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只想登基》 目录 简介 131 ☪ 第 131 章 ◎把人送走◎ 132 ☪ 第 132 章 ◎求财◎ 133 ☪ 第 133 章 ◎丝绸◎ 134 ☪ 第 134 章 ◎庆幸◎ 135 ☪ 第 135 章 ◎织造司◎ 136 ☪ 第 136 章 ◎总有拦路虎◎ 137 ☪ 第 137 章 ◎人为财死◎ 138 ☪ 第 138 章 ◎枯萎的花枝◎ 139 ☪ 第 139 章 ◎打擂台◎ 140 ☪ 第 140 章 ◎引诱◎ 141 ☪ 第 141 章 ◎猖狂◎ 142 ☪ 第 142 章 ◎寿礼◎ 143 ☪ 第 143 章 ◎惊涛骇浪◎ 144 ☪ 第 144 章 ◎离间◎ 145 ☪ 第 145 章 ◎借力打力◎ 146 ☪ 第 146 章 ◎自相残杀◎ 147 ☪ 第 147 章 ◎五家落幕◎ 148 ☪ 第 148 章 ◎回留章◎ 149 ☪ 第 149 章 ◎交锋◎ 150 ☪ 第 150 章 ◎好大一个饵◎ 151 ☪ 第 151 章 ◎五百万◎ 152 ☪ 第 152 章 ◎野心◎ 153 ☪ 第 153 章 ◎归京◎ 154 ☪ 第 154 章 ◎断腿◎ 155 ☪ 第 155 章 ◎太子◎ 156 ☪ 第 156 章 ◎乾化帝的暗示◎ 简介 1 ☪ 第 1 章 ◎穿成大公主◎ 清晨,旭日东升。 公主府内,正在林间散步的沈安看着透过竹林缝隙的金红朝阳,忍不住深吸了口这古代无污染的清新空气。算下来,她来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正好一个月。 一个月前,她从剧痛中醒来,睁眼就发现自己穿到了这个不存在于华国历史中的大周朝,在此朝大公主‘沈安’的身体中苏醒。 突然来到陌生的地方,还成为了另外一个人,沈安惊疑了许久。 她也有想过这是不是一场恶作剧,可脑海中凭空出现的‘沈安’的记忆又让她意识到这场穿越大概率是真的。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在保证自己不露行迹的情况下一直在反复试探穿越的真实性。 到现在,她基本已经确定自己魂穿是个既定事实。 穿越对于上辈子已经身死的沈安来说是件好事。穿成特权阶级,更是好事中的幸事。 虽然从脑海中多出的记忆来看,原主的名声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说臭名远扬,但能重新活着,她不挑,也没挑的资格。 “公主,”此时有仆人前来躬身禀告,“林家的人还在大门口跪着。” 已经散步散到身上微微冒汗的沈安闻言脚步没停。 她知道现在在她大公主府门口跪着的林家是谁。 她穿来的契机是原主身亡。而原主身亡的缘由则是她强抢了个少年入府当男宠。那个少年性情刚烈,在被原主逼着做和谐之事时,趁原主不注意用烛台捅进了原主的心口,随后他也自戮而亡。 少年就是现在门口跪着求饶的林家的小儿子。 这样的事放在后世,怎么说都是原主咎由自取,死了也是活该。 可在眼下这是封建皇朝。 此事一出,大公主府对外放话说是大公主欣赏林家公子的剑法,邀请他入府为公主表演,结果他大逆不道竟然敢谋害公主,反被诛杀。 林家人哪怕知道公主府这是倒打一耙,哪怕他们的儿子已经身死,他们也必须得跪在门口咽下血泪祈求罪魁祸首的原谅,否则整个家族都将承受皇室的怒火。 于是这才有了他们跪在大公主府门前认罪的一幕。 沈安继承了原主的身体,这些烂摊子自然也归她处理。 说起来,这事挺难办,毕竟中间夹着一条人命,林家只怕在心里早已恨毒了她。 她权势在手还好说,一朝她失势,林家指不定就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哪怕林家只是京都中的一个末流家族。 又逛了小半圈,确定自己不会因为静脉血栓而突然嘎过去后,沈安这才在贴身侍女的伺候下坐在一凉亭里休憩,同时吩咐道:“我记得林家还有个大儿子叫林行简。你让林家把林行简送进公主府,刺杀一事本宫便既往不咎。” 这话一出,贴身侍女当即抬眸欲言又止地看了沈安一眼,但最后还是听从吩咐低声应了句‘是’。 侍女的动作沈安看在眼里,她知道侍女想说什么。 林家嫡脉就两儿子,一个死了,剩下那个再被送进公主府让她霍祸,林家估计真的得疯。林家发疯倒是小事,反正也就是个小家族,再狂怒也都能耐有限。反而是林行简要是有报仇的心思,这样的人留在身边不一定是好事。 侍女能想到的,沈安自然也都有考虑到。 她很惜命。对于这种潜在的威胁,要么驱逐的远远的永远别来碍眼,要么还是得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更安全。 前者以她目前的权势还无法做到,至于后者……从原主的记忆来看,林家现任家主是个不中用的,唯有他这大儿子林行简有些出息。她掐住了林行简,那整个林家自然也蹦跶不起来。 人是沈安早上要的,傍晚林行简就被一顶小轿送进了公主府。 不提期间林家经历了怎样一番挣扎,单说沈安见到林行简的第一眼,就已经认定把他收进公主府是非常正确的决定。 无它,林行简这人气度看似温润平和,但沈安以自己阅人无数的眼光来看,此子内藏锦绣。与其放外头任他成长,不如她好好盯着。 “草民叩见公主。”林行简今二十有一,如今在大周名声最盛的鸣山书院读书,还是一介白身。 沈安看着林行简跪拜下去仍旧挺直的脊梁,知道这人拜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权势。 没关系,她迟早会将权势抓在手里。 没急着把人叫起来,沈安围着林行简走了一圈,最后在他面前站定,伸手轻佻地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你想为你弟弟报仇?” 这问题自然是废话,哪个正常人不想。 可林行简抬眸回望她,语气一派温和,仿佛他没有半丝这个念头:“怎敢。公主邀他入府小叙本就是他的荣幸,他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死也是活该。” “是吗?”沈安俯身靠近他的脸,待两人的鼻尖只有一指距离,她才伸出手指摩挲着他浅色的唇瓣,继续激他,“你比你弟弟长得好。若我先看到的是你,你弟弟大概就不会死了。” 这一句话让林行简眸色微凝,衣袖下的双拳却猛然紧握,但他脸上仍保持着那温和的表情,“能被公主看中,是行简的荣幸。” 啧。 这话沈安自然一个字都不信。 她手指从他的唇瓣缓缓移到他的喉结,挑逗似的刮了刮,等察觉到林行简浑身绷直后,又继续往下从他衣襟中探了进去。 手一边往下,沈安一边留意着林行简的神态。见他明明全身都抗拒着她的触碰,却偏又隐忍地闭上了眼睛,不肯失态半分,她轻扯嘴角,手也就彻底放肆了起来。 年轻的身体既蓬勃又柔韧,着实令人爱不释手。 等玩够了,她才将手从他的衣襟中收回,继而牵着他的手让他摸向他的脖颈,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声音道:“真是骗子。你嘴上说着得我喜欢是荣幸,可实际起了这么多鸡皮疙瘩。这得是有多厌恶我的触碰。” 林行简闻言不由睁开眼睛,只是不等他将狡辩的话说出口,却被沈安给先一步用手指按在他的唇上暗示他噤声。 “不必解释。”沈安脸上多了抹笑,她甚至俯身在他唇上吻了吻,但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林行简背后冷汗直冒,“我知道你憎恨我、厌恶我,也知道你进我公主府多少存了报仇的心思。 我不怕你心怀鬼胎,但你要知道,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更加重要。我这个人睚眦必报,但凡惹我半分不快,你要考虑好整个林家是否能承受得起我的怒火。” 林行简的神色终于不再淡然自若。 沈安也适时起身。 林行简不要名声和前途,愿意只身入她公主府,这就表明在他心里家族和亲人比他自己更重要。这样的人,家族亲人就是他的软肋。掌控林家就会让他投鼠忌器。 “我仰慕林公子的才华,请他入府教授我一段时日的诗文。你们将他安排去落梅苑。”这当然是公主府对外的惯用理由,实际谁都知道这就是新的男宠入府。 沈安一吩咐完,便立即有人去将院子收拾了出来。 落梅苑是距离沈安所居映晖堂最近的住所。从前能住进此苑的人都宠爱最盛,但林行简,有点脑子的基本都能看出其中就近监视的意味更浓。 没人会觉得林行简能得到大公主的宠爱,甚至更有甚者觉得大公主召他入府就是为了折磨他,以泄被伤之愤。 然而令大家大跌眼镜的是,已经一个月没有召唤男宠随身伺候的大公主却在次日步屧时就召见了他,让他陪行诵文,且这一诵便是半月之久。 “公主这是对落梅苑的这位真上了心?”有同公主身边贴身侍女关系好的仆人悄声问询。 受不受宠是两个待遇,他们得心里有数。 贴身侍女小满听完看了眼前方石桌前正闭眼小憩的公主以及她身侧正在诵史的林公子。 过去半个月,公主像是爱极了林公子的声音一般,一直让他随行读史,近乎片刻都不能停。 但这就是宠爱了吗? “别急。”小满让来问询的下人稍安勿躁,“今日公主就要去东山温园,一切等她回来了再说。” 一听‘温园’,下人便想到了某些传闻,当即了然点头,“我明白了。” 小满挥手让他离开后,自己上前走到石桌前屈膝禀告:“殿下,马车已经备好。” 侍女的话让沈安抬手示意林行简暂停,接着她才缓缓睁开眼。 今日外出是原主早就定下的行程。原因是原主最想弄到手的男子今日将在东山温园设‘早寒宴’,广邀京都城内世家公子贵女,她自然得去捧场。 虽然沈安就原主的记忆看,能明显察觉到那男子十分厌恶原主,不过嘛,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都还没出过门,如今胸口伤势也差不多好转,是时候借机出去瞧瞧了。 伸了个懒腰,沈安看向林行简道:“你入府已有半月,要不要今日我顺便送你回林家看看爹娘?” “草民怎好耽误公主的要事。”林行简温声婉拒道。 “是吗?那真可惜。你成了本宫的人,不回去瞧瞧岂不是锦衣夜行。”沈安语气颇为遗憾,“也罢,温园距离京都路途不短,还是下回再陪你回府。你收拾收拾,先同我一起去东山。” 林行简不敢不从。 回到映晖堂洗浴更衣,沈安换了身外出的常服,便登上雕有皇室徽章的专属车驾,在三十名公主府兵的护送下,浩浩荡荡离开了公主府。 【📢作者有话说】 开文大吉。 2 ☪ 第 2 章 ◎我要与你为邻◎ 出府后,坐在马车里的沈安没有特意撩起窗帘观看外面,那样显得没见过世面,容易让人起疑。好在北风深解她意,时不时就吹起帘子让她静看这个陌生的世界。 京都城很大,看的出来这里做过很好的城池规划。 城内街道四四方方、整洁大方。道边两侧的建筑也都整齐划一,富有当下时代的特色。至于百姓的服饰,大约是天凉了,基本就是冬衣裹着,看不出美丑。 总体来说,这里的人们看上去挺安居乐业。 安居乐业好啊。基本盘稳定,那这个朝代就还有一段时间的寿命,她不必担心自己所在的皇室被推翻,将来被人拉去祭旗。 在马车出城的这段时间里,沈安再次体验了一番特权的滋味。 ——公主出行,行人无不纷纷回避,途中碰到的其他权贵无论职位高低也都只有停靠在侧给她让道的份。若是目的在与她同一个方向的,更是一路不敢越过她的车驾半步,只能亦步亦趋跟在她的后面。 时代所赋予的森严等级,让沈安意识到自己似乎可以做更多更胆大的事。反正原主对外的标签一直都是离经叛道、跋扈嚣张。 * 东山距离京都城有二十多里。因为沈安伤口没有彻底恢复,所以马车行得不快。 车缓,风景一直重复,久了沈安便昏昏欲睡起来。她向来不会委屈自己,困了,便干脆将身侧的林行简当成恒温靠枕靠在他怀里小憩了起来。 等她再睁眼,知道车队已至东山脚下,这才饶有兴致地吩咐林行简将车帘掀开,想要看看这个东山风景如何。 车帘很快被掀开,窗外若油画般的青天红山黄林的确美不胜收,但沈安只欣赏了几眼,视线便被道边两侧衣衫褴褛的割草妇人给吸引住。 此时已是初冬,她出门都穿着厚厚的半丝风都不透,就这样小满还唯恐她着凉,又给她加了件斗篷。可眼前正在割干草的妇人们却衣着单薄,身上打满补丁的衣裳只能勉强遮住皮肤不说,脚下穿着的还是能看到脚趾头的草鞋。 她们骨瘦如柴,手、脚还有耳朵全是红肿的冻伤,再看她们的眼神,麻木到没有希望,似乎死亡于她们来说反倒是一种解脱。 两辈子加起来还是头回见到这种场景的沈安微怔,本能让她想让人给那些妇人衣食来缓解她们的处境,但话没出口她便已打消了这个念头。 原主从前没见过此类的场景吗?定然是见过的。可她未曾在原主的记忆中找到相关的记忆,说明原主并不在意这些最底层的普通人。 高高在上的公主不会无缘无故就变得关爱臣民。 她需要契机。 马车从那些妇人面前缓缓驶过,沈安不着痕迹的收回视线。 不在意底层百姓的仅仅只是原主一个?眼中只有权势的上位者又有几个会垂眸看这众生。 之后一路马车又路过一处名为清水村的村庄,一眼扫去,村里村民大多面黄肌瘦,能穿暖的几乎没有。 直到车驾在温园古朴的大门停下,门口接驾的众人都锦衣华服,沈安这才被拽回了她熟悉的世界。 温园门槛早早被卸下,马车直接驶了进去。 入园后,沈安被搀扶着走下马车,脚一踩地一股热气便扑面而来,同时一道清雅芳香钻入她的鼻尖。她顺势望去,就见凛冽寒冬中眼前一片奇花异草正争相绽放。 只一眼沈安便看出其中缘故——这整个园子都被温泉包围,高于外界的温度让园内的花花草草不知四季变幻,始终灼灼争妍。 园内温暖如春,这种对比之下沈安脑海闪过的却是那群割草妇人冻伤的四肢。 虽然她早就知道在人类社会里阶级会永远存在,但悬殊到这种地步她还是感到不适。且随着她越往园内走,眼见里面锦缎铺路、玉石为桥、珍珠作帘,处处奢靡无度后,这种不适就越发强烈。 因为心中存了旁的事,接下来的宴会沈安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开口。 主要是也没什么好说的,经历过上辈子种种酒局宴会,她什么场面没见过。眼下宴会上吹拉弹唱、击鼓传花对她来说太过寡淡无趣,反而是宴上众宾暗戳戳拉帮结派的表现让她觉得比宴会有意思。 她不说话,其余人也都不主动凑上前来,都各自笑谈,隐隐有将她孤立在热闹之外的趋势。偏这种孤立并不明显,至少所有人都保持着表面的礼节周到,让她挑不出错处。察觉到这些,沈安一边感慨原主身份尊贵还能被这样对待,真是人缘差到极点,一边享受这份清净。 一直到日落西山,这场小宴才算接近尾声。来客今日都可在温园小住,但沈安没多大兴趣。 她今日来参加这个宴会,一是为了看看公主府外的世界,二则是来圈地盘的。 一个只会在府里玩男人的公主可没办法得到货真价实的权力。 “我回了。”宴会结束,沈安起身。在场无论主宾,纷纷停下手中一切起身相送。 临走前,沈安对温园主人,也就是原主最想收入府内的男子,同时也是京都城第一门阀温家的嫡长子温知让‘脉脉含情’道:“古人云:‘居有贤邻,千金不换’。从前我对此话不以为然,现在却觉得古人说得很对。” 同温知让自称为‘我’并非沈安故意谦称,而是当下皇帝都谦称为‘寡人’,旁人自然不能僭越,无论多大的官,多以‘我’表自谦。 她的话在场宾客闻言当即面面相觑。 哪个古人说的这句话,他们怎么都没听过? 不对,什么古人,重点是大公主要做温知让的邻居? 她又想闹什么幺蛾子。 大公主本来就觊觎温大公子已久,现在真要搞个园子住边上,陛下知道了会不会强行指婚? 有人偷瞧温知让的脸色,果见他俊雅的面容已经隐去笑意。 可大公主却像是看不到温大公子的脸色一般继续道:“对面清水村位置正好和你毗邻。现在是冬初,三个月后你生辰,届时我要在新别庄内送你一件让你终身难忘的生辰贺礼。” 换作其他人要这般异想天开,众人早就冷嘲热讽开了,让她不要痴心妄想。可现在觊觎温知让的是公主,在场众人哪怕有一肚子话要说,这会儿也没一个敢开口让她打消念头,只能听她接着吩咐。 “这样算下来时间稍微有点赶,得让个有能耐的人替我去办成此事才行。”沈安看了眼自从进门后就一直跟在她身后沉默不语的林行简身上,“不如就你吧。你是鸣山书院傅老的得意门生,想来这点事应该难不到你。事不宜迟,今日你便同万全一起去清水村安排一切事宜。” 万全是她的另外一位贴身婢女,拳脚功夫极好。 当众点了林行简的名定下建庄一事后,沈安才又看向温知让同他依依不舍道别,接着登上车驾在众人的恭送之下离开了温园。 她一走,园内众人神色各异。 “知让,这……”有同温知让关系好的不由看向他,眼里满是担忧。 大公主的心思实在昭然若揭。今日要想当邻居,明日怕不是就得欺身而上了。若她非要知让当她的驸马,那知让这辈子可就毁了。 温知让神色虽还保持着清润有礼的模样,但谁都能看出他眉宇中的不悦,“公主愿意与我为邻是我的福气。”说着他朝在场人拱了拱手,“诸位自便,我先去换身衣裳。” “我与你同去!”好友连忙跟上。 等离开其他人的视野,好友便出声安慰温知让道:“其实情况不一定那么糟糕,这些年大公主行事荒唐无度,宫中肯定也都看在眼底,哪怕是看在温家的面子上,陛下也不可能会将你往火坑里推。” “呵,”说到这事,温知让冷笑出声,“陛下连他女儿的终身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我这么一个外人。” 友人一听,不由哑然。 他们都知道,大公主从前并不是这样的,她一切的改变得从四年前说起。 四年前,大公主刚及笄,陛下便将她同洛阳王的幼子赐了婚。 那时大公主同洛阳王幼子两情相悦,所有人都看好这门婚事。结果在赐婚后一年,洛阳王突然被查出与外通敌,被满门抄斩。当时被斩首的包括那位和大公主定下婚约的洛阳王幼子。 事后有人说陛下早就有铲除洛阳王之心,那场婚事本就是陛下用来麻痹洛阳王的。可怜洛阳王以为成了陛下的亲家,就放下了戒心,谁知道却迎来这样一个下场。 当然,这都是众人心中猜测,具体真相谁也不知道。但自从洛阳王被满门抄斩后,大公主便彻底转了性子,她似乎是在同陛下赌气,什么荒唐事都做的出来。 林家的事相对她从前做的那些都算是轻的,现在公主府里除了林行简,据说还有十几位男宠住着呢。 正因为如此,人人都对大公主避之不及,生怕被她看中成为她的驸马,污了自己名声。 现在大公主对知让的青睐太过明显,若大公主主动向陛下恳求赐婚,陛下出于补偿的心理,还真不见得不同意。 想到这,友人心头一跳,“那如果大公主真要求赐婚怎么办?” “我温家还未软弱到那个地步。”温知让傲然道,“一个无才无德的蠢货而已,陛下既然能舍弃掉她一回,那就能再舍第二回。” 友人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想……” “她要当我邻居,那也要看这个庄子她建不建的成。”温知让眼底闪过一丝蔑色,“我不太方便出面,麻烦你替我见一下林行简,就说我对他弟弟的死同样感到惋惜。” 3 ☪ 第 3 章 ◎送钱的来了◎ 回程的路上,暮色四合,野外已无农人。 沈安坐在马车上,正在为她斟茶的小满想了想,还是劝道:“公主,将造园一事交给林公子是不是不太妥当?”若林公子身怀异心,谁知道到时候会闹出什么麻烦来。 沈安哪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但她的回应却让小满很是意外,“我要的就是他的不妥当。” 小满不懂,“为何?” 沈安却是扯了扯嘴角,没有明说。 小满只好退一步说起另外一件事,“建园需要大量银钱,我们手里只怕拿不出这笔银子。” 这点沈安早就有所准备。 根据原主的记忆来看,原主的封地早在她和皇帝为了她未婚夫一家的事大吵一架后就被收回,之后她公主府的收入基本都来源于各宫赏赐、内务年例以及母族的接济。 这些银钱只够维持大公主府的开销,想要再建个庄子那自是远远不够。 “别急,”沈安对小满别有深意道,“到时候会有人给我们送钱来的。” 小满:“?” 当天傍晚,万全就和林行简来到了清水村。 此时天还没彻底暗下去,整个村子土墙茅顶,炊烟都不见几缕,肉眼可见的穷苦感扑面而来。 看着眼前这一幕,林行简眼里闪过一丝同情。从鸣山书院一路回京都,他看过不少这样的贫病交加的乡村。只是和这不同的是,别的地方至少还有地可种,这里只怕赖以生存的地也要被人霸占。 “这些村民若是不愿意卖地,你也要强逼吗?”他道。 “他们不卖也得卖。”和医术顶尖性格沉稳的小满对比,万全则是个只将公主命令放在首要位置的武夫,“你少发那些没用的同情心,办成大公主的事最重要。” 万全的语气让林行简不由眉头微皱,但想到这是那人的贴身侍女,也就不奇怪她会如此刻薄了。 “买地需要钱,钱呢?”他道。 万全从怀里掏出一钱袋子在手里掂了掂,却没给他,“我自然是有备而来。你放心吧,我们公主心善,说了这次买地会以市价双倍的钱。”其实不止是双倍,公主的原话是“三倍四倍也行,我不差钱,只要地”。但为防止刁民坐地起价,她便先说双倍。 林行简倒是没想到沈安竟然会这般大方,他还以为她会不花钱强占,毕竟达官贵者多是这般行事,被抢占天地的普通百姓连告都没地方告。 当然,他也不会认为她是真的心善,估计今日愿意出双倍的价格都是为了做给温知让看,毕竟她对温知让那样上心。 在心中冷笑一声,想到出发前温知让让人交代给他的话,他目光当即投向了清水村外围的百亩良田。 这些田,才是接下来的重头戏。 * 当沈安听到京都府尹张家状告她强占私田的消息时,她正在公主府指挥小满给她复刻老家美食。 过去一个月,为了养伤和伪装,一天三餐吃着汤汤水水,沈安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 之前去温园她还以为能改善改善伙食,结果这个炒锅都还没出现的时代,烹饪食物的方法还处于炖煮烤的基础阶段。 她也不能说这些食物难吃,但也没多好吃就是,至少满足不了她挑剔的味蕾。 于是在回到公主府后她就让人动手丰衣足食。 “张府尹状告您?”小满一听这禀报就觉得内有蹊跷,“万全是带了银子去的,您也叮嘱过要银货两讫,万全就算再行事鲁莽也不会连您的话都不听。而且事一发生,他们张家不来找您要个说法,反而直接告到了御前,婢子怎么觉得这像是冲着您来的。” 说完,她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公主,张府尹曾是温家门客,这会不会是温家授意?” 早先温大公子就十分厌恶大公主的接近,温家应该也不愿意让温大公子成为大驸马。 如果是温家授意,那这就不仅仅是田啊地的事,而是温家在向所有人以及陛下表示他们对大公主不喜。 事情闹到陛下跟前,陛下再如何也不会同温家生出嫌隙,小则训斥大公主一顿,大的话……指不定再次把大公主嫁了也有可能。 “不会。”沈安道,“杀鸡焉用牛刀。” 温家身为顶级门阀,早年一路扶持当今皇帝登位,温家家主温玉极更是三公为首的丞相。他们这样的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是要弄死对方以绝后患。 沈安自认自己目前还入不了温玉极的眼,对方也不会做这么跌份的事。 “若不是温家,那会是谁?” “不是温家的授意,不代表不是温家人做的。” 小满顿时蹙眉,“温大公子?” 主仆俩正说着话,外面就又有下人前来通传,说是万全和林行简已在外面求见。 沈安让他们进来后,万全一来就跪在了她面前控诉道:“张家无耻!他们开始答应好好的说愿意把田卖给我们,后来再交易的时候又说地契暂时转不了,要晚几天给。我们看他态度诚恳,就答应晚几天交付,地这边就先破土,以免耽误建庄子的进城。谁知道那一家的王八蛋原来在这等着我呢,他们怎么敢的,为了这点事也敢告到陛下面前!” 万全是个耿直的性子,这会儿气得脖子发红,一脸咬牙切齿。沈安毫不怀疑这会儿张家人若是站在这,万全定会当场把他们给揍成发面馒头。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明眼人一听都知道这是个局,沈安将她扶了起来,再抬眸看向她后面跪着的林行简。 林行简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下颌微收,似乎做好了被问话的准备。 但沈安只是看着他,反而是万全在旁边一直欲言又止。 沈安知道万全想说什么。 建庄一事能出这么大纰漏,肯定有人从中捣鬼。一环扣一环,这才给了张家告状的机会,而他们公主府也只能吃这哑巴亏。 那捣鬼的人会是谁?显而易见。 终于,沈安朝林行简开了口,“建庄一事我让你全权负责,现在出了这样的纰漏,你有何话可说?” 林行简没有半点心虚,“草民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沈安嘲讽一笑,“谁的命?温家的?” 林行简不说话了。 沈安也没想从他这里撬出点什么来,这样的人她多的是办法让他后悔。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道:“这会儿还是正午。你说,天黑之前你母亲会不会来?” 一句话让本来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林行简猛然抬头看向了她。可沈安只重新坐了下来,垂眸品茶。 这个时代的茶还不是清茶,而是加了一堆料的‘茶粥’,她喝不太惯,便让人加干花泡茶,辅以蜂蜜调味,味道还算不错,特别是在这样的冬日里喝上一口,很是舒泰。 时间一点点过去,花厅除却风偶然撞进来的声音,一切都很安静。小满和万全垂立两侧,正中间林行简直若青竹,肩膀不曾低垂半分。 日头西斜,在夕阳即将下山之际,外面终于再有通传禀告:“公主,林夫人何氏在外求见。” 这声通禀让花厅内几人神色各异。 沈安淡然,万全迷茫,小满不解,再看林行简,他已经唇角抿直,神色已乱三分。 就知道对林行简这样的人来说家人就是他的软肋。 沈安让万全把林行简带去边上屏风后面,接着让小满重新泡了壶热花茶,才让人把何袅请了过来。 何袅一进花厅便向沈安磕头请罪。 一段时日不见,她的神色比以往更加憔悴,眉梢眼角俱是惶然,看的沈安都有些于心不忍。 “你有何罪?”沈安让小满将何袅扶起,可何袅却怎么都不肯起身,“公主,清水村的事臣妇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是行简没有办好,还请您再给他一个机会!他、他只是还未曾担任过如此重任,会有所疏忽在所难免,绝不是故意让您为难的公主。” 连未曾真正走进权力场的人都能嗅到这件事里的阴谋味道,可见这个局有多粗糙。 沈安不着痕迹扫了眼屏风,道:“不管他是有意无意,事没办好,受罚就是应当。” 这本来只是顺着何袅说的一句话,何袅却像被什么刺激到了一般连忙道:“臣妇明白!行简办砸了您的事受罚是他活该!只是他还小,都是臣妇没有把他教好,臣妇愿意替他受罚,还求公主您饶过他这回!” 说完她就一头重重磕在地上,那沉闷的声音听的沈安都感到额头隐隐作痛,再听屏风后的动静,果然又静了三分。 沈安无意去为难一个母亲,这回她让小满强行把何袅扶了起来。 看着何袅迅速红肿的额头,她一边让小满拿药来给何袅上一边道:“你还真是实诚人,一听到风吹草动就眼巴巴来护崽,生怕我将林行简给怎么了。你难道就没想过,这次张家在御前告我的状,到时候指不定也一并替你们林家把状一起告了?” 正在上药的何袅当即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之色。 沈安见状,眉头一挑,明白了什么,她正要再开口,就见何袅突然咬咬牙,又重新跪下道:“前几天有人告诉臣妇,让臣妇早做准备,说是宫中贵人有可能要召见我们夫妇。臣妇不知是入了哪位贵人的眼,但臣妇知道我们夫妻俩能拿出来说道的事只有一件。” 何袅这话里包含的信息不少,最明显的意思就是有人要借着这次机会一并翻她的旧账。 林家小儿子的事可能只是其中一桩,到时候大概率还会有其他原主从前做的破烂事被一并捅出来。 张家的告状只是个引子。 沈安也不为原主辩解什么,但现在占据这个身体的是她沈安,她会尽量去替原主补过,可让她坐以待毙,那不可能。 “你告诉我这些,难道你不想看到我受到该有的惩罚?”沈安看着何袅道。 何袅微白的面皮一阵抽搐,她似乎异常痛苦,但挣扎了半晌还是红着眼睛认命道:“臣妇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不能再失去第二个了。” “……” 如果一个母亲的泣血之言也是种谈判技巧的话,沈安承认自己被说服。 叹了口气,沈安径自道:“既然你送了我清水村的庄子,后续我自会让你儿子继续督造完成。时候不早了,小满,你安排人送何夫人回去。” 何袅微愣,等大公主话里的意思后,她不由长松口气人就又要低头叩谢:“多谢公主,多谢公主……”还是小满看出了公主不愿受这礼,制止了她的动作将她带出了花厅。 她们离开后,花厅内重新陷入寂静。 沈安绕过屏风,就见跪在那的林行简被万全用力摁着,他脖颈青筋爆出,此时神色也不再是从前伪装的淡然自若,在看到沈安时更是流露出一股浓烈的恨意。 4 ☪ 第 4 章 ◎反将一军◎ 被人记恨,沈安一点都不怕。她不是庸人,总会有看不惯她想除掉她的人。只要她足够强大,那就无所畏惧。 踱步到林行简跟前,沈安居高临下伸手去碰他的脸颊,“你这真实情绪流露的样子比之前伪装的模样顺眼多了。” 不过她还未碰到,林行简就已经先一步厌恶地别开了脸,“别碰我!” “你以为你能拒绝我?”强扭的瓜别样甜,沈安一把捏住林行简的下巴强行让他看向自己。 青竹一般的男人此时双眼泛红,危险又破碎,沈安从中品出了不一样的美味。只可惜,这人还美中带毒,不然她真不介意现在就将他给吃了。 “林行简,从你进我公主府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别无选择。”沈安目光逐渐冰冷,“你以为这个世界还有公道可言?以为只要将我的暴行晒在太阳底下就会有人为你主持公道?可事实是,只要我活着,你就只能歇了报仇的心。” “呵,”林行简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我是不行,那温家呢?”说到这,他仿佛找到了支撑,语气也变得笃定,“别人怕你,但总有人不怕。你迟早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温家的确是庞然大物。”这点沈安承认,她一个没有任何实权的公主对上任何权臣都得避其锋芒,所以她才要改变现状,“不过这件事他们怕是不会有插手的兴趣了。” “什么意思?”触及沈安半点都不畏惧的眼神,林行简莫名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事以密成’,事成之前,沈安当然不会节外生枝多说什么,她示意万全:“将他送去落梅苑。” “好嘞。”身为武者,万全得到吩咐二话不说就将林行简给带了走。 三日后,林家和廷尉府的人一并上了公主府的门。 不同的是,林家是悄悄来的,留下了大堆财物又悄然离开;而廷尉府走的是大门,不用刻意传开都人尽皆知。 廷尉府是朝中司法审判处,朝中大臣的案子几乎都归他们审理,他们上门自然就意味着张府尹状告大公主府的案子正式受理。 这一消息让暗中一直盯着公主府一举一动的人异常兴奋。 “知让,好消息!”京都第一酒楼醉仙楼内,温知让正同人饮酒,就见友人半道兴冲冲闯入,手舞足蹈地告诉在场他大公主即将倒霉的事。 这场宴会里基本都是温党一系的自己人,所以温知让听到后也没遮掩自己真实的情绪,他眼中闪过冷光:“可算是开始了。” “现在廷尉府既已过问,我们准备的后手也是时候用上了。”说到这里,知道温知让所有计划的好友眉头一拧,“听说三天前林夫人去了一趟公主府,就是不知道他们到时候会不会临时反口。” “无事。”温知让道,“大公主这些年做的缺德事不止这件。有林家更好,没林家,这回也够她喝一壶的。” 在场其他人见他胸有成竹,心知大公主这回是碰上了硬茬。 也对,温家又不同于其他人,知让岂是谁都能惦记的。 “当初大公主为接近知让要强行在温园旁建庄,那时候的她应该不会想到因为这件事会栽一个大跟头吧。”场中大多数人对大公主都没太大好感,能见到她倒霉,他们都挺乐见其成。 这日宴会上发生的事虽然没有谁大肆传出去,但私下里总会有人告诉同自己关系亲近的,邀对方一起看这难得的热闹。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大半个京都就都知道大公主即将倒霉的事,只是所有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声张,全在冷眼看这位跋扈的大公主会有一个怎样的下场。 然而,一天两天……十天很快过去,朝中的确有好几位御史将大公主从前做的荒唐事给送到了御前桌案,可不知道为什么陛下却始终当没看到,一直留中不发。 难道这次陛下还要继续包庇大公主,哪怕是温家出面都不行?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廷尉府终于传来了最新消息——张府尹被请进了廷尉府。 这消息一出,整个京都不说一片哗然,但绝对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朝廷命官被请进廷尉府一般意味着他犯了事,而且还是比较严重的大过。可是张府尹前脚不还在状告大公主,怎么大公主半点事都没,他却先一步被请进了廷尉府? 最关键的是,谁都能看出来,张府尹这次是为温家出的头。现在张府尹进廷尉府,那和打温家的脸有什么区别。 “这究竟怎么回事?”温知让的好友第一时间便寻去了温府,想问究竟是什么情况,可最终他连温知让的面都没见到,就被端茶送了客。 他不知道的是,他找的温知让此刻正在祠堂被罚跪。 “你可知我为何要罚你。”温知让跪在祖宗牌位前,他的身侧站着他的父亲温鉴。 “孩儿不知。”温知让神色茫然,今早他本要去官学,结果还未出门就被父亲叫到了祠堂,“还请父亲明言。” “昨天晚上张子关被请进了廷尉府。”张子关便是张府尹。 温鉴话一出,温知让的神色更加困惑,“为何?”他当然知道被请进廷尉府意味着什么,“难道陛下就对大公主就如此纵容?”宁愿让朝臣不满也要对大公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鉴目露失望,“你以为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公主能让陛下连英名也不要?张子关之所以会被请进廷尉府,是因为廷尉府已经查出他们张家在清水村的那些良田全是强占所得。” 清水村一共也就那么点大,就算张家真的霸占了整个清水村,那也不至于廷尉府出面,除非清水村只是张家贪污的一小部分。 “这几年北边战事不停,国库亏空。陛下本就为银子发愁,现在突然出现这么一头肥羊,你说陛下是选择银子还是选择惩罚大公主?” 温鉴越说脸色越沉。 张子关是他们温家的人。这次之后,这枚棋子算是废了。 温知让自然也明白张家的结局会是什么。他在惊诧之后,很快想到了关键:“可是好端端的廷尉府怎么会去查那些田的归属?” 整个京都大族谁家没点不能公之于众的私产。不管那些私产是怎么得到的,只要下面闹不起来,大家都会彼此心照不宣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有人刻意去查。 提及这事,温鉴眼睛一眯,语气里带了丝莫名:“十日前,廷尉府去公主府照例询话,大公主不认强占私田一事,并放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说她就算真要占那占的也是陛下的地,他张子关算个什么东西,这天下姓的还是沈不是张。” 温知让听完不由呼吸一屏,这种话也就只有混不吝的大公主能说的出口,“所以就因为大公主这句话,廷尉府那边才动了心思?”他觉得不太可能。 “当初张子关状告大公主,考虑到张子关是我们温家的人,为了避嫌,也为了做给陛下看,我们温家没有让自己人接手此事,后来这案子被交给了张尉正。”温鉴道。 温知让彻底懂了。 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偏偏这个张尉一直同他们温家不对付。 平时有一丝能抓住他们温家错脚的机会他都不会放过、这回他在听到大公主的话后,少不得要去查一下张家,哪怕张家无错估计都会强行找出点错处来,更别说张家还那么不争气,一点都不经查。 温鉴看向儿子:“现在知道你错哪了?” 这回温知让垂眸认错:“儿子不该那么自大。若在开始之前我就先将张家的底细查清楚,也不会生出这后面的是非。”是他太着急了。 “你能想明白就好。”温鉴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不是真的蠢,只是周围的吹捧让他飘飘然,忘了站得越高就越容易摔跤这回事,“接下来三日你都在祠堂中好好反省。” “是。”温知让想到沈安那恶心的眼神,在父亲临走前还是问道:“父亲知道这回是谁在针对我们温家吗?” 这件事一环扣一环,他不认为这个世上有那么多的巧合。当然,他也不会觉得草包公主突然就开了窍,只怕是这背后有高人指点,专门冲着他们温家来的。 “暂时还不知道,不过时间久了,那背后之人总会现行的。”温鉴同儿子一样,没觉得他们是栽在了沈安手中。 温家祠堂这边的父子对话外人都不知道,大家只知道廷尉府将张子关请进去后没多久,就传出张家被查的消息,紧接着又有一堆御史闻着味儿冒头弹劾张家纵仆行凶、欺男霸女、抢夺民田等十几条罪状。 御史这般气势汹汹,稍微有点政治嗅觉的人也都闻到了张家即将完蛋的味道。 张家都要完了,被张家状告的大公主还会有事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有了分晓——不日宫中传来御旨,陛下将整个清水村都赏赐给了大公主。 也就是说,张家这番主动挑衅,大公主不仅毫发无伤不说,还得到一块御赐的地,反而是张家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对温家没讨好到,还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看完整件事热闹的人无不在说大公主怕是得了高人指点。 唯有刚被放出来要继续去办建庄差事的林行简知道,并没有所谓的高人,这一切的一切只怕早就在沈安的预料之内。 5 ☪ 第 5 章 ◎百工园◎ 清水村的庄子重新动土那天,沈安难得挪出公主府来到清水村巡视起自己在这个异世界的第一处地盘。 整个清水村不是很大,占地大概两百亩左右,人只有三十来户,百几十口人。其中年纪最大的四十来岁,因为超过五十的都睡在了坟里。 沈安有了解过,在这个麦子都还是春种秋收的时代,百姓们普遍寿命都很短。 他们一生都在追求吃饱穿暖,然而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温饱,繁重的体力劳动,再加落后的医疗,往往一个冬天就能带走很多人。 在今日巡视的途中,沈安又看到了那日割草的几个妇人。她们没再割草,而是和村里其他村民一起在忙着给她的庄子打桩砌墙。 这时忽然有管事一阵铜锣敲响,妇人们听到后纷纷跑向锣响的位置。不多会,从人群中钻出的她们一人怀里揣了个脸盘大的硬饼。 大概是食物在怀,她们灰扑扑的脸上多了丝欣喜。虽然依旧衣衫褴褛,沈安却在她们眼底看到了一丝希望的微光。 沈安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此刻她还是承认,做实事的感觉其实不赖。 无意打扰他们吃饭,她径自来到了林行简和万全临时住着的村长家中。 建庄不是小事,除却林行简和万全这两个管事的,公主府另外还派遣了六个府兵以及两个管事负责建庄事宜,为方便也为监督,他们现在全都租住在村长家中。 可能是没想到沈安会纡尊降贵前来,林行简乍然见到她先是一愣,旋即冷下了面孔行礼。 反正已经撕破脸皮,他已经没什么再装的必要。 不过此刻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幅冷淡的面孔下其实更多的是惊讶。 重新回到清水村后,他就一直在复盘张家状告大公主一事。 要说令张家倒霉的事就是沈安一手安排的,林行简不信。 沈安就算人不蠢,目前也没这么大的能耐能步步为营算计到如此。可要说此事背后不是人为,他又觉得沈安运气不可能真就那么好。 思来想去,他觉得最有可能的是沈安和温家政敌搭上了线,是对方在背后帮她出谋划策,目的自然的一同对付温家。像现在温家不就吃了个闷亏。 若真是这样,那以后的沈安怕是会更难对付。 林行简的心思沈安不知道,她来表面是要看建庄进度,实际是找借口规划一下她的地盘。 “免礼。”让万全将整个庄子的考工帛图拿来,沈安稍微看了下,丝绸上的布局极为精巧,能看出她这座未来的庄园很是奢华。 可惜,这个庄子不必华而不实。而且她也没这么多银子。 “这个花园去掉,太俗。”沈安拿起朱笔就是一划,“荷塘也没必要挖,还有这个花厅、回廊,都不用那么花里胡哨。距离温知让生辰只剩两个多月,真按照这图来,明年这时候都不见得能把庄子建好。”她一边挑剔一边大刀阔斧把那些花里胡哨的部分通通砍了个干净,“还有这墙,太矮,建高点。花花草草也不需要,招蚊子,我不喜欢。” 最后一通划下来,万全和林行简接过帛图一看,发现原先精致华美的庄园就只剩下字面意义上的高墙大院。 “……这样真的能行吗?”就是身为粗人的万全看完,这会儿也感觉不妥。 别的王公贵族拼的就是奢靡,他们大公主府如果把庄子建的这么寒酸肯定会被耻笑的。 “怎么不能行。”沈安一直都是个实用主义,奢华的庄园暂时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利益,那就不需要投入太多,“就按我吩咐的来。你们一个月内把庄子建好,剩下的时间我要给温知让一个难忘终生的生辰贺礼。” 沈安想到自己即将送出的贺礼,眉梢眼角都透露出期待的气息。 她这模样落在旁边两人眼里就成了她为讨温知让欢心,宁愿被人笑话也要博温大公子一笑。 因为沈安省去了无意义的建筑,只把庄园当成最基础的宅院来建,之后整个庄子的建造速度便快了起来。 半个月后,一座拥有三十间房屋和几个超大庭院的庄子就这样坐落在清水村东边。 庄子建好那日,小满也送来了公主早就为其取好的庄名牌匾。 “百工园?”现场有识字的看到后,有些不明白大公主为何取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典故和寓意的名字。至于不识字的,则只觉得只要是读书人嘴里说出来的那肯定都是好东西,回头给自家孩子取名也能取这个。 名字一事下面的人只谈论了片刻就被抛在了脑后,因为接下来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老李头,”万全将人群里的清水村村长给叫了过来,清水村的村民大多姓李,“交给你个活,帮我招点手脚勤快和嘴巴严实的人到庄子里干活。” 清水村村长李大石一听,脸上一喜,忙连连应声说这就去招,生怕这位姑奶奶反悔。 自从百工园建成之后,村子里的村民都在遗憾为什么庄子会建的这么快。原因无它,只因在被征去为公主建庄子的这半个月里,他们每个人每天都能吃到三顿饭。 三顿饭,就算是最富裕的大户家都舍不得这么奢侈。可他们给公主干活不仅能吃三顿,还顿顿不是糊弄人的稀汤野菜,而是实打实的硬梆梆的能让人吃到撑的饼面饭。 可以说,他们村很多人生平第一顿饱饭就是给大公主干活吃到的。 当然,绝大多数人是不会真自己一个人吃到肚皮滚圆的,他们基本都是只吃一小部分,然后将剩下的带回给家里的老人孩子。可就是这样,全家人也都还是跟着他们吃上了一段时日的饱饭。 庄子建好,他还以为他们又要继续挨饿了,没想到庄子里还要招人,他怎么会不兴奋。 以最快的速度将看热闹的村民带回村子,李大石将这好消息公布出去后,原本萎靡的村子很快就活跃起来。 有了前面的待遇在先,村民们纷纷争先恐后要村长带他们进百工园。甚至到后来有村民为了能入选,在万全来选人的时候愿意主动签卖身契,将自己卖给公主府。 万全其实挺心动的。或者说在公主让她招人的时候,她心里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没有什么比签了卖身契的仆人更好控制的了,事后也能省却更多的麻烦。 可当她将这个提议说给公主听的时候,公主却否了她的提议。 她问公主为什么不要卖身契,公主没告诉她缘由。 所以现在哪怕有人主动卖身给公主府,她也只能是遗憾的婉拒,“大公主不差你们这些奴婢,只要能好好干活,不将我们百工园里的事往外吐就行。 虽然公主人善,但有些丑话我还是得说在前头。这次招进园的都是你们清水村的人,如果你们中有一个敢将园内的事往外说,那你们整个村的人就都别想再吃园子里的饭,明白吗?” 万全话说到最后看向的是最前面的李大石。 李大石一触及她的眼神,心头微颤,忙拍胸脯保证不会出这样的错,“这您放心,我会好好盯着的,绝不会让吃里扒外的事出现。” 虽然外面传言大公主嚣张跋扈,可实际上大公主却比他们以前见过的所有贵人都要大方。 就拿他家来说,他的儿媳早先一直体弱多病,他们一直以为是儿媳身体不好,结果半个月前他和自家老婆子还有儿子一同帮着建庄,最后将分到的食物拿回去给儿媳吃,一连吃了好几天饱饭的儿媳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润了起来,人也不再是从前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所以是好是坏从来都是别人说什么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有一杆自己的秤。 现在大公主估计是看他们干活还勤快的份上,愿意给他们整个村这么个机会,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一脚将大家的饭碗给踹了。 万全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行了。入选的人去那边将籍贯记录一下,明天就能入园干活。” 说到接下来要干的活,万全其实满肚子问号。因为公主吩咐她做的不是其他,而是让她叫人去搜集废弃的渔网、树皮那些东西,完了还交给她一卷竹简,说是让工匠按照上面的内容来做。 她虽然看的云里雾里,但她知道她无需知道这是什么,只要绝对听从吩咐就行。 次日开始,百工园内外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不是没人盯着百工园的一举一动,但这园子的院墙建得太高,外人很难见到里面的一举一动。 有人想花钱从清水村的村民嘴里掏点东西,结果对方不但不收钱,反而吆喝一声,周围瞬间出现好几个村民一同挥着锄头将他们给打出了村子。 百工园越是神秘,大家伙就越好奇。于是趁着夜深人静,有人悄悄摸近百工园想翻身进门去看,结果还未靠近,就被人给敲了一击闷棍。 等他们再醒来,就发现自己不知被谁卖进了奴市…… * 公主府。 万全翻墙入院,一见到沈安,就从胸前掏出一鼓囊囊的荷包往她面前一倒,顿时一堆碎银铜板哗啦滚满了小片桌面。 “你这哪来的钱?”小满呆滞。 万全嘻嘻一笑,“全是别人主动送上门的钱。我想着我也不能独吞,就全拿了来让公主分。” 沈安刚从林家那边讹了一大笔,自然看不上这点钱,她也没问万全这些钱从哪来的,只让她们俩自己分。 “谢谢公主!”万全当场笑嘻嘻划拉了一半进腰包,剩下另一半她也贴心的捧给了小满。 沈安见她这财迷样,摇头失笑道:“你今天来应该不止是为了分钱这点事吧。”其实她心里已经猜到了什么事。 “公主英明,”万全果断丢出条喜讯,“您之前让百工园做的东西已经好了!” 沈安一听,心跳快了半拍。 是的,百工园名义上是她要接近温知让而建,实际是她需要圈一块地来,好做出点为她得到权力铺路的好东西。 6 ☪ 第 6 章 ◎乾化纸◎ 从确定要在这个时代生存下来开始,沈安就一直在思考如何跻身权力中心。 她很清楚,活在封建王朝中,没有权力在手,一切都可能成为浮云,包括她的身家性命。 倘若她没有路走也就罢了。 可当下的时代一切都还刚刚萌芽,后世几千年的智慧积累给予了她太多的通天梯。资源在手,她根本无法遏制自己膨胀的野心,想要站得更高得到更多。 当然,她也不能因为自己站在前辈们的肩膀上,就将当代的人当傻子来看。 权衡利弊,她最终筛选出这个时代还未出现、但出现后必然意义巨大的物品——纸。 纸很普通,可它所能承载的文字却不普通。 当下知识被贵族垄断,平民阶层想要获取极为困难。别的不说,如今朝中官职多为贵族垄断,当朝皇帝就是想削减世家大族的影响力,也难从平民阶层筛选出人手。 而纸一出,知识被垄断的局面就会大有改善。 沈安此时做出纸来,就是想先试探试探如今君主的态度。 他若也不愿平民冒头,那她到时候就换条路。但他若有想削弱世家大族的心思,那她的机会就来了。 抱着去看自己未来青云路的雀跃心情,沈安一路骑马直奔百工园。 一进门她就感受到一股不一样的氛围。 不管是开门的门房还是洒扫的仆人全都眼露期待,等她走到造纸的匠房前,门口等着的匠人们则个个胸有成竹,似乎笃定他们做出的东西一定会让她满意。 事实上,这回他们拿出的东西也的确足够他们自傲。 最新制造出来的纸,洁白、柔韧,和沈安记忆中的宣纸几乎没有差别。 这些工匠都是万全临时凑出的人马,半路出师能做到这种程度已是极具智慧。 沈安看着眼前平铺着的熟悉的白纸,心中的情绪难以言喻。 旁人只以为这个世上出现了新的东西,只有她知道它是被她强行拽到这个时代来的。 熟悉的东西令人安心,就和她在公主府中复刻的老家美食一样,馋是真的,她那颗漂泊到异界的心需要安抚也是真的。 “公主,如何?”万全带了丝期盼问。 沈安这人不爱那些虚的,事办得好她也会特别大方,“赏!所有人都大赏!” 她这开口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喜笑颜开,“多谢公主!” 他们不仅仅是因为能得到赏赐,最重要的是大公主对他们的认可。 在小满领着其他人前去领赏后,沈安看着手里光洁平滑的纸,问万全:“林行简这段时间表现如何?” 百工园建好之后,她没有让林行简回去,现在他仍在百工园内待着。 万全答道:“他十分安分,近乎不出屋。” “是吗?”沈安有些许的失望,她还想着林行简做多错多,被她抓住把柄呢,“等下让他收拾东西跟我回府。”话毕,她又想到了什么,思忖了片刻道:“算了,现在让他过来。” 万全立即吩咐下面的人去把人带来。 不多会儿,林行简来了。 可能是书籍对读书人有着天然的吸引力,他在进门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前方桌上平铺着的白色纸张。那纸在日光下散发着朦胧的光晕,让他不禁有些微愣神。 “公主,林公子到了。”万全的话让林行简回神,他这才上前行礼。 沈安让他起身后,挥手将他招至身侧。 不知道她又要做什么,林行简应命过去一看,就见沈安提起沾满墨汁的笔往桌上白纸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两个大字。 乾化。 新鲜流畅的字迹在白纸上呈现的那瞬间,林行简瞳孔微震,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等他彻底反应过来,浑身已止不住微微颤抖。 怪不得……怪不得沈安当初敢夸下海口说要给温知让一件终身难忘的贺礼。 此物轻便柔软,比布帛便宜、比木简轻便,能兼两者之优不说,其柔韧的特质更是青出于蓝。他已经可以预见此物一出,天下读书人该会有多欣喜若狂。 如此之物已不仅仅是宝贵那么简单,任谁得之,都将终身难忘。 “乾化?”万全有点好奇,“公主您是说这纸的名字往后就叫‘乾化纸’吗?” 听到这话,林行简不由目光晦涩地看了眼前被簇拥在中间的沈安。 ‘乾化’二字乃是当今陛下的年号。 这纸必然会成为天下人的追捧之物,若将纸取名为陛下年号,纸传多广,陛下的名号就能传多广。 这事若是陛下知道,哪怕他对沈安有再大的不满也都会消散。 到此时,林行简其实已经敏锐察觉出不管沈长安背后是否有高人指点,真实的她或许并非大家所以为的那样自大愚蠢。 “也不是不行。”来自后世的沈安自然明白纸张出现的影响有多深远。 在拍皇帝马屁就能得到好处的情况下,她拿这东西用来讨好一样当权者又如何。 不过她不能讨好的太露骨,那样很没格调不说,还显得急功近利。所以她拒绝了其他人说将这张纸立即送进宫的提议,而是让人将之先收了起来。 “林行简,”沈安似乎终于有空看向林行简,“你既出自鸣山书院,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才华究竟有多盛。温知让生辰,我打算送他一篇辞赋,此赋由你来写。” 她没说写不好会如何,但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可林行简却声音微颤接下了这份差事。 声音颤抖不是他畏惧,而是激动自己能得此殊荣。 这如何不是殊荣呢。 乾化纸一旦问世必然会引起天下人的关注,而作为第一个在此纸上写下文章的读书人,势必会随着这纸一同被传载。 可能正因为知道,才愈敬畏。 林行简在接下这道命令后,反而是抱着那张纸辗转反侧了四天三夜,始终都落不了笔。 他思来想去,最终放弃这样一个扬名的机会,顶着一双青黑眼主动求见沈安,让她将这份殊荣送给更值得的人。 林行简来时,沈安刚练习完一套剑法。 自从她伤好之后,便让万全教她习武。表面她是为强身健体,实际是为重复练习上辈子所学的防身之术。 用帕子擦去额头的汗水,沈安走到外间,透过林行简的黑眼圈,她一时不知该说林行简是蠢还是至纯。 “你觉得谁更值得?”隔着袅袅升腾的花茶香气,沈安的表情不是特别清晰。 “鸣山书院山长傅博行。”在林行简心里,唯有他的老师傅老才有资格在这张纸上落笔。 傅博行这人沈安知道。鸣山书院能成为除却官学外名气最响的书院,其原因就在于三拒为公的傅老。 公和普通官员不同,这个朝代的官员制度还是三公九卿,能为公者必是权势滔天,换是谁都难以抵挡这样的诱惑。傅老却能三拒,他的品性与才能自然得到天下人的赞扬。 原主没有同傅老接触过,光凭别人传言,沈安也不好断定这位傅老究竟是何等人物,但眼下…… “林行简,”沈安面无表情看着林行简道,“我看上去真就那么蠢?傅老是足够有落笔的资格,可他得到这样的机会只会对你的谦让心怀感激。他现在本就声望正隆,他日他若愿意入朝为官,你说他会不会想方设法将你捞出去,嗯?” 林行简面色一僵。今日来前他其实还没想到那么多,只是单纯觉得问世之纸值得当世最好的文章。 “难道公主就不怕我借着这个机会声名鹊起入朝为官?”他反问。 闻言沈安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道:“真这样那你也是得了我的恩惠,往后你都将打上我的烙印。” 这个烙印不是其他,而是派系。 派系这东西比较微妙,譬如某人举荐人入朝为官,那被举荐的人基本都会被视作是那人的同党。 日后被举荐人若是做出背叛举荐人的事,必然会被人唾弃,不说绝对仕途受阻,但想继续往上爬则会难度加大,甚至不能犯错,因为一犯错就很容易被群起攻之。因为他坏了‘规矩’。 没有人愿意被自己人背叛,所以如果可以,他们为什么不提前清除不遵守规矩的人以儆效尤呢。 没想到沈安还会有这层用意在里头,此刻林行简仿佛才真正认识她一般。 “我该高兴原来我竟值得公主你这么忌惮吗?”他抬眸看向沈安,“可实际公主你要想除掉我哪还需什么借口。有乾化纸在,即便是你现在就将我剐了,只怕外人也只会夸公主你剐得好。” 他能感受的到沈安想除掉他的心,有很多次他都感受到了她的杀心,可偏偏她迟迟没有痛下杀手。 “当然是为名正言顺。”沈安道,“我这个人也是要名声的。” 林行简愕然,很快他眼里就流露出嘲弄之意,仿佛在说她这样的人竟然也在意名声。 沈安知道他的想法。 她这句话无论说给谁听,谁的第一念头估计都是就你名声都烂成了这样还想要好名声。 可事实是她现在的名声是基于她是一个女人而非一个政客所设。 没有哪个政客会因为多养几个男人女人就被名利场所抛弃,但她如是不遵守游戏规则那必然会被联手赶出局。 这些沈安自然不会同任何人作过多解释,“我的名声比你的命重要。我看你好像越来越不怕死了,既然死亡威胁不到你,这样吧,你要写不出来就来侍寝,总不能白占我男宠的名头却不给碰吧。” “……”林行简直接起身甩袖就走。 【📢作者有话说】 V前每天18点更新。 PS高亮:本文非1V1嗷。 7 ☪ 第 7 章 ◎附着的野心◎ 可能是有了侍寝的刺激,没多久落梅苑那边就送来了一篇《三春赋》。 沈安虽然不会写这东西,但她上辈子经过那么多传世名篇的熏陶,对文章也具有一定的审美。 林行简的《三春赋》她通篇看下来,词句清新雅丽、节奏明快,让人读后仿佛看到三月春临万物复苏之景,很是意趣盎然,心生喜洋洋之感。 看得出来,林行简不喜欢她,但挺喜欢乾化纸的。 “不错。”水平不低,至少她挺喜欢,“算他逃过一劫。” 她送温知让辞赋不过是为了将乾化纸给引出来,辞赋好不好其实不是很有所谓。写得好就锦上添花,写不好也没多大关系。现在看来,有一篇好文确实要更圆满。 贺礼敲定之后,百工园那边并没就此停工,反而因为乾化纸被制出,园内昼夜灯火通明地忙碌着。与此同时,周围还多了三十个公主府府兵日夜巡逻。 百工园这边的动静瞒不了人,但因为无论用什么手段都探听不到园内的任何消息,大家的好奇心随着温知让的生辰日靠近被勾的越来越盛。 在众人的翘首期盼下,温知让的生辰终于到来。 虽然沈安说她要送一件贺礼给温知让,但君臣有别,温知让不可能真就大剌剌待在温府等沈安将礼送上门。温家权势再盛,终究是臣。沈安再无实权,那也是君。 因此在腊月二十九的上午,温知让沐浴焚香完毕,便亲自前往百工园受礼。 谁知他出门没多久,他就‘偶遇’了御史大夫家的小儿子、太尉大人的孙子等人,基本京都城内叫得上名号的权贵子弟都在。他们在知道温知让要去百工园后,一个个十分热情地表示要跟着一起去长长见识。 温知让哪不知道他们想看热闹的心思。 如果可以,他一点都不想要这份生辰贺礼。因为人们往后只要一提到这份贺礼,就会将他和沈安放在一块相提并论。他压根不想和那等放荡之人有任何一丝一厘的牵扯。 “你们愿意那就一起吧。”不喜归不喜,朝臣礼节他必须遵守。他们温家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人在盯着,他不能让人挑出错处。 继续打马出城,其他权贵子弟相视一笑,继而拍马跟上。 他们这群人鲜衣怒马飞奔出城,动静自然瞒不过城中其他人。有好事者问这是怎么回事,说莫不是城外掉金饼了不成,引的这些个公子哥竞相出城。 有知道内情的人将个中缘由说给周围人听后,城中好事者一听还有这样的事,纷纷也好奇起大公主的贺礼来。 于是在乾化十一年即将走到尽头的倒数第二天,大公主会送出什么令人难忘的贺礼成了京都城内为人津津乐道的热闹事。 温知让这边,二十里的官道,他们一路骑马跑去很快。半个时辰后,百工园便遥遥在望。 “那就是大公主的新庄子?”还未靠近,众子弟就有些被庄子的怪模怪样给丑到,但迫于不能在背后诋毁尊者,他们只能委婉表示:“这个墙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言外之意是,之所以建这么高不会是因为里面太磕碜所以要用高墙挡起来吧。 温知让也没想到大公主会弄出这么个丑玩意来。 他本就在营建一事上颇有造诣,认为住所要‘宜居且美’,温园便是他的手笔,少府那边的督造官也时常找他相帮。现在突然见到这等简丑庄园,且这还是大公主打着要亲近他的名义所建,不由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想再瞅这闹心东西,温知让一夹马肚,以最快的速度奔直百工园前。 现在他只想快点拿到贺礼走人,半刻都不想多待。 百工园内早有人在等着,一见他来,当即开了侧门将他以及后面跟来的公子贵女们请进园内。 众人进园,他们才发现这百工园外表看着‘朴实无华’,实际里面更寒酸。 一般园内中庭里不说奇花异草满园,但总得有点像样的草木。可这呢,放眼望去笼统也就只两株半死不活的小树苗,连多的花花草草都没舍得种。说句难听的,他们府中仆妇的家都比这舒适华丽。 再沿着甬道进入大厅,厅内就一案一桌和两排蒲团。 “这……还真是让人感到意外。”有人已经忍不住小声耳语,“我都已经想不到大公主会送出什么样的贺礼了。” 园子寒酸成这样,东西再好又能有多好。难不成大公主知道温知让见多识广,送什么宝贝都打动不了他,干脆反其道而行之用寒酸来让他终身难忘? “这可是御赐之地,大公主肯定自有安排。”有人接话道。他这言语表面看着像是为大公主说话,但实际却是在提醒温知让张家的结局。 就在这个月的月中,张家已被数罪并罚,张子关年后问斩,张家全族流放。 果然,温知让本就不太好看的神色瞬间变得冷然。 他不在乎张家的下场。张子关约束不了自己,贪污受贿还被人抓住把柄,是他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在乎的是他和温家的颜面。他能接受自身失败,但不接受输给一无是处的沈安。 “大公主什么时候到?”温知让寒声问。 边上被问话的管事正要回答,却听大门处有人扬声道:“大公主不会来。” 温知让闻声回身,就见林行简手里托着一托盘从外面走进来。 大厅内,温知让与林行简,一人矜贵,一人清雅,他们不俗的面容让原本简陋的空间瞬间灼灼生光。仿佛不需任何名贵之物,此间已凑齐两颗人间明珠。 时隔三月,温知让再见林行简再见,想到他们合作密谋的结果,他眼中闪过细微的尴尬。但林行简现在如此姿态,让他以为林行简被沈安收买,因此对他语气也冷了三分:“大公主不是说要赠我终身难忘的生辰礼,她莫不是耍我不成?”不等林行简开口,他又继续道,“既然说好了要终身难忘,若是寻常之物,我可不收。” 这话一出,跟着他来的那些权贵子弟们不由纷纷对视一眼。大家表面都还带有笑意,实际眼底全是幸灾乐祸。 这才是他们此行想看的热闹。 对于他们这些什么都见识过的人来说,珍贵和寻常并没严格的界限。只要他们愿意,再普通的东西都可以很珍贵;而他们若是不想,哪怕是金山也都是平平无奇。 温知让对大公主的厌恶人尽皆知,他会怎么选其实很好猜。 这次大公主的脸怕是要丢定了。 周围人的神色林行简全都看在眼底。如果沈安真的能丢脸,他肯定会帮着喝大彩,但今天……怕是没机会了。 “寻不寻常,你一看便知。”林行简说着,当场将手中托盘上的红绸一揭,很快一卷大约两尺长、馥郁芳香气息的纯白之物就这样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下。 白色纸卷平平无奇,已经有人忍不住就要开口拱火,结果他们话还没开,不愿他们口出任何诋毁之言的林行简就已经已经将之拿起,继而缓缓展开。 他的动作轻而有力,温知让原本疑惑的神色随着内部字迹一点点显露而逐渐凝固。 等到整个《三春赋》完整呈现在他面前后,他的目光已经不受控制地死死盯在那些字迹之上。 这是…… 忍不住上前一步将这承载字迹之物捏在手里,等感受到它异样的轻薄与柔韧,温知让的心止不住的砰砰直跳。 林行简能想到的事情,他自然也能想到。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已然变调,俊美的脸上哪还有先前的挑剔与排斥。 不仅仅是他,在场其他人也都不是草包。打小就被名利熏陶的人有几个真那么蠢。哪怕他们这会儿还没捋明白究竟怎么回事,但光是从上面的文字也能隐隐感觉到这回大公主好像真的送出了一件极其不一样的重礼。 林行简看到温知让的神色就知道他已经明白自己究竟得到了一件怎样珍贵的贺礼,“这叫乾化纸。” “乾化纸?”温知让喉结一滚,他已来不及思考许多,当场就将这卷《三春赋》快速收好,拿起扭头就往园外疾步而去。 他这动作让其他权贵子弟个个神色微变,当即飞快跟了上去。 和来时的满心拱火看热闹不同,他们离开时个个神色间俱是多了抹惊疑。 温知让出庄之后便一路朝着温府狂奔。 等他回到温府时,时间尚早,这会儿前来观他及冠礼的宾客们都聚在前厅品茗谈天,很是热闹。说句不夸张的话,大半个朝廷命官估计都聚在了这里。 在前厅里作为主人家待客的温鉴见儿子比预计的回来要早上不少,又看他神色不同寻常,不由眉头一挑,表面仍一派温和:“怎么回的这般快,可有见到大公主?” 先对厅内其他长辈们见完礼,温知让才回父亲的话道:“大公主不在清水庄。不过孩儿已经收到了殿下的贺礼。那份贺礼的确绝无仅有,让孩儿终身难忘。” 这话一出,别说温鉴,就连场上宾客的好奇心也瞬间都被提了起来。 他们知道,温家和大公主的梁子已经结下,双方不说你死我活,但往后肯定是会相互使绊子。 在这种立场下,温知让不借机让大公主下不来台就算了,竟然还这般夸赞,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大公主的确送出了一件让他挑不出毛病的贺礼。 “哦?” “究竟是何等珍贵之物,不知可否让我们等也瞧瞧?” 这个时候在场所有人一致觉得温知让十有八九是收到了什么传世级别的佳品,譬如某名家的画作,又或者是某位大师巧夺天工的雕制之物。这些东西就算是他们也免不了会想办法收藏鉴赏,更何况温知让这一年轻人。 然而,当眼前形容出挑的少年当众将一卷写有文章的白纸拿出时,场内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通通变了脸色。 有官员上前将之取过,继而场内所有人一一传阅。等到每个人都鉴赏了一番,大家已神色各异。 他们这些人的见识和阅历比起普通小子们自然更多。 普通小子们可能只想到这对读书人会很重要,但在他们这些老家伙眼里看到的却是未来整个大周局势都将因此物而改变。局势改变必然带来新的变动,某些人附着在这张纸上的野心看来不小。 室内静寂良久,温鉴才道:“诸位如何看?” “大公主与六皇子一母同胞,”有人出言道,“而今太子迟迟未立,大公主只怕也想让六皇子也试上一试。此物一献,陛下必然龙颜大悦,此后朝中又多出一位被看重的皇子也不一定。” 这人的话并没让大家脸上露出笑容。 朝中各党都有自己支持的皇子,他们并不愿意再有新人冒头。 可此时他们已经阻止不了。 “大公主这是故意弄出这么大的声势啊。”借戏言之名先将此事给闹的满城皆知,再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结果,他们就是想将此事摁下去都不行,只怕现在宫中已经得知了此物的存在。 温鉴将手里的辞赋往桌上一放,表情里终于多了丝凝重。 他从前并不将大公主放在眼里,可现在他们温家连续两回被大公主当作筏子,那就不是一两句被算计能概括的了的了。 厅内长辈们的神色被后面赶来的晚辈们都看在眼里。见状他们不由悄悄对视一眼,眼里是说不出的惊诧。 在来的路上,他们有预想过长辈们会对这乾化纸大感兴趣。此物不凡,有眼皆知。可现在看来这似乎已经不是纸不纸的事。 “我们好像都被算计了。”这东西做出来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或许从温园开始,他们这些人就已是大公主计划的一环。包括后面他们故意让人大肆宣扬贺礼一事。他们想让大公主颜面尽失,却不想他们拱的每一分火,最后都成了大公主的助力。 意识到这点后,有人恼火有人好奇,“大公主府这究竟是来了什么高人。”竟将大公主都能扶上墙。 8 ☪ 第 8 章 ◎入宫◎ 唯一能给他们解惑的沈安此刻则在吩咐小满:“你让人在百工园收拾出一间院子来。这间院子一定要静,周围再栽上竹子,再安排一套全新匠具送去。院内派人日日洗扫,派的人要嘴严,不许向任何人透露此院住的人是谁。” 小满一听,知道这怕是回头有客要住进来,且这位客人公主还极为看重,当即点头应是,“婢子这就让人去办。” 沈安见她心有疑惑却不多嘴,心中很是满意。 过去这几个月她考察下来,原主身边也就小满万全这俩婢女可堪重用。她们一医一武,倒能解决她不少烦恼。其他人不是没用,只是原主不得帝心太久,让他们早就生出了别的心思。 能用的她肯定会留下好好培养,至于不能用的肯定要换能用的来。 “另外,百工园那边情况如何了?”沈安又问。 说到百工园小满顿时来了精神:“刚百工园的管事来禀,说是园内这段时日所囤积的乾化纸已全部售空。” “全部售空?”边上的万全眼睛顿时瞪得老大,“那些纸可是定价一百钱一张,这都能卖完?” 当初定价的时候她都觉得心虚,没人比她更清楚那些纸是用的什么破烂做的。一张百钱,简直就是明抢。 她的表情把沈安给逗乐了,“物以稀为贵是这样的。百钱而已,现在买得起乾化纸哪个在乎钱。回头你们就让人将乾化纸的价格大肆宣扬出去,越人尽皆知越好。除此之外,小满你再寻个铺子。” “铺子?”小满当即道,“我们公主府名下有不少产业,其中地段最好的铺子在城东。” 沈安蹙眉,“城东?” 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城东是京都富人的聚集地,也是整个京都城内商业最繁华的区域,能在那有个铺子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但她不想要城东,“还有没有别的位置?铺子越大越好。” 小满当即将公主府名下所有的产业全都过了一遍,很快就筛选出一个地方最大的铺子,“有的。有个铺子足足占地半亩,铺子还有可住人的阁楼。若是您愿意还能将两边的铺子都买下来合并。就是那地段不太好,在城南。” 城南住是全是穷苦百姓。那边的商铺价低,东西也往往卖不太动。 “那就城南这家。”沈安直接拍板道。 她从来不怕位置偏。位置再偏,她都能让那发展成最繁华的地段,成为她手里的漂亮政绩。 “那婢子现在就吩咐人将它收拾起来。”小满道。 小满退下去将府中管事召了来,等她把所有命令吩咐完毕回到映辉堂,就见万全正在外面守着。 见她来,万全当即凑到了她的身边:“诶你说百工园公主让你收拾出的院子是要给谁用?” 小满顿时蹙眉:“公主没说的你就别瞎打听。” “其实我刚刚已经琢磨了一遍。”万全道,“公主的客人应该是个匠人。既是匠人,这制纸之法是不是就是这人传给公主的?” 小满颇为惊奇地看了她一眼,“不得了了,你竟也学会想事了?” 万全见状便知她估计也和自己想的一样,一时间有些自得,但旋即她又有了新的疑惑:“我们一直跟在公主身边,怎么从前从未知道这匠人的存在?” 小满却道:“公主的事岂是我们都能知道的。” “也对。”万全点头,“不过看到公主现在这样,我觉得挺好的。之前公主受了那么重的伤,陛下连派个人来询问都不曾,她肯定很伤心。” 小满立即捂住了她的嘴,疾言厉色道:“你自己想死也别连累公主!” 万全当即住嘴。 到晚上她们再来到沈安面前服侍,又换成了平日里欢欢喜喜的模样,没有白日里的半分情绪。 沈安不知道她们白天曾为自己委屈过,见她们来了,便问起明日进宫的服饰来。 她明日要入宫参加宫中的团圆家宴。入宫的穿着必须按照礼制来,不得逾越,所以参宴的首饰与礼服她们得提前备好。 小满办事妥帖,“您明日所需的衣裳绶带早就备好了,现在正在熏香。至于首饰,”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首饰匣子,“您看看您中意哪个?” 沈安的首饰不少,其中最为瞩目的便是匣子里御赐的一对赤金红宝石步摇,这是乾化帝当年赏赐给她的。 见沈安目光落在那对步摇上,万全当即安慰道:“或许过不了多久您就能将这对步摇给重新戴回头上了。” 步摇乃礼制专属,只有拥有封号的皇女后妃才能佩戴。现在沈安封号和封地都被褫夺,这东西明日她进宫都不能佩戴。 知道这是万全对自己的美好祝愿,不过沈安却知道没那么容易。她逗问万全:“如果让你用百工园换这对赤金步摇,你可愿意?” 万全想说不愿意,但又觉得得陛下的宠信更值得,一时间陷入了纠结当中。小满却明白了沈安话里的意思:“公主,您是说宫中会有人打百工园的主意?” 一听有人敢打她们公主的东西,万全眼睛当场警觉起来。 沈安则示意她们安心,“放心,没人能从我这白拿东西。”就算是皇帝也不行,“对了,我让你打的压祟钱打好了没?明日除夕,到时候给六皇子送去。” 六皇子沈琚是原主的同胞弟弟,今年才十三岁。他们姐弟感情还算不错。 算下来,沈琚也属于她的竞争对手,所以沈安并不打算同沈琚发展什么亲情,只尽力尽姐姐的义务。 沈琚年纪小,又住在宫中,在宫中有钱才好办事,所以她让小满用黄金铸了不少压祟钱,让他在宫中打点。 “都已经备好了。”小满不知沈安的心思,还在夸道:“这压祟钱形式好,六皇子收到肯定高兴。” 对此沈安只是笑笑。 翌日,除夕,上午沈安起来后便梳妆打扮乘车前往了乾化帝所住的紫宸宫。 紫宸宫没有沈安去过的紫禁城大,但气氛却有着万全不一样的庄严肃重,令人不由自主屏息凝神,生怕行差踏错半分。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沈安看着眼前的宫殿,眸中野心璨然。 身为大公主,她是有自己的步辇的,不必像其他入宫的人那样挨冻。但头一次来这,沈安拒绝了乘辇,而是行在宫道上一步步打量着这座宫殿。 这么一耽误,等她到达霄夫人——此朝后妃等级分八品,最高为皇后,此之便是夫人——所在的明月殿,太阳已然西倾。 霄夫人姓温,全名温霄,乃丞相温玉极之女。 原主和这位霄夫人极其不对付。不对付的原因是什么,沈安在梳理了一番之后,发现这其实就是乾化帝的锅。 乾化帝并非先皇亲子,而是旁室宗亲。因为先皇无子,他才被过继成了皇子。 在他成为皇子之前他过得落魄,后来因为愿意答应原主母亲所在家族不纳妾的条件才入了原主母亲的眼,两人成亲生子,他的地位才因为岳父是将门世家才大大提高,他也从无名小卒进入权贵的视野。 说起来,乾化帝和原主母亲其实也过过几年恩爱日子的,原主就是出生在他们夫妻情谊最浓的那段时间。 一切事情的改变在先帝病重,大周朝后继无人,宗亲将刚崭露头角的乾化帝给推到了先帝面前。 有些位置,若这辈子坐不上也就罢了,可偏偏有机会能坐上,那为何不坐? 为了得到那个位置,乾化帝背弃了自己绝不纳妾的承诺,纳了温霄为妾,接受了温家的支持,最终登上帝座。 和温家结姻对乾化帝的好处巨大,可对原主母亲来说她只得到了一个空荡荡的皇后之位。 因为在乾化帝登基后,她就再次怀有身孕。在生那个孩子当天难产大出血,人虽然救了回来,却一直缠绵病榻。后来原主未婚夫被满门抄斩,她本就已经枯槁的身体终于再支撑不住,就此亡故。 原主就是从她母亲的身上看到温婉善良最后只会被蹬鼻子上脸不得善终,所以才选择离经叛道不再讨好任何人。而原主的离经叛道在霄夫人嘴里就成了‘怎么能对陛下心怀不满’,从此本就两看相厌的人彻底势如水火。 从前原主基本不会主动去明月殿,但这回没办法,因为乾化帝此刻就在明月殿,沈安要请安,必须得往那边去。 绷着一张脸来到明月殿,沈安一进来就见到了权力中心的乾化帝以及他身侧笑得温婉的霄夫人。 乾化帝身材不算高大,模样也不太英俊。他没有刻意表现什么,人只往那一坐,手里甚至还拿着本书在看,却自有一份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就是权势在手养出的气度。 沈安敛神屏容,在行礼过后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籍上。 在她将能书写的纸复制出来前,这个世界是没有书的。所以乾化帝手里拿着的这本很显然是新的刚制好的书,书的出生日期很可能就在今天。 这东西不是她献上的,那只能是某个朝中大臣。 再想到百工园里的乾化纸第一个买家便是温家,那十有八九这是温家连夜赶制,再由温家某个大人物熬夜手抄出的。毕竟是送到皇帝手里的东西,地位再高那都得亲力亲为,方能以表忠心。 啧,怪不得人家能圣宠多年不衰。 这边沈安这边盯着书没说话,霄夫人就已经开口道:“大公主真是长大了,竟然能制出这样的好东西。今晨陛下收到这本书,就不曾放下过。果然知父莫若女,大公主纯孝之至。” 别看温霄左一个‘纯孝’右一个‘长大了’,听着像是在夸沈安,实际这是架着她往火上烤。 若真纯孝,她就该在乾化纸问世的第一时间就将它送进宫献给陛下,以表孝心,而不是等旁人来告知,陛下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的存在。 9 ☪ 第 9 章 ◎成了◎ 对这种明褒暗踩,沈安经验那可多得很,不过眼下她根本不必多说。因为从原主的记忆来看,乾化帝是个标准的帝王。 所谓标准的帝王,就是不太会感情用事,而是一切以自身利益和王朝利益为先。乾化帝当年背弃承诺是这样,用原主赐婚麻痹对手也是如此。 在这样的人看来,这些所谓的夫妻情分、父子亲情都是次要的东西,孝与不孝也同样不重要,只要利益是实实在在的就行。 现在她将一个载入史册的机会白送给了他,那她就是有功之臣。对待功臣,他自然不会任人攻讦,否则将来谁还为他卖命。 “老大的性子寡人一直都知道。”果然,乾化帝已然开口,“小的时候,旁的弟弟妹妹都能将她外祖父给哄得开怀,就她一个人站在边上张不开嘴,但又只有她一个人记得住她外祖父的喜好,悄悄留最可口的糕点给他。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人是长大了,性子却还是老样子。” 乾化帝眼里的慈爱近乎将沈安淹没,边上霄夫人表情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便很快顺着他的话夸起了沈安来,“这也确实。若不是真的敬爱,又怎么会特意给这乾化纸取这样的名字。” 沈安抿了抿嘴角,撇过脸嘴硬道:“那只是恰好这纸诞生于乾化十一年而已。” “那也得是先有这一年,才会有这个名字。”霄夫人不动声色又吹捧了一番乾化帝,继而奇道:“话又说回来,大公主是如何得到这制纸之法的?” 她的问题让乾化帝也颇感兴趣地等她回答。 沈安本想说什么,但她欲言又止了一番,最后这话变成了:“这自然都是儿臣自己想出来的。” “竟是大公主你自己想出来的?”温霄满脸不信,却也没揭穿,而是看了一眼乾化帝。 乾化帝看出了沈安不想多说,他也无所谓此法来自于谁,只夸道:“不错。” 他一夸,温霄自然立即跟上,再次对乾化纸一顿大夸特夸,接着她便以温知让早年求学要带八车的书为例,夸赞乾化纸的出现让天下读书人往后都不再这么辛苦云云,末了,她突然话锋一转,又道:“此纸如此重要,嫔妾私以为清水村百工园还是太小了些。若是让朝廷掌握此技,定能更好发挥它的用途,以助陛下再添佳才。” 听到这,沈安基本已经明白今天这是一出什么戏。 虽然温霄借花献佛慨他人以慷之意甚浓,但乾化帝定然也是有这个心思的。 也是,乾化纸如此昂贵,多这一样东西就多一门来钱的路子。 现在大周同北边猃狁一直战事不断,朝廷早就被掏空了口袋,正是缺钱的时候。当初她自己不也正知道这点,所以将张子关给送到了乾化帝的眼前? 乾化帝想要,沈安给也无所谓,但她不会白给。 从乾化纸弄出来开始,她就没想过藏着掖着。一是技术难度不算大,善于复刻的国人迟早会将造纸之法给复制出来;二则是相对钱来说,她更想要的是权。 在权前面,钱算个屁。 可以说,今日入宫,沈安其实做好了拿项目换权的准备。她本来还琢磨着要如何开口,温霄这番话可谓是直接给她这个瞌睡的人递来了枕头。 “父皇富有四海,儿臣的自然就是父皇的。”沈安的话让乾化帝眉头瞬间舒展,边上的温霄则目露诧异,“其实这事儿臣来之前就已经好好琢磨过了。只我百工园里那点地方那点人,每天制出的乾化纸压根就供不应求,所以儿臣恳求父皇单立造纸司,专门管辖制纸一事。” 她的豁达让乾化帝有些许意外:“你当真这般想?” 沈安恭敬拱手:“此纸儿臣本是想用来搏温知让一笑,却不曾想它竟如此重要。它既然会出现在此时此地,那就是我大周福运已至。儿臣哪有不顺水推舟的道理。不过,”她说到这语气稍顿,才又继续,“制纸之术到现在并未彻底完善,有很多地方还需仔细打磨。为防旁人不知深浅,胡编滥制,让好事变坏事,儿臣请求父皇将造纸司司正一职先让儿臣来坐。待一切稳妥,再觅良材接手。” 沈安话说得像是一心为乾化帝着想,但实际在场人基本都明白她的意思——要制纸之技,可以,但你不能让我吃亏。造纸司可以是朝廷的,但得归我管。有钱一起赚,有好处一起分。 其实对于此类的事,朝中流程一般都是这么走。比如几年前就有一大匠做出了‘司南’,那位大匠直接被官府招安,专门管制司南相关事宜。 乾化纸归公,沈安这个技艺拥有者要成为专门管制乾化纸的人不算过分。唯一比较特殊的点是她为女子。 本朝还从未有女子为官的先例。 沈安这一路过来铺垫这么多,为的就是创造入朝的契机。 “你可真是给寡人出了道难题。”乾化帝没有直接拒绝,“一旦寡人同意,那帮御史指不定又得在朝上痛骂寡人。” 听到这话,沈安当场眉毛竖起:“谁敢!哪个老匹夫敢拦您儿臣就去谁家把他儿子给抢去当男宠,到时候看他们还顾不顾得上骂您!” “……” 乾化帝接着又左顾而言他了几回,都被沈安给挡了回来,而温霄不知为何,向来最会拆沈安的台的她竟然全程没讲一句否认的话。 “你就非要当这个官?”这时乾化帝的表情已不如先前那么慈爱,隐隐间带了点压迫。 可沈安现在继承的是原主那混不吝的人设,压根不带怕的。大不了就是乾化帝不同意,她继续当她无实权的公主。但如果乾化帝同意了,那她的好日子就来了。 而且她觉得以乾化帝的心性,他大概率会同意。 权贵把持朝政久矣,真立了造纸司,去接管的人也不一定是他的人,赚到的银子也难入朝廷的口袋。但是她不一样,她是皇女,一个得他支持才能入朝的皇女,天然与他同盟,他为何要舍近求远? “父皇,”沈安神态更为恭敬,“不是儿臣非要当这个司正,而是此事只有儿臣才能做好。” 乾化帝将手里的书籍不轻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最终,他同意按照沈安所求令立造纸司,同时封她为俸秩六百石的司正,全权掌管新司。 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沈安心中长吐了口气,这回叩谢时‘父皇’那叫的一个情真意切。 入宫的目的达到,之后沈安的整个正月过得还算舒心。 ——她刚立功,也没人敢在她风头正盛时给她不痛快,而她自己又是个人不招我我不惹人的性子,因此还算相安无事。 过完正月十五祭拜完太一神,众臣的年假便正式结束。 正月十六这日,朝臣们刚上朝还未从新年的余韵中回过味来,就听陛下宣布朝廷令设造纸司,且此司司正由大公主担任。 一石惊起千层浪。 设造纸司众臣当然同意。多个府司便会多出些职位,他们正好可以将自己的门生门客族中亲友往里安排,无论官职大小,只要进了那道官门,剩下的便都简单。 可司正之位可以是任意朝臣,都不能是大公主。这可是女子参政,本朝前所未有。 于是大半个朝堂近乎半边倒的恳请陛下收回旨意。 然而乾化帝决定了的事哪会那么容易改变,无论众臣怎么苦心孤诣唾沫横飞,他始终不肯更改。 一些老狐狸也看出陛下需要造纸司给他赚银子,而目前这门造纸技艺被大公主掌握着,陛下肯定不会放过这样好的钱袋子。于是在其他人劝说无果后,他们站了出来同意陛下的决定。 反正都劝不了,那不如顺水推舟卖个好。 而且造纸司司正不过是六百石的官职,再如何大公主也难掀起什么风浪。 于是就这样,在乾化十二年开朝的当天,一道从宫中传出的旨意当即震惊了整个京都城。 “什么?陛下令设造纸司,大公主为司正?” “女子怎可参政!” “这造纸司俸秩几石?” “大公主当这司正,那这造纸司不就是她说了算的意思。真是稀奇了,竟然还有女子入朝为官的一天。” 一天之间,无数类似的对话在京都城的各个角落出现。 “陛下怎么会同意这么荒唐的事。”官学中,消息灵通的学生也都在聊着这件事,“三公们都不劝阻的吗?” “据说是劝了,没用。” 他们这些学生多为世家大族之后,认为自己将来都是要入朝为官的。现在中间突然杀出个大公主,这让他们顿时有种自己路被拦了的感觉,因此很是不满。 “这算什么。”有知情的学生道,“一整个正月,你可知百工园赚了多了银子?”说着他比划了两只手,“据说清水村那边得忙到今年夏天才能将正月里的订纸全都做出来。一百钱一张的东西,这会儿公主府的银库只怕都堆不下。” 其他人听后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了,朝廷缺银子。张子关都能说杀就杀,和抄家斩首对比,给大公主一个官位算得了什么。” “就是不知道大公主这个司正的位置能坐多久。”又有一人笑嘻嘻道。 朝臣有大半都在请君三思,可见朝臣们对大公主执掌造纸司一事都是持反对意见。他们是无法左右陛下的决定,却能用自己的权限让大公主保不住这个职位。 譬如在每一个环节都给大公主使绊子,只要大公主事办不好,无论是什么原因,那就都是她能耐不足,不足为任。 能耐不足的人自然无法继续再担任当前的职位。 “那我们就且擦眼看吧。若是这司正之位空出来的话,我等指不定也能争上一争。”大公主人走茶凉,空出的位置未必没有他们的份。 10 ☪ 第 10 章 ◎自荐◎ 官学内的学生个个摩拳擦掌,而外面的平头老百姓则无所谓上面当官的都是谁。反正谁当都一个样,他们口袋里也不会多一分银子,这些事最多给他们增加一些饭后的谈资。 不敢外面对这事讨论的如何热烈,傍晚沈安回到自己的公主府时,就听府中家令前来禀告,说府内今日下午收到了一堆贺礼。 这些贺礼因何而来,沈安心知肚明。 “公主,这些要怎么处理?”这还是他们公主府头一次有这样的待遇,小满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 “全都退回去。”沈安没想当什么清官,但礼不是这样收的,“退完让他们明日去天下书斋门口等着。” 偌大个机构肯定得要虾兵蟹将来办事。左右都得要人,那为什么不先给这些愿意亲近她的人机会呢。 当然,她只给个机会,至于能不能通过就看他们自己的能耐。 一路进府,沈安今天累了一天正想好好休息休息,结果走半路突然被人拦下。 拦她的人是个身材清瘦、容貌俊秀的男子。沈安看着他的脸,稍微回想了下,才想起这是原主后院中的某位男宠。 原主后院里的男人目前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十来个,一半是她抢来的,一半是别人投其所好献的。 沈安这个人其实没什么贞操观,她的经历让她觉得性以及容貌都是资源的一种。 上辈子她掌控家族大部分产业后,向她示好的男人不知凡几,而她也不委屈自己,看中了的干净男人都会用手里的资源置换他们的身体。在她看来,都是交易。 现在她来到这个时代,也没想被规矩束缚。但是跟过原主的人,她不会碰,因此到现在一个没见。 今天这个会主动来找她,胆儿还挺大。 “公主,”男子叫清乐,从前被人养在深宅当中,有一把不错的嗓子,某回原主听到他的歌声,觉得不错,当夜这人就被抬进了她的府中。可因为他出身低贱的缘故,他算是原主所有男宠里最识时务的一位,“今晚可愿意去小人那小酌几杯?” 小酌? 这样的身份和这样的借口,在沈安看来与献身无异。 沈安本想抬腿就走,但很快想到什么,脚又收了回来,转而对清乐道:“也行,我倒要看看你那有什么佳酿。” 清乐开始见她要走本还流露出沮丧,现在见她又应了下来,眼里的喜色掩藏不住,“公主这边请。” 在去清乐院子的途中,沈安再次见到了多日不见的林行简。 他此时正坐在一株老梅树下抄书。 书斋那边刚开,正是需要书的时候。这个时候印刷术还不方便立即抬上来,只能是人工手抄。林行简字写得挺好,沈安也不让他在她府中吃干饭,逮着他就是一通薅,让他将府中的藏书手抄好。 现在看来他自己倒是挺怡然自乐,就是稍微装了点,大雪铺地的天儿,搁户外抄书,冻不死他。 当作没看到路过,沈安继续往前走,那边林行简却是心有所感般从书中抬头,看到了沈安远去的背影。 “这下清乐公子要享福了。”这时身侧伺候的书童突然语气羡艳道,“大公主当了造纸司的司正,清乐公子肯定是来要官做的。等他当了官,日后就不再是府中养着的公子了。” 书童的感慨丝毫没影响到林行简继续埋头伏案抄书。 自从上午宫中的旨意传进府后,他基本已经猜到沈安在打什么主意。 沈安大概也明白陛下的宠爱并不能保证什么,唯有真实握在手里的权势才能让她永远高高在上。从清水村开始,沈安只怕就在为今天的到来步步铺路。 可官是那么好当的? 多少人宦海沉浮,最后的下场也是五马分尸。 “林公子,”书童还在继续,“公主那么喜欢你,百工园当初还是您监造的,这功劳再怎么也有您一份。您若开口,清乐公子肯定也要排到后面去。难道您就不想抓住这么个难得的机会吗?” 这话终于让林行简的笔迹出现了稍微的停顿,本来这页字要毁,但他很快手腕一转,将这点失误给掩盖了过去。 如果向沈安低头就能步入仕途,他当然会这样做。沈安想要权力,他何曾不想。可他知道,沈长安不会将这样的机会给他。她要的是将他困死在公主府,要的是让他再没力气拿起对准她的刀。 “别说了,去把书搬来。”林行简阻止了书童的喋喋不休。 书童有心再劝,可他见林公子满目严肃,到底是没敢再继续。 另外一边,沈安来到清乐所在的院落后,清乐先是给她倒了杯梅花茶水。 沈安看着杯面漂浮着的花瓣,并没伸手去喝,而是若有所指道:“你也喜欢喝花茶?” 她喜欢喝点有味道的水,但又喝不惯这个时代的茶,就时常让小满给她泡一些花茶,再加点蜂蜜调味,算是她个人私下的小喜好。而现在她不显于人前的喜好似乎在这府中已算不得什么秘密。 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像现在边上小满脸色已微微发白。 “小人也是听闻公主喜欢,所以才尝试的。”清乐还没意识到她的弦外之音,面上还在沾沾自喜,“试过之后感觉味道真是不赖,比起茶汤好好喝百倍,难怪公主您会喜欢。” “是吗,还挺有心。”沈安笑眯眯看了眼小满,“我人已经在这,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又是茶又是酒的,我现在可没那么多闲功夫。” 清乐觑了沈安一眼,见她眼底的确没有和自己玩乐的欲/望,便知自己若现在不抓住机会,往后想再出头就难了。 于是他不顾旁边还有两个侍女在场,起身往贴着沈安一跪,仰面看着沈安露出精巧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胸膛,“小人知道这段时间公主您很辛苦,”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搭在了沈安的膝盖上,手指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画着圈,“小人也读过点书认得几个字,不知公主您可否有需要小人分忧的地方?” 膝盖处的搔痒并没能打动沈安的心。 要想拿好处,才这点尺度,那她这里的好处也太容易拿了些。 不过她这回本也不是冲着男/色来的。 原主从前做的事她不想多评判什么,那些男人遣散送走是必然的,只是前面一直也没机会,今天清乐主动露面,她才觉得时机已到。 “当然有。”沈安笑道,“不过我的忙可不是那么容易帮的。”她倨傲遴选看着他,“我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人,你觉得你听不听话?” 清乐手指一顿,眼睛茫然片刻,虽然还有些不明所以,但他还是道:“公主您让小人往东小人绝不往西,这算不算听话?” “当然算。”沈安道,“既然你如此诚心,那明天巳时你也去南城大街,让我看看你有多听话。” * 到翌日上午,大公主府一共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入府几年的清乐公子和公主一同出了府。入了公主府的公子基本很难有再出府的机会,到目前为止就林公子一个,现在竟然又出了第二个,这不得不令人瞩目。 二则是府中某位管事不知因为何事得罪了小满姑娘,惹得小满姑娘大怒,竟是连半分情面都不讲就将那管事以及同那管事交好的仆人全都送回了内府,一时间整个公主府的下人人人自危。 沈安和清乐出公主府后并没一道走,她让清乐自行前往城南大街,自己则去了尚书台。 新府司设立后肯定需要办差的地盘,这些基本都是尚书台给划出地方,沈安去尚书台便是为了此事。 只是在她进尚书台后,事情办得并不顺利。 那些官员对她客气是异常客气,端茶倒水,茶点管够,还有专门的人陪着她逛了一圈尚书台,为她详细地解说尚书台各个办事处的职责。 可沈安将自己的来意说明后,办事的官员还是那一副如沐春风的态度,但嘴里的话却是‘这个需要我们再看看’‘位置肯定要给您挑最好的,您且安心等着便是’‘不着急,一步步来’。 沈安上辈子没少和官家打交道,这帮人一开口她就知道他们存的什么心。 他们表面客客气气,实际该做的一样都不给做,完了你还不能挑他们毛病,因为他们不是不做,而是在按流程做。至于这个流程快还是慢,那就要取决于他们是想快还是想慢了。 来之前沈安也料到会有这么一遭,毕竟她现在已经挡了不少人的路,虽然那些路是她一个人踩出来的。 可这个世上又有多少人办事是讲良心而不是讲利益? 心里知道这些弯弯绕绕,沈安也不和他们掰扯。她直接就坐在尚书台的大厅,拿起茶碗一喝就是大半个上午,一副要尚书台给她快点办的态度。 见她这般,尚书台的官员心中得意一笑,心道公主又如何,想入朝,还是太嫩了些。 11 ☪ 第 11 章 ◎造纸司成立◎ 与此同时,清乐也来到了城南大街。 他已经许久没有出府,看着外面这热闹的街道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当笼中鸟太久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自由是什么感觉。 自由。 想到大公主接下来让自己要做的事,清乐不由感觉头皮发麻。可他又知道,这差事是他自己求来的,他想反悔只怕会死得更惨。 已无路可退,他只能咬咬牙,硬着头皮上了。 沿着城南大街往前走,他很快来到了一家名为‘天下书斋’的书铺门口。 此铺异常宽大,看样子似乎是新建不久,门前台阶都还是新的基石。此时这铺子门口停满了马车,铺内更是客人如织,看的出来里面生意异常火爆。 不过令清乐更注意的是书斋门口聚集着的三十多个身着锦衣华服的男子。这些人有老有少,很是显眼。 想来他们应该就是大公主提的按些人了。 整了整衣裳,清乐走了上去。 他一靠近,就听那些人在聊:“……这段时间不少人都盯着呢,来这书斋的人非富即贵,大公主这书斋光是正月这些日子就赚的盆满钵满,更别说往后。” “我一表叔在朝中为官,他也是说他来天下书斋订乾化纸,本来百钱一张就够贵的,结果人家让他夏天再来取货。说前面排了一堆王公贵族,这生意实在照顾不到他头上去。” “我家也是。前些日子我家老头子也是说要订乾化纸,好把家里装书的屋子给腾出来,结果他更惨,预计的中秋才能拿到纸。” 他们说这些的时候,神色语气极为羡艳,清乐则有些意外,这天下书斋竟是大公主的产业? 他不由看了眼里面摩肩接踵的人群,心中讶然之余,顿时又多了些许的胆气。 来到人群这,他先是朝他们拱了拱手,问道:“我看诸位手里都有大公主府的信物,诸位可是大公主吩咐在此处等候的?” 他一开口,所有人就都看向了他,“你是?” “我同诸位一样。”清乐道,“我家姑母是大公主身边伺候的婢女,昨日个我去大公主讨差事的时候,她说大公主正好缺人去兵马南司衙门去把造纸司的场地给清出来,让我就去做这个活。为大公主办事,我肯定乐意,只是就我一人,我怕难以清扫完毕,我姑母说已经找好了人帮我,想来就是诸位了。” 听清乐这么一说,书斋门口的人对他顿时态度热情起来,“是我们是我们。我们刚还在说为何让我们在这等呢,没想到兄弟你就来了。” “是啊是啊,兄弟你一表人才,哪人人士?” 清乐道:“我云州的,只是运气好而已。诸位既然都有信物,那就带着信物随我去?大公主的事宜早不宜迟。” “这是当然,走走走,大公主吩咐,我们当然竭力相帮。”这些人已是心花怒放。 他们之所以会给大公主送礼,为的就是造纸司新开,他们走后门进去能求个一官半职。开始礼物被退,他们还很丧气。现在大公主让他们去清扫出造纸司的场地来,这可不就是让他们半只脚给踏进了官府衙门? 一想到这个可能,所有人都连忙往兵马南司走去,生怕自己慢了半步表现的不够积极。 此时的他们尚且还没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造纸司的府司怎么会在兵马南司府衙。 兵马南司隶属于兵马司,主管整个城南区的治安。 和文官衙门不同,兵马司属于武官系统。因此等清乐带人来时候,就见整个府衙上下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别说普通百姓,没点权势的还真不敢从这门口路过。 “我们就是要进这里头?”之前还没感觉,现在一看到兵马南司门口站岗军汉手里的长枪,他们这才回过味感到脖子有点发凉。 人群中的清乐这会儿也感觉压力十足,“没错,就是这里。”大公主说的就是这,他绝不会记错。 “既然是大公主的命令,那我们就过去问问吧。”有人道。 结果他们这上前一问,得到的只有守卫一句不耐烦的“滚”,“什么大公主造纸司,老子这里是兵马司,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这通骂把门口的所有人给浇了个透心凉,有人不悦地看向清乐:“你不是说这是公主府的吩咐吗?” “你要不信现在可以过去问。”清乐也脸色不太好道,“也有可能是上面的命令还没传达下来,这门口的人还不知道,我再去问问。”说着他已经再次上前,提出于让军汉进去通传一下,说他要见兵马南司的林司正。 林司正乃南司职位最高的官员,岂是他们这帮人说能见就见的。 门后的守卫这回理都没理,直接将清乐给丢下了台阶,“快滚!再有第三次,一律按闹事处理!” 一连两回被骂,有些人不敢得罪官爷,只好灰溜溜退去了后头选择观望,有些人却还心有不甘,好不容易寻到一个通天的机会,他们怎么能就此放弃。 此时此刻,清乐这才明白昨日大公主说的那句‘我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大公主摆明了是要他们今天挖也要从南司这挖出块地盘来,若他现在走了,往后只怕再无脱离公主府的机会。 想到这么多年以色侍人的嘲弄,想到那些权贵轻蔑的眼神,清乐咬了咬牙,哪怕浑身怕到打颤,也还是竭尽全力将其他还在犹豫的人召集在了一起。 小片刻后,南司府衙门外还剩下的十几号人突然结伴朝着衙门内冲去。看门的守卫不是没察觉,可他们才两个,人家十多个呢,最终俩守卫防守失败,被清乐他们冲了进去。 进了大门只是开始,里面还有更多的阻碍。 为不被驱赶出衙,这个时候清乐他们抱柱子的抱柱子,抵门的抵门,更有甚者直接往地上一趟,嘴里嚷嚷“老子舅舅是御史府的人,你们敢动老子试试”,闹得整个南司府衙一片鸡飞狗跳。 兵马南司虽是武官衙门,可这动静闹这么大,最终还是把清乐他们要见的林司正林千锋给惊动了。 林千锋在知道这帮人的来意后,虎目一瞪:“胡闹!大公主的造纸司归尚书台管,和我们兵马司有个球的关系!” 清乐他们听到这话自是不信:“我们大公主说了,造纸司就在城南府司里,不然她不可能会让我们过来清扫出地盘。是不是你们还没得到尚书台的命令?” “不可能。”文武官的衙门不同,鲜少有混为一谈的,林千锋也懒得和这班人掰扯。主要是朝中这段的纷争他也有所耳闻,大公主此人劣迹斑斑,他并不想沾身,“来人,将这些人通通给我丢出去!” “我不走!”清乐当即抱着柱子叫嚷了起来,其他人也有样学样。 就在里面一片糟乱之际,林千锋就见外面有人进来朗声道:“林司正,三千两。” “什么?”林千锋下意识问道,等见进来的人竟然是大公主,他微微一愣,连忙上前行礼:“卑职见过大公主。” 清乐他们见到沈安来,眼泪差点没掉下来。这种时候有人站出来为他们撑腰的感觉不要太好。 沈安让林千锋免礼,接着道:“我要三千两一年租你一块衙门办差。” 林千锋起身后,他人被这笔银子给砸的有点懵。三千两便是三十万钱,他整个家底加起来都没三千两。不对,不是银子的事,现在朝中一堆人对大公主不满,估计都在想着法的把她给赶出朝堂呢,他不能蹚这个浑水。 他正要拒绝,却听对面大公主又加了价,“三千两不满意?那就五千两。” 五千两…… 不等他做决定,沈安又加了价:“一万两。” 林司正眉毛一抖,一百万钱,足够他把手里的弟兄们给好好养一通,再换些兵器了。 这几年北边打仗打的国库都艰难,他们这些人表面是个官,实际每个月的俸秩不少都还欠着没法,一群人日子过得苦哈哈的。城南这边又穷,怎么挤也挤不出几滴油水。 他自己可以不在乎大公主给的这笔银子,可他下面的弟兄总得养家糊口。这会儿他若是拒了,先不管大公主以后记不记恨他,下面的兄弟们肯定会有所埋怨。 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阳谋。 要不说他不爱同文官凑一块儿呢,心眼太多了! 心中憋闷归憋闷,但一想到那一百万钱,林千锋心一横,有奶就是娘,大公主是个麻烦精就是个麻烦精吧,有这么一大笔银子在,他城南兵马司至少得到真正的好处,有麻烦他也认了! 念头通达,他脸上就业露出笑来,“大公主你就太见外了,一处办事的院子而已,我兵马南司还是拿的出来的!” 公家府司外借给同僚办公一事从前也是有过的,就是得尚书台点头。大公主身为公主,尚书台不愿同意,她还能去找陛下。当然,这是大公主该操心的事,他只需要表态就行。 沈安见他松口,十分满意,“你们收拾地方,我这就进宫。” 实际从她离开后尚书台的官员就一直盯着她的动静呢,现在见她突然有要进宫的趋势,慌忙在半道将她给拦了下来。 “大公主怎么事还没办完就突然走了?” 沈安看着那官员冷笑道:“自然是进宫告状,说尚书台连个府司都拨不下来,养那么多废物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裁撤算了。” 那官员一听脸当场就白了。 大公主真要这么做,别人他不知道,他自己肯定是完了的。尽管他是在给别人办事。 “大公主您消消气,”官员弯腰赔笑道,“您就直说您看中了哪块地方,下官这边给您办就是。” “是吗?”沈安表情有所缓和,“什么地都行?” 官员犹豫。 沈安立马就要继续走。 官员慌忙拦住,咬牙道:“只要是下官能做主的都行。” 沈安这才满意下马。 她去尚书台转了一圈出来,还是进了一趟宫。她要兵马南司不是随机而为,而是故意为之。毕竟兵马南司是武官系统,这事还是得知会一下乾化帝比较好,免得后面扯皮。 乾化帝对于她要占兵马南司一块地不是很理解,“为什么非要选那?” “儿臣怕死。”沈安理直气壮,“不喜儿臣的人那么多,回头他们丧心病狂要和儿臣同归于尽怎么办。”其实她的言外之意是她愿意为乾化帝得罪所有朝臣。 乾化帝摇头失笑:“你这性子该让寡人说什么好。去吧,不过可以暂借,长期不行。” 自己的诉求被允,沈安当即谢恩,然后道:“这您放心,等儿臣把造纸司府司给弄好了,肯定搬走。” 就这样,沈安的造纸司当天就在兵马南司落了脚。 12 ☪ 第 12 章 ◎初创班底◎ 城南兵马司到底是官家衙门,再加是在城南,因此占地开算开阔。 林千锋得了好处,事也办得大方,他直接给沈安的造纸司拨了个最大的东院,到时候造纸司这边可以自己在东院靠街的地方开一道门,这样两个府衙共处一地却又可以各走各的,互不干扰。 最难的地盘已经弄到手,接下来就是清扫。等东院收拾妥当,时间已是下午。 时间紧,任务重,从宫中回来的沈安也不搞那些虚的,她直接把这回强闯南司的人给召集到了一起。 “你们一共是十五个人。”沈安看着他们道,“也就是说,这次的三十六个人里,只有你们通过了入职造纸司的考验。” 果然是考验! 东院内被召集在一块的人不由个个面露兴奋。 到现在他们都已经琢磨明白,大公主就是想看他们敢不敢为她豁出去办事。幸好他们之前咬牙留了下来,不然恐怕就要和那些怕事离开的人一样什么都得不到。 “我废话也不多说。首先,恭喜在座加入造纸司,以后诸位就是我造纸司的一份子。”沈安继续道,“其次,刚才你们的表现大家我都看在眼里,接下来我会根据出力多寡安排职位。最后,身为司正,我需要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可知我们造纸司最重要的职责是什么?” 职责? 在场众人虽然够不着京都顶级权贵那层门槛,但比起普通百姓来还是要好很多。 他们家中要么是家道中落的贵族,要么就是新出头的地主,周围总会有个三亲四戚在朝中为官,因此对官场的运作也多少有点了解。 很快他们就给出了自己回答,只是他们的回答都很一般,全是‘造纸’‘为您效力’这些不着痛点的废话。 沈安略微有些失望,因为同样的问题,换是林行简来答,那必然是直击要害的“赚钱”。 这帮人的政治敏锐度还是低了点。 等一圈询问结束,沈安没听到自己想听到的答案,当机立断让万全回府将林行简先送去百工园。 林行简之前督造百工园,上到钱财下到安抚村民都做的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尽管他们不是一路人,沈安还是承认他的确有些能耐。 她本来的决定就是若是有了新的可塑之才就用新的,若是没有就先用林行简。现在看来,人才不容易得,她只能先将就。 吩咐完小满,她才看向眼前的众位新人:“你们说得都对,但目前最重要的是为陛下赚大把银子。”她手指关节敲着桌子道,“我也不怕告诉你们,昨天从陛下手里接下造纸司的时候我可是立了军令状的。若这造纸司没能赚取到陛下定的数额,那整个造纸司都没存在的必要。” 这些当然都是沈安随口捏造的,她若真不堪用,乾化帝只会让有用的人来顶上。但她现在得需要把这些人和自己扭成一股绳,所以必须得把情景描述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没有造纸司还能继续当公主,但你们往后想再为官可就难了。” 这话果然立竿见影,原本还沉浸在‘竟然就这样踏上仕途’的兴奋中的众人当即一个个正襟危坐起来。 他们也算还有点眼力见,没大剌剌开口问数额是什么,而是询问沈安他们能做什么。 “作坊、纸匠、纸料、收售,以及账务。”沈安直接将小公司的大致框架给搬了上来,造纸司目前来说差不多是个国企,只有先赚到钱才会有话语权,“这些活你们先认领,之后我再带你们去百工园。” 沈安用词明了,有点脑子的基本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们相互私下商量了一番,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作坊我来。我家在城外正好有个染坊要转让,我家和那染坊的东家熟,我去同他们谈,保证以最低的价格谈下来。” “我家以前没少同商人打交道,在商路上上头的那些官大爷都不见得能有我家的门路广,纸料我来负责吧。” “纸匠目前应该只有百工园里有吧。若是能让新手师傅去百工园学,那这一块我包了。” 三言两语间,大多数活都被认领,就剩下账务这个没人敢开口要。 他们不是不想,而是一般这种和银钱相关的基本都是心腹才能做,他们自认目前还不算是大公主的心腹,不敢贸贸然开口。 “账务无人,我回头会安排人来接手。”沈安也不点破,“纸匠一事交给清乐,其余的按照你们认领的各自分工。” 最重要的事情安排好,沈安按前面说的论功劳分职位,等将代表各级的牒书发放完毕后,她便带着她的初建班底出了城。 作为目前京都城内最风头无两的人物,沈安的一举一动自是有不少人关注着。 之前她突然离开尚书台前往城南就已经让人生出诸多猜疑,现在又见她带着一群面生的人疾马出城,这番举动自然再次引起热议。 “大公主这是要去哪?” “看他们去的方向好像是百工园。这些人估计是造纸司新招的差吏。” “这些都是公主的心腹?”谁当官不优先安排自己的心腹在旁边,只是他们很意外大公主的速度竟如此之快。 一直留意着沈安动静的官学那边自然很快也收到了消息。 他们这些人表面是官学学生,实际个个都有背景,手下的能耐也比普通百姓要大。 普通百姓只知道长公主的造纸司一夜之间就找到了人,但官学这帮人却很快打听出入造纸司的是哪些人以及究竟怎么回事。 “这些不全是破落户?其中有个我认识,求进官学求了三年都没能进来,他们凭什么能入造纸司?”有学生在知道那些人的身份后很是不满道,“大公主也太不按常理行事了。她若是找她的心腹也就罢了,可现在入造纸司的都是些连我们官学都进不来的废物。论能力我们哪个不比他们强,就算要选那些位置也应该是我们去坐!” 他们还以为大公主会从纂院挑人。纂院的都是各地被推举进官学后通过考核留下的德行才华兼具之人,大多数府司选人都会优先从纂院选取。也有一部分官员会任用自己的门客幕僚,但任用门客或幕僚会有连带责任,因此被选的门客或幕僚大多是能耐非凡。可大公主选的这些人呢,两者都不沾。 他们不敢说大公主识人不清,只能问那些不如他们的废物凭什么。 “就凭人家豁得出去。”人群正中央的温知让不咸不淡道,“他们敢为大公主闯兵马南司,你们可敢?” 敢吗? 众人齐齐哑然。 那当然不敢。 首先,他们自持身份,根本不可能去做这等巴结之事;其次,他们也不需要为了这样一个机会折节下腰。最重要的是,京都城内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这样的人家绝不会轻易站队。至少造纸司里的那点好处还无法让他们动心。只有那些个不入流的家族急着找靠山和门路,才会半点规矩都不讲能攀上一个是一个。 温知让看他们不说话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行了,散了吧,多说无益。” 挥挥手,他让众人别在外乱说话,便继续看起了自己的书。 还是纸书好,轻薄的一本能抵得上十斤重的竹简。可惜至今不知道是哪位大匠制出的好东西,倒是便宜了沈安。 待其他人散去,同温知让关系好的那几个还未走,“上午都还听说大公主在尚书台那吃了闭门羹,中午他们造纸司就搬进了兵马南司。林千锋也是胆子大,大公主都敢招惹。他难道就不怕回头好处没得到,反惹自己一身腥?” 之前在朝堂上大公主任造纸司司正一事就不少朝臣反对,官员都反对的事,那就注定她要办的事顺不了。不管大公主许了什么好处,林千锋只是个小小的南司司正,他怎么敢为那点好处同其他朝官对上的。 温知让却道:“这才是林千锋的聪明之处。你们忘了,造纸司是为谁而办的?” “那当然是……”陛下。 “林千锋平日里无所建树,这事一出,他可不就入了陛下的眼。”温知让道,“他不是在帮大公主,而是在给陛下办事。” 众人恍然,果然能当官的没几个是简单的, 这话聊着,反而让他们更好奇件事,“诶知让,你觉得大公主这个造纸司能不能立起来?” 能不能起来,温知让也不好说。 他是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官场不是当公主,后者可以靠血缘,前者却需要真材实料的能耐。 可回过头看过去半年内沈安办的所有事,他又隐隐觉得沈安或许并不如他和外界以为的那么简单。 她这究竟是高人指点,还是…… “得要再看。”最终他道,“若造纸司大公主能立起来,那往后恐怕朝中局势又要有新的变化了。”而大公主也将不能再以寻常之辈的眼光去看待。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修了个bug。第11章末尾添加了点内容。 13 ☪ 第 13 章 ◎百姓的感激◎ 清水村。 时隔两月林行简再次回到清水村,入眼村内景致已是大变。 两月之前的清水村还是破败的土墙泥顶和面黄肌瘦的村民,而现在已经有好几户开始动工修建砖房,道上嬉戏的孩童也都气色红润了不少,身上穿上了冬衣。 晚霞之下,家家户户炊烟升起。 这些改变都只来源于沈安把百工园的位置选在了这里。是她给了清水村的村民一份生计,也是她让这滩死水成了活水,让这里的人命运得到改变。 此时此刻,哪怕林行简觉得沈安不是个好东西,也不妨碍他承认她的确做了件好事。 在被万全带着出公主府的那一刻,林行简其实就已经隐约猜到沈安似乎又要将造纸司丢给他来管。她向来是这样,能让手下做的事,绝不自己处处沾手。 也许是早有预料,等他进去百工园见到沈安就被她当众任命为造纸司司左监后,他的心情竟然出奇的平和。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沈长安要提拔自己,而是她指不定又挖了什么坑等着他去跳。 没关系,他不会再让她抓住马脚。 “百工园也并入造纸司?”他问。只要沈安说‘是’,他明天就能让百工园重新回到朝廷的口袋。 “我归我,朝廷归朝廷。”沈安也做了明显的区分,不愿自己的产业同朝廷混为一谈,“公私分开。这回只是带你们来瞧瞧作坊,是特例,等下回这里你们再进可就难了。行了,管事的人已至,剩下的东西你们按照我之前吩咐的那样做就行。一个月以内我要见到成效,见不到,我不想父皇把我们换掉,我只能换掉你们了。” 沈安放下这么一句就离开了百工园,留下林行简询问其他人她吩咐了什么。 当初林家的事在京都内闹得沸沸扬扬,林行简后来被林家送进公主府的事也让不少人都有所耳闻。 公主府和林家虽然表面都在说林行简是进府给大公主教书的,可谁都知道他进去行的就是男宠之职。 现在听说中的人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大公主还这般放心的将整个造纸司都交给他,其他人看着他的眼神便多了别样的意味深长。 这样的眼神如果刮骨的刀,一刀一刀刮在林行简的脊梁上。 他发现哪怕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还是不习惯,还是那么厌恶沈安带给他的这一切。 好在他还能伪装,无视掉那些微妙的恶意,他再次重问道:“大公主吩咐了什么?” 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将之前在兵马南司的谈话内容给全部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兵马南司?”林行简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们造纸司在兵马南司?” 兵马司和尚书台一文一武,互不相通,沈长安就算敢上兵马司占地,兵马司也不可能会同意。 “对啊,我们公主花一年一万两的银子租的!” 林行简:“……” 怪不得,这样的好事换谁谁会不同意。那些穷军汉一万两都快够买他们的命了。 沈安有了银子就是不一样。 但话又说回来,沈安对造纸司的办差流程比他预想的要熟悉很多。他还以为她是接手了一堆摊子不知道该怎么管,才会让他过来。现在看来,分明是什么都知道,只是打算懒得自己出力,所以找自己来当打手。 可是沈安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她是突然知道的,还是一直在藏拙? 从前林行简会觉得是有人在帮她,现在他则基本已经认定是后者。 若是沈安知道林行简的内心所想,只怕会由衷赞叹一句林行简的确是聪明人,竟然猜得这么准。 她就是需要个聪明人帮她干活。要不然什么事都要她自己亲力亲为,那她不得累死。 将手里这摊子事交给林行简去烦恼,沈安径自出了百工园,此刻外面晚霞漫天。 “看来明天又会是个好天气。”她望着远方道,“小满。” 小满立即走了过来,“公主。” “昨夜我吩咐你的事可还记得?” “婢子全都了然于心。” “那你现在就去吧。记得,不要露了行迹。” 小满当即应是,然后上马先行离去。 万全则看着小满离开的背影,心里有点羡慕。她感觉小满好像越来越得公主的重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公主也能重用她。 而此时,沈安视线转移到偷偷给自己塞了口肉干的万全身上,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万全,觉得造纸司将来会如何?” 万全嚼嚼嚼,“那肯定是银子大把的赚,陛下到时候肯定会大吃一惊,然后再将您的封地给还回来。”她现在都还惦记着那些被收回的封地。 “是吗?”沈安扯唇笑了笑,“那我们打个赌怎么样?我赌很快制纸技艺就会被窃取,接着制纸作坊遍地开花,纸价越来越低,每天都有更便宜的纸出现,而我们造纸司的纸卖不出去不说,甚至连造纸的纸料都买不到。” 腮帮子鼓鼓的万全肉干嚼着嚼着,等反应过来,当即勃然大怒:“哪个王八犊子敢来百工园偷手艺!公主你让我留在园里,谁来我一刀活劈了他!” 见万全那么多信息就只听懂了这一句,沈安不得不承认,有些事真的讲天赋。 小满和她,往后就多让小满跑腿,留她在身边保护自己的安全吧,毕竟放外头,谁知道万全会不会被人卖了还倒帮人数钱。 “走吧。”沈安翻身上马。 万全还很犹豫:“万一晚上有贼人来怎么办?” 沈安睨她:“我重要还是百工园重要?” 万全当即跟着翻身上了马。 等两人行到半道时,万全突然一拍脑袋,“不对啊,那您的造纸司岂不是赚不到钱了!” 这问题没有得到应答便消失在这早春的风里。 * 有沈安从中规划,造纸司的动作还算迅速。 三天时间清乐就招好了一批签了卖身契的匠人进百工园学习制纸技艺,七天后所属造纸司的作坊成功买下,同时纸料那边也有好消息传来,大批纸料正在运送的途中。 至于售卖更是不愁,脑瓜子灵活点的见在沈安的书斋这边要排到今年夏天,在一听到造纸司的动向,直接先主动交了订金,成为造纸司的第一批客人。 其他人当即有样学样,纷纷也跟着一起。不过半天功夫,造纸司的预订同样排到了夏天。 能赚到钱,那就是事做成了,普通人很为造纸司的顺利运转感到高兴,特别是城南的百姓更是希望造纸司越来越好。 原因无它,一业兴,百业起。 首先是造纸司选的匠人大多都是从城南就近挑选的——清乐一个男宠哪认识什么人,他只能打着造纸司的名头就在城南的普通百姓中招人,这就让城南一部分人有了活干。 其次这些匠人、差人得吃饭吧。从前大家是手里没钱舍不得,现在手里有工钱了,少不得犒劳犒劳自己。于是城南很快就开起了好几家食肆和肉铺,甚至还多了一家酒肆。 最后便是纸造出来后就要大量雇佣人来抄书。 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是权贵富家子弟,家中藏书无数,贫寒者多不胜数。这些人平时看书都得厚着脸皮去借,又或者是蹭别人的书,至于花钱买,那是买不起的。 现在他们也还是买不起书,但他们可以给人抄书。 京都城中稍微体面点的人家都在忙着将手里的竹简换成书本,如此庞大的书籍自然需要大堆读书人来帮忙抄写。 抄书需求的暴增让大批的读书人聚集在城南。 他们的到来让城南的租赁业达到了一个小高峰,同时抄书所需要的笔墨砚铺也大量进入城南,而新铺子开业少不得雇佣伙计杂役。雇人什么的,自然也是就近招募最好。 这一圈下来,小半个城南人气大增。人多,生意便也好做。生意好做,普通人就也能赚到一些钱。 普通人得到了最实际的利益,他们不管这的那的,也不知道上面的老爷们的斗法,他们只知道这些好处都是大公主的造纸司给他们带来的,因此对大公主和造纸司都十分感激。 “他们造纸司门口的地扫得挺干净。”作为目前京都城内最备受瞩目的府司,每日前来门前打探的人不胜枚举,时间久了,他们就发现这里要比其他地方格外干净些,就是隔壁兵马南司都比不上。 兵马南司最多就门口那块地方干净,这里却是一整条街都清清爽爽的。 “可能是里面的官吏知道他们这差事来之不易,所以干活格外卖力吧。”有人冒着酸水讥讽道。 不过很快他这个回答就被知情人给否了,“这哪是造纸司的官吏做的。他们现在忙的脚下走路都在风,哪还顾得上这些。这是周围的百姓们帮着扫的。” “哦?”这答案出乎人意料。 知情者让他们看造纸司门口:“最近来的人太多,订货的交货的还有看热闹的,这条路上一天到晚都是人。有人就有生意,城南百姓们赚到了钱,心中感念,别的帮不了什么,也就帮忙清扫清扫门前的地,让里面当差的大人们舒心些。” 原本还有言语讽刺的人听到这话脸顿时闹了个通红,“是我狭隘了。” 等知情人走后,他们在看这造纸司,心中便又了不同的感触,“城南百姓如此淳朴,可惜,此间繁荣却是暂时的。” 因为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乾化纸背后所代表的利益异常庞大,这个世上那么多人那么多势力,总会有人想来分两杯羹。而旁人的野心哪怕是陛下都难以阻止,何况大公主只是个权利有限的公主。 14 ☪ 第 14 章 ◎林行简的心气◎ 造纸司这边一忙便忙到了暮春三月。几乎每天大笔银子的进账让造纸司的众人格外亢奋。 虽然这些银子他们都不能碰,可银子上折射出的光照亮的都是他们的前途。 想当初他们入职造纸司的那天,回家后将这喜讯告知给家人,家人都还不信,认为官府选人不可能怎么轻率,觉得他们八成是被人给蒙骗了。 等他们将印绶拿出来,家人又开始担忧他们估计做不了多久就会被大公主给踹出造纸司。为此甚至有不靠谱的长辈献计,说大公主好男色,让他们实在不行就出卖一下色相。 那个时候他们自己其实也没多少把事做好的信心,因为他们这些人连官学都进不去,什么‘蠢材’‘废物’都是伴他们从小长大的词。这次能入造纸司,他们都归咎于自己幸运,绝不会认为是自己有这个能耐。 可等到事情开始做之后,他们才发现事情好像并没那么难,只要按照大公主说的做,一切就都轻轻松松。 大公主…… “我突然觉着,这外面的传言真不可信。”这日午间休息,大家结伴去门外新开的食肆用饭,吃到一半聊到这段时间的忙碌时,突然有人为大公主抱不平,“造纸司从设立到现在,她只露了几面,却把我们整府司给安排得明明白白。若大公主真半点本事都没,我们这些人她根本驾驭不住。” “嗐,外面还传言大公主好男色呢。你看我们这么多男人,她当初哪个正眼瞧了?”另外一人道,表情略带遗憾。 坐他旁边的人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样,最终还是没忍住道:“这难道不是因为我们长得还不够好看吗?你看林左监……”话说到一半,这人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忙生生止住了话头,慌忙道,“吃饭吃饭,吃完还有活要干呢。” 坐在最边上的林行简仿佛没听到一般,全程一言不发,只专心吃着自己面前的饭菜。 而角落里的清乐却偷偷瞧了一眼林行简,心里是对大公主从未点破他男宠身份的感激。 他现在已经搬出公主府,自己一个人住在城南,造纸司的其他人也都以为他是运气好的关系户,跟他亲热的就差把他当自己亲兄弟来看待。若他们也知道自己是大公主的男宠,恐怕也会在背后对他有所指点吧。 可能是言出法随,这边说错话的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外面就传来通禀,说是他们造纸司来了位非常重要的客人。 “非常重要的客人?”林行简扬眉,“有多重要?” “来人自称是钱塘钱家的人。” 林行简当即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丢了块银子给食肆伙计,起身回了造纸司。 其他人一听这名头也都是一愣,旋即喜色上涌,纷纷跟了上去。 钱塘钱家,那可是大周有名的巨富家族。其家主最喜同人斗富,至今未有败绩。据说他们家主盖了个园子,里面白银为河,黄金为山,丝绸铺路,就是皇宫都比不上他们家富裕。 这样有钱的家族找来造纸司,那肯定是为了乾化纸而来,而且估计还不止买一丁点。 果不其然,等他们回到造纸司见到钱家的管事之后,钱家管事开口就是要订大量的乾化纸,价格给的也不低,比正常价高一成,但额外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必须得两月之内拿到货,否则造纸司十倍赔偿。 “毕竟我们钱家同人也有约定交货的时间,我必须得保证这边出货没问题。否则一旦耽搁了,到时候造成的损失我可负担不起。”钱家来的是个胖管事,态度颇为倨傲。 造纸司的众人这段时间基本都被人求着办事,哪见过这样没眼力见的人。而且他们是管家府司,这姓钱的只是一小小管事,竟然如此态度。换其他人他们早拒了,可钱家这次要订的货太多,是过去造纸司几个月所有产出的总和,这样一笔生意要是能成,他们少说多赚一个季度的银子。 大公主说了,他们造纸司就是来赚银子的。银子嘛,肯定是越多越好。为了前途,有些事当忍则忍。 “林左监,你看我们要不要应了?”所有人齐齐看向林行简。 林行简则还在沉吟。 两个月内交货,这当然可以做到。 造纸司不像百工园始终就那么点人那么点地方,制出的东西有限。只要他们想,可随时再开新的作坊。譬如现在造纸司现在就已经有三座造纸坊,同时还有两座新的在建。 因为产出的增多,之前排到夏天的货早已交送完毕,现在基本来订的都能拿到现货。若是今天开始赶工钱家的货,两个月内基本没大问题。 只是他敏锐的感觉到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甚至这管事的态度也像是在故意激他们。没有哪个大家族的人敢对官府这般傲慢,除非对方是有意为之。 如果没有沈安,林行简是靠着自己本事进的造纸司,造纸司的未来和他的前途交织在一起,明知道不对,他必然会选择慎重考虑。 可造纸司现在是沈安的一言堂,沈安倒霉,是他一直都期盼的事。 而且沈安现在颇得圣心,靠的就是这个。若她没有了造纸司这个依仗,往后谁知道又会是怎样一个下场。 一堆思绪从脑海中掠过,林行简终于开口道:“十倍赔偿,那不可能。我们造纸司的纸不是出不掉,冒这么大的风险却连点多的好处都没,没必要。” 钱家来的管事大概早猜到他会这般说,于是当场也爽快的退了一步,“那就五倍,”同时他还提高了购价,比正常价格高两成,“我当然相信你们造纸司的能耐,可万一有人出价比我们高呢,届时诸位难道真的会半点不动心?我们做生意的得对人家客人负责,所以抱歉了,我也是帮人办事的,没有办法。” 购价提高两成,违约赔偿却要五倍,这一般生意肯定不能这么谈的。但林行简却没继续往下谈,而是表示此事要禀告被大公主,请大公主定夺。 “这是当然的。”钱家管事见状一脸理解道,“那我就静候佳音。” 林行简让人招待客人后,为赶时间,他直接快马回了大公主府。 大公主府内,此刻的沈安正被男宠环绕……当然,这个环绕是字面意义上的环绕,场面非常正经。 之前清乐站出来主动要好处,她还以为有了清乐做榜样,公主府里的那班男的应该会有样学样,寻找机会离开公主府,而不是继续留在府内继续吃白饭。 结果将近三个月下来,那些人是一点动静都没。 他们不动,沈安就只好主动。趁着三月春光正好,她把所有人强行召集在了一块,然后通通给她……抄书。 书斋里的书字越好,价格就越昂贵。若是名家,那更是被无数人哄抢。 原主眼光不低,能入她眼的大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现在这些技能用来赚钱,刚刚好。虽然他们都不是很乐意,个别看着沈安的眼神还不掩凶狠,但沈安无所谓,谁表情越凶就抄得越多,她有的是手段。 在听到这个点林行简来找自己,沈安就猜到应该是造纸司那边出了什么事,等见到林行简从他嘴里得知钱家的要求后,她直接道:“拒了。” 这摆明是个坑,就等着她往里跳呢。 她现在手握造纸司,完全没必要那么急功近利,非要赚他钱家这笔银子。 拒完她以为林行简会说服她同意,毕竟她倒霉他肯定很高兴,哪知他当场来了句“好的”,竟是半点说服她的意愿都没转身就走。 “……”看着他的背影,沈安不由乐了。 明白他其实也不想她同意。 林行简不知自己的心事被人看穿,他只知道自己离开大公主府时人是松了口气的。他不是不想大公主倒霉,可大公主自己不往坑里跳,他也没办法不是。 上面的人拒了,他再见到钱家管事底气就足了不少:“大公主说了,我们造纸司现在忙过不来,暂时先不接急订。” 钱家管事胖脸上的笑容这才逐渐消失:“林左监没有同我开玩笑?我们之前不还是聊的好好的?” “我们聊的好无用,大公主不同意。”林行简道,“这造纸司是她的,一切她说了算。” 他话音落下,室内陷入沉默。 外面官吏忙碌的脚步声时不时传来,气氛一点点变得压抑。钱家管事形容不悦,林行简则岿然不动。 直到钱家管事用一种说不出的语气道:“我听说林左监入公主府并非自愿。”这是在故意提及旧事。 想到弟弟尸体惨白躺在棺木里的场景,林行简终于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钱家管事拢袖道:“我只是替林左监你抱不平而已。大公主如此品性,实在不值你这样的人为她卖命。而且,你难道不想报仇了?” “所以呢?”林行简盯着他道,“所以你要我为一己之私,弃整个造纸司的同僚于不顾?” 是,他是希望沈安倒大霉,可造纸司不止有沈安。 造纸司门外有新开的食肆,有因父亲进了造纸作坊而能吃饱饭的孩子,还有那些日日夜夜都在为司内差务奔波的同僚。 那些人确实都不太聪明,但他们都很珍惜这次机会,铆足劲了的表现,只为搏一个好前程。他怎么能将他们的希望给毁于一旦。 他能接受是沈安自己的无能导致一切坏事的发生,但决不允许因为自己的私心拖累他们。 “事没做好,大公主最多是这个官不当了,可其他人的前途会通通毁掉。可能对于你们来说,毁掉一个人无足轻重,但我做不到像你们那样冷血。” 钱家管事顿时有些意外。 看多了为权为利而折腰的人,林行简这样的,倒是少见。正直的人总会让人欣赏,特别是在浊浪之中还不愿同流合污的人更令人敬佩。一改前面的倨傲,他当即换了副态度:“林左简的气度令人佩服,只是这件事到现在成与不成,决定权并不在你我手上。” 林行简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此话怎讲?” 钱家管事却是朝他拱了拱手,起身告辞。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钱家管事的意思是什么。 15 ☪ 第 15 章 ◎围剿◎ 钱家管事离开后的次日,京都城内就流传出对沈安能耐的种种质疑。御史闻风行奏,哪怕这芝麻点大的小事也给送到了朝堂之上。 朝中本就不少人不喜沈安入朝,现在既有了发挥的由头,便有朝官说大公主既然一个人辛苦到忙不过来,那不如再派遣几个人去帮她。 谁都知道,这所谓的“帮忙”只是表面托词而已。造纸司现在是沈安的一言堂,一旦被塞人,迎接她的必然是分权或者是夺权。 陛下究竟什么态度,林行简不知道,但上位者最喜欢看的就是自己的臣子斗成一团。沈安不想造纸司成多姓之司,只能接下钱家的订单来证明自己有驾驭造纸司的能力。 和林行简预想的一样,当天中午沈安来到了造纸司。 她一进门就道:“去告诉姓钱的,他们这单我接,但价格涨到三倍。他们要是不同意,那就让他们带着他们的行李直接滚出京都。” 果然。 “那我等下便去同钱家定契。”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过林行简忍了忍,他还是不由提醒道:“他们这分明是有备而来,只怕此事会是个坎。一旦违约,你前功尽弃。” “这不正合你意?”沈安一句话将林行简给堵得哑口无言,“真出了纰漏,你该高兴才对,毕竟我出事对你最有利不是。” “我就怕到时候你又像上次那样算计我,最后让我担责来当替死鬼。” “怎么会。”沈安替他分析道,“造纸司真要出了事,朝廷里的那帮老菜帮子肯定是率先寻我的错处。有我担主责,你最多也就是个从犯,从犯再如何也不至于被杀,最多像上次那般让你们林家来捞人。”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林行简表情就又冷了下来。不过不等他开口讥讽,就听沈安换个语气幽幽开口:“林行简,你其实也不想造纸司出事对不对?” 一瞬间,他所有的话全都咽回了腹中。 “不逗你了。”沈安笑道,“对方这回显然是有备而来。你且看吧,你就是现在让人去收购纸料,只怕都已经买不到了。” 造纸司成立这么长时间,风头又这么大,他们要进什么料估计早被人给查的清清楚楚。 买不了纸料,钱家的货就按时交不了。钱家的货交不了,别人不会说是有人为难她,而只会批判她能力不足。既是能力不足,那自然不能再胜任造纸司司正一职。 林行简自然也想到了这点,他道:“我现在就让人去附近的城池采购,只要赶在月底二十七之前把纸料运回就行。”将纸造出来得要三十三天,时间过了这个月的二十七,就算到时候有纸料也都已经来不及,“只是有一点,他们存了心要对付你,恐怕到时候就算纸料买到了,他们也不会让我们顺利把纸料送回京都。”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听没听过。”沈安道。 林行简眸光一凝,隐隐明白了她的意思。 当天下午,林行简便重新同钱家管事接触。只是为了能争取更多的时间,他生生将一个下午就能完成的事给磨了三天,才在对方失去耐心之际将双方的契约给订下。 与此同时,和沈安说的一样,他们造纸司在京都以及周遭已经难以收到纸料。人家不是提价,而是压根不卖。 若所旁人只是想赚钱那应该都选择提价,直接拒绝出售就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而是有人在故意为难。 事情发展到这,林行简已窥见沈安在这偌大的京都城有多寸步难行。 一个公主,听上去是金尊玉贵,实际平日里大家捧着她都是因为她皇女的身份,一旦触及到了最真实的利益,什么地位通通都是笑话。只要她没有实在的权力,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空谈。 “左监,这纸料收购不到,我们只能去更远的地方瞧瞧了。”这事让造纸司其他人很是忧心。他们前脚还在庆祝有了这样一个立功的机会,谁知道转身就情况急转直下。 “也只能如此了。”林行简准道,“这一路可能会不太平,路上你们招募些游侠护卫,银子回来找我清报。” “好的。”就这样,造纸司的采办带着几人前去了周边采购。 造纸司这边面临的窘境普通人不清楚,但权贵子弟却多少听到了点风声,也知道造纸司这边面临收不到纸料走投无路的处境。 醉仙楼内,有人一脸戏谑,“接下来有的热闹看了。”还是皇家的热闹。 “此次若造纸司失利,不知道到时候大公主会不会哭哭啼啼的进宫去告状。”旁边人道,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那样的画面。 “告状有什么用。她抓不住的东西就该体面点主动松手。如果我是大公主,我现在早就提了重礼去求人,而不是愣头青一样自己去外面找所谓的出路。等她出去就会知道,其实外面早就没了路。” “说的好像她上门求情,那些大人们就会搭理她一样。” “先别管别的,我话说前头,这造纸司我还挺感兴趣的,到时候你们可别跟我抢。”有人提前占位置道。 他这话一出,就有人拿东西丢他,“去你的,造纸司油水这么大,你想一个人吃也不怕撑死你。” 他们一唱一和,好像造纸司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未来美好的畅想让他们笑声不住传往他们隔壁酒楼雅间。 隔壁,温知让正在品茶,他对面荣安侯家的大公子谢熠却是眉头皱了又皱,最终在好友面前没忍住道:“这帮人怎么回事,说的好像造纸司这回一定会失利一般。这不是还有两个月?有这么长的时间,运个纸料回来那不是轻而易举。” “那如果所有人都被打了招呼,不肯卖料给大公主呢?”温知让问。 谢熠卡了一下壳,道:“只要大公主舍得出钱,总会有人铤而走险。” “好,就算大公主花重金买到了纸料,他们能不能赶在二十七日前运回来?”将纸制作出来需要三十三天,超过本月二十七日,便是有再多的纸料也不成了。 “这……”谢熠想了想,道:“就算他们回来迟了,万一他们造纸技艺改进了呢,时间由原本的三十三天缩短为二十三天,这时间不就够了吗?” 温知让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你还没看懂,这个纸是做不出来的。就算技艺真的改进到二十三天,焉知后面会不会有什么火灾贼盗。稍微损失一点,不够就是不够。从来不是这乾化纸有多难,而是有人不想这件事成。” “钱家竟然这般厉害?”谢熠不由咋舌道,“其实我不是很明白,钱家这样做那不是把陛下给得罪透了,毕竟造纸司是在为陛下赚钱啊。就为了这样一笔钱,犯不着吧。”钱家有的是钱。 “谁说他们是为了钱。他针对的只是大公主。造纸司到时候真履行不了契约,钱家再将这笔钱送给陛下呢?” 谢熠当即瞪大了眼睛。 “无论如何,陛下都不会有损失。”温知让继续道,“陛下不会在乎谁替他赚银子,他只会在乎有没有银子。” 谢熠这会儿也反应了过来,“我算是明白了,造纸司里油水这么大,肯定谁都想抢。” 温知让却只是笑了笑。 这从来都不是银子的事。 这是一场无声的围剿。不管大公主愿不愿意,总会有人出手将她推往悬崖边,逼她往下跳。这不是有人针对大公主这个人,而是权力这块肉总共就那么点大,所有人都默契的不愿再有新的人染指。 利益所致,无人能挡。 所以造纸司所需要的纸料这辈子怕是都难以被送回京都。 * 随着时间一日□□近月底,落在造纸司身上的目光也越来越多。造纸司内众人却像不知道这些目光一般,整个司内上下仍旧在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直到二十日这天,林行简突然收到一条急信。他在看完信件后,神色大变,当即骑马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大公主府。 见他一脸凝肃而来,沈安不由挑眉,“发生了什么事?” 林行简也不拐弯抹角,“老陈他们失踪了。”老陈就是造纸司内负责采办的官吏,他因年级最大,因此被人喊做老陈,“之前我有叮嘱过,让他们每五天不管是否有收获都要传一次信件回来。昨日本该收到信件的,但一直到今天都不曾有音信传来。” “失踪?”这个时候失踪? 沈安也肃起面容,二话不说亲自去了兵马南司找到林千锋,让他帮自己去找人。 她自己虽有府兵,但都是一群不入流的玩意。论查人找人这种事,还是的兵马司这种专业的人来。 林千锋得了她的好处,面对她这小小的请求也没什么好拒绝的,当即点了人随便寻了个办案的由头帮忙去寻人。 有兵马南司出面寻查,很快找到了失踪的造纸司采办官吏们,但是结果却让沈安气血上涌。 ——他们全都身首异处,被抛尸荒野。 16 ☪ 第 16 章 ◎围剿◎ 在得知结果后的第一时间,林千锋就亲自登了大公主府的门陈述,“他们的尸体已经在被送回来的路上,无一幸存。只是有些话卑职要同大公主您私下说叨说叨,出了这道门卑职可都不会认。” 造纸司搬来城南之后,得到好处的不仅仅是城南的百姓,他们兵马南司也受益颇多。 从前城南相对其他几块地盘都是没什么油水的存在,至于功劳那更是没有几个。有了造纸司,他们上上下下时常被人打点,立功的机会也变多了不少。 这些实在的好处让他吃人嘴短,因此这才决定私下提醒一二。 “京畿重地,方圆三百里都有重兵囤守,山贼土匪虽然会有,但那帮刁人压根不敢劫掠官家的东西,怕的就是惹上不必要的麻烦。造纸司虽然是新府司,但官家的官服走到哪都能认得出来。在明知道是官人的情况下还要动手行凶,就为了那对破网烂树皮,这怎么都于理不合。” 林千锋的意思非常明显,这场凶杀不是偶然,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沈安当然知道是有人蓄意谋杀。 因为在她和林行简说暗度陈仓的那天,他们就没打算让兵马司的官吏去采办纸料。她心里很清楚,那帮人将她在京都的路给堵死了,不可能会在其他的地方开口子。造纸司的官吏去采办,十有八九是碰壁而归。 所以那些官吏明面上是外出采办,实际是到了隔壁远南城就一直逗留在那。 在林行简收到的上封信件里,官吏们还在信中叫苦,说只收到了些许的纸料,这回恐怕要难以交差。 几个对这场交易没有半点影响的官吏,还被人杀害抛尸荒野,这不是故意是什么。 “我知道了。”压制着愤怒,沈安让人送客,“多谢林司正告知。”沈安道。 林千锋长叹一声,当即朝她拱了拱手,“卑职告退。” 林千锋一走,沈安不由将手里的茶盏狠狠摔在了地上。 十六条人命,那些人竟然说杀就杀。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她就知道这里看似和平,实际满地特权秩序混乱。她以为在京都脚下,那些人再怎么也要畏惧皇权几分不敢弄出过分的动静,现实却是那些人在用事实告诉她没有实权的皇族狗都不如。 “他们这是在威吓我。”沈安非常清楚,那些官吏不是因为坏幕后之人的事而死,而是幕后之人在用这他们的血来恐吓她、威胁她,让她明白官途难行,要她自己知难而退。 这是一种无言的傲慢,他们估计就在暗中轻蔑的等待她将一切拱手相让。 “公主……”万全也一脸的愤恨,“您觉得是谁下的手?实在不行我去找刺客弄他们。” “谁下的手?”沈安冷笑一声,这可就多了,“我本来只是想好好经营这造纸司,一切都徐徐图之的。他们非要这样,那就别怪我了。” 闭上闭眼睛,等再睁开,沈安眼里已没有太多多余的情绪,“走,去造纸司。” 事情已经发生,后续之事肯定要妥善解决。这种时候造纸司不能乱。 一路乘车抵达造纸司,一进门沈安就感受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再走进门,果然发现所有人都在。只是从上次见面的干劲十足不同,这会儿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安。 见到她突然到来,所有人连忙站了起来喊了声“公主”。他们似乎也想表现的充满精气神一点,可今天发生的事让他们实在提不起这个劲。 “都坐吧。”沈安能理解他们此刻的心情,谁能想到当个芝麻大的小差吏都会有性命危险,“老陈他们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吧。” “知道。”从前几天一直得不到他们的消息开始,他们就时常回来打听情况,不然这会儿也不会这么整齐地坐在这里,“老陈他们真的就……有没有可能他们就侥幸逃脱了呢?” 沈安打破了他们的幻想:“他们的尸体差不多明天就能送回来。” 顿时一股无言的悲恸在室内流动。 见状边上林行简开口想安抚大家,“没人会想到他们会遭遇这种事……”结果话未说完就突然被人打断。 “这事真的只是意外吗?”说话的是和老陈平日里关系最好的差吏。他目光直视沈安,眼里是掩藏不了的悲愤,“老陈家道中落,这次能入造纸司是他家倾全家之力将他送进来的。他现在出了这种事,送他进来的父母只怕余生都要活在悔恨当中。大公主,您不能让他白死!” 他的声音哀戚,让人听后犹觉不忍。 “这事我自会让人好好调查,一定会给他们家人一个交代。”沈安语气郑重承诺道,“他们的后事也会有人料理,抚恤金会十倍发放,除此之外,他们的后人无论年纪我都会安排官职给他们,让他们衣食无忧。” 听她这般说,大家情绪这才好受了许多。 “现在更重要的是反而是你们。”沈安继续道,“遇到这样的事谁都无法安心办差,可我们分内的事还是得要做,现在和钱家的契约还压在造纸司的头上,所以我打算明日亲自去收货运回京都,至于你们今天回去也好好考虑要不要继续做这卖命的事。考虑好了,愿意同本宫一起的,我们明天巳时城东门口见。” 让大家聚在这里也没用,不如让他们都先回去。 大家纵然现在有千言万语,也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便只好先行告退。 所有人离开后,只留沈安和林行简。 林行简微垂着眸,从刚开始他就一直一言不发,他才开口道:“你不怀疑我吗?” “虽然你确实最有嫌疑,但傅老的学生还不至于品性低劣成这样。”沈安道。 “那些人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会替他们要个公道的吧。” “这不是废话。” “那我帮你。”林行简终于正视沈安,“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他们越想要造纸司,我就偏不让他们如意。我要让那些阴沟里的蛆虫都睁眼瞧好了,下作就是下作,永远都上不得台面。” 沈安并不意外林行简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因为这个人是君子。 只有君子才容易被拿捏,也只有是君子,她才会想将他收入囊中。 “你不用去。”她道。 林行简当即冷了脸,“你不信我?” “正是信你,所以才需要你留在这里。”沈安说着伸手牵住了林行简的手。 林行简哪想到这种时候她还要轻薄自己,就在他僵着脸要抽手的那一刻,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自己的手中。 因为这个发现他手稍微停顿了一下,但依旧是继续抽回了自己的手,嘴里还加了一句:“公主请自重。” “这时候说自重已经晚了。”沈安道,“行了,我先回府,老陈他们的事都交给那你处理,不必心疼银子。” 当天晚上,造纸司采办官吏们被杀的消息已经传开,造纸作坊内不少匠人心思浮动,神色惶惶。最近因为没有收到纸料,他们的作坊已经全部停工,现在这事再出,他们都不知道接下来还能不能有饭吃。角落里,有人咬咬牙最终决定偷摸从狗洞里钻了出去。 次日上午,沈安骑马抵达城东大门时,造纸司剩下的十一个人只来了七个。 见状她也没多说什么,只吩咐随行的一个下人去将之告诉林行简,让林行简给他们送一笔丰厚的补偿金。 退缩不一定是懦弱,从父母家人的角度来说,这也是另一种勇敢。 清点完人数,沈安便点了其中两个出了发。造纸司还需要人运转,她不可能全都带走。今日看看他们的态度就够了。 这一趟,去的时候有府兵开道,因此极为顺利,只用一天的功夫沈安他们就抵达了目的地。 之后她收购纸料的时候又出了点小意外,摊上了官司,后来地方官因为她的身份,没太敢为难她,但就算是这样也还是耽误了一天,总共花费了三天时间才将所需纸料凑齐。 此时距离最后的期限只剩三天。 这些时间回程是够的,前提是不要发生什么意外。 可大概是越怕来什么就会越来什么,回程的路上,沈安没有遭遇山贼拦路的事,但是断桥淹路的事却遇到了好几桩。 到最后就擦着最后一天的时间进入京都地界的时候,还遭遇了山体坍塌,他们人和货都没事,只是山道被封,要清理少说得花两三天的功夫,而绕路也得多花一天的时间。 无论怎么算,他们这批货都没办法在最后的期限内送到。 “怎么办?”此刻被拦在山道后的众人已经绝望,而让他们更加愤怒的事,他们遭遇了如此不公却无法翻盘,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的阴谋诡计得逞。 沈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事已至此,先清山道。这条路也算是因我们受了无妄之灾。” 其他人也知道,到了这种时候就算是公主只怕也都无能为力。他们嘴唇嗫嚅,最终什么都没说,只能憋屈地清理起被泥石淹没的山道。 清理山道的时间远比预计的要长,等到沈安等人回到京都时,时间已经进入新的一月。 造纸需要三十三天,就算在保全纸质的情况下竭力省出时间也还是不够,更何况钱家当时还特意在契约里写明‘保质保量’。 马蹄达达,沈安带着货进入京都的那天,天气出奇的好。也是因为天气太好,她看到了不少坐在道边酒楼内俯视着她的人。 那些人的目光里有同情有怜悯,亦有幸灾乐祸。若仔细看起来的话,大概还是后者更多一点。 她面无表情从街道上行过,在路过某酒肆时,二楼内突然爆发一阵大笑,笑声穿过街道,极为刺耳。 沈安自己神色不变依旧目视前方,可跟在她身后的其他官吏则一个个都涨红了脸。 因为他们知道,这笑声实际是一场公然的羞辱。那些人不仅在羞辱他们的无能,同时也在庆祝他们的失职。 “大公主……”有人终于忍不住上前询问沈安该如何办。 沈安却是看向队伍的前方。那里林行简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街口正候着他们。 天已经热了起来,路边的老槐早已枝茂叶密,阳光从树叶的间隙洒至林行简的肩头,给他周身笼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大公主,”林行简望着她,两人四目相对,“司内的事一切妥当。” 沈安眸光微动,知道这是她让他做的事办妥了的意思。 17 ☪ 第 17 章 ◎峰回路转◎ “你们这段时间也辛苦了。今日时间已不早,都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该干嘛干嘛。”沈安吩咐其他人道。 这段时间大家的确也都精疲力尽,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多是来自内心深处的疲惫与无力。于是谁也没有推辞,转身结伴离去。 “公主您不如也回府休息,剩下交给我来办就好。”林行简看到沈安眼下有一圈青黑,看得出来这段时间她也受了不少罪。 “嗯,我是要休息休息。”她这段时间确实没休息好。 在公主府的时候,她还嫌弃床太硬被子不够柔软舒适,结果这回外出一趟才发现很多地方连床都没。再加上这个时代的路还坑坑洼洼居多,就算是官道也不过她那个年代的泥巴路水准,一路颠过来,她骨头都快散了架,“不过不用回府。遇到这种大事,我怎么可能回的了公主府,我就在这睡。” 在这? 林行简当即表情微僵。 这里的确是有休息的地方,但只有一间,是他平时睡的。 自从成为司左监后,他开始是厌恶回大公主府,能不回就不回,后来则是忙得脚不沾地,他压根没时间回大公主府,所以也不拘是什么地方,能有个地方躺下就行。 他迟迟没回应,沈安以为是没有,便道:“这里若是没地方,现搭个也行。”反正她暂时还不能回去。 现搭太麻烦,林行简也不敢真这样做,“有的,我带您去。” 在去的途中沈安问老陈他们的案子有没有查出点什么,林行简摇头,“这一关造纸司度不过去,就不会有人愿意去查的。” “都是一群贱人。” 等林行简将沈安领到了他平时休息的地方,他正要开口让人去公主府去拿新的凉席被褥过来,就见沈安已经往他的榻上一倒,闭眼吩咐他:“你退下吧。” 见她如此,林行简欲言又止,到底是什么都没说便退出了房间。 三个时辰后,沈安醒来时已是黄昏日暮。 她收拾妥当出来后,林行简餐食都给她准备妥当,四菜一汤还有两碟点心,一大碗大白米饭。沈安很自然落座夹了一筷子,味道竟然出奇的不错。 “这是对面食肆的手艺?”她日后可以考虑去那用饭。 林行简犹豫了一瞬,还是道:“不是。” “嗯?”沈安抬眸看他,已经想到了某种可能,“这是你们林府的手艺?” 这个朝代很流行一种东西,叫私房菜,属于身份地位象征的一种。 只要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豢养有着独家秘技的厨娘。这些厨娘从不对外展示厨艺,只有过府的客人才能有幸品尝一二。 客人尝过之后,往往都会对外宣扬某家私房菜如何滋味绝妙,但旁人却又不能轻易吃到。一来客人脸上有光,二则是主人家也会感到很有面子。 当然,这都是普通大户。像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就不会这么聒噪。市井之中近乎无人听闻过世家贵族家的私房菜是什么,因为这些东西都只在同阶级的贵族之间传播,不会被轻易散出去。 “是。”林行简没有否认,“自从我进造纸司开始,我娘三日便会来上一回。这段时日她担心我,更是日日都来。” “我就说这米饭的分量怎么这么大。”沈安没半点不悦,“看在你主动坦白的份上,我原谅你这回私下同他们见面。” “你的意思是以后不许了吗?” “我的意思是看你表现。” “……”林行简直接不想看她。 此后,沈安算是在造纸司安了家。她没再睡林行简的床,至于饭,林行简有再给她送过一回,但她当时已经在用公主府的餐食,后来林行简就再没送过。 因为造纸司的事,他们成为了短暂的盟友,言语间也不如从前那般夹枪带棒。 时间一日日过去,整个造纸司上下虽然笼着一层悲情氛围,但大家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半点都不曾停歇,似乎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把即将到来的坏事给暂时忘却。 可时间这东西,从来都是不管你愿不愿意继续往前,它始终都会按部就班推着你走。 月底,如期而至。 像是预示着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即将发生一般,这一日的天气异常燥热,整个京都城一丝风都没有,站着不动都是一身臭汗。 平常这样的鬼天,富贵人家基本都不会选择出门,只有那些需要挣钱养家糊口的才会顶着这样大的日头在烈日下暴晒。但今天大家发现街道上出行的马车比以往都要多,特别是越往城南走越热闹,似乎都是往城南那边去的。 “嘿,还真是稀奇,那些贵人愿意往城南走了?”有大半年没来京都的乡人见状很是纳罕。 以前城南都被称之为‘穷人堆’,一路的狗屎人尿,气味极其难闻,有马车的贵人宁愿绕道都不往那边去,“莫不是城南出了什么事?” “一看你就是很久没来京都的。”旁边有人听后笑道,“热闹事确实有,还是顶大的热闹事,一年到头都碰不到一回的那种。不过那些贵人却不是今日才会去的城南,城南早就大变了样,现在富贵人家和读书郎最爱的地方就是那边。” “这是为何,城南变成了什么样?”乡人追问。 回话那人却是高深一笑,“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乡人心里记挂这事,在将带来的货都送好后,拐道特意去了回城南。 不去不知道,这一去他差点没把城南给认出来。 他印象中的城南破败老旧、气味难闻,可现在的城南街道干净平整,两边商铺林立,道边马车成排,这样的景象堪比最热闹的城西大街了。 乡人还在琢磨城南怎么会变成这样时,突然就听到一阵锣鼓齐响,接着从外面走来一大队人马来到了城南大街。 那队人最少有二十多个,开始隔远了乡人还没看清楚,等队伍走近一看,他的眼睛猛然瞪得老大,因为最前面抬着的竟然是一箱子银饼。 更确切地说,不止一箱,而是连续十箱都摆满了铮亮的银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银饼之后则是五大车铜钱,满满当当堆了五车,看的周围人无不眼热。 “我的娘诶,这是要上哪家下聘不是,怎么摆了这么多银钱。”乡人啧啧,心里恨不得立即回到家乡将今日所见所闻告诉给父老乡亲。 乡人的疑惑自是很快就有看热闹的人解答,而道路中间大张旗鼓送银子的人是谁,有见多识广的给认了出来。 “是钱家的人。” “我就知道今天会有热闹看,果然不白来。” “弄出这么大阵势,今日大公主怕是要彻底下不来台。走,我们也跟着去造纸司悄悄热闹。” 事实是,造纸司门口的那条街道根本容不下那么多人,等他们赶到,两边的食肆酒馆茶摊面摊全都挤满了人,还是兵马南司的人出面,才让前来交货的钱家管事带着大笔银子顺利走进了造纸司。 造纸司内沈安早就在等着。 “大公主,”在沈安面前,钱家管事一改之前的倨傲,此时很是憨态可掬,他眉眼含笑地朝着她拱了拱手,“两月之期已至,除却订金,尾金今日小人已全部亲自送上门,您点点?” 此刻身为所有人焦点被围在中间的沈安脸色不是很好看,她眸色阴沉地看向钱家管事道:“一定要点?” 普通人不懂,但知道整个事情来龙去脉的人都知道她问的是钱家真的一定要如此不给面子,在明知道造纸司拿不出货的情况下还要咄咄逼人。 “当然要点。”钱家管事笑眯眯一副没听懂的样子,“点完才能交货,我们钱家总不能欠官家的银子。” 沈安脸色顿时又难看了三分,“行,”她磨了磨牙,“点。一分一厘都给我数清楚,差一毫一厘今日这货都交不了。” 面对她的‘威胁’,钱家管事胖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他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很快林行简就亲自过来清点钱财。一箱箱银子数过去,都还没数到后面的箱子里堆着的铜钱,钱就已经足够。 就算是这般,林行简还是连数了三遍。 数到后来那故意时间拖延的伎俩连没什么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也让人越发认定造纸司这边怕是没了法子。 也对,造纸司那边纸料来迟,只怕现在根本交不出货,可不要拖延拖延,看能不能找出点钱家的毛病来趁机赖账。 “还要再数第四遍吗?”钱家管事还是一副脾气很好的模样,但话里却带着刺,“若是林左监算不懂账,小人这边也正好带了账房过来,不如由他一并帮忙。不然一直数到天黑也不是个办法,我们家主还在等小人过去交差呢。” 沈安似乎被他给挤兑的下不来台,她手一挥,阴着脸道:“不必。既然尾金已够,我们现在去拿货。” 说话间,林行简已经驾车至造纸司大门处,沈安拂袖率先登上了马车,接着钱家管事也勾了勾唇,带人跟在了她的马车后面。 公主车驾,行人无不避让。等她走过,无论是想看热闹的还是想打听消息的,纷纷坠在身后。 沈安的车驾走得不快,在某些人看来这边又是在拖延时间。 可等她出了城前往造纸司在城外的作坊时,有了解造纸司情况的却发现这个方向有点不太对。 “这是去作坊的路?不太对吧。”造纸司的三家作坊都在左边,他们却是一路往前。 直到整个队伍离京都十多里之外,沈安的马车在前往某个方向时,人群里才有人终于察觉到不对。 他们想走,却在刚离开人群时,就被不认识的陌生人给一把捂住嘴给拖了下去。 后面的骚动没有影响到前面的进度,在太阳到正中午时,沈安的马车终于在一通往深山老林的山道前停了下来。 这样的山道通常不会有人注意,可眼尖的人却敏锐的发现这条山道上有着很深的车轱辘印记。 “走吧。”沈安这回没有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而是让府兵前去开道。 其实走到这的时候,钱家管事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脸上的笑容近乎快挂不住,人也不住地一直擦拭着额头的汗珠。 差不多翻过一座山的功夫,一家众人闻所未闻的造纸工坊便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当中。 18 ☪ 第 18 章 ◎笑不出来了◎ 大概隐匿在林间通风报信的人早就被沈安的府兵给制住,等众人走到工坊门前时,里面还在热火朝天地造着纸。 大门处突然来了这么多人,里面的人也吓了一跳,他们下意识扭头就想跑,可府兵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将整个山谷团团围住,他们已无路可逃。 在万全的保护下,沈安走进了工坊。 工坊外面,地上晒满了纸。再进屋内,制好的乾化纸堆积成山,有一部分因为实在没地方放,只能凌乱地摆在桌上。 沈安上前取了张纸放在手里扯了扯,“不错,就工艺而言不比南河那边的作坊差。”南河那边的作坊就是造纸司最开始建的造纸作坊,“钱管事,这纸如何,能不能交差?” 跟着进来的钱管事哪想到已经板上钉钉的事竟然还能这么峰回路转,他一边擦汗一边强笑上前道:“当然是能。只是……这也是您的作坊?”那这也藏得太深了,他之前可没得到半点风声。 “当然不是。”沈安的回答令门内门外所有人惊讶,“不过很快就是了。去岁我就将造纸技艺献给了父皇。天子之物,旁人既然敢窃取,那肯定要受到相应的惩罚。” 她这意思很明白,这件事要追究起来,这帮人命丢不丢另外说,这个作坊肯定是要充公的。充了公,那可不就落入了造纸司的手中。 “胡说!”沈安对这事定性的太过严重,场上被押着跪了一地的人中当即有人挣扎了起来,大声嚷得门内外的人都能听到:“这造纸技艺是我们自己摸索出来的!这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事,老师傅稍微看看就能知道怎么做。我们只是看外面纸价卖的太黑心,所以才决定自己私下制点让穷人也有纸可用,这难道也是罪!” 门外跟来的看客果然有人被说动,看向沈安的眼神也带了丝不赞同。 自古以来,强权者都为人诟病,更何况此人站的还是穷苦人的立场。 “是吗?”沈安当然知道造纸工艺有多容易复刻,但现在不是掰扯这个时候,“真的是你们自己摸索出来的?” “当然!”那人语气变得义正词严,“别说是小人了,哪怕是让在座诸位看一遭,回到家也都能将乾化纸给制出来。只有只有大公主你心那么黑,一点点破树皮渔网就敢卖出天价!” 这人越说越激动,好像这一切的一切真是他摸索出的一样,转身还指责起沈安无耻,“你们造纸司自己履行不了契约,就来打我们普通老百姓的主意。全天下的人若都像大公主你这样,那还有什么王法可言!” 外面的人群在他的煽动下确实出了点小乱子,可在拥有武力护卫的沈安来说这些不过都是垂死挣扎。 在那人还在慷慨陈词之际,沈安直接拍了拍手,接着一嘴巴被破布塞住的人被提溜着走进来扔在了众人面前。 这是个看上去很老实巴交的汉子,周围绝大多数人的人都没认出他是谁,可他一出现,本还在享受指责权贵享受众人敬仰的那人猛然止住了话头。 “孙师傅?”跟着队伍来的清乐稍微看了几眼,就将这汉子给认了出来。 孙师傅是之前他第一批招的匠人,同时也是最开始前往百工园学习造纸技艺的,因为进作坊的时间最早,再加上手艺不错,后来还带了一批徒弟出来,因此整个造纸司都很看重他。 现在就是这样一个手艺精湛的大师傅被捆绑着丢在这,脑子稍微灵活点的差不多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 “是你将造纸技艺外泄了出去?”清乐表情顿时变得愤怒。他们造纸司这段时间处处被人排挤打压,他能接受是外面的人对他们下手,但绝不接受自己人背刺。 被人群盯着的孙师傅已经不敢挣扎半分,他闭着眼睛,蜷缩着身体,谁都不敢看。 “这是从他靴子里找到的金饼。”林行简此时站出来当众取出一手帕,手帕打开,里面是一块掌心大小的金饼。 普通人连碎银都能难拿出来,更何况是这么大的金饼。 这金饼什么来路,联想当下这场景已经不言而喻。 偏林行简行事不靠臆测,只讲证据。他接着又拿出一张按有手印的纸,“这是孙大正的认罪书,已由官府盖印。认罪书上,他对于上月月底被人用一斤金饼收买将造纸技艺泄露的干干净净一事供认不讳。” 将认罪书交给手边的府兵拿着公示给其他人看,他又继续一抬手,又一人被捆着拿了进来,“这就是花金饼收买孙大正的人,同样也有官府的认罪书。在他的认罪书里,他清清楚楚将他花高价买来的消息卖给了老槐巷第三家的李老四。” 说到这,他停顿了下,才继续道:“在座诸位应该都不认识李老四,但只要知道这个李老四就是眼前这家造纸作坊的坊主就好。怎么,剩下的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林行简神色冷漠,刚才原本还开口狡辩的汉子已经彻底不敢吱声,脸上的血色也跟着消失,变得苍白。 大多数人以为这是证据确凿,他们无话可说。 可明白其中弯弯绕绕的人却都知道,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那块金饼的来源又是谁?这孙师傅真的只是见钱眼开?若是见钱眼开再加威逼利诱呢? 普通人做不了这样的事。 这个李老四说白了不过是只替罪羔羊。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的话,这些人最多死自己一个。如果他们还要继续否认下去,官府再接着往下查,牵扯出不能被牵扯出来的人,只怕他一家人都活不了。 “都带走吧。”沈安吩咐完,便重新看向钱家管事,“现在我们当面点货?” 钱家管事哪有不从,“好的好的。” 点货不比点钱,钱点三遍,货只点了一遍,都不消沈安开口,钱家管事就主动说够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也知道大势已去,与其这样还不如见好就收。反正他已经按那些人的吩咐做了,剩下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也与他无关。 “够了就好。现在我们钱货两讫,往后再有什么问题那可都是你自己的事了。”沈安满意说完,便带着人扬长而去。 谁也没想到造纸司这边的事竟然会是这般戏剧性的收场。 等跟在后面看热闹的让人群一回到京都,就迫不及待口沫横飞同人说起了那山间野作坊的事。 一个下午不到的功夫,整个京都都知道巨富钱家也在大公主面前栽了个大跟头,造纸司这关不仅顺利度过,还顺带又多了座作坊。 普通人聊得异常热闹,可之前不看好造纸司的人却全都陷入了沉默。特别是当初笑的越大声的,此刻越尴尬。在上月月底,他们是真的都以为这回大公主要完蛋了的,谁知道在最后事情会这般峰回路转。 “这作坊谁建的?”其实造纸司这边作坊建好后,他们也不是没派人去收买里面的纸匠,可惜始终没有收获。 与此同时,林千锋也在问林行简这个问题。 上个月他还真情实意为大公主惋惜了一把呢,结果现在人家不仅什么事都没,好像还要借着这茬做点什么。 林行简却是看了他一眼,道:“这事怕是不太方便告诉你。”其实他也是后来才明白怎么回事。 开始沈安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以为她是想兵分两路,让前去采办的人一明一暗分头行事。就算在明的被绊住了,在暗中的也能把纸料给收回来。 到上次她私下给他塞信件时,他知道才沈安压根就没想从外面把纸料给运回来——她让他故意放任作坊内的造纸匠人同外人有接触,之后没几天山间的那座野作坊就被建了起来。从那天开始,他就一直让人盯着那间作坊的所有动静。到今天正好时机成熟,他们就磨刀霍霍。 林千锋本也就好奇一问,见他不肯说便作罢。 林行简则在将新作坊一切事宜给处理完毕后,带着所有的契约来找沈安盖章。 盖章完毕,他突然发现另外一件事,“小满姑娘呢?” 现在仔细想想,从造纸司设立那段时间开始,他就没见过小满的身影。开始他以为小满只是没有跟在沈安身侧,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这会儿大概正在前往江南的路上吧。”沈安无所谓告诉他这些,反正这事瞒不住。 “江南?”这完全出乎林行简的预料。 结果沈安接下来的话更让他感到意外:“乾化纸造太多,当然得要趁着价格昂贵的时候尽快卖掉。” 电光火石之间,林行简差不多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 只怕在造纸司设立之初,沈安就一直在做防止意外的准备。 小满或许早就在外面不知名的角落里去弄了新的作坊。如果这次造纸司真拿不出足量的乾化纸,沈安也能有小满那边的作坊兜底。 “你既然早有准备,那为何还要将造纸技艺泄露出去?”林行简不解,“造纸技艺估计现在知道的人肯定不止一个两个。他们现在畏惧官府,可过了段时间外面的造纸司很可能就遍地开花,到时候造纸司又该怎办?” 沈安眸色变得幽深:“当然是为了报复。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吃亏,他们敢招惹我,就该做好被我报复的准备。” 林行简不解,但他明白她口中的‘报复’对准的是哪些人。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道:“你现在羽翼尚未丰满,没必要现在同他们硬碰硬。”主要是这件事里参与的不仅仅是某一位,很可能是想要将她按回去的人联手而为。她目前只有一个人,想报复回去太难。 “我就算羽翼未丰,也足够他们喝一壶的。等着瞧吧,这回他们谁都别想好过。”沈安道,“接下来我要进宫一趟。造纸司你好好替我看着,回来我就给你升职。”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到时候3更,还请大家多多捧场,谢谢! 19 ☪ 第 19 章 null 20 ☪ 第 20 章 null 21 ☪ 第 21 章 null 22 ☪ 第 22 章 null 23 ☪ 第 23 章 null 24 ☪ 第 24 章 null 25 ☪ 第 25 章 null 26 ☪ 第 26 章 null 27 ☪ 第 27 章 null 28 ☪ 第 28 章 null 29 ☪ 第 29 章 null 30 ☪ 第 30 章 null 31 ☪ 第 31 章 null 32 ☪ 第 32 章 null 33 ☪ 第 33 章 null 34 ☪ 第 34 章 null 35 ☪ 第 35 章 null 36 ☪ 第 36 章 null 37 ☪ 第 37 章 null 38 ☪ 第 38 章 null 39 ☪ 第 39 章 null 40 ☪ 第 40 章 null 41 ☪ 第 41 章 null 42 ☪ 第 42 章 null 43 ☪ 第 43 章 null 44 ☪ 第 44 章 null 45 ☪ 第 45 章 null 46 ☪ 第 46 章 null 47 ☪ 第 47 章 null 48 ☪ 第 48 章 null 49 ☪ 第 49 章 null 50 ☪ 第 50 章 null 51 ☪ 第 51 章 null 52 ☪ 第 52 章 null 53 ☪ 第 53 章 null 54 ☪ 第 54 章 null 55 ☪ 第 55 章 null 56 ☪ 第 56 章 null 57 ☪ 第 57 章 null 58 ☪ 第 58 章 null 59 ☪ 第 59 章 ◎查账不是最终目的◎ 沈安这话说得极其诛心。也就她敢说, 换其他人凌从真当场得跳起来跟她拼命。 “大公主,请慎言!”凌从真气得脸都红了。他这是真的生气。就算他是贪官,就算他真的贪了那么多钱, 可他得要脸,在明面上还是个没有瑕疵的清官。沈安这话不仅是恶意的揣测, 更是把他的脸皮放在脚下使劲踩,“大公主若不信,城司衙门里账本笔笔在案, 您可以随意去查。只要大公主您能查出半点贪墨, 下官自请归乡!” 看他激动的神色,沈安神色一缓, 语气温和了不少,“刚是我口不择言了, 这里先同凌大人你赔个不是。”说着她起身亲自将他给扶了起来“可话又说回来,今年的税明年花,渭城前脚刚收缴完国税,后脚就说没钱, 这换谁谁不觉得你是在故意为难?我也不想做这个恶人,但皇命难违,我没有办法。” 得了她这态度, 凌从真这才道:“下官知道,现在再多的解释说起来都像是狡辩, 幸好账本可以还我等一个清白。大公主,请查账吧!” “诶不必。”沈安摆手,“我只要钱, 不要账本。” 她不看账本, 凌从真又怎么能理直气壮开口说没钱, “您还是去查查吧。” 沈安又推辞了几回,凌从真还是咬死了让她去,沈安只好‘勉为其难’道:“行吧行吧,你说得对,‘账不清就事不明’,不知道家底是多少,后续的事确实很难办。” 就这样,几番推诿下,沈安定下了明日就去查账的事。 宴散后她回了别院,留下凌从真表情晦涩不明在原地待了半晌,才一甩袖子去了书房。 书房里其他几个官员都在,见他回来,纷纷起身上前询问道:“大人,大公主留您是为何事?” 凌从真也没赘叙其他,只道:“明日大公主要查账。” “看来还真被大人您给料中了。”一属官露出果然如此的面容冷笑道,“幸好我们早有准备。大公主在京都当贵人当得太久了,她哪知道账本长什么样。她要查那就查,她若能查出什么来我当场把账本给吃了。” 他这话逗得在座其他官员都跟着笑了起来。 别的不说,他们都自认这账本天衣无缝。别说是大公主,就算是廷尉府来人也不见得能看出什么来。 凌从真也讥诮地勾了勾嘴,原本老实的脸已满是轻蔑。 沈安这边,她刚回到宅邸,就发现里面温知让、郑子美全都在,看样子都是在等她回来。 “怎么都不去休息?”她问。 “我们这哪睡得着。”谢熠年纪小,还藏不住事,最先忍不住,“我们都来这么几天了,至今都还没差事。公主您不能是沉醉温柔乡把要事都给忘了吧。”他可是都听说了,最近那个乐师一直宿在她的院内。 沈安斜睨了他一眼,“你这么急着办差,那行,明天查账的事你去。” “查账?”谢熠没想到这一开口还真有个差事分派给了他,“查什么账?” “城府司的账。”沈安说到这,眼里闪过一丝幽光,“明天你、郑子美,还有林行简,你们三个一起去。虽然这个账十有八九你们查不出什么问题来,但过场总得要走。” 谢熠越听越糊涂,还是郑子美先站出来问道:“大公主您是怀疑城司的账有猫腻?” 他自己就是管账的,不可能会有一点问题都没的账。越是没问题,问题有可能就越大。 “不是怀疑,是肯定有猫腻。”沈安道。开玩笑,前面刚倒了个姚成宁,从前的烂账正好借机一笔勾销。谁会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去用,“反正你们查出了问题更好,没查出来也没关系。”查账不能改变什么,却可以让她借机做点其他事。 她这话说的郑子美有些糊涂,郑子美身后的林行简却听出了她这是要动刀的意思。 “账本的事你们三个自己商量。”沈安继续道,“温知让,修官道的事交给你,具体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至于陈胜男,暂时还没你的事,你明天跟着一起去查账吧。现在呢,都各自回去休息,接下来你们都有的忙。” 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五人心里有了底,皆领命各自散了。温知让虽对修官道一事还很疑惑,但他已经知道沈安行事不是没有成算之人,水落石未出之前,他会选择先听她的安排。 翌日,城守府大堂,差吏抱着一堆账本走了过来。周围一堆人围观,郑子美四人坐在中间算着。 这么多账本,只四个人肯定是没办法一天算完的。 前前后后差不多算了四天左右,账目这才被清点完毕。 越清点,郑子美私下就在沈安面前骂:“下官总算明白大公主您为什么说那些账本找不出问题了。那帮狗入的全都推到了姚成宁的头上,所有不合理的开支问就是姚城尉的命令,今年国税的收入也说是被姚成宁给刮了去,偏姚家被抄的家产都充了国库,我们要是多问几句,估计他们就能让我们去问国库要钱!” 一想到这钱都追不回来,郑子美直觉胸腔一阵绞痛,“大公主,这些银子咱必须得想个办法全讨回来!这些硕鼠,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 “诶诶诶,”沈安踢了他一脚,“说话了严谨点,没证据的事别瞎说,被人听到了少不得治你个犯上的罪名。” 郑子美连忙捂住了嘴。 “而且,我让你们查账不是为了银子。”沈安道,“银子算什么,多的是比银子重要的事。” * 账查完那日,林行简四人当众禀告沈安,说账目没有任何问题。 首座上,沈安表情有些难看,周围其他在座官员眼里则露出一丝笑意,唯有凌从真幽幽叹了口气,“大公主您也看到了,您要修官道,城司是真的拿不出这笔银子。” “好,”沈安一副被气笑了的样子,“很好。若不是我亲自查账,真难相信偌大的渭城城司竟然只剩四千八百两银子。我本想着先支一笔银子去把管道修了,好再继续接下来的事,现在好了,要钱没钱,父皇那边都不知道该如何交代。” 所有官员一听忙跪了下来,嘴里齐喊“都怪下官无能,还请公主恕罪”,实际在沈安看不到的地方一个个表情悠然,冷眼瞧着这位大公主接下来怎么丑态百出。 “怪你们有什么用。”沈安站起了身来,“我现在要银子,怪你们能有银子吗?” 这话无人搭腔。 “城司银库里没钱,你们是打算怎么做的?” “只能加征了。”凌从真道。 “这怎么行!”沈安想也不想就否认道,“我一来就加征税收,旁人还以为我是来汲取民脂民膏的呢。再换个路子。” 别的路子? 凌从真等人当然有,但他们不会告诉她。 只有现在将大公主的气焰给压了下去,他们才能掌握更大的话语权。所以表面上看是银钱之争,实际是话语权之争。 “那下官暂时就想不出别的法子了。”凌从真说着,其他人纷纷附和,都表示无法。 “也就是说你们除了从百姓口袋里掏钱,就再没别的办法了是吗?”沈安不阴不阳地暗讽了一句,“年初我接手城南的时候,城南刚被分出来也没钱。那时我要修城南集场,下属们哭天抢地也都不同意。后来我问他们能不能给让城南府司的银库里变出钱,他们都摇头。我那时说的是‘既然你们掏不出钱,那就都听我的,出了事,责任我一个人担’。现在呢,我似乎又碰到了类似的事,凌从真,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凌从真表面迟疑,实际等的就是她这一句话。 他知道大公主来渭城是为了国库捞钱来的。 可渭城有什么,四山五地一分水,将整块地翻过来都榨不出一两油。 姚成宁为什么要和匪寨勾结?还不俗渭城太穷,他上下打点需要孝敬,渭城出不了这钱,他只能铤而走险。 他也承认大公主是有些急智,但渭城不是京都,没有足够的家底支撑她那出‘无中生有’。 这官道她铁了心要修,一着不慎可能就是民怨沸天,再狠一点弄出民乱来,她是公主,到时候她能拍拍屁股走人,倒霉的可就是他。 现在她说责任她一人承认,正中他下怀。 小公主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渭城是京都,那就给她点教训瞧瞧,顺便让她知道官不是那么好当的。 “这什么,你这是要帮我出这修官道的银子?”沈安逼道。 凌从真值得无奈道:“我们都听您的。”有她带头,其他官员也纷纷表示都听她的。 反正表面是这样说,只要大公主有半点差错,他们就会一个折子送去御前,让陛下将她收回去,往后渭城这块地还是他们这帮人做主。 “还算你们识相。”沈安哪不知道他们的小心思,不过她半点都不在意,“既然现在城司没多少余钱,我看了下你们呈上来的官员名单,人太多城司养不起。要想蓄水就得开源节流。开源以后说,先从节流开始。” 节流? 众官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不由纷纷抬头,就听她笑着朝他们扔下了一道惊雷:“你们应该也知道我这人最爱比考。从前在造纸司招人用的比考,在城南府司用的还是这个,鉴于比考挺好用的,这回精简官员便也用这个吧。除城守、城尉、少守外,以下各级官员从明日开始分期比考。过者留,不过者,自行收拾包袱走人。” 60 ☪ 第 60 章 ◎拿捏◎ 听到这的时候, 凌从真已经觉得有些不对。 这事态的走向大大出乎他的预料。可因为前面他已经说了听大公主安排的话,眼下也不好当即反悔,只能拧眉应是。 城守、城尉、少守都是尚书台直接任命的官员, 可在他们之下的九大主事却都由城守自行任命,九大主事之下众多小差小吏也是由城司府任命, 沈安以精简官吏为名要考核他们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说得过去不代表大家都乐意,特别的九大主事们。 九大主事一人一个坑,他们能坐上这个位置就表明他们比别人强。现在公主还要他们比考, 摆明了就是看不上他们。 这种轻视让他们如鲠在喉, 脾气爆的已经怒火中烧。 要不说人和人大不同。 在京都城内,比这些主事还大的官员面对沈安的决定, 哪怕质疑都不敢轻易表露真实情绪,生怕被沈安给拿捏住把柄以后整死。他们这些小主事却敢情绪上头, 一个个表情难看。 沈安将座下神色都看在眼底,她扯了扯嘴角表示不耽误他们忙,就带自己的人回了宅邸。 她一走,在场所有人都不由看向凌从真问他怎么办? 凌从真哪没能感受到此刻大家的不满。 如果他是贤臣, 他必然要考虑到上下不和会弄出乱子来,继而安抚大家让大家听从安排。可此时他自己也存了让沈安碰壁的心,便只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那就都听大公主的”。 同样的一句话, 不同的语气说出来效果是不一样的。 他若打心里敬重沈安,赞同这件事, 大家自然也会明白他的意思,哪怕不满也会跟着做。可现在他语气不甚在意,在座所有人便都懂了这位城守大人其实也是不把大公主给放在眼里, 想同她打打擂台。 既然这样做, 那事就好办了。 于是在凌从真和少守离去后, 九大主事凑在了一块,道:“明日我们都罢考。” “罢考?”有胆子小的感觉不妥,“这怎么能行,到时候大公主责罚怎么办?” “我们都忙于公务没时间去,大公主难道还要怪我们太为民着想了?”有混不吝的道,“而且我们同进退,她要罚就得罚我们所有人。罚了我们,我们一旦负伤在家,那些差事没人来办,我倒要看公主殿下指挥不动人怎么办。”所有的公务上面的大人们不可能亲力亲为,都得他们这些下属一一分派执行。他们若是不动,整个渭城府司都会转不动。 “而且我看城守大人也是不想这位公主殿下在这。”又另一人道,“好不容易走了个姚罪人,现在又来个大公主。哪个媳妇想上面还有个婆婆压着。我们这些人吃饭都得靠着城守大人,若能帮他将大公主赶走,他焉能不念我们的好?” 这人的话让本来还不太敢的人有些心动了。大公主待不了多久就要走的,只有凌大人才能给他们带来货真价实的好处。 “行!”有人咬咬牙,决定跟着做。 剩下还有点摇摆不定的则被其他人威胁着一起同进退,不然有他好果子吃。 这边的商议风声没有透露出去。 到次日,林行简等人奉沈安的命令带着考卷来到城守府大堂时,见到里面九大主事一个都没来。 他看了看时间,一句话没说,很是泰然自若的从衣袖里抽出卷书来坐在主考的位置上看。 跟着他来看热闹的谢熠没他坐得住,屁股像被烫到了一般东看看西看看,眼见距离比考的时间越来越近,他不由道:“那些人不会不来了吧。” 若全都不来,那大公主的脸上可太难看了。而且他们不来,接下来其他人的比考自然会有人效仿跟着不当回事。 林行简没理会他,只继续看自己的书。旁边陈胜男怕气氛尴尬,开口缓和气氛道:“可能在忙,要晚点?” 谢熠是个心大的,一点也不在意林行简冷淡的态度,“我怎么感觉他们就是不想来。”一般这样的大事,只怕在前一天都会准备好,不可能会迟早。像他之前要见大公主就一晚上都没睡着。 事实证明,谢熠是感觉是对的。 比考时间早在昨天就通知了是在辰时三刻,现在时间已到,九大主事还是不见人影。事已至此,渭城府司众人的态度是什么谢熠等人哪还不明白。 尽管谢熠喜欢看大公主吃瘪,可渭城府司这些人如此藐视他们还是把他给气的脸色很是难看,“小爷现在就去将他们抓来!” 同样愤怒的陈胜男抄起腰上的棍子就要跟着走。 ——这棍子是她城南管诉讼后,发现手里有把武器威慑力更大点,就专门让人给她用铁木做了把硬棍。如今这棍子已被她用得虎虎生风,已是她的拿手武器。 至于为什么不用铁棍或者铁剑……因为她买不起。当然,暂时也还拿不动。 看着他俩就要去找人算账,林行简这才收了书,神色平静地开口制止了他们,“你们别胡闹。”转而他看向周围的官吏,吩咐道:“大公主有令,弃考者等同于自愿辞官。既然九位主事都弃考,那九大主事的位置也都空了下来,那再接下来的比考中,头名将自动入选主事一职。” 这话一出,谢熠、陈胜男先是一惊,继而眼睛一亮,不禁叫了声“妙”。 至于城守府内在旁边伺候着的差吏则一个个面面相觑,愕然之余,心中也不免野心涌动。 谁不想往高处走? 从前是面前没有坑,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做自己分内的事。现在九个主事的位置如果真的空了出来,一批批人往上顶,到他们这至少也得有个往上挪的机会。 这样的好事,他们怎么会不想抓住。 九位主事想联手给大公主一个脸色瞧瞧,结果人家压根不接招,直接‘你不想做有的是人做’。 那可不有的是人做嘛。林行简本来是让府兵去通知的人过来,结果这边城司的差吏一个个主动请缨去通传。 他们也有亲朋好友,自然不能让亲友们错过这样好的机会。 原本还在外面食肆里凑在一起准备看后续的九大主事一听到这消息,顿时全都傻了眼。 “怎么办!”他们好不容易才坐上现在的位置,怎么能说免就免,“不行,我得去城守府。” 其他人也慌了。 他们原先仗着的不过是整个渭城的大小事务都是他们这些人施行,只要他们不动,下面的弟兄也站在他们这边,整个渭城就运转不起来。可现在大公主直接从他们下面的弟兄中挑选人来顶替他们,位置只有一个,他们的弟兄自然就成了对手,哪还会再听他们的。 “真是该死!”九人匆忙飞奔去城守府。 可等他们赶到时城守府的大门都已经不允许他们进入,问就是他们已经自行辞离,成了庶民,城守府已不再是他们能随意进入的地方。 城守府这边动静这么大,凌从真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到此时已经隐隐明白大公主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九大主事是他提携起来的人,平时想换都得有个拿得出手的由头。 现在好了,她手掌轻巧一番,直接名正言顺换人不说,还能顺便收买大半的人心,真让她换人成功,往后哪个主事提及她不念一声好,他这个城守自然更加尴尬。 “走!”凌从真飞快前去阻止,可他连大堂都进不去。 大公主没来,来的是她带来的那几个亲信。那些亲信一口一个奉大公主命令,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偏其中一个还是荣安侯的独子,他得罪不得,只能一甩袖子去公主宅邸求见。 等他匆匆上门,却被告知大公主早已出城采风。 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跟着凌从真一道来的少守也一脸焦急:“大人,再这样下去不行,要不我们直接命人强行中止吧。” 凌从真脸色沉沉:“带人中止?带谁?城司的那些差吏?他们现在可都在争着往上爬呢,你让他们自己去断自己的前途?” 到这时,凌从真哪还不明白,大公主所谓的查账根本就是个声东击西幌子,她要的不是钱,而是要他们所有人都听她的话。 “真是厉害啊。”只小小一手,就让整个渭城城司上下一片兵荒马乱,人心倒戈,“你,现在去将那九个人给带走。”凌从真神色凝肃吩咐道,“在一切事情尘埃落定之前都别让他们出现。” “啊?”少守不解,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时候他为什么还要帮大公主。 “快去!”这种时候那九个主事必定是弃子,可那弃子们还关乎另外一件事,他必须得早做防备。 少守见他神色不对,连忙去了。 但他再回到城守府门外时,门外已经一个人都没,他不由问守门的护卫,护卫如实禀告道:“那九位主事在进不了门后,有一位主事在门外突然得了失心疯在大门口胡言乱语,说他那主事的位置是花了全部身家买的,城司衙门不能拿钱不办事云云。这动静被谢世子听到后,谢世子直接把他们人都拿了。” 若说比考一事是一道耳边的惊雷,那现在这则消息无异于劈到了少守的身上,将他彻底炸了个粉身碎骨,满脑子就只剩下两个——完了。 不仅仅是他,就连凌从真得到消息后,也眼前一阵发晕。 他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之前不肯出那修管道的银子。出了,大概率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卖官这事一旦被送去京都,他这身官皮还有战战兢兢维持了几十年的脸面都将彻底丢个干净。 61 ☪ 第 61 章 ◎又是无中生有◎ 凌从真回到城守府后独自待了许久。 他的脑海里有想过无数种方法, 甚至连制造异常意外将大公主永远的留在这里都有想过,可最终因为代价巨大他和家族都承受不起,最终只能选择坐以待毙。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煎熬起来。看着外面中天的太阳, 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希望明日快点到来。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刀落下来了也就完事了。 最终, 他没有等到明日,因为当天晚上大公主就来见了他。 才时隔一日,凌从真再次看向大公主的情绪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昨日他大概还是轻蔑的、高傲的, 认为大公主名不副实, 只耍了点小聪明就被人给吹捧上了天,实际上大家那么夸奖她不过是看在陛下的份上。 可现在, 他已经彻底明白,这位年轻的女郎的确极具智慧。也怪不得姚成宁会折在她的手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不冤。 “罪臣见过公主。”凌从真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的审判。 他在跪下来后,果然听到大公主冷言道:“你是有罪。卖官鬻爵,凌从真,你好大的胆子。那主事的供词我已经拿到, 只要我将它呈给父皇,你说,你会是什么下场?” 果然。 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破灭, 凌从真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他知道这份供词一旦被送去京都,他这辈子不仅彻底完了, 连带整个家族恐怕都要受到牵连。而现在他唯一的生路就在眼前的公主身上。 就在他正准备用自己的身家性命看能不能让大公主放自己一条生路时,却见大公主将供词递到他面前看了一眼,接着竟然将那供词放到了边上的烛火上点燃。 橘红的火舌很快将供词吞没, 目睹这一切的凌从真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愕然。 一直到手上的供词差不多燃烧殆尽, 沈安才将之丢在地上, 让它彻底成为一团灰烬。 至此,凌从真心中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 果然,接下来他就听沈安道:“我只是想把父皇交代的事做好,将你罢免了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渭城苦寒,我想早点回京,你大概也希望我能早日离开,别在这里对你们指手画脚。既然我们目的一致,那就更该同舟共济。 这份供词,我就当没看到。从前的账,我也都当是姚成宁拿的,不再深究。只愿往后你我能携手共济,早日分道扬镳。” 听完这些,凌从真武体贴地,整个人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 大喜大悲之下,他只感觉四肢酸软,眼眶酸胀,胸腔之中情绪翻涌,有感激有动容有羞愧有敬佩,最后他重重将头磕在了地上,砸出一声闷响:“罪臣多谢公主开恩!往后罪臣必然以公主您马首是瞻!” 见他终于肯低头,沈安也小松了口气,“我这人,别的不敢保证,但同我作同僚一般都还算愉快。希望凌大人往后也能如此认为。” 他们两人的对话无人知道。人们只知道那原本敢挑衅大公主威严的九个主事全都被免了职,其中某位还敢妄想攀咬,最终被大家笑不自量力便没了水花。 九个主事之位空了下来,下面的差吏对比考一事相应的非常积极,几乎无一舍得罢考。 差不多花了两天时间将新的九为主事考选结束,之后比考层层往下的同时,也在层层选拔。在这比考过程中,有人上位,有人自然被罢免。最终渭城上下不仅踢除了冗余的吃空俸的官吏,还将管事的都给换了一轮。 新上位的官吏们都感念大公主的恩德,上任后很是卖力,整个渭城境内风气一肃,俨然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 整治吏场的同时,沈安也没忘记正事。 虽然正了一番风气,城司府里该没钱还是没钱。这么几天的时间,温知让已经做好了修路的前期准备,现在就等着沈安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动工。 “现在就差银子了。”温知让负责监工,账务采办一事还是交给郑子美。他们两人有过上一次的合作,这一回再搭档,已经有另外一种默契。 此时他们就站在渭城外的官道边,郑子美蹲着,温知让站着,嘴里在商讨接下来从哪动工的事。 温知让却心神有些许的恍惚。 这几日他都在外面奔波,没有留在城内。城内这段时日发生的事,他是后来才从谢熠嘴里听了个大概。越听他越是惊讶。大公主走的每一步棋都出乎他的预料,效果却全都意外的好。 他自认,自己若成为大公主的对手,对上她不见得能占上风。 若是可以,还是不要同这样的人为敌比较好。 “温大公子,你倒是说句话啊,这钱我们谁去问公主要?”正出神间,感觉到郑子美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温知让这才回过神。 “我去吧。”他道。 “我就怕去也没钱。”郑子美这几天想破头也没能想到大公主还能从哪里榨出二两油来修这个官道。 温知让却比他有信心得多:“大公主既然说要修官道,肯定会有她的法子。” 沈安有法子吗? 当然有。 决定来渭城做的第一件事是修官道是她深思熟虑后决定的。 ‘要想富先修路’这话放在这个时代一样有用,除却这个之外,那就官道作为公共设施,每天都有人要走的地儿,很容易让人把名声打出去。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名比利更重要。 所以同凌从真‘深聊’结束后,她当即给蔡飞鹤去了一封信。 算算日子,蔡飞鹤应该快来了。 温知让和郑子美还在聊着钱到后的后续细节呢,突然就听前方一阵锣鼓齐鸣。 被这动静吸引,他们朝声音发来的地方抬头望去,就见前方来了一群穿喜庆红衣的人。 那些人最前面的敲锣打鼓,后面的则抬着些什么,再后面则是一人坐在轿子上不住的朝周围点头示意。 “这是办什么喜事?”在郑子美的印象中也就只有人成亲的时候会这般披红戴绿,可等这伙人走近了,他才看清坐在最后的人竟然是蔡飞鹤。而蔡飞鹤前面抬着的不是别的,竟然全是堆了满箱子的大钱。 郑子美惊住了,温知让却已然明白了究竟怎么回事。 蔡飞鹤这是效仿当初钱家敲锣打鼓给大公主送钱呢。 不过那时候钱家是存了刁难的心思去的,而这蔡飞鹤应该是为大公主‘招财’来的。 和温知让预料的差不多,蔡飞鹤的队伍吸引众多人一路围观,最后他们都在温知让的面前停了下来。 “小人蔡飞鹤见过诸位官爷。”蔡飞鹤到地儿后从轿子上走了下来,他先是向温知让他们作了一揖,才对四周高声道:“诸位父老乡亲,蔡某是鹿鸣庄蔡家的蔡飞鹤。 四年前,蔡某全家被杀,无处伸冤,是陛下与大公主让蔡某得以沉冤昭雪,让亲人入土为安。此等恩情蔡某感激涕零。可蔡某不过一阶行商,能为陛下出力的地方不多。 如今听闻官府要重新修缮官道,如此利国利民之事,蔡某自然得鼎力相助,以报皇恩!” 说着蔡飞鹤手一挥,旁边抬着钱箱的护卫两人一箱前前后后抬了十几箱的大钱走到了温知让面前放了下来。 接着蔡飞鹤继续了他的表演:“这些是蔡某手里所有的银钱,一共一百万钱,现全部捐给大人们用来修缮官道。” 这话一出,周围围观的百姓包括郑子美等人全都倒吸了口凉气。 捐钱,而且一捐就是百万钱,这等阔气之事他们简直闻所未闻。哪怕是在最富有的京都,也都不曾听说过此类的事。 “这么多钱全捐了?这蔡大商人看来是真的感念陛下和大公主。” “我要有这么多钱我都舍不得捐。” “太阔气了,竟然这么舍得。” 围观者人忍不住议论纷纷,这边温知让已经明白大公主今天安排的是出什么戏,他当场一脸动容向蔡飞鹤作揖谢道:“陛下若知大周有你这样的仁商,必然满怀欣慰。” 此话一出,温知让突然就悟了。 只一句道谢肯定无法忽悠其他的商人掏钱,可若是能扬名立万呢? 在大周,名比利重要多了。 有利不一定能得名,但得了名就一定会有利。 譬如蔡飞鹤此举被上报给朝廷,朝廷一旦褒奖,远的不说,日后渭城这边有什么好事肯定会优先考虑蔡飞鹤。 于是温知让当机立断,继续道:“朝廷理应记住你们这些仁义之人。来人,你们现在就去寻块一丈高的碑石过来,我要将蔡大商人的奉献录在石碑之上,供整个渭城百姓观看,让他们知道他们脚下走的这条路是谁出钱修缮的!” 听到他的话,郑子美当即瞪大眼扭头看向了他,周围的百姓则无不拍手称好。蔡飞鹤的脸更是红了,全是激动的,因为这日过后他将在渭城的父老乡亲面前得到一美名。 就这温知让还不够,他说这样的好事得让大公主和城守大人知道,当即安排了人护送蔡飞鹤和他带来的百万钱继续敲锣打鼓进城。 城里的百姓早就被外面的热闹给吸引了过来。 他们一听有人要捐百万钱给官府,当场炸开了锅,万钱他们都没见过,更被说百万钱。于是很快这条消息很快就引起了全城的轰动。 城内如此动静自然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凌从真耳中,听完,他便知道大公主在打什么主意。 “又是无中生有。”好一个无中生有。城南集场用的是未来的银子,而现在则直接是以利相诱,在名声好就能被举荐为官的现在,名比利还重要,又怎么会不让那些富商心动,纷纷慷慨解囊? 62 ☪ 第 62 章 ◎托举◎ 沈安此时也得到了消息。她在得知温知让的安排后, 心中一阵满意,就知道这人脑瓜子好使。 没错,她就是要大张旗鼓, 要弄得人尽皆知,要让人心甘情愿花钱买名声。 那边温知让戏台已经搭好, 她当然要把戏给接着演下去。 让人将凌从真给请了来,接着他俩一同出现在城守府大门前。此时蔡飞鹤已经被人群簇拥着也来到了城守府大门口。 两厢汇合,沈安也不进城守府, 就站在大门口开始她的表演。 她先是将蔡飞鹤大夸特夸了一番, 她结束后,凌从真上场又继续夸奖了一番, 接着再由凌从真带头请命,请沈安亲自赐匾以示嘉奖。 沈安哪有不同意之理, 当场让人取了笔墨纸砚过来,亲手提笔写就‘忠孝仁义’四字赐给蔡飞鹤。 蔡飞鹤感激涕零,连连叩首,嘴里不尽地感谢陛下感谢公主。 有情有义的人最终得到天家的赏赐, 围观百姓无不纷纷赞首,渭自己有幸能见到这样一幕感到与有荣焉。 至此,这台戏才终于唱完, 接着便是等待事情发酵。 其实事情发酵的时间很快。 渭城城内就居住着渭城绝大多数的富人。他们大多数是渭城境内的大地主,占据着这个城池绝大多数土地;小部分则是富商。城守府前的动静大到他们想装听不到都难, 自然也很快就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有一心钻营的,眼睛一亮,感觉到了眼前是一个极好的抛砖引玉的机会;有一眼看穿官府用心的, 心中不由哂笑官老爷们为了他们口袋里的那点银子, 还真是费尽心机;也有那种实在舍不得出钱的, 又怕自己不捐钱回头会被官府记恨,一时既心焦又肉疼。 一个人的主意肯定没一群人的主意强,于是乎,当天还没过去,渭城内的富人们就私下聚在了一块商量起要不要捐银的事。 “真不愧是在京都弄出杂剧班台的人,这么会搭台。”有人一来就发起了牢骚,“现在好了,他蔡飞鹤捐了银成了忠孝仁义之士,我等不捐的呢,是不是就是不忠君爱国的小人了?” 其实在场不少人也都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就算有钱,也觉得这钱出得很憋屈。 “这银子捐定是要捐的。”此时开口的是渭城富户之首陈多富,他威望最高,在富人之中向来一呼百应,“官府特意搭了这台子,我们敢不给面?不说其他,单说大公主跋扈的性格,姚罪人当初得罪了她现在就满门抄斩。我们是什么瓦片,也敢同她硬碰硬?” 这点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民不与官斗,他们是民,大公主是官。他们给大公主面子,大公主稍微给他们一点小鞋穿他们只怕都得家破人亡。 “可就这样给了钱,我心里总膈应的慌。”有人道,“而且,官府就是个无底洞,这次给了,是不是下次又要给?事情一旦开了个口子,怕就怕填不饱啊。”若是只一次的买卖,捐就捐了,咬咬牙也过得去,就怕回回如此,那谁禁得起这样掏。 “是啊。官府向来无耻,开口生意闭口钱,不给怕得罪他们,给了又怕他们贪得无厌。”其他人也纷纷道,“如果怎么都是错,那不如干脆就不开这个口。” 这其实也是陈多富所担心的。 他们这帮人平日里跟官府打交道打得最多,也深知那是一帮怎样贪得无厌的人。 沉默了半晌,陈多富还是拍板道:“我们这次先捐,至少记名碑在城门口竖着,我们还能得个好名声。有了名声,后辈子孙再进官学也要容易些。别的不说,就当这回是花钱买进官学的名额。 但是捐也不能捐太多,太多一次把他们胃口给撑大了,下次恐怕还会张口再要。 蔡飞鹤捐百万钱,他是大公主的人,我们不同他争。我捐三十万,你们的自己看着办。” 他是行首,一般他出最高,其他的人就都不会越过他。 其他人略微沉吟后道:“那我捐二十八万。” “我少点,二十五。” “我也二十八。” “我二十。” 大家根据自己的家底很快都心里有了数。 这些钱他们肯定是不能一个个送去城守府的,蔡飞鹤的百万钱轰动了全城,他们这些人肯定也不能白出这钱,也得让人听听他们的名儿才对。 “那就三日后我们届时在陈老这汇合,到时候再一起将钱抬去城守府?” 陈多富点头:“可行。” 他们这边一商量好,剩下的便是准备钱了。 三日后,渭城百姓犹在为几日前蔡飞鹤得到大公主御赐牌匾的事儿而津津乐道,正羡艳着,突然他们又听到一阵锣鼓鸣响,接着又见到老长一队的人马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当中。 “这是……” “他们好像提着的也是钱。我的老天爷,好像比赏赐蔡大商人更多。” 百姓喃喃,一个个都迅速围在了道路两边看着。 这可不是比上次更多。上次蔡大商人十几箱钱已经是非常多了,可现在走在最前头的抬钱箱的人都已经到了他们面前,最后面的尾巴却都还看不到。 人说十里红妆,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现在倒是见到了绵延整条街的钱箱。 “据说这是陈老爷他们给官府捐修官道的钱,多少不知道,但听说从陈老爷家出发,这会儿都还有一大半没被抬出门呢。” “我的老天,这得多少钱。” 街道上百姓人头攒动,忙着数一抬抬数钱箱。那边沈安听到动静,当场一笑,知道事是办成了。 又按照上次的流程表演了一通后,沈安这回没有赐下牌匾。 牌匾这东西,赐多了就不值钱了。而且这次钱看着多,实际分摊下来少得很,最多的陈多富也就捐了三千两。 这三千两可不够买她的字。 口头上夸了众富户一通后,沈安让人将他们的名字根据数额多寡刻在牌匾上后,这场大戏才算暂时落下帷幕。 这日之后,周围乡镇村上也陆续有大小地主商人前来捐银,但数额都十分有限,虽然也是敲锣打鼓,可已引不起城内有过见识的百姓的振动。 等前后两批银子全部收完清点好,谢熠和郑子美同时给出了整整一千一百六十三万钱的数额。 “也就是十一万两的银子。”谢熠很是高兴,“这下修官道的钱是有了。” 旁边被请来一通验数的凌从真也松了口气。一切都以没钱开始,现在有了钱,所有的事也该告个段落了。 就在他准备跟着恭喜的时候,却见眼前的大公主吩咐小郡王道:“谢熠,这十一万六千三百两银子你全拿去买粮种。” 买粮种? 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怔,这是他们完全没预料到的。 “不是,我们不修官道了吗?”谢熠跟不上她的思路,他只知道这些银子都是捐银,如果官道不修,那他们就难以对捐银的富户和百姓们交代。 “谁说官道不修了。”沈安道,“官道要修,粮种也要买。姚成宁在渭城待的这几年,城司衙门库银都被掏了个空,更遑论下面的百姓。 这些钱你先拿去买粮种,到明年开春先无息贷给百姓,到了收税的时候再将粮种一并收回来。至于修官道的银子,我会再想办法。”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大家嘴里都说‘国以民为本’,可实际真正在办事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能真正考虑到最底下的百姓。若不是大公主不提,他们在座没一个会想到这些。 此时此刻,凌从真也真正意识到,大公主前来渭城这趟是真心想做一些利国利民的好事。 “是。”他率先站出来应道,“这事只谢世子一人恐怕难当,下官手里有几个能用的人可以一并前去。” 敬佩归敬佩,这样的事一看就是个送到手里的政绩,他肯定也要掺一脚。 “可以。”沈安之所以会当凌从真的面说,一是为打招呼,二也有要拉他一起的意思,“谢熠初出茅庐,得需要个会看价的。郑子美,你跟着一起。另外,此事不允许任何人走露风声,违者斩!” 听到‘斩’字,众人又是一惊。任何惩罚要用到斩字,那就说明极其严重,看来大公主格外重视这次的买种。 “是!” 如今还未到腊月,买粮种一事肯定还是得货比三地比较好。事不宜迟,当天谢熠和郑子美就带着其他人离开了渭城。 他们一走,沈安将陈胜男叫了过来。 之前九大主事被罢,陈胜男参与了其中管诉讼的讼安主事一职。结果她因为经验稍逊于一个老差吏,惜败。但城司府知道她是沈安的人,便又给她额外增加了个副主事的位置,让她仅次于讼安主事之下。 陈胜男自从上任之后,就很少被召见。现在被叫来,她心知该轮到自己干活了,当即来了精神。 “卑职叩见大公主!”她一来便归,沈安让她起来后便问她最近如何,可都上了手。 “上是上了手,就是可能临近腊月,比以往要清闲。”陈胜男如实道。以前在城南,三天两头鸡毛蒜皮,这里的百姓没有城南百姓那么敢告,她也就没之前那么忙碌。 听她这般说,沈安道:“山不就你,你便去就山。只是这样会稍微有点危险。” 沈安说的这个其实就是古代版‘法官下乡’。 63 ☪ 第 63 章 ◎经济商品◎ 后世大环境安稳, 地方再豪强也豪强不过官府,法官可以随意敢下乡。放这个动不动就有身家性命危险的时代,这样做就是与地方豪强作对。严重点, 半路被杀人灭口也不是没有可能。 陈胜男是个很聪慧的人,她稍微一琢磨便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虽然还是头一次知道竟然还能这样做, 但她还是认真琢磨了起来。 沈安也不欺负她什么都不懂,当场将利害明明白白摊开了同她说:“这是个非常得罪人的活,可能随时会被人报复, 一个不小心就一命呜呼。但风险越高, 收益越大,这却是你迅速积累声望的一大捷径。 你若按部就班, 可能得二三十年之后才能进入中枢被赋予重任。所以你必须得要有亮眼的政绩,而本宫也需要你尽早进入陛下的视野之内。 当然, 究竟做与不做,还是得看你自己决定。” 听到前面的时候陈胜男还在思考,等听到后面,她的呼吸已经不由微微急促起来。 她表面看似恭良, 实际内心也满腹野心,不然当初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表现自己只为让大公主看到她。 因为她知道,其他人容忍不了她的野心, 只有大公主可以。 要做吗? 陈胜男其实早有答案。 她知道自己出身低微,机会本来就比旁人少。她若不紧紧抓住出现的每一个机遇, 那她当初就没必要咬着牙挤上这条路上来。 “大公主,在离开城南的时候,大家伙其实都很羡慕卑职。不是因为卑职能升值, 而是羡慕卑职能继续跟着大公主您。”陈胜男诚恳道, “我们觉得, 跟着您,就算是木头都有自己的用武之地。而今卑职这块木头能得您的青睐已是卑职三生有幸,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卑职亦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将分内之事办好!” 听着她这番剖白,沈安很欣慰。才一年不到的时间,陈胜男也在迅速成长。 “那就去吧。”沈安目光望向远空,“这个世道需要青天。我会让吴千芳安排人……不,让吴千芳亲自领人协助你、保护你。” 她身边已有四位暗卫和万全,缺人还能再招,但现在,吴千芳更适合跟着陈胜男。 知道吴千芳是大公主的亲信,能得她如此照顾,陈胜男很是感激:“多谢公主!” 很快,陈胜男就带着吴千芳等六人出了发。 他们打算从渭城附近的乡村开始,同时官府这边招募前去修官道的消息也散播了出去。在大周,成年男子每年需要服一个月的劳役。这个时节正是农闲的时候,不少青壮瞧着现在也不耽误农忙,便要了路引来到了渭城应征。 修官道的队伍很快充盈了起来,这些人来肯定得管吃管睡,这笔开支一下子就被拉到了眼前。 “钱呢?”城司府一直没动静,温知让只好到沈安和凌从真面前伸手要起了银子。 凌从真支支吾吾,目光瞟向沈安,“要不下官先带头垫点?” 沈安摆摆手,让他们带头出钱,回头指不定又伸手进城库,“今日林千锋就要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外面有人豪爽大笑走进来:“卑职怎么一回来就听到公主在叫卑职的名字?” 接着一高大身影出现在门外。 看到来人,温知让明白了为什么大公主敢将乡绅捐的银子拿去买粮种,原是有林千锋在这边托底。 他们都知道,林千锋比他们先来渭城。后来他们过来没见到他,是因为他这段时日一直都在清缴周围的匪寨。 既是匪寨,那肯定会有不少赃物。这些钱一被缴获,自然都会被充入府库。 “我哪是念叨你的名字,分明是在惦记你的银子。”沈安笑道,“此去战况如何?” 林千锋进来先是朝沈安和凌从真行了礼,接着又同温知让凌从真他们见了礼,才道:“方圆五百里以内再无贼匪生乱,若是有,卑职就再去平一回!至于公主您惦记的银子当然也有,这里卑职已让人造好了账册,一共五百万钱,您和城守大人可派人去清点。” 五百万钱,那就是五万两的白银。按说修整个渭城范围内不一定能够,但也算解了燃眉之急。 听到这数额,沈安也目露喜色,“也不必派其他人去了,就温知让去清点入库吧。” 温知让没有二话,因为他现在确实急着用钱。 银钱的问题一解决,接下来便是详细询问林千锋剿匪的事。林千锋自是报喜不报忧,问就是一切安好。 之后凌从真知道他们大概有话要私下说,便借口去忙公务,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二人。 他一走,林千锋便让小满和万全去了门口守着,他反手从胸口掏出另外一本账本来,“大公主,此去清剿,除却带来三百一十八个匪徒之外,另外一共得财货十八万两。五万给了城府,三万卑职拿来抚恤死伤的弟兄,剩下十万两都是您的,下官已让人悄悄送至您的宅邸。” 林千锋这突如其来的一手让沈安先是懵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就和抄家一样,这种有油水的事不可能所有的都归官府,上下总会伸手捞点。林千锋这次去剿匪,钱更是没个定数,或多或少,全是他这个将领说了算。 那么多钱,他总得抽点出来养他的那些弟兄。没钱没好处,谁以后又愿意为他拼命。而剩下的大头他主动拿给她,则是另一种归投的表态。 同处黄河中,沈安也没想做清流。 她将账本收下道,道:“这段时日辛苦你了,你先去好好休息,日后我仰仗你的地方多着呢。” 林千锋见她收下,心便彻底放了下来,“多谢公主体谅,那卑职这就去洗漱,不用臭汗熏着您了。” 林千锋很快走了。 沈安却将账册打开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吩咐小满道:“你回去将收到的钱都清点一遍,然后匿名捐给城司府修官道。等郑子美回来了,再让他继续拿这笔钱去买粮种。” 收归收,但不是她自己清清白白得来的钱,她用着也只觉得带血。 取之于民用于民,她不沾这份债孽。 “另外,”沈安又道,“我之前带来的‘土泥方’也是时候拿出来了。你将之交给凌从真,剩下的让他自己安排。” 这土泥方就是土水泥。反正都是修路,那就修一条结实平整的路。路况好,货运速度就会快,回头再找机会将现代货运工具复刻出来就也便利得多。 * 凌从真在拿到土泥方后,猜到这应该是大公主从百工园弄来的东西。 他当即先让人去试制了一些,等见到硬化的‘土泥’坚固又防水后,他明白这是大公主送到他手里的政绩,当即以最快的速度在渭城外批了块地,专门建了一间土泥作坊。 土泥作坊开始出现时,大家还不知道这是什么。 等后来温知让让人将之铺设到渭城城门左半边晾干后,百姓们踩在上面发现此路坚固平整,冰雪还渗透不进,一个个都爱不释脚,但凡来了,都要过去走上一走。 就这样,在土泥作坊的忙碌中,新年也越来越近。 按道理说,新年朝宴沈安身为公主无要事不能缺席,但她实在受不了新年前后的各种繁琐朝礼,正好借口渭城这边的事有重大突破口,她递了个折子上去告罪,今年就留在渭城过年。 虽然是不回京都的借口,但沈安也确实是有下一阶段的任务要做。 修官道和整治吏场其实都是在为下一步棋铺路。 渭城四山五地一分水。五分地是农田;四分山则要杂一些,总体是以桑山为主,另外种有桃李等其他经济作物。 这样一个百姓几乎没有消费能力的地方,要想快点将经济扶起来,要么就是当地有丰富的矿产资源,比如这个时代尚且没有被发现的煤,又或者直接天降个大的,发现一座金山;要么就是因地制宜,借助当地的某些产能优势,在不影响底层百姓稳定的情况下,将多剩资源转化为经济。 前面那种沈安决定再等等,因为她暂时还没发现煤矿的踪迹,所以只能选后一种。 而后一种呢,渭城也确实具有一个很大的天然优势——那就是这里距离京都很近。 京都是什么地方?那不仅仅是国都,同时还是整个大周最富有的一批人所扎堆聚集的地方,那里拥有着全大周最大的消费能力。 沈安凭什么敢从乾化帝手里接下渭城这个摊子?最大的底气就来源于只要渭城有商品,她就一定能让它们在京都卖爆。 而现在,她得找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将她定好的‘商品’给找出来。 64 ☪ 第 64 章 ◎薁酒◎ 鹿鸣庄, 蔡家。 自从姚家倒台之后,官府查抄完姚家,将蔡家的田地全都还给了他们。 蔡飞鹤如今在原先蔡家的废墟上重新把蔡家给建了起来。就在两个月前, 他还由他那个逃过一劫的姑妈保媒,娶了个寡妇, 成了自己的小家。 现在他妻子刚孩子上身,他自己又得大公主的褒奖,可谓是双喜临门。 临近年关, 蔡飞鹤正要让仆人去采办过年的物资, 却突然听到通传,说是大公主要莅临他家, 慌的他也不急着备年货了,忙命人里里外外打扫干净, 紧赶慢赶,才赶在大公主的仪仗到达前让住宅里里里外外都焕然一新。 沈安的马车照例驶入蔡家的庭院,她才从中走下。 看到眼前盎然得趣的院子,沈安踩了踩脚下的土方水泥地, 道:“如何,这土泥可好用?” 土泥作坊开工后,不少富户察觉用这个土泥不会一沾水就粘一脚的泥, 当即也都花钱买了一些修自己门前和院内的路。 土泥作坊开了既然开起来,最终目的还是给官府增加财政收入, 现在有人来买,作坊当然会卖。 下单的人回去一用,发现相当好用, 毕竟修自家的庭院, 修好了舒服的也是自己一家人。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前来订购。 因为订购不少, 到现在土泥作坊昼夜不停,生意很是红火。 “百工园出来的东西当然好用。”蔡飞鹤忙拍马屁道,“现在小人也都不用害怕下雨天踩出一脚湿泥了。” 沈安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我恰巧路过此地,顺便来看看你,下午就得回城。” 蔡飞鹤闻言大喜,大公主这是愿意在这用午膳的意思。 能伺候大公主用膳,这对他和全家来说都是极大的荣光。 “多谢大公主挂牵,草民能够今日全是托了大公主您的洪福。今日您能来此,更是令草民蓬荜生辉。晚娘,你来陪大公主说说话,我得亲自去厨房一趟。” 他的妻子晚娘顿时手脚无措,一时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恨不得现在就把丈夫给换回来,她自己去厨房。 好在小满是个善解人意的,她察觉到了这位朴实妇人的拘谨,笑着询问起了当地的一些风俗,才渐渐让这位妇人慢慢放松了下来。 午宴很快做好,整整十八个菜,也亏得蔡飞鹤能想出那么多花样。 有菜便有酒,蔡飞鹤在做饭期间特意让人去其他富商家里花高价买了了一坛好酒过来,接着由他亲自斟好奉给沈安,“公主,您尝尝这酒,这是从京都来买来的佳酿。” 说完蔡飞鹤就觉得不对。大公主就来自京都,什么佳酿没尝过,这酒恐怕很难讨好。 这边小满先接过试了毒,确定无碍后,沈安才抿了一口,果然道:“这酒毫无新意。相对这些,我反而更想尝尝这边独有的风物。” 公主都已开了口,蔡飞鹤哪还不拼了命满足。不过是一坛酒而已,他当即道:“这也是有的。只是草民怕不合您口味,就没让人上。那现在小人让人送来试试?” 说完,他见大公主颔首,当即让最机灵的仆人去附近农家买自家酿的野酒。 周围几百户人,总有人喜欢自己酿点东西来喝。 大约一刻钟后,仆人就拎着三坛酒满头大汗跑了来。 蔡飞鹤见状忙去接了过来,又自己在后头各自倒了一杯品尝,觉得味道没有任何问题后,才全拿着重新来到了席上。 “大公主,这三坛是我们当地人自己酿的酒,一坛是米酒,一坛是柏叶酒,还有一坛是薁酒。” 听到最后一种酒时,沈安眼神微动。 终于,找到了。 ‘薁’就是野葡萄。这个时空的人们还没有打通丝绸之路,也没从外面带来沈安在后世熟知的葡萄品种,目前大周境内的葡萄就是又酸又涩的山葡萄。 沈安这次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果酒问世。 这个时代市面上还没有果酒,主流酒水是谷物酿造,酒精度在几度到十几度之间,也没出现高度酒。 沈安知是知道高度酒怎么做,也知道高度酒背后所蕴含的巨大经济价值。但是吧,这玩意特别费粮。 当下的大环境本来最下面的农户是属于吃不饱穿不暖的状态,再搞个浪费粮食的高度酒出来,激发阶级矛盾,等她上位管治的难度更定加大。 现在的人普遍认为君权神授,可纵观历史她很清楚事实是君权民授。只有基本盘安稳,王朝才能继续运营下去;基本盘不稳,那就等着大周这辆马车四分五裂吧。 所以高度酒在当下物资不富裕的时代还不能出现。 但是酒这东西的经济效益沈安又想要,再结合渭城这边桑山绵延的情况,桑葚酒就成了沈安将之扶持成当地支柱型产业的首选。 她的计划是先‘无意’中品尝到了百姓自己酿的果酒,察觉到此物的特殊,然后受到启发,回去就让人试着酿果酒——这一些列流程走下来,就顺理成章。 鉴于不一定就能喝到农家自酿的果酒,她也有第二套方案,比如自己突发奇想酿一瓶等等,再顺理成章推广。但这种还是不如前面的方案自然。 她本就站在风口浪尖上,没必要再出这个风头加深旁人的怀疑。 现在好了,果酒找到了,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得很。 让小满验毒完毕,沈安颇为期待地尝了一口山葡萄酒。 啧,她忍不住皱眉。 这味道不算好喝,毕竟酿造条件有限,她只能隐隐尝到一丝发酵的酒味,其余的还是酸涩居多,远比不上谷物酒好喝。 怪不得果酒至今没有出现在市面上,这样的酒确实很难让人掏钱。 强忍着这不算好的口感再品了一口,沈安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对蔡飞鹤:“这酿酒的人是谁,将他带来。” 蔡飞鹤早就在留心大公主的神色,现在见她禁皱眉头要见酿酒的人,心里一个咯噔,忙让人去将酿造薁酒的人给请了来,之后便赔笑说农家浊酒就是这般难以入口,让沈安不要见怪。 沈安让他坐下,等酿野葡萄酒的老翁来了,她才问那老翁为何会酿这个酒。 老翁也是头一次见到贵人,当即腿软跪在地上回道:“是小人也馋酒,但家无余钱,偶然看到掉落在地的薁带有酒香,就自己采了点回来酿的,如今已经好些年了。” 沈安闻言招了小满过来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接着让人给老翁赐座,她在席上详细询问起了薁酒的酿造过程。 问完之后,席散,她上马车回城,走前将老翁也一并带了走。 蔡飞鹤此时已经大概知道大公主是为了那坛薁酒将人带走的,可具体大公主要做什么他还未想到。 正诧异,就见大公主身边的侍女笑着让他不要多嘴,“今日的事一字也不准外泄。至于那酿酒的老头,他家人你帮忙照顾者,至于他为什么会被公主带走,你自己找个合适的理由。” 蔡飞鹤哪不敢应,“小人明白。” * 沈安将老翁带回渭城后就直奔浆坊。 浆坊就是官营酿酒坊。 和盐铁一样,酒也属于官营,禁止私人酿卖。 这些年下来民间对这项条令越发不满,官府对于酒的管控也就没有前两者那么严格,像农家自酿自喝的基本不管,私下买卖的情况肯定也有,只要动作不大基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此时浆坊内的坊官看到突然出现的大公主,人还有发蒙。 大公主那样尊贵的人竟然来了他们这里,不会是他们这里有人犯了什么事吧。 他正心里打着鼓,突然就听上面有令传来,说是要将所有的酿酒匠召过去。 坊官听了,连忙让所有人先暂停手里的活,将坊内十三位酿酒匠全都带去大公主面前。 “别紧张。”沈安看有人都浑身发抖,先是笑了一声,“是我在外面偶然尝到了一种比较特殊的酒,想问问你们能不能酿出来。” 听到是有关酿酒的事儿,在场所有的酿酒匠和坊官不由松了口气。别的他们不敢保证,但在他们擅长的事上他们就没什么好怕的。 这会儿小满已经把从蔡家带来的薁酒放到了众匠面前,接着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让他们品尝。 众匠人尝了口后,表情和沈安当时如出一撤。 “这算哪门子的酒。”有酒匠皱眉,“我们随随便便酿的都比这好喝。” 粗人就是直肠子,一点都不通人情世故,还带有一丝听不懂话的天真。 沈安但笑不语,边上小满表情一沉,她正要出声呵斥,坊官瞥见她的眼神,吓得身体一抖,忙先一步训斥道:“胡咧咧什么!大公主是问你们酿不酿的来,不是问你们酒好不好喝!” 众匠这人惊起一身冷汗,忙又个个把头低了下去。 沈安这时便又唱起了红脸,“这酒确实不大好喝。若你们会酿,且能酿出更好的薁酒,我重重有赏。” 她态度和蔼,又有重赏在前,众酿酒匠一个个蠢蠢欲动起来。 “虽然小的们没酿过,但可以一试。”在酿酒这方面他们是行家,这薁酒他们一品就知道应该是农家自酿的,行外人都能做的事,没道理他们不会。 “很好。”沈安满意点头,朝小满使了个眼色,小满当即从袖子里取了块沉甸甸金饼放在众匠面前。 黄金温柔又璀璨的光泽当即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让他们心跳不止。 沈安还是那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酿造这薁酒的老翁我也带了来,薁也已经派人摘了送来,接下来你们所有人的任务便是酿薁酒。酿得好,这金饼你们一人一块;若是酿不出来,那你们也就不必在这待了。” 一赏一罚,众匠忙都肃了神色,忙不迭应下。 “小满,封坊。”沈安吩咐道,“薁酒没有酿出来前,不得让人走露半丝风声。违者,斩。” “是!” 65 ☪ 第 65 章 ◎无息贷种◎ 大公主去了一趟浆坊, 浆坊便毫无预兆封了的事瞒不过城司府的官吏。 他们不是没人好奇,暗中打听究竟怎么回事,结果打听这些的人当天就丢了官职, 其他人便是再好奇都不敢再询问,全都当了回哑巴。 眨眼间, 新年到来。 这中间发生了一件比较有味的事。 ——沈安没回京都过年是她不想去,温知让、谢熠等人则是有差事在身不能回。 于是除夕这天,在外买粮种的谢熠和郑子美, 还有在外巡回的陈胜男、吴千芳等人都赶回了渭城聚在一块儿过年。 他们回来的时候, 得知温知让还在监工,谢熠就去找了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见土夫们吃的都是豆饭, 有些好奇,便跟着尝了一碗。 这一吃,后来回来的时候就有些不对。豆饭里的豆子容易让人胀气排气。开始谢熠还没察觉,等到半下午回城内参加沈安为他们办的除夕小宴时, 他就开始控制不住了。 天寒,外面北风呼啸,宴厅四周门窗紧闭, 只有一扇小窗开着通风。 开始入座的林行简等人都还在客气的聊着天,说着这段时间发生的见闻, 突然温知让皱了皱眉,人便往开着的小窗那边挪了挪。接着林行简也不动声色靠了过去,并且还将窗户又开打开了些。 过了会儿, 陈胜男也有些坐不住了, 她没往林温二人那里去, 而是自己自己单独去了距离她最近的那扇窗户前,悄悄打开了扇窗户。 谢熠自己也十分尴尬,可这肚子他根本控制不住。 眼见就剩下郑子美一个人愿意坐他旁边,他顿时感动的眼泪汪汪,正要开口说什么呢,就听郑子美擤了擤鼻涕,道:“我得去找点风寒药来吃了,鼻子至今都通不了气。” 谢熠:“……?” 偏这时温知让还特别坏地问了一句:“你鼻子通不了气,那你用的什么呼吸?” 郑子美:“嘴巴啊。” 林行简眼角微抽,陈胜男憋到两肩颤抖。 这时外面沈安领着小满和万全来了。 她正要进门,左脚刚迈进去,人就被里面扑面而来的味道给熏退了出来:“什么味,你们在里面偷吃什么。” 里面的人终于没绷住大笑出声,剩下谢熠俊脸红到恨不得原地消失。 除夕后的新年,谢熠连年都没去给沈安拜就匆匆离开了渭城。 而沈安呢,她以为不回京都就能躲懒,结果渭城这边事也不少。 往年由凌从真主持的新年祭祀、接神祈福等活动今年因为她地位更高,所以都得她来做,累得她都想笑。 早知道这么累她就回京都了。 一连忙碌了七天,之后沈安便被掏空,窝在宅邸里一躺就是好些天,直到上元节后才堪堪缓过来。 上元节一过,迎面而来的就是开春。 此时利用谢家的人脉,谢熠和郑子美已经将手里的银子顺利换成了粮种,目前全都安全入库,官府那边也已将无息贷种的事张贴了下去。 这公告一出,整个渭城境内一片震动。 “官府无息贷种?当真?”百姓们谁也没想到刚过完年率先来的竟然是这样的好事。 以往他们春耕的时候若是没钱买种,都只能高息去富户那借种。 若接下来一年收成好的话,还了富户的粮息,再交一下赋税,一家人勉强能糊口度过当年。 可风调雨顺的年景太难得。绝大多数都是先贷种,后来还不上,只能贱卖田地,去给富户当佃农勉强度日。 现在官府无息贷种给他们,他们今年至少不用再额外背上债务。 也因为这样的事实在太好,又让人暂时难以相信,“这是真的吗?” “骗你们做什么,所有的告示上都有官印,大概过个一两天就会有差役将粮种押到你们镇上,到时候你们记得早点来贷种。”帮着下到乡镇分派告示的谢熠此时穿着一身差役的服饰对前来的百姓道。 他容貌俊逸,肤白肉嫩,又满身贵气,再加身着那身官皮,绝大多数百姓都信了他的话,纷纷呼朋唤友前来询问如何才能无息贷种。 谢熠也很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解释着,一直到后来嗓子发哑,才停下喝口水缓缓,让其他人替上。 看着眼前枯瘦的面孔绽放出惊喜的神色,他心里更多的其实是一种说不出的难言滋味。 从前他在京都城中,看多了能吃饱穿暖的富户,以为天下的百姓都和富户们一般,虽没甚地位,至少能吃饱穿暖。来这之后,他才发现,吃饱穿暖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都是一件奢侈的事。 如果不是大公主这回弄出个无息贷种,很多百姓想今年的地种下去都得卖儿卖女。为官者,让下面的百姓过成这样在他看来是个耻辱。 他日他若入朝,绝不会同凌从真他们那帮人一样素尸餐位。 不,不对,在他入朝之前他得先好好睁眼看看外面的世界,否则两眼一抹黑,就算他有拯救万民之心,可什么都不懂也只会被人愚弄。 * 官府今年无息贷种的事这么大,各大富户自然也都听到了消息。 相对于地下百姓的惊疑欢喜,他们心情就没那么美妙了。 每年的开春都是他们买地的大好时机,他们囤的粮也都能高价卖一波。现在官府这么一搞,他们的粮怎么卖? “官府这是提前放了仓?他们难道就不怕今年风雨不调天灾人祸,到时候拿不出粮来?”有富户气急败坏。 官府有平仓制,每年秋收会收购市面上的粮食,到歉收的年份再把粮给放出来防止粮价暴涨。但像今年这般无息贷给蚁民,这是从未有过的。 “不是提前放仓。”有族人在官府当差的富户已经打听到了事情的原委,“是大公主今年花钱买的粮,哦,那买粮的银子还是我们捐的。” “什么?!”富户顿时气到想吐血。 所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渭城的富户们哪知道官府给他们玩这么一手。 现在官府拿他们的钱去做好人,他们的粮却要砸在手里。新粮和陈粮的价格不同,陈粮比新粮往往要低上一两成的价格。错过了春耕这段时间,等回头新粮再上,他们这些粮可就只能亏本出了。 “我们难道就这样任人宰割?”富户们知道,若不反抗,官府回头变本加厉,他们恐怕连汤都没得喝。 有人眼里闪过凶光,“粮种还没下运,要不一把火……”他没说话,但手里却做了投火把的姿势。 “或者让粮种在半路消失也成。”也有人道。总之不管如何,只要粮不到蚁民手中,那那些蚁民就只能从他们手里花高价买。 每年春耕的粮种最少三成利,有时候还双倍利息。春耕的粮,秋收的地,如此利益他们怎么舍得让人将晚给踹翻。 “不成。”制止他们鲁莽举动的还是陈多富,“这些事除非你做的全无把柄,否则很容易把自己给搭进去。依我看,不如我们再退一步。” “什么再退一步?” “退什么步?” “陈老样子您详细说说?” 来找陈多富商量对策的富户全都看向了他。 陈多富下垂的眼皮下是一双饱经风霜又蕴含智慧的眼睛,“整个渭城那么多地,官府肯定拿不出那么多粮种。 我们主动去官府,说愿意将我们手里的粮种拿出来,帮助百姓度过春耕。并且我们还可以帮忙分派粮种,到了秋收也能帮着一起将带出去的粮给收上来,以后每年都是如此。 但是,粮种不能无息贷下去,我们和官府各退一步,无论是我们贷的粮还是官府贷的粮,都按照三成利息算。” 这个提议一出,有些商人还觉得太吃亏了,而有些人却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叫了声“绝!”,“这个主意好!” 陈多富勾了勾唇角,这样共赢的主意,他觉得官府不会不同意。 他们这边商量着对策,此时嗓子已经哑掉的谢熠也来到了温知让面前。 修官道的进城已经离开了渭城城池,扩到了百里外的官道上。 谢熠之所以选这个地方,其实主要也是想来看看好友如何了,顺便再同他聊一聊这次无息贷种的事。 无息贷种一事他越想越觉得妙,忍不住想来跟好友畅谈一番。 “……百姓们都很感激,说他们终于可以不用去富户手里高价贷粮了,我们好像做了一件很好的事。”谢熠说到这事的时候眼里亮亮的,全是少年人的纯粹善良,“刚才我来的时候就在想,如果官府年年都能这样,那以后渭城境内是不是就不会再有饿死的人?” 温知让坐在路边巨石上,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这种事不可能会有以后的。” “为什么?”谢熠皱眉,“等今年秋天粮收上来了,来年再借出去不就行了,官府又不会有损失。” “首先,‘没有损失’是在没有任何贪污的情况才有的;其次,官府年年这样做,那些靠着贷粮收地的富户们焉能同意?”温知让反问道,接着他看向眼前还未耕种的土地,“为什么有人吃不饱,你以为是地不够?错,地从来都是够的,不够的是百姓们手里的地。我们现在所见到的地,绝大多数都是富户所拥有的。你猜这些地都是怎么来的?” 66 ☪ 第 66 章 ◎目标一致◎ 谢熠被一点就通, “你是说他们高价贷粮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交不上粮的农户拿地抵债?” “官府无息贷种,一年可以,两年也行, 三年四年,那些富户们会不会闹?他们可不是普通的人, 官府里有不少差吏都出自他们家族,更有甚者还有人已在朝中为官。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若无他们的支持, 渭城境内必然生乱。”温知让道。 谢熠脑瓜子也转得快, “既然富户们因为得不到利益而不想这类的事施行,那若是官府拉着富户们一起呢?富户想赚钱, 官府想百姓有种可以种,那就各退一步, 携手一同对百姓放粮贷,但只收取一两成的利息,你觉得如何?” 这样大家都有钱赚,政策不就容易推行了吗? 哪知温知让却笑了起来, 而且还是放声大笑。 等笑完他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才道:“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狼、虎、兔, 同处一窝,狼和虎携手, 那只兔子的结局会是什么?” 谢熠拧眉看向他,好像有些明白他为什么笑了,“会被联手剥皮拆骨, 吃得一干二净。” “那就是了。”温知让道, “大公主不在乎钱, 不会从百姓口袋里掏钱。可别人呢?这个世上的官员若都清廉为公,那就不会有改朝换代。 一旦官商联手,粮价就能一日一个价;自愿贷种就会变成强行贷种;贷种的粮再分好坏,好的归官商,坏的归百姓,秋收的时候官商满地丰收,百姓颗粒难得,到时候还不起贷粮,田地只会卖得更多。” 谢熠久久无言。 他才十九岁,对很多东西还未看透本质,更多的是抱有一种天真的理想。现在温知让讲的这些已让他意识到,一个人想做好一件事其实真的很难很难。 “所以大公主无息贷种,目的就是为了狼虎相斗,这样兔子才有生存的余地。”他道。 温知让很是欣慰:“孺子可教。就你们过年买的那点粮种压根不够贷的,但其他富户不知道官仓到底有多少粮,他们为和官府抢份额,哪怕为了赚今年的份额也会降低贷息。他们降了贷息,大公主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突然觉得当官好难。”从前谢熠只知道官场风险很大,常常争个你死我活。现在看来,同人斗难,想做事更难,又同人斗又要做好事,难上加难,“大公主真是厉害。我和她比,好像差得很远很远。” 这点发现让他异常的沮丧。 他以为他同大公主比,只是因为年纪比她小,见识没她多。只要他日后好好学,必定能跟上来。可现在看来,他要走的路似乎很长,长到明知道她就在他的前面,他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卖力才能追上。 “行了。”温知让也歇够了,他从田埂边上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接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卷轴交给谢熠,“我就猜到你会来找我。正好你回去,顺便帮我送个东西给大公主。” 谢熠好奇:“这什么?”没进过好友允许,他没有打开看。 “大公主会知道的。”温知让道。 沈安想办实事,他又何尝不想。既然来了,又目标一致,那就都来大干一场。 * 谢熠带着温知让交给他的东西快马加鞭回到城内时,刚进城守府就见一群富户正在偏厅慷慨陈词说着什么。 经过刚才好友那番话,他已经知道这些富户不是良民,对他们已有天然警惕。于是他不忙着去找大公主了,就站在偏厅外面听,想看看这帮人要来做什么。 结果只站了会儿,他就有些坐不住了,因为这些富户竟然在主动同凌从真说他们愿意帮着放粮贷,和好友说的一模一样。 特别是后面富户们说以后年年都可借,只要收取两成贷息后,他恨不得一脚踹进门让那些狗东西住嘴。 这样的事无异于豺狼向虎豹提出结盟的邀请,最后出了事估计锅还得大公主来背。 就在他想着用什么合理的办法冲进去中断那些人的阳谋时,后衣领却突然被人一把拽住,“你站着做什么呢。” 是大公主。 谢熠瞬间像被揪住了后脖颈的小狗,一时间浑身绷紧,不敢回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大公主面前会那么拘谨,可能是她太凶了,也可能是除夕的那碗豆饭,总之,他现在面对她时总有种手脚无处安放的紧张感。 “那群人不安好心,你不要答应他们。”他瓮声瓮气道。 沈安松开他,将他拨去了一边,自己大步迈了进去。 里面的富户们见到她,仿佛看到了人参果,立即围拱了上来。 沈安笑着听完他们的提议后,头虽然一直在点,“诸位有心了,你们都是渭城的仁善人。”嘴里却道,“不过贷种这种事我也就做今年这一回,你们的好意我只能心领。都回去吧,日后官府再有需要捐银的事你们再效力也不迟。” 富户们一听就这一回,脸色一时又不好看起来,陈多富还企图用他那三寸之舌打动她,结果沈安听了半晌,只反问道:“若明年我回了京都,那这政绩算谁的?” 这回大家才明白,她今年搞这么一出不是为了施行什么新政,而是纯纯为了搏个好名声。等回头她走了,贷种没了,百姓只会更感念她的好。 对于她这样沽名钓誉的做法大多数富户心里都是不齿的,但表面还是夸她慈心仁厚。 见不能分杯羹,富户虽然内心很遗憾,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反正就这一回,最多他们今年难熬一点,等到了明年就又恢复了原样也挺好。 于是富户们这才告辞离去,他们人一走空,谢熠就钻了进来道:“贷种的事真的只做今年这一次?” “今年先做,明年的事明年再说。”沈安道,“明年若有新的变故,譬如我心情好,那再来一回也不是不行。” 她也知道贷种是个好的惠政,可当下的环境不允许这样的政策长期施行。 纵观所有规定,最开始的初心总是好的。可人太能钻空子,最后的惠民大多都会变成惠官惠权贵。 既然惠利的是权贵,朝廷又挤不出好处,那自然要向百姓剥削夺更多才能填补,届时反而是好心办更坏的事。所以她有多大能耐先办多少事,今年归今年,明年又另外说。 谢熠听出她话里的灵活性,也就没说多问。 问太多显得好像他什么都不懂,这怎么能在她面前表现出来,不如回头他私下悄悄问知让。 “对了,知让让我拿个东西给你。”谢熠掏了掏袖子,发现不对,又换了袖子,才将那卷轴给拿了出来,“他说这你肯定能看懂。” 这还是温知让头一回主动,沈安挑了挑眉,接过来展开一看,表情顿时黑了。 边上谢熠见她脸色变了,就知她看得懂,忙好奇追问:“这什么东西?” 沈安将卷轴一收,有些牙痒,“一个想让我把你和温知让都绑起来向你们两家勒索的东西。” 谢熠:“……”这咋还有他的事儿呢。 不过他大概猜到这应该是关系到钱的事。 这卷轴上的确和钱有大大的关系,因为温知让给沈安的是一张水利考工图。 兴修水利放哪朝哪代都是惠民的大好事。 这温知让边修官道边将整个渭城境内的地形给摸了个遍,完了悄不响儿的给弄出这么个图来,说明他早有准备。 有这样的下属,她作为上峰本该欣慰,可做好事都得用银子堆,就渭城府老鼠进去都得打滑的库房哪掏得出钱,最终这笔钱还不是得她来到处划。 “真是尽给我出难题。”渭城府司的银子都还没挣出来呢,这边又得一笔庞大的支出。偏温知让似乎摸到了她乐意做点实在事的性格,故意卡在这个点给她递挑子。 重新将卷轴展开又仔细看了一遍,沈安目光落在某个点上看了良久,最终对谢熠道:“你去跟温知让说,让他有空过来一趟。” 这已经是她愿意考虑的信号,但具体会不会同意还得看接下来温知让的表现。 谢熠自然乐意当这个信使,忙飞奔而去。 翌日上午,沈安没有去城守府,就在宅邸看着男宠们新写的杂剧本子——这本子是她让酒匠酿果酒后回来就吩咐他们开写的,如今已出了好几本,现在就等她挑选最合适的。 自从有了被放出去的机会后,这些男宠们虽然态度还很生硬,可只要是她吩咐的事,他们也都尽力做到最好。 譬如这回的写本子,一个个的几天就是一本,产出和质量都让沈安极为满意。 正看着,外面有下人来禀告,说是谢世子求见。 沈安还以为他是跟温知让一并来的,结果发现来的就他一个。 “什么事?”这人从前不是很待见她,每次见到她都横不是鼻子竖不是眼的,最近倒是越来越不怕她了,老在她面前晃。 谢熠支支吾吾,“我想提前支点月俸。” 他要来渭城,父亲同意,附加条件之一就是不准再伸手问家里拿银子,得靠自己的俸秩活着。 他现在属于大公主的下属,每月俸秩都是大公主这边发放,他只能来找她。 看他这样,沈安猜也知道肯定是他昨天下去贴告示,看到穷弱又将自己的荷包给散了个空。 “没钱。”沈安道。 谢熠不信,“您怎么可能会没钱!” “这就要问你的好兄弟了。”沈安皮笑肉不笑,“没事就去忙,别打扰我。” “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谢熠见她铁石心肠,只好放软了点语气恳求道:“我答应了一个人今天要送十两银子给她的。她腿断了,人也饿得瘦骨嶙峋,治腿需要八两银子。” “八两?你一个月俸秩都没这么多。” “所以我想提前支三个月的。” 沈安:“……我若不给呢。” 谢熠咬咬牙,脑子一抽直接趴到了她面前的桌案上拦着她不让办公,“那我就在这里等到您给!” 沈安:“……” 这点钱对她来说随便洒点就有,但谢熠这表现也太地主家的傻儿子了些。 知道他是好心,可哪个好人敢对陌生人开口就是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都够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了。 这年头像他这样的傻子不多,沈安也不想傻子被欺负。 看着他的蠢样,她突然凑近了他,“我记得你以前都恨不得离我三十尺远,现在却这般往我面前凑。怎么,想通了,想当我的驸马?” 67 ☪ 第 67 章 ◎进展◎ 突然被凑近, 谢熠都能清楚嗅到她身上散出来的暖香。这香气不同于他闻过的任何一种熏香,味道清新雅致,很是勾鼻。 从未和女人如此贴近过的他下意识想退离, 可他感觉这样退了就是输了,便视线撇向了一边, 眼神飘忽,嘴里否认道:“谁要当驸马!我是来支月俸的,我来取我的月俸天经地义, 你不能不给我……” 他话没说完, 身后就有人将他拉去了一边挡在了他的前面,“见过大公主。”是温知让来了, “谢熠无状,但并无冒犯之心, 还请大公主恕罪。” 眼前的青涩少年换成了端肃貌美的贵公子,独属于温知让的气息便也袭到了沈安的面前。 沈安坐直了身体,抬眸看向阴影将她全身笼罩的温知让,开口便是胡诌, “他要当我驸马,你将他扯开是要你来替他的意思吗?” 温知让:“……” “我没有!”有温知让在,谢熠有了底气, 这会儿从温知让身后探出个脑袋出来辩解道。 眼前两张风格迥异的俊脸让沈安很是大饱眼福。 不再逗弄傻子,她示意温知让去旁边坐下道:“来这么快, 看样子是什么都准备好了。” 她让温知让来见她可不仅仅是让他带个人过来。 兴修水利属于大工程,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确定的事,必须方方面面都得准备好, 最重要的是将预算给说清楚。 这些都不是一个晚上就能准备好的, 所以他很有可能是刚来渭城不久就一直在准备这些。 见她提及正事, 温知让也就自动忽略掉了她先前的那些话,将自己准备好的东西全都拿来放到了他的面前。 他后面,谢熠知道他们应该是要谈正事,他觉得自己应该先避开一下,可见他们俩谁都没开口让他走,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坐在边上旁听起来。 他们接下来说的内容他大概知道好友是打算要做兴修水利,不过等听完,他还是惊讶了一下,因为这些计划之中有一条是开凿运渠,接通定河。 定河上通京都,下通四郡,若能开凿河运连同定河,这确实是一件极大的好事。 只是…… “多少钱。”沈安听了个大概,直接问出最主要的问题。 温知让也很直接:“三十万两白银。” “三十万两?”沈安无语,恨不得现在就让他带着他的图滚,“去年渭城一整年的税收也不过才五十万两。” 五十万税收听上去多,但绝大多数都要上缴国库,再刨开必要开支,渭城在没有任何天灾人祸的情况下也得凑个几年才能凑出这么多钱。 “所以卑职才将此事告知给的您。”温知让不卑不亢。 沈安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把她当财神来许愿了呢。 “那我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你想着我?” 察觉到她的语气危险,温知让果断闭了嘴。 这种事不可能一拍脑袋就不计后果定下来,沈安让温知让把东西留下,“我会好好考虑的,你们都先去忙。” 温知让目的已经达到,便也不再多留。转身拽着谢熠将还想讨俸的他给一并带了出去。 留下屋内沈安则一直在考虑钱从何来。 三十万两,说实话大大超乎她的预算,但是她又知道这个运渠一旦接通定河,很大概率会给渭城带来更大的经济效益。且这个效益还会是长久的,能绵延数百年的。 最终,她决定放手去干这一票。 毕竟,来都来了。 当然,在干之前,她得先以能正面得利的口吻给京都的乾化帝递折子,说服他点头。 将折子写好,沈安想起白天谢熠的事来,她让小满派人去查查那个老太婆是怎么回事。若真是可怜人,那她就洒洒水,若是假的…… “你自己看着办。” * 小满这边查的事比京都的回信要快得多,都没过第二天,她消息就传了来。 那老太婆不仅是看谢熠是富家公子哥动了哄骗的心思,而是她本身就是花子,老远见他给人发钱才动了心思,故意跑到他面前装可怜打算敲一笔。 只要谢熠舍得出这笔钱,她就打算利用自己手里的女儿去攀上这根高枝,日后再敲骨吸髓。 花子是这个时空老鸨的别称。 沈安没想到只这一问还有这等发现。她在原地思忖了片刻,问道:“陈胜男最近在做什么?” 陈胜男做的事不是很顺利,除非的受了极大冤屈的人才肯去告状,绝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得罪那些大户,而有大冤屈的又会去直接去官衙,谁也不信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为民做主,所以现在她一直都在以处理邻里间鸡毛蒜皮的小事为主。 “在河下村解决邻里争端。”小满答道。 果然。沈安点点头,“你让她去盯那个花子。那种地方藏污纳垢,花子大概率也会是拐子。是拐子,那就归官府管。而且这种事绝不是某一个普通人就能做起来的,背后恐怕还牵扯不少烂根烂藤。” 现在官府正缺钱,若能连根拔起,温知让那边起步的钱至少是有了。 小满开始还没想到那去,现在听到这吩咐,眼睛一亮,连忙应道:“是!” 小满她自己和万全也是儿时被拐子拐走的,本来她们开始也是被卖去的花楼,是后来运气好遇到了先皇后。先皇后看她们可怜,赎回了褚家,接着再被褚家培养成现在能独当一面的好手。 哪怕后来她们的境遇都不错,可对于拐子这种事她们仍旧深恶痛绝。 陈胜男这人心思缜密,擅长断案,这种事交给陈胜男来做,估计过不了那帮人就要被送进去吃牢饭了。 怀着某种隐秘的心理,小满让万全好生守着公主,她自己则亲自跑了一趟去见陈胜男。 陈胜男见到她来还有些意外,以为是大公主有什么要事吩咐,等知道小满的来意后,她的眼睛顿时也跟着冒起了火。 她现在年纪也还不大,正是最嫉恶如仇的阶段。从小到大,周围孩子被拐的事她也没少听过,现在一听这样的事竟碰到了她手里,她怎么可能会置之不理。 “小陈大人,”小满见她这般,接着提醒道:“你跟在公主身边时间也不短了,你知道的,若只是普通人,这些脏事他们是没胆子办的。一个花子手里头赚的银子肯定不是她一个人花。你要查,就不仅仅要查那些花子是谁,更要查花子背后的人是谁。无论是谁,在这渭城的地界都会有公主做主。就算是出了渭城,那也有陛下为民做主。你可明白?” 陈胜男哪没听出小满这是让她烧一把大火意思,她神色一肃,当即道:“请公主放心,卑职一定竭尽全力,一个不漏。” 得了沈安的授意,陈胜男立即忙碌了起来。 在她顺藤摸瓜悄悄调查着渭城境内最大人口买卖一案时,京都那边也来了批复。 乾化帝果然在批复之中同意了沈安的请求,但前提是这银子得渭城自己出。 渭城哪有闲钱。 现在国库空虚,本着‘紧大放小’的原则,大多数税都上缴了上去以维持国家运转,不管地下的官员在最下层的百姓手里刮了多少,至少明面上的仓库都是需要朝廷‘赈济’的。 而且通定河一事沈安也等不到明年再做,这种时候让渭城出钱,说白了就是她如果能让渭城城府赚到银子那她想做什么都行,若是不能,一切免谈。 这答案算在沈安的预料当中。 得了乾化帝的回复,沈安便也开始了她的布局。 首先是男宠们新写的杂剧本子,她选了最好的三本本让人送去京都交给周和非,让他好好审核一番后,再额外让五个班子的人都将这杂剧学会,她另有它用。 接着便是接下来桑葚的预定,防止到时候因为需求增大而被临时涨价,她要在桑葚成熟之前将这些事先敲定。 这事交给郑子美最合适。 郑子美一听终于又分派给了活给他,当天就带着谢熠去渭城周围摸了底。 这老小子阴得很,他也没透露出是官府要收购桑葚,而是雇佣了几个人假装他是外地来的蜜饯商人,要来这里提前采购一些鲜果。 他先是放了一点风声出去,接着就有不少富户闻声找上了门。 鲜果这东西不经放,熟了就烂,桑葚更是如此,若有人能收购那多少也是一门进项,总比烂树上强。 为让富户相互压价,郑子美没有一来就说自己大量收购,而是先报了个量大但又不是很大的数目。 谁都想将自己手里的东西出掉,富户们果然相互压价,郑子美很快就明面上以极低的价格定好了一批桑葚、桃、李。 在将那些契约签好后,他刻意磨蹭离开,果真再离开的时候,被一些富户给拦下好酒好菜招待了一番,对方好说歹说,他才又‘勉为其难’签了一些订购契约。 等做完这些,他再换个地方如法炮制。 大半个渭城走下来,境内的桑葚基本都以极低的价格给定了下来,而此时他手里从温知让这边暂时挪借的两万两银子竟然都没花完。 在郑子美奔波的东西,这边果酒也有了新的进展。 68 ☪ 第 68 章 ◎女神探◎ 浆坊的匠人们确实有些本事在身上。年前开酿, 现在正月刚过,就有好消息传来,说是有一坛薁酒成了。 那坛酒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沈安的宅邸, 照例小满验完毒,又试过酒确定没问题后, 沈安这才尝了口。 “和之前您带去浆坊的那坛比,味道确实天差地别。”小满眼睛发亮,竟忍不住再尝了一口。 “确实。”沈安点头道。这口感更甜也更醇厚, 醇厚是匠人手艺好, 更甜则是因为她让人采摘的山葡萄是经过了霜冻的,味道自然更好, “赏。其他匠人若是酿好了也赏。浆坊继续封着,等到桑葚成熟时再解封。”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因为官府的无息贷种, 今年的春耕百姓们获益不少。最主要的获益不是得到了无息的粮种,而是从前漫天要价的富户们今年像约定好了一般都只收两成的息。 两成的息对于百姓们来说属于能接受的范围,若是年景好,指不定还能存些粮攒些家底。于是百姓们的种植热情空前高涨。 春耕这边热热闹闹, 温知让那边的开凿运渠的事也已经开始。 一般来说开凿运渠动工之前量量测测也得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动工,结果沈安发现这人竟是一早就盯上了这事,她这边刚征得乾化帝点头松了口, 他那边就生怕她会反悔一般,很快就拉好了一支队伍动了工。 至于初期需要的银子, 他有样学样,利用土泥作坊将提前预售的手段给生生凑了一笔出来。 沈安知道后都乐了,恨不得将后面的银子都让他自己筹。 渭城开凿运渠的事瞒不住任何人, 很快这事就成了开春后渭城境内第二件轰动不少人的大事。结果人们茶余饭后谈论此事还没谈多久, 突又有第三件大事传了来。 这第三件事说是渭城境内从京都调来了个女神探。 那女神探年纪轻轻, 正十七八的妙龄。她微服走在大街上,结果有个不长眼的拐子妄图想将她拐走买去花楼。 那女神探当时就察觉到不对,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躲过一劫后,转身就去调查那拐子是不是还拐卖了别的妇孺。结果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那拐子竟然拐了百十个姑娘关在地窖里。 “……赵家庄上赵老二的女儿去年失踪了,都说她被山里的老虎给吃了,实际她就被关在那呢。据说官府将她送回家的时候,她人一身的伤,真是可怜哟。” “这我知道,我也去看了。我还听说官府看那些姑娘可怜,给她们都安排了个织布的活,以后就在府城织坊当织女嘞。”前面的人说话还带着怜悯,这人就已经是满脸羡艳了。 这话大家一听,顿时都好奇起来,“真的假的?官府怎么这么好?”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有人道,“我听说那些女人都被卖进过花楼,她们被放出来后,官府看有些人不愿意回家,就让她们留在城内当织女。就说赵老二的女儿,现在知道她在织坊当织女,已经有好几个小伙子上门求娶了哩。” 相对于挖运渠那种短期内利益无法涉及到他们的事儿来说,这种更具有故事感的传闻更让大众津津乐道。 “那赵老二家的闺女同意了哪家的小伙子?”有人好奇问道。 这年头,饭都吃不饱,普通人对贞洁也就不太看重。沉重的徭役很容易让家里的男人死在外面,死了丈夫的女人大多都会选择再嫁。世道艰难,上面的人想讲伦理讲道德将纲常,百姓们根本不稀罕听,他们人都快饿死了哪有功夫听你胡咧咧,反而是不愁吃穿的阶层愿意接受这些。 “她啊,一个都没要。她说大公主允许她们自梳不嫁,她暂时还不想嫁人。她家人倒是希望她能嫁出去,结果父亲母亲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愣是说不动。本来他们还想将她关起来强行送去男方家的,结果人家是织坊的织女,动了织女就是耽误官府的差事,这罪名谁敢担?便只好又让她回了府城。” 听完后,周围不少妇人叹道:“赵家闺女运气好哩。”本来以为死了的人现在在为官府干活,别的不说,至少以后有口饱饭吃。 在这件事于渭城境内火速传开的同时,有不少人也求到了沈安的面前。 这些人自然是这件拐卖案子里被牵连到的权贵。 任何地方都逃不掉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而在当下这样的环境里,没几个权贵的手里是干干净净的。陈胜男后来也琢磨到沈安的心思,干脆借着人口拐卖的案子一连带出好几个陈年旧案。 这些案子牵扯到的人不少,关系托关系,一层层的,就有人也求到了沈安的面前。 现在渭城她声望最高,她要想网开一面,凌从真基本都会给她面子。 可问题是,这一切的一切本就是她自己弄出来的,她又怎么可能会拆自己台。 所以面对来当说客的凌从真,她直接道:“凌大人这是也想让我有把柄握在你的手里?”她前脚受贿,以凌从真的德行,后脚御史台那边就能收到他的秘报,“这些罪名不是我们网罗故意施加在他们身上的,而是他们自己犯下的。对有罪之人,该杀杀,该抄家抄家,那城南府司银库的窘境不就解了。你要为他们当说客,怎么,凌大人难道想一辈子都在渭城这一亩三分地里打转?” 凌从真确实是来给沈安挖坑的,被拆穿他脸上没有丝毫的尴尬,“下官也是想着现在银子是当务之急,所以想听听您有没有什么好主意。现在得了您的答案,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知道就好。”沈安笑道。 凌从真很快退了下去。出来后,他只觉得屋内这位当真是心肠硬的一点都不像女子,那么多人说杀就杀,半点都不手软。 不过他也是赞成杀的。 那些人想要出钱保命,最多只能拿出一半家底。可若官府直接抄了他们,那得到的就是十成十。且回头这些事被奏报回京,这说起来也都是他的政绩。 既有政绩,那斩些人就算不得什么了。 一把手二把手都这样想,剩下的事变好办的多——这回牵扯进拐卖一案的富户豪绅最终求救无门,菜市场上一片人头滚滚。 他们死后,他们的身家被没入了官府,而百姓们看到那一地殷红的血则都在拍手称快。他们被欺压了太久,上面的大人们只要稍微抬抬手,都能让他们望见青天。 随着案子落下帷幕,再加上沈安有意的推波助澜,很快女神探智斗拐子救百女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渭城境内,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治内竟然还有这样的传奇人物。 再后来陈胜男再带吴千芳他们去巡逻时,她一报名姓,百姓们知道她那就是那位女神探之后,一些案子便被诉到了她的手中。 这些案子有大有小,陈胜男自己也争气。她知道自己年纪太轻事经历得少,能自己解决的便自己解决,不能自己解决的,便虚心向各路差头仵作请教,再总结经验,竟也一路破案顺利,不过短短三月的时间便凭着断案的本事在渭城境内名噪一时,成为颇有名气的‘女神探’。 在陈胜男的名声扶摇直上之际,渭城的四月悄然到来。 桑葚,也终于成熟。 京都和渭城都属于北方,桑葚成熟期在四到五月。 桑葚一到能采摘的时间,沈安就和将凌从真、林千锋还有少守蒋信芳都给叫到了一块,大致告诉他们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其实早她开这个口之前,凌从真和蒋信芳早就有所察觉。只是大公主不说,他们哪怕心里不舒服,也只能先当不知道。 现在的大公主终于说了,他们心里虽然还是不悦,但多少有些受用,表情也没来之前那么紧绷。 “之前没跟你们说是因为我还未想好怎么做,还未想好的事自然不能贸然开口。”沈安随便找了个借口道。 她不说,其实大家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不想节外生枝。 渭城内的官吏大半都和本城富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些事一旦外泄,今年所有酿酒的酒料不说暴涨,但绝对无法像现在这般低价。 可这理由没法放在台面上说,说她防备所有人?那太得罪人,没那个必要。 “现在我已经考虑好做出了决定,接下来的三个月是关键,便要诸位一同配合协助。事办成后,我亲自为诸位写请功表。”就是有钱一起赚有官一起升的意思。 此时的凌从真和蒋信芳对升官的指望不是很大。 先不提大公主接下来要做的事能不能成,就算是成了吧,那也不可能会功劳大到能让他们都升官。 可他们还是应了下来,因为这个时候如若不配合,以大公主睚眦必报的性格,指不定也能让他们步姚家的后尘。 相对他们二人来说,林千锋对沈安的拥护就十分明目张胆了,“公主您放心。这段时日下官收到情报,说是渭城境内还有匪贼踪迹,正好需要肃清匪贼,再顺便操练一番下面的兵士。”言外之意就是接下来谁敢在这时候闹事,他就能直接将之当匪贼给抓了。 林千锋掌兵权,有他为大公主保驾护航,凌从真和蒋信芳还能说什么,只能是紧了紧身上的衣衫,接下来更加小心行事。 渭城上面的头头脑脑们凑在一块把事情谈妥,下面整个官府便如飞快运转了起来。 69 ☪ 第 69 章 ◎仙人酿◎ 桑葚难以存放,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损耗,沈安早就在各个收购桑葚的集中点建好了酿酒作坊,让浆坊内的所有酒匠以及他们的徒弟散了过去, 只等待桑葚一送来就原地将它们酿制成酒。 为防止人手不足,她也提前让人从京都聘请了两百多位酒匠来, 如果还不够,之后再从百姓里招募酿酒好手也来得及。 就这样,将近三百位酒匠分散各地, 第一批桑葚刚采收完毕, 各个收购点的炊火便一一飘起。 之前郑子美在收桑葚的时候,富户们就都有些好奇他收这个一天时间都放不了的桑葚做什么, 现在等把东西按照指定的时间送到指定的地点一看,得, 一下子全明白了过来。 “所以那人根本不是什么外来的行商,而是官府的人。” “官府这是在做什么?酿酒?” “桑葚酿的东西也能进嘴?” 他们还未讨论完毕,就已经有拿着刀枪的军汉过来将他们驱赶来,“货验完了就快点走, 别在这杵着。” 见到军汉们,富户们这才意识到这件事的不同寻常。就算有一些想做点什么的,在刀剑之下, 也还是选择熄了念头。 渭城这边酒酿得风风火火,京都那边城南集场的杂剧台上四月初一也换上了新的杂剧。 过去大半年的时间里, 城南集场这边每个月都有新的杂剧上。其中每月初一固定上新杂剧的前三天,又是顶顶热闹的时刻。 新鲜的杂剧、开阔的场地以及周围成群的商铺,吃喝玩乐集于一体的城南集场俨然已经成为整个京都人气最旺的地段。当初林行简在城南府司抛出的豪言壮语已然成真, 这里的商铺如今都一地难求, 想要就得找关系找门路, 还不见得能行。 今日,时间一到,集场正北的剧台上便缓缓拉开帷幕。 只是这一回人们率先看到的竟然不是他们所熟悉的名角,而是一异常漂亮的水晶壶盏。那壶盏内盛着殷红的液体,在阳光下时而折射出瑰丽妖冶的光芒。 “这什么?”台下当即骚动起来,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看着那壶盏,个个目露好奇。 距离剧台最近、视野最好的一部分是需要交钱才能入座的贵宾坐席。 权贵们不屑这样杂乱的场合,若非实在有必要,基本不会出现,但其他富户小地主等有点地位却不高的人却很喜欢这种彰显自己身份地位的位置,因此每日这些位置都会座无虚席。 贵宾坐席里很快有人将台上的水晶壶盏给认了出来,“那是琉璃壶盏,我曾在荣安侯府上看到过,据说这一么一盏琉璃壶就得十两黄金,也就是荣安侯夫人那样的贵人才用得起了。” 旁边人一听她竟然还去荣安侯府,当即恭维起来,询问她是如何去的,是不是和荣安侯府有关系等等。 那人有心想炫耀却又不想表现的太明显,因此嘴上表明自己只是沾了光被带去了侯府参加宴会,而话里话外又暗示自己同侯夫人沾亲带故。 她这样的在座没少见,很多人看不上这种做派,话题便又回到了台上的琉璃壶盏上,“这么贵重的琉璃盏怎么会放在台上?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那么红,可真漂亮。” 很快台上接下来的杂剧就给出了答案——那琉璃壶盏里的东西装的红色液体是一种名为仙人酿的酒。 今夜杂剧一切故事的开端便是来源这壶酒。 此酒乃天上西王母取一千年开花一千年结果一千年成熟的仙果所酿,在酒酿好后又摘了天边最红的一抹晚霞、滴了一滴最耀眼的凤凰精血入酒,这酒便有了让人青春永驻的功效。接着就是这壶酒被一凡人女子误饮,一直容颜未老,整个故事便由此展开。 ——这自然是沈安精心设计的‘宣传大片’。 整个故事围绕的主题都是这‘仙人酿’,相信但凡是看过这杂剧的,在结束后哪怕不记得杂剧的情节,也会在脑海中率先浮现那让人青春永驻的‘仙人酿’。 果然,四月初一第一场的杂剧结束,大家所讨论的话题中仙人酿热度最高。 天上的天人之物从来都处于大家的幻想之中,而今晚上城南集场剧台上所展示的仙人酿,那样璀璨耀眼的酒盏,还有那殷红如宝石一般的酒液,完全满足了普通大众对天上仙人之物的所有幻想。也只有仙人才能如此享受了。 到了次日,仙人酿便迅速传遍了大半个京都。 下面的普通百姓就只看热闹,而上面的朝臣们却从中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你们怎么看?”中午凑在一块儿用膳食的官员们闲聊道。 虽然大公主目前远离了朝堂,可大家对她的关注度半点没减少。现在城南弄出这么大动静,大家少不得回多想。 “还能怎么看。城南集场是大公主的地盘,现在突然弄出个什么西王母酿的仙人酿,咱这位公主的下一步棋大概率就是酒。”这个世上聪明人不少,根据蛛丝马迹就能推断出东西。 “酒?”其中一位官员沉吟了片刻,道:“去年京都浆坊一年的营收是七千万钱。这还是最繁华的京都。人少一点的郡,一年下来千万钱都不到。渭城属京都卫城,人就那么点,喝得起酒的人更少。 也难为她将主意打到京都,那要真是西王母酿的仙人酿说不定还能卖些出去,但这可能吗?可若是普通的东西,京都城的人也压根看不上。” 现在酒归官府经营,却不禁流通。但同类的东西,鲜少有能超过京都匠人的,毕竟这边酒匠是公认的第一。故事讲得再好东西不行,没用。 他们是觉得,大公主过去除非能弄个乾化纸或琉璃那样的新东西出来,不然想回京都很难。现在她摆明了要在酒这方面弄名堂出来,他们反而松了口气。 “这个难说。”其他官员也都不是很看好,不过说话却很保留,“且往后看吧。” “其实我也觉得这次大公主大概率是要难以收场。”突然有个官员道,“就算这仙人酿真是神仙酒,那也要能卖进京都再说。这好不容易赶走了的人,别的不说,大人们可不见得会想她那么容易回来。” 大公主挡了太多人的道招了太多人的恨,那很多事就注定做不了。 这人话一出,周围一圈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家相互交换了个眼神,最终是将这个话题给跳了过去。 再往下深讲,那就要祸从口出了,反正大公主这事大概率成不了是真的。 * 城南集场的杂剧第三日演完的最后一幕,便是那位误饮仙酒的凡人女子最后选择将尸身归落故土,化作漫山遍野的灵果返哺生养过她的地方。 至于她的陨落之地,杂剧最后落幕前很明确地告诉了所有人是渭城落仙山。 “渭城不就在我们京都三百里外的地方,我怎么从未听过有山叫落仙山?”无数观众都在问这个问题。 事实是,渭城从前当然没有落仙山,但今夜之后就会有。 沈安在杂剧本子写好后,就马不停蹄让人选了个风景最好的山取了这个名,并以最快的速度在整个渭城推广了开。 历史的结局难以预料,但开端往往都出自灵机一动。 在将名字取好后,沈安还让人额外准备好了请柬,等杂剧结束之后就将这些请柬送给商人们,邀请他们前往渭城参加五月一日举办的仙人酿品鉴大赏。 得到这请柬的京都商人们都还很兴奋,有杂剧在前面引路,谁都能看出这是个难得的商机。 可就在他们商量着什么时候一同过去的时候,他们这些人却又得到了一份特殊的邀请。 邀请他们的人是负责京都浆坊的坊正。 浆坊卖的是酒,京都内的酒商们平日里都是同他打的交道。这位平时大家都难得见到,现在突然主动邀请,众商人想也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而来。 无非是渭城那边要卖仙人酿,京都浆坊不想人家的东西卖进来,所以过来同他们打招呼。 京都浆坊坊正的面子,众商人还是要给的。于是受到邀请后全都齐去了受邀所在的醉仙楼。 因为城南集场占据了绝大多数的人气,醉仙楼现在的生意已不如从前那么火爆,大多数人都更喜欢去城南集场,反而是一些官员更喜欢在这边聚头。 众商人来到雅间后,很快京都浆坊坊正就到了。 这位坊正大人一改往日的高高在上,态度十分客气同所有人寒暄了一番后,才道:“听说诸位手里都收到了一张请柬?” 这事但凡是有点名气的商人都有收到,瞒不住人,因此众商也没什么好否认的,“是的。” “我看请柬上写的日子是在五月初一,那在之前,我们京都浆坊先同诸位做一笔生意如何?”坊正笑呵呵道,“即日起,本坊酒水都可降价三成,前提是,只能在京都浆坊进酒水。” 坊正的话让在座所有人都不由对视一眼。 这是摆明了要将大公主的酒路给堵死。 “坊正大人,”有商人陪着小心道,“如此实惠的生意大家肯定愿意接受。只是像我这种不卖酒的,是否能去渭城看看呢?” 坊正笑睨了这问话的人一眼,道:“你得了邀请去自然是没问题,只是我觉得,若是无事还是不要去给大公主添麻烦比较好。” 若说前面的生意是光明正大的理由,那现在这话就是显而易见的威胁了。 在座都不是蠢笨人。 在京都城内,一个浆坊内的坊正算不了什么。他们这些商人谁背后没个靠山。可就这样的情况,京都浆坊坊正还要这样说,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某位大人物在借他的口说这句话。 他们现在若是不听,可能接下来就是别的什么来同他们讲‘道理’了。 70 ☪ 第 70 章 ◎从中阻挠◎ “小的知道了。”那人当即表态道, “五月正是忙的时候,我们哪有功夫去渭城。” “确实。”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我们都没空, 不会去。” 浆坊坊正见他们这么识相,这才满意点头, “诸位日后都是有大造化的人。”言外之意,以后自会有他们的好处。 众商人当即抱拳道谢。他们不求什么好处,只求往后别被记恨。 这夜商人们齐聚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不过京都商圈来来回回一共也就那么点大, 钱清自从投入沈安门下后一直在京都商人圈子里经营人脉, 一来二去的,现在她也结交了一些商人, 因此这个消息便不免落入了她的耳中。 在城南集场出现仙人酿时,钱清就知道大公主想要卖酒。得益于城南集场的教训在前头, 尽管她也不知道大公主究竟要如何才能将这仙人醉给贩进京都,但她还是尽心尽责的将这件事通通写信去了渭城。 她反正做好她的分内之事,至于剩下的,就看大公主怎么做了。 渭城这边, 沈安收到钱清的信件后没多久又收到了李二的信件。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钱清的线索来源于她的商人圈子,而李二的线索则来源于他平日里的门路。他们两者互相没有交集,沈安也不打算让他们有交集。 将二人信件看完, 沈安心里有了数。 她让小满给她回了封信给钱清,“剩下的就是等了。” 这一等就又半个月过去。 京都那边杂剧已经开演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月里始终没一个京都商人来渭城。 “怎么会一个人都没?”其他人开始都还信心满满,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由焦躁起来。 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整个渭城官场都没有退路。 这次酿桑葚酒, 光是酿酒的成本前前后后就花了二十万两银子。 温知让那边的运渠耗费也不少, 挖渠初期是从土泥作坊那边支的, 后来全渭城抄查拐子一案,抄了几家富户凑了三十多万两的银子,但那些银子各方沾手也用得很快,再后来温知让已是在学沈安先赊账,这会儿已经欠了一屁股债的债。 如今都在等着这次的品酒大赏来填亏空。 若能填还好,若是不能填,凌从真他们这几个人的官也差不多就做到这了。 “要不我派人去京都看看怎么回事?”蒋信芳问凌从真道。一个人都没,这肯定是不同寻常的。 大公主没来之前,他们俩其实是隐隐有些不对付的。毕竟都是尚书台直接任命的官员,他们不是同一派系,又有相互监督之职,因此面和心不太和。 后来大公主一来,他们俩就迅速站在了一块,现在就差穿同一条裤子。 凌从真这个时候其实已经猜到了点什么,不过他还是点了头:“去看看吧。” 京都距离渭城三百里,现在路修好了大半,速度只会更快。他倒要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可他们派遣去京都的人一去却再没音信传来。 到这时,蒋信芳也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这恐怕不仅仅只是卖酒的事。 “城守大人,”蒋信芳私下找到了凌从真,“这事不对。我们派去的人有去无回,这要么是死了,要么就是被人扣下了,您看……” “不用看了。”若说之前凌从真还是猜测,那现在基本已经确定了怎么回事,“有人不想仙人酿进入京都,或者说有人不想大公主把事办好。” 这个‘有人’是谁,不言而喻。 孙家去年在大公主身上吃了那么大亏,孙党焉能忍气吞声? 除却孙党,温党不见得有多喜欢大公主,虽然温大公子也在渭城,可挖运渠是大公主拍的板,温大公子只要事没办砸那板子就落不到他身上。 蒋信芳听完,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突然崩溃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下官真后悔!若是这次桑葚酒卖不掉,她是公主,她将渭城给弄得一团糟拍拍屁股就能走人,回头陛下再给她赐个婚,她就什么事都没了。可咱俩不行啊,渭城出事,咱俩若是还能做官的话,就只能往犄角旮旯里调了。” 他开始诉说着自己的读书不易,说自己家贫老母为了供他读书织布织得眼睛都花了,现在都还只能摸着门走路。 凌从真看他说得鼻涕直流,想到自己以后可能无望的官路,心里也莫名被勾起了一丝酸楚。 他知道这是蒋信芳有些害怕,实际上他自己又何尝不觉得这次冒的风险实在太大,“当时我怎么就让步了呢。” 若是当时没让的那么彻底,不让运渠开挖,桑葚酿造的范围也别这么大,而是只用官府自己的桑田来试,将一切风险控制在可控范围之内,他们也不至于现在在这患得患失。 可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已经成了被抛弃的棋子,没有办法再回头,“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到时候只能让大公主自己扛了。” 他俩这里愁云惨雾,那边谢熠和郑子美也同样急到上火。 他们一着急就忍不住来骚扰沈安,沈安嫌他们吵,直接让人将他们送去了浆坊帮着酿酒,省的他们聒噪。 一日又一日,在众人夹杂着期待与焦躁的情况下,五月一日品酒大赏终于到来。 这日清晨,凌从真、蒋信芳两人就来到了举办品酒大赏的私人别院。这私人别院是他们问某位权贵借的,就为了把这场面给办的好看些。 可现在,不管这私人别院气派与否,似乎都排不上用场了。 “没人来。”蒋信芳率先苦笑道,城里人多没多他一直都在关注着,可至今为止,京都那边都没什么人来。 凌从真到底年纪要长一些,人也更稳重些:“事不到最后一步,情况便不会彻底明朗。我们先把自己的分内事做好,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蒋信芳叹道:“也只能这样了。” 他们来后没多久,谢熠和郑子美也来了,他们同样心里惦记着这事,也早早跑了来。 进来看到凌蒋二人,四人八目相对,草草见礼之后,便都没什么说话的欲望,只盯着外面的动静。 此时哪怕他们已经觉得期望不大,可还是怀揣了一丝‘万一’的期待。万一那些商人实际都来了,只是被什么事都给绊在了半道,会赶在最后一刻才来呢。 就着这点期待,大家一点点等到日头高起,直到外面的差吏进来通传说时间到了,但来的宾客一位都没,所有人的心这才死沉到了谷底。 “真狠呐。”一个都没,这是要让他们渭城彻底成为笑话。 “怎么会一个都没。”谢熠坐不住了,抬腿就要去外面看看什么情况,结果他刚出门,就被迎面走来的沈安给堵了回来,“你往哪去。” “我……”谢熠注意到她身后还跟了几个陌生人,“这几位是?” “来买酒的。”沈安道。 谢熠先是眼睛一亮,但旋即又失望起来,“只有七个……”七个人怎么可能买的空他们整个渭城的桑葚酒。 “行了,品酒大赏已经开始,我们先品酒。”沈安脸上没有半丝无人来的沮丧。她神态还是平日的那种从容跋扈,却在此刻莫名让所有人都有种主心骨还在的感觉。 所有人都依言在品酒桌上坐了下来,很快就有侍女端了一盏琉璃酒壶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那酒壶和杂剧台上表演用的一模一样,殷红的酒液配上琉璃器具,当场所有人眼里不住闪过经验。 先不说酒的滋味,光是这个样子他们都愿意花钱入手。 等到侍女将酒液缓缓斟出,一股果酒香气便很快在周围蔓延。场中所有人哪怕不是行家,也都是经常喝酒的人,这酒香一出,所有人便知这酒似乎不是什么噱头,而是有真材实料。 一看二嗅三品,等沈安说了一句‘诸位请用’之后,所有人皆是端酒细品。这不品还好,一品不少人眼睛蓦然睁大。 无它,这酒的确是绝无仅有。 目前浆坊内出售的酒水都是谷物酿制,口感清冽绵柔,可手里这酒却是截然不同的酸甜口感,至少他们从未在任何地方喝到过。 他们忍不住又品了一口,这回酸甜口感之下的醇厚也冒了出来,让人口齿生香,不止回味。 到这里,那些来的商人其实都已经看出这酒的确很有钱途。 “如何?”沈安此时开口道,“这仙人酿虽然不能像真的仙酒那般让人青春永驻,却的的确确有让人容光焕发的功效,长喝更是能益寿延年、通体舒泰。诸位买多少就赚多少,这次来打算买多少斤回去?” 这个问题让凌从真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那七个商人身上。 得这么多大员注视,那些商人颇感压力,他们踌躇半晌,最终一个先开口道:“回大公主,小人买一千斤。” 有了第一个,其他人便也纷纷道:“我要五百斤。”“我也一千。” 最后七个人加起来整一万斤的酒,这买卖就做得没什么意思了。 凌从真等人原本期盼的脸色再次变得失望。 这也是今天这场合,换其他时候他们早就拂袖而去,哪会和这些商人扯这种嘴皮子。 71 ☪ 第 71 章 ◎刻意为难◎ 而得到回答的沈安却一点也不生气, 她甚至猜到他们不会拿这些酒公然去售卖:“你们这都是买回去给自家人喝的吧。” 商人们顿时面露尴尬,可他们又不好说谎,“是的。如此好酒, 肯定首先要孝敬父母,接着再让亲朋好友们也都尝尝。” “也难为你们了。”沈安一脸感慨道, “这种情况下,你们还愿意从京都跑来捧我的场,我等会儿就给周和非送封信过去, 让他们给你们一人再续个三年的租赁时间。” 商人们没想到大公主竟然如此体谅他们的处境, 他们一时怔在原地,心口莫名有些堵来。 是, 他们这些人都是城南集场商铺的商人。这次来也不是为了买酒去卖,而是单纯不想得罪大公主, 所以来买些回去自家喝,也算全了双方的颜面。 他们其实很想告诉大公主现在京都什么个情况,可很多人都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他们又不敢说, 只能感动着咬咬牙道:“算了,一千斤有点少,我来五千斤吧。大不了我们全族未来十年都喝这个酒。酒越陈越香, 说不定十年后酒价翻倍,我还能全赚回来呢。” “那我也加点些。我家底没你那么厚, 我就三千斤。” 他俩都加了,其他人自然也都跟上,最后总一万斤变成了三万斤。 今年整个渭城的桑葚酒预估产量能有一百万斤, 这三万斤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不过大家也知道这些商人在不做酒生意的情况下还能凑这么一单来, 其中的情分不低。 这时候, 桌上一圈官员们看向这几个商人的神色都带了几分亲近与复杂。 首座上,沈安也假装不知道京都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一脸欣慰道:“你们如此捧场,我也不教你们吃亏。等你们将酒运回京都的时候,你们和另外一个前来订酒的商队一起走。” 另外一个订酒的商队? 这回所有人全都看向了她。 “什么商队?他们订了多少酒?”谢熠迫不及待问。 沈安轻飘道:“二十万斤。” 嘶。 众人都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如今浆坊里最普通的谷物酒一斤要十五钱,价格最昂贵的御酒得二百五十钱。 他们的桑葚酒现在全天下就这一份,所以他们对外散卖的定价是三百钱,但商人来大量进货价格就不是散卖的价,千斤起售,两百钱一斤。若是上万,则是一百七十钱。 现在这二十万斤订出去,算下来也得三十多万两的银子,别的不说,至少渭城府司内的账能平掉。 没想到大公主竟然悄不吭声做了这么一件大事,所有人都有些喜出望外,“这谁订的,我们怎么不见他来?契约可有签好?” “契约回头我就让人送来。至于是谁,我先卖个关子。”沈安道。 听契约已签,大家的心这才回落了不少。不管是谁,只要契约签了,那就有钱。毕竟在大周境内,还没人敢欠官府的银子。 “好的好的,一切都听您安排。”压众人心头的大石去了一半,所以人脸上的郁气顿时也一扫而空,手边的酒顿时变得美味起来。 不喝白不喝,虽然没多少人,但热闹的气氛终于升腾了起来。 这七个人的酒很快凑齐,到五月四日所有人返回京都。一共二十三万斤的仙人酿一路押往京都,光是队伍就长长一列。 好在渭城境内的官道已经修的差不多,路面平整结实,十分好走。原本需要花费三四天时间才能走出渭城地界,现在只需要两天就足够,时间缩短了将近一半。 在走了渭城的路之后,再走京都这边的官道,商人们就有些苦不堪言了,只能放慢行程,防止酒货破碎。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京都境内的路也能修一下。”京都乃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在这方面不该被比下去。 说到路,众人不由又有些感慨:“大公主真是人在哪,好处就落到哪。若是天底下多点这样好办实事的官就好了。” “行了,这些事情能是我们讨论的?”有谨慎的人小心道,“现在我们快点把货运回去是正事。” 就这样,他们的商队又走了七日左右,京都城池这才遥遥在望。 “终于到了。”沈不言擦了擦脸颊上的热汗,他身为这次来的七个商人之首,一路上都有些提心吊胆,生怕货出什么问题。 现在可算是走了过来,也不知道订这二十万斤酒的莫姓商人什么时候来接。 没错,到现在为止他们都没见到那买二十万斤仙人酿的东家是谁。出发的时候大公主说订酒的人会在京都接应,大公主都这么说,他们虽然奇怪却也没疑心太多。 “这么多酒我们得找个库房堆放下来才行。”另外一个商人道,“我正好在这块有认识的人,我先去打个招呼?” “也行。”沈不言点头道。这么多酒放在这,肯定要妥善安排。事办好了,大公主一高兴,随便洒点什么得好处的也是他们。 在他们还在商量细节的时候,突然就听到一众马蹄声传来。 开始他们还以为是接酒的东家来了,正要整理衣衫上前见礼,结果走近一看,却发现是一队拿着武器的军汉。 军汉们个个凶神恶煞,一看到他们就像看到匪徒,人还未靠近,嘴里就已经呵斥道:“都老实点蹲下!最近京都有逃犯出逃,我等奉命捉拿,刚有人看那逃犯往你们这跑了,你们可有看到?” 看这架势沈不言心里一个咯噔,忙作揖道:“诸位大人,小人们刚从渭城方向来,什么都没看到。” “什么都没看到?这不可能。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他是朝这边抛来的,谁知道是不是被你们给藏了起来。”为首的军汉目光落在后面一人高的酒瓮中,“来人,将这些可疑人等全部押起来!至于这些酒瓮,也全都扣住,不准任何人靠近!” “是!”其他的军汉齐齐应和,上前驱赶车夫和搬夫将这些酒瓮都集中在旁边的空地上。 二十三万斤的酒水,一翁一千斤,一共两百多瓮全部堆放在一块,场面很是壮观。 到这时,沈不言已经大致猜到了点什么。 这帮军汉很可能不是来抓逃犯的,而是专门等在这里来为难他们的。 “大人明鉴,”沈不言上前给为首的军汉塞了枚银块,一脸讨好中夹杂着些恳求道,“这些酒不是我等的。我们只买了一小部分准备自己家里喝,剩下的大头是一位姓莫的东家的,我们是帮他将东西运来,或许等会儿他就该到了,到时您可以同他聊。” 哪知军汉却将他塞的银子往地上一扔,半点都不留情面呵斥道:“什么你的他的,现在的问题是逃犯跑到了你们当中,在我们没将贼人抓到之前,你们这些人就都不准离开!” 至于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抓到人,那就难说了。 沈不言哪不清楚这些猫腻,他连忙搬出最大的靠山来:“官爷,实不相瞒,这些酒是渭城浆坊的。大公主亲自下的命令,所以才有我们这一趟。您行个方便,让我们好好完成大公主的嘱咐,这样您好我们也好。” “大公主?”那军汉听完冷笑一声,“你可有大公主的手书?” 沈不言顿时哑然,他还真没有。 “你们这些商人还真是什么大话都敢说。”军汉见状冷笑,“而且就算是大公主的命令又如何。这里是皇城脚下,大公主的命令还能越的过我们兵马司去不成?”说着他朝周围的下属呵道,“你们都好好把东西给我看牢了,谁都不准靠近。” 军汉这铁面无情的架势让沈不言又急又气,他想让人传信出去,可很快他们这些人也被军汉们给控制住了,一个都走不掉。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盼望那姓莫的赶紧过来解他们的围。 结果这一等,就是天黑。 天黑之后,姓莫的商人迟迟没来,他们这些人又饿又渴被关在旁边。为了防止他们逃跑,那些军汉将他们用绳子捆了起来背靠背丢在道边。 该等到的人没有等到,沈不言心里就已经打起了鼓。 因为心里有事,他始终没有睡意。就在万籁俱寂之时,他突然先是听到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周围出现了一丝亮光。 看到那亮光,沈不言心头一突,知道自己害怕的事果然来了——有人放火。 他拼尽全力扭转身子往堆放酒坛的地方看去,却只见一道亮光闪过,继而火光冲天。 晃眼的火光映照在沈不言的脸上,刺的他满脸煞白。 完了,大公主的酒…… 再也受不住这刺激,沈不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在晕过去之前,他好像看到了军汉们比他还要惊恐的脸。 军汉们当然惊恐,因为上面只吩咐他们将货拦下,不让这些货进京,可没说要毁了这些货。 现在货一被烧,还量这么多,涉及那么多银子,只怕小事都要变成大事。 72 ☪ 第 72 章 ◎天然的盟友◎ 次日, 城外二十万斤仙人酿被人付之一炬的事很快在城中传开,紧接着一个姓莫的商人直奔廷尉府状告京都卫,说他们草菅人命、滥用职权、私吞财物。 自古都是民惧官, 鲜少有民告官的。倒也不是下面的人不想告,而是基本告不到上面。特别是去年出了那件民告官的事之后, 此事管制的就更宪哥。现在突然出上这么一件事,整个京都百姓的注意力当即都被吸引了过去。 然而,那姓莫的商人很快就被请进了廷尉府, 之后再没消息传出来。没了消息, 自然就引不起什么太大的关注。毕竟谁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可能一直盯着别人。 廷尉府内, 有人暗自擦汗虚惊一场。 “差点让这姓莫的弄出了大动静。”惊动了别人还好,惊动了紫宸宫的那位, 那事可就没法轻易收场。好在经过去年姚成宁的事,今年他们都更警惕,一遇到这种事会第一时间拿下,尽量将事态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比如这回, 这姓莫的一进廷尉府就被他们给拿了下,至于什么时候放,这就要看上面大人们的态度了。 “城外这事必须得压的死死的, 不能闹大,不然我们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有官员道, “孙太尉下面的人事办的也忒不漂亮,那么多酒水说烧就烧,就不能用点别的没声响的法子, 闹这么大最后还不是我们来给他擦屁股。” “谁说不是。”他们其实都心知肚明这是怎么一回事, 也知道那姓莫的商人肯定无法讨回公道, 毕竟谁让这件事沾上了大公主,“幸好大公主人不在京都,她要在京都,廷尉府估计都能被她给掀了。” 现在整个京都谁不知道渭城的仙人酿沾不得,要怪只能怪这姓莫的跟错了人。 “既没来头那就先关着吧,等这件事风头过了再说。” “就这么办。” 只要上头不过问,这事就能一直压着,最后消失的悄无声息。 就在他们都松了口气时,一个大家意想不到的人回了京都——大公主。 一听到大公主回京,有人刚放下的心又重新提回了嗓子眼。 这种时候谁来都行,但就不能是大公主。 无它,她只要一回来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二十三万斤仙人酿被烧一事定然瞒不过陛下。 上面的大人们为了给大公主使绊子,都下了命令不让城中的商人出去,没有商人,货卖不动,那怎么都是大公主自己的问题。 可现在大批的仙人酿是在他们京都的地盘出了事,责任就落在了京官的身上,阻挠大公主的人就成了他们,陛下若是知道能放过他们? “大公主怎么会突然回京?”按道理说,外派的臣子无召不得回京,大公主也是外派的臣子,她自然也不能随意离开渭城。 “谁知道呢。现在的问题是不能让她入宫将仙人酿的事告知给陛下。”有人焦急道,“快将此事告知给孙太尉!” 事实上,孙鄯并不需要他们来通禀,早在大公主出现在京都门口时,就已经有人第一时间将消息通告给了他。 “太尉,大公主突然回京,属下觉着咱们这是中了她的计了。”下属苦笑道。 他已经仔细审问过了,那酒不是他们的人放的,也不是走水,是突然就烧了起来的。 突然起火,他们开始还以为是有人要害他们,现在大公主回来估计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来,他们当即就明白了,大公主不是不知道他们在京都这边动了什么手脚,而是在将计就计,顺手泼他们一盆脏水。 孙鄯此时却没那么惊慌,“怕什么。酒水是下面的人例行公事被贼盗烧的;仙人酿卖不到京都是京都浆坊不愿意生意被抢,所以用了抢客的手段。条条件件,有理有据,哪怕是到陛下面前也都是谁都没错。” 听到自家大人这话,下属原本有些慌的心当即定了下来,“确实。仙人酿要卖到京都,必然会损害京都浆坊的营收,他们排挤仙人酿也无可厚非。仙人酿是在给陛下赚钱,京都浆坊也一样是在为陛下赚钱,左右手自己打架,陛下总不能随意偏袒。” 捋清楚了这层关系,下属便不慌了。 而京都大道上,沈安的马车还在慢悠悠行着。外派之臣是无召不能回京,但她来之前早就先给乾化帝通了气。 她现在让人驾车不快,是故意给那些人时间的。 只要在她进宫之前有人找上门,那有些事她就能趁机谈。 不过事情似乎没她预想的那么简单。现在行程已经过半,都还没人来。这也就代表某些老菜帮子压根不怕她进宫找乾化帝告状。 不害怕的原因不外乎是已经找好了替死鬼。 “啧。”沈安捏了捏手,幸好她也早有准备。 她的马车慢慢行至紫宸宫前,进紫宸宫后,沈安揉了揉脸,原本带笑的脸一下子变得阴沉,让人一看就知道她是饱含怒气而来。 顶着这样一副神色见到乾化帝,沈安也不拐弯抹角,开口就是叫屈,说她渭城百姓辛辛苦苦酿了这么多酒好不容易卖个好价能吃上一口饱饭,结果就被有心人给弄得功亏一篑。 “整个京都谁不知道儿臣去渭城是为了给国库添点银子,有些人他们不帮着也就罢了,还要在背后使绊子。儿臣就算再有能耐也架不住自己人这样在背后捅刀子。父皇,儿臣这特使是没法继续做下去了,您另选那些一开口就能让百官行事的人去做吧。” 沈安这一开口就是把一些人往火架子上烤,听得室内的内官们不由一个个额头冷汗直冒。 “这说的什么话。”乾化帝呵斥道,“你的事办得不好就是有人给你使绊子?动不动就撂挑子,也不怕人笑话。”说着,他便吩咐内官,“去将杨廷年叫来。” 叫杨廷年来,自然是要过问二十万斤酒被烧毁的事。 内官当即去了,很快杨廷年进了殿。 沈安本以为杨廷年会站在她的对立面,没想到杨廷年一来就是告罪,“回陛下,此案下面的属官正在查办,一般来说需要五到七日。” 现在时间还未到,也就是说还没查出来。 这么点小案子不可能没查出来。杨廷年这样说,摆明是就是不想掺和进这档子事。 意识到杨廷年选择中立,沈安就知道自己可操作的余地来了,她当即向乾化帝征求道:“相对于什么逃犯来说,这件案子的确是小事。廷尉府人短,也能理解。父皇,儿臣手里有个下属断案的本事不错,不如让她一并协助调查?” 沈安说的下属正是陈胜男。 这次她回京,特意将陈胜男给一并带了回来。眼下这么好的机会,她当然要让自己人在乾化帝面前露个脸。 下面臣子相互斗法,乾化帝一般都不会拒绝,“你说的下属可是那个‘女神探’?” 沈安当即眉头微扬,恭敬回道:“正是。” ‘女神探’是渭城民间目前对陈胜男的称呼,乾化帝会知道,看样子对渭城那边关注不小。 “也行,寡人正好也看看这女神探是不是名副其实。”乾化帝准道,“这事就让她来一同协助吧。” 顺利把陈胜男给推到了人前,沈安当即谢恩。而杨廷年大概没想到她会来抢自己的饭碗,不由看了她一眼。 乾化帝的口谕很快传了下去,正在京都家中探望祖父祖母的陈胜男收到命令之后,手都有些微控制不住的颤抖。 大公主真的做到了!天下能人何其多,却没几个能在陛下面前露脸的,大公主真的将她送到了陛下的眼前。 “胜男,”传令差吏的话陈老太爷也听到了,他一直到差吏恭敬离去后,才反应过来,“你这是进了廷尉府?” 老人家语气有些微的激动。他们家从前就是廷尉官出身,实在是后代子孙无能,偌大的家业都给丢了,才会让他们落魄至此。儿子死后,他本来都已经选择了认命,谁知道他的孙女竟然能重拾祖辈的荣光。 陈胜男哪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她解释道:“还没有进。不过这件差事我若是办好了,应该就差不多了。” “好。”陈老太爷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连说了三个好,“以后你若入了廷尉府,一定要记住提携你的人是谁。官场尔虞我诈,你只是普通出身,身后没有能为你托底的人,你只能给自己寻好靠山。一旦选中,就不能三心二意。” 老人家没有当过官,只从前家里还兴旺时耳闻目濡过一些,现在他只能将这些从前学到的经验再次叮嘱给孙女。 “我知道的。”陈胜男道。她不可能改投门庭,不仅仅是因为大公主手腕非常,更因为整个朝堂愿意她站得越来越高的人只有大公主一个。 从某种程度上来看,她们俩是最天然的盟友。 73 ☪ 第 73 章 ◎褚凤飞◎ 在陈胜男和廷尉府那边汇合联手查办酒水失火一案同时, 沈安也没急着回渭城。她是来告状的,自然得要等到出结果了再回渭城。 既然回了京都,沈安少不得要去这具身体的母族褚家去瞧瞧。 就利益而言, 她的母族和她的利益在大方向上一致,这个盟友她得抓住。 回到公主府, 沈安本想先洗漱一番再去褚家,结果进门就收到了褚家送来的拜帖,可见褚家也同样有与她交好的意思。 都有这意思, 那就不必太过客气, 随意一点反而更显亲近。 “你让人去传话,就说我今晚上去褚家用膳。”沈安吩咐小满道。 傍晚, 休息够了的沈安便乘坐马车去了褚家。 褚老爷子被重新召回京都,其他的位置都被人给占满了, 乾化帝就给老爷子安排了个新增的禁军百骑统领的位置,让他从禁军内挑选三百擅长骑射的人成为他的麾下。 禁军隶属南军,是皇帝亲卫,老爷子这个职位看着不大, 却被划分为了乾化帝‘自己人’,因此也不容小觑。 褚家在京都是有御赐宅邸的,当年褚家全族南下, 乾化帝并未将之收回。 沈安的马车入褚府,她从马车上下来时, 褚家人全都已经恭候在那,一见到她,所有人都齐声行礼。 沈安稍微观察了一下, 发现褚家人对原主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感情的, 这会儿个个都眼眶发红, 看着她的眼神激动中带有怜爱。 这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一些。 褚老爷子没有纳妾,只有一儿一女。女儿是原主的母亲褚宁,儿子则是和李远山齐名的谋将褚清。 褚清本该前途无量,后来因战事失利双腿齐断,成了废人,朝廷问责摘了他的官职,老爷子便也请辞带着儿子去了江南养伤。 表面是褚清自己办事不力,实际大家都知道最大的原因还是党争失利。是有人容不下褚家在朝堂上,这才有了这场败仗外加前途尽毁。 好好的儿子变成残废,女儿也病死宫中,换她是褚家人必然对乾化帝心灰意冷,连带着外孙外孙女的事都不会掺和进来。 “免礼。”上前亲自将褚老爷子给扶了起来,沈安接着看向旁边下半身空荡荡的舅舅,忙让人将他抬进屋,“外面热,暑气重,我们进去说话。” “是。”众人齐齐应是。 一众人转移到厅内,厅内早已备好晚宴,见她入座,仆人当即如流水般将酒菜一一端了上来,不过片刻功夫,就已满满一大桌。 和当下宴饮用的单独长桌不同,褚家用的是表示阖家团圆的圆桌。看到这桌子,沈安就知道褚家是愿意往后与她携手并进的意思。 “这桌子我喜欢。”沈安同样表态道,“之前外祖父你们在江南的时候,我就一直盼望着有一日能同你们团聚。今日所愿终于成真,我得敬外祖你们一杯。” 说到这里,小满将一壶仙人酿端了上来,一一为众人斟酒。 看到这仙人酿,话题便被转移到了这酒上。 褚家来京之后也不是关着门对外面的事什么都不理,他们也已经打听到大公主这回是因什么回的京都。 只是有些事不好在这会儿多问,他们便都夸起了这酒来,顺便询问沈安渭成的风土人情。沈安也是知无不答。在这样的热闹中,这场团圆宴总体来说还算令人满意。 一家人晚膳用完后,沈安就和褚老爷子还有褚清前往了书房谈话。 女眷们虽然想拉着沈安说些体己话,但她们也知道他们有要事要商谈,这边便先挑拣起从江南带来的礼物,准备等下让沈安带回去。 书房里,褚老爷子看着今日作风完全不似从前的外孙女,忍不住感慨道:“公主您长大了。”他犹自记得她当初站都站不稳的模样,而今已通身皇族气派,连朝官都惧让三分。 “京都发生的事我都有所耳闻,现在听说渭城那边进展不顺,你看是否需要我们帮忙?”老爷子又问。 他的眼睛里饱含了太多的关切,饶是沈安是个硬心肠的人也招架不住如此的亲情,她微微垂眸假装动容实则是为避开他的眼神,“渭城那边的都是小事,我自己会处理好。您呢,只要占着京都的位置别走就行。” 乾化帝表面说让褚家人回京是为了犒赏她,实际不过是为了培养出制衡温党的工具。 褚老爷子显然也很清楚这点,“我暂时是走不掉的。只可惜你舅舅腿好不了,不然有他在你也不用这么独木难支。” 也就是亲爹了,才会这样往人伤口撒盐。 褚清这么多年过去已经接受了现实,他这会儿脸色倒没什么变化,反而反过头来笑着安慰父亲道:“我做事又不是用腿,脑子没坏就成。” 见褚清这般豁达,沈安不由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其实我这趟来是有事想劳烦外祖您和舅舅的。” “哦?”褚家父子齐齐看向了她。 沈安也不藏着掖着,“我需要您和舅舅帮我留意京中的所有动态,以及有哪些人可用哪些可拉拢。” 其实褚家父子本来也存了这样的心,现在沈安主动提及,他们不由对视一眼,眼里都颇为惊喜。 大公主能想到这些,就说明她现在已经在为某些事开始铺路。 此时他们两个还以为沈安为的是沈琚。 “这没问题,晚点我就列个清单给您。”褚老爷子道。他也出身武将世家,在军中人脉颇广。 褚清则道:“来京都的这几个月闲来无事,我恰好听到了一些有关朝臣的事,晚点我整理一番就给您送去。”这显然是早就在等她开口了。 沈安心头一暖,当场向二人作揖道谢:“我就知道,我们是一家人,你们是不会丢下我不管的。若母亲知道,但愿她别怪我将你们拖下水。” “哪有什么下不下水。”褚老爷子摇头道,“从她当了皇后那天开始,我们早就没了退路。”他是年纪大了,不代表眼睛也瞎了,很多事情不是他们让就能回避的掉的。 沈安要的就是让他们明白,哪怕他们不参与皇位之争,也会被迫上台,同人你死我活。 将来的目的谈好,沈安又同他们相互交流了一番京都内的事之后,她才准备离开。 她走时不想惊动太多人,便吩咐下去不让人来相送。结果在路过庭中练武场时,就见庭中一人剑舞得辉辉生光,让她都不由多站着看了会儿。 “这谁?”沈安问送她出门的褚老爷子。 “这你表妹凤飞。”褚老爷子道,“她还算勤励,风雨无阻日日练剑,可惜……” 沈安知道他可惜的是什么。 “不可惜。”沈安道,“外祖父,让凤飞跟我走吧。” 褚老爷子不由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现在京都城中有女官,但那都是官学里考出来的大家闺秀,凤飞剑术虽好,但不见得能适应官场的弯弯绕绕。 可外孙女是公主,她发的话不能轻易反驳,他只能斟酌着道:“凤飞脾气不是很好,若有冒犯您直接责罚便是,不必顾及我的面子。” 沈安笑望了老人一眼,“凤飞是我妹妹,我们流着一样的血。我这么好,我妹妹肯定也不差。” 这话反而让褚老爷子愣了一下。 是啊,儿子的血和女儿的血都一样,安安也是他的后代。 “这事外祖您回头跟凤飞说说,我就先回了。我最多能在这边待七日,希望我离开京都之前能看到她。”沈安道。 次日,沈安去了百工园。 在她的记忆中,冬麦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节熟,她正好过来瞧瞧。 结果她一来百工园,还真让她赶上了个收割的尾巴——这是种晚了的麦子,看着有些稀稀拉拉,但好歹是种了出来。 李大石见她来了,顿时喜笑颜开,“公主,麦子能过冬,就是种得挑,地也得垄深些,水还不能少。前年冬天过冬的种都长势不错,今年从春麦里挑的就有些耐不住寒,半道给冻死了。等今年将这些过了冬的种子再拿去种,应该会更好些。” 李大石边说边将今年收上来的冬麦交给沈安看。沈安接过来捏了捏,情况跟她预想的大差不差,“若我让你今年去渭城负责带人种冬麦,你敢不敢?” 李大石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他搓了搓手,既心动又不敢,“草民只会种地,别的什么都不会,就怕到时候误了公主您的大事。” “这不巧了,我就差个会种地的。”现在还是个底层百姓都温饱无法保证的时代,扩产是降低矛盾的有效途径之一,“行了,你别期期艾艾了,回去收拾东西带上你家会种地的好手,男女都行,过几天都跟我一起去渭城。” “诶——”李大石应得十分响亮。 知会好李大石一声,沈安又顺道搜寻了一遍园内,看有没有什么看得上眼的发明。 现在百工园内匠人聚集不少,她只要园内的这些匠人稍微做出点东西,她就能在这个基础上引导改进。就算一时没有,时间一久迟早也会出现。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平日里都会让人将园内的新发现禀告给她。 这回她本意是顺道瞧瞧,没想到竟然还真发现了个惊喜。 74 ☪ 第 74 章 ◎反将一军◎ 这回百工园的管事给她送来的一堆新玩意里, 有个叫做‘机关锁’的东西瞬间吸引住了她的眼球。 这机关锁她稍微看了下,原理就和鲁班锁类似,但这制作的工艺极其精巧, 至少在当下时代是罕见的。 “这锁谁做的?”沈安问管事。 管事大概早猜到她会注意到这个人,当即道:“是林匠人做的, 他现在就在外面。” 沈安示意让这个林匠人进来。 很快,一胡子拉碴全身穿了个不怎么合身新衣裳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她面前。 看得出来,这人平时应该不修边幅, 身上这身衣服估计也是管事让人给他临时换上的。毕竟来见她, 不能失仪。 这样的人,要么是懒人, 要么就是纯粹的匠人。 “你叫什么?”沈安对他生出了几分好奇心。就这人的手艺而言,她觉得自己大概率是捡到个宝。 中年匠人道:“林晖。” “这把机关锁是你做的?” 有技艺傍身就是不同, 林晖见沈安提及这把锁,态度很是傲然:“正是。” “好。”沈安不在乎他态度,她只在乎这人有没有真本事,“我手里正好有样东西需要匠人去做, 你若能做好,我必有重赏。” 哪知林晖半点都不在意赏赐是什么:“赏不赏的,无所谓。小人来百工园我慕韩大师之名而来, 只要大公主能让我见一见韩大师就行。” 见韩大师? “韩大师不是谁都能见的。”虽然这个世上没有这个人,但沈安也没直接拒绝, “至少我现在还未从你身上看到见她的资格。” 林晖愣了一下,道:“那要如何才有见韩大师的资格?” “韩大师性子孤僻,不爱见人。我呢, 礼贤下士, 也不可能勉强她。”沈安道, “她愿不愿意见你,我只会从中当说客,并不能替她做决定。” 林晖琢磨了一番,明白他要见人必须得先让大公主满意,因此道:“公主您想让小人做什么?” “这你放心,我让你做的东西绝对会让你十分感兴趣。”沈安说到这的时候想到的是褚清的腿。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技艺能不能帮褚清的假肢给做出来。 “哦?”林晖顿时来了兴趣。 小满当即让其他人退下,留下沈安和林晖面对面坐着聊了起来。 沈安一开始本是想随便让林晖做点什么看看手艺看看水平,现在她改变了主意,直接让他做假肢。 这玩意在这个时代还从未出现过。林晖开始还漫不经心,等听到后面越听脸上的兴趣就越浓,后来还不等沈安说完,他就已经沉浸去自己的世界,满脑子想着怎么制作了。 “……”见他这般,沈安反而不好打扰他。 “有点意思。”沈安吩咐小满道,“让管事好好将林大师给安排好,再让人去打探一下他的底细。”说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另外吩咐下去,不要让人知道林晖的存在。” 厉害的匠人也是稀缺资源,被旁人知道是会被觊觎的。 林晖若是喜欢更新奇先进的技艺,跟着她就足够了。 小满当即应声而去。 接下来沈安只要等着就好。 很快,七日已至。 京都这边的案子最多只有七天时间。虽然这不是乾化帝所规定,但此事已捅到了乾化帝的面前,超过七天那就是廷尉府的人办事不力,会让帝王怀疑廷尉府的能力,所以只能的七天内将前因后果给查出来。 到第七日,乾化帝果然让杨廷年回话。 这一次,来的不止沈安和杨廷年两人,温玉极、孙太尉、傅博行以及兵马司总司正等人都在。 杨廷年还是那么鸡贼,他这回来直接将下属和陈胜男都带了来,让他们在门外候着,在乾化帝开口后,他就说人在外头,让他们进来回话。 反正回得好他也有功劳,回得不好他还有回旋的余地。 乾化帝准了他的请求,很快外面候着的属官走了进来。 整个过程沈安都在旁边坐着,脸有些臭,让人觉得她心情不是很好。 事实沈安心情也确实没法好起来,乾化帝问案,全程都是廷尉府的属官发言,陈胜男好像不是参与者一般一直低着头跪在最后面,几乎无人在意她的存在。 廷尉府的属官是个口齿伶俐的年轻人,他三言两语就将二十万酒水失火案的前情后果全都说了出来,最后表明这场火乃夜间篝火燃到了周围的干草,才导致酒水被烧。 “那也就是说这场火和任何人无关?”乾化帝道。 “是。”属官回得很有底气。 乾化帝这才看向陈胜男:“女神探,你的结果呢?” 陈城南当即回道:“回陛下,火的确是夜间篝火所致。” 她这话说完,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火如果不是旁人恶意纵的,那这件事攀咬不到其他人身上去,要怪就只能怪沈不言他们运气不好。 看来大公主的人也不怎么样,这种时候连没事找事都不会。 结果已定,乾化帝也不好说什么,他转而看向沈安道:“你自己的人都说是运气不好才失了火,不是有人针对你,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安当即起身回道:“廷尉府的调查儿臣自然是信服的。儿臣本以为是有人恶意纵火,想断了渭城百姓的这条生计之路,现在是误会一场,反而是儿臣该向诸位大人赔个不是。” 她这恭顺认栽的态度让几位大臣们都有些悚然。 大公主何时低过头? 当年未婚夫被杀她也是以行事放荡不羁来向陛下表示自己的不满,那时候她都不曾低头,现在却为了这么点小事服软,这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在他们预感不妙时,果听大公主已经继续道:“不过在这之前,儿臣有件事想问一问廷尉府的大人们和陈胜男,兵马司当时将沈不言他们拦下是说有逃犯混入了他们之中。现在那逃犯呢,可有抓住?” 所有人都知道,这所谓的抓捕逃犯很可能是个临时找的借口——为了阻拦仙人酿进京都,随着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将其拦下,这操作太常见。 可现在这件事闹大了,若没有逃犯,兵马司也不是为缉拿逃犯而将沈不言等人的商队扣押,那这样的行为就是刻意为难,大公主完全能借题发挥,再反咬一口。 于是大家的目光再次看向了杨廷年。 杨廷年还是一样啥都不沾,他站出来回道:“此乃是兵马司的事,得问兵马司才行。” 廷尉府办案,兵马司缉拿,这事得兵马司自己开口。 兵马司总司正韩言当即出列沉声道:“回陛下、大公主,那逃犯暂时还未抓获。” “还未抓获?”沈安像是抓到了什么破绽一般,语气当即变得咄咄逼人起来,“既未抓获,那我是不是可以当作是你凭空捏造,实际压根就没什么逃犯,只是你们兵马司不想让我的仙人酿进京都?” 韩言当即一脸惶恐,“臣下知晓大公主此时心中焦急,但若无其事下官又怎敢让城卫擅自出动。此案从报案到出动城卫皆有人证,皆已录入卷宗,并非凭空捏造,还请大公主慎言。” 录入卷宗的案子会有多方签字画押,不管能不能断,至少此案的真实性不为假。 总司正表面诚惶诚恐,实际在座的人却都知道韩言肯定是早料到大公主在这处找茬,所以安排的这么滴水不漏。 那日十有八九的确有逃犯出现,也确实是有人报了案,那逃犯也很可能是真的朝着沈不言商队所在的方向跑了。现在人又没抓到,怎么查这件事都是一场巧合,压根翻不了供。 “当然,若大公主您连卷宗都不信,下官也能将所有的人证全部叫齐,只为能打消您心中的疑虑。”韩言看似恭敬将卷宗呈上,实际满嘴带刺。 沈安被他戳的脸沉了下来,她一甩袖子,将卷宗拿了过来先交给乾化帝,等乾化帝看完,她才自己也跟着看完了一遍,等确定上述内容为真之后,她冷哼一声:“你都把卷宗拿了出来,那我自然信是真的确有其事。”接着她朝乾化帝道,“父皇,儿臣现在已无话可说,若其他人都没什么要说的话,那这事就到此为止,那些损失儿臣都认。” 见大公主再找不了由头,韩言垂下的脸松了口气,孙太尉则还是老神在在的模样,其他人则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唯有傅博行轻叹一声,也不好多说什么。 所有人的神态乾化帝都看在眼底,他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既然真相大白,你们可还有何话要说?” 众臣齐道没有。 这时始终在最后当陪衬的陈胜男此时上前一步道:“回陛下,卑职有事启奏。” 她的出现让人意外,连乾化帝的眼睛里也都多了一丝饶有兴味:“准奏。” “是。”陈胜男当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供词来,“在兵马司手中逃掉的逃犯,卑职已将他捉拿。这是他的供词,此刻他人就在宫外等候。” 嚯! 已经有人不由全都看向了她。 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转折。 一些人一脸兴味盎然,而有些人则瞳孔微紧,预感不对。 陈胜男的供词很快由内官呈给了乾化帝,乾化帝看完之后表情瞬间阴沉了下来。 天子一怒,场上所有人都诚惶诚恐跪了一地。 其中韩言更是心头一沉,心猛地一跳。 “韩言你自己看看吧。”乾话帝将供词甩在了地上,韩言当即膝行跪爬到御座之下将供词捡了起来查看。 看完供词,他额头已冒出细密的汗珠,人也咚的一声重重磕在了地上:“陛下恕罪!” 周围见他这般,就知这供词应该对韩言有极大的不利。 可再不利,韩言身为兵马司总司正也不至于害怕成这样,除非……供词和卷宗冲突。 若供词为真,卷宗为假,那卷宗的权威便会受到挑战。此事一旦被证实,不仅韩言这官也算是做到了头,整个兵马司都将承受陛下的怒火。 就在所有人出在死寂与惶恐当中,乾化帝眸色阴森看着韩言道:“放走已经抓到手的逃犯,只为让兵马司的人去拦住小小一支商队,公器私用,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其他人一听都不敢抬头,不过从乾化帝这话中他们大概能听出‘本来逃犯已经被抓住,是兵马司的人为了找到合适针对沈不言商队的理由,故意放走的逃犯’的意思来。 唯有沈安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扬了扬眉头。 陈胜男的供词她是看过的,里面的内容和卷宗出入很大。 卷宗写兵马司追捕逃犯是在沈不言商队进京都的当天发生的,可供词里的时间比卷宗内的时间要早两天。更别说逃犯潜逃的路线根本就不是去往渭城的方向,卷宗却言之凿凿说是往那边逃的。 她前面那般咄咄逼人就是为了让韩言把卷宗提出来,她再用供词和他对峙,让他走不脱身。 现在乾化帝这样说,就表明卷宗无假,只是没有写全,逃犯先抓后放,必然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案子的走向基本没变,但是却能保住兵马司,毕竟兵马司的公信力不能被轻易挑战。 沈安明白这些,没有吭声。这事被乾化帝现在压了下来,不代表他回头不会收拾韩言。众所周知,韩言是孙鄯的人,接下来有的热闹瞧了。 75 ☪ 第 75 章 ◎都得给我卖酒◎ 皇帝的话就是圣旨。更何况他这是在保存兵马司的颜面。韩言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乾化帝的话往下, 去让人去坐实皇帝的话。 “微臣知罪!”韩言立即道,“微臣不该不作查证就轻易听信下面的人胡言乱语。还请陛下给微臣一个彻底查明此事的机会,将功补过!” “免了。”乾化帝亲自指了陈胜男, “你带他们去。”这里的他们指的是廷尉府的属官们。 陈胜男当即接旨,韩言却是不安地偷瞧了眼边上的孙太尉, 孙鄯此时表情也变得不怎么好看。 相关人等全在宫外候着,陈胜男一来一回时间很短。 有乾化帝下的定论在前,后面拦下沈不言商队的军汉们当即供认, 说他们是故意放走的逃犯, 为的就是找借口拦下沈不言不让渭城的仙人酿进京都。 “是谁给他们下的令?”乾化帝问。 “京都浆坊坊正何义平。”陈胜男回道。 “一个小小的浆坊坊正都能调动兵马司的人了?”乾化帝冷笑道。 还跪在地上的韩言身体一抖,身体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已经不敢再有任何动静。 孙鄯还是不说话。 此时陈胜男却继续回禀道:“何义平儿子好赌, 年前在吉祥赌坊一共欠了三千两银一直没有归还。可在上个月,何家不仅还上了这笔银子, 还在京都城郊置办了两百亩的良田。浆坊坊正的六百石俸秩还支撑不起这样一笔开支,卑职知道后多方调查,才得知四月初孙太尉家的管事曾驾车去过何坊正家中。” 一石惊起千层浪。 大家不仅诧异陈胜男竟然能查到这些,更诧异孙太尉身为三公, 就算涉及到他也鲜少有人敢这样直接站出来指摘,这陈胜男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刚冒头就连三公都敢得罪。 这一回, 别说其他朝臣,就连是乾化帝都不免对陈胜男多了几分另眼相看。 “孙鄯, 现在这把火烧到了你的头上,你又作何解释?”乾化帝幽幽道。 孙太尉此时脸色已不复之前那般泰然,他当即跪在了地上:“回禀陛下, 此事微臣一无所知。若真是我孙家下面的人阳奉阴违, 微臣绝不姑息!” “查肯定得查。”此时沈安开口道, “可查完了呢?相关人问罪?但问罪并不能让百姓们的损失得到挽回。我们渭城这次送来的二十万斤酒水是渭城百姓们辛辛苦苦酿的,整个渭城的百姓就等着这笔钱给孩子买口肉加件衣裳。他们不想要谁的命,他们只想拿回自己该得的银子。” 听大公主这般控诉,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时候她竟然在意的会是下面的百姓,一时都有些情绪复杂。 乾化帝此刻便道:“民生多艰,谁的错就由谁担。渭城的那些仙人酿所损失的银子,牵扯到了谁谁就拿银子出来,不为其他,只为给渭城百姓一个交代。” 此时所有人都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还在附和着乾化帝的话,说这般处理很是公正。 “多谢父皇体察百姓,儿臣先在这替渭城上下叩谢君父。”沈安当即跪下磕了个头,接着她也从袖子里掏出一堆契约来,“这是我们当初签订下的契约,那二十万斤的酒水是以每斤三百钱价格售出的,二十三万斤酒水,那就是六千九百万钱,折合银子就是六十九万。” 这价格一出,所有人都惊了:“什么?” 六千九百万钱? “大公主您开什么玩笑!”哪怕韩言筋骨都被打折了,这会儿都忍不住开口叫了起来:“六千九百万钱,去年整个京都浆坊的营收也不过才七八千万!现在这二十三万斤酒水就得这么多钱,莫不是镶金了不成!” “韩大人当仙人酿是道边卖的那种水酒?”沈安一副不乐意听的模样,“现在浆坊最好的酒是二百五十钱一斤,我这仙人酿对比起最好的酒有过之而无不及,卖三百钱一斤合情合理。况且契约上白纸黑字,我还能诓骗你不成。” 韩言的脸顿时涨红。 其他朝臣为确定此事的真实性,这会儿已经由傅博行从沈安手里接过了一堆契约先递给了乾化帝。 等乾化帝让内官还给了他,他才在自己看完后传给了因为牙疼而脸颊微肿的温玉极,温玉极看完后交给了孙鄯。 最后契约在朝中转了一圈,满堂鸦雀无声。 六千九百万钱,六十九万两银子,换别的地方仙人酿少说得卖个一年乃至几年才能卖到这个数,现在好了,这一场火烧下去,就算仙人酿不值这个价也能卖这么多钱了。 她大公主知道陛下没钱,这是想方设法要从他们口袋里掏呢。 “反正这件案子我不管真相是什么。我渭城的酒是你们毁的,损失就得你们来赔,不然我无颜回渭城。”沈安当起了滚刀肉。 先前都还附和说赔的人这会儿哪敢说话,就连乾化帝都没轻易吭声。 最后这份压力还是落在了倒霉的韩言身上,“大公主,”他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你要说是正常酒水的价格,我们兵马司上下勒紧个几年的裤腰带也能凑出来。现在这六十九万两,您就是把我们所有人都卖也没啊。” 见沈安不为所动,他转而哭丧着脸看向了御座上的乾化帝:“陛下,这笔银子真没人能拿出来啊陛下!您就是把我们全都分配去渭城卖身抵钱,这只怕都得抵上一百年。” 乾化帝大概也没想到自家老大会憋出个这么大的,他咳了一声,道:“么一大笔银子能拿出来的确实少,就是把他们都卖了称肉也出不了这个价,你想点其他折中的法子。” 沈安当然是有备而来。 于是她故作沉思了片刻,道:“那就有什么抵什么,剩下的差数便替我们渭城卖仙人酿来补吧。二十三万斤的仙人酿,你们得帮着卖掉五十万斤,才能将前面的账给一笔勾销。” 图穷匕见,在场所有官员算是明白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三百个钱的仙人酿不好卖是肯定的。这样高的酒价,只有大周的权贵才舍得享用。就算是这样,也不一定会有多少人买这个仙人酿。 现在好了,大公主直接给朝臣们下任务,让朝臣帮着卖酒补差价。 朝臣们的亲朋好友哪个不是权贵? 不说其他,就说这次被牵扯进来的孙太尉。表面上孙太尉不知情,他回头也的确能随便找个人来顶这份罪,可谁都知道就是他指使的。 他既然指使了这件事,那么下面为受他调派的党羽有难他就不能见死不救,不然他这回袖手旁观,将来谁还愿意来提他卖命。 大公主显然也是门儿清,表面说是参与了的人帮着卖酒,实际目标就是他孙太尉。 他们不是不愿意她的仙人酿卖给京都百姓吗,那好,这些酒就你们孙党全都喝个一干二净。 “这怎么能行,商事低贱,我等身为朝廷臣子怎么能做这样的事。”韩言还想挣扎,但很快他就被沈安一顿劈头盖脸给喷了回去:“商事再低贱能有你们故意使绊子贱? 别的不说,我为什么去渭城难道你们在座不清楚?北边年年打仗,朝廷有亏空要补,这都需要银子。银子从哪来?是天上能掉还是你们能掏? 仙人酿是什么,是人们烂在树上不要的桑葚果,我将烂了不要的东西换成钱,你们拦着不让也就罢了,还要反过头来指着我沾染商事!” 说到后面沈安激动的眼眶都红了,“若不是知道父皇日日为大周百姓夜不能寐,我又何苦去做这些。”说到这,她似乎知道自知失言,不再继续多说,转而道:“你们不帮着把酒卖了那就赔钱。谁指使的、谁做的、谁该负责,我们一笔笔当堂算,只要别算出来了某些人回头别不认就行。” 她这看似在骂韩言,实际是指桑骂槐把所有使坏的和漠然旁观的全都给骂了进去。 满堂朝官不少人脸不由扭曲起来,愣是一声不敢吭。 台上乾化帝此时叹了口气,一锤定音道:“这确实是个办法。” 得了他点头,其他人就算再不愿也只能答应。 谁不答应,那就等这六十九万两银子的债务上身吧。只要一日案子未结,那就沾了的人就别想逃。 “那就听大公主的安排。”孙鄯不敢推诿,第一个站出来表态道,“老臣亲戚虽然不多,但不少人都愿意给老臣一些薄面。大不了老臣豁出这本薄面,将所有亲朋好友都走一遭,剩下再让人送些去老家给乡邻,也让他们沾沾陛下的福气。” 他都这样说了,其他人自然跟着表示会竭尽全力。 最重要的银子的事一解决,沈安脸色这才稍微松了点。剩下的,该问罪问罪该查办,不过这就和她无关了。 最后乾化帝也指了杨廷年去收尾这件案子,杨廷年应是之后,乾化帝又特地点了陈胜男的名:“女神探果然名副其实,这样有才干的人朝廷怎么都不会嫌少。” 杨廷年当即意会,回道:“廷尉府正好有一属官空缺,就是不知道大公主能不能割爱了。” 沈安当即道:“陈胜男是朝廷的人,我不过是为朝廷挑选人才而已,如何能谈得上‘割爱’二字。” “那就好。陈胜男,明日你便去廷尉府报道吧。”杨廷年道。 陈胜男当即跪下叩谢皇恩。 此时案子已经进入尾声,其他不相干人等纷纷告退,剩下沈安则还有点事要同乾化帝禀告,就多留了一会儿。 76 ☪ 第 76 章 ◎心服口服◎ 她留下的事也不是为了其他, 正是告知他冬麦的事。 乾化帝听她在尝试让人种这个,二话不说话就同意了沈安的在渭城拨块地尝试的请求。 “多谢父皇!”沈安得了自己想要的结果,高高兴兴离开了无极殿。 她离开时, 傅博行他们还在,沈安少不得去向傅博行、温玉极问个好。 只是在同他们问好的时候, 沈安看到温玉极那微肿的腮帮子,不由多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多谢大公主挂心,老毛病了。”温玉极温文尔雅, 从他脸上不难看出温知让的气度是传了谁。至于他这牙疼算是老毛病了, 经常发作,隔三差五就要修养。 “那您可得多保重身体, 父皇不能缺了您这左膀右臂。”没有利益相争的时候,沈安和温玉极都表现的像极了个人。 同他们寒暄了几句后, 沈安一出紫宸宫便让小满亲自去了褚府一趟。 不为其他,而是想让褚清帮忙打听一下这温玉极牙疼的毛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牙疼在后世对比其他的毛病来说是小事,但放在这古代那可是能折腾人掉命的大问题。如果时间短还好,时间长的话…… 沈安眼里眸光一闪, 她回到公主府的第一时间就是好好看了通自己的牙齿。 唔,很好,暂时没有大碍。 沈安这边回了公主府, 外面却很快因为今日紫宸宫发生的事引起了震动。 “要韩大人帮着卖掉五十万斤的仙人酿?”得到消息的京都权贵们开始还觉得这事有点意思,等听到仙人酿一斤三百个钱时, 顿时个个脸都绿了,特别是那些个同韩言和孙太尉亲近的,更是一个个表情难看。 若是别的价也就算了, 三百钱一斤, 这可明抢有什么区别! “我们能不买吗?”他们清楚, 那些酒普通人根本喝不起,韩言和孙太尉要卖酒只能卖给他们这些朋党。 “你可以试试。”孙太尉有事的时候他们不帮,日后有什么升官的好事自然也轮不到他们。 不想买的人顿时苦了张脸,嘴里不由埋怨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得罪大公主。”如果没得罪大公主也就不会有这样的烂摊子了。 这件事他们虽然也对大公主不满,可更多的还是对孙太尉感到失望。党羽都是因为利益而捆绑在一块,一旦自身利益受到侵害,谁还愿意继续卖命。 不过很快就有人给他们也出了个主意:“您家底薄,买不了许多,但您也有亲朋好友不是。这个时候可以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帮您。” 这人的主意让大家都是精神一振。 也是,上面的人能将酒分摊道他们头上,他们怎么就不能继续往下分摊呢? 因为这么个‘好主意’,那五十万斤的酒水就先同各大权贵头上分摊到了下面富商富户的头上。 富户富商们当然不愿意受这冤枉的摊派,可没有办法,人情利害摆在那,他们只能咬牙出钱。 这边温玉极和另外一位御史大夫也没让孙太尉孤军奋战,虽然这事表面是孙太尉一人主导,实际他们俩在私下也有暗暗助力。眼下这五十万斤酒当然不能孙太尉一个人全喝了,他们多少也要帮忙喝点。 于是满城权贵富商在这日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买酒。 有三公为介,五十万斤东家几千西家一万的,卖起来相当快。不过几天的功夫,就已经将五十万的契约签得大差不差。 先不提这些契约签下来后接下来一整年京都浆坊估计都生意惨淡,就说下面的百姓在知道这些动静后,反而更加好奇起这仙人酿究竟是个什么滋味来,竟然让这么多贵人宁愿花三百钱也要尝一尝味道。 于是仙人酿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一些商人也会见机行事,他们见朝廷并不禁止仙人酿进入京都,当即赶在沈安之前一批批前往了渭城。 还有一些消息灵通点的,则找到了钱清这里。 “清夫人,”因钱清是孀妇,大家便都这样称呼她,“我若想买些仙人酿,不知你这边可有门路?” 钱清一边笑问他们要多少,一边在心中感慨大公主真是非常人。 这回仙人酿被拦一事她也是目睹了全程。她有想过大公主会依靠陛下的庇佑强行将仙人酿送到京都,万万没想到大公主会顺势而为再借力打力。 “几千斤不嫌少,几万斤也不嫌多。”来人笑呵呵道,“就是货一定得好。” “这个好说。”大公主那边早给她留好了份额,“不过诸位,这酒在京都城已不是什么稀罕物,你们可愿同我一起将之贩去南边?” 钱清的野心当然不止是为大公主打理她的家财。现在大公主威望正盛,她当然要将这些东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利益。 邀请这些人一起南下只是第一步而已,等后面时机成熟,她还要拥有自己的商队。 钱清这边的盘算沈安听她说过,对此她是给出底线,剩下的让钱清自行发挥的。她自己若是什么都要管,那还要那么多追随者做什么。 将京都这边的事一处理好,沈安就带着李大石一家前往渭城。 在她出发前,陈胜男已入廷尉府。她身为老下属,少不得来为她送行。 “大公主。”陈胜男在沈安面前极为恭敬。别人以为她这次是行了大运能入了陛下的眼,但事实是她知道自己能有今日完全是得了大公主的谋划,现在大公主要去渭城,她虽然欣喜自己的升迁,但更多的是一种失去靠山的惶然感。 沈安看出了她的心态,毕竟陈胜男才多大,还没长成大人呢,“你有话要说?” “是。”陈胜男道,“未来的路属下有点不知道怎么走,还请公主您指点迷津。” 从前跟在大公主身边的时候,大公主指哪她打哪,剩下的尽力就好。可现在入了廷尉府,她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因此格外的迷茫。 沈安道:“你觉得你是凭什么入的廷尉府?” 陈胜男想了想,道:“凭着断案的本事?” “天下会断案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单单是你入了陛下的眼?”沈安道。 陈胜男试探道:“因为公主您的举荐?” “错。”沈安也不卖关子,“是那么多有本事的人,却只有你一个人敢指责孙太尉的不是。我常听人说,持剑的剑客得有三把剑。一为正直之剑,一为邪恶之间,还有一把则是圆融之间。三剑相生相克。对于陛下来说,朝臣也是如此。你以为你能成为剑客中的哪把剑?” 陈胜男稍微思索了片刻,严重的茫然瞬间散去,人也豁然开朗。 她朝着沈安深深作了一揖,谢道:“卑职懂了,多谢大公主指点。” “好好为父皇办差吧。”沈安道,“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剩下的得你自己好好走。” 说完,沈安一拍马鞭,带人便朝着城外跑去。 * 渭城这边,突然这么多商人来渭城购买仙人酿,蒋信芳当即喜出望外,一边紧急组织了下面的官吏招待这些商人,一边亲自去询问凌从真究竟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凌从真将手边的一封信件交给了他,“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蒋信芳接过信件一看,还未看完,他整个人差点就叫出来,“六十九万两银子?”大公主可真敢开口。 别人不知道,他们却是心里清楚的。 仙人酿的品级也分好坏,好的自然是那些技艺纯熟的酒匠酿造,差的就是谢大公子那样的门外汉酿的。 前者里面会放米麦发酵,所以口感上佳,而后者那样的放米粮纯熟浪费,因此大公主直接让匠人就用纯桑葚果酿造,没有米粮发酵,口感可想有多酸涩难入口。 这次渭城送往京都的二十三万斤酒水,有一坛算一坛,里面装是全是最次的酸果酒。这样的酒狗都嫌难喝,现在却被大公主给卖了个天价,他身为知情人真的无话可说,甚至是五体投地。 “不止是六十九万两。”凌从真的眼睛也亮得吓人,“前面那二十三万斤的废酒换后面五十万斤仙人酿卖出去,也就是说一共是一百五十万两。” 说句难听的话,姚成宁在渭城搜刮了那么多年也才攒了那么点家当,他要早知道大公主这法子哪里还会铤而走险。 “一百五十万?”蒋信芳忙往后面看,越看他脸上的诧异越多,等看到最后见陈胜男竟然被陛下亲口点名调入了廷尉府,他的表情已难以用精彩来形容,“那个陈胜男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今年好像还二十不到。” 寻常人能在这个年纪见到陛下一面都已经是天下的荣幸,这陈胜男不仅做到了,还让陛下记住了她的名字,哪怕她身为女子,日后都是前途不可限量。 “一百五十万两。”蒋信芳重重地咬了一口这个数字,“这还只是第一批的数量,若是大公主能将今年酿的仙人酿全部卖掉,天……”他光是想象都觉得呼吸急促、浑身发颤。 从前他们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做大的事,好像大公主之那么轻巧的一翻手,就什么都成了。 77 ☪ 第 77 章 ◎正直之剑◎ 在平息了好一会儿后, 蒋信芳才对凌从真苦笑道:“大人,我们当初真是太小瞧大公主了。”这样的手段,放眼整个朝局, 又有几人能做到。 凌从真此时心里也在做着其他的打算,只是这些不好同蒋信芳说, “先在大公主办得事已成了大半,我们要想跟着喝汤,就只能是帮她将细枝末节给处理好。” “我懂的。”蒋信芳哪还敢使绊子, 开玩笑, 他可没那么厚的家底敢同大公主作对。 在他们这些头头脑脑收到消息的同时,谢熠他们这边也很快从商人们的嘴里知道京都城内发生了什么事。 随着商人的描述, 他们越听越想笑。 只是有外人在,有很多话不好说。等晚上回去休息的路上, 谢熠和郑子美两人忍不住凑到了一块。 他们自从来到渭城就一直搭在一块当差。 从郑子美身上谢熠学到了很多,而郑子美见谢熠身上不仅没有京都权贵的纨绔习气,反而为人赤诚,因此也很乐意照拂这个老弟。一来二去, 他们俩关系变得极为亲近,特别是这段时日他们又被沈安一同丢到浆坊干活,更是成为难兄难弟。 “当初你将那些酸水装瓮的时候应该也没想到它们会被一把火烧掉吧。”谢熠哈哈笑道。 当时装酒的时候, 郑子美要查验酒合不合格,结果一入口当场给喷了出来, 说什么也不肯把这些‘酸水’给装上,说是不想误了渭城的招牌。 为此他还专门去见了一趟大公主,结果大公主问他:“你能将渭城的酒卖掉吗?” 郑子美一时回答不了。 然后大公主让他解决不了当下的问题就闭嘴听安排。 想到那件事, 郑子美也是不住摇头, “这换谁谁能想到大公主是要拿这些酒去嫁祸人的。我要知道我就直接装清水, 那些酸水多少也能喝。” “真那样那就不像了。”谢熠道,“你要想喝酒,回头我酿点给你。我已经会酿酒了。”不,不止会酿酒,来这渭城一趟,他学到的东西很多很多。 郑子美没跟他客气:“那感情好。不过我不要这仙人酿,听闻东山上有一株名为黑美人的紫色野薁,你回头看能不能摘点来用那个酿成酒给我尝尝。大公主说了,薁酒味道会更好喝一些。” 东山上的野薁……这个谢熠也知道。每一年知让都还会特意让人采摘一些送往他的府中,那味道确实香甜可口,是别的地方所没有的。 “薁酒味道会更好吗?”谢熠蠢蠢欲动,“那我回头就去跟知让说一声,让他留些黑美人酿酒试试。” “好老弟。”郑子美谢道,“那我的酒就靠你了。渭城这边的差事你好好当,我总觉得大公主对你是不一样的。” 他本来就随口一说,谢熠猝不及防听到差点变结巴,“哪里不一样?”完了他忍不住又接了一句,“我怎么不知道?” “你是年纪小不知道,”郑子美也不妨告诉他,“大公主虽没说过,但我能看出来。在她眼里,所有人就分两种。一种是有用的,一种是没用的。没用的,她会直接一脚踢到一边不让碍她的眼;有用的呢,她就会一直用。从到渭城开始,你就没歇过,可见大公主是对你极其满意的。” 郑子美这番话让谢熠抑制不住心花怒放,“但你不也一直在忙?” “我和你不一样。”郑子美道,见他疑惑地看向自己,他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吏,大公主提携是在提携自己人。但你是荣安侯的小公子,提携你指不定是在提携对手,她还是愿意用你,这还不够看重你?” 说完,郑子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学吧,不管未来如何,这一趟你来的肯定值。” 谢熠看着眼前城中亮着的灯火,眼里满身希冀地点了点头。 渭城府司上下一心,等沈安回到渭城时,看到的就是一片忙碌场景。 时间进入六月,渭城浆坊第一批酿的仙人酿全部订空——剩下的五十万沈安定价没有那么黑,而是万斤内两百钱,万斤以上一百五十钱售的。 这个价格总体来说还是不便宜,可这就和奢侈品一样,最先出来的一批都是给富人享受的,做的也都是富人的生意,因此这个价格也能卖得出去。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京都那边被沈安强行卖掉了五十万斤的酒水,整个城市对高端酒水的需求已经趋于饱和,所以沈安直接将目标对准了渭城周围的四郡,让渭城境内所有的商人以合作的形势将酒卖给周围的郡县,另外再让人押送了一批前往富裕的江南。 如此下来,第一批的酒水这才差不多销售一空。 “一共卖了多少钱?”等一切尘埃落定,渭城所有的头头脑脑全都坐在了一块儿听账。 那边谢熠和郑子美还有渭城专门管库银的差吏三人各自算着,最后得出了相同的数字:“一共三百零一万八千七百两。” 三百万…… 在座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渭城去年全年税收也不过才五十万两,现在这仙人酿一卖就是五六年的税收。 “在今年四月之前,若有人跟我说我们他能三个月赚到三百万两,我肯定嗤之以鼻,觉得这人办事不踏实,尽说大话。可现在我真的服了,心服口服。”蒋信芳道。 凌从真也道:“回想过去这几个月的事,真是跟做梦一样。”他要有这才能,何至于被姚成宁给压着这么多年,早就跻身进了中枢。 尽管沈安也挺高兴,不过她还是要提醒以下这两位搭档,“只是今年有这么多而已,明年能有个这十分之一就不错了。” 今年他们是抢占了果酒的先机,趁着果酒市场还是一片空白,所以东西卖得动。 等今年过去,其他地方肯定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到时候市面上的果酒就会泛滥,渭城的独特优势会被大大削弱。 幸好今年温知让开挖了运渠,日后在交通便利的基础上,渭城的仙人酿销售难度会降低不少,再剩下的,就是督促当地酒匠将酒做精品化,抓住京都那边的市场靠高端品质成为特供。 这些凌从真和蒋信芳被提醒之后也都有想到,不过这不妨碍他们此刻的兴奋,“别说十一,就是百一都是百姓之福。” 沈安笑了笑,“今晚上我就写折子递去京都。七月就要交酒,接下来还请大家都勿懈怠。” 所有人听了都是精神一振,忙道:“这您放心。最难的部分您都已经改摆平了,我们若乘着您这片云还飞不起来,那活该这辈子进不了中枢。” 得了他们的回答,沈安满意点头,“那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她这个人不喜欢所有的事都自己大包大揽,若什么事都要她去问去做,那她迟早得累死,手里养了那么多人就是用来用的,人要学会抓大放小。 后续之事交给他们后,沈安也如言给宫里将这次的收获写了过去。 两天后,紫宸宫中收到信的乾化帝在无极殿书桌前踱步走了三个来回,才神色欣慰道:“一份仙人酿,三百万两雪花银,纵观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能交出这样的答卷。寡人这个女儿确实有经世济民之才。” 从前城南集场可以说是背靠这他,可现在她在渭城还把事做的那么漂亮,那就不单单是背靠他的缘故了。 又在书桌前转了一圈,乾化帝突然道:“李顺,你说寡人这女儿是哪一把剑?” 李顺便是他身边最亲近的内官。 “回陛下,”李顺忙道,“奴婢学识浅薄,不敢妄自评价大公主。但您要问若有要事交人去办,奴才却觉得交给大公主最牢靠。经过仙人酿一事,整个京都谁对大公主没有怨气?大公主在做之前肯定也料到了这些,但她还是做了,只为能将事办好为您分忧。” 乾化帝笑了,“所以你觉得她是正直之剑?” 李顺没敢回话。 乾化帝也不需要他回,他重新回到书桌前,道:“老大早年的汤沐邑小了,换个大点的给她。至于其他的,等她回了京都再说。” “是。”李顺知道,就大公主今年这造势,怕是明年就能回京都了。 78 ☪ 第 78 章 ◎敢不敢见血◎ 乾化帝赏赐汤沐邑的旨意很快就送到了沈安的手里。 所谓汤沐邑, 不过是皇帝划了块地,接下来那块地方每年的赋税都归她得,但她并没有实际的行政权, 甚至税收这些东西都得经少府统计。 这汤沐邑给沈安带来的实际好处有限,一无非是彰显帝王对她的宠信;二则是能给她的库房带来点银子, 但她得到这个钱的前提是国库不缺钱,现在国库一直在缺钱,这银子大概率还会被欠着。 所以在她看来, 这次的赏赐对她来说象征意义更大一些。相对这个, 她更期待的是等她回到京都之后,乾化帝又会给她个什么官当当。 除却这个, 乾化帝这次传来的旨意不仅仅只奖励了沈安一人,凌从真、蒋信芳、林千锋等人也都有口头褒奖。 他们虽然没有实质性的奖励, 可他们都知道,只要把事情做好,下一步大概率就是让他们都挪个位置了。 林千锋还好。他是短期内迅速升迁的。如果说这回仙人酿是他主张的,功劳他占大头那接下来继续升迁的看能性会更大。可实际他是沾了大公主的光, 这次就算有赏也是让他坐稳渭城城尉的位置,想升迁他得再熬几年。 凌从真和蒋信芳则就感觉大有不同了。 他们在渭城坐了几年的冷板凳,越坐越觉得无望, 现在大公主从他们身边路过,顺道带起的风便将他们给带跑了一段路, 这让他们激动的同时心中又无限感慨。 “老林,我们真是羡慕你啊。”当天晚上,恰好他们三都在渭城, 少不得聚在一块儿庆祝。席间, 蒋信芳一直给林千锋敬酒, 顺便问起他和大公主的交情。 林千锋好歹在京都待过,哪不明白这两人的心思。他将杯中的酒仰脖一倒,道:“老弟我也只是走了好运而已。两位大人也知道,人想往上走多难,我原来在城南兵马司当司正就已经是天恩,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能坐上这个位置就已经足够荣光了,这辈子怕是不会再有什么大的造化。” “结果你们后来也知道了,老弟我啊,运气好,嘿,碰到大公主看中了咱城南。城南从前不是什么好地方,大公主来一趟,城南成了香饽饽。 城南府司司正周和非,从前就是个穷学生。现在你们看吧,等他熬个几年资历,再出来肯定会被重用。还有这回跟来的郑子美,等他跟大公主回京复职,回头肯定也是要冒头的。 你要说我们这几个人有多大能耐,老弟我也说句实心话,整个大周比我们有能耐的人多了去了,可为什么偏是我们几个人能出头?不就是因为我们跟对了人。” 说到这,林千锋悄悄观察了下他们的脸色,没多说其他,只道:“我们这回也是走运,下次该出头的就是两位了。”说着他举杯朝二人敬酒道,“来,老弟我敬你们一杯!” 凌从真和蒋信芳都拿起了酒杯与他共饮,三人转而聊起了其他的事。 一直到酒宴散去,林千锋先一步告辞,凌从真和蒋信芳才相互对视一眼,心中却已经各有思量。 * 上面的几个头头脑脑得了陛下的嘉奖,他们少不得也要奖励一下下面的官吏们。恰好赶上运渠那边的事即将收尾,渭城府司决定等到运渠修好后再一并奖励。 温知让的时间也算的整好,运渠竣工的日子恰好就赶在七月初的头一天。而进入七月,第一批的仙人酿才算完整酿好,正是口味进入佳品的阶段。 运渠一通,不说其他,光是酒水这一项,无论是送往京都还是下游几郡都很方便,也能降低不少损耗,因此不少客商也涌入了渭城 运渠竣工这日,凌从真也去了,毕竟这么大的事,他身为城守就算再忙也得抽出功夫露面。 他到后却发现除却本地士族外,荣安侯府还有温家都来了人,他有些惊讶,连忙上前问好。 荣安侯府来的是王和宁和谢芝,温家来的则是温知让的母亲江夫人江慜。她们纯粹是为了看儿子来的。 温知让和谢熠去岁都不曾回家过年,她们念子心切。今年恰好有这样的大事,她们便借着这个由头过来探望探望儿子。 谢熠看到凌从真一个人来,不由眼睛往他身后瞧了瞧,道:“怎么就你一个,大公主怎么没来?”这样大的事,她也该出现才对。 “大公主近日身子不太爽利,只能下官来代劳。”凌从真本以为自己随便找了个借口谢熠就不会再问,哪知道他说完就见谢熠蹙起了眉头:“她怎么了,天太热中了暑?她的侍女们是怎么伺候的。” 王和宁听到以为是儿子在不高兴大公主不能过来,旁边的温知让却不由看了一眼谢熠,然后开口提及其他的话题,将此事给带了过去。 等他们一行人在运渠边举行完通运仪式,再由凌从真亲自题完字后,一行人回来参加准备好的庆功宴,温知让私下让母亲回头有空问一下侯夫人可有给谢熠说亲。 江慜有些微好奇,“你怎么会操心这种事,莫不是你想给他做媒?” 温知让一时不好答。 谢熠对大公主太过关切,这份关切远超寻常。别的他倒是无所谓,主要是谢熠背后站着荣安侯以及整个谢氏。若谢熠成了大驸马,那相当于整个谢家都会站往大公主那边,这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 偏这事他还不能点破,只能旁敲侧击打听。最好是让谢家尽快将谢熠的亲事给定下来,断掉他不该有的念想。 “只是突然想到了。”温知让道,“母亲得空问一问吧。” 江慜见他不肯多说,便没多问。 后来她私下见到王和宁,还是装作不经意问了此事。 王和宁一听她提到这个事,脸上就露出头疼之色,“怎么没说。但他谁都看不上。逼急了,他就拿你们家知让说事,说知让比他年长,知让都不急他急什么。” 江夫人闻言也不由跟着叹气。 “你叹什么,你家知让比我家这个混世魔头好多了,他可有定亲?”王和宁问这个其实也存了点私心。她也想为女儿择一好夫婿。温知让无论家世还是才能都是顶尖,若能让他成为她的女婿,那是再好不过的。 对此江夫人也是苦笑,“我如何不想他快点成亲,可他的亲事由不得我。” 王和宁顿时了然。 温家如今位高权重,温知让的婚事肯定要为温家未来帮助五皇子夺嫡之争铺路,也怪不得温相这么慎重,到现在都还未将温知让的婚事给定下来。 “也不知道将来会是哪家贵女能成为知让的妻子。”王和宁有些惋惜。 江夫人只是笑笑,她虽没接茬,但眼底的骄傲却没法掩饰。 她们二人之间的闲聊旁人自不会外传,等庆功宴结束,她们少不得去要去拜见大公主一番。 不过可惜的是,她们到渭城大公主宅邸时,却听说大公主去了山里避暑,她们只好就此作罢,先告辞回了京都。 沈安这边确实是在避暑。 今年的天气不知道为什么比往年都要热,若是在京都公主府,里面有水上凉亭她还能撑一撑,可在渭城连冰块都得人从外面运来,她懒得折腾下面的人,反正现在所有的事自有凌从真他们去管,剩下的事不需要她操心,她干脆进了山中避暑。 运渠通运的消息她知道后没多说什么,温知让能做好这件事,温家将来必定会倾尽家族资源捧他上位,他的升迁是必然,却和她没多大关系。 想到温知让,沈安不免就想到了温玉极。 五月她让褚清查的事情如今已有了回信。温玉极牙疼的毛病已有多年,最严重的时候连朝都上不了。 牙疼这事一般小不了,因为牙骨距离脑神经很近,温玉极一个不小心疼死都有可能。他也是意志力足够强悍,换一般人早恨不得把满嘴牙给撬了。 这事她给了褚清一个持续密切关注的指示。温玉极又是丞相,他的身体好坏事关重大,她必须得尽可能掌握这些信息。 剩下的便是尽快培养起自己手里能用的人。 温玉极若出了什么事,一鲸落万物生,到时候朝廷局势少不得会大大改变,她得提前做好准备。 正想着,外面就传来小满的通传,说是褚凤飞来了。 之气沈安问褚老爷子要人,褚老爷子第二天就把褚凤飞给她送了来。只是褚凤飞对她态度生疏,沈安开始以为是她们两人关系不熟的缘故,等后来时间一长,她才发现不仅仅是因为不熟的缘故,中间还有点其他的原因。 这些原因是什么,沈安无暇去深思。 全天下那么多有才的人,为什么她要带着褚凤飞,不过是因为她和褚凤飞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的人而已。但如果褚凤飞是扶不起的阿斗,那她也不会强求。 至少在褚凤飞没表现出令她惊叹的天赋之前,她不会去浪费这个时间。因此她们表姐妹二人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是不冷不热。 “让她进来。”沈安让万全给自己倒了杯凉蜜水。 很快褚凤飞踏步而来。 和京都贵女端庄的姿态不同,褚凤飞因为自小习武的缘故,她的言行举止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英气。正是这份飒爽英气,让沈安对她生出很大的好感。 “来了,坐。”沈安抬手示意她坐下说话,“这段时间在渭城待得可还习惯?” 到了渭城之后,沈安对褚凤飞一直是属于放养的状态。一是为了看看她的品性如何,二则是让她去了解她自己的处境。 可能是因为家族的遭遇,褚凤飞性子不爱笑谈,再加上她对沈安心有隔阂,因此回话的语气也有些硬梆梆的,“习惯。” “那就好。”沈安一点都不在意她的态度,甚至相对来说,她觉得褚凤飞这种情绪写在脸上的人反而更纯粹些,“不过你很快可能就不太习惯了。” 褚凤飞不由抬眸看向她,静等她的下文。 沈安如她所愿,“敢不敢见血?” 褚凤飞本想说有何不敢,但一想自己这位表姐的风评,于是话到嘴边改成了:“不敢见无辜之血。” 沈安无视她的话外之音,“那就是敢了。正好,我名下有一批仙人酿要送去隔壁北地郡,这事就交给你,缺人手还是缺什么,全都你自己安排。” 北地郡是属于渭城北边的郡城,无法通过定河到达,渭城这边的货只能走山里的官道过去。 山多就容易藏匪。渭城境内林千锋给剿了一波,目前很是太平,但渭城境外的地界就不一定那么太平了。 沈安让褚凤飞去送货,目的不在运货,而在让她剿匪练兵。 万全说褚凤飞的武艺不错,而褚凤飞的父亲又是谋将褚清,所以沈安想试试褚凤飞的水准在哪。 若是军用可造之材,那可真是解了她一件心头大难。 沈安的打算,换作任何官场的老油子都会极为高兴,缺什么让他们自己操心的意思就是他们拥有绝对的权利,可褚凤飞材初出茅庐,还什么都不懂,这命令让她很意外,同时也觉得棘手。 但褚凤飞脾气也硬,她不太喜欢沈安,自然不会想让沈安瞧不起自己,所以哪怕她觉得倍感压力也仍是硬着头皮接了下来:“是!” 沈安见她这样,本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放手让她去历练,“货等下会有人跟你交接,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去吧。” 是龙是虫,一试就知。 褚凤飞得了命令之后,一回到渭城城内,就收到了郑子美交给她的一万斤酒水。 “期限是半个月内送至北地郡黄松县,如果半月之内没送到,后果你自己承担。”郑子美很忙,他把东西交给褚凤飞后自己就匆匆走了,留下褚凤飞看着眼前一堆酒水很是头痛。 最终褚凤飞没有求助任何人,愣是自掏腰包去外面雇佣了十多个游侠,让他们跟自己一同送货去北地郡。 她的所有动向全在沈安的掌握当中。 沈安料想褚凤飞初出茅庐,这一路过去肯定会遇到不少事,她没想到的是才第三天褚凤飞那边就出了事。 79 ☪ 第 79 章 ◎新的方子◎ “吴卫统送信来说, 褚姑娘将队伍里敢对她动手动脚的游侠给杀了。之后队伍人心涣散,他们又遇到匪徒,那帮游侠就弃了货物自行奔逃, 褚姑娘差点被抓进匪寨。”小满同沈安道。 褚凤飞才十八岁,沈安当然不会放心, 所以早安排好了吴千芳带人一路跟随暗中保护。人命关天,褚凤飞要出什么事,她不好向褚家交代。 “差点被抓?” “是。吴卫统把人救了, 不过后来吴卫统说让林城尉带人来剿匪, 褚姑娘却让他先别急着叫林城尉来。吴卫统觉得褚姑娘大概是有其他的打算,所以来问您怎么办?” 沈安想了想, 道:“先给林千锋送个信过去。让他先布置好,但别动手, 其他的看凤飞自己怎么做,凤飞处理不了再让林千锋善后。” 到底是他们老褚家的人,有能力她当然得多看着点。 沈安的吩咐很快传达了下去,那边林千锋高高兴兴去了。剿匪有贼赃, 这对他们来说就是额外的收益,换谁谁不高兴去。 不过这回他却有些出乎预料地白跑一趟。 因为这边褚凤飞从山匪手里活下来后,她先行去了北地郡, 等到了北地郡,她又高价召集了一批游侠杀了回来, 利用下毒等手段反手去将那匪寨给捅了个对穿。 林千锋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将匪寨里的金银财宝全部分给了一并来的游侠。 “好女子,出手还真是狠辣。”林千锋回来跟沈安面前说起这事时语气里全是赞叹,“她才多大, 十八?若她是儿郎, 我铁定举荐她去军中。”这样的年纪就能这般果决, 实属难得,若是能入军营,将来只怕大有前途。 对于他的赞溢之词沈安全盘收下。 她其实也很惊喜。 褚家家风正直,沈安料想褚凤飞应该是个还不错的后辈,但成材还需要仔细培养。可现在看来,褚凤飞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优秀。 “她日后你看能不能多指点吧,万一将来她也能参军呢。”沈安玩笑道。 林千锋开始也以为这是玩笑话,但很快一想到大公主做事的风格,瞬间不觉得是什么玩笑话了。 女将本朝虽然也没出过,可从前不是没有过。褚凤飞有那能耐,再加上大公主的托举,将来不一定不能上战场。 “这个好说。”林千锋应下道,他不仅是为了交好大公主,心里其实也存了几分指点优秀后辈的意思在里头。若他们日后能成为同僚,他指不定还要仰仗她呢。 他们这边说的内容褚凤飞还不知道,她虽然把人匪寨给打了个对穿,最后货还是在半月之内顺利送达。等她再回渭城,身边已多了五个愿意追随她的忠党。 身为褚家大小姐,褚凤飞想养几个随从简单得很。沈安当不知道这事,继续让郑子美给她安排往周围送货的活。 一趟又一趟,七月眨眼过去,等到秋收时节,褚凤飞手里追随她的人已达二十多人,而渭城通往周围的商道也被她给清扫了出来。 前面有匪寨当补给,褚凤飞养这些人还不算吃力。等到了后面,她就开始感到吃力了。但让她将这些人给遣散,她又舍不得。都是一起刀口舔血并肩作战的兄弟姐妹,她不想放弃他们。 可让她伸手问家里要银子养自己的随从,她又有点张不开口。就在她为银子一筹莫展时,沈安问她:“你可愿意来当我的亲卫?” 褚凤飞早在被爷爷送来之前就知道她会跟在大公主身边当贴身护卫,只是大公主之前没提,她也就没吭声。现在大公主提了,算是预定之事发生,她没有拒绝。 “只是我现在不止我一个人。”褚凤飞犹豫道。 “我知道,你身边还有一批追随者。你可以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跟着你入府,一同来当我的府兵。”沈安道。 一起来当府兵……也就意味着自己可以不用再养他们,并且他们往后也有更好的前途。 褚凤飞没有拒绝的理由,“好的,属下这就去问问他们。” 她这一问,自然是所有人都选择了同意。 手里有了能用的人是好事,对此小满却有不一样的担忧:“那二十多个人都更听褚姑娘的话,这会不会您出了银子最后却是养褚姑娘的人?” 沈安却道:“那是因为他们现在都还一无所有。等他们知道谁是真正赋予他们利益的人,他们自然会知道该听谁的话。” 而且,她还有更深一层意思。她的身边从前只有吴千芳。不是说吴千芳一定会变,而是若无人约束制衡吴千芳,她的安全就会受到威胁。褚凤飞她要培养,同时也为做制衡用。 这事就这样敲定了下来。 至此沈安的府兵已达到百人,且还处于慢慢增长的程度。 养着这么些人也需要大笔的银子,她府中开支以及现在人情往来、收买人心也花销不小,百工园的收益经钱清的手目前还能覆盖开支,但再往后就难说了。至于汤沐邑的钱,在没到她手上之前,那些都做不得事。 她得想个办法继续创收才行。 “林晖那边如何了?”好不容易得空,沈安在又一次收到百工园的消息后,想起了林晖。 她让人去调查林晖的底细,发现这人竟就出自于匠人世家,甚至和九卿之一的将作大匠孟墨还有沾亲带故的关系。 只是林晖这人打小就狂,后来因为一些家族利益纷争,被逐出了家族,之后他就一直在外流浪。 这样身家清白的人才,沈安当然得要收入囊中。 “您之前让安排给他做的东西现在还在做。”小满道,百工园那边的任何举动都在掌握之中,“需要婢子让人去催一下吗?” “不必。”这个时代想做假肢需要攻克的问题不少,慢是正常的,沈安想了想,道:“你让钱清来一趟。” 这回用酒给朝中那些老爷们下套的事,就是钱清同她打的配合。那莫姓商人也是她让钱清找来的。如此大事,钱清都没走露风声已让沈安对她有了一定的信任度。 沈安这边召见,五天后钱清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商队的事她已经安排了下面的人去办,她自己则一直留在京中待命。 “大公主您有何吩咐?”钱清知道,若非没有大事,大公主不会这般远召自己过来。 “在京都这么长时间你可还习惯?”沈安问。 钱清道:“草民已大概摸熟了朝中大概派系。” “那我若让你独自出去经营,你可敢?” 早在仙人酿一事做成之后,钱清就隐隐约约已经猜到自己怕是通过了大公主的考核,因此她一直在准备这一日的到来,现在见大公主这般询问,她当即道:“有大公主您在前面顶着,草民一切都敢。” “那你说说,我若让你自立门户,你打算如何做?” 钱清深知自己的本事就是经商,“这个问题不瞒您说,来到京都之后草民一直都在考虑以后若是经营商事该从何处着手。这么长时间下来,草民发觉最直接的便是从食入手。” “哦?”沈安让她继续。 “您府中的佳肴外界难寻,若能在城南集场开成食肆必然声名远扬。并且食肆内南来北往的客人居多,还能从中探听到外界的消息。”钱清道,“其次嘛,就是组建商队两地买进卖出。这个比起食肆摊子要大,也会赚多一点,只是当下大周商队不少,初期可能只能先以立足为要,后期才能丰收。” 商队一事沈安大概知道一些。这种的商队不仅仅是对各地货物买进卖出,赚取差价,更为重要的是他们还会从中放‘子钱’,其实就是高利贷。这玩意才是大头。 “还有吗?”沈安问。 钱清见她说的那两者沈安都兴趣不大的样子,便道:“若大公主您想再快速一点,最好的办法便是您还能拿出琉璃那样的稀缺之物。” 沈安看着她笑了,“我还以为你会说让我看中了什么,就去取而代之。”别人做什么赚钱,她就直接去摘果子。这是任何时代都会出现的最快捷的路。 “大公主不是与民争利的人。”钱清却道。 这是她过去大半年观察得出的结论。大公主每次要做点什么,总会有一大批人跟着收益。相对于把那些利益全都搂进自己怀里,大公主反而很乐意洒好处下去。 “奉承我并不能解决事情。”沈安道,“我确实有一样东西需要你来做。”说着她从旁边匣子里取出一张方子,“你先看,看完再说想法。” 钱清见她拿出方子就知道这大概又是个独一无二的东西,她当即恭敬伸出双手接过。 等展开看完,她神色既惊且喜,同时又陷入了思考。 她这些表情都落在沈安的眼中,她也不催,就看钱清接下来怎么做。 良久后,钱清才一脸郑重道:“大公主,我们得拿到采矿权。不,不止采矿权,您还得结交一些人。” 听钱清说出这些,沈安这才露出满意之色。 她给钱清的方子是磷肥。这个时代对磷的发现还未开始,人们只有限是知道骨粉可助力庄稼,剩下的都还未推动。事实上,磷还存在于矿石当中,只是这个时候还不叫磷,而是被称之为‘石胆’。 大周朝施行盐铁专营,对铁矿把控相当严格,若敢私自开采会处以极刑。但除铁矿这种战略物资外,其余的金银铜之类的矿产则还遵循‘弛山泽之禁’,可以特许开采。 当然,一开始朝廷不是没想像铁矿那样严格把控过,但下面的反弹太厉害——什么好处都归朝廷,他们什么好处都得不到,既然如此谁又愿意遵守规则帮朝廷办事? 一来二去,大周朝廷这才妥协只对盐铁严禁,其余的矿产则开了特许的口子。 这所谓特许的口子,就是开采之人得向朝廷缴纳一定数额的金钱购买未来五年的开采权。五年之后再按照重新竞价。这样的规则是好的,看上去对朝廷也有利,实际在真正施行的时候,那就不仅仅是谁出的银子多少的问题,而是看谁权势更高。 所以很多地方上的资源,其实大多都被当地豪强给垄断。 钱清说的结交,便也是因为这个。磷矿开始好弄,可一旦其中的商机被发掘出来,作为当地地头蛇,那些地方权贵豪强他们不可能不眼馋。 80 ☪ 第 80 章 ◎寒灾至◎ 沈安是公主, 身份尊贵是没错,可皇帝的命令都下不到地方上,更何况她一个公主。距离太远, 就是会被人觊觎。这个时候就必须得稳固的盟友。 钱清能想到这些,已说明她的见识不俗。 “不错。”手里的人有这个能力, 沈安自然放手让她去做,“那这事就交给你了。你手里人手应该不够,这样吧, 你把蔡飞鹤也一并带上, 有什么事可以多吩咐他去做。” 知道大公主是要在自己身边安插个人制衡,钱清并无不满, 当即带着方子告退而去。 当天钱清就去了蔡家,次日她便带着蔡飞鹤一同前往了京都。 很快, 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钱清带着她新建的商队也开始了她的成名之路。 随着钱清商队一路的发展,时间也一日日过去。 秋收之后,官府开始收回开春贷出的粮种。与此同时, 李大石一家也开始了他们的冬麦准备。 这件事凌从真得了命令之后特意拨了十亩官田给李大石一家。李大石一家人也都十分勤恳,在秋天就将麦种给种了下去,接下来便是等待冬天的到来。 只要隆冬过后, 麦子安然成熟,那这事也就化为功劳落在了他们所有人头上。 由秋入冬, 沈安难得的过了一段十分闲暇的时间。 之前渭城内财政紧张,需要她一直操心。现在好不容易把那道坎迈了过去,整个城府司上下一片井井有条, 她便回归了从前的状态, 能让下面人做的尽量让下人做, 不让自己再那么拼命。 她来渭城这么长时间,都还没好好逛过,这回正好看看这块土地的风土人情。于是她让乐容带路,同时也让身边那些男宠们跟着,十分高调的驾车去游山玩水。 渭城境内官道都修得十分平整,每隔一段路都能看到一座官府立下的功德亭,亭内有座碑,碑上刻有捐献者的名字。 看到这些,沈安颇为咬牙切齿,“温知让感情这花的不是自己的银子,这么大手大脚。”碑就碑,还盖上亭子,这花销肯定要多不少。 小满道:“温大公子许是想尽善尽美。” “也不是为尽善尽美。”沈安道。 小满不解。 次日,天降秋雨,她们就见功德亭中挤满了避雨的路人。 在这种一场风寒就能要一条命的现在,一个小小亭子至少能让路过的人有方寸之地可避风雨,免一场要命的风寒。 “这风雨也可能是一个家庭的风雨。”沈安道,“温知让还算有心。” 不过在过了两天后,官道边的功德亭就没了,只剩下一块碑光秃秃的立在那。 “怎么,这是觉得后面没钱了,终于想着省些银子了?”沈安笑。 小满不懂原委,没有轻易说。不过此次随性保护她的吴千芳听到后却知道点内情。 “也可以说是和银子有关。”吴千芳道,“当时我一路护送小陈大人时发现这些功德亭前面盖了后面没盖,便找了个机会问温大人是不是没钱了。温大人当时一脸无奈,说也不是没有钱,而是在远离府城后新盖的功德亭刚盖好,过几个晚上就会被人给差的一点不剩。后来他便没再盖了。” 听完周围一圈人都不免忍俊不禁。 “原是如此。我还以为他终于是良心发现,要给我省银子呢。”沈安道。 “是这些百姓们不知好歹。”陪同的乐容跟着随意接口道。 但他的话没有得到其他人的附和。 他正觉得不对,就听大公主道:“你若住在金屋里头,可会看上路边的瓦砾?” 乐容忐忑摇头:“不会。” “那不就是了。新盖的功德亭会被拆掉,是因为绝大多数百姓们的房屋都还没这功德亭修的好。就如穷困之人看到路边的黄金,你说换你你会不会去捡?” 乐容听完顿时羞的面色通红,连连认错。 不远处随行的男宠们也颇为意外地看向了说这话的沈安。后来他们中有一人在写剧本时将这对话给加了进去,引起了百姓们的高度认同。 没有谁不想成为德行高尚的君子,实在是食不果腹居无定所,德行与温饱二选一,他们只能选后者。 当然,这段对话后来也引起了一些人的思考,将其收录进某书中的‘德行篇’中。 只是这男宠不愿给自己招来麻烦事,并未将沈安给写进去,后人便只知其话,并不知说这话的人究竟是谁。 * 沈安这番游山玩水,一是秋景绝美,如此好的时光不该辜负,谁知道她将来当了皇帝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出宫行走;二则是为看看这个地方的资源分布;三自然是为了行监督之责,看看下面的人办事有没有糊弄她。 好在上半年渭城府司那帮人还算有所作为,她这一圈走下来感觉总体尚可。 回到渭城后,她让男宠们将这一路见闻给记录了下来——至于乐容,她则放他回了家。此人虽有美貌,却是脑袋空空,放身边纯吃干饭,还是不浪费她的粮食了。 之后她便是静等冬麦出结果。 现在只要这十亩冬麦能种出来,到明年她再凭着冬麦一功,回京都基本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现在就期盼今年剩下的日子也都像上半年那样风调雨顺,让所有人过个好年。 大约是越是期盼什么就越不会来什么。 时间进入十月后,天气就比往年暖和的时间要长上好些天。李大石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去找了沈安,说今年天气可能会比往年要冷一些的事。 沈安对农时节气一类不是很懂,但她知道在这个还没有棉花的时代,绝大多数普通百姓的被子都是稻草、破布条或者芦花之类的填充物,因此冬天对于他们来说是一道难关。 寻常冬天都很难熬,温度再降些,肯定更多人熬不过这个冬天。 百姓就是王朝基石,哪怕李大石的语气里带有几分不太确定,她还是决定听专家的话,一边让人准备好防寒物资,一边写信回京都将李大石的话原封不动上给了乾化帝。 她只能管得到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剩下只能看乾化帝这王朝大管家的。 乾化帝那边有什么准备沈安并不知道,好在之后没几天天气就进入了正常的降温,雨水也都和往年一样没什么特殊的。 这时李大石还有些尴尬,觉得自己不该那么早就吓到去找大公主,实在是太不稳重了些。 可时间一进入十一月就情况急转直下,在阴雨连绵了七八天后,突然一夜之间暴雪袭来。 那天半夜沈安在睡梦中被小满叫醒,她强撑着睡意裹着披风走到窗前往外一看,这不看还好,一看所有的瞌睡当即不翼而飞。 好大的雪! 鹅毛飞羽,铺天盖地,纷纷扬扬。 沈安上辈子是南方人,没怎么见过雪。后来来到这个世上也算见过几场大雪,最大的一回早上推开门厚厚一层。可没有哪一次是像今晚这般几乎每一朵雪花都有拳头大小。 就这雪下的趋势,到明天这雪少说得膝盖往上。 沈安就算再不懂,这会儿也能看出只怕今年渭城要迎来一个极难的灾年。 “快去把凌从真他们叫醒!”沈安忙进室内穿衣,“府上的府兵留几个保护我,其他的全都听从调度。”这个时候正是缺少人手的时候。 “是!”小满当即吩咐了下去。 事实上,凌从真远比沈安所想的还要早发现外面的动态。 沈安这边穿戴收拾好出宅邸的时候,外面就已经火把闪耀,看样子是城府司动了起来,正着手准备赈济一事。 沈安找到凌从真来到他面前时,他人正站在风雪中,脸上挂了一层风霜,睫毛上都站着冰碴,嘴里没有平日里的虚与委蛇,与其满是庆幸:“幸好当初您让人筹备了过冬物资,不然渭城肯定要乱上一阵。” “这得感谢今年风调雨顺。”伞下的沈安也哈出口白气。 今年上半年风调雨顺,秋收很是喜人,百姓家里都还有余粮。情况好点的,至少今年还能熬过去,只要熬过了这个冬天,明年朝廷大概率会减免赋税,到时候官府这边再借一回粮种,应该能继续勉强活下去。 “你若是缺人,我手里的吴千芳和褚凤飞都借你调度。”沈安又道,这些事她从未做过,凌从真比她更有经验,事情让然是让能干者来干,“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局势稳下来,减少人命伤亡。” 凌从真也没同她客气:“多谢公主,现在正是急需人的时候!” 跟着沈安来的吴千芳和褚凤飞当即交换了个眼神,各自带着自己的下属们上前听从调派。 天上的鹅毛大雪还在往下飘,事情有下面的人去做,无需沈安盯着。其他人都请沈安回去歇着,担心她被冻着。 可这种情况下沈安怎么可能一个人去休息,“我就在城守府待着,防止有意外发生。” 灾难来得突然,最遭罪的无疑是下面的百姓,可事情生变就一定会引起朝堂局势变化,她得好好捋捋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81 ☪ 第 81 章 ◎开什么玩笑◎ 这么大的雪, 大概率不止渭城一地。也不知道最终范围会有多广,持续的时间又有多长。 若是是一郡之地,就目前大周朝的国力来看, 应该能平稳度过这次突如其来的危机。可如果是更大面积的寒灾,那说不定真要动摇国本。 除此之外, 还有朝廷不知会如何应对。 乾化帝肯定是希望下面能尽快稳定下来,最好是一丝乱子都不出。可下面的官吏他们不见得会持有同样的想法。说句难听的,指不定不少人还就指着这场雪来塞满自己的腰包呢。 天, 渐渐亮了。雪还在下, 还未结束的雪事意味着今年怕是要遭大灾。 好在经过渭城府司一众差吏的紧急差办,渭城目前情况良好。 不是没有商人想趁乱发财, 但那种涨价离谱的凌从真直接将人以‘操弄物价引起民变’的罪名给抓去了大牢,其他商人见状哪敢再放肆, 因此渭城总体物价虽有所上涨,但也属于可控的范围内。 草草用过早膳,沈安决定亲自去城外瞧瞧。 城外的百姓相对来说死亡概率更大,下面的人有没有做到位, 她总得自己亲眼瞧瞧才心安。 出城后,在外转了一圈,沈安发现城外哭声一片。 她以为是冻死的人太多, 后来才知道是不少人家里养着才家畜家禽被冻死。在这个禽畜都比人贵重的时代,这些对于很多家庭来说都是一笔惨重的损失。 当然, 冻死者不是没有,只是数量不算多,大多都是撑不过冬天的老人。 “炭火之类的库存如何?不够的话让那炭坊加紧烧制。”周围全是树, 断没有树留着让人冻死的道理, “粮、炭、柴要管控好, 谁若敢在这种时候发民难财,直接找由头处理。” 正说着,沈安突然脚步一顿,她的眼前是给李大石种冬麦的官田。 此时厚厚的积雪将官田覆盖成白茫茫的一片,田埂边上,李大石失魂落魄地坐在那。 他旁边是一块掀开了雪被的麦田,田内麦苗看似还是绿色,沈安走过去伸手一捏,全脆的跟冰碴子一样酥。 “大公主,”李大石抬头看向她,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条都写着难过,“这些麦苗都活不成了。如果今年没种下去就好了,没种下去就不会浪费这么多粮。” 对于农民来说,粮是他们的血与汗,哪怕一粒他们都不愿意浪费。 “没有浪费。”沈安宽慰他道,“枝头的花和叶掉落在地腐烂,会让来年的花开得更好。今年地里被冻死的麦苗会重新归落大地,让来年的庄稼长得更盛。” “来年。”李大石喃喃了一句,“来年一定会更好吗?” “但绝不会比今年更差。” 李大石沉默了片刻,接受了这个说法,“也是,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你回去歇着,别冻坏了自个儿。” “草民再看看。”李大石道,“我们是靠地吃饭的,总得多看看才安心。” 沈安看了看还在下雪的天,干脆让人将李大石给强行架回了家。 开玩笑,这么冷的天,一场风寒指不定就能要掉李大石的命。她还指望他将冬麦给种出来呢。 不过李大石也提醒了她,“伤寒之类的药本宫记得也提前备了些,该发放发放。另外安排那些大夫去教一些救治常识,谁做得好,回头我举荐他为官。” 医疗系统沈安肯定是想做的。只是无奈当下的大环境还是普通人太穷,人都吃不饱,哪有钱去看病,所以她也只能是徐徐图之。 顶着风雪,沈安在周围转了一圈发现总体受灾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现在就看何时停雪,以及受影响的范围有多广。 * 渭城这场雪下了十天左右才停,雪最厚近乎到达腰间,连出行都困难。 据说定河都已经冻牢,河上的运输已经暂停。也亏得之前渭城府司提前准备了过冬物资,不然陆河两运都困难的情况下,整个渭城能被困死。 不过有物资也不代表所有人都吃饱穿暖,这些也不过是能维持大多数百姓不被饿死而已。 下面的百姓们还是一家人窝在一块儿取暖,后来为节省柴火,变成了周围几家邻居挤在一个屋子里取暖。冬天不做农活,百姓们吃得也少,一般一天一顿,混个水饱。 可这次雪灾大多数人家都损失惨重,为了熬过明年开春,不少人家改成了两天一顿饭。 两天一顿也只能是让人续个命,很多人饿得连喊饿的力气都没。 这种情况都已经算是好的,至少还有口饭吃,人还能继续活下去。像渭城境外的不少地方,沈安让人去打探消息,得回来的情报中不少地方就是‘冻死者数百’‘全家冻毙’,可见状况之惨,看得沈安时不时就要放下信件平复。 “这次的雪不仅仅是渭城在下,京都那边也下了几场,”小满进来报信道,“不过京都没渭城这么严重。除却京、渭二地之外,最严重的要属于渭城下游的洛河郡。” “整个洛河郡?”沈安不由起身将舆图拿了出来,铺在面前的书桌上。 这舆图也不是特别的详尽,她现在只能大概看个方位。 洛河郡处于渭城下游,是人口大郡,目前总人口差不多达到了一百五十万。这样一个地方遭受雪灾,影响很大,若是处理不好,怕是会出大事。 “朝廷那边赈灾选的谁?”这么大的天灾,朝廷肯定要拨钱赈灾。这种时候,乾化帝一般都会选择身边的信臣前往洛河郡以示重视。 “目前还没消息传来。”小满道。 雪天路难走,赈灾一事得洛河那边向京都禀报,之后再由陛下决定,这时间上就比平时要多耽误几日。 “看来只能等消息了。”沈安有些忧心忡忡。 也就是在这种焦灼中,尚书台那边突然传来急调,要将温知让给调回京都少府。 温知让自从将渭城境内的运渠修好之后,人就一直在境内督管水利。这次雪后他才赶回渭城府司听候调遣。 这种时候京都来这样的调令,突兀是一定的。 “难不成京都内发生了什么事,温家要借着这个机会给温知让积攒政治资本?”沈安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 一定是有重大的利益,否则温家不会轻举妄动。 一个温知让离开,并不能左右渭城这边的局势,因此她很痛快的让人将调令给温知让送了去。 当夜,温知让前来向她辞行。 他知道,自己这回回了京都,他们二人往后只怕是很难再有一同共事的机会。从官学到城南府司,再从城南府司到渭城,这一路来,不管她愿不愿意,他总归是得了她的提携,今日来拜别是应当的。 他来时,沈安正在烛火下听人汇报灾情。 里面的人在忙,温知让便在门外候着。隔着一扇半开的窗户,他见到暖融的烛火笼在沈安的周身,她眉头微蹙,不知在思索什么。突有屋檐上的雪团掉落在他肩上,他转身伸手拂去肩上雪,心中却有些叹惋,这样的夜晚以后不会再有了。 * 温知让是次日走的。 他走后,沈安还在等朝廷赈灾的消息。 她这一等就是三日,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她等到的不是外面传来的消息,而是一道从紫宸宫发出的圣旨。 ——乾化帝选她当这次的洛河郡赈灾使。 收到这圣旨的时候沈安先是惊愕继而愤怒,“父皇让我去赈灾?”这开什么玩笑! 洛河那边的情况是属于一个弄不好就会有人揭竿而起的程度,这种时候派遣那些有经验的大臣过去安抚才对,怎么最后这种重任却落到了她这个年纪轻又没有半点经验的人身上? 她若是没将事情办好,受难的是下面的百万灾民!朝中那些人根本没把下面百姓的命当回事。 别说是她,在场其他官员也同样非常意外。 可不论他们再如何百思不得其解,灾情如火,收到圣旨沈安就得尽快动身前往洛河郡。 圣旨上写国库那边会拨银二百万两前去赈灾,押送银两的事沈安这边也要点人过去同大农寺的官员一起押送。她自己没法一直留在原地等银子,必须在赈济银两到达之前赶到洛河郡勘探民损,提前将一切赈灾事宜全部处理好。 “大公主……”凌从真看着沈安的表情带了点复杂。 赈灾一事不好办。办得好那还好说,若是办得不好,这无异于天降祸事。 “我也不知道这样的大事为什么会落在我的头上,”沈安表情凝重,乾化帝不是昏聩之人,他这举动必有别的用意,她现在还想不太明白,只能回头路上慢慢想,现在更重要的是将手里的事交接出去,“既然父皇将这重担交给了我,我只能竭尽全力去做。接下来我要去洛河郡,那渭城之后的事就得交给你们。剩下的,我们进去谈。” 接下来的话不好让其他人听。 “是。”凌从真和蒋信芳都跟着她去了内室。 到内室后,沈安也不拐弯抹角,“赈灾一事我尽力去办,不管好与不好,明年我大概率是不会留在渭城。”办不好,被押送回京当罪臣;办得好,回京升官去,“既然要走,渭城后续的事我肯定要交代清楚,也算我们认识一场。 首先就是酒的事。渭城最大的长处就是距离京都很近。七月运酒去京都时,京都的商人合资捐银将京都那边的路也修了起来,路好走了,货就也好送。渭城的酒要想在京都卖得动,就必须得是最好的酒。不管明年果酒如何泛滥,唯有精制才有出路。 其次就是冬麦。这事不用我多说,你们应该都知道有多重要。今年也是运气不好,赶上了这么一场雪,不然明年李大石把冬麦种出来,你们前途都阳光下的雪都亮。这事我是顾不上了,李大石和冬麦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便是下方的黎民百姓。圣人有云:民为水,君为舟。舟行多远全看水流多远。两位都是才能卓著之人,渭城绝不是你们的终点,但愿渭城的百姓也能让你们走得更远。” 沈安这话完全是肺腑之言。 大周朝的根基现在正在由盛转衰,若是下面稳不住,乱起来是迟早的事。 “多谢公主提点。”凌从真和蒋信芳也听出这是她的心底话,两人都带了几分动容。 早年他们出仕的时候哪个不是雄心壮志想要做出一番事业,靠着自己的能耐走到帝王面前被他刮目相看,之后封侯拜相。 后来才发现相对于做实事来说,他们需要花费更大的心力来逢迎、来站队,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人从当下的位置上给推下去。 说句矫情的,他们甚至是只有大公主来的这段时间里才真正体验到办实事的成就感。 或许这就是他们与大公主的不同吧。 将该交代的交代完,沈安也不再耽误时间,“事不宜迟,渭城往后你们的多操心了。” 从内室出来,沈安交代下属去叫郑子美交接手里的事,跟她一起去洛河郡。 她前往洛河郡办差,肯定要带几个自己能使唤得动的人过去,不然过去孤立无援没人听她的,最后赈灾的事办不好都是她负全责。 可就在她回宅邸的时候,谢熠却站了出来:“大公主,我同你一道去洛河郡。” 对于他的主动请缨,沈安不算意外。她一直都知道他性格赤诚,如今天降大难,他很难袖手旁观。 “你也去?你以为赈灾一事是说着玩呢,一旦赈灾之事办不好,洛河郡内出现民变,你我都是要杀头的。”欣赏归欣赏,但有些话沈安还是要同他说明白。 谢熠的确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他面色微白,却还是坚持道:“天降寒灾,百姓生死在即,我身为朝官食君之禄,当然得在关键时刻为君分忧。大公主,多一个自己人多一分力,任何后果我谢熠都承担得起。” 这回沈安的视线才真正落到他的身上。 去洛河郡,确实多一个自己人多一分力,沈安不同他扯皮,“你既然能承担所有后果,那我就如你所愿。” 谢熠闻言大喜,当即连声道谢。 等让谢熠去收拾东西后,沈安往回走了几步,却突然想到在这个时候被调离的温知让。 若是温知让还在,他会不会主动要求一起去洛河郡? 当然,现在设想这个问题毫无意义。沈安在意的是,温知让离开渭城恐怕就是温家故意为之——温家不想让温知让去洛河郡,也不愿意他搅和进赈灾一事当中。 至此,沈安已经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82 ☪ 第 82 章 ◎赈灾使◎ 她回到宅邸, 进门就见林行简已经把行李都准备妥当,“这次是急行,路上雪道难走, 马车太慢,您只能骑马前往。吴千芳和褚凤飞都已经将人马准备好, 这一路过去预计要三五日的时间,干粮为主,换洗衣物只有两身, 其余的路上再补给。” 沈安听完点点头, 吩咐道:“让褚凤飞来见我。” 很快,褚凤飞快步来了。接着沈安同褚凤飞去一边私语了片刻, 再出来,褚凤飞肃容离去, 沈安则在等其他人赶来一同离开。 “对了,药多准备点。”沈安想起什么一般吩咐小满道,“特别是那些能预防风寒症状的药,谁来都让吃点, 这一趟过去,谁都不能病,包括我。若是谁病了, 也要有能让我们继续强行支撑下去的药。” 这一趟任务太重,他们这些人的身体不能出半点差错, 倒下一个人就少一分力。 小满是带了药,却只准备了沈安的那一份。她当即就要去药铺采购,还未走就被林行简拦下:“这些药我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沈安不由抬头看他, 他神色还是冷冷淡淡的模样, “药就在医箱内, 小满姑娘可以查看是否有遗漏。” 小满依言去看,发现果真一样不少,甚至还有多。 “没有遗漏,林大人有心了。”小满道。 林行简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说话。沈安则另外看了他一眼。 自到渭城后,林行简越发沉默。他像是一个放弃复仇的人,除却公事之外基本不与她接触。在他的刻意回避之下,沈安发现自己今年都鲜少与他共处过。如果不是这场人突如其来的意外,沈安觉得他能活成一道影子。 大约两刻钟过去,谢熠和郑子美他们全都赶了过来。人齐出发,他们一行人策马而去。 沈安一走,凌从真和蒋信芳感觉渭城一下子空了下来。 看着满城冰雪,蒋信芳道:“这次我们真的得多谢大公主。” 若非她来这一趟让城库充盈,现在他们只怕也只能到处哭爹喊娘去求支援,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自给自足有条不紊地度过这次危机。 凌从真点点头,“洛河郡那边情况定然十分危急。说句不好的,万一这其中还有变故,指不定到时候大公主还需要我们拉把手。” “您的意思是?” “现在开始去找那些富户要粮,先准备着。万一大公主真急用,我们也能拿的出来。” 蒋信芳先是一怔,继而明白了凌从真的用意。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凌从真这是要借着这个关系同大公主攀交情啊。他当然也得掺一手,“好,我现在就去办。” 身后凌、蒋二人的动作沈安是不知道的。 她这边赶往洛河郡,一出渭城地界就感受到了之前信件上所描述的凄苦。 之前来渭城时,温知让曾说他游历时遇到过一处全村人被冻死的村庄,现在他们这一路过去见到的就不止一处。至于路上冻死的、饿死的,更是屡见不鲜。 有时候马蹄从雪堆里跑过,沈安还以为是踩到了石头,扭身去看才从踢开的雪下看到人的衣物。 这些惨状让沈安没半分耽误的心思。一路风雪兼程,她咬牙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五天赶至洛河郡郡治永宁城。 越靠近永宁,路上的流民就越多。他们成群结队,大多面黄肌瘦、神色惶惶、双眼无神,仿佛不知道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明天还是死亡。 这一回谢熠没有慷慨解囊。他漂亮的眼睛里笼上了一层说不出的郁色。因为他知道,只他一个,救不了天下人。 “到永宁了!”郑子美突然看着前面的城墙高声道。 他这一喊莫名其妙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永宁到了,意味着朝廷的赈灾也即将开始。早一日赈灾,灾民们就能早一日领到物资,他们也不必一直被良心所折磨。 策马直奔城门,城外不少流民驻扎着。 城门口搭着几个粥棚,粥棚里炊烟袅袅,灾民们在寒风凛冽中排队领取这口救济粮。 很多灾民面无血色,眼神里全是对事物的渴望。 甚至其中还有个妇人背上背了个孩子,开始沈安还以为那孩子是睡着了,后来才知那孩子已经饿死,只是母亲舍不得放弃他,想着说不定喂口吃的还在就也能有热乎气了。 民生之苦,触目惊心。 相对于灾民们的瑟瑟发抖,发粮的差吏就个个穿得鼓鼓囊囊,坐在温暖的粥棚当中闲适地烤着火。有冻坏了的灾民想凑到煮粥的灶台钱取暖,却被差吏一鞭子给抽到了一边,“滚滚滚,把粥弄脏了你赔得起嘛!” 这时有眼尖的差吏见到沈安了,当即给了那挥鞭子的同僚一巴掌,嘴里骂道:“怎么办事的,他冷就让他烤烤火,动什么手!” 他训完才做出一副刚发现沈安等人的表情,忙一路小跑过来上前问好,“几位大人是不是渭城来的?” 沈安没搭理此人,只有郑子美回了个“正是”。 那小吏闻言当即谄媚笑道道:“几位大人快随我入城。本来郡守大人该亲自来接驾,可现在城内外灾情忙成一片,大人们实在抽不开身,便叮嘱了小的们留意,还请大公主莫怪。” 沈安米理会小吏,打马从粥棚旁路过,见锅内白雾雪粥,很是浓稠,她表情没有丝毫缓和,而是手中鞭子一甩,策马入城。 进了城,很快她就见到了洛河郡的郡守钱伯如。 钱伯如是个白嫩的胖子,一见她就如见到救星,嘴里的恭维始终不停,仿佛沈安来了就能立即解了洛河郡的灾情一般。 到最后,钱伯如试探道:“您远道而来,先休息一番,下官备点酒菜先消解消解您的疲乏。一切等您休息好了再说?” “灾情紧急,哪能容我耽误。”沈安故意不留情面道。面皮太软,就容易让人拿捏。她得先竖起一身的尖刺,那帮人不想伤了自己,她的话才会有人听,“若是生出民变,这责任是你担还是我担?” 沈安的话让钱伯如脸上的表情变得尴尬起来,“您说得对您说得对。”他语气讪讪,当就喊了人过来配合沈安准备接下来的灾情勘定事宜。 所谓灾情勘定,就是赈灾物资发放下去之前,各地要根据灾情严重程度划分等级,以方便灾银到位时好根据情况及时赈济。 沈安这次带了五个人过来,目的之一就是防止自己被糊弄。 见钱伯如配合积极,沈安脸色这才好看了点。 她到来前洛河郡就接到了圣旨,这会儿郡中也给她安排好了住处。但沈安没去那个特意安排的宅邸,而是指了指郡守府衙,“我接下来就住这。” “这……”钱伯如顿时一脸为难。 可沈安脾气是出了名的坏,他知道自己要不同意,接下来没脸的只会是自己,因此只能让人重新将最好的院子给收了出来。 在郡守府这边一片兵荒马乱时,小满突然过来禀告,说是京都有人送了信过来,“是傅帝师的。送信人担心去渭城错过了,就干脆来了这等您。” 沈安将信件捏在手里去旁边揭开一看,里面傅博行说这次赈灾差使是他向乾化帝举荐的她。 开始看到这时,沈安心头还梗了梗,因为这门差事属实不太好当,傅博行纯粹给她添乱了属于是。但看到后面,她表情却逐渐凝重了起来。 傅博行在信中告诉她,钱伯如是孙太尉早年举荐起来的,是比姚成宁还孙党的孙党。 此次洛河郡大灾,孙太尉便举荐了他的人前来赈灾。表面上看,同为孙党,钱伯如肯定会处处配合行方便,把这份差事被做好。 当皇帝这种时候自然无所谓党派,自然是谁能把事办好就定谁。 傅博行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后来他看温党竟然推的也是孙党的人,顿感事情不太妙。 可他手里目前没有能用的人,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她,于是他便极力推举沈安前来。 “……朝中党派倾轧,洛河百万民生与大周社稷不能沦为争名夺利的工具。大公主您向来行事一心为民,洛河赈灾朝廷才能放心……”傅博行的信件沈安看完头颇有些疼。 她没那么好。愿意做点实事也不过是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她要乘船,下面没水怎么能行。 现在傅博行害怕洛河郡百姓沦为政治倾轧的牺牲物,对她寄予厚望,可她心中也没绝对把事做好的把握。 但她又知道,只要她做好了这件事,傅博行大概率会亲近她和她成为一派。 “这老头真的是。”将信件收起,沈安在脑海中快速思考起接下来的安排。 她知道赈灾这种事没那么容易。 朝廷的两百万两银子不可能所有钱都会发到灾民的手里,甚至最后能有个十之一二就已经不错,所以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将这银子给充分利用。 但沈安没想到的是,那边朝廷的赈灾银还没下来呢,这边的官府却是先一步有了问题。 83 ☪ 第 83 章 ◎戏弄◎ 她来永宁的第二日, 钱伯如就一脸尴尬地过来向她求助,说是常平仓里的粮食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 常平仓便是丰年低价收粮储存、灾难开仓赈济的官仓。平时需要皇帝或者大司农下令才能开启,但在灾年需要紧急救灾的时候, 地方官员也能先斩后奏,事后报备。 “就消耗的差不多了?”沈安觉得有点好笑。 洛河郡一马平川, 以盛产粮食出名,乃是有名的大周粮仓。常平仓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万石粮食,现在寒灾才几天, 仓内粮食就没了。 她看不是赈济赈没的, 而是被里头的老鼠给偷没的。 钱伯如仿佛不知道她的怀疑一般,白胖的脸上满是苦笑:“洛河郡人口太多。下暴雪后的次日, 粮价就一路上涨,我们没有办法只好先开仓放粮, 想着先让百姓们熬过最难熬的几天,剩下的再慢慢商量。谁知道老天不长眼,这雪一下就是这么长时间,哪怕郡内有金山银山, 也管不住百姓这样吃啊。” 沈安盯着钱伯如没说话,钱伯如始终不露破绽,眼神里盛满了担忧。 安静的氛围下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博弈着, 好半晌沈安才开口:“大雪封道,定河冻结, 对周围求援的物资一时半会送不进来,赈灾的银子也到不了。现在没了物资,依郡守你看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钱伯如见她问自己, 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表面还作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沉吟了半天后才道:“商道受阻,赈灾银两我们能等,可下面的百姓却等不了。依下官看,只能先找郡内手里有粮的人买粮,到时候银子到了再付钱也是一样的。” 沈安也跟着思忖半晌,到最后似乎是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便叹了口气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得先让人活下去才行。” 钱伯如一听有戏,当即喜色上涌,小眼睛里满是精光:“那下官去将那些乡绅富户召集起来,让他们把粮先拿出来,到时候就得大公主您这个朝廷的赈灾使同他们签买卖契约才行,毕竟您代表着陛下,他们会更放心一些。” “这是应当的。”沈安还微微蹙着眉头,“粮食的话,先凑十万石吧。” 一石百斤,十万石就是一千万斤粮。钱伯如当即高声唱诵:“大公主您真是宅心仁厚,朝廷派您来赈灾简直是洛河百姓之福。”说完他才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都说大公主您办事一心为民,今日下官可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爱民如子’。大公主您放心,这十万石的粮下官就是跪地求也要帮您求来。” “情势紧急,你先去筹粮吧。”沈安摆摆手道。 “是!”钱伯如忙不迭去了。他这模样哪有一郡之主的风骨,看的在场不少人都在皱眉。 钱伯如一走,小满不由出言提醒:“公主,现在洛河粮价暴涨,平日里粮价一石也就五六十个钱,现在一石已经涨到三百八十钱。若是按照这个粮价去买粮,朝廷的银子肯定是不够的。” 沈安听她提醒却半点慌色都没,“我知道。” 小满见她这般神色,就知公主一切心中有数,顿时也就放下了心来。 * 外面,钱伯如一出门,脸上堆砌起的谄媚之色就消散的无影无踪。他让人去把永宁城内的乡绅富户们叫过来,大致透露了一下粮食买卖的事宜。 去传话的下吏听到后有些惊讶:“大公主可有将粮价定在哪?” 先报了价格,乡绅们才好决定这粮卖不卖。若是太便宜了,那肯定是家家户户都说没有余粮的。 提及这个钱伯如眼里不由闪过一丝不屑:“大公主是在紫宸宫里喝着露水长大的人,她哪懂什么粮不粮价的。反正后面有赈灾银子过来,只要她把这契约签了,多高的粮价她都得担着。” 下吏当即了然,忙道:“小人这就去通传。” 当然,他通传的不仅仅是让各家出粮的事。 翌日,整个永宁粮价再次暴涨,由原来的一石三百八十涨到了七百。 一直盯着外面粮价的小满得知后差点没一口血给喷出来,“这帮奸人!” 一夜之间粮价几乎翻倍,这摆明了是奔着坑害大公主来的。 等回头大公主真要按照这个粮价签下粮食买卖的契约,就算回头赈灾的事情给办得好,等到了京都也大概率被御史给指着鼻子骂她是不是跟着贪污了多少。 小满当即将这消息通禀了上午,沈安听到后只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 粮价暴涨导致城内城外一片怨声载道,百姓情绪越来越不满。而城内钱伯如等人却一点都不在意,对他们来说,百姓不过蝼蚁,只要喂饱了城兵,就算百姓闹事也能压下来。 相对于钱伯如的坐地起价,反而是城中的乡绅们有些惴惴不安,“这粮价是不是涨得太多了。”直接翻倍,大公主脾气可不好,真要惹毛了她她可是会杀人的。 “这粮价又不是我们要涨的。”钱伯如却是喝了口热茶轻飘飘道,“外面的粮进不来,郡内又要粮食救命。你们现在拿出来的也都是自留的救命口粮,价格贵点也是应当。粮再贵,哪有人命贵。大公主既然开始就没问好粮价,那就不能怪我们下面当差的事办不好。” “大人说得在理。”谁不想赚银子,现在还是个光明正大赚钱的机会,出了事有大公主一力承担,他们干嘛不狠赚一笔,“那就先这么办。等契约签好,我们再把粮食送来。” 乡绅地主们凑在一块将粮、柴等物资的事全都谈妥之后,他们便等着钱伯如去将大公主请来。 只要契约签好,那这银子就基本到了手。哪怕将来大公主不认账,他们也是能找朝廷要说法的。 在等待期间,大家一边内心忐忑,一边心中难免对那位大公主多了几分轻视。 到底是什么都不懂的贵女,把赈灾这种大事都想得那么想当然,以为所有人都会畏惧她公主的身份,什么事按照她的想法去执行,真是天真又愚蠢。 那边沈安得到钱伯如的禀告后并没有立即去签买卖契约,而是道:“他们说手里有粮就手里有粮?万一契约签了,他们拿不出粮来怎么办?” “这您放心,这事他们可以用人头担保。”钱伯如在沈安面前又是一副和善白胖子的模样。 “人头,我要他们的人头做什么。”沈安一脸不悦道,“我要的是现粮。你吩咐下去,谁能拿现粮出来我就和谁签契约。拿不出来就让他们滚蛋,别耽误我时间!” “这……”钱伯如当即犹豫起来。 这种时候现粮拿出来肯定是有风险的。可巨大利益当前,钱伯如又知道这位公主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万一她犯犟一直拖着不肯签字,反而还容易迟则生变。 于是他妥协道:“那下官再同他们商量商量。” 沈安好像知道自己这是在为难人,她一脸欣慰地看着钱伯如道:“这事辛苦你了,让你一人忙前忙后。等赈灾一事办好,我必定会向父皇上一道请功折子嘉奖你。” 钱伯如在听到‘嘉奖’二字的时候其实心是有动了一下的。 钱和仕途相比,当然是仕途更重要。只有官做得更高,才能弄到更多的银子。但他也只是心动了一下而已,因为很多事他已经无法回头。 “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他神色谦卑道,“若能为陛下、殿下分忧,那都是下官的荣幸。那下官就先去交代一番?” “去吧。”沈安道。 钱伯如这一交代还算顺利。十万石的粮不可能一下子就拿出来,最终经过沟通,所有人先送十之一二进永宁城,粮送来了就立即签订买卖契约。 有高价契约在前头钓着,粮商都很积极,当天晚上就已经有人将粮食准备妥当,天一亮就召集了大批人手护送押运。在半道遇到了流民他们为防止生变,对外也都说是官府的救济粮,而非是他们这些乡绅地主的私粮。 各个地方押送来的粮车让周围的流民看到了希望,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随着粮车移动,越来越多的人朝着永宁聚集。 流民的聚集让富绅地主们心里有些许的发毛,不过城中的护卫给了他们安全感。他们确信那些手无寸铁的流民再如何也闯不进城里,因此哪怕心里慌乱也还是想咬下这口肥美的馅饼。 好在流民们到底是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的粮车有惊无险地顺利进了永宁城。 “大公主,粮都差不多都到了。”钱伯如请沈安过去签订买卖契约。 沈安点头,起身去见了愿意卖粮的乡绅地主。 这次来的人差不多有二十来个,个个都是地方豪强,其中几个据说还和京都中的门阀关系千丝万缕。 沈安见到他们后,态度很是客气。她先是同他们寒暄了一番,等聊到契约一事,她十分爽快地让小满将契约拿了过来。 众人见她竟然如此没有心计,契约说签就签,心里反而生出一丝说不出的不踏实感。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沈安将字给签下去的时候,沈安看着契约,突然神色一变,道:“这契约怎么回事?一石粮七百钱,怎么,诸位觉着我长得那么像冤大头?” 84 ☪ 第 84 章 ◎赈灾◎ 听她这样说, 众人反而有种靴子落地的踏实感。 这才对了嘛,事情怎么可能会那么容易。 钱伯如此时也将契约拿在了手里仔细看了一番,然后回禀道:“回公主, 现在市面上的粮就是这个价。” “是啊。”其他人也跟他站在统一战线,附和道, “我们这也是将明年的春粮给拿了出来。将这粮卖了,我们全家老小还不知道明年要吃什么呢。” “郡内粮贵,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若是低于七百钱, 那我们又何必卖给官府, 直接放外面买就是了,这样反而省心些。”这是不给这个价就不卖的意思。 沈安闻言眼皮子一掀, 冷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当即如脖子被掐住,后面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石七百钱绝无可能。”沈安将契约往桌子上一拍, “我年纪虽轻,却也不是不知世事。买卖讲究诚心,诸位显然诚心不足。” 大家一听,知道这是到了讲价的阶段, 于是纷纷起身下跪,嘴里喊着冤枉,“大公主, 您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洛河郡逢此大灾,牲畜冻死无数, 我们还要养着下面的佃农,每一天都花钱若流水。” “草民也想做善事,可实在是有心无力。” “还请大公主您千万体谅哪。” 这帮人一个比一个叫得惨, 沈安却始终不为所动。他们见卖惨打动不了她, 终于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咬牙说愿意再降一些。 钱伯如此时适时开口,说七百太贵,得五百。 众乡绅哪同意五百,非说六百八。于是你进一步我退一步,他们很快就当着沈安的面将粮价定在了一石六百。 “再少真不行。”乡绅们表现出被逼无奈的表情,演的比城南杂剧还逼真。 钱伯如叹了口气,转而看向沈安:“大公主,下官尽力了。” 沈安听完,脸上没有多大表情:“一石六百钱?你们真是将我当傻子糊弄。前几日我同钱伯如你提及此事时,那一日的粮价还是三百,现在才几日就是翻了一番。一石五十钱的东西,翻上十几倍,有些事我不说是想给你们留面子,没想到你们还敢寸进尺。如此金贵的粮朝廷是买不起,你们从哪运来的就送回哪去吧。来人,送客!” 说完沈安也不顾在场所有人大变的表情,直接甩袖走人。 她这说翻脸就翻脸让在场所有人都懵在当场。 “郡守大人,这……”乡绅们面面相觑。这价格其实还能谈,但是大公主如此也着实太不给面子了些。 钱伯如表情更是十分难看。因为到现在他总算看出了大公主在唱什么戏。 所谓的高价购粮不过是一条请君入瓮的诱饵,她前面的装什么都不懂也只是为了放松他的警惕,让他轻看她,好一步步落入她的陷阱。 现在一共一万五千石的现粮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送进了永宁城,现在他们若是要送走,城内城外的百姓能让? 他们敢走,那就是犯众怒。怪不得大公主在开始的时候就没提粮价,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这批粮。 “这粮得卖。”钱伯如铁青着脸道。 有乡绅不赞同:“可是……” “可是什么!”钱伯如的胖脸呈现出一丝狰狞,“你知道永宁城内一共有多少百姓吗?”饿着肚子的百姓就算不得人,几百个百姓他们还顶得住,若几万十几万呢?“大公主这是在请君入瓮呢。你们卖掉好歹还能有些银子赚,若还想高价,能走出永宁城都算是你们本事大。” 一想到那些发狂的百姓,所有人都是心下一寒,开始后悔不该贪这个心自己过来。 “那您说要卖的话出多少价?还是三百八十?”有七百在前,这个价他们其实并不是很乐意卖。 然而钱伯如却是恶狠狠道:“你们还不明白吗,大公主为什么要特意提一句‘一石几十钱的东西’?” 众乡绅一惊,“大公主这是要按照原先一石五十钱的价格买粮,这怎么可能!”丰年也不过就是这个价,灾难多少都要涨些。他们就算不吃肉,难道汤也不能跟着喝? “郡守大人,这价格不成啊。”有人企图想让钱伯如去求大公主,“要不您再同大公主说说?” 钱伯如刚才在中间当说客不过是为了能将契约给顺利签订,现在摆平了去碰钉子的时候他怎么可能会去做,“要去你们自己去,这事可没本官插手的余地。” 言外之意就是不想再管。 他这么说其他人就急了,“郡守大人,那些粮也有您的……”这人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给一把捂住了嘴,“话乱说什么,那不过是郡守大人的同乡罢了,和郡守大人有什么干系!” 就算这般,钱伯如小眼里也是寒光四射。他彻底冷了声音:“大公主的命令我不敢不听。那些粮你们要么五十钱一石卖掉,要么现在就自己拉回去!” 说着他也跟着不顾这些人的脸色,径自离开了大堂。 主事官员都走了,豪强们欲哭无泪。只要郡府衙门不配合,他们那些粮大半夜被人偷走他们可能都没地儿说理去。 最终他们凑在一块商量了许久,决定认下这个亏:“幸好只是一万多石,没有把大头全填进来。大公主如此手段我们也记下了,除此之外剩下的粮她别想我们再出一分!” 洛河郡目前的情况,能拿的出粮的只有他们这些人。大公主也不想想,只这一万多石能喂得饱全郡一百多万的百姓?得罪了他们,那同自绝后路有什么区别! 乡绅们的抱怨沈安没有听到,但她大概能预料的到。 所以在得知乡绅们答应将送进城的粮以一石五十钱的价格卖给官府时,沈安也在打了一棒子后又给了他们一个枣子:“诸位仁德心善,我必定会写信进宫请求父皇嘉奖诸位。恰好前些日子官学学正还同我写信说让我举荐一些学生上去,之前我还颇为为难,现在倒是有了人选。” 这番话让原本忍痛割肉的乡绅们脸色好了不少。 能进官学,那代表出仕的机会变大。这么亏掉的银子就当花钱买官了那也不是不行。 两厢退让,气氛便再次缓和起来。 “现在契约已经签订好,我们粮食也都送了来,不知大公主可还有其他吩咐?”乡绅们现在是不想再在永宁城待了。他们待在这里就感觉自己成了人质一般,想走都难脱身。 沈安也没有将他们困在此处拿捏的意思,她一脸感谢道:“诸位这趟是帮了我的大忙,不如吃个便饭再走?” “不必不必。”其他人见她愿意放人,哪里还敢耽搁,纷纷多谢她的好意一刻钟就全散了出去。 一众乡绅纷纷出城看着被抛在后面的城池,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们就又发现了一件事。 “那是什么!”他们看到城外的粥棚边上,有一块大红牌匾立在那里。流民排队领粥,发粥的差吏一边呵斥流民排好队,一边嘴里说着什么。 等他们靠近了,才听到那差吏嘴里说着的是‘这些粥是城郊的吴君富老爷施舍给你们的,日后你们可记得报答他的恩情’。听完他们在看牌匾,果然牌匾上写的是吴君富的名讳。 被这样挂出来的吴君富开始还有些沾沾自喜,觉得大公主可算是做了一件舒坦事。 人在没钱时会想要钱,等有了钱,就会想得到名声、尊重与地位。而名声好,那后两者便会接踵而至,让他们受到赞誉甚至会让他们觉得比得到钱更舒坦。 但很快吴君富的这点自得就被同行的乡绅给打碎了。 同行乡绅一脸凝肃:“我等回去之后可得千万让下面的护卫小心了,大公主这是又给我们来了手阳谋。” 平日里无病无灾显名也就罢了,名气大也只会被叫个好。可现在饿殍遍地,他们善名在外,那些流民会不会听到传言就去让他们收留? 捋清楚这通关系后,乡绅们个个脸色大变,压根不敢再多做停留都飞快往自家庄园内赶去。 不出他们所料的是,永宁这边的粥棚只支撑了三日,三日后粮一断,不少人听到他们的仁善名声纷纷前往他们所住的庄子哀求他们给口吃的。 乡绅地主门当然不愿意给,让护卫遇人就打,打着打着反而激起了流民的凶性。流民们背井离乡,什么都没,只有烂命一条。怎么着都是个死,不如死前当顿饱餐鬼。 于是有富户家被流民冲破,米粮被夺。 其他豪强见状不敢再硬撑犯众怒,终于愿意松口从嘴里拿出一口吃的来安抚这些流民。 流民有了口吃的便安分了不少,乡绅们逃过一劫,却记恨起了永宁城内的大公主。 他们觉得自己今日的无妄之灾全都是大公主故意设计。若非大公主,今日他们的粮早就卖成了白花花的银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偿被那些贱民给吃进肚子里。 既然选择了出这么一招,沈安也做好了被记恨的准备。 她也不想得罪这些地头蛇。 在这块地界上,天高皇帝远,她手头就只有五十多个府兵,钱伯如联合那些乡绅做点什么她不见得能招架。 可真要按照钱伯如他们说的来,那这灾还赈什么,直接把国库里的银子往他们兜里塞得了。 权衡利弊,沈安也只能先利用下面饿着肚子的百姓给这些人施压,先弄点粮食出来安抚下面不满情绪日益高涨的百姓。 下面的百姓也是人。 乡绅们有钱有地,不到鱼死网破就舍不得死,官府的兵丁对他们来说还有威胁,可下面的流民就剩一条命,逼急了流民扭成一团直接冲了永宁城,她这个赈灾使首当其冲。 不过剜了乡绅的肉,沈安也得防备着点有人丧心病狂,所以她打算去找掌握洛河郡的郡尉孙方来看护她的安全。 结果她问孙方在哪,却得知孙郡尉至今还未回永宁城。 85 ☪ 第 85 章 ◎狠心◎ 算下来沈安来永宁已有五日, 她来的那日永宁城内郡治所有官员都来见过她,只有这个孙方有要务在外始终没来。 眼下洛河郡比较危险,他不来沈安也能理解。可如今都过了五天他还未来现身, 那他的态度就值得商榷了。 钱伯如是孙太尉的人,孙方却是温玉极举荐的。孙方不来见她, 那她就纡尊降贵亲自去见他。 孙方在距离永宁城百里外的地方,沈安过去要不了多长时间。为防止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发生,她是悄悄出的永宁城, 带的也都是身边的精锐好手。 本来沈安是为了见孙方, 结果这一路过去她却发现了一些不对。 “为何这些地方都没有粥棚?”她刚买的一万五十石粮只留了很少的一部分在永宁城,大多数都按照过去几日林行简等人整理的灾情勘定分区了各个地方。 开始出永宁城的时候她没看到粥棚, 她以为是个别地方没有。可这百里路一路过来,始终没看到有赈粥的地方, 这就有些奇怪了。 于是她随便去了个人数还算多的镇子询问什么时候发赈灾粮,却只得到一句“哪有什么赈灾粮,有的只有各大粮店新送来的高价粮”。 听到这话时,沈安已是有不详的预感。等她接下来接连去了好几处地方, 都得知没有赈灾粮之后,她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 “小满,你去查。”沈安抓着缰绳的手近乎握成拳头。 小满当即带了两个护卫应声而去。 沈安自己则没耽误, 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去见了孙方。孙方驻扎的地方是在一处被积雪压塌的村庄内。他们应该是路过这里发现此处的惨状,因此留了下来想帮这些村民将房子搭起来。 令沈安有些意外的是, 谢熠竟然也都在此处。 他们见到她来都很惊讶,纷纷上前来行礼,沈安只看着眼前被雪覆盖的废墟没有说话, 许久后, 她让孙方跟自己进帐篷说话。 既只点了孙方的名, 那自然就他一个人进去。 孙方知道来者不善,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进来后,沈安没急着开口。她不开口,孙方便也像修了闭口禅,坐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知道她找自己为了何事的意思。 他这样子沈安看在眼底,便知这又是个不好对付的。 “孙郡尉,”沈安开场就直接说的孙方一愣,“你要倒大霉了。” 孙方也是个经吓的,他配合着面露不解:“大公主为何这样说?” “洛河郡一乱,你觉得你能独善其身?”沈安道,“哦,你可能觉得洛河郡乱了,只要你能平息,什么火似乎烧不到你的头上,所以郡内钱伯如在瞎搅和你始终闭眼不看。但是孙郡尉,洛河郡人口有一百五十万,内陆郡常驻兵马才几千人,一旦乱起来你觉得你这几千兵马能挡得住所有百姓的怒火?” 沈安的话里全是意有所指。 孙方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一时间竟不敢轻易接话。 见他这般,沈安却心里一沉,心中一些不妙的预感在此刻终于找到了确切的证据——傅博行说温党也举荐了孙党的人挑这次赈灾的大梁。 一般来说这种稍微剥一层就能肥自己腰包的事都是争着抢着让自己人来做才对,赈灾这种事既有名又有利还有仕途,温玉极不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他却选择将这个机会送给了对手。 是他以大局为重,觉得孙党的人更能把事办好? 当然不可能。 当时温知让被提前调走她就觉得不对,现在再看孙方这态度,她突然就彻底明白过来——温玉极这是要借着这次赈灾的事将孙太尉给彻底赶下台。 只要洛河郡乱起来,一旦有民变之事发生,朝廷必然追责。而如何才有民变?钱伯如敛财无度,上下贪腐一片,百姓得不到安抚,那就一定会变! 就算不变,他温玉极也会推波助澜。 孙方作为郡尉只怕早就已经得到了温玉极的嘱咐,让他在旁边冷眼旁观,先不插手任何事。只有等到事情闹大了,他再出手将民变压下去。 届时有压下民变之功,再加温玉极作保,他不会有什么大事,但是导致民变的源头却肯定要承受皇帝的怒火。 所谓赈灾在朝堂之上早不是什么涉及百万生民的大事,反而沦为了党派倾轧的工具。这也是为什么朝中会派她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年轻人来的缘故。 那些人、那些官才不将地下的百姓的命当一回事,他们的眼底只有利和益。 想明白这些后,沈安衣袖下的手微微紧握。 她此刻不是愤怒,而是想到还在路上被押送来的赈灾银。 民乱无非的赈灾不到位,其中最简单最便利的办法莫过于让赈灾银两不翼而飞。没有银子就没有赈灾物资,没有赈灾物资洛河就一定会乱起来。 而且为达利益最大化,这笔赈灾银一定会在洛河郡内‘失踪’。 到时候责任清算,她这个赈灾使可能因为公主的身份不会被砍头,但一定从此别想再沾权利。而洛河郡上下的官员肯定会被一网打尽。等民乱出现,回头若那两百万两的赈灾银再出现在孙太尉府上的话,孙太尉必死无疑。 好好好,真是一箭双雕,怪不得温家不让温知让沾洛河郡的事。 想清楚这些后,沈安重新看向孙方,孙方却没有被她吓道,仍旧道:“只要灾情能稳住,那洛河郡就乱不了。” “若灾情稳不住呢?”沈安问。 孙方脸上没多大表情:“那这就是赈灾使的问题了。” 沈安直接一口气卡在喉咙口。 他们陆续在帐篷内谈了许久,好半天后,沈安才一掀帘子铁青着一张脸从里面走了出来。 其他人见她这脸色,就知道她和孙方应该是谈崩了,不然她不会这么气急败坏。 “公主……”万全当即走了过来,她略有些不满地看了孙方一眼,然后对沈安耳语道:“要不让婢子教训他一顿?”意思就是玩阴的。 沈安摆摆手,“我们先回永宁城。” “回去?”旁边一直关注着她一举一动的谢熠听到后当即道:“现在天都黑了,您大晚上回去万一有什么意外怎么办?还是等明天再走吧。” 沈安闻言看了看天色,不由扶额道:“我也是被气昏头了。天黑难走,那就在这住一晚吧。” 说着她也没回帐篷,就在外面的篝火堆边坐了下来。 其他人见她这般有心想劝她进帐篷,可看她脸色那么难看,最终都选择了坐在篝火边陪着。 孙方则去了旁边让人将干粮送过去,接着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把心腹叫了来,“你现在就赶去永宁传信,将大公主发现赈灾粮不曾下发的消息传去郡守府。” 那心腹唯他命是从,二话不说当即去了。 夜色浓厚,这样的天气里少了一个人并没引起什么注意。反倒是篝火这边,沈安感觉寒意正逐渐将她侵蚀。 尽管她身上披着厚厚的披风,头上也有雪兜,身体却还是瑟瑟发抖。这个天还是太冷太冷了。 “林行简。”她叫了一声。 跟着她来的林行简听话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下一刻,沈安就将他拽进了自己的斗篷中,接着整个人都缩进了他的怀里。 篝火边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给惊住,但众所周知,林行简是大公主的入幕之宾,因此他们虽然觉得不合礼数却都没说话。 只有谢熠时不时瞧上两眼,然后重新看向篝火,完了又会偷瞧一下,如此反复。 旁人的想法沈安管不了,虽然她能感受到林行简僵住的躯体,可年轻男人的火力真的好旺,她只靠了片刻,身体就被暖意包裹。再加上林行简身上还有一股子好闻的气味,凛冽的寒风在此刻已不再寒冷。 没有寒气作祟,沈安开始仔细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身已入局,要想全身而退不太容易。 在想事的时候,沈安习惯性拿个什么东西在手里把玩。以前是随便拿个手边能拿的摆件,可现在没有,她只要捏住了林行简的手指,指腹摩挲着他的指尖,一遍又一遍。 林行简的身体越发僵硬,沈安能感觉到他的排斥,但她不以为意。 篝火火光闪烁,这一夜围聚在篝火四周的人都没有睡。 翌日清晨,永宁城这边,钱伯如在得知大公主竟然悄无声息离开了永宁城,并且她已经知道下面赈灾粮的事情之后,眼里当即闪过一丝凶光。 “郡守大人,我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下面的心腹在旁边面露忧色,“大公主本来就不好相与,现在被她知道了这些事,她铁定会派人去查究竟怎么回事。一旦被朝廷知道,我们就全完了。” 钱伯如如何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好在算算日子,时间也差不多了。 什么都不做是等死,做了反而有一线生机,这换谁都知道怎么选。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外面飘着小雪的天气,“要怪就怪这场雪来的太不及时。你们现在就按照原定的计划去行事吧,记住,一定要让流民参与进来。” 心腹哪不明白他的意思,“这您放心,那些流民我们早就在养着了,就等着您一声令下呢。那卑职现在就吩咐下去,不出意外,今日就能有结果了。” 钱伯如闭了闭眼,最后狠下心道:“去吧!” 86 ☪ 第 86 章 ◎下套◎ 永宁城的吩咐很快就被信鸽给传了出去。 此时沈安还在等待小满回来。 小满回来就说明她大概率已经查到了一些钱伯如贪污的证据。她只要掌握住了这些证据, 那就相当于抓住了钱伯如的把柄,回头办起事来就方便不少。 可她一等再等,小满迟迟没有回信。就在她以为小满出了什么事时, 在当天傍晚,她终于收到一封飞鸽传书, 书信是小满寄给她的,上面写她已经掌握了钱伯如贪污受贿的证据。 将信件内容看完后,沈安当即清点人数, 要带着人回永宁城。 此时天气不好, 雨水夹着雪水很是难受。为防止沈安着凉生病,万全从孙方那要了辆马车来, 好说歹说才将沈安给劝进了马车中坐着。 沈安上马车后没多久,谢熠上前来表示要跟着一起回永宁。万全皱眉, 谢熠却强行要跟着,最后只好同意。 他们这边因为带着一辆马车,所以怎么走都走不快。大概就因为他们的速度太慢,这一慢就慢出了事。 次日中午, 一行人正行在道上。谢熠还在和吴千芳说着路难走的事呢,却突然听吴千芳一声神色义凛,大声喝叫:“停车!” 马车当即停下, 谢熠跟着跟着勒马警惕地看向四周。 “怎么了?大公主已经入睡,你们小点声。”马车边的林行简道。 这都能睡得着? 谢熠正吐槽就注意到道路两边的林子中正人头攒动, 他心中生出一股浓烈的不安,当机立断同吴千芳道:“立即调头!” 然而已经晚了,他们这些人刚要调头却见从后面官道两侧的林子里钻出一批衣衫褴褛的人来。再调头往前, 前面也被一群穿着破烂的人给彻底堵死。 “公主!”万全和吴千芳当即把马车护在身后。 此时谢熠也将马骑了过来, 表情凝肃道:“这些人看着像是流民。” 实际他这话的意思大家都明白——看着像, 不代表就是。 大公主这趟出行并没大张旗鼓,这些人若真的只是流民,他们又怎么可能会知道大公主的行踪。这分明是有备而来。 至于为什么会有备而来,想也知道估计是某些人的所作所为被大公主察觉,所以跑着杀人灭口来了。 “我们人手不够。”吴千芳背后也浸出了汗,“他们人太多,来硬的怕是都得死在这。” 这种情况下,必须得有个人站出来将场面给控制住。 看了眼被人群包围的马车,谢熠不再耽搁,他立即走到了人群最前面,朝着前方的流民群高声喊道:“我乃朝中荣安侯之子,诸位好汉请听我一言!” 前方的人群果然躁动片刻全都安静了下来,他们虽然还虎视眈眈,但形容上已带了一丝犹疑。 这些情景落在谢熠眼中,他心中已经稍微有数。这些流民恐怕是真的流民,否则不管他报上谁的名号都没用。 “诸位好汉,”谢熠翻身下马,同时将自己腰间的佩剑解下往边上一丢,以示自己的诚意,“我知道诸位也是家有妻子父母等着一口吃的续命,若非走投无路谁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可惜谢某身无余粮,好在谢某家世还算不错,诸位只要绑了我就能前往任何一户人家换取钱粮。我愿意成为诸位的人质,但求诸位放过其他人等,不要伤害他们丝毫。” 谢熠的割肉喂鹰是众人所没想到的,更让大家意外的是,那些流民似乎被他诚恳的言行给打动,有些人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按照他说的来。 这种时候只要大公主不出事就行。 就在吴千芳等人感觉到事情有所转机时,流民中却突然有人道:“李大哥你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放其他人走,其他人肯定会去搬救兵。我们大家都是有家室的人,那些官兵对付不了我们,却能抓我们全家老小。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将他们全抓了的好!” 被那人一煽动,流民群开始躁动起来,谢熠神色微变,他刚要开口,刚才说话的人又已经道:“这些人不是王公就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若不是他们在汲取我们的民脂民膏,我们又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落草为寇的地步!” 流民们似乎也更相信‘自己人’的话,原本有所松动的流民首领最后手一挥,让流民将在场所有人都给抓了起来。 敌强我弱,谢熠自知不能硬扛,他当即拦在马车前方对那流民首领道:“这里面是谢某的夫人,她才刚刚怀胎,还请诸位壮士手下留情,别让她下车,我们所有人跟着你们走便是。” 听是孕妇,流民们相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掀开车帘见里面的确坐着个女人,这才对同伴们点点头,到底是给了这位侯爷之子几分薄面,没强行要里面的女人下车。 眼见所有人都被带走后,后面出声提醒流民的人悄悄退至众人身后,趁无人注意放出了一只信鸽。 信鸽振翅而起,悄无声息朝着永宁城飞去。 当天晚上正在郡守府处理公事的钱伯如就收到了信鸽腿上绑着的信件,等打开看到了上面写着的‘妥’字之后,他心中一叹,自知自己彻底没了回头路。 “来人。”他朝外面一喊,很快就心腹有仆从走了进来,“去将赈灾银被劫一事散布出去。” 赈灾银没了的消息一出,整个洛河郡必定大乱。 洛河郡大乱,那就说明是大公主自己无能,没法将赈灾一事做好,那接下来的洛河郡百姓揭竿而起,她最终死于流民之手,就都是是她自己活该。 现在他只要等待事情逐渐发酵变大就好。 “你的确有几分能耐,”钱伯如倒了杯茶水,接着往地上一祭,“但可惜,就这点能耐还是不够看。” 茶水在地上洇出褐色的水痕,他则面无表情抬起了头。 将剩余的公事一一处理完毕,钱伯如发觉自己手边的茶壶空了却一直没有仆人来倒,不由有些愠怒地喊了声贴身仆从,结果他许久都没听到人应答。 以为是贴身仆从犯懒,他直接起身走去外面。 可他前脚人刚踏出大堂,后脚人便一步步往里退了回来。 “孙郡尉,你为何会在此?”钱伯如进门就见孙方站在外面,脑中瞬间警铃大作。 孙方盯着他一步步走进大堂,却不说话。 钱伯如被他这态度给盯得有点恼怒,就在他正准备质问他究竟想做什么时,他眼角余光却扫到了站在门外的人,顿时双瞳紧缩、如坠冰窟。 外人站着的人正是本该被流民绑走的大公主。 沈安一拍斗篷上的雪,迎着里面的烛光走进大堂看着钱伯如道:“你好像很意外我会出现在这。”接着她笑了,笑容异常冰冷,“让我猜猜,你为什么会这么意外。你是不是觉得我人这会儿应该在那些难民手里,只等着你的一声令下,就随你生杀予夺?” 在看到大公主的那一刻,钱伯如就已经感觉不妙。 现在再听大公主说出自己已经施行的计划,他终于明白自己的操之过急反倒落入了大公主的圈套。 “下官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哪怕心已经沉到了谷底,钱伯如嘴上仍不肯承认。这事在证据没有彻底甩到他脸上之前,他绝对不能认。 见他还要硬抗,沈安也不多说废话。 她朝着孙方使了个眼色,孙方直接将一叠签好了字画好了押的供词放到他的面前。 “就在五个时辰前,大公主的车驾被流民劫持,若非我恰好路过,大公主只怕已经遭遇不测。”孙方道,“根据那些流民招供,他们本是良回镇的镇民,十天前认识了一个名为徐凤秀的读书人。 那读书人鼓动他们,说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去当个饱死鬼。那些流民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就听了徐凤秀的怂恿,去打劫富户。 就在昨天,徐凤秀突然带着流民埋伏在了关山口,说是根据他得到的消息会有一队富户路过,他们只要劫持了那个富户,不愁没吃的。” 接着孙方又拿出第二张供词,“这是徐凤秀供词。很不凑巧,此人我记得他是郡守大人你的同乡,去年进的郡守府成为你的幕僚。 他看到我时十分慌张,我告诉他罪不及家人,他才说出整件事都是郡守你的策划,说你要谋害大公主。这张供词上他招供出了你们所有商谈的细节,包括让他去鼓动流民绑架大公主,他都是听了你的命令。” 这些还只是前面两张供词,下面还有不少。但孙方已经没有继续问下去:“郡守大人,你看我还要继续说下去吗?” 钱伯如这会儿终于没了先前的伪装,他脸上的血色尽褪,人死咬着牙,什么都不肯说。 这时沈安接话道:“我知道你在等那两百万两赈灾银的消息。实话告诉你吧,那些赈灾银确实已经不翼而飞,但我们不会追查。” 不会追查…… 钱伯如猛然看向沈安。 那两百万两的赈灾银会‘不翼而飞’就是他一手策划的。赈灾银失踪,最后这笔钱会通过种种手段被送到孙太尉的府上。 现在大公主知道这笔银子已经失踪,她却不选择追查,这不代表她会帮着瞒下这件事,而是她要让那笔银子‘顺利’进入孙太尉的手中。 或者说大公主本身的目的就是要通过这件事将孙太尉给拉下水。 87 ☪ 第 87 章 ◎全都上钩◎ 孙太尉一倒, 他似乎确实没什么可挣扎的余地。 钱伯如眼中神色一直变幻,好片刻后他才开口:“原来大公主您是有备而来。” 沈安当然不是有备而来。 真正有所准备,还得从她之前去找孙方说起。 开始孙方态度冷硬, 怎么也不愿意同她合作,后来沈安不耐烦了, 直接告诉他,若他不配合,那她死都要拉他陪葬。 洛河郡一旦大乱, 他手里那几千人根本弹压不住, 到时候他俩谁都不能从洛河郡脱身。就算温玉极想保他,她往后回了京都做鬼都会缠着他。除非他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被她抓住把柄, 否则就做好随时被她报复的准备。 可能是她睚眦必报的性格大家都知道,又或者是姚家的下场让人印象深刻, 孙方的态度这才有所松动。 最后双方谈下来的结果就是,沈安同意那两百万两赈灾银的下落她不追查。 温党要借这样的机会将孙鄯给拉下马。在这件事上,孙方怎么都不肯退让。而她要利用孙方压制钱伯如、稳住洛河郡,就必须和孙方保持利益一致。 只要拿下钱伯如, 那赈灾的事她就有把握办好。若她争取不到孙方,手里没有兵马压制,最后就算那些银子没失踪她也没法把赈灾的事办好。 二者取其重, 沈安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她和温党先站一边。温党可以借机对付孙鄯,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要温党协助自己赈灾, 否则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 既能达到目的,又能把事办好, 孙方当然乐意。他是温党, 但同样也有自己的进取心。在不耽误丞相大事的基础上尽量为自己争取利益, 有何不可。 就这样两人一拍即合。之后从沈安冷脸甩手出帐篷开始,他们两其实就一直在演戏给钱伯如看。 孙方让人通知钱伯如说大公主已经发现赈灾粮被据为己有的事,就是‘请君入瓮’之计的开端。包括后面会有流民堵路也都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沈安选择让万全他们慢悠悠回去,等的就是钱伯如出手,好抓住他的把柄。 别的不说,敢对朝廷命官以及公主动手,光这一点钱伯如就已经翻不了身。 不过这些沈安是不会在此刻告诉钱伯如的。面对钱伯如的询问,她也只是笑了笑,道:“钱郡守,你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是我将洛河郡发生的所有事禀告给父皇,你全族被灭;二是将功折罪,协助我将此次赈灾一事办好,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不说,还能保下你一支血脉让他往后好好活着。”会给第二个条件,是沈安知道如果一点希望都不给这人留,这人恐怕会同她鱼死网破。 她要的是把事办好,不是想要钱家人的命,这种时候退一步无所谓。 听到前面的时候钱伯如表情灰败,后面的结果对他来说也好不到哪里去,可能让家人活却让他不由有些犹豫。 “我如何知道大公主你不是在诓我?”他要大公主做出保证。 “你已经别无选择。”沈安道,“但我不会因为你而坏掉自己的名声。” 这里的名声指的是官场上一些彼此不说但默认的潜规则。 就拿眼下钱伯的事情来说,沈安让钱伯如协助自己赈灾,她答应让钱家的一个后人活命,到时候钱伯如替她将事办好了,她却没有遵守自己的承诺要灭钱家满门,其他人知道之后只会觉得她这个人心狠手辣、言而无信,那么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就不会有人选择相信她的话。 这样言而无信之事做是能做,但前提是她得保证自己往后不求人。 可谁又能保证自己往后不求人? 钱伯如也明白这些。他目光沉沉地注视着沈安,许久之后,他松口道:“好,那我就信您一回。” 得他松口,沈安和孙方两人不由对视一眼,皆松了口气。 郡守府内发生的事情外人无从知道,甚至表面整个永宁城看着还和从前一样,没有任何的区别。 就是在这样没有任何变化的情况下,所有和钱伯如穿一条裤子的豪强富商都收到了钱伯如的秘信。 这个秘信的通信手段是他们之前就已经约定好了的。只要钱伯如发出这个通知,那就代表着赈灾银那边出了事。 赈灾银没了,半道失踪了,那官府就没钱买粮。 下面的百姓想弄口吃的,只能是先自己花钱买,等口袋里的银子花完了,就只能沦落到卖地卖人,如此一来,他们这些人完全能通过这次的雪灾,只需花费一点点粮食就能得到大片的土地。 ——这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大的要事。 “郡守大人要我们去他的私园,看样子是要同我们商议买田的事。来人,将我之前得到的那尊琉璃佛像拿来,我要给郡守大人送过去。” “是。” 类似的对话在各个地方出现,不少马车从各个地方朝着同一处出发。 最后他们在永宁城城郊的一处庄园汇聚,所有从马车上下来的人一个个喜色难掩,同外面饿的一脸菜色的流民有着鲜明对比。 好事当前,他们见到对方不住相互问好。差不多前后等了一天的功夫,所有人都来齐之后,他们见到钱伯如进了庄园,心中那最后一丝担忧也终于彻底消散。 “郡守大人。”所有人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向钱伯如问好。有人发现他脸色不太对,当即对他一阵嘘寒问暖,问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像是大病了一场。 钱伯如可不正是大病了一场,且还没治愈的希望。 他朝着大家摆摆手,安抚道:“多谢诸位挂念,天寒多雪,不小心着了风寒,如今已无大碍。现在还是正事要紧,我们先谈正事。” 提及正事,所有人都会心一笑,有些人甚至是迫不及待询问钱伯如,他们现在是不是能将手里的粮都卖了。 “当然。”钱伯如道,“不过在这之前,有些事情我要一一单独找诸位详谈。” 这却是众豪强士族所没预料到的。不过这个关头大家都愿意顺着他来,于是便都听从钱伯如的安排,排着队等候进入他的书房。 大家进去的很快,只是进的人都没再出来。 外面的人还很奇怪怎么回事,结果等他们自己进去,却发现里面等着他们的除了钱伯如还有一队面容肃穆的护卫。 他们进来话还没说出口,就立即被捂住嘴给带了下去。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这次一共来的十九个家主全都被单独关去了不同房间。 到这时,所有人哪还不知道这就是一场针对他们的陷阱。 “你们是谁,究竟想做什么?我要见郡守大人!”有人嘴巴一获得自由就忍不住朝着外面大喊大叫,企图吸引人来将他解救出去。 然而这片庄园很大,每个人被关的地方都是隔开的,纵使他们大喊大叫也没有任何作用。 一直等到他们精疲力尽,确认自己走不掉后,他们这才认真审视起室内的护卫,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里面的护卫自都是有备而来,“我们奉命调查常平仓粮食失踪一案。钱伯如已经招供,说那些粮是经你们的手转卖的。现在不仅是你一个人被关着,钱伯如招供出的所有人都在。 若是早日将事情交代明白,大公主还能从轻发落。但如果抵死顽抗,被别人将你给招供了出来,那就谁都保不住你了。” 护卫话落,室内一片死寂。 此刻,庄园外面,沈安正和孙方面对面坐着喝茶。 此时孙方表情由衷赞叹:“还是您的这个法子好。”将所有人分开审讯,就算这些乡绅不说,他们也能从中挑拨离间,对一个人说另外一个人已经招了,给他施压,不愁这帮人不招认。 这种史书上用烂了的办法,沈安当然不会居功,“看别人用过,受了旁人的启发而已。” 他们面前的茶尚未喝完,那边就已经有人过来通禀,说是已经有家主招认。 有了第一个,那第二第三个就也不难。特别是这种所有人都参与了事情,一旦攀咬就能咬出一大片来。 不过半天功夫,几乎所有人的口供就全部凑齐。 沈安翻了翻那些口供,她让随行来的林行简和孙方过来共同仔细查看,看没有用纰漏之处。 待他们三全部审阅完毕,确定无误后,她这才让人去将那些家主们放了出来。 和进庄园时的红光满面不认同,被放出来的家主们个个神色萎靡、一脸菜色。他们此刻总算明白钱伯如为什么会病了,这换他们他们宁愿生一场货真价实的病。 出来后,家主们再次见到钱伯如。同之前看他如看财神不同,这回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已经是恨不得将他给生吞活剥。 “郡守大人真是好手段。”东西说是大家一起贪的,可郡府衙门拿的是大头,他们下面这些只拿小头,结果临了出事钱伯如转身将他们全给供了出来不说,完了还这样挖个坑给他们跳。 “钱伯如用这手段其实是在救你们。”此时沈安带着孙方从外面走来,为防止这些家主临时暴起伤人,她身边好几个护卫护着,不让人轻易靠近她半步。 众乡绅见到她,表情稍稍扭曲了一番。 有些人则自知自己命不久矣,干脆什么都豁出去硬着个身板怎么都不愿意弯腰。而有些人听出了她话里的转机意味,还和从前一样弯腰行礼,行完之后迫不及待问道:“我们不太明白大公主您的意思,还请说得再明白些,可以吗?”话到最后,已是多了恳求的意味。 事情到了这个节点,沈安当然要趁他们最恐惧的时候出击,“意思就是你们的这些供词我可以不呈给陛下,甚至……”说到这,她语气稍微一顿,等见所有乡绅全都目露微光地看向她后,她才继续道:“我还能当着你们的面将这些供词烧毁。” 88 ☪ 第 88 章 ◎赈灾结束◎ 将供词烧毁? 这供词是什么?那是能拿捏他们小命的东西。 他们几乎可以想象的到, 只要这些供词呈到朝廷,他们这些人运气好说不定还能保得住全家老小,运气不好, 全家被斩都是朝廷一句话的事。 若这供词被烧,那就表明官府不再追究, 别的不说,他和他们全家的小命是能保住了。 但他们也很清楚,这世上没那么好的事, 大公主现在拿捏住了他们的命们, 他们想要死里逃生必定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可没有任何代价比自己的小命更重要,毕竟命没了, 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有几个反应快的,想着自己怎么都得大放血, 与其期期艾艾惹大公主不快,不如率先配合争取大公主的好感,于是他们当即道:“我等愿意唯大公主您是从。你只要您愿意放我们全家一条生路,现在就是拿把刀来将我们身上的肉割下来都行!” 这态度同之前简直对比鲜明。 “我要你们的肉做什么。”沈安脸上露出嫌弃之色, “不过外面的流民这个时候饿得进气少出气多,他们应该都会很乐意。” 言外之意,症结还是在流民身上。 家主们哪不懂她的意思, 立即接话道:“我们身上的这点肉哪够流民们分的。不过我突然想起来,我家那庄子的地窖里还储有去过三年里的粮食, 不如将那些粮食都拿出来分给下面的百姓?” 对此,沈安只笑而不语。 她一不说话,家主们的心就有没了底。最后没办法, 他们只好再次把姿态放低, 主动认罪, 说他们愿意将常平仓损失的五十万石粮食双倍补齐。 “双倍?”这回沈安终于又开了口,“奉还双倍的贪贿就能让朝廷对你们既往不咎?诸位,都到了这种时候你们还是心不够诚啊。” ‘心诚’二字一出,所有人都不由一阵头皮发麻。 上次大公主说他们心不诚的时候,用市价一成的银子买走了他们的粮。现在这种时候再说,他们真的是为不死也只能脱层皮了。 可形势在前,他们这些人的命都被她拿在手里,无论如何他们也只能认。至少这样还能留条命。 “大公主请息怒。”有人赔笑道,“我们的诚意还未说完呢。” 说着,他们由原来的双倍狠狠心改为了十倍,若是粮不够就用银钱和田地庄子偿还。 常平仓五十万石的粮食翻十倍就是五百万石,按照丰年市价五十一石的粮价来说,折合银钱差不多就是二百五十万两。 这么多银子,那可真是狠狠刮了他们一波老底。 但沈安仍旧没说话。她知道这帮人不止这么点钱。另外,这些银子是归百姓的,上面的人他们还没打点呢。 乡家主们只得再咬牙,表示愿意他们再私下再凑个两百万的银子出来,说是恭贺沈安的生辰。 这就是妥妥的行贿了。 沈安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后,终于笑了:“你们这回不就诚心多了。” 众家主见她终于肯收自己的银子,一边在心头滴血,一边又重重松了口气。 相对于出钱来说,他们更担心的是如今大公主用得上他们,就说什么会放过他们的话。回头等到灾情结束,大公主用不上他们了就又一脚将他们踹开,将他们的供词送去朝廷。 现在他们将银子给送到了大公主手里,只要大公主愿意收下这笔钱,那他们就相当于抓住了大公主的把柄。到时候大公主要丢下他们,那他们大不了凭着鱼死网破。 “行了,你们快点写信回家筹粮吧。”周旋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一刻,沈安当然不会耽误,“只要约定好的钱粮到位,我就当着你们的面将供词烧了。这事先到先得,别到时候不差粮了你们还磨磨唧唧,那可别怪我到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当下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纷纷要来纸笔,让人送书信和信物回去,让家人代筹粮。 他们写回家的信件只说是筹粮,并没有写供词和他们人被监控的事。因为他们在出发之前同家人透露过买地的事,因此他们的家人虽然觉得这些粮有些多,但还是飞快凑出了第一批粮。 各大乡绅出的粮被官府接手后,没有人在背后拖后腿,灾情虽然没有立即解决,但至少没再恶化。 至此,沈安才算松了口气。 灾情一缓解,沈安便抽空将当下灾情缓解的情况上奏传给了乾化帝。同时,她也将自己利用乡绅们的供词换粮一事也原原本本写了上去,包括乡绅们私下凑出两百万两银子的事。 她在信件着重表明洛河现在的困境,写现在遍地都是饿死的百姓,写豪强联手,若不给他们一丝生机,豪强比流民会更难弹压。 她权衡利弊之下,只能选择让那些豪强们用粮换命,好暂解当下危机。等危机过后,那些豪强父皇是杀是放,全凭他做主。 信件最后,沈安表示这两百万两白银一旦凑齐就会让人押送进京都。 进京都自然是悄无声息进入乾化帝自己的私库。用意自然是告诉乾化帝这钱她一分不碰,全都孝敬他老人家,只希望乾化帝能看在这些钱的份上,能认同她当下的做法。就算回头收拾那些豪强,也别放现在。 将所有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完毕后,沈安便又重新投入了赈灾当中。 郡库房里有了粮,无论做什么底气也都足得很。 虽然后来那些豪强的家人察觉到不对,一部分人拒绝再出粮,这个时候沈安再同意给那些乡绅的家人来探望他们的家主,因为有沉没成本在先,接下来筹粮的事大多都比较顺利。 在一切事情的扫尾中,沈安终于收到了紫宸宫的来信。和信一起来的,还有廷尉府专门查赈灾银去向的官员。 这些人里,没有陈胜男。 紫宸宫的信件里,乾化帝没有责怪她放那些乡绅一马的事,只说以赈灾为先。 也就是说这笔银子他收了,这些人他也暂时不追究,但钱伯如必死无疑,以及那半道失踪的两百万两赈灾银朝廷一斤派遣廷尉府的官员来调查。 赈灾银半道失踪一事,沈安肯定有责任。 若洛河郡因为没了赈灾银而大乱,那她就要负首责。可现在洛河郡赈灾顺利,郡内没有发生任何变故,最重要的事被解决了,回头回到京都述职她虽然还要担赈灾银失踪的责任,却能够将功折罪。 这对沈安来说是个再好不过的结果。 事办得有瑕疵,正好免了她‘自污’。 这几年她一直都大出风头,这次赈灾的事再圆满解决,乾化帝恐怕心里就要有些不太舒服了。她还是得有一些‘缺点’‘弱点’比较好。 如此又过了一个月,此次赈灾终于接近尾声,然而赈灾银失踪一案迟迟没能破解。 廷尉府这帮人请罪的折子上了又上,后来京都又派了一批人来,但结果似乎还是不太乐观。 不过这些都已和沈安无关,她在赈灾扫尾的事全部处理完毕之后,就开始押解钱如伯全族回京,听候乾化帝的发落。 而在将钱伯如扣押进京之前,沈安也按照之前约定好的,将他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子记成了病亡。 “多谢,多谢……”这些沈安都是当着钱伯如的面做的。 这个在政绩上毫无建树的贪官在最后一刻,却因他的孩子能逃出生天而充满感激。 沈安也不追究他这背后还有什么故事。反正把人犯活着带去京都,她手里的活也就告一段落。 此时雪还未彻底化开,行路难走,沈安这一回足足走了小二十天才到京都。 “京都的路也都重新修了。”郑子美走在京都境内宽敞的新路上,脸上满是欣慰,“早该这样了。路好走,货才好运,这一切都托了大公主您的福。” 正月里的太阳很暖和,沈安骑在马上沐浴在暖阳之中:“这话你可别乱说。修这路不过是为了方便百姓而已,不是为了行商。在我面前你能随意乱说,等回去可得小心点。” 郑子美当即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在认识大公主之前,郑子美和绝大多数人一样,也是属于反对商事的一员。 在他看来经商属于不务正业的那一行,若全天下人都是经商,选择投机取巧就能赚到银子,那天下的地又该谁来种? 可这两年他跟在大公主的身后行事,却不知不觉被影响到觉得商事并不是什么坏事,反而利用得当还能利国利民。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回京,你差不多应该就能外放当地方官了。”沈安又道。 赈灾银两失踪她担责,不会波及到郑子美这些随行官员的身上。郑子美无论的资历还是政绩,都足够他成一方父母官了,沈安决定帮他一把。 郑子美对于自己外放一事其实有所猜测,但他觉得可能会需要等个几年,万万没想到会这么快,“是。多谢大公主的教导,卑职会当好这个父母官的。” 他们的对话落在旁边谢熠的耳中,却让他眼里浮现出深深的挫败。 经过洛河郡的那些事,他发现自己将很多事都看得太容易简单。 开始他不理解知让为什么不跟自己一起去洛河郡,等他去了洛河郡,才发现朝中势力纷杂,党羽相互倾轧,很多是压根不是自己一个人就能阻止或推动的。 这一趟赈灾之行,他已经接触到了最残酷的朝堂真相。 他的黯然被郑子美看在眼里。郑子美故意拉着他慢行了几步,落在队伍的后头。 “现在回来了,你怎么还情绪不高?”郑子美道,“这回回京论功行赏,我外放的话,你肯定也会升迁。”这是必然的事,谁让他有功之外,后面还有个荣安侯呢。 谢熠苦笑道:“我只是觉得,我并没出多少力。甚至如果没有大公主,我这样的愣头青只怕命都可能会丢在那里。” 郑子美顿时明白小老弟这是在怀疑自己的能力。也没办法,实在是大公主行事太老辣,别说谢熠这小年轻了,就是他现在都已经对大公主生出了盲目的崇敬。 “这不是你的问题。”郑子美道,“等你以后在官场待得久了,你就会发现大多数人其实都是脑袋空空。你以为凌从真不想立功?你以为钱伯如不想当个好官?你以为我以前就愿意烧锅炉?我们都不想的,可想做事想做实事太难太难。不是每个人都是大公主。所以在她面前,你无需自卑。” 说到这,他看向队伍最前面的那道背影,语气感慨:“大公主那样的人,是注定要干大事的。我们能追随她一段路程,已是有幸。” 谢熠听后也同样看向那个人。半晌后,他语气郑重道:“我会好好学的。我不会一直站在原地。”也不会永远这样被她丢在身后。 89 ☪ 第 89 章 ◎李骞◎ 队伍顺利进京都。 京都城内的年味此时还未彻底散尽, 街道上有着不同于外面的繁华热闹。 在经历洛河郡的困苦之后,郑子美他们如今再看京都的街头,这感觉当真极为不同。特别是他们这回劫后余生, 再想到那些年都过不了的灾民,更是心中五味杂陈。 “我们当官的, 不就希望治下的百姓也都能这般安居乐业。”郑子美叹道,“但愿将来我也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谢熠越过他打马向前,“走了, 我们先去述职。” 进京官员要先去述职, 再接受皇帝的召见。 沈安把钱伯如一干人等先送往廷尉府后,便直接进了紫宸宫请罪。 她到时, 宫中傅博行、孙鄯等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的话的大臣都在,就温玉极不见踪迹。 看她回来, 在座所有人的心绪狠是复杂。 他们都很清楚,灾中的洛河郡就是一盘复杂的棋局,所有人所有势力都在想办法借着这件事为自己谋求利益,所以在陛下将她派去洛河郡的时候, 没人能指望她能把赈灾一事给圆满办成。 结果她倒好,没有赈灾银也能把事办好。现在洛河的灾情解了,钱伯如也落了网, 某些人只怕大势将去。 旧人去了,往后必然要换新人。而新人会换谁, 不言而喻。 大臣的心思此刻沈安尚不了解,她过来行礼结束,就先将洛河郡那边的大情小事同乾化帝做了个陈述和总结, 接着再将钱伯如贪腐一案的供证成交, 最后跪下认错:“儿臣无能, 至今尚未查到赈灾银两的下落,还请父皇责罚!” 沈安言词恳切,其他朝臣没有吭声,只有傅博行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话:“陛下,赈灾银两被劫一事大公主确实有责,但好在没有耽误赈灾这等大事。现在洛河郡灾情已解,大公主可以将功折过,还请陛下从轻发落。” 乾化帝在书桌后踱了一趟步,才问其他人是什么看法,“你们觉得呢?” 这种事于情于理肯定是要功过相抵的,不然出错不能补救,完后谁还愿意尽心办事。 而且大家看乾化帝语气里追究的意味不是很浓,谁也不愿意在这种无法为自己争取利益的事情上触怒陛下,当即纷纷附和傅博行的话,表示赞同。 乾化帝一听,便问大臣们该如何罚。 大臣们轻的说罚俸,重的说夺了沈安的官职,五花八门的,最后由乾化定做出最终决定——念在沈安赈灾有功的份上,罚她俸秩三年,至于功劳,等回头洛河郡事了再论功行赏。 这一通惩罚对沈安实质性的并不多,俸禄什么的对她来说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多谢父皇!”沈安一脸感激。 “行了,看你一身风尘仆仆,回去好好休息些时日吧。”乾化帝赶人道。 “多谢父皇体恤,儿臣告退。” 从无极殿退出来,沈安就知自己这趟出京都算是暂时结束,接下来她可以好好歇段时日。 她抬了抬自己有些酸痛的胳膊腿,马不停蹄回了公主府。 之前她调任去渭城,公主府被烧,人她也借机遣散。现在她再回来,里面小满早就将渭城那边忠心可靠的家吏给送了回来。 整个府邸上至从府兵亲卫,下至杂役洒扫全都是底细摸清三代卖身契都握在沈安手里的自己人。为防止这些人因为她的官场沉浮而回头被人弄走,沈安将他们的契约全都另行看管,就算将来有什么风波,这些人也都不会被官府带走。 “不错。”沈安对小满的办事十分满意。她能感到小满现在的行事手段越来越纯熟,已经有独当一面的架势。 “公主,褚府送了信过来。” 沈安接过拆开一看,是褚清写给她的。 上面大多内容都是问好,紧接着写了点有关于京都这段时间的趣闻。其中最让沈安注意的是,信上写温玉极从年初二就再没露过面。 现在都快正月底了,将近一个月没露面,温玉极别不是烂牙扩散快不行了吧。 如果温玉极没了,那压在乾化帝肩是的大山就少了一座。再加上孙鄯那边被赈灾银给拉下巴,那整个朝堂局面势必大变。 “去帮我准备一下,今晚上我要去探望外祖父。”沈安道。虽然她现在累极,可这事实在太重要,她得亲自去问个清楚明白。 小满当即应声而去。 洗簌干净,稍微休憩了片刻,沈安才出发去了褚府。 褚家褚老爷子今天不在,褚清早就在等着她了。褚家其他人看向她的神色比之前来还要亲近不少。 沈安懂这些变化的源头是谁,“凤飞可有回来过年?” “有的。”褚清感谢道,“才去您身边几个月,她人就长大了不少。就是她对您不让她去洛河郡有些不满,说她是您的护卫,不可能享乐在前拼命在后。” 对此沈安笑了笑,她没让褚凤飞跟着自己一起是交代了她特殊任务,但这些不能对任何一个人讲,不过她相信褚清应该已经猜到了是什么。 “不是我不带她,而是洛河郡实在危险。我自己一个人陷在那里,无论如何父皇总不能给我一刀。可换其他人那就不同了,我问你们把人要了去,那肯定得要好好护着。”沈安道。 她这番话让在座的女眷们不由都面露感激,感激过后,老夫人却道:“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公主还是让她去吧。不是我们不疼惜孩子,而是身为臣子就得为君分忧。再说句功利的话,人的前途都是她自己挣的,若这点胆气也没,那她也走不远。” 老夫人这话让沈安见识到了军勋世家的刚烈作风,她朝着老夫人点点头,道:“外祖母您这话说的在理。下次若有好的机会,我一定让凤飞去历练历练。” 因为凤飞的话题,餐桌上的气氛很快就变得热络起来。 饭后,沈安和褚清去了书房。 “温玉极是怎么回事?”沈安进来便问。 褚清知道她就是为了问此事而来,当即道:“他极有可能是重病缠身。这段时日,光是进出温家的名医就有数十位之多。去年你让我查他牙疼的毛病,那时候我就听说他时常因为牙疼上不了朝,且之后发作一次比一次严重。最严重的时候,据说温丞相疼到拿石头砸自己的脑袋。” 沈安想象了番那场景,只觉一阵骨头疼,“舅舅以后少吃甜食。”在这个时代,牙齿是真没得治,“言归正传,温相病重的消息舅舅你觉得可信吗?” 温玉极那样的人就算有弱点,也肯定不会轻易暴露在人前。这么大张旗鼓,她反而觉得有诈。 褚清旋即也恢复了正色,“不好说。这种事我觉得虚实皆有,至于究竟严不严重,又或者严重到何种程度,得看赈灾银查得速度。” 沈安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赈灾银两关系到孙太尉,而温玉极此刻若生命垂危,为了朝局的稳定,乾化帝肯定会暂时搁置对孙太尉的处置。 “若现在朝廷急查赈灾银,一是温玉极在暗中推动,二就是他的情况应该还能再拖上些许时日。”沈安猜测道。 褚清欣慰于外甥女的聪慧,“我也是这般想的。” 既然已经提到了这事,沈安也把褚清当作是自己人来看,她思考了片刻,对褚清道:“舅舅可知我为何当初没有让凤飞跟我一同去洛河郡?开始我本来是想让凤飞去押送赈灾银的,毕竟自己人办事我肯定要放心不少,后临时我又改了主意,换了其他人去押送,则让她一直在暗中盯着。” 至于为什么临时改变主意,是当时她觉得这赈灾银事关重大,恐怕会有人要抓着这点做文章,她为以防万一才让褚凤飞去的,就为了关键的时候能提供一点线索。 这事她本来谁也不告诉,可褚清是自己人,他知道的话说不定能想到更周全的计划。 褚清确实已经从女儿之前的言语中猜到了一些,现在听外甥女同自己掏心,他便知她这是真将自己当自己人看,便也不再遮掩:“若你信得过我,这事交给我来?” 见褚清胸有成竹,沈安便知他手里怕是有自己所不知道的门路,她点点头,道:“好。” 两人将这件事大事给敲定,接着褚清又提及另外一件事:“李远山打了胜仗,他的儿子这两天估计就要进京受封。” 北边战事沈安有所耳闻,今年不止大周遭灾,大周以北的猃狁人也同样冻死了不少。 李远山打了胜仗,也算是安了民心,至于他的家人进京受封赏,在沈安看来,一是乾化帝为展现恩德,二则也是存了留质的心思。 古往今来,帝王权术来来去去一共也就那么一些。 “舅舅你同李远山齐名,你们关系如何?”沈安问。兵权非常重要,李远山手握兵权,她得看能不能拉拢。就算不能拉拢,那也不能让他们朝温党那边靠了去。 褚清道:“陛下不允许我们有很深的交情。” 沈安想也是,如果他们交情深的话,乾化帝当年只怕晚上都睡不着。 “不过,李远山的儿子李骞今年刚满十八。”褚清突然道,“李家乃凤阳望族,在整个淮南一带都很有威望。” 90 ☪ 第 90 章 ◎局势◎ 褚清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一茬, 沈安秒懂他的意思,“你是说温党有可能会借着结亲一事拉拢李家?” 如果李远山也属温党,那她那个五皇弟岂不是文臣武将都有了。 “所以我们得争取。”褚清看了看她。 李远山的儿子李骞年少成名, 是个前途无量的后生。而她一直没有成婚,早就是陛下的一个心病。现在她正好立了渭城和、赈灾两件大功, 陛下说不定会将给她一个好驸马作补偿。 沈安却没把联姻一事往自己身上想,“凤飞年纪是和她差不多,但这事还是得先问凤飞的意见比较好。” 褚清:“……”他噎了噎, 才道:“我们打算给凤飞招上门女婿。李骞身为李氏之子, 就是他愿意上门,整个李氏家族只怕都不会答应。” 这倒也是。 沈安点点头, 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我来?”主要是她现在官声还不错,但其他的名声还真不咋地, “我要主动去抛橄榄枝,这恐怕不是结好而是结仇吧。” “……”这点褚清还真没想到。 在他眼里,他这外甥女聪慧非常,又地位尊贵, 不是寻常男子能配得上的,能与李骞结亲已是看得起李家,却忘了她还有一段十分荒唐的过往, 甚至现在还养着一些男宠在身边。 若是寻常士族,或许也就忍了。可李家乃几百年的望族, 自有几分傲骨,若强行凑亲,恐怕还真会心有芥蒂。 “反正不管这李骞和谁结亲, 只要不是温党就行。”沈安说到这, 不由想到了沈淑。 沈淑也到了这个时代普遍认为的适婚年龄……若她是温玉极或者温霄, 肯定会想办法凑成沈淑和李骞联姻一事。 “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叹道。事接连不断,让人连个停歇的功夫都不行。 李家人毕竟还未进京都,沈安和褚清商量再多也无用,关于这事只能等到李骞到了京都再说。 两人又稍微聊了点其他的细枝末节,沈安便告辞回府。 这段时间确实把她给狠狠累了一把,她需要好好休息休息。不过在倒进被窝前,沈安问了一嘴小满:“林行简现在在哪?” 小满道:“林公子仍旧住在落梅苑。” “嗯。”和郑子美他们有正经官身以后可以升迁不同,林行简一直以她的随从的那份存在,这次无论是去渭城还是前往洛河他都出了不少力,沈安理应赏赐他。 其实到现在沈安已经有了放过他的想法。 将一个人永远困死太残忍。 但是现在朝堂诡谲,她暂时经不起太多的意外。 还是再等等吧。 等她站稳脚跟,她会补偿林行简以及整个林家。 至于现在,沈安强撑困意费力想了想,“林行简喜欢书。你和万全今天也先好好休息休息。等明天,你让天下书斋那边将搜集到的孤本给林行简送去。另外林家那边,让钱清的商队带林家一起,尽量给他们行个方便。你回头再去我库房点点还有多少黄金,当初林家献了多少,十倍返还回去。” 她暂时不能让林家得权,只能让他们先当富贵闲人。 小满一一应是,应完,她犹豫了一下,道:“婢子观公主您挺喜欢林公子的,为何您不干脆收用了他?” 收用林行简。 呵。沈安笑了声,“你忘了他弟弟是死在我手里的?”这条人命会是永远扎在林行简心间的一根刺,他永远都越不过去。 “行了,你们休息去吧。”这些都是旁枝末节,不值得她费神太多。说完她一头扎进了梦乡。 到次日中午醒来,沈安人还躺在被窝里,小满一边伺候她洗簌一边跟她说廷尉府那边再次得到陛下命令着手调查赈灾银一事。 再派人,那就是上一批的人没查出结果。 “这次的人里有没有陈胜男?”沈安问。 “有的。” “我知道了。”沈安让小满回头写个信去褚家,告诉褚清陈胜男是她的人,这回若是能用则用。 吩咐小满把事做好后,她好好在公主府内休息了三天。什么事也不想什么事也不做,就窝在被窝里睡觉。到第四天,她休息够了,这才打算去百工园看看。 百工园才是她的根基。 不耐烦乘坐马车,沈安直接骑马往城南走去。 说来也巧,她刚走到城中心大街处,就见前方道路尽头正迎面走来一行人。最前面的是一骑在马上的冷峻少年。少年后面跟着一队护卫,护卫包围着的是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 少年气势冷肃,通身上下没有京都儿郎那种被风雅给腌透了的味儿,一看就是出身纪律严明的武将之家。 这时沈安已经猜到来人应该就是李远山的家眷,那个少年很有可能是他的儿子李骞。 虽然李远山是难得的猛将,但沈安不会无故去接触武官,这太容易惹乾化帝猜忌。 也没让李家人看到自己,沈安一打马提前从另外一条巷子进入了城南区域,刻意避开了李家。 时隔一年多,城南的变化不算特别大,只是新建的房屋越来越多,商铺也比从前多了不少。 沈安特意绕路去了趟城南集场,还未靠近,各种香味儿就在空气中飘荡。此时正午,场中不少人正坐着晒太阳,周围一圈商铺内人头攒动,一如既往的生意好。 正在看店的沈不言眼尖地看到她,忙匆匆一路小跑过来见礼,邀请沈安前往他的食肆小坐。 “我就不耽误你做生意了。”沈安道,“我记得你是开食肆的,等下你们送一桌二十人份的最好的宴席去城南府司。”她回来后,周和非等人就送了拜帖过来。既然路过,那顺道去见见他们也行。 沈不言知道她忙,当即连连应声:“您放心,小人一定将酒菜按时送到。” 沈安颔首而去,小满则先给了他一块银饼当订金,“剩下的回头去大公主府结。” 她们这举动让沈不言心中很是感动。 京中达官贵人那么多,平日里来他店里吃喝的富家子弟赊账的不少,像大公主这种主动先结账的不多。 目送大公主远去,沈不言当即转身回店让店里的厨子们现在就开始备菜。他好不容易让大公主对他有点好印象,得把握住机会才行。 在他回到食肆内,有熟悉他的却不认识大公主的客人不由拉着他问刚才那骑马的贵人的谁,“我怎么看你们才说几句话,她就让人给了一大锭银子给你?” “她是谁你不知道?”沈不言比熟人语气更加惊讶,“那位就是大公主,这城南集场就是她督建的。” 这话宛若沸水滴入油锅,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被店家这话给吸引了过来,“刚才那位就是大公主?和传闻中的一点都不像啊。” 最近一两年大公主人不在京都,京都中有关她的传言始终不少。只是大多都是不太好,像什么‘嚣张跋扈’、‘肆意纵马踏断人腿’、‘玩男人玩出人命’之类的谣言越演越烈,在下面不知情的百姓之中,她俨然已经成为京都众恶之首。 大家普遍以为这样的恶人不说青面獠牙,肯定长得穷凶极恶,没想到真实的大公主竟然气势如此出众,倒和那些酒囊饭袋的权贵子弟们大有不同。 “什么传闻!”沈不言对大公主很是维护,“那不过是有心人故意散播出来的罢了。这些年大公主做的件件桩桩,哪样不是好事?不过这城南集场现在如何繁华热闹,就说年前的洛河郡寒灾你们肯定都有耳闻。 陛下派的赈灾使就是大公主。若大公主真如传言那样,陛下也不可能将这样的重担交给她。 再一个,现在诸位酒桌上喝的仙人酿,也是大公主去渭城落仙山仙人传授的,若她为人品性不好,天上的仙人们又怎么会传授这样好的酿酒之法。” 沈不言说的这些,不少人都没听过。一是因为他们新来京都,二则是流言蜚语太盛。 得了他的解释,有人顿时就明白了,“原是有心纯心污蔑。不过想也是,若她真如传言说的那般可恶,也不会先把银钱给付了。” 这些说到了不少人的心坎中。能到这吃饭的,大多都是平日里和权贵打交道颇有家底的人。权贵是什么样他们比谁都清楚。像大公主这样的主顾可不多见。 沈安不知道,就因为她请城南府司官员们吃的这顿饭,让她在京都内的风评有所提高。 她自己在逛完了圈城南集场后就去了城南府司。 城南府司内官吏没怎么换,大家看到她都很是惊喜。他们身为大公主的老下属,一直都很惦记她,现在见她一切都好还立了大功不由都很为她高兴。 沈安这次来其实是带了点选人的意思,不过这事还不能透露,她也就和大家叙旧,完后在城南府司一起用了昼食才按照原计划去了百工园。 百工园现在又热闹了不少。自从百工园名声大噪之后,想来投奔百工园的匠人不少,筛筛选选的,里面新增的匠人有二十八位之多。根据园内的管事说,后面还有人还在路上。 因为园内匠人增多,原先的住处就不够了。于是里面又建了不少房子专门给他们居住。 房子都建了,匠人们顺便又盖了一间书斋,将所有的匠书放在里面,园内只要是识字的都能前去借阅。当然,书很珍贵,来借阅的人不能离开书斋。 沈安听到后,颇为好奇地去书斋瞧了瞧,发现这书斋被他们弄的确实有模有样,“唯一不好的就是书有点少。匠人也不一定只能看匠书。小满,回头跟天下书斋那边打声招呼,让他们将书斋里的书再抄一份送到这来。” 吩咐完这些,沈安少不得专门绕路去看林晖。 在去年林晖就给她传信,说她要的假肢已经大致做好。只是她太忙,压根没时间回来看,现在正好查验一下结果。 花了点时间来到林晖的住处,他人还在睡觉,但有关假肢继而假肢的零件零件放了一桌子。 沈安没让人打扰他,自己则走到桌前稍微看了下,这假肢确实已经基本成型。最关键的是,整个腿都是榫卯结构,看得出来,不仅做的人花费了极大的心思,同时此人的技艺还相当精巧。 沈安知道自己这不仅是捡到宝了,而且还是捡到个天赋极高的稀有珍宝。 “小满,日后林晖的住处安排人防守保护,不允许任何闲杂人等打扰。”沈安吩咐完,则继续研究起来。 让林晖做假肢,她除却想给褚清用之外也存了考校林晖的心思。现在假肢出来了,林晖的技艺完全过关,那她的其他设想就能交给他来试验了。 沈安在林晖这里一直待到他醒来。 “大公主?”林晖醒来走到堂屋,见到她坐在那很是意外,“您什么时候回的京?”手艺人,压根不关注外面的事,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沈安笑道:“就这两天。你做的假肢我看完了,做得不错,不过我对这东西还有点其他的想法,你看要不要听听?” 林晖自认自己已经做到了完美无缺,换别人要有想法他只怕早就不高兴了,但大公主跟韩大师关系密切,指不定她说的都是韩大师的想法,因此他按捺住了性子,选择洗耳恭听:“您说。” 沈安如何看不出他一切都是看在‘韩大师’的面上,于是她直接抛出基础机械零件制造,像紧固件、密封件以及弹簧制造等,像螺帽这些就属于其中基础。 在普遍都是榫卯结构的现在,金属基础零件制造完全就是一个新的领域。 林晖开始还有些漫不经心,听着听着就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甚至到后面因为沈安所说的内容太多,他先紧急叫停,“您等等,我去找些纸笔记一下。” 他现在感觉自己有种脑子里被砸开一堵墙的感觉,里面涌现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想法。那些灵感稍纵即逝,他不能就这样浪费了。 沈安能理解他的此时的状态,她暂停了畅聊,一切以他为主。 就这样,二人一个说一个记,不知不觉大半天过去。林晖还意犹未尽,但沈安却已经不能再多说。她现在说的都是以设想为前提的表述,再继续下去,那就不属于设想的范围了。 “这是我跟韩大师学习这么久所知道的一些皮毛,”沈安道,“可惜我没有你的天赋,大师教我也只能是知道却不知如何融会贯通。我也没有时间,这点只能交给你来办了。” “好好好。”林晖此刻已经无暇顾及她说的什么,满脑子全都钻进了他记录的那些纸张里。 见状,沈安只是笑笑,没再打扰林晖,而是带着小满悄悄离开了此处。 “公主您要在百工园住吗?”小满问。 沈安看了看今日的天气,道:“不了。钓一竿就走。”来都来了,指不定这回就有鱼上钩了呢。 在沈安兴致勃勃甩钩的同时,大公主府内,林行简也收到了他的书。 天下书斋作为最早最大的书斋,如今藏书量极其丰厚。孤本相对稀少,但这几年下来也攒了不少。因此他们送到林行简面前的书,足足有厚厚一叠。 “这是?”林行简不解。 送书来的家吏道:“这都是公主吩咐给您的。若是再有,书斋那边还会再送来。都是外面少见的藏书。” 家吏说完,将书放下便一一退了出去。 林行简看着桌上厚厚一叠书,走去打开一看,发现每一本都是他从前想要的。换以前,得到这些书他必然欣喜若狂。可现在,他更多的是感到痛苦。 这种痛苦来源于他越来越清晰的感受到他没法为弟弟报仇。 从京都到渭城,再到洛河,他越看,大周的弊病就越多。朝中党羽倾轧,百姓民不聊生。这还是尚且过得去的日子,过不去的日子他已经无法想象。 越是靠近沈安,他就越能意识到她的不可或缺。沈安可以成为千千万万人,千千万万人却成不了沈安。 * 傍晚,沈安又是空手而归。 她觉得东山湖的鱼八成是成了精,就只绕着她走。 “等回头让人捉点东山湖的鱼在府里的湖中养着,我倒要看看这些家伙到底咬不咬我的饵。”沈安正吩咐小满开始她的强行钓鱼大计,结果一回来就见林行简正站在内院入口处。看样子是在等她。 小满见状,小声道:“今日天下书斋送了书来,想来林公子是来道谢的。” 林行简会向她道谢? 沈安觉得不太可能。 走到内院门口,林行简已向她行礼。沈安看着他,语气颇为轻快,带了丝调侃,“难得你不躲着我。” 林行简表情微微僵硬,他没料到沈安竟然注意到了他的刻意回避。他垂下眼睫,先谢沈安的赐书,继而道:“草民另外想请大公主赏个恩典。” 这还是林行简头次开口求她什么。 沈安道:“你说。” “草民想回家一趟。” 想到之前渭城运渠竣工,温知让和谢熠的母亲都特意来看望他们,林家却没来人。沈安心知不是林家不愿意来,而是不敢来。 看着他清瘦了不少的身形,沈安心中一叹,“准了。” “多谢大公主。” 林行简得了允许,一晚上也等不了,当天就回了林府。 是夜,何袅从城南集场回来时,碰到了也从外面忙碌归来的丈夫。 自从小儿子出事后,大儿子也没法在府中,她就也不愿意在府中待着了。看多了太多旧物,总免不了触景伤情。现在城南集场的商铺就归她管,她每天早出晚归,倒没像之前那般总以泪洗面。 “你今日怎么回这般早?”何袅问丈夫道,“之前庄子里的东西可有给大公主府送去?”那些东西不值钱,但表的是个心意。另外里面还会有一些她给儿子做的衣裳,她怕他在公主府里过得不好。 “不是你让我等等,说还有件狐裘没制好,等制好了一并送去?”林山道。 何袅一拍脑袋,“瞧我,最近铺子里太忙,都忘了这茬了。你也不提醒我。” 夫妻二人一边往里走一边说着话,等进门夫妻俩脚步突然同时一顿。 因为在他们的面前,是许久没见的儿子正站在那笑吟吟地迎接他们。 何袅先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她语气还很惊喜地喊着‘之安’,眼里却先一步涌出泪来。 林行简眼眶也微微泛红,不过他向来不擅长表露自己的情绪,只轻声安抚着母亲。 许久后,何袅终于平复,忙让人准备酒菜。哪知林行简早就安排妥当,让人做了一桌子父母平日里喜欢的菜色,就等着他们回来团聚呢。 难得的团聚机会,何袅和林山都没提什么扫兴的话题。这回大公主从洛河赈灾回来,他们知道儿子也跟着一起立了功,便在桌子一直询问他洛河郡的见闻。 林行简自是将能说的都告诉他们,不能说的半个字也没透露。 聊到最后,何袅想到她前几日得的赏赐,不由道:“你跟着大公主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肯定将你的好都记在心里。时间久了,或许她就愿意放你出府了。等你出了府,我们一家人就能真正团聚了。到时候再给你娶个妻子,你们多生几个孩子,这家里啊往后也能热闹些。” 这些是林行简所没有想过的。 大公主真的会愿意放过他吗? 他不知道。 不过他不会扫母亲的兴。 “大公主待我不错。”他道,“现在正是她手里正是缺人的时候,我暂时不好离开。等以后有机会儿子会向她求离的,到时候我们一家日日都住在一起,不再分开。” 听他这样说,何袅眼眶再次湿润,“好。” 饭后,林行简又陪何袅说了会儿话。还是何袅见他面露疲倦,赶他去休息,他这才有些不舍地离开了主院。 回自己院子后,林行简率先看到的是角落无人的秋千。那是以前他亲手给弟弟搭建的,上面还有弟弟留下的印记。 在秋千的旁边是石刻棋盘。他喜欢下棋,时常坐在那琢磨残局。弟弟好动,屁股坐不住,总会过来偷藏他的棋子。 回想从前他们兄弟俩相处的每一幕,林行简心中那抹痛意再次喷涌而出。 弟弟比他小很多岁,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当初那么小的一个娃娃,后来长成了那样活泼的少年。 小小少年难藏心事,他至今都还记得那一日,弟弟遮遮掩掩给他写信,问他若送女子生辰贺礼最好是什么。他当时回信,还在信中调侃弟弟‘满腹心事无人言,夜半辗转愁断发’。谁知才过不久,就突然听到噩耗传来。 闭了闭眼,林行简来到了弟弟的房间。 关门,点烛。 房间里很干净,想来日日都有人打扫。他走到榻前,仿佛弟弟还在榻上熟睡般在榻沿坐了下来。 “行知,”他道,“也不知道我给你写的游侠记你收到了没有。你从前就想当个游侠去伸张正义为民除害,看到那些剧本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觉得你会喜欢。” “之前我老想着,你看得开心了说不定会给我托梦。可后来我一次都没梦到过你。” “现在想来,幸好没有梦到,不然我真无颜见你。” “是哥哥没用。”说到这,林行简喉头泛酸,似有千斤重,“你的仇,哥哥好像没法报了。等爹娘终老,哥哥会再去你坟前谢罪。” “下辈子,不要再当哥哥的弟弟了。” 室内冷寂,面对他的自言自语无人回应,唯有室内冷烛一点、窗外霜月一轮相伴。 这一夜,林行简一夜未眠。 翌日他不想母亲担忧,简单洗簌一番就要去住院时,结果打开院门就见沈安站在外面的树下。 猝不及防见到,所有的情绪都来不及伪装。沈安也就清楚直白地看到了他眼底流露的惊讶以及无法掩藏的复杂恨意。 她就知道。 知道林行简一夜未归,她就猜到他们之前稍微缓和的关系会再次紧绷。 毕竟是血亲之仇。 虽然林行知的死和她无关,但她占了原主的身体,那这些仇恨、报复、因果就该她来背。 这辈子,她和林行简都和解不了。 既然解不了,那就缠着吧。 “你离府太久了。”沈安看着林行简道,“以后回来不准过夜。” 林行简没说话。 他也无话可说。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可以见到任何人,唯独不能是沈安。可偏偏她却出现在这,出现在他的家中。他真想让她再往前走一步,进院看看弟弟的遗物,问她过去这么几年她有没有忏悔过。 他的情绪太浓,悲伤太重。有些事沈安没法同他掰扯清楚,她只能选择先跳过,“走,回府。”说完她先转身离去。 一直到她坐上马车,差不多半刻钟后,小满告诉她,说林公子跟来了。 接着她就见林行简打开车门坐了进来。 马车驶出林家,一直到外面集市上喧闹的声音传进来,沈安才听林行简问道:“公主为何会去我家?” 沈安道:“我担心你同人密谋害我,所以心血来潮过去瞧瞧。” 其实不是。早上醒来她想到他清瘦了不少的样子,觉得有点造孽,就来了。或许小满说得对,她其实挺喜欢他的。可惜……喜欢改变不了任何事。 “您若怀疑我,就不会放我离开公主府。”林行简道,“放我离开了公主府,也十有八九会让人监视我林家,好抓住我的把柄。” 沈安承认,她真要怀疑确实是会这样做,“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想到心里猜测的那个可能,林行简只觉得荒谬,“我也不知道。” 马车内安静下来。 终于回到大公主府,沈安临下车前道:“不知道的事就让它继续不知道。你只要明白,你的仇不是你不想报,而是我压着你让你没机会报就好。” 说完她先一步下了马车,留下林行简在马车中待了许久才下车。 * 这日后,沈安便鲜少出门,日日让林行简到她面前读史。 林行简没有再回避她。他们仿佛回到了最开始的日子。只是和之前的虚与委蛇不一样,林行简人变得更加沉默。他好像将自己变成了一把工具,没有灵魂,任由沈安摆布。 有一回外面下雪,沈安看他从风雪中走来,突然感觉下一秒他就要随风雪而去一般。 待他进屋,沈安问他:“你是不是觉得你就是我手里的玩物?” 林行简:“难道不是。” 沈安点头,吩咐小满:“晚上安排他侍寝。” 小满当然知道这不是她能插话的时候,只顾着低头。林行简终于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让他脸上有了些许的活人气。 沈安还是喜欢他这个样子。 “今日的书没必要读了,回去洗干净等着吧。”她让人送了客。 晚上,沈安没去落梅苑,而是跑去东山湖钓了鱼。虽然又是颗粒无收,不过听小满说林行简坐立不安了一天,她不由笑了起来,“可算有个活人样了。” 小满问她:“那公主您回吗?” “先不回。”沈安道,“外面风大,我若是随意在外晃悠,被倒下的大树给砸到怎么办。”她说的大树当然不是真的树,风也不是真的风。 她这边窝在百工园不回京都,京都城内却因为李远山被封镇北候一事而变得热闹起来。 新贵进京,少不得会有各种宴会。 这些宴会举办,帖子每一份都有送到沈安的府邸,邀请她赏脸莅临。 普通的宴会沈安自然懒得费功夫,她只叮嘱小满,让她留意那种沈淑和李骞都会出席的宴会就行。 温玉极的势力已经够大,不能再加上个李家了。 小满这一盯,还真就发现了个沈淑和李骞必然都会出现的场合——温知让三月初会在温园设宴宴请李骞。 【📢作者有话说】 这章二合一 91 ☪ 第 91 章 ◎孙党倒◎ 突然提到温知让, 沈安才发现她已经有段时日没有听到有关此人的消息。 自从洛河郡分别之后,她觉得往后他们大概应该会越走越远,且随着皇子们年岁渐长, 她和他往后恐怕得成为对手。 现在温知让要宴请李骞,沈安嗅到了从中拉红线的味道。 想到沈淑当初来跟自己说很中意温知让当她驸马的事, 再看接下来这场宴会,沈安当真觉得世事无常。 “现在距离三月初还有一个月。”沈安算着日子,突然想起温玉极来, “看来温相这关是过去了。”如果温玉极还在病中, 温知让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设宴。 但是牙病能这么轻易好转? 脑中闪过疑惑,沈安决定到时候再去试探试探温知让。 随着三月的逼近, 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先温园宴会一步到来的是陈胜男私下给沈安传来的消息——去年洛河郡遭受寒灾, 朝廷拨款两百万两却在半道失踪的赈灾银找到了! 这消息让沈安不由精神一振。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表面上看,这是廷尉府的官员们办事尽心尽力,可沈安心里清楚,这实际是两个两派的斗争终于出了较出了胜负。等陈胜男他们回到京都, 恐怕就是孙鄯倒台之日。 沈安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先去了一趟褚家,接着就回了公主府再没出过门。同时她叮嘱吴千芳将整个府邸都严加看管,不让任何可疑之人进入。 “另外陈胜男家中, 还有百工园那边都派人暗中保护,不要再出任何人命。”沈安叮嘱小满道, “对了,”她想了想,继续道, “让人去找陈胜男, 让她这回程途中格外小心, 任何时候都是自己的命最重要。算了,这样还是不够稳妥,小满你亲自去,带上吴千芳。你跟吴千芳说,陈胜男无论如何都不能有事。” 孙党势力不容小觑,其势力盘根错节。赈灾银两被找到一事,有人希望它不被查到,但也有人希望这件事就此成为悬案。 想让这件事成为悬案,最快的手段莫过于让知道真相的人永远闭嘴。 孙党的作风,沈安在两年前就已经领教过。同样的手段,在沈安看来发生的概率太大,所以她必须得保住陈胜男。 明白公主非极其重大的事不会让自己离开她身边,小满当即神色一肃,表示一定会将事情办妥。 “陈胜男的命重要,你的也同样重要。”沈安对小满寄予厚望,“我身边不能没有你,你们都要活着回来。” 小满闻言莫名眼眶一热,她嘴里说不话,只能俯身一揖,继而快步离开。 小满一走,沈安仍旧闭门不出。 如此过去了七日左右,万全送来外面最新传来的消息说是这次被派遣去调查赈灾银失踪一案的官员在回程途中全都葬身火海,全都尸骨无存。 “全都死了。”万全表情有些难看,“小满也没回来……” 她和小满是一起长大一起在公主身边伺候的,如果小满出了什么意外…… 一想到这种可能,万全就觉得心如刀绞。 “现在这些都还是表面传来的消息,”此刻沈安有种难以言喻的冷酷,她也不确定自己提前的安排有没有起到作用,可她已经做好了最好的应对,再去追究已无事于补,不如先将接下来的事给安排好,“陈家的两位老人不能出事,你挑几个稳妥的人去照顾着。另外再派人前去事发之地调查究竟怎么回事,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受陈家两位老人所托。剩下的,只能静观其变。” 这事如此恶劣,完全是在挑衅乾化帝的权威,她不信乾化帝什么反应都没。 只要乾化帝发怒,将这事给彻查,那就表明乾化帝已经积攒了足够对付士族的底气——这一点对沈安来说非常重要。 她身为皇室成员,靠山就是背后的乾化帝。乾化帝可以忌惮士族世家,但畏惧的话,那就说明皇室目前处于弱势,她一个羽翼还未丰满的公主自然就不能太跳。 但如果乾化帝会感觉权贵受到挑衅,执意彻查此事,那就说明皇室占据上风,她相对来说也要安全一些。 事实上,消息传进紫宸宫后,乾化帝的确勃然大怒,当场命杨廷年带着李骞和他手里的两百兵马去彻查此事,“寡人只给你们十天时间,若这事没有交代,那你这个廷尉也就别当了!” 这不是乾化帝在迁怒,而是他在警告所有人,这次他动了真格,谁敢拦路谁就死! 杨廷年当即战战兢兢去了。 在杨廷年和李骞离京的当天,整个京都都进入了戒严状态。所有权贵都有意无意地减少了走动,所有人都在静等这件事的结果。 门阀当道,世家大族延续已久,乾化帝早年继位靠的就是门阀的支持,现在这么些年过去,他能不能压制得住那些门阀,同门阀掰掰手腕,就看这次的结果会如何了。 十天后,乾化帝给杨廷年的期限终至,也是在这一天,杨廷年卡着最后的时间回到了京都。 杨廷年进京的时候沈安人还在百工园,不过外面有她的耳目,她大概清楚了杨廷年回京时的情况:“廷尉大人是被李小将军给抬回京都的,他在路上遭遇不测,一直昏迷不醒。” 听到这的时候沈安心还一沉,觉得这事恐怕难以善了,等接着听说“陈姑娘死里逃生,人还活着”,她就知道自己的提前布置没有白费。 “我知道了。”陈胜男活着回了京都,局面就已经非常情绪。 这一场较量,必是乾化帝无疑。 身为无关人士,杨廷年进京之后遭遇了什么,这件案子是怎么发展的,沈安通通没有插手,也没有刻意去打听。 她只知道次日在小满和吴千芳秘密回府后,紫宸宫终于有旨意传出——奉陛下之命,废孙鄯太尉之职,查抄孙府。 这封旨意一出,满京哗然。 很快就有人打听到了这件事的细节——杨廷年带人前去查案,一开始什么都没查出来,就在他焦灼之际,本该葬身火海的陈胜男却突然找到了他,这时杨廷年才知道那场烧死所有官员的火并不是单纯的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背后黑手是杀了所有官员,再一把火将整个驿站给烧了。 事发那日,陈胜男察觉到不对,当即逃离了驿站。后来也是她命不该绝,遇到了恰好路过的褚凤飞,褚凤飞领着她逃过一劫,之后才有了陈胜男的活着。 陈胜男活着,赈灾的案子有证据保存,后面再追责自然就有据可依。 那赈灾银失踪也不是贼匪所为,而是有人一早就打上了这笔巨款的主意。银子失踪之后便被送去了江南,糅杂在各种孝敬之中被人送去了孙太尉府上。 当然,这些都是只是局外人所知道的表面。 实际真正究竟怎么回事,只有局内人清楚。此刻,局内人沈安正和褚清坐在一块商讨着接下来的事。 “孙鄯竟然就这样倒了。”褚清道。陛下手段如此强硬,就代表他羽翼已丰,虽然还忌惮诸大士族世家,却已并不畏惧。 “这背后必然也有温党的支持。”不然孙党不一定能掉得这么快,“不管如何,结果是喜闻乐见的。现在三公之中少一公,舅舅觉得谁能坐上这个位置?” “谁能同温党对抗谁就能。”褚清道。 沈安在脑海里搜了一圈,最终一无所获,“我暂时想不出来。” “不是你想不出来,而是目前压根就没有。非要矮个子里挑高个,同温党里最不对付的反而是你。”褚清道,“可惜,傅博行是文臣,当不了太尉这个职。老爷子倒是武将,但他离开官场太久,现在没有足够的政绩扶他上位。让温玉极兼任,陛下不会养虎为患。所以我觉得太尉之位,陛下应该暂时不会选人任职,而是自己攥着。” 沈安仔细一想,还真不是没可能,“这次孙鄯被罢官,孙党必然会被株连。孙党的人一少,朝中必然会腾出大量空位,舅舅手里可有能举荐的人?我将名单整理一下,回头看能不能放点我们的人进去。” 这就是傅博行在帝王身侧的好处之一了。 乾化帝任人肯定不会只用某个党派的人,他要相互制衡,那就要谁的人都用。眼下正是提携自己人的好机会,沈安当然得抓住这个机会,也不枉费她因赈灾银失踪而被抵消的那些功劳。 这事褚清早有准备,“都在这了。左边那列是我们的亲信,右边那列则是同温党不对付的人。” 嚯。 那这名单可就有大用了。 沈安将名单收下,又提及了褚凤飞,“这次事情凤飞功劳也不小,她可有想好要什么?” 外人以为是恰好路过的褚凤飞恰好救了陈胜男,实际褚凤飞才是真正从头到尾一直在紧盯着赈灾银一事的人。 这次廷尉府的人能查到赈灾银的下落,一半因为他们的能耐,另外一半则是褚凤飞得了沈安的授意,要将这份功劳递到陈胜男的手中。 当然,褚凤飞的功劳没法让人知道,也不能让乾化帝奖励她,不然很多事情沈安解释不清楚。沈安这会儿同褚清说这个,就是要自己奖励的意思。 “这得等凤飞回来了问她才行。”褚清道,“这样吧,等此事一了,我让她去公主府,您亲自问她好了。” “好。” 同褚清聊完,沈安在回去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件事上收获最大的人不是他们这些臣子,而是紫宸宫的乾化帝。想孙鄯倒下的从来都不止是她和温玉极。 92 ☪ 第 92 章 ◎试探◎ 因为孙太尉被处置一事, 整个京都都陷入了异常缄默的氛围。哪怕有些人和孙党不对付,可此刻也都不免生出一丝兔死狐悲之感。 大周朝廷却没因为顾及大家的感受在行动上就有所变慢。 短短几天的功夫,温党搜罗出的有关孙鄯的十二条罪状便全都罗列了出来。其中包括但不限于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纵人行凶、侵占官田等罪名。光是这回侵吞赈灾银两就足够孙鄯死的透透的, 更别说这些罪状叠加起来。 这些罪名一上,乾化帝暴怒, 直接判了孙家满门抄斩。 孙鄯一倒,孙党其他人自然也没好下场。拔出萝卜带出泥,其他人同样被列出一堆罪名, 在御史台的清算下, 该杀杀该流放流放,一时间整个京都上空都弥漫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血腥味。 不过很快这股子血腥味就被驱散——因为孙党被株连, 朝中很多官职都空了出来。 这些官职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上面的人不动, 下面的人也很难有升迁的机会。现在有了往上的机会,谁还有空伤春悲秋,早就抓紧机会暗中活动开了。 一些无关紧要的职位,尚书台就能根据往年的政绩任命。这次任命之中, 郑子美和周和非都得到了提携。 至于重要的职位,则需要乾化帝亲自点头。 孙党的倒台,意味着朝中局势会有大的改变, 沈安没想到的是乾化帝第一件事竟然就是提携了褚老爷子为禁军统领,而原禁军统领荣安侯谢庭运则接手了掌管北军的大都督一职。 褚家突然得此提携, 这和一步登天没差多少,满京登时咋舌。谁都知道,褚家的背后站着的人是大公主和六皇子。陛下提携褚家, 何尝不是对六皇子的看重。 除却褚老爷子的变动最大, 其他官职乾化帝则采纳了一部分温玉极的举荐, 又采纳了一部分傅博行的举荐,剩下的全都按部就班选人。其中凌从真也尝到了这事的甜头,尚书台将他给提拔进了中枢。 值得一提的是,作为首功陈胜男得到乾化帝的大肆嘉奖,破格被擢升为廷尉少事。 少事乃八百石官职,官不大,可落在才十九岁的陈胜男身上,那已是少年英才。日后只要她不犯错,平步青云是迟早的事。 “陛下这是将您的功劳先记在了我头上。”褚老爷子从紫宸宫中回来后就见了沈安。 他很清楚,他回京都这么点时间根本没有做什么有功之事,今日他能得这份拔擢,沾的全是大公主的光。 大公主无论是在洛河郡赈灾一事上,还是盘活渭城功绩都十分惹眼,陛下肯定要大大嘉奖她一番。自己恰好是她的外祖,这才跟着受了赏。 “外祖,我们是一家人,您好便也是我好。”沈安不是很在意这点,在她看来,她一个人强不如一伙人强,“而且父皇都没提奖励我一事,又怎知他不是后续一并奖励给我?反倒是您,伴君如伴虎,您往后得小心了。” 乾化帝提携褚家不一定是说他看好褚家,而是孙党一倒,朝中不能温党一家独大。提携她的党羽,都是为了制衡温党。 这差事有好有坏。 之前孙鄯同温玉极争权,现在孙鄯被五马分尸,孙家人头落地。若回头他们党争失利,下场不见得会比孙家好到哪里去。乾化帝到时候对他们也不见得会有多客气。 褚老爷子也明白这点:“太子迟迟未立,党争就会没有尽头。” “太子不会那么早就立的。”沈安道。一旦立了太子,乾化帝就没了让其他人为他拼命的诱饵,温玉极也能操控太子登上皇位,换一个更听话的皇帝。 “但皇子们迟早会成年。”褚老爷子道,“当下皇子们年纪还小,陛下还能再拖一拖。等到了拖都不能拖的年纪,陛下这太子就算不立业得立了。” “这确实是。”沈安算了算时间,“估计也就这几年了。”时间突然就变得紧迫起来。 褚老爷子道:“您呢,接下来可有什么计划?” 沈安摇头:“先不急。急则生乱。”而且朝中到现在都还是温玉极同乾化帝在斗,还轮不到她冲锋。若是乾化帝都压制不住温党,那她也就只有一条路能走。但如果乾化帝能压制住温党,那就又另外说。 而且,温玉极的身体可没褚老爷子这么硬朗。他那牙疼的毛病都拖了这么久,万一哪天来个急症,乾化帝半夜估计都能笑醒。 或许乾化帝也正是考虑到这点,所以选择先借温党的手除掉孙党,掌控住部分兵权? “且行且看,现在还不到我们冒头的时候。”沈安一锤定音。 他们爷孙俩的谈话外人不知,不过随着傅博行褚家等一系官员被得到重用,大家联想到他们同沈安的关系非凡,而沈安之后又是六皇子,于是不少人给他们私下取了个‘六皇党’的别称。 六皇党就六皇党,沈安只要自己能继续往上走,并不在乎头上顶的是什么帽子。 在这次孙党倒下的余波逐渐消失之际,温园宴会也随着阳春三月到来而至。 这日沈安出门不早不晚,她到时,门口已经停着不少马车,看来这回来的人不少。 身为公主,她的车驾照例直接入园,一直到园内才停下。 沈安从马车里出来时,温知让早在边上等候。 暮春气温回暖,他身着月白道袍,脚踩木屐,腰坠桃枝,长发用一桃花簪挽于脑后,被风一拂,浅粉色花瓣擦着他的脸颊飘转落到沈安的面前。 她眸色微顿,伸手去接花瓣,抬眼就对上了温知让的视线。 自渭城分别,他们这还是头回再见。 时隔一场洛河灾事,两人心境皆大有不同。若说从前他们的对立只隐于暗中,那现在已经快到明面。 “下官见过大公主。”温知让上前行礼道。 任由桃花花瓣落入掌心,沈安将之轻轻一捻,随手甩入尘埃,“免礼。”接着她往周围看了看,“谢熠没来?” 谢熠从前喜欢跟在温知让后头,这会儿没见到他,那十有八九是没来。 被提及此事,温知让神色未变:“许是有事耽误了。” “也是,他现在确实忙得很。”这回赈灾谢熠同样也有功劳,都不需要沈安多做什么,荣安侯就已经借机将谢熠给送进了御史台。御史台是个好地方,至少在沈安看来很适合他,“他在去洛河郡之前没想过会立功。我在去洛河郡之前,也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别人的算计。你们温家,好手段。” 这话温知让没法接。因此他只能沉默。 沈安却不肯放过他,“人造孽自有天算。听闻温相近来身体不适,他老人家现在可还好?” 温知让听出了她的讽刺,表情略微紧绷了些:“劳您挂念,爷爷他一切都好。” “是吗?我还说我知道一位神医,若你们有需要的话我能将他请来呢。”沈安道。 “陛下已召御医入府,暂时不需旁的神医。”温知让拒绝道。 但沈安怎么甘心,她突然朝着温知让靠近了一步,人凑到他的面前紧盯着他的眼睛道:“可我认识的那位神医有些特殊。病他不一定能治好,却能让人走的没有痛苦。” 她话音落下,温知让眼中终于浮现出愠色,“大公主,请慎言!” 将他所有神色都看在眼底的沈安却是心中明白,唯有被戳中真正的痛楚人们才会暴跳如雷。看来温玉极的牙病不轻,平日里都极为痛苦。严重到了这种程度,能不能活得长都难说。 就在沈安还要继续时,突然旁边有人喊她:“皇姐。” 她侧头看去,就见他们十步远的地方,沈淑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静静站在那,脸上还是那温温柔柔的表情,但眼神已经快要掩饰不住其中的不快。 有了旁人,那有些话就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沈安站直了身体,回应道:“二皇妹你来的可真早。” “京都城内太无趣,难得表哥设宴,我当然得要来捧场。”沈淑说着人已经走到沈安的面前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胳膊,“皇姐你向来不爱参加这样的宴会,我以为这回你也不会来。” 她这话自然是又在暗戳戳刺沈安。原主从前确实不爱参加这些宴会,因为去了总会被孤立或被私下笑话,久而久之,就不爱去了。 “我从前确实不喜欢。”沈安任由她抱着自己的胳膊,姐妹俩一起朝院内走去,“现在则是没太多时间。你知道的,为官者事务繁杂,很少有能歇下来的时候。这回若不是温大人设宴,我压根不会来。” 听她又提及官位一事,沈淑脸上的笑容有些许的僵硬。 她现在也入了女学,还另外向父皇求了份差事,但却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官职,而是一个有名无权的纂院纂者之位。这和沈安比,差远了。 偏沈安这边还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问道:“听说皇妹现也有了官职,是何职位?入的哪个府司?管的又是何事?若是皇妹愿意,回头说不定我还能将皇妹你调来我手里,我们姐妹其利断金。” 这回沈淑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而让她感觉到难受的事还在后头。 她俩往前走没多久,就有人热切地迎了上来,“臣女见过大公主二公主。” 来人应该是特意在这等着,不然不会出现在这里。且她嘴里虽然说着见过两位公主,可冲着行礼的对象却是沈安。 “免礼。”沈安对这人只有些许模糊的印象,“你是谁家的女儿?” 来人听她这样问,脸上当即露出喜色来:“臣女赵荣枝,父亲是大农寺中事赵沅。” 沈安点头,“原来是赵中事的女儿。”这个官不大,她没什么印象,“你可有在官学读书?” “有的。”赵荣枝应着就顺道夸起了女学,最后再将话题拐回了沈安的身上,语气很是感谢,说若非是她大家如今都进不了官学。 尽管知道她这是在拍马屁,沈安还是被拍的很舒服。 赵荣枝这边抢了头筹,陪着沈安走了一段道,后面又来了不少人过来行礼,他们基本都是冲着沈安来的。在旁边陪着的沈淑不说被彻底忽视,但也差不多了,总之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就差当场甩袖离开。 93 ☪ 第 93 章 ◎将计就计◎ 给沈淑找了点不痛快, 沈安很是心情好的来到了举办宴会的内园。 到内园门口处,还未进门她就看到了被人群包围着的李骞。 李骞个子修长矫健,容貌漂亮。他年纪虽轻, 却不爱笑,通身上下散着一股不容易让人靠近的凛冽感。但因其乃京都新贵, 旁边人哪怕不愿意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去同他攀谈,这一幕让沈安觉得有些好笑,不免驻足观看。 旁边沈淑见状, 同在她身旁站定, 终于寻到了说话的机会:“皇姐怎么不进去?” 她声音不算大,但足以惊动园内的人。 很快所有人都朝她们看了过来。 现在皇家两位公主难得同处一景, 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后面半步的沈安身上,唯有李骞在看到沈淑的刹那, 冷厉的表情微微有些愣怔。 “见过大公主、二公主。”众人纷纷行礼,但他们多和赵荣枝一样更多的是面向沈安。 察觉到这些的沈淑眼底闪过一丝阴霾,沈安却留意到了李骞的眼神多在沈淑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让她觉得有点不妙。 这两人不会要来个什么一见钟情吧。 沈淑温柔甜美,李骞冷冽俊气, 两人年纪相仿,又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还真不一定没可能。 “免礼。”边上沈淑为夺回众人的目光, 先声开口道,她声音仍旧柔和, 然而她的话语并没起多大作用。 所有人还是等她后面的沈安开口说了句‘起来吧’才纷纷道谢起身,然后全都围到了沈安身边恭维她,问她在渭城的见闻。 尽管就站在沈安身侧, 可无形中被冷落的感觉还是让沈淑表情变得僵硬。可以说, 自从她出生到现在, 这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对待。 从前她和沈安一块出现的时候,所有人的眼里都只有她,面对沈安眼神总带有一丝微妙的疏远。那时候她注意到这点后心中总是畅快无比。她没想到有一日会轮到她有这样的遭遇。 这边,沈安和其他人寒暄了几句,就将目光放到了李骞身上,“你就是李骞?” 相对于刚才见到沈淑时的惊艳,李骞看向沈安的表情就恢复了平时的冷然,“卑职见过大公主。” “李大公子果然英武非凡。”察觉到此人并没同自己交好的意思,沈安也不热脸贴冷屁股,夸了一句后她便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了温泉池边,然后把温知让给招了过去,“我同温大人在这下棋就好,你们自便。” 其他人也确实有自己的交情网需要维护,纷纷告辞,留下温知让不得不奉命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这会儿温知让的情绪已经平复,至少看不出他刚才发过怒。 见他们凑到一块,沈淑就也不愿意走了,当即跟着道:“我也想下棋,不如让我来陪皇姐吧。” “不要,我就一臭棋篓子,还是同知让下更舒服些。”沈安就是故意留的温知让。她知道沈淑的心思在温知让身上,要想让沈淑不与李骞有交集,她只要牵制着温知让就能将沈淑吸引在这。 果然,沈淑当即道‘那我来当裁判’强行挤在了二人之间。 下棋这种事,对沈安来说不太有趣。为了勾住沈淑的心,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跟温知让下。 温知让也是个没眼色的,半步不让,一点情面都不给,到后来沈安不得不全神应对。 下到最后,两人明显都见了火,周围的人啊物的都不见了,就剩下手里的棋子,非得让对方输了出这口恶气不可。 他俩沉浸在这棋局当中,旁边的沈淑自然再次被忽视。 她脸上笑意渐渐淡去,目光从面前这两人脸上梭巡了几回,终究是越来越沉。 温知让是她看中的驸马。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从她手里夺走他。 就在这时,温知让突然开口请求沈淑道:“二公主,李骞初来京都,本该我这园主招待。可现在我得同大公主下棋,能否劳烦您帮我招待一二?” 这是要将沈安留在这里,给沈淑与李骞制造独处机会的意思。 沈淑还未说话,对面沈安的心神从棋局上抽了出来,她道:“你要去招待人,那就让二皇妹留下来陪我。” 温知让没动,“不将这盘棋下完,下官会遗憾。还是让二公主代替我吧。” 他这话听在沈安和沈淑的耳朵里含义就又各有不同。前者知道他这是在拖住自己,后者却以为他是要支开自己和沈安独处。 抿了抿唇,沈淑走了。 她一走,沈安也没下的心思,“这棋不下了。”她闭了闭眼,让眼睛没那么干涩,“我自己去周围逛逛去。” “还是下官陪大公主您一起吧。”温知让缠着她不放,“温园地形复杂,有下官为您引路更方便些。” 沈安捏着手里的棋子,笑了,“行。” 二人起身换地方,开始还算正常,后来沈安故意往那偏僻的地儿走。期间再加上万全刻意阻挡,很快她就甩掉了温知让,带着小满不知来到了什么地方。 “走,去找沈淑。”沈安吩咐道。 结果一路分花拂柳,她来到了一不知名假山后头,她人还没转过去呢,就听到前面传来李骞的声音。 前面他说了什么沈安不知道,但是后面那些话她却是听的清清楚楚,“……二公主柔美淑德,娶妻当如是……” 沈安瞬间失去了继续往前的欲望。 千防万防,难防情窦初开。 “我们回吧。”沈安道,既然如此,她接下来只能从乾化帝那边下功夫了。 因为事情走向不是很理想,到宴席开后,沈安便也有些心不在焉,全程都懒得说话的神态。 她不想说话,没人赶来触她的霉头,只有沈淑来劝过一回酒,说什么这是温园新酿的薁酒,让她尝尝是否比得上仙人酿。 沈安见那薁酒颜色艳丽,不似凡品,在小满试毒后便也尝了一口,发现味道还真出奇的不错。 要不说还得是贵族能把东西做得更好呢,因为他们不计成本。 将手里的薁酒品完,沈安便没再喝。 喝酒不贪杯是她的人生信条之一。 “皇姐再来一杯?”沈淑笑道让人又给沈安斟酒。 沈淑不同寻常的殷切引起了沈安的警觉。她看着她的笑脸,在心中将刚才喝的酒给重新回想了一遍,嘴上则道:“我酒量不好……”话未说完,来给她倒酒的侍女突然手一抖,将酒洒在了她的衣袖上。 虽洒的只有一点点,但也足够那侍女脸色煞白当场跪下。 在这样的场合,沈安当然不会因为一个侍女做错了点小事就处罚人家。她大度摆摆手,让侍女退了下去,自己则起身前去更衣,“你们先喝,我去去就回。” 宴会继续,她则在离开后表情变得沉吟起来,小满更是在旁边提醒道:“大公主,这事不对。” 在这种权贵遍地的场合,少有不甚就会被赶出去乃至打杀,寻常侍女根本不可能敢在这个时候出错,而温大人也不可能让这样的侍女前来伺候。 这一切都不合常理。 “我知道。”沈安道,“答案想来就在浣花厅里。” 温园内有专门给客人的更衣休憩之地。只是其他客人大多共用一处,她地位非凡,有专门留给她单独使用的屋子。 来到浣花厅,进门沈安就嗅到一股甜腻的香气。温园内的香气多为清淡的雅香,这香气自然就显得格外突兀。 沈安退了出来,小满则进门转了一圈,回来通禀道:“是欢情香。” 都不需要小满解释,沈安也大概能明白这香的作用是什么。 “除了催/情之外,可还有其他不好的作用?”沈安问。 “没有。这东西多为楚馆拿来助兴用。” “哦。”沈安懂了。 她目光幽深地看着里面袅袅燃着的熏香,然后在小满和万全诧异的目光下抬腿了走了进去。 * 此时宴会厅中,温知让早在刚才侍女出差错的时候就已经感觉事情不对,后来再见沈淑身边的侍女悄悄离开,他当即给身边的随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去。 两位公主之间有龃龉他知道,但她们不能在温园出事。 随从离开后没过多久就回来了,然后俯身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温知让听完,表面他还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和色,实际捏着酒杯的手已然捏紧。 “诸位,”他笑着起身,“我离开一下,你们自便。” 其他人不疑有他,继续玩乐。 而温知让在离席之后,却想到什么吩咐随从道:“你们盯着李骞,不准他靠近浣花厅半步。” 沈淑是个蠢的,沈安却不是。这样漏洞百出的局她沈安都会往里面钻,那肯定是别有所图。 在这里,在温园,在这种情况下,沈安想图的究竟是谁不言而喻。 今日他之所以会举办这场宴会,就是奉长辈的命令看能不能为沈淑和李骞牵这根红线。现在沈淑脑子糊涂敢给沈安下情药,换他是沈安也会将计就计,借着这个机会与李骞生米做成熟饭。 只要事成,陛下一定会给沈安和李骞赐婚。到时候六皇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凭空得到李家这么大一助力。 幸好,现在一切事情都还未发生。 温知让出宴厅后一边让人去请随行的府医一边快步朝浣花厅走去。 94 ☪ 第 94 章 ◎攻心为上◎ 他来到浣花厅时, 门前无一人看守让他心中感觉有些许的蹊跷。大公主身边的两个侍女都是忠心机警之人,按道理来说她们不会不在门口守着。 难道是她们跟了进去?还是说她们联手去请了李骞? 下颌微紧,温知让还是选择推门而入。 一进屋, 他就嗅到一股香味。他对香料有所涉猎,瞬间就闻出这不是他园内调配的香料。但情况紧急, 他只能尽量屏息。 皱了皱眉,温知让加快脚步前往内室。内室里那股香味更加的浓郁。为防止冲撞,他进内室后还隔着屏风对里面问候了一声:“大公主?臣有事禀告。” 里面久久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以为是沈安出了什么事, 温知让当即自主绕过屏风向后面的榻看去。结果他没有在榻上看到任何人, 只看到地上的熏香炉被人给打翻,里面的香料撒了一地, 熏的周围全是密不透风的香气。 难道大公主人不在浣花厅? 温知让心中惊疑,正要离开让人去寻沈安的踪迹, 却听此时内侧室里传来沈安的声音:“是谁在外面。” 她在。 听到她的声音还算清明,温知让心里松了口气,人也越过地上撒了一地的香料往内侧室走去,嘴里则道:“大公主, 您可有什么不舒服之处?之前喝的薁酒似有不妥之处,还望您见谅。” 虽然沈淑是个蠢货,但她到底是霄夫人之女, 是五皇子的胞姐。她给人下药这种丑事一旦被发现或被宣扬出去,伤的是五皇子的名誉。他不能不帮着加以掩饰。 “不是很好。”里面声音顿了顿, “你过来说话。” 温知让再拉开内侧门的移门,就见里面窗户洞开,沈安就坐在窗口处, 脸上被一块手帕蒙着。仔细看, 那手帕还是湿的。而内侧室, 除了她,小满和万全都不在。 看到这一幕温知让已觉不对。 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在他尽量屏气的情况下,他体内还是腾的一下烧起了一把火,让他整个人的血液都开始沸腾,脸上的热意也急剧上升。 事情到了这里,温知让哪还不明白沈安这是早就洞察一切,故意在守株待兔。 他转身就要走,却听沈安慢悠悠道:“你信不信,你现在去打开门,就会恰巧撞上前来更衣的沈淑以及她带来的一堆人?” 沈安朝着他走去,继续道:“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到你衣衫不整、面色潮红的从我的更衣厅中出来。你说,到时候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你?或许外人的想法对你并不重要。那温家呢,温玉极呢,他们又会如何想你?” 温知让脚步停了下来。 他颇为艰难地开口:“大公主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沈安走到他的身边,手已经抚上了他的脸庞,“我这人睚眦必报你又不是不知道。沈淑敢对我动手,我自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要维护她,那她的错就只能你来受着了。” 若换平时被这般轻薄,温知让早就甩袖离去。可现在他被沈安拿捏住了把柄,他明白自己若是敢走,她沈安就敢大闹温园一场。到时候别说沈淑和他,只怕爷爷都能被陛下借机训斥。 他自己是无所谓,可他不想给予旁人攻击他温家的借口。 “那要如何大公主您才能就此罢休?”他询问的同时,脸上已经浮现出一丝难堪。 这药性太烈,烈到只是被她触摸他都战栗不已,在内心深处更是渴望得到更多。 沈安看着向来端肃持重的他脸上一点点染上潮红的欲望,心中感叹此人果真如自己预料的一样美味。她手指揉弄着他的唇瓣,抓住这个他自己送上门的机会道:“只要你让我满意,这事我可以不追究。” * 宴厅这边,沈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她借口要更衣起身,然后邀请平日里同自己关系不错的贵女们一道去。 哪有更个衣要这么多人的。 宴上不少人心中顿起了狐疑。 他们平日里各种宴请没少参加,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通常这种邀请一堆人一起去做什么的,最后大多都会出事。 在温园会出什么事呢? 想到前面被侍女弄脏衣裳的大公主,有几个人顿时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不会吧……不会是他们猜的那种吧…… 有些人实在是好奇,当即主动要跟着一起。而有些人不想沾染这些麻烦事,只继续留在原地。 沈淑带着一堆人前往浣花厅,结果到了却见浣花厅门开着,外面也没个人把手,看样子像是没人。 “大皇姐不在浣花厅?”沈淑眉头皱了起来。 这时温知让身边的随从过来禀道:“回二公主,大公主已经回京都了。” “回京都?”这回不仅是沈淑惊讶,其他人更是连忙问道:“可是京内出了什么事?”最近京内不太平,可别是又出了什么大事。 随从道:“这小人就没法打听了。” 听到这,大家看热闹的心思散了不少。沈淑看了看空荡荡的浣花厅,她不信邪自己走了进去。 她本身情绪不爽,脚步也就重了些。 只是才入内几步她就问到一股呛人的香味。想到这香味的作用,沈淑又一脸晦气的退了出来。 “里面确实没人。”她道,既然没人,那她期待的好戏自然也就上不了,她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好表露出什么,只好邀请大家一起去泡温泉。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浣花厅的下一瞬,里面内室就传来一声遏制不住的低吟…… * 是夜,宴会结束,群宾散尽。 温知让的随从吟月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前来主院复命。不过他在主屋并没见到自家公子,还是绕到后院汤屋里,才见到自家公子此刻正闭眼仰面浸泡在温泉内。 “公子。”吟月上前就要去给公子搓背,结果靠近了他才看见公子前胸脖颈尽是红痕。其中胸*那块有一道牙印最明显,看上去都破了皮。 “……”吟月当即止住了脚步。 旁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身为公子心腹却是知道今日的一切混乱。 就在他为公子感到委屈时,却见公子猛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冰冷又愤怒:“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三十六计,攻心为上。” “她向来诡计多端,我才不会上她的当。” * 温知让的后知后觉沈安并不知晓,她吃饱喝足回到百工园好神清气爽好好休息了几日。大约四天后,紫宸宫突然来人传召她入宫一趟。 沈安算算日子,估摸着应该是乾化帝要给她渭城那边的奖励了,结果她进宫后,乾化帝先是盯着她看了半晌,才幽幽道了一句:“寡人记得你生辰在腊月,算下来今年已有二十有二了。” 她又不是突然长到二十二的,乾化帝突然提起这事,沈安莫名想到了上辈子催婚的长辈们开口便是‘你都二三十了该成家了’。 所以乾化帝今天召见她不是为了给她论功行赏,而是要给她做媒? 脑海中一边飞速思考这事,沈安一脸感动地拐着弯提醒乾化帝不要忘记自己的功劳,“父皇您没记错。之前年纪轻,总劳您操心,不知这几年父皇可有觉得儿臣有长进?” “你若没长进,寡人也不会处处给你机会。”乾化帝说着话锋一转,直奔主题道:“李远山之子李骞你应该见过了吧。” 这回沈安是真的惊了。 乾化帝这是要给她和李骞指婚的意思? 一般来说,再没有比联姻更好的结盟方式,可乾化帝还是壮年,她不太确定这是不是乾化帝对她的一次试探,因此她持稳道:“前几日在温园见过一回。” “你觉得他如何?” “风姿无双。” “可配得上你?” 沈安眸色微闪,抓住机会上眼药道:“若能得这样一个驸马儿臣自是愿意的,只是皇妹似乎和他更般配些。” 文臣党首和武将党首搅和在一块,这事无论放在哪个帝王面前,都会引起他的猜忌。沈安为的就是堵死温党和李家结盟的路。 果然,乾化帝笑容淡了些许,“是吗?可寡人还是想将最好的留给你。” 沈安当即露出动容之色,“父皇……” “现在就看你愿不愿意。”乾化帝道,“你的亲事始终是寡人的一块心病。相对于其他人,寡人更希望你能安稳成家。” 沈安的动容化为了沉默。半晌后,她才道:“让父皇为儿臣操心,是儿臣不孝,对于李骞,儿臣……愿意一试。只是,父皇您不要赐婚罢,让他们主动来求。” 皇帝赐婚,那就是金口玉言,和离都和离不了。 她主动不要赐婚,表面是为将来和离留有余地,其实是在告诉乾化帝,她无心拉拢李家。是现在乾化帝需要她和李家结亲,让她监督李家,她才听从他的吩咐,决定舍身为皇室。 这回反而是乾化帝久久无言。 95 ☪ 第 95 章 ◎联姻◎ 乾化帝再次看向眼前的大女儿时, 眼中多了丝隐晦的复杂。 李远山镇守北边,他不放心,挑选公主下嫁, 一为以示看重,二的确也存了监督的心思, 甚至若有必要将来他要动李家,那么下嫁的女儿都得为他所用站在皇室这边。 大女儿上一段婚事他就是这样用的。 现在她的第二段婚事,他还要这样用。 “你怨父皇吗?”乾化帝突然问。 意识到这可能是这位皇帝难得露出一丝作为父亲的良心, 沈安当即抓住这个能走近他心扉的机会, 像一个女儿一样抬头看向他:“当然会怨。” 在乾化帝眼神变得锐利后,她接着道:“身为女儿, 知道父亲把女儿当棋子,她肯定会有所怨怼。 可女儿知道, 父亲不仅是她一个人的父亲,还是天下人的君父。她一个人的父亲可以只顾她一人的喜怒,而天下人的君父得顾及天下人。 得父亲抚养长大,那就得为父亲分忧, 此为孝道。所以女儿会怨,却也会愿意竭尽全力为父亲为君父分担身忧,万死不辞。” “好!”乾化帝又连说了两个‘好’字。 他背身走到御座前坐下道, “从未有人向寡人承认过他的怨怼,你是第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这是大逆不道之言,亦是肺腑之言。若一个皇帝连子女的真心话都听不得,那就和昏君无异了。你边上坐着, 来人, 带镇北侯夫人林氏和李骞进来。” 内官当即领命而去, 很快外面就传来了几道唱喝声,紧接着镇北侯夫人林蕙和与李骞出现在大殿之外。 两人进殿行礼,他们看到边上坐着的沈安时眼底明显划过一丝错愕:“臣妇/卑职叩见陛下、叩见大公主。” “免礼。”乾化帝抬手让人给林蕙和赐了座,接下来便是询问他们在京都待得可还习惯之类的寒暄话。 林蕙和是个表面看着和善的女人,她有条不紊地回答着乾化帝的所有问话,小心避开他话中的陷阱,再偶尔从中穿插一些趣事,很快乾化帝脸上便露出笑来。 沈安不由个跟着露出笑意。只是她在笑的时候忍不住打量将林蕙和打量了一番,心里清楚这位侯夫人怕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李家乃凤阳望族,林蕙和身为李家主母,定然有她的过人之处。可惜,她原本还想和李家把关系处好呢,乾化帝这一招棋走下来,她和李家就注定不能‘和’了。 等殿内气氛缓和下来,乾化帝再看向李骞问起他在军中的事。 李骞虽是武将,但言辞处处有条理,也让人难以抓住把柄。 乾化帝越是同他说话,眼中的欣赏之意越浓。到最后,他问林蕙和:“寡人记得你家小子今年已经十八,可订了亲事?” 这一个简单的问题让林蕙和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脊背,李骞冷峻的脸上也多了丝凝重。 这事自然不能欺君。 林蕙和当即回禀道:“多谢陛下挂念。已经在合八字了。” 这话就说的有些模棱两可了。 ‘已经合八字’,这是表示已经有相中的人,正在定亲,只是还未走完程序。 不管程序能不能走完,这足以表明镇北后侯府不是很愿意乾化帝插手李骞的婚事,不然林蕙和大可以直说没有,然后请乾化帝帮忙做媒。 可惜,乾化帝并不接这个招,“既然还未合完,那就说明缘分还不够。” 林蕙和脸色刷的一下白了三分。 为何缘分不够,自然是皇帝觉得他同别人更合适。 刚进殿的时候她还纳闷大公主怎么也在,现在看来,答案已是显而易见。 林蕙和对大公主并无不喜,甚至是佩服。 她自己就在权利漩涡,深知宦海沉浮,一个人想要出头会有多难。很多事不是说你想做就能做,而是要看周围的人肯不肯让你做。多少人庸碌无为并非是他没有能耐,而是逆流太难。 可敬佩归敬佩,若让她的儿子成为大驸马,她就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了。大公主是皇族,在她的眼里大周和皇室的利益必然会凌驾于自己的小家之上。上一段婚事弄得洛阳王全族那样一个下场,焉知这一段会不会也是他们李家身上重演。 然而,这些事哪怕她再不愿,她不敢违背皇帝意愿,这会儿也只能是强笑附和道:“您说得是。” 对于她的态度乾化帝很是满意,他转而看向李骞,道:“好小子,你可愿意当寡人的女婿?” 李骞余光瞥了眼旁边始终端坐在侧的沈安,当然已经意识到皇帝这是要给他和大公主做媒。 可大公主…… “回陛下,卑职当然愿意。”他回话的声音铿锵有力,“卑职心悦二公主,只是一直羞于启齿,若能得陛下您成全,卑职……” “啪!”他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身侧母亲一个重重的巴掌,“放肆!” 林蕙和惧怕到浑身颤抖,“你以为你是谁,能得陛下看中已是你三生休来的福气,你竟然还敢提要求!”继而她起身跪在了地上叩首认罪道:“犬子无状,还请陛下和大公主恕罪。” 李骞被打偏过去的脸飞快肿了起来,可见她下了多大的力气。 她这番动作,哪怕乾化帝有所不悦,反而不好发作。于是他直接忽略了李骞的话,道:“寡人的女儿是公主,你要当寡人的女婿得拿出诚心来才行。” 沈安则继续当自己的背景板。 “臣妇明白。”林蕙和道,“臣妇今日就去请城内最好的媒人入宫。” 见林蕙和明白自己的意思,乾化帝满意道:“时候不早了,你们回去准备吧。” “是。”李骞母子当即一同告退,沈安顺势也提出告退。 三人同出无极殿,周围氛围就变得凝固起来。 林蕙和有心想同大公主说些什么,好缓和刚才儿子莽撞所带来的尴尬氛围,可她干巴巴地说了几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便识趣地闭了嘴。而见此情景的李骞脸上的表情越发冰冷阴沉。 沈安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她自然是存了心不搭理林蕙和。 刚才李骞那番话就是在打她的脸。 在李家没有表现出该有的诚意之前,她太给李家人脸面,那就是在轻贱自己。 无视李家母子,她径自上了轿辇,连招呼都不同他们打一声便吩咐人先走一步。 朝臣之中目前只有温玉极才能乘轿入宫,以示宠信,旁人都无此殊荣。 长长的宫道上,林蕙和同李骞一步步往外走去,两人都面色凝重。 等到两人即将走出紫宸宫门时,却碰到了正要进宫的沈淑。 沈淑碰到他们有些惊讶,双方见礼过后,她看到他肿胀的脸颊当即关切问他这是怎么了,并让身边的侍女将随身带的消肿的药膏赏了一瓶给他。 “无碍。”李骞看着她道,“多谢二公主。” “没事就好,那我就不耽误你们了。”沈淑笑着进了宫。 “恭送二公主。”李骞脸上还是没多大表情,可捏着药膏的手却微微用力。等出紫宸宫后,他低头看了药膏片刻,将之收入了贴身衣襟之中。 母子二人上车回府,路上李骞紧抿着唇什么话都没说,只有林蕙和同他道:“你以为你是谁,公主还轮得到你想选谁就选谁?陛下为什么要招你为驸马,那是因为他不放心侯爷!所以这亲你必须得成,哪怕是为了你爹。” 想到此刻还在北地镇守的父亲,李骞闭了闭眼,好半晌才声音冷硬道:“我知道”。 “儿啊,这这是暂时的。”林蕙和打起精神道,“陛下他没开口赐婚,也就是说将来你是可以同大公主和离的。”说到这里,她的眼里多了丝微光,“我们现在得尽早将婚事定下,别等陛下开金口。先熬过前面这几年,等以后……谁知道世事会怎么走。” 李骞没有说话。 林蕙和知道他的抗拒,可没办法,家族的重担他迟早得挑起来。 这婚事,整个李家都拒不了。 李家母子回到镇北侯府之后,当天就上了傅博行府上拜请,请他为儿子保媒进宫请嫁。 此事傅博行也很讶然,但得知李家母子刚从紫宸宫出来后,最后选择了同意。 为表郑重,傅博行将时间定在了两日后的良辰吉日,他一同和李家母子再次入宫。 有声望最厚的帝师保媒,乾化帝自然笑得合不拢嘴,答应了李骞的求娶,并将他和沈安成亲的日子定在一月之后。 这样大的好事自不会特意被隐瞒。只是消息这东西,总会有快有慢。 譬如最先得到消息的温家这边,温知让正在作画。最近他常不能静心,恰好今日休沐,他便一人来了静室作画,企图将浮躁的心给安定下来。 画到一半,吟月敲门说是丞相让他现在过去。 温知让看着画了许久都没动几笔的画作,终是搁笔起身,再换了一身常服去见爷爷。 来到爷爷所在的主院,进门就见爷爷躺在屋檐下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他上前问安,道:“不知爷爷唤孙儿来有何吩咐?” 温玉极眼睛仍旧闭着,却给了温知让一道惊雷:“大公主婚事定了。” 得到这消息,温知让先是大脑生出短暂的空白,人几乎是下意识询问:“和谁?” “李骞。” 温知让瞬间失声。 李骞。竟然是李骞。 他衣袖下的手不由渐渐收紧。 他不说话,温玉极睁眼见他脸色难看,只当他得知这个消息在心中后悔在温园时没下狠手,“机会稍纵即逝,你不抓住自然就会成为别人的。” 好半天,温知让才道:“是孙儿的错。此事可有改变的余地?” “改变不了了。”温玉极脸上没有太大的怒气,“这样的失误,不要再有下一次。” 温知让只能应是。 等他回到静室,再看到桌面画纸上那支突兀残荷,猛然将画一撕,再抬首,已是满目戾气。 温家上下知道后,外面其他官员才渐渐知道,再后来消息一路蔓延,直至全城皆知。 “大公主竟然要成亲了,和谁?”大多数人都非常好奇。大公主已经二十有二,民间这么大的姑娘都只能去当填房,大公主是公主,可以不一样,但也容易让人觉得不太像话。 “据说大驸马是镇北侯府的世子。” “谁?!”所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镇北侯的世子要求娶大公主?你确定是大公主?” 先不提镇北侯世子才十八岁,大公主光年纪就大他四岁,就大公主那公主府里还养着男宠呢,据说林行简至今都还被她带在身边,镇北侯世子这是怎么想的,正常的帽子戴得不舒服是吧。 “千真万确!”传信的人也很意外,“三公一师联手担媒,这种头一回的事哪能随便乱说。” “嘶。”三公一师联手,这还真是头一回。 外人看热闹,知道究竟怎么回事的人看向镇北侯府的眼神却带了一丝惋惜和同情,“李世子是个不错的,可惜了。” “可惜什么。”旁边当即有人反驳道,“那可是大公主。谁要当大驸马,不说一步登天,将来也必然是前途无量。要我说,是李世子好运道。” 个人看法不一,为这事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还在食肆内吵了起来。 谢熠从城外回来,见天色已晚,便随意在路边一家食肆里坐了下来。他要先填饱肚子,顺便再好好想想等下去见上峰要怎么说。 在他狼吞虎噎吃着东西的时候,突有认识的同僚见到他,有些惊讶道:“小谢大人怎么在这吃东西?” 谢熠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之前在渭城他没少往那种小店钻。开始是因为他囊中羞涩,没什么钱花,后来则是发现这样的小店做的东西味道会更好吃,时间久了,他便更喜欢去这些小店一些。 不过这些他是不会跟旁人说的。因为旁人不会明白这些,听了也只会看在他身份地位的份上表面附和称是。 “等下我要去御史台,这会儿恰好肚子饿了,就先随便吃点垫垫肚子。”谢熠道,“你这是下值了?” “对。”同僚有意同他套近乎,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我正好也饿了,跟你拼一桌。” 对这谢熠自是不介意。 在二人正吃着时,突然他们就听刚进门的客人吵了起来。 开始谢熠还不以为意,等听到‘李小将军成为大驸马是他运道好’这句才觉得不对。 他扭头看了眼那吵起来的两人,问同僚道:“他们说李小将军成了大驸马是什么意思?”大公主成亲了? 同僚一拍脑袋:“哦,你之前出城办差并不知道。就在前两天,李家请了帝师进宫求婚,陛下已经答应了。大公主和李小将军的婚事就在下个月。” “啊……”谢熠应了声,“怎么这么突然。” “谁说不是呢。”那同僚也很感慨,“不过这也是迟早的。大公主年纪不小了,现在她深得帝心,陛下要给肯定会给她最好的。就是李小将军成了大驸马,往后大公主的势力再大一分,这朝中可就有的热闹瞧了。” 同僚还在调侃,谢熠也笑着称是。 两人一直到吃完饭菜,谢熠帮同僚将他那份饭钱一并付了,便告辞离去,“我还得回御史台,等回头我俩再叙。” 同僚忙让他先忙正事。 谢熠上马离去,行到一半,他像才回过味来一般,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 按道理来说,沈安终于有了归宿,他该为她庆贺才对,可为什么他的心会那么难受。 96 ☪ 第 96 章 ◎成婚◎ 大公主府这里, 沈安也来到了落梅苑。 她下个月就要和李骞成婚。这事到底是乾化帝的意思,她再怎么也要给乾化帝面子,老老实实把后院里的男人们给送走。 其他男人好处理, 唯有林行简,她得好好想想。 林行简在她这里是有大用的。若是用的好, 日后会有奇效。 怀抱着这种想法,她推门入苑。 苑内林行简正在窗下看书。窗前粉玉兰刚刚含苞,一致斜在窗中, 恰将他定在画框之内, 很是赏心悦目。 沈安站在远处悄悄欣赏了会儿,才踱步到窗前, 然后伸手敲了敲窗户,提醒他有人来了。 突然被惊醒, 林行简从书中抬头。等见到她,他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看来是之前让他侍寝的话他都还记得。 沈安也不进门,就站在窗前故意问他:“洗澡洗了这么多天,洗干净了没。” 林行简最初流露的情绪已经收回, 人又恢复成波澜不惊的样子向她行礼,“见过大公主。” 沈安让他起身,继续追问, “你还没回我话呢。” 林行简沉默。 不过他这样比之前不说话的时候要生动的多。 沈安笑了下,也没继续为难他, “我本来想今夜就让你侍寝的。”林行简似乎是注意到了‘本来’那两个字,在他表情略有松动时,她又道, “但我要成亲了, 你今天就得先去百工园暂住了。” 林行简这回终于实实在在流露出惊讶的表情。 此事干系甚大, 他终于开口询问:“您要和谁成亲?” “李骞。” 这就让林行简更意外了,“这是陛下的意思?”他这语气就带了几分笃定。 李骞是李远山的儿子。李骞和谁成亲,李远山大概率就会和谁结盟。陛下不愿意让李家倒向温党,那大公主就是最合适的选择。 “是啊。”沈安道,“李家现在很担心自己会步我那未婚夫的后尘,但这有什么用,他们反抗不了。所以算你走运,逃过一劫。” 最后那句话林行简直接忽略道:“陛下他不该这么对您。”明明做了那么多,却连自己的婚事都无法圆满。 这回换沈安愣了一下。 自从这喜讯下来后,周围的人多是恭喜她又喜获助力,只有林行简一个为她抱不平。 “你啊。”她想说什么,最后只能是看向眼前的玉兰花道:“今日你就先暂去百工园,可能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接你回来。”说到这里,她突然有些好奇,又转而问他,“你若是回来和李骞同处一室。他是武将,你是文弱书生,到时候他若对你动手,你扛不扛得住?” 林行简:“…………” * 当天林行简就搬去了百工园。 和他一起的还有其他男宠。那些男宠们沈安本来打算借着这个机会直接遣散的,结果这帮人天天看匠书好像终于开了窍,最近时常能鼓捣出个新东西出来。沈安想到百工园的未来,还是决定按照之前说的,等他们若是研制出了什么再放他们离开。 他们一走,沈安的后院里就彻底没了其他人,整个府邸上下一片忙碌,都在准备成亲事宜。 她是公主,李骞同她成了亲,日后是他住进公主府来。她愿意赏脸,也可以去镇北侯府小住,不愿意,不回也无所谓。 成亲相关事宜自有专门的人去操心,一个月转眼即逝,沈安和李骞的成亲之日终于到来。 作为本朝第一个成亲的公主,或者是有些许补偿的心思,乾化帝让人给沈安准备的成亲礼格外隆重,并且特许沈安和李骞的拜堂礼放在紫宸宫中,以示恩宠。 这些场地在提前布置的时候,就已经有朝臣参本说从古至今,就没哪个公主的成亲礼是放在皇宫中的,这于礼不合,还请陛下收回成命等等。 但乾化帝压根不听他们的。 陛下主意不改,朝臣也只能偃旗息鼓,但同时陛下这般态度让他们也意识到大公主在陛下心中的地位非凡。 这点非凡不仅仅陛下对女儿的宠爱,更多的是透着一种不能明说的信号。 ——从前温党由孙党掣肘,现在孙鄯被流放,温党在朝中一家独大,这事陛下肯定不能容忍。 现在的大公主已不同以往,她和傅博行两人拉拢了不少清流寒门,陛下爱重她提携她,何尝不是为了扶持新的掣肘温党的势力。 若是这般的话,那大公主的好日子只怕还在后头。他们这些人,在无法通过打击敌人而得到确切的好处之前,也不会有人上赶着树敌。 “放在紫宸宫中成亲,那我们岂不是要去紫宸宫内观礼?”这一认知让不少人变得兴奋起来。 那可是紫宸宫!非位高权重者,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踏进半步。现在他们却有这样的机会,这如何让人不心动。 “你以为是人就能去观礼的?”旁人泼冷水道,“这次能入宫观礼的全是贵人,请柬由宫中礼官盖印发放。你们家收到了吗?” “……”还真没有。 紫宸宫不是能任人随意进入的地方,这次能收到请柬的全是王公贵爵以及凤翔李氏的近亲,普通贵族完全没有被邀请的资格。这也就导致这场昏礼成为整个京都最为隆重的昏礼,所有人多能以入宫观礼为荣。 进不去的人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进去,而有资格受到邀请的却都一个个心思各异,只是他们表面上都还做出欢喜庆贺的模样,让人看不出他们真正所想。 哦不对,还有一人除外。 沈淑。 若说之前在温园她只是脸色难看,那今天她则是有些难以克制了。 沈安今日的风光在她眼里看来,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沈安将她给彻底踩在了脚下。这点是她最不能容忍的。 “把你脸上那副表情给我收起来。”温霄看她眼中愤恨,有些恨铁不成钢。身为皇家公主,却这般小家子气,简直不像她的女儿,“今日在御前你若再有失态,那接下来三个月我会亲自管教你。” 沈淑听到这,头皮一阵发麻,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重新调整表情,露出还算端庄的神色来。可坐着坐着,她还是有些不愤:“父皇真的不疼爱我了吗?”要沈安处处压她一头。明明小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温霄差点没她给气笑,“只有蠢货才会追求旁人的珍爱。权势、地位哪一样不比那虚无缥缈的疼爱有用。” “可父皇疼谁,谁才会有这些。不是吗?” “那不是疼爱,那是施舍。”温霄冷笑道,“沈安就比你聪明,早早看透了这一点。” 一提到沈安,沈淑就像被扎了一针人就要跳起来。可在母亲面前她不敢放肆,只能强行忍着。等后面见母亲被其他人吸引了注意力,才悄悄离开。 她想去找温知让。 很快,她找到了他。他正同谢熠说些什么,两人脸上看似都在带着笑,可神色全然不是那种真心之色。 想到之前温园她做的事,沈淑有点心虚,就有点不太想过去了。 就在这时,礼官前来唱礼,所有人按职入座,她只好先回了母亲身侧。 礼官唱礼之后,乾化帝才出现。在他坐下后,所有朝臣行礼结束,昏礼这才正式开始。 因是放宫中大婚,流程并不像普通人那般走,而是两位新人身穿礼服入长泰殿行沃盥、同牢、合卺三礼,再叩谢天地君亲,接受天子和父母祝福,礼成出宫。 当身着正红礼服的沈安和李骞在礼官们的牵引下进入大殿时,整个大殿内人声安静,只余礼乐。 人群的最后,温知让和谢熠二人坐在一块。 温知让尚且脸上还有笑容,他身边谢熠目光落在沈安身上,先前一直勉强保持的神色终于垮了下来。 “我真是没想到。”谢熠忍不住对好友道。有些事他好像明白的太晚了,若是他知道的再早一点,那是不是…… 不,不能想,大公主已经成婚,这事也不能被人知道。 想到自己刚才的失言,谢熠当即在心里想如何找补,却久久没有听到身侧好友的回应。他不由看了眼好友,却见好友脸上虽是在笑,可观礼眼神却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沉。 想到回京后他听到的一点传闻,再想温家的处境,他以为好友是不悦大公主和李氏联姻,便小声开口提醒:“莫要失仪。” 像是被他提醒到一般,然后他就见好友收回观礼的目光,同他道:“你以后离大公主远点。你玩不过她。” 谢熠一怔,有些不明白好友何出此言,不过他能听懂好友没说出来的那部分——大公主玩他就跟玩狗一样。 可是大公主往后跟他还会再有交集吗? 此时,身在观礼中心的沈安并没留意周围的任何神色,因为她很累。 明明是傍晚的大礼,她却大清早就被捞了起来梳妆打扮任人摆弄。到现在她只想快点结束,她要回去狠狠休息。至于旁人的爱恨,真的是无暇顾及。 好不容易等到所有礼节结束,沈安被送回大公主府时,时间已将近深夜。 一回到自己的地盘,她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卸掉了她头上顶着的十几斤重的礼冠,“我感觉我的头都被压凹进去了,快帮我取下来。” 此时在旁边伺候的小满觑了眼一同进来的李骞,很有眼色地拉着万全退了下去,留下李骞硬着头皮上前帮忙。 宫髻繁复,钗冠满头,李骞大概是从未碰过女人的头发,很快沈安就感觉自己头皮被扯得疼,不由一把摁住了李骞的手,“你轻点!这么用力,我脑袋都能被你摘下来。” 手背上传来女人手掌温热柔软的触犯,李骞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语气生硬道:“你别碰我,我轻点就是。” 这话把沈安给听笑了。 从来都只有她嫌弃旁人,哪有别人嫌弃她的时候。既然李骞恶心她,那就怪她恶心回去,“不碰你?那今夜的洞房花烛怎么办?” 身边的人果然身体僵住。 李骞也知道这种事避不过。甚至在成亲之前,母亲还隐晦地告诉过他,说他最好是尽快和大公主有个孩子,“……孩子是母亲的软肋。当母亲和当妻子不一样。当妻子可以同丈夫和离,当母亲的却无法斩断和孩子之间的血脉亲情。若你们有了孩子,大公主自然会为了孩子多想着我们李家一点……” 道理他都懂,可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太屈辱。 他是武将,他宁愿热血洒满战场,也不想靠着女人的裙摆存活。 可这些话太大逆不道,他只能在此刻保持沉默。 他不说话,沈安却不愿意就这么放过他,“因为成亲,我可是将府中的男人全都遣散了,你总不能让我守活寡吧。” 这话果然将冷情冷心的少年将军给激怒,他冰冷的眼底浮现厌恶之色,“原来把人送到百工园就是遣散?” 沈安没想到他竟然知道这件事,于是她反身质问道:“难道非要我将他们全杀了你才满意?”不等李骞回应,她又冷笑继续道,“可就算将他们全杀了,也还是改变不了我曾养过男宠的事实。我不管你在意的究竟是我养过男宠还是被强迫成婚,亦或者都在意,但你记住,能成为我的驸马是你的荣幸,在我面前你没挑三拣四的资格。” 她这话一语双关,既是说男宠的事,也在说那日在紫宸宫的事。 她这番盛气凌人的刻薄之言让李骞终于变了脸色,被他强行压制的屈辱在此刻终于迸发。 他猛然一把掐住沈安脆弱的脖颈,强行令她抬头看向自己,森冷道:“若你不是公主,我怎么可能会同你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成亲!你从前如何我不管,但你日后若做出令我蒙羞之事,拼了这条命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窒息感让沈安察觉到李骞的力量有多强悍。 纵然小命在人家手里,她却半点不怕,甚至她还有心情讥讽地扯了扯嘴角,挤声挑衅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你敢吗?杀了我,你必死无疑,保不准全族都会受到牵连。” 李骞漆黑的眸子里似是有火焰在跳动,但最终理智还是让他闭了闭眼,冷冷松开了手。 在终于自由呼吸的那一刻,沈安反手一巴掌扇在李骞的脸上,“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我!” 【📢作者有话说】 因节奏问题,今天三章合成了两章。 年龄: 当前沈安22,谢熠20,林25,温24,李骞18. 97 ☪ 第 97 章 ◎治粟官◎ 这巴掌沈安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李骞漂亮的脸上很快浮现出鲜红的掌印。他似是从未被这般对待过,眼里的怒气瞬间凝为戾气。 那瞬间,沈安感到脊背一阵发寒。 这人本就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 手里早见过人血,对人命其实也没太大敬畏。甚至说句难听的, 他们这些手里有兵的,对皇权也不见得有多服气。 面对这样的人,示弱反而让他轻视, 所以她决不能露怯。 “你若敢再用这眼神看我, 你会不会让我后悔我不知道,但我定会让你后悔。”沈安直视他道。 在她的逼迫的眼神下, 李骞额头青筋微跳,腮帮子咬的死死的。终究是利害让他选择妥协, 他缓缓收敛起他那身戾气,一脚踹开旁边的枣木喜桌,拂袖踹门而去。 枣木以结实闻名,寻常人用斧头劈都得劈好几回才能断, 李骞却一脚将它给踹了个稀巴烂。 这一幕看的沈安眼皮直跳。 这人力气到底是多大。 屋内的动静很快将守在外面的小满给吸引了进来,她见一地狼藉,连忙过来查看沈安有没有受伤, “大驸马怎能如此大胆!” 沈安自己摸了摸脖子,不算疼, 就是留下印子比较夸张:“无事。他去哪了?” “万全去拿人了。”小满道。 很快万全回来了,她没能把李骞给带回来,反而她双臂脱臼, 需要小满帮她恢复。 这回小满表情真的凝重了起来, “你都打不过大驸马?” 万全一脸臊得慌, “等我手好了我就去把人带来。” 沈安也有些惊异。她身边的人,论武艺数万全和吴千芳最好。只这么会儿的功夫万全就败了,说明万全不敌李骞不少,不然不至于这么快就被他给制住。 李骞的武艺竟然这般好? 这回她有些发凉了。 幸好还有家族以及权利能拴住此人,不然……又是她的一个劲敌。 “算了,”沈安不想万全再去送人头,“他走了就走了,天下的男人那么多,我不差他一个。” “可是今夜是您的新婚之夜,大驸马就这样走了,这要传出去只怕……” 沈安制止了小满的话,“就是要他走了,接下来的事才好办。” 她今晚上要和李骞你侬我侬,谁知道乾化帝会怎么想。 乾化帝的强行撮合,让她和李骞在关系的最开始就走上了一条两看相厌的路。沈安知道乾化帝这么做是为了防止他们夫妻二人往后一条心,那她就如他所愿。 今夜李骞甩袖走人,乾化帝肯定会心怀愧疚。 一个人有了愧疚之心,少不得选择补偿一二。普通人能拿补偿的东西有限,可身为帝王的乾化帝能拿出的东西可就多了。 沈安要的就是这个。 在自己无法主宰的一切的时候,面子在沈安这里没有实际的利益重要。 * 李骞这一走就是一夜未归。 沈安的公主府本来就明里暗里被人关注着一举一动,新婚之夜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外面的眼线。 一夜过去,几乎大半个京都都知道驸马新婚之夜丢下公主愤而离府的事。 “我的天,大驸马不想活了?”那可是大公主,他这样和给陛下脸色有什么区别,“还是在新婚之夜,若我是新娘子我恐怕都没脸出来见人了。” “大公主那样德行的人,配大驸马本来就委屈了驸马,会有这结果也不奇怪。” 表面大家一片哗然,实际眼底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已经快要从眼角流出来。 这可是大公主的笑话。 大公主就算位高权重又如何,还不是不得美满。 褚家这边得到消息后,褚老爷子拿着马鞭子就要出门去找李骞算账,“他李家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敢这么对大公主!没人上门,他们还以为我们褚家无人!” “爹!爹您冷静点!冷静点!”褚清从轮椅上栽了下来一把抱住褚老爷子的腿,“这时候您可以去,但决不能动手,千万不能动手!”一旦动手,那这件事就会成为大公主夫妻俩过不去的坎,结果只怕会更糟。 褚老爷子知道是这个理,可他这个暴脾气容忍不了自家人吃一点亏,“你走开,别拦着我,我现在就要去镇北侯府要个说法!” “不行,我不能让您去。”褚清躺在地上死死抱着他不肯他出门,“这事只能我去,您不能去!” 褚家女眷这会儿也都跟着在旁边劝,就在他们一大家子人在中庭拉扯之际,外面传来消息,说是镇北侯夫人已经让人将满身是伤的李骞给送进了宫,正跪求陛下责罚。 听到这消息,褚家人的神色这才好看了点。 不过此刻入宫的沈安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看。 今日按照规矩她得和李骞进宫谢恩。李骞昨夜走了,今日她起床后也没去找人,就径自自己先进了宫。 在进宫的途中,林蕙和亲自来赔罪,说她昨夜就将李骞给绑了,求沈安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李骞的过错,并且在言语间还有多暗示可以拿赔偿来安抚沈安。 沈安根本不差钱,她理都不理,直接进了紫宸宫。 在她进宫后没多久,李骞就上身赤着、浑身是伤的被送进了宫。他身上全是鞭伤,伤痕皮开肉绽,药都没涂,看得出来林蕙和是下了狠手。 伤痕累累的少年跪在乾化帝面前,脊背笔直,怎么都不肯认错。哪怕林蕙和在旁边强行摁他的头,他也仍半分不动,神色倔强。 他的死不悔改成功让乾化帝也颇为恼怒,但念在北边的李远山份上,到底是没有坐太过的处罚,只直接革了李骞现在的职位,勒令他回公主府闭门思过三个月,“等你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官复原职。” 完后他也一碗水端平的将沈安给狠狠训斥了一顿,说她在宫里骄横也就罢了,如今有了驸马就该收一收她那套脾气,两人和和美美把日子过好。 沈安一脸不服,但也只能是跟着低头认错。 她低头,那边林蕙和忙连声道歉,泣涕涟涟,说是她没有把李骞管教好,“他十四五岁就被他爹给带去了军中。军中都是粗汉子,哪懂什么柔情。他并非是有意的,还请大公主您多担待,再给他一个机会。” 这话像是在让沈安担待,实际是说给乾化帝听的。他们父子都在为大周卖命,这门亲事本就被迫,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如今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该放过他了。 果然,乾化帝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李骞虽然年纪轻,但这身伤拖久了也不好。镇北侯夫人还是先送他去治疗伤口,大公主寡人再说她几句。” 林蕙和见这关过了,连忙谢恩,把李骞带了走。 他们母子走后,乾化帝看向沈安,道:“那小子配你,你不算委屈。” 沈安没说话。 她无所谓婚姻,只求利益。 见她这般,乾化帝只能是长叹了口气,道:“之前你去渭城,差事办得很好。本来寡人还想着你新婚,等过段时日再论功行赏也不迟。现在看来将你们关在一块儿反而容易处出事来。大农寺的治粟官一直被搜粟内吏兼任着,之前一直没合适的人,正好你先当着。” 大农寺,治粟官。 听到乾化帝给自己的官职竟然是这个,沈安心头狠狠一跳。 她有猜到乾化帝在之前她立功的基础上,再加这次的补偿,会给自己一个位份不低的官做做,但治粟官还是有点超乎她的预料。 治粟官这个职位属于九卿大司农的下面的属官之一。 大周朝的官府机构和后面成熟完善的机构不太一样,就拿大农寺来说,大农寺最下面一层的主管全国农政,可最上面的大司农却掌管着全国税收财政,论其重要程度在所有府司里排名前几。 在这样重要的府司里,几乎所有的属官位置都是实权官职。 治粟官俸秩不低,比二千石;权利不小,已有进朝会的资格。职责的话,目前是以推行农政为主,但同时在必要的时候还需要协助搜粟内吏凑集军需,算是一个需要能文能武的一个职位。 沈安才二十二岁,也未曾上过战场,这样的位置是怎么轮都不该轮到她身上的。现在她因为乾化帝一句话就直接坐上治粟官的位置,想也知道明日的朝堂会有多热闹。 “多谢父皇!”不管朝臣是不是会大面积反对,这对沈安来说都是一步直接大跨步进中枢,她必须得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儿臣会尽职尽责绝不辜负您期望的!” 乾化帝道:“这次寡人对你算是破格拔擢,后面能不能堵住众臣的悠悠之口就看你自己的能耐了。至于驸马,你们两人日后好好过,别再闹出今日的笑话来。” 对此沈安摸了摸鼻子,恭敬应是:“儿臣知道了。” 父女二人交谈到这已经差不多进入尾声,沈安见状十分有眼色地起身告辞出殿。 出了无极殿后,沈安表情是控制不住的雀跃。 就在她盘算着接下来怎么做的时候,却不想在出宫的宫道上碰到了沈淑。沈淑显然的特意在这等着她来的,缘由嘛,莫过于看笑话。 果然,在沈安想略过她直接走人时,沈淑却故意挡在了她面前,“皇姐,你怎么没同大驸马一同出宫?是大驸马没来吗?” 沈安一撩眼皮,她看着沈淑那掩饰不住幸灾乐祸又拼命装出关切的模样,不由有点想笑,“大驸马是我的人,你似乎关心错了对象。之前就听你说你要让温知让当你的驸马,也不知道什么皇姐我能喝上你的喜酒。” 说到温知让,沈安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朝着沈淑走近了几步。 沈淑被她这气势一压,莫名心虚想要后退,但最终她想到自己若被沈长安被逼退回去定然会被笑话死,因此也就死死撑着,任由她一步步靠近自己。 直接两人距离不过一拳距离,沈安才堪堪停了下来,嘴唇贴向她的耳朵道:“哦对了,上次在温园,不知道哪个不怕死的竟敢对我下药。说起来这事还得多谢温知让,若不是他替我解了那情毒,恐怕皇妹你今日就见不到我了。” 闻言沈淑眼睛猛然睁大,“你……”她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沈安用力捏住了下巴。 沈安居高临下看着她,“皇妹你眼光真不错。温知让虽是文臣,体力却一点都不输武将。那日,皇姐畅快极了。” 说完,她收手站直身体,笑吟吟看了眼还处于震怒当中的沈淑,然后扬长而去。 98 ☪ 第 98 章 ◎擢升◎ 在沈安走远后, 沈淑终于反应过来,表情逐渐变得狰狞,“她竟敢……竟敢……”染指温知让! 她就说为何那日之后药的事没了后续, 没想到她竟然和温知让……简直不知廉耻! 一想到沈安和温知让曾极尽缠绵,沈淑就心肝肠肺宛若被人洞穿, 痛的她恨不得让沈安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偏偏这还不是让她感到最痛的。 两刻钟后,她刚平息好心中的怒火,就得到宫中下人送来的最新消息, 说是大公主被陛下擢升为治粟官。 饶是沈淑对朝中大事不算特别了解, 她也知道治粟官是个极其重要的官职。 比两千石的俸秩足以让沈安一举进入朝廷中枢,掌握一部分话语权。相对比之下, 自己之前靠着父皇恩赐得来的攥者一职直接被贬到了尘埃中。 “治粟官。”父皇竟然如此看重沈安。 沈淑难受的同时,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从前她觉得女子温柔贤淑, 听话就好,因为她就是靠着这些得到了父皇最多的宠爱。从小到大,周围的弟弟妹妹都对她无不羡艳,哪怕是沈安, 看着她的眼神也多带有嫉恨。 随着她渐渐长大,她的名声给她带来了更多的好处。宫中就是有宠你踩人、无宠被人踩的地方,她实际得到利益让她觉得这是对的。 可现在事实的走向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声名狼藉的沈安一脚踏碎所有规矩冲进了官场, 同那些男人争名夺利。她觉得沈安这属于“不守本分”,迟早会被所有人唾弃。 然而她看到的是什么。 是沈安在温园被人讨好与敬畏, 是父皇给予她最高规格的昏礼,是旁人哪怕对她厌恶也不得不屈从,是握在手里实实在在的权力。 而自己呢, 父皇口口声声说宠爱自己, 最后却只给了个看上去体面实际什么作用都没的纂者身份。 不该是这样的。 这个时候她突然就明白了母亲昨日同自己说的那句‘施舍’是什么意思。 “我才不要施舍。”沈淑眼里闪过野心的光芒。 沈安得到的, 她也要得到。 * 沈安这边人来到了紫宸宫外。 宫门口处,镇北侯府的马车还停在那里,看样子是在等她。 等沈安神色冷淡的往自己车驾上走去时,林蕙和带着李骞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大公主。”林蕙和上前行完礼,便将李骞往沈安面前一推,“这次实在是小儿不懂事,臣妇现在就将他交给您,单凭您带回去随意处置。” 沈安从李骞脸上扫过,他还是那冷淡的模样。 乾化帝都说了让他回她的公主府思过三月,那也就是说这人她现在得带回去。 “我哪敢处置他。”沈安冷笑,“昨天那样重要的日子,他都敢掐我脖子。等回去,他再不高兴真把我杀了怎么办。” 林蕙和脸上当即露出惶恐之色,“怎么会。您就是给他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再犯上。” 这话沈安才不信。多少武将造的就是皇帝的反。真把李家逼急了,谁知道他们怎么咬人。 “行了,我也不为难你。”沈安是真不想为难林蕙和,因为症结在李骞身上,“先上车吧,站这里徒惹笑话。 她上了马车后,李骞被林蕙和推着跟了上来。 她的马车空间还算宽敞,李骞坐在距离她最远的地方,不看她,也不说话,直接视她如空气。 他这般,沈安也不跟小孩一般见识,只悠悠道:“打在儿身,痛在母心。也不知道侯夫人回府后,会不会心疼到哭出来。” 下一刻李骞就冷冷地看向了她。 “哦,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沈安笑眯眯欣赏了片刻他这愤怒模样,“只是想告诉你,得罪我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代价你付不起,那就只能是你爹娘来付了。” 李骞抿了抿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直接打开车门跳下了马车。 这出乎意料的一幕让沈安一阵失语,“……” 她忙撩开车帘一看,就见李骞正一瘸一拐地往另外一个方向走。 小满见状,连忙问沈安:“公主,要不要派人跟上去?” “不必,”沈安坐了回去,“这都是他自找的。他今天若是不回府,我明天就又能去告他一状。” 小满当即眼观鼻鼻观心继续跟着马车走。 等沈安回到公主府,就听家吏前来禀告,说是镇北侯送了不好赔礼过来,如今东西都被放在偏厅里,“这是礼单,您过目。” 沈安接过来一看,乐了。 什么黄金珍珠白玉翡翠,旁人按件,李家直接论斤送,就怕她不满意。 她将礼单交给小满入库,还不忘调侃道:“就李家这心意,别回头李骞从我公主府离开的时候,我已经把整个李家给搬空了吧。” 小满跟着抿嘴一笑,而旁边万全则挠了挠头,面露不解。 只是这疑惑她不好问公主,后来她趁煮水的时候私下问小满:“我怎么觉得大驸马都这样对公主了,公主怎么好像一点都不生气的样子。” “公主是没生气。”小满道。 万全:“啊?” “很多事不能看表面。”见万全满脸不解,小满教她道,“如果我们公主和驸马恩恩爱爱,那才会大祸临头。” “为什么?” 小满对她用唇语说了两个字:兵权。 自古以来,拥兵者永远会被上位者猜忌。 镇北侯夫人和驸马为何会被召入京,表面是受封赏,实际是来当人质。公主为什么当初在街头远远遇到李家人进京的时候,会选另外一条路走,不与他们碰到?就是她暂时不想同李家有交情,否则容易被连带猜忌更甚。 “我们都能想到的东西,公主他们怎么可能会想不到。”小满说到这,眼里满是心疼,“很多事,公主也不想这么糟糕,但没有办法。”越对立,才越安全。 万全好像模模糊糊有些懂了,“怪不得公主会那么喜欢钓鱼。是不是钓鱼的那段时间里,是她最轻松的时候。” 这回小满忍不住多看了万全一眼。 * 李骞是落后沈安两刻钟回来的。回来后,他就径自进了映晖堂,让人将他的东西搬走。 他要住去其他的地方。 他入公主府,林蕙和给他送了侍女在跟前伺候。那几个侍女虽是他的人,但哪敢听他的,只能战战兢兢让他多思量。 沈安听到这动静,过来吩咐道:“把驸马的东西送去西室。” 映晖堂主屋是五间大房,外带两耳室。 现在沈安就住在东室,再东边的屋子是专门用来收拢她衣物的,在重重衣柜之后其实还隐藏了个小书房。 西室平日里她用来观花看书,算是她的闲暇休憩之地。往西边进去再里头那间,就沈安的私库,里面放着黄金宝石等贵重之物,可以说她的家当大头都在这里面。 如今李骞要与她分局,让他住去西室最合适。 小满当即带人去办了,李骞却还坚持己见,“我要住别的院子。” “如果不是父皇让我们要‘和和睦睦’,你以为我愿意让你占我的地儿?”沈安一句话说的李骞终于不再吭声。 当天晚上,两人就这样分局而过。 小满伺候完主人入睡后,将家令叫了过来,让他把两位主人闹分局的事宣扬出去。 如今公主府内都是自己人,有些消息旁人打探不了,他们只能自己送出去。 家令应声退下后,次日一些人便知道了沈安李骞不合分房而居的消息。 在他们正笑哈哈看笑话时,沈安升任治粟官的消息顿时让他们将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什么?治粟官?陛下让大公主去当治粟官?大公主才多大!” “比两千石的官,这不是进了中枢?” “不行,我得写奏疏。大公主年纪还那么小,怎么能担那么大的责任。” 有人惊,有人怒,有人不忿连忙上奏疏企图阻止。 奏折如雪花般被送到御案上,乾化帝一概留中不发。 后有御史在朝会上反对此事,沈安现在在朝中也非孤立无援,有人反对,便有不少人站了出来细数沈安这么几年的功绩,说有功就得赏,给强行将反对的声音给弹压了下去。 就这样,沈安的治粟官暂时被她给坐了上去。 “真是让人意外。”之前大公主当造纸司司正的时候,他们完全没想到两三年后她能直入中枢。 这样的升迁速度,已不是一个快字就能形容的了的。君看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一把年纪? “等等,陛下这不会是在安抚大公主吧。”大公主前脚在大驸马那里受了委屈,后脚就得了这么个职位,这怎么看都像是陛下在给大公主撑腰啊,“若真这样,大驸马新婚夜走了就走了。和官位比,驸马又算得了什么。” “治粟官再往上走一步那可就是九卿,陛下这般放任大公主的野心,难道就不怕养虎为患?”也有人不免生出一些别的担忧。 只是他们这份担忧就被理中客给抨击了下去,“什么患?大公主当官就是为患,你们当官就是忠君报国?别的不说,光是大公主为官的这几年,她做的事件件桩桩哪个不好?那些说上奏疏的御史也都只说她年纪太轻,就没一个说她能耐不行的。” 可惜,为沈安说话的声音不多,绝大多数人都还是对沈安的这次升职带有排斥。因为她这个速度太快,一点都不符合官场的升职秩序。换而言之,就是‘乱了规矩’。 不遵守集体规矩的人,往往会被人联手排斥,所以对于大公主究竟能否在治粟官这个位置上长久地坐下去,很多人都并不看好。 况且这回那么多人反对,陛下仍态度强硬,必然让更多大臣心中逆反。朝臣们不敢将陛下如何,但对大公主能用的手段可就多了。 外面的纷争沈安全都有留意,她也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处境会很艰难,但要让她退让,将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还回去,那不可能。 这边乾化帝的旨意在下达到尚书台后,尚书台那边倒没磨蹭什么,很快就派遣人将沈安的印绶给送了过来。 沈安这边得了印绶,接下来就要去大农寺的大司农,也就是她的顶头上峰、九卿之一的大司农周云信那里点到。 周云信今年五十多岁,人如何沈安不清楚,但她知道这人是温玉极一手提拔的亲信。 据说二十年前,周云信还窝在角落里编纂史书,是温玉极将他从一堆史书里捞了出来,之后周云信在温玉极的提携之下一路青云直上,直至现在的大司农之位。 这样一个跟了温玉极二十多年的人,沈安不觉得他能轻易叛变。简而言之就是对方倒向自己的可能性不大,自己入大农寺,接下来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需要同他打擂台。 “但愿不要是个太难对付的家伙。”沈安想着,去了大农司见周云信。 结果周云信并不在署内,她只能等。然而这一等,直到中午她都不见周云信的人。 周云信再忙,他要有想见她的心,到了这个点也会赶过来。现在他迟迟不肯露面,那就只能是他不愿意见自己。 “要不婢子去问问大司农在哪?”小满轻声问,不然一直等着也不是个事,最主要的是跌的是大公主的面子。 沈安微微颔首,让她去了。 结果小满很快就碰壁而回:“他们说大司农没有回大农寺,也不清楚人在哪。公主您看?” 沈安看着外面忙碌的官吏,想了想,起身道:“我们走。” 周云信是摆明了在给她一个下马威。他要避开她,办法多得是,她就算死等也等不到。就算她回头向乾化帝告状,周云信也能一个轻飘飘的‘公事繁忙’给搪塞过去。 而且,周云信这般态度也是在告诉整个大农寺的官员——他不待见自己。自己继续强行留下来,很可能是碰一鼻子灰。 既然这样,那她只能另辟蹊径。 带着小满和万全一离开大农寺,沈安就对小满道:“去给温知让送个消息,说我晚上要见他。” 大农寺是属于官府衙司,位置在紫宸宫外衙署大街上。这里除却大农寺,其他重要衙司,譬如丞相府、尚书台等等,全都靠在这里。温知让任职的府司少府就在距离沈安几百步远的地方。 吩咐完小满,沈安要去褚家。 旁人虽然是抨击她,但沈安必须有一点要承认,那就是她没有在大农寺里任过职,的确没有相关任何经验。农政倒还好,她记忆里有上辈子的前人积累,多少能应付的住。可和军事相关,那她真是一头雾水。 偏偏因为这个职位一直被兼任,原先治粟官的几个从官也早都被调了走,她一过来完全就是个光杆司令,连个指路的人都没。 好在她有一个武将世家的母族。想来这个短板他们应该能为她补齐。 沈安到达褚家时,褚清见到她就道:“我就猜你今日会来。你外祖母早就让厨娘备好了你爱吃的菜。” 沈安听出了他话里‘一切都为你准备好了’的意思,当即笑着写道:“我早就想这一口了。只是前段时日比较忙,没的功夫过来。今日可算是能大饱口福一番。” 褚老爷子不在,一家人其乐融融上了餐桌。 在餐桌上,褚凤飞告诉了沈安老爷子前几日发怒的事,说若非是知道镇北侯夫人已经教训过了大驸马,老爷子恐怕真要冲去李家让李家给个说法。 沈安其实没料到褚家人会为自己出头,听完她莫名有些心虚,连连安慰大家,说大驸马已经认错,两人现在很好。 ——这话当然是假的。她和李骞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李骞要养伤,她要为朝事奔波,两人基本见不上面。就算是碰到了,也是相互无视对方。 “你们和好了就好。”老夫人知道她这话多少是含着水分的,但这段时日重新相处下来,她知道自己这个外孙女也不容易,“驸马一表人才,又是李氏贵子,你多少也容忍些。老年夫妻老来伴,你们夫妻若能一心,你母亲在天之灵也瞑目了。” 对此沈安只能是笑着应是,心里却在想如果先皇后真能在天之灵,只怕早恨不得会把她这个占用她女儿身体的孤魂野鬼给掐死吧。 99 ☪ 第 99 章 ◎合作◎ 在褚家人的劝告中, 沈安可算是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她马不停蹄拉着褚清和褚凤飞去了书房,那火急火燎的模样看着褚清不由大笑,完了他也恶趣味地开始‘劝说’沈安:“你外祖母和你舅母说得对, 你同大驸马……” “停停停。”沈安脑袋直接一个头两个大,“是我不想和大驸马和和美美过日子吗?那也要那个人乐意才行。李远山掌管着那么多兵马, 换谁谁能睡得着。”别说乾化帝了,就是她当了皇帝她不照样得提防掌握军权的大将。 “我就知道你和大驸马的关系不可能会无缘无故这么差。”褚清这一年时间差不多已经摸清楚自己这外甥女的性格。 她要想让人对她有好感,李家那小子根本招架不住, 不说两人能立马如胶似漆, 但至少也不会在新婚夜闹的这么难堪。所以他推测十有八九是外甥女故意的。 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不说他了。”沈安道, “现在我成了治粟官,手里得要从官。凤飞我肯定是要带走的, 上次赈灾银一案她出了大力,我一直记着呢。除凤飞之外,我打算再选几个好手,剩下的人舅舅你那可有推荐的人选?” 这个褚清早有准备, 他从衣袖里掏出一张名单递给了她,“这上面都是老爷子和我的亲信。其中这个吴闵更是在七年前领过兵,但因其是文臣出身, 后来又遭我连累一直被贬谪,你若要用人, 可以用他。” 治粟官这个职位虽然负责军事后勤,但总体来说还是偏文官多一些。有一个领过兵的文臣来帮自己,沈安自然求之不得, “多谢舅舅!”这可真是帮了她大忙。 “你我一家人, 客气什么。”褚清道。大公主能坐稳治粟官这个职位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 他自然不遗余力。而且他也看出来,大公主安排凤飞当她的从官是存了送凤飞去武将职位的心思,不管这事能不能成,他都极为感激,“对了,六殿下最近可还好?” 突然提及被自己早就抛在脑后的弟弟,沈安想了想,道:“目前他和沈熙一同接受王太傅的教导,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舅舅你想他了?” “倒也不是想他,只是六皇子已经十五岁,不知他懂事了没有。”褚清道。 沈琚懂不懂事沈安觉得不重要,只要这人别拖自己后腿就行。 不过褚清提醒得对,回头她有空还是得去看看比较好,“那过段时日我抽空带他来看看外祖父和外祖母。” 褚清当即露出喜色,“老爷子知道估计能多喝三杯酒。” 要事谈妥,沈安在褚家又待了两刻钟便回了公主府。 回到府邸后,她先让府中家令按照上面的名单去把吴闵接来京都,然后想了想,又吩咐小满:“去把林行简从百工园接回来。” 少府这边,到了正午的饭点,温知让与同僚们围坐在一块用昼食。 一群人坐在一块,少不得闲聊。对于这些,温知让向来只听不说。不过今日,他饭食用到一半,突然听到他们提及大公主,手中吃饭的动作不免放慢了些。 “听说那位今日去了大农寺,不过没见到大司农。她走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 “幸好那位去的是大农寺,若是来我们少府,左右为难的就是我们了。” “谁说不是。现在就看大农寺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了。” 可能因为与他们无关,他们的话语当中带着丝看热闹的松弛感。 聊着聊着,还聊起了沈安与李骞夫妻不合的事。 “……没有哪个公主与驸马在新婚之夜就大打出手的。” “真动手了?”有不知情的官员好奇问。 “当然动了,李骞当时脸上的巴掌印我那在兵马司的舅子看的真真切切的。啧,据说次日进宫还又被打的浑身是血。”这人说完还不忘叹了句,“驸马难当啊。” 一直安静吃饭的温知让听到这开口道:“诸位安心,‘驸马难当’这种困扰你们不会有。” 众官的声音戛然而止,“……” 而温知让又补了一句:“当然,你们的子孙也想有也不会有。” “……” 等等,他们是不是被骂了? 而在众官惊疑的视线下,温知让已经起身离桌,留下他的随从帮他收拾残局。 尽管温知让的话算不得客气,不过其他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谁让他姓温呢。 而温知让在回到值房后,心中却郁气难泄。 就在他打算拿考工图出来静心时,却见随从进来小声禀道:“公子,大公主让人送口信来,说是晚上约您在逢春食肆见。” 沈安要见他。 原本郁卒的情绪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破了道口子,让温知让心情不由自主明朗起来。 可他却讨厌极了这种改变。因为这是他不自控的表现。 他感觉自己在被沈安玩弄,情绪竟随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起伏。 “不去。”温知让道,“往后有关她的所有事都不必告诉我。” 随从当即应是。 然而到了半下午,随从却又得到主人无波无澜的吩咐:“将晚上空出来,我要去城南集场。” 随从惊讶,“您不是说……”不去吗。 知道他想说什么,温知让有些意燥,“我要不去,她能直接找上门来。”她胆子那样大,什么事做不出来。 * 沈安晚上城南集场时,外面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剧台上伶人正咿咿呀呀地场着什么,下面人群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四周店铺内人声鼎沸、客若云来,火光通明中,沈安有那么一瞬想到了故土。 笑笑将脑海中的影子驱散,她来到逢春食肆的专属雅间内,温知让已经在等着。 此时天气转热,时人都已经换上轻薄的夏衫。温知让也不例外。 相对于达官贵族喜欢的重工绣品,他似乎不太爱繁复之物,一身浅色透气舒适的葛布长衫穿在身上,衣摆飘逸灵动,更显得他气质脱俗。 当然,沈安觉得他之所以会气质不俗,主要还是因为他的脸太加分。 说实在的,沈安很喜欢温知让这张脸。 早年的时候他眉宇间还有几分年轻人的浮躁,这几年他沉淀了不少,人变得持重后,脸也贵气十足,一举一动都正戳她喜好。 之前因为他们立场不同,这样的男人她就没生什么别的心思。 可现在碰也碰了,吃也吃了,她本以为那日就是个意外,过去了也就算了。但今日看他凭窗而坐,夏风吹拂着他的衣襟与长发,沈安才发现她这个人的性子是真的独。 只要是她沾了手的,不管是人还是物,都只想据为己有。 在沈安盯着温知让看时,温知让也已经察觉她的到来,他此时眸色沉沉,也不看她,“不知大公主召见下官所谓何事。” 沈安行至他的面前,冷不丁丢下一道炸雷,“我有孕了。” 温知让猛然抬头,瞳孔震动,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其中似乎还夹杂了丝手脚无措。 沈安在欣赏完他这神色,才笑眯眯接了句:“骗你的。逗你玩而已。” 温知让神情却还处于紧绷状态,他似乎正在思考她说的话到底哪句是真的。 沈安就是要挑动他的心神,要他辗转反侧要他永远记住。现在目的已经达到,她不再深入,而是人在他对面坐下,迅速转变角色,“行了,我们开门见山。我要一处皇庄。” 温知让现在是少府少监,少府除却负责天子衣食住行,还包括打理皇家所有产业,所以沈安问他要一块皇家的庄子,按道理来说不算难。 温知让死盯着她,好半晌才平复完心绪,“您要皇庄做什么?” 皇室名下山川河泽都归少府管,一个小小的庄子,他身为少监暂时拨给沈安用确实轻而易举。 问题是,他凭什么要给沈安行这个方便。 “当然是周云信有意边缘我,我只能另寻出路。”沈安道,“你若现在同我合作,我这功劳自有你一份。” 别人若这般说,温知让肯定嗤之以鼻。可沈安却不一样。 无论是一开始的乾化纸,还是后来的赈灾银一案,沈安都做得漂漂亮亮。她既然敢开这个口,那就说明她有极大的把握能做好。 “什么功劳。” “这个还不能告诉你。万一你知道了,转身泄密了怎么办。”沈安道。 “既然不信任我,又为何要来同我谈合作。” “自然是因为我们两人现在陷入一样的困境。”她因为年纪太轻坐上高位而被人不满,温知让当然也如是如此,甚至温知让的处境比她还要艰难些。 她背后好歹是乾化帝是一国之君,而他呢,温家可不止他一个后辈,多的是人想将他给摁下去。 他现在成为少府少监显然是温玉极给他的一个考验,这个位置他若能坐好那温家就会被他接手,若他坐不好,温家家主的位置也不一定同他有缘。 对于她的说辞温知让没立即给予回应,而是道:“您同周云信打擂台,转身却同我合作。您别忘了,周云信是我爷爷一手提携出来的人。我若答应您,便是在拆自家人的台。” “自家人也要分个一二三派,”沈安道,“一块地而已,我问谁要不是要。我来寻你,是因为我觉得我俩可以不成为敌人。” 她这话里饱含的意思太多。 温知让不想被她所迷惑,他垂眸看向手中的茶水,脑子在急剧思考。 半晌后,他才道:“这功劳有多大?” 沈安道:“很大。” “好。”温知让应了下来,“我跟您合作。” 沈安不意外他的选择,但他这么快就同意,她还是有些许的意外,“你不多考虑考虑?” “没人不想要功劳。”他道,“周云信他奈何不了您。这功劳与其给别人,那我为何不自己吃。” “你对我竟然这么有信心?”沈安发现了新大陆。 温知让撇过脸不回她。 而沈安目的已经达到,看他这样,逗弄他的心思又升了上来,她手撑着下巴,“温知让,我同李骞合离后你来当我驸马如何?” 温知让道:“相当于这个,我反而更好奇大公主这话您究竟同多少人说过。” “这话我只对我中意的人说过。”沈安自认自己这句情话极为完美。 然而对面温知让却是冷笑一声,“那您中意的人可真多。”他可记得在渭城时她也对谢熠说过类似的话。 沈安:“……啧,被发现了。那行吧,你不乐意我就走了,我们回见。” 她挥挥衣袖,轻飘飘走了,留下温知让猛的将手里的茶一口灌下。 茶早就凉了,冰冷入喉,恰好能让微微雀跃的心脏冷静下来,“她鬼话连篇,这你也信。” 100 ☪ 第 100 章 ◎都不简单◎ 温知让刻意在食肆中多停留了两刻钟, 等确定沈安与他错峰离开,他才下楼上了马车。 不过在登车后,他吩咐随从:“回头多留意大公主府那边的动向, 特别是看能不能接触到她府内的府医。就算接触不到,也多留意他们最近有买什么药。” 沈安的话忽真忽假, 他不能完全相信。有些事他得自己去查。 如果沈安真的有了孩子,他绝不会让他的孩子喊别人父亲。 随从当即记下。 主仆二人回到温家后,温知让直接去了主院。 虽然和沈安谈好合作是他们私下聊的, 但这事回头做的时候瞒不住任何人。他少不得要将此时告诉给爷爷。 主院内, 温玉极尚未休息,他正在琉璃等下看奏疏, 旁边是老仆还未收起来的丹瓶。 这丹瓶乃玉制,上有御赐印记。 温知道知道, 这是是宫中陛下赏的。 以往爷爷疼痛难忍都只能强撑,后来宫中赐下赐药,爷爷服用之后才能勉强入睡。此后宫中便常有药赏下。至于这药是不是有问题,开始他们还有怀疑, 可相对于未来还未显现的代价,眼下的疼痛更要人命。 人总得撑过当天,才能谈往后。时间一长, 这药如何便无人再细问。 没有急着打扰,温知让挥退老仆, 人就在在旁边候着。若有需要磨墨换笔的活,都他在旁边坐。 大约一刻钟后,他听爷爷道:“有何事?” 温知让也不隐瞒, 将今日他和沈安的对话一一说了出来。当然, 其中他和沈安的那点纠葛给他瞒了下去。 “大公主要跟你合作, 你同意了?”温玉极道。 “是。” “为何?” “周云信压制不住大公主。”温知让直言道。 温玉极道:“借口。分明是你有私心。” 会被爷爷看穿,温知让早有预料。他无话可反驳,因此选择沉默。 温玉极知道他的性子,他将手里的奏疏放下,起身背手在书房内踱起步来。许久后,他才叹道:“我这幅身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垮了,你父亲又是个没用的,你确实需要功劳。去吧,按照你想的做吧。” 看着爷爷越发瘦弱的背影,温知让莫名有些悲伤,他躬身道:“是。” 不再打扰爷爷忙碌,温知让退了下去。 他这边得到了温玉极的首肯,次日他便进了一趟宫,没多久,少府那边就传出他们将京都城外御林苑内百亩地借给了沈安的消息。 这事一出,朝中气氛颇为微妙。 至于一些舆论中心的沈安此刻同李骞又是剑拔弩张。 “他是谁?”身上伤势还未大好的李骞看着跟在沈安身后的男人,表情冰冷且绷紧。 沈安不是很在意他的情绪,“这是林行简。” “我们成婚似乎还不过七日。” “那又如何。”沈安道,“林行简是来给我讲学的老师。老师的醋你都要吃?” “你别太过分。” “我们彼此彼此。” “谁和你彼此彼此。”李骞厌恶道。 沈安脸也冷了下来,“看来我的驸马还不知道,你将我妹妹送的东西贴身收藏一事现在已人尽皆知。我都不觉得我丢脸,你反倒还闹起来了。” “我何时有收她的东西。”李骞皱眉。说完他才想起什么,闭了嘴。 他的目光全被沈安尽收眼底,“哦,看来是想起来了。我呢,无所谓你喜欢谁。你呢,往后也少管我的事。我们日子将就着过。你要实在忍不了,现在就能进宫求合离。我反正没有意见。” 自知理亏,李骞强行闭了闭眼,转身回了他的西室用力甩上了门。 在心里为那道门默哀了三秒钟,沈安对林行简道:“看到没,公主我过得都是什么凄惨日子。” 林行简见她红润的气色,一时竟无言以对。 沈安是故意把林行简弄来刺激李骞的,林行简估计也知道她想做什么,因此也很配合。 恰好饭点,他们刚坐下要用昼食,那边李骞又把门给打开了。 一张本来坐了两个人的桌子,变成了三个人。 沈安没想到他会出来,林行简也有些意外。正沉默着,李骞已经自顾自吃起了饭。 不知道他搞什么,沈安无视他跟林行简说起御林苑的事。 御林苑她知道听说过没去过,林行简从前去过一回,因此将自己所知道的地势、物产等一一说给她听。 他们两人谈着公事,李骞吃着他的饭。等沈安和林行简聊的嘴巴都有些渴了,再看李骞还在吃。 “……”沈安不由看了眼小满。 小满秒懂她的意思,用手默默比划了‘四’。 也就是说,才这么会儿的功夫李骞就暴风吸入了四碗饭。而且看他这架势,好像还能继续吃。 不对。 沈安再一看,得,桌子上的菜盘都见了底。 她当场就放下了筷子。 李骞呢,在她无语的目光下神色如常的光了盘,然后就抱胸坐在他们对面,面无表情看着他们。 “驸马你这什么意思?”沈安皱眉。 李骞不语,继续面无表情。 不过接下来沈安和林行简去哪,他跟到哪。无论他们做什么,他们身侧都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沈安明白了他的策略,笑了,看向他道:“等晚上林行简侍寝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要在边上看?” 一句话让林行简呛到直咳,而李骞眼里再次凝出寒霜,“那我会杀了他。”他语气似在陈述事实,“不仅仅是他,其他男人也是如此。” “那你也太霸道了吧。”面对他的威胁沈安不以为意,“你不愿让我碰,完了还不让我碰其他人。这让我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这是你自己选的。”李骞道,“你一而再再而三辱我就算了,但我绝不会让你污了我李家的门楣。” “可是,”沈安半点不接他的威胁,面上露出一丝苦恼,“我若想要个孩子怎么办?” 本还一脸杀气腾腾的李骞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沈安则无辜看向他。 就在二人无言相对之时,旁边传来林行简的声音:“可以过继。” 过继? 沈安当即看了眼林行简,李骞表情也重新活了起来,“那就过继。” 沈安没理李骞。她刚才那话只是逗他而已。这个时代生育死亡风险不低,再加上她周围估计一堆人想她死,死亡概率自然就更大,所以她并不打算让自己有这样的风险存在。 “行吧,”沈安不再同李骞掰扯,“你爱跟跟。不过我现在要去御林苑,有本事你也跟着。” 被禁足的李骞当即看向了林行简。 林行简眼观鼻鼻观心。沈安走,他也跟着起了身,留下李骞唇角抿直。 沈安和林行简出公主府后,林行简道:“公主何必那样逗他。” “你在为他说话。” “他年纪还小。”小到总让他想起已故之人。 “他是年纪小,但脑子却好使的很。”沈安道。 林行简闻言一怔,“您是说?” “他李家能坐到当前这个位置,哪有什么简单角色。他李骞处处在抗拒我,你以为是他单纯不喜欢我?他是在代表整个李家告诉父皇,他李家无意与我结党。”在帝心猜忌之下,李家走的可比她艰难得多。 恰好李骞年纪小,所以他做的所有冲动事都能归纳为‘他厌恶她’。结姻中心的两个主角不仅不同心,还大打出手,相互仇视对方,她如果是皇帝她也爱看。 良久,林行简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沈安却话锋一转,道:“你为何会想到过继一事,你想过继?” 没想到只凭自己一句话,她就能敏锐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林行简干脆承认道:“是。我家就我兄弟二人,我爹娘很希望我能成亲生子,但我又怎能连累其他人。” “万一日后我还你自由呢。你也不打算成亲?” “……”这点林行简没有想过。 “我会有自由的一天吗?”他问。 “不知道。”沈安道,“我其实有想放你一马的,但那天我想到你会难过,还是去了你家。或许往后哪天知道你难过我也无动于衷的时候,你就会彻底自由。现在我把同样的问题交给你,你想自由吗?” 林行简道:“我也不知道。” 沈安笑了笑,她看向车窗,突然道:“那里就是御林苑。” 御林苑不是简单一块地一处皇家庄园,而是囊括了一整条鹿鸣山山脉的地盘。鹿鸣山高且绵延,行人只要出京都城就能远远见到。 随着马车朝鹿鸣山一点点靠近,沈安道:“大周版图辽阔,百姓只知三山五岳,不闻鹿鸣。而我,接下来会让鹿鸣山名扬天下。” 林行简看着她满是野心勃勃的眼睛,继而顺着她的视线同样看向远方那沉默起伏的山脊,道:“好,我等它名扬天下。” 101 ☪ 第 101 章 ◎今日天气不错◎ 三日后, 沈安选的从官们已经全部就位。目前一共是四人,除却褚凤飞和吴闵,林长青以及吕安途都是褚清举荐来的。林行简也算其中之一, 但他不担任任何明面上的官职。 新来的四人里,沈安对吴闵最为关注。 吴闵年纪最大, 看上去比褚清还要年长一点,人很干瘦,一副苦情相, 光看脸真难看出他是个直肠子的人。 想也是。吴闵若是善于钻营, 也不至于那么多年都被分配在京都下县当一个小小的主事,需要褚清将他捞到她的面前。 在沈安打量吴闵的时候, 吴闵其实也在暗中观察她。 大公主之名他早有耳闻。和京都中人对她既惧又怕不同,他对大公主入朝为官一事极为反对。在他看来, 女人怎么能参与朝政,简直就是牝鸡司晨。 哪怕后来大公主赈灾成功,他仍没有改变这个观点,认为女子涉足朝纲, 朝纲迟早大乱。现在越来越多的女子在外抛头露面就是被大公主带的,她们半点礼义廉耻都没,必招祸乱。 可他万万没想到, 褚清会突然举荐他成为大公主的从官。 能升官,他很高兴, 终于不用窝在那下县之中成日被敲打,还可以一展自己的抱负。但在女子手里当官,他心里又觉得很不自在, 同时内心更觉得自己不过是‘陪太子读书’, 这官怕是当不长久。 ——因为他发自内心的认为, 朝堂上的诸公们不会让大公主这个‘异类’存在太久。 现在他看到大公主本人,心中的失望更甚。眼前的女子一看就是个不经事的,脾气也不好相与。年轻却位高权重,在他看来都是花架子居多。可能过不了一两个月,他估计连之前的主事都没得当,只能回老家种种田了。 吴闵失望归失望,礼数还是要到位的,他同另外三人一同行礼道:“见过大公主。” “不必多礼。”沈安稍微同他们认识了一番之后便翻身上马,“走吧,我先带你们去个地方。” 她这个人办事喜欢效率,所以带他们先直奔御林苑。 几人一路快马,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人就来到了御林苑的大门前。进门后,温知让竟然也在。 沈安人还没下马呢,见到他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 温知让目光扫过随行的林行简,道:“此地到底是经了下官的手,下官怎么也要亲自前来查看一番。” “那正好,回头我要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跟你提。”沈安点头,“我的地在哪,你带路。” 她没下马。御林苑太大,光靠两条腿走,腿走断了也不一定能走到。 温知让恭敬应是,当即让人去牵马来,却听沈安道:“哪里用那么麻烦。你与我们同乘就行。” 温知让眸光微凝,正迟疑着,就又听沈安吩咐林行简下马,“你来跟我同乘。温大人,你骑他的马。” 林行简一切照从,温知让看着林行简上马后手虚抱着她腰的手,下颌紧了紧,不再耽误时间立即上了马。 一行人策马前往鹿鸣山山脚阳坡处,因天气不好,土地潮湿,并未扬起尘埃,但这些马蹄声惊的苑内的奴隶们纷纷朝这边张望。 不过他们并不敢靠近。他们知道,能骑马出现在此地的都是达官贵族。对于那些贵人们,他们是真的畏惧,基本对方一出现就恨不得离的远远的。 大约一刻钟后,温知让让大家停了下来,“就是这了。” 出现在沈安等人眼前的是一块平坦而肥沃的地,不远处还有一块被清出的山地。 “因不知道您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遂山地沼泽之类都给您准备了一些。”温知让道,“这些地方往后您可以随意使用,只是其中花销得您自个儿负责。当然,其中产出日后也归您所得。您可以自由支配。” 沈安下马,围着地转了转,道:“不错。不过别的就不要了,只要这块最肥的地就行。” 然后她把其他人叫了过来,“刚才你们也听到了,接下来这块地归我们。现在我就给你们下一个任务,我要将这百亩地中的十亩全都盖成暖房。剩下九十亩,则用来栽种应季谷物。” 她这命令一出,在场所有人皆瞠目。 “十亩地全盖暖房?”饶是出身富贵的褚凤飞都不由啧了一声。 他们褚家虽然算不得富贵泼天,但几代积累也算小有余财。就是这样,他们在知道暖房的造价之后都舍不得盖上一间,还是后来大公主遣了匠人来他们府上,他们府上这才有了一处。 而据她所知,整个京都的权贵,除却温家那种顶级门阀修了一整个院落大小的暖房,其他人家基本都是小小一间。原因无它,盖因琉璃太过昂贵。 只小小几步见方都价值不菲,现在大公主开口就是十亩,这也太奢靡了些。 “这会不会太贵了?”林长青就在京都,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不过他语气比较委婉,“光是买琉璃的银子恐怕谁都拿不出来。” 吴闵比起他则更直接一点,“敢问大公主要盖暖房做什么?琉璃价贵,此举实在太伤财,下官觉得没有半点必要。” 这个问题沈安现在还真不好明说。不好说她便干脆不说,“你们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便是。至于钱的事,不需要你们操心。” 见最关键的钱有着落,大家便都没了话。上风吩咐以下,接下来他们只需按吩咐行事就可。 因要修建暖房,那划地量长度就得抓紧时间去做。尽管心里觉得不妥,几人还是当场就忙碌了起来。 这是沈安从官们该做的事,温知让则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等地头就剩他和沈安,他问道:“您将林行简接回公主府,驸马不会闹?” 沈安还没说话,后面的小满不由看了眼他。 读书人就是心眼子多,‘闹’这一个词用得好像驸马喜欢撒泼一般。 “怎么没闹。”沈安道,“他说要杀了林行简。哦,不单单是林行简,还说连我其他的男人也要除掉。”这里只有他们和他们的心腹,“温大人,你以后得小心了。” 温知让神色不变,“林行简若是出事,傅博行会同您离心。您为何不趁着这个机会,顺势将林行简送走,送他老师一个顺水人情,顺便也让李家面子上过得去?” 沈安咂摸了一下,“这不对吧,温大人。傅博行真同我离了心,你们温家不得半夜都笑醒。你这样,算是在为我出谋划策吗?” “您别多想。”温知让道,“李骞不是好相与的人,下官才刚同您合作,不想责都担了骂也挨了,结果您这边被家事给拖了后腿。” “是吗?”沈安笑了声,“那多谢你提醒。” 接着她让小满将马牵了来,“我得走了。”她翻身上马,临走前她看了眼周围的山川秀色,最后目光落在温知让脸上,道:“其实刚进门我见到你站在那里,当时就感觉今日天气真不错。希望你也一样。” 说完,她一夹马肚离去。 她走后,吟月来到自家主人面前,询问道:“公子,您要回京都吗?” “嗯,回。”温知让道。 “那小人去将马牵来。” “嗯,去。” 吟月奇怪地看了眼主人,见他神色如常,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只得先去牵马。等他再回来,就见柳树下自家公子正看着天上的阴云出神。 102 ☪ 第 102 章 ◎争吵◎ 沈安回京后, 她这边要盖十亩暖房的事很快就传了出去。 暖房主要用料就是琉璃,十亩地的琉璃,真弄出来那得是天价。谁都知道现在整个大周唯二两家琉璃作坊其中之一就是大公主的, 她现在要什么暖房,无非是想利用自己手里的那点便利借机捞银子罢了。 于是翌日朝会, 关于沈安的弹劾奏疏又是雪花一片。除奏疏之外,还有朝臣更是直接攻击沈安劳民伤财、好大喜功,接着又拿出从前沈安那些污糟的行为来说事, 最后总结沈安不堪为任, 要乾化帝将她给捋了。 头一次进朝堂参加大朝会的沈安一来就遭遇着狂风暴雨,也亏得她人站在后面点的位置, 不然她估计真要被人将口水喷到脸上。 就在她准备出列反驳那些言官的话时,却见一个人先她一步站了出来, 对着刚才那些言官就是一顿怼:“暖房建设造价不菲就一定是想要中饱私囊?朝廷每年都有那么高的预算,每一笔预算也都不低,那我是不是也能说一句诸位大人想要中饱私囊?” 此人话一出,大半个朝堂的朝臣全都对其怒目而视, “谢侍中,请慎言!每年年初的预算每一笔都是由陛下朱笔披红,朝廷拨下去的每一笔银子也都会用在每一个需要用的地方, 不是你凭空污蔑就能泼我等脏水的。” “我可没有泼你们脏水,我只是在按照你们中的某些人的逻辑在讲话而已。”跳出来的人正是谢熠, “大公主尚未表明这暖房盖出来的用途是什么,也没说这银子是哪里出,你们就先急哄哄地跳起来要给人乱扣帽子。陛下既然封了我为御史侍中, 见你们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血口喷人, 我当然得要问一句你们是不是经常这样做, 所以才会这般揣度人。” 对于谢熠会为自己说话,沈安是极其意外的。 在朝堂之上,任何人都要对自己说出的话负责,所以很少人会像谢熠这般一开口就是扫射一大片的,这太容易得罪人,属于回头犯个小错就能被人联手给整走的类型。 偏偏谢熠这还不是结束,就着刚才的话题,他接着道:“至于你说从前大公主的那点事,不知王御史你可有证据?若没证据的话也能随意拿到朝堂上来说,那不凑巧,我正巧也听到一些有关你的流言。那流言说你儿子当街打死了人,说你小舅子欺男霸女占人家产杀人父母,现在我未经过查证是不是也能认定这些事全都是真的?” 被称为王御史的朝臣当即脸一白,整个人都气的浑身发抖。 王御史旁边的朝臣见这个后辈这么不像话,当即就要为王御史说话,结果他一开口,谢熠就无差别盯上了他,“哦,还有赵大人你我也听到了一些流言。听说你小妾都纳到了第十八个了。你不是自诩两袖清风,一贫如洗吗?原来纳妾不要银子就能纳的吗?” “你……” “我什么,御史闻风行奏,下官不过是在尽责而已。”谢熠道,目光又扫向了旁的人。 旁的朝臣哪还敢说些什么,只一味哆嗦着手指指着他说他信口雌黄等等。 “够了。”御座上,乾化帝眼见浑水被搅成一团,才淡淡开口让朝堂安静了下来,接着他让沈安上前回话,“你那个暖房是怎么回事?” 沈安上前回道:“回父皇。儿臣身为治粟官,有推行弄政之责。修建暖房事关农政需要,所以儿臣才命人修建。” 她这一开口当即就有一堆人有话要说,只是陛下没开口,大家都只能憋着。 乾化帝当然知道下面的臣子们想抨击的是什么,他便道:“建暖房没有问题,问题是琉璃昂贵。十亩地的暖房造下来,这已是大项支出。朝廷大笔款项开支都必须提前一年由重臣商议,给足预支,像你这般临时加的大宗开支再如何也得由三公们议论之后再定。你不经朝廷同意就私自修建,这不合规矩。” 说白了还就是银子的事。 不等沈安说话,朝臣中突然有人站出来道:“陛下,微臣有话要说。” 乾化帝抬了抬眼皮,“准。” 那朝臣立即道:“朝廷预算的是所有大宗开支,非大宗开支,大公主身为比二千石的官员当然也能自己做主。大公主为民之心可鉴,此事坏就坏在琉璃作坊百工园有,又价格昂贵。若朝廷也有自己的琉璃作坊,内部调用自然就不必花费那么多银子。”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上的氛围先是微妙的沉默了一瞬,紧接着就有一些人站出来附和,并说琉璃暴利,商人祸国,这样的作坊就该朝廷来掌控云云。 站着回话的沈安听到后也是脸皮直抽。这差不多就是她在想方设法让整个大家庭多种点粮食出来,结果大家庭却盯上了她和乾化帝的钱袋子。 不过她不着急。琉璃作坊乾化帝也有,且看乾化帝怎么说。 等朝臣吵完,乾化帝道:“琉璃是百工园创制出来的,那沈安是愿意自留开作坊还是献给朝廷都是她的自由。今日你们找借口强占了百姓的琉璃作坊,那明日就会有人行效仿之风强占百姓别的什么东西。君子爱财,也得取之有道。这样的话日后莫提。”中间半句不提他也有份的事。 乾化帝一开口,刚才主张的附和的全都跪了下去,嘴里连连认错,至于其他无关的则赶紧口里高呼“陛下圣明”。 圣不圣明,沈安先不作评价,她倒是越来越喜欢乾化帝那屁股下的御座了。 待朝臣的声音下去之后,沈安才跟着道:“父皇英名。”她直接略过了琉璃作坊一事,继续说起暖房来,“修盖暖房耗资巨费,儿臣亦有所了解。儿臣亦知大笔开支需要重臣预算,所以儿臣从一开始便未打算让朝廷出这笔银子。” 不让朝廷出钱? 不从公中要钱,自己出钱,那倒也能说得过去。 在众人沉默之际,沈安又将自己的奏疏给递了上去,“这是此次暖房修盖缘由,还请父皇过目。” 沈安此举当即让不少人的目光落在了前面第二排中的周云信身上。 众所周知,一般属官要上奏疏都得过一道上峰的手。大公主这般直接略过周云信上书,完全是没将周云信放在眼底。 果不其然,周云信的脸已经黑得很是难看。 乾化帝却让内官将奏疏取了过来。他翻阅后,那张向来不喜形于色的脸难得露出一丝惊异来。 他这神色让下面暗中观察的众臣们不由心里一咯噔。因为陛下这样的神色往往表明大公主的行举不会得到追究,很可能还能得到他的支持。 而周云信则面露一丝不好的预感来。 这时乾化帝看完奏折,视线落在周云信的身上,道:“周卿可有看这份奏折?” 周云信立即跪在了地上,当场认错,说自己没有看过,因为大公主并不曾将奏疏交给他。 “父皇,”沈安给周云信解释道,“倒也不是大司农错过了这份奏疏,而是这本奏疏儿臣还未来得及交给他。毕竟大司农太忙,这么几天下来儿臣日日去大农寺都未碰到他人。若不是实在不想耽误农时,儿臣也不会这般擅自做主。” 此话一出,不少人眼角微抽。谢熠不由看向了她,眼里流露出笑意;而另外一边站着的温知让也看了她一眼,便又重新收回目光老神在在地看着面前的地砖。 周云信没想到大公主会在这种时候上自己的眼药,他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再次难看了几分。 上面的乾化帝已经收起了方才惊异的神色,他没有责怪周云信,却是直接将他晾在了一遍直接对沈安道:“你的奏疏寡人已经看了,此事事关重大,你且先做着,有任何进展都要进宫禀告。暖房一事就先这样,其他人可还有要事?” 乾化帝这话一出,朝中官员们当即相互对视了一眼。 陛下这不仅是同意了建暖房,同时大公主往后可以直接陛下让她时刻进宫禀告,意思就是大公主往后做任何事都可以直接绕过周云信直达天听。 相对的,周云信对她的约束自然也大大下降,甚至于将来大公主真做出了几分功劳来,周云信这个大司农也无法沾她半分光。 大公主这奏疏上究竟写的什么,竟然让陛下如此开恩? 103 ☪ 第 103 章 ◎石胆粉◎ 一时间所有人都好奇起奏疏上的内容来。只可惜, 在场唯二知情的两人似乎都不打算将此事说出来。 朝会整整开了一个时辰。 等到散朝时,已经是大上午。这还是沈安来这个世界后头一回站这么久,两条腿有点遭受不住, 特别的脚后跟都在隐隐作痛。 回去得让人做一双厚底软垫的鞋子才行。 正心想着,沈安就见周云信转过身来对着她皮笑肉不笑道:“大公主好手段。” 看着他那张阴阳怪气的老脸, 沈安心情却颇好:“我这也是没办法。我年纪轻,知事少,也没个人带着, 不知道路往哪走, 只能先寻自己能做的试一试。大司农别担心,事没办好后果也都我自己一力承担, 不会牵连到你的。” 这意思以后就是他们各干各的,看谁别的过谁。 周云信闻言冷哼一声, “那老臣便拭目以待。”说完他一甩袖子径自走了。 沈安没理会他那语气里的威胁之意。 狠话谁都会说,可能不能办得到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周云信对她这种态度,不过是他对外的表态。是不是他真心如此无所谓,重要的是他和她从此撕破了脸, 往后也难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这就够了。 周云信走后,其他朝臣对沈安有的回避有的前来道喜, 立场很是分明。凌从真就是这些道喜的人之一。 他这回能进中枢,沈安是出了力的。他得了沈安的举荐, 自然也成了她的人。现在过来是表亲近的意思。 同凌从真稍微寒暄了几句,凌从真见有其他人还要来,便很有眼色的先告退。他离开后, 其他人陆陆续续同沈安打了声招呼, 到最后傅博行则来到了沈安身边, “大公主是不是从未站过这般久?” 他没问沈安上的奏疏内容是什么。事以密成,能说的话他相信大公主会主动告诉他。 “是的。”自从傅博行入朝之后,沈安同他很少凑在一块。他们最大的交集也就是上次洛河郡一事,“以前总觉得能站在这里的人很威风,现在才知道各有各的苦处。” “谁说不是。”傅博行道,“没进的人想进,进了的人想留,留下来的人想再往前走一步。所以大公主您可得站稳了,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沈安却知道傅博行也不容易。 傅博行自从来到乾化帝身边之后,并没有弄出什么特别大的动静。这不是傅博行不想做,恰巧是他很想做什么,只是全都被士族给压着。 “你放心,若有必要我肯定会借力。”身为同盟,沈安当然不会将傅博行给落下。 两人并肩走出朝殿,在他们的后面,谢熠看着沈安的背影,有点想上前问候一声,可却又找不到借口。正踏门出来的温知让看到他这神色,直接喊住了他。 “你要去御史台?”温知让问。 谢熠点头,“是。你呢?听说你最近常去御林苑。” “嗯。”沈安同他合作,谈的不仅仅的一块地的事。她要的是接下来都无人干扰,所以那边他得多盯着。不过他不想跟谢熠说太多有关沈安的事,转而说起好友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来,“你嘴皮子比从前利索很多。你不怕得罪人?” 一提到这个,谢熠的注意力便从沈安身上收了回来,“可我能进御史台,凭的就是我的敢言。若怕得罪人,我就又何必当这个御史侍中。”谢熠道。 他的官位很小,放其他府司是进不了朝会的,但御史台得陛下开口,许特例,这才有了他站着的小小角落。他也感念陛下恩德,心有直言都会直诉。 “现在距离洛河郡大灾才半年。”谢熠提及旧事,“我从洛河郡回来后,就一直在想洛河郡的事。我脑子没有你们聪明,很多事后来想了很久才明白。知让,你说若那时大公主没有接下赈灾的活,洛河郡的百姓会不会死得更多?” 温知让无言。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不说话,谢熠也就继续,“去洛河那一路,我看到了太多太多的死人。天上下的每一片轻飘飘的雪,落在下面百姓的身上都是沉重的负担。我既然入了朝当了这个官,那我就得对得起我这身袍服。我不会是谁的党羽,谁能让百姓吃饱穿暖我就会为谁说话。” 看着好友在阳光下熠熠生光的年轻脸庞,温知让意识到他这样大概就是大多数人入仕的最初愿想。为官者,为天下言。只是后来绝大多数人都已迷失。 “你这是要当纯臣。”温知让道,“这条路会很难走。” “但这条路上总得有人在走。” “那你可得坚持住。” 见好友鼓励自己,谢熠顿时笑弯了眼,“我还以为你会劝我。让我……世俗一点。” “因为我曾经也想像你这样。”但可惜,党争尽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注定无法拥有谢熠的赤诚。 在他们说着话的功夫,宫道上的人已经散尽。谢熠下意识想去搜寻沈安的身影,前方已空空如也。 他有些怅然,但想到大朝会逢十就开,下一个大朝会的日子他又能见到她,便又高兴起来。 * 沈安这边,她得了乾化帝的允许后,便放开了手去做。 御林苑暖房的修盖不要朝廷出钱,因为只能是吴闵和百工园的琉璃作坊签赊账合同——琉璃作坊现在明面上并不是是沈安的产业,而是她将琉璃制造之法卖给了已经恢复自由的家吏,现在那间作坊归家吏所有。至少表面琉璃作坊同她无关,但私下家吏会将每个月的营收都以送礼的方式送到沈安的手里。 琉璃价格沈安没有因为大量卖给朝廷而降,也不可能降,不过两边都是她自己的地盘,双方协商起来非常的平和——琉璃的价格吴闵他们分三年还清,不要息银,可随时提前还。 最贵重的琉璃就位后,其他的自然也不算事。很快御林苑这边就热火朝天开起了工。 值得一提的是,修建暖房需要匠人,本来吴闵他们是想从城南府司那边要人的,毕竟家都知道城南府司是大公主一手抓起来的,她的面子那些人不会不给,结果他们人还没过去呢,反倒是将作府那边来了人,说他们将作府的工匠们愿意接下这个活。 将作府是九卿府司,承制全国水利、宫殿等修建,里面大匠云集,他们愿意来帮忙修建暖房,这无疑是种示好。 吴闵当即让人将此事禀告给了沈安。 沈安也很意外,她一面让吴闵同意,一边送了拜帖去拜访将作府的一把手孟墨,结果拜帖送到却被告知孟墨早已离京前往了黄河区域预防水患。 “前往黄河区域防治水患?”这可是个大工程,孟老爷子也属实有心,“他既然不在京都,那我也只能回头再找机会上门道谢了。” 她正和小满说着此事,外面家令前来通传,说是钱清求见。 “钱清?”自从去年钱清带着商队离开,沈安没隔一段时日都会收到钱清送回来的信件,了解商队大致的情况以及矿山的进度。现在她人回到京都,那自然是她外出要办的事给办妥了,“快带她过来。” 不过片刻,钱清就来了。 她仍是妇人装扮,但皮肤却比之前黑了不少,双手也粗糙了许多,看的出来过去这半年她很是辛苦。 “大公主,草民幸不辱命。”钱清不止自己人过来,她还给沈安带来了‘礼物’。 “哦?” 钱清让人提了一筐东西进来,然后当着沈安的面亲自将筐里的东西倒在了出来。那倒出来的东西像是草木灰色的老鼠屎,一颗颗的,看着不是很好看。 沈安对农业不是特别了解,有关于磷肥的知识都只来源于书本。不过钱清既然会拿出来,那说明这应该是有效果的。 “公主您看,”钱清也不嫌脏,她伸手拨弄着还捧了一点拿给沈安看,“这是不是您要的?草民已让人试过,此物下去确实能让庄稼更加繁茂。不过因为季节原因,草民用的是种在暖房中的庄稼试验,总体产量虽有所增加,但具体用在寻常的田地中会增产多少还难以估量。” “是有些相似。”沈安话故意说的模棱两可。 毕竟她一个公主哪懂这些,至于她手里的方子肯定是有人给她的,比如那个人人猜测的在背后帮助她的匠造大家韩师。 东西看完了,接下来要聊的便是隐藏在东西之后的事了。 在小满吩咐人端水过来给钱清净手洁面过后,沈安领着钱清换了隔壁花厅坐下,这里则交给仆人来收拾。 “此骨粉需要大量的石胆,草民过去大半年一直在打听何处的石胆矿产丰厚,最终在燕、赵、齐三地发现均有大量矿藏。”钱清道,“燕地王家,荣安侯夫人便是出身此族;赵地凌家,凌大人在渭城和您曾是同僚;齐地则是李家的地盘,大驸马就是出身此族。草民以为,与其全部都要不如先抓一处。” 104 ☪ 第 104 章 ◎收编◎ 沈安明白她的意思。自己虽然是公主, 但势力范围只局限于京都,想把三个地方的钱都赚了,太难, 最好是选其中一地,把这地方的肉先稳吃了, 另外的地方再且走且看。 王、凌、李。 这三家都是顶级士族,无论同哪家结交,这对她来说都是相当大的政治助力。 其中她最想的交好当然是李家。毕竟李家兵权在握。可惜, 现在不是时候。 至于王家和凌家, 王和宁身为荣安侯夫人,立场自然和谢家站在一块, 谢家是乾化帝的心腹,她怕是难以用这份利益打动他们。 而凌家…… 凌从真此人气节不高, 趋利避害,只要利益足够他就能是最好的盟友。而凌家目前官职最高者就是凌从真。 “你觉得这三地选哪处为好?”沈安将问题丢给了钱清。 钱清来之前早就对这问题做足了准备,“若您和驸马感情甚笃,最好自然是李家合作。肥水不流外人田。但草民来京都后听到不少有关您和驸马的传言, 若李家不行,那最好便是凌家。 凌家现在说是说赵地豪强,实际草民前去赵地看过, 随着凌老先生的去世,凌家后继无人, 对赵地的把控已经摇摇欲坠。若凌大人未来十年内能跻身九卿之列,凌家便还能延续往日的辉煌,反之则不然。这种情况下, 凌家必然很愿意同您合作。” 沈安笑了, 却没立即给钱清答案, 而是道:“你难得回京都一趟,先去好好休息休息。” 钱清知道接下来的事不是她能解决的了的,必须得大公主亲自出面,便也顺从告辞。 她这次回来商队从外面运来了不少货物来,这些需要她去处理。 钱清走后,小满上前来回禀:“清夫人给您送来了三车礼物,另外还有一封书信。” 沈安点头,让她把信拿了过来。 那信件很厚,内容不少。沈安看了看,全是钱清这一路搜罗到的种种消息。她过了一遍后,夸道:“她有心了。” 钱清办事心,她当然要给她赏赐,“回头你去跟她说,就说钱氏商行往后多分她一成干股。” 钱氏商行明面上是钱清的产业,实际真正的所有者是沈安。商行成立最初,沈安一人占七成干股,剩下三成钱清二蔡飞鹤一。 她让这一成干股给钱清,利益暂时并不多,但却是个态度。日后只要钱清事办得好,这商行可以完成由她掌控。 “另外,你去看我哪天有空,我要见凌从真。”同钱清说的一样,她也更中意与凌家合作,但具体还要看接下来他们俩能不能谈拢。 小满当即想了想,道:“您后日晚上有空。” “那就后日。”只要沈安定好时间,剩下的小满自会安排。 后日晚上转眼就到。沈安到逢春食肆时,凌从真早就在候着她来。 一见她来,凌从真就上来寒暄:“下官见大公主您满面春风,可是有何喜事?” 上次孙鄯倒台,朝中空出不少缺,他得沈安举荐入了中枢,现是掌握实权的户知事,因为这事他对沈安一直非常感激。既得了好处,他吹捧起人来便没了障碍。 沈安走到他对面坐下,“我是有件喜事,说起来这喜事还同你有关。” 凌从真听后有些微的呆愣,“还请大公主明言。” 沈安却问他:“你们凌家现在在赵地现在如何?” 凌从真不知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因此小心回道:“大公主何出此言?” 他们凌家从前在赵地势力遍布,但最近十几年是慢慢不行了,特别是他之前一直在渭城待着挪不动的时候,家族势力正在被其他家族给蚕食,这回他入中枢也算是给予了家族信心。 可就算是这样,他们家族的威望一时半会也不可能恢复。其他虎视眈眈想取而代之的人也不会轻易就退缩。 这个是他们凌家目前面对的窘境。若是其他人提,那就有挑衅的嫌疑,但沈安提,凌从真只能是尴尬擦汗。 沈安也不绕弯子,“赵地多石胆,且集中在你们赵家所在留南郡,我想同你们凌家合买些石胆矿脉。” 合买矿脉。 凌从真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石胆遍地可见,价值不高,若是只需要一点点那肯定不要专门去买矿脉。唯有大公主需要大量的石胆,并且这石胆还能在她手里变成有极大价值的东西,她才会想要占据整个留南郡的石胆。 至于邀他们凌家一块,那自然是有同他们合作的意思。同时也更进一步将两家之间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要答应吗? 这不单单是利益问题,同时还是站队。大公主身后是六皇子,这代表他凌家往后就站是六皇子党。 凌从真不想站队,风险太过,一旦站队失败连带的则是整个家族。可他又知道,大公主今天既然会找他,那就意味着他若是拒绝,以后他便没了大公主这等助力。 “此事非同小可。”凌从真需要回去好好思考思考,“大公主您容下官回去让人清点一下有哪些矿脉,等清点完毕下官再来同您作详细商议可好?” 沈安也没想这样重要的事凌从真能当场就拍板,“那我回去等你好消息。” 她这消息一等就是十多天,凌从真这边还没给出答案,御林苑这边倒是有所进展。 这段时间御林苑这边有将作府的工匠帮忙,暖房修改进度很快。 十天不到的功夫,一排排琉璃暖房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当中。哪怕吴闵等人在心中仍觉得大公主行事太不靠谱,还在暖房建成的时候不小心被琉璃上折射出的光芒给晃了下神。 造假如此昂贵的屋子,竟然真的建成了。 “以后我们就在这金屋里干活了?”林长青也一脸恍惚。 只有见惯了的褚凤飞和吴千芳看了几眼后,开始驱赶周围来看热闹的奴隶们,“快点做正事吧。大公主吩咐了,暖房建好后把水稻种下去。” 这些事情早在修改暖房的时候同步进行着。现在暖房修好,里面的水田已经模仿南方水田理了出来,接下来就是赶在时节之前把水稻给种下去。 被他们这一说,吴、林二人也立即回了神。 “种水稻?盖这么贵的暖房就为了种水稻。”吴闵只觉得荒谬。如果只是要种水稻,直接去南边弄块地不就行了,非得非这么多银子组什么。 林长青没跟着附和,但看他的神态也差不多是如此想法。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叹了口气,然后跟着下了田。 在他们下田后不久沈安就来了御林苑巡逻,同时她带了几车骨粉过来。钱清一路过来路途遥远,并没有带太多骨粉过来,这些都是后来百工园里用石胆做的,她先拿来给这边水田用用。 “具体怎么用,你来教他们吧。”沈安吩咐的是钱清。 磷肥这东西虽然是她写的房子,但她不是农学生,对于这玩意具体什么时候用怎么用完全不清楚,眼下所有人里面就一个钱清有些许的经验。 钱清当即应是,去找了擅长农事的林长青汇合。 林长青那边看着她带来的骨粉粒,开始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等听说农田里洒了这东西能让粮食增产后,这才来了丝兴趣。 “这是何物?” “骨粉粒?” “骨头打磨成粉的确有增产效用。”林长青已经信了一半。 对于他的话钱清只是笑笑,没有回应,而是跟他说这东西现在就能抛洒在水田里试试。 他们这边忙着下骨粉,沈安则围着水田转悠了起来。 她来之前还以为当代的水田种植技术应该还比较落后,结果她发现当代竟然已经用上了育秧移栽。上辈子她在自家庄园里见人栽种便是用的这个方法,没想到这个办法这么早就被人给想了出来。 从无到有才是最难的,人真是厉害。 因为农业是王朝基石,沈安觉得自己也不能什么都不懂,便干脆叫了个农博士过来,让他在旁边教授自己农事。 被召过来的农博士很是诚惶诚恐。开始他还以为沈安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便只挑好懂但浅显的东西去讲解。 等后来他见沈安听的认真,还时常会询问一些相关的问题,比如相关时令、播种培育方法以及面对虫害等如何解决之后,他才意识到大公主并非只是临时起意,而是真心想了解这些,他便态度越发恭敬,说的也更加详细起来。 他这说的内容不仅仅来源于农书,有很多还是他自己多年的种植经验。 沈安听到后来,突然对他道:“你识字吗?” 农博士一愣,忙道:“认识的。” “那你将你刚刚说的整理成册,回头呈给我。”沈安道,“你要让我一口气记住你说的,那是在为难我,但若我手边有书能时时温习我还能多记一点。哦对了,你其他同僚若是愿意写的也可以一起。到时候内容若是够多,我在让人刊印出来,进宫先给父皇。” 农博士哪想到自己还能有这样大的造化,能出书立传也就罢了,竟然还能被陛下看到。多少人终其一生都难得到这样的机缘,现在却被大公主送到了他的面前。 “好的好的,下官今晚上就开始写。” “你忙去吧。”沈安让农博士先去干活,因为她看到凌从真来了。 105 ☪ 第 105 章 ◎赏荷贴◎ 这个时间这个点, 凌从真特意来御林苑,这种种行迹已经表明了他的选择是什么。 当凌从真深一脚浅一脚来到沈安面前时,他也没想到堂堂大公主会亲力亲为至此, “大公主,您真是半点虚的都不肯做啊。在外头, 别说像您这样身份尊贵的人,就是少有点权的芝麻小官也都是能不弯腰就不弯腰。” 凌从真这话一半是为了拍沈安马屁,另一半也是实话。太多人手里有点权限, 就想着使唤别人好突显自己的权威。 “这不是我对农事知之甚少, 怕回头被人糊弄,所以多来了解了解。”沈安道, “我们也别在这站着了,我都怕你摔到田里去。” “下官经摔, 您放心。”凌从真道。 沈安却玩笑道:“我这是担心我的暖房被你给砸坏了。” 最终二人来是来到了外面的天边。那里小满早就让人抬来了一个木制巨大油伞,伞下备好了桌椅和茶点。 沈安过来后先是喝了口茶水解了口渴,才让凌从真坐下说话,“上次的事凌大人这是打算给我什么答复?” 凌从真当即道:“过去这段时日族中正在全力查寻石胆矿脉, 如今已有几处眉目。” 他这样说自有同沈安进行深度合作的意愿,同时也意味着他将愿意成为沈安的同盟。 “凌大人,这将是你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很多事做比说重要, 沈安示意小满去把钱清叫来。 钱清因为下了田,这会儿满身泥污, 则去沐了浴。在等待她过来的期间,凌从真则道:“大公主,实不相瞒, 这回下官是真的豁出去了。” 沈安却是笑而不语。 所谓豁出去了, 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选择。他凌从真如果有更好的选择, 今日他们就不会坐在这里。 “我这人从不会亏待自己人。”沈安道,“凌大人你正值壮年,未来必然会有更大的造化。” “那就借大公主您吉言了。” 之后凌从真便同沈安聊起这御林苑的暖房来,至于水田他也全都看到了,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该他问的就不能多问,因此只一个劲夸暖房如何。 等到钱清过来,沈安让钱清同凌从真讲讲接下来的合作契约要怎么定。 凌家是留南郡的地头蛇,整个留南郡最大份额的资源就是被他家占据。沈安要石胆矿脉,那就必须同凌家将条件谈妥。 凌从真知道石胆这东西,虽然他并不知道这样的矿脉价值几何,但能让大公主看中的东西必然价值不菲。 有些东西他想不多拿,可他身后的家族未必会肯。来的时候他本来是想为家族多争取点利益,可现在想到大公主嘴里的那句‘更大的造化’,他就又没有那么坚定了。 ‘更大的造化’对于家族来说好处更大,而攀附大公主这个枝头同样极为重要,因此在接下来同钱清的谈判中他态度有所松动。 钱清一见他态度松动,便一路穷追猛打,要求收益大公主八凌家二,凌从真自然不肯,这和他预想的差太多。 最后还是沈安拍板说矿山特许费用凌家缴纳,利益七三四,她七凌家三,凌从真这才不得不应下。 “凌大人你也别觉得亏了。”钱清笑眯眯道,“若非大公主,石胆就是放地上都没人要。现在大公主让它变成了金子,你们凌家就是在山里随便捞一把都能捞上不少银两,这纯纯是大公主恩典。” 凌从真一想也是,没有大公主,这石胆就是放他眼皮子底下他也都用不了。包括他自己,若无大公主,现在估计还在渭城那一亩三分地打转。 “清夫人你说得对。”他说着再次朝沈安道谢,“多谢大公主您记挂下官。” 至此,利益谈妥,剩下的便是如何利用石胆攫取庞大利益了。 不过这个部分不需要沈安和凌从真去操心。他们花大价钱养着下面的人,要的就是让他们替自己解这些事。还是那句话,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于是乎,第二天钱清便带着她那满载货物的商队再次上了路。 只不过这回同上次离开对比,她的商队足足扩大了一倍。在沈安一步步往上走的同时,钱清也在借着她的庇护在努力往上爬。 钱清离开了,她留下的骨粉却非常的有用。 林长青后来更是想让沈安将此物禀告给陛下,让大农寺在大周境内推广。 当时沈安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他瞬间便明白了。此物不是大公主不知其作用,而是她在等待一个更恰当的时机。 自己不可能越过上峰去做些什么,林长青当即退了下去。 沈安则在暖房周围转悠了起来,一边让小满给自己读农事手札,一边看看这周围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 她正转悠着,突然见到远方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这些身影这段时日她进御林苑也见到过几回,不过当时她心思都在其他事身上,没有太在意。现在手头的事基本全部清理完毕,再看到那些人,她不免问小满:“那些是什么人?” 小满停下读书,看了看前方,回道:“是御林苑从鹿鸣山里抓来的野人。” 所谓野人,就是没有户籍的亡人。这些人往往都是不堪苛捐杂税和沉重徭役逃入深山的普通人。他们一旦被官府抓住,都会充做奴隶。 奴隶在大周,是财产的一部分。 包括小满万全她们就是奴隶,都属于沈安的私产。沈安可以随意打杀买卖她们。若是沈安死亡,她们也都必须陪葬。这条规定很残忍,但上位者认为只有将他们的命和主人绑在一起时,他们才会比任何人都希望主人长寿。 “他们现在在御林苑内都做些什么活?”沈安问。 “基本什么都做。” 沈安点点头,明白了,“吩咐林行简他们,若他们用了奴隶来干活,务必让他们吃饱。”其余的,回头再说。 “是。” 其实不需要沈安吩咐,掌管整个百亩地收支的林行简早在第一天就准备了大量的食物给那些奴隶。 他们太瘦了,近乎皮包骨头。十几里远的京都城内物欲丰厚,而城外的这里有一群人饿成这样。 奴隶们饿了食物干活非常的卖力,为此他们还试图讨好林行简,将从山里掏来的野蜂蜜献给他,就希望他能一直给他们多多的食物。 “你们留着……”林行简本不想要,突然想到什么,话又转了,收下了那块晶莹剔透的蜂蜜,“我收下了,多谢你们。” “大人你是好人。”有个年幼的奴隶状着胆子靠近林行简道。 他人很瘦,眸子漆黑而亮,像是不知世事的小牛犊子,只以自己的感受来判断整个世界。 “不是我好,是大公主好。”林行简耐心同他道,“这些食物都是大公主花钱买的,你们是受了她的恩惠。” 小牛犊子歪了歪头,仍坚持自己的想法,“你好。我以前也有个哥哥。” “以前?” “嗯,以前。”小牛犊子点头,“他去年死了。太饿了,他去山里找吃的,结果被野猪撞到吐血。回来没几天就死了。” 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惨事,林行简对他生出几分怜惜,“以后好好干活,大公主会给所有为她干活的人吃饱饭。” “大公主会一直留在这吗?” “不会。” “那她走了,我们是不是又要挨饿了?” 林行简本来想说到时候说不定他能带他们走。可是,他能带走一些,带不走天下所有的奴隶。因此他道:“先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出路。” 小孩似懂非懂,然后道:“其实我还有个姐姐。” “嗯?” “你让她跟你走吧。她总是饿晕,跟着你以后就不会再晕倒了。” “不必。”林行简拒绝道,“我可以给她安排活做,这样一样能让她吃饱。”说到这,他有些好奇地问小孩,“你让你姐姐跟我走,为何你不跟我走?” “我是男人。”小孩道。在林行简正要欣慰这孩子小小年纪却如此有担当时,就听他已经继续道:“大公主喜欢男人,我要跟也是跟大公主。” 林行简:“……” “什么跟我?”在两人坐在地头说着话的时候,后面传来沈安的声音。 她撑着伞,就这样还是被晒的不行,脸都被蒸的红红的,“今日可真热,也亏你们坐的住。” 林行简当即起身行礼,而那小孩先是笨拙地学了一遍后,然后逃避似的躲到了林行简身后。 不想小孩口无遮拦冲撞了沈安,林行简让小孩先去干活。 小孩略微有些畏惧的忙不迭跑了。看着他的背影,沈安问林行简:“你们刚在聊什么?” 林行简脸上当即闪过一丝古怪之色,因此他含糊道:“稍微聊了一下他的家人。” “他们一家都在?” “是。” 沈安点点头,“他们似乎都很喜欢你。”她总能看到有小孩围着他。 “是他们误会了我是让他们吃饱的人。”林行简道,“谁让他们吃饱,他们就喜欢谁。” “都一样,”沈安道,“谁若让我吃饱,我也会喜欢谁。行了,你忙去吧,我去钓几竿。” 她现在几乎日日都来御林苑。御林苑里有山有水,其他人来不能随意进来,她便在闲的时候来上几竿。 在去往钓湖的路上,沈安吩咐小满道:“你让人留意一下,看谁和林行简走得近。不论是什么人,都去摸摸底。”林行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她放出来的饵,谁知道她这一杆子下去会不会有收获。 *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天气逐渐转暖,时间也逐渐来到五月。 五月对沈安来说没什么特别重要的,唯一要注意是一点是这个月有个端阳节。而趁着这回过节,王和宁早给京中权贵们都下了张赏荷贴。表面是赏荷,实际谁都知道她这是在安排谢熠相看。 【📢作者有话说】 今天收到了第一枚深水炸弹!好开心!太感谢了!也谢谢大家喜欢这本书。书评区好多姐妹我都眼熟的,你们会追新书我感到很荣幸!谢谢! 106 ☪ 第 106 章 ◎踩一捧一◎ “这个赏荷宴是哪天?”沈安问。 小满回道:“是五月初八。” “哦。”沈安表示知道了, “去打听一下沈淑去不去。她若是去,就把那天给我空出来。” “是。” 吩咐完小满这件事,沈安则准备进宫一趟。 端阳节到底是大节, 既是大节肯定要一家人一起热热闹闹的过。虽说乾化帝要李骞思过三月,但都赶上了过节, 她少不得要借势进宫请求乾化帝将他提前放出来。一是面子上都过得去,二也是顺便给李家施恩。 她做了李家不一定会记她的好,但她不做, 李家肯定会有所怨言。 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给自己落埋怨。 她进宫为李骞求情后, 乾化帝果真解了李骞的禁足。 带着好消息回来,刚进映晖堂, 沈安就见李骞赤着上身正在练枪。 他应该已经练了好一会儿了,细密的汗珠在他充血的肌肉凹处汇集滑落, 少年蓬勃的身体在刹那给予沈安不小的视觉冲击,但很快她就为他的武艺所吸引。 她自己前世今生都对武学有所涉猎,也见识过不少名家,对武艺不说精通, 但也有所了解。李骞旁的不说,这身枪法当真精准狠,每一招都有破风之声, 一旦被这枪挨身,必会不死也残。 在沈安欣赏之际, 那边李骞手里的枪像是长眼睛一般朝着沈安袭来。 他的速度太快,沈安想避都避不了,倒是万全以最快的速度挡在了她的前面, 而最后那杆枪狠狠扎进地缝当中, 只余尾颤。 这惊险的一幕让小满对李骞怒目而视:“大驸马, 您怎可对公主无礼!” 李骞却是一脸冷峻的走到沈安面前,胳膊肌肉微微发力,就将长枪给拔了起来,“刀枪无眼,怕被误伤,大公主往后还是离我远点比较好。” 他这态度完全就是在挑衅。沈安倒没被激怒,她只是迎着李骞的视线目光极其明目张胆地将他的身体给一寸寸看了个透,才冲他满意笑了笑:“驸马爷有心了,你这身体我很满意。” 李骞的脸瞬间黑透。 “另外,驸马你的枪很一般啊。”沈安继续道。 李骞本来转身要走的姿势又给生生转了回来,“一般?” “对,一般。”沈安道,“至少我就见过比你这把更好的枪。” “什么枪。” “不告诉你。”沈安挂了块肉就走,“我刚从宫里回来,求父皇解了你的禁足。明日端阳节,我给你个恩典,中午我同你一道去真被侯府,晚上再去宫中参加节宴。你要想谢我,下次练枪的时候可以穿的再少点。” 至今还未适应沈安性子的李骞道:“淑女不会这样说话。” “所以我不是淑女,我是沈安。”沈安已经入门更衣。 在沐浴时,她问万全刚那把枪若真朝她袭来,“你能不能接下?” 万全说话不会拐弯抹角,“能接,但手会断。” 早就见识过李骞力气的沈安不由‘嘶’了一声。 她知道,她心动了。 如此天赋异禀,将来必然是个将星。 翌日,沈安醒来时,李骞又在练武。 可惜,今日这么热,他还穿着衣服裹的一身严实,这让她很是失望。 重新又躺了会儿,确定彻底清醒后,沈安一边梳洗一边听小满报礼单。逢年过节,下面的人都会给她孝敬,她当然不能只收不出。这亲近的不亲近的、能拉拢的不能拉拢的都得有所区分。 好在这些事小满已经做得很好,她只要过过耳朵,再稍微做点调整就行。 听完礼单,沈安想了想道:“给李家的再厚上三成。褚家那边有什么好药都包上一份。凌从真那规格再高一点。其余的赏赐按你安排的来。” 洗簌完,沈安按照惯例亲自接见赏赐了几个比较有脸面的家吏,接着洒了把银子给下面的仆人,时间就差不多到该出门的时候。 这时李骞也换好了出门的衣裳。 他一身玄黑,因为衣服色彩偏冷色调的缘故,再加上他不苟言笑,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劲都快溢到沈安脸上。 沈安看了看外面的大太阳,又看了看他这身吸热的衣服,道了句‘热不死你’就出了门。 二人来到镇北侯府,林蕙和早在提前侯驾。 对于沈安能为李骞求情,她很是感激,一路千恩万谢,然后告诉沈安说她最近又得了个什么血玉手镯,觉得很适合沈安,变着法的给沈安塞东西。 她这样,沈安算是看明白了。感情她和李骞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进可攻退可守,要不说人家怎么就能带兵打仗呢,全是策略。 “你不必谢我,是父皇看重你们李家才会开恩。”大庭广众之下,沈安当然不会将李家的感激往自己身上揽。 林蕙和当即朝着紫宸宫的方向作了个谢礼,然后邀请沈安入座。 沈安在李家不能待很长时间。待太久显关系亲厚,唯有时间足够短,才能显示出她只是过来应付一番。 林蕙和也明白这点,所以她寒暄了片刻后,就让人将准备好的席面送上了桌。沈安不能久待可以,但她身为主人也不能让贵人饿着肚子离开。 饭后,沈安就带着李骞离开了镇北侯府,前往紫宸宫。 二人上了车驾,沈安警告李骞:“今日我给了你颜面,进宫之后你也要表现好点。父皇不让我们再有上次的事情发生,你到时候同我表现的恩爱点。别的不提,只要我一喝酒你就给我夹一筷子菜。听到没?” 李骞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沈安见他这样,暗骂了句‘装货’,便不再搭理他。 可能是因为她的提前叮嘱,在晚上的节宴,李骞的确没再和她对着干,而且也做到了她只要一拿酒杯他就动筷给她夹菜,就是他表情太冷,凭谁都能看出他的举动不是出自本意。 沈安就就知道他会是这死出,好在她要的就是这效果。 他们夫妻俩一顿饭吃的貌合神离,对面就有人幸灾乐祸起来。 “皇姐你们感情可真好。”沈淑笑道,“真是令人羡艳。” 沈安当然知道她话外的嘲讽,为此她只是朝着她举起酒杯遥遥公祝,“皇妹你迟早有一日也会找到你的如意郎君的。” 她这么一说,沈淑瞬间就笑不出来了。 至于温霄就比沈淑高明多了,她只是同乾化帝道:“之前陛下还担心他们一直不和呢,现在看他们感情这般好,您应该能放下心了。这少年夫妻,只要相处得久,就算关系再差也能日久生出情义来。” 沈安一听就听出了其中的坑——温霄这是借机告诉乾化帝,说她和李骞关系迟早亲密无间,暗示李家未来会站队六皇子这边,目的就是为了挑起乾化帝的猜忌。 帝王的猜忌是最可怕的。 沈安心中微紧,但也没急着辩解,因为她同李骞没有任何感情,随时都能和离。如果到时候她同李骞和离都化解不了乾化帝的猜忌,那说明乾化帝已经老了。 老了的皇帝大多小心眼又记仇,下面的人怎么做都是错,到那时推新君上位才是保命首选。 乾化帝听到温霄的话只是看了沈安夫妻二人一眼,笑道:“这样也好,说明寡人没有点错鸳鸯。” 他这意味不明的态度让沈安心提了起来。 皇帝都这样说,温霄自然不会继续挑唆,以免意图太过明显反而给自己招惹来麻烦,所以她很快用别的话题给带了过去。 三言两语了几番恭维之话,话题不知怎么就到了五皇子沈熙身上。 沈熙乃温霄之子,如今十六,比沈琚要大上一岁。 开始温霄提及沈熙的时候,沈熙只是看了一眼对面面容和煦的沈熙一眼,但后来随着温霄提及沈熙的生辰,沈安突然就明白了温霄的意思。 温霄这是在为沈熙讨要入朝的权利。 大周历代皇子都会入朝,早的十来岁就有了官职,晚的十五六岁也差不多了。沈熙现在十六,也是时候该学习处理朝政之事了。 眼中幽光一闪,沈安没有插话,就看乾化帝怎么开口。 显然乾化帝也看出了温霄的心思,他先是静默,继而在温霄说完之后看向沈熙道:“一眨眼,你也长大了。按照惯例,你这也差不多到了可以入朝的年纪,你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乾化帝这话让温霄脸上露出喜色来,她当即用一种鼓励的眼神看向沈熙。 沈熙连忙起身走到台阶下回道:“父皇,儿臣年纪太小,也不知道能担起什么责任,这点还请父皇您指点。父皇您让儿臣去哪儿臣就去哪。” 见他将决定权交给自己,乾化帝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能力都是一点点历练出来的。不过你说得对,你年纪太小,去哪都还压不住人。这样吧,按照惯例,皇子先去的都是宗正府。你先去宗正府历练个几年吧。” “是。”沈熙当即应是。在他低下头的时候,沈安看到了他脸上的失望。 上座温霄也有些失望。因为宗正府并不是实权府司,没有实权的职位再高都是虚的。 而在沈熙退回到自己位置上时,沈琚突然也跟着站了出来,“父皇,儿臣年纪也差不多了,儿臣也想问父皇讨个官做做。” 一见沈琚这举动,沈安就眼皮微跳,总觉得这小子要不做好事。 好在乾化帝似乎对这个儿子比较容忍一点,他也不斥责沈琚无礼,反而脸上笑容加深,“你想当什么官?” “儿臣想去御林苑给皇姐打下手。”沈琚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座谁没看出他只是想出宫玩。 “不可。”沈安不等乾化帝同意,当即跟着出席,她先狠瞪了沈琚一眼,继而跪在阶下道:“父皇,六弟年纪还小,性子又浮躁,还是让他多跟王师傅读几年书吧。他要去御林苑,我那百亩田能被他给掀了。” 沈琚哪想到反对的会是自己人,他当即露出委屈之色:“皇姐……” 沈安才不看他的表情。这人太熊,她才不给乾化帝带熊孩子。 结果巧了不是,乾化帝估计也是这样想的,竟然准了沈琚的请求,“小六和小五年纪相仿,没道理小五能入朝他还要继续读书的。看在你小子过去这一年里都很安分的份上,寡人同意你的请求。” 沈安:“?” 沈琚则一脸大喜,当场天花乱坠地恭维起乾化帝来,把他给哄得脸都笑开了花。 一直到晚上宴散,沈安看乾化帝都还心情很好的模样,而沈熙则一脸失落。 此刻沈安只觉得心里发凉。同样都是自己的孩子,只需要踩一捧一,就能让他们自己斗起来,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107 ☪ 第 107 章 ◎小小报复◎ 晚上回公主府, 沈安让人将沈琚要去御林苑的事提前通知给了林行简,让他们做好准备。其他都无所谓,但一定要保证沈琚的安全。 “让吴千芳和凤飞各自挑两个好手出来。”沈安又吩咐道, “到时候贴身保护六皇子。”沈琚身边肯定是有人保护的,但她到时候要掌握他的动向, 还是让自己人也去才放心。 “是。”小满应完,又道:“初八那日二公主会去参宴。” 这点沈安毫不意外。沈淑喜欢热闹,乐于在任何场合展示她的地位与荣宠。 之前孙鄯倒台, 老爷子坐了原本谢庭运的禁军统领位置, 现在谢庭院任的是北军中尉,掌整个北军。谢家极得乾化帝的信任, 王和宁举办的宴会到时候必然一堆人前往。沈淑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我们到时候也去凑凑热闹。” 转眼初八就到,沈安是带李骞一同赴的宴。 李家也需要在京都城内经营自己的人脉, 因此李骞并未拒绝。 他们会来,着实让王和宁大大意外了一番。 大公主最近这几年是出了名的不爱参加这些宴会。她家地位虽高,却在将请柬给送出去的时候没觉得能将大公主请来。 今日大公主愿意过来,属实是给她家颜面。 “有些日子没见您了。”王和宁行礼过后寒暄道, 她现在对沈安客气中带了些许亲近。她儿子如今能在御前当差,其中大多数都是大公主的功劳,这份情她得承, “您近来可还好?” “还行。就是近来天一日比一日热,稍微动动就一身汗。”沈安道。 沈安这么一开口, 周围其他跟来一起迎驾的贵妇们当即附和道:“进了五月天就热得厉害,我们也不爱出门。大公主您要怕热,就在马车里备桶冰, 这样会凉快许多。” “热还是小事, 晒黑却是个大问题。”另外有人给沈安提建议道:“大公主您要不嫌弃, 胭脂记里新出的雪膏子就能美白。每日出门时抹上一点,可以防止人晒黑。” 这话像是给其他人给提了个醒,也是其他人纷纷将自己私藏的美白方子一一告知给沈安,企图能得到她的好感。 现在大公主已不同以往。以往大公主德行糟糕,她们们是若无必要基本不会去招惹。可现在大公主已入中枢,手握有实权,是陛下面前最得意的皇女,她们当然得要获得她的好感。 众贵妇七嘴八舌,好不热闹,而贵妇之外的晚辈们则只敢在外围看着,目前他们还没有参与谈话的资格,只能在旁边作陪。 旁的小辈也就罢了,从前认识沈安的则心中各有滋味。 几年不见,大公主已成了他们无法随意高攀的存在,就连他们的长辈面对她时都得极尽谄媚。 在大家聊的热闹时,王和宁不忘将自己的一双儿女送到沈安面前露脸:“伯清,芝儿,快来见过大公主与大驸马。” 谢熠和谢芝当即上前。 谢芝沈安没接触过,因此夸了句乖巧可爱,对谢熠她则询问起他在御史台可还顺利。 谢熠当即答道:“一切尚好,下官入御史台后学到了不少。” 沈安点头道,“你确实比从前要厉害不少,看来御史台那地方确实很适合你。” 被她夸奖,谢熠面上虽没露出喜色,但眼睛亮了,“这要多谢您的举荐。” 旁人没觉得他这有什么不对,唯有站在沈安身边的李骞不由多看了眼谢熠。 他们见礼完,由谢熠负责招待来的男宾们——谢庭运人还在军营,若无事不能轻易回京。他邀请李骞前去隔壁水榭下棋,李骞点头应了。 眼角余光瞥见李骞远去,沈安也未阻拦。等她和在场的贵妇们都寒暄了一圈之后,她便借口躲热,去了一遍水榭内躲懒。 在她刚坐下后没多久,小满就过来俯耳告诉她道:“二公主也来了。” 听闻沈淑到了,沈安扯了扯嘴角,在小满耳边耳语了几句。小满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很快退了出去。 沈淑从马车上下来时,脸上露出的惯常那种和气笑容,哪怕她心中极为不耐,但表面也始终保持着和气的模样。 在她被领着前往后院赏荷处时,突听隔着一堵墙听里面有人羡慕道:“大公主和大驸马真是恩爱。方才大驸马尝到新上的樱桃味不错,还特意让人给大公主也送去呢。他们俩哪像传闻说的那样感情不睦。” “可不是。大驸马年轻俊美,又出身凤阳李氏,地位尊贵。他们二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到这时,沈淑脸上已经闪过一丝戾气。 又是沈安,怎么哪哪都有沈安。她最近所有的不痛快全都来源于沈安。明明从前她什么都压沈长安一头的,无论是宠爱还是地位,亦或者是名声。可现在一切怎么都颠倒了。 就在沈淑示意贴身侍女去将里面的人掌嘴时,却听到里面又有话传来:“你们难道没觉得大驸马和二公主更般配些吗?” “你瞎说什么呢。”前面说话的人道,“人大驸马已经是大公主的人,难不成二公主还能抢大公主的驸马不成。” 这话说的越来越离谱了,沈淑还未说话,荣安侯府内的领路侍女已经不由出声呵斥:“谁在那!” 墙那头登时没了声音,等沈淑的贴身侍女过去查看时,那边哪还有人。 领路侍女当即连连告罪,沈淑却像是中了邪一样脑海里一直回荡着那句‘二公主还能抢大公主的驸马不成’。 李骞对她是有好感的。 沈淑知道。 不然那日他也不会将她送的药贴身收藏。 沈安敢染指温知让,那她为什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个念头闪过,沈淑只感觉自己心怦怦直跳。 她突然有点兴奋。 她很期待自己报复成功后,沈安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伤心?还是愤怒? 一想到沈安怒火中烧的模样,她就忍不住痛快到浑身颤抖。 在进入后园后,沈淑趁着领路侍女去禀告荣安侯夫人时,她却让侍女去打探大驸马的行踪,“打探好了来告知我。” 侍女们深知她真实的性子,也看出这会儿她要做什么。她们很想劝阻,不想遭受这无妄之灾,可她们又真切知道这位的打定了的主意不是她们就能劝得动的,只能硬着头皮去做。 两位侍女因为经常来的缘故,对荣安侯府已经十分熟悉。很快她们就打听好了二公主想要知道的一切,为此她们拜花钱请熟悉的侍女帮忙做了一件事。 等一切都确定好,她们才回来告知了沈淑这一切。这边同荣安侯夫人寒暄结束的沈淑当即借口更衣,离开了大家的视野。 水榭内,小满很快就走了过来将沈淑的动静告知给了沈安。 沈安微微颔首,依旧没出去。只有中间王和宁亲自送了盆冰镇的果子过来。她们聊了几句后,王和宁便邀请沈安去外面赏荷,“现在正是看荷花的好时候。” 其实是有人拜托她将自己引荐给大公主,她就来试试。 沈安同小满对视了一眼,小满轻轻点了点头,沈安会意后,便答应了王和宁的邀请,道:“你家荷花是出了名的好。我既然来了,不看一趟也确实可惜。” 她从榻上站了起来,状似无意道:“听说你们家还有一株并蒂莲,不如就去看这个吧。” 王和宁只要她给脸愿意出门去看就行,看什么都可以,“我带您去。” 两人出水榭,外面其他的贵妇们见了,得知她们要去看并蒂莲,当即表示自己也还没看过,要跟着一起。 大家也不是非要去看那莲花,不过都是想来借机和大公主府拉近些关系罢了。 有一就有二,很快沈安身边就跟了一堆人。 这些人大多都是京都城内的顶级贵妇,夫家娘家随便亮个出来都是响当当的世家。一行人说说笑笑朝着栽有并蒂莲的凉亭内出发,好不热闹。 就在大家走到半道时,突然发现走在最前面的大公主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见隔了一道窗户的走廊外面,二公主和大驸马两人正站在一块。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二公主和大驸马这是在暗中私会?还被大公主给逮了个正着……我的老天爷,她们这是撞到了什么破热闹。 有些人眼底冒着兴奋的光,而有些人却想快点离开这里,但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没有吭声。 对面的走廊,李骞似乎要走,却被沈淑给一把抓住了衣袖。 嘶。 沈安这边当即出现了好几道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再看对面李骞当即甩开了沈淑的手扭头就走,沈淑却又追了上来。因为距离的拉近,这边看热闹的人群听到了沈淑的声音:“……你分明是喜欢我的,为何不肯承认自己的心?” 众人:“……” 这真是她们能听到的话? 就在所有人都诧异时,李骞也发现了墙这边的人群。隔着窗柩,他和视线和沈安碰上,他微微愕然,而沈安面目冰冷。 沈淑还在那倾诉衷肠,等说完才发现李骞始终无动于衷,甚至连人都没转过来看她,她当即要上前追问,然后就见前方的窗柩被人给一脚轰然踢塌。 院墙倒塌的巨大动静吓得沈安尖叫出声,等尘埃散去,她才抬头看到院墙那边不知何时站满了一大堆人。 这些人她全都认识,都是从前围在她身边恭维她的人。而现在,她们看的眼神满是鄙夷。 沈淑的脸瞬间就白了。 她知道,她完了。 这么多年她积累的名声因为现在的差错就此毁于一旦。 只怕今天过后,整个京都的人一提起她,不会再说她贤良淑德为贵女典范,而是会不屑地讽刺她不过是个想偷姐夫的小人。 就和当初这群人在私下嘲讽沈长安那样。 只是从今往后,那些难看的嘴脸对准的人将是她。 恐惧与羞愤让沈淑下意识就想逃离这里,就在这时她发现人群最中间的沈安却朝她露出一个旁人不易察觉的笑容。 那笑容里满是讥笑与得意。 ‘轰’的一声,沈淑的脑海瞬间炸开。 这一切都是沈长安故意的! 她在入园时听到的那些话都是沈安故意安排人说给她听的,为的就是让她动这个邪念。 是她! 是沈安要将她的名声毁于一旦! 在意识到这些后,沈淑目眦欲裂,就在她想当众撕破沈安虚伪的面孔时,沈安已经先一步吩咐万全道:“皇妹这是喝多了。万全,先送皇妹回宫。” 108 ☪ 第 108 章 ◎断其一臂◎ 万全早等着出手了, 当即一个箭步走到沈淑面前一把架起了她:“二公主您酒量不好,婢子来扶您上马车吧。” 万全是什么人,她那一双铁掌目前能挣脱的人寥寥无几。沈淑再想说话也被她半固定着下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沈淑被带走后, 沈安看了眼李骞,才对脸色不太好的王和宁道:“二公主不胜酒力, 刚才应该是认错了人,不是什么大事,大家继续赏荷吧。” 这大家哪还能赏的下。 但大公主都发了话, 她们自然不会一直抓着刚刚的事不放。当然, 这只是表面上不会再说,至于私下回头怎么传那就不是别人能管得到的了。 “不是要看并蒂莲?就在面前, 我们过去看吧。”有人当即道。 “早就听说荣安侯府的并蒂莲极其珍贵,这下我等也能大饱眼福了。” 其他人说说笑笑, 也纷纷给面子当即离开了这里。只留下沈安和李骞夫妻二人。 发生了这样的事,沈安当然不会继续留在这里让人看笑话。她也没看李骞,而是跟着万全刚刚离开的方向上了马车。 今日这事她肯定要告状的,不过她不能自己去。所以她吩咐万全, 让万全亲自送沈淑回宫,至于剩下的,她再多说反而不美。 等一切搞定, 沈安才让人将马车驱离荣安侯府。 今日她给沈淑下套才是她此行的最终目的。 之前在温园沈淑敢对她下药,这事她可一直记着呢。不可能别人对她做了恶事, 她轻飘飘放过。沈淑之前奔着让她名声尽毁毁她婚姻去的,那她今日就全还给她。 且昨日在宫中节宴上,温霄故意挑唆, 她也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乾化帝本就不愿意看到她和李家关系亲近, 现在被温霄一挑唆, 他表面不显,谁知道心中是不是已经对她起了猜忌。 为人臣子本就如履薄冰,再被当权者猜忌,那距离被放逐就不远。 沈安不愿意自己功亏一篑,只能做点什么事来向乾化帝表明她和李骞依旧不和。为了报复,也为反杀温霄一手,更是为了自己和李家能自保,沈安才故意设计了今日这样一出好戏。 希望宫里的乾化帝和温霄听到之后都能开心。 马车慢慢行驶,沈安正在脑海推着接下来的事,突然马车一停,紧接着李骞从外面钻了进来。 沈安的马车内部不算狭小,只是里面放了张桌几、食盒和衣柜,空间就稍微逼仄了点。 沈安一人乘坐时很舒服,但李骞个高,他一进来整个空间就稍微嫌挤了点,无形中也给沈安带来了一丝压迫感。 “是你设计的?”李骞语气十分肯定,“还有我收二公主东西的事也是你传出去的。” 沈安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看了出来,她懒懒地掀起眼皮看向他,承认道:“是又如何?” “一个女人的名声极其重要,你现在同毁了一个人有什么区别。” “哟,为沈淑抱不平来了。”沈安笑了,“她自己若没存勾引你的心思,今日就不会上钩。” “巧言令色。”李骞反驳她,“就算今日你设计不成,明日你还会再用其他的法子。” “所以呢?”沈安反问道,“我的确就如你想的那么不择手段。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你要如何?是去找沈淑赔罪,还是要去父皇面前告发我?”说到这俩选项,她语气很是不以为意,“我是请便。你最好能弄到我俩合离,这活寡我反正是不想守了。” “放心,我们迟早会合离的。”李骞冷笑,“我未来孩子的母亲决不会是你这种品性低劣道德败坏之人,我李家的宗妇之位你更是不配。” 看着他厌恶的目光,沈安心里一阵不爽。从来只有她嫌弃别人,这小子竟也敢对她呲牙。 一股邪火让她突然欺身而上,不管不顾直接李骞压在身下一把抓住了他的命根子:“迟早?迟早不是马上,就算我再如何卑劣再如何心狠手辣再如何让你看不过眼,在我们合离之前你都得给我受着!” 李骞知道沈安张狂,可却不曾想到她竟如此厚颜无耻,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敢做出这种举动。 “你放开我!”他面露羞恼,想将沈安的手强行扯开。可他一动沈安察觉到他的意图,手却捏得更紧,“想你这玩意废了你尽管拉扯。” 身下的剧痛让李骞脸色一白,脖颈青筋暴起,他表情又怒又气,羞耻感漫布全身,“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人。” “那你现在见识到了。”沈安恶狠狠道,“早告诉过你,我这人脾气不好性格差,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你还敢惹毛我,这不是找虐是什么。” 李骞喘着粗气,“你把手松开。” “不松。” 李骞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想强逼她松手,然而沈安是什么人,既然抓住了他的弱点那肯定要借机驯服,自然不会轻易松手。二人一阵对抗,突然间沈安知道李骞为什么要逼她松手了。 “这么痛你都能……”沈安略为惊愕,李骞却从脸到耳朵再到脖颈胸膛逐渐羞红一片。 至此,沈安才在这人脸上真正看到独属于十八岁年纪该有的羞涩气息。 她收了手,不再欺负小孩儿。 用桌上茶壶里的水冲了冲手,沈安也不看还闭眼躺在地上的李骞,她叫停马车,然后一脚踹开马车甩袖上马而去。 顶着辣日一路极速奔至公主府,换来小满一阵心疼,“要下马车也该是李世子下,何苦您自己顶着这大太阳回家。” 沈安也不想挨晒,这不是要动静闹大点,不然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实她和李骞不和的传言。 她和李骞在大街上争执到车门都被踹烂,她就不信紫宸宫那边还对沈淑从轻发落。 “这都是小事。”她最多脸晒的有点发热,“你用芦荟给我敷一敷就好。” 闹了这么一场,接下来她肯定不会再出门,足够她修复这点晒伤了。 她这边安然等待事情发酵,荣安侯府那边的赏荷宴也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大家哪有心思再看荷花,不看笑话就不错了。 将客人们送走,王和宁拿着扇子也扇不走心头的火气。她哪能没看出来这是两位公主借她的地盘斗法,可怜她儿今日的相看会就这样搞砸了。 谢熠见状忙端凉茶给她清火,“母亲您消消气。”谢芝则在旁边给她用力扇风。 王和宁灌了口茶水,冷静下来道,“其实我不生气。我甚至还很感谢大公主。” 这话让谢熠谢芝兄妹俩都很意外,“为何?” “我之所以想早点让你将亲事定下,是担心二公主会看中你。”王和宁道,“朝局的事如今多变,我们谢家谁都不想沾。今日这事发生,陛下极有可能会给二公主草草指婚。” 三人正说着,外面忠仆突然进来,说有要事要禀。 王和宁想着儿女也没什么好避的,便让他说。 等仆人将大公主夫妇二人在闹事争吵差点把马车都给拆了的时候,她就知道五皇子那边,二公主这枚棋算是废了。同时她又暗自心惊大公主的手段。 储君之争这才刚开始,大公主就先除掉了二公主,剪断她可能会给五皇子带来的助力。往后还不知道会怎样斗呢。 “唉。”王和宁预感日后京内只怕是会越来越不太平,正想着,她就听儿子道:“母亲,我暂时就别相看了吧。” “为何?” 谢熠道:“朝堂风云诡谲,父亲的位置又太惹眼,不若等尘埃落定再看?” 王和宁确实已经犹豫,“再看吧。万一你就碰到了中意的呢,姻缘这种事谁说得准。” 对此谢熠深以为然,“您说的对,谁知道往后的事会怎么走。” 这一日,有人喜,有人怒,可不管今日如何,明日终将到来。 翌日,和沈安预料的没差,乾化帝在得知荣安侯府内发生的事后,果然勃然大怒,不仅当场将温霄过来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还将沈淑给关在了宫中,并当场指了驸马。 乾化帝也要脸,不可能会将这件事给闹得满朝皆知。虽然这该知道的和不该知道的也都已经知道了,只是这种事大家心里有数就行,不会拿到明面上特意说。 不过就陛下训斥温夫人一事,一些人却觉得陛下这何尝是在骂温夫人,分明是在警告温夫人背后的温家不要痴心妄想手伸得太长。 不管乾化帝到底有没有这个意思,反正沈淑的婚事在三天后就火速定了下来。 定的人是定安伯家的小孙子,年纪和沈淑相仿,人据说没什么能耐,但性格温和,他配沈淑肯定的高攀了的,所以对于他当驸马定安伯府没有任何怨言,在哪怕知道一些风言风语的情况下,整个府邸都还是欢欢喜喜地接了旨,开始为大婚做准备。 得到这结果,沈安无所谓满意不满意。 他们所有人不过都是乾化帝手里相互残杀的棋子。看到别的棋子被弃,她这枚棋子也没什么可高兴的。沈淑无用,就意味着安全,焉知将来她的下场是不是连沈淑都不如。 109 ☪ 第 109 章 ◎挑唆◎ 在沈淑的婚事于京都内传开时, 沈琚也来到了沈安的府邸,嚷嚷着要给他一个教训。 “他不在。”沈安道。之前李骞还会早起练枪,现在则是天不亮就去了兵马司, 看样子是在躲她。 “哦。”沈琚不是很满意,“那我回头让人放把火把镇北侯府烧了。”他说到这里时眼神是兴奋的, “前几年你放火烧姚家的时候我就觉得厉害极了,现在终于轮到我了。” 沈安:“……”尽管知道他是在为自己鸣不平,但这行事风格她不敢苟同, “你不准做多余的事。” “为什么?” “会伤及无辜。” “那又如何, 贱民而已。”沈琚道。 沈安的脸色冷了下来。这就是她一直对沈琚喜欢不起来的原因。 他也就投胎投的好成了皇子,他要运气不好投到平民之家都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现在。哪有人天生高贵, 历朝历代的开国之君往前面数几代哪个不是泥腿子。 “以后这样的话不准让我再从你嘴里听到。”沈安警告道,“你若再如此你就回宫里去。”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他真正的想法, 她只能阻止他别暴露本性。 沈琚见她这样脸色顿时变得委屈:“你又这样。之前我在宫里你不来找我就算了,现在我好不容易自己出来了你又要送我回去。在你眼里,什么都比我重要。” 那不然? “你说话不过脑子,难道还要我夸你捧你?”沈安一点都不惯着他, “我可不是你身边的内官侍女,你要作威作福你去别的地儿。” 说着,沈安让小满备马车, 她要去御林苑。 小满让人将一切准备妥当后,沈安也不理会沈琚直接就钻进了马车。很快, 沈琚也跟着爬了上来。他气鼓鼓的,抱着胸不肯看沈安。沈安也不搭理他。 姐弟二人一路沉默来到御林苑后,沈安下了马车直接去找林行简, 而沈琚初到御林苑, 对什么都很好奇, 他一改前面委屈不悦的表情,这个也要问那个也要看,问的前来伺候的官吏心喜不已,以为遇到了懂得体恤民情的皇子。 结果才半天过去,沈琚就因为怕晒怕热,要求下面的人给他弄一间冰室让他纳凉。 所谓冰室,就是放了冰块的房间。 房间没什么,御林苑里有的是房间,贵的是冰块,御林苑的差吏们哪买得起这个。可六皇子的要求他们又不得不满足,正愁眉不展之际,幸好沈安来了。 “冰室?”沈安扯了扯嘴角,让下面的官吏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她自己则走到沈琚面前道:“御林苑没有银子修冰室。这地儿你能待就待,不能待你就回宫,那里两块。” 沈琚倔强看着她道,“我没有不能待,只是你不在我觉得好无趣。” “觉得无趣就回宫。”沈安三句话不离让他回宫。 这回沈琚彻底不高兴了,他控诉沈安道:“皇姐你就这么烦我?老不进宫看我就算了,现在我好不容易出来了你又想赶我回去,我到底是不是你亲弟弟。” 嘿,还真不是。 但这心里话沈安不能说。 “亲弟弟,别的亲弟弟都在帮姐姐做力所能及的活。你呢,你帮了我什么?”沈安问他,“从前你年纪小,什么都做不了也就算了。现在呢,你有手有脚,不帮我也就算了,还要来为难我。” “我哪有为难你!”沈琚反驳道,这一点他绝对不认。 “那我问你,修冰室是不是要银子?我现在是不是欠着外面一屁股债?在我缺钱的时候你还要问我要钱,你有把我当你姐姐吗?”沈安问他。 沈琚是皇子,天生就是享福的命,他只是觉得他理应有个冰室,并没去深想这冰室从何而来,更没想到这东西需要沈安花钱。 现在他知道了,当即道:“那我不要冰室了。” “别。现在正值酷暑,我也不想把你热出个好歹来。你还是回宫去吧。”沈安说什么都不愿意他待在自己身边。 这回沈琚没拒绝,但也没答应。他久久没吭声,反倒是沈安见他不闹了不由看了他一眼。 接触到沈安的眼神,沈琚眼眶一下红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让你突然间不想要我了。” “……”这话沈安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原因有很多,很复杂,最大的两点是这熊娃的品性让她不敢苟同,另外一个就是他们二人之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是竞争对手。 对于这种迟早撕破脸的关系,沈安并不愿意投入过多的精力和感情。 理性在前,沈安对于他的问题也就只能是保持沉默。 她不说话,沈琚迟迟等不到她的回应,突然起身就朝着外面走去。 沈安只好示意他的贴身随从跟上,她自己则轻叹一声,留在原地没动。 后来据随从所言,六皇子骑马离开了御林苑。 “我知道了。”沈安让人给伺候沈琚的内官递话,说是让他们关注着六皇子的动向,一有问题就来找她。 对于沈琚,沈安开始还关注着,但很快她就没精力去关注了,因为此时暖房种植的水稻即将进入灌浆期,可田里的水却不够,需要沈安来拍板决定怎么做。 此时御林苑内洒下的骨粉已经初步见效,更为茁壮的庄稼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一点点成型。 本来还质疑沈安种水稻的所有人都已看出沈安这可能是要种更高产的水稻,因此但对于暖房这边的动静,谁也不肯掉以轻心。 “水不够是因为上游灌溉也需要大量的水。”吴闵将此事告知给沈安道,“现在只能用人力挑水来浇灌,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最好还是能有一条专门灌溉的水渠绕进来。” 沈安的这块地位置不错,旁边就有一条河流。只是御林苑里田地众多,现在正是庄稼需要浇水的时候,等上游的田地截取浇灌,再到下面量就不够了。 水田就是要有大量的水,不然灌浆期缺水,之前很可能白忙活一场。 沈安也知道这点的重要性,她二话不说直接让人用她的名帖去把温知让给请了来。 温知让擅长这个,而且她说了这件事的功劳要带他一份,所以她使唤他起来完全不手软。 温知让这边一收到她的名帖就抽空来了一趟。 “发生了何事?” 沈安道:“你跟我去暖房那边看就知道了。”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暖房区时,还未走近,温知让就已经被眼前的一幕所惊住——眼前暖房内稻浪滚滚,绿意连绵,和他从前去南地游历时见的场景一模一样。 他走到暖房边往里瞧了瞧,道:“这稻子长得不错,你为何会想到种这个?” “说起来还是托你的福。”沈安道,“东山山谷内温度宜人,我就想若是足够暖的话,那水稻应该也能长得不错。现在看来结果还算可以。” 其实温知让也猜到沈安目的肯定不止种水稻这么简单,不过他知道自己再问她也不会答,干脆直奔这次来的主题,“这里面的水不够,你让我来就是为了这事?” 南方稻田一般水多到行人从旁边走过时能看到田里倒映的青天白云,这里地面却有干涸的迹象,地面都已经开裂。 “对,”沈安走到他身边蹲下身,薅开了禾叶,“现在即将灌浆,水不够必然影响产量。孟老爷子修河堤去了,而且我答应了功劳要分你一份,所以这事得你来解决。” 温知让别的不说,在水利工程这方面的造诣她是认可的,“你的时间只有三天。能不能行?” 温知让没有立即应下来,此刻他在脑海里思忖着御林苑的地形图。 身为少府少监,他就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所有皇庄、山林等地的地形图给记了一遍,就为防止日后临时有用不依赖舆图。 好一会儿后,他才回复道:“具体如何我得现在去上游水源看看。” 沈安准了。 温知让当即带着随从去了上游。他很忙,这边的事不能耽误太久,只能现在就抓紧时间办。 沈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腰上,不由轻叩了下牙齿。 此时已经夕阳即将落山,一般来说这已经到了大多数官吏们下值的点。可现在关键时候,苑内也有不少人都在待命。 御林苑范围不小,上游水源距离这里路途不短,等温知让折回来时时间已经深夜。回来他没有歇息,而是让人点灯,他连夜绘制水渠图,打算次日就让人动工。 沈安今夜也在御林苑没回。此刻她也没睡。 她倒不是有什么事需要她做,而是单纯被热到睡不着。 这里植物旺盛,也就导致蚊虫奇多,哪怕小满准备好了驱虫药,但也还是会有漏网之鱼会悄悄给她来上一口,多重干扰之下,她干脆来到温知让旁边看他绘图,顺便看自己能不能帮上点忙。 温知让没想到她竟然连水利一事都知,“大公主您可真让人意外。”旁人通一样就已经很难,可他观她好像事事都懂点。 “略通皮毛而已。”沈安挠了挠被蚊子咬过的胳膊,后世的一点皮毛都是前人无数的经验,从来不是她厉害,而是历代的祖先厉害,“身在这个位置,若不什么都懂点,那太容易被人糊弄。” “这确实是。”温知让道。 二人一边作图一边讨论,此刻他们所在室内的外面,百亩良田内是林行简他们在亲自轮班巡逻。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他们不是担心水稻被人毁了,而是琉璃实在太过贵重,怕有胆子大的将琉璃给偷了。一块琉璃估计这十亩的水稻加起来都买不起,为此他们只能自己巡逻,以防意外发生。 田间灯笼里的烛火隐隐,天空之上银河璀璨。夏风习习,沈安坐在窗前看着眼前逐渐的成型的水渠图,她对面温知让正拧眉提笔细绘,灯影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而窗户外面的远方银河中,有流星划过天空。 林行简远远看着他们的身影,不由背过身,看向了前面萤光飞舞的夜中田园。 “林先生。”草丛里,当初那个送蜂蜜给他的少年钻到了他的面前,“您还有吃的吗?” 最近林行简得空时会教他读书写字,少年后来不知听了谁的教诲,便也喊起了‘先生’。他们巡夜人晚上都有加餐,少年正是吃不饱的年纪,便夜夜都会来找他讨吃的。 将挎袋里准备好的食物给他,林行简叮嘱道:“都带回去吃吧,今夜别乱走。” “哦。”少年将东西全接了过来,突然道:“林先生,您不开心?” “为何会这样说?” “我自己感觉到的。”少年想了想,“是因为大公主吗?” “和她无关。”林行简说完,知道这是自己变相承认自己心情不好,便又道:“我没有不开心。” “其实我已经听说了。大公主害死了您的弟弟。您现在是在仇人手低下当差。您看到她会不开心太正常了。” 少年的话很直白,直白到一点都不委婉的揭开了林行简的伤疤。夜色下,他神色变了又变。不想在人前失态,林行简赶人道:“不要胡说。你回去吧,以后也别来找我了。” 可能是察觉到了他的不悦,少年沉默着将手里的吃的全都还给了他,然后又重新钻进了田地里消失不见。 110 ☪ 第 110 章 ◎失火◎ 翌日清晨破晓, 温知让终于放下画笔捏了捏手腕。他对面陪着熬了个通宵的沈安不住哈欠连连,“好了?” 温知让将水渠图推到她面前,“你看看。” 沈安没有推辞接来瞧了瞧, 并没找到什么硬伤,便将小满叫了来:“交给林行简他们, 让他们今天就动工。人少招人,料少买料,务必在三天之内修好。” “是。”小满匆匆去了。 温知让这边则洗笔收纸, 状若无意道:“最近盯着这边的人不少, 苑内已经抓了好几批。” “若是没人来踩奇怪呢,我心里有数。”沈安闭着眼睛道。 见她有准备, 温知让也就不再多言。等他洗簌完准备回京都时,却见沈长安靠在窗前不知何时已经睡了过去。 她睡着的模样倒是比醒着的时候顺眼。 温知让想着。让万全将人送去休息, 他自己则带着随从离开了御林苑。 * 因为灌溉水渠的顺利修建,暖房内水稻的灌浆期平稳度过。 前来暖房伺候的都是专门寻来的懂南方水稻种植的农博士,眼看着稻穗逐渐饱满,农博士们私下少不了对吴闵等人放言, 说这次收成肯定差不了。 “我估摸着,这些水稻一亩能有一石左右的粮。”农博士们表情有些兴奋,他们嘴里不住地夸着这块地的肥力好, “大公主找了块好地。像南边不少地方一亩水田也就六十斤左右的粮,只有那种刚开出来的肥力足的才能达到一石左右。” 吴闵等人听完倒没有多高兴。因为这种事只要有手就能办好, 水稻种得再好也不是他们这些人的功劳。 “我现在就希望这些水稻能快点熟。”到时候水稻都割了,大公主总不能还在继续折腾这块地吧。说不定到时候他们能被分配到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做,而不是坐在这御林苑里看守暖房。 吴闵的话也是其他几人的心声。 他们现在这年纪, 正是该为国效力的时候, 谁愿意坐在地间田头种菜。 “快了快了。”农博士们让他们安心, “夏天天热,热气一熏,过不了多久就能收了。” 农博士的话让四人都有了点盼头,现在就满心期待这桩事能快点结束。 大约期待这种东西就是用来落空的。 在和农博士闲聊结束后没多久,一天夜里,吴闵正在睡觉,突然他听到外面传来隐约的喊声。到底是带过兵的他因为这点动静当即睁开了眼睛,人也跟着迅速清醒起来。 他从床上坐起,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等见那嘈杂声喊声始终迟迟不散,他衣服也不批,直接赤脚走出了房间。 这不出去看还好,一出去看就见远方火光冲天。 那火光的方向不是别地,而是暖房的位置。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吴闵心脏狠狠一跳,睡意瞬间彻底消散。他整个人朝着暖房水田疾跑而去,还没靠近就遇到了前来禀告的小吏。 “大人不好了,”小吏上气不接下气,“暖房着火了!火势太大,水渠上游不知被谁堵了,没有水救火,加上今夜南风在吹,大半水田都保不住了!” 水田水田,水田能值几个钱! “暖房如何了?”吴闵一边脚步不停一边问。 小吏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很快吴闵就知道了他问题的答案——水稻还在烧,但暖房经过烟熏火燎都被毁了个七七八八。 完了。 吴闵眼前一阵发昏。 前几天他还瞧不上这个差事,现在好了,他现在连这么简单的差事都当不好。他已经能想象大公主在知道这事之后会有多震怒。 “林大人他们呢?”吴闵本能的想去找另外四人商量怎么办,结果他扫视一圈发现他们四人一个都不在。 难道是他们几个知道了这件事太过严重,所以都假装不在场准备让他一个人背锅? 正狐疑着,小吏已经道:“昨天小林大人随大公主回了京都。林大人他们三全都喝醉了,下官放在去找他们时一个个还都没醒。大人您是唯一一个醒着的。” “……”吴闵算是明白了,他们这怕是着了人家的道。 昨晚上喝酒他其实也有参与,不过他因为早些年在军营里曾因为喝酒误过事,后来便发誓再不饮酒,昨夜的宴请他变相聊着拒了。现在三个喝酒的全都不省人事,那酒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正说话的功夫,那边林长青三人都跑了来。 他们看到暖房水田的场景表情和吴闵差不多,三人全都一脸惊恐,吕安途更是不由蹲下抱住了脑袋,“我们完了!” 暖房这边走水的消息沈安知道时,整个京都都已经传的沸沸扬扬。 “八十亩的琉璃暖房说烧没了就没了,知道的人说是下面的差吏办事不仔细,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公主的琉璃作坊赚了还想赚呢。” “大公主还真是不将朝廷的银子当回事。花了那么多钱建起来的暖房,最后却用来种水稻。那样的水稻在南边要多少有多少,何必非要在北边种,真是荒唐。” “现在琉璃暖房被烧,大公主是不是还得下令再盖一批?我看哪,这哪是什么做实事,分明是巧立名目,想把朝廷的银子往自己口袋里塞。” 京都城内什么样的风言风语都有,沈安可不认为整个京都百姓的政治嗅觉会在一夜之间变得那么敏锐,说白了不过是有心人想要看她的笑话罢了。 一路沉着脸来到御林苑,沈安刚进门,就见到了前来认罪的属下。 “究竟怎么回事?”她问。 吴闵年纪最大,他当仁不让顶在最前面承受大公主的怒火,“回大公主,暖房内被人偷刷了桐油。”桐油是桐树子压榨出的油,很多百姓晚上点灯用的就是这个,“御林苑内多山,周围栽有不少桐树,但短期内要将一百多座暖房全部涂满,用料必然不少,故下官认为这必然是有人在故意针对,所以现在已经让吕安途和褚凤飞二人前去调查怎么回事,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对此沈安面无表情垂眸看着他和林长青,“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有人要陷害你们,你们自己就没半点过错?” 吴闵和林长青当场将跪下的身子趴得更低,“下官知罪!下官不该掉以轻心,耽误了您的大事。” 哪知沈安却冷笑一声道:“其实你们更多是觉得我是在故意让你们背锅吧。反正我这暖房也做不出什么大名堂,回头陛下怪罪下来,正好借着这件事将过错推到你们头上。你们从一开始就没将我的吩咐放在心上。” 这回吴、林二人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冷不丁冒了出来,虽然不能承认,但他们的内心深处的确是这样的想的,“下官不敢。” “你们只是嘴上说不敢而已。”沈安道,“你们说,这么点小事你们都做不好,那再更重要的事我还敢再用你们吗?” 听到这话,吴闵和林长青这才真正生出悔意来。 原来之前的事都是大公主给他们的考验? 那现在他们这是考砸了? “大公主……”他们想开口求饶,可想到自己之前的傲慢,心中的羞愧让他们一时间难以张开这个口。 “这事可以这么算了。”沈安道,“但我有两个条件。一,查出是谁使的坏;二,这次的损失你们四人承担。只要你们能同意,这事我可以就这么揭过去,不然,你们从哪来就回哪去。” 前面那个条件吴林二人还能同意,可第二个条件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完全就是天价,那些琉璃的价格就是把他们上下十代给卖了也都不一定能凑出来。 只要他们走了,这些债务就和他们无关,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再没了升迁之路。 悔恨的苦涩滋味在几人心间蔓延,而沈安也没急着催促他们做决定,“差事是你们四个人一起办砸的,我给你一天时间给你们考虑考虑。明日中午之前若没你们的回应,我就当你们选择拒绝这个条件。” 说完沈安也没进去看暖房如何了,直接策马离去。 沈安丢下的条件吕安途和褚凤飞很快也知道了。 吕安途当即去问褚凤飞怎么办。 他们四人中褚凤飞的家底最厚,而且她和大公主关系又最亲近,指不定她能有什么办法。 吴闵和林长青也是这样想的。 三人找到褚凤飞后,褚凤飞脸色也不是很好。至于银子,她肯定也拿不出来,但她好就好在她后面还有父母亲人给她拿主意。 “既然犯了错,那肯定要承担后果。”褚清肃着一张脸道,“就和你上了战场要为将士们负责一般,你自己的问题难道要让将士们承担?若今日你因为不敢担责选择离开,那将来你就有可能丢下你手里的将士让他们送死。” 这番话说的褚凤飞面红耳赤。 年轻人的血还是要更热一些。褚凤飞不想成为担不起责任的人,所以不管另外三人的想法如何,她也已经决定为这次的错误买单,哪怕这次的责任她很难担起来。 “我知道了。”褚凤飞最后选择不将这事告诉另外的家人,她视死如归一般出了府准备去找大公主。 另外三个等消息的人在知道她的决定之后,吕安途飞快选择了追随。 “我反正就烂命一条,欠债就欠债,若是这债能欠一辈子,那我这辈子是不是都能算大公主的人了?”吕安途突然道。 吴闵和林长青二人没想到他会这般想,但仔细一琢磨,这好像也没事很忙不好,最多就是从此之后他们把命卖给大公主。唯一的坏处就是将来大公主党争失败,他们这些人会跟着一并人头落地罢了。 大公主给他们的这个选择,与其说是责不责,倒不如说是在问他们往后要不要同她共乘一条船。 “换别的人我们可能这辈子都只是个小吏。”想来沉默寡言的林长青突然道,“温党势大,有事也轮不到我们这样的小官上前。可跟着大公主,将来六皇子若是……那我们却能算是靠前的功臣。” “你要这样说那我和褚姑娘只怕早就没得选了。”吴千芳道,“不过吴老哥,你都坐了那么久的冷板凳了,你难道还要继续被埋没下去吗?” “吴叔,”褚凤飞突然道,“其实你也早就身不由己。在跟你当初跟着我父亲的时候,你就已经打上了我们这个派系的烙印。他们现在懒得收拾你,不代表以后不会收拾你。” 吴闵久久没说话。 最后他们四个人一同去了公主府。 只是他们到公主府时并没见到沈安,因为沈安突然得到急报,说是李骞把沈琚手给打断了。 111 ☪ 第 111 章 ◎草菅人命◎ 这可不是小事。李骞若真这样做了, 那最少都得是个充军流放。 “具体怎么回事?”沈安一边问一边让人带她去找沈琚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来通禀的随从一脸气愤道:“今日六殿下去射猎,中途召大驸马过去一起玩乐,哪知大驸马去后对六皇子不敬, 之后便弄断了六殿下的手。” 尽管此时沈安焦急,也听出了这随从的诸多漏洞。别的不说, 沈琚是什么德行她极为清楚。再加上前些日子他还要嚷着给她要个说法,只怕他召李骞过去准没好事。 没质问随从,因为她知道从这人的嘴里她得不到实话, 具体如何她亲自去看便知道了, “现在他们人在哪?” “春江园。” 春江园? 这地方沈安略有耳闻。那是从前一处贵人的庄园,因其院内有山有林, 那贵人就喜欢弄些飞禽走兽养在里头供他射猎玩。后来那贵人落魄,这处庄园也被卖掉, 而今辗转,好像成了专门供人射猎玩乐的地方。 一路往春江园疾驰,刚入园沈安就察觉到里面不同寻常的氛围,她让府兵先将整个庄园制住, 自己则带着府医去找沈琚看是什么情况。 “六皇子在哪?”小满问山庄的管事。 管事战战兢兢朝后山指了指:“都在那。” 沈安直接骑马往后山去,结果刚入山林的边缘,她就忍不住勒住了马缰, 表情变得极其凝重。 此刻时间是正值中午,山林内绿意盎然, 可就在这片绿色之中,沈安看到了地上躺着一个奴隶。 那个奴隶面上刺字,浑身赤着, 胸口、腹部还有脑袋都中了箭, 殷红的鲜血将周围的草木都染了一层血色。从地上血迹拖行的痕迹可以看出, 这人不是立即死的,很可能是中箭之后想要求生最后生生鲜血流干而死。 纵然来到这个世上沈安已见过不少死人,饿死的、冻死的,一堆,可现在看到这尸体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的样子,她还是心中怒气顿生。 此刻她已经隐隐明白,这里所谓的射猎只怕很可能捕杀的不是什么飞禽走兽,而是活生生的人。 畜生!一群畜生! 一夹马肚沈安朝着里面走去,里面果然还有别的奴隶。他们全都赤条条,能动的全都惊恐的躲了起来,死了的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其中还有受了伤但没死的则躺在地上哀叫着等死。 这一幕,触目惊心。 不需要她吩咐,小满已经让人先去救人。她自己也是奴隶,如此场面让她忍不住浑身发颤,大半原因是愤怒,另小半则是恐惧。 阴沉着脸一路往里,沈安终于找到了沈琚,李骞也在。沈琚坐在一堆人中间,李骞被他的随从们拿刀架在了脖子上,周围那些纨绔子弟们个个鼻青脸肿,这会儿都对李骞怒目而视。 沈琚率先发现沈安的到来,见到她,他脸上先是一喜旋即露出委屈:“大皇姐,有人要杀我。”这样子不像是断了手的模样。 沈安脸上没什么表情让府医先给他看伤。 府医一通诊脉拿捏之后,回禀沈安道:“六殿下别的地方无大碍,只是胳膊脱臼。” “好。”确定沈琚无碍,沈安才问她派遣到沈琚身边伺候的府兵,“究竟怎么回事?” 那府兵当即上前跪地一板一眼道:“回大公主,今日上午六殿下受邀前来射猎,射至一半时,六殿下说大驸马实在嚣张,想要给他一个教训。 旁人便出主意让六殿下召大驸马前来与六殿下比射,若大驸马把奴隶给射死了,就说比试是‘中而不死’,若大驸马没射中,就能借口他输羞辱他一顿。 六殿下觉得这主意甚好,便召了大驸马来。大驸马来后怒斥六殿下‘草菅人命’‘枉为人君’,六殿下闻言便让人给他一个教训,结果来者皆不敌,六殿下便亲自动手,之后手就脱了臼。” 沈安听完目光看向了周围的纨绔子弟们,眼神森冷:“是谁带六殿下来此处的?” 众纨绔听她这语气,顿时战战兢兢,无人敢说话。 他们不说话,沈安自有办法让他们开口,“都不说话,那我就默认是你一起撺掇的。六皇子本就体弱娇贵,你们还让他来这种地方跑马,是想跑死他吗?” 这么一大顶帽子纨绔们可承受不起,纷纷跪地认错,然后将攒局的人给指了出来,“是孙叔义邀请我等来作陪的。” 下一刻,沈安手里的马鞭已经抽到了孙叔义的脸上,让他当场惨叫出声。 她这般行为让其他人皆心里一惊,忙道:“大公主,我们这是想为您出口恶气啊——”这人话没说完,沈安就已经一鞭子抽在了他的脸上。 光这一鞭子她还不解气,干脆将手里的鞭子丢给万全,“这帮人教唆六皇子不够,还妄图攀咬我。万全,给我狠狠地打。我倒要看看是谁让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样算计我们姐弟。” 万全阴森一笑:“是。” 很快,林子里一片鬼哭狼嚎。 与此同时,沈安看向李骞,多的她也没说什么,“你自己进宫认罪吧。”敢同皇子起冲突,没错也是错。 李骞二话没说,走了。 他走后,沈安让人将这些纨绔子送回京都,“你们上门之后将这里的事还有他们说的话一件件一桩桩全都说给他们的长辈听。他们为人长辈的管教不严,敢唆使皇子,那就别怪我替他们管教了。” 她发了话,府兵们自然听从。而被打了一通的纨绔子们哪想到她会这般绝情,有人畏惧有人却恨不得回去告状。不管他们怎么想,最后都被清了下去。 在等闲杂人全都离开之后,万全也走到了距离她百步开外的地方背对着沈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只有沈安阴沉着脸走到沈琚面前,然后反手扇了他一巴掌。 沈琚哪想到她会动手,他脸上刚浮现震惊之色,沈安这边又顺手再给了他一巴掌。 巴掌的脆响声在林子中传开,沈琚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沈安:“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畜生。”沈安声音发寒。 看着她的眼神,沈琚明白了,“你是在为那些奴隶打我?”他笑了,笑容阴鸷,“皇姐,在你心里是不是奴隶都比我重要?” “没错。”沈安道,“奴隶再怎么也是人,而你却是个畜生。你别以为你在宫里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折磨宫女,打死内官,从前还能说你年纪小善恶不分,现在你难道年纪还小?” 听她这话,沈琚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恍然之色,“原来你是因为这些事才疏远我,不肯再管我。那些宫女和内官本来就是伺候我的,他们伺候不好我我就将他们杀了,这有什么问题?我是皇子,杀几个人而已,谁敢说什么。” 没忍住沈安又给了他一巴掌。 沈琚的脸再次被扇向一边,他脸上却没半丝愤怒,他反而朝着沈安诡异地笑了起来,“皇姐,你这就不高兴了?这还早呢。往后我还会变本加厉。除非你打断我的腿让我再也出不了宫,不然像今天这种射猎我还是会玩。奴隶的命是最不值钱的,我杀几个奴隶玩玩父皇就算要怪也最多只会斥责我几句。反倒是皇姐,我名声不好,对你来说影响应该会更大一些吧。” 此时此刻,沈安才真正感觉到,这具身体的亲弟弟她不能不管,因为这人就是一条疯狗,若是不用绳子好好拴住,他肯定会到处咬人给她带来大麻烦。 “你是在威胁我?”沈安当然不可能会被他给拿捏住,“你以为我只能有你一个弟弟?我告诉你,没有你,有的是人想来当我弟弟,你猜我能不能选个最符合我心意的?” 沈琚原本阴郁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她面前出了血亲这一点筹码之外,和旁人没有任何不同。 “你真这样想?”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想。”如果可以,沈安压根不想和这个畜生有一丝的牵扯。可他们的身体血出同源,他往后做的人和事都会被人记在她的头上,现在同他切割干系太大,她必须得先管着他,“沈琚,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既然披了张人皮,那你就给我好好当个人。哪天你不再当人,我会丢了你。” 说完她转身便走。 而她身后挨了三巴掌的沈琚却舔了舔带血的唇角,亦步亦趋的跟在了她的身后。 出春江园,沈安丢下一句吩咐:“将里面的奴隶都送去御林苑,把这园子给我烧了。” 当天,不少人就看到城外被点了一把火。 这火太惹眼,开始大家还以为是走水,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春江园被大公主给一把火烧了。 大公主为何会放火烧园,外人暂时无从得知缘由,唯有李骞带了身棍伤被人从宫里抬了出来。 他入宫请罪,乾化帝以‘不敬’之罪赐了他三十军棍。 回府的沈安见他背部一片血肉模糊,略微沉默了一瞬,让小满将府中最好的伤药拿去给他用。 然而片刻后小满又将药给拿了回来。 沈安挑眉:“怎么?” “大驸马不愿受。” 沈安自己取了药,去了对面西室。 西室内力李骞趴在榻上,背部的伤口晾在那。沈安问他:“为何不用,怕我给你的药有毒?” 趴着的李骞头也没抬:“大公主你不必假惺惺。六皇子以杀人为乐,你手里不一样有着人命。你们姐弟是一丘之貉。” 这点沈安无法辩驳,也没什么好辩驳的。她直接将药盖解开把药粉撒在了他的背上。李骞没想到她会这般,想避开但牵扯到伤口表情一痛,便干脆任她为之。 撒完药,外面就传来通禀,说是镇北侯夫人来了。 林蕙和会来是意料中的事。沈安亲自去前厅接见。 和以往的热情不同,这回的林蕙和虽然语气还很客气,但沈安能明显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态度变得疏离了不少。 对此沈安无奈也理解。换她是林蕙和,她也会这样。 稍微寒暄了几句,她便让林蕙和去见了李骞,她自己没跟上去。 西室这边,林蕙和见到儿子背上的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察觉到母亲进来,李骞抬头看她,安慰道:“母亲您别难过,这点伤我受得住。” “我就知道进京后不会太平。”林蕙和也带了药来,她本想给他上药,见他已经敷了一层,便将药瓶放到他的床头,“这个回头让人给你抹上。小德把春江园的事都跟我说了,他说的都是真的?” “嗯。”李骞声音沉闷了一点。 “京都这帮人简直没有人性。”林蕙和露出一丝恨意,“北地的战士们在边境流血,为的就是家国安稳,好让身后的亲人能安居乐业。可现在苛政逼迫百姓不得不逃亡,逃亡者沦为奴隶,奴隶又被人玩乐至死,我真的……”后面的话她不能说。 室内陷入沉默。 半晌后,林蕙和才道:“我们再撑一撑,你往后也不需要再同大公主打擂台了。” 出了这样子的事,大公主就算想拉拢他们,六皇子也不见得能放下这份芥蒂。这芥蒂以后不好说,但现在必然是陛下乐于见到的。 “打擂台挺好的。”李骞道,“我越是自大无能高傲,父亲就越安全。”李家就他一个孩子,他无用,李家就没有未来。没有未来,他父亲往后想能荫恩于他就得拼命挣军功。 听他这样说,林蕙和想到还在北地拼命的丈夫,忍不住鼻头泛酸,“这些日子都会过去的。”时运不济,他们没有碰到明君,只能竭力自保。 林蕙和待了两刻钟才不舍离开。 沈安知道时,她刚写完一封信,“将这信送去给傅博行。”有些事顾不上的时候归顾不上,现在已经发生,她只能尽力去改善。 揉了揉额头,想到明天还要进宫禀呈御林苑的事,沈安就略微头痛。 可能是心里的事太多太杂,这一夜沈安辗转难眠。 朦朦胧胧中,她听到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很小,但在深夜里就明显起来。她睁开眼睛,叫了小满进来,“怎么回事?” 小满回道:“大驸马发起了热,这会儿府医已经来过了,正在给他煎药。” 听到李骞发热,沈安彻底醒了。这年头任何病都不是小事。她起身披了件衣服走去西室,果真见他被烧的通红。她伸手去碰他的额头,烫的她都觉得不正常。 “去取冰块来给他降温。” 这边正忙着,那边药来了。旁边伺候的侍女当即接过药就要去喂。 沈安吃东西向来都是要人试毒的,她见状眉头一皱,喊了声‘等等’,“让煎药的人试完再喂。” 煎药的侍女进来后,拿起药碗喝了一口,退去了一边。 因她神色没有任何问题,沈安以为这药没事,就让人晾凉了再喂,结果就晾药的功夫,那煎药侍女突然弯腰抱肚倒在了地上,嘴里哀嚎不止。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她已经鼻孔嘴角溢出乌血。 “那药有毒!”万全一把将沈安护在身后,小满则上前去给那侍女喂药看能不能解毒。 然而,不过片刻侍女还是挣扎着一脸痛苦的死了。 留下沈安看着那碗剩下的药寒意直蹿后脑勺。 如果这碗药今夜喂到了李骞的嘴里,如果他死在她的公主府,在李远山在北边拥军坐镇的情况下,乾化帝一定会杀了她稳住李远山。 【📢作者有话说】 还有大概十万的存稿,接下来半个月只能保底双更,尽量3更。 112 ☪ 第 112 章 ◎对峙◎ “公主?”小满这会儿也是一身后怕, 她当即询问怎么办。 沈安道:“这事让吴千芳先将所有相关人等拿下,你留在这里亲自照看李骞。”她这里说的照看不仅仅是看护,同时还有医治。小满会医术这个事情她并未对外张扬, 算是一手她的隐藏牌,“接下来李骞与我同吃同住, 待他如待我,直到他伤好为止。” 小满当即先将所有侍女驱了下去,接着她让人取了药来她亲手重新煎制。与此同时映晖堂被吴千芳带人进入最高戒严状态。 整个大公主府内运转了起来, 而一切的中心沈安则在梳理着整个事件。 越是仔细分析, 她就越能感受到背后有人在操控这一切。今日但凡她稍微疏忽一点,她就满盘皆输。 站的越高, 明里暗里的敌人就会越多。这件事可能是温家在背后指使,也可能是别的势力。毕竟一旦她倒下, 温家高兴是必然的,同时乾化帝肯定会扶持新的人用来制衡温党,所以高兴的不会只有温党。 如今敌在暗,她在明, 往后她还是得要谨慎再谨慎才行。 一直到晨光熹微时,吴千芳来禀明调查结果,“下毒的是和煎药女婢同屋的人。煎药女婢熬药中途困倦, 同屋人主动帮忙照看,在期间趁机下了砒霜。属下带去去找那女婢时, 那女婢已服砒霜自尽。” 这个结果沈安一点也不意外。通通都是替罪羊罢了。 “你继续顺着女婢的这条线继续查下去,城南的李二可以帮你。”沈安道,“另外府邸中人你再重新好好筛选一遍, 把现在的家令换了。”出了这样的事, 是谁的责任就该责罚谁。 “是。”吴千芳领命而去。 他走后, 小满来告诉沈安说大驸马的高热退了下去。沈安起身去他榻边要伸手去碰他的额头,结果手还没碰到他,就先被他警觉地捏住了手腕,“谁?” 沈安用力抽回手,“醒了没?” 李骞脸还是红的,他睁开眼瞧了眼沈安便闭眼收回了手,“放心,没死。” “昨晚上你差点被喂了砒霜,还有印象吗?” “嗯。” “先恭喜你我都逃过一劫。”沈安道,“这事我今日就会禀告给父皇,至于要不要告诉镇北侯夫人这个随你。” 她私心是不告诉的。这件事干系太大,林蕙和若是知道只怕会真站到她的对立面,而且北地那边也会躁动。可这件事她瞒不住,而且事关人家唯一子嗣的性命,他们当父母的也该知情。 室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沈安就听李骞虚弱道:“此事我不会外传。” 她有些诧异地看向了他,但很快她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李远山人在北地,他的心不能乱。这件事就算要让他们知道,也是等到北地那边安稳下来再说。 背后定计的人太毒,为一己之私宁愿弃整个大周于不顾。 不过也不是第一回有这样的事。百姓于权贵而言不过是利益的筹码,能用的时候就拿来用,不能用的时候就会被通通舍弃。洛河郡大灾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我欠你一个人情。”沈安道。不管李骞是因为什么原因选择不说出去,她都承他的情,“日后有机会我会还的。” 说着沈安不再打扰他休息。她命小满留下照看,自己则更衣洗漱准备前往紫宸宫。 昨天她鞭抽了那么多人,是一点情面都不留,今日大朝会有些人肯定该不会放过她。 事实如沈琚预料的一样,那些二世祖们被要送回府后,他们的长辈大多都暴跳如雷。一半是因为这些不肖子孙在外面给他们带来了麻烦,另一半则是被沈安的跋扈给气的。 他们都是京中士族,平日里都是有头有脸之人。大公主这样直接把人打了再送上门,这和打当众打他们的脸有什么区别? “打狗也得看主人,就算你们犯了再大的错那也该我们自己来教训!”言下之意是怪沈安动了手。 见自家长辈实际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纨绔子们当即趁机上眼药,说是六皇子要找乐子,他们不过是听六皇子的吩咐罢了。现在六皇子和大驸马打起来,是大公主御下不严却将他们给一顿毒打。 这些话是纨绔子们一起商量好的。大家都是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人,从来都是别人对他们点头哈腰,哪有旁人给他们脸色看的道理。 这顿气他们绝不白受! 所以他们几个一合计,说什么也要让大公主付出点代价。 他们的长辈本来也不觉得杀几个奴隶是什么大事,现在又听儿孙们意有所指,一个个心里也都窝了把火。 儿孙该教训他们会教训,至于大公主那边,他们也决不能就这样被羞辱。 因此朝会一开,沈安还没主动喷人呢,她就看到不少大臣出列提及暖房失火一事,“琉璃价格昂贵,大公主花了那么多钱最后却让朝廷得到一堆废墟,这种事换成是任何人那都得被罢官问责,敢问大公主你还有何话可说?” 有人开了先口,当即就有人跟着助攻:“我们了解大公主品性的,知道暖房一事是下面的人不小心,不了解的还以为大公主变着法想掏朝廷的银子呢。外面的揣测声可是闹得沸沸扬扬,这事若不处理,只怕民怨难止。” “修盖十亩的暖房的银子可不少,如此昂贵之物,大公主也不用心看守,这其中究竟是何用心恐怕只有大公主您自己心里清楚了吧。” “什么心思都有,就是没有把事办好的心思。要我说女子能成什么大事,大公主你简直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这些人说话一个比一个带刺,目的就只有一个,要乾化帝对沈安罢官问责,以平人心。 早料到今日上朝就会有这些事的发生,沈安脸上表情没太大变化。 那些人不将自己从现在的位置上推下去,那暖房就白烧了。 但他们不知道,讨伐她的人越多,其实她就越安全。不然她为什么昨天半点不留情面的给那些纨绔子一顿狠抽,为的就是今日出现她被群臣攻讦的局面。 “够了。”果然,御座上的乾化帝神色不辩息怒,但他不怒自威,他一开口,方才口水都快喷到沈安脸上的朝臣们当即全都战战兢兢跪在了地上,请他息怒。 乾化帝这态度让一些人顿感不妙,有时候人多势众其实更让人觉得是在仗势欺人,陛下这怕不是认为这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父皇,”此时沈安才站了起来,她先是跪地认罪,“暖房被烧是儿臣看管不力,无论什么惩罚儿臣都认。只是儿臣也有几句话要说。 儿臣为朝廷办事向来都是兢兢业业,不含半点私心,可有人却生怕儿臣做出点实事得了功劳。御林苑的暖房是儿臣的心血,那些水稻才刚灌浆,田里的农博士都说这茬水稻收成最少都有百斤多,远高于普通南方水田。 南方水田普遍亩产粮不过五六十斤,我这暖房水田差不多能翻倍。若天下水田都能翻倍,这难道不是利国利民的天大好事? 儿臣就等着这茬水稻成熟好向您报喜,结果在这节骨眼上有人在暖房内浇桐油,给我使绊子,那十亩的水田毁于一旦,这让儿臣实在心痛不已。 儿臣不是心痛有人看不惯儿臣,而是为那些粮食心痛。这火一烧,烧掉的何止是这十亩的粮收?” 沈安这一番沉痛叙述,让朝堂上的众人一时哑然无言。 她这话里所丢出的信息实在太多,最重要就是两点:一是暖房被烧是有人故意为之,二则是她找到了能让粮食高产的办法。 前面那件就算了,其实大家隐隐约约都有所猜测。办这种事,哪怕有人从中作梗耍手段,但只要你中了招那就是你能力不行。这点没的辩。可后面这个可就又不同了。 所有人都知道,南边水田的亩产中等田也就亩产六七十斤,要特别肥沃的才有可能达到百斤。御林苑那边的地这些年一直就没荒过,若大公主说的都是真的,那这的确是有利益于民生社稷的大事,怪不得陛下会破例允许大公主可以越过周云信直接入宫汇报。 只是这样一来,陛下少不得会更加恼火吧。 众臣正想着,却见周云信站了出来道:“陛下,微臣有事启奏。” 乾化帝:“准。” “大公主说暖房内的水田亩产能达百斤以上,可有人能作证?”周云信语气充满了怀疑,“我们在座谁都没进过御林苑,也没亲眼见那水田长什么样。 现在暖房被烧水田被毁,大公主突然说那是能提高粮产的地方,里面蕴含了诸多心血,企图将自己的失职丢给还未寻到的贼人身上,微臣对此实在难以认同。 这一切都是大公主自己的一面之词,那微臣是不是也可以认为这一切都是大公主自己自编自演? 十亩水田,所需桐油不少,暖房周围又有人日夜巡逻,贼人很难有机会下手。但若是大公主向陛下保证了什么,最后却发现自己压根做不到,于是在紧要关头放一把火,那确实能将所有责任都轻易推卸。” 嘶。 听到这的朝臣们在心中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还得是大司农,什么话都敢说,轻飘飘几句话就又重新让大公主落入了新的漩涡。 113 ☪ 第 113 章 ◎硬碰硬◎ “大司农说这话是何居心?”都被人这样说了, 沈安当然不能忍气吞声,她直接目视周云信,“杨廷尉就在当场, 你若心有怀疑大可以让廷尉府去查,若真是我自毁所为, 我一切认罚,但若不是我,大司农你可愿意为你说出口的话负责, 当廷向我磕头道歉?” 周云信如今年纪一大把, 又是九卿之一,在朝中声势不低, 让他磕头道歉那完全就是在羞辱他将他的颜面往地上碾。 “大公主你非要如此辱我!”周云信豁然扭头看向沈安,面皮迅速胀红, 整个人更是气得浑身发颤。 他的附庸们没想到沈安竟会如此出言侮辱,当即帮着回怼沈安道:“大公主,暖房的事我们在场谁都没沾手,真相究竟如何也不过你是一张嘴的事, 大司农的怀疑也是合理。身为臣子,为朝廷着想何错之有?您动辄让人磕头下跪,也未免太羞辱人了些。” 面对这指责沈安当然不会服软, “怀疑不是空穴来风,人要为自己说出口的话负责。这位大人你若怀疑你妻子偷人, 会大张旗鼓昭告天下?难道不该是先查清楚再禀明?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张嘴怀疑,这不叫合理,而叫污蔑。有人要污蔑我, 我为何不能羞辱回去。现在我已经把话撂了出来, 大司农你敢不敢接这个赌约?” 周云信浑身颤得更厉害了, 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会马上厥在这里。他身边帮腔的人同样被气的脸红脖子粗,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周云信不肯接茬,御座上的和事老自然不能让周云信那么没脸。 “胡闹,”乾化帝轻斥了沈安一句,“朝堂之上不是儿戏之地。”他开口让朝会秩序安静下来后又继续道:“暖房一事既有蹊跷,那就让廷尉府去查,但你这个治粟官失职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你得认罚。” 沈安当即认罪。 “先罚你半年俸秩让你长长教训,若日后暖房水田做不出成果来到时候再一并重罚。” 乾化帝这个处罚显然是大灌水,半年的俸秩还不如打一顿让沈安难受。 朝臣们都明白这个理,他们对视了一眼,还是觉得不能将这件事给揭过去。 这回又是周云信站了出来。 他这会儿已经喘匀了气,脸上还带有怒容,“陛下,微臣有话要说。” 上面乾化帝脸上表情淡了两分,“准。” 周云信转而直视沈安,用一种逼人的眼神看向她:“微臣想问大公主,暖房现在被烧,是否打算重建?” 沈安平视迎向他的视线,二人目光在中途交锋,“是。” “琉璃有天价之贵,这笔银子又有谁来掏?” “暖房失火是我之责,这笔银子我自然不会让朝廷掏。” “那好。今年的事做不成,若到明年还是做不成呢?”周云信图穷匕见,“大公主届时可还要霸占治粟官这个你驾驭不了的职位上耽误家国民生大事?” 到此时,沈安才真正明白,这帮人本来就没打算借着这次机会弄倒她,而是要弄出一个将她一脚踩会泥坑里的契机。 她当然不会顺着周云信的思路去转,受他的激将法,“父皇若觉得我不称职,可随时将我裁撤。父皇宏控天下,我任何时候都听父皇安排。” 周云信大概是也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他先是一愣,转而想去说服乾化帝。 这时傅博行站了出来,道:“大司农,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陛下都已经给了大公主机会你却还要咄咄逼人。你问大公主再次失职是不是要卸下治粟官的职位,那你身为大司农是不是办砸了一件事也要向陛下引咎辞职?” 一句话,傅博行就将周云信同样给架了起来。 傅博行很清楚,温党的人今天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放过大公主。既然怎么都走不过去,那不如反手利用这次机会,将周云信给一起套住。 此时沈安反应了过来迅速补刀:“若大司农以身作则,那我也可当廷立下军令状。暖房一事若我再有失职,不需要诸位大人们攻讦,我自请罢黜,且此生再不入朝。” 她知道,周云信他们的目的就是这个,她可以如他们所愿,但她绝不白白让他们如意。 周云信是位高权重,可不代表就没人觊觎大司农这个位置。温党势力再大又如何,只要是能爬得更高,同党相讦多不胜数。他周云信若不当廷应下沈安的挑衅那还好,一旦应下那接下来他肯定会遇到数不清的有意或者无意的麻烦。 周云信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面对沈安和傅博行的联手下套,他当即沉下了脸没有回应。上面乾化帝也没开口。 有同周云信交好的官员为他说话,说这根本是两码事云云,但都被沈安给无视了过去。她只盯着周云信问他愿不愿意以身作则。 沈安这边步步紧逼,凌从真等人迅速跟上,忙站了出来跟着帮腔。 他们一唱一和,再加到现在乾化帝都没没开口阻止大公主,周云信顿时明白——他要想将大公主逼入罗网之中,就必须得把自己搭上。 路已走到此处,周云信想停也停不了,于是他只能目光隐忍应下沈安的挑衅,“微臣若不以身作则,又如何堵众人悠悠之口。臣若如大公主那般误了差事,不必大公主你提醒,臣也自请归乡,大司农之位另请贤明便是。” 他话音落下,刚才一直没说话的乾化帝终于开了尊口,“朝廷之上不可儿戏。老大,你说话太过,大司农到底是你的长辈和上峰,不得无礼。” 沈安当即从善如流,弯腰给周云信赔礼道歉,“方才的确是我口不择言,还请大司农勿怪。” 周云信也还礼道:“朝臣各抒己见为常态,微臣刚才同样话过,还请大公主恕罪。” 二人相互当堂认错,就代表他们的争端暂时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明白,刚才陛下只是说大公主言语无礼,却没否认大公主和周云信的对赌。 也就是说,接下来这两人只要手中差事有误,那就都得从这被清出去。 这还真是风云难测。 这边沈安和周云信二人刚归位,那边谢熠就已经站了出来,说他有要事要奏。 这段时间以来大家都已经知道这位是个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怼的性子。现在见他又有话要说,不少人当即眉头微跳,生怕自己被波及到。 事实是谢熠这回的奏疏确实扫射了一大片——他上奏的事正是春江园射猎奴隶一事。 在大周当前的律法中,奴隶还属于可以买卖的货物,没人在意他们的生死,因此常有恶毒的主人将奴隶杀死丢去乱葬岗的事发生。 谢熠他先是将那些猎杀奴隶的纨绔子们喷了一顿,骂他们失德无品,接着应该又将不少主杀奴隶的卷宗给翻了出来,认为朝廷不能继续放纵此风,助长恶行云云。 大人物们不会成为奴隶,所以他们并不关心那个阶层的利益。任由谢熠在朝堂上疾言厉色,很多人其实都无动于衷。 一直留意着周围动静的沈安见状轻轻扯了扯嘴角,然后等谢熠说完话后她出人意料地站了出来附议。 不过她并没讲什么人伦道德,而是直接拿某地奴隶因接受不了地主的虐待,反手杀了地主一家之后落草为寇,结果号召了一大群奴隶竟然夺下了当地的县城一时震惊朝野之事来说。 沈安提的这个事是想说奴隶也是人,被苛待至极也会‘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会’。 大周在京都这边看似安安稳稳,实际下面时常有这类的事发生。只是这个朝廷暂时还没烂透,局势还勉强能控制的住。可现在能控制的住不代表往后控制的住。北地那边还在消耗着大周,再过个几年,谁知道又会是怎么样的日子。 当然,奴隶制度一下子全改那也不可能。 奴隶是什么,对于朝廷来说奴隶是无需花钱的资源,譬如战场上修城墙、平时建个什么东西都用的是奴隶,奴隶不需要给工钱,只要给他们也一口少少的吃的,他们就得拼命去干;而对于贵族来说,奴隶同样是大笔的钱。有了奴隶,奴隶的家产就都是他们的,劳动力也都是他们的,甚至他们的子孙后代也都得为贵族卖命。 是这种对普通人的极力压榨,才让上层的贵族们迅速积累了财富,有着穷奢极欲的生活。 所以谁碰这个制度,谁就是同统治阶层作对。 沈安除非现在就能号召一支军队直接将这些人给一炮轰了,不然她也不敢直接提改制的事。很多东西不能一蹴而就,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以利益得失的角度改善当下情况,让这些事情有个开端。 凡事有了个开头,继续下去就会容易一些。不管更改这个制度是要十几年还是几十年,但至少时间每往前走一点,一些人的处境就会改善一点。 114 ☪ 第 114 章 ◎该吃就吃◎ 沈安开口, 凌从真和傅博行等人也站了出来助攻。他们都是见识广阔之人,对于这种事早就听了不少。凌从真在旁边补例,傅博行则拿书中‘人理’‘天德’说事。 他们态度如此积极, 落在其他朝臣的耳朵里,率先想到的却是六皇子党想要收买人心。 绝大多数人都不觉得沈安凌从真他们真的会同情那些奴隶, 无非是那些人身上有他们想要利益。 这种事其他人自然不愿意让沈他们得逞,于是朝中很快又争执了起来。 他们不在乎奴隶的生死,但绝不能允许那些奴隶成为六皇子的助力。 在朝中吵起来的同时, 御座上的乾化帝只是听着不说话。 一直到后面大家都吵累了, 他也没有表态。 大朝会结束后,众臣散去, 沈安则去求见了乾化帝。 乾化帝这会儿眼睛闭着,旁边侍女正为他摁头。知她来了, 他也没睁眼,只问她:“你还要追过来跟寡人阐述那些奴隶有多张狂的事吗?” 听到这句话沈安就知道乾化帝并不打算为了那些奴隶得罪士族,她上前问安结束便跪在了地上哭诉道:“父皇,您要救救儿臣。” 她这番姿态反而让乾化帝终于睁开了眼睛, “怎么?” “就在昨夜,有人给李骞下了砒霜。”接着沈安将昨夜事情的前因后果通通给乾化帝说了一遍,“……儿臣亲自守了一夜, 李骞如今已经大好。只是儿臣心中仍旧后怕不已。父皇,有些人是宁愿大周社稷不得安稳也要儿臣死啊!” 乾化帝此时脸色已经风雨欲来。 这场谋杀里, 利益损失最大的不是沈安,而是他。 一旦李骞身死,李远山会不会直接反了?甚至他都不需要反, 北边猃狁本就虎视眈眈, 能扛得住猃狁的大将没几个, 他若有意放猃狁南下,他这个皇帝谁知道还能坐多久。 “来人,召杨廷年和陈胜男。”乾化帝吩咐完,亲自下阶将沈安扶了起来,“你做的不错。” 沈安则趁机表白:“李骞那边儿臣已经命人重重看护,绝不会再让昨夜的事发生,若他死,儿臣也不独活。”这意思不是殉情,而是告诉乾化帝若李骞出事,她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来稳住李远山。 听她这般说,乾化帝的眼神柔和了下来,“好孩子。也就只有你诚心实意为寡人分忧。” “因为儿臣知道,得先有您才有儿臣。”沈安知道,这一关她不仅过了,还将更得乾化帝的信任。利益威胁之下,她和乾化帝成为天然同盟。至少接下来一段时间旁人无法把她怎么样。 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事沈安不一定方便听,因此她主动告退。 乾化帝没留她。 在出宫的路上,沈安看到杨廷年领着陈胜男一并来了。 他们远远见到沈安,便站在原地行礼,沈安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等终于出紫宸宫,沈安只感觉腹中一阵雷鸣。她今日出门时都没吃东西,这会儿心神一松,饥饿感便席卷全身。好在小满早就贴心准备好了吃食在宫门外等着,她一上马车就吃到了一碟鸡油酥点外加一杯冰饮。 吃饱喝足,沈安这才缓过来,“通知凤飞他们四个现在去御林苑。” 昨日他们四个来找她,她当时被沈琚给耽误了,今日正好听听他们的想法。 马车直奔御林苑而去,在沈安到后差不多半个时辰,褚凤飞四人先后来来到了她的面前。 “我前日说的你们考虑的如何了?”沈安问。 四人对视一眼,皆选择了继续留在当下的位置上当差。 “你们就不怕背一辈子的债?” “只要您愿意让下官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还,那背一背也没关系。”吕安途道。 沈安见状知道他们这是想明白了,决心加入她这艘船,因此她也没多说什么:“既然这样,那我就给你们一个还债的机会。这个机会若是你们能把握好,今年年前就能将所有债务一并清空。” 沈安的话让她的四个下属略微激动了些。 十亩暖房的造价加起来差不多十多万两白银,他们还是不可能还得起的。大公主会这般说,那意思应该就是只要他们把差事办好,她可能会免除这个债务。 “敢问大公主什么机会,我们一定牢牢把握!”四人当即表态道。 他们的态度一表,沈安也不拐弯抹角,“首先就是将暖房重建;其次清空御林苑的人;最后则是我要整个御林苑都再飞不进一只苍蝇,要我们在御林苑里的一举一动都让外人无法知晓。你们可能做到?” 四位从官知道现在自己没有质疑的余地,当即一同应声:“下官现在就去办!只是有一点,御林苑只有百亩地是我们的,其他人怕是不好驱赶。” 御林苑是皇家庄园,不是他们出银子就能搞定的,必须得上面点头同意。 这事自然有沈安解决,“这事我自有办法,你们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 所有环节里就这点最难办。这点既然已经得到解决,四从官便也再无顾虑。 他们四人告退之后,沈安把让林行简也重新回了御林苑。 林行简回来后,其余四人见到他,神色很是复杂,“小林大人你真是走运,恰巧你回了京都,这边火就烧了起来。” “若你们没有玩忽职守,这场火就烧不起来。”林行简说归这样说,他心里却知道自己离开的时间确实太巧合了点。但不管如何,这事确实是他们四个掉以轻心了。 这回的事尚且能救回来,若往后再遇到不能挽救之事呢? “再说之前的错处也没有意义,接下来我们还是将大公主吩咐的事做好吧。”林行简道。 暖房重修,林行简当即去接洽先前百工园琉璃作坊的管事和其他木石商人;水田重开则不能急,必须要在御林苑被他们掌控之后才好动工,于是林长青和吴千芳两人一同先负责清理御林苑人员;剩下的褚凤飞则回了大公主府着手调派府卫,准备将整个御林苑都给看守起来。 在他们四人忙碌开的同时,沈安再一次私下和温知让碰了头。 “我要整个御林苑。”沈安甫一见面就开门见山,“你能不能做到?” 温知让早预料她会这样做,他将一份文书放到了她的面前,“御林苑未来两年的归属权都暂交给你。” 他仍是之前合作者的姿态,沈安此刻看着他的眼神却多了一丝隐秘的审视。 投毒一事若是温家出手,他会不会知情? 沈安知道,她对温知让确实喜欢,但喜欢不会更改她的目标与立场。她要温知让,是想要整个温家。这回选择同他合作,也是在他会亲近她的前提下帮助他掌控温家。但若他的起势会成为她的威胁,那她会毫不犹豫舍弃掉对他的所有感情。 “温知让。”沈安突然叫了声他的名字。 温知让抬头,正要问她何事,下一刻唇就被狠狠咬住。 她咬的很用力,他都尝到了一股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般孟浪,温知让想推开她,但下一刻已经有手伸进了他的衣襟中。 意识到她想做什么,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你……” 沈安此时跨坐在他腿上,手还在贴在他的胸前,“要不要?” 尽管温知让三两下就被她撩拨的剑拔弩张,但他仍旧制止沈安,“为何会突然想如此?” 沈安当然不会告诉他真正的缘由,半真半假道:“自然是觉得人生苦短。有饭吃的时候还是要多吃点,不然回头饭没了馋也没用。” 温知让听出了不对,但沈安已经不耐说太多,她直接下猛药:“到底要不要。你若不想那我就走了。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 温知让仍保持制止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见状沈安轻呵一声,收手起身就要走,刚站起来人就被他重新掐腰摁了回去。 “你会不会同李骞和离?”她听温知让问。 “当然会和离。”乾化帝不会让她和李家结盟的。 “什么时候把林行简送走?” “……”沈安一听还有条件,掰开他的手就要走,“不做了,你放开。” 可温知让看着斯文,力气半点不小。她扯他手腕好几回,人家纹丝不动。见她这等反应,他反而先不高兴了,“你心仪林行简又来招惹我,你到底有几颗心。” “你管我有几颗心喜欢几个人,今日我们从这道门出去就不会有任何关系,你管那么宽……”后面的话沈安说不出来了,温知让恨恨地堵住了她的嘴。 他们见面的地方仍旧是在逢春食肆,此时外面正人声鼎沸,里面沈安还坐在温知让身上。两人衣裳看似完整,但都脸颊绯红。沈安靠在他身上,头埋进他的肩窝时不时就要咬上一口。温知让一手抱着她的背一手摁着她的腰,小臂青筋暴现,裸.露的脖颈锁骨处一片牙印交错。 不知过了多久,沈安爽了。 她开始有话说了,“你怎么还没好。”一边说还一边故意使坏,“你快点,我得回府了。” 温知让就没见过像她这么过河拆桥的,他轻拍了她一下,“现在知道急了,招惹我的时候怎么不考虑到这点。” 沈安还要说,他不爱听,干脆起身抱着怀中人去了雅间内的榻上。过去的一路沈安确实有点说不出话来,她死死搂着他的脖子,人快爽懵了。 这一夜,沈安饱餐了好几顿。 吃完回去的路上,她看着远处紫宸宫中摇曳的灯火,对里面那张椅子越发渴望。只要她当了皇帝,哪需要做什么选择,可以全都要。 115 ☪ 第 115 章 ◎农肥◎ 沈安乘坐马车离开, 温知让则住进了城南的客栈。热水浸身,他才终于有空细想之前沈安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期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她突然间逼迫自己表态。若自己今夜选择了拒绝, 他敢保证她绝对会毫不留情抽身离开,从此与他划清界限。 对她来说, 有用和无用她向来分得很清楚。 “吟月,”温知让把随从叫了进来,“去打听一下今日有谁进了宫。” 在温知让查究竟发生了何事时, 沈安带着沈琚重新来到了御林苑。 他们进来后不久就见到了之前春江园的那些奴隶。 沈琚一看到他们, 便问:“这些奴隶皇姐打算怎么处理?是杀了还是……”他话故意没说完,那些奴隶们脸上的畏惧之色更浓, 有几个更是吓到浑身打颤。 沈安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然后她吩咐小满:“把这些人安排进御林苑。未来两年内他们若是能攒够一两银子的赎身钱,我就还他们自由。” 说着她示意万全一把将沈琚给拎进了御林苑,留下小满向那些还满脸恐惧的奴隶转达她的意思。 小满十分理解这些奴隶此时惊惶的情绪,因此她没急着开口, 而是等两位主人走远之后,才笑温他们要不要吃点东西喝点水。 奴隶们不敢胡乱开口,小满便自行做主让人先送了点食物和水来。 这些奴隶这几天基本没怎么吃东西, 这会儿正饿得厉害。眼前的糕点散发着诱人的甜味,很快便有人忍不住豁出去先吃了一块。 有第一个人带动, 很快其他奴隶都跟着抢了起来。因为吃东西太急太猛,他们有些人被噎得不行,还是小满上手帮他们顺气给他们喂水才将他们给救了回来。 “多谢……”小满释放出的善意逐渐得到了一些人的回应, 有些人看向她的眼神虽然还充斥着敌意, 却比刚才稍微淡了一些。 “食物和水是大公主允许我给你们送来的, 你们该谢的人是大公主。”小满道,“并且刚才大公主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从今天开始,你们这些人都会被送进御林苑当差。按照惯例,每个给大公主当差的人,每个月都会有月银。未来两年内,只要你们能攒到一两银子的赎身钱,以后你们就不再是奴隶,而是不能被随意打杀的百姓。你们明白吗?” 奴隶们当然明白。 只是他们不太敢相信。 自从成为奴隶之后,他们认识的人里死的死卖的卖,鲜少听说能赎身的。就算能赎身,那也得要不少银子,同样那笔钱是他们这辈子都想不到的天价,只能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 可现在一两银子就能赎身,如此轻易反而让他们越发畏惧相信。因为馅饼之后往往隐藏着更可怕的陷阱。 小满知道要让他们打消戒心那不可能,这种时候做就比说重要。于是她随便指了块远离暖房的地给他们,让他们在这边有活干。 另外一边,沈安则将沈琚带到了林行简面前,“以后六皇子和你们一起办差,暖房那边的活你们看有什么能分派给他做的,不拘是什么活,但是一定得要让他做。” 他们几人顿时有些犹豫。他们哪敢指使皇子干活。 见他们迟迟不说话,沈安眉毛一竖,直接看向身侧的沈琚。都不需要她开口,沈琚就已经先一步笑眯眯朝着他们四人道:“几位大人不必太过为难。之前是我做错了事,皇姐生气,要罚我,我总得吃点苦头才能让她消消气不是。” 原来如此…… 林行简这才亲自把人带去了暖房那边。 他们也不敢给沈琚安排什么太重的活,便只让他去田间低头收拾收拾杂草之类的轻便事。 沈琚高高兴兴去了。 看着沈琚离去的背影,沈安同吴闵四人道:“我昨日在百官面前可是夸下了海口的,所以暖房这边不能再出事。你们可明白我的意思?” 这回吴闵四人皆神色一肃,“下官知道。下官这次必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那是谁放的火你们可有查出来?” 褚凤飞道:“禀大公主,下官已经查明缘由。此次烧毁暖房的人是御林苑内一普通差吏。那差吏从前得了孙鄯的好处,因此孙家出事之后他就记恨上了您。这次也是他先假意与我们交好,然后给我们下了迷药,才抓住机会纵的火。下官想去拿他时,他已上吊身亡。” 又是自尽而亡。 “这理由你们信吗?”沈安问他们,“一个已经被斩了好几个月的罪臣 ,还有人为他豁出性命。” 褚凤敏抿了抿嘴,没法反驳。官场的事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之前的确是她和他们都太掉以轻心。 沈安也无意一直在这件事上掰扯,“我们都很清楚,这些不过是某些人的障眼法。现在他们已经将我逼到了绝境,就等着机会再给我致命一击,所以他们一定会再找机会对暖房下手。我这个人不喜欢太被动,趁着现在天还暖,热气还够,我们不等明年了,今年就将下一茬的水稻给种下去。” 四从官的确也担忧这次暖房被烧的事会再重现,至于现在就重新再种东西一事,他们虽有些担忧这水稻在暖房里也不抗冻,但地空着也是空着,先种种看,为明年积累下经验也行。 只是这他们得提前跟大公主打好预防,以免到似乎水稻枯萎她会失望。 沈安却对暖房的作用门儿清,“能不能活也得种了才知道。若是不行,这十亩地的东西我们还损失的起,正好顺便为来年积累经验。” 大家见她心中有数,便听从吩咐开始安排亲信着手办这事。 暖房因为有前面修建的经验,搭盖起来很快。至于水田,清理出来也不算费力。唯一的一点就是,因为上半年里面种了水稻,按规律水田内肥力会有所流失。 水田肥力流失,正是沈安让农肥落地的大好机会。 于是她先编了个故事,“我在渭城的时候,曾听说过一个故事。 说是有户人家家中栽了一株牡丹,但那株牡丹从未开花。有一年,主人同那株牡丹说‘今年你若再不开花,我就将你挖了换种旁的花’,当天晚上主人就梦到一粉色裙衫的女仙,朝他哭诉,说他平日水也不浇肉也不喂,要开花了就想起了她,这样的家她不待也罢。 主人醒来后梦境犹自清晰,他一边纳罕一边果真买了块肉埋到了牡丹花下,结果当年牡丹花开满枝。后来我特意去那户人家瞧了瞧,那牡丹的确漂亮。” 众人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故事,新奇之余,沈安又提及另外一件事:“我又想起陈胜男曾破过的一桩案子。” 陈胜男现在已是京都城中颇为传奇的人物。相对于花仙子那种虚无缥缈的传闻,这种大家都能见到真人的故事让人不由更加好奇。 “什么案子?”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案。就是某村某家,一老人说她媳妇跟人跑了,连孩子都不顾消失的无影无踪。陈胜男恰好路过,她本来听了一耳朵就没当回事,但后来她看那老人的儿子半点不愤之色都没,就起了疑心。说来也是巧合,那日她办差回去恰好又路过那家人,她便借口口渴问那个人家讨口水喝。那家人让她进去后,她就看到那家人边上的空地里有一块地方的杂草长得格外茂盛。于是她当场就叫随性的差吏将那块杂草旺盛的地方给掘开了,果真见下面躺着一具尸骸。后来那尸骸被验证,正是老婆子嘴里说的跟人跑了的媳妇。” “所以那老婆子的媳妇不是跑了,而是被他们一家人给杀了?他们一家人为了外人起疑,就编造这么个可恶的谎言?” “真是恶毒的一家人。若非陈大人,恐怕那媳妇也是死不瞑目。” “等等,陈大人为何会确定那长得茂盛的草下面一定会有尸体?”有人问。 “这问题我也问过陈胜男。陈生男说,腐烂之物通常都会让草木长得更加旺盛,譬如茅厕旁、坟墓旁的草木往往都会比寻常的要茂盛些就是这个道理。”沈安道。 周围听故事的大家仔细回想了一番,发现还真是。 沈安当然不是给这些人讲故事听的,于是她话锋一转,将两个故事给串在了一块,“当时本宫听完陈胜男的话,就想到牡丹花仙说的话。本宫想着牡丹花仙的意思应该也是腐败之物能让花植长得更加茂盛,这差不多就相当于没有了肥力的土壤再补了一层肥。现在暖房水田肥力有可能不足,本宫想着或许可以用这个办法试试。” 她的话当即让在座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于是一段时日后,沈安再次来御林苑暖房这边来查看时,老远就闻到了一股子粪臭味。 116 ☪ 第 116 章 ◎宦官◎ 这股臭味成功让沈安远远地止住了脚步, 她没再靠近,而是让人去把吴闵叫了来问话。 很快吴闵到来后,沈安这才知道暖房内已经用上了粪肥。 这粪肥是林长青琢磨出来的。 那日他在听完沈安的话后, 就一直在反复琢磨她说的故事后,突然意识到尸体刚埋下去不会立即让周围的草木繁茂, 而是等待了一段时日到尸体腐烂之后才会有这般效果。 根据这点,他就让人将枯枝烂叶等放在泥下等待几天再用试试。结果这一试,还真让他发现在地下充分腐烂的枯枝烂叶不仅不会将种的小菜烧死, 还让小菜更为茁壮了一些。 就这样, 现在整个暖房里都被林长青浇上了满田的熟粪肥。这味道虽然难闻,但效果据说非常不错, 就是苦了里头劳作的人,日日鼻子遭罪。 听完吴闵的话, 沈安一边感叹古人也很厉害,一边让小满给林长青赏了块金饼,“你让他将这些制法都写出来,然后给钱清送去。” 钱清那边已经着手骨粉。有庞大的石胆矿产为倚靠, 未来十年她的商业经营必定是以围绕肥料为主。既然如此,那再加一样又何妨。正好丰富一下品类。 “是。”小满笑着应下,“说到清夫人, 清夫人也传来了喜报,说是骨粉目前已在留南郡内卖开, 供不应求,周围郡县乃至京都这边都有商人前去订货。她打算下半年再通过漕运将骨粉运来京都和江南。” 这是请她去打招呼的意思。 漕运是目前贯通南北的要道,所有在水上跑的货船要么交钱要么交物才能通行。而漕运这种利益庞大的渠道自然也被一些家族给抓在手里。钱清想要把生意给做开, 那就必须让漕运那边放行, 否则人家这里一拦那里一卡, 这生意自然没法做。 “我还以为她会先稳住留南郡内,来年再往外扩呢,没想到她野心这么大。”手下的人有野心是好事,“既然这样,我就帮她一把,看她最终能走到哪里。” 把握漕运的家族有大有小,让沈安一个个去打招呼,太麻烦,但是她可以直接去找最大的头子商谈。 “你让林长青写快点,到时候你让人额外誊抄一份,我带进宫给父皇看看。”没错,掌控漕运的最大头子就是乾化帝。 漕运利益庞大,乾化帝怎么可能会让这笔银子落入别人的口袋。别的势力就算要拿,那也只能是拿小头,大头都得归他。谁若不听,那就是整个家族取死有道。 小满当即去了。 誊抄这种事必须得找可信之人,她得专门去叮嘱一番。 另外这边,林长青这边有猜到自己会被夸奖,却万万没想到大公主会直接赏他一块金饼。那沉甸甸的黄金让他不由心神荡漾,嘴角也忍不住咧得老开,“多谢公主!” “这就谢了?”小满捂嘴笑道,“若是说大公主还准备将你写的这东西递到陛下面前呢,林大人你不是得疯?” “什么!”林长青顿时激动到失声。 呈给陛下! 他可是知道两个月前就有一农博士将一些农学经验写成书册呈给大公主,结果大公主转身就将那本册子呈给了陛下,陛下抬手就给那了那些农博士进了官职。 难道现在这样的好事终于要轮到他了? 小满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点头道:“没错。你做出了这样大的功劳,大公主自然要为你请功。事不宜迟,林大人得尽快了。” “我今晚上就写,明天就能整理好。”林长青为官这么多年,至今连圣上的面都没见过,可能眼下是唯一的机会了。 “那婢子就静候佳音了。” 小满来找林长青的动静瞒不过其他人。看林长青收下赏赐,大家表情里的羡慕也遮掩不住。 金饼贵重自不必说,最关键的是大公主从此会记住林长青这个人。而且林长青甚至还有在御前露脸的机会。这样的殊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遇到的。 羡慕归羡慕,为了不被比下去,其他三人也卯足了劲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林长青说到做到,第二天他果真盯着一双青黑的眼圈将自己新鲜纂写的册子交到了沈安手中。 沈安稍微看了看,然后就给紫宸宫里递了请安的折子。 又一日,她顺利入宫请安,同时将林长青写的册子以及钱清做出来的骨粉一并放到了乾化帝的面前。 封建王朝以农为本,能让粮食增产的东西就是有功劳的好东西。 “这都是你让人弄出来的?”乾化帝问。 沈安回道:“也不算。骨粉这东西自古有之,后来钱清发现能用石胆取代动物骸骨,用以田地增产。至于林长青这个,则都是他自己这么长时间琢磨出来的。儿臣是治粟官,想着这都是于国于民有利的东西,便斗胆给您送了来也让您高兴高兴。” 乾化帝什么人,一眼就看穿了沈安今日来的目的。 这几年沈安没少献东西给他,从前的匠书、最近的农书,但那都是献了就献了的东西,和今日的都有所不同。 他把手里的册子往面前桌案上一放,道:“你就直说吧,这回想要什么。” 沈安乖巧从善如流:“并非是儿臣想要什么,而是骨粉利天下农事,就该广播天下。其主要的石胆产自大周山泽,儿臣觉着与其让骨粉这样的好东西被别人私下牟利,还不如交给您惠及天下万民。” 这话说的好听,其实她就是告诉乾化帝,她愿意将骨粉配方送给乾化帝,让乾化帝自己赚这个银子入私库。 进私库和进国库不同。入他私库的银子,所有权完全归他自己,他想花酒花,大臣们不能有任何质疑。但进国库的银子,哪怕是用在正道上,那也要经过大臣们的重重商讨。 没有谁不想自己手里有大把的银子。 果然,乾化帝顺水推舟:“你总能找到办法讨寡人欢心。”这便是同意了的意思,“骨粉是你的人发现的,这事就交给你来处理吧。” 听乾化帝让自己全部处理,沈安当即推拒道:“石胆矿脉遍布燕、赵、齐三地,儿臣只是一个小小的京官,手哪能伸那么长。”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她将好处和大头都分给钱化帝,自然不是为了让他分自己在留南郡的那块肉,而是借着他的手吃遍整个大周的肉,这样她即便是将利益给分了出去,但实际得到的却是更多。 这样大的一块摊子,光靠钱清一个人肯定难以应对,乾化帝也得出人才行。 而且利益庞大的话,他也不可能真对她那么放心。 “那就让李顺去帮你。”乾化帝道。李顺是他的贴身内官之一。 有点意外乾化帝会用内官,沈安表面笑着应是,实际却看着乾化帝身边态度恭敬的面白无须还稍显胖乎乎的内官若有所思。 骨粉这种详细的事自然不需要乾化帝亲自操心接下来的琐碎事。若是沈安这边利益分配的不合乾化帝的意,他直接把沈安摘了就行。 最终目的已经达到,沈安便很有眼色的选择了告退。 当然,她也不是空手离开的,乾化帝也顺势赏赐了林长青一番。 沈安离开无极殿没多久,李顺就追了出来。 “大公主,请留步。”李顺面对沈安的态度十分的谦恭,“奴婢一直都在深中,对外界形势不甚了解,往后还需多多仰仗您才是。” 沈安才不信他这些鬼话。 身为皇帝身边的内官,哪个不是心里对朝中种种势力有谱的。不过人家来示好,她自然也花花轿子一起抬,“我们都是为父皇办事,仰仗谈不上,日后互通有无罢。” 李顺见她对自己态度客气,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感动,“那奴婢就先多谢大公主您了。” 接着二人一路又聊了些许有关骨粉的内容,李顺一路将沈安送至宫门口才折身回去。 沈安却远远看了眼他的背影,吩咐小满,让她给褚清传信,“让舅舅帮我留意一下父皇身边内官们的动向。” 她来的时候就预料到乾化帝会派遣亲信去接手骨粉的事,这事她也给钱清打了招呼,但她没想到乾化帝会派遣身边的内官过去。不是说内官不行,而是乾化帝手里有那么多能用的人,他却要用一个内官。 她怕就怕这是乾化帝打算重用内官的一个信号。 如果乾化帝要重用内官,那就是乾化帝在打算用内官制衡士族,未来朝堂必然又是一片血雨腥风。 “真是多事之秋。”沈安叹了一声,回了她的御林苑。 差不多三日后,李顺就带着几个干儿子去御林苑找她辞行。 不知道乾化帝究竟会作何打算,对李顺也没有因为他的宦官就看不起他,而是客客气气请他吃了顿饭,再让小满包了几块金饼给他们做路上的盘缠,“清夫人年轻,往后还得顺内官你多多指点。” 李顺稍微掂量了一下金饼的重量,选择了收下,“清夫人是大公主的人,自然是顶顶好的。奴婢说起来也是借了您的东风,才有现在为陛下效劳的机会。日后您若有用得上奴婢的时候,请尽管吩咐,让奴婢也还一还您这恩情。” “这自是好说。” 在李顺离开后,沈安将小满召至身侧吩咐道:“往后逢年过节也多备份礼给他。另外再传信给钱清,让她务必拉拢好这些宦官。” 有些事她还是觉得提前防患于未燃比较好。 117 ☪ 第 117 章 ◎挖坑◎ 小满的信件被送到钱清手里后, 钱清在得知自己往后还能借陛下的势之后,顿时喜笑颜开,后来对那几个宦官更是想着法的拉拢自是不必多提。 而京都这边绝大多数人都还不知骨粉一事, 但乾化帝夸奖沈安和林长青的事却是瞒不住。 得到这些消息的一些人开始坐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不行。”大公主越在陛下面前得脸,那六皇子就会越被重视。他们本以为大公主接下来重心会在暖房那边, 谁知道她守着御林苑也能捞一笔功劳,“大司农,您怎么看?” 被询问的周云信此时已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心里知道大公主这份功劳来得十分实在。 这农肥被推行完毕, 来年粮食增产,这对她来说又是一笔政绩。 这样一个人若是他们阵营就好了。有她在, 他们完全是如虎添翼,又何必像现在这般处心积虑。 将手里的工图放下, 周云信问心腹道:“御林苑那边如何了?” 心腹立即道:“御林苑那边看守太严,我们的人目前都还没进去。属下唯一肯定的是暖房已经彻底重建,至于大公主究竟要做什么目前还弄不清楚。” 周云信听完拧眉思索了片刻。 在他看来,大公主这人聪明归聪明, 但也极为狡猾,做事惯会声东击西,打的人措手不及。 “现在已是七月。”到了八月差不多该秋收, 暖房再如何也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能派上用场。 现在大公主就让人将御林苑给围的那么严密,这固然有她防止暖房再次被毁的用意在里面, 但过分防御太过刻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要在里头做什么大事防止被外人发现。 “大公主这段时日都和哪些人有来往?”周云信突然又道。 这点下面的人早就一直在盯着,心腹想了想, 将褚家、傅伯行等人说完之后, 才突然从某个角落里想起一件事:“前段时间有渭城那边的信件送往大公主府。” 渭城? 周云信倒是差点把渭城给忘了。 他眼睛微眯, 吩咐随从道:“你现在就让人去渭城打探看哪些人和大公主还有关系。”他觉得大公主的后手很可能就藏在那边,“至于御林苑那边也要用尽办法进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心腹立即按照他的吩咐去办了。 京都距离渭城本就不算太远,加上两地之间的路好,又逢多晴少雨的盛夏,周云信派去的人很快就到了渭城。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渭城那边,凌从真和蒋信芳以及林千锋三人都有和沈安交好的心思在里面。因此他们派遣人来打听沈安相关消息一事很快就被渭城这边的几位将之告知给了沈安。 沈安这边收到消息后,只稍微捋了下情况,便明白是怎么回事。思来想去,她便索性让凌从真将冬麦一事给放出口风来。 “务必保护李大石一家的安危。”沈安着重点道。 李大石在他选择子孙后代的前途开始,就已经被卷入了政治漩涡当中。她若倒下,他们一家也讨不了好处。但若是可以,她还是会尽量保全追随自己的人。 凌从真那边收到她的信件,便立即明白只怕京都那边的明争暗斗已经波及到了他那边。人在官场,最忌讳的就是首鼠两端。在权衡利弊了一夜后,他决定咬咬牙,就把宝押在大公主身上。 于是乎,周云信派遣去的人在某一天偶然得知百工园内的人竟然被大公主留在了渭城。 一听到百工园,那打探消息的人立即警觉起来。 现在谁不知道百工园是大公主手里的利器,百工园的人也都是她精挑细选的忠仆。现在大公主的忠仆出现在渭城,那肯定是有要事去办。 顺着这条线一路打探下去,花了大约半个月的时间,那人终于得知一个惊人的消息——大公主要在渭城栽培出能越冬栽种的麦子。 一听这消息,那人当即心头一跳,知道自己打探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大消息。 哪怕他不懂农事,也知道一旦出现能越冬的麦子对于天下百姓以及整个朝廷来说是件多么大的大事。这样的功劳若落在大公主的头上,那想在拉她下来可就更难了。 迫不及待将这消息写好,打探消息的人稍微犹豫了一番,还是将这信给送了出去。 信件被一路加急送到京都,周云信在看到这消息之后,神色当即变得凝重。 栽培能越冬的冬麦一事事关重大。渭城那边在悄无声息进行这样的要事,那大公主在京都这边又是鼓捣飞车又是将御林苑围的水泄不通,搞得虚张声势,那就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既已知晓大公主的打算,周云信当然迅速做出了应对,“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让渭城那边的冬麦长不出来。” 心腹听到这吩咐,心里虽然早就猜到大司农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他还是有些许的不忍:“真的一定要毁这冬麦吗?有了这东西,青黄不接的时候会少饿死不少人。” 周云信的神色被这问话问的也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他就再次重复他的命令,“大公主此人,太难缠。”眼下这个机会他们必须都得把握住,“至于冬麦这东西,大公主能种,难道旁人就种不出来?” 心腹先是一怔,继而眼中精光大盛。 是啊,只要大公主的冬麦种不出来,但他们却种了出来,那这功劳不就落到了他们头上? 时间终于迈入秋收。 与此同时,渭城那边李大石就来了信件,告诉沈安他已经准备好了冬麦事宜,他来问她可还有别的叮嘱。 沈安想了想,将垄作法和土农肥之类能增产的方法全都在心上告知给了他,然后在信件的结尾又叮嘱他冬麦事关重大,让他一切小心防范云云。 信归信,除却信件之外,沈安还是再让万全挑选了几个人过去保护李大石一家的人身安全,“剩下的,便是看时间了。” 这次信件送去渭城后,渭城那边久久没有动静。 直到九九重阳来临,渭城那边才传来急报,说是李大石在官田种下的冬麦麦地被烧。李大石一家人没什么事,但麦地尽毁,今年农时已误,想再种怕是得等到明年。 沈安这边信件刚收到的同时,周云信也叫了几个心腹入府商谈。 翌日又赶上大朝会,周云信一行人进宫之后,他们看到大公主脸上的阴沉表情后,几人悄无声息地交换了个眼神,眼底是掩饰住了的得意。 点到磬响,朝会开始。在御史先丢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参本后,站在第二列的周云信轻咳了一声,不一会儿就有他派系的官员站了出来:“陛下,臣有喜报要奏。” 喜报。 原本沉闷的朝会被这两字给刺激的活过来了一些,上座乾化帝原本闭着的眼睛也随之睁开:“准奏。” “此喜报说起来还得从去岁说起。去岁微臣有一擅长农事的家仆,无意中发现麦地里应该有一丛麦子竟在秋天出土发芽,熬过了隆冬,到次年春末成熟。”那朝臣一边说一边留意边上大公主的神态,等见她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后,他勾了勾唇角才继续往后说道:“当时他十分惊异,但因为害怕是个例就没有声张,直到今年他看时间差不多了先种了一块麦地,如今顺利发芽,才来告知给微臣此事。微臣一听,若能让麦子秋播春收,这于国于民都是大功一件,便立即将之禀告给了陛下您。” 朝臣说完后,朝堂之上顿时一片惊异,就连傅博行都不由出声询问此事是否当真。 “若麦子真能越冬而收,那百姓们就能多收一茬粮了。” “梁大人,没想到你竟然闷声不响弄出这一件大事来。” “陛下,还请立即派遣农博士前去查看此事是否为真。若真能培栽出越冬的冬麦,这完全是老天在天佑我们大周啊。” 周围叫好的声音此起彼伏,周云信那些人却始终在等待大公主的动静。 只有他们和大公主知道,这冬麦究竟是谁弄出来的。 大公主这会儿应该会格外愤怒吧,辛苦筹备的大事就这样被人窃取了果实。 若她这会儿再失去理智站出来指控他们就更好了。 毕竟冬麦这东西谁都有可能种出来。大公主在什么都拿不出来的情况下指控他们偷窃,那完全就是凭空捏造的污蔑,他们完全可以借题发挥。若大公主拿出渭城麦田被毁的证据,那更是中了他们的下怀——如此重要的大事她却再次办砸,那不是更说明她不配坐这治粟官的位置。 就在周围人明里暗里紧盯着沈安一举一动时,他们发现大公主真的沉着一张脸站了出来,“父皇,儿臣有事要奏。” 见大公主动了,那些朝臣心里闪过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 大公主上钩了。 而上座的乾化帝眼里也闪过一丝失望,他到底还是压上一压,“当下冬麦之事重于一切,你的事回头再说。” 没想到这种时候陛下会出声护着大公主,周云信眉头一拧,他正要出列开口,却见大公主并未归列,而是绷着身体拔高了声音:“父皇,儿臣接下来要说的事比冬麦更重要,请您准奏!” 大公主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做出如此鲁莽行径让周云信拧起的眉头渐渐松了下去。 大公主若认为控诉他们盗窃冬麦培育之法比冬麦本身更重要,那就大错特错。朝廷从来不是个讲公道的地方。在朝为官,所有人都只看结果,其他的根本不重要。 其他朝臣的表情同样松懈下来。 到底是年纪小,觉得是非对错比事成与不成更重要。 上面的乾化帝目光顿时变得幽深,他表情不辩喜怒,只冰冷地吐出一个字:“准。” 陛下这也是被大公主给蠢到不悦了? 那真是再好不过。 接下来无论大公主说什么,他们都已经做好了找到她破绽给予她一击的准备。现在只等大公主自己自投罗网。 118 ☪ 第 118 章 ◎双季水稻◎ 诡异的气氛逐渐在朝会大殿中蔓延, 傅博行已经心生不安,后面的谢熠眼里也不由有丝焦灼,他看着沈长安的背影, 不由又去看了眼昔日好友,却见好友仍旧是那副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 仿佛外界什么事都干扰不到他一般。 寂静过后,在不少人的磨刀霍霍之下,所有人听到沈安终于开了口:“父皇, 儿臣昨夜收到禀告, 说是御林苑暖房里种的水稻已经成熟,今日可收了。” 这是一句出乎所有人预料的话。 暖房水田? 现在说的分明是冬麦的事, 怎么又扯到了暖房的头上?暖房水田里的水稻今日熟了……等等! 脑子转得快的朝臣已经明白大公主这短短一句话里包含的意思是什么,他们全都瞪大了眼睛丝毫不掩惊诧地看向了中间脊背挺直的女人。周云信更是不顾仪态霍然转身, 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御座上的乾化帝自然也目露惊异。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的脑子都转得快。有些人感觉的气氛大大改变,忙轻声问身边的同僚大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真是个榆木脑袋。”同僚语气还带着激动,“水稻这几日成熟, 说明时间应该是五月底或者是六月初种下的。按这时间算,那在这茬水稻之前的上半年还有时间能再种出一茬水稻来!也就是说,我们大周往后可一年种双茬水稻, 一块地能有两次收成!” 粮食增产意味着税收大大提升,这对比还不知道能不能行的冬麦来说, 的确个天大的喜事! “可是这时间不太够吧……”问话的朝臣虽然也高兴,但他算了算时间,却发现怎么也不够两茬。 同僚已经开始怀疑他是怎么混进当下这个位置的:“你忘了, 这里是在北边。南方气候温暖, 白昼更长, 暖的也更快冷得更慢。暖房种植水稻从来不是为了让北边也种上水稻,而是研究如何让南边的稻田长得更好。” 被这么一解释,那朝臣老脸一红,心中的敬佩油然而生。 这些事他想都没想到,有人却能将它实现。大公主真是厉害。 此时厉害的大公主察觉到周云信的眼神,大大方方迎视了回去,“大司农为何这般看着我。你以为我要说冬麦一事?先不说刚才那姓梁的话有多漏洞百出,这冬麦之法究竟怎么来的你们都心里有数。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早去年在渭城时我就已经跟父皇提及冬麦一事,只是去年本宫运气不太好,赶上了寒灾。今年再种,又遇到了小人作祟。 小人就小人吧,只要能将冬麦培育出来惠及天下百姓,那我将这功劳送给那小人又如何。” 沈安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太多,但在场人基本都明白了她的意思——梁大人所提及的冬麦之法是从她那窃取的,不过她不在意,因为她的目的是惠及天下百姓,与其让小人一次次阻挠让冬麦诞生不了,不如她吃亏一点以百姓为先。 这一对比,简直高下立判。 还站在沈安身侧的梁姓官员顿时涨红了脸。 “冬麦一事老大去年确实提过。”御座上的乾化帝终于开了口,他的话显然是给沈安的话提供了佐证,不过他也没继续抓着此事不放当廷不给臣子脸面,“冬麦一事可以先放一放,毕竟那东西能不能结果还未可知,可现在御林苑暖房的水稻却是已经到了收割的时候。如此重大之事,寡人当然得亲眼见到。来人,摆驾御林苑。” 皇帝出行通常要提前准备,这才方便清道肃静,防止有意外发生。 现在乾化帝突然要去御林苑,按道理来说众臣应该要劝阻他打消这个念头的,可谁都清楚御林苑的第二茬水稻实在太过重要,别说是陛下了,就连是他们都想现在去看看怎么回事。 于是只除了几个老顽固还出言劝阻之外,其他人都选择了沉默跟随。 乾化帝一声令下,各方人马全都动了起来。 先是禁军这边迅速集合为皇帝开道,接着是兵马司全体出面戒严,将整个京都城控制在可掌控范围之中。这是众人看得见的地方。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同样也有人在动作。 宫内如此动静,宫外的温府自然被惊动。陛下摆驾去御林苑的消息第一时间被人送到了温玉极的手中,此时已经骨瘦如柴的温玉极在听完这消息自后,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丞相大人,我们要不要……”贴身仆从在喉间比划了个手势。只要赶在陛下抵达御林苑之前将暖房再次捣毁,那大公主自然就功亏一篑。 温玉极摆了摆手,“来不及了。”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先不说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动手的风险有多大,就算再将暖房烧了又如何。稻谷已经长成就代表事情已经办好,烧了今年的这茬,也烧不掉来年的。 没想到那样一个人竟然在短短几年内会成长的这么快,若是当初…… 温玉极心中微叹,止住了无谓的假设,“让周云信等下来见我。” * 暗中的风起云涌旁人无从知晓,御林苑这边接到接驾旨意时,吴闵几人还蹲在暖房这边的田埂上,看着眼前的水田发愁。 “大公主就没说什么时候收?”这个时候如果再来一把火,那他们过去这三个多月的汗就又白流了,“你们消息到底送出去了没。” “怎么没送出去。”吕安途也有同样的担忧,“我亲自送到小满姑娘手里的。” “那大公主怎么一直没给准信,万一再被人放了把火怎么办。我丑话说前头,这次谁都不许再喝酒,眼睛十二个时辰都给我交叉瞪圆了。” “怎么这个时候大公主又把小林大人给带走了。他办事心细,若在这我们也不至于紧张成这样。” 几人正聊着,突然就见下面的管事一路狂奔而来。 管事这般匆忙的神态让吴闵几人心头莫名发慌,他们忙站了起来,刚要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就听管事满脸通红道:“圣驾现在正在过来的路上,大人们快别在这坐着了,准备接驾事宜吧!” 管事的话宛若砸在几人心头,他们满脑子还沉浸在‘陛下竟然来了’‘他们马上就要见到陛下了’的思绪中,人已经下意识先动了起来。 都是没有接过驾的人,一时间不知道从哪头忙起。 好在宫里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发生,也先一步派遣了人过来铺毯清扫排查刺客。 如此忙忙碌碌,大约一个时辰后,御驾终至。 这是吴闵几人头一回面圣,所有人都异常紧张。等到御辇落地,陛下从中走出将他们召至御前问话,听着陛下温和的话语,四人心中的紧张不减,但心里却莫名生出一股感动。 “那就先去暖房看看吧。”耳边传来皇帝的命令,吴闵当即走到前侧方带路。 一直到暖房内硕果累累的稻田出现在他视野中,他才恍然惊觉,他们今日所得的荣耀并非来自于他们自身,而是他们都沾了大公主的光。 暖房这些活大公主让谁做不是做,只是他们运气好的参与了这一程,所以被捎带着风光了一把而已。 吴闵脚步站定,乾化帝已经被内官扶着亲自走上田埂来到了暖房边。 他和身后的朝臣们也被眼前真实的场景给惊住。 茁壮的禾稻、金黄的稻谷、连绵的稻田,这一切都说明第二茬水稻不是空穴来风,往后南边可以实现一年两收。一年两收得利的不仅仅是百姓,更是空虚的国库。 在国库还在缺钱的现在,这一笔二茬水稻对大周来说无异于天降甘霖。 平日里很少将喜怒表露在脸上的乾化帝此刻露出一丝欣慰,“长安,你给了寡人一个很大的惊喜。” 一直随行的沈安当即恭敬道:“这都是父皇您的功劳。您是上天之子,委命降临凡尘,日日夜夜为天下万民殚精竭虑,上天感念您的圣明庇佑于您,才会让儿臣有次发现。” 沈安这话听的人都知道是马屁,但乾化帝就是被哄的脸上笑意更盛了些,“你啊你,”他无奈摇头一笑,“寡人赏罚分明。你立下这等大功,寡人肯定得要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听乾化帝将皮球踢给了自己,沈安要肯定是想要,但她知道不能太直白的要,“儿臣能得父皇恩典坐上治粟官之位为国效力已是最大的赏赐。” “你这治粟官当得不错,眼前的一切足够证明你胜任此位。”乾化帝这是坐实沈安的职位,不让旁人再对她有任何指摘。 沈安当场就湿了眼眶,“儿臣能得父皇认可便是得了最好的赏赐。不过暖房水稻也非儿臣一人之功,除却儿臣的四个从官之外,六弟过去这几个月也一直在御林苑内忙前忙后,这功劳理应也有他一份。” 听到这话,原本脸色就不太好的温党表情当即变得更加紧绷。 这件事让大公主得脸也就罢了,大公主竟然也能顺势将六皇子给推出来。这等大功劳,谁沾谁翻身,六皇子从前寂寂无名,怕是从今日起就要也入陛下的眼了。 大公主真是好算计! 119 ☪ 第 119 章 ◎赏赐◎ 乾化帝一听, 表情颇为欣慰。小六在御林苑这边当差听说后来更是直接住在了这里,为此连中秋都没回宫,说起来他也有几个月没见到这个儿子了, 当即召了他过来。 结果沈琚不出现还好,他一出现让所有人都露出意外之色——从前细皮嫩肉的六皇子如今肤色被晒黑了两个度, 个子也长高了一大截,神态相比之前的骄横谦逊了不少,看上去就跟脱胎换骨一样。 而且在他行礼的时候, 大家还注意到他手上老茧很厚, 看样子并非是来做做样子,而是真有狠狠干活活。 乾化帝看到嫡子这般变化, 不由看了沈安一眼,“之前寡人还担心吃他不得苦, 没想到他倒是听你的话。” 沈琚闻言当即用一副求表扬的眼神看向沈安。 沈安无视他的神色,恭敬回道:“我们是姐弟,自然又有不同。” 一听她这样说,沈琚顿时露出笑容, 乾化帝则看他们姐弟相处不错的模样,颇为感慨道:“是啊,你们血脉同出, 自然又比旁人亲近些。”说着他召沈琚走到了他的面前,“走吧, 带寡人去看看你种的稻子。” 按道理沈琚也有功劳,但之后乾化帝没再提赏赐之事。不过跟着的群臣都知道,此时不赏, 那代表回去后的赏赐会更加丰厚。 哪怕他们再不愿意大公主姐弟俩得势, 此时此刻也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只能跟着赔笑。 剩下的便是来都来了,乾化帝便好好体验了一把秋收之乐。他带领群臣亲自将第一块暖房内的稻谷给收割了下来,之后又是脱谷又是扬壳的,一直折腾到半下午才领着所有人回了京都。 陛下摆驾去御林苑这种大事京都城内早已传开,等乾化帝回宫后,御林苑暖房里二茬水稻一事很快也在城内传了开。 百姓们的认知没有官员们那么高,他们一开始是惊讶天都已经凉了下来竟然水稻还能成熟,接着被人一解释南北地域差异,暖房水稻现在能熟代表日后南边能一年两收,他们这才恍然明白大公主是做了件多大的好事。 “那还总有人说大公主不好。”有百姓突然道。他们不懂朝廷那些虚虚实实的政策,但是他们知道从土地里长出的粮食是最实在的东西。粮食多了,他们就能不用饿肚子,能让他们不饿肚子的人就是好人,“大公主这哪里是不好,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南边的稻子能一年两收,那我们明年要不要去南边?” “明年粮食增多,也不知道这粮价会不会跌。如果能跌就好了,跌了我就多囤点,往后不管怎么样全家都挨不了饿。” 百姓们一边盘算着自己的小日子,一边对沈安感恩戴德。 因为这么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沈安的名声与威望在一夜之间暴涨。后来哪怕再有人想拿从前她的那些事企图想坏掉她的名望,但有这样一桩大功德在前,下面的百姓们都不是很相信。 百姓们是最实在的,谁好谁坏,他们的米缸最清楚。 在京都百姓对沈安的声声赞扬中,乾化帝的赏赐很快也下了下来。 沈安功劳最大,除她的汤沐邑再扩五县之外,乾化帝还将整个御林苑赐给了她。 先不提御林苑范围有多大,就是里面十亩暖房,当初在建的时候沈安说了不用朝廷出银子,她这个治粟官还欠着暖房的银子没给。现在御林苑都成了她的,这笔债自然也就没了。 除了这两个之外,沈安还得到一个进小南庭阅书的资格。 小南庭是宫中的藏书之所,里面文籍浩如烟海。那样一个地方本来没什么特殊之处,但这两年乾化帝爱上了看书,总会带上傅博行等人过去看书,这也就导致小南庭成了重地,无旨意之人基本不能靠近。 当然,说是看书其实都是给外人听的。能接触到乾化帝的人,哪怕官位不高,那也都是能直达天听之人,一言一行都有可能会影响到陛下的决策,只这一点就已经极为不同。 这个旨意出来后,不少人都知道大公主这怕是真得了陛下的心。 然而还不等他们心思上涌,却有另外一件让他们错愕的御旨传下——陛下夸奖六皇子帮立大功,令他日后随他上朝侍笔。 这消息一出,朝中一时喧沸不止。 皇子随帝王上朝侍笔,表面上是帮着记录朝中大事,实际却是相当于有旁听的资格。什么人才有旁听的资格?那自然是将来的储君。 之前每年都有朝臣奏立太子,可陛下始终不接腔,此事也就被搁置了下来。现在陛下这般太低,那是不是代表陛下更属意六皇子为太子?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就不能以往日的目光看待大公主和六皇子姐弟了。 因为有这样的大事在前,后面吴闵等从官以及温知让被赏赐的事谈论的人就不怎么多了。不过他们得的好处也不少,吴闵几人暂时位置还没动,但温知让这边却被乾化帝夸奖了一番,另外让他兼任御前洗笔之职。 众所周知,能近皇帝身的官职再小那也大。 “我是发现了,跟着大公主的就没不升官发财的。”事后有人笑道。这话本是个玩笑,可有人把这些年大公主升迁之路稍微一看,发现竟然还真是如此。 像一开始造纸司的那批人,如今已是造纸司内中流砥柱;城南府司其中一部分人已经外放升官,回头资历够了指不定还能再升;渭城的就更别说了,温少监和谢御史都入了朝中要职,这两位虽光靠家族也能升迁,但若无这些政绩加持,不一定能有这般快。 现在御林苑的这四个也是眼看前途无量。 有人把这话当玩笑看,有人却已经在认真思考要不要另投门第。 谁挤破脑袋入朝为官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与其一直做冷板凳,不如冒险一搏。 不少人在权衡利弊之后,决定向大公主表忠心。 而沈安这边对于乾化帝御沈琚的赏赐一事也大感意外。 因为目前沈琚的功劳并不足以让他得到大的荣宠,可乾化帝偏偏就要在这时候一把将他们姐弟推到这风口浪尖上。 这究竟是他想抬举沈琚还是想将沈琚立成靶子,实在难说。 不过官场就是不进则退,总体来说这次的赏赐利大于弊。 像现在每日都有一堆拜帖雪花般被送入她的大公主府。当然,一些没名没姓的人的拜帖压根送不到她的手上,有名有姓的,她也要筛选一番才会抽空召见。 从前缺人的时候,她只能有人就用。可现在她选择的余地多了,反而更要步步谨慎。 这日,沈安在叮嘱完林长青等人让他们在暖房里种上反季蔬菜回到大公主府,刚沐浴完毕,就听到小满进来通禀,说是大驸马求见。 李骞? 自从上次的事,沈安同李骞的关系有所缓和。两人至少不再针锋相对,有时候也能心平气和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只是他们的关系仍旧寡淡。现在李骞主动找她,那看来是有事了。 没急着去见他,沈安让小满先帮自己将头发烘干,她一身清爽后,才让人将李骞给请进了内殿,“见过大公主。” 烛光下的李骞依旧高大俊美,且今日他的气质和从前对比又有些许不同,看上去人变得很是沉稳。 凭心说,沈安其实对他挺感兴趣的。不仅因为他的脸他的身子,更因为李远山已经老了,一身伤痛,而李骞却是正在升起的太阳。 “世子过来所谓何事?”沈安坐下来喝了杯温蜜水消渴。 “臣来恭贺公主。”李骞走至沈安面前,将一紫檀木匣放置她面前的桌上,“此贺仪,聊表心意。” 他这态度让沈安不由多瞧了他一眼。 不需她亲自动手,早有边上伺候的小满帮她将那紫檀木匣给打了开。 沈安早料到李骞这次上门是有求于她,这紫檀木匣内必有重礼,但她没想到里面放着的竟然是一叠厚厚的田产地契。 说真的,若是其他金银珠宝,沈安或许还不会太在意。身为公主的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可土地不同。 历代王朝更迭,为的不就是争夺脚下这片土地的控制权。 来了兴趣的沈安亲自将那叠地契在手里看了看,发现这里的地少说得万亩之多。 这礼不轻。 乾化帝赐给她的御林苑说是也有几万亩的范围,但里面大多是没开垦的充数的山林。而李骞献给她的,是实打实的珍贵的熟田。 将手中地契放下,沈安重新看向李骞:“驸马的贺礼还真是别具一格。只是这礼太过贵重,我怕是不敢收。”礼越重,事就越大,“你跟我说实话,你不会是把谁家给烧了,需要我来给你平事吧。” “大公主,”李骞脸上流露出平时见不到的沉稳之色,“是北地猃狁来犯,但军需迟迟未能凑齐。” 军需凑不齐? 沈安一下子站了起来。 这一刻,她想骂人。 120 ☪ 第 120 章 ◎军需◎ 军需是什么, 如果将北地军队比喻成机器,军需就是燃油。军需一断,机器就会停。而且就算回头来军需能补上, 将士们也会降低对朝廷的信任。王朝的信用下降到一定程度,除非换一个能重新给予大家信心的统治者, 否则大周距离溃散不远。 当然,当下最重要的还是这次的军需若不送去,李远山就危险了。 人人都说要打胜仗, 得有猛将。可事实是, 猛将的脖子上往往都套着一根名为‘军需’的牵绳。 没有兵器没有粮,再勇猛的士兵也经不起消耗。甚至若有人想战场上的猛将死, 只需军需筹备这边拖着,就能让猛将死得不明不白还遗臭万年。历史上多少将军就是被这么弄死的。 现在北地的李远山面临的就是这么个处境。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不是军需难筹集,而是有人在借着这件事逼迫李远山站队表态。 李远山若答应了招揽,成了那人的‘自己人’,那自然粮草就位一切都好;可他若是强拒, 那就等着被拖死,到时候‘出师不利’朝廷自然会再换人。 这种博弈的时候,下面的将士和百姓, 甚至先辈用血打下的江山都没人在乎。 “他们是在对父皇不满。”沈安深吸了口气道。 现在乾化帝天天把沈琚带在身边,大有要立沈琚为储君的架势, 那某些人自然就不乐意了。掐住军需,既是在逼李远山表态,同时何尝不是在同乾化帝表达他们的不满。 沈安在室内转悠了起来, 她需要好好想想怎么应对。 军需肯定是要送的。李远山若是吃了败仗, 北边要换将领, 谁知道会换个什么玩意过去。若是换了个亲近温党的,他们回头不管猃狁直接里应外合,那她和乾化帝就能直接升天。 “你跟我详细说说怎么回事吧。”沈安道。治粟官也有提供军需之责,乾化帝回头不见得不会让她来负责此事,现在她需要将北地的情况好好了解一遍。 事关重大,李骞当即详细回禀起来。 夫妻二人在厅内聊了半个时辰,直到蜡烛换了一根,沈安才让他将贺礼拿回去,“谁心里装着百姓和天下苍生我心里有数,此事若你不来求我我知道后也必然会管。你先去安抚侯夫人,我要出去一趟。” 事情紧急,这事她必须得同傅博行和褚清商量。 李骞猜到她出门做什么,他看着她然后朝她行了一个大礼,然后转身离去。 沈安这边则是直接去的褚家,至于傅博行那边她则是先让人送了信件过去让他知道怎么一回事,剩下的等她同褚清商量完了再说。 她来到褚家的时间还早。现在他们关系纵然亲近了不少,但这样不打招呼就上门还是少数。都不需要沈安开口,褚家人就把褚清给抬了出来。 “外祖今日还在当值?”其实没见到褚老爷子,沈安就知道他今夜又住在皇宫。 “是。父亲他五日一轮,今日恰好他当值。”褚清一听她问及老爷子,便知接下来她要说的话恐怕不小,不然绝大多数他都能代为转达,无需二人碰面。 沈安叹了口气,也不拐弯抹角,当即将北地军需一事告知给了褚清。 褚清听完神色也凝重了起来。他没有指责某些人不顾大局,因为同样的事他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领教过。 “陛下当初让您坐上治粟官的位置,恐怕就是为了能防止今日这个局面。”褚清道,“公主,就当是为了大周百姓,此次军需请您一定要插手。”他说着想给沈安行礼,但因为腿脚不便只能弯腰。 沈安哪能真让他弯腰,“此事我回头会去找傅博行商量,但是接下来如何做的事我还得请教你和外祖父。” “父亲他现在人在宫中,明日白天会回来。到时候我会将此事告知于他,现在我不如先跟您说说我的一点想法,看您有没有思路。”褚清道。 沈安求的正是这个。 有些事她自己没有经验,不一定能做好,但好就好在她身边有两个经验老到的老将能辅助她。 这一夜,沈安表面是在褚家小住了一晚,实际则是同褚清聊了一整晚。 褚清不仅将当前武官以及所属势力全部给沈安梳理了一遍,对于她接下来该如何做、用什么人做什么事,全都给出了中肯的建议,听的沈安十分有收获。因此哪怕她熬了一个通宵,也还是精神奕奕。 “多谢舅舅,我心里有数了。”沈安最后谢道。 从褚家离开,沈安又去了傅博行府上拜访。至于他们谈了什么无人之后,不过之后傅博行开始利用他的威望给从前有相交的人写信。沈安这边呢也给凌从真下了某些任务。 她这里忙忙碌碌筹备,新一轮的大朝会再次到来。 沈安算算日子,琢磨着乾化帝应该也要操心此事了。果然,大朝会上的骂战结束,她就被内官请去了小南庭。表面说是陛下接下来要去小南庭看书,需要她陪阅,实际就是乾化帝要和他的近臣们‘好好聊聊’。 这是沈安第一次加入小南庭。她内心好奇的同时,心中则比平时更加谨慎小心。伴君如伴虎。能与天子近身建言献策可触权利荣光,但也要小心别触怒到了天子。 到了小南庭所在地,沈安再次被搜身结束才被允许进入内部。 她进来时,其他人还没到,周围只有浩瀚的书海。她随便拿了本自己感兴趣的古籍翻阅了起来。大约两刻钟后,傅博行等乾化帝身边的近臣这才陆续而至。 一干人等相互寒暄完没多久,乾化帝便到了。 乾化帝这次让他们过来,为的是国库的事。 国库不丰是这些年的常态。沈安能入朝堂的起因就是她能给乾化帝挣银子,以缓和国库的压力。只是缓和不是根治,拖了这么几年下来,财政问题已经越来越严重。 据沈安所知,京都周围治下的官员俸禄已经发不下去,更别说偏远贫瘠些的地方。那边天高皇帝远,上面的官员拿不到该得的银子,下面的百姓指不定在被怎么压榨。 也正有这大前提在前,温党那边以军需难以筹齐的借口打压李远山才算说得过去。 “……今年年初雪灾,年尾北边又有动乱,国税是收了伤害,却有各种坑补要填。这样寅吃卯粮,不是长久之计。”傅博行说这些的时候,眉眼耷拉着,面相比前两年要苍老不少。 傅博行话音刚落,便又有其他人说起京都下面有官吏三年未发俸秩全家饿死之事,“此事一出,下面的官吏都心有戚焉。朝廷的政令需要官吏落实,若官吏没有俸秩,只怕官令难以下达。” “而且官吏若都吃不饱,下面的民众只怕更为贫苦。”有人补了一句道。 其他人在聊着这些的时候,沈安听归听,却始终没有说话。 她从前是商人,肚子里有不少能挣快钱的办法。可这些东西治标不治本。因为大周国库空虚的缘由很多,一是战事,二是氏族们土地兼并太严重利。大周朝的地总共就那么多,最底层的百姓每年上的税落不到国库,那自然是进了其他人的口袋。 这事要得到改善,那就得从士族口里夺食。 士族世家是什么?他们是盘踞在大周境内的豪强,是大周朝廷无处不见的官吏,是朝廷的支柱。谁敢动他们,那就要做好被群起而攻之的准备。 整个朝堂那么多能臣干吏,不可能无人看出这其中关键,只是看出的人都不敢提罢了。 这边沈安不吭声,却有人要试试她的斤两,当着乾化帝的面点了她的名:“说起来这事指不定大公主心中已有高见。毕竟之前无论是乾化纸还是后来的城南集场,又或者是现在京都城内盛行的仙人酿都是大公主您的手笔。在生钱这方面,整个朝中微臣只对您心服口服。现在陛下有忧,还得您来解忧啊。” 这人一句话就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沈安的身上。 沈安当然不会出这个风头,“陈大人言重了。我那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若那些手段有用的话,诸位今日也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开玩笑,乾化帝不给出足够大的好处,这样的差事谁敢接。别看现在乾化帝愁眉苦脸,她若真给出什么丰库之计,回头出了事乾化帝肯定第一个找她算账。 她是想办点实事,但前提是不能将自己给搭进去。 陈治见她这般,还有继续开口,让沈安不要谦虚云云。可无论他怎么口灿莲花,沈安始终都不接招。 乾化帝见了所有人的态度,叹了口气,“这件事你们没办法,寡人也不为难你们。现在寡人反而更为忧心的是北地军需一事。” 他这话一出,沈安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惊讶。再看对面,傅博行也同样面露异色询问:“北地军需出了问题?” 这时陈治开口道:“今年军需筹备比往年要拖沓。”赵安谦就是现在的搜粟官。 说是‘拖沓’,其实就是收不上来。 北边要粮,国库没钱,搜粟都尉只能自己去民间征收。问题是现在大周百姓已被刮的就剩一层皮,他们手段若是太烈,激起民变,责任肯定算搜粟官的。民变若是范围太大,搜粟官被朝廷当替罪羊斩了也不无可能。可收不到军需呢,他还是难逃一死。横竖都是死,这个时候就算皇帝那杀人来威胁也没用。 121 ☪ 第 121 章 ◎领命◎ “赵安谦是真收不上来还是假收不上来?”也有人不免质疑。赵安谦便是现任的搜粟都尉。 陈治反问道:“就算他是假收不上来又如何呢?杀了他, 若是杀了他那能解决此事那问题就又好办了。” 赵安谦任搜粟都尉多年,这个时候如果再换人,新人上任也不一定能把事办好。这种时候, 他们不是想问谁的罪,而是想先把事办好。 陈治话落, 周遭再次陷入沉默。 不过这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就有人道:“大公主是治粟官,筹备军需似乎也有您的一份责任。此事大公主您怎么看?” 沈安怎么看, 她什么都不看, “这位大人未免太高看我了。在农政上我也是边学边走,军政我就不能这么做了。农政有什么失误还有父皇给我兜底, 军政一旦有误,我有八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这倒也是。 “可李远山是大驸马的父亲, 和您关系非凡,您难道都不愿出把手?”陈治继续追问。 “陈大人你这话说的就有点意思了。”沈安语气变得不耐起来,“我是大周的公主、是父皇的女儿,你不问我父皇有急处我出不出力, 反倒问我为不为一个臣子出手,难道在陈大人你的心里,你的从属竟比你的家人还重要?” 陈治被问的哑口无言, 只得朝沈安鞠躬作揖,以表自己失言。 “陛下, 北地的军需不能一直拖下去。”傅博行此时适当继续开口道,“猃狁若是来犯,此战失利, 到明年军资恐怕更费。” 乾化帝眉心忧出几道竖纹:“寡人何尝不知。”他沉吟片刻, 看向沈安道:“你如今是治粟官, 说起来也有筹备军需的职责。你可愿接这个担子?” 沈安心头微跳,她当然是愿意的。褚家在军队还残有影响力,她想要兵权,就得推人上位。这次的军需若她来筹备,她便能利用这个机会开始布局。 但,她不能表现的太着急了。 在抬眸的一瞬间,沈安视线和傅博行交汇错过,哪怕心中再渴求,她嘴上仍选择婉拒:“儿臣这治粟官的位置才坐上不久,且儿臣年纪又太轻,只怕很难将此事办好,届时耽误军国大事。” 见她不肯,乾化帝当即表情不愉,“不尝试你又如何知道自己做不好?” 对此沈安只是低头认罪,就是不能松口接茬。 她不说话,乾化帝又叹了口气,便没再提这茬,让人继续前面国库的话题。 让国库丰盈这种事不是一天时间几个人几句话就能解决的,这中间牵扯到的事情太多。现在身在小南庭里的近臣们就算心中各有想法,也都还需要试探乾化帝的态度。在这种情况下,今日的小南庭议事就不可能会出明显的结果。 果然,直到中午乾化帝离开,一行人也都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沈安见傅博行他们似乎还有什么要商议,她不想参与,和傅博行打了个招呼便先跑了。 不跑不行。她现在风头正盛,什么事都掺一脚的话,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打回原形。在没有更大的利益在前,还是低调些更好。 不过这日小南庭议会也提醒了她另外一件事——如果北地战事迟迟结束不了,大周财政只怕是会越来越紧张。国库没钱,上面的人最先想到的肯定是从下面的百姓身上榨血。哪天百姓承受不住压榨,这个王朝的根基肯定也就不稳了。 乾化帝不是庸人,他肯定不会继续这样眼睁睁看着王朝变得摇摇欲坠。 要改变现状,就得推行新政。 推行新政,先不说新政能不能成,但只要推行,那朝中必然会因此生出一片腥风血雨。 届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沈安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想想。 不过还不等她将此事想透,紫宸宫终于有旨传来——乾化帝指派她协助搜粟都尉筹备这次北地的军需筹备。 接到这份口谕时,沈安人人正在大农寺。这口谕一到,整个大农寺内官员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落到了她的身上。 “大公主这是深得帝心呐。”距离大公主上回被封赏这才过去几天,现在陛下就又给了她这么大一重任。 口谕上说是让大公主协助搜粟都尉筹备军需,谁不知道实际让她行的是监督和顶替之职。在这过程中,赵安谦但凡有半点不对,大公主就能把人给参下来。 “陛下竟然信任大公主已到了如此程度?”如果真这样,那有些事他们就得提前好好考虑考虑了。就大公主这势头,他们现在再投靠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 周围目光浮动,人群正中接下口谕的沈安则有些激动。 她之前在小南庭一直婉拒此任,其实就是在撇清她和李家的关系。她知道,她越是和李家划清界限,乾化帝反而更可能会用她。现在看来她的想法是对的。 当然,这差事能顺利落到她手中,其中肯定也少不得有傅博行从中周旋。 不管如何,她沾手军务的机会可算来了。 当即让人去将还在御林苑的四个从官叫来,沈安回到自己的值房后不久,就有不少同僚上门来道贺。 这些道贺的官员,一为示好,二则是为了沈安手里那份双季水稻的差事。 双季水稻明年就要去南边推行,大公主作为推行的主导者,这段时间一直在为这事的准备功夫忙碌。这件事本来就是大功一件,本来就有不少人想参与进来给自己增加政绩,现在大公主又得了别的重差,分身乏术之余,少不得需要再招下属进来协助。他们自然也要抓住这个机会。 对于他们的心思,沈安怎会不了解。她没急着表态,全都推举了过去。开玩笑,这种注定立功的差事她好端端在怎么可能会送给旁人,那自然是优先给自己人。 大约一个时辰后,吴闵四人终于快马加鞭而至。 “大公主,您有急事召我们?”他们进值房时气都还没喘匀。 也不怪他们如此急切。因为大公主办事向来章法清晰,少有这样急召的时刻。一般急召,在他们看来就是有大事发生。 沈安让万全守在值房门外,自己则将刚才得到的口谕同他们复述了一遍,“你们先将手头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当务之急,以此事为先。” 吴闵等人知道大公主这回召见他们是有大事,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事。 四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他们先是将事给应了下来,接着语气里带了一丝忧虑询问道:“大公主,北地军需不是搜粟都尉一直在筹备?为何突然需要您来协助?” 他们得知道其中缘由才好办事。 搜粟都尉事办不好当然是因为各方势力在博弈,但这点她没法深说,只能将表面理由给弄出来:“自然是他们筹备不出,所以父皇才让我来帮忙。正好我们刚种出了双季稻,你们以这个种植之法去同那些士族们交换,不拘是什么,粮也行钱也可以,只要他们愿意换就行。” 换是肯定能换到的。在双季水稻被种出来的消息传开后,日日有人上沈安的门来拜访她,为的就是希望沈安能将这种植之法传授给他们,让他们赶在明年开春就把这水稻给种下去。 水稻是南方的主粮,朝廷必然会尽快推广去下面的郡县。可推广需要时间。南边地大,要想全部推行少说得花个三五年的时间,所以这其中必然会有一些地方快有些地方慢。 越快越能早点得到好处。普通人种得双倍收成能填饱肚子,而坐拥良田万亩乃至几十万亩的贵族得到的却是实打实的利益。利益当头,谁不想早人一步? 纵观整个大周,除却朝廷,最富裕的自然是那些贵族们。 朝廷当下筹备不齐军需,无非还是银子紧凑。她正好可以借着双季水稻的东风,先问一些人要粮要布,把军需给凑齐,等事后再给银子。愿意帮她大忙的人,自然会得到她的好感;不愿意的人,那便也不可能会成为她笼络的对象。 吴闵等人一听,在想明白各种关节后,当即个个眼睛放光。 有双季稻在,他们接下来的差事确实和天上掉功劳下来没什么区别。 这一刻,他们无比庆幸自己跟对了人。 “属下知道了。”吴闵应完,忍不住又道:“那小林大人是否同我们一起?” 这回水稻之功他们四人皆有赏赐,唯有小林大人那边似乎没有任何动静。 没想到他们竟然还记挂着林行简,沈安笑了笑,道:“你若想他同你们一道,那也不是不行。” 吴闵当即道:“想的想的。”林行简心细,办事周全,有他在他们觉得心安不少。 “那回头我就让他们同你一道。”沈安道,“你们先去忙,凤飞你先留下。” 其他人知道她们这是有话要说,当即都退了下去,留褚凤飞一人在原地待命。 经过这么两年的锻炼,褚凤飞比沈安刚开始见到的时候要成熟稳重许多,放出去也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你可知我为何要单独留下你?”沈安问她。 褚凤飞态度恭敬,“不知。请公主明言。” “有些话我不好当着外人的面说,但若不叮嘱你我又担心你错失良机。”时间紧,任务重,沈安也不拐弯抹角,“这次筹备军需,到时候我会让你负责押运军需前往北地,其他人我管不着,但你必须得尽力留在那边。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战事一起,形势就会变得复杂。到那时就算是输运官也都算得上是个兵,中间万一他们遇到了猃狁又恰好灭了他们,这也算是军功。 说白了,沈安就是要褚凤飞借着这个机会往军中挤个位置出来。 武将和文臣不同。文臣要讲资历讲辈分,可武将却可以看实打实的军功。沈安想在军中有自己人,只能如此。 褚凤飞本一听她这么直白的让自己留在北地,当即眼睛一亮,“卑下明白!” 122 ☪ 第 122 章 ◎假肢◎ “明白就好。你先回去见你父亲, 具体该怎么做他都会同你说的。”这个机会,她相信褚家肯定也不会放过。 “是!” 褚凤飞离开后,沈安也忙碌了起来。 这次乾化帝给她的任务是七十万石粮, 让林行简他们用双季稻去同士族们交换军需不一定能完成既定的量,所以她这边也要利用自己的人脉运作, 看能不能筹措到更多的钱粮以防万一。 在沈安打算上门去拜访一些家族时,她没想到她还未动,私下就已有人已经主动将钱粮送到了她的面前。 “大公主, 这是我们与您交换水稻种植之法的心意。”来人是某个士族的家主, 他只字不提是在帮沈安筹备军需,而是借□□换将远多于水稻种植之法的钱粮交给了沈安。 他这当然是一种亲近的表示。 而这个人还不是例外, 之后陆陆续续沈安收到了不少人的示好。多的上万石粮,少的也不低于五千石。先不说林行简那边能筹备到多少钱粮, 她这倒是快完成了大半。 再加上傅博行和凌从真,前者本就威望极高,他亲自写信总有人卖他面子,后者则得益于他当前的职位, 不少人求着他办事,于是趁这个机会多少也都割了点肉。 不从下面的百姓身上搜刮,只凭着士族们的拼凑, 沈安这回差事的难处竟迎刃而解。甚至说,她这次的差事是她入朝以来完成的最轻松的一回。 “小满, 将这些示好的人都记录下来。”沈安道。人家不可能白白出钱粮,他们愿意同她示好,就是想从她身上得到更高的回报。 这不巧了, 她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不说其中的政治好处, 整个大周在她看来就是一块还未充分开发的巨大金矿, 而她是当下唯一知道怎么挖掘金矿的人。本来光她一个人就吃不下这块蛋糕,现在这些人敢押宝在她身上,她就敢给他们丰厚的回报。 这些小满早已经将名字记在心中。等听完沈安的吩咐,小满才又道:“公主,温少监想见您一面。” 听到温知让的名字,沈安心情略有些许复杂,“你安排吧。” 次日,二人是在醉仙楼碰的头。今日正好有人举办宴饮,温知让受邀参加,而沈安也约了人来此食肆,他们二人正好能借机碰面,但时间不宜太长。 一碰头,温知让就表明来意,他将一封书信和一件信物放到沈安的掌中:“凭着这两样东西大公主可派遣人在北地郡江家药行拿取药材。” 江家药行是温知让母族江家的产业。江家当年就是靠药材生意发的家,后来同温家结姻之后,江家的药行开始遍布整个大周。若能得到江家的支持,北地的药不说从此不缺,但至少也能大大缓解。 温知让这番举措对北地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你送这些给我,就不怕坏了你爷爷的大事?”沈安问他。 温知让眸色难明,“唯有国稳,才能再谈其他。” “那你就要做好被舍弃的准备了。”温玉极不会要一个不顾家族利益的继承人。 对此温知让道:“我只是同爷爷的意见相左而已。焉知我这样做是不是对温家更好。” 沈安以为他会说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会认命。 此时外面小满轻咳了一声,沈安便知道她得走了,“我等的人来了。” “我也得回了。”温知让说是这样说,他人却没动,一双眼睛就这样看着她。 “怎么?” “我想抱一下你。” 沈安主动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天寒,风雪将至,你多保重。” 和温知让短暂会过面后,沈安这边的军需收集也算到了尾声。剩下便是押运。押运一事比起筹备难度更大。毕竟这一路过去,能不能送到是一回事,送到了还能有多少又是另外一回事。 “得另外举荐人一同押运才行。”又一次在小南庭聚在一块,傅博行同沈安私下道。事情都做到了这里,最关键的一环他们肯定不能放手,“可惜,镇北侯夫人和大驸马不能离京。”此事事关他们的至亲,他们必然会最用心。 沈安叮嘱他道:“您等会儿可别同父皇提议这个。” “我知道。” 他们正说着,那边内官唱陛下来了,二人当即过去。 这回他们再被召集在一块自是为了军需押运一事。乾化帝对赵安谦已生不满,这次事后他被捋掉官职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他现在肯定要再选人去监督此事。 这差事不太好办却是个机会,因此陈治等人纷纷举荐了一堆人在里头,沈安甚至还听到了林千锋的名字。 乾化帝听了一圈,最后问沈安:“长安,你心中可有人选?”长安是沈安的小字。 沈安恭敬道:“儿臣熟悉的武将不多,若非要举荐一位的话,儿臣只能举荐一个人了。” 作为此次临危受命且又圆满将差事办成之人,沈安的举荐极为的重要。因此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谁?”乾化帝问。 沈安道:“褚清。” 一听到这个许久不被人提起的名字,大家都恍惚了一瞬。想当年,褚清可是同李远山齐名的儒将。可惜,他已经废了。 遥想归遥想,今时不是往日,有朝臣已经道:“不成。褚清双腿已断,如此要事如何能交付给他。” 对这话沈安没有任何的不悦,她只是道:“如今他已经能站起来了。” “什么!”这回所有人包括乾化帝都露出了惊容。 * 褚家这边,褚清将自己关在房里关了一夜。他的面前,是一双假肢。 他以为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很多事他已经坦然接受。可在看到这双假肢时,他已经断去的双腿开始剧烈疼痛,痛到他额头鼓起青筋凸出,整个人从轮椅上栽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地上似有鲜血漫出,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战场上。 那一战,他的亲兵们全都葬送在那,他也没能完成会好好将他们带回家的承诺。 他恨!恨朝堂将人命当儿戏,恨命运不公,更恨自己无能!可这么多年,他必须要将这些恨意通通埋藏进心里,当做已经忘却。 口腔里开始有血腥气蔓延,那些血肉模糊的痛苦将褚清淹没,让他痛不欲生。 外面的天由亮转暗,再由暗变亮,就在门外的人一脸担忧着要不要想强闯进门时,门突然开了。 然后他们就见在轮椅上坐了多年的褚清站在门后。 “你的腿……”老夫人见他这样,浑浊的眼一下子就红了。她似乎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可她控制不了,眼眶里的眼泪刷的一下就往下掉。 怎么能控制的住呢。她就一双儿女,女儿死在了见不到光的深宫里,儿子也双腿被废从此不再外出。为了不让儿子难过,她从来都假装自己不将他的断腿当一回事,可在无数个深夜里只有她自己知道为此流了多少次眼泪。 她身边,李如晴也是如此。只是她比婆婆要好点,这会儿尚且还能发出声音询问丈夫这是怎么回事。 “如你们所见,我又能站起来了。”褚清的语气和以往一样轻松,“昨日大公主给我送了双假肢过来,我昨夜在屋里可是练好好久,现在可算是能走了。你们让开,我走给你们看看。” 说着他吃力抬腿出门。见他这般辛苦,李如晴想搀扶他,却被他婉拒,“我自己能行。” 出门后,他一点点往外走。看的出来,他的动作还很生疏僵硬,但确确实实是重新站了起来。 “诶你们说,我要这样走出家门走在京都大街上,会不会有一堆人来看我?”褚清还在道,“又或者是我故意当我从前认识我的人的面突然站起来走两步,他们会不会吓到叫起来?”想到那场面,他自己反而先笑了起来。 早年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在京都城内也是个人憎狗嫌的。 见他这样,老夫人和李如晴都很捧场地说回头可以试试。 在他们一家人正高兴时,外面仆人一路小跑进来,说是大公主到了。 这假肢就是昨日大公主送来的,现在听她来了,所有人都忙着要去行礼。只是沈安动作比他们快,他们还没走出内院,沈安已经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实在是事情紧急,”沈安开口便道,“舅舅,父皇现在召你入宫。” 皇帝要召见他? 褚清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从来没想到陛下还会再有召见他的一天。 老夫人和李如晴则面露一丝担忧,老夫人更是问道:“陛下是也想看看清儿的腿?” 沈安笑着说“是”,但她在把褚清接入马车上后,对他说的却是:“父皇有可能会让你负责押运此次的军需北上。” 这趟差事乾化帝需要一个足够聪明且了解军务,同时还不会倒向温党的人来做。褚清除却双腿不良于行,其他完美印合了他的要求。押运军需更多的是需要脑子,所以褚清很有可能会在乾化帝的考虑范围之内。 123 ☪ 第 123 章 ◎没钱的烦恼◎ 褚清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接触战场的机会, 衣袖下他的拳头仅仅握了起来。沈安能察觉到他的情绪,她只能让人将马车放慢,尽力给他争取时间考虑。 马车再慢也还是要抵达紫宸宫, 好在马车停下来时,褚清已神色如常。 之后二人进宫, 乾化帝看着褚清站起来的样子,不由让他转了一圈,又让他走了走, 最后满怀欣慰道:“是能站起来了, 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上马。” “马怕是不行。”沈安替褚清回答道,“舅舅现在这样, 将来若是能同正常人一样行走就已经是托您的鸿福了。上马太危险,一旦摔下来后果不堪设想。”意思是褚清往后还是没法带兵打仗。 乾化帝知道后, 略微有些遗憾,他吩咐沈安:“你让你那百工园里的匠人想想办法。” “唯一的办法除非是舅舅能得到什么仙丹妙药让断肢再长出来。”沈安委婉道。 听她这般说,乾化帝这才作罢,不过他还是很高兴的再次夸了沈安:“你那百工园不错, 这东西都能做出来。”接着他又赏赐了一通给沈安,便让沈安先退了下去。 沈安知道,接下来估计便的乾化帝要单独问话褚清, 于是她躬身告辞。 出了大殿,沈安在门口看到了褚老爷子。 老爷子估计是知道褚清能站起来的事了, 他这会儿虽没表露出太明显的情绪,却郑重朝沈安行了一礼。 都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但可惜,有的父母却没有心。 当天紫宸宫就传出乾化帝点褚清以及另外三人一同押运军需的旨意。 这消息不提其他各方的看法, 沈安这边则长吁了口气。 她能做的就到这了, 剩下就看大周国运如何了。 是夜, 沈安再次来到褚家,一人吃了顿饭后,沈安私下免不了问老爷子北边的战事,“您说,李远山能不能将猃狁给打到不敢来?” 褚老爷子摇头苦笑,“虽然这是所有大周儿郎们最想做的事,但这很难做到。您没有去过北地,没有遇见过猃狁人。他们体格健壮,极其擅长马上功夫。李远山年纪大了,少了年轻时的杀心,守可以,反攻难。” 得到这答案,沈安有些许的失望。 身边住了个凶悍的邻居,这换谁都觉会觉得头痛。等日后她登上帝座,这让人头痛的邻居也会顺位被她继承,所以有机会她还是想尽快解决掉这个麻烦。 “若是您和舅舅当这次战场的主将呢,可有把握将猃狁摁下去?”沈安又问。 褚老爷子和褚清对视一眼,最后摇头:“您太高看我们了。要想将猃狁彻底摁下去,首先就得是战马需要改良,其次得再有更趁手的武器。当然除这些之外,还得需要非凡的将领以及雄厚的支援。这些缺一不可。” 沈安听完,有些事在心中便有了数,“所以这场战事近几年只怕都还会持续是吗?” “大概率是。” “我知道了。”牵一发动全身,只怕乾化帝接下来要有大动作了。 * 晚上沈安回到公主府,李骞也在。 这段时日李骞和林蕙和也在奔走运作,他们是不能离开京都,但多少也有点自己的人脉,这回乾化帝点的人里面也有李家所举荐的人。 现在事情尘埃落定,沈安和李骞倒是难得在府内见上了一面。 见李骞面前桌上一桌饭菜,沈安愣了一下道:“你在等我?” 李骞站了起来,“是。” “我吃过了。”沈安却仍旧入座,李骞饭量大,这些菜一口没动,估计是没吃,“你吃吧,我有点话想问你。” 李骞重新坐下。 “你说北边的战事今年能不能彻底结束?”尽管她得到了老爷子和褚清的答案,但李骞才从北地回来,他们对那边的情况要更了解一点。她想多了解一件事,肯定要多听多看。 李骞沉默片刻,也只给了一句“难”的答案,“现在只能守,攻还不到时候。” 攻还不到时候? 沈安眼底有光闪过,是不到时候不是没有。 她想再多问几句详细的,但李骞已经不肯再多说,只埋头吃饭。 “那行吧,你先吃着。”她要洗洗睡了,这段时日她挺累的。 只是她站起来后,李骞却叫住了她:“大公主,臣母亲说此番非常感谢您,她想问您有没有时间见她一面。” 这意思就是要私下见。 沈安觉得挺难的,因为上位者的猜忌,她们连正常的交往都难。 “此事我更多是为了我自己,帮你们只是顺带的。”沈安道,“上次正好欠你个人情,这回算还了。至于你们李家想感谢我,说实在的,我想要的你们李家给不了,你们能给我的又看不上。”说到这,她像是想到什么一样转身看向他,“哦,有一样你们倒是给的起我也想要,那就是你。但你乐意吗?” 李骞坐在凳子上看着她,表情露出些许的错愕,但很快他就收敛神色问道:“大公主可愿将林行简送走?” 怎么一个两个都要把林行简送走。 沈安知道这是他的婉拒之词。她摆摆手,不再同李骞多言,去了室内沐浴。 浴池内的热水一到傍晚就时刻备着,就为她想沐浴时不必等候。 将身体浸泡在温热的水中,沈安先是舒服的喟叹了一口,旋即又想到了北边的战事来。 老爷子和李骞都说难,那就是战事短期内还没法结束。战事结束不了,朝廷就得花费不少银子在战事上。这几年下来国库都快被掏空了,接下来还得继续掏,她若是乾化帝估计晚上都得睡不着,满脑子估计都是想怎么捞银子。 关键是,银子这东西普通百姓没多的,有些人仓库里却有一堆。平日里没人会打‘有钱人’的主意,可进入非常时期,那可就管不到那么多了。 和沈安猜测的一样,几日后乾化帝某日下朝途中突遇落雪,顿时心血来潮,下旨让官学的学生们作一篇落雪赋。 官学学生们突然得到这机会自然兴奋无比,但又害怕琢磨不到陛下的用意,回去后纷纷拜访师长,询问这篇落雪赋应该如何写。 沈安这边也有人上门询问。但她觉得乾化帝当时看着漫天大雪飘扬而下,心中大概率想的是若这些雪是银子该有多好。说白了,乾化帝不是想看那些学生们写雪下得有多好看,而是想有人站出来告诉他如何让天上下银子。 下让老天下银子,那就事关接下来的国策。这种事沈安暂时不打算沾,虽然她心中的确有不少应对之法。可现在时机不对,她还是再等等的好。 因此面对那些上门来的问询,她都推辞自己词赋一般,让他们去另找大师。 那些人有没有去找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几日后,那一堆交上去的落雪赋中,只有四篇提议如何让国库增收的文章被乾化帝给留了下来。 乾化帝这一举动,无疑就是在暗示在朝的官员们,他现在需要人为朝廷搂银子。谁敢接下这份差事,他就会重用谁。当然,做得好是他这个皇帝有远见,若做不好,那自然是下面的臣子没本事。 不管怎么说,对于不少想一展抱负的人来说,这也是难得的机会,因此各方党派都动了起来。各种策论相继被送往御案。相对比之下,沈安这边反而安静到不行。 她的这份安静一直持续到次月才被打破——北地传来捷报,说是押送军需北上的褚凤飞等人在途中遭遇三百猃狁队伍偷袭,结果被褚凤飞发现,率领百余名亲卫将之全歼。 三百猃狁被灭,这虽是小捷,却安抚了后方臣民的心。乾化帝得此消息后,对褚凤飞大大夸赞了一番,并直言褚家后继有人,让褚凤飞直接留在了北地。 只这一句,就让褚老爷子湿了眼眶。 上位者这句话可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褚家从前就是武将世家,因为褚清残疾才中断了褚家的武将之路。现在乾化帝这样夸奖褚家,那自然有让褚凤飞继承褚家武将之路的意思在里头。 至少褚凤飞往后往武将的路子上走是在乾化帝这边过了明路的,剩下就要看褚凤飞自己能不能立起来了。 不知道李远山是不是也承她的情,之后北边那边再有捷报传来,多多少少都带着一点褚凤飞的影子。 这就已经足够了。 能参与这样大的战事,且能在捷报之中拥有姓名,哪怕姓名在角落之中,这对以后的褚凤飞来说都是政治资本。 随着北地战场好消息不断传来,腊月新年也越来越近,而去了北地的褚清却始终没有回来。 褚清领了差事就不能肆意妄为,他迟迟不回来朝廷这边也没追究,那自然是得了乾化帝的吩咐。 沈安琢磨了一下,褚家父女都在北边对她来说是好事,因此之后她便时常去褚家代替褚清和褚凤飞看望褚家长辈。因为这,两家关系日益亲厚起来。 她这边尽孝,朝中那边却争的越来越凶。沈安不愿意参与进去,便时常告假,大小朝会几乎是能不去就不去。她有明年推行双季水稻的重任在身,以这为借口旁人还真不能拿她如何。 就这样,沈安靠避事总算磨蹭到了除夕这天。 除夕这日阖家团圆,沈安也不知道乾化帝会不会单独召见她。若不召见,她暂时能轻松一些,但若召见的话,那她就要好好同他谈谈条件,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了。 124 ☪ 第 124 章 ◎长公主◎ 除夕这日, 按照规定沈安得带驸马进宫参加团年家宴。她本来是打算用过昼食再进宫,结果大早上沈琚就跑了来。 现在沈琚和沈熙都年过十五,乾化帝干脆都给他们赐了府邸另居。 沈琚来找沈安是为同她一道去宫中的。他一来, 就和休假的李骞给碰上了。他们两人自上次春江园后这还是头一回碰到。 见到他,李骞还是那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沈琚却不肯放过他,转身就同沈安道:“驸马天天就这样绷着个死人脸?皇姐,不若我送你几个同样貌美但知道知冷知热的男人如何?” 李骞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沈安还未开口他就先道:“臣会将六殿下您的原话告知给陛下的。” 沈琚顿时不高兴起来, “你同我皇姐感情不好。你不心疼她,我还不能心疼她?” 李骞不说话, 大有你可以试试看的意思。沈安则让沈琚闭了嘴,“大过年的少来挑唆。” 沈琚撇撇嘴, 不再针对李骞。 沈安也不想他们俩在府中大眼瞪小眼,便让沈琚自己先进宫。 “宫里你不在,我过去也没意思。”人前的沈琚风度翩翩,人后他还是从前的狗脾气, 十分的黏沈安,半点不掩饰自己的本性。 知道他的脾性,沈安略有些头痛, 也没等到下午再动身,而是上午就出了发。大有把熊孩子给乾化帝送回去的意思。 在去的途中, 她碰到不少拉着满车礼物的官员。一车接一车,场面很是壮观。 和沈安夫妻俩挤在一个车厢里的沈琚看到后,道:“这些都是下面的人送给温玉极的孝敬。”说着, 他自己倒先不高兴起来, “这帮人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温玉极已经老了, 也没多长时间好活,他们还不快点换个靠山。皇姐你等着,等以后我肯定要让你成为整个大周最让人巴结的人。” 他这言辞放肆到连李骞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沈安本想让他慎言,可一想沈琚的本性,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事,干脆没理他。 她不搭理他,沈琚却想办法来找她聊天。什么朝中的国事大臣的家事,但凡他知道的通通都在往沈安这里抖。沈安捂住了耳朵不想听,他还将沈安的手给扯开继续。 头一次,沈安觉得去紫宸宫的路竟然这般漫长。 马车终于抵达皇宫。沈安第一时间就下了车。只是很不凑巧,她一下车就在宫门口处碰到了同样进宫的沈淑夫妇和沈熙。 沈淑的婚事是在十月中旬办的。 因为赶上北地战事,她成婚的场面就没法那么隆重,比起当初沈安的大礼就小了不少。沈安当时忙着筹备军需,也只让人将贺礼送上,自己则没有露面。算下来,今日她这还是距离五月那次宴会后头一次再见沈淑。 已经成婚的沈淑变化有点大。若说从前的沈淑心思浮躁,那现在她沉静了不少。再看她身侧的二驸马,面相温和,他看到沈安当即行礼:“见过大公主。见过六殿下。见过大驸马。” 沈安没应,沈淑和沈熙姐弟二人表情顿时都不太好。 沈安此举太不给他们颜面。 可没办法,现在沈安风头正盛,他们就算心中不服也只能憋着,因此他们只能跟着相继见礼,好保存己方的颜面。 在他们三人都见礼结束,沈安这才领着沈琚和李骞回了礼。 之后他们才一同入宫。 长者为尊,沈安理所当然走在最前面。宫道之上,她的影子落在她后方沈淑和沈熙身上。其他人没多大感觉,但被阴影笼罩的沈淑姐弟却始终脸色不是很好。 他们本想入宫先给乾化帝请安,但被告知陛下正在商谈国事,六人便各自分开,前往各宫。 沈安则在琢磨要不要去小南庭打发一下时间呢,结果就听沈琚幽幽问李骞:“不知大驸马可还对二皇姐念念不忘?” 沈安:“……” 李骞没理会沈琚。 沈琚却还不罢休:“我可是听说当初你在温园夸二皇姐温柔,说娶妻当如是呢。” 这话作为在场听到的人之一,沈安不由一怔,突然明白只怕那日在温园盯着李骞的人就已不少,他那时的所有言行只怕早就被传入某些人的耳里。 “行了。”沈安不想沈琚激怒李骞,干脆打发他去御花园,“你去给我摘点花来。母后喜欢花,多摘点。” 得了沈安的吩咐,哪怕沈琚不愿意同她分开,还是噘着嘴乖乖去了。 见他远去,沈安则不由揉了揉额头,叮嘱李骞:“你不要同沈琚起冲突。” 李骞应了声,道:“我若不是自愿,自会有人强迫我自愿。” 沈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那日温园一事。 温玉极若是知道他对沈淑本就有意,自然会选择更温和的态度。强行促成,是下下策。有更好的路走更好的路。只是谁都没想到,他们这边还没开始呢,乾化帝那边却先表了态。 所以不仅仅是她,他们的亲事都是不同程度的政治筹码。 “若非是当下的时局,就算你真钟情她也没有关系。”沈安道。哪个年轻人没有情窦初开过,美好的感情不是罪过。 然而对于她的回答李骞却拧起了眉,“您觉得没关系?” 沈安:“那……我不许你中意任何人?” 李骞又不答了。 他不说话,沈安便也没再说话。在宫中,四处都是眼睛,她得和李骞继续表演他们的夫妻不睦。不过就李骞那冷冷的神态,她觉得好像也没必要做过多发挥了。 来到栖凤殿,沈安先是将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才寻了本书同李骞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相互隔开的拿书打发起了时间。 不过还不到中午,就有乾化帝身边的内官来了。 那内官一进门目光就不着痕迹地扫了眼两人的方位与神态,然后一脸谦恭地走到了沈安面前,柔声细语道:“大公主,陛下有请。” 现在这个点,又是单独召见,沈安想也知道她等的事来了。 起身跟随内官出殿,很快沈安就来到了无极殿。殿内,乾化帝有些许的疲倦,看得出来过去这段时间他没少发愁。 “儿臣叩见父皇。”沈安上前行礼,她腿还没弯下去,就被乾化帝招至跟前,“寡人头痛,你来替寡人按按。” 这话听在沈安的耳里那就是‘我现在有麻烦,你来替我解决一下’,她从善如流走到乾化帝身边,然后伸手给他按头,嘴里则道:“父皇你为国事操劳的同时也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大周的担子就在您一人肩上,您身体可不能有任何差错。” 乾化帝眼睛闭着,道:“寡人何尝不想同你那般得空了就去看剧听曲,可实在是无人能解寡人之忧。” 一般话都到了这一步,沈安就该接着他的话往下问‘父皇您有何烦忧’,但沈安不愿接茬,而是道:“官学学生三千,朝中若无人能为父皇您分忧,您就换能行的来便是。官学若还无人,那便天下选拔人才。大周人才济济,总有可堪一用的人。” 沈安当然不是真的要乾化帝选拔人才,而是在委婉地询问他这件事其他人能不能搞定。若其他人都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做到,那得加钱。 乾化帝沉默片刻道:“能用的不如你可信,可信的不如你有用。” “那是您抬举我。” “寡人想抬举你,那也是你有真本事。”乾化帝道,“你以为大周如今国之弊病在哪?” 国之弊病?那自然在士族。 但这话沈安不会轻易说出口。谁知道这周围的内官里是不是就有温党乃至其他党派的人。她这话一旦出口,那她就会站在士族的对立面,到时她别说想登基,能不能活都不一定。 因此沈安只含含糊糊说了句只要猃狁被打跑了就好了。别的不说,猃狁被打跑,至少战事能停下来,国家财政不必那么吃力。 她话诚不诚,乾化帝听的出来,他直接一挥手,让殿内所有的内官都退了下去。待殿内只有他和沈安二人时,他也不再委婉,直接丢下个大饵,“战事连年,国库需要钱,你若能解朝廷危急,寡人封你为长公主,享三万户供奉,待来年,再封小六为楚王。” 当下还未有皇子被封王,一旦受封,那距离太子之位就一步之遥。至于她得到的这个长公主那就更有说头了。长公主是封号,不仅地位超然,其还自带政治影响力,在前朝就能一度左右储君选拔。 但沈安听完并没很高兴,首先温党不死,乾化帝就会处处掣肘,他的承诺不一定会实现。其次是她可以有野心,但决不能张扬出来,因此她直接跪地道:“父皇,儿臣入朝初衷便是为您排忧解难。这么几年来您处处宠信儿臣,儿臣受到的待遇与长公主无差,这些儿臣都心中有数,不必再要一个虚加的封号,让您为难。” 乾化帝闻言将她扶了起来,“一个封号而已,寡人是皇帝,难道还做不了主?你这些年的功劳寡人也都看在眼里,长公主这一封号你担得起。” 沈安顿时眼圈泛红,“父皇……” 125 ☪ 第 125 章 ◎夫妻◎ 乾化帝都下了条件, 她虽然不是很满意,但也要回撒点饵好继续谈条件,“过去这几个月儿臣确实一直在琢磨一点东西,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儿臣现在大致同父皇您说说, 让您掌掌眼。” “哦?”乾化帝这才露出满意之色来。 接下来他们俩谈了许久,中午的昼食都是在无极殿用的。 旁人不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但能与陛下单独用膳这就是殊荣。 消息传到温霄那边, 温霄表情不太好, 沈熙更是焦躁地站了起来,道:“母亲, 这样下去可不行。大皇姐现在越来越得脸,父皇眼中哪还有我这个人。” “急什么。”温霄看了他一眼, “潮有涨跌,人有起伏,这路还长着呢。现在你就坐不住了,往后可怎么办?” 沈熙只得重新坐了回去, 但他眉宇间的烦躁掩饰不住。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 到晚上除夕夜宴,宴到半途, 乾化帝突然当众宣布要册封沈安为长公主。这消息瞬间砸的沈熙失魂落魄,连向来沉稳的温霄面上也罕见失了态。 唯有坐在沈安对面的沈淑表情比较正常。 呵, 长公主。 她一边饮酒一边觉得可笑。 她梦寐以求的,沈安唾手可得。这一切的缘由不过是她沈安于父皇有用,所以父皇要用这样的赏赐来拉拢奖励沈安。 所以乖巧懂事什么的全是虚的, 唯有有用才是真的。 这一刻, 沈淑彻底明白了那日母亲的话。 * 沈安是册封礼被定在大年初七, 但她被封为长公主的消息年初一就已经人尽皆知。 和从前不同,这回大家议论归议论,却没几个觉得沈安不配的。 去年的双季水稻本就是大功一件,之后她又临危受命妥善筹备了军需,光是这两件事就得到了相当多一部分人的好感。 不是谁都沉溺于党争而置家国于不顾的。只是人在朝堂,很多人都身不由己。沈安做的事,他们都看在眼里,所以这回她被封为长公主,绝大多数人都觉得实至名归。 甚至有人都觉得,若她是个皇子,这样的功劳累在身上只怕早就被群臣高呼要立她为太子了。 “大公主当真是厉害。”荣安侯府内王和宁私下同家人聊的时候嘴里也夸赞不止。今年的事她也都知道,她还悄悄授意了同谢王两家关系不错的家族多送物资。 她的丈夫也是武将,将来说不定也要上战场。她只希望将来若遇到了同样的事,也能有大公主那样明辨是非之人站出来拉丈夫一把。 “她一直都很厉害。”王和宁的对面谢熠道,“不过陛下突然加封,只怕大公主是又接下了什么重担。” 陛下的嘉奖从来都有条件。大公主前不久才被奖赏,如今又来一次,这自然是又有交换。 听儿子这般说,王和宁不由多看了他一眼,“看来这御史台你没白去。”这才短短一年时间,他就已经有了为官者的模样。 在谢家讨论这件事的同时,大年初一走过所有祭祀流程的沈安回到府中也被李骞问同样的问题:“你答应了陛下什么?” 沈安瘫在榻上:“年初八我就要离京前往江南郡推行双季水稻,若一切顺利的话要年底才能回。”当然,这些是表面的理由,乾化帝自然还交代了别的任务给她,但她不能外传。 李骞当然也听了出来,毕竟推行水稻一事完全可以让下面的从官去做,完全没必要让她亲自前往江南郡。她既然会去,自然还有别的差事。 见她困倦,他便没多问。 不过次日傍晚沈安休息够了,二人一同用膳时,他取出一枚令牌给沈安:“这是我李家的家令,江南郡距离凤阳不远,你若有麻烦可以去凤阳找我们李家出面。另外我会派遣十二位私兵追随你,你有什么不便自己出面的事也可以交代他们去做,等你平安归京再把他们还我。” 沈安面上露出诧异来。不过对于李骞的支援她没拒绝,这东西她确实需要。 江南虽是大周国土,但距离京都太遥远,那边更多是被地方豪强的势力掌控着。李家是南边的大族,她不一定能会让李家做什么,但有这样一层保障总比她有事还要从京都这边摇人强。 “多谢了。”她道。 “礼尚往来而已。”李骞道,“就同你不愿意我父亲出事一般,我们也希望你好好的。”说完,顿了顿,他又问:“这回你还要带上林行简?” “当然。”一个能精准接受到自己所有命令并且还能完美下达的人那可不要太珍贵。 “你手里有那么多人可以用,就没人能取代他?”李骞问。 这回沈安没急着回他,而是反问他道:“你为何不想我带他?” “我们是夫妻,”李骞道,“没有哪个丈夫愿意妻子身边有别的男人。” 沈安笑了,“你觉得我们哪里像夫妻?” 李骞不再言语。 他一遇到难回答的或者不想说的就闭口不言,但沈安却敏锐察觉到了一点可能。于是她道:“其实我这回南下当差,最遗憾的是年底回来,那时你就是二十岁了。” 李骞不解看向她。 沈安伸手去描摹他的下颌轮廓,“我会错过十九岁的你,那多遗憾。” 对于她的触碰,李骞没动没避,只是道:“公主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沈安道,“我知道你想说不把林行简送走你就不会从我,林行简我肯定是不会送走的,所以你就当我在说胡话吧。”说着她就要收回手。 结果她一动,李骞就迅速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人高,手也大,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看上去力量极大。沈安尝试抽了抽手,没抽动,“驸马这是什么意思?” 李骞道:“我们可以试试。” “试什么?” “试着当夫妻。” “哪怕知道有林行简的存在?” 李骞下颌一下子收紧,手却没松开。 沈安又扯了扯,还是没扯动,知道这顿饭是吃不成了,于是她也搁下了筷子,“走吧,去浴池。” 李骞还是没动。 他力气太大,他不动,沈安就跟被锁死了一般也走不了。 “你不愿意?那你松开我,我自己去,晚点让小满把林行简给我送过来……”话没说完,她人就被李骞一只手给抱了起来,他另外一只手则还抓着她的手腕没放。 勾着他脖子坐在他手臂上的沈安在心里不住惊叹,这人力气怎么这般大。旋即又有点为自己接下来担心起来。 本能让她有些打退堂鼓,因此在二人来到浴池的时候,她对李骞道:“你去外面守着吧,我自己来。” 李骞看了她一眼,径自抱着她下了水池。 …… 李骞天赋异禀,沈安非常满意。 他不太会,向来冷淡的脸上难得浮现出窘迫来,看的沈安哈哈直笑。 “不许笑。”他有些羞恼的在沈安脸颊上咬了一口,“你教我。” 沈安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教你可以,我比你年长几岁,你叫声姐姐来听听。” 李骞不肯。 沈安狠狠掐了他一把,“快叫。” 李骞被激的眼眶都红了,当场自己摸索起来。他人聪明,又很会察言观色,很快就发现了沈安表情的变化。在沈安猝不及防时,他又咬住了沈安的嘴唇将她的闷哼声全都堵在了嘴里。 好半天,沈安缓了过来,让他这样就可以了,不要再继续了。结果这小子不听,接着一个用力,沈安撑的头皮发麻彻底没了声音。 …… 沈安人晕过去前,李骞还在。醒来时,他竟然还在。 她不想玩了。 悄悄往外挪。 结果人刚挪到榻沿,身后就覆上一具热气蒸腾的身体,“你去哪。” 沈安眼泪都被激了出来,好半天才适应道:“你不睡觉的?” 李骞道:“之前在军中,我曾三天三夜没睡过。” 三天三夜? 沈安人都麻了,人往外挪的更用力了,结果没挪多少人就被拖了回去,她只能挣扎着朝着外面喊:“小满,快拿点迷药来给他灌下去。” …… 直到正月初八,沈安带着林行简出现在码头时,整个人还有些困倦。 “都到了没?”她正问着,突然发现温知让也出现在随行的队伍中,顿时人清醒了三分,“温少监你怎么也在?” 不知道温知让怎么做的,上次他偷偷给她赠药,温玉极竟然没罚他。 温知让看她这般,又看了眼她身后垂眸的林行简,表情冷然:“下官也是临时接到尚书台的调令,尚书台让下官陪长公主您一同前往江南郡。” “你同我一道?”沈安明白了。乾化帝让她去江南郡,温党肯定不会放心,总要派个人跟着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估计会定下温知让,也是双方切磋了好几轮,毕竟乾化帝不愿她要做的事被人阻碍,而温家那边又不想无知无觉。和她有过合作经历的温知让反而就成了其中最合适的。 温知让同行对沈安来说利大于弊,她点点头,“人齐了吧,人齐了就出发吧。” 126 ☪ 第 126 章 ◎留章县◎ 得了她的吩咐, 船上负责的差吏便很快朝后面打了个手势,接着官船便缓缓离岸。 现在天正冷,沈安没站在外面吹冷风的喜好。她进了船内, 里面最舒适最宽敞的就是她的。 在她登船之前,整个官船上下内外都被吴千芳给带人检查了一番, 而她的房间则被小满换上了新的被褥以及各种用具,甚至包括她常用的屏风都被搬了上来。至少沈安进房间时,颇有种回府的感觉。 打了个哈欠, 沈安钻入馨香的被窝吩咐:“我休息片刻, 如有急事叫我。” 小满知道她最近睡不足,抿嘴偷笑了一番, 开了小半扇窗户通风,让其他人都退了下去, 只留万全在榻前守着,她自己则要去了解上了这艘船的人都有哪些人,接下来官船沿途所经之处以及所有能停靠的地方等。 随着沈安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她同样也在快速成长。 在她出来一边同吴千芳交流信息一边巡视船上时, 小满突然见到一个少年。这个少年她认识,正是之前在御林苑内一直跟在林行简身边的那个。 “你怎么会在这里?”小满上前问他。 少年看到她略微有些紧张,“我是跟林大人上船的。我现在是他的侍从。” 这却是小满所不知道的事, 她先让少年走了,自己则去寻了林行简一趟, 询问事情真伪。 对此林行简道:“我与他还算投缘,想着让他先跟我几年,回头再放还他的奴籍。” “此人来历你可有了解过?”小满问。 “嗯, 我已了解。他家从前是猎户, 后来交不起税钱便逃如深山, 结果被抓,一家沦为奴隶。” 小满点点头,表示知晓:“日后让他别在人前晃,特别是不能靠近公主周围。来历不明者,会被杀无赦。” 林行简知道她这是在提醒自己,谢道:“我会叮嘱他不让他乱跑的,若有下回,我会让他下船。” 边上少年一听,顿时脖子缩了缩,有些害怕的朝林行简身后躲了躲。待小满离开后,少年道:“她可真让人害怕。大公主都没她凶。” 林行简自然知道小满是故意这般。就跟剧台上的黑脸一样,坏人只有她当了,沈安才能当好人。不过沈安脾气也不坏就是,“反正你以后规矩些,公主那边千万不能靠近。” 少年顿时遗憾:“那我这辈子怕是都无法入公主的眼了。” 林行简哪料到他还记着这事呢,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你别妄想了,公主她喜欢容貌俊逸的,你天生这道坎就过不了。” “啊?”少年盯着林行简的脸看了片刻,终究沮丧垮脸,“非得长成您这样才行嘛,怪不得您能得公主欢心。” 主仆二人正说着,突听隔壁传来一阵茶盏叩桌的声音。那声音不轻不重,却足以让二人噤声。 林行简想走过去看是谁,下一刻就见温知让从隔壁走出来,冷冷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走了。 知道他这是将自己的玩笑话给听了进去,林行简面色露出些许尴尬,却没打算解释。解释什么呢,如今全天下的人不都知道他在以色侍人,而且…… “走吧,我们回去。”林行简对少年道。 少年猛点头,“好的。刚这位比小满姑娘还凶。” 林行简回想了一下,“温大人方才似乎什么话都没说。” “是啊,这还没说呢,真要说那不是更不得了。” “……” 外面这些事补了一觉的沈安后来才知道。 船上到处都是她的人,任何人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沈安在码头看到温知让的时候就知道这两人会有碰上的时候。不过她并不在意。都不是小孩,会知道分寸。而她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心里都清楚,她也不打算改变。既是既定的事实,那就不必遮掩。 “我知道了。”起来喝了点热水,沈安走到窗前吹风醒神,远远望去,京都已成天际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冬日定河河运还算忙碌,沈安的官船走得不算快。为避免沿途官员刻意逢迎导致劳民伤财,沈安基本不下船。唯有在路过洛河郡时,她悄悄登岸去看了下这块刚受灾不久的土地。 这个时代对于灾后的恢复没有沈安从前所处的那个时代迅速。 哪怕已经过去一年的功夫,沈安再看下面的百姓,依旧贫病交加。这不仅仅是朝廷的不作为,还有物资太过匮乏的缘故。 “但愿双季稻的出现能让他们的肚子饱一点。”沈安叹道。 说彻底填饱,那不可能。只要剥削存在,那上面的人就永远不会让最底层的人吃饱。别的不说,就她出生的那个时空,也是后面的一二十年才让所有人都吃上了饱饭。 她身边随行陪同的是林行简和温知让,前者与她一样故地重游,后者则是也想下来透透气。 “会的。”林行简道,“只要有人在意着他们,那就会好起来的。” 闻言,沈安看了他一眼,“那你要记住这句话。” 林行简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厚望,他呼吸一顿,继而道:“属下会尽力。” 他们这边眉来眼去,旁边一直冷眼瞧着的温知让没什么表情的笑了声,道:“林大人有如此抱负,就该任外放之职。不若回头我举荐一二,让你一展所长。” 林行简从善如流,“只要公主愿意,那我就先谢谢温少监了。” 温知让顺势看向沈安,问:“公主可否愿意?” 沈安知道他真正问的是什么,但这个问题怎好回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眼前渡过去。”说着她起身要走,“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吧。” 她这边下楼刚上马车,温知让就掀帘跟了进来,下一刻,一个略带一丝啃咬意味的吻就落在了她的唇上。 外面就是人来人往,林行简还跟在后头,温知让这么胆大妄为让沈安不免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这么紧张。”吻完,温知让伸手揉捻着她的唇瓣,“你究竟是担心被人发现我们的事还是担心被林行简发现?” 他这般镇定,沈安便知他有后手,人也跟着放松下来,“就不能两个都担心?我们的关系不能被林行简知道。” “你将他送走。”温知让道,“他就不会知道了。” “那往后我身边若有其他人是不是都得送走?” “以后你身边不会再有别的人。” 沈安笑了,也没说行与不行,只道:“那我拭目以待。” 温知让下车后,小满告诉沈安,说林行简在半道被人泼了一身的污水,只得先去换衣裳,这才晚了点。 沈安就知道。 所以说林行简是君子,这样的事他永远做不来。温知让则是表面谦谦君子,实际骨子里隐藏着一些恶劣,只是在人前他不会轻易表现出来。 回到船上,官船继续一路南下,中间又换行陆道,再换水路,如此小半月后,沈安一行人终于抵达江南郡留章县。 这一路过来,沈安就没单独有见林行简的时候。 除非她特意点名单独召见,否则他在的时候温知让必然也在。她若多跟林行简说几句话,温知让也会加入,然后话题就会被牵引到林行简所不熟悉的领域,又或者其他人感兴趣的地方,接着就会成为一场大家都加入的畅聊。等到留章县,旁的不说,不熟悉温知让的人还以为他有多健谈呢。 “可算是块到了。”沈安宛若新生。 北边的土泥法在南边还没有普及。南边的路太难走,这一路颠来她吐了又吐,感觉苦海无边。 沈安下车站在外面休息了片刻,正打算上马车继续赶路,那边留章县的三个长官已经特意赶来了地界处来迎接她:“下官张全有/杨吉/韩子君叩见大公主!” 张全有是留章县县令,杨吉为县丞,韩子君则是县尉。 在来之前,沈安有提前查过他们的生平。这三个都是小士族出身,其中张全有背景稍微硬一点,因为他娶了他江南郡郡丞的女儿,有这样一个势力强的岳家,他才在官场上走的比旁人要快一些。 “不必多礼。”沈安让他们起身,她同他们稍微寒暄了几句便道:“此地北风颇紧,有什么话先回衙门再说。” 张、杨、韩三人自无不应。 不愿意再坐马车,那三人也没带轿子来,沈安干脆翻身上马,顺便好好打量打量眼前这座南方小县。 和她固有的‘富裕南方’印象不同,这里比她从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穷。甚至比刚遭灾的洛河郡看上去还要苦三分。和固有印象中的精致完全不沾边。 不过也是她自己忘了。‘精致’这东西都是由富庶给堆起来的。现在大周的经济中心还在北边,南方还是没开化的蛮夷之地,这里自然也精巧玲珑不起来。 马蹄声穿过村镇,随着沈安看到的越多,她却眉头不由拧紧。 不知道是冬日就是这样还是她太过苛求,她总感觉入眼之处一片死气沉沉。 这种感觉一直到进入县城才散了些。 因为一路舟车劳顿,沈安便先去了县中给她安排的别院休憩。 进别院后沈安开始还没留意,等走了几步之后才发现不对。 她入眼所看之处全是男人。英武的、充满书卷气的、弱柳扶风的,应有尽有,种类简直比原主的后院都齐全。 “……”沈安也算见多识广,她哪没看出来这是有人在拍她的马屁,给她献美男计。 小满和万全也有些咋舌。这么几年来,送钱送物送男人想来巴结讨好自家公主的人不少,但少见这么露骨的。她们当即询问沈安:“公主,要不要把人给撤下去?” 沈安本想让这些男人走的,但后来一想便临时改了主意:“算了,别让他们进内院就行。” 都是伺候人的,是男是女她其实都无所谓。 这些人她没送走,到第二日温知让上门来请她一同去看试田时,进门就见到了一堆花枝招展的男人。 温知让:“……” 他当场就笑了。 127 ☪ 第 127 章 ◎隐瞒◎ 等沈安出来, 就听温知让道:“公主好福气,只怕这留章县内所有模样好的男人都在公主这别院内了,也不知是哪位大人办事这般用心。” 他这话让随行的县令张全有脸色一喜, 就要上前领功。然而很快他便听到长公主道:“给男人送女人,给女人送男人, 亘古不变,总归是不安好心。譬如现在,你们来见我就见到了这么多送来的人, 知情者还能为我喊一下冤, 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多贪婪放荡,来一趟留章就得要玩上百个男人。” 这下子刚迈出半步的张全有由喜转惧, 人也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嘴里连连喊着‘求长公主恕罪’。 就这样的人也能当一县之长。 沈安不理会此人, 直接抬脚从他身边越过。温知让则冷冷看了眼他,连同其他随行官员一同离开。他的表情落在吟月眼中,接下来吟月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行人准备前往试田,看到马车沈安就略微有些头痛。她想骑马, 但为了安全着想,最人前她最好是别轻易露面,就只能又继续乘车。 一路出城, 沈安观察车外,那种死气感就又笼罩了过来。这让她暗自心惊。只是她初来乍到, 很多事还不能急,只能先让人去查怎么回事。 就这样来到试田。 留章县给安排的试田是官田,在县城城郊。地不大, 只有二十来亩。 试田里, 杨长青早就来了。他现在正带着一批人收拾着官田。 见到沈安来了, 他忙过来行礼,然后告诉她这些一起收拾官田的人不是什么普通农户或者奴隶,而是周围郡县派遣过来跟学的农官,“这来的都还只是距离近的,收到消息晚的距离远些的还在路上。” “嗯。”沈安微微颔首,先沿着试田转悠了起来。 虽然负责此事,但她当然不会亲自下田。这些都是需要她亲自来走的过场,等走完剩下的都交给林长青主要负责就行。 只是光走沈安也无聊,有时候碰到那些农官也会停下来同他们聊上几句。她也不问其他,就问各自的风物特产以及收成等等。 农官们有料到他们会见到长公主,却万万没想到长公主会这般平易近人,他们一个个神色激动,恨不得将所有知道的都告诉她。 他们这些人虽也是官员,但和匠人一样都是靠手里的真本事说话。如今的双集水稻还有去年流传开来农书、肥法都是长公主的功劳,长公主在他们心中地位和其他的官员是远不相同的,若能得到她的认可,那才是真正的荣耀。 沈安走了一圈下来,最后道:“不错,你们都是有真本事的人。”她率先认可道,“凭心说,现在这种难得让你们聚在一起的机会不多。接下来的一年你们都得待在这里,不若我交个任务给你们。” 农官们一听有任务,全都来了精神,“长公主您讲。” “过去一年我观现下已有农书内容都极为驳杂,且南边和北边地形气候又大有不同,种植之法也各不一样。我想着,不若你们重新将农书整理编纂,其中花销我来承担,只为日后百姓们有所疑惑时能有解惑之书。”沈安道。 听她这样说,农官们顿时跃跃欲试。谁都知道,这事若是办好了,那就是大功一件。 不仅农官们乐意,这边留章县的长官们也都十分意动。只是张全有想开口时,却被身边的县丞给拦了下来。 他们的表情动作都不大,但在场全是人精,早就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 沈安留意到后,心中顿时明白,这留章县怕是财政情况很不乐观。不然这样一个既能讨好她又能立功的差事,这帮人不可能不闻着味凑上来要分一杯羹。 有些事心里有了数,沈安便也不多留。在试田里露了个面,她的任务便暂时结束。当下她就将试田重新交给了林长青,自己则先回了县城。 回来后,别院里收到一堆拜帖,全是留章县内有名有姓的地头蛇的拜帖。除此之外,还有江南郡以及周遭的士族家主们也写了拜帖,都在等待她的召见。 如果是放在京都,这些人肯定没有被沈安召见的资格。但沈安接下来在这边少说得待到年底才回去,身在别人的地盘,她还是态度得和善一些。 因为她让小满根据请帖各自回赠了一份邀请函,邀请他们明日参加她的接风宴。 小满表示知道后,还取出一封特殊的信件来:“大公主,清夫人给您来说,说是顺内官和她这两日就要来留章县拜访您。” “他们要来?”沈安意外了,“他们现在人在江南?” 说完她就想到了他们会来这的一个可能。现在国库缺钱,乾化帝估计也是等不及了,他让李顺来江南,很可能是将手里的石胆矿脉同贵族们换成银子。毕竟大周疆域辽阔,别的地方石胆少点却不是没有。 如果李顺真的是来换银子的,那他拿了银子肯定就要回京。 钱钱钱,做什么都需要银子。 “这事你多留意,钱清若是来了让她第一时间来见过。”有很多事她需要先问清楚。 “是。” 次日晚上,沈安安排了宴会宴请了所有人。宴请期间再请了留章县三个长官以及四个名声最盛的人地头蛇作陪,如此这次会见才算圆满结束。 士族家主们在大冷的正月里特意跑这一趟,大多都是碍于她的地位不敢不来。现在来了,公主对他们很是和气,家主们自然也该回去忙自己的事去了。 于是翌日,不少世家家主已经启程离开。只有少数几个还借口看看当地的风土人情留在留章县内。 这些人当然不是真的喜欢这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而是另有忠心想对沈安表。 表忠心,除却在大事上站队,剩下最快的便是送钱送地送……额……男人。 这帮人估计是不知道从哪听说她好男色,竟然一个个又给她送了一堆男人来,有的送了还不算,还十分热情邀请她去扬州,说扬州有绝色云云。 沈安又不爱救风尘的戏码,对此她只笑着说有机会定要去见识见识。实际这回她压根就没想离开留章县半步。 留章县是乾化帝指定的试种之县,她又是奉皇命而来,所以她在留章县境内的出事概率最低。 毕竟她若奉命办事还人死在这,那就是有人在藐视乾化帝,乾化帝必定会彻查,然后杀一大批。可若她自己找死出了这留章县之外的地盘,到时候死了还是残了,就只能怪她自己了。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沈安也不打算轻易涉险。 她人不会外出,对于这些示好的礼物,钱和地她都选择了收下,至于男人,她则表示长得一般,还是先带回去吧。 这些礼物收收送送,如此又折腾了几天,那些前来拜见沈安的人这才都散去。与此同时,钱清和李顺也终于来到了留章县。 他们俩一出现在县内,钱清就被早等着她的人给请到了沈安居住的别院。 钱清也的确有话要同沈安说,“长公主,”她见到沈安行礼之后,先是将两箱金饼放到了沈安的面前,“这是过去半年多来商队的盈利。” 两箱黄金哪怕没有灯光打在身上,也散发着令人不容忽视的光。 沈安都不需要点,也知道这黄金的数量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期。 骨粉这个东西卖不贵,没办法像奢侈品那样获得暴利,只能是走薄利多销的路线。 这门生意时间长,摊子若是铺开了,利益会非常可观,可现在距离骨粉制作才过去一年不到的时间,就现在的交通条件,这摊子要全部铺开少说也得三五年,而钱清现在拿给她的这笔钱远超过了她该得的数额。 “这钱不对。”沈安道。 钱清眸光微动,便知长公主不仅对于商队的事了如指掌,同时还十分擅长商事。否则换成其他人,钱这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 “这其中一部分是骨粉获利,一部分是商行获利。”钱清适时送上账本,“骨粉因为要走顺内官那边的账,因此有很多银子暂时还未结清,因此这两箱金饼大头是商队收入。” 商队收入? 沈安让她继续往下讲。 “自从骨粉这桩生意得了李内官的插手,草民想着漕运我们已经畅行无阻,便租了商船走南北货运。这一来一去的,获利竟比骨粉还高。” 一般的商船,只要走水路就要被刮几层皮,一路的孝敬、船税以及给官员的打点等等,加起来起码要去掉一半的盈利,若是惨一些的,连货带船都有可能会被扣下,血本无归。 但是她不同,骨粉是皇家占的大头,整个大周境内的漕运就没人敢动念头。这个时候她只需要把她的商船同皇家的船放一块,那就不敢有人打她主意,因此来钱也格外的快。 “你现在就将这个钱拿到我面前,是为了掩盖其他的事吧。”沈安直接戳破了她的用意,“有什么你直说便是。” 128 ☪ 第 128 章 ◎民乱再生◎ 这回钱清是真的惊了。她慌忙跪在了沈安的面前。 “长公主, 并非草民有意欺瞒,而是李内官不让草民给您提。”钱清道,“在年前的时候李内官就已经来了江南, 之后他将骨粉配方和石胆矿脉同江南各大家族做了交换,现在除却留南郡一地之外还归我们共有, 大周境内其他的石胆矿脉都已经被他给换成了银子。” 果然。 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做的出来。 沈安不意外乾化帝会这般做。在乾化帝看来,他是皇帝, 整个大周都是他的, 他要如何处置大周的矿产那都是他说了算,他愿意给她留下留南郡一地让她慢慢吃, 已是恩典,根本不会管她就近损失了多少该得的利益。 不过她对钱清的表现却很失望。 钱清以为用钱就能糊弄住她, 可她从头到尾要的就不仅仅是钱。甚至,她已经看出钱清隐隐有向乾化帝靠拢的迹象。 商人就是这样,谁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他就会往那边倾斜。她自己从前也是商人, 也接触过不少大商人,自然知道商人有多逐利。 “钱清。”沈安眼里没了温度,“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钱清当即将头埋得更低。 在她额头触地的那一刻, 冰冷的地面像是冰块一般从眉心直入心脏,让她的心阵阵发寒, 同时血液却又因为恐惧而在飞速流转。 她知道,长公主全都看出来了,包括她生出的那丝异心以及尝试伸出的脚。但她不能承认, 她只要承认往后那就完了。 不, 这个时候还有补救的机会, 只要她将那件事给说出来。 想到这,钱清已经不由开口:“长公主,草民有事要禀。” 然而,令钱清更加绝望的事出现了。她听沈安冷冰冰道:“不需要你禀告,我知道是什么事。你想说,李顺回京之后就会得到父皇重用,甚至还会给他官职对不对?” 钱清猛然抬头,瞳孔微缩。 长公主竟然知道,她竟然什么都知道。是有人私下将这件事告诉了她还是……不,不会的,这件事也是她无意中从醉酒的李内官嘴里听到的,旁人不可能会知道这个消息。 既然不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那长公主会知道这事岂不是全是她自己推断出来的? 这回,钱清是真的后悔了。因为她突然发现她的伎俩在长公主面前简直无所遁形。 “你退下吧。”沈安也不愿同她在多说些什么。 她一直都知道,人和人之间想要稳固的关系,就必须要有共同的利益。钱清自己有能耐,想去更高的枝头也无可厚非。 在钱清被请离后,小满也对沈安认错道:“是婢子识人不清,还请公主责罚。” 钱清是她引荐的,她也该被连带有责任受罚。 “人都会有私心。”沈安道。 “那钱清还留吗?”这点才是最主要的。 “难道其他人就一定会更忠心?”忠心耿耿这个特质本就稀缺,如果她只要忠心的人,那她将无人可用,“先晾她一段时日,剩下的回头再说。” 小满不敢有二话,“婢子知道了。” 送走钱清,沈安很快就收到了李顺的求见。 知道李顺着急回京,沈安也没让他等,直接就见了他。 大半年的时间没见,李顺在宫里那股低眉顺眼的气降低了不少,本来就微胖的身材更圆润些,导致脸上褶子都被撑开了不少。 “长公主,”李顺见到沈安态度就像见到了亲娘,“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江南。” 沈安却是看着他冷笑:“李内官,你这办事就太不厚点了吧。骨粉是我的方子,现在你把我踢了出去,自己拿方子去卖,还真是一本万利。” 谁都知道,这事乾化帝做的,但没人敢指责皇帝,那李顺自然要背这个锅。 李顺也不敢甩,连连求饶道:“长公主,奴婢这也实在是没有了办法。北边战事需要置办军需,这军需都得花钱买。奴婢这回出宫就是为陛下赚银子来的,若是没有银子奴婢不好交差啊。” “那现在你倒是能交差了。”沈安道。 李顺讨好一笑:“长公主您的大恩大德,奴婢会铭记在心。” “在我面前说这话的人不少,可又有几个人真正做到了。”这就是不仅仅要口头感谢的意思,她要李顺拿出诚意来。 李顺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当即看了眼左右伺候的人,小满见状知道他这是要闲杂人等都下去的意思,当即看向沈安,在沈安点头后,她带着其余伺候的人退了下去,整个室内就只剩下沈安和李顺。 “大公主,接下来的话奴婢只说给您听,但您可千万不要外传。”李顺道,“这几年您应该也已经有所了解,国库没有银子,可那些士族的口袋里却堆着满仓的金银发霉。北边的战事只要一直在打,那这银子就必须跟丢进灶膛里的柴火一样不能断,否则柴断火熄。陛下不想火熄,只能是想办法到处筹银子。现在百姓手里已经拿不出多余的钱了,下一个您觉得陛下会从谁的手里要钱?” 沈安心神一凛。 李顺这话是在告诉她乾化帝准备要对士族动刀子了。 这种事一个不小心可是会让一个国家都崩盘的,但现在大周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不对士族动刀子,那这个国家也大概率是被战事拖死。 “我知道了。”乾化帝要对付士族,那必然要扶持另外一批势力来同士族抗衡。 他已经试过了傅博行,效果不是很大,那就只能来剂猛药。宦官是无根之人,他们没有后代没有宗族,只能依附皇帝存在,是最好的工具。 这个消息对沈安来说,价值千金。 毕竟她手里的好东西不少,一个磷肥而已。它如果能在众多世家推动下让粮食产量变高,那反而是一件更好的事。 “你既愿意告知给我这件事,那石胆矿脉的事我便不同你计较了。”沈安道,“祝你回去一路顺遂。” 李顺当即谢道:“谢公主您吉言。石胆矿脉这事奴婢也确实理亏,奴婢回去后,留南郡那边就只能靠您让人操心了。” 这意思就是往后留南郡的石胆生意都归她,乾化帝都不再插手。 知道这是乾化帝对自己的补偿,沈安也拿得心安理得,“这是我应该做的。” 李顺像是只为特意来见她这一面一般,在聊完之后他就迅速告辞离开了,连多住一晚都没那留。 李顺离开后,沈安写了封信给凌从真和陈胜男,让他们多留意京中动静,隔山岔五就向她汇报。 信写完,沈安忍不住长叹了口气,“斗来斗去,最难的始终是天底下的百姓。” 这些年她看到的民生已经够苦了,不知接下来还要继续苦到哪里去。 想到这,她不由又想到进留章县后看到的那些凋敝民生。也不知道只这一个地方是这样,还是整个江南都是如此。 “我让你查的事可有结果?”沈安问小满。从进留章县开始她就觉得这里氛围不对,所以吩咐小满去查这里究竟什么情况。 小满面露愧色:“吴千芳还没送消息来。” 沈安也了解,她在南边没有根基,想查一些事只怕要多些日子。 她这边正让小满再探,结果温知让却先一步求见。 因为二人表面是对立的关系,温知让同她并不常私下碰面。现在他突然求见自己,那必然是有要事。 让人将温知让请了进来,哪知他进门就道:“公主您得先离开此处。” 沈安当即坐直了身体,“怎么?” 她在江南这边没有根基,但温知让的母族就在江南这边,有两家影响力在,他要打探消息肯定要更方便些。 “据我所知,留章县在年前腊月底出现过一回民乱。” 民乱? 沈安眼皮一跳。 她不会这么倒霉吧,乾化帝给她千挑万选就挑出这么个地方? “那我来之前怎么没得到半点消息?”话这么说,她其实猜到这多半是被下面给瞒住了。如果她不来,这件事估计永远不会被上面知道。可她和当地的长官们都运气不好,乾化帝朱笔一写,定的地方恰好就在这。 “这自然是下面的官员们只想报喜不报忧。” “民乱的缘由是什么?” “缘由追根究底还是朝廷发不出下面的官吏的银子。就拿留章县来说,这里已经三年没法俸秩了。官吏们也要养家糊口。上面没有银子,他们只能往下盘剥。” “哦。”沈安懂了,“是盘剥太狠,下面的百姓们见没有活路,拼着横竖都是死,就算死也要让这些狗官跟着陪葬,所以才有了这回民乱是吧。郡城那边呢,他们知不知道这件事?” “不好说。” 不好说? 沈安刚想问这么大的事江南郡那边竟然都不知道,他们那帮人是干什么吃的。可转念一想,若是这样的民乱并非个例呢? 发不出俸秩的地方不可能就留章县这一个地方,对下面盘剥太狠的也不会只这张、杨、韩三人。当官的一旦要盘剥下面的百姓,那就不会有底限,甚至把人给逼死了都不算完。 真是越往下看,沈安就越有一种这个王朝快完蛋的感觉。 又或者真实的封建王朝就是如此。不论兴衰,普通人永远都在苦苦挣扎。 “总而言之,您得以自身安全为先。”温知让提醒道,“城内近日米家大涨,城外也多有青壮聚集。以防万一,您先悄悄离开此处。” 他们刚来此处,很多事已无力回天,当下唯有自保。 沈安知道他说的都是民乱先兆,“我知道了。” 温知让不好久留,他拱手告辞离去后,沈安背手在屋内转了一圈,让小满将纸笔和她的印信取了过来。 很快她就写了封手谕让人送去江南郡,手谕内容先是表述留章县这边的局势,接着是让那边立即调兵过来保护她的安全。 接着她又写了封文书让人送进京都,主要为向乾化帝表明为何调兵一事。 一般来说,调兵行事需要经过中央同意。但沈安这个是非军政行动,她又是皇女,情况特殊之下,这是可以有的。只是需要时候双方上表说明。 两封书信被快马加鞭送走,沈安这边也在万全的掩护下悄悄离开了留章县,至于小满则留在城内随机应变。 时间很快过去五天,到第六天,吴千芳赶来告诉沈安,说留章县民乱果然再生。 129 ☪ 第 129 章 ◎救美◎ 留章县发生民乱这事沈安还来不及仔细了解, 她这边就也遇到了麻烦事——大批刺客突然杀上了门。 自从离开京都的地界,沈安其实一直都在防备着这事。她现在就是沈琚的依仗,她要倒了, 沈琚和自断四肢差不多。她若是她的政敌也会选择在这种时候下手。 主导这场刺杀之人也没低估她,杀来的刺客不少, 个个武艺高超武器精良。 关键时候,吴千芳大喝一声“保护公主”,所有人都将年纪同沈安差不多的万全护在身后, 而沈安自己则趁着吸引力被拉走之际悄悄退往了角落。 刺客的注意力果然被万全吸引过去, 沈安趁机逃了出去。 接下来万全和吴千芳会拖住这里的刺客,她只要离此处越远越好。将剑拿在手中沈安尽可能小动静的翻墙出院, 结果刚出院落没多久,一支箭矢便从暗中破空而来。 也亏得沈安机警, 一察觉到不对她立即翻滚在地将这支暗箭给躲了过去。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就在这时有人骑马而来,翻身落地挡在沈安的面前,“上马!” 来的人一脸刚毅, 浑身肃杀之气,正是李骞给她安排的私兵。 没有任何犹豫,沈安迅速上马, 在他上马后军汉用刀一抽马屁股,让沈安借着马儿的这股冲力冲了出去, 他自己则带着弟兄们留在原地拦下了所有想上前去追的刺客。 沈安骑术不错。至少远比她在外面表现的要好。 在其他人目光还能看得到的地方,她先是表露出恐惧之色。等到周围没人,她立即神色一变, 一夹马肚疾驰而去。 她不知道这样的追杀会不会还有第三波, 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速度离开。 一路紧赶慢赶, 途中口渴饥饿沈安都不曾停下,一直到后来马儿跑到脱力,她只好选择让马儿继续往前,自己则下马前往了荒山。 这个季节天气还没回暖,蛇虫还不会出现。她身上有小满塞给她的药丸火折子等小玩意,她的袖口处有暗器飞箭,靴子内侧分别放着匕首和短刀。有这些基础的东西,她在荒山中生存下来没问题。至少比附近有人的地方安全。 在荒山中生存,要率先找到水源和庇护所,若是有发现临近水源的庇护所那就再好不过。遵循这条准则,沈安便朝着地势更低的地方走,在地势低的地方更容易发现水源。 这一早,就是大半天。一直到下午,沈安饿到心情烦躁也没找到合适的地方。至于她人在哪,更是只知道在云下面。 算了,先随便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歇将今晚上给度过去吧。 沈安这样想着,哪知道先庇护所出现的竟然是林行简。 或者说是生死未知的林行简。 此时此刻,林行简就躺在她前方二三十步远的地方,身上鲜血点点。 见他这般,沈安下意识想上前去查看,可到底还是先忍住了,她先观察了周围片刻,见周围树林阴翳,安静到只有风声和鸟叫声,她这才将手里的匕首藏在袖子里,一步步朝着林行简靠近。 走得近了,她才注意到他整个人面目呈现一种青白色,就算人没死估计也离死不远。 林行简要死了? 一股不太真实的感觉在沈安心中弥漫开来。 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她还特意派遣了护卫保护他让他到时候不要住在城中,等再见面他确实这幅样子。 走到林行简身边,沈安当即上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 幸好,他脉息虽弱,但多少有点。念此沈安也不耽误,她从自己怀里掏了一瓶药丸出来,里面止血的救命的护心的全都有,都是她防止自己会出什么意外让小满提前给她备好的,这会儿算是刚好派上用场。 将所有有用的药丸都往林行简嘴里塞后,沈安又一把扒开他身上的衣物,给他的伤口都上了一遍止血药。 小满的药大概效果很好,一个大疗程下来,林行简原本惨白死灰的脸色眼看着多了丝血色。 好像还有救。 多的沈安此刻已经无暇顾及,这里不是久待之地,她决定带他一块离开这。 他们这里距离山沟底部已经很近,沈安将他扛在身上,深一脚浅一脚继续按照自己的计划去寻找水源。 终于在太阳落山之际,她终于发现了水源所在,且这水源下游还有一处较为隐蔽的山涧。 这山涧类似于被人用斧头一把劈开,在地步有一块能藏身的凹陷之处。已经力竭的沈安当即把林行简往里一放,自己整个人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 来到这个世上这么久,她真是头一次这么辛苦,不仅劳心劳力还伤神。 等气息喘匀,沈安感觉肺部里那火急火燎的感觉散去一些后,才蹲到了林行简的面前再次探起他的脉搏。 万幸,脉搏还有。 林行简受伤这么重,回头肯定会出现伤口感染导致高热等一系列问题。药物她身上还有,降温可以用山涧下流过的溪水,至于高热会让人脱水,本来要喂温水盐水之类的,但目前没那个条件,回头只能用溪水凑活着喂。 一遍遍预设可能会出现的情形,可等到太阳下山十分,林行简真的全身发烫,而她始终无法帮他降温时,她才知道预设的再好也没用。 她得带林行简去就医。不然就靠她身上那点药,他不一定能能扛过去。 抗不过去就是死。 但她这个节骨眼外出乱晃有可能会碰到刺客。 留下,林行简可能会死;离开,她有可能会死。沈安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眼睁睁看着林行简生命逐渐流逝,她又发现自己做不到无动于衷。 人就是这样,说冷酷又无法冷酷到底,说好又无法好的彻底。 “你千万撑住,等到天黑我就带你走。”今日是二月十三,今日天晴无云,晚上会有月光。这个时代的月光很亮,能勉强看到路。而晚上视野受限,她出行则会多几分安全。 林行简无法给予她任何回复。 沈安只好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道:“你若死了,你弟弟的仇就彻底没人报了。” “想想你的父母,他们都年纪一大把了,两个孩子全都死了,他们往后肯定会日日以泪洗面,看他们那样,你真舍得抛下他们?” “还有你的抱负,十几年寒窗苦读,傅博行对你寄予的厚望你通通不要了?” 她一句一句说着,林行简始终没有反应,她后来便也逐渐胡言乱语:“你若死了,我只能挖个坑将你埋在这。等回头我回到京都,往后恐怕就不会再来见你了。” “哦,我那个时候估计也不会想到来看你,毕竟我左拥右抱的,实在没工夫。” “所以别死。” 今日的天暗的极其煎熬,等到暮色一合,沈安将一些保命护心的丹药塞进林行简的嘴里,接着就将他背在背上,沿着小溪贴着山脚跟一路往下游走去。 她的经验告诉她,沿着水源走,更容易发现人族村落。 只要见到人,那找大夫也就容易得多。 晚上的路不好走。特别是这样的山道,地面凸出的石头和突然塌陷下去的地面都很容易让沈安一个不小心就受伤,偶尔她还会碰到断沟。需要她艰难地迈过去。 好在沈安足够谨慎,她用树枝探路,自己则一点点放慢了脚步。哪怕心中焦急,她也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 从天色擦黑走到月光照亮野路,突然背上的林行简醒了。 “沈安?”他异常虚弱。 “是我。”沈安心中大感不妙,担心这是回光返照,因此没话找话道:“我现在准备去将你抛尸荒野,现在你求饶还来得及。”她一边说一边累到喘气,“你什么长的,怎么这么沉。” 背上的林行简沉默了许久,不知是没了说话的力气还是怎么,他好半天才道:“你大可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他话音未落,沈安脚下不知被什么给绊了一下。黑灯瞎火的,她下意识往前面的树干上借力一撑,结果那哪是什么树干,那分明是一丛荆草。荆草承受不住她的力量,两人就这样一头栽进了旁边的沟里。 沈安还好,她匕首一直抓住手里。人在栽下去的时候,她迅速匕首插地止住了自己往下翻滚的趋势。她背上的林行简就没那么走运的,等沈安缓过神,周围已不见他的踪迹。 这一摔不会把他人给摔没了吧。 沈安真慌了,她忙压低声音在周围呼喊:“林行简——你在哪?” 不多会,她终于听到更下方传来林行简低弱的呻吟。忙借着月色循声找去,沈安很快找到了躺在地上的他。 她想将他重新背在背上爬上去,却被他摁住了手。 “不必白费力气……”林行简话说得断断续续,“我脖子上有一枚玉牌……是我幼时生病,我母亲为我求的……烦劳你将此物送还给她留个念想。我们之间的事……也一笔勾销……” 130 ☪ 第 130 章 ◎林行简的发现◎ 林行简这话完全是在交代后事。 虽然他现在这状态确实够呛活下来。 眼眶莫名泛酸, “林行简,”沈安吸了吸鼻子,“我这人从不做亏本生意。我花了这么大力气冒这么大的风险, 你就是死也得先还了我的恩情再死。你欠我一条命!” 重新将人扛回肩上,沈安咬牙从荆棘堆里爬回山道上。 她感觉自己的眼皮像被什么割了一下, 很痛,还有液体在往下淌。她用手背一抹,一股血腥味染了她一手。 可此刻她已经顾不得这些, 满心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不能真让林行简死了。 她……不想他死。 或许, 人在倒霉透顶的时候往往真会遇到一线生机。 在山道的尽头,他们好运的碰到了独住在山里的猎户一家。 这一家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年纪最大的是个老太,最小的则是襁褓中的婴儿。他们对于沈安二人的到来十分惊疑, 但见到濒死的林行简他们还是选择了先救人。毕竟在他们看来沈安只是个弱女子,威胁要小很多。 沈安也不展现自己的攻击性,就站在角落里将字迹身上的药全拿了出来,“若有需要的请尽管用。” 猎户家中的老太太有着极为丰富的治伤经验, 她看了下沈安的药,都尝了尝,道:“这些都是好药。”说着她看了眼沈安, 一边指挥儿子媳妇救人,一边问沈安:“两位似乎不是寻常人。” 这些从衣着样貌和谈吐都无法隐瞒, 沈安干脆道:“我乃郡中郡尉从官之女,此次同丈夫路过此处偶遇匪徒,多谢诸位收留, 等我们夫妇回去必有重谢。”这个身份不会太高, 但又因为手里有兵, 旁人知道她若出事必然军中会派遣人搜寻,所以基本不会想惹祸上身。 “谢就罢了。”老太太道,“只要两位离开后不要再让人来打扰就可。” 听到这,沈安就知道她这可能是遇到了隐居再次的避世之人。 也是,若是普通百姓,他们还真不一定能拿的出救治林行简的药来。 他们运气都很好。 在猎户一家的救治下,林行简的情况有所好转,至少下半夜他脸上的潮红正逐渐褪去,人也安稳了下来。 这一夜,沈安没睡。既为防止林行简出什么意外,也为她现在处于陌生环境当中需要警惕。 一直到外面天光微亮,猎户一家都已经睡下,沈安忽然见林行简一动不动,顿时心猛的提了起来,她连忙上前去探他的脖颈,等发现皮肤下血管虽微弱却实实在在还在跳动后,人这才重新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林行简醒了,“水……” 沈安当即去找水。 猎户家只有过夜的凉水,那温度堪比冰块融化,直接喂林行简若再生痢疾,那估计就真没得救了。 沈安只好先嘴里含温了再一口口渡给他。 林行简喝到了水,又睡了过去。留下沈安强撑着睡意,继续守着。 早上猎户一家醒来,他们先去采了点药,等熬好了交给沈安让她给伤者喂药,“我们也有自己的活要干,这些就只能你自己来了。” 对此沈安感激不已,“多谢,辛苦了。” 老太太摆摆手出去了,沈安则端着药如先前喂水一般喂林行简,结果药喂到一半,林行简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终于醒来,沈安有些惊喜,“你醒了?” 林行简瞳孔涣散,眼神没有焦点,“沈安?” “是我。”沈安很快发现了他的不对,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不见?” 林行简用力眨了眨眼睛,再睁眼,眼中还是茫然一片。不过他很快摒弃了这点,“周围有没有其他人?” 听他这是有话要说,沈安放低了声音:“就我一个。” 他胡乱伸手抓住沈安将她拉近了自己,急切低语道:“追杀我的人是你的亲卫,若不是你下的命令,那就是你的人里有了叛徒。” 一口气把话说完,林行简整个人才像脱力一般倒回了枕头上,整个人脸色又白了几分。 然而他短短的几句话却在沈安心里掀起一阵惊涛。 她的人追杀林行简? 她肯定是没下过这样的命令。 这究竟是林行简说谎还是她身边的人里出了叛徒,前者可能性不高,而且他也没必要,但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估计就不止是叛徒那么简单了。 在外人看来,不,应该是在所有人看来,她和林行简之间有血仇不说,她还疯狂打压着林行简不让他有出头之日。林行简本就恨她,现在再加一层她对他痛下杀手之事,可想而知接下来若林行简一朝得势他会怎样的报复她。 林行简所在的家族是不起眼,但别忘了,他是傅博行的得意门生,同时在朝中还有他的不少同窗。 他若死在她手里,傅博行必然同她心生嫌隙;他若不死,那也会成为她的威胁。 稍微平复了一番心绪,沈安继续给他喂药,“事已至此,你先喝药。”林行简现在清醒着,她自然不必用之前的办法,“能让我喂药,你也是头一个。” 林行简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略带了丝僵硬,“我自己来。” “你有力气嘛你自己来,砸破了人家的碗是要赔钱的。”沈安道,“你现在眼睛看不见,难道就不怕这是我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先杀你再救你,对你施恩,然后让你从此不敢再心怀怨恨。” 林行简半晌后才开口:“昨天晚上,你背着我走了很多路。” 沈安顿时不说话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路上她有多害怕背上的人会变成一具尸体。 “喝药。”她强行给他喂药。 那药很苦。林行简喝完眉头下意识皱起,但他好像不愿劳烦沈安,仍旧半起身摸索着扶住碗几口就将已经变温的汤药全给灌下去。喝完他满嘴苦涩重新躺下。 沈安见状,问他:“药是不是很苦?” 林行简表情恹恹,“嗯。” 下一刻,沈安俯身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现在还苦吗?” 林行简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沈安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这个人她拼了命救的,以后就是她的。 将汤碗拿出去,外面猎户一家的饭也好了。 普通人吃的没多精细,就是普通的糙米,不过可能是待客的缘故,沈安和林行简他们的碗里被多放了不少自家熏的肉干。 荤腥对于普通人来说是珍贵之物。沈安将这些好意全都记在心里,然后将饭拿去给了林行简。他这个时候就得多补充营养才能扛过去。 林行简也知道这点,基本沈安喂什么吃什么,也不挑食。 沈安自己则没有吃多少。也不是她要把食物都让给林行简,而是对于当下的环境她还持有警惕。相对于中毒之类,她宁愿保持饥饿,食物只要维持她有随时能逃跑的基能就好。 对于她的警惕猎户一家没说什么,唯有老太太同她道:“我让我儿子今天出发去郡城送信,不知是将口信送至哪位的府上。” 林行简伤成这样,要想靠自己离开这少说得修养十天半个月。可她等不了这么久,只怕现在外面就已经翻了天。 “就送郡尉府上就可。”沈安说完提醒道,“不过据我所知留章县内已再生民乱,现在过去恐怕会很危险,晚几天再去可能会安全些。” 她的话让猎户一家脸上顿时都露出忧色来。 “唉,”老太太忍不住叹了口气,“苍儿你下山去看看,若有不对就随时回来。” 老太太儿子应了声,转身收拾东西去了。 沈安能读懂老太太眼里的忧色,但因为她们两人之间的立场不同,老太太不会随意乱说给自己一家招来祸事。所以她很快就又回了房间,尽量降低自己和林行简的存在感。 当天老太太的儿子就下了山。 没了青壮的威胁,沈安稍微放松了一点。这一放松,困倦感便再次上涌。 “你去睡。”林行简道,“我看着。” 沈安看他虚弱的样子,道:“你怎么知道我很困?” “听得出来。” “但现在你比我更需要休息。”沈安打了个哈欠,坐在床边握住了他的手,“我还能在再撑一撑。下一轮你醒了,再换我小睡片刻。” 林行简没拒绝,也没抽开被握的手。 两个人一累一瞎,全靠手交流。林行简醒了,会拽一拽沈安的手,沈安当即倒头就睡。等他坚持不住的时候,他又会将沈安拉醒,继而自己倒了过去。 他们两人就这样相互轮流守着对方度过了最开始的四天,到第五天,老太太的儿子回来了,带着温知让和小满万全。 他们进屋的时候,沈安和林行简正躺在一起。 131 ☪ 第 131 章 ◎把人送走◎ 开门就看到这一幕的温知让表情有一瞬间凝滞, 但他还是毫不迟疑走到了沈安的面前去查看她有没有受伤。 这会儿正轮到沈安休息,她被周围的动静惊醒,一睁开眼就感觉有双温热的手覆盖在自己的额头上, 对方宽大的手盖住了她的视野,她下意识喊了声:“林行简?”下一刻她就见到温知让俊雅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 “公主您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温知让似乎并不在意她叫错了人。他收回手, 把随行的大夫召了来对沈安道:“我先让大夫给您瞧瞧,剩下的回头再说。” 沈安从善如流。 随行大夫先给沈安号了一遍脉之后,人也放松了下来, “长公主除却有些虚弱, 其余暂无大碍。” 听她没事,温知让表情缓和下来, 然后询问沈安可要现在离开。 “留章现在情况如何?”沈安最关心的是这点。 温知让简短道:“郡军来得及时,目前留章县内乱民已除。不过县官和县丞死在了这场民乱中。” 一县长官被杀, 这可不是小事。尽管那些人确实有咎由自取之嫌,但这侧面表明大周的根基已经在被动摇。 “那现在是谁管事?” “目前是韩子君兼任县内一切事务,至于新的县令已在前来就任的路上。” 沈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安排一下,我现在就回留章。” 温知让退了出去,随行大夫则给林行简诊治起来, 沈安这边则去见了猎户一家。 此刻他们一家都已知道沈安的身份,这会儿全都跪在了地上叩拜。 沈安将老太太搀扶了起来, “之前隐瞒身份也是不得已。你们的救命之恩我铭记在心,日后你们有任何难处都可以前去留章或京都寻我。” 老太太连忙谢恩。 很快,吴千芳抬了轿辇过来, 沈安也不做过多打扰, 带着一屋子的人迅速离开了猎户家。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老太太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而她的媳妇则非常惊讶:“这位竟然就是大公主。”那可真是传闻中的人物,今日他们竟然有缘得见。 老太太却道:“好了,就当这几日是一场梦,你们不要一直记在心里。人家权势在握,又不同我们有分毫相干。” 儿子儿媳一听皆都不再说话。 不过后来他们拆洗客人用过的被褥时,却发现被褥里竟然不知何时被放了一块金饼和一枚玉佩。 * 沈安到留章县时,城南还处处残存动乱的痕迹,被烧毁的商铺、破损的城墙、地上残留的暗色血渍以及还脸带惊惶的百姓。 至于她的别院已经被烧,听小满说在民乱发生的当天就有人故意引导乱民冲入她的住处。幸好她当时已经离开,不然真不一定能安全逃离。 “县中已给您重新安排了住处,”小满道,“只是温少监那边住处也被毁,他得与您先同住一段时日。” 当前这情况沈安也不要求住的多好了,她只求先安顿下来,别再来一波民乱。 尽管沈安还十分疲乏,但该露的面还得露,该见的人也得见,因此她先去了县府司。 县府司的官吏们对于她安然无恙回来个个都表现的十分欣喜,个个都来了大门口处迎接。倒也不是对她有多敬重,而是堂堂公主在他们的地盘上若出了什么意外,在座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长公主!”在沈安刚同城里的这些官吏们寒暄完,又一阵急促马蹄声从她身后传来。她扭身一看,是匆匆赶来的江南郡郡守江恩立。 江恩立此人,以前沈安在京都见过。这人官声还算不错。早年他就因为得罪了温玉极,被贬谪成一偏远小官。后来靠着自己的能耐一步步爬到了江南郡郡守这封疆大吏的位置,也算能力非凡。 “长公主!”正想着,江恩立已疾弛至她身前,下马谢罪,“都怪下官疏忽,未能尽快将护军调来,才让您受此一难,还请长公主责罚!” 沈安当然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责罚他,她亲自将他扶起,道:“你乃江南郡官吏之首,整个郡的重担都压在你一人肩头。此次事发突然,你虽有错,却不是主恶。好在万事平歇,你也功过相抵。余下的,我们进府司再说。” 江恩立当即露出感激之色:“多谢长公主体谅。” 一行人进衙,沈安看了下,除却神色彷徨的韩子君,其他都是江南郡郡治来的人。江恩立是官最大的,除他之外,下面的从官也来了不少,都是前来辅助留章县稳定的。 众人皆到,沈安便先开口定下基调:“江郡守,我这次是奉了父皇之命前来试种推行双季稻,只要这稻子能在你们江南郡长出来,这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功劳。现在留章县出了这样的事,我也很难办呐。” 江恩立立即表态道:“长公主您放心。郡中护军往后就在这留章县内守护您的安全,有您在,这里绝不会再乱起来,耽误您的大事。” “郡守大人,”沈安道,“不是我挑理,而是很多事若真就嘴皮子一张一合就能决定的了的,那就不会有那么多枝节可生。这段时日我在外看到留章县内民不聊生、饿殍遍地,就差易子而食,百姓连最基本的吃都吃不饱,你又如何能保证他们接下来不会再生变?是,我们是有护军,可护军又能压得住多少饿狠了的人?” 江恩立迅速接话道:“县内有常平仓,今日下官就勒令放粮。” 沈安听他这般说,脸色终于缓和了不少,“只放粮怕是远远不够。”这是还不满意的意思。 江恩立只好咬咬牙继续加码:“如今临近春耕,下面百姓连吃的都没,更别说种下去粮种。下官欲效仿长公主您在渭城善举,先让官府无息向下面百姓贷种,帮助他们度过眼下的难关。” 这回沈安才算稍许满意:“我只是奉命过来试种,你们地方上的事还是得自己解决,勿要让陛下担忧。” “臣明白。” 目的达到,剩下的人沈安懒得寒暄。她先回了住处洗漱。她知道,江恩立会再上门的。 将整个人泡在热水桶里,沈安多日来的疲乏这才有所消解。 “林行简如何了?”沈安问小满。 “林大人的手脚倒还好,只是眼睛是因为头颅受了伤,所以究竟什么时候能恢复不太好说。”小满道。 小满这么一说沈安就懂了。大概率是脑颅血块压到了视觉神经啥的导致眼睛看不见,能不能好什么时候好都确实不好说。 “你想办法让他眼睛恢复。”林行简对她很重要,“另外,单独找个住处,让他一个人住过去。等他伤好了,再安排人送他回京都。” 一连过了三遍水,沈安才清爽出浴。 带着一身残余的湿润气息,她去看了看林行简。 林行简眼睛受伤,此时白绫敷面,一身里衣雪白,刚烤干的头发披散在身侧,让他脆弱又清冷。 沈安还未说话,外面就传来通禀,说是温少监也来探望林大人了。 不想温知让会来,沈安想了想,让人将他请了进来。 小满让人进去后,让里面的人全退了出去,就留她和万全守在门口。 温知让进来行礼后,当着林行简的面就牵住了沈安的手。 沈安惊了一下,就要抽回,结果他得寸进尺到与她十指相扣,嘴上则还在对林行简嘘寒问暖:“林大人现在如何了,人可还难受?” 林行简什么都看不到,只回谢道:“多谢挂念,下官一切尚好。” “你应该是好的,不然公主也不会让人另寻一住处将你单独送过去。”温知让道,“你搬过去后,千万好好养伤,不要辜负到了公主的心意。” 林行简安静了一瞬,再次朝沈安道:“那就劳烦大公主您了。” 沈安其实也是为了这个来的,“你到时候好好养伤就可,你手头的事我回头会安排林长青接手。等你能下地了,我再让人送你回京都。” 听完她的安排,林行简轻轻应了声‘是’便没了声响,温知让则看了沈安一眼。 到晚上,温知让还在反复确认沈安要送走林行简是不是真的,“你真舍得把他送走?” 沈安有点受不住,“要做做,废话那么多。” 温知让将她换成同自己面对面的姿势,“其实你还是舍不得的吧,既然舍不得那为何还要送走。” “行,那我让他留下来…呃……”沈安瞬间有点说不出话了,她用力的抓着他的胳膊,好一会儿才道:“怎么我如你的意你还这么凶。” “你最好是永远把他送走。”温知让说着,问她眼皮怎么回事,“这里怎么受的伤?” “不知道。”沈安道,“估计是逃跑的时候被刮的。” “都那么危险你还要救他。”温知让吮了口她的伤口,“是眼睛受了伤,所以才认错人的?” 还未彻底好的口子被这样一吮还有些许的痛意,沈安一缩,温知让却先一步闷哼出声。 “别吸了,要流血了。”沈安道,“如果换成是你,我也会救。” “我才不信。”温知让道,“你看似多情实际最无情。”话虽这么说,他却忍不住抱住沈安重重吻住了她的唇舌,仿佛要将她拆之入腹与自身融为一体。 许久后,沈安趴在榻上,温知让从身后环着她,两人头发凌乱交织在一起。 沈安见了觉得有趣,用手指头绕在一块玩,温知让伸手,宽大的手掌罩在她的手背上,让她将头发一同缠在两人的手指上。 “我不会让你有救的时候。”他道,“你只要保护自己就好。” 沈安手一顿,突然想回头吻他。但她克制住了。而是翻身同他道:“再来。” 132 ☪ 第 132 章 ◎求财◎ 翌日, 沈安和温知让一同用朝食时,下面仆人前来通传,说江郡守求见。 将碟子里的桂花蒸饼吃完, 沈安才问温知让:“你觉得江恩立这趟来要想做什么?” 早就用好了却在旁边等着的温知让道:“求财。” 沈安哼了一声:“我可没钱。” “但朝野皆知,您是最能平空生钱的。”温知让道, “朝中没钱,您能赚钱,所以陛下才会让您离京, 还又指了个看似最适合试种双季稻实际最穷最需要钱来缓解地方官府压力的地盘给您。江恩立之前话说得好听, 什么放粮什么贷种,实际这两者都要银子。可官府有钱的话, 那就不会俸秩拖了三年还不发,引得留章县两度民乱。” “那你说若江恩立待会开口问我哭穷, 我帮还是不帮?” “您心中只怕早已有了决断,不然又何必让江恩立进这个大门。”不想见可以让他明天再来,继而推脱着不见。 被他说中,沈安笑了笑, 没说话。 她擦了擦手,又清了清口,起身去接见了江恩立。 沈安在前厅一出现, 江恩里便上前来给她行礼,“下官叩见长公主。” “起吧。”江恩立好歹是封疆大吏, 沈安对他该客气客气,“有话坐着说。” “下官不敢。”江恩立是真不敢。留章县的事必然要上报至京都,一个弄不好, 他这个郡守的位置都坐不了多久。眼前的长公主是他唯一的机会。 “事情都已经发生, 你与其在这纠结坐与不坐, 不如好好想办法补救。”沈安道。 听她这般说,江恩立这才坐了下来,“多谢长公主赐座。下官这次来,是为了刺客一事。” “哦?”沈安来了兴趣,“难道你这么快就已经查到了那些刺客是谁派的?” “倒也还没那么快。”江恩立道,“那些刺客是正月头赶在您之前到江南郡的,可以说在您到时他们已经在这蹲了好些天。根据他们沿途留下的线索来看,他们大多是京都和楚地口音,而他们身上携带的武器也都是上好的精铁。不说别的,光是这些兵器,整个大周能拿出来的就不多。” 上好的精铁,更快的速度必须得匹配好马,这些都是重要线索。至少这些刺客普通小家族是养不起的。 “你说的话可有证据?”沈安没有轻信。 “这自然是有的。”这点他可以保证。 “好。”沈安道,“我已经去信京都,相信很快父皇就会让廷尉府的人过来彻查此事。届时你将证据统统送上,务必让父皇知道此事。” 这次若不是她命大,她差点就死了。这亏自然不能白吃。她不仅要自己动手报复,还要乾化帝给她个公道。 选择将这事当投名状,江恩立自然是会选择好事做到底,“这您放心。证据微臣全都留着,绝不会出任何差池。”这其实就是他的投名状。若是此事办不妥当,他本就被温党厌恶,现在再得罪长公主,那朝中日后只怕是彻底没好日子过了。 而得了他的示好,沈安自然不能只让人家出力,不让人家得好处,“早就听闻江郡守办事靠谱,令人放心,看来确实名副其实。只可惜早年你摔了个大跟头,不然这三公九卿之位,未必没有你一席之地。” 这就是沈安在给江恩立戴高帽顺便画大饼了。 饶是江恩立知道那几个位置没那么容易坐,也还是难免心脏微微鼓动,“从前是微臣不知变通,不懂过刚易折的道理,那都是该吃的教训。” 沈安笑了笑,道:“君子自省,这样会走得更远。我的事你给处理妥当,那接下来你要做的事呢,可有难处?”后面这话完全是在给江恩立递梯子。 江恩立果真感激看了她一眼,顺势道:“微臣也不瞒长公主,现在整个江南郡最大的难处就是没有银子。”就是因为没钱,所以才有这场暴乱。 “这确实是最大的问题。”沈安道,“可你刚承诺开仓放粮,还要给下面的百姓无息贷种,这都是需要银子才能做的事。现在没钱,你打算怎么办?” 这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江恩立深吸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他道:“这事恐怕得求长公主您帮忙。”整个江南郡没钱,也没法从朝廷要银子,那这就只能他们自己来想办法,“长公主您过去这几年做了不少实政,救了那么多人,我们都有目共睹。但求您这回也救救江南郡的百姓。在来之前,我已经同任谦和耿先夏商量好了,只要长公主您愿意帮我们一把,我们绝对能将其他的事全都替您摆平。” 这话分量不可谓不重。 也就是说,沈安就算要将江南郡给挖空几个县,江恩立他们这三个平时不站在统一战线的最高长官们都会连夜帮她封锁消息,不走露任何风声。 “这样的条件还真让人心动。”沈安道。 江恩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么说,长公主您心中已有想法?” 长公主答不答应在此刻还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她就算不答应,他们也都愿意开价让她同意。这件事难就难在若长公主也没法子,那他们就算再求情也没什么用。 沈安当然有想法。 或者说。从她除夕入宫开始,她就已经想好了怎么做。不然为何推广水稻这种能让属官来办的事她要自己亲自跑这一趟,就是因为乾化帝让她来江南的目的就是为了生财。 只是这事她并不打算太张扬。越张扬,事就越难办,能不能成另外说,但跳出来拦路的肯定一堆。 现在事情发展成这样,整个江南郡都得求着她来赚银子,那反而正落入她的下怀。 当然,沈安不可能现在就答应江恩立。 江恩立的话说得很好听,可她不可能全信。她最少得等另外两个也来同她表态,才能态度松动。不然她表现的有求就应,回过头来人家还指不定想怎么拿捏她呢。 “办法谈不上,只是觉得路是人走的,没办法拼命想就是。”沈安道,“不过你们也别全指望我。你们若有更好的出路就选更好的出路,我不一定能挑得起江南郡这么重的担子。” 这模棱两可的话说的江恩六心里七上八下的,但他也知道,自己嘴皮子一碰不可能就让长公主完全相信自己,具体他还得让另外两个也跟着拿出诚意来。 “那便希望长公主您能尽快想出好法子来。”话谈到这,江恩立知道与其自己在这继续掰扯,不如去做点实际的,因此他再试探了两句,便提出告辞。 沈安也没留他,只祝他官运亨通。 这日谈话结束,沈安就一直借口养伤在别院中不曾出过门。外面来拜访她的人倒是不少,她除了有拉拢价值的大家族大势力之外,其余的通通没见。 而江恩立在离开后,大约四天左右,江南郡郡丞任谦和郡尉耿先夏联袂而来,共同求见她。 他们名义上是来探望她,实际是为了表态而来。 现在江南郡这架势,不仅仅是留章县的百信苦不堪言,其他的地方具体暴乱也差不多了多远。再不想办法解决,他们这三个人的官帽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还另外说。 对于踏上了仕途的人来说,太远的东西都太虚,保住眼下手里能抓住的更为重要。 所以只要大公主能帮他们一把,他们许她所有方便又如何? 他们的表态让沈安很受用,不过有些话她也得提前说好:“自从江郡守那日离开之后,我后来也一直在想究竟有什么办法能让江南郡的百姓们安稳度过眼下这青黄不接的时节。可我到底不是本地的父母官,随意插手只怕会逾越。” 她意思很明白。要她出手可以,但是这事他们得去同征求乾化帝的同意——虽然乾化帝安排她来就是为了这些,但她必须也得让他们担起该有的责任。只有他们所有人同时都利害同担时,他们才会尽心办事。 听她这话,任谦和耿先夏二人对视一眼,当即道:“此事郡守已经给京都上了表文,请陛下开恩给您特权。现在只等京都那边的回信了。郡中情况严峻,郡守也都一一上表了上去,陛下应该不会不准。” 哦,也就是说他们三联名去给乾化帝打了招呼,那再好不过。 “那就等京都的消息来了再说。” 话虽然这么说,但不管京都那边的回复是什么,沈安这边已经先着手安排了起来。 首先沈安给之前对她流露出交好意愿的南地士族家主们送去了亲笔书信,邀请他们于半月后让他们前来留章县参加她的赏春宴。接着让小满请了县内最好的匠人来她的别院,之后便是闭门谢客。 一直到半月后,收到信件的家主们驱车而至时,她才终于露面。 133 ☪ 第 133 章 ◎丝绸◎ 这次来的家主们一共有五位, 全是沈安精挑细选的拉拢对象,他们都和温党没有太深牵扯——其实是要么温党不怎么看得上,要么和温党有过仇怨。 这五位家主也知道自己家族的处境如何。 名与利这东西, 很多时候是沾了就必须得争上游,否则等待他们的只有是被其他人给踩下去。倘若没有富贵过、倘若家族不曾有过荣光, 那在尘埃中就在尘埃中。人怕的就是富过贵过,站在巅峰处过,却又被打回原形。 他们这趟会应邀而来, 为的就是替家族保住昔日荣光, 守住当下富贵,得到更好的前程。 “诸位, 你们觉得长公主这次召见我们是为何事?”在觐见长公主前,五位家主私下里先碰了个头。 虽然平日里他们可能多少会有点谁也看不上谁, 可在长公主面前,他们只能统一战线才能不被吃的骨头渣都不剩。 “前段时日留章县内发生民乱,这归根究底还是没钱闹的。那些官平日里就要吃的满嘴流油,现在更是少不得盘剥下面的百姓。我看长公主召我们来, 十有八九是为了填江南郡这个窟窿的。”有人叹气道。 长公主要钱,其实他们也认。 虽然前面他们就已经大手笔送了一回,现在再送, 咬咬牙也能负担的起,只要将来六皇子能登上大宝, 那这些银子就花得值。他们唯一担心的是,若是填官府的窟窿,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这人的猜测得到了其他人的认可:“其实我也这般想的。可长公主都将我们请了来, 我们多少都得出些。只是这多是多少少又是多少, 我们得心里有个数才行。” “所以我们这才聚到了一起不是。” 五人面容虽然苦涩, 但还是打起精神商量起了接下来可能遇到的所有情况。 一直到夜深,他们才各自散去。 到次日,五人按照请帖上的日子前往长公主所住的别院。还未进门,他们就碰到江恩立的马车。 看到江恩立,五人先是一惊,旋即心头微沉,知道是他们的猜测成了真。长公主十有八九真的来问他们割肉要钱的,不然这个时候江恩立不可能会出现在这。 不管心中如何想,大家表面都还是很和气地同江恩立见了礼。 江恩立来之前是不知道这几位也会来。现在见到了,他脑海中大概明白了长公主什么个意思。 知道接下来江南郡的银库得靠这帮人,因此他这个封疆大吏对这些家主们态度也很客气:“诸位也是受长公主之邀请前来?” “郡守大人也是?” “那我们便都是了。不如一起进去?” “郡守先请。” 一行人你推我让,最后还是江恩立走在最前面,其余五人跟在后头进入别院大门。 他们进来后并没第一时间见到长公主,而是先喝了杯茶水后,才被领着去了后院方向。 开始大家以为既然是以赏花宴的名头请他们来的,那应该是去后院看花。结果到了后院,领路的侍女却是一拐,最后将他们带进了一由护卫重重守护的偏僻院落。 这…… 几人相视一眼,都感觉到了一丝蹊跷。 这时侍女推开院内正屋的门,邀请他们进入:“长公主就在里面等候诸位。诸位,请。” 一听长公主在里面,几人当即整了整衣衫,鱼贯而入。 结果他们一进门,率先看到的是一架屏风。屏风乃木质结构,不算精美。屏风之后应该是有人在用织机织布,动静清脆。 这般的场景让进来准备行礼见安的江恩立和五位家主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长公主金尊玉贵,织布这种粗活根本同她沾不上边,他们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何要在这样的地方召见他们。 想归想,该见的礼还是要见的。只是没有人引领,他们也不敢贸然绕过屏风,只好都立在屏风之外等着。 “长公主让你们稍等片刻,说马上就好。”侍女从屏风后走来让他们稍安勿躁。 “是。”几人在外都是跺跺脚都让人抖三抖的大人物,在此刻都异常规矩,哪怕不能坐下也都毫无怨言。 屏风后的织机始终不停,“哒哒”的撞击声听得久了渐渐就也顺耳起来。 也就是在这时候,在屏风外等候的家主们突然留意到从屏风之后,有一小截布料露了出来。 那布料精美异常,在阳光下微光粼粼不说,上面似乎还织有漂亮的纹样。 这织的是丝绸。 这样的丝绸价值可不便宜。甚至在很多时候,它们就和金银一样可以当商场上的硬通货。 关键是长公主让他们来看人织私仇做什么? 正想着,屏风后面的织机声突然停了。接着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再然后众家主和江恩立就见长公主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让你们久等了。”沈安出来就道,“也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们,实在是有件重要的事方才才完成。” 重要的事? 织布? 众来客一边心想一边不动声色行礼,待问安结束他们才道:“长公主您的事最重要,我们这点等待算不得什么。” 沈安笑笑,没说什么,而是让小满当着他们的面将屏风后露出那一截丝绸给裁剪了下来,“诸位先来看看这料子。刚织好,才出炉,诸位评价评价。” 家主们从前看料子都是一整匹一整匹的看,没见过这般藏着掖着只给巴掌宽一部分的。可大公主行事再奇怪,他们也不敢有异议,只好先将丝绸给接了过来。 在丝绸到了他们手中之后,他们虽然觉得这丝绸确实精美,可内心并没太大的惊艳感。 因为这样的丝绸他们族中也有产出。 只是因为做工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因此每年产量十分稀少。可就算再少,他们也是见过的,不至于这般没见识。 “这丝绸平整光滑,纹样精美,乃上品之作。”不稀罕归不稀罕,大家还是能挑能挑的地方夸。万一这东西就是长公主自己织的呢,他们总得说点话讨她开心不是。 沈安哪不明白他们的心思,她笑笑,问道:“那这样的丝绸让你们购买,你们愿意花多少价钱?” 下意识的,大家以为长公主这是要把江南郡银库内的丝绸给卖了,好填补江南郡的窟窿。于是几位家主隐晦地看向了最边上的江恩立,倒把江恩立给臊到不行。 怀疑归怀疑,事关到银钱的事,一切就只能以客观态度来对待了。 于是这回家主们将这一小截丝绸拿在手里反复查看后,才道:“若整匹丝绸都是这般品质,我愿意出上价。”丝绸本就价值不菲,上价便是偏贵的价格。因为这样好的东西在大周朝压根不愁没人买,愁的反倒是没那么多好货。 得了这答案,沈安很是满意。她问其他家主:“你们也这样想?” 对于这丝绸的品质,这点大家没什么可挑剔的,纷纷表示他们也是一样。 “那价格呢?” 几人稍微估量了一番,道:“普通素绢市价八百,此丝绸花纹繁杂精美,最低可售千钱。若放在京都出售,卖千二百到千五百都有可能。” 这个价格不便宜,甚至是昂贵。 “千钱价格,勉勉强强。”沈安道,“这样的丝绸若让你们来买卖,你们最多能吃下多少?” 听到他这句,众家主心头一跳,知道长公主这是在借丝绸的价格来试探他们的底。因为昨夜几人已经达成某些共识,因此他们对望一眼后,道:“回禀长公主,我的话只能吃下四万匹。”也就是四十万两白银。 有他带头,其他人纷纷表示他们也是这个数目上下。 就在他们以为接下来长公主就要‘强买强卖’时,却见长公主视线越过他们落在最边上尅开口说过话的江恩立身上:“江郡守,我若在江南郡另建织造司,你说一年可织多少丝绸?” 这问题把在座的来客都给问懵了。 江恩立更是懵中之懵。因为他完全想不到当下江南郡的困境同这些丝绸有任何关系。若是织布就能将江南郡拯救出来,那他们早就这样做了,何必求得长公主来相帮。 懵归懵,江恩立还是飞快给出了回答:“去年江南郡郡府织室所产丝绸不过八千匹,若是加上其他民间作坊一起,总数也就三万。” “是吗?”这个沈安也早有了解,因为技艺、战争、民负等种种原因,江南郡能有这产量已是不错,很多郡甚至一年万匹都没,“我若今年要新立的织造司产出二十万匹丝绸,可否解江南郡的急?” 她这个问题一出,江恩立压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江南郡一年二十万匹丝绸,这……可能吗?先不说蚕丝够不够,一匹丝绸织出的成本很高,一架织机一年下来也织不出几匹来,更别说还得同时好几个人去织。 不过江恩立虽然觉得这事不可能完成,却也不会蠢到先去否认沈安的话。因为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既然长公主会说出这样的假设,那就表明她或许已经有了大致的成算。 至于究竟是什么成算…… 他不由抬眸看向眼前的女子。 此刻旁边站着的五位家主也已经回过味来,也正诧异同江恩立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面对他们的视线,沈安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唤了声‘小满’。 原本侍立在她身侧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小满当即应了声‘是’,便和另外一边的万全一起走至屏风两侧,接着二人微微用力,屏风被从两边拉开,露出后面织机的真实面容。 看到屏风后的织机,江恩立等人俱是一怔,旋即他们明白了什么,眼里当即灼灼生光。 134 ☪ 第 134 章 ◎庆幸◎ 这种时候沈安也不再卖关子。 她让他们走到了织机面前, 亲自将织机上刚织好还未裁剪下来的丝绸展开给他们看,“你们手里拿着的丝绸正是这架织机织就的。我已让人对比过。这架新织机织出的丝绸,无论是速度还是花纹样式都远超现在所用的斜织机。只要生丝足够、织机织娘足够, 江南郡一年织出二十万匹的丝绸不是没有可能。” 尽管内心深处下意识否认,觉得这不可能, 可江恩立等人还是不由心脏狂跳。 他们太清楚,若长公主说的话能成真,那眼前的这架织机将会在整个大周会引起多么大的震动。 而现在, 他们站在一切震动的开端处。 “一年二十万匹丝绸, 长公主您真不是在同我们开玩笑?”有家主干巴巴问道。 其实他们不是不信,而是不太敢相信。之所以这样问, 不过是希望沈安能给他们更加有力的证据,来证实这一切非虚。 沈安也知道, 此刻一切口舌都是徒劳,“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织娘也在,让她给你们织上一段就都分明了。” 说着她将空间留给了他们,自己则出了房间。 织布所耗费时间不短, 她就不陪他们窝在这地方了。 外面春光正好,园内樱花纷纷,她优哉游哉晒起了太阳。可惜时间还没到, 若是再来一壶明前好茶,当真乐事。 思及茶叶, 那可是座还未被发现的金山。等将来茶叶的价值比之丝绸只高不低。只可惜,现在还未到把茶叶给挖出来的时候。 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整理接下来要应对的局面,沈安的时间便过得飞快。 大约两刻钟后, 江恩立等人从织室内走了出来。他们个个表面虽然竭力表现出镇定的模样, 可眼中的激动还是泄露出了他们最真实的情绪。 此时此刻他们是真的对长公主佩服到五体投地。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厉害的人! 江南郡这边的问题换任何人来都不见得能解决, 可现在这新式织机一出,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不说,恐怕还会大大改变整个江南郡的未来。 这一刻,他们无比庆幸自己选择了站在长公主这边。 “诸位看好了?”沈安笑问他们道。 “看好了。”江恩立语气里带了丝迫不及待,“敢问长公主,这织机是否只有您这里有?” 独家和非独家,这可是天差地别。 “当然。”沈安道。 在之前乾化帝缺钱的时候,她就想到了如同货币一样的硬通货的丝绸。之后更是在林晖将踏板织机给做出来后,才敢松口接下乾化帝的差事。而她之所以选择来江南,就是因为江南拥有盛产丝绸的先天条件。 得到她的肯定,江恩立的心一下子平和了。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他只要配合长公主将江南制造司的事给办妥,回头三公九卿里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至于另外五位家主他们的心思也活络了起来。 开始他们以为只是钱的事,现在看来钱只是小事。眼下铺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件功劳,一件或许能绵泽几代的大功劳。有了这样的功劳,可以入朝为官、也可以加官进爵,到那时钱算什么事。 “长公主,我们愿意以您马首是瞻!”都到了这种时候,他们再不拿出该有的态度,长公主现在就能把他们给踹了,立即换一批人。 他们也是赶上运气好,正好在年前帮了长公主一把才有这样的机会,换其他人,就是想赶上趟都不一定有机会。 他们一表态,江恩立自然也立即再次表上忠心。 得了他们的明确的态度,剩下的便是看他们的行事是不是言行一致了。 “我能得你们相助,必然一切顺遂。”沈安换上了和气的面孔,“新的织机你们也已经看到了。现在当务之急便是在江南郡建织造司一事。我早已看过舆图,江南水路四通八达,留章县位置不错,水道连通大江。正好试种之田就在这,我也省的两头跑,不如就将织造司定在此处。” 其实织造司定在江南郡郡治所在的城池也一样方便,但让留章县这样一个籍籍无名之地一跃成为将来丝绸之地的中心,这会更能让人记住这一切都是她的功劳。 对于沈安的安排,江恩立当然没有异议,“此事下官会同留章县县令打好招呼,让他把地给您腾出来。” “这都是小事。”在官府手里,最不缺的就是地,“重要的是,织造司设立之后,织机的织造、织娘的招揽和训练、后期蚕丝购入、丝绸出售,以及织造司前提运转需要的银子和江南郡眼下安抚百姓需要的钱。” “这钱我们可以出。”五位家主迅速道。 “那不用。”沈安拒绝道,“需要你们出力的时候我不会客气,但现在还没这个必要。只要新织机在我们手里,我们有银子是迟早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秋天的银子救不了春天的急,所以我先同诸位打个商量。今年的织造司头一年产丝绸,丝绸的价格必定会在最高位。诸位原因相信我,那我也不让诸位吃亏。 今年织造司产的二十万匹丝绸,只要诸位能吃下,那就旁人谁都不卖,就卖给诸位。前提是,丝绸款项需要诸位现在就支付。等丝绸送到诸位手里,诸位要卖什么样的价位,都请随意。” 这其实就是让五大势力成为江南制造司下面经销商的意思。制造司这边按照契约的价格将货物出售给他们,剩下赚多赚少全是他们自己的本事。 因为今年是新织机出现的头一年,整个丝绸市场还没有受到冲击,价格还在最高位。等到明年,价格那就不一定了。可以说,今年下场的人差不多就是站在风口上,只要手里有货就能大赚一笔。 甚至他们再心黑点,还能联手做局将丝绸价格顶到更高位,狠狠收割一波。能买得起丝绸的,非富即贵,大周缺钱,这银子也只能从他们身上挣。 沈安的这个提议,家主们当然心动,只是相对于这些利益,他们想要的是更加稳固的关系,“长公主愿意让我们跟着喝汤,我们感激不尽。不过大公主,我们这有个更两全其美的章程,您要不要听听看?” 沈安扬眉,示意他们说。 “织造司新立,一切百废俱兴,肯定哪哪都需要银子。江南郡眼下这境况我们也都清楚,这也确实是不得不解决的问题。不如这些银子就干脆我们出好了,只求公主您有任何吩咐请尽管开口。”家主们道。 他们这意思,说白了就是要花钱进这织造司买造纸司内的官职。 因为他们十分看好织造司的前途。丝绸未来会大量产出是必然,届时各郡必然也会有各自的专属织造司出现。他们身为第一批就入职的人,将来就算不能入朝,哪怕是分到各个地方上,那也都能让家族兴旺。 有这样好的机会,他们怎么能错过。 沈安不意外他们会这样说。或者说,他们若按照她前面说的那样,反而是一群蠢蛋。人皆逐利,连这点利害都看不透的话,那对她来说便也没多大用处。 五位家主们在提着这建议的时候,一直在小心关注沈安的表情。见她虽没点头同意,却也没有一口拒绝,便都知道知道这事有戏。 于是他们转而问询起江恩立前期大概需要的数额。 江恩立也是人精,他见沈安默不作声,便知她并不反对。毕竟眼前这帮人往后就都是她的人了,把好处漏给他们比给旁人占便宜好。 对于江南郡当下救急需要的银两,江恩立早就心有成算,“按照长公主所说,将今年织造司的二十万匹四抽屉提前卖掉,绰绰有余。”表面上大头是春耕贷种,实际整个郡内官吏的俸秩也都要算在里头。官府有钱不先给官吏发俸秩,那就休想他们帮官府做事,到时候春耕的贷种发放下去,十有八九也会被他们贪污掉,到不了最下面的百姓手里。 二十万匹丝绸,那也就是二百万两白银。 五位家主相互对视了一眼,最后都咬咬牙,确定将这笔银子扛下来。 这笔银子看着很多,他们这些人咬咬牙也能凑出来。而且,春耕需要稻种,他们还能用自己手里的粮去顶其中一部分的数目。可只要他们出了这笔银子,朝廷和陛下就得认他们一个好,后续带来的好处绝对远超这两百万两银子。 “虽然这笔银钱难凑,但我们几家有钱出钱有粮出粮,大不了再买点地,咬咬牙总能凑够的。”家主们道。 江恩立不说话了。因为在这件事上没有他拍板的余地,一切都得看长公主的意思。 沈安见他们这般上道,眼里露出赞许之色,“我就知道诸位是有大志之人。织造司新建,不仅缺钱还缺可用之人。这样吧,你们回头写个举荐的折子送来,我再誊抄给父皇送去。” 说将名单给乾化帝送去只是去走个大概流程,告诉尚书台那边她用了哪些人,实际任命权全都捏在她的手里——这个是乾化帝在除夕那日答应她的条件之一。 当然,这些她都不会放在明面上,该走流程她还是得走。至于到时候有人反对,那谁若反对那就谁来接江南郡这烂摊子。接不了?那就都统统闭嘴! 大家明白她这是接受了他们的提议,当即大喜过望,心中再次庆幸族中在京为官的大人们抓住了长公主给出的机会。 135 ☪ 第 135 章 ◎织造司◎ 在初步的意向谈拢后, 接下来的事就好办许多。 眼下所需的钱粮由五大士族提供,织造司的新府司则由江恩立直接让留章县府司批地。织造司所需织机、匠人、织娘,也由官府出面招揽。另外为保证丝源, 江南郡官府今年开始就给治下所有人另设桑田惠政,鼓励郡内百姓开荒种桑养蚕。 考虑到光蚕丝数量依赖接下来的气候, 若今年江南气候不好惨死产量高不起来,又或者政策推行不成功而导致丝绸数量不够,因此他们还要做好去外郡采购的准备。 由官府出面大量购丝又可能会引起市价波动, 因此对其他郡采购生丝的任务也落在五大家族的手中。前提是尽量不要引起生丝价格暴涨。 这是丝绸产出之前的准备。 丝绸产出之后, 出售也需要提前布局,不过这个可以先不着急, 先把前面该办的事办好,后面剩下的饭再一口口吃也来得及。 六人在这小院里将所有该考虑的关节都商量妥当后, 江恩立等人便也不再浪费时间,纷纷选择告辞。 现在已经二月,他们得要尽快赶在春耕之前将所有的准备事项办妥。 “你们都该忙什么忙什么吧。”时令不等人,沈安也知道现在大家最缺的就是时间, 因此也不多留他们,“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客人一走,沈安先是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然后问小满:“林行简出发了?” 昨日温知让告诉她,说是他寻到一位能治眼疾的名医, 如今那位名医人就在京都,于是沈安便提前让人将林行简送回去。 小满回道:“林公子半个时辰前已出发。” 沈安又问,“他那随从还跟着?” 前面林行简被追杀还能逃脱, 就是因为那随从跳出来给林行简挡了一刀他才能逃出生天。后来回来后, 林行简拜托沈安去寻人, 那好运的少年还算命大,也是受伤,人还活着。 “是的。林大人将他给一并带了走。” 沈安了然点头,没再多问。 此时,留章县内另外一边,钱清看着几辆离开的马车,最终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过去这段时日她一直留在这里想办法能得到长公主的原谅,可长公主始终不愿再见她。后来民乱那几日她以为自己机会来了,结果她咬牙赶去别院想要出一份力才发现长公主压根不在。 被长公主放弃的她商队回不去,李顺也再没搭理她。长公主虽然没有要她的命,可她却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在她看来,她若无能耐也就罢了,她既有能耐那就该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谁能给予她更大的助力她便同谁结交,这完全没有问题。 她的问题是低估了长公主高估了李顺。 她以为自己帮了李顺一把,李顺就会记她的好,将她引荐到陛下跟前。哪怕长公主不悦,她也另有出路。可事实是李顺直接将她就抛下了。 本来她还怨恨李顺过河拆桥,然而这段时间她冷静思考下来,才意识到——就算李顺保她又如何?李顺保她长公主就一定会给李顺面前? 在他们这些人看来李顺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可对长公主来说李顺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家奴而已。长公主愿意对李顺和颜悦色是长公主看得起李顺,但李顺敢让长公主不痛快,往后宫里还会不会有李顺这个人都不一定。 是她太贪心走进了死路。 就算她现在自己重头再来,可旁人只要知道她背弃过长公主,就一定会为难她,甚至还会拿打压她前往长公主面前献功。 “不,我绝不要这样。”从此默默无闻。 回到屋内,钱清取了纸笔写下了几行字后,又咬破了指尖印上,便带着此物再次前往了沈安所住的别院。 沈安得到钱请上门求见的消息后,直接回绝不见。 她没有把话说绝,但小满明白她的意思,当场吩咐仆人:“以后她来就将她打走。” 仆人去了。 但很快仆人又跑了来,道:“公主,清夫人让奴婢转交一样东西给您,说您若是见了还不肯见她,她便不再存活于世。” 沈安这才皱眉,让小满看钱清拿了什么来。 小满过去接过来一看,禀道:“公主,是身契。”身契送出,便是以后都卖身给沈安为奴的意思,她的生死同时也彻底掌控在沈安手里。 听是身契,沈安才终于来了点兴趣,她将之接过来一看,让仆人把钱清带来。 很快,钱清来了。 她一来就朝着沈安重重磕头,朝她忏悔,说她之前不该鬼迷心窍。 看得出来她很珍惜这次机会,不过片刻功夫沈安就见她额头青紫一片。 对于钱清,沈安不算喜欢,却是欣赏的。敢作敢当,有看到更高的枝头会去主动够;失败了,也不会轻易认命,转身还是豁出一切抓住能让她登顶的梯子。 这样的人,注定会有所作为。虽然她的道德达不到世俗意义的标准,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也向来不与道德挂钩。 “你这个头若是磕破了,那你今天这身契可就白送了。”沈安道。 钱清愣了一下,当即停止磕头一脸感激谢道:“多谢公主体谅,只是草民实在错得厉害,这些日子整日剜心刮骨夜不成眠,与其过之前那样的日子,草民宁愿现在将头磕破。” “是吗?”沈安让小满将她的身契收下,“你的身契我收了。我这人从不看别人嘴里说的有多好听,只看她接下来会怎么做。你要我给你机会,我可以给你,但这机会和你的命一样只有一回,你再不能把握住,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说罢,沈安让仆人送了客。 在钱清千恩万谢流着眼泪离开后,小满不由叹了口气,边上万全则在为沈安不愤:“这样的人谁知道下次还会不会再有背叛的时候。” “一定会有的。”沈安失笑道,“人的本性是藏不住的。” “那公主您还原谅她。” “但是她背叛的前提是别人会给予她更高的利益。不仅仅是她,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沈安道,“你以为现在围在我身边的人是对我有多忠心?不,他们全都是为了利益而来。就因为我能给与他们更高的利益,他们才愿意被我驱使。 钱清相对于他们来说,反而更好用一些,因为现在她的命掌握在我手里,这个世上能比她性命更大的利益应该没多少了。” 万全感觉自己好像懂了。小满则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日结束后,先是留章县将拨的地契给沈安送了过来,接着城内桓表处就贴上了新的告示,告示上写招募大量工匠,有意者带着户籍速去衙门登名。 刚经历民乱的留章县内还一片人心惶惶。百姓们本来就吃不饱饿着肚子,现在连续两场民乱更让他们对接下来的春耕变得犹豫。他们怕自己花了钱粮去耕种,结果又乱起来导致他们颗粒无收。 现在见官府突然招募工匠,先不说这个能抵徭役次数,光是到时候能吃公家的粮就足以让人心动,于是不少百姓纷纷前往。 这动静宛若死水潭中注入了一股活水,让县内有了丝活气。 此时前来应招的队伍中,一有饿到脸颊削瘦的少年一脸忐忑地问着父亲:“爹,我不是匠人,连点手艺都没,真的也能去登名吗?” 他身边是带着他来排队的中年男人,“管他能不能行,试了再说。”中年男人道,“只要被选中了,至少能有口饭吃,家里也不用再多养你这张嘴。” 少年顿时不敢说话了。 很快队伍就轮到了他们。 登名的官吏问他们父子会做些什么,“不准瞎说,瞎说耽误了进度是要蹲牢房的。” 中年男人一边心道蹲牢房也不错,至少有牢饭吃,一边语气谄媚道:“官爷,我们父子俩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能学,就是帮匠人师傅们搬东西都行,不拘什么活,都能做!” 登名的官吏见状也没少见多怪,显然是前面已经遇见不过少这类的事。他们将这对父子的户籍名姓一记,直接道:“你们都去顺手边的院子。” 中年男人顿时大喜,“官爷这是要我们父子了!” “那边自会有人安排你们的去处。”官吏语气不是很好,让他们快点走别碍事,“下一个。” 中年男人忙拉着儿子喜滋滋去了顺手边的院子。 来到这边后,他们才发现这里已经有不少人。 有官吏就在前面吆喝着,先安排了一批人去挖地基,又安排了一批人去修路,还有一批人去通河渠,剩下的上山伐木等等,只要是来了的人,多少都能有活安排。 很快,中年男子父子俩就被分配到了去挖地基的活。 136 ☪ 第 136 章 ◎总有拦路虎◎ 做其他事的人都是领了活直接就走, 唯有他们这些人挖地基盖屋子的人被单独叫到了一处,有特别的吩咐。 “叫你们来没别的事,就是让你们记住, 干活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小心冲撞到贵人。”管事警告道, “谁若让贵人不愉,别说工钱,全家都得杀头, 懂了没?” 在场所有匠人纷纷应和, 表示知道了。 待管事离去,他们便被人带着朝城外走去。 路途遥远, 人群中有人不免小声问道:“刚才那位官爷说的贵人是谁?该不会是县令大老爷吧。” 在他们心中,最尊贵的莫过于这里的父母官了。 “不是县令老爷。”有来得早的人道, “我刚才听那些官吏聊天,他们说是因为长公主要建什么东西,才让我们这些人都有了活干,所以我估摸着他们提的贵人应该是长公主。” “长公主?”一石惊起千层浪。他们这些人都是乡野农夫, 生平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城门口看门的城吏,皇帝公主都只存在于传闻当中,现在突然有了近距离见到的机会, 他们都不免生出了几人好奇之心。 “也不知道长公主长什么模样。”跟父亲来的少年不由好奇问父亲。 少年人还是好奇心居多,他的父亲却已经饱经风霜, “长得就算跟天仙一样也不是我们能瞅的。你难道没听过吗,说是邻乡某某人进郡城一趟,就因为多看了某大官的儿子一样, 就被人给挖掉了眼睛。大官的儿子都这样, 公主那更了不得。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我们也得罪不起,你到时候低头干活就行,别把小命都丢在了这里。” 少年人被说的有些害怕起来,忙点头应是。 中年男人的话周围其他人也听到了。在可怕的后果面前,大家果然生出了畏惧之心,没人敢再讨论长公主的事,全都老老实实跟着出城,同时在心中祈祷贵人千万不要来。 他们却没想到,在他们到达城郊后,一来就遇到了官吏们口中的贵人。 其实那位贵人很好认,一群官吏中间,她站在那正同人说着什么,其他人全都低眉顺眼地站着,不敢表露出任何情绪。而领他们过来的差吏们一见到她,也连忙下跪叩头,嘴里高喊着:“见过长公主!”并扭过头示意他们快点跟着跪下。 跟来的匠人们忙七零八落地跪了一地。 少年跪在人群里,因为之前父亲的话,他心中满是忐忑。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一威严女声道:“都起来。” 这就是长公主的声音?确实和其他人说话不一样。不是好不好听,而是莫名让人心中发颤,让人不敢忽视。 接着他又听到长公主道:“这都是拨到这来的匠人?这里的活很重要,让他们先吃饱饭再开工。” 官吏自无不应。 而人群中则传来小范围的欢呼声。 吃饱饭…… 虽然觉得官府不会给他们这些人吃得太好,但有一个‘饱’字就足以让他们欢欣鼓舞。 他们实在是太久太久没有吃过饱饭了。 大概是因为长公主开了尊口,从前那些办事最会推脱的官吏们这回办事很快。不到一刻钟,临时搭建的伙房里便有阵阵香味传来,馋得外面正清理杂草乱石的民夫们不住地朝着伙房里张望。 “我好像闻到了肉香!”有人止不住咽口水道。 旁边人不信道:“怎么,你吃过?” “嘿嘿,从前路过屠夫家闻到过。而且肉香谁会闻错。”那人闭着眼睛细嗅道,“那锅里肯定下了肥猪肉片子,不然不会这么香。” 大家一听肥猪肉片,只觉得腹中更加饥饿,嘴里更是口水急速分泌,有夸张些的肚子都开始抽筋,纯饿的,前面没吃的时候还能扛一扛,现在知道马上就要吃饭了,那肚子就开始叫嚣起来要吃东西。 好在在他们上空飘荡的饭菜香气并没有持续太久,伙房里就有厨子走出来拿起锣一敲,“开饭了——” 簇拥到伙房门口等待发饭,民夫们这才发现锅里堆的竟然不是糠饭,而是喷香的豆饭,旁边还有三个菜,分别是放了肉片炒的菘菜、莱菔,以及单独切成块的咸鱼,除了这些,还有一锅撒了青葱的咸鱼汤。 这样的饭菜,他们就是过年也难得吃上一回,今日却在这吃上了,有人已经忍不住嘴里连声喊着‘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你们要谢就谢长公主。是长公主心善,才让你们能吃上这么好的饭。”发饭的厨子纠正道,“你们也是运气好,不,或许该说我们运气都不错。” 厨子后面的话没人听懂,唯有领到自己那份饭菜的少年一边嗅着肉香,一边忍不住小心翼翼看了眼远处正准备上马离开的贵人。 他觉得,或许他会记住这顿饭很久很久。 整个留章县内动静这么大,县内的乡绅地主们自然也被惊动。他们连忙来问询怎么回事,得到的回答都是长公主要在他们留章县内开一座大织坊。 “长公主要开织坊?”乡绅们本能的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织坊就算再赚钱,那也十分有限。长公主能看得上那点赚头? 可他们看县城内的动静,又确实是奔着开织坊去的。摸不着头脑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再继续静观其变。 在乡绅们冷眼看事态发展实际,亦有各种书信飞离留章县,将此处的动静外传至其他地方。 * 京都。 周云信府上,周云信收到信件后,不免同幕僚们聊及此事,“长公主在江南郡要开织室,这事你们怎么看?” 幕僚们都很意外。因为他们清楚长公主为人虽然跋扈,却并不热衷敛财,至少明面上如此。既不热衷敛财,那她开织室就不会如其他上任的官员一样,借着手中的权力借机将本属于朝廷的银子转移到自己手中。 “不是为了钱,那就是为了其他。”有幕僚沉吟道,“司农,长公主素日行事不会无的放矢。她既然走了这么一步棋,那肯定是这步棋能给带她来更大的利益,您不得不防。” 周云信也是这样想的,否则他也不会因为这一点动静就将幕僚们着急至此,“走一看十,你们觉得长公主这走得是什么棋?” 这还真不好说。 不过人多了,里面总会出现一些极聪明的人。 “应该是为了银子。”有人道,“江南郡目前什么情况我们都知道,月初江南郡就连上三道奏折诉苦。长公主现在人正好在江南郡,若她能将江南郡给稳下来,这对她来说又是大功一件。江南郡最差的就是银子,长公主的织坊十有八九就是奔着银子去的。” 这人的话立即启发了其他幕僚。 “按照大公主以往的行事来看,生财之道无非两种,一是弄出个前所未有的东西,譬如乾化纸、琉璃以及仙人酿,二则是化私为公,不许其他人私造。”后者造纸司成官家府司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次的织坊,大公主除非是能弄出新的布料,不然我合理怀疑她是想将布料也弄成官营。” “布料官营?”这简直前所未闻,“不太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有人仔细一想,觉得朝廷还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来,“你们难道忘了铁铺官营一事了?” 开国初,民间还能私自打铁,不少士族更因为作用矿山而赚得盆满钵满,成为一方巨富。三十多年前铁器便成了官营,矿山也被朝廷收拢,盐铁没有朝廷允许谁都不能碰,那些家族迅速陨落。 当时也有人闹,可最后不还是推行了下去。 “而且现在朝廷什么歌情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若布料官营能给朝廷带来大量的钱财,陛下为何会不允?”那幕僚继续道。 “可这样势必会引起天下民愤啊。”织品遍布民生,真要改成官营,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将怨声载道。特别是对于以此为生的人来说,更是和将他们逼上绝路没区别。 有人冷笑,“盐还是官营的呢,还不是一样卖得好好的。” 幕僚们争执了片刻,最后还是周云信道“够了”才让他们停止了辩论。 “吕公所说不无道理。”周云信道,“长公主不一定有将布料官营的想法,但我们一定不能让她将这织坊安生开下去。”过往长公主所走的每一步影响都太大,再这样放任,恐怕过不了多久他这司农之位都得拱手让人。 得了周云信的信号,幕僚们凑在一起一合计,最终决定不管长公主究竟有没有将布料给官营的想法,他们都决定想办法去将这件事给‘坐实’。 这事一旦被人所知,那动的就是天下人的利益。届时都不需要他们出手,民怨就足够长公主喝一壶的。 137 ☪ 第 137 章 ◎人为财死◎ “这个不错。”周云信认可道。 于是在将这件事给商定好后, 他独自一人去了温府。 到温府,温相比先前更瘦了,他颧骨高高凸出, 手更是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 遥想当年被温相赏识时,他是多么雄姿英发。现在亲眼见到枭雄迟暮, 周云信莫名红了眼眶。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温玉极道。 “下官只是叹老天不公。”周云信这话完全发自肺腑。在他看来,若无温相, 就无大周的现在。 温玉极反而比他看得更开:“这何尝不是一种定数。人都是要死的, 早晚而已。”眼见周云信又露出要哭不哭的姿态,他摆摆手, 让周云信直接说要事。 周云信当即收敛了情绪,将他得到有关留章县那边的消息和幕僚们商讨的结果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最后他询问温玉极的意见:“丞相,您觉得此事可行否?” 温玉极已经浑浊的眼越过他看向窗外此时才含苞的白玉兰,“同样的花,江南那边只怕已经开得如火如荼。花开得愈早, 便谢得越快。于京都来说,晚开才是春。” “丞相,您的意思是……” “长公主此人行事非凡, 你只作这一手准备可不够。”温玉极说着,将手边的一封信笺递给他, “后续的安排在这。” 周云信接过来展开一看,当即目露大喜之色。 因为温玉极身体不好,周云信并没待多久便告辞离开。在他走后, 温玉极将仆人喊来, 让他写封信送去江南, “就问大公子可还安好。” 仆人立即领命去了。 余下温玉极瘦弱的身影蜷缩在阴影当中,看着眼前还还未开花的树出神。 * 京都的信件送到江南,快马加鞭的话就会很快。 当温家的信送到沈安别院时,江南已经步入三月。过去一个月内,因为赵林周王许五家的钱粮陆续进入江南郡,有钱发放官吏俸秩,春耕的贷种便也下放的很顺利。 不曾想到郡内竟然会开如此天恩,江南郡的百姓在声声感恩戴德中,原本的民怨逐渐被止住。 外郡人在知道这事后,无不羡慕,后来曾有人也请求他们的郡府司给出这样的惠政,然而最后都因为种种原因不了了之。再后来,有了解到江南郡这边具体怎么回事的人,无不在心中叹惋,道‘官常有,好官不常有,长公主更是难有中的难有’。那时江南郡已经模样大变,这句话便也迅速在整个南边留传开来,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 不过这都是后话,眼下民怨被止,有人高兴自己头顶的官帽终于保住,也有人怨恨长公主的贸然插手,让他们失去唾手可得的利益。 “大公主这简直不将我们的死活放在眼底!”一脸愤慨说着这句话的人叫陈康,乃江南郡郡内几个顶尖士族之一的陈家家主。 陈家早年还是个不入流的小家族,后来因为他们搭上了温家的线,这才一路声望水涨船高,成为在江南郡里都说得上话的新贵。 “老爷您别生气,京都那边来了信。”心腹此刻小跑进来同他道。 京都来信? 想到京都那边两位皇子党打的不可开交的事,陈康当即将信件一拆。等看完,他原本阴沉的脸色瞬间更加难看,但很快他像是想明白什么一般,眼底又迸发出摄人的精光。 将信件放入火苗上点着后,他对心腹道:“你现在就去那我的名帖给顾老爷子他们送去,就说我有急事同他们相商。” “是!”心腹当即飞奔而去。 翌日,江南郡郡城内最大酒楼的顶级雅间内来了五位客人。 这些客人年纪小的也有四五十岁,年纪大的则须发皆白。他们个个绫罗满身,气度非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事实上他们的身份确实也不普通,他们正是江南郡境内的顶尖豪强,掌握这整个郡内大多数的财富与土地,甚至境内的漕运以及粮价丝价都在他们的操控之中。百姓们的衣食住行也全都是他们说了算。 这五人中,其中两位又最受关注。一是江南郡众势力之首的顾家家主顾长云,另外一个就是这几年攀附上了温家的陈康。 在所有人都坐好,酒菜也都上齐后,便有人对陈康道:“陈老这次请我们过来应该不止是为了吃这顿饭吧。” 陈康闻言苦笑一声道:“不瞒你们说,我现在确实没什么吃的胃口。”等所有人目光都看向了他,他才继续道:“长公主在留章县内开了间织坊一事你们应该都有所耳闻吧。先前我以为这不过是长公主临时起意,开间作坊玩玩。结果就在昨日,我得到京都那边来的消息,说长公主竟是在为布料官营做准备。” “布料官营?”这番话果然让在座其他人神色微变。 自从长公主进江南郡开始,留章县那边的动静他们始终盯着。对于长公主这举动他们确实也很莫名。现在陈康说长公主是想布料官营,他们先是惊诧,继而隐隐不信。 “这不太可能吧。布料官营,对朝廷又没什么好处。”五人中的钱争鸣道,“布料官营确实能给朝廷捞一笔银子,可眼下这情况,上面的大人们再捞下去,他们真就不怕彻底控制不住了?” 再怎么权衡利弊这也都是下下策,就算长公主一心想着银子,陛下也不可能这么昏聩,任由长公主这么折腾。 “诸位,朝廷的决定我们这些人又怎么能猜得到。当年铁料不也能自由买卖,结果后来还不是说官营就官营了。”陈康道,“无论如何,我们得早为自己打算才行。” 他这话一出口,大家便明白陈康这真正的目的,怕不是受了谁的吩咐要来对付长公主。 说句实话,他们其实不太乐意掺和进这样的党争当中。至少他们不愿意被人拿着当枪使。 “陈老你说得对,朝廷的政策说变就变。不过布料官营不是小事,我看具体还是等新政确切下来再说我们在静观其变比较好。”这话是摆明了不愿意插手这些事。 陈康神色当即有些不愉,不过鉴于他们都不是一般人,动不得,他只能按捺住不悦看向桌首年纪最大的顾长云,“顾老以为呢?” 如果顾长云也不肯接茬,那今晚基本就没啥戏。到时候他就只能再用其他的手段了。 而其他三人此刻也看向了顾长云,等待他的表态。 顾长云如今已经七十有三,身躯因为生病也略显瘦小佝偻,可大家并不敢因此轻视他。因为这位让顾家成为江南世家之首已有几十年,无论是资历还是威望旁人都无法与之争锋。 一直闭目不言的顾长云在得到大家的询问后才缓缓睁开眼睛,道:“我顾家愿同陈家一起,让朝廷打消布料官营的念头。” “啊……”这答案完全出乎另外三家的意料。 先不说陈康嘴里说的京都消息是真是假,就是这布料官营一事太过重大,朝廷不可能一拍脑袋就定下来。这明显就是有人要拿他们这些人作筏子,顾老不可能看不出来才对。 “顾老,您没开玩笑?”有人话问到一半就被陈康打断了,“顾老什么时候开过玩笑。现在顾老都已经做出了决定,你们就说跟不跟吧。” 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 他们这些人同气连枝,谁若不跟,只怕先被围攻的就是他。 “我们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在这种事上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自然要有事一起扛。只是我们需要一个能真正说服我们的理由。为抵制布料官营,这话太假。无风起浪的谣言,说服不了我们。” “是啊,顾老,我们愿意拿银子跟您一起,但您也得跟我们透个底吧。” 有人带头,就有人附和。三家不肯轻易下场。 最后顾长云道:“年前我们顾家预计今年本来能再买个万亩良田,而到现在只收到了几百亩。这个理由够不够?” 这理由一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正常年景,田地买卖一般来说波动不大。唯有天灾人祸时节,通常都是他们土地兼并的大好时机。江南郡鲜少发生天灾,人祸却时常不断。 每一次官府加苛捐杂税,他们就能从不得不卖田卖地的百姓手里花低价买入田地,再将无田无地的人收为佃户。如此他们的财富才能飞速增长,让他们的家族屹立不倒。 今年本来对他们来说本来也是个吞并良田的大好时机,越是春天越是青黄不接要饿死人的时候,田就越好买。 可长公主来了,她让江南郡无息贷种给下面的百姓。这下江南郡的百姓是能活了,他们家族壮大的机会却就这样被摁死胎中。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只这一点就足够他们对长公主深恶痛绝。所以布料官营是真是假无所谓,他们想要的只有一个能正大光明和长公主对着干将她赶出江南郡的理由。 好片刻后,其他三家才神色凝肃道:“我明白了。”长公主固然尊贵,可江南郡是他们的地盘,得他们说了算。 甚至将人赶出江南郡都是小事,若到时候江南郡能再乱起来,那他们的机会不就又来了。 138 ☪ 第 138 章 ◎枯萎的花枝◎ 陈康顾长云等人的商量的事尽管开始没人知道, 但凡事出现总会有痕迹,很快沈安这边就收到了江恩立给她的信件。 江恩立告诉她郡城内如今谣言四起,说她要将布料官营, 从此不许允许私人买卖。谣言甚嚣尘上,郡城内布料价格飞涨, 百姓们生怕往后布料不能自由买卖,哪怕价格将近翻倍城中布料也被抢售一空。 他不是没让人将谣言给压下去过,但人抓也抓了打也打了, 效果甚微。 看完信件的沈安脸色瞬间凝肃。 所谓‘布料官营’自然是某些人想将她从江南赶走故意散播出来的谣言。 她有料到一定会有人使绊子, 却不想自己这才刚开头就已经有人出了招。 谣言这东西的威力究竟有多大,她自己是有切身体会的——原来她的一个同学家里开的调味品公司, 眼看着同学家已经做大做强,这时却突然传出调味品致癌的谣言, 几乎短短几年同学家公司就没落了,继而破产清算,一直到她出事穿越,她那位同学家都没能翻身。 造谣靠一张嘴就行, 辟谣成本却很大,还不见得会有效果。 本来江南郡这边本就民不聊生,这些年的苛捐杂税早就让官府信用破产。在百姓们看来, 官府不可能会放过任何一个从他们身上榨取钱财的机会,所以这样的谣言会被百姓们迅速接受太正常不过。 百姓一旦相信谣言, 那距离江南郡大乱也就不远了。 或者说,背后的人就是奔着这点来的。只要江南郡大乱,她就是有再大的功劳也很难将功抵过。 “这群老菜帮子。”沈安已经起身在室内踱起了步。谣言这事一旦不处理好, 很容易给她带来非常大的麻烦。 她想了想, 让人去把郑子美叫来。 留章县的前任县令被暴民所杀, 需要人替上。正巧郑子美当初外放的地方就在江南郡抚仙县,江恩立知道郑子美从前是跟着沈安的人,也就卖她一个好,做主把他给调了来。 郑子美在抚仙县差当得不错,抚仙县的百姓们在得知郑子美要被调走后,不少人跪在县府司大门前请求他不要走。 郑子美也不舍,可他心里清楚,长公主既然来了江南郡,那江南郡的局势必然会跟着改变——就和当初的京都城南那样。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回能遇到随风扶摇直起的机会?机会落于眼前,他再蠢也要抓住。 只是他也没太过无情,在得知大公主亲自在留章县坐镇后,他便安排好了接任县令后续要做的所有事才走。如此,磨蹭到这几日才就任。 郑子美收到命令迅速赶来后,沈安让他将江恩立的信给看了一遍,问他:“你如何看?” 郑子美迅速将信件内容看完后,他表情凝重且愤怒,“郡守意思是这背后怕有世家大族在操控。” “什么怕是,分明就是。”沈安道。 一两句谣言并不能带来什么实际的危害,可若是有人从中煽风点火那就又不一样了。而且她刚断了江南郡这帮氏族的财路,只怕他们早就恨透了她,会借机给她使绊子也正常。 另外从江恩立他们遏制不住这件事来看,江南郡的官场和当地豪强关系处得不仅不咋样,甚至还隐隐有被压一头的趋势。 这些对她来说都不是好事。 现在江南郡正逐渐成为党派争斗的棋盘,她作为被围困的人,稍有不慎,可能就是满盘皆输。 “江南郡不能乱。”郑子美突然恳求沈安道,“长公主,江南郡一乱,牵一发动全身,只怕……”后面的话他说出来便是盼大周不好。 “我知道。”沈安道,“我让你来就是为了让你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以免回头风波来时你不知道怎么应对。” 郑子美听她这样说,便知她这是有了成算。 事实上,这件事对沈安来说,棘手归棘手,仔细找也能发现一个大机会。 ——现在江南郡成这样,也是本地豪强太过嚣张。 她可以先示弱,等那帮人兴风作浪即将引起民众哗变,再在暴乱生发之前联手江恩立反制。届时不仅江南郡的局面会大改写,光是抄家估计也能给国库抄出一大笔银子,同时她还能拉拢一波中立的心。 也许江恩立抱的也是这个心思。这个消息他送来也就是为了试探她的态度。 只要她同意,他们现在就能联手布局,准备一手关门打狗的好戏。 这一招风险与收益并存。 赢了,那就能让整个江南郡局面大改、豪强重新洗牌。同时新的势力是被官府扶持起来的,那日后官府对整个郡的掌控便会大大加强。至少不必像现在这般处处被动,三位长官的话说出来常常传达不下去。而她,也能借着这个机会得到江南郡的拥戴。 收益这般大,风险自然也不小。一旦这边局势没有稳住,江南郡大乱,她必然会被温党追着咬,让她为这次的江南郡大乱负责。届时她轻则退出官场,重则身首异处也有可能。 当然,除了这点之外,在这场博弈中,整个江南郡的百姓都将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无论上面的成与败,他们会被当作的献祭的对象。但对于政客来说,百姓的死活向来是最不当回事的。 “这些事你要做到心里有数就行。”沈安道,“你先回吧。”剩下的,她得好好想想。 郑子美只好忧心忡忡去了。 他走后,沈安在室内一人独坐良久。后来她觉得坐着太闷,便干脆沿着外面的游廊转悠了起来。 她知道,她刚设想的选择是最符合她当下利益的。虽然风险很大,可她压根不用担心赌输。只要大周国库还缺银子,她就算跌到泥潭里,有会有翻身的机会。 可她为何会这般犹豫? 别院内的下人都被小满驱散,只余她一人从下午走到黄昏。 在她某次转身往回走时,小满走了过来,告诉她说温少监回来了,正在外求见。 留章县要建织造司,回头的货运必然极其重要,这其中不仅要有官道,水道也得打通。所以在江恩立第一次找到她的时候,她就交给了温知让修路以及打通漕运的任务。 温知让虽不知道她具体要做什么,但对于她的需求他都选择协从,当天他便亲自前往留章境内各地勘察地形去了。 今日他突然回来不知是事办好了还是…… “让他过来。”沈安道。 温知让进来便道:“谣言的事下官已知晓。” 沈安不意外他会知道,“你要来插手这事?”这回表面看是江南士族在联手对付她,可谁知道这背后会不会有温玉极的手笔。 “插手谈不上。下官如今是您的随从官,您的吩咐我拒绝不了。”温知让道。 “我要听真话。” 温知让叹了口气,回了句郑子美一样的话:“江南郡不能乱。” “江南若是乱了,我也就废了,无人与你温党争锋,沈熙说不定就能顺利被册封为太子。只一举之差,局势便会大不相同。或许将来沈熙登基,差的就是今日这一步棋。就这,你也要选择‘江南郡不能乱’?”沈安问他。 温知让却看向院内树稍的鸟巢,道:“在下官看来,得有树才能有巢。” “但事实是,巢能落在很多株树上,甚至不要树也可以。” “可巢已成,轻易换树会巢覆卵碎。” 沈安没再继续问下去。 温知让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他要的是家国两不误。两不误,这何其艰难。温家太盛,只要乾化帝在那他就一定会除掉温家,除非…… 算了,现在想未来的事为时过早,还是先将当下的难题给解了再说。 “你想江南郡不乱可以,”沈安看向远方的夕阳,金红余晖照在她的脸上,“我要一笔数额不低的银子备用,你让江家帮我筹借到。” 这是她想了一个下午才琢磨出的尽量不献祭百姓的办法。 既然不献祭百姓,那就只能献祭钱袋子。至于这笔钱最后谁来买单,最坏是她自己掏,最好则是回头将它给无形之中化到地敌对的头上。但不管如何,尘埃未定之前的风险都得她一个人来承担。 温知让道:“您给个大致的数目。” 沈安说了个数。 温知让略微有些惊异地看了她一眼,“好,我去谈。” 时不待人,温知让抽空回来这趟就是为表态来的。现目的已达到,他便又匆匆离开。下面一大堆事需要他指派,他得迅速再赶回去。 不过他走之前留下了几份考工图给沈安,说让她看看能不能一并动工。 沈安猜到他是要想借着这回修建运渠一事顺便给留章县内的水利也一并改善一番,这事他在渭城的时候就没少干。 将卷在一块的考工图打开一看,沈安就见最里面卷着一枝已经凋谢的樱枝。 139 ☪ 第 139 章 ◎打擂台◎ 沈安将樱枝拿在手里瞧了许久, 突然笑了,然后吩咐小满去将它收起来,“就夹进书页里。” 花盛时想你的情意, 即便花败也不曾消逝。 诚挚的感情值得她此生珍藏。 “另外,再去取纸笔来。”即便温知让与她站同一条战壕, 她也要多给自己准备别的路。 小满很快去了就回,沈安将信写好后,嘱咐她道:“你让吴千芳派信得过的人悄悄送去凤阳李家。完后你去收拾行李, 我们去郡城。万全, 你去把郑子美给我叫来。” “是。”二婢飞快去了。 郑子美来的不算快,他到时, 沈安这边已经全部收拾妥当,护卫们也全都整装待发。 “长公主, 您这是?”郑子美见到这架势大为惊讶。 “我要去郡城一段时日。” “可当下时局不稳,您要不还是继续留在这?”郑子美更担心她的安危。 沈安却摇头,“我去了,这才能算是私人恩怨。郑子美, 留章县接下来非常重要,我将此处交给你,你可千万守住, 别让这里乱了。我人去了郡城,你若有拿不定主意的事就去找温知让。其他人的, 一概别听,明白吗?” 她语气郑重,郑子美不敢不听, “您放心, 留章县有下官就不会出任何乱子。” “好!只要我不离开江南郡, 你就把你的心好好放在肚子里。”沈安说完,当即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在一众护卫的保护下离开了住处。 看到她离去的背影,郑子美心里莫名有些难受。 从来都不是事不好做,而是朝堂诸君自己的心思太多。长公主这几年下来一路奔波不少,为的便是挽这将倾的大厦。此刻他只恨自己人微力弱,不能帮太多的忙。 * 留章县距离江南郡郡城路程约三百里,沈安这一路披星戴月快马加鞭,在次日便来到了郡城之外。 因为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郡城内没有做任何提前准备,所以沈安在进城后率先看到的就是凋敝的民生。 她护卫众多,个个骑马带剑,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路上本就不多的百姓对她纷纷避让,生怕触怒了她给自己惹来麻烦。 沈安目光扫过周围灰扑扑的民众,最终还是一拍马屁股加速离开了这里。 从她进城开始就已经有人将她到来的消息给报了上去,不多会江恩立就带着人亲自来半道上迎接。沈安不同他搞那些虚的,直接先带他们一起去了郡府司。 “长公主您怎么亲自来了?”江恩立的意外没有作假。 长公主虽然受命建织造司,可却不能对江南郡的政务指手画脚,至少明面上不能。现在谣言一事越演越烈,这已成了官府的责任,长公主此时前来,很可能会被朝中言官攻讦。 沈安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她道:“现在谣言都把我骂成什么样了,我若还要龟缩在留章县,那些人岂不是更会蹬鼻子上脸。” 江恩立秒明白她的意思。 谣言这事,往大了说可以闹到很大,往小了说,也可以只是长公主和暗中人的私人恩怨。他听长公主这意思是想将谣言的事局限在一私人恩怨的范畴之中。 这让他不由微微皱眉,他还以为长公主会做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 只是现在人多,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只能先点头应是。 待郡府司内的头头脑脑都来拜见了一遍后,沈安便借口休息,只留了江恩立说话。 “长公主,谣言一事您打算如何处理?”江恩立上来就问沈安的想法。 他想着,若长公主还没察觉眼下是个大好时机的话,他就再提醒提醒她。 然而沈安的话却将他意识到长公主并非是没考虑到他想的那些,“江郡守,江南郡不能乱,民心不能失。” 闻言江恩立微微怔住。 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他听过太多人讲,可却鲜少有真言行如一的。更多的是幌子扯多了,就真以为自己真做了那样的好事的。 所以此刻他听到长公主这般说,一时心绪有些复杂。 当然,他不觉得长公主是真的有多爱民如子,而是觉得她是不想将事情闹大。至于为何不想将事闹大,无非还是江南豪强势力太大,她必须得要迂回。 “我知道你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将局势重新抓回朝廷的手里。”沈安已经接着道,“眼下也的确是个反击机会。但我想了一宿,还是觉得国得以民为本。父皇本就为国事殚精竭虑,我们不能再给他老人家添乱。” 听到这,江恩立已经认为长公主大概率是不想将江南氏族给彻底得罪,所以不肯和他联手,在他正失望时,却听长公主话还在继续:“不过呢,我这个人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在京都就没人敢惹我,到这来了自然也没被人贴脸骂的道理。” “您的意思是……” 沈安只回了他一个冷笑。 * 长公主来郡城的消息很快传开,有人不在意有人哂笑,而最底下的百姓们被谣言所蛊对她则是畏惧嫌恶更多一些。因为在他们看来,现在市面上布料价格暴涨就是她惹得祸。现在她过来肯定没有好事。 大约是这种心态让抢购布料再次迎来一波高峰,一夜间,郡城内的所有布料再次价格暴涨。 沈安又一次被骂到未来十八世都要去投畜生道。 “当官的就没一个好东西。昨天的布是一个价,今日又是另外一个价。谁知道这多出来的银子是不是被那些贪官给贪走了。”百姓们骂骂咧咧,恨不得当官的全家死绝。 “布价涨也就算了,今年的生丝却比往年还要便宜。” “我听说是长公主开了织坊,就定下了规矩,说是生丝价格不能超过某个数。” “什么,还有这种道理?” “怎么没有。这天下的事想来都是当官的嘴一张一合的事,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昨日个收丝的贩子去我们村里收丝就是这样说的。因为价格比往年还要便宜三成,村里人都不愿意卖。生丝贩子说今天不卖,明天还要再降。” 路人这番言之凿凿的话说的周围的百姓们不由心沉到了谷底。 现在蚕月即将结束,生丝开始上市。在青黄不接的上半年,大家伙靠的就是将生丝卖了好将这段日子给撑过去。今年丝价本就比往年都低了三成,到明天还要继续往下降,那他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喝什么,这日子还能不能过! 在大家神思惶惶之际,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锣响,接着便有人大声喊道:“织造司收生丝了——一斤生丝五十钱,质越高价就越高,欲卖从速——” 开始第一遍的时候大家还没以为听错了,等那边再喊第二遍,大家反应了过来,纷纷往锣声响的地方靠近。 “五十钱?我没听错吧。”目前城内城外收丝贩子的价格统一在三十五钱一斤上下,突然冒出个愿意花五十钱一斤收购的,他们自然不由被吸引。 “好像说的就是五十,走,我们过去瞧瞧怎么回事。” 不过片刻的功夫,家里有生丝的百姓已经将那敲锣的人给围的水泄不通。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这敲锣人身后有一家铺面,铺面上的牌匾写着‘织造司’三个大字。 织不织造司的,大家不在乎,他们只在乎生丝的价格:“小哥你说一斤生丝五十钱可是真的?” 敲锣人一笑,对着围过来的人大声回道:“当然是真的。”接着他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身后人很快就抬了几个箩筐来到了大家五步远的地方。大家定睛一看,那几个箩筐里满满当当装着的全是钱,“这些都是用来收丝的钱。诸位若是有丝的话,现在就能卖。我们织造司是长公主所开,在价格上绝对童叟无欺。” 大家一听是长公主开的,表情都还有些犹豫,但最终那点犹豫还是被五十钱的高价给冲淡,只要是手里有生丝的都围在了织造司的门前。有家里离得远的,生怕明日来就不收了,一直在问敲锣人明天还收不收。 “明天当然还收。你们有多少生丝我们就要多少。”敲锣人一边说一边让卖丝的人排队。 很快,织造司门前就排起了特别长的一条队伍。 人都是爱凑热闹的。 这队伍一出来,不知道具体情况的人见了少不得来问上一句这是在做什么。 等知道竟然有店铺要五十钱一斤收生丝,他们便飞快的跟排在了后面,于是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郡城内动静这么大,自然引起了各方的注意。 本来能低价收购生丝的店铺不乐意了,毕竟这样的低价购入生丝他们怎么都是赚,现在涨回了去年的原价他们肯定要少赚不少。而生丝贩子们则感觉像见到了救星。 至于一直在关注沈安一举一动的人便很快明白这是她走的应对之策。 “家主,再这样下去,这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丝价就又要涨回来了。”一管事装束的人飞快跑回顾家对顾长云露出满脸肉疼道。 这人也是有意思。压了下面丝农的价对他来说又没什么好处,得利的只有上面的东家而已,他却一副操透了心的模样,生怕满肚肥油的东家吃亏。 顾长云听完,只是咳嗽了几声,神色不是很好道:“这丝价暂时是不会再下去了。”长公主玩这么一手,摆明了就是要用丝价安抚住百姓不安的心。 布料官营的谣言传播虽广,但只要百姓们没有被逼到走投无路就不会闹事。他们这些人才联手压下丝价,一为从中获利,二也是想尽快将矛盾激化,让人跳出来和官府对垒。 他有想过长公主会找办法应对这局面,却没想到她会选择这个法子。 无它,主要是这个办法极其耗费钱财。 他不太清楚郡府司银库目前还有多少钱,但这种情况下,官府想要借用稳住丝价来稳住民生,那绝对能把整个郡府司的财政给拖垮。 “东家,那我们要不要也跟着加点?”之前因为丝价太便宜,丝农都不愿意出售。再这样下去,他们收不到丝,今年的丝绸就没法织了。 “当然要加。”顾长云眼中精光闪过,将价抬高对他们来说何尝不是个机会。郡府司本就没钱,若是再欠下一屁股债,就算长公主撒银子稳住了下面的百姓,那朝廷的责罚她依旧逃不过。更何况,长公主砸银子就能稳住下面?太天真了。 “不过只在郡城加。郡城的消息还传不到下面去,你们只要抓紧时间去收丝就行。至于丝怎么收,还是按照原先的办法。” 管事听后,眸光一闪,当即表示知道退了下去。 他们说的‘原先的办法’是从前惯用的伎俩——在官府掌控薄弱的地方,利用官府的名义对下面的百姓横征暴敛。 任何东西收购的价格,他们都只用市面上的一半价或者三成价来收。 百姓们若是不同意,他们有的是办法让百姓们同意,手段包括不限于绑架、烧屋、毁田。 百姓们同意了这还不算完,他们可以借口没有现银先欠着,至于什么时候还,那就要看他们的心情。若百姓们敢告官,他们反而会捏造个名义反咬一口,让告官的人吃不了兜着走。 也不是没有清正的官想为百姓做主。但这样的官,要么被他们搞丢了乌纱帽,要么就是政令无法下达,更有甚者,死在任上都不稀奇。久而久之,便没人再敢管。 没人敢管,他们自然也就无法无天。 得了家主命令的人很快就将这消息给传达了下去,紧接着不少村县都遭了殃。 140 ☪ 第 140 章 ◎引诱◎ 江南郡, 富池村。 此时一破屋内,一瘦骨嶙峋的小孩正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喊饿:“娘,我饿……” 小孩旁边正在收拾蚕丝的母亲气息虚弱道:“再忍忍, 等我去把蚕丝卖了就有银子买粮吃了。” “真的?”小孩一听高兴想叫起来,却因为太饿只能发出个气音。 两人正说着, 突然家门被人一脚踹开,紧接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人走了进来宣布道:“长公主开了织坊,从此以后布料不准私下买卖, 今年的生丝也得送上去孝敬长公主, 每户十斤。若是不够,另用银钱补足!” 就这样, 妇人准备拿去换全家人口粮的生丝还未在她手里焐热,就被人生生夺去。 因生丝的重量还不够十斤, 家里还被打砸了一遍,见实在搜不出什么值钱的,那帮恶汉才给妇人心口踹了一脚骂骂咧咧走了。 被踹的妇人在地上躺了许久才从痛到头发昏中缓过来,这时外面已传来隔壁邻居一家绝望的哀求声。 显然哀求是无用的, 那些哀求声变成了哭喊和咒骂,最后传至下户和下下户。 不过半天功夫,富池村整个村的生丝被搜刮一空, 不是没村民为了保护自己这点救命的人和那帮恶汉拼命,最后却是被那些恶汉打得浑身是伤、气息奄奄, 眼看就要不行了。 “他们会遭报应的!”有老人趴在村汉的身上痛哭,“长公主不得好死!” 其他村民见此场景不由跟着默默掉眼泪。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并不会因为打死了几个人就会受到惩罚。死的人最终都会白死。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不公。 在村中一片哀戚氛围笼罩之际, 有一中年汉子从村中路过, 见此情境他不由上前来询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有村民绝望地告知他邻居被大公主的人打死的事, “他不过是先我们一步去罢了,我们这些人迟早也是要死的。我孙子孙女已经饿死了两个,孩子他们娘前些日子也被一场风寒给带走了。还以为这回能靠着卖生丝赚点口粮,现在生丝被抢了个精光……”说带着村民已经再说不下去,只余声声哽咽。 中年男人见状,眼中不由跟着泪光闪烁。他告诉村民,他的父亲身患重病,本来也是等着生丝换钱去买药,结果生丝也被抢了。 “那你父亲他现在……” “死了。”中年人道。 村民一时间不知是该可怜自己还是可怜他,或许他们都是可怜的,“你要节哀。” 中年男人摇头,“节哀没用,我现在就是去郡城给我爹讨个公道。” 公道? 村民本想说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可言,可等他看到中年男人眼里流露出的狠色时,不由心头一跳,“你是想……” 中年男人只是苦笑一声,起身就要继续赶路。 在中年男人出发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老人的叫声,“后生,你等等。” 中年男人回头,却见是那趴在被打死村汉身上的老头从尸体边站了起来,接着老头回家背了个包袱出来,“我同你一道。” 中年男人见状本想说他年纪太大,完全没必要这样,却听老头道:“我就这一个孩子。”现在孩子死了,他活着不过是等死,不如一并去要个公道。 一股酸涩从心头蔓延开来,中年男人同意了老头跟自己一起走。因为他知道,他不同意,老头也会自己去。与其放任老头一人,不如他在路上照看些。 结果他刚同意,村里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表示也要跟着一起,“我们都想要个公道!” 讨公道这种事本就是人越多越好,中年男人选择了全都同意。 到他离开村子时,本是他一个人的队伍就成了十人。后来又路过一些地方变成了几十个,接着再逐渐上百。 若是以往,他们这么多人一同上路肯定会被官府一一盘查再遣送回乡。可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之中像是有什么人在助他们一臂之力一般,竟让他们一路畅通无阻抵达了郡城范围。 此时他们人数已达数百。 数百个人聚集在一块,足够做不少事。 “三百个人?”郡府司的人终于不再吃干饭,在这批人进入郡城范围后终于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去将他们赶回原籍。长公主现在人就在郡城当中,若让这帮人来了,你我的官职还要不要。” 于是城中官吏齐齐出动驱赶前来喊冤的人。 因为发现的早,那些人没能成功进城。负责此事的城官这才满意将之禀告上去。 消息被传到江恩立这边时,江恩立正受沈安的召见,两人在一起商讨钱的事。 本来五十钱一斤是正常丝价,结果这两天其他商铺也在跟着涨价。他们涨价还不是同织造司一样的收价,而是织造司五十钱,他们就六十钱,等织造司跟着六十钱时,他们又出七十个钱。到现在丝家已经翻倍。这也表明沈安要出的银子得要翻一倍。 会被这样抬价,沈安也早有准备。留章县那边已经开工,若是生丝断供损失只会更大。所以哪怕被恶意抬价,她也必须撒钱。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手里没钱,而郡府司这边的银子也早花差不多了。江家和李家的银子也不可能马上被运过来,因此中间这段时间的支出必须得江恩立来筹。 “能不能先欠着?”江恩立询问道。这笔银子现在就拿出来的话压力太大,官府欠钱不是什么新鲜事,反正他们官府总不能欠钱不还。 沈安听完却是看了他一眼,“先欠着?谁不知道官府欠的钱最难追。若给的不是现钱,谁愿意把生丝卖给你。” 二人正说着,外面属官便进来禀告,说是有要事相告。 江恩立本想等下再听,但见属官面露得色,以为是有什么好事,便让他说了出来。 属官当即将发现外面青壮集结要闯进城的事给说了出来,“幸好发现及时,现在下官已经将他们全都遣了回去。不过听那些青壮汉子说现在不少人借着长公主的名义横征暴敛,下官觉得只怕是有人想借着朝廷的名义想要生事,所以想问郡守我们要不要派人下去查?” 这属官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任何的问题,可他却发现自己的话一说完,上方的长公主和顶头上司全都神色变得凝重。 “你有没有查城内有没有可以的人进城?”江恩立问。 属官茫然,“没有。” “蠢货!”江恩立顿时脸都青了,“那些人都已经进了入了郡城境内,难保没有已经进城的。”说着他已经朝亲兵命令道,“现在就通知郡兵,全城戒严!” 郡中事务沈安不好插手,她则吩咐吴千芳现在就带人前往织造司,注意看是否有可疑的人靠近。一经发现,先拿下再说。 他们的命令刚传达下去,那下属不由心头微跳,正心想不会那么倒霉吧,然后他抬头就见远方传来燃烧冲天的浓烟。 看那方位似乎正是织造司所在的方位。 属官脸上的血色当场就没了。 看到浓烟,沈安眉心微跳,当即让人备马,她亲自赶至青烟燃烧起的地方。还没靠近,发现果然是她的造纸司被烧。 此时因为火起,织造司门前的半条街都被围得水泄不通,沈安想过去都挤不进去。 隔着攒动的人头,沈安隐隐听到有凄厉的惨叫声。她定睛一看,就见在织造司内的大火之中有一道人影全身燃烧着火焰。 心头顿时揪紧,沈安忙让吴千芳先去救人。可火势太大,尽管吴千芳用力挤开人群赶过去,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里面的人被火焰吞噬。 此时人群已经极为躁动,有胆子小的已经低泣出声,而更多的百姓则是用一种不忍悲伤愤怒的目光看着织造司的那场火。 如此场景,沈安来不及为火中人哀悼,她语气沉重吩咐江恩立道“江郡守,现在当务之急是疏通百姓。”织造司在郡城中最热闹的街上,就这都还能起这么大的火,她可不认为这仅仅是意外。 江恩立却看着前方的人群,道:“下官得进去。” 沈安不由看向他。 “我得去。”江恩立重申完,便一夹马肚朝人群中挤去。 随着他的深入,他的声音也在人群中传开,“我是江南郡郡守江恩立。此处危险,诸位还请尽快离开此处以防事故发生!” 他的声音很快不大,不过也足够引起民众的骚动。 有些人听劝离开,而有些人在看到他后突然高声喊道:“就是长公主把人给逼自/焚的!当官的都是长公主的走狗!” 这一声一呼百应,“如果不是长公主逼着我们要孝敬,老宋头的儿子也不会被活活打死,他也不会为了给儿子报仇自/焚!” “也是长公主要布料官营,她想趴在我们身上吸血,不然我们也不会全家挨饿将省出来的银子买那该死的布!” “贪官就该去死——” 一声又一声,人群由原先的躁动驯熟化为骚乱。 这会儿在火中惨叫而亡的老宋头本就大大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经,现在布料官营的事被重新提起,周围百姓们顿时怒火冲顶。 怒火中烧的人是没有理智的,这个时候只要再轻轻点一把火,那这片整个街道都就会彻底燃烧。 看到这的时候,沈安就知道已经彻底来不及了。 141 ☪ 第 141 章 ◎猖狂◎ “留小满万全保护我, 其他人继续帮着驱散人群!”沈安退往人群之外。 她话音刚落没多久,就听前面人堆里有人惨叫一声,接着便传来‘郡兵杀人了——’的惊叫声。 是不是真见了血还不论, 但这声音的出现百姓们脑海里紧绷的那根弦瞬间断裂。宛若热水滴进沸油锅般,人群里很快就有人怒吼着“官兵我日你祖宗”猛扑向了身边的官吏。 官吏们本来平日里就高高在上, 平头百姓见到他们只有点头哈腰的份,哪遭遇过被人当街暴打这种事。他们顿时也被打出了火气,哪怕旁边江恩立还在高喊着‘不要伤了百姓’, 也还是有官吏对围攻他们的百姓回了手。 这不回手还好, 这一回手矛盾彻底激化。官民对立,再加上暗中有人不住煽风点火, 本就混乱的局面很快演变成血腥械斗。 沈安在后方看着局面演变成这样,心里早有一把无名之火在燃烧。 眼前的百姓全都是无辜的。 他们只是被欺压太久, 想为自己讨个公道。偏偏他们站的位置太低,看不清豺狼虎豹有哪些,最后反被那些坑害他们的人当枪使,到死都得不到一个真正的‘公道’。 最后织造司门前的闹剧以大量郡兵出动, 才得以将局面控制。 结束后官府统计出来的伤亡中,百姓和官吏人数死伤上百。死的人里少数是被兵刃所伤,大多数都是被踩而亡。死者家人闻讯而来, 城中嚎哭一片,听的令人心头发紧。 为防止再有人趁乱煽风点火又生出别的是非来, 郡城内全部戒严,只准进不准出,郡府司的官吏将尸体全都拉去了城外的义庄, 打算在城外处理掉这件事。 这些事自有下面的人善后, 而上面郡府司的头头脑脑们也全都灰头土脸坐在了一块商量对策。 沈安也被请了过来。 “都说民不敢同官斗, 我们这些官当的可真窝囊。”江恩立说这些的时候,人疼的一直在倒吸凉气。他之前闯入人群想安抚住百姓,结果被激动的人群攻击,不仅被打破了头,脚趾还断了好几根,这会儿一身包扎坐在这,表情狰狞。 旁边任谦和耿先夏一个个脸色也都难看。 今日这事被人捅去朝廷,他们肯定都得担责。严重点的,官帽丢了都有可能。 沈安看他们三这模样,脸上没多大的表情,“你们可有想好如何解决这事?” 她不同情他们,享受什么样的权力就要担什么样的责任。这三个人坐在这样的位置上却让江南郡变成这德行,被骂被贬都是活该。 三人俱是沉默,最后江恩立道:“先抚恤死去的百姓,把民怨给平下去。” “这怎么能行。”任谦先反对道,“让那帮刁民尝到了闹事了甜头,往后他们再闹事怎么办?” 江恩立反问任谦:“那按郡丞来看,应该如何做?” 任谦一时没了话。 “此次事件的是非功过我不予置评,朝廷自由论断。”沈安此时开口道,“不过我也赞成先将民怨给平下去,只是不能花钱。至少明面上不能。” 这话虽然无情,却是事实。在这个时代人命不值钱,一旦官府花了钱,百姓们就会衡量能不能用自己的命去拿那些钱,又或者有人会故意怂恿百姓去拿他们的命换官府的钱。 官府出钱是为息事宁人,可真要有利可图,那反而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 “若不花钱平民怨,那就只能招人了。”江恩立咬牙道,“今日这事若非是有人故意,这把火烧不到长公主您头上去。下面的官吏多少都同那些氏族沾亲带故,从来都只有被砍掉的树,没有被挖掉的根。若要平息民怨,就得用我们自己的人,让他们下去以官府的名义收购生丝,同时再让他们将有人假借长公主的名义横征暴敛一事宣扬出去,让下面百姓有冤诉冤有苦诉苦!” “这样能行吗?”任谦觉得还是有些不妥。 这时沈安道:“用现银就行。” “这钱哪里来呢?”任谦问。 沈安和江恩立相互交换了个眼神,接下来沈安不说话,将主场交给了江恩立。 “郡府司剩下的那点家底不能动,”江恩立道,“所以这笔银子得我们三个出。” 任谦觉得荒谬:“我们哪有这个银子?” 耿先夏夜不由看向了江恩立。 “我们去借。豁出老脸去问亲朋好友借,周围划一圈,总能划到点钱。”江恩立紧盯着两位同僚,“我们都已经被逼到了这样的地步,两位不会连这点风险都不愿承担吧。 我今天就把话撩在这里,这钱要是拿不出来,我们三都得完。今日只是放火烧织造司,你猜他们明日敢不敢烧我们郡府司。我来江南郡这么些年,政令能不能下达还得看那些氏族的脸色,这样的日子老子早受够了!” 想到过去这几年的遭遇以及自己灰暗了一半的前途,任谦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不是银子的事,而是大公主在要他们同五大氏族划分界限。 “好,我筹。”任谦咬牙决定跟了。 他一表态,耿先夏也当即说他也能帮忙。 他们三虽都不是江南郡人,但这么几年下来多少也有点自己的人脉,银子还是能筹借到的。只是借了的银子总得要还。如果他们以后还能继续当官那还好说,一旦当不了官,那就完了。 见他们表态,江恩立表情这才好看了点,然后他看向沈安道:“不知长公主对下官刚才的提议可还认同?” 沈安道:“这是你们郡中的事,我不会插手。不过有个问题想问问耿郡尉,”她看向了三人中的兵权拥有者,“我织造司的生丝若是途中被劫匪劫掠,不知你能否帮我追回,再顺便将匪徒给揪出来?” 她座下三人听了皆是一惊。 大公主这是要对顾陈五家下手的意思。 “大公主不可!”最先反对的还是任谦,“那五家豢养了不少私兵,若对他们下手,那江南郡怕是真要不得不乱了。” 表面上世家们只有几百私兵,可实际打手不少。特别是江南郡五家同气连枝,官府一旦弹压其中一个,五大豪强就会联手,官府根本不敢将他们给逼急了。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一直投鼠忌器。 在他们正商量着时,外面有人来禀告,说是这场动乱的前因后果给调查明白了。 几人便暂停议事,让官吏进来禀告。 那官吏进来便道,说起因是一个名为徐大的人,因为父亲病重急需要钱医治,官府却将他家唯一能卖钱的生丝给抢走,他便要来找官府要个说法。 在他过来的一路上,不少人得知此事后,便要跟着一起,一来二去他煽动了数百人同他一起来到了郡中。他们也知道人多郡城不会让过,所以便提前就分批进了一些人来,再让剩下的人吸引官府的注意力,实际他们已经买好了桐油选择纵火杀人。 官吏的话里好像处处是徐大有意为之,虽然不排除有这种可能,可民众们为什么会自发跟随?徐大的丝为什么会被抢?归根究底的东西也还是官府在民间的信用已经低到让人信任不起来。 “那些煽风点火的人呢,可有抓起来?”任谦问。 “抓了几个,但都咬死了是跟徐大来的。” “那徐大呢?” “死了。”官吏回道,“在动乱中一早就自己撞死在刀口上。” 又是一件惨事。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 还是沈安吩咐其他人该关的先关着,然后让官吏退了下去。等室内重新只有他们四人时,她继而道:“江南郡有没有什么难除的匪贼?” 这个肯定是有的。很多明面上不能做的事,都得以匪徒的名义来做。 “有是有……只是大公主您是想?” “今日的事不能再重演,我们做两手准备。”沈安道,“你们今日向陛下求人来‘剿匪’以防万一。至于另外一步棋,他们五家同气连枝,那我们就想办法让他们吃不到一个锅里。” 江恩立三人闻言不由对视一眼,最终他们都决定听沈安的安排。 四人商量完毕,便各自忙开。江恩立先是去了封信件给郡府官学,继而当日郡府官学便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比考。 这场比考太过突然,突然到所有学生都没任何的准备就这样匆匆上了考场。等考完他们还一头雾水,不知这比考的缘由是什么。 直到次日顺利考过的学生名单一出,郡学直接将过者给打包送去了郡府司,所有学生这才明白他们这是走了怎样一条通天运道。 这事一出,顿时引起了不少人的不满,因为这次比考,除却同五大氏族有牵连的,其余学生全过,甚至家底越薄的人越靠前。 这显然是有问题。 于是有学生在郡学闹事,嘴里大喊不公。 “不公什么?”郡学正直接道,“考卷是长公主亲自批改的,你有几个胆子敢质疑长公主?” 长公主的名号一压,五族学子不敢再吭声。 他们背后的五大氏族却知道这是长公主在表达对他们的不满。 对他们不满,那又如何? “跟我们撕破脸长公主还不敢。”陈康很是得意,这次乱民火烧织造司就是他的手笔,“这次的惨剧我已经写信去了京都,相信过不了多久言官们就该将他们都参至御前。” 前有留章县起民乱,现在又闹出这种事,江恩立几人肯定得担责任。未来几年他们别想升迁,甚至温相那边运作一番将他们贬谪都有可能。若是现在就能把人贬走,再让温相的人过来,那就一切完美。 至于长公主,只要陛下不想江南郡乱,长公主自然也会被送走。 “那我们就等朝廷怎么处理这事。”顾长云也跟着笑,“若朝廷不追责,黑云水寨那步棋就也能动了。” 黑云水寨是江南郡内盘踞在云梦泽内的一伙水匪。表面上看水匪是水匪,五大世家是五大世家,实际上正是有五大世家在背后支持黑云水寨,才会让他们盘踞这么些年都没被官府剿灭。 陈康等人知顾长云这是回头还要再利用黑云水寨里的那些亡命之徒再给大公主来壶大的时,一个个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透过虚空,他们仿佛看到了不久后大公主灰头土脸滚出江南郡的模样。 “听闻长公主最喜欢用比考选人,那我们就让长公主知道这样选人是不对的。”陈康说着,招了家仆过来吩咐了下去。 于是不出几日,新当差吏前去各个镇上收购生丝的郡学学子们在途中突然碰到土匪,要么被打断了手脚要么就是人被关了起来,还有些人则被威胁到回了郡城哭着喊着说不干这份差事了。 据说江恩立当天被气的摔了好几块砚台。 郡府司的这点事瞒不住人,陈康知道后畅快笑了许久,便问传话的管事:“那现在岂不是没人去替大公主收购生丝了?” “据说郡守大人开口让郡尉大人亲自去收生丝。” 听是郡尉亲自出马,陈康这才收敛了些,毕竟对方手头有兵,自己也不能被轻易抓住把柄。但让他就这样算了,那也不可能,“吩咐下去,去把官府的收价抬到一斤百钱以上。” 管事有些犹豫:“那若抬价失败怎么办?”到时候银子就是他们出了。 “抬价失败又如何,”陈康并不在意,“大不了上半年我们高价收生丝,下半年低价收谷,明年粮食价格再涨一倍卖给那帮贱民。让他们吃进去的,总归有办法再让他们吐出来。”但是长公主花掉的银子却没法收回来。长公主办织造司不就是为生财,钱都没有那她的差事自然也就砸了。 五大氏族这边一发力,耿先夏这边银钱上的压力瞬间变大。 他们三人豁出去老脸才凑到的五十万两银子每天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着。 好在那些被打断手脚的郡学学子们也不甘心,他们虽然人还在养伤,但面对自己好不容易得到了个官职却被人给搅黄了这事,他们的怨气不是一般的重。成日里五大氏族轮流骂,不仅如此,他们手里还有纸有笔,光在周围骂还不行,还得写信给自己的所有亲朋好友让他们知道自己的遭遇以及五大氏族的嘴脸。 文人是什么,有时候文人的笔能比刀号锋利。 在郡学学子们不遗余力的‘宣传’下,五大氏族的名声迅速狼藉,渐渐的连乡野之间都有是他们假借官府名义横征暴敛的传言。 这些流言让百姓们对官府的怨气稍减,因此耿先夏派人收购生丝总体来说除了银子的问题之外,倒没有再发生群情激愤引发暴乱之事。 “长公主这当真是在往下面洒银子了。”耿先夏私下没少叹,但一没钱他还是朝沈安迅速伸手。 沈安这边也亏得她之前同温知让和李家打了招呼,在耿先夏第三次找她要钱时,先是江家来了人。 来的还是江家主母。 对方大概也知此事非同小可,来的相当低调,甚至郡城内都没人知道她的到来。沈安也不想惊动任何人,她没有让江家主母过来见礼,而是派遣小满去城外见了她。 小满这一来一回便是小半天的功夫。 小满回来后告诉沈安,说江家送来了足足一百二十万的现银,后续还有八十万在路上,大约半个月后能送到。 这么短的时间内能筹备出这么多银子,可见温知让花费了很大的心思。 江家刚走,李家族长也率银而至。他们筹备的数额和江家一样,最关键的是,他还带来了大批生丝,目前已假借粮船的名义已将生死运往了留章县。 这个时候沈安要的就是钱和生丝。 后者让留章县那边织机不停,前者则生生靠洒下去才勉强安抚住最下面的百姓。 普通人就求一个安稳过日子。前面是被逼的没了办法,现在官府高价收购生丝,每一笔钱都实实在在被放到了他们手里,这才让他们有了些许的盼头。 有钱就能买粮,有了粮就能撑到秋收,等秋收结束,便又能将今年给熬过去。 时间在这一日日的拉锯对峙当中过去,在五大氏族还在等待朝廷的态度之时,留章县的第一批丝绸终于织好。 沈安听到这消息,连日来脸上的阴霾才终于散去。 丝绸好了,五大氏族的好日子也该进入倒计时了。 142 ☪ 第 142 章 ◎寿礼◎ 沈安大致算了下日子, 然后让小满给江南郡各大士族豪强都发了封特别的请柬。这请柬内容是邀请他们于十日后参加织造司举办的丝绸赏鉴会。 “丝绸赏鉴会?”收到这请柬的家主们都不是很明白长公主这什么意思。 丝绸有什么好鉴赏的。他们这些人谁手里没几间丝绸作坊。像五大家族更是织坊多到几乎垄断大半江南郡的布料生意。就算要开什么鉴赏会也该由五大家族开才对。 疑惑完,不少人纷纷询问五大世家要不要去。 长公主有请,按道理他们得去。可现在郡内的势头明显是五大家族更占上风, 他们少不了要先看看顾老陈康他们什么意思。 陈康对他们的态度十分满意,至于这所谓的丝绸鉴赏会…… “我倒是想去。可那日是顾老的寿辰, 实在是没空参加。”意思就是他不会去。 陈康一说不去,与他同气连枝的另外四家自然也表态说没空。他们如此,很多人便开始犹豫起来。 这一犹豫, 到织造司丝绸鉴赏会开始那日, 整个场地门可罗雀。 织造司在被烧毁后,又火速在附近选了个新的铺面。新的铺面比原先更大, 内部空间也更宽敞。这回织造司举办的丝绸鉴赏会就是在新铺面内。 何清羽按照收到的邀请函来到织造司门前时,他看到周围只停了两三辆马车, 顿时心头微沉,开始犹豫自己要不要进去了。 他只是郡城的小家族出身。这次能收到请柬他也小小意外了一下。后来他猜测应该是他家主要以经营布料为主,所以才会被长公主给看中。 这次之所以在知道五大家族明说了不会来参加这场鉴赏会的情况下还要来,也是因为他家的生意会同官府打交道, 他不敢彻底得罪了官府,所以才硬着头皮来的。 可现在门口就这几辆马车,说明绝大多数人真的都没来。 法不责众, 他不去是不是也没什么事? 在心中纠结半晌,何清羽最终还是选择了进去。 因为他后来又想, 大家都不来,他却来了,说不定反而还能让长公主记住他。将来他若是在江南郡待不下去了, 大不了跟长公主去京都也行。 进来后不久, 何清羽就见前面有好几个人簇拥着一女子说话。 那女子身量高挑, 气质挺拔,浑身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只一眼就让他明白自己这回是行了大运,进门就见到了旁人这辈子都无缘得见的贵人。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见礼时,却听长公主说了句‘时辰到了,将东西摆上吧’,接着周围所有人便都动了起来。 很快,十几个官吏手里抱布而来。 何清羽还未走近去看,就见官吏将把手里的布匹往边上展架上一放,然后将笼罩在上面的红布掀开。在看清红布下面的布料真面目时,何清羽顿时眼睛倏然睁大。 无它,实在是这些丝绸光泽太亮、花纹也太精美了些,一看就是丝绸中的上上品。 这样的好货在郡城内极为少见,至少想在商铺里买都得提前同店里打招呼才能买到。像他之前想要买上等的丝绸去送礼,都足足等了好些日子才轮到他。 可现在呢,那些需要排队拉人情关系才能得到的上等丝绸放眼望去全部都是。就这还不够,官吏们还在继续往架子上摆货。 且和市面上纹路花样限定不同,架子上的花纹各种各样,什么祥云、五蝠、忍冬、海棠,还有福寿禄等大家想要的纹样几乎应有尽有。 这会儿何清羽甚至已经顾不上要去同长公主见礼了,他全部心神已经被这些丝绸全勾走。 他自己做的就是布料生意,心中异常清楚这些丝绸价值几何。甚至好不夸张地说,有这些丝绸在,他作坊里的那点货怕是再难卖出去了。 “如何?”就在何清羽又惊又忧之际,突然听耳边传来一道女声。 他下意识回头看,却见长公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当即腿一软,跪在了她面前,“草民见过长公主!” “起来吧。”沈安伸手摸了摸眼前的丝绸,“这些丝绸你觉得如何?” 何清羽听命起身恭敬回道:“入目所望,皆是佳品。” “若这样的上品放到外面去卖,你觉得卖多少银子会有人买?” “这样的上品无论多少银子都会有人买。”何清羽笃定道,“能买得起丝绸的人,压根不会在乎钱。” “是吗?”沈安笑了下,转了话题,“听说顾长云的寿宴办得挺热闹。顾家乃江南郡望族,我再如何也该给点面子,只是现在我抽不开身,你帮我挑匹丝绸赐他。” 何清羽还有些回不过神,“草民吗?” “怎么,你不愿意?” “当然是愿意的!”何清羽进来之前只想被长公主记住他这个人,现在为她办事,他当然求之不得。 “愿意就好。”沈安笑眯眯走了。 而何清羽则在逛了一圈后,选了一匹寿字纹样的丝绸离开了织造司。 他走时,织造司门口还是只有零星几个人,但他知道,这样的情况怕是不会持续太久了。 一路抱着丝绸前往顾家大宅,何清羽到时,时间已经将近中午。 看顾家门口马车成排,再想到织造司门口的门可罗雀,何清羽轻轻吁了口气,抱布入了门。 里面已经开席。 北边京都流传过来的杂剧戏这会儿正在台上热热闹闹地唱着,下面不少人都在捧场叫好。 看到这一幕,何清羽突然想起来,这杂剧戏好像也是长公主让人弄出来的。 脑海中念头闪过,何清羽直接走向客厅内最中间的主桌。 主桌上,顾长云正满面红光听着周围人的恭维,其他人也都开怀笑着。期间不知有人说到了什么,主桌还爆发出一阵大笑,引得周围一片侧目。 何清羽就是在这时候来到顾长云面前给他祝寿的。 本来顾长云还没将他放在眼底,结果中间有管事到顾长云耳边说了些什么,顾长云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到何清羽的身上。 “听说你今儿个去了织造司的丝绸鉴赏会?”顾长云表情看似和善,实际语气却有些不阴不阳,“既去了那边,怎么现在又给我这糟老头子贺寿来了?” 周围其他人一听,当即都看了过来,周围也逐渐安静下来。 “肯定是织造司的什么鉴赏会办不起来呗,郡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基本都在这,织造司拿什么去办。”有人不屑撇嘴道。 “话不能这么说。”顾长云道,“我还想寿宴结束后去看看呢。” “那有什么好看的。”旁边又有人道,“织造司的丝绸能有我们的多?无论是产量还是花样,光这点织造司就不可能比得过我们。” 这点不是他吹牛。江南郡气候温暖湿润,十分适合养蚕。整个江南郡的布料产业基本都在他们这些人手里掌控着,长公主的织造司是后来者,再如何也难居上。 “王兄说得对。” “长公主还是把做生意想得太简单了。地方上可不比京都,没看现在郡守他们都灰头土脸吗。”这话一出,不少人想到之前织造司被烧一事,顿时大笑了起来。 何清羽听他们话越说越自鸣得意,也没出声打断,等大家马屁拍差不多了,他才赔笑道:“顾老爷子您过寿,晚辈再如何也是来贺寿的。只不过这回有点特殊。”接着他将怀里的布匹往顾长云面前一送,“长公主得知我要来给您贺寿,便让小人在织造司的丝绸鉴赏会赏随意挑选一匹丝绸赐给您当作寿礼。” 只赐一匹丝绸? 还是让人顺带送来。 这是有多看不起顾老,才会这般羞辱。 有些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心里想归想,这种时候却没人敢将这话说出口。 顾长云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不过他到底人老成精,心中再不悦也不会表现的太明显,“是吗?那老夫可得好好看看织造司的丝绸究竟有多贵重了。” 随他话音落下,旁边的管事早就主动帮他将何清羽怀中的丝绸包裹当众揭开。 当普通无奇的布皮被揭开,波光粼粼的大红寿字暗纹丝绸出现在大家视野当中,纵然是眼光再挑剔的人也不由在心中暗赞了一声这丝绸确实上佳。 赞完,在场有不少人神色已经微变。 在座不少都是布料行家,他们当然清楚这样一匹丝绸有多难织出来。可能百匹中才能有这样一匹精品。可听何清羽的意思,这匹丝绸只是织造司鉴赏会里的随意挑的一批。 不是精心挑选,而是随意挑选,那也就是说鉴赏会上的丝绸全都是这样难得的精品? 照这样算,长公主的织坊这得多大。 “长公主办鉴赏会,丝绸数量如何?”有人已经迫不及待问道。 有人问,哪怕面前顾老神色不善,何清羽还是照实道:“数量不好说,晚辈只知道里面丝绸光是纹样便有上百种。这匹寿字纹是其中最符合贺寿的。”只是适合贺寿,不代表是最好的。 这回场内场外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因为他们都隐隐明白何清羽这话意味着织造司的丝绸不仅质好还量大。 但这可能吗? 质好,大家都能做到。一百匹丝绸里总能出个几匹平整光滑没有丝毫瑕疵的佳品来。可要质好量又大,这点很难,除非作坊十分庞大,至少普通作坊不容易做到。 “来人,将长公主的赏赐收起来。”顾长云脸色已不如之前那样红光满面,他似乎想让所有人都遗忘这件寿礼,便主动招呼着宾客继续。 然而明显有些人的心神已经跑偏,宴会看上去好像还和刚才一样欢庆热闹,但有些事已经在变了。 勉强让寿宴过了大半,有人便起身告辞。有一就有二,尽管他们脸上还是笑着的,顾长云却是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去哪。 知道自己是拦不住了,他便干脆道:“长公主厚赐贺礼,老夫再怎么也要去亲自叩谢。不如我等一起去瞧瞧织造司的丝绸鉴赏会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吧。” 他是真的想知道长公主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143 ☪ 第 143 章 ◎惊涛骇浪◎ 在顾长云等人往织造司这边来的同时, 沈安也突然得到密信,说是朝廷派来的‘剿匪使’已到,目前已经入城。 “可算来了。”这个时间在沈安的预料之内, 就是算准乾化帝的人会在这几天到,她才选择今日开的鉴赏会, “让他来见我。” 乾化帝秘密派了人来,那必然是收到了她的暗示。就是不知道这回这位剿匪使带了多少人来。这对她来说很重要。 她想着,人上了专门用来待客的二楼阁楼, 刚坐下没多久, 外面小满就来通传,说是人到了。 “进来。”沈安话音落下, 就见小满领着李骞和李顺走了进来。 见到李骞,沈安脸上的惊讶不加掩饰, “怎么是你?” 李骞作为牵制着李远山的人质,乾化帝竟然会让他离京。 李骞看了眼她的眼皮,带着李顺上前行礼,结束才语气冷硬道:“陛下任命, 下官只是听令行事。” 相对于他的冷淡,李顺则语气要客气的多,他笑着上前解释道:“镇北侯是陛下的得力干将, 大驸马陛下自然也用的放心。” 是吗? 若真放心的话,那乾化帝完全可以只让李骞一人过来, 而没必要再带个李顺。 “我只是很诧异我同大驸马的关系都差成了那样,父皇竟然派他来,也不怕我跟他会在这打起来。”沈安表现的不是很高兴。 她话音落下, 李骞便冷声道:“这就要托长公主您的福了, 现在整个京都都知道您在江南郡又收了不少男人。我再不来, 只怕等你回到京都公主府的后宅又要住不下。” 沈安:“……” 到底是谁在败坏她的名声。 她这不是一个没碰? 眼见这俩夫妻要吵起来,李顺忙站中间当和事老道:“那都是捕风捉影的事,大驸马您可别听人胡言乱语。长公主,现在我们人都来了,接下来您看是个什么章程?” 听他提及正事,沈安才一脸不耐烦跳过这茬,问他们这次来带了多少人,“不可能就你们俩光杆吧。” 李骞冷哼一声,也说回了正事:“这次跟我们来的人一共五百。知你不想被人知道以免打草惊蛇,那五百人我已经让他们乔装打扮好分批前往了留章县。另外,陛下吩咐了,若有必要,隔壁凤阳、漳云、官水三郡也可以临时各调三千兵马相辅。” 沈安一听,心安了不少。 耿先夏手里是有兵不错,但谁知道被渗透了多少,她都不好用。郡府司也是,江恩立昨天说的话今天就能满城皆知。这种时候就得有外来力量才行。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沈安不愿意动太大的干戈。 “事情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沈安道。真到了那地步,那就得死不少人了,“你们这一路赶来也辛苦了,有没有吃饭,小满,去备酒菜。” 李顺确实又累又饿,他也不客气,当即向沈安道谢:“多谢长公主您体谅,我们这趟过来见了您就得立即赶往留章了。” 很快饭菜被送了进来,这时织造司外面也传来阵阵人声。 沈安走到窗户朝外面大街看去,就见街上二十多辆马车齐齐赶来已将织造司门口的大街给堵得严严实实,而最前面的顾长云正被人搀扶着下车。 “这是谁?”沈安突然听到李骞的声音。 她侧首看,见李骞李顺都来到了她的身侧。 见状,沈安也就不介意给他们指认一下,“最前面的那个老头子就是顾长云。跟在顾长云后面的四个就是另外四大家族。其他三家倒还好,主要是那个黄衣服的胖子,他就是陈康。” 听她这样说,二人大致明白了她的暗示。 他们将那二人的模样记住,心里对接下来要办的事也大概有了数。 沈安在楼上冷眼瞧着,下面的人已经正要进入织造司。 此时织造司门口的官吏并没有因为来的是郡中权贵就热情邀请他们进入,而是一个个都板着脸将他们都拦在了门外:“持有请柬者,方可入内。” 请柬这东西,来的人收是都收到了,可在五大士族威慑下,不是每个人都敢带身上的。 那些依附于五大士族的,为表明态度,压根没将之带在身上。而那些地位家底只比五大家族低一点的家主们不完全畏惧五大士族,请柬一直留着以防万一,现在织造司一要,他们都施施然让随从将请柬拿了出来。 就这样,江南郡一二流的势力都被筛选进了织造司,其余的大多数人都被拦在了门外。 进不去的人满腹牢骚,认为长公主未免忒小气,而进入织造司内的家主们此时心却凉了一片。 这里面太多丝绸了。 放眼望去,重重叠叠竟然全部都是。他们也不是没见过这么大量的丝绸,可这些丝绸每一件都光滑平整,没有丝毫瑕疵。这也就算了,上面的花纹样式,无论是难的还是复杂的统统都有。 “生丝上市距离现在一月不到。”顾长云的声音已经发哑。 按照现在织机的效率,一匹普通丝绸怎么也要八天左右才能织好。加上花纹,织期就会更长。花纹越复杂,时间越久。简单的忍冬花样,需要半月;而牡丹鸾鸟等花一月都有可能。 这还只是织好。若要没有丝毫瑕疵,求得上品,数量就更加稀少。 现在生丝才上市这么点时间,织造司是怎么能拿出这么多上品丝绸来的? “是长公主特意准备的存货吗?”别的家主语气也变得艰难起来,他像是在安慰自己,“既然是鉴赏会,那肯定要花样多样,这定是长公主这段时日以来搜集到的各色丝绸。” 对于他的话,接话的人不多。 丝绸这东西当年织出来的和旧年的陈货会有些许差别。行外人可能分不太清,可瞒不过他们这些内行人。 眼前的丝绸从光泽还是细节上来看,分明就是今年的新货。 如果织造司那边都是这等上好丝绸,那今年整个江南郡的布料哪还有他们什么事。 “长公主可在此处?”趁其他人心思还在百转千回之际,顾长云已经主动走到边上的官吏面前朝他露出了个笑脸,“顾某有急事求见。” 那官吏看了他一眼,态度不冷不热道:“我去给你通传一下。” “多谢。”顾长云谢道。 顾长云的动静让其他人纷纷醒神,忙跟着上前表示要见大公主。 那官吏不耐烦地看了他们一眼,“都在这老实等着,长公主岂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 一句话让在场家主们个个脸色涨红。 他们平时在外哪个不是笑脸相对,就算是郡府司的官员面对他们也要客气三分。现在这个小小的差吏却敢如此不给他们面子,他们羞恼的同时,免不了又有几分打起鼓来。 长公主如此趾高气昂,肯定有所依仗。 希望情况不是他们料到最坏的那种。 那官吏让他们都等着,他去后面通传后,很快回来了。 顾长云以为自己可以见长公主了,然而长公主要见的却是另外一位二流士族的家主。 那家主被单独召见,大约一刻钟后出来了。他出来后,神色难辨。其他人纷纷上前询问长公主说了什么,那人却摆手道:“等下你们进去就知道了。” 他说着,官吏已经让第二位等待求见的家主过去。 如此一连进去了五个,这才轮到顾长云。 顾长云跟着官吏一路往后走去,绕过影壁他才发现这后面还有一处极大的院子。 此刻院内,长公主正让人在阳光下展示丝绸。若说屋内的丝绸已是上品,那现在摆在长公主面前的则是上品中的上品。 “这个不错,留。” “这个也留。” “留。” 一匹匹丝绸展示完又被收起,顾长云过来后站在大太阳下愣是一句话都不敢打扰。 直到沈安看完这批丝绸后,才察觉到他的到来,“顾老来了。你们怎么回事,人带了过来也不提醒我一声。” 刚才还对着家主们没什么好脸的官吏在此刻却露出谄媚的笑容:“是下官的不是,应该早点开口的,还请公主责罚。” 顾长云哪不知道自己是故意被晾在一边的,他闻言当即道:“长公主,是草民方才光顾着看丝绸了,没来得及行礼,还请长公主勿怪。” 沈安这才目光落在了顾长云身上,“既然顾老不追究,你就先去忙你的吧。” “遵命。”官吏立即退了下去。 随着官吏离开,院子里的其他人也纷纷告退,只留小满和万全退守在两边入口处。 “这会儿顾老不是正在过寿?怎么这个点却来了织造司。”沈安当什么都不知道问道。 “得长公主您相邀那是草民的荣幸。在安顿来访的亲朋好友后,草民便急忙赶来。现在草民只恨自己来得太晚。”顾长云言辞恳切道。 人老就是成精,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尴尬之色都没。 “现在来也不晚。”沈安道,“如何,我织造司的丝绸可还能入顾老你的眼?” “岂止是能入眼,简直为之惊叹还差不多。”这句顾长云说的真心实意,“草民是做布料生意的,一匹丝绸的好坏草民心里有数。从前草民自认在这一行做的还算有模有样,现在同织造司比起来,简直远远被抛在脑后。长公主,织造司的丝绸可全都在这?” “当然不止这些。”沈安道,“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而已。怎么,顾老看上了?你若看上我最多也只能匀你万来匹,多的就给不了了。” 短短一句话瞬间在顾长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144 ☪ 第 144 章 ◎离间◎ 万来匹这等佳品丝绸, 去年整个江南郡所有织坊都难拿出来,长公主却能说的这般轻飘。而且听她意思,这还只是能匀给他的一部分。意思就是织造司能拿出更大量的货来。 “长公主您没同草民开玩笑?”顾长云其实已经感觉到这不是玩笑。 “我像是喜欢开玩笑的人?”沈安看向他, “我今日邀请你们来,就是因为我这织造司才刚开, 摊子还没铺大,需要有人来帮我。所以我先让你们来看看我织造司的货,再从你们之中挑些人来帮我将这些货给卖出去。” “敢问这样的货织造司能有多少?”顾长云脸上带了丝急切的讨好, “草民在这行也算有些人脉, 草民愿主动请缨为长公主您分忧。就是不知道不知道织造司的布匹数量能否共用的过来。” 沈安随便说了个中间的数字,“十万匹往上吧。” “十万?!”顾长云的声音有些微的变调, 很快他便调整回来,“长公主, 并非草民质疑,而是去年江南郡加起来都没这一半多,且还都不是质量上乘的佳品。现在生丝新上市不久,按照现在织机的速度, 就算是江南郡最大的织坊也没法织出这么多品质上佳的丝绸来。长公主,您给草民透个底,织造司是不是……” “没错, 就是你想的那样。”铺垫这么多,沈安也知道他猜到了出来, “我那百工坊里的匠人给我弄出了新的织机。这织机无论是速度还是花样都远超从前。从前需要八到十天左右才能织出的布匹,现在的时间缩短了将近一半。顾老,你说有这样的织机, 你还担心将来我织造司的货会不足吗?” 时间竟然能缩短一半。 顾长云已然失语。 若长公主说的是真的, 只要长公主想, 那整个江南郡的织坊都得倒闭。 同样一匹丝绸,他们光是织娘的工钱就得多付一倍。若是再算上花纹等,多付几倍都有可能。他们织一匹丝绸的成本摆在那里。若是丝绸一直是当前的市价那他们还能跟着喝汤,可一旦织造司将价格压低,那他们到时候丝绸便极有可能卖不出去,甚至要卖出去只能亏本出。 “早就听闻长公主的百工园内人才辈出,没想到竟然还能做出厉害之物。”顾长云这会儿像是找回了声音,“草民斗胆,不知能否见上新织机一眼?” 对此沈安只是笑着让人送客。 顾长云离开的十分不甘愿,可长公主非寻常人,他只能先行离去。 等回到大厅,再看到周围各式各样的丝绸,顾长云此刻的心情已经截然不同。 他看到其他进去同长公主谈话过的家主们都在垂眸思索,神色不明。 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长公主办这场鉴赏会的目的是什么——她就是要将这座金山丢出来,然后让他们这些人因为利益自相残杀。 假如真有新织机,那整个江南郡的织坊想要活命,就只能抓住造纸司这根救命稻草,否则下场就只有一个倒闭。越是拥有织坊多的士族就越要巴着长公主。 除却这点,谁不想走向更高位压别人一头。对于那些从前被他们五家压着的士族来说,这何尝不是一个超过他们的机会? 都不需要顾长云去猜,他也能知道有些人只怕已经在暗中答应了长公主的某些条件。 “顾老,究竟什么情况?”陈康他们几个过来询问道。 “我们走。”顾长云回道,“这事回去我同你们说。” 其他士族他尚且能应付,他最在意的是反而是他们五家之中有人经受不住诱惑反水,坏了他们五家同气连枝的局面。 五人一同离开织造司,他们也没心情走太远,就在附近的一家酒肆里坐了下来,让人封锁外面不让闲杂人进来。 五人一坐定,顾长云就将新织机的事给说了出来。 “真的假的?”陈康率先跳出来质疑,“顾老你亲眼见到了新织机?” 顾长云摇头,“没有。” “那就不是真的。”陈康笃定道,“长公主有这样的织机为何不早点拿出来?”那样的好东西说是能有就有的,“我看她这是在故布疑阵,想故意引我们上钩。最好是把我们弄的反目成仇,最后她不费吹灰之力坐收渔翁之利。” 对于他的质疑,另外三位家主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们五家之所以能屹立这么久,就是因为我们一直共同进退。我们若是散了,长公主就算没有这新织机,我们也会讨不了好。”钱家家主道,“所以不管如何,我钱家绝不入长公主的圈套。还望你们也是。” “你这说什么话,你能想到的我们会想不到?”他们都很清楚他们最重要的是什么,“现在问题是这织机是不是真的有。”如果是真的有,那他们可真要损失惨重了。 这时,顾长云突然道:“陈老弟,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个侄儿在留章县?” 顾长云这一提,大家都像是想起这么一件事来道:“我记得是有的,长公主来留章县的时候听陈兄提起过。” 他们这些人下面的子孙亲朋好友等,有不少是在官府中任职的。但绝大多数都根据关系的远近选择的位置也有所不同。目前在留章县的,大家所知道的也就只有陈康一个。 陈康尚且不知道他们的用心,他被他们这么一提醒,当即一拍大腿:“也是。与其猜来猜去,不如让人亲眼一瞧。” 他那侄子是自己人,往后还要仰仗他的鼻息,总不能偏他。 “我这就给他写信。”陈康道,“让他将留章县那边什么个情况都同我们说说。”织造司设在留章县,他不觉得一个小小的县城能防护的有多严密。 “好,那就等陈兄你的好消息。”唯有先打探出长公主的虚实,他们才好知道接下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几人说着,又商量到了后来的事,“那如果留章县那边真有新织机呢?这我们也得做好准备才行。” 陈康当即看向顾老:“顾老,你觉得呢?” 顾章云垂老的眼中闪过阴狠:“既然有,那我们肯定得要。黑云水寨我们养了那么久,不就是放到这种时候用的。” 让黑云水寨去抢夺新织机,到时候官府追查也是查到黑云水寨头上。可问题是,官府剿匪剿了这么多年并非是没有原因的。郡兵之中不少都是他们的人,耿先夏也不是什么精明人,他能抓得住才有鬼。 到时候他们拿到了新织机,大公主又凭什么能拿捏住他们。 其他四家顿时交换了个眼神,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在他们五家正商量的同时,李骞和李顺也悄悄出了郡城。 出郡城后,李顺朝李骞卖好道:“大驸马,您别怪奴婢自作主张不让您在郡城留宿。实在是长公主与您关系不睦,奴婢担心会节外生枝,只能辛苦您现在出城了。” 李骞眉尖微压,俊脸面无表情,“嗯。”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顺听出了一丝不悦。可他再看李骞那神色,见他还是那副冷淡面孔,便以为小将军这是太疲惫所以情绪不好,便缩了缩脖子,不再上前触霉头。 145 ☪ 第 145 章 ◎借力打力◎ 织造司内, 沈安的鉴赏会还未结束。 利害她已经摆在了桌面上,相信总会有胆子大的想抓住这次机会。 只要有人愿意抓住这次机会,那她就能借力打力。 在沈安这次将来的家主们一一召见完毕, 时间已经临近傍晚,家主们这才纷纷相互告辞离去。 他们表面上都非常的和气, 但在转身之后个个都变了神色。有的看穿了长公主这是要借刀杀人,心中不愿意掺和,有的则看到了这次反踩五大士族的机会, 不肯就这样错过, 还有的则异常犹豫,生怕行错半步连累全族。 在他们各有计较时, 当天晚上沈安就收到了好几封拜帖。 全是想抓住这次机会的人送来的。 不过沈安一个没见。 投诚是需要投名状的。在他们没有拿出投名状之前,他们就不算有被她利用的资格。 在被她拒绝后, 有几个很快反应了过来。到次日,沈安就收到了他们送来的几封密信。 那些密信有厚有薄,沈安照例没有亲自打开,而是让小满仔细检查完再拆开, 确定没有毒粉之类的东西,她才让小满将盖有私章的密信留下。 盖了私章,这才能证明他们愿意为自己的话负责。没盖私章的, 那就什么都不是。 小满筛选一番后,最后留下了四封。沈安这才将之隔着帕子拿在手中一一看了起来。 这些密信内容不少, 包括但不限于五大士族这些年在江南郡内杀人放火抢地之事,其中信上说他们同黑云水寨有勾结一事引起了沈安的注意。 黑云水寨沈安早就从耿先夏那里听到过。当时耿先夏说官府剿匪屡剿不灭时,她就知道黑云水寨藏着猫腻。正因如此, 她才向乾化帝求援, 让他另外派人前来。 她看了这封密信落款人, 这人姓范,剿范甑言。 她想了起来,这回江恩立借钱有二十万两就说此人出借的。 看来这人野心不小。 沈安吩咐小满道:“让这个范甑言来见我。”同时她还让人去问江恩立这范甑言同五大士族的恩怨。 江恩立回话很快——这范甑言确实同五大士族有仇,而且是大仇。以前范家是与顾家并肩的大族,后来陈康冒头,陈家能壮大起来完全就是踩着范家上位的。这两家从一开始就势不两立。 要说整个江南郡谁最想看五大士族倒霉,那非这范甑言莫属。 得了这回音,沈安心里就有了数。 在范甑言来后,她让范甑言详细说说黑云水寨怎么回事。这东西他既然敢在信上高密,那肯定就做好了详细的准备。 果然,范甑言当即道:“那黑云水寨早年不过就是几个逃犯躲进了黑水大泽,后来才渐渐壮大成型。开始我们都以为是那几个逃犯本事大,后来才知道实际是顾陈几家想借他们的手赚见不得光的钱。 在江郡守还没来江南郡的时候,郡内也曾遭过几次大大小小的水患。这些水患一出,官府就得出钱赈灾。这些钱有不少都是被水匪给劫了走。 除赈灾的钱粮之外,郡内每年税收也有部分是入了黑云水寨的手中。官府追查,就是水匪的问题。郡尉数次带人剿匪未果,从来不是那些水匪有多厉害,而是每一回都会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沈安听完,只点点头,问:“你说顾陈五家同黑云水寨有勾结,你可有证据?” “有!”范甑言道,“陈康为拉拢黑云水寨那帮人,将自己的侄女嫁给了水匪头子,并给那水匪头子捏造了个身份,让他逢年过节就来他陈家一同团圆。如今那水匪头子的妻儿都在陈康府中。” 说到这,范甑言献计道:“若是能拿住水匪头子的妻儿,长公主您兴许能破除黑云水寨。” 沈安听后,脸上没有露出内心真实的想法,她只继续问范甑言他可知道黑云水寨一共有多少人。 “他们号称有三千水匪,所以郡尉才久攻不下,但根据草民所查,实际应该没有那么多,人数估计在一到两千。”范甑言道。 果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换别人还真不能给出这么详细的数据。 沈安满意点头,“既然黑云水寨你都这么了解,那你说说顾陈五家加起来手里能动的府兵会有多少人?” “这……”范甑言脸上终于面露难色,“具体多少草民不敢胡说,但才能以为极有可能上万。郡兵若与他们硬碰硬,怕是难讨的了好。” 上万,府兵、仆从、门客等加起来有这么多,确实不容小觑。这个数据同江恩立他们预估的差不多。 “我知道了。”这才是一切问题的关键。沈安起身在厅内来回踱步了几圈,才同范甑言道:“范老,你既对黑云水寨那么了解,那我交代个任务给你。” 范甑言当即心神一凛,人立马站了起来弯腰领命:“长公主您讲。” “我要你暂时切断黑云水寨同顾陈五家的联络,但又不能让他们察觉到有异样。”沈安也知道,她提出这个要求,那自然也要给出相应的回报,“只要你能做到,日后这江南郡第一士族从此便姓范不说,我届时回京还能从你范家后辈带走一人,举荐他为京官。” 听完范甑言心脏不住狠跳。虽然此举风险不小,但一旦成了,那他范家不说一步登天,日后也是前途敞亮。甚至运气好,若是日后六殿下继承皇位,他们范家未来少说能再红火二十年。 “长公主,”压下心头的激荡,范甑言道,“我们范氏传承百余年,也攒有不少家底与人脉。您若让草民直接同顾陈五家对垒,草民不敢,但您若要让黑云水寨的消息传不出来,草民还真能打包票做到。” 他们范家当年就是靠着黑水大泽发的迹,宗族势力遍布大泽四周。不然对黑云水寨的事他不可能比其他人更了解。 “只是草民斗胆问上一句,您这是要打算从黑云水寨入手?”范甑言不是担心别的,“若是靠郡兵,草民觉得恐怕还是没戏。” 对于他的问题沈安自然不会回答,“你做好你该做的事就可,其余的自有我来解决。” 范甑言虽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他通过长公主那平静的眉眼却生出某个让他近乎坐不住的猜测。 ——根据他的了解,长公主心思深沉,绝不是鲁莽之辈。她既然敢将新织机的事情说出来,那肯定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今年江南郡内两场民乱,陈康肯定将之早就禀告了上去,可现在丝绸都开始上市了,京都那边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真是京都那边还在斟酌,还是陛下早就做了不为外人所知的决断? 一想到那种可能,范甑言就忍不住口干舌燥,血管突突直跳。 “草民知道了。”范甑言眼里满是笃定,“草民这就去安排。”这次的机会,他一定要抓住! 范甑言离开后,沈安有琢磨了一番,然后给耿先夏送去了一封亲笔信。 这日后,没多久,突然留章县传来急报,说是黑云水匪胆大包天,突袭留章县织造司,打伤官吏,劫走织机。 这消息一传来,刚因长公主的丝绸鉴赏会而热闹起来的郡城瞬间沉静下来。 又是这样的戏码。 这么多年过去,类似的场景他们见过不少。永远都是水匪做了什么恶事,郡兵去查,结果是什么都没查到,水匪至今仍在猖狂。现在看来即便是长公主,也仍避免不了被他们当猴耍。 外面众家想法,郡府司这边无人在意。沈安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要求耿先夏立即带人去追捕水匪,并同时她还高价开悬赏招募游侠一起剿匪。 城中确实有不少游侠响应。 只是这还不够。 沈安便让江恩立辟召各大士族的世家子为军吏,同时要求他们所在的家族出人手协助剿匪。 她这要求让一些人私下忍不住笑出声。 长公主竟然要他们这些私下去剿匪,她也不怕这匪徒更难剿。 不管如何,各士族明面上不敢违背,各家多多少少都出了一两个自家后辈和护卫。 三方人马汇聚,很快这行人被耿先夏带着浩浩荡荡直冲黑水大泽。 “你们说,这回郡府司能不能剿匪成功?”有人看着耿先夏的背影打趣道。 被问的人摇头:“原先就没什么希望,现在这样鱼龙混杂,那就更不成了。都说长公主聪慧,可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唉,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郡内百姓本来还能安稳度日,现在被长公主这么一搅和,日后是不是会过得更苦。” 听他这样说,原先还在打趣的同伴顿时不由跟着叹了口气,“无论那些当官的怎样折腾,苦的永远都是百姓。” 在他们正伤春悲秋之际,突然旁边有一断腿养伤的人冷嘲道:“水匪为患,官兵去剿是错,不去剿呢,也是错。好赖话都被你们说了。你们是站在这里轻飘飘的忧国伤民了,可你们除了嘴里放几个响屁之外还做了什么实际的事?” 146 ☪ 第 146 章 ◎自相残杀◎ 前面那两人哪想到伤怀几句就被骂, 他们正要回嘴,却听那人继续道:“作恶的水匪,该死的也是水匪, 你们怎么不敢骂两句水匪呢?是因为水匪真的会半夜潜入你们家把你们杀了吗?欺软怕硬的杂碎!光会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呸!有能耐你们现在就追上郡兵的队伍去剿匪,不然少在这里给老子瞎咧咧!” 他们这里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看过来, 那两人不敢再争辩什么,当即灰溜溜跑了。 他们走后,那断腿的人还在继续同周围的看客道:“别的人我不管, 但我自己是知道官府做事有多难的。诸位看到我的断腿了没, 之前有人假借长公主的名义横征暴敛,官府便让我等前往各个乡村收生丝。 结果呢, 我在半道被人给打断了腿,我的同窗更惨, 他们断腿断手不说,有的还被关了三天三夜才逃出来。我们都已是官吏尚且还能被这样对待,其余人就更别说。 我现在就想长公主能将那些个一手遮天的畜生赶紧杀了,还我们所有人一片青天!” 看客听完, 不少人拍手叫好。 见状,断腿的读书人心中颇为满意。他哪能没看出来刚才那两个是想借机诋毁长公主。 身为郡内人他当然知道长公主给他们带来了什么。无论是年初的无息贷种,还是后来的高价收购生丝, 这些惠政是实实在在落在他们手里的好处。这样真正做实事的人,他不允许她被人诋毁。 念此, 书生决定回去就给同窗以及好友写信,让他们帮忙开口。 就算……就算这次真的剿匪失败,他身为江南郡的百姓也要让人记住长公主的恩德。 书生的努力没有白费, 很快郡城中有关沈安一些正面的传闻原来越广, 甚至有些感恩戴德的话还传到了沈安的耳朵里。 对此小满很是欣慰:“江南郡的百姓是懂得感恩的。” 沈安却道:“我可没那么高尚。”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这样的话你也少听。免得听多了,还真以为我是什么好人。行了,去看看李骞那边送消息回来没。” 在耿先夏大张旗鼓去剿匪时,李骞他们早就出了发。甚至在黑云水寨那边还没打留章县织造司的主意时,他们就已经提前做好了埋伏。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边也该回消息了。 * 和沈安料想的一样,黑云水寨这边确实已经被平。 李骞带来的五百人全是北军大营里的精兵,尽管黑云水寨这边匪徒人数是他们的三倍之多,但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一遇精兵便是摧枯拉巧。 “大驸马不愧是武将出身。”待一切战斗平息,躲在最后的李顺一路小跑过来恭维,眼中惊讶不掩。大驸马性格高傲,为人一点也不懂变通,他本以为这趟会是苦差,谁知道大驸马竟然这般有能耐。 这几天他是眼睁睁看着大驸马如何寻踪定计、找到水寨具体位置,再趁午时偷袭成功的。 李骞脸上露出自得之色,“不过是从前在军营里看得多罢了。这些水匪相对北方的猃狁来说,弱得很。” 李顺一想到北边的强敌,顿时不说话了。 也是,曾杀过猃狁的人现在来杀这些水匪,那不是砍瓜切菜般简单。 “行了,快点打扫水寨,结束我们还要去交差。”李骞道。 李顺想到这匪寨里的财宝,当即亲自带人去查抄。 这种赃物,一般来说被查出多少是他们说了算。不过李顺有巴结沈安的心思在里头,等让人将匪寨里的财物给清点完毕后,对李骞道:“这赃物都是民脂民膏,自然要交给长公主处理。不过大驸马您有什么瞧上的,尽管拿,奴婢当不知道便是。” 李骞听东西都归沈安,也没什么好说的,只道:“一路来的弟兄们也辛苦了,分点给他们回去喝几盅酒就行。剩下的你随意处置。” 李顺见他不贪,心中高兴,后来还是将从这寨子里发现的一些珠石宝玉拿到了他面前让他挑选。 李骞对这些本来兴趣不大,但他知道自己一样不拿李顺反而会不得劲,于是他打算随便选一样带走就行。结果在这堆东西里,他看到了一条红宝石赤金腰链,他眸光微顿,想到了什么,便点了那条腰链,“就这个吧。” “好好好。”见他肯要,李顺当即笑咪了眼,亲自将那装有腰链的宝匣交给了他。 他们这边清扫干净没多久,另外一边耿先夏那边带着人也登录了一处湖岛。这处湖岛是之前他带兵剿匪时登过的,与黑云水寨遥遥相望。现在他带人上来,倒没引起下面的人有太大的警觉,甚至还有人询问耿先夏什么时候出兵。 “先别急,”耿先夏道,“总得先看看水寨那边的情况。” “那下官带人去打探打探?”前来询问的人主动请缨。 耿先夏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眼前这五大士族的走狗,道:“我已安排人去打探了,你只好约束着其他人别乱跑就行。” 被拒绝,这人也不尴尬,当即笑着领命而去。只是在他转身离开后,他的表情就变得不以为然起来。 事实会教耿先夏做人的。就是不知道这次过后,他耿先夏还能不能继续留在江南郡了。 耿先夏如何察觉不到这帮人的心思,他什么话都没说,只让人先守在岛上,谁也不准离开。谁若不服,他直接让游侠行罚。 游侠们不是谁的人,谁给他们钱他们就听谁的。现在耿郡尉是给他们计功的人,他们自然全都听耿郡尉的。 有他们这些游侠监督、巡逻,登岛的一众士族出身的人老实了不少。 如此过了差不多两天,在世家子们受不了粗鄙无礼的游侠们敢站在他们头上那鸡毛当令箭,继而要求耿先夏快点出兵攻打黑云水寨时,黑云水寨那边却来了人。 开始世家子们还以为是水匪给杀了过来,心中正雀跃,盘算着如何让耿先夏灰溜溜滚回去。然而等那些‘水匪’登岛一看,他们才发现不对来。 登岛的这些‘水匪’里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不说,来的人还个个面容肃杀,至少普通水匪不会有这种气度。 看到这,有人已经觉得不妙。 他们想让人立即传信回族,可岛上不比陆上,能离开的船只都被耿先夏掌控在手里,且小岛地势平坦视野开阔,上面的人想离开很容易第一时间就被抓住。 “郡尉大人,这是什么情况?”有人询问耿先夏道。 耿先夏却是理都不理,直接下令将在场五姓世家子全都捉拿,理由自然是他们通匪。 若换平时,他下这样的命令不一定能被施行。毕竟郡兵之中,五姓士族里的人早就靠拉帮结派笼络住了不少人。 可现在岛上他带来的一千三百余人,有两百多游侠,三百各士族凑出的军吏与协助护卫,这些人前者只听他的,后者一听是要拿下五大士族的人,大多都迅速站在了官府这边。 有这些人手在,再加上刚刚登岛的一百精兵,岛上五姓世家子以及他们相关的人很快被控制住。 “黑云水寨已经被剿灭,”耿先夏少有这般扬眉吐气的时候,“他们指认这一切都是受顾陈五家所指使,并言明之前多次剿匪失败也都是这五家之中有人通风报信。我不可能匪徒说什么就信什么,正好你们都在,那就一一对质吧。什么时候把这事给我捋好了,什么时候我们就回郡城。” 他的话让五姓世家子们肝胆俱裂。 黑云水寨被灭? 什么时候?为什么他们都不知道! 最关键的是,如果水寨被灭,那定然不是郡兵出的手。既不是郡兵出手,那还能有谁? 到这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耿先夏无能,不代表陛下也无能。郡兵没动,但如果动的是军营里的人呢? 这样也就能解释的通为何新登岛的人一身肃杀之气了。 想明白这些后,有人脸色血色尽褪,心中生出绝望来。 他们当然自家家族同黑云水寨联手做了什么事。黑云水寨不出事还好,一出事,只要朝廷想追究,他们所有人都逃不掉。 为今之计得他们尽快将此事告知给族里。 可现在这情况,他们想逃都难于登天,更别说通风报信。 “还是长公主想的这个法子好。在岛上管人可比在其他地方容易多了。”将所有人都管控好后,耿先夏对来的李骞和李顺道,“大驸马、李特使,这里剩下的交给我就好,保证让他们都插翅难飞。” 李骞不说话,李顺则表情严肃同他道:“接下来的两天对你来说至关重要。能不能清掉你从前的过错,就看这回了。” 耿先夏当即神色一肃,保证道:“特使你放心,我的仕途不可能会断在这些人手中。” 李顺见他知道利害便不多言,而是询问李骞:“大驸马,接下来就得看你的了。” 李骞微微颔首,让耿先夏把五姓中钱家家主的儿子给带了来,“他我带走。” 耿先夏自是没有二话,当即让人把钱季明给带了来。 李骞确认完身份后,带着钱季明以及一干部下重新登了船。 上船后,钱季明还在忐忑了一路自己是不是要被杀,直到下船入夜即将进入他们钱家的地界,他才听将他带上船的冷脸少年道:“知道大公主为何要我单独带你回来?” 钱季明摇头。 李骞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因为你钱家离陈家庄最近。现在摆在你们陈家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随我一同前去铲除陈家,我留你全家活路,二是我先平了你钱家再去陈家。” 脖颈处喉骨被挤压的巨大痛楚让钱季明当场惊恐道:“别杀……我,我去劝我爹……” 杀人不是李骞的目的,见威胁到位,他手一松,道:“你回到钱家后,我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过后,钱家若无回应,我会立即血洗钱家。” 钱季明不敢不应。 趁着夜色,李骞让人悄悄把钱季明给送回了钱家。 钱家家主突然看到儿子回来,他先是一惊,继而问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钱季明当即挥退左右急道:“爹!黑云水寨早被剿了!朝廷出了兵,这回我们都插翅难逃!” 见儿子这般说,钱家家主顿时也有些惊慌起来,不过他到底比儿子要多是几十年的饭,他立即按捺住心中的不安让儿子详细说说怎么回事。 钱季明忙将这一路自己所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爹,现在朝廷剿匪使和特使现在就在门外等着,剿匪是大驸马,他能在这,说明凤阳那边肯定能随时来兵支援。爹,事情紧急当下我们只有一条路能选!” “你是说让我投靠长公主?” “两国交战还不斩降将,现在是我们钱家唯一的机会!我们有用,长公主还会看在我们出了力的份上网开一面。但如果我们彻底没用了,就算这回能从大驸马手底下逃脱,能逃的了周围大军的围剿?” 钱季明在旁边焦急的劝说,钱家家主想到门外虎视眈眈的兵马,在这种自己妥协会死、不妥协则死得更快的情况下,最终他朱能咬牙作出决定,“来人,看住整个钱家不让任何人离开,谁若敢走就地格杀!季明你去点人,我现在去见大驸马!” 见父亲决定妥协,钱季明这才摸了摸自己还痛着的喉骨,当即去见了心腹们。 当天晚上,钱家人就和李骞率领的精兵一明一暗直奔陈家庄园。 因消息刻意封锁,陈家这边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 五大士族同气连枝时连官府都忌惮三分,但一旦他们自相残杀,那威胁力度就大大下降。 在陈家这边被迅速清算的同时,顾长云也突然从梦中惊醒。他尚且来不及思索自己为何会这般这般,外面老仆便小跑来告诉他,说外面似乎不对。 “范家胡家严家他们突然收到郡府司的急征令,现在他们每家都出了不少护卫往郡府司那边去。”老仆道。 顾长云道:“范甑言他们也听命?”说完他就想到了前些日子郡守的辟召,现在这些人的子孙可都在耿先夏手上,他们敢不听? “这个时间这个点……”顾长云看着外面的天色,他心头的不安在此刻被迅速放大。 郡府司不会无缘无故下急召。 人老成精,多年对危险的直觉让顾长云很快把这段时间的所有事给迅速过了一遍。他想到长公主那日在鉴赏会上同他说的‘他不做有点是人愿意做’,难道另外几家先一步反了水? “钱家他们最近可有异动?”顾长云问老仆。 老仆道:“没有。” “黑云水寨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有,说是一切都在预料当中。” 若一切真在预料当中,那郡府司今夜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心中微沉,只考虑了片刻,顾长云就快步起身,他吩咐老仆:“去将我枕头下的匣子拿来,我现在要去见长公主。” 那个匣子里是另外四家多年以来的大多数罪证,这个时候他只能靠直觉赌一把。 147 ☪ 第 147 章 ◎五家落幕◎ 沈安这边突然收到顾长云的求见, 她意外也不意外。顾老贼活了这么多年,如果不够敏锐果决也无法带着顾家走到现在这个位置。 “公主您要见他吗?”江恩立过来问道。 今夜太重要,他和任谦此刻都在这里。 沈安想了想, 让人将顾长云带了上来。 见状,江恩立便带其他人先退了下去。 顾长云过来见到沈安的第一件事便是对着沈安痛哭流涕, 同沈安哭诉说他被陈康欺骗多年,今夜才知道陈家同黑云水寨有勾结,如今他得到消息便第一时间赶了过来禀告。 看着他滴在地砖上的泪渍, 沈安半点不为所动:“那顾老你可来晚了, 黑云水寨那边水匪已经招认,他攀咬出来的人可不止是一个陈家。” 沈安故意没说五家全部牵扯在内, 但这足以让顾长云的心沉到谷底。 就郡兵那点实力肯定没法悄无声息只花这么点时间就将黑云水寨给一锅端,唯一的可能就是来了外援。 只是他不知道长公主这话是不是在诈他, 他只能先装傻:“那些水匪罪该万死,早年不少人都同他们结过仇,他现在咬出一堆人莫不是在随意乱咬。” “是吗?”沈安道,“可他们的证词都已经送到了我的手里, 这也能是胡乱攀咬?”说着她示意小满将供词打开给顾长云看了一眼。 别的顾长云没看清,但最后那鲜红的水匪画押他却是看的真真切切。 至此,他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果断恳求沈安道:“还望长公主救救我们顾家!并非草民胆大包天,实在是陈康背后有人, 草民也是不得已才助纣为虐。为将功赎罪,草民将陈钱四家这么多年所行恶事以及罪证全都带了来,但求长公主您额外开恩!” 沈安愿意见他, 一是顾家树大根深, 一个弄不好顾长云能直接反了, 虽然他带着顾家反了不一定能成什么事,但一定会给她带来麻烦。包括她一直不想五家联手,设计他们内耗,也是不想弄出大的乱子。一旦出了大乱,她很可能就得为这事买单。二嘛,则是顾长云足够警觉果断,接下来有些事若让他来做,效果会比她出手更好。三则还是能为分化五家结盟。 虽有诸多好处,但顾长云拿出的这点东西在沈安看来代价还是不够大,“你能拿出来的东西,别人也拿得出来。”她话里充满了弦外之音,“顾老,就这点,还打动不了我。” 她这幅还能谈的姿态让顾长云看到了丁点希望,“草民还愿意将整个顾家家财全部献于您。” 顾家在江南郡已积累百年,他们的财富可不止一丁半点。要说沈安不心动,那不可能,但可惜,财富这种东西没有守护它们的权力,就很容易成为别人的储备。 “我也不怕告诉你,事到如今,你们顾家的家财肯定保不住。”乾化帝那边正缺钱呢,顾陈五家的钱袋子一出那不正解了他的急,“命呢,也悬。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我这里换一个庶民之身。只要不被充为奴隶,你顾家就还有重头再来的机会。但若选错了,可能连重头再来的机会就都没了。” 沈安看似坦白,实际是在告诉顾长云朝廷在江南郡已布下天罗地网,她有恃无恐,而他则别无选择。 顾长云心中最后的那点侥幸被彻底打碎,他整个人在这个瞬间苍老了下去。 若他还年轻,他必然会放手一搏。可他已经老了,估计就剩半个脑袋在黄土外面。他死是无所谓,可顾家的子子孙孙们呢? “长公主,”顾长云突然看向沈安,他不再像之前那般惺惺作态,眼里满是孤掷一注,“草民这里有这些年与京都那边通话的信件。每一封草民都保存着,其中有一封更是大司农心腹亲笔。只要长公主您愿意放我们顾家一马,这些信件草民会在事后完整交付给您。” 谁都知道,长公主和温党不对付,而周云信又是温党的中流砥柱。若能借机扳倒周云信,他相信长公主会对这些信件极为感兴趣。 沈安确实很感兴趣。周云信是九卿之一,还是她的上峰,若能将周云信给拽下来,她因年纪太轻资历太浅没法坐九卿的位置,却可以将自己人给推上去。 而顾长云将这给拿出来,那就是在背刺温党。往后温党不倒,他们顾家将永无出头之日。 “顾老是识时务的。”沈安这才露出满意之色,“事不宜迟,天亮之前我要你捉住李家老小将功折罪,可能做到?” 顾长云明白,一旦他对李家动手,他们五家的联盟就真正散了,他也彻底没了回头路。 可事已至此,不是其他几家死就是他自己死。 自己死还是盟友死,这很好选。 “草民明白!”顾长云道。 沈安当即让任谦带人跟着他一并离去。 他们离去后不久,沈安就听到眼线来报说是郡丞带着顾家的人已经出动。 “好,继续去盯着。”沈安说着人走到屋外抬头望天。天上星汉灿烂,看样子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 这一夜注定不少人难眠。 到天上星河渐隐时,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有顾钱二家协助,再加上兵贵神速,五大士族里的另外三家没能拧成一股绳,这一夜过去死的死伤的伤,目前已被通通捉拿归案。 消息被送到沈安手里的时候,她和同样一夜没睡的江恩立皆是长吐了口气。 他们知道,这关过了。 从前高高在上的三大世家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囚车拉起一长串的队伍,让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百姓们纷纷侧目。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看样子应该是犯了事。” “我就说我昨晚上怎么听到了马蹄声。我还以为昨晚上是在做梦,看来是我没听错。” 百姓们议论纷纷,而郡城这边,一夜没睡的顾长云也拖着沉重疲惫的身体来到了郡府司门前,状告陈钱四家纵仆杀人、占人家财、与水匪有染。 尽管现在顾家风评不如以往好,但顾长云也仍是闻名整个江南郡的大人物。他这般举动瞬间就引起了全城的关注。 普通人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只以为陈家他们作恶多端,现在被清剿也是罪有应得,但其他的家族却心里清楚这是长公主把顾家给打服了,顾长云现在站出来状告其余四家,不仅是落井下石,更是在帮朝廷树立伸张正义的旗帜,让江南郡的百姓重拾对官府的信任,同时还在帮长公主分担仇恨,让人将恨意集中在他身上。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有人暗中叹道,“怪不得长公主能在朝中立足,还能得陛下这般信任。”能生财还能平事,换谁会不喜欢。 “早知道我们也像范甑言那般豁出去了。” 顾钱两家反水,另外三家被诛,五大士族联盟灰飞烟灭,那原先被五大家族霸占的东西自然会空出来让新人占领。 范甑言一早就投了诚,他们只稍微犹豫了一下,想再观望观望,那知道长公主速度会这版块,五大士族说解决就一夜间给解决了,他们想加入都来不及。 人一生中能遇到的机会能有几回,如今他们已悔之晚矣。 在他们感叹的同时,顾长云这边的状告很快受到了江恩立的重视,很快郡府司便迅速调查此事。 这件案子的真正结果大家早就心知肚明,现在不过是在补流程而已。 因为钱家和顾家提供的证据十分充足,再加上原本被陈家谋害的人闻讯来告官,短短几日,被捉拿的三家便被很快定罪。三家家主以及族中男子皆被判斩首,家产充公,剩下的亲眷通通被充为官奴。让江恩立有些失望的是,他没有从陈家嘴里撬出他同温党有勾结的线索,不然他还能借机朝陛下告上一状。 这三家被彻底清算,不代表顾钱二家就此安然无恙。 在那三家的案子结束后,顾钱两家也朝郡府司投案自首,承认自己之前被他们胁迫做了不少恶事。而郡府司这边自然也是该判判,不过念在他们两家将功折罪的份上,他们家财如数充公,全族迁往北地戍边。 这个下场看似保住了全族的性命,但也就这一点好处。全族迁徙,一切从头再来,听上去十分美好,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会被重新淹没在人海中。 至此,江南郡五大士族才算彻底落幕。 他们出事,有人喜有人叹,但更多还是境内一众士族被震慑住。强如五家联盟都被朝廷给收拾了,他们这些不如五家的自然不敢再过分放肆。至少短期内不敢。 在江南郡内一众士族夹着尾巴做人之际,沈安这边也得到了五大家被抄财物的真实数额。 江南郡目前还不富庶,但这几家的财产远高于当初的姚家。光是金银,陈家就藏有两百万之多,若是加上田产商铺宅院等,则翻倍还有多。加上其他几家一起那更不得了。 “陈家果然巨富。”沈安现在已经开始怀疑当初的姚家是不是真的只有两百万的家财了。 毕竟查抄家产这种事,也是有层层孝敬的。比如现在江恩立将陈家的财产全都放到她的面前,意识就是先让她拿,之后郡府司再拿点,剩下的才会报上朝廷。 江恩立道:“也算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同时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沈安道。不然乾化帝让李顺来干嘛的,不就是为了将钱给押送回京。 “您说得是。”江恩立当即从善如流。 “行了,这些钱你和李顺商量办吧。”沈安对这些钱不是很感兴趣,但她也知道自己一分不拿,江恩立和李顺都会怨她,因此她直接让他们自己安排,“我只有一点要说,这些大多都是民脂民膏,取之于民用于民,方能真正不再让郡内生乱。这边的事已了,我今日就回留章。”那边才是真正的大头。 “今日就去?”李顺想让她再晚几天。这边财物清点需要时间。长公主要回留章,他也得跟着去留章瞧瞧那边织造司接下来的情况,好回头上报给陛下。 沈安哪不知道他的考虑,她摆摆手:“留章接下来还有大事要忙,李特使你们先忙完这边再过去也不迟。” 沈安要回留章,那边小满早就得了吩咐收拾好了所有东西。只不过沈安出发的时候,护送的人仍是京都来的精兵,领队者是李骞。 148 ☪ 第 148 章 ◎回留章◎ 这几日郡内一片忙乱, 李骞回来后就一直在同李顺审人,到现在两人才重新见到。 “你不晚点同李顺一起去留章?”沈安扬眉。 李骞表情不变:“是李特使拜托我护送的。” 沈安懂了。她离开,李骞也被支开, 接下来他李顺就能多贪点。 不再多说,沈安进了马车。 这次回留章, 沈安的确遭遇了几拨刺杀。这些估计是五家的余孽,这会儿想要杀她泄愤来着。不过有精兵护卫,总体来说都有惊无险。 纵然如此, 沈安精神还是紧绷了一整天。到晚上, 因三百里没法一天走完,她入住客栈后第一件事便是泡热水澡放松一番。 热水澡的效果一般。 出来见内室有一道人影被烛光映在屏风上, 沈安心里一动,挥退满脸惊讶的小满万全, 绕过屏风果真见李骞正在里面等她。 李骞见她来,视线便落在了她的身上,但很快就看去了一旁,“公主。” 沈安看了看自己的纱质寝衣, 笑了。她走到李骞的面前,李骞太高,她便伸手抵住他的胸膛将他推至榻上, 然后骑坐在他大腿上,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强行看向自己, “避什么,你不想看?” 李骞看着她,身体已然激动。他喉结滚动, 凑上来就要亲吻沈安。 沈安哪会那么容易让他如意。她很喜欢看李骞羞赧的模样, 那不要太美味。 挡住李骞的唇, 沈安问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想不想?” 李骞单手撑床,一手紧紧揽着她,声音都哑了,“想。” “真的?” “嗯。” “那我不在京中的这几个月,你有没有……”后面的内容沈安是贴着李骞耳朵问的。 李骞听完,脸上当即露出窘色来,别开脸不肯回答她的问题。 沈安见状,非要他将答案说出来,“快说,有没有?” 李骞被她撩拨到不行,只能羞窘承认,“……有。”他一害羞身上便又泛起潮红,让人想起他才十九岁。 沈安很喜欢他这个样子,于是她还不罢休,“是纯想还是看的春图?” “都有。” “那看来次数还不少。” 李骞就又不说话了,但看向沈安眼里的渴望已快盛不住。 被自己中意的人如此看着,甚至都还没做什么,沈安就已经十分畅快。她一点点玩弄着他的唇舌,想着从哪下口时,她就听李骞突然开口:“公主不想知道我看的什么?” 这…… “……”沈安还真想知道。 似是察觉到她的意动,李骞继而贴近她:“公主要不要试试?” 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快就能抓住她的破绽反客为主,沈安的兴趣瞬间更浓,“行啊,那就让我见识见识。” * 最终沈安就只见识了两回,便见识不动了。 这人体力太好。她自认自己体力不算差,但还是跟不上他。 她躺在榻上,眼睛闭着,之前的压力在这番折腾下早消散一空,只余神清气爽。这时身边的人又凑了来,黏黏糊糊地亲吻她的唇耳。 担心他想再来,沈安直接装死。 好在李骞好像只是想亲她,等亲够了,便又躺了回去。 就在沈安松一口气时,她感觉腰间一凉。 “什么东西?”她睁眼,坐起身看了看,就见自己腰上多了一串红宝石腰链。那些宝石在烛光下折射着璀璨的光,异常漂亮。 李骞从后面环抱住了她,“在水寨里看到的,觉得好看,就想送你。” “确实不错。”但是吧,这东西当财产沈安愿意自己留着,但要佩戴的话,“不过我更想看你戴着的模样。” 李骞微愕,下一瞬他就被沈安重新推倒。 沈安将这串腰链先环在了李骞的腰上。他腰线流畅,肌肉薄而有力,金红的腰链让他的腰瞬间变得极其诱人。 可这还不够,沈安想了想,最终将腰链缠在了他的右腿腿根处,然后微微勒紧,赤金链条很快将他腿根处的肌肉勒到鼓起。如此力量与性感交织的场面让沈安大饱眼福。 于是接下来的事又顺理成章。 等终于体力支撑不住沈安昏昏欲睡时,她突然一拍床榻,不对,“我是不是中了美人计?” 身边的人轻笑着将她放到自己身上躺着,拥住她:“睡吧。” * 翌日沈安人精神爽利了不少。她照例上马车,李骞则在外面护卫。二人还是相看两厌的模样。 他们这番状态一直持续到进入留章县内也没任何改变。 “公主,我们进县城还是?”小满前来询问。 沈安懒懒道:“去织造司。” 她不是本地的官员,只对织造司直接负责,其他的事都不归她管。 “是。” 很快,目的地到达。 沈安从马车上下来一看,才两个月时间不见,织造司简直大变样。从前能看出这是新的房子,但现在里面人来人往的,倒让人忽略了这是新建的地盘。 织造司门口郑子美等人早就在迎驾,一见到她,纷纷上前来行礼。 “行了,该忙去忙。”沈安摆摆手道。 随她话音落下,织造司的那些人真就告了声罪又匆匆忙忙回了织造司内部。他们现在真的是忙的脚不沾地,恨不得自己上织机动手去织布。 这场景让郑子美忙为他们解释道:“现在织造司确实忙的很……您勿怪。” “我什么人你难道还不清楚?”相对于那些喜欢搞虚的的人,沈安更喜欢做实事的,“走吧,进去瞧瞧。” 她被郑子美引进门,最先传来的边上里面的机杼声。此声多且繁密,一听就知道里面织机不少。 果然,他们进门没走几步就看到了值房区域的廊下摆着不少织机,上面织娘正在忙碌。 “实在是地方小了,织机没地方放,所以这才见缝插针,看哪有地方就往哪摆了。”边上郑子美解释道。 对这个沈安当然不会怪罪。 接下来就没什么好看的。整个织造司现在到处都是织机,而且为了抓住这次机会,木匠人还一直在源源不断的打造新的织机。募工处也还在招募织娘。 因为当下情况特殊,这些工匠和织娘在进了织造司之后便不能离开,吃喝拉撒都得再这里头,不能见任何人。而在织造司外围则有一批护卫和一批城兵轮流看守,不允许任何闲杂人等进入或靠近此处。 大致逛了一圈,沈安这才满意离开织造司,回了她的县城别院。 虽然沈安同李骞不和,但他们名义上还是夫妻,郑子美在安排这些护卫住处时,便将李骞的住处安排进了沈安的别院。 “实在是县内之前不少地方被烧,到现在还没修回来,没有地方住,还请您谅解。”郑子美对沈安解释道,“之前大驸马他们都住的外面,这回进城只能重新安排住处。” 沈安有点意外,她体谅道:“你安排了就行,反正他也待不了几天。” 她没意见,李骞却有话要问郑子美:“你说城中住处不多,那之前林行简住的哪?” 郑子美下意识看了眼长公主,见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只好老实道:“他开始是先住的别院,只待了一夜就被公主送去了别的地方。” “哦。”李骞高高束起的马尾轻微动了动,“那就一切听你安排吧。” “好的好的。”郑子美松了口气。 不过他还是松早了。 一行人进入别院,李骞肯定不与沈安住一块。他住进隔壁的院子,却见里面笔墨纸砚俱全,都有使用过的痕迹,不像是很久没住过人的样子。 “你不是说林行简只待了一夜?”李骞眉眼又压了下来。 郑子美心惊胆颤,“大驸马您误会了,这里温少监曾住过一夜。那时县中局促,其余地方皆被打砸烧毁,长公主、温少监都是贵人,只此院能勉强让贵人入住,县里便安排长公主和温少监临时在此院小住。次日温少监便搬离了出去,长公主又体谅县官不易没有再更改住处,之后便一直在这住了下来直到现在。” 听完郑子美的解释,李骞眉头仍旧蹙着,“给我换别的院子。” “好好。”郑子美忙不迭带他去了另外一处。这回他学聪明了,特意避开了林行简之前住的那处。 他们这边刚安顿好,外面就有通传,说是温少监前来拜见。 149 ☪ 第 149 章 ◎交锋◎ 沈安从郡城回来, 温知让少不得要来拜见。沈安其实不是很想现在见他,无它,这会儿李骞也在, 她不想让他俩碰到。 倒也不是担心他们发现她同他们都有私。毕竟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从来都没遮掩过。她主要是不想他们见微知著, 察觉到她有拉拢他们背后势力的意图。 可若自己不见他,温知让估计会起疑。思忖了片刻,她还是让人将温知让请了进来。大不了她交代他收着点。 小几个月不见, 温知让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还是那样长袖飘飘、清俊非凡。他一来便关切问沈安此行可有受伤,“听闻您这一路遇刺不少。” “还行, 比刚到留章遇到的那回差远了。”沈安道,然后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颇为感叹,“你可真经晒。” 江南日毒,温知让天天在太阳下晒着,竟然还是那么白。 温知让见她还有心情聊这个, 便知确实无事,“若论这个,大驸马才是真正经晒。”那样在军营里日夜训练的人, 人也不黑。 沈安听他一来就提及李骞,眉心微跳了下, 正要岔开话题,就听他果然继续道:“听闻公主这趟回来,是大驸马一路护送。公主与驸马感情竟这般好了?” 他还是一副与她闲谈的表情, 但眼神却紧紧看着她, 仿佛他与她才是夫妻, 李骞是那个外室一般。 “我们是夫妻,他身为丈夫护送我多合情合理。”沈安提醒道。 温知让笑了,“下官倒是忘了,你们还没有和离。” 沈安:“……” “您之前说会同他和离,不知现在可还记得此事?”温知让也提醒道。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沈安同他打着太极。 “李骞貌美,我怕公主会被他迷到不舍和离。”说这话时,温知让视线一直落在沈安的脸上,观察着她的所有细微表情。 沈安自是不会露出破绽,“我与李骞和离,父皇肯定会要我再成婚。现在还不是时候。”说到这,她突然笑了下,“你不必患得患失,就当下这局面,我就是合离一百回也不敢同你成婚。一个不好,你这辈子或许都不会有名分。” 她这是在暗示温知让,乾化帝是压在她头上的大山。她和他想要随心所欲,那得山没了才行。 想到紫宸宫里的皇帝,温知让对沈安的试探这才褪去,“时光易逝。将来的事谁说得准。” “确实。”沈安反过头来问他,“若一辈子都无名分,你可还愿意跟着我?” 这问题她还没得到答案,李骞和郑子美出现在门外。 因是大白天,厅门敞开着,沈安已经见到了他们俩,便中止了她和温知让的谈话,让他俩进来。 李骞进门率先看了眼立在那行礼的温知让一眼,然后才同沈安行礼,之后再与温知让相互见了礼,便坐去了一侧。 他人冷话少,但温知让却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中暗含了些许审视。 对于这样的审视温知让不当回事,他在同郑子美寒暄了几句后,就自然而然问起李骞有关黑云水寨的事,“听说小将军只花了两日便大破水寨?” 李骞瞧他:“旁人都称我为‘大驸马’,为何温少监却唤我‘小将军’?” 对此温知让的回答十分直白:“下官听闻长公主与您素来感情不睦,想着喊您驸马可能您会不高兴,便想了个折中的称呼。”说完,他还特意问李骞,“怎么,小将军对这称呼不满意?” 边上郑子美直抽凉气。 温少监还真是敢说,这跟当面挑唆有什么区别。 大驸马若说满意,长公主肯定会不高兴;可若说不满意,京都那边陛下就该不高兴了。一句话就将大驸马给送到了犄角里。看来京里的官不是谁都能当的。 这边李骞没顺着温知让的圈套走,他只是看了温知让一眼,道:“文臣的嘴果然是诛心的刀。是因为我收拾了陈家,温少监才会对我如此刻薄?毕竟传闻陈家背后最大的靠山就是你们温家。” 对此温知让神色丝毫不变:“没有证据的传闻都是谣言。陈家落入小将军手中这么长时间,小将军可审问出了什么?” “若你不在江南郡,说不定能审出点什么。” “那就是什么都没有。”温知让道,“既是什么都没,还请小将军不要误信谣言。” “谣言是没找到证据的传言。一个小小的家族都敢同长公主对着干,换你你信他背后没有靠山?”李骞问。 二人针锋相对,厅内氛围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在平江南郡这事上这两人都出过力,沈安不可能真让他们打起来,因此她点到即止出声:“陈家的事已有定论。”意思就是别再多提。 李骞闻言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道:“党争残酷,谁知道他们会耍什么手段。长公主对身边的人日后还是多留个心眼为好。” 沈安听到这话的感觉就像是李骞在告诉她,温家为了斗垮她什么计谋都用的出来,包括美人计,让她早点把温知让赶走。 她还没开口呢,那边温知让就已经平复心绪开口:“可是这么多年,真正算得上是长公主身边人的只有一个。” 李骞脸色顿时就变了。 郑子美一听,一下子就想到了被送往京都的林行简。 不会吧。 这火都能烧到那头去? 不过一想也是,李骞是长公主的驸马,心里最为介意的必然是林大人…… “诶,”沈安也觉得苗头不对,“说归说,好端端的扯旁人做什么。” “旁人?”李骞冷笑,“若只是旁人,你会去哪都随时带在身边?” “他我这不是送走了?”沈安道。 偏温知让这会儿站到了李骞那头,幽幽道:“送他回京都也是为了治他的眼睛。若要真正送走,那就该将他送到个永远都见不到的地儿去。大驸马,长公主心里最重要的恐怕还是这个旁人哪。”他这看似在煽风点火,实际也在咬牙切齿。 李骞表情变得更冷。 沈安哪想到这两人会统一战线。但在林行简的事上扯不清,也没法扯,她干脆对郑子美道:“你刚才不是说要我去县府司看什么东西来着,我们现在就去。” 郑子美哪有说过这个话,但他知道眼下这电闪雷鸣的,还是让长公主躲去外头比较好。 沈安要走,李骞和温知让都拦不住。 很快厅内就剩下他们两人。他们两人一冷淡一谦和,相互看着对方,表情看似平和,眼神却早已交锋。 “温少监一来便挑拨,是何意味?”李骞问。 温知让也不隐瞒:“自是我希望小将军你尽快与长公主和离。” 他的直率让李骞挑眉:“哦?” “小将军,我温家的诚意永远都在。”温知让对他抛出橄榄枝。 李骞却盯着他:“真的只是因为这个?” 温知让反问他:“那不然?” “郑子美说你三月曾在这里住过一夜。为何都过去了两个月,那间屋子里你残有的笔迹还未被清扫?”李骞道。 温知让表情淡淡:“下人疏忽而已。” “究竟是下人疏忽,还是特意给我瞧的?” “小将军以为呢?” “就算公主与我关系不睦,我也不会让别的男人来爬她的床。” 温知让笑了声,道:“那你就该把林行简给送的远远的。” “温少监到现在还在想着借刀杀人。”李骞道,“你别忘了,你姓温。温相可知你的心思?” 这点确实是温知让的死穴。他看向李骞,“所以我才邀请与小将军你联手。你不是一直想同长公主和离?我助你和离,你助我成大驸马,如何?” 桌下,李骞手指微收。他没说话。偏对面温知让又丢来充满试探的一句:“小将军不会是不想和离吧。” 只这短短的时间里,李骞就已经调整好情绪,他从容应对道:“若你温家有大前途那一切好说。可是温少监,温相还能活多久呢?” 至此,温知让脸上那向来挂着的温润清雅的笑容这才慢慢褪去,露出他冰冷的底色。 李骞随即起身丢下一句“我李家只当陛下的纯臣,谁都不想结交”便大步离开,留下温知让一人在厅内独坐良久。忽有清风灌进厅内,裹着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散于窗柩之外。 150 ☪ 第 150 章 ◎好大一个饵◎ 沈安这边, 她出别院后就将钱清召了来。 钱清将卖身契交出来后本想回留南郡,结果沈安让她先在留章。在留章这段时间里,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就干脆盘起县里的生意来,如今也小有规模。 现在听长公主终于召见自己, 钱清二话不说就赶了过来,“长公主,您有何吩咐?” 沈安道:“你在留章这边有段日子了, 我接下来要在这里再开一场丝绸鉴赏会, 你可有地方推荐?” 郡城的丝绸会不过是一把刀,接下来的丝绸会才是她真正要做的事。 这对钱清来说自然是小问题:“有的。” “那这事就交给你吧。有任何问题你可以去找郑子美商量。” “是!”这是被长公主冷落这么久后再次得到表现的机会, 钱清当即领命忙活了起来,务必要做到不被挑出半点差错。 钱清离开后, 沈安问小满:“别院里那两个走了没?” 小满一直盯着那边的动静呢,“已经走了。” “哦。”沈安想了想,还是决定今晚不回去,“去找间客栈。” 白天温知让那样拱火, 今夜她要回去肯定别想睡。 虽然她人躲在了外面,但晚上该来的还是来了。 进门看到大马金刀坐在她房间里的李骞,沈安扭身就走, 但李骞武艺高强,一个茶杯丢过来她身后的门就被关上了。 门外, 万全小声问小满:“我们还要进去吗?” 小满抿嘴一笑,将万全扯去了一边。 房内,沈安累归累, 爽也是真的爽。李骞年轻, 处处是朝气, 有时候她都感觉自己像是那采阴补阳的妖精,累了乏了,采几顿就又精神奕奕。 “行了行了,”沈安倒在榻上,“让我缓缓。” 李骞皱眉,“你这个时候缓?” “不行吗?”沈安理直气壮,“我可是公主。” 李骞听她的也没听她的,他让她躺着休息,自己则忙自己的,同时人还贴着她的耳朵说话:“我还真不知道你送他回京是为了治眼睛。” 沈安就知道逃不过这个话题,她干脆道:“那你来时他眼睛好了没?”问完她就没声了。 李骞冷笑:“想知道?你自己回京问。” 半晌后,沈安才道:“我得年底才能回。” 李骞忍不住咬了口她的唇瓣,“他有什么好。读书人都虚伪,表现谦谦君子,实际满腹算盘。” 沈安真笑了,“说得好像你心眼不多一样。” “我不一样,至少我不会觊觎旁人的妻子。” 沈安听出了他在指桑骂槐,但她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而是道:“林行简不算吧。” “怎么不算。”李骞最烦他,“他若真是君子,就该自己主动离开避嫌。” “……他这好像是自己想走走不掉吧。” “欲拒还迎而已。” “……”沈安突然笑了起来,然后她一把抱住李骞,捏了捏他高挺的鼻梁,“怎么办,你好像很喜欢我。” 乍然被她用这般亲密的小动作对待,李骞冷峻的表情也随之融化,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里,“你是我的妻子,我当然喜欢你。” “那若以后你会有别的妻子呢?”沈安问。 李骞立即抬头盯着她,“什么意思?” “宦海浮沉,谁都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往后你我若缘尽……”后面的话沈安没能说出来,李骞让她把没说完的话给吞回去后,看着她道:“你不想要我家的兵权了?” 沈安当即眼睛灼灼生光。 “抛下我,就等于抛下兵权。”李骞道,“什么人能要,什么人不能要,公主是聪明人,这点利害公主应该明白的。” 沈安还能说什么,这么大一个饵她不吃谁吃。 可恶的李骞,勾引她。 * 三天后,李顺来到了留章县。他告诉沈安,五族抄家的银子,一百万他帮她带了来,剩下的他都带回京都。至于那些田产之类则由郡府司处理,回头还归于民。 不知道江恩立那边最后究竟有多少会用到百姓头上,沈安对这安排也没法有意见。在黄河水中走,谁都得沾一身泥。她也清白不了哪里去。 “一百万两可以了。”表露完自己的想法,转身沈安就将这一百万两沈安让人匿名捐给了留章县,让郑子美用来兴修水利。别的都是虚的,这些却是能实实在在福泽几十年乃至几代人的好处。 不提郑子美的感慨,李顺既然来了,那说明李骞也到了归京的日子。 最后一夜,他抱着沈安不撒手,“下次见又得半年。真希望北地尽快太平。” “我也希望。”天下太平了,大家就都能过安生日子了。 第四日,李骞带着李顺和一船的金银与丝绸走了。 他们走后,沈安心里突然生出点不舍。但舍不得没用,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看着远处的官船,沈安问小满:“小满,请柬都送出去没?” “都已送出。”小满应道。 “那接下来就等丝绸会开了。”江南她估计也就只在这边待一年,还是尽力不留遗憾吧。 在钱清这边筹备丝绸会的时候,沈安得到消息,说是钱清租借了本县最大的酒楼当场地,郑子美知道后将酒楼两边的商铺给借了下来,开始让人搜集留章县的特产全放两边摆着。 亏他想出这么个法子,沈安也没阻拦。 特产这东西若在外面广为流传,受益的人会不少,最下面的百姓多少也能分到点好处。 这是好事。 很快端午到来。 端午又很快过去。 在试田里的水稻即将成熟前,织造司在留章县举办的丝绸鉴赏会也终于拉开帷幕。 和上次的小打小闹只请了十几个人不同,这回沈安让织造司分发下去的请柬就有一百二十份,再加她亲笔邀请的八份,来的权贵足足有一百二十八家。 这一百二十家乃是各郡治下的豪强世家。 他们在一月前收到大公主的请柬时还很意外,但迫于大公主的权势,哪怕再不想来,收到请柬的世家家主们还是选择了前来这留章县。 开始留章县的官民都还不知道这一百二十八份请柬的威力。 直到一批又一批的车队进入留章县县城,无论是百姓还是守城的兵卫都沸腾起来。 留章县一直都是个偏僻的小地方,平日里县城内跑动的马车都没几辆。就算是有,也都是一些杂毛马,车也没有多华丽。 可现在时不时就有一队人马入城,那些马车个个华丽,上面雕有各种精美的花纹,马也是全身没有一丝杂色的高大俊马。除了这些之外,护在马车两侧的护卫也都英武非凡。这来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些人进城之后,需要有地方落脚。 于是最先沾光的是县城内的所有客栈,短短几日的时间内,县内客栈爆满。 接着是贵客们的吃穿住行。贵客们定然都是要最好的。而最好的往往意味着要花大钱。 所以第二批跟着受惠的便是县城内的各大食肆。 客栈食肆有钱赚,自然也愿意花钱给下面的供应的人。一层层下来,随着这些贵客们的到来,留章县整个县城都活了起来。 中间郑子美更是带着本县的特产一一上门拜访,不管愿不愿意的,最后都意思意思订购了不少,这又让一批人跟着赚到了实惠。 “大公主您简直就是财神。”经过这么几日的努力奔走,将本县特产卖掉了几万斤的郑子美走路都带风,看着沈安的眼神也越发尊崇。 “瞧你那点出息。”沈安啧了一声,“现在一共来了多少家?” “收到请柬的基本都来了。”郑子美一一上门拜访可不仅仅只为了卖东西,顺便打探一下各家的虚实,看来的都是哪些人,实力如何,背景如何。 “都来了就行。”沈安问小满,“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满答道:“还有一刻钟巳时。” 巳时是丝绸鉴赏会开始的时辰。 “那我们现在过去吧。”布置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今日。 此事重大,县城内几乎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沈安到会场时,温知让已经带人将整个场地给围了起来,特意在旁边开辟出一条新路让百姓行走。织造司的督造周明惠则站在酒楼门口充当接待使,验证请柬再放人进入。 这次来的贵客们在来的时候就已经相互打听了一下究竟怎么回事。有消息灵通的,隐隐约约有猜到大公主想要做什么事。 有些人是迫于大公主的权势,就算不想来也不得不来,而有些人则纯粹是看到了商机,主动飞奔而来。 不管他们怀有什么样的心思,在将请柬拿出进入酒楼后,他们便都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丝绸。 全是丝绸。 整个场所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部都是精美异常的丝绸。 他们这些人都是行家。看东西当然不会只看外表。于是乎所有人很自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研究其了丝绸上的花纹。 最后一圈走下来,他们得出的一致结论是,如果这样的丝绸上市,他们在场所有人恐怕都难从织造司的围剿下活下来。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突听外面传来唱声:“大公主到——” 于是乎场内所有人纷纷都面向门口行礼。 “免礼。”沈安今日一身清爽,“这些丝绸可还入的了诸位的眼?” 众人苦笑,“何止是能入眼。”怪不得大公主要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尽管他们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现在发现准备的还是不够多。 “大公主,”有人不知是真性子鲁莽还是有意提及,他直接高声询问道:“听闻大公主这回从京都带了新式织机来,眼下我们所看到的所有丝绸莫不就是新织机织的?” 这些本来只是众人的猜测,现在听到有人这般大剌剌问了出来,所有人不由个个屏气凝神,等待大公主的回答。 事情走到了这一步,沈安确实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诸位消息还真灵通,织造司现在用的确实都是最新的织机,你们看到的丝绸也是最新织机所织。” 她的承认让场内不少人的眼里精光大盛。 新织机就是一口大肥肉,任谁看了都想吃上一口。大公主既然愿意邀请他们来,那就表明她有意让他们也跟着吃上一口。 “新织机比以往织机织布的速度更快。这本来是件好事,可我织造司今年才成立,管织布这一块就已经耗费了相当多的精力,运送出售这一块实在分身乏术。请诸位前来,说简单点就是想将这多余的布料给预售出去,让诸位帮忙承担这分销的责任。”她要回京都,就得带银子回去交差。预售是最好的办法。 151 ☪ 第 151 章 ◎五百万◎ 在丝绸价格昂贵的现在, 只要价格足够便宜,那从留章县进货放到外郡在卖掉,也仍然能获得一笔不菲的财富。 不过绝大多数人不会只为了这点倒卖的银子而来。他们更想要的是制造财富的真正源头——那架新的织机。 可现在长公主以预售丝绸为开头, 那大家就自然明白他们唯有先替长公主将丝绸的销量给分摊走,才能拿到得到新织机机会的入场券。 “帮长公主分忧, 我们自然是义不容辞。” “说起来我们还得多谢长公主您给我们这么个机会。”这话不是恭维。若是长公主秘而不宣,在等一两个月将丝绸直接上市,那他们在座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得血亏。织坊越大, 亏得就越狠。 沈安当然也不是真那么善良。一是这样做, 损人不利己;二是这帮人一旦闹起事来风险太大;三则是她需要这些人为她办事,所以没必要把路走窄。 “织造司是官家府司, 当然得以大局为重。”沈安道,“银子这东西, 只要官府想赚那是赚不完的。有钱当然还是我们一起赚更好。” 正说着,那边郑子美就匆匆走来,“长公主,一切准备就绪, 请您和诸位贵客一同入座吧。” 入座? 其他人疑惑看向沈安,沈安则是一笑,邀请周围的人道:“诸位, 请吧。” 众人跟着她往酒楼后方走去,等绕过大堂, 就见后面整齐摆满了一排排桌椅。而在桌椅的最前方,则是一处高台,高台上竖起一道木墙, 墙上挂着不少写有地名的木牌。 那些地名囊括大周所有郡城, 个个大家都耳熟能详。 有心思转得快的, 很快就发现江南郡不在其中。 到了这里,有些人已经差不多猜到长公主究竟想做什么。 果然,等所有人都入座后,大家就见现任织造司的督造使周明惠走到了台上。他先是同大家寒暄了一番,便很快步入正题,“此次我们织造司邀请诸位前来的目的,想来大家已经心中有数。织造司目前刚成立不久,人力有限,因此我们织造司的售卖范围只定在江南郡内,不涉及外郡。” 此言一出,很多人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织造司这意思是,今年江南郡的丝绸都由织造司自己来卖。而江南郡之外的地方,自然是由在座的其他人来卖。 这个时候,便又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众所周知,同一样东西卖往不同的地方价格又会大不一样。譬如在京都那种繁华之地,价格往往能卖最高,且货量很大;而偏远一点的郡城则只能小赚,因为那边买得起丝绸的人不多,价格也难抬上去。所以接下来的关键就是抢到京都等繁华之地的售货权。 “外郡之地广袤,我们织造司力不能及,就只能烦请诸位相帮。”周明惠的话再次证实了大家的猜测,“各大郡城数量不少,所以我们织造司打算以拍卖的形式将各地出售权分批卖出。” 拍卖的形式? 不少人顿时苦笑,他们就算是想捡漏只怕都不成了。 二楼角落里注视着这一切的郑子美突然就想到了当初在城南的时候,那时候长公主也是用同样拍卖的形式将城南集场的地给租了出去,然后整个城南就这样转了起来。 这一招好啊,就是这一招才能让这些人狠狠掏银子。 大概是想到了成堆的金山银山,郑子美不由不自觉嘿嘿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传到他身边的温知让耳中,温知让看了他一眼,然后往边上挪了一步悄悄同他拉开了距离。 从温知让的视野看去,整个会场尽收眼底。无论是台上台下,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别的人没什么好注意的,倒是沈安,也是难为她,得一直用最端庄的姿态端坐在最前方。好几次他都看到她想偷偷调换个姿势,但最终因为顾及什么只能继续端坐着,表情也略微带了些生无可恋。 忍不住笑了一下,温知让早就发现了。沈安这个人并不太拘泥于礼数。很多时候都是外面有需要,她才做做样子,实际私下从来都是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从不亏待自己。 不过她身份地位能力摆在那里,也确实没必要委屈自己,所以她想要的必然都会弄到手。 目光再转去台上,此刻台上的拍卖很是热闹。 周明惠也是个有脑子的。这个拍卖他从最偏远的地方开始。 “第一个便是陇西郡。”周明惠道,“至于拍卖的价格,用真金白银也没必要,所以直接就用布匹订购数好了。这一轮布匹订购数最高的那位,得到单独陇西郡的出售权。当然,有些话我们也得说在前头。出售权一经卖出,旁人便不能再沾手。同意这条规定的,现在就能出价了。” 周明惠的意思很明显。各拍各的地方,各赚各的钱,谁也不许打扰。 这对参与这场拍卖的人来说是一种保护。 在座的人也都玩得起,于是出价者不在少数。只是因为陇西太偏,很多人看不上,因此竞价的都是一些比较小的势力和家族。 以三千匹订购数量为基底,陇西郡的数额很快涨到了一万。 破一万后,参与竞价的人明显少了起来,但也还是有人陆陆续续的加量,最后成交数量定在两万匹这里。 “两万匹……”郑子美手里的小算盘已经开动。丝绸市价一匹最低千钱,织造司这次对外的开价统一是六百钱一匹,至于最终能卖多少,则看大家各显神通。六百钱,算下来就是十二万两白银。 这还只是第一个最偏远的陇西郡。 想到后面还有一串地方,郑子美的心已经忍不住心潮澎湃。 很快,第二个郡开始。第二个郡和陇西一样也是偏僻的地方,最终也以两万匹丝绸成交。 接着第三第四处要好一些,数量都来到了三万和四万。 五万是一道关,后面的好几郡都迟迟没有突破这个关卡。一直到进入相对富庶点的大郡后,成交的丝绸数量这才突破五万大关,直奔十万而去。 而这个时候大家族大势力开始下场,小家族们只能望洋兴叹。他们不是不想进来分一杯羹,可实在是实力不允许。 后来也许是太眼红了,有几个小家族凑在了一起想联手争夺竞价权。最终他们也确实从大家族嘴里撕下了一块肉,代价则是将竞拍价格又推向了新高。 大家族们表情不是很好看,因为前面价格越高,对于后面京都等富庶之地的拍价就越不友善。 他们不高兴归不高兴,郑子美却十分的亢奋。因为目前已拍丝绸数量达到了三十万匹,换算成银子已将近一百八十万两。 而此时还有最为富庶的宁江郡、河东郡以及京都三地还未开价。 到这里,周明惠脸上的笑容早就抑制不住。 他知道今日事成,待长公主回京都后,他就也要借风而起平步青云了。 “大家都知道,宁江郡虽在我们江南郡隔壁,却是整个南方最为富庶人口也最多的郡治,剩下的河东与京都更是极贵之地。”周明惠笑呵呵道,“我也不废话多说,先宁江郡,五万匹丝绸起步,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千。” 富庶之地就是富庶之地,开场就先抵了两个郡的总额。 面对这样的数字,那些小家族连竞价的想法都没了,就算联手他们也争夺不过。 很快场上就有人出价十万匹,直接拉开距离。 出这价的人也是知道自己的机会不大,干脆一口气直接加到了他能接受的最大范围。再有人加,他也就没办法了。 他开完价,周围场上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他以为自己还有机会,正坐直了身体心跳加速之际,就听前排有人加道:“十一万匹。” 唉。 这人叹了口气,失望坐下。 在十一万这个数字出来后,很快就有其他人跟上,一番你来我往,这个数字差不多定格在十五万。 其实十五万匹是大多数人所预估的价格。宁江郡再富裕,但那边豪强不少,强行进场售卖也是要花费不少损耗的。十五万匹,差不多了。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一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突然站出来道:“二十万匹。” 二十万。 这个数额让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真纯撒钱了。 场上所有人都惊到沉默。他们还是小看了这次丝绸鉴赏会。 而沈安却往后看了眼角落中最后出价的人,心中已然明白这应该就是温知让母族所安排的人。江家那边她这里还有两百万的账要平。江家现在这样,分明是要她不必还的意思。 数额到了这里,后面已无人再加。 于是宁江郡以二十万匹丝绸的数量成交。 接下来的河东郡没能超过宁江,只以十万匹成交,京都那边竞争要激烈些,以二十二万匹成交。 至此,后方的郑子美将所有数额加在一起一算,竟然预售出了八十多万匹的丝绸,织造司的售额也高达五百万两银子。 152 ☪ 第 152 章 ◎野心◎ 竞拍会随着周明惠手里的锤子一锤定音, 到结束,所有人都发现自己竟都不知不觉满身大汗。 “长公主,恭喜恭喜!”周围的人纷纷向沈安道贺。 郑子美能算到的, 他们也都能算到。别的不说,就这回长公主拿着这么多卖丝绸的银子, 也足够让陛下开怀许久的。 “诸位同喜才是。”沈安一一回道。 这时候郑子美也从高台上走下来对沈安道:“下官已让人备好庆功宴,还请长公主赏脸前往。” “你带诸位先去。”沈安道,“这天太热, 我先去更衣, 晚点再来。” “是。”郑子美邀请完她,便继续邀请在场的其他人。 其他人也知道郑子美是长公主的人, 只怕未来也是个前途不可限量的,都也抱着交好的心思答应了他的邀请。 他们走后, 说是去更衣的沈安却在二楼雅间休憩。在她隔壁是周明惠,他正同拿下各郡出售权的家主们详细商谈接下来的事。 这个丝绸会沈安身为公主在开始露面就行,后面涉及到买卖的琐碎事就不适合她再出面。毕竟她是一国长公主,太琐碎的事也她来经手的话, 那太掉价。 不过这不妨碍沈安在幕后听周明惠怎么发挥。 此刻隔壁坐在一块的大家对接下来的事也心知肚明。 尽管那些丝绸放到各郡去赚,但其中风险也不少。大家这么积极争抢名额,当然不止是为了赚卖丝绸的那点银子。 可以说, 占到名额才有资格坐在此处,这也是大家为什么打的那么凶的缘故。 “我率先替我们织造司感谢诸位捧场预定下八十六万匹丝绸。”周明惠一脸笑容走到首座上坐下道, “一架织机一个月日夜交替也就只能织出十二匹丝绸,一年差不多一百三十匹。眼下八十多万匹丝绸的预定,目前留章县的织机才三千架, 得两三年才能将这些货全都织出来。但让你们干等着也不好, 所以长公主让织造司单独对你们开放购买织机的权限。” 在场所有人闻言不由对视一眼。 果然同他们猜的一样, 只有‘帮’到长公主忙的人才能得到下蛋金机的机会。 “多谢长公主!”众人立即朝虚空谢道。等谢完,他们免不了试探询问新织机的价格。 “价格不算贵,十万钱一台。”周明惠道,十万钱就是一千两,相对于一年能产出的布匹价值来说,这个价格确实不算贵,“按照丝绸量来折数,每满五百匹可购一台。不过有件事我得给诸位一个提醒,织机脆弱,到手之前切勿拆开,拆了可就毁了。” 这是公主让匠人特意设置出来的。不能保证永远不会被破解,但只要支撑个前几年那也足够了。 在场人一听,有些人的心思顿时歇了一半。 他们想的是有了新织机到手,直接拆开看怎么做的,他们跟着复制,到时候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何必花得这十万钱来买。现在听到一拆就坏,他们的算盘自然也就落空。但落空归落空,他们也得试了才知道长公主是不是在吓唬他们。 周明惠打量了一番在座的神色,仍旧笑道:“诸位要预定多少可随时来找寻我登记。只是匠人有限,东西吗,先订先得。” 一想到这织机还要分前后得到,不管在场怎么想的,当即当场就要。 于是雅间内再次热闹起来。 隔壁沈安听着他们的报数,大概在心里估算了下,知道又能多捞个几百万两银子,这才放心将后面的事都交给周明惠去办。 这周明惠就是织造司初期共同筹钱的那几个家族的人,织造司里其他的重要职位也都是那几个家族的人。现在织造司开头就差不多有近千万两的入账,这已经是极其漂亮的政绩了。待日后,织造司这些人往上走走也都是时间的问题。 “宁江郡和凤阳郡这俩地方的账记到钱清头上,让钱清去找周明惠要钱。”无论是江家还是李家帮助她的事都不宜太过张扬,“等钱清拿到了织造司的钱货,小满你再负责将这些给还回那两家。” 小满知道公主特意吩咐给她的事那必然不一般,当即在心里筹划起来。 周明惠这边刚订好一批契约,正乐着呢,突然见钱清上门要钱,脸上笑容嘎巴消失了一半。 之前长公主在郡城撒钱的事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他心里也明白这笔银子八成得织造司掏——让郡府司掏,他们估计是今日掏多少明日就能加倍要回来。而且这笔账让郡府司插了手,以后织造司听谁的那就有的扯了——所以他也做好了还钱准备。 他的准备是以货抵债,分五年还清。 由钱清、小满中间转手,江家和李家倒也没拒绝这个提议。他们本来就缺丝绸。更南边是百越之地,那边年年都来要丝绸,丝绸年年货少。留章这边若能稳定优先供给他们丝绸,那未来几年他们送往百越等地的丝绸就有了保障,也反而是好事一件。 两边各自签订好契书后,留章县的织娘们就又多了五年的活干。 在织造司丝绸已经预售出那么多的情况下,一切的时间就都是金钱。 为了抓住这次机会,织造司日夜机杼声声,就是苦了织机上的织娘,接下来她们得日日如此忙碌。 实际织娘们对于如此繁重的活却是做得心甘情愿。 因为织造司一日能吃三餐不说,给的银钱还很丰厚。有了这笔钱,别说一家老小的温饱,攒个几年还能给家里再添几亩田地。有了自己的田地,往后就不用再交一半收成给地主,完全能自家人留着吃。 在这样的盼头下,织娘们只想活能更多,最后多到让她们能一直做下去。 在织造司终日忙碌之际,这日有一对父子从织造司大门前路过。 儿子看着眼前旁人不敢靠近的建筑,脸上有些许的兴奋:“爹,是我们建的那间大房子。” 父亲闻言看去,也有些感慨:“是啊。听说里面是官府的织室,能进去的织娘工钱都非常高。”那时候他们父子只想找个能吃饭的活干,谁也没想到这地方竟然会有这样的造化。 “真羡慕能进去的织娘。里面的肉特别好吃。”少年道。 父亲当即笑了,“我看你小子是馋肉了吧。”他也没说什么不给吃的话,“你大伯说今日又有很多生丝的货要下。等我们今日把货下完,就拿赚到的钱去买肉吃!” 少年反而有点舍不得,“肉太贵了,要不还是算了吧。” “现在的活越来越多,只要我们肯干,不至于一口肉都吃不起。”父亲道。 少年这才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父子二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人流,而周围是越来越茂盛的夏天。 * 六月到来之际,留章县内试田第一季水稻也终于迎来了硕果。 得益于江南温暖的气候,这次的水稻成熟时间比起当初御林苑内还要短上七天,且稻谷谷穗更加饱满沉甸。 这让小半年蹲在田里人都黑了一圈的杨长青十分兴奋。他在第一时间就将这好消息告诉了沈安。 沈安亲临试田验收结束,让杨长青收割了一亩水稻,晒干之后,让江恩立安排人带着这茬水稻以及织造司卖织机的钱先回京都。 “您不回京都吗?”现在也忙到脚不沾地的江恩立抽空来留章的时候不免问道。 沈安道:“不急。双季稻这才熟了一茬,等第二茬熟了我就走了。” 江恩立颔首,他临走时朝沈安深深鞠了一躬,“长公主,不管将来如何,还请您千万要立在朝堂之上。生民太苦,朝中多一个惦记他们的人,他们或许能好过一分。” 对此沈安只是道:“求人不如求己。你盼着我,或许百姓们也在盼着你呢。” 闻言,江恩立愣怔良久,最后无言离去。 江南郡是夏天比京都要热。沈安向来苦夏。留章县又穷,她也不好让郑子美劳民伤财去给她弄冰块降暑,因此整个夏天她都窝在别院,鲜少出门。 南方夏日悠长,等到温度重新变得凉爽之际,试田里的双季稻第二茬已经成熟。 这一熟,沈安这趟的任务已经完成,也该收拾收拾回京复命了。 “去给江恩立送信,让他该放人回来了。”这个人沈安说得是温知让。 温知让上半年将留章的运渠规整完毕,又顺带修整了一翻水利后,下半年江恩立就问沈安来要人,让温知让带着郡府司那帮人规划全郡的水利。 兴修水利得官府砸钱,沈安见江恩立竟然这般舍得花钱,便知他这是对自己的政绩上了心,她哪有二话,当场就放了人。一直到现在,温知让还没被放回来。 她这边刚吩咐完,外面就有仆人来通传,说是温少监来了。 没想到他自己掐点回来了,沈安让人把他带了来。几个月不见,温知让比之前瘦了些,脸上仔细看还有道细小的划痕。 “脸怎么了?”沈安问他。 温知让不在意道:“被树枝刮了下。” 到晚上,他衣物褪下后,沈安才看到他背上、胳膊上有大片的擦痕和淤青。 沈安皱眉,“这也是被树枝刮的?” 温知让知道瞒不过了,“是遇到了刺客。有人不想我回京。”他顿了顿,接着语气寻常道:“公主,这次回去,您得做好准备。我爷爷的身体恐怕撑不过今年。” 沈安心头巨震。 温玉极要死了? 她下意识想安慰温知让,却见他笑着抬头她:“您这表情,是在担心我吗?” 沈安垂眸看了他片刻,没说话,只俯身抱住了他。 好片刻后,她感到他更用力的回抱,同时耳边传来他略微喑哑的声音:“我知道您的野心。这次回去,您得藏好了。” 【📢作者有话说】 存稿正式告罄,接下来只能日更,没法多更了qwq。 153 ☪ 第 153 章 ◎归京◎ 沈安的野心是什么, 自然是她来当这个皇帝,不过现在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她是为了辅助沈琚上位。 毕竟以前从未有过公主继位的先例,但若辅助沈琚上位, 她将来却能掌控沈琚来摄政。摄政这条路是史上记录最多,同时也最有机会达到的。像乾化帝刚继位时温玉极就做到过, 她效仿之,合情合理。 现在温知让突然说他明白她的野心,她率先冒出来的并非感动, 而是警惕。在事情成之前, 被人洞察心机这都是风险,所以不管他猜到的是她想摄政还是她想当皇帝, 她都不会承认。 “我没有野心。”沈安道,“我会站在这, 是因为父皇需要我,所以我才出现。哪天他不需要我了,我可能就不会出现了。” 温知让仍抱着她:“公主纯孝,陛下不会不喜一个孝顺的孩子。” 再掰扯这个没有意义, 沈安问他温玉极的牙病究竟怎么回事。 “这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温知让道,“您任造纸司司正时他牙疼就已经很严重,那时候就在吃陛下赐的丹药止痛。” “父皇赏赐的丹药?”这是沈安所不知道的。 “是。陛下知道爷爷牙疼无药可医后, 特意寻的方士。” 沈安:“……” 在任何入口的东西都得经过严查的权贵这里,皇帝御赐的对症丹药那与阳谋无异。乾化帝要加点什么进去, 温玉极疼到不行时明知道是毒药还是得吃。 “那丹药效果如何?”沈安问。 “其余不知道,止疼效果应该是不错的。服下后,爷爷至少能睡着。” “可有其他不好的作用?” “人日益消瘦, 时常咳血算不算?” 怎么不算。 听这症状, 大概率是重金属中毒, 并且五脏六腑说不定已经溃烂的程度。 沈安暗自心惊。温玉极在这样遭罪的情况下还能让乾化帝这么忌惮,他要身体半点毛病都没,现在大周皇室姓不姓沈还真难说。 怪不得乾化帝会破格提她入朝。那种时候对他来说估计是谁都无所谓,谁能不被温党收买就已经是他的胜利吧。 另外温玉极在服用丹药的那一刻会不会想到自己将来会死的事呢? 肯定会。 他肯定知道他若是死了,温家便会岌岌可危。他之前压制乾化帝那么多年,乾化帝在他活着的时候不敢轻举妄动,但在他死了后必然会清算。温家如何躲过清算? 答案好像只有一个——送沈熙登基。 可现在乾化帝手握南北两军,此举又何谈容易。 她呢,这番回京又有什么机会? 其实她最希望的是乾化帝和温党两败俱伤,然后她回去坐收渔翁之利。但在这一切来临之前,她手里得有兵权。 没有兵权,就没威慑力,乾化帝就是驾崩了,她也不一定能坐上那个位置,但如果她手里能掌控军队,那乾化帝活不活能活多久在她看来就没多大区别了。 都走到了这一步,她要稳住。 “你说的这些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这里头潜在的消息太多,她需要好好捋捋。好在明日回京途中,她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把所有的事情想清楚,“温相的病情我帮不了,但你是我的人,我在,温家就会在。” 温玉极现在最在意的是温家的未来,这是她抛出的橄榄枝。 温知让坐直身体看向她,“公主这是要我回去同爷爷坦白我们的事情?” “你说了他也不会信我的话。”沈安道,“我这话是同你说的。虽然这些话目前来说很轻飘,但若能让你安心一点那也是好的。”她伸手抚摸他完美无缺的脸,“别难过。” 然后她就见温知让的眼睛又一点点泛起了红。 怎么会不难过呢。 那是他从小到大最敬重也最亲近的人。 这一夜,沈安没睡。 温知让也没睡。 他们两人就躺在榻上拥着对方静等天亮。 因为他们知道,天亮后,这样的日子怕是不会再有了。 天亮后,沈安带着温知让、林长青等人受郑子美拜别,带着织造司今年的大半利利润以及第二茬水稻从码头乘坐官船归京。 这归京的路上,沈安和温知让没碰过面。等他们抵达京都,入宫复命,两人也没过多的眼神交流,看着泾渭分明,和普通的政敌没有任何区别。 对于沈安这回顺利完成任务,乾化帝很是高兴。在沈安朝他跪拜行礼时,他亲自走下台阶将她扶了起来。 这举动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让帝王亲自下阶扶起,从前只有三公有这资格,现在长公主竟也要加进去了吗? “此去江南,辛苦你了。”此刻乾化帝语气慈爱,很像一个慈父。 沈安知道他这是故意做出的表象,哪怕内心毫无波澜,她表面也还是立即露出感动之色:“能为父皇分忧,儿臣一点也不觉得苦。这回去江南郡虽阻碍重重,但幸得父皇庇佑,儿臣也算幸不辱命。” “寡人就知道你是个能耐的。”乾化帝满怀欣慰道,让李顺搬了软凳过来给沈安,“先坐,你好好同寡人说说江南那边的事。” “是。”李顺当即恭敬去了。 父女二人在御书房聊了起来,温知让和杨长青在一侧作陪。偶尔乾化帝也会问问他们江南的情况,二人皆是有什么说什么。他们三都是实干之臣,俱言之有物,乾化帝听的津津有味,不知不知便聊到天色发暗。 时近晚膳,温夫人遣人来请乾化帝去用膳,乾化帝还意犹未尽。他朝内官摆摆手,让人将御膳送到御书房,赐了沈安三人与他共用晚膳。 与皇帝共进晚膳,这自是难得的殊荣。别的不说,至少表明乾化帝对他们差事极为的满意。特别是晚膳结束,沈安还得了乾化帝御赐的轿辇回府,更是让不少人纷纷侧目。 对于乾化帝的抬举,沈安却没多高兴。因为她看出来了,乾化帝这是故意把她往风口浪尖推,想让她挡枪呢。 她要有丹药,她也想给乾化帝塞几颗。 回到公主府后,沈安问了下,府内没其他的人。李骞人在军营,林行简被李骞安排在百工园住,府里空荡荡的,她回来才算有了点生气。 “先洗澡。”这一路过来舟车劳顿,她也确实累了。 稍微用热水洗去一身疲乏后,摆在她面前的是李二、陈胜男、褚家还有凌从真他们给她的信。基本都是各方将京中最近发生的事告知给她——至于之前的,则都让人送去的江南。 他们的消息来源于不同的渠道,沈安全部看完后,让小满次日去了一趟百工园取百工园那边最新的成果。 翌日小满去了又回后,还额外给沈安带来了一封信件。 这封信件沈安看完就烧了,然后她将吴千芳叫了进来。 “年初我去留章县被刺杀一事已经有了眉目。”沈安道,“当初在我们离开京都之后,你让留在京都的一些人却也悄悄跟着我们去了江南郡,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事吴千芳是一点都不知道,他心中骇然,“公主您是说……” “没错。当初我被刺杀一事,我的心腹手下们也有参与。”其实不是,刺杀她的人廷尉府那边到现在都还没查出来,她现在说的是参与刺杀林行简的人,“甚至再直白点,这些人现在表面是我的亲信,可谁也不知道他们背后现在听谁的话。同样的坑,我不想再踩第二回,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吴千芳深吸一口气,“是属下失职!这些事您交给属下,属下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还是游侠的时候就瞧不上背信弃义之人。现在公主给了他和兄弟们如此优渥的生活,有些人还不知足,那就别怪他大开杀戒了。 沈安丢给了他一串名单,“去吧,让我看到你还能继续追随我的资格。” 吴千芳一凛,飞快去了。 之后的几天里,长公主的府兵中突然少了好几个人。再之后,他们的尸体被人在城郊发现。长公主府这边迅速报了官,但无人查到这些人是怎么死的,此案渐渐也就不了了之。 沈安这边少了府兵,褚家那边得到消息后立即送了一些老兵来给他。 到底是外祖家送来的人,沈安不好让他们当普通的府兵,便提拔了其中一个最年长的当吴千芳的副手。 吴千芳开始还有点心酸,后来那老兵跟他说:“我年纪这么大了,还能在这待几年?后生啊,长公主这是看重你,知道你欠缺的东西多,这是特意让我们来教你呢。你是有大前途的人,可要抓住机会。” 这番话说的吴千芳羞愧与感动交加,此后办事更是尽心尽力,将长公主府给保护的铁桶一块。 见吴千芳办事比以往更上心,沈安仍让小满替她物色新的能取代他的人先放到百工园养着,“以防万一。” 她这边刚处理完府里的琐事,那边突然传来有人请求乾化帝立沈琚为太子的消息。 听到这,沈安想到了去年除夕乾化帝对她的承诺,她头皮一紧,知道有些事不能耽误了。 “小满,”她把小满叫了来,“最近可有什么宴会?” 小满当即道:“这几日府中收到的请柬里,日子最近的是荣安侯夫人三日后举办的赏菊宴。” 沈安:“……又是她的?”去年在她宴会上闹了一场,怪不好意思的,“就没别家了?” “别家在十日后。” “十日后?”太晚了,“那就只能再次对不住荣安侯夫人了。” 荣安侯府这边,王和宁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154 ☪ 第 154 章 ◎断腿◎ 见母亲不适, 谢熠不由关切问她怎么了,“会不会着凉了?”他说着就要伸手去碰她的额头。 王和宁让他别紧张,“着凉是没着凉, 就是我这心里头惦记着过几天赏菊宴的事。”自从去年的赏荷宴出事,之后她就一直没再办宴。这次她也是得到了一盆珍贵的绿菊, 想着给闺中密友们瞧瞧,就办了这么个赏菊宴,“希望到时候别又出什么事。” 谢熠听后, 眸光动了动, 问道:“您可给长公主下了帖?” “我哪敢不下。”王和宁道。 长公主这趟可谓是满载而归。江南郡发生的事朝中大臣多少都有所了解,先不提陛下的态度, 就她宁愿撒银子稳住江南郡民心也不将百姓当矛来对准士族,这一点就已经让不少人对她好感顿生。 朝中那么多官, 总有人是愿意为百姓为大周着想的,长公主这此举无疑是拉拢了他们的心。 王和宁自己其实也是愿意同长公主亲近的。可惜立场问题,她不能表现的太过友好,因此在得知长公主回京后的第一时间她就送了请柬上门。 只是这请柬送归送, 她就担心再出去年那样的事。 “您怕什么,长公主还不见得会有空去。”谢熠让她放宽心,“到那日我也去帮您便是。” 听儿子这般说, 王和宁颇为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不是什么宴都不参加, 这回不怕被人围着给你做媒了?” 去年赏荷宴结束,她暂时歇了给儿子相看的心思,但亲朋好友们没有放弃。见到他就说要给他牵红线, 现在她这儿子对各种宴聚可谓是避之不及。 对于母亲的怀疑谢熠只是道:“自家的宴会和旁人肯定不同, 您多个帮手也轻松些。” 王和宁轻不轻松还要等赏菊宴那日到来再说。 转眼, 赏菊宴便到来。 这日沈安乘坐马车出门,刚来到大街上,就透过车窗看到外面有贵女打马而过。这还不是特例,过了片刻功夫,她便又接连看到好几人如此。那些贵女们骑马速度并不快,个个衣着鲜艳飒爽,身骑宝马良驹,和从前比,她们都多了几分随性与自由。 沈安其实也想骑马。可今时不同往日,她怕她骑马会被人一箭爆头,还是马车更安全些。 “以往那些自由的日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沈安很是感慨。越往上走就得越谨慎,失去自由就是代价。 她的马车一路穿过闹市与人间烟火,很快就来到了城外。 王和宁这回举办的宴会就是在城外画舫上。现在秋光潋滟,画舫行在河上正是观两岸秋景的好时候。这样的宴会相对比那些放在庭院中的宴会要新奇有趣很多,因此前来应邀参宴的达官贵者不少。 对于沈安的突然到来,王和宁先是一惊,连忙带着儿女以及众位宾客下画舫迎接。 宾客们见她这般隆重还在纳罕:“这是谁要来?”能让荣安侯夫人这般态度的人可没几个。 “长公主马上到。”王和宁道。 “长公主?!”一滴冷水进油锅,周围顿时热闹起来,“长公主竟然会来,侯夫人您的面子可真高。” 王和宁听后脸上的笑容不由加深了几分。不管如何,长公主能来确实是很给她颜面,“哪里哪里,我也不曾想到她会抽空过来。” “现在长公主入朝为官,等闲人可难得见她几回面,这可不仅仅是面子的问题。侯夫人,我们都这么多年交情,等会儿你可得将我引荐给长公主。”有贵夫人笑着请求道。 别看京中人人都认得长公主,但实际能让长公主记住的人就没几个。从前她们是不需要凑上前,可现在嘛…… “听闻长公主爱香茶,正好我对此也颇有心得。”又一位贵妇人道,“回头若有机会我也想长公主能同我聊聊。” “这个我只能见机行事。”王和宁一边应付一边心中暗惊这些人的态度。 在京都这么多年,她一直都知道那些老牌世家大族自持风骨,对皇室并不太热切,更多都是保持着表面的敬重。 像之前二公主出言不对,这些人便疏远了二公主,到后来赏荷宴的事一出,她们要参宴之前都会先打听二公主会不会去,言下之意是二公主若是在,她们都不会去。在她们联手排挤下,二公主现在早不参加任何宴请。 还有其他名声不显或者不佳的皇子公主以及皇室宗亲的宴请,她们也都是不屑参加的。只是这些话不会放在明面上说,大家都很有默契的选择婉拒。次数多了,绝大多数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被拒绝的皇子公主皇室宗亲们不是不生气,可他们再生气也无可奈何。人家背后都是手握实权的士族,而他们只是空有名头的皇族。士族们不愿意的事,他们还真勉强不了。 王和宁其实挺欣赏这样的骨气。不是每个人都敢得罪皇室的。 可现在就是这样对皇族都敢挑剔的人面对长公主却都露出想要结交的意向,这让她心中不由感慨,不知是她们真心敬重长公主,还是长公主权势已经大到让她们这些人都不由不弯腰。 一片热闹中,所有人都来到了岸上。 沈安从马车上下来时,见到的便是众宾朝她行礼迎接的场面。 “这么热闹。”她道,然后让众人起身,“今日我不过我想趁这个机会来赏赏秋光,你们不必拘礼。”说着她率先朝画舫上走去。 王和宁当即落后半步作陪,其他的贵妇们则紧随其后。 这一路过去,都不需要沈安开口,这些围着她的人便自己找着她感兴趣的话题聊。 沈安是什么人。她对京都贵妇圈不是特别了解,只大概认识人,但现在这些顶级世家的主母们这般围在她身边凑趣,她再迟钝也看出了这些人想同她交好的意图。 和士族们交好不一定会有好处,但会有概率减少敌人。某位伟大的人曾说过,人要走得顺,就得敌人少少的,朋友多多的。所以对于这些橄榄枝,沈安一一从容接了下来。 人家愿意捧她的话,她也给面子聊,三言两语的功夫,她们身为画舫的中心便一片言笑晏晏。 周围不少人不是不想加入,可他们平时在外面处处受人追捧,但在眼下的场合里无论身份还是地位乃至家世背景都不太够看,只能在外围陪着笑容。 如此两刻钟后,沈安有些口干,那边小满适时递来一根钓竿,周围的贵妇们当即非常有眼色的散去,留沈安一人前去钓鱼清净。 长公主要钓鱼,画舫便很快停了下来,船头也被清了出来,不让人靠近。 沈安走到画舫船头时,就见谢熠正在那端着鱼饵候着。 有一年没见,谢熠模样变化不是很大,脸上还带有往日的纯直。此时秋光撒在他身上,江风吹拂他的衣襟与长发,当真是往那一站,周围的人便都成了虚影。 凭心说,谢熠模样是好看的,被好看的人伺候着确实让人愉悦。 沈安上前从他端着的碗里取了鱼饵,问他:“你这什么饵?我瞧着和我平时用的不太一样。” 谢熠回道:“下官在里面加了麝香。” 沈安听出了重点,“你在里面?这鱼饵是你自己弄的?” “是。”谢熠本想找个他自己也喜欢钓鱼但钓不上来鱼的借口,但一想公主那么聪明,还不如实话实说,“听闻您喜好钓鱼,但屡屡鱼不上钩。这回下官想着万一您来了想钓鱼,便请教钓翁在鱼饵里加上诱鱼的麝香,希望能让您钓上鱼。” 只这点小事就安排这么妥帖? 如果换其他人这样做,沈安不觉得有什么。服务权贵嘛,下面的人自然是怎么细心怎么来。但谢熠秉性不是谄媚之人,他这般做就有些过了。 正想调侃谢熠是不是有求于她,沈安一侧首便见谢熠正看着她。他猝不及防目光与她相撞,眼神当即避开。 “……”沈安重新看向钓竿,心里突然升起一个从未想过的可能——谢熠这小子心仪她? 那瞬间,她想到的是谢熠背后掌握着整个北军的谢庭运。 谢庭运在乾化帝刚登基的时候就是他的亲卫,后来一步步成为禁军统领,再后来掌管北军,可以说是乾化帝亲信中的亲信。 这样的人,不好拉拢。 脑海中念头闪过,沈安让谢熠将鱼饵留下,“你去休息休息,不必在这伺候。” 谢熠闻言,抿了抿唇,应声退去。 他离开后,沈安心里琢磨着事情,突然手里的钓杆动了动。 还从未这么快上过鱼的沈安第一时间是看向小满,小满朝她微微摇了摇头,沈安当即明白这是谢熠鱼饵的功劳。虽然节奏比她之前预计的要早一些,不过事已至此,那还是按计划来吧。 于是她激动站起拉钩,“可算有鱼上钩了。” 小满也在旁边帮忙,“公主,是条大鱼!” 沈安作为整条船的中心,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关注着。现在听她钓到鱼,众人再想她多年钓鱼却从未有鱼上钩的传闻,当即会心一笑,纷纷聚了过来想看看她这回钓的鱼能有多大。 事实上这鱼确实很大,光从鱼身出水面的部分来估测,最少都得一条成人手臂那么长。 “好大的鱼!”众人还未见过这么大的鱼获,纷纷前来围观。 然而就在一片热闹之际,沈安却被那鱼给拉着往前一栽,竟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跌入了江中。 “长公主!”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四周顿时一片呼声,热闹顿时化为慌乱,好在小满万全和周围护卫已经第一时间跳下了江去救人。 一刻钟后,沈安被万全从水中救起。万全将她抱在怀里去喊府医诊治,旁人没见到沈安的面容,只看到她裙摆上有血迹洇开。 此景让众人面面相觑。 果然没过多久便听里面传来消息,说是长公主的腿摔断了。 155 ☪ 第 155 章 ◎太子◎ “腿断了?不是掉进江里吗, 腿怎么会断。”有人疑惑,但并没人解答她这个问题。 好端端的,人会被鱼给拖进江里本就是怪事。要么是长公主自己故意的, 要么就是被人设计。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是他们能随意议论的。 因为出了这么一桩大事, 游宴自然是不能继续,画舫往回走,一靠岸沈安就被快速送了回去。王和宁身为举办宴会的人, 她这会儿不管有什么想法, 也都得先忍着火急火燎带着谢熠前去寻良医上门。剩下画舫上的贵妇们各有各的思量,很快她们也选择纷纷告辞。 当天长公主腿断了的事就在京内传开, 有人惊讶,有人沉默, 有人纷纷上门,到下午紫宸宫内乾化帝就派了御医过来给沈安治伤。 长公主府这边,沈安回来后便谁也没见。 她身上的血迹是假的,腿确实受了伤, 不过不是断腿,而是她让万全在水里给她分筋错骨了一番。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要的就是接下来她都不出门。 本来她是想硬摔的。伤这个东西, 得经得起查。可后来她担心回头真摔出了事得不偿失,便想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这分筋错骨虽然没有真正断腿那么严重, 但表面淤紫肿胀都是真的,需要修养一段时日也是真的。 因为确实有伤,因此乾化帝派了御医来查, 沈安倒也没多担心。但当她看到陪同御医来的内官是李顺之后, 却不免动了点其他的心思。 后来在御医给她诊治过程中, 她故意叹了一句:“不知道我这伤需要多久才好。我自己疼点是没有关系,怕就怕耽误父皇的差事。” 边上李顺当即安慰:“王御医是疗骨圣手,必然会让长公主您尽快康健。” 御医诊治结束便下去开了方子,留下李顺则还在轻声细语安慰着沈安。直到御医那边方子开完,他才告辞回宫复命。 李顺走后没多久,沈琚就带着另外一位御医赶了来。这回沈安自然懒得再让人看她的伤腿,当场拒绝了新来的御医的诊治,完了她让沈琚也先回去。 “我不回,我就在这里照顾你。”沈琚有些生气,“真不知道你身边的人都是怎么伺候的,钓个鱼都能把你伤到。” 小满和万全和周围侍女当即跪了一地。 “你在这里照顾我,那你不上朝了?”沈安道,“父皇去岁说过要封你为楚王,现在朝中有人要父皇立你为太子,这估计就是在给你造势。这种时候你不去父皇身后跟着来找我,难道就不怕错过这个机会。” 沈琚却不在意道:“什么都没你重要。” “行了,少说这些孩子话。”沈安不信他的甜言,“这楚王之位是我花了很大功夫给你争取来的,现在我就盼着你能立起来,你可别在关键的时候给我掉链子。” “皇姐……”沈琚当即脸上露出欢喜,他蹲下身体看向沈安,语气有些黏糊糊,“原来你这么在意我。我好开心。你放心,日后东西有我一份必定也有你一份。” 沈安永远不会相信这样的话。握在别人手里的东西始终属于别人,要他拿出来分就得靠他施舍。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能她自己掌握,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们是姐弟,你出息我肯定也会跟着沾光。”沈安道。 “肯定会的。”沈琚说着,又有些怀疑:“皇姐,这回真是你自己摔的?” 沈安坑了王和宁一把就够不好意思的了,现在自然不会再连累她,“说起来丢人,确实是我自己不小心的。你不知道,那鱼真的好大。” 沈琚:“……” 沈琚一直待到晚上才不舍离去。 而到次日,沈安则听说李顺和御医回宫后,御医对乾化帝说她‘骨有裂伤’,至少得修养三个月才行,期间不能随意用力,否则很容易让骨头再次断裂,伤情雪上加霜。 是不是真有裂伤沈安自己心里有数。御医这样说,不知道是李顺出的力还是背后其他人出的力。不管是谁出的力,她的目的算是达到。接下来她只需要好好在府内养伤就可,哪都不必去。 如此过了三日左右,前面朝中立沈琚为太子的呼声也迎来了结果——乾化帝夸沈琚勤勉有德,封他为楚王。 前脚沈安出事,后脚六皇子就被封王。不少人都觉得这是长公主在故意在给楚王让路,否则哪有那么巧的事。为此有人盛赞沈安贤德,一心辅佐楚王,不是野心勃勃之辈。 外面的风评沈安在外有耳目,多少听到了一二,对此她笑笑,继续安心养伤。 这伤又养了七日左右,突然从宫中传来乾化帝七日后要去陵祭的消息。 “陵祭?”沈安得知消息后,想了起来这是什么。 陵祭算是大祭。以前的时候还没,后来大周建立,第二任皇帝估计也是为了加强皇权,便搞了个陵祭,每年都要去元帝陵寝祭拜他。到了后来,接连出现了几个懒皇帝,不愿意年年奔波,就干脆将年数砍成了三年一祭,后来又砍成了五年。 现在乾化帝本是旁支继承地位,自然更需要陵祭来加深自己的权威。但他只在初继位的那年祭过一回,后来便称‘不愿劳民伤财’便没再去。 现在都过了这么多年,他突然提出要去陵祭,这明显就是有事要发生。 沈安把自己搞出伤避的就是这种事。 “小满你去帮楚王收拾行李,另外叮嘱他一定要千万小心。另外再那些金饼去给楚王的贴身护卫和内官,让他们接下来务必要照看好楚王,不要让他们有丝毫差错。”沈安道。她现在腿还伤着出不了门呢,这种的祭典她肯定没法出席。 吩咐完小满,沈安就听接下来宫中的动静。 果然,宫里传出的出行名单里皇子皇女们基本都要去,唯有她不在其中。她只有乾化帝一句‘好好养伤’的吩咐。 哪怕乾化帝只有一句简单的口谕,沈安都感激涕零感谢他的恩典。 就这样,很快到了陵祭之日。 这天沈安悠哉地在床上翻了几个身,让人时刻留意外面的动静。过往的历史告诉她,这种活动上会出大事早不是什么新鲜事。 果然,次日她人正躺着,突然就听外面传来急信,说是陛下遇刺。 一听乾化帝出事,沈安人立即清醒了,她坐了起来问:“父皇如何了?” “说是受了轻伤。五皇子为救陛下,被箭矢射穿胸腔,如今生死未卜。至于楚王,暂时没有消息。” 听完沈安有些失望,竟然不是乾化帝受的伤,“我知道了。去打探楚王的情况,看他有没有受伤。” 其实这个时候她就已经感觉她大概率是查不到沈琚的情况了。 乾化帝遇刺,沈熙为救皇帝身受重伤,如果这两人都出了事,那沈琚就是那个获利最大的人。恐怕这时候估计已经有人在猜测这场行刺是不是她安排的了。 当天,陈胜男还真就私下给沈安递了消息。 当天晚上,廷尉府就将沈安的府邸给团团围住。杨廷年亲自来沈安府上搜查。 躺在床上的沈安一脸问心无愧随他搜。等杨廷年查获无果后,她让杨廷年来见她:“父皇伤势可还严重?” 杨廷年对她仍保持着恭敬:“陛下无碍。” “那楚王呢?”沈安眼里满是担忧,“他有没有受伤,还是说……” 这个杨廷年却无可奉告,“长公主您是伤者,接下来在府中好好养伤便可。” “这件刺杀案是不是牵连到了楚王?”沈安目光顿时锐利起来,“他是无辜的。他还那么小,不可能会有这样大的胆子。杨廷尉,父皇什么时候回来?我要见父皇。” 对于她的话杨廷年只是道:“任何案件都讲证据。若楚王真是无辜,那他自然不会有事。下官还有差事要办,就先行告退了。”说完他拱手退去。 在杨廷年离开后,沈安想派人去见沈琚,但她的府邸仍被廷尉府的人被团团围住,她的人都出不去。 如此等待了三天,廷尉府的人终于撤去,同时外面传来乾化帝回宫的消息,而身受重伤的沈熙也熬过了鬼门关,被救了回来。至于楚王如何,还是没有动静。 知晓完这个消息,沈安许久才同小满幽幽道:“你信不信,如果不是我提前清理了内鬼,又受了伤没法跟去陵祭,这刺杀的罪名就会被摁在我的头上。” 目前的形势小满已经明白大概怎么回事,“奴婢相信。”公主是五殿下最大的政敌。一旦公主被定罪,那他们就少了最大的威胁,“楚王若被定罪,会被处死吗?” “有我在,他死不了。”沈安道,“去准备马车,我现在就要进宫。” 在小满迅速安排好沈安刚出门时,却突然全城戒严。 上次出现这种戒严还是乾化帝来见傅博行,现在又出现…… 沈安当即掀开车帘看向远方温府的方向。 看来是温玉极大限已至,乾化帝这是去见他最后一面。 她想到了温知让。他现在肯定非常伤心。 “公主?”小满前来询问怎么办。 沈安让马车退回府内,“明日再进宫吧。” 约半个时辰后,沈安收到了温玉极病逝的消息。 到次日,紫宸宫内传来两道圣旨——一是册封沈熙为太子;二是楚王弑君杀父,被褫夺楚王封号贬为庶人,从此幽禁楚王府不得外出。 156 ☪ 第 156 章 ◎乾化帝的暗示◎ 沈安在听到这旨意的时候, 脑子里就一句话——好一个空手套白狼。 如果她没有避祸,谋逆犯上的罪名落在她头上,那现在被贬为庶人从此幽禁的人就成了她。她前面为乾化帝出了那么多力做了那么多事, 最后都是一场空,而乾化帝呢, 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她所有的效劳。 都说她擅长无中生有,她看真正擅长此道的人是乾化帝还差不多。 尽管圣旨已下,有些样子沈安还是要装上一装的。很快她就让人备了马车进宫——为了表露出她的憔悴, 这她这几天还特意没怎么睡觉, 这会儿看上去异常的伤心落魄。 沈安有不必通禀进宫的特权,她进宫后就要找乾化帝求情。但乾化帝不肯见她, 就这样将她晾在殿外,任由她从上午坐到日落。 最后天黑了, 李顺过来送她出宫,“长公主,现在陛下心中哀痛,实在没有心情见您。您还是先回吧。” “六弟性格虽然顽劣, 却绝不是那等不孝之人。这其中定是有人陷害。我一定要见父皇。”沈安不肯走,“李内官,你看在我们之前也算有点交情的份上, 还请帮我通禀一声,哪怕是将此案交给陈胜男重新彻查也行。” 李顺叹了口气, 道:“这件案子是杨廷尉亲自查审的。陈大人在杨廷尉面前也不过是个年轻人。”接着他稍微往沈安这边靠近了一点,低声道,“长公主, 这案子啊, 别人帮不了您的。” 沈安当即脸色微变。她看向李顺, 李顺却一副刚才什么话都没说的样子,嘴里继续道:“您就先回吧。等过几日陛下心情好了,或许就愿意见您了。” 这回沈安没再闹着要见乾化帝,她退而求其次,“那麻烦里内官替我求父皇让我去见见六弟。他身边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跟着,我担心他一个人被关在府里吃不饱穿不暖。我也不多待,就是想看看他过得如何,给他带点厚衣服让他熬过这个冬天。” 李顺见她应该是听懂了自己的意思,这才道:“那奴婢就再试试。陛下会不会答应,奴婢也不敢保证。” “不管能不能成,都多谢李内官你。”沈安说着,手里一块金饼就这样滑入了李顺的袖口。 李顺没事人一样进了殿内。 片刻后,他出来了,说陛下准了,但时间只有一刻钟。 “一刻钟也行。”沈安当即朝着殿中叩谢。 等谢完离宫,她刚进马车,整个人就瘫进车内柔软的垫子里。 今天在宫里演戏,为逼真她一整天没吃没喝还没得坐,当真是累到不行。小满跟了上来给她喂水喂点心,之后又帮她揉脚,“公主,怎么样?” 沈安稍微吃了点东西,人缓过来后,道:“明天我去瞧六弟,该准备的你都准备好。” “是。” 又稍微吃了点东西,沈安便闭眼假寐。 刚才李顺的话是在暗示她自己去找证据给沈琚洗刷冤屈。 这样的话李顺肯定不可能说出口,那自然是来自于乾化帝的授意。 乾化帝这是表明他也不信沈琚敢忤逆,只是他也无可奈何。她想救沈琚,那证明沈琚的清白便是唯一办法。 可是,既然证明了沈琚清白,那到时候必然会牵扯另外一个问题——弑君之人不是沈琚,那又会是谁?沈熙?亦或者是沈熙背后的温家? 乾化帝这分明是在把她当彻底铲除温家的刀来用。 温家不是什么好啃的骨头,她这一刀砸下去,自己少不得也要多几条豁口。最后两败俱伤。 * 次日,沈安带着一堆穿的盖的还有炭火等来到了沈琚的府邸。 他的府邸现在已经没了仆人,四周被禁军看守,里面留了一个从小看着沈琚长大的内官伺候。 沈安随着禁军看护入内,很快她就见到了还在睡觉的沈琚。 和她以为的惶恐不安不同,沈琚状态倒是不错,一点都没犯罪人的样子。沈安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心大,还是压根就不在乎。 被内官叫醒,沈琚见到沈安来看他,表情很是高兴:“皇姐!” 见他要起来,沈安止住了他的动作,“你就床上躺着吧,我只能在这待一刻钟。你可有受伤?” “只有一刻钟吗?”沈琚很是失望,“我没受伤。那天父皇遇刺没多久我就被关了起来。他们也没严刑招供,就是不让我离开帐篷。再回京,我就多了个谋逆的罪名。” “我怎么看你这样子一点都不害怕?” “害怕什么?”沈琚反问她,“我从小就被关在皇宫里,现在也不过是换了个更小点的皇宫关着罢了。至于怕死,将来只要我不是皇帝,那我迟早会死。现在死的话,也只是提前几年。” “……”沈琚的回答让沈安很意外。不过她想到这人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便又很快释然,“我相信你是清白的。我会尽快找到证据,给你洗清冤屈。” 听到她的话,沈琚先是看着她不说话,好一会儿他才突然笑了,“好。那我尽力在这里活到皇姐你救我出去。” 这一刻,沈安突然有点毛骨悚然。 如果沈琚死了,真正的幕后凶手自然又多一个谋害皇子的罪名。乾化帝回头追究起来,那当真就‘名正言顺’‘血流千里’了。 她突然有点明白沈琚为什么长成这德行。 “你自己小心些。”沈安提醒道。 “好。”沈琚答应的很爽快,“除夕的时候皇姐能再来看我吗?你不来也行,我每年的压祟钱可不可以别断。或许有你的压祟钱,我来年真能平平安安。” 沈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人家都是抓紧这难得的机会详细讲那日发生了什么事,以力求自己的清白。你倒好,在意的都是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那不是无关紧要的事。”沈琚争辩道,“之前你不在宫里,我只能靠这些压祟钱看出你还在意着我。现在我被关了起来,时间久了你真将我忘了怎么办。” “……”他的表情太过真挚,沈安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不过现在也没必要辩证这些。真又如何,假又如何,在当下的局势面前并不重要。 一刻钟后,沈安离开了这里。 离开时她看着身后缓缓合上的大门,再一次感受到了上位者的生杀夺予。 她这边看望沈琚的消息瞒不了人。 一个月前还风光无两的人物,仅一个月就狼狈至此,不少人感叹命运真是无常。 眼看着楚王被废,原本亲近沈安姐弟的人迅速同他们拉开了关系。甚至有人在公开场合拿沈安沈琚从前的事批判,说他们德行有亏,是个君子都不会与他们为伍。 这样的墙头草虽然为人不耻,但在场听的人大多都选择了沉默。 太子已立,楚王废了,长公主往后只怕也自身难保,他们得为自己的以后着想,就算心中觉得这话不对也不敢随意开口得罪太子。 这样的话沈安开始没听到,不过很快就有人跳到了她的面前。 温玉极的葬礼在七日后举行。一国丞相逝世,再加上沈熙被立为太子,京中权贵见温家仍旧如此得势,因此都上了温家的门吊唁。 沈安虽腿伤还未好,这日也仍来到了温府给温玉极送行。 对于她的到来,温家人态度不敢太倨傲,上下俱来迎接。于一片素色中,沈安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身着素衣垂眸行礼的温知让。 二人连视线交流都没,沈安便让温家老小起身,她进厅点了香,之后让小满敬上,她才对陪同的温鉴道:“节哀。” 温鉴是温玉极的长子,温玉极逝世后,他顺利成为温家的话事人。 “多谢长公主宽慰。”温鉴谢道,“此处吵闹,不若下官让人送您去后厅先坐?” 沈安点头,“客随主便。” 此时温知让自然又恰到好处走到了父亲面前,温鉴转身见到他,果然吩咐他道:“你给长公主引路,切勿怠慢。” 温知让恭顺听从,让沈安请随他走。 后厅此刻人也不少,温知让见状带着沈安一拐,他们直接进了旁边的园子。 园内要安静不少。可能正因为安静,园内有些人的话便清晰传出。 “……真是好人不长命,恶人遗千年。” “好人我知道你说的是谁,这恶人是?” “恶人自然是那等弑君弑父之人。陛下真是仁德,连这样的逆子都肯网开一面不要他性命。”前面那人道,说完他好像还觉得不够,又继续猜测,“庶人沈琚能被封为楚王一直是他背后的皇姐辅助。这等谋逆之事谁知道是他的主意,还是另有人授意。” “这……赵兄慎言。” “慎什么,这话我就是当长公主的面都敢说。” 听到了的长公主没说话,她旁边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温知让则皱了皱眉,抬手就要让随从去把人轰出相府。 “没必要。”沈安按回了他的手,“回头让他们官丢了就行。” 温知让“嗯”了一声,“最近这样的人不少,你别因为他们而不痛快。” “没事,谁让我不痛快我会让谁更不痛快。”沈安无所谓道,“倒是你,花团锦簇之下最容易隐藏陷阱。” 温知让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他看向她。沈安也不隐瞒:“有人跟我说,凡事讲证据。六弟就算是清白的,那也得有人把证据送到父皇面前。” 温知让面色顿变。 与此同时,外面王和宁带着谢熠谢芝来了。谢熠知道好友定然心情不好,当即同母亲说了一声便去找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