们做一道鱼饭,顺便蟹子清蒸,虾跟粉丝一起做一道蒜蓉虾,蛤蜊清炒,多谢大姐了。”   谢明枝一说话,就连这泼妇也讷讷无言,下意识将脚步都放轻了些。   绿珠端着粥过了来,谢明枝小心翼翼的,将白粥上那层粥油撇出来,喂怀里的孩子,卫凌正襟危坐,在旁边给她搭把手,乍一看这两人像是两口子,怀里抱着的是他们的孩子似的。   孩子饿坏了,大口大口吞咽着粥油,因为过瘦,一双大眼睛显得格外的大,乌黑油亮。   她对孩子,总是有特别的耐心和慈爱。   卫凌的兄弟们,其实对谢明枝有些敬而远之,虽然都知道自己兄弟的心思,也时常打趣,这一路混熟了,偶尔也会叫谢明枝一声谢家妹子,但没人敢调笑造次,这些武人有种天生的直觉,谢明枝再怎么和蔼,身上也有种气势,说不清道不明,让他们竟像尊敬上峰一样,在谢明枝面前都老老实实的。   “谢家姑娘,我们小卫也喜欢孩子呢,之前在元京,他自己都过的紧巴巴的,还收养了一个,我们都劝他,把孩子送慈幼院去,他还没娶妻生子,没有家呢,怎么能带着一个拖油瓶,将来娶媳妇儿都不好娶,可他不听,非要养那孩子,跟亲儿子似的对待,我们小卫,忒的心软。”   卫凌有些不自在:“孙兄,你去瞧瞧饭菜做好没,罗阿九那丫头掌勺,我不大放心。”   “好嘞,我这就去瞧瞧。”   “孙大哥,竟然会做饭?”   “都是一群单身汉,哪有不会做饭菜照顾自己的呢。”   “单身汉,你确定?那位最大的宋大哥不是有个相好,是个寡妇。”   卫凌挑眉:“你知道?”   “我把你这几个兄弟,家世关系都查了一遍,你不会怪我吧。”   卫凌失笑:“要让我不怪你,你不该跟我说才是。”   “宋大哥跟那个寡妇关系不错,怎么不娶了人家,一起带过来,不免得两地分居,还有孙大哥,他身边不是有个照顾他的女子。”   “带不过来,宋大哥没想娶那寡妇,那些女子不过通房侍妾,拖家带口的来了也是拖后腿。”   谢明枝嘴唇微张:“你们这……”   卫凌不解,完全没觉得哪里做的有过错,谢明枝心里发堵,是啊,他的这些兄弟,有一身武艺,想着万一能出人头地呢,得了势自然想要娶高门贵女,之前的糟糠,可就配不上了。   这是很多寒门或是泥腿子出身的男人会做的事,年纪大了要传宗接代,可自己还没出人头地,就先纳几个妾,该生子生子,等出了头照样能娶出身高贵的世家姑娘,卫凌的这几个兄弟,甚至都不给相好名分,就连卫凌,也不觉得有什么错。   她说了又能怎样,平白增添矛盾,世道如此,难道她还能跟伦理规则对抗。   “那孩子,你收养了?”   他们都知道说的是谁。   “他娘很快就病死,这么个孩子,若是丢出去不管,他也是个死。”   谢明枝咬了咬下唇,觉得有点烦恼,他收养那孩子,大部分原因应该是因为她,谢明枝总觉得,好像给他找了不少麻烦,得了武状元,授了官职,他好似褪去一点稚气,越发像上辈子她认识的那个卫凌,可她没忘了,即便是现在,他也只有十六岁,还没加冠呢。   自己都还是孩子,却还收养孩子,有困难却什么都不说,在稚嫩的年纪,他表现得比谁,都更男人。   绿珠满脸都是苦恼,端着做好的黄鱼面过来,谢明枝招呼着卫凌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不是做鱼饭,怎的又做了面?”   “九娘说,让姑娘和卫公子吃点热乎的,这些渔民尝吃的鱼饭太糙了,那鱼脏都不扒鳞都不刮直接跟饭一起上锅蒸,腥的很,姑娘未必爱吃,反正咱们自己也有油有面,她还在鱼市瞧见有人卖雪菜,索性买了些做黄鱼面吃。”   黄鱼面汤汁清白,嗅着就出奇的鲜,面条筋道雪菜爽嫩,上头有两条煎好的小黄鱼,卖相倒是不错。   九娘擦着额头上的汗过来,颇有些自得:“怎么样姑娘,我这黄鱼面是不是得了点你的真传了。”   谢明枝喝了一口汤:“不错,的确没什么腥味。”   “这汤我煮的总是不够白呢,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这里面有个窍门,你煎鱼的时候,不要刮鳞,直接下锅煎用热水,再把鱼戳碎炖煮,就能出白汤,或者放两个煎荷包蛋。”   卫凌手里也有一碗面,他已经吃了大半,听到她们主仆对话微微呆愣:“你还会做饭?”   他只知道,她很会做点心。   “那当然,我们姑娘什么不会啊,我这点本事都是跟姑娘学的,我们姑娘做的宋嫂鱼羹,整个元京就没有比我们姑娘做的更好吃的,哪怕是那十四家行店。”罗九娘叉着腰,得意洋洋。   “我确实会几道膳食,有机会做给你吃。”   卫凌垂下眼睫,耳根有些红了。   谢明枝察觉到绿珠的神思不属,便问她怎么了,可是不适应船上的环境,绿珠吞吞吐吐,才说出自己因何难过,原来她是觉得那少年可怜,明明命都没了,亲娘一点都不在乎他,反而指责他没把珍珠捞回来,对自己亲生的孩子,还有一点爱吗。   这话问出来,罗九娘挠头不知作何解释,卫凌无语,谢家都不是什么高门显贵,怎么养出来的丫鬟这么不谙世事的。   谢明枝倒是没苛责什么,只是摸摸她的头:“很多人,只是活着就尽了全力了,孩子没有丢掉没弃养,好歹给一口饭吃,拉扯大,就已经是很负责任的爹娘。”   绿珠怎么也不能理解。   罗九娘叹气:“是啊,所以我爹对我那么不好,最难的时候在元京想把我卖了给人做妾,可我也不怨他,养我这么多年,没把我卖给那些搞扬州瘦马的,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死了,我就算卖身,也得给他弄块板儿让他入土为安啊。”   “他们不是渔民,是疍民,在福州那边被称为南疍,在崖州这边被称为海碰子,他们要交珠税,是贱民,终生不得上岸,每年的珠税若是交不上,便要罚等额的白银,连白银都交不上……”谢明枝沉默片刻:“男的就要去服劳役,女的要没入教坊,直到明年把珠税补上,而且他们因为是贱民,子子孙孙都不能科考,也不能做别的生意过活。”   明贵妃活着的时候,尤爱珍珠,并在京中刮起一阵珍珠风潮,最好的珍珠自然要供着贵妃使,她做一件珍珠衫,最大的一颗有拇指大小,珠圆润泽荧光淡淡,为了迎合上意,管珠税的这些官员不管不顾,往年只是要一颗成色好的,后来便是两颗三颗。   明贵妃那件华贵无比的珍珠衫,满是百姓的血泪,她看到怀里瘦弱的婴孩,孩子母亲麻木的脸,还有那少年不值钱的命,即便人都要溺死了,也紧紧攥着的珍珠贝。   谢明枝有种反胃感,想要呕吐,黄鱼是新鲜捕捞的小黄鱼,鲜鱼做出来怎么都不会不好吃,甚至食材的出色,掩盖了九娘手艺上略微的不足,卫凌的那几个兄弟,已经开始连声称赞,说九娘做的好吃,九娘这孩子太机灵了,这时候也不忘夸赞谢明枝,说自己的手艺都是跟姑娘学的,一时其乐融融。   谢明枝却吃不下,上辈子,崖州出了个很能打的水师都督,与红毛夷在海崖大战时,这些贱民为了大周,几乎死伤殆尽,她跟李从承诺过此战过后,就免了他们贱民的身份,可没想到,比承诺早来的,是她的病。   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为了大周尽忠过的百姓,过成这个样子,小小的港口传来争吵声,谢明枝抬眼,终于来了,崖州复杂,各方势力交错,可她要成就一番大事,就绝不能退缩。   她对李从承诺了,一年五百万两银子,若是做不到,她就没有跟李从叫板,没有得到自由的资格。 [72]能不能别走:你发烧了,得了风寒   码头熙熙攘攘,有吵闹声传来,谢明枝放下碗,面色依旧沉着:“人到了。”   谁到了?绿珠是越来越看不懂自家姑娘做的这些事。   是收珠税的官员,都不能算是官,只能是吏,连个品级都没有,身上连青色官袍都没穿上,只穿了一身藏蓝的短打,带着了吏的官帽,在这些疍民中,就仿若是什么大人物了,这小小的码头跪满了人,唯有那小吏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衙役们在周围站了一圈。   桌子上有个斛,疍民们端着破碗,将碗里的珍珠奉上去,倒在黑绒布上,被小吏挑挑拣拣。   “这珠子不行啊,成色不够好,圆润度不够,黄成这样你还交上来,咱们哪敢作为贡品交上去,朝廷追究下来,就连知州大人也得吃瓜落。”他说着,将他所谓品相不好的珍珠丢到另一个盒子里。   “大人,今年海上风浪太大,不好采珠,浅海的都被采完了,咱们这些海碰子只能去深海采,深海凶险,就算是我们这些疍民天生水性好,那深海暗流暗礁多,我们也死了好些人,今年办了二十多起丧事,实在是……”   “行了行了,你别跟我在这讨价还价,我知道你们难,可谁不难呢,这是朝廷的意思,皇帝老子要珍珠,我们这些小官吏,能有什么办法呢,去年的东海珠品质远远比不上南珠,朝廷很不满意,知州大人的脸面都没了,你们要知道,太祖就在东海起家,咱们东海珠对整个皇家意义不同,老李头,你这珠税只能算完成了一半啊。”   他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老李便是刚才说今年风浪大,珠不好采的,他算是疍民的里长,他说话都这样,别人更加不敢有意见。   那可是半碗珍珠,却抵不上半年的珠税,大家都面色如土。   终于轮到谢明枝他们救了的那少年,却更少,不到十颗,都有小指肚大小,虽不大却圆,白白净净珠圆润泽,品相还是不错的,那小吏啧啧几声,甚至都没丢进斛中,放到旁边的小碗里,以表示没有入选。   少年气的浑身发抖,冲上去想跟那小吏理论,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衙役们压着,嘴巴接触地面,吃了一嘴的土。   “还敢对本官不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大人且慢,我有几句话想问问大人。”   人群慢慢让开,谢明枝款款而出,小吏顿时要勃然大怒,然而看清她的秋香对襟霞影衫,绣着芍药纹的石榴裙,微微一顿:“本官办案,尔乃何人,妨碍公务?”   谢明枝穿的富贵,他拿不定她的身份,准备先客气客气。   “一个路过崖州的民女罢了,大人不必在意。”   小吏松了一口气,崖州本地豪族,还有那些官员家的小姐夫人,他不说都见过,却也知道,那些都是金贵人,怎么可能跑到疍民聚集的地方来,这里又臭又脏。   “民女想问问大人,您既没穿官袍,只穿了藏青短打,想必不是官而是吏,既如此,您自称本官,是否算是违背大周律法?”   “你这女子,倒是伶牙俐齿,想来找本官的不是?”   小吏想让手下衙役把她赶出去,然而卫凌就站在她身边,她身后还有几个彪形大汉虎视眈眈,看着都像是练家子。   “小女子不敢。”   “你不敢,本官看你胆大的很呢,小姐既出身富贵,既不是崖州人,何必蹚这趟浑水,真治你一个妨碍公务之罪,你这娇娇娆娆的女郎,怕是吃不消呢。”   “民女不过是问问,怎么就成了妨碍公务,大人是心里有鬼不成,敢问大人,大周珠税一年仅收一,便是十月,此时还未到十月,怎么就开始收税?那些不入选的珍珠,按大周律法,该归还疍民,允他们自由买卖才是,大人却都放在那里,是准备,不还了?”   小吏果然心虚:“哪里来的无知蠢妇,居然敢妨碍公务,把她给我拿下押到知县大人那去,这小娘子生的倒是娇嫩,却为一群穷棒子出头,本大人今就教你个乖,把你送去知县大人那里,你若一朝攀龙附凤,还得感谢本大人呢……”   他手都没来得及伸过来,被卫凌一把捏住,诶哟诶哟的倒下去。   “你们妨碍公务,敢跟朝廷作对不成,这是宫里娘娘要的珍珠,皇上宠幸谢昭仪,我们不过奉命行事,哪来的二货,为一群贱民打抱不平。”   “你说,这是谢昭仪要的珍珠?”   “自,自然。”   谢明枝摇摇头,满脸失望,这么点衙役,便是打了也无所谓,但她刚到崖州,就跟官府结仇,不划算,这只是个狐假虎威的小人物,烂不在他身上,是在根上,今日弄死一个这种小吏,来日还会有更多个,跟他们起冲突,没意义。   她挥挥手,制止卫凌继续再打下去,再打下去,就要把人打死了,她还缺一个,跟知府知州通风报信的,这小吏就是最佳人选。   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丢到小吏怀里,簪子纯金缠枝,一看工艺就不是外头普通金店能打出来的,上头竟是一颗金珠,龙眼大小,周围顿时一阵惊呼。   “这个,够不够今年的珠税?我替这位小兄弟交了,你莫为难他,让他起来吧。”   一个小吏,哪见过这么纯的金子,还有如此圆润硕大的金珠,谢明枝出手豪横,他又吃不准,这路过的,不是崖州本地的大小姐,到底什么意图,然而有这颗金珠,别说这些疍民一年的珠税,就是十年的,怕是也有了,他恨不得咬一口,试试金子的纯度,可到底还要维持摇摇欲坠的,所谓官威,放了几句狠话,带着人走了,至于疍民们上缴的珍珠,他也没忘了收走。   卫凌沉着脸,不太痛快,他乃水师参将,又是金吾卫五品将军,比这小吏官职不高太多,用的着她舍了自己的簪子上下打点?他巴巴的跑来崖州是为了什么呢,都护不住她,岂不说明自己的无能。   罗九娘像是爆炭一样跳起来:“姑娘,凭什么把那簪子舍出去,别说那些金子,那珠子可是价值连城,还是……”   谢明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九娘把那少年扶起来,少年已经全然傻了,命被救了,连税都被人家给交了,这样的大恩大德,他要怎么报答才能够,少年翕动着嘴唇,哽咽的说不出话。   他给谢明枝跪下,说要给她当牛做马。   谢明枝笑:“我不需要你当牛做马,但我既救了你,你以后为我效忠,这个交易很划算吧。”   一开始救他的时候,还没认出来,后来听到名字,他大名叫陈世生,小名二娃子,这才反应过来,这稚气横生,只有十一岁的穷困少年,是她跟李从上辈子的水师大都督,带着南洋水师都打到了莫卧儿!   陈世生不是说自己是福州疍民,也就是所谓的南疍,怎么在崖州,成了东疍了,既然是自己先遇见,她也只能跟李从说一声不好意思了,她要收服这位未来的大都督,为自己所用,哪怕用救命之恩胁迫他。   她甚至要把陈世生的妹妹,那个还不足四个月的婴儿收卫养女,养在身边,陈世生已经激动的说不出话来,这样施恩,他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而且完全不知这么一位仙女似的姑娘,瞧上了他什么。   罗九娘还在愤愤,那金珠价值不知几何,跟着谢明枝进过宫连公主都见过,就算是那位昭华公主也没这么大颗的珍珠戴呢,他们姑娘素日不戴出来招摇,她们不明白,这么好看奢华的簪子,怎么就不戴,戴出去也好杀杀别人的威风,尤其是那个赵青青。   那时他们姑娘是怎么说的,好东西若是独一无二,叫别人瞧见,也就不是自己的了,所以不能招摇,得藏着掖着。   价值连城的金珠,就救了这么一个穷苦的娃子,罗九娘都要沤死了,她当初的卖身钱才卖了多少,不到十两。   谢明枝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别嘟嘟囔囔了,你瞧着吧,过几天那金珠就有人给送回来。”   罗九娘才不信呢,打了狗的肉包子,人家还能送回来,得了这样的好东西还不早逃之夭夭,卖了换钱逍遥去。   谢明枝却笑而不语,她说到做到,带着陈世生和那不满四个月的孩子,去了下塌的府邸,谢明枝住的是老早就安排人在崖州买的宅院,只花了不到两千两,居然比谢家在元京的宅院还要宽敞的多,雕梁画栋,花园的池塘还养着几尾锦鲤,游来游去的,看着倒像江南小姐的绣楼,特别雅致。   她还陪着卫凌,去水师瞧了瞧,崖州对他这位新上任的参将倒是不小气,也安排了宅子,可水师里兵将懒懒散散,码头的船只有五艘,乃是平底沙船,居然只有不到三十尺长,这能载几个兵,即便卫凌并不太了解水师,此时也明白,他接手的,就是烂摊子。   “这所谓的水师,那些大头兵比我水性还不好,根本就是旱鸭子,就是挂靠在水师的闲职,干拿俸禄不干活的,就那么几条船,怎么打倭寇,都知道崖州通商口岸要重开了,海上不平静,今日在码头还看见几个矮个子的武士浪人。”   几个浪人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可水师的那些兵,居然完全不堪一击。   要想水师发展起来,是要钱的,可崖州府衙,一个铜板都不给,卫凌气的恨不得撸起袖子把那知州揍一顿。   他不是爱抱怨的性子,回来后却罕见的,一句接着一句的抱怨。   “来喝一碗燕窝粥,暖暖身子。”   谢明枝倒是听得挺有兴趣,让卫凌闭了嘴,心里一阵一阵的发堵,说好的不把外头的事带回来让她烦心,可他今日处处碰壁,却一筹莫展不知怎么解决,更不知跟谁去说。   “你别着急,水师的事急不得,如今朝廷面临的威胁主要还是草原的羌人,那么点银子要组建骑兵,养着京城的十六卫,地方的什么虎豹营,天驱兵,都是各州府自己想办法筹钱,都要成了割据的藩镇了,肯定没钱养水师,不过,我给你想了个办法。”   卫凌鼻子痒痒的,侧过头去,紧紧捂着,打了好几个喷嚏,眼睛鼻头都红了。   谢明枝总觉得他眸光水润,脸上还有不太正常的红。   “什么办法?”   “其实水师的兵,有,世生他们就能当你的兵。”   “他们?”卫凌恍然大悟,这些疍民水性可好的很,有的甚至能在水里憋气一刻钟:“他们不是贱民,不能参军建功立业的,而且粮饷、船只都是大问题,如今的水师,连我们兄弟的俸禄,都发的捉襟见肘。”   “所以,不能急,我来办,钱和船,还有他们的身份问题,都由我来想办法,你尽快熟悉水性掌握海战战法。”   卫凌呆呆的看着她想要问,她能有什么办法,造船需要大价钱,养兵的钱从哪来,她这么一个弱女子,能做的来吗。   一只温热的手,抚上他的额头,她居然凑了上来,脸距离他的,那么近,呼吸交闻,他的眼神闪过一丝迷茫,居然稀里糊涂的,凑上来,嘴巴都撅起来了。   “你发烧了,得了风寒,知道吗?”   卫凌的反应都慢了半拍,谢明枝心软了一塌糊涂,如果不是烧糊涂了,怎么可能想要吻她,这人分明很年轻,却是个小古板,哪怕比之前亲近了很多,也依旧恪守着底线,抱她时绝不触碰她肌肤。   “喝点药休息一下,你这些天精神崩的太紧了,我给你弄了个屋子,专门给你住,你就在那间屋子休息,好不好?”   她哄他的样子,简直像是哄小孩子。   “姑娘,崖州知州登门,求见您。”   谢明枝了然一笑:“果然来了,时间不算短,这个知州倒是个机灵人。”   她想要去前厅,手却被卫凌握住,凉凉爽爽的,他觉得很舒服,不愿放开:“别走,能不能……”   他说不出,脸色却越发陀红。   谢明枝双眼微微睁大,居然顺势坐在他身边:“好,我在这陪着你,至于知州大人,就让他等着吧。”   ————————!!————————   枝枝也是有昏君的潜质的 [73]李从还没死心:定情信物   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卫凌是撑着身子去了水师,在街上巡逻,还打了倭寇,他一开始不觉得有什么,进了屋后却开始觉得身子冷脸上热,脑袋都僵硬的没法思考了,立时就病倒。   卫凌一直都是克制的、隐忍的,充满理智,他们两人之间,谢明枝是更狂放的那个,他总觉得没有婚约,拉拉扯扯不合适,这是私相授受,是欺暗室,可在谢明枝条看来,不一定是谁欺负谁呢,但他坚持自己不能占她便宜。   至今做的最出格的事,是那天看萤火虫,他不容分说,把她抱了回来。   现在居然能拉着她的手让她不要走,脸颊通红,双眼湿润,没了那点强撑后,稚气便完全显露出来,让他像个少年郎。   实际上,他就是个少年,之前她说要收养陈世生的妹妹,绿珠不同意,说她们姑娘才十七岁,还没嫁人呢,怎么能做别人的娘,卫凌比她还小,今年也不过十六岁。   十六岁的武状元,十六岁的水师参将,可真是前途无量阿,他过于高壮的身体,总会让人忽视这一点,此时,这位年轻的参将却靠近她,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头上轻轻的蹭着,他甚至都不敢用脸蹭,只敢用头。   还是个孩子呢,额头还有好些毛茸茸的细小胎发,这么蹭着她,简直像某种怯生生的小动物,谢明枝想到的是小兔子、幼猫,但手下的是个蛰伏的老虎。   即便是老虎,她一点也不怕,摸着他的头发,慢慢往下抚弄,划过他英气的眉,过于高耸的鼻梁,却略过嘴唇,抚摸起他的脖颈,健壮有力,温度很高,简直像她摸到的那高头大马的脖颈,蕴含着蓬勃的生命力。   他仰着头,就像她手里有缰绳似的,温顺的仿佛能让她对他为所欲为,谢明枝怀疑,他在勾引她,但她没证据。   “确实发烧了,喝药好好睡一觉,好嘛?”谢明枝的手离开,此时就要走。   没能走得了,被抱住了,谢明枝自己也是能拉开弓箭,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可她在李从卫凌面前,是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的,只要他们真的愿意,一条手臂横在她腰间,就能把她完完全全的困住。   他生病了,得了风寒,是因为那天下海救人吹了风,他身体好本来不怕这个,但水师参将的活儿不好干,一群老兵油子,而且在崖州,他没靠山,水师不听他的,他压力很大。   知州很油滑,给了他脸色,还不给银子,他这么年轻,是不知该怎么处置的,可就算这样,他说水师穷,说船都是破的,也没对她说一句,求她帮忙疏通关系,好让他站稳脚跟。   病了的卫凌,像个小孩子,头埋入她的胸前,不肯让她离开。   “这个官,做的难是吧,我都懂得,给我一点时间,会好的。”   等她赚了钱,自己掏钱养水师,这支军队就算掌握在她手里了,谁给开饷当兵的才听谁的,没有兵马,在李从面前,她始终觉得没底气,卫凌需要再等一等。   “不是这个。”   他紧紧箍住她的腰肢:“为什么,不肯嫁给我呢,我会努力的,多赚钱当大官,给你挣诰命,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我算你的什么?”   他一直都是心有不甘的。   谢明枝的确有很多顾虑,最大的来自李从,民不能跟官斗,可官就能跟皇帝斗?如今看来,李从的赢面很大,她自然不能全押他赢,十三皇子就是她的另一个选择,李从赢了,真的能毫无芥蒂的放过她,让她跟别的男人双宿双栖?赌一个皇帝的良心,她简直是昏了头。   光有钱,证明自己的能力远远不够,她要有兵,要成长起来,她对李从的防备简直是层层加码。   “我不是说了,不成婚也有保护你的意思。”   “我知道,我一切都明白,可我就是不甘心,他有权有势,我却没有抵抗的能力除了这条命,我什么都不能给你,可我分明不怕死,我什么都不怕,他想要我的命就拿去吧,世人都会指责他强夺人妻,不是个好人,我只想坦坦荡荡,站在你身边。”   现在不是时候,谢明枝想要解释。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的难处,当初我已经答应,就会坚持下去,哪怕没名分。”   卫凌的声音嗡嗡的,他难得的脆弱,让谢明枝是如此怜爱,哪怕知道他现在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看似退让却想要的更多,在后宫女人争宠的手段里算不得高明,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在借着生病的事撒娇。   此时她却忽然察觉到李从的乐趣,后宫那些女人的小花招,他是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吗,他不过是享受女人为他耍花招的过程罢了。   无论手段如何,肯为他花心思,就不错。   谢明枝也是,卫凌难得如此,她便顺着些又何妨,更何况,这崖州知州本就该晾着,给他个下马威,才方便她以后行事。   衣襟有点湿乎乎的,他竟然哭了?谢明枝满脸愕然,抬起他的脸蛋。   “别,别看。”他羞赧的不行,拼命挣扎。   谢明枝带着一点强硬,不让他躲避,卫凌也不敢用力,真用力挣扎,能把她甩飞出去。   “为什么不能看,你不喜欢我吗?”   “我是男人,这样哭……”   “我倒是觉得,小卫这么哭,很漂亮,连眼尾都红了。”   她的手指抚过他的眼角:“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卫凌怔愣,声音沙哑:“你不嫁给我,也不能嫁给别人,更不能不要我,要别人,你的情人只能是我。”   “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我怎么对你承诺呢,我这样美貌,怎么会没有男人喜欢。”   谢明枝的腰骤然一紧,被他抱的更紧了:“不行,只能是我,我都这样了,你怎么能不要我。”   “哪样了,你说说。”   卫凌撇着嘴:“没名没分的,连做小的都不如。”   谢明只开怀大笑,越看他委屈巴巴的样,就越觉得心里头热乎乎又软软的,本来只是微弱的心动和巨大的愧疚,她将上辈子的卫凌看做是伙伴、是政治盟友,是自己可靠的下属,却唯独没想过,是爱人。   现在却觉得,这辈子,这个年纪轻轻的卫凌,很得她心,若是将来她真的想安定下来,没有阻力,他若依旧没变,跟他成婚也一定会很幸福而。   可她现在却想逗弄他。   他烧的已经浑身滚烫,脸酡红的不像话,眼睛也迷蒙的不得了。   这是烧糊涂了?谢明枝的怜爱,简直像化冻的河水一趟漫上来,将她淹的透彻,当一个强大的男人,忽然像个孩子一样哭泣,表露自己最脆弱最柔软的地方,有哪个女人能不心动呢。   “你要听话,我才能给你名分,让你给我做小。”   男人给女人做小,这简直冒天下之大不韪,但凡哪个老学究听见,非得背过气去,谢明枝条却觉得有趣,上辈子作为太后,找几个男宠而已,儿子孝顺绝不会说她不对,可惜太上皇还活着,她根本享受不到,只有爬上权力的顶峰,成为太后才能享受的待遇。   “那,那你只能有我一个。”人高马大的卫凌,团起来哭唧唧的,委屈巴巴的,也很大一只,都跟谢明枝站着一样高了。   谢明枝失笑,抹去他脸上湿漉漉的眼泪,果然是烧糊涂了,放在平时,他怎么可能说这种话,她说点调笑的,他即便不阻拦自己,也是要皱眉的,这么一个小古板,病了之后连做小这种事,都答应了。   “那你要听我的话,知道吗,要不要亲?”   卫凌还在茫然,温热的吻就落在他的唇上,他显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却顺着本能,将人按在怀里,像往日梦中梦到的,脑海中描绘过无数次的那样,将她搂入怀中,肆意怜爱。   他压抑着自己,怒斥着自己,能够亲近月亮已是十分三生有幸,怎能奢望霸占月亮,将月亮也拉下泥潭呢,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他依旧在忍耐。   此时却一个火星落在上头,点燃了干燥的草堆,仿佛天崩地裂,迅速把一切都燃烧殆尽,他病着,大脑混沌,本就是没什么理智的,怎能经的起谢明枝的挑逗。   谢明枝没有跟第二个男人亲密过,年轻时的李从对女色不算上心,却也不拒绝,跟他亲近,他总是带着一点审视和漫不经心,那几年在王府,她不是谢明枝,只是成郡王的妾,她是一个代号,甚至是一个物件,承载了李从的欲望,要名正言顺给他生儿育女,繁衍子嗣的女人,这种女人,是她谢明枝还是别的什么张氏郑氏,都没有分别。   李从的作风,强势又狂放,即便是后来两人老夫老妻,她跟别的后宫女子,对他来说已经变得不一样,可依旧吃不消。   卫凌没有经验,完全是一张白纸,此时是懵懂而茫然的,他甚至连手都不知道放在哪,任由她带着,勾着他的唇舌。   这是一个轻柔却又缠绵的吻。   谢明枝已经出了内室,甚至还把一碗药,给他喂了进去,卫凌已经睡沉了,额头沁出一点汗珠。   手帕擦擦他的额角,示意绿珠把人照顾好,她去会会那位知州。   谢明枝前脚走,躺在床上的卫凌就睁开眼,他的脸色此时是羞红的还是烧红的,已经分不清楚了,这个悍勇无畏,面对两只巨大狮子,赤手空拳搏斗脸上也全无惧色,毫无波动的少年,此时却双手掩面,良久一声呢喃从喉咙中破碎而出。   “卫凌阿卫凌,你竟用这种手段让她怜爱,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知州已经等了很久,茶凉了又再换,谢家下人并没苛待他,可他身上的细汗却一层接着一层的出。   谢明枝终于出来了,脸上带着笑:“知州大人,等的急了吧,我着初来乍到院子还没收拾好,倒是怠慢了您。”   “不急,不急,谢小姐来崖州,怎么不叫人知会一声,本官,不,下官也好接您去。”   “我的确负责通商口岸,可没有朝廷正式的任命,不好大摇大摆的招摇,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要用女子为官了呢,这对殿下名声不好,咱们都是为殿下效力,要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对,对,谢姑娘说的很是。”   知州这么忌惮她,尊敬她,都是因为李从,即便李从拒绝被立为太子,在陛下面前演了一出父慈子孝,可如今太子被废,皇长子圈禁,他就是最热门的储君人选,李从能拿下崖州通商口岸的事,就代表崖州已经全是李从的人。   知州呈上一个锦盒,盒子里是一颗硕大金珠,正是她那颗。   知州收到下面收上来的珍珠时还挺高兴,说收上一颗史无前例的大珠,这要是献给朝廷,一定能加官进爵,待看到这金珠,顿时眼前一黑,把那小吏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他们捞的,是东珠,产珠的都是马氏贝,这种金珠黑珠还能硕大无比的,都是南洋珠,那种贝在东海水域根本就活不了。   以南珠混充东海珠,这是欺君,不要命了吗,而且这么大一颗金珠,可不是普通的非富即贵能拥有的,他当即问,是从何处得到,得知是一位年轻过分,也容貌过分出众的女子,知州吓了一跳,想来想去,觉得不会是这位谢家姑娘吧,他急忙打听,终于登门,悬着的心就死了。   小吏不明所以,知州气的踢了他好几脚都不解气,若当真是那位谢家姑娘,不说殿下的意思,这谢姑娘亲姐姐可是昭仪娘娘,他们惹不起!   谢明枝轻叹,擦拭眼角的泪珠:“这只簪子,是殿下送给我的。”   知州当即紧张起来。   谢明枝看到了他的神情,却故意加了一句:“定情信物,这簪身是殿下亲自画的花样子,就这么坏了,我要怎么跟殿下交代呢。”   知州恨不得直接跪下,给谢明枝认罪得了,他下面的官吏有眼无珠,跟殿下的女人要东西,还损坏了定情信物,这官算是做到头了。   顶着李从女人的名头,谢明枝丝毫不在意,甚至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李从不会坐以待毙的,知晓她跑到崖州,即便不亲自来,也会飞鸽传书,而她此时,通过这位知州,完全能确定,李从没死心。   他不仅没死心,还对这些官员表达了一些隐晦暗示,知州的怕,根本不是面对上官的怕,是对主子女人的怕,对她会吹枕头风的怕!   李从这么做,就别怪她钻空子。 [74]利用李从:她是没什么心理障碍的   “谢小姐,您开开恩,此事是我御下不严,我一定好好惩治那不长眼的狗东西。”   身为一州知州,居然对她一个女子如此低声下气,巴结讨好。   他奉上一个另一个盒子,上头是各类玛瑙玉石的首饰,还有一大把珍珠,个头不算大,只有小指肚大小,却个个珠圆润泽,珠光灿灿,已经算是东珠中的珍品。   谢明枝手指伸进去,盒子下面有一层薄薄红布,下面都是金条。   “徐知州,你这几年珠税收的,不少阿。”   “这个,不是朝廷需要,只要朝廷要,我们自然要保证东珠源源不断的供应,便是短缺了谁也不能短了陛下和娘娘阿。”   谢明枝颔首:“徐知州对朝廷忠心耿耿。”   知州松了一口气。   “先前明贵妃还活着的时候,确实喜欢珍珠,做一件珍珠衫要珍珠一万八千颗,真是奢靡,可是如今贵妃没了,朝廷珠税已经没那么重,殿下体恤百姓不易,早已将珠税的十税务八改成十税三。”   这税跟农税是一样的道理,只不过农民得十石米要交三石米,而到了疍民这里,采到十颗珠要上交三颗,采到十斛要交三斛。   但其实这税制定的不详细,对珍珠品相到底有没有一个具体的标准,哪些是要上交的,哪些可以允许疍民们自己留的,操作空间太大。   李从不是不想整治,是分身乏术,他如今陷入争权夺利的泥沼,哪有时间管这些底层的疍民,这些人在大周根本都不算人,他们人少也掀不起风浪,不如安抚农民和小地主们,很长时间这些疍民都是游离在大周百姓之外的人,若不是上辈子陈世生横空出世,立下不世之功,这些疍民依旧是贱民,没人在意他们的生死。   “殿下开恩,连这些贱民都恩泽到了,实在是……”   他下意识就想说几句拍马屁的话,谢明枝是懒得听的:“你也不必说这个,我想要问问知州,既然珠税已经降到了十税三,为何今日那小吏还不到征税时,就开始大肆敛珠,既然有些东海珠品相打不到标准,为何不还给疍民,让他们自行买卖。”   “这,这是……”   谢明枝条叹气,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珠:“成王殿下这个人,仁慈,见不得百姓受苦,哪怕是这些疍民,过的是这样的日子,殿下知晓了也是要伤心的,珍珠价贵,你们收珠便收珠,自己赚点殿下也都知道你们的苦处,可这么把人往死里逼,殿下是不愿看到的,徐知州,你堂兄也算是殿下一手提拔起来的,你怎能这么辜负殿下呢。”   徐知州还在呆愣。   谢明枝继续道:“我这一路走来,瞧见崖州,私贩珍珠成灾,你们私下得了多少金银,中饱了多少私囊呢?”   徐知州冷汗一直在流,谢明枝心里门清,也就这蠢货能被她唬住,他这个知州本就是靠徐侍郎的裙带关系,被提拔起来的,不然堂堂一州州牧可轮不上他,李从为了那个位子,做了很多妥协。   谢明枝叹气:“你们当真严格执行朝廷的珠税政策了,这些疍民若是活不下去出了事,殿下脸上哪里会有光彩呢,当初殿下可是力排众议,让徐大人你,担任这个知州之位的。”   “我甚至还听那小吏说,多收珠,是我姐姐,昭仪娘娘喜欢?”   徐知州吓了一跳:“这,这都是那狗东西胡说的。”   “是呢,明贵妃活着的时候,作风太过奢靡,在民间名声算不得好,我姐姐好歹也是清贵的读书人家出身,在陛下身边克己守礼,但凡多用了一点超过份例的东西,都要诚惶诚恐,这么传下去,我姐姐岂不成了妖妃?”   徐知州讪笑:“谢小姐,您不是官场上的人,不知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珠税收的多,不是从我开始的,之前明贵妃在的时候,前知州就这么干,多征强征,现在是不论什么品相,只要三斛,比起之前,已经算少了。”   “三斛?”谢明枝真是吓了一跳:“这么多吗,当初唐明皇赏赐梅妃也不过区区一斛,你们让疍民每年交三斛?”   这不是活活把人逼死。   “谢小姐,我也没办法阿,朝廷明面上要的,确实不多,可除了陛下娘娘,宗室也要打点,那些权贵也要珍珠,买不到,我的乌纱帽是要不保的阿。”   这已经形成一个完整的链条了,宫里的娘娘们喜欢珍珠,宗室那些王妃们也喜欢,权贵的夫人们也喜欢,甚至明贵妃活着的时候,还跟沐阳长公主还办了一场斗珠大会,上层如此,下面自然逢迎,有权的白拿,没权的拿钱买。   至于底层疍民的死活,谁在乎呢。   官场风气不好,若谢明枝当真是徐知州的上司,他反倒不怕了,因为他打点过,这是一条利益上的蚂蚱,她谢明枝扯的是李从的大旗,在徐知州眼里,她大约是李从的情人、外室,或是更难听的,外面的女人,因为正经的有名分的,不会像她一样抛头露面的。   可他依旧害怕,对她这么客气,吹枕头风比大周的官制体系还要管用,谢明枝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但她并不是为了问责,更不是为了李从肃清官场:“五日前,我的人截获了一封密信,徐知州给赵相送了十斛珍珠?”   徐知州的神经陡然紧张了起来。   谢明枝说的慢条斯理:“还说卖珠的钱可在羌人那里买上好的马匹,徐知州真是大手笔的,把辽东的千年老参也一起奉上,言辞恳切的劝赵相,要好好保重身体。”   咚的一声,徐知州跪了下来,委顿在地。   之前不管是收珠税还是中饱私囊不顾民生,其实都是小事情,只要不闹的民变,虽然残酷但现实就是如此,为了大局着想,李从绝不会现在就把人处理掉,但背叛,还是在这个当口,跟赵相,太子党暗通款曲,他一定会死,也会连累徐侍郎。   “殿,殿下已经知道了?”徐知州不住的发抖,在夺嫡时左右摇摆,最终是个什么下场,他已经到了一州州牧的位置,不可能不知道。   然而他就像忽然捞到一根救命稻草:“谢小姐,谢小姐想要什么。”   虽然做官是个蠢货,可到底没蠢到极点,很快就想通,她没告密。   谢明枝打开手里的折扇,半张脸藏在后面微笑:“殿下给你传信了?”   徐知州点头:“殿下一直惦记着您呢,下官瞧着,殿下对您比对林家姑娘还上心。”   李从对她上不上心,他怎么可能知道,无非是说好话在谄媚而已,今日坐在这里的不是她谢明枝,是林婉宁,他也能拍马屁,大约会夸只有林婉宁跟李从才是天生一对。   对这种屁话,她向来是当做没听见。   “他是不是说,我若来了崖州,你要派人照顾,派人配合,不得违背我的意思?”   徐知州拼命点头。   “他还让你监视我,看我跟哪些男人走的近,是不是?”   徐知州顿时愕然,张大嘴,呆愣的说不出话。   面前的姑娘,还是少女的年纪,半张脸被折扇遮住,只露出那双繁星一样的眸子,眼中满是笑意,分明温柔的不像话,他却觉得一阵一阵的发冷。   “你不必怕,能跟你说出来,就是帮你压下了这件事。”谢明枝很温和:“你现在,知道了吗?”   徐知州权衡再三,甚至想到,弄死谢明枝,人不知鬼不觉,不行,她身边那几个男人,武功很高强。   “谢姑娘,监视您这件事,下官自然可以不做,但殿下能这么做就说明,不止下官一人。”   “我当然知道,只要你不这么做,就行了。”   在他满脸喜色中,谢明枝继续提出自己的条件:“沿海的那些疍民,以后归我来管,官府不得插手。”   徐知州脸色骤变:“谢小姐,您这不是故意为难,没了这些疍民,朝廷的珠税,下官要怎么交?”   “你放心,珠税我来想办法。”   徐知州笑的勉强:“谢小姐,此事大约不能成,这珠税上不止下官一人,下官说了是不算的。”   “别担心,朝廷的珠税,我来承担,给你们卖珍珠的两成分红。”   “这,这……”   谢明枝沉下脸:“徐知州,我这可不是跟你商量,你们从珠税中饱私囊的事,若是我捅出去,还有你跟太子党暗通款曲的事,你是什么下场?”   知州是中年男人,此时却被吓得讷讷无言。   “你放心,通商口岸正常开通后,你崖州的赋税,至少会翻三倍,这都是你的政绩,通商口岸的钱,我额外可以分你半成,保你知州位子做的稳,码头和水师的费用,也不必你承担。”   徐知州先是一喜,随后呆愣,逐渐变得不敢置信:“水师参将是谢姑娘的人,谢姑娘不必州府发饷,您要做什么?”   “都为殿下效忠,你说我想做什么。”谢明枝的脸色很镇定:“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虽说如今朝廷要养骑兵,要抵御羌人,但口岸一开,倭寇必然来袭,我们不能不早做打算,这一切,都是为了殿下。”   他信个鬼,徐知州咬牙,这女人想养私兵,在大周,除了有确切封地,得朝廷允许的宗室亲王,可以有固定数额守卫王府的亲兵,其他人敢养私兵,就是全家掉脑袋的事,可她说一切都是为了朝廷,为了殿下,说的真是冠冕堂皇。   他不能不答应,一旦成王殿下知道他两头吃,他会立刻就没命,养兵有多费钱,水师一条沙船,就要十几万两银子。   这个谢姑娘,也不见得会有好下场,难道她还想背着殿下养男宠不成,殿下瞧上的女人,即便不娶,放在外头的,也不能允许嫁给旁人,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他倒要看看,此女养兵能不能样的起,会不会因为勾勾搭搭被殿下处死。   谢明枝开出的条件很优厚,但放弃既得利益是很难的,徐知州不得不同意,因为他没的选,他得先保住性命,被一个年轻女子拿捏,让他想发脾气,可他不能,只得生生忍耐。   “知州,我们现在也算彼此手里都有把柄了,应该可以互相信任了吧。”   徐知州强忍着怒意,还得对着她笑,谢明枝也投桃报李,送了他一套琉璃茶具,琉璃的配方给了周青岩,他很快就赚了钱,但也不是说谢明枝就不做琉璃生意了,她依旧有个琉璃厂,还培养了几个师傅,专门做高端,如同艺术品一样的瓶子、胭脂盒子、茶具,她铺子卖的琉璃,什么颜色都有,当真如同一块烟波袅袅的浮冰,在元京备受欢迎。   今日的事,很顺利,拿捏着徐知州的把柄,果然比什么都管用,他很快叫人将疍民们的户籍送了过来,谢明枝恩威并施,对陈世生说,他们以后就在卫凌麾下当兵,有俸禄,将来立了军功,就可以脱离贱籍。   陈世生还年轻,虽然自小就作为疍民讨生活,但没人这么施恩过,城府还不算深,当即就要肝脑涂地报效谢明枝,若是上辈子那个已经有战功的水师大都督,这点小恩小惠,是收买不到的。   陈世生很庆幸,却也很担心,没了他们这些疍民,珠税要怎么办?   ……   李从在看一封信,自得知卫凌也去了崖州,担任崖州水师参将,他没有一天不在担忧,信上并未说谢明枝与卫凌有什么过从甚密的交往,他却并不能松一口气。   将信丢在一旁,李从面色阴沉,思虑良久,忽然起身:“不行,本王得去崖州。”   他要去看一看,瞧一瞧,不然根本不能放心。   林婉宁急忙阻拦:“殿下,您现在哪都不能去。”   “你在教本王做事?”他看林婉宁,已经像看个死人。   林婉宁骇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两步,想起谢明枝说的话,定了定心神:“殿下,您现在离京,就是将大好江山拱手让人,废太子写了血书,陛下已经答应,见太子一面。” [75]唯一的感情给了她:殿下根本不喜欢姐姐   李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这很难权衡,他从不认为皇位和她,是必须取其一的选择,他都要,而且要皇位,本就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她,得到她,甚至把一切再捧到她面前,让她心甘情愿,让她为自己的拒绝后悔。   卫凌为什么去崖州,这人一直都在觊觎他的女人,从上辈子就是这样,他分明已经交代户部,让他在金吾卫呆着,要不就去福州或是越州,找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打发了,他怎么会去崖州。   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说什么呢。”   废太子自然会死灰复燃,本身废了太子之位这件事,就是父皇冲动之下的行为,父皇一定会后悔,所以他毫不意外。   然而此时,他看着林婉宁,完全像看一个不喘气的。   林婉宁吓得,下巴都在打颤,上下牙发出碰撞的声音,却只有自己才能听见,之前她还敢试图拽他的袖子,现在只是对上他的眼睛,就快要吓死了,巴不得后退几步,把自己缩的毫无存在感。   谢明枝说,让她努力,成王殿下并不是铁石心肠,他其实内心很脆弱,很柔软,需要一个贤惠的女人,持续不断去关爱他,急他所急,想他所想,只要坚持下去,她就能得到她想要的。   谢明枝可真是个好姑娘,推己及人,林婉宁自己是绝不可能这么平常心对待情敌,更遑论点播情敌,那位谢姑娘说,自己没兴趣做成王妃,不是欲擒故纵是真心实意的。   她甚至希望,自己能取代她在殿下心里的位置。   林婉宁想要把握住机会,如果不是成王想要进可攻退可守,不愿跟林家深度绑定在一起,定亲的人选根本不会轮到自己这个庶女。   “殿下,这话不是臣女说的,是谢姑娘说的。”   “她说什么了?跟你说?”   “是,谢姑娘说,要臣女规劝着些殿下,殿下如今这个位置,各方都盯着殿下,但凡行差踏错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林婉宁极其恭顺,偷偷瞧了一眼李从,却见他那种看死人的目光,已经消失了。   她心底,忽然就对谢明枝,起了些嫉妒。   一个女人,能让殿下如此在意,怎能说不是得到了殿下的偏爱呢。   “谢姑娘说,因为臣女是殿下的未婚妻,最能接近殿下,而臣女也不该紧紧是这个角色,更应该是殿下的贤内助,是战友,谢姑娘说,殿下其实是个坦荡的人,不屑用手段,可坦荡之人往往会过的更难,更受伤。”   坦荡?李从想冷笑,他曾经的确坦荡,想要做贤王,做纯臣,可未遇明主也不过是拿来做炮灰的下场,没有明主他就自己来做这个明主,他跟年轻时早就不一样了。   但这话只要一想是谢明枝说的,就好似夏日喝了冰的透凉的饮子,浑身都清爽了,那些暴怒和焦躁也被抚平,毕竟上辈子一开始,他真的没想争那个位子,太子什么出身,他什么出身,他连正妃,都只能捡五皇兄不要的,早年还只是郡王的时候,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有军功,在父皇在太子面前能得到重用,能做亲王,能封妻荫子,让母妃的位份再高一些。   果然最懂他的,只有她。   李从沉默不语,林婉宁在偷偷打量他,揣摩他:“谢姑娘说,让臣女劝着您些。”   李从冷笑:“我需要她劝吗?”   虽然是否认,可脸上却一点否认的意思都没有呢,反而很高兴。   “既然要劝我,担心我,还跑去崖州做什么。”李从心里又酸又涩,还有种诡异的甜。   林婉宁松了一口气,对那位谢姑娘又起了敬佩之心,果然只有她才行,哪怕只是留了几句话三言两语,都能让殿下没了杀心。   “她这是,对你托孤?”李从很不爽,即便她在关心他又如何,也不能抵消她一句话不说,偷偷跑去崖州的事实,分明就是防着他。   卫凌也去了,她到底知不知道卫凌也去崖州的意思,他们到底是一起去的,还是卫凌单方面的行为。   “她凭什么跟你说这些。”李从很不愉快。   林婉宁有些自得:“自然是因为臣女已是……”   是殿下的未婚妻,早晚的成王妃,若是殿下拿到那个位子,她便该是皇后,谢姑娘既然对殿下无意,她为何不能有所企图,谁得到殿下的心,谁才赢了。   林婉宁僵住,她对上了李从的视线,刚才因为他语气变得柔和,她也就放松下来,正好想要说,谢姑娘对殿下无意,谢姑娘希望自己能成为殿下的贤内助,真正的未婚妻。   既然谢姑娘是这么说的,她凭什么不能趁着殿下心情好说出来,殿下那么在乎谢姑娘的话,一定会听,会对自己高看一眼,她占着这个名头,一定会……   林婉宁几乎无法呼吸,李从的目光,是那么幽深,冷的仿若两块化不开的坚冰,顿时就把话咽了回去。   李从冷嗤,还不算太蠢笨:“你该知道自己的身份。”   “臣女,知道的。”   真的知道吗,李从见过很多,暂时得到不属于自己的地位,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选林婉宁是有原因的,她有心上人。   “你对你的孙公子,不喜欢了?”   只一句话,就让林婉宁面色惨白,她跟孙公子私相授受的证据,被成王殿下掌握在手里,连爹娘都不清楚,殿下说,只要她当好这个挡箭牌,林家叫过来的好质子,事成之后,他会给她的孙公子封官,让他们双宿双栖。   一开始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林婉宁骤然跪下:“请殿下放心,臣女绝无异心,绝不敢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李从只有冷笑,一句话都没说,不知过了多久,他已不在屋内,丫鬟跑进来,想要把她搀扶起来,林婉宁却根本起不来。   丫鬟尖叫出声,问她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衣裳都湿透了。   林婉宁苦笑,李从太敏锐了,完全察觉了她的心思,若不赶紧表忠心,便是连个挡箭牌都做不了。   可谁能抵挡得住诱惑,就算她是林家人,庶出女跟嫡出是一样的教着,可她的婚事也不过是筹码,从前她泯然众人,不觉得有什么,可跟成王定了婚事,她在家里,竟也俨然成了年轻一代的第一人。   之前林家,万事排在第一位的,可是她那位年纪轻轻进了翰林院的堂兄,可今年皇后姑母赏赐东西,竟是她排在第一位,连老太太都不在乎自己的心肝宝贝翰林孙子,让她坐在下首陪着说话。   甚至因为她跟成王定亲,连自己年老色衰的姨娘,都重新获宠,隐隐有跟夫人分庭抗礼的趋势。   一直不怎么重视自己的亲爹,把自己叫到书房,语重心长告诫她,要贤惠温柔,把成王拴住,林家虽然没有全部押成王赢,但目前也没有比成王更好的选择。   权力是会改变一个人的,她以为自己会对孙公子一心一意,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可成王还没如何,她在家中却水涨船高,曾经瞧不起她的姐姐妹妹们,谄媚她巴结她,甚至连出嫁的长姐,幼时无数次抢她东西的长姐,特意回来,跟她真诚道歉,话里话外都是,将来成了王妃,少不得提携一番,毕竟是亲姐妹。   姑母也是皇后,家里也捧着,可她从未意识到,权力带来的是身份的改变,为什么林家这么重视她,把宝押在她身上,姑母虽是继后,却无子无宠,太子甚至不愿娶林家女做正妃,万一成王成了事,她生下长子,林家就是真真正正的后族。   而且成王,生的那么英俊,别说皇室,就是整个元京,也没有比他相貌更出色的男人。   他还那么温和,说话瞧着人的时候,那双眼眉都含情脉脉的,林婉宁已经清楚,他本性不是这样的人,他很霸道,对于不能利用的人,甚至连伪装都不屑。   可是,万一成王真的成了太子呢,林家已经押宝,她林婉宁跟成王名字都放在一起,若他不能成事,她便是林家弃子,可若他成事了呢。   眼睁睁看着皇后的位子落在别的女人手里?她不甘心,万一成了呢。   林婉宁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来:“我没事,去煮一碗冰糖燕窝,给殿下送去,这些日子殿下一直不好好用膳,火气也大。”   丫鬟满眼心疼:“姑娘为了殿下,真是殚精竭虑了。”   林婉宁摇头:“还是我亲自去,在王府我还算有点脸面,能借厨房用用。”   王府下人却是没为难她,甚至还在隐隐巴结,即便林婉宁是挡箭牌,作为给林家的投名状,李从也不可能到处说,林婉宁是假的未婚妻,他根本就没想娶。   王府也有别人的眼线,父皇的,太子的,甚至是林皇后的,很多眼线是李从故意留下的,传递错误的情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若太把王府整治的铁桶一般,反而会惹父皇猜忌,只有露出弱点,才会让人觉得他好掌控。   可故意给人看的弱点,还算弱点吗?   林婉宁不清楚,王府下人对她很尊敬,让她窃喜,不论李从如何想,亲自端着那碗燕窝,到了李从的书房,被侍卫挡住。   侍卫说,没有殿下的命令,他们不能放人进去,林婉宁倒也好脾气,说自己不进去,只是请人将燕窝送进去,侍卫一时有些犯难。   小福子出来了,叫人把燕窝端进去,态度倒是和蔼。   “刘公公,还请带句话,请殿下保重身体,忧思伤神,如今咱们可还都靠着殿下呢,殿下若是倒下了,我们可怎么办。”   她甚至还递过去一个荷包,说请刘福和侍卫们吃茶。   自家殿下地位水涨船高,作为第一大总管,小福子没少赚这些银钱,他却连看都没看,直接将那荷包交还林婉宁,书房周围都是心腹,不怕说话外传。   “林姑娘,您还是别白费功夫了。”主子烦心的事太多,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可能还跟女人有什么牵扯,小福子是吃过亏的,他们殿下为了那个位子殚精竭虑,处理国事能到夜半三更,有时候他都怀疑,自家殿下不是凡人,是神人。   既然是神人,怎么可能为情所困,只为了那位谢姑娘,就已经耗尽自家殿下唯一的一点真情了。   林婉宁神色一僵:“您,您说什么呢,小女听不懂。”   小福子摇头:“林姑娘,您跟主子是什么关系,您该知道才是,您老老实实的,主子不会亏待您,等此间事了,别说你是想给那位加官进爵,便是您自己想封爵,还不是主子一句话的事,奴才劝您一句,千万别作死。”   林婉宁狼狈而逃,离开了王府,因为被当面给了难堪,她甚至接下来几天,神思都是恍惚的。   姨娘倒是在照顾她,可话里话外都是问,她跟成王殿下如何了,要赶紧趁着成王殿下没有侍妾册封,拿捏住殿下的心。   废太子递交血书,皇帝态度有所松动,叫废太子不必再圈禁,却也没恢复太子之位,只是封废太子为豫王,如今谁也摸不清陛下怎么想,到底属意谁做储君,前朝风雨欲来。   姨娘又懂什么,只觉得能攀上李从,是她们娘俩的造化。   林婉宁却有些想哭,谁都不知真相,殿下钟意她这件事,根本就是假的。   正烦闷,父亲居然也来了,还带着她年幼的嫡妹,比起别的姐妹,婉贞这个妹妹没什么心眼,虽然骄纵却难得有几分真心,她也喜欢跟妹妹相处。   姨娘喜不自胜,又亲自奉茶,站在一边伺候,殷勤的很,一个老通房,因为女儿出了头而得到如此荣耀,林婉宁越发觉得辛酸。   父亲还是老生常谈,不过问她,成王殿下有什么打算,面对废太子复起,是否有了应对之策,见她脸色不好,倒是破天荒的,像个真正的爹爹,问了一句。   她从出生到现在,就没听过父亲对她有半句关心,一时眼眶都酸了。   “我知道姐姐为什么难过,那个殿下,不喜欢姐姐,喜欢的另有其人,所以姐姐才伤心的。”   林婉宁吓了一跳,急忙去捂婉贞的嘴。   林家主眉头已然皱起来:“成王殿下亲自挑中的你,连你五妹妹都没要,怎会不喜欢你,他如今还要靠我林家助力,怎能不喜欢你?” [76]留不得了:他们暗通款曲很久了   林婉宁很纠结,原本她在这个家里,是没什么存在感的,她就像影子一样,既没有三姐那么明眸善睐,温柔可亲,也没有五妹那么能说会道,得祖母喜欢。   每一次姨娘让她上进一点,努力一点,她都觉得绝望,她是个被困在内宅的女子,除了嫁人还能怎么上进,难道还能去科考吗。   跟孙公子的私情,何尝不是她隐秘的反抗,家族想让她联姻成为棋子,给伯爷做继室,她偏不这么干,与其成为几个十七八少年的后娘,至少孙公子年轻英俊,还有功名呢,她想赌一把,却没想到跟成王订婚的大饼,会落到自己头上。   对爱情的背叛,对权力的向往,还有发现自己逐渐对李从的心动,哪怕他从未正眼看过她,也从未给过他任何一个好脸,这些感觉一起折磨着她,她快要疯了,根本不知跟谁去说,对着自己才五六岁的妹妹说出口,却不曾想,居然就这么说破嘴了。   “婉贞,别胡乱说啊,父亲,这是没有的事。”   林家主倒也没追着问,寒暄了两句,又问了问林婉宁姨娘的身体,很快就拿了牌子进了宫,作为林家家主,算不得正经后族,家里却也到底出了个皇后,林家主跟皇后姐姐不同,并不想全都把宝押在李从身上,夺嫡一旦失败,下场是很糟糕的。   如今前朝,成王和豫王争斗的厉害,准确的说,是豫王蹦跶的厉害,成王倒是一直安安分分,还很兄友弟恭,林家主就想再观望观望。   林皇后真是气笑,夺嫡本就是成王败寇,哪有两边全押的,做个清流纯臣倒能保证安全,可林家也就这样了,别说世为后族,连爵位都是逐级递减,她不仅想要做太后,更要太子出自林家女儿的肚子。   林家主便说了此事,说成王或许对林婉宁并不满意,成王殿下心中另有所爱。   林皇后对此嗤之以鼻:“我们林家女人,要的是爱?是权力和地位,只要未来皇后的位子是林家女儿的,他心里爱谁,很重要吗?”   林家主叹气:“皇后娘娘,对李家皇朝的人来说,要是爱不重要,豫王凭什么当了十几年的太子,被废也没像皇长子那般,被圈禁的人都废了。”   皇帝对大皇子太狠了,送饭都只有两个砖头的小口,茅厕都没人清理,这到底是圈禁还是折磨人呢。   这句话算是戳中皇后娘娘的肺管子了,她是继后,甚至在豫王面前都矮一头,豫王对她连母后都不叫,就因为他是元后生的,是皇帝最爱的女人生的,他就可以为所欲为,连她林家的女儿都看不起,说只配做个承徽。   “皇后娘娘这么多年无子,还不是因为……”   “够了,阿弟是来揭本宫伤疤的?”   林皇后气的发抖,她分明是皇后,身体又没问题,却一直无子,都是皇帝做的孽,元后是难产而死,临死前非要皇帝答应,不能让任何一个皇子越过太子,可国不能一日无后,他娶了新后,一开始林皇后想做个慈母,发誓要把太子和其他皇子都视为己出,可新婚后的第一天,皇帝就叫人送来一碗避子汤。   他说太子还小,没了母亲很可怜,若是这时再出声嫡出的弟弟,对太子不公,也怕太子受到伤害,她作为皇后,应该理解自己的丈夫,那时她年纪也不大,不过才十六岁,当真以为皇帝是真心的,也对自己有愧,那避子汤连着喝了十年,终于等到太子稍微长大成人,她也不会生了,不管吃了多少药扎了多少针,别的嫔妃都能怀都能生,就她生不出来。   她那么难过,只是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哪怕是个公主呢,可这些话在皇帝看来,根本就是无病呻吟,甚至还斥她,这么大年纪了,整个怀不怀的,说她不知羞耻。   直到后来,她才知晓,皇帝是故意的,怕她生出嫡子,威胁太子的地位,给她所谓的那些温和避子汤,全是加了重料的,她生不出孩子,就能心无旁骛带着林家辅佐太子,不会对太子有二心。   她怎能不恨,怎能不怨,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她绝不能让皇帝称心如意。   林家主垂头,神情讷讷:“娘娘,是微臣错了。”   林家子嗣多,可只有面前这个,跟她是同母所出,林皇后一向宠爱弟弟,神色未曾缓和:“我们已经没有退路,成王不行,就扶持别的,总之豫王……”   皇后只有冷笑,豫王绝对不成:“豫王若是登基,我们家是绝对没出路的。”   “就这么押成王一个人,娘娘,我始终觉得不可靠,他若当真不喜欢婉宁,将来便是真的成了事……”   林家主担心,女儿会步姐姐的后尘,他却不是出于担心女儿的理由,林家的前期投入,就换来一个名头上的皇后,林家有什么可站队的,若不是为了将来的太子出自林家女腹中,谁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掺和进夺嫡这种事,他总觉得,姐姐因为恨陛下就这么做,太冲动了。   “难道本宫就觉得可靠吗,可别的皇子,根本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林皇后唉声叹气,这些年她皇后是白做的,早就把这些皇子看的一清二楚,她给了他们很多机会:“还有一个办法,收养十三皇子,认我为母。”   林家主眼睛一亮,十三皇子才不到七岁,跟婉贞正合适,两小无猜在一起还能培养感情。   林皇后冷笑,真是觉得弟弟愚蠢无比:“且不说,十三皇子已经记事,非自己所出养不熟,我收养十三皇子,不支持老七,你去跟豫王硬刚,在前朝收拢朝臣?”   林家主顿时没了话。   “蠢货,就是有你们这些蠢货,本宫才如此辛苦,为你们谋划!”   林皇后叹气:“不过你说的,倒也是个问题,婉宁不行,咱们家不是还有别的女儿。”   林家主冷汗都流出来了:“三丫头下个月过门,五丫头聘给了长宁侯家,只有一个六丫头婉贞,今年才五岁。”   林皇后啧了一声:“老七喜欢那女人是谁。”   她想的也很简单,若不过是被美色所迷,将来纳入府中做侧妃就行,男人,哪有不三妻四妾的,就算是她也没那么霸道,一辈子让李从守着林家的一个姑娘过日子,既要做那个位子,开枝散叶也是需要的。   可若是今上元后那种女人,就容不得了。   “婉宁那孩子,嘴笨,性子还内向,怕是争不过那女人,若不是婉贞说出来,我还不知这孩子忍着这么大的委屈。”   说了半天,到最后也不知那女人的真实身份,林皇后气的砸茶杯,最后还是从昭华公主那,探出的消息,说来也巧,昭华公主来给她请安,便说到了谢家长公子谢重玉的事。   谢重玉拒当驸马,已经成了南安王的乘龙快婿,谢家都下聘了,不日就将迎娶郡主。   昭华连给嫡母请安都是精神恍惚的,除了因为被元后和太子坑害,林皇后对别的嫔妃的孩子,倒还算和蔼,也会摆出一副慈母心肠,昭华跟宗室郡主争夫君,居然没争过,简直要成了皇宫里的大笑话,   林皇后安慰了几句,昭华便哭出声,说父皇不帮她,谢重玉不选她,连一向待自己很好的七皇兄,也因为谢家那位二姑娘,不站在自己这边。   林皇后这才得知,李从喜欢的那个女人,是谢状元的妹子,谢家跟南安王攀亲,倒是不太好处理了,她旁敲侧击的,才知道,李从对这位谢姑娘,竟已情根深种。   “本宫记得,当初选秀时,他便去秀女中寻过一位谢姑娘,两人见过面?”   那时李从把皇帝从大火里救了出来,又因为那位郑女,皇帝很愧疚,秀女也让他先挑选,允他自行婚配,后宫能混出头站住脚的嫔妃,都有自己的法子,反正是知道,李从跟一个秀女见过面,但最后婚事也没成。   相比她们,昭华对李从和谢明枝的事,显然知道的更多:“他要找的是谢家二姑娘谢明枝,不是谢昭仪,七哥喜欢谢二姑娘,最早的时候,她进宫,七哥就拜托我照顾她,我们,我们也成了朋友,可她非但不劝重玉,还说重玉不会娶我,早知如此,我为何要提携她呢,真是没良心。”   “看来,老七跟这个谢二姑娘暗通款曲很久了?”   “反正,他们应该认识很久了,什么女人能让七哥不顾兄妹之情,七哥之前一直不纳妾不成婚,就是等她的。”   林皇后恍然,心中警铃大作,这个谢二姑娘不显山不露水,在元京没什么过盛的名气,之前是钱塘王府的准世子妃,教训了赵女,后来就没听过再有什么传闻。   她一直以为,李从如今身边没有女人,是真的洁身自好,还羡慕自己侄女,是终身有靠,是幸运。   结果,居然是又一个秦娥皇吗。   一个压在她头上几十年,导致她这辈子都没有自己孩子的罪魁祸首。   看来,是留不得了。   不管林家如何,林皇后是已经没有退路,即便李从输了,她也不能让豫王赢,可若是李从赢了,她要更多。   废太子成了豫王,又重新回到朝堂,跟他分庭抗礼,李从一点都不担心,对豫王的挑衅完全不上当,对他在父皇面前故作的父子情深,更不在乎,反而彬彬有礼,兄友弟恭。   “主子,豫王遣人来,说,说明日的祭祀常山,您不必去了,陪同陛下的人成了他。”   “已经跟礼部确认过了?”   小福子脸色难看:“是,礼部大人也跟着,是陛下下的令。”   “知道了,之前叫人给父皇准备的方子,跟辽东来的参一起送去宫里,将我亲笔写的信交给父皇,还有交代黄公公,父皇如今吃不得荤腻的大肉,我寻的那两个厨子,擅长做淮扬菜,也让公公带着。”   那信小福子看过,无非是问安,杂七杂八一大堆嘱托,全是关怀皇帝的身体。   “主子,豫王这么来者不善,咱们就坐以待毙,不做些什么吗?”   李从手中的笔一顿:“那你要本王怎么做。”   小福子讪笑:“奴才哪敢教殿下怎么做,奴才只是担心。”   “越到这时就越要沉得住气,豫王忙着收拢权力,可本王却关怀父皇的身体,你说父皇会觉得谁更贴心。” [77]杀了卫凌:她要过生日了   之前李从还有些惶恐,做了很多准备,但太子没有复立,只是封了豫王,他反而轻松了,这说明父皇还在犹豫,所以她非常轻松,任由豫王表现。   “不争,才是争。”   说完这句,李从继续低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小福子不懂,为什么不争才是争,这可是夺嫡,难道不该去争?   “过来瞧瞧这个。”李从对他招手。   小福子以为,自家殿下写的是什么机密呢,其实过于机密的东西,他也看不到,但让他完全没想到,殿下只是在画画,画的各种各样的首饰,步摇簪子,简单的繁复的,有一套非常繁复的禁步玉佩,上头是大簇大簇的芍药,即便只是玉佩上的花纹,也显得过于华丽了。   “若要雕成芍药纹,不能是白玉,碧玉也不合适。”   “不若用芙蓉玉,是粉色的,还是骠国送来的贡品,雕成粉芍药,一定很好看。”   李从瞥了他一眼:“这个主意不错,也不知,做出来,她会不会喜欢。”   “主子,这是要送人?”   李从嗯了一声:“其实我最喜欢这件,南珠白皙盈润,个头也大,配她。”   他手边就是今年贡上来各地的珍珠,若要论大,黑河有一种淡水珍珠,能长到拇指那么大,但色泽却发黄,不算出色,那些奏折里有一道崖州奏折,请求减免今年崖州的珠税,简直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她的主意,崖州那个知州,哪里是心怀百姓之人,完全是个尸位素餐的废物。   若不是为了徐侍郎,他不会容忍这个一个糊涂蛋占着一州父母官的位置,徐侍郎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太护短,太喜欢结党营私手里有了权,恨不得把自己家看门的黄狗,都送到衙门吃一份皇粮。   等将来朝局稳定,他坐稳那个位子,整吏治,徐侍郎这种人,他就不会用了。   李从盯着那些珍珠发呆,如今元京权贵喜欢珍珠,攀比风气很重,降低珠税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但既然是她要求的,他会成全。   这也是拥有上辈子记忆的心有灵犀了,除了他们这一对仁慈的帝后,谁会垂怜那些卑贱的疍民。   这个她,除了那位谢家姑娘还能是谁呢,小福子已经不会再去傻乎乎的问是谁了,更不会去学所谓的忠臣谏臣的样子,说主子不该对一个女人如此用情至深,自家殿下算是个宽和的人,对他这种阉人也会委以重任,不拘一格重用,那些成王党甚至能在主子面前毫不客气的谏言几句。   他看的出来,那是没触碰到殿下的底线,有些事无论怎么劝怎么阻止,殿下想做就一定回去做。   这种偏执,在那个姑娘身上尤为明显,小福子可不是那些没读过书,半路出家成了宦官的穷家子,他是罪臣之后,高祖父乃是文帝曾经的宠臣,改革党中的一员,可惜改革失败了,这些大臣抄家流放,子孙成了罪人贱民。   殿下上课的时候,他都跟着学,有些读不懂的地方,殿下还会给他讲解,殿下的愤懑和抱负,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自然也清楚,殿下选了怎样一条困难的路,那个位置是那么好得到的吗,哪个不是腥风血雨走过来,大周就算没有玄武门对掏这种操作,可勾心斗角不累吗。   作为权力动物,三妻四妾算什么,那可不是好美色,是联姻,是交换人质,更是给自己下属一个保证,人家凭什么跟着你造反,脑袋挂在裤腰带上,那是全家掉脑袋的事,联姻不仅是一种态度,也是给人家一个准话,事成之后皇子要有人家的血脉,那才是真正成为一个利益集团。   可自家殿下却偏偏选了那条最难的,如此不近女色,宛如出了家的和尚,就为了一个女人。   他根本不能说,这种行为多么自讨苦吃,这本身就表明,谢姑娘的地位是不同的。   “这是珍珠衫?这可是奢靡东西,奴才听说,昔日明贵妃有一件,上头镶着一颗南海金珠,其余全是拇指大的东海珠做的。”   珍珠衫跟云肩一样,可以做的奢华也能朴素些,上不封顶,但款式基本都一样,就是个小披风的样子。   可自家殿下画的,好似是一套全身的?那得用多少珍珠,而且这么看着简约又奢华,绳子只有简单的几根,还有腰链,是禁步吗?小福子看不懂,怎么感觉大腿甚至脚踝的部分也有,这到底要怎么戴?   李从轻笑了一句,谁都能听出他心情很好。   小福子又没老婆,自然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这珍珠衣不是云肩,也不是珍珠衫,却不是搭在衣服外面。   是光着身子穿的。   什么都不穿,哪怕肚兜都没有,只穿着这件珍珠链子,甚至连关键部位,都遮掩不住,她的肌肤是如羊脂一样的奶白色,滑腻的宛如嫩豆腐一样的触感,即便是最顶级的合浦南珠,在她身上,也是她让那些珍珠更加光泽,不是珍珠妆点了她。   上辈子,他很敬重她,他对男女之间帷帐中的那点事,也没什么兴趣,想当个好皇帝,就已经很累了,当个青史留名的皇帝,就更难,美色在权力面前,都显得并不诱人起来,更别说他本也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这辈子倒也不是不尊敬她,夫妻之间玩点小游戏也并非不可以,他都这么辛苦了,得到了一切之后,还不能让他收取一点利息吗,这是他该得的。   等将她从崖州接回来,看她还往哪里跑,他要亲手把这件珍珠衣给她穿上。   小福子茫然看着,自家殿下唇角带笑,显然心情很好,他却揣摩不出,殿下到底在想什么,谢二姑娘私自跑去崖州,在他看来,其实是一种背叛行为。   “派去崖州的人,准备好了吗。”   小福子神色一凛:“已经上路了,殿下,当真要那么做,若是叫豫王党知晓,可就成了能弹劾您的大罪。”   他们殿下想做的,可是私自刺杀朝廷官员,而且还是有救驾之功的功臣。   “不让人抓住把柄,不就行了。”李从说的轻描淡写。   可是,有那么简单就能做到吗,而且杀了卫凌,不会跟谢二姑娘反目成仇,那可是二姑娘看重的人。   他问了出来,小福子有些恨自己失言,他的为人处世可真是比不上王公公,至少不太稳重,远达不到见怪不怪的境地。   “她如果知道了,跟我闹脾气,不就代表她真的三心二意,爱上了别的男人,这是大不敬之罪,她跟我关系再坏,还能坏到什么地步。”   都已经决裂,都开始恨他了,可就算这样,他也不能放手。   “卫凌绝对,不能留。”   李从说的极其平静,小福子却吓得垂下头,根本不敢看,连冷汗都流了下来,他感觉到极阴冷的气息,压抑再平静下的狂躁痛恨,以及不死不休。   那个卫凌到底跟殿下有什么深仇大恨,殿下就这么容不得他活着,分明卫凌算是谢家一手提拔,若是施恩,未必不能让卫凌效忠。   一个中立,甚至隐隐能成为殿下麾下能臣的人,为什么就没有活路呢,他可是徒手打狮子,勇武冠三军的少年郎,只要重用前途不可限量,而且泥腿子出身,是殿下最喜欢提拔的那种人。   “她要过生日了,七月初八,过了这个生日,她十七。”   李从扔下手中的笔,背着手走到花窗前,天气渐暖,院里的玉簪花开的正好,有一截枝条,俏皮的钻进来,带来一股清新的芳香。   “十七并不算年长,对元京的姑娘来说。”   女子及笄是十五,到了及笄的岁数就要找婆家,但在元京,越是有权有势的家庭,女孩待价而沽,等到二十几岁才成婚的,有的是。   十七岁怎么了,既非及笄,也非别的什么重要日子,对贵人们来说,可能生辰就是特别重要吧。   “主子,要不要派人去崖州,给谢姑娘送生辰礼?”小福子不懂却依旧很贴心:“您亲自画了这么多花样子,也该让她知道,您一直记挂她。”   李从满脸怅然,却没人懂他的怅然,上辈子在这个时候,谢明枝已经有孕,过了十七岁生日,就生下他们的长女,那也是他第一个孩子。   而现在,他们两地分居,纵然将来能在一起,生下的孩子变了时间,还是那几个孩子吗?   她去了崖州,这件事想起来,李从依旧怨愤不已,她就厌恶他,为了躲他到如此地步?还是想偷偷跟卫凌发生点什么,他绝不允许。   卫凌既成了水师参将,让他死在水里,也很合理。   “你知道她跟我许诺了什么吗?”   小福子当然不知道,他只知道,有时候殿下跟他说话,大多数时间不需要他回应,更像是自说自话。   “五百万两白银,明年光是一个通商口岸,就交给我这么多钱,毫不包括金矿的产出。”   五百万两,小福子着实吓了一跳。   “她想证明自己的能力,让本王知道,把她当臣子,比当妃嫔要更值得。”   上辈子,她虽然摄政,却只是出现在朝臣面前,并不参与底层各项事宜的运作,她也曾主持工部修缮治水书籍,可只要吩咐下去,自然有人去执行,难道她会亲临黄河决口现场去治水?这是很不体面的,作为一个女人,通过生下继承人而拥有摄政权,礼法允许,但亲自去做某些具体的事,就会挑动士大夫们敏感的神经。   有些商户人家,家主是女子,但士农工商,商本就最贱,商户女没规矩,这些士大夫本就鄙视,也无所谓什么名声不名声,可谢明枝不是这样。   她简直就是故意自降身价,要他权衡利弊,最后弃了她。   “大周一年的税收是两千二百万两,谢姑娘一个小小通商口岸能交五百万两,这……”   岂不是惊世骇俗。   “对,所以本王等着,她若做不到,便理所应当,回归后宅,做她女子该做的事。”   “若,若是做的到呢,主子要放过谢姑娘吗?”   “你这话说的不对,什么叫放过,这是两情相悦。”李从望向窗外,脸上浮现着一丝笑:“她想去崖州散散心,就去吧,总有我为她兜底。”   这种回答不就是完全不放过人家吗。   “万一,万一……”小福子咽着口水。   李从有些不耐烦,让他有话直接问。   “万一谢姑娘真的做到了,提出要嫁给别人,主子远在千里之外,可怎么办呢。”   李从面色不动:“这不可能。”   随后他就不再继续说了。   为什么不可能,小福子不明白,他想了片刻恍然大悟,自家主子一直都没承诺什么,从未说过谢二姑娘即便能赚到五百万两,就答应她的要求,就不娶她,就算谢二姑娘当真天纵英才,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主子想要,她就能拒绝,即便嫁了人,能有好下场?   他望向唇边带着淡淡笑容的李从,忽的打了个激灵,垂下头,对一个女人,殿下真的会用这么阴险的手段吗?   ……   谢明枝信誓旦旦,说她负责珠税,卫凌问她打算怎么办,谢明枝说可以养珠,养珠技术早在文帝时就已经出现,庞元英的《文昌杂录》就记载过,但养的是淡水贝,而且技术一直没有推广开,即便要养珍珠也需要过程,谢明枝手下这些疍民,训练之余,还是要捕采,但这一回除了采珠之外,谢明枝还让疍民们,特意捕了马氏贝的幼体,先用来实验。   这种贝出产的珍珠都不大,但皮光非常好,是很多南珠也比不上的,还有专门产珠的河蚌,进行对比培养。   谢明枝的确很忙,忙着定通商口岸的货,整修码头,天知道崖州作为老牌口岸,居然码头破破烂烂,只能停泊二十艘小船,连驿馆都是破烂无人的。   这笔修整的钱,她要自己掏,徐知州一个子儿都不出,等她终于想起来,要去崖州水师瞧瞧卫凌的时候,都快两个月过去了,卫凌住在谢家别院,可两人居然连顿饭,都没法在一起吃,面都碰不到。   她想起要让卫凌尝尝她做的鱼羹,索性得了闲,亲自下厨,让绿珠拎着食盒就去了水师衙门。   衙门就在海边,训练场也在那,到的时候,没见到卫凌人影,却见到海里起起伏伏不少的浪里白条。   一个个从海里出来,蜂臂猿腰的年轻男人及其惹眼。   绿珠刚要对卫凌招手,就见一个女子捧着托盘过去,给水兵们发布巾,甚至拿着布巾凑到卫凌身边,想要给他擦拭身体。   ————————   我傻了,忘了设定更新时间了 [78]主子已经等候您多时:出海   姑娘梳着两条大辫子,粗黑油亮,有一双很大很明亮的眼睛,除了皮肤是麦色的,有些粗糙,怎么看都是个略有风情的小美人。   她还有着元京那些贵女们根本没有健壮身体,凹凸有致,像是一匹健壮母马,充满野性的美。   她拿着帕子,就要蹭到卫凌丰硕的胸脯上。   罗九娘啧了一声,很是不满意。   绿珠不敢置信:“卫公子这是在干什么,刚当上官就有异心了。”   罗九娘咂咂嘴:“要不咱们姑娘说,男人就是那么回事,跟谁成婚结果都一样呢。”   “你不是很支持卫公子,怎么现在又这副论调。”   罗九娘努努嘴:“我觉得卫公子是好人,跟别的男人不一样,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要是卫公子变了,不是好人了,我为什么要觉得他配得上姑娘,只有姑娘才是最好的。”   谢明枝淡笑,抚摸这孩子毛茸茸的头。   好在,卫凌皱着眉头,躲开那姑娘的手,很有分寸的拒绝了,他用布巾擦拭身体一边走过来,看到凉亭下坐着的几人,顿了顿,让副官拿了件衣服披上了。   卫凌的身材实在熬人,根本没有赘肉,全是块硕分明的肌肉,却又不显得过于巨大,线条流畅的很,谢明枝一时看的有些入迷,一点也不觉得羞耻,没看那些疍民们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都看的红了脸吗。   卫凌显然意识到,将衣襟遮的严严实实,等到了谢明枝跟前,坐下来的时候,不知是带子没系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胸膛又露出一片,随着他靠在躺椅上的动作,衣襟敞的更开。   谢明枝注意到他的动作,刚从海里出来,察觉到那些火热眼神就包裹的严严实实,现在到了她面前,反而没那么多的忌讳,胸口衣裳开的缝,都要到肚脐那了。   哐当一声,罗九儿放在卫凌面前的茶,发出一声响,那力道几乎都能把瓷器磕出一条缝隙来。   卫凌当即挑眉,神色肃然。   罗九儿是很怕卫凌的,毕竟这人当初拆穿了她的谎言,逼着她跟自家姑娘坦白,那种被强迫的惶惶不安,她到现在都记得。   可现在,她却不怕,挺起胸膛,毫不退让,分明是卫公子做错了事,她有什么错呢。   “好了,别磕坏了我的玲珑瓷,这瓷器在这就这么一套,摔碎了就没用的了。”   玲珑瓷不好烧,哪怕在谢明枝的窑厂,也是十套里只能出一套完美成品,在元京都是紧俏货,在崖州这个地方就更是天价。   这套杯子她专门放在水师衙门,留着她跟卫凌专用的,有了条件她就要享受而且吃的用的,无一不精,无一不是最好的,卫凌泥腿子出身,不太讲究吃穿享受,对上层贵族奢靡的作风更是嗤之以鼻。   但不仅是这套茶具,水师衙门里还有她最爱喝的丹桂香片、珠兰香片,更聘了个厨娘,专门给谢明枝做她爱吃的点心。   “去吧九儿,把饭菜摆上来。”   卫凌在讨好她,并且是违背本性的讨好她,他看着年纪不大,实际上非常传统,古板程度不下那些老夫子。   “这丫头,对我是越来越不尊重了。”   “你做了让她生气的事,怎么还能怪她。”   “她生气,你就不生气?”   谢明枝的视线,落在他空荡的领口处,有些没擦干净的水珠,挂在锁骨上,摇摇欲坠的,随着他一动,水珠坠下去,隐到衣襟的深处。   “身上不好好擦干,也不去洗个澡,海水干透了会在身上析出盐粒,到时候你就难受了。”   谢明枝拿起手帕,看着好似要给他擦拭似的,卫凌自然而然,挺起胸膛,看着像把胸口往她手里送。   谢明枝叹气,这小古板自从跟她在一起,都变成什么样了,她的手越靠越近,就在要触到的时候,谢明枝把手绢一丢:“你自己擦。”   手绢是丝绸的,轻柔的落在他的胸膛上,带起一点瘙痒。   “为什么不帮我擦。”   谢明枝白了他一眼,下一刻,一个声音响起:“卫将军,我娘让我来给您送饭,我们家今天捞了新鲜的鱼,做了好香的鱼饭,您尝尝,我亲自做的呢。”   谢明枝微笑,很好,都找上门了,这下他知道,她为什么不亲手给他擦了吧。   甚至不用说话,只是一个眼神,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水师衙门可不是谢家宅院走几步都有人看管,下人有下人的屋子,主子有主子的屋子,没得命令,下人在园子里乱走,是要被主子打板子的。   为了方便照看那些疍民,谢明枝做主,把疍民的渔船迁到水师衙门附近,买了地,先给他们一家分了一亩,至少不必整日住在船上讨生活。   水师衙门新晋的小兵,都是这些疍民,这是个姑娘家,大家都乡里乡亲,而卫凌的心腹,也不好斥责一个年轻姑娘,这里本就是训练场,也没什么机密,就让她摸到这里来。   谢明枝依旧在微笑,卫凌却觉得慌张:“程姑娘,你拿走吧,好意心领,但我真的不用。”   “卫将军,您尝尝吧,是我亲手做的,我做的跟别人做的不一样,一点都不腥,我们里长说了,以后我们都跟着卫将军,将军就是我的衣食父母,不把将军照顾好,里长和我娘,都要责罚我呢。”   姑娘性格爽朗拎着篮子就上前来,瞧见谢明枝直接顿住,桌子上的菜色,很精美,鱼羹冒着汩汩热气,晶莹剔透的碧粳米饭被放在三彩的小碗里,那碗上的釉色,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起的。   饭菜是放在食盒里的,分明只是在水师衙门吃一顿,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可碗旁还有汤碗,精致如玉般的小汤勺,甚至还有净手的花瓣水。   这种大户人家的做派,哪是一个疍民姑娘见识过得,顿时就傻了眼。   谢明枝察觉到手腕一坠,居然被卫凌捏住了,被他握着移到自己胸口上。   “给我擦。”卫凌的语气言简意赅,看都没看那位程姑娘一眼。   到底是个姑娘,面嫩,看了这场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羞的满脸通红,手脚无措。   “诶,那个人,你过来。”绿珠对她招手。   姑娘如蒙大赦,急忙过去。   “把那鱼饭留下吧,我们姑娘要尝尝。”   “绿珠姐姐,你做什么对她这么客气,谁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就想攀高枝呢。”   绿珠气定神闲,瞥了罗九儿一眼:“当初姑娘对你不也是这样,我觉得你居心不良,市井气颇重,留在姑娘身边不好,姑娘还不是那么相信你,我是不愿意,也没办法。”   罗九儿努着嘴不说话。   “行了,这位程姑娘,你也不必装模作样,你在这姑娘有话问你,别怕,我们姑娘人好,就算大家都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我们姑娘是好人,不会弄死你的。”   谢明枝听到绿珠说的话,很阴阳怪气,直接噗嗤就笑了。   手腕被迫覆上鼓鼓囊囊的胸肌,即便是冷冽的海水,也没能带走他身上的温度,火热的像个茶炉炭。   “绿珠不高兴,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一点也不生气,更不嫉妒?卫凌的脸色有点黑。   “有姑娘喜欢我们卫小将军,难道我不该替你开心?”   “我以为你会吃醋。”卫凌冷着脸,越发觉得不满意,可他嘴是笨的,却没法形容自己的难受,一个女人吃醋,不代表喜欢和在意,但不吃醋一定是不喜欢和不在意。   谢明枝笑的越发温柔:“不过是个小村姑,我就要如临大敌的吃醋,那我的段位也太低了,至少得是公主郡主什么的瞧上你,我才能吃醋吧。”   所以就一点表示都没有。   “你就不怕我真的收了。”   谢明枝依旧很冷静,卫凌泄了气,她或许不是不在乎,而是很笃定,一旦他真的收了别的女人,他们之间就结束了,她绝对不会妥协,此时卫凌才体察到那位钱塘世子的感受。   她不会妥协,太游刃有余,你根本不知道,她到底爱不爱自己,甚至纳妾,爱上别的女人这种事,她根本不会破防,只会迅速抽身而去,但这种抽身而去,本身就意味着不够爱,爱是盲目的,是没理智的,是无法控制的   “这些底层姑娘,鼓起勇气示好,有多少真心是为了你这个人,你若不是将军,是码头干苦力的泥腿子,是乡下耕田的农户,你瞧她们瞧不瞧得上你。”谢明枝想了想:“我说的太极端了,毕竟我们小卫将军即便没有功名,生的这么俊俏,也会有姑娘示好的。”   她笑嘻嘻的,卫凌根本没办法生气,她总是这样,惹了他不高兴,也能三言两语把他哄好,他就是她手里把玩的那串手捻,怕是一辈子都逃不出她的手心了。   卫凌觉得,这很没自尊,可瞧见她笑的灿烂,心底叹息再三,罢了,就这样吧,就算被她玩弄支配又怎么样呢,若非如此,他连接近她的机会都是没有的,更别说陪在她身边。   “程姑娘,是吧?”她让人将那姑娘叫来:“别害怕,你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来点?”   姑娘却只是摇头,连坐着都是拘束的。   “你做的鱼饭不错,吃着没腥气。”   程姑娘一下子来了兴致:“是,那是自然,奴做的鱼饭在我们族里是最好吃的,把鱼的脏都掏干净,用水冲洗好多遍,用黄酒多泡泡,腥味儿就少了很多……”   在卫凌紧皱的眉头中,她的话越来越低,如同蚊蚋,最后闭口不言了。   “别在意他,我喜欢听,我会做鱼羹,还不怎么会做鱼饭呢,你也尝尝我做的。”谢明枝让绿珠给她盛了一碗羹,她说自己很爱吃黄鱼焖饭带鱼焖饭,但新鲜的海鱼在元京根本买不到,带鱼这种鱼一被捕获,出了海就会死,等运到元京,早就臭了。   她还喜欢干炸的带鱼,把上面那层白色细鳞擦掉再炸,香酥的特别好吃。   程姑娘已经放松很多,谢明枝就是有这种魅力,当她想亲近一个人的时候,不论是贩夫走卒丫鬟婆子,还是王公贵族的小姐,都能很快亲近起来。   程姑娘听得一愣一愣的,作为底层人,她根本不知道,带鱼白色的鱼鳞用柔软的布一点一点祛除,贫家人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卫凌眉头就没舒展开,她是钱塘人,倒是靠着江可没靠着海,怎么会对海边人的食物吃法,这么熟悉呢,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谢明枝问了这姑娘,房子建没建好,到陆地上习不习惯之类的问题,疍民是贱籍,不能拥有自己的地,房子和土地,都是谢明枝的,目前来说,这些疍民都是谢明枝的佃农。   她不太愿意刺激这姑娘,这个程姑娘爹卧病在床,家里几个弟弟还年幼,还不到十岁,是没办法进水师参军,领一份俸禄的,里长见他们家可怜,就把给水师送饭这份差事给了她,好让她补贴家用,就此动了心思,若是能跟水师衙门里的男人成婚,这就算是脱出苦海了,哪怕做妾也值得。   这些人里,谁比卫凌更加合适呢,年纪轻轻位高权重,还未婚娶,洁身自好。   谢明枝旁敲侧击的打听,得知这些疍民已经勉强能温饱,参军的训练也很刻苦,也就放下心,至于像程姑娘这样的,想要攀高枝,怕是难,不说卫凌,只说他那些兄弟,一个个心高气傲,连原来的相好都不愿娶,那些姑娘还是良籍呢,但她总归不好把话说的太难听。只是,她对女子的苦难总是不忍的,决定让人私下里,给这姑娘家送点银子渡过难关,再让自家的大夫去给她爹爹诊病。   这姑娘总这么接近卫凌,影响水师衙门的事务,也不是个事,不如今日让她看个明白。   她也没有如何亲热,就跟平日一样,她跟卫凌的相处是没什么激情的,更像是老夫老妻,两人事务繁忙,其实是聚少离多的。   卫凌问她为何愁眉不展,心中不安,不会真的因为这个程姑娘在烦恼吧。   谢明枝说,她想在海里人工养贝,但植入珠核的手术并不顺利,母贝死亡率很高,可寻常采珠的地点都已经捞了个遍,不仅是今年的珠税,养殖也需要大量在繁殖期的贝,现在却不知何处去寻。   程姑娘眼睛亮了,说她知道,东海涡眼有一处地方,能采到的珍珠很多,只是那地方暗流太多,非常危险,若遇上海上风浪,疍民的小船经不起海浪拍打,多会遇难,若不是真的到活不下去的地步,疍民们是不会到涡眼处去采珠的。   谢明枝叹气,既然危险,就先从长计议,现在也不急于一时,话虽这么说,但她眉宇间的忧色却被卫凌看在眼里。   等她知道的时候,卫凌早已组织人手,带着程姑娘和一些水性好的疍民,去了那处据说有很多珍珠母贝的东海之涡。   实在太仓促了,也太冲动,她回了宅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决定着急人手出海,赶紧给卫凌传信,让他回来。   然而刚进院子,就觉得气氛不对,管家的面孔居然没第一时间出现,连护院们也不见踪影,等见到小福子时,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小福子拱着手过来,脸上带着笑:“谢二姑娘可算回来了,主子已经等候您多时。”   ————————   我明明记得,设置更新时间了的,今天一上来居然发现昨天没更 [79]他对你居心不良:李从不知道他们有私情   程姑娘欲言又止,攥着衣裳垂着头说不出话,跟着出海的不止她一个人,还有好些疍民中擅长憋气深潜的好手。   领头是便是陈世生,他虽然年纪小,进了崖州水师都,却是表现的最出色的那个,小小年纪已经被提拔为股长,听说要为谢明枝去涡眼采贝,亲自选了一批水性好的。   见她紧张,陈世生安慰:“大花姐,别害怕,虽然去的是涡之眼,但这回都有绳子绑在身上,咱们也不用一个个的采珠,只要把贝捞上来就行,有我们水师在,也不怕那些海鲨,卫大人体恤下属,不会白白送我们去死的,再不济,还有谢小姐在。”   她却笑的心神不宁。   陈世生不知她为何这么害怕:“已经叫人测算了,接下来几天海上没有大风大浪,再说,士为知己者死,谢小姐可是救了我们的命,今年的珠税都是谢小姐据理力争降的,若非她跟知州大人谏言,咱们怎么可能上岸生活,谢小姐真是大好人阿,咱们住的房分到的地,都是大小姐给的,连租子都比别人低,要不是大小姐家的大夫来给诊了一次病,我爹跟你爹都活不成了,连药费都没收。”   陈世生嘀嘀咕咕,说了好些自认是安慰的话。   程姑娘却越发沉默,尤其得知,水师衙门从上到下的俸禄,不是崖州官府掏的,是谢明枝自掏腰包,恐惧让她恨不缩成一团,直接扎个猛子到水底,索性淹死算了。   “世生阿弟。”她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足勇气说出来,他们并不沾亲带故,但都是疍民,算是同族,本就穷苦若再不互帮互助,就真的没活路了。   “要不,你去跟卫大人说说,别去了。”   “不去,为什么?”陈世生不懂:“大小姐说,若是这母贝能养好,以后珍珠也能靠养殖生产,咱们这些人就不必顶着被淹死的风险去采珠了,这不是好事吗。”   程姑娘拼命摇头:“不是好事,不是好事,世生阿弟,你跟卫大人说说,今天别去了,改天,行吗?”   她的恳求让陈世生完全意外,不仅觉得不知所谓,还无动于衷:“大花姐,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平常咱们采珠,都是冒着生命危险,你不是挺积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怎么替大小姐干活就不行了,卫大人对咱们有恩,可你别忘了,能让我们这些贱民参军领俸禄,都是大小姐,大小姐对我们恩重如山,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程姑娘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不感恩大小姐,我只是,我……”   她红了眼眶,却磕磕巴巴说不出话,似有难言之隐。   陈世生拍拍她的肩膀:“大花姐,不行你别去了,你在家歇歇,好好照顾程家大伯,你别担心了,这回若是干得好,我立了功,就跟大小姐说,给大伯请个更好的大夫,赊一支老参,大伯的病你也别太着急了,大小姐心善,求求她,她会帮你的。”   说完,他就自顾自上了沙船,程姑娘急忙去阻拦,却被守卫挡住,她慌的不行,想去找卫凌,但上回因为居心不良被谢明枝看了个正着,卫凌就就交代护卫,不再让她接近衙门正堂,送饭的活倒是继续让她干着,但也只能给疍民出身的水兵送。   她疯狂阻拦,说不能去,旁人却只当她是害怕了,发了癔症,几个疍民的婶子甚至把她按住,押到旁边的棚子里,让她不要乱说话。   他们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好日子,憋着一股劲儿想要在卫凌和谢明枝面前表现呢。   ……   李从竟然到了这里,还控制了别院上下所有人,她的那些护院,怎么可能跟千牛卫比呢。   小福子脸上堆着笑,完全没有不尊敬她的意思。   “我家那些护院,还有下人呢?我现在就要去看他们。”   小福子笑笑:“他们没事,都在自己该在的地方呆着呢。”   谢明枝不信,冷着脸就要走,小福子叹气:“谢二姑娘您是聪明人,主子也没想跟您决裂,怎么可能对您那些护院下人不利呢,可您若不见主子,着结果就说不准了。”   “你威胁我?”   小福子急忙告罪,连说奴才不敢,只说了一句,这回李从来,是要治理崖州庶务的,谢明枝咬着牙,进了内院。   小福子笑了,却依旧弓着身子跟着,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她一进院子,门就在身后被带上,嘎达一声门栓都被栓上,谢明枝几乎气笑,这是什么意思,防着她逃跑?   她的屋子,分为内室和外面会客的厅,用屏风和珠帘间隔开,不同于她在元京的卧房,因为元京地价贵,而且没有功名的白丁买地和有钱权的富户、有权的朝廷大员买地是不同的。   李周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即便是最有钱的首富,宅院也是有规制的,所用木料以及宅院大小不能超出二十亩,否则便是僭越。   不在元京置大宅子,也不仅是没钱的原因,谢明枝手里有钱,光是琉璃方子,周青岩给她的分红,还不到一年呢,就已经给了八万两,她自己那些铺子产业,窑厂的白瓷供不应求,玲珑青瓷价值千金,不置大宅子,是谢重玉的意思。   元京人多眼杂,不仅容易落人口实,还容易被有心人盯上,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他也是为了护着一家子安全。   但崖州天高皇帝远,她自然可以住大些的宅子,光她的院子,就比得上元京谢家那个宅院,她随心所欲,按照自己的心意随意布置,一切都是她喜欢的。   床上挂着青色的帐子,还有水晶帘,窗户是烧制出的琉璃,又明亮又保暖,现在烧制大块玻璃依旧很难,是用一寸长的小块琉璃拼的,就是明瓦的工艺,还用了软烟罗做窗帘,白日拉上帘子,阳光照进来,就会是软烟罗的颜色。   花窗开着,伸进来一截海棠枝,白海棠依旧开着,却已经到了末期,有些衰败了,白色花瓣洒落一地,在外面形成一道海棠花溪,窗下,各类芍药争奇斗艳的开着,有凡品也有绿芍药这种名品,挤挤挨挨的种在一起,显然不是花匠特意栽培修剪过的。   这屋子里有不少好东西,粉色芙蓉石的香炉,袅袅冒出烟,有白梅的冷香感,青玉琉璃的茶具,雨过天青色的水仙盆,放在别人家,定然当做珍品好生珍藏摆放,在谢明枝这里,却真的用来种水仙,已经抽了很高的叶片,水仙的苞都微微露出来了。   花窗下的罗汉床上,摆放的云子,比宫中贡品都好看不少,如同黑白玉,甚至连玉盘,都是真正的羊脂玉,可如同一抹拢翠的琉璃缸,里面放的却是随处可见的普通鹅卵石,养的也不过是几条黑不溜秋的小杂鱼,沉香手串随手挂在捡来打磨好的树枝上,珍品和凡品,就这么混杂的放在一起,所谓珍品也并不见得有多珍惜,可见房主人的漫不经心。   这是个充斥着矛盾的屋子,既有少女的俏皮,也有年长者追求的雅致,但说到底没什么布置的思路,主打一个大杂烩,怎么舒服怎么来。   跟他印象中,她的寝宫,完全不同。   他初登基,她是皇贵妃,皇贵妃位同副后,住凤仪宫也没什么不行,可她百般推拒,说自己不是皇后,就不能逾制,没奈何,他只能让她住了昭阳殿,她只用自己这个位份能用的东西,绝不叫人拿住自己的错处,后来做了皇后。   家具是黄花梨的,跟她一样,用的帐子器物,都是尚宫局送来的,是他喜欢的端庄雅致的风格,以前他觉得这是他们夫妻一体,她的喜好跟他一样,如今看来,她分明隐藏了很多,在他面前,从未露出自己的真实。   李从已经等了一会儿,甚至没有正襟危坐,靠在罗汉床的软垫上,拿起她随手放在桌子上的万花筒和画片翻看起来。   她显露出来的真实,已经不是惊喜,更多的是惊吓。   不过今日看来,是惊喜,桌角有很多杂乱的东西没收拾,不仅是这个万花筒,还有个没上完色的陶瓷小猫,连画片都是自己画的,最后一页是新画的,颜料还没完全干,画的居然是哪吒闹海的小故事。   他收回上辈子说,她太过无趣的话,这哪里是无趣,分明是有趣极了。   只是这个如此会生活,会享受,甚至会用路边捡来的奇怪石头做盆景,这个有趣的灵魂,他从未接触到罢了。   李从之前愤怒的想杀人,愤懑在心中,郁结的发泄不出去,几十年的夫妻,生育了七个儿女,一路互相扶持,哪怕是几个孩子,也比不上她在他心中的位置,可结果呢,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是她的不得已。   他读过那句话,‘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他认为是屁话,夫妻如此亲密,怎么可能至亲至疏,现在他才算真真正正懂了这句话,一个在身边睡了几十年的女人,他都从不曾触碰她的真实。   可只是谢明枝是这样吗,他别的嫔妃,私下也拥有另一种面孔,他不了解的样子,就像重活一回,脱离了青梅竹马,娘亲托付的那层面纱,再看自己的表妹,就有了新的认识,沈氏仿佛变成了奇形怪状的,一种别的女人,他好似从未认识过她。   所幸,他对了解别的女人没什么兴趣,所幸,他还有这辈子的时间,重新去了解她。   “怎么在那站着,不进来,你反而成了我的客人?”   “不请自来的,难道不是你?”谢明枝找了个八仙桌,坐了下来。   离他那么远,这是做什么呢,难道怕他吃了她?李从嗤笑,她要是真怕他,就会一直装下去,根本就不会说从未爱过他,更不会偷偷跑到崖州,惹他生气。   她分明胆大包天。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控制我家的下人,私闯未婚嫁的姑娘闺房,这便是殿下的礼?”   李从越发想笑,她哪里他没见过呢,两人赤裸相见恩爱缠绵的事,可多了去了,但这话说了,她一定又要不开心,即便嘴上得了便宜又怎么样呢,他要的不止这个。   所以他忍住了,没说。   “崖州知州跟我说,你修码头组建水师,折腾的很厉害啊,你跟卫凌,走的也挺近?”   谢明枝心头一紧,看李从的表情,他依旧神色淡淡,她揣测着,徐知州到底有没有做那个细作,到底说没说,说了多少,也有可能他什么都没说,但她跟卫凌的亲近,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得出来,都未婚的男女,走的却这么近,卫凌甚至能进出别院。   李从大约不知道,她跟卫凌,已经是情人的关系,甚至身体的探索也做了一些,拉拉小手,抱一抱,甚至更亲密的亲吻,这在普世中,女子是陷入污名,根本嫁不了别人的事,对她跟卫凌来说完全家常便饭。   不过卫凌羞涩,她随意探索他可以,偶尔她觉得不太公平,想让他也探索探索自己,他手抖的根本不能控制自己,她用襻膊干活时,衣袖被拢的露出大臂和肩头,他都不敢看,非要让她穿上外裳,把肌肤遮住。   “他是我长兄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这一路来崖州,多亏有他照拂,不然我那些护院,可打不过沿路的劫匪。”   “你想要水师?你想笼络卫凌,你知不知道他对你什么心思?有救驾之功,不在元京父皇跟前,老老实实做官,跟在你屁股后面跑到崖州来,你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吗?他分明对你居心不良!”   谢明枝确信,他并不知道,自己私下跟卫凌的关系。   她决定,再试探一番:“卫凌的确喜欢我,这辈子发生了很多事,也是巧合,他居然没跟九娘在一起,反而喜欢我。”   李从的脸色,极其阴沉。   “怎么我就不能被人喜欢吗,我很差?还是说,殿下三妻四妾就可以,我就不能被出众的郎君倾慕?”   “这怎么能一样。”李从显然开始恼怒。   “怎么不一样,就许你跟别的女人拉拉扯扯眉来眼去,我就不信?”   “我跟谁拉拉扯扯了?”李从豁然起身:“你要诬陷我,我不会承认的,谢明枝,你就不能公平一些,讲点道理?”   他现在还在压抑自己的怒气,她屡屡让他生气试探他的底线,他都忍耐了,为什么就这么防备他,忌惮他,他还曾是她丈夫。   “难道我说错了吗,郑妃是你正妻,刘妃是你侧室,你没宠幸过,她给你生了两个孩儿,哦,还有白氏,也是生育有功的嫔妃,你甚至还娶了林婉贞,如今林婉贞才多大?五岁,哈哈。”   李从完全无语:“你说的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至少这辈子……”   绿珠在外头敲门,声音急的很:“姑娘,出事了,卫大人他们的船,消失了。” [80]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别对我这么残忍   “失踪?你做了什么?”   她对着自己,满是质问和戒备,就像真的是他做的似的,他的确做了,可李从能承认吗,而且她这种态度,让他很不痛快。   李从连气笑都笑不出来:“你为什么说是我,没听你的丫鬟说,是海上风暴,我那么有能耐,可以呼风唤雨?那干脆我也不必费心筹谋,直接装神棍就能让父皇相信我了。”   他神色讥诮,满脸都是被污蔑后的委屈与不甘,就好像他真的受了天大的冤枉。   谢明枝根本不理会,反而问绿珠:“水师衙门负责占卜天气的,不是说今日是万里无云,风平浪静吗?”   绿珠也不清楚:“是,那些疍民里有经验的老渔民是这么说的。”   “去,让水师衙门所有的船出动,务必要把人找回来。”谢明枝强行让自己冷静,卫凌是为了她出海的,虽然她也觉得此事太仓促,而且等她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出海了,她根本来不及阻止,但得知接下来几日海上都没有大风浪,她也就放下心了。   谢明枝的别院,是能看见海面的,近海依旧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海面风平浪静,完全看不出所谓遭遇风暴的样子。   “让卫凌的副官来见我,怎么就遭遇了风暴,谁传回来的消息?”   她在心急如焚,那担心的样子,叫李从觉得碍眼极了,他想的没错,她果然已经被卫凌所欺骗,甚至已经动了心。   卫凌怎么敢的,他真是胆大包天,死有余辜!   李从手捏的紧的,指甲陷入手心,很疼,却能让他更清醒更理智。   “你真的什么都没做吗?”谢明枝狐疑。   她的不信任,让李从更加怒火中烧,喉咙里都泛着苦涩,他才是她的丈夫,跟她同床共枕,相濡以沫几十年的男人,为何他们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有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不断在胸口叫嚣,他凭什么不能杀卫凌,一切对她心怀不轨的男人都该杀,他有这个资格。   可他不能,如果还想要她,想要得到她,他就必须筹谋忍耐,对自己的妻子要用手段,滑天下之大稽,李从恨的要命,却露出黯然的样子:“我能做什么,我真成了神人,能呼风唤雨?我为什么要针对一个小小卫凌,他也能算我的对手?”   谢明枝却并不完全相信:“你也可以在水师衙门安插人手,给错误的天气信息。”   李从没想到,她只是随口一说,竟然说出了他的布置,若不是他还得装出跟自己没关系的样子,他简直想要抱住她,狠狠地亲她两口,他就说他们是天生一对,彼此这般了解,还有谁比她更能配得上他,而他对她来说也是。   但他怎么可能承认呢,李从叹气:“水师衙门是你一手组建,从你一开始想插手崖州政务,甚至想把水师变成你的私兵,我说过什么了,还是徐知州阻拦过你?你一瞧见陈世生就有这个打算,是吧?这在大周是重罪,尤其你还是个妇道人家,若不是我在元京争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奏折递上去,你现在还能活着吗?你一手筹办的崖州水师,人都是你选的,我若能在里面安插钉子,谢明枝,你是看不起你自己?”   谢明枝的确有些病急乱投医,慌的已经不知该怎么办了,但此事太奇怪,她随口一说自己的困扰,那个程姑娘就出现了,还说东海涡眼有许多生珠的贝,而卫凌居然也就这么急吼吼的去了,李从若是不出现,她会怀疑他?   她绝不信,他什么都不做,只能归于太巧合。   “总不能什么坏事都是我做的,在你谢明枝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吗?”   “你想杀卫凌。”   李从气息不稳:“我什么时候想杀卫凌?”   “上辈子,你就想杀他。”   李从心底咯噔一声,难道她知道了真相,知道了上辈子是他杀的卫凌?他当然没有亲自动手,成了皇帝,想要谁死,还得亲手杀人,他这个皇帝做的,也太失败了,他只是不经意透露了一些事,案子拖着不还他清白,在大牢里做些小手段,就已经足够让卫凌,生不如死,活着比死更难受。   可即便是这样,他一直拖着,不肯死,居然还想再见谢明枝一面,见他的皇后,他的妻子,也不敢自己,配不配。   李从捏捏眉心:“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我没想杀他,这是党争,上辈子他死的,我也很意外,总不能因为上辈子他死了,我没来得及下旨救他,就把这辈子他身上发生的一切异状都推到我身上,这公平吗?”   “你真的没想杀他嘛,上辈子?”   “绝无此事,他也是我的臣子,就像今日的事,陈世生不是也在船上,即便我不待见卫凌,我总不能也希望世生去死吧。”   谢明枝沉默不语,现在卫凌失踪,她其实没心思在这跟他争辩,如果这辈子也把他连累死了,她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她颓然坐在那里,绝望到脸色苍白,或许不跟她沾上边,是最好的选择。   “谢明枝,明枝,枝枝?”李从察觉到她脸色不对,急忙起身,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你退我进,欲擒故纵的演戏了,握住她的手,顿觉十分冰凉,她居然全身都在冒冷汗,连呼吸都是急促的。   这种情况李从很熟悉,她在极度紧张和恐惧时,犯过两次病,把她抱在怀里,顺着她的后背,让她呼吸的多一些,见绿珠还傻着,啧了一声:“去拿薄荷油,你们主子需要这个。”   绿珠头一回见到,自家姑娘还有这个病症,手脚都僵住了,毕竟谢明枝一直都健健康康的,处理任何事都游刃有余,哪有慌乱到这种地步的时候。   谢明枝瞳孔放大,浑身僵硬,面色惨白,只有胸前剧烈的起伏,让人知道,她还活着。   这是她们的主心骨,甚至是谢家的主心骨,她们姑娘什么时候这样过,而且这是病症,她们姑娘怎么会有这个病症,从前诊脉从未诊出来过,绿珠吓得腿一软,就跪在谢明枝跟前,哭着大喊姑娘。   李从啧了一声,这个丫鬟真是派不上用场,上辈子就是,还是王府里给她拨的另一个紫簪,不仅忠心能力还强,至少遇见这种事,不会慌到腿软的走不动。   “刘福,进来。”   小福子连滚带爬,掏出薄荷油,李从亲自给她涂在太阳穴处,又用嗅盐给她嗅,等谢明枝剧烈的喘息平静下来,她已经倒在他怀里,整个人都被他揽着,包裹着,他用自己的大掌给她暖着手。   “对卫凌,你竟担心到这种地步?”   她第一次发病,还是在睿儿亲自领兵时传回消息,说受了重伤昏迷不醒,那次真的给他吓坏了,找了很多太医给他诊病,才知道她是惊着了,一时没缓上来才会这样,她对他都没有这么担心过,为了他们的孩子,当然可以,他们的孩子配得上,可卫凌是个什么东西。   难道在她心中,卫凌比他还重要吗?   “你爱上卫凌了吗?”李从脸上很冷静,双眼中汹涌的情绪,将眸光染的,如同两颗黑洞,毫无光亮。   谢明枝惨然一笑:“不是爱,是愧疚,上辈子,他是被我连累而死。”   “怎么是被你连累的,这毫无道理,是党争。”   “因为他是后党,所以你不容他,你的那些狗腿子也不容他,你们冤死了他。”   “枝枝,党争是我也没办法控制的,前朝所谓的保皇派、阉党、清流,如何在他们之间平衡,你不是没见过,上辈子卫凌的事,我也很遗憾,你分明看到我的痛心。”   是,他是痛心,他大发雷霆,说党争损失他一员忠心猛将,不仅撤了督办此事官员的职,查出不少贪腐,还给了卫凌死后哀荣,封为国公,配享太庙,特允他养子袭爵。   他觉得自己做了补偿,那可是高高在上皇帝的歉意,卫凌还能怎么样,她还能怎样,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可是无论再怎么愧疚,卫凌死了啊,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我没能救的了他,他救了我,我却没能保住他的命!”谢明枝的眼泪,簌簌流下,泪珠晶莹剔透,落在李从的手上。   泪是温的,他却觉得,如此灼热,烫的他想要蜷起手指,暴虐与心疼,在他胸口交织,让他喘不上气。   值得吗,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此时的李从,终于意识到,卫凌在她心中,地位是不同的,所以他更不能表露他的杀意。   她会绝望,会痛苦,会恨他,只是想到她恨他,李从就觉得窒息。   “别难过了,我这回来,带着福船,我现在就下令,让他们出海去寻,好吗?”   谢明枝睁大眼,满脸愕然。   李从笑的很勉强,却让自己看着善解人意,她当初在自己面前摆出贤惠大度的样子,是怎么笑的来着,李从强迫自己,也露出一样的表情。   “崖州水师本就只有沙船,没有福船,我这回也不是白来,从琼州水师调了一艘过来,正好就叫他们出海。”   “当真?”谢明枝泪眼婆娑:“你愿意救他?”   当然不愿意,他巴不得卫凌死,甚至今日的局,都是他做的。   “当然,你都哭成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忍得下心,而且卫凌和世生,也是我的爱将,我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吗?我会救他的,别再哭了,你为别的男人哭,我心都碎了。”李从说的恳切。   李从说话算话,当即让小福子领了腰牌,让停泊在港口的福船立刻出海,并带了两个崖州水师的疍民带路。   即便谢明枝已经好了,恢复了,他依旧没离开,抱着她,完全不知保持距离为何物。   “如今元京形势不好,豫王复起得了父皇重用,我能来一趟实在不容易,可一见面,你就怀疑我……”李从皱着鼻子,眼睫垂下,黯然神伤。   谢明枝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几乎无法辨认眼前的男人是谁,这真是李从,他再如何傲慢,高高在上,也是个硬汉,只宁愿流血被冤枉也不靠嘴上辩解,更不会对谁露出脆弱的男人。   他这是在,撒娇?   即便是上辈子,最颓势的时候,兵权被夺,被皇帝呵斥,指着鼻子骂,说他狼子野心,他永远不会把皇位传给他,整个王府人人自危的时候,他也从未这般过。   那时他沉默,却始终都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说即便他败了,也不会让妻妾子女跟着他一起去死,会给她们安排好后路,让她们别怕。   “你,你是特意来崖州的吗?”   “不是,我去北方四郡,去赈灾,黄河改道了。”   谢明枝一惊:“此事当真?”   黄河每一次改道,便是民不聊生,发洪水跟赤地千里没什么区别,甚至洪水后多有大疫,粮食绝收,一样的饿殍遍野。   “先未雨绸缪吧,总要去查一查防务,提前布置好,不能给羌人可乘之机,我忙得要命,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来看你,想给你过十七岁的生辰,你却怀疑我。”   他掏出一个盒子,打开盖子,摆在她面前,谢明枝立刻愣住。   “还记得,这是什么吗?”   盒子里面,是一只金镶玉的长命锁,是他们的女儿玉质满月时,他叫人打的,那时他在外领兵,却也没忘了给自己的长女,准备满月礼物。   谢明枝看着出了神,她默然片刻:“你定亲了,难道这一回,还想让我给你做妾?”   真是倒打一耙。   “我想让你做妻,你不稀罕,你分明知道,我跟林家不过各取所需,那个林氏,只是个挡箭牌,我不会娶她,再等等我,等我得到那个位置,给你一场盛大的封后典礼,我们重新开始。”   谢明枝沉默不语。   李从的心,慢慢往下沉,不能急,他告诉自己。   “我帮你救回卫凌,你总要给我点报酬吧,就算上辈子,你我是怨侣,可到了这辈子,总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枝枝,你怎能如此对我,连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都不给我呢,枝枝,你好狠的心肠。”   谢明枝抿着唇,贝齿咬在下唇上,李从强硬的逼迫她,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可他开始示弱,甚至对她妥协,还是这样居于下位的妥协,她就有些不知所措。   “至少,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行吗,如果我救回卫凌,看在孩子们的面上,就算不重新开始,也别这么抗拒我,我在崖州只能待五天,枝枝,别对我这么残忍。”   谢明枝的目光落在那长命锁上,像是被灼烫到,脑海中闪过玉质年幼时的小脸,闭上眼,嗯了一声。 [81]我也能为你妥协:要我放弃是决计不可能   她真的要跟李从重新开始?   她并不想有什么结果,重新嫁给他,按照他承诺的,做皇后?谢明枝没那个心思,但她答应了,她担心自己不答应,他救卫凌会不尽心。   曾经作为统治大周的帝后,她这个皇后甚至垂帘听政,太清楚承诺是个什么东西,它虚无缥缈,哪怕承诺能做到,一天也是做到,一年更是做到,这里面可操控的空间,可太大了。   所以她要稳住李从,要让人做事,总要给点甜头,降低他的警惕心,所以她答应了,他说不会逼迫她,只是给他一个机会,不要把他推得远远的。   按照李从的性格,他不会蛰伏太久,总会讨要点什么,获得点什么,一旦越过她设立的,那条隐性看不见的线,她就可以名正言顺拒绝他,可以说他逼迫她,而她不喜欢这种逼迫。   可接下来几天,李从居然规规矩矩,没有再动手动脚,像那天那样,抱着她,给她擦拭眼泪,两人相处时,更像老朋友。   李从没去住驿馆,更没住知州府邸,他在谢明枝的别院住了下来,住的就是她给卫凌留的那间屋子,好在卫凌觉得,没成婚就住在一个屋檐下,会让人说闲话,他一个大男人背负污名倒是不在乎,可他怕别人说谢明枝的闲话,所以晚上是绝不在别院住的,那间屋子,谢明枝一开始布置的是什么样,现在依旧是什么样子,一件卫凌的私人物件都没有。   谢明枝松了一口气,李从根本没放弃,话都说到那个地步,脸都撕破了,她以为李从但凡要点面子,有些自尊,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会恨她恨的牙痒痒,却因为要重用谢重玉,不得不忍耐。   她甚至以为他会恨她,却从未想过,他居然还没放弃,想要跟她在一起,即便是谢明枝,也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能那么拉的下脸,为什么不恨她,怨她,或者他还有什么阴谋诡计,想要把她弄到手里,再羞辱她?   这个想法,她自己都笑了,李从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可他的死缠烂打,给她造成了困扰。   早上,他会起来,叫人通报一声,再进她的院子,显得很彬彬有礼,谦和的好像没脾气,可不管是绿珠还是九娘,谁敢阻拦他呢,不过是走个过场,谢家的厨子也被替换了,换成他带来的。   等进了院子,小福子手脚飞快,把早膳摆到外面的石桌上,今日吃的是炸的脆脆的焦圈,还有一碗成糊糊状的胡辣汤。   李从不喜欢味道重的吃食,过辣过酸,他都不喜欢,别说吃完就会沾染上一身味道的羊肉汤和锅子,所以清淡的淮扬菜,更适合他的口味,谢明枝却不是不爱吃淮扬菜,只是她爱尝试一些新鲜的东西,清淡的炖狮子头很好吃,那些过油过辣的东西,她也爱吃。   就比如这胡辣汤,比起汤更像是羹,黏黏糊糊,谢明枝喜欢吃,吃完感觉出一身汗,特别痛快,但李从不喜欢。   他们上辈子作为帝后,吃的也不是什么龙肝凤髓,其实跟普通殷实人家吃的,没什么区别,只是白粥用的是御田胭脂米,冬日也有暖房,专门供着他俩能吃到春夏才有的瓜果蔬菜,像那种跑马几千里送荔枝的事也有,但如今送这些南方娇贵的水果,都是把树挖出来,种在巨大的盆里走水路,能最大程度保证新鲜,到京城时,上头都挂着新鲜叶片呢。   像那种御膳房为了讨欢心,搞出镶银牙,烹雀舌这种东西来,在谢明枝主持的后宫里,是不可能出现的。   想在崖州喝一碗胡辣汤,绝不是难如登天,但此地会做这一手的厨子,实在太稀少了,当地人也不爱喝胡椒味这么重的汤,胡椒在崖州是金贵东西。   看到这做的浓稠又地道的胡辣汤,谢明枝就愣住了:“怎么吃这个?”   “不爱吃吗,我记得你吃过一回,很喜欢,后来却没见你再吃过。”   “你不是不喜欢,这种气味重的。”   她若是在自己宅院吃了这种东西,吃完即便用熏香,一时也是散不尽的,此时李从若是来了她院子,早年会直接皱眉,转身就走一点面子也不给,后来她在他心里的地位变了,倒不会这么不给脸面,却也臭着脸,不高兴。   谢明枝又不是蠢货,他不喜欢,难道她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不成,把他巴结好,伺候好,远远比那点口腹之欲,重要的多。   “我确实不喜欢这种稠稠的,看不出里面加了什么东西的羹汤,也不喜欢味道大的,这是有原因的。”   在两人把话说开,甚至谢明枝赤裸裸的说,自己根本不爱他这种话后,李从暴怒过后,就好似完全平静了,即便说着谢明枝认为是忌讳的话,也云淡风轻。   他抿了一口,微微蹙眉:“被围白崖的时候,军粮吃没了,伙房就开始杀马,连我的踏月乌骓都差点没保住性命,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我把我的将军份例分给了下面的将士,却也杯水车薪,还饿晕了。”   谢明枝愕然:“饿晕了?”   白崖之围,便是她守云城之战的时候,那时情况凶险,送出去的信根本送不到李从手里,就连朝廷斗默认,成郡王以身殉国,他只能殉国,若是落在羌奴手里,便是奇耻大辱,当年丢了燕云八州的皇帝都没被万夫所指,他这个主战派,想要为大周收复失地,却因朝廷后勤跟不上,那些主和派和投降派拖后腿,被困白崖,反而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了。   谢明枝知道,那时她不好过,被围困的李从,也决计过得不够好,但她以前从来不知道,他居然还饿晕过去,打仗的艰难,勾心斗角的折磨,他从来没对自己的妻妾子女,诉说过半分。   李从自然而然,给她夹了一个焦圈:“先吃,吃完你若想听,再跟你说。”   谢明枝问为什么现在不能说,他是故意的,勾起她的好奇心。   李从说,怕她听了,这顿饭怕是吃不下去。   谢明枝不服,她什么没见过呢,李从太小看她,这是把她当成易碎的琉璃瓶看待呢。   李从笑笑:“那我说了,你可别生气,我昏迷时,副官给我送来一碗肉糜羹,那味道,用羌人的奶酪煮的,放了很多香料,咸香咸香的,说是肉糜,肉切得及其细腻,根本吃不出渣的味道,却有肉的香味。”   他回想着,满脸惆怅:“人在饿的时候,什么都吃的香,那碗肉汤,真是救了我的命,我也觉得,那时这辈子吃到最好吃的肉汤。”   “都断粮了,哪来的肉?”   两军拼杀的战场,一切化为焦土,就算是野生动物,也会在此时蛰伏起来,随意跑出来就是送死,一般都是等大军走掉,那些食腐动物才会跑出来找吃的,甚至吃尸体,白崖说是崖,在河套那里,其实是个小河谷,不然也不会被羌奴围困,都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可真连李从的吃食都没了,怎么还可能有猎物等着给他们猎?怕是方圆几里的地皮都被啃的干干净净了。   谢明枝忽然脸色一白:“难,难道是……”   李从颔首:“是。”   人的肉,又有个别的名字,叫两脚羊,食人听起来很可怕,但在饥荒年间,这种事很寻常,活不下去了,把自己的孩子跟别人换了,易子而食,孩子、妇人、老人,这些弱者,便如同没有反抗能力的羔羊,被叫菜人、米肉,甚至现点现杀。   一想到曾经遇到的事,谢明枝差点吐出来,李从登基的第二年,遂州大旱,当年李从在泰山祭天,听闻此事便微服私访,看看遂州官员是如何应对,是否有贪腐,行至街边一个小店,本只是想喝一碗茶,随行的护卫们也饿了,李从便在小店要些肉火烧,那老板当即问,要不要米肉。   当时她跟李从还真以为,遂州知州赈灾做的好,连这种荒野小店都发了赈灾米呢。   若不是一个金吾卫惦记着要喂马,去了后院,看到被吊在横梁上,奄奄一息的女人,而那两个后厨伙计正磨刀霍霍,跟宰羊一样要一刀插进那女子胸膛,他们险些就真的吃了人肉。   谢明枝感觉胸口喉头在翻涌。   “你们……”   “是他们去战场上,收集的羌奴人尸体,打仗的时候,人也是一种资源,他们闯入一户当地羌奴人的家里,找到不少奶酪调料,还有茶叶,于是做了一锅香喷喷的肉汤。”   李从面色平静,喝了一勺胡辣汤,镇定自若。   谢明枝根本受不了,胡辣汤里也是有肉的,他不爱吃羊肉,里面一定是牛肉了,说着这么恐怖的话,怎么还可能吃的下去!香喷喷的胡辣汤,顿时也觉得不香了。   李从哈哈笑了:“是不是笑不出来,那尝尝这个。”   怪不得他从来不吃肉包,带馅的只要是荤的,都很敬而远之,原来是这样,他从前从未说过。   “这个,是真的马?”谢明枝还有些不敢信,若是白崖之围到了这种困境,他是怎么突围的,到底到了哪种山穷水尽的地步,她不敢想。   “假的,骗你的。”李从笑眯眯的,捏了一把她的脸颊:“快吃吧,我编的故事,这汤凉了不好吃。”   一顿对他来说并不算适口的早膳,他却平静的吃了下去,没有任何异议。   谢明枝吃的慢吞吞,却一直都在偷偷打量他。   “想问就问,还在纠结我编的故事?”   她总觉得,那并不是故事,上辈子屡次面临绝境时,他想的是什么呢,为什么能这么云淡风轻的说出这一切,回想自己上辈子的人生,即便成了太后,得到了一位帝王的心,谢明枝依旧觉得,自己有很多不如意,想起那些委屈,她就想哭,再也不想过那种人生。   那,李从呢?   他从不对别人外露他的痛苦和不甘,把脆弱隐藏起来,他总是显得很可靠,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就好像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   他也有脆弱的时候,向人寻求安慰的时候,抑或是,崩溃的完全变的不像他吗?谢明枝居然产生了好奇心,很想看看他崩溃大哭的模样。   不能叫他看出来,谢明枝掩饰性的别过头:“你不爱吃,就别吃了,你吃的难受,我看的也难受。”   这话说的很赌气,连一点兵法手段都不讲了,李从笑意更深:“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可以改变,卫凌为你做的一切,我都能,在我身边,你可以做回真正的你自己,我愿意为你妥协。”   这不是被攻击,这是被表白,还是一个曾做过皇帝男人的真心,这个男人拥有出众的容貌,惑人的权势,任何一个男人只拥有其中一样,就足以让女人疯狂,更何况,这个男人,居然还许诺了独一无二,这简直就是把她按住,往她脑袋里灌迷魂汤。   谢明枝却像被攻击了似的,咬着下唇:“当初你怎么不说这种话,把人伤的遍体鳞伤,又来补偿,不觉得很可笑。”   李从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可羞愧的:“你若说我们一开始成婚的时候,那时我不在意你,你跟刘氏郑氏她们没什么区别,后来你从来不对我说真心话,我又怎能知道你真正想的是什么,你自己说说,我们生育了七哥子女,你可有对我,透露过一丝一毫的真实?”   谢明枝冷笑:“我怎么敢呢,你那么高高在上,一言九鼎,拿捏着我的生死呢。”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我曾经让你痛,让你难过,可如今想来,那些曾经也早就了如今的你,我喜欢的是曾经的你,更是现在的你,如果能重新选择一遍,我大约还是要让你痛,我不能说往事不可追,但如今你要我放弃,也决计不可能。”   谢明枝下意识就要反驳,要拒绝。   被他做了个嘘声,捏了捏她编的丸子发包:“别再说那些老生常谈的话,我不接受,就这样,快吃饭。” [82]他从未变过:只是在伪装   中午吃的炙羊肉,并不是元京那些贵族们的文雅吃法,羊肉按照部位切成片,用翠绿的菜叶子垫在下面,摆的精致好看的盘,他甚至烤的是一整只羊。   那一整只羊被他的随从扛进来的时候,谢明枝整个人都呆愣住。   李从更是撸起袖子,要亲自烤羊。   “你要在院子里烤?”   李从挑眉,不在这在哪。   谢明枝指着院子里的白海棠树:“你瞧瞧我这海棠花溪,这可是煮酒烹茶,吟诗作对的风雅之地,你在下面烤肉?”   李从看见了,她这院子没有特别精致的布置,哪里都符合苏州园林造景的原则,没有理水叠山动静结合,甚至芍药都乱蓬蓬的种在一起,长的看似杂乱无章,在海棠树下的一角堆叠簇拥着开放,下面有一片鹅卵石,乱七八糟的丢着,跟她放在屋内书桌上,当做镇纸的那颗鹅卵石,是一样的。   看似很随性,却无一不雅致,不好看,有种天人合一之感。   李从笑了:“那要不要吃烤肉,我烤肉可是一绝。”   谢明枝沉默片刻,说了一声,要。   “你这烤肉的架势,还挺像模像样的。”   用铁签子穿起来,等烤的油冒出滋滋声,还能旋转着来回烤,李从显然是有备而来。   “跟腾古里奴学的,他小时候,还给他主子放过羊呢,因为整治的一手好羊肉,才入了那个且渠的眼,被带着去打仗了。”   腾古里奴是他的金吾六元帅之一,羌奴奴隶出身,在大周做到大将军的位子,也是传奇了,而这位昔日的羌奴人,成了大周将军后,对自己的同族更狠,俘获的羌人贵族,过车轮者皆斩,那车轮甚至是平放下去的。   曾经谢明枝担心,他这么做不仅有违天和,以后对李从名声有碍,会说他是暴君,可李从毫不在意,只说他虐杀太子和他的女眷时,就已经没什么好名声了,他是不在意后世史官是怎么写自己的。   “你现在找到腾古里奴了?”   “没有,他还在草原给他主子烤羊呢,若不遭遇彭州兵败,他主子要把他推出去顶罪,他怎么可能回来投奔大周,不被背叛,他对羌奴没那么恨,自然也不会对我忠。”   谢明枝简直无语:“那可是你看重的臣子,也是趁手的工具。”   李从拿着一碗油,用刷子给羊肉上油,烤肉只要不烤成炭,怎么都不会难吃,现在已经开始冒出香气了。   “他不遭此一劫,怎么会对他主子存反心,不在他最落魄时救他,他怎么可能感恩戴德,你还是太仁慈了。”   “我瞧你们谈笑风生,你对他那么器重,甚至抵足而眠的样子,还以为你真把他当朋友。”   “朋友自然是,难道我待他不好吗,可天下何人配跟我平辈论交。”   懂了,他还是那一套,真心的时候是真的真心,给爵位给黄金,甚至能给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自主权,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甚至愿意三顾茅庐请人出山,这一套招式下来,哪个臣子不迷糊,不感动,都会为了李从肝脑涂地,这些武将读书人,但凡有点雄心壮志,都会图个士为知己者死。   可真到该利用、舍弃的时候,李从也会毫不犹豫的这么做,战场上的将军有句话叫爱兵如子,用兵如泥,李从真是很好的践行了这套原则。   坐上那个位子的,哪个不是孤家寡人。   “你不一样,你是唯一的例外。”   谢明枝听着都觉得受不了:“你现在说这些话,假模假式的,当初谁猜忌睿儿,甚至想废了他的储君之位呢,你对我们母子,也没你说的那么好。”   “说话要讲良心。”李从的确想气笑,但他淡定的不像话,从她说出上辈子从未爱过他这种话,她说的任何出格的话,做的出格的事,都已经不能再伤害到他,一切都是她为了摆脱他的手段,他是男人,既想要她,也会包容。   “我的确有过废了老二的想法,可是这混小子自己作死,处处跟我作对,即便是这样,到最后我也没把持着不放,处处掣肘他吧,我退下来后管过他什么了,哪个当万人之上皇帝的,能做到我这个地步,我对他可没猜忌过,就算真的废了,储君还是你生的,我也没有对不起你。”   谢明枝不想跟他说这个,她若是说实话,又要吵起来,现在她用得上他,不愿意得罪他,让他心里不痛快,她不太敢明着问,找卫凌找的怎么样了,好在她也不是没有自己的人手和情报网,他们一直在盯着,暗中给她传消息。   李从看在眼里,她现在这样垂着睫沉默的样子,跟上辈子在他跟前时,一模一样,只是从前不知道,觉得她实在贴心、柔顺,了解自己,堪称他的知己。   而现在,她分明是十分不满,又不敢说,怕得罪他,脸上有多温和,内心就有多不服不驯,说不定还在骂他,她本性并不是那种忍耐一下,咽下一切的贤内助,都装不出贤惠了她怎么也要揶揄自己几句,现在不说话,不过是因为有求于他。   为了卫凌。   李从简直要烦死这个人。   他说要帮她去找人,小福子私下问他,当真要找吗,若把人找回来,救回来,这一切布置岂不是白搭了,怎能为他人作嫁衣。   李从却只是笑,笑从小伺候他的小福子不懂,他的确答应找,答应救,可没说把人全须全尾活着带回来,把尸体带回来,他也尽力了,也是帮忙了。   为了卫凌忍到这个地步,李从觉得气血翻涌,那种暴虐的想杀人,想毁灭一切的冲动,又困扰着他。   可他最终也只是将捏捏谢明枝的手:“你说什么都可以,不必忍耐自己,我说你跟别人不同,让你做自己,不是说假话。”   外圈的羊肉已经烤好了,李从一片片切下,撒上孜然,放到她面前:“边城有种吃法,用蒸好的白吉馍夹着吃,我让他们做上了。”   他说的很真诚,也是这么做的,似乎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上辈子那个李从,怎会为了她委屈自己,吃自己不爱吃的饭菜,甚至亲自给她烤肉吃,这根本就不可能。   李从在军营里粗犷,回了王府,却很自持身份,一向秉承是什么身份做什么事,面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相处方式,就好像那个备受臣子爱戴,被哭着喊着为他效忠,在朝臣中简直如同是魅魔的男人,回到后宫,他的女人面前,沉默、寡言,让后妃承受巨大压力,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他说自己烤肉烤的不错,果然不错,羊油都烤出来了,外皮又焦又酥,里面却很嫩,撒了一层孜然后,略有点膻的味道,反而成了增添的风味。   “你不觉得,你刚才说的话就很美人情味,那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的臣子,他们跟你血脉相连,可你把他们当做消耗品。”   果然还是说出来了,李从并非不爽,反而有种得逞的得意,她肯说就代表她开始让步,甚至开始接受他。   “天家无父子,你瞧我父皇是怎么对我的,我又是怎么对待我们孩子的。”   谢明枝冷笑:“是啊,陛下不把你们当儿子看,却把豫王当儿子看,父爱只给了他一个人。”   她在戳他肺管子呢,因为曾经他非常在意,也很执着,想要成为父皇倚重、得力的好儿子,果然还是最了解自己的人知道怎么捅刀子,但如今,他早已不在乎获得父皇对自己的另眼相看,她说这些话伤不到他,而另一方面,她敢这么说,选择这么说,不也正说明,她了解他。   她了解他,只是这么一句,就能浇灭他所有的火气,让他还能坚持下去,扮演一个她喜欢的那种谦谦君子。   “比起父皇,我对咱们的孩子,可太好了,即便我对睿儿不满,也没真的废了他。”   “睿儿天资聪颖,无论是一身武艺还是性格,甚至长相都跟你像的十成十,你为什么对睿儿意见那么大,就算他从小没长在你身边,那也是我们最出色的孩子。”   谢明枝想到的,自然就是父衰而子壮,皇权之下,哪怕是她生的儿子,不被忌惮也是不可能的,她的儿子尚且如此,更别提别的嫔妃生的,刘妃的儿子,在宫里完全是个隐形人,若不是有她在,李从连年节赏赐,都要把他们忘了。   皇权是能异化别人的,卧榻之侧岂容其他人酣睡呢。   她没想到点子上,李从不是不喜欢二子,睿儿太像他,也正是因为太像,这个儿子简直就是年轻时候的他自己,就像照镜子似的,所以李从完全知道,此子在想什么,每每看到他,就好像年轻的自己陪在谢明枝身边,此子或许并没大逆不道的想法,但他对他亲娘的感情,对自己这个亲爹的恨,让李从觉得,古古怪怪。   对于谢明枝的指责,李从欣然接受,半句辩驳也没有,依旧在老老实实烤肉,谢明枝觉得,自己好像一拳打到棉花上。   “你都不生气吗?”   从前她可不敢对李从这么说话,他太威严了,生气的时候根本不用大喊大叫,不用说处置,只是看一眼,就足够吓人了,在他那种冷的不像看人的眼神里,没几个后妃能坚持得住,直接跪下请罪,他越老越是阴晴不定,甚至有后妃跟他这个皇后哭诉,虽然晚上不用侍寝,可白天也不想伺候陛下。   “生什么气,我既允了你,自然会做到,现在跟以前不同了,便是你回心转意,我们现在开始准备,你有身孕了,生下的孩儿,还是他们吗,时间不一样,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谢明枝很惆怅,烤肉吃到嘴里,也觉得不香了:“你这话好似在谴责我……”   难道是她一个人的错?难道她就这么狠心,一点也不顾忌孩子们吗,她的孩子,每一个都是好孩儿,从不曾站在李从的角度,让她受委屈,每一个都至纯至孝。   “你觉得愧疚了,后悔?”   “怎么可能!”谢明枝的确想念孩子们,可她已经做出取舍,总不能为了孩子们,再把自己这辈子搭进去,这辈子如果一定要成婚,她希望能找到志趣相同,情投意合的丈夫,她盼望着孩子们能再投胎到她的肚子里。   “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就别后悔,如今说什么,也晚了,玉质可能都不会降生,更何况是其他几个孩子呢。”   谢明枝不服气,放下筷子,肉都不吃了。   紧接着手上温热,李从的手覆盖上来,他方才一直都游刃有余,好像游离在情绪之外,此刻却显得认真无比:“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这几天,他带给谢明枝的惊讶已经够多了,可这一次却依旧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是我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我一开始的忽视,让你跟孩子受了委屈,因为我没给你安全感,所以你不相信我,是我对不起玉质,更对不起熔儿,那些年一直在外面打拼,对其他孩子,亲近的也不多,这辈子,我不会再让悲剧重演,我会护着你,护着我们的孩子,重新做一个好父亲。”   他能认错,已经出乎谢明枝的意料之外,她不信男人的承诺,可此时也不能不为他的话动容。   谢明枝觉得眼睛酸酸的,湿乎乎的。   “你知不知道,玉儿和亲时,我有多难过,你还罚我跪,不理会我,你把熔儿抱走时,从没顾忌过我的感受,你知不知道,刘妃是怎么嘲笑我的……”   她哽咽的说不出话,只能默默流泪,李从将她抱入怀中,谢明枝无声却用力捶打他的胸口。   “说出来就没那么难过了,如果能让你解气,你怎么打我都行。”   那些压抑,那些痛苦,在她身上从没得到过释放,一直都压在心里,让她痛苦,在每个深夜睡不着的时候,祈求孩子们的原谅。   孩子很重要,但没有她重要,有谢明枝,生几个都行,只要是她生的,若是上辈子那些孩子们注定没法成为他们的孩子,此时为亲爹的感情添砖加瓦,当做博取她好感的垫脚料,也没什么不可以。   他从没有变,还是那个霸道又自私的他,但他愿意伪装,做出改过自新的模样,这不正说明,他已经不能放这个女人离开,这辈子都不可能。 [83]他已经疯了:我会杀了他,再把你夺过来   如果谢明枝知道李从此刻所思所想,定然会破口大骂,他怎么连自己亲生的儿女都利用,李从却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她说生育很痛苦,她其实不想生那么多的孩子,每一次生育,都像是撕裂她,而现在他却庆幸,不论为了什么目的,她心甘情愿的生了,跟他同床共枕那么长时间,对他来说,不是没有优势。   他们有很多话可以说,即便只是说孩子们的事,就能说上几天几夜,再说起孩子们的时候,她不是全然没有感情,李从更有信心,只要她还有一丝不舍,哪怕只是对孩子,他就依旧有希望,命运没有给他判了死刑。   谢明枝很伤感,她也是一个母亲,怎能会不惦念自己的孩子,如果她的孩子都狼心狗肺,不体谅她这个亲娘,她会毫不犹豫抛下过往的一切,不会有丝毫愧疚,可她的孩子们,都是好孩子,幼时被她保护,长大后,保护着她。   尤其是玉仙和睿儿,几乎是跟她在王府相依为命,她的玉仙十岁就远嫁和亲,那时甚至还拉着她的手,说没事的阿娘,不要怕,她是大周的公主,只要大周不倒,她在羌族就能活下去,还能有尊严,堂堂正正的活下去。   她说阿娘不要怕,等她在羌族站稳脚跟,就能为阿娘撑腰了。   她把女儿养的太好,太深明大义,就这么好的女儿,为什么要去和亲,甚至他们都等不到她及笄成年,把一个十岁的孩子送去和亲。   至今想起这件事,她一直不能释怀,甚至上辈子临死前都没看到长女最后一面。   “都怪你,为什么不保护好我们的玉仙,为什么让她小小年纪受这样的苦!”   拳头落在李从的身上,她在拼命地打他,李从却不觉得疼,只觉得心安,不管是行军打仗还是治国,他信封一个原则,毒疮要早点割下来,放出脓血,伤口才能好,一直捂着假装视而不见,毒疮会慢慢扩散,最后毒害整个军队,甚至是朝堂。   她现在虽然在打他骂他,可心防却比之前一口一个叫他殿下,跟他故作正常实则疏远,可亲近了不少。   这是好事。   “是我的错,是我无能,没有保护好你,也没保护好女儿。”   有侍卫在不远处,看到谢明枝举着手想打的时候,就要过来阻止,被李从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现在脾气怎么这么好,要是以前,你肯定要罚我跪,要不就晾着我,冷落我,好让别的女人对我落井下石。”   即便李从已经做好准备,也被她翻旧账的样子弄得手足无措,他能脾气不好吗,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当初指着我鼻子骂我,说根本不愿意嫁我的时候,我也没对你怎样,这能算脾气不好?好,好,我不说了,也就是一开始,后来你成了皇贵妃,我就很少这么做了,玉仙的事,当年是我的过错,此事是太子一手推动,我当年也真没想到,他居然把刀伸向我这个一直为他效力的弟弟,杀熟杀的如此毫不犹豫,我一直记着玉仙的仇,那么多部下谏言,让我善待太子家眷图个好名声,我偏不,我的玉仙在草原受苦,太子的女儿凭什么能得到善终,若不是宗室女不得上刑,我恨不得把她们弄进教坊司,方解我心头之恨。”   “我们玉仙,真是有勇有谋,那年她才十岁,却把呼于可汗说的哑口无言,面带愧色,也保护了自己。”   谢明枝情绪稳定了,闻言笑了,她的玉仙就是有本事,十岁和亲草原,那老呼于都要六十了,脸都不要,想强闯公主大帐,好在李从心疼女儿,拨给她五百千牛卫,护卫了女儿清白,第二日,玉仙当着老呼于和他那些儿子,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还有各部落首领的面,迫使老呼于答应,等她成年后再成婚,甚至要到了大妃的名号。   那些见她年纪小,就想来欺辱她的羌人女子,全都没落到好,而不等玉仙成年,老呼于就死了,羌人的继承制度是长子守部落,幼子继王位,长子有兵权,幼子有王叔们辅佐,当时关于汗王位子落于谁手,争斗很明显,可继承汗王位子的既不是长子涉安,也不是幼子乌师庐,而是次子乌维单。   是玉仙用五百千牛卫,跟边城守军里应外合,杀了涉安,扶持乌维单成了可汗,而她自然而然嫁给乌维单成了大妃,两人看着情投意合,甚至她想要带着夫君回大周,让谢明枝见见女婿,先头几年他们俩感情很好,乌维单也不曾有其他庶妃,那几年甚至羌奴跟大周都停战了,互为兄弟之国。   后来发生了变故,谢明枝都不知是怎么发生的,就连大周朝堂都后知后觉,完全措手不及,乌维单要娶吐蕃王女为次妃,王女的婚嫁仪仗都到了汗王帐口,玉仙发动政变,杀了乌维单,扶持自己的长子继位,她成了羌奴名正言顺的摄政太后。   李从的赞美,也不全是为了讨她欢心,大多是真心的:“若玉仙是男儿,我必立她为太子,把大周江山传给她。”   就连这句话,也是真心的,熔儿性格拧巴,而且能力不太够,睿儿倒是强,但太像他这个爹,简直像照镜子似的,让李从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玉仙就不一样了,她简直完全取了谢明枝和他相貌的优点,是两人的综合体。   谢明枝白了他一眼,没接话茬。   后来玉仙不回大周,的确是她自己的选择,在她给谢明枝的信里,她自己说在羌人那里,她是说一不二的摄政太后,实际上的话事人,回了大周就只能做个只有富贵没有权势的公主。   “我走的时候,也不知煌儿和穗仙如何,他们俩还是孩子。”   别的孩子她也担心,但熠儿和丽仙都已成年,出宫开府,有了自己的家,穗仙十三,煌儿却不到六岁,她这个做娘的,如何能放下心来。   “你都不问问我吗,我这个做爹的还在。”   “问你怎么跟沈玉珠你侬我侬,好在睿儿玉担当,他会照顾好弟弟妹妹的,我只担心,他不会放熔儿一马。”   分明是亲兄弟,熔儿恨她也就算了,是她这个做娘的没尽到责任,没保护好他,可熔儿和睿儿却水火不容,睿儿其实是个很柔和的人,胸襟宽广,对自己的长兄,也是恨不得生啖其肉。   她活着,尚能保熔儿一命,她死了呢,这件事是不一定的,睿儿的确对她做出承诺,可这一切是建立在熔儿识相,能俯首称臣,她的长子太拧巴,不一定能了解她的一片苦心,睿儿的性子能忍耐到什么地步呢。   李从沉默,他不愿意说话的时候,甚至会让人误以为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可一旦决定说,他甚至瞬间变得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那时我带她去,是因为你不想去,那时我们在冷战,你还记得吗。”   这辈子,李从面对谢明枝学会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别给自己找理由和借口,在这一点上,她根本不贤惠不宽容,跟别的女人一样胡搅蛮缠。   但他现在认识的很清楚,一个女人不跟他胡搅蛮缠,或许是图他的权势金钱,或许是迫于无奈在忍耐,绝非是因为真的爱他。   李从很快转移话题,他可不想让她再跟他翻旧账:“睿儿很可靠,把弟弟妹妹们照顾妥帖,这孩子看着不爱说话,办事还是可以的。”   重手足之情,爱护兄弟姐妹,能文能武,更难得的是,治国理念跟他一脉相承,大周只要在这孩子手里,就依然能有两百年国祚,唯一让李从不爽的,这孩子跟他作对,死活不松口,不答应他跟谢明枝合葬,那是他的发妻,凭什么不能合葬。   她的棺椁,被他藏了起来,根本没送去昭陵,李从刚登基就开始修的陵寝,没有谁配跟他死同穴,只有谢明枝,那是他的发妻,他的皇后,他孩子的亲娘,他把江山都给了他们的孩子,至于别的嫔妃,连踏入昭陵一步,都是不配的,李从给她们找了好去处,李周皇室的妃陵,跟历代皇帝的嫔妃葬在一起,也不算辱没。   这孽子,让自己找不到发妻的棺椁,更是当着自己的面冷笑,什么死后同葬的殊荣,说她根本就不稀罕,若是死后还要跟他日日相对,谢明枝魂魄不安。   ‘母后在地底,也会不安,甚至无法往生。’   他快要气死了,甚至发动政变,跟亲儿子刀剑相像,他们的孩子,他宠爱了那么久的煌儿,都不站在他这个父皇身边,反而说李睿做得对,说他不该扰了她的清净,不该太执着。   直到当真跟儿子争锋相对,他才发现,这个不声不响,一直踏实做事的儿子,到底藏了多少手,把他都钳制了,他一方面老怀大慰,江山后继有人,一方面又愤恨不已,这么好的儿子,为什么就是不让他跟谢明枝合葬呢。   直到李睿说,这是她的遗愿,那时他居然觉得,只是一时置气,她竟这样怨恨,如今才知,她是不爱他。   他对李睿又爱又恨,到底恨占了上峰,真是巴不得这孩子一出生,他就把他掐死,然而此时,他目光温柔如水,跟谢明枝说着这个儿子的各种好处。   “我要谢谢你,为我生下一个好儿子。”   谢明枝却像受不了一样,偏过头不跟他对视:“你要是真这么体贴,就不该追过来,我们这辈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各自拥有新的人生,不好吗?”   她眸光波光闪烁,李从却好似根本没看见:“不好。”   “你太不尊重我了。”   “我没有强娶,没有把你关起来,什么手段都没用,什么都没做,只是来找你,让你给我一个机会,这样也算不尊重?我对别的女人是什么样子,你不是没见过。”李从心平气和。   谢明枝神色凝重,李从对他看重的臣子有多好,对外人就有多薄情,包括他的女人,刘氏为他生了二儿一女,也算是宠妃了,可刘妃犯错,他说废为庶人就废了,一点也不带犹豫。   因为刘妃活着的那个儿子养在她宫里,基本都算是她儿子了,看着孩子可怜的样子,她也没法不心软,刘妃降了两级,成了嫔,不然以她的资历,便是熬也能熬到贵妃的。   “那,我能拒绝你吗?”   李从笑的更加温柔:“别说傻话。”   “你这样跟以前有什么区别?”谢明枝依旧心有不甘。   “没有吗,我觉得我现在还是挺尊重你,对你挺好的,愿意听你说什么,愿意了解你,甚至你可以对我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跟以前不是很不一样,或者你喜欢那种怕老婆的男人,这对我有点难度,不过只是情趣的话,我愿意陪你玩玩。”   这说的叫什么话,什么叫陪她玩玩,好像他做出的这一切,不过都是宠爱,可宠爱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居高临下的俯视,本身就意味着不平等。   他骨子里的阶级想法根本就没变。   “枝枝,你不能要求我做我做不到的事,我早就说了不可能。”   “若是我嫁给别人呢?你难不成……”   “我会杀了他。”李从依旧很淡定,这种淡定过头,本身就意味着不正常:“再把你夺过来。”   “你疯了吗,为了一个女人,你要君夺臣妻,你不要名声……”谢明枝瞪大双眼。   话再也说不出口,李从带着淡淡的笑,瞳孔漆黑如墨,没有焦距,她确定,他是真的疯了。   李从轻叹:“你现在知道我的决心了?”   他发完病,就开始示弱:“所以枝枝,别伤我的心,好吗,你不想现在成婚,想要彼此了解更多真实,我没有不同意,但最后你要选择我,不要选择别人。”   他的表情,甚至带着祈求。   谢明枝根本没法说出口,没办法答应,却也没办法拒绝。   门外一阵乱糟糟的,吵吵闹闹,九娘像个炮仗一样冲过来,她刚才在门口看见了,卫凌找到了,他回来了。 [84]你再也不能见卫凌:我要你,此生都不能跟他见面   谢明枝毫不犹豫,几乎是下意识,冲了出去,不仅是担心卫凌,她甚至是逃一般的,离开李从的身边,笑着说那些渗人话的李从,让她觉得陌生。   上辈子的李从虽然对外对内两种态度,就像割裂似的,有些阴晴不定,爱之欲之生,恨之欲之死,但基本上为人是坦荡的,是磊落的,可如今她看到的是什么。   这个李从好像坏掉了,变得根本就不像他,他还是那个战神将军王吗?即便性格略有瑕疵也赏罚分明,不屑背后用手段,现在的他,好似一条阴暗的毒蛇,藏在阴影里,冷不丁就能咬人一口,可偏偏却长了及其好看的花色,生的人畜无害的模样,用毒蛇形容还不太确切,像是披着兔子皮的某种怪物,好似一口就能把人吞进去。   但那种阴冷和黏腻感,他每说一句话,就如同蛇在她身上,窸窸窣窣的爬,这种感觉让她后脑勺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说他疯了,是真真切切觉得他疯了,并非只是一句口头的占便宜。   她怕的要命,却不想在李从面前弱了气势,让他看出,她在怕。   谢明枝想过无数条应对策略,她不怕他暴怒,更不怕他报复,只要他还要用谢家,只要他想得到那个位子,谢家是必不可少的,而在他起势之前,她能有很多筹码,让他忌惮不能动她,只要过了这段日子,他没办法对她如何,将来他得到那个位子,也有娇妻美妾,有了孩子。   她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相信以他成为皇帝的心胸,最终会释然,会归于平淡,以后他们之间会成为比较熟悉的陌生人,抑或是坐在一起,回味过往的老朋友。   只是令她完全没想到,他竟如此执着,对她这样执念,谢明枝很困惑,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哪里做的太好,以至于让他丢不开手。   李从现在,好似鬼一样缠着她,又会退一步想要用情感动她,又会哭哭啼啼委委屈屈,万般纠缠婉转,甚至还会伏低做小,只是坚决不退出不放弃,简直就像个滚刀肉,不说彻底分开,她怎么着都行似的,这让谢明枝如何招架的了。   她并未看到,在她离开的那一刻,李从温和的表情瞬间变得扭曲,小福子冷不丁瞧见了,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罗九娘激动地很,胸口起伏到现在没停过,卫凌还活着,这简直是这些天听到最好的消息了,虽然卫凌对她很严格,一开始还怀疑过他,可她怎么能盼着卫凌去死呢,那曾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们姑娘喜欢的人。   啊,这件事如今是不能说的。   她也跟着出去,李从瞥了她一样,真是触目惊心,小福子吓得冷汗都要冒出来了,他们主子看奴婢下人,除了能利用的,会装出几分敬意,其他的那些,就跟看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若是变成了看死人的目光,那奴婢下人,估计命就到头了,在他们主子身边伺候,要有眼色,要聪明。   这是哪家来的傻大姐,太没眼色了了,蠢的挂相,没看出来他们主子在这,还提卫凌的事,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可偏偏这是谢二姑娘的丫鬟,若是真动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罗九娘被李从看了一眼,她也看到这一眼,摸了摸手臂,打了个喷嚏:“怎么有点冷呢,都夏天了,还倒春寒?”   说完,自己都挠着头傻笑起来,一路小跑的没影了。   小福子不忍直视,确定了,这个是个傻大姐,主子一定更生气了,可能会忍不住让人弄死这没眼色的丫鬟,他措辞许久,想要酌情劝劝,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为了谢姑娘做出这么多让步,这么多布局,可千万别因为一个下人绷不住。   然而鼓起勇气抬头一看,李从依旧很淡定,甚至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意思。   难道真是因为有谢姑娘在身边,所以脾气变好了?   一声碎裂的瓷器,一个毛手毛脚的小太监正收拾碗盏,因为谢明枝这院子做的曲径通幽,地上做了很多小径,划分出泾渭分明的区块,还用低矮的红砖隔绝开,一不小心,就会踢上被绊倒。   这倒霉催的小太监,就因为不熟悉,跌了一跤,摔碎了谢明枝用的那个茶杯,烧成的三色琉璃,杯身和盖子形成一体的芍药花形状,晶莹剔透的杯子,即便是在皇室也没看到过的珍品。   她说,这是琉璃厂的新找出来的,用了新技术,但损毁的更多,下一步她打算在崖州卖这个,这套芍药的,她很喜欢,便留下自用了。   就这么被打碎了,这是她心爱的东西。   小福子一颗心都提了起来,那是他的徒弟,他费劲千辛万苦把人提拔上来,不就是想趁此机会,让他在主子面前露脸,以后前程才能好,作为知情人,他基本知道主子的布局已经到了什么地步,若不出大褶子,那位子就是主子的囊中之物了,作为主子信任的大太监,是能掌管十二监的,他是死活不愿离开主子身边,依旧想要伺候主子的饮食起居。   但给徒弟们捞几个掌印大太监当当,他还想做到的,比起主子真的登上那个位子,此时为主子尽忠,算有从龙之功。   李从只是看了一眼,就有两个侍卫上来,一个堵嘴一个把人拖下去,小福子张了张嘴,面色苍白,到底不敢求情。   “你换个徒弟吧。”他一句话就定了生死。   小福子不敢分辨,只是伺候的更加小心殷勤,这个徒弟是他最喜欢的一个,不然也不会带在身边,想让他出头,他很清楚,这也就是他,因为有一起长大的情谊,才得到了一句解释。   主子并非嗜杀之人,虽然不把奴才们当回事,也不会轻易喊打喊杀,如今的确是动了真怒,只能怪那小子太不小心了。   ……   卫凌救了回来,但情况并不好,他是昏迷着被抬了回来,脸色惨白的,睡在那里,悄无声息,下一秒就像要死去。   陈世生跟在后面,满身疲惫:“我们的确遇上了风暴,被困在无名岛几天,将军探路的时候,从船上摔了下去,在海底被珊瑚礁刮出口子,流血不止,有船救了我们,说是成王殿下麾下的船只,只能给将军做了紧急的伤口处理,可是将军,将军……”   他捂着脸,压抑着哭声。   “先让大夫来看。”谢明枝抿着唇,有条不紊叫人去请大夫,她也毫不忌讳,掀开帘子就进去。   卫凌的衣服已经被剪开,赤裸着上半身,李从说会派人去救他,并不是欺骗她的,他带来的那只福船的确穿越了暴风眼,冒着生命危险把他们找到,甚至给卫凌裹伤的,也是船上的随行医师。   他身上泛着海的腥气,还有血的气味,腹部的绷带散乱着,露出小臂长的狰狞伤疤,伤口很深,外面形状根本不规则,呈锯齿状,看着就不像刀剑所伤,皮肤裂开,露出里面粉红的肉,伤口还在血流不止。   “为什么止不住血?”   李从派来,船上的随行医师,头上冒着冷汗:“已经用了药了,现在要裹住伤,按压止血,但伤口太深,这能不能醒过来,就看……”   “看什么!”谢明枝真是气死了,这些大夫说话说半截,吞吞吐吐的样子。   “要看天意。”医师垂下头。   谢明枝冷着脸,她不说话的样子,很像李从,压迫感十足,让人双腿一软,就忍不住想下跪。   医师掏出一个瓷瓶,就想给他伤口上倒,谢明枝一个眼神,九娘就捏住那人的手。   “你要做什么,给他用的是什么?”   医师吓的要命,也委屈的要命:“是金疮药,我们船上自备的,水兵们也要打仗,难免会受刀枪斧戟的伤口,这个金疮药是琼州水师最好的。”   谢明枝接过那瓶药粉,倒到纸上,鼻尖只有草药的清香,一看就是上好的金疮药,大约仅次于宫里的九转紫金丸。   她不是不相信这个大夫,是不相信李从,他真的会这么好心救卫凌吗?   她请的大夫到了,谢明枝让他去鉴别药,大夫轻轻在鼻间一捻,眼睛亮了,甚至问医师,这金疮药是怎么配的。   既然能救命,此时便没再有意见,要给涂上,但伤口也得消毒,谢明枝请来的大夫说,用烧酒,说将军的脉搏都很微弱了,此时也不过死马当活马医。   谢明枝听到这个说法,人完全傻了,卫凌不是皇室成员,不会因为没被救回,就被威胁陪葬,自然有什么说什么,说的都是实话。   他躺在那气息微弱,麦色的肌肤因为失血过多,也变得惨白。   “姑娘,您先出去吧,喝口水歇一歇,您在这,也帮不上忙。”绿珠吓死了,不只是因为卫凌的危险,她感觉他们姑娘脸色惨白的,好像要死了。   她才知道,连成王都知道,她却不知道,谢明枝居然有癔症,受刺激太大的时候,会喘不上气,她生怕她出事。   谢明枝脑子乱乱的,她什么话都不想说,也不想动弹,只想在这看,可对上绿珠含着泪珠的双眼,她退让了。   她生命中重要的人,远远不止卫凌,她有爹娘,有兄弟姐妹,甚至在她身边的两个丫鬟,也是她的妹妹,一样担心着她,谢明枝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好,我们去外面等。”   她枯坐在外面的石凳上,想要听到屋内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声惨叫,至少别这么无声无息的。   世界恍若陷入寂静,谢明枝抓住自己的胸口,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重活一辈子,她又一次连累了卫凌,害死了卫凌,这个认知让她像沉入泥潭,整个人都陷进去,羞愧已然让她无法正常思考。   “呼气,吸气,稳住,卫凌会没事的。”   一只温热的大掌,覆盖到她背心,源源不断的提供热力,冰凉的手被握住,被拿到唇边,李从轻轻地呵着气:“怎么这么凉,还出了一身冷汗。”   谢明枝已然六神无主,即便是勉强也笑不出来:“我没想到,真的是你救了卫凌。”   她依然抱有怀疑,可连卫凌的那些兄弟,还有陈世生和那些一起出去的疍民,也说,若不是忽然出现的福船,他们怕是活不了了,这代表李从真的说到做到,而且并未敷衍她。   “我为什么不能救他,我跟他没有私仇。”   卫凌的伤,大约真的跟李从没什么关系,他是被自己连累的,谢明枝面色惨白:“都是因为我,若不是我说想要养那些贝,卫凌就不会出海,也不会遭遇危险,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李从按住她的肩头,分明是在劝她宽慰她,可看到她痛苦到不能自已的样子,他甚至压抑不住自己的妒火:“你是何等尊贵的人,任何人为你做事,哪怕死了,尽忠了,也算是死得其所,你为何这么在意卫凌?”   “因为,我没能救他,李从,上一世,无论对你还是对孩子,我无愧于心。”   即便是玉仙,是熔儿,她有愧疚,但她始终都明白,那是无能为力,当时她处在那个位置,没有能力护住孩子们,可卫凌的死,分明是因为她的疏忽,她以为只要证明卫凌的清白就可以,那可是金吾六元帅,怎可能有人暗中下手杀人。   “可是卫凌,他,他救了我。”   “就因为老大宫变他去救驾?你可知道我也安排了五千玄甲卫,护卫你的安全,老大是绝不可能对你做什么呢,他不过是占了先机,卫凌的死只能怨他自己,谁让他性格孤僻,不与人为善,沦落到那个地步,人人都要为难他!”   “可是,在云城的时候,若不是他,我跟我们的孩子,也是活不下来的,这是救命之恩,难道不报答吗?”   李从抿紧唇,他每报答吗,高官厚禄没给吗,还要怎么报答。   屋内传出医师的尖叫,即便用了最好的金疮药,也止不住血,这样下去,光是流血,就要流死了。   谢明枝的身形摇摇欲坠。   “我能救他,大内圣药,外用的九转紫金丹,还有独一味的,内固还魂散,我可以拿来救卫凌。”   谢明枝眼睛都亮了:“当真?”   九转紫金丹珍贵,可她也见过几粒,内固还魂散因为药材实在太珍贵,而且药材的炮制要经过数十年才能缓毒,即便是大周皇室拥有的数量也不多,上辈子李从登基,大周皇室内库消耗太大,内固还魂散连影子都没见到,知道她死后,这味药还没配完,就知有多珍贵,这么珍贵的药是救急,哪怕人只剩一口气都能救回来。   李从目光沉沉:“我真的把他救回来,你们要怎么报答我?”   谢明枝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襟:“你要什么。”   她知道他要什么,但她不肯说。   “我要你,此生都不能跟他见面,陪在我身边,重新嫁给我。” [85]卫凌是自杀的:他陷害我   “你该知道,那还魂散有多难配,我们曾用了十年,也没配出来,如今宫廷内库也只有一味,我想要要费多少功夫,豫王还虎视眈眈,盯着我呢。”   “不必再说,我答应。”谢明枝甚至没有过多纠结,没有为难,没有不甘。   这回轮到李从意外了:“你,这就答应了?”   “能救人,我为什么不答应。”谢明枝很平淡:“难道你在骗我,根本拿不到药,还是敷衍我,根本不想救他?”   “我是那种人吗,什么时候答应你的事没做到?”这一点李从很自信,他答应就会做到,做不到一开始就不会答应。   “那我答应。”   李从脸色有些古怪,他筹谋布局这么久,就这么简单,她答应的这么干脆?好像他的那些担心,根本就是筹谋过度,多疑的李从并不觉得高兴,之前她那么抗拒,跟他摊牌,完全不顾他会不会报复,如今为了卫凌,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她越是为了别的男人委曲求全,李从不仅高兴不起来,还更生气。   “我为什么不答应,你身居高位,长得英俊,如今还对我一片真心,我眼瞎吗?”   李从嗤笑。   谢明枝轻叹:“好吧,你若改了,跟以前变得不一样,真的开始尊重我,我不是那么不识时务的人,我的要求无论对你还是对李续都一样,我不做妾。”   他要的并不是识时务。   “除了做正妻,你不能纳妾,不能有通房,此生此世只有我一个,无异腹之子。”   李从气笑:“枝枝,我是个皇子,将来还可能得到那个位子,我如今一直撑着没娶妻,就是为了把正室的位子留给你,可将来你总不能……”   “做不到就别提,你也别表现得只爱我一个人似的,我的夫君只能有我一个,任何女人跟我分享丈夫,我都不会觉得开心,甚至想要弄死她,从前我只能忍,现在我不想忍。”   李从深吸一口气:“好,我答应。”   作为位高权重的男人,有多个女人是理所应当,他并不贪恋美色,更不觉得有什么,但放弃这项权利,甚至没在李从心头引起波动,拥有过那些女人也不过如此,只有没拥有过,才觉得眠花宿柳是什么无上享受,李从觉得不可思议,只是觉得,他总需要政治联姻吧,可想想至今他依旧没娶妻纳妾,也到了这个地位,政治联姻对他来说也并不是必需品,无非是上位更加艰难一些罢了,他受得住。   “我从不觉得三妻四妾是道德上有瑕疵,更不违大周律,你要记住,我答应只是为了你而妥协。”   “还有生育孩子的事,我只生两个。”   李从竭力在让自己冷静,因为胜负已分,他想要的,是她的爱,但此时已经达到目的,能让她答应成亲,未来可徐徐图之,他不着急,可这句话是真的让他忍不住。   “枝枝,你说的这话是真心的吗?你自己听听,真的很合适?”   她答应了,李从也不愿太过逼迫她,可这句话完全让他气血上涌:“你让我不得有别的女人,不得有异腹之子,我都答应了你,我专宠你一人,难道你不该为我多生孩儿?”   谢明枝面色冷淡。   “好,就算你不愿多生,我也不强迫你,可至少我们曾经的孩儿,你至少要给他们一个出生的机会吧,枝枝,你怎能这么不懂事,这么狠心?”   李从不明白,他不是普通人,更不是一般的皇亲国戚,是亲王,将来更可能是皇帝,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不多生孩儿,将来皇位怎么办,哪怕皇室,小孩子夭折的也在大多数,连煌儿年幼时,在皇宫里受到最好的照顾,也时常高热,有一次险些就没挺过来,他们的孩子都能平安健康的长大,是老天垂怜。   “我若是普通村汉,你说不想生育,我由着你,可我是什么身份,你真的不怕,别的女人给我生?”   在后宫,生子是明晃晃的争权夺利,不仅后妃的位份要参考哪年进府,要看资历,跟要看是否得宠,是否生育过孩子,即便孩子没养住,可只要生育过子嗣便是有功,位份会高一阶,他在前朝争夺皇位是九死一生,女人在后宫产子争夺宠爱,何尝不是九死一生,因为真的有皇位要争夺,儿子当皇帝跟没当皇帝的,太后跟太妃的地位,怎么可能一样。   那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她想要享受皇后的权力,享受独一无二来自帝王的专宠,却不想尽义务?一个得宠的妃子,只要身体健康,势必会多子,这是不可避免的。   “你有别的女人,让别的女人跟你生孩儿,索性就不要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情深义重的模样,你可以选择只有我,或者,没有我。”   “我们说的这是一回事吗,生儿育女,是女人的本分,我们的孩儿不聪慧不可爱,你上辈子不也……”   谢明枝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我们可以不必谈了,我会自己想办法救卫凌,绿珠,把我那套天青瓷的大玉川先生送去明氏夫人那里,我愿让通商口岸的三成利,求那株千年老参。”   还魂散固然金贵,可这味药是怎么炮制的,谢明枝一清二楚,她一直都怀疑里面所谓的凤凰血,麒麟心,不过都是噱头,所谓凤凰血是要养育三十年以上的白毛乌骨鸡的血,鸡的寿命哪怕自然老死也不过七八年,哪有能活三十年的,那不成了鸡瑞,里面最关键的一味药,是生长多年的老参和天然牛黄,老参最好自然存在上千年,能吊着最后一口气。   不巧,谢明枝知道,崖州望族宁家大夫人明氏有一株,这位明氏乃是关外辽东人,本家便是做人参和皮毛生意起家的,那株老参是她陪嫁,据她所说,这些年挖参的太多,而且辽东的靺鞨王朝已经向羌奴称臣了,这大周的人参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就算是她娘家也挖不到上千年的老参,每年只有大节或是明夫人心情好,才会把这金贵的陪嫁弄出来,叫其他夫人们瞧一瞧显摆一番。   “你脑子进水了吗,对我允了五百万两银子,又给别人分三成,你到时候要怎么做到,难道跟我撒娇,要我放过你这一次。”   “殿下请放心,我应承的五百万就是五百万,绝不会靠跟殿下的私情糊弄过去。”谢明枝已经不想再跟李从纠缠,如今卫凌的身体,是等不了的:“绿珠,快去拿我的拜帖,找明家夫人救命,无论什么条件,都先答应下来。”   “够了!”李从一声暴喝:“小福子,去拿东西。”   小福子不敢抬头,一溜小跑,将盒子呈上。   “这是九转紫金丹,先给他用上,拿本王的拜帖,去宁家求那株老参,人情,是本王欠下的。”李从在吩咐下人。   转过头,语气虽依旧僵硬,却到底比刚才要温和不少:“你就非要这么强硬,就不能跟我说个软话哄哄我?”   谢明枝想要冷笑,被他一把搂在怀里:“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了,你就是仗着我爱你,才这么拿捏我,知道我总会对你让步,是不是?你怎么能这么欺负我呢。”   他带着一点鼻音,头埋在她的脖颈处,温热的气息打上去,有点痒。   谢明枝的心神并不在这上面,她始终关切着房中的卫凌。   她听到一声,血止住了,而李从派去的人,居然很快就把参带了回来,随行而来的还有宁氏长公子,只是被小福子阻挡着,进不来内院,只能老老实实,在外面等,远远张望了一眼,却见李从抱着一个身形窈窕女子,当即不敢再看,缩回头去。   两位大夫终于走出来,精疲力竭浑身是汗,脸上却带着一丝庆幸。   福船的船医拱手:“殿下,卑职幸不辱命,总算暂时保住了卫将军的命。”   “暂时?”   船医不知该怎么说,他伺候过达官权贵,更何况李从是上级的上级,他还看不出门道,这女子很得成王的心,没准将来便是一位宠妃呢,实在不敢随便乱说,还是谢明枝相熟的那位大夫解释:“但凡有外伤,止住血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排火毒,是要发烧的,若能过了这关,顺利醒过来,才算是真正安全了,如今只是堪堪保住命。”   谢明枝木然:“我知道了,多谢,还请两位大夫开药来,不消多贵的药材,只要好用不吝银子。”   “拿本王的令牌,叫崖州药铺用最好的药,只要能救回卫小将军,本王欠他一个人情。”   李从的话一出口,整个院子里的人当即都是肃然,李从说话远比谢明枝管用,而且让一位正得圣宠,甚至很有可能继承大位的皇子欠人情,那可比有上次,要重多了。   这明明是谢明枝的别院,却俨然成了李从的话事屋,谁能不说他们是一对,李从甚至淡定自若,熟稔的像是这个家里的男主人。   答应了一堆条件,李从居然放下心,倘若为了卫凌,谢明枝什么条件都不提便答应他,他远比现在要更生气,绝不会高高抬手,还应承治好卫凌,卫凌都要死了,她还在跟他纠结不得纳妾,不想生孩子的问题。   在她心里,卫凌也不过如此,想到这,李从甚至想仰天哈哈大笑两声,卫凌算是什么东西,也配跟他争,上辈子就争不过他,这辈子也是一样!   往日的郁结,疑心,在此时烟消云散,他恨不得直接昭告天下。   但现在,还不行。   谢明枝离开他,要往卫凌居住的内室走去,李从怎能允许:“你去做什么?”   “他伤成这个样子,我总得去看看他,你不会连这都不让吧。”   谢明枝用了激将法,但凡李从要点脸,就不会阻拦。   “你当然不能去。”李从理所当然,理直气壮:“你忘了答应我什么了,从此再也不跟他见面。”   谢明枝沉默:“只是看看,好歹他也是为了我受伤的。”   李从就是不放开,反而微一用力,又把人拉入自己怀中:“你答应我的,我都这么付出了,你不能食言,又是九转紫金丹,又是前年老参的,我做的还不够吗,若是你还觉得亏欠,等他醒了,我提拔他,给他升四品,不到十八的四品官,在下面州府太可以了,知州才多大的官,他该知足。”   谢明枝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高高在上的皇帝样。   脸很温热,他腻歪在她脸颊边,热气打在她身上,李从的确做过将军,武将出身,行军打仗时也不太讲究,并不意味着他是不爱干净,裹着一身臭汗就往床榻上滚的糙汉,他讲究的有些龟毛,从前脸气味大些的吃食,都不喜欢,每日早上练完武,他都要洗的干干净净,还熏香。   他一直都用的,是龙涎香,谢明枝嗅到了白梅香气,非常清冷的淡香,混合着他的鼻息,往她鼻尖钻。   李从的鼻尖,轻轻顶上她的,用一种及其轻柔、旖旎的力道,蹭着她,谢明枝闭上眼:“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不是这种黏糊糊的人,偶尔在床上作风狂放,只要下了床榻,甚至出了凤仪宫,他便成了那个帝王,仿佛用壳子把自己包裹起来。   “在爱你呀,我帮你救了卫凌,你要怎么谢我?”   她都已经答应重新开始,甚至嫁给他,还要怎么谢他。   “我真恨卫凌,枝枝你明白吗,此人没有他表现得那么纯良,我的枝枝生的美,轻而易举就能引动男人的心思,就连太子、豫王,在元京瞧见你,都后悔从我手里抢走沈氏,没抢走你,你早就嫁给我了,谁敢跟我抢人呢,我后来那么有权势,他们连瞧都不敢瞧你,只有卫凌,觊觎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我真高兴,枝枝,你重新选择了我。”   他喜不自胜,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到身体里,脸颊不断蹭着她的,像是标记着什么。   “不要相信卫凌,他不是个好人,上辈子我就被他摆了一道,他是自杀的,他陷害我,让我们变得生份,你到现在都不肯原谅我。” [86]李从变得无耻:我不过就是喜欢你   “主子……”小福子战战兢兢,根本就是想提醒却又怕被牵连的样子。   谢明枝很苦恼,被他这么困在怀里,被揉被抱,她感觉自己像一块猫薄荷球,他像是有瘾症似的,在她脸上乱蹭乱吸。   李从不悦,也不想理他。   “主子,宁家的家主已经在外头等了很久了。”小福子欲哭无泪。   李从啧了一声:“让他等着,没看到我在忙。”   他的脸卡在谢明枝的脖子锁骨处,不止是抱着她,恨不得把自己挂在她身上一样。   李从的奴才们,其实都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在谢明枝面前,他们殿下是不正常的,根本不能用常理待之。   谢明枝惊了一下,手忙脚乱,想把人推开:“你做什么呢。”   “我能做什么,不过就是喜欢你。”   “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无耻了呢,你原来不是这样的。”谢明枝的脸都红了,此人刚才在捣乱,居然舔她,还咬她,并没用力,只是轻轻的咬,更多的是痒。   李从毫无反省之意:“从前那个样子你不喜欢,连多年的枕边人,自己的发妻都留不住,要弃我而去,不变一些能讨你喜欢?你不就是觉得卫凌能放的下身段吗,我放不下嘛。”   “那宁家家主那里你准备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晾着人家,这可是欠了好大一个人情,你今日从我这里出去,过不了几天,整个崖州都要传我的谣言了。”   “你早晚都要嫁给我,怕什么呢,怕你的卫小将军误会?”   谢明枝抿唇不语。   李从嗤一声:“我不说阴阳怪气的话惹你生气了,叫人知道你跟我有关系也没什么不好,虽然通商口岸归你管,可你到底没有朝廷官职,知晓你是我的人,你想做什么,阻力也更小一些,绿珠,给你主子梳梳鬓发。”   他这么一通乱蹭,谢明枝头发散乱,简直就像跟人偷情没干了好事的狼狈样子,李从不是没试图给她掩一掩鬓发,却越掩越乱,他简直就是添乱的。   “你的头发生的好,像上好的缎子。”他手里捏着一缕头发,爱不释手。   他这么随意动手动脚,完全不像以前的他,没好气的抢回自己的头发,直接盘上去。   “我喜欢你这样,不用桂花油,你身上有种特有的淡香,发丝上也有,有些女人,一头头油蹭我身上,什么兴致都没了。”   “有些女人?”   “就是刘氏她们。”   谢明枝笑了:“去年选秀,刘氏也在吧,怎么殿下不去跟她再续前缘,刘氏跟殿下生育二子一女,殿下就不惦记?”   “她被指婚给六皇兄做侧妃了。”李从知道她在揶揄,也不生气,见她鬓发被梳整齐,直接拉着她的手去了外厅。   宁家已经因为这根千年老参闹的的不可开交,明氏夫人因为这些年跟母家断了联系,借不上母家的势,时常显摆那株陪嫁的老参何尝不是为了提醒宁家上下,她不是没有倚仗的,这些年为了填补宁家,明夫人的嫁妆用的快精光,可这株老参明夫人一直不肯让动。   李从只是凭着一面令牌,说借走就借走,也未免太简单了些,明夫人哭闹不肯给,宁家家主当即大怒,一巴掌扇了上去,说她是无知蠢妇,巴巴的捧着参跑来献宝。   谢明枝挣脱不得,只能任由他攥着她的手腕,跟他一起出去。   此人说自己改了,尊重她了,实则骨子里的霸道,一直没变过,依旧我行我素,唯我独尊。   宁家家主不过而立之年,倒是显得年轻,粉面油头像年轻的大小伙子似的,一般男人到了他这个岁数都会蓄须,这位家主却没留胡子。   手腕忽的微微一紧,谢明枝看过去,却不好当着外人的面给李从脸色看,纵然私下她巴掌都能乎到他脸上,她只能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李从很不满意,这个宁家主生的不过尔尔,只是因为有钱,不必像底层人那样劳作,显得没那么老,怎么连这样的,都能让她看呆?这个宁家主都是个老黄瓜了,还有家室。   见两人手牵手走出来,男人身材高大,穿着蟒袍,虽俊美无匹,却很威仪,一见就不是凡人,女子穿的素净,首饰也没戴几件,却生的花容月貌,犹如月中姮娥,他就没在崖州见到过这么出众的女子。   他暗中揣测谢明枝的身份,谢明枝自到了崖州,还未曾公开在崖州那些权贵富商夫人们面前露面,不过参加了一个小小的女眷聚会,由徐知州的夫人做东,宁家家主自然没见过她。   宁家主心里已经对谢明枝的身份有了计较。   “多谢宁先生带来那支参,为我大周保住一位良将,本王要对先生行个大礼。”   宁家主吓了一跳,急忙说使不得,李从就是做做样子,宁家主真的受了这礼,就是死到临头了。   宁家主很是受宠若惊,坐的椅子都只敢坐半个屁股。   “国库倒也不是缺这味药,然而远在千里之外,去取却来不及,这件事你们宁家出了大力,本王不会亏待你们。”   明夫人此时大概哭出声了吧,她把那支参看的跟命根子似的,却到处显摆,有好东西却没守护的能力,可不就引人觊觎,她出手是真金白银的交换,而李从单凭自己的身份,一张嘴便索要,说是借,宁家敢让李从还吗?   “枝枝,你说该怎么奖赏宁家好呢?”   谢明枝回神,对上李从的视线,又看向满脸忐忑,又满是期待的宁家家主,他的确是想要投机,宁家只占了一个富,却无实权,之所以还能在崖州这么如鱼得水,宁家女儿跟当地世家大户都有联姻,家里庶出女儿也尝试过嫁个穷秀才,用嫁妆资助,以期这读书人将来能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宁家子弟也有读书的,但这几条路都走不通。   一个书香门第的世家,至少要三到五代不懈努力,才能在小世家里占一席之地。   就算是谢明枝他们家,谢诚做得官不大,当初的功名也不过是举人,可在江州,都算了不得,即便谢重玉中了状元,还成了南安王的乘龙快婿,谢家依旧是寒门出身,除非得到爵位,而且子代孙代都有功名建树,否则在元京世家面前,什么都不算,上辈子的谢家,虽然一门双公,外人聊起时,多将谢家划归后族。   士农工商,商为最贱,可若是皇商,或是得皇室册封的红顶商人又算是例外,宁家有钱,却连崖州首富都不是,家里也没有做官的,确实两边不靠,别说李从,就算是知州出面索要,他不给也得给。   “枝枝?怎的一直不说话。”李从言笑晏晏。   宁家主说,他不是来要赏赐的,殿下能用得上他们家,这是恩赏,若是当即就索要好处,这成什么人了呢,只要能多亲近亲近殿下,他们宁家也能沐浴皇恩,就知足的感激涕零了。   这宁家主倒也是个人物,脑子转的倒是快,知道让李从欠着人情,比李从赏赐点什么来的实在。   “宁家主,你出手相助,侠义之举,该你的赏赐,收下便是,殿下,臣女以为可以为宁家主请封县男,为明夫人请封六品安人,世袭不降等,这样一来,宁家也算有了爵位。”   宁家主其实想放长线钓大鱼,不纠结一时的得失,那是短视的人才会那么做,别说一支老参,就算倾尽家财,只要能攀上成王殿下,将来要什么没有呢。   但他没想到,这么一个一直沉默,文文静静,不显山不露水的漂亮姑娘,居然能给人定爵位。   李从颔首:“好,都听你的,你做的处置,永远都最妥帖。”   他含情脉脉,歪着头,只看着谢明枝,根本不去看宁家主,谢明枝忍无可忍的蹙眉,想要勾手指却做不到,她整只手都被他握住,他甚至还搔搔她的手心,笑的越发柔和甜蜜。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宁家主不过一个小人物,不值得他庄重对待,可摆出这副模样,谢明枝完全无语,甚至想要他正常一点。   宁家主看呆了,崖州知州都是成王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整个崖州早就是李从的势力范围,对于成王,他们也有所耳闻,出身不显母妃早逝,爹不疼娘不爱,居然迅速上位,甚至跟废太子分庭抗礼,听闻这位殿下持身自正,不近女色。   可他瞧着,怎么成王像个老婆奴呢,作为亲王,什么女人没见过,这么低声下气,表现得完全为女色所迷,不像那个传闻中端方守礼的七王爷。   “县男是从五品和安人是六品,爵位不算高,但若再高的县子,便要报呈陛下发往礼部才能册封,殿下不在元京,此事少不得要被压个一年半载,不如宁家主先受着,一切等待以后,殿下最是知恩图报,不会忘了你的。”   五品爵位,对宁家这样的地方商户,已经很高了,宁家主千恩万谢,完全没想到,连这种大事,英明神武的殿下都让这女子做主,这已经算是插手政事了吧,他再次肯定了心中猜测。   “殿下也是性情中人啊,跟林姑娘那么般配,真是天生一对儿,林姑娘就是跟我们崖州女儿不同,我们崖州地方偏远,女孩小门小户的,哪知道爵位的弯弯绕绕呢,殿下真是得了一位贤内助。”   “你叫谁林姑娘呢。”李从沉着脸。   “这,这位难道不是殿下未过门的王妃,出自皇后家族的林姑娘?”   李从冷笑出声,谢明枝算是知道,这人为什么瞧着挺会钻营,却依旧只是个小富商了,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观察。   “这位不是林姑娘,这是谢家,林姑娘怎会在此处?”小福子眼见李从面色不好,急忙解释。   谢明枝摆摆手,他就闭上嘴,连小福子自己都奇怪,除了自家殿下,他的主子,哪怕面对陛下他也是不憷的,他跟之前畏畏缩缩,不受宠皇子身边的小太监可不一样了,他不该听别人的话,可谢明枝动作的时候,他就下意识的,听了她的吩咐。   宁家主也是听说的,他们崖州,连知州都没亲眼见过殿下,却听说过,陛下殿下要巡幸,都是住臣子家中,以示宠幸,殿下带着身边的女子,也不可能是主家女子,他知道谢家,新科状元郎家,成王殿下委以重任的臣子,如今已是户部度支主事,从四品有实权的官,所以殿下住在谢家别院,算理所应当。   可能让殿下如此倾心,甚至能随意给人封爵,殿下还由着她,这种宠爱,除了那位出身后族的林姑娘,殿下的未婚妻,还能有谁。   “我姓谢,虽没朝廷职务,但通商口岸的事,是我负责。”   宁家主尴尬不已,都恨上自己的嘴了,恨不得打自己两个巴掌,他就说,成王也是男人,既是男人哪有那么恪守规矩的,在外面总是要偷吃的,只是看着,殿下对这位外室,反而比未婚妻要好一些?不知将来会不会娶呢,给个什么位份呢。   “是草民眼拙,没认出姑娘来,请姑娘恕罪。”   “你是眼拙,这是本王的未婚妻,本王未过门的王妃,她在崖州,知州府上下视之如我。”   宁家主想拍马屁拍到马腿上,李从不待见他,一句话都没多说,就把人送走。   人走了,李从就在生闷气,鼓着脸颊不说话,谢明枝很想求求他正常一点,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又是吃醋又是忽然闹脾气的,她可受不了,即便答应重新开始,像上辈子那样,相敬如宾的,就已经很好。   “你为什么盯着那个姓宁的看,他都是个半只脚进棺材的老黄瓜了,能比我好看?”   谢明枝捏捏眉心:“我只是觉得,他而立之年却不蓄须,显得年轻罢了。”   “你喜欢男人不蓄须?”   “蓄须有点脏兮兮的,像老头子。”   李从摸着下巴,却依旧不愉。   “你到底在别扭什么?人家误会也不是人家的错,分明是你的错吧,你跟林姑娘没订下亲事?”   “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不是男人对女人的觊觎,而是外人对于成王内帷之宠的探究,认为她是他的外室。   “随便他们怎么想,我无所谓,而且我又不是没给你做过妾,上头有主母压着,遭白眼这种事,早就习惯了。”   她说的轻飘飘的,李从却心里难受,他再全知全能,也不能回到过去改变曾经发生的事,更不知该怎么面对她曾经历的那些磨难。   但很快,他就没时间想怎么补偿,挽回她的心。   因为,卫凌醒了。   ————————   抱歉,今天太晚了,这段日子更新不稳定,主要还是身体不好,妇科病犯了,白天要去医院,晚上休息也不好,导致很没精神,大家的留言都没时间看,光是维持更新,就累的腰酸背痛。   男主骗不了多久的,女主会给他一个大‘惊喜’ [87]堵住他的嘴:好吵   卫凌醒了,身体很疼,疼得他根本没法动弹,即便是他这样的硬汉,年幼就跟着亲爹去关外讨生活,早就见惯了人间疾苦,也知道像他这样的人,不忍耐是爬不上来的,做武将要有军功,怎能怕受伤,为了谢明枝受伤,他却并不觉得委屈,反而甘之如饴。   功名利禄固然重要,博她一笑却更重要。   他只恨自己怎么这么不警惕,居然受了这么重的伤,她定然会担心,昏迷前眼前一闪而过的黑影是是什么,有人,想杀他?但他并没看清楚,那到底是海里的怪鱼,还是个人。   这是他在谢明枝私宅的屋子,她专门给他留了一间房,卫凌从不在晚上留宿,虽然感动她的心意,可作为男人,怎能被女人养,他该建功立业,给她挣诰命,给她花钱才是。   纵然思念她,可若是白天晚上都住在谢明枝的宅子,会让他觉得,他在被她养。   这一回虽然受了伤,不仅捕到她要的那种贝,他还找到一只好大的砗磲,还挖到一只如火焰般的螺珠,她见了一定喜欢,然后原谅他这一次的鲁莽。   她瞧着不好说话不好接近,其实最是心善,不会不原谅他的。   卫凌挣扎着想要起身,腹部伤口不仅钻心的疼,如同蚂蚁在上面爬,在啃噬,又痛又痒,他忍不住伸手去抓,一碰到便更疼得他身上冒出冷汗,支撑不住倒回榻上,胸口剧烈起伏,才能勉强维持冷静,只是这个动作,汗水就把身下的床单浸透了。   “很疼吧,毕竟涂抹在你伤口上的药,加了草乌,没炮制去毒的。”   此时卫凌才发现,屋内做着一个人,因为疼,他眼前都是模糊的,影影绰绰,看不清楚,那人坐在花窗下,她最喜欢的一张软榻上,随意把玩着她一只手把件,那是她送给他的,这个屋子都是她送给他的。   这男人却如入无人之境,就好像自己才是此地的主人似的。   “成……王殿下……”   “认得我啊,你是该认得我的,你最好别动,没炮制的草乌毒性很大,虽然能止血,对伤口刺激很大,你若挺不住,被草乌毒死,或是伤口又裂开,那就是你的命了。”   没了谢明枝在此处,李从终于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他看着卫凌的眼神,及其怨毒。   “你真的胆子很大,谢明枝是什么人,我李从的妻子,你居然觉得,自己能跟我竞争?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你是,皇亲国戚,天家贵胄……”   李从嗤笑。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还是拒绝了你。”卫凌声音沙哑,伤口让他连动弹一下都是奢望。   “你有那些记忆?”此时的卫凌,那种眼神,像上辈子,在大狱中,他狼狈不堪,被压在地上,死死的盯着自己的样子,分明是臣子,却不怕她,根本就在挑衅他。   觊觎他的女人,还敢不加掩饰,付之行动,李从冷笑,决定试探一下。   上辈子得知卫凌爱慕谢明枝,一开始他并没有当回事,他们之间是清白的,他不会胡乱去猜测自己的妻子,谢明枝为他所做的,已经够多了,若当真跟别人有私情,她怎么可能为他生育七个儿女,在他南征北战时,跟着他东征西跑,李从曾自信满满,谢明枝爱的,只有自己。   若不是爱,一个女人对男人,怎么可能这样殚精竭虑,倾尽心血的付出。   至于有别的男人爱慕他的女人,李从更是不当回事,他的女人受欢迎,这说明他的女人优秀,但自己跟别的男人比起来,他相信,胜的永远都是他。   至于那些对他女人动心的臣子,李从也相信,但凡他们聪明些,还想要前程,就会隐藏好自己真正的想法,不会表露出来,即便表露,也是隐晦的。   而他们暗地里,露出那种小表情,似遗憾,似不甘又似怅然,李从很懂人心,见到那些男人的求而不得,心里甚至有种隐秘的傲气和欢喜,他们倾慕谢明枝,可谢明枝是他的妻子,只爱他一个人,谁说他李从不是个俗人呢。   卫凌不一样,他居然要跟他摊牌,公然违抗皇命,私自调兵回京,保护了谢明枝,却把他这个皇帝、丈夫的脸都往地上踩,卫凌甚至与他见面时,说早就爱慕她,云城守城之战时,他就喜欢谢明枝,可那时,她却早已是他人妇,为了她的名声,他只能忍耐。   这一忍,就是三十年。   人有几个三十年可活,他甚至没有娶妻生子,一直为谢明枝守身如玉。   一开始他根本没想杀卫凌,好歹有君臣情意,即便该利用时他会毫不犹豫的利用,那也要看是什么时候,不该舍弃自己的臣子时,他绝不能自毁长城,可卫凌太嚣张了,说他对谢明枝不好,说他不配得到谢明枝的爱,不配有这么好的妻子。   那时他已是皇帝,普天之下,谁敢对他这么说话,他不杀他,岂不对不起这么辛苦的爬上这个位置,做了皇帝?   李从很想给他一个痛快,却在发现,谢明枝对卫凌也不是全无情义,至少很欣赏,因为他天神一样的出现,要护着她,她就愧疚的动了心。   爱,本就可以始于亏欠。   李从要让卫凌千夫所指,哪怕死了也要臭名缠身,谢明枝越觉得卫凌好,他就越要让卫凌被万人唾骂,知道谢明枝说起他都厌恶,悔恨自己曾认识他,提拔他。   然而没等到计划完成,他就在牢里自戕了,连遗书,都在挑衅他。   卫凌说,他绝不背负莫须有的骂名死去,绝不会让谢明枝为难,可他若是自戕而死,谢明枝会一辈子记得她,也会怀疑李从。   他以自身入局,给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划下一道深深的裂缝,李从一开始不以为然,他跟谢明枝多年夫妻情深,甚至同生共死,岂是卫凌这种人三言两语能挑拨的了的。   卫凌自戕的消息传来,他也不过是晒然一笑,并不当回事。   直到现在,重生后,他赫然发现,因为卫凌的死,谢明枝一直在恨他,不肯原谅他,卫凌造成的,何止是一条缝隙,分明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你说什么?”他的表情很茫然,完全不似作假。   李从松了一口气:“你以后不会再看见她了。”   卫凌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伤口剧烈疼痛,而疼痛影响了他的思考。   李从心情很好:“她已经答应嫁给我,做我的王妃,处于这么敏感的身份,当然不能跟外男见面,你既然醒了,今日就从谢家挪出去,水师衙门有你的府邸,当然,医师也会跟着,给你调理身体,安全方面你不必担心,我也上报给朝廷,给你多发半年的俸禄,虽然你私自出海,并非为了公事,但看在你讨了我未婚妻子欢心的份上,算赏你的。”   卫凌气血上涌,脸都涨红了。   这种年轻却少年得志的,李从知道怎么阴阳怪气的奚落,只要说他是吃软饭的,是靠谢明枝才有如今的地位,就能臊的他没脸。   “她不会的,明枝不会这么做,我了解她。”他当然了解她,她是有着金子般的心的女子,虽然他不懂她心中忧虑的是什么,但她跟别的闺阁女郎不一样。   而且她若想攀高枝,早就攀了,在元京就能打赢嫁给李从,何必要跑到崖州,谢明枝跟他说过,她到崖州,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躲李从,她把这个新晋红人,实权皇子给得罪的有点狠,怕被报复。   “明枝她怎么样了,你把她怎么了?你是不是要对她不利,用你的权势逼迫她?”卫凌顾不得自己的伤,挣扎着起来,冲向李从,谢明枝说过她对李从隐隐的忌惮。   但虚弱的卫凌怎么可能碰得到李从,根本不用他动手,卫凌就因为身体虚弱倒了下去,他依旧不肯放弃,哪怕李从是亲王,还有可能继承大位做皇帝,他扑上去,要问个清楚,李从到底对谢明枝怎么了。   暗卫冲出来,将虚弱的卫凌,压在地上,将他侧脸直接贴地,死死的按住,丝毫不管他的伤口,会不会因此破裂,崩出鲜血。   卫凌的视线里,出现一只皂靴,绣着五爪腾龙金纹。   李从的声音从他头顶倾下,带着不切实的微微隆隆声,让他怀疑这到底是自己的噩梦还是现实。   “你看不到她,因为她已经答应我,不会在见任何外男,包括你。”   卫凌的身手,未必就比李从的暗卫差,但他受了伤,很虚弱,伤口还又痒又痛,几乎将他折磨的发狂,根本挣脱不开。   “她,不会这么对我,我们,我跟她……”卫凌想说,他跟谢明枝已经私定终身,除了最后一步,做尽了风流事,但想到她的名声,生怕李从对谢明枝不利,卫凌又闭上嘴。   “你是想说,谢明枝也喜欢你,给了你机会接近她,是吧,那你们,可有婚书?”李从说的慢条斯理,却一句一句扎在卫凌的心肝上,他惯会如此,慢刀子割肉,用别人最怕的,最忌讳,打败那人的心理防线。   “我们互相爱慕,已经定情,成王殿下要夺人所爱,做被人不耻的小人吗?”卫凌声音嘶哑。   李从有种快意,这么折磨他,的确让他快意,卫凌这根刺,扎在他心中这么多年,上辈子只能鞭尸,无处发泄,但这远远不够。   “互相爱慕?卫凌啊卫凌,你可真是自视甚高,非要本王把话说的那么直白吗,她不要你了,你瞧瞧你,丧家之犬的样子,哪一点配得上她?能配得上她的,只有本王这样的人中龙凤,瞧瞧你,考中了武状元又怎么样,区区一个从四品下的参将,能给她什么样的日子。”   李从冷笑:“连宅子都要住她的,吃她的用她的,你也算个男人?对了,你们水师衙门的俸禄,都是她补贴的银子,卫凌啊卫凌,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呢,什么都指望她,你能给她提供什么,做小白脸吃她的软饭,吃的这么心安理得呢?”   卫凌咬紧牙关,闭上眼:“无论你对我说什么,我是不会相信的,我只信明枝说的,你让她亲自跟我说,说不喜欢我,不要我了,我就相信。”   李从的笑容渐渐从脸上消失:“她凭什么要见你。”   “所以不是她不愿见我,而是你,不让她见我。”卫凌甚至笑了:“你是天家贵胄,可你在怕什么呢,成王殿下,你之所以阻拦着,不让她见我,因为你怕她选我不选你?怕她知道,你不过是个虚伪的,派人来杀我,使用卑鄙手段的小人?”   “你说我杀你,你有证据吗?”   卫凌沉默不语。   李从微微一抬手,那些暗卫就把卫凌翻了过来,手放在他的伤口上,用力按了按。   卫凌疼得额头冒汗,脸先是惨白,随即是不正常的潮红,黄豆大的汗珠流下,他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李从却只是看着,甚至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她很在意你,所以只要你识相,我不会杀你,以后别出现在她面前,不要来打搅我们的生活,高官厚禄本王都能给你。”   他轻飘飘的丢下一张纸,那是一张委任状。   卫凌看了一眼,疯狂挣扎,李从要把他调任溯州,官升一级,卫指挥使佥事,还是骑兵营,算是重用,但他只觉得收到羞辱,这是他离开谢明枝的,补偿。   他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些!   不论谢明枝到底是不是移情别恋,还有真的有苦衷,他要见她一面,听她亲口说,才能死心!   剧烈的疼,卫凌从喉咙间发出嘶吼。   一个暗卫已经把手,抠进他的伤口中,把布巾按进去,故意用粗糙的布巾创面,蹭他里面的伤口,不亚于用盐,用砂纸,蹭在他的伤口上。   “堵住他的嘴,好吵。”李从说的云淡风轻。   很快这间屋子就变得寂静无声。   李从像是受不了似的,神经质的深吸一口气:“怎么就是那么不听话呢,卫凌,我已经放过你了,三番四次,如果你不想你那些兄弟们出事,就乖乖照做,对了,你在元京,还有个养子,她帮过忙的一个可怜婴孩,你死了,那可怜孩子可怎么办呢。” [88]虚与委蛇:轻柔的吻   卫凌没晕过去,李从不允许他晕过去,却也不允许他出声,他那副拼命的样子,让李从看着很不爽,一碗药灌下去。   卫凌再张嘴,就发不出声音了。   李从满意颔首:“别怕,只是让你安静几个月,等你养好伤,去了溯州,自有人给你送解药,你好好干,为我大周效忠,本王也不会亏待你,毕竟是她看重的人嘛。”   卫凌备受屈辱,身体不受控制的抖动,李从在羞辱他,这是毋庸置疑的,而且他用谢明枝羞辱他,这是卫凌最无法忍受的。   “本王真的分讨厌你,因为你,阴魂不散啊,世界上那么多女人,你偏喜欢谢明枝,那是我的,你知道吗,但凡是别人呢,刘妃白妃都好,可以送给你,本王是那么大度宽容的人,妾侍酬军的事也不是做不出来,只要你对本王忠心,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觊觎她,她是我的。”   李从对女人并不上心,后宅女人的位份,也都是熬资历,宫里送来的女人,手下献上的美人,他哪里要的过来,留她们在后宅成了老姑娘,白白耽误青春,他会把自己没临幸过得美貌女子,许配给手下没成婚的军汉,便是临幸过的,生过孩子的又如何,能收拢一位有才学的臣子,他会答应,人才比女人重要。   可偏偏是谢明枝,为何是谢明枝?   “她,不是,你……”   那药会短时间内腐蚀嗓子,只要他说话,就会痛苦不堪,如同咽下刀片般受折磨,他居然还能坚持着说出话来,李从也是佩服,果然能爬到高位的,都是心性坚韧非同一般的人呢。   “她就是我的。”李从脸上露出一个愉悦无比的微笑,简直像是徐徐盛开,艳丽无比,却流淌着毒汁的食人花。   “她活着的时候,是我的妻子,要为我生儿育女,死后,也要跟我埋在一个墓穴里,我们的名字刻在一起,生生世世,她连魂都是我的。”   他便是死,也要拉着她一道,绝不会放过她。   “她,不……”卫凌想说,她不是,她不是谁的,她只是谢明枝,是她自己,即便谢明枝不要他了,怎能落入李从这种阴湿男鬼的手里。   李从爱她时,能纵容她,给她摘下天上的星星,可有朝一日不爱她了呢,他是天家贵胄,是亲王,将来更有可能是皇帝,那些红颜未老恩先断的故事,她饱读诗书,难道不了解吗?   他怎能放心,把她交给一个这样的男人。   “阴险,小人!”卫凌说出这句话,喷出一口血,他的嗓子,已经到了极限。   李从的笑容消失了,他轻抬脚,却对着卫凌的手指碾了上去。   往日那云淡风轻,那游刃有余,全都消失了,他眼中的恨,是巴不得将卫凌弄死,再抽筋扒骨,也不能消解的,他哪里是不在意卫凌,分明是在意的不得了,恨的不得了,却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你算什么东西,烂泥里爬出来的人,没家没势,无根飘萍,也敢肖想我的女人?我就不该让你活,你去死好了,现在就给本王杀了他,挫骨扬灰!”   他怎敢在谢明枝心上留下这么重的一道影子,叫她此生难以忘怀,谢明枝爱的,恨的,都只能有他李从一个!   “殿下,谢二姑娘朝着偏院来了。”小福子慌慌张张,低声提醒。   李从冷笑,起身,抬起脚,卫凌的手指也已经血肉模糊。   再也不肯看卫凌,把人丢在地上,自顾自叫人收拾他的行李,谢明枝的院子,怎能留一个外男在这住,至于卫凌?   药效已经发作,卫凌就算再怎么用意志力,也不可能说出话来,一个败犬,他有什么好看的。   卫凌掐着嗓子,满心不甘,若是谢明枝真的不要他,他只要听她亲口说,他自会离开,没有怨言,本来一开始,她说,他们本就是露水情缘,她说会考虑成婚的事,不过就是暂时的安抚他,她从未给他承诺,可即便是这样,被她当做一个取乐的玩意儿又如何,他甘之如饴。   但她不能跟李从这样的人在一起,她弄不过他,将来若是吃了亏,可怎生是好!   然而他根本不能动弹,重伤在身,他只是跟李从对峙,就已经耗尽全身力气。   “这是在做什么?”谢明枝问。   李从的人,正在忙里忙外,进进出出,搬着东西。   “卫将军搬出去了,他在外头的宅子可能一时买不起全家具,我叫人把这屋里的给他暂时用用。”   “他要搬出去?怎么没同我说。”   “他这回做的事不漂亮,怎么好意思见你,又听说了我们定下婚约的事,他自讨没趣,醒了后就已经离开了。”   谢明枝神色怅然:“他,什么都没说吗?”   “他怎么可能跟我说什么,只是我瞧着,他很愧疚,不敢见你。”   “他怎么会这么想呢,这一次他确实帮了我的大忙。”   “别担心了,他心里发虚,自然不敢面对你,我已经叫人把他安置好了。”   “也好,既不愿见,那就不见了吧。”谢明枝想进内院瞧瞧。   被李从握住手腕:“别进去了,里头血污还没处理,难闻的很。”   谢明枝沉默片刻,应了一声好,李从让人把门户大开,里面的陈设一览无余,确实没有卫凌的影子,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能怎么办呢。   “他们在这里收拾,恐怕冲撞了你,我们出去吧,对了,上回你说,户部不给你批复名单的事,我已经写信去问了,户部尚书给我回了信,你可要看看?”   这的确是正事,谢明枝从善如流颔首,她并不知道,一门之隔,屏风后就是遍体鳞伤的卫凌。   李从也没诓她,这件事的确是正事,而且她一出面,户部卡着她,比如进口的珊瑚、宝石,还有各种南洋香料,都允许通过了,李从见她高兴,便适时说,等卫凌养好伤,就调任溯州,官升一级。   原本两人还相携左右,如同一对恩爱眷侣的逛着别院的小花园,李从甚至兴致起了,摘了一朵半开的芍药花,簪在她鬓边,此时的气氛倒有几分像是上辈子,在宫里,林家已经倒台的时候,那时他下了朝无事,就会来凤仪宫,除了陪孩子们玩一会,也会陪她走走。   谢明枝微微一抖,不躲不避,正视李从,他似笑非笑,似乎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看我生气,对你跳脚?试探我是否对卫凌还余情未了,连开始都没有过,用这个词,不合适,可既然你这般试探,我说不是,岂不是不如你的意,是,我舍不得卫凌,不想让他离开,你满意了?”   她一甩袖子就要走。   “你现在脾气怎么这个样子,一点都不温柔贤惠。”   “我是不温柔贤惠,刘妃温柔贤惠,你去找她好了,啊对了,刘妃已经嫁为人妇,你先要也是得不到的,那林婉宁也不错啊,那日在宫里,分明她瞧出我们之间有猫腻,却还给了我们说话的空间,这般知分寸的女子,的确适合做殿下正妻。”   人有时候心虚,会用暴怒来掩盖自己,越是心虚便越是疾声厉色。   可这种简单的小手段,对他来说,却像是拿捏了他的七寸,他不喜欢刁蛮任性的女人,比如曾经的郑氏,真是多看一眼都嫌烦,可谢明枝这样做的时候,他却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他李从真是一点骨气都没有。   李从在心中唾骂自己,面上却委屈的很:“我这不是怕你生气。”   “我是生气,你什么都不说,事先连个商量都没有,就把人调走,可有半点把我放在眼里,可回头想想,你是什么人,高高在上的成王殿下,有监国之权,我算什么,万事都要仰仗殿下,户部为难我,想让我交银子,成王殿下却只是知会一声就解决我的大麻烦,我敢生殿下的气?”   她一叫殿下,摆出公事公办的模样,李从就头皮发麻:“我错了,我不该故意试探你,我这不是心里不安。”   他期期艾艾蹭过来,轻轻按住她的胸口:“我总觉得,你虽然答应重新开始,可你的心,却离我那么的远。”   谢明枝沉默不语。   李从继续解释:“卫凌不擅水战,把他留在水师,就是浪费人才,让他去领骑兵岂不更好,崖州水师我派来琼州水师的参将张将军,暂时代管。”   “你要分我的权?”   李从叹气:“我绝没这个意思,让世生做副将,等他年纪到了十五,让张将军带着他建些功,就让他名正言顺,掌崖州水师,可好?除此之外,崖州水师依旧归你管,那些疍民水兵的身契都在你手里,世生的也是,他们不听你的,听谁的。”   这就是谢明枝的目的,但李从横插一杠的态度,总让她觉得,这是李从的赏赐,是他的恩宠,就如同上辈子,在他的允许下,可以临朝听政,可以攫取权力,在他划定的圈子里,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根本不是她筹谋来的,李从一算一个准,她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我脾气私下里就是这样,温柔贤淑什么的,不过是强自忍耐。”   “也难为你,上辈子忍耐那么多年。”   怪不得不到五十就早早去了,重生后这辈子也千方百计不想嫁他,谁能憋憋屈屈,窝窝囊囊的过一辈子呢。   他竟是一点气也不生,谢明枝回握住他的手:“既然已经决定重新开始,要做夫妻,你要信我,我也要信你,你说会好好安置卫凌,我信了你,你莫怀疑我跟卫凌,他屡次三番救我,我欠了他,可我答应跟你在一起,就绝不会跟他产生任何纠葛,夫妻就该互相坦诚,你莫要再疑心试探我了。”   这是这么多天,她第一次,给他回应,李从欣喜若狂,这种掏心窝子的话,上辈子她长长跟他说,不然怎么能撬开他坚硬冰封的内心。   他有多久没听到了,李从居然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苦尽甘来之感,他甚至激动的有些想落泪了,不枉他布下天罗地网,使出各种阴暗手段,终于,再次得到了她。   李从垂头,想要吻她,却犹豫再三,生怕吓到她。   之前装可怜、暴怒,不怕吓到她,如今真的好似重新得到她的心,他反而近乡情怯起来。   这次,是谢明枝主动的,她凑上去,吻在他的唇边,轻柔,却珍之又珍的,对他落下承诺。   李从简直欣喜若狂,失而复得简直比最初的得到,还让他觉得来之不易,喜悦充盈他的胸腔,让他高兴地不知所以然了。   他用一种及其眷恋,粘稠到像蜂蜜糖浆一样的眼神,凝视着她,不断吻着她的发,她的面颊,像是爱不够似的:“真是奇怪,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爱到了骨子里,真想把你抱在怀里,永远都不放开。”   “不知道,大概是你的执念作祟。”谢明枝很坦诚。   李从不解。   “男人的自尊心吧,一个曾经那么爱我,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女人,居然不爱我了,她跟我在一起过,居然还能离开我。”   李从摇头,觉得她说的不对,却并不反驳。   得到回应的李从,显然变得正常了些,至少性格上更加像上辈子,那个沉稳的他。   将人哄走,谢明枝摸了摸嘴唇,胸口翻涌,扶着一旁的柱子,差点吐了出来,那一瞬间,她又变成了上辈子,那个身不由己,带着面具过日子的自己。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麻痹李从。   她出门了一趟,程姑娘哭着向她认罪,说卫凌遇害,是有人指使,有人买通了预测天气的气象官,给卫凌他们提供了假的天气情报,所以他们才会遭遇海上暴风。   而且那人以给她爹治病,给她全家除奴籍,并且可以安排她弟弟去崖州书院读书参加科考为条件,让她在伺机靠近卫凌,给卫凌下毒。   ‘卫将军的伤一定不是巧合,是有人想杀他,那人绝不止我一个后手,谢姑娘,求求你,救救卫将军。’ [89]谢明枝知道了:是李从杀了卫凌   李从还是对他动手了,不论他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多么低位,好似他改了,甚至变成一个怕老婆的耙耳朵,可骨子里,他依旧是他,霸道的让人喘不过气,只是从前,他明着来,谁也不能阻止他,现在他用暗地里的手段。   她都已经答应跟他在一起,哪怕是被迫的,为何他却依旧不放过卫凌。   上辈子她连累卫凌,到这辈子还是,李从就那么恨,那么容不得他吗?把人打发走也就算了,还想要人的命!上辈子,他都没有杀卫凌,这辈子居然动了杀心。   也不过是一瞬的事,谢明枝就恢复平静,跟往常没什么不一样,她甚至吩咐厨房,给李从做汽锅鸡和软兜长鱼,还有莼菜汤,如今这季节正是莼菜丰收的时候,只有这一个月的鲜美时间,过了这个月,湖里的莼菜就老了。   这些都是他爱吃的,口味素淡的菜。   午膳甚至是他们一起吃的,谢明枝神态自若,跟平时并无区别,若说有区别,比起从前待他的冷若冰霜,多了一份细腻亲近,甚至连吃食都考虑到了他的喜好。   主食是一碟外面焦脆,里头酥软的小饼。   李从知道吃法,小饼子从中间剖开,把肉酱涂进去,让饼充分吸收汤汁,再夹着绿生生的菜叶和其他肉,有酱肉自然是酱肉最好,没有酱肉,汽锅鸡里的鸡肉也不错,本来这种鸡肉是炖汤的,拿出来吃也要配特制的蘸料。   “肉酱是你亲自熬的,饼不是你做的。”   “你吃的出来?”   李从将头埋入她颈窝,闷笑:“我被贬林州时,废太子甚至不让我蓄婢,就差明着囚禁我了,那半年都是你在整治一家子膳食,我怎么可能吃不出。   “我做的,自然没有宫里大厨做的好,不过是些家常小菜罢了。”   “怎么会不好吃,我就爱吃你做的,宫里的御膳太匠气,我不爱吃,后来在宫中,你整日都在忙,没空亲自下厨给我做饭吃,你知道我有多思念我们在林州的日子。”   “很好吗,我怎么不觉得,那时你被贬,连大元帅王的名号都没了,那时不知前程,也不知我跟孩子们是个什么下场,又茫然又害怕,不过熬日子罢了。”   李从没想到,她这么不识趣,若是上辈子她肯定会顺着他的话说,说的熨帖说到他心窝子里去,若是上辈子的他,听见这种话,定然冷着脸,虽然不至于暴怒但肯定要甩手就走,冷落她几个月,直到她低头示好,才肯重新进她院子。   但这就是真实,如果夫妻关系是平等的,没有谁会对谁一直退让,从前不过是因为她所有顾忌,一直忍耐。   想到这,李从也就不气了,轻叹一声:“我说喜欢林州那半年的日子,只是觉得那时清净,只有你我二人和孩子们,没有旁人插入我们之间,比起后来在宫里,我倒时常思念那时,后来我才知道,我思念的,是跟你过的普通夫妻的日子,我耕田你织布,粗茶淡饭,生一两个孩儿,也不错。”   她笑的很古怪,李从问她为何这么笑,难道他说的话很好笑?   “前几日我说只生一两个孩儿,你还那么不愿意,怎么今日就改了口。”   李从理直气壮:“那是因为咱们真的有皇位继承,自然要多多生育,不然皇位落于旁人之手,你能甘心?可若我们只是普通村汉夫妻,自然不必生那么多孩子。”   一开始他的确觉得,谢明枝能生,意味着多子多福,他们俩都是有福之人,可孩子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至少他们做皇帝皇后时,他觉得孩子们也太黏她了,占据了她太多的精力,原本他觉得,老二老三还有丽仙他们,是因为他那时太忙碌,只能把他们交给孩子的亲娘教养,可登基后生的煌儿,有他这个亲爹陪伴,依旧黏亲娘黏的太过,甚至晚上都要抱着他的小被子,找娘亲一起睡。   他们的孩子,各个人中龙凤,皇位传承没什么问题后,他反而开始觉得孩子多了也有点烦。   谢明枝嗤笑:“若你是普通村汉,我是普通村姑,你确定真的能娶到我当媳妇儿?即便娶到了,不会被哪个地主乡绅,知县知府家的公子抢走做小妾?”   李从挑眉:“现在你承认,权力是有用的了。”   不然他怎么把人从卫凌手里夺过来呢。   “你生的这么美,若没有权力,都守不住你。”   谢明枝笑笑,没说话。   “晚上我不在家里吃,这场宴也不能带你,怕是要留你自己一人在家。”   谢明枝想笑,难道她是什么小孩子,没人陪就不行:“你去做你的事就好。”   “今日的宴很重要,也很隐密,不能叫人知道,我请了温将军几人。”   “温将军,那不是掌管边城和北方固州的,怎么定在了崖州……”   李从颔首:“他坐船来的,不能引人注目,这一次也是正式的纳投名状,废太子步步紧逼,我这次出来一是为了赈灾,防止平昭大旱,谨防羌人南下,也是为了给废太子松松弦。”   谢明枝点头,崖州跟北方四郡一县之隔,她来崖州,除了要经营通商口岸,筹集的那些粮食也通过海路,陆续到了此地,就是为那场大灾做准备,她不能上阵杀敌,却也要尽己所能,保证这场大灾不会到了赤地千里,易子而食的地步。   “恐怕不仅是松弦,也是为了养一养他的野心吧。”   李从乐了:“知我者我妻也,我若不走,他怎么有胆子搞事呢,他只有搞事,我才有机会勤王救驾清君侧阿。”   “这么机密的事,就这么告诉我?”   李从摸摸她的头发:“我相信这世上,所有人可能会背叛我,但是你谢明枝,永远都不会。”   谢明枝微微笑了,任由他索要自己的香包,他觉得那是她亲手绣的,他抱怨她许久没给他亲手做针线了,于是她亲手给他挂上,甚至还顺从着他,依偎进他的怀里。   晚上李从果然外出,他跟温将军等人接头,吃的如何,酒水如何,倒是其次,地点定在了知味轩,崖州最大的食肆,也是最大的歌舞表演,寻花问柳作乐之地,看着人来人往不安全,实际上这地方早就是李从麾下的情报暗桩,最是安全不过。   不过跟温将军几人说了一会儿话,李从便已赢的几人的忠心,温将军激动极了,恨不得纳头就拜,赢的臣下的心,对李从来说,看着像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有李从自己清楚,他不过是拿捏了人性的弱点。   这几个边城守军之将,有才能,尤以温老将军出众,他是上辈子他的金吾六元帅之一,他那六位将领,卫凌已经结仇,他也不打算重用,巴不得弄死他,谢重阳只有十一岁还是个小孩子,腾古里奴还在草原,给他的羌人主子烤羊肉呢,张常两位将军,还年轻,虽然已经被他提拔,到底也要积攒经验和军功。   如今看来,只有温老将军能挑起大梁,他的确战功赫赫,就因为为人一根筋,不会巴结上峰,为人耿直,被发配边城,甚至连爵位都只是可怜的郡子爵,连伯位,父皇都不肯给。   从前,温老将军还能像茅坑的石头,可现在人老了,就不得不为子孙后代考虑,而且他心中不是没怨气,更不是不想做出一番事业封妻荫子的。   人只要有弱点,就能拿捏,李从当然不是只用高官厚禄诱惑,他甚至没承诺什么,只是一直说着温老将军年轻时立下的战功,甚至连他二十一岁刚进军营,独自斩杀了两个羌奴人的事,都知道。   “那时候论功行赏,就该给温老将军升百户,军功却被林家那位公爷抢走了,可惜我那时年幼人微言轻,帮不到老将军。”   只是这么一句话,就让温老将军感激涕零,他年纪不小了,怎么会不知道这很大可能事李从为了招揽他的温情手段,可李从愿意了解他,甚至连兵部都不清楚他被人顶替,原本属于他的战功,李从却知道,还不够说明一切吗,又有几个上位者,能做到李从这样呢。   在面对属下,李从实在是个很有魅力的人,李从瞧着已经有些放开,温老将军甚至开始讲他年轻时的经历和那些不公,他完全没有不耐烦,他是个宽容的主子,只要臣子对他有用,他不吝啬用最礼贤下士,最温和的态度对待他们。   小福子蹑手蹑脚的过来,手里拎着两壶酒,那熟悉的瓶身,李从脸上如同面具般的淡笑,一下子变得有了些真心。   “她给您送的酒。”   李从没想遮遮掩掩,对谢明枝的事,他要让她做正妃,可他跟林婉宁还有婚约,他根本没把林家,也没把林婉宁放在眼里,上辈子之所以那么纵容林家,是因为林皇后跟他合力毒死老皇帝,伪造了继位诏书,她有他的把柄。   “我知道,最上等的十年梨花白,她亲自酿的,只有遇到最高兴的事,她才舍得拿出来。”   她喜欢亲手酿酒,埋到院子的桃花树下,等着酒液日复一日的发酵,变得越发香醇。   酒一开封,烈烈香气飘散出来,顿时让几个好酒的武将直了眼,李从知道谢明枝的意思,上辈子收服温老将军废了一番功夫,他也是立了很多军功,才能让这位直性的老将军高看一眼,老将军最好这一口梨花白。   她送酒来的意思,便是现在没其他能帮他的,但是愿意略尽绵薄之力,只是这样,就足够让李从心里暖乎乎的了,他也真的开始相信她的回心转意。   一口酒水下去,李从神智有些放缓,却志得意满,他跟卫凌,这一场比试,终究是他赢了。   谢明枝叫人送出酒后,便做了丫鬟打扮,从后院登上马车,也到了知味轩,把她暗中迎进去的,是李从的暗卫,不是他统领的千牛卫,是他一手打造的玄甲卫,而且是深受李从信任的副统领。   副统领看起来垂头丧气,高大的男人宛如一只瘟鸡。   “今日的事被主上知道,我必死无疑,只望您能遵守承诺,护住我的爹娘,还有妹妹。”他很痛苦,痛苦的像恨不得立刻要死去,李从对他有知遇之恩,可谢明枝同样对他有恩情,这恩情甚至是在李从提拔他之前。   这便是双重生的好处了,李从拥有上辈子超前的认知,她同样也有,不必经历上辈子那些复杂的甄别和日久见人心,李从几乎精准的挑选那些对他绝对忠诚的属下。   但也不是没空子可钻,李从喜欢用寒门,甚至是泥腿子,这些泥腿子,很多都有悲惨的身世,不是个个都能安安稳稳做佃农,过着贫穷却稳定的生活。   不巧的是,上辈子李从几乎所有的暗卫,身世的审查都是她在做,那时李从想要建立一支除了十六卫之外的,属于他私人的暗卫,一开始他们的人手实在太少了,而谢明枝证明了自己的忠心,自己的能力和可靠,她得以进入李从的核心小团伙。   这个叫姜不赢的副统领,出身不好,家中十几个孩子,李从不知道的是,他有个相依为命年龄只差一岁的妹妹,年幼时为了有银子给他治风寒,被他爹娘卖了。   李从不会亏待下属,会给他们封爵赏银子,但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他不会记得,谢明枝帮他找回了他那个,当扬州瘦马的妹妹,因为他已是李从的玄甲卫副统领,前途无量,他们家不会容一个不贞的,给人做妾的女人,谢明枝把那姑娘养了起来,现在,这份恩情,派上用场了。   甚至包括那梨花白,酒是正常的酒,毕竟温老将军也要喝,但这是蒸馏的高度酒,容易让人醉,而他从她身上拿的那个香包,里面的药材遇到酒,会容易让人更迷醉,更神志不清。   为了知道些什么,她坐在暗室中,但实现安排的好的下仆,已经来传消息。   小福子捂着头,不知如何是好,等到温老将军他们走了,才敢上去禀报:“主子,谢二姑娘叫人来问卫将军下落,她说想在卫将军离开前,好歹亲自送送。”   卫凌两个字简直戳中了李从的敏感点,他豁然站起身:“卫凌,卫凌,怎么总是这个名字,简直要烦死了,真想像以前那样,直接杀了他得了,如今还要暂时留他性命,让他在我面前惹眼!”   “主子别急,暂时忍耐忍耐,您不是说了,等他到了溯州,就伪装成羌人袭击,把他杀了,就一劳永逸了。” [90]她一定要跟卫凌在一起:暗度陈仓   李从已经喝的有些醉醺醺,说话吐息都能嗅到隐约的酒气,除了上辈子争皇位被打压,他还从没这么憋屈过,自重生后,他一直觉得很委屈。   毕竟上辈子,皇位一开始就距离他很远,甚至一开始他都没奢求过能去角逐皇位,只想做个手握大权的权臣王爷,所以那些为了得到皇位而受的委屈,他都视为考验。   可谢明枝不一样,她一开始就是属于他的。   为了谢明枝步步为营,甚至变成自己都瞧不起的那种人,用阴险手段对付另一个男人,他自己都觉得不屑不耻,他觉得,自己好似变成后宅那些,为了争宠,无所不用其极的恶毒女人,他最讨厌的那种。   “你也觉得我对卫凌的手段,太残酷了吗?分明我连李续都容得下,却容不下他?我太不宽容了吗?”   小福子不以为然:“奴才倒是觉得,主子就是太心善了,便是当着谢二姑娘的面,直接弄死卫凌又如何,您是什么身份,这么顾忌着谢二姑娘,已经委曲求全,卫凌不过泥腿子出身,如何能跟您比呢,奴才真是不懂,谢二姑娘宁要鱼目,不要珍珠,是何道理,卫凌敢跟您抢人,就要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   李从沉默不语,只是一口酒又直接下了喉。   小福子没劝,李从喝酒,即便喝醉也不会闹出事,他一直都是有分寸的,因为谢明枝的事,喝闷酒排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主子何必这么有心理负担,一个男人对待自己的情敌,岂不是要无所不用极其,谁能容忍有人跟自己抢夺心爱的女人呢。”   “不错,对情敌还能宽容大度,那寺庙的菩萨搬下来,换我上去坐好了。”李从在自嘲:“若不是为了她的心情,我何必要这么忌讳,留着卫凌的贱命,还不是为了她,这辈子只有她。”   李从抿了一口酒,即便是十年陈酿的梨花白,这样喝下去,也跟烧刀子一般,灼烧着嗓子,他是真的忍不住了,又不能跟谢明枝抱怨,即便两人已经重归于好,很多事,尤其是对于卫凌,他依旧要忍耐。   他已然忍耐到了临界点,说出来,至少自己好受些。   “我杀死过卫凌。”   小福子心里咯噔一声,但明智的选择倾听,他主子总说些奇怪的话,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只要做个没想法的雕像就行了,很多时候,对于自家主子跟谢二姑娘那些话,他听不懂,也庆幸自己听不懂。   “他已是将军了,又如何,君要臣死臣就不得不死,而他居然敢把觊觎摆的光明正大,我偏要他背负污名而死,枝枝不是觉得,他有风骨是个不媚上不欺下好官,他纯洁的出淤泥而不染,我们这些人便是浸在官场里,都坏透了,我就偏让他变成烂人,人人唾骂,让枝枝厌恶他。”   李从笑出声:“你猜我怎么做,我甚至都不必直接说,只是暗示,就有无数的人为难他,在监狱里不给他好吃好喝,让他蓬头垢面,到最后他浑身长满蛆虫,衣不蔽体的样子,宛如街边乞丐,宛如一只恶心臭虫,哪里还有将军的半点风姿,怕是枝枝瞧见了他,也会嫌弃他的。”   李从很是畅快:“可惜给了他机会,让他自戕而死,不能慢慢的折磨他,让他从云端跌落到泥里,他死前居然还在他宅邸藏了一封信,要跟枝枝表白,还要说是我谁杀了他。”   他哈了一声,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我怎能让他得意,先让人抄了他的家,搜到那封信,枝枝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可惜时间上紧,来不及伪造证据,把他钉在耻辱柱上,最后让他翻了案,不过他死了,我活着,就算他说不后悔又如何,是我赢了。”   “我能赢他一次,就能赢他第二次,本王不怕他!”   谢明枝已经不必再听下去,她什么,都明白了。   原本她并没有准备听到这么多的真相,她只想徐徐图之,引李从醉酒失态,慢慢让他失去了警惕心,只要用酒、迷药,再加上一些长期的语言诱导,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   但这种方法,对于心智坚定的人,其实效果有限,谢明枝也的确没了别的法子,留给她的时间太少,没办法积蓄实力,她跟李从比起来真是天差地别,若是给她些时间,不用多,只要五年,她有自信,即便李从是皇帝,跟他对垒,她有底气。   可现在,她手头钱是有的,大多都投入到通商口岸,兵还在培养,就被李从察觉端倪,甚至那个金矿,都是李从给她的,她想要知道真相,都要费尽心机偷偷摸摸。   光是这样,就已经动用她埋了许久的暗线了,底牌尽出,以后要怎么办呢,谢明枝也不知道。   没想到,他对卫凌已经恨到这个地步,只是传个话说起,听说她还想着念着他,李从就应激的,不吐不快,什么都说了。   真相得来的太过容易,如同当头一棒,让她根本反应不过来。   她没坐马车,浑浑噩噩的,走在大街上,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已是六月,崖州十分温暖,谢明枝为了掩盖身份,还穿了一件薄披风,这个天气,按理说是要出汗的,她却觉得浑身冰凉。   脚下猛的踩了个空,被罗九娘一把拉住。   “姑娘……”她没跟着进去,自然也不知道,谢明枝只是说有事,进了个地方又出来,便像丢了魂魄似的。   那些话,揭开血淋淋的现实,的确是李从杀了卫凌,他说没杀他,对,李从的确没亲自动手,可他要杀人,还需要亲自动手吗,他是借刀杀人!   他分明知道卫凌是清白的,就因为卫凌对她有意,爱慕她,保护了她,所以他就容不下他,非要置卫凌死地,不仅要让他死的折磨,还要死的难堪。   衣不蔽体,浑身蛆虫,这些字眼,宛如扎在她心上,钻心的疼。   是她连累了他,原来卫凌早就喜欢她,跟她对他动心一样,早在云城,他就对她动了心,曾经她碍于身份,不愿去想,只当两人相遇的最初,她已为人妇,他也有未婚妻,恨不相逢未嫁时。   她将这份感情压抑在心底,不愿去想,直到得知卫凌的死讯,那些压抑的感情,如同决堤的洪水,全部,爆发出来。   重生后,她帮了他偿还了上辈子的亏欠,可以光明正大,重新跟卫凌在一起,此时却得知,卫凌的死,就是跟她有关,还是直接关系,被她的丈夫她的枕边人谋算而死。   她怎能释然,怎能告诉自己,这跟她没关系?   卫凌对他不忠心吗,金吾六元帅中,只有他干的是最苦最累的事,率领一群老弱病残的步兵,去追羌人的骑兵,却依旧屡立战功,论功行赏时,他爵位却最低,其他几人都能在元京享福,他却只能在边城风吹日晒,无诏不能入京。   他是泥腿子,就不配爱慕高高在上的皇后吗?只是因为表达了自己的爱慕,就要死吗?凭什么?   卫凌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他无父无母,有个未婚妻罗九娘,如今看来,也是个障眼法,是为了掩饰,不然为何一直不成婚,把九娘都拖成了老姑娘,因为云城守护城之战后,刘妃造谣她跟卫凌有私情,他为了她也为了自己,不得不说,自己有未婚妻,另有所爱。   除了九娘,他还有个养子,跟他聚少离多,感情不能算好,谢明枝不知道,他一个堂堂二品大将军,在牢狱中被为难,她只知道,李从不允他的亲朋好友探视,就连进去送一顿饭,送一件衣,都不可以,却从来不知,他过的这么难,居然都到了衣不蔽体的地步。   那些人到底怎么折磨他的,他痛吗,孤独吗,害怕吗?   他决定去死前,是什么心情?她听李从说了,从那些带着得意的自言自语之中,从上辈子那些相处发生的那些事中。   卫凌保护了她,却无诏进京,擅离职守,犯了君王的大忌讳,更要命的是,朝臣私下都在猜测,卫凌跟她这个皇后是不是真的暗中勾结,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谣言又被翻出来,因为熔儿逼宫失败,他们甚至猜忌,熔儿不是李从的孩子,是卫凌的。   这些人自然不敢明面说,但谢明枝知道,废太子残党、林家刚刚倒下台,余孽依旧没铲除干净,那些暗处的人虎视眈眈,最关键的是李从的暧昧态度,他对她的保护都是暗中的,逼宫的细节没人知道,熔儿的逼宫与其说是造反,不如说是控诉她这个亲娘的忽视。   熔儿被废,李从却迟迟不立太子,那些人坐不住了,以为她失了宠,故而开始造谣,想怂恿李从立刘妃的儿子为太子。   好在,刘妃的儿子也养在她膝下,此外,所有皇子都出自她腹中,那些年的后宅争斗,她就断了这些女人生育李从孩子的念想,不然她当真要被动。   一国之后,居然跟别的男人有桃色传闻,对任何一个女人,都是致命的。   而卫凌,居然为了她的名声,为了她的清白,自戕而死,云城守城之战,他救过她们母子无数次,她欠的太多,早就还不清了,若说以前,愧疚占的感情更多,可如今她对卫凌的感情更深,她喜欢他,爱他,愿意跟他试一试,甚至以后成婚生子。   谢明枝一阵恍然,耳边的嗡嗡声,她脑海中始终有个声音,不停的再说着什么。   她已然明白,她跟卫凌,到底错过了什么!他不知她也动了心,她也不知,他的爱竟然那么早就已埋藏在心底。   此时得知上辈子的真相,对卫凌的愧疚,与李从的逼迫,对李从的恨,还有那些错过的遗憾,得知他为她而死的震撼,糅杂在一起,竟混成剧烈的,如同滔天巨浪的感情。   她爱卫凌,她迫不及待想要见卫凌,余生,她只想跟他在一起,成为卫凌的妻子。   她不该犹豫,因为惧怕成婚,惧怕产子,而错过真正的爱人,世界上有哪个男人能毫无怨言为她去死呢,若是早些成婚,就好了,至少不会依旧留给李从希望,让他觉得还有机会挽回她。   李从想要卫凌死,想要重新开始,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便宜了他,她偏不如他的意!   她要报复李从。   回到别院的时候,李从喝了醒酒汤,有些懊悔,自己太失态说的也太多了,虽然因为重生后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知心人,他太憋闷,但也依旧不像话。   用香汤漱口,又用熏香熏了衣裳,李从缓缓吐出一口气嗅了嗅:“我身上是不是还有酒气,今日贪杯,万不能熏到她。”   小福子又拿来些薄荷叶,服侍李从放入口中:“主子放心,酒气已经消了许多,再嚼些薄荷叶是嗅不出来的。”   李从颔首,进了内院,谢明枝房间已经熄了灯,一片漆黑,李从难免失望,从前不论多晚,她都会等他,给他留一盏灯。   绿珠在里面说,姑娘睡下了,请殿下明天再来,又过了片刻,老大不满意的打开门,睁着惺忪睡眼,请李从进去。   果然是不一样了,上辈子这丫头哪敢对他甩脸色,巴不得他日日去凤仪宫,整日担心她主子失宠,如今可倒好,倒还会给他脸色看了。   谢明枝没起身,靠在床头,正在点桌案上的琉璃灯,拨了拨蜡烛芯,罩上灯罩,房中顿时明亮了起来,她黑发如瀑,穿着一件月白纱衣,衣裳虽是宽松的,却更显得她玲珑有致的身体,腰肢不盈一握,那层薄薄的纱,就像贴身的第二层皮肤一样。   李从喉结耸动,眸光幽暗,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她亲热,那些恩爱缠绵的夜晚,突兀的进入他的脑海中,顿时让他有些燥热,然而目光落到她略显疲惫的神情上,李从压制了自己的蠢蠢欲动。   爱是尊重,爱是体谅,更是克制。   “今日实在太疲惫,所以没有等你。”   她的话,顿时让李从心中那点失落烟消云散,他解开外袍,谢明枝睫毛轻颤,然而李从不是要做什么,只是坐在她的床边,揽住了她,穿着外裳,他怕弄脏她的床铺。   “不必日日等我,你也很累,难道崖州商会的人不听你的?”李从的声音变得有些戾气,若她说是,他怕是会下决心,把崖州商会屠个干净,这些商人面对知州都战战兢兢如同鹌鹑,更别说是李从。   “不是商会的事,有你知会,谁敢不尊敬我呢,我去了养珠场,植入珠体的方式有问题,母贝死了一大批。”   “莫这么劳心劳力的,我心疼,一年五百万现银,你去哪淘换去,别这么逼自己,你什么都不做,只在家享福就好。”   “可是,我想帮你,不仅是你对我的纵容,我也想对你付出,想要做出点成绩给你看。”   李从心里,熨帖的不像话,简直像个煮的半生不熟的水波蛋,微微一戳,里面软嫩的黄就要流出来了。   “你要在这睡吗?我叫绿珠给你拿一床被子枕头?”   李从很想,他们许久没亲近,他们是夫妻,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可李从到底叹气过后,吻了吻她的发:“今日就先放过你,等成了亲,看我怎么治你呢,好好休息,我在崖州待不了几日了。”   随后几日,谢明枝说到做到,就像真的回到从前,贴心又温柔,李从完全放下心,他已经没什么好担忧的了,卫凌已经启程去了溯州,谢明枝回心转意,有生之年,他们绝不会再见面,依依不舍再三叮嘱后,李从也必须离开崖州,去北方四郡。   ……   卫凌依旧不能说话,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十六岁就成了武状元,十七岁就是五品官的少年将军,却整日躺在马车里,若不是胸口还有些气息,都叫人怀疑,他是个死人。   下塌交城驿馆,卫凌房间的灯都没亮,房门被推开,他嗅到食物的香气,然而他很烦躁,他说不出话,只能以背过身去表达自己的抗拒。   一只柔软的,带着梅香的手,落在他的肩上,卫凌呆愣,缓缓坐起身,出现在他眼前的,是谢明枝。 [91]她要跟卫凌做夫妻:拜天地,入洞房,我做你真正的妻子   卫凌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说是调任,名为押送,但李从至少没从物质上亏待他,驿馆很安静,里面的床被都被换了新的,还用熏香熏了。   对了,李从还给他送了一个女人,让这女人照顾他。   他知道他的想法,只要他自暴自弃收用了这个女人,他在谢明枝面前,就永远失去了资格。   有人进来了,带着馨香和柔软,卫凌厌恶至极,翻了个身不想看她,那个叫小桃的姑娘,只是个工具,她百般勾引不得,嘲讽他分明是泥腿子出身,是癞蛤蟆,却肖想天上的月亮。   他想说滚,他不需要,一只馨香柔软的手按住他的肩膀。   又来这一出,卫凌睁开双眼,眼中闪过戾气,他是哑了,不是残疾了,对付一个女人的力气还是有的,捏住那手,像前几次一样,把人甩到地上,他听到一声闷哼,顿时呆住。   来人不是小桃,是,谢明枝,卫凌愕然呆住。   你是怎么来的?这里不安全的。   卫凌有很多话想说,很多话想问,他想问谢明枝,你是不是真的跟成王在一起了,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可话到嘴边,也不过凝成一句,这里不安全。   那些疑惑,被抛弃的恨和委屈,依旧抵不过对她的关心,他表面看着,是升官调任,但负责送他的人里,除了几个跟他一起调任的兄弟,剩下的基本都是李从的人,他们是来监视他的,可能看情况不对,也会处理了他。   她这么追上来,不是自投罗网,卫凌并不知道李从跟她私下如何相处,但李从很可怕,那些见色起意的男人,会在乎玩物的性命吗,他不愿想的那么糟糕,但他却不得不娶想最糟糕的情况,他不能任由谢明枝落入李从手里,总要见一面,若是她亲口说,选择了成王,只要确认这是出自她自己的意愿,他绝不会阻拦。   他要伺机而动,要忍耐过去才能寻求机会,绝不是现在她莽撞前来,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卫凌着急的握住她的手,如此情急之下,却说不出话,只能发出恩恩啊啊的嘶哑声,太难看了,卫凌想闭上嘴,心里却更担心她。   “你怎么不能说话了,他对你做了什么?”谢明枝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感情,一直在跟李从虚与委蛇,不能在他面前表露一星半点对卫凌的关切,她怕李从杀卫凌。   李从杀过一次,如何能不敢杀第二次?   现在终于见到人,那压抑的,汹涌而澎湃的感情,瞬间如洪水般涌出,他瘦了很多,神情憔悴,双眸黯淡无光,壮实的像一头牛似的少年,肩膀手臂的肌肉都有她大腿那么粗壮,此时摸着,身体却有些细弱伶仃,衣裳挂在身上,都空荡荡的。   谢明枝想到,李从说的话,上辈子他临死前被折磨的不像样子,发遮面,口塞糠,就是为了羞辱他,让他死后也无脸见她,让她认不出他。   卫凌很急,拉着她的手,想把她推出去让她走,在李从的人的眼皮子底下,他护不住她。   “你别急,我们慢慢说,我知道你担心,但我能过来,就做足了万全准备。”谢明枝起身,伸出手臂转了一圈:“你瞧我现在像什么。”   卫凌恍然,她身上穿的,虽然也是锦缎,却并非特别好的料子,海棠红的颜色,有些过于鲜艳了,他知道谢明枝,她并不奢靡,但只要有条件,她吃的用的都要最好的,即便是最素净的衣裳,也是绵软如云的贡缎,不会穿这么粗糙的,除非有特殊目的。   等等,卫凌反应过来,她现在穿的衣裳,发型,还有鬓边簪的桃花,不是那个小桃姑娘吗?   “我借了小桃的身份,打点好了一切,别担心,负责押送你的人是姜不赢派的,我已经控制了那个小桃,没人知道我来了这里。”   卫凌松了一口气,神情却依旧是僵硬,眉头紧皱。   “你说不出话也别急,我来说,你只要点头或摇头便是了。”谢明枝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比起他的,很小,很软,却并不暖和,指头通红且冰凉,她一路风尘仆仆跑来,呕心沥血做了这么多布置,一定也没休息好,都是他的错,是他无能。   “你不能说话,是李从给你下了药,对吗?”   卫凌点头。   “是他对你说,我不喜欢你了,不想要你,决定再也不见你?”   李从倒没说,是她的意思,他到底没把所有脏水都往她身上泼,卫凌沉默片刻,依旧点头。   卫凌身体一紧,谢明枝扑了进来:“他骗你的,我没有不要你,我是被迫的不能与你相见。”   他就知道,谢明枝是守诺的,绝不是那等会攀高枝的人,她既已经对他承诺,就不会半途而废,总会给他一个交代,卫凌心中酸涩,将她拥入怀中,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他已经顾不得许多,此时此刻,他只想抱着她,跟她依偎在一起。   “在崖州,如果我去找你,对你表示关切,他很有可能杀了你。”   卫凌苦笑,说不出话,只能用纸笔跟她交流:‘他已经要杀我了。’   卫凌说,他水性的确没有那些疍民好,但作为统帅,他必须身先士卒,才能让他的兵觉得,跟着他,是有希望的。   他带着几个疍民兵潜了下去,可出了内奸,有人在水下害他,放出了蜇人的毒水母,还用石刀划伤了他的腹部,他在水下一身本事没法施展,只能眼睁睁看自己被人算计,甚至连害了他的人是谁都并没看到。   ‘行凶者有两人,一人蒙住我的眼睛,另一人伤了我。’   在有暗礁的地方受伤流血,会引来鲨鱼,就是自寻死路,察觉到他受伤,陈世生急忙叫人把他拉上去,可绑在他身上的绳子,被人割断了,卫凌那时发现中计,急忙让船回航,却又遭遇海上暴风,更明白,连经验丰富,测算海上天气的老疍,都背叛了,他撑着一口气,叫属下拿人,想要撬开嘴得知真相,那老疍,却被发现死在自己船舱里,血流了一地。   事到如今,卫凌才意识到,这是针对他的局,有人设下连环套,要杀他,但那时他重伤,杀他的人是想要他死,那把石刀上,涂满了毒,他昏迷过去,之后的事,就不知道了。   “害你的人,是陈世生主导的吗?”   卫凌摇头,绝不是他,他虽年幼,却知恩图报,之前就被救过一命,而且他有大好前途何必要这么做,在海上遭遇风暴,他也在这条船上,是要跟着一起死的。   “我明白了。”谢明枝已经大致清楚,程姑娘从一开始就被收买,虽然有谢明枝庇护,不必像以前那样,搏命采珠,一年采的珠都不够交税,还要倒欠朝廷税金,又有谢明枝给的地盖了房子,可家里还是穷困的,谢明枝给的拿点药根本不够给她爹治病,而且脱贱籍,能去书院读书太有诱惑力了,只要弟弟有功名,他们一家就是良民,也终身有靠了。   所以她千方百计接近卫凌,还不经意的提起,涡之眼有很多母贝可以捕捞,至于她为何良心发现,她本也要上船,本着同归于尽,舍了自己这条贱命给家人换前程,谁知陈世生关心她,把她留在岸上,而回到家,却看见谢明枝派去的太傅,给她爹诊病,带来好些珍贵药材不说,还有十五两银子。   那管事说,先用着,有什么困难再去跟他说,他们姑娘吩咐了,会多多照顾她们家,程姑娘当时就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干的什么事,吃里扒外,还蓄意勾引卫将军,崖州水师都看得出来,卫将军喜欢谢姑娘,两人很可能两情相悦,可她为了自家前程,舔着脸干了,谢姑娘却不记恨她,还帮她,她得知卫凌重伤,昏迷不醒,羞愧的恨不得去死。   找到谢明枝,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谢明枝没责怪她,反而怕李从报复她,叫人把她们家保护了起来。   ‘这里不安全,有他的人监视,你不该来。’卫凌目光温柔,却满是担忧与不赞同。   “别怕,他李从不是一手遮天,羌人南下了,抢了北方四郡的芳郡打草谷,他一来忙的很,二来,我也不是完全没能力,你瘦了。”谢明枝碰了碰他的脸颊,曾经还带着一点点婴儿肥的脸颊,此时凹陷进去,虽显得更加坚毅成熟,褪下稚气,可若是长大成人的代价是这样,让他在鬼门关走一回,她宁愿不要。   在他能成长起来,能为她遮风挡雨之前,她愿意庇护他,托举他,也绝不会觉得他没本事,此时的卫凌,也不过是个刚满十七岁的少年郎。   见到了,以后怎么办呢,卫凌想,成王势大,以他目前的能力,是抗衡不了的,如何把她夺回来,若是会对她造成伤害,那他宁愿放弃。   直到今日,他才体会到,无法做出选择的煎熬,若是抢,他没有资本,他自己死倒是不怕,只怕会牵连她,若是让她身处险境,他便万死难辞其咎了。可若是不抢,就此认输,她嫁为人妇,自己这辈子岂不是都没了机会,他不甘心。   大约唯一能让他觉得安慰的,是谢明枝爱他,不爱李从,大概是,不爱的?卫凌说不准,她提起李从的次数很少,可每一次她的神色及其复杂,似爱又似恨,仿佛他们有着极其复杂,自己所不知道的过去。   这是不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来跟他解释,然后跟他告别。   卫凌强忍着心酸,他不能放过李从,只要他活着,还剩一口气,他就要跟李从斗下去,但他没办法迁怒谢明枝,即便她不是被迫的,是主动的想要跟李从在一起,贪图成王的权势财富,他也不会怪她。   他摸着她软软的发,心中无限充盈,她心里有他,这已经足够了。   ‘你安全吗?李从待你如何?’卫凌想知道,她有没有受委屈,李从若是逼迫她,她是怎么脱身的,就这么来找他,不会被李从惩罚吗?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在担心她,谢明枝双眼更加酸涩,因为失去过,弥补上辈子的遗憾,卫凌对她始终都是不同的,这辈子她竟又一次重蹈覆辙,又一次险些,失去他。   “你就不怕,我来找你是跟你摊牌的?我若是真的移情别恋了,不要你了,怎么办,若是因此我害死了你,你会不会恨我。”   卫凌说不出话,写字还是很顺畅的,他‘说’,他永远不会恨她,曾经她垂青过他,两人曾有过过去,她选择过他,这就足够了,如果谢明枝真的觉得他不合适,选择旁人,只要她幸福,他也会祝福,绝不会纠缠着她,让她困扰,为她而死,他不后悔,他有那些回忆,就足够了,靠着那些,他也能坚持着过完后半辈子。   “真是个傻瓜。”谢明枝只想流泪,她想问他,上辈子死去的时候,疼不疼呢,可她无处去问。   卫凌给她擦拭眼角的泪珠,只把今日的见面当做此生最后一面,每一刻都是值得珍惜的。   ‘别哭,是我不好。’卫凌想要安慰,她哭的他心口被揪着那么疼。   他手足无措,却根本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是他无能。   谢明枝假装没看见,却握住他的手,她看到他手上的纱布:“你的手怎么了,怎么会受伤的?”   被陈世生他们抬回来的时候,他手上还没有这个伤。   “又是李从?”   卫凌摇摇头,劝她,既然已经选择了李从,就莫要再纠结过去,这只会让她心有芥蒂,他不就成了用阴险手段破坏人家夫妻感情的小人。   “谁说我要选李从的。”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还能怎么办呢,私奔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且她是有抱负的女人,他将她带走,让她为他隐居内宅,洗手作羹汤,做个普通的农妇?他不能那么做。   谢明枝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他,捧住他的脸:“我只问你,你愿不愿跟我做夫妻,只要你说愿意,我们就在此拜天地,入洞房,我做你真正的妻子。”   这怎么能行呢,他这不是趁人之危,他求得不是一夕欢愉,卫凌想要拒绝,下意识的。   可他说不出口,不仅是看到她决然的目光,他明白了,她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因为求而不得的折磨,因为爱她,因为被李从嘲笑和不甘,他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温热的吻,落在他的脸上。 [92]谢明枝在做什么:在跟卫凌恩爱缠绵   李从微服出巡才真正发现北方四郡到底为何,会在上一世被羌奴入侵,并以此为跳板,夺走了大周的燕云十六州,知州到郡守,从上到下,全都烂透了。   羌人给知州送黄金,这知州胆大包天,违背大周律,居然卖给羌人铁器,还有大批量的食盐、粮食被走私到草原,虽然只是粗制的盐,但盐卖给羌人,只能少量的卖,大量的卖是要掉脑袋的。   李从甚至都气笑了,这知州哪里怕杀头,铁器都敢卖了,还怕卖盐。   北方四郡乃是燕云重要的粮仓,是罕见的大平原,按理说如今春耕已经开始,不该落得颗粒无收的下场,调查后才得知,各州府的平安仓,一粒粮食都没有,全被卖给了羌人,地里的苗出的稀稀拉拉,甚至有的种子种下去,根本就不出苗,知州州府贷给农人的种子,是炒过得,算不得完全的熟种,甚至从外表,根本就看不出来,但里面的胚芽,已经被破坏了怎么可能长得出苗。   李从真是气都气不出来,州府都是羌奴的人了,连民生都已经成了这幅样子,更别提边境布防,更是烂的一塌糊涂。   刚到私邸,便看见一个脸熟的管事正跟小福子说话,见他回来忙过来行礼:“殿下,我家姑娘让小人送来这些东西,一共十车粮食一千斤,精盐五百斤,腌肉五百斤,这一千斤粮食中,有一百斤可做种,是粟麦和晚稻,我们姑娘说,后续粮食,会通过水路陆续运来,请殿下放心。”   管事又让人抬过一个箱子,揭开盖子一看,里面黄灿灿的全是元宝。   “这是两千两黄金,留着殿下打点花用。”   李从舒了一口气,他就知道,一旦她回心转意,对他上心,办事就没有不妥贴的,这些黄金乃是钱塘那个金矿产出,他给了她,就任由她自己处置,没想到她却送过来,她知道他在这里举步维艰,她心里有他。   “她这几日可还安好,可有给本王的信?本王一走,崖州那些人没在为难她吧,她可有……”   思念他?   谢明枝现在,在做什么呢?   ……   谢明枝在跟卫凌恩爱缠绵。   卫凌是她第二个男人,这对他们来说都是初次,谢明枝却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好,他太温柔了,这么一个强壮的男人,连解开她的衣裳,动作都是颤抖的。   谢明枝说,他可以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他却抖的更厉害了,他一直说不行,这于理不合,甚至这个地方都不是他们的新房,没有三媒六聘,怎能随意媾和,当然媾和说的是他,绝不会是辱骂她,谢明枝是没错的。   卫凌觉得,太亵渎了,他怎能生出这么亵渎的想法,她值得更好的,他应该置一出大大的宅子,里面的窗户都是她喜欢的那种彩花琉璃,种着他最爱的芍药海棠,他要给她打聘雁打猞猁,给她很多很多聘礼,八抬大轿娶她过门,拜过天地后,才名正言顺,享受鱼水之欢。   而不是在驿馆这种陌生的地方,潦草的进行,太亵渎,也太委屈了。   谢明枝叹气,看出他的天人交战。   “我们小卫,一直都是好孩子,因为是好孩子,才会有这么多顾虑。”她垂头,亲了亲的额头。   “不要把我当小孩。”卫凌不喜欢这个词,这意味着他是脆弱的,无助的,更是,不可靠的,所以他根本没法跟李从明着争抢,只能被她暗中垂怜。   他不甘心。   “我是夸你,我们小卫一直都有一颗赤子之心,道德底线过高的人,往往会瞻前顾后,不能狠下心,可是我们的对手,却更狠心更没底线的多。”   如果是李从,怕是早就顺着杆子爬,而且紧紧抓住机会,把她捏在手心里了。   那几日在崖州,在她的别院,李从没那么心思吗,就差明着写在脸上了,她若不是故意摆出一副疲累的没精神的模样,李从就会堂而皇之搬进她的卧房,跟她睡在一起了,即便已经这般不愿,他还是住在她的外间,不肯走。   “倘若这辈子,只有今日这一次机会,你我能属于彼此,你会抓住这次机会吗?”   “我……我……”卫凌很担心,他担心的从来不是自己,而是她,她真的能跟李从对抗吗,被李从发现,她会是什么下场,没有哪个男人,会容忍自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有私情。   “不要问成婚,也不要问将来,这些事,我现在什么都承诺不了,但是卫凌,只要有一丝的可能,我想抓住你,即便以后因为种种原因,我们没能走到一起,只要现在拥有过,我就不后悔。”谢明枝的神色,甚至浮现出一丝癫狂。   她将他压在身下,慢慢褪下最后一丝衣裳,她的人已经控制了这间驿馆,有姜不赢的令牌,那些暗卫不疑有他,全然相信,她是李从派来的自己人。   而且她用了小桃的身份,李从不是乐的见卫凌自暴自弃,最好跟别的女人鬼魂,那些暗卫,也是知晓的,早就被交代,若是卫凌找女人,不必管他,反而大开方便之门。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错过了,也许以后都再不会有了。   凭什么一切都要按照李从的想法发展,他想什么样就要怎么样,他说重新开始就重新开始吗?无论她做了多少筹谋布局,多么抗拒拒绝,他依旧掌控她,她绝不认命。   入目是白的腻人的肩头,精致的锁骨和胸前的起伏,卫凌闭上眼,他的心疯狂的说着想要她,他的理智却在阻止自己。   卫凌的性格,太不痛快了,但谢明枝不怪他,他是因为珍惜她,他爱她,才会克制自己,但谢明枝已经等不得了,无论是出于弥补,愧疚,抑或是对李从的报复,对命运的反抗,她迫不及待,要得到卫凌,才能觉得,自己还活着,她没有被李从掌控,她依旧,是她自己。   “你怕了吗,怕李从报复,怕自己会死?”   天翻地覆,谢明枝的视线变成了仰视他,还能看到床板,在她一阵胡乱拉扯下,卫凌的衣裳早就扮褪下,挂在身上,露出胸腹结实的肌肉,他确实瘦了很多,但只是相对来说,因为原先太壮实,即便因为身体重伤,因为情伤变得憔悴,他的身体看着依旧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卫凌咬着牙,气的双目通红:“你就非要这样逼迫我吗,我从不怕死,我怕的,是你会被欺负,是你会死,李从对你好吗,对你是真心地吗,我现在护不住你,所以不得已处处忍让,我怕李从折磨你!”   他气的咬牙切齿,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依旧克制着自己不去碰她,手捏住床头,青筋暴起。   “我知道。”谢明枝的手落在他的脸上:“我什么都知道。”   卫凌开始慌张,他看到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簌簌落下。   “我不想属于别人,也不想跟别人做夫妻,所以,这是最后的机会,哪怕做出这种事后,前面的万丈深渊,会摔得粉身碎骨,我也不怕。”   卫凌只觉得,胸口有剧烈的情绪在翻涌,他俯身,吻住了她,去他娘的吧,管明天是如何,她要现在,他就给,哪怕真的面临旁人的责难,李从的报复,只要她不后悔,不管是刀山火海,他都跟她一起去!   大不了,他跟李从同归于尽好了,他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她失望。   或许是因为期盼已久的东西,终于得到,谢明枝并不觉得疼,他太温柔了,即便有微微的不适,也在这种终于得到的感情中,都化为激动,她像泡在一汪温泉水中,而此时,她满脑子都应该想的,是卫凌才对。   脑海中居然闪过李从那张脸,他若得知此事,会是什么反应呢,谢明枝居然觉得很畅快,还有隐秘的报复感。   她迷迷糊糊的,觉得不对,不爱不是恨,是漠视,她怎能在这时候想到李从,她爱的,分明是卫凌。   情急之下,卫凌捏碎了木制的床头,谢明枝笑了,笑的花枝乱颤,卫凌羞窘而恼怒,就算是他,在这个时候,也是不能被嘲笑的。   ……   夜深了,谢明枝身体疲累,精神却很亢奋,卫凌揽着她,让她躺在自己怀里,甚至都不愿让她的肌肤碰到身下的床褥,这是新的,还用熏香熏过,但他依旧觉得太粗糙了,会划伤她的肌肤。   他就这么静静的抱着她,不发一言,不去想以后,不去想未来,但他已经把这第一次当成最后一次,就算粉身碎骨,他也不能让李从对她不利。   “如果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谢明枝一直都很坚强,仿佛没有什么她解决不了的问题,哪怕是哭泣也不会让人觉得她是柔弱的,但她此刻埋在他胸口,温热的气息打在他身上,卫凌的心,柔软的不可思议。   “现在也不晚,枝儿,我嘴笨,不会说情话,可有这么一回,即便明日便让我去死,我也心甘情愿没有遗憾了。”李从知道了,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但卫凌不怕。   嘴巴被堵住。   “别说这么丧气的话,并不是没有办法,卫凌,若是我以后都没办法跟你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只能这么私下偷偷的来往,你还愿意吗。”   说的好听,不就是偷情。   然而卫凌只是沉默片刻,就毫不犹豫的点头:“我愿意。”   他不敢说,怕她会厌恶会觉得害怕,从而嫌弃她,今日过后,就算她不是被迫的放弃他,而是对他厌了倦了,不想跟他在一起了,他也绝不可能放手,他会一直纠缠着她,哪怕是做情人,做见不得到的外室。   反正这种情人身份,他适应的很好。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只能保持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   “我能帮上你,你信我。”   “我当然信你,你在溯州,若是有兵权,有自己的亲兵,对你,对我们的未来,当然是有好处的,这段日子,不管你听到什么风声,都不要相信,我心里,是有你的。”   “你想怎么做?”卫凌问。   谢明枝微笑,要跟卫凌光明正大的成婚,李从就不能做皇帝,十三皇子年纪太小,她又不是大权在握的摄政王,没办法把什么都没有的十三皇子推上皇位,选择豫王,豫王毫无贤明君主的样子,但这并不意味着,不能利用。   把这场水搅的更浑,让李从没办法跟林家切割关系,也就没办法娶她。   若是李从势不可挡呢,谢明枝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一想到李从会变成什么扭曲暴怒的样子,她居然很期待。   凌晨的时候,谢明枝走了,枕边还留着她身上的馨香,卫凌闭不上眼,这简直就是梦,一场极度美妙的梦,他甚至怀疑,这是他伤心过后的幻想,像是打了个激灵,他猛地起身,去摸身边的床褥,还有余热,是温的,而床头,他用摸到的海螺珠做的簪子,被她拿走了,只有一张纸条,让他好好吃饭养好身体,留待来日。   上头还写着阅后即焚。   是真的,不是他的梦,卫凌松了一口气,抚摸那纸条,就像抚摸她柔软的发丝,依依不舍,谢明枝说,现在要蛰伏,最好他表现得极度伤心,不要引起李从的警惕,他也必须爬的更高,才能帮得上她,不至于成为她被人掣肘的软肋。   这一次不就是这样,因为他的无能,才让她不得不对李从妥协。   他紧紧攥着那张纸条,似攥住了半条命,他已经不想死了,他要为了他们的未来拼一把,他没有对谢明枝说,重伤昏迷那几日,他做了光怪陆离的梦,虽然是碎片般的,不连贯的,却无比清晰,在梦里,他们并不是恋人,甚至从没对彼此表示过心意,只是熟悉的陌生人,而她是李从的侧妃,甚至跟他有两个孩子。   卫凌看到了自己的死亡,这是预示还是什么,卫凌不明白,但他没有跟谢明枝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怕她会害怕。   而且,在梦里,那个‘卫凌’并非是那么纯良的男人,他最后的自戕,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呢,真的是因为走投无路,还是恨李从恨的不行,想要以身入局,想要她永远记住他。 [93]偷情一样:简直刺激的不像话   原本谢明枝的原则是要藏着掖着,慢慢经营自己的事业,不要暴露太多,若没权势护着自己,太有本事的女人,不仅容易护不住自己的家财,连自己都容易被觊觎。   钱必须要跟权联合在一起,不然她和那万贯家财,便都是别人桌上的鱼肉。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背着李从跟卫凌出轨,虽然她并不认为是出轨,只是让一切回到正轨,若是跟豫王联合,无异与虎谋皮,而且这是让她的玉仙和亲的仇人,但此时她已经别无选择,利用豫王,扶持十三皇子上位,真的能成功吗。   李从招揽那些臣子,几乎是一呼百应。   但她必须试试。   随后的半年,李从回过崖州两次,他们的感情好似回到上辈子,好似情谊更浓,即便李从什么都不说,她也知道他的意思,还能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真是花前月下,几度销魂,若不是还有皇位要争要抢,李从甚至想要窝在谢明枝这别院,长长久久的呆在一起,不想走了。   他从前最唾弃沉迷美色,把自己正事都忘了的那种人,觉得他们胸无大志,这辈子都没什么出息,可现在他却想窝在这,只羡鸳鸯不羡仙。   李从有些,过于粘人了,坐在一起要挨着她,吃饭也要挨着她,晚上也要睡在一起,除了没有真正的行夫妻之事,别的什么都做过了,披星戴月日夜兼程从珞州的北方四郡赶到崖州,就为了跟她待两天,然后又骑着马赶回去。   谢明枝根本不知道,他这是图什么。   赶路不辛苦吗,他甚至晚上都睡不得觉,谢明枝说,若是不行就别来崖州了,反正他们也在通信,李从却不以为然。   “只是写信,能比得上看见真人来的安慰吗?我想你,枝枝,想你想的根本睡不着觉。”李从委屈的不行,非要抱住她,在她身上胡乱的蹭。   上辈子做皇帝的人,还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两辈子加在一起活着的岁数都快十了,偶尔谢明枝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足够苍老了,可看见这个样子的李从,她就觉得,还是李从比较厉害,像个小孩子似的,撒娇耍赖全来了。   他对她没有隐瞒,毫不设防,北方四郡的情况的确危机,她提供了种子,田地补种却也不知能不能赶得上明年的收获,而先是大洪水,又是大旱,非人力所能为之,李从在纠结人手,修黄河的堤坝,也不知能补救多少,他在四郡垦田囤粮整兵,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都忙成这个样子,还有时间跑来崖州,跟她腻腻歪歪。   “你都不想我吗?”李从长了一张好脸蛋,他亲娘沈美人当初的确是因为生的出色得幸,可在陛下后宫里,也不算顶好看,很快湮没众妃,然而李从很会长,挑着陛下和沈美人的优点,眨巴着眼睛撒娇,的确会让人心软。   现在他还很年轻,二十一岁刚刚过了加冠,跟上辈子当皇帝时,那饱经风霜的成熟模样不同,一张脸蛋,嫩的能掐出水。   “想,可我哪有时间想,五百万两白银,我头都大了,不竭尽全力怎能做到呢。”   李从抿唇:“你跟我夸下海口,我又没让你立下军令状,不如你亲亲我,贿赂贿赂我,我就当没听见那件事。”   他只是说笑,什么五百万两,都没有她重要。   可谢明枝只是微笑看着他,不说话,李从认输:“你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我当初愿意把崖州通商口岸给你,不是想让你这么劳累,这么殚精竭虑的,你哪怕不努力,像别的女人一样,在家相夫教子不好吗,好好养身体,闲的时候插插花玩玩香,不比你现在自在,要不,你别干了,我给你派个人过来接手你这摊活计,你就只等着分红拿钱,就跟对周青岩那样,不是也挺好。”   谢明枝笑的温和:“可我不想只做个被你娇养的女人,我想跟你并肩站在一起,帮得上你的忙。”   李从怎么会不愿意她帮他,处置庶务这方面,她比他所有的臣子都贴心,加上她也有上辈子的记忆,很多事都不用他吩咐,她总能想到他前边,没人比她更贴心,更和他心意,若是理智考虑,让她参与政务,是明智的,能为他分担很多担子。   可私心来说,李从不愿她这么辛苦,他怀疑上辈子她去的那么早,就是那些琐碎的政务给她累的。   “多亏了殿下,崖州商会还有州府那些人,都不曾为难我,对我尊敬有加。”   李从想要笑,至少邀邀功,让她多怜爱他一些,可她一口一个殿下,却让他怕极了,他现在一听这个字眼,就怕的直打哆嗦。   “可殿下知道,那些人背后说我什么吗?”谢明枝眼睛一酸,眼圈红红的:“他们说,我不过是殿下外面的女人,等不了堂入不了室,殿下真正的未婚妻是林家贵女,岂是我这么一个抛头露面的女人,能比得上的,不过仗着会吹枕头风,殿下将来也不会娶她,让她当外室都是抬举她了。”   李从气懵:“谁说的,谁敢这么说,本王弄死他!”   “悠悠众口,岂能堵的上,上辈子不照样有人嘲讽我,说我是妾,算不得殿下元妻,妾提拔上来的,跟正阳门抬进来的皇后,怎能一样呢,当时那么多人鼓动你再娶新后呢。”   李从真是怕了她翻旧账,他简直头皮发麻,不知所措,他手下的亲兵,都很年轻,娶妻的不多,倒是温老将军也惧内,传授他几招,面对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   “都是我的错,让你受了委屈,谁在背后传谣言,那人就倒霉了。”李从前一句还低声下气,后一句却满是杀气:“我爬的这么高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不让我们的孩子被人掣肘利用,若是让你被人欺负了,我还争的什么呢。”   “哦,那你去元京,当着林家的面,好好说说,说我才是你将要明媒正娶的王妃。”   李从头疼的很:“现在还用得着林家,我暂时不能这么做,元京还不在我掌控之内,只能暂时委屈你几日,就快了,豫王快忍不住了,只要他先出手,我就是被迫应战,是占了大义的,很快就不会再让你受委屈,哪怕林婉宁在这,她也什么都不敢做。”   “豫王要出手?”   李从说,如今豫王再度得到宠幸,可皇帝迟迟不立他为太子,眼看皇帝身子一天比一天更差,他自是等不及了。   “枝枝,你真的不必委屈自己,若是这商事做的不开心,便不做也罢,难道我还不能给你安稳富足的日子?”   李从是真的不愿她在别的事上分出精力:“说实话,我不愿你这样辛劳,我们这般长期两地分居,我日日都想你念你,像上辈子似的,我在外披荆斩棘,你陪在我身边,那样不好吗?”   “可是,我也想闯荡出一番事业,证明自己配得上你,不至于让旁人说,我是靠这么一张脸,得你欢心的啊,之前送去精钢铠精钢刀,好不好用,还有那些精制的盐和糖,几乎五斤精盐,一斤白糖就能换一匹上好的草原战马,这生意,真是一本万利。”   李从拿下珞州后,知州没换,是为免朝廷猜忌,珞州早已在他掌控之下,所以这跟羌奴人生意的事才能进行的那么顺利,若不是李从执意要娶她,非要强求姻缘,他们本该是最合适的合作伙伴,她也会是最忠心的臣子。   “可我只想跟你长相厮守,你忙于商事,都没空理会我了。”李从委屈巴巴:“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两情相悦,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陪在你身边。”   上辈子他觉得两人相处和谐,只要在她面前就觉放松,是因为她在揣摩他的心思,在忍让,如今她不再忍让,时不时会刺他几句,会吃醋,反而让李从更加欢喜,更加笃定她的回心转意,而他也完全不觉得被冒犯。   毕竟上辈子他偶尔也会遗憾,觉得谢明枝太正经,太规矩,性子没趣,如今心意相通,竟连那点小遗憾都弥补了,李从闷声笑起来:“难道你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就我们两个人?”   他不肯走,缠歪着她耳鬓厮磨:“你摸摸我,我都成什么样了,这些日子我憋都要憋死了,上辈子我们的玉仙此时都已出生,这辈子却还没成婚,我委不委屈。”   谢明枝的手被握住,被他捏着,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李从凑上去,吻她的侧脸,她的耳垂,她侧脸和耳垂中间有一颗小小的痣,他很喜欢。   李从不好意思说,这些天他总是梦到他们的上辈子,那些夜晚的恩爱缠绵,他的汗珠低落她的鬓角,她那张冷淡的脸上,露出海棠般的春色,霸道了两辈子,李从竟也体会到了求而不得的滋味。   既然她已经答应了,为什么不可以呢,不过是早些晚些罢了,婚礼迟早会补给她。   “枝枝,你可怜可怜我,我当真已经忍不得了。”   李从哪有这么跟她哀求的时候呢,眼睛亮亮的,仰头望着她,简直不是那个降服羌奴,收回燕云十六州,打到天山脚下的那位‘塔斯大君’、‘圣可汗’,简直像谁家贵女私下养的小白脸面首似的。   谢明枝知道,他不是,无论他表现得多么和软,多么可怜,他的手紧紧地钳制着她,让她根本动弹不得,拒绝不了,他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   谢明枝闭上眼,任由他动作。   李从狂喜,等了这么多天,他可真是守的云开见月明,此时情动,他是真的忍不得了,分明可以强行把人娶回家,早就是他的妻,履行作为妻子的义务,却分分合合,苦苦纠缠这么久,而长久等待,结成的果实,也是甘美的。   “我会对你好的,这辈子绝不会让你后悔,枝枝,我的枝枝……”   李从情动不能自已,失控的吻着她,他的妻子,他这辈子唯一的女人,他的珍宝,他绝不会辜负她。   湿乎乎的,有点微微的咸,还是温热的,李从一愣,抬起头,瞬间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火热的身体,都冷了下来。   谢明枝,哭了。   她为什么哭?委屈,还是不愿意?   “我弄疼你了吗?”李从很慌张。   她曾说过,在床上他太狂放,每次她都很疼,很难过,生孩子也很疼,像死了一回,难道他又没控制住,把她弄得不舒服了,这不可能,他很注意,而且一直在控制自己,连触碰她,都是轻柔的。   谢明枝默默流泪,连哭都是静悄悄的。   李从真是没辙了:“你别哭了,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不行吗,你这么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要跟我,无媒苟合?”   这怎么能一样呢,这是水到渠成,彼此相爱,怎么能这么说。   “上辈子,我就是你的妾,连个大婚都没有。”   她是封了皇后,可那是朝廷的册封礼,若是天子大婚迎娶皇后,比册封礼还要隆重。   “我连个明媒正娶的婚礼都没有……”谢明枝惨然一笑:“罢了,孩子都生过好几个,我装的什么冰清玉洁呢。”   她说完,就认命似的闭上眼,只有双手抓着他的衣裳,李从似被狠狠打了一耳光,脸上火辣辣的,随即便是无法控制的疼惜。   李从干脆利落认错,并且表示直到成婚前,都不会再这么孟浪,他的确忍的辛苦,可心都已经是他的,人也早晚是,既他亲口说会尊重她,他就说到做到。   李从是带着遗憾离开的,虽然没能如愿,但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有漫长的以后,他还能继续忍耐,不急于一时。   他走后,谢明枝呆呆站了一会,像被火烧似的,赶回后院,推开一间不起眼的房间门,扑进卫凌的怀里。   卫凌握住她的肩膀,狂乱的吻,落了下来。   这种偷情般的经历,让谢明枝浑身发麻,不管身体还是心灵,简直刺激的不像话。 [94]李从忍不得 他能忍:她竟期待李从知晓   谢明枝说对不起,现在只能把他藏起来,不能让他光明正大的出现,卫凌真要成了她的外室了,若她无法成功,可能这辈子,他都要在暗处,没有明面上的身份。   卫凌却说,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他们缘分已尽,此生再也无法相见。   像现在这样,还能在一起,已是奢求,做外室又如何,没名没分的偷情又如何,只要还能看见她,卫凌便已别无所求,就已满足。   他甚至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的抱着她,谢明枝越发平静,卫凌总是这样,不对她索求,只对她给予,这是李从永远也给不了她的。   “小卫,我好爱你,我为何越来越爱你,离不开你,这辈子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卫凌笑意更深:“不是你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你,要缠着你,若不是我,你早已是王妃,做王妃不好吗?”   做王妃有什么好,做皇后也不好,至少上辈子,不好。   面对李从,总觉得爱恨交织,感情太激烈了,让她疲惫,只有跟卫凌在一起,她才觉得能静下来,能理智下来,他为她而死了,她怎能负他。   她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卫凌的冲动。   每次李从回来找她,她就迫不及待,想要躲入卫凌的怀抱,想要见他,卫凌在溯州,周围眼线很多,他也要建功立业,不能躲在她的羽翼下,他手里有兵,才有跟李从叫板的资格。   所以他们的幽会并不频繁,但偶尔的,零星的,会遇到这种尴尬的局面。   李从也来了,他不能暴露,因为他太弱小,李从真的能杀了他,而谢明枝也酝酿着大计划,如果成功了,他们此后就能双宿双飞,再也不会被李从掣肘。   所以他只能藏起来,在她身心疲惫的应付李从过后,给予她一些安慰和支持,但更多的时候,是抵死缠绵。   卫凌不愿这样,并不是说他不渴求爱人的身体,但见完李从的谢明枝,索要的恨激烈,很疯狂,他总觉得,其实她报复的心思更多,她恨李从。   如果选择不是出于爱,而是为了让另一个人后悔愤怒,会觉得屈辱吗,卫凌不觉得,不管谢明枝是怎么想的,他得到了,他敏锐的察觉到,谢明枝忘不了李从,这个人跟她纠缠的时间太久,久到彼此的生命密不可分,有太多暂时忘记,想起来却让人心痛的东西,那是一辈子不能放下的。   但卫凌不在乎。   “抱我紧一点,更紧一点,完全拥有我。”   她这种状态是不对劲的,卫凌很清楚,她的压力很大,他们做的事,足以让李从杀他们几百次,她对李从虚与委蛇,并且欺骗敷衍他,等李从知道一切,他绝不会容忍。   从前她徐徐图之,不愿将李从得罪狠,现在却不管不顾了,如果不能成功就成仁,虽然他们做的事,跟仁没什么关系可言。   谢明枝甚至有些期待,事发那天,李从会是什么模样,会杀了她吗,他口口声声说爱她,容忍她,又会做到哪个地步呢。   不论是谢明枝还是卫凌,都不是重欲的人,比起身体上的接触,谢明枝更注重心灵的共振,卫凌自然血气方刚,也是长久的等待,长久的乞求,甚至历经两世,纵然对那个梦所知甚少,但他依旧记得,自己等了两世,上辈子,孤独凄惨的死去,但他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所以即便想要,他也能忍。   可偶尔卫凌来见她,遇见李从,不得已缩在不得见人的偏院小屋,连房门都不能出,谢明枝来找他,便会更加索求,几乎到癫狂的地步。   卫凌心下叹气,劝几句也就算了,陪着她一起胡闹,这是李从该得的。   这么偷偷摸摸的,甚至还要掩盖身份,扮成别人秘密离开,卫凌的兄弟倒是先不满,他的兄弟都是靠着他提拔,在他手下吃饭,怎么可能不对他忠心,但这件事,他只带了自己最信任的一人,便是当初他在元京救下谢明枝失控的马车,救下那个婴孩,揶揄他的那人,从濮城一路走出来的好兄弟。   他跟在卫凌身边,除了没跟着去谢家客居,把他们俩的前后经历,看了个清清楚楚,他为自己兄弟鸣不平。   “当初大小姐若是瞧上你,便该嫁给你,你们成婚,何至于如此偷偷摸摸的行事,我就不信,难道成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夺臣妻?分明是大小姐犹豫。”   “此事不是她的错,成王如何不敢,他都敢杀我一个朝廷命官,陛下的救命恩人,为何不能强夺臣妻。”   “怎么会,成王那么风光霁月的一个人,大义疏财,哪个朝臣不交口称赞,他可是贤王,你跟一个亲王抢女人,还是得圣心的实权亲王,兄弟你的胆子是真大,是个汉子,可以后,你跟大小姐要怎么办呢。”   “纵是死,我也不怕。”   他早已死过一次,难道还怕再死一次不成?   “这辈子能得到她,听她说一句,爱的是我不是成王,就值得,是我赢了,他们那么多年的感情,居然能有我插入的余地,大刘哥,你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兄弟当然不懂。   卫凌却懂,谢明枝和李从之间掺杂了太多的爱和恨,他们曾有过孩子,怕是这辈子都拉扯不清。   “成王高高在上,却不懂女人,他总觉得能拿捏住别人,哪怕讨好也是装的,他的本性就是霸道掠夺,可人心本就是最易变的东西,他只会向她索取,我却在包容,我一步步后退,不是把她让给成王,不争才是争,你看枝枝的心,最后是不是放在我身上,就算他能霸占她的身体,又如何呢。”   大刘不懂,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面色复杂:“你说的,不是那些老娘们勾心斗角的手段吗,你跟成王殿下难道是在争宠。”   卫凌愣住,却也不恼:“确实,没什么两样,把男人放在女人的位子上,男人也就成了女人,可为了爱人,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呢,我受得了,他成王殿下受不了,那留在枝枝身边的,自然就只剩下我。”   “你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啊。”大刘还在叫屈:“哪有男人对女人容忍到这地步的。”   “这不是男人对女人的容忍,是对自己心爱之人的容忍,成王殿下不就是想不通这点,才会失去枝枝,没有谁会永远等在原地,等他一辈子的。”   ……   太后千秋节,不是整年,本来不是想要大办的,前朝局势不稳,羌人铁蹄南下,如今北方四郡已然陷入战火,皇帝身体看着日渐萎靡,缩在骊山别院不出来,整日跟万春娘娘们寻欢作乐。   李从进献了一位道士,因为献上神药,让皇帝近日的身体好了很多,有了精神头,皇后便提议大办让元京权贵们沾沾喜气,况且太后岁数大了,不像年轻人整年才能大办,是怕折了福气。   皇帝本来不想理会,但谢昭仪说,太后长寿本是福兆,大办不仅能体现陛下的孝顺之心,也能体现我大周对羌人的不惧,又能让朝臣们瞧瞧,陛下身体是康健的。   皇帝深觉有理,可为了应对羌人南下,大周的大军一调动,白花花的银子就花了出去,国库顿时去了一半,叫皇帝动用自己的私库,是万万不能的,他宁可拖着大军的粮饷。   谢昭仪当即道:“陛下不必担忧银子的问题,太后寿宴的银子,臣妾妹子全包了,这里是三万两,足够陛下让太后娘娘这个寿宴,高高兴兴的了,陛下也不必担心,要动私库置办寿礼了,臣妾知道,陛下不想大办寿宴,是怕寒了前线将士们的心,不过陛下别担心,臣妾妹子说……”   皇帝大喜:“爱妃说的当真?”   谢昭仪笑语盈盈:“自然。”   “好,好,倘若你妹妹当真能为朝廷献上一百万两白银,朕要重重的赏你赏谢家!”   有了这笔银子,太后寿宴办的及其隆重,不仅太后满意皇后满意,皇帝更是满意,唯一不满意的,是豫王。   他奉命监国,按理说,诸皇子中仍旧以他为尊,可豫王的日子并不好过,哪怕李从被排挤走了,去了北方四郡,如今还在前线抗敌,可朝中户部、兵部两部大事,都要成王批阅,才能进行的下去,他把持着朝政,让豫王这个监国做的犹如傀儡名不副实。   他的太子位被废后,直到现在,父皇也没说,恢复他的太子之位,为了分他的权,父皇甚至不止重用李从,四皇子李昶,五皇子李丰,六皇子李茂,这些成年娶妻的皇子,都开始在六部领差事,只是李从太耀眼,干活干脆利落,显得在众兄弟中最出挑罢了。   豫王不仅指挥不动兵部户部,也指挥不动工部吏部,他这些兄弟,根本就不服他不听他的,更糟糕的是,他的好父皇开始封其他兄弟为王,如今除了他跟李从是亲王,其他领差事的皇子,也都成了郡王。   他不是诸兄弟中,最特殊的了,赵相放弃了他,一直拖着不肯履行婚约,赵令仪跟他的婚事,很大可能要作废了,他找了赵相,那老匹夫却说,联姻可以,但赵家嫡女已不会再嫁过来,换成旁支女。   好在,秦家还没放弃他,他的侧妃秦氏,还有小舅子秦柏峰,立场坚定,一直都很支持他,但很大可能是因为秦家本就是他母家,早已绑在他这战车上,下不来了。   可他已没办法去辨别这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允诺,只要大业成了就让秦氏做皇后。   他手上此刻有一封信,却成了这些天唯一的好消息:“瞧瞧吧,那位谢二姑娘的信,此人是本王那好七弟护着的人,居然也有求到了我头上的一天。”   秦柏峰顿时来了劲头:“哪位谢二姑娘,谢昭仪那个妹妹吗,殿下可知,那位谢二姑娘,已经成了崖州的珍珠之王?崖州那个通商口岸,富的流油。”   “富得流油,能有多有钱,她来寻求庇护,若是能把谢家了来为本王所用,倒是还有利用价值。”豫王不太看得起女人,女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秦柏峰神秘兮兮:“我的人传来消息,这个谢二小姐有本事的很,这回太后寿宴,都是她出的钱,她要给陛下这个数。”   “一万两?”豫王冷笑,这也不算什么大钱。   “我的好姐夫,是一百万两,而这跟她半年在崖州通商口岸赚的,不过九牛一毛。”   豫王吓了一跳:“这么多?她手里到底有多少银子,她有这么多银钱,为何还在乎扣押在福州的几艘货船,还求到本王头上。”   “不仅如此,姐夫看这个。”他掏出一把匕首,对准桌角就砍下去,竟像切豆腐似的:“如此吹毛断发的神兵利器,也是崖州出来的。”   “好个谢二,居然敢私下冶铁,难道不知铁器乃是朝廷所有,我参她一本,看李从怎么辩解,这次一定要把他弄死!”豫王兴奋异常:“谢家那个状元郎,面对本王招揽,居然不屑一顾,敢拒绝本王,瞧不起本王。”   “姐夫,如今可不是置气的时候,谢二姑娘既然有求于您,何必把她招揽到咱们麾下,她有钱还怕没法招兵买马,她既能生产如此神兵利器,我们何必大大利用,而且这个谢二姑娘,还是一位绝色美人呢。”   “我看你是被美色迷昏了头。”   “我都是为姐夫考虑,咱们要收买朝臣,讨好陛下,处处都要用银子,何不招揽于她呢,就跟招揽别人一样。”   “招揽别人,我们用的是高官厚禄,对她能用什么手段。”   秦柏峰压低声音:“为她许婚不就行了,只要陛下赐婚,将她许配给臣弟,殿下,我保证她那些银子会给殿下带来源源不断的兵马。”   “如今本王不再得宠,想要求父皇指婚,除非用上母后的情面,可母后的情面,也不是百试百灵的。”   这倒是提醒了豫王,与其让这么一个钱袋子跟了秦柏峰,进了秦家的口袋,何不他自己娶了,岂不更能为他效力?   两人暗怀鬼胎,秦柏峰好色,豫王图利,居然想到一起去了。   远在珞州的李从,亲自领兵上阵,将羌奴人的重甲骑兵铁鹞子挡在疆城之外,虽然他做了很多准备,但重甲骑兵岂是那么好抵挡的,他胸腹受伤,暂时在城中太守府修养。   一双玉手端着托盘过来,便要为李从换药,那女子相貌俏丽,身段妖娆,盈盈下拜,美眸含羞带怯:“妾白氏,受兄长所托,前来照顾殿下。”   ……   谢明枝已在元京,太后寿宴这出大戏,她要参加,不然戏怎么唱的起来呢,饵已经放出去,就是不知豫王他们要怎么咬了,她其实对豫王的反应不抱什么希望。   但李从那里,希望白氏能争点气,曾经的李从,可是很喜欢她,很是宠爱了一阵。 [95]李代桃僵:换了李周皇室的血脉   太后寿宴,谢明枝俨然成了风云人物,居然安排到外命妇第一排的座位上,跟南安郡主坐在一处,这个安排不可谓不贴心了。   南安郡主已经跟谢重玉订婚,聘礼都下了,是她的准嫂子,她对谢明枝亲热的很,知道未来夫君的三个妹妹,虽最疼爱最小的那个,可这个二妹,谢重玉跟她最是亲近,感情也最好,南安郡主不是不好相处的人。   谢明枝有意逢迎附和,南安郡主也愿意照顾她,两人迅速就好的跟亲姐妹似的。   宫中宴会,给女眷也准备了酒水,但南安郡主却并未喝宫里准备的酒,让随身奴婢拿了一壶玫瑰养生茶。   “我从不喝宫里的酒,保不齐哪个杯子那个壶里,就有脏东西,你也莫要喝。”   “如今林氏皇后管着后宫,也会发生这种事吗,不是说她为人处世最是恭谨,叫人挑不出错来。”   “她是继后,又没子嗣又不得宠,不恭谨又能如何呢,好歹也是林家出来的,祖上也是十二侯中的一个,如今却成了宫里的尴尬人儿,而且就是她掌管后宫,才要小心呢,南安郡主压低声音,昭化二十四年,乐安县主在宫里喝醉,不知为何跟林氏的外甥滚到一处,最后被迫嫁给她那外甥,此事可是历历在目。”   “我听说不是两人两情相悦,故而皇后指婚,成就佳话。”   南安郡主冷笑:“不过是为了面子上好看,不然宗室的脸面都没有了,乐安虽只是县主,可她亲娘是皇商薛氏的女儿,当初嫁给郡王爷可是带了好大一笔嫁妆,乐安是她亲娘唯一的子嗣,王妃的嫁妆自然都留给她一人,林家好算计,因为这件事,皇后娘娘在宗室的名声都臭了,成王殿下也真是的,娶谁不好非要娶林家女,从哥哥那么好的一个人,名声都被林家败坏了。”   “林家怎么变成这样了,这也是出过千古才女明贤皇后的家族。”   “总之,我得护好你,不然我怎么跟重玉交代。”   “我倒也没乐安县主那样,是个香饽饽吧。”   南安郡主叹气:“你真是对自己一无所知,上回陛下千秋,你献上了一尊先皇后的白瓷美人像,大出风头,光是你这长相,元京就有多少勋贵家的公子打听,若不是重玉,还有从哥哥护着,早就有人请旨赐婚了,这回太后寿宴,是不是你出的银子,你还要给朝廷捐钱?”   谢明枝颔首:“是,经营通商口岸,赚了一些,我身为大周人,蒙朝廷恩德,自然也要报效朝廷,如今朝廷正是用钱之时我责无旁贷。”   “你呀,跟你哥哥一样,想报效朝廷是好事,事情闹得这么大,现在你是生的好看又有钱,跟你结亲那就是稳赚不赔的事,太惹眼了,会引人觊觎。”   谢明枝的确是故意的,她不显露实力,怎能让豫王觉得,她是个可以合作的对象呢。   可按照南安郡主说的,她处境却很糟糕:“郡主说的,好似我是一块肥肉,谁都想来吃一口,难道通过婚姻,就能叫我屈服不成。”   “难道不是吗,若是陛下赐婚,你还能抗命?等娶了你,把你关在家里相夫教子,便是娘家也救不得你,到时候你那嫁妆那些银钱,还不都便宜了他,那就是几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哪有那么糟糕呢。”谢明枝不太信,但听南安郡主说的,怕是好些元京那些纨绔公子,已经打上了她的主意?   而想起豫王的不可靠,谢明枝恍然有些不好的预感,豫王不会出昏招,把她许配给自己麾下的哪个纨绔公子,就以为自己能对他尽职尽责的出谋划策了吧。   上辈子李从对他算是忠心耿耿,一直都是铁杆太子党,可他却不从其他宗室中选,非要坑害这个忠心的弟弟,把他们十岁的女儿送去和亲。   政斗是无声而残酷的,谢明枝遇见的那些对手,至少都是正常人,大家都会遵循牌桌上的规则,但废太子,也就是如今的豫王,却不是这样,上辈子他的种种举动,一度让谢明枝怀疑,他脑子不正常。   自己苦心筹谋,是要用筹码平等交换,豫王不会真的,搞个花活恶心她吧,此时她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但事情早已没了退步的余地,除了跟豫王合作,她没有别人可选,因为豫王好歹能争一争,其他王爷在李从面前又算什么东西呢。   “明枝,在元京,你太冒头了不好,尤其是现在这个当口。”   南安郡主抿唇,瞧了周围一眼,压低声音:“咱们已是富贵已极,谁做皇帝跟咱们都没关系,只对陛下效忠,做个纯臣不好吗,重玉跟从哥哥私交那么好,也从未在公开场合支持过他,更不曾私下偏袒。”   做纯臣固然好,可那只适合南安王和她兄长,南安王从不掺和党争,却数百年屹立不倒,因为皇帝要用宗室辖制清流和阉党,南安王能力强,一向持身自正,从未有过污点,王府自然可以这样。   朝中势力选边站,不是非黑即白,当初谢重玉的座师想把女儿嫁给他,可谢重玉婉拒,选了南安王,也就意味着,清流怕是不会再接纳他,但这条路更安全。   她的立场会不会有所改变,不能,她已经没有退路,在私下选择跟卫凌私会,放任李从登上那个位子,就意味着她对李从的妥协,若不选择,她就只能像上辈子一样,嫁给李从,重复悲剧,他知道错了,他说自己改了,那又怎么样呢。   他错了,她就要接受吗?   接下来的事,她要最大限度,跟谢家切割,南安王能保住哥哥,看在哥哥的面子上,也会照拂谢家。   她的脑子有点乱。   但此时已经容不得她再细细布局,找个更合适的合作伙伴来不及了,豫王已是不得已的选择。   南安郡主拽拽她的衣袖:“昭仪娘娘唤你呢,可是我说的那些让你心神不宁了,别怕,在宫里,我会保护你的。”   谢明枝笑笑,她若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怕是会千方百计的阻拦。   谢明谨说,她为太后准备了一份寿礼,这是早就商量好的,谢明枝呈上木盒,盒子中是一枚足有一寸大小的紫珍珠,珠圆润泽,被殿内的光一照,珠光氤氲,若薄雾笼湖,皮光流转,如月华轻覆。   即便是太后,都发出惊呼,完全没见过这么大的珍珠,这样润泽的珠光,饶是谢明谨早就有心理准备,这是商量好的事,此时也满脸愕然。   谢明枝很会说话,紫珠意味着紫气东来,而整个大周哪里配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紫珠,自然只有皇家,只有太后娘娘,这是在东海发现的祥瑞,意味着大周此战必胜,必定叫周围蛮夷降服。   太后喜欢的紧,真是爱不释手,和颜悦色问谢明枝要什么赏赐,她不仅掏钱办了寿宴,还送了这么贵重的寿礼,很该好好赏一赏。   谢明谨道,还不止呢:“明枝体恤前线将士辛苦,要为北方四郡的将士们筹集粮草。”   陛下此时才开口,要谢明枝量力而为,说些场面上的话,最后问谢明枝要捐多少钱。   “一百万两,臣女愿为大周筹集一百万两白银!”   此话一出,宫宴各权贵家的的夫人公子,顿时惊呆,一百万两比起大周一年的税收,显得很少,大周一年农税就能收两千万,可那是整个大周,幅员何其辽阔,谢明枝却只有一人,一百万两,足够数代子孙一掷千金的过完一辈子,时下银子的购买力很强,一两银就能买两石大米,还是精制白米,皇子封赏亲王,出宫开府,户部也不过拨一万两银子,中宫皇后作为国母,一年俸银五千两,便能知道这一百万两,到底有多重。   可若是用来养兵,尤其是重骑兵,便是洒洒水的事,银钱都不叫钱。   虽然用在养兵上不算多,但对目前胶着的战况,却是一场及时雨,陛下龙颜大悦,当即要册封谢明枝为县主。   “谢卿这片心,朕收到了,谢卿身为女子,却心系大周叫朕佩服,朕不仅要封你做县主,再送你一场好姻缘,如何?”   谢明枝脸骤然一白,她已然知晓皇帝的用意,一个能赚钱的钱袋子,自然是攥在手里源源不断的给他赚钱来的有用,还真让她担心到了前头去,因为她是女子,虽有能力却也是被轻视的,所以他们想要通过婚姻控制她。   真是要笑出声了。   “啊,陛下,臣妾肚子好疼。”谢明谨捂着小腹,打断了皇帝兴致勃勃的指婚。   皇帝的确不满,但谢明谨好歹也算宠妃,倒没立刻被斥责,还让太医来诊脉,这一诊脉,果然大喜,谢明谨有孕了,皇帝大为欢喜,他如今已五十有六,骊山别院那么多万春娘娘都没怀孕,年轻妃嫔还能产子,本就是对他能力的极大褒奖。   谢明谨被封贵妃,一跃成了四妃之首,谢明枝本以为,赐婚的事已经过去了,宫宴结束她前脚刚到家,后脚赐婚的旨意就下来,出乎谢明枝的意料,她以为豫王会运作,把她指婚给秦柏峰,这种联姻更紧密,没想到,这赐婚旨意,是把她指给豫王为妃。   旨意说的不清不楚,只说为妃,根本没说是正妃侧妃,而她再次进宫,是去见她的好姐姐谢明谨。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谢明谨说:“赐婚这件事绝对不是我做的,豫王亲自求的,甚至还搬出了元后,豫王下了血本,给陛下送了个女人,跟元后长得很像。”   她神色倦怠,眼中却满是嘲讽:“儿子给亲爹送女人,还是送自己亲娘的替身,也是在李周家看到了,我纵然算是宠妃,可在元后面前,一向没资格,得了那女人,陛下就把我忘在脑后了,我肚子里可是有‘龙种’呢。”   她抚了抚小腹,不管是她还是谢明枝都清楚,那所谓的龙种,根本不存在。   “不必争风吃醋,你的目标难道是要陛下的爱?”   谢明谨想做太后,谢明枝想要自由,并且阻止李从登基,她们姐妹俩一拍即合,决定干一票大的,谢明谨也有诸多怨言,她是李从的人,当初若不是李从帮她,她根本不可能得宠。   可得了宠,日子就好过了吗,林皇后分明跟她一样,都是李从这边的,可林皇后容不得她,看不得她狐媚做派,说她是下贱胚子。   而李从却让她忍耐,他绝不会让她做太后,她谢明谨做了太后,便有嫡母名分,他便娶不得谢明枝了,关键时刻,果然还是自家妹妹靠谱,谢明枝说了个惊天大计划,李代桃僵,携子上位,只要自己的‘亲生子’成了皇帝,她自然便是太后了。   谢明谨没想到,看着情绪温和几乎从不发火的妹妹,居然这么疯狂,这么大胆,可只是略略思考,她就决定干了,只要成功,收益是巨大的,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谢明枝说,她们始终是家人是什么意思,这种关键时刻,居然只有亲妹妹能依靠。   “我是正妃还是侧妃?秦家,太后就没意见?”   “太后老了,力不从心,光靠秦家,豫王连恢复太子之位都做不到,之前秦妃是侧妃,但这道旨意下来后,你们俩不分大小,太后的意思是,谁先生下儿子,谁将来便是皇后。”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嘲讽,谢明谨完全控制不住:“到这个时候,还妄想呢。”   “倒也不算完全妄想,也可能是给我空口白牙的承诺,想要用皇后之位吊着我,让我卖命。”   谢明谨很难受:“此事我确实阻止不了,我已经想要见陛下好几次,都给我拒了回来。”   “无妨,这件事也并不是坏事。”   谢明谨一头雾水:“难道你真的认命了,豫王可不是良人。”   谢明枝怎么可能真的嫁给这个废太子,上辈子的仇人,但她发现,这场赐婚真是来得好,来的妙,至少卫凌已经不是李从忌惮的目标。   能搅乱他的心神,给他造成障碍,就是最好的策略。   谢明枝已经收到消息,她果然不能对白氏抱太大希望,上辈子的手下败将,这辈子怎么可能引得李从心动,白氏失败了,李从居然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忠贞起来。   除了对她,对别的女人根本不假辞色,拒绝了白氏的献身。 [96]她是不是被逼迫了:鼓动豫王谋反   李从宠爱过白氏一阵子,这种宠爱几乎仅次于谢明枝,本就是他的女人,宠不宠,幸不幸,还不都是他说了算,纳进了门,他喜欢谁,都是随他挑选。   后宅的女人都是过了明路的女人,他从不流连烟花之地,也不蓄奴纳婢,更不让营妓服侍,只是宠幸自己的姬妾,已经足够洁身自好了。   白氏并非是宫中选秀,赏赐下来的女人,选秀上来的,即便是最末等的妾,也有个八品品级,算是外命妇,像白氏这种属下献上来的,是没品级的,当初白氏跟他另一个下属的妹子一起进了王府,白氏他收了,连氏却因他忙碌,一直忘在脑后,后来他给了连氏一笔嫁妆,把她嫁给了军中没有娶妻的千户。   白氏虽生的不如谢明枝好看,可性子娇媚,特别会撒娇,活泼开朗,相比旁人,不把他当王爷当夫主,因为他跟白氏哥哥兄弟相称,白家哥哥是他初创团队中的骨干,很得他看重,白氏便胆大包天,叫他从哥哥。   谢明枝性子沉静,都有些无趣了,白氏则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   只是后来,再天真烂漫的女人,给他带来的新鲜感,也不过就那么短暂的一两年,谢明枝跟他,再灵魂上更契合,他的治国理念,他的远大理想,他便是不说,谢明枝也懂。   比起取悦他的白氏一样的玩物,谢明枝才是他的妻子,他政途的合伙人,他的灵魂伴侣。   谢明枝问他,难道他曾对白氏的宠爱,对刘氏的兼爱,就不是真心的吗,李从认为,是真心地,但女人对他来说,只占生命中太小太小的一部分,当时的喜欢是真的,也有真心,可对于他这种人来说,皇位和权势才是永恒追逐的对象,真心是瞬息万变的。   两辈子,能让他不舍,让他放不下,千方百计也要弄到手,爱到骨子里的,只有一个谢明枝。   这辈子白氏居然这么早就到他身边,因为这辈子的进度比上辈子要快了不少,白家兄长比上辈子升迁的更快,自然想扒着他这根大腿。   白氏娇娇怯怯的,跪在地上,双手抚在他膝头,蠢蠢欲动的想要伸手,碰一碰他腰腹的伤,双眼湿润蒙上一层水雾,心疼的仿佛要哭出来,而这种娇怯,让她显得可怜又可爱,让人忍不住怜惜,即便知道她怀着什么目的,也很容易就原谅她了。   “殿下痛不痛,奴心疼您,奴给您上药,好不好?”她可怜的目光满是希骥,毫无攻击性,简直像一只都没法自保的娇弱小雀儿。   这番姿态,真是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谢明枝永远都不会这样,露出如此卑贱魅惑的情态,哪怕是形势最不利的时候,上辈子她跪在他面前求他,也从未这么哀怜过,背一直挺的直直的,抿着嘴唇,看似贤惠温和,实则不服不驯。   这辈子更是变本加厉,连伪装的驯服都没了,站在那里扬着头跟他据理力争的分辨,简直像个骄傲的小凤凰。   李从心痒难耐,等她真正爱上他,会如何的柔婉妩媚,也会这样乞求他的爱怜吗,跟地位差别可没关系,纯粹便是夫妻情趣,他定要央着她来一回。   这么一晃神,落在白氏眼里,变成了默许,她试探着,伸出手,去抚摸他的伤口边缘。   因为要养伤,大夫叮嘱这种切割伤既然用不包扎止血,又不能一直憋在衣服里,不然伤口会被泡烂,所以他赤裸着上半身,松松披着一件外裳,露出精壮的身体。   若是单看脸,李从比那些柔弱小倌,生的还要美艳,要精致,可身体却生的高大壮硕,手臂起伏间,便是隆起的块硕肌肉。   看着,便那么有力量,白氏的脸红了。   她的家,就在涿郡,便是这一次羌奴人南下最先被入侵打草谷的郡,兄长参了军,说得遇明主,可毕竟不算朝廷给的官职,没法把家里人都带去元京一起生活,她跟着丫鬟上了马车,可羌奴人来的太快了,他们家的护卫全被杀,而她也被一个羌人掳上马背,眼看就要被带到草原,成为蛮子的女奴,蛮人不洗澡,身上的臭味,混杂着牛羊的膻,她恶心的快要哭出来了。   一柄双头戟从背后破风而出,将蛮子捅了个对穿,来人把将要坠马的她抱了过来,那么结实有力的手臂,那么英俊的面庞,他穿着大周将军制式铠甲,他是大周人。   后来,她才知道,救了她的,是大周的七皇子,成王殿下李从,是自己哥哥效忠的主君。   哥哥问她,愿不愿意去服侍殿下,殿下已有未婚妻,有了正妃人选,即便殿下收下她,喜欢她,她不是宫里选秀的官家女,也只能做侍妾,没有皇室品级,怕是将来免不了受委屈。   白氏说不怕,她见了那少年将军,便一见倾心,是天家贵胄又如何,内宅里得不得宠,难道是看皇室定下的品级,就算她不是选秀出身,可只要殿下宠她抬举她,便是未来的王妃,也要让她三分。   白氏太愿意了,只看成王殿下的相貌,她就愿意,殿下没有拒绝她,还笑了,这便是也对她有些满意?她试探着,伸出手,想要为他裹一裹伤,那伤口虽然被包裹着,血腥气,依旧透过布巾浸染过来,洇出一点血迹。   殿下他,疼不疼呢,她好心疼。   就在要触碰到他光裸的胸腹时,有东西挡住了她的手,让她根本不得寸进,白氏抬起头,对上李从似笑非笑的眼神:“姑娘还未出阁,这么亲近男人,不合规矩吧。”   “奴,奴是自愿来侍奉殿下的,殿下征战在外,没有女人照顾饮食起居,这怎么行呢,奴虽是良籍,可伺候殿下,是心甘情愿的,无人强迫奴家。”   还未出阁就这么近身服侍他,以后也就难嫁了。   李从不着痕迹,用一种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人推开,招了招手,他的亲兵自是上来给他料理伤口。   他没再理会她,一句话一个眼神,都不曾给过她。   没过一会儿,他部曲的各个头领鱼贯而入,白家大哥倒是一眼就瞥见了妹妹,见到妹妹满脸尴尬的样子。   羌人的第一波进攻已经被挡住,但后续依旧不容小觑,压力很大,因为下来打草谷的,不过是北方游牧联盟,归属左右贤王的散兵游勇,不足为惧。   “王庭还没派人南下,他们的一万重骑兵,很不好对付,殿下,就凭咱们现在手头这三千轻骑,怕是……”   温老将军忧心忡忡,他守边城,最知晓这些草原的羌人是如何不好对付,五十年前,这些草原的游牧民族,战斗力着实没这么强,只要合纵连横,他们内部各部落,也是一团散沙,可这几年,却逐渐成了大周的心腹大患了。   李从却知晓为什么,他跟谢明枝私下只有夫妻两人时,讨论过很多回,为何羌人会崛起,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全面汉化,羌人北方依旧是松散的部落联盟制,这种南下打草谷,各为其利,打一杆子就走,虽然形成不了强大的战斗力,但长期骚扰叫边防很是恶心,而且这些轻骑兵机动性很强,往往刚组织起防备,这些人就带着掳走的金银和大周女娘们跑了。   羌人的南面则建了长生天城,完全效仿周制,更举国之力搞了一支重甲骑兵,这种重甲骑兵,对步兵和轻骑兵完全碾压,往往一个冲锋,就把大周骑兵冲的七零八落。   ‘大周太富裕了,英宗在位那些年,税收一年有七千万两白银,到了神宗年间,甚至到了一亿两白银,而羌人索要岁币不过五百万两,加上绸缎,精铁白盐业到不了一千万两,可打仗要花费的,何止一千万,自然是送岁币求和,更合适,但羌人不是不可战胜的,重骑兵也可被步兵击败,羌人全面效仿汉制,自然也会学去中原地区腐败和官僚。’   这是谢明枝的原话。   虽然以前他总说,谢明枝太正经严肃了,不会撒娇,不会谄媚,性格无趣,可一旦跟他谈论政事,却句句精准,她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跟别的女人完全不同,让他痴迷。   而经由她手,铸造的那些对付重骑兵的麻扎刀、长枪、绊马索,都已下发到步兵手中,还有他亲自驯的背嵬骑兵,那些兵将的甲胄横刀,甚至人人配一支火绳枪,连战马都是她亲自挑选的,这就像他们的孩子,倾注了两人的心血。   所以即便要面对接下来的恶战,李从丝毫不慌。   主帅气定神闲,给几个部将吃了个定心丸,他的伤也没什么大碍,皮外伤罢了,众人还未散去,李从忽然道:“对了,温老将军,你麾下那个白袍小将是你义子,如今也是百户了是吧。”   “是,多亏殿下提拔,愿意重用年轻人,给了他机会,不然他罪臣之后,哪有机会做百户呢。”   李从微笑:“本王记得他还未娶妻,今日本王做个媒,给他指一门婚事如何,白将军的妹子娇媚可人,性子温柔,不如给他做媳妇儿?”   白氏豁然抬头,目光灼灼:“奴家不……”   白家大哥立刻起身:“谢殿下赐婚,芙蕖,还不快来谢恩。”   白氏含着眼泪,望向李从的眼神哀伤至极,明明殿下并未斥责她,却比斥责她让她更难受。   李从神色温和:“回去吧,准备婚事,本王也会为你妹妹准备一份嫁妆。”   白家大哥深吸一口气,再次谢恩,领着妹妹走了,屋内众人听到了门外传来那姑娘哽咽的哭声。   “温老将军,此事你受委屈。”   温老将军却完全不生气,就算那白姑娘爱慕的是殿下又如何,他的养子,罪臣出身,若非他当年收养了这孩子,他的下场无非是入宫做太监,要不就是发配关外给披甲人为奴,能得殿下亲自赐婚,本就是荣耀。   但把属下献上的女人婚配出去,这位殿下行事风格又让温老将军有了新的认识,至少联姻这个路子,是走不通的。   白氏伤心至极:“兄长为何要阻拦我,我不要嫁给别人。”   “我的妹子,你还看不出来吗,殿下不喜欢你,所以才把你赐婚给别人的。”   “我不信,殿下喜欢我,殿下还对我笑了呢,我没肖想王妃的位子,只想伺候殿下,哪怕不跟殿下回府,我在涿郡做个外室也不行吗,我不会给殿下添麻烦的。”   白家大哥叹气,神色逐渐严厉:“行了,莫要再纠缠,殿下亲自赐婚也是无上殊荣,别惹得殿下厌烦,殿下若是愿意收用你,自然是咱们家的幸运,可殿下不要你,我们还能强求不成。”   芙蕖?白氏的名字叫芙蕖吗?从前他白氏白氏的叫着,哪怕她曾为他生下过一子一女,也不知她闺名。   罢了,不重要,李从并不关心。   小福子神色慌张,他如今已经是李从身边的总管大太监,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失态了:“殿下,京中急报。”   一番眼神官司后,李从屏退众人,小福子咬牙:“陛下在太后寿宴上,给谢二姑娘赐婚,赐二姑娘,为豫王妃,不日便将大婚!”   茶杯握在手里,咔擦一声被捏碎,茶水混合着血水一起流下,小福子惊呼他受伤了,李从却不为所动。   “父皇怎会突然赐婚,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福子说了当日情形,谢明枝如何献上寿礼,是一颗一寸的东海紫珠,并公开向朝廷捐了一百万两银子,用于北方四郡的战事,随后谢昭仪有孕晋封贵妃,而随后赐婚的旨意,就到了谢家。   据元京的探子来报,秦柏峰爱慕谢二姑娘,本以为是要赐婚给他,没想到豫王自己收用了,这对姐夫和小舅子,大吵一架,暗中生了龌龊。   李从完全呆滞了:“这不可能!”   他跟谢明枝说好的,如今要韬光养晦,绝不能冒头,豫王没有倚仗,已经要到狗急跳墙的地步,但凡有能利用的,就要利用,她是李从的软肋绝不能成为豫王的目标。   他们说好的,为何她丝毫不听劝,非要去做这个出头鸟,到底是为什么?   李从已经没时间去问谢明枝是怎么想的,他不能让谢明枝嫁给豫王,婚事一成,以后即便他登上皇位,再想娶她,她成了皇嫂,便阻力重重,到时候一切都要难办了。   深吸一口气,竭力压抑怒火。   “让我们的细作加快动作,鼓动豫王,谋反。”   他得去问问她,她是怎么想的,难道被豫王逼迫,分明说好的事,为何要反悔?如果当真是豫王逼迫,他定要为她讨回公道,他不会怪她。 [97]李从来了:宛如地狱恶鬼   现在并非最合适的时机,若是鼓动豫王谋反,他回援元京,很可能会腹背受敌,而打仗最忌讳的,就是分兵,这么仓促,把豫王架上去,他反而会陷入被动,元京并未彻底受他掌控,真的争夺起来,可能会导致一些没预料的情况发生。   尤其是谢明枝,如今不在崖州,在元京,宫变时伤到了她怎么办。   但李从已经别无选择,他绝不能让谢明枝嫁给豫王,那是他们的仇人,他觉不相信,她是愿意的。   元京发生的一切,让李从措手不及,之前的一切布置都成了废棋,他连夜飞鸽传书,询问林婉宁发生了什么,此事不能问林皇后,此人霸道又不讲理,若不是宫变传位,必须要有这个皇后,他根本不愿跟林家虚与委蛇,难道是林氏皇后察觉他对枝枝的心思,故意促成此事,就是怕枝枝占了林氏女的位置。   李从冷笑,可惜他根本就不会要林家女,林家根本多余算计。   温老将军甩了甩刀上的血,满脸都是意气风发,自大周立朝便有羌奴人之患,与羌人作战各有胜负,但总得来说还是羌人胜的多,而且自英宗开始,便给羌人岁币,养肥了多少羌奴贵族,这些蛮子拿着大周的铠甲精刀,掉过头来还要南下来打草谷,扰的边城百姓民不聊生。   今日杀的,可是羌人的重甲骑兵,号称铁鹞子,在西域诸国横着走,几十骑兵就能灭一西域小国的王牌。   “殿下,您可真是神了,怎么想到这种战术,我老温平生不服谁,您不过训了几个月兵,就把这些散兵游勇弄得有模有样,居然真的用步兵和轻骑,搞掉了羌奴人的重骑兵。”   南下的铁鹞子足足有一千,几乎已经占了羌奴重骑精锐的一半,被全歼。   李从的战术也并不复杂,重甲骑兵虽然像个铁塔,但马不灵活,步兵的绊马索专门用来拦坐骑,麻扎刀砍马腿,当步兵组成的军阵拦住重甲骑兵,背嵬轻骑从侧翼突袭,各个都是神枪手,用火绳枪白羽箭,专往羌人骑兵的脸上招呼。   这种打法很阴损,但却好用。   面对温老将军的赞赏,李从却很淡然:“步兵的战术不是本王想出来的,是本王王妃的主意。”   这些能抗击重骑兵的步兵,都是精心挑选的壮汉,一手持盾防马踩踏,更防那些重骑兵的流星锤。   “王妃上能整治庶务,治理民生,下能为两军对垒出谋划策,她自是跟别的女人不同。”   温老将军讪笑,知道他说的这个王妃,并不是那位林家未婚妻。   “她是谢家二姑娘,哥哥乃是今年新科状元郎,本王跟她情投意合,早已私下互许终身,本王也承诺,会迎娶她光明正大进门,做正室王妃,正因如此,本王才不能接受白姑娘的心意。”   李从根本不说自己的私事,今日忽然开口,倒让温老将军一惊。   “可父皇却把跟我情投意合的姑娘,赐婚给了豫皇兄。”李从苦笑:“本王不管怎么做,都比不上皇兄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可本王怎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姑娘嫁给别人,总要去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这些边将心中,李从早就是神一样的存在,比起宫里那个废太子,监国不干正事,甚至连粮饷都不给,豫王根本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大家心里都知道该怎么选,该向着谁。   小福子满脸义愤填膺:“怎么我们殿下心仪哪个姑娘,豫王就抢哪个,我们殿下青梅竹马的表妹他要,殿下让了,如今谢姑娘还要抢,这真是欺人太甚。”   众人没想到,李从长成这个样子,看着就很薄情,没想到居然是个大情种。   “豫王不贤,早已被废过一次,殿下何不取而代之?”   “那毕竟是本王王兄,手足之情,本王如何能下得了手呢,再说本王被派来剿匪,无诏是不能回京的。”李从长吁短叹,他双眼甚至泛出泪花,谁见了不说他是个痴情种子,为了一个女子不近女色,为了一个女子固守承诺。   温老将军竟哽咽了:“殿下真是个性情中人,若是殿下能……咱们大周的将士就能有好日子过了。”   “殿下何不效仿宋祖,黄袍加身……”   李从看过去,说出此话的那将士立刻低下头,众人噤若寒蝉,这一番试探,李从已经知道,这些将士,忠是忠,但自立为王的事对他们来说还是过了。   “父皇还在,本王怎能这么做,那不成了乱臣贼子,本王总归是大周子民,忠于大周,忠于父皇,父皇若让本王做豫皇兄的贤臣,本王也毫无怨言,此话莫要再说了,今日的话只有我们知晓,莫要外传,本王也当没听见。”   送走那些人,小福子恨铁不成钢:“主子,这些人是不堪大用了,瞧他们的态度,是没办法带兵跟您打到元京去。”   “他们当初来投,也不过是在夺嫡中选边站,搞玄武门之变这种事,他们是不肯轻易下决心的。”   上辈子,他们破釜沉舟,哪怕造反也干了,是因为跟李从牵扯太深,已经下不了他这条船,而且那时他君王之势已成。   “无妨,他们只要保边境稳定就好,不要让羌奴人趁机南下,本王会调张力诚接手此处,京中的事还是要靠本王嫡系。”   那些兵马如同幽灵一样,潜伏在元京周围,具体驻扎的地方,谁都不清楚,只有李从自己知道。   小福子犹豫片刻:“可要让那些人露个头,跟谢二姑娘接上头吗,将谢姑娘保护起来?豫王跟谢二姑娘的婚期,已经定了,就在下月十五。”   李从垂眸:“不,莫要打草惊蛇,那是本王最后的杀手锏,即便是她,也不能知道。”   小福子哽住,不知说什么好,却也不敢说什么,他是亲眼看见过李从在谢明枝面前的样子的,还以为自家主子跟她无话不谈,他不信任世上任何人,都会信任她,没想到也藏了一手呢,这可真是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   “小……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信我。”   在谢明枝的眼神中,李续将那个小名咽回喉咙中,他有种近乡情怯的胆怯感,鼓足勇气说出口的话,却不知是否能得到回应。   “所以呢。”谢明枝并未生气,还给了他一个见面的机会。   “都是李从做的!”李续咬牙切齿:“是他指使了赵青青,赵青青为了逃避嫁给老伯爷做续弦,便算计我,我们那日坐的画舫,是李从叫人撞的,不然我怎么可能落水,赵青青顺势以救命之恩,清白没了要挟我,我就说,她不过叫我去赏石涛先生的画,怎么就那么巧,就落了水,明枝,我真的不是故意背叛你,我没犯错。”   李续说的太急了,剧烈咳嗽,青色的面庞浮起不正常的红晕,他的咳嗽声,甚至差点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的丫鬟急忙上前扶住,给李续拍后背,这种场合没有丫鬟插嘴的余地,可李续已经根本说不出话来,谢明枝一向和蔼,从前跟李续订亲时,走动密切,他身边的丫鬟也都很熟,谢明枝待她们也像待妹妹似的,宽容得很。   “二姑娘,求您垂怜我们世子吧,自从您离开元京,婚事没了,我们世子就重病不起,他一直想着您呢,就算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您可怜可怜我们世子吧。”   “我可怜他,又怎么样呢,陛下赐婚的旨意,你难道不知?”   李续的神色,痛苦的不像话。   都是李从的错,她知道了,可这又能怎么样呢,她当初便知道李续是被算计了,他竟还停留在退婚的时候吗,这些日子她身上发生了太多的事,变故一件接着一件,光是豫王娶她这件事,就够让她焦头烂额了。   宫里谢明谨的‘孕肚’,如何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还有秦柏峰,因为豫王请求赐婚,他很不满,两人因为女人还没决裂,但决裂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谢明枝认为秦柏峰可以利用,已经私下跟他搭上了线,说勾引也好,说她不检点也好,豫王要在大婚之日宫变,如果李从不能回援,她就要做更多打算。   不如说,李从没办法回宫救驾更好,她便有操纵空间,杀了豫王,推谢明谨的孩子上位,李续说的太可怜了,被人抬着,在门房等了一个下午,就为了见她一面。   而见了面,他说的,就是这些,谢明枝觉得可笑,可她并未嘲笑李续,这个象牙塔里的公子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报复李从,你觉得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李续神色迷茫,是啊,他是查清楚,当初是李从收买赵青青,他被做了局,可现在她要嫁的是豫王李嗣,根本就不是李从,他的婚事没了,可李从瞧着也没赢啊,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李续惶然不安,他好像一直都在错过,被甩的远远地,从她的世界里,他痛苦的不能自已,却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担心什么。   “给世子拿一支老参,送世子出去吧,以后,莫要再见了。”   李续是被抬出去的,谢明枝很温柔,没有当众给他没脸,可就是这样,他才更难过,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冷笑一声,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李续认得,那是豫王身边的内侍官,从前豫王做太子时,这位侯姓内侍比宫里那些掌印还嚣张。   谢明枝着实不爱跟豫王的人打交道,豫王眼高于顶,做太子时把自己的手足兄弟全当成奴才,如今不是太子了,依旧是这样,连自己的小舅子都跟他离心离德了,侯太监仰着下巴,话里话外都是叫她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尤其莫要见外男,更直接说,虽然她是王妃,秦氏是侧妃,但太后有话,两人都是大,谁也不做小。   秦氏先进门,要谢明枝尊称一声姐姐,甚至连聘礼都是一减再减。   “殿下说了,既然谢小姐有钱,您能拿一百万两银子给朝廷,给自己置办些嫁妆,自然也不在话下,当然,殿下知道委屈了您,如今殿下用银子的地方多,捉襟见肘,还要您体谅。”侯太监压低声音:“您给的那批火绳枪,实在精良,殿下又多了几分胜算,婚前虽不得见面,殿下去让老奴说一声,殿下绝不会忘了谢小姐,您有从龙之功,事成之后,一个贵妃之位,是一定能给您的。”   谢明枝微笑,说了好些吉祥话,比如豫王殿下定能得偿所愿,秦将军神勇,豫王殿下英明,此事定能顺遂,还包了好大一个红包,给这太监哄得眉开眼笑。   绿珠几人气坏了,就没见过豫王这样的,空口白牙什么好处都不给,就要人卖命的,聘礼勾寒酸,不过空许一个贵妃的位子,连成王都允诺后位,甚至根本没要求谢明枝做什么呢。   谢明枝却完全不生气,上天要其亡,必然要其猖,想取之先予之的道理,她很明白,而豫王在她眼里,早已是个死人,她跟一个死人计较什么呢。   七月初一,谢明谨生下一个皇子,陛下龙颜大悦,甚至要大赦天下,小皇子一出生,就被封了王,简直要整个后宫为之侧目,从前皇帝最宠爱的是最小的十三皇子,如今成了这个新生的十四皇子。   元京暗潮涌动,几方势力蠢蠢欲动,但李从依旧没有动静,他仿佛被边境战事牵绊住了脚步,根本无瑕顾忌元京,也好似忘了谢明枝。   大婚那日,豫王倒是没委屈谢明枝,毕竟今日宫变,婚礼办的越大越热闹,就越方便他暗中行动,为了这一回,他甚至求了老皇帝,将明德宫作为大婚地点。   这一场婚礼,谢家除了谢明枝,没人觉得高兴。   穿着王妃的嫁衣,甚至特允戴上了八龙九凤太子妃的凤冠,谢明枝依旧心如止水,她被送入明德宫内的婚房。   秦柏峰已然包围了整个建章宫,只要调走金吾卫,豫王一声令下,皇位唾手可得,他不愿跟父皇兵戎相见,此时的秦柏峰,大约在劝降金吾卫的统领,各宫娘娘均被软禁在宫中,甚至包括太后。   他志得意满,如今建章宫已尽在他掌握,行个礼成个婚的时间还是有的,越到这时豫王反而越不着急。   “秦柏峰已经让父皇写退位诏书了,今日一过,本王就是名正言顺,大周的皇帝陛下。”   豫王饮了一杯酒,得意的笑了出来:“本王那好七弟还在涿郡,被羌奴人戏耍呢,他永远都争不过我,本王也真是奇怪,他那么看重谢家,怎么没娶了你,难道他还喜欢沈玉珠?”   豫王哈哈狂笑出声:“你可比沈玉珠有用多了,本王得了你,还要沈玉珠做什么,把沈玉珠赏赐给本王的好七弟如何,爱妃,害羞什么,跟本王喝一杯。”   他伸出手,想要拨开谢明枝挡在面前的婚扇,刚要再调笑几句,鲜血四溅。   宫女的惊叫声响起,随即被人砍瓜切菜捂着嘴处理掉,整个明德宫,陷入死寂一样的安静,咕噜咕噜咕噜,豫王的头,滚到了地上,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谢明枝抬起眼,面前的李从,幽灵一样,出现在她面前,脸上沾满鲜血,浑身肃杀置气,宛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98]你就仗着我宠你:一哭二闹三上吊   两人对望,李从浑身戾气,双目漆黑,不见一丝光亮,定定的看着谢明枝,那眼神看着却不像人类,更像是野兽。   谢明枝就是被他锁定,狩猎的猎物。   宫室内一片血腥,也一片寂静,没人敢出声,绿珠早已软了腿,流着眼泪却根本动弹不得,明德宫死了很多人,血流成河,那些穿着玄色铠甲的侍卫,像一个个鬼魂,寂静无声,杀人却迅速高效,割断人的喉咙没比杀鸡难多少。   而他们整理战场也十分快捷,将那些宫女太监,还有豫王的暗卫,都拖了出去,宫室内甚至用清水洗了那些撒在地上的血迹。   绿珠挣扎着想要过去,护住她的小姐,被打晕了,瘫软在地上。   非常可怕的场景,谢明枝带来的那些下仆,有心护主却根本动弹不得,那杀神脚下,就是豫王死不瞑目的头,豫王已经成了一具无头尸,僵直立在那。   可一坐一站的两人,就像没看见似的,眼里只有彼此。   “你来了。”谢明枝并未褪下遮挡在面前的扇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李从沉默不语,他远远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她怎么就能如此淡定自若,毫不在意。   李从的眸光下,似乎酝酿着巨大的风暴,痛苦、嫉恨和不解,融合在一起,仿佛撕裂了他。   面对这种情况,谢明枝有预料,所以也想好了对策,她准备嫣然一笑,对他撒娇,问他怎么现在才来,她真的很害怕,她是被迫的,一切都是豫王的谋算。   这些辩解之语却并未说出口,李从大步向她走来,抽掉她手里的婚扇,随意扔到一边,捏住她的下巴,吻了下去。   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   不仅是他身上的血腥气,他要把她吞下,啃噬,仿佛要夺走她所有的呼吸,谢明枝想要让他冷静一点,理智一点,手只是稍微在他胸甲推了一下,就被他死死捏住肩胛骨。   谢明枝吃痛,下意识张开嘴,他便进了来,毫不留情的掠夺、占有,似乎要占满她嘴巴的每一处。   李从狂暴的时候,是没办法讲道理的,他似乎又变成了上辈子那个李从,好似这辈子在她面前委屈撅嘴,笑着埋入她怀中,讨要一个吻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他,李从暴怒时,会叫人活生生射死豫王的女眷,并且把他押到城楼上,眼睁睁的看着。   那时豫王痛苦嘶吼,如同野兽,甚至想要撞到城墙上,一头碰死,又痛哭流涕给李从跪下,求他饶了他的妻妾子女,最后闭上眼,不忍再看。   李从却不管不顾,冷着脸,让人把豫王的眼皮割掉,非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小死去。   他得到皇位的路,布满荆棘,且一路血腥,对待对手他从不容情,史书官员说他是暴君,也没说错,但他的那些暴虐,从未对自己人展露过,哪怕对后宅女人,也只是冷漠和不在意。   惹恼了他,后半辈子都要活在慢刀子割肉的折磨中,谁让他一时不痛快,他就要让那人一辈子不痛快。   谢明枝放弃抵抗,甚至伸出手抱住他,缓慢的拍着他的后背,他的动作也从一开始的强势不容拒绝,变得越来越温柔。   这个吻太过激,甚至让谢明枝承受不住,他放开她的时候,谢明枝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喘着气,不能动弹。   李从感觉到,那种可以摧毁他的暴虐,略少了些,至少他现在遏制住了杀意,拇指粗糙的抹过她的嘴角,她唇边有亮晶晶的水液,双唇红肿的不像话,那冷淡的面庞,此刻也变得和软,带着薄红,哪里还有那拒人于千里之外,一口一个说不爱他,从来没爱过他的冷然。   “消气了吗,你怎么现在才来啊。”谢明枝刚开口,眼睛一酸,顿时红了眼眶:“你知不知道,赐婚的旨意下来,我有多害怕,你不回元京,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她这么颠倒黑白,先声夺人,恶人先告状,李从所有的质问都被堵在喉咙里。   李从牙根恨得痒痒,恨不得在她白嫩的脸上狠狠咬一口,让她不能再这么惺惺作态。   他似乎很为难,又在天人交战,闭上眼睛又睁开,深深吸气,手却紧紧箍着她的腰肢,根本不让她离开。   一脚将豫王的脑袋踢开,咕噜咕噜,像皮球一样,滚到了角落里去,李从一点也不忌讳,抱着谢明枝大刀金马的坐在了红色的婚床上,这满宫的大红色,叫李从额头一抽一抽的疼。   脑袋咕噜噜滚到了小福子脚底下,他是硬生生挺着,没尖叫出声,从暗中回了元京着急潜伏起来的那些兵将,跟着自家殿下一路杀进来,杀的人不计其数,如今的建章宫都要血流成河了,可一个大脑袋就这么滚落脚下,尤其对上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他还是吓了个激灵,可跟他一样,从前没见过血的殿下,居然也杀人不眨眼。   杀的可是前太子,自己的亲哥哥,如此无动于衷,跟杀鸡宰羊都没区别,斩头那一刀,是他们殿下亲自动的手。   小福子心里生出畏惧,偷偷瞥了一眼李从跟谢明枝,那位谢二姑娘居然在殿下怀里撒娇,居然一点也不怕他,小福子心里对谢明枝的敬又高了几分。   看到自家殿下皱眉,紧紧绷着一根线的小福子急忙让把红帐子都撤下去,免得碍了李从的眼。   他沉默不语,浑身肃杀之气,板着脸,眸色幽深,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众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你就这么杀了豫王,如何跟陛下交代?”   谢明枝任由他抱着,毫不挣扎,也不嫌弃他身上盔甲冷硬,浑身都是血腥气,斩首时溅出的鲜血,挂在他的眉毛上,让他凶神恶煞,什么都像就是不像正常人。   “你要跟我说的,就这个?”   不然呢,谢明枝知道,这一回不太好敷衍打发他,慢慢搂住他的脖子,起身想要去吻他,这么坐着,被他抱在怀里,她依旧比他低一个头还多,尤其他穿了重甲,人高马大的不像话,她甚至要跪在他腿上,去寻他的脸。   “你还在生我的气,难道我能反抗豫王?”   他脸上有血,风尘仆仆还有灰尘,谢明枝凑近,就看到那些灰尘合着血浆沾染在他脸上,她说话很慢,在距离他很近,都能看到彼此脸上细小的绒毛时,谢明枝微微皱眉,想要往他颈窝里钻。   李从却不许,捏住她的下巴,不许她逃避,直勾勾盯着她:“不是要亲我,为什么不亲?怎么,嫌弃?”   “我没……”   李从却根本不容许她说话:“这屋子不错,我扰了你的好事,杀了你一个夫君,补给你一个,如何?今日我们就在这,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谢明枝这身嫁衣,很是繁琐,是按照王妃大婚制的,却让李从看的碍眼,撕拉一声,就被他扯烂,只剩下雪白的中衣。   谢明枝面色骤然一白,笑的勉强:“你要在这,在豫王的宫殿里做这种事?李从,你又要羞辱我?”   这种话之前对他很管用,他想要亲近她的时候,只要她不愿,说些类似的话,李从就会觉得愧疚难堪,哪怕箭在弦上也会让自己停下,强行忍耐,并对她说,对不起。   然而此时,他不仅不听,反而变本加厉,从衣襟伸进去,粗粝的手,直接触碰在她的腰上。   这种婚服的中衣是特制的,婚服有多端庄,中衣就有多下流,这是斜开襟,还开在腰侧,只要轻轻一拉侧面的系带,整件中衣就会落下来,甚至手臂下都是镂空的,李从甚至没有解开她的衣服,手直接伸进去,按在她的腰后。   灼热、滚烫,粗粝的之腹,贴在她身上,他只是轻轻搓一搓她腰上的软肉,谢明枝就根本没力气,只能软在他身上,只能靠他的手臂支撑。   他是故意的,甚至为了揉弄她,还卸去了手甲。   “李从,你不能这样!”谢明枝尖叫出声。   “我为什么不能。”李从手上微一用力,就让她不得不吞下拒绝的话:“分明我们才是夫妻,你不是说,要跟我在一起吗?豫王可以,我就不行?”   “你冷静一点,我是被迫的,我从来没有想嫁给豫王,你不能诬陷我,胡乱对我发脾气。”   胡乱发脾气,李从冷笑,抬起她的下巴:“你说不愿,我信,你说自己无辜?是谁让你在太后寿宴上大出风头,公然给朝廷捐一百万银子,我对你千叮万嘱,让你不要做出头鸟,你为何不听。”   “我,一时冲动,只是为了给我长姐争口气。”   李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冷笑:“别人这么做我信,你谢明枝也会一时冲动?”   “我若不会冲动,就不会因为想见熔儿一面顶撞你,被你禁足,被你的刘妃欺负。”   李从勃然大怒,她真敢说,都到了这个地步,两人谁不了解谁,却用这么低级的话欺骗敷衍他。   “亲我。”   谢明枝在盘算,谢明谨和秦柏峰那里的时间够不够,多亏李从先来找她阻止她跟豫王拜堂成亲,否则他们那边很难办。   她要尽力拖延,给他们创造时间,索性老皇帝也已经死了,他们必须要把诏书拿到手,哪怕是伪造的。   谢明枝神情更温柔,眉眼含着泪花:“轻一点,你弄疼我了。”   李从颤了颤,没松开手,钳制她的力道,却松了很多。   谢明枝终于能腾出来手,她拿着一方帕子,给他擦拭脸颊:“我没有不愿意,只是你脸上又是尘土又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   她的力道很轻柔,然后便是轻轻一吻,不带任何情欲,却奇异的,把凶兽安抚下来。   “你就仗着我宠你,便肆无忌惮的对我。”   李从泄气,根本绷不住严肃威胁的样子,只能任由谢明枝玩弄,她稍微柔情一些,给些甜头,他的冷脸就维持不下去了。   “你以为今日就完了吗,一句你冲动了,就够解释了,谢明枝,你到底想做什么,要做什么,你私下里到底计划着什么!”   李从的表情很可怕,语气却已经软了。   谢明枝眼睛一酸,含着两泡泪,委屈极了:“你居然这么质问我,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的吗,难道我想嫁豫王,他害了我们的玉儿,我恨不得让他死上一百次,怎么可能为了这么一个所谓不知是正是侧的位子,就嫁给他呢,你还对我撒气。”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凶我,你答应我的,说会对我好,说自己会改,你现在却凶我,难道这不是你的错。”   李从沉着脸,手扶着她的腰,小心护着不让她摔下去,她即便打自己,也是打在胸甲上,不疼不痒的,谢明枝不再假装贤惠大度了,却学会了无理取闹。   “好了,到此为止,别再闹了。”李从脑仁突突的疼,立刻就斥了一句。   谢明枝不敢置信,眼睛瞪得更大了:“你还凶我,我还待在这自取其辱做什么,我干脆死了算了。”   她挣扎着,就要跑,李从冷着脸把她按住,揉揉额头,到底压低了声音:“我错了,别闹了,行吗?今日这场宫变,还有好大一场戏看,是我错怪你了,事后跟你赔罪,行不行。”   小福子已经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此事绝对没有这么简单,谢明枝是什么性子的人,不说算无遗策,至少也绝不会像那些骄纵任性的贵女一般,做事欠缺思考,顾前不顾后,这分明是蓄谋已久,或是背后有筹谋算计,就这么简单的揭过了?   脱下的那套婚服,到底没穿上,临时寻了一件宫妃常服穿上了,外头还裹着李从的披风,他带着她,还有那些玄甲兵将,浩浩荡荡去了内宫,勤政殿,刚到门口,就听见一声惨叫,是黄大伴的叫声。   “陛下殡天了!”   李从没想到,自己竟来迟一步,豫王动手的这么快吗,他都没拿到传位诏书,就要杀亲父?这是大逆不道,大周便是宫变,子逼宫父亲也有个潜规则,不能要了亲生父亲的命,那是违逆人伦,即便得位,也是不正的。   豫王怎敢这么做,难道他拿到了传位诏书?   可从勤政殿出来的,却不是林皇后,而是秦柏峰和谢明谨,面对黑压压的玄甲将士,谢明谨吓得瑟瑟发抖,可看到面色沉静的谢明枝,她鼓足勇气,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一把掏出圣旨,谢明谨用尽全身的力气:“陛下殡天,册封我儿十四皇子为太子,继承大统,此乃陛下遗诏,谁敢不从。”   李从脸上的表情,已经黑的能滴下水,他现在知道了谢明枝的谋算了。 [99]为我退让一次:这桩婚事若是不成,便强着来   她为何忽然做出不符合本性的冲动表现,引得豫王觊觎她,看上了她的万贯家财,她是故意的,为的便是今日,她没站在豫王那边,却也没站在自己这边,她要的推谢明谨的儿子上位,她根本不想让自己做这个皇帝。   真是好一招驱虎逐郎的计划。   李从面色阴沉,这种时候,林氏那婆子死去了哪里,父皇病重都不守在身边,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如果此时发难,把他们都杀了……   “成王殿下,接旨吧。”   谢明谨手上的圣旨就在他面前,而下一刻,她一声尖叫,竟是圣旨直接被挑飞,谢明谨吓得花容失色,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到地上,面色惨白。   “成王,你太无理了,先皇已逝,谢贵妃便是未来的太后,你敢对太……”   李从只是瞥了一样,秦柏峰顿时一僵,浑身冒冷汗,这是什么眼神,这是看人的眼神,还是看一个死物,秦柏峰手足无措,李从上过战场,杀人如切菜一样,比杀气,秦柏峰不过在元京中练过兵,怎能比得上,可谢明枝在这,他率领一千巡防营精兵,李从带了多少兵马,他的主场不在元京,硬碰硬,也能比一比,李从未必是他的对手。   秦柏峰上前一步,刚要说话,就被削掉了好大一撮头发,当即被吓得说不出话。   巡防营守卫京畿,骄横惯了,一向看不起地方军,根本不知道李从带的是一些什么样的杀神,跃跃欲试要跟李从的兵干一场。   李从没有将别人放在眼里,谢明谨与秦柏峰几人,早已是死人,死人是最没有交涉价值的。   在他身边的谢明枝,动了,面对其他人都淡淡的李从,此刻忽然露出杀人一样的目光。   谢明枝恍若未闻,神色淡淡走过去,把那圣旨捡起来,吹了吹上头的灰尘,特意展开,念出声:“十四皇子年幼,朝政诸事,命何塞、海净清、南安王、张海端四人为顾命大臣,令成王李从摄政,封为摄政王,秦柏峰为护国大将军,殿下,陛下对你这样信任,除了你辅佐十四皇子,别人都信不过,难道殿下要辜负陛下的托付和信任吗?”   李从不怒反笑,一把攥住谢明枝的手,几乎是将她甩到自己跟前:“谢明枝,你真是好算计,一边跟我虚与委蛇,一边跟迷惑豫王,就为了推谢明谨的孩子上位,这么做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他一定要问个清楚,一直到现在,他都在被蒙骗,就连所谓的救驾,都是迫不得已被推着走,这到底是不是她的谋算!   国丧的钟被敲响,意味着群臣已经到了乾坤门外,他即便想杀人灭口,想要问明白,也已经晚了,这个摄政王,他不当也得当,只要他还想攫取权力。   当着群臣的面,他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杀了,老皇帝居然立了十四皇子,这是谁都没想到的,可圣旨是真的,上头的玉玺也是真的,谁敢说谢明谨和十四皇子谋反吗,老皇帝时常做不靠谱的事,对十四皇子的恩宠,的确出乎意料,哪有皇子一出生就封王的,这样看,立还在襁褓中的十四皇子,倒也在情理之中。   如今要先主持国丧,才能谈登基的事,但李从至少没当众暴起,谢明枝他们依旧有回转的余地。   若是没有谢明枝,谢明谨是镇不住场子的,她甚至连如何主持丧仪都不会,更别提虎视眈眈,一直沉着脸的李从,谢明谨是真怕他。   老皇帝的死因说出来不好听,马上风,死在女人的肚皮上,他死的疑点重重,今日乃是豫王大婚,两人还没拜过天地,连媳妇儿茶都没喝上,这么重要的场合,老皇帝居然还在玩女人,可太医看过了,就是服用了过量的红丸,谢明谨按照谢明枝说的,将侍寝的万春娘娘们,即刻绞杀。   这些娘娘说是娘娘,其实并无品级,谢明枝下令的时候,谢明谨都呆住,似是重新认识了她,总是温和笑着的谢明枝,对姑娘最是温和耐心的谢明枝,怎能一开口就说绞死。   谢明枝却斥她,莫要妇人之仁,这是争权夺利,是斗争,万一被人捏住把柄,她们死了倒也罢了,连累全家怎么办,必须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让人找不到证据,这是你死我亡掉脑袋的事。   谢明谨吓了一跳,哪怕她做了再大的错事时,谢明枝也不曾这么怒斥过她,如今见外权臣,将遗诏给群臣看过,认命了顾命大臣,谢明谨才算松了一口气。   她不敢放谢明枝出宫,一定要她在宫里陪着,自己才有主心骨,孝服都穿上了,好不容易给老皇帝移了灵,她暂时还没迁宫,依旧住在岁羽宫中,但她的丫鬟已经跟别的嫔妃的丫鬟就不同了,作为宫斗最后的胜利者,趾高气昂还有一种松快感。   谢明谨要抱着年幼的十四皇子守灵,她累的腰酸背痛倒也罢了,孩子还小受不住,如今她的荣华富贵都系在这孩子身上,便让宫女嬷嬷先把孩子抱回来。   “紫儿,宫里伺候的人都去哪了,怎么连个开门的都没有,也不点灯。”她满脸不耐揉着脖子进了内殿,孩子的摇篮边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目光如同黑暗中的两团幽火。   谢明谨吓得双腿一软,顿时就要跪在地上:“七,七殿下……”   她都要变成太后了,对李从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当初她也不是没想勾引他,比起臃肿老迈,满脸褶子的老皇帝,自然是年轻英俊的皇子更让她喜欢,于是她做了蠢事,被李从让下人领着,去看被活扒皮的细作。   如果没有谢明枝,她连跟李从对上的勇气都没有。   “还没恭喜,要做太后的人了,怎么跪我这个王爷,儿臣是不是还要叫您一声母后?”   谢明谨要吓死了:“你,你要找明枝吧,她马上就来了,明枝明枝,你可算来了。”   她回头一扑,就要撞进谢明枝怀里哭,谢明枝拍拍长姐的肩膀:“你对我长姐,做过什么?她这么怕你。”   “你终于出现了,敢面对我跟我好好谈谈,不躲着我了?”   “没躲着你,只是陛下丧仪繁琐,长姐又没经验,我这个做妹妹的少不得要帮帮她,你莫要吓唬我长姐,她胆子小。”   李从冷笑:“胆子小?你问问她,当初是谁想要爬上我的床,得知我不想要她,想要你,说了多少你的坏话,说你不检点,倒贴姓苏的小子还不够,还跟李续勾勾搭搭。”   谢明谨躲在她身后,不敢说话。   “那时长姐年少无知,如今她已经改了,你莫要吓她。”   吓谢明谨?李从胸口剧烈起伏,手上青筋捏的暴起,她总有理由,总会对别人好,可对他李从呢,他以为他们已经没有隔阂,已经两心相许,可她在做什么,背刺他,背叛他,她不是原谅了他,不是重新开始,为什么要一手策划宫变,让他置于如此被动的局面。   支撑着他的唯一信念,就是她的解释。   “你没有要对我说的?”李从气到了极点,反而想笑。   “有,你确定要在这说吗,你离十四皇子远一些,我长姐看了要害怕。”   “就在这,现在就说,劳烦太后娘娘给我们烹茶。”他支使谢明谨,自己的庶母,未来的太后,就像支使自己的女婢。   谢明谨如蒙大赦,把十四皇子抱到外间,却又不敢走远,只隔着屏风,在外面候着,还真的开始煮茶。   “为何要扶持十四?一个襁褓中的奶娃能带给你什么权力,你扶持他,将来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做皇帝,你便是皇后,与我并称二圣,这样不好吗?”   李从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不好。”   李从完全要窒息了,他开始完全不像自己本身性格,脱口而出质问:“为何?”   “你做了皇帝,大权在握,谁能掣肘你?你成了万人之上的至尊,心里还能有我吗?”   “为何不能,我对你承诺过,允许你分享权力,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对你不好。”   “口说无凭,如今我年轻貌美,你自然能容忍的我,可将来呢,等我老了,你还能说像现在这样,不变心吗?”   荒唐!李从攥住她的手,眉头紧皱:“谢明枝,你有心吗,即便是上辈子,我也没冷落你,你四十五岁的时候,我们还生了煌儿,大周后宫嫔妃年四十者不侍寝,可我有一丝一毫不在意你,不在意孩子?你现在怀疑我的真心?”   “因为,上辈子我一直在压抑自己,收敛自己所有的小性子,剪掉爪牙,做一个让你满意的贤惠的妻子,可这辈子,我不想再委屈自己。”   李从更加不解:“我知道,难道我没纵容你,你跟我使了性子,我打你还是罚你了?除了要你这个人,处处对你退让,对你容忍,难道还不能表明我的心?”   “可你做了皇帝,就会唯我独尊,会听不进别人的话,我又要小心翼翼的跟你相处,十年二十年你能做到,三十年四十年呢,你还能吗,在我们有分歧的时候,在我违背你意愿的时候,你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帝,还会容忍吗?权力是能改变一个人的,你我都知道,你甚至连我们的睿儿都忌惮,焉知有一日不会忌惮我?”   李从咬紧牙根,仍旧试图跟她讲道理:“你不能拿未来没发生的事审判我,这不公平。”   谢明枝眼中闪烁着泪花:“我真的不想再过上辈子的那种生活,你不是说,只要跟我在一起,哪怕做一对寻常夫妻,也是愿意的吗,这辈子你不做皇帝,我也不做皇后,就这么相守一辈子,不好吗?你想要权力,摄政王难道不行吗,就非要做皇帝,得到那个位子,才罢休?”   “没有权力,就没办法保护你!”   甚至没办法得到她。   “怎么会呢,我现在就在这,怎么会保护不了我呢,我姐姐的孩子登基,我们有从龙之功,难道还怕没有富贵日子过?”   谢明枝上前一步,几乎趴在他怀里,紧紧拽着他的衣襟:“你就不能为我退让一次吗,不是你说的,只要我们在一起怎么都行,为何你放不下权力,比起我你更爱权力吧,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简直是无理取闹,不管她怎么解释,也无法说明她与他虚与委蛇,策划这场宫变的理由,她是这么单纯的人吗,只是因为怕他移情别恋,就冒着杀头的危险谋反吗,甚至还搭上自己,跟豫王假成婚,若他没来,她真的要嫁给豫王吗。   李从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时间都要长。   “你不仅要我放弃皇位,还要我揭过你的错,要我屈居摄政王的位子,给那个所谓的皇弟当牛做马?这不仅是退让的问题,十四,真的是父皇亲生的吗,跟我有血缘关系?”   谢明枝心头一紧:“你怎能怀疑十四皇子的血脉。”   李从冷笑:“谢明枝,你要我为你们保守秘密,光是靠眼泪,可不够,利益是要用利益来交换的。”   谢明枝咬着下唇:“我能给你的都给你了,你还要为难我吗?”   “这怎能是为难。”李从摩挲着她的下巴,想要从这张漂亮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心虚:“我们即刻成婚,别再拖着我,你做得到吗?就请太后赐婚,如何?”   谢明枝深吸一口气:“只要你能请来旨意,我答应。”   李从心满意足,离开岁羽宫,新朝刚立,他这个摄政王是一刻都不得闲,若是不想大权旁落就必须忙起来,谢明枝说嫁给他,他便还能再等等,再忍耐片刻。   “谢贵妃这一招先斩后奏,让我们措手不及,如今殿下只能呆在摄政王这个位置上,但凡十四皇子出任何意外,殿下便会惹人嫌疑,实在是被动。”李从的谋士觉得颇为棘手。   “无妨,摄政王就摄政王,不过让那奶娃坐一坐又如何,她如此顺从,本王退让半步算是给她个面子。”   “为了谢姑娘,殿下难道心甘情愿做摄政王吗,等将来十四皇子长成,怕是容不得殿下。”   李从嗤笑:“怎么可能,皇位和她,都是我的,怎能拱手让于旁人,她变得这么好说话,与我虚与委蛇,只是为了把我安抚住,去查清楚,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桩婚事若是不成,便强着来,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100]是成王殿下 他来了:出去躲一躲   “荒唐!”谢重玉拍案而起,这件事,她们完全是背着他做的,谢重玉根本不知情,他也跟其他臣子一样,宫里丧钟敲响了,才得知先皇已去,十四皇子,自己的外甥居然被秘密立储。   直到事情已成定局,谢明枝才对他说了此事,不说是不行的,后续跟李从对抗,还要谢重玉和南安王帮忙,但谢明枝也没打算把王府拉下水,只是他们不知情,难免会被动,凡事还是要早做打算的好。   谢重玉气的七窍升天,他早知大妹妹谢明谨性格不靠谱,但入了宫,是做先皇的嫔妃,先皇好色但人并不难伺候,只要乖乖的不去惹事哪怕一辈子只是个低等嫔也没关系,他读书读出来,又做了南安王的乘龙快婿,总能给妹妹们撑腰,后宫嫔妃互相戕害,也要看前朝的面子,谢明谨一辈子做个太妃一生平安也够了。   谁知妹妹争气,居然产下皇帝幼子,皇帝也十分宠爱,他入宫道贺也劝谏大妹妹,过火的恩宠便是鲜花着锦,烈火油烹,谢家能有个宫妃,还能出个亲王,已是富贵已极,太过了容易招人眼红。   在他疏忽的时候,居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而且策划宫变的,还是自己最信任,觉得最放心的二妹妹,曾经家里的支柱,谁能不相信谢明枝,谁能想得到,她如此胆大包天,敢掺和进立储的事中,更一手策划了宫变,这还是他那个稳重老成,十五岁就让家里铺子起死回生,承担了一大家子吃穿用度,管着家的二妹妹?   “十四皇子还在襁褓之中,怎能做皇帝!”   “我的儿子怎么不能做皇帝了?”谢明谨反驳。   谢重玉气的脸都红了:“少帝年幼,周围都是成年且手握重权的王爷,群狼环伺虎视眈眈,你这是把自己架上去下不来了,若真有个差池,你跟孩子性命不保,你当了太后垂帘听政,你会吗,你有那个能力吗?到时候被架空成傀儡,我看你怎么办!”   谢明谨缩缩脖子:“这,这不是还有你,还有明枝,我跟明枝说好了,她来给我当女官,她帮我。”   谢重玉瞪眼,谢明谨撇撇嘴:“反正已经这样了,大哥你要是不管我们,就放任我跟你小侄子,死无葬身之地吗?”   谢重玉要是有胡子,此刻一定吹了起来:“你把我当成什么,一手遮天的摄政王?就算有南安王支持,我也不一定能护住你们,你把朝堂当成什么了,小孩子过家家?”   “哥哥先别气,是豫王先动手的,我们不过是将计就计。”   谢明枝说了豫王在婚礼上宫变,叫人逼死老皇帝并且要自立为帝:“他若成功,我这一辈子不都要被困在他的后宫,豫王并非真心爱我,不过是利用我,而他对自己手足残忍至极,怎会容忍其他兄弟,更不会容忍备受宠爱的十四,我得知豫王计划,索性策反秦柏峰。”   “你是怎么做到的,秦柏峰可是豫王的小舅子,他怎么可能同意,他姐姐是豫王侧妃!”   “问题就在这个侧妃上,原先他是太子,正妃是赵家人,即便有太后,秦家人怎能跟赵家相提并论,秦女屈居侧妃心甘情愿也是不得已,豫王行事随心所欲惯了,居然让沈氏女跟她并列为侧妃,不满早已埋下,后来太子之位被废,秦侧妃便成了外命妇,这外命妇怎能跟内命妇相提并论,即便是八龙亲王的王妃,见了陛下的才人,也要行礼称呼娘娘的,豫王只能依靠秦家,却不把秦氏扶正,反而得陇望蜀,想要娶我。”   “没有重利相诱,他绝不可能同意,你许了他什么?”   谢明枝抿唇:“我,以及未来十四皇子的皇后之位,出自秦家,比起姐姐的皇后之位,他自然更希望女儿能做皇后。”   比起国舅到底还是国丈更尊荣显赫,秦柏峰虽然还没正式娶妻,却有通房为他产下庶女,将来再有女儿也不是不可能,比起豫王夺他所好,完全不在乎秦家的样子,自然是谢明枝给的饼更香甜。   谢重玉深吸一口气:“既然你这么有把握,又为何让成王殿下做摄政王?给他这么大的权力,你就不怕他夺位?”   “原本没打算这么做,他杀进皇宫,把豫王都杀了,他奔着皇位而来,若是不给点甜头,怕是立刻暴起,不好安抚。”   “你还知道啊,成王殿下不仅要皇位,还要你,你却把自己许给秦柏峰?你这是两头骗在走钢丝,你知道吗,稍微不谨慎,你是要完蛋的,你太大胆了,谢明枝,你以为自己是谁,神仙转世,只有你有心眼别人都没有,把这些男人玩弄鼓掌之中,早晚要被反噬,你是要玩火自焚的,夺嫡这种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谁做皇帝不是一样,让他们闹去,争去,谁做皇帝我们效忠他便是了。”   谢重玉只觉得,眼前一阵子一阵的发黑,他险些晕倒:“倘若明谨这孩子,早出生二十年,如今是个成年皇子,你说不甘心我们争一争,哥哥即便搭上全身的本事,全部身家也帮你,十四才刚出生!”   刚出生的孩子,能不能养大还不知道呢,她们俩就敢干改朝换代的事!   谢重玉已经气极,谢明枝沉默不语,若是他知道,谢明谨根本没怀孕,十四皇子也根本不是李周皇室血脉,还不要爆炸了。   “为什么非要趟这浑水,做个纯臣,两不相帮不好吗?”   “不好,谁当皇帝都行这句话不行,豫王上位,在这个官场前朝,哥哥就会不断妥协,我们也是,豫王若是皇帝,索要我或是月儿进宫做妾妃,哥哥能阻止吗?我们的人做皇帝才是最优解,而不管谁当这个皇帝,其他五皇子六皇子也行,勉强也能接受,但李从登上那个位子,我不同意。”   “只要让他当不成皇帝,我就高兴。”谢明枝满脸无所谓。   “混账!”谢重玉气的起身,伸出手,朝着谢明枝的脸打过来,她也不躲开,若是这样就能让长兄消气,挨几巴掌算什么呢,她跟谢明谨这一回确实太冲动,完全没跟家人商量,私下做这种掉脑袋的事。   手在她脸颊边停住,谢重玉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却依旧没舍得打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明枝你到底跟成王有什么仇什么怨,为什么要跟他对上,得罪他对我们没好处。”   他们兄妹感情一向很好,谢重玉甚至只比她大一岁多,他们相处的时候,甚至谢明枝因为稳重,总帮他出谋划策,更像姐姐,谁能想到,一向被信任,成熟的谢明枝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我当然知道,这是杀头掉脑袋的事,李从如今得民心,朝中至少有三成,是他的人,你们这种中立派也喜欢他,愿意拥立他上位,那些人甚至私下里说他有太宗之风,说他是小太宗?”   “你既知道,这是以卵击石,却还要这么做?”   “放任他做皇帝,我就必须嫁给他,从此便没了自由,我知道希望不大,也知道是以卵击石,可总要试试,要放手一搏,什么都不做就投降吗,任由自己嫁给他,不能跟真正爱的人在一起?凭什么是我!”   谢重玉浑身都在发抖:“你,你从未跟家里说过这些。”   谢明枝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因为谢家不够有权势,谢家保护不了她,就像她说的,不管是豫王还是李从,登上皇位成了皇帝,若是要谢家女入宫,他们敢不从吗,皇帝拥有绝对的权力,皇帝就是天,他们纵然百般不愿,假装欢欢喜喜送女儿进宫去。   一个豫王请求陛下赐婚,谢家尚不能抵抗,更何况是皇帝。   “你成婚吧,成了有夫之妇,成王殿下也许就放弃了,你不是挺喜欢小卫,他对你也好,小卫如今也是四品官,溯州总兵,官职不小了,你们赶快成婚。”   “我试过了,卫凌跟我一起去的崖州,就是为了让李从死心,在崖州若是顺利,我们本该成婚,可李从不愿,他不仅追去崖州,还要杀卫凌。”   别说谢重玉愕然的不知所措,连谢明谨都不清楚,她跟李从之间还发生过这种事。   “卫凌就是被他调去的溯州,作为被保住性命的交换,我这辈子都不能跟卫凌见面,哥哥,你说,若是有可能,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做皇帝?今日跟你说,也并非是要你庇护我跟长姐,长姐参与宫变开始,就该知道,这是没有回头路的。”   “我……我……”谢明谨居然哭了:“明枝,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不能不管我。”   谢明枝罕见的没安慰她,只是看着谢重玉:“你如今已是南安王的乘龙快婿,户部你说话算一半,只要你护住爹娘还有重阳重月,我跟长姐的后路,我自有安排。”   她油盐不进,谢重玉是又心疼又生气,在他们不知晓的地方,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如今成王成了摄政王,依然要娶你,此事难道还有回转余地?”   “他娶不了。”谢明枝面色平淡:“他只要请旨,就会有御史谏言,我会以豫王遗孀的身份,他不能娶嫂,否则便是违逆人伦,只要他想当这个摄政王,想要那个位子,就娶不了我。”   谢重玉被震撼的,完全说不出话来:“你……”   “一开始,豫王强娶这件事,的确不在我意料之中,可后来我想了想,嫁给豫王,成了李从的嫂子,有这个名分他也能有所顾忌,如今豫王死了,岂不天助我也。”   “不行,你不能用此计,若用了,你此生都不能嫁人,更别说跟卫凌双宿双栖。”谢重玉站起身,在地上来回踱步,几乎将地擦出一道痕来:“你们跑,你跟卫凌一起走,走的远远地,不要在大周境内,去海外,隐姓埋名,再也不要回来,家里有我,我必不会让他报复到家人身上。”   谢明枝双眼酸涩,她做出这种事,其实是很对不起家里人的:“对不起,哥哥,我应该委曲求全是不是,李从要我,我便不能反抗,我做出这样的事,我不孝。”   她心中一直都很有心理压力,衡量再三,得知谢重玉已经娶了郡主,她才敢这么做,上辈子豫王的儿子害死了谢重玉跟郡主的女儿,把整个宗室逼到了对立面,最后李从逼宫时,活着射杀豫王女眷,除了几个想要青史留名的言官,宗室居然一个求情的都没有。   也是最后连宗室都不保他,豫王,也就是废太子,才兵败如山倒,李从知道厉害。   可这并不意味,她不愧疚。   “这不是你的错!咱们谢家不是卖女求荣的人家,当初你跟王府订婚,爹娘都不愿意,生怕你受委屈,现在怎么可能同意。”   谢家一贯如此,即便是谢明谨这个庶女,也没有逼着她去选秀,去嫁高门,选秀是她自己愿意非要去,她想要挣脱谢家,挣脱钱塘为自己挣个前程,如今却还要靠谢家。   “真到了那个地步,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了,我会走,我跟卫凌还有长姐和小十四,我们一起走。”她早已安排好了后路,连跑路的船都安排好了,还有金银细软。   小十四不是李周皇室血脉,更不是谢明谨亲生,可是她们把他推上这个位子,谢明枝会负责到底。   今日跟谢重玉见面,除了告知这些事,还有交代后事的意思。   “你真觉得,成王会甘心做这个摄政王?他退让一步不过是因为你同意婚事,若是他知晓婚事不能成,你觉得你会怎么办?”   谢重玉越想越不对劲:“你知不知道,你在崖州这些日子,他都做了什么,六部全都是他的人,五皇子六皇子早已对他称臣,豫王不是被逼到没有后路,是不会昏招频出的,我以为你在崖州知晓,原来你竟不知,你买通了几个言官又能管的了什么。”   她到底不在前朝,可谢重玉却在这个官僚体系摸爬滚打,根本就不像谢明枝说的,只有三成投靠了李从,远远比这多得多。   “不行,你现在就走,至少出去躲一躲,明谨和十四皇子有我护着,你暂时躲开这个风头再回来,若是成王知道,你连环算计他,他绝不会忍下这口气。”   谢重玉认为,让李从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已经是退让的结果,若是婚事也不利,他会忍无可忍,至少先让谢明枝避一避,不要在这个当口惹李从暴怒,而皇帝大行,诸皇子都要守孝,赐婚的事可以延后再议,或是谢明谨先答应下来,稳住李从,但婚事过了孝期再办。   她让言官谏言,说她是豫王遗孀这件事,不可行。   谢重玉说做就做,当即就安排马车把谢明枝先送到郊外庄子上,等他试探过李从,确定没有危险,再让她回来,若是真的一去不回,那就是彻底的撕破脸。   谢明枝想,的确该这样,试探试探,不能一上来就刺激李从敏感的神经,她的确是在踩钢丝,反正这几天他要忙先帝丧仪,给他找点朝政活儿干,他不会注意她这几天去了何处。   谢明枝以为不会出意外,可马车还没出城门,就被拦下了,绿珠掀开帘子,顿时吓得一个趔趄:“姑娘,是成王殿下,是他,他来了。” [101]他安不安全就看你了:强取豪夺   那日明德宫,李从砍掉豫王的脑袋,确实给这丫头造成不小的心理阴影,也许接下来的事不让她看比较好,把她留在谢家,让她去月儿身边,或者给她找个好婆家,再这么跟着她,怕是以后看见李从都要犯病。   她要做的事,以后对李从都是惊天动地的,李从可能会恨到杀了她,她身边伺候的人可能会遭殃,她应该把人都打发出去,给她们找个好去处,免得跟着她遭殃。   “别怕,不让你见到她。”摸了摸绿珠的额发。   不过就这么一会儿,李从就忍不住了,他现在的耐心真的很差:“还不下来吗,就这么不愿意见我?”   刚要辩解一句,说自己并不是不愿见,一柄寒光凛凛的刀就伸进来,绿珠吓得想要尖叫,却只能硬生生忍住,不要发出声音,那日在明德宫,惊声尖叫的宫女都被一刀抹了脖子。   李从并未伤害她带去的人,可那日血流成河实在太吓人了,绿珠便产生了,若是出声尖叫,会被那些黑甲兵杀了的错觉。   车帘被挑开,李从站在外面,双眸漆黑,看不出情绪。   “你把我的丫鬟吓到了。”谢明枝像是根本没看到那雪亮的刀尖,仍旧如常,半点心虚都没有。   就好像深夜潜逃的人,不是她似的。   “下来。”李从收回刀,伸出手。   谢明枝在心中权衡再三,依旧不知道李从要做什么,这到底是生气还是没生气,连她什么时辰出城都知晓,显然是一直在监视她,可能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但他的表情也太平静了些。   她还是把手递了过去,紧接着一声惊呼,她被抱了起来,直接被他抱上那匹踏月乌骓身上,他翻身上马,谢明枝还没坐稳,马窜了出去。   这回轮到谢明枝尖叫出声了,她会骑射,水平还不低,但充其量也不过是能跟京中的贵女打个马球,远远到不了跟男人比试的程度,平日骑得马也是那种乖巧的,踏月乌骓简直跟别的马是两个物种,速度快的惊人,也颠簸的惊人,风吹在她的脸颊,让她睁不开眼睛,谢明枝从来不知道,夏日的晚风,也能变得刀割一般,露在外面的皮肤疼得发紧。   李从坐在后面却根本没扶着她,她没缰绳可扶,只能瑟瑟发抖,压低身子,拽住乌骓的鬃毛,乌骓是很不愿意的,一个摇头甚至前蹄越起,差点把她甩下去,谢明枝的心脏都要飞出来了。   李从却根本不放过她,单手将她拎起。   谢明枝第一次感觉这么害怕,她想对李从大喊大叫,说摊牌吧,告诉他一切,她做这些就是不想跟他在一起,就是在报复他杀了小卫,要杀要剐随便他吧,别用这种招式折磨她。   李从把她倒着放在马上,让她迫不得已跟他面对面。   “抱紧我。”   他根本不用甩鞭子,踏月乌骓跟他心意相通,顿时明白主人的心意,跑得更快了。   谢明枝低声尖叫一声,抱住了李从的脖子,在深夜的元京城纵马狂奔,她做梦都没想过,这是违反大周律的,京畿卫巡防营什么的,就没认出来管管吗。   不知过了多久,等乌骓终于慢下来,变成闲庭散步时,谢明枝已经完全缩在他的怀里,软成一团。   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两侧,可怜的不像样子,双手还抓住他的衣襟,她无论何时都很游刃有余,李从欣赏她这种能力,因为跟别的女人不一样,不会什么事都靠男人,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可现在他却恨她这样,从不依赖自己,让他没有,她属于他的感觉。   李从将她抱了下来,谢明枝才发现,这是到了宫门口。   “李从,你要做什么,你带我来宫里干什么?”   这门口看着像是建章宫,可又不像建章宫,自从遗诏发下,表面上是谢明谨、李从摄政,四位顾命大臣辅政,实际上谢明谨哪会处置政务,都是谢明枝在做,她将十六卫中的八卫,包括金吾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都划归给秦柏峰统领,千牛卫自然是不行,这支部队早就被先帝划给李从,就算谢明枝下发调令,他们听不听秦柏峰的还是个问题,所以谢明枝也不会自讨没趣。   可这熟悉又陌生的宫门,门口的守卫有他的亲信黑甲卫,还有左右领军卫,左右威卫,制式盔甲,谢明枝就看见了三四种。   她越发暗暗心惊,从这里能看见她拨给秦柏峰的人,不就说明,除了千牛卫,其他十五卫也有投靠李从的人了,她却不能表现出慌乱,只能拽紧他的衣襟。   李从状似没看她,实则心神全在她身上,见她露出有些无措惊慌的表情,李从嘴角微微提起。   只是在黑暗中,谁都没看见。   他不答话,只是把她从马上抱下来,往宫门走去,越往里面,谢明枝越是恐慌,这分明是未央宫,李周太祖刚建朝的确住在未央宫,后来嫌未央宫宫室狭窄,便扩建了建章别院,经过数代帝王修整,逐渐成了未央宫,从神宗开始的帝后就一直住在建章宫了。   但她跟李从不是这样,建章宫只住了短短两年,李从便叫人修整未央宫,他们搬到这里来住,因为玉仙当年和亲,便是从此处出嫁的,那是李从的屈辱,是谢明枝的伤痛。   迁宫的时候,未央宫的规模已经不下于建章,根本不是古早那个逼仄宫室的样子了。   现在李从抱她进来的地方,却怎么看,怎么跟上辈子,他们住了十年的未央宫很像。   未央宫什么时候扩建的,她怎么不知道,难道是先帝在时,李从就开始插手扩建宫殿这种事?他怎么做到的,这种能量,已经远远超过一个有实权的普通王爷了。   如果李从真的神不知鬼不觉做了这种事,谢明枝开始害怕,她可能对李从产生了误判。   她甚至远远地,看见了凤仪宫,李从推开宫室大门,谢明枝一阵恍惚,宫中陈设,甚至她榻前小几伤,那个小小的手把件小兔子,都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那是个,是个牢笼!   谢明枝终于忍不住,沉不住气,疯狂的挣扎,推开李从就往外跑,她的腿很软,身体也没力气,可她拼了命,不要进这个凤仪宫,囚禁她半生的地方。   眼看就要到宫殿的大门,没有人守着,希望近在眼前,她早已给卫凌传了信,卫凌带兵潜伏在京城郊外,他能救她,她不要留在元京,她要跟他远走高飞!   她一头栽倒在地,并不疼,不知何时地上铺上了柔软的波斯地毯,脚腕上一紧,她被慢慢的拖了回去,距离大门越来越远,她好似坠入那个束缚她的金丝笼,永远都飞不出去。   “怎么摔倒了,这么不小心,疼不疼啊。”李从将她抱了起来,替她揉捏膝盖小腿,神情温柔的不像话。   谢明枝却怕的紧闭双眼,根本不敢看他。   “抖什么呢,有这么害怕吗,我们成亲后就住这,你开心吗?”   谢明枝抖的更厉害了,她豁出去,紧紧拽住李从的衣襟:“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这是报复我吗,我没想逃跑,只是这几日太累了,去别院小住几日,我哥哥还有太后都是知情的,你不能臆测我逃跑然后用这种方式恐吓我!”   李从眨眨眼,很是无辜:“我有一句话说你逃跑吗,枝枝,你这是不打自招,真的要逃跑吧。”   谢明枝脸骤然一白。   “我知道你这些天处理朝政累坏了,谢明谨什么都不会,还不是要仰仗你,你累了想去散心,何必舍近求远,去京郊的庄子呢,来未央宫岂不很好,这里还有温泉,定能洗去乏累,让你松快几天,而且这几日没见我,我也想你。”   李从俯身亲亲她的额发,根本不在意她惨白的面色,汗湿的额头:“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好吗,这里不好吗,像是回到了我们的家一样。”   家?哪里是家,分明是牢笼!   “刚才跑马太快了,我一时爽快,就忘了注意到你,对不起枝枝,我跟你道歉好吗,吃点东西压压惊,我叫人做了你最喜欢的冰糖银耳炖梨。”   他跑那么快的马,分明是故意的,自己把自己说的那么无辜,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上来呈上炖蛊的,不是宫女,是个太监,炖蛊用的是她商铺那些五彩缤纷的琉璃,谢明枝的注意点却不在炖蛊上,也不在香气四溢的银耳炖梨上,看清那太监的脸,赫然站起身:“齐大人,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   还穿了太监的衣服?   齐大人正是御史台的御史中丞,正经的言官,也是私下与她交好,收了她好处的官员,她委托齐大人,若李从请旨赐婚,齐大人就会出来阻止,以她是豫王遗孀的身份谏言规劝。   “枝枝认识齐大人?可惜啊,他犯了罪已经不是朝中官员了,本来是下监狱的大罪,让他净身入宫放过他内眷一马,也算是赎罪了,枝枝,我现在处事,是不是宽容大度的多了。”   谢明枝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青筋绷起,连带着声音都开始发颤:“他犯了什么罪。”   “我当了这个摄政王,就要有个摄政王的样子,父皇在时,朝中贪腐太猖獗了,我自要让人去查,却发现咱们这位齐大人私收贿赂,居然高达十万两白银,他居然还攀扯到你身上,说你给他送了三万两,就为了污蔑你的声誉,你知道他要做什么吗,我请旨赐婚,他就跳出来,说你跟豫王已经成婚,是我皇嫂,我不能娶你,这种论调太荒唐了,他居然说你是指使的,这般攀扯,我怎能容忍呢。”   李从笑眯眯的,语气温和的过分,捉住谢明枝的手,亲了亲:“怎么了,枝枝,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他知道了,一切都是,谢明枝已经完全清楚,他在威胁她。   “你知道了?”谢明枝忍无可忍。   “我知道什么,枝枝再说什么呢?我听不懂呢。”   他微笑着,眼中却闪动着毫无暖意的冷光,他凑过去,想要亲她,谢明枝嘴唇翕动,打掉了他的手。   这个动作,戳破了那层窗户纸,打破了假面具,两人之间的温情荡然无存。   “你分明全都知道了,却还在跟我假装,李从,你是这种人吗,既然你全都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试探的了,你想怎么样?”   李从的微笑慢慢收敛,直到变得面无表情:“嗯,你做的那些,是指谢明谨假孕,你们从宫外抱了个孩子冒充我的皇弟,想要混淆皇室血脉的事,还是你对秦柏峰许诺嫁给他的事,抑或是……”   他拉长声线:“你故意露富,引得豫王觊觎,让我们自相残杀,好一招驱老逐狼。”   “甚至你还安排了后手,若是无法得逞,就离开大周,让我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你想跟谁一起走,谢明谨,那个野种?或许还有卫凌?”   谢明枝垂下眼睫:“我没那么做,你没证据,遗诏是真的,你想对小十四和太后不利,便是乱臣贼子谋朝篡位。”   李从叹气:“我从前怎么不知道,我的枝枝也这么嘴硬。”   他将她抱去花窗下的罗汉床,谢明枝完全明白,此时大势已去,外头跪着的,是秦柏峰。   秦柏峰甚至没来得及呼救,黑甲卫手起刀落,他的脑袋像切瓜菜一样,咕噜噜滚到地上,谢明枝不忍的闭上双眼。   “我不高兴,枝枝,你想让秦柏峰帮你,他有我好用吗,你居然用对付我的方式对付他,以自己做饵?他也配,你可知道此人风流成性,没娶正妻,家里小妾通房一大堆,还有庶子庶女,在你承诺嫁给他后,他居然还纳了个通房,生的十分像你,此人对你不忠贞,我帮你处置了他,你高兴吗?”   就着这个姿势,他亲吻下来,已然撕破脸,谢明枝怎么可能让他得逞。   “对了,你想不想见卫凌,他也来了京城,我让你见见他好吗?”   谢明枝骤然一惊:“你做了什么,李从,你又想对他不利?他在溯州,你别想用他威胁我,我不信。”   “信不信,你见了他不就知道了。”   “我不见我不见,他不在京城,他是安全的,李从,我求你,你别害他,你已经伤害过他一次了,还不够吗,他是无辜的,不该卷入我们的争执之中,是我骗了你,你要恨,就恨我吧。”   李从摩挲她的下巴,慢条斯理解开她的衣襟:“他安不安全,就看你怎么做了,我想要你,你给吗?” [102]他想杀了她:何不放了她,也放过自己   接二连三的打击,自己的布局筹谋,全都被揭开,李从掌控全局,之所以不发作,不过是陪她玩过家家,现在他不陪她玩了,甚至直白的用卫凌威胁她。   她怎能奢望,若是宫变失败,就跑去海外,跟卫凌双宿双栖呢。   李从在威胁她,当着她的面杀了秦柏峰,就是在吓唬她,告诉她如果不听话,卫凌也是这个下场,从齐大人被拿住,并且完全知道她的计划,就在铺垫,让她的恐惧达到最高,他到底找没找到卫凌,她对卫凌说过,不是她亲自传信,决不可出现,决不可暴露行踪。   卫凌最听她的,应该,大约,不会被李从抓住?   “你说过,不会强迫我。”   谢明枝眼泪簌簌流下,李从很心疼,却更痴迷,甚至将她的泪珠卷入口中,让她亲自品尝味道:“我是说过,可是对着那个爱着我,愿意跟我在一起的谢明枝,面前这个女人,她不爱我,使各种心眼不愿跟我在一起,她没有心。”   撕拉一声,谢明枝的衣裳被扯开,胸口剧疼,李从一口咬了上去,在她左胸的嫩肉上,甚至含着最顶端的尖尖。   谢明枝吃痛,屈辱和疼,让她的眼泪流的更多了。   “这个在我面前流眼泪的女人,真是是我心爱的妻子枝枝?还是被别的女人夺舍了,她感觉到我的爱意了吗?”   李从松开,她身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好歹没咬出血。   “我是做过皇帝的人,大权在握,我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偏只爱你,只要你,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呢,你敷衍我,欺骗我,算计我,打乱我的计划,换成任何一个女人,早就被千刀万剐,死了不知几百回了,可我一直在宽容你,对于一个屡次欺骗我,还想逃离我的女人,是不是该好好惩罚?是不是?”   他亲昵的蹭她的脸颊,却不容置疑,将她双手钳制在身旁不能动弹。   李从对上她莹莹水光的双眸,忽然如梦初醒:“对不起,对不起,枝枝,都怪我太激动,太生气了,才伤了你,你疼不疼啊。”   他伸出舌尖去舔,仿佛刚才发狠要咬碎她,把她弄死的不是他似的。   “你要理解我,枝枝,你本是我的女人,我的妻子,即便重活一辈子,皇帝的女人怎能嫁给别人,跟别的男人暗中勾连,这不合规矩。”   李从笑着勾她的手指:“被皇帝临幸过得女人,即便没有名分成不了嫔妃,也得一辈子为皇帝守着,青灯古佛的过一生,虽然我没那么做,可你是我的,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以后的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哪怕我不爱你了,你也得爱我,这是皇帝的权利,对吧,所以我很生气,表现得过激了些,枝枝不会生我的气吧。”   “你,到底把卫凌怎么了?”   都这个时候,她心里想的居然还是卫凌,李从那副温柔的样子,再也装不下去,笑容几乎僵在脸上,本来给她揉着心口,却猛地一攥。   他是武人的力气,那又是娇嫩的地方,这么用力,谢明枝顿时疼得额头上的冷汗都流出来了,可她面无表情,就是强忍。   “没有我的命令,他不会出现,你找不到他,没法用他威胁我。”   李从咬着牙根,手摸到她的脖颈上,慢慢握住:“都到了这一步,你还担心卫凌,你心里是不是只有卫凌?那我呢,跟你做夫妻那么多年的我,又算什么?我真恨啊,为什么不杀了你,让你扰我心智,乱我心境,让我变得再也不像我,只要没了你,我就没那么痛苦。”   他的手慢慢收紧,那些柔情蜜意,都变成了暴虐狂乱,谢明枝喘不上气,惨白的脸变得涨红,缺氧的感觉让她下意识握住他的手。   “你,可以杀我,左右我跟你,还曾有什么夫妻情分。”   谢明枝逐渐说不上话:“只要你能消气,可你,要放了卫凌,不得追究他的过错,他是无辜的。”   “卫凌,卫凌,你心里只有卫凌,我这就送你走好不好,下辈子我们再见,我再也不让你见到她。”   无所谓了,谢明枝想,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掩饰的,索性都说了,难道她怕死,死有何惧呢,她早已是死过死一次的人了。   谢明枝忽的嫣然一笑:“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我不仅心里只有卫凌,连身子也是他的了。”   李从愣住,表情狰狞:“你说什么?你说清楚!”   “在崖州的时候,我对你说原谅你了,要跟你重新开始是骗你的,我就是怕你又要杀卫凌,才跟你虚与委蛇,你来找我的时候,我也跟卫凌在一起,你前脚走,后脚我就去找了卫凌,我们颠鸾倒凤,日日夜夜做夫妻……”   “贱妇!”李从双目充血,已经气到了极点,他抬起手,对着谢明枝的脸扇了下来。   谢明枝闭上眼,沉默的承受这一掌。   说出来,看到李从气急败坏的样子,她就觉得痛快,一些皮肉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那巴掌却并未打到她的脸上,李从由掌变拳,一拳打在她脑袋边,将罗汉床砸了个粉碎,他深深地喘息,也压抑不住怒气。   “你把清白的身子,给了卫凌?”   “怎么,我不能那么做吗?”谢明枝笑的越发妩媚,也越发挑衅:“我跟卫凌,男未婚女未嫁,我们凭什么不能在一起,不能亲热,不能行夫妻之事,上辈子你李从可以三妻四妾,我就不能跟别的男人有夫妻之实?凭什么我要为你守贞!”   李从茫然震惊,下意识松开手:“你,你在说什么,你是女子,本就该……”   “本就该?谁说的?”谢明枝喉咙被松开,呛的直咳嗽:“男尊女卑,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要从一而终,哪怕我根本没嫁给你?从来如此,就是对的?我偏不,哪怕你强迫我,这辈子我的清白也是属于卫凌的!”   “瞧瞧你的样子,李从,你现在的样子就是个绿毛龟,痛苦吗,不能接受吗?上辈子你娶我的时候,不也早就跟宫里的教养宫女试过了,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爱沈玉珠,不也临幸了别的女子,娶了别的女子,你说我是贱妇,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了?我呸!”   李从看着谢明枝这副样子,仿佛看到了妖魔鬼怪:“你,你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已经知道,她本性并非真的温柔贤惠,有脾气有性格更有手段,可这个污言秽语破口大骂的女人是谁,真的是谢明枝?   “我本来就是这个模样,只不过给你看的一直都是假象,你当自己是什么重要人物,若不是我家世地位,免不了选秀,谁愿意给你做妾,掺和进你跟沈玉珠的恩怨里去,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李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好痛苦,太痛苦了,她对他如此不留情,揭开温情脉脉的假象,露出的是血淋淋的内里,伤口都已经流脓发臭了,他却觉得已经愈合生出新的皮肉,已经没有裂痕,可以重新开始。   为什么,他只是想要她,想要爱,就这么难吗,为何爱情让人痛苦到窒息,他根本喘不上气。   这种激烈的感情好似变成了恨,犹如刀子,把他割的四分五裂,他疼得弯下腰,弓着身子,却丝毫无法缓解痛苦。   如果没有爱上她就好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他只要权力就好了,就有无数女人小心翼翼的,殷勤的奉承他,伺候他,他根本不必管那些女人在想什么,喜欢什么,只要像养宠物一样,伺候的好就赏赐宠幸,伺候的不好就冷落打发掉。   何必要像现在这般,束手束脚,小心翼翼,顾忌她的心情,嫉妒和恨,让他变得丑陋,变得再也不是那个洒脱的李从。   他到底为何要自寻烦恼,只要没有谢明枝,没有她,这个给自己带来痛苦和屈辱的女人消失,只要她没了,他也就不会再这么痛苦了吧。   李从伸出双手,再次握上她纤细的脖颈,他俨然变得魔怔,是真的要她死。   他恨她,这是理所当然的,任何一个男人都没办法容忍,自己的女人心里有别人,还给自己戴了绿帽子,这是奇耻大辱,就算普通的男人尚且难以忍受,更何况是做过皇帝,将天下视为囊中物的李从。   李从单手捏住谢明枝,她都承受不得,双手不过是加速谢明枝的死亡。   死而已,她很怕吗,又不是没死过,死之前能看到李从如此痛苦也值了,她甚至不知该去恨谁,谢家没有能力阻止选秀,她该恨自己的爹娘吗?她因为过于美貌,作为补偿成了李从的侍妾,难道要怪自己生的美?因为要活着,想要自己的孩子过得好一些,得到亲爹的爱护更好的教养,她耗费心血,一辈子只为了这一个男人而活,让他对自己上心,丢不开手,难道要怪她争?   重活一世,老天何其不公,让李从也记得上辈子,她拼尽全力都无法赢他,无法得偿所愿得到自由,到底该怪谁。   她甚至连一个恨的人,都找不到。   李从喘着粗气,赤红着双眼,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要让他痛苦,收到侮辱的女人消失。   理智回笼,他便发现,身下的谢明枝脸色铁青,已然没了气息,李从如遭雷击,试探的去摸她的鼻息她的脉搏,顿时便疯了。   “太医,太医,快去叫太医!”   他好似回到了上辈子,得知她死讯,面对的只有她的假棺椁,连尸身都见不到最后一面,那个冬日,冷得,好似要把他的骨头冻成渣子。   他再一次失去了她,还是自己亲自动的手,巨大的恐慌袭上心头,李从甚至无措的,只能抱着她的身体,埋在她的胸前:“别走,枝枝,别离开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么对你,我怎能对你动手,我怎能生出这种念头想要杀你。”   太医来了,便看到痛哭流涕的李从。   没人相信,李从居然有这么一面,居然是为了一个女人。   “不要让她死,救她,救她,若是救不回她,你们都得死,给她陪葬!”李从揪着太医的衣领,癫狂的已然不像人。   “主子,您先放开太医才能施针,救谢姑娘啊,不然耽误了,他的命不值钱,可谢姑娘怎么办?”   李从捂着头,无力的坐着,肩膀颓然垂下,跟那个意气风发大权在握的成王毫无相似之处,像个无力的败犬。   小福子又急又气,担心的不知如何是好,他们殿下身上的狂暴和悲伤气息交织在一起,让人根本不敢靠近,生怕被波及,他战战兢兢上前,发现李从颓然坐着,手里还紧紧捏着一个香囊。   那是他非要从谢明枝身上抢的,据说是她亲手做的针线。   “主子,谢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李从抬起头,英俊的脸扭曲的不像样子,手都在抖动:“我险些杀了她,我怎能这样做,我发誓要好好保护她,要给她更好的生活。”   李从痛苦的捂住脸:“可给她带来伤害的,居然是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哪怕我已经大权在握,富贵已极,她却依旧不愿意留在我身边,还背叛我。”   他不是那种,容易把痛苦暴露给别人的人,更遑论在自己的下属面前表露脆弱,可他也的确很痛苦,根本无法排解,也无人去诉说,他连个平等相交,能说心里话的朋友都没有,谢明枝说他是孤家寡人,也的确没说错。   “主子,谢姑娘的心既然不在您身上,何不放了她,也放过您自己。”   “让她去跟卫凌双宿双飞?”李从冷笑:“绝无可能,除非我死。”   小福子还能说什么,不能放手,也不能杀了,除了留在身边彼此折磨,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醒了,谢姑娘醒了。”太医慌乱的跑出来,还摔了一跤,喜极而泣了,人救回来,他们的命也保住了。   李从恍然,竟近乡情怯不敢看,看到谢明枝胸前的起伏,他似乎怕惊醒她,慢慢贴到她的胸口,听到清浅的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她还活着,没有阴阳相隔,就比什么都好。   窝在谢明枝脖颈处,李从默然不语,只有两行泪打湿了她的衣襟。 [103]他不在乎:他只要她是他的   谢明枝没死,她居然还活着,醒过来的时候,望着床上木板的花纹,发呆了很久很久,才发现这不是地府,更不是来世,她居然还在凤仪宫。   李从没杀她,这真是叫人觉得不可思议,按照李从的脾气,这不应该发生,还是他要肉肉的折磨她,才能出这口气,比起受折磨,她宁愿速死。   喉咙很痛,脖子更痛,一只手臂伸进来,把她扶起来,温热的茶水放到她嘴边,不管是茶的温度还是口味,甚至是香气,都是她喜欢的。   谢明枝渴坏了,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才注意到,横在自己身上的大手骨节分明还有厚实的茧子,是李从。   抬起头,面对李从,两人相对无言,谢明枝疲惫的闭上眼:“你想怎么处置我。”   开口说了话,才发现她嗓子沙哑的厉害,如同含了砂纸一般,不仅磨的疼,拉扯的也更疼。   “你这里受伤严重,要好好养着,有润喉的琵琶膏,吃一点吗?”   他说话很温柔,那种被背叛的痛苦和要杀人,拉着所有人去死的决然与暴虐,消失殆尽,就像从没在他身上存在过,他此时温和的样子,有点像之前他可以营造出来,用来笼络朝臣,得到先帝好感的那个假的李从。   像假的,但不是假的,至少他现在非常平静,谢明枝能察觉的出来,在这时尚,揣摩李从的心思,谢明枝自认第二,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可她也不能做到完全了解李从,对他一举一动,什么心思都分析的到位。   那种只看他眼神过活,他说一句话就要想想,他是不是有别的意思的日子,她一点也不想过。   李从不正常,他居然没有暴怒,也没有要杀她,或是让她生不如死,这是憋着什么后招?谢明枝已经根本不想再去探究他想要做什么,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无所谓了,要杀要刮随便他,要折磨也随意,她就像失去了所有力气,破罐子破摔,反正她得到了卫凌报复了李从,哪怕现在就去死,也值了。   谢明枝觉得很疲惫,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灵上的,她累的一句话都不想说。   李从的手指,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抚摸到她侧脸下巴,然后到了脖颈上,那上面是个鲜红清晰的巴掌印,是他失控时掐的。   “对不起,我没控制住自己,让你受伤了。”   他这是,在道歉吗,还是酝酿着更深的阴谋?谢明枝恍惚,这种行事风格,很不李从,上辈子他哪里会道歉呢,即便真是他错了,也无人敢说是他的错,要给他这个皇帝台阶下,满宫嫔妃、前朝臣子都要哄着他,迁就他。   这辈子,他倒是学会了暂时的让步,甚至还学会了撒娇,可不论是道歉还是别的什么,都是为了获得更多,如果没有目的,他绝不会退让一步。   可此时的道歉,却显得很真心。   谢明枝闭上眼睛,不想让自己去想李从,甚至一句话都不愿意说,一个眼神都不想看他。   温热的鼻息打在她的脸上,李从距离她,很近。   “我知道,我做错了事,你不肯原谅我,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是真的伤了我的心,我一时激愤,没控制住才会这样,以后绝不会再这么对你了,给我一次机会,再原谅我一回,好吗,枝枝。”   谢明枝睁开眼,却看到面前的李从,正在悲哀的恳求,悲哀?恳求?这两个字跟李从有半个铜钱的关系吗。   “你又想,做什么,想得到什么?”   因为脖子受伤,谢明枝说话都是沙哑的。   李从更加心疼,更加愧疚,然而谢明枝毫无波动。   “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有你,我爱你,从上辈子你走后,我就发觉,自己已经爱上你,并且最爱的只有你,我不能接受你不在我身边,枝枝,所以我不能放你走,我太伤心了才会被冲动支配,以后不会这样了,如果我再犯,你就打我行不行,只要你能消气。”   他捉着她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打:“要是打我不能出气,你捅我几刀也行,就是别往要害去,我还得活着,要宠你护你,总要给我个机会,看到我改过了。”   谢明枝笑的嘲讽:“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有必要装成这样,我已非清白之身,你竟也要,李从,你的自尊呢,这辈子你要过的二手女人只有沈玉珠,居然还能多我谢明枝一个吗?不,按照你说的,你没临幸沈玉珠,是因为嫌弃她跟过别的男人,我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你也要,你真不挑剔。”   她从不觉得,追求真爱有什么不对,即便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她是真心对卫凌,卫凌也是真心爱她,没有这一回,可能以后就真的没机会了,她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是不自重,是水性杨花,如果没有李从从中作梗,他们或许早就成婚了。   可她现在黔驴技穷,只能通过贬低自己,妄图伤害到李从,可这怎么能实现呢。   李从面色一动不动,谢明枝说的,已经不能再刺激到他,只有李从自己知道,他很在意,恨不得毁灭一切,如果还能有重生的机会,他会毫不犹豫杀了她,再自杀。   重生后他还会有记忆吗,他跟她还能重头再来吗,她还会有记忆吗,如果有,她一定会避开他,避开他们所有相遇的开始,那岂不是又重复这辈子的宿命,比起缥缈的未来,他只想要现在。   “我在意,我嫉妒的要命,生气死了,可我想了想也没办法,你跟我要公平,我愿意给你这个公平,上辈子我的第一个女人不是你,唯一的女人更不是你,虽然后来那几年,对你是专宠,但上辈子,有别的女人横在我们中间,还要庶出的子女,你不甘心要报复我,这辈子你跟卫凌的事,我不打算追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只要你的未来是我的,我愿意忘了这件事。”   谢明枝倏地睁大双眼,呆愣到完全不知所措。   这是李从,是那个霸道的唯我独尊的李从?连这件事他都能忍?   他的确变了,如他所说的一样。   “你变得这么宽容,这么仁慈?”谢明枝垂泪:“既然你不计较我对你的背叛,愿意原谅我,为什么这辈子,不能成全我跟卫凌?李从,我求求你,我要怎么求你,你才能放了我,上辈子我在你身边三十年,十七岁就为你产女,为了你的大业呕心沥血,为你管理中馈,甚至你跟别的女人的孩子,我也视如己出,没有功劳我也有苦劳吧,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你把我当做你的亲人,放了我,行吗?”   谢明枝是真的没办法了,所有的路被他堵死,她根本反抗不了,她恨那些只会哭泣哀求的女人,瞧不起她们,认为她们太过柔弱,一旦成为弱者靠别人的施恩过日子,就会成为俎上鱼肉,现在自己也变成了这样,变成自己最不屑的样子。   “你就这么,爱卫凌?分明跟你相守三十年,跟你生儿育女的,是我,你跟卫凌,不过就是云城守城时,紧紧一年的缘分,就能让你这么念念不忘吗,为什么,枝枝,我不明白,你们何曾有这么深后的感情,还是说,你只是为了让我后悔难过,故意这么说,我真的很心痛,在你说爱卫凌的时候,别这么伤害我,我听不得这些,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在云城的时候,他救我,跟我相依为命,我信他,将孩子托付给他,若不是那时我是有夫之妇,还有了孩子,我会嫁给他,李从,是你杀了卫凌,他因我死在你手上,我们一辈子都欠他的。”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李从茫然,这是他要掩盖的,最大的秘密。   “那日在崖州,你宴请温老将军,我给你们送去了梨花白,二十年陈酿,在你的杯子上,我叫人涂抹致幻剂,只要你喝多了,再有人提起我和卫凌,你卸下心房,就会把所有知道的事说出来,原本我也是赌一赌概率,没想到,真的是你……”   从那时开始,她就已经在防备他,计划着背叛他了吗,却在他面前装出一副沉溺情爱的模样。   “你已经赢了上辈子,这辈子还不放过我吗?李从,我求你,我给你磕头,给你跪下了。”她挣扎着起身,却浑身无力,直接摔下去,她依肯放弃,拽着李从的裤脚。   “臣女服了,臣女争不过您,殿下,陛下,您饶了我,放了我跟卫凌吧。”   她是有些孤傲在身上的,那时她只是个小小的王府侍妾,犯了错被罚跪时,即便脸上恭顺,眼睛里也没有郑妃等人,她那种傲劲儿,李从很喜欢,因为跟他很像,出身不好就要一辈子被踩在泥里吗,这种不服输的执拗,让她跟别的女人很不一样。   “你为了卫凌,跪我?”李从的心,仿佛被火灼烧。   在他每一次决定原谅她,决定不去想那些过去,决定从心开始,她总会再一次,将刀插向他的心。   “那我呢?”李从惨然一笑:“我才是你相濡以沫的丈夫,在你心里,就没有半点对我的爱?”   谢明枝被他抬起下巴,四目相对。   “告诉我,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吗,哪怕一丝一毫?”   谢明枝闭了闭眼,没有爱,怎么可能,哪怕养了个小猫小狗,时间久了也会生出感情,更何况是朝夕相处的丈夫。   “最初进王府的时候,我动心过。”   谢明枝想起那些过去,依旧历历在目:“你是天家贵胄,长得又那么英俊,哪个女子会不动心呢,我知道自己身份不够,所以从不奢求做正妻,也不奢求你的偏爱,只要你能照拂我,哪怕一辈子就那么过下去,我也认了。”   她甚至没有奢求他也能爱她,只要像别的男人一样,对自己的妻妾都有一分怜悯,已是难能可贵。   “每一次你宠幸我,我就会被郑氏责骂,被她扇耳光,被她罚跪在游廊,让来来往往的下仆看看,我是个狐媚子,是个迷惑主君的贱胚子。”谢明枝痛苦的攥起手:“每一次我明示暗示,求你为我做主,你却顾忌她是淑妃侄女的身份,总是叫我忍让,正妻管束妾侍,本就理所应当的,对吧,那时你不爱我,只把我当玩物,我怎么还能去爱你。”   李从在颤抖,他懊悔自己没有早早爱她,对她好,可这是因果关系,他对她忽视,她想要拥有地位,才去争宠,去表露自己的不凡,他才会在此后的经年累月中,越发爱她,离不开她。   就算他曾是皇帝,此时是大权在握的摄政王,也做不到回到过去,改变过去的一切。   “那时,我的确,另有所爱,忽视了你,可是枝枝,如果不是我忽视你,你大约一辈子都会守拙,做那个平凡的没什么特别的王府侍妾,我又怎会把你爱到骨子里,这是个伪命题,你不能用那时的经历来拒绝我,我不接受,后来我看重你,你做了皇后,我们不是,很好嘛,哪怕在那时,你也不爱我?”   谢明枝沉默片刻:“爱你,太痛苦了,我要时时谨慎,时时自省,是不是惹了你不快,会不会失宠,你爱的也不是真正的我,李从,你爱的不过是那个会为你付出,贤惠的打点好一切的幻影,我本就不是。”   李从叹气,扶着她将她抱起,她比那些吃饭三分饱的贵女们,要重一些,可对李从,也轻的像一团棉花,只是昏睡了几天,就消减憔悴了许多。   “你说这些,太晚了,我已经不能再放你走,我爱你,不能失去你,我什么都不在乎,你跟卫凌私下做了什么,感情有多深,跟我没关系,我只想要你,哪怕用卫凌威胁你。”   “你的身子好多了,对吧,既早已是我妻,自该尽妻子的义务,你说卫凌不可能自投罗网,其实有个最简单的办法。”   他额头抵在她的头上:“我只要放出消息,说你重伤被囚,卫凌就出现了,你现在还要说,不爱我,让我成全你?”   李从声音温柔,却像听不懂人话,平静的发癫,他将她抱在怀里,放在床榻上,压了上来。   “给我吧,这辈子,我已经等的太久太久,真的等不及了。” [104]给我生个孩子:喝药助孕   这是狂乱糜烂的一夜,他们并非没有过肌肤之亲,却没有任何一次,比现在更让谢明枝不适应,李从很温柔,温柔的都有些不像他了,可温柔的背后却是根本不容她质疑的,深切的占有,他的动作缓慢,每一下都进到最深处,毫无缝隙的拥抱,仿佛要将她嵌入他的体内。   那种深切的爱怜,不知该如何疼爱的模样,让这个温柔的李从,简直比上辈子的那个,更加让人恐怖。   上辈子李从行事虽霸道,但他注意力不在情爱之上,女人对他来说不说可有可无,至少不是他执著的对象,当这个对象变成谢明枝自己时,她才感觉到有多么窒息,他就像是要占有她的每一处,当谢明枝骂他或是说她跟卫凌相爱的事。   李从笑的更加恐怖,然后深入的越发彻底,恶劣的看她喘不过气,最后哭着跟他求饶。   上辈子,房事上的随意,让谢明枝很惧怕跟他做这事,每次都是硬挨,因为李从是只顾自己爽快,她也实在太会演戏。   现在他却太顾及她的感受,硬生生把她逼迫到顶点,却依旧要的更多。   “不够,再给我多一些。”   谢明枝被逼的眼角沁出泪珠,被迫用柔软的双臂攀附在他结实的身体上。   他将她抱起,抱到一整面水晶镜前,赤裸的女体在强壮的不可思议的男人怀中,宛如纤细的菟丝子。   “放过我,放开我。”哪怕只是一会儿,谢明枝是真的受不住了,李从不是耽于美色,重欲的人,虽然他们上辈子生养了七个孩儿,可他后宫嫔妃是历代大周皇帝中最少的,在宗室里也完全排不上号,子嗣的数量更是不算多,她生下的孩子都养住了,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个庶子两个庶女长大,他甚至因为不重欲不好美色,被前朝交口称赞。   现在在她身上的人是谁,顶着李从皮的色欲恶鬼?   她感觉自己整个在被吃掉。   胸前的皮肉被啃噬,他叼起一点,缓慢地,肉肉的,用牙齿碾,没把她弄疼,却不上不下的,及其难受,他的双眼如同黑暗中的幽火,无论他是什么姿势,什么动作,都紧紧地盯着她。   这哪里是有情人的恩爱缠绵,她分明成了猎物,在被他一口一口的吃掉。   “舒服吗,枝枝?”他温和的问着她的感受,真是个柔情似水的情郎,然而谢明枝拒绝的话,说不想要了的话,被他堵在口中。   “枝枝一定很舒服,因为,为夫舒服的很,你这么爱我,我也这么爱你,我们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怎么可能不舒服呢。”   他这所谓的温柔,像是望不到底的沼泽泥潭,她被缓慢地拉进去,陷到里面挣脱不得,李从就像那些黏腻的黑泥,缠绕上来,恨不得陷入她的皮肉,跟她永远不分彼此,这给了她一种错觉,不仅这辈子,生生世世,她都挣脱不得。   她失声痛哭,却分不清是过量感受带来的哭泣,还是哭自己没了自由。   “都舒服的哭出来了?”李从闷笑,胸口的振动传到她的侧脸上。   黏腻的浑身被浸透,更没有力气,她唯一能做的是偏过头去,不想看他,可他捏着她的下巴,寻着她的唇,亲了上来。   “看着我,枝枝,看看现在要你的男人是谁?”   谢明枝不愿意,被强迫被占有也就算了,身体的反应她无法控制,难道心也无法控制吗。   “看着我!”李从低声暴喝,捏住她的后脖颈:“如果你不想卫凌死!他就潜伏在范家水寨,我现在派人去剿匪如何?”   他居然知道了!谢明枝慌乱的睁开眼。   “你猜猜,卫凌现在在哪,我叫人把他带过来,让他看着,好吗?”   “不要,你饶了他吧,都是我引诱他的,我们的事跟他没关系。”   谢明枝怕的要命,她怕卫凌看见,此刻她落败被迫委身的样子,更怕看到他失望难过的脸,这无异于用刀子割她的心。   “你放过他,我再也不跟他来往了,别让他看,不能让他看这些,求你了李从。”谢明枝胡乱的说着一些承诺,哭的梨花带雨。   “那你说,谁是你的夫君,你爱的,是谁?”   “是你,是李从。”   李从笑了,吻住她带泪的双眼:“这才是我的乖枝枝,我的好妻子,乖得叫为夫心都疼了。”   谢明枝昏过去之前,便已经能确定,李从疯了。   ……   他给她的吃食里,有催情的东西!还有那些熏香,是宫中秘制,宫妃承幸时用的,会让女子情动,减少受伤的概率。   不然她怎么会失了智一样,她本已做好被赐死的觉悟,甚至早就想好,若是李从杀卫凌,她便一同殉情,怎会被他吓住,那般低声哀求。   自己的身子她自己清楚,虽然已有多次经验,但谢明枝是不易动情,不太敏感的体质,早年还因为这个被李从评价无趣呢。   可昨夜那一场颠鸾倒凤,说不清到底进行了多少回的床事,她不仅脑子糊涂,身体也软的热的不像话。   先帝后宫里有那些万春娘娘,是常备着这种东西的。   李从居然把这些用在她身上!   她身边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不管是九娘还是绿珠都不在她身边,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外面的感知。   有宫女蹑手蹑脚的进来,把帘子拉开,阳光顿时照进来,谢明枝闭上眼睛,凤仪宫一侧的墙居然嵌满了琉璃花窗,导致采光很好,宫室内特别亮堂,仔细一看,这花窗是她铺子里卖的,目前的烧制工艺只能做到半人高,那一面墙便足足用了几十块,上头的花样,是铺子刚开时最大的一笔订单,原来是李从买了去。   光洒进来,她才彻底看清宫室内的布置,光是花窗还不够,顶上也镶嵌了花窗,光照进来,顿时洒下一片金。   谢明枝看的愣了神,大周宫室巍峨,可没有整块透明的琉璃,采光好些的用的是明瓦,但即便是明瓦,哪里比得上琉璃效果好呢,上辈子她说过好几回,觉得宫室阴暗,一到冬日尤其如此,在崖州的别院,她就弃了明瓦,装了两扇琉璃花窗,只是因为工艺不成熟,量产很少,主要得用来卖,她毕竟夸下海口,要赚五百万两白银证明自己的能力。   这么多琉璃花窗都是李从买的,银子转手到她手里,她还得给他上交,真是左手倒右手,白嫖她的东西。   “娘娘,吃补药吧,喝了药您才能吃早膳呢。”宫女端着一碗药过来。   “这是什么药?”   “补药,殿下特意让太医给您开的,能健脾胃,养身子。”   谢明枝端起来嗅了嗅:“淫羊藿、熟地黄、当归、龟板,里面加了多少,还有那香是催情香吧,扯下去,我不要,也不喝。”   “娘娘,您还是喝了吧,这是殿下吩咐的,您昨日都晕了过去,气血两亏,不补补怎么能行呢。”   “我不喝!”谢明枝恼了,将那碗药打翻,地毯上顿时多了一块污渍。   “又在发什么脾气?”李从走进来,完全见怪不怪:“药是难免不好喝了些,但良药苦口利于病,你乖乖的喝,我给你蜜饯吃。”   他不知从哪,变出一盘桃子干出来。   谢明枝沉默片刻:“我不爱吃这个。”   “乱说,就算要跟我生气,也别跟好吃的生气,这不算什么金贵物,可你爱吃。”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你在随意猜测。”   “上辈子宫里做了蜜饯送到你那,你把桃子的都吃掉,杏子樱桃全都剩下,不是爱吃是什么,你呀,口味叼的很,不爱吃新鲜的蜜桃,却爱吃煮熟的和腌成蜜饯的,煌儿穗儿都没你这么挑嘴。”   他点了点谢明枝的鼻尖,这种亲昵,让她皱眉,完全不适应,她下意识往后躲了躲,李从当做没看见,依旧笑容可掬的,态度随意坐她身边,还顺势搂住她。   “乖,把药喝了,对你身体好。”   “你加了那些催情的东西,是为我身体好?你就那么想我给你生孩子?”   那些药其实主要是补肾精补气血,若要助孕,吃这些最好,上辈子她为了求子抢占先机,生下李从的长子长女,吃了不少,只是后来的确没想到,她跟李从生的孩子最多。   “枝枝竟然知道我的心思,果然这世上只有枝枝最是知我,是呀,我们已经错过了玉儿,今年是你怀上熔儿的时候,我们不能再错过了。”   谢明枝暴怒:“昨夜你就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怎么,你自己亲自来不行,非要用药又用催情香,李从,你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没自信,我偏不如你的意。”   她原本是躺着,身子疲累的动弹不得,此时却气的起身想要跟李从分辨明白,然而身体微微一动,下身的异样顿时让她呆怔当场。   想到那是个什么东西,红晕从她的脖子蔓延到脸上,甚至连指尖都在颤抖:“你……你……”   李从不以为意:“这样有助于你有身孕,都老夫老妻了害羞什么呢。”   “李从,你混蛋!”谢明枝气急败坏,一巴掌打了上去,清脆的响声,李从的脸颊顿时浮现一个巴掌印,宫女们顿时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谁会这么疯狂以下犯上。   即便是摄政王宠爱的女人,也不能这么纵容爬到自己头上去吧,也许这女人很快就会失宠,被打入冷宫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从平静至极,拉过她的手,看着鲜红的掌心:“消气了吗,就算要打人要泄愤,用别的,别用自己的手。”   “李从,你到底要怎样!”谢明枝快要崩溃,她感觉平静的李从就像一面墙,她说出去所有的话,所有的愤怒和嫌弃,打到上面,墙能有什么反应,只有沉默。   他把她衬托的,像个疯子。   “这碗药不喝也没关系,再煮一碗,你们娘娘嫌苦,多放些甘草。”   “我不喝,李从,你听见了吗,我不想给你生孩子,我不想生,你爱去找谁生就找谁生!”谢明枝揪住他的衣襟,嘶吼声都有些撕心裂肺了。   “莫要太任性了。”李从做出无可奈何,宠溺的叹气,让谢明枝想吐。   “你不想生那么多,我允了,可到底要有个继承人,不然我这诺大家业,将来继承给谁呢,别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你要不看看外头是谁,再说喝不喝药的事?”   谢明枝头一回开始恨,她找来的那些烧琉璃的师傅,手艺怎么那么精湛了,把琉璃烧的太过透明,完全能看见外面是个什么情形。   那人的背影、身姿,甚至连身上穿的衣裳,用的发带荷包,都是她亲自挑的,是卫凌,他是卫凌。   他们在说话,谢明枝更能确定,那是卫凌。   他被捉了?真的落到了李从手里?谢明枝心如刀绞。   “要不让他进来瞧瞧我们在做什么?”   “别,别让他进来,你用卫凌威胁我?你还想杀他?”谢明枝百思不得其解。   “我的好枝枝,你能买通我黑甲军的人,我自然也能买通你的,更能在卫凌身边埋下钉子,不得不说,卫凌的手段比你可稚嫩多了,你们之间的暗语,用的花押我知道的一清二楚,只要用你的语气给他写信,这憨货自然就信了。”   洒落在她面前的,是她跟卫凌的密信,全部被截获,所以姜不赢也暴露了。   “能策反黑甲卫中,我最信任的副统领,枝枝有点本事,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可是……”李从笑的了然。   可是也仅仅是这样了,她依旧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在对她彰显自己的能力,他在告诉她,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杀了卫凌,或是不杀,折磨卫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宫女静悄悄跪了下来,手里是第二碗药。   她看了那宫女一眼,脑中恍然,这是她上辈子,凤仪宫的女官,一个很有分寸能力很强的小姑娘。   真是难为李从了,找了那么多可以用来钳制她,威胁她的人,他这样羞辱她,就认为她一定会认命?她在乎,但她不能让他看出她在乎。   谢明枝攥紧掌心:“李从,你这样有意思吗,要一个心里根本没有你的人,你杀了卫凌,杀了我好了,我们活着,你不觉得屈辱恶心?你这般容忍一个背叛你的女人,我瞧不起你,有本事你便弄死我,我还能高看你一眼!” [105]装着爱他也可以:不爱,就恨我   李从丝毫不生气,反而笑意吟吟,说他怎么可能杀她,他爱她疼她还来不及呢,这辈子他还要跟她做一世恩爱夫妻,所以她不仅不能死,还要好好活着,他要跟她生儿育女。   谢明枝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他油盐不进,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不管是挑衅还是哀求,他自顾自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管别人的意愿和死活。   而谢明枝活着,就会有所顾忌,她有家人有朋友,这些都是她的软肋,原本她想,要不一死了之,哪怕跟卫凌一起死,何曾不算双方奔赴呢,可李从不允。   她最怕的,卫凌死了,她还活着,那这辈子她又害死了他,如果可以,她的确希望卫凌能活下去,还能得偿所愿。   那时她一时冲动,要了卫凌,纵然不后悔,此时却为冲动付出了代价,现在的她进退两难。   李从软硬不吃,却执拗的,非要留她在身边,要做一辈子的夫妻。   每个夜晚,她都被承受他过量的欲望,白日喝着那些助孕的药,李从对她不会生气,也不会用摄政王的权柄,曾为皇帝的威压压迫她,他如今温柔的很,笑眯眯的,说话都怕太大声吓到她似的。   可只要她有一点不情愿,那些伺候她的宫人就会遭殃,会挨板子,还会有生命危险。   一开始她的确打定主意,不会被陌生人的性命左右,绝不会被李从威胁,她也是杀伐果决的人,宫变时,对待造成先帝马上风而死的万春娘娘们,她就不曾容情。   谢明枝觉得,自己能做到,可李从找来服侍她的,都是上辈子她的宫人,她信得过的那些女官宫婢,甚至有几个,她曾待她们很好,视为妹妹看待,当刀架在这些可怜姑娘们脖子上,她们吓得瑟瑟发抖,不住的磕头求饶,有一个甚至险些真的差点被割了喉咙。   被杀的豫王和秦柏峰还历历在目,她终究是不忍眼睁睁看着她们,被她牵连而死。   李从笑的越发温柔,满脸了然,他想说的全都写在了脸上,他想说,看,还是他赢了,他无所顾忌,除了自己的性命他不在乎别人的,他那些臣子那些忠仆也是能牺牲的,可谢明枝就是做不到。   李从挑起她的发,吻在唇边,笑着说她还是不够狠心。   谢明枝说,她若是够狠心,就该在重生的当天,买凶杀人,杀了李从。   他却说,现在也来得及,他等着她杀他,可在死之前,他一定要好好疼爱她够本,才能去死。   他没脸没皮,对她的冷嘲热讽根本无动于衷,谢明枝还能有什么办法,他切断了她所有的信息渠道,甚至连朝政上的事也不再让她插手,她根本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谢明谨和小十四是否还安好,还有她的家人,长兄让她出去避避风头,这个主意是他出的,李从能在那日等在城门处,就会知道谢重玉的计划。   李从这么小心眼,会怎么对付长兄,或许他不会要长兄的命,但给小鞋穿却是一定的,她担心的不得了,却不敢问,生怕被李从拿住软肋,用来威胁她。   她什么都不能做,连过日子都过的了无生趣,除了被他按在床榻间缠绵,便是被他抱着说那些爱语,她恍惚的,甚至忘了今夕何夕,晚上被折腾的厉害了,只能白日昏睡,过的浑浑噩噩忘了时辰。   在某个夜晚,李从覆在她身上,辛勤耕耘,就像他说的,他要孩子要让她有孕,对这种事乐此不疲,人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可怕,那些催情助孕的药,他只要来她宫中就会贴着她,抱着她。   甚至有一日,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亲了两下,她的身体自顾自的就有了反应,他的手摸进去随即笑的了然,亵裤湿的完全不能穿,那日是她哭的最惨烈的时候,李从温柔的哄着她,低声下气的道歉,却还是压着她来了几回。   她甚至根本不用看他,也不用他说,就知道什么时候敞开腿,抱住他,攀在他的身体上,配合的天衣无缝。   汗珠从他额头落在她脸上,顺着脸颊流到她的嘴边,谢明枝目光呆滞,除了本能,已经根本没了别的反应。   “你还要囚禁我多久?”   李从微微一愣,忽然快速几下结束,披上外裳把她打横抱了起来,谢明枝身上只有一件纱衣,李从只有一件亵裤,外裳松松散散的,跟赤身裸体也没什么区别了。   谢明枝应该是羞涩地,但此刻她疲倦的说不出来话,破罐子破摔的想着,随李从的意吧,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被人看见也无所谓,被宫女们笑话更无所谓,她被囚禁在这,难道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殿外居然一点也不冷,有风,也是夏日的暖风,穿着这样少谢明枝身上还出了一点汗,已经是七月小暑了,怎么可能冷呢。   谢明枝被囚禁在凤仪宫,除了喝药和应付李从,没人敢管她,可她缩在宫室内,一步都不想踏出去,所以这院子也没瞧过,殿外院子里,居然有个葡萄藤,这个凤仪宫的院子比上辈子的要大的多,有白海棠树有一丛一丛争奇斗艳的芍药,一个小池塘里面游着几条大尾巴的金鱼,东南角却更奇怪,竟然开辟了两垄地,种着都叫青瓜还有一些小白菜。   这院子整治的不伦不类,称不上有美感,谢明枝却看得呆住了。   “你……”   “你说想要个大大的院子,种上喜欢的东西,穗儿喜欢白海棠,你爱芍药,煌儿却对夜雨剪春韭很向往,丽儿说要个单独的池塘,做个惊鹿,每日看着游鱼就觉得心中平静,你还说想种葡萄藤,熠儿说没什么特别喜好的,但有葡萄吃就很开心,他可惜元京的天气晒葡萄干是晒不出,熔儿嘲笑他,只知道吃,睿儿不说话,看着你们静静的喝酒。”   这只是一场家宴后的玩笑,以那时谢明枝和孩子们的地位,要弄这么一处庄子并不难,只是后来谢明枝事忙,熔儿和睿儿决裂,这件事便搁置了,谢明枝为孩子们的关系心力交瘁,即便太子依旧是她的亲生子,即便她是大权在握的太后,可看到熔儿对她的恶毒诅咒,那痛恨她的样子,即便权力,也是索然无味的。   她想了很久,为什么她会把人生过成这个样子,她爬到了一个女人的顶点,她的孩子是太子,是皇帝,可这人生却一点都不快乐。   “你怎么会知道,我记得那天你……”   “那天我没参加家宴,苏氏所生的女儿高烧,我被叫去了清凉殿。”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说起他其他的女人和孩子,其实谢明枝一直都很无所谓,她要求他不能纳妾不能有庶子,对卫凌是真心要求的,对李从更多的却像让他知难而退,她介意不介意的,那些过去,那些妾和庶出子女,就能消失吗?   而且她有什么资格嫌弃,一开始,她不也是那些妾室的一员,她甚至连正妃都没当过。   反而是李从,故意避讳完全不提,就好像那些女人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她没用孩子争宠,可我神思不属,只呆了不到两炷香就跑了回来,在院外听到你们说的话。”   他是在跟她表达对她的偏宠?谢明枝无动于衷。   “原来你也是会疼宠一个女人的,你上辈子怎么不这样?”   如果早一点,他对她这么好,那时她早就看清形势,早已认命,至少绝不会因为他有别的女人而百般不愿,至少会说服自己,他对她很好很伤心,偏宠也算爱,更何况连皇位他都给了他们的孩子。   她便不会那般自苦自伤,总对自己没得到的,有更美好的幻想。   “因为上辈子,没人值得我那么做,你也本来是我的。”   他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说实话呢。   “我已经不会再去掩盖自己犯的错,上辈子我忽视你,欠了你太多,后来即使爱上你,也总觉得你是我的,会一直在原地等我。”   可有谁会等谁一辈子呢,哪怕重生,只要有机会,她就会抓住一切机会逃跑。   夏日太炎热,即便有晚风,谢明枝也热的冒出了汗,李从简直就像个天然的大火炉,炙烤着她。   “其实你没隐瞒,也没故意骗我,你的确不爱我,年夜我被苏氏叫走,你却一点都不吃醋,还跟孩子们有说有笑的,后来我们年级都大了,我越来越不想去别的嫔妃宫里,跟她们没话说,可你却劝我雨露均沾。”   李从无奈笑笑:“我那时觉得你贤惠,觉得你是天下女子的典范,正妻就该是这样,却不知道,那分明是你不爱我的表现,你需要我的恩宠,却不需要我的爱,若是真的爱,怎能忍得住跟别人分享自己的爱人呢,那时我却看不清。”   “会有很多人爱你。”   “是,会有,可那些人都不是你。”   谢明枝燥热的想要挣脱,被他单手箍着,根本动弹不得,脸上有凉爽的风,是李从拿着扇子给她扇风,对面还放着一盆冰,风吹到身上很舒服,她渐渐失去挣扎,本就疲惫不堪,眼睛都睁不开了。   “其实你跟卫凌,哪有那么深厚的情谊,不过是因为愧疚,他故意算计在你心上留了深刻印象,你是因为恨我,不想跟我在一起,为了报复我,才选择的卫凌,还记得我们的熠儿吗,太天真,不娶户部尚书家的嫡女,非要娶个平民之女,他自认是真爱,总觉得我们做爹娘的在害他,后来我们采取的手段,便是不去逼他管他,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成了婚遇到了坎坷挫折,便知道我们做爹娘的,是对的。”   他真的很啰嗦,絮絮叨叨的,是因为上了年纪吗?谢明枝知道,很多男人上了年纪,变成了阿叔阿爷,就会变成这样。   她听得很烦,却不想跟他搭话,他总是骗她跟她跟他说话,就好像他们关系多融洽似的。   但这具身体还很年轻,他又非要揽着她靠在胸口,胸肌很饱满很软,这么枕着很舒服,谢明枝眼睛都阖上了。   “越是逼迫他们,他们便越觉得彼此是真爱,不去逼迫,他们自己的矛盾反而暴露出来,你非要选卫凌,可他就一定比我好吗,至少我们磨合过,你因为恨我选了卫凌,我怎能甘心呢。”   她的确恨,可连恨都不让吗,她恨的是,他不肯给她选择的自由,恨他杀了卫凌。   “我想要你爱我,哪怕像上辈子那样装出来的,也好。”   没有回应,李从一直在自说自话,他顿住,声音哽咽:“如果不能爱我,这样恨我,我也不在乎,我只要你在我身边,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就这样过一辈子,好吗。”   一片寂静,李从低头,便看到谢明枝依然熟睡,鼻尖发出均匀的喘息,她太累了,身体和心灵的疲劳,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让她根本没了以前的谨慎,从前她即便做了皇后,敢在他面前开些小小的玩笑,可睡觉的时候,连粉和胭脂都不敢卸掉,正襟危坐的躺着睡觉,没有一晚是睡得安心的。   她睡得太熟了,甚至嘴边流下点透明液体,都蹭到他胸口。   李从失笑,却并未放开她。   ……   第二日醒过来,李从不在宫中,都日上三竿快中午了,索性直接起来吃午膳,她从没生活的这么没规律,这么堕落过。   谢明枝觉得,自己要被李从养废了,他是故意如此,娇养着她,富养着她,让她什么都不必忧心,甚至连宫务都不必管,只管养尊处优。   可这跟豢养金丝雀又有什么区别,这样下去就算不剪翅膀,小雀长成,也早就不会飞翔,哪怕打开笼子门,也跑不出去。   这种什么都不用操心,不必心惊胆战的日子,腐蚀人的意志是惊人的,至少连她谢明枝都已经做不到早睡早起,规矩的生活。   “娘娘,家里老夫人三小姐,还有您嫂子南安郡主来看您了。”   李从竟然允许她家人来看她?她还以为这辈子他都会这么囚禁着她呢。 [106]劝她从了他:她胖了很多   谢明枝急忙让宫女给她梳洗打扮,至少不能披散着头发,蓬头垢面的,这些日子她摆烂到一定地步,甚至头发披散着,外裳也不穿,亮眼一睁就是吃喝,闭上就是睡觉,唯一的活动,便是跟李从敦伦,简直比米虫还米虫。   水晶镜里照出来的女人,面若银盘,眼神迷离,完全没有之前的坚定清澈,她脸色很好,肌肤白里透红,完全一副被滋润过头的样子。   等见了面,娄氏还没说话,眼泪就要流下来:“我的儿……”   南安郡主掐了娄氏一把,她顿时把眼泪都收了回去。   “你前些日子一直病着,谁都不想见,娘跟我们担心坏了,如今知道你醒了方才敢进宫打扰你,这些日子,身体可好些了?”   娄氏拽着衣裙,咬着下唇不知该说什么,还是南安郡主解了围,刀切豆腐两面光,话说的及其漂亮,全了大家的面子。   她哪里是病了呢,分明是被关起来,连家人都不能见,如今却说成是谢明枝自己的意思。   那日她私自出城被李从逮住的事,谁都没敢说出口。   “我养的好多了,嫂嫂看都能看出来。”   娄氏握着谢明枝的手,笑中带泪:“是,气色很是不错,为娘瞧你都丰腴了好些,殿下把你照顾的很好,我们也就放心了。”   谢明枝心头一紧。   “娘娘,老夫人他们还是头一回进未央宫,不如您带老夫人和三小姐逛逛园子。”凤仪宫的大宫女惹香凑趣。   上辈子惹香是她最信任的大宫女,这辈子既是李从用来拿捏她的人质,也是监视她的细作,谢明枝不会把气撒在她们身上,她自始至终都明白,这些宫女太监很多都身不由己,不过讨口饭吃,若是政治斗争你死我活杀人,尚能辩解,若是为了一己之私,就不拿伺候人的命当命,天都不容。   她跟李从的熠儿因为是中间的三子,虽然也精心教养,可没人期待他像太子那样严于律己,熠儿上面有两个哥哥承担压力,总是很快乐,干的唯一出格的事,便是当众拒婚,非要娶一个路边救了的平民女孩。   娶便娶,谢明枝也不是那等不知变通,觉得富生良心穷生奸计,瞧不起老百姓的人,熠儿不喜欢户部尚书家的女儿,就将此事处理好,却非要订亲时逃婚,给了孙家女儿好大一个没脸,跟那平民女上演一场你追我逃的深情戏码,甚至还用陈王的身份私自封城,要打杀平民,仗着王爷的势,抽了知县好几鞭子。   谢明枝得知这儿子做的事,气急败坏,把他王爵免了,当着陵华县所有百姓官员的面,给这孩子大了三十杖,关在诏狱大牢整整一年,好在没真的闹出人命,不然她原谅不了这孩子,也原谅不了把孩子教育成这样的自己,因为此事,她才对那平民女孩有偏见。   她被囚禁在这里,心头的火发不出去,却也不会让宫女太监们,承担李从的怒火。   娄氏不是第一回进宫,谢明谨成了先帝才人时,就得了殊荣,可以入宫觐见,可那是建章宫,这是未央宫,而谢明谨作为才人时住的留香小筑,又怎能跟谢明枝的凤仪宫比呢。   光是全用了琉璃窗,还有那间四面琉璃花窗的阳光房,就让娄氏赞不绝口了,再看到全用金丝楠打的家具,更是爱不释手,娄氏抚摸花窗边的纱帐,满脸惊奇:“这可是月影纱?这可是贡品,上好的缎子,就这么做蒙窗的帘子?我那好儿媳,也不过有一两匹。”   南安郡主笑道:“母亲,我爹爹虽也是亲王,可亲王之间也有差异,我爹不过是六珠亲王,摄政王殿下却是仅次于陛下的八珠。”   惹香笑道:“殿下看重娘娘,宫里有什么好东西自然都是紧着娘娘用的,便是后宫的嫔妃们,又有几个能及得上我们王妃娘娘呢。”   “惹香姑姑,娘娘可安好,殿下让我们送东西来了。”   小福子带着太监宫女们鱼贯而入,送来的绸缎、瓷器,还有琳琅满目的首饰,光是抬箱子的,就不下三四十人,其中两株紫珊瑚树,一颗三尺多高,一颗一尺多高,均是稀世珍品。   李从成了摄政王,小福子是大总管,想要巴结李从,有不少人想要走小福子的门路,如今他也是元京炙手可热的红人,在外头很是威风,即便面对南安王也是捏着点款,面对谢家人却卑躬屈膝的,甚至故意讨好。   “殿下赏赐了东西,不仅有给娘娘的,还有给老夫人大少夫人和三小姐的,这两株紫珊瑚,大的殿下吩咐娘娘自己留着,也勉强看个景,小的是殿下赏给谢家老夫人和老爷的,三位女眷有月影纱、霞影纱、鹅黄色凸花缎、飞霞色纱缎,各赏十匹,赤金头面一副,翡翠首饰各一套,各色宝石各一匣,羊脂玉腰带各三条,胭脂瓷十二大先生各一套,另额外赏老夫人东海明珠一盒。”   这是重赏,赏的都是值钱东西,四五品小官娶妇下聘,除了没家具和一些瓷器,也不过如此了,单说宝石珍珠,还是比不上的。   他们殿下下了本钱,一定要讨好谢姑娘娘家人,小福子不放心别人亲自来送:“殿下让娘娘留三位女眷的饭呢,老夫人和三小姐是钱塘人士,殿下特意吩咐御膳房做钱塘风味的菜,如今殿下文武军政一肩挑,两京二十八省都压在殿下身上,殿下着实分身乏术不能亲自来陪。”   “是为着羌奴人的事吧?”南安郡主道。   小福子叹气:“可不是吗,之前戾庶人谋反,珞州战火四起打的如火如荼的,这些羌奴人实在反复无常,眼见损失了兵力,没法来打草谷,竟要求和,还求娶大周贵女,南边发了大水,北方四郡干旱,太子年幼,贵妃娘娘又不擅朝政事,我们殿下不辛苦些,整个前朝怕是都没法运转,南安王也正在勤政亲议事呢,请郡主宽心,殿下说了,他不能亲来,可午膳定会来做陪,还请郡主替殿下陪好客人才是。”   南安郡主掩唇笑:“这是本郡主的婆母,明枝明月都是本郡主的妹妹,七哥至于这么担心吗?”   小福子自然没有不放心,可为了体现自家殿下的重视,他亲自沏茶奉茶,吩咐的无一不熨帖,更把自己徒弟放在这,让谢家人任意拆迁吩咐,将能交代的都交代了,才退下去。   “这宫里的太监,就是会伺候人啊,比我身边的柳嬷嬷还妥帖,这么有眼色,咱们家不能弄一个来?”   南安郡主叹气:“娘,这里在宫里,慎言。”   娄氏笑:“诶呀,摄政王对咱们明枝这么好,我说两句又能怎样,咱们是主子,他不过是个太监,是奴才,明枝啊,这摄政王殿下对你可真是上心了,这世上可没有比我们明枝更有福气的姑娘啦,王府富贵,殿下又待你诚心,你呀,要学会惜福,你得好生伺候殿下才是。”   谢明枝了解自己亲娘,她其实能力有限,不然也不会自己陪嫁的两个铺子都连年亏损,当年都要到卖铺子还债的地步,以元京对贤惠妻子的标准来衡量,娄氏更是差的十万八千里。   虽然谢明枝总说亲爹是个五品小官,但那是跟元京这些权贵们比,跟上辈子李从后宅那些女人的家世比,在钱塘,他们家算过的不错在官府也能说得上话,一般人家还比不上她们。   男主人在朝为官,官居四五品,家里居然没妾,没几个小娘服侍,说出去都叫人笑话,可谢家就是这么特立独行,娄氏宁愿顶着善妒的名头,除了一张年逾四十依旧娇俏的芙蓉面,娄氏既不擅管家也不擅与别的夫人交际,可她不是傻瓜,凤仪宫处处透着诡异,谢明枝不信,她没看出来。   被囚禁这么长时间没个音讯,娄氏怎么可能完全不晓得有蹊跷。   她虽然是笑着说,眼里却满是担心。   南安郡主此时便说:“惹香姑姑可否屏退左右,让阿娘跟明枝妹妹说说体己话。”   惹香笑道:“好叫郡主知晓,殿下吩咐我等要尽心伺候王妃娘娘,王妃娘娘体弱,奴婢们要寸步不离,若是服侍的不好,奴婢们要被罚的。”   “你们下去,让我跟娘亲嫂嫂单独待会儿。”   惹香还在犹豫,谢明枝一个眼神看过去,目光冰冷,惹香抖了抖低下头:“奴婢们这就退下。”   宫女们前脚刚走,娄氏后脚就哭了:“好孩子,你受苦了。”   谢明枝双眼酸涩。   谢明月狐疑:“姐姐当真过的不好吗,我怎么觉得姐姐面色红润,仿佛还丰腴了很多。”   “月儿,你说什么呢,你到底心不心疼你姐姐?”   谢明月摇头:“我不是不心疼姐姐,可如今瞧见姐姐非但没瘦,还胖了些,凤仪宫这些珍器美饰,华服美馔,娘看了不也松了一口气。”   她下巴一扬,指了指墙角和桌上的果盘:“那骠国进贡的翠玉瓜,市面上是一两瓜一两黄金,外头趋之若鹜价值千金的玩意,在姐姐这,却被用来熏屋子,不管如何,摄政王没虐待姐姐,阿娘你是不是就想劝姐姐从了?就因为她生活的富贵?”   娄氏结结巴巴:“胡说什么呢,难道咱们家都要靠着你姐姐,攀附摄政王的富贵吗,我只是怜惜女儿有什么错,摄政王待你姐姐算不错,难道阿娘还要鸡蛋里挑骨头,说人家的不是吗,如今摄政王大权在握,咱们一家子怎么跟他去挣?”   谢明月据理力争:“金丝雀被关在笼子里,好吃好喝的伺候,自然会逐渐丰腴,这般金尊玉贵的供养,姐姐怎么可能会气色不好,可时间长了,翱翔的雄鹰便会被豢养成家鸡,难道这是好事?”   “你住嘴!”娄氏气的七窍生烟:“这是宫里,容不得你胡乱说话,你还想不想你姐姐好,若是被那些人听见,摄政王表面上对咱们家客气,若是背地里折磨你姐姐,你岂不是害了你姐姐。”   谢明月撇着嘴不甘心:“姐姐,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跟那些被男人豢养的外室有什么区别,她们也是这样,一个个养尊处优,晃荡着娇俏丰腴的身体,只要会伺候男人就行,可姐姐,你分明说过,我们身为女子,也不是只有嫁人一条路可走,姐姐忘了自己的雄心壮志了吗?”   娄氏气的要命,当初就不该让大的带小的,把小的养成跟她姐姐一个样,性子这么的倔。   “我真的胖了吗?”谢明枝揉了揉脸颊,又捏了捏肚子,好像是胖了,小肚子都突出来了,也是怪的很,她的体质不易胖,天生就很纤细,除了有孕时胖了起来,腰身都没了。   大约是心宽体胖,这也说不过去,谢明枝也不生气:“我倒是想四处云游,继续经商,也要看李从放不放我走。”   “摄政王看着那么和蔼,跟他好好商量不行吗?”谢明月不解。   “和蔼?”南安郡主冷笑:“三妹,你还是太天真了。”   “总之他也不能这么关着我一辈子,慢慢来吧不着急,嫂嫂,可有……的消息?”   “谁?”   南安郡主在明知故问吗?谢明枝早与长兄约定好,她不信郡主丝毫不知情。   “嫂嫂知道,是小卫……他没抓住他,那天在殿外只能看到背影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他去了何处,可有消息。”谢明枝本来恹恹,谈起那个人,整个人都灵动起来。   南安郡主沉默半晌:“我们只知道,他没被捉,也没死,具体在何处不清楚,而且即便有消息,我也不会告诉你,明枝,你可知,你哥哥被派去珞州当了随军监察,因为让你离开元京,避开是非,他已经触怒摄政王,去了珞州便是我父也长鞭莫及。”   南安郡主捂着小腹:“我已有了你们谢家的孩子,我不能让他没有爹爹,明枝,你不能再任性了,我爹爹只是宗室中有些声望,可惹怒了摄政王,便是我爹爹也是没办法的,为了咱们一家子人的性命考虑,嫂嫂求求你,别再想那个人了好吗?”   “你们,不是来看我帮我的,是来劝我跟李从好好过日子的?”谢明枝脸色木然。   谢明月满脸激愤,娄氏欲言又止。   南安郡主却不想再粉饰太平:“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摄政王到底做了多少事,他……”   “摄政王驾到!”   南安郡主立刻噤声。 [107]折煞小婿:展示财力的李从   李从跟谢家是老熟人了,曾经做邻居便有一年,跟谢重玉成了好友还被娄氏留过饭,那时他简直是个和蔼和亲的邻家少年郎,娄氏从不觉得这笑的和煦如春风的少年,有这么大的威势,她甚至开过这位小王爷的玩笑。   谁能想,这曾经在小甜水巷跟她们做邻居的少年,居然能成大周的摄政王呢。   谢明谨已然成了太后,十四皇子要登基,名义上娄氏也是未来皇帝的外祖母了,可大行皇帝的棺椁都下葬了,十四皇子依旧没有登基,好像满朝文武都忘了这件事,甚至连谢明谨因为没皇帝正式册封,甚至只是名义上的太后,没太后印也没移到长信宫去,依旧住在岁羽殿,甚至外头朝臣依旧叫谢贵妃。   众人下跪拜见摄政王,唯有谢明枝巍然不动,神色冷冷,甚至都懒得多看一眼。   李从居然穿了摄政王的玄色蟒袍,四爪龙纹用金线所绣,大周朝服宽大,在他身上却被穿的宽肩窄腰,他身材又高大显得气势十足。   李从快步上前,阻止娄氏下跪,亲自扶着她起来,笑容可掬:“岳母大人怎能跪小婿,可真是折煞小婿了,请岳母大人上座。”   娄氏瞧见谢明枝的样子,当即有些急:“枝儿,你怎的不对殿下行礼。”   时下伦理,乃是夫为妻纲,底层村汉也就罢了,不通教化,可元京城的权贵,恨不得喝个茶插个花,也要弄出一百八十套规矩,鲁国公夫人甚至因为对归家的夫君当街跪迎,亲为夫君布菜,站着侍奉夫君用膳,为夫君打洗脚水服侍夫君洗脚,把小妾生的孩子亲自抚养,还给请封世子,还曾得到赞誉,被朝廷封为贤妇,被记入大行皇帝亲自撰写的女则中大加赞赏呢。   皇帝的嫔妃是皇帝的女人,却也是臣子,自然要行礼,摄政王与皇位不过一步之遥,谢明枝这种无所谓的样子,娄氏真是吓坏了。   她原本也是不怕李从的,这一个月,菜市口杀了无数人,曾经豫王,不,戾庶人一党一家老小全都被砍头,还有贪腐的朝臣,守旧派保皇党的老臣,元京三十八姓,被杀了一半,整个京城都弥漫着血腥气,摄政王遭受刺杀,刺杀他的人是个孩童,是戾庶人母家秦氏的孩子,摄政王宽大的饶恕那孩子,让他去南山学院读书,把他留在身边,让这孩子亲眼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昏君。   因为这一举动,满朝交口称赞,可接下来,李从当街被人告御状,告状的是个妇人带着孩子,告的便是京城李太尉家的公子,此人霸占民女,瞧她姐妹二人生的美貌欲纳为妾侍,强奸其妹,妹妹不从,他便把人赏给手下家丁,甚至让妹妹被马玩弄,导致妹妹惨死,她卧薪尝胆侍奉李衙内,收集李太尉私通羌奴的证据,才有了今日告御状之事。   李从大为震怒,立刻派人去查,最后证据确凿,李太尉堂堂三公之一,居然被赏了先扒皮后剐刑,那日娄氏与南安郡主给谢重玉送冰,李从为了震慑群臣,拉着满朝文武去看李太尉被扒皮,他们正好撞见,黑甲卫只认李从不认旁人,郡主的身份也不好使,婆媳俩被迫瞧见李太尉是怎么死的,皮扒到一半,娄氏就晕死过去。   更让人恐怖的是,满朝文武皆面有菜色,李从却在谈笑风生的喝酒,甚至支起一口炭炉滋滋的烤着肉。   娄氏望而生畏,怕李从怕的抖如筛糠,完全不能把那个面不改色看活扒皮的阎王,跟眼前这个恭谨有礼,一口一个岳母大人的年轻男人联系到一起。   因为怕,所以她才生怕谢明枝惹怒这个活阎王,毕竟她们只是臣子家眷,谢重玉说了只要不犯法,不叛国,李从绝不会施此酷刑,儿子的话她吃了个定心丸,可女儿不一样,她在这活阎王身边,他们是怎么也没法时时护着的。   这是她的长女,女儿自知事就懂事非常,不曾及笄就撑起家里的重担,一向知进退,怎么在活阎王面前变得这么没眼色了呢,她生怕在他们瞧不见的地方,李从虐待苛责她的女儿。   娄氏甚至想要把谢明枝拉下来,强迫她行礼。   李从挥手制止了:“岳母大人,何必如此,枝枝身体不好,莫要强迫她,她不拜就不拜,全看她心情。”   “这,这,小女既已为人妇,怎还能像在家里那么任性。”   “无妨,枝枝喜欢怎样就怎样,难道本王还不能包容,岳母大人着实不必苛责,我与枝枝先是夫妻,而后才是君臣,既是夫妻,难道在家里还一板一眼?枝枝如今已是本王王妃,就算是岳母大人责备枝枝,本王也是不愿的。”   他搀扶着娄氏,殷勤的像太监伺候娘娘,可这十分献媚的动作在他身上,却一身正气,只会叫人战战兢兢,至少娄氏是吓得够呛,嘴唇都在哆嗦。   “岳母大人怎么了,可是凤仪宫的茶喝的不适口,还是糕饼水果不爱吃?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他眼皮一耷拉,宫内一片寂静,众人连大声喘息都是不敢的,谢明枝横过来,扶着自己亲娘:“你要又吓人,要发你的摄政王官威,去前朝发,何必在我面前做给我看。”   气氛顿时僵住,哪怕是南安郡主此时,也悄袅袅缩着脖子做鹌鹑,连个圆场都不敢打,娄氏被吓得,身子摇摇欲坠,做如针毡,几要晕倒。   她强撑着没厥过去,袖子下一直捏谢明枝的手。   “好,王妃发话了,本王还能说什么呢,本王自是向娘娘赔罪。”李从温和的笑,完全像个耙耳朵的样子。   “七哥和明枝妹妹感情真是好呢。”南安郡主掩唇笑:“之前七哥一直藏着掖着不肯给我们看,私下里七哥竟是跟明枝妹妹这么相处的。”   “没办法,谁让本王把枝枝爱到了骨子里,把人追到手可很是不容易,如今不珍惜,她不喜欢本王跟别人跑了可怎么办,本王就要追悔莫及了。”   他开了玩笑,凤仪宫的气氛顿时缓和许多,李从拍拍手,便有宫娥捧着几盘鲜果入内,晶莹的紫葡萄壳子带着绿的荔枝,只有半个巴掌大却甜美非常的蜜望,下头便是冰鉴,这些水果异常新鲜,夏日吃上一口,不亚于喝了一杯冰饮子。   可外头的冰饮子做的再好,怎么比得上新鲜果子,这些果子外头有钱也买不到。   “殿下,这是荔枝吗,杨贵妃爱吃的那个?怎的这么新鲜,岭南距离元京不是有万里之遥,果子运到元京那么多天,能存的住吗?”谢明月捻了一颗,放到鼻子里嗅了嗅,满眼都是好奇。   荔枝金贵,又跟前朝那位贵妃扯上关系,皇室为了标榜节俭,的确不在允许岭南大规模耗费人力物力运荔枝,后宫嫔妃也不敢说自己喜欢吃荔枝,生怕跟前朝那位罪大恶极的贵妃扯上关系,被打上奢靡和祸国妖妃的旗号,每年岭南也送,但即便是皇帝皇后能吃的也不过一小盘,公主王子能得两三个都算是得宠了,很多宗室连壳都没见过。   而摆在他们面前的,却几乎是一人一盘。   南安郡主觉得,三妹也跟二妹一样,性格有点莽,李从阴晴不定,上一刻还温和谦逊的跟人说话,下一刻就能叫那些黑甲卫抽刀杀人,这些日子他在前朝杀了太多朝臣,有朝臣上一刻还在谏言,指着李从的鼻子骂,下一刻就被拖出去砍了头。   可李从却并非无理由杀人,不会因为自己摄政被骂就怀恨在心,那些北镇抚司冒出来,将那官孝期纳妾,随意进出花楼包养妓女,家中夫人虐杀妾侍,放印子钱逼死人命,该官贪污的事抖了出来,而且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现在谁不怕这位笑面虎摄政王,连她爹南安王都被牵连,不敢说话,除了站在李从这边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   谢明月一开始还忌惮李从,恨李从囚禁亲姐姐,现在就敢直接说话了,南安郡主叹气,谢重玉总说,自己妹妹听话,弟弟调皮,她现在却觉得完全反了过来,反而是看着淘气的谢重阳是个省心孩子。   “现在送荔枝,不是把果摘下来放入冰鉴中运送,荔枝很是娇气,小妹可读过荔枝图序?”   娄氏给她使眼色,暗示谢明月谨慎说话。   “知道,白居易写的,一日则色变,两日则味变。”   “现在送荔枝,直接将挂果的树挖出来,种到大缸里送来元京,走水路,比陆陆要快,而且能运送很多棵树,这漕运法子还是你姐姐想出来的,如此南方的稻米、蔬果还有安南的翡翠宝石以及海外的珊瑚珍珠,都能在大周流通开,我们的瓷器、琉璃也能贩到海外去,自你姐姐掌管漕运以来,连辽东的人参貂皮,在元京也不算什么稀罕物了。”   谢明月惊呆:“这,这都是姐姐做的,姐姐不是没有朝廷官职。”   李从笑:“你姐姐自然最是优秀,小妹也要向你姐姐好好学,等你到了年纪,本王亲自为你指一门婚,本王那些弟弟们,随你挑选,如何?”   谢明月终于不好意思,垂下头红了脸:“我才十三岁,哪里就要嫁人了呢。”   “无妨无妨,小妹不想嫁,想学你姐姐那样也可,你什么时候想成婚,宗室里出色的子孙,随你挑选。”   李从和蔼可亲,谢明月一开始进宫还很恨李从,觉得他囚禁谢明枝,现在连说话都带了一分亲近。   宫婢剥开荔枝,将晶莹的果肉放在盘子里,谢明月用叉子吃了一个,清甜的味道顿时让她眯起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喟叹。   她捂着嘴红着脸,才恍然大悟这是在宫里,在一手遮天的摄政王面前,也太失礼给姐姐丢脸了。   李从笑笑:“小妹年纪小,倒也不必这么守规矩,你跟你姐姐口味一样,都爱吃荔枝。”   他手指修长,一捏一挤,荔枝肉就从壳中脱出,被他放到谢明枝的嘴边。   不仅是谢明月,连娄氏和南安郡主几人都是愕然看着,李从竟这般亲自伺候谢明枝,而且当着旁人的面毫不忌讳。   南安郡主心情复杂,心口居然有点泛酸,谢重玉也是个好丈夫,家风就很正,不纳妾不蓄婢,因为生的英俊,府里也不是没心大的丫鬟勾引,可谢重玉根本不接受反而斥责那丫鬟,她以为,能在冬日把她的手揣到怀里,谢重玉已经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男人了。   没想到李从比谢重玉还要加一个更。   小福子蹑手蹑脚进来,神色恭谨:“殿下,尚宫局的姑姑们到了,给娘娘新制的衣裳到了,可要她们在外头候着?”   “送进来吧,都是自家人,叫她们手脚轻一些,莫要饶了我们雅兴。”   “你姐姐最爱吃荔枝,却怕名声传出去不好听,不肯多吃,索性这是未央宫没有旁人,在本王身边若是不能叫她随心所欲,本王岂不是很失败,一会用午膳,让他们温些酒,把鲜荔枝泡在酒里,滋味也很不错,你姐姐最爱喝。”李从偏过头,眉眼温柔如水:“荔枝好吃却性热,吃多了容易上火,叫惹香给你用荔枝泡热饮子喝,可好。”   谢家几人,已然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本以为谢明枝被囚禁,过得日子定然生不如死,不然娄氏怎么会生怕谢明枝惹怒他,背地里受罪。   可李从根本不是想的那样,反而伏低做小,处处温柔体贴,反而是谢明枝一直冷着脸,故意不给李从好脸色。   尚宫局依旧在源源不断往里面送衣服,每一件在衣架上展示一番,便放入柜子中,还有个专门的女官在搜衣录上记录。   “这些都是夏衣,做这么多件?”娄氏已经完全看呆,送进来的衣裳都有一百多件了。   李从不以为意:“本王认识的青州首富周家那位嫡出的三公子,给自己爱妾做衣裳,每年换季都要做几十件,专供他那爱妾一人穿用,因为怕找不到,专门写了一本搜衣录,他不过有些闲钱,便对妾室如此宠爱,枝枝乃是王妃,还不值得本王用最好的对待?岳母大人还有小妹若是喜欢,也去选些,空缺的本王再让尚宫局做便是了。”   还要说什么,小福子通传:“贵妃娘娘和林家姑娘在殿外求见,另,另外,太后娘娘说,既然亲家进了宫来,没有不见的道理,太后留了饭,叫午膳去慈安宫用。” [108]哀家可以送你走:卫凌现在在哪?   “想去吗,不想去就算了,今日乃是我们家宴,不必理会那些无所谓的人。”李从握着谢明枝的手,甚至当着慈安宫的人就敢这么说。   下头不仅站着小福子,还站着慈安宫的姑姑,这位姑姑也是宫里老人了,跟着林皇后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此时满脸难堪,却根本没法发火。   “殿下,太后娘娘惦记着您,这回还召了各家小姐夫人进宫,机会难得,何不让亲家夫人也去凑凑趣呢,况且娘娘入宫来,太后娘娘还从未见过娘娘,太后心里也惦记着呢。”姑姑满脸堆笑。   李从微笑,就是不答话。   “我去。”谢明枝道:“回禀太后,我会去赴宴。”   李从却很担心:“不想去就不必去,这也不是什么非得应酬的场合。”   太后召见,却不想去就不去,这根本没把太后放在眼里,可李从就是轻描淡写的说了,还丝毫不以为意。   “那是你亲封的太后,朝廷发诏,还有国玺印信,我一个小小摄政王的王妃,敢不从命?毕竟你连我姐姐都没封太后,十四到现在都没登基,林氏却以先皇皇后的身份成了太后,真是荣耀至极,连我长姐都要避其锋芒,我是什么身份,敢不应诏?”   李从抿唇,面色一僵,她太不给他面子,当着外人的面也是如此,李从的确不适应。   南安郡主垂着头,假装没看见,也假装自己不存在,这么不给李从面子的人,早就凉透了,谢明枝也实在太莽撞。   谢明枝微微一笑:“你不让我外甥登基,也不给我姐姐太后的名分,把我关在凤仪宫,如今好不容易跟家人见面,你还不允我撒撒气?让我去吧,难得宫里的宴,我自己一个人也无趣的很,正好找点乐子,你今日能亲自作陪,让我跟娘亲见面,谢谢你,李从。”   李从松了一口气,靠过去,把她揽入怀中:“我就知道,你不会对我这么无情。”   他压低声音,揉捏谢明枝的手指:“枝枝乖乖的,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能拿给你,想想你那些生意,崖州的水师还有通商口岸,你的漕运专线,都等着你呢,我没给别人,只要你喜欢,你还能去管这些事,要不,我给你个官职,好不好?”   南安郡主险些绷不住脸上的表情,她方才亲眼看见李从的变脸,刚还因为谢明枝不给面子,沉的脸像黑锅底,气氛凝入冰点,而谢明枝不过说了两句,甚至连那些宫妃谄媚先帝一分功夫都没有,就见到李从脸色由阴转晴,这简直比训狗还有效果,哪怕是训狗也要说几句指令,可谢明枝不过是给个好脸色。   午膳既要去林太后那,凤仪宫的小厨房就不必准备了,李从吩咐他们去慈安宫那边,务必要注意谢明枝的口味,她不能吃过辣也不能吃凉的,也不要吃酒。   “若是玩的不开心就回来,不必给别人脸面,我中午过去找你。”   离开凤仪宫,李从开恩,让谢明枝跟娄氏和亲妹妹说些私密话,却特意点了南安郡主送他,南安有些魂不守舍,心里到底有一分侥幸,这是谢明枝的宫殿。   可接下来李从只问了一句话,南安郡主就颤了腿。   “你惹枝枝不开心了。”   南安真是有苦说不出:“七哥……摄政王殿下,明枝妹妹暂时想不通,我们便是劝又能劝到什么地步,解铃还须系铃人,臣妹已经尽力了。”   “本王让你劝她,不是让你来惹她生气的,莫让本王不念旧情,处置了你们,谢重玉虽是本王好友,可给他换个正妻,本王还是能做得到的。”   南安郡主骤然一凛,急忙跪下:“殿下,臣妹绝无故意惹怒明枝妹妹,请殿下明鉴。”   李从冷笑:“你对她说,本王让谢重玉去做了监军,以此作为威胁,她听了如何能开心。”   南安郡主简直要气疯,浑身都在颤抖:“不若如此,臣妹要怎么劝得她死心塌地留在您身边。”   李从勾起嘴角:“这便是你们该想的事,既不能让她难过,也不能让她知道本王胁迫谢家人,本王那么爱她,对她母家只有施恩,你却让她觉得,她的亲人是本王手里的人质?”   难道不是吗,南安郡主很想反问,可她不敢。   “你要好好的劝,徐徐的劝,陪着枝枝玩乐,让她开心,让她觉得,跟了我一家子鸡犬升天,记住,谁惹她一时不高兴,本王,就要让那人一世都不高兴,前线缺个使臣,等和亲的人选定了,南安王叔送嫁如何,哦,你还有个亲妹妹,还没出嫁,是吧?”   南安郡主吓了一跳:“求殿下开恩,请殿下放心,臣妹一定会好好劝娘娘,绝不让娘娘不开心。”   李从很满意:“要记着,你能给她当嫂子是你三世修来的福分,你们王府上下要惜福。”   等李从离开,南安郡主浑身冷汗直冒,李从最恨贪官,也恨皇亲国戚欺男霸女,可身居高位,谁又能完全做到水至清无鱼,这么多年父王说是中立,实则也干了不少违大周律的事,也贪了不少,李从捏着他们王府的把柄,而她不过是在谢明枝面前透露几句,抱怨几句,便被敲打。   更可怕的是,李从是怎么知道的,他们分明没让宫女听见,那谢明枝问卫凌的事,他也知道吗?   没了外人,娄氏终于不必惺惺作态,能跟谢明枝说些真心话。   “明枝,娘知道你委屈。”娄氏想了半天,试图不要让谢明枝条伤心:“可成婚这件事,不就是这么回事,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摄政王待你着实不错。”   谢明枝不说话。   “你瞧这屋内里的陈设,处处奢靡,换季给你做二百多件衣裳,可外头一点奢靡的名声都没传出来过,可见他对你护的很好,女人这辈子还求什么,他这样的男人,一个侍妾也无,还要他怎样呢。”   “阿娘不就是嫁给爱情,难不成您瞧上爹,是为了权势富贵?您跟爹恩爱了一辈子,现在却要我屈从权势?”谢明枝惨笑:“阿娘放心,我不论做什么绝不会牵连家里,不会让哥哥嫂嫂还有阿娘的孙子,受我连累。”   娄氏面色灰败,带着哭腔:“你这孩子,这样说阿娘伤娘的心,你从小到大,想做什么阿娘没允许你,你想接受铺子想主持中馈,阿娘说过一句不让吗?你在咱们家,家里从未让你嫁给不喜欢的人,去攀附权贵去联姻给你爹你哥哥铺路,你想嫁给王府那个病秧子,家里谁愿意,生怕委屈你,可你自己愿意,谁敢反对了?你觉得我们是怕你连累吗?”   “……”谢明枝动容,怎么还能维持冷脸:“娘,你知道李从让你们来就是做说客的吗,他锦衣玉食,对我务必宠爱,就能掩盖他囚禁我,把我当成金丝雀的事实吗,娘跟爹恩爱一生,便要让我忍让,让我将就?”   她已经将就了一辈子,上辈子容忍到极致,将就到极致,这辈子还要这样?她怎能甘心。   娄氏气的要命:“你以为我跟你爹就没将就,你觉得我们恩爱过了半生,可私下里就没有遗憾,当年我可以嫁给钱塘的顾命侯,你爹也有机会娶太守之女,你以为你爹没后悔,我就没后悔?家里没钱给知府邸太守打点年礼的时候,我每次都会后悔,你分明也是官宦之女,就因为你爹没本事,知州把自己女儿从选秀名单上划下来,你却要借王府的势,我若是嫁给顾命侯爷,至少不会当初连你哥哥上学的束脩,都要去跟娘家借。”   光鲜亮丽都是给旁人看的,纵然如今举案齐眉,孩子们也都有了出息,可到底意难平。   “你以为我跟你爹就全然是甜蜜,没有争吵没有遇到难处,你爹跟多儿的事,难道就完全事多儿一厢情愿,多儿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制的住她?可为了我的脸面,为了你们,我只能说,你爹是被算计的,我怎能让你爹在你们眼里,变成一个贪花好色之人,我又受了多少委屈呢,你爹当初还私自养外室,那外室珠胎暗结,带着肚子上门逼宫。”   谢明枝愕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爹他,对阿娘不是一心一意。”   娄氏垂泪:“这些都是真的,只是娘从未让你们知道过,娘只是告诉你,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个样,摄政王这样地位的男人能为你花心思,已是世上难得,难道你以为嫁给卫凌,就万事大吉,一辈子都是甜的,就没有吵架斗嘴,没有伤心的时候?”   “娘不是让你攀附权贵,可事已至此,咱们还能怎么样呢。”   谢明枝闭上眼,满脸悲凉。   被囚禁这么久,第一次可以出宫,哪怕是去林太后的慈安宫,谢明枝也很高兴,之前说谢明谨和林婉宁求见,李从直接把人打发回去。   谢明谨一直守在宫门口,谢明枝一出来就凑了上去,对着她流眼泪,求她跟李从求求情。   “他做了什么?”   “他要我写退位诏书,传位给他,不然就要揭发十四不是先帝血脉的事。”   谢明枝被关起来这些日子,谢明谨没了出主意的人,十四无法登基,秦柏峰被李从弄死,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你想要我怎么帮你?”她早就说过,此事是赌一赌,可能成不了事,若是不能成,把位子让出来,只要李从同意封王,能给封地,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以让位为由,在李从手中尽可能要好处,她难道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明枝,你去求求摄政王,让他高抬贵手,拥立十四座皇帝行不行。”   “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你觉得我还能说得上话?”   “能的,你一定能。”谢明谨言握住她的手:“你嫁给他,好好跟他过日子,你求求他,只要你求情,他一定会同意的。”   “所以,你要我牺牲自己的幸福,为你跟十四铺路?”   “明枝,他其实还挺好的,有权有势对你上心,只要你安心留在他身边,十四就能登基,我就能当太后。”   谢明枝已经完全明白,李从为什么会放她出来,他就是要她看的清楚明白,即便是她的家人她所谓最大的后盾,也帮不了她,南安郡主会为了未出生的孩子觉得她是麻烦,是阻碍,甚至是害她爹被边缘化,害她夫君上战场的罪魁祸首,她的亲姐姐会为了权利地位,让她好好跟他过日子,甚至连她亲娘,在权衡利弊之下,在心疼她处境之下,也会劝她妥协。   他成功了,把所有她的亲人都变成了对里面的敌人,他让她明白,除了他李从,她谁都无法依靠。   她感觉一阵晕眩,恶心的无以复加,推开谢明谨言,扶着栏杆吐了出来,却只是干呕,吐的全是酸水。   “明枝,你不能不管我阿,我可是听了你的走到这个地步,我得当太后阿,明枝……”   惹香冷着脸,把她推开:“谢贵妃,您少说两句吧,没见我们娘娘已经这么难受了吗?”   娄氏拍着谢明枝的后背,欲言又止,明枝她是不是有了身孕?可这不是凤仪宫,人多嘴杂,她必须谨言慎行,又不敢问。   这么一耽搁,就已经到了慈安宫,寒暄过后,谢明枝被单独请到内室,林太后跟她是有仇的,当初宫变时,她把林太后圈在椒房殿,让她根本出不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若不是李从横插一杠,林氏根本不可能做太后。   “哀家可以送你走,让你远离元京跟你的心上人双宿双栖,你可愿意?”林太后开门见山,完全没有废话。   谢明枝却根本不信:“你说这话,就不怕李从找你麻烦?”   林太后抿唇:“你看了信物,就会信哀家了,你在李从身边,他不愿娶我林家女儿,哀家也是没有办法。”   东西放到谢明枝面前,她面色骤然变,那是一只珍珠簪子,珍珠是卫凌亲自打捞上来的。   谢明枝呼吸急促:“你知道小卫,他现在在哪?” [109]卫凌要带她走:大婚时动手   “自然知道,但哀家不能告诉你,你只决定要不要走。”   谢明枝沉默不语。   林太后抿了一口茶水,语气很慢:“莫不是,你舍不得从儿,舍不得这宫里的富贵?也是,听说从儿对你宠爱非常,你这种小门户的出身,能做从儿身边的女人,哪怕只是侧妃都祖坟冒青烟了,就当哀家白问,只是可怜那等着你的卫小将军,好似老了十岁。”   “你不必讽刺我,若是能走我早走了,你能保证我们的安全,这慈安宫没有李从的细作?莫要承诺了却做不到,被李从一网打尽,别说我没提醒娘娘。”   林太后冷笑:“哀家做了多少年皇后,在后宫经营多少年,岂是他一个黄口小儿能比得上的,慈安宫铁桶一般,他的细作怎么可能进的来,你只说愿不愿意。”   “你我算是仇人,你会帮我?”   “我帮你就是帮我自己,你走了,李从自然会娶我林家女儿,林家女只能为后,这是他承诺哀家的。”   ……   谢明枝面上不显,一处现在御花园太液池旁,全场顿时寂静无声。   她径直坐在太后右下首的位置,跟谁也不答话。   “谢二姑娘,那是我姐姐的座位,您坐在这了,我姐姐坐哪呢?”   这么些日子不见,林婉贞看着长大了些,居然脱离女童有些向少女的样子抽条了,林婉宁蹙着眉拉林婉贞的袖子:“妹妹莫要说了,不过一个位子,让给谢二姑娘也就是了,谢二姑娘想坐在哪就坐在哪。”   “凭什么?姐姐太好性也太好说话了。”   “你是说,太后娘娘右手下第一个位置,不是太师夫人的位置,也不是乐阳长公主的位置,在这么多官宦夫人和宗室在场的份上,林婉宁坐在这?以林家庶出小姐的身份?”   即便太后看重,也太得罪人了,确定不是捧杀?   “我姐姐虽然只是庶出,却是摄政王的未婚妻,这个位子是留给摄政王王妃的,不然谁能坐这个位置呢。”   “哦,这样,我知道了。”谢明枝依旧坐着不肯让开,甚至身边的惹香开始从篮子里拿出茶杯还有温着的茶水,甚至连糕点果盘都是自带的,摆明是不信任林太后,不信任慈安宫。   不光是林婉宁,慈安宫那些嬷嬷太监们脸色都很难堪,谢明枝这是来砸场子的吗。   她听见了,有人在说,果然是小门小户,一点规矩都不懂。   “婉贞,莫要再说,谢姑娘就是摄政王的王妃娘娘,坐在此处合情合理,娘娘大度不跟我们计较,我们却不可失了身份,摄政王日理万机,我们要照顾好他的内眷才是。”   “她算什么王妃,姐姐才是未来的准王妃,姐姐,你怕她做什么,这件事便是说出大天去,也是我们有理。”   “林家小姐,我们娘娘在崖州就已经跟殿下成婚,您年纪小我们不跟你计较,可您不能仗着年纪小,仗着我们娘娘好性,就胡说八道,宫里规矩森严,年纪小可不是脱罪的借口。”惹香被派到谢明枝身边,不仅是为了监视她,也要伺候她,保护她。   “成婚,敢问是何时?”   “去年五月,我们娘娘便与殿下在崖州大婚。”   林婉贞冷笑:“谁不知道,殿下跟我姐姐有婚约,你这奴婢说他在崖州大婚,是污蔑殿下违背婚约停妻另娶,还是说殿下在外面纳妾呢?说是大婚,可有三媒六聘,可有朝廷册封,没有朝廷册封,也能当王妃,真是笑话,自来宗室成婚,便是藩王也会在元京办婚礼,以示对皇家尊重给正妻体面,摄政王这样的人,却偏要在崖州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成婚,你们居然还敢以正妃自居,真是笑话!”   她喋喋不休,好像谢明枝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又好像谢明枝是什么脏东西,光是看着她,都觉得污糟。   “我倒是忘了,若是纳妾娶个外室,自然不必在元京成婚,也不必朝廷册封,摄政王大度,允你一个妾侍之位,你便该守规矩才是,谢二姑娘既是殿下的房里人,怎能污蔑他的名声给摄政王府抹黑呢。”   她信誓旦旦,言之凿凿,俨然一个守规矩的世家贵女模样。   “年纪虽小,却有如此勇气,这般教导于我,你想要我怎么做呢?”   林婉贞动了动眼珠:“你该把位置让出来,再对我姐姐请罪,行三跪九叩大礼,毕竟我姐姐可是你未来主母,你身为妾侍能特允你残参宴便已是格外开恩,谁家让家里的妾出席这种场合呢,你该感恩,所以便该侍奉在我姐姐身侧,好生行妾之道。”   “小姑娘,你这样伶牙俐齿,没人教过你,作为女子要守好口舌,不造口业,免得被人当成村口扯舌的婆姨,将来你大了,都知道你口条厉害不给人面子,谁还敢娶你呢。”   “你……”林婉贞气呼呼。   谢明枝还在笑:“你这样冒出来,被人当枪使,都不知会落得如何下场,林婉贞你就这么看着自己妹妹给你当出头鸟,自己躲在一个八岁小姑娘的身后?小姑娘,你这么冒失,被人利用了,都不好说呢,谁是摄政王的未婚妻,站出来给我瞧瞧,她若有意见,自己来跟我说便是了,何必这么遮遮掩掩。”   太后下帖,前朝各家夫人没有不敢来的,宫变的事叫人心惊,留下遗诏的十四皇子至今未登基,大周都已经到没有国主的地步了,可日子该过还是得过,摄政王虽没履行婚约,却避开谢贵妃,把林皇后册封为太后,这就给了各家信号,林家没失宠,还成了摄政王面前的红人。   此时这般看着林家女出头跟谢明枝斗法,众人都在观望。   “林家小妹,明枝妹妹的确是明媒正娶的王妃,这点做不了假,三姑娘小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这样争吵,摄政王脸上岂有颜面,你就由着一个小孩子这么没规矩?”南安郡主怎么能看着谢明枝被羞辱,她可刚被收拾过,父亲和丈夫都被捏在李从手里,她不敢不做这把刀。   “满朝皆知,谢二姑娘乃是郡主的小姑,是谢大人亲妹,这个身份还不够做正妃?林三姑娘,虽然这是太后宫里,可到底也要给摄政王一个面子。”说话的是南安郡主的手帕交,亦是李从一手提拔起来,跟谢重玉交好的孙氏女。   谢明枝看的分明,李从的嫡系和长兄的好友,都支持她做这个王妃,而林家和一些旧勋贵,跃跃欲试,想要推林氏女出来,今日不仅是下马威,也是试探,可推一个小孩子出来,也太不要脸了,完全是没底线。   她觉得倦怠,所谓暗流涌动,这些夫人贵女心里打的主意,她知道的一清二楚,根本不用去揣摩,可留在李从身边,就要面对这些,哪怕她真的成了皇后,面对一群带着假面具的人,她便烦不胜烦。   “李从的王妃就是我,而且他此生只会有我一人,绝不会纳侧妃和任何妾侍,你们死心吧,他要跟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们之间没有别的女人插手的余地。”   谢明枝话音刚落,众人脸色骤变。   谢明枝当然是故意的,这世上有痴情男子吗,只有一妻,当然有,甚至南山书院那位居安先生,妻子是曾经教坊司的红牌倌人玄机夫人,玄机夫人因为出身根本就不能做正妻,可居安先生倒也光棍,根本不娶正室,出入只让玄机夫人主持中馈,代掌夫人的职责,偏居安先生是当事大儒,被他点播过的学子都能中进士,好些真正出身贵族的夫人为了自家儿子或是夫君,不得不捏着鼻子求见,还要讨好教坊司出身的玄机夫人。   就算是居安先生这般离经叛道的人物,也不敢宣称自己只娶一女,不娶正妻,为了给玄机夫人抬身价,有个好名声,甚至屡次放出风声,说玄机夫人自持身份低微,想要他娶出生高门的贵女为妻,更给他物色人选,让居安先生纳妾。   便是皇室公主,不管私下如何,公开场合也不能说,不允驸马纳妾,这是跟整个大周的伦理道德违背的,因为女子明面上就必须贞静、贤惠,不能霸着夫君,公开说,善妒的名声传出去,不仅自己会被唾骂,连带着那女子的夫君也会被人看不起。   而谢明枝不仅说了,那男人还是摄政王,活扒皮的阎王,谁敢取笑,这样的男人真的会任由自己名声扫地。   她们已经看到,这女人的陌路,失宠都是轻的,更甚者会丢了性命,深宫里,折磨人的手段可不少。   “可有聘书可有朝廷册封的印册?什么都没有就这么大言不惭吗?”   “谁说没有?”   这个声音一出,所有人都正襟危坐,变了脸色。   李从从正门穿过,即便他此时并未穿摄政王的玄色四爪蟒服,只穿着一身月白的大袖子衫,却跟谢明枝身上穿的相映成趣,头上只用一根玉簪簪住,做普通文士打扮,俊俏的说不出话,跟谢明枝站在一处,宛如情侣裳似的。   “我对王妃,自然是明媒正娶,宗人府早已记录在案,王妃印信印册都在未央宫,可是,为何要拿给你看?本王还要向你,向林家报备不成?”李从似笑非笑,眼神掠过林家两个姐妹。   林婉宁顿时变了脸色,当即要下跪。   李从笑容可掬,握住谢明枝的手:“当初在崖州大婚,本王的确过于心急也过于仓促,但当初也跟父皇说了此事,本王与林家的婚事就此作废,太后娘娘,是知晓的,为何婚事会作废,林三姑娘,难道你心里不知原因?”   “林三姑娘早有心爱之人,去年还想跟自己的表哥情郎私奔,早已失身,本王可怜她痴情,那时情况与现在不同,若没有未婚妻,父皇势必要为本王指婚,可本王只爱明枝一个,怎能委屈她做侧妃,便拜托林三姑娘为本王打掩护,事成之后放三姑娘跟真正的心上人双宿双栖,本王要谢谢你,这便给你赐婚如何,三姑娘其实不必遮遮掩掩,本王会成全你们,你还失了一个跟你表哥的孩子,真是叫人唏嘘,不必担心,如今有本王为你做主,即便是太后也不会不同意。”   林婉宁脸色惨白,根本不敢看别人对自己的目光,更不知该怎么对太后解释,她只有一个念头,她完了,林家女儿也完了。   李从若只是说婚约没了,要给她赐婚,还不会这样,可他偏说,她要跟人私奔,更当众说她失了身,还说她有过孩子。   什么仇什么怨,他要这么害她,她没有过身孕,可现在即便说自己没有珠胎暗结就能挽回名声?在李从说她跟人私奔,就已经是死局,而且林家女儿都不好嫁人了。   他用最温和的语气,却活生生要逼死她,只是因为她把没心眼又冲动的妹妹推出来,给了谢明枝没脸,她想要试探,却搭上了自己。   太后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此次过后,外头要传成什么样,都不是太后能控制的了。   “当年在崖州大婚,的确仓促,委屈了王妃,我与王妃大婚在即,到时还要各位夫人鼎力相助。”   李从握着谢明枝的手,声音亲昵,即便当着外人的面,他也毫不忌讳:“枝枝,我帮你出气了,你开心吗?怎得精神这么不好,额头上还除了汗?那个林婉宁这么让你生气吗?若是你还觉得不出气,我给她治个罪,好不好?”   谢明枝在紧张,紧张感让她胸口翻涌,很想吐,娄氏私下问她,是不是有孕了,谢明枝确定自己并未有孕,这月的癸水还来了,她是因为紧张才会如此,手心一直在冒汗,里面有个纸条,上头写着,‘大婚时动手,离开元京’。   那是卫凌的字迹,她认得出来,林太后真的没有骗她,卫凌还活着,没有落入李从的手里。   要怎么让李从放松警惕,大婚时便是最合适的机会。 [110]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娘娘已有两个月身孕   “林婉宁会怎么样呢,你今天这么给她没脸。”   李从漫不经心,把玩她的头发:“谁知道呢,林家还有好些没出嫁的女儿,若是太后壮士断腕,为保其他女子名声,大约会让林婉宁死吧。”   谢明枝叹气。   “怎么,枝枝有什么旨意?”   “这么对她,是不是太过残忍?”   “枝枝竟怜惜她?有什么必要呢,我却看走了眼,以为她是个老实人,没想到她竟也不安分,包藏祸心,屡次三番试探你,若是她有这个胆子,想要求富贵,求我便是了,我还高看她一眼,非要闹到你面前,那我就容不得她了。”   “她当真跟她那表哥珠胎暗结?”   “谁知道有没有,落得今日下场也是她活该,好好的当这个挡箭牌,我自会给她一份平安富贵,可她这么不知足。”李从冷笑:“她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曾有过旧情,居然还想勾引我,想做我正妻,坐实这个名声,真是可笑,我是收垃圾的,什么臭鱼烂虾都要吗?真是厚脸皮,觉得自己也配吗?”   “她若是臭鱼烂虾,我又是什么?”谢明枝反问。   手上一痛,李从捏着她的下巴吻上来,拧着眉很是不悦:“她能跟你比吗,别说这种话,叫我不开心,不必听太后说的那些,她就是个明面上的太后,管不到我宫里来。”   “今日过后,整个元京都要说我跋扈擅妒,说你堂堂摄政王,居然是个耙耳朵,你也不怕传出去,名声不好?”   “这样不是很好,说你善妒,正好绝了他们给我送女人的心思,上辈子他们是怎么说我的,难道我会在意?”   “那你还给了林氏太后的位子,让她来跟我姐姐,跟我打擂台,你明知道,我有多恨她。”   “不过是权宜之计,她是父皇皇后,虽是继室,却也是正经嫡妻,我若不让她做太后,如何能显示我的宽仁,这不过是一时的。”   “是她抢走了我的熔儿,让我们母子离心,熔儿自此恨我,再不认我这个娘,她是始作俑者,我能宽容旁人却宽容不了她,这是我我此生最恨的人之一,你却让她顺顺利利当上太后,颐养天年?”   “这只是权宜之计,等退位诏书一写,我登基,她也就没什么用了,我留着她,如今不过是给旧勋贵一个态度,这些日子杀了太多人,我若丝毫不留余地,登基会是个大难题。”   李从揉揉眉心,显然也十分困扰。   “你怕了?”   “我不是怕。”   只是登基做皇帝,可不是只靠杀这种手段就能平定天下的,这些旧勋贵若是联合起来,也会给他造成不小的麻烦,他们都有地,而且是土地兼并的支持者,很多小农户就是这样被逼死没了土地,最后沦为奴籍,可在没找到这些人的替代者时,就必须容忍,必须虚与委蛇。   任何朝代,这些地主士大夫都是个难题,他们甚至能对皇权产生威胁。   “你明明知道,我是因为什么,上辈子你垂帘听政不是也留了林氏一条性命。”   因为那是父皇嫡妻,杀了,容易引起朝野震荡,逼死林太后的后果会比杀了废太子,甚至杀了他的女眷,更严重,杀废太子,那不过是如玄武门对掏,赢家通吃输了只能怪自己实力不济或是运气不够,成王败寇的事能说什么呢。   可杀亲爹的嫡妻,是违背孝道的,违逆人伦。   “所以我跟孩子遭遇的那些,就可以一笔带过吗,可以忽略不计?你忘了那时我多么痛苦,我跪着求你,求你让我见孩子一面,你说为了你的大计,要我忍耐,登基后你为了拉拢旧勋贵,为了你的皇位做的稳,你又纳林婉贞,怎么,今日她唐突了我,伶牙俐齿的说我是妾,是你无媒苟合的外室,怎么你不处置林婉贞,只处置林婉宁呢?”   谢明枝满脸嘲讽:“因为她是你的贵妃,伺候过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李从,你舍不得?”   李从简直怕死了,真是有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   谢明枝靠在床边,闭上眼,轻轻一叹便好似万事俱哀:“在你眼里,自然只有那个位子最重要,我又算得了什么,你说爱我,也是假的,你不过是想要占有我,不顾我的意愿强取豪夺罢了,你还要娶我,凭什么我就要同意,你太欺负我了,看到仇人在我眼前,我却不能手刃她为我儿报仇,我还活着做什么。”   两滴眼泪,从她眼角落下,李从觉得,尾椎骨都要麻了,因为她要强,所以示弱就显得格外珍奇,而李从也最是受不了她这一点,满是生无可恋,好似被欺负了的模样。   “别哭了,你这样我心都碎了。”   谢明枝却沉默不语只是流泪:“我要林氏死!”   “好,我会杀了她,让她生不如死,为我们的儿子赔罪,我们成婚时就动手,好不好?给我一点时间。”   谢明枝攥紧李从的衣领,埋入他怀中:“你要说到做到,不然,我真的不理你了。”   李从被哄的狂喜:“你愿意,安下心来跟我过日子了?”   “我不愿意,你会放我走吗?”   李从那句绝无可能又要脱口而出。   “你看,你又要生气,今日我娘问我,可有身孕了?”   李从惊喜万分:“难道当真……”   “没有。”谢明枝斩钉截铁:“时日还尚浅,如何能有,我来癸水的时候你也看见了。”   李从难免失落失望。   “李从,我其实也有后悔,摇摆不定想要离开你,如今就算怀上了,还是我们的玉儿熔儿吗,他们,还会投到我这个自私亲娘的腹中吗?”   “会的,会的,那是我们的孩子,我这个做爹的都会来找你,孩子们当然会,不仅是这辈子,下辈子我也会只爱你一人,我们生生世世做夫妻。”   谢明枝被李从抱在怀中,垂着眼眸,脸上委屈,心中巍然不动,她不信任林氏,上辈子此人种种作为就表明不可信,但卫凌的信物是真的,林太后想弄走她是真的,但更想让她死让她消失更是真的。   恰巧,她也这样想,夺子之仇她不报,此生怎能为人,至于李从说的,不是不处置林氏,要在一个恰当的场合处置,她依然信,李从说到的事会做到,区别只在时间,上辈子林氏倒台,她的确没要了此人性命,但林氏过得生不如死,在冷宫甚至要给宫女太监洗衣裳换一点残羹剩饭。   可她就要李从杀了林氏,他们自相残杀,她才有机会。   谢明枝答应了成婚,李从对此事极为上心,虽然时间不对,他更想登基后,册封她为皇后再大婚,这才有牌面,才拿的出手,弥补上辈子的遗憾。   毕竟林贵妃经常说,谢明枝是妾做的皇后,不是大明门抬进来的原配,他耿耿于怀,上辈子还不觉得如何,毕竟谢明枝已是皇后,而林氏嚣张了几年,已经被废,她是最后的赢家还有什么必要,对一个废人再踩上一脚。   可如今不同,因为得来的艰辛,他又越发的爱,想要把最好的给她,弥补遗憾,做摄政王妃礼制上比皇后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好在他如今独断专行,婚配之事上不必被人掣肘,哪怕愉制也无所谓,或者登基后,册封皇后礼办的再隆重一些。   上朝时,听着下面朝臣的争吵,李从手指敲动,托着腮面带微笑,现在尚宫局的人应该在凤仪宫,凤袍凤冠要新制,这些都要量体裁衣,大周但凡是皇后名义上都该有凤冠,但很多后来作为皇帝生母,追封的皇后,即便是补做的,也不是每个皇后都能拥有,一顶凤冠要一百万两银子,若是皇帝不爱嫡妻皇后,或是子孙登基后财政不好,便不会给补,有些皇后,便连一顶凤冠都没有。   凤冠制作时间久,即便整个尚宫局的匠人敢工,也要一年多,因为点翠的翠鸟毛,各色珍珠和宝石,精工细作,都需要时间,李从的婚礼却定在几日后。   但他也有办法,尚宫局不是在做着林太后的凤冠,把那些材料拿过来,提出有杂质的宝石,品相不好的珍珠,再添上一些直接用,就行了,至于林太后会不会有意见,将死之人,他不在乎。   朝下的争吵声让李从回了神:“吴爱卿说什么?要朕答应和亲?”   “不错,陛下,以一女子换边疆安稳再合适不过,此计自汉时便有,汉时解忧公主唐时文成公主,兵不血刃就解决边疆之乱,换得藩属修好臣服,而且此次羌奴十分有诚意,愿认我大周为父之国,这难道还不能扬我大周国威?百年羌患得解,殿下之功直追汉武宋祖。”那文官说的慷慨激昂,仿佛李从真是什么不世之君。   “认大周为父,便理所应当跟我们大周索要粮草岁币?”户部侍郎跳了起来:“今年不是丰年,大周境内也不安稳,北方四郡干旱几乎绝收,我大周的百姓粮食都不够吃,还要给羌奴人粮?”   “这,我大周乃是天朝上国,随便露点不过昭显恩德,再说若要和亲嫁女,哪有不给公主准备嫁妆的。”   “今年战事是我们赢了,守住珞州,羌奴人大不了草谷,发一次白灾,他们就要死不少人,我们就不该答应和亲,困死他们,饿死他们。”   “这,这般有伤天和,我大周乃礼仪之邦,怎能见死不救,而且羌奴已经称臣。”   “羌奴人南下劫掠的时候,可是不备军粮,把我大周子民当做两脚羊的,吴侍郎,你干脆把自己做成肉干,当粮草给羌奴人送去好了。”   下面吵成一团,甚至拿着笏板开始斗殴,一声清咳从上头响起,下面大臣,哪怕打成乌眼鸡也迅速跪到地上,鸦雀无声。   “和亲的事,本王想了想,可以允,过了夏日不光羌奴打不动,我大周也需休养生息,不过岁币和粮草的事,再议吧,至于和亲人选,羌奴人可是点名要真正的贵女,各位爱卿可有人选?朕倒是有一个,戾庶人的长女李徵君。”   众臣均是惊愕,有心直口快的臣子脱口而出,曾经的豫王郡主,如今的罪臣之女李徵才八岁,可羌奴老单于已经五十多,怎能和亲。   “为何不能,羌奴风俗女子七八岁就能嫁人,她为何不能,再说和亲之事也不急于一时,筹备嫁妆总要有个三年五载,到时她就十多岁了,可以嫁了。”   李从心中不痛快,这些懦夫,上辈子父皇还活着,戾庶人还是太子,让他的玉儿和亲,一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倒是一个个冒出来充当直臣纯臣了。   李从以杀伐果决的手段,如今还不允十四皇子登基,众人还以为终于要迎来如太祖一般的强硬英主,没想到也要对羌奴人折腰?尤其是李从提拔上来的亲信,完全不敢信,这真是李从同意的。   “不如,去找王妃说说情?殿下对王妃那般宠爱,若是王妃谏言,殿下,会听得进去吧……”   众人沉默,你看我我看你,心下一横,孙侍郎道:“这回殿下大婚,我夫人乃是执宾,能亲自搀扶娘娘过门,到时见了娘娘,自然有机会……殿下实在把娘娘藏得紧,慈安宫宫宴露了一回面,竟是此后从未公开出现。”   ……   李从有满腔思绪,他答应和亲之事单纯是为了报复,他的玉儿被迫和亲,那时怎么没这么多人反对,豫王的余孽就要受一样的罪,上辈子他登基时,豫王那长女都已经成婚,寻了个当年的进士,生的罪英俊的探花郎,夫妻十分恩爱,他故意逼迫,让那郡马选择保住自己一家老小性命,还是捐出功名给李徵君赎命,结果那十分爱妻,甚至亲自给她洗脚的探花郎丈夫,却根本不愿,还立刻和离跟李徵君划清界限,带着外室与外室子,远赴琼州,连跟她所生的一双亲生子女都不顾了,任由他们跟豫王一起死。   他看的痛快,却依旧觉得不够,仇恨就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以德报怨根本就不是他会做的事,他的报复只会加倍。   而和亲的事,他也另有计划,既然已经决定做恶人,就索性做到底,他给羌奴人准备了一场大戏。   这些事,他迫不及待的要跟谢明枝说,他给玉儿报仇了,把仇恨延续在下一代,甚至是一个孩子身上,太卑鄙,但李从不怕别人戳着脊梁骨指责他,他跟谢明枝的女儿受罪的时候,也没见别人放过他们,也没人觉得玉儿才十岁,如何能嫁人,如何受得了蛮人的折磨。   他若不让豫王的孩子受一受同等的折磨,都对不起女儿。   不管是成功还是报复,他有人分享,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不放过年幼的侄女,这种兴奋感,即便是得到那个位置都不能比的,李从胸口在激荡,踏入凤仪宫宫室时,忽然平静下来。   谢明枝回过头,她穿着玄色混了红的婚服,上头的金凤展翅高飞,熠熠生辉,凤冠只制了一半,用珍珠冠代替,她在试胭,手放在唇上,却堪堪只涂了一半。   她好似心情很好,嫣然一笑,只是微微勾起唇,李从却一阵恍惚,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她这样淡然,却发自真心地的笑颜,他们也曾有过好时光,夫唱妇随,举案齐眉。   李从已经明白,那时候他觉得恩爱,谢明枝却在压抑自己委屈自己,所谓灵魂契合,不过是她在曲意逢迎,他先要真正的恩爱,哪怕吵吵闹闹,也有真感情在,就像,就像居安先生和玄机夫人那样。   而如今,她的心已安定,不管是硬手段还是软刀子,她留下了,守得云开见月明,原来就是这么回事,他真的,要得到了。   径直走过去,挽住她的手,将她沾着胭脂的手指含入口中。   “很甜,我来给你涂。”   他捻起胭脂,细致涂抹在她唇上,比上朝面对那些大臣,还要认真,只是涂个口脂,就耗费了半天时间,他仔细端详:“好看!”   谢明枝看了镜子,只觉得好笑又无奈,唇脂都涂到唇外面去了,今年元京流行点绛唇只画一点呈花瓣形,哪有画的这么满,这么丰润的。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就来了。”   谢明枝叹气,却依旧笑的温和,清亮的眼睛里满只有李从:“快成婚了,你不能再来,男女之间不能见面。”   李从竖起眉毛:“这是我们的家,谁敢拦我。”   “是成婚前的规矩,就算我已经失身于你,你总要给我这个体面,两辈子我都没个正式的婚礼。”谢明枝垂眸,咬着嘴唇,眼中有泪光。   李从还能说什么,就没有不允的,他俨然已被谢明枝拿捏了神智,变成了一个被女色所迷惑的昏君:“这几天不见你,我总要取些利息。”   他低头,吻下来,将所有的胭脂吞吃入腹,尚宫们悄悄退出去,窗外有落花声,掩盖所有的旖旎暧昧。   很快就到了大婚当日,普天同庆,元京张灯结彩,连珞州城都挂了免战牌,得到了李从的赏赐,全军三天酒水和多一月的薪俸,李从是真的高兴,从半夜就没睡着觉,第二日醒来眼圈下都黑了,不得不敷粉。   婚同昏,娶正妻自然要黄昏进行,李从严格遵守婚前不见面的规矩,却实在忍不住,叫人数次跑凤仪宫打听,娘娘着婚服了,娘娘用了午膳,娘娘在上妆,戴了凤冠,知道得知上了凤辇,他的心才放下来。   只要带着轿子,在元京走两圈,再去太庙拜了祖先,他们就是夫妻了,林氏毕竟是嫡母,就暂且让她充当长辈,礼制过后就弄死好了。   因为怜爱,他连踹开轿门的风俗,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吓到她,冲撞了她。   轿子中伸出来一只手,指尖如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上染了红丹蔻,她说要染红丹蔻,还要在指甲上点上一朵海棠花。   李从看着那手,却半晌没说话,面色逐渐凝重。   “主子,快拉过来啊,不然会误了吉时。”小福子也在腰带上绑了红绸,主子得偿所愿,他是真高兴。   李从胸口剧烈起伏:“你是谁,谢明枝呢?”   小福子没听懂,阿了一声。   李从忽然暴起,一把掀开盖头,将挡在女人面前的扇子,丢到一边,小福子听到女人的惨叫声,整个人都是懵的,却看见,穿着逾制的王妃礼服,被掐住脖子的女人,根本就不是谢明枝。   很像,身形像到几乎无法辨认,连声音都几乎一模一样,可面容却不是。   谢明枝呢?那么大一个王妃娘娘呢,怎么就忽然大变活人了?   直到他听见李从的怒吼:“封城,任何人不得出入,搜,每家每户,还有皇宫里,挖开地皮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谢明枝换了一身衣服,最普通最素净的衣裳,钗环全都卸下,根本不曾引人注意,筹谋多日,为的不就是今天,只要到南城,卫凌就在那里,马车早已备好,他们从小门走,自此天高海阔,无人再能阻拦她的自由。   或许太过紧张,她感觉到小腹一阵一阵抽痛。   卫凌掀开蓑帽,朝她奔跑过来,是卫凌,是他!谢明枝喜极而泣。   “谢明枝,回来!”一生熟悉的怒吼,是李从歇斯底里的不甘。   回过头,密密麻麻的黑甲卫,举着刀枪随时准备冲过来,还有数不清的弓箭手,李从的手中,也有一支弓箭,对准了她的心脏,卫凌面色已然变了,疯狂的朝她冲过来,跟那些黑甲卫战成一团,他杀疯了,杀了很多人,血流了一地,那些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李从忽然面露恳求:“枝枝,回来,我会一切都当做没发生过,回来,回我身边。”   一切都没发生过,粉饰太平,再继续被他掌控,做他的金丝雀?谢明枝想,那还不如死了,今日与卫凌一起死在这里,也算死得其所,给上辈子无疾而终的感情有了一个交代,卫凌都不怕死,难道她怕吗?   她毫不犹豫,朝着卫凌的方向跑去,义无反顾,坚定、执著。   一柄箭破空而来,刺入她的肩膀,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却依旧不服输,哪怕爬也要爬过去,她绝不屈服,直到后颈剧痛,双目一黑,彻底昏死。   喜事完全变成丧事,李从看着染血的手,脸色惨白像死尸,他一直都没说话,只看着血水被端出。   太医抹着额头上的汗珠出来,满脸幸运,只觉得保住性命:“殿下,王妃娘娘除了流血过多,伤势并无大碍,娘娘脉如走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正是喜脉。”   小福子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事情有转机了,刚要贺喜。   “娘娘有两个月身孕了。”太医还不知,自己项上人头不保。   小福子已经开始两股战战,他近身伺候,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家主子临幸谢二姑娘是在一个月前,之前纵然亲昵也不曾真的有床笫之欢,谢二姑娘为何会有两个月身孕? [111]那是我李从的孩子:这孩子只会是他的   卫凌受了重伤,流了很多血,被扔进阴暗潮湿的地牢中,没人管他。   他再勇武,也没法战胜那么多黑甲卫,蚁多还咬死象呢,他没带任何下属和朋友,这不仅是掉脑袋的事,还会全家遭殃,若当真是朋友,他就不会让他们承担这种风险,所以他只身来了元京,潜伏下来寻找机会。   那些黑甲卫将刀插进他的身体,他却顾不得,眼睁睁看着谢明枝中箭倒下,生死不知,他发了狂,也就是在那时,他被那些黑甲卫制住。   太难堪了,李从大势已成,谢明枝要跟他私奔便是死局。   恍惚间,他被硬生生拽起来,绑到架子上,剧痛袭击着他,但卫凌一言不发,不愿在情敌面前求饶,李从已经到了,他甚至不用睁眼看,就知道是他,对这个情敌,卫凌恨到了骨子里,哪怕化成灰都能认出来。   李从隔着牢门就在皱眉。   小福子急忙叫人在里面洒扫,铺上地毯,又用熏香将角落的蛇虫鼠蚁都驱逐走,搬进椅子,放上软垫,李从才施施然坐下。   卫凌听到李从的声音,很简短。   “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了。”   大夫的动作很麻利,却并不在乎他疼不疼,金疮药里依旧有雷公藤,李从是故意的,卫凌额头上的汗珠流了下来,面色惨白,却依旧一声不吭。   “还不说话?”   卫凌终于直视他,这是七月,已算盛夏,地牢虽然阴冷到骨头里,可也没需要用大氅的地步。   李从却像是生了什么大病一样,脸色比他这个重伤的人还要糟糕,苍白中泛着不正常的铁青,裹在毛皮大衣里,虚弱的像一截随时可以熄灭的烛火。   卫凌知道,这是假象,李从能杀了他们所有人。   可他却笑了笑:“你我之间有什么话好说,成王败寇,我输了,抢不过你,可你李从也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就能强取豪夺,夺他人妻子,你这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不过是个阴险的小人罢了,我瞧不起你。”   李从冷笑:“妻子,谁?谢明枝?”   “早在去崖州之前,在元京,我还没有中状元的时候,她便给我写了婚书,若非你从中作梗,我们早已成婚,她不是我妻子,又是谁的呢,你想看我们的婚书吗,就在我的右侧袖口中。”   到了这个地步,卫凌可不想粉饰太平。   “真可悲啊,大权在握的摄政王殿下,你拥有一切,却拥有不了她的心,她爱的是我,心里有的也是我。”   李从会被激怒,失了理智,状若癫狂,只要涉及谢明枝的事,他就会如此,卫凌想,他会怎么折磨自己呢?他无所谓,他不怕,他拥有最大的杀手锏,李从却没有。   都已经死到临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总要刺李从几句吧,至少在爱上,让他赢一次,李从怎么能总是赢。   李从的脸抽动了几下,表情已经怪异到完全不像人类,卫凌是故意的,想要激怒他。   “你对我说这些,故意激怒我,对你自己没好处,但你可有想过谢明枝,我被如此背叛,怎么会容你们这对奸夫淫妇还活着,你不怕死?”   卫凌坦然一笑,默不作声:“这件事不是早就清楚了,我们之间本就是你死我活,我屡次害我,难道你还能容得我活着?”   “就算你不怕死,你就不怕我杀了谢明枝?再杀了整个谢家?他们被你连累致死,你就没有半点愧疚?”   卫凌霍然抬头,已然失了平静:“你要对明枝做什么,你不是爱她吗,你怎能杀她?”   “本王为何不能杀她,本王是爱她,可她也不过只是个普通女人,本王真心屡次被辜负,她更是与你暗通款曲,自私逃婚,让本王颜面扫地,本王若是还能留她,本王也算是个男人?本王把她杀了。”李从完全无动于衷,平静的不像是说杀了一个人,而是杀了一只鸡。   卫凌真的开始慌了:“你不能伤害她,你怎能这么做,她不是你真心爱的女人,有什么你冲我来,你想杀我泄愤,杀了我好了,别伤害她,伤了她你会后悔的,李从!你杀了我吧,想折磨我怎么都行,你放过她,行吗?摄政王殿下,草民求您。”   他在挣扎,拴着他的铁链子哗啦啦作响,因为挣扎,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迹。   “你竟是真心爱她?”李从奇怪。   “我当然,是真心地,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引诱她,鼓动她,你想报仇对着我来,哪怕受极刑我甘愿,你莫要伤害她,她是无辜的,你若真的杀了你,你一辈子都会后悔的!”   李从看了卫凌一会儿,那种眼神让他毛骨悚然,卫凌确信,李从恨他,而且是那种深切入骨的恨,可他为何到现在都不杀他?   “本王有个疑惑,你卫凌也算有能力,溯州的朔方军,你有两千兵马,有谢明枝的财力支持,你这两千兵马都是重骑兵,个个对你忠心耿耿,你若是把这些人带来,也不会如此一败涂地,所以本王很奇怪,你真的想要带她走,真的爱她?”   卫凌脸色灰败:“我做的事,是要掉脑袋的事,我的朋友他们从濮城跟着我出来,所求的也不过是一份富贵,还有那些朔方军,家中都有一家老小要养活,万一失败,你会饶恕他们吗?”   李从反问:“你说呢。”   “你恨不得我死,抽骨扒皮也不能解恨,怎会放过他们这些人的性命,我岂能为了一己之私,就葬送他们。”   李从恍然大悟:“原来,你这么大发善心,那你为什么不放过谢明枝,你明知不放手就会给她带来大麻烦,会连累她。”   卫凌觉得可笑:“是你强取豪夺,拆散有缘人,我们才是真心相爱的,她跟你在一起并不幸福,我不带她走,难道任由她被你欺辱吗?”   “你并不爱她。”   卫凌如何能受此种羞辱:“我当然爱她。”   李从看他半晌,再次笃定:“你不爱,你若爱她,会千方百计,用手上所有的筹码去交换,那两千精兵受了她大恩,为你们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哪怕别人都死了,只要能得到她,也值得,可你怕这怕那,不愿增加自己的胜算,你没办法为她付出一切,也能说是爱她?”   “那摄政王呢,为了她放弃皇位,你愿意吗?”   “只要没有旁人阻碍,皇位比不上她,可就是有你这种人存在,我才必须要握紧权力。”   卫凌浑身是伤,憔悴的不像样,不过短短一日,就变得胡子拉碴,可他却俾睨李从,显然瞧不起他。   “如果我得不到她,做个昏君又如何,我可以杀尽天下人,卫凌,你能做到吗?”   卫凌的目光逐渐变得不敢置信:“你,在说什么?”   李从很平静:“我如果得不到她,达不成心中愿望,我此生就不能释怀,就会想杀人,让这天下为我们陪葬,也不错。”   “你疯了吗,李从,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如此不理智,你不会那么做的,权力对你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你想要做个昏君?”   “做昏君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必受掣肘。”   卫凌愕然,现在他才知道,谢明枝跟他说,李从疯了是什么意思。   “你想要做什么,你不会真的杀了她?我不会放过你的,李从,你绝不能伤害她!”卫凌发出凄厉的哀嚎,拼命地往前够李从,他要杀了他,他敢伤害谢明枝,他绝不会放过他,哪怕是同归于尽,他抱着觉悟前来,却发现此刻沦为阶下囚的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也许李从说的对,若是他踩着朔方军骑兵的性命,把他们当做炮灰,他跟谢明枝也许能逃的更远一些,不会在元京就被抓住,可他的枝枝啊,说爱他的正直,爱他的端方,爱他永远不会耍阴谋诡计,若他失去这些特质,她还会爱他吗。   卫凌很痛苦,可即便将朔方军调来京师,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他们也是白白葬送性命。   “你杀了我吧,李从,我只求你放过她。”   李从否定:“我不会杀你,卫凌,你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其实自己也很清楚吧,只要我要了你的命,我跟谢明枝此生都绝无可能,她不仅会恨我一辈子,还会跟你一起去死,你很窃喜,你要用自己的死,永远让我跟她之间产生隔阂,上辈子你就做到了。”   卫凌骤然一惊,已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不必惊讶,她记得上辈子的一切,本王也是。”   卫凌心中已经掀起滔天巨浪,他思绪很乱,根本听不清李从再说什么。   “你很想让我杀了你,这样我就永远都得不到她的心,可我偏不会如你的意,这辈子我不会杀你,卫凌,我要让她看着你变成一个普通男人,让她对你失望。”   卫凌说,他绝不可能这么做,李从的诡计只是痴心妄想,他不会背叛谢明枝。   “枝枝怀孕了。”   卫凌顿住。   “两个月的身孕。”   李从在地牢里好整以暇的坐着,甚至还斜歪着靠在椅子上,只有眼中深处燃烧的一丝怒火和郁色暴露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卫凌眼睛亮了,本来万念俱灰,只觉得此生无望,他想着双死,让李从也得不到,可这个念头刚起来,他就在唾弃自己,他舍不得谢明枝吃苦,更舍不得她死,他已决意去死,让李从发泄怒火,保住谢明枝的性命,他本不应该答应私奔。   带着也许会成功的期盼,还有微妙的嫉妒与占有欲,她说他是个正直的人,他根本就不是,那些阴暗的念头,不想要李从得到,索性带着她一起死,也算是双宿双栖,这年头一直在困扰着他,折磨着他。   现在即便他求死,也带着微妙的报复心态,现在他听到了什么,身孕?还是两个月。   “孩子是我的。”卫凌及其笃定。   看来他也知道,他跟谢明枝是共犯,他们瞒着他,让他像个傻子一样被戏耍,李从心底的恨,像是滔天巨浪,想要摧毁一切,包括自己跟她。   卫凌高兴的无以复加:“我们有孩子了。”   接踵而来的种种问题,他沦为阶下囚,要如何保护好孩子,李从绝不会容的下这个孩子!   “不,是我跟枝枝,要有孩子了。”   此次跟来护卫伺候的,都是李从的心腹,即便他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话,也鼻观口口观心,保持安静,一言不发。   卫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   李从微微一笑:“她的孩子,就是我的,自然要管我叫爹爹,我也正是这孩子的亲爹爹。”   卫凌茫然过后,便是逐渐愤怒:“李从,你强夺人妻,如今还要强夺我们的孩子,你是畜生!”   李从丝毫不以为意:“强占?话说的太难听了,她本就是我的妻子,卫凌,本王不会杀你,会留着你的性命,你便以后好好看着,你心爱的女人与我情投意合,举案齐眉,你的孩子叫我爹爹,一辈子都不会认你这个生父,我们一家会一直一直在一起,而你卫凌,永远像个野狗,像个黑暗中的小偷,只能嫉妒的看着,这是对你最大的惩罚。”   走出地牢,不面对情敌时,李从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游刃有余,不杀卫凌,有一部分原因是要活着折磨他,最大的原因是,谢明枝不会原谅他,上辈子卫凌的死让她一生愧疚,恨不得把这辈子都赔给卫凌,居然还真的爱上了他,要跟他矢志不渝了,真是可笑。   她怀了别人的孩子,李从嫉妒的发狂,可想明白过后,这也是个机会,留住她的机会。   “主子,奴才不敢有意见,可是您认下这孩子,会混淆皇室血脉吧。”   “混淆皇室血脉?这种胆大包天的事她也不是做一次了,十四也并非父皇亲生,不知道她们从哪找的野孩子,就该让他登基,父皇的绝育药是我亲手下的,他能不能生我还不知道?”   “主子对王妃娘娘也实在太宽容了。”   李从沉默不语,他已经被逼到悬崖上,除了孤注一掷,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而风衣宫内,谢明枝已经醒了。 [112]她不想再为孩子妥协:坠湖   谢明枝没想到自己还活着,她的确打定主意想要一了百了,索性就让李从杀了她好了,这样他便不用痛苦纠结,而她也能解脱。   剧痛让她的眼泪直接流出来,肩膀根本抬不起来,她嗅到草药的香气,凤仪宫那些让她昏昏欲睡熏香已经撤走了,她嗅到隐约的血腥气。   挣扎着想要起身,被一只大手按住。   “别乱动,伤口会裂开渗血。”   一个男人的声音,能在这时出现的男人,光明正大入后宫,除了李从,还能有谁,他的声音化成灰,她都听得出来,谢明不想见他,身心疲惫不堪。   可她又必须要面对他,他把卫凌怎么了,他是不是又一次杀了卫凌。   睁开眼,眼前却只有一片模糊和影影绰绰,连李从在她眼前,都只是一片模糊的黑影。   “我的眼睛怎么了,我怎么看不见了?”   “你心神激荡,又受了重伤,为了保住肚子里的孩子,给你用了药,这药却有些冲突,导致你短期内看不太清,没关系,只要一直按时喝药,慢慢会恢复的,别怕。”   他的语气竟是和以前一样的温柔,这让谢明枝感觉无比恐惧,他本应愤怒,容不得她跟卫凌,把他们剁碎成肉渣,把他们钉在耻辱柱上,最好世代被人唾骂,被人咒骂奸夫淫妇。   李从手段阴狠,他干的出来这种事。   可就是他依旧如常,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才叫谢明枝心生恐惧,这跟她认识的李从不一样,好似彻彻底底的变了。   “你说什么,孩子?”谢明枝神情茫然,下意识摸了摸小腹。   “是我们的孩子,之前你不是担心我们的孩子不会来投胎,现在可以放心了。”   谢明枝手一抖,话说的及其艰难:“我怀孕,我怎么可能怀孕。”   更不可能怀上李从的孩子,他把她囚禁这么久,按照她上辈子的易孕体质,这么高强度的敦伦,本该很快有好消息,但她迟迟不孕,早在回元京时,她便藏了避孕丸,李从离开她便吃下一颗,把体内的精水全部排出,李从是要上朝,要处理政事的,不会每时每刻都盯着她。   她身边没有可用的人,但惹香那些宫女并不能亦步亦趋的跟着她,也不能时时管着她,她虽被关着不能出去,却是主子,若是伺候的她不开心,她们也没好果子吃,所以这个度十分不好拿捏。   这就让她有很多空子可以钻,为什么她会怀孕,她真的怀了李从的孩子?   摸着小腹,谢明枝神色复杂,原来这些日子都是有迹象的,她并非因为不规律养尊处优的生活变得丰腴,是因为怀孕?这些日子偶尔的干呕也是这个原因。   谢明枝不知自己是该恨还是该怨,她爱孩子们,没有女人会不爱自己的亲生孩子,可此时有孕,她还如何能离开李从,他的筹码又多了一枚。   她脸上的表情,有欣慰,更多的却是难过,李从看在眼里,原来,怀他的孩子是让人这么难过的事吗?   卫凌的孩子她就喜欢,他的她就不喜欢,摆出这么难过,这么被迫的模样给谁看呢,真是装都不愿意跟他装了。   李从凑过去,想要亲她的脸颊:“不开心吗。”   谢明枝气血两亏,还受着伤,哪怕把人推开都是没力气的:“你不想杀我吗?”   “为何要杀你?我爱你还来不及呢。”   谢明枝很气,根本不想跟他虚与委蛇:“你别装了,我做的事你还能原谅?婚礼都被破坏了,堂堂摄政王的脸面都被踩在地上,大婚当日当堂逃婚,你也忍得下这口气,李从,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为了爱情忍耐,为了自己所爱的女人受委屈,难道在你眼里就不是男人,枝枝,你何时也变得跟外面的俗人一样,爱情中难道有所谓的尊严,男子汉大丈夫对自己的妻子低头,就不是个男人?”   他太平静,毫无怒气。   谢明枝却根本不能反驳,爱情没有高低贵贱,只要是真心,贩夫走卒的爱跟权贵的爱一样,都是珍贵的。   只是作为权贵,大权在握的男人陷入爱情,很容易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爱,其实不过是施舍,很多男人在穷困潦倒时,总会诅咒女人为何不爱他们,不愿嫁给他们,认为自己有权有势就能拥有无数女人,可那是爱吗,被权势财富吸引而来的,能有几分真心,其实只要男人本身优秀是不会没有爱情的,没有财富拥有闪闪发光的品格,至少能爱护妻子,尊重妻子,一样会有女人去爱,而很多男人也不懂得,对心爱的女人低头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反而是真正爱的表情。   她一直觉得李从不够尊重她,此刻却被他用她的话回敬了她。   谢明枝只觉得无力,逃婚是可以轻易被原谅的吗,这不仅是欺骗,众目睽睽之下,他身边那些人都看见了,外面还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   “我可是,逃婚……”   “怎么会呢,我们大婚仪式都完成了,众目睽睽大家见我把你迎进宫里,还对祖宗牌位行了大礼,你爹娘也吃了我敬的女婿茶,怎么就没成婚呢。”   谢明枝感觉到倦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你在元京一手遮天,能掩人耳目的法子多的是。”   “孩子都有了,你还有什么不开心?之前承诺你的,我做到了,林太后已被软禁,你想她怎么死?一刀杀了自然容易,脑袋切下来腌一番叫你看看,也算给你交代了,只是怕你觉得不解气。”   谢明枝想看一看,李从到底是在什么状态下才说出这么正常的话,可越是所谓的正常,不管放在什么状态下,都很不正常,难道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卫凌呢?你杀了他?你若杀了他干脆把我一起杀了,不必如此折磨我。”   她听到李从闷声的笑,带着胸腔都在震动,谢明枝觉得痒痒的,翻个身想逃被他一把揽回:“别乱动,你现在只能仰面躺着,压到伤口会疼。”   在谢明枝心挂到嗓子眼里,他终于不再吊胃口:“我没杀他。”   他抱住了谢明枝,可谢明枝却觉得烦透了,他只是一句话就让她放弃挣扎:“卫凌活不活,全看你怎么做,我不会杀他,会留他一命,杀了他一次就让你恨我半生,上辈子我我们恩爱到老子孙满堂,你都不能释怀,这辈子我再杀他一次,叫你给他殉情?可他活着,怎么活,却是我说了算,枝枝,你知道该怎么做。”   “有本事你就把我们都杀了,你捏着我威胁他,捏着他威胁我?李从,你好卑鄙。”谢明枝忽然猛烈地挣扎。   绷带处又开始渗血。   李从无奈,他跟她说话一直是温和的带着笑的,可若是对上他的眼睛,就能看到,他眼中犹如凝结寒潭,毫无暖意可言。   “别说这些话伤我的心,不然没人去给卫凌上药了,他在地牢里缺衣少穿,虽然是死不了,可吃些馊饭喝馊水,被牢头打一顿是难免的,关久了的囚犯,在牢里为了一顿好饭,可是什么都愿意做。”   “李从,你别这样,求你了……”   “莫哭,莫哭,哭的我心都碎了,你总是这样撒娇,难道不知即便你哭泣哀求,我也是不能放你走吗?那卫凌也不是真心爱你,你费尽心机给他钱给他最好的甲胄兵器,甚至那些西凉马都可着他的兵挑,然而这一次他来救你,根本没带朔方军那两千骑兵,紧靠一己之力就想从我手上抢人吗,枝枝,他就是想拉着你一起去死,这难道也算爱?”   谢明枝哭的泪流满面,她感觉小腹在抽痛:“你别杀他,也别折磨他,我会听话。”   下身顿时一股热流涌出,李从神色一变摸了一把,一手血腥,急忙叫了太医,扎了针总算止住出血。   太医要施针,还要喂药,谢明枝很乖顺,不抗拒却也不积极,保胎这种事她驾轻就熟,只是比上辈子更繁琐罢了,上辈子没有这么艰难,她猜测可能是吃了太过避孕丸,红花麝香那么多,总会对身体有影响。   让她疑惑的,是李从的态度。   他对喜欢和不喜欢的孩子,完全是两个极端,相较于两个大的,出生在他们感情没那么好的时候,他更多是愧疚,谈不上很爱,对睿儿尤其如此,父子两个仿佛天生的冤家,可对最小的煌儿,出生在他最爱她的时候,又是小儿子,他大业已成,年岁到了,愿意含饴弄孙,对这个小儿子真是极尽宠爱。   不止如此,在她有孕时,那股宠溺呵护的劲儿,就差被把她捧上天了。   按理说,李从应该非常上心,就如同她怀煌儿时,事无巨细,她甚至有落胎的风险,可李从却一言不发,不存在他还年轻不喜欢孩子,纵然皮囊还年轻,内里的灵魂已经很苍老,难道是因为她背叛的行为?   太医说了很多,但也不过是来来回回的车轱辘话:“娘娘吃了太多寒凉之物,本就有保不住的风险,情绪再这么大起大落。”   “你尽力保,保不住,也是天意。”   那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留住孩子固然又多了她的一个软肋弱点,可李从占有欲那么强,如何能容忍自己的女人怀上别人的孩子,他原本是要杀了孽种的。   一碗堕胎药灌下去,她便是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她。   这世上哪有什么温和的堕胎药,那药不过是大量红花,她受了重伤,此时喝这种活血的药,孽种是没了,她也可能大出血再也救不回来,她的箭伤至少要养两个月,而那时孩子已然四个月,都成型了,再令她打胎,就是要她的命,那些红花太伤身,流产也有可能会导致以后她孕子艰难。   李从不能冒这个险。   他温和的告诉她,既然有了孩子就别折腾了,反正也逃不了。   谢明枝怕他会虐待卫凌,这世上有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她只能屈从,专心喝着安胎药,老老实实的,李从几乎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一直躺着也不好,胎儿稳了,太医便建议,可以散散步适度锻炼一番,到时候也好生,作为生育过七个孩子的母亲,谢明枝知道这是对的,而且再这么躺下去,她身上的毛都要长出来了。   御花园一向安静,谢明枝坐在太液池边上,赏着池中的荷花,夏日已经过去,荷花都开败了,也没什么好看的,但谢明枝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对腹中这孩子的感情,复杂至极。   上辈子她便是为了孩子,去争去抢,原本只是为了玉仙和熔儿,后来又被迫生了一个又一个,挣扎有什么用,反抗有什么用,还不是一直重复上辈子的宿命,李从对她更温柔,却也更防备。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阳光很热,天气也不是很热,谢明枝有些昏昏欲睡,一阵嬉笑吵闹声传来,望过去,是一群穿的极其鲜亮的年轻姑娘。   “吵什么呢没看到王妃在休息?”   前朝李从一手遮天,后宫中自然也是如此,林太后已死,后宫只有一群太妃,不足为惧,纵然只是王妃,却也是这后宫隐隐的后宫之主了。   那群年轻姑娘顿时如受了惊吓的小兔,老老实实上前请安。   “他们都是各家太妃的亲戚,趁着重阳节淑贵太妃说让这些女孩们进来热闹热闹。”   “是要选秀了?”谢明枝的反问让惹香吞吞吐吐,不敢答话。   “那个人是……”谢明枝眯起眼。   “妾是兖郡王侍妾刘氏。”   谢明枝正看着她,看的刘氏垂着头,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上辈子的老熟人一个个的,都出现了。   “有马蜂!”有人尖叫一声。   顿时这群姑娘挤做一团,乱成一锅粥,慌乱中,不知谁推了谢明枝一把,她本就头晕目眩精神不济,没站稳,坠入太液池之中。   孩子怎么办,受了惊吓和寒凉,会保不住吧,这是她的孩子,也是李从的孩子,这样……也好,她不想再一次为了孩子妥协。 [113]生下这个孩子:我让你见卫凌一面   在谢明枝还是王府侍妾的时候,为了求子,遭了不少罪,那时不过是为了在王府的处境好一些,为了日子过的没那么糟糕,也为了能提一提自己的位份,她用尽浑身解数把李从往自己院子里引,喝了数不尽的坐胎药,苦的嗅到那个味道都想吐,李从总说,她的身子碰一碰便怀孕,是天生的易孕体质。   却不知一开始为了求子她受了多少苦,总也怀不上胎她心中多么焦灼,第一胎是个女儿,是李从的长女,她却觉得并不稳妥,一定要让长子也出自自己腹中,那些求子的日子不堪回首,当她觉得一子一女已经让她地位稳固,不想再生,却事与愿违,李从忽然喜欢上了她,去她院里次数多,孩子一个一个从肚子里蹦出来。   世上的事总是这般,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却一股脑塞进来。   孩子没掉,她莫名松了口气,虽然惆怅也在意料之中,就像她不想生那么多,却总是怀孕,活着就是不能事事如意,曾经她劝亲娘,说不必太求圆满,凡事十全九美就已足够,可事情真的轮到自己身上,她却无法释怀。   捂着小腹,那只有微微突起,谢明枝却不知该如何处置,真是进退两难。   “娘娘醒了吗?”   “还没呢,依旧昏睡着,等等,我瞧一眼。”   谢明枝闭上眼,呼吸放的更匀称一点,窸窸窣窣的,宫女探进来看了一眼,明显松了一口气:“睡着呢,咱们娘娘真是遭遇多舛,先前这胎胎像就不稳,喝了那么多苦药汁子,现在又落水,好在太医说胎儿已经稳了许多,扎根颇深,不然怀到四个月掉了,得多伤身。”   “嘘,你说什么呢,这件事是不能说的。”   “对,对,瞧我都忘了,多亏英姐姐提醒我,娘娘是怀了三个月不是四个月,英姐姐,为什么殿下要这样。”   “真是傻丫头,还不是为了小殿下,殿下在崖州娶的娘娘,其实是不合规制的,之前太后办的宴上,林家女拿这个说事,说殿下是纳妾根本不是娶妻,说咱们娘娘不是正经王妃呢,若是前朝有心人拿来说事,说在崖州成婚什么的不合规矩,小殿下不就成了庶子,这嫡出庶出区别可大了,殿下那么爱娘娘,怎么舍得娘娘受委屈,自然要掩盖月份。”   “殿下对娘娘真是情深义重,我听说大婚那日,娘娘逃……”   “嘘,这件事更不能说,你不要命了,快些熬药,那桃子蜜饯可准备好了,那可是用骠国进贡的金桃做的,娘娘最爱吃,快些进来准备好,不然娘娘醒了……”   她们掀开帘子进来,赫然吓了一大跳,谢明枝竟不知何时醒了,正幽幽看着她们。   两个宫女吓了一大跳,噗通一声跪下,也不管膝盖会不会磕坏,凤仪宫哪里都铺上了厚地毯,即便直挺挺的跪下去,也不会如何疼,可两个宫女恨不得把头磕坏,她们说的事,已经够让她们死一百回了。   凤仪宫的活好干,谢明枝这个主子很好伺候,事很少,而且人也大方,经常一盒子金瓜子赏赐全宫,而摄政王也另有赏赐,可此外,就是要守规矩,谢明枝不难缠,摄政王那里却是不能敷衍的。   “我有孕四个月,不是三个月?”   宫女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说话,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你们在骗我对不对,叫太医来,给本宫诊脉!”   谢明枝脾气很好,虽然总是恹恹的,闲暇的时候会跟宫女们开玩笑,甚至还会一起采凤仙花涂指甲,用紫茉莉花种子做香粉,她们是李从的亲信,可没有李聪的命令,她们也愿意好好伺候谢明枝。   这是她第一回生这么大的气。   宫婢们左右为难,无所适从,只是求着饶命,让她不要动气。   “这又是怎么了,生什么气,伺候不好的奴婢丢下去赏几十大板,再换些伶俐的便是,一些奴才罢了,也值得你生气?”李从神色如常,说话更是轻描淡写。   宫婢们更吓得瑟瑟。   谢明枝直勾勾盯着他:“不关他们的事,我听到了,我怀孕不是三个月,是四个月?我要召太医来问问。”   “有什么必须要问的,你的确是怀孕四个月有余。”   宫婢们简直满脑袋官司,管事姑姑惹向说,此时尽量不要让娘娘知道,可殿下此时在娘娘面前,又改了口?   “你不是让她们瞒着我?如今有坦然承认?”   “我的确让她们瞒着你,不过也不是绝对的,你若是知道了也就知道了,有什么所谓。”   谢明枝不敢置信,几乎要窒息,喘了好几大口气,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你是故意的。”   他们都知道彼此在说什么,李从让她在这个节骨眼,落水之后叫她知晓这件事,就是对她的报复。   “你在,报复我。”谢明枝紧紧捂住肚子,仿佛搂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此话怎讲呢,枝枝,好歹我没在你完全放弃这个孩子,流掉他之后再告诉你,我做的已经仁至义尽了吧。”李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示意小福子把那两个宫婢打发走。   “你要对她们做什么,她们是无辜的!”   “枝枝的善心对几个蝼蚁一样的宫婢,都能施发,却容不得这个孩子,只是因为他是我李从的种?”   谢明枝太明白,若李从不想让她知道某件事,会隐瞒的密不透风,除非做下重重的局,让他自己露了马脚,宫婢能说漏嘴,就是他故意的。   如果她真的如愿流掉孩子,此时得知这个消息,那就是晴天霹雳,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孩子,是卫凌的,不是李从的。   内室只剩下他们两个,看似闲坐着,实则却在对峙。   李从坐在那,带着淡笑,温润的像个儒雅书生,实际上体型巨大,压迫力十足,投下的影子,随着烛火跳动,被拉长的巨大,宛如黑暗中扭曲爬行的怪物,谢明枝就被笼罩在这片阴影下。   他看似闲适,但坐的位置很有角度,离她不太近也不太远,却能保证她若是一旦情绪激荡,就能制住她所有的反抗,不管是针对他的,还是针对她的。   “你骗我,这孩子,这孩子分明不是……”   “是我的,枝枝。”   谢明枝怔愣。   “若这孩子不是我的,你将来如何做我的皇后,这孩子背负孽种的骂名,以后如何自处呢,从你腹中生出来的,便是我的。”   谢明枝第一个想法便是,他疯了。   可这句话即便说出来质问他也没用,他只会笑嘻嘻的说,他就是疯了。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你到底想做什么,李从,你让我感到陌生。”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李从,作为夫妻相伴几十年的那个人?   李从微微一笑:“我的确有企图,若是让你知道,你怕是要恨死我了。”   谢明枝心中有猜测,想到那个可能,安全不敢置信:“你想要威胁我,用这个孩子?”   李从托着腮:“不错。”   谢明枝惊愕的根本说不出话,满脸都是一言难尽。   “我想了很久,却不知道该怎么留下你,你好狠的心肠,就算我如今已经卑如草芥,哀求你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要离开,承诺自己会对你好,甚至用你的家人威胁你,你都打定主意要逃离我身边,你的家人在我这里算不得筹码,我能给你兄长在仕途上穿小鞋,让他不如意,杀了虽然难办却也不是半不得,可若伤了他们,你跟我更加势不两立。”   李从自嘲:“这个道理,用在卫凌身上也合适,他竟能得到跟你爹娘一样的地位,真是讽刺,你的亲人动不得,卫凌也不能杀,我要留下你,用什么办法。”   他像是开玩笑:“若是跪下跟你求饶,你会同意吗,从此安安心心在我身边,跟我过日子?”   “你在说什么疯话。”   “看,你就是这样软硬不吃,我对你的好,对你的爱你不屑一顾,威胁你你假意跟我服从,背地里却依旧谋划逃跑,你让我怎么对你?”李从的表情从温和的笑变成了恨,怨气阻挡不住,这种变脸的速度,让他看起来根本不像个正常的人:“我想过杀了你,再自杀,索性一了百了,也好过看到你投入他人怀抱,跟别的男人双宿双栖,不在属于我。”   他的手覆到她的脸上:“有时候,我真恨你,你太狠心,那么多年夫妻情分,我们出众的孩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了,我想把你吃下去,吃掉你的肉,喝下你的血,让你跟我融为一体,你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想法,看着不言不语,乖得很,实则不服不驯,可我又舍不得。”   重重一叹,李从满脸纠结:“杀了,吃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你了,叫我去何处寻,下辈子吗?你怀了卫凌的孩子,我真恨不得把这孽种挖出来,可转念一想,这是上天赐给我的机会,只要有这个孩子,你就永远投鼠忌器,为了孩子也会不得不妥协,只要这个孩子认我为父,就算卫凌不甘心,又能如何,为了孩子,你也会留下来的,对吧,枝枝,你对卫凌那么愧疚,觉得欠了他一条命,为了他你会留下孩子,也会为了孩子妥协,是不是。”   谢明枝说李从已经完全不正常了,之前还带着点调侃,如今却觉毛骨悚然。   她不想被孩子,被肚子里这块肉牵绊,拴住自由,上辈子她过够了,这辈子根本不想重复继续,所以她才想要流掉这个孩子,她为了自己跟李从的孩子们,殚精竭虑,把自己从人变成了鬼,让他们享受了一世荣华,她对得起任何人,不欠他们的,唯独对不起卫凌,对不起自己。   但这孩子是卫凌的,她还如何能割舍的下去。   “李从,你真是疯子,绿帽子戴的高兴吗,还要认下别人的孩子,你真是……”   她根本不知用什么词语去形容如今的李从,徒劳的说着疯子之类的话,她感觉到,李从的皮囊还是那么光鲜英俊,可内里已经坏掉了,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他都能容忍不属于自己的孽种,还要认为自己的子嗣,谢明枝还能再说什么,她走的每一步都被算计,都按照他的想法进行,她如何斗得过。   她认命了,李从看得出来,卫凌输了,不管她的心是不是在他这,这一局,是他李从赢了,他笑的越发温和,却也越发癫狂。   逼迫到了极致,就要给些甜头了。   “好好养胎,生下这个孩子,若你叫我满意,我让你见卫凌一面也不是不可以。”   “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没骗过,只是选择性的告知她,信息不对等,她做出了很多错误的决定。   “你,你竟真的能容下这个孩子吗?”   除了混淆皇室血脉,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她脑袋里来回翻滚,李从是那么霸道的人,当初的郑妃不过是一开始心有所属,把他当成备胎,就被他记恨了一辈子,哪怕最后回心转意,他也根本不稀罕郑妃的示好,到最后根本不承认郑妃是他原配嫡妻。   而她做的事,何止比郑妃要恶劣千倍万倍呢。   “容不下,我恨的发狂。”李从叹气:“可容不下,你就不会留在我身边,曾经我也跟别的女人有庶子庶女,如今也公平了,免得你拿捏我那些错处,你不总要公平,这个公平的分量,够吗?”   谢明枝默然。   “世上有谁把我更爱你,有哪个男人能比得上我的胸襟,以后别再想东想西,别再想跑了。”   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能再说什么。   “你被推落水的事,还在查,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可知那日救了你的是谁?是刘氏。”   谢明枝沉默:“所以作为救命恩人,你要封赏她?她已是兖王之妾。”   “想什么呢,她既嫁为人妇,我怎么还可能要她,当初选秀她没嫁人,我也对她没那个意思,这个醋也吃?”   刘氏竟救了谢明枝,赏是肯定要赏的,李从一直都恩怨分明,差人问她想要什么,她竟提出要见李从一面。 [114]谢明枝害了我们的孩儿:谢明枝就是什么好东西?   赏赐的事他说了,刘氏想要见他的事,他没说,她若吃醋反而是好事,这表明她在乎,可刘氏算什么东西,也配跟谢明枝相提并论吗,为了这件事生气不值得。   刘氏想见,那就见吧,只是怕此女唐突谢明枝,他根本没把人往未央宫带,只在勤政殿后面的水榭见了一面。   李从只爱谢明枝,可对其他女人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只是相对于江山社稷,没那么重罢了。   他也曾宠过刘氏,那时女人对他来说都一个样,谁让他觉得舒心,他就宠谁,谁能奉承他,他就偏向谁,那时对谢明枝的偏爱,着实不多。   从前他觉得,女人都是一样,那些所谓的宠爱,就是爱,他对自己的女人很好,已经仁至义尽,所以谢明枝指责他对她不够好,他才不能接受,而且完全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现在,当真真正正知道什么是爱,才发觉以前自己那些所谓的宠爱,有多么浅薄,甚至这辈子他根本没想为谢明枝守身如玉,选秀的时候之所以不要刘氏,因为刘氏不安分,曾试图挑衅谢明枝。   如今看待自己这个曾经的枕边人,心湖古井无波,甚至比面对白氏还要平淡。   纵然上辈子有情分,这辈子成为陌生人,不再有交集,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不爱刘氏,甚至有些隐隐的厌恶,为何救了谢明枝的,偏偏是她,她出现在那里做什么,有什么企图,御花园有专人打理,怎么可能出现马蜂这种东西,不仅整个上林苑监从上到下的查,连昨日整理杂草的小太监都进了诏狱被提审,那些小姐们一样有嫌疑,包括刘氏。   这些下人形成的关系网极其缜密,宫里的事,甚至主子们一头雾水,底下混了好些年的太监宫女,却一眼就能看出门道,怎么害人怎么吞吃油水,里面千丝万缕的关系不比在前朝勾心斗角简单。   李从不喜欢,但杀是杀不尽的,而且他堂堂摄政王,跟一群没犯错的奴才过不去,就太没格调了,在宫里想要享受便利,这些奴才是必不可少的。   可若是有人借机,通过这些奴才害人,害得还是谢明枝,就别怪他不容情。   刘氏被赐了座,卷着手中的帕子,心中忐忑,摄政王生的好英俊阿,他一身玄色常服,衬的面白如玉,他好像特别适合玄色,一穿这衣服就非常惹眼,而今日他穿的是窄袖收腰的骑马装,即便只是坐在桌案后,也显得宽肩窄腰,身长玉立,一双长腿因为桌案藏不住,支楞在外面,好好一把椅子却坐成了榻。   但因为那本就是一把罗汉椅,所以也并不显得奇怪。   他的头发是束了起来,没戴冠,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脸颊边露出一缕在身前,这一缕碎发贴在面颊处,配上那精致深邃的眉眼。   刘氏察觉到心口在砰砰的跳,跳的很快,脸上也燥的发红。   摄政王也生的,太英俊了,怪不得元京那么多待字闺中的贵女,都盼着他选秀,他是摄政王,今年才多大,二十三?   这么年轻就权倾朝野,若是能嫁给他,不就成了大周最有权柄的女人,权力是能给人赋魅的,更何况李从本身就是个相貌出色的男人。   若是能做他的王妃,不对,他已经有了王妃,王妃已有身孕,他这样好,却还这样洁身自好,而如此出众的男人,竟只能被一个女人霸占,何其荒唐。   她很后悔,当初选秀时,皇后想要把她指婚给这位殿下的,她没见过他的样子,却百般不愿,因为成王没母妃,自己爹爹也是京官五品出身,居然要做一个隐形皇子的侍妾了。   她回到家,跟亲娘痛哭了一场,她爹急得嘴角冒泡,大力疏通关系,最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她得偿所愿,嫁给了还是六皇子的兖王,他们一家子分析过了,六皇子虽然还没爵位,只是个光头皇子,可生母是王昭容很是受宠,李从却没母妃,虽然封了王,却要被打发出京了。   都是做侍妾,给有前途的皇子做侍妾不比跟着一个,要去外地还不是就藩的王爷强,真跟着去了外头,就没人护着她了,她还只是侍妾一切都要自己去争去抢。   可谁能想到,不过两年,元京的天一切都变了呢。   而且,她还有个秘密……   上首的李从不知想到了什么,托着腮笑的温和,这种微笑弱化了他过于锋锐的英俊,让他显得格外平易近人。   刘氏不甘心,若当时她家没疏通关系,求当时的皇后林氏,她若老老实实嫁给成王殿下,如今的摄政王妃是不是就是她了,不,她不能奢望,可即便只是侧妃,甚至只是侍妾,在元京也不一样,瞧谢家一家子鸡犬升天,连谢氏的兄长都能娶郡主。   “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你救了王妃,便是本王的恩人,本王该好好谢你才是。”   刘氏抿唇,豁然抬起头:“要什么赏赐,都行吗。”   “自然可以,只要本王能办到,你如今还是皇兄的侍妾,八品的外命妇,是否太低了些,你可让皇兄写个折子,为你请封侧妃如何?”   “我,我要做正妃。”   李从微微皱眉:“六皇兄已有正妃,他们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你要做正妃,难道本王要皇兄贬妻为妾不成,此事不能允你,你想个别的要求,侧妃之位,黄金万两,本王都能允你。”   刘氏苦笑:“摄政王殿下也知兖王与王妃感情甚笃,自然也知,妾在府上是什么处境,就算做侧妃,又能有什么用呢,府上依旧没有妾的容身之处。”   有没有容身之处,跟他有什么关系,这是李从该考虑的事吗,既有恩德,赏赐了也便罢了,她怎么活,活的好不好,跟他有什么关系,六皇兄虽然也是受宠的那些兄弟里的一员,可为人十分平和,上辈子就是铁杆成王党,这辈子也是最先投向着他,带着工部对他效忠投诚的,李从投桃报李,自然也将刘皇兄封王,连同他的王妃也破格能使用七珠凤冠,封了一品外命妇。   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刘氏,破坏人家夫妻感情。   “摄政王殿下跟王妃情投意合,那么恩爱,妾却在兖王府那个地狱苦苦熬着,妾从进了王府,兖王从未临幸过妾身,妾如今依旧是在室的黄花大姑娘呢。”   她说着就哭了出来,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委屈。   李从很是莫名,摸了摸下巴:“六皇兄真是个痴情种阿,他不是有几个侍妾吗?是都没碰,还是单单不碰你?”   上辈子他这位六皇兄在争夺皇位时明哲保身不说,跟他那王妃真是恨不得日日黏在一处,两人生育五个孩子,都是嫡出,一个庶子庶女也无,他听说过,六皇兄并不宠妾侍,甚至从未临幸过侍妾,这不过是一桩传闻,他听了也不过一晒,觉得六皇兄有些执拗,都是自己的女人,焉有不收下用的道理,他认为不可信,再说兄长的房里事,做弟弟的打听的那么详细做什么。   这辈子刘氏被指婚给六皇兄,他什么感想都没有,跟他有什么关系。   刘氏没想到,说出这番话后,诉说自己过的有多么惨,得到的却是这种回应,他说兖王真是个痴情种,半点都没有怜惜自己的意思。   “兖王眼里只有王妃,根本就就没有我们,可王妃也不是能容人的性子,妾求殿下,允许妾与兖王和离,另嫁他人。”   李从微愣:“你乃是妾的身份,谈不上和离,只能令你归家,你可要想好了,即便只是侍妾,也是八品诰命,这般求去不仅诰命没了,再嫁可就寻不到宗室这么好的婚事了。”   刘氏咬牙,急得眼角眉梢都在使劲儿,她豁然起身跪了下来:“求殿下为妾寻一门好婚事。”   这种事他也要管?他是摄政王,不是王妃,哪里管得了这许多家长里短,不过既然答应了,他也不会食言,她不过是寻一门好亲,给她准备一笔嫁妆,找个出身清白的举子嫁出去便是了,她想当正头大娘子,便让她当是了,若她实在想攀高枝,让南安为她择个好亲事。   李从打定主意,便想让她退下,他忙得很,能腾出空来见她一面,已是十分给面子。   刘氏膝行了几步,伸出手拽住他袍子下摆:“殿下,妾不想嫁给旁人,妾愿意服侍殿下,哪怕没名没分。”   李从的表情顿时有些一言难尽:“你这意思是,想留在我身边?”   他看不出愿意还是不愿意,反正表情很古怪。   但只要没立刻拒绝,就有希望,刘氏咬着唇,半抬起头,盈盈一笑,羞涩中满是情动:“是,妾想留在殿下身边,只要能看见殿下,为奴为婢,也是愿意的,妾,妾对殿下早就芳心暗许,选秀时,那时陛下和娘娘本有意将妾许配给殿下,却不知最后为何变成了六殿下,妾心如刀绞却没有办法,如今妾终于能得见殿下一面,一定要把想说的话说尽,求殿下怜惜奴婢。”   李从眯起眼睛,自上而下打量她:“你真的很擅长示弱,也很擅长谄媚伺候男人,特别放的下身段。”   有一段时间,刘氏把他伺候的很舒坦,哪怕她怀孕了,也要勾着他不让他去别人屋子里,甚至用嘴伺候他。   真是能豁的出去阿,谢明枝就不曾有这个时候,即便低声下气的哀求他,她骨子里的傲气是在那呢,什么时候,他的枝枝也能这么好好伺候他一回呢,别说用嘴,用手也行阿。   李从叹了一口气,很是惆怅,他有些回味囚禁强迫她那一个月,至少用了些姿势,两人只着一件轻纱走到院子里,她也不会哭着说不愿意了。   不过说到哭着说不愿意,这种时候也别有一番滋味,强着来也有强着来的趣味,李从笑了笑。   刘氏精神一振,虽然李从的话有些羞辱,可她娘说了,给人做妾尤其是给权贵做妾,就是要放的下身段会哄人,她只是羞怯一笑,手慢慢的往上攀,到了他腰带那里,暗示性极强的地方。   “王妃娘娘身怀有孕,如今正是胎不稳的时候,殿下身边,没有侧妃侍妾,没个女人服侍,殿下实在太可怜了,妾可以为殿下排忧解难,至少在王妃有孕时,可以为殿下疏解……”   刘氏也有些资本,生的的确有些貌美,虽然跟谢明枝那灿若星河艳若海棠的脸比不了,但也是个清秀佳人,手指纤细修长,正要落在上面,她的手却再也动弹不得。   李从捏住了她的手腕,似笑非笑:“你觉得本王可怜?”   “王妃娘娘有孕金贵,也不能让殿下素着受委屈阿,娘娘荒唐了。”   “恩,你说的对,本王确实不该委屈自己。”   刘氏一喜,却根本来不及高兴,表情凝固在脸上。   “可本王为什么要你,本王是什么很贱的人,什么脏的坏的都往身边笼,什么臭鱼烂虾都要?”   刘氏脸色一下子涨红:“妾的身子还是清白的。”   她活了那么大,哪里被人如此羞辱过,脏的坏的,臭鱼烂虾?刘氏也是娇养的女儿,怎能受如此委屈。   李从冷笑,下一刻,她就被甩到地上:“无耻贱妇,痴心妄想,安敢肖想本王?”   刘氏如遭雷击,被接连羞辱她怎么受得了:“妾,妾不过是仰慕殿下,就是贱?那王妃心里有旁人,还跟别的男人拉杂不清,又是什么?王妃就配得上殿下,妾就配不上,平什么?”   “贱妇也配跟王妃相提并论?”李从毫不客气,一脚飞过去,将她踹的吐血。   刘氏捂着胸口,忽然低声笑了起来:“殿下以为,那谢明枝就是什么好东西?她是这世上最恶毒的妇人,她害死了我跟殿下的孩子!这样的女人留在身边,殿下就不怕有朝一日她害了您?我们的孩子,我们可怜的炯儿,因为她阻拦寻医问药,活活高烧而死,殿下就不为我们的孩子讨回公道吗?” [115]是我做的:我本就不是什么贤妇   “你在说什么胡话?”李从脸上已满是寒意,眯起眼睛,掩盖住里面的冷光。   刘氏哭的涕泪横流:“妾跟殿下有一世的缘分,妾这些日子总在做梦,梦里的景象越发真切,妾一开始就被指婚给了殿下,妾是殿下的侧室,妾跟殿下生了两子一女,殿下一点都不怜惜妾吗,妾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谢明枝跟我一样,原本都是王府侍妾,随着您外放,您宠爱妾身多过谢明枝的,可她嫉妒妾得您宠爱,布局谋划,害了妾的炯儿。”   李从越听越心惊:“你是如何想起来的,你怎么知道那些事!”   她被揪了起来,李从拽着她的衣襟,几乎卡住她的脖子,让她喘不上气,让她窒息。   李从是慌乱的,卫凌居然有上辈子的记忆,虽然知道的不多,可这足以让他愤恨,这种特别的待遇,分明只该他跟谢明枝拥有,他们是重生者,有上辈子的记忆。   这让他觉得,他跟谢明枝本该就是天生一对,他们才是特别的,是上天注定要在一起,所以他说服自己,不能放手,哪怕死也要拉着她一起下地狱。   可现在卫凌却知道?他简直火冒三丈,若不是还要用此人威胁谢明枝,他早就杀了他,用最酷烈的手段折磨他,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能,让他以最低贱的姿态死去!   刘氏凭什么,若刘氏也有上辈子的记忆,他还如何说服自己,他跟谢明枝是命中注定。   最重要的,若是所有人都有上辈子的记忆,他如何还能占领先机,他的敌人不就有机可乘,李从捏紧了手。   刘氏被丢到地上,毫不留情,勤政殿地砖坚硬冰凉,她疼的眼泪直流,痛呼出声,却连一句安抚的话都得不到,对待爱与不爱的人,李从表现出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殿下,殿下就算不怜惜妾,可妾跟殿下的孩子们呢,那是殿下的骨血阿,殿下都不为我们惨死的孩子讨回公道吗,炯儿那么聪慧,若是长成,一定是殿下最值得骄傲的孩子,他是活生生病死的,谢明枝以军营需要大夫为由,带走了所有的医师,还阻止妾跟您报信,若妾是贱妇,她是什么,她是跟妾一样,都非原配,凭什么她就能得到一切,您还娶她做正妃,您可知道,她对妾,对妾的孩子都做了什么?您知道您枕边人的真面目吗?您知道她是人是鬼吗?”   李从吸了一口气:“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你若当真有上辈子的记忆,便该知道本王的手段。”   黑甲护卫从阴影中出现,挡在门口,切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刘氏面色惊恐,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李从竟要这么对她吗,一开始那人也没说过,李从这么可怕阿。   ……   李从满腹心绪,踏进了凤仪宫,惹香迎了上来,接过李从的外裳,开始说谢明枝这一天都做了什么。   “娘娘今日午膳多进了一碗藕汤排骨,下午的燕窝也吃的干净,刚才还说有些饿,奴婢让小厨房准备了点心,给娘娘准备着填填肚子,上个月娘娘害喜的严重,整日呕酸水,吃什么吐什么,如今可算是有了些食欲,殿下也不必过于担心了。”   李从嗯了一声,进了殿。   惹香不解,素日殿下来,都要细无巨细,问的极其细致,甚至连娘娘有没有添减衣服都要问,今日怎得这么沉默。   她望向小福子,小福子打了个手势,叫小太监告诉她,殿下不知因为何事情绪不好,见过兖王侍妾后,好似发过怒。   惹香知道了,赶紧暗地里让人去告诉娘娘,今日莫要再发脾气,宫里的婢女们也要小心伺候,殿下脾气阴晴不定,就算碍于娘娘在此不能杀人,可惩罚是少不了的。   她们娘娘实在任性,面对殿下谁不小心翼翼的呢,娘娘却一点也不怕殿下大发雷霆,甚至还要故意惹他生气,如今娘娘的心也安了下来,不再想东想西,这样多好,老老实实过日子,娘娘得宠,她们这些奴婢也跟着得脸,如今整个宫里,谁不巴结她们,建章宫那些掌印尚宫局的女官,都点头哈腰的。   她们得确保娘娘能一直得宠,即便恃宠而骄也见好就收,否则真把殿下得罪狠了,哪里会有好日子过呢,娘娘要强,说是什么崖州珠王,什么首富,最终不也是得指望殿下过活。   谢明枝面前摆着一摞账本,是她被囚禁后,崖州通商口岸和她那些铺子的收支,她还以为这些东西肯定落进李从的口袋,或是为了剪断她的羽翼,再也不会让她接触这些,会一辈子关着她,让她做个金丝雀。   可她胎稳了,没过几日他就让人搬来了这些,李从派去的人倒是尽职尽责,每一笔出入都写的清楚明白,的确是当做自己的生意再弄,只是养珠的事因为那人不太清楚,倒是请了几个熟读文昌杂录的大家去研究,却依旧没研究透。   不过谢明枝也不急,养珠是个细致活,而且没有个五六年看不到成果,献给秦太后的那颗紫珠,用了极其取巧的方法,珠皮只有薄薄一层。   往日李从回凤仪宫,总要过来给她捣乱,不是过来挨着她坐,就要抱着她玩她的头发给她捣乱。   今日却一言不发,谢明枝放下笔,揉揉腰,她月份大了开始显怀,久坐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背痛。   李从的手覆上来,开始给她按揉后腰。   “不高兴,前朝那些大臣又惹你生气了?你也不能总靠杀人解决问题,那些文臣只是不敢当面骂你,史书上却要把你写成暴君了,还是有别的事,听说你见了刘氏。”   李从的手微微一顿:“你不吃醋吗?”   “我吃醋有用吗,我不想留在这,你不允,我过什么样的人生,你要掌控,如今你对我,要生要死都随你,我手中半分筹码都没有,就算你变心,宠幸旁人,我又能如何,刘氏也是你的女人,为你生了孩子,你不舍也在情理之中,既喜欢,纳了也行。”   李从手一紧。   她说的云淡风轻,李从却不满:“你不是说不允我纳妾,今日若是卫凌,你难道就能泰然自若?还是说,只是因为是我,你才不吃醋不嫉妒,更不在乎?”   谢明枝叹气:“在这方面,我对你跟卫凌没什么不同,卫凌若变心,我能求去,能不要他,你若变心,我能离开吗?除了接受,我还能如何?大吵大闹也没法改变,何必跟你,跟自己过不去。”   他们的地位不平等,这是事实,如今已经无需掩饰太平。   “你不相信我对你的真心。”   “我信,你自然是真心,可是真心瞬息万变,连我自己都没法保证,可以一辈子爱卫凌,当时爱的时候是真心地,已经够了。”   “我的确见了刘氏,你猜她对我说什么?”   “……她在兖王王府过的不顺心,兖王与王妃乃是自小的情分,他又痴情专一,是难得的好男人,只是苦了那些侧妃妾室,除了位份什么都没有,她得不到男人的心,攫取不到宠爱,更接触不到王府核心利益,自然不甘心,她勾引你了?”   “这都猜的到。”李从颇觉意外。   “我跟她是老对手,互相坑害的时候多的是,我怎么可能不了解她,对于自己要巴结谄媚的对象,对于自己的对手,做不到知己知彼,怎能百战百胜。”   她的坦诚叫李从不爽,从前他就不是能委屈自己的人,也就是现在,这般强求。   “直言不讳叫你不舒坦,那就当我没说过,别生气了。”谢明枝搁下毛笔,凑过去捏捏他的脸,在他脸颊边亲了一口。   但这并不能让李从高兴,这种主动过于敷衍,他不能忽视这种敷衍,然而情绪却好了很多,他实在讨厌自己,被她吊着,像狗一样,只是给一点甜头,就再也不会生她的气。   “她居然也有上辈子的记忆,还污蔑你。”   谢明枝挑眉。   “你竟一点也不意外吗?”   “你我都有记忆,别人也有也不奇怪,难道就我们是天选之子,是特别的?”   她的话让李从心中一梗,越发不满:“你知道她污蔑你什么,她说,你害死了她的炯儿,故意拖延着,不让大夫给炯儿诊病,还故意拦住跟我通风报信的人。”   李从紧紧盯着她的脸,观察她脸上露出的每一分细微的表情。   谢明枝无动于衷,哦了一声。   李从没有来感到一阵烦躁:“你为何知道兖王痴情,你这么关注他?”   “这不是众所周知,兖王有妾,却根本不碰,只对王妃一心一意,我们内眷都知道,谁不羡慕他跟王妃鹣鲽情深,那时谁不想嫁给兖王,成为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兖王妃呢。”   李从抿唇:“就他深情,难道我就不深情。”   谢明枝只是微笑,她的样子让李从感到挫败,至于之前问的那个问题,他更不敢知晓,他想了很久,的确想问问,作为他的枕边人,作为他爱了那么久,前朝后宫都赞不绝口的贤惠皇后,他已然知道,那些所谓的贤惠都是她装出来的。   可她不是个毒妇,连孩子都容不下,她身上有很多美好的品德,这是他爱她敬她的原因,她跟他一样,心怀天下,心系万民,此次北方四郡的大灾,她提前筹集的那些粮食起了大作用,没导致赤地千里,饿殍遍地,珞州没大乱,她当居首功,那些她跟四大粮食铺周旋要到的粮,从周青岩那里拿到的分红,都折成了米粮,拿去救济百姓,这份功劳她从未向朝廷,向他讨要。   有些人于社稷有功,私德却有亏,比如他自己,他报复心太重,没有仁君的宽宏大度,因为爱她,不愿失去她,所以也不愿成全她,搞出强夺臣妻的事,李从绝不承认自己是被美色所迷惑的人,他的女人,除了正妻,下属喜欢瞧上的,他毫不吝啬赏赐。   但谢明枝,就是不行,只要想到她离开自己,跟别的男人双宿双栖,他就活不下去。   谢明枝不是恶毒的女人,纵然她不贤惠,也比这世上的女人都好的多,至少不会去为难孩子。   那些庶出子女,她即便不喜欢,也视若己出,刘氏的另一个儿子,不就养在她膝下,跟嫡子一个待遇,她从未有过半点偏心,那几个庶女的婚事,她都是亲自过问准备嫁妆。   刘氏说她戕害孩子,他怎能相信。   一定刘氏胡乱攀扯污蔑,她罪不容诛,但如何有前世的记忆还有待查证,李从另有用处,把人关进地牢,让诏狱撬开她嘴里所有的实话,仅仅是吊着命,让人不死罢了。   刘氏说,他不仅那些孩子,没出生的有几个,若是都能活下来,光是皇子的齿序就能排到十三上,是谢明枝下的手,白氏郑氏的胎是她害得,有些低位侍妾一进宫就被她赏了绝子药,她根本不是什么人人敬佩称赞的贤后,她是个心狠手辣的毒妇。   “之前那个问题,我可以回答。”谢明枝极其平静,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倦意,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索性就什么都不再掩饰。   李从忽然打断她的话,斩钉截铁,毫不客气:“她在胡说八道,我知道,不是你,你不是那种人,她不过是嫉妒你罢了,不必在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不必再说。”   谢明枝沉默片刻:“不,我要说。”   她毫不躲避,直视李从的眼睛,声音很慢却也很坚定:“是我做的,是我害了白氏的孩子,那碗红花汤是我叫人做的,也是我掩盖郑氏的身孕,云城之战时她怀了你的孩子,那是你的嫡子,但我怕她的孩子威胁到我儿的地位,隐瞒消息,趁她想逃跑出城索性让她死于战乱,李炯也是我害的,我故意截了大夫,让他得不到医治,小孩早夭本就常见,你怀疑不到我身上,刘氏说的,都是真的,若非我出手,你本该,有十四子八女。” [116]难道不是她们的夫君?:他实在自寻烦恼   李从在喝酒,没用杯子,一壶接着一壶,与其说是喝,不如说是灌。   他急切的咽下去,酒液从喉咙流下,浸透了衣裳。   “主子,冷酒伤身,您别喝了,要不,奴才给您热一热,这么喝下去,胃会受不了的。”   小福子不懂,怎么这两人隔三差五就要闹别扭,之前不是好好的吗,王妃也安下心了,怎么又闹成这样,他实在不能理解,原来他觉得谢姑娘比沈姑娘好,沈姑娘伤了主子的心,另攀高枝去了,当时主子能重整旗鼓,迅速从伤感愤恨中走出来,他很看好谢姑娘。   谢姑娘生的貌美又进退有度,看着是个聪明识时务的姑娘,可谁知道这个看着很懂规矩的姑娘,能干出这么多惊天动地的事呢。   先是跟别的男人暗通款曲,又拒绝主子,把人气的暴怒,居然怀了野种,他当时都以为,主子一定会惩罚这对奸夫淫妇,让他们以最凄惨的法子死去,结果,主子不仅留下奸夫的性命,甚至还要要让谢姑娘继续做王妃,连那野种也要认下。   一个男人还要做到什么地步,委曲求全到什么地步,这得多么的爱,多么的深情,能忍受心爱女人跟别的男人的儿子。   小福子想,反正自己是做不到的,别看他是个太监,是个没根的男人,可他们这种太监有了权势,也是要娶媳妇儿的,他们要有后代会收养旁系亲戚的孩子,或是干脆收养不相干的,让媳妇儿跟人借种,那是想当活王八呢。   这话他自然不敢跟主子说,那是不要命了,只感叹,自家主子这么情绪内敛的人,还能有这么一天,居然是个痴情种。   连野种都宽容了,谢姑娘总不会再作了。   刚好那么两天就又闹,小福子只觉得心累,无比祈求他们主子别再心血来潮,再‘真爱’另一个女人了,他们这些做奴才的,真是折腾不起,他又心疼又无助,为了这么一个女人,他们英明神武,杀伐果决的主子,都成了什么样子。   甚至本该除掉了废庶人后登基的自家主子,甚至因为谢姑娘的算计至今只是摄政王,那姑娘就是来天克自家主子的吧。   “主子,您在这喝冷酒,王妃娘娘也不知您心中愁苦,您跟娘娘走到今日这一步多么不容易,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呢。”   李从苦笑。   这是他第一次,在陪着自己长大的内侍面前,展露无所适从的茫然和脆弱。   “此话说的简单。”可他心中说不出的难过,五味杂陈,她对他展露了真实,这真实却让他害怕。   “我并不怨她,我只是……”李从不知如何形容,他对自己的儿子,都是子以母贵,爱他们的亲娘,才会爱儿子,其他嫔妃所生的子女,远不如他对她生的那么爱护关注。   他只是发现,谢明枝不仅对他展露的全是假象,揭开他熟知的那个表象,里面的内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根本不熟悉这个人,甚至产生了陌生感。   “若当真是你害了她们的胎,害了我的孩子,可为何刘氏还能生,苏氏不也生了两个女儿”   “刘氏到底有手段,不肯认输,我不是每一个都能防得住,可她以为生了儿子就能压我一头,就能抢我儿子的继承人之位,她的孩子最后还不是由我抚养,叫我母后,苏氏给我交了投名状,白氏的胎,就是我授意,她做的,我捏着她的把柄,她这辈子都反抗不了我。”   说起这些事,谢明枝平静到让李从毛骨悚然,那是爱民如子,甚至听闻百姓衣不裹腹,听闻孙家忠臣之后的女郎没入教坊被磋磨,都会流泪到睡不着觉,对宫里的婢女,都宠爱的像妹妹一样,甚至亲儿犯了大周律,对着百姓脱簪谢罪的女人。   她的手里却满是血腥,沾染的还是幼儿孩童的血。   “后来苏氏心大了,我便把她的女儿交给太妃们抚养,她想见女儿都要百般讨好我这个皇后,她生的是公主,我便能网开一面,她若生的是皇子,还心存妄念,就别怪我手段残忍,对她不客气。”   “李从,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那些贤惠是装出来的,抚养庶子庶女是因为他们已经没了威胁,我要善名,要前朝后宫的称颂,我做的每一步都是算计,我手上沾满鲜血,并不无辜,他们要跟我的孩子争,对我的孩子产生威胁,我便容不得她们,你从没了解过我真正的样子,你我如今,还剩下多少夫妻情分,倘若你不能接受这样的我,就放我走吧。”   李从捏紧酒壶,一大口冷酒入腹,灼烧顿时从胃烧到了嗓子,他越喝却越是清醒,酒壶一丢,霍然站起身,他就要去凤仪宫找人。   小福子吓坏了,急忙去劝:“主子,您息怒,有话跟娘娘好好说,这么难您们都过来了,何必在意一时口角之争,若是娘娘动了胎气,心疼的不还是您。”   难道主子这回打定主意不要那能作的谢女了?可都忍到这个地步,他实在探不清,主子对谢女的容忍度还有多少,若是撺掇着废妃,说错了话,那怒气不都朝着他来了,于是他还是决定劝。   “放心,本王不会那么做,好容易留在身边的人,怎能就这么轻易放手,别说她是刽子手,是毒妇,就算是山野精怪,是孤魂野鬼,本王也认了。”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发现,依旧无法割舍她,李从自己都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出息,这么没脸,她杀的,是他的亲生孩儿。   可将李炯、刘氏,甚至其他嫔妃和那些胎死于腹的孩子相比,他想这头称一称他们,那头称一称谢明枝,看看孰轻孰重,可脑海中只是起了这个念头,就在唾弃轻嗤,他不舍的把她放在天平上称一称,那些人即便是他亲生的孩儿,又怎能与她相比。   已做出判断,就没什么好迷茫的,李从决定顺从本心。   回去的路上却遇上兖王和兖王妃,兖王急得满头大汗,正在向王妃解释什么,王妃哭的泪水涟涟,被兖王捉袖子,两人在宫里拉拉扯扯不太像话,但他们是正经夫妻,兖王又是出了名的耙耳朵,倒也无人责怪,引路的太监不过是摇摇头告诫一番,也便罢了。   两人对李从行礼,李从想通了,心情很好,兖王也跟他交好,一直都是铁杆成王党,便打趣了两句,大意便是兖王对王妃情深义重,倒是把府里其他美人都冷落了王宝钏。   谁知兖王如临大敌,当即就要跪拜认错,吓得浑身冷汗都冒出来了。   兖王这一回进宫,是王贵太妃叫进来的,十四皇子没能继位,但大周仍有主人算是改了新朝,除了谢明谨这个名义上皇储的亲娘,其他先帝嫔妃都得到优待,养育过自己的淑妃,如今成了淑贵太妃,兖王生母因为沾了儿子的光,也一跃成了贵太妃。   封王的皇子不得随意出入禁宫,但王贵太妃因为儿子的缘故有此殊荣,谁知王贵太妃竟劈头盖脸把儿子骂了一顿。   刘氏的事,李从叫人告知了贵太妃,这是她的儿媳妇,李从要捉拿走总要给个交代,他顾忌皇兄面子,说的囫囵吞枣,只说刘氏是坏了宫里规矩,才把人拿下,贵太妃为人聪明,知晓整个大周已是李从囊中之物,不肯轻易得罪。   私下使银子求到大总管刘福处,这宫里除了那位谢王妃,哪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那位王妃,也有好些风言风语,只是忌讳摄政王的手段,大家都不敢说罢了。   刘福好心透露,才得知,刘氏勾引李从未果,被李从打入诏狱了,她眼前一阵发黑,便是宫门下了钥,也要召儿子儿媳进宫,劈头盖脸便是一顿骂,丢人丢到了李从面前,因一个女人给他们家做了祸,儿子的前程怎么办。   王贵太妃骂自己儿子,甚至气急了还要拿藤条打他,她家世不显,又不像淑妃那般是浅邸旧人,容貌也并非多出色,位列九嫔还生下孩子,甚至恩宠上她比淑妃要多的多,毕竟淑妃只是靠熬资历,四妃之位满时,先帝想封宠妃为四妃,最先想动的便是淑妃的位子,只是后来事多没能办成。   如今太后久病不出,可谁知道太后到底是怎么样了,林家跟摄政王的婚事都黄了,如今后宫诸事是她跟淑贵太妃一起打理,可对这个养母,李从也不过表面尊敬,甚至这些太妃,隐隐以她为尊。   绝不能惹怒李从。   王贵太妃句句骂儿子,说的话,却每一句说他耽于女色,后宅那些侍妾不宠便不宠吧,做什么要纵着正妻磋磨人家,搞的怨声载道,那刘氏竟去想旁门左道,想要勾引自己小叔!   勾引不成,兖王府颜面扫地,勾引成了,还是颜面扫地,刘氏吹点枕头风,他们夫妻俩焉有安生日子过呢。   兖王妃听的满脸羞臊,垂头丧气,一句辩解都不敢说,王贵太妃便是如此,绝不会直接拿规矩孝道压儿媳,只教训自己儿子,可每每教训王爷,她这个做妻子的就脸上有光吗,简直比直接立规矩还叫人难受。   王贵太妃气哭了,说自己做先帝昭容时,步步小心处处谨慎,凭什么能得恩宠还能平安生下兖王,靠的就是有眼力见,李从弱时,他们母子不曾欺辱,还曾帮衬,到底在李从面前有几分情面,可伴君如伴虎,兖王怎能这么不小心,捅出如此大的篓子,就算是想给李从献美,也不该献个仇人出去。   兖王这才知晓前因后果,浑身冷汗都冒了下来,衣襟险些被打透,如今见着李从,又听他说此事,顿时吓得一激灵,直接跪地请罪了。   李从顿觉有些无趣:“六皇兄何至于此,本王不过说笑,你们夫妻情深,是好事,只是府上名声传出来,到底不甚好听,皇兄还是注意些吧。”   兖王叹气:“微臣与王妃感情甚笃,实在插不进旁人,那些女儿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实在不该留在府上虚度年华,请摄政王应允微臣休妾,让她们归家,她们在王府,总是不安分,惹得阿茹心烦。”   这不是什么难事,刘氏的事,李从也并不准备为难,当即便要应允。   “她们留下,让王妃心烦,兖王殿下便要休妾,可有想过这些姑娘回了家便成了二嫁之身,流言蜚语就能杀了她们,如何觅得良人?怕是在自家都活不下去了,兖王殿下如此作为,是要活活逼死她们?”   兖王一愣,面上有些不耐,除了对阿茹和亲娘耐心,他也同别的男人一般,男子说话女子插嘴不像样,他便是再宠爱阿茹,他与摄政王回话,阿茹如何敢插嘴呢。   来人是个十分年轻,也十分美艳的女子,怀了身孕看着月份已经很大了,即便她穿的素净,兖王也不敢回嘴,甚至还要讨好的露出个笑。   “王妃娘娘。”   若是别的王妃,他不过按照齿序叫一声嫂子弟妹,可这是李从之妻,摄政王王妃,未来的皇后娘娘。   寻常女子自然不配质问他堂堂兖王,可摄政王王妃却又格外不同。   “我听闻,兖王妃容不得人,即便王爷并未临幸妾侍,不过偶然遇见说了两句话,兖王妃便让那侍妾跪在游廊,打自己的耳光,打的嘴角出血仍不解恨,让厨房三天不许给吃饭?”   兖王妃是头一回见到谢明枝,她很想亲近,这是妯娌,也是她丈夫要讨好的对象,即便曾经是亲兄弟,也能心平气和平等相交,可如今形势不同了,兖王说,待李从和谢明枝,要像对待陛下皇后那般,小心侍奉。   可见了面,这位传闻中的摄政王妃,却神色不善?   为了几个妾质问他们?值得吗?兖王妃实在困惑,并且极为不服,王妃何故发难呢,他们王爷乃是摄政王的手足至亲,难道那些妾中,有摄政王妃认识的故人?   或许是因为刘氏不安分勾引摄政王,王妃无处发泄怒火,才问责他们夫妻?   “兖王妃有话说?”   兖王妃小心翼翼行礼,挤出一个微笑:“娘娘,那些女子不安于室,极为狐媚,觊觎妾的夫君,不严厉管教一番是不行的。”   “觊觎?你的夫君,难道她们不是有品级的内命妇?你的夫君,就不是她们的夫君?” [117]你想说的时候就说:狠心的爹爹   兖王妃没想到谢明枝居然这么能说,而且嘴上丝毫不饶人,更没有和和乐乐给个台阶下的意思,一时有些无措,下意识看像自家夫君。   兖王道:“回娘娘,阿茹脾气是躁了些,可那些侍妾着实不安分,嫁进来便使手段,小王实在不厌其烦,阿茹心中难受,有时做的难免略过,可也是她们怀心思在先,怨不得阿茹,而且阿茹是正妃,只是管教一番。”   兖王妃颔首:“是啊,娘娘,妾是正妻,管教小妾不是理所应当,妾乃下贱妾通买卖,这些女子一个瞧不见,就想魅惑爷们,妾若不好生管教,家风都被带坏了,只是责骂几个妾侍,也能算罪吗,娘娘跟妾才是正经妯娌,娘娘也是正妻,难道不知咱们做正室的苦楚?要主持中馈辛勤操劳府中上下事物,还得防着那些小妾骑到自己头上来,妾只是没做个大度的正妻,就做错了吗,那些妾不过是些贱皮子……”   “阿茹,莫再说了。”   谢明枝低低重复:“妾乃下贱,妾通买卖?我怎么记得,兖王的一侧妃一侍妾都是选秀宫中赐婚,八品外命妇,刘氏也是五品官家的女儿,那侧妃更是名门之后,虽朝中无人为官,可先祖却是随着太祖起兵的十二侯顾家,反而是王妃出身的王家,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你这个王粘哪一个呢?贵太妃不过是民间采选的良家子,还是因为贵太妃缘故,王家老太爷封了个六品员外郎,你做了亲王正妻。”   她微微一顿:“一个六品员外郎的亲戚家的女儿,不过是贵太妃的侄女,靠着贵太妃当了这个王妃,都能把十二侯家的嫡女和五品京官嫡女,唤做贱皮子,说把有品级的外命妇,当做通买卖的妾?”   兖王听着话头不对劲儿,立刻拉着兖王妃跪了下来。   他抬头看像李从这位皇弟,希望他能出面说说自己的王妃,这世上总是男人管着女人的,他那么爱阿茹,宠着阿茹,她磋磨别的侍妾,他一言不发,可阿茹对他从来都是温柔的。   “你们这些皇子倒是跟先帝一脉相承的爱表妹。”谢明枝话说的很是轻蔑。   兖王顿觉得面上十分难堪,说这种话,他的好皇弟真的不出来阻止吗?至少呵斥一二,哪有做王妃娘娘的,这么不给夫君兄弟面子,更不给夫君面子的,真是倒反天罡。   可谢明枝说的是真的,先帝最爱的元后,废庶人的生母秦氏女,就是先帝的青梅竹马的表妹,五皇子跟郑氏也是表兄妹,兖王也是这样,甚至李从跟沈玉珠也是这般关系。   “你们既然这么爱表妹,娶了表妹就莫再娶别人了,跟表妹一辈子恩恩爱爱,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好吗,非要娶别的女子回来磋磨,还标榜自己对表妹才是真爱?真是可笑至极。”   李从终于开了口,还动了。   兖王以为他至少能说两句,别再让这个弟妹这么不给人脸面,说话这么直白。   李从走过去,亲自扶着她的手臂:“已经入秋了,怎么穿的这么单薄,冷不冷?”   握住谢明枝的手,察觉到是温的,只是稍微有点凉意,才稍微放下心。   谢明枝默然,都不知该说点什么,他听了那些话后竟丝毫不生气吗,到底是以什么心态在面对她,她可是杀人凶手,杀的还都是他的孩子。   “你现在有身孕,要格外注意,不能受凉。”他握住就不松手了,揣在自己怀里给她捂着。   李从这么黏糊糊,迹象从他追到崖州就已经显露,谢明枝已经习惯了,即便两人是在冷战中,她说完那番话,李从没生气却直接拔腿就走,他一定是暴怒,去想该如何处置她这个毒妇了。   李从这是在做什么,想要什么,难道他们不是在吵架?这个念头只是在脑海里停留了一刻,她就任由李从握着。   可这给兖王吓得够呛,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年幼时他觉得七弟弟谦逊温和,不争不抢,七弟逐渐攫取权柄,他才恍然惊觉,他的好七弟的手段有多阴毒,这才叫咬人的狗不声不响不爱叫唤呢。   原本先帝在时,做皇子时,他时常跟七弟玩笑,现在却一步不敢逾越,他看的分明,七弟是面热心冷,还有点刻薄寡恩,爱之欲之生,恨之欲之死,别看自己现在算被七弟重用,但这份恩宠是一直建立在他识时务的份上。   他居然也有这么宠爱一个女人的时候?李从对谢明枝越纵容,兖王就越担心此事无法善了。   “别气了,至少我不爱表妹。”   “殿下不爱,殿下应当是最爱的吧,青梅竹马的爱人被豫王夺走,若非如此,当初我是怎么到殿下身边的?补偿?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我父也是五品官,为大周一生效忠,女儿就被当个物件一样的赏赐了出去,在你们这些权贵眼里,可有半点把我们当个人?”   她在泄愤,李从默不作声,兖王和兖王妃却满脸疑惑,只能请罪。   “我记得,淑贵太妃的侄女郑氏,是恭郡王的侧妃,她也是贱皮子?王贵太妃在先帝身边不过是个昭容,是妾,也是贱皮子?”   兖王妃吓得直接跪下了。   “兖王妃,我只问你,你是好命做了正室,若兖王妃不是你,你只是侧妃或是妾,你还会说,妾都是贱皮子,不管教不行这种话吗?”   兖王妃下意识反驳:“不会的,兖王殿下承诺过,只要妾一个,贵太妃又是妾的姑母,怎会让妾做不成正妻?”   “是了,王妃命好,像我们这种女人就命苦,哪能什么都不做就能获得一切,就有人把财富地位双手奉上呢。”   兖王拼命给李从使眼色,想让他劝劝,李从却看天看地,盯着谢明枝,就是不看兖王。   兖王妃瑟瑟发抖,那刘氏都已经被处置了,为何摄政王妃还这么生气,拼命拉着兖王的衣角,眼泪都流出来了。   李从终于像回过神,清了清嗓子:“刘氏本王已经处置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好枝枝就放过王兄和王嫂一回吧。”   谢明枝瞥了他一眼:“兖王,你当初既不想纳妾,为何宫里赏人给你你不拒绝,你这么痴情,怎么不对先帝表演一番,对贵太妃表演一番,人你要了接回去就是给你的王妃当奴才的?那是有品级的外命妇,不是外头什么员外家买来的奴,你怎能以普通妾视之,你们夫妻干的好事,你要标榜情深索性拒绝赐婚,凭什么要把你对一个女人的深情,加诸在别的女子身上,她们又做错了什么?”   “枝枝……”   “摄政王殿下是不想让我说,堵我的嘴巴吗,也好,殿下也曾是这么说的,她是正妻,大娘子管教妾侍本就是天经地义,你忍让忍让她,兖王是殿下的好手足,王妃是你的好弟妹,至于那些妾侍,殿下又不认识,怎么会为她们伸张正义,觉得她们可怜的,只会觉的她们活该吧,那我也是活该的了。”   相处的时间长了,就是这一点不好,太多旧账能翻。   李从完全理亏,默不作声。   兖王傻了眼。   她在撒气,故意在闹,李从觉得颇为棘手,本来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比起什么顾侯家的女儿,什么刘氏,当然是兖王跟他更亲近。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别气了,对肚子里孩子不好。”   果然他一提起孩子,她果然不再气咻咻的,李从心口又开始泛酸,因为这孩子是卫凌的,她才格外注意,才会妥协,若孩子是他的,她甚至都不想要。   李从沉吟片刻:“兖王妃私德不修,夺去一品诰命身份,无王妃诏不得入宫,自己在家禁足反省吧,兖王纵容妻子虐待妾侍,罚俸一年,兖王既有心让那些女子归家,这么回去难免惹人非议,将那些女子改名换姓,她们既是你的妾侍,你便负起责任,为她们准备一份丰厚嫁妆,也算做个了结,枝枝,如此处置可好。”   谢明枝冷笑,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殿下有章程,我还能说什么。”   兖王叹气,如今还能怎么办,还想让阿茹跟摄政王妃多亲近亲近,如今算是泡汤了。   兖王妃先离了宫,她如今是待罪之身要禁足,总不好再面驾,谢明枝觉得厌烦,甩开李从的手,去了太液池边的花园处纳凉。   兖王无所适从只能苦笑:“殿下,这娘娘居然是这么个脾性,殿下受苦了。”   李从脸上笑容有些淡:“她一贯如此,对本王都不给面子,本王又能有什么法子,只能由着她,再说此事是王兄和王嫂不对,你们也别觉得侥幸,本王已经从轻处置了。”   此话一出,兖王再也不敢旁敲侧击,说谢明枝的不是。   “所谓妻贤夫少祸,王嫂不喜那些侧妃侍妾,打发到一边不在意便是了,何苦要磋磨,王兄也由着她,王嫂这性子,太小家子气,一点也没有宗室风范,同是女子何必赶尽杀绝,太小心眼了,成婚前,王兄不知她是这样的人?”   兖王苦笑,算是体会了皇弟的睚眦必报了:“我知道她是这样的人,阿茹出身不好,长到十三岁才到的元京,本就没学过那些贵女的规矩,她小家子气,不能容人,目光短浅,她们家是地主,地主家买妾就是回来干活,任打任骂的,父皇说我没出息,我没法拒绝那些妾,阿茹她便那般对待那些贵女们,我只能由着,让她出气。”   “王兄知道,还娶这等女子,她配不上王兄。”   “什么配上配不上的,阿茹性情太恶劣,再上不得台面,我也喜欢她,不喜欢旁人,她是我心中所爱,既是真爱,便那人面目全非是个毒妇也是爱的,微臣有时也觉得阿茹有些过了,可人无完人,阿茹既嫁了我,我怎能让她受委屈。”   李从出神许久,方回过神来,感叹:“王兄的确是个情种,有确实想的清楚。”   而他,却活了两辈子,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   李从拿着披风,给谢明枝披在身上,她微微皱眉:“我不冷。”   她将披风弄了下来,若是上辈子,她便是再难受也不会拒绝,反而会趁势缩到他怀里,风花雪月,诉说一番心事。   现在,她没这个心思,更不愿意装。   李从也不生气,他已经习惯了:“你这胎应该是个小子。”   “殿下又知道了?”   李从笑道:“你怀熠儿和煌儿时,就是这样,总觉得躁,脾气也不好,心口像又一团火,这胎应该是。”   “若是儿子,你要怎么办,不真成了混淆皇室血脉了,你会让他做太子吗?”   “此事绝无可能,枝枝,我能容他活着,已经无比大度了。”   谢明枝知道不可能,不过随口一说,所以并不介意:“我还以为你会废了我,就算不废了我,至少也得惩罚我一番,给你的孩子们报仇才是。”   李从挨着她坐下:“我想过了,不能失去你,那些孩子是我亲生,却也不能跟你相提并论,所以,一切都过去吧,真是你杀的,我也不在意。”   “可真是个狠心的爹爹,若是有谁想害我的孩子,我必定是要鱼死网破的,一辈子我也不会让那人安生。”   她在嘲讽他,李从却完全不生气,还凑过来,非要搂着她:“即便是上辈子,炯儿还活着的时候,我对他也没什么父子之情,若不是你抚养他,他的生辰我都不记得,那时我就不狠心吗,何必给自己脸上贴金,标榜自己是个慈父呢,今日一见兖王兄,我才知道,他比我想的明白,王茹儿那种性格的女子他都视如珍宝,难道我还不如兖王兄。”   谢明枝垂眸不语。   “你心里有气,有冤屈,即便你是没理由的要杀她们,也只怪我,我纳了她们,却又爱上你,刘氏并不安分,她有孩子,自然不肯甘心,她做了什么,你出手整治她?”   “没理由,就是想杀人,不行吗?”   李从笑笑:“可以,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我不逼你。”   他这副很了解她的样子,让谢明枝烦躁的恨不得扑过去,扒下他的假面具,问他是不是很想杀她,她不是贤妇反而是个毒妇很出乎他的意料吧。   “她送来的布老虎里,有天花病人用过的布料,我被禁足时,足有半年不得出门,你不在王府,我跟熔儿只能吃馊饭,熔儿便是那时,得上的天花。” [118]不论她什么样他都爱:是他之过   李从手一紧,竟一个使力,将栏杆的木把手掰断。   谢明枝忽然惊醒,暗恨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么多,凭什么呢,他宽容了,她就要说,她怎么就忍不住。   “你为什么非要问我这个,我就是嫉妒,不想让她跟我儿子争,所以害她害别的女人,你就当我是天生毒妇,不行吗?”   “好,不想说就不说,别生气,别生气,刘氏还活着,要不要把她提过来给你杀?”   他是个神经病吗,谢明枝分明是想吓他,想让他知难而退,让他厌恶他,可他这副宽容和笃定的样子,谢明枝却越发憋闷。   “这辈子她哪里惹过我,我为什么要杀她,你摆出这副体贴解语花的样子给谁看阿,我不信,你半点也不讨厌,也别觉得我有什么苦衷似的,我就是个坏人,没由来的就想杀人,连孩子也杀。”   “恩,是是,好的,你想杀就杀不需要理由。”   谢明枝像是一拳打进棉花里,气的干瞪眼,语气却越来越弱了:“你就这么笃定,是刘氏惹了我?”   李从抚摸着她的头发,力道极其妥帖温柔,跟床上孟浪的他仿佛两个极端,他掌心热乎乎的,谢明枝被抚摸的有点舒服,眯着眼睛趴在他怀里。   “你不是那种人,前朝有御史参你,还说你是祸国妖后,你都不计较,没要他性命,若不是当真惹怒你,你怎会反击,你是个至纯至善的女子。”   谢明枝冷笑:“你还真是会给我找理由,也好,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用了什么阴毒手段。”   她本意不想说,那些过去深深烙印在她身上,那是她永远的痛,跟李从说算怎么回事呢,她难道奢望他的理解,他的怜惜?   可谢明枝,没忍住。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可能因为怀孕,她的情绪格外脆弱,可能因为压抑的太久,这些事埋在心底,腐烂透了,她实在不知与谁倾诉,所以即便是李从,害她变的面目全非的罪魁祸首。   “刘氏一开始就不喜欢我,你冷落郑妃却来我院子里,她自觉父亲是京官,高我一等,第一个侍寝的却是我,分明我们是一样的处境,她却要跟我争个高下,我一开始想,不必去争,只要安心过我自己的小日子,这王府总有我容身之处,可我错了,不是我不争,就能安生的。”   谢明枝的语气很平淡,她也有些意外,曾经她觉得十分伤痛的事,如今说却感觉不到疼,竟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生玉仙时,她说不过是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处,那时她尚且没把我视为仇敌,直到熔儿出生,那是王府长子,若郑氏一直无子,熔儿很可能就是世子,我严防死守,她一直没找到机会,直到玉仙和亲,她对我冷嘲热讽,说这个女儿我白生了,早知是给羌人糟蹋的命,何必要出生,摊上我这么个没用的额娘,落得如此下场,是活该。”   李从心被狠狠一攥,险些没喘上气:“她也说心疼玉仙,怎么会如此挤兑你,你们……”   李从没认为自己后院就一定是和睦的,妻妾之间有姐妹真情,可至少表面样子总能做一做,刘氏在他面前,为了玉仙的事哭了,说心疼县主小小年纪要去和亲,他还真觉得刘氏慈母心肠,背地里竟是这么衣服嘴脸。   “她说几句,奚落我,我虽然恨却也不会恨她,可她万万不该,害我的熔儿,被禁足那半年,熔儿染上豆疹,她非说是天花,她生怕熔儿死不了,在熔儿的衣服上用天花病人的豆浆浸透,我儿焉能不会得病,熔儿病的厉害,想吃一碗热乎乎的鸡丝粥,王府那时是她当家,你向来不管内宅之事,我用了多少银子,下人都不敢给我一碗粥,更不要说请来大夫,她甚至想把我的熔儿扔去破庙,让他自生自灭!”   若非她早有先见之明,给熔儿种了牛痘,她的长子就真的死了。   也是在那时,谢明枝明白一个道理,没人希望她和她的孩子活着,王府就这么一点资源,世子的位子只有一个,她和孩子们死了,别人能获得的,就更多。   “郑氏,不管吗?”李从问出这句话,便觉懊悔,自己都觉得可笑,郑氏磋磨侍妾,连她们都容不得,还能希望郑氏像个正经主母一样,护着妾跟妾生的孩子?   “她想要抚养我的熔儿,我拒绝了,刘氏出手她自然作壁上观,想要给我一个教训,而刘氏这么做……”   “因为她怀孕了。”李从补充,不敢置信:“她刚有孕,也不知男女,就对你跟孩子下毒手?”   刘氏腹中那孩子是炯儿,可当时谁知道是男是女,她就敢如此作为?   谢明枝不答话,完全陷入自己的记忆中:“苍天有眼,我的熔儿活了下来,既然我活着,我就不会放过她,她要我的熔儿吃苦,我自然要还回去,只是不知同样的事在她跟她的儿子上,她儿子能挺过去吗?果然,老天是眷顾我的,她儿子死了,我真是痛快。”   谢明枝在笑,可那笑怎么听怎么悲哀。   她抬眸看了李从一眼:“这件事上你倒是不偏不倚,她欺负我时你不管,可我算计她时,你也不在乎,这很公平,若你偏心她护着她,这招数绝不可能奏效。”   她不过说事实,没有讥讽的意思,李从却不敢面对她的眼睛,只觉得心痛如刀绞,难以想象,那时她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我以为你们……”李从没有辩解,即便是辩解,也是苍白的。   “你不是故意这么做,你只是瞧不起我们,内宅妇人而已,不过拈酸吃醋,正妻罚一罚小妾,小妾们互相欺负欺负,能闯出什么祸事来。”   谢明枝眼角有泪,李从在外面也要勾心斗角,要挣前程,分身乏术,回到内宅,只想放松享受,完全不想处理妻妾的矛盾,也不觉得有矛盾,却造成像是养蛊一样的后果。   “郑氏推波助澜,想要我跟孩子死,我自然不能如她的意,逮住机会就要报复,至于她肚子里的嫡子没了,真是意外之喜。”   她说的好解恨,越说越兴奋,越说越癫狂,可那双眼睛里,却是哀痛和求救,李从觉得,好痛,他仿佛被一刀一刀,从心上剐下肉来,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听到的不是她对别的女人的欺压与不容。   是他对她的忽视,没有护住她跟孩子,是他无能。   从前他承认,那时自己不够爱,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她那时跟别的女人无甚差别,他凭什么爱,她付出心血后逐渐成了他无法放弃的女人,那时不够爱又如何,他难道有逆转时空之能,回到过去改变一切,这现实吗?   如果不是他不够爱,怎能看到那么与众不同的她。   现在,他意识到,他的不够爱,他的忽视,到底给她带来了什么。   “你立下赫赫战功,我在王府斗赢了,你却又带来白氏苏氏,当男人真是好阿,只要有能耐,有权势财富,有的是人想给你送女人,有的是女人想往你身上贴,刘氏已是手下败将,暂时蛰伏,可白氏因你的宠爱,还有兄长是你一手提拔的副将军,起了野心,熔儿被抱走,玉仙和亲,我还剩下什么,她居然想害我的睿儿。”   “为什么她们就不能安生过日子,为什么就非要争非要抢,非要斗个高下,我跟孩子活着就是原罪。”   她以前想的太简单,以为宅斗哪有那么惨烈,她只要生下长子长女,在王府就算站稳了脚跟,却不知生下玉仙熔儿时,就已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儿后快。   大周宗室妻妾制度与前朝不同,宫里选秀赏下的官宦女儿跟普通良家子不同,侍妾都有八品诰命,出身官宦家庭,若是王妃去了,侍妾也可能被扶正,王妃若是无子,八品外命妇侍妾的孩子也能做世子。   她以为是从此有靠,却不知是争斗的开始,此后便是不死不休,没一刻得个安稳。   “白氏被刘氏挑唆,想要害我的睿儿,端来一碗堕胎药,以为我的熔儿被抱走,玉仙和亲,除掉我腹中孩儿,她便能上位做王妃了,我将计就计,让苏氏将那碗药又给她端了回去,哄着白氏喝下,她不仅流产,从此再也不能生育,我只用一计,坏了白氏身子,也收服苏氏为我所用,让她为我献上投名状,两全其美,瞧我这个人,多么擅于算计,又多么阴毒。”   李从心痛到几乎窒息,她如此说自己,分明是谴责自己剖析自己,李从却觉得疼。   “若你是这样的人,计谋得逞,该笑才对,为何要哭?”李从的手抚到她脸侧,轻轻拭去那滴泪。   谢明枝都没注意到:“难道你不知这是伪善?鳄鱼的眼泪罢了,做都做了,还标榜自己有什么苦衷嘛,后来我学精明了,坐以待毙不是我的风格,你身边再出现新人,若是笼络不住,我就除了她,不跟我一派,在你的后宫,是没活路的,所以刘氏说的完全没错,全是我干的,我就是佛口蛇心的人,李从,我这样,你还不放手,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李从叹气,已经无奈心痛到了极点:“你这样污蔑自己,就以为我会厌恶会放手,会让你离开?你说自己佛口蛇心,可我又是什么好人,我虐杀李稷,连他襁褓中的幼子都不放过,你是恶妇,岂不是跟我这个暴君是天生一对?这些事你压在心头太多年,我只担心你自伤,若有怒气,对我发泄,没必要自己忍耐着。”   谢明枝捂着眼睛,似笑却更像是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我原也是个心善的人,为什么要逼我,要让我变成这样,李从,我若没有嫁给你,绝不会变成这样,这么步步为营处处算计,甚至,甚至要杀那些孩子……”   原来这才是她心底最过不去的事,她变得面目全非,变得再也不是自己,她好恨,为何自己会变成这样,连幼小的孩童都不放过,如果不是李从,如果不是做妾,她绝不会变成这样。   为了当皇后,为了自己的孩子做太子,她变成了满手鲜血的恶鬼。   不管她外表如何光鲜,内里也早已腐烂不堪。   她无声流泪,想要挣脱,却只能靠在他怀中,她已然失去一切力气,这些话说出口,她并未觉得得到救赎,可好歹那些伤疤,那些脓血释放了出来,谢明枝自己都唾弃自己,她是最后赢家,却表现的自己才是那个受害人似的,脸呢?   李从不放开她,大手抚摸她的后背,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我绝不放开你,你是我的妻子,这些孽是你为我承受的,哪怕要下地狱,那些招数也对着我来,冤有头债有主,一切都是我的罪责,他们要找,就来找我吧。”   李从完全了解,她为何如此自苦为何这样不能放过自己,说到底她还是太良善,过不去心里这个坎,他是做皇帝的,争那个位子时,废太子一党杀了多少人,别说襁褓婴孩,就算是遗腹子都不能留,所以李稷府上的女人都要死,斩草就要除根,他做的那些事,岂不不她做的,要恶劣百倍千倍,可他就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心理负担。   更不会半夜睡不着觉,只觉得还杀的不够彻底,当皇帝的,这么内耗一点心理承受能力都没有,怎么将整个大周的担子压在身上呢。   “此事与你无关,是我之过。”   谢明枝睁开眼,她泪眼婆娑,一直自己谴责自己,却也想听听,他能说出点什么来。   “的确是我只过,一过在我废了郑氏后没有赶快把你扶正,让那些妾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若你是我正妻,她们即便再想作妖也会顾忌你的身份,郑氏腹中孩子的事,你不必有心理负担,那孩子不是我的血脉。”   谢明枝骤然一惊,还没对上李从的脸,就被他捂住双眼,李从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第二过,我太忽视你,我没想到内宅争斗会伤你至此,让你跟孩子都吃了苦头,一开始我的确质疑你,不理解你,可现在我明白了,你争的,不是宠爱,这是夺嫡自然只能有一个胜者,她们没斗得过你本就是活该,乖,想杀刘氏吗,再杀一次,那些梦魇定不会再困扰着你。”   李从一挥手,两个玄衣卫拖着一个女人上来,正是刘氏。 [119]我不爱她难道爱你?:你放了卫凌吧   “主子,这女人已经招供,她说的那些都是假话,是有人授意她说了那些话,属下们已经找到与她街头的人,人已经关起来了,主子可要现在审?”   李从还没说话,谢明枝插嘴:“不必审了,把人放了吧,那是我的人,是我授意刘氏这么做的。”   玄衣卫隶属北镇抚司,跟从前那些特务锦衣卫做一样的事,但玄衣卫是李从一手组建,专门给李从干私活干脏活,跟小福子一样知道很多辛秘。   自然暗地里也嘀咕自己主子对谢明枝的纵容,可即便是背地里,谁也不敢蛐蛐,他们玄衣卫监察百官,相互之间也监察,谁知道自己不会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呢。   李从脸一沉,这是下意识的动作,然而一对上她泪痕未干的双眼,顿时生不出气,面色都缓和了几分,他到底没办法她:“为何?”   “之前我想让你放弃我,对我失望,便想对你摊牌,这件事刘氏算是苦主,虽然她不冤枉,但到底跟你情分不同,我以为你会看在那几个孩子的份上会为她讨回公道,至少我会被你厌弃。”   李从心头一紧:“为了离开我,你还真是无所不用极其。”   “那是之前准备的手段,我被你囚禁半年有余,跟我自己的人都断了联络,他们不知我的布置,自然要按照之前计划行事,我也很意外。”   “为何是刘氏。”   谢明枝瞥了他一眼:“你之前在珞州,拒绝了白氏,我一时寻不到苏氏,只能找刘氏,刘氏在兖王府被苛待,日日要立规矩,甚至还要伺候王茹用膳给她捏脚,刘氏也是官宦女儿,哪能忍得了这个气,可惜兖王不站在她身边,她媚眼抛给瞎子看,我不过叫人稍微一挑拨,她便不甘心,尤其是得知,当初自己应该被指婚给你,所以她即便面临丢了命,也想博个富贵。”   李从气急,反而笑了,真是无奈加无语,她为了对付他,连环招数是一套接着一套,哪怕自伤一千,也要伤他八百。   “所以她根本就没有上辈子的记忆?我就知道只有我跟你是特殊的,刘氏凭什么?”李从反而松了一口气。   “此人交给你处置了,枝枝若不解气,再杀她一回,把她送去跟林氏一起,用千机折磨也可以,只要你能出气。”   谢明枝眉头紧皱:“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的话像个大魔头,像那个被人咒骂的暴君。”   李从完全无所谓:“所以我说你还是心软,想要赢就要杀伐果断,杀几个人有如何,至于压在心里头成了心病?索性多杀几回,你心里头的病根定然就没了。”   他对谢明枝的自苦不以为然,杀人而已,杀孩子而已,他为了排除异己时,什么手段没用过,他只难受,那时她竟受了那么多罪。   谢明枝懵了:“这辈子我跟刘氏有什么愁什么怨,我杀她做什么,反而是我挑拨离间,连累了她。”   李从冷笑:“也好,你杀她反而脏了你的手,既然没有上辈子的记忆,也就没有利用价值,拖下去,处理了吧。”   谢明枝眼睛都睁大了:“等等,你当真要。”   “她让你烦心,留着无用。”   谢明枝心下便有些懊悔,无论什么仇什么怨,上辈子已经报完了,她赢了,刘氏已然成了丧家之犬,上辈子随着她的死,也就尘归尘土归土,此事怪她,也怪李从,她被囚禁,半点不能跟外头联络,她连暂停行动的命令都发不出来,若是平白害了刘氏性命,她倒心中愧疚。   “等等,留下她吧,让兖王给她一笔嫁妆,允她自行婚嫁,这件事就算了。”   “为何?虽然她是得了命令,可她出现说这些话扰乱我心神,就是死罪。”   谢明枝皱眉,也不知刘氏吃了什么苦头,一直委顿在地没有动静,连胸口的起伏都没有,谢明枝很是懊悔,她跟李从斗气,牵连了很多人,若是她没有抱着期望,抱着侥幸心理,卫凌也不会沦为阶下囚,那时她只想一决生死,别说旁人性命,自己的也是不在乎的。   现在却不同,谢明枝抚了抚小腹:“罢了,放了她吧。”   她摇摇头,迈步阶下,玄衣卫还不曾将刘氏拖走,经过她时,谢明枝不免动了恻隐之心,谁知刘氏竟豁然抬起头,拽住她裙角,将谢明枝拉了一个趔趄,拔下头上银簪,对着她的肚子刺了过来。   谢明枝满脸愕然。   一声惨叫,一只断手飞起,刘氏委顿在地,眼中却依旧愤恨,恨不得冲过来,活生生吃了谢明枝。   李从护住谢明枝将她揽在身后,这是在宫中,明处的侍卫,暗处的玄衣卫若是还能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得手,就真可以集体自裁谢罪了。   刘氏疼的冷汗吧衣裳都打透,却依旧不服输扬着头,恶狠狠盯着谢明枝。   “此事是我的错,她想杀我也不意外,我已跟兖王说,会该你改名换姓放你归家,给你准备一笔嫁妆,可你……”   刘氏的右手腕光秃秃的,即便有嫁妆,又能有什么好婚事,哪个官宦权贵子弟会娶一个餐费的女人做主母。   “想杀你的人是本王,你为何对王妃如此仇恨?王妃虽然蛊惑了你,可说到底也是因你人心不足蛇吞象,居然还敢行刺王妃,真是罪该万死,枝枝,瞧瞧你发善心的都是什么人,你就是不够狠心,谁惹了你,就弄死,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辈子也不敢冒犯你,既你心软,我便替你料理了吧,拉下去,处死。”李从就像看着路边的乞丐,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而不是曾经的枕边人。   刘氏惨然一笑:“夫主如此绝情,难道妾不能为自己的孩子报仇吗,谢氏杀了妾的炯儿,夺走妾的燃儿,难道妾不能报复?”   “不必再演戏了,授你做此事的便是王妃,她已跟我说明一切,你执迷不悟,妄图伤害王妃,留你不得。”   谢明枝已然深深皱起眉,刘氏的表情,变了。   她目光悲切极了,看像李从深情又绝望:“夫主,一开始妾是被指使的,可与您见面后,妾一直做梦,梦见我们上辈子的事,妾什么都想起来了,妾,妾是您的女人,您的贤妃,您一度将妾封为贵妃阿,可就是因为她,您夺了妾的位份,将妾贬为婕妤,妾真的是冤枉的,是谢氏杀了我们的孩儿,要置妾于死地,哪怕重活一回,您还要相信这个女人吗,为何要让她做王妃,她根本不贤不德,她蒙骗了您一辈子。”   李从根本不相信,也丝毫瞧不出此时的刘氏,哪里还是那个卑微狐媚的刘氏,分明是那个已经与李从相伴多年,早就褪去卑下气的刘贵妃、刘婕妤。   做过高位宫妃的女人,跟普通女子,眼神气势是完全不同的。   李从什么话都不想多说,一个没利用价值的人,就是垃圾,不值得注意。   谢明枝按住他的手,神色凝重:“我没有跟她说过,你登基后的事。”   李从的眼睛,慢慢睁大。   “昭平二十三年,你给熔儿送的布老虎,你可还记得,是什么样子?”   刘氏强忍着疼,咬着牙:“用的上好云锦,棕色和秋香色,老虎额头上的王字纹都是我亲自绣的。”   “里面塞的不是棉花,是糟碎的破布,是天花病人用过的。”   刘氏面色一变:“夫主,她说谎,妾没有害先太子殿下,妾真是是上辈子那个刘嘉柔,您称赞妾身柔嘉婉娩,闺门称贤,所以一开始封了妾为贤妃,妾头一回服侍您,您赏了妾一对兰心环佩,对妾说环佩叮咚意,朝夕共春秋。”   李从的脸色也骤然变了。   刘氏说的,都是真的,这种男女之间的私密话,谢明枝又怎么知道,他闪过很多念头,刘氏将曾经的私房密话都说了出来,李从杀心渐起,谢明枝知道了,会怎么看她,好不容易把人哄好,那些话不是火上浇油,此人不能再留。   她到底是怎么想起来的,之前分明没有,怎么现在忽然就有了上辈子的记忆,是否可以利用,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事,他一向是宁可信其有,毕竟连他自己都重生了,由不得他不信,想起上辈子的事,是怎么运作的,若都能想起上辈子的记忆,他失了先机,还不如把这些人都杀了。   “把她拖下去,保住性命,细细拷问,知道的都说出来,另召白马寺的圆真大师和白云观的孙真人入宫,本王有要事相商。”   刘氏愕然,没想到李从竟一点也不念旧情,先是要她死,现在要囚禁她只是看她有没有利用价值:“夫主,妾是您的柔儿阿,谢氏毒妇害了我们的孩子,您就一点也不心痛不愤怒吗?”   李从觉得奇怪:“她害炯儿,可你也想害熔儿,不过是没得逞罢了,成王败寇,你输了还要怨别人不让着你,用了同样的手段,枝枝是恶妇,那你又是什么东西?炯儿的死,就是你害熔儿的报应。”   刘氏惊呆:“您信她的一面之词,不信我的,那妾算什么,妾的孩子们白死了?您一点都不心疼?妾的炯儿,高烧而死,死的时候躺在妾的怀里,还在念叨着想见父王,都是她,都是谢明枝,带走所有大夫,让妾求路无门,为何她连一个幼子都不放过,若妾做错了,索妾的命吧,别索炯儿的命阿,炯儿那么聪慧,您是要立他为世子的,您分明最喜欢炯儿的。”   刘氏哭的整个人伏地,身子在剧烈抖动,抬起头双眼竟流出血泪。   谢明枝闭上双眼,已不忍再看,就算是曾经你死我活的对手,可谁不是母亲,谁没有慈母心肠呢。   肩膀一暖,李从将她揽入怀中,他拍拍她,没看她,眼睛盯着已然癫狂的刘氏,李从很是奇怪:“即便你真的想起前世,也该知道,上辈子你也不是宠妃,或许我曾宠过你一段日子,可你都被打入冷宫,从贵妃成了婕妤,怎么还会觉得我会为你做主,给你争个公平?就算炯儿活着,能比的过睿儿文武双全,十四岁就能上阵杀敌,比得过煜自幼聪慧,五岁就能出口成章,十岁成了太青先生的儒门子弟?比的过煌儿是我老来子,可爱活泼深得我心?”   一个上辈子的败家之犬,他厌弃的人,重生后还以为自己能翻盘吗?   “我从未爱过你,自然也不会爱你的孩子。”   炯儿和其他孩子是他亲生子,可亲生子也有远有近,他有更出色的孩儿,还是心爱女人生的,其他孩子年幼时他还能为了传宗接代,为了多子多福,尚且有几分怜惜,他们长大了,也不过是耗材。   他连睿儿有时都会猜忌,更何况是其他嫔妃生的儿子。   刘氏完全呆住,随即嚎啕大哭:“您不爱妾身,那您爱谁,谢氏这毒妇吗?”   “我不爱枝枝,爱谁呢,上辈子我就立她为后,她的孩子是太子,即便熔儿废了,也是睿儿,尚轮不到你和你儿子出头,我不爱她难道爱你?”李从真是觉得奇怪,他把能给的都给了谢明枝,她们是怎么觉得,他不爱谢明枝呢。   李从不耐烦:“拖下去,给她洗洗嘴,叫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口一个毒妇,她自己又是什么。”   他居然,如此无情,哪怕是自己的枕边人,为他生育了孩子,他依旧如此冷漠。   刘氏凄厉狂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那一生都是错付了,竟将痴心给了一个如此冷漠绝情的男人,谢明枝,你以为你又能得意多久呢,他爱你时自然千好万好,有朝一日不爱你,你不过也是跟我一样的下场罢了,我且等着,看你能得宠到几时,你忘了沈玉珠?”   李从挥挥手,刘氏被堵了嘴拖了下去。   刘氏的想法,到底停留在什么时候,她被降为婕妤就永远禁足冷宫不得出了,自然不知道,他亲手杀了沈玉珠,一剑封喉,干脆利落。   “她的记忆……”   “别怕,这种人一定是少数,就算所有人都重生了,有上辈子的记忆,难道我护不住你?”李从面色阴鸷。   谢明枝沉默片刻:“一开始是我指使她,可现在我倒觉得这样也好,你知道你的本性,好过多年之后你觉得我变了,既要重新开始,就要坦诚相对,李从,我想求你,放了卫凌吧。” [120]别再挣扎:卫凌远走   李从不悦,说来说去就是为了这个,她怎么跟他恃宠而骄,想要惩罚兖王,惩罚兖王妃,他虽觉得此事小题大做,还难免伤手足感情,可只要她高兴,没什么不能做的。   她指使刘氏这件事,李从虽然无奈却也没有真正的生气,只要不提卫凌,他一切都能容忍。   他提气又压下,最后被自己气笑。   “我是认真的,想要跟跟你好好过日子。”   李从面无表情,想要看看她到底还能有什么借口,说出什么话来,任她舌灿莲花,这次他也绝不会妥协了,他不是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或是说几句安抚的话他就能满足。   “是我的错,想要对抗你,让你生气,主动将卫凌纳入你我的之间,若无我的主动,卫凌怕是这辈子不会被我引诱,他遭受了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他跟你恩爱缠绵让你有身孕的时候,怎么不叫无妄之灾,此人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纯良,他想带着你双死,根本护不住你,却来招惹你,只有你觉得他完全无辜,你以为面对我的时候,他是什么嘴脸,现在你还要为他求情,你心里还有他?”   李从冷笑:“不管你多么爱他,这辈子你都得在我身边,你跟他的孩子,也得叫我父王,我若是让你跟他成了,就是白活。”   “你先别生气,听我说,我原先是为了逃离,可从前做的这些事借着刘氏的嘴说出来,我倒觉得,是好事,既是夫妻,就要坦诚相待,我最大的心结展露给你,我对你已毫无秘密,之前我想你知道了,无论是报仇雪恨还是从此厌我弃我,我心里的大石头也算落下了,可你若连这些都能包容,我想……”   她想什么?李从微微眯起眼,看着她的脸,每一寸都不愿放过。   “我想,既然这辈子无法逃离你身边,就真的安下心来,好好过。”   李从心底在冷笑,又是缓兵之计,又在敷衍他,真当他那么好骗,略微给一点甜头,他就像个被迷惑的昏君,晕头转向了?他看起来这么像个傻瓜?   “这些话,是真心地,你曾问我,爱没爱过你,难道没有一点动心?其实,是有的,上辈子,我们刚成婚的时候,纵然没有正经的婚礼,你掀开帘子进来的时候,我便动了心,那青年生的那么英俊,是除了我哥哥外平生紧见的相貌,而你那时实在没什么架子,你问我,戴着那冠脖子疼不疼。”   “你斩钉截铁说,从未爱过我,现在又变了?我可不会相信。”   谢明枝满眼都是怀念:“那时我有些僭越,入府为妾,居人之下,我心有不甘私自戴了凤冠,虽是普通百姓戴的那种,却难免有对王妃不敬之嫌,可你没有斥责我,反而夸我戴着好看,你亲自为我簪了一只凤簪,你年轻英俊又位高权重,还没架子,我也不过是个普通女人,怎会不动心。”   李从沉默,完全没想到,那些事她居然还记得,新婚时相处的细节,他其实都很模糊了,上辈子她去后,他拼命的想,让服侍他们的奴婢也在想,才拼凑出一点。   她不是说后悔,不是说不爱,为何记得那么清楚。   “那时我想,就这样吧,这位郡王很好相处,又会关心女子,哪怕是妾,我也说服自己,好好在你身边,将你视为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天,只要王妃能容的下我,做妾也没什么,我会好好侍奉夫君侍奉王妃,若做妾便是我的命,我会努力爱上我的夫君,那时,我是真心的。”   李从不敢置信:“你当真,这么想过?”   谢明枝苦笑:“那时纵然不叫爱,我也对你动过心。”   可她说服自己认命的话,还有那些微小的心动,在日复一日的他忽视还有宅斗中,被消耗殆尽,她最终精疲力竭,哪里还能有精力谈爱与不爱。   当真吗?原来她对他也曾有过真心,阴差阳错,她有真心时,他不知珍惜,百般忽视,想要真心时,得到的只有一个满是伪装,已经被伤害的体无完肤的她。   李从恨自己,为何那时的自己如此漫不经心,把鱼目当珍珠,对真正的珍珠视而不见,得不到了才后悔。   “你可知我勾引卫凌时在想什么?”   李从不爱听这个词,但他依旧想知道,他摸不到她真实的想法,即便身体离的那么近,心却那么远。   “我那时想,如果你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呢,一定气急败坏,我终于赢了你一次。”   谢明枝笑的苦涩,她爱卫凌不爱李从,为何想的是报复李从:“想到你破防的样子,我就觉得痛快。”   李从脸色阴沉。   “我不该那么想,没有爱何来的恨呢,若是不爱,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的忽视,而不是想要报复。”   她对李从的感情太复杂了,做了几十年的夫妻,日夜相对,身体和心灵都被占有,他在她的生命中刻下一道深深印记,无法轻易抹去。   爱恨交织在一起,她早就分不清。   “你恨卫凌,你是男人,做过皇帝,高高在上觉得理所应当可以占有我的一切,我就该为你守贞,可我与卫凌之间的缘分,是你一手促成。”   李从不可思议也绝不会承认:“我怎么可能会把你推给别的男人。”   “你在外征战,一开始本可回援云城,但你想要更大的军功,你父皇的赏识,在云城的妻妾子女对你来说,算什么呢,在你心里可有半分重量,怕是都不如你那匹踏月乌骓。”   李从没法辩解,甚至说一句自己误判都说不出,那时他的确是这样,觉得大丈夫何患无妻,儿女情长是做不成大事的。   “因为你的忽视,我不得不依靠当时的守城将领,他救了我,还发誓会护着我们的孩子,城随时可能破,羌奴人的大军随时可能进来烧杀抢掠,我已做好殉城准备,我靠不上你,李从,对那时的卫凌产生一点感情,很过分吗?”   那是吊桥效应下产生的一时情动,回归现实后,她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后来那么多年,我从不曾想起卫凌,只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我何曾对他有过非分之想?你不该杀他,你杀了他,让我愧疚终生,哪怕这辈子重生,一开始我也从未想过与他有什么纠葛,为了躲避选秀,我想过嫁长兄的同窗,嫁给李续,对于卫凌,我只有感激,给他一笔银子,让他此生顺遂,跟九娘双宿双栖,你不该,为了一己私利,将我爹调往元京。”   李从失控质问:“我想早点见到你,想近水楼台,难道还做错了?”   “可你的种种做法,一直在为我们创造机会,若不是你一直排斥他要杀他,我还没那么急切,非要他不可,非要跟他在一起。”   李从眉心直接跳,咬着牙跟,不肯承认,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是他给了情敌机会?   “一开始,这只是我们两人的事,你不该杀他,我不该非要用他报复你,为了我的错误让他受过,这是我的孽,你放了他吧,此后我再也不会想他,我们俩之间的事何必牵扯旁人进来,若是你一直困着他,囚禁他,他为我所累,我此生都忘不了他。”   “诡辩,你就是想哄骗我放了他,你再偷偷跑掉。”李从半点都不相信。   “我如今这样,怎么跑掉。”谢明枝抚了抚隆起的肚子。   但有一点,李从不得不承认,若卫凌一直在受苦,她必定会担心牵挂,堵其实不不如疏,可他不甘心,已经放过他的性命,还要让他平平安安过好日子?   “你当真说话算话?”   “自然。”谢明枝斩钉截铁。   李从叹气:“你让我想想,给我一点时间。”   谢明枝并不急,事已至此:“晚上我想吃锅子,你方才甩手就走,惹香她们不知吩咐小厨房做什么,惹香那丫头拼命死亡谏,要我把你哄回来。”   李从皱眉:“她们伺候你该对你忠心,怎能事事以我为先,你便是要她们帮你逃跑,她们也该遵命去做。”   “你杀了秦柏峰,把人吓的跟鹌鹑似的,但凡我不吃饭或是闹脾气,你就罚她们,你说她们是效忠我还是惧怕你,还不拼命让我把你哄好,性命和富贵都能保住了。”   “一个个心眼那么多,既不忠心就弃之不用,这些人都是你上辈子信得过的,我还以为会对你忠心耿耿。”   “上辈子对我忠心耿耿是因为我亲自挑选,又恩威并施,你好歹没这么吓人,现在我对她们有什么恩德,即便是奴才,感情也是相互的,哪有什么都不做就盼着人家对你忠心。”   李从神色淡漠:“无妨,既不可用,你便换一批得力的,你那绿珠还有罗氏女过几日,我就让她们回你身边。”   他把人当工具的态度,让谢明枝完全无力,可她知道,这根本无法改变,他一直都是这样,别说这些宫女太监,就算是前朝朝臣也是如此,区别不过是重要的工具和不重要工具的分别,重要的工具就小心养护一番,不重要的就随时丢弃。   谢明枝想吃锅子,李从自然顺着她,叫膳房拿了一只鲜嫩小羊,还有小牛,本朝禁止杀牛,后宫嫔妃作为表率自然也不能吃牛,但对谢明枝来说,就没那么多忌讳。   若是连她一人都供养不了,李从攫取权力又是为了什么。   小厨房呈上了糕点,橘色晶莹剔透的水晶果子,一看就不是小厨房的手艺。   “是我做的,我看今天有好些金桔,就做了些,麻酱吃多了总觉得腻。”   一枚一枚的小果子好看的,像秋天树上挂着的火红小柿子,李从捻起,目光怀念,他已经许久,不曾吃过她亲手做的糕点了,最近的一回还是刚重生回来,在谢家,沾了谢重玉的光,吃的白玉卷。   “你下厨了?小厨房的那些奴才让你亲自做饭?”   居然这么有兴致?李从甚至有些受宠若惊,这些日子她在凤仪宫,虽然活着,却也不过是活着,干什么都没精神,她用冷漠的态度抵抗他,拒绝他。   李从心伤难过,却想着日子还长,哪怕她一辈子都这么冷漠,他也受得住,没想到如今就已经守的云开见月明了?   “不过是做些糕点,孩子大了,要多走动才好生,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你不是最喜欢我做的金桔水晶糕。”   李从面色冷峻,即便接受了这个孩子,打心眼里他就不喜欢。   “这些日子,我有身孕没法跟你,可憋的难受,要不,选几个可心的伺候你?”   李从脸一沉,脾气还没发出来,唇上落下一个吻,带着金桔的香气,谢明枝莞尔一笑:“我开玩笑的,别生气。”   她手里仿佛有一根缰绳,控制着他的情绪,她让他高兴他就高兴,她让他难过他就难过,李从赌气般亲回去,深深的吻住她良久,低声问她:“太医说可以了,你可能受得住?我缓一些,行吗?”   谢明枝没有犹豫,回吻了他,双手深入他的衣襟中,顺着腹肌往下。   李从简直狂喜,发出一声满足喟叹,她太热情也太主动,这说明她真的回心转意了。   谢明枝的呢喃消失在唇齿之间,她将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恨都藏在心底,事已至此,她还能怎么样呢,若是只能留在他身边,就好好过吧。   ……   深秋之时,元京城落叶满地一片萧瑟,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京城,向着远方而去。   谢明枝在城墙上,定定的望着,心像被挖空了一块。   卫凌保住性命,官升一级,但他不能再带兵了,去安州做文官,仕途不算受阻,但再让他带兵,李从不放心,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最大的优待。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李从在她旁边,谢明枝默不作声。   “回去吧,城墙上风大,你受不得。”李从声音温柔,动作却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谢明枝闭上眼,说了一声知道了。 [121]番外一 她很会哄男人:她让他爱上了她   怀孕这件事,谢明枝驾轻就熟,毕竟她曾是七个孩子的母亲,这一胎她没受什么罪,连一开始的到来这孩子都悄无声息,甚至让她只是觉得偶尔困倦,完全没察觉到自己有了身孕。   上四个月的时候才开始略有害喜,害喜不过四五天就完全消失了,这孩子仿佛知道自己的处境,乖的连胎动都很少,有几回谢明枝是真的吓到了,叫了太医把脉,才知道肚子里这孩子好好的。   对这个孩子,李从心情更复杂,他容忍了这个孩子,平日里却完全无视,只每周听太医说说,看给谢明枝请的平安脉是正常的,孩子没事,就可以了,在外人眼中,完全看不出李从对这个‘第一子’的重视与偏爱。   李从的情绪,复杂的无法言说,情感上他根本不想让这孩子活着,他恨这孩子,更恨这孩子的父亲,他们的存在就在提醒他的失败,可理智又提醒他,这个孩子是筹码,也是谢明枝妥协的原因,没有这个孩子,她大概宁愿跟卫凌双死。   一个宁愿死的人,如何留住她。   他疯狂的诅咒,想要让这个孩子流掉,自己消失最好免得他亲自动手,可他又十分清楚,他必须保这孩子,这孩子安全,她才愿意留在他身边,两种感情折磨着他,让他几乎要疯了。   可面对她,却要摆出一副温和模样,李从觉得备受煎熬,尤其是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越来越无法忽视,他也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   她说自己恨死了生孩子,每次产子都是对她身心巨大的折磨,然而怀着卫凌的孩子,她就什么都不抱怨了。   李从根本没办法说服自己。   凤仪宫是他们的家,是他为她精心准备的爱巢,然而这些日子……   他在凤仪宫门口深吸一口气,冷硬阴鸷的脸上浮现一缕熟悉的温和神色,确保自己与平日无二,才推门而入。   一股浓郁的西域香料味儿钻进鼻子,小太监们在院子里搭架子,炭火已经烧上了,宫女们则切肉串肉。   他心心念念那个人,挺着肚子在院子里,围着烤架走来走去,那些尖锐的竹签铁签就在她脚下,让他看的胆战心惊。   “这是在做什么,弄这么多利器在这,太危险了。”   “有什么危险的,我叫她们串些串串,到时候可以烤着吃泡在红油里吃。”   “那也不能叫你亲自上手,你是主子不在意也就罢了,这些奴才难道也不知道吗。”李从冷厉的眼睛一扫,宫婢们顿时垂下头,热热闹闹的气氛顿时便是一僵。   整个凤仪宫都静了下来了。   李从处置人从不会大吼大叫,失了身为天家贵胄的气度,他纵是不得宠的皇子,又是武将出身,可自小宫廷长大那份优雅从容,也一直在他身上,从未消失过,唯一一次完全失态,是刚重生后,得知谢明枝与钱塘王世子定下婚事,失去往日的从容,崩溃的像个无助的孩子。   “你若在外面受了气,便在外面发,这是来我这耍威风来了?”谢明枝拽了拽他的袖子,让他跟着她走。   李从老老实实,宛如一条被套上缰绳,有了主人,不再疯狂咬人的狗。   “你们接着干,不必管我们。”谢明枝一发话,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在李从身边伺候,众人战战兢兢,先前李从还算温和,登基后脾气越发阴晴不定了。   小棚子里面有炭火,四面里有三面被幔帐围住,露出的一面正好可以赏秋景,里头有个小炭炉,铁架子上有栗子花生各种干果,还有已经烤的皱了皮的红薯,连橘子都被她放在上头烘烤,还有一个红泥的小茶壶,正滋滋冒着热气。   “快来尝尝,秋天了,就要围炉煮茶,我还做了好些点心。”   李从有些怔,谢明枝便要坐下,她月份大了,坐这种低矮的软榻是很吃力的,李从眼疾手快,扶着她靠好,还在她身后多加了一个靠垫。   伺候她这种事,他现在即便是随手做,也已经十分细致。   谢明枝已经剥开一枚花生,捻碎烤干的红皮:“这么烤出来的没吃过吧,你长在宫里,吃的都是御膳房制好的。”   御膳房即便做小吃也十分精致,花生油炸或是用盐拌,或是裹上糖霜,或是做五香口味,装在精致的小碟子里,花生算不得贵果,宫里娘娘们是不大吃的,娘娘们吃花生也不会这么粗犷,会细细的磨成浆,做成花生酪跟牛奶一起煮。   李从挑眉,从她手心抓了一把,轻轻一吹,将烤的栗色的花生仁挑出来,一把倒进嘴里吃的咯吱咯吱响。   “你忘了,我在军营里混了好些年,红薯这么烤容易烤不熟,弄些枯叶枯枝子堆成个堆,红薯丢在里面,外面烧叶子,烤的才好吃的,有些薯心都能流出蜜来。”   李从给她剥开栗子,将一个个滚圆饱满金黄的栗子,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剥完栗子又剥橘子。   一旁的小几上,放着茶点,跟御膳房做的酥点完全不同,有水晶茶冻、白玉卷、今日还多了一种绿色点缀着白奶油的小点心。   “这个是,滴酥鲍螺?”   奶油这玩意在富贵人家并不稀奇,只是做着费事,外头茶饮子店卖的一两银子一份的蜜浮酥奈花也是这玩意,谁家女主子会捞鲍螺,传出去都是贤惠妇人。   李从却不爱吃这所谓的金贵玩意儿,滴酥鲍螺要成型都要油炸,他觉得腻的很。   “这又是你发明的什么好吃的。”   “你尝一口。”谢明枝眨眨眼。   李从失笑,尝了一口,以为是硬的,没想到入口极为绵软,糕饼也松软的不可思议,居然是茶味儿,跟米糕的松软却完全不同,口感极其细腻绵密,奶油也是软的,虽然略有些腻,但配合茶糕一起吃是正好。   “这种糕饼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口感松软细腻。”李从不太喜欢奶油,却很喜欢茶味的松软蛋糕。   “做这个可累了,要打发,我手腕都肿了。”谢明枝嘟着嘴,伸出手撒娇。   李从心疼不已:“我如今是皇帝,你是我的皇后,虽还未正式册封,你地位超然,这些事让宫女们做就是了,你还大着肚子呢。”   谢明枝甜笑:“我想给你做点新花样,谁都没见过的,好吃吗。”   “好吃。”   绿珠已经回到谢明枝身边服侍,眼角抽搐,嘴都在撇,捞奶油又要一直打发搅拌确实恼火,可她们姑娘不过是一开始动了动,教了做法,便在一边指点监工,坐在摇椅上,连葡萄都是惹香剥开好送到嘴边的,哪里就能把手腕弄肿呢。   李从此人,绿珠是怕极了,他根本就是个凶神恶煞,那日在明德宫,亲眼见到豫王头身分离,绿珠便觉得,李从是披着人皮的恶鬼,可现在这个人是谁,意乱情迷的,握着她们姑娘的手腕,亲个不停,他看不出来吗,她们姑娘手腕说肿了,可哪有半分肿胀痕迹。   这暴虐阴鸷,亲手砍了别人头都面不改色,跟杀只鸡没什么区别的男人,此时笑的像个傻子似的,好似那日她看到那个修罗恶鬼,踩着豫王头颅的人,是她的幻觉。   谢明枝叫人端上一碗汤圆。   “今日是什么日子,这么有兴致,又是烤肉又是围炉煮茶,还做了这么多好吃的。”   “是立冬阿,秦岭以北立冬都要吃饺子,我们老家钱塘要吃汤圆喝羊肉汤。”   李从想起来了,今日是立冬,但也不是什么大节,他忙于政务确实忘了,如今他已经拿到禅位诏书,祭过天地,已然登基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只是登基大典还未正式办,因为谢明枝身子越发沉重,登基和封后会累到她,他却不愿舍下她独自办登基大典。   “而且距离你生辰也没几天了。”   李从默然片刻,倒想起来,还有五六日便是了,恍然大悟。   “我产期就在这几日,随时可能生产,到时候怕是没多余的空给你庆祝,便就着立冬热闹热闹,好不好?”   李从心头热乎乎的,哪还有什么不好,自然是非常好:“从前我生辰,你也这样记挂。”   成了皇帝后,生辰变成千秋,前朝后宫和各地送来的寿礼,多名贵的都有,可他依旧喜欢到凤仪宫,她亲手为他做一碗长寿面。   原先在王府时,他常年在外征战,与妻妾聚少离多,可每一年的生辰她都记着都有信件也有礼物,便是战事紧张,信传不过去,等回了王府,她总会给他补上,再做一碗长寿面,那么多年下来,就算是冰人也给捂化了。   后来做了皇帝皇后,他偶尔会笑话她,怎么总是那一碗长寿面,见惯了元京的繁华,当了皇帝,天下的好东西天下的美色尽阅眼中,对她那碗长寿面也就没了波澜。   可后来,她走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不再过生辰,在每个日日夜夜都怀念她那碗长寿面。   这轮明月他得到过,失去过,得到时不觉有什么特殊,失去时却痛彻心扉,好在命运终事眷顾他,这轮明月最终还是落在他的怀中。   李从双眼酸涩,就算她怀着别的男人的孩子,就算她的心不在他身上,垂下头,心中却万种思绪,他不该表现出难过,坏了她的兴致,为了掩饰,他吃了一个汤圆,刚一入口,满嘴芳香。   居然,是玫瑰味儿的。   “好吃吧,我见有平阴城进贡的玫瑰花,便做了馅,我亲自调的,你可有尝出来,这汤圆比平日吃的有什么不同?”   李从略一思忖:“皮比一般的更细腻?好似还有一股奶味儿?”   谢明枝得意洋洋:“我用牛奶加桂花煮了,和的面,是不是吃起来特别香糯,跟这玫瑰馅是绝配。”   这么甜腻的东西,李从并不偏爱,但他愿意见她高兴,愿意捧着她:“果然有很多巧思,御膳房那些尚食也比不过你,你之前开铺子赚钱,为何不开个食肆,一定能赚的盆满钵满。”   “夫君这么一说,就暴露了不懂经济事了,这汤圆好吃光是糯米就要碾三次,用的还是最好的贡米,牛乳和桂花便不说了,只说这玫瑰酱要做一瓶,不知得用到多少麦芽糖和蜂蜜,要做的香甜软糯不知多少工序,这样的好料拿出去卖得卖多少钱呢,作为小食,不是十文钱一碗便没人买,真卖十文一碗亏的裤子都要当掉,若在那大行业店里,没个噱头,就算有钱的权贵也不会花半两银买这么一碗汤圆吃,再说,赚穷人的钱,有什么意思。”   谢明枝摇头:“我也就是一时兴起,想让你尝尝新鲜的才会这样。”   “那我得多吃几个。”   不知为何,她好像格外期待,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李从又吃了一个,微微一顿,吐出一枚铜钱来了。   “哇,我就包了这么一个好运铜钱,就被你吃到了,接下来的一年夫君定能万事顺遂,诸事顺意。”   太夸张了,她在哄他,这个认知却让他愉悦,恨不得哈哈大笑几声。   灯光骤然黑暗,李从豁然站起身,挡在她身前,敌袭还是刺客?居然能闯进凤仪宫来,这怎么可能,凤仪宫应该是守备最森严地方,他一手培植的玄衣卫,可比北镇抚司那些锦衣卫厉害的多也可靠的多,他把一半的人手调给谢明枝,暗中保护她,什么刺客有这么大的力量,能闯入禁宫?   “别怕。”谢明枝握了握他的手。   紧接着便是一亮,他看到了仿佛漫天的星星洒落下来,李从愣住。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轻轻抱住,垂头就看到她皎洁如月的脸庞。   “你觉得快乐吗,与我在一起?这是我们的第一年,以后年年岁岁,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李从沉默不语,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他的心被捂的很热,可此刻他却生出一点恨与不甘,她就是这样,只要愿意能哄的任何男人对她死心塌地。   怎能怪他没办法放手,他如此执着,分明是因为她的原因,是她让他爱上了她。   如果不是他强行将她留在这,如今她在哪个男人身边,这么哄他呢。 [122]番外二至亲至疏夫妻:只要她肯为他花心思就好   李从此时才看清,棚子的顶端用黑布蒙上,还有一层薄木板,木板上雕刻出来各种星星的形状,外面上头悬挂了灯笼,光撒下来的时候,便形成小小的地上星河形状,聚集在院落中显得格外漂亮,跟在城墙上看挂满花灯的元京,又很不同。   这小小的棚子仿佛一个小窝,把他们跟外界隔绝开来,花的香气,糕点茶水的香气,她就在他身边。   即便是庆祝立冬,这些布置,她总有自己的小巧思,让日子过的格外不同,她真是个可爱又有趣的女人,就算不是跟他也不是跟卫凌,是跟任何一个男人在一起,这日子也能过的有滋有味,她很会自得其乐,哪怕溪边捡的一块奇怪石头,也会被她放在那百宝箱里,做个小小的盆景,摆在房间里看。   上辈子她到底伤心疲惫到什么程度,才让她如此决绝,不想跟他在一起。   越跟她在一起,就越觉得她好,越觉得她好,他便越不能放手。   “不好看吗?”谢明枝有些疑惑,她已经很久没对男人那么费心了,功力应该没衰退才对,为何李从满脸神色复杂,看着并不高兴。   “是我日子选的不对吗,还是该等到你生辰?”   但她随时可能生产,这阵子胎动越来越频繁,她怕撑不到那时候,生完孩子,她总要把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这些日子他情绪不对。   她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猜测着各种可能,   “不,我很高兴,我只是觉得,你怎么忽然回心转意,对我这么好了。”   李从很不适应,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谢明枝叹气:“我若再不讨好夫君一番,以后这宫里哪还有我的位置,你初登基前朝已经要让你选秀,巴不得后宫里多塞几个人,我若不再争宠,将来怕是在你身边没有一席之地。”   “怎么会,为了别的女人冷落你?你当我是什么人。”   她永远都是特殊的,而且废了这么大的劲儿把人强行留在身边,就是为了把人冷落?那他何必这么做,连野种都留在身边了。   “选秀此事非我所愿,我已经拒绝了,如今内忧外患,大周境内好几处地方不是洪水就是大旱,好些地方绝收,外面羌奴虎视眈眈,别人不知你总是知道的,羌奴不除我如何坐的稳这个皇位,我现在哪又心思找女人。”   李从叹气,抚上她的侧脸:“而且我答应了你,此生只你一人,不要旁人,我既答应了,又怎会……”   谢明枝垫着脚,捂住他的嘴:“承诺这种事太虚无缥缈,你能说出来我已经很高兴,但能不能做到,我不妄想,只要拥有当下已经足够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却充满无奈和妥协。   “你不信我。”李从笃定。   “我信的。”可无论怎么信,她心中始终有所保留,若是全都信了男人的话,她会没有退路。   今日这一番作为,也夹杂着筹码和算计,他始终对这个孩子有顾虑,目光虽然看她是温柔的,可落到她的肚子上,却冷厉的瘆人,眼看要生产,她害怕的要命,生怕李从对这个孩子不利,他说,这孩子是他最大的筹码,只要有他,就能拿捏她跟卫凌一辈子。   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却又是另一回事。   当他看到情敌之子,想起自己所受的屈辱,激动之下做出不理智的事,一切就都追悔莫及。   一个忍了太久的男人,用什么阴谋诡计都不意外。   所以她要给他一颗定心丸。   “我不会娶别的女人,这辈子等我们都老了,你就知道,我能做得到。”   李从沉默片刻:“没有别的理由?”   之前还要死要活,哪怕被迫同意,好些日子提不起精神,跟他在一起,他能感受到那种疲惫和厌倦,她甚至都不愿意敷衍他。   今日忽然这么热情,他下意识就怀疑她有什么别的企图。   “我只是觉得,你要留我在身边一辈子,彼此冷漠的过一辈子,又有什么意义。”   “我弄走卫凌,你不是,恨我。”   “恨,也爱,就算你质疑我的真心,可我此刻想要让你高兴,准备好跟你共度一生的心,是真的。”谢明枝垂眸,神情落寞:“你知道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的多疑,上辈子就是这样,我对你好关心你,固然有邀宠的嫌疑,可圣人论迹不论心,你却总是怀疑我,用格外冷厉的目光审视我,我讨厌这样,你若觉得这是讨好你巴结你,算我多事,以后不会这样了。”   她跟他生气,倒让李从轻松很多,她做势要走,李从把她抱住:“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你知道的,自从知道你真正的心意,我在你面前总是没什么底气,所以东想西想。”   因为知道她真正的心思,比起他她更爱喜欢卫凌,比起做皇后,被困在深宫,她更爱自由,所以他既期待又疑虑,怀疑她的一切行动。   “我从未这样,自卑敏感,你能原谅我吗?”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李从原本不懂,爱是甜蜜的,怎会觉得忧觉得怖,如今却体会到了,不管她做什么他都要想太多。   “你说要跟我做夫妻,不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谢明枝摸了摸他的侧脸鬓角:“都是至亲至疏夫妻,我不喜欢这种话,夫妻是一体的,我希望我们能坦诚没有秘密,若是还像上辈子那样,还在一起有什么意义,不过徒劳一回,虽然这辈子的开始并不美好,可我不愿意一辈子别别扭扭。”   一辈子冷颜相对也是过,开开心心的也是过,既然无法反抗,她为什么不选开开心心的,而且她肚子里这个孩子,是她欠卫凌的,总要为这个孩子打算。   “没有秘密,我没有隐瞒你的事,我只是情绪不太好,这阵子政务太多了,我这个人,很没趣,更不会说让女人高兴的漂亮话,跟我这样无趣的人在一起,委屈你了。”   他也不过是嘴上说着委屈,以后还要继续委屈她,他也不可能放她走。   谢明枝觉得,自己有时候也挺虚伪的,她做这些,本来就不是单纯的为了让爱人高兴,有多重的目的,定定的望着他:“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肚子里这个孩子,对吗?你说能容他,可你心里总归扎着一根刺,等我生下他,把这孩子送去给卫凌,也免得你看他不舒服。”   “不,他是你的孩子,也就是我的,我不会把你们让给卫凌。”李从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李从直勾勾盯着她的肚子:“我只是纠结,没想对一个孩子做什么,你这些天总爱吃辣口的,我盼着这孩子是个女孩。”   “你之前不是还说,看着像男孩。”   李从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我也没有金口玉言,我只是希望是个女儿,这样就省了不少事,若是男孩,后续还麻烦的很。”   谢明枝呼吸一窒:“什么,意思……”   李从避而不答,只是亲吻她的发顶:“别想那么多,你怀着孕,忧思不能过重,那都是以后的事,我知道你再害怕什么,别怕,我只是一时扭不过来,总觉得心里不痛快,你不必担心,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爱我,我就会对这孩子好,护他一世平安。”   谢明枝有些难堪,总觉得自己被他看透了:“你觉得我是为了这孩子故意讨好你,我分明不是那么想的。”   “恩,我知道,枝枝只是想给我提前过生辰,想让我高兴,我很高兴,枝枝想要什么呢。”   她想要什么呢,李从说话算话,也下了旨意,让谢重玉回来,还升了官,成了户部尚书,二十四岁的尚书,三品大员,别说整个大周朝,便是纵观整个中原王朝也没几个,便是谢明谨跟小十四,他也并未苛待,谢明谨写了禅位诏书后,他从宁州划了一块,作为小十四的封地,号小宁国,而谢明谨也给了封号为小宁国王太后。   有封地的宗室不多,钱塘王算一个,但封地有国号,除了太祖幼子,便只有谢明谨和小十四,便是太祖幼子的封地也在昭宗削藩下被除国。   李从没瞒她,所有旨意都是当着她的面下的,也坦然说了,小十四并非皇室血脉能留他一命,还封了宁王,已是看在谢明枝的面子上额外开恩,但宁王一代要绝于小十四这一代,不可有下一代也不可过继,小十四死后,小宁国土地便会被收回。   言下之意便是,小十四不会有子嗣了,谢明枝不太满意,这孩子是被她牵连进了宫斗,若是连娶妻生子的权力都没有,她岂不是太对不起这孩子,但李从不肯让步,直言一个野种冒充皇室血脉,能得一世富贵,已是十分幸运,若是再让他的孩子成了李周皇室小宗,他怎么面对列祖列宗呢。   谢明谨得知,自己不是太后了,却成了王太后,一应供奉依旧如前,甚至因为有封地,封地上的税都归她所有,她的财富比以前更多,日子更加优渥,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权势财富,对小十四会被绝嗣的事也完全不反对。   他怎么知道小十四不是先帝的血脉,怎么知道当初谢明谨是假孕。   李从说,他早就给先帝下了绝嗣药,他绝不可能再生出任何孩子,谢明枝听了,真是满脸一言难尽。   他们这对夫妻,纵然相互猜忌相互防备,脑回路却一个样。   谢父封了一等承恩公,娄氏不仅是承恩公夫人还加封一品淑人,这个爵位便是国丈也达不到的,大周立朝以来,诸皇后之父,也不过是三等承恩公。   谢氏一门,已称的上显赫,之前娄氏进宫真是意气风发,谢家搬了家,真是往来无白丁,明月如今才不过十二,就有好些夫人上门打听可定下了婚事,其中甚至有四世三公,从汉末兴旺至今世代簪缨的袁氏,还有大周世为后族的弘农杨氏。   娄氏甚至摸着她的肚子,期盼着她生个男孩,能被李从立为太子,这样她的地位才能稳固。   若是娄氏知晓,这孩子根本就不是李从的,还不知要吓成什么样,可是,连她自己的亲人都这样,劝她忍耐,劝她好好过日子,纵然李从给的好处谢家能拒绝,说能拒绝,娄氏眼见是眉开眼笑,行走都虎虎生风,显然当了这个国公夫人,是拒绝不了了。   可惹怒李从,谢家却承担不了后果。   她真正想要的,李从不会给。   李从说自己没情趣,不会哄姑娘开心倒是真的,他看着长的精致,面好若女,本性是个粗心的武人,说的最算调情的话,便是你戴着钗子挺好看,很多心事藏在心里,总要让人去猜。   他坦诚成这样,的确罕见,可见重生后他改了不少。   “那你现在还等什么呢。”   他搂着她的肩膀,小心避开她的肚子,抚摸她的脸颊,却久久不语,闻言一呆:“什么?”   “平时行事那么霸道,现在却傻子一样了,你不想亲我吗,现在气氛这么好?”   一切都很静,月亮都藏了起来,只有那地上星河,照的两人影影绰绰,花香糕点香茶香混合的气味,让李从心猿意马,她非要这个定心丸,他会给。   除了离开他,她要什么,他都愿意给。   ……   夜已经深了,谢明枝月份大了,身体倦怠早早睡下,李从披上衣服进了偏殿,黑衣侍卫呈上密函,声音很轻:“截获娘娘的密信,娘娘并无与卫氏复合之意,反而劝他另择佳偶,让他忘了前尘往事,依属下看,主子可高枕无忧了。”   李从脸上并无笑意:“那卫凌,可有按她的意思,另娶夫人?”   暗卫神色一滞:“卫凌不肯,也不近女色,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李从一点也不意外:“她越是让他另娶,让他忘记,他越不可能忘记,枝枝有一点跟我一样,得到的便是自己,怎么肯轻易放手。”   她能花几十年时间成为他心中唯一真爱,净重的正妻皇后,怎么可能会放弃抗争,获得自由。   “主子,依属下看,何不断了这通信路子,主子也好放心。”   李从丢下密信,原样叫人封好,照旧送去:“无妨,堵不如疏,我有把柄在手,枝枝便投鼠忌器,她肯为我花心思,已经很好,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她才会知道谁能为她守着,谁对她真心,留着卫凌,叫他求而不得,看我跟枝枝恩恩爱爱,比杀了他更能折磨他。”   小福子满头大汗进来,满面焦急:“主子,娘娘发动了。” [123]番外三 你不能亲自养这孩子:你受苦了   生产对谢明枝来说并不陌生,她早早就做好准备,稳婆和奶娘都是她亲自挑选的,绝对可靠,阵痛开始的时候,她还在努力走动,即便曾经是七个孩子的母亲,她依旧小心翼翼呵护着,不要吃的过多,以免孩子养的太大不好生,不能长期卧床,不然容易胯部使不上力。   阵痛很漫长,谢明枝却并不意外,慢慢的忍耐着,李从居然来了,她倒是意外,他对她很上心,但对着孩子情绪复杂,不一定会伤心,她已经做好他看都不来看的准备。   她疼的脸色苍白,头上开始冒出汗珠,疼的已经忍不住发出呻吟,要的下唇都满是牙印,却依旧在宫女的搀扶下,慢慢在殿内绕着圈的慢走。   “生产满是血污,你怎么来了,你在这我怎么好意思。”   “我怎能不来,你什么样子我没瞧过。”   甚至睿儿是他亲自接生,亲手剪断的脐带。   只要谢明枝和李从见了面,两人总会说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那种氛围很奇怪,两人彼此熟悉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即便只是坐在一起什么都不说,那种氛围也不是别人能轻易插的进去的。   作为贴身伺候他们的小福子,绿珠等人,根本听的云里雾里。   李从问怎么还不去产床,热水和干净的剪刀纱布,都准备好了吗,太医院新发明一种羊肠线,不必拆解,可以用来缝合,他甚至还问补气的参片有没有准备好,让她吃些糕点,免得一会儿没力气生。   小福子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在前朝,他们殿下便如他想的一样,杀伐果决,很多手段绵里藏针,叫那些卖国贪官,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前些日子才查出一桩旧案,先帝朝时好些官员赞同跟羌奴和谈,给羌奴送岁币好换来边疆安稳,此时才发现,这些官员被羌奴收买,不知收了多少贿赂。   他们殿下是英主,让那些贪官污吏和卖国贼瑟瑟发抖,小福子只觉得自己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跟对了人,他们殿下成了摄政王,这朝堂一改之前的乌烟瘴气,就算功绩不追三皇五帝,至少在本朝,若能治下收服羌奴之患,就能比肩太宗太祖了。   可他们殿下,每次一遇上谢娘娘,就成了完全不正常的人,女子生育的事,他居然也知道的这么细致?   “都准备好了,陛下放心,娘娘生产,奴婢们怎敢不悉心伺候,娘娘这是头胎儿,且有的等呢,现在疼还能忍,要多走动走动,到时候才好生。”稳婆陪着笑,给李从回话。   李从皱眉:“都疼成这样了,还叫早?女子生孩子,不是很快吗?”   稳婆笑的脸僵:“这,这女子产子,哪有那么快的。”   “我记得那次,你不是一个时辰就……”   涉及前世的话,虽然知道这些奴才不敢随意嚼主子的舌根,但李从还是说了两句就住了嘴。   只有谢明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是她生睿儿那一回,她作为随军夫人,陪他去幽州桐城,路上遭遇刺杀,那时她还没到生产的月份,居然就在马车上生了。   “那时是动了胎气,是急产,再加上睿儿不是头胎,自然生的就快,经产妇自然比头胎生的要快的多,也更容易。”   李从眉头似拧起,根本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他只看到谢明枝的面色很差,疼的几乎要蜷缩起来,站都要站不稳了,稳婆却还搀扶着让她走动,这不是折磨人。   谢明枝闭上眼,忍耐着绵绵的痛感,肚子很疼,挤压着内脏,腿和肚子下半部变得麻木,几乎是没有知觉的。   没人敢让李从的话掉到地上,也就只有谢明枝想不理就不理,想不回话就不回话,小福子给稳婆使眼色。   能进宫来伺候贵人,都是人精,稳婆也不必小福子这个大总管提示,当即回话:“陛下,这生育过的女子,胯骨变形骨缝都开了自此再也闭合不了,再生育自然就变得容易些,急产虽然生的快,可危险很大,产道扩张的不充分,不仅容易撕裂,产后容易出血,可不是好事,孩子也有危险呢。”   李从听了,垂头沉默不语。   “我走不动了,歇一会儿。”谢明枝想要躺下,稳婆还想再劝,看到李从过去扶着她,便什么也不敢说了。   他扶着谢明枝,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更难受了?”   “生产不就是这样,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她疼成这个样子,面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那年,她在马车上生了睿儿,便给他造成不小的震撼,但当时情况紧急,她随身带的宫女既不是绿珠也不是紫簪,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如何懂得接生,实在没奈何,只能他来。   那时她流的血,把他惊吓的够呛,战场上士兵受伤流血能流多少,她仿佛要流尽了。   可当时,更多的是惊吓,而且没多长时间,孩子便已呱呱坠地,哪里像现在似的,要忍受如此绵长的折磨。   “还要很长时间呢,我生玉儿时便是两天两夜,产房脏污,你还出去避一避的好。”   “我不嫌弃,而且也不脏。”李从不肯走,让她仰靠在自己身上,尽力想让她舒服些,他别的不清楚,但生产时她疼的受不了,是需要有人帮着她转移注意力的。   李从不走,谁也不敢赶人,进进出出的宫婢俱都安静非常,生怕眉头紧锁的李从,把怒气撒到他们身上。   谢明枝开始撑不住,咬着牙依旧从喉咙中发出呻吟,她的脸色也越发苍白。   稳婆小心翼翼,探了探,摇头:“娘娘,您别叫了。”   抬起头就对上李从杀人一样的目光,小福子立刻会意:“娘娘觉得疼,你们竟然还管束她,不让她叫?”   稳婆吓得够呛,擦着头上的冷汗:“陛下,大总管,奴婢绝不是呵斥娘娘,奴婢哪有这个胆子,可娘娘现在再疼也不能叫的,若是现在就把力气用尽,到时候可怎么生呢,现在不过开了三指,还有的熬呢。”   “她疼,你没看见吗,你若没法子,叫太医来,想想办法。”   李从握住她的手,谢明枝将他推开,李从心中不悦。   “我不想伤你。”谢明枝强忍着疼,绿珠急忙送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给她放在手里捏。   李从不允,把那荷包远远丢出去:“受不住疼,就捏我。”   太医院所有太医,火急火燎的跑来,听到李从要求,均是面面相觑,太医院院首顶着巨大压力道:“陛下,不是微臣们不想办法,要娘娘不受罪,或是熬一碗加快宫缩的药,让娘娘快些生产,或是在肚子上施针,可娘娘现在没有难产迹象,随意施针,恐怕会对小皇子有碍。”   都到了施针的程度,那便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如今情形远远不到那个时候,万一出意外,他们有几条命能赔呢。   “她说她疼。”   太医们也是面面相觑,院首硬着头皮:“陛下,这妇人产子都是要疼的。”   李从冷着脸,不说话。   稳婆劝道:“陛下,女人都是这样的,若不疼怎么生孩子呢,有时还要用疼来判断娘娘产程到了什么时候呢,世上的女人,无论是权贵夫人还是乡下婆娘,都要受这一回劫难,要不怎么说,女人生孩子是一只脚进了鬼门关呢。”   小福子疾声呵斥。   稳婆才发觉失言,立刻跪地求饶。   “你别发脾气了,这件事,本就是这样的。”   无论地位高的女人还是地位低的,只要生子,受得苦难都是一样,李从不肯走,执意全程陪着她,亲眼看到她活生生疼了一天一夜,一开始还能忍得住能跟他说话安慰他,到最后疼的半句话说不出,用头砸床头的板柜。   她的性格极其坚韧,没什么能让她轻易流泪轻易认输,可就算是她,居然也痛苦成这样。   一墙之隔便是她惨烈压抑的声音,她曾说每一次生产,都是将她活生生撕裂开,她好痛,痛的根本不想再体验一遍,李从不以为然,就算他亲自节省了睿儿,他也依旧觉得,她太大小姐脾气,太矫情,女人都要这样,延续子嗣,生儿育女,乃是本份。   可他从未想过,原来她产子,要经受如此痛苦的折磨,甚至要这么久,这到底是产子,还是承受酷刑。   那些年,即便他那么宠她,不知自己已经爱上了她,甚至亲自帮她接生他们的次子,可除了那一次不得已,每一次她生产,他从未全程守着,不过是来瞧瞧问问,便已经算极为上心重视,孩子生完他给金银绸缎,甚至还有一斛珍珠的重赏,他只有多子多福的惊喜,理所当然认为,她为他绵延子嗣是理所当然,是她的福气,却从未想过,她到底有多疼,有多么的受煎熬。   开了十指,谢明枝无论怎样也不允他进产房,不允他看,甚至以死相逼,李从茫然无措坐在外殿,他知道她为何这样忌讳,上辈子在马车上接生睿儿,他有近两年没召幸她,就因为活生生看到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那种莫名的震撼让他下意识选择避开她,不愿见她,后来是当真思念她,离不开她,十分想见她。   饶是如此,他依旧在房事上十分别扭,直到好几年后才冲淡。   “主子,您别担心,娘娘是有福之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顺利的。”   李从默不作声,眼神茫然没有焦距。   “朕,做了很多错事。”   “主子是天子,是神明护佑之人,怎会犯错。”   谄媚巴结之言,李从不放在心上:“她产子这么艰难,遭受这么多痛苦,朕若再让她生子,会不会太自私了。”   小福子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很想哭,主子英明神武,是一代英主的苗子,怎么一遇上谢娘娘的事,就变得优柔寡断,像是换了一个人:“主子,您千万不能这么想,您是天子,将来这皇位无人继承可如何是好,这大好江山总不能落在外人手里,主子若是心疼谢娘娘,不如为她借腹?”   “此事绝无可能。”   “那,那就让娘娘再生一个……”   “她很疼,疼的撕心裂肺,我怎舍得再让她受苦。”   从前不觉得,如今爱上,便会怜惜会不舍,他怎么舍得再让她受了生育之苦,可他们的孩儿要怎么办,失去出生的机会,李从不甘心。   李从在天人交战,纠结的脸上露出难忍神色。   “陛下,生了,娘娘生下的是个小皇子。”   稳婆喜气洋洋,抱着小小的襁褓出来,到李从跟前请赏,娘娘投胎便生下小皇子,陛下还不喜的大赦天下,多给几倍的赏赐?   李从看了一眼,却连摸摸孩子小脸这种动作都没有,只问谢明枝如何了。   “娘娘太过疲累,晕了过去。”   李从颔首,听完便进了内殿。   稳婆手足无措,怎么瞧着陛下并无喜色,看着一点也不高兴呢,小福子叹气,叫人带着稳婆等人去领赏赐,比照历代皇后生嫡子的份例,给了五倍赏钱。   醒过来时,谢明枝只见到李从,并未见到孩子,她问孩子去哪了。   李从说在奶娘那里,吃过奶已经睡着了,谢明枝担心孩子,刚生产完,一睁眼看不到怎会不担心。   “是个男孩,很健康。”   谢明枝又说想看看孩子。   李从注视着她,这种目光太过显眼,谢明枝无法忽视,怎么了?李从又有什么新想法?谢明枝觉得不安。   她有孕时控制的很好,除了腰身粗肚子隆起,与平日没什么太大不同,可生产完却脸色苍白浮肿,憔悴无比,她生产时也并不好看,狰狞的像换了一个人。   “你受苦了。”   谢明枝想说不苦,至少上辈子她刚生产完还要管理自己的脸,纵然在月子里也不能杂乱憔悴,还要摆出我见犹怜的样子,现在她至少疲累时也不用强装精神,更不用给自己上妆。   “这是你为卫凌受的苦。”   谢明枝顿时便明白了:“可我为你受过七次,每一次难道不是心甘情愿,你说过会给我公平,你也说你会容下这个孩子。”   李从坦然承认:“我是说过,我也是这么做的,但你不能亲自养这个孩子。” [124]番外四 他就是这样卑劣的男人:并非陛下亲生   “你要让我们母子分离,永远不得相见?”产后的谢明枝很虚弱,此时却被激怒,豁然起身,揪着李从的衣领,恨不得要讲他碎尸万段。   她分明已经套好了他,让他感觉被她爱,可为什么依旧是这般结果,她的孩子,她的孩子……   谢明枝本就产后情绪激动,骤然被打击,泪珠滚滚而落:“你怎能这样狠心,我分明已经……”   李从这样被揪着,其实并不好受,但他也只是淡淡的,覆盖上她的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你讨好我,让我以为你回心转意,我并非不领情,回到了上辈子那样,我很高兴,原本我是想把那野种永远弄走,叫你们一辈子不得见面。”   谢明枝怔愣,根本说不出话,那些质问和愤怒,她根本没立场,站在李从的角度,是她背叛了他,他没杀了野种已经是格外开恩,可这一切,什么皇后的地位,一辈子独宠,根本不是她想要的阿,若没有李从阻碍,她本应跟卫凌还有孩子在一起,过幸福的生活。   是他一直在强求,却要让她们母子生生分离?天理何在?   质问根本没用,他是皇帝,拥有强权,他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只要他不放手她便一辈子不得自由,他想拿捏她让她听话便有的是办法,用杀了卫凌的方式威胁,谢明枝根本就是束手无策。   这大周的天下都是他的。   可是……   “可是,你那样对我好,我于心不忍,纵然知道你不过是希望我手下留情,不过是因为害怕我对卫凌对这孩子做什么,才不得不的巴结讨好,你分明不是真的爱我,只是表演出爱我,可我却……”   谢明枝慌乱的想要解释。   被捂住了嘴,李从微笑却不容许她辩解:“我都知道,不必说,即便是演戏出来的,是假装的,你能对我用心,就已经足够好,我喜欢这样。”   他勾起她的一缕发:“所以我决定,对这孩子好一点,一个月你们见一次,好嘛?”   谢明枝恍然,居然在以为自己真的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或是他真是个格外开恩的大好人?   “我,我不同意,你不能让我们母子分开,李从你答应我的,让我留在身边此后都不会欺负我,你不能这样。”   李从很是为难,抚摸她的头发:“这不是欺负你,是多重考量,若这孩子是女孩,你留在身边养没什么打紧,但偏偏他是个男孩,还占了我们孩子长子的位子,将来势必涉及储位之争,我不能不为我们的孩子考虑。”   他显然苦恼极了:“我如今算是知道你生子有多么痛苦折磨,你疼的时候我也在疼,可这个位子,让给谁我都不愿意。”   李从叹气,仿佛被逼的完全没了选择的余地:“只能委屈枝枝养好身子,再给我生一个孩儿。”   他想了想,道:“最好是儿子,当然女儿我也喜欢,这辈子必然要宠她爱她让她做大周最幸福的小公主,但若是我们的孩子第一胎是女儿,我没法跟祖宗社稷交代,所以还要劳烦枝枝,为我生个儿子出来,就算不是睿儿那般惊才绝艳,像熔儿那样鲁钝些,也无妨,等有了孩子,你不想生就不生了,好吗?以后我定再不会让你经历生育之痛。”   原来她的那些招数,那些小心思,根本没逃的过他的眼睛,她有什么打算,他都知道。   谢明枝觉得难堪,甚至觉得自己的那些讨好,在他眼里,是不是都成了个笑话。   “我好开心,枝枝,真的,你把心思又放在我身上,你那么对我,不知我有多么高兴,我们又变成了恩爱夫妻。”李从含情脉脉:“我很喜欢你把全部心思放在我身上,至于孩子何需要你亲自带呢,别说不是我们亲生的,就算是我们亲生的,我也不想你为了他,忽略了我,我会生气。”   他简直像这个世上最好的丈夫,不惧怕产房血腥,也不嫌弃她生产完的憔悴,依旧爱着她呵护着她:“对了,枝枝若是以后依旧这么爱我,让我高兴,我就考虑考虑,让你跟那孩子多见几面,如何?”   谢明枝语塞,心口堵的不像话:“你明明说想明白了,也说会对我好不会隐瞒我。”   “我没隐瞒你,我心里的一切想法,都跟你说了,我对你不坦诚吗,那孩子我没取他性命,还不够宽容大度?我只是个普通男人,你不能用圣人的标准要求我,枝枝,你对卫凌那么好,愿意冒着危险给他生育孩子,为什么,就不能多怜惜我一点,体谅我的心情一点?”   谢明枝没有争辩,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李从的确宽容了她,宽容了她跟卫凌的孩子,他说他变了,其实并没有,骨子里他依旧是那个说一不二,霸道的李从,无论用如何温情柔和的面目掩饰,他依旧是他,根本没变。   “我已经留在你身边,还要如何体谅你,是你不肯放手,是你强求,如今还要用孩子威胁我,李从,你分明承诺过,你不能这样。”谢明枝无力到了极点,为什么不管用什么办法,他竟是软硬不吃,简直比上辈子还不好唬弄。   生产让她虚弱至极,情绪波动本就大,她根本控制不住,簌簌流下泪来。   “别哭,别哭。”李从心疼极了:“你一哭我心都碎了。”   她不会信他的鬼话,若真心疼她,为何要一再逼迫她。   “可是枝枝,我就是这样的男人,手段卑劣阴毒,因为得不到你,所以只能胁迫你,让你受委屈,即便你这样痛,我依旧想让你为我生儿育女,即便你这样委屈,思念孩子,我却依旧铁石心肠,让你们母子分离,如果恨我能让你好受些,就恨我吧。”   “我不想这样,这么彼此辖制,彼此猜忌,彼此折磨,跟上辈子又有什么区别!”   李从温和的望着她,给她擦拭眼泪,只说对不起,却绝不改口,让孩子在她身边。   谢明枝迷茫又痛苦,根本不懂,这样在一起到底有什么意义:“你何必这样,你想要什么女人没有呢。”   是阿,李从也曾无比痛苦,不知如何抉择,选择她拥有她,心里永远有一根刺,得到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女人,得到她就是如此不圆满,甚至他要去暗算去强迫,他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如此自降身价,去这样不择手段得到一个女人呢。   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他一直这样劝自己,可就是不行。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爱我。”   若她爱他像他爱她这般,他便是立时死了也没什么遗憾,可话又说回来,真到了那一步,他不会舍得死,她若真的爱他,也不会把别人和跟别人的孩子放在眼里。   “爱我吧,枝枝,只要你爱我,我便让你得偿所愿,别说孩子,就算是卫……”李从轻叹一声,抱住她,蹭着她的发顶,不再说话。   他说的,自己都不信,根本是无解难题,他说想要她爱,什么都会满足她,可他根本不会放她跟卫凌双宿双飞,也绝不会给她自由。   李从只是沉默,无论她对他有什么指控,他都认,他也做好她像以前那样,跟他歇斯底里,对他破口大骂,即便是打他对他动手,他也会承受,也绝不会放手,他就是这样的人,早些认清,对她有好处。   虽然他不能改变,但对她的情绪崩溃,他能包容而且绝对不会还手也不会究责。   半晌无话,李从低头一看,她居然睡着了,神色疲倦眼角尤带着泪痕,李从心情复杂,根本无法言说,只能慢慢的,抱紧了她。   当日,李从酩酊大醉,他根本不知对谁说,他没什么朋友,从前为了那个位子,活的不算战战兢兢为人处世却小心翼翼,上辈子他算有朋友,可那几个真心朋友全部在豫王的蛊惑下叛乱,背刺他,让他多年努力险些毁于一旦,重生后,他便很谨慎。   坐过那个位置才明白,皇帝为何是孤家寡人,权力不能与人分享,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拥有那个位子,只要拥有帝王心术,知道如何驭下如何让人为己所用,就够了。   那时他时常感觉孤独,好在他只身边还有一个谢明枝,那是他的妻子,跟他分享权柄的女人,他甚至放心让她染指前朝朝务,根本不担心她会谋朝篡位,他们无话不说,李从有任何心里话都能讲给她听。   现在呢,他心中那些苦闷又能说给谁听,兖王吗?且不说他登基后,兄弟之情就变了味道,他在自己面前只有诚惶诚恐,谢明枝不喜欢他,难保私下里他对谢明枝有怨怼,若是说出挑拨离间的话,他定会勃然大怒,治兖王的罪。   兖王还有利用价值,他要用兖王去分南安王的权,现在还动不得,只能小惩大诫。   说给谢重玉听?这厮不仅是他的大舅哥也曾是他的好友,却半句不向着他,跪地请求他放了谢明枝,放了他的妹妹,根本也不想,失了心爱之人,李从自己后半辈子要怎么过。   他强取豪夺,被这位好友指着鼻子骂,若非他是他大舅哥,他早就没了性命。   算来算去,他竟只能跟小福子说一说,真是讽刺。   一个没根的人,又怎能理解自己的苦闷,喝了一顿大酒,最后也不过是得出一个结论,他果然,做不了一味付出的痴情种,他付出就想要得到回报,他爱她,即便留不住她的心,也要留住她的人。   他只是,看到她的眼泪,她的苦痛,依旧会伤心难过,不肯放过她,也不肯放过自己。   ……   李从说一个月让她见孩子一次,甚至还期盼着她来求他,若是好生求求他,他未必不会答应多让她跟孩子呆一呆,可她一次都没求过,却依旧如常跟他过日子。   转年孩子便已半岁,除了边境羌人依旧在小幅侵扰,大周尤其是京畿八省已经基本握在李从手里,他这个皇帝是越来越得民心,甚至民间已经有传言,先帝最开始就是想把皇位传给今上。   坐稳了这个位置,李从也不敢有丝毫懈怠,羌人好似已经无力再战,但实际上,双方都憋着一股劲,想要再战一番,这一次是生死之斗。   李从当然不敢懈怠,晚上依旧留宿凤仪宫,却天不亮就走了,算算日子,两人已有数日不曾真正面对面,也不曾好好说话。   他最近在前朝改制,没了左右丞相大司马,组建了内阁,设两位首辅,六位次辅,均是在朝为官几十载,素有官声又有威望,且立场坚定的好官,李从甚至请来了先帝时因对羌奴强硬,而被迫致仕的张叔大公,任内阁第一任首辅,主导变法。   朝会过后,他便将两位首辅和一位次辅留下来一同用个午膳,前朝好些事还没商量出个章程。   面对叔大公这种老资历,还愿意在危机之时站出来辅佐他,李从极为尊敬,真是处处谦逊谨慎,这也是他在前朝名声很好的原因之一。   路过太液池,便看见谢明枝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凝着脸侧耳听着什么。   李从想起来,今是十五,她跟孩子见面的日子,对行礼的宫婢们摆摆手,不欲惊扰她,等凑近了,顿时冷了脸。   一墙之隔,有人在说话。   ‘如今陛下已登基,大皇子可是嫡出,可至今未必立为太子,就可见陛下对皇后和大皇子也不过如此,没什么真感情。’   ‘立太子是大事,大皇子还这么小,陛下有顾虑也是正常的。'   ‘你真是傻,先帝是怎么对废庶人的,你忘了,那可是刚出生就立了太子,大皇子出生,陛下连大赦天下都没有,你不觉得这里面问题很大,先帝多么爱元后,那是爱屋及乌,如今皇后还活着,就没办法庇佑大皇子,你妹看出问题来?’   ‘我听说,外头都在说,大皇子并非陛下亲生?’   ‘此事不是空穴来风,大皇子是在崖州怀上的,在崖州时,有,有人看见,你小声音,可别叫人听见,看见皇后娘娘跟外男拉拉扯扯,还共居住一室。’   ‘诶,皇后娘娘居然是这般水性杨花不守妇道之人?陛下也太可怜了吧。’ [125]番外五 以后如何做人:孩子不是他的,老婆是   谢明枝身边的宫女们早就义愤填膺,要把嚼舌根的女人拽出来,打烂她的嘴,只是谢明枝按着让她们不能动,她们就只能在这听着。   肩膀一暖又一重,谢明枝抬起头,看到李从站在她身边,不知来了多久了。   李从眸色暗沉,里面一直在翻涌着各种情绪,他竟一时有些不敢看她,她的目光极度平静,分明编排的是她自己和孩子,却根本不生气不愤怒,反而低下头,用手指逗弄襁褓里的孩子。   跟着李从的几位大人,却满脸尴尬,叔大公脸色阴沉,他是李从亲自三顾茅庐请出山的,李从更是以为帝师礼对待他,他很看好李从,不仅是臣子看好帝王,更是把他当成自己要爱护的小辈。   大周除太祖太宗外,别的皇帝都偏安一隅,没什么雄心大志,李从的出现,真让张叔大觉得是天降英主,他定要好好辅佐,若李从在位期间,能平定羌奴,功绩直追唐宗宋祖。   听着是女子的声音,几个女人就能背后乱嚼舌根,若是民间也就罢了,这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给宋太宗画春宫图呢,编排几句陛下野史也算不得什么,可这里是禁宫,怎能容人胡乱说话。   叔大公满脸不满,一看他这副样子,次辅卢公就知道这位主儿又要谏言,觉得今上太过仁慈,叔大公总觉得今上太过心软,却不知他可是夺嫡出来的,可是直接杀了豫王,搞的那些太子党生不如死,孝英太后秦氏被活活气死,秦家满门抄斩,林氏太后被折磨而死到现在都没被追封,跟豫王有关系的世家都在求自保,人人自危,哪里仁慈呢。   内阁之中,他年纪最轻,却也已到不惑之年,虽然胸有大志却一直不得重用,他是最早投靠李从的,自然知晓李从手黑心黑,也不知叔大公到底怎么觉得,陛下心慈手软还被朝臣欺负的。   此事极为怪异,除了两位首辅,几个次辅都要分管各部,他便掌管刑部和大理寺,外头传言甚至多,可陛下态度暧昧,非但不解释不澄清,还隐隐有纵容的意思,陛下到底什么心思,他根本摸不清。   若说不喜大皇子也不喜皇后,可日日都去凤仪宫,便是大朝会后还有军机会,一直谈到了凌晨,他也不住勤政殿,依旧回未央宫那边去,陛下甚至有想法,在未央宫盖个新宫殿,以后大臣们上朝在那,他下了朝只会走后门回凤仪宫,真是一刻都离不得皇后娘娘,前朝多次谏言陛下选秀,广开后宫,陛下就是不肯,说怕皇后娘娘会伤心,只守着娘娘一人过日子。   陛下真是痴情种,可若是如此为何外头传的如此风言风语,陛下却根本不管。   陛下对皇后娘娘,到底有情还是无情呢。   李从说,把那两人带过来,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乱嚼皇后的舌根。   人带来了,却不是宫女,是两个未婚嫁的姑娘,穿的绫罗绸缎,打扮的很是出色,生的千娇百媚,花容月貌,其中一个倒有些眼熟,李从看了好几眼。   那姑娘羞涩垂下头,勾着帕子,满脸含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不选秀了这个当口,皇后传出风言风语,宫里忽然出现两个美貌姑娘,还出现在皇帝面前,能有什么意思呢。   绿珠忧心忡忡,九娘虎着脸皱着眉,恨不得扑上去撕了这两个女人,心里已经小蹄子小贱人的骂开了,惹香担心不已,她自小在宫中做宫女,后宫的人情冷暖,娘娘们的起起伏伏也算看的清楚明白,花无百日好,人无千日红,都说李周家出情种,可就算是先帝,怀念元后的时候,一个替身一个替身的纳入宫中,甚至后来根本不找跟元后像的,那些万春娘娘们,难道不只是因为年轻貌美?   她曾对谢娘娘受到的恩宠触目惊心,世上有哪个男人能做到这个地步,只爱一人,唯有一人,这一定不包括帝王,更不包括眼前这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的帝王。   她还真以为皇后娘娘是真爱呢,难道现在就要看到,娘娘红颜未老恩宠就没了,也太唏嘘太令人难受了,娘娘对他们这些下人也一直很好,若真失了宠爱怎么办,她时常劝娘娘,看清一些形势,在宫里,哪怕得到权力那也是陛下赏的,真拿着乔得罪了陛下,失了宠爱以后在宫里日子可怎么过呢。   而且这两个姑娘,那个穿素色衣裙的,看着是不是有点面熟?总觉得像在哪见过。   这两个丫头那个活泼一点的,原本还怕的要命,此时却忽然像是看到了救星:“表哥,是我,快救救我,这些侍卫对我好生无礼。”   女孩生的漂亮,即便撅着嘴抱怨,也不显得刁蛮,只觉得无比娇俏可人。   李从皱眉看着,沉默不语。   “表哥?你为何叫陛下表哥?”谢明枝问。   那姑娘打量了一下仰起头行礼:“皇后娘娘安好,臣女乃是员外郎沈氏之女,阳城郡公是臣女的父亲,陛下的亲舅舅,陛下自然便是臣女的表哥了。”   谢明枝已经知晓了此人是谁了,故而不在问话,没看见似的继续逗弄怀里的孩子。   “姑娘姓沈,庶出人沈玉珠是你何人?”问话的是绿珠。   这姑娘努努嘴,不答话,显然不太瞧得起绿珠的身份,只以为不过是皇后身边的婢女罢了。   李从面色不好,小福子当即道:“沈姑娘还不答话,这是在陛下和娘娘面前,不得放肆,绿珠姑姑乃是八品女官,姑娘要放尊重些。”   “臣女沈玉瑚,沈玉珠正是臣女的堂姐,舔舐大房长女臣女是二房次女。”   沈玉瑚玉沈玉珠有四分相似,却打扮的喜庆明媚,说话也十分娇俏小儿女气十足,一身海棠红的衣裳,脖颈间坠着一颗明珠,当真俏丽无双青春气息十足。   这姑娘瞧着,大约只有十五六岁。   别人不懂其中门道,小福子却门清,沈家这是下了大力气了,沈美人虽然早逝,儿子却有出息,主子登基就追封了太后,还搬去跟先帝合葬了,反而是秦氏元后被迁了出来,落得个葬入妃嫔陵的下场。   沈氏成了太后,沈家这个员外郎自然要提一提,主子的亲外公追封了侯,这个爵位给了长子,几个舅舅也各有封赏,三房的小舅就成了城阳郡公。   但实际上,沈美人活着的时候只跟自己的大哥也就是如今的侯爷关系最好,他们乃是同母所出,亲母并非老侯爷的夫人,只是位如夫人,幼年备受嫡出母磋磨,所以沈美人成了皇帝嫔妃,也就只把亲哥哥的女儿接来,养在宫中跟李从青梅竹马的长大。   虽被封了侯,那却是大房得到的,侯是一品侯,郡公却不过区区五品,此外沈家没得到任何好处,甚至沈玉珠因为攀高枝,做了豫王侧妃,随着豫王身死变成庶人。   那沈玉珠先前给主子送了好几封信,主子看都没看,最后实在厌烦,把沈氏赶了出去,处置了给她送信的那个小太监,自此再也不敢有宫女太监私自做这种事。   相比皇后母亲家谢家,沈家作为主子外家不甘心也情有可原,可小福子却摇头,只觉得这沈家不识抬举,非要作妖还不知是什么结局,谢家得抬举是应该的,谢家能人辈出,不说谢家大郎君那位国舅爷,如此惊才绝艳,小国舅年不过十二,便一身神力,学问也好,如今看来长成又是一员猛将。   谁不喜欢这样有出息的外戚,反观沈家,家里几位年轻郎君连中秀才的都没有.   现在看来,可不止是沈家不甘心,郑家也不甘心呢。   小福子在李从谢明枝身边,低声道:“这是郑家五姑娘,淑妃娘娘的侄女,恭郡王侧妃的妹子。”   谁能想到,他们主子才是最后的胜利者,成了大周的皇帝呢,怕不是沈氏女郑氏女肠子都悔青了,而近日前朝又有关于皇后娘娘的传言,这些人自然觉得有机可乘。   小福子在心底叹气,主子新登基,膝下犹虚,后宫空置,没了嫔妃,便有好些人都得不到好处,比如他处在这个位置,若是后宫有嫔妃,只是能说几句好话,就能得到多少孝敬好处,如今后宫只一位皇后,皇后从不打听陛下行踪,虽然年节皇后有厚赏,但比起满宫嫔妃,自然没有那么多油水可捞。   “就是你们,背后乱嚼舌根?说皇后的不是,真是好大的胆子。”   “我们也是听外头人说的,一时议论了几句,皇后娘娘凤仪万千,大皇子尊贵无比纵然没有立刻立太子,可凭这些就质疑皇后娘娘的品德,还说那些话,臣女是在为皇后娘娘不平呢。”沈女声音软软。   “臣女们有过,不该犯口舌业,请陛下责罚。”郑女跪了下去,垂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纤巧的白皙脖颈。   李从凝眸看着,完全愣了神。   这明显是被小妖精勾走了魂,还是踩着皇后娘娘上位,九娘都要气炸了,手痒的要撕烂她们的嘴巴,男人怎么都这样,被勾引了几下就把自己的爱人忘了,真是见色忘义,她就说成王不是好人,那些山盟海誓都喂狗吃了。   她们姑娘可不是好惹的,现在成了皇后,更与从前不同,九娘得意洋洋,想着自家姑娘怎么整治这些小蹄子。   然而等了半天,谢明枝依旧半句话都没有,什么都没意识到,只顾逗弄怀中的孩子。   九娘要气死了,他们姑娘不是这种脾性,难道当了皇后就要如此忍气吞声?别人都骑到头上拉屎了也不反抗?   淑贵太妃和王贵太妃很快就来了,一看架势,王贵太妃什么都已明白,准备装菩萨像,什么话都不说只管往那一坐。   淑贵太妃一开始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便开始谴责痛骂,亲自请罪,姿态是做的足足的,随即便是求情。   “从儿,你不选秀,皇后又久居住未央宫,不常来给我们请安,我们这些老婆子寂寞的很,这才召唤了年轻女孩们入宫,她们不懂宫规,你若要怪,就怪哀家吧,这两个丫头,算起来都是你的表妹呢,皇后贤惠大度,必定而不会怪罪她们,她们年纪还小,从儿宽宥她们一回。”   “你今年,几岁了?沈氏女”谢明枝忽然开口问。   “臣女十七。”沈氏不明白,却依旧恭敬回话。   “哦,十七阿。”谢明枝笑笑,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连惹香都没绷住,皇后娘娘十七便有身孕如今也不过十八,大不到一岁,居然是沈氏女是孩子,那她们娘娘是什么呢。   淑贵太妃讪笑:“你是嫂子,便多包容包容吧,往日也不来陪我们这些老婆子,对妹妹们还不大度些?”   “皇后请安做陪,怕是只有对太后才能如此。”李从挑眉:“不过我母后若是还活着,必然会心疼皇后,绝不会让她日日请安。”   淑太妃涨红了脸:“从儿想沈妹妹了?不说你,连我也想沈妹妹的,当年她被先帝不喜,牵连进了红丸案,留你一个孤苦伶仃没人照顾,她却只信得过我,将你托付给我,你来我宫里时,瘦弱的像个小猴子似的,我真是心疼你这孩子,这么多年待你和小五并无不同。”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极是感慨。   可这不是后宫争斗,言语打机锋,还有两位首辅和一位次辅在,叔大公眉头紧锁,卢公恨不得立刻告退脚底抹油赶紧跑。   “母妃对朕情深义重,确实庇佑朕不少,就连父皇赏赐的阳湖贡品蟹都能留一个给朕尝尝鲜。”   淑贵太妃脸更红了,咬牙牙齿没法说话,王贵太妃冷笑,阳湖蟹虽是贡品,却并不如荔枝等物名贵,因为荔枝运输困难,阳湖就在元京边上,到了蟹肥时宫里一个才人都能叫一小篓子吃,淑妃可是四妃,只给养子留一个尝尝鲜,真不知是厚待还是虐待了。   “几位辅相莫要急着走,羌奴之事我这皇后也十分有才学见底,她正可以跟诸公讨论一番。”   小福子在李从边上耳语一番,李从恍然才意识到:“朕倒是忘了,两位母妃和表妹还在这呢,皇后想怎么处理?”   李从摇头:“罢了,皇后素来心软,还是朕来处理吧,妄议皇后,污蔑国母,按律当斩,不过这两个姑娘既然跟朕沾亲带故。”   淑贵太妃神色一喜。   “死罪免不了,活罪也难逃先拉下去打五十个嘴板子长长记性好了。”   不仅是沈氏郑氏,就连淑贵太妃也满脸不敢置信。   “对了,等一等。”   侍卫已经堵住了嘴,将人拖下去,李从却又叫住,淑贵太妃心中升起希望,急忙想要求情,打嘴板子也太羞辱人了,只有掖庭那些罪人之后的浣衣娘犯了错才会这样,而且也只针对油盐不进的老妇,对年轻姑娘到底会留些情面的。   真被打了嘴板,她们以后在元京如何做人。 [126]番外六 同朝听政: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淑贵太妃自持身份,她可是李从的养母,礼法就能压他一头,只要说他不孝,哪怕他是皇帝,也说不过去,李从登基,她真是又欢喜又忧愁,欢喜的是自己好歹能沾沾光,又忧愁嫉恨,坐上那个位子的,不是自己亲子。   她都已经说服自己,摆出姿态做这个太后了,她想,她不是林氏,乃是陛下的嫡妻,但做个西宫太后也是够格的吧。   谁知,李从根本没封她为太后,只是贵太妃,自己所生的五皇子可是跟他一起长大的,如今依旧是郡王,她怎能甘心,李从可是她养大的,对待养母和养兄,怎能如此无情。   “从儿,哀家知道,当初因为姝儿的事,你对哀家和你五哥不满意,姝儿已经是这个情况,若你实在忘不了她,郑家的女儿随你选,这个小五你不喜欢,郑家还有小六小七,便是叫她们一起进宫服侍你,也使得。”   李周天子娶姐妹并不少见,先帝的元后和德妃便是亲姐妹,只不过德妃进宫是在元后薨逝后,但先前姐妹同嫁,甚至姑侄同嫁一人都很正常,本质上,这是因为嫔妃的母家不愿意切断跟皇帝的联系,依旧想攀着这颗大树,才会源源不断将族中的女儿送进宫为妃。   但像淑贵太妃这样,如此迫不及待,五姑娘冒犯天颜被发落了,就把剩下的打包送进来,还说的如此赤裸裸,也是少见。   王贵太妃撇撇嘴,若不是场合不对,她定要嘲讽两句,郑氏终于封了,为了抱大腿不择手段了,谁都知道李从年轻有为,后宫空置是个香饽饽,谁不想把女儿送进来占上位置,早生皇子的才更有机会呢,她也试探委婉的问过,可李从不要,不仅不要他们这些太妃家的姑娘,连选秀也不办,她便知道他的心意,再不提此事。   都成了太妃,还活不明白呢,这些皇帝都是说一不二,独断专行的,怎能有人违逆自己的意思,淑妃若非是浅邸旧人,靠熬资历成了高位妃子,还险些被降位,若是后来才进宫到先帝身边,怎轮得到她占四妃的位子。   现在还想要情谊拿捏皇帝?淑妃养人家的时候,也没有真如对待亲子般对待,王贵太妃冷眼瞧着,淑贵太妃是如何没了脸面。   “朕不选秀,也无需旁的女子服侍。”李从很坦然:“朕不喜欢她们,她们服侍不好,朕瞧着她们谄媚的样子,便觉得倒胃口。”   淑贵太妃愕然,简直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怎能用这么温和的语气说这么锋利不给人留情面的话。   李从捏了捏眉心:“朕都已经避讳成这样,却还是有不长眼的凑上来,以为靠着那点美色就能拿捏朕了,妄图踩着皇后上位,已是死罪,叫朕看见这副样子,朕还没吃午膳呢,早膳都要吐出来了,你是什么身份,也配跟皇后穿一样的?去把她衣裳扒下来,朕看着就烦。”   他说的是郑氏女,而且李从一提醒,众人才恍然大悟,惹香此时才明白,为何她总感觉看着郑女觉得眼熟,原来她身上穿的衣裳,是先帝寿宴自家娘娘献上白玉美人像,惊艳四座的那一身。   虽是素色却用金线绣了纹样,若隐若现,有种低调的奢华,就连妆面都很像,自家娘娘是明艳动人,人间富贵花的长相,却喜欢施淡妆,眉毛画的细弱,唇也从不涂大红深红,都是浅色的红,喜欢把一双桃花眼画的大而圆,因为生的好看,浓妆淡抹总相宜。   这郑女是处处效仿,因为妆面很像,乍一看都感觉她跟她们娘娘有两分相似了。   惹香气的攥紧手心胸口起伏,这真是让人欺负到头上了,先帝时那些嫔妃效仿元后,想要做元后替身,可元后好歹是去了,她们娘娘可还没死呢!   最叫人生气的,谢明枝喜欢芍药,那件月白绣金纹的裙子绣的是芍药,郑女的却是牡丹,牡丹和芍药若不细看,简直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可越是分不清才越能发现,郑女其心可诛。   牡丹纹不是皇家专供,民间可随意使用,但面对宫中嫔妃,这些贵女都会避着些,甚至宫宴上,嫔妃们面对皇后也会避讳些,尽量不撞衣裳的颜色和花纹,穿什么都是有讲究的。   若说郑女不是故意的,谁信呢,故意穿相似的衣裳,绣的还是牡丹纹,不过此事做的隐晦,连她都刚刚回过味儿来,毕竟这是娘娘婚前穿的衣裳,谁还能记得这个。   可陛下记得。   不仅记得,还一眼看出。   衣裳扒下来,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叫宫女看见也就罢了,宫里可是还有太监和侍卫的,能进宫的侍卫,都是元京有权势子弟的良家子,因为不像边将和底层的泥腿子,要靠攒军功晋升,这些都是要进金吾卫的,金吾卫可是皇帝的庶卫军,一般侍卫能进金吾卫都是来镀金的。   若不嫁皇帝,嫁给这些有前途的良家子也是很好的,这种子弟家族也很重视,总比那些纨绔的一个个考不上功名,只能靠捐官过日子的强。   这些宫女可不是会保守秘密的,流言总会传出去,其实皇后的流言不过是她零星有些疑惑,皇帝那么爱皇后,对这个长子也太冷淡了,多方打听之下,才知晓皇后在崖州时另有看好的男子,并不愿意嫁给皇帝。   淑贵太妃觉得有机可乘,故意编造了谣言传出去,用来试探皇帝的态度。   若是郑五真被扒了衣服拖出去,那就不是毁了一个女儿能解决的事,淑贵太妃并不在意母家这些侄女,多给哥哥弟弟们纳妾,自然能生出女孩来,这个废了就让别的上,左右不是她亲生的,她不心疼。   可这样名声尽毁,郑家其他女儿就不好嫁了。   “从儿,你!”   “还不快好好伺候太妃,太妃话说的多了嗓子都哑了。”   不等淑贵太妃的宫人有反应,小福子手下的小太监不仅钳制住了她的宫人,还钳制住了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迫使淑贵太妃没法说话。   “叫诸公久等,枝枝不是外人,此处风景很好,不如就在此布膳,咱们边吃边说。”李从和善的笑。   李从没让两位太妃走,她们自然得作陪。   李从自然而然,将谢明枝面前的酒杯撤下,捡着果盘上的干花鲜果,放到小杵臼里碾碎,又放了茶叶,弄了杯果茶放到谢明枝面前,膳中有樱桃肉,夹了一块,一分为二,瘦的放到谢明枝碗中,肥的留在自己碗中。   众人皆是一顿,连李从阴阳淑贵太妃,整治自己养母这么大逆不道的事,叔大公都岿然不动的人,都是微微惊讶。   都知皇帝宠妻,甚至要只此一妻,为皇后守贞呢,虽然不选秀不开枝散叶,有绝嗣之嫌,但皇帝说养后宫开销太大,纳妃不仅要给俸禄,连带妃嫔的家人也要封爵朝廷要给银子的,因为要永久解决羌奴之患,皇帝一直哭穷,如此节俭反而还捞到不少好名声。   可即便是兖王那样公开的爱妻牌,耙耳朵,也不会如此伺候兖王妃,皇帝更是如此,做的最过的,也不过是把自己尝了一口的菜赏给珍爱的嫔妃,便是恩宠滔天了。   “朕欲永久解决羌奴之患,不仅为大周,也为中原百姓谋个太平,诸爱卿可有好办法?”   众人拧眉,作为第一首辅的叔大公开口:“要一劳永逸解决胡患,陛下决心令人钦佩,但此事,太难!”   第二首辅安公叹道:“自汉始,汉征匈奴,冠军侯甚至封狼居胥,何等天骄,何等丰功伟绩,可即便是强汉壮唐依旧毁于胡患,后唐将燕云十六州拱手相送,宋末帝徽宗皇室被俘成了女真人之奴,何等耻辱,我大周太祖横空出世,灭金灭蒙,替前宋一雪前耻,可那些胡人生生不息,还不到百年,竟又死灰复燃,胡祸长年累月扰我边民,乱我中原,若要一劳永逸解决,谈何容易,便是打到天山山脚下,如何安定民心依旧是大问题,不然便会降而复叛,始终不得安宁。”   这话说的中肯,历朝历代,谁不跟草原上那些蛮子争斗来争斗去,可谁又能真正解决了。   辽被宋灭,西夏的党项人也没了,李周灭了金,重创了蒙,可那些蒙人、女真人还有杂七杂八的回鹘突人联合在一起,自称羌奴,又一个轮回,成了李周的心腹大患。   “枝枝有何想法。”   几位老大人不明,原先以为李从不过是口头客套几句,以彰显对皇后的恩德,皇后乃是后宫女眷,虽然皇后和别的妃嫔不同,如今已不是小君,危机时候依旧能垂帘听政,可那是不得已为之,皇帝年轻力壮就叫皇后辅政,也太怪异了些。   “有个办法,不过这个办法要大周先打赢,打入王庭,擒拿羌王,其余羌奴人,无论男女,过车轮者皆斩,其余羌奴人皆沦为奴籍,世代为奴为贱,终生不得为良,羌奴人至少三百年内翻不起风浪来。”谢明枝说的云淡风轻。   几位老大人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安公磕磕巴巴:“这,这怎使的,我大周乃是天朝,如何能如此残忍行事有伤天和。”   “安公是读书人,有仁义有道德,宋朝之前五代十国,胡人把汉人当做两脚羊,怎不对中原汉人仁慈仁慈?”   “可是杀人卖奴……”安公满脸为难。   谢明枝微微一笑:“原来安公担心的是这个,那不如改一改,将车轮放平,过车轮者皆斩,如何?”   安公惊的差点跳起来,结结巴巴的,根本说不出话来,他原本对皇后只有对国母的尊敬,并不认为李从让谢明枝说话会说出些什么有用的意见,此时简直像看见什么怪物一样,惊恐的盯着她,饭都吃不下了。   李从眼中闪过满意:“朕看,枝枝的建议,很有用,对付羌人需要什么仁慈吗?”   一声脆响,淑贵太妃的茶杯上的盖子掉到地上,摔得粉碎,她垂着头,细看下,身子都在发抖。   叔大公摇头:“陛下和皇后娘娘说的是,我们自不需对羌人仁慈,可杀并不能一劳永逸,难道我大周太祖没杀过?杀的金人的上京满地尸骨,十室九空,可不过百年……”   一时间所有人陷入沉默,李从的想法很宏大,真能做到,即便大周不复存在,他在史书上也会是与唐宗宋祖并驾齐驱的英主。   还是要教化,唐时的教化还不够吗,公主和亲了那么多,有用吗?   “其实也有办法。”开口的,是谢明枝:“陛下,臣妾能说吗,若是说了可有干政之嫌?”   李从哈哈两声:“枝枝担心这个,之前就不该说话,至少也说一句,妾愚钝,不知前朝事吧,说吧,我也很想知道。”   此时他们之间只有两人才懂的默契,这是上辈子她还没施行的朝政,没来得及说出的那些策略。   “杀自然要先杀,杀了强硬抵抗派,施恩打压投降派,拉拢中间派,但怀柔政策必不能在本朝施行,打散羌民,羌汉混居,从汉姓遵汉俗,淡化胡俗,胡节不许过,胡衣不许穿,改游牧为农耕,教他们种田,改善羌人生活,汉人怎么过,他们就怎么过,废羌字羌语,学汉人圣人之言,久而久之,羌即为汉,如何还有汉羌之别?”   谢明枝叹道:“但这种教化需得几代努力,可此事若成,胡患可解,此为千秋万代之功。”   几位老大人均陷入沉默,听着简单,可要投入的却是方方面面,看似不可能达到,仔细一想,大有可为。   汉人是什么,羌人又是什么,拥有汉人想法的羌人就是汉人,不尊圣人之言不尊教化,像胡人一样生活的汉人,还是汉人吗?   只要羌人也自认是大周子民,自然能解决羌患。   李从敲敲手指:“对了,朕有个事,先跟几位老大人说一说,枝枝非寻常女子,有才有德,朕也没后宫管理,如今孩子也大了,不需她过度操心,下月初一是个好日子,皇后与朕一同临朝,正好为朕分忧。”   几位老大人更是惊的无所适从,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劝谏,侍卫拉通报,说行刑已经结束了,拖着郑女沈女进来,死狗一样丢到地上。 [127]番外七 皇后是朕逆鳞!:  两个姑娘的样子,惨不忍睹,打嘴板可不是打巴掌,为了让施刑者不手……   两个姑娘的样子,惨不忍睹,打嘴板可不是打巴掌,为了让施刑者不手疼,更为了羞辱,用的刑具是竹蔑,若是浸了水再打人,疼的能让金吾卫那些大男人都掉眼泪,更何况是两个娇娇女郎,打的可不是屁股肉多的地方,打在那里偷着送出宫在家里养伤,也能遮羞。   打在嘴巴上,那是多娇嫩的地方,也根本遮掩不了,这种刑罚本是对最低贱罪奴才会用,大臣家的女郎都是娇娇儿,即便在宫里犯了错,皇室也不会轻易用宫规处置,因为到底要顾忌臣子的脸面。   李从这般,就是完全不给沈家和郑家面子了。   就算是看惯官场,看惯就算是忠臣良将,若没遇英主,也可能全家惨死,身首异处,难道商君之才不是惊天动地?最后结局居然是五马分尸,物相公变法壮举,赵宋虽不复存在,李周太祖采纳物相公之变法策略,至今受益,可物相公本人却几经沉浮,几位老大人依旧惊了惊。   两个姑娘嘴巴被打烂,整个脸肿如猪头,即便伤好也毁容了,还怎么找婆家?   郑氏女的衣裳被扒了,如今乃是夏日,天气炎热,贵女夫人们在自家内宅,为了清凉甚至会露出双臂,只着小衣,在外头也只穿三层,一层小衣一层内衣一层外裳,郑女为了体态轻薄,为了让衣裳柔绵如云,被风一吹就有飘飘欲仙之感,根本没穿内衣。   小太监动手让她褪衣时,扒下外裳就看见里头的小衣,郑女的胸脯手臂,整个背部都露在外头,便是先唐时风气开放,也没这么露的阿,教坊司的官妓也会里三层外三层的裹住,给自己个脸面呢,不仅小太监看到了,侍卫也看到了,一时窃窃私语。   郑女羞愤难言,她可不是那等水性杨花的女人,她是忠贞的,纯洁的,为了勾引皇帝做出的装扮,怎是被唾弃的行为呢,只要她成了娘娘,人人只会羡慕她好命,绝不会说她自甘堕落,这分明是力争上游的行为,女人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她貌美家世好,姑母是先帝淑妃,本就是近水楼台。   可现在那些太监异样的眼神,那些侍卫鄙视却依旧火热的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分明是不看白不看,想要占便宜。   那些宫女太监私下蛐蛐的话,传到她耳朵里,什么郑女郎瞧着端庄,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内里如此风骚,瞧瞧她穿的,便是庵酒店那些纯做皮肉生意的,也不敢这么穿呢。   当着娘娘的面勾引陛下,当真不知陛下只爱娘娘一个?   她们这种女人,为了上位,自然是没皮没脸不害臊的,她便是脱光了站在陛下面前,陛下也不喜欢她。   现在别说陛下不要她了,这脸可是丢大了,众目睽睽之下被扒了衣裳,就算是宫婢被这么罚,怎么还能活的下去哟,真是厚脸皮。   郑女羞愤欲绝,当即就要撞柱而亡,可侍卫们怎能让她死在宫里,便是死也得受完罚再死,而且陛下还没说呢,她敢死?当即把人按住,宫里的侍卫哪怕是权贵家的良家子,进金吾卫镀金,也得有真才实学,武功是过得去的,手上都有厚实茧,划过温软腻滑的肌肤,几人心照不宣的低笑,甚至故意摸几把揩油。   便是权贵家的贵女,这些风流公子哥也不是没见过,玩过的也有,有些获罪女眷进了教坊司,不都慕名而去,权贵家的小姐也不值钱,可那也是偷偷摸摸的,明面上都要做做样子,赞赞人家的诗句歌舞,晚上关起门来才能一亲芳泽呢,哪像现在这样被扒的精光,真是太刺激了。   郑女更心如死灰,此时已完全明白,自己在这些侍卫眼里,已经不算是个人了。   肩膀后背裸露在外面,被这么多人看见,她也没了活路,就算陛下不杀她,郑家也不会允许她活着。   谢明枝已经叫奶嬷嬷把孩子抱下去,避开这过于血腥的一幕,虽然孩子还小不懂事,但避着些总归没坏处。   瞧见郑女的样子,谢明枝就皱了眉,她最是恨这种拿女子贞洁做文章的手段,偏这种手段还就最管用。   李从吃惊:“你们是怎么罚的?朕让你们给她褪衣,她故意穿跟皇后一样的衣裳,其心可诛,可到底是个姑娘家,你们怎能给她脱光?虽然她犯的是死罪,可这是朕母妃家的姑娘,怎能如此折辱。”   小福子立刻回话:“陛下,娘娘,这真不怪他们,小太监们就是听命行事,也就除了郑姑娘的外裳,她虽有过,可如何处置自当遵从陛下和娘娘的吩咐,他们哪里敢呢,连除衣都是宫女动的手,生怕唐突郑姑娘,可谁能想到,郑姑娘下面只有一件小衣,她竟是连内裳都没穿。”   最后这句,小福子嚷嚷的响亮极了,整个太爷椅御花园都能听见:“这里距离最近的雪浮宫尚有一里,哪来得及去取衣呢,让哪个宫女脱下衣裳给她穿上也不是回事阿,宫女难道不是人,不要脸面,宫女也得活着阿。”   他小声嘟囔,而李从只是面无表情说了句多嘴:“枝枝,你看已经这样了,她也是自作孽不可活,我已经叫人去取衣裳了。”   谢明枝还能说什么,左右不是自己宫里的人,还是想要害她的对手,对对手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她不过是对这种方式感到不适罢了,而李从若说不是有意的,她根本就不信。   刘福这人现在已经成了人精,没有李从的授意,他怎么可能吵嚷叫所有人都听见。   淑贵太妃已经完全面色惨白,郑女完了,郑家所有的姑娘都完了。   “行了,可审出来了,是谁造的谣言?对皇后污言秽语,是你们随口说的,还是,有人在幕后指使?”   李从眉眼逐渐冷厉,造谣这种事可大可小,但说女子水性杨花不安于室,几乎是致命的,哪怕对皇后,一国之母,也是如此。   “今日当着几位老大人,张公朕待之更是如同恩师,可当着老师的面,朕也可以坦然说出心里话,甚至能昭告天下,你们骂朕也就罢了,朕是皇帝哪里有做的不好不对的,甚至唾朕一口,只要是为国为民的建议,不是为一己之私,朕都愿意承受,可你们不该针对皇后。”   李从沉默片刻,整个太液池都很安静,只有微风和蝉鸣,没人敢在此时插嘴。   他神情悲痛:“皇后能嫁给朕,是朕求神拜佛,是神佛看见朕诚心,可怜朕,才如了朕的意,是朕苦苦求来的,你们说朕朕一笑置之,说皇长子朕不予理会,可你们怎能咒骂皇后?你们对皇后不利,陷害她羞辱她,朕就让那人全家都后悔活着,皇后,就是朕的逆鳞!”   张叔大跪了下去:“陛下息怒。”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满口都是陛下息怒。   尊师重道的李从,待张公如恩师,此时却并未立刻将其搀扶起来,反而捂着脸道:“朕知道你们为何针对皇后,因为朕,没有如你们的意立后,可皇后何错之有,你们要责怪,就责怪朕好了,皇后贤德,不进后宫便是在前朝也能做个良相,是朕要她,是朕立她,朕岂能,容人在她身上泼脏水?” [128]番外八 她不见他:没能忍两天   既然知道娘娘会生气,何必还要这样呢,当初主子有这个打算他就劝过。   “我们成婚多久了?”   小福子回道:“已经快两年了。”   皇长子都快半岁了,时间过得真是快。   “可她待我,跟两年前有什么区别?”   小福子一呆,仔细想着,没觉得谢明枝做的有什么不好,只能吞吞吐吐:“这个,这个,皇后娘娘还是惦记着您的,之前您回凤仪宫回的晚,娘娘还吩咐小厨房,给您热着汤呢,您贴身穿的衣裳鞋袜,还有荷包,都是娘娘绣的呢,娘娘对您怎能不算上心。”   “别人的妻子对丈夫如何,她便对朕如何,可朕要的,仅仅是要她做个贤惠的妻子吗?”   小福子完全痴呆,一开始不是他亲口说的,只要留在他身边就好,哪怕心不是他的,人是他的就好,现在怎么又变了。   “人都是贪心的,得陇望蜀,朕得到了她的人,想要她的心,很过分吗?她即便做妻子也在敷衍朕。”李从往桌子上丢了一个荷包。   这个荷包,小福子认识,在崖州时皇后娘娘贴身佩戴的,主子非要要,强行拿过来的,说这是皇后娘娘对主子的心意,小福子私下对这种自欺欺人的行为很是无语,他们英明神武的主子,在男女之事上一点都不成熟,像个小孩子一样。   现在成婚了,皇后娘娘做了那么多绣品,还把那个荷包珍惜跟什么似的。   “这个荷包旧了,何不让娘娘给您做个新的。”   李从冷笑:“你觉得,这是她亲手绣的?”   小福子疑惑,怎么不是呢,一去凤仪宫,娘娘若不是看账手边就摆着一筐绣品,宫里有尚衣局,娘娘却依旧亲自做绣活儿,真是个贤惠人儿。   李从又从袖口掏出一方帕子,叫他看,帕子的布料倒是上好的贡缎,一角绣了梅花,常年在宫里,小福子眼睛尖,这绣花的花样也分简单复杂,最简单的无非是兰梅之类,复杂的像芍药牡丹,因为花瓣繁复,若要绣出渐变模样便更复杂。可即便是简单的五瓣梅,丝线非常粗,可能根本没劈线,而且绣的歪歪扭扭,别说宫里的绣娘,就是权贵家的小姐,女红做成这个样子,也要招笑话的。   “这个是……”   “她绣的。”   小福子愕然:“这,这莫非是娘娘幼年不成熟之作?”   “是她成婚前在家绣的。”   小福子瞪大眼睛,阿了一声,满脸愕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从小到大,被当做男孩教养,家里最难的时候,她们家也不曾让她做女红补贴家用。”   便是相爷家的女儿,也要做女红,女红不好是要被人笑话的,可谢家却由着自己的嫡小姐,绣活做的歪歪扭扭,这方面来说也的确十分宠爱她了。   “她绣活不好,给我做的绣品是她自己绣的,还是别人做的?”李从冷笑。   小福子语塞:“这,娘娘也许是觉得自己绣的拿不出手,可能吩咐底下的人给您做,也算是想着您了。”   他只能尽力找补。   李从只觉得可笑,从前总觉得她贤惠,对自己事事上心,实际上却被欺骗,就连号称自己亲手做的寝衣鞋袜,都是别人做的,她怎能愚弄他至此,可笑他还那么感动,以为她爱他。   这本是私下问问谢家的下人就知晓,他却诶欺骗了一辈子,甚至重生后这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他若那么稀罕她宫女的针线,稀罕尚宫局的针线,何必跟她索要这个荷包,分明不是她做的,他却巴巴的要来,当成定情信物,那么珍惜的戴在身上,他对哪个女人这样过,他心里不爽快,便要闹。   “要不,要不主子去问问娘娘,或许娘娘是觉得自己的绣活拿不出手,有苦衷呢。”   李从冷笑:“我为什么要去主动问,她为何不主动说,她那样我都容忍了,难道绣活儿做的不好,我会苛责她吗,为何这种事都不跟我坦诚,都要我去问,我才不去问。”   他连野种都容忍了,这种小事难道不会容忍?   她不跟他坦白,还在唬弄他,就是完全的敷衍,没把他放在心上。   这又是在别扭什么,小福子实在不懂,男女之情男女之爱,怎么就把人变成这个样子,明明把人留在身边了,却又闹别扭。   “说到底,是朕贪心了。”李从叹气,他也知自己强求,可人不就是这样,已经得到了人还想要她的心,以前说想要她像上辈子那样对他,她做到了,他又犹嫌不足。   谢明枝说他不能既要又要,可他就是要,她说他阴险,说他手段阴毒,对付女人都用最卑劣的手段,说他利用所有人,她生气不屑,可她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曾经他光明正大,从不喜欢背后伤人,得到的是什么,女儿儿子都护不住,很光彩吗。   那时他暗搓搓酝酿那些阴谋诡计,她从未说过一句不是,也从未反驳,怎么现在就觉得接受不了呢。   “我这不是惹她生气,我们是要长长久久白头到老的,以后的人生还有那么长要过,这么平平淡淡的岂不无趣,我也不过是给她找些乐趣罢了。”   李从也不知是对谁解释还是在说服自己,他是皇帝,还需要对谁解释吗:“你瞧着看,她最会审视适度,绝不会跟我生气超过一日,为了那孩子,她也会妥协,我好好哄哄,跟她低声下气道歉后,她不会生我气的,牙跟嘴还会磕碰,过日子嘛,夫妻俩总会吵架斗嘴,这不是什么大事。”   李从做足了姿态,追上去,到了凤仪宫,却碰了一鼻子灰,惹香满脸为难说娘娘睡下了,不便见驾,她这是闹上别扭了,转头一见南安郡主也等在宫外,难不成自己不见了,她亲嫂子也不见?他等着南安郡主被请进去,好让她无话可说。   然后他就看到惹香也是对南安郡主这么说的。   南安郡主眼睛红红,见到李从身子抖了抖,却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之前李从展露过自己的真面目,吓得南安王一家更加如鹌鹑一般瑟缩起来,南安王屡次告诫自家子孙,决不可违逆李从,要忠心,干活要卖力气,他已经看出来李从不好相与。   可谢明枝自成为皇后,安下心来跟他过日子,他便又成了那个温和谦逊好说话的七个堂兄。   李从毕竟做好堂兄做了二十多年,做吓人的皇帝才不到两年,南安郡主心中虽然依旧警惕提醒自己君臣有别,此时却已经走投无路了:“娘娘连陛下也不见吗?”   李从脸一热,清清嗓子:“不是她不见朕,枝枝如今一刻都离不开朕,怎么可能不见我,她身子不适,朕不愿打搅她,让她好生歇着,你又是怎么了,不是重要的事,莫要打搅的好。”   南安郡主忙道:“陛下容禀,臣妹是实在没法子了。”   她一说眼泪就流了下来:“臣妹一定要求见娘娘,求娘娘给我做主,劝劝重玉。”   “谢重玉怎么了?”这挚友什么都好,才学好品德好,就是有点犯轴,因为太有读书人的那种清高,反而遇到事不好规劝,更不好让他改变心意,他变成大舅哥后,两人关系反倒不如从前。   但涉及谢家,她的亲人,李从无比慎重。   “重玉他,要跟我和离。”   “这是为何,你们夫妻俩感情虽然没朕和皇后这么好,可也堪称典范,重玉他连个通房也无,现在你们长女都有了,和哪家子的离?”   南安郡主擦着眼泪:“重玉他至今认为娘娘受了委屈,不是自愿入宫的,当初臣女替陛下劝了娘娘,他便因此厌了臣女,认为臣女做错了。”   实际上谢重玉话说的更重,他说南安郡主只顾自保,嫁入谢家却从不认为自己是谢家人,逼迫他亲妹,助纣为虐,用妹妹换取权势富贵,这样的女子怎堪为谢家妇,南安郡主不懂,她帮陛下有什么不对,那可是陛下,违逆旨意是要杀头的,而且她是为了他,为了自己的夫君,为了他们的孩子,怎么就成错的了,难道夫妻一场,还有亲生女儿,都比不过他妹妹在他心里的分量?   她们哪里是卖妹求荣,分明是想自保,分明是谢明枝,为了自己的自由自己的爱情不顾这一大家子,难道谢家全家都要为她的自由牺牲吗?   南安郡主辩解的声嘶力竭,抱着不满一岁的女儿,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可她根本不敢说,李从也是外人,说了便是对皇后心有怨怼,李从自己可以逼迫皇后,其他人若说一句皇后不好,那人就要倒霉了。   “朕知道了,你先回去,朕会传达给皇后。”   “陛下,七堂兄,求求您了,臣妹不能跟重玉和离,妍儿还这么小……”   “朕知道了,皇后身子不适,难道你要让她硬撑着调节你们夫妻的矛盾?先回去吧。”李从的劝诫只有一遍,俨然已经失了耐心。   南安郡主不甘心,却也不敢多说,抹着眼泪走掉了。   这倒是个能让她出来见面的好机会,李从想,她哥哥都不要她嫂嫂了,她还能坐的住?   踌躇等待到晚上,又来到凤仪宫,不是惹香了换成了九娘,她倒是没绿珠那么怕他,只说娘娘谁也不见,生了病容色憔悴恐惊到天颜。   李从再也按耐不住,对谢明枝他尚有几分耐心,对别人是半点都没有,哪怕是她的宫婢。   “既不舒坦,怎么不请太医?太医院的脉案子拿来,朕看看她是怎么病了,她到底是真病了,还是不想见朕!”李从抬脚就要进去。   罗九娘也不是不怕,谁能不怕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碾死自己的人,她鼓起勇气,依旧挡在门前:“您不能进去,娘娘说了谁也不见。”   “你以为你能挡住朕,朕想进去,想见她,把这凤仪宫掀了,杀了你,朕也能见。”   罗九娘打了个哆嗦,深吸一口气:“娘娘说了,您当然能这么做,您还可以把凤仪宫的宫女太监都杀了,或者让他们生不如死,用来威胁娘娘,娘娘迫不得已自然会见您,反正您又不是没这么做过,娘娘说了,您想用强就请随便,索性您不仅奴婢们,把娘娘和孩子都杀了,那才干干净净。”   小福子倒吸收一口冷气,咯噔一下,心道这下可坏了。   果然,李从怒不可遏:“她到底想做什么,就算生朕的气,朕好歹也做了补偿,朕就那么可恶不能被原谅?她到底想做什么。”   “娘娘不想做什么就是想静静。”   “好,朕今日走了,她不要后悔,她不要朕,有的是人要,朕要选秀,朕要招幸,封别的女人做贵妃,到时候她后悔也没用了。”李从在凤仪宫门口不肯走,然而除了垂头拱手只负责传话的罗九娘,根本没人搭理他,安静的只能听到他话的回声。   这下他真成了个笑话不走也得走了。   小福子的徒弟偷偷凑到他跟前:“师父,可要给陛下安排良家女子?掖庭上回打发了一批,我偷偷藏了几个,都是清秀佳人,虽然没有娘娘那么惊艳,有两个跟娘娘还有几分像呢。”   小福子吓坏了,狠狠踢了他屁股一脚:“作死呢,不把人都放出去,办事阳奉阴违,小心丢了性命,陛下跟娘娘生气,什么时候真的冷落娘娘过,至少现在不会呢,你小心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   就算要献美人也不是这时候,至少要确定皇后是真的,彻彻底底的失宠了,等着看吧,他们若是真的献了美人,才要大祸临头呢,就算吵架冷战也冷不了几天,看着吧,过不了两天,他们主子就得忍不住,伏低做小的去哄皇后娘娘去。   这又是何必呢,把人逗的生气了,又要去哄,除了自己闹了个没脸,还能得到什么。   这回他却想错了,李从没能忍两天,他忍了两天半,在第三天爬墙进了凤仪宫。 [129]番外九 居然是卫凌:是做梦吧   谢明枝睡的朦朦胧胧,身上猛的一沉,像是被压住了一样,她有起床气,从前不能睡到自然醒,一到早起总是很难受,眼皮都耷拉着睁不开,却还得在他早朝时强撑着起床,伺候他穿衣裳穿靴。   他不是自己不会,可在宫里就是这样,这是规矩,作为贤后她若是起的比皇帝晚,还算什么贤后呢,是要被前朝后宫指摘的。   这几天不见他,她反而过的更自在,想什么时候醒就醒,想什么时候睡就睡,之前他把她关在凤仪宫,有一段日子她是这样的,不知今夕何夕,日子过的糜颓,给李从都震惊了,完全不知道她这么勤勉的人,居然也能如此摆烂。   这两天又与之前有所不同,她不必面对李从,心灵上更加放松,但这并不是有多厌恶李从,她发现自己的心防一日接着一日减弱,这样下去,她或许真的会放下那些不甘心,最后如了他的意,爱上李从,将自己所有的不甘都忘掉。   她怎能如此,一旦屈服,不就是对自己那些过往的背叛,那些痛苦与纠结,她都忘了吗?   还有卫凌和孩子,她也忘到脑后,只记得自己的新欢?   她悚然惊醒,却发现自己一日比一日更习惯做皇后的生活,不论她如何难过,都不能否认,李从和那几十年朝夕相处,不仅在她身体上,甚至灵魂上都烙下深深刻印。   一旦陷入跟上辈子一样的环境,她的身体都违背意志的意愿,自动适应了,再想要反抗,就难了。   李从那些改变那些甜言蜜语,更不是没有效果的,他说自己在改,就真的再改,开始留心她的喜好,也愿意继续让她接手通商口岸的事,和她在外面的生意,她在元京那些铺子,一下子赚了好多钱,比之前高了十几倍。   她知道,因为她现在身份不同,是皇后,多的是想谄媚巴结的人,谢家的路子走不通,就把主意打到她的铺子上,皇商冯家甚至花了十万两买了好些大件琉璃窗,都能把三套宅子都重整一新了。   大件琉璃烧制困难,数量一直上不去,冯家要这么多她的铺子可能没办法按时交货,然而冯家家主却跟铺子掌柜表示,他们可以等,若是能引荐引荐,入宫得见一面皇后娘娘就更好了,对着一个掌柜都和颜悦色,恨不得认个兄弟平辈论交。   她如今一直压着,没有松口要见冯家人,她太清楚,手里有权力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她的很多话做的很多事都能影响一个国家的皇帝,便更要慎重,下位者甚至能为了上位者一句无心之言,就能去鱼肉百姓,让百姓不得安生。   她如今处在这个位置,那些铺子就该关了,免得总有人觉得有机可乘,能靠着巴结她得到什么,谢家如今花团锦簇烈火油烹,越是这样才越要低调行事。   她对李从说了,李从却只是笑笑说没必要,谁想要走她的路子让他们走就是了,银子全都接,事是一件不办,就相当于他们给国母的孝敬。   这合适吗,李从却说怎么不合适,大周的皇后一年年俸禄银子是一万两,还不如三品官的高,三品官明面上一年俸禄千两,但还有朝廷补发的米面几十石,还有养廉银,轻易就能突破两万两,更关键的是,做官不用缴税,人头税商业税,甚至地税一律都免,这相当于变相补贴,可即便如此,朝廷拨出那么多养廉银依旧不能阻止贪污,要不民间怎么有三年清楚知府,十万雪花银这种说法呢。   李从对贪污深恶痛绝,却鼓励自己贪污?他却说,她不办事哪里叫贪污腐败呢,皇后的俸银那么少,都不够她一季做一百件衣裳的。   谢明枝说,自己不需要那么多衣裳,一季做一百件,她哪里穿的过来。   李从却说让她一天换三件,他想要灭了羌奴,永绝胡患,他的小金库和国库能拨给她的前就更少了,说实在话,连他的小金库有一部分都是她支持的,以后他没法给她提供能奢侈的生活,难道要像太宗皇帝皇后一样,为了军中多买一架投石极一架重弩,让她也穿打补丁的衣裳,跟着他吃糠咽菜?   虽说作为皇帝皇后倒不至于真的吃糠咽菜,可他已经知晓,谢明枝是那种有条件一定会享受的性格,上辈子为了当那个贤后,她衣料都不敢穿太明丽的,作为贤后不仅在前朝是贤内助,在后宫也容让嫔妃,有好料子好皮子,她都要发下去,让给嫔妃才叫贤。   她并非真的贤,也并非心甘情愿,重来一回,他怎能让她受委屈。   “而且你喜欢做生意,怎能因为成了我的皇后,就让你再也不能做这些,我让你受委屈已经够多了,若是连这都不能满足你,岂非太无能,下面孝敬的钱你收着便是,但凡多用了国库的银子,那些老古董又要说你奢靡,要摆出死谏的样子了,你花自己小金库的钱,我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他的话,他的关心,当真让她心无波澜,毫无触动吗?   他说的独一无二的专宠,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她当真毫无窃喜,刨除他曾犯的错,他那些阴暗的手段,李从本人俊美无比,又权势滔天,这样的男人只爱她一个,只要她一个,她当真没有半点虚荣的心思,觉得自己真是有本事,能让这么一个男人为她神魂颠倒?   他说自己都会改,他本质就是那样的人,用酷烈阴险手段,大概一辈子也改不了,可对她,当真已经处处都小心,处处谨慎,也处处顺从她的心意了,他如此自我,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谢明枝惊觉,自己像是被温水煮了的青蛙,日复一日沉溺在他的温情中不能自拔,不然她为什么要考虑关了铺子,因为把皇后这个身份放到了最前面,反而要放弃自己的事业,她分明喜欢做生意喜欢赚钱,作为女子,不能出仕做官,做生意是仅剩的几条路之一,这让她有成就感,让她觉得即便身为女子,也不是只有被困于内围一条路可走。   然而现在,她竟下意识的,惯性的,将皇后的身份放在最前面,这是不是代表她已经开始妥协,甚至,已经开始接受李从,爱上李从。   为什么不能爱他呢,她心底在问自己,兰因可能会有絮果,不好的开端也能结出甘美的果实。   就像她娘说的那样,即便是跟情投意合的男人在一起,婚后的日子都是一样,也有争吵有不和,最恩爱的夫妻也会有瞒着彼此的事,她跟她爹到现在不也就这样了,当初多姑娘爬床的事,当真是多姑娘单方面的算计,男人在完全醉了睡死过去,怎么可能有余力做那档子事,他真的不是半推半就?可多儿已经被处理了,他说是被算计了,娄氏便只能当做是这样,不然能怎么办呢,揭开真相搞的大家都下不来台,到时候谢诚被逼迫急了,索性破罐子破摔,真的纳多儿为妾了怎么办。   娄氏说,你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有几个男人能做到陛下这样。   她为什么不能妥协,为什么不能爱上李从,别再抵抗力,反正她也逃脱不了,反正要过一辈子。   她睡的并不安稳,察觉到身上仿佛有重物,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委屈到极致,眼眶通红,眼角还带着泪。   “你……”   李从非要将自己窝进她身体里,他个子那么大那么壮,谢明枝怎么受得了。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把心放在我身上,就因为这么点小事就不理我,我做错了跟你道歉行不行?”他委屈的样子像个小孩子。   谢明枝要如何说,因为被困在他身边,她的意志已经不坚定了,她在渐渐习惯他,可心灵却在拼命告诫自己,她不要这样,爱上他,一个皇帝,便是不幸的开始,爱上他她便要思考,要焦虑,会怀疑会不安,她怕这样的失去自我的自己。   然而哪怕是几天的清净和思考,他也不给吗。   “你走开。”谢明枝烦的要命,去推他,完全被压制的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   “你就这么讨厌我,不要我?”李从双目红的下人:“难道每一次都要我对你低头,都要我哄你?我是皇帝,可我在你面前可有半分皇帝的尊严?我如此对你,你当真有真心?”   “你想要皇帝的尊严,别的女人能给你,不要在我面前找!”谢明枝恼怒,疯狂抓挠他的胸口:“是你强迫我,是你非要强求,霸占我,用我的孩子做人质,你这样的人还求真心?”   她嗅到他身上的酒气,浓的惊人,这是喝下了多少,她觉得胸口一阵翻涌,恶心的无以复加,推开他,顺着床底去呕,却越发激怒了他。   “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样才能回心转意,怎么样才能?”李从是真的没办法了,他现在甚至受不了她对他的丝毫冷遇。   “爱上我吧,为我疯狂,就像我疯狂的爱着你,你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伤我的心,让我昼夜不得安眠,爱我而已,就那么难吗?”他垂头俯首,低声在她耳边恳求。   谢明枝闭上眼,不愿见他这副哀求,这副脆弱的模样,这样扰乱她的心,让她犹豫不前:“你别这样,你走开,你喝多了,等你清醒了我们再……”   他非要胡乱的亲吻她,酒气如此深,让她更加难受了,挣扎间,一声脆响,两人都怔住,慌乱间她居然给了他一耳光。   打他已经不是忌讳,她早已打破禁忌,给了他不止两个耳光了,然而此时,这一记耳光却像一个信号,激怒了醉酒的李从。   他强硬的将她的手按在两边,无论谢明枝如何挣扎都无法反抗,她此时才知晓,平日他对她到底有多温柔,使的力道有多轻。   她无法反抗,忍受他的亲吻,拒绝的话被堵在口中,成了破碎的细喃,她不适的皱起眉,完全没有预兆,没有温柔,没有警示,她痛的想要弓起身子,却被完全按住,无法挣扎。   李从毫不怜惜,酒水麻痹了他的大脑,她的拒绝和冷漠让他心伤,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也得不到,强着来也是来,他不管不顾,只想占有她,现在,只有她温暖的体温,才能抚慰他,能让他焦灼的心能得到片刻安宁。   谢明枝难受至极,好似回到上辈子,他们的第一次,他也是这样只顾着自己舒坦,或许也不是,他也在照顾着她,在她耳边说着各种爱语,可求而不得让他狂躁,酒也让他变得迟钝了不少。   谢明枝难过的流泪想要说点什么,被他亲吻着嘴唇,连半点解释的话都说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谢明枝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在疼,小腹尤其钻心的疼,她呼吸不畅快,渐渐没了意识。   李从已经很久没这么随心所欲了,畅快的想哈哈大笑几声,何必困着自己,拘束着自己呢,想要就去夺,反正她是他的,他武人的体格,因为怜惜她爱着她,动作极其小心翼翼,总是得不到满足,不上不下的钓着,很难受,他的心疯狂的叫嚣,想要她,想占有她,可往往他还没怎么样,她就晕过去,他总是太怜惜她,以至于让她忘了,他其实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但这是心爱的女人,跟泄欲的怎能一样,他的珍爱却没得到回应。   酒已经醒了大半,李从想亲亲她,告诉她没关系,即便她现在心不在这,他依旧会继续等,发泄了一回,心中的怒气和犹疑又被压到心底。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他还能继续忍耐下去。   亲她,没有反应,她面色有些苍白,李从抚了一把她额头的汗珠,熟门熟路给她擦身,往下一看,鲜血染红了床褥,此刻,他才慌了神。   ……   谢明枝好似睡了很久,睡的骨头都僵硬的动弹不了,这个该死的李从,随意乱发情,这回绝不能轻易原谅他。   朦胧恍惚间,有谁在抚摸她的额头和脸颊,温柔的动作,指腹部粗粝的触感,让她觉得似曾相似。   睁开眼,谢明枝顿时清醒,眼前的人,居然是卫凌。 [130]番外十 她会回来的:他退让了   怎么是你?   谢明枝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伸出手抚上他的脸,温热的触感,不是假的,他的脸很憔悴,很粗糙,下巴上满是胡茬。   “你过得不好吗,为何这么憔悴。”   谢明枝张开嗓子,如同被砂纸磨过,里头过分的疼,说话都是嘶哑的。   “先别说话,喝些蜜水,你昏迷了好几天了,水米未进,肯定没力气。”   这是哪,还是宫里吗,还是他们已经在地府相见?转动着眼珠看向天花板,看向周围,依旧还是凤仪宫那奢华布局,谢明枝更加迷茫。   “还是,皇城?”可卫凌是怎么进来的,李从竟然能允许,还是李从终于忍不了,要把他们一家三口都弄死,用来惩罚她的背叛。   卫凌是个武人,服侍起她来却极其细致,给她喂了几勺蜜水,就用温热的布巾给她擦拭手臂,又掀开被子,想给她擦脚。   谢明枝羞赧的,缩了回去。   “许久不见,对我生分了?”卫凌捉住她的脚踝,不肯放开。   这怎么是生分不生分的事呢,谢明枝觉得怪不自在的,他们之间生了个孩子,可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夫妻之事满打满算也就行了五六回,每一次都是她主动,他就像迫不得已被动承受似的,并不是他不愿,是他不愿意这么无媒苟合,总觉得占了她的便宜唐突了她,即便是亲热,也是在阴暗的房间内,每每在外头浓情蜜意时,他总觉得不自在,非要抱着她进屋。   两人赤裸相见的时候,并不多,谢明枝也不知怎得,李从缠着她胡闹,事后她疲惫不堪,他无论怎样,哪怕赤身裸体甚至生孩子,女人最狼狈的时候被他看见,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羞赧,可跟卫凌孩子都生了,只是被捉住脚腕,她就觉得有些不适。   “你做皇后娘娘做习惯了,还是心里已经没我了,所以不愿我碰你?”   谢明枝无语,她若是安心做这个皇后,就不会如此纠结,冷待李从,搞的他喝多了酒,让自己伤成这样,若是做习惯了,她跟李从何至于到这个地步,哪怕用上辈子敷衍的手段,她也能把李从哄的高高兴兴的。   她想要把脚腕收回来,却动弹不得,一来她浑身瘫软无力,二来卫凌也是武功人的力气,她怎么可能挣脱的开。   谢明枝此时却不知为何,气苦的很,他们这些男人,有把子力气,全都用在她身上了,只会欺负她,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话,我太想你,太思念你,每个日日夜夜都折磨的我无法入睡,他派来的人还在监视我,让我一点也不能表露对你的思念,所以才没控制好自己,说了伤人的话,你打我吧,只要你能消气。”   这回见面,卫凌好似变了很多,谢明枝有些不知所措,至少沉默寡言的他变得能言善辩,会说话了。   李从是假的高冷,在外人面前一句废话都不肯说,但若是为了什么目的结交朋友,他能高谈阔论,引经据典几天几夜说个不停,卫凌却是真的不爱说,她常笑说他这个性格,在官场上,是要吃亏的,只靠实打实的战功上来,会比不上那些既能打又擅长交际的。   谢明枝刚醒的时候,还有些迷迷糊糊,乍一看到那双黑黢黢幽深的双眸,简直像看到了李从似的,若不是他们俩长的实在不相像。   直到给她喂了一碗温热的鸡丝粥,一直沉默的卫凌才开口说了。   “是他允许我进京的,也是他的允许,我才能进宫照顾你。”   谢明枝更加茫然,她居然下意识想的是,李从这次又要用什么手段,事出反常即为妖,当初两人达成协定,他承诺会让她见卫凌最后一面,可见的是什么,只有卫凌远去的马车,李从根本就是在玩文字游戏。   现在居然能允许他们见面,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把药喝了。”卫凌一手拿着药一手拿着蜜饯,是她最爱吃的桃子干。   药?   “我只是着凉,需要吃药吗?”   自凤仪宫挖了个地窖,储了好些干净的冰,天气炎热她便做沙冰吃,李从不拘束着她,因为后宫只有她一人,就算把所有嫔妃的份例都给她也无人说什么,那些鲜果她吃不完就做成果酱,浇在沙冰上,夏日她贪凉,能背着李从吃四五碗,然后就因为贪凉月事的时候疼的直打滚。   李从完全没想到,他认为成熟稳重,永远不会失态的贤惠妻子,居然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贪嘴。   卫凌深深看着她:“不是着凉,你怀孕了,孩子差点没了,李从没照顾好你。”   怀孕,谢明枝愣住。   “敬儿不过半岁,他便让你怀孕,太不怜惜你了。”   谢明枝抚住小腹,感觉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不想怀孕却总是事与愿违。   “你都有孕了,他还那么做,完全不顾你的身体,险些失去了这个孩子,他就是这么照顾你的?若让你留在这里受罪倒真不如跟我走。”卫凌说李从,没有半句好话,哪怕他开恩让他能进宫见她。   谢明枝却只是瞬间,就明白了李从的意思,他做错了事,不敢对她道歉不敢面对她,更怕她恨毒了他,会迁怒这个孩子。   所以他退让了,竟然允许卫凌跟她见面,这真实吗,谢明枝仍旧觉得,自己在做梦,李从那么执拗居然也会让步,他知不知道让她见卫凌代表什么?   他难道是要成全他们?谢明枝茫然,心底却浮现意思别扭:“他让你回元京,你是不是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卫凌否认:“没有,他什么要求都没提。”   卫凌顿了顿,顶着谢明枝震惊的眼神继续道:“我会在这照顾你一些日子,等你的胎稳了,我再走。”   “走?”   “忘了对你说,我立了功,明年可能会调回元京,溯洲还是远了些,我不方便回来看你。”   谢明枝完全匪夷所思,他说什么呢,方便回来看她,难道李从真的……   “把安胎药喝了,李从力气太大了,你这样康健的身子都险些失了胎,这些日子都不能下床。”   谢明枝失控一般抓住卫凌的肩膀:“你,你为什么,能这么平静,我怀了李从的孩子,你不生气,不愤怒,不想质问我吗?”   出乎意料,卫凌眼中闪过一丝伤痛:“这不是你的错,要说错就怪我没本事,没法带你走。”   更没法颠覆这大周的江山,就算是为了她,他即便有能力也不能做,那会生灵涂炭,羌奴更会趁机南下,他到底还是个周人,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李从说他无法为她付出一切,也有道理。   “他都能容忍我的孩子,我却不能容忍他的孩子吗?我还没有李从心胸宽广?”   谢明枝更加困惑,这是心胸宽广的事?他们说的不是一件事,这难道不是你死我活的争斗,两人都恨不得把对方置于死地?   即便是卫凌,也是男人,不论是时下的伦理道德,还是他们身为男人的占有欲,即便是村夫也不能容忍自己的女人有别的男人。   李从的占有欲更是疯狂,她甚至怀疑,如今这个已经宽容她心里有别的男人,甚至委身别的男人的李从,是什么精怪假冒的,但人能装一日,却装不了一世,李从内心是怨的,而且果然暴露了,他根本不是不介意,反而介意的不得了。   那么卫凌呢,就能宽宏大量到,根本不在乎吗?   而且这是在乎不在乎的关系吗,卫凌他不怕死吗,等一下,他说什么,调回元京?谢明枝已经完全糊涂了,李从允许吗,可若不是他允许,卫凌怎能回来呢。   ……   真的,要这么做吗,不仅小福子问他,李从也在问自己,而且已经问了无数次。   他的脸颊一侧高高肿起,别说吃饭,连抽动一下嘴角都拉扯的生疼,那是卫凌打的。   卫凌虽武艺高超,可玄衣卫里跟他一样厉害的,也不是没有,禁宫规矩森严,卫凌居然能得手就说明安保不够,能让外人进身,所有侍卫都要去玉观山上吊死。   卫凌有动手意图的时候,侍卫们的刀都抽出来了,顺着卫凌的脖子砍下去,是李从摆手制止了侍卫们的动作,生生受了这一拳。   “你把她从我身边生生夺走,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你磋磨她的心还不够还要磋磨她的身体?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卫凌被侍卫们压在地上,不能行凶,却依旧仰着头,不肯服输的看着他,李从对他那些软硬折磨,让人规训他监视他,都根本没能让他低头,可不低头又能如何,他也得不到她,卫凌很清楚,他就是个失败者。   这一次,李从没追究,反而一屁股坐到台阶上,捂住了脸。   因为他的不甘他的狂肆,因为他的嫉妒和疏忽,导致她至今在床上昏迷不醒,他们的孩子也可能保不住。   他做的这些都是什么事,分明想要爱她合乎她,却一次次伤她。   而最让他心痛的,还是她说的那些话。   只有在病痛中,在神志不清时,她才对他展露了一点真实。   “卫凌,你要记住,这一拳朕受了,是因为你说的是对的,为着她,朕心中有愧,是朕没照顾好她,可这不代表你就能否认事实,我们之间,你才是那个半途插进来的人,是你从我身边夺走她,我们才是原配夫妻,你的诡计没得逞,朕只当你的话是败犬的吠言。”   “哦,高高在上的陛下,不是有通天的招数,为何还要把我弄回来,难道不是因为,她心里只有我?”   如果是之前的李从,一定会被挑衅的暴跳如雷,要让卫凌活着比死更难受。   此时,他却很平静,甚至露出一丝微笑:“她也爱我,而且爱我比爱你更多,卫凌,你不能不承认,如果不是愧疚,不是为了反抗我让我后悔,她绝不会对你那么迫不及待,也许你根本就没机会。”   虽然之前她承诺卫凌慢慢相处,或许总有真正爱上的一天,但不能否认,对卫凌她总是很温吞,没有激情,没有迫不及待想要得到,的确是李从自己,催化了这两个人的感情,可这种感情又能有多坚固呢。   哪怕神志不清,她都在哭着,说对不起,纠结自己的犹豫,难过自己的摇摆不定,最让李从震撼的是,除了对卫凌的愧疚,不能在一起的遗憾,还有她对他感情的变化。   她承认了,离不开他的好,已经开始产生依赖眷恋,甚至是,爱。   这么多年下来,爱恨纠缠在一起,她也早已分不清楚了。   握着她冰凉的手,气息奄奄,又将他拉回上辈子,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分离,他拿鞭子抽睿儿,说他是逆子,还要废了他的皇位,这犟种就是不说。   若是这一回她没了,他该怎么办,争皇位争权力,甚至想要做个明君,不就是为了自由自在的生活,为了正大光明的给她一切,为了让一切男人都没办法跟他争她。   她很好,知情识趣,哪怕伪装哪怕敷衍,也能哄的男人一辈子爱她,日子过的有滋有味,他不过是窥见了真实,得陇望蜀,想要的更多,不甘心自己是更爱的那一个,想看她一样为自己辗转反侧,一样疯狂。   若人没了,他争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坐拥无上权力享无边寂寞,原本他对这种话嗤之以鼻,有权力怎么可能寂寞,后来才发觉,这句话是真的,   孤独的坐在那个位子上,是真冷阿,甚至连他们的孩子,也恨上了他,不愿见他,他的伤心无人诉说,他的喜悦更是无人分享。   她承认了自己的动心,那,他退让一步,成全她,不行吗?   卫凌冷笑,根本就不信他的话,李从也不计较,反正他听她亲口说了。   “别的事你不必管,安抚好她让她留下这个孩子,朕会考虑,把你调回元京。”   “你意欲何为。”   “机会就这一次,你不想就算了。”李从摆摆手,把人弄出去陷入长久的沉默。   “主子,这样真的合适吗,把此人调回元京,那可就成了心腹大患,娘娘她还能……”小福子不敢继续说下去,把人关在外地,两人见不到面,这情谊也就淡了,可非要弄到跟前来,知道却看不到,这不是勾的人心痒痒。   李从面上闪过一丝痛心,却很快坚定下来:“她对卫凌也就那样,比起卫凌她更爱的,是自由,我终年将她关在宫里不是办法,若自由跟卫凌起了冲突,她还会爱卫凌吗,我不过是采取了堵不如疏的策略。”   最关键的是,他已经不能再承受失去她的痛苦,为此哪怕成全她,哪怕让她跟卫凌在一起,也可以。   他不能跟任何人说,太懦弱了,太悲惨了。   ……   敬儿一岁半的时候,谢明枝生下一女,她身子不好要去骊山行宫修养,半夜时出了城,因为拿的是皇后令牌,没人敢拦。   她并不知道,城墙上,李从一直在看着。   “主子,就这么让娘娘出宫了,您,您一点都不怕吗?”   平心而论,他自己这个阉人都做不到这样,主子到底怎么想的,这不是主动,给娘娘和奸夫制造机会吗。   “朕怕什么,而且她会回来的。”李从握了握敬儿的小手,心安定下来。   只要有这个孩子在,她走不远。 [131]我跟他哪个好:  大周也有皇商,四大皇商家族,以冯家为首,都是经过朝廷册封的,但……   大周也有皇商,四大皇商家族,以冯家为首,都是经过朝廷册封的,但李从很不喜欢他们,先帝在时要银子修骊山行宫,要各地运送花石纲,从国库里拿银子太多了,引得朝臣不满,言官要死谏,先帝不在乎,但国库是真没钱了。   他便跟皇商们伸手要钱,这些皇商一个个却油滑的很,十几万十几万的给,却跟先帝索要油水更大的东西,河道海道,甚至还想要盐铁经营权,昏庸的先帝为了自己跟那些万春娘娘们寻欢作乐,竟然真的批了个铁矿的开采权给冯家。   可朝廷有了战士事,国库却掏不出银子,那时李从也难为无米之炊,便想让皇商们掏钱,皇商本来就是干这个的,朝廷有难他们就得拿银子出来,不然天底下能赚钱的多了,凭什么漕运海运,香料珠宝,宫廷供奉,都得让四大家族分一杯羹。   可李从去要银子的时候却吃了个软钉子,四大家族对他倒是毕恭毕敬,郑重其事摆出宴叫了舞女歌女,家主们纷纷出席作陪,可一说要银子,就顾左右而言他,把自家账本都拿出来给他看,言下之意就是没钱,冯家主甚至跟他哭哭啼啼,说朝廷给他的那个铁矿挖不出矿石来。   到最后,李从只拿到两万银子,气的笑了,这是打发叫花子还是干什么,商人重利四大皇商家族好日子过惯了,不知道皇家的雷霆手段,李从知道是什么原因,为了充盈国库,他提高商税,而且是越赚收的税越多,那种开个摊子一个月不过挣几两碎银的小商户,反而不必交税,完全就是要割富人的韭菜,四大家族产业遍天下,首当其冲被影响的就是他们。   对他李从个人有意见也就罢了,可国难当头,这些朝廷册封的皇商却不出力,甚至私下把铁器火药白盐,贩给羌奴人,真是数典忘祖。   还不如谢明枝一个妇人有家国观,他偷着给她的那个金矿,开采出来的金子,刨除她用来开珠场窑厂的成本,剩下的全都买粮买马,送入他军营之中,竟是一个铜板都没让自己用。   谢明枝总说,她不是好人,也会去主动害人,可她这样大公无私,叫李从如何不爱。   如今李从还没腾出手收拾他们,冯家贿赂谢明枝,李从叫她安心收着,什么事都不必办,这根本就是冯家的买命钱。   他一开始让谢明枝继续经营通商口岸,铺子也不必关,只是想让她有事可做,也是践行自己的承诺,他不会把她当做金丝雀一样对待。   可谁知道,她那些生意如今已经涉猎甚广,从关外进的貂皮人参,香粉胭脂,瓷器琉璃,她铺子还有织造厂,生产的流光锦和云缎别说元京那些小姐们,整个大周怕是都有她的铺子,什么能挣有钱人的钱就做什么,如今已经把四大皇商挤兑的,元京的铺面都没剩几家了。   李从还收回了冯家王家的盐厂和铁矿,更是雪上加霜。   不用抄家,通过经济手段,就能制裁这些卖国贼,李从也确实意外,虽说家他还是要抄,但在此之前看他们那么难受,李从也难免出了一口恶气。   之前从来没想过,她还有这等本事,她若是男子,不为良将便为良相,便是两样都不做,也能成为陶朱公桑弘羊那样的人。   作为皇帝,他不是不看重经济事,只是觉得统治者若也去赚银子,经营铺子,有与民争利之嫌,说出去不好听,但谢明枝却不这么看,自汉始,盐铁归公,私人若想染指就是全家杀头的死罪。   可即便朝廷管得这么严,依旧有人敢贩卖私盐,甚至把铁器卖给羌奴人,这简直都不是利欲熏心,是叛国,但谢明枝却有不同的见解,她不觉得这是与民争利,不论是香料还是高级绸缎,都不是普通老百姓买的起的,赚有钱人的钱可没有半点心理压力。   而且她觉得除国库之外,皇帝该有私库,也可以叫内库,独立于国库之外,她的生意可是养活了不少老百姓,比他们在大户人家为奴为婢赚的月例还多,不然国库收不上银子,皇帝不就备受掣肘。   皇商的制度早就该改一改了,由哪个家族垄断,难免会生出私心。   作为皇后,她时常出宫,这并不和宫规,但李从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人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她今日回来却有些疲惫,眼睛耷拉着,微微抿着嘴唇,李从完全知道为什么她心情不好,此时却也心中笑话自己,其实就算不是事先知道他也能看出来她不高兴。   如今他也变成前世的她,揣摩她的心思,一揣摩一个准,表面看着她跟平日没什么区别,她不高兴时,微表情很多。   “明明出宫了,却不开心吗?”李从凑过去,大手按在她的额头上,慢慢揉捏。   谢明枝熟门熟路靠到他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宫里有会导引术的宫女,可她总觉得按摩这种事还是男人做的周全,男人劲大,捏的舒服,她宫里也有太监,可她是皇后,总不能让太监太过靠近,手在她身上动来动去,叫人看见不像话。   有一日,李从忽然说要给她捏捏额头,她欣然接受了,甚至现在都会在他动作时自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   “养珠子的事,出了一点问题。”   “什么问题。”   “如今一些米珠已经能上市售卖,但大珠依旧不能跟南海珠的尺寸相比,今日死了一池塘的淡水蚌,蚌农三年的心血,几乎白费了,损失惨重。”   “原因可查到了?”谢明枝叹气:“我已经补偿了蚌农,但若不是有外人捣乱故意投毒的花,原因就太多了,可能珠子体积过大,长到一定阶段导致蚌死了,也可能池塘氧气不够,蚌也是要呼吸的,养过蚌的池塘几年内都没法养别的,养鱼养虾都不行。”   “之前秦太后寿宴,你不是献上一颗大珠,那可是比太后凤冠的顶珠还大,怎么那时候可以,现在反而不行。”   谢明枝叹气:“那时为了那颗大珠可是废了不少脑筋,都用的大蚌,直接把珠核植入进去,不过养了半年就取出来,不信你去瞧瞧,那珠子上面珠层薄的,指甲刮一刮就能把珠层蹭掉,可也多亏养的时间短,珠光是好看的紧,不过是唬弄秦太后的,哪是什么值钱玩意呢。”   李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我笑枉秦太后死了,都要把那颗大珠随葬,你真是,唬弄谁都不手软。”李从点了一下她的鼻子,抱紧她。   却听到嘶的一声。   撸开她的袖子,看到包裹的绷带,包的并不厚实,还能看到里头隐隐的血痕。   “怎么回事?”李从脸色不好。   谢明枝叹气:“还说呢,因为这件事,他跟我生了一肚子气,那个池子里头放的都是已经活了五年以上的蚌,一下子都死了,我怎能不急,本想着培育出珠王,拿到平楼拍卖会上,我这大珠的名声就打出去了,怎么可能不急,然后……”   谢明枝有点为难:“我就跳了进去,被蚌壳划伤了,其实连血都没出,他却跟我闹别扭。”   分别的时候,连句话都没说。   李从早就知道了,却要装作不知道:“为什么生气,因为你忙于公事忽略了他?”   谢明枝叹气:“一部分吧,还有一部分他觉得我受伤,太不爱惜自己了,可我……我……”   “不必跟我解释,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事就会尽全力去做,不过他说的一件事事对的,你怎能亲自涉险,白龙鱼服最是忌讳,你就算着急,带去的那些仆人婢难道都是死的吗?不会叫他们去做?我瞧瞧伤口。”   慢慢拨开绷带,看到确实是划痕,血红血红的,看着很可怕,李从的脸抽搐了一下,很快就被掩盖过去:“太医看过了吗?”   “看过了,还给上了药。”   李从觉得还能忍,若是太医院没反应,那些干拿俸禄不干活的老东西,还有她宫里的仆婢,都该死。   “为什么,你就没苛责我呢。”谢明枝的声音很小。   她神色迷茫,且疲惫。   李从勾起唇角:“我答应你的,你忘了?我并不是不担心你,只是我自己劲头上来也会废寝忘食,时常受伤,我又怎有资格说你,你跟我是一样的性子。”   卫凌为什么会闹别扭,李从心知肚明,如今说起他,在李从跟她之间,早已不是秘密,甚至可以正大光明的说,三人偶尔也能坐下一起喝个茶,看着和乐融融。   李从却知道这平和下头的暗涌,他默许了,但谢明枝出宫的次数并不多,毕竟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大房,卫凌不过是个见不得人着不到光的外室,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皇后,丈夫和孩子都在宫内,她也不好夜夜跑出去,跟他私会吧。   她又十分有雄心壮志,不是那等将情爱放在第一位的女人,出去后自然要巡查铺子,召元京的各大管事见面,更不用说,她现在为养珠的事发愁,哪有那么多时间跟卫凌风花雪月呢。   把男人放在女人的位子上,他也就成了女人,若一直没有希望,卫凌自然一直能坚持下去,最怕的,便是给了一些希望又不能全部的给。   人都是贪心的,哪怕卫凌也一样,他跟自己不同,他不能理解,到了谢明枝这个位置为什么还要做这么多,还把自己置身险境,这如何能没矛盾呢。   他们相处的越糟糕,她不就越念着自己的好,当初说堵不如疏,成全她的时候,李从有多么痛苦,现在就有多么得意,他早说过,卫凌跟她不是一路人,从前不过是外力气阻碍,有坏人拦着,才让她产生错觉,觉得卫凌是珍爱,比他李从要好。   他绝不会承认,自己是坏人。   她在忙的时候,搞事业的时候,非常有吸引力,比起上辈子在内宅侍奉他,揣摩他的心意,可有魅力多了,李从时常会看的移不开眼。   “他会理解的,你好好劝劝他,他还是看不开。”   前几日,她说她的生意已经卖到南洋东洋,甚至都远到对面的英吉利去了,她的船队还发现了一片新岛,带回来不少新奇作物,还有宝石金子,她手下那个船队的船长是疍民,陈世生的远房堂兄,原来不堪忍受作为疍民被剥削跑去当了海盗被收服了,居然还用土人的皮,做了一面大鼓献了回来,整了好些没见过的动物,说是祥瑞。   她居然说,也想亲自出海去瞧瞧。   李从心头警铃大作,暗骂卫凌没本事,都给他机会了,居然还留不住她,真正理解了她,才知道她有多么不羁,多么崇尚自由,如果他们两个人都留不住她,也太无能了。   到了晚上,李从准备了果酒,两人许久没这么小酌,谢明枝如今也看的开,不会因为挫折便吃不下喝不下,没有紧迫的事逼着她,她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喜爱做这些事。   喝多了,李从的脸出现红晕,好看的如同三月桃花,谢明枝没能忍住。   情到浓时,李从的低喘在她耳边,呼出的气体让她侧脸痒痒的,李从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他有意温柔,谢明枝根本不能抵抗,曾经抵触的事,如今越发变得食髓知味,对于他拉着她沉溺,甚至跃跃欲试,更加贪恋。   “我跟卫凌比起来,哪个伺候的你更舒坦呢。”   谢明枝迷蒙睁开眼,看到李从笑的有一点自暴自弃和了然。   “你……”   他很快动作,让她根本无法回答。   “一定是我比较好,毕竟他……”   什么?谢明枝想听后面她说了什么,已经没有心力了,被他拽入漩涡,最终也没听到。   ——————————————————————————————————   “你怎么……”谢明枝欲言又止。   “怎么了?”   李从喜欢这种耳鬓厮磨,结束后赤裸相对,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的抱着,拥她入怀,温热的体温就能让他的心平静下来。   她天生就是他缺少的一块骨头,只有得到她,抱着她,他才觉得,自己是完整的。   李从甚至都不必说,想说什么就说,只是静静的等着。   果然,没过一会儿,她就忍不住:“你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了,其实那一回我流了血,也只是看着惨,其实没有大碍。”   她问了太医,自己也略懂些医理,那一回的确有小产迹象,血流的多了,但情况其实比上辈子她急产生睿儿,还有高龄生煌儿,还要稳妥些,却不知他怎么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居然能允许她跟卫凌偷偷私会,一开始她真的吓坏了,以为他酝酿着什么一网打尽的毒计,谁知他竟是真的允许了。   敞开心扉后,她就如一只被温水煮了的青蛙,已经对他越来越不设防了,她说自己心机深沉,实则极其好懂。   她自己都没发现,在他面前,她越来越藏不住话了,这是个好兆头。   李从慢慢抱紧她:“我答应过要好好照顾你,却一再食言,伤害你的还是我,我怎能释怀呢,你不是总说,这是我欠你的,如今我做到了,我只有一个要求。”   谢明枝问,是什么。   李从慢慢亲吻她:“若有来世,莫再把其他人牵扯进来,只有你我二人,我只爱你,你也只爱我,我们一辈子一生一世一双人,好嘛?”   谢明枝如何能不动容,他可是皇帝,天生就能拥有更多女人,如果没有嫔妃没法开枝散叶,都是要拿到朝堂上说的国家大事。   无子便是不孝,况且这偌大基业,当真要留给宗室子弟,如何能甘心。   谢明枝只说自己,都是做不到的,有了自己的孩子便会有私心,她一年赚那么多银子,天下财富尽汇于她手,她也有兄弟姐妹,甚至嫂嫂和长兄也给她生了个小侄女,她的这些财富愿意都留给小侄女吗,谢明枝觉得,自己是做不到的,她跟长兄感情这么好,也只愿意分一部分,全给不可能,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就更不可能了。   更何况,李从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从前她只觉得一个接一个不停的生孩子,是在分裂她,让她再也变得不再是她,母亲的职责占用了第一位,她那一辈子去争去抢,对别的女人下手,都是为了给自己的孩子更多一点资源和生存空间,她爱着孩子们,同时也恨着他们,如果没有他们,她绝不会被困在李从身边,无法逃脱。   如今,她与李从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很可爱,却跟上辈子的玉仙性格不同,更活泼更天真,玉仙出生时她不过是府里的八品侍妾,处境恶劣,玉仙年纪很小就很成熟,她却心痛于这种成熟,因为这是被迫的。   作为皇后,只有一子一女,子嗣实在单薄,朝臣们颇有微词,却摄于李从威吓根根本不敢谏言,李从作为皇帝,表面笑眯眯的,很和蔼,却最厌恶死谏,若那言官说的有道理是为了大周为了朝廷,李从还能放他一马,若只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李从那些玄衣卫可不是吃素的,非得找到他违背大周律的证据,在朝堂上,让那人颜面尽失,里子面子都被扒下来。   但凡为了一点小事要死要活死谏的,名声大过天,可大多数都是假道学,扒开他们那层假正经的皮,让李从觉得很有意思,也因为这种手段,朝臣们噤若寒蝉,做官的哪有完全清廉什么错都不犯的呢,水至清则无鱼,大家都怕自己犯了忌讳,被李从把遮羞布都掀开。   谢明枝却觉得愧疚,生完女儿后,她一直没什么动静,之前对生孩子很有积极性的李从,却半点都不着急,也不催她。   没有皇子,皇位的继承人是个大难题,尤其现在他们还有明面上的儿子,可敬儿并非是李从血脉,总不能真的把皇位留给敬儿,此事就算是谢明枝也没那么厚脸皮。   之前他设下层层阻碍,谢明枝恨的要命,想把敬儿栽到他身上,用谢明谨对付先帝的手段,混淆大周血脉,想报复他,那时她是真的没办法了,只想让他后悔。   但现在又不同,他委曲求全,谢明枝觉得,若她再想报复他,岂不太没良心,她实在做不出这种事。   看她表情,李从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唇边笑意更深,瞧瞧,他不过是退让了半步,就得到了她的愧疚和怜惜,她就是如此心软的人,若是他,面对的是除她之外的旁人,非得趁他病要他命。   她已经对他改观,对他愧疚,卫凌却一直对她所求,以后他拿什么跟他争呢。   明明当初是迫不得已,是愧疚的退让,却让他得到了更多,也掌握了对付她的方法,谢明枝这个人受不得别人对她的好,别人对她好一分,她便想回报两分,当初的卫凌不就占了这个便宜。   “只是,做了个梦,好长的梦。”   他把头埋入谢明枝的颈窝:“上辈子我对你真的算不上好。”   谢明枝像是整个人泡在温水里,又放松又舒服,她抚上李从的眉骨,再到高挺的鼻梁,这个她怨了半辈子的男人,此时她的心软的像一颗没煮熟的蛋,微微一戳,就能流出柔软的心。   她主动的,抱住了他,搂住他毛茸茸的头:“都过去了,我如今已经不在意,而且现在我们不是很好,你我都曾做过错事,也原谅了彼此。”   谢明枝顿了顿,似乎下定决心:“只要你一直不变,我也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在你厌倦我之前。”   怎么可能厌倦呢,李从笑的眯起了眼,如今这样,就已经很好,他想奢求更多,但要徐徐图之,绝不能操之过急。   ———————————————————————————————————————————————————————   卫临不能出入禁宫,只除了谢明枝昏迷那一回,后来他们私会都是在宫外,她会固定出宫,处理她那些铺子的事务,看帐,同时也去看看他。   到后来,她固定出宫的日子,就意味着她要去见卫临,这几乎成了不能说,伺候他们的心腹人人都知道的事。   只是让谢明枝不解的是,李从已经退让至此,甚至两人私下相处时,会问谁把她伺候的比较舒服这种事,臊的她脸红,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但对敬儿那孩子,他一直不允跟卫临父子见面,敬儿已经三岁了,都不曾见过生父,谢明枝一直觉得,不妥当,敬儿如今还占着皇长子的身份,如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她本想提出,让敬儿换个身份出宫,明面上就说皇长子已夭折,却一直犹豫,没敢说出口。   又到了她出宫的日子,李从下了朝,就领着敬儿在她身后走来走去,跟小尾巴似的,期期艾艾什么都不肯说,送她到了宫门口,李从抱着敬儿,这一大一小两人均是眼巴巴的望着她。   谢明枝失笑:“我就出去两个时辰,又不是不回来了,干嘛这么看着我。”   敬儿扑过来,奶声奶气:“敬儿舍不得娘。”   “那敬儿要不要跟娘一起出去玩,外面比宫里好玩,娘带你去樊楼吃好吃的。”   敬儿眨眨眼,想了想,摇头:“敬儿不去。”   “为什么,敬儿不是很想出去玩,也舍不得阿娘吗?”   敬儿摇着虎头虎脑的小脸:“可是,敬儿也跟娘亲出去了,就没有人陪父皇了,每次娘亲出宫,父皇都要伤心好久,父皇自己一个人,真的很可怜,敬儿不能让父皇一个人,敬儿要陪父皇。”   谢明枝失语。   敬儿对李从伸出手,李从将孩子抱到自己怀里,一大一小碰着额头,亲亲热热,谢明枝满脸难言,李从对他亲生的有这样过吗,哪怕是对最宠爱的煌儿?   她现在才明白李从的意图,他为何对敬儿那么好,那么宠爱,他是故意的,很多不能说出口的话,让孩子帮他说出来,真是,卑鄙啊。   可她却根本说不出李从卑鄙这种话,他抱着孩子,在皇宫中等待着她时,是什么心情呢,孩子都知道他很伤心,她却无视了他的伤心,用孩子争宠,还是用别人的孩子争宠,他怎能坦然地做这种事。   可谢明枝却无法谴责他,她甚至开始心疼他,这是阳谋躲无可躲,她更清楚,一旦开始心疼一个男人,就是她的万劫不复。   谢明枝落荒而逃。   她离开了,李从脸上那种可怜的模样顿时消失。   敬儿怯怯的,拽着李从的衣裳:“父皇,孩儿没说错。”   李从面色阴郁,看向孩子的时候挤出一个笑容:“没错,敬儿真乖,最听父皇的话,父皇疼你。”   把孩子交给乳娘,李从脸上的阴郁依旧不曾消减,天知道当初做这个决定有多艰难,他心如刀割,如今也如同折磨自己似,他其实很不想,很不想放她出宫,屋子里分明有一只大象,他却要无视,假装看不见,这世上还有比他更窝囊的男人吗?   “陛下,要不还是别让娘娘出宫了,就说小殿下想娘想的直哭。”小福子谏言,他实在看不过去。   “你以为朕没在用?”他为何不让敬儿跟卫临相认,为何宠爱敬儿,不就是因为孩子在他手上,她才会舍不得,她可能会舍下他,但永远不可能舍下孩子。   这一路走来,李从四如何从一开始的霸道占有,到现在步步退让,甚至默许皇后的情夫存在,小福子从前脑子摘出去都不敢相信,他们主子还能这样,居然也有忍让到这步的一天,可何必呢,如此自苦自伤。   小福子结结巴巴的劝:“陛,陛下,您是皇帝,富有四海,只要下令……”   他的意思,李从懂,他是皇帝,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为了一个女人让自己如此委屈,实在不值得,别人看来都不值得。   “朕确实可以那么做。”囚禁她,将她亲人都下狱,用来威胁她,赐死卫临还有孽种,迫她产子,他当然可以这么做,也轻而易举能做到。   但他想起她的眼泪,她受的煎熬,还有为了孩子吃的那些苦,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两个贱婢的情形,他太对不起她,却不知如何补偿,似乎如何补偿都太迟了。   一想到这些,他便觉得,自己没理,他的确曾对她不好,而且……   “大约是因为,朕想看,她笑起来的样子。”   他想要看见,她眯起眼睛笑的开心,想要两情相悦而不是他单方面的掠夺,当真正爱上,或者说失去过,才发现他所求的,并不是先前以为的,爱不是掠夺,是成全,是给予,他还没能到成全的地步,可当做不知情,是他能做到做大限度的让步了。 [132]李从穿越回过去1:  关于那个梦,谢明枝没细问,因为李从明显是一副不愿多说的表情,谢……   关于那个梦,谢明枝没细问,因为李从明显是一副不愿多说的表情,谢明枝也就没细问,这也是相信他的表现。   在她沉睡那几日,李从一直在发烧,而且是不明原因也整整陷入昏迷三天三夜,那三天三夜发生了什么,谁都不清楚,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回到过去。   若是将此事说出来,别人会认为,他这个皇帝,脑子坏掉了,可他的感觉是那么的真切。   意识昏昏沉沉,仿佛在上空游荡,然后便是被猛的一拽,他被叫醒了。   浑身还带着酒气,映入眼帘的是松烟,他在战场上捡来的孤儿,后来就成了他的小厮,跟着他在战场出生入死,虽说他这个级别已经能带随军夫人,他也不怎么管手下人找营妓,但为了军中纪律,非休沐时不能乱搞,他作为将军要做表率。   若是行军打仗都带着女人,他会觉得烦躁无比,因为绝大多数出身良好的女人,受不住军中清苦的生活,一旦发生变故,敌人冲营之类的事,就只会尖叫,变成累赘。   只有谢明枝是不同的,后来他到哪里都带着她,除了她能更贴心的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也能献计献策,是个女诸葛。   是松烟的话,就代表谢明枝不在他身边,而且重生后其实他没什么机会亲自领兵,虽然也救下松烟,但一直都是小福子跟着东奔西跑照顾他。   “主子醒了,醒酒汤刚熬好,奴给您盛一碗。”松烟年纪很小,看着也不过十二三岁。   李从记得很清楚,他捡到这小子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大,后来他成了皇上,他也大了更有大志向,李从给他一路兵马让他自己折腾去了,松烟无亲无故,自己才是他的靠山,他对松烟很信任,后来他也成了小有名气的将军。   如果是这个年纪的松烟,他现在还是郡王?而且这里。   他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军帐,应该是西山大营,是做梦吗,可即便是做梦,也该梦到跟谢明枝在一起的甜蜜日子,没有孽种,也没有该死的卫凌,为什么会回到西山大营?   建功立业的日子确实是他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日子,随即他就发现脑袋别裤裆上挣军功不如在朝堂施展阴谋诡计,只要得到父皇的偏爱,军功就是个屁,这绝对不是值得铭记的日子。   所以,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他拿着醒酒汤,一饮而尽,味道不怎么样,辛辣冲人,是用生姜做的,他不喜欢这种味道,但松烟还是个孩子,军中条件简陋,也只能这样了。   他最喜欢她做的醒酒汤,用橙子肉、莲子,一点藕粉一起煮,煮熟后放上糖桂花,口味温和不甜腻。   “现在是什么时候?”李从忽然问。   松烟愣住:“昭泰二十一年,现在是秋天。”   昭泰二十一年,秋天?李从豁然睁开眼,大步出去,扯过自己的踏月乌骓,就跑出了大营,他现在应该已是亲王,而谢明枝就在王府所在的川郡,不到三十里的路程。   他不是父皇宠爱的儿子,所以王府不能建在元京,更没封地,府邸虽在川郡,那里却并不是他的封国,从前他耿耿于怀父皇的偏心,现在却不会这么做,马儿飞奔到川郡城的门口,一个飞跃,就越过守城士兵的头顶。   小兵吓了一跳,随即咒骂,非要把李从逮回来,被另一个阻止了。   “你真是瞎,看不见那是殿下的踏月乌骓吗?”   “什,什么骓。”   他被敲了脑袋,就看到长官捡起来的令牌:“咱们川郡除了成王殿下,还有哪个殿下,那踏月乌骓可是千金难买的宝驹,你当是什么人都能骑着马在城里乱窜。”   风冽冽刮过耳边,川郡清新的空气,仿佛永远含着水和泥土的气息,进城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到了朱雀街,便放慢步伐,踏月乌骓甩甩尾巴宛如闲庭信步一样,慢慢的走着,这是条闹市区,很多小摊贩,即便李从归心似箭,也不能在闹市区纵马,搞的人仰马翻。   而且他此时有些近乡情怯,之前他已经掐了自己一大把,疼的很,却依旧不信,难道自己是回来了,他不想回来,他已经得到了谢明枝,只差一点就能得到她的心,哪怕中间横着那孽种和卫凌,他怎能前功尽弃。   然而酒还没醒,他就便觉得是个机会,也许他可以,将过去的一切都改变,她就会对自己死心塌地,她为何会对卫凌那么恋恋不舍,不就是对自己经历过的,得到的不满意,才会无线美化自己没经历过。   与其说她爱卫凌,不如说她爱的是卫凌象征的另一种生活,自由自在,充满冒险,她想做什么都可以,不用困在内宅侍奉一个男人,他也能给。   只要他能改正错误,能对她好,卫凌怎么可能有机会插入他们之间,这一次他不会再给这小人这个机会。   他要如何解释自己的改变,变化太大会引起疑心吧,脑中只是闪过这个念头,就被他抛出去,管他呢,不仅是王府,整个川郡都是他说了算,他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想宠谁就宠谁,谁能阻止他!   他豁然开朗,即便真的回来了,是好事,能有机会改变过去,他凭什么不这么做。   这是老天垂怜,让他有机会能补救。   虽然并不是刚成婚的时候,云城之战已经过了,可到底还没来得及。   踏月乌骓直接跑进王府,他下马,把缰绳丢给小福子,大踏步去内院。   小福子一路小跑,跟在李从身后:“主子不是在西山大营,说公务繁忙,怎么现下回来了,可是有什么急事,若是需要什么东西,您打发人回来说一声便是了,奴才会叫人给您送回去。”   李从没说话,他心急如焚,路过花园听到两个侍女在说话。   “谢侧妃真可怜阿,都生了一子一女,居然还能被禁足。”   “本来以为郑妃没了,谢侧妃能凭着小郡主小公子扶正呢,真是没想到……”   “谢侧妃太执拗了,跟盛怒的殿下正面硬刚,殿下那脾气,哪能容忍人违逆呢,谢侧妃以为自己一子一女就能稳坐钓鱼台,也不看看咱们娘娘什么脾气,怎么可能让她独揽大权,现在咱们娘娘一家独大,还有了身孕,若这么得宠下去,生下小世子成为王妃也不是不可能。”   “是阿,谢侧妃云城立功又如何,也不过做了侧妃,咱们娘娘可是一入府便是侧妃,就算扶正也得扶咱们娘娘阿。”   “谢侧妃真是处处算计处处失误,就算先生下长子如何,也是要送出去给别人养的命。”   “诶亚,那可是送去给宫里的皇后娘娘养,皇后养了大公子身份就不同了。”   “你不懂,我表姐在宫里消息灵通着呢,皇后没自己的孩儿,常年宫中寂寞,太子却不肯把自家孩子送去给皇后承欢膝下。”   “皇后娘娘是继后,太子是元后所出,当年陛下立后,太子极其反对,太子跟这个嫡出母关系不好呢,而且皇后可不是只召一家孙儿辈进宫,兖郡王和顺郡公家的孩子都会养在皇后娘娘膝下呢,咱们殿下的孩子哪里显得出金贵,而且咱们殿下可不得宠,又不在京中,陛下的皇孙那么多,大公子便是被欺负了,母妃不在京中,这苦楚也是无人去说。”   “谢侧妃倒是一片慈母心肠……”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咱们主子可是刘娘娘,这对谢娘娘来说可是机会,若不是咱们娘娘不知肚子里这个是男是女,你以为咱们娘娘不想把孩子送去吗。”   “咱们娘娘怎么可能,这孩子可是好不容易求来,原来郑娘娘在时,咱们娘娘都见不到几次殿下,如今可算苦尽甘来,只是谢娘娘那边……”   “嘘,难道你要同情谢侧妃?”   “不是同情,谢娘娘素日对我们也不错,年节给好些赏赐,叫我们做事时除了赏赐还会说谢呢。”   “诶呀呀,你这小蹄子是真不要命了,咱们主子是谁你都忘了,这回谢侧妃母子是翻不了身了,而且咱们娘娘怎么可能不趁她病要她命呢,你呀,闷在心里少说两句,咱们娘娘若是成了主母,难道还能少了咱们的富贵?咱们还得给谢娘娘送饭呢。”   两个侍女迎面走出去,就看到黑着脸的李从,吓得直接跪下了,背后蛐蛐主子乃是大罪,而且她们说的,不是把她们娘娘卖了吗?   李从睨着她们,才想起来,这是刘氏身边的丫鬟,这两个都是她的陪嫁,后来他成了皇帝,刘氏对枝枝不尊重,设计陷害皇贵妃,被赐死了。   “你们是刘氏的奴婢,为何要给枝枝送饭?”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年长些的那个战战兢兢:“回,回主子,谢侧妃不是被禁足了,我们娘娘执掌中馈后,便命令奴婢们给谢侧妃送饭。”   “禁足?我怎么可能禁足枝枝!”他爱她护她还来不及。   两个侍女真是无所适从,小福子也很惊讶,但他依旧尽职尽责:“主子,谢主子因为不愿让大公子去元京,触怒了您,您罚她禁足的,让刘主子代掌中馈。”   李从呆住了,他想起来了,原来是这个时候吗?   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小福子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即便谢娘娘被禁足,尔等也不得对娘娘不敬,你们给谢娘娘送了什么饭,打开瞧瞧。”   两个侍女互相看了一眼,吓得更抖如筛糠,一句话都不敢说。   “夫君这是生什么气呢,这两个丫头是妾的陪嫁,妾素来骄纵些,若是惹夫君不快,还请夫君看在妾的面子上,饶恕她们吧。”刘氏从转交出来,声音娇俏,面色微红,上来就拉李从的手。   李从一言不发,躲开了,刘氏神色一僵。   她抚了抚隆起的肚子,笑容越发温柔:“夫君生气这两个丫头嘴巴不严,要如何处置都好,妾先给夫君请罪,这两个丫头胆大包天,说的却并非是妾身所想,妾自掌管中馈,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日懈怠,就怕辜负夫君,妾纵没谢妹妹做的好,也时常自省自身,其实妾对这些事确实力不从心,谁让谢妹妹犯了错呢,她怎么就这么拗,熔儿交给皇后娘娘养是多好的事,倘若妾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儿,妾定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李从冷笑,面色越来越阴沉。   刘氏心中咯噔一声,强笑道:“你们快跟夫君请罪,没眼色的贱蹄子,还不滚下去领罚。”   李从笑的更冷:“本王不过想看看你给枝枝送什么饭罢了,这么急着打发她们,你心虚?小福子,动手,本王使唤不动你了?”   小福子忙打开食盒,露出里面四个盘子,两个热盘两个冷盘,虽然菜式简单,却有一道糟鸭子肉,一道虾丸汤,还有熘肥肠,看着倒不似虐待谢明枝。   刘氏明显松了一口气,委委屈屈要跪下:“夫君难道怀疑妾,不给妹妹饭吃?妾怎敢如此。”   她肚子也有些大了,跪下很不容易,颤颤巍巍。   李从却不为所动:“叫方嬷嬷来验看,看清楚这些饭菜里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   刘氏呆愣,当即红了眼圈,眼泪簌簌流下。   他确实看不出有什么名头,但这些绝不是谢明枝爱吃的菜式,而且她说过,刘氏磋磨她给她吃馊饭,他只信谢明枝。   李从得知她禁足,等不得立刻就要去看她,刚迈一步,衣襟就被扯住,刘氏泫然欲泣,哭的梨花带雨:“夫君这么不信妾吗,妾从未想对妹妹不利,若妾犯了错,夫君直接说便是,请夫君责罚,莫要这样晾着妾,妾受不住。”   她摇摇欲坠,就要晕倒,侍女急忙扶住她,不住磕头:“主子,您开开恩,我们娘娘是无辜的,她还怀着身孕呢,娘娘害喜严重,管着府里的事尽心尽力,娘娘没有不好好照顾谢侧妃呀。”   李从烦的要命,他对除了谢明枝之外的人从未心慈手软,杀了刘氏讨谢明枝欢心,也没什么心理上的负担。   对于她肚子里的孩子,李从也早就释怀,甚至不觉得那孩子有多重要,但她到底是个孕妇,李从还没丧心病狂到,要一个孕妇的命,只要她知道进退不来打扰,他会留她一条性命。   “父王,您终于回来了,求您救救母妃和弟弟吧,弟弟一直高烧不退,求父王开恩,只要能救弟弟,能放母妃出来,女儿愿去和亲。”   还不到他胸口的小女孩噗通跪到地上,根本不管花园的鹅卵石道有多膈人,这么跪下去,膝盖一定会磕破,她甚至还要重重磕头。   李从陡然一惊,把小女孩一把抱起:“玉儿,快起来,跟父王好好说,你母妃盒弟弟怎么了,发高烧没请太医?父王这就去,别急。”   玉仙的体重对他来说像是轻薄的一片纸,这孩子刚七岁,分明是圆乎乎的鹅蛋脸,此时却瘦的两颊都凹陷,衬得那双眼睛大的可怜。   女儿瞪着眼睛不敢置信,李从却没能走得了。   刘氏膝行过来,抱住他的腿:“夫君,您便是担心谢妹妹,也求您怜惜怜惜妾,先前谢妹妹说大公子病了,妾已经请太医去看了。”   “自从禁足,不是谢侧妃病便是大公子病,这一套玩不腻吗。”侍女撇嘴,小声嘀咕。   李从顿时勃然大怒,一脚将刘氏踹开:“滚开,莫要再此挡道!” [133]李从穿越回过去2:  刘氏瘫软在地,根本无法动弹,奄奄一息,李从就算没有故意要弄死她……   刘氏瘫软在地,根本无法动弹,奄奄一息,李从就算没有故意要弄死她,他的力气,普通女人怎么可能受得住。   面对身后凄厉的哀求惨叫,李从完全无动于衷,他只在乎谢明枝,怀里的女儿小手冰凉,脸色惨白,依旧惊魂未定。   “父,父王……”她磕磕巴巴,显然是被吓到了,被李从抱起来显得无所适从,连手都不知道放在哪。   悬空的感觉,让她吓了一跳,想下意识扶着点什么,却又不敢。   李从是个人精,很擅长揣摩别人的心思,只是看他愿不愿意罢了,玉仙如今不过是个小孩子,怎么可能瞒的过他。   “手怎么这么凉?穿的太少了。”   这孩子脸上的红晕既是害怕的,又是着凉,现在是深秋,她穿的依旧这么单薄,李从握着孩子的小手,很不满意,他出来的匆忙,也没穿披风。   小福子上前,将手里的披风递过去,他正好把玉仙整个裹起来,只露出她玉雪可爱的小脸蛋。   “怎么了,想搂父王的脖子就搂。”   玉仙整个人都呆了,随即脸涨的更红:“父王,女儿,女儿……”   李从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玉仙虽是他的长女,却在几年内都是他唯一的孩子,但他并不很宠爱她,他看重她,却不宠爱她。   那时他太年轻了,只觉得自己会有很多孩子,他的确如愿以偿,多子多福,但代价便是,当他开始跟她真心相对,想求个孩子都求不得。   她生产时那惨烈的样子,让他心疼,为了她身体着想,他叫太医院配了药自己吃,可她肚子里那个还不知能不能保的住。   李从想,这大概是他的报应,即便再生下了女儿,也不是玉仙了,曾经他有多忽视那孩子,就有多懊悔。   从没想到,他还有看到这孩子的一天。   “父王……”   “叫爹爹。”   玉仙抿抿唇,她年纪还太小,根本不能完全掩饰自己的心情,她怕他,怯生生的,这让李从心口似被人猛地一攥。   “爹,爹爹。”玉仙有些磕磕巴巴:“刘母妃她……”   “她算你什么母妃!”   李从语气不好,看到玉仙似乎吓了一跳的样子,轻叹,抚摸她的额头:“别怕,爹爹不是在说你,也没有对你生气,你的母妃只有一个人,刘氏不配你喊一声母妃。”   玉仙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瞪大眼睛。   “别担心,爹爹已经让太医去了,你娘和熔儿都会没事的。”   谢明枝说她遭遇了磨难,被刘氏磋磨,但最后他们是平安的,可这一次,他必不能让她受熬煎。   “告诉爹爹,是谁对你说的和亲的事,刘氏是怎么欺负你的?”   羌奴用兵越发极端,李从知道父皇为何消极抵抗,宁愿每年给岁币,除了没明面上纳贡称臣,也差不多了,因为给岁币不过三四百万两银子,大周前些年年景好的时候,每年税收能有三四千万,太富有了,银子来的太容易,打一场仗却要花多少,两千万都不止。   和亲的事如今朝中有人提,但反对的更多,而且即便真的和亲提上日程,现在也轮不到玉仙呢,她才几岁,大周若是真的让个奶娃去和亲,就太不要脸了。   虽说那时玉仙十岁和亲也同样丢脸,但此时她知道这件事,定是有人从中搞鬼。   “我听侍女们说的,她们说母妃彻底失宠了,因为不愿意让阿弟去元京,父王,爹爹不喜欢母妃了,要让爹爹开心,让母妃能被放出来,若是我跟爹爹说去和亲为爹爹分忧,爹爹定能高兴。”   李从脸色很差:“去查,谁在郡主面前故意说这种话,拖出来审问清楚,背后之人是谁。”   大小姐还不是郡主,即便是亲王,也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封郡主,因为皇室宗亲是要领朝廷岁禄的,郡主一年千石的,若一个亲王所有女儿都封郡主,朝廷哪里养的起这么多人。   一位亲王只能册封一位郡主,通常是嫡长女,亲王为女儿请封,才能叫郡主,玉仙小姐虽占了个长却不是嫡,所以一直未被请封,叫郡主也是不适合的,若是将来得宠,没准能捞个县主乡君的当当。   但川郡已是自家主子的囊中之物,私下叫叫也没什么。   谢明枝的院子,有两个壮实的嬷嬷在守着,远远地就听到争吵声,李从心急如焚,快步上前,却看到门开着。   还没闯进去,就看见两个嬷嬷站着,谢明枝泪流满面的说着什么,然后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请嬷嬷通融通融,哪怕不能让我见殿下,至少给我娘家传个消息,派个大夫来,熔儿真的病的很严重。”   两个嬷嬷粗声粗气:“谢侧妃,这是禁足,主子的命令,老奴们不敢违抗,刘娘娘说了,若要您能出这个院子,得主子允许才行,您就是求老奴们,也没用。”   “我真的没办法了,刘姐姐不就是想要我低头,我认了,我给姐姐下跪,求求嬷嬷传个话,只要能救熔儿,让我怎么样都行。”   如此卑微,几乎低到了尘埃里。   李从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她永远都是泰然自若,哪怕到绝境她也总有办法,总是温柔的笑着,即便重生后她已决定不再做贤妻良母,可除了那几次崩溃哀求,她哪里这样过。   只是听到声音,李从心痛的无法呼吸。   见他忽然出现,两个嬷嬷吓了一跳急忙跪下,李从看也不看,只关心谢明枝。   谢明枝双眼骤然升起希望,膝行过来,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已然哭的满脸泪痕,她已然顾不得其他,只要能救自己的孩子,别说刘氏让她低头,哪怕给刘氏为奴为婢,她也愿意,   她不住的磕头:“殿下,主子,爷爷,求您了,救救熔儿,他也是您的孩子,妾错了,妾什么都错了,妾不该阻止皇后娘娘养熔儿,只要熔儿病能好,妾什么都愿意做,求您开恩……”   李从心如刀绞,只是看她这般乞求就已经痛到说不出话,她瘦了,憔悴的不像样子,满脸泪痕。   李从怎么可能让她把头磕破磕肿,只是看她如此哀求,就已经怒不可遏。   他直接抱住她,怀中小小襁褓裹得很严实,揭开被角就能看见,孩子的小脸烧的通红,已经昏迷了。   怪不得她什么都不顾了,怪不得她对两个嬷嬷跪下,孩子病成这个样子,为了救孩子,她已经什么都愿意退让,什么都愿意做,用孩子胁迫母亲本就是最下作的手段。   他也用过,可不管他嘴上怎么说,对那个野种,李从始终不曾真的下手。   熔儿的高烧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李从至少有常识,知道孩子很脆弱,哪怕是皇家养着这么多太医,有那么多女人开枝散叶,能活到成年的子嗣依旧不多。   高烧对小孩子是致命的,随时夭折。   “太医呢,本王不是已经让太医来了吗。”   小福子面色为难“太医早就到了,在外厅等着,可刘娘娘派来的人守着不让太医进去。”   两个嬷嬷忙为自己辩解,说是奉了刘娘娘的命,没有主子发话,她们实在不敢放人随意出入。   “老奴们真不是故意为难娘娘,实在是没得到……”   “将这两个老货嘴堵住压下去,直接杖杀。”李从看都懒得看。   小福子依旧有些犹豫。   “还有什么事,怎么不赶紧去。”   “主子,这两个嬷嬷,一个是府里老人,美人娘娘留下来的,一个是刘娘娘的陪嫁,不审直接仗杀,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王府是本王说了算还是刘氏说了算,刘得福,你也是跟了本王的老人了,能干你就干,干不了就滚。”   小福子再也不敢问,缩着脖子叫侍卫把那两个老货拉下去,现在他算是看明白了,原本以为这府里刘娘娘说了算,谁知道谢娘娘又起势了呢。   谢明枝依旧有些恍惚,没想到他竟如此好说话,前几日还对自己横眉立目不耐烦,对孩子不闻不问的男人,现在竟开始对自己上心,而且决定救孩子。   “殿下……”   “先别说了,让太医给孩子诊病。”   谢明枝心神慌乱,手足无措,见太医终于进来,依旧揪着心,六神无主。   “谢娘娘被禁足,你们就磋磨她,连个炭盆都不给放?”李从扫视一圈,便更加愤怒。   屋里很凉,如今已是深秋,没有炭盆母子三人如何生活,怪不得熔儿会病。   谢明枝说,在王府的某些时间,她过得不好,一开始及其艰难,只是为了站稳脚跟就用尽全力。   他并非不信她说的,可心底到底觉得她有些夸大其词,女子为了寻求怜爱,为了争宠,总会夸大自己的委屈,不仅是女人,男人也一样。   但她不是为了争宠,而是为了离开他,所以李从表面上信,心里是不以为意的。   什么都比不上亲眼见,李从只是见了一眼,便已经开始接受不了,她没说谎,熔儿是真的病的很重,刘氏是想要这母子三人活生生去死。   重生后,她居然不想报复刘氏,若是李从被逼迫到这种境地,别说重生后所谓尘归尘土归土,生生世世他都不会放过那人,一定要让他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她居然还心中有愧,反省自己报复刘氏等人,简直就是大圣人。   “告诉爹爹,刘氏是如何苛待你们的?爹爹不信那些狗奴才说的,爹爹只信你。”   玉仙看了看谢明枝,又看看李从,小手不安的拧着衣襟:“自从母妃被禁足后,厨房就苛待我们,送来的饭有时都是馊的,爹爹看这个!”   她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盘子:“这就是厨房给我们送的菜,刘娘娘派来的人盯着我们吃,才把食盒撤了,就是为了不让人发现。”   一盘清汤寡水的豆腐白菜,这倒也罢了,扒开豆腐里面,都黑的发毛了,全是腐坏的。   李从攥紧掌心,脸上的暴怒,已然藏不住了。   玉仙很怕他,说完后依旧在瑟瑟发抖,李从只是碰了碰这孩子的脑袋,她便吓了一大跳似的,骇的睁大眼睛。   饶是李从早有心理准备,也为这孩子的反应弄得心里不是滋味。   即便重生,他也不年轻了,年轻的时候他不觉得家庭有什么可贵的,他忙着在外面开疆扩土,忙着争权夺势,至于孩子,总觉得有权势就能有更多的女人给他生,如今直面女儿对他的生疏,才惊觉,自己曾经到底错过了多少。   而更让李从难受的,还不是孩子的害怕,谢明枝竟直接跪了下来。   “求殿下宽恕,玉儿她年纪还小,说话做事不周全,玉儿,你怎能在你父王面前胡乱说话。”谢明枝搂住玉仙,让她一起跪下,笑的讨好又僵硬。   只是这点小事,也配让她觉得害怕?别说玉仙不是在说谎,就算真的说谎,他也会相信女儿。   他的枝枝,就像个惊弓之鸟,竟怕他到了这个地步,李从的心痛,怎能与人言说。   此时他才真正理解,为何她不愿生孩子,她以为生下孩子就站稳脚跟,万事无忧,实际上,这不过是磨难的开始,而且有了孩子,就有了软肋。   连孩子告状,她都怕得罪了谁,都怕他不高兴,因为他很不耐烦管内宅的事,觉得麻烦,一般后宅女人跟他告状,他都是各打五十大板。   李从直接抱住她们娘俩。   谢明枝很茫然,她的确如同惊弓之鸟,却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彻底翻身,即便熔儿还生着重病,但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可是李从,是在哭吗?她感觉脖子湿漉漉的。   这怎么可能呢,谢明枝木然,自嫁入王府,她的夫君,她要伺候的主人,表面温和大度,实则万事不萦心,最烦后宅女人给他找麻烦。   他怎么可能会有愧疚之心,即便今日熔儿挺不过去,他也只会宛惜长子之死,说不定还会窃喜,没了庶长子更好给他的嫡长子让位。   “熔儿的病如何?”   在谢明枝愣神的时候,李从问太医。   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殿下,小公子起高热本是小孩子常见的病症,已经喝了大青龙汤发散,恢复还是要看如何照顾。”   李从摆摆手,表示知道了,小孩子的病就是这样,即便喝了药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摸摸熔儿的小脸,心中感慨万分,他们父子情淡,就是因为相处时间太少,他好似一下子就长大了。   幼年时的熔儿,居然也如此可爱,瞧着比煌儿还出挑些。   “主子,碧水院那边传消息,说,刘娘娘晕倒了,肚子里的胎,可能会保不住。” [134]李从穿越回过去3:  李从哦了一声:“关本王什么事。”\r\n\r众人均是愕然,就连……   李从哦了一声:“关本王什么事。”   众人均是愕然,就连一心扑在熔儿身上,被接连半月的磋磨,折磨的心力交瘁,显得有些木然的谢明枝,都愣住了。   来回信的小福子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李从敲敲桌子:“她只要没死,就赶紧过来认罪,但凡还有一口气,就把她架过来,本王要亲自审问,要她主持中馈,她就是这么照顾本王的妻子和孩子的?”   谢明枝垂下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是担心熔儿,别担心,他会没事的。”   那时李从不在,他不知她用的什么办法,她的艰难自己已经见识到了,但这一次,有他帮着照顾,孩子一定会没事的,所以李从很自信。   “妾,妾只是侧妃,怎配称是殿下的妻子。”谢明枝很谨慎,她目前还不明白为何李从会忽然像变了一个人,而且表现得这么偏向她。   她不敢说,那是爱,只觉得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他时常会这样,兴致来了表现的及其宠爱哪个女人,愿意一掷千金,让她以为自己才是独一无二备受宠爱的那个。   “你就是,我已经上书,为你请封正妃,我的妻子只有你一人,没有旁人。”   谢明枝微微睁大双眼。   受宠若惊了吧,不知所措了吧,这可不是历尽千帆,对他完全失望的谢明枝,这是一个尚且稚嫩的谢明枝。   “妾,怎配做殿下正妻呢。”谢明枝垂下头。   “怎么不配,你莫要自苦,郑氏既已死,还占着正妻的位子做什么,我本来也不喜欢她。”   谢明枝心中疑惑,她原来倒是奢望过正妃的位子,只要是正妻,做什么都有倚仗,哪怕毫无理由罚侍妾跪在游廊,被打耳光,哪怕王府的侍妾是有品级的,郑氏还不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王府侍妾有品级,是能参加宫中外命妇大宴的,可此事便是告状到李从面前,他也只会说,郑氏既是王妃,管束旁人是正常的,若是再说,他便会不耐,拔腿就走。   把人往别的女人那里赶,紧接着就是自己的失宠,谢明枝承担不起失宠的后果。   别说王府,就算是普通公侯,也没有把妾扶正的,正妻没了都是另娶,从外头再抬一门贵女进来。   这是他亲口说的,所以她也就没了做正妃的念头,因为无论如何都得不到。   “妾谢过殿下,”她更担心熔儿的病,不想跟他虚与委蛇,但还是按照以往那般,行了礼后,用湿漉漉的眼神软软的望着他。   就好像他是她的一切,而她渴慕着他,爱着他。   他的确是她的一切,她的衣食住行,都是他施舍的,他都不需要动动小指头,只要不进她的院子,有不宠她的苗头,她们母子就会被活生生磋磨死。   谢明枝,难道她还没长记性?为了孩子勇敢了一回,忤逆了他,结局便是她跟孩子都要活不下去了,刘氏要他们的命。   她在假装,在做戏。   已经见识过她的真实,李从一眼就能看出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她不仅在假装,而且假装的十分不到位。   他不生气,只有满心心疼,怎么可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事他就会不悦呢,她担心孩子,为了孩子她百般容忍,至少刚才她卑微哭求的模样,总不是假的吧。   “你不信我。”李从拉着她的手,尽量想让自己变得诚恳些。   “信的,殿下是妾的夫主,是妾的天,殿下说什么,妾都相信,殿下想让妾做正妃,妾怎能不感恩戴德,便是做不得,将来殿下娶了主母回来,妾也无怨怼,定会好好伺候主母,辅佐主母。”   她柔柔的笑着,也很真诚,若是没有重生,他定然不会怀疑她说的是真是假,也会觉得,她真是懂事。   现在,这哪里是懂事,分明是被逼到绝境的,被迫的以退为进。   她无法相信也无法跟他交付真心,李从却清楚的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作的,这时的自己,还没有爱上她,谢明枝对他来说,跟别的女人没什么区别。   “我很后悔。”   此时的谢明枝远没有后来那么老练,却已经封闭内心,她对待他却早已是对待自己的上峰,根本不是对待恩爱交心的夫君。   李从有点想哭,若早知会如此爱她,爱到甚至能容忍她跟别的男人的孩子,就该最开始就对他好一点。   好在,如今他有补救的机会。   “不该忽视你,没保护好你,别怕我好吗,我是你夫君,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如此稚嫩,完全没有以后游刃有余的谢明枝,居然露出狐疑和不适,但她依旧在微笑:“是,妾信的,殿下对妾的好,妾都记在心上。”   他想要听的不是这个话,但是罢了,以后日子还长,他不信她不会爱上他。   “我其实……”李从生怕她不信,赶紧在此时把好话说尽,至少让她别防备这么重,真正的夫妻哪里敬来敬去,谢来谢去的呢。   李从一把将她抱起,非要让她横抱着坐在自己怀里。   谢明枝是不太适应,虽然在内室,可因为熔儿病了,丫鬟太监,甚至还有请来的太医可都在呢。   “手这么凉,我给你焐焐,手上怎么有伤口,指头都红了。”   “这段日子被禁足,府里什么都不给,我们娘娘要亲自干,屋里又冷连个炭盆都不给,我们娘娘的手指都冻伤了。”绿珠撇着嘴,满脸不忿。   “绿珠,殿下面前,谨言慎行,这丫头被我惯坏了,请殿下宽宥。”   李从看到绿珠这丫头愤愤不平的样子,这是压着火拼命想要告状呢,想起后来因为自己砍了豫王的脑袋,这丫头畏自己如蛇蝎,每每看到自己,就像看到鬼一样瑟瑟发抖不敢说话,就觉得有趣。   她若是知道自己眼睛不眨就杀人,还敢说这些吗?   “我知道这丫头的性子,你不必跟我解释,你这是为你主子鸣不平?”   绿珠咬牙跪了下来:“请殿下明鉴,我们娘娘真是冤枉的,她,她也是护子心切,这世上哪个亲娘能面对母子分离之痛呢,求殿下开恩,别让小公子……”   “绿珠,住嘴,此事殿下自有决断,岂容你一个小丫头在这里置喙!”谢明枝当机立断,让她不要乱说话。   之前她便吃了苦头,据理力争的下场是什么,便是禁足、失宠,刘氏得到了机会,妄图置她们母子三人于死地。   虽说他现在态度变了,可也变得太快了,谢明枝生怕这是什么陷阱,他太喜怒不定了。   李从微笑:“请罪什么,让她说,本王倒觉得这丫头说的很对,一会你就负责跟刘氏的人对峙,你能做到吗?你说的有道理,本王就处置刘氏。”   绿珠惊喜:“当真。”   “本王从不说假话。”   谢明枝蹙眉看着眼前这一幕,陷入沉思。   “主子,刘娘娘到了。”   谢明枝立刻就想挣扎着起身,在下人们面前也就罢了,若是刘氏看到了,既不像话,也不知她背后要怎么蛐蛐她狐媚。   “别动,就坐在这。”李从只是微微勒紧手臂,她就动弹不得。   “殿下,让刘姐姐看见,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不必怕她嫉妒,以后她再也伤害不了你。”李从理直气壮:“我们是夫妻,亲热一番又怎么了,这是在家里又不是在外面。”   即便是在外面也试过了。   刘氏面色苍白,低着头进来,便看见这两人亲密的动作,顿时便是一僵,轻轻抚了抚肚子。   她站在那里,连个座位都没有,显得及其楚楚堪怜。   若是以前,谢明枝大约会觉得,刘氏也很可怜,甚至可能为她说几句好话,大着肚子还要被磋磨,她于心不忍。   然而现在她只觉得痛快,此人想要置她们母子三人于死地的时候,可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可曾想过报应会来的那么快?   倘若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要同情自己的敌人,如何对得起至今还没醒过来的熔儿。   谢明枝垂下眼帘,眼中情绪及其复杂,却生怕露出一点得意,万一被李从看见,他会厌恶。   她处处小心翼翼,谨慎行事,生怕再犯了错,触怒李从,为了孩子,她必须要忍。   李从却像是察觉到她心中所想似的,捏捏她的手:“别怕,如今证据确凿,看夫君给你出气。”   出气什么的怎么可能呢,谢明枝并不放在心上,刘氏怀孕了,看在腹中胎儿的份上,他也只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毕竟他子嗣不茂,除了她生下的一儿一女,只有刘氏肚子里这个。   李从根本不让谢明枝说话,只让绿珠跟刘氏对峙,李从太狠了,直接杖杀了两个嬷嬷,刘氏的陪嫁也就算了,连王府老人,曾经伺候过沈美人的,也死了,他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刘氏怕的要命,肚子里这个孩子就是她的护身符,她说要流产,也不算说谎,小腹一抽一抽的疼,她是真的动了胎气。   绿珠越说越激愤,到最后刘氏百口莫辩,因为这就是她确确实实干的事,绝无冤枉她的可能。   李从颔首:“既然王府上下都承认了,就处置吧,刘氏废侧妃之位,迁到庄子上住,受贿参与的众人,均杖杀以儆效尤。”   众人皆是呆住,连绿珠都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她想过李从会给个公平的处理结果,可没想到是这样。   他说会为自家娘娘出气,绿珠都是不信的,刘妃可是有身孕了。   废侧妃之位?还要被赶到庄子上住?   刘氏完全不能相信,尖叫出声:“妾怀孕了,殿下要把妾赶走,不要妾了吗,就算您厌恶妾至极,可看到孩子的份上,您就不能宽恕妾这一回?”   刘氏想的很很好,只要不被赶走,能留在王府,生下孩子后看在孩子的份上,她就有翻盘的筹码。   “你要害本王的孩子,本王还能容你,本王问你,你为何要在玉儿面前说和亲的事?玉儿才多大,你是何居心?”   “妾错了,妾鬼迷心窍,谢氏得宠的时候也没想放过妾身啊,求您开开恩,哪怕为了妾腹中的孩子……”   谢明枝沉默不语,刘氏若没了这个孩子,其实才是对她最有利的,可看她这副模样,推己及人,她也是个母亲,怎会觉得不痛心,她闭上眼,不忍再看,恨与不忍让她纠结的不知如何是好。   刘氏依旧在求饶,说她是经过朝廷册封的侧妃,她爹爹是五品太常寺少卿,李从不能随意废了她。   她果然不了解他,李从冷笑,他最是受不得威胁,若非亲眼看见她的恶行,李从其实也没想要她的命。   “你刚入王府,不过是个侍妾,因你伺候有功,我能为你请封侧妃,自然也能废了你。”   他竟如此无情,因为这一回过失,不宽容不原谅了,哪怕看看在孩子的份上?   她瘫软在地,双腿间流下鲜血。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夫君,求求您,救救妾的孩子吧。”   刘氏这下是真的慌了,若孩子没了,她就彻底没了保命符。   “殿下殿下,您救救妾的孩子,这也是您的孩子啊。”她拼了命的,想要为自己,为孩子求一线生机。   然而李从只是把她手踹开,眼神轻蔑。   “你的胎?本王不需要。”   他已经看够了这一切,叫人把她堵住嘴拖下去,整个内院静悄悄的,几乎能听到呼吸声。   李从让众人退下,这回终于能跟他的枝枝,单独的呆一会儿了。   他看出来,她的欲言又止,他以为她还在担心熔儿:“别担心,我跟你保证,熔儿真的会没事的。”   这一场病夺不走他的性命,但李从怀疑把他脑子烧坏了,成年了还能跳着脚气他亲娘呢。   “妾想问,殿下可要绿珠伺候?这些日子妾要照顾熔儿,而且容颜憔悴,实在没法服侍您。”   李从瞪大眼睛,此时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你……要我收用绿珠?” [135]李从穿越回过去4:“我要她做什么,你这是何意啊?”\r\n\r谢明枝小心翼翼,试探着……   “我要她做什么,你这是何意啊?”   谢明枝小心翼翼,试探着挤出一个笑:“妾看殿下对绿珠颇为关注,如今熔儿病了,刘氏又是那个样子,妾想,殿下身边也没人服侍,妾分身乏术,难免伺候不周。”   李从沉着脸,似很不高兴。   谢明枝越发谨慎措辞:“妾只是担心殿下没人服侍,其实绿珠这丫头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她太天真也毛手毛脚,小时候在家里被妾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若是服侍的殿下不爽利,此事倒不是结姻缘,反而成了结仇,妾并不属意绿珠这丫头的。”   李从面无表情:“因为你把她当做妹妹,并不想让她也跟着你一起做妾,想在外头找个身家清白的人家,把她嫁出去做正头娘子。”   谢明枝一惊,当即道:“妾原来是这么想的,可若殿下实在喜欢绿珠,只想要她,妾自然也没有不舍得,她嫁出去妾也为她担心,会不会被婆母磋磨,倒不如留在妾身边。”   “哪怕让她跟你抢夫君的宠爱。”   李从此刻的表情都消失了,以谢明枝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是不高兴,但她又把握不定,李从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情绪莫测了。   “殿下这是说的什么呢,多个妹妹服侍殿下,照顾殿下,为殿下开枝散叶,妾怎会不高兴。”谢明枝说的很诚恳:“寻常商贾都会三妻四妾,更何况殿下贵为亲王,别的姐妹院子里都有通房丫鬟,独妾身这里没有,妾身一直在反省自己,是不是不够大度,做的不够好。”   她并不愿意,可李从若执意要绿珠,她也没有拒绝的权力,谢明枝咬牙,她一定要护好绿珠,将来至少给她挣个八品侍妾的位份,她十分对不起绿珠,让这孩子也被迫跟自己一样,给人做妾。   可王府的女人都是李从的,若李从强占,拼死反抗有什么好下场。   她的确,完全没有不高兴的意思,李从却不高兴。   王府上了册子有品级的妾都是有定数的,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封,他如今已是亲王也只能有正妃一人,侧妃二人,侍妾三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就只能有这几个女人。   可以有通房丫鬟,只要亲王郡王自己养得起,那种没名分可以要多少有多少,哪怕是正妃身子不便的时候都要主动安排人,这个人选自己能掌控,是自己的丫鬟就再放心不过了,基本每个院子都有。   曾经谢明枝提过吗,李从不记得了,可他只是因为她对绿珠好,像妹妹一样对待,才爱屋及乌,何至于让她误会,他要收用她的丫鬟。   “绿珠这丫头实在不知轻重,要是殿下不弃,不如先让妾教导她一番,妾院子里有个叫妙音的二等丫鬟,生的秀气有一把好嗓子,她十分愿意伺候殿下,不若让她先……”   李从再也听不下去,捏住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肆意的吻,深入的吻,与其说是亲热,不如说是在发泄着某种情绪。   他在这种事上很狂放,想怎么对待她就怎么对待她,谢明枝只是呆愣一瞬,就主动依偎到他怀中,双手也搂住他的脖子。   她在曲意逢迎。   李从瞬间,就意识到这点,她这样温顺,这样甜蜜,像个陷阱,让他深陷其中,甚至想要攫取的更多。   比起那个百般抗拒,他甚至要讨好才能亲近的女人,这个显然任他予取予求。   李从被拒绝的次数多了,有时想的很阴暗,强了她又怎样,把谢家人都下大狱,胁迫她让她同意!   可他到底,舍不得。   “为什么,不推开我。”李从忽然放开她。   谢明枝满脸疑惑,却也能察觉他与平日的不同,以前他不太在乎她的感受,只顾自己舒爽,这个吻,她却感受到珍视。   看似深入的占有,不容她拒绝,却处处温柔,处处在乎她的感受,这一次,她没感觉疼,还觉得挺舒坦的,若是以后他都这样,谢明枝倒也不太抗拒跟他做这档子事。   推开?他这又是犯什么毛病,他太奇怪了,好似一夜之间就变了,谢明枝自认为已经摸清与他相处的法子,今日却一而再再而三被他搞得满头雾水。   她开始觉得棘手。   “妾是殿下的侧妃,服侍殿下乃是天经地义。”   她说话温柔,眸色平静的如同湖水,古井无波,完全是个贤惠的妃子。   李从一阵恍惚,她以前是这样的,安排好内宅的一切,什么都不用他操心,他瞧上了什么女人,只是一个眼神,她就能安排好,这样贤惠的女人,哪个男人不想要,可他现在求的,根本就不是贤惠!   “你说那个什么妙,想伺候我?她是自愿的?”   谢明枝犹豫片刻,颔首:“是,妙音一直敬仰殿下,早就想服侍您,妾想着不如这回就成全她。”   成全了她,解救绿珠,先拖延着,如果李从一定要绿珠,再想别的打算。   李从点点头:“好,我知道了,小福子把那个什么妙打发出去,若是有卖身契的奴,找人牙子卖出去。”   小福子得令,手脚麻利去办此事。   谢明枝完全呆住了:“殿下,这……”   “我是你夫君,你的奴才该一心一意侍奉你,觊觎我便是三心二意,这种奴才你留在身边,就不怕奴大背主?而且你让旁人伺候我,当真不会吃醋?”   吃醋?谢明枝动了动嘴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把你当成妻子,所以你可以吃醋,可以独占我,若是我做错了什么,你也可以打骂我,责备我,尽情的向我宣泄。”   “以后我不会有别的女人了,我只有你一个,守着你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会对你好的。”   谢明枝明显手足无措,被他接连不断的招式打的措手不及,失了以往的灵气,甚至都显得木讷了。   “你不信吗?”   谢明枝微笑:“妾信的,殿……夫君一直对妾很好,妾心中感恩。”   她不信他,李从看出来了,他难免泄气,可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的孽,她一直在退让迁就,哪怕是这个时候,熔儿还昏迷着,只要他想要,她就迎合。   他对绿珠多说了一句话,她便要想,他是不是想收用,作为一个知情识趣的侧妃,怎么能等夫君自己提出来,必要替男人安排好。   她有多爱孩子,恨不得把自己的命替给孩子,熔儿被养坏了,恨她想要她死,她都不曾责怪,临死前生怕睿儿杀了这个大哥,留下遗言,保他一命。   她又不知熔儿会没事,想必现在已经心急如焚,巴不得陪在孩子旁边守着,却因为刚刚解除禁足,得到翻盘的机会,生怕再被自己嫌恶。   为了孩子,在忍耐着。   他曾经到底做了什么,他干的是为人夫为人父做的事吗?   可好不容易回到过去,他甚至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他能挽回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吗,他迫不及待,想要对她剖白自己。   “我是真心地,枝枝,你要我给你看看自己的心吗?”   “主子,谢娘娘,小公子醒了。”   谢明枝的眼睛亮了,恨不得冲出去看,只是碍于李从,硬生生忍住,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鲜活,比面对他时可精神多了。   李从再次确认,她是真的,不爱自己。   以前他怎么就那么自信,那么笃定呢,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可怨不得旁人,就像那个荷包,察觉到根本不是她亲手绣的,他始终难咽下这口气,却又不敢跟她大吵大闹,于是只能阴阳怪气旁敲侧击的问。   他还以为,她会羞愧,至少得觉得不好意思吧,却没想到她坦然的很。   ‘那时候我从掌管王府到掌管后宫,大小事都要我过目,做绣活又累又伤眼睛,你的衣裳鞋袜荷包,全是我做的,我是织女有神仙相助?这种事只要用脑子一想就能知道吧,而且我女红好不好,你但凡找个熟悉我的人私下调查一番,就知道我女红不好。’   很多事她其实没隐藏,跟他在一起时也从未亲口说过爱他,她只是尽一个妻子的职责,她做的太好让他产生了错觉,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她说的对,因为他太自我,不屑去理解别人,就连朝夕相处的枕边人亦是如此,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走吧,去看孩子。”   居然这么好说话吗?谢明枝确实惊讶,他以前不是这样,可能如她所说,他真的变了,但目前最关键,最让她上心的,是孩子。   熔儿醒了,但他太小,还不到一岁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哦哦的叫,看到了娘亲,居然眯起眼睛笑了起来,笑容软软的。   谢明枝心头柔软的一塌糊涂,王府有奶娘有嬷嬷和侍女,权贵家后宅的女人哪有亲自带孩子的,可她的两个孩子,晚上都跟她一起睡,只要李从不来的时候。   孩子柔软的身子贴在她身上,小手握在她的手心,头挨着头,她就觉得这王府的日子,再苦再煎熬,都能过得下去。   只要不忙,她照顾孩子必定事必躬亲,她对每一个孩子照顾的都及为细致,她爱他们。   李从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她对孩子远比对自己更上心,可他很清楚,若不是有孩子,她也不会被束缚住,留在他身边,有孩子真是帮了他大忙,只要有孩子,她就有牵挂,就能留下,终有一日她那颗心会被他焐热的。   倘若她只能留在他身边,要有几十年的日子过,她如此聪慧的女人,就算闹别扭又能闹几年,恨又能恨几年呢。   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怎么样了,因为他的孟浪,她受了伤,孩子可能会保不住,太医不敢谴责他,可言下之意他心里清楚,若不是他喝醉了,做出那种事,她把自己保护的很好,李从甚至不敢面对她。   他留在过去,来世她是不是会跟卫临在一起?李从急忙打消这个念头,只要他改变过去,未来也一定会变,有没有来世他现在已经不在乎了,他要的是这一世能恩爱白头真心相许。   她将孩子抱了起来,他依旧恹恹的,趴在谢明枝的肩膀上,小脸被挤出一点软软的肉。   他其实不太喜欢熔儿这孩子,总觉得他脾气别扭古怪,不敬亲娘不友爱兄弟,在他想发动宫变,想对自己不利,居然对亲娘也没一丝感情时,他就对这个孩子彻底失望了,让他变成睿儿的磨刀石,历练自己真正的继承人,也不错,当涉及皇位和大周江山,他便开始冷血的计较得失利弊,即便孩子是他生的,反正他不缺孩子。   此时看着这么一点大的睿儿,李从嫌弃不起来,心都软成了一团,摸摸孩子的额头,高热略降了下来,额头还湿乎乎的,李从松了口气,孩童高热若是额头发干便是邪风未消,已经出了汗问题就不大了。   这么摸了摸他的额头,这孩子就眯起眼睛笑了起来,露出没有牙齿的小嘴巴。   李从微微一愣,捏了捏孩子的小脸:“这孩子,生的还挺胖。”   谢明枝摇头:“哪里胖了,这几日生病明显瘦了很多,抱着都轻了,小孩子生病,远比大人要遭罪的多。”   “会好的,他的病会好的,你也是。”李从抱住她跟孩子,见玉儿咬着手指,眼巴巴的望着,对她招手:“过来玉儿,爹爹也抱抱你。”   李从从未感觉,如此满足,上天果然垂怜他,让他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军务繁忙,不过是寻了个间隙出来,李从不愿离开王府,便将军务都放在府中处理,熔儿是决计不能送给林氏养,如今看来这孩子也是好孩子,只是被别人养坏了。   处理军务到深夜,他依旧回谢明枝的院子,王府正妃的院子,属郑氏住的最大,她死了府里一直没有正室,那院子就空了出来,应该收拾收拾,让她搬过去住,但住郑氏住过的太委屈她了,不如把院子推了重建。   手还没推开门,便听见里面传出声音。   “姑娘,我看这回殿下是真的回心转意了,您听他说了吗,以后殿下只有您一个只爱您一个。”   “真是个傻丫头,男人说的话你也信,以后怕不是要被男人耍的团团转。” [136]李从穿越回过去5:  小福子嘬牙花,这谢娘娘素日瞧着都是聪明样子,怎么现在犯糊涂,好……   小福子嘬牙花,这谢娘娘素日瞧着都是聪明样子,怎么现在犯糊涂,好不容易复宠,难道不知谨言慎行?他想稍微提醒一番。   李从却一眼看出他的企图,挥了挥手,静静的听着,这不怪她不谨慎,他已经着手把她院子周围的侍卫都换了,换成他的人,她自然察觉不到。   若是以后当了皇后的她,一定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不会叫他捉住一丁点的把柄,她目前确实处事不成熟,后来她那么老练狠辣,是吃了多少亏才练就这么一身本事的,在云城时,她一个弱女子能亲身上城鼓舞士气,已经比大多数内宅贵女都有勇气多了。   而且她被困在内宅,其实无人可用,捉襟见肘,刘氏剪除不少她的心腹,否则她怎么会连熔儿生病请个大夫看都请不来呢。   李从已经见识过她的本事,不说后来监国的本事,只说经商,只要给她时间,她做到大周第一富,也不是没可能,而且不是靠朝廷给的盐和矿,更不靠跟官府要招牌的酿酒、漕运海运,她理应是跟他一起翱翔天空的雄鹰,跟他并肩扎根在地上的参天大树,不是菟丝子。   可他却硬生生,让她成了笼中的金丝雀。   “姑娘,为什么不信,我瞧殿下挺真诚的,那个妙音也没收用。”   “大约是因为,他更喜欢你,不喜欢妙音?”   他听到绿珠惊恐的低声尖叫:“不,不要,我才不要做殿下的妾。”   随即是谢明枝戏谑的声音:“你不是说殿下回心转意,是个有情郎,而且殿下可是亲王,还是领兵的实权派,抬你进来,哪怕只是个通房丫鬟,以后一家子也鸡犬升天,若你有了身孕,我再提议将你抬为八品侍妾,也是有品级的后妃了。”   “姑娘,您别臊着我了,那是您的夫君,我怎能跟姑娘共侍一夫,跟姑娘争抢呢。”   “怕什么,你是我的陪嫁丫鬟,便是我没嫁皇室亲王,招个女婿,我不方便时让你伺候也是常事。”   “姑娘!”绿珠急了:“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您在家的时候是多心高气傲来着,说自己这辈子要找的夫婿,必定此生唯你一人,若是奴婢真有这种心思,就该被碎尸万段,姑娘对奴婢有恩,奴婢怎能做背主之事。”   半晌过后,谢明枝无奈声音响起:“如今我哪还是当初那个我,早已面目全非了,别的侍妾院子里都有通房丫鬟,单我房里没有,其实还整这么一套遮羞布做什么,总觉得自己还没认命,还能熬出来,假装自己不服这世道的规矩?”   绿珠哭了:“姑娘的命,好苦,当初嫁入王府,瞧着殿下和蔼,其实也不是会疼人的,但凡他早知姑娘的处境,姑娘何苦过得这么煎熬,郑妃在时,但凡姑娘服侍殿下,第二日就要受罚,殿下从不曾位姑娘讨回公道,好不容易姑娘有了小主子,也成了侧妃,还要跟这个斗跟那个斗,姑娘这一路到底多艰难,难道我不知?姑娘太苦了。”   谢明枝叹气:“因为我知道,给殿下做妾不是个好差事,所以我才百般阻止,妙音又不是我的陪嫁,那丫头被嬷嬷送来伺候我时,就不安分,她既要露这个聪明,我何不成全她,你却不同,你跟我一起长大,我怎能让你也陷入这个魔窟,若能从外头寻个身家清白的人家,你去做正头娘子,岂不比在府里伏低做小伺候人的好。”   两人均是沉默,绿珠的确知晓她志向,不愿跟自家姑娘抢男人,二来她知道谢明枝过得不是什么好日子,亲王侧妃,说出去光鲜亮丽,内里的苦楚她如何不知。   魔窟?李从心中五味杂陈,她就是这么形容这个家,形容在他身边的日子?他想辩解不是这样的,难道跟他在一起,生育了七个儿女,便是一点甜蜜都没有,可他亲眼看到,刘氏得了权,是怎么磋磨她害她的,她为了救孩子的命,给两个嬷嬷下跪。   李从怒不可遏,那两个卑贱老货算什么东西,也值得她下跪哀求?若不是亲眼见,他都不敢相信,这是他后宅会发生的事,可他没办法否认,更心中愧疚,把她逼迫到这个地步,根本原因在他,是他下令的禁足,也是他不闻不问,所以刘氏才这么肆无忌惮,他根本不知,在谢明枝掌握后宅大权前,到底是个什么混乱的状态,他只知道,权力给了谢明枝后,他的后宅妻妾和谐,从无矛盾发生,她把一切都打理的很好。   “姑娘护着我,我知道,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为了两位小主子,姑娘也得斗下去,您可瞧见了,您但凡失势一时,她们就像豺狼一般,不仅要姑娘的命,连两位小主子也不放过,白氏不过是个普通侍妾都不是上了玉牒请封的侍妾,瞧您被殿下禁足了,都敢过来给姑娘甩脸子过来招摇,姑娘还要忍气吞声,凭什么呢。”   “凭她兄长是殿下最信得过的部下,凭殿下要为她请封成八品侍妾,凭她得宠。”   “她兄长有本事,可姑娘的兄长也不是吃干饭的,咱们家大公子都要跟南安王结亲,就算没这门亲,大公子可是探花郎,是翰林院学士,都说非翰林不如内阁呢,咱们大公子多清贵,今年年底就要去户部任侍郎,那可是大周最年轻的侍郎,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当副将的武官?”   “你不懂,长兄虽年轻有为,做官的品级比白烈高,可一直不曾投诚咱们殿下,他是要做纯臣的,你当殿下心中没有怨气,白烈却是殿下嫡系,一手提拔忠心耿耿,你说殿下会看重谁,而且历来成大事者,想要笼络手下,除了高官厚禄,联姻也是好办法,殿下怎能不看重白氏,所以我们对白氏,更要忍让。”   谢明枝忧心忡忡,她总感觉,李从的军功会到升无可升的地步,而他心里想的也远不止一个小小亲王。   “姑娘……”绿珠在哭:“这个要忍,那个要让,姑娘这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   “所以你信他的话?刘氏的孩子没了,你可瞧见他的表现了?那至少是他亲生的孩子,一个成了型的男胎,就这么没了,他却那么云淡风轻,好像死的不是他的孩子。”   “姑娘,您难道同情刘氏那贱妇,她当初对您可没手软。”   “我哪里是同情,她落得这般下场,我只会觉得痛快,可殿下跟我怎能一样,那可是他亲生的儿子,他居然都如此不在意,情分说没就没了,兔死狐悲,我怎能不觉得害怕,他今日能这么对刘氏,明日就能如此对我,虎毒尚不食亲子,他这般凉薄,我怎能相信,而且……”   谢明枝话音刚落,门豁然被推开,绿珠刚要呵斥,就看到站在门外的李从,吓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谢明枝豁然站起身,脸苍白的不正常,要怎么办居然被听了个正着,谢明枝恨死自己了,这些年她都掩饰的很安全,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她早就知道这个道理。   今日她太疲惫太慌乱,李从的改变让她胆战心惊,也或许是他的表白和维护,下去他亲自照顾儿子的温情样子,让她失了警惕,以前她私下这么偷偷的跟绿珠说话,从未被发现过,李从怎能偷偷摸摸的做事。   要怎么办,干脆跪下求饶吧,直接认罪比找借口强。   “我对刘氏无情,就也对你无情?你怎能如此认为我,枝枝,你这是拿刀往我的心上捅。”   刘氏那个孩子,本来在三岁也是夭折而亡,他对那孩子并无感情,既然早死晚死都是死,也没长成一个栋梁之材,成为让他骄傲的好儿子,那么与其等谢明枝动手,让她愧疚终生,活了两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他来替她做决定来做这个恶人。   “别说刘氏和她的儿子,就算是我们的孩子,只要伤了你让你难过,索性那孩子不要也罢,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永远都是你。”   他的发言振聋发聩,让想要请罪的谢明枝直接呆愣。   “您……”   “你不相信我,你不止担心我对你不是真心,你还担心真心易变,觉得我以后一定会变心,你觉得我心里那个人是沈玉珠不是你,其实你更怕的,是爱上我,就变得再也不是自己,守不住身子更守不住心,对吗?”   谢明枝愕然,李从却在步步紧逼,直到将她逼到墙角,躲无可躲。   “怕什么,怕我说的是真的,因为就算我真的爱你,承诺都能做到,你也会有所保留,你始终,都会阻止自己的心去爱我!”   谢明枝的身子在不受控制的瑟瑟发抖,他却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别叫我殿下,我是你夫君,枝枝,我真的错了,我知道错了,这些年对你不够好,但你连个改过的机会都不给我就给我判死刑?这对我不公平!我只是,爱你,这也有错吗?”   他抱住她,眼泪簌簌流下,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上。   不是幻觉,他真的,在哭。   谢明枝默然,满脸无措:“可是……”   “可是?”   “您说您此生最遗憾,最爱的女人是您的表妹,而且爱妾?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呢,妾,我根本不知……”谢明枝越说越仓皇:“妾从一开始,不是沈姑娘的替身吗?”   “我什么时候喜欢沈玉珠了。”李从自暴自弃:“就算我跟她有过一段情,也早就没了,为什么,你就不能信我一回,我要怎么证明给你看,杀了她?”   李从抬起头,纵然流着泪,却有种平静的疯狂:“你想要她的脑袋吗,给我些一点时间,必给你带来。”   “主子,白小主求见,说……”   “让她去死!”李从狂躁的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谢明枝却冷静了下来:“殿下就算不给白妹妹面子,白烈的面子也不给了?”   “纳白氏是恩典,不是要挟我的手段,白烈敢以下犯上,若是因为妹妹不得宠就想拿捏我,他大概不仅不要仕途,也不想活了,我爱你只要你一个,不是妥协,更不是迫于无奈的选择,只是因为,我想那么做。”   “殿下想要什么,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要你,爱我,哪怕为了孩子。”   李从得到了想要的吗,他在问自己,在审视谢明枝,她好像真的爱上了他,如同他的妻子一般,会关心会吃醋,慢慢的,再也不摆出那副恭敬贤惠脸。   他们的孩子,也一个接一个降生到这世上,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薄情之人,府中其他女子,他并未要她们的性命,只是让她们搬去别院居住,诺大一个王府便是他们双宿双飞的安乐窝。   就这样,一直到生命的尽头,他比谢明枝先走。   其实这也正常,女子寿命本就比男子长一些,他常年征战是有些暗伤在身上的。   夫妻恩爱,孩子们孝顺,最关键的是,她如他爱她一般爱他。   “你爱我吗?”李从问。   她此时也已年迈,却并不显老,分明是知天命的岁数,却只像四十出头,若他先走了,他真的不怕她把持朝政,篡了大周的位?带她一起走,生同寝死同室?   李从扪心自问,他做不到,他太爱她,太心疼她,就算她真有野心,这江山给她就给她吧,但这个问题他还是问了出来。   “我爱的。”   李从知道,她的性格素来都滴水不漏,如今她一切得偿所愿,没有煎熬难过的生活,她得到了一个女人能得到的一切,就这样吧,他选择相信,怀疑太痛苦了,哪怕是骗他的。   ……   “陛下,陛下,您怎么在这睡了?小心着凉。”身上被披了披风。   李从醒了过来,神色迷茫,他没死,也没老,而他坐在凤仪宫外的石桌上,就那么睡着了,李从苦笑,这到底是梦还是真的?他分不清,可梦里发生的一切都太顺利了,连父皇都发现他的出色,传了皇位给他,这怎么可能发生。   因为他太奢求,太想要,所以做了这么一个梦?一切却都那么真实,人真的,能回到过去吗,发生的,伤害过的,一切都能抹煞吗?终究是他奢望。   “枝枝怎样了。”   “胎保住了,可娘娘还在昏迷。”   “将卫临接入宫,让他去凤仪宫照顾皇后。”   小福子惊呆,根本不敢回话,李从却沉默着,像一块无言的石头。 [137]福利番外1:请受小婿一拜   谢父是五品官,听着好似不怎么大,谢父经常谦称自己是个小官,但正五品在钱塘其实已经不低了,毕竟连钱塘知州也不过正四品,多少读书人读一辈子都是白丁,连个秀才都考不上呢,就算中了举人也不过是免了赋税,朝廷缺官的时候,也会偶尔从举人中挑选,可朝廷大挑其实不比考进士简单多少,过了朝廷大挑,也不过授的九品小官,能当知县已是十分优秀,也算一方父母了。   谢父说自己官小,一则是自谦,二则他担任的同知不仅的副手,管的是抚民之事,责任很大却是清水衙门,钱塘知州不肯放权,事事亲力亲为,他这个同知,也就是起个汇报作用。   但谢父,可是正经的进士及第,而且还是钱塘有名的美男子,他年轻时相貌说是风华绝代,都不为过,钱塘那些好事女子,说他颜如舜华,郎艳独绝,给他起了个花名‘光华公子’,那时他又中了进士,正是春风得意,连太守家的小姐都瞧上了他,死活要嫁给他。   谢父算是陈郡谢的旁支,自称是名门,但黄巢起义时杀世家按族谱杀,杀的世家没剩下几个人,谢父这个谢,他总觉得是亲娘为了家里唯一一个读书人,沾上去给自己脸上增光的,哪有这么穷困的陈郡谢呢。   若是搭上太守家的小姐,他的仕途定然比现在要顺的多,可他不愿忘恩负义,娶了青梅竹马,一直资助自己读书的娄姑娘,也就是谢明枝的娘,因此被太守嫉恨,被迫带着一家老小到了钱塘,在钱塘也一直没升官,知州衙门里,也犹如隐形人。   若要问他是否后悔,当初没娶太守女儿,谢父早先仕途不顺时尚且有些耿耿于怀,有些遗憾,现在孩子们都大了,还有什么说的呢,他跟娄氏四个孩子,两个小的尚看不出来,可两个大的,长子谢重玉不过十五,便已是秀才,还是钱塘案首,长女谢明枝生的倾国倾城,容颜绝色,完全是取着他们夫妻的优点长得,说是钱塘第一美人也不为过,尤擅经济事,自这女儿管家之后,家里越来越宽裕,连那名贵的浮光锦,也能买来一匹,给娄氏做衣裳。   纵然比不上那些权贵豪族,谢家在钱塘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了。   前些日子,钱塘老太妃给世子选妻,娄氏有些动了心思,他却不同意,罕见跟爱妻吵了一架,那世子妃的位子是富贵,可钱塘世子是个病鬼,天生体弱,养到这么大都不容易,把孩子嫁过去不是守活寡。   娄氏说自己冤枉,她只是觉得以他们枝儿的资质,便是娘娘都当得,她又不知那钱塘世子是个弱病鬼,她怎会为了富贵,把女儿推入火坑。   孩子们出色,谢父也就没了年轻时那种心气,把希望都放在孩子身上,长子中了案首时,就连钱塘太守都特意设宴款待,高看他一眼。   今日太守神色肃然,钱塘偏安一隅,天高皇帝远,若不是还有个钱塘王压在头上,太守便是此地的土皇帝,自儿子成了案首,太守倒是高看他一眼,可政务上依旧不让他过多插手,当他是个隐形人。   谢父倒也乐呵呵的接受,世事无常,毕竟就算科举能当状元,拿第一,也不见得仕途上就能进内阁当阁老,如今内阁中有位张阁老,跟他同届科考,不过是个同进士,他们这些进士及第当初笑话同进士是如夫人,谁知那年的状元郎也不过是个知府,倒是同进士的刘郎君,拜了相,成了一品首辅,到哪别人都要尊称一声阁老。   今日却十分不同,太守把他带着,还特意交代,让他谨言慎行,机灵点应对,却神色肃然,根本不说要做什么,谢父看着,像是接待什么大人物,比如面对上头的镇州节度使。   谢父也正襟危坐,希望在上峰的上峰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来的果然是节度使,发须皆白,目光如炬,虽然已经上了岁数却依旧精神矍铄,可除了节度使,还有另一人,是个少年,加冠了吗,谢父看不出来,却很惊奇,他可不是没见识的匹夫,元京那些人中龙凤也见过,琼林宴时,还远远的瞧见过天子呢。   然而这少年,正确的说,他该是位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纪,生的及其出众,谢父自己就长得足够漂亮了,不然也不会惹的太守女儿死活要下嫁,若不是那位小姐剪了头发做姑子,青灯古佛过一生,他也不至于在安阳老家被排挤的过不下去,要举家搬到钱塘。   谢父的几个孩子,也都生的如人中龙凤,他从前就没见过比自己长子生的还俊俏的少年郎,现在,他看见了。   而少年身上那种矜贵之气,又是自家长子难以企及的,他一身月白袍子,袖子和裤口都被绑起,宽肩窄腰,精神极了,他跟自家儿子,都是读书人那种文质彬彬,一看便是读书人,而这少年居然两者兼具。   更让他不解的是,这少年居然走在大权在握的节度使前头,大周的节度使权力已经没有唐时那么大,却也是封疆大吏,一方大员,谢父做到正五品,寻常都见不得,节度使亲临,也不过是候在外头听吩咐,巴结不到面前的小官。   少年的月白衣裳,看着是好料子,上头用金线绣了暗纹,谢家就有成衣铺子,他虽不精通这些,但明枝跟娄氏念叨时,他也是听了几句的,男装若有绣花,也是卷云纹或是瑞兽,武将喜欢麒麟白泽,文人喜松鹤、竹子,但如今追求素净,越素越好,男人想要俏一身皂,不是没道理,而女子裙摆样式就太多了,从花鸟鱼虫到亭台楼阁,甚至可以把耕织图绣到裙子上。   但芍药纹总是女子爱用的,虽这少年衣服上的芍药纹是变体,而且若隐若现,但谢父不会看错,男子衣裳上绣芍药花,真是古古怪怪,可这少年穿着只显得俊俏无双,一点也不娘气。   谢父正有些发呆,便见太守小声叫他,神情中对他走神,颇为不满。   “谢诚,呆愣着做什么呢,节度使大人面前也敢走神,我看你是丢了那你三两狗脑子,再有下回,你就去看府衙大门去。”   谢父僵笑,他年轻时在女人里有多受欢迎,在男人里就有多吃不开,谢诚也不是不巴结谄媚,可总巴结不到正经地方上。   太守满脸都是不满。   节度使倒是和蔼,并未立刻生气,只是叫他上前,问他前些日子,发放流民救济,组织流民学工匠手艺的,是不是他。   谢诚也不知这是福是祸,硬着头皮解释:“回大人,的确是下官做的,流民们实在可怜,到钱塘讨口吃的,钱塘如今农耕正缺人手,下官想着不如招他们开垦皇帝,钱塘本地人也要蓄奴蓄婢,好歹有条生路,至于剩下的流民,教他们些木工活儿安下家来,总比游手好闲沿街乞讨来的强。”   “那些流民里有逃窜的荒山军,不知多少通缉犯,隐姓埋名,自称自己是良民的,大人,谢诚做这些事,下官一概不知。”   太守这话,顿时让谢诚傻眼,当初他可以答应了的,太守便是这钱塘第二大的地主,趁机在那些流民里,花几百个铜板,就买了一个奴隶的死契,得了多少好处,如今却说跟他没关系?   “谢大人不必紧张。”那冷眼旁观的少年却开了口:“谢大人做的对,各郡县怕流民,引起县内震荡不安,这顾虑情有可原,可流民皆是我大周子民,都是百姓有什么高下之分,孤看,谢大人处置的很好。”   谢诚顿住,完全不敢置信,抬头看向这少年,他自称是孤,这世上有什么人能自称是孤,除了储君、太子,还能有谁,难道这少年竟是太子?   钱塘虽天高皇帝远,谢父如今无心仕途,却也不是半点不知,先太子因不敬贵妃,贵妃孝期怨怼,甚至对生母颇有怨言,被废了,新太子行七,名李从,生母虽不甚受宠,他本人却十分得皇帝喜爱,皇室换储,跟他们这些地方官没什么关系,哪怕党争,他们也轮不上站队,谁做皇帝便效忠谁,太子金尊玉贵,为何会驾临钱塘。   李从微笑:“谢大人,孤要谢谢你呢。”   谢诚更加茫然。   “孤在江州瞧上个人才,那人却是乞儿出身,孤还没来得及交代江州太守,把人留住,江州生变,他随着流民来到钱塘,若非谢大人发了慈悲收留这些流民,孤往何处去寻呢,谢大人想要什么赏赐?”   李从很温和,语气完全没有高高在上,谦和有礼,让人如沐春风,谢诚受宠若惊,当即就要跪下:“此乃微臣分内之事,微臣怎能要赏赐。”   李从竟亲自将人扶起:“谢大人有才,知道为官的本分,孤看,谢大人能做太守,怎的一直都是同知?”   此话一出,节度使钱大人顿时汗颜,直言说是自己不查,有眼无珠,居然没能提拔有才之士,节度使说罪都在自己,几次来钱塘,都不曾与谢诚相见,当即向李从请罪。   太守已经尴尬的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太子和节度使没谴责他,可句句都指向他,指责他打压,失职,还有不作为,他这个太守的位子,还能保的住吗?他想要辩解,节度使一个眼神便制止了他。   李从叹道:“钱大人,孤并非是指责尔等,尔等都是我大周肱股之臣,父皇这些年脾气越发温和,优待官员,优待读书人,可孤替父皇私访以来,却看到下面官员,多数都懒政,怠政。”   钱节度使立刻熟门熟路请罪,直接说请太子责罚,有理有据:“太子先罚微臣,连微臣都如此,下头官员怎么还敢有怨言。”   李从说,钱大人果然知进退,是个好臣子,把人夸的天上有地上无,太守看明白了,谢诚傻乎乎的,还在那附和恭维呢,果然是脑袋里没根筋的大傻子,地方上的官想要混的好,想晋升,就得巴结节度使,在钱塘找钱塘王的路子都没用,地方各派系抱团很严重。   钱大人收了多少贿赂,难道就是个一身廉洁的好官?这怎么可能呢,官场上水至清则无鱼,钱大人就是他们最大的保护伞,太子这是想整治地方吏治,头一次就得拿钱大人立威,能做到节度使也不容小觑,钱家是吴越大族,不能杀钱氏,钱大人也猴精,就这么认罪了,保住自己官身,然后把手下这些官员都卖了。   太守咬牙,他要怎么办,钱大人不保他了,在太子面前出了个大丑,倒是那谢诚,傻人有傻福,居然露了脸。   李从屏退众人,独独留下钱大人和谢诚,谢诚喜不自胜,从前不知有朝一日还能巴结上太子,未来储君。   李从为人实在和蔼,给谢诚赐座后,对他嘘寒问暖,谢诚感激涕零,就差没表白,自己肝脑涂地,为储君效力。   李从笑盈盈的听着,忽的开口:“枝枝可还好吗?”   谢诚的话戛然而止,完全不知所措。   “孤在清河遇见枝枝,一见倾心,我二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如今终于得见未来岳丈,谢大人,请受小婿一拜。” [138]福利番外2:  谢诚已经说不清楚,这到底是惊喜还是惊吓,只能傻乎乎的听着,太子……   谢诚已经说不清楚,这到底是惊喜还是惊吓,只能傻乎乎的听着,太子却开始说,他是如何跟谢明枝相识的。   也是巧合,谢明枝自经营铺子,掌管家里经济事,才知道做生意也没那么容易,钱塘不大,衣食住行的商铺却不少,这里面黑道白道要大点的不少,好些盈利要交商税,私下打点官府跟官府分,还要跟街上的地痞流氓,不是谁都能轻易开铺子赚钱的。   钱塘这地方就是庙小妖风多,池浅王八大,接手家里铺子两个月,她费劲全身力气,交完那些不可说的保护费,利润微薄,她一起之下,去了江州,想要弄点钱塘人从未见过好东西。   她想的太简单了,这时代哪是那么好出门的,果然就遇上了劫匪,像她这种官宦家的小姐,落入劫匪窝,清白不保被人指指点点,怕是以后就没了活路。   不只是在土匪窝被折磨,清白没了,一家子女眷都要被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钱塘出过这事,知县家的王三小姐,被掳走后,衣冠不整从马车里滚了下来。   王家为保住家族其他女子声誉,把王三姑娘送去出家做姑子,没过几日,王三姑娘便‘病逝’了。   虽是举办葬礼,谢明枝冷眼看着,王家不仅松了一口气,还喜气洋洋的,只觉得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从此族中女儿都能抬起头来过日子了。   谢明枝是决计不要沦落到王三姑娘的下场,爹娘爱她,不会要她的命,但这会让家族蒙羞,妹妹将来大了也会被人指指点点。   谢明枝横下心,装扮成小厮的模样,想搞一出火烧山寨,却没想到官府的兵攻上了山寨,她破釜沉舟的计谋没有施展的余地。   就是这般,与李从结识的。   李从语焉不详,没细说谢明枝遭遇山匪,几乎九死一生,谢诚傻愣着,听李从说了半天,如何对谢明枝一见倾心,再见钟情,随即两人私定终身,互送了信物,约定在钱塘见面。   “所以,孤来钱塘,履约了。”   谢诚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能听着,自家大女儿,出门一趟,就能遇见太子,得太子倾心,这听着怎么像话本子里的故事。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从没听明枝说过,她虽有主意,却也不可能主意这么正,怎么可能不让爹娘知道,私自跟男人定情呢。   嫁太子,他们谢家这种家世,用高攀都没法形容,这叫误闯天家,他们家连钱塘世子妃的位置都不愿女儿蹚这趟浑水,可太子妃又跟别的不同,那可是储君妃,未来的国母。   而且太子一表人才,身体康健的很,如今听着,也对自家女儿一往情深的样子。   女儿的婚事,他心里有主意,高攀上的婚事是能为家里提供助力,可高嫁,是要受委屈的,他的女儿他了解,看似平和,其实心高气傲,也就是生在他们这普通人家,去别人家伏低做小伺候婆婆夫君,她怕是受不了这个委屈,长久下去,会郁结于心。   若要不受委屈,选个寒门子弟,还要仰仗着他们谢家,他定不敢欺负明枝,他私下跟长子重玉说过。   重玉也十分赞同,这孩子性格更清高,不愿意为了前途,把亲妹妹献出去。   谢诚迷迷糊糊的,忽然想到一件事,豁然站起身。   李从面色不动:“谢大人,可有话说?”   他这种行为,十分无礼,钱大人都不敢在太子面前造次。   被这么一问,谢诚僵笑,连解释都解释不出来。   钱大人道:“谢大人是摄于太子殿下威仪,吓得失了态,比起赵太守,谢大人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官。”   李从很温和:“是,如此好官,却只是五品同知,可惜了,谢大人好好干,朝廷不会亏待好官。”   他拍了拍谢诚的肩膀,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孤的身份,枝枝还不知晓,还请谢大人,暂时为孤保密。”   谢诚阿了一声,越发傻眼。   李从道:“当初掩盖身份,是孤的错,孤并非是有意隐瞒,只是没来得及告诉枝枝,孤要亲自告诉她,才算是坦诚相待,所以还请谢大人,暂时为孤保密。”   谢诚只能顺从。   太子召见完了,谢诚也从五品同知,变成四品知州后补,等太子一走,钱大人拍拍他的肩膀,和煦的简直不像那个老当益壮,肃正的节度使,原来远远的见这位节度使一面,总觉得这位老大人像庙里的杀神。   如今却和蔼慈爱的,像自家的长辈似的。   “恭喜,谢大人,这回升了官,你做事掣肘也少了许多,钱塘日后就拜托你了。”   “大人这么说,真是折煞下官,下官如何能为一方父母。”   “如何不能,太子殿下都看好你,对了,还没恭喜大人,你们家要出一位娘娘了,以后本官还得仰仗谢大人多多提点。”钱大人的话都有些谦卑了。   谢诚笑不出来,抱上太子的大腿,一家子飞黄腾达,可他担心的是,以他们谢家的门楣,女儿根本做不了太子妃,甚至连侧妃、良娣都够呛,明枝的性子是宁玉碎不瓦全的,这下如何是好,谢诚为难极了。   天家难道能让人随意拒绝,中意你家女儿,那是恩典,敢拒绝那是不识抬举,谢家算什么门楣,敢拒绝天家,谢诚越发担忧,回到家依旧闷闷不乐忧心忡忡。   谢明枝去了江州,虽然只买到一匹浮光锦,但这料子实在名贵,其中一种金缕线的制的乃是皇室贡品,只有三品以上内外命妇才能穿,其余浮光锦可以在市面上流通,可这料子一尺一两金,根本不是寻常有钱人家能穿得起的,却没想到,在那小小山寨,不仅有这么一匹浮光锦,还有好些云锦宋缎,也不知那些山寨的匪徒打劫了多少来往富商。   官府没有收缴那些布匹和珠宝,说她配合有功,这伙匪患若有人能剿灭朝廷本就要赏金千两,现在便用这些布匹和珠宝抵了,谢明枝发了一笔飞来横财,那些锦缎运回钱塘,卖了好些银子,她本想去给钱塘老太妃献宝,以求那位老太妃庇护,拜了码头做生意才能顺遂。   谁知回了钱塘后,官府来了人,说免了开店税,那些来闹事的帮派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以前那些为难她的事,好似一夜之间都消失不见了。   她问过谢诚,谢诚说最近朝廷在整治吏治,但那也只是白道,黑道的洪帮不来找事,却不知是何原因,朝廷的政策,到了下头,施行成什么样子,都要看下面官员的良心,而钱塘这位太守,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只要跟钱塘王打好关系,朝廷便不会过问,因为钱塘名义上是这位王爷的封地,至于老百姓过得怎么样,就不是当官的在乎的了。   谢明枝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一切都朝着对她好的方向发展。   今日来铺子,掌柜忧心忡忡,说来了个恶客,点名要浮光锦。   谢明枝当即有些无措,那匹浮光锦实在太好看了,在光线下,如浮光跃金水面波光流动,这料子在钱塘卖,卖给谁都有的是人要,那些本地豪族有钱,却买不到元京时兴的东西,卖万两白银,也有人要。   可谢明枝舍不得,她不仅没卖,还做了三件衣裳,最大的那件给娄氏做了一件裙子,剩下的做了两件夏日的小衣,没办法,做完那裙子布料便只剩下不到一半。   钱塘谁知道他们家有浮光锦呢,谢明枝顿感头疼,财不能外露,这世道,手里有好东西,都得藏着掖着,没有权势是守不住的。   方家是本地新兴豪族,颇有本事,建起来洪帮,几乎垄断了漕运生意。   那日春宴,方夫人带了一只翠玉镯,通体碧绿,无一丝杂色,如同琉璃般清澈透明,戴在手腕上,宛如一汪春水碧波,方夫人说这是南越舶来的,即便是南越王后也没有水头这么好的镯子。   她显摆半天,没过几日,那镯子就出现在太守如夫人的手腕上,谢明枝特意交代,这浮光锦做的裙子,在家穿穿便好,莫要穿出去招摇。   但娄氏的性子,藏不住事,女儿这般孝顺,她怎么可能不去显摆炫耀,被有心人盯上也正常。   谢明枝抚了抚额头,若是一定索要浮光锦,她没处去寻,但家里新烧制出一套琉璃茶器,就看她如何说服了。   打开帘子,里面公子风姿卓秀,岩岩若孤松之独立,一看背影就与旁人不同。   侧脸剪影眉目清朗,神姿高彻,可不是寻常歌少年人能比得上的,谢明枝一时竟看的呆了。   “怎么,见了我,竟是这样子,一点也不想我?”李从抬起头,看向她。   谢明枝咬了咬唇,上前几步,就想扑到他怀里,忽然想起自家掌柜还跟在身后,硬生生止住。   李从忽的一笑,伸出手:“放心,没人在。”   谢明枝一看身后,才发现掌柜不在,这小小的内室,只剩他们两人,她不再犹豫,扑进他怀中。   李从抱的很紧,几乎要将她嵌入怀中。   他们这是私相授受,是被礼法唾弃的,可谢明枝不在乎,她敢爱敢恨,既喜欢了就会承认,又能闯出什么祸事呢,在江州认识的这位李公子,太合她心意了,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几乎能说上几天几夜,不仅是知己知音,太多的相同点,让她觉得,他就是她的灵魂伴侣。   若是错过,怕是这辈子都寻不到这么投契的恋人,所以哪怕是暗通款曲,她也认了。   哪有那么多天生一对,这世上从没完全一样的人,所谓投契不过是他故意的,投其所好,甚至连她被山寨匪徒逮捕,也是他自导自演,那山上的确有一伙贼人,早就被他的禁军剿灭了,而他派去的探子传回信,说谢明枝到了附近。   他一直苦恼,这辈子,怎么与她相识,感觉不管如何都太刻意了,而且先让她知晓自己身份,她定然会十分警惕,在不知晓自己身份前先产生感情,到时再知晓身份,她便不会权衡利弊,不会惧他,怕他。   于是他索性利用了那个山寨,让手下人乔装,将人截上山,自己再扮演过路的官府人士,把人救出来,他想送她的那些金银首饰布料,还有胭脂水粉,都变成官府给见义勇为好姑娘的酬金,她哪里知道,那是他精挑细选,一件一件过目的。   好在她如今年轻,不过十六岁,也没有上辈子的记忆,自然看不出蹊跷,如果是有两世记忆的谢明枝,一眼就能看出,他在糊弄她。   这一次不再是等到二十岁还恢复记忆,一出生他就什么都知道,上辈子的,上上辈子的,老天爷就是这么不放过他,他都觉得厌倦了,这一次又一次重复的人生,是要嘲笑他的失败,连一个女人的心都得不到吗,可转念一想,再次重生,焉知不是老天给他的又一次机会,他已经将一切都处理好。   太子这一回,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即便父皇那样爱元后,他步步为谋,让太子失了圣心,这一回他成了太子,不必再让她受后宅争斗之苦,不必煞费苦心争宠,也不必跟卫凌产生交集,这一回,他会赢吗?   这一次连老天都站在他这边,谢明枝居然什么都不知道,重生在一切遗憾,一切爱与恨都没发生之前。   而谢明枝的性子,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居然并不是那么守规矩的人,她像风一样自由,也像风一样大胆,若是认定了,才不管什么礼教束缚。   李从不嫌弃,他喜欢她的大胆和不拘一格,却也想着,她这样受不得束缚,第一世在王府那几十年,过得要多难受呢,她是贤后,一步都不曾行差踏错,永远保持着温和微笑,永远端庄守礼,他以为所有女人都是这样。   却没想到,年少时的谢明枝,居然是这么跳脱的性子。   “你怎么来了钱塘,你不是说江州的事还没弄完吗?”   他紧紧的抱住她,箍的她都有点疼:“我很想你,想你想的,都要疯了。” [139]第 139 章:  谢明枝带着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天真,轻而易举的就相信了别人,把他当……   谢明枝带着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天真,轻而易举的就相信了别人,把他当成一心一意,在外地偶遇的情郎。   没有上辈子的记忆有什么不好,李从觉得,真是好极了,她的确聪明,懂得多有胆有识,但比起上辈子的老道,差的很远,至少她现在的戒备心太低了,若他是坏人,若他是不想负责任的风流浪子,只想跟她露水情缘不想负责,是来坏她名声的,她怎么办。   可如果她不是这样的性格,李从是没机会的。   “我也想你啊,你的事办完了?”谢明枝有些脸红,却并未拒绝:“你抱的太紧,我喘不过气来,先放开我,我们好好说说话。”   李从放开他,两人却还牵着手,手臂虚虚的圈在她的腰肢上,没碰到,却也让她根本没办法挣脱。   他捻起一缕头发嗅了嗅:“上回我送你的那香,你用了?”   谢明枝颔首:“日日都用,我娘和妹妹都说好,出去跟那些小姐们玩,都问这是什么香,怎的如此清凛,似白梅又似雪松,你这是什么方子,回头我也制一些。”   “这是雪中春信,沉香一两,白檀、丁香、木香各半两,另外还要甘松、藿香、零陵香各七钱半,回鹘香附子、白芷、当归、官桂、麝香各三钱,再加槟榔1枚、白豆蔻……”   “停,停下,太复杂了,而且耗费太高了。”摸不说香道是有钱人家玩的东西,香料本就价格高昂,这么多配料也不知哪里去寻,一斤顶级沉水香至少要一百两银子,是他们家三家铺子半年的收入,谢家女眷也调香,沉香却只用得起最便宜的黄熟。   谢明枝撇撇嘴:“怪不得这香这么好,沉香肯定是最顶级的。”   李从微笑:“不止,这方子里用的是奇楠,香方这东西,丰俭由人,但名贵的都讲究君臣佐使,原料用的不对,香气就会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那更买不起了,一两奇楠一两金,不划算。”   “你的生意,最近没赚钱?”   “赚是大赚了一笔,之前处处受制,我接手家里的铺子才发现,不是不赚钱,是要拜码头,给各处孝敬的银子太多了,除了朝廷税费,想要在钱塘做生意,官府、黑道、甚至是王府,都要上交一大笔银子,才能安安生生做生意,我们家的铺子一家绸缎坊一家瓷窑一家酱油铺,都是小本买卖,卖的还都是寻常的东西,利润微薄,这么一大笔钱交出去不赚钱反而倒搭钱进去,我还说娘怎么连中馈都搞不好,这钱塘上下一层层扒皮,小商户小老百姓真是被蛀虫们趴在身上吸血。”   他问她之前有没有大赚一笔,她却说了许多杂七杂八别的东西,一大堆的抱怨,李从笑意更浓,如果是上辈子的她,上上辈子的她,绝不会说这么多,只会他问什么就答什么,哪怕回答的那一句,也是措辞再三,能藏起自己九成真正意图。   李从以前讨厌女人絮絮叨叨,现在却无比耐心的听着,想要她说的更多一点。   她能对自己抱怨,就代表把他看做自己人,他甚至希望她多说一点,把什么心事都跟他说。   李从蹉跎两辈子,两辈子得到她的人,可上辈子那么算计那么退让,也不能说最终得到她的心,他们如此恩爱,哪怕她跟卫凌也与闹翻吵架的时候,甚至后来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但他很清楚,在心底某个角落,依旧有卫凌,甚至自由都排在他李从的前面,她跟卫凌那孩子,甚至引发一场争储大戏,敬儿知道自己的身世,就没想要那个位子,可不妨碍有心人想要利用,他还是名义上的皇长子,险些又出现兄弟阋墙的大戏。   她恨这个,恨皇权让有血缘的亲人变得面目全非,李从却觉得这很正常,哪怕亲兄弟面对家产还要争一争,夺一夺,更何况是那个至高之位,可她却心痛,觉得重蹈覆辙,觉得皇权真不是个好东西,那阵子甚至又想跟卫凌一起归隐。   谢明枝反而说的不好意思,脸都红了:“我跟你抱怨这么多,你听的不耐烦了吧,从山寨缴获的那些布匹,倒是大赚一笔,在钱塘很好卖,而且这回回来后,官府和黑道都没再找过我们家的麻烦,竟然脸税费都免了,看来朝廷终于开始关心升斗小民的生计了。”   李从笑而不语,大周商税高,钱塘又天高皇帝远,钱塘王和太守总归有些土皇帝的架势,为了中饱私囊,又多收一层。   至于没人为难的原因,自然是他打了招呼,还派兵去剿匪,暗中保护。   “对了,这回你来钱塘,能呆多久。”   “我要是从此不走了呢。”   “不走,你不是京城人士?”   “我这回来,是来提亲的。”   “提亲?谁,我吗?”谢明枝指着自己的脸,瞪大眼睛傻住了。   “恩。”李从微微一笑,眸光幽深:“难道在江州那几日,枝枝只是戏弄我,把我当成露水姻缘?枝枝在钱塘另有相好的?”   这倒没有,虽然家里给她在相看,却也没定下人选,她年纪还小,娄氏舍不得她想多留她两年,谢明枝乐的开心,不嫁人在家左姑娘多逍遥自在,谢家人口简单,又不像那些高门大户,一家子人斗的像乌眼鸡,家里人纵容她,她也不愿嫁人。   谢明枝很为难,李从知道她在为难什么,犹豫什么,若不是选秀,她根本不会十六的年纪就成婚有丈夫,她是不安定的鹰,不是养在笼中的雀,像别的女人相夫教子,居于深闺永远不是她的第一选择。   李从幽幽叹气:“难道枝枝,不喜欢我?我比不上旁人得枝枝的欢心?”   他垂下睫毛,满脸委屈无奈却强行忍耐着,忽的握住她的手:“枝枝莫要弃了我,哪怕枝枝心中另有所爱,也莫不要我,不愿答应我的提亲,哪怕私下跟我见见面,也是好的。”   李从实在生了一张好面貌,面若冠玉肌肤白皙,星眸剑眉,唇红齿白,乍一看像个漂亮姑娘,咬着嘴唇不说话,真是不自觉让人想要呵护怜惜。   谢明枝心顿时软了:“你别这么想,我当然也喜欢你,不然为什么不顾父母之命跟你在一起,咱们俩这样子,可是私会。”   他不开颜:“可是,你不愿我提亲。”   “你忽然提这个,我觉得太突然了,一时反应不过来,不是因为不喜欢我,我也没有旁人。”   李从摩挲她的虎口嫩肉,抬眼看她,瞳孔湿漉漉的,又羞怯又带着一点试探,很像幼鹿,想要得到想要亲近却害怕被伤害。   他扫清山匪的时候杀伐果决,一身武艺十分高强,麾下那些侍卫装扮成行商的样子,看似普通,一个个肌肉虬结完全是练家子,她却只觉得他是普通官宦子,一点都没怀疑。   谢明枝没忍住,捧着他的脸,在他唇角亲了一下,美少年在她面前哭泣,叫她怎么忍得住,曾经她还跟娄氏说,万一没能嫁个如意郎君,嫁个有权有钱的,她也能做好这个妻子,现在看来她根本就做不到,只要看那些男人大腹便便脑满肥肠她就受不了,而一看见李从,就晕头转向,没几日便成了恋人。   “我只是想,我们先这样,提亲什么的有点太早了,我还不到十六呢。”   她已经及笄了。   李从难免失望:“可是我好想你,枝枝,分离的每一天我都想着你,想的梦魇,你摸摸我的心口,是不是又疼得痉挛了。”   手被握住,往他衣襟里,胸口探。   谢明枝脸又红了,她对李从没什么不中意,可以说太中意,这么一个年纪相当的美貌少年郎,关键还知情识趣,两人十分投契,从饮食喜好到那些风雅韵事,甚至连对时政和经济事,看法都是一样的,让谢明枝十分欣喜,原本只是本着交个朋友一段露水情缘,也变得认真起来。   这段关系,她总觉得是她来主导的,李从太害羞,稍一撩拨,说句轻浮的话就会脸红,怎么感觉现在,形势倒转了,而且他作为一个男人,是不是有点太娇媚了,太把自己放在下位了,跟时下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谢明枝恍恍惚惚,总觉得这件事不太对,一切都很巧合,可是……   手心中的肌肤带着温度,鼓鼓的还很有弹性,谢明枝什么也想不起来,稀里糊涂的,就答应了让他登门见她爹娘的事。   “你见可以,可暂时不能提亲。”谢明枝气鼓鼓的,总觉得被他蒙混了。   “不是不喜欢你,是因为,我还不想那么快成亲,我还小呢再玩两年,你要想娶我,就得等得起我才行。”   她居然真正的性格是这样,又胆大又活泼,拥有她的爱,就拥有天下最热烈姑娘的感情,她的很多行为都是叛逆的,为世俗所不容的,但谢家太宠她了,太放任她,对她做的这些事根本一无所知。   李从却喜欢这样,不然他根本没有可乘之机,若她原本是这样的性格,第一世在王府后宅被束缚,过得郁结成那样也很能理解了。   走出谢家铺子,迎面来了一个儒雅公子,年纪很轻也就刚加冠,一身青袍显得如同翠松苍柏,看着倒是有几分清俊,那人眼睛一亮,迎了上来。   “谢姑娘,是谢姑娘吗,可还记得我,上次我跟你和重玉兄一起吃过饭,谢姑娘,我,有话想对你说,重玉跟我说了你择婿的事,我,我想说,我愿意娶姑娘。”青年脸涨的很红,说话也磕磕巴巴的。   谢明枝愣住,很是为难:“你是苏公子,我兄长的好友?怎的忽然说起提亲的事。”   苏清珩也有些尴尬:“那日相见,难道不是相看?”   “相看也不意味着就要定下婚事吧。”谢明枝很是无奈。   “诶,可,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都见了面了,还是单独私下的,你的清誉怎么办。”   谢明枝越听越不像话:“苏公子,我们那次见面,哥哥也在场,而且相看而已,也要看双方意愿,哪能一下子走到提亲的地步你。”   这些男人是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想成婚。   “可,可是……”   谢明枝打断他的话:“苏公子,我们家比较宠爱我,婚事上的确用心,不希望我盲婚哑嫁,婚后才发现跟夫君性格不合,最后只能蹉跎一辈子,所以我爹娘和哥哥一直是广撒网,也允许我跟公子们见见面,只有相处了才知道喜不喜欢,以后能不能情投意合。”   “喜,喜欢?”   “所以相看了,也并不是就定下来,苏公子,我说的你可明白?”   “枝枝不会答应你的提亲,因为我们早已情投意合私定终身了。”一只手从谢明枝背后攀过来,挨着她的手臂,衣袖交叠,紧紧地抱住她的手臂,没骨头似的将半个身体压在她的身上:“你死心吧,枝枝不会看上你的。”   即便是已经成婚的夫妻,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亲密也是有伤风化的,更何况,李从的下巴还在谢明枝的肩膀上,几乎脸贴着脸,呼吸可闻。   苏清珩受到的惊吓太大了,手颤颤巍巍指着两人:“你,你有婚约了?不对,即便是夫妻,怎能这样伤风败俗,真是成何体统!谢姑娘,我也算是你兄长的友人,你的半个兄长,你怎能做出这等事,私相授受,辱没谢家门楣,我,我要去告诉重玉。”   他跑走了,踉踉跄跄的,狼狈又可怜。   “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背着人也就算了,当着人被看见了,苏清珩这个人很迂腐的,咱们干的事,可是礼教容不得的。”谢明枝担心的是,苏清珩在外面胡乱说话,败坏的不仅是谢家女儿的清誉,还有父亲和兄长的官声。   “对不起枝枝,可是枝枝不是有了我,怎能再要别人。”   他眼睛里又开始蓄满泪水,雾蒙蒙的,委委屈屈的,像小鹿的眼神。   他到底是跟谁学的,怎么这么会撒娇,一个大男人这样一点也不娘气,谢明枝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抱住了他,还在他唇角亲了一口,真是男色误人。   李从得承认,上辈子因为有卫凌,他学会的那些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甚至装委屈装柔弱的招数真是太好用了。 [140]福利番外4:孤的太子妃只有一人   他战胜了卫凌吗,李从认为,自己是赢了的,卫凌永远只能做那个见不得光的,就连敬儿,也叫他父亲,敬儿小时候,他屡屡提防绝不让他们亲父子见面,等敬儿长大了,即便对孩子说生父非自己,他大度的表示,敬儿可以去认亲生父亲,也可以见面。   但敬儿根本不认,李从认为,这其中原因当然很多,他是皇帝,卫凌是什么,一个被监视,郁郁不得志,没有权势的四品文官,从利益的角度,自然是有个皇帝父亲更好,可更多的是这些年潜移默化的父子之情。   利益和情感双重叠加,孩子只能选他,李从并非像第一世那般,即便对这个非亲生的孩子,他也采取手段,早就告诉孩子真相,他不是他亲生父亲,可依旧如亲生父亲一样爱护他。   早在敬儿懂事时,李从就说,若他愿意认生父便去认,虽然不能让他做太子,但亲王的爵位一直给他留着。   ‘我知敬儿认父心切,想跟家人团聚,认了生父若能偶尔来瞧瞧父皇,父皇就心满意足了,一个月来看看父皇,好嘛?’   他露出一个略带讨好的微笑:‘一个月不行,半年,一年也行。’   他垂下眼睫的模样,显得落寞又心酸,敬儿年纪还不大,哪见过这种架势,当即就哭红了眼,赌咒发誓自己只有一个亲爹,就是李从,别的什么阿猫阿狗他都不认。   李从却心知以退为进只能用一次,他大大方方,真的让孩子去跟卫凌见面,还贴心帮他顺北孝顺父亲的礼物,表现的毫无怨言。   反而卫凌,因为太思念这个孩子,太想要他回到自己身边,迫切的做了一些错事,让孩子厌恶,根本不愿认他。   活了几辈子,李从明白好些道理,纵然身为皇帝富有四海,依旧有求不得的事,得不到的人,他更明白,越攥紧手中流沙,沙子掉落的,就越快,就像卫凌越着急认孩子,诉说他对他们一家三口的强取豪夺和种种迫害,孩子就越厌烦,越恨他。   最终连谢明枝都跟他渐行渐远,不理解他的恨,他的怨,他的那些无奈都从何而来。   毕竟李从可是皇帝,掌握生杀大权,都愿意共享,假装不存在,眼不见心不烦,还对非亲生的孩子当做亲生的爱护,就算不是皇帝,世上有几个男人能做到。   敬儿不解,更不明白,养父退让至此,生父还恨来恨去,图什么呢。   不争才是争,人都会怜悯弱势的那个,从前卫凌是,可人的心都是贪的,从前他或许只要谢明枝念着他,心里有他,可李从退让之后,没要卫凌的性命,甚至默许他的存在,他想要的越来越多,不止是心,还想要天长地久日日厮守,可谢明枝怎么可能做得到。   越想要,越强求,便越得不到。   李从在这母子俩心中的地位,越来越重要,敬儿后,她为他生了一儿一女,有了孩子就更无法割舍,可他真的赢了吗。   谢明枝出宫的次数并不多,回来却总是带着另一个男人的痕迹,她其实很少跟卫凌有肉体上的纠葛,没有太好的避孕手段,她又不愿受生育之苦,便是李从也无可奈何,遵从她的心愿,少做夫妻之事,但另一个男人的痕迹,不是不存在的,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她衣角沾染的气味。   出宫的时候她为不惹眼穿的很是素净,回宫后鬓边却别着一朵新摘的芍药花,他完全无视,假装自己不在意,骗了谢明枝一辈子,却骗不过自己,他其实恨的要命,根本不愿将心爱的女人跟别人分享,敬儿不记事的时候,他杀过他两次。   一次扼住他的咽喉,看着幼小的婴孩从嚎啕大哭变得逐渐喘不上气,小脸通红,连哭声都像小猫一样,微弱下去,婴儿的脖颈,柔软又脆弱,他何必慢慢扼住,都不必用力,轻轻一拧,这孩子就能死的悄无声息,可他好似忽然惊醒,拿开手,给了孩子一线喘息。   敬儿三岁的时候不慎落水,高烧七天七夜,险些就没了,没人知道,这是他授意的,这孩子存在的每一天,都在提醒他,谢明枝曾经对他的不爱,对他的背叛,甚至于现在依然在背叛他。   他好恨,恨的时候甚至想带着她一起死,一了百了,可他不确定有没有来世,想要她的死去,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疼的无法呼吸,他已经爱她到如厮地步,只是幻想她受苦都难过的无法忍耐。   上辈子,是他先走了,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他承诺的,都给了她,放她自由,让她去做想做的,不让她屡次受生育之苦,也做到了一生只她一妻,他还有什么遗憾,有什么求不得呢,临死前他求了一件事,若有来世,他要独占她,绝不与任何人分享。   谢明枝那时是什么反应,她被气哭了,说都到了什么时候还说这种话,一起过了两辈子,他还不厌,还要求来世。   他不肯依,非要她答应,她答应了,说爱他,离不开他,让他不要抛下他,两世夫妻,最后得来这么一句话,李从想他一辈子的付出到底是值得的。   第三次重生,他甚至也想过,这辈子算了,放过她也放过自己,做一个普通的皇子,夺嫡争皇位,娶进退有度,不会让他辗转反侧牵肠挂肚,甚至变得不像是自己的妻妾,这么平凡过一生。   他没忍住,偷偷跑去看,他那时不过十三岁,便已开始暗地里为父皇办事,保下被牵连的母妃,讨父皇欢心,甚至还让母妃从不受宠的美人成了九嫔修容,他的宠爱算不上扎眼,可父皇的赏赐也不会落下他,这种程度的荣宠很好,很安全。   有了自己的人手,长到一定年岁,他才有了自由,他看到输着羊角辫的谢明枝被一个少年牵着手买糖吃,那少年长的跟她丝毫不像,根本就不是谢重玉。   她今年也六岁了,男女七岁不同席,就算没到六岁,自家女儿被陌生少年牵着手,谢诚这个爹是怎么当的,怪不得谢家从上往下,老的小的一样的没规矩。   他叫人去查,才知道那少年是谢明枝的表哥,娄氏的侄子,他的爱人,他的妻子,如今不过六岁,一团稚气玉雪可爱,根本就是个小孩子,可只是看到她表哥领着她的手,他就受不住,看不得。   少年人的两小无猜和青梅竹马是最难舍难分的,就连他自己,少年时不也觉得,表妹才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强取豪夺绝对不行,只会让她更厌恶他,她不是金丝雀,是翱翔天空的鹰,鹰怎么会喜欢华丽温暖却没有自由的金笼,可训鹰,李从也是一把好手,若要靠熬鹰的手法,他不能,也不舍,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个笼子足够大,大到她根本察觉不出,这样才能留住她。   “你这回来钱塘,要待几天?”   “要待好久呢,我想去拜访伯父伯母,听说大舅兄的学问很好,我也想登门讨教一番。”   谢明枝一呆,满身不知所措:“诶,登门?见我爹娘?”   “是,枝枝,你我这般没过明路,我终究心中不安,这回来钱塘,你总要给我个名分。”   谢明枝真是脑袋都懵了,怎么话题转来转去,又说到提亲上,谢明枝不知所措:“我家,我哥哥还没成婚呢,我是小妹,怎能先嫁人。”   “你不想成婚,我们就不成婚,可总要过了明路,不然那姓苏的还以为我是什么野汉子。”   谢明枝无法抵抗,眼前少年小脸白嫩,眉眼含情,她稀里糊涂的,又答应了,居然直接把人带回到了家里,娄氏目瞪口呆,随即变得极其热情,谢诚吓得更是想跪地就拜,被李从一把握住手臂。   “谢伯父,小子头一回上门,虽然唐突没提前递送拜帖,小子略准备了些薄礼,聊表心意。”   等李从的随从抬上一个大箱子,谢明枝恍然,这人是有准备的,而且不知准备了多久,给谢诚的是一只古董马,据说是汉朝时的东西,给娄氏是一套宝石头面,给谢重玉的是上好的笔墨纸砚,那纸都是雁南宣花纸,是贡品,谢重阳则是一支精工宝刀,谢重玉是一套水晶小兔子摆件,另外还有好些锦缎布匹,瓷器用具,简直像要把家当都搬过来。   谢明枝还在纳罕,她什么都没说,怎么李从就把他家里人的喜好打听的这么清楚,谢诚爱收集古董,可时常被骗,不知花了多少冤枉钱,娄氏就爱金银器物,越奢华越好,那头面是红宝石的,简直瘙到她的痒处,重阳舞刀弄枪,对那刀爱不释手,重玉性子像她,喜欢贵重的物件,却不能是金银器具,瞧着俗气,这对水晶兔子怕是不必拿头面便宜。   是不是,太破费了,李从家里这么有钱?   就这么一会儿,李从把娄氏哄得眉开眼笑,一口一个贤婿,俨然已经认定他了。   趁着这个功夫,谢重玉皱着眉头把她拉到一边去,问两人是怎么结识,得知前因后果,眉头紧皱。   “你这便认定了?”   谢明枝茫然又委屈,说一开始是想要露水情缘的,见这少年长得好,他又自己凑上来,而且还是外地人,她起了戏弄的心思,谁知道竟追到钱塘来了。   谢重玉气的要命,指着谢明枝半晌说不出话:“如今闹大了,我看你怎么收场,礼都收下了,这门亲,你是退不了了,我们真是把你纵的无法无天,虽从不用女戒女德规训你,可你也太肆意妄为,咱们家是什么人家,能有什么权势,招惹上不该招惹的人,便是惹祸上身。”   退不了?谢明枝更加委屈,她没想成婚,不愿为哪个男人洗手作羹汤,去别人家伏低做小,当儿媳服侍别人,要是一辈子在爹娘身边才乐意呢,兄长从未跟她变过脸,更别提这么大声训斥她。   “哪就有这么严重了。”   谢重玉要气死了,妹妹哪里都好,就是太胆大包天,不知外面人心险恶,谢家怎能跟权势跟礼教相抗衡,其实他们这般无底线的宠溺没什么好处,在家自由惯了,到了婆家难免会不适应,会郁郁,可一瞧见她被管束时苦着的脸,家里谁都下不去手。   谢明枝不是没心眼,只是经历太少没意识到,娄氏却是真正的没心眼,笑嘻嘻的拉她过去瞧那些布料,娄氏是商户女出身,未出阁时家里也没短过银子使,却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   谢重玉冷着脸,还想再说几句,李从已经笑眯眯的到了跟前,拱了拱手:“大舅兄。”   谢诚腿一软,就要跪下,谢重玉脸颊抽动,强行忍耐,长揖一礼:“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李从微微一笑:“舅兄有功名,还是解元,可见官不贵,见了孤也不必太多礼。”   他不让谢重玉跪下,这一礼却受了,显然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谢重玉咬着牙:“太子殿下,这一声大舅兄草民可不敢当,草民家世不显,却也不是那等卖女求荣的人家,齐大非偶,大妹不过一乡野女子,比不上元京贵女饱读诗书兰心蕙质,她野惯了,也自由惯了,还请殿下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   李从挑眉:“大舅兄何故这么说,孤那东宫不是福地,倒成了魔窟?”   谢诚吓得瑟瑟发抖,直接跪下了:“太,太子殿下恕罪,微臣,微臣没有意见,臣女能得您看重,是祖坟冒青烟,三生有幸。”   “爹!”谢重玉气坏了,压低声音,并不想让家中女眷知晓眼前人到底是如何清贵身份:“太子殿下,您是明事理的人,我大妹不知您身份,能在婚前如此,她性子就不适合东宫,不论侍奉您还是太子妃,她若犯错,草民全家获罪是小,叫您和未来太子妃生怒,草民一家便是死一万次,也难辞其咎,大妹实在不适合进东宫,倘若,倘若您只是把大妹放在钱塘,做个外室……”   “谁说枝枝做外室,谁说孤会有别的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