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第1章 第 1 章 换了药方后,昏迷不醒的林如海被灌下一大碗药,半个时辰后呼吸渐渐平缓,脸色也不再泛灰。   守到三更天,黛玉终于松了口气,不枉她昼夜兼程不要命似的赶路,把自己和京城里带来的这个老大夫都折腾了个够呛,总算好歹救回了林如海一条命。   紫鹃正拨炭火,见黛玉从床前站起身揉着额角,上前悄声问道:“厨房送来了鸡汤燕窝羹,还在熏笼上温着,姑娘要不要用一点?”见黛玉颔首,便去熏笼上将盖着的白玻璃刻花碗端来。   黛玉接过玻璃碗,只见晶莹剔透的小碗以透明白玻璃为胎,碗壁薄如纸,外壁刻缠枝花卉纹,工艺十分精细,想来十有八九是御赐的物件,碗里是浸泡在高汤中莹润透亮的燕窝丝,吃下一口,温温润润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熨平了。   因着黛玉每逢换季容易咳嗽,林如海每年送去京城的节礼都有许多燕窝,可惜贾家只是寄居之所,侍弄燕窝既费眼睛又费时间,下人们刁钻嘴滑,不另给好处是不愿给寄人篱下的表姑娘炖燕窝的,印象中黛玉只有借光贾母的时候吃过燕窝,平时是吃不到的。   默默为以前的小黛玉叹了口气,黛玉将碗递给紫鹃,道:“我在这碧纱橱里打个盹,你也歇会子罢,教琉璃姐姐四更喊我起来。”   紫鹃服侍黛玉拆了发髻,换掉外头夹绵袄裙,放下帐子去了外边。   正房值夜的大丫鬟琉璃见紫鹃出来,忙上前小声问:“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紫鹃摆手道:“琉璃姐姐,姑娘担心老爷,教四更的时候还喊她起来呢。”   琉璃悄声道:“没事,我守着老爷呢,你们大老远赶了几千里路过来,要是老爷好好睡着,我就不喊姑娘,教你们好好歇息歇息。”   紫鹃抿嘴笑:“那就多谢琉璃姐姐了。”   心里存着事,还不到四更天黛玉就醒了,起身披件衣服坐在林如海的床边细细端详,只见林如海呼吸长而缓,也不再皱眉咬牙,说明已经不怎么疼痛了。   冬日白昼短,外边还是一片黑沉沉的,黛玉心情一放松困劲又上来了,打了个哈欠准备再去睡一会儿,却忽听昏睡的林如海说:“等咱们回到家,爸爸给你做红烧狮子头。”   正是车祸前爸爸跟她说过的话!   黛玉心里猛地一跳,瞪大了眼睛回头看,林如海仍在昏睡,难道刚刚那句话是幻听?   琉璃在床边打了地铺坐着,随口道:“老爷以前不说梦话啊?这说得是什么,什么红烧狮子头?”心道,难道老爷想吃红烧狮子头了?   黛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那场车祸把他们父女二人都撞到这里来了!   一时间黛玉又想哭又想笑,眼泪不由自主啪啪啪的就滴下来了。   倒把琉璃吓了一跳,姑娘这是哪儿不舒服吗?黛玉拿帕子拭眼泪,一边还在抽泣,一边捂着脸解释:“不妨碍,我就是开心的,终于听见父亲说话了——说梦话也是说话啊。”   因为这个猜测的可能性,黛玉又舍不得回去睡觉了,她想陪着爸爸,想让爸爸一睁眼就看到自己,被琉璃好说歹说劝回了碧纱橱,承诺黛玉如果老爷醒了第一时间就喊她。   黛玉躺在拔步床上翻来翻去,一时开心得想大喊大叫,一时又担心刚刚是自己听错了,一时又发愁林如海就算醒了还得面对好多糟心事——最起码得先查查到底是谁给他下的毒吧,还有为啥家里常请的几个太医都不对症下药,硬是害得他性命垂危。   想来想去终究抵不住小孩子的困瘾大,翻着翻着就睡着了。   辰时初刻,琉璃掀开珠帘进了碧纱橱内,透过床帐子影影绰绰看见紫鹃溜边睡在拔步床上,黛玉侧身睡在里边,怀里搂着个帛枕睡得正香。   琉璃轻轻打起帐子,紫鹃立时警醒睁开了眼,见琉璃冲她使眼色,便忙悄悄下了床。   琉璃道:“贾家的琏二爷已经来过一回了,这也到了用早饭的时候,你快些收拾了喊姑娘起床罢。”   紫鹃忙忙收拾了自己,又去把黛玉要换的衣裙找出来,刚喊了一声黛玉就醒了。   别的事不管,先去看看林如海醒了没,黛玉瞅了好几眼,林如海确实没醒,又担心他的病情,教人去请老大夫来给林如海把脉,看看要不要调整一下药方。   小丫头去请老大夫的时候,黛玉先换了衣裙梳好发髻。   一时老大夫请来了,早饭也摆好了,黛玉坐在床边盯着老大夫的神情,盯了半天也没看出有啥变化,只好放弃察言观色,客气问道:“老太医,我父亲好些了吗?”   老大夫松开手,睁开眼,沉吟片刻道:“换个方子试一试,兴许午时前能醒。”   黛玉闻言大喜,太好了!忙殷勤上前服侍老大夫写方子,拿到了方子又命可靠的人去抓药熬药,送老大夫到门外,殷切嘱咐道:“老太医,您也知道,我父亲的病情蹊跷,为了别误他的事,要是有人找您打听他的病情,还请您代为保密。”   老大夫哪能不知这个理?林家高官显宦的,居然中毒了!更离谱的是本地的太医居然是按治疗时疫开的方子,何止是蹊跷,简直就是明晃晃的害人性命嘛!老太医觉着自己一不小心踩坑里了,这条小命也是颤颤悠悠系在了林家这根丝线上,为今之计只好用尽毕生所学把林如海治好,哪里还敢多嘴跟人乱说什么。   待黛玉吃过早饭,听说贾琏又来正院请安了,黛玉略一思索,还是教人打发他回去了。人多添乱,不管什么事,都等林如海醒了再说。   午时没到,端个玫瑰椅守在床边的黛玉就发现林如海的手指已经在微微颤动,椅子也不坐了,就侧身坐在床前脚踏上,趴在林如海脸前一眼不眨的盯着。   林如海眼睛刚睁开一条缝,又被日光晃得闭上了,只觉得迷迷糊糊间什么都看不真切,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医院躺着,床前这小妮子是自己闺女,心里还纳闷呢,俩人一起出的车祸,闺女命大已经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 目前存稿三万字,隔日更2000,如果能上架的话日更3000,欢迎收藏。 第2章 第 2 章 多眨眨眼,这下终于看得清楚了,林如海顿时心里一惊,这屋里都是啥啊?红木透雕的槅扇、纸糊的窗户、一色红木的家具,摆设也是古色古香,重点是“面前”这个小女孩,长得也太漂亮了,离自己只有二十厘米远,怕是只有十岁左右,头上还梳着两个包包头呢,颤颤巍巍再伸手一看,身上穿的还是古人的衣服,突然间头痛欲裂,俩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黛玉还没来及高兴呢,就见林如海又晕过去了,“哎哎”连叫了两声也没叫醒他,只好放弃。生怕林如海又添其他病症,忙叫人去喊老大夫。   林如海这次倒是很快就醒了,只是一下子接收了以前林如海四十年的记忆,着实有些懵,老大夫给他把脉时他还有些心不在焉的想:“这是什么命啊,竟然穿越成了红楼梦里边早死的林如海——怪不得他早死呢,把两淮的盐商查了个底儿掉,连带着还查出了甄太贵妃的娘家,人家怎么能不害他?”   又痛心疾首的想:“出车祸的时候闺女就坐在副驾驶,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要是能侥幸活下来,会不会落下什么残疾,要是落下残疾,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虽然考上了铁饭碗,可还没报道呢,单位会不会管她啊?唉……八成是不会管的……家里那些个亲戚也不知靠不靠得住……”   不是林如海不往好处想,实在是那场车祸太严重,唉……   收回心思仔细瞅瞅这辈子的闺女,只见黛玉穿着红底织金缂丝夹绵袄、百褶石榴裙站在床边,小手规规矩矩交握在小腹前,被袖子盖住只看得见半截水葱似的指尖,不由自主的感叹黛玉不愧是书里写的仙子下凡,虽然鼻子眼睛跟自家闺女长得有点像,不过这长相,搁现代要是出道,零演技也能火遍全国。   老大夫仔细给林如海的两只手都把了脉,又问了些症状,点头道:“林老爷只消再吃一段时间的药,应当就能痊愈了。万幸这次中毒不深,只是没有及时治疗,许是会留下些脾胃弱的毛病,还是要好好调养一段时间。”   林如海听见中毒俩字恍然大悟,甄家那帮人虽然要害他,但却是想让他“病”死在任上,这样一来,林如海悄无声息的病死了,只怪他自己身体不好,那些已经快查结的贩卖私盐案、插手盐运案、偷漏盐税案就前功尽弃,他们一帮人想想办法打点好下一任的巡盐御史,自然也就不再担心案发了。   林如海百般感谢并目送老大夫出去,打算跟新得的闺女唠两句关心一下,然后就一门心思想辙把甄家和甄家那帮走狗摁大牢里去——不赶紧把罪魁祸首揪出来,那万一不知道啥时候他又中毒了,或者被人抽冷子捅一刀怎么办,这受的大罪他可不想再经历一遍。   正要按例问问黛玉赶路累不累,病怎么样了等语,却见黛玉三言两语把正房伺候的几个人都支了出去,一转身站在床边认真问道:“父亲,你这会子饿不饿呀?我吩咐厨房炸了薯条,烤了披萨,还煮了奶油蘑菇汤,你想吃什么?”   “都行……诶?”林如海大惊之下竟然半坐起来,因为身子虚弱又甩了回去,努力用胳膊撑着身子问道,“你是……你是妞妞?”   黛玉当下就确定,是自家亲爹没跑了,这话还带着熟悉的地方口音呢,以前亲爹就喜欢这么喊自己。   父女二人抱头痛哭,还不敢大声,怕下人听见了进来解释不清。   黛玉先收了泪,劝林如海:“快别哭了,算咱俩命大,虽说来了这破地方,可也是捡回一条命啊,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活下去罢。”   又嫌弃林如海,“看你这官当得,连命都被人害了,要不是我多长个心眼从京城高薪聘请一个大夫来,怕是真以为你生病了呢,这个时候的医疗水平真让人不放心。”   自打穿越过来,黛玉庆幸好几回了,以前那么多研究红学的著作真是没白看,这林如海病逝阴谋论不就证实了吗。   林如海擦擦泪,紧紧握住黛玉的手感慨道:“刚我还想呢,我这是命大穿越了,你在那边要是残疾了可怎么办,谁照顾你啊,可好咱俩一起来了,你还是爸的小闺女儿。”   黛玉把头埋到林如海怀里,撒娇道:“哼哼~我上辈子是爸的小闺女儿,这辈子是爸的小闺女儿,下辈子还是爸的小闺女儿。”   父女俩腻歪了会儿,想起当前事关生死的大事,林如海刚刚还有点事不关己的游离感,想着慢慢来吧,这会儿有亲闺女陪着了,为了亲闺女以后的幸福生活,林如海立即斗志满满,发誓一定要把那帮人干倒。   因为有以前的记忆,林如海心里也知道下毒的主谋是谁,只是以前的林如海文人习性,总想把证据链收集齐了才好动手抓人,主打一个稳扎稳打,结果被人先下手为强,自己先嗝屁了。   黛玉回扬州两天了,这两天林如海昏迷不醒,所以要把里里外外的重要情况跟林如海通报一下。   “你现在的情况只有我和老大夫,外加屋里伺候的两个丫鬟清楚,这几个人我也都敲打过了,外边的人、包括贾琏都以为你病入膏肓。还有,你中毒之后,家里请了常用的那个太医,可是那太医给你开的方子全不对症,应当也有问题。”   自家闺女真是机灵,林如海目露赞许,点头道:“没人知道就好办了。咱们一边查家贼,一边请外援,我中毒应当是吃了相克的食物,家里上下都是京城和苏州老家的家生子,只有厨房有两个厨子是本地雇的,十有八九是厨房有内鬼,待会儿教林管家来悄悄儿的查一查。至于你说的那个太医,定是被人收买了,以后再找他算账不迟。”   林如海默默的理了一下记忆中能靠得住的人,道:“我记得新任淮安卫指挥使以前是皇帝的身边人,年轻有为,我在京里时曾与他打过照面,应当能用,我口述,你执笔,帮我写封信请他援手。” 第3章 第 3 章 毕竟大病一场还未痊愈,林如海精力有限,先教人喊了林管家,细细嘱咐他如何查内奸,又如何顺着这条线查到指使他下毒的人家里。   林福全林管家的父亲以前就是林府的老管家,他自己又从小就跟在林如海身边伺候,林家倒了,他家就失了庇护,一听老爷居然是被人下了毒,当即就气得乱颤,又恨自己没有管好家,害老爷差点没命,扑通一跪就伏地哭了起来。   林如海知林福全内疚,看他哭个不住,无奈探口气,道:“罢了,人要害我有千百种法子,只有夜夜做贼的,没有夜夜防贼的,你把我安排的事做好就算将功折罪了。还有一事,如今外边的人都以为我已经在熬日子了,所以府里从今日起先把丧事要用的东西置办起来,那些人放松了警惕就方便查案了,我的情况也要暂且保密。”   “另外,你安排几个可靠的护院悄悄查一查,我们府门外有没有人盯梢,这个事今儿晚上就要给我回话。”   林福全闻言抽抽搭搭谢了恩,不敢再耽搁,赶紧退下办事去了。   说了一会儿话林如海就累得气喘吁吁眼冒金光,心里不由觉着别扭,他娘的,这破身体真是弱,以后可得好好锻炼锻炼,毕竟以前他可是经常下连队陪着新兵蛋子去山上拉练的,跑马拉松就跟玩儿似的。   黛玉见他躺那直喘气,下巴颏儿的长须像山羊胡子似的,跟着一动一动,又心疼又好笑,爸爸以前都是铁血硬汉形象,这猛地一下穿越了竟成了个文弱书生,真好笑。   不管怎么说,她可是亲爹的小棉袄,赶紧去倒杯温水亲手喂林如海喝了,廊下小风炉上温着的碧粳粥也立时就能喝,先喝半碗垫垫肚子。   想起快到午饭时候,林如海这可好几天没进食了,必须得吃点好消化又有营养的,干脆自己带了雪雁跑去大厨房看看。   林府的大厨房在前院,此时院子里闹哄哄的,有杀鸡杀鱼的,有劈柴淘米的,几位大厨也都在灶上忙着,厨房管事是以前贾敏带来的陪房之一赖富贵,此时正在骂一个择菜的小丫头:“告诉你了这小青菜只要菜心,你爪子干嘛使的?还'青菜贵,择了可惜了',要你操心替主家省银子啊?”说着还上脚踹。   黛玉见状不由皱眉,那粗使丫头也就七八岁样子,穿的破棉袄露出棉絮,脸皴得通红,十根手指冻得胡萝卜般,一边哭,一边择菜,还抽空拿袖子去擦哭出来的大鼻涕。   赖富贵正踹得起劲,忽见黛玉站在厨房院儿门口蹙眉,不赞同的看着他,心里一惊,忙上前堆笑请安:“哟!姑娘怎么来了,这院里脏,姑娘想吃什么让正院的姐姐们传个话儿就是了。”   黛玉不想跟他废话,道:“表少爷的午膳备好了吗?备了些什么菜?”   “回姑娘的话,表少爷那边备了糟鲥鱼、鱼翅煨鸡、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素烧鹅、素什锦,主食备的是碎金饭和翡翠烧麦。”赖富贵是京城贾家出来的奴才,见了贾家来的大少爷还是很用心讨好的。   黛玉挑了挑眉,家里的一等客饭规格还挺高,该不会是这个赖管事私自安排加了菜罢?   也罢,现在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黛玉道:“那倒罢了。老爷虽然还在昏迷着,饭菜却要照常预备,防着老爷醒了一时想要却预备不出来。今儿个午饭正院预备的什么饭菜?”   赖富贵忙道:“姑娘说的是,为了防着老爷一时醒了要吃,大厨房里日夜都有人值守,灶上一直不熄火,就是半夜安排饭菜也立时就能得。今儿个正院里午饭有三套鸭、红烧鲥鱼、葵花肉丸、樱桃肉、蜜汁火方、生炒鳝片、大煮干丝、罗汉斋、青菜炒香蕈、松仁玉米,主食备的是五丁包子、银丝卷、火腿粥和百合莲子粥。”   “再加个淮山芡实粥罢。”给亲爹补补脾胃。   赖富贵点头哈腰应下了,恭恭敬敬送黛玉出去。   黛玉走了两步忽然想起那个小丫头,转身遥遥点了点她,道:“做完这餐饭就把这小丫头送梧桐院去。”在梧桐院里当个扫地的粗使丫头也比在这里被人虐待强。   回头要跟林管家说说,好好敲打一下赖富贵,要是屡教不改干脆打发他去庄子上种地去。   回到正院,林如海正躺着闭目养神,床边的高几上已摆好了文房四宝。   盐务衙门下设的虽然有盐捕营,平日里主要负责稽查私盐,不过盐捕营与本地各方势力勾结甚深,所以林如海需要向距离二百里外的淮安卫借兵破局。   又因为这不属于常规借兵,所以如何说服这位新任的淮安卫指挥使还需得细细斟酌。   黛玉铺开纸张,蘸饱墨汁,示意林如海可以开始了。   林如海沉吟片刻,庆幸还好有以前的记忆,不然岂不是只能用大白话写信了。   “指挥使大人台鉴:久仰麾下忠勇素著,镇守淮安……今有紧急军务相商,特此密函奉达,万望垂察……近据密报,扬州数盐商私通盐枭,为害黎庶……素闻贵卫将士精锐,弓马娴熟,若得调精兵二百……此事关涉机密……”   黛玉写完又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递给林如海。   信里只写了部分真实情况,黛玉担心这位淮安卫指挥使是个明哲保身之人,若是他不同意借兵,扬州这里又会陷入僵局。   “父亲打算安排谁去送信?”   “我手下有一位精通刑名的绍兴师爷,为人还算仁义,让他带个随从快马赶去,顺利的话四五日内能够赶回。”   正说着,林福全在门外求见。   “老爷,赶车的大胡子刚刚回来说,咱们府的正门角门和后门外边都有人盯着,他赶车出去假装买炭,被人盯了一路。”林福全简直不敢相信,这扬州的官场和盐商未免也太大胆了,竟然敢对朝廷大员赶尽杀绝。   林如海心中微微一沉,果然被他猜中了,这种不死不休的局面必然是表面水波不兴底下暗流涌动的。 第4章 第 4 章 林如海思忖片刻,道:“福全,你教人去喊邢师爷来府上,就说京城有加急公文送到,老爷一直昏迷,请邢师爷代为处理,等他来了直接带到正院见我。”   “是,老爷。”林福全转身欲走。   “父亲不可。”黛玉忙出声制止,这位邢师爷纵然以前可靠,可是如今“林如海林大人”病重已达月余,师爷毕竟是个打工人,此时未免心思浮动,说不定已经在寻摸下家了,如今的局势,还是要慎之又慎。   “我们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外人监视之下,既然敢对朝廷大员下手,对方的胆子和势力一样,都大得难以想象,邢师爷毕竟只是给父亲做刑名师爷的,离了父亲这儿,还有别的好去处,未必会把他自己当做是跟我们一条绳儿上的蚂蚱。”   黛玉见林如海陷入沉思,继续道:“不如由我去送这封信,扬州到淮安四百里路,快马加鞭两日能到,只要去的路上无事,回来自会有淮安卫的将士护送我。”   林如海闻言立刻拒绝:“不行,外边多危险啊,你当是……”你当是以前坐高铁出去旅游哪!   林如海后半句话没说出口,只拿眼睛使劲瞪黛玉,妄图打消黛玉的念头,心里却隐隐不安起来,自己这宝贝闺女历来只要拿定了主意,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可是这个时代、这个局势,她想独自出行,怎么可能!   林管家第一回见老爷和姑娘起了争执,且姑娘竟还隐隐占了上风,又是惊奇又是尴尬,忙找个借口出去门外候着了。   黛玉翘了翘嘴角,气定神闲道:“我去送信有三个好处,第一,我出门逛街,想来盯梢的人不会盯得太紧,毕竟是个十岁的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翻出什么花儿,第二,整件事除了你,就只有我最清楚,有些话在信上没法写清楚,但是我可以当面说清楚,借到兵的可能性增加不少,第三,我会骑马,这一定是别的人都想不到的。”   林如海气得直吹胡须,心里那个后悔啊,干嘛要教她学骑马,看看看看,逞能来了吧?   “还骑马?我把你腿打断你信不信!”林如海气得放狠话,实际上虚得躺在床上起不来。   黛玉嘿嘿一乐,只要到了放狠话环节,就说明亲爹已经拿她没办法了,接下来还是要安抚一下亲爹的情绪。   “不用担心我,咱家里有女护院,拳脚功夫厉害,到时候我假作去寺院为你祈福,换了衣服从后门出来,你安排好快马等在后门,我让紫鹃或者雪雁穿了我的衣服扮作我回来。扬州和淮安这一带也没听说有什么盗匪,我带俩人快马加鞭,要不了五日就回来了。”   “哼!”林如海生气的扭过头,只恨自己起不来身,要是能起来,必要先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妮子揍一顿。   黛玉不理会兀自生闷气的林如海,找了本书坐在窗下玫瑰椅慢悠悠翻了起来。   林如海气了一小会儿就听见身后传来翻书声,回头一看,十岁的黛玉小小玉人儿一般,俩腿一盘,包包头上的米珠穗子一晃一晃的,全没把他生气当回事,正优哉游哉看书呢,没奈何,亲闺女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也得想法儿给她摘啊。   牵涉到闺女的人身安全,林如海大脑飞速运转,从吃穿想到路上天气,从女护院哪个更可靠想到黛玉这趟能不能顺利见到淮安卫指挥使,万一摔了磕了碰了用什么药,天这么冷,万一感冒发烧怎么办,桩桩件件都得操心,嗐,还是在现代方便,出门带个手机就行,去哪都不担心。   林福全在廊下候了没多大会儿就听见屋子里老爷喊他,忙掀了帘子进去听吩咐,越听越怀疑自己的耳朵:“老爷,你是说给姑娘准备三匹快马,再找两个功夫好的女护院?这……姑娘也不会骑马,万一摔了可怎么好?”   林如海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无妨,姑娘在京城学了骑马。”说完自己都想叹气,这瞎话编得估计谁听了都不能信,京城国公府会让家里的千金大小姐学骑马?简直笑掉人大牙。   好在林管家是下人,虽疑惑,却也觉着“老爷怎么会骗我呢,想必贾家以武起家,小姐们的教养与别不同罢”。   见林福全认真应下,林如海努力遗忘自己编的蹩脚瞎话,接着安排:“给姑娘准备两套外穿的深色棉布短打,方便她骑马,跌打药膏、伤寒药丸都备上,散碎银子和铜钱多换些,备着路上花用。预备些好吃的干粮,万一饭点没找到吃饭的地方可以垫一垫肚子……”   林福全一一记下,最后揣着满肚子的疑惑给姑娘准备行李去了。   林如海教黛玉在信上又添了两行,大意是送信之人是我独女,还请妥善安排。   想了半天,林如海又教黛玉寻出一打金叶子和大小面额的银票,让她出门时贴身放着,以备不时之需。柜子里他自己的海龙皮大氅能防水能挡风,教丫鬟改成黛玉的身量凑合用用,还得连夜做个棉布的外罩把皮毛藏起来。   虽然林如海没考中探花时也曾远行游历,不过大小事体都有父母和下人操心,他只管玩就行了,做官后出行更是方便。   林如海从翰林院侍读学士的位置上外放,起步就是从四品的知府,每到一地都有官府接待,四十出头就升到正三品的盐政,不长眼睛的也能看出林如海前程远大,下一步再调动说不定就到部任职,登阁拜相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有些官员溜须拍马之露骨让人咋舌,有时林如海路过一些小县城本不打算停留,县官竟会上前抱住大腿脱掉林如海的靴子以示挽留,如今的林如海想起来这一幕还尴尬得不忍直视。   想到这,林如海忽又想到书房放了一把精致的小匕首,削铁如泥,正好可以让黛玉带着藏在靴筒里。 第5章 第 5 章 且说林府大厨房那个内鬼厨子裘志,在林老爷刚出事那两天还十分忐忑,整日想着跑路,后来时日长了,又听说太医诊断的结果是“时疫”,知道收买自己的人也收买了太医,就放心大胆的继续在林府混月银了。   裘志满以为自己已经瞒天过海,孰料这天晚间有人传话,说账房那边有笔账要跟他核对,要他速去。   一进账房院裘志就觉得不对劲,院子里黑漆嘛乌的,什么人都没有,一阵阴风袭来,裘志正要转身逃走,已是来不及了,被人从背后一把摁倒,还不等他呼喊,就塞了嘴巴反拧双臂五花大绑起来。   裘志惊慌失措用力挣扎,却徒劳无功,等他终于脱力瘫倒在地,林福全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下令护院狠狠揍他,两名壮汉拳打脚踢足足一刻钟功夫,把个裘志打得满脑子都是“我招!我招!我招还不行吗”,可惜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两名护院打人颇有技巧,下手虽重,却并未打裘志的头脸,也未打出个骨折内出血什么的,猛地一看,还像个没受伤的人似的。   林福全示意护院停手,将裘志拖到倒座房里,关上门细细审问。   同他们猜测的大致一样,同裘志接头的人并未透露自己的主子是谁,裘志只知道他们接头的地点在东市一家肉铺,肉铺老板会帮他们传递口信。   林福全命他再去一次肉铺,传个口信就说要十万两银子。   裘志吓得连连磕头求饶,之前那人收买他也只是给他付清了欠下的六百两赌债,十万两对他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连想都不敢想的。   林福全见他这会儿倒掂得清轻重了,气得冷笑连连,免不了招呼护院再动一回手“劝劝”他。   翌日,裘志起早去肉铺买肉,顺便让肉铺老板帮他传个话,肉铺老板没吭声,倒是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几回,估计是没想到这个赌鬼厨子狗胆包天,还敢敲诈十万两银子。   午时刚过,林管家就步履匆匆直奔正院,神色激动道:“老爷,这几家盐商上钩了,那个接头人巳时初进了盐商李家的后门,巳时三刻,盐商周家、祝家、刘家的家主陆续进了李家的门,应当就是这四家了。”   此刻盐商李家的书房密室内,李、周、祝、刘四家家主围坐一起,众人都阴沉着脸不出声。   半晌,祝老爷忍不住了,愤愤道:“区区一个下人也敢威胁我们?今儿敲诈十万两银子是小事,万一以后真把这事捅出去,查到我们头上,我们几家全都吃不完兜着走!”   刘老爷神情阴狠,附和道:“祝老弟说得有理,银子都是小事,关键是这个人不能留了。”   “那你们说怎么办?”李老爷皱着眉头。   祝老爷手一挥:“灭口不就完了?林大人已经快断气了,听说他们府里已经开始置办丧事要用的东西,也没见府上再请什么太医,可见已经放弃医病了,连他送到京城的女儿也赶回来了,灭了口这事就算齐活。”   李老爷闻言烦躁起来,斥道:“你说得轻巧!灭口灭口,怎么灭?谁去灭?灭了他的口要不要灭你的口?我派出去的人可是我第七房小妾的亲哥哥,要不要一起灭了口?”   李老爷的第七房小妾是花了万金买回来的瘦马,好几年了还盛宠不衰,兄弟几个都知道,祝老爷闻言脖子一缩不说话了。   周老爷慢条斯理道:“灭口自然是万全之策,不过这会儿还是得先稳住他,不然真被他捅出去了……林大人可还没断气呢。”   祝老爷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十万两银子啊!说给就给了?”   周老爷“啧”了一声,道:“先叫人跟他说已经在筹银子了,让他稍微等个一两日不就行了?”   三人都看向李老爷,李老爷阴着脸道:“我这就安排人再跑一趟,只是这事已经做下了,终究是个隐患,万一上头的人对咱们几个不放心……”   祝老爷心直口快冷哼一声:“怕甚么,我手里也有他们的把柄,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说罢站起身拍拍屁股,“那咱们就散了罢,这大冷天的把我这一顿吓。”   一行人陆陆续续的坐着暖轿悄悄从角门离开,剩下李老爷一个人不得不又把第七房小妾的哥哥叫过来,如此这般安排了一番。   且说林如海事事备细,将马匹、人员和行李等都反复确认安排好,陪同黛玉的两个女护院也都要熟悉去淮安的路,这个年代出门都得识路,毕竟没有导航啥的,又不忘提前派人去城外的西寺打点禅房等。到了晚上又悄悄的背着人将巡盐御史的官印当作信物交给黛玉,以防被淮安卫指挥使当作骗子。   翌日一早,林府浩浩荡荡的队伍就出发去西寺了。   本来林家女眷出行规格是有惯例的,林管家向林如海汇报时,林如海说了,“惯例也是以前的人定的,那时有那时的情况,如今我们林家只有这一根独苗,这点子人跟着哪够呢。”   将随从增加到了六十五人,还有林管家也被林如海打发出来亲自带队。   一行人乘车的乘车,骑马的骑马,浩浩荡荡的向城外进发,惹得街道上许多人驻足围观。   林福全本打算舒舒服服的坐车跟着,思虑再三还是骑马罢,骑马方便前后招呼,也更方便服侍姑娘。   要说以前,老爷虽也十分看重姑娘,可姑娘毕竟是女儿,没法子传宗接代,再看重也不过是令她如男子一般读书明理。这几日也不知是怎么了,老爷昏迷醒来后,待姑娘比待自己的眼珠子还重些,由不得林福全不拿出十二分的小心伺候着。   西寺在城外的一座山上,到山门前,黛玉换乘了暖轿,其余人步行上山。   一行人夹杂在上山拜佛的行人中十分惹眼,负责盯梢的两个人远远坠在后面,小声嘀咕着,听说林大人昏迷不醒,他们府上如今连大夫都不请了,反而来求神拜佛,看来是真不行了。 第6章 第 6 章 西寺虽不是扬州规模最大的寺,却也是香火鼎盛,拜佛上香之人在山路上络绎不绝。   此时十几个粗壮仆妇环绕着正在上香的黛玉,组成了人墙,以免黛玉被其他香客唐突冒犯。   盯梢的两个人假作上香也混了进来,踮着脚看了几回,也只能影影绰绰看到一个穿金戴银的小姑娘在虔诚叩拜。   一路从天王殿、大雄宝殿拜到观音阁,拜过了弥勒佛、韦陀菩萨、药师佛、观音菩萨等,黛玉磕头都磕得晕头转向。   拜过了佛,紫鹃和雪雁一左一右扶着黛玉,在知客僧的带领下去了提前布置好的禅房。   将无关人等遣散后,紫鹃从随身带的小包袱里取出一块黄栌制成的颜料,用温水化开,黛玉这时已经换掉裙子,穿上深色棉布短打。   雪雁把黛玉的发髻打散梳至头顶,简单挽个男子常用的髻,用乌木发簪固定好。   紫鹃轻手轻脚的用帕子蘸了颜料水均匀涂抹在黛玉的脸上、脖子上和手上,包括裸露出来的耳朵都不放过,涂抹过颜料的皮肤泛出黄棕色,不再白皙。   黛玉自己用细细的螺子黛将眉毛化粗,揽镜自照,镜子里赫然出现一个俊秀小公子。   紫鹃笑道:“姑娘这样一打扮,倒真像是位少爷了。”   是啊,黛玉换了芯子,自是没有了古代大家闺秀那种羞怯温婉的气质,眉目间尽是旷达之意,猛地一看确实看不出竟是个小姑娘了。   黛玉再次检查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物品,确认官印和信件贴身藏在荷包里,金叶子在内袄的袖袋,银票卷成卷藏在了腰带的小兜兜里,应急的药丸子和散碎银两在随身的荷包,干粮水囊在两名女护院背着,三匹骏马就在寺庙里的马厩。   林福全在门外请示,姑娘是否现在就回府。   黛玉看了一眼换了自己衣服鞋子的小丫头春兰,同自己一样也是细长条的身材,戴上帷帽和自己站在一起,恐怕还真是难以分辨,满意的点点头,向门外道:“姑娘已经歇好了,这就出发罢。”   紫鹃和雪雁看了看黛玉,紫鹃忧心黛玉的安危,想要再嘱咐两句,被黛玉了然的笑着挥了挥手,只好咽回了嘱咐的话语,一左一右扶着春兰向外走去,门口候着的仆妇们连忙跟上,从四周围簇拥着她们。   黛玉站在窗前向外看,感慨难得有这么一个旁观者的视角观察古代大家闺秀出行的排场,前呼后拥的,那排场是真够大的,也是真不自由啊。   看着她们的背影离去,黛玉伸个懒腰,油然而生一股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豪情。   估摸着他们该到山下了,黛玉命其中一名女护院出去查探,确认盯梢的人已走,她们三人立即起身去马厩牵马。   三人皆作男装打扮,一人牵了一匹马从小路下山。冬日里骑马需要带个面罩挡风,三人策马疾驰,呼啸而过,更教人看不出端倪了。   扬州和淮安均为运河沿线的重要城市,因此陆路也大多是沿着运河,无高山峻岭,多河流湖泊,好在现在是冬季,雨水较少,如果是雨季,估计有些路段绕行都要费很大功夫。   三人三马成一线纵队疾驰,黛玉在中间,两个女护院本以为黛玉所谓的会骑马只是骑在马上溜达散步,没想到黛玉确实马术精湛,刚开始上马后还不甚熟练,与马儿磨合后竟越骑越快。   黛玉此时可不知道两个女护院都在暗中佩服她,她全副精力都用在控马,以及强忍着大腿被马鞍摩擦的痛。   毕竟这具身体没有骑过马,手臂腿部以及腰背力量完全没有锻炼过,更不用说这一身的细皮嫩肉,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握着缰绳的手心都在隐隐作痛了。   黛玉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忍着吧,今儿个计划要一口气赶到宝应县呢,到了地方再抹药。今天多赶些路,明天到淮安卫大营就会早一些,还不知能不能顺利找到那位指挥使大人呢。   这一路上多是村庄河流,此时是农闲时节,路上行人稀少,偶尔遇见老农她们三人就停下来问问路,好确认自己没有走错。   第一日赶路尚算顺利,到天快黑时已经能远远看到宝应县的城门,三人凭借林如海的官员名帖过了城门,寻了一家客栈住下。   此时的客栈也有高中低档之分,黛玉生怕住到了有虱子的客栈,特意寻人打听了哪一家客栈最好,要了一间上房和一桌上等席面。   这宝应县属高邮州,也在京杭大运河沿岸,属于南北交通的重要节点,商业贸易十分繁荣,服务业也比较发达,最起码这家客栈的小二服务就十分周到殷勤,一会儿送热水,一会儿送茶水点心,一会儿又来问问席面是摆在房里还是摆在客栈雅间。   黛玉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想要出去逛逛的心,还是决定在客房简单吃一点就赶紧休息,明日一早天亮就出发。   饶是这么深居简出,黛玉三人还是被人盯上了。   自打三人在客栈门口下马,客栈大堂里就有人看出这三人是女扮男装,且其中一个年纪尚还幼小。   这个年月,女子单独出行十分罕见,黛玉三人虽刻意穿着低调,却挡不住马儿神骏,就连黛玉头上绾发用的乌木簪拿到当铺都能当个二两银子,自然是藏不了富的。   宝应县南北交通发达,客商往来如云,自然有那一等专门踩点偷窃的贼人,有专门找目标的,有专门传话的,有专门下手偷窃的,还有专门销赃的,上下链条清晰,一条龙服务。   客商们在本地没有熟人,手上都有急需采购或送达的货品,若是为了丢失些许银两去告官,一则耗费时间,二则,见官如同剥层皮,从胥吏、捕快到主簿、师爷、县官都须银两打点,恐怕花了大价钱打点后也要不回自己丢失的银钱,往往都会选择自认倒霉。   黛玉三人也是被这伙贼偷盯上了。 第7章 第 7 章 近四更时分,两支点燃的迷香悄无声息的从破了洞的窗户纸塞进来,片刻后,两个贼偷忖度着屋里的人该昏睡了,便缓缓的从门缝将客房门栓挑落,推开一条门缝,刚把头探进去,就被人一棍子猛击在后脑勺,软倒在地,另一个贼偷见势不妙就要转身逃走,已经被人拽住后领摔进屋内,几拳打在太阳穴,就晕头转向眼冒金星的跪在了地上。   黛玉披了衣裳走过来,见这两个贼偷都是二十岁左右年纪,行窃手段如此娴熟,想必祸害了不少过往客商,还好两个女护院都有走江湖的经验,二人轮流守夜,没有被人暗算了去。   不过她们此行赶路要紧,倒是没有那个功夫将贼偷送官了。   吩咐女护院将这两人塞了嘴五花大绑起来,已经是四更一刻了,虽然窗外天色还是一片漆黑,黛玉向着炭盆暖暖手,吁出一口热气,反正也是睡不着了,干脆继续赶路罢。   从马厩里牵出马,也没从这家客栈打包干粮,三人结了账出门去,黛玉轻挽缰绳,足尖在马镫上轻轻一点,身体顺势腾起,稳稳坐于马上,回头再看看这家客栈的招牌,嗯,云来客栈。   三人顶着寒风出去找了一家开门早的食铺,吃了顿热乎乎的早饭,待五更时分城门开启便继续赶路了。   淮安卫隶属漕运总督管辖,负责淮安府及周边防务、漕运及屯田等事物,卫所设在城外,衙署却在淮安府城内。   黛玉早早便打听清楚了衙署的大概方位,三人进了淮安府城便直奔中心区域,淮安府衙、漕运总督衙门及淮安卫指挥使司衙署位置临近,黛玉找到淮安卫指挥使司衙署的大门便率先下马,从怀里掏出林如海的官帖递给门口站岗的士兵,道:“两淮巡盐御史林大人拜上指挥使李大人,有要事相商,还请小哥儿帮忙通传。”手里顺势递过去两钱碎银子。   那站岗的士兵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看黛玉,纳闷这小姑娘打扮成个小子来找自家大人会是什么事,与一同站岗的另一个士兵对视一眼,再三确认了官帖是真的,便小跑着进去通传了。   不一会儿,传话的士兵跑回来道:“李大人去卫所了,指挥同知钱大人请你进去等。”   黛玉心道:“这钱大人是人是鬼?万一进去等未免陷入被动,能不能等到人倒要两说了,不如再去卫所跑一趟,哪怕路上跑岔了呢,也好过进了官衙被人当做什么嫌疑人看管起来。”   于是便向士兵要回了林如海的官帖,笑道:“那就不劳烦钱大人了,我这便去卫所寻李大人。”   那士兵见黛玉笑着同他说话,不由脸上一红,呆呆的便把官帖递还回去,还提醒道:“卫所离这里有十来里路,从西城门出去一直走便是了。”   黛玉谢过,便转身上马,往西边去了。   此时已是下午,天上一层薄薄的云彩,冬日的太阳昏惨惨挂在半空,不能带来半点暖意,反而愈发寒冷。   骑马急行,十来里外的卫所好像一忽儿就到了,还离得远远的,就有士兵持枪大喝来者何人,果然是军事重地,管理够严格。   黛玉三人忙下马步行,将林如海的官帖递过去如此这般重复一遍,那士兵半信半疑拿着官帖进去了。   等了许久,终于出来传话:“李大人请你们三位进去说话。”   黛玉长吁一口气,终于要见到正主了,这年代想传个话可真难,放现代,打电话发短信发邮件,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行,搁这儿,这是还好有马儿代步,不然的话,靠两条腿走,怕是又得十来天才能到。   卫所就是官兵们日常训练生活的地方,像一个小号的城镇,有城墙城门等防御设施,有军营、演武场、仓库,也有大人们办公的地方。   黛玉三人一路从卫所城门进来,跟着带路的士兵向里走,能看得出来这里军纪严明,虽然也有人好奇的看看她们,但是没有人敢停下来围观聊天。   到了大人们办公的衙署门前,更是悄无声息,肃静异常,门口站着的士兵目不斜视,径自进去通传,片刻便出来请黛玉一人进去。   两名女护院自从进了卫所便紧张起来,此时见黛玉要独自进去,不由慌乱起来。   黛玉微笑安抚道:“你二人去旁边暖和暖和,顺利的话咱们今日便可启程回去了。”   可不是么,这位李大人要是同意借兵,兵贵神速,今日定会出发,要是不同意,她们三个可不就得灰溜溜的打道回府另想法子了?   黛玉理了理衣领和头发,屏气凝神进了屋。   屋内青砖铺地,没有日常所用的山水人物挂画、各色摆件等,只有简单的桌椅、舆图、刀枪。   上首坐着一个武将装扮的男子,身形魁梧,留着髭须,大约二十来岁,此时默默不语打量着她。   黛玉顶着李大人鹰一般锐利的目光,上前行了揖礼,落落大方道:“小女林氏给李大人请安,这里有我父亲两淮盐政写给大人的一封书信,还请李大人过目。”上前几步递过书信,又退后等他看信。   李照松请黛玉坐了,不动声色拆开信封,看过一遍后将信放在一旁,面色和缓道:“原来是林家侄女,我与你父亲在京城时有过几面之缘,既然你来了,就先住下,我派人送你去淮安府城我的私宅歇息,你父亲那里的事我自会处理。”说罢便要喊人进来。   黛玉顾不上计较他平白无故就比自己长了一辈,忙站起身道:“且慢。世叔看了信心中就没有一点疑惑吗?比如说我父亲为何不派师爷或管事来向世叔求援,却让养在深闺的女儿顶着寒风跑这一趟,再比如说我父亲为何陷入如此被动局面,明知与世叔并无深交,却要大老远的来向世叔借兵吗?”   李照松没想到这小女娃倒是知道的挺多,本想打发她走,再请幕僚商议,闻言扬眉道:“世侄请讲。” 第8章 第 8 章 黛玉道:“两淮盐政的职责之一就是稽查私盐、征收盐税,想来大人定然清楚。我父亲上任数年来,兢兢业业,呕心沥血,此番因为查到一些人的隐秘,就被下毒暗害,这其中涉及到的人信上不能明说,但是侄女这里倒是可以给世叔透个口风——金陵的世家贵族,且与宫中有牵扯。”   李照松本就有些猜测,可是听黛玉如此说,面色还是凝重了起来。他本是皇帝的伴读,自然深知皇帝忌惮这几家老牌贵族,尤其是目前仍旧得宠且有子的甄太贵妃。   “我父亲曾说,世叔与皇上是总角之交,更是皇上放在两淮地区的一双眼睛,如今国库空虚,我父亲生死自然不重要,可是如果盐税再出了岔子,只怕皇上在朝堂之上被个别有心之人掣肘……”   李照松正视黛玉,心中讶异这林如海也不知是怎么养的女儿,小小年纪说话如此老练,倒像是久经官场的老臣。   他却不知,一来这个十岁女孩的芯子已经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好赖也是研究生毕业,属于高学历人士,二来黛玉在现代久经权谋、后宫电视剧的熏陶,早就看透了权力斗争的真相,凡事只要往权力和利益上想一想,自然明明白白。   黛玉把事情的重要性提高到了国家大事的程度,李照松也只能先说些套话:“为皇上尽忠自然是我等臣子的本分,既然如海兄看得起我,我自然义不容辞,只是事关重大,借兵也不是说借就借的,且等我筹划一番。”   听李照松的口风是已经同意了借兵,黛玉暗暗松了口气,口中谢道:“多谢世叔援手,我父亲此时还被困在府中,门外尽是盯梢的探子,我担心父亲的安危,还请世叔派人护送,我这就要返回扬州。”   李照松看她小小年纪长途奔波,头发和脸上都是尘土,嘴巴干裂出血,虎口被缰绳磨得血肉模糊,走路姿势也不甚自然,只有一双眼睛湛然有神,想必累得不轻,此时又因挂念父亲要连夜赶回,也不禁被她的孝心打动,劝道:“不急这一时半刻,你且先去我府上洗漱歇息,待我定下一个章程,还要同你一起斟酌。”   黛玉听他说得真诚,便也不再坚持,再次谢过“世叔”的照拂,同他唤来的小厮一同出去了。   淮安府城,李大人的后宅有一妻一妾,还有稚龄儿女一双。   李夫人得了嘱咐,自然盛情款待黛玉。黛玉洗去身上尘污,重新梳妆穿戴起来去向李夫人正式请安。   之前还是个脏兮兮的小子装扮,现在倒像是凭空变出个仙女来,前后差距之大倒叫李夫人惊讶得一叠声叹道:“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美人儿,是我见识少了!”   黛玉行礼谢道:“当不起世婶如此盛赞,侄女还要多谢世婶款待。”   李夫人忙拉黛玉起身,笑得合不拢嘴:“老爷以前也没同我提起过,要是早知道,咱们不是早就认识了?”   又想起黛玉身上的伤,关切道:“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药都涂上了吗?”   黛玉腼腆道:“是我急着赶路,骑马磨得——还要多谢婶子的药膏,已经涂了药包扎好了,这会子也不疼了。”   李夫人叹道:“你一个小姑娘家,竟有这等骑术,又有这等刚性,就是一般男子,只怕也吃不了这样的苦呢!”说罢又叫下人去抱少爷姑娘来见客。   黛玉自在李府作客应酬不提,且说李照松这边立刻便喊了几个幕僚前来议事。   幕僚们传阅了林如海的信后大为诧异,议论纷纷,淮安卫的管辖之地并不包含扬州府城,若是擅自出兵,只怕要担风险,且淮安卫上头还有漕运总督,现在的漕运总督并非立场鲜明的帝党,若是请他示下,只怕他不会贸然借兵,不请他示下,事后定会吃挂落。   李照松听他们一一说完,道:“我蒙皇恩到此地任职,如今机缘巧合得知此事,若是任由这群国之蛀虫作乱岂不是有负圣上重托?”   听话听音,幕僚们拿着李照松的银子办事,自是要尽力为主分忧,闻言立刻都赞同道:“大人所言甚是。”   几人当下就奔着如何秘密出兵扬州,如何与林如海牵上线,如何达成去盐商家中搜出证据的目的详细制定了计划。   兵贵神速,当天晚上李照松就点出三百精兵,各自换上便衣,从小路赶往扬州府城,他自己则向漕运总督请了假,亲自带人骑马先行赶赴扬州。   黛玉晚间得知这个消息,知道李照松是个明白人,此番秘密出兵扬州,虽然会闹得扬州官场大乱,于林如海却是只有好处,自己如果非要现在回去只会给李家添乱,便放下心来继续做客。   李照松乔装打扮带人一路疾行,夜间也未歇息,第二日中午便到了扬州府城。   稍一打探便知,林家如今正在紧锣密鼓的采购丧事要用的东西,整个扬州城都知道林大人快要咽气了,林府门外盯梢的探子也没那么多了,李照松命人送了帖子到林府大门上。   天将入黑,李照松带了两个随从扮作商铺送货的管事混进林府,直接被知晓内情的管家林福全带到了正院林如海处。   林如海和李照松两人见面不消多叙其他,直奔主题——如何快速封锁几家盐商的宅院,并搜出关键证据。   李照松本来还担心林如海一介文臣,会对自己简单粗暴的方案提不同意见,没想到林如海不仅对他的方案大加赞赏,甚至还优化了一下,让他的士兵在城外集合后以查漕运的理由进城,直奔几家盐商,不给扬州这些官府的人反映的时间,等拿到了关键证据,他们就可以反客为主,占尽上风了。   两人越聊越投机,林如海将四家盐商的具体位置,以及家中可能藏有重要物品的书房、暗室、正院等从图纸上标注出来。   对于扬州府台大人和本地的扬州卫最快需要多久能反应过来,并赶来阻止,林如海和李照松也大致估算了一下时间,如果能在他们动手前全部结束最好,如果不能,那就难免要硬碰硬了。 第9章 第 9 章 只要能找到证据,硬碰硬就硬碰硬嘛,林如海和李照松两人都没把这当回事儿。   这边连夜商议停当,因李照松连着两天没休息了,难免精力不够,林如海干脆就让他们几人住在了正院厢房里。   翌日,天色阴沉沉的,似是要下雪。   盐商李老爷从第七房小妾的被窝里懒洋洋起床,准备洗漱用膳。   地下烧着地龙,屋子里温暖如春,李老爷坐在床边闭着眼,任由小妾用热热的帕子柔柔的小手给他擦脸洗手。   这小妾进门一年,年方十九,正是妩媚动人的时候,此时身上只穿着大红绣鸳鸯戏水肚兜和白色素绉缎的亵裤,雪白的臂膀散发出幽幽玫瑰香气,在李老爷身上挨挨擦擦的,惹得李老爷心猿意马,恨不得立时再吃个大补丸。   两个人正黏黏糊糊,忽听外边尖声叫嚷成一片,李老爷一时也没听清楚嚷的是什么,只是生气下人没有规矩,皱眉喝道:“什么人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屋子里伺候的丫头吓得赶紧退出去传话。   不成想,两个丫头刚掀开门帘就被吓得一跤跌回了屋子里,哆哆嗦嗦爬起来就喊:“老爷!外边……外边来了好多当兵的!”   李老爷闻言猛然一惊,顾不得披上貂裘,站起身就往外走。   寒风刺骨,李老爷身上那一层单薄的绸缎里衣一丁点都不能御寒,不过此时李老爷已经顾不上那许多,他颤抖着嘴唇,冲着手持兵器闯进院子里来的兵丁们嘶声喊道:“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闯进我家里!”   几名兵丁逼上前来,寒光闪闪的枪尖比这隆冬里的寒风还让人冷入骨髓,李老爷被枪尖上的血腥气吓得跌坐在地,他的第七房小妾从门帘缝隙里看见院子里的景象,吓得娇声哭泣。   李照松快步从院外走进来,径直进了正房,路过坐在地上的李老爷时瞥了一眼,下令把人押进屋子里。   正房里香气靡靡,李照松命人将门窗全部打开,冻得那缩在床帐子后头的小妾不敢再哭。   李照松扫了千工拔步床一眼,沉声道:“把人拖出来,吩咐下去,看好各处大门,不许走脱一人!”   此时被拖进屋子里的李老爷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这场祸事是从哪来的,鼓足勇气跟李照松套交情:“敢问将军是扬州卫的吗?你们扬州卫指挥使曹大人是我至交好友……”   一旁的士兵呵斥他:“不准多话!问你什么答什么!”   李照松一脸的公事公办,道:“你私通盐贩售卖私盐、偷漏盐税一事已经查明,本官奉命前来搜集余证,你若配合一点,以后定罪自然会斟酌量刑,不配合嘛,本官麾下的儿郎们费些时候也自会搜出来。”   李老爷闻言心惊肉跳,忙忙喊冤。   李照松眼睛一眯,点头道:“好好好,给你机会你不要?”   话音刚落,外边就有兵丁急报:“大人,前院书房发现密室!”   李老爷万念俱灰瘫倒在地,口中喃喃道:“不是我,不是我……”   李照松手指敲敲桌面,意味深长道:“现在把你知道的都招了,我刚刚说的话还算数。”   一旁的书吏立刻铺开纸笔,准备记录。   这边李老爷刚招完,那边扬州府台齐大人就带人杀了过来。   大冷的天,外边开始飘起了小雪,齐大人满脸涨红,一脖子的汗,连头顶都要冒出热气来。   李照松微微一笑,口中道“请齐大人上座”,又命人上茶,倒像是在他自己家一样自在。   盐商李老爷见府台大人亲至,仿若见到了亲爹,扑上前去就抱住了齐大人的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大人救我啊!”   齐大人嫌弃的一脚把李老爷踹开,向李照松兴师问罪:“你是哪里的驻军,竟敢到我扬州府为非作歹?”   一旁的兵丁斥道:“大胆!这位是淮安卫指挥使李大人,你区区从四品知府,见了三品大员竟敢不拜?”   齐大人自然知道李照松穿的是正三品的武官服色,不过自来文官看不起武官,况且这里是他扬州知府的主场,哪有害怕一说,立时怒道:“好哇,淮安卫这是反了不成?我要上奏皇上和太上皇,参你擅离驻地,荼毒我扬州百姓!”   李照松坐在上首稳如老狗,道:“齐大人先不要急着参我,还是先想一想怎么向皇上解释你扬州的盐商私通私盐贩子、偷漏盐税的事罢?”说罢意味深长的看了齐大人一眼。   齐大人身上的热汗未干又出一身冷汗。   齐大人完全没料到会有今天这一出,毕竟一直私底下搜寻罪证的林如海被他们联手摁倒了,此时已经快要断气,这淮安卫是从哪冒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扬州府并非淮安卫管辖之地,扬州卫的官兵也正在赶来的路上,届时两边对垒,定要将淮安卫这帮乱臣贼子拿下。   齐大人正要叫人,门口一黑,又进来一人,此人清癯高瘦,一身的正三品文官服色,领口袖口露出的黑色貂裘毛锋足有三寸长,衬得面白如玉贵气满满。   林如海一进门被屋子里的香气激得先咳了两声,同李照松点了点头,转向张口结舌像见了鬼的齐大人,笑道:“齐大人这是怎么了?”   齐大人忙向上官行礼,遮掩道:“久闻林大人病重,突然出现在这里着实令下官意外。”   李照松站起身让出上座,林如海扶着手杖,缓缓上前坐下:“这位淮安卫指挥使李大人是本官请来协助办案的,事关机密,事前未向齐大人通气。”   齐大人整个人都麻了,几大盐商都被淮安卫突袭了,这会子估计证据都找齐了,预计这几天就要嗝屁的林如海又复活了,这不是耗子掉进面缸里——完蛋嘛?   林如海喘了口气,又道:“本官生病未愈,不宜挪动,来人,把盐政衙门刑房的人都叫到这里来审案,这案子本官今日就要审个水落石出!” 第10章 第 10 章 巡盐御史一般是皇帝亲信,有直接给皇帝上密折的权力,审理盐案时也可先行判决再上报结果。   有淮安卫精兵在此护卫,林如海快刀斩乱麻,将一众涉案盐商尽皆下狱,发下海捕文书通缉私盐贩子,将案情整理好,附上从盐商家里抄出来的秘密账本等物,由李照松的人马护送,命心腹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扬州的案子审到这个地步,除了查封涉案盐商资产,命他们补上所欠税银及天价罚银外,若要再往上面的高管显贵保护伞身上查,已经不是林如海的职责,他将自己所掌握的证据呈送给皇帝,是否要追究到底,还需要皇帝裁夺。   李照松留下部分淮安卫士兵帮忙给案件收尾,自己便带人回了淮安府城。   好几日不见自家宝贝丫头,林如海便让林福全带了紫鹃等人一同去淮安府城把黛玉接回来。   在李照松家里住了几日,黛玉跟李夫人日则投壶下棋打双陆,夜里也往往玩到二更天才各自洗漱歇息。   黛玉年纪虽小,心智却成熟,与李夫人十分聊得来。且相比较于荣国府一众姐妹日常制胭脂、做女工,黛玉倒是更喜欢玩这些个游戏。   林福全登门送上了谢礼,说是老爷命他来接姑娘回去,黛玉和李夫人还犹自恋恋不舍。   李夫人收拾出半车礼物,把自己嫁妆里一套珍贵的白玉嵌粉红碧玺和金黄猫眼的首饰都送给了黛玉,声称自己年纪大了,这样颜色鲜嫩的首饰还是给林妹妹戴罢。   黛玉连连推让,最后无奈还是收下了,心里惦记着回去就开了库房找些好东西送给李夫人。   从淮安回扬州的路上就舒服多了,有紫鹃和雪雁在,什么都不用黛玉操心,除了林福全带来的马车随从,李照松也派了一名百户带人送黛玉到扬州。   黛玉身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赶路时就坐在马车里偎着熏笼,同紫鹃雪雁打络子顽,来时骑马疾行,回去从从容容,到宝应县时黛玉嘱咐林管家留出了小半天时间歇一歇。   林家一行人声势浩大,一进了宝应县城就有人报给县官知晓,因黛玉是女眷,无品无职,县官老爷不好亲自来拜见,便安排自家夫人带了礼物去客栈拜访黛玉。   县官夫人上门时,黛玉已经带着人出去逛了,林福全按黛玉的吩咐接待了县官夫人,又收拾了一份回礼,送行时道:“本不该我多嘴,不过我们姑娘刚住进来时听别的客人说,这家客栈惯有小贼偷人钱财的,我们带的人多,自是不怕,可是贼偷成了势力,未免影响百姓的生活,县官老爷考绩如果有了污点,只怕影响升迁呐。”   县官夫人听了忙回去告诉自家老爷,这宝应县官原本就知道有这么一伙人偷窃往来客商,只是抓贼不易,民不举官不究,不想多事,这回得了这个警告,不免重视起来,立刻就命快班的捕快将客栈掌柜抓来审问。   那伙贼偷中有两个人常在客栈大堂里吃酒寻好下手的客商,客栈掌柜识得这两人,只是睁只眼闭只眼也不管他们,这会子被押到县衙审问,吓得立刻竹筒倒豆子把知道的全说了。   顺着这两人开始审问,不到晚上,竟也抓了八九个贼偷。   客栈掌柜因为知情不报、纵容贼偷,被判了枷刑,最后拿银子赎了罪,也是破了好大一笔财。   利用自己高官家眷的影响力打掉一个犯罪团伙,黛玉并不觉得有多高兴。   每个时代都有其自身的局限性,这个时代的人们固然生活更加艰难困苦一些,可黛玉也并非圣母,没有拯救天下苍生的志向,只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些让自己心安的事罢了。   回到扬州,黛玉直接去了前院书房找因养病居家办公的林如海。   夹棉门帘一掀开,林如海就被冷风激得咳了两声,抬头一看,是闺女回来了。   黛玉见林如海面带倦容,唇无血色,就知道这几日为了这个案子肯定没少操心受累,不由心疼道:“这个破班儿有什么好上的,咱们又不缺吃少穿,干脆辞了算了!”   林如海知她说气话,玩笑道:“成呀,辞官归隐,咱们父女俩想去哪顽就去哪顽。”   黛玉也知辞官不可能,做官做到林如海这个高度,就算你想激流勇退,退不好反而被水淹死的可能性更大些,古来官场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地方。   黛玉泄气的坐下,退而求其次,道:“你这盐政老爷都做了好几年了,也该换个位置了。”   这倒是真的,巡盐御史地位特殊,一般最多干满三年就得调离,只因在当地时间久了,容易与当地盐商盐贩沆瀣一气。   林如海是太上皇在位时上任巡盐御史,新皇帝登基后又连任,属于特殊情况。   林如海安慰黛玉:“待这桩案子查清,皇上有了明示,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到时候我就上折子,最多一年罢,就能离开这儿了。”   说来林如海二十五岁上就考中探花,一路从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奋斗到从四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三十二岁外放就是知府,任满三年考评为优,调回京城任兰台寺大夫,三十七岁到扬州,如今五年过去,已经四十多岁了。   安抚了黛玉,林如海又道:“如今是十一月中旬,本来我是想着咱们在一起过个年再送你去京城的,不过因为办了这个案子,现在两淮的官场和盐商都暗流涌动,我这里留了李照松的一百兵士护卫安全,但还是担心会有人对家眷不利,想来想去,还是让你跟着贾琏回京城要安全一些。”   黛玉不想去京城,不过她也知道留下只会给林如海拖后腿,除了担心官场倾轧,最担心的还是林如海的身体健康。   纠结了一会儿,黛玉道:“扬州的大夫我信不过,把我从京城带来的那位老大夫留下罢,好歹让他早晚给你请个脉,日常开个药膳方子,好好调理调理身体,你才四十多岁呐,不能带着个病根过下半辈子罢。” 第11章 第 11 章 看着懂事的黛玉,林如海也舍不得她离开,伸手揉了揉黛玉发顶,道:“咱俩都知道贾府不是什么好地方,这回爹给你多带些人,怎么也不能让我女儿在那边受委屈。”   林如海从里间书架上取来一本册子递给黛玉,道:“以前觉着贾家靠得住,还跟你外祖母说好了等你及笄就跟贾宝玉定亲,家里的产业现银等也一并托付给了你外祖母,这一步棋下得真糊涂。”   在心里暗暗唾骂以前的林如海识人不清,害得自己女儿在外祖家寄人篱下受尽委屈,最后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又道:“爹就你一个女儿,咱家的产业还是咱握在自己手里放心,就算是做生意亏了去、被人骗了去,那也比你从头到尾都没捞着过强,再说了生意亏本咱还有田产,以闺女你的智商,哪能被人骗呢。”   黛玉翻开册子看了看,分现银、商铺、田产、山林、庄子等大类,把家里的动产、不动产都详细列了一遍,包括管事是谁,地址在哪,经营了那些种类,有多少出产收益等。   林如海道:“这是这几日我同林福全一起整理出来的明细,除去咱家库房里的东西,别的基本都在这个册子上了。你这次回京,我给你带几个得力的帮手过去,咱家在京城的宅子、铺面,京郊的田产、温泉庄子都交给你打理。家里有些世交也可以走动起来,逢年过节的节礼年礼你就照着以往你母亲在时的老例看着办。”   听林如海杂七杂八交代了一大堆事,黛玉不觉得烦躁,反而跃跃欲试起来,上辈子她家虽然家境尚可,但是跟林家还是不能比,现在看来这林家可不是一般二般的豪富。   当然了,这父女二人完全没想到女子掌家打理内外有什么不妥的,也不担心外边的人如何议论,更不担心黛玉若是不遵循现在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会嫁不出去——人家父女俩根本就没想着嫁人这档子事,真想要传宗接代,招赘个帅哥也不是什么难事啊。   父女俩聊到吃完饭,林如海又带着黛玉溜达去库房打点准备给贾府的年礼,顺便消消食。   想来历任的盐政老爷家当都不少,库房院的面积比正院都大,林如海命人打开东侧一排的库房门,介绍道:“这里放的大多是你母亲的物品,她穿过用过的一些东西都陪葬了,还有大半留在京城老宅,这里是随我上任带来扬州的,大多是古玩、珠宝首饰,还有一些日常用的东西和成匹的绫罗绸缎,你也到了该打扮的年纪,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回头一并带走。”   黛玉上次离开扬州时年方六岁,还没有自我管理能力,又因为林如海对贾母的信任,连下人都只带了两个,日常吃的用的都是贾母所出,林如海在每年的年礼中单独孝敬给贾母五千两银子的银票,算作黛玉的生活费。可是看在贾家那些人眼里,就成了黛玉“一草一纸”都用的贾家的,贾家上下主仆的侧目和闲言碎语让年幼的黛玉养成了敏感多思的性子。   回忆起前几年在贾家的日子,虽然有贾母庇佑,可还是摆脱不了寄人篱下的局促焦虑。不过真正的小林黛玉在心智不成熟的情况下会被别人的目光和闲话影响心态,现在的黛玉早就过了重视旁人评价的阶段,处世原则就是管别人怎么说呢,只要自己开心就好。   黛玉跟着林如海向里面走去,早有下人一个个的把箱子打开,并细细介绍箱子里是甚么东西。继承了原来黛玉的记忆后,对这些精美的古玩珠宝早已去魅,不过也不影响黛玉看到好玩的拿起来兴致勃勃的欣赏把玩一番。   黛玉看了一遍,挑选了一些贾敏以前珍藏的徽墨、精巧的水丞镇纸等自用,将一匣子仿澄心堂的藏经纸带着预备送给贾家的姐妹们,贾敏留下来的珠宝首饰精致贵重琳琅满目,不过不大适合黛玉现在的年龄,黛玉便只挑了一套金累丝亭台楼阁首饰,预备给李夫人还礼。   林如海领着黛玉在几大间库房都转了一遍,点了些东西命人装箱当做随船去京城的年礼,又给黛玉挑了些没有镶嵌的宝石珍珠装了两匣子,让她在京城找匠人镶嵌了戴着顽,大毛小毛的料子和当下时新的衣料都装了几大箱,反正放着也是白霉坏了。   小有收获的黛玉手里摩挲着一个黄玉卧鹿镇纸,一回到正院就看到廊下站着一群人,管家林福全的侄子林安带头,有男有女,有略年长些的,也有年幼的垂髫少女。   林如海当先进了正房,跟黛玉交代:“林安你是认识的,这些人都是我从林家家生子里选出来给你带去京城的,你看看合意不合意,不喜欢还可以再换。”   门口的大丫鬟打起门帘示意林安带人进来回话。   林安双手正了正头顶的帽子,抚一抚前襟不存在的褶皱,躬身进了正房磕头请安。   看着跪了一屋子的人,林如海向黛玉使了个眼色,黛玉便道:“起来回话罢。”   众人站起身分两列垂手立着,林如海向黛玉道:“林安是我新选的京城商铺总管事——以前的管事年纪大了,我让他回苏州荣养,京城二十三间商铺就由林安总负责,这二十三间商铺以后就是你的了,生意上有什么重大的事项林安不能做主的,他会去贾府找你拿主意,你若是有甚么想做的生意,也可以安排林安打理。若是林安用着不得力,你也尽可换别的人。”   林安心头一紧,知道老爷这是把自己一家子给了黛玉了,若是黛玉出嫁,以后他们就是黛玉的陪房,于是麻溜的跪下又给黛玉磕了个头,林安的媳妇和林安的女儿也越众而出,跪在了林安后面。   “这是林安一家子,除了他两个儿子仍旧留在我身边伺候,他媳妇和女儿这次都陪着你一起去京城——他女儿也是识得几个字的,你要是喜欢,可以带到贾府去。”林如海示意林安一家人免礼。 第12章 第 12 章 黛玉看林安的女儿十二三岁的样子,穿了上红下蓝的一身棉布袄裙,梳着双环髻,眼睛一直看着脚下,规矩学得不错,看起来十分稳重。   黛玉问道:“你叫甚么名字?读过哪些书?学过规矩吗?”   “回姑娘的话,奴婢在家叫大妮,没有正经起名字,跟我哥哥学过三字经百家姓,背过唐诗。我娘以前是太太房里的大丫鬟,教过奴婢规矩。”大妮飞快的抬头看了黛玉一眼,见她端坐在官帽椅上,肌肤比雪还白三分,两眼像秋天的星子,身后立着两个穿着青色绸缎袄裙的丫鬟。   黛玉笑道:“正巧今日是大雪节气,你就叫雪梅,以后跟着紫鹃学规矩罢。”   雪梅大喜,忙磕头谢恩。   林安家的和雪梅暂且退下,林安逐一为老爷和姑娘介绍余下的人:“这二位是盐商李家请辞出来的厨娘,与李家签的活契,一位是内厨房娘子牛氏,擅长做时令精细小菜和药膳,会做文思豆腐、素烧鹅,另一位是白案厨娘秦氏,擅长做面点、糕饼、甜食,会做鳗面,可以将鳗肉拆为丝,抻的面细如毛发。她二人都做了拿手好菜呈给老爷姑娘,请老爷姑娘品鉴。”   牛氏从食盒内取出一盘蟹酿橙,形似金盏托月,掀开橙盖,橙盅内填满蟹粉,顶部缀以橙红蟹黄,吃上一小口,橙皮的清冽香气萦绕在鼻尖,蟹粉绵密,鲜味十足。   黛玉略一颔首,另一位秦氏厨娘奉上了一小碗梅花汤饼,薄薄的面片压成梅花形,以白梅和微量的檀香末煮汤,梅花形的面片在汤里浮浮沉沉,十分有趣,正应了外边下雪的景儿。   见黛玉满意,林安悄悄松了口气,这两位厨娘是他眼疾手快从中人那里抢回来的,以前盐商李家常常在家中办宴席,这二位厨娘的手艺还是小有名气的。   定下了厨娘,又有四个小厮上前磕头,这是预备放在荣国府外院给黛玉里里外外传话跑腿用的。还有四个小丫头都是十岁左右年纪,预备带去荣国府给黛玉使唤。   林如海又另外从正院挑了两个大丫鬟,都是以前贾敏调教好的,也都拨给黛玉使唤,这两位已经十五六岁,都会看书写字,一个叫立春,负责对外管理大小丫头婆子等,一个叫小满,负责对内打理黛玉的一应物品,此时也都上前给黛玉磕头。   如此将服侍黛玉的下人配齐后,人员规模大增,再回贾府的话估计就要单独住一个院了,当然这也是林如海的目的之一。   一时看过了人,林如海命他们下去,与黛玉移步到书房。   林如海拿出一封信递给黛玉,道:“林安他们再能干也只是下人,到了主子跟前轮不到他们说话。我这里单独备了一份年礼,是送给我的同年、现在的吏部右侍郎张东阳大人,张家是咱们林家的世交,张夫人是宗室所出,身份贵重,他家里也有女孩儿与你年龄相仿,你去了京城可以多去张家走动走动。”   黛玉应下。   大事落定,父女二人又分别在即,黛玉以前是不信神佛的,但是经历了这些事也不由得有些相信,便说离开前要去西寺给父亲祈求平安健康。   林如海想起一直没怎么正经接待过的贾琏,便让人传话请他一道用晚饭,席间请他陪着黛玉一同去西寺游玩。   翌日一早,贾琏来正院接黛玉出门,林如海穿了官袍正要去衙门,便嘱咐贾琏道:“你妹妹年纪小,贪玩,路上要是想逛一逛,吃些新鲜玩意儿,切不要拘了她,我这里有些银钱,你且拿去花用,也可顺便买些土产带回去送一送亲朋。”   贾琏恭恭敬敬接了,目送林如海出去,心下暗暗惊奇:“都说林姑父疼爱黛玉,连开蒙都请的进士,果然不假,黛玉在贾府素来省事,只爱跟宝玉耍耍小性儿,看来是不愿给人添麻烦。”   一行人在西寺拜了佛,黛玉又特特给林如海求了平安符,返回至扬州府城时,叫人给前面骑马的贾琏传话:“姑娘说要逛一逛,给姐妹们买些小玩意儿。”   贾琏想起林如海的嘱咐,便叫只留下三辆车,十来个随从,其他人先回府去,不然的话好几十人等在店铺门口,把街道都堵死了。   上辈子虽然家境尚可,却也远远做不到想买啥买啥,这辈子穿越成了黛玉,搜遍以前十年的记忆,竟连一次逛街的经历都没有,所以这次出行,不光黛玉很是新奇,就连紫鹃雪雁也跟着高兴。   扬州府城的东关街紧邻运河,街内商铺林立,多是老字号,有卖粮食油米的,有卖鲜鱼瓜果的,还有些精致的小店买些绣品衣物、漆器竹编,十分吸引人眼球。   作为林家唯一的小主子,黛玉十分自觉,毕竟“这么多银钱,我不花还有谁花呢?说不得还是我多受累罢”。   从金铺逛到绸缎铺,书铺、文具铺一路买过去,加上精致用具摆件儿等,黛玉几乎把这些店里压箱底的好东西都买了,好好过了一把富N代的瘾。   陪同的贾琏又是忙着张罗无关人等回避,又是忙着张罗照顾好黛玉,眼睁睁看着黛玉的随从一张张银票花出去,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叹服。以前都传说薛家有百万之富,但是看薛姨妈他们的日常行止,怕是远没有这么富,相比较起来,林家才是真正的百万之富,或许还要更多。   这一天,林家的小姐成为了东关街的传说,传说她人比花娇,花钱不眨眼,遇上喜欢的就大把撒银票,半天功夫就花出去两三万银子,传说她买的东西自家马车拉不完,最后还是店家排队送上门,把林家的大门都堵上了……   过了几天纸醉金迷的日子,送贾琏和黛玉北上的大船已经安排妥当,林如海送他二人去码头,贾琏一看,跟着黛玉上船的下人一下子多了许多,不由纳闷。 第13章 第 13 章 林如海似是向贾琏解释道:“我此生惟有玉儿一个孩子,如今她也十岁了,人又聪明伶俐,家里的担子也该学着担起来了,我们林家的根基在京城,日常打点生意、货物进出、人情往来我都教她慢慢学着,虽不靠这些吃饭,多少知道一点,以后大了也好打理家业,这些人就跟着过去给玉儿打打下手。”   林如海说着,抬手抚了抚黛玉的头顶,又道:“玉儿身子骨儿弱,你们府上虽然下人多,不过主子也多,难免有顾不过来的时候,我寻了两个手艺好的厨娘,正好擅做南边的口味,也好给玉儿调理调理身子。玉儿大了,身边只有两三个丫鬟还算像样,以后她用人的地方就多起来了,她以前用惯的几个丫鬟,这次也一并带去。”   贾琏已经不知该作何表情了,又是惭愧贾府好像亏待了林妹妹,又是惊讶林家这么大的产业,林姑父说交给黛玉就交给黛玉了,黛玉才十岁,还是个姑娘家!   关键是林如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还觉着难为黛玉以后要辛苦了,黛玉看起来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觉着“自家的担子我不扛谁来扛呢”。   贾琏张嘴就有些结巴:“可是……这……这……林妹妹毕竟是姑娘家,理应锦衣玉食养在后宅,哪里需要去吃这些苦头,再说……女子当以贞静为上,万一坏了名声,以后怎生是好?”   林如海道:“说的是啊,可谁叫我林家只有玉儿一个后人呢?可怜我林家人口不多,别的亲戚早就出了五服了,也指靠不上,只好玉儿辛苦辛苦罢了。”   贾琏想说还有我们贾家呢,我们也能帮你打理家业啊,好在他还算有点脑子,话在嘴边硬是憋回去了,只想着回去好好跟贾母告状,贾母若是发了话,林如海总得听罢。   送行的话说完,黛玉贾琏各自登船,如今已经是落雪的天气,扬州一带还能坐船北上,再往北边去,可能会因河面封冻改走陆路,黛玉贾琏都是闲人,也不赶时间,加上林如海安排的周到,给贾琏拿的路费足够他挥霍几个来回,所以也虽然是冬天出远门,却也没吃什么苦头。   一路上贾琏本着给钱的是大爷的心态,拿着林如海的银子把黛玉哄得高高兴兴的,每到一个有名气的城市,就停下来一日半日的陪着黛玉去看看景色,访访古迹,吃点特色,一路下来倒是开阔了眼界,这些景色古迹都是原生态,游人也少,除了路上难走,其他都是绝顶享受。   半路上一行人果然改乘马车继续北上,又因带的东西太多,贾琏找了个镖局帮忙把年礼等路上用不到的东西先行送到京城,顺便捎了封信过去,说是天冷路上难走,尽量过年前到京城。   越往北去越是寒冷,路上开始遇见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这一带因受旱灾影响,有许多人逃离家乡,往南边去找活路,贾琏担心路上太过招摇出现意外,命人换下了马车的锦缎帷帐,一路疾行,不再停留游玩。   黛玉在马车里时不时便看到外边面黄肌瘦的人一闪而过,也有人试图伸手阻拦马车,嘴里哀求着:“求求了,给点吃的罢。”   车夫不敢停下,只能加速闯过去。   一路上看多了这种惨状,黛玉也忍不住情绪低落,仔细想来,此时不知对应历史上哪个朝代,本应明朝引进的玉米土豆红薯是否已经在南方开始种植了呢,若是有的话,运用官方的力量大面积推广,应当能解决不少饥馁的问题。   黛玉暗暗记在心里,以后家里要是有去南边的商队都要安排他们四处寻访,尽量早些将红薯土豆玉米推广开来。   没了游玩的心思,又担心路上下起大雪更加难行,一行人快马加鞭,不过几日便赶到了京城。   且说前几日镖局押送的年礼等物到了贾府,凤姐儿带人清点了东西,高兴的拿着礼单和林如海写的亲笔信去跟贾母汇报。   听说今年林家的年礼比之往年更重,贾母也笑得眯起了眼,这个女婿要人品有人品,要相貌有相貌,要能力有能力,要家底有家底,只是自己的敏儿福薄了些,没能长长久久的过上好日子。   如今女婿病好了,不仅位高权重,还知道主动跟岳家亲近。这样好的女婿,万一以后再续娶一个,那岂不是就没有贾家什么事了?   贾母思量着,要么回头从族里找个差不多的姑娘嫁过去,也算是绑定了这个好女婿。   这么想着,贾母扫了一眼礼单就放在一旁,又把信递给在一旁凑热闹,一直追问林妹妹什么时候到的宝玉,让他把信念出来。   宝玉站起身将信拆开,做了个鬼脸念道:“呈岳母大人尊前,小婿如海谨拜,恭请慈安。自违膝下,倏忽数载,每忆岳母垂爱之恩,未尝不涕零愧怍。今幸蒙天佑,沉疴渐愈,然思及先妻临终托付,黛玉孩儿孤寄贵府,承蒙岳母视如己出,教养深恩,没齿难忘。   林氏世袭列侯,薄有资财。今既痊可,理当重振门楣。然小女黛玉虽年幼,聪慧过人,性秉风雅,更兼通晓书算。如海思之再三,欲以家业渐次付与掌管,一则全其自立之志,二则不负先人遗训。   深知岳母怜惜外孙女,恐其劳心俗务。然林氏产业皆有老成管事协理,黛玉只需岁时查核,决断大略。且如海已立遗嘱,倘有不测,凡林氏资财尽归黛玉名下。   黛玉客居贵府,如海日夜牵挂。若蒙允准,另遣旧仆十数名入京听差,皆先妻生前所择忠厚之辈。他日孩儿及笄,或归嫁或留居,皆可从容计议。   临楮神驰,唯愿岳母体念如海爱女之心、承业之志。倘得玉成,林氏列祖必感大德于九泉。伏乞冬寒保重,谨奉白银五千两,聊表微忱。”   宝玉一封信念完,贾母面沉如水。 第14章 第 14 章 早些年刚接黛玉来京时,贾母和林如海私下有过约定,等黛玉及笄便和宝玉定亲,以后黛玉便是贾府的宝二奶奶,故此贾母一直让他二人吃住玩都在一起,毫不避忌。   原因有三,一则青梅竹马的长大,以后成了亲感情更好,二则黛玉在外祖母的庇护下,也免去了许多为人媳的规矩劳累,三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宝玉是二房次子,以后分家出去也没有多少家产分给他,若是有了林家的家产作为黛玉陪嫁,那么够宝玉挥霍几辈子也不愁了。   故此,贾母一直视林家的家业为贾家的——毕竟迟早都会是。   如今林如海突然决定让黛玉去学习打理产业,难道以后黛玉嫁给了宝玉还要分个彼此你我吗?   再者说了,黛玉是大家闺秀,理应在后宅与姊妹们一起,不拘做针线、看书、作诗、画画都可,哪能抛头露面的出去乱跑呢?   宝玉历来是最厌恶这些世俗琐事的,张口就道:“老太太,林姑父怎么能让林妹妹去跟那些粗俗下人打交道呢,林妹妹天仙儿似的人物,岂不是要被那些婆子们管事们熏坏了去?”   贾母笑道:“你林姑父自有他的道理,你小孩儿家家的不懂。”随口打发了宝玉出去玩,贾母半阖了眼歪在榻上出神。   在旁边一直没敢说话的凤姐儿见贾母情绪不高,小心翼翼道:“老祖宗,林姑父信上说另外给林妹妹带了几个服侍的下人,您这院儿里怕是住不下,要不要提前收拾出来一个院子给林妹妹住?”   贾母还在想林如海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虽说林如海是晚辈,却不是自己家的晚辈,说到底人家当你是长辈敬着你,你也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且他在巡盐御史任上好几年了,如今重病初愈,若是身体无恙,怕是迟早要回京任职的,到时候贾家还得攀着他才行。   贾母叹道:“怕是你林姑父生了这一场病,许多想法都变了,也罢,两个玉儿也都大了,就给黛玉单独准备一个院子罢,宝玉仍旧跟着我住。”   两人盘算了一回,如今府里闲置的院子不多,离贾母近的只有西北边一所跨院,挨着大花厅,以前是老国公的内院书房,现在空着没住人,倒可收拾出来给黛玉。   商议既定,凤姐儿掐着指头一算,说道:“算着日子,琏二爷和林妹妹他们也快要到了,这些日子为着过年忙忙乱乱的,一时倒是腾不出手来收拾院子,不如等到年后再让林妹妹搬过去,也好从从容容的把院子拾掇一番。”   贾母摇头道:“你不用管了,且忙你的去罢,那院子也不需怎么大动,回头我叫鸳鸯去办。”   凤姐儿忙应了下来,又陪着说了两句闲话方才退下。   贾母拿过一旁小几上的水晶老花镜戴上,细细的把林如海写的信看了一遍,看完长出一口气,吩咐鸳鸯:“你去跟二太太说,就说我说的,西北边那个小院儿拨给黛玉住了,一应家具摆设不用她操心,你再安排几个粗使婆子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   “另外,你去后边楼上看看,我记着还有一堂酸枝木的家具,搬过去给林丫头用,帐子帷幔能做新的就做新的,不能做新的就从我这里先拿一套过去用着,摆设用具从我私库里挑。”   鸳鸯笑着奉承道:“老太太好记性,那一套酸枝木的家具还是以前给大姑娘预备的,大姑娘进了宫就没用上,帐子帷幔倒不用愁,有现成的预备下过年给各房换的,我只去找琏二奶奶要就是了。”   贾母不理会那些杂事,阖眼叹气道:“林姑爷倒是个君子,就怕以后……”   鸳鸯心下一紧,见贾母闭上眼歇息,便悄悄退了出去。   这边凤姐儿本来就乐得不去插手给黛玉收拾院子的事,过一时鸳鸯过去找她要新制的帐子帷幔,听说贾母要把以前给元春准备的家具给黛玉用,更是庆幸大年下的不用她去找王夫人触这个霉头。   鸳鸯见凤姐儿抿着嘴儿笑,伸手点了点她,道:“这一宗得罪人的事儿竟教你躲过去了,不过我也不能教你清闲了,老太太只吩咐人打扫干净,我想着林姑娘那院儿里好几年没住人了,地上铺的砖怕是有坏的,顶槅上和窗户上糊的纸你也都得给我找好的来,差一点儿我可不依你。”   凤姐儿笑道:“鸳鸯姐姐,遵命。”   鸳鸯同凤姐儿顽笑一回,出去往王夫人那边去了。   此时王夫人正在东南三间小正房内同薛姨妈说话,见鸳鸯过来忙让座。   鸳鸯推辞再三方坐了,笑道:“好教太太知道,南边林姑老爷的病大好了,送了年礼和书信,信上说林姑娘大了,得学着打理家业,又另外送了十来个服侍的下人,老太太不好驳了姑老爷的意思,吩咐把西北边挨着大花厅的那个小院儿收拾出来给林姑娘住,一应摆设家具都从老太太那里出。”   王夫人皱了皱眉,道:“你去回老太太,就说我知道了。”   鸳鸯站起身应下,招呼薛姨妈道:“老太太今儿还说呢,大年下的找找乐子大家高兴高兴,教姨妈闲了来抹骨牌顽。”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精神还是那么健旺,明儿个我去给老太太请安,陪她老人家抹骨牌。”   鸳鸯忙着去安排粗使婆子打扫院落,说了两句话便告退了。   王夫人看鸳鸯走远,右手一拍炕几,手上的佛珠磕在炕几上啪嗒一响,气道:“看看!看看!这府里正经少爷姑娘还跟着长辈住抱厦呢,她一个外姓人倒要霸占一个院子!这么尊贵!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来的公主娘娘呢!”   薛姨妈劝道:“姐姐别动气,林姑娘从老太太院儿里挪出来不是正好吗,她跟宝玉都一日大似一日的,也免得她总跟宝玉厮混在一处,以后说出去也不好听。” 第15章 第 15 章 王夫人听薛姨妈的话有理,又叹气道:“这倒也是,宝玉这个混世魔王,只是不听他老子的,我每日里说他也是白搭,如今同林大姑娘分开,正好教他好生念书上进。”虽是这样说,心里总还是觉着便宜了黛玉,又怨怪贾母偏心,有好东西只想着外孙女。   薛姨妈又道:“听说梨香院南边挨着还有一个院子空着,要是林姑娘住到这儿,倒是离你这里也近便些。”黛玉孤身一个住在这府里,人又小,没有老太太时时盯着,更方便摆弄了。   王夫人想了想,摇头道:“老太太已是定了的,就别多事了。”   这边还没到吃饭时候,彩云进来给王夫人和薛姨妈续茶水,随口笑道:“刚才听见后边乱哄哄的,我过去一瞧,原来是老太太的私库开了大门,好些人往外搬东西呢,说是把那一堂酸枝木的家具搬出来晒一晒散散味儿,要给林姑娘用,我还纳闷儿呢,林姑娘跟着老太太住得好好的,怎么用得上……”   彩云续完茶水抬头一看,王夫人脸色阴沉的瞪着她,不由吓了一跳,忙跪下磕头:“奴婢多嘴,奴婢多嘴!”   王夫人一脚踹在彩云肩膀上,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还不滚出去!”   彩云不敢呼痛,忙低着头爬起来退了出去。   薛姨妈不知就里,不敢贸然开口,只好劝王夫人消消气。   王夫人喝了口茶也没顺下这口气,跟薛姨妈指控贾母:“那一套酸枝木的家具还是以前给我的元春准备的嫁妆,谁知后来选进宫里也用不上了,我还打算留着给探丫头使呢,这都不跟我说一声就给了林大姑娘,以后探丫头出阁还得另做,如今府里不同往年了,哪有那么多闲钱挥霍。”   可惜那一堂家具是贾母自己出银子给心爱的孙女元春打的,既没用上,就收在了贾母的私库里,如今王夫人不乐意也没法子反对。   两人嘀咕了一回,下人传话说贾母院儿里摆饭了,王夫人需得去站着伺候贾母用饭,薛姨妈便告辞了。   不说王夫人如何忍着气伺候贾母用饭,且说黛玉这边在路上发现,越靠近京城,难民越多,不过因着官府怕出事,且这边的富户也多,所以施粥的粥棚也多,倒是没见有难民闹事的。   见多了难民的惨状,一直到了宁荣街上,黛玉方才回过神来。   紫鹃把帘子挑起一点向外看,快过年了,宁荣街上摆摊卖货的一个接着一个,穿着光鲜的路人络绎不绝,十分热闹,这里跟城外的难民营仿佛两个世界。   马车照例从角门进去,换乘轿子到垂花门前,紫鹃和雪雁扶黛玉下来,贾琏陪着林府来的一行人经游廊,径直去了贾母的院子。   此时正是申时,贾母歇晌刚起,听见外边小丫头们嚷嚷“琏二爷和林姑娘回来了”,忙教鸳鸯去看看。   鸳鸯掀开帘子正好撞上贾琏和黛玉走到门口,便笑道:“可算回来了,老太太和宝玉一天少说也要念叨十遍呢,这下子过年也热闹些。”   贾琏和黛玉进去给贾母行礼,贾母一把将黛玉揽在怀里摸摸头脸,心疼道:“这一路上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又瘦了。”   黛玉心内好笑,实则这些日子她坚持运动,胃口也好了许多,已经比之前胖些了,老人家疼爱晚辈,总是觉着小孩子离了自己身边就照顾不好自己。   黛玉依偎着贾母抿嘴笑道:“外祖母精神还是这么好,我父亲教我代他给外祖母拜个早年呢。”   贾母便问:“你父亲如今怎样了?”   黛玉笑道:“亏得我带去的那位老大夫见过这种病,只是病拖得时间长了,我来的时候父亲身体还未痊愈。”   贾母叹道:“可见这也是你们父女俩的缘法,怎么就这么巧,你也想着带个京城的大夫回去,这个大夫又刚巧会治这个病,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黛玉点头道:“是呢,我不放心父亲一个人在家,就请那位老大夫多在扬州留些日子给父亲调理身体。”   正说着,宝玉像个炮弹似的从门外窜进来,嘴里喊着:“林妹妹回来了?妹妹妹妹,咱们还在一处住着罢?你别搬走了,那个小院儿离得又远,还没有地龙,哪有老太太这里舒服呢?”   黛玉见宝玉打扮得像个大红包似的,说的话更显得他一团孩子气,知道贾母已经给自己另外准备了住所,也放心了,便道:“我父亲把家里在京的产业都交给我打理了,我正悬着心不知怎么办好呢,哪有那么多闲工夫顽啊。诶?要不,回头你帮着我一起,那我就不怕出丑了。”说完抿嘴望着宝玉笑。   宝玉听黛玉打趣自己也不理会,只苦苦劝她:“哪里就需要咱们去管家理事了?家里自有管家的管事的,外边庄子上自有庄头,铺子里自有掌柜,咱们只管花银子就是了。林妹妹你不知道,外边那些人粗俗得很,一点不懂礼数,听说身上还有虱子呢!”   宝玉说完,举起两手作怪兽状,扑过来吓唬黛玉。   黛玉忙一头扎进贾母怀里,逗得贾母笑个不住。   凤姐儿进来时一屋子的主子下人都在笑,看了一圈发现黛玉和宝玉被贾母一左一右搂在怀里,贾母正笑得前仰后合,贾琏也站在一旁陪笑,凤姐上前笑道:“可见老祖宗是最疼两个玉儿,这林妹妹刚一回来就逗得老祖宗这么高兴,别人过了年大一岁,老祖宗过了年怕是要再年轻一岁了。”   一席话逗得贾母更开心了,用手点着凤姐儿笑道:“偏你会说话,知道你是来领你家爷们回去的,快看看,没缺胳膊少腿的,赶紧领走罢!”   凤姐儿本是来找贾母回话的,这会子见贾母跟她开玩笑,横竖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干脆真个拉了贾琏出去了。   见凤姐儿故意配合贾母的玩笑话行事,众人更是笑得止不住。   贾母笑出了眼泪,一边拿帕子拭泪,一边笑骂道:“这个凤丫头真是个疯丫头!”   黛玉想起林家跟来的人还在门外候着,便叫人喊进来给贾母磕头。 第16章 第 16 章 这次依旧是王嬷嬷带着人进来,身后跟着林安一家,两个厨娘,以及贾敏以前调教好的立春、小满,四个刚留头的小丫头和四个小厮。   再加上黛玉之前从林家大厨房要的小丫头也带了来,因着她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苹果一样,黛玉给取了名字叫苹果,正跟着三等丫鬟学着打扫卫生做针线。   十来个人跪成一片磕了头,贾母仔细看了看,向黛玉点头道:“也还罢了,以前你母亲未出阁时身边也有十来个丫鬟跟着伺候,元春丫头那时候进进出出的也有八个丫鬟跟着,后来一时比不得一时,还是你父亲想得周到。”   这边探春三姐妹听说黛玉回来,也结伴过来找黛玉顽,见地上乌压压跪了一片,问了方知是林家姑父给黛玉挑的下人,特特跟来京城伺候黛玉的,一时都羡慕黛玉有父亲宠爱,感怀身世不再说话。   黛玉自打进了贾府,明面上的丫鬟配置、领的月钱、做的衣裳等都是跟府里正经小姐探春迎春一样,私底下因贾母疼爱,还会再给黛玉添些零花钱,衣裳也比迎探惜三春的多。   虽说贾府已经不再是鼎盛时期,不过家里上上下下的主子下人加一起也有四五百人,外边等着进府伺候主子的家生子更是不少。   别人不说,仅宝玉一人,住进大观园后,里里外外服侍他的就有几十人之多,身边配置有一等丫鬟袭人,二等丫鬟晴雯、麝月等八个,三等及粗使丫鬟十来个,再加上奶嬷嬷、教引嬷嬷、浆洗婆子等不计数,因他是爷们儿,又有四个长随并小厮十来个。   贾母自己也说过,以前无论是贾敏还是元春,丫鬟配置并没有现在这么少,元春那时也有二等丫鬟八个,到了迎春探春,因是庶出,又无人为她们主张,王夫人一句节省开支便将姑娘们身边的二等丫鬟从八人降到了两人。   到了黛玉进府,纵然她出身高贵,父亲也位高权重,家中并不缺银钱,也只能客随主便,除了带来的雪雁便只配了二等丫鬟紫鹃和春纤两人。   所以当年六岁的小黛玉进了贾府,生活水准是下降了一大截的,不过林如海翩翩君子有涵养,教育出的女儿素养也高,知道去亲戚家不能给亲戚添麻烦,也只能忍了。   如今林如海父女俩换了芯子,自然是不管那一套,我们林家的姑娘该享受的,我们自己花钱享受,又不花你贾府的钱。   黛玉便一一介绍道:“林管事是专门来照管铺子里生意的,不在府里住。这四个小厮是为着我以后外出走动预备跟着的,不拘在哪给他们找个地方住就成。两位厨娘是从扬州雇来的,手艺极好,若是大厨房待不下,便在我院儿里砌个灶。这些人一应月钱由我们林家出,他们日常所费粮米等也会交到公中去,外祖母看怎么样?”   贾母见黛玉见事明白、说话利落,虽比宝玉还小了一岁,却仿佛一下子懂了许多人情世故似的,又见她落落大方对着自己微笑,双眼清澈如泉,神采奕奕,心中不由感叹孩子长大了,道:“哪里就少了这几个人的粮米,不必分得这么清,一概从我账上出就是了。”   黛玉笑道:“外祖母疼我,我是深知的,不过老话都说了,不患寡而患不均,咱们一大家子人,都看着外祖母行事呢,虽是小钱,却关乎深远,外祖母就别跟我客气了。”   贾母也知府里乱象频出,有的主子私下里不和,搅得下人也跟着斗,有的下人享受惯了,倒反天罡觉着自己也成了主子了。再加上府里进项少,花用却多,两个儿子都盯着她的私库生怕自己吃了亏。   见贾母点了头,黛玉高兴起来,教王嬷嬷带着人去小院儿收拾东西去,又吩咐林安把林家在京城老宅收拾收拾,毕竟快要过年了,红灯笼要挂上,对联门神也要贴上的。   林安等人应下,便告退出去了。   探春三人围上来同黛玉叙旧,因着林如海身体大好了,探春等也为黛玉高兴,说起路上见闻,几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宝玉都插不上话。   黛玉想起带来的东西,便笑道:“我给你们准备了许多好玩意儿呢,明儿个我教人收拾出来,一样一样给你们送去。”   正说着,宝钗笑着进来了,一进门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黛玉,瞥了一眼宝玉笑道:“颦丫头可算是回来了,你回扬州这些日子,有的人急得饭都吃不下,也不出来找人顽了,自己一个人闷闷的,好可怜见儿的。”   宝玉见宝钗打趣他,也不好意思起来。   黛玉笑道:“宝玉不去找宝姐姐顽,宝姐姐要是觉着他可怜,大可来找宝玉顽嘛。古语有云,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你好好参一参这里头的深意。”   宝钗听黛玉说话软中带刺,又看她一举一动松弛而舒展,竟带着些回扬州前没有的洒脱旷达,虽然看上去还是有些病气,却总觉着这个黛玉不像是梦里面那个最终凄凄惨惨孤身一人病死在潇湘馆的黛玉了。   前些日子她刚做过那个古怪而恐怖的梦,还没从梦中回过神,就听说扬州的林如海竟治好了病,让她一时之间搞不清楚到底梦是假的还是现实是假的。要说梦是假的,可是秦可卿突然死去,凤姐儿协理宁国府都同梦中一样,连从没见过的秦钟长什么模样都跟梦里一模一样,可是林如海父女却与梦中不同,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因怕黛玉那张利嘴说出不好听的,宝钗忙转移话题道:“我刚进来时听你们说什么好玩意儿呢,有没有我的份啊?”   探春便道:“哪里能少了宝姐姐的份,不如我们明儿个约齐了去林姐姐院儿里顽,也算给她暖居了。”   迎春惜春都赞成,宝钗笑道:“颦儿的新院子就在梨香院西边不远,我以后去得多了你可不许嫌我烦啊。” 作者有话说: 上推荐位啦~上榜期间随榜更,从本周五到下周三,更五天休一天(下周一休),小可爱们喜欢的话欢迎养肥~ 第17章 第 17 章 宝玉几人说说笑笑的就到了掌灯时分,下人请示传不传饭,贾母喜欢人多热闹,索性把宝钗也留下来吃饭,又教人喊了薛姨妈来,席间也不让邢、王二夫人和凤姐站着服侍,算是给黛玉接风了。   食不言寝不语,吃过饭漱了口,黛玉把送上来的茶放在一旁没有动,宝玉关心道:“林妹妹怎么不喝茶?是不合口味吗?”   黛玉解释道:“我父亲说我身子弱,教我惜福养生,吃过饭立时就喝茶伤脾胃,再一个,这个时候喝茶容易走了困。”   以前的小黛玉听多了母亲说的所谓荣国府与别人家不同,就误以为荣国府的规矩有多么高大上,处处委屈自己迁就别人。实则是因为荣国府人口多,必得严明规矩方能约束大小主仆,否则的话岂不乱套。而林府也是列侯世家,并不比贾府差,却因为几代下来都是单传,主子少,规矩便显得人性化了些。   贾母闻言赞同道:“是这个理儿,我们年纪大了觉少,倒不觉着有什么,他们小人儿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以后吃过饭等一时再给他们煮些个熟水喝,不拘用桂花菊花还是杏仁乌梅、甘草陈皮的,小孩儿家也喜欢喝,也不伤脾胃。”   听贾母如此说,黛玉不禁为以前那个因寄人篱下而处处谨小慎微的小黛玉可惜。当你委屈自己迁就别人时,没有人知道你的委屈,当你坚持做自己时,别人反而来夸赞你做得对了。   一时饭毕,从贾母这里出去,往西北方向走,需得先从贾母的院子出去向北,再向西拐,大约一射之地就到了黛玉的新住处。   小院儿西边是荣国府的后花园和大花厅,向东一直走到角落便是梨香院,梨香院再往外便是荣国府外的下人群房和宁国府的会芳园了。   薛姨妈和宝钗自告奋勇要把黛玉安全送到,宝钗和薛姨妈一左一右亲亲热热的挨着黛玉,前后四五个丫鬟提着灯笼照路,女眷步子小,大约走了一刻钟多方才到黛玉院门口。   王嬷嬷提着灯笼在院门口站着等黛玉,见薛姨妈和宝钗一同过来,忙向她二人行礼问好。   既是到了门口,黛玉便请薛姨妈和宝钗进去坐坐。   薛姨妈道:“你小小年纪什么都不懂就一个人出来住,下人们又难免有疏漏的地方,我进去瞧瞧屋子收拾的怎么样,要是住着不方便就到我那里去。”   黛玉笑道:“听说这院子是鸳鸯姐姐和琏二嫂子帮我布置的,外祖母也来看过,想来不会错,不过我原该请姨妈和宝姐姐进去坐坐,尽一尽地主之谊的。”便扶着薛姨妈往院子里走。   这座小院院门开在东侧,因挨着听戏用的大花厅,越发显得精致小巧,进了院门便是小小的庭院,中间一条蜿蜒曲折的石板路,院子里错落有致的种着海棠、腊梅和桂花,树下种有牡丹、兰草、麦冬等,角落里还有一丛湘妃竹和两株高高大大的芭蕉树。   此时只有湘妃竹和芭蕉树尚有绿意,盛开的腊梅花散发出幽幽冷香,花木掩映中,只见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两侧各有一间耳房,东西厢房各三间,又有倒座房三间,都以抄手游廊相接,正房后还有后罩房五间,十分宽敞。   顺着挂满了灯笼的抄手游廊往正房去,薛姨妈叮嘱道:“冬日天干物燥,这些亮着的蜡烛油灯务必要小心盯着。”   王嬷嬷一边引路一边笑道:“薛姨太太提醒得是,素日我们在林府的时候有现成的规矩,每日里排班,谁负责灯油火烛,谁负责茶水点心,当值的时候都不敢大意。”   说着话已是到了正房门口,门外站着的雪梅高高打起门帘,大红猩猩毡的门帘在灯笼的映照下泛出红色的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屋子里四处点着蜡烛,儿臂粗的蜡烛上雕着花儿,插在一色青瓷的烛台上,随着燃烧弥漫出一股沉水香的气味。   明间设八仙桌,桌后墙上挂的是一幅大型顾绣,仿工笔名画绣的芙蓉锦鸡图,色彩明艳,图案生动,桌上供了一个小巧精致的座钟。两侧是太师椅,两边下首各摆了两张官帽椅,中间是高几。   明间与西次间的卧房以木质槅扇隔开,门洞上挂了水晶帘,影影绰绰能看见里边的千工拔步床。与东次间的书房则以多宝阁隔开,书房靠南一侧摆了书案,东边则是一张美人榻,北边有一小门通往后院。三间房的地上通铺了草绿莲纹羊毛地毯,看上去十分温暖。   黛玉请薛姨妈在上首东侧坐了,又再三让宝钗。   宝钗笑说:“刚用了饭,我随便站站罢。”便站在多宝阁前看那上面的摆设。   紫鹃收拾出两碟扬州带来的点心送上来,笑道:“这是从扬州带来的炒米糖和雪片糕,口味最是正宗,姨太太和宝姑娘请尝尝。”   薛姨妈向黛玉道:“你年纪小,有的时候难免贪嘴,没有长辈盯着,下人们又一贯的只会讨主子欢心,到时候吃坏了身子不值当,以后睡觉前可不能吃这些甜腻的东西。”   黛玉抿嘴笑道:“姨妈一向疼我,我记下了,王嬷嬷紫鹃她们平时看我看得可紧了,如今又来了两位姐姐,都是我父亲特特叮嘱过的,姨妈不用担心她们纵着我胡闹。”   紫鹃也笑道:“我们姑娘打小儿就不怎么爱吃东西,平日里就是一桌子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也得我们哄着劝着才肯吃几口。这次回扬州,林姑老爷看姑娘身子瘦弱,高价寻了两位厨娘跟来,就是为着给我们姑娘调理身子的。这不,下午刚到地方,那两位厨娘一放行李,就赶着去挑燕窝,找了小炉子炖上了。”   薛姨妈点头:“就当如此。”左右看了看,实在没什么可以指点了,便带着宝钗告辞,黛玉送她二人到门口,命人提了灯笼把薛姨妈母女好生送回去。 第18章 第 18 章 宝钗路上同薛姨妈嘀咕:“妈,都说老太太开了自己的私库给林妹妹布置屋子,我今儿瞧着也不大像,就说那一挂水晶帘,晶莹剔透,一丝杂色也没有,若是老太太有,早就给了宝玉了,还有多宝阁上摆的一套哥窑盘子,不像是仿的,倒像是宫里才有的物件儿。那墙上挂的像是顾绣,我没看真切,这么大一幅,真真是捧着银子也没处买去。”   薛姨妈听了便道:“不是老太太的就是林家的,反正脱不了这两处去。”   宝钗道:“若要是林妹妹从家里带来的,这林家的家业可真真不能小看了。”   薛姨妈随口感叹道:“那可不,那时贾府的贾敏是何等的得宠,她年纪最小,又是嫡出,老太太和老太爷为她选夫婿,挑来挑去挑到十八才出嫁,出嫁时十里红妆可不是说着顽的。”   宝钗一边听薛姨妈唠叨着以前各府里的荣光,一边心中盘算起来。   紫鹃服侍黛玉脱了大衣裳,小丫头回话说热水备好了,黛玉便去耳房沐浴,泡着热水澡吃着燕窝羹,出来几乎一沾床就睡着了。   小满教人把熏笼挪到床边,紫鹃跟雪雁一左一右坐在脚踏上,把黛玉的长发轻轻的一缕一缕擦干,防着她湿着头发睡觉着凉。   长途跋涉着实是累着了,黛玉睡了黑甜一觉,醒来已是巳时中,天光大亮,床帏帐子透进氤氲的光来。   黛玉懒懒的翻个身,把脸埋在缎面大靠枕上不想起床。   还在迷糊着,就听见外边探春的声音:“林姐姐还没起吗?”   紫鹃悄声道:“我们姑娘少有睡得这么沉的时候,一大早老太太那边还特意教翡翠姐姐过来传话,说是不教姑娘去那边吃早饭了,教她多睡会子罢,怕她累着了再生病可不好。翡翠姐姐说老太太还拘着宝玉不准他过来扰了姑娘呢。”   横竖也是睡不着了,黛玉揉了揉眼睛,索性坐起身来,扬声道:“三妹妹进来坐罢。”   紫鹃听黛玉喊人,忙进来拢起床帏帐子,笑道:“几位姑娘都来了,先请她们在明间坐着喝茶罢。”   雪雁春纤雪梅三个便上来服侍黛玉洗漱,小满从暂充作库房的西厢房捧过一盒黑漆螺钿匣子,放在窗下的梳妆台上,笑道:“姑娘的首饰还没整理完,这是我才找出来的一套金累丝镶红宝的,姑娘瞧瞧,要是不喜欢,我再去找别的。”   黛玉道:“就这个罢,在家里又不出门,随意些也不妨事。”   洗漱后坐在妆台前梳头绾发,只见宝钗掀开水晶帘进来,站在黛玉身后笑道:“告诉你个笑话儿,才刚我从老太太那里请了安,说要过来寻颦儿,宝兄弟要跟着来,偏教姨父差人喊出去会客了,气得宝兄弟直瞪眼。”   黛玉从镜子里看了宝钗一眼,有点想笑,就是这个味儿,宝钗老是暗搓搓的想昭告天下,宝玉对黛玉可不一样了,可上心了,他俩关系可不一般了。   不过黛玉并不想理会她这些口水话,便没有出声。   宝钗见黛玉不接话,不免有些尴尬,忙指了妆台上的一盒香粉转移话题:“这香粉是哪里得来的?倒不像是府里采买的样子。”   黛玉道:“这是扬州府一家有名的香粉铺买的,他家的香粉、桂花头油是一绝,我给你们都带了。”说话间已是梳妆完毕,便到明间去,教人把礼物从库房搬出来。   丫鬟们流水般把大大小小的箱子搬来,唬得探春道:“林姐姐这是把家当都搬来了不成?”   黛玉不好意思道:“我说了你们可别笑话我,这一路上我瞧见有好东西就想买了送给你们顽,谁知竟不知不觉攒下这许多。”   探春便笑道:“林姐姐处处想着我们,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笑话你呢。”   礼物都是分好的,每人的礼物上都用签子写上姓名。   探春便打开写了自己名字的那个箱子,只见里边井井有条的摆放了许多东西,有用宣纸包裹的名贵纸张,有胭脂水粉香露,有点心果子,有绣品有衣料,还有泥人木雕等小玩意儿,不由喜出望外,拿起一个竹木笔筒道:“这才真真是费了心思呢,我就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平时央二哥哥买他总不理我们,非得求他好几回才肯帮忙买,买回来的十有八九不精巧,等会子我定要拿这个去羞他!”   惜春则是小心翼翼取出那一打仿澄心堂的藏经纸细细赏鉴,爱不释手。   迎春最喜欢那些绣品衣料和胭脂水粉,平时府里采买的胭脂水粉质料太差,托了奶嬷嬷的儿子出去买的也是价高质次,她素日里也不敢争辩,只能忍耐,这会子见了这些,心道太好了,够用许久了。   宝钗细细看过,见自己的和三春的并无不同,调笑道:“这一箱子东西虽不值什么,却是吃穿住用都有了,不知道的还当颦丫头是给自己办嫁妆呢!”   黛玉抿嘴一笑:“咱们这里几个人,除了宝姐姐整天想着办嫁妆的事,别的人再没有往这个上面想的。”   探春闻言扑哧一笑,平时话不说破的时候只是觉得宝钗说话总有点阴阳怪气,黛玉一点破,顿时就凸显出了宝钗的真实想法,毕竟不往嫁人上想,谁也不会总是把嫁妆挂在嘴边。   以前黛玉被宝钗打趣了,要么害羞得去同宝钗打闹,要么就不予理会,别的人听了只当黛玉就是这样想的。   今日被黛玉一张利嘴说破了宝钗的用意,探春不免暗暗对宝钗提高了警惕。   宝钗一直以来都是用玩笑话掩饰她的恶意,也拿捏惯了黛玉清高内敛的性子,突然被黛玉一回击,不由楞了一下,然后上前来作势要拧黛玉的脸,笑骂道:“好你个小油嘴,回了一趟扬州倒学得更厉害了!”   黛玉一边往迎春身后躲,一边笑着嚷嚷道:“宝姐姐这是恼羞成怒了,二姐姐快救我。”    小孩子没长大成人的时候即便只差一两岁都能看出明显差距,何况快要及笄的宝钗与方才十岁的黛玉呢,无论是体型还是心眼子,“肌肤微丰”的宝钗都是碾压型的优势。 第19章 第 19 章 几人正打闹,宝玉匆匆掀了帘子跑进来,张着手挡在黛玉身前笑道:“几位姐姐妹妹今日好兴致,是得了什么好东西高兴得不成?林妹妹带了些什么快让我看看。”   宝钗不好往宝玉身上扑,只好甩了手帕哼笑:“这次就罢了,下次看我饶不饶你。”   宝玉先不去看黛玉给自己带的礼物,倒去看探春姐妹的,一样样拿起来细细赏玩过,笑道:“可见这次林姑父病愈,妹妹心里高兴,连带着我们也跟着受益。妹妹给我带的什么好玩意儿?”   黛玉把一个匣子打开,递过去道:“听说你学业大有长进,我父亲特特安排把他昔日所用的四书送你一套,这份礼物算不算贵重?”   宝玉立时泄了气,转身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道:“刚松散了没几日,妹妹又给我念紧箍咒。”   众人见他作怪,都笑。   宝钗便道:“这是一甲进士批注过的四书,外人想要借来看一看还不能呢,宝兄弟快快收起来放好。”   黛玉不理会他们,径直命人把扬州带来的土仪送去各房,又想起父亲命她送去张侍郎家的年礼,便去书房取出一张花笺,亲手写了拜帖,随同早就备好的年礼一起送去张侍郎府上。   宝玉垂头丧气坐在椅子上,见黛玉也不来哄他,只宝钗在一旁不停说教,无趣极了。   就像被吸引的磁石一样,宝玉不由自主的就往书房走去,粘在黛玉身后跟着转来转去。   一会儿拍马屁夸黛玉的字:“妹妹的字越发进益了,前儿老爷检查我的功课,还骂我说写的字像狗爬。”   一会儿又凑上去细细嗅那花笺的香味:“妹妹这花笺的香味不似那市卖的,定是妹妹自己制的罢?妹妹给我一点儿用罢。”   黛玉把花笺封进信封内交给立春,安排她带上林如海的拜帖一起去,又教紫鹃去找凤姐儿拨两辆马车。   宝玉听见要去张侍郎府上,奇道:“往年也没听说妹妹家同张侍郎家有什么走动,怎么今年忽然走动起来了?”   黛玉在莲藕玉笔洗里将笔锋上的墨汁洗净,控了水挂在笔架上,随口道:“以往我父亲还未将家业托付,因此我算不得林家的正经主子,也就没有资格代表林家与林家的世交好友们互送节礼。”   宝玉纳闷:“林家只有你一个后代,怎么就不算正经主子了?”   黛玉笑道:“我自然是林家的主子,只是不算能当家做主的主子。”   宝玉便奇道:“为什么要当家呢,你看琏二嫂子倒是当家了,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我们舒服自在?”   黛玉闻言一笑,在这个时代,宝玉作为少爷算是性格很好的了,他可以跟姐姐妹妹打成一片,丫鬟小厮们也可以在他面前偶尔放肆。   只是来自祖母和母亲的无度溺爱使得他没有担当,来自父亲的打击式教育又使得他习惯性回避责任,不事生产不爱仕途倒不是他最大的缺点了。   看看宝玉,黛玉本想说更多,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宝玉自身考虑,他不爱读书不爱仕途经济,家族若是一直供养着他,他便可以安然的享受一辈子。从贾家宗族考虑,自然希望子孙后代个个都出息,男子科举入仕建功立业,女子得嫁高门反哺娘家,然而若有实在不成器的,待到成年分家,给些产业也就分出去了。   归根结底,相比于府里的长辈,宝玉是下位者,他只能仰赖长辈的荫蔽,本身是个没有社会行为参与能力的寄生虫,所以他虽然有一些与时代不符的先进的“平等”思想,却也只是想想罢了。   实际上无论是金钏、晴雯之死,还是把袭人一脚踹得吐血,都体现出宝玉面对失权的女性和下人,本质上也就是个心安理得的“支配者”。   黛玉三言两语绕过这个话题,取出从扬州带来的香件摆在书案上,几人便围在桌边细细品鉴起来。   如今且说,林如海的密折在御案上摆了好多天了,皇帝已是反复看了几遍,李照松的请安密折则已是扬州盐商事件后的第二道,刚刚送到乾清宫。   皇帝看过李照松的密折后忍不住笑骂一句:“猴儿崽子,你倒精明!”   扬州那几家涉案的盐商已经被斩立决,被派去抄家的便是李照松。   历来抄家是肥差,李照松照惯例将抄来的财物上交国库三成,私下里给林如海送去一成,随密折送给皇帝四成,余下的犒劳了兄弟们。   李照松在密折里将这些写的清清楚楚,也算是把自己和林如海的灰色收入在皇帝那里过了明路,皇帝知他用意,故此说他精明。   大殿内侍奉的几个小太监低着头侍立在一旁,呼吸声都不可闻,只隐约感觉到皇帝这会儿心情还不错,脚步声听起来都轻快一些。   一时,总管太监袁桥出得殿来,命廊下等候的几名淮安卫千总、士兵抬了东西进去。   一溜十个红漆铜钉大箱子并排摆在大殿内,皇帝命人打开,一眼扫过去,果如李照松密折上所说,奇珍异宝者有之,书画古玩者有之,银票金锭者有之。   皇帝登基还没几年,且一直被太上皇一系压制,私库不丰,这下子终于可以过个肥年了。   看到箱子里的珠宝首饰,皇帝忽然想起李照松信中所说的林如海之女,尚在总角之年,为救父远赴淮安借兵,着实勇气可嘉。如今扬州盐商案在甄家的运作下,太上皇已经发话从轻,因此只查实法办了盐商和私盐贩子,余下官场中人皆未牵涉。   如此结果,皇帝也觉憋屈,只能暂且蛰伏,留待来日再作清算。   不过身为皇帝,年节下赏赐臣子及其眷属也是常事。听说林如海极其宠爱独女,不如赏赐他女儿一些东西安抚安抚林如海。   不一时,从乾清宫出来几个小太监,捧了御赐之物跟在总管太监袁桥身后,一行人径直去了荣国府。 第20章 第 20 章 离年日近,贾蓉一大早去礼部领春祭的恩赏,候了半日捧回一个小黄布口袋,口袋上的封条写着“皇恩永锡”四个大字,乃是每年年底朝廷恩赏功臣的春祭银子。   贾珍念了几句“皇恩浩荡”,忙换了衣裳靴帽,带着贾蓉,捧了春祭银子到荣国府这边给贾母王夫人等回话。   荣宁二府如今除了贾政还在工部担任员外郎,算是有些实权外,贾赦贾珍等都是虚领职衔,加上一干少爷们都不过饱食终日安享尊荣罢了,贾家已经远离权力中心,不复往日荣光。   遇上年底领春祭银子这样的都算是大事,阖府上下感念天恩,不仅要将好消息回给长辈们知道,还要供奉到祠堂里,告慰祖先。   贾珍等在贾母这里正说着话儿,忽听外边有人来报,“乾清宫总管太监袁老爷特来降旨。”   唬得一屋子人都不知何事,好在贾赦贾政等都在贾母处,忙命人开启中门,摆了香案跪接。   只见乾清宫总管太监袁桥骑马而至,后面又有许多内监跟从,捧着覆了黄布的御赐物件。袁桥骑马至正厅门前方下马,左右看了看,问道:“巡盐御史林大人的女公子在否,请她前来接旨。”   贾赦和贾珍、贾政三人面面相觑,愣了一会儿,贾政忙恭敬回道:“甥女在后宅,臣这就命人唤她来接旨。”   贾赦和贾珍便殷勤上前,请袁太监入正厅奉茶。   这边贾政火急火燎的教人快去报与贾母知晓,又亲自去了黛玉的院子,黛玉听闻有乾清宫来的大太监传旨,也很是惊讶,不过乾清宫是皇帝的寝宫,想来至少不会是坏事,见贾政大年下的急出一脑门的汗,便道:“舅舅勿要慌张,我父亲公忠体国,在扬州办成了一桩大案子,说不定是天家嘉奖他呢?”   贾母闻讯也是急忙赶来黛玉这里,亲自帮黛玉看了看穿戴是否失礼,便催她快去正厅接旨。   少顷,袁太监见一小姑娘被贾政领到正厅,虽年纪尚小,却说不尽的钟灵毓秀聪慧可人,知是此次前来要见的正主儿了,便站起身来南面而立,满面笑容道:“奉旨,巡盐御史林如海,恪尽职守,屡立功勋,其女亦忠勇可嘉,特赏金百两,上用锦缎百匹,金银首饰十件,玻璃宫灯十盏,上用徽墨十锭,御膳茶点二十匣。”   黛玉端端正正跪伏在地,只听宣旨的袁太监笑道:“林姑娘请起罢,陛下特特嘱咐了,大年下的家中忙乱,林姑娘就不必去宫里谢恩了。”说罢,也不顾贾政等人的客气挽留,将御赐之物一一交接清楚,便一径带人回宫去了。   贾母喜得搂住黛玉,一迭声命人将御赐的物件儿都送去黛玉院儿里。   袁太监一走,府里的下人们顿时奔走相告,一时间里里外外都知道了皇帝夸赞林如海“恪尽职守”,更奇的是还夸赞黛玉“忠勇可嘉”。   且说王夫人听说后心中作酸,她女儿元春进宫给甄贵太妃当女官已有七年了,到现在了终身大事还没个着落,今日突然有太监来传旨,却不是元春的喜讯,害她空欢喜一场。   薛姨妈宝钗更是关起门来私下里偷偷议论,认定黛玉必是沾了她父亲的光,看来林如海圣眷颇浓,以后黛玉的身价未必不会水涨船高。   宝钗悄声道:“妈,咱们如今住在姨妈家里,本是想着让哥哥跟着姨夫学好,可哥哥却整日跟着宁国府那帮人混在外边不着家。家里的掌柜伙计们又欺上瞒下,合着伙儿的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还不是欺负我们没有正经靠山?”   “若是哥哥能娶了黛玉,一则黛玉貌美,必能拢住哥哥的心,不教他胡混,二则林家以后更上一层楼,林大人只有这一个女婿,必定将哥哥当做亲生儿子一般培养。到那时,别说内务府的差事,改换门庭也不是难事啊。”   照着梦里黛玉的结局,宝钗觉着让她嫁给自家哥哥,说不定还是救她一命呢,毕竟就算林如海这次没死,说不定哪一天又病重了,到时候以黛玉病弱的身体也定然活不长。   林家无后,迟早会被人吃绝户,与其别人吃,不如让自己这个能未卜先知的人吃。   薛姨妈听了心中喜悦,忙道:“我的儿,还是你的脑子转得快,不过你哥哥那个材料,文不成武不就的,教林大人怎么看得上呢?”   宝钗道:“妈,哥哥还小,性子不定,你多教教他定能让他走正道的,再者说,舅舅官职比林大人还大些,若是能劝动舅舅说媒,又多些把握,回头你私底下跟姨妈商议商议,林妹妹还小,从长计议也不晚的。”   薛姨妈心知自家如今落魄,若比家世人品,那是一万个配不上黛玉,不过再一想,林家若无男丁,也就是个绝户,薛蟠生得魁梧健壮一表人才,林家能得薛蟠做女婿,既是亲上加亲,又是自家后辈,几辈子知根知底的,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就只一桩不足,黛玉实在是身子骨不好,每逢换季总要病上一阵子。   薛姨妈越想越靠谱,忍不住道:“若这么着,你舅舅舅妈定会愿意接咱们回去住。说到底,守寡的女儿回去依附娘家才是正理,咱们住在贾府终究不是长法。”   见薛姨妈已是想到这么远,宝钗也是无奈,当年阖家上京投奔王子腾时,还在半路就接到王子腾特意命人来送的信,信上说自己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话里话外说家中忙乱,不便接待薛家。   实则薛姨妈和薛宝钗都心知肚明,必是王子腾生怕犯了人命官司的薛蟠连累他的仕途,因此特特送信来将他们拒之门外,只有薛蟠一个人觉着没有严厉的舅舅管束他,真心高兴。   当时薛姨妈无法,只好来个先斩后奏,直接带了人和家当到了贾府门上,王夫人顾念姐妹情谊,贾政则是“端方君子”,二人做主收留了薛家。 第21章 第 21 章 如今王子腾虽在外查边,王家舅妈却一直在京的,却是权当作没有薛家这门亲戚一般,逢年过节生辰寿辰的都不来往,同贾家来往倒是十分亲密,每每教薛家人见了都十分难堪。   宝钗知道梦里的王家也没有好下场,没几年舅舅王子腾就暴病而亡,依附王家也是迟早完蛋。   见薛姨妈想得又远又美,宝钗只好道:“妈想得也是,只是要等舅舅回来,见了面再说罢。”   薛家这边谋划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边袁桥已经回宫复命。   待皇帝从成堆的奏折中抬起头来,袁桥忙指挥一旁的小太监呈上茶点,听皇帝问起此行,忙回道:“回皇上的话,林大人爱女的赏赐已经送到,林姑娘并贾府上下都感念天恩……”   皇帝打断他的话,道:“照松的信上把林姑娘描绘成一个有胆有识才貌双绝不世出的奇女子,此番你见了真人,觉着如何?”   袁桥没想到皇帝竟对一个小姑娘有了好奇心,想了想小心回道:“林姑娘瞧着有些瘦弱,规矩礼仪倒是顶好。”   皇帝闻言一哂,道:“你这老货,净会捡些不当紧的话说。”   袁桥嘿嘿一笑,道:“林姑娘小小年纪已经是出落得仙女一般,不知再长大些会是何等绝世,奴才只听她说了一句话,别的倒是看不出,不过,瞧着似乎是有些病气。”   皇帝道:“朕记得林爱卿曾说过他女儿自会吃饭时就吃药,应当是胎里带出来的病症,太医院有个姓姚的御医是不是擅长治胎里不足?”   袁桥道:“陛下好记性,确是有位姚御医擅儿科,尤其擅长调理胎里不足,九皇子小的时候有些不足,甄贵太妃请这位姚御医调理了几年,如今九皇子已经与常人无异了。”   皇帝闻言神色不明的“唔”了一声,片刻后吩咐道:“你去走一趟,让这位姚御医以后每旬去贾府为林姑娘请一次平安脉,务必要上心。”   袁桥忙应下,心中却暗自纳罕,不知道李照松的信上是如何写的,让皇上对这位林姑娘这么上心?   却说没过两日,林如海自扬州送来几箱子土产给皇帝,密折上说,这是从盐商家抄出来一点玩意儿,李照松大人按常例送给他一点,他再加了一些扬州本地的土产借花献佛敬献给皇帝,想求皇帝派一名太医给他女儿调理调理身子。   臣子对君主如此剖肝沥胆,虽有些小小请求,皇帝也不由龙颜大悦,一高兴给林如海朱笔御批:“朕于日前已派擅儿科御医一名去荣国府,每旬日为林姑娘请脉,无需爱卿挂心。”   黛玉那边却是姐妹们和宝玉围在一处听贾母讲古。   今日贾母高兴,见宝玉探春等都好奇的翻看御赐的物件儿,便讲起以前贾家和史家老国公们还在世时的圣宠,那真真是无上荣耀。   黛玉一边听贾母讲古,一边想着今日突如其来的赏赐。   按理说父亲办的这桩盐商案子虽涉案金额大,在朝野也颇有影响,不过要嘉奖也应当嘉奖他本人,哪有奖赏家眷的,还特特说“其女亦忠勇可嘉”,外人听了未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毕竟她当时去淮安卫借兵只有少数人知道,且并未对外公开。   回忆一下原著中距离甄家被抄家,大概还有几年,兴许是这次父亲付出了巨大代价,结果查出的线索并未能如实牵连到甄家一伙人,皇帝为了安抚中毒的臣子,只好给他的爱女也赏些东西。   自觉想通了前后关节,黛玉便放下心来,准备给父亲写封信命人捎去扬州。   既是要写信,那不如多加些内容,黛玉准备这两日就去铺子里转转,看看生意都如何,若是经营不善的,不如趁早转行卖别的。   待众人散去,黛玉回去将御赐的物件儿一一看过,命人将茶点分送给各房亲友,又选了花色适合老年人的锦缎十匹送给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凤姐儿等处各送了五匹、三匹不等,上用徽墨则只送了宝玉一锭,其余的都收了起来。   因得了黛玉分的御赐物件,探春等还商议着要凑份子给黛玉还席不提。   黛玉院里的下人们也跟着沾光得了赏钱,黛玉又给小厨房另外拿了银子,给自己院里的下人们置办了席面庆祝,一时间院子里的下人们无不称赏。   晚间黛玉去贾母院里吃饭,顺便向贾母报备明日要出门的事。   贾母本不想答应,这世上哪有大家闺秀出去抛头露面经营生意的?不过想起林如海信上所写,这个女婿还是得罪不得的,罢了,就当是让黛玉出去透透气,反正黛玉年纪还小,小孩子胡闹也情有可原。   贾母便吩咐了伺候用饭的凤姐儿:“教琏儿跟着黛玉去,再安排几个出门的管事媳妇跟着,不能回来晚了。”   见贾母居然同意,一屋子的人包括黛玉自己都很是惊讶。   王夫人心道:“岂有此理,哪有大家闺秀自己出去做生意的?可万万不能教黛玉嫁给宝玉,纵是给宝玉娶个小门小户的姑娘,也得是安分守己的才行。”   凤姐儿忙应下,玩笑道:“林妹妹这一去可是当家理事的人了,以后有什么挣银子的生意可万万不要忘了嫂子啊。”   黛玉拿帕子捂了脸作害羞状:“琏二嫂子取笑我,来之前我父亲定要我把京城的家业管起来,我也不过是去应个景儿罢了。”   贾母点头:“她小孩子家的懂什么,不过是出去混着玩罢了,你同琏儿说,万不能教那些粗人冲撞了玉儿。”   宝玉见贾母居然同意黛玉出去,扭股糖似的缠在贾母身上,闹着也要去。   贾母被他纠缠不过,吓唬他道:“大年下的,当心你父亲知道了揍你!”   宝玉不依,硬是要去,贾母也只好同意,于是黛玉不过是去巡个铺子,竟是弄出了个极大的阵仗。   黛玉默默安慰自己,好在贾母同意她出去,人多点就多点罢。当下便教人去跟林安传话,准备年节红封等物。   林安得了消息连夜通知了各商铺掌柜,命他们备好账册等,防着姑娘要查账问话。 作者有话说: 本周四到下周三日更,么么哒~ 第22章 第 22 章 翌日上午,来向贾母请安的迎探惜三春眼巴巴的站在廊下,看着宝玉欢呼雀跃的跟在黛玉身后出门去了。   宝钗比三春来得还早些,此时从贾母房内出来,见三春面有艳羡,忍不住说教道:“你们也别眼馋宝兄弟,按理,我们女子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最怕见些外人,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这自然是当下主流观点,别说豪门世家,便是小富之家,为着女儿能高嫁,往往也要拘着女儿不出二门不见外人,好得一个贞静的评价。   探春等自是没什么好反驳的,只是心里嘀咕宝钗惯会说一套做一套的,她嘴上这么说,心里未必不羡慕。   且黛玉也是表姐,还是皇帝亲口称赞的“忠勇可嘉”,探春等不好附和了宝钗的话来贬低黛玉,便互相看了看,只不做声罢了。   几人正要进屋陪贾母闲话,却见鸳鸯掀了帘子出来,笑道:“老太太这会子犯困了,姑娘们请回去罢。”   探春和迎春面面相觑,几人只好走开。   鸳鸯看宝钗走远,回去向贾母回话:“老太太,几位姑娘都回去了。”   贾母哼了一声,道:“我就不爱听这些假道学说话!”   鸳鸯笑道:“薛家快要精穷了,宝姑娘可不是只剩了一张嘴?”   贾母道:“她尽可说别人去,只别说我的两个玉儿!”   鸳鸯见贾母使性子,知道她越老越像小孩儿,忙又哄劝了几句,贾母方才作罢。   且说黛玉宝玉跟着贾琏出了二门,除了贾府备的轿,还有林安带了人在等着黛玉。   林安见黛玉出来,忙上前打千请安,回道:“姑娘,您吩咐预备的年节红封都备好了,照着掌柜、伙计、学徒三个档备的,今儿个的路线也排好了,咱们家的铺子大多在正阳门内外,从这儿出发,可以顺路先去绸缎铺。”   黛玉颔首道:“那就先去绸缎铺罢。”   一行人便各自出门乘车,浩浩荡荡的往正阳门去了。   宝玉骑马跟在黛玉的车旁,高高兴兴的同黛玉聊着天,遇见有卖糖葫芦、泥人儿的,还要问问黛玉要不要,这是全当自己出来逛街了。   黛玉毕竟是成年人的灵魂,且对于哄孩子不是很擅长,不过看宝玉一心扑在她身上,也只好一边耐着性子陪宝玉说话,一边计划着年底之前要把各铺面的帐盘一盘。   正阳门内外是京城商业最繁华的地段之一,林家经营数代,加上历任主母带来的产业,在京城积攒了二十三家商铺,有规模大一些的,比如绸缎皮毛铺、书肆、纸铺,大部分都是规模较小,方便经营的,比如香蜡铺、绒线铺、糕点铺等,还有一家小小的茶楼,位置虽好,生意却一般。   黛玉把这两条街上的铺子看了一圈,又亲手给各铺面的掌柜伙计们发了过年红封,心里大致有了些改善经营的想法。   这些铺面基本上都维持着最开始的样子,不管是市场定位还是经营的产品都没有任何变化,再加上内部监督不严,因此上交的盈利也并不是很多。   二十三家商铺中距离稍远的,黛玉便没有去看,转而教林安带着他们去了林家老宅。   林家也是有从龙之功的勋爵之家,老宅距离皇城不远,虽没有荣国府大,位置却要好得多。   宝玉极小的时候去过林家在京城的老宅,那时林如海调回京城任兰台寺大夫,曾经邀请贾母等去府里吃饭看戏,不过宝玉那时还不记事,这次再来林府,兴致满满,嚷嚷着要去林妹妹住的院子里看看。   黛玉笑道:“我跟着父母去扬州时还小呢,都是住正院,哪里有自己的院子?”   因林安等人住在林府的前院,黛玉也特特嘱咐过把府里收拾一番,因此虽多年未有主子回来长住,却也并无衰败气象。   黛玉从正门进去,一路进了垂花门,自己看了正院的布置,经正院后门出去,到花园子一角看了看。   林府一共是五进的院子,除了中间一路的正厅正院后院等,还有东侧一路的跨院,西侧除了园林景致外只有一栋藏书楼和一栋戏楼,假山瀑布和花草树木错落有致,即便是冬日看着也十分雅致。   黛玉大致看了看,心中选定了以后自己要住的地方,又有些改建花园子的想法,只是还要慢慢寻人去做,一时不能多做计较,便教人将茶水点心送到正厅,招待贾琏宝玉等在林府吃口茶歇歇脚。   贾琏在扬州时就知道林如海宠女儿,故此今日也只是陪同,并未多话,只是心中暗自羡慕林家人口少产业丰。   如今贾家只有贾政在朝廷做官,级别也不高,不像以前荣国公在世时,一到年下,各州府和攀附荣国府的亲戚朋友们送来的孝敬在库房都堆不下,现在嘛,贾府的主要收入来源除了田庄和爵产,就只有几家古董行的盈利,平时包揽诉讼得的不义之财还是不能对外说的。   这二年年成不好,田庄送来的孝敬也越发的少了,爵产微薄,古董行生意越发难做。荣国府上下主子却比林府多出许多倍,上至贾母,下到赵姨娘之流,哪一个都是不能克扣的,他日常看凤姐儿管家理事,知道府里是越发的捉襟见肘了。   一行人在外边逛了大半日,回到贾府时已经近晚饭时分了。   宝玉手里捧着一盒果子兴冲冲的献给贾母,说是林妹妹在自家糕点铺里现教人做的新花样点心,特意带回来给老祖宗尝尝。   又有黛玉在绸缎铺挑的一块白貂皮毛,绒毛细软,轻盈顺滑,预备给贾母做个暖手筒。   宝玉缠着贾母不停的说着外边快过年了有多热闹,贾母被宝玉一顿撒娇耍宝,不由乐得笑眯了眼。   晚间贾母留饭,黛玉院里的厨娘把做好的药膳等送到贾母院里同食,晚饭后,黛玉一回去就钻进了书房,将铺子的现状大略写了出来。   如何改善铺子的经营,黛玉白日里已有了初步的想法,此时略一思索,便刷刷下笔列出了一二三四。 第23章 第 23 章 首先是管理上的改革,为了激励掌柜和伙计们的打工热情,黛玉计划针对各铺面掌柜实行超额利润分红制,只是这个利润如何定量还需要同林安商议。   另外便是参照官员的考核晋升,对铺子里的学徒、伙计和掌柜们也实行三年一考核,优秀者优先晋升。   对个别铺面规模大的掌柜,如绸缎铺、书肆和纸铺这三家,可以承诺他们若连续五年保持盈利增长,可以赐铺面一成干股。   对专业技术人员,也就是工匠,设立专门奖金,鼓励工匠钻研创新。黛玉还计划广泛搜罗工匠,说不定能提前把抽水马桶什么的研究出来呢?   针对铺面进货渠道的问题,黛玉计划先收购三个商队,一个向北,大量购入皮草、人参、干菌菇等,一个向南,主要购入绸缎布匹绒线脂粉等,若有当地独有的可以远距离运输的好东西,也尽可以运回来售卖。   当然了,要优先给自己的铺面供应质量最好、价格最实惠的货物。   还有一个商队最为重要,黛玉打算派去广东沿海地区打探红薯土豆和玉米的种植情况,若是有人在种植,便大量收购回来,先种在自家的田庄里,后续慢慢推广,若是无人种植,便向出海的人悬赏购买。   此时因倭寇肆虐,朝廷设有海禁,敢于出海的都是亡命之徒,属于半海盗半走私的性质,不过他们能弄到的好东西也是真的多。   后续商队还要继续扩张,最好是搭建一个信息网络,送回有价值的信息,比如物价变动、灾荒战乱等,方便提前调整货品的流向。   关于源头供应商的问题,黛玉还计划建一个造纸作坊和一个香皂作坊,另外再打听打听,多买几个庄子,方便以后种玉米土豆。   次日黛玉便把林安叫来,将一大张纸递给他,细细的把工作安排了一遍。   林安在心里粗粗估算了下,收购商队、买庄子、建作坊,再加上姑娘之前吩咐的,开春后把几家明显破旧该整修的铺面重新装修一下,这可得不少银钱啊,跟这比起来,几项管理上的改革倒不算难了。   黛玉见他迟疑,便道:“银钱的事不需你操心,我自会找父亲要。”   想起那些难民,黛玉又道:“你去寻一寻京城施粥的寺庙,以林家的名义捐些稻米,做做功德,多捐些也无妨。”   林家的财政状况黛玉还是知道的,账上躺着的现银不花出去也生不了利息。   更何况,作为一个穿书女主角,黛玉可是最清楚的,过完年不久就有元春封妃这一桩大喜事,本就已经江河日下的贾府就像回光返照一般,大肆铺张浪费,不仅建了超豪华版的省亲别院,家里上上下下的日常花费也更多了。   原著里那时林如海已死,小黛玉根本不知道自己家有多少家底,也未在父亲还在世时明确她和宝玉的关系,贾琏奉命安葬了林如海,便收拢了林家家产,能卖的卖,能带的带,可巧就靠着这一笔横财将省亲别院建了起来。   可惜对于这些事,小黛玉只是模模糊糊知道一些,毕竟家里这些银钱没有过她的手和眼,她便不能理直气壮的主张权利,只能寄希望于贾母的庇护和偏爱。   再后来王夫人把她的药换了,她的身体状况更是每况愈下,贾母见她久病,怕她寿不长久,更不敢把她定给宝玉了,如此恶性循环,黛玉最终魂归九天。   如今换了他们父女,自是不会再让贾府占这么大一个便宜,为了防止建省亲别院时贾家找林家借银子,不如现在就把银子花个七七八八,到时候就算林如海实在没办法推掉,估计账上也没多少银子了。   黛玉想了想,又教小满把扬州带来的那两匣子宝石珍珠拿出来,闲来无事把玩一番,捡起上辈子的绘画技能,一口气画了七八张珠宝设计图,命人带出去找工匠照着图纸镶嵌出来。   黛玉这边忙着重整生意,宝玉则时不时就被贾政喊到外院书房见客。   已是过完小年了,府里来送年礼拜早年的人络绎不绝。   这天早饭后,贾母突然收到一封拜帖,却是吏部右侍郎张东阳的夫人、皇帝亲封的义安郡主要上门拜访。   荣宁二府一向与四王八公等老牌贵族往来更多,张家虽是个大家族,以诗书传家,早在前朝就是一家子文官,到了本朝依然如此。   张东阳的夫人秦氏是原大长公主所出。当今皇帝即位前在众皇子中并不受宠,母妃也早逝,原大长公主与他有缘,十分疼爱他,时常将他带到自己的公主府教养。   可惜大长公主不是个长寿的,前几年就病逝了,皇帝即位后给这位年长的表姐从县主加封为义安郡主,并赐了一座郡主府,秦氏与张东阳夫妻感情和顺,便未曾搬出,只是把郡主府当做平时宴客的所在。   贾母原也见过未出阁时的秦氏,那时荣国公还在,贾家如烈火烹油。秦氏出嫁后常随夫家外出交际,倒是不大见面了。   一时门子传话,说郡主的车驾到了大门外了,贾母忙率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等去二门上迎接。   一路恭恭敬敬让到正房上座,贾母等便要行国礼。   义安郡主忙命人扶起贾母,因笑道:“大年下的,是我扰了老太太清静,咱们是旧相识,不必行礼。”   贾母忙道不敢,却不知义安郡主来意,只好先说些场面话:“府上的老太太身体还硬朗?”   说了会子话,义安郡主问道:“不瞒老太太,我今日来是为着我夫君的嘱托,特来见见林大人的千金。听闻林姑娘在府上久住,我夫君与林大人是同年,更是世交好友,便教我来看看。”   贾母恍然,原来义安郡主是为着黛玉来的,心下又奇怪,黛玉在贾府住了几年了,怎么这会子才想起来同年的情谊,要来看看?   一时来不及多考虑,贾母便忙教鸳鸯把宝玉、三春和黛玉都喊来见客。 第24章 第 24 章 这会子宝玉、三春和宝钗都在黛玉院里,一起闹着写对联顽,忽听得张家二夫人义安郡主来访,贾母教他们过去拜见,虽心中奇怪,却也都互相查看了一下衣裳头发,好在大年下的,穿的衣裳崭崭新,见贵客也并不失礼,便结伴往正院去。   鸳鸯见宝钗也跟着出来了,一时疑心她没听清楚刚才传的话,欲要提醒她,贾母吩咐带去的人里没有她,又怕她毕竟是亲戚家的姑娘,万一面上下不来,到时候大年下的倒要生气。   一时犹豫,众人已走到院门口,鸳鸯快步跟上宝钗,笑道:“宝姑娘是要回梨香院吗?想来郡主也不会留下用饭,过会子说两句话也就走了,我看你们的对联还没写完,不如你在林姑娘这里等一等,省得等会儿宝玉他们又去寻你回来。”   宝钗脚下顿了顿,若无其事道:“我想起有一事要同姨妈说,这会子去正院等她闲了岂不是正好?”   鸳鸯听了也只好闭嘴。   到了正院正房,宝玉在前,黛玉紧随其后,一行人从高高打起的大红猩猩毡门帘下鱼贯而入,鸳鸯眼睁睁看着宝钗跟在最后进去了。   黛玉心里清楚,义安郡主的来访定是父亲特意写了信给张东阳大人的结果。   她心里也对这位义安郡主十分好奇,进屋后便悄悄抬头向上首看去。   只见义安郡主坐在上首左侧,一身常服打扮,上身穿着正红色竖领右衽短袄,下配深蓝织金马面裙,紫貂的锋毛从袖口露出来,掩住了手背,梳了个高髻,正凤钗衔的珍珠只比龙眼小一点罢了,垂到眉心处,珠光氤氲,映着她含笑的眼神显得更加神采奕奕。   几人上前行了国礼,义安郡主笑眯眯的冲着黛玉招招手,笑道:“这就是林姑娘罢?”   几人中,宝玉是男孩,三春则是一贯的同色同款衣服,宝钗一看就年龄不对,义安郡主自然一眼就看出了哪个是林黛玉。   贾母颔首笑道:“这就是我那外孙女。”   义安郡主亲亲热热拉着黛玉的手,赞不绝口:“真真是画上的美人儿也没有这么漂亮的。”给了提前备好的表礼,觉着不够表达自己的喜爱,又摘下自己手腕上一个绞丝白玉镯就给黛玉套上了,还让黛玉勿要嫌弃。   这白玉镯工艺精湛,洁白无瑕,触手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黛玉不敢大剌剌收下,便看向贾母。   贾母笑道:“既是郡主赏你的,你收着便是。”黛玉方才收下。   贾母又逐一为郡主介绍宝玉等人,到宝钗时,贾母道:“这是我们府上二太太的外甥女,这些时住在我们这里。”   宝钗听贾母如此介绍,不由脸上作烧,可是为着自己的前程,又镇定了下来。   与黛玉等小姑娘相比,宝钗已经是大姑娘了,出落得个子高挑,身段风流,义安郡主着意看了看宝钗,只见她穿着一色半新不旧藕荷色上袄,蝶恋花二色金百褶裙,银盘似的脸,杏核似的眼,看着倒像是有福气的样子,便给他们一人送了一个装金锞子的荷包,夸赞道:“府上的公子姑娘们个个人物出众,可见老太太会教养。”   贾母谦让道:“只是勉强瞧得过眼罢了,哪像郡主家的公子,小小年纪就中了案首,前途不可限量啊。”   义安郡主笑道:“不过是凑巧考得好一些,其实在家顽皮得很。”又拉着黛玉问,“我瞧着林姑娘身子骨儿有些瘦弱,平时用些什么补身子啊?”   黛玉道:“回郡主的话,平日里吃些人参养荣丸,又用些燕窝温补。”   义安郡主笑道:“咱们娘俩也别这么见外了,我家老爷与林大人兄弟相称,我叫你玉儿,你就叫我伯娘罢。”   见黛玉低头应了,又道:“人参养荣丸也不是什么难得的药,只是上好的人参难寻,我那里倒有两株百年的人参,是皇上前儿着人送来的,白放着倒失了药性,回去我教人给你送来。”   正说着,外头有丫鬟进来回话,说是有位姚御医奉旨上门,来为林姑娘请平安脉。   义安郡主笑道:“倒是皇上体贴臣子,比我还想在头里了。”   贾母忙命请到后边小正房去招待茶水。   义安郡主便道:“这位姚御医是有名的会调理,九皇子刚出生时身子弱,经他手调理了几年,如今比同龄的公子们还壮实些。玉儿快去罢,我今儿横竖无事,等你把过脉我也听听。”   黛玉只好先去小正房,待丫鬟拉好帷帐,黛玉伸出手去,再铺上一层丝帕,姚御医方凝神把脉。   细细把过脉,姚御医温声道:“姑娘的不足之症是胎里带的,不过这些日子已有所好转,待我写个方子吃上两剂,再就是一些可以搭配膳食的药材,我也一并写上,姑娘平日以药膳调理为主就可以。”   黛玉闻言松了口气,谢过御医,便请御医去一旁开方子了。   姚御医写好了方子,又去贾母和义安郡主跟前请了安,将黛玉的身体状况简单说了说,贾母听说黛玉身体好转,高兴得连声叫拿上等赏封。   宝钗笑道:“也不亏老太太最疼林妹妹,林妹妹素来孝顺知礼,凡百事都想着念着老太太,前儿出去一趟还不忘带回来一块极好的白貂皮,记挂着要给老太太做个新手筒过年戴呢。”   贾母便向郡主道:“我这个外孙女自打六岁到我身边来,没有一日淘气过,最是懂事不过了,前些时他父亲身子不好,叫她回去,我就跟我那大孙子说‘什么模样带走的必得什么模样给我带回来,不然的话我再不依的’。”   众人笑了一回,郡主道:“玉儿平日里做什么消遣啊?”   黛玉道:“闲居无事,不过是看看书、做些针线,与姊妹们一处玩耍罢了。”   宝玉忙道:“林妹妹作诗极好,是我们这些人里的头一份!且林妹妹写的字也漂亮,我平日出去得多,见过外边那些男子们作诗写字,通没有林妹妹的好。” 第25章 第 25 章 见贾府的少爷替黛玉说好话,一腔赤诚的样子,郡主笑道:“那好极了,我那郡主府春暖花开的时候景色极好,我每年都给亲戚好友们下帖子聚一聚,里边也有好些女儿家喜欢看书作诗的,到时玉儿可前去一展所长,也好结交些同龄的玩伴。”   不等黛玉点头,宝钗便忙道:“郡主一片好意,林妹妹定然是愿意的。”   黛玉看她一眼,笑道:“我也不过是作些歪诗罢了,到时候去了勉强不教人笑话也就是了。”   说了会子话,义安郡主看看天色,便要告辞,贾母等苦留她用过午饭,义安郡主只道下次罢,便携了黛玉的手缓步向外走。   宝钗凑在近旁,贴心提醒郡主:“郡主小心脚下,这里的花砖容易崴脚。”   义安郡主看看她,转头向黛玉道:“本打算接了你去我那里住上几日,只是正巧赶上过年,人来人往的到底不便,待过完年闲下来,你定要去我那里住些日子,我有一儿一女,与你年龄相仿,都是好孩子,只是平日里淘气些,你去了正好给他们看看乖孩子是个什么样,好好羞羞他们俩。”   一径说着,已是到了垂花门,义安郡主站住脚请贾母等人留步,伸手轻拍黛玉的肩膀,便上车回去了。   黛玉两辈子都是幼年丧母,到了外祖母家也没有得到两位舅母的疼爱,义安郡主待她亲切慈爱,这一走倒让她有些怅然若失似的。   宝钗见黛玉发呆,捂嘴笑道:“颦儿想什么呢,都愣住了,这么冷的天,还是赶紧回屋子里去罢。”   贾母便招手喊黛玉,另一只手携了宝玉去了贾母院里说话。   宝钗径直回了梨香院,心中说不出的轻松快乐,自从做了那个噩梦,她一直想着如何摆脱梦中的宿命,终于让她等来了机会,虽然这个机会是黛玉带来的,可只要把握住这个机会,相信自己定能找到一个比宝玉好的归宿。   且说义安郡主回到张府,一堆拜帖放在匣子里要看,忙忙乱乱到中午饭食,她女儿敏慎过来蹭饭吃,好奇问她“那个林姑娘是什么样的”。   义安郡主看她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没好气道:“我真恨不得拿你去换了人家来给我做女儿!”   敏慎吐舌头做鬼脸道:“成啊。”   气得义安郡主拿手指使劲戳她额头,这个女儿当初起名时,张东阳想了许久才定下“敏慎”二字,想的是借用圣人的话希望这个女儿“敏于行而慎于言”,结果孩子长大了,既不敏于行,更不慎于言,好几次险些没把夫妻俩气死。   晚间张东阳下朝回来,义安郡主歪在榻上看话本子,丫鬟上前服侍张东阳宽衣。   张东阳想起夫人今日的行程,便问道:“今日去荣国府了?如何?”   义安郡主想起知礼懂事的黛玉,瘦瘦弱弱的样子,叹气道:“林大人若是早说,我早就接了玉儿来家了,纵是不能长住,也能出来松散松散,她那个外祖母家,两个舅母冷冷淡淡,老太太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家里定然也是豪奴世仆的,她一个小姑娘寄人篱下,也难怪这般懂事。”   张东阳道:“如海不写信来,咱们怎么能越过他岳母去接他女儿呢,这回好了,以后想接就接来几日,也不费事。况且此番如海在扬州办了大案子,为国库挣了不少进账,他在扬州盐政任上也够久了,明年任满定要回来的。”   义安郡主闻言便高兴起来:“小孩子纵是没有了母亲,跟着疼爱她的父亲也比去亲戚家强百倍,最可恨那些娶了新妇就把前头的孩子看作累赘的。好在林大人不愿再娶,黛玉也大了,能照顾好自己。”   夫妻二人自安置不提。   贾母因姚御医的诊断心怀大畅,黛玉自来体弱,这下有了御医为她调理身子,想必很快就能健康如常人一般。   黛玉则是想到,之前她都是蹭贾母请的王太医把脉,不过这位王太医更擅长给老年人治慢性病,自然没有姚御医更适合她。   如今贾府上下只有贾母有资格请太医,原著中王夫人给黛玉换了一位“鲍太医”诊脉开方,且不说这位“鲍太医”是不是真的太医,就是医术也十分稀松平常,连宝玉都看出来了,王夫人问黛玉新丸药吃着怎么样时,黛玉直言就那么回事罢,老太太还教我吃王大夫的药呢,宝玉怕王夫人着恼,忙一顿胡乱打岔混了过去。   原著中那时林如海已死,元春也已经省了亲,林家的银子花得七七八八不剩什么了,若是黛玉身子再差一些,王夫人就更有把握不让黛玉配给宝玉,因此向来不管黛玉什么闲事的王夫人,竟想起来为她换个太医换个方子调理身体,本身就十分诡异。   黛玉如今自己住一个小院儿,近身服侍的除了紫鹃春纤外都是林家带来的,吃饭除了去贾母处一起吃,只吃自家厨娘做的。   且奶娘王嬷嬷虽平时不大言语,治下还是很有手段的,就算在原著中,大观园后期乱起来的时候,潇湘馆的下人也从未有过任何出格的言行,如今又有了立春帮着王嬷嬷管理众人,想来就算有人想使坏也没有办法。   相比较林家的家风,薛家显然是另一个对照组了。   年底了,薛家各柜上的掌柜伙计来梨香院交账,送了许多稀罕物件儿,像是倭国来的扇子、漆器,法兰西国的葡萄酒,惹得贾府的小丫头小厮们都去瞧热闹。   人人都道薛家果真豪富,这些个东西平常人哪里能见得到,也只有薛家日常用着顽罢了。   梨香院一时人头攒动,薛姨妈不是个会约束下人的,宝钗立的人设就是和丫头们打成一片,更不能出来维持秩序了,薛蟠是个草包,连账本都看不懂,因此各柜上也只是草草交了帐了事,关门歇业各回各家过个肥年。   待人都走了,宝钗和薛姨妈找薛蟠要了账本来看,算完了账顿时气得眼前冒金星,以前明明都是生意极好的铺子,现如今一年到头竟挣不了几个银子,也就是送些花里胡哨的不值钱东西糊弄人罢了。   可惜宝钗纵是想要出些主意改善这种情况,一则薛姨妈不准,说外边有你哥哥呢,哪有你一个姑娘家越过亲哥哥去经营生意的,二则薛蟠也对宝钗出的主意不屑一顾,说她什么都不懂,且安分在家做做针线罢。 第26章 第 26 章 且说薛家那边年底结算,好大一场热闹,过后一算竟没剩几个银子。   这边黛玉也收到了各商铺的盈余,林安一概换成了银票送了进来,同时送进来的还有厚厚一摞账本,黛玉翻了几页头都看疼了,只好承认自己不是天才,找凤姐儿撒娇撒痴的要学着看账,凤姐儿被她揉搓的不行了,没奈何道:“罢罢罢,这大年下的,别人都去顽骰子抹骨牌,你倒要用起功来,我这会子忙得没工夫,等院子里那些管事娘子们散了,我去你院里找你。”   黛玉得她承诺方才罢休离去。   等到下午时分,凤姐儿还没来,扬州倒先来了人,宝玉特特跑来告诉黛玉,黛玉听见说扬州有人来,这会子去贾母院里了,忙叫紫娟拿了大毛披风来,三步并作两步便去了贾母院里。   这年月没有手机没有电话,邮件传真也一概都无,黛玉真真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思亲,以前想爸爸了随时打个视频电话过去,如今离得这么远,送一封信要靠商队顺路捎去,等回信都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有时候做噩梦醒来,能担心一整日,恨不得立时就见到才行。   急匆匆到了贾母院里,黛玉一进门便看见林府的四个管事媳妇坐在杌子上陪贾母说话。   贾母见黛玉进来,招手笑道:“快来,你父亲教人给你送了好东西呢。”   黛玉偎着贾母坐了,先问道:“我父亲身体如何了?”   四个管事媳妇忙站起来给黛玉请安,前边一个笑道:“老爷身子好些了,大厨房每日里照着大夫开的方子做药膳,那位京城来的老大夫隔两日就给老爷请一次脉,闲着无事就去城里的药铺坐馆,如今也是扬州城有名的大夫了。”   黛玉略放了心,因年礼之前就送过了,大冬天的也不能坐船,来一次不容易,这次来却不知是为何,便问道:“带的有信吗?”   管事媳妇忙从袖筒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黛玉等不及回房再看,忙拆开匆匆看过,原来是父亲要给皇帝送些东西,顺便也给自己送点玩意儿,信中也说了他上折子求皇帝派御医给她调理身子的事。   再便是送了些日常用的上好药材,还有林如海搜罗的一个上了发条会写字的钢铁小人儿,一个精致小巧的挂钟,到了整点儿就有一只小鸟推开门跳出来唱歌儿,这是给黛玉用着顽的,还有六卷七里丝制成的丝绵,七里丝是贡品,寻常是买不到的,这几卷丝绵既可做被褥,也可做夹绵的衣裳等,既轻薄又保暖舒适。   黛玉用手抚了抚那丝绵,细腻滑软,洁白如云,想到远在扬州的父亲还惦记着自己,生怕自己习惯了穿轻便保暖的羽绒袄,穿不惯这里的皮毛衣裳,又特意寻了这样的好丝绵送过来,不由眼眶微红。   宝玉见了忙打岔道:“快过年了,索性你们也留下来过完年再回扬州罢。”   黛玉也道:“天冷,赶路不便,等过完年暖和些了再走。”   几人听了都道:“老爷吩咐了,在老宅过完年跟着商队一起回去,姑娘若是有什么要捎带的,到时候我们走之前还来给姑娘请安的,交给我们一并带回去就是。”   黛玉此时满腔的思父之情,自然要给父亲回一封长信的,另外还要给父亲作些针线活带回去,毕竟做针线是自己这辈子的新手艺,到时候定能教他感动得热泪盈眶。   待林府的管事媳妇们离去,黛玉也赶紧回去准备给父亲做一件夹绵的道袍穿,刚一进屋,却见凤姐儿一手拿个苏式月饼,一手捂着嘴似是反胃的样子,平儿在一旁急道:“我去回爷,寻个大夫进来看看罢?”   凤姐儿摆摆手道:“无事,就是这几日吃得油腻了些,伤了脾胃,净饿两顿就好了。”   黛玉迈步进来也劝道:“琏二嫂子想是不愿大年下兴师动众的请大夫,明儿个午后姚御医来我这请脉,不如琏二嫂子也来,教他看看是个什么症候儿,就是悄悄调理着也不妨事。”   平儿忙替凤姐儿应了,凤姐儿只好答应,喝口水压一压恶心劲儿,自去教黛玉看账本。   黛玉本就极聪慧,一点就通,这日便就窝在房里,不是看账本就是给林如海缝制衣裳。   因宝玉房里的晴雯针线好,黛玉还特特教紫娟喊了她来帮忙,裁制衣裳不比黛玉平日做个荷包、绣个扇袋的,是一个需要经验和技巧的活计,有了晴雯来帮忙,黛玉也不怕自己做的衣裳父亲穿出去被人笑话了。   次日姚御医果然按时来请平安脉,黛玉忙教人去喊凤姐儿来,待姚御医给黛玉调了方子,便请他给凤姐儿看一看。   姚御医手一搭上没多大会儿就笑道:“恭喜,这位夫人是有喜了,约有四个半月大了,只是夫人平日里许是劳累着了,胎儿有些不稳,待我开个安胎的方子,也给夫人调理调理。”   凤姐儿嫁进来时年纪尚小,以前曾流产过一个胎儿,到如今几年了也未曾有孕,如今众人听说她有孕,都是大喜过望,赶紧给姚御医包了双份的赏封,又赶着去给老太太和老爷太太们报喜。   正值过年,凤姐儿有孕乃是喜上加喜,贾母最是乐见,又听黛玉传了御医的话,说是凤姐儿有些劳累着了,便做主仍旧教王夫人管家,凤姐儿协理,让凤姐儿好生歇息养胎,另外赏了许多东西给凤姐儿。   王夫人则是不愿管家里这些琐事,且凤姐儿也不想放权,因此府里大小事仍旧是先回了凤姐儿。   王夫人想着凤姐儿虽父母不在了,却还有个亲哥哥在金陵,再者说她自小儿跟着王子腾长大的,须得往王子腾府上并金陵那边都送个喜信过去,听见说贾母赏赐了许多东西,自己也不能不赏,教彩云开了库房寻些布匹尺头出来赏给凤姐儿。   彩云素与贾环赵姨娘有私,再加上王夫人素来治家不严,便偷偷从库房夹带些物件儿出去给贾环送去不提。 第27章 第 27 章 过年虽热闹,可若是不想凑热闹,便也尽可享受清静。   除夕前,府里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各处俱都焕然一新。贾母等又是进宫又是祭祖的,通通与黛玉无关。   若是以前的小黛玉,看着他们热闹,怕是又要悄悄躲起来感怀身世哭上几场,换做现在的黛玉自然无感,只是想着赶紧把父亲的针线活儿做出来,别回头本打算做冬衣的,赶到春夏才做好,那岂不是笑话。   这衣裳虽然剪裁不是她动手,衣裳料子和小毛里子却是她亲自选的,还有一只袖子是她亲手缝上的,四舍五入,回头写信去自然可以大言不惭的说是她亲手做的。   想想以前给宝玉做过极精致的扇袋,真是白瞎了自己的手艺,还不如给父亲做一个,也好教他出去炫耀炫耀。   除夕日贾府上下聚在一处吃年夜饭,男左女右分坐两旁,贾母左边坐着宝玉,右边搂着黛玉,算一算过完年宝玉十二岁,黛玉就十一岁了,灯下瞧着,活脱脱金童玉女一对,再过二年便可把亲事定下来,心中万分满足。   王夫人看着这一幕却觉十分刺眼,她默默转动手里的念珠,想起了薛姨妈说过的事,暗自盘算如何成事。   薛姨妈在席上像个女清客般,一边奉承贾母,一边还照顾着黛玉,眼睛一转看见宝玉正痴痴的看着烛火映在黛玉脸上的光,不由心下哂笑。   一席宴罢,又重新摆了点心果子,直混过子时,算是守了岁。   贾赦贾政等领了诸子弟,男一起,女一起,俱行过了礼,左右又设下交椅,按长幼挨次归坐受礼。   府里男女、小厮、丫鬟等,亦按各自一二三等行礼毕,各自得了压岁钱并荷包金银锞子等物。   乱哄哄闹罢,贾母自去更衣,众人方各散去。   各处角灯路灯彻夜点燃,上下人等都打扮得花团锦簇,有赌牌的,有喝酒的,人声杂沓,语笑喧阗,络绎不绝,整夜不绝。   次日五鼓,贾母等人又要按品大妆,进宫朝贺。   宝玉黛玉等小孩子熬了夜,自是起不来这般早,此时都睡得香甜。   待贾母等领宴回来,又要去宁国府祭祖,宝玉被袭人晃醒,犹自迷糊着就穿好了新衣裳,被人送去宁国府跟着祭祖。   贾母等祭过列祖,带了宝玉回来,宝玉半路就溜了,只说去喊林妹妹起来顽,贾母也没了力气管他,自去换衣歇息,所有上门拜年的亲友一概不见,歇了一觉起来,也只和薛姨妈等说说话摸摸牌。   两府上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从初一排到初八才算完。元宵将近,又要忙着张灯结彩,派人来回巡视,防着走水。   元宵节下,宁荣两府都聚在荣国府大花厅饮宴,戏班子、女先儿一应俱全,屋内廊下俱都坐满了族人,贾母惯会享受,歪坐在榻上,琥珀给她捶着腿,一边与众人闲谈,一边听戏,又是闹到后半夜方散。   可算是过完了年,黛玉本来就禀赋弱,这几回熬夜给累的,好在缓了两天没生病,确实比往年强得多了。   正月十八,史湘云包袱款款过来住了。   往年湘云都是跟黛玉挤在一处,今年黛玉搬出去了,湘云宝玉像几年前一样都陪着贾母住。   湘云叽叽喳喳同宝玉说了会子话就要去找宝姐姐顽,宝玉忙道:“林妹妹那里还给你留了扬州带来的好东西呢,咱们去找林妹妹罢?”   湘云便改了主意,同宝玉一起去寻黛玉顽,三春听说湘云来了,也忙都过来相聚。   正巧黛玉这里正做新样式的点心果子,预备当做年后糕点铺的新品上市,见宝玉带了湘云过来,后边又跟了三春,料想宝钗等会儿也必来,便索性教人把刚出锅的四样点心果子端上来请众人品鉴。   只见桌上摆了四种新样式的点心,一碗是奶白色豆腐状的物体,端上来时还颤颤巍巍的,闻起来一股奶香,黛玉介绍道:“这盘叫做姜撞奶,正适合冷天吃,你们尝尝。”   几人用银匙挑起一块尝了,都赞不绝口,探春道:“这是牛乳做的罢?还有一股子生姜味道,倒吃不出一点腥味,比豆腐紧实些,却怎么这般弹滑,真真是怎么想出来。”   探春的话说完,湘云已经是几大勺子吃进肚里了,一边吃一边猛点头。   宝玉急得喊:“云妹妹给我留些!”   到第二碗,黛玉还没说话,宝玉已经疑惑道:“这不是一样的吗?”   黛玉抿嘴一笑,摇头道:“这碗叫做双皮奶,却是没有姜味的。”   众人尝过,宝玉叫道:“这个更好吃些!甜甜的软软的,老祖宗定然喜欢!”   第三个是一盘月饼样的点心,看起来平平无奇,几人已是调动起了好奇心,料到这盘点心看着不起眼,却定有其过人之处,果然一入口就纷纷惊呼起来。   “是玫瑰花儿的香味!”   湘云忙把鲜花饼掰开,问道:“林姐姐,这是真的花瓣做的吗?”   黛玉点头。   宝玉感叹道:“玫瑰花美丽,却不想做成吃食也这般美味,今日吃了这玫瑰花饼,也不枉我在这世上走一遭了!”   众人见他发痴,都笑。   宝钗在门外听见,只当宝玉又被黛玉拿什么精巧玩意儿哄住了,进屋来时却闻到一股香甜的玫瑰花香味,商人算计的本性冒了出来,不由问道:“这个时节的玫瑰花儿可是难买,京郊温泉庄子上出的怕是都供给御前了罢。”   黛玉笑道:“还是宝姐姐识货,这几个都只顾着吃。这还是前几日我教人特特去京郊买的,本打算摆在屋子里闻香味,买回来一瞧,却是花瓣肥厚清甜,一时起意,做成了这鲜花饼,统共只得了两盘子,这是用锅子煎出来的,有些腻味了,若是用烤炉烤制,想必更美味些。”   宝钗见盘子里还剩了一个,便拈起来尝了一口,即便她习惯性的要挑刺说教,也不得不承认,这鲜花饼确实是口味新奇。 第28章 第 28 章 桌子上还剩最后一盘,却是既像发面馒头,又像带馅的包子,只是这肉馅却是开了口露出来的。   黛玉道:“这盘叫做叉烧包,乃是肉馅咸甜口的。”   宝钗道:“叉烧我倒听说过,乃是粤菜,做成馅料的却是没见过。”   黛玉笑而不语,叉烧自然出现得极早,只是蜜汁叉烧在前世却是晚晴时才出现,此时自然也没有。   叉烧包比之馒头更加的松软如棉,因揉面时加了糖,还有一股子甜味,内馅的肉片带着浓郁的酱香、肉香和蜂蜜甜味,咸甜交织,教人吃起来欲罢不能。   叉烧包面皮用了白糖和猪油,馅料又是猪梅花肉做的蜜汁叉烧,既有碳水,又有脂肪,还有白糖蜂蜜,在现代物质极大丰富、三高患者遍地走的时候尚且有不少拥趸,更何况是这个普通人还不能天天吃白米白面和肉的年代。   几人直吃得赞不绝口。   黛玉便吩咐紫娟等人,把后边小厨房里捡品相好的给贾母送个攒盒,因做得不多,邢王二位夫人并凤姐儿李纨处各送一两样尝尝鲜罢了。   湘云吃了新鲜东西,高兴得像个傻子,口无遮拦道:“方才二哥哥劝我先来找林姐姐,我还不大愿意,可巧来了就有这些好东西。”   黛玉听了不过一笑,并不与她计较。   湘云自幼父母双亡,自宝钗来了,就被能说会道的宝钗笼络了去,平时又喜欢拿“小性儿”的黛玉与“大方”的宝钗相比较,每每捧钗贬黛,黛玉大度,不大理会,反而是宝玉听不过去,总与湘云争吵。   紫娟等呈上茶水,众人坐定漱了口,另换了喝的茶水上来,便说起过年的热闹来。   湘云是原是史家长房嫡出,如今袭爵的两位都是她的叔叔,叔叔婶婶待她都十分好——衣裳头面吃食都是府里头一份,又不敢拘束了她,生怕外人说他们做叔叔婶婶的虐待孤儿,因此养成了湘云大大咧咧假小子般的性格,又因为自幼失去双亲,湘云也有一股子天生的敏感孤拐。   过年前后湘云没少跟着她婶婶出去拜年,在府里时更是没少见到贵客,此时说起王爷王妃、侯爷夫人等,除了宝玉能接得上话,黛玉宝钗三春等大多只是听着罢了。   如今贾府里够资格与四王八公论交的只剩下贾母一人,但是贾母年事已高,不爱出门,与她同辈且有交情的老太太们基本上都故去了,再加上府里后辈中没有能说嘴的优秀人才,作为一个明显已经江河日下大家族的大家长,出去听别人炫耀也很难受,便干脆不出去。   横竖府里贾母关注的只有宝玉和黛玉罢了,三春的姻缘如何自有她们自己的老子娘操心。   王夫人没有什么闺中密友,且她本人只是五品官的夫人,在京城这种地方实在上不了牌面,探春又只是庶出罢了,不值得她费心。   邢夫人更不用说,她本是续弦,自己没有儿女,迎春是庶出,她嫁进来后对迎春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人安排到迎春身边服侍,既掌握了迎春的财政大权,又可以从小压制迎春的个性发展,也使得迎春养成了懦弱的鸵鸟性格。   种种原因累积,就造成了本应该有长辈带出去交际的小姑娘们,却极少有机会出门,她们既无法探知别人家是如何对待子女的,也无法正常交友,拓宽见闻。   在这一点上,三春和宝钗就十分羡慕湘云。   见湘云说得起劲,宝钗道:“说起来,那日义安郡主倒是亲自来了一趟,老太太还叫我们都过去了。”   湘云忙道:“义安郡主?可是原大长公主的女儿,现在张家二老爷、吏部右侍郎的夫人?”   宝钗道:“正是她。”   湘云便笑道:“过年出去吃年酒时我也见过她,张家是诗书传家,一门有好多个进士,各地都有他家的人做官,他家还有个奇怪之处呢。”说罢压低了嗓门道,“张家有个家规,四十无子方准纳妾,外人都说张家的子弟们只知用功读书,长大了之后就住到外院去,房里也不设丫鬟们服侍。”   众人听了都捂了嘴笑。   宝钗听了忙问道:“可知郡主现在有无子女呢?”   湘云老实道:“只听说有一子一女,她女儿倒是一直跟着她,看着也有十一二岁,她儿子回乡考试,中了案首,席间众人还夸呢,我不与她们坐一起,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宝钗闻言有些失望,又羡慕湘云有机会出门,能见到这么多名门贵族的夫人小姐们,若是她能出门……   却说贾母尝了黛玉送的新式样点心,赞不绝口,不愧是她外孙女,这小脑袋瓜是怎么长得呢,怎么就那么聪明灵巧呢?必是随了她母亲!   贾母谦虚的与旁人夸赞道:“前些日子给她设了个小厨房,没成想她还真捣鼓出了新鲜花样儿。”又叫鸳鸯去传话,让黛玉多做些好往亲戚朋友家送送。   黛玉听了自然愿意,她本就打算这样宣传新品的,贾母吩咐了就更加顺理成章。   凤姐儿处送的是双皮奶和叉烧包,也叫平儿过来回了礼,还说若是以后再做,烦劳林妹妹再给些。   李纨处送的鲜花饼全都进了贾兰的嘴,因林如海是探花出身,李纨想借机让贾兰和黛玉套近乎,便叫贾兰亲自来找了黛玉回礼。   李纨素知宁荣二府的风气,吃喝嫖赌外还不尊师重教,因此一直都紧紧拘着贾兰在房里读书,请的开蒙先生也只教贾兰一人,并不与家塾里那些人混的。   贾兰平日里不得机会出门顽,如今好不容易母亲同意他来找林姑姑,十分开心,加之黛玉言谈有物、不落俗套,屋子里书籍也多,自此三不五时便来找黛玉顽,李纨知道了也不管他。   因贾兰十分有眼色,不给黛玉找事,见黛玉有正事时也不捣乱,黛玉喜欢他生得白净可爱,便也不赶他走。 作者有话说: 榜单字数不够,加更一章 第29章 第 29 章 林府的四个管事娘子回扬州时还没出正月,回去时带上了黛玉捎给林如海的信和礼物。   那信足有二十页纸,普通信封装不下,雪雁另找了纸糊了个大信封。   除了给父亲详细报告自己的日常生活起居外,黛玉还把京城铺子的现状以及打算如何改善经营,准备花钱做什么大事等全都详细说了一遍,并找父亲“暂借”三十万两银子,准备大手笔买几个温泉庄子,好方便她大规模种植反季节玫瑰和蔬菜。   随信送去的有夹绵长袍一件、春季双层长袍两件,都是黛玉亲手做的,给林如海感动得直掉泪。   虽然以前女儿也送过礼物给自己,但是针线活还真是第一次,想想,这么大一件衣裳,从裁剪到缝制得花多少功夫啊,得熬多少灯油啊,得多费眼睛啊,闺女那小手,说不定被针扎得都是眼儿。   林如海越想越感动,连夜叫了管家林福全和账房总管来,问清了账上还有现银五十五万两,大手一挥,给闺女送去五十万两,写了封信过去教育黛玉:“闺女啊,咱花钱不能抠抠搜搜的,不舍得花钱啥事儿也办不成,那温泉庄子哪有便宜的,咱家有钱,不用给爹省,随便花!”   林福全和账房总管欲言又止,老爷这是干嘛呢,这还是五十万两银子吗,我们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黛玉收到林如海的回信,以及巨款,嘿嘿一乐,早就料到了父亲肯定会多给,以前就是这样,要一百给五百,要一千给三千,主打一个不能委屈了闺女。   拿到银子,黛玉抓紧就给了林安,嘱咐他提高工作效率,尽快找到物美价廉的温泉庄子,如果能离京城近最好,离得稍远一点也无妨。   林安没过完年就开始忙得脚不沾地,年后开业时先召集了二十三家商铺的全体人员开了个会,宣布了主子定的新规矩,又组织给几间略显破旧的商铺重新整修,大量购入水牛养在庄子上,好用水牛奶做点心。   糕点铺和茶楼年后上了新花样的点心就开始生意火爆供不应求,尤其是那鲜花饼,本来反季节玫瑰花就难买,数量少价格高,只能每日限量,可架不住京城里有钱有权的人多啊。   就只是应付这些权势之人,就让林安头皮发麻了,只好嘱咐店里每日留一些应付这些显贵。   另外还得抽空去跟着中人去看庄子、作坊等等,腿都跑细了。   这会子姑娘居然还要求他“提高工作效率”,虽听不大懂,可是凭感觉林安也知道这句话对打工狗来说不是什么好词儿,顿时就苦了脸。   黛玉便道:“你寻摸寻摸,这些店里有没有特别擅长沟通交流的,尤其是擅长与当官的打交道的,若有,提拔一个上来做外柜管事,专门负责对外交际,你不是就轻松了吗?”   林安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啊,又高兴起来了。   黛玉安抚了员工情绪,又开始给员工安排工作:“家里本来就有的那个温泉庄子我打算全部种上玫瑰花儿,你抽空去跑一趟,务必要寻一个擅长种玫瑰花的人过来,工钱开高些也无妨。”   那个温泉庄子离京城近,地理位置极佳,离着几个皇庄也都近,全种上玫瑰花,回头自己去泡个温泉干嘛的看着也高兴。   林安应下,战战兢兢的揣着巨额银票回去了。   生意上的事告一段落,只等林安将庄子、作坊等置办齐,黛玉再培训几个做香皂的员工,接下来就等着看收益了。   如今看来嘛,新上市的点心非常受欢迎,因为稀罕物儿谁都想尝尝鲜。   黛玉也将价位定得非常高,准备待原材料全部实现自家供应时再酌情降低。   等过段时间核算一下利润,生意稳妥些再扩大经营规模,到时候可以再买几间铺面,或开茶楼酒楼,或开糕点铺都可,后厨也不能再用茶楼后院那个,要专门找个地方当做中央厨房,更方便管理。   想到这里,黛玉又精心挑选了几种点心,预备过段时间试做出来,隔段时间上新一两种,保持新老客户购买热情。   将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意版图规划畅想一番,黛玉满足的叹了口气,没想到穿越到红楼梦里竟然先当上了董事长。   紫娟听黛玉叹气,还以为黛玉心情不好,忙去看时又见黛玉脸上挂着笑,不由也笑道:“姑娘这些日子比以前开心多了。”   黛玉回过神来,点头道:“是啊,到底还是有事做了充实一些。”   以前整日闲得发慌,姑娘们又都崇尚贞静,不是做针线就是看书聊天,白天运动量不够,晚上就难以入睡,整个世界就是这个后宅,也难怪小黛玉没事就跟宝玉闹小脾气。   如今黛玉每天都要做做操,或者去花园子里散散步,饭量也比以前大些,晚上也能睡得好觉了,再加上姚御医的方子调理,两位厨娘每日兢兢业业变着方儿的做好吃的,身体自然就好得多了。   身体好了精力就旺盛,除了操心生意上的事,黛玉还计划改建一下林家老宅,以后父亲回来了住得也更舒心。   首先就是前院书房、后院正房和她以后计划要住的院子都要通铺地龙。   花园子里挨着假山瀑布建一个自雨亭,靠着院墙一带建紫藤长廊,到时候开花了既好看又遮阴。   还要寻一片空地建个花房,花房里放置一些健身器材——这个还需寻人设计,冬日里健身既暖和,又可以养花种草怡情养性,氧气充足,十分完美。   这样以后父亲回来了既能在正房前的大院子里锻炼身体,冬天嫌冷了也可以到花房健身。   找林安要来林家老宅的花园子图纸,黛玉将自己的设想比着图纸上的位置画了下来,将自己的要求交代给林安,让他寻工匠去做。   亏得黛玉修整老宅及时,不然的话父亲回来时府里还在动工呢,这就是后话了。   且说刚出了正月,张家就提前打了招呼,派了马车和管事媳妇来接黛玉去张家小住。 作者有话说: 上了一个传说中的PC毒榜,所以按要求本周还是15000以上更新字数,求涨收~不然下周要轮空了 (??????︿??????) 第30章 第 30 章 张家是一个大家族,人口繁盛,不过张家大部分族人都在原籍居住,在京城常住的只有三房,这三房比邻而居又各自独立。   马车辘辘,驶进一条幽静的小巷,从卸了门槛的大门直接进去,到垂花门前停下,车帘还没掀开,黛玉已经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孩子声音:“娘亲娘亲,别拉着我,我要去前边看。”   车帘掀开,紫娟和雪雁先下了车,转身来扶黛玉。   车前围了许多人,有丫鬟打扮的,有管事媳妇打扮的,也有嬷嬷打扮的,义安郡主手里拽着一个明艳的少女站在不远处,见黛玉下车,被那少女拉着往前来。   黛玉忙上前请安,被义安郡主扶起,那少女便歪了头好奇的看着黛玉,满眼的惊艳。   义安郡主笑道:“我家这泼猴儿非要闹着来二门接你,我怕她吓着你了,就也来了。”   黛玉笑着给敏慎见了礼,道了句张姐姐好。   敏慎也忙回了礼,毫不见外的上前拉住黛玉的手,道:“我闺名敏慎,比你大一岁,我叫你玉儿,你就叫我敏慎罢。”   黛玉抿嘴一笑,喊了一声敏慎姐姐,喜得敏慎咧嘴嘿嘿笑。   此时天气渐渐转暖,这里一带花墙里侧种的迎春花攀缘在墙头,已经全部盛放了。   阳光正好,黛玉和敏慎挽了手跟在义安郡主身侧向内院走去。   义安郡主道:“你伯父下朝来才能见,你哥哥还在学里,等下学了一并见罢。”   黛玉一一应了,敏慎皱了鼻子道:“哥哥最爱欺负人,玉儿你不要怕他,他要是欺负你,我帮你打他。”   义安郡主闻言失笑,也只摇了摇头,任由敏慎在黛玉面前污蔑她哥哥。   黛玉被安置在敏慎的小跨院儿里,本是多摆了一张架子床给黛玉睡,此番敏慎见了黛玉非要跟她睡一起,令人将那张架子床仍旧搬走。   黛玉也喜欢敏慎性子直爽、娇憨可爱,因此两人竟一见如故,叽叽喳喳的从白天说到晚上。   晚饭摆在跨院儿隔壁的正房,敏慎的父亲张东阳换了一身长袍,与林如海一样,都是白面书生的形象,她哥哥清越今年十四岁,穿了一身宝蓝色回字暗纹银鼠里长袍,外边一件灰色卍字不到头花纹锦缎马甲,身量高挑,长相周正。   清越见黛玉向他见礼,不由面皮泛红,被敏慎抓住这难得的尴尬一刻,哈哈大笑着刮着脸说哥哥羞羞,被清越恼羞成怒一个箭步窜过来作势要挠她,吓得敏慎赶紧跑开。   次日张东阳休沐,一大早,张东阳、义安郡主带了敏慎和黛玉去给张东阳的母亲张老太太请安。   张家这一房数张老太太年长辈尊,张东阳行二,有位大哥没他仕途发展得好,目前带了家眷在外做知府,只留下一名到了待嫁年纪的女儿在祖母跟前养育,还有一个弟弟读书不是很有天分,勉强考了秀才就不念了,目前在打理张家产业,家里还有位寡居回娘家长住的姑太太,带了一子一女。   因此张老太太一生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如今孙子辈的却已有了十来个了。   黛玉庆幸这次带的针线活比较多,不然的话,张家这一大家子还真不够分。   且喜义安郡主分量够重,众人见她看中黛玉,也都对黛玉十分和善,各自给了见面礼,姊妹们到一起说话也是和和气气的,总有一些酸话,黛玉也听惯了,不予理会,只是奇怪敏慎性子直爽,却也不与她们计较。   待回了小跨院儿,敏慎道:“我这些姊妹们别的还可,就是有些红眼病,见我一个女子却受爹妈宠爱,就受不了了。”说罢吐了吐舌头,悄声道,“我奶奶只喜欢儿子和孙子,不喜欢孙女们,我姑妈在府里住着就像小透明一样,今儿难得还喊了她出来。”   黛玉回忆起那位姑太太,坐在角落里有些拘谨的样子,身边的两个孩子年纪尚小,也不大出声。   敏慎又高兴道:“好在奶奶不喜欢我们每日都去请安,只需逢五逢十去一次就行,咱们这边有单独的大门可以出府,要是不喜欢,可以不用跟他们打交道。”   今日天气好,两人嘀咕了一会儿决定去花园玩投壶。   花园不大,就在垂花门后边。迎春花兀自盛开,在风中摇摆,这一带粉墙黛瓦,挖了花窗,景色秀丽。两人选了个背风有太阳的地儿,叫丫鬟们摆好一溜七八个投壶,连紫娟雪雁并敏慎身边的丫鬟也一起顽。   都是十来岁的姑娘家,还是小孩子心性,玩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了,跟着敏慎大呼小叫的,一时哈哈哈笑成一片,一时又哎呀哎呀的大声叹气,热闹得不得了。   却没人发现,不远处的花墙外站着几名男子,当先的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年纪,穿了一身黛色暗纹长袍,腰间束了玉带,越发显得长身玉立,此时脸上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正出神的看着花墙里边顽投壶的姑娘们。   他身后几人俱都低头束手立着,不敢出声。   过了一时,袁桥见张东阳远远的快步走来,便上前小声提醒:“陛下,张大人来了。”你可别再偷看人家小姑娘了。   皇帝心不在焉嗯了一声,恋恋不舍将目光收回。   张东阳疾步上前,欲行国礼被皇帝一抬手免了,便在前引路,一行人往前院书房走去。   张东阳见皇帝走两步就侧目看向花墙里边,以为是嫌吵,忙解释道:“这是敏慎带着如海兄的千金顽投壶呢,陛下要是嫌吵,我这就叫人去让她们散了。”   “哦?是林如海的女儿?朕今日来也是为着他的事,书房说罢。”   原来是吏部左侍郎近日又上了折子要乞骸骨告老还乡,但因他不是第一次申请告老了,也就没人当回事。   如今扬州的事已经告一段落,林如海也算是完成了他的任务,皇帝见了吏部左侍郎的告老折子便想起了扬州的林如海。 第31章 第 31 章 一时皇帝与张东阳议毕了正事,义安郡主到书房来留饭。   皇帝笑道:“许久不见表姐,那朕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袁桥见皇帝竟真个要在这里用饭,忙带了个小太监出去悄悄吩咐:“你出去同张都统说,皇上临时起了兴,要在郡主这里用过午饭才回宫,叫他务必防护妥当,不要叫人扰了皇上的兴致。”   皇帝今日出宫本就是看着春光好临时决定的,只带了骁骑营的一个小队跟着,如今又要吃饭,耽搁的时间长了安保等级肯定要跟着变。   外边张都统自去安排再调几个队过来保护皇帝安全,另有周边人员排查等事务不提。   且说义安郡主张罗了一桌好菜摆在花厅,请了皇帝上座,张东阳和义安郡主二人作陪。   皇帝左右看看,道:“清越和敏慎如何不来?”   义安郡主笑道:“清越去了学堂,晚间才回来,敏慎那丫头被我们惯得无法无天,我怕她御前失仪,且林如海大人的女公子也在,敏慎正陪着林姑娘,就没有喊她。”   皇帝笑道:“今日只论亲戚,敏慎是朕看着长大的,林姑娘也一起喊来无妨。”   义安郡主只好应下,亲自出去寻了敏慎和黛玉,千叮咛万嘱咐,让敏慎务必少说话,又安慰黛玉别紧张,跟着敏慎就行了。   要说不紧张,那肯定是不可能的,那可是皇帝啊!   黛玉琢磨着机会难得,能不能帮父亲在京城求个职呢,想来想去还是作罢,天威难测,万一说错了话,皇帝再给父亲调得更远了可怎么办,还是三缄其口,跟着敏慎一起少说话罢。   于是,敏慎和黛玉给皇帝行了国礼上了桌,俩人除了吃菜都不张嘴。   黛玉也不怎么敢抬头细看,方才起身时匆匆瞄了一眼,顿时就不紧张了,这皇帝也就二十岁的样子,一双丹凤眼,鼻梁挺直,下巴刚毅,搁现代就是个大学生嘛,自己可是硕士研究生毕业呢。   席上不便提公事,义安郡主便说些家常小事调节气氛。   说着说着皇帝忽然问黛玉:“听闻林姑娘会骑马?”   黛玉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忙咽下嘴巴里的饭菜,恭恭敬敬的含糊道:“回皇上的话,臣女小的时候随父亲学过。”   皇帝看她坐直了身子,两手拘谨的放在膝上,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禁莞尔,道:“姑娘家会骑马的倒是少见,朕记得先大长公主也擅骑马,还曾上阵杀敌,马上英姿令人遥想。”   义安郡主点头道:“母亲晚年还曾随太上皇去围场行猎,能射中兔子和野鸡呢。”   “表姐不是也会骑马?秋日里朕准备奉太上皇去围场行猎,到时表姐也要一展英姿啊。”   义安郡主忙摇摇手,笑道:“我可不行,多少年没骑过马了。”   听到这儿敏慎终于是忍不住了,两手抱住义安郡主的胳膊撒娇道:“娘亲,你也会骑马,爹爹和哥哥也会骑马,玉儿都会骑马,就只有我不会,我也要学骑马!”   义安郡主被她晃得发晕,低声斥道:“皇上面前,不得放肆!”   敏慎见义安郡主不允,眼珠子一转看见笑眯眯看戏的皇帝,索性离席跑去求皇帝。   皇帝笑道:“这样罢,朕不管你母亲教不教你骑马,但是朕可以准你参加秋季围猎,如何?”   敏慎闻言一蹦三尺高,皇上发话,那不就妥了吗?   又赶紧帮小姐妹求恩典:“皇帝舅舅,玉儿也想去围猎,行不行嘛?”   黛玉此刻在脑海中发出尖叫:我可不想去凑那热闹啊!皇上你可千万不要答应!   皇帝轻轻巧巧点了个头,道:“行,朕答应了。”   敏慎忙来拉黛玉谢恩。   一顿饭吃完,黛玉是身心俱疲,又是磕头又是头脑风暴的,真是谢谢好姐妹了。   将皇帝送走,黛玉长出一口气,转身就挽住敏慎的胳膊,小声抱怨道:“什么秋季围猎啊,听起来就是大场面,我能不能不去啊。”   敏慎怕她真的不去,万一到时娘亲也不准自己去了,自己还怎么学骑马啊,忙道:“什么大场面,都跟咱们不相干的,咱们去了只管骑马吃烤肉,你跟着我准没事。”百般抚慰黛玉,又请教黛玉骑马秘诀,高兴得什么似的。   皇帝说话一言九鼎,敏慎又这般兴头,黛玉也只好暂且压下,待写了信同父亲商量后再说。   且说皇帝打道回宫,一路上心情都十分美丽,今日出宫除了同张东阳商议定了几位大臣的调整方案,还见到了之前一直好奇的小姑娘。   见到林黛玉本尊前,皇帝完全想象不出,李兆松信上描述的擅骑马、有勇气、有谋略、有才气的小姑娘,和袁桥描述的有些病气、长得仙女一般、规矩顶好的世家贵女,二者合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今日一见,这小姑娘还很是灵动,投壶时眼明手快,投进了拍手直乐,那笑声比百灵鸟还清脆透亮。   且世人见了皇帝不说战战兢兢,也总是拘谨约束的,她却完全不害怕似的,一顿饭功夫,不知道和敏慎那丫头私下里打了多少眉眼官司,还当桌上大人看不见似的。   皇帝想着想着摇头一笑。   袁桥颠颠的跟在后头,见皇帝高兴,也乐得呲牙笑。   可惜好心情没维持多久,一回到乾清宫就见门口站着东宫的太监总管裘让,没别的,定是太上皇又有了口谕。   果不其然,裘让来传太上皇的口谕,请皇帝晚间去一趟东宫。   当今皇帝尚未有子嗣,太上皇便住在了东宫,既相对出入自由,又不远离政治中心。   皇帝一进东宫大殿便看见甄贵太妃在侍奉太上皇饮酒,南府的一班女伎穿着轻薄的纱衣跪在两旁,时不时的喊一些老臣来东宫宴饮作乐,这也算是东宫的日常了,今儿却清静,只有太上皇和甄贵太妃两人。   皇帝面不改色上前向太上皇行礼请安。   太上皇掀了掀耷拉的眼皮,给皇帝赐了座。 第32章 第 32 章 太上皇成年的儿子中,如今只有皇帝一人硕果仅存了。   早些年,从先皇长子到先太子,一直到先皇六子,除去早早夭折的两个,四个皇子斗得不可开交。   先太子率兵逼宫,企图直接登基,其余三名皇子也打成一片,乱局下,一直不起眼的皇七子——因秉性仁弱被太上皇早早扔去京台大营历练——竟然率兵勤王,一口气杀了四个哥哥,顺势请当时突然中风瘫痪的太上皇退了位。   太上皇中风却没死,除了留下些口齿不清、走路不便的后遗症,竟又有了精力去争权。   见太上皇和皇帝都不说话,甄贵太妃挥手命南府的一班女伎退出大殿,换上吹奏丝竹的几人奏起乐来,笑道:“皇上政务繁忙,今儿陛下是特意喊你来歇一歇的。”说罢便叫身后的女官,“元春,你去服侍皇上。”   元春便红了脸轻声应了是,上前为皇帝执壶斟酒。   皇帝此刻心中一片透亮,看来今日也是宴无好宴,太上皇又当了甄贵太妃的棋子了。   这个元春他早就知道,是荣国府贾家六七年前送进宫做女官的,当时的甄贵太妃还是皇贵妃,不仅宠冠六宫,且育有皇子。   得到的多了,甄家想要的自然就更多了起来,元春便是为了给甄贵太妃固宠进的宫。   不过凑巧赶上四位皇子夺嫡之争到了白热化的那几年,太上皇当时也无暇顾及后宫的美人,就这么让元春耽搁了下来。   现在看来甄贵太妃又给元春找到了好去处啊。   皇帝静静的等着。   酒过三巡,太上皇开了口,沉闷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过完年你也有二十一了,朕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有子有女,你却还没有一个子嗣,贾氏出身好,琴棋书画皆通,又在你甄母妃身边历练了几年,今日朕做主,将她赐婚给你。”   皇帝早就料到太上皇和甄贵太妃会对他的后宫下手,却没想过会是贾元春,毕竟在他心里早就默认贾元春是太上皇的人了。   不过是谁都无所谓,皇帝换上一副笑脸,上前谢过,道:“贾氏是甄母妃的女官,今日竟肯割爱给朕,朕定不负父皇母妃一番心意。”   太上皇满意的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这个年轻健壮的儿子,脸色忽又沉了下来,厌烦道:“朕乏了,你跪安罢。”   皇帝早就习惯了太上皇对他的冷淡,便乖顺的跪安退下了。   却说元春一颗心怦怦的乱跳,在宫里苦熬了这些年,终于是有了个结果。   且皇帝年轻英武,比之跟了太上皇却不知好到了哪里去。   晚间元春就要安寝,却见甄贵太妃身边的宫女又来寻她:“元春姐姐,太上皇唤你去侍奉。”   元春霎时脸色就白了,哀哀道:“太上皇已经为我赐了婚,能不能换个人去侍奉……”   那宫女同情的看了她一眼,却轻轻摇了摇头。   三更鼓敲过,太上皇餍足睡去,元春胡乱裹上里衣,瑟缩在床角默默流泪。   地上铺着两寸厚的羊毛地毯,甄贵太妃悄无声息的走来,怜悯的看着元春,轻声道:“可怜的孩子,到本宫这来。”   元春挪下床跪在太妃脚下捂着脸抽泣。   甄贵太妃带了元春下去,命人端上一碗避子汤给元春,叹道:“丫头,这就是咱们女子的命,男人们拿咱们当做玩物,当做斗气的物件儿,当做生养的工具,唯独不拿咱们当人。你也别伤心太过了,要怪啊,就怪你自己今儿个高兴得不是时候,教陛下看了刺眼。”   看着元春顺从的喝下这碗熟悉的汤药。   甄贵太妃又细细开解她:“好在皇上那边已是答应了要封你为妃,太上皇出了心里的邪气自然也不会再为难你,你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好的去当你的妃子就是。”   见元春仍旧啜泣不出声,甄贵太妃加重了语气道:“也怪本宫,早两年太上皇召你侍奉的时候就该将你过了明路,不然的话,岂有今日的事?”   元春哭道:“我早就是残花败柳,皇上那里……”   甄贵太妃见她上钩,笑道:“傻孩子,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本宫自有法子。”   一番操作下来,神不知鬼不觉,甚至连元春自己都不知道,她早就掉进了甄贵太妃下的陷阱里。   自此以后,有了黑历史捏在甄贵太妃手里,元春对她只能言听计从,成了皇帝身边的内鬼。   而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甄贵太妃也没想到,皇帝早早便收买了她身边的大宫女,元春等人的事他早就知道了。   皇帝刚起床准备去上朝就听说了东宫那边发生的事,只略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片刻后如常去上了朝,议事结束后皇帝命内阁拟旨,封贾氏元春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另晋封先前的两名贵人为贵妃。   一时间满朝皆惊,众人皆知,皇帝登基后只有先前潜邸的两个宫女进了后宫,也只给了贵人的名分罢了,如今竟一跃而成贵妃,这是什么运气!   且那贾元春是什么人,甄贵太妃身边的女官!如今怕不是二十三四了罢,比皇帝还大些,竟能直接册封为妃,也是奇了!   不过事关皇帝的封妃的大事,内阁火速草拟了文书,送交皇帝审批,内阁抄写正式文本,加盖内阁印信,竟在短短半天内就明发了上谕。   这日正是贾政的生辰,宁荣二府都聚在荣国府庆祝。   正热闹着,忽有门子来报:“六宫都太监夏老爷特来降旨。”   贾赦贾政不知何事,忙将台上唱戏的戏子们喝止,撤去酒席,摆了香案,大开中门跪接。   夏太监笑微微的传了口谕,命贾政立刻入朝,在临敬殿叩见陛下,说完也不吃茶,骑马便走了。   贾政等人也不知何事,上回袁太监来传旨,好歹当时就知道是好事,这次却什么都不说,只让去见皇帝,贾府一干人等俱都提着个心等消息。   两个时辰过去,方有消息传来,说是元春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请老太太率领太太等进宫谢恩。   贾母等人听了这才放下心来,喜形于色,于是都按品大妆,贾母并邢王二夫人及尤氏,四顶大轿入朝谢恩。 第33章 第 33 章 却说贾政进了宫,忐忑不安等在临敬殿外,同时册封的周贵妃、吴贵妃的父亲都进殿谢恩出来了,还没有太监传他进去,直在门外廊下站着等了一个多时辰方才传他进去。   进去了皇帝也没有同他多说,只提醒贾政:“务必去东宫太上皇处谢恩。”   贾政直觉不对劲,也只好磕了头退出来,另有小太监领了他去东宫谢恩。   贾政担心家中老母亲等人焦急,使了银子另请了一个小太监去宫门处给赖大几人传信,自己便去了东宫谢恩。   太上皇与甄贵太妃倒是见了贾政,太上皇见贾政人品端方,想起原荣国公在时的光景,与贾政很是怀念了一番。   甄贵太妃又喊了元春出来见贾政,元春多年未见父亲,忍不住哽住了喉咙,生怕自己失态触怒太上皇,匆匆见了礼便退下了。   贾政倒不以为意,只对太上皇感激涕零。   不提宁荣二府上下人等如何欢天喜地,且说宝玉的好友秦钟因与水月庵的智能私通被老父亲察觉,打了一顿板子,反将自己气得一命呜呼。   秦钟本来就身子骨不甚健壮,小小年纪又尝风月,不知节制,本就有病在身,加上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板子,竟病得更重。   秦家一帮亲戚盯住了秦钟的产业,胡乱请了庸医给秦钟治病,只做些表面功夫,秦钟本不至于没命的病症,竟叫这帮人折腾得越发起不来身。   一大家子都欢喜的时刻,宝玉因秦钟病重,整日怅然不乐,再加上黛玉住在张家迟迟不归,他也不找别人顽,人都笑他越发呆了。   且说元春封妃,贾府门上又热闹起来,各色人等来送礼攀附的,络绎不绝,足足热闹了半个多月方歇。   宝玉日日催着老太太去接黛玉,又说黛玉在别人家定不好意思过生辰的,贾母缓过劲儿来,算算日子,竟把黛玉的生辰都忘了,这会子已是过了花朝节,便忙叫周瑞家的带了人上门去接。   周瑞家的带了人跑了一趟,回来没带着黛玉,却说黛玉同义安郡主一道去了京郊的温泉庄子顽了。   贾母没奈何,只好哄宝玉过两日就去庄子上接黛玉。   黛玉这会儿和敏慎正在庄子上玩得不亦乐乎,早把宝玉忘在脑后了。   义安郡主的庄子是皇帝所赐,属于位置好、面积大、建筑精美的那种,就连温泉都不止一个泉眼。   又赶上花朝节,黛玉过生辰,义安郡主索性在庄子上置办了几桌席面,命庄子上下都给黛玉庆生,倒也热热闹闹过了一日。   黛玉和敏慎两个白日里骑马玩耍,晚上泡着温泉吃点心果子,简直乐不思蜀。   两个小姑娘还弄来了宫里的秘方,有美白肌肤的,有润泽乌发的,有做口脂胭脂的,再加上黛玉前世记忆里一些化妆的技巧,两人便一样一样做来试验,连带着身边的几个丫鬟都得跟着当试验品,紫鹃同雪雁夜里说悄悄话,都觉着对方变白了。   正赶上换季做衣裳,黛玉跟敏慎玩得起了兴致,将纱布、缂丝、织金、洒金、素缎等布料尽情组合,或将领口换了花样,或将珍珠宝石缀于月华裙上,或是用小珍珠串成长串绣成花朵,竟做出了许多不同的样子。   正巧黛玉年前送去镶嵌的首饰也送了来,几个大匣子一打开,都是如今没见过的新鲜花样,有的看起来简单,戴在头上也十分亮眼,有的看起来复杂,戴着却不喧宾夺主。   黛玉最喜欢那一套珍珠的,有龙眼大小的,有大拇指大小,颗颗圆润,分别用了银子镶嵌成独珠簪、长簪、压鬓、步摇、排珠发插、额饰、耳饰、项圈、手串、戒指等等,看着肃静,带上却十分美丽。   敏慎最爱彩宝的这套,彩色的小颗粒宝石组合镶嵌成了栩栩如生的牡丹花上的蝴蝶、荷花上的蜻蜓,还有野菊花上的蚱蜢等。   黛玉见她实在喜爱,索性将这一套送与她。   林安来送首饰时顺便请示了买庄子和作坊等事,敏慎旁观了黛玉做生意的气度,顿时心向往之。   这会子一时兴起,向黛玉央求道:“好妹妹,咱们一起开个铺子如何,就只对女子开放,铺子里卖些珠宝首饰、胭脂水粉、衣裳裙子什么的,定会很好玩!”   黛玉没好气的把她的胳膊扒拉下去,道:“你说得轻巧,开一家店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是你说的这种从来没有人开过的店。”   一面细细的给敏慎解释:“这种店铺只能走高端路线,因此铺面就要地理位置好,还要装潢奢华,只面向女客营业的话又要私密性好,另外你说的货品,既要独一份,又要有盈利,因此卖价定然高,诚然京城里不缺这样的女客,不过咱们人脉不够,纵然认识些闺中好友,平日里也只拿些月钱罢了,一来消费不起,二来,她们平日里也难出门。”   被黛玉这么一说,敏慎又泄了气,道:“唉,要是我娘亲愿意开这样的店,定然能开得起来。”   黛玉笑道:“没关系啊,咱们虽说年纪还小,可你距离及笄也不过三年罢了,回头你嫁了贵婿,自然就有了许多人脉,到时候还怕不能开店吗?”   敏慎也不害羞,嘿嘿一笑,道:“你这小丫头想得倒是挺远的,你只比我小一岁罢了,我嫁了人,你还能躲多久?要我说啊,你不如就嫁给我哥哥,我哥哥人傻傻的,只会读书,我家中家规又严,我爹爹娘亲又喜欢你,你嫁进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黛玉眉毛一挑,道:“我可不一定会嫁人,我父亲说要我承继家业,说不定以后会招赘女婿呢。”   敏慎跌足叹道:“那可不成,招赘的哪有什么好男儿,你父亲定不舍得让你在家招赘。”   两人言语无忌,听得旁边的丫鬟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敏慎正色道:“你们笑什么,这都是再正经不过的人生大事了,装害羞不闻不问,最后嫁了个赖汉,坑害的还是自己个儿。” 第34章 第 34 章 这日,黛玉和敏慎带了人骑马出去,一时竟溜达到了黛玉的温泉庄子。   林安按照黛玉的吩咐,已是命人在有地热的地方全部种上了玫瑰花,别处仍种麦子,与别家的庄子比十分方便辨认。   二月里的日头已是有些晒得慌,黛玉见远处农田有许多佃农在麦子地里拔草,便催马过去看看。   因上年冬季干旱,麦子长势并不十分好,这还是附近有河流经过,浇灌过数次的结果,别家没有河流经过的,麦子更是干旱得发黄了。   黛玉下马看了看,土地龟裂,若是再旱下去,只怕今年又是个灾年了。   黛玉左右看了看,命小厮将庄头叫来。   庄头曾去京城给黛玉送些活的野鸡兔子之类,因此认得小厮,见主子来庄上,忙赶着来请安。   黛玉问他:“上次浇水有多久了?”   庄头道:“过完十五就浇了一回,前后忙了半个多月才算浇完一遍,大伙儿都累得不轻。”   黛玉奇道:“咱们庄子上就有河流经过,为何不挖水渠引水呢?”   庄头苦笑:“挖水渠工程大,庄子上没有这么多壮劳力,且河水地势低,土地地势高,也不好挖。”   黛玉点头不语,这会子水车倒是有,不过还没普及,以后倒是可以安排商队多打听会制作水车的匠人。   黛玉下到地里看麦苗,敏慎怕弄脏了她的新靴子,便没跟着,无聊间回头一看,不远处几骑快马疾驰而来,看着竟像是皇帝舅舅的样子,仔细看了看,马儿越跑越近,竟真的是皇帝舅舅。   亏她一向嘴快,这会子倒晓得不要叫破皇帝的身份,只挥舞着手臂大喊舅舅。   皇帝骑马到近前,见是敏慎,奇道:“敏慎?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敏慎笑得见牙不见眼,道:“我跟玉儿出来骑马玩啊,舅舅,你看我现在骑马骑得可好了!”   黛玉正同庄头安排麦子长熟后要分辨良种麦子和劣种麦子,嘱咐他留种时要记得区分,将麦穗最饱满、长势最好的麦子成熟后单独留种,再单独找一块土地肥沃的地方精心种植,试试看时间长了能不能培育出亩产量更高的麦子品种。   这样做虽麻烦得多,却有可能筛选出更优良的品种,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情。   正说着,黛玉忽见不远处的路上,敏慎正指手画脚的同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说话,她们这次出来带的人不多,黛玉生怕出事忙往回赶。   敏慎跟皇帝喋喋不休的介绍着:“……玉儿说要叮嘱庄头筛选良种麦子留作种子,还要……还要怎么怎么培育,哎呀,反正我也听不懂。哎!玉儿来了!快来快来,舅舅对你说的这些东西很有兴趣呢,你快来跟舅舅说一说是怎么一回事。”   黛玉走进了方看清,原来是皇帝!松了一口气,见他是微服出行,身边只有寥寥数人,便上前裣衽行礼。   因今日是骑马出行,黛玉穿的是大红骑装、鹿皮小靴子,头发高高束起,显得英姿飒爽顾盼生姿,与先前一起吃饭时又像变了个人似的。   皇帝抬手示意他免礼,不自觉的腿一抬就下了马,好像不应该高高坐在马上和黛玉说话似的。   皇帝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道:“方才听敏慎说,你也懂得稼穑之事?”   黛玉笑道:“只知皮毛罢了,有些经验的农民都晓得留下良种作来年的种子,只是农民的土地不多,自家种植又辛苦,很难见到成果,庄子上土地多,可筛选的范围也大,若是有心,说不定过个几年就能见到成效。”   皇帝点点头,赞道:“林家果然是教子有方,连这等百姓疾苦都放在心上,过些日子林爱卿回京,朕还要大大褒奖他。”   黛玉忙问:“家父要回京?是真的吗?什么时候?”   见黛玉满脸急切,又惊又喜的样子,与方才镇定自若侃侃而谈的样子天壤之别,不由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意识到之后又忙正色,道:“朝廷还在公议,不过也快要定了,林爱卿任扬州盐政的日子不短了,正巧六部有缺,他是探花出身,翰林学士,回京入六部任职正合适。”   黛玉一听,连皇帝都这么说了,朝廷公议还能有啥问题,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敏慎清楚黛玉和她父亲感情尤深,也替黛玉高兴,两个小姑娘紧紧拉着手恨不得原地蹦起来。   皇帝握拳轻咳两声,摆出长辈架子道:“朕还有正事,你们两个也不要在外逗留,快些回庄子上去罢。”说罢翻身上马,自觉身轻如燕,姿势一定很是美观,小小得意了一下,吩咐道,“派两个人护送她们回去,之后再去寻朕汇合。”   一行人疾驰而去,敏慎站在原地用手扇了扇扬起的尘土,悄悄跟黛玉道:“皇帝舅舅今儿个心情好,他平时不怎么笑的。”   两名侍卫奉命护送,此刻像两个桩子一般戳在一旁,黛玉和敏慎索性也不溜达了,直接带了人回去庄子上。   敏慎回去就找了义安郡主说起此事,义安郡主沉吟片刻道:“从这里路过,想必是去京郊大营,微服出宫,就是不想被人知道,你们俩就当做没见过皇帝从这里路过,也不要对外说。”   黛玉和敏慎都应了。   黛玉问道:“伯娘,前些日子宫里连封三妃,与我父亲这次回六部任职有关系吗?”   义安郡主平日里常与敏慎说起这些事,敏慎总是不开窍似的,也不感兴趣,且喜黛玉政治嗅觉敏锐,也有心提点她,便道:“你想得对,官场与后宫息息相关,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其实都是权利争斗的结果。”   “不过嘛,这次后宫封妃虽看似在前,却实则在后。你们还记得那日皇上到我们家吗,那日就是为着商议六部几位侍郎的任免调动,那日晚间皇上去向太上皇请安后方才有后宫封妃之事。”    黛玉了然,朝堂是皇帝和太上皇争斗的战场,后宫也是皇帝和太上皇争斗的战场,后宫封妃属于皇帝让了太上皇一城,朝堂之上的布局皇帝却寸步不让,故此拖延至今也未明发上谕。 第35章 第 35 章 贾元春的结局黛玉是知晓的,她作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最后无非或病死或暴毙,她死后,贾家彻底没有了靠山,偌大家族一朝倾塌,贾家上下人等,或罪有应得,或清白无辜,最终也没有一个逃得过。   义安郡主又道:“昨日皇上向太上皇进言,宫中嫔妃入宫多年,岂有不想念父母之理,且父母在家,想念女儿却不能一见,倘或因此生病,大伤天和,因此启奏太上皇,每月逢二六之期,准椒房眷属入宫请候。”   “太上皇赞皇上至孝,又特特下了谕旨,诸椒房贵戚凡有重宇别院、可以驻跸关防的,可以启请内廷銮舆入其私第。”   这话已然从宫里流传出来,贾府上下应当已是知道了,想必这会儿更是一片欢腾了,只是这次没有了来自林家的横财,贾府要从哪里淘换银子建省亲别墅呢?   黛玉脑海中一闪念,问道:“伯娘,皇上本来只是给后宫妃嫔一个面见娘家亲戚的机会,太上皇却如此大动干戈,准许妃嫔回府省亲,历朝历代皆未听说有此恩典,却是为何呢?”   “一来嘛,也许是为着名声,皇上准许椒房眷属入宫,太上皇干脆就准许妃嫔省亲,现在外界议论起来,哪个不说太上皇的恩典呢,倒把皇上的恩典忘在了脑后,二来,我听闻甄贵太妃早先曾哭诉想家,这次也要趁着妃嫔省亲的乱子,让九皇子回金陵见见外祖母呢。”   黛玉道:“年前我回扬州,听闻金陵那一带都是甄家的姻亲故旧,九皇子今年才十四岁罢,这次冒险去金陵想必也有些缘故。”   义安郡主赞许的点点头,道:“凡事出,必有因,甄家所谋,皇上知,太上皇也知,只是一切都在浑水之下,大家都装作不知罢了。”   黛玉此时觉着这些事离自己远着呢,只当个故事听听还挺精彩,吃瓜吃得不亦乐乎,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深陷其中。   因贾府连着两次来人接黛玉回去,且住了一个月也够久了,黛玉便辞别义安郡主和敏慎,回贾府去了。   这一回去,贾府变化还挺大。   大门前站着的坐着的门子足足多了一倍,一个个都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角门上、二门外人来人往,热闹极了。   进了二门,只见一众丫鬟婆子都换了新衣,个个都穿上了绸缎的比甲,脸上尽是喜色。   黛玉可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下人们都个个摆出家里出了娘娘的款儿,就不难想象主子们是何等形状了。   元春一封妃,恐怕贾府这些人都以为又是一百年的富贵到手了。   先去拜见了贾母,宝玉早就守在贾母这里等着黛玉了,这些日子因秦钟病重,宝玉常常落落寡欢,贾母怕他闷出病来,催着连连去了张府两次接黛玉。   黛玉见宝玉穿戴越发华丽了,大红缂丝的长袍只用来家常穿穿,腰带上挂着玉佩荷包扇袋等也不是先前的样子,再去看三春,头上戴的脖子上挂的,也都不是之前见过的款式了。   贾母道:“你去张家住这一个月,倒把十一岁的生辰错过了,他们姊妹几个都给你备了礼,单等着你回来呢。”   黛玉笑道:“我也给外祖母和姊妹们备了礼物,是我和张姑娘在庄子上做的胭脂和香料,保准是你们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宝玉一听,忙凑过来问:“在哪呢,我瞧瞧。”   横竖众人都在这,黛玉干脆命紫鹃和雪雁将礼物取来分了。   探春夸了两句胭脂,看了又看黛玉身上的裙子,忍不住问道:“林姐姐身上这条月华裙不是以前见过的样子,走起路来裙褶里像是藏了满天繁星一样,是怎么做的?”   探春这么一问,众人都往黛玉的裙子上看去,立着不动时看起来就是一条普通的裙子,稍一动,便见裙褶里闪闪烁烁。   宝玉对女孩子这些吃穿打扮上最是用心,忙伸头细看,恍然大悟道:“原来是织了银线的轻纱。”   黛玉抿嘴笑道:“我在张家时正赶上他们做春装,发现这种纱本身就映着光看着亮亮的,再加上织进去的银线更漂亮,就同张姑娘商量着做了一条月华裙,只是轻纱不好与绸缎拼接,只能一片一片缝在裙褶里,煞是费工夫。”   贾母便道:“你们小人儿家没见过,这是内用的一种纱,还有织了金线的,还有嵌上宝石的,原先宫里的娘娘们夏天用它作帐子,又轻薄透气,又亮闪闪的好看,拿来作衣裳裙子也是好的。以前我在史家未出阁时,我们姊妹几个用这个做了帐子,夏天晚间支在外边防蚊虫,又凉快又漂亮,上头缀的宝石有分量,风吹也吹不开。后来叫长辈们发现,骂我们姊妹暴殄天物,因此我记得清楚。”   黛玉笑道:“外祖母才真真是见过世面的呢,你瞧,我们在庄子上用花瓣和米粉试着制了些胭脂水粉,比外边卖的用着好,张姑娘还说要跟我一起开个铺子顽顽呢。可惜我这几个月叫林安买了作坊和田庄,竟把银子花了个干净,只好答应她等铺子里回了款再说。”   说起银钱,贾母有些不自在了,省亲别墅已经开始动工,这几日宁荣两府丈量地界,以原先的花园子为基础画了图,贾珍贾琏等人整日里跑进跑出的忙,今日还特来回话说账上银子不多了。   公中账上银子不多了是真的,不过各房里却还颇有些私房钱,其中属贾母的小私库最多金,如今贾赦贾政等都指望着贾母能一把拿出几十万银子,把省亲别墅建起来。   贾母一则不愿用私房替公中出银子,毕竟元春省亲是贾家宗族的事,不是哪一个人的事,二则儿孙们没有出息,只知道盯着她的私库,如今儿子儿媳们还愿意为着私库里这点子银钱孝顺她,若是真把私房全拿出来,只怕就没有什么孝顺儿孙了。   与林家借钱也是贾母正在考虑的事,不过这跟黛玉说不着,毕竟她一个小孩子,就算林如海同意她做生意,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第36章 第 36 章 晚间贾琏又来贾母处请安,闲话间提到贾珍派了贾蔷下姑苏请聘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   贾蔷是宁国府正派玄孙,因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与贾蓉最是亲厚。如今贾蔷十六岁,已是分了出去自立门户。   贾母道:“蔷儿才十五六罢?去姑苏那么远,能办得好吗?”   贾琏笑道:“不过是叫他去学着办事罢了,正经还有赖管家的两个儿子,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去。”其实还有贾琏自己的两个奶哥哥也跟着去,不过说出来显得有些不像话——这一桩差事并不难,要派多少人去办呢,有名姓儿的这几个出去了都是老爷,具体办事还另外有小厮长随们,越发显得众人胡闹。   贾母点头不语,她素来清楚,这些采买的事里头大有文章可作的,如今贾珍贾琏等按着亲疏远近和油水大小,已是将巧宗儿都安排好了人,譬如说贾蓉就单管打造金银器皿,这是最简单也是油水最大的一宗,十万银子拨出去,至少有六七万进贾蓉的口袋。   贾家自己的嫡系儿孙都只知趴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吸血,更不用说那些分出去的族人和家里的老仆了,恐怕是个个争先恐后,生怕自己占不到便宜罢?   贾母想到此处,不由意兴阑珊,也不想多说,只摆摆手示意自己乏了,叫贾琏退下了。   贾琏本来是想找贾母想办法再支个二十万银子花用,见贾母情绪不好,也不敢再说,便悄悄回去了。   凤姐儿大着肚子在灯下吃双皮奶,都说馋丫头懒小子,凤姐儿这些日子越发的馋了,众人都说这一胎怕是个姐儿。   黛玉去张家时把两个厨娘留下,照着黛玉的吩咐,厨娘每日都给凤姐儿开小灶,养得凤姐儿圆润白皙的,肉眼可见的比之前身体好多了,就是这些日子突然又因为省亲别墅的事忙起来也没影响胎气。   见贾琏掀了门帘子进来,凤姐儿身子笨重,也没起来迎迎,嘴里咽下一口双皮奶,本想揶揄的叫一声国舅老爷,见贾琏脸色不是多好,便道:“二爷回来了?要不要用些点心?”   贾琏撩袍子坐在炕上,皱眉道:“为着盖个园子,银子流水似的淌出去,今儿东府里珍大爷叫蓉儿过来支银子,张嘴就要十万两,账上统共就剩下十几万了,全给了他园子明儿个就得停工,我去找老太太,还没说出来银子的事儿呢,瞧着老太太不大高兴,就没张开嘴。”   凤姐儿嗐了一声道:“我还当什么天大的事呢,就是天塌下来,还有上头的人挡着呢,你只管花银子办事,账上要真缺了银子,耽误了盖省亲别墅,有人比咱们急。”说着拿手指点了点前头。   贾琏会意,转念一想也不急了,起身坐到凤姐儿身边抚了抚她的肚子,小意温存道:“儿子今儿又闹腾了没?”   凤姐儿白了他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今儿赵嬷嬷进来还说呢,瞧着肚子圆圆的,定是个姐儿。”   贾琏立时道:“呸!她懂个屁,算命的都说我今年得子,必是个儿子无疑。”   小夫妻两个自顾私语,平儿见今儿应当无事了,便叫人准备热水给主子洗漱歇息,孰料热水还没端上来,贾琏又出门去了。   平儿进屋问,凤姐儿冷笑一声:“说是去外书房睡了,谁知道是真是假。你也是个没本事的,连个男人也笼络不住,要你有什么用!”冲着平儿撒了一回气。   这些日子凤姐儿有孕,不能与贾琏同房,平儿就越发难做。去伺候贾琏罢,凤姐儿生气,不去笼络贾琏罢,凤姐儿又嫌她无用。   贾琏知道平儿素与凤姐儿一个鼻孔出气的,无事也不去勾搭,反倒是去外书房勾搭些管事媳妇小厮们更方便些。   平儿顾忌凤姐儿肚里孩儿,怕回嘴惹她动了胎气,也只好忍气吞声,服侍凤姐儿洗漱歇息。   翌日一早,各处管事媳妇回事的都来排着队请凤姐儿示下,凤姐儿忙起来,气又消了。   往常凤姐儿从管家的各项杂事里也捞了不少油水,只每月府里上下的份例银子拿出去放短期高利贷这一项,就不少利息,如今府里盖造省亲别墅,不光贾琏,就是凤姐儿也捞得飞起。   大宗儿的轮不到凤姐儿发话,可是小宗儿的凤姐儿还是能定下的,族里和府里来找她说情打招呼的一个接一个,要送东西还得送得凤姐儿喜欢才收,不然当场就给你啐回去,因此又得罪了许多人。   横竖凤姐儿正是风光得意的时候,走到哪儿都是一群人围着奉承,也不在乎得罪人。   果然没几日账上的银子便空了,贾琏先去找了贾赦汇报,贾赦躺在新纳的小妾腿上,美人儿正给他掏耳朵。   贾赦听贾琏说账上没银子了,心道:我就是个不管家的一等将军,没银子了关我什么事。   贾赦手一挥,找你二叔去。   贾琏只好去找贾政,凑巧贾政休沐在家,正在前院书房跟几个清客相公聊天儿呢,听贾琏说又要事回禀,清客相公们便极有眼色的告退了。   贾琏便将账上银子已经花用完的事同贾政说了。   贾政第一反应就是怎么可能呢,银子定是被你们几个小辈挥霍浪费了,第二反应是工程不能停,得赶紧找老太太想法子。   贾政在工部干了十几年了,即便干得有些稀里糊涂,可是从主事升到员外郎,一直具体负责工程营造等事务,最是明白这里边有多少猫腻。   二人一道往贾母院里去,贾政在路上还数落贾琏:“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们这些小辈一个个的平日里只知享乐,也不想法子去外边挣银子。府上用度本就捉襟见肘了,哪还禁得住你们这样挥霍,我素日不管,是让你们这些小一辈的学着办事、历练历练的意思,却不是让你们这样胡闹的。” 第37章 第 37 章 贾政贾琏二人急火火的找到贾母这里时,贾母正给宝玉黛玉开小灶做春装呢。   公中给做的衣裳早就送到黛玉院里了,这会子是贾母用私房给宝玉黛玉做新衣。   宝玉的身份如今水涨船高,是贤德妃娘娘正儿八经同父同母的幼弟,以后别人不说,宝玉定能受娘娘的庇佑。   若是宝玉争点气考个功名,入朝做官必定前途远大,若是宝玉不争气,那也不妨事,只消娘娘找皇上说一声,恩典一个五品六品官还不是小意思,因此宝玉如今出门见人更不能掉了身价。   贾政一进屋,见厅中桌上堆满了衣料,宝玉正随手翻动,嘴里还喋喋不休的说着:“这个颜色好,林妹妹试这个,这个花样好,林妹妹再瞧瞧这个。”   听丫鬟通报二老爷来了,吓得宝玉忙丢下衣料跑到贾母身边去了。   这些日子贾政王夫人等人都忙于建省亲别墅,没有精力管宝玉,因此宝玉整日瞎混,不是在内帷与姐妹们玩耍,就是去看望秦钟,有时也去北静王府,总之就是不念书,此时见了贾政自然心虚,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贾母忙揽了宝玉在怀里,摩挲了几回后背以示安抚。   贾政见宝玉头上戴着嵌珠金冠,一圈七八颗珠子,个个都有龙眼大,身上穿的五福捧寿金线满绣正红锦缎长袍,脚上蹬着一双贴花嵌金的百蝶穿花鞋,十二岁的爷们儿了,还作如此小孩儿打扮,一件衣裳一双鞋都如此不惜人力物力,足见平日奢靡,又见他在贾母怀中畏缩作态,不由心中大恶。   宝玉看贾政脸色,越发不敢抬头。   贾政顾忌老太太,不敢大声呵斥宝玉,只好忍着不看他,低声喝道:“我这里有正事要商议,还不下去!”   宝玉闻言如闻大赦,忙从贾母榻上下来,溜边跑了。   黛玉见宝玉跑了,也只好上前行礼告退。   贾母斜倚在大引枕上,听贾政急吼吼的说着账上没银子的事,脸色不由渐渐阴沉下来。   贾政说完,见贾母不说话,也不敢说话了,空气凝滞,准备上茶水的小丫头都被鸳鸯悄悄使眼色赶了出去。   半晌,贾母道:“你是经年做官的人了,在部里也管工程,怎么还是这么个没成算的样儿。你们如今预备花多少银子,建成什么样,我通不知道,这些日子也就是听个热闹,家里建这个园子你也不知道多过问一回,这会子过来跟我说没银子了,指望我一个老婆子给你变银子出来?”   贾琏听贾母声气不对,跟贾政说话也不好听,忍不住后背冒冷汗,这个场合若是凤姐儿在,说不定插科打诨也就过去了,贾琏没那个机变,就不敢言语。   贾政更是木头一般,只知道在地上戳着,听贾母指责的对,也知道自己这些日子太过于拿大了,以为不过是建个园子罢了,在部里什么大工程没有见过,不值得他亲自盯着,谁承想刚开始建就没了预算。   这省亲别墅是上奏了皇帝和太上皇同意元春省亲才建的,若是建不出来,抑或是建的不像样,都容易被人攻讦,贾政左思右想,也是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贾母见贾政战战兢兢不说话,不由深恨自己没生个好儿子,不过再怎么样,省亲别墅还是要建起来。   贾母道:“如今还缺多少银子?”   贾政忙看贾琏,贾琏立刻道:“原本预算是二百二十万两银子,如今账上的银子和金陵甄家暂存的银子都用上了,还差一百五十万两……”   贾母阖了阖眼,吐出一口气道:“原本这园子就不需另外圈地,从东府会芳园到我们这儿的花园子都圈进去,大房那边旧园子里的竹树山石以及亭台栏杆也都拆了挪过来,大头都省去了,哪里还要二百二十万两?”   贾琏硬着头皮道:“老太太有所不知,如今外边的物价连年上涨,干活的力工和匠役人工费都比先前贵了不少,再一个,有些个太湖石灵璧石重逾千斤,从大老远的地方拉过来也费不少银钱。”   贾母啐道:“你当我老婆子老糊涂了不成,先前在金陵的时候,现买地建园子才花三百万银子,这些年就是物价涨了也有限,你还给我睁着眼说瞎话,你当我不知道你们私底下弄的那些鬼?”   贾琏不敢说话了。   贾政正要打个圆场,贾母又啐了他一口,道:“白长了这么些岁数,连个家都当不明白,还整日管教宝玉,我看你先把自己管明白才是正经。自家建园子都不上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当了多大官有多忙呢,账上的银子都叫人坑了去,就知道来找我老婆子要银子花!”   骂了一通,贾母缓口气,叹道:“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就是卖了我老婆子也筹不出来,明个儿叫东府里珍儿和尤氏也来,叫你们大老爷大太太和二太太也来,咱们一起想想法子罢。”   贾政贾琏唯唯应是,各自回去了。   王夫人听贾政传达了明天的会议通知,顿时替自己的荷包感到不祥,账上没银子了,老太太同他们商量个什么劲。   不过贾政传达完就去了赵姨娘处,害得她也没法开口抱怨,只能暗自下定决心,大嫂邢夫人最是抠门,明日就跟着大嫂的节奏来。   而贾琏去跟贾赦和邢夫人传达完会议通知,贾赦只说了一声知道了就把贾琏打发了。   贾赦和邢夫人想的是,我们又没银子,况且元春是二房的女儿,我们纵然沾点光也有限,如何就轮到伯父伯母出银子建园子了?   贾珍那边更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们东府把会芳园都贡献出来了,还能怎样!况且元春是隔了房的姑奶奶,跟他们东府都出了五服了,东府如今这样帮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各房都揣着自己的小心思,谁都不愿出血,小一辈的则只管自己吃喝享受,更不去管那些庶务。   宝玉从北静王处得了一盆极有趣的松柏盆景,有假山,有湖泊,还有雕刻成的钓鱼老叟,回来后就忙着叫人送去给林妹妹。   袭人还没细看就被宝玉一迭声喊人拿走了,不由心中作酸。 作者有话说: 毒榜again,周更一万五 第38章 第 38 章 袭人惯会摆出忠厚老实的模样,且自打同宝玉上过床,又惯会拿捏宝玉,此刻不好说什么,只好怨怪宝玉:“这些日子你也忒疯跑得没边儿了,书也不念了,字也不写了,仔细老爷哪日想起来问你的书!”   宝玉嘿嘿一笑,道:“老爷太太忙着呢,没空管我。”说罢就嚷着热,要脱了大衣裳去给贾母请安。   袭人忙上去哄劝等会儿子热汗干了再换衣裳,免得凉气一激容易生病。   那边黛玉看到宝玉叫人送来的盆景儿,也着实有些野趣,命紫鹃给小丫头打赏,又道:“你去跟宝二爷说,烦他想着我,明儿个我这里做了点心给他回礼。”   小丫头欢天喜地的拿着一把铜钱去了。   宝玉从贾母那边请安回来,听了小丫头转述的话,乐得傻笑。   袭人心里嘀咕了一回,忙着打发宝玉洗漱安歇。   翌日,黛玉果然又试做了几样新点心,命人送了个攒盒给宝玉。   宝玉吃了连连称赞,忙让袭人晴雯等也来尝尝。   袭人道:“我要去寻莺儿讨个花样子,你们吃罢。”说罢扭头便走了。   宝玉被甩了个冷脸子也不生气,望着晴雯道:“袭人这是怎么了?”   晴雯冷笑:“花大奶奶吃醋都吃饱了,还吃点心呐?这些个点心还是让我们这些人受用了罢。”   麝月在旁忙伸手拍了晴雯一下,道:“小声些!还怕惹不出乱子啊?”   晴雯皱着鼻子冲宝玉和麝月哼了一声,拿起一块点心堵住了嘴。   宝玉心虚,也只作没听见“花大奶奶”等语。   这边袭人到了宝钗处,宝钗见她来,忙让她上炕,笑道:“今儿个怎么有空来?你们那一位出门去了?”   袭人素与宝钗亲厚的,略让了让便脱鞋上炕了,闻言撇嘴道:“林姑娘做了点心给他送去,引得他蜜蜂儿似的,只顾着去赞他的林妹妹去了,哪还顾得上我们?”   宝钗闻言便道:“他们俩素日里都好得像一个人似的,你服侍了这些年,也早该习惯了。”   袭人叹道:“先前宝玉和林姑娘年纪都小,混在一处也没什么,可如今一年大似一年了,还这么着跟小时候一样,以后可怎么好。”   宝钗赞袭人:“怪道人都说你忠厚,也只有你是真心替宝玉想着,那些人都不过是哄他高兴罢了。”   袭人听宝钗夸她,不好意思的遮掩道:“我就是这么个脾气,伺候谁就一颗心都扑上去了,早些年老太太指了我伺候云姑娘的时候也是这般的。”   宝钗点头道:“叫我说,林姑娘也忒随意了些,前些日子她搬出去住,我还想着是姑娘大了,知道避嫌了,谁知听你这样说,竟还是这样私相往来授受的。唉,姨妈满心里想说说她,顾忌着老太太,也不敢随便开口。”   袭人忙道:“谁说不是呢,动辄就耍小性儿生气,摔东西、剪东西,先前还在老太太那里住的时候哪天不同宝玉闹个一两回,这些日子还好两下里隔开了,要是没隔开啊,阿弥陀佛,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形景儿呢!”   宝钗捂嘴正笑,忽听窗外一个小丫头大声道:“还大家小姐呢,私下里说人坏话,什么玩意儿!也配吃我们姑娘送的点心!我呸!”   宝钗袭人心中惊疑不定,莺儿忙掀了帘子出去呵斥:“哪个在此放肆,不敬姑娘们,还不打嘴!”   却见一个刚留头的小丫头,气得脸蛋红扑扑,手上提了个小巧精致的剔红镂雕人物食盒,见她出来也不怯,反而恶狠狠的又冲她吐了口唾沫,扭头走了。   莺儿只来得及哎了一声,那小丫头已是出了门口一绕不见了人影。   莺儿气得直跺脚,回房道:“哪里来的小鬼,胆子也忒大了!”   宝钗却顾不上生气,因她方才确实是在引着袭人说黛玉的坏话,此时竟被人听了去,也不知是谁。   袭人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忙问道:“看清楚是谁了吗?”   莺儿交际能力爆棚,进府没多久就认了宝玉身边首席小厮茗烟的妈作干妈,同贾府里形形色色的丫鬟们也都熟悉,这小姑娘她却不怎么眼熟,想了半晌哎呀一声,道:“听她口音,怕不是林姑娘从扬州带来的小丫头罢?”   袭人惊慌了一下,忙下炕穿鞋子,道:“我追上去瞧瞧,好歹解释两句,别闹得林姑娘又生气了。”   宝钗看她匆匆忙忙走了,纵然也生气被一个不知来路的小丫头骂了,心下一思量,早已想好了解释的说辞,横竖黛玉好哄骗,多跟她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就哄得她什么都信了。   那边袭人匆匆忙忙去追,却没找到人影儿,心下忐忑,也没去找莺儿要花样子就怏怏的回去了。   且说黛玉又做了些点心,叫人给各处送一些,也是个宣传新品的意思。   扬州带来的小丫头苹果——黛玉从大厨房领回来的粗使丫头,奉命去薛家送点心,却没想到正好听见宝钗和袭人两个私下里说黛玉的坏话。   苹果脾气耿直,有自己的一套善恶是非观念,之前在扬州林府大厨房时,时常因为看不惯赖管事等人铺张浪费而被打骂,黛玉将她解救出来,又安排人多带带她,还带她来了京城,黛玉就是苹果心里的神仙,此时听见有人说黛玉的坏话,哪还忍得住?   气性一上来骂了薛家的姑娘,苹果心里又怕又气,她怕给姑娘惹了祸,姑娘把她赶出去,又气薛宝钗是个小人,背后编排是非,说人坏话,走在半路上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进了院子正巧撞上雪雁,雪雁拉住她奇道:“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出去一趟跟人抢东西吃了不成,怎么就哭成这样?”   苹果抽噎道:“雪雁姐姐,我去梨香院送点心,听见宝姑娘同一个什么人——听起来有点像宝二爷房里的袭人——说我们姑娘的坏话,我一时没忍住骂了她们两句,我给姑娘惹祸了,你帮我求求姑娘,罚我什么都好,就是别把我赶出去。”   雪雁一听,这事自己处理不了,牵扯到宝姑娘和姑娘,得让姑娘知道啊,便拉了苹果去正房给姑娘回话。 第39章 第 39 章 黛玉正站在大书案前画画,见雪雁拉着哭哭啼啼的小苹果进来了,便笑道:“小苹果儿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跟我说说,我给你出气。”   苹果便原样将宝钗等人的话学了一遍,又将自己骂她们的话也学了一遍,可怜兮兮道:“姑娘,我给你惹祸了,你罚我罢。”说着就跪下冲黛玉磕头。   黛玉听了,初时骇笑,心道宝钗八成就是在和袭人说自己坏话,早就听说袭人跟宝钗好得要穿一条裤子了,后来听见苹果说她一时义愤骂了她们,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心说倒也骂得公道。   黛玉道:“你做得对,我为什么要罚你?起来罢。雪雁,给她拿一盘点心吃。”   苹果愣了会儿,没想到姑娘不仅没罚她,居然还赏了点心,顿时高高兴兴的站起来捧了点心下去了。   雪雁气道:“宝姑娘平日里看着端庄大气的,没想到是这样的小人,竟然私下里这样编排姑娘,姑娘,咱们找老太太告状去!”   紫鹃忙拦道:“找老太太说什么呢,说‘宝姑娘和袭人说我们姑娘坏话’吗?小苹果儿又没当面见到她二人,只是隔了窗户在外边听见的,就算是当面看见的,她俩要是不认,难不成还三方对质,最后岂不成了咱们姑娘告刁状?”   黛玉道:“紫鹃说得对,这事啊,不能当面锣对面鼓的去告状,咱们啊……这样……”如此这般嘱咐了紫鹃一回。   且说贾母院里正房,贾珍、尤氏、贾赦、邢夫人、贾政、王夫人都按次序坐了,长辈面前,贾琏和大着肚子的凤姐儿没有座位,只能站着伺候。   听贾母说要各房都拿出钱来建园子,贾赦第一个不愿意,他也不敢直接说,只是嘟囔:“我们大房也没什么私产,一年统共就那么点爵产俸禄,也都交到公中了,这会子去哪筹银子?”   这话贾政也想说,大房二房如今还没分家,一应爵产田产等都是交到一起花用的,他挣的俸禄虽然不多,也是按规矩交到公中,再按月支取。   贾母顿了顿手里的拐杖,道:“你们大房平时从公中支银子从来不按规矩,我知道了也睁只眼闭只眼,如今家里遇上了坎儿,过得去,以后还有荣华富贵,过不去,就大家一起夺爵抄家。”   贾母语气不重,话里的意思却沉重,园子建不好,皇帝生气了,说不定真得夺爵。   贾赦不敢吭声了。   元春是贾政的女儿,贾政觉得自家责无旁贷,便道:“如今两房虽未分家,不过还是能拿出一点银钱的。”   贾母锐利的眼神瞥了一眼王夫人,道:“二房要出大头,大房也要出,别跟我说没银子,珍儿是族长,省亲是大事,族里必是要有个说法的,昨儿个琏儿说还差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你们都算一算自己认领多少?”   贾珍赔笑道:“先前山子野制图时算的,建完这个园子大约要二百二十万两银子,咱们终究没有仔细核算过,若是认真算一算,或者不必要这么多银子。”   贾母点头:“外边那些事自然凭你们爷们去做主,我老婆子就是倚老卖老一回,把大伙喊到一起商议个办法出来,依你看,下剩的工程还要多少银子才能建好?”   贾珍看了看贾琏,贾琏偷偷用手指比了个数,贾珍想了一回,笑道:“下剩的也不多了,我们再省俭省俭,再有九十万两也就够了。”   贾母道:“既如此,我老婆子把那些用不上的金银铜锡大家伙卖一卖,能拿十五万两。”   贾政闻言大惊,落泪道:“何至于就要老太太卖东西筹钱,儿子们万死也不足以赎其过了。”   贾母叹道:“那些大家伙放着也是放着,现在府里也没有那么大排场了,暂且换了银子把园子建起来,以后子孙后辈若有出息的,再置办也就是了。”   贾政忍了泪,闷声应了。   贾珍是族长,族产祭产都从他手里过,元春省亲也确是族里的一桩大事,给的少了说不过去,便硬着头皮道:“老太太,侄孙这里也出十五万。”   贾母点头,看向贾赦。   还剩六十万的缺口,就是把贾赦论斤卖了也凑不出来,贾赦便道:“儿子这里最多凑五万——就这还得把房里的古董卖一卖,唉,古董卖得急了也说不上价儿,可惜了。”   邢夫人暗暗捏紧了帕子,有心要驳回,一文钱也不出的,想到贾母那句“夺爵抄家”,硬是忍住了没出声。   抠门吝啬的邢夫人突然偃旗息鼓,让王夫人压力大了起来。   一时急智,王夫人想起贾敏出嫁时丰厚的嫁妆,道:“若是咱们家为了建个园子把老一辈儿置办的东西都卖了,叫外边知道了也不好,不如暂且找亲戚们挪借些银两,过后再还就是了。”   贾母道:“哦?哪个亲戚能借你一百万银子?”   王夫人听出贾母话里的讽刺意味,硬着头皮道:“林姑爷家里人口少,产业多,况且他在两淮盐政这个肥缺任上这么多年了,不如去信一封,找林姑爷挪借一百万两银子。”   贾母冷笑:“林姑爷远在千里之外,一来一回送信要耽误多久?你怎么不说找你妹妹借一百万两,府里不是都传薛家有百万之富吗?”   王夫人赔笑道:“他们做生意的人家银钱都在货物上压着,账上想来是没什么银子的,况且薛家还有蟠儿继承家业,林家只剩了一个姑娘……”   贾母没等她说完就啐了她一口,骂道:“你倒是打的好主意……”   还没骂完,就听外边一片喧嚷,宝玉哭着大喊“我不要林妹妹回去,快把林妹妹拦下来”等语,贾母忙叫人去问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子,鸳鸯面带难色回来了,先看了眼王夫人,又附在贾母耳边小声回了几句话。   王夫人只听见“送点心……宝姑娘……”,心下只觉不妙,果然就见贾母发火了。 第40章 第 40 章 贾母沉着脸发作道:“二太太,如今府里人口也多了,东北角的梨香院还有别的用处,你今日回去就跟薛家说一声,叫他们出去找房子住罢!”   王夫人一张老脸火辣辣的,贾母这是明着赶人,可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薛姨妈一家并非贾家正经亲戚,贾家还有老太太在,轮不到她一个二房太太当家做主。   况且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清楚,王夫人只好求情道:“老太太,他们孤儿寡母的,若是搬出去了怕是要被人欺负,梨香院有别的用处,不如在府里另找一处院落给他们娘仨住。”   贾母恨铁不成钢的点了点王夫人,道:“薛家当年是犯了官司投奔来的,她正经娘家都不收留他们三个,你是个老实的,倒留他们长长久久住在府里了,如今贤德妃娘娘在宫里拼前程,我们家里不说给她增光添彩,起码也不能给娘娘抹黑。”   王夫人还想再求情,贾政是个孝顺儿子,立刻呵斥王夫人道:“老太太吩咐了你照办就是,不要再说了!”   贾母本就不想留薛家住下,这几年也数次动念赶人走,委婉的说罢,人家装听不懂,说起来都是亲戚,也不好明着赶人。   自打元春封妃,贾母更是想把薛家这个毒瘤清出去,今日听鸳鸯说起宝玉因何哭闹,干脆趁着众人都在,快刀斩乱麻,将薛家赶出去。   且说方才宝玉正躲在自己房里,忽见紫鹃过来讨要之前装点心的琉璃盘子,说林妹妹被人说“小性儿”“私相授受”,正闹脾气收拾行李要家去呢。反正林家的老宅子早就收拾好了,想走的话抬抬腿就走了。   宝玉是去过林家老宅的,自然信以为真,立刻就闹了起来,又要去拉着林妹妹不准走,又追根究底要问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睛的乱说话惹到林妹妹,吓得袭人在一旁也不敢相劝。   紫鹃只说是小丫头在梨香院听见的,未指名道姓的说是哪个。   鸳鸯问清楚了自然一五一十回了贾母,贾母的话一说出口,屋子里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尤其是贾珍,薛蟠在东府跟着贾珍贾蓉等人,比之前在金陵时更学坏了十倍,贾珍贾蓉也没少拿薛大傻子取乐,如今听贾母要赶人,也不敢则声。   发作了薛家和王夫人,贾母又转回正题:“贤德妃娘娘是你们二房的女儿,这个银子你们二房必得出大头。”   贾政为难道:“我与大哥一样,若是拿十万两银子,四处借一借还可,再多的……”我就拿不出来了。   贾母一锤定音道:“二房也拿十五万两,余下的四十万我写信去扬州找林姑爷借。从今日起,建园子的事由政儿牵头把总,若是九十万两银最后有剩余的,按比例退还各房。”   这封借银子的信是贾家托了人用官驿的六百里加急送给林如海的,林如海收到信,捻着胡须想了半晌,回了封信,说家里还剩五万两银子,既然岳母大人发话了,全都借你用罢,随信附上银票,又大方的表示,京里还有产业,若是账上有闲置的流水,可由黛玉安排。   这几日各房都是怨气满满,贾珍本来是想着狠狠捞一笔的,结果没想到反而大出血。   贾赦本以为事不关己,却也无法完全置身事外,只好捏着鼻子认了,气得邢夫人日日在房里打骂丫鬟指桑骂槐。   贾政摊上十五万,自己没本事筹钱,只拿王夫人出气。   王夫人想来想去,她自己的嫁妆舍不得动,便回娘家找王子腾借了五万两。   打听了当天宝玉哭闹的原因,又想起贾母叫她赶薛家走的事,左右为难之际竟想出个好主意,忙叫人喊了周瑞家的来。   周瑞家的听王夫人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一边叹服王夫人的急智,一边暗暗鄙视王夫人没人性,连自己妹妹都坑,出去后径直去了梨香院。   贾家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贾母发话赶人的事薛家当天就知道了,薛姨妈当时就搂着宝钗哭了一场。   宝钗劝她说:“妈放心,姨妈必然不会赶我们走的。”好说歹说将薛姨妈安抚下来,实则心里已经有些打鼓了,因为梦里大约也是这个时候,贾府的人说梨香院要挪作他用,叫他们搬出去,姨妈给他们在贾府后门附近寻了一处院子。   后来姨妈每月进宫时同贤德妃娘娘说薛家的好话,娘娘每次赏赐也都没落下过薛家,贾母顾忌娘娘,因此还拿薛家当做亲戚一般走动。   周瑞家的到梨香院时,薛姨妈和宝钗两个正坐在炕上做针线,见周瑞家的来了忙让上炕坐。   周瑞家的笑道:“太太叫我来跟姨太太说,前两日府里传的那些话不要当真,她再求求老太太和老爷,一定不让姨太太你们娘几个流落在外边被人欺负。”   薛姨妈听了立刻感动到落泪,还是姐姐靠得住。   宝钗记得梦里边没有见过这一幕,也没有听说过贾母发脾气当众赶人的事,有些疑惑到底是什么原因,遂亲自送了周瑞家的出去,悄悄的问了。   周瑞家的也存了一份看薛家笑话的心思,便道:“嗐!说是林姑娘不知从哪听说,有人私下里说她小性儿什么的,生了气,要收拾东西回林家去,宝玉闹着不许,老太太也不知怎么了,就发了脾气,又提起以前薛大爷的官司,逼着太太赶人。宝姑娘不用担心,老太太都是一时生气,过些日子也就好了。”   宝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原来竟是为了这个!   怪道梦里只听说梨香院要给南边采买的十几个唱戏女孩子住,他们才被挪了出来,这次却闹得这么难看,心中不由有些后悔,她们私下里编排黛玉习惯了,万没想到这次被黛玉的丫鬟听了去又闹出来。   送走了周瑞家的,宝钗忙叫莺儿去请袭人来。   这次的风波袭人未被牵扯,悬了几日的心终于是落了地,见莺儿来喊,便找个借口来了梨香院。 第41章 第 41 章 宝钗还没开口,袭人就迫不及待的将当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还小声告诉宝钗:“听说府里建园子还要找林姑爷借四十万两银子呢。”   宝钗点点头,梦里边这个时候林如海早就死了,贾琏带黛玉回来后,贾家顿时富得流油,建园子根本没有找人筹钱,轻轻松松就建好了。   当时这个大工程养肥了许多贾家的族人,还有一些贾家的世仆也跟着挣了不少私房钱,宝钗之所以知道这件事,就是因为当时薛家也从中间供货,挣了一大笔银子。   如今林如海还活着,林家的银子用起来就不那么方便了,说是借四十万,若是林如海精明一点,还不一定能借到多少呢。   宝钗知道了自己想打听的,便将一个荷包塞到袭人手里,笑道:“这是一副金耳坠子,给你戴着顽罢。”   袭人客气了一回,收下荷包回去了。   宝钗回屋安抚了哭哭啼啼的薛姨妈,心里盘算了半晌,道:“老太太因着以前的事不待见哥哥,如今哥哥也大了,不如叫他跟着掌柜的正经出去学着办货,也好给亲戚家看看他的本事,以后就是想说亲也好开口。”   提起让薛蟠出远门,薛姨妈犹豫了,她就这一个儿子,纵然也希望他有出息,不过出远门毕竟有风险,若是有个万一,她和宝钗真就没有指望了。   宝钗力劝:“如今哥哥整日在东府里胡混,名声一日比一日差,咱们进京前,哥哥纵胡闹些也有限,自从结识了东府那些人,哥哥连日不着家,再好的人也被他们带坏了。妈要是再不管管,迟早还要惹出祸事。”   薛姨妈道:“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这个孽障从不听人劝。今儿他要是回来,我就找他说。”   宝钗想法子将薛蟠远远支走,免得贾母又拿薛蟠说事,再则,只要薛蟠跟着商队去办货回来,到时候就可以对外说薛家大爷会做生意,还可以夸有天赋、年少有为,总之,造些舆论还是很简单的。   翌日,王夫人一早就来了梨香院,薛姨妈拉着王夫人的手眼泪涟涟。   王夫人宽慰她道:“昨儿晚上我还跟我们老爷说情呢,你放心,老太太不过是一时糊涂了,过两日我进宫同娘娘说一声,到时候娘娘传出话来,老太太自然就消气了。”   如此这般劝了一会子,王夫人又叹气道:“说是娘娘省亲,可如今连园子都建不起来了,老太太勒掯我们,定要我们二房出银子,昨儿个我回娘家求了弟妹半晌,她才吐口借了五万两银子。这些年娘娘在宫里没少找家里要银子打点上下,我的嫁妆全填在里边了。”   王夫人说着连连叹气,眼圈都红了,薛姨妈忙道:“我前儿看帐,家里的当铺账上还有些银子,只是不多,你要是急着用就先拿去。”   王夫人道:“你们孤儿寡母的不容易,也别为了这个费心了,再说,现还差着十万两银子呢,我再想想法子罢。”   正说着,周瑞家的又来了,进屋看了看薛姨妈,吞吞吐吐的不敢回话。   王夫人沉下脸道:“有事就回事。”   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人来问,姨太太家搬出去了没有,说是南边采买的小丫头已经在路上了,要在梨香院安置。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说姨太太要是没地方住,她可以帮着去王家递个信,叫王家派人来接。”周瑞家的说完,暗自感叹太太真狠啊,净往人心上插刀子。   薛姨妈本来就眼泪没干呢,这会子更是哭得拿帕子捂住眼。她要是能回娘家早就回了,何至于依附在姐姐的婆家呢。   宝钗本来在里屋炕上坐着听,这会子也惶惶然坐不住了,出来依偎着薛姨妈。   王夫人瞪了周瑞家的一眼,道:“什么话都传,快下去罢。”   周瑞家的演完了戏忙走了。   王夫人道:“你别急,府里东北角门外边有一处院子,也是府里的产业,是以前老国公给一位德高望重的幕僚住的,离得也不远,还比梨香院宽敞些,我昨日同老爷说了,要是老太太执意不肯,就把那处院子给你们住,你们离得近,每日进府来也方便,况且蟠儿大了,也快该娶亲了,你们住在那里更自在,只是老爷还没吐口,我今儿晚上再劝劝他。”   薛姨妈哭着点点头。   宝钗也红了眼圈,道:“多谢姨妈周全。”   王夫人拉着宝钗的手,赞道:“我就爱宝丫头这样的姑娘,又知礼,又稳重,宝玉要是能娶个知礼稳重、能督促他上进的姑娘,我就阿弥陀佛了。”   宝钗害羞的低了头。   王夫人说完又转愁容,道:“我回去再想想法子,看看还能从哪筹个十万两银子,过了这道坎,回头娘娘再给宝玉求个官做,我这辈子也就没什么可发愁的了。”说罢叫薛姨妈不必送,便走了。   宝钗送王夫人到门口,回来见薛姨妈还在哭,便道:“妈快别哭了,大不了咱们搬出去就是,横竖人家想赶咱们走,咱们还能赖着不成。”   薛姨妈擦了擦眼泪,道:“你懂什么,咱们住在国公府里,外边的生意也好做些,你哥哥说亲也好听,再说了,你哥哥三天两头的闯祸,要是没有国公府的名头罩着,早就出事了。如今你姨妈喜欢你,你多跟宝玉顽一顽,多去陪陪你姨妈,回头你姨妈做主把你定给宝玉,不是两全其美吗?”   宝钗烦躁道:“宝玉整日无心上进,只会混在脂粉堆里,以后定没有什么出息。”   薛姨妈不以为然,道:“他还是孩子脾气呢,我听你姨妈说,宝玉聪明有灵气,写诗作对的时候谁都比不上他,他如今还没开窍,若是开了窍用功念书,定能考取功名。退一万步说,他亲姐姐是宫里的妃子,以后的前程还不止于此呢。”   当然了,元春最好的结局就是生下皇子,封为太子,以后太子登基做太后,到时候宝玉的爵位财富都是唾手可得。   况且宝玉刚出生就衔了一块宝玉,这是妥妥的神迹,世人都确信这样的人必然是有大造化的。   如今元春封妃,世人便都道:果不其然,那个衔玉而生的少爷福气还在后头呢。 第42章 第 42 章 宝钗自打做了那个梦,发现有些事能对的上,有些事对不上,梦里边的元春没几年就死了,死了之后贾府就被夺爵抄家,最后宝玉疯疯癫癫的离家出走,有人说他出家当和尚去了。   那个时候宝钗已经是宝二奶奶,抄家后一贫如洗,身边也没有了服侍的人,只能做些针线活换些铜钱饱腹,最后在一个大雪天染了风寒,病死在茅屋。   对于薛姨妈目前的幻想,宝钗不敢相信,毕竟那个梦太古怪也太真实。   薛姨妈想了片刻,道:“家里还有些压箱子的银子,有个十来万,等会子你去给你姨妈送去。”   宝钗大惊,喊道:“妈!那是咱们压箱底的银子,不能动啊!”   薛姨妈拉住宝钗的手,道:“咱们帮你姨妈过了这个难关,她定会念我们的好儿,以后你要是能嫁给宝玉,你哥哥再找一门好亲事,你们就都有了靠山,咱们就不怕孤儿寡母被人欺负了。”   宝钗苦劝,奈何薛姨妈不听,执意要将银子借给王夫人,气得宝钗后悔不已,不过是说了几句黛玉的坏话,最后竟闹得自家借出去十万两银子,宝钗深知这银子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了,要是按梦里,贾府也是客客气气请他们搬家的,并没有这般强硬。   宝钗气得撒手不管了,薛姨妈自己将银票数好,装在匣子里,径直去了王夫人处。   且不提王夫人没有花自家一分钱就凑够了十五万两银子,就说林如海的回信和银票到了之后,贾母捏着银票皱紧了眉头。   半晌,贾母无视了林如海信上写的京城产业由黛玉安排的话,毕竟黛玉一个小姑娘,什么都不懂,还不是被管事们忽悠着顽。   贾母喊了贾琏过来,叫他去将林家安排在京城管理铺面田产的管事林安喊来。   林安赶过来时一头雾水,说是贾府的老太太找他,姑娘好端端的啥都没安排,老太太找他什么事?   到了才知,老太太是要银子来了。   林安为难道:“姑娘没有吩咐,小人不敢妄自做主。”   贾琏沉下脸道:“你们家老爷在信上说得清清楚楚的还不够吗?”   林安道:“琏二爷有所不知,如今京城的铺面、田产都是我们姑娘的,这是老爷当众给的,田契、房契,连各铺子里下人的卖身契都在姑娘手上,就是我自己一家人的卖身契也在姑娘那,老爷说了,这些产业和下人随姑娘处置,小人实在不敢擅自做主。”   贾母忽然想起之前黛玉曾说过买了作坊和田庄等语,不由心里咯噔一下,恐怕她不懂行情,下面这些人就撺掇着她乱买东西从中渔利。   黛玉到贾母院里见到林安,眉梢一扬,她也是刚收到父亲的信,信上说了贾府借钱的事,这个时代孝道大过天,宗族亲戚之间粘性很强的。   之前黛玉就是考虑到如果贾母开口借钱的话,她和林如海定然都无法拒绝,所以才着急忙慌的把银子花了。   林安给黛玉请了安,退到一边。   贾母拉了黛玉坐在身边,问道:“我竟不知你父亲这般胡闹,你小孩子家的什么都不懂,也敢把这么些产业给你,那些管事的掌柜的都是积年做生意的老人了,哪个都是八百个心眼子,忽悠得你亏了钱还谢他们呢。”   黛玉笑道:“外祖母不用担心,纵然我没历练过,不过林管事是我们林家的老人了,父亲信任他,他也一直忠心耿耿的,他会帮着管好铺子里那些人的。”   当着林安的面,贾母不好说得更直白,便道:“你也知道,娘娘要省亲,府里在建省亲别墅,一时之间银钱不凑手,我便给你父亲写了信,你父亲叫从京里的账上支取。正好建园子的事是你琏二哥哥经手,以后京里这些铺子就叫你琏二哥哥辛苦一点,帮你管着罢。”   贾母是打心眼儿里觉着,林如海是没儿子气疯了罢,家里这么大的产业就真个交给女儿折腾着顽?黛玉什么都不懂,还不是便宜了底下那些人吗?说不得还是她这个长辈帮着操操心,先让琏儿帮着管一段时间,等林如海回来了再交到他手上。   黛玉先前一直在众人面前弱化自己管理商铺的印象,因此从贾母开始,都以为她是挂个名儿,管着玩儿的。   况且,女子安守内宅,做些针黹女红就行了,真去管那些生意上的事一来自降身份,二来男主外女主内,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这是贵族们绝不允许乱的规矩。   今日贾母直接跳过黛玉去找林安,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黛玉便笑道:“我知道外祖母是怕我劳累的意思,不过这些日子我跟琏二嫂子学了看账本,跟林管事学了做生意,我觉着很是有趣,如今这些生意都有了起色,父亲上次写信来还夸我呢,不信你问林管事。”   林安上前给自家姑娘背书:“老太太,确实如此,自从姑娘接手了这些生意,如今不过几个月,利润已经有明显增长了,老爷上次写信来夸姑娘做生意有天赋。”   贾母被林安的话气了个倒仰,“做生意有天赋”对于黛玉这个名门闺秀来说是什么好听的话吗?林如海真真是不知所谓!   贾母沉声道:“玉儿乖,别跟着外边那起子人胡闹,打理家业自然有爷们儿去,你要是嫌内宅待着无趣,多找姊妹们一起作耍也就是了。”   这是黛玉穿越过来后第一次直面封建社会女性惨淡的社会地位,女主内就不能掌握真正的权力,只能当一个寄生虫依附于父兄丈夫儿子,寄生虫自然没有说话的份儿了,这个逻辑闭环多么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黛玉再次庆幸,还好有个好爸爸在后边撑腰。   黛玉便为难道:“可是……可是父亲他再三教导我,不管是做生意还是做什么,学到的真本事才是自己的,不能什么都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以后林家的产业都要交到我手上,京城这些不过是让我练练手罢了。”   贾母见黛玉不听话,皱眉道:“你父亲糊涂,我自会跟你父亲写信说清楚。这几年没顾得上给你们姊妹几个请先生,如今你们也大了,该学一些大家闺秀的礼数了。” 第43章 第 43 章 黛玉见贾母真生气了,也不好再顶嘴,横竖父亲快回京了,到时候自然就不用听贾母管教了。   黛玉嘴上说:“外祖母教训的是,我记下了。”悄悄给林安使了个眼色。   林安知道黛玉的意思,就是先忽悠着老人高兴呗,林家的产业怎么可能交给贾家的人管呢。   贾母见黛玉还是乖巧懂事的,便满意的吩咐贾琏道:“你去同林管事商议个章程出来,建园子的事要紧,不能耽误了娘娘省亲的大事。”   贾琏得令,脚下生风,同林安一前一后出去了。   林安是个精明的老实人,刚开始就把底牌亮明了,跟贾琏说,本来账上是有些银子的,这不,年前年后买了个温泉庄子,又买了俩沿河的作坊,商队总共收了仨,姑娘还叫再收一个往西边去呢,林家的老宅子按着姑娘的意思在改建,林林总总,说了一大堆,总而言之,现在剩的银子不多了,还得留着扩大经营呢。   就扩大经营这事,别的生意不说,单说糕点铺和茶楼,因为姑娘做出来的那几样点心别处没有,如今都卖疯了,一大早还没开门就有人排队。   没办法,有些点心的原材料有限,只能每日限量,因此林安这些日子很是发愁不能尽快扩大规模,毕竟白花花的银子淌进口袋里,结果你口袋太小了装不下,只能看着银子白白流走,这不是活生生把人急死嘛。   贾琏没法子,只好先从账上抽了一万两的流水,留下的只够日常经营的,扩大规模是别想了。   林安又是叹气又是庆幸,虽然暂时没有了扩大经营的本钱,不过好在姑娘提前把银子花了个干净,要不然,还得全借给贾家。   虽然贾母叫贾琏去管着林家的生意,不过贾琏整日忙着建园子,也没那个功夫去过问,因此贾母不问,他也不去管,林安日常还是找黛玉汇报经营状况。   众筹的事到了最后,原计划找林家借四十万,结果只拿到六万,过后能不能再从账上支取流水,还得看生意经营状况。   这件事也渐渐传遍了贾府,王夫人气得跟薛姨妈大骂林如海铁公鸡一毛不拔。   宝钗在旁惊讶道:“不会罢?才借了五万两银子?前几日我见林妹妹新制的那几套首饰,那么大那么亮的珍珠,比宝兄弟头上戴的也不差什么了,她镶了一整套足足十几件首饰,还有红宝绿宝、碧玺的、琥珀的、蜜蜡的,都是成套的,少说也得三万银子也不一定能够呢。”   薛家这两日正准备搬出去,薛蟠已经跟着商队出了远门,宝钗这几日还照常去贾母和王夫人处一早一晚问安。   王夫人听了宝钗的话更生气了,活似黛玉花了她的银子做首饰似的。   宝钗笑道:“也难怪她花钱大手大脚,林家只得她一个女儿,也没个哥哥弟弟的,林大人可不得由着她的性子,回头林大人续了弦,再生个儿子,也就不会任她这样铺张浪费了。”   薛姨妈一听忙问:“林大人续弦?这是哪里传出来的话?”   宝钗道:“我也是才听老太太院里的丫鬟说的,说是老太太见了几个族里未嫁的姑娘,要给林大人续弦,结果看来看去也没个满意的。”   林如海年轻时可是京城一大票未嫁姑娘的梦中情郎,就说薛姨妈那会儿就在酒楼的雅间围观过林如海中探花后的跨马游街,那真真是被帕子香包花瓣砸了一路。   说亲时,林家的门槛都要被官媒婆们踩坏了,最后林如海被当时京城风头最劲的贾敏得了去,成了无数深闺少女的遗恨。   薛姨妈深深觉得,林如海就算是续弦,也不用这么自降身价,去贾家宗族找旁支的姑娘罢?   王夫人冷笑道:“这么好的女婿,要是续弦娶了别家的姑娘,还有贾家什么事?”   薛姨妈道:“林大人也有四十出头了罢?早就听说他身体不好,不愿意再续弦,老太太就算是找好了人,林大人也不一定同意。”   王夫人道:“先前敏姑奶奶还在的时候,跟林姑老爷活脱脱一对神仙眷侣,那会子林姑老爷去扬州上任,姑奶奶非要跟着去,她本来就因连着生了两个孩子身子不好,结果路途遥远,去了没多久就死了儿子,连带着她也没活多久跟着去了。”说罢叹了口气。   宝钗叹道:“可见人一辈子的福寿是有定数的,不该享的福都享受完了,自然就走了。”   这话说到了王夫人的心坎上,她自嫁进贾府,就一直嫉妒贾敏的容貌、才情和得到的宠爱,贾敏早亡,她无数次捻着佛珠想,是贾敏的命格不配得到这么好的夫君、这么好的婚姻,所以才会早亡。   王夫人道:“我的儿,难为你小小年纪就能想得这么透彻,多少人活了半辈子还想不到呢。”   因向薛姨妈夸宝钗:“你有个这么好的女儿,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薛姨妈笑道:“蟠儿是个没笼头的马,我也就指望宝丫头替我争气了。”   贾母在族里给林如海选续弦媳妇的事黛玉也知道了,她也没当回事,前世里爸爸生怕有了后妈她受委屈,一直不愿意再娶。   其实黛玉对续弦这事持开放态度,要是爸爸能找到喜欢的,续弦也未尝不可,要是他一直不愿意续弦,那也没关系,还有她陪着爸爸呢。   紫鹃和雪雁倒是都紧张兮兮的,毕竟府里要是有了主母,以后就多了一个人管着姑娘,且还不知道新主母会是什么性子。   紫鹃催着黛玉给林老爷写信说一声,好探一探他的口风,也好给他通个气,让他知道有人在惦记着给他找续弦老婆了。   黛玉算算日子,上一次从皇帝那里知道父亲要回京任职,她就第一时间写了信命专人送回去,这会子回信应当在路上了,不如再等两日。   还没等到父亲的回信,朝廷已经明发上谕,一连调整了好几位六部侍郎。 第44章 第 44 章 原任吏部左侍郎的那位荣归告老,张东阳从吏部右侍郎迁任吏部左侍郎,原任户部右侍郎的迁任吏部右侍郎,林如海则从正三品的两淮盐政升任从二品的户部右侍郎,另外还有几位官员调整。   这一次大规模的人事调整,除了林如海升官回京外,贾雨村竟也经由王子腾的幕后操作,捞到了一个正四品的京卫指挥佥事,从文职转为武职,从此在王子腾的势力范围下平步青云。   一个是贾家的女婿升官回京,任的还是户部侍郎这种高级别官员,一个是贾家连了宗的亲戚,任了武官实职,属实是大喜事了。   贾雨村的事贾母不管,都是贾政等人在外替他庆贺,林如海升官贾母是真的高兴,叫了黛玉过去告诉她知道后就说:“这样大的喜事,必得庆祝庆祝,外边的爷们咱们不管,咱们自己叫一班小戏子来乐一日。”   凤姐儿在一旁凑趣:“林姑父回了京,以后走动起来就更方便了,都说林姑父是最孝顺知礼,我年纪小以前没福气见,这回借着老太太的光也能见见探花郎了。以后宝兄弟读书有什么不懂的,就去林姑父家请教,以后保准也能当上探花郎。”   要是拿别人举例子催宝玉读书考功名,宝玉保准要跳起来反对,林姑父嘛,就不一样了,能养出黛玉那样钟灵毓秀的姑娘,就足以证明林姑父不是那起子只会死读书热心仕途的禄蠹。   自打前两天秦钟没了,宝玉去送了秦钟最后一程,回来后就一直怏怏不乐,这会子听凤姐儿这般说,倒笑了起来:“凤姐姐没见过林姑父,我也没见过,听说林姑父不仅书读得好,长得更是清雅绝尘。”   见宝玉还是脱不了喜欢“美人”毛病,宝钗探春几个都偷笑。   凤姐儿打趣道:“那还能有假,只要瞧瞧林妹妹的长相,就知道林姑父也差不了。”   黛玉抿嘴笑了笑,林如海和贾敏都是容貌不俗,从长相上看,黛玉应当是集合了林如海和贾敏的优点。   王夫人也在下首坐着,如今她弟弟王子腾位高权重,经手提拔的贾雨村也是个懂事的,日常没少孝敬,她亲女儿元春是宫里的娘娘,她在府里的地位任谁都是无法撼动的,因此就不那么羡慕,对于凤姐儿所说的让宝玉去请教林如海念书的事也不是那么积极。   毕竟走动多了,万一林如海也喜欢宝玉天资聪颖,真的让黛玉嫁给宝玉,那就不好了。   王夫人盘算着下次进宫的时间,想着要把王子腾上次寄来的家书给元春看看。   贾家在朝廷里没有高官,元春在后宫的靠山也只有舅舅王子腾。   如今朝中有立后的呼声,其中就有王子腾安排的人上折子,建议立身份尊贵的元春为后,毕竟后宫没几个妃子,除了那两个宫女出身的,也就是元春身份高一些了。   早前元春在甄贵太妃身边做女官时,偶尔也会通过小太监给王子腾传递一些消息,如今皇帝大开方便之门,王夫人可以进宫去看她,来回带些话就更频繁了。   王夫人想起上次进宫,问起元春有没有“好消息”,元春敷衍过去了,出宫时抱琴送她,追问之下才得知,皇帝竟一次都没有来过元春这里。   虽然抱琴说皇帝勤于政事,很少到后宫来,王夫人还是心中不安,想到王子腾信中所说,若是元春能被立为皇后,方才是万无一失。   后宫的异动就像水面下的暗流涌动,前朝争斗则是海面上的波涛起伏。   一系列人事调整后,各方势力或多或少都得到了一些好处,暂且偃旗息鼓。   林如海调回,两淮盐政的肥缺被甄家一个连了宗的亲戚得去,九皇子高调离京,理由是代母妃去金陵甄家为外祖母贺寿。   若是黛玉还能看到邸报,定会发现“有些人”在放长线钓大鱼了。   此刻“有些人”——皇帝听袁桥说元春宫里发生的事,听到王夫人偷偷带进了王子腾寻摸的催情药,估计是急着想让元春一举得子,不由冷笑一声。   袁桥汇报完退下,默默为元春捏了一把汗,此前元春多次派身边的宫女给皇帝送汤羹、送点心,皇帝都未去后宫看她,这会子把违禁药弄进后宫,万一事发,定要牵连许多人。   这一阵子因着饥荒和持续不断的旱灾,靠近北方的几个省份都陆陆续续有灾民落草为寇的传言。皇帝日夜忧心,已下旨命各地卫所加大剿匪力度。   不过他也深知,但凡百姓有口饭吃,谁也不会去干这等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   元春的事转瞬就被放在脑后,皇帝命人传户部、兵部前来议事,针对如何赈灾以及如何对待落草为寇的这批灾民,是剿杀还是安抚,种种细节都牵扯到方方面面,半点马虎不得。   作为掌握权力的这批人,最害怕的就是失去权力,其中最明显的就体现在皇帝身上。   皇帝作为全天下最有权力的人,也是全天下最孤独最多疑最固执的人。      灾民落草为寇,不成气候的话不过是一帮拿着锄头拦路抢劫的山贼,若是成了气候,很可能威胁到王朝的统治,兵部建议全部剿杀,以儆效尤。   皇帝也倾向于剿杀,却又担心会在史书上得到一个暴君的评价,因此犹豫。   如今国库里有两淮盐商补缴的盐税及高额罚银,还算充裕,若是赈灾也可支撑一阵子。   议到最后也没有定论,皇帝遣散了众人,决定出宫溜达溜达。   时刻在准备着的袁桥赶紧叫人送来没有龙纹的常服,又叫御前侍卫换便衣随侍。   一行几人骑着马在闹市中缓慢前行,看着一派热闹繁荣的景象,皇帝渐渐舒展开了眉头。   袁桥暗赞自己机灵,猜对了皇帝现在定是看到物阜民丰的样子才会开心,上前回道:“爷,前边有个小茶馆,听说近来生意十分火爆,要不要去歇歇脚?”   皇帝同意,袁桥便在前边带路。 第45章 第 45 章 不一时便到了茶馆门口,只见门外挂的幌子上画着一个巨大的茶碗,线条简单却可爱传神,与平日所见的幌子风格不同。   进了门,一个衣着整洁五官清秀的店小二热情招呼:“客官您几位?”   皇帝的视线被一楼大厅深处的高台吸引,那里正站着一个说书先生,此刻慷慨激昂的说着什么故事。   待皇帝等人上楼进了雅间,店小二很快便托着一盘子小巧精致、分量小得感人的赠送茶点进来,同时送上一份有工笔细描配图的茶水单。   袁桥接过奉给皇帝,皇帝新奇的拿起来看了看,除了各种常见茶水,还有果茶系列、花茶系列、奶茶系列等,点心类的就更丰富了,有传统点心,有限量点心,还有据说来自越地和扬州的茶点,每一道后面都有画的星级,表示推荐指数。   小二道:“限量的点心今日已售罄,几位客官可点些其他的。”   正要点鲜花饼的皇帝顿了顿,心里有些不爽,便根据茶水单上的推荐指数随意点了一些,将茶水单丢给袁桥,袁桥又递给小二。   小二确认了一遍后笑道:“本店达到消费水平的贵客可以任意点想听的话本子,几位客官可有想听的话本子,楼下说书的先生可以上楼来专门说给几位客官听。”   皇帝摆摆手示意不用了。   不一时,茶水点心都上来了,袁桥将门掩上,笑道:“爷,奴才听说这家茶楼逢单日是请的说书先生,逢双日是请来勾栏的歌姬舞姬,单日生意要冷清一些,双日时的雅间都要提前许久才能订到。”   皇帝品了品花茶,随口赞道:“这家店老板却有巧思。”   正说着,门口有人敲了两下门,袁桥开门一看,竟是黛玉,不由“哟”了一声。   原来是林安跟黛玉汇报了暂时不能扩大经营的现状,还说茶楼如今每逢双日都坐得满满当当,若是能把隔壁的酒楼盘下,利润至少也能翻一番。   黛玉便跟凤姐儿说了一声,想法子悄悄出来了,方才去隔壁酒楼看了一圈,隔壁酒楼老板赌债压身,正要卖房子还债,但是价钱又要得很高,因此一时还没能出手。   黛玉刚一回来就看见楼上这个雅间门口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竟是上次送自己和敏慎回庄子的御前侍卫,想来能使唤御前侍卫的应当也只有皇帝陛下本人了,出于礼貌便上来请个安,顺便感谢皇帝把父亲调回京来。   皇帝探头一看,竟是前些日子见过两次的林如海的女儿,正讶异的不知该说什么,黛玉已经上前行了国礼。   袁桥看皇帝眼色,忙上前将黛玉扶起。   皇帝正色道:“林姑娘因何在此地啊?”   黛玉笑道:“回皇上的话,这家茶楼是林家的产业,因每月这个时候盘账,我便出来看看。”   “哦?这么说,这家茶楼是你在经营了?”皇帝这下是真的好奇了。   黛玉颔首,谦虚道:“不过是萧规曹随,再加一些我自己爱吃的茶水点心罢了。”   皇帝想起刚才想点却没货的限量版鲜花饼,道:“我看茶水单上的鲜花饼、双皮奶都是以前没听过的,也是你做出来的?”   黛玉不敢独自揽功,便道:“回皇上的话,是我同家中的两位厨娘无意间做出来的。”   皇帝好奇:“鲜花饼因何限量啊?”   黛玉便道:“因其中所用馅料是玫瑰花瓣,如今能采购到的可食用玫瑰花数量不多,因此只能限量。”顿了顿又道,“不过如今我家在京郊的庄子上已经都种上了这种玫瑰花,还雇佣了许多附近流浪的灾民精心养护,待花开的时节应当就不用限量了。”   因提到了灾民,在皇帝连连追问之下,黛玉将自己雇佣灾民的标准和数量大概说了说,又提起年前入京路上见到的灾民惨状。   黛玉虽满腹诗书,提到那些灾民却无法引经据典的去形容,只用了最朴素的话语和十二分的感情,一席凄惨的描述说得皇帝陡然色变。   袁桥担心皇帝会震怒,又不敢擅自打断黛玉的话,急得不行。   可喜皇帝听完后面色渐渐平静,并没有发怒的迹象,袁桥这才略微放心。   黛玉说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我没见过什么大场面,那次路上见过的灾民算一次,因此说得多了些。”   皇帝道:“无妨,你作为内宅女子有如此善心,且付诸行动帮助了许多百姓,已是极为难得了,可见你们林家的家风家教。”说完便站起身来,道,“林爱卿快则月内,慢则下月初即到京城,林姑娘可不必挂心。”便向黛玉告辞回宫去了。   黛玉送到楼下,袁桥趁皇帝不注意,悄悄将黛玉拉到旁边道:“林姑娘,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黛玉腹诽,你这明摆着就是想说:“袁公公请讲。”   袁桥悄声道:“方才陛下想尝尝鲜花饼,贵店的小二说今日限量的已全部售出,陛下很是惋惜,不知林姑娘明日能不能派人送些进宫来。”   黛玉尴尬道:“是我招待不周了,明日必定奉上。”   袁桥见皇帝已经上马,匆匆道:“明日我叫人来贵店拿。”便急匆匆跟着走了。      送走了贵客,黛玉一回到店里就见林安急得一脑袋汗迎了上来。   林安跌足道:“坏了坏了!姑娘,方才皇……那位爷点了鲜花饼,店里的小二竟然没给上!这可怎么办,那位爷会不会迁怒我们?”   黛玉叹气道:“也不怪小二,小二又不认识他。别急了,方才袁公公跟我悄悄的说,明日安排小太监来店里取。你叫人将明日新做的鲜花饼留下一百个,另外再加些其他特色的,一同打包好了,等宫里的人来拿——务必小心谨慎,不要出事。”   往宫里送吃食可不是小事,万一出点什么问题都是砍头的大罪,黛玉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林安忙应下,匆匆忙忙去安排了。 第46章 第 46 章 翌日散朝后,皇帝重又召集会议,定下剿匪的总方针,那就是剿抚并用、以抚为主,又提出了一些给灾民分配土地、种子等等的小细节。   户部兵部几位大臣没想到皇帝昨日的口风还是杀鸡儆猴,震慑灾民,今日散了朝就变成了一派仁君之风,纷纷大赞皇上圣明。   皇帝昨日从黛玉那里学来了安抚灾民的小知识点,今日拿来活学活用,看到几位大臣既惊讶又敬服的眼神,不由小小得意了一回,因此想起林如海,便又追问了一遍林如海进京的日期。   几人见皇帝又关注林如海,不禁默默的把林如海“简在帝心”的程度再次提高一个等级。   尤其是户部如今的左侍郎刘全俭,深深的担忧林如海来了会同他争权夺利,回到部里后找尚书秦大人商议赈灾一事,力荐林如海亲自带队去山东主持赈灾一事。   秦大人官场老油条一枚,闻言抚一抚胡须,慢条斯理道:“不急,如今灾情还没恶化到那等地步,等皇上下旨命户部堂官去赈灾时再商议罢。”   且说黛玉在凤姐儿的掩护下偷偷的出去又回来,贾母王夫人等忙于建省亲别墅一事,竟都没发现,只有随时要来找黛玉顽的宝玉发现了,不过宝玉生怕黛玉挨骂,嘴巴闭得比谁都紧,黛玉倒也不担心。   黛玉回来谋划半晌,若是此时不拿下隔壁酒楼,势必会影响目前一片大好的局势,若是拿下,手头又没那么多银钱,左思右想,去借印子钱还不如寻人入股,便趁着午休后府里少人走动的时候跑去凤姐儿处串门子。   话说因着公账上没钱,贾琏从林家账上提出了一万两银子,但是从私账上看,贾琏和凤姐儿夫妻俩这些时日捞的孝敬和回扣也不止这个数了,黛玉算准了这一点,这才趁着凤姐儿手头最宽裕的时候去游说她。   到凤姐儿的小院时一片寂静,门口的小丫头坐在地上晒太阳打盹,迷迷瞪瞪时见黛玉手里举着一把绢扇挡着日头款步走来,忙揉揉眼睛往里通报。   平儿听见林姑娘来了,忙从里屋出来给黛玉打帘子,笑道:“林姑娘来了,我们奶奶这些日子觉多,还没起身呢,烦你等一会子。”   黛玉笑道:“这些日子忙忙乱乱的,难得见你们这里清静。”   平儿引黛玉进了里屋,凤姐儿睡得双眸迷蒙,鬓发散乱,此刻正喝茶醒神,见了黛玉招手拉她上炕坐。   平儿取了妆奁来给凤姐儿抿头发,一边蘸了桂花油一边喊人给黛玉上茶点。   凤姐儿笑道:“我这里的茶点可比不上妹妹那里的,妹妹将就些用一点子罢。”   黛玉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绢扇,道:“谁不知道琏二嫂子是大财主,也忒谦虚了。怎么不见琏二哥哥?”   凤姐儿道:“他整日不是在外边跑,就是在园子里盯着,这些日子二老爷管得紧,各处物料进出不拘大小,都必得二老爷过一遍眼才罢。上回璜儿经手采买的花砖对不上账,被二老爷痛骂了一顿又还出银子来,因此各处都更加了小心。”   黛玉笑道:“早该如此——嫂子这里忙,我有事就直说了。我家里现开着一间糕点铺和一间茶楼,这事嫂子是知道的,过完年因着上了些新样子的点心,生意很是不错,本打算要再开一间分铺,不过账上如今没有那些银子。我昨日出去看了,隔壁有家酒楼要出手,不买下来怪可惜的,嫂子是府里的大财主,我就来找嫂子问问看,有没有意愿入个股啊?”   凤姐儿初时以为黛玉要借银子,心里还盘算着要多少利银合适,她日常把手里的嫁妆银子连同府里的月例银子等都拿来放印子钱,也是习惯了放贷拿利银,万没想到黛玉是找她入股,因此愣了一愣。   黛玉又道:“若是嫂子入股,便只在茶楼这一桩生意,以后或按月或按年结算分红,我的信誉嫂子应当能信得过罢?当然了,做生意都有风险,我只能保证不做假账坑害股东,嫂子也可安排一个信得过的人去茶楼参与经营,总之咱们是亲戚,有什么要求都好商量。唉,若不是账上的流水被抽走,我也不至于要找人参股。”   凤姐儿莫名心虚了一下,账上的流水是贾琏去拿的,她自然知道,而且亲戚家借的银子,说实话,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还上呢。   凤姐儿以往从没做过生意,但是黛玉这两家店生意火爆她也不止一次听说过,上次贾琏拿了一万两的银票回来,就同凤姐儿感慨,府里开的古董行还不如人家的糕点铺利润多,赶明儿也开个糕点铺得了。   以前凤姐儿半真半假的同黛玉开过玩笑,说让黛玉有好生意的时候带她一个,如今机会真来了,她反而开始犹豫起来,毕竟没做过生意,万一赔了怎么好。   如今放印子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虽有些伤阴骘,不过她不放印子钱也有的是人放,且她也不怕那些虚的什么报应,不过做生意入股总归是更长远的事。   凤姐儿便央道:“好妹妹,你且容我好好想想,过两日给你回话儿如何?”   黛玉抿嘴笑道:“我说一句话,嫂子千万别多心,府里人多嘴杂,这事你务必别跟人说,我只同你一个人合伙做生意,琏二哥哥要是知道了我也是不依的。”   凤姐儿心里一动,笑着应承了,起身送了黛玉出去。   目送黛玉出了院子门,平儿扶着凤姐儿回屋,道:“林姑娘这事倒是个巧宗儿,虽说做生意有风险,不过亲戚之间总不至于故意坑了本金去,就是退一万步说罢,他们林家哪里靠这些铺子挣钱,人家正经还是靠着田产庄子吃饭的,这几家铺子不过是林姑老爷给林姑娘管着顽罢了。”   凤姐儿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也就是林妹妹在糕点上头花了心思,如今生意好起来,自然想着把生意做大。咱们这回放出去的银子多早晚收回来?”   平儿算了算道:“有一笔三万两的还有三日就到期了,另有一笔两万两的还有半月。”   凤姐儿果断道:“你晚间悄悄去找林姑娘,那一笔三万两的连本金带利银都给她,你就说一应占股份额并做生意等事我也不懂,全凭她做主。务必悄悄儿的,别被我们爷知道了。”   平儿使劲点了点头:“诶!我知道了。” 第47章 第 47 章 凤姐儿入了股,平儿便时常借着送东送西的往黛玉那里去,黛玉知道凤姐儿此时除了放印子钱外还曾包揽诉讼,出于对合作伙伴的关怀,也时不时的劝凤姐儿收手。   茶楼扩张后账面好看,凤姐儿有了更稳定的收入来源,自然也不愿再做那些伤阴骘的事,慢慢的就把私房钱全交给了黛玉。   凤姐儿与黛玉更加亲厚了,凡事就都先紧着黛玉那里来,发放月例银子、份例的衣料脂粉等等全都是最好的。   时日长了,连李纨探春等人都知道了。   李纨心里作酸,见了凤姐儿便拿话刺她,说她人精儿似的,还挺会拣高枝儿。   凤姐儿只作没听懂,笑说都是老太太吩咐林姑娘那里一应都要好的。   李纨听了倒不好再说什么,她在王夫人那里不得脸面,没处告状,也就只好把这碗酸醋咽下。   宝钗听说了倒是若有所思,趁着给王夫人请安的时候说了一回。   王夫人不顾凤姐儿身怀六甲,把凤姐儿喊过去说了她一大通,气得凤姐儿出来后就骂宝钗是“多嘴的八哥儿”。   主子们之间有什么不满还不敢明说,下人们之间就直接多了。   本来王夫人的陪房和丫鬟们就因着黛玉体弱,时常要增加一些配药、请太医等多余的工作量而私下里嘀咕林姑娘多事、难伺候、小性儿,更因为知道主子的态度而故意怠慢。   如今元春封妃,贾母年迈不大管事,王夫人本就是幕后管家的人,她身边的这些人更是趾高气昂不可一世了。   好在凤姐儿日常管着些杂事,又时不时的弹压一回,才不至于让黛玉受气。   这日,林安从作坊那边过来,给黛玉送了两处作坊试制的香皂和纸张。   香皂有玫瑰、桂花、茉莉和茶叶四种香味的,分别用了不同的模子作出不同的花样,因原料增加了高价精油和花露,比此时的澡豆用起来更柔和,不伤皮肤。   纸张则是黛玉设想的流水线作业制作出来的,由专人负责每个制作环节,比之纯手工制作,流水线作业虽不如后世那般高效,却也提高了不少生产效率。   黛玉试用了一回,香皂气味芬芳柔和,泡沫丰富,去污力强,可以定个高价,把新装修好的绒线铺改为脂粉铺,卖给有钱人家的主子姑娘。纸张品质一般,产量却大,可以定价稍低一些,造福读书写字的学子们。   按例将香皂用雕刻有店铺名字的精致小匣子装起来,往府里各处送了些,另又专门往义安郡主和敏慎那里多送了许多,义安郡主又给相熟的亲戚朋友送去,不消十日,便有人打听着专门去店里买了。   宝钗将黛玉送来的香皂翻来覆去研究了许久,心中狐疑,梦里边从未见过此物,怎地黛玉时不时便有新点子,一会儿做个没见过的点心,一会儿又做个没见过的什么劳什子香皂?   自此宝钗已是确认,这个黛玉并非梦里的黛玉,再加上这些日子黛玉行事与众人不同,也与先前不同,宝钗便往神神鬼鬼的事情上怀疑去了。   不过因为那个梦,她也不敢与人议论黛玉的异样,只好放在心里,想着以后找机会再探明。   正巧没几日便是宝玉的生辰,凤姐儿照旧例安排了宴席,请了戏班子等,各处亲戚纷纷给宝玉送来了寿桃银丝面鞋子衣裳等礼物,元春在宫中也赐下了生辰贺礼,连北静王处都送来了贺礼。   宝玉涎着脸问黛玉要个扇袋作礼物,被黛玉怼了回去:“扇袋?我看你长得像扇袋。”   做针线活有多累宝玉是不知道,他只管用就行了,袭人等给他做的扇袋荷包香包还不够他平日里赏人的。   袭人仗着与湘云关系好,就经常麻烦湘云帮忙做针线,做好了给宝玉用,还不跟宝玉说这些是湘云做的。   这日湘云又来贾府小住,预备给宝玉贺完了生辰再回去。   宝玉去北静王处当面拜谢还未回,姊妹几个便在宝玉处一边说笑一边等他。湘云与宝钗坐在一处说悄悄话,见袭人忙着给众人端茶送水,便起身拉她坐下,道:“袭人姐姐别忙了,横竖大家都不是外人,何至于这么客气?”   袭人推让了一回,也就半推半就的侧了身子坐在一旁同湘云宝钗说话。   湘云听宝钗和袭人小声说了前些日子借银子建省亲别墅的风波,心中虽也觉得林家做事不地道,却因方才刚拿了黛玉给她留的香皂礼盒,现在也不好说黛玉什么坏话,便道:“林大人是家主,这么大笔的银子借出自然是他做决定,与林姐姐无关。”   宝钗又道:“你别以为她跟咱们一样,她日常别说三五万的银子,就是二三十万的银子也能做主,我听说她叫管事的买了个温泉庄子,专门种玫瑰,另外还有她做香皂的作坊,也是年后才买的,有几支商队如今都派了出去,回头你再看,等商队回来的时候必定还有稀罕物事送进府里。”   湘云惊讶道:“林大人竟这么……这么……”这太过超前,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言语形容。   宝钗摇了摇扇子,笑道:“往后啊,说不定还有别的叫你惊掉下巴的事呢!”   湘云莫名的竟有些羡慕黛玉,湘云自幼父母双亡,虽留下了些财产,却不由她分配,日常叔叔婶婶管得严,家里教育女子都是多做女红、贞静为上,但是湘云内心里却由衷的希望能够像男子一样建功立业快意恩仇。   如今发现黛玉同样作为姑娘家,竟然能做生意,施展自己的商业抱负,湘云不由心向往之。   宝钗和袭人见湘云没有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相反还有些羡慕,忙道:“你可别发糊涂,像她那样迟早要叫人说闲话的,如今府里就已然有人议论了,以后她要是还不收敛些,外头那些人的唾沫星子都能喷死她!”   袭人也道:“你当她是做什么正经事呢?我听她院里的人说,她素日里可懒得出奇呢,除了在老太太跟前还装得像一些,平时横针不拈竖线不动的,闲了就写写画画,有时候还蹦蹦跳跳做一些古古怪怪的动作,说是……说是做操?真真是笑死人了,哪里还像是大家闺秀?” 第48章 第 48 章 正说着,宝玉快步从廊上走来,外边站着说话的丫鬟们忙跟着进来服侍。   宝玉进屋见众人都在,高兴道:“今儿可真是好日子,外头老爷心情也好,撞见了竟没问我的功课,一进来,姐姐妹妹们又都在。”   袭人上前伺候他脱了见客的大衣裳,一看宝玉身上佩戴的一应物事都没了,气得数落道:“这定是又被外书房那帮没脸的小厮摘了去,回回都如此,你好歹是个爷,也太好性儿了些!”   宝玉不在意道:“别的倒还罢了,就是你给我做的那个绣垂丝海棠树下狸花猫的荷包叫人摘了去,怪可惜的,回头你再给我做一个罢。”   湘云闻言顿时变了脸色,垂丝海棠狸花猫的荷包,那不是她熬了好几个夜才做出来的吗?   袭人匆匆瞥了湘云一眼,强笑着道:“这些针线做出来不知要费多少神,以后可别再叫那起子小人抢了去了。”便忙打发宝玉去换衣裳。   湘云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冷冷一笑,站起身来就回了她住的碧纱橱。   宝钗莫名其妙看她一眼,摇摇扇子凑到探春那边说话去了。   晚间袭人拿了两色针线悄悄过来找湘云赔不是,湘云赌气道:“你以后再找我做针线可不能了,我日常在家从早到晚的做针线,你托我做的都要熬夜才能做完,如今二哥哥和我们也都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混闹着顽了。”   袭人赔笑道:“是我的不是,叫姑娘受累了——姑娘也知道,宝玉他素日里挑剔得很,不是我们这些人做的针线就不要,姑娘瞧在我打小儿服侍过你的份上,别与我生气了。”   湘云被袭人拉住胳膊晃了晃,心也跟着软了软,道:“你们也太娇惯着他,那白绫的袜子,还得在面上绣满了花样儿才肯穿,也难怪老爷见了他就要骂几句。”   袭人见湘云口风软了下来,诉苦道:“我们不过是奴才罢咧,能怎么样呢,横竖尽了力把主子服侍好罢了,你还没见那一位身上穿的衣裳呢,虽没有宝玉的费工,细瞧一瞧,哪一件都缝上了珍珠宝石,宫里的娘娘也不过如此了。”   湘云道:“林姐姐有父亲宠着,自家又能做主,自然万事都自在,这也是羡慕不来的,都是各人的命。”   袭人便道:“如今林姑娘忙着别的事,没工夫整日同我们这一位一处顽,我们这位还不自在呢。”   湘云不以为然:“姊妹们都大了,别说整日混在一处,日后各自分开的时候还多着呢。”   袭人见湘云不像以前那样顺着她说话,担心又把湘云说恼了,便不再多坐,留下赔罪的针线就离开了。   湘云同贴身丫鬟翠缕感怀身世:“但凡我父母有一个在世的,我也不至于这样叫人欺负。”   袭人平日里烦湘云做的针线有多少,翠缕是深知的,今日知晓宝玉根本不知情,更不珍惜,翠缕也十分生气,便道:“袭人也太拿大了些,姑娘是主子,她是奴才,就算姑娘素日里把她当姐姐似的待,她也不该真拿自己当盘菜,难怪晴雯她们私底下都叫她花大奶奶。”   “花大奶奶?”湘云心里一动,这可不是什么好称呼,如今宝玉才多大,老太太和太太都严防死守着,要是宝玉身边有丫鬟敢作乱,叫太太知道了,定要打死不论。   次日是宝玉生辰的正日子,一大早,府里上下人等都分批来给宝玉拜寿,姊妹们也都聚在贾母处说话顽笑。   一时宴罢,众人都去戏楼听戏,宝玉捡着贾母爱听的戏先点了两出,又凑到黛玉身边问黛玉想听什么戏。   黛玉道:“怪吵的,我不爱听这劳什子。”   宝玉在黛玉跟前腻歪了会儿,又跑去问湘云想听什么戏。   贾母一边看戏,一边看几个小孩子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同坐在旁边的王子腾夫人笑道:“上了年纪的人就爱看小辈们围在跟前热闹。”   王子腾夫人笑道:“老太太春秋正盛呢,何谈上了年纪,不过府上的公子小姐们一个赛一个的聪明伶俐,老太太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坐在一处的王夫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薛姨妈也在左近,陪笑半晌甚是尴尬,皆因王子腾夫人明明是她亲嫂子,眼睛里却全然看不见她这个人似的,叫她当着众人的面很是难堪。   王子腾夫人瞥了一眼陪笑的薛姨妈,心中不屑。   薛姨妈是家中最小的嫡出女儿,比上头的哥哥姐姐年纪都小得多,彼时老一辈的也没了精力管教,哥哥姐姐们又都溺爱,竟教出了个什么都不通的糊涂虫。   若非她自己立不起来,也不至于养个儿子小小年纪就敢杀人。如今薛蟠是一日比一日更坏些,薛姨妈是不会管教也不敢真管,就任由薛蟠在外吃喝嫖赌,以后迟早要将家业败个干净。   当时薛蟠杀了人,王子腾生怕影响仕途,便将薛家这个烂摊子整个推给了贾家,贾政和王夫人也是两个糊涂人,竟真收留了薛家长住。   不过贾母必定心中明镜似的,听说这几年也明里暗里的要把薛家赶走。如今薛家住在了贾府紧邻的一处院子,说起来还是贾府的产业,且有王夫人庇护他们,薛家母女便每日从角门进出,照常走动,甚是方便。   王子腾夫人将目光收回,安泰舒适的靠在大引枕上继续看戏。   长辈们坐在上首专心看戏,小一辈的就没那么老实了。   湘云想知道黛玉日常做生意是怎么样,便凑到黛玉跟前嘀咕个不住。   宝钗端端正正坐着,看着她们摇着扇子若有所思,惜春年纪小坐不住,索性离席带了丫鬟出去顽了,凤姐儿站着伺候了一会儿,贾母让她坐,便命人端了椅子坐在贾母和王子腾夫人身后凑趣说话儿。   戏演到一半,一个扮小旦的上台来,宝钗仔细瞅了两眼,果然是梦里那一个,打定了主意待会儿试探一下黛玉。 第49章 第 49 章 待众人点的戏一一唱完已近傍晚点灯时分,贾母喜爱那做小旦的和做小丑的,因叫人带进来。   问了年纪,才十岁上下,众人唏嘘一回,贾母命人另拿了点心菜肴给他两个,又另赏了钱。   宝钗等了又等,未见凤姐儿如梦中一般说出“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等语,也未见黛玉看了这小戏子后有何异色,不由焦躁起来,未及多想便冲口而出:“这个小旦扮上倒活像一个人。”   众人闻言都仔细去看那小旦的扮相,只有黛玉听到这熟悉的台词将诧异的目光投向宝钗。   宝钗盯着黛玉,黛玉看着宝钗。   过了一会儿,站在宝钗身后的莺儿笑嘻嘻道:“看着倒像是林姑娘的模样。”   凤姐儿看看黛玉,笑道:“这小旦一团孩气,还未长开,倒看不真像谁。”   众人正点头附和,忽见贾政从门口进来,身后跟了一人,穿了件披风,高高瘦瘦,满面风霜之色。   贾政来不及同贾母请安,便径直怒气冲冲向宝钗说教道:“良贱有别,怎可以下九流的戏子来比自家的姊妹?亏你姨母还常说你年纪大些,比这些弟弟妹妹们都懂事,简直不像话!”   宝钗吓了一跳,她一个未婚少女,被男性尊长在众人面前训斥,一时间羞得面红耳赤,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不得不站起身低了头听贾政教训,莺儿吓得缩在后头不敢出声。   贾政说话,宝玉探春等都站起身肃立听训。   唯独黛玉压根没听贾政说什么,待一眼看清那个穿了披风的人影是父亲,立时欢呼一声“父亲”,提起裙角跑了过去。   林如海这一路上是星夜兼程,只带了两个长随乔装打扮就快马来京了,赶到贾府时正好见到贾政下朝回家,因思女心切,且横竖没有外人,贾政便带着林如海直接来了戏楼。   谁知二人刚到门口就听见有人拿戏子比黛玉,若是贾政不发作,林如海此时已然翻脸了。   比戏子这事黛玉自己倒没有生气,毕竟戏子也是人,放在现代说不定还是个受人追捧的大明星呢。不过这个时代有良贱之分,戏子与婊子都是下九流,被人看做是以色侍人的群体,拿大家闺秀比戏子,确实有些过分了。   贾政素来是封建礼教的忠实维护者,先前也曾对黛玉外出管理生意提出过异议,这回亲耳听见宝钗这样贬损自家姊妹,一时间气得也顾不上王夫人和薛姨妈的脸面了。   况且林如海刚到,就发现有人欺负他的女儿,若是不认真教训宝钗,恐怕林如海还以为黛玉在府里常常被人拿戏子比喻取乐呢。   贾政沉下脸来教训宝钗,贾母不作声,王子腾夫人也不出声,凤姐儿扶着肚子站在后边,薛姨妈窘迫难言,站起来想说句什么,又不知该如何替宝钗解释,两只手把帕子绞成了麻花也没说出半句话来。   王夫人见无人说话,只好强笑着替宝钗圆场:“宝丫头原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是姊妹间的玩笑话罢了,都是丫头无礼。”   薛姨妈得到提醒,忙呵斥莺儿:“莺儿跪下!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编排起主子来了?你这般放肆,姑娘身边也是留不得你了,我这就叫人喊人牙子来把你领走!”   莺儿吓得跪下连连磕头,哭着求饶。   黛玉依偎在林如海身边,二人静静看着这一幕闹剧。   贾政瞪了打圆场的王夫人一眼,不再理会薛家母女,上前给贾母请安,道:“儿子下朝回来,正巧在门口遇见妹婿,便带他来见一见老太太。”   贾母老眼昏花的,这时林如海从昏暗的室外走进来,方才认出是林如海,忙伸手叫鸳鸯扶她起身,嗔着贾政不早些讲,连连叫人准备宴席,要请女婿吃酒。   林如海上前给贾母请安,笑着恭维道:“老太太精神矍铄,真乃福寿之相!”   这边一径叙旧,王夫人便悄悄冲薛姨妈摆手,薛姨妈会意,悄无声息的带着宝钗等人从后门出去了。   宝钗一出门便忍不住哭了起来,薛姨妈揽住她叹道:“我的儿,好好儿的,你偏多那一句嘴作甚。”又怨怪贾政,“你姨父也是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算是说两句也等到散了再说,叫人下不来台。”   宝钗听了越发大哭起来,她早就到了议婚的年纪,闺中女儿的名声何等的重要。   宝钗每日苦心经营,好不容易把人设立住。外头也根本没有人来家里给她说媒拉纤,以她的家世和薛蟠的恶名,在京城根本说不上什么好人家,因此薛姨妈才一门心思的盯着宝玉,没脸没皮的拿金玉良缘说事,搞得一整个贾府都知道宝钗有个金锁,要有玉的才能配。   今日被贾政这般当众训斥,被宝钗当做最后退路的金玉良缘能不能成都说不准了。   且说贾母盛情款待了几年未见的好女婿,见林如海身体康健犹胜往昔,高兴得什么似的。   黛玉见父亲虽清瘦,气色却十分不错,知道他一直在乖乖吃药膳调理身体,便放了心。   席间,林如海不顾众人眼光,一个劲儿的给黛玉夹菜,凤姐儿笑道:“林妹妹这几个月比先前气色好多了,胃口也比先前好,”   因天色已晚,夜间林如海便留在了贾府外院,贾政素来钟爱这个会读书的妹婿,陪着林如海长谈到三更,因翌日林如海还要进宫觐见皇上,这才放他去歇息。   贾政大半夜带着酒气去了赵姨娘处,想起林如海说的如何教育出一个有出息的儿子,决定先拿贾环开刀,不对,是先拿贾环练手。   晚间回到自己的院里,黛玉方才有心思去琢磨方才宝钗的事。   原著中拿黛玉比戏子是在宝钗生辰宴上看戏时,凤姐儿说的“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瞧不出来”,心直口快的湘云接了话“我知道,是像林姐姐的模样儿”,宝玉瞅了湘云一眼,惹得湘云气呼呼的回去就要收拾行李家去,二人吵了一架。   结果二人吵架的内容被黛玉听去,惹得黛玉也生了气,与宝玉大吵一架。   今日是宝玉的生辰,这个小戏班子也不知是不是原著中那个小戏班子,不过以宝钗“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性格,怎会这般突兀的说出这句话,说过后仿佛还在仔细观察自己的反映似的。   黛玉越想越不明白,直到洗漱后躺在床上即将睡着时,忽然被一道闪电劈中似的,脑海中一片清明,薛宝钗有重生的记忆!   之前宝钗也吃过那些点心,也用过香皂,都没见她说过什么,今日却突然说出这句话,说明她很可能知道原本的剧情走向。   这可是件大事,黛玉提醒自己明日一定要跟父亲说。 第50章 第 50 章 翌日一早,贾政先去了林如海处陪着吃了早饭,然后便安排王夫人在外院收拾出一个院子,“留着给哥儿挪出去念书住”,便匆匆忙忙去部里了。   王夫人不明就里,还当贾政是要让宝玉挪出去住,一面担心宝玉挪出去了下人照顾不好,一面又念阿弥陀佛,只要宝玉肯上进,还有什么可发愁的呢。怕只怕贾政不会管教孩子,把宝玉打坏了可怎么好,想来想去,还是要拦着,便忙去了贾母处。   林如海在外院用过了早饭,便来向贾母请辞。   闲谈两句后,林如海想起昨日黛玉央他救一个人,便道:“听闻薛家如今阖家住在府上,有件事不知老太太知不知情?”   贾母道:“何事啊?”   林如海道:“前些日子有位姑苏老家的友人去扬州,我从他那里听闻了一桩惨事,说是姑苏阊门十里街原有一家姓甄的乡宦,年过半百只得一女,唤作英莲,却在一年元宵节跟着家下人出去看花灯时走丢了,这老夫妻俩心急如焚,四处找寻,不过一月,两夫妻双双病倒,没成想祸不单行,没多久隔壁庙里走了水,连累他家也烧成了废墟,所幸未伤及人命。这夫妻二人商议过后,便带了几个家人去了岳丈家求庇护。他二人不善经营,不过一二年便越发穷了。如今这位甄老爷跟了一个路过的道士出家去了,只剩夫人做些针线换钱苦苦支撑,仍旧四处求告,央人帮她寻她女儿。”   “说来这甄老爷的岳丈与我们林家还是远亲,不过久已不走动了,我听闻这桩惨事十分痛心,因昨日与玉儿说起,谁知玉儿竟道,薛家却有一个拐来的丫头,眉心有一颗胭脂痣,与甄家丢失的女儿特征一样。不知能否请这位姑娘前来问上一问,看她还能记起多少儿时的记忆,若真是甄老爷家丢失的女儿,送她一家团圆岂不是一件大功德?”   贾母年纪大了,听不得这样的惨事,已是拿起帕子拭泪,此时忙一迭声唤人去喊了那丫头来。   宝玉、湘云、三春、鸳鸯等人也在旁边听得出了神,见贾母叫人去喊香菱,便自告奋勇去了薛家,也不与薛姨妈说何事,只说老太太想见见香菱,便将香菱带了来。   香菱不知何事,一路上被鸳鸯拉着手疾行,问了也不说,只叫她快些。   到了贾母处,林如海已经往宫里去了,只剩黛玉等人在,宝玉一见香菱便跳了起来,嚷嚷着让黛玉快问。   香菱唬了一跳,不知为何一屋子的主子们都狼见了肉似的紧盯着她,吓得忙往鸳鸯身后躲。   黛玉瞪了宝玉一眼,上前拉住香菱的手要按着她坐下,道:“你别怕,不过是找你来说说话罢了。”   香菱不敢坐下,不安道:“林姑娘有事就请吩咐。”   黛玉笑道:“并没有什么事要吩咐,只是昨日听说了姑苏老家的一件事,寻你来听一听。”便娓娓将甄英莲的事说了一遍。   黛玉讲的故事比林如海干巴巴的叙述更感人,还没讲完就把一屋子的主子丫鬟说得抹眼泪。   香菱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已是泪流满面,当听到甄老爷疯疯癫癫跟着一个道士出家去了,封氏夫人回了娘家,还要日日夜夜做针线换钱讨生活,且还未放弃寻找女儿,一时间竟痛哭出声,支撑不住跪了下来。   黛玉也拿帕子拭泪,蹲下身道:“香菱,我知道你也是拐子拐来的,你小的时候家中是什么样子,父亲姓什么,每日里跟谁玩,真的记不得了吗?”   香菱原系拐子拐来当做瘦马教养,从小打骂怕了的,到了薛家也只拿她当下人,每每看见薛蟠她都吓得恨不得躲出去,哪里还敢去想亲生父母。   且香菱被拐时只有三四岁,若说有记忆,只怕也很是模糊,分不清是真是幻了,因此以前但凡有人问她被拐前的事,她一概都说记不清了。   如今听黛玉娓娓道来,说起姑苏城阊门十里街仁清巷的葫芦庙,又说起甄老爷和封氏,还有那次元宵节的灯会,香菱竟隐隐约约想起了什么似的。   众人等了半晌,贾母道:“好孩子,你有话便大胆的说,便说错了也无碍的。”   香菱犹豫道:“我记得小时候家旁边像是有个庙,我整日在家门口同一个小沙弥顽,爹爹姓什么确是记不得了,只知道家里似是没有兄弟姐妹。”   黛玉有上帝视角,是最知道香菱百分之二百就是甄英莲的,便拍手笑道:“那定然没错了,眉心的胭脂痣和岁数都对上了,如今还有家隔壁的庙也对上了,十之八/九就是了!”   众人都替香菱高兴。   贾母道:“且叫人去喊了她母亲来认上一认才好作准。”   黛玉便道:“这个倒不费事,那位封氏夫人如今住在娘家,只消稍一打听便知道在哪,待我回了父亲,叫人去请封氏夫人同我家的商队一道乘船来京,一应花费也不消她自己出,她年纪大了,坐船也不至于太过劳累,岂不是两全其美。”   贾母点头道:“玉儿考虑得很是。”说罢又叹道,“若真是甄家的女儿,也可写成一出折子戏了。”   贾母想起什么,又吩咐鸳鸯:“你去跟姨太太说,就说我的话,这孩子是个有运道的,务必不能亏待了她,回头她认回了父母我还要摆一桌席面替她贺贺呢。”   鸳鸯答应下来,携着香菱的手出去了。   黛玉随即便辞别众人,要回林家老宅。   林如海回京任职,必要回林府住的,林家没有别的主子理事,黛玉是必得跟着回去的。   贾母不舍,再三嘱咐黛玉,说过两日还叫人去接她来,方才放黛玉回去。   宝玉送黛玉到二门外,磨磨唧唧的不愿让黛玉上车,突发奇想道:“不如我送林妹妹回去罢。”   黛玉无奈,道:“老太太不知道你要出门,这会子你又闹着要出去,各处准备起来还不知要多久,这不是耽搁功夫吗,横竖过两日我又来了,或者你来我家里,我父亲定然喜欢同你谈论一下诗书。”   宝玉闻言吐了吐舌,道:“那我还是等着妹妹回来罢,过两日你可一定要回来,不能说话不算话。”   黛玉再三承诺过两日一定来,宝玉方才罢休。 第51章 第 51 章 皇帝没想到林如海回来得这么快,还以为他是有什么要事回禀,索性跳过其他等在大殿门外的大臣先见了林如海。   林如海整整衣冠,越过众人跟随小太监进了殿,又引发一波“他果然……”的小声议论。   进殿行了国礼,皇帝温言道:“林爱卿平身。”   待林如海站起来,皇帝突然发觉他身上的变化,与几年前见过的林如海相比,黑了些,瘦了些,但是双目似电,身上竟添了些如上过战场杀敌的武将一般的赫赫威势。   皇帝顿了顿,道:“林爱卿身子大好了?”   林如海忙回道:“谢陛下垂询,已经大好了。还要多谢陛下关爱,赐下御医为小女调理身体,家中小女身子也已经好多了。”   想起那个小姑娘,皇帝微微一笑:“爱卿为朝廷牺牲甚多,这点小事不值什么。”   寒暄过后皇帝向袁桥看了一眼,袁桥忙将殿内侍奉的两个小太监支使出去,自己也悄悄退到了远处。   林如海果然从袖内掏出一本小册子奉上,道:“这是臣在扬州任内整理的秘事册,均已核实,请陛下御览。”   皇帝接过小册子,也不急着翻看,向林如海道:“你这些天赶路辛苦,不急着入朝就职,暂且休息几日,待下次大朝会再来当值罢。”   林如海谢恩,见皇帝无事吩咐,便却步退了出去。   出得大殿,林如海拱手向门口等待的几位同事寒暄几句,便径自出了宫。   若是乘轿,从皇宫到林府需得两刻钟,这还是脚力快的轿夫,加上从皇帝所在的大殿步行到宫门口的距离,和到林府轿厅下轿后步行到正院的距离,上班通勤时间竟要半个多时辰。   林如海知道黛玉定在家中等他,因此归心似箭,回府下了轿子便快步往正院走去,一身绯色官袍长袖招展,兜满了风,一路上无论是管事、小厮还是丫鬟婆子远远看见,就知道是老爷回来了,均垂手站在路边。   进了正院果然见黛玉正在指挥丫鬟婆子摆放物品,要用的被卧帐子等物也趁今日太阳好,晒在了后院。   听见丫鬟们给林如海请安,黛玉忙迎了出去,笑嘻嘻道:“欢迎林大人回家,林大人上班辛苦了。”   林如海见她调皮,毫不客气的伸手揉了揉黛玉的头顶,把个随云髻揉成了堕马髻方才罢休。   黛玉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正房的东次间引:“卧房的东西都晒出去了,等下午就能收回来,你要想歇一歇,就先在这小书房的罗汉榻上歇罢。”   林如海想起还在路上跟着辎重等一起来京的邢师爷等幕僚,便吩咐黛玉:“有三个幕僚还在路上,约莫半月就到,你叫人在前院收拾个院落出来给他们住。”   黛玉按着他坐下,道:“你就甭操心了,我早料到了,院子找好了,陈设也布置好了,连服侍的小厮婆子都安排好了。”   林如海坐在榻上,黛玉用大玻璃杯给他倒了杯水,道:“温的,刚好能喝。”   林如海接过一饮而尽,道:“我就是用不惯那小茶盏,一杯只够我一口,哪里能解渴?”   黛玉把空杯子接过来,笑道:“我去库房盘点发现这个大杯子的时候,就想着你一定喜欢。哎?我去库房才发现,咱们家库房里头还有兵器呢,弓箭长枪长剑什么的一应俱全,我叫人在花园子里树了几个射箭用的靶子,待会儿吃完饭咱俩去比一比?”   林如海道:“小丫头片子还想挑战我?比就比,咱这会儿就去。”   林如海换了家常衣裳,跟黛玉溜达着去了花园,此时正逢春暖花开的时节,林府花园子流水潺潺,百花盛开,一带长廊上攀附的紫藤、蔷薇盛开的花朵簇簇拥拥,十分美丽。   林如海悄声道:“想不到咱俩还能过上这日子,在京城一环内有个大花园!搁咱们那时候这得值多少钱啊!”   黛玉没好气道:“再值钱我也不想要,还是咱们那时候好,最起码我出门没人管我,也没人说三道四的。这封建社会的女子真是倒霉,生下来就天生比男子低一等,家里的产业没份,学着读书写字还被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没嫁人的时候听父亲的,嫁了人得听丈夫的,丈夫死了呢,还得听儿子的,一辈子不能自己做回主。我呸!”   林如海见她气得真情实感,揣度着定是有人说她闲话了,忙哄道:“没事,在咱家我听你的,你想出门就出门,你想念书就念书,成不成?哎?对了,先前给你请的那个先生贾雨村,如今在王子腾手下做官,他的才学还算扎实,不过他肯定不能再来教你念书,你要是还想学,我再给你寻摸一个好先生。”   黛玉自小被当做男子教养,自开蒙就是走的科举考试的路子,她聪敏过人,不过开蒙一年多就学完了四书,后来到了贾府,只能自己找些书看,再没了先生教导。   因此黛玉想了半晌,点头道:“我这个脑子比原先那个脑子好使多了,不多学些东西真是浪费了这么好的天赋,那你帮我找个脾气好的先生,要是动不动就要打手心罚站,那我可不干。”   林如海道:“那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打我闺女。”   父女俩一人射了一壶的箭,数了数靶子,自然是林如海胜出。   林如海得意道:“这些日子我可没少锻炼身体,还找护院新学了一套拳,你要想学回头我教你。”   黛玉哼哼两声,不得不承认自己力气不够,决定也去学打拳。   两人也不带随从,就像以前一逛公园一样在花园子里晃到中午。   黛玉趁空将昨天自己的猜测告诉林如海,并给他解释了什么叫“重生”。   林如海初时十分惊讶,不过转念一想又释然了。他们父女二人都能穿越进一本书里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不过对于黛玉猜测的宝钗后续会发生的转变,林如海表示防着点就是了,咱们也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过日子了,况且咱们也没啥把柄被她抓住,怕她什么。   黛玉主要是担心宝钗发疯。 第52章 第 52 章 原著里的宝钗始终在攻略宝玉,可惜宝玉和黛玉属于木石前盟,天定的,不是她那个人造的金玉良缘能比,如果宝钗有前世的全部记忆,那么她必定已经发现了黛玉的不同,她会做什么呢?   薛家的境况实则比林家要差得远了,主要就在于薛蟠还活着,黛玉想,如果宝钗能把薛蟠弄亖,她们母女二人恐怕还能过得好一些。   黛玉命人将午饭摆在假山上的翼然亭,俯瞰整个府邸,密密麻麻的房屋,远处走进走出的下人,这个家这么大,有这么多人,可是相依为命的也只有他们父女二人罢了。   林如海眼眶微湿,道:“闺女,我悟出一个道理,人啊,活一天就不能带着后悔,有恩当场报,有仇也当场还,有钱抓紧花,谁知道哪天就嘎了?总政你吴叔,我还欠他一顿饭没请,还有你妈,以后清明谁给她烧纸啊?咱俩都能到这了,万一人亖了就到另外一个世界了呢?”   黛玉难得见林如海伤感一次,想着一定是又想起妈妈了,便道:“那有什么,咱们给她刻个牌位,专门放在一处,别说清明了,中元节下元节寒衣节春节,再加上忌日,咱都能烧多多的金元宝给她,每天上香上供,把她喜欢吃的菜、喜欢吃的水果点心啥的都供上,保准她在那边是个大富婆。”   林如海思考一回,皱眉道:“富婆?她有钱了不会变心罢?”   惹得黛玉哑然失笑。   二人正闲聊,假山下一人来报:“老爷,张大人来访,正在前院花厅奉茶。”   林如海和黛玉对视一眼,古人都很注重礼仪的,这个时间不前不后,正赶上饭点,突然来访不会是有什么急事罢?   “你可知道如今京里的传闻?”张东阳一见林如海就问他。   林如海一头雾水,道:“我这刚从宫里出来,哪能知道什么传闻?”   张东阳神秘一笑:“我刚从值上出来就来给你通风报信了,你要谢我什么?”   林如海笑道:“闹了半天你是来我这讨赏了?”   林如海转身坐下,张东阳凑过来道:“我今儿听说,有人要给你说媒!”   说完见林如海只淡淡的“哦?”了一声,满脸的无动于衷,张东阳没忍住又道:“北静王水溶有个庶出的妹妹,今年一十九岁,长得如花似玉,因他家老太太不上心,耽搁到现在,如今你回京了,不知是谁多嘴,他家老太太起了意,要请人说媒,把他家这个庶女嫁与你做填房呢。”   林如海道:“这大中午的,你赶过来就为了这?你午饭吃了没,没吃我叫厨房送来?”   张东阳急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反应啊?”   林如海挑挑眉毛,道:“管他什么人来说媒,横竖我是不会再娶的。”   “要是这个说媒的人是太上皇呢?”太上皇那就不是说媒了,是赐婚,抗旨是要掉脑袋的。   “那倒是有些麻烦,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林如海坦然道,“我身体不好,这事众所周知,身体不好的人不能行房不是很正常吗?我就不信哪家嫁女儿会愿意嫁给一个年近半百、身体不好、不能行房的人。”   这一番暴论着实惊到了张东阳,张东阳张口结舌,上下打量林如海,最后道:“行,还是你够狠。”   林如海笑道:“逗你顽呢,你说的这事我知道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想法子罢。”说罢便扬声唤人备一桌席面,与张东阳二人小酌一杯。   午后,林安回府给老爷和姑娘请安,顺便汇报日常工作。   林如海听得哈欠连连,摆摆手让黛玉自行处理,自己回去歇着了。   林安恭送老爷出去后,小小声同黛玉说道:“姑娘,咱们的茶楼自扩大规模后增加了七个雅间,如今每日光顾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昨日小二上菜的时候偶然间听说一事,虽不知真假,我觉着还是要报给姑娘知道。”   黛玉示意林安坐下细说。   林安谢过,坐在杌子上,道:“昨日晚间在清和馆设宴招待朋友的是锦乡侯二公子韩奕,席间还有贾府的贾蓉、贾蔷,共有十余人,酒过三巡后,贾蓉说起府里的尤二姐尤三姐,大家起哄时,韩奕便炫耀他勾搭上了北静王的庶妹,那女子还与他写了书信。听闻贾府的宝二爷与北静王来往甚密,因此小二报与我知道后,我就来向姑娘禀报了。”   黛玉之前没想到开个茶馆酒楼还能有收集八卦的效果,不过此时想来,高官贵族们吃喝玩乐的地方必然少不了桃色传闻,毕竟男人嘛,也就那点子爱好。   黛玉道:“你做得很好,这消息甭管真假,对咱们来说都有价值。如今父亲回京任职,咱们也不能只做睁眼的瞎子,茶楼酒楼倒是个极好的消息来源。你回头四处看一看,寻个位置好的地方,另找一个明面上与林家无关的人出面,咱们再开一间大酒楼。”   林安见黛玉竟已想得那么远,既汗颜又敬佩,他还只当这个消息是一个和贾府宝二爷有点关系的八卦传闻,姑娘却已经在想着为老爷的仕途铺路了。   林安忙应下,道:“酒楼慢慢找倒是能找到合适的,只是大厨难寻,若是没有特色拿手菜,恐怕难以招揽客人。”   黛玉沉吟道:“我身边的两个厨娘都可以用上,如今糕点铺和茶楼那边的徒弟已经出师,往常我给她俩说过的新菜谱她们也都做得口味不错,如今回府里有些大材小用了,只是有一条,你抽空与她二人谈一谈,若是她们有亲戚子女,还是搬到京城来,我会给她们提供住处,另外再出些安家费。”以免核心人才突然有一天要回乡了,那岂不是大大的麻烦。   黛玉又嘱咐林安到时候以新酒楼的名义重新与二位厨娘签长契,另外再寻两三个有名气的大厨,毕竟这两个厨娘擅长的菜色有限,想要开好一间大酒楼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林安一一应下。 第53章 第 53 章 待林安走后,黛玉同紫鹃一起回了自己的棠梨居。   路上黛玉就在琢磨,如今林如海回京到户部任职,政治斗争多么凶险啊,之前在扬州就险些丧命,自家人脉不丰,还有贾家那样的拉垮亲戚拖后腿,有朝一日若是被政敌攻讦,岂不是毫无反手之力,是要想想办法。   家里的商队初步建立,虽说是为了做生意,不过另外花银子买些值钱的消息也不过是顺手的事罢了。   黛玉在纸上写写画画,一个更大胆的商业蓝图跃然纸上。   商队还要再成立几个,分别往不同的方向去,沿途设置客栈,不仅可以稳定给商队供给,还能收集当地信息交商队带回。   这些不仅需要银子,更需要的是人,忠诚老实的人。   黛玉冷静下来,劝自己道,慢慢来,饭要一口一口的吃,暂时没银子可以先扩建商队,或者试着在沿途开一家客栈,没有人也可以慢慢寻,京郊庄子上收留的那么多难民,本就是经过筛选的,定有能用的。   收起纸笔,黛玉找出一张花笺,给敏慎写了张帖子,跟她说了自己已经搬回林府住的事。   写完命人送去张府,黛玉便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看书,还是自己家自在,想做什么都没人问,更没人敢拦。   还没自在多大会儿,正院的大丫鬟琉璃就过来找黛玉了。   却是因为门房那边收了一筐的拜帖了,还有坐在门房那里不走,盼着能见一见林如海的。   若只是这些,琉璃倒还无所谓,横竖拜帖等老爷有空的时候再看,等着的那几个人等到天黑也就自己走了,只是还有些人是送了礼物来的,门房报到正院,老爷还在歇息,琉璃也拿不准如何处理,只好来寻黛玉。   两个小丫头将一筐拜帖抬到黛玉房里,琉璃将礼单放在匣子里,一总交给了黛玉。   黛玉看着那一筐拜帖很是头痛,这些事有些应当是林如海的幕僚处理,有些应当是林府的女主人处理。   如今林如海才回来一天,就有这么多人闻风而动,前来投诚了,果然大领导就是吃香。   黛玉果断把紫鹃和雪雁都叫来整理拜帖和礼单,分门别类,一一誊录成表格,有特别需求的也备注在后面,忙到太阳快落山才算完。   晚间吃饭时,黛玉将表格给林如海看,林如海大大赞赏了一番,道:“还是这样看着清爽,回头我拿给邢师爷他们,让他们也学一学。”   对于送礼的,林如海倒是习以为常了,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人情往来不可避免,不过有些是单纯表达善意的礼物,有些是有求于人的礼物,需要区分开来,不能收的礼物如果已经收下,也不必再原样还回去,那样就是打人的脸了,只要把大概同价值的礼物再送过去就是了。   黛玉一顿饭功夫听得大开眼界,原来官场不易,送礼回礼还有这么多门道。   表格上列的有许多是户部下属各司、库、科、房等部门的郎中、员外郎和主事们送来的礼物,这是表达对上司的欢迎和敬意,倒不必如何顾忌,只消逢年过节也给他们各家送些节礼年礼也就是了。   还有的有可能是有求于人的,比如近来出省难民最多的山东,山东的府台就送了厚礼到林府,要么是想让朝廷赈灾时往山东多拨些物资,要么就是想让户部给皇帝汇报时不要把山东说得太差,总之,这样的礼物收下就烫手。   户部的一大摊子事,最核心便是赋税钱粮,属于国家的根本,其他的便是田亩、户口,事多且杂,林如海要分管的便是这个烂摊子了。   如今灾害频仍,多有抛家舍业去做强盗的,户口不用说了,肯定是不会增长的,田亩就更不消提,干旱了两年了,人都跑完了,又没有水,地里寸草不生,哪还有什么田亩。   横竖大环境都这样了,林如海也是淡定得很,已经是低谷了,还能再低到哪去。   林如海拢共就休息了一日,第二天起便开始不停的见访客、出门赴宴,好在他应酬时不饮酒,众人知道他身子不好,也不狠劝,黛玉也不操心他的行程,只专心预备过两日的宴席。   因林如海升官回京,多有亲戚友人送来贺礼,林如海与黛玉一商量,索性定了个好日子摆酒,请大家过来乐一日。   黛玉命人翻出几年前贾敏还在京城时摆宴的旧例,添添减减,再学凤姐儿协理宁国府的手段,将各项职责划分清楚,各人负责各人的一摊事,哪一块出了问题就找这个人问责,属于最方便有效的领导手段了。   林福全以前是协助办过许多大小宴席的,这次按着黛玉的吩咐筹备起来,倒是顺顺利利。   宴席这日,黛玉一大早便起床梳妆,各处看了一遍,毕竟各府来的女眷都是在花园子里由她招待的。   外院主要接待男客,那边是林如海和林福全招待,黛玉只需要安排好酒食、戏班子等即可,花园子这里就复杂得多了,各处亭台楼榭要打扫干净,布置得雅致实用,各处服侍的丫鬟婆子也重新培训了,务必不出差错。   就连水边都特特安排了善水性的丫鬟婆子,防止有些小孩子玩水时掉下去。   黛玉刚把里里外外巡视一遍,凤姐儿就先到了。   黛玉赶到二门迎接凤姐儿,凤姐儿一见她就笑道:“老太太昨儿个就打发鸳鸯跟我说,叫我务必一早就来给林妹妹帮忙,生怕你年纪小做事不周全,我跟鸳鸯说,林妹妹比我可强多了,保管各处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老太太不听,今儿一大早又紧着吩咐我先过来看看。”   凤姐儿一边假装叹气,一边扶着平儿的手慢慢下了轿子。   黛玉上前扶住凤姐儿另外一只手,笑道:“我才各处看了一遍,琏二嫂子就来了,正好跟我一起去花园子里逛逛,再帮我出出主意。横竖今儿是咱们自己一块顽,怎么高兴怎么来。” 第54章 第 54 章 凤姐儿如今身子已经很是沉重,黛玉便扶着她慢慢向花园子走去,边走边同凤姐儿咬耳朵:“先前我在淮安卫指挥使李大人家顽的时候,他家夫人刚生了儿子不到一年,听她说,妇人有孕时要多动一动,也不能吃得太胖,李夫人生育有一儿一女,身体很是康健呢。”   凤姐儿道:“寻常人家都让孕妇多吃些,好生个大胖小子,又不让活动,怕动了胎气,我如今忙着家里家外的事,一天到晚没个空闲,倒觉着神清气爽,真让我天天的躺着不动,我还受不了呢。”   黛玉知道凤姐儿这一胎必定是没问题的,七月初七乞巧节,诞下一个女婴,刘姥姥取名为巧姐儿。   真正掏空凤姐儿身子的是下一胎,六七个月流产的男婴,对多年来期盼一个儿子的凤姐儿来说,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再加上她不肯放权,就强撑着不让人知道她的病症,结果越拖越严重,贾府抄家后她再也支撑不住,最终一命呜呼。   黛玉将凤姐儿安置在瞰翠榭,吩咐这一处的丫鬟婆子服侍好,便去正院寻林如海去了。   林如海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卐字不到边暗纹的道袍,显得气色不大好,黛玉便想叫琉璃重新寻一件来换上。   林如海阻止道:“无妨,我一个大男人,穿什么颜色衣服有什么要紧,你小姑娘家的才是该打扮的时候。”   今日是自己家开门宴客,黛玉着意打扮了一回,头上的三鬟髻簪了那套她自己设计的珍珠首饰,左右两侧是珍珠排梳和珍珠攒花簪,中间一个大大的黄金镶珠凤簪,凤凰嘴巴里衔着长长的流苏,莹润可爱的珍珠垂在黛玉的额前,十分优雅美丽。   身上穿的正红色孔雀花蝶流水妆花织金缎掐腰长袄,下边露出一截米白底鹦鹉衔桃妆花织金纱襕裙,脖子上挂了一串华丽丽的珍珠璎珞项圈。   黛玉本就个子高挑,今日又穿了高底鞋,好像突然间长大了两岁似的,像个大姑娘了。   黛玉见林如海打量她,俏皮的原地转了个圈,问道:“我美么?”   林如海笑道:“我闺女天生丽质,不打扮的时候是清水出芙蓉,打扮了就是牡丹花开动京城。”   黛玉听了忍不住笑弯了腰,如果没有真·林如海的知识储备,爸爸定是说不出这么文邹邹的话来。   林如海见闺女开心了,也嘿嘿一乐,看看外面的天色,道:“差不多该去外院迎客了,你也不要太累着,累了就去躲个懒。”说罢往外院去了。   到了巳时中,渐渐开始有客人上门,黛玉身边的王嬷嬷和雪雁、立春、小满都被派上了差事,分别引领贵客向花园子里边去。   除了贾府的亲戚和一部分贵客是黛玉亲自到二门上去迎,其余人等均由王嬷嬷等人引到花园子的戏楼处。   戏班子从一早就在戏楼里唱上了,身份贵重的客人安排在戏楼二楼,林如海的下属等人安排在一楼的院子里,花园子里有几株极高大的梧桐树,树荫下是草地,很是清凉,此时被黛玉安排了耍百戏的,周围是一圈看热闹的小孩子,附近还有几个月大的小鹿走来走去吃草。   还有四处布置好的凉亭水榭等,都陈设有坐具,备有点心茶水,有些客人想要清清静静的聊天便可随意选一处坐下,自有丫鬟婆子殷勤服务。   待敏慎和义安郡主来了,黛玉便先引义安郡主到戏楼,再带着敏慎去了之前射箭的射圃,敏慎果然很是喜欢,只是今日装束不便射箭,约好了改日再来射箭玩耍。   一时贾府众人到了林府大门前,林如海迎到门口,朝着贾母的大轿请了安,贾赦贾政等人下轿,宝玉骑在马上,也忙下来向林如海请安。   林如海笑道:“正好我请人寻得一位饱学之士,今日也在,宝玉随我们一起进去见见。”   贾母在轿里听见,忙嘱咐贾政不许吓到宝玉,见过了先生叫宝玉仍旧到花园子去。   林如海目送贾母等女眷的车轿直接从卸了门槛的角门进去,便引着贾赦等人进去。   因着贾母起了兴,命众人都来,因此贾家大小主子浩浩荡荡的车轿停在了林府垂花门外。   黛玉和凤姐儿在当先的一顶大轿前接着贾母,王夫人等各自下车下轿。   探春等人平时不大有机会出门,宝钗就更不用提,只有湘云常常跟着两位婶子出门交际,此时拉住黛玉的手跟黛玉咬耳朵:“二哥哥被带到外院去了,说是跟长辈们一起拜见什么先生,老太太不放心,等会子定要叫人去喊二哥哥进来。”   怪不得没见到宝玉呢,黛玉恍然大悟。   不过既然是拜见先生,想必一时半会儿是进不来的,毕竟先生拜见完了还有亲戚,还有同僚,这些都是人脉。   黛玉道:“待会儿我给你引荐一个人,你定然喜欢。”   湘云惊喜道:“是你先前说过的义安郡主的女儿吗,快走快走!”   宝钗摇着扇子跟在湘云身后,见湘云扯着黛玉的衣袖,便笑道:“云丫头急什么,横竖今儿在这里顽一日呢,也不急这一会子。”   引得贾母回头看湘云,嘱咐道:“好生走路,今儿来的客人多,别叫人瞧了笑话。”   湘云悄悄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跟着众人往里走。   黛玉回头看了宝钗一眼,宝钗今日装扮得格外端庄美丽,一看就是长辈们喜欢的样子。   宝钗也看了黛玉一眼,只觉黛玉今日打扮得高贵大气,两人都只笑笑没说话。   薛姨妈同王夫人走在一处,唤宝钗过去:“宝钗,你宝兄弟没进来,这园子里花砖多,你来搀着你姨妈。”   宝钗忙过去,与薛姨妈一人一边偎着王夫人。   薛姨妈虽然一直盼着宝钗能嫁给宝玉,不过今日这么好的机会她也不想错过,毕竟宝钗这么优秀,若是有哪位贵人看中了宝钗做儿媳妇,说不定比嫁给宝玉要好得多,因此一看见宝钗与黛玉一前一后的走着,精心装扮的宝钗竟被黛玉的光彩完全压过,心里不舒服,便开口将宝钗叫了过去。 第55章 第 55 章 今日林府大宴宾客,因众人都知道林如海没有续娶,家中也无老太太,因此有些身份高贵的女眷便没有来,黛玉的压力大大减轻,毕竟这些人她基本上都不认识,全靠府里一个积年的嬷嬷在旁提点。   一行人到了戏楼时,义安郡主正帮着黛玉招待客人,贾母等人上前见过,黛玉又把敏慎拉到一旁,与湘云等人引荐。   黛玉看了看怀表,琢磨着应该没有客人要上门了罢,突见雪雁快步进来,小声道:“北静王太妃和南安郡王妃到大门外了。”   黛玉一愣,前两日虽也给这两府下了帖子,不过两家都说礼到人不到,今日怎么突然又来了?   贾母等人寒暄过后各自落座,却见黛玉匆匆出了戏楼,叫人过来一问,却得知是先前说了不来的北静王太妃和南安郡王妃来了,忙叫人重新设座。   黛玉在二门外碰见同样急匆匆赶来的林如海。   林如海带着黛玉给南北二王妃行了礼,二位贵客倒都是慈眉善目的模样。   太妃身后还跟了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看上去约莫有十八九岁,低眉顺眼的站在一旁,黛玉看向她的时候正好发现她掀起眼皮飞快的瞄了一眼林如海。   郡王妃带着的一个女孩子约莫十三四岁大小,娇俏可爱,一双大眼睛不谙世事一般直直的盯着黛玉看。   黛玉冲她笑了笑,她还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林如海寒暄过后便告退。   黛玉引着二位王妃边说话边往花园走,到了戏楼,众人各自行礼问安归坐。   黛玉命班主重新送上戏单,奉给北静王太妃和南安郡王妃点戏。   一时戏子们重新扮上,锣鼓敲响,黛玉侍立在太妃和郡王妃旁边松了口气。   南安郡王妃看了看黛玉,宠溺的拍了拍女儿的手,向黛玉道:“这是我家的老幺,叫雯华,平时惯得不像样。”又同雯华道,“你也别总缠着我了,跟林姑娘一道顽去罢。”   雯华不动,只拉着南安郡王妃的袖子,黛玉笑道:“雯华姐姐,我叫黛玉,你要是不爱听戏,外边大树底下有耍百戏的,你要是想顽投壶,岸边有块空地,有好几个小姑娘正在那里顽呢,你想顽什么,我陪着你啊?”   雯华想了想,一扭身冲南安郡王妃撒娇道:“娘,我想顽叶子牌。”   南安郡王妃笑道:“去罢去罢。”   雯华羞涩的向黛玉笑了笑,拉住黛玉伸过来的手站起身。   宝钗坐在稍远处,一直在注意着这边的动静,见状忙上前笑道:“林妹妹今日招待大家辛苦,正好我们姊妹也会顽叶子牌,不如我们来陪县主顽罢。”   这倒也是,黛玉今日是主人,为殷勤招待客人像蝴蝶似的四处穿梭,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闲坐下来陪县主顽叶子牌呢。   贾母便笑道:“这是我家姨太太的女孩子,另有我家的几个姑娘也在,平日里也陪我顽过叶子牌,最是和气不过的,娘娘不嫌弃的话就让她们几个陪县主顽罢。”   元春是后宫仅有的三个妃位之一,还是女官直升的,南安郡王妃也不敢拂了贾母的面子,便道:“就依老太太的意思。”   宝钗上前热情的挽了雯华,招呼了湘云探春等,随黛玉一道下楼去了。   黛玉将她们几人安置在附近的金辉阁,看着她们顽了一轮,紫鹃掐着时辰提醒黛玉,再去戏楼陪侍一回,就该开席了。   黛玉便嘱咐探春,待会儿叫人来请她们回去,叫她务必帮忙服侍好县主。   还有预备招待客人们带来的丫鬟婆子的地方,黛玉命紫鹃过去瞧一瞧,自己便加快脚步回了戏楼。   在一楼各处招呼一圈,黛玉拎起裙角上了二楼。   因贾母叫王夫人等人不必伺候,自己随意,黛玉便先往二楼两侧的厢房看了一回,见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人都在认真听戏,便招呼一回茶水去了二楼正堂。   正堂上首坐了北静王太妃和南安郡王妃,义安郡主在左侧下首,贾母坐于右侧下首,各人面前均摆了小几,放置茶水点心等物。   南安郡王妃见黛玉进来,向她招手道:“好孩子,难为你小小年纪办事就这么周全,快来坐着歇会子。”   黛玉过去笑道:“不过是萧规曹随,有些不到之处,客人们又大度不计较罢了。”   北静王太妃听了便向贾母笑道:“你这个外孙女比你当年还招人喜欢,人物品格、待人处事,样样拔尖。”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道:“我平日最疼的就是这个玉儿,这孩子最是心细孝顺,这几日随她父亲回了林府,我是日日夜夜的想着。”   黛玉被夸得都不好意思了,小一辈的姑娘们都出去顽了,屋子里除了她只剩下北静王太妃带来的姑娘,那姑娘一直静静的站在北静王太妃的身后,时不时的添一添茶水。   黛玉便过去道:“我来服侍太妃娘娘,姑娘去歇一歇罢。”   北静王太妃笑着看了黛玉一眼,点头道:“去罢。”   那位姑娘便低声应了,走到一旁坐下。   黛玉觉得有些奇怪,这位姑娘看起来年龄也不小了,却还待字闺中,在北静王太妃身边看起来有些畏畏缩缩的,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贾母倒是有些猜中了北静王太妃的意图,心中暗叹自家没有合适人选,万一林如海娶了北静王的庶妹,只怕就没有贾家什么事了。   一时到了饭时,王夫人命周瑞家的去外院看看,要是宝玉不自在就说老太太喊他进来。   周瑞家的去了一趟回来道:“宝二爷正陪着老爷和林姑老爷他们说话,老爷也并没有呵斥。”   贾母和王夫人闻言放了心。   婆子们抬上膳桌,众人互相谦逊半日方才入座。   打扮得干净整洁的丫鬟媳妇流水般上菜上酒,黛玉精心设计的菜单,以北方菜色为主,淮扬菜色为辅,有些女士菜是黛玉专门写了菜谱给厨娘做的。   众人一吃,果然好评如潮。   一时饭毕,各家都给戏班子放了赏,便各自更衣,入园游览。   有想要继续看戏的自去点戏,黛玉便随侍二位王妃和贾母到园子里散一散。   刚走到紫藤长廊,王嬷嬷急匆匆的来寻黛玉。 第56章 第 56 章 黛玉见王嬷嬷面色不同寻常,便与众人错开几步。   王嬷嬷凑近了悄声道:“老爷命人进来传话,咱们家从扬州进京的车队被劫了,不过不妨事,只有几个护院受了伤,老爷怕你从别处听到添油加醋的消息,就先告诉你了。”   黛玉瞬间想到之前林如海的遭遇,哪有那么巧的事,自家的车队有官凭,每天都住的是官驿,除了自家的护院,请的还有镖局护送,这帮匪徒这么大的胆子吗,而且只伤了人没有劫财物。   定了定神,黛玉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让王嬷嬷去别处看着,自己则快步跟上了前边的人。   走到听风轩,黛玉请众人进去,另献了好茶。   北静王太妃因问宝玉,贾母笑道:“跟着他老子在外院呢,难得他老子今日不想捶他。”   众人一听都笑了。   雯华与宝钗坐在一处,见大家都笑,便问宝钗。   宝钗笑道:“宝兄弟最是聪明灵秀的一个人,只是在举业上不大用心,平日里作诗作词是极好的。”   雯华好奇道:“你家中难道没有给公子们请先生?”   宝钗道:“也请过,只是待不长就辞去了,如今府里忙着建园子,倒是让他松快了许久。”   雯华捂嘴小声道:“我家中哥哥们也是不爱念书,我父王娘亲不大管他们,不过先生照例还是要请的。”   宝钗摇摇扇子笑了笑,这个她自然清楚,梦里南安郡王在云南打了败仗,当时朝廷在北方与鞑靼交战,国库空虚,南边就只能送公主去和亲。   南安郡王妃舍不得自己的小女儿,便从贾家挑选了年貌合适的探春认作干女儿,送去了真腊国和亲。   今日得见南安郡王妃的小女儿,果然娇宠得不知世事,宝钗不过三言两语就将她哄得“姐姐姐姐”叫个不住。   说一回话,北静王太妃便要辞去,她今日是带庶女来做个样子的,既见过了林如海,且林如海虽看起来有些病气,却也不像短寿之人,家中这般大的家业,又没有个儿子继承,着实便宜这个庶女了。   南安郡王妃也跟着辞去,她今日是来相看黛玉的,她家三儿子如今随她住在京城,天生成一副犟脾气,身边定要美人环绕才舒服,不知从哪里见到,回去就说林家的姑娘生得美丽,定要娶回家才罢。   今日见了,果然容貌出众,席间各家的小姑娘竟被她衬得乌眉灶眼的,只是容貌虽好,看着却不大康健,不如那个叫宝钗的姑娘,整个人丰润窈窕,一看就是好生养的模样。   且今日这么大的宴席,黛玉小小年纪竟安排得明明白白,可见其厉害之处,家中三儿子不是承袭王位之人,若真娶个这么厉害的媳妇,以后恐生事端。   送走两位贵客,黛玉也算松了半口气。   下午时分,客人们陆陆续续告辞。   贾母午睡醒来也带了众人回去,临走时切切嘱咐林如海:“明儿个我叫人来接玉儿。”   林如海只好应下。   今日宝玉拜见了林如海给他寻的先生,这位先生姓秦,大有来头,乃是前科的进士,生性放诞风流,好在为人正派,只是不爱做官,学问是极好的。   贾政与他一见如故,宝玉看他形容,听他说话,也暗暗倾心。   秦先生也喜欢宝玉的灵性,两边约定了后日上门开始讲学。   本来贾家上下都在忙着省亲别墅的事,没打算给宝玉请先生的,谁知林如海神来一笔,又给宝玉戴上了紧箍咒。   晚间贾政回府向贾母报告此事,贾母倒是连连赞同:“姑爷的学问是极好的,找的先生定然也差不了,以往找的那些个老学究,自己念书都没考上进士,哪里能教得好宝玉。”   又嘱咐宝玉:“这次可不能再跟先生捣乱,要好生进学。”   贾政试探着道:“那些书香门第的子孙都是七岁进学,住到外院专心读书,儿子想着宝玉环儿都大了,住在内院难免影响他们念书,就想着不如让他们都搬到外院去住,就是兰儿,明年也要搬出去念书才是。”   贾母顿时不乐意了,沉下脸道:“别人我不管,宝玉是不能搬出去的,一则他禀赋弱,平日里时时小心照顾着还总要病一场,若是搬出去,没个妥当人在身边我不放心,再则咱们这样的人家,原也不靠念书吃饭,不过是为着孩子学些墨水在肚里,不教人笑话罢了。”   贾政看她脸色,知不可再说,只能唯唯应是。   于是乎,贾政最后决定搬出去的只有贾环一个,赵姨娘知道了哭天抢地的咒骂,说有人要治死她的儿子,抱住贾环道:“我的儿,念书有什么用,家里的银钱堆得山一样几辈子都花用不尽,那起子黑心肝的偏叫你去受苦读书,还不是打着不给咱们分家产的主意?你可莫要上了他们的当,一门心思去读那劳什子的书!”   秦先生要是知道自己还没上门,要教导的三个学生中已经有两个不打算好好学习,想必一气之下就不愿意来了也说不准。   黛玉又回到贾府小住的次日,宝玉要去上学了。   这可是一件值得贾府众人敲锣打鼓庆贺的大事。   一大早,贾母赶着打发宝玉吃了早饭,叮嘱半晌“累了就歇一歇,先生要是打骂,你就回来跟我说”,宝玉回屋换了出门的衣裳,袭人恋恋不舍的送到院门口,叮嘱茗烟“包袱里有备好的点心,茶水也不要用外院的,一应茶具茶叶泉水都是备好的,记得给宝玉添减衣裳,这几日早晚冷,晌午热,别冷着热着宝玉了”,说得宝玉都不耐烦,一溜烟往黛玉那边去了。   袭人见他上学快迟到了还不忘去找黛玉,不由闷闷吃醋生气。   茗烟见袭人脸色不好看,也忙一溜烟跟着宝玉跑了。   黛玉刚起床,正梳妆呢,宝玉跑进来了。   黛玉从水银镜里看他一眼,笑道:“状元郎来了!”   宝玉不好意思的笑了,道:“好不容易妹妹来了,我又要去念书,都不得陪妹妹顽。”   黛玉便道:“你正经去读书要紧,我也不要你陪,有姐姐妹妹们陪着我呢。”   宝玉便做了个鬼脸,道:“听说园子建得差不多了,回头我悄悄带了你去园子里逛去,你等我回来啊。”说完又一阵风般旋走了。 第57章 第 57 章 且说林家的车队被劫一事,还是随着时间流逝发酵起来。   这日散朝后,皇帝听闻这事,命人将林如海叫进宫来详细问了问。   如林如海和黛玉猜测一般,这批匪徒是有人假扮的,目的可能是为着截杀林如海,得到那本秘册。   虽然元凶不好查,但是横竖也逃不过那几家。   皇帝听林如海过了事情前后经过,沉吟半晌,问袁桥:“九弟去金陵多久了?”   袁桥默算了一下,道:“有四十二天了。”   皇帝垂下眼睑,道:“也该回来了,他是皇子,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强盗四处横行,出了事岂不是叫父皇母妃日夜悬心?叫戴权去金陵传旨,护送九弟回京。”   袁桥应下。   皇帝又道:“林爱卿为国尽忠,不应叫他置于危险境地,传旨三石山那边,挑选一名死士到林府保护林爱卿的安全。”顿了顿又道,“另外再挑选一名女子赐予林爱卿的女儿。”   林如海立刻跪下谢恩,心里暗暗高兴,对于传说中的皇家死士,终于能瞅瞅到底是啥样儿了。   过了两日一男一女被人悄悄的送到了林府,林如海命人去贾家接回了黛玉。   黛玉一进屋就瞧见两个没见过的人站在一旁,容貌普通,低眉顺眼。   林如海正色道:“皇上听说车队被劫一事,赐下两名武功高强的护卫,这位姑娘以后就跟着你了。”说罢冲黛玉挤挤眼睛。   黛玉懂了,这二位不仅是护卫,更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停电的人形监视器啊!   不过皇帝赐下的护卫,绝对是武功高强,正是目前需要的。   黛玉好奇的走到那位姑娘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姑娘答道:“我在山上是第四十九个进去的,所以就叫四九,今年……今年十七岁罢。”   黛玉笑道:“那我就叫你小九罢,你是哪里人啊?”   小九眼神迷茫了一瞬,摇头道:“我是孤儿,从小一直流浪,不知道家乡在哪里。”   黛玉道:“没关系,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今日就算作你的生辰,如何?”   小九有些感动,她在流浪时被人发现筋骨惊奇,便带到了山上,这几年每日一睁眼就是练武,学习一些刺杀、下毒之类的东西,他们都被教导要忠于皇帝,为皇帝献出生命是他们的最高荣耀,没想到她和旁边的八一会到林府来。   眼前这位林姑娘看起来很温暖,小九做梦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过生辰的一天,于是她重重的点头“嗯”了一声。   黛玉笑了,同林如海说:“那我就带小九回去啦。”说罢冲小九招招手,示意她跟上。   府里只有紫鹃和雪雁等人知道小九是皇帝赐下的护卫,她俩自然也知道此事要保密,因此众人都以为这个叫小九的是黛玉新收的丫鬟。   黛玉给小九一等丫鬟的月钱,日常只需要做一些跟着黛玉外出的工作,平时也不限制她的活动。   起初府里还有人不服气小九拿一等丫鬟的月钱,待晚间小九在院子里的空地日常练功时,大家终于知道这位是有功夫在身的技术工种,怪不得拿高薪呢。   林如海的假期结束,上朝时遇见张东阳,闲聊时说到要给黛玉请位先生。   张东阳道:“唉,我也正准备给家中小女请先生呢,她的规矩太差,性子活泼坐不住,一年到头也不拿几次针线,真担心她以后到了婆家被人嫌弃,我打算找一位宫里出来的嬷嬷教规矩,再请位手艺好的绣娘教她女红。横竖她们俩玩得好,不如你每日送黛玉到我家,和敏慎一起学?”   林如海:“啊?我没打算让黛玉学这些啊,我是要寻一位书读得好的先生,黛玉六岁就把四书背完了,要不是这几年耽误了功夫,早就把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典章制度学完了。”   张东阳震惊了:“啊?我没记错的话,黛玉是个姑娘,不能参加科举罢?”   林如海神情自若,眉峰一挑:“不能参加科举就不学了吗?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读书学问,本来就是为了修养自身,不是为了参加科举。”   张东阳被噎了一下,半晌又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这样教导她,只怕她以后……”的生活都会清醒的痛苦着。   林如海老神在在,道:“《智囊全集》看过吗?夫才者,智而已矣,不智则懵,无才而可以为德,则天下懵妇人,勿乃皆德类也乎?再说了,有我在呢,只要黛玉高兴,我自然会为她打点好一切。”   张东阳摇摇头,不甚认同,不过他家族人脉广,倒是很快就寻到一位从嵩山书院辞出来游山玩水的大儒,名叫苏慕尧,与林如海同岁。   这位苏先生一进门就说:“先说好,在下只教一年,一年后便辞馆去南方游历。”   林如海满口的寒暄被堵得说不出来,失笑道:“去留全凭先生。玉儿,来拜见苏先生。”   黛玉今日一身素净装扮,闻言微微一笑,上前行了拜师礼,口称先生。   苏先生点了点头,问了黛玉当前的学习进度,得知黛玉六岁前已背会了四书,后来断断续续又自学了五经和一部分诸子百家,不禁有些诧异,就是大部分进学的男子也很少在这个年龄学了这么多内容的。   黛玉见苏先生终于认真起来,不由抿嘴一笑。   正式授课时林如海就离开了,紫鹃和雪雁陪着黛玉读书,另有三个小丫头在廊下听吩咐,苹果仅靠着窗认真听着,另两人在台阶下用草编蟋蟀,还窃窃私语偷偷笑话苹果。   黛玉每日上课只上辰时中到午时中这两个时辰,也就是现在的早八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都是她的自由时间。   第一次的课上完,苏先生和黛玉都对对方很满意。   苏先生觉着黛玉聪敏灵秀,很有灵气,学东西快还能举一反三。   黛玉觉着苏先生学识渊博,不死板,似乎对教授的典籍有些不同于常人的理解。   苏先生对这个上课时间也很满意,这样一来他下午便可以出去与友人聚会,去书铺、去茶馆。 第58章 第 58 章 苏先生交游广泛,虽然无功名在身,不过大家都知道他只是不想考而已。再加上他在嵩山书院任教时也颇有名气,教出了许多进士出身的官员,出门在外很受敬重。   偶然间,黛玉照例去茶馆时看见苏先生与一友人竟坐在大厅里听评书,转头便吩咐掌柜,遇见苏先生结账直接签单,月底由府里统一结账。   苏慕尧没想到这家店竟是黛玉开的,回府找林安打听后,不禁感叹“天才果与世人不同”,从此后教书更用心了。   专心用功了一段时间,黛玉收到了敏慎亲自送来的百花宴请柬。   这就是义安郡主每年都在郡主府举办的宴会了,敏慎说到时候人多,热闹极了,府里还有一匹刚出生的小马驹,到时候可以一起去看。   说起小马驹,黛玉想起秋季围猎的事,家里虽然也养了几匹马,却多是用来拉马车。   这马儿就像现在的车一样,黛玉想买个自己喜欢的,不想开府里的公用车辆。   敏慎便道:“娘亲说把她的马儿送给我,你现在另买,还要驯服它,太麻烦了。”   黛玉道:“不麻烦,养小动物多好顽啊,我记得马儿喜欢吃苹果,以后要多屯些苹果给它吃。”马儿还没买,就惦记着给马儿买零食了。   两人唧唧哝哝说了半晌,又去射圃射箭顽,敏慎顽得乐不思蜀,非要住在林家不走了。   敏慎的贴身丫鬟打趣道:“姑娘是不想回去学规矩罢?”   敏慎垂头丧气道:“不知我爹爹怎么想的,给我请了位宫里出来的嬷嬷教规矩,这位嬷嬷虽然也不打骂人,却一天到晚皱着眉,教人看了心里发怵。况且那些规矩我都会啊,可是到了嬷嬷嘴里,就是这里也不好,那里也不好。我现在上半天学刺绣,下半天学规矩,得空还要跟着娘亲学管家,唉,真真是累死我也!”说罢了无生趣的往后一躺。   黛玉忍不住扑哧一笑,道:“那你就别走了,明日上午陪我一起去听苏先生讲课。”   敏慎一骨碌爬起来,惊喜道:“真个?嘿嘿~那我可得多住些日子。”   次日一早,两人一起梳洗,一起用饭,一起带着丫鬟去花厅上学。   摊开书本还没听多大会儿,敏慎已经趴桌子上睡着了。   昨晚两人说悄悄话说到后半夜,可能苏先生讲的课对敏慎来说是催眠曲,趴桌子上睡得可香了。   黛玉示意敏慎的丫鬟不用喊醒她,过了会子课间休息,苏先生出去了,敏慎听到开门的动静就醒了,迷迷糊糊的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不好意思的冲黛玉笑了,又抱怨这个先生讲课听不懂,不过再也不说要多住些日子,吃过中饭就催着收拾东西回去了。   百花宴前一日,敏慎又打发人来,跟黛玉说明日务必早去。   黛玉便起了个大早,请了梳头娘子梳头,又带了一身备着换洗的衣裳鞋袜,王嬷嬷、立春、紫鹃、雪雁等人随行,留下了小满看屋子。   一路到了郡主府,早有敏慎的贴身丫鬟等在二门处,引着黛玉去找敏慎。   敏慎还在梳妆,跟嬷嬷发脾气不要戴那个大凤簪,见黛玉进来便委屈道:“你看那个凤簪,看起来笨笨的,戴上又重,戴一整日累得脖子都痛。”   嬷嬷苦口婆心劝道:“我的姑娘哎,今儿是大日子,郡主特特吩咐了要好生打扮,你这个也不要戴,那个也不要戴,难不成秃着头出去见客不成?”   黛玉侧身过来,不动声色将嬷嬷挤开,笑道:“我来帮你打扮,保管你喜欢。”说罢扫了一眼摆满了妆台的珠宝首饰,挑出一套镶七宝的金首饰出来,正配她身上红底蓝纹的缂丝袄裙,又重新给敏慎上了胭脂,涂了口脂,画了眉毛。   敏慎对镜一照,果然喜欢,扭身看着黛玉笑道:“不知怎么的,你也教过我怎么化妆好看,我画出来就是没你画的好看。”   今日的百花宴也给贾母下了帖子,不过贾母懒怠动,就没来,连带着王夫人等人也推说不舒服没有过来,黛玉以为今日不会遇见贾家的熟人了,谁知南安郡王妃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的乌泱乌泱的人群中竟出现了宝钗的身影。   后来才知,自那次林家设宴邀请众人,宝钗就和南安郡王妃的女儿雯华一见如故,过后雯华又邀请宝钗去郡王府顽了两回,有一回还住了几日,又意外救下了落水的雯华,在雯华的请求下,南安郡王妃认宝钗做干女儿,如今宝钗和雯华两人情同姐妹,雯华来赴宴,便也带上了宝钗。   宝钗站在雯华侧后方,看到黛玉时勾起嘴角笑了笑。   从黛玉的角度看,如果宝钗想要改变命运,肯定不能嫁给宝玉,如今宝钗的行动轨迹也基本符合这个路线。不过,南安郡王妃的干女儿能够在婚姻市场上为她增加多少筹码呢?   刚刚及笄的宝钗身段丰盈,和别的少女比起来年龄还要偏大一些,有人听说这是郡王妃刚认的干女儿,也有赶着上前打听的。   一时永淳长公主驾到,问起清越在何处,义安郡主便命人将清越喊来拜见长辈。   屋子里的女眷都避到了次间,透过纱罩的槅扇隐约可以看见身姿挺拔的清瘦少年,声音朗朗,君子之姿。   宝钗透过纱罩仔细看了两眼,确如外人传言,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不由暗自欣喜。   有两个姑娘说了句悄悄话,没忍住轻轻笑了两声,被清越听到,知道槅扇那边影影绰绰的姑娘们都在盯着自己看,不由红了耳根。   义安郡主看他不自在,忙指了一事打发他出去了。   百花宴作为一个有主题的宴会,首先便是奇花异草众多,众人赏花后便可以花为题作诗,由义安郡主和大家公认的几位身份高贵的才女评判,每年倒也能传出几首脍炙人口的诗篇,因此但凡自恃有些才学的姑娘家莫不期盼着在这次宴会上大放异彩。   今年作诗限题目限韵,因此有些提前在家准备好的诗基本上就不能再用了。   花园里摆上了一溜桌案,铺好了纸笔,若是有意去留下大作的便可自行上前写下。 第59章 第 59 章 作诗对黛玉来说就像喝水一般简单,遇上这样的机会自然要一展长材。   她稍一沉吟肚内便有了一首,上前饱蘸浓墨,一会儿便写出了一首《咏牡丹》,待墨汁风干,自有丫鬟小心收起。   过得一时,郡主示意将誊抄后的诗稿都送予永淳长公主等人评判。   此时有意留诗的姑娘都去留下了墨宝,羞于展示的姑娘们便只能暗自懊恼没抓住机会。   宴上留下的诗作共有二十余篇,长公主等人逐一看去,有喜欢的便标上记号,全部看完后再看一看哪一篇诗作的记号最多。   今年的魁首很快便毫无争议的评了出来,因这篇《咏牡丹》获得了所有人留下的记号,乃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因诗作都是糊名誊抄的,众人也不知是谁作的诗,郡主便命人将原主写的诗拿出来供众人传阅。   众人看时,只见雪白宣纸上一首七言律诗,字体圆润灵动,颇得王羲之书法的精髓,再看诗作:“姚黄魏紫缀庭深,独占人间第一春。露浥琼姿凝晓雾,风摇锦绣动香尘。何须解语偏多态,自有倾城不借人。莫道繁华容易落,花开曾照万方新。”下方缀着姓名林黛玉。   众人无不称赏,永淳长公主便道:“这首无疑是今年的魁首了,果真天朝上国,人才辈出,今年比之往年的诗作我看都要好些。”   评为榜眼的那位姑娘乃是前内阁首辅的孙女苏玉照,历来在京中颇有才名,本以为魁首必定是她无疑了,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原本满心的不服气,看了黛玉的诗和字,也不由倾心佩服,评道:“远在我之上。”   没得前三的姑娘们听永淳长公主夸赞今年的诗作都好,也都开心起来。   黛玉、玉照等前三甲上前领了彩头。   黛玉下来后四处看了一圈,还是没看到宝钗。   方才只顾着作诗,倒是没注意宝钗是何时消失的。原本这样好的机会,她应当不会放过才对,况且以她的才华,拿下前三甲也是没问题的。   黛玉有些担心,便悄悄和敏慎说了,敏慎是主人家,自然更担心会有人出事,忙派了人去四处悄悄寻一寻。   又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宴席开始,宝钗方才出现,她神情略有些委屈慌张,鬓发也有些散乱,见了雯华,她便忙笑着解释道:“方才去更衣,见那边的芍药圃花儿开得可爱,便看了会子。”   雯华也不追问,便拉她入席。   宝钗坐下,摸了摸袖子里的一块玉佩,想起那人说的话,忍不住脸上作烧。   宴席散后,敏慎派出去寻找宝钗的一个婆子过来回话,说是垂花门的守门婆子被宝钗支开,后来又看见宝钗从外院进来,看起来慌慌张张,不知怎么了。   敏慎心中咯噔一下,一旁的黛玉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因不知究竟出了何事,敏慎不敢擅作主张,便悄悄的回给义安郡主知道。   义安郡主到底是年长些,这里是郡主府,且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能出什么幺蛾子不成,便叫敏慎和黛玉不用担心,自去玩乐。   永淳长公主把黛玉叫到身边问长问短,又有义安郡主在旁夸赞连连,黛玉作为魁首大大出了风头。   忙忙乱乱的一日过后,黛玉跟着义安郡主和敏慎将客人们全部送走。   义安郡主道:“你们俩跟我来。”   黛玉见义安郡主面色不同往常,与敏慎对视一眼,二人均未敢出声,默默的跟着去了正院。   甫一进院黛玉就大吃一惊,只见清越垂着头跪在院里的花砖上。   义安郡主面不改色从清越身边走过,逶迤的裙摆扫过清越的膝头。   敏慎悄悄拉了拉清越的袖子,清越不敢做声,只是瞪了敏慎一眼示意她不准胡闹。   黛玉皱了皱眉头,不知怎地,突然就想起方才宴会上消失了许久的宝钗。   义安郡主迈步进屋,坐在了正堂上首,端起茶盏啜了口茶,茶盏放在茶托上,发出“喀”的一声轻响。   黛玉和敏慎乖顺的站在当地,等着义安郡主发话。   义安郡主看了眼院子里跪着的儿子,再看看作鹌鹑状老老实实站着的女儿和黛玉,叹了口气道:“你们两个坐罢。”   敏慎大着胆子问:“娘亲,为什么罚哥哥跪啊?”   义安郡主沉声道:“我罚他是因为他不长脑子!昏聩不明,轻信他人,若是以后考取了功名为官做宰也如此,岂不是将全家都害了?”   清越在院子里听见,不由面红耳赤,头低得更厉害了。   义安郡主将原委细细说与敏慎和黛玉听,希冀她二人也知道些人心善恶。   却原来是义安郡主派人去外院细细查问了宝钗的行踪,意外得知一桩密事。   上午宝钗趁众人作诗时以更衣为名,让她的丫鬟将垂花门上守门的婆子引开,去了外院,见到外院待客的小厮后谎称“你们家姑娘有桩要紧事叫我来寻她哥哥说”,小厮便去寻清越回了话,清越以为妹妹又在作怪,便帮着父亲招呼客人,等了好大一会儿才过去一看究竟。   岂知这个时候宝钗怕人看见,避到一处原定为贵客燕息之所的院落,撞上前来更衣的北静王水溶。   水溶见宝钗肤如凝脂,身段丰润,一身大家闺秀的装扮,却独身一人藏在外院的房间里,拿扇子遮着脸,神情慌张,不由大起性趣,便斥退从人,上前温言软语和宝钗搭上了话。   宝钗见来人不是张清越,原是慌慌张张准备挡了脸躲出去的,谁知这人来头大,斥退了跟从的人后,竟关上了门搭起话来。   她也非真正未经人事的姑娘家,再加上听见丫鬟小子们称呼来人“王爷”,便从年纪面貌猜到这位定是北静王水溶。   按原著中所描述,那北静郡王水溶“美秀异常,性情谦和,才貌俱全,风流跌宕,不为官俗国体所缚,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宝玉常去北静王府拜访,很是得北静王青眼,每每带些稀奇物事回来。   宝钗初时只背过身去不答话,却禁不住北静王言语温存,不多时便含羞带怯的搭上了话。   北静王乃是个志存高远的王爷,府里汇聚海内名士,更是个风流场中的高手,年刚弱冠便收了美貌侍妾十几个,对付宝钗这种内宅姑娘还不是手到擒来。 第60章 第 60 章 几句话一问,北静王已是摸清了宝钗身份,遂笑道:“原来我早就听说过薛姑娘大名的,宝玉常到我那里顽,我听他言,有两位表姐妹住在他府上,都是人才出众,非一般人可比。”边说着话,北静王缓缓踱步靠近了宝钗。   宝钗哪经过这种阵仗,北静王一靠近,她便被龙涎香的气息所包围,霎时间脑子也昏沉了,腿也软了。   待清越寻到这处院落时,北静王已经一手揽住宝钗的腰,一手捏着宝钗的手,在她耳畔说着一见倾心的情话。   清越寻到此处一看,却见北静王的从人都站在廊下静候,门关得紧紧的,以为北静王在歇息,便向门口站着的太监道句叨扰了,忙退下了。   宝钗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声音猛然一惊,一把推开了北静王。   北静王微微一笑,整整衣衫,留下一枚随身玉佩,便风度翩翩的离开了。   义安郡主听得北静王与宝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当时就气得拍了桌子,生过了气又庆幸清越去得晚了些,若是比北静王先到,还不知会中了这位薛姑娘什么计呢。   因清越年龄逐渐大了,这次不加分辨就轻信人言,差点掉进陷阱,再加上义安郡主存心要他在男女之事上长长记性,因此才故意重重罚他。   宝钗回到家里同薛姨妈请了安,便推说累了,回到内室炕上歪着歇息,隔着衣袖捏一捏那块玉佩,不由面色酡红,嘴角的笑压也压不住。   宝钗记得梦里的北静王在贾家被抄家时刚巧出都查边去了,回来后贾府一干人已经被分别关进了刑部大牢和铁槛寺,当时天寒地冻,若无回京的北静王暗中庇佑,想必铁槛寺中因病而死的女眷就不止凤姐儿一个了。   思来想去,宝钗忽的想起梦里黛玉病重时,似乎听到些传言,说北静王欲要求娶黛玉为侧妃,后来知道黛玉重病在身,便作罢了。   当时宝钗忙着筹备和宝玉成婚的事,这个传言不知真假,也未多去探听,毕竟那时黛玉沉疴难起,府里连好人参都寻不出了,众人皆知黛玉不过是在熬日子罢了。   薛姨妈掀了帘子进来,见宝钗脸红得不正常,唬了一跳,忙上前摸摸额头,道:“可是出门着了风了?”摸摸额头却不烫。   宝钗撒娇道:“就是一股子燥热,想是要犯病了,妈给我取一粒冷香丸来。”   薛姨妈扬声叫院里的文杏去取冷香丸,回身坐在宝钗旁边,道:“今儿个郡主的宴席办得热闹吗?都见了谁啊?”   自打宝钗凭本事认了南安郡王妃为干妈,薛姨妈心里别提有多舒坦了,闺女有本事了以后也能拉扯拉扯蟠儿不是?别人靠不住,自己亲闺女还能靠不住?   因此宝钗近来要为赴宴打新首饰做新衣裙,薛姨妈都不心疼银子了,赶着掏私房钱给宝钗打了足金的首饰。   宝钗道:“永淳长公主、北静王太妃、东平郡王妃、西宁郡王妃,还有国公夫人、侯夫人、伯夫人……多得很呢,我一直跟着雯华,她们听说我是南安郡王妃新认的干女儿,倒都给了我见面礼。”   薛姨妈看了眼宝钗取出来的一堆金银锞子等物,笑道:“我女儿知书达理,生得又美,到哪儿去都招人喜欢。这回见到郡主家的公子没?”   宝钗点头,道:“跟咱们打听的一样。”   薛姨妈拍手道:“那就更没什么可挑剔的了,他家家规严,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你要是真嫁了他,以后的日子过得才舒心呢。”   宝钗忽感一阵厌烦,道:“他家虽说不准纳妾,可也挡不住有通房丫头,且他比我还小一岁,要等他考取功名还要从七品芝麻官做起,谁知道要熬多少年才能出头。”   薛姨妈便苦口婆心劝道:“你还小,不懂这里头的事,你看那勋贵之家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别的不说,就说你姨妈,她房里还有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遇上不省事的,日子都过不安生。”   宝钗扭过身去,赌气道:“咱们家跟郡主家门不当户不对的,人家凭什么娶我?”   薛姨妈忙搂了宝钗哄道:“我的儿,咱们不是商量好了吗,你先见过郡主家的公子,他对你上了心,再慢慢图谋后计,如今你又认了南安郡王妃作干妈,想必她也愿意与义安郡主做儿女亲家,咱们岂不是更多了一成胜算?你今日与他说上话了没?”   宝钗轻轻摇头,道:“我叫莺儿把守门的婆子引开,可是外院太大了,我也摸不清到哪里找人,好不容易遇见一个笨笨的小厮,叫他去喊张公子来,等着等着……”   薛姨妈见宝钗咬唇不语,低了头似有害羞之色,急得忙追问:“怎么了?可是遇上旁的人了?”   宝钗道:“最后却等来了北静郡王……”说罢干脆拿出了那枚玉佩。   薛姨妈面色惊疑不定,接过那枚玉佩翻来覆去细看,问道:“真的是北静郡王?他……他没有对你怎么样罢?”   宝钗又羞又怒:“妈!”   薛姨妈发愁道:“北静郡王有王妃了罢?前些日子宝玉过生辰,送来的礼物听说就是王妃打理的。”   宝钗冷笑道:“就算他没有王妃,难道我还能去做他的王妃不成?”   薛姨妈将玉佩轻轻放在炕桌上,叹道:“我说让你再等二年,你姨妈喜欢你,宫里的娘娘又听你姨妈和你舅舅的话,等宝玉再大一些,到时候你和宝玉成婚水到渠成。你偏不听,要是像咱们商量的一样,谋来一个郡主的儿子倒也比宝玉强些,可那终究不是正道,如今怎么样,招惹来一个北静王,这北静王要是个好的,就请了旨意封你做侧妃。就算做了侧妃,也不过是个偏房罢了。”   宝钗恼道:“就是个偏房也够你们使了,到时候哥哥就是打伤了人打死了人,也不用再求亲戚们了,横竖我就是给哥哥垫脚用的!” 第61章 第 61 章 宝钗越说越气,话里话外都是薛姨妈偏心哥哥。   气得薛姨妈落泪,一行哭一行数落道:“要不是有你哥哥在,咱们娘俩还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生生住在亲戚家?早就被金陵那几房吃干抹净了!你去看看外头的绝户过的什么日子,远的不说,就说东府里的尤老娘,她还是个诰命夫人呢,带着两个女儿来投靠,住了这些日子,如今外头什么腌臜话都有,都说她娘仨比那私窠子里的还不如呢!”   “如今你姨妈护着咱们,你姨父人品端正,咱们才能长长久久的住着,等你有了出息,你哥哥做生意上了道,我就是立时闭了眼也甘心啊!”   宝钗听薛姨妈说得伤心,也禁不住落泪,娘两个抱在一起哭了一场。   一时莺儿等人都上来劝解,薛姨妈止了泪,命众人都下去,劝宝钗道:“我的儿,你听妈的话肯定错不了,要是北静王靠不住,还是在这府里等着宝玉罢。”   宝钗点点头,心里却早已有了决定。   且说黛玉在百花宴上大出风头,宴席后的几天接到好几位新认识的小姐妹的帖子,请她去做客。   黛玉挑了两个,把其余的都推了,其中就有一个是当时的榜眼苏玉照。   苏玉照的爷爷是前内阁首辅,如今她父亲在外任上,因她快到了许婚的年纪,便没有跟随。   苏家也是诗书世家,家风却同张家不同,苏家对姑娘们的教育也同样重视,因此他家的姑娘们都是能书善画,常常在家中作诗作画为乐。   黛玉去了一次后十分喜欢苏家姐妹之间的氛围,既友爱和谐又互相竞争。   贾家也将府里的姑娘们包装成精通琴棋书画的样子,不过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正经的先生没请过,只让姑娘们自己去看棋谱、自学书画,像惜春号称擅画,可是连绘画的工具都不齐全,迎春擅棋,也不过是每日拿着棋谱自己摆棋子顽罢了。   临近端午,天气渐渐炎热起来,薛姨妈天天的数着日子盼薛蟠回来,可巧,这日薛蟠跟着商队回到京城,黛玉名下的商队也带着封氏到了林府。   封氏年高,头发几乎全白了,身上衣衫倒还干净,两只眼睛总是眯起来才能看清,见了黛玉便要下拜“谢谢恩人”。   如今夏日天长,虽然已经是下午了,黛玉还是等不及要送她母女二人相认,便叫人套了车子,风风火火带着封氏去了贾母那里。   封氏原是小乡绅的夫人,没见过大场面,出了林府又进贾府,就像是误闯了什么皇家园林一般,及至进了贾母的住处,只见廊下的丫鬟婆子都穿着绸缎戴着金银,门帘一掀就有一股异香扑鼻而来,屋子里坐着的站着的无不是绫罗绸缎覆体,金银珠宝满头,直教人眼花缭乱,不知该往哪里看才好。   黛玉上前同贾母请了安,笑道:“却是巧了,大舅母、二舅母和姨妈都在,我家的商队从南方回来,带了我家那位远亲来,我等不及要把她带来给外祖母瞧瞧,就赶着来了。”说罢便示意封氏上前。   封氏年近六十,看起来却比贾母还要苍老些,见黛玉示意,忙上前要给贾母磕头。   贾母摆手叫鸳鸯琥珀:“还不赶紧把老人家扶起来让座。”   封氏小心翼翼谢了。   贾母便向薛姨妈道:“这就是先前说的那位甄老爷家的夫人,香菱这会子可在?”   薛姨妈一时有些踌躇,上午薛蟠一回来就像个饿狼似的盯着香菱,方才要洗发沐浴都点名叫香菱去伺候,原想着看看黄历,这两日干脆给香菱开了脸做薛蟠的房里人,因赶着把薛蟠带回来的土仪送到贾母这里,这才没来得及安排。   贾母见薛姨妈面露难色,问道:“姨太太这是怎么了?香菱要是不方便过来,咱们就去你那里瞧瞧。”   薛姨妈忙道:“我这就叫人去喊她来。”因命同喜去喊香菱来。   同喜忙忙的从后门出府,赶着去喊香菱来,进得院时,香菱还在薛蟠房里,只听薛蟠满口的淫词浪语,屋里还有水声,香菱被薛蟠往浴桶里拉扯,她人小力微,即便全力抗拒在薛蟠看来也像只小鸡崽子一般。   同喜忙上前两步站在窗外,扬声道:“香菱,太太传你去贾府老太太那里回话呢。”   屋里的动静猛地一停,薛蟠不高兴道:“回什么话?她有什么可回话的?你们少给我装神弄鬼的!滚!”   同喜壮着胆子道:“是林姑娘托人给香菱寻的亲找来了,说是香菱的亲娘,这会子贾府里老太太、二位太太还有我们太太都在等着呢!”   香菱一听又是哭又是笑,一时不知哪里来的神力,竟挣开了薛蟠的魔爪,跑了出来。   薛蟠从桶里爬出来,也不穿衣,赶到门口指着香菱骂道:“什么亲爹亲娘的,哪年哪月你也逃不出我的掌心!”   同喜见薛蟠骂完又回屋去了,忙拉着香菱道:“你先别忙着去,看你这一头一身的水,赶紧先换了衣裳抿个头发再过去,快来,我帮你。”   香菱这里重新梳头穿衣,封氏等得焦灼不安,坐都坐不住。   仿佛等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同喜和香菱终于来了。   香菱刚一进门,封氏就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眯着眼仔细认了认,冲着香菱张开双臂,未语双泪流,失声痛哭道:“我的儿,英莲,我的英莲啊,我是娘啊!”   香菱见这个穿着褪色棉布衣裙的老妇人有些面善,从她苍老的五官中细细分辨,竟模模糊糊想起些幼时的记忆一般,不由得也哭了起来。   众人见她二人抱在一起恸哭,也都拿帕子拭泪。   贾母因命鸳鸯去劝解,平儿等也都上前,劝得封氏和香菱止了哭泣。   封氏道:“这就是我那苦命的女儿英莲,那年她跟着家人霍启去看花灯,被花子拐了去,我们夫妻两个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膝下只这一个女儿,本打算以后招赘个女婿顶门立户,却没想到丢了女儿,各处去寻,不过一个月过去就都病倒在床。”   “谁知祸不单行,没几日隔壁葫芦庙走了水,牵连我家也被一场大火烧得什么都不剩,好在还有个田庄可以度日,偏偏田庄偏僻,一时来了盗贼,一时又来了官兵剿匪,难以安身,我们夫妻两个只好将田庄折价卖了,投奔了我娘家父亲,一点家产如今也花得分文不剩。”   封氏一边说着,一边摩挲着香菱的手,不错眼珠的盯着香菱看,像是生怕香菱再丢了一般。   贾母因问:“香菱,你被拐的时候年纪小,如今她说是你亲娘,你见了她总有些印象罢?”   香菱点头道:“先前想不起来,如今见了,模模糊糊倒是想起一点,以前家里有个后花园,也有个亭子的,隔壁的庙我每日都去顽,我爹爹常把我驼在脖子上出去逛……”   说到这里,香菱扭头去看封氏,顿了顿,轻声喊了娘:“我爹爹呢?”   封氏拭泪道:“你走丢了之后,请了多少打卦的算你的去处,托了多少人去寻也没有你的音讯,家里又一日穷似一日,你爹爹就有些疯疯癫癫的,一日家门口路过一僧一道,他见了竟什么都不要,跟着人家走了。”   贾母叹道:“这也是各人的缘法,或者哪一日他又回来寻你们了也说不定。”   众人闻言都点头。   凤姐儿便同封氏道:“你老人家前世今生积德行善,这才渡了这一劫,以后定能一家子团团圆圆。”   王夫人手里握着佛珠,点头道:“凤丫头说得没错,这都是因果业力,可见你们夫妻两个平时多做善事,这善果自然就报在了现世。”   黛玉笑道:“外祖母,因这位封老太太是我家远亲,如今寻回了女儿,女儿却又是卖给人家做丫头的,我想斗胆同姨妈求一求,把香菱赎出来带回去,以后她们娘俩或回乡、或寻亲,总有我们林家照应着。”    贾母便道:“这何需你开口,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便向薛姨妈道,“姨太太,这可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你素来也是怜老惜贫的,既是我们这些人遇上就是我们的机缘,我先前说了,要是香菱真能找回亲人,我是要摆酒替她贺一贺的,如今香菱还是你家的丫头,你可怎么说?”   薛姨妈素知薛蟠的性子,先前还没打发薛蟠外出行商的时候,他就整日家把两个眼珠子黏在香菱身上,本打算索性给香菱开了脸,可那时还打着娶黛玉做儿媳妇的主意,就拖了几日,如今薛蟠要是听说把香菱送走,不闹翻天才怪。   王夫人见薛姨妈久久不出声,知道这事箭在弦上,便劝道:“香菱原是人牙子拐了来的,人家家里也曾报了官,如今好不容易寻见了,横竖先放出去,以后哪怕是当个亲戚走动也使得。”   薛姨妈便安慰自己,罢了,大不了以后再多花几个钱聘她回来明公正道的给薛蟠做个妾也就是了,便冲香菱招手道:“这几年我也是把香菱当做自己亲女儿一样看待的,家里就是没有一天三顿都大鱼大肉,也是白米细面的养活着,如今要走,我也怪舍不得,好孩子,以后常回来看看,咱们就当做一门亲戚走动着。”   薛姨妈又叫同贵回去把香菱的卖身契找出来,交给黛玉时索性不要赎身钱。   黛玉立时叫人拿了林如海的帖子去府衙给香菱消了奴籍,封氏和香菱给贾母、黛玉等人磕头不迭。   因香菱坚持立即就要跟着封氏走,黛玉猜着一二原因,便叫小九跟着香菱一道去薛家的住处收拾行李。   小九第一回被黛玉正经安排差事,原以为是要自己帮着提行李,一见到薛蟠立即就明白过来了。   薛蟠洗完了澡,穿了一身绛红的缭绫中衣坐在廊下扇扇子乘凉,领子歪歪斜斜露出半拉带毛的胸膛,一看见香菱进来,立时趿拉着鞋子冲过来,狞笑道:“好贼淫妇,我还道你不回来了,你家爷洗澡洗到一半你就跑了,如今还敢回来。”说着就要上前拉扯香菱。   香菱吓得直往后缩。   小九面无表情暗自运气,两只手用力一握,关节发出噼啪的爆破声,非常克制的轻轻一推,薛蟠就猛地倒退好几步跌坐在地,一脸愕然的看向小九,徒留两只鞋子孤零零的还在香菱面前。   薛蟠坐在地上呆了一会子,忽的怒不可遏,站起身叫骂:“我去尼玛的,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打我?”原地转了几圈要寻武器。   小九同香菱说道:“姑娘自去收拾物件,收拾好了喊我一声就行。”   香菱点点头,小心翼翼的绕过暴怒的薛蟠,回屋收拾行李去了。   薛蟠冲到屋里拿了根门闩,冲着小九的头就挥了过来。   因为来之前黛玉没有明确指示,小九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打,也就收敛了些,只同薛蟠缠斗,没有动手揍人。渐渐的,廊下有几个丫鬟婆子看见,慌乱的呼喊着“快去禀报太太”就跑走了。   香菱很快便收拾好了不多的几身衣服,薛姨妈抠门,因此香菱攒下来的月例银子和赏赐也不多,往荷包里一放轻飘飘的,被卧等物一概没拿。   小九见香菱拿着个小包袱出来了,一掌挥出,干脆利落的把薛蟠扇晕在地,领着香菱向外走去,几个下人惊慌失措的在近处试图上前拦一拦她二人,被小九气势所慑,也没敢上前,任由她二人离开。 第62章 第 62 章 贾母这边又是要摆酒,又是要唱戏的,众人见贾母兴致高,也都哄着她高兴。   王夫人叫人把自己不穿的衣裳收拾出来送予封氏,凤姐儿也封了二十两银子给她花用,邢夫人送了些尺头,贾母叫鸳鸯看着收拾些东西给她带着。   香菱回来之后没敢说薛蟠挨打的事,小九自认为没有打人,只是拦了一下而已,因此也未向黛玉回禀。   一屋子人直闹到要掌灯了,黛玉要告辞回去,封氏便忙拉着香菱也要告辞。   贾母定了过两日请她们来赴宴,便也放她们回去歇息了。   回到林府,林如海已是散值回来了,黛玉领了封氏和香菱去见他。   林如海只道:“就当做是亲戚一般住着就是,不需拘礼。”   封氏和香菱一时感激不尽。   因香菱不愿再用这个名字,封氏便求林如海:“先前给她取名叫英莲,后来我们母女分别这么多年,想来不是个吉利的名字,还请林老爷帮我们取个名字罢。”   林如海沉吟片刻,道:“那我便赠你一个惜字,你本姓甄,如今寻回亲人,望你们以后都能珍惜这份亲情,爱护家人,过好往后余生。”   封氏喜道:“多谢林老爷赐名。”对香菱道,“以后你就是惜姐儿了,有林老爷赐名,以后咱们一家一定能平平安安的。”   香菱也忙谢过林如海。   且说薛姨妈这边的下人们闹哄哄的喊着去贾府回话,可惜到了贾府后门却进不去,只能守在门外等。   贾母未留饭,天黑了薛姨妈才出来,见家里的几个下人忽然围上来,不由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婆子道:“太太,方才香菱同一个会功夫的姑娘回去收拾东西,大爷同那姑娘打了起来,这会子还在床上躺着呢!”   薛姨妈大惊失色:“什么?蟠儿被人打了?”忙加快步伐往家走去。   那婆子跟在一旁绘声绘色描述道:“那丫头看上去也就十来岁,黑瘦黑瘦的一点不起眼,没想到轻轻一推就把大爷推了个跟头,大爷拿了门闩跟她打,她赤手空拳的一点不吃亏。”   薛姨妈听得心烦,道:“去南安郡王府把姑娘喊回来,就说家里有事。”   那婆子听薛姨妈声气不好,缩了脖子赶紧去套车。   宝钗回来时,薛姨妈和薛蟠正一递一声的骂那个打人的丫头和吃里扒外的香菱,大门外都能听见。   莺儿小心的避开宝钗手上的伤,把她扶下车来。   宝钗进屋时,薛蟠还在炕上躺着高声叫骂,宝钗便问:“哥哥伤得重么?怎地上午刚回来,下午就跟人打起来了?”   薛蟠气道:“你还是我亲妹子呢,哥哥回来你都不说回家看一眼,横竖你是攀上高枝儿了,是郡王家的千金了,看不上我们这商人门户了!”   宝钗见薛蟠虽躺着,脸上却无伤痕,身上也没见血没包扎,料想无事,便皱眉道:“你当我在郡王府当小姐享福呢,那里能是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我也不过是比丫鬟强点罢了!”   薛姨妈愤愤道:“林家的丫鬟也太无礼,黛玉不过是叫她来陪着香菱拿行李,是怕她一个人拿不动的意思,她仗着自己会点子功夫就动手打人,我已是叫人去林家说给林老爷知道,等着瞧罢,那丫头最迟明日就会被发卖出去了!”   薛蟠怪叫道:“我要把她买回来一天揍三顿,饭也不给她吃,叫她好好吃吃苦头!”说着竟兴奋的坐起身比划起来。   宝钗本站在炕边,被人高马大的薛蟠一挥舞手臂就打到了受伤的手,忍不住“嘶”了一声,薛姨妈这才看见宝钗的手上过着厚厚的布,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莺儿忍不住插嘴道:“县主叫姑娘给她倒茶,县主的丫鬟在一旁捣乱,结果害得姑娘烫伤了手!”   薛姨妈唬了一跳,道:“可看过大夫了?烫得厉不厉害?”   宝钗道:“不妨事,王府有祛疤的神药,不会留下疤痕的。”   说着说着,林家来人了。   管事林顺带了一位老大夫进了门,宝钗避到了隔扇后,薛姨妈板着脸坐在炕边,薛蟠躺着直哼哼。   林顺上前行了礼,恭敬道:“我们老爷听说后,立即叫我去寻一位擅长看跌打的老大夫给薛大爷好生看一看,不如先请大夫看看伤罢。”   薛蟠身上哪里有伤,只是跌倒在地摔得屁股有些疼罢了,大夫上前问哪里疼,他便胡说一气。   老大夫见他一副无赖样子,便检查了四肢和头部,又把了脉,道:“这位爷气壮如牛,也无外伤……看不出是被人打了。”   薛蟠叫唤道:“老东西你满嘴里胡吣些什么,信不信老子打你!”   林顺道:“薛太太,这位是满京城治跌打损伤最有名气的大夫了,薛大爷要是真有伤,横竖这里也没有外人,请薛大爷把衣裳掀起来看一看。”   薛蟠早就自家检查过几遍了,确实全身上下连一块青紫都没有,自然不肯。   林顺便笑道:“既如此,我变如实回去回禀我们老爷,我来之前,我们老爷吩咐了,要是有伤,医药费、营养费我们出,若是无伤,还请薛太太好生管教管教儿子。”   薛姨妈一听不乐意了:“你们家的下人平白无故打人,如今还要我管教儿子,以卑犯尊这么大的罪你们竟不管了?”   林顺道:“薛太太说得是,小九自己也承认拦着薛大爷打香菱了,不过她没有动手打人,不过是拦上一拦,算不得以卑犯尊,我们姑娘说她没有及时回话,已经罚了她一个月月钱。”   薛姨妈待要再纠缠,林顺道:“我们老爷说了,薛太太要是还不满意,可以去顺天府上告。”说罢带着大夫就走了。   薛姨妈气得抹泪:“……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宝钗忍不住叹气,走出来道:“香菱是怎么回事?花这么多银子买的,妈竟放她走了?”   薛姨妈埋怨道:“能怎么办呢,一屋子人都要做好事,盯着我要我给个准话,黛玉又说是她家远亲,要我说,哪有那么巧的事,她林家五服内都没人了,哪里突然来了个远亲。” 第63章 第 63 章 这日,袁桥照例将各处汇总来的情报送到御案上,皇帝下朝后稍歇一会儿吃两口点心便拿起一份细看。   看着看着竟笑了起来,袁桥见皇帝是真的高兴,忙凑趣道:“陛下何事这么高兴啊?”   皇帝抖一抖手里的那张纸,笑骂道:“这都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往上写,当朕很闲吗?”   袁桥接过来一看,笑道:“是奴才的不是,因林家实在没什么大事,日常林大人也不大设宴,府里实在无趣得很,这些孩子们总是什么都不报,奴才是怕他们偷懒。”   小九他们虽然识字,不过写出来的东西错漏百出,还没有文法,不过用大白话描述得倒是绘声绘色,一桩打人的事写得连皇帝都逗笑了。   皇帝道:“前几日户部要派人去山东一带赈灾的事定下来了吗?”   袁桥回道:“听闻还在争论,尚书大人要派个郎中去,左侍郎大人担心郎中职权不够大,去了也不起作用,因此力荐林大人去。”   “哦?那林如海怎么说?”   “呃……林大人什么都没说。”   皇帝笑道:“你去宣林如海过来,朕有话要问。”   袁桥忙应下。   过得一时,林如海来了。   皇帝将手中的朱笔放下,笑道:“林爱卿来了,陪朕走走罢。”   君臣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皇帝问道:“林爱卿今年四十二了?你的原配夫人走了也有好几年了罢?想过续弦吗?”   林如海精神一振,来了,肯定是太上皇要赐婚了,忙道:“皇上明鉴,臣本就疾病缠身,又中过毒,若是续弦岂不是害了人家。且臣与原配感情极好,曾在她坟前立誓不再娶的。”   皇帝点点头,道:“朕恍惚听闻太上皇有一桩婚事要指给你,乃是北静王的庶妹,今年一十九岁,生得十分美貌,你若是娶了来,说不定还能给你们林家添个传宗接代的后人。”   林如海道:“臣有一女已于愿足矣,不怕皇上笑话,臣的女儿一人抵得上旁人十个八个儿子。况且,臣素来看得开,传宗接代并非单纯的将姓氏传下去,臣的女儿身上有臣的血脉,以后她成了婚,外孙自然也继承了我女儿的血脉,纵然不姓林,也是我林家血脉的延续。”   皇帝笑道:“你这个说法倒新鲜有趣,历来只有男子承继宗祧,从未听说女子继承血脉的。”   林如海道:“皇上见笑了,不过是臣的一点痴念。”   皇帝很快转回到先前的话题:“依你所说既是不愿续弦,那朕就替你想想法子推了这桩亲事,若是以后你有了续弦的心思,再同朕说罢。”   林如海大喜过望,忙连连谢恩。   晚间回到家,林如海卸下心里这桩事,便跟黛玉说了她差点就要有个继母的事。   黛玉震惊:“北静王的庶妹?我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你别说话,我好好想想。”   半晌,黛玉想起来了,很久以前林安跟她说过的,北静王的庶妹跟一个谁谁谁的二儿子有私情。   这个人差点成为她继母?   黛玉抱怨道:“你也不早说,茶楼那边早有传言,说这位姑娘跟锦乡侯的二儿子有私情。”   林如海也震惊了,这种秘密怎么能传出来呢,忙问黛玉是谁传出来的。   黛玉道:“他们一帮纨绔子弟常常在我们家茶楼看歌舞,喝多了什么话都说,虽然做不得十分准,可到底是有影儿的事,顺着查下去说不准也能查出点什么。”   林如海默默的竖起了大拇指,道:“还是我闺女聪明,不过这种消息听听也就罢了。”   黛玉笑道:“我正准备扩充商队,搜集全国各地的信息,于他们商队而言不过是顺手的事,一来可以知道些商机,二来也能有咱们自己的消息渠道,比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到底放心一些。”   林如海点头,想起昨日林顺回来后说的薛家的情况,便问黛玉:“你说打发商队四处去打听甄士隐的消息,让封氏和香菱先住下,如今她母女二人说要做些针线来孝敬,免得白吃白住心中不安,你怎么看?”   黛玉道:“封氏年纪大了,眼都花了,哪里还能做针线,香菱——惜姐儿原也不是专做针线的丫头。罢了,明儿个我把她俩喊来谈谈罢,免得她俩住不安稳。”   香菱虽然从小被拐卖,却是被人牙子当做瘦马训练,字也识得一些,弹琴、下棋、跳舞等都只略会一点,从小挨打到大,规矩倒是学得极好,若是真的被人买去做妾,保准安安分分的为主母鞍前马后。   黛玉想了半晌,还是把香菱收到身边跟她一起去念书的好,就做个拿月薪的陪读丫鬟罢。   至于封氏,如今林府内宅都是王嬷嬷在管着,日常还要操心黛玉的起居,总有些力不从心的时候,封氏好歹是乡绅太太,就让封氏暂且帮着王嬷嬷两日。   翌日中午下了学,黛玉叫人去喊了封氏和惜姐儿过来一道吃饭,吃完饭便与她二人商议。   封氏万般感谢黛玉,惜姐儿更是高兴得要跳起来。   惜姐儿原有向学之心,不过在薛家,日常做针线、服侍姑娘太太,每日都要忙到三更,觉都睡不好,总有心学些什么,也无余力,如今寻到了母亲,娘两个日日睡一张床,说不完的话,如今又能跟着姑娘去念书,简直是到了极乐世界了!   如此这般一商量,封氏和惜姐儿照旧住在客院,每日一早惜姐儿来同黛玉、紫鹃、雪雁一道去学里念书,下学了便可自行回去,每月拿一等丫鬟的月例,封氏帮着管理内宅,拿管事的月例。   因对外都说她二人是林家的亲戚,黛玉还特意安排另有四时衣裳首饰脂粉等等,一应俱全。   这日林如海下朝,黛玉同他说了对封氏和惜姐儿的安排,林如海无可无不可,对他来说,这两个人在府里住着,只要不给他找事就行,多花几个钱养几个闲人根本不是事。 第64章 第 64 章 户部最终还是派了个郎中去山东赈灾。   黛玉听林如海闲聊时说起户部的二位大人对赈灾人选的争执,不由有些担心。   当下灾害形势并未有丝毫缓解,虽说朝廷已经多次赈灾,可是朝廷赈灾的粮食未必能全部发到灾民手里,且赈灾只治标不治本,在靠天吃饭的年代,如果老天爷不给活路,那真是什么办法都没有。   四处泛滥的流民给商队的往来也增添了许多危险,黛玉命林安招募了许多人高马大的灾民,充实到商队中去,也给商队定下了人命永远大于一切的规矩,如果遇上武力值高的山匪或数量大的灾民哄抢,可以放弃货物保命要紧。   以前的三个商队如今已经增加到九个,沿路也以小成本设置了二十个小型客栈,虽然对于漫长的商路而言杯水车薪,但也可略略抚慰赶路辛苦的商队成员了。   商队如今能取得的收益不大,带回的各地信息却很是要紧,黛玉每次收集汇总便会拿去和林如海研究一番。   其中,江南地区的商队这次带回的信息就十分有趣。   九皇子到金陵后不仅在甄家老太太的寿宴上高调亮相,还十分礼貌,礼贤下士,后来九皇子又去参加了几次当地官员组织的文会、宴席,更是获得“言行端方,待人谦和,龙章凤姿,胸藏锦绣”的评价。   而此时,皇帝收到的信息就更加具体丰富了。   传言金陵本地官员常常携重礼到甄家拜见九皇子,九皇子来者不拒,短短时间已经积累下相当数量的财富,甄家的几位老爷也四处拉拢官员,江南一带本就是甄家长期经营之地,如今九皇子亲临,更是如烈火烹油一般。   看完这个密折,再看一眼御案上堆成小山的建议选秀奏折,皇帝的头更痛了。   后位空悬,皇帝无嗣,官员家里有适龄女儿的如今都想着借选秀之机搏一把,万一自家女儿被皇帝看上,当了皇后/贵妃/妃子呢?   翌日上朝,皇帝先过问了赈灾的进展,得知运送的粮食跟不上赈济的速度,且路有饿殍的情况仍在加剧,先借题发挥将上折子建议选秀的大臣骂了一顿,说他们不顾百姓死活,以后再有谁上类似的折子,就把谁贬到闹灾最严重的地方做知县。   因着灾情严重,本定于今年秋季奉太上皇去围猎的活动也取消了。   黛玉每天下午去马厩给新买的小马驹喂苹果,听说这个消息后还挺高兴,毕竟她的小马驹太小了,再长大一点才能带着她去郊外奔驰。   悠闲自在的日子流水般淌过,除了凤姐儿在乞巧节生下了一个女孩外,并无大事发生。   贾府众人都忙着建园子迎接元春省亲,宝玉、贾环等人则是被拘了起来每日进学念书。   这日贾珍等人来回贾政,只说园子里工程都竣工了,只差匾额对联尚未题写,请贾政进园子一观。   贾政想到妹夫林如海才高八斗,不如请他前来,可惜一问才知,林如海近来忙着筹措赈灾一事好几日未归家了,只好作罢,转念又想到教导宝玉等人的秦先生夸赞宝玉才情高、有进益,索性命人去学里给宝玉、贾环、贾兰请了一日假,命他们三人陪着进园。   贾政带了宝玉等三人并一众清客,自园门进去,贾珍领着许多执事人等跟着,以备贾政问询。   自假山中的小径一路行去,先是翠竹满院的潇湘馆,再是仿农户而建的稻香村,一路转回到怡红院,宝玉等人都一一题了匾额对联,虽说贾政口中仍无夸赞,可对比以往,确也算是和颜悦色了。   一时游览完毕,无论是园子还是宝玉题的匾额对联,贾政都很是满意。   因贾政后来盯得紧,这园子最终建成只花用了不到一百万两银子,因此对比早期贾珍贾琏给出的预算,贾政终于知道了贾府内部腐败的程度。   众清客将宝玉所题对联匾额整理出来,贾政带着去找贾母回话,言说宝玉和元春姐弟感情非同常人,且宝玉如今也越发进益了,题写的匾额对联很是应景,颇有灵气,不如就将宝玉所题匾额对联做成灯匾对联悬挂起来,待元春省亲时再请定名。   贾母闻言一百个愿意,宝玉是元春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自幼就跟着元春玩耍的,如今宝玉出息了,自然要给元春展示一番。   待园子里灯匾等挂上,贾环得知他题写的对联匾额一个都没用,气得把砚台都摔了,心内发狠,以后定要宝玉好看。   这些日子,从江南采买的唱戏女孩子也到了,如今住在梨香院,又有小尼姑小道姑也都到了,并下帖子请来的妙玉也已进驻大观园。   家里一下子多了这许多女孩子,个个都长得美丽出色,宝玉就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里,成日家这里转转那里转转。   本来黛玉许久未来,宝玉就很是无趣,再加上原本每天都去找他或袭人的宝钗如今也不大见了,宝玉就越发无聊,除了读书,就只是跟丫头们玩些小女孩的游戏。   幸而有袭人每日里想着法儿的勾着他,袭人的跟班麝月如今也在袭人的帮助下,被宝玉上了手,让宝玉还不至于无聊到去东府里找乐子。   晴雯等人都将袭人麝月所作所为看在眼里,不过大部分人是羡慕麝月,只有晴雯自恃是老太太给宝玉选的姨娘人选,不愿跟着袭人做这偷鸡摸狗的事。   不过她们好歹是朝夕相处的姐妹,晴雯也不至于要去贾母处告袭人和麝月的状,因此宝玉和袭人麝月胡搞的秘密竟没有传到贾母王夫人等当家人耳朵里,只有从蛛丝马迹看出端倪的湘云、宝钗等人知道。   这日,告老出府的宝玉奶娘李嬷嬷跟着人也去园子里逛了一回,出来后便想着去看看宝玉,顺便歇歇脚。   春困秋乏,秋日午后,空气宜人,廊下当值的小丫头都倚在柱子上睡着了,贾母院里一片安静。   李嬷嬷拄着拐径直去了宝玉那屋。 第65章 第 65 章 李嬷嬷被迫告老后,宝玉屋里大小事都是袭人管着。   又为着她勾搭了宝玉上床,自己都持身不正,且要避人耳目,袭人对小丫头们的管理颇为松散,导致宝玉房里时常会出现无人服侍的情况。   李嬷嬷自己打起帘子进了屋,屋子里铺了地毯,李嬷嬷的拐杖点在地上一丝儿声音也无,在加上李嬷嬷年纪大了,有些耳背,竟没听见宝玉床上发出的异响。   李嬷嬷想着秋天了,这些小丫头们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宝玉午睡别凉了肚子,回头再冻病了闹肚子就不好了,便径直往床边走去,轻轻掀开了宝玉的床帐子。   呈现在李嬷嬷眼前的,是光着身子的宝玉和没穿裙子亵裤的袭人,在做那事。   李嬷嬷一时没反应过来,在她心里,宝玉还是个孩子呢!虽说之前就发现袭人总使些小手段让宝玉排挤她,她也骂过袭人“狐媚子”,可是真真没想到袭人真的敢爬床!毕竟,宝玉还是个孩子呀!   当李嬷嬷的拐杖砸到袭人身上时,事情的发展已经不受控制了,被打到尖叫的袭人,忙着捞衣服往身上围的宝玉,连廊下原本在打盹的鹦鹉都胡乱叫了起来。   廊下当值的小丫头并贾母屋里的几个大丫鬟听见动静忙过来瞧。   被吵醒的贾母生怕宝贝孙子出了什么事,也忙过来看。   宝玉自打生下来就没自己穿过衣服鞋子,此时他心里越急反而越发穿不好了,袭人满屋里逃窜,李嬷嬷也不用拄拐了,健步如飞,手里扬着拐棍一边骂袭人坑害宝玉一边精准的打到袭人身上。   众人见贾母站在门口面沉如水,都束着手不敢吱声。   鸳鸯看着实在不像,忙上前夺过李嬷嬷手里的拐棍,强扶着李嬷嬷往贾母这边走,嘴里说着:“还不快服侍宝玉把衣裳穿好?”   众人方才赶紧动起来。   宝玉穿上衣服,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看贾母。   袭人腾出空来,一手捂脸,一手捂着重要部位去拿了裙子围上,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贾母环视一圈,晴雯麝月等人刚从下人房赶过来,此刻都低着头站在角落,再看看同样低着头侧身站着的宝玉,气得一阵头晕目眩。   鸳鸯忙扶着贾母坐下,担忧道:“老太太,要不要去请太医来看看?”   贾母缓缓摇头,这个时候若是请太医,定会传出贾家后辈不孝,气病长辈的传言,况且还是她最疼爱的宝玉。   宝玉见贾母气得脸色煞白,呼吸急促,也生恐贾母会被他气出什么毛病,便挨过来跪在贾母脚下认错。   贾母缓过来一口气,见宝玉跪在脚边,一脸害怕,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宝玉是个好孩子,都是袭人的错!   不过这事还不能简单处理袭人一个,袭人敢带头勾搭宝玉,且不说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就说屋子里这么些丫头,定然都是知情的,竟没一个泄密,可见袭人的手段。   贾母命人将宝玉屋里伺候的丫鬟都带走关起来,麝月秋雯几个都吓得哭了起来,袭人面如死灰,李嬷嬷见贾母动了真怒,这会子也不敢再嚷嚷。   宝玉此刻嗫嚅着嘴唇,犹豫再三最终也没敢为袭人等说情。   正院的王夫人很快也得到消息,与贾母不同,她直接杀到关押丫鬟们的屋子里狠狠扇了袭人几个巴掌,骂她下作的不要脸的小娼妇,放话说要把袭人卖去窑子里。   一旁还没被审问的麝月闻言更害怕了,缩在一边瑟瑟发抖。   宝玉在贾母的院里出了这种事,王夫人内心深处是怨怪贾母的,宝玉才十二岁啊,就被袭人这个看似忠心实则大奸之人勾搭得耗损肾精,损了元气,还不知道对身体影响有多大。   袭人是贾母给的,宝玉也养在贾母眼皮子底下,贾母责无旁贷!   不过王夫人只敢在心里想想,也只敢对着下人发泄,不敢对贾母说半个不字。   贾母也知道这事一出,王夫人肯定最生气,宝玉屋里那么多服侍的丫鬟,没有一个是王夫人的人,原因就是贾母不准她插手。   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以后恐怕就拦不住了。   王夫人到了贾母处,鸳鸯出来迎她,道:“老太太身子不舒服,这会子已经歇着了,吩咐了不用请太医,宝玉屋里的丫鬟都关在了后院,请太太处置罢。”   金钏跟在王夫人身后,闻言不由恻然,宝玉屋里的女孩子是贾家公认最享福的丫鬟,人多活计少,主子脾性好不打骂,到了年纪还能放出去婚嫁,府里有些门路的下人都想着法子的把自家女儿安排进去混饭吃,这下子可惨了,落到王夫人手里怕是一个都跑不掉。   不过今日出的这档子事,算是精准的覆盖了王夫人所有最忌讳的点。   排在第一个的就是妆狐媚子勾搭主子,以前赵姨娘就是服侍贾政时勾搭成功上的位,而非王夫人主动安排,所以王夫人对于长得特别漂亮的、弱柳扶风的女性都有种深深的厌恶。   更何况宝玉在王夫人心里的排序优先级比贾政还要高,才十二岁的好大儿被丫鬟这样那样,怪不得宝玉一到换季就容易生病,都是被袭人她们掏空了身子!   袭人与宝钗一般大,今年已是及笄之年,算是成年人了,宝玉作为大家族的少爷,就算是给丫鬟开脸作屋里人,也得至少等到十五岁以后,由长辈们做主才行,不然的话就是荒唐淫乱。   王夫人是越想越气,她是知道袭人的,长得平平无奇,看起来有些粗粗笨笨的,不过一心为着宝玉,原还想着再观察观察,过二年给宝玉作通房丫鬟,没想到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   王夫人命人将一众大小丫鬟押到正院,她要亲自逐个审问。   平儿代凤姐儿来请王夫人示下,到了院外就见几个管事媳妇凑到一处嘀嘀咕咕,就问道:“主子吩咐的活儿都干完了?在这闲磕牙。” 第66章 第 66 章 站在门口的几个管事媳妇忙拉住平儿,道:“平姑娘快别进去,太太今儿个怕是没空理事,这会子正在里头审案子呢。”   七嘴八舌将事情告诉了平儿,平儿闻言跌足道:“怎么出这么大事!”忙回去告诉凤姐儿知道。   凤姐儿这会子还在月子里,屋里不能用冰,热得正烦躁不安,又有两个外院的管事媳妇来求见,正疑惑呢,平儿回来这么一说,顿时明白了。   宝玉是贾家的凤凰蛋,他屋里那些个副小姐也是贾家这些树大根深的家生子们挤破脑袋送进来的,如今出了事,自然要赶紧找关系把自家女儿捞出来。   平儿道:“太太动了真怒,听说袭人和麝月已是招了,剩下没招的也要找婆子去验,凡是勾搭过宝玉的这次都要打了板子发卖出去……”话尤未完,外头林之孝家的也来了。   那两个管事媳妇是为着捞女儿,林之孝家的却是为着把女儿林红玉安排进大观园混个打扫院子的闲差,故此来求凤姐儿。   凤姐儿笑道:“我劝你再等等,太太正发落宝玉屋里的丫头呢,位置空出来,到时候再把你女儿安插进去岂不便宜。”   林之孝家的忙摆手,道:“红玉都十四岁了,平时惯得厉害,规矩学得也不好,还是去个不起眼的地方应个卯,过二年我找主子求个恩典,放出来许个人家也就是了。”   凤姐儿笑意更深,怪不得林之孝家的着急忙慌的过来,想是听说了宝玉房里的事,如今生怕她女儿年纪正合适,被主子点进去伺候宝玉。   凤姐儿便道:“你想得也是,罢了,园子里正缺人照管呢,回头我跟太太说一声就是了。”   林之孝家的得了凤姐儿一句准话,放心走了。   那两个来找凤姐儿求情的管事媳妇被平儿劝走了,两个人愁眉苦脸的又去了正院那里打听消息。   宝玉房里的一二三等丫鬟全都验了身,只有袭人和麝月不是完璧之身,不过王夫人并没有按照之前说的只有“勾搭过宝玉的”才会被发卖出去。   既然这次贾母不管,王夫人就索性将长得漂亮的晴雯和可人都一起发卖了,理由是“妖妖乔乔的像个病西施,平日里定没少撺掇宝玉不学好”。   最后,宝玉房里的丫鬟们被王夫人大清洗,袭人、麝月、晴雯、可人被发卖,人牙子领人的时候嘴都笑歪了。   剩下的王夫人选了几个看上去粗粗笨笨的留了下来,秋纹碧痕等几个平日里就要强,又牙尖嘴利的二等丫鬟都着家人领了回去,又把自己身边的大丫鬟金钏临时拨给宝玉使唤。   宝玉知道后哭了一大场,想要偷偷去赎买袭人晴雯她们,却苦于手头没银钱。   往常宝玉的月例银子和长辈们的赏赐都是袭人管着的,其余人等连戥子都不会看,如今袭人被发卖,宝玉屋里竟只找出几两碎银子。   接手的金钏生怕惹事上身,忙把这事回给王夫人知道,把王夫人气得倒仰。   袭人家里原本穷得卖女儿,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如今靠着袭人的接济,竟在荣国府附近买了宅子,还做了些小生意,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想来除了袭人自己的收入外,宝玉的银钱也没少偷拿出去接济哥哥。   花家并非贾府的家生奴才,王夫人没拿住袭人偷窃的证据,如今也不能再去花家抄检,只能默默吃了这个哑巴亏。   金钏去找平儿提前支取宝玉当月的月例银子,平儿听说后便道:“怪道宝玉屋里的月例催的紧呢,每个月不是袭人来催就是秋纹来催,我原说宝玉的月例也不少,平时老太太和太太补贴又多,哪里就急到这个份上。”   黛玉当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是平儿来林府拿分红时说的。   平儿同黛玉叹道:“太太平时佛爷似的性子,这回也真是动了气,说发卖当下就喊了人牙子来,一人五两银子就领走了。   这几个人里头,袭人她妈和她哥哥都疼她,如今家里也有些家底,想来定会把人赎回去,麝月可人往上数几辈子都是府里的奴才,如今知道了也不会任由她俩被人牙子卖了。   唯独晴雯可怜,她那个表哥多浑虫嗜酒滥赌,还是晴雯进府在老太太跟前有些脸面之后,求着把多浑虫买进来放在大厨房的,如今晴雯被发卖,多浑虫跟他老婆定不会去赎她。”   黛玉闻言便道:“晴雯那个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这会子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儿呢。”便叫人立时就去把晴雯赎回来。   平儿便在林府多等了一会子,待晴雯被人扶着一瘸一拐的进来,忙上去扶她坐下,知道人牙子那边还没有为难她们便放了心。   晴雯知道是黛玉把她赎了回来,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猛地放松下来,再加上被发卖前挨了二十个板子,如今伤口也有些不好,夜里竟发起高烧。   黛玉替她请了大夫,又安排了一个小丫头专门给她熬药,还给晴雯吃了定心丸,让她安心养病,病好了就去绣房,月例银子还同以前在贾府时一样。   晴雯的身子日渐好起来,去了绣房反而能静下心来精进绣工,林府的绣房活计不重,平日里只做林如海和黛玉的衣裳,晴雯同其她几个绣娘互相交流,学了些蜀绣、打籽绣、珠绣等等新的绣法,绣工竟越发的好,绣出的花鸟鱼虫活灵活现,比黛玉见过的都好。   因着晴雯的事,反倒勾起了黛玉建绣坊的念想。   如今江南一带产业比较发达,受灾害影响相对较小,且织坊绣坊都是主要招收女工的地方,若是产业规模较大,说不定还能带动当地女性地位提高。   说干就干,黛玉立刻把林安叫来把计划说给他听,林安听得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建织坊、建绣坊,专招女工,高薪引进人才,还要请工匠改进织机效率,这个工作量不仅大,而且大。   关键是,他还得往江南跑一趟,把这么些事情都办妥后交给信得过的管事才能回来。 第67章 第 67 章 就在黛玉又把心思放到织坊绣坊时,贾家,老太太、贾政、王夫人三巨头商议后决定,把宝玉也挪到外院书房去,不配丫鬟,只配跑腿的小厮和照顾他日常生活的婆子。   这个决定简直要了宝玉的命,离了这些美好的女孩子,他就像是花朵失去了土壤。   这日一早,金钏发现宝玉发了高热,昏睡不醒,吓得赶紧来报王夫人。   王夫人急吼吼的请了太医来看,煎了药硬灌下去,可到了晚上还不见好转,贾母急得坐在宝玉床边落泪。   王夫人发了狠,越发痛恨袭人麝月两个败坏了宝玉的身子。   贾母握着宝玉的手,哄道:“宝玉,你快好起来,我不准你老爷太太把你挪到外院了,你就跟着祖母住,成不成?”   众人正无措间,宝玉忽然于昏迷中喃喃道:“林妹妹,林妹妹,我要去找林妹妹。”   王夫人听见越发恨得咬碎了牙根,都是这些狐媚子迷得宝玉失了心性。   贾母忙道:“宝玉,林妹妹就在这陪着你呢。”一边赶紧吩咐鸳鸯,“快去林府接黛玉,就说是我病了,快着点!”   黛玉急匆匆赶到时,宝玉刚把灌进去的药呕出来,整个人烧得像火炭一般,嘴唇都干裂出血了,太医又被请回来把脉,皱着眉头不敢下重药。   从鸳鸯领着她径直往宝玉这边来时,黛玉就知道不是贾母生病了。   对于贾母大晚上的把她骗来看宝玉,黛玉还是有点生气的,毕竟这是一个对女性极度苛刻的年代,万一传了出去,对她的名声肯定有影响。   虽然她也不怎么在意名声,只是再次确认了贾母虽疼爱她,但是放在心尖尖的还是只有宝玉一个。   黛玉一进屋,贾母就颤颤巍巍站起身冲她招手:“好孩子别拘礼了,快来瞧瞧宝玉罢,烧了这一整日,人事不知的,嘴里说着胡话……”   黛玉被贾母拉着手带到宝玉床前,王夫人坐在床尾,手里拿着帕子,眼角还有泪痕,邢夫人、薛姨妈和宝钗也在屋里陪着。   满满当当一屋子的人都盯着黛玉,黛玉俯下身试着唤了一声:“宝玉。”   停了一会儿,宝玉竟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见久违的黛玉,眼角湿润了,手指动了动,似是想要去拉黛玉的手。   贾母忙道:“快,快把药端过来。”   王夫人又拿起帕子拭泪,宝玉,她的老来子,眼里居然只有林黛玉,到现在还没看见床边一直陪着他的亲娘!   薛姨妈笑着拭泪,道:“好了好了,醒了就好了,这孩子,可把我们吓得不轻!”   宝钗则是笑道:“还得是颦丫头出马才行,颦丫头一句话比成百上千个太医还有用呢。”   黛玉看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向贾母道:“外祖母,宝玉醒了,我就先回去了。”   贾母忙拉住黛玉的手,道:“好孩子,你先住下,等明日宝玉好了你再回去。”   黛玉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宝玉冲着黛玉的方向扬起手臂,虚弱道:“老祖宗,你让林妹妹就住碧纱橱好不好,以后都不让她走了。”   贾母忙点头:“好好好,就住碧纱橱,以后都不走了。”   黛玉听得牙根直痒痒,宝玉这家伙,就会仗着老太太宠他。   宝玉其实还想让林妹妹守着他呢,但是没敢说。   本打算住下的黛玉这次一点没犹豫,出去跟鸳鸯说了家里有事,就打道回府了。   翌日一早,凤凰蛋宝玉退了烧,一睁眼就要见林妹妹,金钏上前用手在他额上探了探,随口道:“林姑娘家里有事,昨儿晚上就回去了。”   宝玉立时就不乐意了,冲着一屋子丫鬟发起了脾气,药碗打碎了,被子也踢掉了,扬言要病死自己。   贾母听见动静匆忙过来,见状又气又急,把金钏骂了一顿:“你又招惹他作甚么!”   贾母上前给宝玉把被子盖好,好声好气商量:“宝玉乖,把药喝了我就叫人去把黛玉接过来。”   宝玉不依:“老祖宗,你让她们现在就去接林妹妹,我要见了林妹妹才吃药。”   今日休沐的贾政刚好来给贾母请安,顺便看宝玉,见状忍不住怒道:“谁也不准给他吃药!让他病死算了!”用手点着宝玉恨不得扇他一巴掌,“你的圣贤书就是这么读的?你的孝道都去哪了?老太太这么疼爱你,你就是这么让老太太替你操心的?”   宝玉吓得把头缩进了被子里,不敢接话。   贾母生恐宝玉再气出个好歹来,忙拍了贾政一巴掌,把他轰了出去,扭头哄宝玉:“你老爷走了,快把被子拉下来,看闷出个好歹。”   总之,贾政来吓唬了一顿,宝玉也不敢闹着要去接黛玉了。   小孩子病好得快,退了烧很快就生龙活虎起来。   原本心软还打算让宝玉住在内院的贾母左思右想,横竖都病了一大场了,还是先搬出去看看情况罢,再这么惯下去,还不知道要惯成什么样子呢。   于是宝玉被强力镇压,最终搬到外院书房住下了,他毕竟是贾母和王夫人的心头肉,自己占一个院子,贾环的院子里又搬进去一个贾兰。   贾兰是听说宝玉为了好好读书搬到了外院住,自己也闹着要搬出去的,把李纨愁得,整日担心他的吃穿,害怕他跟贾珠一样学习学坏了身子。   贾政听闻后还是很欣慰的,贾兰年纪虽小些,看上去却跟当年的贾珠一样知道用功,不像宝玉,出生的时候口衔宝玉,还以为长大了会是什么经天纬地的人才,谁知到现在只应验了抓周时抓的胭脂,其他的也就是长得出色些,全无用处。   宝玉搬到外院老实了一段日子,茗烟见他无趣,便偷着从外边买了许多话本子给他看,宝玉哪里见过这些,一时看上了瘾,每日除了去学里上课、给长辈们请安,余下的时间都缩在自己小院里偷看话本,王夫人听说宝玉用功,感动得立时给宝玉增加了每日宵夜和补品,生怕他用功熬坏了身子。 第68章 第 68 章 秋去冬来,各地灾民并未因秋收而减少,相反,因为拿不到赈济粮而坚持不下去的灾民更多的选择去做流民。   国库快要见底了,户部急得几乎要建议吏部卖官创收,只是碍于皇帝有言在先不敢说出来罢了。   黛玉的织坊绣坊倒是顺利在姑苏建好了,招收女工时盛况空前,许多人家都抢着带女儿来应聘。   按照黛玉的指示,招聘前林安在姑苏城内和附近农村大规模宣传了一下,再加上许诺的包吃住和高薪,以及林家在姑苏的名声,愿意送自家女孩儿和媳妇去干活的人家多如牛毛。   林安和新安排的管事一同主持了招聘工作,第一批就定下了织工二百人、绣娘一百人。   待上下游的进货出货渠道定好,织坊绣坊一切步入正轨,林安回到京城时已是冬季。   临近年关,有几个商队都赶回了京城,黛玉作为东家得到了许多新鲜玩意儿。   因众人都知道东家喜欢搜集奇特植物,便都竭尽所能带回了一些没见过的活体植物,有些植物没有做好保温,都冻死在了半路上,黛玉知道后还可惜了半日。   有些植物是后世见过的观赏性植物,此时还未普及,有些植物连黛玉都没见过,让林如海来认,倒是认出了番茄苗和辣椒苗,这些植物在南方沿海是大户人家作为观赏性植物摆着看的,因此大过年的还在暖房里养着。   黛玉一听忙叫人移栽到花房,命花匠好生照管,待它们开花结果就可以扩大种植规模了,又吩咐商队下次多运些回来。   待那个专门去找番薯玉米土豆等农作物的商队从广州赶回来时,黛玉高兴得拉着紫鹃的手蹦了起来,商队竟运回了十大车土豆和番薯,甚至还买回来一个会种植的技术人员!   这才是真正救命的好东西!   土豆和番薯产量高、种植难度低、对土壤条件要求低,种植番薯甚至还能养地,属于典型的救荒作物,如果能大规模种植,可以活人无数!   这个商队在广州一带足足找了半年多,总算是不辱使命,黛玉给这个商队每人都发了三倍的年终奖,众人都欢欢喜喜回家过年,准备明年继续去南边找玉米。   土豆和番薯都要等到来年天暖了才能种植,在那之前需要将块根灭菌,然后找一个温暖的环境育苗。   京郊的温泉庄子又派上了大用场,黛玉命人将十大车土豆番薯和技术人员一起送去温泉庄子,叮嘱庄头,一定要全力配合技术人员的工作,庄子上所有事物都以土豆番薯的种植优先级最高。   那名从南方来的技术人员实则是地主的佃户,被商队一起买了来的,说着一口方言,大家只能靠着比划手势勉强沟通。   黛玉便把人交给了庄头照管,又另拨了一笔银子用作番薯土豆的种植费用,言明过段时间还要再去庄子上看看。   贾家的省亲别墅建好竣工,色色齐备后,贾政上折子请元春省亲,皇帝整日被各地请求免去赋税的折子淹没,突然看见一个请求妃子省亲的折子,不由皱眉。   袁桥忽听皇帝问道:“贾家建省亲别墅花了多少银子?”   袁桥忙道:“应当不少,周贵妃和吴贵妃家都是在城外新圈的地,听说花费都在三百万银子以上,贾家是用自家府里的花园扩建的,大约会少一些。”   皇帝冷哼一声,想到快见底的国库,手痒了,想抄家。   旨意下到贾家,明年正月十五日,元春省亲。   贾家上下接了旨意,连年都没认真张罗,全都准备元春省亲的事去了。   黛玉跟着林如海来贾家给贾母拜年,贾母留她住下:“娘娘省亲可是大场面,你留下来拜见娘娘,也叫娘娘见一见你。”   贾母是希望元春见了黛玉,会支持宝玉和黛玉的亲事。   如今黛玉身体大好了,林如海又身居高位,配给宝玉绰绰有余,元春应当会允准。   黛玉笑道:“娘娘省亲是多大的场面啊,我自然想见识一番,可惜我是外眷,留下来拜见娘娘恐怕不合规矩。”   贾母本想说自家姊妹,有什么合不合规矩的,不过想起近日宫里来的许多踏看地方的内监,规矩确实多得很,便没再硬留黛玉住下。   黛玉实则也并不想去凑那个热闹,又是跪拜又是磕头的,还成夜的熬着陪元春逛园子,有那个时间不如出去看看灯会。   京城的元宵佳节依然很是热闹,有焰火有灯会,黛玉今年挣了不少银子,为了回馈客户,给消费最多的几家下了帖子,邀请他们到茶楼雅间观看焰火表演。   许多大户人家为了女眷看灯,元宵这日都要花大价钱去酒楼茶楼定雅间,黛玉的茶楼雅间不仅免费,还赠送席面茶点等,令这些接到帖子的人家感觉十分有面子。   黛玉留了个位置最好的雅间给自家,和林如海,并有头有脸的丫鬟媳妇们都在雅间看焰火,也有想凑热闹的跑到街上去逛。   惜姐儿和封氏从窗子往外看,京城的元宵节比之家乡的元宵节自然更加繁华热闹,不过母女二人忆起这些年的分离,都是感慨万千。   惜姐儿道:“不知道爹爹一个人,这会子在哪里过节?”   封氏叹气:“都说你爹跟着一僧一道走了,那正经和尚道士哪有作伴同行的,你爹跟着他们能得什么好?”   窗外的焰火一明一灭,有尚未总角的娃娃围着焰火拍手叫好,一派喜庆佳节的氛围,母女两人想起不知在何处的甄士隐,都不作声了。   忽的封氏瞧见街上看焰火的小娃娃中有个衣衫褴褛的老人,默默的站在那看着焰火,不动也不笑。   封氏呼吸急促起来,揉了揉眼睛想要看得清楚一些,却眼眶发酸止不住的落泪,握住惜姐儿的手道:“快!快跟我下去看看,看清楚那个人是不是你爹爹!”   两人步履匆忙的下楼去,黛玉听见了,也好奇的探头向外看,火树银花周围小孩子居多,忽然多了个老人确实很扎眼。   封氏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拉着惜姐儿挤到焰火旁,所幸那人还在,只看了一眼,那人也似有感应,抬起头刚好与封氏四目相对。 第69章 第 69 章 两个年过六十的老人,此时都已白发苍苍,于泪眼蒙蒙中互相看着对方,哆嗦着嘴唇却说不出话。   惜姐儿轻轻摇了摇封氏的胳膊,叫了声:“娘?”   封氏抬手擦了擦泪,笑道:“惜姐儿,那是你爹啊,快叫爹。”   十几年前的元宵节,甄家分崩离析,十几年后的元宵节,甄家一家三口都找到了彼此。   林府知道内情的人都忍不住陪着落泪。   关于甄家的女儿被拐卖十几年,后来终于一家团圆的故事被茶馆说书人知晓,稍加改动,一时间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人在皇宫的皇帝都从袁桥那里得知了此事,赞道:“林家确是积善之家,可惜林爱卿只有一个女儿。”算是断子绝孙了。   数年之后,皇帝和皇后对坐在炕上,一个处理政务,一个处理海外贸易,皇帝批奏折的间隙偷看两眼皇后,想起皇后说过的“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心下深深赞同,认真工作的皇后果然也更加迷人,岳父大人虽然只有一个女儿,却比这世上多少儿女双全的人还要有福气。   甄家一家重获团圆的故事火遍京城的同时,稍微消息灵通一些的人家都知道了这故事里打死人的就是薛家大爷,事情越传越广,连贾雨村都从同僚那里听说了。   因当时在金陵是贾雨村判的案,他又自负不会有人上告,因此胡乱以薛蟠被冯渊冤魂索命而死的理由只判了些罚银,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这事竟会以这种形式被人掀出来,顿时吓得一身冷汗,不等下值就匆匆去了王子腾府上。   王子腾回到府里就听下人说,贾雨村已经是等候多时了,不由诧异。   待贾雨村如此这般将现在京城盛传的故事说完,王子腾摆摆手道:“不过是说书的胡编乱造罢了,不去理他,过阵子就没人提了。”   王子腾如今位高权重,所图谋者亦是大事,自然不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且贾雨村当时判案并未提前与他通气,案子胡乱判过才写信说与他知,若是他日东窗事发,也与他没有关系。   黛玉当时见到甄士隐时就询问了他是怎么找到茶楼来的,甄士隐只说,是那僧道二人掐指一算,忽然说他命格有变,携他前来。   细想一想,这僧道二人是有些真本事的,黛玉还挺想见见他俩,顺便问一问,宝玉本是神瑛侍者转世投胎,按理说应该是人中龙凤的命格,如何会被一块石头迷失了心性,成日家只想着富贵温柔乡。   殊不知,那僧道二人也正想法子要见一见林家父女。   本来布好的局,僧道二人先去补天石头旁边大谈特谈尘世富贵,引诱那块石头去随神瑛侍者投胎转世,再利用石头迷了神瑛侍者和周围人的心性,令神瑛侍者不思进取,只一味迷恋温柔富贵乡,连带与石头相近之人也做出一些不合常理之事,如贾母这样一位贵妇人,纵容宝玉十几岁了还跟后院女眷们厮混在一起,王夫人也是一味的对宝玉纵容溺爱,宝玉身边的姊妹丫鬟们也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然后绛珠仙子泪尽而亡,既还了灌溉之恩,又能令神瑛侍者大悲之下悟道出家,这僧道二人正可度脱了他,眼看又是一场大功德。   如今僧道二人突然发现绛珠仙子的生魂不见了,短短一年间竟引得众人命格大变,他二人深知“天道”不可测,哪怕发现异常,也不敢贸然干涉。   这日林如海结束了好几日的加班,精疲力尽的回到了家,却见两个脏兮兮的僧道靠坐在门前捉虱子,门房见老爷回来,把头探出来苦着脸道:“这俩人怎么赶都赶不走。”   那癞头和尚跷着脚道:“一别八年多,林老爷还记得贫僧吗?”   林如海从轿子上下来,遥远的记忆中,黛玉极小的时候,有个癞头和尚来家要化黛玉出家,还说了些若要病好,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外,不许见外姓亲友之类荒诞不经的话,当时也没有理会他,他怎么又跑来了?   跛足道人笑道:“不知我二人能否到府上化个缘啊?”   林如海拱手笑道:“原来是二位高人,请进。”又命人去后院请黛玉过来。   林如海只知这两人是高人,黛玉却知道这两人相当于是红楼梦的执行导演,剧本是警幻那边定好的,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幻化做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的形象在世间行走,确保下凡的一干人等都是按照剧本表演的。   面对穿越而来的林如海和林黛玉,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分别掐指算了良久,只算出这二人是异世来客,但对于如何把剧情拉回正轨,都是无解。   林如海和黛玉也很坦然,他俩也是莫名其妙就穿越过来了,总不能引天雷劈他俩罢?   黛玉看他俩沉默,便好奇问道:“二位是仙人罢?能不能把我们父女俩送回去?”   跛足道人尴尬:“呃……送是送不回去的,不过贫道算出,二位眼前各有一个劫数,若能度过可保一世富贵荣华,姑娘的劫数还连着一个机缘……”   癞头和尚挠头:“二位的命格非我等能改变,如今与王朝气运相连,更是天道使然,打扰了,告辞。”说罢合十一礼,两人身形一晃就要出去。   黛玉忙道:“等一下!”她还有好多疑问想要解答呢。   那两人脚下生风,一步迈出已是到了院子里,再迈一步已不见了人影。   黛玉顿足,惋惜道:“这可是仙人啊,我应该先要个签名的。”   这边黛玉后悔着,僧道二人已是远远离开,一边走一边交流:“古怪古怪,这二人的命格竟能与王朝气运相连,如今已是贵不可言。”   另一人也道:“这本是末世,不久就要天下大乱,这才让神瑛他们下凡历劫,现如今连王朝气运都有变数了,奇哉怪也!”   “唉,还是神瑛历劫要紧,绛珠的去处也要查明。”   “不如去向警幻仙子回明此事,你我二人也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速去速去。”   对于跛足道人所说的劫数,黛玉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担心也没用,到了那个时候再见招拆招罢。 第70章 第 70 章 元春省亲后,单是收拾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就花了两三天,众人都是神疲力倦。   凤姐儿忙得脚不沾地,宝玉却放了假,躲了清闲。   这日元春赐下糖蒸酥酪,宝玉因想起原先袭人最是爱吃这个的,便叫了茗烟,意欲悄悄的去花家寻袭人。   正巧东府里请人过去看戏放花灯,众人都不去,宝玉便带了几个小厮去了东府。   在外院混了一会子,宝玉又去内帷找尤氏等鬼混一回,众小厮或去饮酒或去赌钱,宝玉便只带了茗烟一人悄悄出了府。   从东府后门出去,不过走出一里多地就到了花家。   茗烟在门外喊“花大哥”,花自芳忙出来看时,却是宝玉和茗烟主仆二人。   花自芳唬了一大跳,忙上前抱住宝玉的腿,把他抱下马来,又冲院子里边喊:“宝二爷来了!”   屋子里炕上坐着几个女孩子,都是袭人的表姐妹,此时正吃果茶,宝玉进屋看了一眼,却没见袭人,便问道:“袭人呢?”   花自芳冲里屋使了个眼色,道:“一听见你的声音就躲进去了。”   炕上几个女孩子见了宝玉都羞得脸上通红,其中一个大着胆子说:“表姐在哭呢。”   宝玉便把布帘掀开,进里屋寻袭人。   只见袭人穿着一身洗得发了白的蓝袄红裙,正扑在窗下炕上哭得一抖一抖的。   宝玉坐在一旁轻轻推她,笑道:“好好的,哭什么?”   袭人坐起来气道:“何曾好好的了?”   宝玉去拉袭人的手,道:“过些日子,太太消了气,我去求老太太,还叫你进来。”   袭人背过身去:“什么天仙宝境么?我不稀罕去。”   花自芳掀起帘子嗔着袭人:“大年下的宝二爷还想着来看你,快别跟宝二爷置气了。”   袭人也知外边表姐妹们和母亲哥哥都听着呢,不能太给宝玉没脸,毕竟一家子还都指望着宝玉以后能把她讨进去做妾呢。   袭人便道:“你来做什么?可有人跟着?”   宝玉见她回转,笑道:“只有茗烟跟着,他们都不知道。”   “茗烟也是胡闹,万一叫人看见了还了得?”袭人扬声唤茗烟。   茗烟在院子里窗户底下讨饶:“袭人姐姐别骂我,是二爷非要来看你,对了,我这里还带了宫里刚赐下来的糖蒸酥酪呢,二爷特意嘱咐了带给袭人姐姐吃。”   袭人见宝玉还将她放在心上,且宫里赐下的东西,寻常是不得见的,越发觉着有面子,便笑道:“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也值当大费周章的送来。”便下了炕,掀帘子出去招呼母亲哥哥和表姐妹们,“你们来,这是宫里的点心,比外边买的味道好些,往常我也常吃的,这回你们赶上了,都来尝尝罢。”   花自芳等人哪里见过宫里的物件儿,见状纷纷围了过来,见茗烟捧出来一个黄底绿龙瓷的盖碗,打开一看,酥酪像奶豆腐一般,犹自颤颤悠悠,上边撒了些干果仁。   袭人之母取了汤匙来,一人吃了一小口尝尝味,都道又香又甜。   袭人抿嘴笑道:“宫里的比外头的甜些,你们尝了一回,以后出去也可跟人说嘴了。”   一时又招呼宝玉出来坐,从宝玉脖子上取下通灵宝玉,递于姊妹们传看,笑道:“时常提起这玉都当是稀罕物儿,今儿可算是能瞧瞧了,再怎么稀罕,也不过这么着。”看过仍与宝玉挂好。   又在柜子里翻了半日,翻出一碟松子,自己剥了用干净帕子托着递给宝玉吃。   宝玉见袭人虽荆钗布裙,却仍旧是一派大丫头的做派,不禁笑道:“袭人还是这么操心。”   袭人嗔道:“一日做丫鬟,一辈子都是伺候人的命罢了。”   宝玉趁人不注意捏了捏她递过来的手,道:“你在外头一阵子歇一歇也好,横竖咱们以后还是在一起的。”   不说袭人听了这话有多高兴,就是袭人之母和花自芳听了都喜不自胜,服侍的越发殷勤起来。   过了一会子,不等茗烟催促,袭人就主动催宝玉回去:“你偷着跑出来,万一叫人发现了,还不知府里怎么沸反盈天的呢,还是赶紧回去,大家清静。”   茗烟也上来劝,宝玉只好把身上荷包摸了一遍,将几个金锞子留给袭人,又叫茗烟将荷包里的碎银子都掏出来。   防着路上被人瞧见,花自芳出去雇了车,亲自送宝玉回了东府,眼看着宝玉和茗烟仍旧从后门出去,方才回去。   袭人这个年都没过好,打板子的伤养好后就在家里帮着母亲做些家务,整日盼着宝玉来找她,岂知过了许久都没盼到,好在今日终于来了,且待她还是原来的样子,总算是放了心。   花自芳回来时,众位表姊妹都告辞回去了,他便同袭人说:“宝二爷难得来一回,你同他说话也软和些,他要是恼了,下回定然不来了。”   袭人一边纳鞋底,一边冷笑道:“宝二爷是你的财神爷,可惜你不是个女儿身,你要是个女儿身,当年爹娘把你卖去人家当丫头,肯定比我会小意殷勤。”   花自芳气结:“你这人怎么听不懂好赖话,你现在这个名声,除了宝二爷,还能跟谁?如今不趁着宝二爷还惦记你,把他笼络住了,往后我看你还能找个什么样的!”   袭人闻言把手里的活计一摔,道:“我不过是在家多吃了几日饭,你就嫌我多余了,要把我往外推?离了宝二爷,我也不见得找不着第二个!”   袭人之母听兄妹二人吵嚷起来,忙进来劝和,又骂花自芳:“你自家还没娶上来媳妇,倒催着妹子出门子了。”   花自芳气呼呼的走开,袭人伏在炕桌上哭,过得一时自己收了泪,掏出擦眼泪的帕子,这帕子还是当日被发卖时带在身上的红绫帕子,面料娇贵,洗过几次已经快要糟烂了。   袭人将帕子握在手心里,想起以往在贾府里过的好日子,再看看手上的冻疮,忍不住悲从中来,哭得更厉害了。 第71章 第 71 章 过完了元宵节,湘云到贾府小住,正值凤姐儿的女儿出痘,黛玉得知便来看望。   因正月里宝玉还在放假,便整日仍在贾母处凑热闹,见黛玉来了,喜得什么似的。   贾母见宝玉、黛玉、湘云、宝钗几人凑在一处说话,看起来亲亲热热的,乐呵呵道:“黛玉今儿就住下罢,过两日是你宝姐姐生辰,她比你们都大些,说不定哪日就定了人家,到时候你们再想一处热闹也不能够了,索性我出银子,给她做个生辰,大家热闹热闹。”   黛玉想着这几日横竖家里也无事,便遣人回去给林如海留了口信,又让人把自己常用之物收拾了带来。   湘云搂着黛玉胳膊,撒娇道:“我还要跟林姐姐住去。”黛玉自然答允。   宝钗听贾母说要给她做生辰,忙上前谢过,想起梦里边贾母言说出二十两银子给她做生日,倒像是打发叫花子似的,索性笑道:“听说外边新开了一家大酒楼,有许多新花样的菜色,前儿我哥哥带回来几个菜,我们尝了倒还不错,不如我们家安排酒席,也是孝敬老太太的意思。”   凤姐儿本打算告退去看女儿,没成想老太太又突然起了兴,要给宝钗过生辰,更没想到,一直都是嘴上功夫的宝钗竟真舍得出银子请大伙儿吃酒,便打趣道:“那敢情好,老太太花钱请戏班子,薛大妹妹花钱安排酒席,我们这些人只管跟着乐就行了。”   贾母指着凤姐儿笑道:“你也跑不了,跑腿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众人闻言都笑。   宝钗回去同薛姨妈说了生辰宴的事,薛姨妈皱眉:“往年也没见老太太要给你做生日,偏今年要给你做生日。”这不是明晃晃在众人跟前说宝钗年龄大了该许人家了吗?   薛姨妈见宝钗不言语,叹道:“我的儿,你从此把那玉佩扔了,好好儿的笼络宝玉是正经。”   先前宝钗还盼着北静王府来提亲,可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消息,让哥哥托人去打听,却也打听不出什么来。   实则北静王那日回府后也曾一头热的去跟太妃说,太妃着人去打听了一回,都说薛家实在不堪,便劝得北静王打消了念头。   如今宝钗纵有千百个主意,却苦于见不到北静王一面,别说见不到面,就是送个信进去也是千难万难。   宝钗默默叹气,道:“妈你别急,过段日子舅母过寿,我想想法子将这事说与舅舅知道,若能得他支持,岂不是事半功倍。”   薛姨妈闻言只好作罢。   宝钗生日宴上,果然安排了几桌酒席招待贾府上下,贾母让人在院里搭了小巧的戏台子,请了个戏班唱一日戏热闹热闹。   却也是巧,这日元春突然想起大观园内屋宇众多,景致又好,白放着不住人怪可惜的,便要传话出去命宝钗黛玉探春姊妹和宝玉都住进去。   元春往宫外递话,惯例是先报到袁桥这里。   袁桥听了很是无语,因着林黛玉的缘故,贾家的事他也用心记过,听说贾宝玉已经十几岁了,如何还能与姐妹们住在一起呢,只是要驳回去还得皇帝发话。   袁桥忖度了一回,皇帝对林家父女向来不同,还是多个嘴回一声罢,便报与了皇帝知道。   皇帝皱眉道:“胡闹,男女七岁不同席,圣人的古训她学到哪里去了?”   因着这事,元春喜提抄写《礼记》的惩罚,传出宫的话也变成了“命宝钗黛玉探春姊妹都住进去”。   宫里的小内监出来传话时,黛玉还在贾府住着,王夫人和贾政将元春的意思回与贾母,贾母只惋惜宝玉不能住进去,不过元春特特提了黛玉,贾母也开心,便丢开手,让她们姊妹自家选院子住。   宝玉兴兴头头去跟黛玉商议,定要黛玉选怡红院。   这大观园黛玉还没逛过,只是从原著里也知道,潇湘馆房舍不多,她如今随从丫鬟人数众多,恐住不下,便点头选了怡红院。   宝玉虽不能住进去,不过园子是他家的,进进出出倒无人管他,便自告奋勇要帮黛玉布置屋子。   黛玉如今来贾府不过是偶尔小住几日,就随宝玉折腾,自己回家去了。   这些日子又有传闻,说西边也乱起来了,国库空虚,赋税又收不上来,户部上下加班加得都想上吊。   恰逢王子腾夫人的寿宴,特特给林家下了帖子,林如海不得空,便吩咐黛玉代他去给王子腾夫人贺寿。   黛玉打发人问了凤姐儿,却说贾母和王夫人都不去。   王子腾家向来是不给薛家下帖子的,谁知寿宴这日,薛姨妈却带着宝钗、宝玉、凤姐儿、三春等人去了。   王子腾如今权势煊赫,前来给他夫人贺寿的络绎不绝。   义安郡主今日却没带敏慎过来,黛玉便跟着凤姐儿、三春一处行动。   王子腾武将出身,家中布置得富丽堂皇,宝石盆景儿里铺满了珍珠,一人高的珊瑚树红艳艳的,大幅的双面绣做成的屏风就摆在正堂门口,两边官帽椅上的椅袱都是一色的缂丝,当真是“北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也难怪凤姐儿曾说“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过一辈子呢”“把太太和我的嫁妆细看看,比一比你们的,那一样是配不上你们的”。   这里是薛姨妈的娘家,凤姐儿亦是在这里长大的,尤其是凤姐儿,从小跟着王子腾夫人生活,刚嫁出去没几年,这府里上上下下见了都与她见礼。   凤姐儿领着黛玉,将她介绍给王子腾的女儿认识。   王子腾只有这一个女儿,比黛玉还小两岁,她平时没有姐姐妹妹陪伴,此时见了探春黛玉等人高兴极了。   照例是拜寿、看戏、酒宴,众人酒酣耳热之际,黛玉不意外的发现,宝钗又不见了。   酒宴即将结束时,两个丫鬟扶着面色酡红的宝钗回到席上,探春笑道:“宝姐姐还没吃酒就出去,怎么这会子倒像是吃醉了似的。”   宝钗笑了笑没接话。 第72章 第 72 章 过了没几日,北静王府去薛家下聘,纳宝钗为侧妃。   黛玉是后来从平儿那里听说的,宝钗当日让一个王家的下人给北静王传话,要把那块玉佩还给他。   那玉佩是御赐的蟠龙佩,北静王思量再三还是去赴了约,结果两人私下见面,还没说上两句话,宝钗刚掏出玉佩要还,却忽然被王子腾带着人进屋撞破,虽当场有人打哈哈说“人不风流枉少年”,王子腾也并未多置一词,不过有心人都知道了那姑娘是王子腾的亲外甥女。   王家一个字都没说,但是北静王不得不考虑王子腾手上的兵权,以及纳薛宝钗为侧的利益和风险。   宝钗有了归宿,从此安心在家待嫁,婚期就定在一个月后。   宝玉自那日从王家拜寿回来,被贾环泼了一脸灯油,一直在屋里养伤,得知宝钗定亲后没倒说珍珠变鱼眼珠子的话,只因北静王水溶在他眼里也是一位“秀丽人物”,配了宝钗彼此倒不辱没。   这日,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到贾府来,借着宝玉的烫伤从贾母那里游说了一日五斤香油,说是替宝玉永保康宁的。   从贾母这里出来,马道婆去各房问安闲逛,从赵姨娘那里又接了个大活儿,因听说薛家出了位郡王侧妃,想来以后说不定也是位大主顾,便问了路去薛家问安。   宝钗和莺儿正坐在炕上靠着窗子绣嫁衣,忽见一个道婆上门问安,薛姨妈这会子去了王夫人处,便只好亲自下来接待一二。   那马道婆常年在高门大户行走,话术是一套一套的,饶是宝钗这样自诩冷静自持的也被她说得心花怒放。   说着说着宝钗骤然想起,梦里边大概就是这段时间,宝玉和凤姐儿像是忽然疯魔了一般胡言乱语乱砍乱杀的,后来又双双病重,贾府连棺木都做齐了,眼看就要办丧事,却忽然有僧道二人来除了邪祟,二人忽又痊愈。   宝钗又给马道婆让了一回茶,试探道:“你老这么见多识广,不知这世上有没有悄悄的给人牵红线的法子?”   马道婆眼珠子一转,自以为是宝钗嫁入高门,要想法子拢住郡王的心,便忙道:“自然是有的,有那符水,喝下去能让人对你一心一意,还有用八字做法的,那就得要有法力的人才行了。还有几个法子,倒不是小姑娘家能听的了。”   宝钗见马道婆吊她胃口,微微一笑,道:“什么法子,说来我也好长长见识。”给莺儿使了个眼色。   莺儿转身去柜子里拿了个荷包出来递给马道婆,马道婆一捏,约莫有三四两碎银子,不由喜形于色,便道:“诶哟,姑娘真个是贵人命,出手都这么大方。”遂压低了嗓门道,“还有些灵丹妙药,叫人吃了……”凑近宝钗耳边说了几句,羞得宝钗脸颊红红。   说了一会子话,马道婆越发热情。   宝钗便叹道:“我有个哥哥,比我大两岁,有个世交的妹妹与他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可惜那家人只想着攀高枝,可怜一对有情人,如今我有了归宿,唯独放心不下哥哥和母亲,若是你老能想个法子帮帮忙成全了他们,我这里还有重谢。”   马道婆没想到今日出门竟能发三笔财,又知道薛家是皇商,手面必定不小,越发殷勤起来。   宝钗没想到今日竟能认识马道婆这般人才,马道婆也有意巴结未来的北静王侧妃,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极为投契。   待马道婆拿着尺头、荷包和一匣果子心满意足离去,宝钗也嘱咐莺儿把东西收好。   莺儿依言将一小包东西放在柜子深处,犹犹豫豫道:“姑娘,咱们真要……对林姑娘那样做吗?”   宝钗叹气:“哥哥整日胡混,这点子家业要不多久就要败光了,妈又一味纵容,到时候我在王府里也是日日替他们操心,不如趁现在替哥哥寻个妥当靠山,于我也是个助力。”   莺儿闻言有理,点头道:“林大人以后升了官,做了尚书,说不定能给大爷求个官做做呢。”   宝钗微微一笑,如果真的成了,以林如海对黛玉的重视程度,肯定要不遗余力栽培女婿的,到那时别说哥哥败家了,就是杀人放火只怕也是小事。   这日,探春姊妹约了黛玉去薛家给宝钗添妆,宝玉听说定要一起去凑热闹。   凤姐儿安排了车马在二门处,众人等车出门,绕了一大圈,到薛家门口下车。   这处房舍小小的,只有三进,黛玉出门带了紫鹃、小九和苹果,屋舍浅窄,便叫她们随意走动。   薛姨妈和宝钗忙给众人让座,又命人上茶上果子。   宝钗这些日子没有外出走动,越发显得雪白的肌肤晃人的眼睛。   探春打趣宝钗是“贵人”了,又说“听说未来姐夫人物品格儿都是上上等”。   北静王水溶只比宝钗大四五岁,长相俊美,人又出了名的礼贤下士,宝钗自己对这门婚事也十分满意。   说了会子话,宝玉又不老实了,跑去看宝钗绣了一半的红盖头。   探春等人也纷纷取出自己准备的添妆礼,宝钗还没来及道谢呢,宝玉忽然捂着头大喊一声“头好疼!”,众人都唬了一跳。   宝钗忙问:“宝兄弟怎么了?”   宝玉大叫一声,疼得跳脚,口内乱嚷,尽是胡话。   唬得薛姨妈、探春等人慌忙去扶他,眼看不好,探春当机立断,命人抬着宝玉直接从大观园后门进去,并叫人报与贾母只道。   黛玉看这一幕甚觉眼熟,忽的想起“魇魔法叔嫂逢五鬼”那一回,这是马道婆做法魇镇的!   只见众人慌慌张张的用春凳抬了宝玉出门,黛玉正要跟上去,忽觉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惜春跟在最后边,一眼瞧见黛玉昏倒,忙道:“林姐姐怎么了?”   宝钗回头看了一眼,道:“颦儿自来身子怯弱,许是被宝兄弟这样吓着了,没事,先让她在这里歇会子,我这就叫大夫来瞧瞧。”一边慌里慌张指挥众人往外走,一边喊了两个婆子来把黛玉抬到炕上去。   紫鹃听见这里乱糟糟的,过来一看,宝玉躺在春凳上犹自挣扎,满嘴胡言乱语,形容可怕,却不见黛玉跟着,忙问了一声,却道黛玉昏过去了,吓得赶紧进去看,又喊小九赶紧去请大夫来。   小九跑得最快,点头应了,叮嘱紫鹃看好姑娘,一个闪身便上了屋顶。   紫鹃站在炕边用手去掐黛玉的人中,急得直跺脚,苹果跑去厨房去找醋和大蒜,熏一熏或许有用。   紫鹃给黛玉解开衣领,要喊人来一起给黛玉侧过身来,扭头一看,方才还在的两个婆子都不见了人影,薛姨妈宝钗探春等人又都簇拥着宝玉走了,院子里静得一点人声都无。   紫鹃觉着不对劲,却一时没想通哪里不对劲,一晃神,薛蟠从门口晃进来了。   紫鹃忙迎到外间,将内室的门帘放下来遮住黛玉,道:“姨太太和宝姑娘都去老太太那里了,薛大爷且去别处歇着罢。”   薛蟠道:“胡说,宝钗明明在那炕上躺着。”说着便要绕过紫鹃进去。   紫鹃张手欲拦,被薛蟠狠狠一推,撞在八仙桌角上,昏倒在地。   薛蟠不以为意,掀开门帘进去一看,好一幅美人春睡图,心内登时火热。   苹果取了醋和大蒜回来时,薛蟠正要去解黛玉的衣钮。   苹果见紫鹃倒在堂屋八仙桌旁,地砖上有血迹,又从门帘缝隙瞧见一个壮汉去解黛玉衣钮,惊得汗毛倒竖,左右看看,博古架上放了个青铜的小鼎,苹果踮脚悄悄拿在手里,轻轻掀开门帘就上前去砸薛蟠的后脑勺。   苹果人小力微,一击得中却并未将薛蟠砸倒,反倒将薛蟠的凶性激了出来。   薛蟠摸了摸剧痛的后脑勺,已是见了血,狞笑道:“好娼妇,敢跟你薛大爷动手。”上前去抓苹果。   苹果一边向外跑,一边大喊“走水了”,有两个婆子听见慌里慌张跑来探头一看,又被薛蟠骂走了。   薛蟠几个跨步上前就抓住苹果的头发将她拖回了屋里。   苹果挣扎着要起来,嘴里仍大喊着走水了,希望隔壁邻居听见能赶来。   薛蟠一拳下去就将苹果打得鼻血横流,再两三拳,苹果已经被打懵了,只知道用尽浑身力气抱住薛蟠的腿,嘴里喃喃着“不准你进去”,拼死不让他去里间。   小九回来时,苹果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薛蟠凶性上来,也不管里屋的黛玉了,只一味殴打苹果。 第73章 第 73 章 小九背着大夫一路疾奔而至,却没想到眼前竟是这样一幅惨状。   紫鹃晕倒在八仙桌旁,地上氤氲出一片血渍。   苹果……若非小九识得苹果身上穿的衣服,已经压根认不出这个鼻青脸肿,眼睛都睁不开的小姑娘是素日朝夕相处的小苹果儿。   薛蟠压根没看见已经到门口的小九和小九背着的大夫,只顾着一拳接着一拳砸在苹果的头上、身上。   小九迅速将大夫放下,透过门帘见黛玉仍旧安稳躺在炕上,将大夫往里屋一推,喝道:“先去看看我家姑娘!”   大夫晕头转向的被小九扔在地上,脚下一个踉跄,险险站稳时,小九已经干脆利落的卸了薛蟠两只胳膊,薛蟠惨叫的声音直冲云霄,大夫吓得一声没敢吭,赶紧去了里间。   苹果见小九回来,脸上咧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双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小九见状气血上涌,提起拳头三下五除二就将薛蟠揍成了猪头状。   大夫凝神静气给黛玉把了脉,又用银针刺穴,均无效验,不由皱紧了眉头。   脉象明明没问题,人却不醒,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外间薛蟠已经从惨呼连连变成了细细呻吟,最后昏死过去,薛家仅剩的几个看门的婆子因刚刚挨了骂,只在远处探头探脑。   小九丢下薛蟠去看苹果,除去显而易见的外伤,胳膊骨折、肋骨骨折,口鼻出血说明内脏有伤,又去看紫鹃时,紫鹃已经在悠悠醒转了。   大夫将黛玉的情况简单说与小九听,建议小九去找祛邪除秽的人来看看,然后便去给苹果和紫鹃看伤。   紫鹃磕伤了头,需得静养一段时日,苹果内伤外伤都不轻,不过好在她年纪小,若是调养得当,恢复也快。   大夫速速开了方子就溜之大吉了,连诊费都没要,这地方一看就不太平,还是赶紧消失的好。   紫鹃头晕得厉害,只能歪坐在椅子上,不过目前的情况还需要她拿主意。   紫鹃喘了几口气,道:“小九,咱们直接回家,你先把苹果抱到车上,再回来接姑娘。”   所幸众人送宝玉回贾府时图近便,直接从后门进去的,没有把马车赶走。   马车直接赶到黛玉的院子门口,王嬷嬷、小满等人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   王嬷嬷听小九说了前后经过,气得大骂:“这天杀的薛蟠!”赶紧叫人去前院说与管家林福全知道,让他立刻就去户部找老爷。   近日正是春播,再加上灾民的安置,户部上下都忙得脚打后脑勺。   林福全找到林如海时,林如海坐在书案前,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说着什么。   林福全跑得一脑门子汗,顾不得那许多,使劲挤进人群喊了声“老爷”。   林如海看见林福全不由拧起了眉。   林福全哭丧着脸道:“老爷,姑娘生病了,这会子还没醒呢。”   林如海猛地站起来,袖子带翻了茶盏,呛啷啷碎了一地:“请太医了没?”   林福全拿袖口擦擦汗,道:“已是拿了您的帖子去请姚御医了。”   林如海沉着脸就要回家,忽想起什么,冲着那群人道:“你们先议,不用等我,议出结果来说与我知。”说罢便迈开大步出门去了。   林福全一溜小跑跟在后面:“老爷,马车就停在门口。”   林如海到家时,姚御医已经为黛玉诊过脉,也试着开了个方子,见林如海大步走进来,忙起身施礼,惭愧道:“下官不才,没有诊出林姑娘的病症。”   紫鹃头上裹满了棉布,后脑勺洇出血渍,上前道:“老爷,当时我们在薛家,宝二爷突然像中邪了一样大吵大闹胡言乱语,大家都去关心宝二爷去了,转头才发现姑娘晕倒,如今姑娘查不出病症,会不会也像宝二爷一样是中了邪?”   林如海皱眉道:“宝玉也病了?”招手命林福全去贾府看看。   林福全回来,心有余悸:“贾府里不光宝二爷病了,琏二奶奶也病得不轻,听说也是中邪了一样,拿着把刀见谁砍谁。”   林如海忽然道:“去前院告诉邢师爷,我们去薛家。紫鹃小九也去。”   紫鹃惴惴不安的应了声是,同小九一起跟着林如海出了门。   林如海带着人闯进薛家大门时,薛姨妈和宝钗已经得到消息回来了。   薛姨妈坐在薛蟠床边,长一声短一声的哭喊“我的儿”,宝钗站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手里绞着帕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如海等人突然闯入,吓得薛姨妈都忘记了哭,宝钗忙退到帘子后边,心脏扑通扑通快要跳出嗓子眼。   林如海径直吩咐邢师爷:“带人把这里搜一遍,所有活着的人都带到这里问话。”又吩咐小九和紫鹃,“把当时出现过的下人婆子都认出来。”   薛姨妈试图上前理论,被林如海的眼风一扫,吓得不敢再嚷嚷。   紫鹃很快就认出了当时奉命把黛玉安置到炕上的两个婆子,小九也认出了当时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婆子,林如海命邢师爷带到院子里审问。   薛姨妈握着帕子在一旁抽噎,心道:“你女儿晕倒是她自己身子弱,跟我们薛家有什么干系,你林如海未免也太霸道。”   林如海强压着心里的怒火,扫了一眼仍旧昏迷躺在床上的薛蟠,道:“把他给我拖出来,泼冷水弄醒。”   薛姨妈尖叫着扑到薛蟠身上:“不行!谁也不能碰我儿子!除非先打死我!”   林家的两个粗壮婆子不消人吩咐,上前将薛姨妈拖开。   薛蟠被人拉到堂屋地上,一桶凉水泼下来,激得薛蟠立时就醒了。   林如海上前两步,踩在薛蟠的衣摆上,居高临下看了一眼被打得像猪头一样的薛蟠,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道:“我只问你一次,你与谁合谋害我女儿?”   薛蟠认出了林如海,只是今日林如海的眼神与之前作为长辈见面时的和蔼完全不同,他的呻吟声从忍不住上下打架的齿缝中露出,抖抖索索道:“没、没害林姑娘……”   林如海眼神一厉,薛蟠忙又道:“我从外头回来,听见一个人说林姑娘晕了过去,这会子一个人在宝钗屋里,就寻思着……寻思着去看看……”   林如海道:“哪个人说的这话?”   薛蟠嗫嚅道:“我也没在意,好像是个丫鬟,也可能是个婆子……”   林如海看了他一眼,薛蟠吓得把脖子都缩了起来。 第74章 第 74 章 院子里时不时传来惨叫声,薛蟠胳膊腿之前都被小九打骨折了,这会子又被泼了一身凉水,又冷又疼,瘫在地上不停呻吟,又动弹不得,没有林如海发话,没有人敢去动薛蟠。   薛姨妈心疼得要呕血,却又被按着起不来,只能恨恨道:“我家也有三五门显赫亲戚,你且走着瞧……”   所幸薛家下人不多,一个个审问过来,只用了两个时辰,正儿八经的信息没问出来,倒问出一堆薛家狗屁倒灶的事,林如海没兴趣听。   邢师爷道:“老爷,这屋子里的人还没有审。”   宝钗深吸一口气,迈步出来,道:“林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到平民百姓家中私自用刑,知法犯法,恐怕不对罢?”   林如海瞟了薛宝钗一眼,想起黛玉好似曾与他说过,薛宝钗可能有前世的记忆,便道:“你与我讲法?那好,来人,去顺天府报案,就说此处有个在逃杀人犯,让他们速速派衙役来抓人。”   薛姨妈和宝钗同时出声,一个说“不要”,一个说“慢着”。   林如海冷笑一声,道:“我女儿在你这里出了事,你还想躲个干净?若是我女儿有个三长两短,我有本事要你全家陪葬!”   宝钗脸色更白,咬住下唇,半晌道:“前些日子有个姓马的道婆说她会魇镇之法,黛玉和宝玉、凤丫头同时出事,有可能是被同一人魇镇所致,若是去问一问这个马道婆,说不定能找到魇镇他们的那个人……”   林如海听她说得有名有姓,倒像是确有其事的样子,便立即命人去拿马道婆。   不一时,派去的人已经回来,没带回人,只带回了一堆扎了针的剪纸小人和稻草小人,上面写着黛玉、宝玉和凤姐儿的八字。   林如海听说马道婆消失,到的时候她家里一片乱糟糟,金银细软俱已不见,想来是刚刚潜逃。   众人都不知这些魇镇的东西该如何处置,且还牵涉到贾府的两个主子。   林如海深深的看了宝钗一眼,派了邢师爷去顺天府报案,魇镇乃是重罪,更何况魇镇的还是高官显贵的子孙后代,届时各省州府县都发下海捕文书,不信抓不到这个马道婆,又命人用布包好了这些赃物,跟他一起去了贾府见贾母。   众人离开后,莺儿从墙角后面探头看看,确定没人了,忙悄悄绕去后门溜了进来。   这会子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贾政、贾赦、贾珍等人都在王夫人上房内,宝玉和凤姐儿安置在一间屋子里,两人俱都起了高烧,嘴里呓语不停,吓得丫头婆子都不敢上前。   下人回话说林姑老爷来了,贾母等人忙擦了眼泪,此时顾不得其他,便请林如海进来。   贾母以为林如海是得知消息来看望宝玉,却没想到林如海说黛玉也同时昏迷,更没想到,林如海已经从马道婆家搜出了魇镇之物。   这马道婆是宝玉的寄名干娘,前些日子贾母还为了给宝玉祈福,在她那里捐了不少的香油呢!   贾母咬牙道:“这天杀的老贼,作孽的畜生!”一连声叫人去报官抓她。   王夫人也是恨得切齿,复又擦泪:“人跑了,可是我的宝玉还没好,这可怎么办。”   贾母道:“好在姑爷找到了魇镇的物件儿,叫人立时去请张道士来,他是修炼了多年的,必定知道些破解的法子。”   众人此时都有了主心骨,忙都各自动起来。   林如海奔波到这会儿,方才略觉疲倦。   贾母给宝玉掖了掖被角,转头见林如海唇色发白,面带疲倦,关切道:“姑爷还没用午饭罢?”他们一大家子也都没用饭,正好一起吃点垫垫。   林如海不敢耽搁,生怕黛玉再有什么不测,便婉拒了贾母,只道有了消息再来。   贾家这边很快便将县荣国公的替身张道士请了来,张道士小心谨慎的用木棍拨了拨那些魇镇之物,沉吟半晌,道:“听说下咒之人已经逃走不见,这五鬼魇镇法要想化解却也颇费功夫。”   贾母听他话音倒也不是办不到,忙道:“不拘用什么法子,不拘花费多少银钱,你只管去安排人去办,就是要金山银山我也给你搬来!”   张道士笑道:“那倒不用,这几个纸人稻草人交予我,我拿回去焚烧后埋在人最多的十字路口,再来就是需要斋醮七日,府里最好也跟着斋戒,才能彻底驱邪消灾。哥儿、姐儿和少奶奶的屋子重新打扫布置,我那里还有一些镇煞的物件儿,到时给哥儿、姐儿和少奶奶的房间里挂满七七四十九天即可。”   贾母手抚胸口,松了口气:“那就全都拜托真人了。”   王夫人也是口中连连念佛,一颗心放下了一半。   果不其然,张道士带着魇镇之物回去不多时,宝玉和凤姐儿便不再呓语,虽然高热未退,却也能进些食水了,喜得贾母一迭声叫人去观里送打醮用的银子,又叫人赶着去林府看看黛玉的情况。   林如海回到林府,寸步不离的守在黛玉床边。   相比于贾母和王夫人的惊恐担忧,林如海还有着更深一层的忧虑。   他们父女二人本就是异世来客,只是魂魄凑巧寄居在这个躯体上,如今黛玉昏迷不醒,万一是魂魄离体,以后再回来的那个魂魄还是不是自己的女儿?   从上午得到消息往回赶,到贾府递话过来说宝玉凤姐儿已见好转,可是黛玉始终昏睡。   林如海陪着黛玉,不思饮食,林府上下都沉浸在低气压里,谁都不敢高声说话,生恐扰了姑娘,惹老爷发火。   一日夜过去,林如海趴在黛玉床边小睡了一会儿,待醒来一看,黛玉仍旧躺得规规整整,不像是醒过的样子。   林如海不进食水,也没有好生休息,一夜过去已经显而易见的憔悴了许多,胡子拉碴,满眼血丝,两腮都凹下去了。   琉璃见林如海醒来,忙将清粥小菜端上来,低声劝道:“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如今有张神仙施法,定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老爷这样熬着,万一姑娘好了,老爷又病倒,岂不是让姑娘惭愧担心吗?”   林如海伸手探了探黛玉的额头,没有发热,默默叹了口气,用手撑着床沿站起身,摆手示意琉璃把饭摆到旁边房间去。   琉璃见林如海愿意用饭,高兴得险些掉泪,忙将饭菜摆在桌上,又命人将老爷洗漱用的东西送进来。   此时的黛玉兀自徜徉在太虚幻境,与警幻仙姑等仙子游乐宴饮,尚不知外界发生了何事。 第75章 第 75 章 且说黛玉与众人一起在薛家时,忽见宝玉发疯,正要往前细看端的,却忽然一阵天旋地转,醒来时人已不在尘世,竟跌落在一处仙境似的地方,两个仙女似的姐姐笑着伸手来拉她,道:“绛珠妹妹怎么竟跌坐在这里?快来与我们去见警幻姐姐。”   黛玉正要分辩自己不叫“绛珠”,却迷迷糊糊的被二人拉起来,似腾云驾雾般穿过玉砌雕阑、清溪绿树,来到一处洞府,却是“遣香洞”。   又有几个仙女似的姐姐迎出来,簇拥着黛玉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绛珠妹妹难得回来,警幻姐姐前儿还说要去接绛珠妹妹回来一叙,出去一趟却接了个蠢物回来。”   黛玉朦朦胧胧知道那个蠢物应当说的是宝玉,只是自己不是绛珠,却为什么来到这里呢。   一人笑道:“你就是绛珠,绛珠就是你,你们是不同时期下凡历劫的同一个人。”   黛玉这才发现自己竟将疑惑问了出来。   正说着,一个装扮与别不同,身形袅娜步履翩跹的丽人从洞府中迎了出来,笑道:“方才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来说,绛珠仙子不知所踪,我掐指一算,绛珠还是那个绛珠,如何会是不知所踪呢,没想到妹妹这么快就回来看望我们了。”   黛玉闻言更加迷惑了,听别人都唤她警幻姐姐,便也跟着喊了声警幻姐姐:“可是我不是绛珠啊。”   警幻仙子拉着黛玉的手坐下,笑意更深:“这却是天道无常的缘故了,我也不能完全窥破天机,只能告诉你,一切皆有定数。你本下凡还泪,泪尽而亡回归本位,却没想到你泪尽而亡若干年后,所作诗集传了出去,被皇帝看见,他感于你的才华和身世,追封你为潇湘夫人,为你立像建庙,享后世香火,这一份功德于我们修道之人却比灌溉之恩更大,想来你从异世历劫归来是为了还这一份恩德。”   黛玉听后越发不懂,这都是哪跟哪啊,怎么还是报恩?报谁的恩?皇帝吗?这可怎么报才能完成任务啊?   警幻仙子笑道:“我们姐妹时常惦念你,如今你有了这份机缘,我们姐妹也当助你修来更大的功德。”说罢伸出纤纤素手,素白手心忽的现出三枚深红色的丹药,丹药四周氤氲着一层微光,散发出阵阵芳香。   黛玉不由自主接过丹药,正要道谢,警幻仙子道:“这本是你用本体练出的丹药,可活死人、解百毒、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你且拿去,定会有用得上的时候。”说罢点头微笑,用手一推黛玉,“去罢,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你待得久了肉身该要不好了。”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来,黛玉惊呼一声睁开了眼睛。   林如海听见,把手里的汤匙一丢就一个箭步去了隔壁卧房,却见黛玉已经坐了起来,看着自己的手心一个劲儿愣神,旁边一直守着的雪雁和小满一前一后冲到床边。   林如海看黛玉只顾盯着手心看,一颗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儿,试探着叫了一声:“妞妞?”   黛玉抬头,见林如海面容憔悴,胡子拉碴的,不禁诧异:“父亲,你今日休沐?对了,我怎么回家了?”不是在薛家给宝钗添妆吗,宝玉还突然像疯了似的大喊大叫。   还是自己亲闺女,林如海把心稳稳的揣回肚子里,顿时鼻子一酸,眼泪八叉的抱住黛玉道:“闺女儿啊,你这回可吓死爹了!”   黛玉不解:“发生啥事啦?”   待雪雁她们、还有闻讯而来的养伤的紫鹃七嘴八舌把这两日发生的事情跟黛玉说过,黛玉沉默了。   十分熟悉的剧情,可是那剧情里的受害者原本是没有黛玉的啊!   还有薛蟠这档子事,肯定是薛宝钗干的!至于她怎么操作的,抓到那个马道婆就知道了。   黛玉将心里的愤怒压下,道:“紫鹃你的伤怎么样了?小苹果儿这会子在哪呢,我去看看她。”   紫鹃头上还缠着棉布,道:“还有些疼,倒是不怎么晕了。苹果儿在后罩房躺着养伤呢,横竖她就在那躺着,姑娘,你一日夜没进食水了,还是先用些饭食垫一垫罢。”   黛玉道:“还是先去看看苹果我才能安心吃饭。”执意起身要穿鞋子。   林如海知道自己的女儿什么脾气,因此也没打算劝她,叹气道:“叫厨房多备点姑娘爱吃的东西。”   雪雁小满扶着黛玉从后门去了后罩房,这一排房屋略微低矮,都是丫鬟们住的宿舍,一等丫鬟两人一间,二等三等就得四人或六人一间了。   苹果是粗使丫头,与其她五个粗使丫头住在一起,此时屋子里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在照顾苹果,忽见黛玉等人进来,忙起身给黛玉请安。   苹果刚喝完药,这会儿见黛玉过来,本能的想要起身,略动了一动就疼得低呼一声躺了回去。   黛玉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制止她:“快别起来,我就是来看看你的伤,你好生躺着,缺什么用的,或是想吃什么,你只管跟我说,我叫他们给你送来。”   苹果是个孤儿,自己也不知年纪几何,只看起来不大。   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身上的伤青紫红肿,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看起来甚是骇人,黛玉知道自己能从薛蟠的魔爪之下保全,全凭这丫头一腔忠勇,黛玉思及当时惨状不禁暗暗咬牙。   生怕扰了苹果休息,黛玉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黛玉醒来,林如海也放了心,部里还有诸多事物需要处理,不过比起和“失而复得”的女儿一起吃饭,林如海还是选择等着黛玉回来。   父女二人一边用饭一边交谈,黛玉决定给苹果、紫鹃和小九三人奖励,至于奖励什么,还需林如海点头。   听黛玉说要给苹果和紫鹃脱籍,林如海也表示赞同,如今贱籍仍是低人一等,脱籍之后无论她们想要做什么,林家都会支持。   黛玉道:“苹果是我前年从扬州那边的大厨房要来的,当时她不过是想要节省一些冬季昂贵的蔬菜,就被厨房管事打了一顿,我觉着她年纪虽小,心思却正,又见她小小年纪挨打可怜,便一直留在我院里做粗使丫头,如今遇上事了,才知道这丫头真是忠勇可嘉,这样人实在难得,我想着认她做妹妹,认真教她读书识字,以后或许是个臂膀。”   林如海沉吟片刻,点头道:“这个简单,既是认了,回头咱们挑个黄道吉日,也请一请亲戚朋友,摆几桌酒叫大家知道。”   饭吃完,事情也商议完了,对于薛家,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及——有些事只可做不可说。  作者有话说: 万分感谢各位小可爱的追更,前段时间文章数据不好,再加上作者本人是兼职码字,一度不太想坚持了,因为大家的支持才有了继续下去的动力。另外,一直到本月中旬作者家里也有事要忙,需要动用存稿才能日更2000,如果有余力的情况下会尽量多更,么么哒~ 第76章 第 76 章 送林如海出门上班后,黛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三颗红色的丹药赫然出现,心念一动,丹药又消失了。   雪雁奇道:“姑娘,你的手怎么了?这一会子看了好几回了,是不舒服吗?”   黛玉笑了笑,没有答话,这等奇遇,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将紫鹃和小九叫到面前,黛玉认真的问了她二人想要些什么作为赏赐。   紫鹃想了想,摇头道:“我们一大家子都是荣国府的家生奴才,我脱了籍也不知该干什么去,还是就叫我在这里服侍姑娘罢。”   小九更是羞愧道:“那日要不是我脚程慢了些,也不会叫那恶贼逞凶,还险些让姑娘……姑娘和老爷不罚我已经是奖赏了。”   黛玉摇头道:“这怎么能怪你呢,是我疏忽了,往常出门都要多带些人的,那日琏二嫂子想着不过是出门绕一圈去亲戚家,没安排太多马车,我也就没让她们都跟着,人少了互相照应不来,就容易出事,以后再出门不能图省事了。”   黛玉想了想,便道:“这样罢,我照例给你们赏些金银锞子衣料果品,另外在我这给你们各记一个恩典,你们以后有什么想要的便同我说,只要不伤天害理,我能做到的定为你们做到。”   两人闻言都欢天喜地的谢了恩。   本着好消息要第一时间通知到本人的原则,黛玉又去了一趟后罩房,与苹果说了认她做妹妹的事。   苹果涨红了脸,吓得连话都说不好了:“姑娘……这……这怎么成?我……我……”   黛玉轻轻握住苹果的手,道:“我以前有个弟弟,可惜身子弱,三岁上就没了,母亲去后,父亲立志不再续娶,我一直都是孤孤单单的一个儿,如今你我二人有缘,若是有你做我妹妹,以后咱们两人做个伴儿,也能一道孝顺父亲,你可愿不愿意呢?”   苹果又是激动又是感动,眼泪顺着脸上的伤口流下来,道:“姑娘,我就是个粗使丫头,哪里配做姑娘的妹妹?”   黛玉用帕子替苹果擦了擦眼泪,笑道:“我说你配你就配,好了,别哭了,你原是个孤儿,如今有了家,该高兴才是,难不成你是嫌弃我们父女不成?”   苹果忙道:“不不,不是的姑娘。”   黛玉替苹果掖了掖被子,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父亲方才说了,待你养好伤,选个黄道吉日,请了亲戚朋友来家,好叫大家都知道我们林家又多了个好女儿。”   苹果一听又吓得说不好话了。   黛玉道:“这屋子住着不便,我已是叫人把前边西厢房收拾出来,委屈你先和我住一个院子,回头你大了再选个喜欢的院子搬出去。”   接踵而来的安排像天上掉下的馅饼,一个接一个,砸得苹果晕乎乎的,都不知该接住哪一个了。   黛玉又陪苹果闲话一会子,见她乏了,便叫她多睡会子,自己回去琢磨宝钗的事去了。   是的,林如海和黛玉都知道,这次的事百分之百是薛宝钗干的,至于她的目的嘛,黛玉也算是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无非是自己攀上了高枝,不放心自己那个废物哥哥,要给废物哥哥找个接盘的人。   黛玉略一思索,龙飞凤舞的写下几句话,只是将此事简单描述了一遍,落了林如海的名字,命人送去了北静王府。   想来北静王只要不是个傻子,看到这封信就能猜到宝钗在其中起到了一些关键的作用。   信送出后,黛玉随手拿了一卷书翻看,忽然问紫鹃:“那日你们随父亲去薛家逼问,就没问出什么异常的事吗?”   紫鹃摇头道:“没有,薛家上下仆妇小厮长随等都拷问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就除了屋子里的主子没问。”   黛玉立即追问道:“这么说,主子们身边的贴身丫鬟也拿来拷问了?”   紫鹃点点头,薛姨妈身边的同喜同贵都被拉到了院子里逼问,她两个见别人挨板子,不用问就吓得什么都说了,不过说的都是些薛家的糟烂事,没什么用。   黛玉又问:“莺儿都说了些什么?”   紫鹃一愣,哎呀一声,忙道:“对呀,怎么那日没见到莺儿?”   要想及时给马道婆递信,赵姨娘定然没有薛宝钗嫌疑大,一来赵姨娘也没发现端倪,二来赵姨娘在贾府也只是半个奴才,要想往外递信,没有那么方便,只有薛宝钗,在发现暗算不成的时候会防患于未然,先通知马道婆躲一躲。   莺儿是宝钗的贴身丫鬟,这个时候跑出府外就很蹊跷,十有八九是给马道婆送信去了。   黛玉暂且记下,打算与林如海商议后再做定夺。   过了几日,大朝会时一名御史上奏参劾时任金陵府尹的贾雨村徇私枉法,视人命如草芥,胡乱判案,以致凶手至今还逍遥法外。   贾雨村在后边听得两股战战,一脑门子冷汗,前些日子担忧的事成了现实!此时此刻,贾雨村只希望王子腾能够出来替他说句话。   可惜整个大殿静默了一会儿,始终无人出来说话,皇帝垂眼看向下方,轻轻道:“贾雨村何在?”   贾雨村硬着头皮出列跪下。   皇帝道:“你可有话分辩?”   贾雨村道:“回陛下,臣……臣那时初到金陵上任,人事不熟,又见这案子拖了一年多都未判,影响甚为恶劣,又听信了知情人的话,误以为凶手已死,因此判给苦主一些烧埋银子……臣也是前些日子方才听说那凶手并未死去,请陛下明鉴!”   皇帝道:“你身为地方父母官,轻视人命,枉法裁判,若非此事传遍大街小巷,只怕你还在装糊涂,好一个贾雨村!”随即命有司彻查当年的命案,夺去贾雨村的官衔,永不叙用。   王子腾见此事并未牵扯到他身上,以为皇帝不知道贾雨村乃是他荐的官,也是松了口气。   心中又暗自埋怨贾雨村做事不地道,薛蟠杀人这事王子腾是早就知道的,因何拖了一年都未判案,其中也有王子腾出的力。 第77章 第 77 章 薛蟠这个外甥王子腾本不想救,奈何亲妹妹三番四次的去信哭诉,又送了许多银两珠宝,王子腾实在推不过,便暗示时任金陵府尹将案子拖一拖,横竖冯渊家中只有一个老仆在上告,拖他个一两年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谁知贾雨村到任后,为了攀附王家,三下五除二的就把案子判了,判完了才给王子腾和贾政写信表功,王子腾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现在好了,贾雨村事发罢官是罪有应得,只是可惜了这几年对他的栽培。   皇帝瞥了眼王子腾,近来王子腾小动作甚多,又是给后宫的贾元春递话,又是跟甄家酬唱往来,还给九皇子送了重礼,就连北静王府他都没少去,很是八面玲珑。   说到九皇子,因他到了开衙建府的年纪,甄贵太妃的幺蛾子也多了起来,又是要银子建府,又是要海选皇子妃,如今国库空虚,各地民变不停,哪有那些闲钱和闲心去给九皇子盖房子娶媳妇?   皇帝甚是心烦,又想起密报中说到林家的姑娘在薛家险些遭那个杀人凶手的毒手,更是莫名的烦躁愤怒,下朝后又专门下了一道圣旨,命有司三日内结案,杀人犯要在午门斩立决,以示朝廷法度森严。   有皇帝的每日督促,薛蟠当天就被捉拿归案,案情也十分清楚明朗,甄士隐一家作为苦主也录了口供,不过第二日就上折子请判薛蟠斩立决。   这一回没有人再替薛家徇私,薛家捧着银子四处去送,王子腾家的门子直接呵斥,让他们滚开。   实在没有法子,薛姨妈亲自去北静王府找亲家和未来女婿求情,却连大门都没能进去,闹了个臊眉耷眼,只好哭哭啼啼的又回来了。   王夫人也陪着薛姨妈落泪,这个妹妹怎么就这么命苦,丈夫早早的去了,留下他们孤儿寡母,儿子不成器也就罢了,如今竟要被斩立决,以后可怎生是好啊!   给薛蟠准备的棺材还没运回来,又来了一个噩耗。   北静王府来了位老嬷嬷,一脸高高在上的鄙夷,开口就是要退亲,说薛姑娘品行不端,立身不正,自家可是清白人家,不能跟杀人犯做亲家。   这原也正常,毕竟是堂堂郡王府,哪怕是个侧妃吧,就是门第差些,好赖也得是清清白白的出身,娶个杀人犯的妹妹进门,没得叫天下人笑话。   宝钗白着脸出来,道:“退亲可以,我要见王爷一面,不然的话,我就去外边说你们北静王府卑鄙无耻出尔反尔。”   黛玉得知宝钗被王府退婚的时候,宝钗已经被一顶粉轿接到了北静王府后院,成为北静王的一名侍妾。   杀人犯兄长的热孝期,妹妹却为了攀高枝,抛下母亲去王府做侍妾。   恶言恶语流传在北静王府的内宅,太妃和王妃本就因北静王执意纳她做妾而不满,更是对她没有好脸色,宝钗只能牢牢抓住北静王这个救命稻草。   进府这日,已是天色尽黑,北静王在王妃院里用过晚膳,摇着扇子溜达到宝钗的住处。   宝钗一袭粉衣坐在架子床边,烛光晃动下,姿色甚是动人。   北静王用扇子挑起宝钗的下巴,动作暧昧,话却无情:“说罢,你看到的未来还发生了什么事?”   却原来,宝钗和北静王说自己能够看到一部分未来,且她说出了一件朝堂上即将会发生的事,勾起了北静王探究的兴趣,再三思索后纳她做了妾。   宝钗看着北静王美玉般的脸,花瓣般的嘴唇吐出的话却如此冰冷,顿时如堕冰窟,她也不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了。   仍旧嫁给宝玉,也许哥哥不用死,贾府也说不准不会被抄家。   给北静王做妾,她能够拿捏一个王爷吗?就凭那一点虚无的未来?   宝钗不出声,看着她越发惨白的脸,北静王眉毛微挑:“嗯?”   厢房里红烛晃动,这也算是洞房花烛夜了罢?   薛蟠死了,宝钗在热孝期进了王府做侍妾,剩下薛姨妈一个人如槁木死灰一般,若非王夫人时常来看望她,只怕她早就寻了短见。   贾母嫌弃薛家丢人,也不再允许薛姨妈进府说话,王夫人只能抽空出来。   这日王夫人带着金钏等人从后门出来,却见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婆子蹲在墙角下,见有人出来还拿袖子去遮脸。   这一带住的都是贾府的下人,突然有个乞婆出现还挺突兀。   周瑞家的过去呵斥:“哪里来的乞丐,快去别处讨饭去!”   那婆子越发不敢抬头,捂紧了脸,周瑞家的见状大起疑心,上前细看,不由惊呼:“这不是马道婆吗?”   马道婆见被人撞破,如惊弓之鸟一般弹了起来,撒腿就要跑。   王夫人断喝一声:“把她给我拦下来!”   身后跟着的几个婆子飞跑过去摁住了马道婆,七手八脚押到王夫人面前,抓着头发一看,果然是她。   宝玉被魇镇得差点没命,王夫人深恨此人吃里扒外,拿着贾家的好处还要害贾家的主子,这会子也不去薛家了,直接就要押着马道婆去贾母处。   马道婆没口子的求饶:“太太饶了我罢,我什么都跟你说,是赵姨娘让我干的,太太,太太,你放我走罢太太!”   众人听了不由面面相觑。   王夫人恨得咬牙,命人堵上她的嘴,径直带去了贾母处。   鸳鸯等人见王夫人脸色铁青,还押了个乞丐婆进了贾母的屋子,忙上前问。   王夫人环视一圈,道:“鸳鸯,琥珀,你们都出去,远远的在院子里站着,周瑞家的,你去请老爷即刻过来。”几句话一吩咐,当家主母的风范尽显。   贾母皱眉道:“这是怎么了?这婆子是谁,一身腌臜。”   马道婆被扔在地上,急得一脑门子汗,思索着保命的法子。   这些日子她东躲西藏的,很快就把带的银子花光了,今日是准备来找赵姨娘要银子,她手里拿着赵姨娘写的欠条,自恃是个把柄,便来贾府后门等机会,谁知这么倒霉,偏就遇上了王夫人! 第78章 第 78 章 屋子里的人很快都退了出去,王夫人带着哭腔开始控诉:“老太太,要不是凑巧抓住了马道婆,我跟宝玉被那起子淫妇治死了还不知道凶手是谁!”   贾母闻言惊疑不定,道:“这是马道婆?”   马道婆两手被反绑,趴在地上使劲往前拱,号哭道:“老太太您是最仁慈的,我是被赵姨娘逼得啊,您饶我一命罢老太太!”   贾母这才明白,宝玉被魇镇,幕后黑手竟是赵姨娘!   世家大族,什么丑闻没有听说过?   可是妾侍为了争家产对嫡出后代下毒手的还真是少见!   贾母被气得脑子嗡嗡的,宝玉是王夫人的心尖尖,又何尝不是她的心头肉?   如今竟差一点就被一个妾治死,区区一个妾!   贾政急匆匆赶来的时候,刚进门就被贾母扔过来的茶盏吓了一跳,顾不得找一块干净的地方就赶紧跪下请贾母息怒。   贾母咬牙道:“都是你宠出来的下贱东西!要不是有你替她撑腰,她敢对宝玉下手?就贾环那个畏畏缩缩的样子,也妄想宝玉死了继承家产?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贾政听出贾母在骂赵姨娘,又看王夫人在旁抹泪,以为是王夫人出了什么幺蛾子,便道:“老太太有什么不痛快就冲儿子发,千万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贾母捶着自己的胸口哭道:“我但凡气性大点,早被你们这些不肖子孙气死了!”   贾政越发惶恐了,嗫嚅着说不出话。   王夫人一边抹泪一边道:“老爷,你素日都听信赵姨娘的话,我与你说什么你都当我是醋坛子污蔑她,今日你看看,这是平时常来府里走动的马道婆,赵姨娘拿了银子叫她治死宝玉,好叫她的环儿继承府里的万贯家产呢!”   贾政闻言大惊,这却是万万没想到的,赵姨娘一向温柔小意,不争不抢的,怎么会做出这等恶毒之事呢?   在贾政的逼问之下,马道婆遮遮掩掩的将事情前后说了一遍,惊得贾政坐倒在地无言以对。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尤其是贾府这样的世家大族,嫡庶相争、巫蛊之祸,这是最易被人攻讦的,闹不好,夺爵都有可能。   至于其中牵扯到的薛宝钗害黛玉的事,横竖没有真的得逞,且宝钗已经是北静王府的人,此时再去追究也不甚妥当。   贾母、贾政、王夫人三个一致认为不可将此事外传,自家的人自家悄悄处置就是,万不可经官动府。   至于宝钗委托马道婆害黛玉的事,贾母叹气道:“薛蟠已死,当时要害黛玉也被人拦下了,黛玉如今好端端的,就不要再跟林家说了。”   王夫人点头:“老太太放心,我自会远远的把她送走。”然后杀死。   贾母闭了闭眼,王家姑侄一向狠辣,这是在娘家就会的手段,相信这个马道婆也活不了几日了。   且说苹果挪到了黛玉院里的西厢房暂时居住,身边也配了几个丫头服侍。   苹果的伤稍好一些后,逮着个机会就求黛玉:“姑娘,我想跟你一起去念书,成吗?”   紫鹃在旁笑道:“姑娘不知道,苹果以前跟着我们去外院书房,都是坐在窗户下边偷偷听先生讲课,回来还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的。”   黛玉惊喜道:“怎么不早说,我原计划请甄老先生在府里开个学堂,凡一心向学的丫头小子都可去报名上学的,既是你想念书,我先考考你偷学了多少。”   因考了些简单的,苹果竟能答得上来,可见有悟性,向学之心也够虔诚。   黛玉便道:“既如此,你先跟着惜姐儿学三百千和四书,进度跟上来了再去苏先生那里学。”   苹果忙答应下来。   紫鹃雪雁见她激动得小脸通红,都掩着嘴笑。   这几日林如海一直加班没回家,黛玉就想着先悄悄的将莺儿抓来录个口供,结果却得知宝钗嫁到北静王府做侍妾了,莺儿也作为陪嫁丫头跟了过去。   黛玉把小九喊来:“小九啊,你的功夫算不算武林高手啊?”   小九:“那……应该能算罢。”   “那你能潜入北静王府把莺儿抓来吗?”   小九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姑娘,潜入北静王府问题不大,不过要带个大活人出来就不行了。”   黛玉只好暂且作罢。   林如海这日归家,得知黛玉的推测后,立时便去了北静王府交涉要人,北静王府的长史出来敷衍了半晌,待林如海十分客气,可就是一直打哈哈说王爷不在,不敢擅自做主云云。   林如海气结,吏部事务繁重,今日见不到北静王,又不知哪日能见到。   北静王执意不见,林如海也只好暗暗记下此仇,拂袖而去。   王府长史送他到门口,目送他上轿离开,冷笑两声,区区一个户部侍郎也敢来王府要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也就是王爷他礼贤下士,吩咐了要客气些,不然,今日可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来。   明着要不来,黛玉只好私下里使劲,派了几个人白天黑夜的守在薛家前后门附近盯着,就等着莺儿若是回去就扣下来。            只是宝钗在王府是侍妾,她的贴身丫鬟恐怕也不是很方便外出走动,只好静待时机罢了。            黛玉仍旧每日正常上课,这些日子生意上也没出过什么大差错。   专跑南方找红薯土豆的那个商队快马加鞭的又运回来五十大车的红薯土豆,如今也已经全部种上,红薯土豆长势很好,待秋季收获,就可正式上报朝廷。   商队带回的消息也很是令人揪心,黛玉盼着能快些将红薯土豆推广开去,让这些灾民吃得上饭。   夏日炎热,太上皇本欲北上避暑,却不想京城一带忽降大雨,连续十数日不停,城内积水甚深,外城区有些民房甚至被积水淹没至房顶。   旱了几年的天就像被谁捅漏了一般,瓢泼大雨不要钱似的往下灌。   黛玉从商队的信息中还知道,这场雨不仅是京城一带在下,向南向北向东向西横跨几个省都在下大雨。   久旱必涝,黛玉坐在窗前对着芭蕉树出神,洪涝不仅可以直接夺去人命,使庄稼减产,还很有可能带来瘟疫。   历史上记载的瘟疫爆发都十分可怕,死亡人数甚至可以达到十分之七八。   黛玉扬声唤人:“去请林安管事来一趟。”   不一时,林安急匆匆进了府,在廊下脱了高底木屐,将伞交给一旁站着的小丫头便听见黛玉叫他进去。   林安骑马赶来,蓑衣漏水,身上衣服一块干一块湿,鞋子也湿哒哒的往地毯上洇水。   黛玉道:“这么大雨,难为你来得这么快,小满,去库房找两套油绸长袍和皮靴,待会儿给林管事带上。”   林安忙称谢不迭,这些日子下大雨,他在各家店铺之间奔波,一天要弄湿几身衣鞋,好在是夏季,要是天冷些,非得冻出个病来不可。 第79章 第 79 章 黛玉摆摆手示意林安坐下说话:“咱们现在账上有多少银钱可以挪用?”   林安沉吟道:“留下店里日常消耗,大约可以挪出来十万两。”   黛玉点头,再加上府里账上的银钱,也不少了,便道:“这两日药材的价格有波动吗?”   林安道:“近来雨水多,有些容易受潮的药材价格比先前高一些,姑娘是想要开家药房?”   黛玉笑道:“药房先不急着开,我只是未雨绸缪,想着先屯些药材罢了。”   林安了然:“姑娘要囤哪些药材?再过些日子就入秋了,治疗伤寒发热的药材想来会紧俏。”   黛玉点头道:“你多去找几个大夫问一问,治疗疟疾、吊脚痧、鼠疫用些什么药,然后尽量多的入手这些药材,别的常用药材也捎带着买些无妨。府里账房还有些现银,等会子我写张条子你拿去账房支银子,买来的药材定要保存好,别受了潮失了药性。”   林安应下,照例将近来酒楼和茶馆收集的一些消息交给黛玉过目,多是各高门大户的八卦,其中还有贾家的,黛玉扫了一眼便收了起来。   林安离开后,黛玉走去书房练了几篇字,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总感觉有事要发生。   果然,晚间林如海带回一个坏消息:朝廷派他去山西赈灾。   山西闹起了民变,上万的灾民抢了几个县的粮仓,还杀了两个没逃走的县令,如今灾民啸聚为匪,当地卫所试图镇压,却节节败退。   山西离京城很近,朝廷上下十分惶恐。   所以这次赈灾,是在剿匪的基础上安抚灾民,非得户部去一个朝廷大员不可。   兵贵神速,次日一早林如海就要随京郊大营的三千精兵一同出发。   坏消息一经确定,黛玉反而不慌了。   林如海作为朝廷高官,此次去赈灾还有钦差与监军之衔,可以说安全问题无需多虑,唯一可虑还是他的身体。   这些日子黛玉一直没有找到合适机会将丹药的奇遇说与林如海,今日一定要说了。   黛玉先叫人去正院吩咐琉璃等人收拾老爷的行李,又吩咐厨房多做几个菜,将酒菜摆在假山上的翼然亭,她要给老爷饯行。   翼然亭是整个林府最高的建筑,此刻下着大雨,亭子里高处挂了几盏琉璃宫灯,桌上摆了花枝烛台,酒菜俱已摆上,黛玉叫服侍的人都散了,抬手给林如海和自己斟上果酒。   林如海此去不知需要多久,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黛玉,毕竟女儿太优秀,生怕被有心之人惦记。   这几日北静王水溶有意无意的总是避着他,因有个薛宝钗在北静王的后院,林如海总觉着水溶一肚子坏水,但是又想不到水溶会做出什么事。   黛玉劝了两回酒,站起身四处看了看,几个丫头婆子候在不远处的瞰翠榭,此刻雨落倾盆,互相之间也听不见声响,便放下心来。   林如海见黛玉重新落座,冲他神神秘秘一招手,便不由自主探了身子过去。   只见黛玉将手一身,莹白的手心向上空无一物,林如海疑惑道:“怎么啦?没银子花了?”   黛玉没好气瞪他一眼,道:“你仔细看。”   林如海定睛一看,本来空无一物的手心里忽的出现三颗红色小丸子。   林如海忙揉揉眼睛,凝神再看,那三颗红色小丸子还在,一时间吓了一跳,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黛玉收回右手,轻声道:“这本来就是书中世界,原本就有神仙鬼怪,只是咱们先前不知道罢了。”便将自己晕倒后的奇遇说给林如海知道。   林如海听完,又是惊讶,又是赞叹,原来自己闺女还真是仙女转世,真真是让他脸上有光。   见林如海把关注的重点都放在了“原来闺女真的是仙女”上,黛玉只好无奈的把他的关注点再拉回来。   “这个丹药据说是有奇效的,你这次出差,也不知有没有危险,这一颗丹药你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黛玉从荷包里翻出一个极小巧精致的碧玉葫芦,一条红色丝绦紧紧的系在葫芦的腰上,像一条可可爱爱的项链,拈起一颗丹药小心翼翼的放入葫芦,再把瓶盖塞紧,黛玉吁出一口气,将项链戴在了林如海的脖子上。   林如海珍而重之的把小葫芦塞到领口里,用手拍了拍,确定戴好了,安慰黛玉道:“不用担心,你还不知道你爹的本事吗?况且这次带了这么多兵,肯定没事的。”   黛玉点头:“我倒是不担心民变的事,主要担心瘟疫。”   林如海闻言沉默了片刻,道:“你担心得有道理,我会留下奏折上报朝廷,建议增派太医。”   黛玉又道:“咱们家开的客栈刚好有两家在你们去的路上,你经过的时候别忘了留下书信,让他们给我送来。”   林如海应下,叹气道:“可惜你如今年纪小,贾家的老太太定要把你接过去的,到时候苏先生不能跟着,你的课业又要耽误了。”   林如海说着,忽想起一事,更加忧虑起来:“近些日子朝廷为了九皇子在京开府还是外出就藩争个不休,我没忍住也说了几句,恐怕是惹恼了一些人,我这一走,你自己定要小心些。”   黛玉宽慰他道:“我就是后宅的小女子,不会有人针对我的,放心罢。”好歹劝得林如海不那么担心。   临行之前还有一大堆事,父女两人随便吃了点便撑着伞回去打点行装。   琉璃等人将林如海的衣裳鞋子、洗漱用品和常用药物收拾出来好几大箱,黛玉又让厨房备了许多路菜带上。   想想瘟疫的可怕,黛玉领着绣房的绣娘和院里会女红的丫鬟一夜没睡,做出来三百副精工细制的棉布口罩,全都是仿的现代口罩样式,用了细铜丝固定在鼻梁处,脸颊处也做了更贴合面部轮廓的褶皱。   府里选出来跟着林如海去山东的小厮长随有十五个,都是林福全精心挑选出的有能力身体壮的家生子,另有林如海的师爷三人,此次随行两人过去,留下一人处理林如海的日常书信等,当然,还有皇帝赐的侍卫八一这次也跟着去。   黛玉特意给八一单独准备了衣物药品口罩等,盼着他能护送林如海平平安安的回来。   天刚亮林府上下都动了起来,林如海的行李箱子全部用防水的油纸封好,冒着大雨抬到外院马车上。   黛玉陪着林如海用过早饭,已是到了出发的时辰,同行的京营副指挥使已经派了一名千户上门来接林如海。   父女二人也不消多言,黛玉将林如海送到大门外,目送着他们一行人在大雨中缓缓前行,渐渐转过拐角,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黛玉方才长吁一口气,带人回了内院。 第80章 第 80 章 此番得知林如海远行赈灾,贾母一早就打发了人来林府接黛玉。   黛玉把家里的事安排给林福全,生意上的事安排给林安,因前两日发现林顺也颇是个人才,便找林如海讨了来给林安打下手。   另外又拜托苏先生每日给惜姐儿开一个时辰的小灶,苏先生敬佩惜姐儿的向学之心,也不嫌弃她的身份,便答应了下来。   因林如海走得急,没有来得及正式认苹果为干女儿。   黛玉带着苹果等人到贾府时便同贾母说了前后原委,贾母将苹果叫到跟前夸赞道:“好个懂事的孩子,以后跟着你姐姐,定有你的好处。”   又叫凤姐儿开了库房赏赐苹果和紫鹃小九,吩咐上上下下都要称呼苹果为“姑娘”,不能怠慢。   晚间宝玉下了学,贾母特吩咐人去外院喊他进来吃饭,宝玉听说林姑父出远门,黛玉妹妹来长住,乐得一蹦三尺高,衣裳也不换就三步并作两步跑了来。   两个玉儿一左一右坐在贾母身边,乐得贾母饭都多吃了半碗。   王、邢二夫人和凤姐儿在旁侍奉,心里都明镜儿似的,老太太这是定准了要把两个玉儿作成一对儿了。   王夫人心中暗暗焦急,宝玉娶黛玉,她是一万个不愿意,前几回进宫也同元春说了此事,元春倒是无可无不可,看来还要另外再想想办法才行。   凤姐儿倒是高兴极了,黛玉本就与她相熟,家中又自带万贯家财,无论从哪一条来看,都是最好的妯娌人选。   不管这些人心中如何想法,黛玉自管进了大观园安顿下来。   怡红院乃是大观园里一等一的好住处,背山面水,地方又大,院子里养着仙鹤、野鸭子、孔雀等,院外还有梅花鹿,十分舒适。   黛玉闲来无事就教苹果念书认字,苹果又肯学,进境极快,倒是叫黛玉连连赞叹。   这日晚间宝玉从贾母和王夫人处请了安,冒着雨转到园子里找黛玉,因见怡红院大门紧闭,依稀听见院子里有人声,便上前叩门。   院子里的丫头们一听见男子的声音,都吓了一跳。   小红想了想,道:“怕是宝二爷罢?我去问问。”   宝玉听见有人来应门,忙道:“没听出来我是谁么,快开门。”   小红隔着门笑道:“宝二爷今儿来得不巧,姑娘已经洗漱过歇下了,明儿再来罢。”   宝玉跺脚气道:“林妹妹夜间多梦少眠,哪有这么早歇下的,快开门!”   小红道:“就是姑娘没歇下,宝二爷这会子来,叫人见了也不好,还是明儿早些过来罢。”   宝玉闻言不悦道:“你这丫头倒会做门神,你去回给林妹妹听,就说我来了,看她开不开门。”   小红犹豫了一回,道:“宝二爷还是请回罢,迟了园子大门该关了。”说罢便一径走开。   宝玉听见脚步声远去,气得“嗐”了一声,原地转了两圈,没计奈何,顿了顿脚也只好去了。   黛玉此时正在屋里给苹果讲书,说到孟子论述“人伦”时提到“夫妇有别”,意思是夫妻二人要“各守其分、各尽其事”,并不是否定女性的家庭地位或人格价值。   因又延伸到前朝有位思想家李贽曾提出“童心说”,他主张人的本性是纯粹平等的,无性别、贵贱、圣凡之分,而“男尊女卑”是程朱理学为维护宗法秩序而强加的“假道学”,是对“童心”的压抑。   时下程朱理学认为女性“足不出闺阁”,因此“见识短浅”,甚至断言“妇人识字多诲淫”,以此禁止女性识字念书。   李贽对此直接驳斥,他在《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中说道:“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谓见有长短则可,谓男子之见尽长,女子之见尽短,又岂可乎?”   李贽还拿出历史上的优秀女性做例子,认为她们的才智远超许多男性文人,甚至公开招收女性弟子,与她们书信论学,公开倡导女性追求道德与知识修养的提升。   即便在百年后的红楼梦世界中,这个论调仍旧是颠覆性的,被批判为“异端”。   不过黛玉房里的丫头们如今大多都会识字念书,对这个论调接受程度倒是极高,十来个人围在屋子里和窗户外边都听住了,只有婆子们听见了暗暗嗤之以鼻,觉着林姑娘不大像话,竟敢同男子们论个高低。   一时黛玉讲完了这一课,众人都意犹未尽,小红瞅着空进来回话,将方才宝玉造访一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黛玉听见小红给宝玉吃了个闭门羹,倒对她另眼相看,这丫头并非林家带来的,原本在怡红院洒扫,是贾家的家生子,竟敢给贾家的凤凰蛋吃闭门羹,可见有胆量也有眼色。   平日里林家的规矩大,几位嬷嬷们和大丫鬟御下极严,即便小红将话回到黛玉跟前,也不会给宝玉开门的,只是亏她一个贾家的家生子,竟敢直接拒绝。   黛玉又听小红回话时口齿伶俐,与那一起羞于开口说话的丫头们不同,起了爱才之心,因问她叫什么名字,家里父母做什么的。   小红笑道:“我原叫林红玉,因重了姑娘和宝二爷的名字,如今改名叫小红,我爹是府里的管事林之孝,我娘也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使唤。”   黛玉恍然,原来是小红,这丫头在原著里就是个人才,被凤姐儿发现后从宝玉那里撬走了,这会子竟还在怡红院里当差。   黛玉笑道:“你可愿意跟着她们一起学认字?回头你也做了管事娘子,也好记个账写个条子。”   小红闻言很是欣喜,脸红道:“我早就羡慕姐姐们都会念书识字,姑娘不嫌弃我呆笨,我自然一万个愿意。”   却说宝玉吃了闭门羹,气呼呼的回了外院,两个婆子见他回来,赶着上来倒了热茶,宝玉见这两个婆子浑似死鱼眼珠子,越发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端起茶碗又被烫了一下,气得摔了茶碗,把人都赶了出去。   几个婆子小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如何上前解劝。   只有茗烟——如今改叫焙茗的嬉皮笑脸道:“二爷今儿也没见老爷,这是在哪里受了气?”   众人悄悄的散去,宝玉赌气道:“原是一起长大的姊妹,如今我竟连人家的门都进不去了!”   焙茗闻言松了口气,近来宝玉看的话本子多了,心里也渐渐不再蒙昧混沌,有时吃了酒对着月亮长吁短叹的,因此焙茗也知道些宝玉的心事。   焙茗笑道:“二爷只当大家还是以前那样,一屋吃饭一屋睡觉,岂不知男女七岁不同席,他们林家规矩又大,就是林姑娘有心,底下那些嬷嬷婆子们也断断不许的,二爷细想想这道理?”   宝玉一想,确是嬷嬷婆子们可恶,林妹妹向来待他亲密,何曾给他吃过闭门羹,又高兴起来,道:“你说得有理,如今我们都大了,也该避一避人,林妹妹素来知礼,是我唐突了。”   焙茗见哄得宝玉回转,忙叫人进来一同服侍他沐浴更衣不提。 第81章 第 81 章 连日的大雨渐渐停歇,只是天色照旧阴沉着,似乎随时准备再来一场瓢泼大雨。   黛玉收到林如海派人送来的信,信中说道,大军尚未行进到路程的一半,已经打杀俘虏了两百多流民,更有不好的传言,说是山西起了人瘟,染病死了的人比先前饿死的还要多上几倍,如今就连军中都有些军心不稳。   又说,此次前去的指挥使盼着此役立功,好回去挣个爵位,因此对待流民态度十分恶劣,根本不容人求饶,若非他力阻,只怕被杀死的流民数量还会翻上一番。   黛玉看了信也不禁叹气,朝廷增派的太医刚刚出发,若是真遇上了瘟疫大规模爆发,恐怕士兵们也要闹出乱子。   看看天色尚早,黛玉命人出去寻林安问一问,往山西方向去的两个商队有无信件传回来。   倒是巧得很,两个商队的信件昨天到了一封,今日又到了一封,林安忙用匣子送去给黛玉。   不出黛玉所料,两个商队如今都刚从山西通过,说起一些地方有人感染了瘟疫,虽人数不多,可病情却十分凶险。   好在这些情况都有所预料,林如海出发前也和黛玉商议过对策,如今只消照着先前所议,一条一条实施即可。   那边林如海也确如黛玉推测的一般,已经开始命人在军营中进行早晚两次白醋消毒,严令任何人都不准隐瞒病情,虽然是在夏季,也不允许饮用生水。   随着大军行进,已经开始和造反的流民有了摩擦,到了这会儿,林如海不再插手军队事物,毕竟造反的流民和普通的流民不是一回事。   士兵随意打杀普通的流民那属于是滥杀无辜,对于造反的流民,那就是剿灭盗匪为民除害了。   造反的流民说是有上万,实则大多数人抢了粮仓后就各自逃走了,留下来认真造反的只有约莫三千左右,且这些人年纪大小不一,都是瘦骨嶙峋的模样,也没什么像样武器,与官军碰上实属鸡蛋碰石头。   林如海将注意力放在防瘟疫上,沿途经过的州府遵从林如海的命令,将日常消杀的做法、不得饮用生水、垃圾和污水的清理,以及口罩的做法都教给百姓们,百姓们都生怕染上瘟疫,如今听官府说只要如此这般做,就可以不染瘟疫,顿时信得真真的。   且说朝廷也接到了山西爆发瘟疫的奏报,要增派太医以及民间调派大夫时遇到了不小的阻力,大家都知道瘟疫可怕,谁也不愿意去,最后太医院把资历最轻的几个太医派了出去,有位太医出发前哭着自己还没儿子呢,倒像是要上刑场。   黛玉听说后只是叹气,这年月,闹瘟疫的地方比战场还可怕,父亲可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啊。   贾母得知山西有了瘟疫,连连叹息,命人去庙里添了香火,给林如海祈福。   宝玉这几日学了乖,一下学就去贾母处,催着贾母叫人去喊黛玉。   如此这般两三回,是个人也都看出了宝玉的心思,这倒让贾母越发想要提前给两个玉儿定亲。   因此对于宝玉主动亲近黛玉的行为,贾母不仅不阻止,反而还高兴看到两个玉儿在一起。   前些日子出了袭人的事,让贾母改变了宝玉晚婚的决定,毕竟宝玉已经通了人事,管也是管不住的,不如早些成婚,只是不让他们早早的生娃就是了。   黛玉不知道贾母已经把她的未来都打算好了,只觉得宝玉这几日黏黏糊糊的老是缠着她,还当他俩是小时候呢,一忽儿要拉拉手,一忽儿要扯扯袖子的。   平心而论,宝玉长得不错,脾气也好,惯能做小伏低的,虽没什么大志向,可好歹锦衣玉食不愁吃穿,也算个夫婿的好人选。   不过黛玉也深知宝玉多情的毛病,而且还男女通吃,只要是好看的,他都喜欢。   作为现代穿越女,黛玉有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梦想,前世研究生毕业前也谈过恋爱,最终以男方出轨分手告终。   穿到这里后,黛玉是彻底放弃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梦想,毕竟在男女平等有婚姻法束缚的现代,还挡不住男男女女出轨呢,更何况是纳妾合法、偷情常有的古代。   好在一向开明的亲爹也跟着穿来了,黛玉就算是不嫁人,林如海也不会管她,父女俩相依为命也挺好,何必一定要嫁人恶心自己呢。   因此这日宝玉追着她表白心迹,黛玉就认真拒绝了。   宝玉一时心里干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黛玉走远才反应过来,赌气一拳接着一拳砸在旁边的假山石上,砸得两手都鲜血淋漓,叫路过的丫头瞧见大呼小叫的送去了贾母处。   贾母看见心疼极了,又忙着叫人去给他裹伤,又细问端的,到底是为着什么生这么大气。   宝玉气得眼珠子都红了,也不说是为着什么事,只赌气道:“横竖是我不好,往后再也不往人家跟前凑了!”   凤姐儿等人闻言便猜出了个大概,贾母叫凤姐儿去园子里问黛玉,自己一径苦口婆心的劝宝玉:“你生气随便拿谁撒火都行,何苦把自己的手弄伤,你这手是要写字拉弓的,砸坏了可怎生是好。”   王夫人听见消息也赶过来看,见宝玉两手包得粽子似的,又是心疼又是生气,那林黛玉有什么好的,叫宝玉整日魂牵梦萦的惦记着!   贾母不好当众说两个玉儿的婚事,只好委婉的劝宝玉:“你也太心急了些,无论如何也要等你林姑父回京,长辈们一处商议妥了才是。”   宝玉虽仍旧不乐,却也知不能在老太太跟前任性下去,只好勉强道:“都听老太太和太太的。”   虽说得了贾母的支持,宝玉却不看重那些形式,他只看重黛玉的心,如今黛玉都把话说明白了,他还有什么希望?   因着手伤宝玉倒意外得了几日假,焙茗见他连日来闷闷不乐,便撺掇他去瞧袭人:“前两日我还见花大哥呢,说袭人姐姐做了些针线要给你送来,只是怕太太知道。”   宝玉失恋,只觉得这世上万般事物都没有趣味,听焙茗百般撺掇,倒也无所谓,便跟着焙茗去了袭人那里。   袭人的娘和哥哥打了招呼都借事避了出去,留宝玉和袭人两人独处,袭人素来温柔小意,又惯会拿捏宝玉的,两人不多时便滚做一处。   焙茗在外边看着大门,同一起看门的花自芳道:“二爷这些日子闷得发霉,太太看得又紧,既是袭人姐姐跟二爷好,不如给袭人姐姐置办一处宅院,二爷闷了也有地方去消遣。”   这便是叫袭人当宝玉的外室了,若是别人,花自芳自是不会愿意,可若是宝玉,那可就没话说了。   待宝玉离开,花自芳先悄悄的跟他娘商议了,晚间便去劝袭人,袭人竟也不拒绝。   焙茗那边又劝劝宝玉,宝玉刚从温柔乡回来,还正惦记着袭人的好处,自然也同意,这事便妥了,从宝玉这里拿出东西当了些银子在近处置办了个小院,袭人便悄悄的搬了进去,从此后宝玉但凡有空,便去袭人那里顽,倒也渐渐走出情伤。 第82章 第 82 章 贾母找贾政聊过一次后,没过几日,贾府上下就都传开了。   宝二爷要定亲了,宝二奶奶人选就是林姑娘!   黛玉听见这个传言都气笑了,或许贾母认为只要她开口,林如海必定不会拒绝贾宝玉这个贾府的凤凰蛋、出生即有异象的天选之子。   雪雁和小满私下里嘀咕:“宝二爷就是个样子货,除了一张脸,别的要啥没啥,哪里配得上我们姑娘。”   奶娘王嬷嬷这日又听见几个婆子议论未来宝二奶奶的嫁妆,当下便发了脾气:“什么人也敢肖想我们姑娘,我们姑娘要嫁人,也必是嫁人中龙凤,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要的!”   王嬷嬷转回怡红院同黛玉说了,黛玉当下便吩咐人回林府叫马车来接。   等贾母知道时,黛玉已经走了,只命人去同贾母回话:“姑娘说流言伤人,她也不好再住下去,不及面辞,望老太太宽恕。”   贾母听了连连叹气,道:“这孩子,气性也太大了!”叹过又命凤姐儿去林府解劝。   这几日凤姐儿看出黛玉不愿嫁宝玉,自然也不会真的去劝她,不过是去林府松散一日,晚间回来同贾母道:“林妹妹这回可真是气着了,我听林家的下人说,刚回去又请了姚御医来看,还开了方子吃药呢。”   贾母闻言垂目不语。   本以为两个玉儿从小一起长大,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林如海定不会反对,贾母就从没想过黛玉会不同意。   毕竟当下谈婚论嫁是长辈之间的事,小儿女即便听见也要害羞的避开去,更遑论当面拒绝。   况且黛玉不愿嫁宝玉,难道情愿以后嫁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不知高矮胖瘦黑白美丑的男人吗?   要是黛玉知道贾母心中所想,定会嗤之以鼻:难道女子就注定要嫁入别人家,为别人生儿育女操劳一辈子吗?   不过如今黛玉可没空去寻思那些破事,回家之后她就开始着手将扫盲学堂办了起来。   因学认字的有丫头有小厮,甚至府里家生子的孩子也可以免费来上学,因此课程分上午和下午,小子们上午去学,丫头们下午去学。   经过黛玉院里的丫头们出去各处鼓动,报名的人还真不少。   横竖这个扫盲班只有一年学制,能认字写信,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足够用了,尤其是家里有男孩子的,更是一个不落的来了学里念书,毕竟能写会算,以后说不定能当上管事呢。   黛玉本以为这是自己家的事,可谁知学堂办起来后竟逐渐传了出去,外头风言风语的说什么的都有。   林安从茶楼和酒楼搜集了些议论,有的说“下人卑贱,也配读圣贤书?”,有的说“给丫头们办学堂,真真是不知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家里长辈不在就任着性子胡闹”,还有人说“牝鸡司晨,败家之始”。   特别难听的林安都没敢跟黛玉说,即便如此还是把黛玉气得够呛,恨不得站在大街上跟人对着骂。   片刻后黛玉平静下来,道:“你继续关注这些议论,无需与人多说。”   被人骂了之后黛玉反而倔脾气上来了,不就是给下人们办学堂吗?以后我还要办女子学堂,专门鼓励姑娘们念书识字,到时候姑娘们懂的道理多了,看你们还怎么忽悠!   林安应下后,又道:“姑娘,咱们在京郊庄子那边办的学堂也有一年多了,大多数人都跟着商队出去了,如今只有几个佃农家的小子在念书,还继续办下去吗?”   黛玉点头,坚定道:“办!不光庄子上要办,你去信给姑苏老家,老家的庄子也要办学堂,织坊绣坊更要办学堂,凡是愿意学的,我都免费供!”   不为别的,就是爱做慈善!   不过几日,京城流言的风向又转变到九皇子选妃的事情上了。   如今太上皇尚在,皇帝虽登基几年了,可是别说立后生子,连女儿都没有一个,这皇位究竟能否长久的坐下去,许多人都持疑问态度。   在这个大前提下,九皇子——太上皇的老来子,生母又是最为得宠的甄贵太妃,身后还站着江南一带势力最大的甄家,就显得十分重要了。   林安观察了几日,发现外界议论他家姑娘的渐渐少了,也放了心,毕竟老爷不在京城,万一姑娘出点什么岔子,可没人给兜着。   府里的学堂上了正轨,黛玉又抽空往庄子跑了一趟,毕竟红薯土豆的收获也很重要。   到了庄子上一看,果不其然,连日的大雨在地里形成积水,对一部分地势低的红薯土豆造成了影响,好在当初种在山坡上和地边子犄角旮旯的红薯土豆也不少,这些地方不存水,倒是长势很好。   在庄子上过了一夜,一日黛玉又转到寺庙上香,供了一盏长明灯祈福。   正要离开,忽然从寺庙大门涌进来一群兵丁,叫嚷着推搡着前来上香的人,许多人被推到在地他们也不管,反而呵斥怒骂,拿手上带壳的长刀向人群砸去,一时间,小孩子的哭喊声,大人的呼痛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黛玉不禁皱眉,小九忙护着她退到大殿外。   不一时,林福全挤回来小声道:“说是九皇子来替甄贵太妃还愿,因来得急,方丈也不知情,这会子正清场赶人呢,咱们也赶紧走罢。”   黛玉还是第一次见到权贵欺压百姓的排场,真是大开眼界。   虽看不惯,可也管不了,只能默默记在心里。   紫鹃给黛玉戴上帷帽,一行人将她护在中间往外走。   在一群穿着朴素甚至有些灰头土脸的百姓中间,黛玉这一行人甚为惹眼。   从寺庙门前下轿的九皇子只随意一扫,两个眼珠子就长在了黛玉身上。   九皇子将扇子轻轻在手心一敲,旁边的太监就会意,挥手命人去把人带过来。   四个如狼似虎的带刀侍卫拦住了黛玉的去路。   当先一人抱拳一礼,大剌剌道:“这位姑娘,九皇子殿下有请。” 第83章 第 83 章 生在皇权社会,整个天下都是皇帝他们家的,你和他们还有什么道理可讲呢?   黛玉制止了急头白脸上前理论的林福全,向侍卫道:“请带路罢。”   寺庙门前辟出大片空地,站满了九皇子的从人,宫里出来的人极懂规矩,一个眼色就知道悄悄的往后退。   黛玉越众而出,林福全紫鹃等人在她身后站定,向九皇子行了国礼。   九皇子见这一行人居然如此知礼,且遇事不乱,很是惊讶,抬了抬扇子说声免礼。   黛玉生怕九皇子是个混不吝,开口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就难以收场,于是不等他说话,先道:“臣女林氏,父亲乃是户部右侍郎,本该先来向殿下请安,奈何家中长辈不在,小女子不敢擅动,还请殿下恕罪。”   九皇子一听,这居然是林如海的女儿,林如海乃是甄家老亲荣国府贾家的女婿,算起来还是拐弯亲戚呢!   不过前些日子林如海竟在朝堂之上公开说皇子不应就藩,分封制早已被废除,死灰复燃不可取。   这也就罢了,林如海竟然还说皇子开府不应即封郡王亲王,应当按个人功绩晋升,不能因为出身皇室就天然享受高爵厚禄。   这可把九皇子一派气坏了,虽然林如海说的也都有先例可循,不过,板子打到谁身上谁知道疼。   本来皇帝也打算给封个郡王算了,毕竟是太上皇的老来子,听林如海这么一说,嘿,十分有道理,还是再斟酌斟酌罢。   就这么的,又把九皇子的事给耽搁了。   看一眼帷帽遮身仍不掩过人风姿的黛玉,九皇子暗暗可惜,偏偏是林如海的女儿,这人当众把身份说明了,那就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唐突了她。   九皇子只好笑道:“原来是林家的妹妹,我们也算是亲戚,只是没能见过面,如今竟出落得这般好,想必我母妃也没见过妹妹,此地鄙陋,改日我让母妃宣妹妹进宫,咱们再一叙兄妹之情。”   黛玉微微颔首,心中暗骂:看来也是个色胚种子。   辞过九皇子,终于得以离开。   九皇子站在寺庙门前目送黛玉上车,惋惜道:“可惜没能一睹芳容,想必定是个绝色。”   身边太监赔笑道:“殿下想见她还不容易,回头宣进宫里就见了。”顺势提醒九皇子,寺庙里的人都清出来了,可以进去还愿了,再晚就耽误回宫的时辰了。   九皇子进寺庙前又转头恋恋不舍的看了两眼,见黛玉已经进了马车方才罢休。   九皇子还了愿,一回到宫里就立刻去找甄贵太妃撒娇。   儿子长大后就很少这样撒娇了,甄贵太妃被九皇子晃得一阵心软,差点就同意了宣黛玉进宫。   定了定神,想起近来甄家又要对林如海下手,便敷衍九皇子道:“林大人素来与我们作对,你怎么就看上了他的女儿?罢罢罢,既是你喜欢,回头选妃的时候一并召来就是了。”   九皇子见甄贵太妃不同意,心中不乐,不过他也知道甄贵太妃已经替他定好了皇子妃的人选,这林姑娘又是政敌林如海的女儿,生得再美也做不了正妃,而要想娶侧妃,那还得他先受封王位才行,不管是郡王还是亲王,侧妃都是可以上玉牒的。   见九皇子乖顺,甄贵太妃满意的抚了抚他的肩,笑道:“你外祖母给你来了信,这会子放在你书房呢,去看看罢。”   九皇子便忙行礼告退了。   因着黛玉,九皇子对林如海的事也上了心。   这日大朝会快要结束时,忽然有位言官站出来参劾林如海草菅人命。   这说的是林如海在山西设立的隔离点,据说是每日都要抬出来三五百具尸体,而且还不准家人将尸体领回去,全部拉到焚烧点焚烧后归还骨灰。   这在当下的时代背景,人死为大,入土为安,火化那是不可想象的事,林如海此举简直就是跟整个社会风俗对着干。   一时间朝野哗然,众人议论纷纷,都说林如海不该这么做。   皇帝皱眉道:“命林如海上一个自辩折子。”然后就退朝了。   大殿之中站着的勋贵大臣们面面相觑,皇帝此举是明晃晃的包庇林如海,自辩折子一上,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张东阳本想着皇帝要是申斥林如海,他定要站出来,好歹给林如海辩解两句,毕竟人家还在灾区以身犯险,朝堂上站着的这些人要是不服,可以自己去灾区试一试,没想到皇帝居然并不想追究林如海的责任。   九皇子尚未有职,也未封王,因此并不能去朝会旁听。   他的幕僚将今日朝堂上的事一一说与他知,末了道:“林如海原系世家出身,又以探花入朝,勋贵和清流两边都将他视作自己人,若非前两年在扬州盐政任上查出惊天大案,得罪了扬州本地的盐商和官员,官场上本无人与他作对。”   九皇子追问道:“那今日参他的言官是谁的人?”   幕僚沉吟道:“此人并未站队,暂且看不出是谁的人。”   言官参劾,必然是有消息来源的,因此是谁将此事说与他知的就成了关键。   林如海还没接到命他自辩的旨意,朝中又有人参他插手军务、独断专行。   这次竟有五六人同时上折子,其来势汹汹,令人咋舌。   这下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是有人处心积虑要把林如海拉下马啊。   这日晚间二更天了,林安急匆匆赶回府来求见黛玉。   黛玉重新更衣去了前院,见林安站在廊下左右踱步,很是焦急的样子,奇道:“发生什么事了?”   林安忙迎上来:“姑娘!”向左右看看,欲言又止。   黛玉会意,挥手命人都退下。   林安从袖口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黛玉,道:“姑娘,这是方才酒楼那边送来的,虽不知真假,我也不敢耽搁,赶紧送来了。”   黛玉在烛火下细看一遍,想了一想,道:“论理,就算父亲不在京里,他们也不该这么嚣张,除非……”   除非林如海此时已经身处险境,无法自辩,否则,只要林如海上个折子,皇帝必定不会偏听偏信。 第84章 第 84 章 山西的疫区覆盖了至少四个州府,军队扫清了造反的流民后,林如海迅速按照先前和黛玉商量过的法子吩咐下去。   这个时候林如海心里一点都不慌,还好闺女聪明,提前想到了瘟疫的事,把要做的事和注意事项条条框框的列出来,清晰明了。   这会子百姓都不明白,这瘟疫是天地间的不正之气引发的,为啥要他们大夏天的非得喝烧开的水,房前屋后还不能有积水,以及病死的人埋到土里还不行吗,为啥非得烧成灰。   连尸首都没了,还能有来世吗?   虽然阻力大,好在林如海在此地属于是一言九鼎的人物,手里握着军队,也不准备去给这个时代的人科普说服,直接强制推行。   效果渐渐显现出来,染病的人集中隔离,虽然隔离点的死亡率高,但是有效的降低了传染的风险。   林如海将军队分成小组,昼夜不停巡逻,府衙的人也是没有白天黑夜的在街道和村子里宣传。   随着疫情扩散得越来越少,林如海本来每日一去的隔离点也变成了两三天才去一次。   这日林如海照例去隔离点,先了解了这两日的情况,又去了屋子里查看卫生和通风情况,一切都无异常,便准备回府衙。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端了一碗热水凑上来,笑道:“林大人喝口热水歇一歇罢。”   林如海摆摆手道:“老人家今日看起来好多了,快别张罗了。”   话音刚落,凑到近前的老妪一碗热水泼向旁边的八一,八一伸手格挡时,这老妪反手就将藏在袖口的匕首捅进了林如海的胸腹。   隔离点霎时间沸反盈天起来,林如海只觉胸口剧痛,血腥味弥漫在口腔,正想说句什么,耳畔八一大喊着“林大人林大人”的声音渐渐远去,眼前一黑已不省人事。   那动手的老妪被人放倒在地,也不挣扎,只是哭着喊:“孙儿!奶奶替你报了仇了!你放心去投胎罢!”   为防万一,整个隔离点都被控制了起来,隔离点执勤的太医第一时间赶来为林如海诊治。   可惜此次太医院派来的太医中没有擅长治疗刀剑伤的,即便脏器受损,太医也只能消毒包扎,再辅以汤药治疗。   林如海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被挪回到府衙安置后,随同林如海前来的长随赶紧往京城递了信,京营的副指挥使也写了折子六百里加急送去宫里。   那行刺的老妪被连夜审问,最后定案也只得一个“为孙报仇”的动机。   据说她祖孙二人相依为命,两人都得了瘟疫进了隔离点,孙儿病得重些,前几日已是被拉出去火化,隔离点有人同她说,她孙儿被烧了就是魂飞魄散了,以后别说轮回转世,就是投胎做畜生都没戏。   这老妪好几日都恍恍惚惚的,不知怎么回事,今日竟烧了热水端给林如海,认识她的人还道她想开了,谁知竟做下如此大案。   问起凶器的来处,这老妪只说是屋子后头捡的,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当地府衙判了斩立决,因事情闹得比较大,担心耽搁的时间长了会闹出乱子,为了震慑众人,宣判当天就拉去菜市口行刑。   山西送去宫里的折子和朝廷命林如海自辩的旨意在路上交错而过,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   当得知林如海被刺后即昏迷,算来至今已有六日,黛玉脸色煞白,手抖得拿不住薄薄的信纸。   就算丹药能活死人肉白骨,可也得吃到肚子里才作数。   黛玉顾不得许多,当即命人备快马,随意带些银两干粮,便带着小九和两个武功高强的护院往山西去了。   一行人路上餐风饮露日夜不息,一人两匹马,马儿累了还可换一换歇口气,人却得一直保持高度紧张,快速行进。   山西距离京城虽然不远,却多是山地和泥泞的土路,纵然黛玉一行一口气都没敢歇着,连干粮都是在马上随意吃两口,到太原府时也已是五日之后。   山西巡抚刘天旺听说林如海的女儿到了,赶紧往后宅林如海的住处去。   到门外没听到想象中的哭声,反而是一名女子的声音在镇定自若的指挥众人:“小九,请这二位大夫去厢房等候,你们几个,去院子里守着,不得传唤不准进来。”   刘天旺正踌躇着怎么安抚林如海的女儿,这些日子,太原府能请来的大夫他全都请来了,每日都有三四个大夫在林如海床前轮值,虽然众人都道没救了,可林如海毕竟是朝廷派来的上官,该做的工夫还是要做的。   如今林如海的女儿来了,刘天旺隐隐松了口气,只等着安抚完了就赶紧走人,没想到自己还没进屋子,屋子里的人却全都被赶了出来。   刘天旺不明所以,都这个时候了,林如海人事不知,眼睛都睁不开,难不成还能回光返照跟女儿交待后事不成。   正想着,忽见门窗处涌出七彩霞光,瞬间便冲入云霄,隐隐芬芳弥漫在空气之中,令人顿时神清气爽,更似有仙乐回荡在天边。   院子里众人看到异象,不由得膝盖一软纷纷跪下,朝着天空直呼神仙显灵,对着房门叩头连连。   刘天旺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口干舌燥,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光是院子里的人看见了异象,就连院子外边的人、大街上的人、隔离点里的人都看见了这七彩祥云,听见了隐隐的仙乐,但凡有腿的,此时都跪下磕头。   屋子里的黛玉,和刚刚醒来的林如海,父女两个面面相觑。   林如海将胸腹部缠着的绷带小心解开,却见那黑洞洞的可怖伤口已经痊愈,此时白生生的皮肤上只残留了些许已经发黑的血渍。   见林如海奇迹般的痊愈,黛玉脱力一般滑坐在了床边的脚踏上,同时头疼的听着院子里的人高呼“神仙显灵”,而此时,屋子里的七彩霞光和馥郁芬芳的丹药香味还未散去,入耳的仙乐此时听着也不那么悦耳了。 第85章 第 85 章 林如海和黛玉顾不上高兴,赶紧凑在一起商议怎么解释这个丹药产生的副作用。   二人想破了头,也没想出一个不那么玄幻的符合常理的解释。   索性破罐破摔罢,横竖这个年代的人对神仙鬼怪的接受程度挺高的,说不定用神神鬼鬼来解释大家还更容易接受一些。   刘天旺本就被突生的异象惊得不知作何反应,当林如海掀开门帘走出来时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你……”刘天旺险些问出了林如海是人是鬼,待得细看地上影子,才确定不是鬼,挣扎着扶着墙壁站起来。   林如海笑得和蔼可亲,要上前扶一扶刘天旺,反倒把刘天旺惊得连连后退,赶紧摆手拒绝。   院子里众人见林如海突然起死回生,更是坚信神仙显灵,纷纷朝着林如海磕头不止。   林如海清了清嗓子,道:“鄙人不才,蒙神仙赐予仙丹,如今已经恢复如初,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各自歇息去罢。”   可惜劝退无效,这个院子里的人可以说是离神迹最近的,此时都无比狂热,根本无人退去。   林如海见劝不动,索性也不再多费口舌,只请刘天旺入内一叙。   刘天旺强自支撑,壮着胆子跟着林如海进了屋,却见一女子素衣束发坐在正堂,这才回过神来,是了,林大人的女儿从京城赶来看他。   屋子里有人,给了刘天旺莫大的勇气,他脑子也迅速转开了。   自古以来,天生异象都是有说法的,前些年太上皇年纪大了之后喜欢祥瑞,各地就造祥瑞送到京城,以博圣眷,新皇登基后对这些不感兴趣,各地报祥瑞的也就渐渐绝迹。   不过那都是人造的祥瑞,今天这个可是正儿八经的祥瑞,是全城百姓都看见了的祥瑞,此时不拿祥瑞做文章更待何时。   刘天旺越想越兴奋,若是这个祥瑞的文章做得好,说不定他的官职还能更进一步。   有了活人气的刘天旺脸上神色也活泛开了,冲着林如海拱手请安,一脸的关心:“林大人得天庇佑,竟然起死回生,这也是我们山西的福分,话说回来,这都是大人不顾安危,解民于倒悬,定是老天都看在了眼里,不忍大人离我们而去,这才现身赐大人仙丹。”   黛玉笑着瞥了林如海一眼,林如海在官场浸淫,早已习惯了被人当面拍马屁,因此并不觉得有什么别扭的,被黛玉看了一眼才意识到,便轻咳一声打断了刘天旺的话。   “刘大人,我养伤这几日外边情况怎么样?”   刘天旺忙道:“下官照着大人先前的做法,每日都去街巷和隔离点巡视,不敢懈怠,如今瘟疫已经不再扩散,这都是大人的功劳啊!”   林如海道:“那个行刺之人如今在何处?”   刘天旺道:“下官等连夜审问,实为那老妪太过愚昧,以为她孙子病死后火葬就不能转世投胎,因此怀恨在心,对大人做下这等不可饶恕之事,为了震慑百姓,下官等已经将她明正典刑。”   林如海皱眉道:“这么快?”凶手已死,又将所有罪责一肩扛起,就算背后有人操纵,也没法子查下去了。   刘天旺毕恭毕敬道:“若是不立时将她斩首示众,只怕百姓心有疑虑,拖久了怕有变故……”   火葬遗体虽然有效的降低了瘟疫的传播速度,但是在百姓心中,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才是千年以来的传统。   事已至此,林如海便将此事放到一边,道:“这几日朝中可有什么指示?”   刘天旺忙回道;“朝中有人对大人的一些做法不解,皇上命大人上折子自辩,大人卧病在床,下官等已经替大人上了澄清折子。”   刘天旺暗自庆幸,还好及时上了澄清折子,虽说也算是替自己澄清罢,不过也算是歪打正着。   重要的事都问清楚了,林如海方才觉着饿,想到黛玉餐风露宿赶来救自己,定是又困又饿,便吩咐刘天旺备饭菜和洗澡的热水,再把院子里的东厢房重新收拾,好让黛玉入住。   黛玉向刘天旺见了礼,刘天旺心中赞叹“果然好风姿”,不敢多看,忙下去安排饭食和热水。   吃过饭洗了澡,黛玉几乎是倒头就睡了。   林如海不知是不是吃了仙丹的作用,整个人精神百倍,甚至觉得腰酸腿疼胃疼的老毛病都没了。   正好院子里迟迟不愿意走的两个大夫求见,便让他二人进来把脉。   两个大夫把完脉都是啧啧称奇,出去后也成了散播神话故事的主力军。   黛玉一觉睡到翌日清晨,她还不知道,现在太原府的大街小巷都知道“林姑娘仙女下凡,送仙丹千里救父”的故事。   虽然林如海当时说的含糊,可顶不住广大人民群众的想象力丰富。   试想,林大人重伤昏迷十几日,眼看棺材板都要盖上了,怎么他女儿一赶来就起死回生了呢?   再者说,那天大家都听见的仙乐,明明就是仙女在吟唱嘛,所以一定是仙女没错的,这个仙女不是别人,就是林家的姑娘!   黛玉秉承着大老远的,来都来了的原则,本打算出去溜达溜达,刚出门就被门口跪拜的一大片百姓给吓回来了。   见黛玉吓得连拍胸口,林如海也很无奈,不管怎么着罢,这些百姓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横竖没什么正事,黛玉便安心待在府衙的后宅休养生息。   早在刚发现瘟疫时,刘天旺就把妻小送走了,因此黛玉住在这里也无需交际,倒是很清闲自在。   又过了十几日,等确定瘟疫不再反复,林如海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便决定带兵返京去。   太原府的百姓,甚至是临近州府的百姓也赶来,簇拥在道路两侧不停叩拜,一时间难以通行,从府衙出来,一直到出了太原府城一百里地,还有百姓自发前来送行。   看着这些虽然生活困顿,但却不忘感恩的淳朴百姓,黛玉暗暗决定,一定要先把土豆红薯推广到山西来,正好这里山地也多,适合种植,也好让这里的百姓至少能过上吃饱肚子的生活。 第86章 第 86 章 还未走出山西境内,黛玉就听说当地有人给林如海和林如海的女儿立了生祠。   大部队行进缓慢,黛玉就抽空乔装打扮去那个生祠看了一眼,前去上香跪拜的百姓络绎不绝,里头供着的塑像虽然跟本人完全不像,可也是精心雕刻的。   黛玉回到马车里,将记忆中的这一幕用白描手法画了下来给林如海看,林如海沉默良久,将画要走了。   这幅画被精心裱好,之后的几十年间都挂在林如海的外书房内。   回到京城,皇帝派了内阁首辅等人到城门外迎接,这算是给林如海这次出差的成果定了调子,也是给那些揪着小事不放的人一些小提醒。   林如海等有职人员按例在城外举行仪式,黛玉坐了一辆马车悄悄的先回了林府。   刚进家门,林安一脸喜色的迎了上来:“姑娘,咱们囤的那批药材前些日子我出了个好价!”   黛玉笑道:“这笔银子就用来扩建商队和客栈罢,前几个月一直抠抠搜搜的,这回终于能多建些客栈了。”   消息的重要性从这次的事件就看出来了,如果能够克服道路难行的缺点……   黛玉摇了摇头,忽道:“待这次多建些客栈,尽量每家客栈的距离在五十公里左右,然后驯养一些信鸽用来送信,有时官道难行,信鸽反而更快些。”   林安答应下来,这次手里有了大笔的银两,多驯养些信鸽也不是什么难事。   林如海带着一身的传奇故事回到朝堂,发现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有个素来就不和的大臣不屑的哼了一声,用不大不小的音量道:“欺世盗名,沽名钓誉!”   张东阳悄悄的凑过来,耳语道:“哥们儿,你这回是怎么想的,怎么连神仙鬼怪都用上了?”   林如海摸摸鼻子,正要说话,忽听附近一人阴阳怪气道:“人家只有一个女儿,恐怕是所图非小啊!”   张东阳暗叫不好,忙要去拉林如海时,林如海已经大步走到那人面前,狠狠一拳打在颧骨,将那人揍得猛退五六步,靠在了别人身上才没躺倒在地。   大殿里顿时哄闹起来,那个挨了揍的是都察院一名御史,这下子可抓住了理,不等站稳脚跟就叫嚣道:“你殴打同僚,我要参你!”   林如海冷哼一声,放狠话算什么好汉,有种的你就来跟我干一架。   正当这时,大殿后门负责唱喏通禀的太监大声道:“皇上驾到!”   众大臣忙各自归位,低眉顺目站定。   皇帝进来后觉着气氛怪怪的,目光一扫,竟发现站在后排的一名御史脸上红肿一片,这属于御前失仪了。   看到林如海站在前列,皇帝顿时将这件小事放在脑后,笑道:“林爱卿赈灾辛苦,山西那边的折子上说,瘟疫已然肃清。这次瘟疫来势汹汹,若非爱卿调度有方,恐怕难以收场。”   皇帝都这么说了,林如海忙上前,说些不敢当,臣不过是奉行圣命,都是陛下德感天地,才能这么快就平息了瘟疫。   一席话说得皇帝也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正当大殿之上君臣相得,一派和谐的时候,那名御史头很铁的站了出来。   “皇上,臣要参户部侍郎林大人大不敬之罪!林大人在朝堂之上殴打同僚,众位大臣都可作证,请皇上秉公处置!”   皇帝闻言顿时拉长了脸,垂目道:“林爱卿?”   林如海上前跪下:“他言语中辱及臣之家眷,臣是打了他。”   那御史梗着脖子道:“我说你什么了?谁听见了?”   大殿中静默了几秒钟,张东阳缓步而出,道:“回陛下的话,臣听见了,这位秦御史恶意揣度上官,言语辱及女眷,林大人是忍无可忍才动手的。”   张东阳站出来后,又有几个清流的官员站出来附议,纷纷说自己也听见了。   秦御史梗着脖子道:“我又没指名道姓,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谁!”   皇帝闻言皱眉。   袁桥察言观色,知道皇帝是厌恶了此人,忙上前一步维持秩序:“肃静!”   皇帝道:“既如此,两人都有过错,都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秦御史还待争辩,礼部胡尚书站了出来。   “陛下万万不可,林大人动手殴打同僚,按律当笞五十,陛下如此处置,实属不公啊!”   律例里边可没写对同僚冷嘲热讽会有什么处罚,因此秦御史可以对同僚阴阳怪气,而同僚却不能对他饱以老拳。   皇帝不悦道:“秦御史以七品之官身冒犯朝廷二品大员,若要论罪,胡尚书不如先论这个罪。”   胡尚书一时语塞。   都察院左都御史郑大人慢吞吞的站了出来,道:“皇上明鉴,秦御史参劾林大人也属于职责所在,能否不罚?”   御史的本职就是监督百官,参劾别人就是他们的日常,不能因为替自己声张正义就挨罚罢?   这事也确实是林如海冲动了,朝堂上可以互喷,但不可以互殴,要是大家都动起手来,那还不是乱了套,因此对于左都御史的护犊子行为,皇帝也退了一步。   “既如此,秦御史暂不罚俸,不过你以下犯上,朕罚你当众向林大人磕头认罪。”   秦御史在左都御史郑大人的眼神示意下,咬着牙上前给林如海磕头赔罪。   林如海自然也顺着台阶下,此事便告一段落。   漫长的议事结束后,林如海顺着人潮往外走,一名小太监追上来笑道:“林大人请留步,皇上宣你过去问话。”   林如海便向张东阳摆摆手,随小太监去了皇帝起居之处觐见。   因着对瘟疫的恐惧,皇帝有许多细节想要了解,再加上本打算在朝堂上给林如海的赏赐也不好当众给了,只好将林如海喊来私下里给。   对于瘟疫相关的话题,林如海侃侃而谈,将后世的经验做法找个理由都说了出来,对于皇帝问起他起死回生的事,林如海难得的沉默了。   这事关黛玉的核心机密,不说罢,是欺君,说罢,这也太离奇,说不定皇帝还认为他是在欺君。   唉,这可怎么是好。 第87章 第 87 章 照着在太原时说的那一套又说了一遍,林如海偷偷瞄了皇帝一眼,只见他神情莫测,半晌方才“唔”了一声。   和别的人相比,皇帝知道的信息更加全面,在密报中,林如海确实是在奄奄一息时等来了女儿,黛玉进到屋子里就屏退所有人,接着就出现了震惊整个太原府的异象,再接着,林如海就精神抖擞的走了出来。   用八一在密报中的话来说,林如海的身体更胜往昔。   皇帝无意逼迫林如海说实话,按捺住好奇心,挥手命林如海退下了。   山西作为瘟疫集中爆发的地方,如今人口还有八成以上,属实是大功一件。   山西巡抚刘天旺深谙花花轿子众人抬的职场规则,上报的工作总结中数据详实,将林如海的功劳一五一十的罗列出来,还大大的拍了一番皇帝的马屁。   近来入秋,天气也有好转,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地方发展,皇帝龙心大悦,大手一挥,所有有功人员都赏。   这点赏赐刘天旺不在乎,不过皇帝的好感可是千金难买的。   对于林如海而言,土豆的成熟就更加锦上添花了。   同时播种的土豆和红薯,土豆先熟了。   林如海这日上朝提着一蓝子新鲜土豆,惹得众人纷纷围观。   这土豆长得像大土疙瘩似的,一看就不像是能吃的玩意儿。   上朝时,林如海献上了土豆,并且把土豆的来历和亩产、种植条件、如何食用都说了。   皇帝闻言十分感兴趣,吩咐袁桥亲自拿去御膳房,命他们现在就做出来试一试。   众大臣议事未完,御膳房的蒸土豆、炸土豆、炒土豆、土豆泥就端了上来。   上班的时候老板请客吃自助,平时哪有这好事啊。   林如海见众人不敢尝试,自己上前一样吃了一口,吃完还点点头,道:“御膳房的师傅手艺就是比我家的好。”   接着张东阳等人也上前去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   袁桥捧着托盘呈给皇帝,皇帝略尝了尝,道:“竟是这个味道。”   土豆亩产高,若是推广开来,可活人无数。   横竖这都是户部的本职工作,一事不烦二主,皇帝索性就将推广种植的事安排给了林如海。   获得皇帝嘉奖的林如海淡定的谢了恩,站回队列深藏功与名,心中暗暗想着,等红薯成熟了,那时候才吓你们一跳呢。   历史上红薯引进后就迅速成为国民最喜爱的主食之一,不仅因为它产量大,还因为它可以种在各种边边角角的地形,可以充分将地头、房前屋后、坡地等地方利用起来,种植过红薯的土地还会变得更肥沃,哪有这么好的农作物啊!   这日黛玉约上敏慎去京郊庄子,天气晴朗,正适合跑马。   敏慎十分惋惜这两年都没有秋季围猎,她好不容易学会骑马,也没机会在众人面前显摆显摆。   两个人照例带了从人出去溜达,红薯的秧子爬满地面,一片绿油油的,让人看着就心满意足。   敏慎听黛玉说着红薯的各种吃法,十分嘴馋,可惜现在红薯还未成熟,不能吃。   黛玉下去掐了一个红薯叶的尖尖,笑道:“你要是想吃,这个也能吃,咱们叫人摘点回去做个红薯秧全席。”   两人站在路边看人捡着摘嫩红薯秧,敏慎道:“这东西亏你怎么找来,换成是我,根本不知道这还能吃。”   黛玉打个哈哈,道:“我也不懂,都是商队的人找来的。”   两人又上马溜达一圈回了庄子,敏慎不急着回去沐浴更衣,先绕路去厨房看了看红薯秧怎么制作。   黛玉先去后院的温泉池子泡了会儿,没等到敏慎索性就换了衣裳出来找她。   顺着甬路到了正院,却看见熟悉的阵仗,穿着便衣的太监数人,穿着便衣的侍卫十来个。   正房传来敏慎热情留客的声音:“……黛玉说中午吃红薯秧子全席呢,舅舅你也留下来尝一尝罢。”   只听皇帝低声说了句什么,敏慎又道:“那也不要紧,横竖只是尝两口,我方才从厨房过来,已经做好啦!”   黛玉忍不住抚了抚额头,皇帝用膳哪有那么简单的,敏慎留客就像是留隔壁家种地的大爷似的。   庄子房屋浅窄,袁桥就站在门边,见黛玉过来,眼前一亮,忙小声提醒皇帝:“陛下,林姑娘来了。”   只见门口光影变幻,黛玉缓步迈进门槛,微湿的发尾显示出她刚刚沐浴,满绣葡萄纹的鹅黄色袄裙外罩着织了金银丝线的轻纱,走动间裙摆微微晃动,轻纱顺着微风轻轻飘起又落下。   皇帝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等黛玉上前行礼时方才意识到,心里有些不知哪里来的慌乱,不由自嘲,做了几年皇帝,什么场面没有见过,今日是怎么了。   皇帝抬手免礼,笑了笑,道:“是朕冒失打扰了。”   今日从京郊大营回来,路过时突然想起这里是林家的庄子,便想来看一看,谁知到了庄子前,竟发现带了张家徽记的车驾,命人一问,果然是敏慎来了。   黛玉在下首落座,扫了一眼桌上,发现敏慎待客确实挺热情,茶水上了,点心果子都摆了四碟子,便笑道:“皇上驾临,蓬荜生辉,正好是用午饭的时辰,不如皇上留下用些粗茶淡饭?”   皇帝点头道:“也好,我听敏慎说你们庄子上备了新鲜玩意儿。”说完又有些懊恼,气自己答应得太快,挺大个人了好像挺馋似的。   黛玉抿嘴一笑,道:“那是我哄敏慎玩的,皇上来了自然不能只吃那些粗食。”   好在黛玉平时对饮食很讲究,出来庄子上小住也带了用惯的厨子,当下便出门命人去厨房加菜。   厨房的人知道是皇帝驾临,做菜都更有劲头了,恨不得拿出自己最好的手艺,皇帝吃过自己做的菜,那还不是能吹一辈子的牛。   见黛玉出去张罗饭菜,皇帝微微松了口气,不知怎么的,自从知道了林如海身上发生的奇事,皇帝就对黛玉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和好奇。 第88章 第 88 章 作为“晚辈”,招待“长辈”,而且这个“长辈”还身份高贵,黛玉自诩做得很到位了。   四碟八碗十二个菜,热汤小酒,四样主食,饭后甜点,一个不落。   餐厅布置得也雅致,瓦片上又覆盖了茅草屋顶,四面都能支起的大窗子,院子里引来温泉水的小池塘还自带烟雾氛围感,院子里一株长势茂盛的石榴树此时挂满了果,不规则青石砖漫铺甬路,农家小院风格还带点读书人的风雅,是皇帝平时见不到的样子。   见皇帝吃得开心,黛玉暗暗给自己点赞,看看咱们这招待水平,那叫一个上档次。   就连外边的太监侍卫都没落下,厨房里做了量大管饱的拌面和馅饼,一个个都吃得满嘴流油。   虽说食不言,皇帝尝了红薯秧做的几道菜后还是忍不住问了:“这就是敏慎说的红薯秧?吃起来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黛玉道:“这是自家厨房舍得放油的缘故,若是普通农户不舍得放油,吃起来就不那么美味了。”   皇帝道:“这红薯是什么?种来就是吃这个菜叶的吗?”   黛玉笑道:“这是我家商队去南边发现的,据传是从海外传过来的,也就这二年在最南边有些地方有人种,这一批红薯是和土豆一起种下的,只是要晚一些成熟,它的果实长在地下,我先前也尝过,吃起来甜甜的,倒是比土豆还美味些。”   皇帝回想方才在庄子看到的,这红薯栽种得到处都是,若有所思道:“产量多大呢?”   黛玉摇头:“这却不知了,听商队的人说产量不小,只是我这庄子上种的还没收获,待红薯长成了才能知道。”   皇帝赞许道:“林家几代以来都是公忠体国,没想到你一个小姑娘也是这般。若是这红薯果如你说的这么好,朕倒要好好想一想怎么赏赐林大人,和你了。”   赏赐谁不爱要,黛玉便不客气的先谢恩了。   敏慎趁他俩说话赶紧吃了几口冰奶糕,被黛玉发现后嗔怪的打了一下她的手背,叫她不许吃。   敏慎小日子不忌口,前两日还疼得嗷嗷叫,被黛玉狠盯了两日,又仔细滋补才好些,小日子刚走又开始不长记性了。   敏慎嗷嗷叫:“舅舅你看她呀!”抬眼去看皇帝时却楞了一下。   皇帝一双丹凤眼微微笑着,看着黛玉的眼神似是欣赏,似是宠溺,嘴角翘起的弧度像是刚刚吃了这世界上最甜美的蜜糖。   听见敏慎叫他,皇帝回过神来,主持公道:“林姑娘不准你吃定有她的道理。”   敏慎噘嘴,抱怨道:“舅舅就是偏心玉儿,哼!”   说得皇帝有些尴尬,只好清了清嗓子来掩饰。   倒是一旁站着布菜的袁桥心中一动,暗暗记下此事。   酒足饭饱,送走贵客,黛玉长长的吁出一口气。   敏慎笑她:“怎么倒像是累着了似的。”   黛玉嗔她:“你当然不累了,这可是你皇帝舅舅,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我们寻常人家见了皇帝吓都吓坏了。”   敏慎怀疑道:“你唬谁呢,我瞧你胆子比我还大些,还你们寻常人家,你是寻常人家这世上就没有寻常人家了。”   两个人说说闹闹的目送皇帝一行人远去,只留下飘了半个天空的扬尘。   从庄子上小住几日,两人各自归家。   林如海回来有段日子了,苹果的事也该提上日程。   林如海做主给苹果起了个大名,林蔚然,苹果身上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蔚然二字倒是很适合她。   选了个好日子请亲戚朋友前来见证,林如海还预备在那天将林蔚然写进族谱。   收为义女和认作干女儿不同,记入族谱的义女享有继承权,同时也有赡养义务,干女儿则没有这些权利义务,关系亲近时多走动,关系疏远了自然也就不来往了。   林家这般郑重其事的认一个义女,自然有人打听是怎么回事,林家办事,又有闻风而来送礼的。   林如海风头正劲,想巴结他的人排队排到城门口,一时间门子收的帖子和礼单堆满几个大筐。   与此同时,林如海认义女前前后后的来龙去脉也悄然传遍了大街小巷,众人无不称赞林大人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   也有好事的议论林家:“怎么不认个义子呢,这样也好有人承继香火。”   对于林家没有儿子这件事,除了林家父女,所有的人都是痛心疾首,好似林家这万贯的家财和林大人的人脉都白白抛费了似的。   许多读书人凑到一起总会谈起林家,说到林家的女儿,又总会惋惜:“唉,可惜我家只有我一个儿子/可惜我家中父母不许,不然做个上门女婿……”   说得好像他们这些才子只要肯折腰上门,林家父女就一定会感激涕零抬着八抬大轿把他接进门似的。   不管怎么说罢,好日子这天秋高气爽,着实是个好天气。   一大清早,林如海领着黛玉和蔚然开了祠堂,将林蔚然的大名记入族谱,详细记录了她的来历,写明收为义女的时间和理由。   一番祭拜后,蔚然跟着黛玉去招待女客,林如海去了前院。   前院和花园子各有一班小戏,请来的也皆是至亲好友,人不多,气氛和谐。   贾家女眷只来了凤姐儿和三春,姊妹们许久不见,自有许多话要说。   三春困在内宅不知道外边发生的事,凤姐儿却知道一些影子,因此找黛玉问个究竟。   关于林如海起死回生的事,黛玉也不好说,便只推说自己也不大清楚。   凤姐儿了然,男人们的事,黛玉一个小姑娘不知道也正常。   不过凤姐儿倒是有个消息要悄悄告诉黛玉,前几日听鸳鸯说,贾母和贾政、王夫人正式议定了,等中秋前后找林如海探探口风,将两个玉儿凑做一对。   这事是贾母力主,王夫人不消说是一直不愿意的,贾政也觉着黛玉身子弱,还有些出格的行为,平时也不服管教,恐怕不是儿媳妇的好人选。   不过考虑到黛玉就算嫁过来也不是做宗妇,以后分家给宝玉一注钱财也就是了,横竖影响不大,贾政也就同意了。   王夫人胳膊拧不过大腿,没敢明着反对。 第89章 第 89 章 蔚然的事办完也快到中秋节了。   林如海这日休沐,领着黛玉和蔚然去贾府走亲戚。   先去贾母院里请安,贾母拉过黛玉在身边坐下,又冲蔚然招手,拉到身边,戴上老花镜细细看了,点头道:“是个齐全孩子,这么打扮起来,倒有些探丫头的品格儿。”   蔚然生的一双杏核眼,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倔强,浓黑的眉毛,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个脾性软和的小姑娘。   贾母叫鸳鸯拿了白玉镯子给蔚然作见面礼,蔚然抿嘴笑了,眼睛只看着黛玉,不伸手去接。   黛玉笑道:“外祖母给的,你就安心拿着罢,以前我们都不知偏了外祖母多少好东西,你以后多做些针线孝敬外祖母也就是了。”   蔚然方才收下,照着黛玉以前教她的,又谢过贾母。   凤姐儿笑道:“可见林妹妹会调理人,看林二姑娘这礼数、这气派,哪一点比人差。”   探春也点头道:“果真不错,要是会作诗就更好了,咱们一处顽起来更热闹。”   黛玉笑:“蔚然刚学了作诗,正有兴头呢,横竖咱们都是作着顽,又不考状元,回头得了空我邀你们起一社。”   在原著里,大观园的诗社没少出好诗,这二年因着薛家出事、宝玉挪到外院,探春三人又不得宠,不敢提这种出格的要求,因此竟没能起过诗社。   午饭时众人去大花厅分男女坐了,中间用屏风隔开,吃完饭林如海要告辞,贾母给鸳鸯使个眼色,鸳鸯忙拉着黛玉和蔚然笑说有好玩意儿给她们,便领着大家都出去了。   黛玉心知肚明,也不啰嗦。   屋子里只有贾母和贾政留下了,林如海一看这阵势,一定是闺女提醒他的那件事。   贾政缓缓开口道:“妹婿回京也有一年了,你看宝玉这孩子怎么样?”   林如海微微一笑,道:“宝玉一片赤子之心,颇有灵性。”   这评价就是说宝玉这么大个人了,心里一点成算都没有,虽然看着聪明罢,但就是不用功读书。   贾政老脸一红,不过还是接着按剧本走:“按理说宝玉和黛玉年纪还小,倒也不急着提,不过早些定下来也有好处,宝玉定了心也能好生进学,黛玉许了人家,也好早些学学管家理事。”   贾母看林如海脸色,不像是满意的样子,便叹气道:“敏儿还在时,我就跟她写信说过这事,那时她只说孩子还小,等大些了再说,要是敏儿还在,一定愿意把黛玉嫁回来。”   林如海心内吐槽,不一定罢,贾敏还在时就常说宝玉被惯得不成样子,一丁点要把黛玉嫁回来的意思都没有。   不过贾母既然提起了亡人,林如海也不好硬着顶,只好委婉道:“黛玉今年才十二,等及笄了在说也不迟,我只有这一个亲生女儿,还想着多留几年,等十八九再嫁人不迟。”   贾政忙道:“只是定亲,也不忙着成亲,你就是想多留几年也成,定了亲有了名分,宝玉就是你半个儿子,有个什么事,你尽可吩咐他去做。   宝玉这孩子,不是我夸他,确实聪明有天分,等到他们两个定了亲,他课业上的事,你管起来也名正言顺,要说见成效,只怕也就在这一二年罢了。”   贾政很少这样夸赞宝玉,可见在他心里,对宝玉还是寄予厚望的。   林如海闻言心中暗暗冷笑,你的宝贝儿子在外边养外室你都不知道,儿子管教成这样,当老子的已经失败透顶,现在还指望着别人替你把儿子的前途铺好,真是癞蛤蟆娶仙女,想得美!   林如海笑道:“宝玉是我外甥,要是课业上有什么不懂的,我当姑父的教一教也是该当的,只是亲事还是莫要再提,黛玉还小,不急着寻婆家。”   贾政看了贾母一眼,贾母沉沉的闭上了眼睛,贾政强笑道:“我和老太太也是一番好意,外甥女嫁回外祖母家不用受气,两个孩子又是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既然妹婿无意,那便暂且作罢,来日再说罢。”   林如海客客气气的告辞,出去叫上黛玉和蔚然就回去了。   贾母沉着脸不说话,贾政便劝道:“横竖宝玉还不定性,况且身上没个功名也叫人不好说,再过二年,要是学业上不成,就进宫回了娘娘,再给宝玉捐个官做。”   贾母叹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子孙生计是不用愁的,只是宝玉又与别人不同,他是娘娘的亲弟弟,却又是二房的次子,待以后分了家……”   贾政闻言也是心中一沉,大房袭爵,爵产都是大房的,如今府里的状况他最清楚,哪里还有什么家产可分。   若是有朝一日老太太不在了,大房二房分家,二房只怕立时就要落到入不敷出的境地。   “幸而还有娘娘在。”贾政庆幸的想着,浑然不知短短一年之后他就因娘娘的存在东挪西凑,四处借钱以打发来敲竹杠的宫里内监们。   秋高气爽的日子里,黛玉领着蔚然去了庄子上,主要就是看红薯的收成。   统计了产量,先捡一筐品相好的送去给林如海,再收拾出来两筐给敏慎送去,余下的尽量都留下做种,毕竟要推广就需要大量的种苗。   红薯以它的产量大、易种植、味道佳震撼了朝廷上下,皇帝甚至亲自品尝过红薯秧,知道这玩意从种上,基本上就能给人填填肚子,更是在朝堂上对林如海大加赞赏。   这项功绩再加上之前的土豆,还有山西瘟疫的妥善处置,几项累加,皇帝要给林如海封侯。   此事已经交内阁议处,想来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封侯的旨意下来。   对于林如海上奏时强调的,这红薯和土豆是她女儿命人找来的,瘟疫中广泛运用的口罩等也是他女儿发明的,皇帝也特意命内阁拟个封赏的条陈呈上来。   内阁几人议了一回,觉着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没必要郑重其事的封赏,横竖林如海封为侯爷,他女儿自然也水涨船高,成了侯爷的千金,这还不算赏赐吗。   皇帝见内阁呈上的条陈,建议给黛玉赏些绸缎首饰、金银玉器,不由皱紧了眉,扔回去命内阁重拟。 第90章 第 90 章 内阁被如此反复折磨了几次,终于忍不了了,拉着传旨的袁桥不让走,非逼着袁桥说清楚皇帝到底什么想法。   袁桥被几位阁老拉住,哭笑不得,讨饶道:“天意难测,咱家哪里知道?”   不过看几位胡子头发都白了的阁老抓耳挠腮,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这位林姑娘十分聪敏伶俐,可不是寻常姑娘家,林大人常在陛下面前提起,陛下对她也十分看重。”   几位阁老闻言面面相觑,能让皇帝看重,而且是十分看重,这是多少大臣梦寐以求的事,如今用在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身上,怎么就这么古怪呢。   首辅谢过袁桥指点,终于放他走了。   几人凑到一块议了一回,决定还是从单一的赏赐物品加码成封为翁主,另外再加赏赐。   这次送过去,皇帝脸色好看一些了,只是仍旧打了回来,道:“再议。”   最终,内阁拟定封黛玉为县主,赏赐金银珠玉之外还赏赐温泉皇庄一座。   皇帝勉强满意,终于同意了内阁的条陈。   此事小范围的在朝中传开了,封赏林家父女的圣旨还未下,林府已经门庭若市了。   一门两侯听说过,一门一侯一县主的还真是少见。   黛玉听说后也小小的惊讶了一下,不过封为县主对她来说好像也没多大好处,以后逢年过节的还得大半夜起来去宫里遭罪。   不过圣旨传下的时候黛玉又开心了起来,毕竟白得一个皇庄,还带温泉,地理位置比林家的庄子都好,那谁不喜欢啊。   第二天父女二人穿戴齐整去宫里谢恩,给皇帝磕了头,又去给太上皇磕头。   太上皇没有露面,父女二人在廊下等了半晌也没人搭理,还是听说了消息的九皇子装作路过,帮忙给太上皇递了话。   最后父女俩在太监的指示下就在院子里朝上叩头谢恩,便算是完事了。   甄贵太妃隐在暗处看着风头正劲的林家父女,着实可惜,要是能为己所用,倒是皇儿的一个助力。   可惜,可惜。   九皇子得见黛玉的真容,果然比想象中更摄人心魄,心里一时火热,亲自送了林如海父女出去后,转回头就找甄贵太妃问何时选妃。   甄贵太妃笑他:“傻孩子,林姑娘还不到十三岁呢,要是这会子选妃,可没有她的份。”   九皇子傻眼了,黛玉看上去个子高挑,怎么会年龄这么小?   甄贵太妃劝道:“她如今封了县主,怎么可能给你做侧妃呢,西宁郡王的女儿你上次也见了,长相也不必林姑娘差多少嘛。”   西宁郡王一直镇守西北,手下是有兵权的,这也是甄家千挑万选出来的联姻对象。   九皇子自然不是真傻,相比于娶一个美人回家,还是争权夺利做皇帝最开心。   说不定等他登基的时候,林家的姑娘还没嫁人,到时候圣旨一下,就抬进宫做妃子,岂不美哉。   且说林府按规制又成了侯府,好在以前就是侯府的底子,倒也不需要怎么改建,大门口的忠勇侯府的牌子挂起来,顿时显得更气派了。   忠勇侯府摆宴请客,着实热闹了十来天,把黛玉累得够呛,还没等她盘算好哪天去新得的温泉庄子散散心,薛家门口蹲守的两个婆子把莺儿扭送回来了。   黛玉派的几个人日夜在薛家门外蹲守,这都好长时间了,可算是逮着莺儿了,俩婆子怕她跑了,等她一个人从薛家后门出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人悄悄弄回林家了。   莺儿是个聪明人,向来不吃眼前亏的,被人扭着手弄到一间柴房,一路上被那两个婆子又掐又拧的泄愤,心里早就惶恐不安,见小九手里拿着门闩进来,一脸不善,立刻就跪下求饶了。   黛玉让小九拿到口供,上面一五一十写清了宝钗是如何与马道婆合谋坑害她的,又写了自己按照宝钗的安排,提前给马道婆通风报信,使得马道婆能够远远的躲开。   莺儿被扣在忠勇侯府,宝钗等到夜深也未等到她,心里七上八下十分焦灼。   北静王派来伺候的嬷嬷在外间提醒她:“姨奶奶早些歇着罢,睡得晚了怕对肚子里的小主子不好。”   宝钗抚着肚子安慰自己,莺儿许是被妈留下说话了,明儿个一定能回来。   到了次日晚间,莺儿还是没回来,宝钗坐不住了,要去求见北静王。   北静王正在王妃的正院用膳,听丫头传话说薛姨娘求见,便道:“她刚有身孕,这个时候怎么能乱跑呢?”   王妃嘴角一勾,道:“薛姨娘来都来了,不如叫她进来一起吃。”   北静王没出声。   王妃身边的大丫鬟会意,便出去喊了宝钗进来。   宝钗先给王爷王妃行了礼,见他二人还在用膳,便站在了一旁垂手侍奉。   王妃吩咐道:“给薛姨娘看座。”   一旁的小丫头立时搬来了小杌子和小几,摆在了餐厅一侧。   宝钗忙谢恩,小心坐下,王妃指了几样菜赏给她,她也不敢多用,只是做样子吃一点罢了。   少时,王爷搁了筷子,屋子里丫鬟们便脚步轻快的动了起来,撤下了桌上的碗盘,打开窗户通风,炉鼎里焚上大把的百合香祛味。   宝钗站在下风口,闻着百合香的气味有些反胃,又不敢擅自挪动,等王爷王妃漱口饮茶的功夫,肚子都有些隐隐作痛起来,不由心内后悔。   一时北静王开口道:“有什么事让嬷嬷来传个话,你有了身孕,到处乱走,要是出了岔子怎么办?”   这就有些责怪的意思了,不过宝钗有孕是王府一大喜事,毕竟北静王到现在还没有存活的子女,因此对宝钗这一胎还是有些看重的。   老太妃甚至私下里跟北静王商议了,若是产下一个健康的男婴,那便向朝廷请旨,以孕育有功的理由封她为侧妃。   宝钗也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她的免死金牌,因此并不惧怕北静王的责怪,忙道:“回王爷的话,我的丫鬟莺儿昨儿个去我娘家报喜,可是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心中焦急,这才来找王爷帮忙,扰了王爷和王妃用膳,是我的不是。” 第91章 第 91 章 王妃闻言眉头一挑,宝钗的贴身丫鬟出门去,她是等下人学话才知道的。   内宅女眷平日里不得出门,贴身丫鬟也是如此,可是宝钗仗着有了身孕,便擅自让自己的丫鬟出府去,这本不合规矩,不过这一点点小事,不值得王妃在王爷面前搬弄,因此便暂且记下,没有发作。   谁知这丫头竟一直没回来?   王妃暗自揣摩着,难道这丫头是私自逃走了?   北静王皱眉道:“去报喜?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因扭头看了王妃一眼。   王妃慢条斯理道:“昨日看管后门的婆子擅自放了薛姨娘的丫鬟出门,我得知后已经罚了。”   又转向宝钗道:“薛姨娘安排丫鬟回去报喜也是应当的事,怎么不提前同我说一声呢?后宅女眷的贴身丫鬟出门,府里至少也要跟上七八个婆子才显出我们王府的气派,如今这丫头没有回来,却不知是不是自己逃走了。”   北静王便道:“派个人去薛家问问。”说完便甩手出去了。   王妃忙起身去送北静王出门,转回身斜了旁边的宝钗一眼,道:“别在这守着了,回去等消息罢。”   问来问去,最后也没问出个头绪,宝钗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甚。   没过两日,一桩案子震惊整个京城。   新封的忠勇侯亲自到顺天府,告薛氏宝钗利用魇镇害他女儿,也就是新封的寿光县主。   这薛氏宝钗又是谁呢,哦,原来是北静王的侍妾啊。   豪门八卦的传播速度向来是最快的,不过短短一日,京城大街小巷的人都知道了。   有香艳版的:“听说啊,是二女争一夫,最后薛家那个赢了,进了王府。”   有阴谋论的:“王府的人害侯府的人,那都是官老爷为了争权夺利干的。”   还有人间清醒的:“我可是知道的门儿清,她俩啊,本来就是亲戚,那薛家就是前些日子判了斩立决的薛大傻子家,我早料到了,杀人犯的妹妹还能是什么好人!”   一边是正得宠的忠勇侯和寿光县主,一边是权势赫赫的北静王,顺天府尹头都大了。   左右为难,只好愁眉苦脸的求见皇帝,求皇帝给指点一条明路。   谁知皇帝根本没见他,只让袁桥出来传了四个字“秉公办理”。   顺天府尹揣摩半日,只好回去按程序走,先派了四名衙役去北静王府提人。   北静王太妃气得一宿没睡着,这会子有听说官府衙役来提薛姨娘,气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王妃请安还没走,生怕老太妃气出个好歹,忙上前给她抚胸口顺气,一迭声叫人请御医来。   人当然没提走,宝钗怀了北静王的骨肉,就算是没怀,王府的内眷也不可能去衙门过堂的,若是真去了,岂不是把王府的脸面都丢尽了?   北静王从朝里回来,喊了几个幕僚商议此事。   以前林如海是上门来要过人的,不过王府没给人开口说话的机会。   这会子人家手里握住了证人,直接闹到衙门去了,你能怎么办罢。   几个幕僚凑到一块商量半天,道:“王爷还请安心,忠勇侯虽然有个证人,却不是案子的关键,那个魇镇的马道婆不是还没抓住吗?只靠一个下人的指控还不能给姨奶奶定罪。”   水溶皱眉,心道:这明摆着的事我也知道,关键不是丢人吗?   幕僚又道:“我有一计,不如咱们反告忠勇侯诬告,如此一来,也显着咱们光明正大。至于那个丫头,就说她挟私报复主子。”   水溶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就这么办。”   林如海和黛玉都知道,这官司打起来肯定不容易,毕竟马道婆还没抓住,只有一个莺儿顶什么用。   不过被宝钗这么算计,黛玉即便人没事,心里也一直扎根刺似的不爽,横竖把事闹大再说。   北静王府和忠勇侯府就这么对着打起了官司。   不过私底下,水溶特特托了贾府去找林如海说项,试图以一种较为体面的方式结束这个官司。   林如海自然没搭理前来说项的贾赦和贾政。   贾政也没敢跟林如海说,那个马道婆恐怕已经被王家的人弄死了,坟头草都该老高了,你再找也找不着了。   打着官司日子过得倒也快,转眼又快过年。   商队纷纷回京,黛玉又收到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每天都带着蔚然、惜姐儿等人顽得不亦乐乎。   这日林安到府里来汇报一年的营收,汇报完了犹犹豫豫的不肯走。   黛玉问他怎么了,林安道:“酒楼那边今儿中午来了几个王家的管事喝酒,我正好儿听见,其中一个说,庄子上有个新来的婆子会捉小鬼儿,听说以前是个道婆,看起来有些道行。我想着,会不会是那个马道婆……”   黛玉道:“是王子腾家的管事?”   林安道:“正是。”   黛玉沉吟道:“这却是有可能,叫人悄悄儿的打听打听,别惊动了人,问清楚再来回我。”   林安便自去安排不提。   晚间林如海回来,黛玉同他说了此事。   林如海倒是很上心,生怕林安办不好这事,又特特安排了人去协助林安。   父女二人一道用饭,林如海道:“宫里又要选女官了。”   黛玉不以为意,宫里的女官不过是管事宫女罢了,归根结底还是伺候人的。   林如海道:“听说这回选的女官不去后宫服侍,主要负责记录皇帝的口谕、起草廷寄、整理奏章,一任女官只需要三到五年。”    黛玉立刻震惊了:“我滴个乖乖,这不是跟内阁夺权吗?皇帝的高级秘书啊这是!”   见女儿脑瓜子转得快,林如海笑道:“今儿个朝堂上吵得跟菜市场似的,我看皇帝态度很是坚决,估计吵上一阵子才能见结果。”   黛玉点头:“这是正儿八经要争一争的,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我都不奇怪。不过,皇帝怎么会突然想到设立女官的,历史上除了武周王朝,好像还没有出现过真正靠近核心权力的女官。”   林如海老神在在:“那自然是有他的道理,横竖跟咱们没关系,就别琢磨了。” 第92章 第 92 章 不琢磨那是不可能的,黛玉前世学的专业就是行政管理,这不是终于派上用场了吗。   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三更天,琢磨着古代的权力斗争,越想越精神。   守夜的雪雁打着哈欠过来问:“姑娘是睡不着吗,要不要点个安神香?”   黛玉这才强迫自己别想了,快睡觉。   如果真能有女官去做皇帝的高级秘书,黛玉也算是见证历史了。   所以接下来好几天,黛玉都莫名激动,每天都盯着林如海追问进展。   林如海现在加班没那么多了,推广土豆和红薯也很顺利,复杂的反而是灾民的搬迁和安置,哪一项都是银子银子银子。   因此林如海近来穷疯了,老想着增加商税,提高国库收入,不过构想还不成熟,因此没跟黛玉说。   至于黛玉关注的女官设立事宜,目前还处于胶着状态,大臣和皇帝都不让步,端看最后谁能赢了。   女官的争议还未落定,倒是先找到了马道婆的踪迹。   原来当日王夫人将马道婆送去了王家的庄子上,跟王子腾说好了暗地里处置,谁知这马道婆十分有本事,忽悠得看守她的人去替她求情,最后竟在庄子上落了脚,虽说也被看管起来不准出去,但好歹留下一条命。   林如海派的人好不容易打听清楚,这边跟顺天府尹一说,立刻就有如狼似虎的衙役去了庄子上提人。   庄子上的管事不够硬气,自然不敢去拦衙役,只好赶紧套了车去城里跟老爷汇报。   顺天府尹人都快麻了,一个案子,先得罪了北静王,又得罪了王子腾,估摸着案子判完了自己的仕途也完蛋了。   有了马道婆和莺儿两个人的口供,这回顺天府尹亲自去了北静王府。   水溶心内不满,面上也仍旧是春风般和煦,道:“按理说,不过是个侍妾罢了,就是交给你也没什么,只是不巧得很,这个侍妾如今身怀有孕,若是能生下来,就是本王的第一个孩子,大人能否通融通融?”   顺天府尹为难道:“王爷,下官此来只是请她去过个堂,有罪无罪当场分辨,若是无罪自当好生奉还,还请王爷体恤。”   水溶沉下脸道:“侍妾虽卑贱,她肚子里的孩子却是尊贵,若是去官府受了惊吓,谁担待得起?”   顺天府尹立刻唯唯应是,不敢再说。   林如海催得急,顺天府尹只好又告到了皇帝那里,依旧是“秉公办理”四个字。   顺天府尹愁眉苦脸的回来,召集了师爷和下属开会商议。   最后决定,被告人不在也能开庭啊,先审了再说!   这案子实则不复杂,马道婆怕挨板子,问什么说什么,又因为担心牵连出她干过的别的坏事,多余的一概不提,倒是让顺天府尹十分省心。   开审前顺天府尹就示意了衙役,万一这个马道婆四处攀扯,就赶紧让她闭嘴。   这么一来,倒是不用手动让她闭嘴了。   十分顺利的审问过后,证人口供也都写好,顺天府的衙役送到北静王府,等着被告的抗辩。   马道婆是个精明厉害的人,当时宝钗除了给银票外,马道婆还问她要了件旧物,说是作法要用,其实不过是为了留个把柄。   因此人证物证俱在,已经可以证明宝钗确实是为了自己的哥哥,请马道婆魇镇黛玉。   可惜口供送到北静王府就如石沉大海,再也没了动静。   不是宝钗不想狡辩,她私下里找了薛姨妈,求她妈替她顶罪,可惜薛姨妈虽然陪着她哭了一场,最后却没同意。   薛姨妈道:“我的儿,你是王爷的人,现在又有了身子,只管放心罢,王爷不会让你和孩子有事的。”   宝钗手里绞紧了帕子,咬咬牙又道:“妈,我手里没银子,你再给我拿五千两来,以后你外孙出息了,接你进王府养老。”   薛姨妈为难了半晌,道:“家里也没什么银子了,再者说,你弟弟薛蝌,他爹娘没了,族里的意思是把他过继到大房,做你爹的嗣子,过段日子他就要上京投奔了。”   宝钗失望的看着薛姨妈,道:“蝌弟是个好的,怪不得妈要替他留着家产呢。”   薛姨妈嗫嚅道:“家里也没什么家产了……”   宝钗道:“妈,我劝你一句,先前你借给姨妈的银子,千万想着要回来,日子久了,恐怕就难要了。”   薛姨妈叹道:“如今我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全靠你姨妈帮衬,她也不是那无赖的人,等她有了银子会还我的。”   宝钗道:“我言尽于此,以后各安天命罢。”说完就命人送薛姨妈出府去了。   薛姨妈一边走一边抹泪,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呢?   薛姨妈回到家里,王夫人已经在屋里等着了,见薛姨妈两眼红红的进来,忙问道:“宝丫头怎么样了?”   薛姨妈又哭了起来:“说是没法子翻案,现在只能盼着王爷能护着她了。”   王夫人这回是来打听案情的,毕竟马道婆手里还有贾家的黑料,并且她被衙役从王家的庄子带走,不知她是怎么解释的,万一把贾家和王家牵连进去,那可就不妙了。   王夫人便忙让薛姨妈细细说来,待到听完才松了口气。   这马道婆还算机灵,别家的污糟事她是一个字都没提,就连藏身于王家的庄子上,都说成是自己投奔进去干粗活的。   确认了牵连不到自己家,王夫人忙回府去跟贾母说了一声。   贾母也是连念阿弥陀佛,虽然心中暗自埋怨王夫人和王子腾做事不干不净,竟然把个马道婆留到现在,但也没说什么。   在被告缺席及默认的情况下,顺天府尹以“虽未造成实质性危害,但是魇镇性质恶劣”为由,判了薛氏宝钗杖一百、徒三年,马道婆因为作恶多端,判了流刑,莺儿助纣为虐、以卑犯尊,也判了流刑。   作为震惊整个京城的案子,前前后后不知给京城的百姓们提供了多少谈资,顺天府尹特意将判决结果上折子报给皇帝,并建议等薛氏宝钗生产完毕再行刑。   皇帝朱笔御批:“准。” 第93章 第 93 章 过完年黛玉就十三岁了,按这里的说法,虚岁十四。   年节下酒宴多,找林如海打听选婿标准的人也多了起来,这让林如海十分伤感。   闺女才十三,刚上初中的年纪,怎么就能说亲事啦?   黛玉却不管那些,过完年天气转暖,她的番茄辣椒经过几轮暖房培育,已经可以大规模种植了。   这个与红薯土豆不同,黛玉不打算捐给朝廷,准备自己私下里留着挣大钱。   虽然肯定私藏不了多久,不过能多挣一点是一点嘛。   关于辣椒和番茄的做法,黛玉也悄悄的培训了几个大厨,打算另外开家酒楼,想来一经推出,定能风靡整个京城。   在春暖花开的三月,林家的新酒楼开业了,主打菜品就是辣菜和番茄做的菜。   都说新酒楼老药铺,世人都爱尝口新鲜的。   这酒楼一开业就客似云来,林安别的地方也不去了,整天就在这里盯着,生怕出点什么差错。   大家也都习惯了林家层出不穷的稀罕物儿,有时还互相打趣“你怎么没找着红薯土豆的进献给朝廷,也好让朝廷封你个侯爷做做呢?”“人家林姑娘就是运道好,啥稀罕东西她都能找着。”   辣椒和番茄之风靡一时,甚至传到了宫里去,九皇子这日同甄贵太妃说了想吃,转天就有小太监呢过来传话,安排酒楼歇业三日,厨子们都去东宫给贵人做菜。   之所以做一顿饭要歇业三日,黛玉后来才知道,厨子们要提前学规矩和贵人们忌口的东西,然后提前进去做出菜来,试菜太监们先试吃,防止这新鲜玩意儿毒害了贵人。   耽误挣钱倒是小事,横竖有了进宫做御膳这个大幌子,以后肯定能加倍挣回来。   黛玉最担心的是厨子们进了东宫别犯了忌讳,万一触怒了贵人葬送小命就不好了。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厨子们都领了上前欢欢喜喜出来了,葬送进去的反而是她。   厨子们做的菜讨了贵人们的喜爱,太上皇便多问了一嘴:“这是哪家开的酒楼啊?”   得知是新封的忠勇侯家的酒楼,而且是他女儿——寿光县主的产业,竟然破天荒的赞了句:“是个好孩子。”   深深了解太上皇的甄贵太妃当时就觉着不妙,反而是九皇子傻了吧唧的,听见太上皇称赞林姑娘,还跟着夸。   太上皇活到这把年纪了,什么事看不明白?   甄家想跟有军权的西宁郡王联姻,这是想干嘛?   不过甄贵太妃一直服侍得他挺好,人也懂事,因此太上皇就放纵了她那些念想。   如今不能再等了,万一真让他们私下里串联成功,岂不是乱套了?   因此太上皇也没跟甄贵太妃商量,直接用了东宫自己的那一套班子拟旨,预备将林氏黛玉赐婚九皇子为正妃,择吉日成亲。   旨意尚未下发,皇帝先得到了消息,惊得皇帝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什么?赐婚?给谁赐婚?”   皇子赐婚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简单了?   难道不需要先相看,再算八字,然后钦天监、宗人府一系列极为复杂的程序后才能下赐婚的旨意吗?   皇帝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袁桥见他眉头紧锁,弓着背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忽然道:“去召忠勇侯即刻进宫见朕!”   袁桥弯腰应是,忙出去安排了。   于皇帝来说,林如海是他麾下一员大将,未来是要进内阁的。   这样一员大将,一旦和九皇子连了姻,以后再用起来难免心有芥蒂,相当于是废了。   于九皇子来说,娶了林如海的女儿其实没有多大用处,毕竟林如海此人不拉帮结派,九皇子能通过林如海拉拢的势力极为有限,属实不划算。   先前皇帝就听说,甄贵太妃安排九皇子悄悄见了西宁郡王的女儿。   西宁郡王在西北边陲手握重兵,比之割地自重也不差什么了,这才是九皇子应该努力的联姻对象。   不一时林如海就到了,皇帝开门见山道:“朕方才得到消息,太上皇预备将林姑娘赐婚九皇子为正妃,此刻东宫正在拟旨,你是什么意见?”   林如海闻言一惊,忙道:“万万不可!臣的女儿年纪幼小,尚未及笄,不适合过早婚配,请陛下明鉴。”   皇帝心神大定,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点头道:“既如此,朕这里有个法子,只是不知爱卿愿不愿配合。”   林如海忙叩头道:“但凭陛下吩咐。”   皇帝如此这般说了一回,林如海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了。   少时,袁桥揣着一卷圣旨快马去了忠勇侯府。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尔忠勇侯之女、寿光县主林氏黛玉,系出书香,世传清德。父林如海,历官有绩,恪尽职守,朕心素知;尔自幼承庭训,娴习诗礼,性资聪慧,行止端方,有“咏絮”之才,具怀瑾之德。今朕以宫府需才,特诏尔入宫,授“司诏女官”,正五品,随侍皇帝驾前,记录口谕,起草廷寄,整理奏章,隶乾清宫。尔其钦承朕命,即日束装就职。到任之后,务宜殚心厥职,以礼自守,以才辅事:凡奏折当谨司,毋使遗缺;凡宣谕当慎达,毋致差讹。更宜敦睦同僚,恪守宫规,庶几无负朕“任贤辅治”之厚望。钦此。”   黛玉一脑袋问号的接了旨,见袁桥笑眯眯的看着她,苦笑道:“袁总管,您就别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好歹把袁桥让到正厅坐下喝茶,黛玉问道:“早就听说朝廷要设立女官,可……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不是听说还要组织一场铨选吗?而且……怎么会突然宣我进宫做女官呢?”   袁桥知道眼前这位不是一般人,也不吝赐教,便道:“这都是陛下为你们父女二人着想的一片苦心啊,等一等你就知道了,咱家不能多待,只跟你多说一点,这回设立的女官是个没有先例的新鲜事,县主又是头一份,以后可得多辛苦辛苦了。往后县主和咱家都是随侍在陛下的驾前,不过县主要随时记录陛下的口谕,还要拟为圣旨,各地送来的奏折也要分门别类整理好,供陛下查阅。这可不是轻省活计,县主要有个心理准备。”   略略提点了一下黛玉以后的工作内容,袁桥站起身道:“陛下吩咐了,县主三日内进宫就职即可,咱家还要去尚宫局催一催县主的女官服,就不耽搁了。”   黛玉忙跟着送袁桥出去,手底下一个精致小巧的荷包塞到袁桥手里,笑道:“以后还要多劳烦袁总管提点我。”   袁桥笑意更深,拱手告辞而去。   送走了袁桥,黛玉在当地转了好几圈,还是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索性唤人去户部打听打听父亲几时散衙。   刚打发人出门,林如海急匆匆的赶回来了。   “闺女啊,圣旨你接着了罢?”   黛玉忙上前挽着林如海的胳膊问道:“我接到圣旨都懵了,父亲,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林如海顿足气道:“嗐!别提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跟我来。”   父女俩进了屋子屏退众人,林如海如此这般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黛玉就跟听天方夜谭似的,怎么自己差点就成了九皇子妃了,这都哪跟哪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父亲,皇上这样做,会不会触怒了太上皇啊?万一我进了宫,被太上皇找个借口打一顿板子出气可怎么办?”   黛玉忧心忡忡的想着,手里就两颗丹药了,够吃吗?   林如海也担心啊,不过这点子风险总比黛玉真的嫁给九皇子要强得多罢。   林如海便宽慰黛玉道:“不妨事的,你进了宫是跟着皇上干活,太上皇离得远,管不着你。”   黛玉叹气道:“那成罢。”   林如海又劝她:“回头咱爷俩都去上班,下班了咱俩一道回来,你从东华门进出,离我的公廨可近了,下班路上我给你买好吃的。”   这是拿黛玉当小孩上学一样哄着了。   黛玉哭笑不得,道:“我还不知道我几点上下班呢,对了,我能每天回家吗?”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黛玉后悔刚才袁桥在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问呢。   林如海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张口结舌半晌:“这……这总不会罢?咱家离得近,不然回头我跟皇上说一声,不耽误你上班就是了。”   黛玉看着林如海不言语,林如海也塌了肩膀坐那不动了。   林如海心想,本来是要把闺女从九皇子手底下救出来,谁成想又到了皇帝眼皮子底下出不来了,这可怎生是好。 第94章 第 94 章 太上皇那边赐婚的旨意还在润色,皇帝这边已经见到了宣旨回来的袁桥。   袁桥回了宫是先到尚宫局安排好才回来的,一回来就喜气洋洋的跟皇帝覆旨:“县主一听叫她进宫做女官,可高兴了,还拉着奴才一个劲儿的问她进来了做什么呢。”   皇帝闻言道:“这可是你胡扯,县主乍然间接了旨,定是又惶恐又迷茫,不知道如何是好。”   袁桥笑道:“皇上明鉴,县主确实惊了一大跳,不过很快就高高兴兴的了。这不,奴才刚去尚宫局叮嘱了,教她们务必连夜把县主的官服赶制出来,明儿个就给忠勇侯府送去。”   皇帝本来还在琢磨如何应对太上皇那边的狂风暴雨,被袁桥插科打诨的倒是心情好了不少。   按理说,黛玉即便是做了女官,也不影响太上皇的赐婚,毕竟女官也是可以成亲的,又不是被皇帝提前一步封了妃子。   所以皇帝虽然下了先手棋,可也要想法子打消太上皇赐婚的主意才行。   因此,得知太上皇赐婚消息的第一时间,皇帝就吩咐人悄悄的把消息传给了甄贵太妃。   听闻甄贵太妃此时已经去了太上皇跟前哭闹,尚不知结果如何。   为了万无一失,皇帝命人传了钦天监监正进宫。   如此这般叮嘱了一番,钦天监监正无奈的出宫干活去了。   赐婚的圣旨被甄贵太妃拖住,第二天,钦天监一大早就上报了九皇子和黛玉八字不合的结果。   监正跪在太上皇跟前:“回太上皇的话,九皇子殿下和寿光县主命格相冲,神煞不合,若是强行婚配,恐怕不利于九皇子的身体。且昨日臣等夜观星象,凶星破军当值,主灾祸、疾病、婚姻不顺,恐怕九皇子殿下此时定亲于国不利,于殿下本人也不利。”   太上皇皱眉道:“是谁让你来见朕的?”   监正顿时后背冒汗,忙叩头道:“回太上皇的话,是皇上送来九皇子殿下和寿光县主的八字,臣等连夜合了八字,不敢耽搁,一早就来了。”   太上皇冷哼一声,皇上那边倒是消息灵通。   不过此事确实是他没有按着流程走,于情于理,应该先悄悄的合了八字再赐婚的。   太上皇有些烦躁,本以为这桩赐婚是好事,起码儿子喜欢林家的姑娘,林家的家世也不算辱没了皇子,还能打击一下甄家的嚣张气焰。   可谁知,昨日甄贵太妃不知从哪得到了消息,就一直在那哭哭啼啼的,说什么早就相中了别家的姑娘做儿媳,又说林家子嗣不盛,林姑娘身子也弱,嫁了过来病病歪歪怎么生育子嗣,万一害得九儿没有嫡子可怎么办。   被甄贵太妃这样那样的说来说去,太上皇本就有些动摇了,今日又听钦天监这样说,更是拿不定主意,便道:“既是凶星当值,那便容后再议罢。”   太上皇本人打了退堂鼓,所有人,除了九皇子,都皆大欢喜。   九皇子私底下去问监正:“凶星什么时候才不当值?”   监正打了个哈哈道:“这就要看天意了,陛下放心,臣等每日紧盯天象变化,凶星不当值的时候立时来回禀殿下。”   甄贵太妃一听九皇子的婚事又搁置了,便去太上皇跟前抹泪:“我儿子怎么就这么苦的命,都十六了还不能定亲,正经还是个皇子呢,连个差事都没有。”   太上皇命人去请皇帝来东宫时,皇帝还以为是赐婚的事,心里做好了迎接狂风骤雨的准备。   太上皇一开口,却是给九皇子讨差事,皇帝立刻松了口气,道:“儿臣与内阁众人议过一次,九弟一向懂事,也该去六部历练历练,如今户部事多繁杂,礼部清闲,不如就先去工部,历练个一年半载的,再去户部吏部转一转。”   太上皇闻言很是满意:“如今九儿也成年了,虽说钦天监观星象,不宜成婚,不过该封的王位赶在五月节前就封了罢。”   皇帝这回很好说话:“是,儿臣回去后同众大臣商议,再请父皇定夺。”   趁着太上皇没提起林姑娘,又紧接着道:“正巧有一事要回与父皇知道,这几个月儿臣要设立御前女官,承接一部分内阁的职责,忠勇侯的女儿、新封的寿光县主聪慧知礼,且忠勇侯力荐寿光县主进宫,因此儿臣已经下旨召她进宫做司诏女官。”   太上皇若有所思的看了皇帝一眼,道:“御前女官是前所未有之事,如今我也不大管那些事了,只是你要记着,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了国之根本。”   皇帝忙应下,再闲言几句便辞去了。   且说黛玉这边,消息传开后敏慎便跑过来问东问西的,还说也要进宫当女官。   黛玉笑她:“你以为进宫是好玩的?等我进去趟了浑水你就不这么想了。”   苏玉照姐妹几个虽然没来找黛玉,不过也命人送了信来。   信里言道,若是朝廷铨选的消息是真,她们姐妹几人也要去考一考试试的,让黛玉在宫里等着她们。   这确实是前内阁首辅苏家的家风,苏家也是真正的把女儿当成儿子教养,想必遇上这样千载难逢的事,也会鼓励女儿们去试一试。   黛玉给苏玉照回了信,鼓励她好生考试。   因黛玉忽然进宫做女官,探春似乎也看到了希望。   近日贾家正在给迎春议亲,议的人家似乎都不尽如人意,探春作为旁观者都不禁胆颤心寒,如今遇上这样的事,女子竟然也能通过考试去当官,便鼓起勇气去找了贾政。   结果却意料之内的被贾政骂了一顿。   探春没有气馁,又写了封信悄悄的托凤姐儿送给黛玉,信里拜托黛玉帮她向贾母说说情,她也想去参加铨选。   对于探春的请求,黛玉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   贾府已经有一个姑娘是皇帝的妃子了,再送一个探春到御前,岂不是赔本的买卖。   这也正是贾母和贾政心中所想,元春虽然年龄不小了,可毕竟是后宫仅有的三个妃子之一,再送个探春到御前岂不是给元春添乱。   因此探春不能参加铨选并不是因为贾政不许她出去抛头露面,而是贾家为着元春考虑。   探春没有想明白这一点,这件事只求黛玉帮她说情是没用的。 第95章 第 95 章 黛玉遵照吩咐,这日辰时便拿着腰牌进宫去了。   从东华门进,门口的侍卫面无表情的验过了腰牌便放行了。   黛玉目不斜视进了门洞,走出好远了还能感觉到那几个侍卫好奇的目光黏在她身上。   袁桥特特安排了一个小太监等在东华门内,见黛玉进来,小太监忙上前打了个千儿,自来熟的喊黛玉姐姐:“林姐姐,这边儿走。”一边引路一边自我介绍,“我是跟着师傅伺候皇上的,我师父就是御前的袁大总管,我师父一早就叫我在这等着了,说是怕林姐姐走岔了路。”   黛玉笑眯眯的和小莲子搭话,知道这会子皇帝正在乾清宫正殿召集群臣议事。   从东华门到乾清宫需得经过几座大殿,距离不近,饶是黛玉经常锻炼身体,也走得有些气喘吁吁。   一路上见到的人,无论是侍卫、太监还是大臣,无不行色匆匆,可纵然行色匆匆,见到一身独特女官服制的黛玉,还是纷纷侧目。   不得不说,黛玉还是挺享受这种回头率的,而且有机会出来工作,也莫名给人一种自由的感觉。   上辈子刚毕业就穿越,还没来得及到社会上当牛做马,这辈子终于找到工作了。   不得不说,刚上班的新人积极性就是高。   小莲子将黛玉带到乾清宫弘德殿的抱厦等候,还殷勤的搬了个小杌子过来请黛玉坐,黛玉连声谢过,到最后也没敢坐。   朝会召开的时间不等,黛玉以前就听林如海说起过,时间短的也就半个时辰,时间长的可能要持续三四个时辰,让人十分吃不消。   日头越来越毒,虽然是在抱厦等待,不过时间久了黛玉额头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一个梳了长辫的宫女捧着一盏茶水过来,冲黛玉笑道:“林掌诏请饮些茶水罢。”   黛玉进宫前就没敢多喝水,就怕关键时刻要如厕,这宫女这会子来送茶水,不知是好意还是坏心。   黛玉笑着摆了摆手,道:“多谢你费心。”   那宫女再三劝了,见黛玉坚辞不要,也只好端了茶水又回去了。   站得腿都麻了,才听到正殿那边散朝的声响,弘德殿的太监宫女们原本略有些松散的做派立时严谨起来,颇有些紧张的气氛。   黛玉被这气氛深深的感染了,忍不住也紧张起来。   不一时,袁桥从门里边出来,左右一看,见黛玉独个儿站在抱厦,不由暗骂一句小莲子没眼色,连个杌子也不知道搬,忙上前道:“林掌诏,陛下传唤。”   黛玉抚了抚衣摆,确定仪容仪表没问题,快步跟在了袁桥身后迈步进了弘德殿。   弘德殿位于乾清宫西侧,大门朝南,面阔三间,是皇帝读书和批阅奏章的地方,黛玉一进去就感受到了浓厚的读书氛围。   明间和东西次间相通,西次间摆了满满的书架,藏书如堆山填海,东次间则布置了大书案,南窗下设罗汉榻,东面有一小门,可通往殿外,从小门出去就正对着乾清宫的西侧小门,方便皇帝上朝。   这会子皇帝正坐在书桌前看奏折,黛玉悄悄瞟了一眼。   前几次见到皇帝都是在宫外,机缘巧合之下见到的,那时的皇帝是随和的、平易近人的,可以随意攀谈的。   此时此刻坐在御案前的皇帝,身着玄色龙袍,薄唇紧抿,皱着眉头,似乎下一秒就要下达砍头的命令,让黛玉倍觉压力,连呼吸声都不由自主的放轻了。   袁桥上前躬身回话:“陛下,林掌诏已经到了。”   皇帝从奏折中抬起头来瞟了一眼,行国礼的黛玉头上戴了女官的玄色纱帽,两侧的帽翅轻轻晃动,身上穿的大红销金罗袍,腰间是抹金银牡丹花束带,脚上蹬了一双高底皂靴,看上去十分爽利。   见皇帝晃了神,袁桥轻轻提醒道:“陛下?”   皇帝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起来罢,你是第一个进宫的女官,要做哪些事,朕吩咐了南书房翰林教你,待你熟悉了以后,新选进来的女官也到了,南书房翰林便照旧回到翰林院去。”   黛玉依言起身,躬身应是。   刚来就得罪了官场的未来之星、内阁的后备干部翰林学士,黛玉人都麻了。   不过该干的活还是要干,眼看皇帝又埋头去看奏折,袁桥冲黛玉摆摆手,黛玉便随之退出了弘德殿。   相比较于皇帝简略的安排,袁桥这个皇帝身边的生活秘书就显得有人性多了。   袁桥亲自领着黛玉往广场正对面的南书房去,一边走一边道:“皇上给女官们指定的住处是永寿宫,就在乾清宫西边,养心殿后头,后宫妃嫔少,东西六宫基本上都空着,这几日咱家叫人把永寿宫的东西配殿都重新收拾了一回,足够你们几位女官一人一间了。”   黛玉闻言死了心,看来还是要住单位宿舍。   袁桥看黛玉垂头丧气,不由一笑:“林掌诏莫要发愁,皇上说了,女官与前朝官员等同,也是十日一休沐,休沐日可自行出宫回家。”   黛玉叹气道:“其实我家离皇宫不远的。”   话音刚落,袁桥便提醒道:“宫里的规矩是不能在主子跟前有不雅的举动,叹气、打哈欠、打喷嚏、出虚恭都是不准的,要是被主子发现,是要挨罚的。”   黛玉忙闭紧了嘴巴,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袁桥又道:“主子问话的时候不能只点头不出声,这样是不敬主子,也要挨罚的。”   黛玉闻言刚要抗议,又忙闭上了嘴,道:“我知道了,多谢袁总管指点。”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南书房。   南书房以往是作为皇子们读书的地方,以前皇帝登基前就在这里和哥哥弟弟们读书,后来他登基了,也只剩一个弟弟了。   九皇子如今在东宫读书,已经不来南书房了,因此南书房现在是翰林学士当值的地方。   设立女官前,一直都是翰林学士随侍在皇帝身边,不仅在皇帝有雅兴的时候陪着吟诗作对、写字画画,还会随时记录皇帝的口谕,拟为诏书,并且为皇帝整理奏折,偶尔在皇帝垂询时上点小建议。   也难怪一直都有“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翰林学士的起点就是皇帝身边的高级秘书,既有皇帝的眼缘,又有政治上的大局观,人脉也广,怎么能不飞黄腾达呢。   可如今……   黛玉深吸一口气,跟着袁桥进了南书房。 第96章 第 96 章 南书房此时有两个翰林当值,一个蓄了胡须,看上去三四十岁年纪,正坐在那整理奏折,另一个就年轻许多,约莫二十岁出头,这会子闲坐翻书。   二人一见袁桥进来,还以为是皇上传唤,忙站起身来迎候。   袁桥进门站定,身后却转出一个小小女官,冲他二人福了一福。   袁桥眉眼皆笑,介绍道:“这位就是新来的林掌诏,蒋大人、沈大人,皇上说了,请你们二位教一教林掌诏。”   年纪大些的那个哈哈一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传闻林掌诏有咏絮之才,通博经史,我等远远不及,何敢谈一个‘教’字?”   一个进士出身的翰林学士这样说话,却是明晃晃的嘲讽了。   袁桥生怕黛玉小姑娘脸皮薄,被说得下不来台,悄悄瞟了一眼,却见黛玉双手交叉腹前,仍旧是身姿笔挺的站着,脸上的微笑像是刻上去似的,既客气又谦逊,一丝儿不变,心中暗暗称奇。   不过,挂着一脸客气而谦逊笑容的黛玉并不接话,这就好像是认可了这番言论一般:是的,我确实有咏絮之才,你不敢教也正常。   话掉在了地上的蒋大人脸上倒有些挂不住,这会儿耷拉着脸不再说话。   袁桥便道:“今日咱家只是带林掌诏来认个门,明日林掌诏当值,到时候林掌诏就自行来南书房罢。”   黛玉点头应下。   那个年轻些的沈大人饶有趣味的看着这一幕,要被女官取而代之的愤懑莫名消散了不少。   从南书房出来,路过敬事房,敬事房的总管刘太监袖着手站在廊下看云彩,见袁桥领着林掌诏来了,忙小碎步颠颠的跑过来请安:“给袁总管请安,给林掌诏请安。”   这刘太监看样子闲得着急,见新来的女官姿容绝世,心中顿时燃起希望:早就猜到了皇帝是以设置女官为名,行选妃之实,不然的话,这位专门下旨免试进来的林掌诏怎么生得这么美?   刘太监殷勤的将袁桥和黛玉一路送到广场对角的御茶房才折回去。   袁桥有意无意的叹道:“陛下专心国事,无意后宫妃嫔,敬事房这位刘太监整日担心被赶出乾清宫去。”   黛玉笑笑没有接话,皇帝和妃嫔的纠葛那都是高危领域,还是少知道为妙。   绕了一圈又回到弘德殿,皇帝还在那专心致志的批奏折。   袁桥看了看,冲黛玉小声道:“我叫小莲子带你去永寿宫看看住处,一应陈设被褥都是新的,你今日不当值,待会儿就回家去罢,收拾收拾东西,明儿个一早再进来。”   入职当天还能放半天假,黛玉喜出望外,忙谢过袁桥,便跟着小莲子往永寿宫去了。   永寿宫属于西六宫之一,从养心殿和乾清宫中间的夹道走过,还需经过一道上锁的门。   二人跨过这扇门,门那边的小太监哗啦一声又把门锁上了。   这声音沉甸甸的,震得黛玉忍不住回头去看。   窄窄的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虽然是大红的颜色,却无端端让人觉得照不进阳光,有些喘不过气来。   见黛玉停住了脚步回头去看,小莲子道:“这扇门平时都是锁起来的,不过林掌诏要通行只消说一声就是。”   黛玉默默的点点头,又跟着小莲子往前走。   永寿宫果然离得近,不过几步路就到了。   小莲子殷勤的推开大门,道:“林掌诏小心脚下,这西六宫好几年没住过人了,平时只有洒扫宫女来一趟,地上难免有些青苔滑脚。”   与宏伟轩敞的乾清宫不同,永寿宫显得更加精致,院子里种了海棠,这会子海棠花已经谢了,贮水的大铜缸在门里边一侧摆了一个,水面深黑波澜不惊。   黛玉作为掌诏,住在前院东配殿。   小莲子站在东配殿门前看了看,却没见人,便扬声唤道:“六姐,林掌诏来了!”   黛玉立时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院过来,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宫女一边把高高挽起的袖子放下来,一边从侧门急匆匆赶来。   “六姐”先向黛玉见了个礼,腼腆道:“林掌诏,您叫我六妮就行,您的屋子已经布置好了,我领您进去瞧瞧。”   黛玉冲她笑笑,便跟着迈步进去。   相比较于后世的员工宿舍,这东配殿规格已经算是很高了,黛玉摸了摸被褥不潮,也就不在乎其他,掏出一块碎银子便塞给了六妮。   六妮不敢收,急得涨红了脸,两手乱挥。   小莲子悄悄推了她一下,道:“你以后就是专门伺候林掌诏的,主子有赏还不赶紧接着。”   六妮这才两手接过,爬在地上磕头谢恩。   黛玉看过了宿舍,急着回家,也不多言,和小莲子一道出了那道上锁的门,便辞别小莲子,径自拿着腰牌出宫去了。   从乾清宫到东华门,穿着女官服色独自行走,一路上又是赢得许多侍卫、大臣侧目。   黛玉揣摩了一下,跟前世的美女走在大街上赢得回头率不同,这里的侧目而视,更多的不是对美的欣赏,而是对女子公然“抛头露面”的愤慨,和“不知廉耻”的鄙夷,还有深埋于最底层的忌惮。   细细品味一番,黛玉笑了,横竖女官是皇帝要设立的,不服的可以去找皇帝。   大摇大摆的出了宫,马车就在附近等着,小九一看见黛玉就立刻跳了起来,雪雁也赶紧从马车里出来,扶着黛玉上了马车。   看看时辰还早,黛玉今日提前下班心情好,手一挥:“咱们去酒楼吃点好的。”   上了马车换上备好的袄裙,头上的纱帽也取下来,饰以珍珠发梳。   雪雁小心翼翼把官服折好放进匣子里,问道:“姑娘,宫里有人服侍你吗?要是我和紫鹃小九都能跟着你进宫就好了。”   黛玉失笑:“傻丫头,我进宫是有职司的,哪里还能带着服侍的丫头。”   雪雁不服气:“听说贤德妃娘娘进宫做女官时就带了抱琴进去,咱们怎么就不行了?”   黛玉摇摇头,不再与她理论。   女官和妃嫔,想来应当不会有交集,那个传说中的贤德妃娘娘,按照原著里的时间线,还能活几年呢?   车轮辘辘,停在了林记酒楼后门,一股呛鼻的辣椒味从厨房飘进马车。   雪雁忍不住开始流口水,跟着黛玉下了马车。   还没到中午饭点,林记酒楼的大厅已经坐满了人,还有一排人在那等座儿。   对于这个上座率黛玉很满意,如今林记酒楼靠着独家的辣椒和番茄,几乎是林家最挣钱的一门生意了。   掌柜的一看东家来了,忙从柜台里抽身出来,迎着黛玉一行人道:“东家,账房在二楼,您随我来。”   那几个等座位的本来站起身要嚷嚷,一听这竟是酒楼东家来查账的,立时坐了回去,几个人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点了几个招牌菜,几人都大快朵颐起来。   黛玉一早起来就只吃了个鸡蛋垫肚子,这会儿早就饿了,喝了一口番茄炖排骨浓郁的汤汁,酸甜鲜香,顿时怀念起以前吃过的番茄火锅。   说到火锅,黛玉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可以做出番茄锅底、麻辣锅底、香辣锅底、酸辣锅底,还有三鲜锅底、菌菇锅底、猪肚鸡汤锅底、酸菜鱼锅底等等,这么丰富的菜单,完全可以开一家火锅店了!   现在筹备起来,到入秋冷了以后开业,一定是生意火爆。   不过这个年代没有空调,到了春夏天气暖和起来,火锅店恐怕又要转型。   黛玉一边吃一边琢磨,这事还是得交给林安去办。   饭吃完,林安也赶过来了。   黛玉把火锅店的构想告诉他,林安一听就明白了,跟现在的涮羊肉一样嘛,就是锅底不同,食材更丰富,到了冬天一定生意很好。   林安激动道:“姑娘,这火锅店不怎么需要大厨,不如我们到了秋天直接开他个四五家火锅店。”   黛玉点头,笑道:“你说到点子上了,要是能铺得开,别说四五家,十家八家也不多,关键是要锅底口味统一,涮菜新鲜、样数多。我明儿个又要进宫了,没时间细琢磨,你自个儿多想想。”   生意是越做越大,越做越顺,林安尝到了挣钱的满足感,现在积极性比之前还要高得多,见姑娘这么信任他,高高兴兴的就找人商量去了。   吃个饭又多一条挣钱的门路,黛玉也十分开心。   不过回去还有正事,黛玉回到府里先去找了苏先生,将今日宫里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如今黛玉没有时间跟着苏慕尧读书,苏慕尧更像是黛玉的忘年交。   当年了,苏先生再也没提过满一年就走的事,毕竟能遇上黛玉这样的学生,苏慕尧还想留下来看看她到底能做到哪个高度。   听黛玉说见到两位翰林,苏慕尧想了想,道:“蒋翰林我是见过的,他是二甲出身,考了庶吉士进的翰林院,以前也是年少得志,可惜在翰林院十来年了也没能谋个好缺,有些急躁了。沈翰林,这么年轻的翰林,有可能是吴兴沈家的子弟,吴兴沈家代代有人入仕,是个诗书传家的世家。”   黛玉道:“我只担心这二位翰林针对我,万一误了皇上的事,恐怕担责受罚。”   苏慕尧道:“这倒无需担心,他们就算针对你,也只会私下里给你穿小鞋,不敢在涉及到皇上的事情上搞鬼。”   黛玉叹了口气,道:“我今日进宫,路上遇见的那些大人们看我的眼神都十分不善,如今他们都在等着看女官的笑话,等着女官们都被皇帝收到后宫,若是有朝一日,女官们真的独立接下了这些差使,恐怕前朝的官员们更要攻击我们了。”   苏慕尧笑道:“这却不像你的性子了,你历来都是迎难而上,怎么今日却害怕起来?”   黛玉笑了笑,道:“政治从来都是残酷的,农家的兄弟还会为了分家时少分了两石谷子打得头破血流,更何况这是整个国家最靠近核心的位置,玩政治的人要是耍起见不得光的手段,那才是防不胜防呢。”   苏慕尧颔首道:“你所虑有理,不过你要记得,设立女官是皇上一意推行的,他为什么要坚持设立女官?以前我们就讨论过这个问题,现在我更倾向于,设立女官不过是皇上要收回内阁一部分权利的过度,待时机成熟,皇上他能够大权独揽,内阁和朝堂之上不再有他不想听到的声音时,他就会把女官撤掉。”   黛玉沉吟片刻,道:“我觉着,这个时间可能不会超过五年。”也就是说,她这一届女官可能是唯一一届女官。   师生二人对谈良久,直到林如海找过来,黛玉才恍然发现太阳都快落山了。   三人干脆一起用了晚饭,林如海送黛玉回棠梨居。 作者有话说: 终于完成了这期榜单字数,黛玉也终于被皇帝骗进了宫,没想到快一百章了才有感情线,我真是不配写言情小说 T_T 🔒第97章 第 97 章 父女二人并肩而行,黛玉想到明日起就要去上寄宿制的班,当一个寄宿制的牛马,白天那股子终于找到工作的兴奋劲儿消退得无影无踪,可见上班归上班,要是不能每天都回家见一见亲人,给自己充充电,属实是让人难以忍受。   黛玉喃喃道:“听说太上皇那边已经暂且放弃了赐婚的打算,我是不是可以辞了这个女官?”   林如海劝道:“你要真是不想去,好歹先敷衍个几日,然后告个病就是。”   黛玉拧起眉毛思索:“其实这赐婚和做女官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就算我做了女官,也不耽误太上皇赐婚啊。”   其实林如海后来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当时被“赐婚九皇子”这件事吓了一跳,听皇帝说女官的事就立刻答应了,那会儿想着先把女儿送到皇帝身边避一避,现在想想,大可不必嘛。   林如海讪讪的:“横竖现在危机解除了,你这千古第一女官也已经做上了,先前你就跟我抱怨好歹是个研究生毕业,结果一天班没上过,现在好了,有班上了你又不想干了。”   黛玉凄凄惨惨道:“可惜我今儿个才想起来要开个火锅连锁店,然后我得在宫里惦记十天才能出来吃上火锅,我怎么这么可怜。”   林如海见闺女还知道惦记吃的,应当是没啥大事,也就放了心。   细细问了闺女在宫里的吃住问题,林如海不满道:“要不回头我找皇上说一声,给你送几个使唤丫头进去。”   黛玉忙阻止道:“别!我还没站稳脚跟呢,带使唤丫头进去不是擎等着被人说三道四吗?说三道四我倒是不怕,不过皇宫那地方,向来是吃人不吐骨头,万一带进去了结果带不出来怎么办?”   林如海又道:“你常用的那些个东西带不带?”   黛玉摇头:“也不带,带进去还得被人查验,横竖宫里的物件儿都是好东西,我就用那些就行。”   收拾到最后,其实也就带了几身贴身的衣裳,连首饰都省了。   晚上早早的睡下,第二天早早的起床去上班。   没有大朝会的日子,各部衙署的人也是辰时上班,黛玉坐着林如海的马车,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掀开窗帘向外看,路上有骑马的、有乘车的,还有骑驴的,不过最多还是步行上班的小吏,许多人手里拿着干粮,一边吃一边往衙署走,也有的花上三五个铜板,在路边吃点不沾荤腥的小吃垫垫肚子。   衙门里管一顿中午饭,虽然不好吃,也能把肚皮哄饱。   许多家境贫寒的京官住得远,又买不起车马,只能靠两条腿走过来,早饭不能不吃,那就带块干粮,一路上就着马车马匹扬起的灰尘吃下肚。   黛玉津津有味的看着众生百态,不知不觉就到了东华门。   林如海先下了车,一边点头应付打招呼的同僚们,一边伸手搀着黛玉下车。   黛玉下车站定,跟父亲挥手道别,挎着个小包袱往东华门里头去了。   林如海站那看了半晌,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转身往户部衙门去。   一个同僚凑过来:“林大人,那就是贵千金?皇上身边新来的林掌诏?”   林如海抚了抚胡须,自豪道:“正是。”   “啧啧啧,真真是瑶台神女一般,令人见之忘俗啊!”   附近同路走着的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怪不得要送进宫做女官呢,想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林如海浑然不觉,只沉浸在同僚的声声马屁里,我闺女,那自然是全天下最好的。   有几个老学究远远看见黛玉下马车进宫去,气得胡子乱抖:“岂有此理,众人面前连个帷帽都不戴,比那蓬门小户的姑娘还不如,不知羞耻!”   当然了,这些人只敢在阴暗的角落发泄愤怒,并不敢跑到正主跟前说三道四。   黛玉正式当值第一天,刚到南书房蒋翰林就指着桌子上一堆奏折,道:“快些分好送过去。”便匆匆去了皇帝跟前随侍。   沈翰林也要跟着出门,走之前悄悄跟黛玉道:“有些请安的折子不用怎么细看,放在一堆就行了。”   黛玉分不清他这话到底是好意还是挖坑,只是笑着道了谢,见他二人顺着廊下往弘德殿去了,便径自坐在了书案前。   门外侍奉的一个小太监进来给黛玉倒了杯热茶,还殷勤的送了两碟子点心。   黛玉看蒋翰林和沈翰林的桌子上只有茶水,倒没有点心,猜测是这个小太监有意巴结,便十分上道的赏了些碎银子给他。   桌子上的奏折杂乱无章的堆放着,黛玉拿起几本翻了翻,都是蝇头小楷长篇大论。   要说这古文哪里不好,没有标点符号是最不好的,好在黛玉这两年也习惯了。   黛玉摊开一张宣纸,将奏折逐一细细看过,分类别记在画好的表格上。   就算是请安折子,黛玉也是逐字看了一遍,防止错漏重要信息。   好在黛玉平时就用功,记性又好,奏折上诘屈聱牙的表述理解起来并不困难,且看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迅速将桌面上的奏折梳理一遍,重要信息记录在表格上,需要提醒皇帝的内容便写在红签上夹在奏折中间。   二百多本奏折被黛玉按照自己的理解分为请安折、日常工作汇报折、重大工作汇报折、紧急工作汇报折、请求提拔折和军事相关折等等,每一种都摞在一处。   黛玉站起身绕着书案走了一圈,写了蝇头小楷的红签整整齐齐的露出来,看上去十分赏心悦目,便心满意足的拍了拍手。   看看时辰,还不到正午时分,黛玉去墙边的架子上翻了翻,看到先前记录的皇帝口谕誊抄本,顿时来了兴趣,赶紧拿出来几本认真翻看。   直到正午饭时,小太监用提盒送来了午饭,黛玉方才站起身舒展舒展筋骨。   因饭食是三人份的,显然蒋翰林和沈翰林也要回来用膳,黛玉便没有动提盒,站在门口往弘德殿的方向看了看,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今日皇帝有什么要紧事要议。 🔒第98章 第 98 章 等了一会子也不见二位翰林老爷回来,黛玉索性先把自己那份拿出来吃掉。   如此又等了许久,还是没有人回来,黛玉索性锁了门溜达到弘德殿打听打听。   得知蒋翰林和沈翰林早就离开,皇上刚刚也去了昭仁殿小憩,黛玉便打算回永寿宫歇会儿。   刚要走,却见一个宫女红着眼睛从殿内出来。   黛玉瞧她眼熟,像是昨日给她递水的那个宫女,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宫女见门外有人,神情慌张,待看清了是林掌诏,忙强笑着请安。   黛玉冲她点点头,她便退下了。   弘德殿内一片寂静,皇帝去了东侧的昭仁殿,此刻是谁在弘德殿内呢?   无意多做探究,黛玉脚步顿了一顿,也便离去了。   回到永寿宫,六妮已经将黛玉带进来的包裹归置好了,见黛玉回来,便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大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生机勃勃的样子。   黛玉略歪了一会儿,不敢多耽搁,便起来抿一抿头发,又去了南书房。   南书房的门打开了,黛玉迈步进去一看,二位翰林老爷已经回来了,此刻正站在她整理好的奏折前低声说着什么。   见黛玉进来,两人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黛玉只做不知,笑道:“这些奏折我整理好了,正要请教二位大人。”   蒋翰林扯起嘴角道:“林掌诏天资聪慧,我看你也不用学什么了。”   黛玉闻言全当蒋翰林是在夸她,便笑道:“多谢蒋大人夸赞。”   蒋翰林道:“既是如此,这些奏折都由你来整理罢,送到弘德殿之前沈大人再过目一遍就是了。”   沈翰林微微一笑道:“我看林掌诏整理得很好,政务紧急,就不用再过目了,直接送过去罢。”   黛玉闻言便要唤门口的小太监过来帮忙搬奏折。   蒋翰林站起身道:“这些杂役毛手毛脚的,怎么能碰奏折呢,正好我现在去弘德殿,我来送罢。”   黛玉笑道:“奏折太多了,我来陪蒋大人一道过去罢。”说罢便将奏折整整齐齐摆到托盘上,正好两托盘。   黛玉主动端起更重的那一盘,笑道:“那就麻烦蒋大人了。”   蒋翰林本来是想独自去皇帝跟前露脸,顺便揽一个“用心教导”的功劳,没想到黛玉看上去瘦瘦弱弱的,端起这么重的托盘却轻轻松松毫不费力,只好尴尬的端起另外一盘,跟着黛玉去了弘德殿。   沈翰林看着二人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心道:有趣有趣,本以为是个天真不知事的小丫头片子,没想到如此老辣,既拉得下脸当面拒绝,又脸皮厚到听不懂讽刺,而且还整日笑眯眯的十分恭敬,让人抓不住把柄,这哪里是十来岁的小姑娘,恐怕蒋翰林修炼了四十多年的涵养功夫也没有林掌诏强!   弘德殿外候着几名二品、三品服色的大臣,见蒋翰林跟在黛玉身后过来送奏折,都是诧异极了。   天气炎热,乾清宫大殿前的广场又没有树荫遮蔽,蒋翰林为了追上黛玉的步伐,累得气喘吁吁。   黛玉日常锻炼,臂力可以拉得开重弓,这一点体力上的优势竟让蒋翰林一个八尺男儿显得文弱不堪。   况且黛玉是正五品,蒋翰林虽清贵,却只有从五品罢了,跟在黛玉的身后也属正常。   可是这个场景落在众人眼里,无异于青天白日被雷劈了。   男为天,女为地,男子刚强,女子卑弱,此为天理,可现在……   眼看黛玉已经迈步进了弘德殿,蒋翰林来不及与门口的几位大人打招呼,赶紧咬咬牙加快脚步跟着进去了。   门外等着的几位大人见状无不摇头叹息,深感蒋翰林丢了男子的脸面。   皇帝在次间议事,袁桥见黛玉端着奏折进来,忙上前接过,悄声道:“先放这罢。”   黛玉会意,轻轻的将奏折放下,便低头退了出去。   皇帝眼风瞟到这一幕,不禁皱起了眉,这么多奏折,难道以前不是小太监们搬送吗,对了,以前是谁运送这些奏折的?   搬了一趟奏折,黛玉轻轻松松,蒋翰林却汗透后背。   沈翰林的嘴角又翘了起来,溜达过去给蒋翰林和黛玉各倒了一杯水,道声辛苦。   黛玉起身接过,不多说话,又去整理堆成山的奏折了。   五六日过去,黛玉每天一到南书房就开始整理奏折,一直到傍晚时分才算下班,日子过得充实又单一。   蒋翰林一直压着黛玉在南书房,丝毫不提随侍皇帝的事。   黛玉也不计较,只是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将奏折内容记录详实,运送奏折也一直紧盯不放,防止互相扯皮。   沈翰林发现了黛玉的表格式记录法,感觉十分实用,求着黛玉教给了他。   黛玉也不藏私,便将自己这样做的思路说了说。   蒋翰林见沈翰林这不值钱的样子十分不屑,堂堂男子汉,竟然去向一个小女子求教,说出去都嫌丢人。   这几日黛玉也发现,沈翰林与蒋翰林之间也是有龃龉的。   想来也是,先前自己没来,两位当值的翰林定然是竞争关系,那是真正涉及到圣眷和实缺的。   沈翰林这几日主动搭话,也提点了黛玉一些规矩,黛玉自然感激。   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还有三日就休沐了。   这几天黛玉每日都去弘德殿好几次,不过一次都没偶遇过林如海,着实想念老父亲了。   这日正要下班,袁桥忽然颠颠的跑过来,三人都忙起身。   袁桥冲黛玉招手:“皇上传你呢,快跟我来。”   黛玉快速将桌面整理了一下,便跟着袁桥去了。   蒋、沈二位翰林站那看着,忽然蒋翰林叹道:“有圣眷就是不一样,你当值这么久了,皇上单独传唤过你吗?”   沈翰林摇了摇头。   蒋翰林苦笑:“别说你才来了几个月,我当值两年了,皇上也没有单独传唤过我。”   两人相视苦笑。   蒋翰林又道:“幸而林掌诏是女子,终究是要回到后宅的,如果她是男子,恐怕假以时日就能跃居朝堂之上。” 🔒第99章 第 99 章 傍晚时分,弘德殿内各处都掌了灯,灯影微微摇晃,泛黄的光线下,站在角落处的宫女太监都好似一尊上了釉的塑像。   黛玉随袁桥进了东次间,皇帝正拿着朱笔批阅奏折,眼角余光见人来了,在黛玉下拜前就道:“免礼罢。”   黛玉便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却见皇帝将朱笔搁起,站起身径直走了过来。   皇帝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纹龙袍,掌宽的玉带束了细腰,走近时挡住了光,带来莫名的压迫感,黛玉不由屏住了呼吸。   皇帝直直从黛玉身边走过,从一旁的高几上拿起一个折子,道:“这是山西巡抚递来的奏折,上面详细说了红薯和土豆推广的情况,如今迁到那边去的灾民都领了官府免费发的秧苗——你和你父亲当记首功啊。”   黛玉忙逊谢道:“不敢当陛下如此盛赞,这都是陛下仁德远播,才有万民敬服。”   皇帝微微一笑,道:“朕唤你来,是要问一问,你家的商队还发现过什么好东西?”   黛玉有些发窘,番茄和辣椒算不算好东西,不过这两样她都拿来私藏挣钱了,皇帝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呢?   皇帝将折子放回去,背着手站定,从他的视角,黛玉低着头,露出莹白的后颈,莫名让人想起御花园的天鹅,两只叠放在小腹前的手此时紧张的绞着手指,很是纠结的样子,让人发笑。   黛玉想了半晌,瞒也瞒不住,干脆就说了罢:“臣女的商队还发现过两种植物,一种酸酸甜甜的,当地的人叫它番茄,还有一种吃起来火辣辣的,称作辣椒,用来做菜别有一番风味,陛下要是想尝试,臣女叫人送到御膳房。”   皇帝失笑,这个小姑娘怕是以为自己馋了,找她要吃的呢。   京城里专营番茄和辣椒菜品的林记酒楼已经火了几个月了,今日他才知道原来也是林掌诏的产业,因此一时好奇,怎么就这么巧,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是被她发现?   皇帝便道:“唔,朕今日知道后,已经吩咐了御膳房去采购,方才御膳房的人来回话,说是跑遍了整个京城,也没有买到番茄和辣椒。”   黛玉尴尬一笑,这俩都被我垄断了,除了找我买,你还真不好买到呢:“没关系,臣女立刻就去安排,保证陛下明日一早就能吃上。”   皇帝问道:“还有别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吗?有的话一道拿来,朕也好开开眼界。”   黛玉仔细想了想,还有几种盆栽,拿来就拿来罢,全当给领导送礼了。   黛玉下班的时候袁桥还追着问呢:“林掌诏,你那什么番茄辣椒什么时辰送进来?”   黛玉寻思,堂堂天子,也不至于馋成这样罢,便道:“袁总管,要是急得话,今儿晚上也能送。”   袁桥点头:“诶!那就今儿晚上!”   新鲜玩意儿送进来,御膳房也不会做,没得说,黛玉又加夜班培训御厨,好在这小御膳房就设在乾清宫,要是让她半夜往大御膳房跑,那真真是吓死人了。   没想到皇帝还挺喜欢新鲜口味儿,袁桥让黛玉以后定期往御膳房送点儿。   甭管什么东西,成了贡品身价就要往上涨。   黛玉不涨价,只开分店,借着宣传“贡品”的机会,转眼又开了三间分店,全都是日进斗金的架势。   吃上番茄的第一天,皇帝就安排蒋翰林:“林掌诏整理的奏折不错,这几日也未见疏漏,明日就让她跟你们一起随侍罢。”   黛玉得到消息,心道,这礼没白送,皇帝他真是个办事的人啊。   蒋翰林心里发酸,只恨自己没有天仙般的容貌,不然早就升官了,见黛玉整理随侍要用到的文房四宝,便道:“在陛下身边随侍可不是那么简单的,赶上陛下发脾气,跟着挨板子也是有的。”   事关人身安全,黛玉忙追问:“蒋大人挨过板子?”   蒋翰林黑着脸不作声。   黛玉又去问沈翰林:“还是沈翰林挨过板子?”   沈翰林憋笑道:“那倒没有,不过有些没眼色的小太监倒是真的挨过板子。”   日常随侍在陛下身边做记录的有正儿八经的起居注官,核心职责是撰写《起居注》。   像侍读翰林、侍讲翰林这种,只是兼职记录皇帝的口谕,并起草成为正式的谕旨或廷寄,然后再走正常的流程发下去。   如今这个职责转交到女官的身上,翰林回归原本的侍读侍讲职责。   黛玉想着,这也不算难嘛,不就是速记吗?   黛玉提前准备了炭笔和硬皮笔记本,自觉准备十分周全。   翌日一早,皇帝开始议事的时候,黛玉便跟着蒋翰林过去了。   无视议事大臣们异样的眼神,黛玉掏出炭笔开始运笔如飞。   今日议的第一件事就是九皇子的王位,这个事之前已经议过很多遍,今日不过是定个郡王的封号。   不多时,皇上就择了“恭”字,九皇子自此升级为恭郡王。   礼部的人退下,换了一波工部和户部的。   这回议的是新出炉的恭郡王府怎么建,建在哪,以及最重要的,拨款。   户部左侍郎刘全俭分管国库,听见工部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六百万两白银,急得争执起来。   户部工部各有难处,互不相让,听得黛玉头都大了。   皇帝面不改色任由他们争执,过了会儿方才开口:“国库艰难,如今灾民安置方是重中之重,不再另行兴建郡王府,朕记得工部选址中有个前朝的亲王府还在荒着,就用那个改一改罢,工部实地勘察后再报预算。”   工部今日来还不止一个事。   工部尚书又道:“太上皇的万年吉壤停工半年多了,开春后本该重新开工,可户部不拨银子,以至于耽搁了两三个月还未动工,眼看又快到雨季,再一耽搁又是一年。”   户部尚书老神在在:“太上皇的万年吉壤已经修了二十多年,该备的物料早都备好了,大头已出,国库的库银虽紧张,也从来不敢耽搁,前两个月工部忽然狮子大开口,要户部支五十万两白银,从暹罗、阿瓦等国购买黄花梨、玳瑁、象牙等物,此项支出未经内阁合议,也无陛下御批,因此未曾给工部支这笔银子。”   工部尚书急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是太上皇他老人家的口谕!”   户部尚书道:“户部未曾接到太上皇的口谕。”   ……   这事谁也不可能再去找太上皇质询,最后皇帝也有些没了耐心:“这笔银子暂且从内库支出,待来年国库充盈再和内库平账。”   一上午议的事一件比一件难摆平,好在最后也都被皇帝一锤定音解决了。   黛玉作为近距离旁听的工作人员,对皇帝的敬仰那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第100章 第 100 章 到了午膳时分了,有眼色的大臣们终于肯放皇帝休息一会儿。   黛玉站得脚都疼了,只觉得这活儿还真不是人干的,脚也累,手也累,心也累。   正准备随众人一道退出,皇帝互道:“林掌诏留下。”   黛玉脚下缓了一缓,只好又回来了。   皇帝道:“你用的是什么笔,拿来朕看看。”   黛玉把笔从本子里抽出来,一上午过去,用得还剩一小节,便要递给袁桥。   可袁桥不知怎么的,跟站着睡着了似的,一动也不动。   皇帝又在眼巴巴的等着,黛玉只好自己上前,将炭笔双手呈上。   因为长久刻苦的练字,黛玉的右手指节纤细,覆有薄茧,并无美人常见的指如削葱根的美感,反而显得很有力量。   皇帝接过这一小节炭笔,指腹无意间划过黛玉的手指。   黛玉像是被烫到一样忙收回了手。   皇帝似无所觉,只是拿着炭笔左看右看,又试着在纸上画了画,道:“朕记得工匠绘画时会使用石墨制成的条,你这个是用炭做的?”   黛玉压下心中异样,道:“回陛下的话,是用炭削成条,再缠以布条,以防污了别处。”   皇帝点点头道:“朕看看你记的都是什么?”   黛玉为难,皇帝这么闲的吗,本子里有些话来不及记,写的都是简体字,本打算回去再仔细誊抄的,怎么会有人想要看别人的草稿本啊。   皇帝见她不动,便催促似的嗯了一声。   黛玉一小步一小步的挪过去,有些不情愿的将本子呈上,替自己解释道:“今日初次随侍,有些来不及记录,字写得潦草,恐有污圣目。”   皇帝见她不情愿,越发来了兴趣,拿到手便翻开细看。   这样装订的硬皮小册子以往只在书本上看到过,却没见过有人用它装订白纸,这纸张也不同与柔软的宣纸,而是更厚更硬,不是很吸墨,却很适合炭笔写写画画。   再细看内容,皇帝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满篇潦草的连笔字,甚至缺胳膊少腿的,和黛玉先前整理奏折时红签上写的工笔小楷全然不同。   不过若是仔细辨认,记录内容倒是很详实,皇帝估摸着,比起居注官记得可能还要详细一些。   时间不早了,皇帝不再逗她,便将本子和炭笔都还了回去。   黛玉如遇大赦,赶紧行礼退下。   中午回去永寿宫小憩,黛玉刚躺下,外边竟来人了。   “贤德妃到!”   六妮慌里慌张去扶黛玉起身,黛玉堪堪要出门迎接,贤德妃娘娘大驾已经进来了。   元春从乘舆上下来,四处看了看,手里的扇子轻轻摇动,见黛玉领着一个低等宫女迎出来,便笑道:“是林妹妹罢?”   黛玉见她站在院子里,没有要进屋的意思,便上前行了大礼,口称:“给贤德妃娘娘请安。”   元春语带嗔怪:“我们是自家姊妹,做什么这么见外,快快起来。”   因是头回见黛玉,元春一边送见面礼,一边在心中偷偷埋怨王夫人:总说林家的妹妹多病、小性儿,如今看着也不像啊,早知道把宝玉和黛玉指了婚,也不至于让宝玉现在高不成低不就的。   更重要的是,黛玉进了宫可以随侍在皇上身边,说是女官,若是得了皇帝喜欢,封妃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要知道,后宫正儿八经的三个妃子,除了过年祭祀见过皇帝一面,已经几个月没能见到皇帝了。   黛玉请元春入内奉茶,元春笑道:“我不过是来瞧一瞧下人们有没有怠慢,如今看过了也就放心了,你我毕竟是姊妹,我在这宫里虽然难见天日,还是能照应照应你的。”   元春说罢,后边跟着的几个宫女流水般进了东配殿,出来时,手里捧着的匣子已经不见了。   元春笑道:“一些小点心,不值什么。”说罢,从抱琴手里接过一个小巧精致的藤编食盒递给黛玉,俏脸微红,“这是我亲手炖制的羹汤,妹妹帮我带去给皇上。”   黛玉闻言面露难色,这,能成吗?   黛玉向后退了半步,道:“前几日袁总管教规矩时还说,私自给皇上传递物件儿时犯忌讳的事,要杖三十,还要赶出宫去,我可不敢。”   元春语气有些着急:“那是宫女太监们犯了错挨的罚,妹妹是女官,又是县主,如今随侍皇上身边,皇上定会给你几分面子的。”   黛玉骇笑道:“娘娘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个小小女官,何敢让皇上‘看得起’?”   抱琴见黛玉执意不接,冷笑道:“还是一家子亲姊妹呢,这点小事都不帮忙,难道我们娘娘得了圣眷对你没有好处吗?就算你也想进宫,还不是得从低等嫔妃一点一点的往上熬,到时候有我们娘娘在,你也能少许多麻烦。”   黛玉一听也不客气了,用手指着抱琴,对着元春道:“这丫头的话就是娘娘的意思吗?若是的话,我即刻就去皇上面前说清此事,免得宫里上下又传些谣言,毁我清誉!”   元春忙笑着去拉住黛玉的胳膊,道:“她是我从府里带进来的,自幼长在一处,说话难免放肆些,妹妹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提盒又回到抱琴手里,元春叹了口气道:“宫规森严,妹妹不愿帮忙也是情有可原,是姐姐为难你了。”   元春见黛玉不说话,显然软硬不吃,只好道:“那妹妹歇息罢,过两日我再来看妹妹。”   抱琴如今也是管事宫女了,走到哪都被人称呼一声“姑姑”,今日被黛玉指着鼻子说成“这丫头”,气得瞪了黛玉一眼,跟着元春走了。   等人全都离开,六妮小心翼翼的凑过来,道:“林掌诏,已经未时一刻了。”   黛玉叹气,今日没有午休了,便准备直接去乾清宫,忽想起那几盒点心,便道:“我不爱吃那些点心,你都拿去罢。”   六妮喜得点头,服侍黛玉重新抿干净头发,带上纱帽出门去。   元春找来是黛玉意料中的事,皇帝不进后宫,最急的就是后宫的妃嫔。   不过关于皇帝为什么坚持不进后宫,黛玉只知道一点点皮毛,还是有次经过御茶房,偶然听见宫女小声八卦时猜测的。 🔒第101章 第 101 章 却说前几年皇帝还未登基时,后宫就是甄贵妃的天下。   甄贵妃靠着狠辣的手段、甄家的钱财,收买了许多眼线,也替她除掉了许多竞争对手。   皇帝意外登基,甄贵太妃虽然跟着太上皇搬到了东宫居住,不过东西六宫的眼线却没有完全拔除。   皇帝刚登基时,现在的周贵妃、当时的周贵人曾有过身孕,还未公开就小产了。   当时周贵人嚷嚷着是吴贵人害的,求皇上明察。   皇帝命人追查后却发现,确实有人在安胎药里加了料,可是这人却不是吴贵人安排的。   当线索指向甄贵太妃时,皇帝愤怒的去找了太上皇告状。   结果太上皇并没有当回事,甚至还倒打一耙:“你母妃如今都跟着我搬到东宫了,你还是容不下她吗?就因为她还有一个儿子?”   皇帝铩羽而归,从那时起,他就不怎么去后宫了。   如果传闻为真,皇帝不再去后宫也说得过去,毕竟妃嫔万一有孕,还不一定能生下来,徒惹伤心,何苦来哉。   黛玉回到南书房,下午需要把奏折整理出来,便没有跟着蒋翰林去弘德殿。   过了一时,袁桥过来喊她:“陛下嫌弃蒋翰林记得不清不楚,传你过去随侍呢。”   黛玉不解,蒋翰林都在南书房两年了,先前怎么不说嫌弃他记得不清不楚呢。   蒋翰林回来整理奏折,黛玉和沈翰林留下随侍记录。   蒋翰林辛辛苦苦这么多年,终于混到皇帝身边能说得上话,没想到皇帝看了黛玉的记录之后就看不上他的记录了,功劳苦劳都没有,反倒落了个不如小姑娘的评价。   晚间蒋翰林拉着沈翰林去喝酒,席间又哭又笑,闹到三更方才作罢。   这些黛玉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从随侍的第二天起,弘德殿的东次间角落就多了一张小几和两个小杌子,那是专门留给起居注官和女官做记录用的。   起居注官都站了好几年了,如今竟然在皇上面前混上了座位,激动得一直偷偷看黛玉。   休沐前的最后一天,吏部尚书进宫汇报,说女官铨选报名已经截止,三日后在吏部衙署举行考试,问皇上去不去考试现场看一看。   被皇帝断然拒绝:“朕就不去了,你们将试卷糊名后定了级,再送进来给朕过目。”   黛玉满心雀跃,终于有人进来作伴了,到时候大伙儿排个班,轮流当值,岂不是轻松快活。   沈翰林趁人不注意,悄悄跟黛玉耳语道:“陛下不去,咱们也去不成了。”   沈翰林男大未婚,一心惦记着要从这批女官里找个知书达理的媳妇,如今去不成考场,待女官进来当值,他又该走了,真真是遗憾。   黛玉知道他的心事,闻言忍不住一笑。   皇帝正在问试题,却忽然看见沈翰林微微低了头跟黛玉说了句什么,形容举止亲密,十分刺眼,待要发作,又不好说。   吏部尚书见皇帝忽然沉了脸,心中惴惴,忙道:“若是这套题陛下觉着不合适,那便用那套备用的试题。”   皇帝忽道:“朕记得林掌诏是明日休沐?”   黛玉忙回是。   皇帝道:“你既知道了试题,便不宜再出宫与外人接触,以免有心人攻讦。”   黛玉傻眼了,好不容易能休息一天回家见一见老父亲,皇上一句话,得,休不成了。   眼看黛玉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皇帝又有些后悔了。   待打发了吏部尚书,皇帝看黛玉低着头,周身都是低气压,便清了清嗓子道:“正巧朕明日要去园子里看看,预备夏季奉太上皇去园子里避暑,林掌诏便随朕一道去罢。”   黛玉囔着鼻子上前谢了恩,脸上仍不见一丝笑意。   袁桥心中暗暗叫苦,皇帝突发奇想明日要去逛园子,这会子已经傍晚了,什么都没准备,看来今儿个夜里又得加班了。   待回事的大臣们都散了,黛玉跟小莲子说了一声,请他抽空跑了一趟东华门。   小莲子回来说,他到的时候林大人正在那里等着呢,听说林掌诏不能休沐,就说明日正巧要进宫,到时候来寻林掌诏说话。   黛玉看小莲子高高兴兴跟她展示从林如海那得的赏,强笑着敷衍了几句就闷闷不乐回永寿宫去了。   六妮见本该休沐的黛玉又回来了,也敏锐的察觉到她不高兴,小心翼翼的将元春送来的点心捧出来给黛玉吃。   黛玉见她这样反倒笑了,不就是加个班吗,不值得生这么大气。   黛玉叫六妮把安乐椅搬到院子里,晃晃悠悠躺着赏夜景。   你还别说,这古代没有光污染,夜空就是好看。   凉风习习,十分惬意,黛玉躺着昏昏欲睡。   六妮生怕黛玉着凉,回屋去找薄毯,这时大门却忽然被人叩响了。   黛玉纳闷极了,这东西六宫到了夜里,一道道门都要上锁,是谁入夜来访?   六妮在屋子里翻箱倒柜没有听见,黛玉便起身过去应门。   袁桥陪着皇帝站了一会子,好不容易听见脚步声,正要说话,却听黛玉的声音响起:“敢问敲门者是哪位?”   袁桥忙道:“林掌诏,是陛下来访,快快开门。”   只听门里一片沉默,皇帝手指微蜷,险些以为黛玉不打算开门的时候,大门轻轻一响,开了一条缝。   黛玉探出头看了看,只见宫灯微弱的光线下,皇帝一手背在腰后,长身玉立,腰间系着的明黄地宽腰带十分显眼。   黛玉穿着家常袄裙,一半长发挽在头顶,用独珠长簪固定,一半长发披散在肩上,微微湿润,此时随着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空气中散发出怡人的清香。   皇帝喉头微紧,忽然意识到黛玉刚刚沐浴过,此时造访属实唐突了。   黛玉见真的是皇帝来了,再看看自己一身的家居服和披散的头发,顿时眼前一黑,不过将皇帝拒之门外更是不合适,便忙将大门打开,先请罪道:“臣女仪容不整,还请陛下恕罪。” 🔒第102章 第 102 章 一个穿着鹅黄色棉布袄裙的小姑娘撞入眼帘,袄裙上满绣着长串的紫藤花,十分素雅别致,那股子沐浴后的似乎还带着水汽的馨香愈发明显,像潮水一般扑面而来,将皇帝的呼吸都窒住了。   皇帝只觉自己双耳滚烫,看着打开的大门,却不敢迈步进去,只好匆匆道:“朕路过这里,顺便来告诉你,明日巳时整出发。这个……时辰也不早了,你安歇罢。”说罢抬脚便走。   袁桥顾不上震惊,忙招呼跟着的几个小太监:“摆驾乾清宫。”   一行人伴着摇摇晃晃的灯笼渐行渐远。   黛玉目送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还以为是领导视察女生宿舍,闹了半天是领导路过啊。”   六妮抱着毯子跑过来:“林掌诏,您怎么把门打开了?”   黛玉摇摇头,继续回去躺着了。   直到回了昭仁殿,皇帝的脑海中还在反复回想方才黛玉开门的那一幕,血液不停的在胸口激荡,久久无法平静。   袁桥隐约猜到皇帝的心思,却无法完全理解,见皇帝耳根通红,显然很热,便指挥着宫女们将殿内的窗子打开几扇,又倒了盏温热的茶水呈上。   昭仁殿外候着敬事房的刘公公,已经捧着托盘等了好一会子。   袁桥思量着皇帝这会儿的需求,便道:“陛下,敬事房来请翻牌子了。”   皇帝闻言立刻皱眉道:“叫他滚。”   刘公公在门外听见,皇帝这是心情不好啊,还是别触霉头了,麻溜的就跑了。   袁桥贴心啊,觉着皇上他不喜欢后宫的妃嫔,说不定喜欢其他人呢,便锲而不舍的建议:“前些日子太上皇那边送来的两个宫女还在御茶房当值,您看,要不要喊她们过来伺候?”   皇帝听见越发心烦了,斥道:“你整日正事不做,只会在这些事上下功夫。”   袁桥委屈啊,他每天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什么时候不做正事了。不过皇上他既是骂人,那就听着罢。   皇帝又道:“永寿宫那么大个宫殿,怎么不见服侍的宫女?林掌诏进宫前丫鬟婆子伺候着,进了宫反而要事事亲力亲为?”   袁桥忙道:“是,奴才这就给永寿宫多安排几个宫女当值。”   袁桥偷眼瞧瞧皇帝脸色,像是和缓一些了,便委婉请示道:“按规制,后宫的答应有宫女两人,常在有宫女三人,女官毕竟不是宫里的主子,如今暂且配一个服侍宫女,要是增加人手的话,这服侍宫女配几个好呢?”   皇帝不耐烦道:“这等小事也来问朕,后宫妃嫔有品级,女官也自有品级,你照着品级配人就是。”   袁桥忙领命退下了,出了门抹了抹头上的汗,摇头自嘲道:“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小莲子跟上来问:“师傅您说什么呢?”   袁桥道:“皇上要给永寿宫多配几个宫女,林掌诏是正五品的女官,后宫妃嫔里边,贵人、常在、答应没有品级,再往上就是正四品的嫔,按例,嫔可以配六个宫女服侍,你说说,正五品的女官配几个宫女合适呢?”   小莲子爽快道:“嗐,那就配五个呗。”   袁桥一边往外走,一边哼笑道:“我看啊,至少也要配八个才省事!”   小莲子忙追上去问:“八个?皇贵妃才配八个宫女呢!皇上要封林掌诏做皇贵妃?”   袁桥忙拍小莲子的头:“闭嘴!别瞎说!”   小莲子揉着头,偷偷咕哝了两句,见袁桥走远了,又忙小跑着跟上去。   这个初夏的长夜,袁桥注定在忙碌中度过,除了准备翌日摆驾园子的事,还要给永寿宫挑宫女。   至于新考上来的女官要配多少宫女,那就暂且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林掌诏伺候好是正经。   皇帝梳洗后躺在床上,宫女动作轻缓的放下帐缦,轻轻的退了出去。   安静的昭仁殿东次间,只有座钟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皇帝在二十四岁这一年,就像一个真正的怀春少男一样,满心满眼都是她,雀跃的期盼着翌日的结伴出游,满心希望着出去游玩能够让黛玉高兴。   和缓的凉风从窗子槅扇送进来,化作一个美丽的梦,梦里他和黛玉牵着手徜徉在湖边漫步,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他们可以尽情的说笑,像世间的一对普通夫妻一样。   天公作美,这天一早起来就是个好天气,风轻云淡,阳光明媚。   皇帝精神抖擞的穿上一套宝石蓝的骑装,宽而有力的肩膀衬得窄腰劲瘦,再戴上白玉扳指和白玉腰带,着实像个开屏的雄孔雀了。   满心期待的出发时,皇帝就发现此次出游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那个样子。   銮仪卫的小伙子们各个都骑着高头大马,前后绵延出老远,御前带刀侍卫将他拱卫在中间,左右张望一回,压根没看见黛玉在哪。   皇帝的脸黑了下来,喊袁桥:“林掌诏安置在何处?”   袁桥忙回:“林掌诏今日身子不爽,在后头马车上跟着。”   皇帝皱眉:“请御医看了吗?”   袁桥道:“一早就看了,御医说无妨,开了太平方子,已经煎了药吃过了。”   众目睽睽之下,皇帝已经过问得够多,多到足够在周围的侍卫们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浩浩荡荡的队伍动起来后,皇帝身后的几个御前侍卫仗着皇帝看不见,拼命互相使眼色:看来选女官就是选妃的传言是真的啊,这位林掌诏恐怕就是头一个!   跟在队伍最后面吃灰的黛玉和六妮面面相觑,早知道得吃一路的灰就告假了。   这可恶的葵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来。   黛玉幼年体弱,吃药比吃饭多,要不是这两年注重调养和运动,估计葵水会来得更晚。   即便如此,夜里黛玉被疼醒的时候也很震惊,前世压根没有痛经的问题,没想到痛起来会这么痛。   一早让六妮悄悄的去请了姚御医来,喝了药不那么疼了,想出去游玩的心思又占了上风,抱着侥幸心理,黛玉还是拉着六妮一起出来了。   没想到啊,万万没想到,马车的帘子全放下来了,也不能完全挡住灰尘,这不是纯纯受罪吗?   六妮拿轻纱给黛玉围在头上,希望黛玉下车的时候不那么灰头土脸,俩人在弥漫的灰尘中对视一眼,忍不住都叹了口气。 🔒第103章 第 103 章 园子是太上皇在位时修建的,位于京城的西郊,中途经过的道路全都用明黄幛子围了起来,因此骑马行进的速度并不缓慢。   即便如此,众人到达园子还是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也就是说,到了那就可以开始吃中午饭了。   黛玉灰头土脸的下了马车,葵水导致的虚弱让她嘴唇发白,两腿发软,更加灰头土脸的六妮打听了下处在哪,扶着黛玉先去歇息。   皇帝被簇拥着进了玉澜堂,远远的瞧见黛玉发笼轻纱,被宫女搀着往另外一个方向走,脚步沉重,瞧着似乎还有些不舒服。   皇帝将此事记在心里,用午膳时便将较为滋补的鸽子虫草汤赐给了黛玉。   袁桥巴巴的去送鸽子汤,黛玉虽然不确定这个特殊的时候是否适合喝鸽子虫草汤,但是盛情难却,能不能喝也只好喝了。   袁桥回去覆旨,极言黛玉感佩皇恩,鸽子汤也十分合口味,喝了皇上赏赐的鸽子汤胃口大开,身子已经好多了。   皇帝自觉做了一件好事,龙心大悦,问起下午的安排。   奉太上皇到园子里避暑是以往的惯例,皇帝亲自前来不过是走个过场,给天下人看看皇家的孝道,实则不过是看看太上皇的居处,再去园子里景致好的地方溜达溜达罢了。   皇帝听完,沉吟片刻,道:“叫他们备条画舫,朕下午要游湖。”   袁桥忙应下,问道:“是否传起居注官和当值的翰林学士随行?”   皇帝睨了他一眼,道:“只林掌诏一人随行即可。”   黛玉接到下午随侍游湖的旨意只觉得自己命苦,加班不说,还赶上身体不舒服,要是头疼脑热还能光明正大请病假,来葵水是真不好跟这帮大老爷们明说,唉……   画舫很快就备好了,两层的,第一层是船工,第二层是水果点心茶水等,十分周全,不远处还有一艘小些的画舫,上面是十来个乐工,黛玉理解的就是皇帝游湖的背景音乐。   初夏时分,虽然太阳晒得人头顶发烫,不过湖面上却十分凉爽,这里的景色自不消说,要不是黛玉肚子疼得冒冷汗,绝对要即兴赋诗一首。   自认为准备十分周全的皇帝本打算好好展现一下风雅,于是迎风站在栏杆边,预备给黛玉介绍一下岸边的景色都有什么巧思。   没想到黛玉尽职尽责跟着皇帝往风口上一站,眼前一花,直接晕了。   皇帝理想中的聊聊天,说说笑笑,顺理成章的增进感情,最终变成了惊慌失措,大喊大叫,生死时速。   皇帝抱着黛玉一路小跑从画舫到玉澜堂,随行的御医和六妮已经再廊下候着。   远远的看见御医,皇帝便语气急促道:“不必行礼了,快些来看看林掌诏是怎么了?”   皇帝进屋将黛玉放在榻上,御医忙上前把脉,半晌后,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皇帝以为是什么重症,忙追问是何病症。   御医看看左右,只好如实道:“林掌诏气滞血瘀,经行腹痛,应当是初次行经。”   六妮在旁猛点头。   皇帝听完都懵了,半晌才明白过来。   御医又问六妮:“林掌诏今日吃了些什么?”   六妮如实说了,御医便道:“是了,林掌诏肝气郁结、血行不畅,需得疏肝理气、活血调经,虫草鸽子汤滋腻温补,阻碍气机运行,加重气滞,因此加重了腹痛的症状。”   六妮和袁桥都偷眼看向皇帝,这鸽子汤还是皇帝特意赏赐的,没想到加重了林掌诏的不适。   皇帝此时又是尴尬,又是担心,听说鸽子汤会加重黛玉的腹痛症状,更是愧疚难当。   六妮将早上姚御医开的方子递过去,御医在上面增减了几味药,叮嘱道:“热敷和泡脚也可缓解症状。”   御医又仔细的将忌口的食物列了个单子交给六妮,便向皇帝告退了。   皇帝右手虚握,放在嘴边轻咳一声,道:“就让林掌诏在这里歇息罢,朕去书房。”   说罢,头也不回的飞快离开。   袁桥“哎”了一声,见皇帝身影在门口一晃,已经没影了,忙叫屋子里的宫女去取一套便服,自己追上去请皇帝换衣服去了。   六妮想起方才发现的皇帝衣袍上的血渍,忍不住替黛玉脸红。   六妮心里想:这太丢人了,换作是她,她以后一辈子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了。   诚如六妮所料,黛玉醒来后得知这一切,忍不住以手加额长叹息。   被皇帝一路抱着回到寝宫,这是什么待遇!   难以想象当时围观的侍卫宫女太监们都是什么表情,以后又会怎么看她。   至于来葵水被皇帝知道,以及经血弄脏了皇帝的衣袍,葵水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就像人咳嗽打嗝一样,有什么好羞耻的,黛玉也没往心里去。   难得的一次出游,最后却闹出这么大动静。   不过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回到宫里,黛玉竟意外喜提三天的假期,于是高高兴兴收拾东西回家去了。   相比较黛玉没心没肺的快乐休假,皇帝和林如海的心情就复杂多了。   林如海从黛玉的描述和外界的传言中敏锐的发现了皇帝对黛玉的觊觎之心,皇权时代,想要对抗皇权的话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这种经验零人拥有,毕竟对抗皇权的都无了。   皇帝则是冲动之下给黛玉放了假,等黛玉真回家去了又后悔了。   随着流言的传播扩散,报名女官铨选的人家几乎都给女儿制了新衣新首饰,寄望于铨选当天能得见天颜,自家女儿能顺利入主后宫。   因此铨选当天,吏部衙署前简直就是花枝招展,香风阵阵。   各家送女儿来考试的阵仗可比送儿子科举的阵仗大多了。   毕竟女儿娇贵,既要带替换衣裳,又要带贴身丫鬟,到了考场外还要先补妆。   离得近的各部衙署官员听说了都借故出来围观,一时间,吏部衙署门前盛况空前,十分热闹。   负责此事的张东阳大人后来跟林如海抱怨,说当天考场上居然还有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还有人指责吏部衙署没有搭起遮阳的棚子,太阳晒得头晕眼花无法作答。   张东阳后悔万分,正式铨选之前真应该把规则定得更严格一些,让这些浑水摸鱼想进宫做妃子的混不进考场。   好在铨选过后的结果是好的,主考和考官们公推了十张卷子为优,送进宫去请皇帝最后决定。   黛玉假期结束后回归工作岗位,两人见面都有些不自在。   不过因着刚好赶上女官铨选阅卷的事,也很快便将那点不自在抛之脑后了。   这次女官铨选的试题水准十分之高,可以说与三年一次的会试相比也不相上下了。   可是让考官和皇帝都没想到的是,最后评选出的这十张试卷的优秀程度,若是放在会试上,少说也是二甲进士的水准。   对于皇帝和考官意外的高评价,黛玉倒是不以为然:女子又不比男子笨,只是在这个时代没有机会上学读书而已,若是放在后世,女生的成绩比男生高的比比皆是,并不稀奇,甚至在公务员考试中,女生入围也是居多。   古代的男子剥夺了女子的受教育机会,还冠以头发长见识短的恶评,属实是有些不要脸了。   黛玉手里做着速记,心里却想着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将女学开到大江南北,让想要读书的女子都能读书认字,不再被这个不公平的社会所蒙昧。   女官铨选的结果也如黛玉所料,苏玉照是众望所归的魁首。   而最终由皇帝圣裁的十张卷子里,选出了包括苏玉照在内的六位女官。 🔒第104章 第 104 章 女官人选确定后很快便下发了圣旨,这其中也有黛玉积极推动的功劳。   毕竟新同事来了就能把手头的工作分担出去,黛玉迫不及待的将新任女官入职手册加班加点的做好了。   除了日常工作的内容,还写了一些在宫里需要注意的禁忌之类的东西。   在黛玉的万千期盼中,六名女官顶着炎炎烈日进宫了。   这六名女官与黛玉不同,初入宫未定官职,只是暂且定为正六品女官,穿着石青色女官制服。   这六人中,苏玉照和刘佩兰、张茵辰都出身豪门显贵之家,李栀子和潘宝珠家中只是普通京官,陶锦儿的父亲则是一位教书为生的举人。   几人初入宫都很拘谨,黛玉作为“老人”,带着她们在乾清宫参观了一圈,又去了永寿宫的宿舍看了看。   走下来一大圈,到了永寿宫时几人都不那么紧张了。   张茵辰便问:“林掌诏,听说皇上不大往后宫来,是真的吗?”   黛玉看了她一眼,道:“我不大清楚皇上的行踪,也劝你不要在宫里多打听,万一被人误会刺探圣驾,可就得不偿失了。”   刘佩兰和潘宝珠本来都凑过来了,一听又赶紧散开。   张茵辰见黛玉不说,吐了吐舌头,笑道:“不过是好奇嘛,以后不问了就是。”   几人抓阄选好了屋子,前院的西配殿和后院的东西厢房各住两人。   这永寿宫住进七位女官,再加上各人的服侍宫女,顿时热闹起来了。   黛玉看她几人叽叽喳喳的互相串门收拾东西,莫名有种重回女生宿舍的感觉。   从几人进宫,黛玉就敏感的发现苏玉照故意回避她的视线,也一直没有主动说话,这会子趁着大家都忙了起来,黛玉便喊了苏玉照去东配殿说话。   苏玉照自打听说了黛玉和皇帝在园子里的事,误以为黛玉是奔着皇帝后宫来的,就和妹妹们叹息了好几次看错了人云云。   此时进了宫又发现别的人对皇帝的兴趣明显比做女官的兴趣要大,更加觉得无趣,已经暗暗打定主意,若是真的像外界传言一般,皇帝选女官就是为了选后妃,那就立刻辞官归家。   这会子进了黛玉的东配殿,苏玉照也刻意保持疏远的姿态,令黛玉十分讶异。   六妮给苏玉照上了茶,看黛玉的眼色便领了另外两个宫女出去了。   黛玉笑道:“苏姐姐果然如我预料的一般考中了魁首,恭喜。”   苏玉照谢过,又不再说话。   黛玉索性直接问:“苏姐姐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如今朝廷上下都在盯着女官,就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姐姐如果有什么意见不如说出来早些解决,我们几个是一个整体,万一耽误了工作,可就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了。”   苏玉照闻言也觉得有话说开比较好,没得藏在心里整日不爽,还显得小家子气,便道:“你是预备做皇上的嫔妃了吗?”   黛玉恍然大悟,外边的传言她也知道一些,有些传言听起来不要太离谱。   不过园子里发生的事,就算是如实解释,只怕这个时代的人也是无法理解的。   苏玉照是黛玉打算倚重的人选,黛玉也不怕丢人,将当天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与苏玉照知道,又道:“真实情况就是这样了,虽然我浑身上下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理解。”   苏玉照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那就是说,你没有打算进后宫,或者说,目前没有打算进后宫。”   黛玉无奈的笑:“可以这么说罢。”   苏玉照笑了:“那就好,如果连你做女官都是当做幌子,那我真不知道怎么坚持下去了。”   解开了心结,黛玉也轻松许多。   待几人都收拾得差不多,黛玉把大家召集到东配殿的书房里开培训会,一丝不苟的将女官的日常工作内容说与几人知道。   从最重要的随侍皇帝开始说起,将做好记录的重点是准确无疏漏强调了数次,又大概说了说整理奏章的分类是哪些,以及如何写条陈,如何写成奏章总目等等,最后便是根据皇帝意图起草谕旨、廷寄等等。   这几人的文字功底黛玉是知道的,皆不弱于她,会做八股文的女子,看奏折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只有随侍这一块需要特殊的速记技能,黛玉详细了解了几人写字的速度,暂且选出苏玉照和陶锦儿作为跟着她学习随侍的第一批女官。   大家都是十日一休沐,黛玉早早便排好了当值的日子,此时拿出来给几人征求意见,又根据众人的特殊时期调换了一下排班表。   大家见黛玉并未仗着自己品级高、进来得早就霸着皇上身边的位置不放手,也都放了心。   黛玉此时算作女官的头头,借职务之便将自己的工作任务大大减少,也是十分开心。   因此不管是“老人”还是“新人”,大家都是高高兴兴的。   作为“领导”,黛玉拿出私房钱打点了乾清宫的小御膳房,今天晚上下班后召集女官们聚个餐,因为生怕触犯宫规,还特意跟袁桥报备了一下。   林掌诏想要请几位新入宫的女官吃个饭,那有什么不行的,别说就一顿饭,就是天天晚上吃,袁桥也不敢说个不字。   作为需要向皇帝汇报的新鲜事,袁桥还抽空把这事当闲话跟皇帝说了说。   皇帝对黛玉拉拢手下的手段又有了新认识,私下里还很纳闷的琢磨:“这林如海平时都是怎么教闺女的?就是一样年纪的世家公子,只怕也没有这么圆融的社交手段。”   袁桥自然也不知道,只好道:“兴许是林掌诏她生来就有的天赋。”   说到生来就有的天赋,皇帝又想起逛园子那天晕倒在龙舟上的黛玉,更纳闷了:山西太原府的异象难道真的与她无关吗?一个有起死回生之能的人会因为经行不畅而晕倒?   想来想去,皇帝放弃琢磨,吩咐袁桥:“从朕的份例里挑两个菜给她们,选林掌诏爱吃的。”   袁桥忙应下,盘算着林掌诏平时爱吃点什么,赶着去了小御膳房吩咐下去。 🔒第105章 第 105 章 晚间,众人在永寿宫院子里露天聚餐,皇帝的赏赐早早的就送了来,连宫里的宫女太监们都另外加了菜。   陶锦儿羡慕的说:“林掌诏果然深得圣宠,没想到刚进宫就能吃到皇上赏的菜,回头我回了家一定要好好的炫耀一下。”   刘佩兰玩笑似的道:“兴许是今日皇上看中了谁,没有明说,专门赏赐的呢?”   张茵辰、李栀子和潘宝珠都面带羞涩的笑了起来。   苏玉照面带不屑,并未接话。   陶锦儿又道:“要说看中了谁,那肯定也是林掌诏,咱们几个虽然都比林掌诏年龄大一些,姿色却都远远不及。”说完在心中腹诽,皇上又不瞎。   苏玉照这时倒捧场的笑了。   意淫领导是人之常情,在这个时代就更不能强求了。   黛玉只求她们能在工作的时候不出幺蛾子就行,便没有多说,直接拿话岔了过去:“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参加铨选,最后凭借真才实学进到宫里做女官,几位姐姐都是有胆有识之人,女官职责的重要性想必大家也都知道,明日开始,我们大家就是并肩作战的同僚,敬同僚。”   众人饮下果酒,都互相笑了。   黛玉又道:“我说的并肩作战并非夸大其词,若是不够小心谨慎,女官的职责可能比上战场还要危险。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虽然当今皇上富有仁爱之心,不过也是乾纲独断。我们女官都是皇上发中旨任命的,若是犯了忌讳出了岔子,自然也是皇上一句话就赶出去了。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几人闻言都收起了脸上轻松的笑容,不管是奔着什么目的进来的,敢公开参加考试,又都是有真才实学的才女,必然都不是笨蛋,这里有的人还是高官显宦家族培养出来的,无论是政治嗅觉还是敏锐度都无需提点。   听了黛玉这番警告,苏玉照几人都纷纷表态,以后必定事事都听从吩咐,绝不会出了岔子,让人看笑话。   黛玉笑道:“我们几人能在这里聚齐,说不定是千百年才修来的福分,希望我们大家以后能互相帮助,和谐相处,认真工作,为女官群体赢得流芳百世的好口碑,也为天下女子做榜样。”   几人都听得心潮澎湃,张茵辰豪爽举杯道:“敬流芳百世!”   陶锦儿也道:“敬榜样!”   几人都满饮一杯,笑了起来。   自此开始,大景朝六位新入职女官的传奇人生缓缓拉开了画卷。   这六人有的开办女子书院,成为全国最高等级的女子学府,有的跟着海船到大洋彼岸与别国建交,将纺织品瓷器纸张等物销往各个国家,有的转到六部和地方任职,顶着冷眼和嘲讽硬生生在男人的世界里打出一片天。   然而此时此刻,这六人都不过是十几岁的年轻女孩子,最担心的就是工作出错。   南书房的翰林老爷们正式退到外朝的衙门值房,将南书房留给了女官们使用。   乾清宫虽然时常有来来往往的侍卫和大臣们,可工作环境更多的却是太监和宫女,这让女官们能够更加安心的工作。   黛玉手把手的将工作技巧教给几人,在皇帝需要的时候带着苏玉照和陶锦儿去随侍,平时就在南书房待着。   渐渐地,苏玉照几人的工作都上手了,姑娘家本就心细,黛玉制定的工作制度还要求互相复核。   因此即便是女官全部接手了这些工作,也完全没有出现任何差错。   这个结果让外朝一些等着看笑话的官老爷们很是遗憾,尤其是被夺了权的内阁众人。   作为女官制度的主要推动者,皇帝也是隐隐放下了悬着的心,皇权进一步集中,前几年内阁时不时的掣肘,如今也已几乎不见。   这日,分类完毕的奏折照例送到弘德殿,见皇帝正在东次间御案前坐着,刘佩兰和李栀子便悄悄的退了出来。   二人刚到门口,忽听里面呛啷啷一阵茶盏摔碎的声音,吓得险些喊出声来。   弘德殿里服侍的宫女太监立刻跪了一地,幸好还有袁桥敢上前收拾碎掉的茶盏。   皇帝像困在笼中的野兽,胸膛剧烈起伏着,脚步又快又沉,紧紧咬着牙关,从牙缝里吐出四个字:“竖子安敢!”   袁桥尽可能轻的将碎瓷片收起来,确保不会割到皇帝的脚,退到明间交给宫女拿出去处理掉。   皇帝已经迅速冷静下来,坐在御案前,眼睛直直望向窗外,面容冷酷到近乎无情:“传王子腾进宫陛见。”   刘佩兰和李栀子回到南书房犹自吓得大喘气,黛玉问她二人怎么了。   刘佩兰跑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回到屋子里小小声道:“皇上突然大发脾气,将茶盏都摔了,我跟栀子回来的时候听见要传王子腾进宫陛见。”   进宫这么久,从没见过皇帝这样发脾气,几人都不敢说话了,只互相使眼色。   黛玉道:“咱们只管做好咱们手头的工作,别的事就当做不知道,况且,知道的多了未必是好事。”   从菱格纹的窗格向北看,乌云滚滚已经盖过了乾清宫的琉璃瓦,夏季的雨说话间就要砸下来了。   王子腾冒着大雨进的宫,在弘德殿待了两刻钟,带着一身的冷汗又冒着大雨出去了。   隔着重重雨雾,黛玉也看不清哪个从乾清宫广场匆匆走过的人是王子腾,只是隐隐觉着,要有大事发生。   皇帝传了王子腾后,又接连往江南一带发出三道密旨。   做完这一切,皇帝稍稍放松下来,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道:“传林如海进宫。”   林如海从弘德殿出来时,衣袍下摆和靴子还是湿的,看看昏暗的天色,忖度着闺女应该还没下班,便顺道去了一趟南书房。   黛玉远远的看见林如海从西边的廊檐下过来,忙出去迎一迎。   林如海有事在身,也就是顺便看看闺女,见黛玉面色无异,显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些什么事,便道:“眼看快要入秋了,回头我托人把你用惯的被褥送进来。”   黛玉一愣,很快又明白过来,点了点头,见林如海身上湿哒哒的,便催他快回去换衣裳,一路送到乾清门,目送林如海撑着伞出去了方才回去南书房。 🔒第106章 第 106 章 那天的事就像投入湖水的石头一般,水面上溅起一个水花,很快湖面便归于平静。   黛玉休沐回家时,林如海也没有多说什么,父女俩默契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默默的等待。   等待那个被石头砸死的大鱼哪天漂上水面。   休沐日照例是林安的工作汇报日,当听说姑苏那边如今有许多大户学林家开织坊绣坊,生意已经不再那么好做的时候,黛玉表示商业竞争嘛,很正常。   林家开出的薪水高,给的吃住待遇也是最好的,更重要的是,还免费给织女绣娘扫盲,虽然林家的织女和绣娘都是业界水准最高的,不过因为支出大,因此林家织坊绣坊并非最赚钱的那个。   林安见黛玉并未表现出不高兴,便凑趣道:“听南边的管事前几日来说,那一带如今遍布织坊绣坊,就是普通富户,但凡有些闲钱,也都置办了织机在家织布售卖,城里的人家多是女子挣钱,男子做饭,家家户户生了女儿就乐开怀,生了儿子反而不那么高兴。”   黛玉忍不住笑了,道:“谁挣的钱多谁当家,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关于织坊绣坊的竞争力下降一事,黛玉立刻就叫人把晴雯喊了来。   府里的绣娘是配了粗使丫头服侍的,就是为了好好养那一双娇贵的手。   晴雯过来见黛玉时,手上足足两三寸,染了凤仙花的指甲十分惹眼。   黛玉直接问她愿不愿去姑苏做织坊绣坊的技术管事。   还没等黛玉说出诱人的薪资待遇,晴雯已经一口答应了:“我的命都是姑娘救下来的,姑娘叫我去哪我就去哪。”   黛玉笑了,勇晴雯还是那个勇晴雯,果然没救错人。   后来,晴雯一到姑苏,便检查了所有织女绣娘的手,但凡指尖稍有些粗糙的都要限期保养。   为了不失去这一高薪的工作,先前回家还要做家务的绣娘们都不再动手做活,渐渐地,男子洗衣做饭竟然成了理所当然之事,传到北地成为奇闻。   七月半,中元节,林如海在朝堂之上状告金陵甄家十一宗大罪,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这还只是一个引子,第二日,扬州卫指挥使被指控私自调兵,图谋不轨。   一系列围绕甄家妄图谋反的案件一个接一个被曝光,甄贵太妃日日向太上皇哭诉,还拉着恭郡王演苦肉计,在宫门前长跪不起。   皇帝多年来的隐忍和暗中的布置此时此刻终于逐渐显露出来。   王子腾亲赴江南稳住了军队后,甄家再闹腾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到了京城降下初雪的时候,甄家派人悄悄的送了十几个大箱子到荣国府,王夫人瞒着贾母将甄家的东西收在了正院。   这事瞒过了贾母和贾政,却早已被当做密件送到了乾清宫的御案上。   这日是黛玉随侍,大臣们退下后,皇帝起身更衣,出去前特意吩咐黛玉:“将御案上的折子收拾一下。”   黛玉有些诧异,这些工作原本都是袁桥在做的,因为御案上除了奏折还有密折,女官们的职权范围是没有密折的。   不过皇帝有令,黛玉便上前去整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字纸。   一本密折就那么大剌剌的翻开放在御案中间,显然是皇帝离开前正在看的,黛玉不以为意,正要收起来,却一眼看到上面的内容,不禁慢下了手里的动作。   密折上不仅写了荣国公府收下了来自金陵甄家的物件儿,还写了贾政之妻王夫人在外放贷害死人命的事。   黛玉一目十行扫了一遍,已经知道皇帝为什么特意让她来收拾御案了。   甄家倒台,代表着开国以来资历最老的一批王侯贵族大势已去,贾家应当也在不久之后被抄家夺爵。   此时尚未正式给甄家定罪,皇帝已经计划好了如何处置其他家族,黛玉第一次发觉帝王之心的深沉可怕。   皇帝归来时,黛玉已经整理好了御案上的折子,连皇帝惯饮的茶水都重新沏了一盏。   数月的御前女官历练使得黛玉越发沉静内敛,喜怒不形于色。   见黛玉面色如常,皇帝突然想起先前在宫外见到她的样子,和敏慎一起玩投壶哈哈大笑,骑马时的飒爽英姿,还有在田间地头与他侃侃而谈的自信。   甄家的事还没有完全定局,皇帝始终悬着的一颗心还未放下,待解决了这件事,便将后宫的钉子全部拔除。   到那时,或许可以考虑后位空悬的事。   冬至日,阴极之至,阳气始生,皇帝去天坛祭天,回来后奉太上皇去奉先殿祭祀列祖列宗。   天底下最尊贵的父子二人前往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贺前,太上皇由人搀扶着站在阶陛前,高大的身躯随着年纪的增长微微佝偻,中风的后遗症令他的面部微微扭曲。   父子二人在寒风中伫立,半晌,太上皇道:“甄家的事不要再查了。”再查下去难道要诛灭甄家的九族吗?   皇帝微微躬身,并未接话。   太上皇含混而有力的声音响起:“处置甄家容易,四王八公在军中的势力你能一道处置吗?”   四王八公虽然也在皇帝即将收拾的势力名单中,不过现下确实还没有办法。   见皇帝不出声,太上皇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又道:“做皇帝要懂得平衡各方势力,不是赶尽杀绝就能解决问题的。”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低低应了一声“是”。   甄家这桩大案,前后持续了近一年,牵连在朝文官武将二十余人,直到次年的四月份方才判下。   随着甄家的抄斩,朝中势力也随之一变。   王子腾作为皇帝的刀,此次居功至伟,也因此一举进入内阁,成为宰相中的一员。   林如海当年在两淮盐政任上被下毒谋害之事也终于真相大白,参与下毒的厨子、被收买的太医等人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   因着皇帝手下留情的缘故,贾家等老牌贵族都松了口气。   尤其是王夫人,夜间无人时悄悄看了甄家送过来的大箱子,更是暗自欢喜发了笔大财。 🔒第107章 第 107 章 暖融融的春光将人晒得骨头都酥了,黛玉难得休沐,早上睡到自然醒,随便梳洗一下便叫人把早餐摆到花园去。   蔚然一大早起将家务事安排完,跑去棠梨居找黛玉,雪雁正看着小丫头们翻晒被褥,见蔚然来,便忙上前行礼,道:“二姑娘,大姑娘方才去花园了,说要吃完饭练射箭。”   蔚然便又去了花园子找黛玉,从湖边的亭子找到射圃,又找去花房才算看见黛玉的影子。   花房里现在多数是黛玉的商队从各个地方带回来的稀奇古怪的植物,黛玉每次休沐都要来花房待上一会儿。   黛玉见蔚然进来,便招手叫她:“快来,给你戴朵花。”   蔚然过来,见刚好有一朵晚开的复色山茶花,深粉浅粉相间,十分美丽,正要拒绝,黛玉已经手快的剪了下来,只好把头低下来乖乖让黛玉给她戴上。   黛玉将花插在蔚然乌黑浓密的发髻之间,满意的欣赏了一会儿,道:“这么急匆匆找我,有什么事吗?”   如今林家内院的事都是蔚然在管,黛玉一进宫就是十天,所以平时照顾林如海的事也是蔚然在负责,平时蔚然又要抽空去读书,是个十足十的大忙人,这会子跑来定是有事。   蔚然便道:“府里该做夏装了,府里的绣娘在花厅等着,我叫她们先来给姐姐量身。”   黛玉这一年多个子噌噌往上涨,再加上皇帝时不时赏赐御膳,吃得那叫一个好,少女的身姿纤秾有度,清瘦却不单薄,脖颈细而有韧性,皮肤透着粉粉的白,叫人看见便挪不开眼睛。   “唔,做夏装啊,正巧我那里新得了一匹闽南的珠绣料子,叫针线上的人给咱们俩一人做件对襟衫子。”   蔚然笑着应了,上前挽住黛玉的胳膊往外走。   蔚然忽然想起一事,便道:“贾府昨日送了帖子来,说是二姑娘要出嫁了,请咱们过去一趟呢。”   黛玉惊讶道:“说的哪一家啊?”   蔚然摇头:“这个却不知道了,二姑娘是贾家袭爵长房的,说的婆家应当不会太差。”   黛玉摇头,那可不一定,原著里嫁的中山狼,不就是贾赦为了点银子卖女儿吗?   果不其然,晚间林如海回来说,贾迎春许给了贾家的世交孙绍祖,孙绍祖是世袭的卫所指挥同知,如今正在兵部候缺。   指挥同知是从三品,虽然补缺不一定能补到从三品的官职,不过从三品对于现在江河日下的贾家来说,着实不低了,毕竟贾琏才是个候缺的五品同知呢。   这孙家听说家财万贯,十分富裕,孙绍祖本人长得也是相貌魁梧,身体健壮,任谁看都说迎春是找了个好婆家。   婚期就定在下个月,黛玉只好叫蔚然照着常例准备贺礼,若是有空就去瞧瞧,若是忙的话就甭去了,省得闹心。   黛玉自打进宫做了女官,只在逢年过节时跟着林如海去过贾家,平时无事是万万不肯去的。   蔚然也知道贾府的风评差劲,自然也说不去。   饭桌上,林如海也带回来一个消息,说是薛宝钗生了儿子后就落下严重的产褥病,拖到前几日已是没了气,北静王府的长史去顺天府报备,这才让林如海从顺天府尹那里听说。   黛玉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心里有些凉凉的。   这个时代,女子本就是附属品,对自己的人生没有一点点主权,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宝钗虽说重生一回,却只是从贾府的附属品变成了北静王府的附属品,并无本质上的区别。   若非自己走运,和父亲一起穿越过来,恐怕也难以摆脱这个命运。   想及此,黛玉忽然萌生了跟船出海的愿望。   若是等女官任满,有没有机会造一艘大船去别的国家看看呢。   如今朝廷并未大开海禁,只有广州设有市舶司,允许朝贡贸易,另有一小部分打着朝贡贸易的旗号偷偷做的进出口贸易,据说广州码头十分热闹,小小一个市舶司,每年进账无数,大部分都落进了官员自己的口袋。   眼看这二年因着土豆和红薯的推广,百姓生活稳定,新出生的小娃娃都多了起来。   江南一带纺织业快速发展,出现了许多大型织坊,互相之间竞争激烈,甚至已经开始打起了价格战,产能过剩的情况下,若是能有一个出口贸易的机会,对国内的经济发展是个大大的利好。   不说别的,就说黛玉名下的织坊绣坊,如今改走精品路线,可是利润也不比刚开业的时候,若是能销往海外,想必利润翻个两番都不成问题。   等不及下一次休沐,黛玉连夜把打工人林安喊了过来,跟他说了造船出海的事。   林安往常从商队那里也没少听说广州码头进出口的巨额利润,听黛玉这么一说,立刻就来了精神。   不得不说,遇上林安这样能给东家提供充足情绪价值的打工人,着实是黛玉的幸运。   每次黛玉提出新点子的时候,或许在别人看来这个主意异想天开,林安却总能第一时间响应,并且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   说完正事,黛玉便道:“回头我跟父亲说一声,给你一家子脱了籍,你家里儿子女儿也好有个前程。”   林安闻言忙跪下谢恩,道:“姑娘,我夫妻两个一辈子都是林家的奴才,只给孩子们脱了籍便罢。”   黛玉笑笑,便也应了。   次日一早回到宫里,黛玉先将几副玛瑙巧雕的荔枝耳坠送给苏玉照几人戴着顽,又问起昨日御前的情况。   陶锦儿手里握着耳坠子,抢着道:“昨日我和玉照姐姐在御前随侍,皇上叫林掌诏,玉照姐姐回他‘林掌诏今日休沐’,过了会儿皇上又喊‘林掌诏过来看看这个’,一日下来,喊了林掌诏好几回。”   苏玉照平素不苟言笑,想到此景也忍不住抿嘴笑了。   和皇帝相处日久,黛玉渐渐觉得他不再那么高高在上,平时说话便也随意许多,这也导致皇帝越来越喜欢找她说话。   不光是讨论女官职责内的事,甚至包括官员的任免奖惩、政务的处置等等,只要是皇帝没想好的事,都会习惯性的问一问“林掌诏”是怎么想的。   而黛玉作为一个现代穿过来的灵魂,想法也往往出乎皇帝的意料,同时也给了皇帝许多启发。   女官群体也因为黛玉在御前分量的加重,渐渐的在朝野之中有了些地位。 🔒第108章 第 108 章 黛玉照例先把南书房筛选出的加急奏折拿去弘德殿,此时皇帝还在隔壁的乾清宫上朝,弘德殿的角落里站着几个小太监,原本都低头站着一动不动,见黛玉来了都忙抢上前来问安。   相比较于袁桥等总管太监的严厉,对这些小太监小宫女们来说,女官们,尤其是林掌诏,那就是能救命的主儿。   若是犯了错儿被罚的时候遇上林掌诏在,只要林掌诏开口求情,十有八九能减免处罚。   即便是皇帝金口玉言,但凡林掌诏温温柔柔劝上两句,也能求个死里逃生。   对于这些宫里最底层的小太监小宫女们来说,林掌诏无异于活菩萨在世了。   几个小太监殷勤万分的给林掌诏沏了茶水,还有一溜小跑去了御茶房讨点心果子的,又将本就擦得锃光瓦亮的桌椅用袖子蹭一蹭,纷纷请林掌诏坐下歇息。   跟着黛玉的张茵辰顽笑道:“你们几个擅离职守,小心袁总管瞧见了打板子。”   一个口齿伶俐的小太监嬉皮笑脸道:“袁总管定不会为了咱们几个伺候林掌诏罚咱们的。”   其余几人顿时连声附和,逗得黛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待听见乾清宫隐约传来的声响,几人都忙各归各位,规规矩矩的低了头眼观鼻鼻观心。   从东次间小门进来的皇帝一眼就看见迎上来的黛玉,嘴角不自禁勾起一个弧度。   黛玉上前行了礼,将加急的奏折摆在了御案一侧,弘德殿门外已经开始有申请和皇帝“私聊”的大臣排队。   说起来,想要做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还真挺累的,只要愿意干,就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儿。   今年收拾了甄家,来自朝堂的掣肘更少了,这两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除了老有大臣呼吁皇帝选秀立后外,皇帝也少了许多烦心事。   眼看天气慢慢热了起来,皇帝计划送太上皇去承德避暑,自己也去园子里住几个月,松散松散。   这个好消息他还没来得及跟黛玉说,这会子十来个大臣堵在门外,皇帝也不忙着召见,状似不经意间道:“林掌诏,朕记得去年夏天去园子里避暑的时候,你带人去湖里捞鱼吃,还抱怨说煮的没有烤的香。”   已经进入工作状态的黛玉原本一脸肃然,此时听见这话,顿时尴尬的笑了,躬身道:“臣女那会子不知道湖里的鱼不能捞来吃,以后一定不敢再犯了。”   皇帝道:“今年再去园子里,你便自备一个烤炉,朕也想尝一尝御湖里的鱼烤着吃是什么味儿。”   黛玉尬笑着应了,表态道:“一定让陛下吃得满意。”   袁桥偷眼瞧着皇帝和黛玉互动,忍不住嘿嘿一乐。   过完五月节,皇帝早早的就奉太上皇去了承德避暑,黛玉几人没有随行,反倒是提前去了园子里等着。   园子里水多,花草树木多,又临着山,夏日里比着宫中要舒服得多。   皇帝来了园子后,日常的大朝会也停了,内阁值房也搬到了园子里的仁寿殿附近,有什么要紧事都在仁寿殿向皇帝汇报。   女官的住处则安排在了离东门更远一点的宜芸馆,每日往值房去就要经过皇帝的住处玉澜堂。   这两处都挨着御湖,湖边遍植垂柳,风光旖旎,花砖拼成的小路旁都是高高大大的槐树和银杏树,走在树荫下,吹着湖面上沾惹了水汽的小凉风,令人感到十分惬意。   住处一换,人似乎都松快了不少。   这日小雨初晴,地面还湿着,下值的时候太阳挂在树梢。   从湖边走过时李栀子顺手摘了些柳枝编花篮,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边说边笑,一路往回走。   转过弯忽见皇帝身边只跟了袁桥一人,正站在湖边凝望,几人顿时收了声,默默的列成一队过去。   皇帝微微转身,熟悉的那句话传来:“林掌诏留下。”   李栀子几人屈膝行了礼,快步离开了,袁桥也知趣的往后退了几步。   黛玉走过去,落后皇帝半步,看向远处,阳光穿过湖对面山顶的白塔,光芒耀眼。   皇帝默了片刻,没话找话道:“这里住着还习惯吗?”   “谢陛下关心,还习惯。”   “这会子闲来无事,林掌诏陪朕走一走罢。”   黛玉犹豫了一下,低声应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湖边漫步,袁桥远远的坠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皇帝忽然出声问道:“朕一直都很好奇,为何你和你父亲时常有些想法异于常人?”   黛玉含糊其辞:“许是我们林家几代单传,对孩子比较娇惯,平时不怎么约束言行的缘故罢。”   “是吗?林家虽然几代单传,不过对子嗣历来都是严格教养,听闻林探花考中进士之前在家中刻苦读书,但有一些儿懈怠,林家老太爷就要请家法。”这些都是皇帝特意打听来的,毕竟闲着没事,哪个皇帝会去打听臣子家里的往事。   黛玉自然知道林家家教严格,就拿她来举例罢,明明是个姑娘家,又打从出生就吃药,仍旧是五岁就进了学,林如海还特特请了位进士,正儿八经的教她四书五经。   若是家里有个少爷,想也知道会如何教养了。   黛玉便道:“家中历来对学业看得重,其他的倒不怎么限制。”   皇帝轻笑道:“说来林家也确是与别人家不同,即便是重视姑娘读书识字的苏家,也不像林家那样。”   黛玉闻言立刻有些不服气了,姑娘怎么了,姑娘就不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我家花自己的钱请先生教书,又没花你的钱。   “孔圣人说‘有教无类’,这世上无论男女,富人穷人,贵族平民,只要一心向学,都应当有机会进学念书,男子自然有男子的长处,但是女子读书明理,若外出营生则可做账房、做掌柜、做管事,若嫁人生子,则可教育引导下一代读书明理,家族自然更加兴旺。”   黛玉夹带了一点私货,打算以此试探皇帝的反应。   皇帝果然惊讶道:“女子读书自然有好处,只是世人通常教导姑娘们女诫女则和针黹,让她们照顾家庭和子女,而不是外出谋生。若是一家的男人不能养活妻小,那也太过无能了。” 🔒第109章 第 109 章 时代的局限是黛玉无法用言语能打破的,不过好在如今江南已经有了女子外出谋生的土壤,假以时日,这个种子说不定可以播种到全国各地,在女子话语权逐渐提高以后,平等的受教育权一定会能容易实现。   黛玉便笑道:“如今大部分地方都是男耕女织的生活模式,自然是像陛下所说的那样男主外女主内。只是臣女也听闻,江南一带如今遍布织坊绣坊,许多家庭都是女子外出谋生,男子反而在家洗衣做饭,十分有趣。”   皇帝扬眉道:“哦?若有机会,朕定要去江南看一看。”   话匣子打开了,黛玉也不再那么拘谨,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竟到了夕阳西下夜幕低垂方才意识到。   袁桥适时上前禀道:“陛下,要传膳吗?”   皇帝点头,笑道:“朕命御膳房备了林掌诏爱吃的素烧鹅,林掌诏想去尝一尝吗?”   甚至没有等到第二天早晨,当天晚上,皇帝和林掌诏在湖边长谈后共进晚饭的消息就传遍了园子。   苏玉照去黛玉房里追问她到底是什么情况。   黛玉刚洗漱过,这会子坐在床边看书,闻言叹了口气,将六妮等人遣出去,方才道:“你已经听说了?”   苏玉照眉头紧锁,道:“你真的打算进后宫不成?”   黛玉摇头:“不打算。”   苏玉照更着急了:“那你怎么能招惹皇帝呢?”   相处日久,皇帝平素待她都与别人不同,黛玉即便迟钝些也已经发现了些端倪。   不过兴许是慕强心理,也或许是周围接触的没有其他适龄男子,黛玉对皇帝也隐隐生出些好感,只是这好感还不足以让她牺牲自由而已。   苏玉照见黛玉纠结不语,便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这么一个聪明人,怎么在这样的大事上反倒糊涂起来!”   黛玉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对,我不应该放任这种情况继续发展下去。”   见黛玉这样说了,苏玉照反倒又替她操心起来:“可是我们女官一任就是三到五年,如今才一年多,你每日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可怎么办呢?”   感情中拉开距离的方式太多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不必说出来,对方就能敏感的发现。   黛玉前世也曾谈过轰轰烈烈的恋爱,虽然没能修成正果,不过经验还是有的。   经验就是,恋爱脑要不得,会万劫不复。   搁到现代碰见个渣男还能离婚,搁现在招惹了皇帝,那是真的万劫不复。   一夜过去,就在流言满天飞的时候,皇帝一大早神清气爽的打算邀林掌诏游湖,林掌诏却以身体不适推辞了。   御医把了脉回来云山雾罩的跟皇帝回禀了一通,综合来说就是没啥大毛病。   皇帝按照自己以往的习惯赐了些补品什么的,结果却发现黛玉在正常上班。   能上班,但是不能陪朕游湖?   皇帝整整一下午都心情糟糕透了。   袁桥心里念叨着:小姑奶奶哎,你跟皇上闹个啥,看看,一下午骂了好几个人了。   晚上女官们散值的时候,黛玉站门口看看天,道:“风大,咱们不从湖边走了,换条路罢。”   中式园林就是这点好处,稍微绕点路也能到达目的地,风景还挺好。   苏玉照几人都敏锐的察觉了黛玉的意图,不过也没人拆穿,只是很默契的一道回了住处。   皇帝在湖边老地方站到暮色四合,心内疑惑:今日政务不多,女官们怎么还没散值?   袁桥悄悄招手喊来一个小太监,让他速去查看,结果没一会儿,小太监说女官们早就回到下处歇息了。   这话一出,袁桥硬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皇帝面色一冷,甩了袖子就大步回了玉澜堂,气得晚饭都没吃。   袁桥左思右想,林掌诏这么下去可不成啊,趁空便去了女官下处找黛玉问个端详。   黛玉听说皇帝没吃晚饭,也是心里一软,转瞬又自嘲“他可是皇帝哎,轮得到你心疼吗”。   不过对着袁桥,黛玉说的话就比较官方了:“不过是看今儿个风大,又因早起有些头晕,怕再受了风着凉,这才换了条避风的路回来,并不知道皇上在湖边等我。”   袁桥急得跺脚:“祖宗哎,早起的时候皇上一睁眼就叫人备了画舫,兴冲冲的要喊你去游湖,你怎么又托词不去呢?”   黛玉无辜道:“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早起有些头晕啊,万一游湖又晕倒了怎么办。”   袁桥见黛玉油盐不进,连连叹气也没辙,只好告辞。   苏玉照等着黛玉回来,见黛玉脸色也不大好,便问袁桥说了什么。   黛玉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叹气道:“他毕竟是皇帝,一言九鼎高高在上,胳膊拗不过大腿,况且我上有老父亲,身边还有你们几个,万一他要迁怒,我怕护不住你们。”   苏玉照无所谓:“这一年来我观皇上不是那等昏君,也极少做出迁怒之事,你只要照着自己内心选定的路走下去就是了,不用担心我们。”   生了一夜闷气的皇帝一早起来就乌云罩顶,袁桥等近身服侍的人都暗自叫苦。   生着气的皇帝看谁都不顺眼,刚开始议事就把礼部的折子驳回去了。   礼部尚书被骂出来后摊着手跟同僚诉苦:“这都是按例办的,恭郡王成亲,六礼怎么办,那都是有先例可循的,如今被皇上驳了,难不成要降等办理吗?”那样岂不是又得罪了太上皇。   一上午皇帝驳了好几个折子,随侍的苏玉照悬着一颗心在旁记录,生怕自己做了什么动作让皇帝看不顺眼。   事实证明,皇帝可不是什么会一直委屈自己的物种,午膳前,袁桥直接去了值房传皇帝口谕:“传林掌诏陪朕用膳。”   黛玉在苏玉照等人忧心忡忡的眼神里去了玉澜堂。   在苏玉照脑补中,黛玉的背影就像是英雄就义那么悲壮。   黛玉自己则是无奈,再加上隐隐约约的心酸,强行按捺住自己心中的好感不难,明知道对方也有意,却还要拒绝,那真是,精神分裂也不过如此了。 🔒第110章 第 110 章 气压很低,传菜的宫女太监们进了屋连大气都不敢喘。   黛玉被赐了座之后默默的坐下,摆出熟悉的眼观鼻鼻观心的姿势。   皇帝本来一肚子气,见了黛玉却莫名其妙消散个一干二净,这会子只想着:她说身子不适,想来是真的,毕竟是个姑娘家,有些病症不好意思对外人说也是有的,袁桥说她散值后换了条避风的路回去,应当也不是故意躲着朕,看她瘦瘦弱弱,还是补得太少,女官职责又重,她整日忙碌,顾不上歇息……   这么一想,似乎是自己错怪了她,忽然又有些怜惜黛玉,一个小姑娘,离开家来到宫里做女官,每个月也就一点俸禄,恐怕还不够买件首饰的。   想到首饰,皇帝打量了一下老老实实坐在下首的黛玉,朴素的女官制服,朴素的纱帽,乌黑长发都挽成了髻藏在了纱帽中,只有莹白中透着浅粉的耳垂上戴了不起眼的金丁香,微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也掩住了眸中的情绪,挺直的鼻梁下唇瓣微微发白,让人看了无端心疼起来。   皇帝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故意问袁桥:“朕记得前些日子波斯国进贡的有珍珠和水晶?”   袁桥立刻道:“回皇上的话,波斯国进贡的宝石有十匣子,里头珍珠和水晶是最多的。”   皇帝道:“林掌诏当值辛苦,从贡品里头各取两匣子赏林掌诏。”   黛玉本来是准备硬着头皮跟皇帝表演个疏远到底,谁知吃饭还没动筷,赏赐倒是先下来了,只好照规矩离席谢恩。   皇帝赏了东西,自己反倒把自己哄开心了,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皇家规矩大,吃饭不怎么说话,黛玉便心安理得的默默享受美味。   这桌子菜,不出意外的特意安排了好几个黛玉喜欢的菜。   黛玉吃完了饭,肚子填饱了,心也软了。   大夏天的,午饭后也不适合出去溜达,皇帝找了个借口把黛玉喊去了书房。   玉澜堂的书房十分雅致,镂空的花窗上糊了细纱,中间放了个冰鉴,四角还有冰盆。   黛玉一踏进去就感觉凉意阵阵,比开空调还凉快些。   皇帝随意指了指书架,道:“朕要看《农政全书》,你去给朕找来。”   黛玉去书架上找了书,呈给皇帝,又被皇帝赐了座,只好陪着看书的皇帝讨论农业生产。   午休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下午还得照常当值,黛玉困得顾不得御前失仪不失仪了,偷偷的打哈欠。   袁桥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屋子里只站了两个小太监,皇帝的茶水都得黛玉泡好倒上。   下午苏玉照悄悄问黛玉,黛玉一边打哈欠一边苦笑:“皇上也没休息,在书房看了一个时辰的《农政全书》,我也只好陪着。”   搁在以前这都是侍读学士或者侍讲学士陪着,如今皇帝宣他们的次数少了,这工作就落在了黛玉头上。   皇帝看书讨论的时候绝口不提私事,黛玉只好当成加班,兢兢业业的牺牲了自己的午休时间。   皇帝也不全是看工具书,有时也看诗词赏书画,幸而黛玉什么都懂一点,便能从从容容搭得上话,说出一二见解,知识面之渊博令人诧异,倒让皇帝愈发倾心,只是面上不敢显露罢了。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黛玉休沐时就近去了自家的温泉庄子,刚一到庄子上就发现林如海竟然也在。   这个温泉庄子离园子很近,黛玉到了园子后只要休沐就过来,不过总是跟林如海的休沐时间赶不到一起,父女俩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吃个饭了。   这天林如海特意请了半天假赶过来等着黛玉,吃完饭还要赶回京城。   饭菜上齐后,林如海便将屋子里的人都遣了出去:“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你们自去吃你们的罢。”   转过头来见黛玉已经没心没肺的吃上了,林如海叹气,自家的好白菜就要被猪拱了,好白菜还一点自觉都没有。   林如海是最近听好几个同事恭喜他,才发觉事态严重。   以前虽然也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不过林如海信任自家闺女,也就没当回事。   最近听别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老父亲就像屁股上长了钉子,高低是坐不住了,赶着请假也要来找闺女问问端详。   黛玉见林如海叹气,便搁下筷子道:“别发愁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林如海后悔道:“早知道那会子就不答应让你进宫,逃出狼窝又入虎穴。”   黛玉摇头:“不做女官就能确保不会被人盯上吗?这个时代,但凡有好东西见了天日,哪里还能逃得了皇家。”   无论是惊人的美貌,广博的学识,还是家族的财富,都是世人垂涎的东西,即便黛玉不进宫做女官,也极有可能会被皇家盯上,当初差一点赐婚九皇子就是例子。   现在要紧的是,如何在皇权的铁掌下保全自己。   连日来和皇帝的相处让黛玉愈发明白,不能和皇帝这种生物对着干,兴许他会有一次两次的宽容,但感情是可消耗的,当感情消耗完了,可能会出现谁都承担不起的后果。   如何巧妙拿捏这中间的分寸,让皇帝在二人的相处中不知不觉的妥协退让,是黛玉正在探索研究的功课。   如果达不到黛玉想要的结果,那么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逃离。   反正有的是银子,逃到哪也能过上好日子。   林如海听了黛玉的打算后,默默凝视她半晌,用确定的语气道:“你也喜欢他。”   黛玉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林如海叹气,想也知道,皇帝生得俊朗,盘亮条顺的,颇有男子气概,又是天子,说一不二,能让女子倾心也太正常了,不赖自己闺女。   父女俩相对沉默了一会儿,林如海很快便振作起来,喃喃自语道:“做什么事可以帮到你呢?”   黛玉心中已经有了些计划,不过目前倒是不急着拉拢大臣,便道:“如今我名下产业众多,客栈已经开到了边境,如果将先前红薯土豆的事稍加宣传,再做些慈善,就会收获许多民意,只是此事要小心再小心,还是从长计议,不要着急的好。” 🔒第111章 第 111 章 事关闺女的一辈子,林如海临时又请了一天假,和黛玉在温泉庄子里反复商议了几个时辰,方才定下一个初步方案。   这个方案横跨政界、商界、百姓,主要围绕着给黛玉加重筹码。   黛玉不奢望能拥有与皇权相抗衡的力量,不过稍微牵制一下皇权还是可以努努力的。   这份牵制皇权的力量,如果再加上皇帝对她的感情,是不是可以争取一些话语权呢。   黛玉翌日刚到值房,袁桥就来了:“奉皇上口谕,传林掌诏到玉澜堂。”   一进玉澜堂,黛玉就看见皇帝一身的便服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皇帝抬手免了黛玉的见礼,道:“今日不必上值了,你随朕去慈恩寺讨一碗斋饭吃罢。”   黛玉惊讶了一下,也没多说什么便应了下来,自去下处换了便服。   一行人轻车简从悄悄的出了园子。   慈恩寺不是个很出名的寺庙,黛玉以前也未曾去过,不过距离园子不远,倒是不用奔波太久。   出于为人下属的谨慎,黛玉悄悄找袁桥打听了此行的原因。   袁桥自然知无不言:“这慈恩寺是皇上的生母,当年的丽贵人进宫前爱去的寺庙,皇上登基之后就把这个寺庙改名叫做慈恩寺,今日是她的忌辰……”   黛玉恍然大悟。   传说丽贵人十五岁进宫,因家世不显,进宫封了答应,因美貌独得圣宠,十六岁诞下皇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越级晋封丽贵人。   谁知独得圣宠的丽贵人命不久长,没过两年就一病死了。   皇帝幼年丧母,自此被指给贤妃抚养。   贤妃有自己的儿子,对这个半路塞过来的儿子并不喜爱。   也正因此,皇帝虽然是皇子出身,从小就不受宠爱和重视。   贤妃为了显示自己的儿子,甚至会有意无意的打压皇帝,也让他自小养成了凡事都不敢争取的性子。   直到十来岁,太上皇突然发现这个儿子性格懦弱,与他几个兄弟相比简直不像样,一气之下把他扔到了军营里。   没想到皇帝在军营里遇上了愿意带他的贵人,自此潜伏军营磨炼,终于一朝飞龙在天。   慈恩寺早就清了场,方丈在山门外恭候多时。   一行十几人便下马下车,沿着曲折蜿蜒的石头台阶向上爬。   夏季的山里有一股子凉意,混着山间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黛玉默默的跟在队伍的后面,小心翼翼的避开台阶上滑脚的青苔。   爬台阶爬得专心致志的黛玉忽然发现前面的人停住了脚,诧异的抬头一看,却见最前面的皇帝站在台阶上转身看着她,还伸出了手。   这……   黛玉爬山都没冒汗,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一个动作给窘得冒了汗。   不是都说古人内敛守礼,怎么会有这么不避讳的人?   袁桥催她:“林掌诏快来,陛下和方丈正说到你呢。”   黛玉便硬着头皮快步从侍卫们中间过去,幸好走到近前时皇帝收回了自己的手。   皇帝道:“林掌诏,这位便是慈恩寺的方丈,法号觉慧。”   觉慧便向黛玉合掌一礼,口称女居士。   黛玉回了一礼,便自此跟在皇帝身侧。   入大殿虔诚参拜,黛玉默默的看着皇帝行过合掌礼,又去焚香献贡。   “遥寄哀思的皇帝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脆弱,”黛玉想,“也许皇家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并不比民间失去了母亲的孩子过得好。”   献过贡品,皇帝又变回了先前那个说一不二的皇帝,他冲黛玉招招手:“林掌诏要不要在这里求个签,听说慈恩寺的签很灵的。”   黛玉一听也来了兴趣,便上前从方丈手中接过签筒,毫无章法的乱摇一通后,一支竹签飞了出来。   袁桥忙去捡起来,笑呵呵的递给方丈,请他解一解签文。   方丈接过竹签一看,脸色微变,这个签文以前却从未见过,真是咄咄怪事。   只见竹签上写着:“上上签·瑶池仙恩,谪落云津隐玉华,天恩未报岂无涯,灵根需向尘中练,凤鸣紫垣佑万家。”   方丈呵呵一笑,道:“恭喜女居士,抽中了上上签,从签文上看,女居士身负宿缘,命格贵不可言。”   黛玉笑了笑,这个签文有点意思。   皇帝眼含深意的看了看黛玉,道:“后面有一眼清泉,林掌诏随朕去看看。”   寺庙虽不大,却也颇有禅韵,铺地的青石用清水刷洗过,犹自残留着水印。   从穿堂往后院去,黛玉紧紧跟在皇帝身后,却没发现方丈和袁桥等人都没有跟来。   后院是禅房,也不很大,再从后门往外走,便又是石头铺成的山路,一级一级的向上走,两侧是寺里和尚开垦的小块田地,种了些蔬菜红薯之类的。   一小段弯弯曲曲的山路过去,眼前是一个小小的茅草亭,亭子里便是一个汩汩冒泡的泉眼了。   顺着泉水往另一条路下去,又有一个大水池,养了许多美丽的锦鲤。   黛玉看见没水的地方还有散落的铜钱,兴许是个许愿池,摸摸荷包,没带铜钱,不过有些散碎银子。   皇帝见黛玉摸荷包,正要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铜钱摸出来,却见一线银光划过,黛玉已经手脚麻利的把碎银子扔进水池。   嗯,准头很好,砸晕了一条胖锦鲤。   黛玉眼睁睁看着那条胖锦鲤漂上来,急得直顿脚。   许愿砸到了锦鲤,这许的愿还灵不灵啊?急!   不管怎么说,在寺庙里总不能造杀业罢。   黛玉赧然道:“陛下,能不能让人把这条锦鲤捞出来救一救啊?这个……我也不是故意的。”   皇帝见她着急窘迫,忍不住轻笑出声,抬手一挥,便有两个侍卫从树后小跑着过来。   好在寺庙本来就有用来捞铜钱的长杆子,此时找出来去捞那胖锦鲤正正好。   黛玉扒着栏杆紧紧盯着水面,心里默默祈祷着胖锦鲤你可千万别亖啊,你要是不亖我给你捐一年的鱼饲料,不,三年的鱼饲料都成啊。   许是听见了黛玉的祈祷,没等杆子碰到,那条胖锦鲤尾巴一摆又活了。   可把黛玉高兴坏了,拍着胸口大呼幸运。   皇帝看着黛玉的笑脸,嘴角笑意也不自觉加深,遥想二十多年前,喜欢来这里投喂锦鲤的娘亲,兴许也是这般模样罢。 🔒第112章 第 112 章 侍卫识趣的默默退下,经过了胖锦鲤戏剧化的亖而复生,黛玉的心情也活泛了许多。   面对皇帝忽如其来的奇怪问题“你们姑娘家都相信许愿会成真吗”,黛玉便随口否认了。   “那怎么可能呢,总有人不会把愿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许愿池上。有愿望就要努力去实现啊,无论是向流星许愿,还是向神佛许愿,都不如自己努力最重要。”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曾听老嬷嬷说过,娘亲进宫前最喜欢来这里许愿,兴许是她许的愿望没有成真,进宫后即便独得圣宠,也是整日郁郁寡欢,后来缠绵病榻,兴许也与这有关,还好黛玉不是这样。   皇帝缓缓道:“朕的母妃,未进宫时便喜欢来这里看锦鲤,她进宫时十五岁,那时父皇十分宠爱她,可是听说她整日以泪洗面,并不开心,即便生下朕之后,也并未令她开颜。”   黛玉抬头看他,却见他脸上并无哀伤的神色,只是一片木然。   一个出生就不被母亲喜爱的孩子,在尚未记事的年龄就永远的失去了母亲,之后在诡谲复杂的后宫艰难生存。   皇帝接着道:“朕曾经暗中查访,是否母妃在宫外有过心上人,最后结果却是没有,朕百思不得其解,母妃进宫后虽然位分不高,可是父皇独宠于她,也处处护着她,为什么她还是不开心呢?”   黛玉试着将自己代入进去,猜测道:“娘娘能经常到寺里来顽,兴许家里对她十分娇惯,并不怎么限制她的自由,一个自由惯了的人突然进了宫,每日只能对着高高的宫墙和森严的宫规,确实是会不习惯。”   黛玉已经尽量说得委婉一些,何止是不习惯,那明显就是从自由人变成了坐牢的犯人,而且是无期徒刑,抑郁了呗!   皇帝微微点头,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朕的外家虽然官职不高,却只有朕的母妃一个女儿,珍爱万分,本来打算留在家中招赘的,没想到那年选秀恰好进了宫,朕还未长大成人,外公外婆已经先后去世,这也是朕的遗憾,因此在这寺庙中为他们三人点了长明灯祈福。”   黛玉便道:“陛下一片虔诚孝心真真是让人感动,娘娘他们在天上知道了也会欣慰的。”   皇帝眼睛里含了笑意,道:“林掌诏方才许了什么愿,竟丢了一块银子进去?”   黛玉笑道:“愿逐清风寻自在,身无疴疾乐常存。岁岁平安无别念,一生顺遂享天伦。”   这愿望听来平平无奇,重点就是“自在”二字。   皇帝点头道:“如果世人皆能如此,便是乐土了。”   这日游过慈恩寺,两人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些,不忙的时候,皇帝总会提前在湖边等着黛玉散值。   平素见面能开玩笑的太监宫女们,如今对黛玉的态度也逐渐转向巴结讨好敬畏。   就连好几个月没见过的沈翰林,这日偶然在仁寿殿前打了个照面,还顽笑似的赶着给黛玉作了个揖,笑道:“下回再见你,说不定就要行大礼了。”   黛玉侧身避过,不接他的话,反问道:“听说沈大人喜事将近了,正日子定了吗,到时候我可得去跟嫂子见个礼才行啊。”   沈翰林忙求饶道:“林掌诏就别吓唬我了,我们小家小户的可受不起这惊吓。”   二人略说笑了两句话便各忙各的去了。   晚间散步时,皇帝似乎不经意间问起:“上午翰林院的沈昭来了?”   黛玉一点都不奇怪他会知道这种小事,园子里到处都是人,总有人在关注着她。   “沈昭?陛下是说翰林院的沈大人啊,我也不知道他来做什么,兴许是跟着他们掌院学士来的罢,不过前些日子听说他快要娶亲了,可能要请个长假回乡成亲。”   黛玉和沈翰林有说有笑的那一幕是皇帝偶然见透过花窗看见的,心中作酸到现在,忍了又忍才装作不在意似的问出来,此时听黛玉语气轻松的说沈昭要成亲了,一坛酸醋顿时化作蜜浆,将心肺都熨帖了。   皇帝心情一好,便慷慨起来,道:“沈昭出身世家大族,又是二甲进士出身,在翰林院待得也够久了,待年底的吏部考核结果出来,也该找个地方出去历练历练。”   黛玉不再提沈翰林,只道:“天下英才自然是惟陛下所用。”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漫天星子闪耀,银河当空,十分美丽。   当话题渐转轻松时,皇帝渐渐放慢了自己的脚步,手指微微勾起,不自觉屏住呼吸,试着去牵黛玉的手。   黛玉察觉到皇帝的试探,正自犹豫间,忽见前方湖边大石后窜出两名黑衣人,动作极快的扑了过来。   当黑衣人手中短匕在夜色中现出锋利的银芒,黛玉惊呼出声。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黛玉试图格挡却徒劳无功,电光火石间,黛玉想起荷包里用来避暑气驱蚊虫的药粉,顾不得去解开荷包,黛玉用力拽下荷包朝着那人面门撒去。   当四周侍卫们提着灯笼快速围上来护驾时,皇帝将其中一人解决掉,已经来不及解决第二个直冲向黛玉的黑衣人。   那人被药粉迷了眼睛,只顿了一瞬,见皇帝冲过来相护,手中匕首却虚晃一下径直朝着皇帝去了。   黛玉被皇帝护在怀里,血腥气忽然弥漫开来。   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武功高强的暗卫最先冲过来,御前侍卫们抽出手中长刀团团护卫。   袁桥的嗓音尖利而急切:“快去宣御医!快去宣御医!”   皇帝的身子晃了晃,缓缓失去力气倒了下去,黛玉忽然惊慌失措,不管不顾的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被握住手的皇帝似乎重新注入了能量,他努力撑起身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今日随扈的领侍卫内大臣和袁桥下令道:“封锁园子,不准走漏半点风声,林掌诏侍奉在朕身边,见机行事。”   回到玉澜堂,数名随驾来到园子的御医已经紧张的待命。   皇帝已经陷入昏迷,御医们围上去剪开衣裳,露出伤口。   黛玉看了看四周,虽然燃起了许多烛火,可还是不够亮。   “袁总管,这里太暗了,御医们恐怕看不清楚伤势,我有个法子可以帮忙。”   不一时,十来面大铜镜运了过来,屋子里又燃起十来个烛台,铜镜将光线反射到皇帝身上,制造出类似手术室无影灯的效果。   御医们一边止血一边仔细鉴别伤势,在无影灯的照射下很快便得出结论:“伤口两寸半,深约三寸,出血较多,万幸未伤及脏腑。”   不过皇帝身上有以前在军营时的陈旧伤,此时若是一同发作起来,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第113章 第 113 章 伤口缝合后,御医们分了两班轮流守着。   虽说未伤到脏腑,但若是后半夜发热也很凶险。   御前服侍的太监宫女都是人心惶惶,黛玉这会儿反倒镇定下来,指挥着熬煮汤药,给屋子里通风。   有当值的内阁大臣前来询问,也被袁桥三言两语挡了回去。   黛玉心知,这场刺杀只是开始,若是明日皇帝还不能清醒,恐怕就不止是有人来问两句这么简单了。   后半夜皇帝果然起了高热,一遍又一遍的物理降温后略好一些,过两个时辰又反复。   黛玉整夜没睡,熬到清晨略用了点素粥垫垫肚子。   袁桥从外头回来,悄声同黛玉道:“张大人和林大人已经到了,是从侧门进来的,没有人知道。”   黛玉忙道:“快请他们进来。”   张东阳和林如海一前一后从正门进来,见屋子里坐了一排御医,虽然开窗通着风,可是药味浓重,令人心惊,再加上这里是皇帝的寝宫,可是怎么没见到皇帝呢?   黛玉迎上来将他二人领到西次间,简短道:“陛下昨日晚间在湖边遇刺,伤势虽不重,可是高热反反复复,到现在都没醒。陛下昨日晕倒前命人封锁园子和消息,不准走漏风声,但是我怕今日会有人来逼宫,所以连夜命人去请你们二位来。”   林如海一听就知道完蛋,皇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继位的那个必定要追究责任,这么些日子,京里但凡消息灵通的,谁不知道皇帝每日晚间陪着林掌诏散步啊。   张东阳算是皇帝的表姐夫,虽然恭郡王继位他也是表姐夫,可是一表三千里,更何况表姐夫呢,当今皇帝对义安郡主多有眷顾,换成了恭郡王,都不怎么认识这位表姐。   况且就恭郡王那水准,比皇帝差着十万八千里,不管是从哪方面考虑,皇帝他也万万不能出事啊。   林如海和张东阳来了之后,黛玉算是稍微松了口气。   林如海对军队动向比较敏感,先找领侍卫内大臣问了园子里和附近驻扎的兵力,这些人是领侍卫内大臣可以调动的。   还有京城里五城兵马司的兵力,以及京郊大营的兵力,理论上来说,这些兵力没有皇帝的圣旨是不能调动的。   可怕就怕有心人钻了空子。   林如海和张东阳没有合理的理由现身,就躲在玉澜堂东厢房内出谋划策。   果不其然,袁桥刚以“陛下小恙,辍朝一日”的理由糊弄过内阁,园子外头,几位年高的大臣被堵在门外,已经在叫嚣着要见皇上了。   张东阳听说这几人的姓名,道:“这几人只是投石问路的小卒子罢了,若是直接打发走,马上就会有人来逼宫。”   黛玉点头,道:“那就请进来罢,东门附近有个戏楼空着,暂且请他们在那里歇息。”   特殊时期特殊办法,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张东阳对黛玉的果决十分赞赏,且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过后若有人问,自然是她担责。   几位老臣请进来(关起来)后,东门外果然安静了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大家都不好过,领侍卫内大臣那边一直在盯着京城各处兵力调动,谨防有人作乱。   恭郡王一派也是焦灼不堪,生怕是圈套,又生怕错过逼死皇帝的好机会。   所幸巳时中,皇帝的高热终于退了下去,人也清醒了,御医们轮番上前把了脉,高兴得直点头。   听说了外面的动静后,皇帝沉声道:“拿朕手谕密调京郊大营精兵,朕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手段!”   皇帝清醒后众人都松了口气,最起码不用担心被乱军冲进来随便咔嚓了。   张东阳乔装打扮,带着两个侍卫悄悄出了园子,往京郊大营去了。   领侍卫内大臣照着皇帝的安排将守园子的侍卫们撤掉,从夜间开始各处值房都严禁走动,此时撤掉侍卫,众人都忧心忡忡的悄悄出来打探消息。   昨晚侍卫们闹出的动静太大,园子里的人都知道是有刺客,紧跟着各处都被侍卫锁上了门,大家就更担心害怕了,这会子终于能出来,打听到皇帝无恙的消息,有的人甚至激动的哭了出来。   恭郡王那边也收到消息,说园子外的防卫已经撤掉,不过先前进去的几位老臣还未出来,且皇帝一直没见人影。   恭郡王身边的谋士们商量了一回,认为皇帝应当是重伤未亖,机不可失,现在若是带兵逼宫定能成功。   当恭郡王身披戎装,纠集了五城兵马司一千多人将园子围起来时,皇帝早已得了消息,御医们在他的坚持下,用绷带将伤口一圈一圈紧紧缠绕起来,使得皇帝可以勉强忍着剧痛站立走动。   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皇帝在太监的搀扶下站起来都痛得嘴唇发白,冷汗涔涔。   黛玉在一旁看着有些心疼,可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默默的站在林如海旁边。   这边刚准备好,那边恭郡王已经带着人马到了园子门口,口口声声说外边都传皇帝遇刺,危在旦夕,要求见皇帝,确认皇帝身体安康。   领侍卫内大臣出来周旋,说皇帝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恙,且恭郡王未得召见,不能进园子。   两边僵持不下,恭郡王这边更加确定皇帝重伤不起的传言为真了。   一不做二不休,到了这个地步,无论如何都得冲进去了。   恭郡王手握一千多的精兵,且打了皇帝一个措手不及,不管他是什么情况,只要乱兵冲进去一顿打杀,活的也给他弄成亖的。   听到外面隆隆的马蹄声和士兵的喊杀声,玉澜堂里的太监宫女都惶恐不安起来。   皇帝挺直了脊背缓缓向外走去,高大的背影好似能顶起一片天。   御前侍卫们在前护卫,黛玉等人也紧紧跟在皇帝身后,袁桥的手一直虚扶着皇帝,生怕他摔下去。   恭郡王带人冲到玉澜堂前,本以来还要攻打大门才能进去,却没想到玉澜堂大门敞开,完全没有设防。 🔒第114章 第 114 章 身穿明黄龙袍的皇帝走到玉澜堂大门前的那一刻,所有声响都归于寂灭。   恭郡王看着皇帝的身影,一时间只觉嗓子干涩到挤不出一句话,在幕僚焦急的催促下强撑着大声道:“你是何人,胆敢冒充皇上?”   一旁的幕僚趁机大喊:“这是冒充皇上的贼人!皇上一定是被他们害了!兄弟们,为皇上报仇啊!能取此贼子项上人头的封侯拜相,赏万金!”   士兵们闻言都鼓噪起来。   黛玉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在她前面站着的皇帝却岿然不动,似乎完全不为所动。   就在形势一触即发的时候,玉澜堂四周冲出来许多京郊大营的士兵。   皇帝盯着恭郡王冷冷一笑,沉声道:“放下兵器,朕赦你们无罪,还要犯上作乱的,诛三族,杀无赦!”   话音刚落,京郊大营的士兵便逼上前去,枪尖对着枪尖。   呛啷一声。   有一个人扔下兵器,余下的人便都不敢再举着长枪,生怕晚一步就被诛三族。   恭郡王和他旁边围着的人都脸色苍白,深知大势已去。   大局已定,黛玉看着摇摇欲坠的恭郡王,十几岁的少年穿着铠甲也不像将军,身边围着的人还有死鸭子嘴硬犹在叫嚣的。   皇帝短暂的挥了下手,示意将他们抓起来,便要转身。   袁桥忙上前扶住。   如果不是实在撑不住,按照流程,皇帝应当会再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表示不是自己要兄弟相残的,是兄弟不能容他等等。   果然,皇帝刚一转身就牵动伤势,身形一晃。   黛玉来不及思考,快步上前就扶住了皇帝另一边胳膊,一股浓重的药味冲鼻而来,皇帝脸上都是疼出来的虚汗,唇色泛白,十分病弱的样子。   皇帝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微笑,在黛玉和袁桥的搀扶下缓步向里走去。   张东阳看见这一幕,颇有深意的和林如海交换了一个眼色,忙也跟着进去了。   御医们一拥而上,慌忙给皇帝处理伤势。   动乱虽然平息,还有许多善后工作要做。   皇帝伤势稍好便回到宫中处理后续,好在此时已经立秋,早晚时分还算凉爽,宫殿里冰块充足,并不影响伤口恢复。   要赶在太上皇回京之前将恭郡王造反的证据链查实,这样才能一棍子把他打死。   自古以来造反都是皇帝的大忌,自那日起,整个京城都风声鹤唳。   皇帝下定了决定要将恭郡王造反一案定死,此事再次交给了王子腾去办。   王子腾存了私心,查案时对贾家等手下留情,只交出了一些和恭郡王捆绑最深的官员。   太上皇回京时,甄贵太妃是被当作罪人带回来的。   不过恭郡王毕竟是太上皇宠爱的小儿子,且如今皇室没有下一代,人丁凋零,太上皇和皇帝协商后,决定将恭郡王永久圈禁。   处于对皇室延续的责任,太上皇严正告诫了皇帝要广纳后宫,尽快诞下子嗣。   这日黛玉休沐,林如海回来时一脸的纠结难言。   皇帝托了张东阳打探林如海的口风。   对于女婿这个人选,林如海有过很多设想。   有才华的穷书生也可,到时候就让他住到府里来,黛玉也不用嫁去别家吃苦受累。   门当户对的公子也可,最好不是长子长孙那种,可以分家出来单住的,这样黛玉成了亲不用早晚服侍婆婆。   至于再高的身份,林如海就不作考虑了,拿捏不住的女婿人选,要来何用呢。   万一黛玉受委屈,林如海是一定要给她撑腰的。   如今皇帝要做他女婿,怎么给闺女撑腰变成了一件难事。   黛玉拿着一张造船的图纸给林如海看,她要做进出口贸易了,第一批预计新造一艘大船,再买两艘二手大船,组成一个船队出海。   南方出海的船队也有,但是不多,因为既需要官方通行证,还需要巨量的本金。   虽然海上多的是驻扎在小岛上的海盗,不过他们做生意不上道,销货的途径也不正当,挣钱还是主要靠抢劫。   黛玉大手笔的组船队,几乎花光了家里的存银,先前计划的做慈善也只能细水长流慢慢来,不过经过她家十几个商队的宣传,现在大江南北都知道有这么个仙女似的人物,不仅发现了红薯土豆,还心系百姓,自己掏银子建育婴堂,还给这些孤儿请先生学认字。   以山西为圆心,周边省份的百姓渐渐也开始给黛玉立生祠。   一时间,寿光县主的名号口口相传,成了百姓口中普度众生的神仙。   对这些传言,黛玉不甚在意,当下要解决的还是船队出海的安全问题。   三艘大船要载的货物可说价值连城,若是能顺利出海再回来,所挣的银子何止百万,但潜在风险也是巨大的。   如今海盗猖獗,出了北边的倭寇,还有南边的两拨海盗,十分难缠。   一直在南边沿海活动的那支商队被黛玉就地转成了负责出海的商队,还另外招募了善水性的船员,以及能与海盗搭上话的中人。   即便如此,风险还是巨大的,若是海盗能够招安,变成朝廷的海军,不仅能够保护本国出海的商队,确保航线安全,还给朝廷增加了海上的军事力量。   但此事黛玉说了不算,毕竟招安是一回事,每年给军队拨下巨额军饷又是另一回事了。   皇帝通过张东阳得到了林如海的回话后,这日专门领着黛玉去隔壁的养心殿参观。   相比乾清宫,养心殿没有那么巍峨的宫殿,显得更有生活气息。   两人从长廊漫步向内院去,皇帝指着后院和后殿道:“朕想要将此处重新改建,种上你喜欢的垂丝海棠,再移来两个大缸,种上睡莲,你看如何?”   就好像普通夫妻商议怎么装修房子一样,黛玉忍不住笑了:“陛下是想要我搬来这里居住?”   皇帝站定,转身执起黛玉的手,认真道:“朕是想,朕是想与你一起……”说着竟脸红起来。   黛玉忍不住抿嘴笑了。   皇帝恼羞,用力捏了捏黛玉的手以示警告,正色道:“朕欲聘你做朕的皇后,做这天下的主人,你可愿意?” 🔒第115章 第 115 章 黛玉不愿做一个被困在后宫的皇后,皇帝便将养心殿重新整修,用作大婚的新房。   工部承接了具体工程后,这个消息被确认为真实。   外朝和后宫都是一片哗然。   不用等到第二天,雪花般的奏折就到了女官们的桌案上。   有抗议的,有建议皇帝选秀广纳妃嫔的,还有建议皇帝娶别家女儿的,理由是林家人丁稀少,身体素质不好。   后宫的三个妃子听说后感情就比较复杂了。   皇帝出于对甄贵太妃的防备,已经多年未踏入后宫了。   也因此,东西六宫沦为了一个大大的冷宫,妃子们想要送个汤汤水水的都送不出来,更不用说见皇帝一面了。   虽然妃嫔们的份例是照常发放,不过既然不得宠,也难免会被人踩一脚。   不管是两位贵妃还是贤德妃,都没少被太监们敲诈,榨不出油水了,太监们就去她们的娘家继续敲诈。   就说贾家,如今被太监们轮番勒索,上门一次,少说也要二百两银子,最多的一次竟拿走了一千多两。   府里公账上银子都见底了,贾琏为了筹措银两,急得团团转,少不得去求凤姐儿解囊相助。   凤姐儿搭上了黛玉的顺风车,每月按时拿分红。   先前黛玉一口气开了十几家火锅店,她也想入股,可惜黛玉十天才休沐一次,等她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见到黛玉,得知火锅店已经筹备好了,这才惋惜作罢。   不过仅仅一家酒楼的分红,已经足够凤姐儿攒下一份十分可观的私房钱了。   虽说贾琏不知道凤姐儿还有多少积蓄,不过毕竟夫妻俩每日一处过日子,总能看出来蛛丝马迹,因此贾琏有了难处总去找凤姐儿暂且拆借一些。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凤姐儿的家庭地位直线上升,贾琏偶尔在外边胡搞都是小心再小心,不敢让凤姐儿知道。   这日贾政散值回来,将听来的传言说与了贾母。   贾母激动得扶着拐杖站了起来,鸳鸯忙上前去扶住她。   贾母顿了顿手里的拐杖,又喜又叹道:“没想到玉儿竟有这个福分,可惜我的敏儿看不到这一天。”   贾政忧心忡忡道:“如今元春在后宫处境不妙,不知黛玉做了皇后能不能……”   贾母闻言心中一沉,缓缓坐下,摇头道:“元春自进了后宫就不得宠,虽说封了妃,可咱们自家人知道,那都是虚的,自古以来,后宫妃嫔没有帝王的宠爱,什么名分都是空的。如今甄贵太妃位分被贬,娘家也获罪,元春是她推给皇帝的,难免要受牵连。”   况且黛玉做了皇后,若得宠,便不需要一个大她十几岁的表姐分宠,若不得宠,更用不上元春固宠了。   见贾政皱眉不语,贾母又道:“就算元春不能得宠,玉儿做了皇后于我们而言也只有好处。”   最起码那些来打秋风的太监不敢这么大胆了。   贾琏撺掇着鸳鸯偷偷开库房,将她存的那些东西卖了个七七八八,这事她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装作不知道罢了。   庄子上的收成虽好了些,不过府里仍旧是入不敷出,就连大厨房做的饭菜,如今都是可着人头做。   贾政点头,想起众人所传的选秀一事,便试着道:“听朝中同僚都说,皇上大婚后要选秀广延子嗣,探丫头也快到年纪了……”   虽说黛玉当皇后对贾家也是一桩荣耀,不过那终究是林家的人,要说靠得住,还得自己人上才行。   迎春是个懦弱的,成亲之后,每次回来都是以泪洗面。   探春则不然,她打小就有主意,关键是生得还漂亮,虽不及黛玉,却也远超普通闺秀了,若是送去选秀,说不得还能挣个前程。   贾母沉思片刻,道:“消息可准?”   贾政点头道:“朝中上折子的多如牛毛,且听闻太上皇也下了圣谕,命皇上选秀,应当有七八分准了。”   贾母闭了闭眼,道:“横竖多学些规矩也是好事,探丫头脑子够用,若是进宫,也是玉儿的助力,她们姊妹俩本来就处得好,不管谁诞下皇子,都是好事。”   贾政见贾母松了口,喜得连道:“老太太虑得极是,黛玉虽然生得漂亮,不过身子不大康健,要是探丫头能进宫,生下了孩儿,自然是抱到她那里养着。”   三言两语间,贾政已然连探春的孩子充作嫡子,黛玉和探春联手将孩子送上太子之位的事都想好了。   一个有贾家血统的太子!   这是何等的泼天富贵!   贾政像打了鸡血一般,道:“我这就托人去找个宫里出来的嬷嬷教探丫头规矩。”   贾母提醒道:“不要做得太招眼,让惜春也一道学,对外不要提选秀的事。”   贾府这一幕只是一个缩影,许多人家都以为,太上皇发话了,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都忙着盘点自家适龄女儿,忙着去找教规矩的嬷嬷。   就在大家都忙活起来的时候,黛玉也没闲着。   奏折多得看不过来,黛玉领着众女官加班给奏折分类,写条陈。   最气人的是,这些奏折里,一部分是骂她不守妇道不配做皇后的,建议皇帝另选大家闺秀,一部分是说皇帝年纪不小了,快快选秀生儿子罢,还有一部分竟然给皇帝推荐自家姑娘。   气得黛玉都麻木了。   抱着奏折到弘德殿时,黛玉一脸的班味。   皇帝见她脸色不好,便搁下手中朱笔,走来道:“今日奏折多,可是累着了?”   黛玉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语带埋怨道:“虽然奏折多,不过我们都替陛下分好类了,呶,这一摞是骂我不贤惠的,这一摞是推荐自家女儿给你做妃嫔的,这一摞是催你快快选秀广纳后宫的。”   皇帝笑道:“谁生了熊心豹子胆,竟敢骂林掌诏,朕替你做主,明日上朝一定狠狠骂他们!”   黛玉哼了一声,道:“还是别了,本来他们就骂我不贤,不配做皇后了,再来这一出,更要骂我祸国殃民了。”   皇帝忍不住莞尔道:“祸国殃民?那不是夸你生得美吗?快别气了,朕命人备了快马,明日散了朝带你去围场跑马。”   立秋了,好几年没能组织围场打猎,今年终于可以玩一玩。   黛玉想到爱骑马的敏慎,忙道:“带上敏慎一起去罢,她盼着去围场打猎都盼了几年了。”   皇帝不大想带电灯泡,毕竟整天被无数人围绕,很少有时间能和黛玉单独相处,但是看黛玉央他的可爱模样,还是动作比大脑快的先点了头。   生怕皇帝事多忘记,黛玉盯着袁桥派了人去张府传皇上口谕才算作罢。   黛玉和敏慎有许久未见了,想到明天可以和好友一起跑马,黛玉开心得把皇帝都抛之脑后了。   虽然立后的消息还未经官方渠道公布,不过敏慎作为张东阳和义安郡主的女儿,自然是早早就得了消息。   皇帝的口谕传到张家后,义安郡主特特将敏慎喊去嘱咐了好一会儿,中心思想就是明日跟随御驾去围场,万万不可胡闹。   敏慎没把母亲的唠叨当回事,只是纠结:“娘亲,你说我以后要喊黛玉舅母吗?她比我还小些呢!”   义安郡主骂她胡闹:“等她成了皇后,你就得喊她舅母,别说她比你小一岁,就是小十岁也得这么喊。”   敏慎郁闷嘟嘴,明明是妹妹,却忽然比自己大了一辈,唉。   这两年敏慎被拘得紧,马术略有荒废,义安郡主又替她打点出门要带的东西,林林总总装了一箱子。   敏慎也将近日自己的刺绣大作挑了好的,准备明日送给好友。 🔒第116章 第 116 章 次日上朝,涉及立后、选秀的折子,全都被皇帝留中不发,也只字未提,大臣们不知皇帝究竟何意。   照惯例,皇帝到了年龄就该大婚、选妃,为了延续子嗣,往往妃嫔还会比皇后先入宫。   这会子放出了立后的风声,却没见选秀的动静,家里有适龄姑娘的都急了。   照时下的风俗,皇帝的年龄着实不小了,与他同龄的李照松,这会子都四个儿女了,老大都启蒙进学了。   再者说,后宫虽说还有三个妃子,俩贵妃都是教导人事的宫女出身,比皇帝年龄还略大些,贤德妃与皇帝同龄,也不小了,这三个人就等同于摆设。   若是自家姑娘能借着选秀进宫,说不定还真能博出个前程。   敏慎一早就进了宫,同黛玉一道等着皇帝散朝。   以前被义安郡主拘着不准进宫给黛玉捣乱,敏慎一直很好奇女官们每天都在做什么。   今日终于有了机会,黛玉便带着她从南书房的女官值房溜达到弘德殿。   敏慎看见值房里堆积如山的奏折和最近几天加班加出黑眼圈的女官们,不由惊叹连连,这是和闺秀在内宅的世界完全不同的。   女官们虽然一脸疲惫,不过言谈举止都带着洒脱自信,就像……   就像那些男子,像爹爹,像哥哥,唯独不像家里的姐姐妹妹。   敏慎先前闹着也要来做女官,被父母阻止了,她今日是真的后悔,为什么当初不再多坚持坚持,说不定父母就会同意了呢。   可惜这天底下没有后悔药吃,敏慎听见散朝的声音又重新振作起来,拉着黛玉赶紧去找皇帝舅舅。   能带着喜欢的人出去玩,皇帝散了朝也是一脸轻松,见了敏慎还开玩笑:“你今日骑马可要小心些,万一摔伤了就不能参加正式围猎了。”   敏慎闻言拉着黛玉激动道:“今年终于能去围场打猎了!看我到时候给你抓野鸡吃!”   皇帝心道,还轮得到你给黛玉抓野鸡吃?等你打到猎物,黛玉早就饿坏了。   围场有行宫,用过午膳,众人浩浩荡荡出了宫门,一路又是帷幔遮挡,銮仪卫并御前侍卫们倾巢出动,前后左右护卫着。   敏慎和黛玉乘坐一辆马车,叽叽咕咕说个不住。   走到半道,敏慎忽然想起什么,便探身悄悄掀起窗帘向外看。   黛玉奇怪的问她:“看什么呢?”外面只有御前侍卫啊。   敏慎有些害羞,纠结了一会儿方道:“哎呀,家里父母正在为我议亲,我听说那个人就是御前侍卫,想着能不能看见他。”   黛玉一听,顿时比她还积极,连声问道:“那你看见了吗?是哪一个?”说着便也要掀开窗帘去看。   敏慎忙拉住她,嗔道:“哪有那么巧。再说了,我就偷偷的见过他一面,模样儿还没记清呢,等我们到了围场安顿下来再说罢。”   黛玉反手握住敏慎的手,笑眯眯道:“跟我说说,是哪家的公子啊?既是御前侍卫,想必家世不凡,模样儿也不错。”   本朝的御前侍卫大多是世家子弟出身,为了在皇帝跟前好混个脸熟,若是个子矮、长相丑,还不能当御前侍卫呢。   可以说,除了品性不明外,御前侍卫这个身份已经打败许多世家子弟了。   敏慎忍不住抿嘴笑道:“你还问我,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好端端的要去做我舅母了?你先老实交代了我才跟你说呢。”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黛玉理所当然道:“你皇帝舅舅看中了我,我有什么理由看不中他呢。”   一句话将敏慎噎了个倒仰,是啊,皇帝既高大英俊,又难得的性子柔和,最重要的,他是天子,这天下的女子,凡是被他看中的,估计不会有能拒绝的。   敏慎楞了一下,立时不满意黛玉的敷衍答案,张牙舞爪扑过去,非要黛玉细细说一说。   黛玉被她揉搓得受不住,连声求饶:“行了行了,算我怕了你。”   想了片刻,将一些能说与敏慎的娓娓道来。   “你皇帝舅舅很有仁君之风,刑部报来的秋决名单,他连夜看到三更,再三思量还是勾掉了几个案情不明的,发回兵部重新查,兵部细查之后果然发现了疑点,其中一人乃是被迫替人顶罪。后来他说,虽只是一人,背后可能是一大家子,若是蒙冤亖去,就等同于杀了他一家人,岂不是人间惨事。”   “他还很有侠义心肠,最是看重公平正义。那次吏部拿来候补官员的名单,要补上几个实缺,他问吏部尚书,‘单子上的人是怎么定下来的’,吏部尚书说了一堆官话后,又说,有三个是先前因任中出错被罢官的,有一个‘擅加赋税’,不过‘都用在修桥补路上了,其情可悯’。”   “皇上当时就呵斥了吏部尚书,说‘回去好生学一学律法,这样的人胆子太大,绝不会将冒着风险收来的银子全部用在百姓身上,要好生查一查’。”   “结果,最后果真查出,此人既贪银子又贪名声,从百姓身上盘剥的民脂民膏,只拿了一点点出来修桥补路,剩下的全部都被他用来打点上下级,自己挥霍了。”   这样的例子在黛玉的女官生涯中简直数不胜数,也许就是在这样三观相近的处事方式里,黛玉才一点一点喜欢上皇帝的。   黛玉还要再说,敏慎打断她道:“我才不要听这些,我要听……我要听皇帝舅舅私下里是怎么跟你相处的。”   花季少女的八卦永远围绕着少男少女的心事。   黛玉战术性的清了清嗓子,倾身附耳,悄声道:“你皇帝舅舅是个君子,再加上身边总是有人跟着,我跟他只是偷偷的拉过几次手而已。”   说到拉手,有的还是黛玉主动,唉,该说不说,有的古人是真能放得开,就像宁国府,什么公媳、姊妹、父子,玩得那是真花,有的古人呢,保守是真的保守,就像皇帝,拉他一下手,耳根子都能红半天,让黛玉都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吓着人家了。 🔒第117章 第 117 章 大部队行进到傍晚,在一处行宫驻扎下来,围场距离远,明日还要再走一段路才能到。   袁桥给黛玉分配的住处离皇帝的很近,离敏慎的却很远。   敏慎不乐意,却不敢出声抗议,只是拉着黛玉的袖子使劲挠她手心。   黛玉便道:“袁总管,我跟敏慎住一起就行了。”   袁桥深知皇帝临时安排这次出行,目的就是和黛玉多相处,故此特意安排的房间,但是黛玉又是未来女主子,她的吩咐也不能不听,一时间很是为难。   黛玉见他为难,道:“皇上要是问起来,我来解释就是了。”   袁桥只好答应。   敏慎乐得一蹦三尺高,拉着黛玉便往住处走。   此行正儿八经的女眷只有敏慎一个,连黛玉都是算作皇帝随行工作人员里边的,因此,袁桥给敏慎安排的住处在行宫的最里头。   俩人跟着行宫的宫女一路往里走,初秋时分,日头虽晒,风却有些凉意了,吹得人十分惬意。   两人商量着到了围场要骑马打猎,要捉鱼,要烧烤,开心到忘乎所以。   皇帝那边一听袁桥说的,黛玉跟敏慎一道往最后边住去了,顿时后悔得肠子都青了,甚至认真思索起了现在把敏慎送回去需要多长时间。   不过想到黛玉和敏慎在一起开心的模样,皇帝最后只好悻悻作罢,只是心里发誓,下回再有这样的事,坚决不带任何电灯泡。   吃晚膳都没能见到黛玉,皇帝情绪不高,想着黛玉舟车劳顿,吃完饭可能要休息了,便忍着没去喊她赏月。   却不知,黛玉和敏慎草草吃了点东西,就去找人打听与敏慎议亲的那家秦姓公子在哪处站岗。   黛玉做了这么久的女官,人面还是很广的,又因为女官人数极少,黛玉又生得让人过目不忘,因此有些她不认识的人也一眼就能认出她。   两人靠着刷脸,从小太监们嘴里套出了秦侍卫今日后半夜当值,就在皇帝住的宫殿大门前的消息。   后半夜轮值,要到明日辰时才能休息,不过明日一早又要出发了,所以也休息不上。   敏慎和黛玉嘀嘀咕咕半天,决定明日早早的去跟皇帝舅舅请安,顺便再看一眼那个秦姓侍卫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谁知次日一早二人来到殿门前,门口站着的俩侍卫都是黑塔般,板着一张脸,没有一个是秦侍卫的模样。   两人嘀嘀咕咕的进了殿门,皇帝正在洗漱,看见她俩,气不打一处来,先斜了敏慎一眼,然后道:“敏慎今日倒是勤快,听你父亲说要给你议亲了,以后到了婆家也得勤快些才行。”   敏慎听着皇帝语气不大对,悄悄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便笑道:“敏慎议亲的事还八字没一撇呢,那个人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也得敏慎看着顺眼才行啊。”   有黛玉打圆场,皇帝本还想再教育教育敏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什么意思,也就忍着没再说话。   想起昨日听说这俩人去打听一个外姓男的事,皇帝这会儿还觉着像泡在一汪醋里边一样,酸得牙根痒痒,恨不得这会子就把黛玉抓过来咬两口解解痒。   看黛玉一脸的坦然无事,心里又委屈起来,想想素日里,都是自己万事想着她,何尝见她万事都想着自己的,自己是泥潭深陷,埋到脖子深了,她还站在干岸上呢。   就说这回罢,自己好不容易筹备了这次的围场之行,没想到黛玉这丫头满脑子就想着敏慎,从昨儿一早她们俩人一见面,黛玉眼里就没他了,简直是气煞人也。   越想越难受的皇帝决定也不能让敏慎太高兴了,等会儿就把那个姓秦的侍卫远远调开,决不让她得逞。   简单用过早膳,一行人又开始前进。   皇帝将领侍卫内大臣喊来询问秦姓侍卫的情况,这才得知,原来秦梁是瑞国公府袭爵的大房三子。   瑞国公并非开国即封爵的四王八公,乃是太上皇因军功封赏的,如今降等袭爵,传到第二代,不过这一家的家风倒是很清正,听说家教极严,在武将中与文官的张家家风可以说是同等的存在。   这个女婿人选着实不错,皇帝瞬间又改了主意,不如顺水推舟,让敏慎去盯那个秦梁,这样黛玉不就回来了吗?   皇帝深深感叹自己的机智,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领侍卫内大臣一头雾水的领命退下。   秦梁自己也不知道,本来是后半夜站岗的苦差事,怎么忽然间被调换到第二天的前半夜,还没等大家到围场呢,顶头上司又过来吩咐了新差事:带着另一个御前侍卫,专门去护卫义安郡主的女儿张家姑娘。   也就是说,他和他的一个同事,要去专门护卫张姑娘了,说是护卫,也不能贴身保护,毕竟男女有别,不过是张姑娘睡觉时守在大门外,张姑娘骑马打猎时跟着护她周全罢了。   秦梁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差事是怎么来的,他也不知道家里正在给他议的亲事就是这位张姑娘,本来打算围猎时找机会在皇帝跟前表现表现的,这下子也没希望了。   作为深知黛玉思维方式的皇帝,中午在半道扎营歇息时悄悄跟她说了自己的安排,顺便装作不经意间道:“朕以为,两人相处还是不要有外人在场才好搭上话,你以为呢?”   现代穿越来的黛玉自然深以为然,那现代相亲的时候有外人在还不好说话呢,更何况是这里。   作为敏慎的好姐妹,自然希望敏慎的未来夫君能够是她自己中意的人选,黛玉便赞许道:“你这个做舅舅还真是不错呢,以后敏慎和这个侍卫要是真的成了亲,我一定叫她多给你磕两个头。”   皇帝微笑道:“那倒不必,秦梁已经过去了,稍后启程时你就跟在朕的车后面罢。”   黛玉欣然答应,回去跟敏慎说皇帝那里有些公务,暂且不能陪她了云云,又悄悄跟她说,“马车边骑马的那个就是秦侍卫,到了围场也是他保护你安全,有皇上给你兜着,别怕。”   敏慎一时间又羞又急,拉住黛玉不让走:“皇帝舅舅肯定是故意把你支走的,什么公务不能等明日再议啊。”   黛玉温柔而坚定的安抚了她,暗搓搓的留给她一个“加油”的眼神就撤了。 🔒第118章 第 118 章 跟在皇帝的马车后面,灰尘都少一些。   六妮服侍黛玉坐在马车里,两个人闲来无事打络子顽。   六妮手很巧,会打许多好看的络子,黛玉一时手痒,也跟她学着打了个黑线和金线配色的络子,预备回家时送给父亲。   说起来,自从做了女官,黛玉就忙得一点闲工夫都没,在家里时有点时间也都用在生意上了。   要不是有蔚然在关心林如海的吃穿住行,估计林如海的生活质量多多少少是要下降一些的。   倒不是说丫鬟婆子们不尽心,只是她们毕竟只是拿工钱干活的,终究没有自己家人那么上心。   这一路的官道修得宽敞平整,坐马车倒是不怎么遭罪,就是太慢了,等黛玉拆了又编,编了又拆,打出了一个自认为尽善尽美的络子时,方才到围场附近的行宫。   六妮夸黛玉:“林掌诏手真巧,这个络子配色也好,正适合皇上今日的服色。”   黛玉见她误会也没解释,把打好的络子塞进袖袋里便预备着下马车了。   围场这里风景秀丽,有山有水,日常是有专人在这里维持野兽的数量的,除了猛兽外,还要确保一定数量的鹿、兔子、野鸡等,才能让贵人们打猎时尽兴。   好几年没有组织围猎,如今围场里的动物繁衍生息,可以说十分热闹,许多跟着来的侍卫都摩拳擦掌,预备先在皇上面前露一小手。   秦梁和他的憋屈同伴就不一样了,他俩得陪着张家的大小姐玩耍,估计是没时间去露一小手了。   此时的敏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深深的嫌弃了,她也没敢主动跟秦梁搭话,也是跟丫鬟坐在马车里憋屈了一下午。   下了马车,敏慎先去找黛玉。   黛玉正听袁桥说话,见敏慎过来,忙招手道:“皇上准咱俩去他的马厩挑一匹马,你快跟我来。”   袁桥见秦梁二人跟在后面,也忙招手喊了五六个宫女太监,让他们跟着服侍。   一群十来个人浩浩荡荡的先往马厩去了。   皇帝的马厩里自然没有凡品,黛玉一眼就相中了那匹高大威猛、纯黑毛色的马儿,马匹的皮毛搭理得十分顺滑,简直可以用流光溢彩来形容。   敏慎则挑中了一匹温柔美丽的白马,两个人兴致勃勃的用苹果贿赂马儿。   白马倒是很给面子的吃光了,吃完还低头蹭敏慎的手心,惹得她笑个不停。   黛玉的黑马就高冷多了,只对着讨好它的黛玉打响鼻,根本不吃递到嘴边的苹果。   驯马的太监在旁赔笑道:“这匹马性子烈,往常只有皇上骑过。”   黛玉讨好半晌不见成效,闻言只好放弃,另外挑了一匹看起来也很是神骏的黑马。   不得不说,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本来坐马车的时候觉得累得快断气,这会子挑好了马匹,俩人又想立刻出去跑一跑了。   还没等俩人商量好,袁桥那边派人过来催促了:“林掌诏,皇上那边传你过去呢。”   黛玉以为有什么急事,忙丢下敏慎先回去了。   结果到了才知道是喊她回来吃饭。   袁桥小小声跟她说:“林掌诏,皇上刚才说没胃口,可是他午膳就用得不多,身上的伤口刚痊愈,这……”   说到伤口了,黛玉心里还是有些内疚的,便道:“叫他们重新上一桌,我陪皇上用晚膳。”   袁桥高兴的“哎”了一声,忙去安排膳房了。   皇上刚到行宫就去了书房,黛玉问了书房在哪,便准备过去看一眼。   书房里有一架大屏风,上头像是舆图,皇上此时正独自一人站在那里看舆图。   黛玉悄悄走到他背后,见他毫无知觉,忽然童心大起,想要吓他一跳,便猛地伸手去拍他肩膀。   谁知人没吓到,袖袋里的络子欻的一下飞出去了。   皇帝老早就听见黛玉的脚步声了,想着不知这丫头要做什么,便特意站在那等着,此刻眼疾手快将飞起来的络子捞回来,拿在手里细细的看了看,嗯,一个男子样式的络子,正配他今日穿的衣裳。   黛玉见没吓到他,尴尬的笑了两声,欲盖弥彰道:“袁总管叫我来喊陛下去用晚膳。”   皇上没拆穿她的谎话,举起络子笑问:“这是何物?是送给朕的吗?”   黛玉也不好说这是给林如海准备的礼物,心里寻思回程的时候再给林如海打一个,便干脆承认了。   皇帝嘴角的笑硬是压不下来,说出的话也甜腻得像蜜糖:“这是玉儿送给朕的定情信物吗?”   黛玉这才想起络子有什么意义,一时间没法子回答,只好嗔怒道:“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就还给我!”说着便伸手去夺。   皇帝右手握着络子高高一举,左手顺势揽住黛玉的后背,终于遂了长久以来的念想,结结实实拥抱了一回美人。   黛玉挣扎了一下没成功,索性便老老实实伏在皇上怀里。   偌大的书房里,两人静静相拥。   皇帝鼻尖是黛玉头发上的幽幽清香,温香软玉抱了满怀,恨不得将此刻变作永久,一直一直抱着她。   可惜小兄弟不争气,悄悄的站起来抗议了。   皇帝察觉到身体的变化,一时间尴尬得面红耳赤,触电般将黛玉松开,把脸别过去假装看舆图,一本正经的清了清嗓子道:“你先过去罢,朕稍后就过来用膳。”   黛玉看他耳根又红了,忍不住偷笑,算了,好歹是皇帝,给他留点面子罢,便乖顺的告退了,丝毫不知这个看似纯情到拉手拥抱都会脸红到脖子根的皇帝此刻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   袁桥见黛玉回来,忙问起皇上。   黛玉摆摆手说:“皇上说他即刻就来,命膳房先摆膳罢。”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此处有山有水,自然是山珍野味、鱼虾螃蟹摆了满桌。   有一道烤鹿肉十分鲜嫩可口,皇帝见黛玉吃得香,也忍不住吃了好几筷子。   袁桥眼看着皇帝吃下大半盘子鹿肉,有心想要提醒一下,又难得见皇帝吃得这么香,这么一犹豫,得,也不用提醒了,一盘子烤鹿肉被俩人吃得差不多了。 🔒第119章 第 119 章 鹿肉温肾助阳,补益精血,看来野生的鹿效果更加明显。   还不到就寝的时候,皇帝就觉得身上燥热,整个人像坐不住似的,满脑子都是怀里抱着黛玉的画面。   袁桥见皇帝烦躁不能安坐,发自肺腑的替他着急,脑袋里寻思着,这也没法替皇帝解决问题啊,宫女们他不乐意要,他中意的那位是正儿八经要抬进来做皇后的,必定不肯轻薄了去,这可怎么是好啊。   正想着是不是要去找御医问一问,就见皇帝大步往门外走去:“叫人跟着朕去围场!”   带人去围场跑马到深夜,终于累够呛,回来洗洗就睡着了。   袁桥深恨自己当时为啥不出声阻止一下,害得皇上伤势刚好就剧烈运动这么久,万一再牵动旧伤,那真是万死难赎其罪了。   所幸这回不是正儿八经的围猎,次日皇帝便多睡了一会子才起床。   敏慎这两年骑马次数少,这次好不容易得了机会,一大早便出去跑了一圈,秦梁陪着她回来,倒是对这位大小姐颇有改观。   会骑马,性子又活泼,长得也不错,属于京城闺秀里少见的那一类,也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了。   敏慎跑到黛玉的房间,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一进屋就把马鞭随手扔掉,左右一张望,见黛玉正在梳妆,便扬声道:“这里跑马可比京郊畅快多了,你快快换了骑装跟我一道出去。”   骑装昨日就取出来搭在了木衣架上,和敏慎的同是正红色,只是绣花不同,属于姐妹装。   六妮正给黛玉挽发髻,黛玉一边叮嘱她固定得紧一点,一边向敏慎招手:“你头发都散了,快来再抿一抿。”   敏慎如今整日同秦梁在一处,最是注意个人形象了,闻言忙过来照镜子,果然鬓发散了一些,定是方才骑马颠得,又着急忙慌的喊人来帮她抿头发。   黛玉见她脸色红润,双目有神,许是对这个姓秦的侍卫还挺满意,不由得抿嘴笑了,又怕臊了她,赶紧正了正脸色,道:“今日皇上要去打猎,我随他一道,你是同我们一起,还是自己去山里顽?”   敏慎左右为难,她想跟黛玉一起,又不想跟皇帝一起。   尤其是这两天,明显感觉到皇帝讨厌她粘着黛玉,她又不傻,唉。   敏慎叹气道:“我自己去罢,你等着我,晚上我带几只野鸡回来,咱们烤着吃。”   皇上早就许了黛玉,晚上要燃篝火,到时候把野鸡腌入味,用大叉子叉了放在火边烤,一定很好吃。   到了这会儿才有点度假的味道,黛玉换上骑装,一身轻松,拉着黛玉就去皇帝那里蹭早饭。   袁桥现在恨不得黛玉连夜宵都陪着皇帝一起吃,见她来了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皇帝则是懒懒的,一脸的倦意,好像是没睡好,看见黛玉和敏慎两个都是大红骑装,像火把似的,连屋子都亮堂许多,忍不住夸赞:“林掌诏这身骑装一穿真是飒爽英姿,明艳照人。”   穿一样衣服的敏慎嘴欠道:“皇帝舅舅,那我呢?”   皇帝嫌弃道:“你在旁边衬得林掌诏更美了。”   敏慎不满的哼了一声,在饭桌上怒吃三个大包子。   这次来说是提前看看围场情况,好在两个月后侍奉太上皇过来游幸,主要体现皇帝有多孝顺。   实际上此事从来没有先例,毕竟围场不像院子,距离皇宫近,耗费人力物力也少。   皇帝特意创造机会来围场,就是为了让黛玉高兴的。   吃完饭,见黛玉和敏慎都迫不及待,皇帝也不扫兴,便即带人出发。   皇家围场不准百姓踏足,包含一片广阔的草原和连绵的小型山脉,河水溪流穿插其中,属实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地方。   一行人骑上骏马,跟在皇帝身后呼和着去围猎,几乎是立刻就让这群年轻的御前侍卫燃了起来。   皇帝勒住马儿,指着前方的山脉道:“以今日申时末为界,谁打的猎物多,朕赏赐他百金。”   百金对于这些世家子来说不算什么,但是皇帝的赏赐更重要的是其他的寓意,于是众人都呼啸起来,催动马匹狂奔向山里。   皇帝重伤刚刚愈合,倒是不准备再去猎什么猎物,只准备陪着黛玉玩耍就是。   两人商议了一回,带了十来个侍卫也向山里疾奔而去。   进山之后路况复杂,黛玉将速度放慢,与皇帝并辔而行,肩上背着的弓箭也拿在手里准备起来。   皇帝笑道:“这附近方才被他们打扰过,不会有猎物了,咱们还得再往里走才行。”   黛玉一想也是,便收起弓箭继续前行。   山路越走越崎岖,时不时还要弯下腰来躲避树枝。   不过小动物倒是时不时就出现一下,有野鸡兔子,还有狍子和鹿,黛玉射出几箭都没中。   她素来愈挫愈勇的性子,这下更要打到猎物才算完。   几个侍卫悄悄散到树林中,不一会儿,黛玉就看见从林子深处跑来一头小鹿,立时引弓射出一箭,刚好正中鹿腿。   小鹿本就是被人驱逐,惊慌失措跑出来,现在腿上中箭更加慌乱,要逃走却跑不快。   黛玉欲要再引弓,看那小鹿挣扎的可怜,不忍再射,命人将小鹿活捉。   这也算得上是个极好的猎物了,若是正式的围猎,必是要皇帝先射中鹿才行的,毕竟不是谁都有资格逐鹿中原的。   皇帝也替黛玉高兴,命人将小鹿好生送回行宫养着。   打到猎物就算过了瘾头,山林深处恐有猛兽,黛玉不愿涉险,一行人便干脆往回走。   谁知快到山脚却忽听林中兽吼,马儿都被惊得尥蹶子,黛玉一个疏忽没控好缰绳,马儿受惊没头没脑的狂奔出去,马蹄绊到树根,重重摔了下去。   皇帝见状心胆俱裂,驭马狂奔上前,不等马儿停下就纵身扑了下来。   突起变故,侍卫们也惊得汗毛直立,争先恐后围了上来,纷纷提醒:“陛下当心!”   马儿摔倒时,黛玉凭借敏捷的身手滚了下来,可惜马儿速度太快,饶是她极为冷静的处理了这起变故,还是免不了撞到了道旁的大树,晕了过去。 🔒第120章 第 120 章 黛玉面色惨白躺在树根处,未见明显伤痕。   皇帝心跳如擂鼓,颤着手将黛玉抱起,却见后脑处有一小片血渍,已经洇到树根和泥土上。   血红的颜色染在皇帝的手掌上,让他呼吸急促眼前泛白。   黛玉弱不可闻的呼吸更是割断了他脑海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皇帝将黛玉抱在胸前,呼号道:“御医!快去宣御医!”   立时有两名侍卫领命,快马离弦般射了出去,往行宫疾驰而去。   皇帝喘着大粗气,紧紧抱住黛玉,翻身上马,眼球充血,白光转化为一片血色,那是黛玉头上流出来的血,温热的,带着一股腥味。   余下的侍卫惊骇的看着皇帝抱住黛玉翻身上马,脸色煞白,气喘如牛,不管不顾的向山下驰去。   御医们如临大敌,慌慌张张带上药箱往围场这边来,还未出门上马,就见远远十几骑骏马如乌云压境般疾驰而来。   虽尚未得见天颜,众人仍切实感受到了那股压迫感,忙又提着药箱回去房间候着。   袁桥见状,忙吆喝着让人将春凳抬出来,好安置林掌诏。   皇帝一口气疾驰到殿门口,旁边的春凳看都没看一眼,抱着黛玉快步向里走去。   将黛玉轻轻放置在龙床上,皇帝膝盖一软,竟跪在了脚踏。   袁桥看见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忙上前扶起皇帝。   皇帝推开袁桥,命御医:“林掌诏的伤口在后脑,尔等定要竭尽全力医治林掌诏,若是林掌诏有个三长两短……”冷厉的眼神扫过几位躬身站立的御医。   即便御医们没有看到皇帝夺命的眼神,后颈也好像感受到了锋利的触感,忙上前检查黛玉的伤势。   黛玉的伤势看起来严重,实则在她的紧急避险下并不要紧。   御医们轮番检查了伤势,又把过脉。   院判召集众人低声交换了意见,然后斟酌了一下用词,向坚持站在床边监督的皇帝汇报道:“回禀陛下,林掌诏伤在后脑,虽出血较多,其他却无大碍,待臣用针灸之法,林掌诏即可醒来。”   皇帝惨白的脸色终于稍有回暖,忙道:“快用针!”   院判取出银针,向火上烤过,依次扎入黛玉身上的穴位,然后轻轻捻动。   果然没等多大会儿,黛玉就渐渐醒转。   皇帝不顾身份伏在床边,握住黛玉的手,见她星眸微睁,忙轻唤她的名字。   黛玉迷糊了一会儿,方才想起自己从马上摔下来了,这会子除了头疼头晕,身上哪哪都疼得厉害。   眼神转动间看到皇帝就在近旁,眼珠布满血丝,此刻微微湿润,竟似是哭了,心底某处不由酸酸软软的,便柔声道:“陛下,我没事的。”   御医们退到后面,面面相觑,不知此刻是否该回避。   见袁桥偷偷冲他们招手,御医们忙踮起脚尖退了出去。   皇帝将脸埋在黛玉的手心,语带哽咽:“都怪朕,没有保护好你。”   手心传来濡湿的感觉,黛玉动了动手指,道:“这是意外,谁也怪不得,陛下万万不要自责。”   皇帝平复了一下情绪,像条大狗一样将脸挪到旁边的被褥上蹭干眼泪,假装自己没有哭:“朕传女医进来替你看一看身上的伤,涂些药膏好得快一些。”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   女医们在门外候了许久了,这会儿一听传唤,便鱼贯而入。   拉起隔绝内外室的帷帐,窗前也堵上挡风的屏风,女医手脚轻巧的扶起黛玉,解开衣衫,细细查看伤势。   半晌过后,女医官笑道:“林掌诏身上虽有些瘀伤,却无大碍,养一养就好了。”   此次出行备的有外伤药,此时拿来便可按摩上药。   黛玉肩背和胳膊上的淤青最多,女医将药膏涂抹在淤青上,再辅以专业手势按摩,没一会儿便觉得好多了。   刚穿好衣服,黛玉就听见敏慎在外面咋咋呼呼的:“玉儿怎么样啦?伤得严重吗?让我进去看看!”   袁桥劝她:“这会子正在上药呢。”   皇帝换了身衣裳,又重新净了面过来,沉着冷静的一张脸上完全看不出方才满脸泪痕的可怜样儿,沉声道:“莫要胡闹,别妨碍了林掌诏养伤。”   敏慎老实下来,嘟囔道:“不如把玉儿挪到我那里养伤,舅舅这里人来人往的,哪里能安静休养?”   “什么话!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照顾这个那个?”   皇帝见女医退出来,顾不上训斥敏慎,忙抬腿进屋。   敏慎紧跟其后,一进去就见黛玉头上缠了一圈厚厚的纱布躺在龙床上,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眼睛里都没有光彩了,不由心痛道:“哎呀,早说了让你跟我一起去打猎,你偏不肯,要是跟我一起,定不会出事的。”   皇帝看了敏慎一眼,权当做敏慎没有内涵他,切切关怀道:“涂过药好些了么?想不想喝水?”   一旁宫女闻言立刻捧了茶盏上来。   皇帝小心翼翼扶着黛玉靠在大软枕上,问她头晕不晕疼不疼,又亲自接过茶盏,用小勺喂黛玉喝水。   黛玉都忍不住笑了,伸手接过茶盏喝了一口,道:“陛下不用这么紧张,不过是小伤罢了。”   敏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怎么一上午没见,自己的皇帝舅舅变了一个人似的,这也太吓人了罢!   过度的惊吓反而让敏慎学会了闭嘴,不敢刺激这个已经让她不认识的皇帝舅舅,只是拼命给黛玉使眼色。   皇帝接过黛玉喝剩的半盏茶,对敏慎正色道:“你在这里陪林掌诏说说话儿,只不准聒噪了她,只能说一刻钟,林掌诏喝了药就要歇息了。”   见皇帝要出去,黛玉忙道:“陛下,我还是回我的住处去罢,这里是陛下的宫殿,我住这里终究不合规矩。”   皇帝手一挥:“朕说合规矩就合规矩,林掌诏不必担忧,安心养伤就是。”说罢便出去了。   黛玉和敏慎目送他离开,敏慎忙坐在床边拉住黛玉的手,心疼道:“这是怎么回事啊,摔得这个样子?跟着的那么些侍卫是干什么吃的?”   “嗨,是我没留神,惊了马,不怪他们。”黛玉看敏慎满面桃花,语气暧昧的问,“你今日玩得怎么样?看你气色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进展啊?” 🔒第121章 第 121 章 敏慎骑马打猎的时候还是意外和秦梁搭上了话。   本以为天天黑着一张脸的秦梁不好说话,没想到这人还挺会聊。   敏慎被哄得有亿点点开心,嘀嘀咕咕跟黛玉说个不住。   直到六妮端着药碗进来,黛玉皱着眉头一饮而尽,敏慎便也知趣的告辞,叮嘱黛玉好好歇息,等会儿再来给她解闷。   药里边有安神的药材,黛玉吃过药不一会儿就昏昏欲睡。   六妮扶她躺好,盖好被褥,将自己的针线活儿取来,转身在脚踏上坐下陪着黛玉。   龙床是紫檀木雕的,看起来华丽,实际上还没黛玉自己的床睡着舒服,黛玉避开伤口小心翼翼的翻个身,调整好睡姿不到一息就睡沉了。   皇帝在书房待了一会儿,很快便命人拟旨。   立后的诏书从行宫八百里加急发了出去,着宗室、礼部等有司筹办立后事宜。   原本皇帝想要先悄悄的筹备着,毕竟立后的诏书一旦公布,黛玉也就不方便再作为女官留在乾清宫。   今日的意外把皇帝吓了个魂飞魄散,想起黛玉人事不省的样子,立刻就决定先下诏书。   至于黛玉的女官职责,只要不免去她的官职,她便理所应当留在乾清宫,谁又敢说半句皇帝的不是呢。   想了又想,皇帝抬笔给太上皇写了一封信,将立后的事郑重其事的汇报了一遍,同时表示暂且不愿选秀,也不册封别的后妃。   信送出去之后,皇帝长长的舒了口气。   立后的事他已经琢磨了两年,不过是顾忌着黛玉年龄小一直没提,如今黛玉行将及笄,待立后的繁琐流程进行完,黛玉也已经及笄,正好入主皇宫。   畅想着明年此时,他和黛玉在养心殿已经过上了幸福的小日子,皇帝乐得眉眼都舒展开了,手指不自觉的轻轻敲着桌面,就差哼上两句小调了。   因着这桩意外,本来只打算停留三日的行程拖到七日才成行。   黛玉担心林如海从别处得知她受伤的消息会着急,伤势稍好就写了信请人送到京城。   这也没耽误林如海吃不好睡不好挂念了好几日。   一行人刚回到宫里,就有太监来报:“忠勇侯求见。”   皇帝顿觉不妙。   果不其然,林如海一进门行了礼,就开门见山要接黛玉回家养伤。   皇帝本欲将黛玉留在宫里养伤,也方便早晚相见,这会子见未来岳父一脸的不爽,心里也莫名心虚了起来。   把人家女儿带出去顽,却没照顾好,还受了伤,搁哪都说不过去啊。   皇帝笑着解释道:“林掌诏头部受了撞击,御医们说还是静养为上,不如再等些日子,待她伤势痊愈,林大人再接她出去住些日子。”   从围场那么远都回来了,现在又来说静养,糊弄谁呢。   林如海道:“陛下明鉴,臣只有这一个女儿,我们父女相依为命,黛玉受了伤一定也是想要回家养伤的。”   话音刚落,袁桥那边就得了线报,忙进来回话:“陛下,林掌诏听说林大人来接她回府养伤,已经往东华门去了。”   皇帝闻言一愣,忙道:“林掌诏伤还没好,怎么能走这么远的路,快命人抬肩舆过去。”   袁桥领了命赶紧去安排了。   林如海翘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下来,恭恭敬敬向皇帝告了辞。   皇帝跟林如海还能掰扯两句,对黛玉却是半点不愿违逆,见黛玉执意要出宫回林府,只好将补身的药材流水般送过去,御医也派了两位轮流住在林府,方便早晚给黛玉把脉调整药方,女医更是直接赐了四位跟着黛玉。   宫里的女医更擅长的是按摩筋络、调理身体,以及各种美容方儿。   黛玉早就对女医这些技能垂涎三尺了,尤其是美容的方子,只要打着宫廷秘方的旗号,不赚个盆满钵满那是不可能的。   女医们跟了未来的皇后,自然对黛玉的话言听计从。   黛玉虽然养伤,整日也没少跟女医们研究这些个美容的方子,看看哪些真的有用,哪些可以制作出来拿出去卖。   回到林府,黛玉的事情也不少,船队已经出海,如今手头只要有些余钱就拿去做善事。   林家的善堂收养了许多孤儿,其中绝大多数是女孩子,还有一部分是生来有病的。   女孩稍大些,既可念书认字,又可打扫卫生洗洗衣服,带一带新进来的弟弟妹妹,再大些便可自谋生路,或嫁人或做工,如此形成一个循环。   虽然林家的善堂开得多,倒也不需要付出特别多的银钱去维持。   且善堂的学堂里教出来的孩子,还可以选其中优秀的送到林家的产业工作。   黛玉醉心于谋划产业布局的时候,皇帝每日上朝议事,惯常一抬眼就能看见的人现在看不见了,十分别扭。   苏玉照替黛玉统领众女官,不到一日就忍不住跟陶锦儿吐槽:“皇上今日喊林掌诏喊了十六回,这也太离谱了。”   陶锦儿偷笑:“林掌诏一出宫,别说皇上不习惯,我都不习惯呢。立后的诏书已经下了,不知道林掌诏还能不能在大婚前进宫来。”   苏玉照摇头,有些担心:“往常曾听林掌诏说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现在不提后宫那三位,就说东宫,太上皇不答应皇上取消选秀,这会子皇上还在头疼呢。”   头疼的皇帝晚间白龙鱼服去了忠勇侯府,林如海出来迎接,然后识趣的命人将黛玉喊来。   两人提着灯笼去了花园溜达,皇帝静静的听着黛玉说起家中的生意,出海的大船,以及远行的商队。   黛玉总有那么多常人想不到的点子,这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平心而论,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可能都做不到这个程度。   以往在黛玉的言谈中,皇帝就已经深深知晓黛玉的婚姻观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且十分反感被关在后宫不能问事。   因此皇帝力排众议,没有去修葺坤宁宫,而是将乾清宫旁边的养心殿重新修整,一来养心殿距离乾清宫更近,二来养心殿不在东西六宫,更合黛玉的意。   如今太上皇和前朝以及宗室一同向他施压,定要在年前选秀,他一人舌战众人,实在累得很。 🔒第122章 第 122 章 二更天回到宫中,皇帝命人将弘德殿的奏折搬到昭仁殿,批注到三更方才休息。   次日大朝会,还没等人提起选秀的事,皇帝先命袁桥宣读了圣旨,大概内容是后宫三位妃嫔身体不好,以后挪到静宜园休养。   宣读过圣旨,趁着众人懵圈,皇帝又道:“有再提起选秀之事的,连降三级,再提再降。”   皇帝斩钉截铁般的话语回荡在众大臣的脑海中,大殿里鸦雀无声,显然,皇帝不是说着顽的。   有几个头铁的梗着脖子上来,果然被连降三级。   如此一来,便也没人敢再说话。   林如海老神在在的站在队列中,对张东阳投来的眼风视而不见。   本来嘛,林如海私心里是不愿把女儿嫁给皇帝的,不管是入赘一个还是黛玉不婚,都不是什么大事,可嫁给了皇帝娘家就很难给女儿撑腰了。   这会子皇帝如自家所愿做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姿态,林如海还是比较满意的。   时代决定认知,在纳妾合法的年代,街边屠户年底多挣了二两银子还想着买个娇妾呢,更何况是一国之君。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女儿足够优秀,能够让皇帝主动为她做出这些事。   朝会经历了刚开始的暴风骤雨,下面如常进入议事环节,林如海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盘算女儿的嫁妆。   前些日子林如海就找了宗人府打听前几位皇后的嫁妆,说起来并没有多少,其中还有许多是皇家赏赐的。   按民间的说法,红妆十里,一百二十抬嫁妆,那是富贵人家的基本操作。   林府情况更特殊,不仅有钱,而且没有儿子,那还不是全给闺女留着。   可惜立后这事有一大半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这规矩要想打破也不容易。   林如海想着,先按规矩把嫁妆置办齐,其余的不上嫁妆单子,就悄悄的送进去,不教人知道就是了,横竖都是皇帝赚便宜,他还能不配合不成?   又是一年中秋到,黛玉以备嫁为借口,送了两色自己做的针线给贾母,林如海只带着蔚然去贾家走亲戚。   看着不知哪里来的孤女丫头如今都能上林家的族谱,作为林如海——未来国丈的养女四处露脸,贾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贾府是一年不如一年,元春又被皇帝从宫里挪了出来,如今再去看望她也没有以前那么方便了,只是听王夫人说,元春现在也是一身的病,常年吃着药。   贾母曾与贾政商议过,林家如今有爵位可袭,家产也是难以度量,林家没有近支亲戚,若是有,早有人找上门送自家儿子给林如海过继了。   虽说过继子嗣都是同宗同族里面选,不过遇上这种实在没有人选的,从夫人娘家选个男丁也是常事。   贾政虽说也十分意动,不过贾母属意宝玉,贾政属意贾环,二人未能达成一致,便只能暂且搁置。   如今林如海登门走亲戚,看着林蔚然浑身上下晃花人眼的蜀锦和珠宝,贾母心中的念想又一次升腾起来。   贾政这一房虽说嫡子只剩下宝玉了,不过亖去的贾珠还留下一个贾兰,若是过继冻猫子似的贾环,不说林如海看不看得上眼,贾母自己都不好意思开口。   在前院招待妹婿的贾政这会子心思也活泛起来了。   宝玉已经长大成人,眼看就能娶媳妇,就算是过继出去,心也是向着贾家的。   如此一来,林家的银钱可以暂且挪借,解一解贾家燃眉之急。   到时林如海有了嗣子,自然会倾力培养宝玉,虽然元春指望不上了,但是有个更得力的皇后妹妹可以给宝玉抬轿子,到那时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林如海如今是忠勇侯,待黛玉成了皇后,少说也得册封一个承恩公的名头,宝玉降等承袭爵位至便是承恩侯,如此一传几代人,岂不是美事一桩。   贾政自信将此事同林如海一说,他十有八九要同意的,毕竟他以后要是绝嗣了,亖了连个扛幡的孝子都没有,逢年过节也没人烧纸钱,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了。   林如海吃过饭就找借口带蔚然回去了,却没想到贾家想要过继一个男丁的消息忽然间传遍了府里。   贾赦听说了消息也来找贾母,长房除了贾琏还有个贾琮,比贾环年龄还小些,若是过继,贾琮也可过继出去的。   贾母本来就不耐烦听贾赦说话,这会子见他来争,更是生气,道:“什么过继不过继的,你房里的琮儿,乌眉灶眼的,你老婆也不知道给他收拾收拾,能让人家看上眼才怪!”   贾赦不服气:“老太太怎么不说环哥儿呢,长得贼眉鼠眼的,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林姑爷看不上琮哥儿,就能看上环哥儿了?”   正赶上贾政和王夫人过来,贾政听见气得耳朵眼儿里冒蒸汽,贾赦这话不仅贬低贾环,更是猜疑贾环不是他亲生的。   虽然这事贾政自己也怀疑过,但是被自己大哥说出来,就好像自己戴绿帽已经成了人尽皆知的事实一样。   王夫人心底痛快,面上却不显,脚下慢了一步,跟着贾政进了贾母的正房。   见贾政气势汹汹的进来瞪着他,贾赦装作什么都没说,只拿眼睛看天。   贾母生怕哥儿俩吵起来,便问贾政何事。   横竖贾赦已经知道了过继的事,贾政便也不遮遮掩掩了,道:“若要过继,还是宝玉更合适,宝玉是嫡子,向来讨人喜欢,又有那块玉,横竖妹婿也不是别人,就算是过继出去,两家当做一家相处,想来妹婿也喜欢。”   这就是把过继后的事都打算好了,也不用遮遮脸,林家的就是宝玉的,就是贾家的,贾家的还是贾家的。   过继了宝玉,不仅解决了林家无嗣的难题,也解决了贾家入不敷出的困境,真真是两全其美的大好事。   贾赦闻言急了,什么好事都轮不到大房,他今儿个非得要争个高低不可:“要过继嫡子,那就把琏儿过继出去,正好林姑爷连儿媳妇都不用讨了,直接带过去,现成的孙女都有了!” 🔒第123章 第 123 章 贾政都气笑了:“大哥别说胡话了,琏儿是要继承府里爵位的,怎么能过继出去呢,教外人知道了岂不笑话?”   贾赦也就是图个一时爽快,自然知道不可能,梗着脖子跟贾政抬杠:“怎么什么好处都是你们二房的,以前你们房里出了贤德妃,还出了个含玉的哥儿,现在可没什么好说嘴的了。”   王夫人手里攥紧了佛珠,不由气恨交加,元春和宝玉都是她生的,如今元春形同带发修行,宝玉读书没指望,只是念着玩儿罢了,每日里出入北静王府等世交家中,算是培养他出去交际。   本来被寄予厚望的二人,现在被贾赦这样贬低,偏王夫人还没什么话好驳斥,一时间噎得直喘粗气。   贾母听不得贾赦说她偏心,呵斥道:“都是当爷爷的人了,说话做事还是这样着三不着两的,哪天我闭了眼你们才称心呢!”   贾赦和贾政忙说不敢。   贾母成功控了场,又道:“林家无嗣,以后玉儿做了皇后,娘家也没个后人,终究看不起不像话。宝玉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我私心里也不想把他过继出去,不过万事都是以大局为重。娘娘如今出了宫,玉儿进宫后也没个姊妹扶持,要是宝玉过继给林家,玉儿也算是娘家有靠。”   贾政听了连连点头,王夫人暗自撇嘴不屑,可是她也拗不过贾政执意要将宝玉过继出去。   当时贾政劝她,过继之后两家当做一家走动,以后还能三代还宗,王夫人想着宝玉能把林家的爵位和家产带回来,终究是答应了。   贾家几个主子为着林家的嗣子操心,林如海却只想把家产都给黛玉带走。   黛玉偶然间在林如海的书房看见嫁妆单子草稿,被那长度吓了一跳,再一细看,不禁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晚间林如海回来,黛玉便当着她的面对蔚然道:“林家的产业有两大块,一块是父亲先前给我的京城铺面和庄子,如今钱生钱,各式铺面、客栈、织坊绣坊等共计二百多个,庄子少些,京郊的庄子除外,我在关外也置办了五六个大田庄,另有海船三艘,还有一块是府里剩余的产业,有姑苏老家和扬州的庄子山头和商铺,还有大大小小十来处宅子,这些大多是收租,用来应付府里日常花销的。”   蔚然学着管家理事,是知道府里日常花销的,对她而言,那已经是一笔天文数字了,如今听黛玉说,她的那份产业价值更是难以估量,不由暗暗咋舌。   林如海想把产业都给黛玉带走,黛玉却不想成个亲,却把家里的生活水准都降低了,因此要当着林如海和蔚然的面讲话说明白。   黛玉又道:“我的那份产业一直是我自己打理,无论是在哪,自然还是由我来当家。府里的产业我却不能要,如今府里人情往来、日常开销都不是小数目,靠着那些产业才能撑起门户,若是都给了我,难道父亲和妹妹都喝西北风不成?”   蔚然道:“我本来只是服侍姐姐的丫头……”   黛玉忙打断她的话:“以后再别说这话了,如今父亲把你的名字记上了族谱,你就是林家正儿八经的二姑娘。刚才我的话还没说完,待我成亲之后,府里的产业自然还是父亲管理,父亲想要给谁就给谁。”   林如海叹气道:“就依你说的罢,唉,才多大啊,就结婚去了。”   像现代似的,女孩子三十岁结婚的也比比皆是,这年代直接对半砍了,真是叫人心里不舒服。   黛玉跟苏慕尧商议后,借着养伤向皇帝正式辞掉了掌诏女官的职位。   苏玉照便顺势任了掌诏女官,横竖这些工作都是做熟了的。   以前黛玉做掌诏女官时,皇帝经常和她探讨一些朝廷大事。   如今苏玉照接了这个职位,虽然她也是才富五车,不过皇帝没了那个心思,日常需要商议讨论的事,便下诏命侍读侍讲翰林进来。   苏玉照私下里给黛玉写信,言道,女官们恐怕都做不长了。   黛玉对苏玉照几人都十分欣赏,在这个年代,能遇到有这样的勇气和才学的女子,比中六合彩还难。   起初黛玉还担心这些人里有奔着皇帝来的,生怕工作的时候有人出幺蛾子,没想到最后竟无一人表示更想进后宫。   说来,只要是尝过了自由的滋味,谁还想被关在笼子里做金丝雀呢?   不过女官们若是被解散,黛玉真要好生想一想下一步如何打算才是。   借着这几人休沐来林府拜访的时机,黛玉跟她们都谈了这件事。   除了苏玉照,刘佩兰、张茵辰、李栀子、潘宝珠和陶锦儿都表示家里催促她们嫁人了,若是做不成女官,恐怕就要回家备嫁。   黛玉虽然没表现出来,不过心内还是极为失望的。   这几人都是在皇宫那种高压环境下锻炼出来的,单拎出来都是高端人才,若是回去嫁人生孩子,那真是浪费了。   不过这也不怪她们,毕竟黛玉没有能许诺的好去处,若是有合适的官职,想必她们也会重新考虑的。   黛玉闲时常和苏慕尧讨论,对于女官们接下来的去处,也渐渐有了更明晰的想法,只等着时机一到,便付诸行动。   日子就这样流水般的过去,皇帝三不五时微服溜过来见一见黛玉,对于一些难办的政务,皇帝还是习惯性的先听听黛玉是怎么想的,这样的习惯养成后,谁也不好说是皇后乱政还是皇帝纵容,总之稀里糊涂的就这样。   九月九重阳节,宫里赏了一堆应景的物件儿。   皇帝知道黛玉不喜早起,便特特在口谕里免了她进宫谢恩的礼。   黛玉没有进宫,皇帝觉着像少见了一面似的,不等到晚上,晌午时分就跑来找黛玉了。   过节的时候,林如海也在府里没出去,正招待贾政和宝玉呢,听见说皇帝来了,便忙去请安见礼,不一时又转回来说皇帝领着黛玉出去登高了。   贾政赞叹个不绝,这等盛宠,前三五百年也没在史书上看见过。 🔒第124章 第 124 章 宝玉心里正不自在,来林府之前他才知道老太太和老爷想把他过继给林姑父。   长辈们同他痛陈利害,他虽不敢驳,却也不想做那个被家族抛弃的人。   因此虽然跟着贾政来了,却一直哭丧着脸不高兴。   这会子听见说皇帝微服出宫,就是为着带着黛玉出去登高,立时心里酸酸的,只不敢摆在脸上罢了。   说了一圈废话,贾政终于引入正题,缓缓道:“妹婿也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先前你说和敏妹夫妻感情深厚,不愿再娶,只守着黛玉一人足矣。如今黛玉也快进宫去了,虽说家里除了皇后娘娘是光宗耀祖的事,不过咱们都知道,往后再想见面,那可就难了。”   林如海微微点头,以后想见面还得先找太监通报,不能说见就见了,确实不方便。   只听贾政又道:“就为着妹婿家里人丁凋零的事,老太太不知操心了多少时候,不说别的,就说妹婿百年以后,谁来扛幡,谁给烧纸祭祀,那都是正经大事。就算妹婿你不在乎这些身后事,可是林家的列祖列宗还都在祠堂呢,断了列祖列宗的香火祭祀那可是天大的不孝!”   林如海叹道:“可惜我林家嫡支一脉单传,旁支也是人丁不旺,着实没有法子。”   贾政微微一笑,道:“老太太也是这么说,不过这世上除了从自家宗族过继之外,从妻族选个男丁过继,也都是有先例的,咱们两家是姻亲,算不得外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你看宝玉如何?若是你看得上,就叫宝玉改姓林,以后服侍你到百年。”   林如海属实是没想到这一茬,本以来自家族中没人惦记也就算了,没想到贾家惦记上了。   这贾宝玉在贾家是个凤凰蛋,在他林如海眼里啥也不是,别说过继了,就是挨边都不乐意。   林如海撑住了没有当场拒绝,只委婉道:“这……这还真是件大事,容我好生思量一番。”   贾政料着林如海没有拒绝的理由,便自信的带了宝玉先回去了。   宝玉臊眉耷眼的回府,跟老太太请了安又去王夫人处。   正巧贾环也在这里抄经,见了宝玉满满的妒忌,他可听赵姨娘说了,林家除了爵位之外,还有满坑满谷的银钱,以后还有皇后娘娘罩着,若是宝玉过继,这些好处就都是宝玉的了。   虽说宝玉若是能成功过继,对贾环也是好事,毕竟他能继承的家产又少了一个人分,不过这些许财产怎么能跟林家想比呢。   贾环恨不得再拿灯油烫宝玉一回,可惜现在太太房里的丫鬟们防得紧,不得动手罢了。   宝玉挤在王夫人身边撒娇,王夫人搂着他好一阵摩挲,母子俩腻歪个没完。   贾环打岔:“太太,佛经抄好了。”   王夫人随口道:“放那罢,我这里没别的事了,你且回去罢。”   见贾环出去,王夫人摩挲着宝玉头颈,心疼道:“我的儿,你历来苦夏,今年过了夏天怎么瘦得这个样,那些个小厮也不会照顾人,我叫你凤姐姐安排厨房每天送补品,你可按时吃了?”   那些个补品宝玉不耐烦吃,大多都赏了小厮,不过这话可不能跟王夫人将,便笑道:“自然是按时吃的,太太只看我瘦,却没看我长个子,我吃下去的东西恐怕都用来长个子了。”   王夫人笑:“你不说我还没注意,这秋天刚上身的袍子,先前瞧着还正合身,这会子一看,可不是就短了一截吗?”   因叫人喊了凤姐儿来,要另给宝玉做衣裳,免得出门见客露怯。   凤姐儿来了一听,为难道:“府里做衣裳的份例都是定好的,这会子还没到换季,要是再做十来套,宝玉的衣裳又费工费时,这笔银子却不知从哪出合适。”   王夫人见凤姐儿装样,还当她不知道贾琏伙着鸳鸯偷卖老太太东西呢,便斜她一眼,道:“从账上支银子先使着,就说是老太太安排的,谁敢说个不字。”   横竖宝玉是老太太心头肉,宝玉没了出门见客的衣裳,另做个十来套也是该当的。   凤姐儿无奈,只好领命回来,私底下跟贾琏吐槽:“宝玉的衣裳镶金嵌银的,一套做下来五两银子都是少的,一口气做个十来套,到年底大家日子都别过了。”   贾琏笑她小气:“等宝玉过继到那府里,你还愁没银子使?”   凤姐儿却不认为宝玉过继的事能成:“林姑父要是想要个男嗣,从林家的旁支里边选一个应当不难,到现在都没动静,那肯定是不想要个过继的。话说回来,虽然林姑父不愿再娶,不过他这个年纪,纳几个妾生儿子也不是不可能。”   贾琏被凤姐儿的猜测带歪了:“说的也是啊,林姑父生得风流倜傥的,先前虽身子不好,这二年看着却是好多了,纳妾生儿子应当不难,他怎么就非得独身一个儿呢?”   凤姐儿嗤笑:“这是人家的境界,你这样没品,什么东西都能下得去嘴的货自然不懂!”   贾琏现在拿凤姐儿的手短,听凤姐儿这样呲哒他也不恼,涎着脸凑上去就亲:“那小爷就叫你瞧瞧怎么下嘴。”   且说皇帝领着黛玉乔装打扮去登高望远,路上同她说了秋季围猎的时间已经定了,就在本月中旬,算起来也没几日了。   因黛玉如今身份已定,这秋季围猎便可去可不去。   按着内宅女眷不见外人的老规矩,黛玉自然是安分守己在家待嫁更合适。   不过黛玉倒想借着围猎的机会露露脸,一来试探试探皇帝能接受的底线在哪,二来也是给众人提个醒,这位未来的皇后可不是以前那些皇后,以后别拿那套男尊女卑的老规矩来皇后面前说话。   听黛玉说想一同去围场见识见识,皇帝更高兴了,他一身武艺还未荒废,正好在心上人面前展示一番,也好博她一个赞赏的眼神。   二人带了几个随从,像普通人家的夫妻一般登高望远,至晚方回。 🔒第125章 第 125 章 晚间父女三人在花园子摆了酒席一道喝菊花酿,黛玉和林如海同时开口:“有个事儿……”   三人都笑了,黛玉让林如海先讲。   林如海便道:“你们万万猜不到,今日你二舅舅来做什么。”   黛玉和蔚然对视一眼,都摇头。   林如海叹了一声道:“贾家要把宝玉过继给我做嗣子。”   黛玉惊得瞪大了眼,半晌方问道:“父亲你是怎么想的?”   这个年月,世人都讲究个身后事,他俩作为穿越党,本来都是无神论者,穿越过来后的遭遇也让他俩不得不承认这个书中世界确实有鬼神。   若是林如海改了主意,想要一个嗣子祭祀香火,那也可以理解。   林如海摇头道:“林家五代单传,命数如此,不可强求,再者说了,我若真心想要个嗣子,从林家的旁支中寻访一个年幼的,自小带在身边教养,或许还能与我们一心,过继宝玉——那是没事找事呢。”   见林如海自己拿定了主意,黛玉便道:“既如此,就干脆回绝了他,免得他们以后惦记。”   黛玉说罢便将秋季围猎定下来的日子跟林如海说了。   太上皇盛年的时候,秋季围猎几乎每年都会举行,动辄数万人参与,声势浩大。   皇帝即位后赶上连绵数年的天灾,一直未能成行,如今国库充裕些了,为着鼓舞士气,检验军队战斗力,也为着边关将士怀柔,秋季围猎照例也要举办。   林如海作为朝廷重臣,自然也要跟去。   黛玉劝蔚然跟着去开开眼界,蔚然坚决不肯,非要留在府里看家,黛玉没奈何,只好允了她。   且不提敏慎、苏玉照等人如何准备,京城各豪门大户听闻寿光县主也要去围场围猎,纷纷懊恼没有教自家姑娘骑马打猎的本事。   不过这也不妨事,先学起来,到了围场能骑在马上不摔下来,说不定就能跟寿光县主搭上话。   黛玉自己还没意识到,虽然朝中和民间反对她的声浪很大,但是也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准备向这个新势力靠拢了。   未来皇后出行的排场又不比上次去围场。   黛玉有自己专属的高规格车马,仅次于太上皇和皇帝,高于四王八公。   皇帝出行浩浩荡荡,一路慢行,共走了七日。   带了女眷出来的,大半都精心准备了好礼,伺机送给黛玉。   幸好黛玉这次带的人手足够,除了家里日常帮她理事的大丫鬟外,女官们也匀出了陶锦儿和潘宝珠给黛玉帮忙。   礼物登记造册,收纳存放,来人是否面见,一桩桩一件件的都是事儿。   敏慎有时跑到黛玉的车上顽,见此情景,也是不住的咋舌。   此次义安郡主夫妻两个带了敏慎随驾前往围场,还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好生看看秦梁此人如何。   上次去围场,秦梁就看中了敏慎,回家跟父母说起求娶之事方才知道,两家私下里已经有人传话做媒了,不由喜上眉梢,只觉得自己和敏慎真是天做的姻缘,可惜一连等了许久,也不见有动静。   秦梁想见敏慎见不着,想写信又送不进去,没奈何只好去结交敏慎的哥哥张清越。   清越从文,秦梁从武,纵然费尽心思托人把人约出来,俩人也聊不到一块去。   这次围猎,心里长草的秦梁打定主意要找敏慎问个清楚,因此也一直关注着敏慎这边的动静,见义安郡主这边要个什么,跑得比谁都快。   一行上万人热热闹闹的到了围场行宫,有牌面的能分个屋子住,没牌面的只能在周边安营扎寨,大大小小的帐篷一眼看不到边,十分壮观。   林如海跟着黛玉享福,在前边分了个位置不错的住处,黛玉则住在皇帝的宫殿后面,十分近便。   闹哄哄的刚住下,袁桥就让小莲子来传口谕了,说是西宁郡王等人求见,皇帝传她过去一道接见。   这个年代大张旗鼓,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的围猎不只是军事演习那么简单,更是对边境这些拥兵自重、形同藩王的郡王们展示综合国力,拉拢兼打压。   此次从边境赶来面圣的便有西宁郡王和南安郡王,黛玉知道皇帝十分重视这次围猎,务必要利用这次围猎打压此二人的不臣之心。   黛玉命人从箱笼里取出衣裳首饰,用心装扮齐整了方才迈步往前边去。   见黛玉款步前来,装扮如神妃仙子,华丽中透出威仪,让人一眼看去既舍不得挪开眼睛,又不敢再看。   袁桥通报过后,西宁郡王和南安郡王起身相迎。   这二人都是军功起家,一身的悍勇杀气能止小儿夜啼,远远看黛玉这样娇怯怯的小姑娘,心想自己的粗声大嗓定能吓唬得住,谁知走近了一看,黛玉面带怡然笑意,见他二人行礼也不避让,十分自然的抬手免礼。   黛玉向皇帝见了礼,在皇帝下首一侧落座。   皇帝笑道:“朕与二位爱卿正说到红薯土豆的妙处,二位爱卿都想见一见你,就传你过来一见。”   黛玉便向南安郡王笑道:“说来这红薯土豆还是从南边寻来的呢,郡王日常锦衣玉食,未曾尝过此等粗粮,所以不知。”   南安郡王惭愧道:“臣若是早几年发现,灾区的百姓也不至陷入易子而食的境地。多亏县主慧眼如炬,及时推广,如今边境之地的百姓也能吃个肚饱了。”   皇帝道:“红薯土豆的推广确实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天下百姓都能得益。”   这二年风调雨顺,国库也渐渐充盈,这两位郡王此行还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找皇帝诉苦要银子。   南边要打仗,自然得大把的银子供着,西北要防外敌,也得大把的银子供着。   这个道理说到哪也能行得通,若是皇帝不给钱,那就恕不能保家卫国了。   果然南安郡王话锋一转就开始哭穷,黛玉听了只想发笑。   广州设立的市舶司管着官面上的进出口贸易,因黛玉也有了船队,耗费巨额银两上下打点后深知其中有南安郡王的影子。   仅这一项就不止每年进账多少了,这会子居然还来哭穷要银子。 🔒第126章 第 126 章 黛玉当下并未多话,只是顺着皇帝的话锋打圆场罢了。   待打发了两位郡王出去,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二人明摆着是看国库充裕了,赶着来打秋风的。   只是穷亲戚打秋风要说尽好话还不一定能拿到银子,这二位可不一样,口气虽软,话说得却硬,仗着有军权在手,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了。   黛玉见状便斟了茶水亲手端来,轻声道:“莫要生气,气大伤身,办法总会有的。”   皇帝转念一想,此二人绝非一两年间能解决的,生气也解决不了问题,且此处也非说话的地方,便接过茶盏放在案上,笑道:“走,朕带你去围场瞧瞧。”   此时的围场比之上次来可要热闹多了,兵丁们要把定下打围的地方围起来,将动物驱赶至一处,皇帝带着众人上阵冲锋,妥妥的就是一次声势浩大的军事演习。   皇帝所到之处,兵丁侍卫们跪成一片,黛玉骑马跟着,也顺道享受了皇帝般的待遇。   溜达到人少的地方,二人撒开马缰跑了一阵,将随从远远撇开。   来至一处小山坡上,到了山顶一看,小河弯弯由西至东静静流淌,阳光下银光闪烁,宛如一道白练。   两个人下马漫步到河边,寻了一处坐下晒太阳。   黛玉道:“先前曾与陛下说过,我家中新添了三艘大海船。”   皇帝看向黛玉,示意自己在听。   黛玉继续道:“如今广州的市舶司主管朝贡贸易,以朝贡为主体,允许私人携带货物售卖。这便开了个口子,有门路的只要打通关系,就可以在自家大船上挂上朝廷发的旗子进出港口。”   “都说人离乡贱,货离乡贵,出过海的货物自然更加如此,就以胡椒为例,在原产地每百斤不过值银一两二钱五分,万里迢迢运来后,市面上卖到十六两银一斤,其利润何止千倍!”   “再者说,跑海运的商人并不会拿真金白银去换取货物,而是以货易货,从本土带出去的丝绸布匹、瓷器摆件进价低,运到海外却奇货可居,这样一算,这其中的利润简直难以想象。”   “因着这份让人眼红的利润,要想走官家的港口出海做生意,便需向市舶司缴纳一笔巨额的费用,以我家三艘海船为例,就交了这个数。”   黛玉冲皇帝将手翻了三下,皇帝顿时心中一惊,这还没完。   黛玉又道:“市舶司虽然管理港口,但因朝贡贸易税银极少,因此往朝廷交的税银也极为有限。我家惯在南边进货的商队打探的消息说,市舶司里有许多官员是南安郡王的人,每年往南安郡王府交的孝敬都远不止百倍千倍。”   皇帝神情冷肃,目光看向河对岸。   本朝的海禁政策时紧时松,但是这小小的港口小小的市舶司还真的从没进入到一国之君的视野中。   黛玉所说的市舶司上交税银皇帝更加清楚,朝贡贸易本是天朝上国对那些远道而来的小国的恩赐,为了展示天朝上国物产丰盈,往往减免税赋,另外还要再赏赐许多东西。   如今民间借着这个空子打点官府,出海贸易,所交的费用也全都被市舶司私吞,更有甚者,被有心人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皇帝今日听黛玉细细说来,心中起伏不亚于惊涛骇浪。   往近了说,不过是些银钱上的利益,纵使金额大些,也不在一国之君的眼睛里。   但是往远了说,南安郡王手中把持的有兵权,他若是揽财养私兵,恐怕贻害无穷。   细细思索良久,皇帝道:“以你所见,该当如何应对呢?”   黛玉笑了:“那就要看陛下是否愿意重开海禁了。”   二人细细讨论海禁之利弊,直至金乌西坠,晚饭时分袁桥前来请示将饭菜摆在哪里,二人方才惊觉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畅聊一番后皇帝只觉心胸开阔,先前的郁气烟消云散,一时间童心大起,打了个唿哨将两匹马儿唤了回来,得意之色逗得黛玉抿嘴直笑。   翌日起正式开始围猎,众将士都做戎装打扮,皇帝也穿上了铠甲,威风凛凛不可直视。   数万人齐上阵,单只听马蹄踏地的隆隆声,犹如地底深处传来的死亡号角,就足以令人心旌摇动。   这就是铁血的战场,敏慎跟着义安郡主和黛玉在搭起的看台上远远眺望,想要从皇帝身边分辨出秦梁的身影,最终泄气,跟黛玉小声道:“还是皇帝舅舅最方便找出来。”   义安郡主知道敏慎又在惦记秦梁了,忍不住伸出手指戳她的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前三日是正式的围猎,战果丰硕,每天打来的猎物都堆成小山。   第四天开始,除去普通兵丁,众人都可自行进山打猎,皇帝便暂且歇了下来,只许诺了一些彩头,等着众人拿猎物来领彩头。   围猎前后持续十日,每天都是白天有歌舞,晚间有篝火,吃吃喝喝十分快活。   南安郡王和西宁郡王本以为皇帝不会轻易许诺拨给军费,没想到皇帝并未多加为难便答应下来,只是要回到京城细细核算后才能正式拨付。   不过二人得了皇帝的金口玉言,知道这笔银子朝廷是给定了,不管多少,总之能要到银子就是胜利。   围猎结束前的最后一日忽然下起了雨,北风凛冽,本来还算温暖的天气骤然寒冷起来。   不过大部队不会因为这一点天气的变化就推迟行程。   黛玉坐在马车里裹上了小毛的披风,紫鹃甚至翻出了手炉给黛玉拿着。   快到京城时,太上皇染上了风寒。   老病交加,太上皇很快便高热不退,谵语不断。   皇帝果断命人加快速度,连夜回到了宫里。   此时已经是十月下旬,寒冷的北风夹杂着小雪飘落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各宫的地龙都烧了起来。   可是这也挡不住太上皇的病情越发严重,太医院十来个御医轮流在东宫当值。   皇帝也是早晚问安,夜间有时还在太上皇的榻前侍奉,许是皇帝孝心虔诚,太上皇的病情竟稍有起色。   一时间,皇帝的孝心传扬开来,甚至盖过了他以前弑兄的丑闻。 🔒第127章 第 127 章 轮值的御医们愁白了头发,多次会诊后,院判大人终于向皇帝提了醒,太上皇的病绝拖不到明年开春。   皇帝守孝虽说以天代年,二十七个月以二十七天代替,实则不然。   皇帝为天子,是天下臣民的君父,一言一行都是臣民的榜样。   本朝以孝治天下,太上皇生病,贵为天子也要日夜侍奉,说白了就是政治作秀。   若是皇帝都不孝顺,那王朝就失去了治理天下的根基。   若是太上皇驾崩,二十七个月内皇帝都不能大婚。   不说皇帝自己急不急,满朝文武都该急坏了。   皇帝去了一趟林府,回来后命钦天监、礼部等有司,筹备立后等一切事宜,务必在年前将皇后迎进宫来。   好在先前已经筹备了几个月,如今突然提前倒也不算特别着忙,各部衙门不过是加快工期,赶赶工罢了。   这下子可把两辈子没嫁过闺女的林如海急坏了。   别的不用他准备,单只论闺女日常的吃穿用,那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对付的。   成大车的绫罗绸缎、珠宝玉石、盆景摆件等等,源源不断的从全国各地运进忠勇侯府。   好在自家的商队多,使唤起来方便不说,淘换来的好东西还都是低价。   林如海每天除了去部里,就是忙活闺女的嫁妆。   贾政好几回来找他都没找见人。   虽说林如海碍于亲戚间的情面,一直没有明确拒绝贾政过继宝玉的提议,不过原本信心满满的贾政想着林如海围猎回来定会给个准话。   没想到来了好几趟林如海都躲着他,心里也凉了一大截。   贾政又是愤懑又是不服:我家好大儿宝玉可是含着玉出生的,以后说不定有什么大造化,给你林家做嗣子你还不愿意,等着以后后悔罢!   进了腊月,贾母也等不下去了,借口给黛玉添妆,亲自带了王夫人、邢夫人、凤姐儿等人来了林府。   外家添妆是大事,这回林如海是不接待也不行了。   贾母许久未见黛玉,此时一看,黛玉穿了一身大红织金白狐里子的袄裙,头上的随云髻簪着攒金嵌红宝石的偏凤钗,亭亭玉立,笑而不语,一派的体面贵气。   这两年跟在皇帝身边,说的是国家大事,定的是人生死起落,熏染出那说一不二的气质,叫人见了竟一时不敢和她说说笑笑。   直到黛玉笑语盈盈上前给贾母请安,贾母方才向王夫人等人笑道:“咱们家的女孩儿要是都像玉儿这般出色就好了。”   王夫人想起元春,心中愤愤不平,勉强笑着附和了两句。   凤姐儿赶着上前,倒是着实奉承了一大篇话。   林如海行了礼便避到前院去了,贾母也未理会,只拉着黛玉问些日常起居,嫁妆筹备等事。   因先前碰过钉子,贾母也没好意思再说让琏儿夫妻来帮忙筹备嫁妆的话。   林府出了皇后,邢夫人待黛玉比先前可热情多了,添的妆一色赤金头面,也能看出来是下了本的。   贾母也拿出了压箱底的古董给黛玉添妆。   这都比不上凤姐儿实实在在用了心,她也给黛玉添了一套头面,私下里跟黛玉说,夜里再给她送来一抬淘换的好玩意儿,都是求子方、美白方、嫩肤方等等,照着方子还都做成了成药,有可以直接吃的丸药,有配好的药材可以拿去煮。   虽说黛玉用不着这些个,可也承她的情。   添了妆,贾母等人又去看备好的嫁妆。   贾母一边走,一边对黛玉叹道:“正日子定得急,想来许多东西都来不及做,买市面上现成的终究次一等,要是有什么缺的,就去我那里要,我那里虽说都是老物件儿了,却也都是上上等的东西。”   黛玉笑道:“外祖母不用操心,皇上下了旨,工部、织造和御窑厂已经提前备好了大头,倒也不用着急上火的。”   一行人走到锁着嫁妆的库房,一排十间大屋子,打开一看,家具箱笼等摆得满坑满谷,都用黄布盖上了。   黛玉大概指了几处:“这里是衣裳首饰,这里是珠宝摆件,这边都是皇上赏的金银,到时候一起抬进去,这里是我父亲为我准备的日常器物,有字画、古籍、文房四宝什么的。”   贾母微微点头。   虽未打开一一看过,也知道必定都是名贵物件儿,何须贾家操心。   邢夫人眼皮子浅,忍不住啧个不停,恨不得从眼睛里长出手来,把这些好东西都扒拉回自己家。   黛玉想起最近正在确定的陪房名单,向贾母道:“倒真有一件事要求外祖母。”   贾母就盼着黛玉有事求她呢,便叫她直说。   黛玉笑道:“我先前在大观园住的时候,府里给我配的丫头里有个叫小红的,不知道这会子在做什么。”   凤姐儿略一思索,道:“是林之孝家的女孩儿罢?她老子娘倒是没提过,应当还在怡红院打扫院子,回去我细问问。”   贾母道:“府里的使唤下人多,你这里要是缺人使唤,只管去选,就是十房八房人家也有。”   到了用午饭时,宴席摆在了大花厅,底下燃着地龙,四周围的花窗上糊的不是纱也不是纸,却是小块小块的透明玻璃,只看得凤姐儿啧啧赞叹。   林家人口简单,林如海便携黛玉、蔚然一道招待贾家的亲戚。   一时饭罢,贾母看了眼林如海,见他眼神躲闪,知道他是不愿过继宝玉,因此一直躲着贾家的人,只是此事不提不行。   众人从大花厅挪至正房,待小丫头们奉了茶,贾母给凤姐儿使了个眼色,凤姐儿便拉着黛玉、蔚然、探春等小辈出去了。   贾母未语先叹:“我的敏儿走了也有十年了。”   林如海低低应了一声,可不是嘛,黛玉都快及笄了。   “要是敏儿还在,看着玉儿进宫做皇后,不知有多高兴。”   林如海不语。   贾母又道:“以前你有个招婿的心思,我也就没提过林家嗣子的事儿,如今黛玉是万万不可能招赘了,要是没个后人,我的敏儿在地底下岂不是要受罪?” 🔒第128章 第 128 章 世情如此,林如海半句也反驳不得。   贾母见他不语,面色更沉,顿了顿手中的拐杖,道:“当年敏儿嫁你,我本来是不同意的,你们林家虽说清贵,家里规矩却大得很,敏儿嫁过去果然受你家老太君磋磨,好不容易熬到你外放才算是跟着出去喘口气。”   贾母一直都认为贾敏的早亡是林家老太君造成的,故此对林家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林如海对此也无可辩驳,当年贾敏接连有孕,还要立规矩,确实是没少劳累。   贾母乘胜追击,痛心疾首道:“你们林家的列祖列宗我管不着,横竖是林家的子孙不孝,断了他们的香火,可是我的敏儿我不能不管!”   林如海心中愧疚,说不出话。   正当此时,偷溜回来的蔚然忽然掀开门帘走进来,冲着林如海扑通一跪,道:“父亲,您要是不嫌弃,女儿以后留家招赘,为林家绵延子嗣,祭祀香火。”   林如海被蔚然这忽如其来的一句话给震懵了,忙摇头道:“不成不成,你才多大点儿,懂得什么是招赘,等你长大成人了再说罢。”   蔚然虽然年小,主意却正,叩了个头道:“姐姐进宫难得出来,父亲就只有女儿一个人陪伴左右,女儿以后选个老实本分的夫婿,一道来服侍父亲岂不好吗?难道父亲嫌弃我不是亲生的,打定主意要把我赶出家门?”   蔚然说着就作泫然欲泣状,林如海上前把她扶起来,叹气道:“你是小孩子,不懂得招赘意味着什么,就是你姐姐以前在家时,我也没打算让她招赘。”   林如海好说歹说,奈何蔚然打定了主意,咬紧牙关不松口,林如海也是无可奈何。   贾母和王夫人眼睁睁看着这父女俩你推我让的,心里干着急,结果人家最后决定招赘,贾母准备好的说辞全用不上了,要不是几十年的涵养撑着,立时就不乐意了。   这会子还得故作欣慰:“蔚然这孩子懂事,不管怎么说,林家的列祖列宗保佑着你们,你们也不能让列祖列宗断了香火祭祀。”   说罢也无意再留,便辞去归家去了。   待送走了贾母等人,林如海将方才发生的事同黛玉说了。   黛玉揽过蔚然,道:“不用把香火的事放在心上,今儿说的话咱们就权当没说过,你只管开开心心过好你的日子就是,我和父亲都不看重这些,你也不用太在意。”   林如海点头:“人死如灯灭,哪里还需要人烧纸钱供奉祭祀的。”   蔚然只不做声,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不会嫁出去。   贾家几个月来的指望又落了空,不光是贾母和贾政失望,就连贾琏都急得跺脚,账上是真没银子了,贾母存起来的好东西也被他和鸳鸯里应外合卖了许多了。   好在黛玉立后的诏书下了之后,没有太监们来贾家敲诈勒索,不然真是过不下去了。   不管府里的银子有多不接后手,宝玉还是如常做他的贵公子。   这日贾母带着贾家众人都去了林家给黛玉添妆,他是成年男丁没法子去,忆起以往和黛玉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心中闷闷不乐。   焙茗哄着他往袭人那里散散,他也不愿去,凑巧冯紫英下帖子请他吃酒,他便换了出门见客的衣裳,带了长随小厮们出去了。   冯紫英比宝玉大些,如今还闲在家中,他父亲冯唐是神武将军,只有虚衔,没有实权。   如今林家的姑娘要做皇后了,这些老牌勋贵们都想着走她的门路,只是不得其门而入。   冯紫英是深知贾家的琐事,当年林家的姑娘住在贾家的后宅,和贾宝玉形影不离的,后来才分开,因此打定主意从宝玉这里打听打听新皇后的喜好。   桌上众人都是熟识的世交子弟,知道贾家的贤德妃娘娘不得宠被迁出皇宫,结果又有个打小在贾家长大的表姑娘做了皇后,纷纷赶着巴结宝玉。   对于新皇后,世人自然都好奇,转着圈的跟宝玉打听新皇后长什么模样儿、喜欢戴什么花儿。   这话说着说着,不知怎的就有人往私事上打听了:“听说这位新皇后跟宝二爷是青梅竹马,一张桌子吃饭的交情,宝二爷给我们细说说,新皇后生得美不美,什么脾性啊?”   宝玉被人轮着敬酒,本就心中不爽出来解闷的,喝得昏昏沉沉,正待随口评价几句,忽然警醒过来,黛玉虽然是一起长大的表妹,然则那时候家中长辈是打着亲上加亲的主意,因此未多加管束,黛玉稍大些就自己住一个院子了。   这些事外边都不知道,万一从自己的嘴里说出去,岂不是大大有损黛玉的清誉?   宝玉正了正脸色,道:“林姑娘虽说是我表妹,从小在我家长大的,不过刚接来那会子还小,都是小孩子家,后来稍大些就另院别居了,我岂能知道那许多?”   众人见他冷了脸,虽心中不以为然,互相使着眼色,毕竟贾家治家混乱是出了名儿的,却也不敢再瞎打听。   宝玉又喝了两杯,甚觉没意思,索性借口有事辞了去。   焙茗见宝玉有了酒意,趁着天色还早,也不往家送,索性赶着车送去了袭人处。   袭人住的小院只有一进,屋窄院浅,平时花母常来给她作伴,另有一个小丫头伺候。   宝玉到的时候酒正上头,下了马车走到院门前,就听见袭人和花母坐在院子里一递一声的说话。   “……林姑娘素来小性儿,又不容人,这还没进宫呢,就把后宫的娘娘们赶出去了,以后还不定什么样儿呢,就她那身子骨儿,说句不好听的,耽误了皇帝老爷生儿子,那就是祸国殃民的妲己……”   宝玉想都没想,一脚踹开了院门,焙茗去一旁拴马,一时没顾上这边,宝玉已经冲到院子里踹了袭人一个窝心脚。   花母都吓呆了,见袭人躺在地上呻吟,忙上前抱住宝玉的腿央求:“姑爷姑爷,您脚下留情啊!”   宝玉摇摇晃晃的站不稳,指着袭人骂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也敢在这说三道四的!”   袭人被踢到了肚子,此时又是疼又是羞,只是捂着脸哭。   焙茗听见动静赶着进来关上院门,扶着宝玉压着嗓门央道:“我的爷哎,快别这么大声了,外边大街上都听见了。”紧着把宝玉扶到屋里炕上。   花母去扶袭人起来,袭人腹痛难忍,好不容易站起身,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焙茗见袭人疼得一脑门子冷汗,生怕出事,忙又赶着车去请大夫。   这一请大夫不要紧,诊出袭人有孕两月多了。   也多亏宝玉喝多了脚下使不出力,不然这个未出世的娃娃就呜呼哀哉了。   出了这等大事,焙茗不敢擅作主张,在炕边上等着宝玉酒醒,已是未时末了。   宝玉醒来喝了蜜水,觉得头疼好些了,便问起袭人呢。   焙茗跺脚道:“我的爷,你还问呢,你一脚把袭人姐姐踹得肚痛,我去请大夫来一把脉,袭人姐姐肚子里有小娃娃了!”   宝玉一听傻眼了,什么?袭人有孕?这可怎生是好?   养在外边?那毕竟是贾家正儿八经的子孙。   接回府里?宝玉不敢想贾政的脸色会有多难看。   左右踌躇间,焙茗咬牙道:“二爷,这可不是小事,回去跟老太太说了罢!”   袭人这会子听见宝玉醒了,在隔壁房间也呜呜咽咽哭起来,花母低声劝着她。   宝玉头又开始疼了,万念俱灰的往后一躺,只想着亖过去算了。 🔒第129章 第 129 章 没过几日,袭人有孕一事不知怎么竟传到了王夫人和贾母的耳朵里,闹将出来,宝玉免不了又挨了一顿好打。   不过袭人却被悄悄的从角门接了进来,虽未给名分,阖府上下却都知道是板上钉钉的花姨娘了。   且不说花姨娘之事,只说入了腊月,林府就没关过大门。   不是今日礼部上门,就是明日工部上门,勘踏地方的,布置院落的,教导礼仪的。   大婚前三天,正副使由銮仪卫护送,将皇后的册书和金宝送来。   还有黛玉的一百二十抬嫁妆要拿出来晒给众人看,还要提前过礼送进宫铺排好。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嫁妆,另外还有八十抬是悄悄的运进养心殿的。   林府上下都忙得脚打后脑勺,没个闲工夫。   倏忽之间就到了正日子,黛玉早早的养好了精气神,寅时起身,打定主意这天就做一个提线木偶,嬷嬷和礼官怎么安排就怎么做。   林如海穿上了官袍,蔚然和惜姐儿也穿上华丽的大衣裳,贾府的姊妹们提前过来陪着黛玉。   定下要跟着黛玉进宫的有大小丫鬟十六人,其中便有用惯了的紫鹃雪雁小满立春等,另有宫里赐的嬷嬷八位,俱都穿戴整齐,今日要跟着黛玉一起进宫。   辞过亲,由一个两千多人的奉迎仪仗护送皇后乘坐的凤舆进宫。   凤舆前是领侍卫内大臣开路,从皇宫正门入宫,直达乾清宫前。   皇帝身穿龙袍,见凤舆缓缓停下,亲自下了丹陛搀扶黛玉下凤舆。   惦念了几年的人终于眉眼弯弯的站在面前,成了一家人,皇帝眼眶微热,握着黛玉的手紧了又紧。   二人前往奉先殿祭拜祖先,后又回到养心殿行合卺礼。   一通折腾下来,已经是中午时分。   随后皇帝回乾清宫,皇后留在养心殿,换上常服小憩一会儿,待傍晚时分在洞房内用合卺宴。   一大桌子金灿灿的餐具,在满屋子蜡烛的照射下晃人的眼睛,菜品味道一般,名字却都很是吉祥,有龙凤呈祥、子孙满堂、富贵长春等。   吃过饭用茶水漱了口,嬷嬷便来请黛玉沐浴。   沐浴更衣后便是皇帝和皇后的私人时间了,宫女太监和嬷嬷们都退了出去。   帷幔落下,只剩红烛高照。   次日早起去拜长辈,太上皇已经病得只剩一口气,听见皇帝带着皇后来给他请安,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动了动手指。   站在一旁的太监立刻将见面礼送上。   鉴于太上皇已经做不出任何指示,黛玉也就没多留,闲着没事回去给养心殿上上下下的宫女太监们赏了银子,又盘了盘嫁妆,再过问一下第二天宫内大宴的事。一天也就混过去了。   皇帝大婚辍朝三日,这会子正是离不开小妻子的时候,这一日只管跟在黛玉身后瞎溜达。   黛玉盘腿坐在炕上翻嫁妆单子,皇帝拿本书歪在一边闲闲的翻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儿。   黛玉想起女官的事,便问:“女官们如今快要任满三年了,你待如何打算?”   皇帝随口道:“她们托你来问的?”   黛玉道:“那倒没有,只是替她们未雨绸缪罢了。”   皇帝早就漏过口风,女官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待时机成熟便可遣散,只是目前暂未想好如何操作。   皇帝道:“再等一等罢,朕还没想好。”   黛玉笑道:“横竖她们自己也不急,你慢慢想,只是我先把话留在这,这几个人都是我看好的,以后女官任满,我这里还有事情交给她们做。”   皇帝奇道:“说来听听,难不成是让她们留在你身边继续做女官?”管理后宫?   黛玉正色道:“我这里有一大堆的事要用人呢,不管是育婴堂还是商队,还有出海的船只,我都需要能顶事的。”   黛玉早就打算好了,搭建自己的团队,首先就从百姓和百官接受程度高的慈善开始做起,以育婴堂为突破口,慢慢设立有品级的外朝女官体系。   渐渐地再将商队转化一部分成为专门收集信息的密探,这是黛玉手里的王牌,无论如何也要捏在自己手里。   除此之外,有朝一日开了海禁,黛玉也是打算分一杯羹的,不管是海上的军事力量,还是港口码头的管理,届时都用得上自己人。   新任皇后娘娘的第一个五年计划里有许多大事要做,主要是围绕着稳固地位。   皇帝倒也不管黛玉那些事,横竖黛玉当了皇后,基本上没有什么来自外戚的麻烦,随她折腾又如何,便道:“只要她们自己愿意,要做什么还不是随你。”   有了皇帝这句话,黛玉微微一笑。   大婚第三日,大宴群臣和皇后娘家,宫里边的大宴自然规矩多热闹少些,不过对于黛玉来说,就是自己家人吃个饭,她偷空领着林如海和蔚然参观了养心殿。   林如海见黛玉神采奕奕,便也略略放了心。   大婚连着大年,忙忙乱乱就到了元宵节后,一场大雪落下,太上皇咽了气。   随之而来便是守孝,皇帝也折腾得瘦了一大圈,黛玉只好变着法儿做些有营养的素食给他加餐。   孝期不能同房,皇帝便搬回了乾清宫,黛玉独居养心殿。   养心殿的东门遵义门正对着乾清宫的西门月华门,黛玉没事便溜达着过来了。   不管是女官们待的南书房,还是皇帝待的弘德殿和昭仁殿,黛玉都熟得不能再熟了。   虽说瞧见的大臣们心里都犯嘀咕,这历任的皇后可也没有整天来乾清宫瞎溜达的,不过黛玉毕竟是女官出身,大家倒也习惯了,便也没人去出头批评皇后。   如此一来,除了大朝会时黛玉没在乾清宫正殿出现过,无论任何时候,黛玉出现在乾清宫都成了一件理所当然之事。   本来就习惯找黛玉讨论朝中大事的皇帝大婚之后就更加随意了,无论是送进宫的密报,还是待批的奏折,黛玉都可随意翻看。   有时皇帝犯懒,还会让黛玉帮忙批奏折。   黛玉擅长模仿字迹,先前在贾家就经常仿着宝玉的字迹替他写作业,这会子模仿皇帝的字迹也是小菜一碟。   如此这般过了两个月,朝中上下竟无人发觉。   皇帝说起此事,还夸黛玉多才多艺,十分自豪。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时间久了,此事外泄,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往轻了说,这是僭越,往重了说,这是红颜祸水、亡国之兆。   弹劾折子铺天盖地而来,内阁首辅带头在朝堂上痛陈厉害,还有年老大臣在朝堂上叩头不起,痛哭流涕。   更有威胁要辞职的,威胁要在朝上撞柱自尽的,林林总总应接不暇。   苏玉照捧着一摞奏折,黑着一张脸去养心殿后殿找黛玉。   乾清宫这边忙得人仰马翻,养心殿却尽是一派悠闲春色。   黛玉拿了把花剪精心侍弄殿门前种的海棠树,日头高照,树影晃动,美人侍花,风景如画。   苏玉照看她如此悠闲自在,怨气更深了。   黛玉远远看见,手下动作不停,笑道:“谁惹了我们苏掌诏生气啊,跟我说说,我来替你做主。”   苏玉照走到近前,忍不住小声嗔她:“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能让这样的消息漏出去呢,现在好了罢,都让你回到后宫去,不准干政!”说着努了努嘴,示意这一摞奏折都是告她的。 🔒第130章 第 130 章 黛玉和苏玉照在东次间的炕上坐定,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晒得人暖融融的直犯困。   苏玉照见黛玉镇定自若,便也按捺下心中的焦急不安。   奉上茶点,紫鹃引着几个宫女退了出去。   黛玉方开口问道:“陛下这会子做什么呢?”   苏玉照正是奉了皇帝之命来送奏折,自然最是清楚:“内阁之中除了称病的王子腾,都在弘德殿呢。”   在弘德殿做什么,不问也知了。   黛玉点头,王子腾和她是拐弯亲戚,这会子选择两边不得罪,称病是最好的借口了。   一次小小的试探,可以看清很多东西。   黛玉道:“无妨,叫他们闹去。你这里只要做好本分,不要出了岔子让人抓住把柄就行了。”   苏玉照心里有了数,这回的事就算不是黛玉主动放出的风声,至少也是她意料之内,既如此倒也不必再着急上火的了。   就在朝廷闹得不可开交之际,皇后娘娘出宫了。   这是皇后娘娘第一回正大光明的出宫,摆出皇后的仪仗,前后扈从数百人,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帷幔挡路。   满京城的大街小巷都沸腾了,孩童四处奔走,像过年似的。   西城区开了家育婴堂,这是京城里边的第一家林家开的育婴堂,不仅有住的地方,有吃饭的饭堂,还有念书的学堂。   因这家育婴堂规模大些,前些日子还招聘了十来个有经验的媳妇进去。   皇后娘娘今日出宫就是来育婴堂看望孩子的!   这个消息传将出去,谁不说皇后娘娘心系百姓,是个活菩萨呢?   挤在育婴堂门口的百姓亲眼看着犹如神女一般的皇后娘娘伸出纤纤素手,抱起襁褓中的女婴逗弄,无不心潮澎湃。   当着百姓的面,黛玉临走时亲手给育婴堂的管事娘子递过一百两银子,用作孤儿们改善生活。   银锭子整整齐齐摆在铺了红丝绒布的托盘上,煞是惹眼。   其实抱孩子、询问日常管理和孩子们读书情况不是作秀,给银子就是纯纯作秀了。   育婴堂是皇后开的,并不产生效益,按月都由林家给银子维持,当众给银子,一来显示皇后娘娘的善心,二来也是给京城的富户们做个榜样,拿出钱来做慈善。   这次皇后娘娘独自出宫是历朝历代史无前例的,一时之间黛玉也成了百姓心目中菩萨在尘世的代言人。   有那文人墨客闲来无事,编成了戏折子,百姓们听了更是深信不疑。   黛玉在养心殿闲坐,敏慎进宫找她说话解闷儿时绘声绘色的描述了这出戏,把黛玉逗得直乐。   正巧皇帝偷空溜达过来,从廊下就瞧见敏慎陪着黛玉聊天呢,进来笑问:“说什么呢?”   敏慎忙站起身给皇帝舅舅行礼问安,黛玉也起身笑道:“说外头新排的戏码呢,陛下怎么这个时候有空过来?”   皇帝招手将外边站着的小太监叫进来。   只见两个小太监各提着一个鸟笼子进来,黛玉细细一看,却不是那等叫声好听的百灵画眉,而是训练出来的会耍把式的小鸟。   小太监一撮口哨,小鸟便衔着小旗子跳上台来回走,挺胸抬头的活似个大将军,十分有趣。   皇帝见黛玉喜欢,便道:“这是南安郡王供上来的玩意儿,朕瞧见了就给你送来顽。”   黛玉了然,南安郡王这是拿到军费了,送点小玩意儿给皇帝以示巴结讨好。   皇帝正准备开海禁,顺带着将市舶司重新整治一番,到时候断了南安郡王的钱袋子,不知他会不会气坏。   敏慎见他二人感情好,偷偷一笑,忙借机辞去了。   她一走,话题就自然而然转到了她身上。   黛玉道:“听敏慎说,她和秦侍卫的婚事两家谈得差不多了。”   “嗯,出了孝再成亲,横竖敏慎才十六,表姐也不想这么早把她嫁出去。”   如今黛玉做了皇后,秦家眼看敏慎和皇后关系好,自然要紧抓不放,凑巧秦梁和敏慎两个也处得来,两家便索性私下里谈好了婚事,只等出孝就办事。   敏慎今儿过来还替秦梁打听升职的事呢,黛玉当做笑话说给皇帝听,道:“还没嫁人呢就惦记着给人家谋好处了。”   皇帝也笑,笑完了又道:“那还不容易,回头朕吩咐下去,有了位置就留给他。”   黛玉打趣:“那我可得替你外甥女儿谢谢你了。”   两个人腻歪了一会儿,皇帝方才说正事:“南边的战事如今看来不可免,既要打,就得要银子,先前咱们议的开海禁一事,朕已同首辅次辅说过,他们都认为可行,只是具体的条陈还要等他们细细拟来。”   黛玉点头:“海禁虽是定了要开,只是还不能冒进,先开一到三个港口试试水。一来不能让商户们一窝蜂都去做出海的生意,把本土的生意耽误了,二来也要防着倭寇,这才是重中之重。”   占着穿越者的便宜,黛玉看问题自然是稳准狠,抓重点毫不费力,这也是皇帝喜欢找她商议大事的原因。   朝里的大臣们说话喜欢绕圈子,绕来绕去,从早上说到中午,兴许还没说到点子上。   说到倭寇,皇帝面色凝重,倭寇时有上岸抢掠,虽不多,却十分可恨,若是开了海禁,倭寇之患只会多不会少。   如此一来,壮大海军阵容就成了摆在台面上的事。   南边的战事,再加上海军的壮大,全都是烧银子的大事,皇帝盘算了一回国库的银子,肯定是远远不够的。   黛玉喝了口茶,默默的等着皇帝开口。   半晌后,皇帝道:“这两年虽说风调雨顺了,不过许多地方都是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国库虽充盈了些,却也远远不够。这个时候若是增加赋税,恐怕又是民不聊生。”   黛玉点头,道:“农户种田都是看天吃饭,况且种田辛苦众所周知,即便是风调雨顺,也不过是落个温饱,远远谈不上盈余,向农户摊派税赋,是涸泽而渔的做法。”   实则当下已经出现了大地主兼并土地的情况,真正上交赋税的农户已经在逐年减少,许多农户失去土地后只能沦为地主的佃农。 🔒第131章 第 131 章 土地兼并和税赋改革,若是搞不好,都是动摇社稷的大事。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黛玉暂且按下不讲,只说开海禁的事。   商人逐利是本性,朝廷要保障百姓的利益,就要以军队来驱逐外部的骚扰。   不过目下朝廷的海军因常年不受重视,人数少,设备也落后,若是壮大海军力量,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皇帝列出几个惯常容易被倭寇洗劫的区域,两人商议后初步定下扩充海军阵容的方案。   开海禁等一系列的政令出台后,先前盯着皇后批奏折的事不放的大臣们都被转移了视线。   皇后代皇帝批阅奏折,在皇帝的默许下,成为了一件普通且平常的事。   黛玉也渐渐的不再模仿皇帝的笔迹,而是用自己惯用的字迹写下朱批。   海禁一开,除海军需设实职将军外,市舶司也是各方关注的焦点。   此次开放三个港口,市舶司也职责也全面修改,原先广州市舶司的官员调动的调动,免职的免职,空出许多官位。   黛玉便借机向皇帝推荐了苏慕尧。   苏慕尧虽无功名,却有真才干,因皇后的大力推荐,皇帝特意召见了苏慕尧,长谈一番后对苏慕尧的才华也十分推崇,当即决定任命他为正五品的广州市舶使。   此事很快便传开了,除了几个言官照例上了折子,更多的人暗暗转起了小心思。   有些人趁着夜色将贵重的礼物送到林府的门房,还有些人直接托人把礼送进养心殿,这些礼单中,黛玉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冯紫英,卫若兰……   当你长成一颗大树,自然会有前来攀附的藤蔓,更不用提求着遮风挡雨的小花小草小动物。   对于冯紫英这些人,黛玉并没有打算一棍子打死。   虽说这些世家子弟生活腐朽堕落,不过有些也是真能办事,且冷一冷,有机会了再说。   夏去秋来,南边的战事终究还是打了起来。   好在三家市舶司都十分争气,收来的税银足以支撑这场战争和海军的扩充。   皇帝惊叹商人们的财力时,黛玉趁机陈述了提高商税的必要性。   如今人口稳定增长,南方商贸繁荣,可是商税却一直是简单的三十税一,这么大一块肥肉,若是被皇帝看到,怎么可能不想吃下呢。   平白无故提高商税,怎么说都不利于社会稳定。   黛玉给他出了个主意,提高商人的社会地位,以此来平复商人被提高税赋的怨气。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的排序注定了商人的地位是最低的,律法规定中,商人不得为官,只能穿布衣,商籍子弟不得入府学、州学等等。   将这些规定稍加修改,无形中便提高了商人的地位。   且提高商税也并非直接改成二十税一,而是针对不同的商业类型、体量,征收不同程度的赋税。   对于垄断性的、大体量的,征收高赋税,对于小作坊、小商铺,则征收低赋税,如此一来,底层平民定然拥护,大商户指望着朝廷挣银子,即便有点怨言,也不敢如何反对。   任何全民性的政策出台都必然会有人拥护,有人反对,但是时间会证明这个政策是否顺应时代发展。   商税的改革也是如此,前前后后从制定,到反复的修改,直到第二年夏天还没正式推行。   而此时,南边的战事仍未结束,甚至有逐渐扩大的趋势。   对于这场拖拖拉拉的战争,皇帝十分生气,南安郡王也多次上折子请罪。   虽然皇帝和黛玉都怀疑南安郡王是在养寇自重,不过没有证据证明。   打仗就会有牺牲,将士们需要源源不断的补充。   趁此机会,黛玉逐渐的将冯紫英、卫若兰等人送去了南边的战场。   出乎意料的,卫若兰带领着一个小队奇袭敌军,竟在战场上立下大功。   湘云还没嫁到卫家,她的“才貌仙郎”卫若兰已经晋升为正四品的指挥佥事。   一场仗还没打完,南安郡王手里的兵力消耗了个差不多,朝廷派去的援军反而成了主力。   虽然打仗烧钱,可是最终的结果却是皇帝想要看到的。   如今南边的战事大局已定,只等着收尾和谈。   皇帝也算是松了口气,毕竟国之大事,惟祀与戎,如今仗打得差不多了,终于能把心放肚子里了。   没等皇帝松快两天,黛玉就收到了西边商队送的飞鸽传书。   鞑靼在边界处有异动。   这个消息是黛玉名下的客栈一路飞鸽传书送过来的,可以说比朝廷的官驿还要快。   黛玉不敢耽搁,忙拿着纸条去了弘德殿。   西北若起战事,与现在南边的战事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   鞑靼历来悍勇,时常扰边,这些年西宁郡王在边境没少打仗。   且鞑靼一旦犯边,距离京城就很近,十分危险。   皇帝立时便召集了内阁及兵部前来议事,商议后迅速派出了人马前往核实。   虽然内阁及兵部对于皇后的信息来源存疑,不过皇帝是深知的,黛玉名下的商队从来都是简单的商队。   约莫入秋前后,消息传回,鞑靼确有异动。   更不好的消息是,西宁郡王似乎与鞑靼有勾结。   战事即将又起,黛玉借机劝皇帝成立军机处。   军机处可以说是皇帝集权的顶峰,直接取代了内阁的功能,军机大臣参与军国大事的讨论,但“只承旨,不决策”,完全沦为皇帝的“贴身执行秘书”。   黛玉不消把话说透,皇帝立时就懂了。   虽说是因为战争成立一个临时机构,可是这个机构运转起来后就把内阁架空了,以后他不说撤销,谁会多嘴。   自古以来,皇帝依赖大臣出主意、干实事,但是又不想被臣子掣肘,也因此,以前的丞相、宰相变成了现在的内阁,内阁虽说有三到五人组成,可是皇帝依旧会觉得被限制。   若是换成军机处,军机大臣是个临时头衔,皇帝想让谁当就让谁当,有事的时候喊来商议,最终决策全部都由皇帝来做,谁也不得置喙,这就是历朝历代的皇帝梦寐以求的机构。 🔒第132章 第 132 章 设立军机处后,女官们的存在就成了多余。   黛玉提前和几人谈了话,这次谈话和先前那次的结果截然不同。   或许是出于对皇后的信任,也或许这几人这段日子有了新的想法,总而言之,对于皇后提出的新构想,几人都是欣然接受。   西北战事爆发,朝廷上下都围绕着战争运行。   一个不起眼的小部门慈幼局悄悄的成立了。   林家设在各地的育婴堂从此归于官家,有了完备的制度保障。   最重要的是,慈幼局有了女性官员正式任职。   这不同于先前的御前女官,虽地位高,却是皇帝直接下发中旨任命,属于皇权迫使百官承认的。   慈幼局虽也只是五品小衙门,里面的官员却是正儿八经由吏部任命。   这里面的意义,不亚于女性参加科举了。   在战争这样的大事前,皇后执意要成立一个小机构管理她的育婴堂,完全不是什么大事。   至于女性任职,既然皇后属意,那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也是有先例的嘛。   一个小小的慈幼局,就这样由苏玉照带着几人暂且撑了起来。   过了段时间,黛玉以慈幼局事务繁重为由,向皇帝申请增加人手。   吏部抽空又组织了一次铨选,这回参加的人就没有上次那么荒唐了。   许多小门小户能写会算的姑娘、甚至嫁人后又守寡的妇人都来参加考试,最终选出了三十名初代女吏。   在黛玉的干涉下,此事上了邸报。   朝廷有了先例,地方上就有样学样,一时之间,家中有闲钱的都愿意送女孩儿们去读书认字,女校逐渐在大城市普及。   西北的战事对南方的发展影响不大,在出海贸易的带动下,商贸繁荣发展,黛玉也趁势赚了个盆满钵满。   对于海岸线上频繁骚扰的倭寇,目前海军也只能加强巡逻,毕竟国库的银子只能支撑西北的战争,再多出一个海战就困难了。   无论国库如何艰难,黛玉都一直在盯着大型海船的建造进度。   毕竟倭寇要打,就要打到老巢去,海船的建造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工的,必须要提前筹划。   随着西北之战的进行,皇帝对黛玉的依赖越来越重。   不仅依赖黛玉独有的信息来源和极快的信息传播速度,而且还有黛玉每次都果断睿智的决策。   西北一仗打得艰难,若不是提前得知鞑靼的异动和西宁郡王的通敌,朝廷一定会陷入被动。   李照松被调到西北前线,他的夫人带着孩子们回到了京城。   刚回来就往宫里递了请见的折子。   虽然几年未见,不过黛玉和他们也一直没断了联系。   孩子们有模有样的下跪行了大礼,黛玉笑眯眯的给了他们见面礼,摸摸头让他们自己出去玩。   先前黛玉是拿李照松夫妻当做长辈的,如今黛玉做了皇后,自然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称呼。   李夫人将礼物奉上,笑道:“家里的妯娌们听说我要进宫见皇后娘娘,都羡慕得不得了,如今娘娘可真是这天下女子的榜样了。不说别的地方,就说姑苏一带,都说生儿不如女,生女当欢喜。”   黛玉抿嘴笑了,问起近年来发生的事。   李夫人会意,将她知道的大事一五一十都说给黛玉听。   对黛玉而言,军队里虽然有冯紫英卫若兰等人,但是都远远不比上李照松的地位和肉眼可见的前途。   因此李夫人的示好就十分的及时。   黛玉中午热情的留了李夫人用饭,吃过饭又赏了许多东西。   李夫人回家时,身后跟着一溜送赏赐的太监,引得大家都出来看,气派极了。   西北战役结束时,皇帝借这一战族灭了西宁郡王,顺便给圈禁起来的恭郡王按了个联合西宁郡王谋反的罪名,直接赐死。   皇后则借这一战,发展了自己在军队中的势力,以及悄悄的壮大了女官和女吏的队伍。   待众人醒过神的时候,女官员已经开始光明正大的身着官服参加大朝会了。   仗打胜了,不仅要犒赏三军,皇帝还大赦天下。   可惜贾家犯事赶在了大赦天下之后。   王夫人放印子钱出了人命,被人告到了官府。   这对王夫人来说不是头一回了,怎么处理也是轻车熟路,横竖王子腾位高权重,会为她摆平一切。   可是没想到这事竟被捅到了皇帝那里。   针对贾家的调查被解读为皇帝对皇后的清算。   弹劾的战火甚至波及到了林如海和所谓的皇后党。   此时距离黛玉进宫已经有四年多的时间。   这四年多,黛玉潜移默化的做了很多事,她手上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不客气的说,朝堂上即便没有一半她的人,这些人的内眷也都是她的铁杆粉丝。   但是面对来势汹汹的攻击,黛玉并没有选择迎战,而是当作不知。   初夏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黛玉披上一件大袖纱衫,往隔壁的乾清宫漫步走去,紫鹃手里提着一盏绣球琉璃灯笼跟在左近。   养心殿的东门正对着乾清宫的西门,穿过青砖墁地的长街,最后一丝日影也消失在乾清宫高大的琉璃屋顶。   弘德殿前已经燃起了灯笼,四五个二三品服色的大臣退出弘德殿,转身便看见黛玉顺着长廊缓步走来,发髻上的树形金步摇烁烁生辉。   几人互相看了看,停下脚步,齐齐向皇后娘娘请安。   不像刚入宫那会儿还带着稚气,年近二十岁的皇后娘娘正值青春年华,容貌之盛让人不敢直视,雍容的气度非得天地下最高的位置、最好的吃穿用度才能养得出来。   黛玉微笑着点了点头,不管弘德殿里皇帝在做什么,兀自抬脚进去。   皇帝这会子正用手指揉着太阳穴,一副劳累过度的样子。   黛玉轻轻走进东次间,皇帝看见便笑着朝她招手。   黛玉绕过书案,走到皇帝身后,迤逦的裙摆和纱衫拂过金砖地面,就像是拂过了皇帝的心尖,酥酥痒痒的。   抬手按住皇帝头上的穴位,稍稍施力揉按,皇帝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第133章 第 133 章 黛玉是特意跟女医学的按摩,如今皇帝一犯了头疼,只有黛玉按摩能替他减轻疼痛。   按了约莫一盏茶时候,皇帝伸手握住黛玉的手,拉着她坐到腿上,笑道:“今日辛苦爱妻了。”   黛玉捏住他的脸扯了扯,笑道:“嘴巴说的感谢不算数,你好好想想怎么用行动谢我?”   皇帝笑意加深,抱住黛玉,半晌方道:“你怎么没让岳父他们上折子呢?”   黛玉侧过头在他脸上啄了一下,道:“随他们闹罢,只要陛下信得过我,不上折子自辩也不会有事的。”   皇帝闻言笑了起来,低沉的笑声从胸腔传出,黛玉能感受到他的心情,是轻松的、愉快的。   相识近十年,做夫妻也有四年多了,黛玉自忖还是了解他的。   皇帝是个自负的人,同时还有疑心病。   他勤于政事,又善于用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但灵魂深处渴望真正的爱,他自打出生之后从未得到过的,真正的,全心全意的,爱。   黛玉于他而言是救赎,是灯塔,是可以交付后背的伙伴,是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因此任何对于黛玉的攻讦,他都不能相信。   但是出于皇帝本能的疑心病,他又不得不怀疑。   黛玉坦荡的应对正是治疗疑心病的良药。   相比较于历朝历代的皇后,黛玉可以算得上是最不容易扶植外戚的皇后了。   林家没有男性后嗣,仅有一个认来的义女,即便以后招赘,也和皇后关系不大。   对于皇帝来说,即便黛玉要争权夺利,最终这天下还是要传给他们的孩子。   皇帝十分大气的想着,若是黛玉有治国兴邦的才能,那就任她去做,那些抨击她的大臣还没有她的才华出众,凭什么蹦出来骂她呢。   自打二十七个月的孝期结束,皇帝就搬回了养心殿和皇后同住,虽说宫里的房间无数,可是只有皇后在的地方才能让人心安。   二人携手回养心殿用晚膳、散步、聊天、歇息,老夫老妻的生活模式不外如此。   本应当是身处漩涡中心的皇帝皇后安然睡下,贾府此时却灯火通明,一片喧嚣。   皆因年高的贾母听说了家里被弹劾的这些污糟事后,实在气不过晕了过去。   贾家上下慌成一团,掐人中的掐人中,请太医的请太医。   贾母面色灰败,鸳鸯看着不似以往,已经忍不住哭了出来。   直闹到四更天,贾母短暂的醒来一次,勉强喝下小半碗汤药。   太医离开前委婉的表达了早些筹备后事的意思,吓得贾政和贾赦都守在贾母院里不敢离开。   对于宁荣二府来说,先荣国公的夫人贾母便是这个大家族的顶梁柱。   贾母就是贾府的荣光,一旦贾母故去,宁荣二府便失去了顶级权贵阶层社交的资格。   更不用提贾政还得丁忧守孝,守孝三年后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到朝堂了。   虽然贾家上下都盼着贾母好起来,可惜事与愿违,贾母很快便长久的昏迷不醒,煮好的汤药也是灌不进肚子。   短短四五日,贾母未留下一句话便与世长辞。   掏空家底给贾母办了丧事,贾政便按制丁忧,家里入不敷出,日常还要应对刑部的盘查,着实焦头烂额。   贾母五七之日,黛玉因有孕在身未能亲自前去祭拜,便派了养心殿的总管太监和紫鹃一同送去了祭品。   紫鹃回到宫里,唏嘘万分:“家里下人少了一多半,灵堂上乱糟糟的,全靠琏二奶奶撑着,就这,还听说琏二爷在外头娶了二房,嫌弃琏二奶奶无子,要休了她呢。”   黛玉无言,只是叹了口气。   贾家的事皇帝心知瞒不住,又担心黛玉有孕在身,从别处知道会气坏了身子,已经跟黛玉通过气了。   黛玉也知道贾家是救不得的,只担心贾母会遭罪,如今贾母驾鹤西去,余下的人若是获罪,也都是罪有应得罢了。   贾家的污糟事被查出了一大堆,又因此带出了一些沾亲带故的豪门大族,黛玉孕七个月的时候,贾家被抄家,家产充公,罪状查实的贾赦、贾政、贾珍、贾琏、王夫人、邢夫人、尤氏人等流放,其余人等贬为平民。   因金陵还有一些祭田能维持生计,李纨带着贾兰回了金陵。   尚未许亲的探春想要参加下一次的女官铨选,本想跟着宝玉,却没想到被袭人拒之门外,无奈之下只好去了林家求林姑父收留。   惜春直接出家做尼姑去了,更不用说投靠了贾家生活的邢岫烟等人。   树倒猢狲散,余下贾家族人各自讨生活,偌大的一个家族,转瞬之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整个贾家,只有凤姐儿因为和贾琏和离而躲过一劫,如今靠着林记酒楼的分红立了女户,独自带着巧姐儿过日子。   除夕夜,黛玉诞下一女。   是日,皇宫上方七彩祥云汇聚,隐约有仙乐渺渺荡荡,宫里的太监宫女们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芬芳气息,都不由自主的跪下膜拜。   黛玉抱着小小女婴舍不得撒手,奶娘们都没见过刚生产过的妇人精神头这么好的,见黛玉甚至想要自己哺乳,纷纷上前去劝。   是的,黛玉趁人不注意,悄悄喂了自己一颗仙丹。   妇人生育就像是进一趟鬼门关,更何况是这个年代,黛玉可不想给自己留下一身的病痛,索性吃下丹药。   奇特的异象出现在公主出生的时候,自然而然的被认为是公主来头大。   这也为一年后公主被立为皇太女垫定了舆论基础。   健康长大的皇太女性格活泼,身体壮实,打小就爱恶作剧,时常在大朝会时穿梭在大臣们中间玩耍。   皇太女五岁时,朝廷派出海军打到倭国首都,与倭国签下和谈协议,倭国低价将本国的铜卖出。   除了市舶司的巨额赋税,还有日益增加的商税,国库从未如此丰盈。   皇太女八岁时,因皇帝旧伤加重,皇后临朝听政,史称二圣临朝。   皇后临朝听政后,加大了女官和女吏的使用力度,开办女子书院,与太学平级,由苏玉照出任第一任山长,惜姐儿也进入女子书院任职。   皇太女十四岁正式临朝听政,学习如何做一个皇帝,二十岁登基,奉父皇母后为太上皇和太后。   为了不给新上任的皇帝找麻烦,三十多岁的太后和四十多岁的太上皇搬到了新建的宁寿园居住。   宁寿园离林家的温泉庄子很近,可惜林如海受女儿所托,要在朝堂上再帮外孙女一把,因此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女儿女婿提前退休,自己苦哈哈的每天起早贪黑去上班。   好在吃过仙丹的林如海身体倍儿棒,又有蔚然和蔚然的夫婿照顾,小日子也是过得美滋滋。   一日,太后和太上皇突发奇想,要出海去看一看,二人悄悄的留下一封信和一个小匣子便出发了。   皇帝赶到宁寿园时,二人已经走远,父皇母后出去玩不带她,气得年轻的皇帝大发脾气。   看完了信,皇帝在小匣子里找出一枚红色丹药,嗅之有异香,想起母后在信里切切叮嘱,此丹药世间仅此一枚,有起死回生之效,让她务必贴身藏好。   好奇的皇帝忍住将丹药吃掉的冲动,命人做了一个中空的玉佩,每日挂在脖子上不离身。   环游世界的二人时不时的送回信件和礼物,林如海和皇帝祖孙二人只能睹物思人,每每对着礼物哀叹,什么时候自己才能退休啊。   (正文完)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