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反派的背景板母亲 作者:一江酒来 简介:   玩家打开了一个新的游戏——《母亲模拟器》。   游戏一周目,她点击随机生成,合成了一个四只手两张脸的孩子。玩家觉得它真可爱,精心养育他。可惜,她被围攻了。   达成结局:【逆向分娩——你的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诅咒之王的诞生。】   游戏二周目,玩家生成了银色长发的孩子,如同神性的流出。他天赋很好,玩家四处搜集资源来养他,但不知为什么玩家又被围攻了。   达成结局:【吃掉星球的孩子——他太饿了,而世界欠他一个母亲。】   游戏三周目,玩家生成了资质普通的小孩,不过没关系,玩家不在意,她把乱七八糟的npc都打跑了。然而天降意外,她被区区车祸结束了生命。   达成结局:【温室效应——离开你之后,他才知道世界本是冰冷的。】   玩家打累了,选择了游戏解放所有周目,重新进入世界。在这周目,她将见到长大后的孩子们,与他们重逢,像看一场结局后的番外。不过,玩家不知道,孩子们很快便认出了她,自然而然地围拢在她身边,如同恶龙守护珠宝。   tips:   1、文案记录于20250324。   2、一周目两面宿傩,二周目萨菲罗斯,三周目天与暴君,四周目待定。OOC预警。   内容标签:   咒回 轻松 模拟器 第1章 卷一·是神是魔: 第1章 游戏:她有一个小怪物   初春的夜晚分外晴朗,深蓝色的夜空缀着点点星子。   在亮着暖色灯光的高层公寓里,微凉的风将纱制的窗帘吹得荡起一阵阵涟漪,外开的窗户可以俯瞰大半个都市的夜景。不过,这间公寓的主人显然已经对窗外的景色习以为常,并没有对它投去任何的视线。   染着一头惹眼粉发的少女盘腿坐在自己的电脑桌前,眸光里倒映着斥巨资购买的显示器亮起的屏幕。   森尤诺,18岁,今年高中已毕业,拿到了东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此时距离开学还有将近一个月,目前正在绝赞度假中。   这是毕业季之后,大学入学前的假期,没有习题,没有作业,也没有考试压力,意味着过去十二年规规矩矩的学生生涯以来从未有过的自由。   一天前,父母来到这座繁华的城市安顿好她之后,就飞回国继续工作了。彻底自由的森尤诺直奔秋叶原,如同老鼠进了粮仓一样地钻到游戏专卖店搜刮了一箩筐游戏打包背回了家。   此时夜深人静,正是无人打扰的时刻,她迫不及待地点开了新安装的游戏图标。   屏幕顿时暗了下去。   【Loading……】   白色的字体在纯黑色的背景之中亮起。   【欢迎进入母亲模拟器。】   【在本游戏之中,你将角色扮演母亲,而你的孩子全部都是恶贯满盈的反派人物……】   森尤诺飞快点着鼠标和空格键,将游戏前摇里没用的废话全部都skip跳过。终于——   【游戏开始。】   ————————   呼呼的风声自耳边响起,视野之中是万里无云的湛蓝色天空,而稍微转动身体,便能够清晰地看到下方愈发接近的大地。   在自由落体即将落地之前,森尤诺及时调整了身体,在半空中一个翻身便轻盈地落在了草地上。   山间的空气清新,阳光洒在一棵棵翠色的树上落下层叠的影子,脚下的草地堪堪及脚踝。森尤诺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后知后觉地低头,绣着金色花纹的银白色衣袖映入眼帘,胸前的菊缀上雕刻着特别的图案,看起来有点像是放在电脑桌面上的游戏图标。   在无人的山野间,穿着狩衣的女孩一会抬腿一会挠头还尝试了倒立,做出了一番扭曲怪异的姿势之后,终于站直了身体,叉腰站在峡谷旁,满意地发出了一连串“啊哦哦哦”的怪叫,猿猴一样的啼鸣在山谷之中回荡。   虽然是用键盘来操控行动,可是四肢的举止却灵活极了,仿佛游戏里的躯壳就是自己身体的延伸。   从这种情况来说,说不定她很有游戏天赋呢。   【请玩家前往居所。】系统提示道。   绿色的箭头指向了附近一条铺着石子的道路,森尤诺顺着系统的指引往前走了没多远便见到了一处村落,村口的石碑上写着“泷野”二字,看起来就是这个村庄的名字。   系统分配给玩家的住所很好找,沿着大路往往前走二三里,便能看到一处墙面被漆成白色的庭院,有爬山虎的叶子从里面往外蔓延出来,大门被修成简约的样式,三角形的屋顶垂下黑色的屋檐。   旁边,墙壁上挂着空白的木牌。   就在玩家的视线落在上面时,系统弹出了信息。   【请输入玩家昵称。】   处在第一局游戏的新奇状态里,森尤诺盯着空白的框冥思苦想了一会,脑海之中灵光一闪,满怀郑重地打下了“开门英子”四个大字。   【玩家昵称[开门英子]已录入。】   空白的木牌上以工整的楷体浮现了“开门”二字。   玩家角色开门英子拄着下巴站在自家大门前,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评价道:“不错,很开门。”   在大门旁边写着开门两个字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玩家没有再踟蹰,迈开六亲不认的大步便推门而入。   耳朵先捕捉到了潺潺的水声,入目是一块块石砖浮在清澈见底的池水中,往前走,便进入了回廊和宽敞的铺着白砂的空地。亭台水榭,一应俱全。   不愧是角色扮演游戏,开局的新手配置就这么豪华。如果此时打开的是模拟种田经营的类型,也许就要从一个一穷二白的小木屋开始建设了。   森尤诺——此时应该称作是开门英子——“哒哒”地踩着木屐跑过了台阶,在短短的几分钟里,上蹿下跳把这座院子上到屋顶的枣树枝头晃掉了几颗果实,下到池水里的小金鱼全部都戳了一遍。   然而并没有触发任何任务。   仿佛察觉到了她此时的疑惑,系统不紧不慢地颁布了任务:【玩家新手居所探索完毕,触发主线任务。请依照任务箭头指示探索,寻找适婚对象。】   开门英子:【啊?】   尽管一开始就skip掉了大部分剧情,但这款游戏印在包装上的名字她还是有印象的——《母亲模拟器》。   而作为一个母亲,首先需要有一个孩子,那为什么任务却是要找适婚对象?   难道不应该开局新手礼包送她一个小孩吗?按照她以往玩女性向攻略游戏的经验,开局十连抽才是基础操作啊。   任务箭头已经在脚下浮现,开门英子没有动弹,她理直气壮地先翻开虚拟界面询问系统:【我孩子呢?】   这款游戏很智能,可以随时在系统界面拉聊天框问问题,她推断或许是游戏设计师提前录入了问题关键词,触发之后系统就会给予回答。   系统:【请玩家运用智慧和行动得到小孩,方式包括而不限于结婚生子、领养等合法及不合法方式。新手指引常用路线为婚配。】   末了,它还不忘补充了一句:【目前玩家单身。】   森尤诺和开门英子觉得自己同时在游戏外和游戏内受到了系统的无情嘲讽。   她抬起下巴,对着系统振振有词:“现在单身又怎样,人又不一定结婚才有小孩。”   系统:【。】玩家开心就好。   它默默地再次弹出了与方才一样的任务提示。   这一次,开门英子没有再拒绝,很快就燃起了作为玩家兴致勃勃的野心。既然主线任务会设计结婚作为常用路线来引导新手,说明游戏一定安排了许多优秀的角色供玩家挑选。   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去邂逅了。   开门英子顺着系统的指引,直接翻出了自家的院墙。   路上遇到的第一个男性NPC头顶上有了触发主线任务之前没有的描述信息,开门英子认真瞅了一眼。   【   姓名:二狗   婚配度:-5。   】   名为二狗的男子五官没有任何记忆点,属于擦肩而过就会忘记的长相,在系统评定之中竟然是负数。   看来是要把周边的地图都探索一遍,才有可能找到合适的“男朋友”。   开门英子继续逛,遇到了蹲在道路旁啃狗尾巴草的麻子。   【   姓名:麻子   婚配度:-20。   】   淘汰。   她花了两刻钟将整个泷野村地毯式地逛了一遍,如入无人之境地翻进每一个村民的家里,吓得有的NPC发出大叫。然而,这个村庄之中竟然没有一个角色的数值是正数。   只好继续探索新地图了。   隔壁名为“泷川”的村落依水而建,建筑修葺得错落有致。   太阳西斜,本应是美好静谧的景象,可是,河边却传来了恐惧的尖叫和呼救声。   听到了这不寻常的动静,开门英子一跃而起,翻过一栋房屋,透过稀疏的树木间宽大的间隙,便看清了滩涂那里的景象。   巨大的怪物出现在河滩上,它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人类的形状,可是比例却极其怪异,脑袋占据了身体的二分之一,绿色的皮肤上没有毛发,嘴巴的地方却是扁而硬的鸭嘴,腹部整个是蠕动的吸盘,上面隐约有血迹,正在往这个方向挪动,一步便能迈出很远的距离。   系统:【触发支线任务:祓除泷川村作恶的二级咒灵。】   原本正在河边浣衣的妇人们四散奔逃,只求能远离那超出人类认知的可怕怪物。   只有玩家开门英子不退反进,跃跃欲试往任务描述的咒灵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一个穿着灰衣的女人拉住了她:“快跑!刚刚那只怪物它吃掉了渔夫!”她的眼眶红红的,声音里透着惊恐的哭腔。   开门英子顺着她所说的话将视线落在河上,便见到了那里孤零零的木筏和上面倾倒的渔桶,木筏上洒着一大滩血。   灰衣女人内心焦急,使劲想拉着她离开,然而玩家却纹丝不动。女人抬起脸正要张口催促,却在看清这个陌生少女的样貌之后了忍不住怔了怔。   在若有似无的浮动香气里,异于常人的粉色长发垂落,少女看了她一眼,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对她投来轻描淡写的一瞥:“没事的。”   声音仿佛叮咚流水在空谷回响。   也不知她怎样的动作,原本紧紧拉着她的灰衣女人只觉得自己被人轻轻一推,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到了数米开外。   场地空了一大片,其他人全部都逃走了,于是怪物便挪动脑袋,将注意力落在眼前唯一胆大包天的小点心上,发出威胁的嗡嗡声。   开门英子的视线往上挪动,略过它的丑脸,最终落在了怪物的地中海发型上。   头顶侧边的毛发浓密,然而只有中间的绿色滑溜溜的,仿佛能够反光。   “噗。”她没忍住,当即笑出了声。   感觉到了她的嘲笑,奇形怪状的咒灵甩开腿往前爬了过来。   【战斗模式开启。】   明明是角色扮演游戏,战斗起来的时候打击感却很强。每一拳砸在肉上都会有鲜红数字的暴击,比捏捏玩具还要解压。   开门英子揪住了咒灵侧边的毛发,非常丝滑地击中了它脑袋正中央的地中海,将之打得凹陷了下去。随后,她单手就将庞大的咒灵狠狠地甩下去,整个地面随之震了震。   原本想要攻击她的怪物被打得连连败退,然而却无法逃走,被开门英子揪住了要害按着殴打。   华丽的战斗特效,如臂使指的流畅动作,全部都让她感觉到无比的畅快,咒灵坚硬的外壳仿佛纸片一样被她撕扯开。   很快,这只咒灵就四分五裂,重重地倒在了地上,身躯在空气之中逐渐消散。   【祓除二级咒灵一只,支线进度:10%。请玩家再接再厉,勇创佳绩。】   方才的战斗让开门英子兴奋得心脏砰砰直跳,系统机械而老土的贺词完全没有浇灭她的激情。   对于一个玩森林冰火人都要开无敌版的玩家来说,这种正反馈极强的碾压咒灵活动彻底激发了她的热情。   系统的界面有支线任务的地点指引,只要去到标注的地点,就可以与咒灵战斗。   简单、粗暴、直接!还特别爽!   战斗才应该是这个游戏的本色。   祓除二级咒灵×16!   祓除一级咒灵×5!   祓除特级咒灵×2!   支线进度疯狂叠加,开门英子已经彻底发了狠了,忘了情了。   一切都被抛到了脑后,她体会到了纯纯战斗的快乐。   当游戏里的太阳在第六次升起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不同的提示。   【当前支线进度100%,获得金钱×10000。】系统播报道。   此时,开门英子正站在一处山顶,晨风拂过她的发丝,脚下是层层叠叠的云海,朝霞的日光将云层染成了金红色。这样绝美的景象在哪里都非常少见,她忍不住开始疯狂截图,准备留着用来当做桌面背景。   【玩家在七天内完成支线任务速通成就,恭喜玩家赢得支线任务隐藏奖励!】   【请问玩家是否开启隐藏奖励宝箱?】   开门英子顿时支棱了起来:“当然了,开开开!”   她期待地想,奖励会是武器,装备还是技能呢?   宝箱打开,系统的机械音开始播报。   【极致的景色和圆满的修行让你心有所悟。】   【你有感而孕。】   【生命自你的腹中开始孕育。】   开门英子:“哈?” 第2章 结婚:她有一个小怪物   开门英子,在RPG游戏里沉迷战斗和杀怪,在干翻一连串的咒灵之后,奖励年纪轻轻喜提一子。   玩家从惊讶到沉思再到欣然接受实际也只经历了不过三秒钟。   毕竟是从秋叶原随便淘到的游戏,怎样的发展方向都很有可能,现在能够阴差阳错推进主线任务也不错。   她垂下视线,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肚子,有点好奇这个游戏会怎么继续模拟,毕竟有感而孕这样的东西听起来就像是上古神话一样的虚幻故事。   现在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既然如此,不如继续搜刮咒灵战斗。   开门英子扫过系统自带的咒灵探测小地图,翻看距离自己最近的红点分布图。也许是为了方便玩家狩猎,游戏里的咒灵如同雨后春笋冒出来,又像韭菜一样割完一茬又一茬。不远处的山头上就有一只。   开门英子轻盈地往前一跃,云海在她的身下悬浮,滞空的身体如同风一样轻盈,在一个翻身之后,她就落在了隔壁的另一座山峰上。   众所周知,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而系统也并没有配备完善的电子地图,比起在陌生的山路上绕来绕去,当然是直直地穿过去的速度最快。   吃饭睡觉打咒灵的生活分外充实,现在哪怕没有支线任务奖励,开门英子依然兴致勃勃,毕竟没人会放下玩了一半还有体力的消消乐。   看红点的大小应该是一级咒灵,森尤诺决定驾驶着开门英子干掉它之后就停止熬夜,上床睡觉。   ——————————   禅院家的车驾已在山道上摇晃了整整两个时辰。   此次从平安京前往白河的庄园例行查账,本该午前抵达的行程,因昨夜的暴雨导致山路泥泞,如今日头偏西,前路却仍被蔓延的浓雾吞没。   牛车一路颠簸,车夫拉着缰绳引导方向,另有四名侍从跟随在侧。   木制的轿厢涂着黑漆,四角垂着青色的丝绦和铃铛,车轮碾过泥坑时带起溅水声。车内,禅院昭将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搭在窗框上,以抵御山路颠簸带来的不适。   他身上穿着浅葱色的直衣,腰间佩着一柄价格不菲的太刀,刀鞘上的金饰在阴翳中依然隐隐泛光。   "还有多远?"他掀开竹帘,问向走在辇车旁的家臣。   "回公子,翻过这座山,还需再行小半日。"家臣躬身答道,“恐怕要夜晚才能赶到了。”   夜深之时停留在山间并不明智,看来要在黑夜里赶路了。   禅院昭放下帘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凹凸的纹路。今日的心绪始终不宁,他总觉得仿佛有某种东西蛰伏在山林的阴影中。   平安京内都避免不了会有鬼神作乱,在这种无人的荒郊更是魑魅魍魉横行。禅院家本来就是咒术师家族,虽然他的技艺不精,但此时作为咒术师的直觉却在嘶嘶作响。   “加快速度赶路。”禅院昭说道。   变故发生在一刻钟之后。   侍从有人忽而发出一声惊叫,牛车被重重地冲撞,猛然向右倾斜。禅院昭撞在厢壁上,尚未稳住身形,便觉察到轿厢外传来一阵压抑而恐惧的骚动。车夫发出一声惨叫,伴随着利器入肉的声音,竹帘上被溅了一滩血。   外面发出金铁交击的声响,守在牛车旁的家臣们反应了过来,立刻组织反击。   禅院昭勉强掀开侧边的竹帘,只见前方的山路的浓雾被陡然撕开,形容可怖的异形已经劈开了那可怜车夫的身体,鲜血混着内脏洒落在地面上。他带来的家臣有两名是咒术师,试图与那埋伏在黑影之中的咒灵缠斗。   牛车失去了车夫的控制,惊慌失措的牲畜带着车厢在山道上不受控制地乱窜。   太阳西斜,淤泥一般的黑影骤然蹿升,缠住了想要回头帮忙的侍从。   辇车开始加速,在山道外侧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行。轿厢的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狭小的空间让腰间的刀成为了鸡肋,禅院昭在车厢中被撞了几次,喉头一阵腥甜,他挣扎着扒开竹帘,只见两侧的树木如同被风卷起的残影向后掠去。车辆偏离了山路,即将被带着滚下山坡,从他的角度回头,便能看到那被苔藓覆盖的深渊。   几块碎石正从深渊的边缘簌簌滚落,消失在看不见的黑暗中。   “救——”   禅院昭不知自己在向谁呼救,毕竟所有的家臣此时都顾不上自己,他吼出这一声的时候,辇车的前半截已经探出了崖边。   浓重的绝望感覆上心头。   ……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牛车骤然冲出了车道旁的断崖,进入到空中。   禅院昭浑身冰凉,内心的不甘和无力溢满了胸膛,却听见车厢顶发出一声裂开的巨响,天光落入。   白衣深袴的少女如同神降,粉色的长发随着风而扬起,夕阳的光线落在她的身上,为她染上一层绚烂的金光。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咦?”   对方向他伸出了手,禅院昭下意识地握住了。   他只觉得一股巨力自对方拉着自己的手腕上传过来,随即自己便腾空而起,借着她的力量稳稳地落在了方才跌落的崖上。   直到双脚落在了地面上,禅院昭依然有些恍惚。   牛车顺着重力的作用彻底落入深谷,滚落下去之后远远发出崩裂的回响。   突兀出现的少女松开了他的手,径直往还在战斗的方向过去。   “等等——”   那里的咒灵很危险,禅院昭当即想要拉住她,然而冰凉柔软的衣袖如同水一样从他的指尖划过,最终他只握住了一团空气,望着她的背影。   从天而降的少女毫不犹豫地一跃而起,轻松将两个负伤的家臣从咒灵的攻击之中解救了出来。她赤手空拳,看似弱小的手却轻轻松松地拉住了咒灵镰刀一样的武器,如同撕开纸张一样轻松地将那只咒灵肢解。   难怪她能那样轻松地将他从车厢之中救出来。   禅院昭觉得自己的心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度在跳动,震得他头晕目眩,连带脸上都忍不住泛起了异样的红晕。   如此强大而又美丽……   轻松干掉这只一级咒灵,眼见它的躯体在空气之中整个消散,开门英子愉快地打了个响指。   感知之中有人慢慢靠近了过来,属于贵公子的声音有着这个时代独特的韵律:“感谢姬君的救助。”   开门英子转过身,便见到穿着淡青色直衣的青年,尽管在方才的灾难之中划破了衣袖,此时依然保持着从小培养出的仪态,半低着头,对她说话的态度尊重。   她看着他,目光奇异。   或许是系统也没有想到她可以这么快就通过支线达到主线任务的需求,寻找适婚对象的扫描功能并没有关闭,方才她救人的时候惊讶,正是因为显示的信息。   【   姓名:禅院昭   婚配度:80。   】   在这些天处处打咒灵的日子里,遇到的NPC婚配度全部都是负数或者可怜的个位数,这样80的数值显得鹤立鸡群。   开门英子起了会会他的兴趣,忍不住走过去,围着他转了好几圈,视线如同X光一样将对方上下扫视了一遍。   原本规规矩矩束起的头发因着方才的错乱,此时在额角垂落了两绺。容色是只要看到就能够察觉到的俊美,明明是有攻击性的五官,垂下眼睛的样子却显得温顺。   旁边的侍从虽感激这陌生女子的救助,但是同样也带着警惕之心,眼看着她竟然直接围着公子团团转,行为出格又大胆,不像是头脑正常的人类,便想上前阻止。   然而,禅院昭只一个沉沉的眼神,就让侍从完全止住了动作,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有任何异动。   “如果不是姬君出现,恐怕我现在已经葬身山腹。”禅院昭语气柔和地说道,“我是禅院家直系的次子禅院昭,待回到平安京,必然以厚礼答……”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全部都SKIP。   “你长得真好看。”开门英子说道。   仅仅凭着这一张脸,就让她当即决定继续在这个游戏里熬夜。   她的话让禅院昭微微一怔,随即一层淡淡的红晕逐渐从他的脖颈蔓上脸颊。他在平安京中从未见过这样话语直白的女子,她从出现到现在的每一个举动都不同于常人。   “如果这张脸能让姬君感到愉悦的话,是昭的荣幸。”   旁边的贴身侍从已经震惊得抬起了头,这还是他知道的那个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的公子吗?虽然这个女孩实力很强,但平安京内强大的术师比比皆是,未见公子有同样春风一样的态度。   “我是开门英子,”少女凑近了他,目光落在他左眼下的一颗小痣上,距离近得让禅院昭屏住了呼吸,“太阳要落山了,我家就在附近的泷野村。你们可以来借住一晚。”   听到开门英子这个怪异的名字,禅院昭的表情并没有发生变化。乡野之中的平民大多数并没有姓氏,这样的名字更显出她的特别之处。   ……她的身上有淡淡的桃香。   开门英子并不知道对方此时的想法,她对着几人招招手,走在前面带路。   侍从觉得她五官秾丽却神情纯真,如同引旅人进入巢穴的精怪。   然而他的主人禅院昭却显然并不觉得。   直到见到正常的村庄和袅袅升起的炊烟,侍从才松了口气。   牛车已经落入山崖粉碎,但家臣身上也有携带钱币,到其他的人家换取了一些衣物,换下了在战斗里染血和破口的服饰。   至于晚餐,开门英子对于游戏里生火做饭一窍不通,大多时候是正好干掉了作乱的咒灵于是得到村民的款待,要么就在山林间随便摘果子吃,目前并没有因为吃到毒苹果或者毒蘑菇而血量清零下线。   听了她的话,年轻的术师公子眼眶泛起浅红,望向她的目光里带着怜爱。   “竟一直都没有人照料您吗?”   君子微微蹙眉的模样占据了大半个屏幕,开门英子第一反应是直接快捷键截图,随后才想起来回答。   “好哇好哇,你要照顾我吗?”她信口胡诌,“我听人说,救命之恩是要以身相许的,干脆你把自己许给我吧。”   禅院昭的心脏重重一跳。   粉发的少女随意盘腿坐在蒲团上,两手支着下巴,正歪着头注视着他。   初见的印象过于鲜明,以至于她好像时时刻刻都在发光。   他这样一事无成的人,没有继承禅院家家传术式的次子,也配得上这样的光辉么?   只是这样犹疑的间隙,对方就仿佛当他是在默认。   开门英子不等对方反应过来,直接拉着他的手顺着台阶上到了这座宅院的屋顶上。   她指了指头顶漫天的繁星,又挥手看向村庄与山间,说道:“天与地为见证,今天我要娶你。”   禅院昭想说不是这样的,应当是他带着财物珍宝求娶她,哪里有女子娶男子的道理。   只是他对上了她的眼睛。   ——完全无法拒绝。在他一成不变的沉闷人生里,她就这样一头撞进来,成为了他的野望。   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顺从着她拉扯他衣襟的力道半跪在了地面上。   神女俯身,投下垂怜。   两人的影子在星光下交叠。   【恭喜玩家与禅院昭喜结连理。】游戏系统默默更新了婚契。 第3章 小怪物:她有一个小怪物   禅院家的次子回了平安京,第一件事便是宣告自己要娶妻。   这个时代的男女大多风流,但对于正妻的身份总是要仔细斟酌的。   高堂之上,禅院家家主坐在主位,看着跪伏在地的二儿子:“你真的做好决定,要娶一名乡野村妇吗?”   禅院昭额头触地:“是。”   禅院家家主注视着他:“你令我感到失望。”   “抱歉。”禅院昭闭上了眼睛,“她救了我的命。”   即使是他自己也会不可思议此时如此坚定的与她在一起的想法,仿佛一旦错过就再也不会遇见般的直觉。他的生命已经断送在遇险的那天,余下的每一日都属于那名少女。   “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不会强硬阻止你。”家主说道。   罢了,妾室所生,术师天赋也远不及其他子嗣。   禅院昭眼里燃起了希望的亮光。   “不过,你擅自做出这样的决定,便按照规定去领罚吧。”如果小辈们都效仿这样的行为,那禅院家的规矩就将形同虚设。   “是。”禅院昭应下了。   明明是将要受罚,可是情绪却不受控制地欣悦起来。   泷野村。   天气很好,云朵一团又一团地自天空之中飘过。开门英子瘫在院中的躺椅上,手中拿着纸扇轻轻地扇风。   看起来在休息,实际上在游戏之外,森尤诺也真的在挂机。在保存了一下游戏进度之后,她就已经躺在床上陷入了酣甜的睡眠。整个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淡淡荧光。   一夜无梦,当八点的闹钟响起的时候,一只手从被子之下钻了出来,左右摸了摸,摸到了手机,手指一划关掉了手机的铃声。   半小时之后,顶着乱糟糟头发的森尤诺已经坐在了电脑桌前。公寓的隔音不算差,但一早还是不可避免地可以听到对门的邻居出门上班时关闭大门的响声。   森尤诺一边啃着三明治,一边继续打开了昨晚放置下来的游戏。   恰巧游戏里同样是清晨,她看了眼自己的状态,发觉游戏里自己同样饿扁了。   在出去觅食和自己做饭之间,开门英子选择了敲开侍从的门。   禅院昭留给她的侍从非常有用,没过一会,开门英子就满足地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一碗粥。   因为是一边吃早餐一边单手操作键盘,森尤诺没有驾驶着开门英子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歼灭咒灵之旅,于是开门英子就在侍从震惊的眼神里一会上房揭瓦,一会趴在地面上数蚂蚁。   等到游戏里夕阳西下的时候,森尤诺也啃完了三明治。   有人敲响了开门家的大门。   在侍从去打开门之前,开门英子就已经先一步窜了出去,并且因为冲得太快直接顺着向前的力道翻上了大门上方的屋檐。   “阿昭?”她一点都不觉得尴尬,笑眯眯地冲下方目瞪口呆的队伍挥了挥手。   禅院昭从牛车上下来,一眼就见到了坐在院墙上的女孩,绣着樱花的鞋子在半空中轻轻地晃着。   “英。”他弯起了眉眼,“我来了。”   女孩轻盈地落了下来,身后,侍从将大门打开。   仅一个照面,开门英子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你受伤了?”   “这样明显吗?”禅院昭摸了摸自己的脸,露出有些抱歉的神色。   “我鼻子很灵的。”正常情况下,游戏里的角色是不会有血条的,除非受了伤。开门英子只一眼便看出他绿色的血条空了一小截。   “只是小伤而已。”禅院昭不打算在她的面前告知自己的辛苦。凭借着伤口获得怜爱的手段固然不错,可是这一次除外。若是刻意说出来的话,反而显出他自己的无能,这么狼狈才求来与她婚配的机会。   然而,禅院昭错估了一个玩家刨根究底的执着。在开门英子的追问之下,他只得说道:“……为了让父亲同意这门婚事,这样的伤并不碍事。”   “嘶……个老登还挺封建。”开门英子忍不住吐槽,她莫名有一种自己娶了大家闺秀的错觉。贵族的公子每日循规蹈矩,最大的一次反叛就是跟她一见钟情私定终身。   玩家第一反应当然是——   强硬地把人拉近寝殿里扒开衣服看看伤口。   唉,这伤口,真大。   唉,这伤口,真白。   唉,美人羞涩,真香。   开门英子颇用了一番时间,给他换好了药。   按照时下的礼节,禅院昭连续三晚都会来拜访她,送上礼物,而婚礼则同样在开门英子家举行。   所有的事情都由禅院昭一手包办,开门英子一点都不需要操心,只需要在对方递上来各种样式的婚服时按照心意做出选择。   婚宴就在泷野村举办,游戏一开始赠予给玩家的宅邸就很气派,此时用来办婚宴并不寒酸。   开门英子作为玩家孤儿一个,没有亲友,因此宴请的宾客全部都来自于禅院昭一方的亲友。   华丽的十二单层层叠叠地铺在她的身上,墨绿色的唐衣下是橘色和金色的裳装。对于普通人来说沉重的衣物在玩家的身上轻如羽毛,并没有影响到她的行动。   这个时代的镜中,少女的容色倒映其中。开局的时候并没有捏脸的步骤,但角色却很符合她的审美。   她背对着房门由着侍女为自己梳妆,直到收拾完毕,纸门在身后被拉开。   开门英子回过身,只见禅院昭穿着一身礼服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模样怔住了,久久难以回神。   “发呆做什么?”她探身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禅院昭没说话,只是珍重地拉住了她的手指。   两人在前厅招待宾客,开门英子踏入大殿的时候,原本喧闹的场面静了一静。禅院昭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挡住了众人或好奇或惊艳的眼神,适时地说了一些场面上的吉祥话。   开门英子压根没有注意到殿中众人的视线,她匆匆扫过整个室内,随即在靠主位很近的位置停住了。   白发的青年穿着黑色的羽织跪坐在席间,黑色的纱巾遮住了他的双眼。   【   姓名:五条修彦   婚配度:98。   】   开门英子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是一个母亲模拟器吧,加上扫描功能为什么感觉现在变成了婚恋大作战。   或许是她的视线在他的身上停留的时间有些久,白发的青年动了动脑袋,准确无误地面对了她所在的方向。明明隔着纱巾的遮挡,开门英子却觉得他的视线好似穿透了空气,落在了她的身上。   五条修彦“唰”地一下打开了折扇,挡在了自己的扬起的唇前。   奉子成婚……吗?   开门英子与禅院昭一起逐个对宾客们敬酒,首先要面对的人自然是禅院家的家主。   看着这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开门英子说道:“就是你罚阿昭受伤了吗?”   她直接的发问气势汹汹,旁边禅院昭怔了怔,没有想到她会在此刻为自己出头,玩家的声音在大殿的推杯换盏声之中不算大,只有他们最近的几人听到了她的话。   “是又如何?”禅院家主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容色倒是极盛,可惜没有教养。   开门英子并没有碰杯,而是直接将杯中的清酒倾倒在了桌面上。   “你——”这样出格的行为让禅院家主顿时面色铁青。   “怎么了?”开门英子笑得和煦,身上却翻腾起可怖的咒力,压得坐在主位的禅院家主完全动弹不得。   看着他一头冷汗的样子,她这才施施然收了压力,警告了一番。   随后,她搭上禅院昭扶着她的手,走向下一个宾客。   桌上的位序的铭牌上写着五条修彦的名字,刚刚的那场风波全程都被他收入眼底。本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婚宴,竟然还有这样的好戏。   青年端起了酒杯:“恭喜二位喜结良缘。”   禅院昭轻轻点头:“谢谢。”   不过,五条修彦还没有说完,他继续祝贺道:“令夫人腹中已结珠胎,提前恭喜二位喜得贵子。”   他的话音落下,禅院昭讶然,他下意识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新婚妻子,目光之中有一瞬间的无措——他不曾与她……过。   开门英子同样有点惊讶,她原以为面前的青年是盲人,但现在看来对方把眼睛遮上,实际是眼睛有着特殊的能力,能够看穿皮肤和骨骼。   在她的身侧,禅院昭的错愕只是一瞬间,很快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毫无异样的微笑:“谢谢五条君的祝福。”   如果不是他握住她手腕的手指在发抖,开门英子还以为他真的丝毫不在意方才猝然得到的消息。   这只是个游戏,加上有感而孕仿佛如同玩笑一样扯淡,玩家一没注意就忘记了告诉他怀孕这件事,现在反倒给了他一个惊吓。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轻轻按了按。   仅仅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禅院昭平静了下来,脸上也渐渐恢复了点血色。   酒过三巡,宴会之上宾客尽欢。   午后,宾客们陆陆续续离开,侍从们收拾着残席。   新婚的夫妻回到寝殿休憩。   “那个五条的眼睛,是有术式吗?”开门英子问道。她没记住名字,只记住了白发青年的姓氏里有张麻将。   禅院昭沉默了一下,才回答道:“是,他是五条家下一任家主,继承了本家六眼的术式,可以拥有所有方向的视觉,看穿咒力的流向。”   “原来是这样。”开门英子若有所思。   禅院昭蜷起手指,留给她思考的时间。   “阿昭没有其他事情要问我的吗?”开门英子忽而问道。   禅院昭垂下眼,摇了摇头。   “你不好奇我肚子里的孩子?”开门英子问道。   “如果你想要生下来,我会帮忙照料。”禅院昭的声音平静,“夫人遇见我之前的其他男人,我并不好奇。”   青年跪坐在蒲团上,低眉顺目,露出后颈些许苍白的皮肤。   好乖。   开门英子眸色渐深,她伸手抚上他的脸庞,并没有给他更多低落的时间:“没有其他人哦。”   她略过了游戏的支线任务,简要描述了一番情况。由于前因后果过于离谱,于是她忍不住看着他问道:“你明白了吗?”   “我信。”禅院昭微笑起来,弯起眉眼看她,“既然夫人这样说,那就是事实。”   如果咒力强盛的话,像她这样有感而孕,并不是不可能。   他能拥太阳入怀,就是莫大的幸运了。   ————————   所谓怀胎十月,在游戏里却过得很快。   最初的时候开门英子还会常常翻墙出去祓除咒灵,但半年后,有次她回家打开门,就见禅院昭匆匆忙忙从台阶跑下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神色看起来担心极了。   开门英子犹犹豫豫地接受了他的建议,毕竟万一孩子掉了支线又要重打一遍了。   这个时代贵族之间流行访妻婚,丈夫依旧留在旧有的家中生活,只常常在妻子家留宿,暮合朝离。但禅院昭却是毫无犹豫地直接搬到了玩家的家中,操持里里外外大小事务,一点都不曾觉得不便。   开门英子从外面招猫逗狗回来,就能看到禅院昭放下手中的事务和文书,起身过来迎她。   玩家并没有因为怀有小孩受到太大的负面影响,只除了食欲大增。禅院昭本只是一日两餐,只吃一些腌鱼和饭团,跟了开门英子之后就变成了一日三餐,顿顿荤素搭配分外丰富。   青年很有头脑,禅院家的经营和钱财几乎都是他在管理,偶有出行,回来必然会给玩家带当地的伴手礼。   游戏以平稳的速度推进主线。   屏幕之外,森尤诺将开门英子放回家里,看了眼临近中午的时间,于是起身去厨房煮一碗面。   她趿拉着人字拖,三两下将自己的头发梳成了丸子头,从冰箱里取出一个鸡蛋,单手打进油热好的锅里,蛋液在锅里滋滋作响。   游戏里,禅院昭推掉了近期所有的邀约和行程,所有的时间都陪伴在了妻子的身边。从平安京重金请来的医师和接生婆在府上随时待命。   在夜里,他的妻子发动了。   即使不合规矩,禅院昭依然留在了产房之内,丝毫没有顾忌接生婆口中所说的血气。   “摸着像是双生胎呢。”产婆说道。   禅院昭紧紧握着妻子的手,只觉得一种无能为力的担忧。   而女子粉发散落,半垂下眼来并没有看他。   生子的过程很顺利。   然而,然而。   产婆看着那刚刚降临世间的生物,后退了两步,惊恐地瘫软在地:“怪……怪物!”   拥有着四只手,四只眼睛,畸形的胎儿发出降临在世间的第一声啼哭。   产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游戏外,森尤诺津津有味地吃着按照视频教程做出来的紫菜虾皮挂面,配上外焦里嫩的煎蛋和香肠味道简直绝美。   “真香!”她超大声。 第4章 四手四眼:她有一个小怪物   在把碗碟刷干净之后,森尤诺美滋滋地给自己开了一罐冰可乐,重新坐回了电脑桌前。   她望着屏幕上的游戏进度,瞳孔地震。   孩子竟然已经生了!   明明是自己生的,但是森尤诺却没有半点参与感,毕竟之前一直都在学习,玩游戏的经验不多,她压根没有暂停游戏的意识。原来放置在那里剧情竟也可以自己往前推。   开门英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血条掉了很小的一截,游戏日一两天就可以自动补回来。寝具似乎全部都被换过一套,没有沾染半点血迹。   她现在就像是睡了饱觉在醒来一样,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很舒服。   穿着青色狩衣的青年趴在她的床边,正闭着眼睛小憩,神色之中有着难以掩饰的疲倦和憔悴。   她只是动了动,禅院昭便立刻惊醒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你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开门英子摇了摇头,问道:“孩子呢?”   “你睡了一天一夜,要不要先喝点粥?”禅院昭关切地看着她,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我要看看小孩。”开门英子掀开被子就想起身下床。   玩家已经好奇得抓耳挠腮了,这可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主线任务,她高低要看看自己有感而孕生出来的娃娃长什么样子。孤雌繁殖,放在现实是要发几十篇NATURE名震诺贝尔奖的。   “别急别急。”禅院昭见她这样迫切的样子,赶忙轻轻按住了她,“我这就让人把孩子抱过来。”   侍从顺着他的命令,拉开了纸门,将孩子抱进了房间。   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被裹在襁褓里,还没能睁开眼睛,微微泛红的皮肤看起来分外娇嫩。   开门英子看着这个无论在哪里都能称得上可爱的婴儿,却忽然不说话了。   “要抱一抱小孩吗?”禅院昭轻声问道。他坐在床边,撑着她的身体,语气一如既往的怜爱和温柔。   “这不是我的孩子。”开门英子猝然说道。   一句话让在场的人心跳都漏了半拍。   禅院昭勉强扯了扯嘴角笑了起来:“怎么会,这就是我守在你身旁,看着你诞下的小孩。”   开门英子瞪着他。   那婴儿头顶上被系统明明白白地标注着【隔壁村寡妇王猛的孩子】。   先不说寡妇生小孩和她的名字的槽点,开门英子伸手转过禅院昭的脑袋,让他去看侍从抱着的孩子的脸。   “你再睁大眼睛瞧瞧他是不是我的孩子呢?”她说,“不要对我撒谎哦。”   日常行事离经叛道游戏人间的女孩,此时平静下来认真说话的样子有种举重若轻的威仪。   禅院昭不说话了。   他半跪在床边,张了张口,最终也没能吐露出新的谎言。   在场上所有人都没预见的情况下,开门英子霍然从床上一跃而起,光着脚就踩上了木质的地板,只着白色的中衣就跑了出去。   “英……”禅院昭忙追出了门,可是他的妻子已经如同之前千百次一样轻易地跃上了院墙,粉色的长发披在肩头,被风吹泛起的衣裙飘飘欲仙。   下一刻,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墙头。   男人追出了庭院,最终只能跪倒在了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上。   焦急与痛苦齐齐绞紧了他的心脏。   畸形的孩子意味着不祥,他们一般都活不太久就会死掉。双胎在咒术师的概念里更是极为避讳,像是他见到的那只怪物,分明是如同斗蛊一般一个吞噬了另一个。   如果妻子见到自己生下的是这样的怪胎,一定会被吓坏的,他不忍看她难过。   怀着这样的想法,禅院昭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负责接生的产婆和当时在场的侍女都被他以强硬的手段封了口,不会泄露半分。那如同咒灵一般邪恶的怪物被他让仆人以最快的速度处理掉,又连夜找到了附近刚刚生下孩子的人家,许下重金买下。   这样一来,妻子就不会因为生下的怪胎受到任何人的指点和非议。   他这样汲汲营营,费心算计,最终还是过于自负了。   以凡人的内心妄加揣测,惹了她生气。   ——————————   游戏系统相当贴心,刷新了寻找新生好大儿的主线任务,丰厚的奖励和鲜红的倒计时让开门英子当场出发。   附近的山头都被开门英子之前清理支线任务的时候逛遍了,此时也算得上是轻车熟路。泷野村与泷川村之间横亘着一条河流,沿着河道穿越山谷,玩家的身影在山间留下一道道轻盈的流光。   幸而这条河的流速不算太快,开门英子翻了翻地形图,觉得如果自己回来再晚点可能游戏就要重开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她那一向温柔贴心又顺从的老婆竟然会把她辛辛苦苦肝支线任务生下的孩子丢掉。   都已经肝了这么久了,她必不可能接受这一局夭折重开。   此时冬日的季节刚刚过去,气温还很冰冷,即使是河水也刚刚解冻。   在奔赴数里开外之后,开门英子终于远远地看见了被搁浅在一处滩涂的木盆。   系统生怕她看不见,硕大的金色箭头向下指着这一个圆圆的木盆,薄薄的软被裹着的孩子正在里面。   开门英子顿时大喜。   不愧是她的好大儿,这样寒冷的天气在河流里漂了一天一夜还没死。   她三步并作两步,披着白色中衣的脚步分外轻盈,整个人瞬间便跑到了十米开外的木盆前。   在目光落到孩子的身上时,开门英子的动作顿了顿。   在没有任何心理预警的情况下猝不及防见到这样一张脸,四只眼睛并不对称,半张脸与人类相似地排列着上下两只眼睛,而另外半张脸覆盖着如同硬壳面具一样的皮肤,倾斜竖起的两只眼睛如同野兽。   玩家倒吸了口凉气。   啧,小别致,长得真东西。   开门英子乐颠颠地将孩子从盆里抱入了自己的怀中。不愧是她靠隐藏奖励宝箱抽出来的孩子,就是这么与众不同!   冻僵的小小身体感觉到了温暖的热源,原本闭着眼的孩子睁开了两双眼睛。   开门英子这才发觉他竟然是红色的瞳孔。   “真可爱。”开门英子低头,像小动物一样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小孩在冷空气之中已经冰冷的皮肤。   裹着小孩的布衾有些松动,她想要为他调整,却又发觉了孩子的四条手臂,腹部甚至还有着一张不该有的血盆巨口,仿佛是两个人的器官硬生生地塞在了他一个的身上。   难怪被子都围得这么敷衍,将他丢出来的人估计是怕极了,草草一裹就连着木盆丢入了河流里。   望着腹部横亘的那个嘴巴,开门英子没忍住,好奇地戳了一根手指进去,想看看肚子上的那张嘴会不会被噎住。   肚子上的嘴巴吮了吮她的手指,未长出的牙的牙床没有任何的攻击力。   显然是饿得狠了。   ……开门英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时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的小孩已经是强弩之末,再不呵护就要有点死了。   屏幕外,玩家飞速点击了喂食的选项。   于是,开门英子豪放地将胸口的衣襟一扯,短暂的纠结之后,选择了正常人都会有的那张长在头部的嘴巴来喂食。   畸形的小怪物有着所有刚出生的幼崽就有的本能,大口大口的吮吸起来。   两双赤色的眼睛都睁开了,抬眼望着此时垂眸注视着他的玩家,四只小手都下意识地攀上了她的衣襟。   过了好一会,它才被喂饱了。   开门英子将孩子层层裹住,将他抱在自己的怀中,贴近体温最温暖的地方。   “别害怕,这就带你回家。”   小怪物粉毛的脑袋被轻轻拍了拍。呆在令人安心的怀抱里,他闭上了眼睛。   【   反派印象已更新。   当前关系值30:他记住了你的样子。   】   开门英子正要带着孩子回家,在转过身的时候,却看到了自己方才并未发觉的人物。   “禅院夫人。”青年一身直衣,双眼蒙着黑色缎带,此时被她发觉自己的停留,也并无任何躲藏的意思,大大方方地寒暄,“没想到这么巧,会在这里遇见。”   他嘴角噙着笑,合拢的折扇轻轻敲打在他的掌心,那是与禅院昭不同的神态,带着一种放荡不羁的风流。   开门英子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个男人是在叫自己。   “我没有随夫姓。”开门英子说,“不用称呼我他的姓氏。”   尽管只是一个简单的解释,但在现在这样的情景之下却带上了某种划清关系的意义。   五条修彦唇角的笑意深了深。   “那……”她的姓氏在青年的口中打了个转,唇齿间最终却只吐出了两个字,带着一点咬字不清的暧昧,“夫人。”   “我今日去探亲,察觉到这里的动静,于是特地来查看,幸好没有错过。”五条修彦说道,“车驾就在附近,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乘坐的牛车可以将夫人顺路送回家。”   他巧妙地绕过了开门英子此时光着的双足和略带狼狈单薄的衣服,也没有询问她与禅院昭之间微妙的关系,更没有打探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开门英子张张口想要拒绝。强悍的体质让她一点都没感觉到踩在鹅卵石上不舒服,凭借她的速度比坐车要快多了。   “外面天冷,哪怕只为了小孩考虑的话,最好也一同进车厢里暖暖吧。”五条修彦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恰到好处地说道。   他的话让开门英子顿时打消了扛着孩子一路窜回去的想法。   “那就谢谢你了。”开门英子真心实意地说道,“你真是个好人。”   如果不是麻将哥提醒,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孩子被风吹就有可能会死这件事。   守在车旁的家臣没想到自家公子只是出去一会的功夫,就从河边带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回来。   他尽职地撩起车帘,正要去扶等在一旁的女客,就见他们的少爷五条修彦纡尊降贵地伸出手,亲自将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扶上了车。   帘幕缓缓落下。   “出发吧,改道去泷野。”车里传来他的声音。   牛车缓缓行驶。   五条修彦靠在坐垫一侧,半支着下巴望向窗外,姿态里有种疏懒的风流。   可实际上,缎带下的六眼却是将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了正在抱着小孩轻晃的女子身上,从所有的角度去观察着她。   无法理解。   世上真的有这种情感,即使生下来就是怪物,也有可能会得到没有任何功利的、毫无保留的关爱吗? 第5章 名字:她有一个小怪物   既然麻将哥的眼睛可以看穿一切遮挡,那么就没有必要躲藏,更何况开门英子压根没有遮掩的想法。   进入了温暖的车厢内部之后,开门英子就轻轻扯了扯襁褓,露出小孩的脸蛋。   啧,啧啧,啧啧啧。   如果是普通人,会对这种异常畸形的样貌觉得恐惧,但开门英子却越看越满意。不愧是她,绝对开出了普通人开不出的隐藏奖励。   现代社会和网络让人们有了无比粗壮的神经,即使是人外,喜欢的人也是前赴后继。   幼崽,长着四只眼睛,脸蛋圆圆,头身比1:1的幼崽,在开门英子眼里完全属于可爱萌物的范畴。   吃饱了之后又被抱到温暖的车厢里的小不点困倦地闭上了眼睛,在母亲的怀里安心地睡着了。   不哭不闹,更是灵珠了。   开门英子忍不住低头,“吧唧”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夫人是要养育他长大吗?”被忽视了好一会的五条修彦开口问道。   “当然。”开门英子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她奇怪地看了眼他,“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在她理所当然的态度下,这个时代大多时候将怪胎抛弃的正常现象反而像是不正常的,是应该被鄙弃的行为。   正因为知道那些被溺死被埋葬被淘汰的一个个婴孩的存在,五条修彦才愈发感觉到她话语之中有着某种令人动容的坚定。   “养育这样一个不与常人相同的孩子,你也许会受到许多非议,也会很辛苦。”五条修彦提醒道。   “那又怎样呢。”开门英子当然不可能放弃她的主线任务进行母亲角色扮演,而游戏任务的话,有难度太正常了,没有挑战性的话才会让人失去兴趣,“遇到困难去解决就好了。”   五条修彦怔了怔,他此时望着她抚着襁褓的手,试图看出她话语之中的虚假。   或许是他说得还不够清楚,她没有完全理解养大这样的孩子意味着什么。   青年轻微调整了坐姿,变成更面朝她的姿态,语气带着一种为她着想的引导性:“可是这孩子不能给你带来任何用处,反而会带来麻烦。为什么还要坚持把他找回来呢?”   他这样反复的询问让开门英子有点生气了,怎么这人总是在质疑她做主线任务的决心呢?即使建模很帅,也不能总是反驳她的意思吧。   “你难道没有妈妈吗?”她皱眉看他,“妈妈就是这样的啊!”   “无论怎样都会爱自己的孩子,生下小孩不是为了索取而是为了给予。”   这是开门英子结合自身经历、网络新闻和经验对游戏精髓的至高理解。   震撼吧,无知的NPC!   牛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驶过,车轮压在路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白发的青年才再次开口。   “……啊,抱歉。”他说,“是我冒犯了。”   不是这样的,不是所有的母亲都是她话语里的那样。   很久很久之前,他曾以为是的,以为将他生下来的那个女人是如同她话语里所说一样的。然而实际上,他过去将近二十年的人生之中,从未被给予过她所说的那种情感。   此时,比他还要年轻的女孩抱着如同咒物一般可怖的孩子的时候是那样的温柔。   他还是难以理解,运转之中的六眼想要看出她的破绽,揪出她话语的漏洞,拆穿她的谎言。   可一个人的行为不会说谎。   或许正是因为她的举动如此令人感到好奇,他才会兴之所至,怀着自己也不知道如何的心情将人邀请上车。   开门英子并不在意五条修彦的想法,她看了眼自己的血条,发觉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已经回满了。   一个时辰之后,牛车缓缓停下了。   五条修彦嘴角挂着与平日一般无二的弧度:“看来这场美妙的邂逅就要结束了。有人来接你。”   明明用黑色的纱巾遮住了双眼,他却总能比所有其他人更先看到周围所有的状况。   车厢之外,是禅院家的车驾,不知从何处收了消息的青年匆匆忙忙地下来。   “英,我来接你回家。”不知道是不是外面的天气有些冷,他温润的声音里带了点颤抖。   对于玩家来说,跟谁回去都无所谓——反正麻将哥和老婆都是大帅哥!   开门英子正要起身,却有一把闭拢的折扇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车厢里有炉火所以才温暖,夫人现在的衣服过于单薄了。”五条修彦轻柔地说道。   衣扣被解开的窸窣声响起,宽袍大袖的衣服被梳着白色长发的青年脱了下来。   开门英子一点也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反而是睁大了眼睛盯着他。   车厢之中的空间不算太大,五条修彦往前倾身,将还带有着自己体温的衣服披在了她的肩上。这样的动作让她整个人近乎被虚虚地拢在了他的怀抱之中。   以玩家的视角,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的喉结,还有下颌利落的线条。   而车厢之外,她此时的夫君禅院昭还在寒风之中等待。   开门英子忽而有些好奇对方被纱巾遮住的双眼,但很多建模就是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时候最为美味。曾经,她很喜欢剧集中的一个眼睛戴布巾的角色,在看到镜头外演员自身的采访之后她的幻想破灭了。   一时之间,玩家遏制住了自己蠢蠢欲动想要去掀对方遮眼布巾的想法。   在五条修彦轻声的命令下,车夫撩开了厚厚的帘幕。   开门英子抱着睡得香甜的小不点下车,禅院昭正等在脚踏前,明明也是在世家之中长大的公子,此时却忍不住在观察着妻子的神色。   她在生他的气吗?在他做出了把孩子调换的事情之后。   禅院昭看不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明显属于其他男子的外衣上,顿了顿。   但禅院昭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半跪了下来,亲手为妻子赤着的双足穿上了合适的鞋履,并不假手他人。   就着半掀开的帘幕,坐在车厢之中的五条修彦见了,嘴角上扬,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开门英子穿好鞋之后就跳下了车。她回头对五条修彦挥了挥手:“下次见的时候我会谢谢你的。”   她熟门熟路地抱着小孩进了自家的牛车里,暖炉将车厢里烤得温暖,小桌上也摆上了她喜欢吃的零嘴。   车子的帘幕落下,禅院昭这才正式地看向并没有下车的五条修彦。   二人一人在车厢外站着,另一人却端坐于车厢之内,一时间都没有新的动作,显出一种微妙的僵持。   “真是抱歉,外面天寒地冻,我就不下车了。”五条修彦不太有诚意地说。   禅院昭并没有生气。对方生来就是天之骄子,继承了五条家祖传的生得术式,自然有傲慢的资本。   “多谢你带了我的妻子一程。”他说道,“事后我必会备下厚礼登门感谢。”   “登门就不用了。”五条修彦扯开了一抹笑,“与夫人这样的女子相遇,我想,任何人都会愿意送她回家的。”   五条家的继承人,拥有六眼的嫡系公子,向来风流倜傥,在平安京之中甚受女子欢迎。   禅院昭的脸色慢慢地冷了下来。   “虽然很感谢,但还请五条君自重,”他说,“英是我的妻子。”   车厢里。   开门英子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的小小风波。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可以给自己的好大儿起名字?   明明都已经想好了,名字就叫麻辣王子,这样她就是英子女王了。   但是,系统界面上两行字,“姓名”的栏位上已然填入了“两面宿傩”四个大字,灰色的字体完全无法修改,只有“昵称”一栏还是空白的,可以填入字符。   玩家不高兴,玩家敲开了系统问询窗口像是比格一样werwerwer地打出了一长串“whywhywhy”。   系统:【。】   系统:【因为本游戏是基于原作制作的衍生类角色扮演游戏,故反派角色的姓名无法更改。】   “啊……原来是延伸创作啊……”开门英子后知后觉。   因为是在秋叶原的游戏店直接看眼缘扫货,她也没有注意到自己拿的游戏是否夹杂了这种题材。   屏幕外的玩家恍然大悟:“难怪游戏一开始就跟我说要扮演反派的母亲,还以为是要让我把小孩养成带恶人才能通关呢。”   毕竟隔壁GTA 5就有人把游戏玩成了犯罪模拟器。   【那好吧。】开门英子不情不愿地看了看自己可以修改的“昵称”。   她陷入了思考,如果大名是叫两面宿傩的话……   毕竟也是刚高考完不久,知识还没有还给老师,玩家还可以非常轻松地认出这四个字,但是如果读音变一变呢……   蓝莓酸奶?   是挺可爱。但太萌了不够霸气。   傩傩酱,傩傩子?   不够创新,没有创新点的想法是要被击毙的。   她诡异地想起了孩子出生的时候自己煮的那碗超好吃的面。   两面宿傩?   不,是两摊素面!   开门英子郑重地在昵称一栏打下了“素面”二字。 第6章 离婚:她有一个小怪物   牛车在写着“开门”铭牌的宅邸前停下。   禅院昭先从车上下来,回首想要去扶跟在身后的妻子。然而,开门英子并没有注意到,直接自己抱着孩子踩着车辕轻松地跳了下来。   伸出的手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之中。   明明穿得很厚实,禅院昭却感觉到似有冰凉的东西沉甸甸在胃里。他放下了手臂,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家中的侍从想要从开门英子的手中接过孩子,然而开门英子直接挡开了对方的手。   “不需要你来。”她直白地说道。   万一再把孩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给丢了埋了或者杀了,主线任务崩了就很完蛋了。或许这才是这个游戏的难度所在?   禅院昭对着侍从摆了摆手,示意对方退下。   “进屋之后,我有话要与你说。”开门英子转过身看他。   她鲜少有这样郑重的时候,禅院昭扯了扯嘴角,却无法像平日里那样露出让她喜欢的笑容来。   寝殿的纸门被合上。   此时已近黄昏,室内被侍从们点上了蜡烛,火炉将这里的温度维持在温暖舒适的状态。   开门英子先将睡着的孩子安置在了床上,这才转身看向正站在门前的禅院昭。   一如既往温润的气质,青色的直衣显出清俊的风骨。只是此时他微微垂着头站在靠门的位置,仿佛是在罚站。   “……对不起。”在开门英子询问他之前,禅院昭率先开了口。   “为什么要把孩子丢掉,换另一个孩子来骗我?”开门英子非常不高兴——这是当然的,谁能接受自己一发抽出的SSR卡差点被掉包成为N卡。   “对不起,我擅自做出了那样的行为。”禅院昭闭了闭眼,“是我自以为是,以为你会因为有这样的孩子而受到非议。”   开门英子看着他不说话。   青年从门前慢慢地走了进来,半跪在了她的面前。在影影绰绰的烛光里,以她的角度可以轻易地俯视到他脆弱的神态和领口下的锁骨。   “以后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禅院昭说道,他望向她的眼里隐隐闪着波光,“请您惩罚我的错误,请原谅我的无知。”   虽然老婆现在的神态很漂亮,但是开门英子依旧铁石心肠地摇摇头:“不可以哦,我没有办法原谅你。”   既然这是一个游戏,玩家是唯一的主角,那么她当然要独.裁地决定一切顺遂自身的心意。   “没人可以越过我做决定。”她垂着眼看他。   在她的话语落下之后,原本半跪下的青年脸色瞬间惨白,身体如同失去了支撑一般摇摇欲坠。   “别……”禅院昭跪在她的膝前,手指紧紧地握着她的衣摆,抬起的眼有瞬间的仓皇。   智慧如他,已经隐约猜出了她下一句可能说出的话,他一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   可是,开门英子只是轻轻抚了抚他发红的眼角,说道:“我们分开吧。”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青年的眼角坠落。   “别哭。”开门英子看着他,语调温柔,“再哭的话我会心疼的。”   她没忍住截了个图。   虽然他现在看起来真的很漂亮,不过玩家的底线不会变的!   公子原本挺直的脊梁渐渐弯下了,他明明理智知道她不会再改变决定了,却还是怀揣着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张口说出过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吐露出的话语:“请您,不要丢掉我……”   自出生以来,禅院昭从来没有求过谁,因为天赋差被丢到处刑房被咒灵环伺的时候也不曾张口求过家主。   可唯独她不同。   他大着胆子将脸靠在她的手掌上,学着自己曾见过的那些取悦他人的手段,轻轻扯开自己的直衣领口。   随着他的动作,开门英子开始瞳孔地震。这从来没有见过的架势让她有点结巴,甚至开始回忆自己是从哪个年龄层的货架上拿到的这款游戏。   “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开门英子说,“即使是这样我也不会改变决定的!”   “我知道的。”禅院昭露出了一个笑容,眼泪却扑簌簌地落下来,“我不会纠缠您的,明天我就会离开。起码、起码到今天晚上,您依旧是我的妻子,可以吗?”   开门英子用最后的理智拉着禅院昭去了偏殿,临走前不忘给两面宿傩拉下了遮光的帘幕。   青年躺在榻上任由她的注视,望着她的时候眼里如同一汪春水。   粉色的长发与黑色的长发纠缠在了一起。   【玩家与禅院昭婚姻关系破裂,婚契作废。】   ————————   开门英子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地成长起来。   ——比起普通人类来说,确实是飞速的成长。   三天学会翻身,七天学会爬行。   “素面。”开门英子站在纸门前,看着精力旺盛的小怪物自己从床上翻到地上。他继承了与她一样粉色的头发,现在只长出了一层浅浅的发茬。四只眼睛此时都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兴高采烈地爬了过来。   等他将要越过门槛的时候,开门英子将他抱了起来。   宅邸之中所有属于禅院昭的人都在开门英子的要求之下被撤离了,因此四手四眼的小不点不会吓到任何人。   禅院昭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笔相当丰厚的钱财,理由是为她添麻烦的赔礼,这件东西开门英子当然直接笑纳了。   小素面埋首在母亲的怀里,发出一阵除了自己没人可以听懂的婴语。   “怎么还撒娇。”开门英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们来玩游戏吧。”   室内的地板都很干净,开门英子拿了一个手鞠球,这是禅院昭之前送给她的礼物,据说是贵族的女性之间会流行用它来玩游戏。   寝殿的纸门被拉开,明亮的光线顺着敞开的门扉落入宽阔的室内。   开门英子盘腿坐在位置上,将手鞠球抛到不远处,于是被勾起了兴趣的小孩顿时爬起来往球被丢的方向过去,将它抱回来,放回了她的手中。   “很不错嘛。”开门英子夸奖道,她揉了揉小孩的脑袋,将球抛得更远。   于是小孩又跑过去捡。   来回几次之后,开门英子发觉小孩的速度明显变得更快了。   她的孩子果然是天才!   看着小素面把球递回来,开门英子没忍住,把他抱在怀里好一阵揉搓,亲了亲他鼓鼓的小脸蛋。   以为是在与自己玩闹,沉浸在母亲的关爱里,小小的怪物发出了幼儿才会有的快乐的笑声。   开门英子忽而若有所感,她走到大门前,便见从门缝之中送来的信笺。   那上面写着语义柔和而浪漫的和歌,落款是五条修彦。   自从禅院昭离开之后,属于五条修彦的和歌便一封接着一封地被递了过来。他似是嘱咐过侍从,因此送信的人从来没有敲开过她的大门,每次都是这样从门缝之中送入。   开门英子查看信笺的内容,这次与前面几次不同,对方送来的内容里,措辞彬彬有礼地写着他请求隔日来拜访,取上次披给她的外衣。   信笺上带着淡淡的芳香。   “用这样的借口见面,还真是老套。”开门英子轻笑了一声。   某种程度上,麻将哥也是一个非常自我的人呢,没有让侍从敲门取得回信,因此也巧妙地避免了她可能会有的拒绝。 第7章 六眼:她有一个小怪物   在两面宿傩出生的第三十天。   开门英子正盘着腿坐在檐下,试图跟着网络上的视频教程给小小的孩子缝制合适的衣服,手里拈着兰花指,在布料上留下歪歪扭扭蹩脚的针头。   市面上的衣物完全不适合现在的小素面,他有着四只手,普通的袖摆完全套不进去。   开门英子本来曾试图找过附近村庄的绣娘,但普通人一般见到两面宿傩的样子就两眼翻白吓得够呛,根本没办法帮助她做一件衣服。   反正做衣服也是游戏生活里的一小部分,开门英子兴致勃勃地开始尝试了!   她将针穿过了布料!   隔了巴掌远她又把针重新穿了回来!   然后再重新穿回去……   诶,针头怎么弯了?   开门英子智熄地发现,是因为她不小心扎到了自己的手指,手指头倒是没有发生任何事。但由于玩家力气太大皮糙肉厚,试图在缝衣服的时候大力出奇迹,针头直接弯掉了。   弯掉了。   她心虚地左右看看,发现小素面正在一个人玩爬树的游戏,并没有注意到他母亲这令人尴尬的壮举。   于是,开门英子顿时硬气起来,手指一拂,重新轻轻松松地就把缝衣针的针头捋直了。   除了中间有点略微不自然的弯曲,这根缝衣针依然是一根好缝衣针。   开门英子低头继续干。   风吹过庭前的樱花树,于是便有晚樱的花瓣洋洋洒洒地落下来,空气之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芬芳。   只有一个月大的两面宿傩远异于其他孩童。婴儿的抓握能力本来就是强项,而两面宿傩只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经顺着树干往上爬了很高,一直到第一个枝杈所在的地方。   四只手将他牢牢固定在树上。   开门英子又奋斗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完全跟不上视频教程里所说的针脚往哪里拐了,她最终只盯着东一块西一块的布料陷入沉思。   有时候呢,人不能过于为难自己做不擅长的事情。   她愉快地决定把这件事先放到一边。事已至此,不如玩玩小孩吧。   开门英子四处环顾,最终视线落在了樱树的枝杈上。   年幼的孩童顶着一头粉色的头发,正趴在粉色花朵的树枝掩映之间看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怎么跑到那上面去了?”开门英子笑起来。   如果这是在现实世界的普通婴儿,她可能就要瞬间化身尖叫鸡并速速爬树救人,但游戏里的话她的好大儿就是如此强健。   “啊……”小小的孩子还不会说话,只是应了一声,四只眼睛双双都盯着下面的女子看。   “嗯……难道是下不来了吗?”开门英子看着他趴在上面一动不动的样子,顿时恍然。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樱树下。   “下来吧,我接着你。”开门英子说道,黑色的眼睛比寰宇还要包容。   小素面没有犹豫,他直接松开了抓着树枝的手。小小的一团从空中落下。   开门英子张开手臂,轻松地接住了他。   她忍不住亲了亲他竖起的红色眼睛:“宝贝好厉害,可以爬这么高。”   对一个月宝宝的夸奖一连串地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真不愧是我家的小孩。”   “妈妈怎么这么喜欢你呢……”   “今天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小孩子被她逗得“咯咯”直笑。   正在这时,开门家的门扉被敲响了。   开门英子将孩子放在自己方才做缝纫的软垫上,针线都已经被她收好了,只剩下那件半成品“衣服”还在。   她踩着石阶穿过庭院,拉开了大门。   穿着黑底金纹狩衣的男子站在门前,银白色的长发被松松地束起,耳垂上缀着与衣服相称的黑色宝石,身上带着淡淡的不知名香草气。   ……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看起来还要骚包,像开屏的孔雀。   开门英子这样想。   “冒昧前来拜访。”五条修彦说,“叨扰了。”   开门英子困惑:“啊?你不是提前半个月就在信纸上写了吗?”   她的话让五条修彦沉默了。   他低头,用手捂住了一侧的脸颊,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夫人还真是可爱呢。”   “进来吧。”开门英子打开门,将青年迎了进来。   隔着黑色纱巾,五条修彦的六眼甚至不需要专门聚焦,就将整座庭院的状况完全纳入眼底。   那个有着四条胳膊的小怪物明显与初见时候濒死的状态截然不同。   它很强壮。   明明还只是刚刚出生,可是身上已经有了咒力隐约的流动。   “你将他养得很好。”五条修彦说。   “那当然。”开门英子把孩子抱起来转了个圈给他看,“只过了一个月,就长大了这么多。”她用自己的手指比了比。   “夫人的孩子自然与众不同。”五条家的公子轻声附和。   这句话顿时让开门英子这个炫耀孩子的母亲甚为满意。   麻将哥,人好看,很上道嘛!   “哦!还有上次你的衣服!”开门英子直接将自己儿子塞进了面前打扮得精致漂亮的青年的怀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一大一小同时僵硬的身体。   她穿着木屐,行动完全没有受到这样的鞋子的影响,“噔噔”地进屋跑上楼去。   五条修彦整个人都如同木头一样僵,他从来没有抱过任何这个年纪的小孩。在五条家,他是当之无愧的下一任家主,根本没有人会让他做这样照料别人的小事。   他捧着这个孩子,说如同捧着一个炸弹有些过分,但也跟捧着一个特级咒灵差不多了。   而两面宿傩同样如此,他从来没有跟妈妈以外的人有过什么接触,此时被人以一种完全不熟练的姿势提着腋下,顿时开始挣扎起来。   明明只有一个月大,乱动起来的力气却极大。   五条修彦差点控制不住,他用了力气将小孩提起来,差点被对方揪住自己挽起的长发。   “别动。”他说。这次有了准备,手臂伸直,提着领口将小素面提到了半空之中。这样哪怕小孩张牙舞爪都无法让他像刚刚那么狼狈。   开门英子从楼上抱着那件衣服下来,就看到了五条修彦手臂举得直直的,将小孩拎在一米开外。   而小屁孩无能狂怒,疯狂挣动,四只眼睛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抽象。   玩家停下了脚步,怀着邪恶的心情拉开了窗口截动图,在图上P了一句“被命运抓住了后脖颈”,今天她的表情包又有丰厚的进账。   “夫人还要看多久我的笑话。”五条修彦轻叹了口气,神情之中难得带了一点无奈。   他微微偏过头看她,虽然隔着遮住双眼的布巾,但视线给人的感觉依旧分外强烈。   “好吧好吧,我现在就来救你。”开门英子这会一点都不着急了,踩着台阶慢慢地走了下来。   几乎就在她走过来的时候,两面宿傩就没有再挣扎,而是冲着她的方向张开手,嘴巴也瘪了起来,红色的眼里闪着波光,显得很是委屈。   开门英子将人接到怀里,顿时就被他的四条胳膊牢牢地缠住了,甚至不需要她自己费力抱着。   “别闹。”开门英子轻轻拍拍他的脑袋,将小孩放在了木质的地板上,“妈妈在忙,自己去玩一会。”   虽然刚刚在五条修彦的手中大肆挣扎,但此时的小素面还是一个相当听母亲话的乖孩子,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抱着她脖子的手臂。   开门英子将臂弯里的衣物递给青年,对方却没有立刻接过。   “其实只是一件衣物而已,”五条修彦说,“我本该将它送给夫人,但又恐没有这一个借口的话,夫人会不愿见我。”   “不会哦。”开门英子摇头,“你如果想来可以像今天一样直接敲门,不用递拜帖或者念诗都可以哦。”   玩家的大门对着所有的NPC敞开!就是这样的胸怀宽广。   “多谢夫人,我会常来拜访的。”青年勾起唇角,“平安京内的女子多会收到男子对她们求爱的和歌,夫人这样的美丽,理应同样才对。”   “你要追求我吗?”开门英子微微睁大了眼睛,虽然有点惊讶,但又在意料之中。   在游戏之中,婚配度高的男子都会对她产生“爱情”吗?就像是乙游的男主一定会随着剧情爱上玩家一样。   开门英子不知道答案,不过,她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魅力。   “如果要这么说的话,也可以。”五条修彦坦然地承认了,他凑近了过来,呼出的气息近乎与眼前的女子交缠,“在那次雪中见面之后,我的心脏就常常因为你而感到悸动了。”   他们的初见是在她的婚礼,她一袭嫁衣容颜极盛。   五条修彦虽然感到惊艳,但他并不会因为浅薄的容貌就轻易动心。真正让他触动的是她未施粉黛,将刚出生的小怪物抱在怀中的时候。   然而开门英子没有回答他的话。她眼疾手快地伸手,想要去触碰对方遮住双眼的纱巾。   特级咒术师五条修彦当即反应了过来,下意识抬手阻挡。   短短的一息内两人过了数招,但谁也没有试图拉开距离,比起战斗反而更像是在调情。   开门英子步步紧逼,直到白发青年的肩膀撞上了廊柱。   他没有再继续反抗,而是任由女子伸手,拉下了他脑后的系带。   黑色的布巾缓缓飘落。   那是,天空一般的广阔而浩渺的双目。 第8章 幸运:她有一个小怪物   玩家:我靠。   玩家:我靠我靠我靠。   明明只是把青年遮住双眼的布巾取下来,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一种脱掉内/裤的涩感。   蓝色的眼睛,白色的睫毛和长发,在不说话的时候有种高高在上的神性。   她有种过去十八年从没有跳动过的春心忽然开始跳动的感觉,游戏设定这么高的婚配度果然非常、非常有道理。   开门英子呆了一会,才说道:“……虽然之前曾经听昭与我说过你的术式是在眼睛,现在我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五条修彦低头凑近了她,六眼可以清晰地捕捉到她脸上的细细的绒毛。   “在这样的时候,就不要提到另一个男人的存在了吧。”他倚靠在身后的廊柱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贴近自己,另一只手轻轻捏着她的后颈。   玩家压根没有在意他人掌握自身命门这件事,她不同于任何一个久经训练的咒术师,没有半点这个方面的条件反射。   她依旧注视着青年的眼睛,却发觉白玉有瑕。每当眨眼的时候,双眼的眼皮上就会露出各一道淡淡的横向的疤痕。   当一个玩家在游戏之中的时候,她有可能不会失去智商,但绝对会失去情商。开门英子没有询问他人隐私的尴尬,只有什么好奇心都要满足的勇敢:“为什么你的眼睛上会有伤痕?”   在做支线任务的时候,开门英子曾经得到过治疗类的咒术,名为“反转术式”。   只要使用这个技能,身上所有受到的伤害都可以在转瞬之间治好,疤痕完全不会留下。技能说明上有标注这并不具备唯一性,即使是NPC也有许多会掌握这个稀有的治疗能力。   麻将哥这样好的家世,怎么会在重要的眼睛上留疤。   “你这样的人,应该已经掌握了反转术式才对。”开门英子说。因为自身拥有强大的实力,所以她对具有同样强大能力的人会有所感知。   五条修彦的神色淡了淡。   一直挂在唇角的微笑消失之后,那种淡淡的非人感又出现在他的眉目之间。   从这样的气质上来看,玩家与他反而有了一种奇特的相似之处,都有一种不容于世间的神性。   “夫人真的想知道答案吗?”他的手指轻轻绕着她粉色的发丝,“如果要知道答案的话,夫人……是要成为我的夫人的。”   开门英子:“你想要与我结婚?”   她神色困惑:“但我觉得你并没有特别喜欢我。”比起前夫哥当时热烈到几乎无法掩饰的感觉,眼前的人神情看起来总像是隔了层面具。   “……啊,”五条修彦轻轻吐了口气,他手指抚上眼前女子的耳朵,脸上又渐渐恢复了原本似笑非笑的神态,“算了,如果是夫人的话,想要知道也是可以的哦。毕竟现在已经几乎不会有人会问我这个问题了。”   “等下,是要讲很久吗?”开门英子突然从他怀里仰起头。   她拉起他的手带着他坐在了庭间的榻榻米上,旁边则是潺潺的溪流。   开门英子坐在蒲团上,熟练地点火烹茶,对他露出了鼓励的神色:“讲讲吧。”   游戏的时间本就分外自由,她有大把时间可以倾听他所有原生家庭的不幸和创伤!   “其实只是很简单的事情。”五条修彦说,“像我这样的眼睛,在出生的时候就会得到家族上下的重视,直接当做继承人来培养。”   “嗯呐嗯呐。”玩家捧着下巴坐在他的身侧,歪头看着他。   “在这样咒术全盛的时代,一个稀有而脆弱的六眼很容易成为靶子,有许多术师试图刺杀我,但他们都失败了。”五条修彦半垂下眼,“直到我六岁即将觉醒术式的时候,有人真的成功了。”   “所以这两道伤疤就是当时留下的?”开门英子问道。   “是啊,当时造成伤口的武器附加了特殊的束缚,这双眼睛差点被毁掉呢。”五条修彦的语调轻松,“那也是我第一次杀人,疤痕作为纪念就留下来了。”   “哦……”开门英子正要说什么,目光却忽而停了停。   她忽而站起身来。   一直都只会爬动的小素面,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房间,颤颤巍巍地用穿了袜子的双脚踩在了石板上。   ——这是两面宿傩第一次学会走路。   小孩慢慢悠悠地往前走,开门英子没有说话,而五条修彦同样如此。她是因为很惊喜,而他则是抚着扇柄,那双如同天空一样的六眼只给了两面宿傩轻轻的一瞥,随后全部的注视便只落在了粉发的女子身上。   她脸上是不曾对外人展现过的温柔,那种神情让她的面庞都因此显出一种柔和的光辉。   小孩一步一步走近母亲的怀抱,在距离还有三四步的时候,开门英子直接上前弯腰将他抱在了怀中。   “素面酱,学会走路了呢!妈妈好高兴。”她抱着小孩转了一个圈,目光亮晶晶的。   五条修彦没有打断母子间的交流,只是垂眼,将热好的茶壶从支架上取了下来,为自己也为她各沏上一杯。   在过去,他曾以为母亲也会这样一直一直地如同这样爱他。可惜的是,他的母亲所爱的并不是她的儿子五条修彦,而是六眼。   当六岁那年得知他的眼睛毁掉的时候,母亲第一次扇了他一巴掌。   白发的孩子摔在地上,只觉得被打的左耳嗡嗡作响。   “怎么这样不小心?为什么不好好保护自己的眼睛?!”她歇斯底里地对他哭喊,“我那样辛苦地照顾你,你就成了这样一个废物吗?”   后来,她与父亲再生下了一个弟弟。   五条修彦不在乎父亲的缺席和失位,可却在意母亲的漠然和背叛。毕竟,只有自己在乎的人才会真正伤害到自己。   隔年,遍寻名医后,五条修彦恢复了双眼,抱着弟弟的母亲又开始对他展露笑颜,告诉他新生的弟弟完全没有他更重要,问他先生最近教授的咒术是否学会了。   此时,在他的六眼之中,粉发的女子仅仅因为孩子学会了走路而露出了完全没有任何矫饰的笑,在额头给予了一个又一个亲吻。   “他的天资极好。”五条修彦说道,“我的六眼能够看出他这样的年纪,身上就蕴藏了很丰厚的咒力。”   “是吗?”开门英子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你会想让他成为一名咒术师吗?”五条修彦拉开了折扇,在臂间轻轻摇动。   “不会。”开门英子斩钉截铁。   这样的回答让白发青年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情:“哦?你不喜欢咒术师吗?如果做咒术师的话,你的儿子会成名,他会非常、非常出色。”   “我不喜欢、也不讨厌咒术师。”开门英子坦然说道,“但是是否要成为咒术师,未来要做什么,这是小素面自己要思考的课题。咒术师只是未来无数可能性之中的一个而已。”   她盘腿坐着,轻轻拉起了小素面的的两条胳膊,让他在自己的小腿上轻踩着。   五条修彦沉默了好一会。   在平安京之中,他总是风雅而健谈的,但他发觉,自己在面前这个女子这里却常常感到无言。   明明自己是即将继承五条家的准家主,此时竟然会对一个只有一个月大的小孩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嫉妒。   “他这样的孩子,能够有你这样的母亲,很幸运。”他由衷地说。如果换成任何其他的人家,都很难会想认真养育这样畸形的怪物吧。   “不是他很幸运,是我很幸运哦。”开门英子说,“能够有机会成为两面宿傩的母亲,将他养大,我很高兴。”   她言笑晏晏,说着在她自己眼里很寻常的话。   五条修彦的心跳却乱了节奏。 第9章 叔叔:她有一个小怪物   养育孩子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就是看着他一天又一天地长大。   放在游戏之中的时候,相比现实加速的时光更是如此,有可能一个错眼,上一刻还在襁褓之中的孩子就已经要能跑能跳了。   开门英子最终放弃了头铁地自己缝制孩子的衣物,而是找村中的妇人帮忙。   虽然许多人在见到两面宿傩第一面的时候就连连拒绝了,但她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个愿意为小素面做衣服的女子。   样貌看起来有些眼熟,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名字叫做阿水。   开门英子很惊喜,给了她许多酬劳,但阿水并没有接受。   “夫人或许不记得,但在之前夫人曾有恩于阿水,阿水能给夫人解决困扰很高兴,怎么会收夫人的钱呢。”女人笑着说道,她只要了开门英子给的布料带回家缝制。   在这种时候玩家又突然点亮了作为种花家留学生的人情世故了,虽然不记得这个姐妹说的恩惠,毕竟她杀的咒灵很多,救过的NPC也很多,根本记不住,但不妨碍她多塞了料子很好的布匹给她。   “阿水家里也有小孩吧,多的布料给自己、给小孩也做一些贴身衣物呢。”开门英子说。   这次,阿水没有再直接拒绝,犹豫了一会,就道谢着接受了。   虽然常年劳作,但是阿水看起来很年轻,甚至可以被称作是少女。因为她本来就年少,十七八岁的年纪为了孩子操劳,在这个时代很常见。   玩家偷偷把钱塞进了布料最里层,这样等开始缝制衣服的时候需要发现的人就可以得到它。   开门英子亲自把阿水送到了门口,无论是禅院昭还是五条修彦都没有得到过这个待遇。   她站在门扉前,笑着挥挥手送她离开,直到阿水的影子也消失不见,开门英子才回身关门。   以前玩家并没有随时关门的意识,她并不知道这个村庄的风土人情是否淳朴,但这样大的宅院的确从没有人来偷盗过。现在关门,是因为小素面学会爬之后,就开始探索新世界,有一次夜晚爬出了大门外,开门英子被系统提示之后才发现,迅速地将人捞了回来。   虽然开门英子的速度很快,但隔天她清晨去买早点的时候就从NPC的言谈间听到了村里闹婴鬼的传说。   开门英子:彳亍口巴。   自此之后,玩家学会了每次出门都翻墙,再没走过正门。   在游戏里这个时代,家门前并没有信箱这样的东西,但某一天开门英子打开门的时候,大门外不知何时被修好了一个黑檐白底的、与信箱很相似的长方体木柜。   她打开箱子门就看到了放在里面的钥匙,钥匙下有一封信和一个包裹,信上是前夫哥的笔迹。   上面前夫哥很诚恳地他们两个人毕竟有过夫妻之实,会为此负担起责任,会常常寄钱和物来,如果有任何需要的东西也都可以在信箱里留言。   虽然玩家并不缺钱,但前夫哥这样体贴,她就大手一挥回了个已阅。   都说古代的车马很慢,但开门英子基本上每天打开信箱,里面就会有新的物品出现,比王者荣耀里野怪刷新还要准时。   开门英子不会再跟前夫哥再续前缘,现在这样的距离反而刚刚好。   她偶尔会出门去祓除咒灵,但因为素面的存在,只会在家近处活动,并不去更远的地方,免得回来发现好大儿自己跑出去被村民或者术师发现当妖怪收了。   眨眼间又是一个月过去。   小素面走路已经走得很好了,开门英子出门的时候经常缠在她的身边,张开手臂要抱,想要让她带着他一起出门。   而每当开门英子回家的时候,无论她从哪个方向翻墙回家,小素面都会从家里各个方向冒出来迎她。   开门英子去了附近村庄的市庭,这与她老家每个一段时间会有的“赶集”很相似,市面上会有许多好吃的和好玩的。在小时候她常常跟着自己的妈妈一起去逛,现在对带着小素面出门也很心动。   不过,小素面的衣服还没有做好,不能直接出现在这样人流如织的地方。玩家仅存的良心让她知道自己不能直接把人拎出来吓跑所有普通NPC,只逛一次街和次次都有街逛她还是明白的。   开门英子买了各种口味的唐果子,提了满满一大袋往家赶。对于普通人来说两座山是很远的距离,对于开门英子来说她可以从一个山头跳到另一个山头。   只要在落地前受身,就不会摔死。   开门英子一路风驰电掣,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回了家,被她稳妥地收在怀里的唐果子还存着热气。   当她落地的时候,才只刚刚站稳,就听见了“哒哒”的脚步声。   开门英子回头,只见小小的素面穿着有些宽大的衣物,急急地迈过纸门浅浅的门槛,赤色的眼里满是她的倒影。   他张开嘴巴,“啊啊”地表达着自己的激动。   “慢点慢点,别着急。”开门英子大踏步往前走过去接他。   她还记得自己有一次出门的场景,那次咒灵所在的位置有点远,她稍微多耗费了一些时间,过了一下午,在太阳将将落下的时候才回家,当时小素面抱紧她的时候,异于常人的四只眼睛竟挤出了眼泪。   那时她笑着用食指刮了刮小孩的脸蛋,逗他:“怎么还哭了?”   小小的人不知道何时就有了羞耻心,埋在她的怀里左右摇晃不肯承认自己因为母亲回家晚了而哭鼻子。   现在,小素面跑过来,开门英子如同过去每一次一样蹲下身来,张开手臂将他迎入怀抱。   他张开口:“M……”   努力了两次之后,小素面终于说了出来:“Mama……”   当他的话音落下的时候,人也扑进了开门英子怀中。   玩家有些惊讶的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刚刚叫我什么?再说一遍。”开门英子有些抑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低头看着自己家的小孩的发顶,鼓励道。   在第一次学会说出来之后,后面就会变得很顺畅。   “妈Mua……”小素面从她的怀里抬起头看她。   于是,劈头盖脸得到了属于母亲的香吻数枚。   小小的人挣扎着。   四只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在这样的时候,开门英子同样看到了系统弹出的信息。   【   反派印象已更新。   当前关系值70/100:妈妈,他的。   】   “猜猜妈妈给你带回了什么。”开门英子将唐果子掏出来,牵着他的手走到房间里的几案前,把食物放在桌上,“要先去洗手才可以吃哦。”   虽然说给两个月大的孩子吃油炸类的甜点听起来有些过分,但是玩家知道两面宿傩不是普通的小孩。上次她买的一锅炖肉都被这小子偷吃光了,当时玩家都已经在研究游戏是否有医疗系统了,但这个没心没肺的小素面自己睡得可香了,一点也没有受到消化不良的困扰。   尽管很渴望吃到妈妈带回家的美食,但素面确实很听话,乖乖地任由开门英子牵着手,到庭院里的竹竿往外流动的水前净手。四只小手都被母亲洗得干干净净。   ————————   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晚霞的颜色。这里没有城市之中的喧嚣繁华,视野从来不会被任何高楼大厦遮蔽。   开门英子正要收拾餐桌,将小素面哄睡,就听到有人敲了敲门。   她猜出了来人的身份,并没有第一时刻去正门前,只是继续手上的工作,将用过的碗筷放到流动的水前清洗。   在几秒钟之后,她就感觉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男子的呼吸和温度。   “夫人都没有要迎接我吗?”青年发出了有些委屈的声音,明明身材高大,却弯下腰来,用下巴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两手环住了她的腰肢。   “你哪次不是不请自来呢?”开门英子听到了他的话语,只轻笑着说道,她语气轻佻地叫他的名字,“麻……”一个字刚说出来,玩家就意识到了不对。   “五条。”她最后关头想起了麻将哥的姓氏,在把绰号叫出口之前刹住了车。   “我们已经有这样亲近的关系,夫人还是只愿意称呼我的姓氏吗?”五条修彦露出更加受伤的神色。   他已经发觉,眼前的夫人更吃软不吃硬,如果放下一点身段,就会得到她的怜爱。   “那你想我叫你什么?”开门英子将他环绕在自己腰上的一只手打开,放了一个要刷的碗上去,“叫公子吗?”   在五条家十指不染阳春水的下一任继承人,竟也就这样乖乖接过了她递过来的碗,没有半点不情愿。   “公子不可以,如果是叫公子的话,平安京有那么多的公子,我怎么知道你只叫我一个呢?”眼睛上戴着纱巾的青年发出了拒绝的声音。   “既然变得亲近,我想要夫人可以叫我的名字。”青年说道,“只叫姓氏的话也太生疏了。”   “……是吗?”开门英子想了想,“那我叫你……”   她再次卡壳了。   每次在脑海之中都是麻将哥麻将哥地喊着,她还真没记住对方的名字到底叫什么。   就在玩家紧急地要点开他的游戏个人信息看名字的时候,五条修彦已经若有所觉,怀疑地开了口:“夫人犹豫这么久,不会是忘记我的名字了吧?”   开门英子:“……哈哈,怎么会。”   玩家不会心虚,但此时在六眼的灼灼注视之下也难得地感觉到了一丝尴尬。   白发的青年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啊夫人,我真的要生气了哦。”但是,还是拿夫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请记住我的名字,叫我修彦,或者阿彦,可以吗?”他歪头看她,纱巾从他的眼下滑落,露出漂亮的苍蓝色双目。   “好啊,阿彦。”玩家丝滑地改口,完全没有任何亲密称呼的心理负担,“那么,阿彦现在帮我刷碗呢?”   “嗯,好啊。”向来出手都是强大术式的五条修彦,学着她的样子生疏地将碗凑到水池边清洗。   “我去看看素面。”开门英子说道,“最近小孩的力气越来越大,现在已经能够徒手掰断门框了。”   她左右看看,目标明确地爬上了屋檐,将在揪枣树叶子的两面宿傩从上面抱了下来。   “阿彦阿彦,小素面最近学会说话了哦。”玩家迫不及待地跑到友人的面前炫耀,她低头看着小素面,“来叫妈妈。”   “妈妈!”素面非常给面子,奶声奶气地叫了她。   “这是你的五条叔叔,叫声叔叔。”开门英子指了指站在前面的青年。   然而,两面宿傩的嘴巴就像是被封印住了一样,一个字都不肯往外蹦,连有时候会发出的“啊啊啊”都没有了。 第10章 夜晚:她有一个小怪物   开门英子本想再鼓励两句,但两面宿傩直接背过了身,拒绝看到站在另一侧的五条修彦,一个劲地往她的怀里钻,明显是不待见这个新鲜出炉的叔叔。   “好吧好吧,不愿意叫也没有关系。”开门英子宽容地拍了拍小孩的背。   他是她亲自生下的孩子,平常在她面前一直很乖巧,此时小小的任性看起来更可爱了。   五条修彦洗好了碗筷,自己外衣的袖口同样被水沾湿了。   “夫人家里有我可以换洗的衣物吗?”他问道。   “没有哦。”开门英子摇摇头,“昭离开的时候,我让他带走了他所有的物品,包括衣物在内。”   “那这样的话,我只能厚着颜面,恳请夫人让我在这里借住一晚了。”五条修彦微微歪过头看她,神色之间并没有在女方家中留宿的羞赧。   “想住的话,房间很多,你随便挑一个就好了。”开门英子说道,她扫了眼他被水浸湿的衣袖,即使不擅长刷洗盘子,以他的实力也不应该会沾湿衣服。   战斗的时候可以做到举重若轻,那日常的时候不可能连这样简单的东西都无法控制。   玩家默许了他想要留宿的愿望。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泷野村之中也变得静谧。清凉的夜风吹拂了庭院之中的树木,偶尔落下一两片花瓣或是枝叶。   在没有任何遮挡的空地中间摆了躺椅和小几。   开门英子躺在了其中一张躺椅上,两面宿傩披了毯子,趴在了她的怀里。   五条修彦同样丝毫不见外地自己躺倒在了另一张椅子上。   今夜的夜空分外晴朗,于是漫天繁星清晰地如同伸手就可以摘下。   白发的青年没有戴着遮挡自己双眼的布巾,苍蓝色的六眼注视着星空,如同天空倒映着天空。   “累不累?”开门英子问道。   五条修彦慢了半拍,才意识到她是在询问自己。   粉发的女子并没有看他,而是同样望着天空,眉目舒展。   “六眼这样得天独厚的天赋,平常需要遮盖起来,是因为它运转时候的消耗会很大吧?这样一直开着的话,会不会觉得累?”   “有反转术式的存在,如果大脑觉得累,只需要用反转术式重置大脑的状态就可以了。”五条修彦轻轻拨动着手中折扇的扇穗,说。   “状态可以重置,但累的感觉不会消失啊。”开门英子这次坐了起来,偏过头看他,“这样的眼睛,就算是闭上之后,也会被动不停地接收外界的信息,你会休息不够吗?”   白发青年放在折扇上的手指紧了紧。   他身边的人形形色色,托举他的人,崇拜他的人,声称爱他的人很多,可这些人,却没有一个人对他问出过类似的问题。   他笑起来,却没有直接回应她的问题:“夫人在关心我吗?”   “嗯呐。”在表达自己这件事上,玩家一点也不扭捏,“阿彦虽然常常是笑着的样子,但是看起来却不是真正的开心。”   “嗯……或许吧。”五条修彦说。他还是没有给予直白的回答。   明明可以说一些漂亮话,此时他却沉默了下来。或许他是期待得到这样的注视和关心的吧,然而当这样的事情真正降临的时候,五条修彦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承载了。   圆滑的面具已经彻底融入了在了他的身上,如果将那幅微笑的假面摘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是怎样的人。   她会觉得他是一个沉闷的、无趣的、疲惫的普通人吗?   这个时代的夜晚,灯烛对普通人是奢侈品,于是人们大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开门英子自己什么时候休息都有可能,但小孩子是不可以熬夜的。   摇椅轻轻地晃着,小小的素面趴在母亲的怀里,在熟悉的气息之中渐渐睁不开眼,很快悄然睡了过去。   头顶上,漫天的繁星依然在夜空之中闪烁。   开门英子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依旧轻轻拍着小孩的后背,直到他睡得越来越熟。   “我先把他送回去睡了。”玩家起身说道。她回到了寝殿,将小素面安置在床上。   不过,开门英子自己并没有打算睡觉。   既然今天五条修彦留宿,肯定是要有游戏剧情发生的。如果待在房间里什么都不做,反而可能会错过游戏环节。   所以,开门英子又轻手轻脚地拉开了纸门出去。   五条修彦还留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动,那双标志性的六眼闭合着,像是睡着了。   开门英子走过去,坏心起来,伸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不过,她只晃了两下,就被对方握住了手腕。   “夫人没有立刻休息吗?”五条修彦睁开眼,躺在椅子上看她,银色的长发披在肩上。   开门英子顺着他的力道前倾,一只手在他的胸前,另一只手则撑在了青年的耳侧,半趴在他的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被水沾湿的外衣挂在廊间的架子上,此时的他身上的衣服依然层层叠叠,却远不符合贵族在外的礼制。   那双过于漂亮的蓝色眼睛里有玩家看不懂的情愫。   不过,开门英子迅速得出了答案:他在勾引她。   如果不有所行动的话,那也太对不起玩家的身份了。   “难道不是因为你在等我吗?”开门英子说。她的右手压在他的胸膛,可以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和心脏有力的搏动。   “啊,被夫人看破了。”五条修彦微微一笑,“您想对我做什么呢?如果是今晚的话,说不定我全部都可以接受哦。”   或许是月色太美,或许是她刚刚所说的话,总而言之,此时的五条修彦选择了放纵自己的神经,稍微流露出不属于五条家继承人的某些任性来。   这是一个送上门的小蛋糕。   开门英子下了定义。   玩家俯下了身,浅浅尝了一口。   五条修彦常年不离身的折扇落在了地上,散开了几片扇叶。   粉发的少女并没有如他所想那样亲吻他的唇,而是蜻蜓点水一般,不带任何情色地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   六眼是他最为重要的东西,那里眼皮上的伤疤并没有去除,触觉也最为敏感。右眼白色的睫毛颤抖,只是这样细微的触碰,那苍蓝色的双目就轻晃着流下了泪水。   “别不开心了。”他听到她说,鼻间是她身上好闻的桃子味,很甜,也很令人安心。   “晚安。”她又低头,公平地亲了他左眼的疤痕。   于是白色的蝶翼再次生理性地轻颤,落下透明的露珠。 第11章 敬畏:她有一个小怪物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逐渐变得炎热起来。   两面宿傩的新衣服被做好了,是偏女式的传统服饰,宽大的袖口可以放下比常人多的那一对胳膊,衣服背后缝制了兜帽,戴上的话就可以遮住那畸形的样貌。   “妈妈,抱。”只有半岁的小孩已经能够用简短的话语向着母亲说出自己的需求,而这句话是在所有的言语之中最多的。   开门英子每次听到之后,都会弯下腰来抱抱他。   这个年纪的小孩是最黏人的时候,无论她做什么,身边都会多这样一个小尾巴。   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脑的时代,可以拥有的娱乐非常有限。开门英子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她解闷的玩具反而是……她的好大儿两面宿傩。   比如,小孩肚子上的那张血盆大口,某一天她伸手进去揉了揉,发现竟然与他脑袋上的嘴巴一样开始长牙了。   开门英子感到新奇极了,忍不住又摸了摸那里冒尖的乳牙,最后手里沾了一堆口水去水边洗了。   在那之后,她同样研究出来,这张肚子上的嘴巴同样可以起到进食的作用,吃肉吃得很欢畅,但是尝试一次之后她决定还是让素面像正常人类一样吃饭,不然餐后还要洗澡清理腹部被食物沾脏的位置,还会把衣服弄脏。   在确认做好的衣服可以完好地遮挡两面宿傩的样貌之后,开门英子第一次带小孩出了门。   她把他抱在怀中,明明只有六个月大,但素面的体型却已经与这个时代一些两岁的孩子媲美。   第一次出门的素面明显很兴奋,一会拉着她指村里其他的建筑,一会拉着她看趴在村头的大黄狗。   开门英子完全没有不耐烦,而是一样一样地讲给他听。   “那是黄色的柴犬,每天早晚都会趴在村口,是村头一个大爷家养的。”   “那是NP……咳村民们种的稻田,你吃到的米就是从那里得到的。”   “远方的是山脉,翻越前面那座山之后,可以看到平安京。”   玩家也没有管小素面是否能听懂,小孩子看到什么她就说什么。   讲着讲着,小素面却没有再往那些新奇的环境上看,反而是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红色的眼睛里是属于这个年纪孩童的天真和纯洁,然而半张脸硬化四只眼睛的样子又是极其可怖的。他只注视着正温柔地说着话的母亲,露出一个缺齿的笑容。   “一直看我做什么?”开门英子用自己的鼻子撞了撞小孩的鼻子,惹得小孩发出“rua”的笑声。   “妈妈!”他叫她。   “嗯呢。”开门英子随意应着。   小孩抬起脑袋,亲在了她的脸颊上。   开门英子熟练地拍了拍他的头:“今天妈妈带你去逛街市,现在要抓紧妈妈哦。”   小素面只觉得扑面而来的自由的风,于是广阔的天空与山脉映入眼帘。他的母亲几乎是在带着他飞翔。   距离这里隔着两座山的地方有一处神社,那里正举办着一处市庭。   在重新理了理小孩的兜帽之后,开门英子确认他的样貌不会被普通人看到,于是就带着他进入了集市之中。   这里不仅有售卖活鱼、食物还有篮子等物品,还有一些表演。   开门英子抱着小素面挤到了人群的前排,去看艺人表演的田乐。   虽然小孩子看得很兴奋,但是开门英子自己其实对表演没有太大的兴趣。她的眼珠一转,就看到了系统地图显示在附近的一处咒灵。   玩家顿时手痒了。   她带着小素面只逛了一会,就忍不住往咒灵出现的方向摸了过去。   ——————————   “看来还是失败了。”穿着贵族直衣的中年男人踩在一处高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翻滚的咒灵。在他的额头上,有着一道缝合线。   那只咒灵如同孕妇一样拥有着庞大的肚子,里面似乎即将有东西破腹而出。   远处隐约传来了脚步声,男人顿时警觉地到林间隐藏了起来。   开门英子刚刚走到这里,就见到了躺在地上挣扎的咒灵。   她歪歪头,感觉到有一点困惑。   咒灵也会有孕育生命的能力吗?   一直见了咒灵就砍的玩家翻了翻系统说明,咒灵是普通人类逸散而出的负面情绪的集合体——看起来是没有繁殖能力的。   开门英子并没有多想,怀里的两面宿傩完全没有影响到她的战斗。   仅仅只是一招,咒灵就从头到尾被贯穿,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   她露出有点意犹未尽的神色。   开门英子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准备带着小素面在集市上买点东西就回家。   直到她消失很久之后,额头上有着缝合线的男人才缓缓从林间走出来。他微微眯起眼睛,短暂的思索之后就猜出了方才祓除咒灵的咒术师的身份。   女性,粉色的头发,都是非常显眼的特点。   她是在近两年突然开始活跃的术师,平日里神出鬼没,祓除了许多强大的咒灵,护佑了许多这个时代的普通百姓。   人们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见她粉色的长发,于是称为“樱姬”。   传说之中的樱姬,似乎还带着一个孩子。凭借羂索自己眼光的毒辣,他能看出那同样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难怪她出现的频率下降了,原来是结婚生子。   不过,这与现在的羂索没有任何关系。   ——————————   在那次出门之后,开门英子就逐渐放松了对于素面出门的限制。   只要不是遇到术师,普通人很难对两面宿傩的安全造成影响。不过,在小孩每次出门之前,开门英子都要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露出自己比别人多出的手臂,也不要露脸。   小素面不理解为什么自己要这样掩藏自己,但小素面很听话。   他如同泷野村之中任何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跑到田埂上去玩,去河边摸鱼,在林间疯跑。   时光一天天过去,小素面也有了两三个玩伴。他的力气堪比成年人,玩游戏的时候也站在上风,因此被小孩子们叫做老大。   这一年里游戏之中并没有刷新出太过特别的剧情。   于是,游戏外的玩家得以让自己的双手从键盘上解放,打开了旁边的抽屉。那里规规整整地码放着一整个抽屉各种品牌的巧克力。她从里面挑了一板坚果巧克力,一口轻衔着往下轻轻一掰,于是醇香的巧克力进肚。   看着屏幕里小孩的成长,属于东亚父母的某种基因在此刻逐渐觉醒了。   她是不是该开始安排孩子读书上学了?但是,她在把附近的大山逛遍了,并没有见到有规模化的学校,孩童们多是跟在长辈的身边学习生活下去的技能。   这天,开门英子煮好了饭,然而平常太阳一落就回家的小孩却迟迟没有回家。   玩家难得觉得奇怪,她顺着村里的路,从小素面平时会玩的地方一个个找过去,田埂之间没有,稻田里没有,其他村民的家中也没有。   最终,开门英子在河滩边找到了孤零零蹲在那里的两面宿傩。   太阳西斜,只剩一抹最后的余光照亮她的发丝。开门英子慢慢走过去,蹲在男孩的旁边。   “怎么啦?”她手指搭在他的肩膀上,“我的宝贝今天不开心吗?”   凑近之后,开门英子才发现,小素面没有戴着兜帽,额头和脸颊上有着两道擦伤的痕迹。她的动作顿了顿:“有人伤害了你?”   “妈妈,”小孩终于扭过头来看她,“为什么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说道:“我遇到的其他所有人都只有两条胳膊,也都只有一双眼睛,为什么只有我是这样的呢?”   明明只是快两岁的小孩,此时脸上却有着一种纯粹的迷茫。   “因为素面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呀。”开门英子理所当然地回答道,“你是独一无二的孩子,是妈妈非常幸运才得以生下的孩子,与旁人不同是正常的。”   两面宿傩的四只眼睛微微睁大了:“真的吗?”   “真的。”开门英子点了点他的鼻尖,故作困扰地看着他,“小素面不相信妈妈吗?”   “我相信的。”两面宿傩立刻说道,他从来不会怀疑母亲所说的话。两岁小孩的世界很小,只要妈妈的一句肯定就完全得到了满足,连带方才的低落也一扫而空。   “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脸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吗?”开门英子问道。她伸手捧起他的脸,指尖咒力拂过,于是那两道伤口便彻底消失了。   “今天我和其他的玩伴玩水,帽子不小心被风吹掉了,他们看到了我的样子。”两面宿傩说道,“看清楚之后他们都躲开了我。”   从没见过这样的畸形怪胎的孩子们吓破了胆,没想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小孩是怪物,于是惊慌失措之下便有人拿石子砸了他。   “是哪个孩子伤了你?”开门英子问,她难得有点生气了。   两面宿傩说出了一个玩伴的名字。   “我知道了。”玩家说。她平时不记得NPC的角色,但不代表她没有这样的能力。   开门英子直接带着两面宿傩去了那个孩子的家,那个小孩见了两人出现在自家门口,顿时吓得瘫倒在地,声音里带了哭腔:“你……你们……怎么追过来了?”   “去反击他对你的伤害吧。”开门英子轻轻推了推依偎在自己身侧的小孩。   两面宿傩下意识抬头看她。   “有妈妈在呢。”开门英子摸摸他的脑袋,“你不用担心任何事。”   她的孩子听懂了她的话语。那闯祸的孩子想跑,但是完全跟不上两面宿傩的速度,直接被按倒在地。   两面宿傩一拳砸了下去。   他此时的力量媲美成年人,两下直接把对方砸得晕死了过去。   开门英子走上前,稍微检查了一下那个孩子的身体,使用了反转术式,确认人不会死之后,就牵起两面宿傩的手离开了这里。   “如果以后再被欺负的话,就这样十倍百倍反击回去。”开门英子说道,“不要隐忍,也不要同等地还手。毕竟,你在被攻击之前,并没有想到自己会受到伤害。”   她的孩子有着与这个时代所有人类不同的样貌,注定会被视作异类,注定会被所有人排斥,注定会独自一人。   玩家想要两面宿傩可以自由地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   如果不能被接纳,那就让人敬畏。 第12章 人之初:她有一个小怪物   隔天,开门英子如往常一样去村中卖炊饼的老人那里买早餐,老人卖给了她,但是眼里却多了往常没有的排斥。   玩家没注意。   毕竟,没有人会在一个开放式的游戏里把每个人的表情都认真看一遍,除了游戏CG特写。   虽然发生了两面宿傩被小孩丢石头的事件,但是开门英子并没有因此限制他的活动范围,只是转而改为了她每次都带着他出门。   或许是因为这是一个魑魅魍魉横行的咒术时代,小孩子之间玩耍的友情比开门英子想象之中脆弱,那天之后没有任何一个小孩敢再来找两面宿傩玩。   开门英子多做了一些玩具,转移了小孩的注意力。   只是,这个游戏比开门英子想象之中更加智能。   在几天之后平平无奇的午后,“开门”家的大门被一众扛着斧头和农具的壮年男子重重地敲响。   “你们有什么事情吗?”玩家只将门打开了一点点。她微微歪头,透过门缝看着这些平平无奇的、充斥着愤慨和厌恶的一张张脸。   “就是你在家之中养育怪物吧?”为首的月代头男子说道。他披着羽织做武士打扮,着装看起来比旁边的村民要高档许多,“泷野村花了价钱请我来除掉这里的邪祟,小姐也不想被砸开大门吧?”   ——原来是要到家里砸场子啊。   开门英子顿时兴奋起来了。   是新剧情!   最近平平无奇的生活终于可以增添一点色彩了。   她直接将大门敞开,笑意盈盈地看向为首的武士:“我家中并没有邪祟,只有我和我的孩子在。”   武士的目光落在了她绸缎一般的粉色长发和比起常人过于美丽的脸蛋上。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上下打量眼前的母子,目光隐约带了点与之前不同的颜色。这里的村长雇佣他的时候,只说是村里头出名的被贵族休弃过的女人,得到了丰厚的家产。   这个宅子的确很气派,眼前的女人也比他想象之中还要娇艳动人。   “已经有人因此受害,”武士还是摆出了正义凛然的姿态,“我必须要带人进去检查这个宅邸,不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词。”   “对啊对啊!”后面,扛着锄头的村民同样附和着,“绝对不能随随便便放过。”   村里那三个孩子都口口声声说自己见到了四只眼睛的怪物,其中一个还受了伤。本来大人也并没有太过相信,但是他们描述中的人住在村里最气派建筑里的孤儿寡母。   如果是普通人家也就算了,这样弱势的话很难不给他们来到这里查探的借口,来到这里的青壮年男子几乎都抱着占便宜打秋风的想法。   “如果我拒绝呢?”玩家站在门口没动,脸上的笑容同样没变。她此时并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当人拥有足够的实力和地位,看到蚂蚁对着自己这样叫嚣也最多只会觉得有趣罢了。   “那就要得罪了。”武士说道。他对着开门英子伸出蒲扇一样的手,想要抓住她的肩膀。   武士觉得自己抓到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轻而易举,可他发觉自己的视角不受控制地发生了变化,双眼先是望见门后的天空,在然后是屋檐,村民们一张张呆滞的脸,最后是地面上一双双脚。   直到人头落地,村民们才发出了惊恐的呼喊,原本都挤在门口咄咄逼人的汉子顿时都向后退开,大门口前顿时有了一片真空地带。   直到这时候,武士的身体才摇晃了两下,向后倒下砸在了地面上。   玩家站在原地,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一丝血液,在一众人的目光里泰然自若。   “还有谁要说,我家里养了邪物吗?”开门英子目光从这些乌合之众的脸上一个个扫过。   本就是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集结在一起的村民,见领头的武士不是她的一合之敌,顿时全部作鸟兽散。   不过,倒还有一个妇人硬撑着站在原地没有离开。她瞪着玩家,怕得发抖,但还是出口质问:“你为什么要伤害我家的孩子?”   这句话让玩家有些疑惑了。她看着这个村妇,过了一会才恍然大悟:“你是那个丢石头到小素面脑袋上的孩子的母亲?”   她并没有在意对方的问题,而是说道:“你很有勇气。”孩子父亲都跟着那些男人跑走了,她竟然还敢留了下来。   妇人絮絮叨叨:“我一直都很不满了,你家的孩子一直都很怪,天天拿着东西遮遮掩掩地挡着脸,现在看果然是个怪胎……”   一种锋锐无比的杀气骤然落在了这个女人的身上,她没能受住,直接被压得瘫倒在地,吓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披着粉色长发的女子用垂下无机质的黑色眼睛注视着她:“看在你也是个母亲的份上,我不杀你。如果再敢出言不逊,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妇人往后爬了两步,神色惊恐,她明显知道眼前的人完全没有开玩笑。   “滚吧。”玩家懒得多说,彻底关上了大门。   她刚刚关上门,转过身就看到小素面站在她的身后。孩童抬头看着她:“妈妈,是我造成麻烦了吗?”   方才开门英子与外面的人对话和杀人都没有避开他,她同样知道他看到了全程。   小小的两面宿傩并没有因为看到母亲将歹徒反杀而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他所在意的是,他之前的行为是不是给母亲造成了麻烦。   “完全没有。”开门英子蹲在他的面前,“你没有带来任何麻烦。是这些上门的人本来就是麻烦。”   “既然他们是麻烦,那就把他们全部都杀掉。”两面宿傩如同吃饭喝水一样日常地说了出来。   他说出这句听起来分外冷酷的话的时候,红色的瞳孔之中依旧是澄澈的颜色。   “杀人是不对的。”开门英子说,“不过,如果他们想杀我们的话,自然要做出被杀的觉悟。”   她忍不住伸出双手,捏了捏小孩的脸蛋:“年纪这么丁点大,不要担心太多东西。有妈妈在呢。”   方才的那段插曲没有对开门英子造成任何影响。   待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有人熟门熟路地走到了躺在廊下的她的身侧。   “五条?”开门英子半掀开眼帘,去看逆着光弯腰看着她的男人。   “看来今天夫人遇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事。”五条修彦拉开了扇子,在这略有炎热的天气里为她轻轻扇风,“门口的尸体我让人处理掉了。发生了什么?”   “你应该已经调查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就不讲了。”开门英子眯起眼睛,懒洋洋地说道。   “夫人生气了吗?”五条修彦没在意礼仪,掀开衣摆,坐在了她的身边。   开门英子困惑:“我为什么生气?”   “不被其他人理解,被愚昧的村民攀咬,生气是很合理的事情。”五条修彦说。   “我如果生气的话,一般都会当场报仇。不会等到现在。”   五条修彦忍不住轻笑起来:“不愧是夫人。”   “相比起来,你又为什么心虚?”开门英子抬起眼,看着他垂下的银发和苍蓝色的眼睛。在她的面前,他几乎没有再戴着隐藏双目的纱巾了。   “我没有。”五条修彦说。   “你有。”玩家立刻接话。   五条修彦看着她,玩家看着五条修彦。   位高权重的特级术师很快败下阵来:“好吧,是有一点点。我只是觉得,或许是因为我的每次拜访都太过低调,才会让这些乡野莽夫打扰到你。若是每次都排齐了仪仗,我……”   “你会被我当花孔雀直接赶出去。”开门英子在他说完之前丝滑地接话,“这件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   “……好吧。”五条修彦垂下头,轻手轻脚地将她的脑袋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他请叹了口气,“夫人真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又无情。”   他将她的事情放在心上,她却下意识撇清了这样的关系,却又同时是在说着安慰他的话。   “如果需要我的话,我可以让他们再不来打扰你。”五条修彦说。他没有擅自去做这件事,因为他知道他的夫人是一个非常独立且有主见的女子,不一定会接受他对她生活的干涉。   “不需要了。”开门英子说道,“小素面越长越大,需要在更好的环境之中成长。我决定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村子。”   这里的地图都被玩家逛遍了,没有任何的新意。现在两面宿傩已经长大一些,是时候去探索新世界了。   五条修彦为她扇扇子的动作停了下来:“要去哪里呢?”   “没想好。”开门英子说。   “既然如此,夫人可否愿意来平安京?”五条修彦说,“之前数次邀约,夫人都因为距离远时间久拒绝了。现在如果搬家的话,我在平安京有一处空置的宅邸。”   “我要想一想……”   “而且,”披着银发的青年向来知道怎样操控人心,继续往自己的一侧增加砝码,“平安京之中,五条家在贵族之中也勉强算是排的上号,你的孩子与常人不同,五条家可以派人时时护佑。京中有许多术师和贵族我都熟识,或许会有人愿意启蒙教导宿傩。”   玩家被说动了。   当日夜晚,熊熊烈火在这个游戏开局赠送的宅邸之中燃烧起来,明亮的火光近乎照亮了半边天。   被母亲抱在怀中的两面宿傩四只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家,倒映着四处跳动的火光,无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第13章 港湾:她有一个小怪物   原本,五条修彦是想要为他的夫人准备迁居需要用的牛车的。   然而,在做下离开的决定之后,这个地方所有的东西都被她当做了可以舍弃的东西——除了两面宿傩。   这让五条修彦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怪异的孩子之外,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让她愿意为之停留。而他足够幸运也足够敏锐,才在她离开的前夕撬动了她的想法,让她选择了他所在的地方。   “夫人请贴紧我。”五条修彦凑近了她,“我的术式可以支撑远距离移动,这样可以早些到目的地。”   “要多近?”开门英子往前一步,直接贴进了他的怀里,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胸口。   五条修彦眉头轻挑,然而不等他说话,被夹在中间的两面宿傩第一个开始抗议起来。   他一直都很不喜欢五条修彦,或者说,他不喜欢任何一个能像他一样贴近母亲的人。此时,他拼命往母亲怀里靠,并且试图用双脚踢站在母亲面前的银发青年。   “看来夫人的孩子……脾气见长啊。”五条修彦说。虽然嘴上在调侃,但他并不太在意两岁小孩此时的挑衅,根本没有把两面宿傩放在眼里。   “噗,这么不喜欢你的五条叔叔吗?”开门英子上下颠了颠小孩,调侃道。   “嗯!”小素面非常认同地点头。属于孩童的占有欲让他本能地警惕任何出现在母亲身边的人。   开门英子故作困扰:“那怎么办?妈妈很喜欢他。”   旁边,五条修彦听到了她的话,他听着不远处火焰噼啪的响声,又看着她秀丽的侧脸。明明在贵族之中长袖善舞,极为擅长隐藏自己的内心,可他现在竟因为她逗小孩的一句话而无法抑制地感觉到面颊发烫。   ……他终于被她接纳了吗?   小小的两面宿傩陷入了两难,他不想让母亲伤心,但也不想让母亲被夺走,于是露出了分外纠结的神色。   趁着小孩子大脑宕机的时候,开门英子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则直接握住了五条修彦的手指。   “出发吧。”她晃了晃两人牵起的手,对着讶然看过来的青年眨了眨眼。   明明知道对方作为术师的实力很强大,五条修彦却依然觉得她的手指很柔软,握在手里像水一样。   他心头一动,反客为主地握住了她的手,非常自然地将五指穿过了她的指缝,做出十指交握的姿态。确认皮肤紧紧相贴之后,他说:“那就出发了。”   开门英子只觉得眼前的景色飞快地向后倒退,所有的事物都变成了残影。在这短暂的间隙,只有三人存在的空间仿佛是一个有别于世界的小世界。   等到她重新感觉到双脚落在地面上,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样子。   这是一座繁华的都城,道路整洁而空旷,从此时站立的地方可以看到长街笔直地延伸向北方,那里是深蓝色的夜空。   “现在已经过了禁夜的时间,”带她来到这里的青年解释道,“普通人无故不可以出现在街道上。等到白日的时候,这里的长街很热闹。”   “普通人?”玩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之中的关键词。   “贵族自然会有一些特权,可以与检非违使通融。”五条修彦说,“只要不是太过分,他们不会说什么。”   “时间有些晚了。”开门英子纠结地说道,“虽然很想逛一逛,但是到了小素面睡觉的时间了。”   “我那处住所离这里不远。”五条修彦说,“夫人既然要在这里住许久,以后还有许多机会。”   两人只走了数米,便有一处气派的宅邸映入眼帘。房屋的风格非常具有平安时代的审美,深远的出檐和架空的地板透着古色古香的气息。   见到五条修彦的到来,守在门口的侍从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而是很有专业素质地将他迎接进门。   “这就是你家?”开门英子偏头看向银发的青年,语气疏朗。   “这里不是五条本家,”青年解释道,“是我自己私下会长久居住的宅邸。”   “明明你的本家就在平安京,为什么不在那里住呢?”开门英子问道。   “为什么呢?”五条修彦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嘴角向上弯起,半真半假地说道,“本家那些人都很狂热地追随我,反而很让人困扰哦。”   日复一日,都看到父亲、母亲和弟弟。明明面容分外明晰,却分辨不清他们眼里的感情。   开门英子盯着他,凑近要他的胸前嗅了嗅。   她的动作有些突然,五条修彦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些微的紧张让他下意识开始回忆自己今日的衣服用了哪一种熏香。   “谎言的味道。”开门英子皱了皱鼻子,笃定地说道。   五条修彦从他的角度这样看她的小表情,只觉得非常可爱。他慢了半拍才说道:“我可没有说谎哦。”   并不觉得自己很可爱的开门英子拉远了距离:“虽然你在嘴硬,但我原谅你。”   “我住哪个房间呢?”她的视线扫过整个院落。   条件最好的房间当然是五条修彦自己的寝殿造,房间宽敞,物件精美,侍从每天都会打扫三次。   “夫人可以住那里。”五条修彦直接将主殿指给了玩家。   “好吖好吖,”开门英子高高兴兴地应了下来,她扭头又问道,“那你呢?”   “我想同夫人住在一处,不知夫人是否愿意呢?”五条修彦刻意压低了声音,将吐字变得暧.昧不清。   开门英子恍然大悟:“今天你提出让我住过来的时候,就在图谋不轨了呀?”   五条修彦大大方方地承认:“嗯呢。”   “好啊可以一起睡。”开门英子干脆利落地说,“你家的榻榻米位置够不够三个人?”   他们言谈之间,已经穿过庭院,推门进入了寝殿之中。   “屋里的东西夫人尽可以随意取用,当做在自己家中就好。”虽然知道开门英子从不是会委屈自己的类型,五条修彦还是嘱咐道,“侍从会守在门口,有任何需要就可以唤他们。”   “你这么说话,难道又反悔决定不留下来一起睡吗?”开门英子挑眉。   “还是不要叨扰夫人休息了。”五条修彦摇摇头,“刚刚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开门英子斜眼看了他一下:没种的男人。   “好吧,那我和孩子休息了。”她将他推出门,当着青年的面将纸门合上。   站在闭合的门扉之前,在自己家吃了闭门羹的五条修彦慢慢地眨了眨眼,忍不住轻声笑了。   他的确没有勇气真的像方才说出的玩笑话一样与她住在一起。他是六眼,任何想要的东西五条家的人都会想尽办法为他寻来,可那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夫人是他自己邂逅的、真正珍重和喜欢的人,所以才会这样过于贴近便觉得自己轻佻,若要分离又会觉得心痒,就这样反反复复,进退维谷。   ————————   开门英子并不知道门外青年的想法。在新的房间,她躺了下来,而两面宿傩睡在她的身边。   “晚安。”她亲了亲小孩子的额头。   作为玩家的她很轻易就进入了睡眠的状态。哪怕是在休息,玩家也能够感知到周围的环境,只要不是人去上厕所或者喝水挂机基本就不会错过剧情。   在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她就听到了两面宿傩像是烙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迟迟没有入睡。   她点亮了床头的灯烛,就着昏暗而柔和的光亮垂眸看他:“哪里不舒服吗?”   小素面摇摇头:“没有不舒服,但是睡不着。”   “原来我家小素面在认床啊。”玩家轻轻笑起来,伸出手臂,侧身将人抱进了自己的被子,“妈妈唱摇篮曲给你听好不好?”   “什么是摇篮曲?”   “就是专门给你这样的小孩子唱的歌。”温柔的女声在他的头顶响起,“听到就可以没有烦恼地睡着啦。”   那是一首玩家很喜欢听的俄语歌,名字就叫做摇篮曲,因为听的次数太多,所以她也学会了唱法。   伴着昏黄的烛火,女子哼唱起来,手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小孩的背。   “Возьмименя,любименя……”   在母亲温暖的臂弯里,在温柔的歌声之中,两面宿傩四只眼睛渐渐困倦地闭上。   他睡着了。   【   反派印象已更新。   当前关系值90/100:是港湾啊。   】 第14章 面具:她有一个小怪物   “这身衣服好看吗?”开门英子有些不适应地拉了拉层叠的领口和袖子,在白发青年的面前随意地转了个圈。   橙红色的和服让她明艳的面容更加光彩照人,衣摆上绣着精致的白鹤与云纹随着她的动作而闪着细光。   五条修彦喉结动了动,随后才开口:“很好看。”   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沙哑,于是不着痕迹地低咳一声,恢复了平日里的似笑非笑:“这件衣服很适合你。”   “素面觉得呢?”开门英子偏头看正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她的男孩。   从没有见过母亲这样盛装打扮的模样,小孩已经看呆了,直到被母亲弯腰捏了捏脸,才如梦初醒:“妈妈,好看。”   开门英子满意了:“那就穿这件出门。”   没有受到过任何礼仪规训的玩家试图驯服这件迈不开大步的漂亮衣服,她非常有活力地做出了几个健美先生会有的动作,终于将衣服调.教成了自己穿起来舒服的形状。   旁边,五条修彦只欣赏地看着她,即使她的行为明显跟常人有很大区别,他却依旧只摩挲着从不离手的折扇,柔和了眉眼去看她。   “我要照镜子。”开门英子说道。   “来这里。”五条修彦引着她到了梳妆台前坐下,铜镜之中映出了他们两个的倒影,“夫人还没有上妆挽发,我来帮你吧。”   “你会化妆和编发?”开门英子露出有些讶然的神色。   “自然。”五条修彦说,“怎么这么惊讶?”   “你这样的公子,难道不应该是一直被家族之中的侍从和家臣捧在掌心里照料吗?”开门英子说着自己的猜测。   青年脸上的笑意淡了淡:“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   似是觉得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太生硬,五条修彦一边挑了一只画笔为她描眉,一边补充说道:“毕竟我有六眼,这样简单的事情只看一遍就可以完全记住复刻出来。”   少女抬起脸,任由他在自己的面上描绘,乌黑的眼睛里就是白发青年的倒影。   明明两个人曾经做过更亲密的事情,她曾经吻过他的双眼。可是现在只是被这样纯粹的目光注视着,五条修彦竟觉得自己耳后的皮肤隐约发烫。   他刻意垂下了视线,然而六眼本身就会被动地以没有任何死角的方式查看周围环境的所有信息。越是想躲开,大脑反而将注意力落在她的眼睛上。   不过,出众的五条家下任继承人一直都很会伪装自己的情绪,为她描眉的手指也稳极了。   “画好了。”他放下了画笔,从妆奁之中取出了胭脂和口脂。   她本来就美极了,妆容只是锦上添花。再珍贵的发簪和首饰,也都只是她的陪衬而已。   “你家里怎么会放这些女孩子才会用的东西?”开门英子疑惑地问道。   “因为我风流倜傥,女伴无数。”五条修彦话语里带着贵族特有的抑扬顿挫。   玩家被他逗笑了,反问他:“是吗?你带了许多女人回家,但她们每一个竟都没有用过这里的妆饰,直到我来之后,这些东西才第一次开了封。”   五条修彦故意叹了口气,呼出的气息落在了女子挽发之后露出的白皙后颈:“果然骗不过夫人呢。原本就是要带去送给你,现在用上倒也刚刚好。”   今年两岁的素面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认认真真地盯着这边看,一点也没有错过五条修彦手中的每个动作。   胭脂在女子面上浅浅地涂开,于是那张脸便如同盛开的美人面般秾丽。   白发的青年在短暂地停顿之后,才擦干净手指,去取了口脂。   平日里施展术式时无比迅速且稳定的双手,在现在的这一刻变得犹疑。如果是他为她抹上口脂,会碰到她的嘴唇。现在,那里是樱粉的健康颜色。而五条修彦同样知道,那里的触觉很柔软。   “快点哦,我想早点出门呀。”坐在椅子上抬脸看他的妖无知无觉地支使着他。   她不知道自己怎样一举一动牵动着他的心,也不知道他空洞的内心此时被某种不知名的情绪近乎胀满。   最终,他的食指抚上她的唇,将那抹颜色晕染开。   五条修彦的动作看起来似乎驾轻就熟,他的神色同样没有任何异样。只有他自己感觉到指尖那一小片皮肤被蹭得发烫。   ——————————   “你所来的时间刚刚好,今天正是祇园祭刚刚开始的日子,禁夜会被延长到更晚的时间开始,大街小巷都会很热闹。”五条修彦说道。   两人并没有乘坐车辇,而是沿着大道慢慢地行走。   开门英子一边拉着两面宿傩的手,另一边则是站在道路更外侧的五条修彦。起初是小孩走在中间,但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她走在中间,两边分别是他们二人的顺序。   此时正是黄昏尽头,在夏日的暑气里,祇园祭的热闹已经提前涌上了街头。   在踏入四条通的刹那,三人就被光与声的洪流淹没。   远远就能看到数座巨大的“山鉾”矗立在远方的神社,每座都高数丈,通体装饰着华丽的挂毯,雕刻着精致的花纹。   街上早早地亮起了灯笼,暖光色的光芒连成一片灯海。人群熙熙攘攘,到处都是穿着各色浴衣的男女,木屐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空中飘来阵阵食物的香气。   开门英子先低下头,确认两面宿傩脑袋上的兜帽戴得好好的,多出的两只手也都隐藏在袖子里,这才充满新奇地看向周围。   “欢迎来到平安京。”五条修彦说道,他从旁边的摊位拿出了一个面具,轻轻戴在了眼前的女孩面上。   素色半遮面的面具贴合在她的脸上,露出下方形状完美的双唇和精巧的下巴。   他精心地为她描绘上妆,此时却又因为许多行人驻足留在她身上的目光而感觉到不满——对他人敢于注视她的不满和对自己如此狭隘的不满。这让五条修彦微妙地有些鄙弃自己。   面上微微一凉。   “想什么呢,一直在出神。”女孩子的声音响起。   五条修彦这才发觉,她正笑着也为他扣上了一层面具。   他的眼睛让他不需要照镜子就可以知道这是一张恶鬼的面具,狰狞的形状有着可以止小儿夜啼的强大效果。   “在我的家乡,曾经有一位将军骁勇善战,然而因为过于出挑的美貌不够威慑敌人,于是每逢战争,他便戴上了恶鬼的面具。”抬眼看着他的女子说道。   “所以,夫人是在肯定我的战斗力可以与将军媲美吗?”白发的青年抚着面具,轻笑道。   “嗯……你的力量与那位将军没有可比性,毕竟能力体系不一样。但是,你的样貌足够俊美。”开门英子说,“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我就发觉你长得很好看。”   “哦?”五条修彦微微挑眉,“可当时夫人见到我,并没有露出任何异样或是欣赏。”   “因为当时我有老婆呀。”开门英子认认真真地说,“我很专一的!”只要有家室的时候绝对不会同时对他人动心。   当然,如果没有老婆的话,玩家的心胸很宽广,可以容纳许多人。   她翻看着摊位,为两面宿傩挑选了一个很可爱的小猪面具,将它戴到了孩子的面上,遮住了那四只眼睛其中的三个。   小孩的四只眼睛并不是对称地生长,与人类的位置相同的地方只有一个眼眶合适地对上了面具为眼睛留下的孔洞。   这样的话,在这样熙熙攘攘的祭典里就不用担心有人无意间瞅见小孩的样子引发骚乱了。   她自然地拉起了素面的手,又牵上了五条修彦的手:“要抓紧哦,不然人这样多,很容易会走散的。”   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没有任何的拒绝,非常顺从地跟着她顺着街道往前闲逛。   街道两侧临时搭建了许多屋台,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店家热情地吆喝着过往的行人。烤团子、章鱼烧、炒面,甚至还有少见的刨冰。   开门英子从未逛过这样热闹的祭典,比入了水的鱼还要自在。   三人边走边看,时不时就在一些摊位前停下。   她忽而在人群之中听到了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英……”   玩家回过头,视线在人群之中逡巡:“好像有人在叫我?”   “错觉吧。”五条修彦淡定地往前走了半步,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然而他错估了玩家一般是犟种的事实,凡是引起疑问的东西一定不会错过。她停下脚步,微微皱眉,凝神细听。   “英!”那道声音距离更近了。   一身青色羽织的男人不顾平日里谨守的礼仪与谦和,推开层叠的人群匆匆地走过来,侍从们都被他甩在身后。   玩家扒着五条修彦的袖子往前探头,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原来是前夫哥啊。   他看起来憔悴了一些,也瘦了一点,身形挺拔如竹,眉眼之间比以往增添了沉静,望过来的目光却像汹涌的海——这样的气质更让人想要欺负了。 第15章 暗流:她有一个小怪物   禅院昭大踏步走了过来,然而在快要贴近她的时候却又迟疑地停下了脚步。他不知道她还是否愿意让他接近。   两人太久太久没有当面见过了,自从两年前一别,他自觉没有颜面出现在她的面前,于是只常常命人去送他所有可以给予的礼物,方方面面都很周全。   就在今晨他才收到家臣的消息,说泷野村他常常照料的女子的家已经完全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禅院昭担心极了,收到消息当即快马加鞭到了那里,却只看到了她的宅邸一片焦土。唯一能宽慰他的便是那片地带并没有任何人的尸体。   今日是祇园祭的第一天,他作为禅院家的成员需要去祇园社出席,却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她。   只是一眼,禅院昭就觉得心脏重重地一跳。明明是一举一动都不出差错的世家公子,此时却抛弃了那些该有的风雅和持重,匆匆忙忙地挤开人群冲到了她的面前。   “英,好久不见。”他站在她的面前之后,反而手足无措,最终却只能在她的面前用干涩的嗓音说出寒暄。   “是有很久没有见过你了。”开门英子看着他,露出了点不同的神色,“你的变化很大。”方才游戏系统对她提示信息更新。   【   姓名:禅院昭   婚配度:90。   】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她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婚配度好像还是80?   “我继承了禅院家。”青年说道,垂下眼睛的样子看起来有一分腼腆,“现在是禅院家的家主了。”   开门英子了然。   评判一个人的婚配度,应当是从外表、能力与家世综合进行评估的。而禅院昭的数值上升,或许就是因为他的权力与地位上升了。   好努力、好上进的游戏角色!   ——然而玩家并不吃回头草。她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这两年你一定很辛苦。”   她依稀记得禅院昭在咒术上并没有过高的天赋,在他所在的家族,他作为次子能够上位,中间肯定经历了许多坎坷。   听了她所说出的话,禅院昭脸上才终于浮现出了一点点的笑影:“并没有很辛苦。”为了英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他自然要动用一切手段往上走。   “我说,”五条修彦嘴角依旧微微上扬,然而眼里却没有分毫笑意,“禅院朝臣,就这样无视同僚的话,我会视作挑衅哦。”   禅院昭这才第一次给予了旁边银发青年眼神。   实际上,他对于英身边出现任何男子都不会感到惊讶。他的妻子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有人被她吸引再正常不过。只要开门英子可以幸福快乐,那一直陪伴在她身侧的人也未必需要是他自己。   “五条殿,谢谢你对她的陪伴和照料。”禅院昭对他轻轻颔首说道。   五条修彦的脸色顿时沉了沉,他先是看了眼站在一侧的开门英子,想确认她是否因为前任的出现而动摇或是难过,却发觉她一会看他,一会看禅院昭,目光亮晶晶的如同吃瓜的姿态。   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对着他们两个起哄喊“打起来”了。   一种微妙的无奈浮上心头,然而五条修彦对禅院的敌意并不会因此消失。   “没有你的存在,她自然过得很好。”五条修彦说道,他本想旧事重提,用当初在河滩边遇到她的事情压下禅院昭一头,却又不想让她回忆起任何不愉快,于是只能不痛不痒地补充了两句,“既然已经是前任,就不要再打扰她的生活了。”   然而,禅院昭直接无视了他的话语,转而看向他的前妻,视线贪恋地扫过她的脸庞不愿挪开:“英这两年过得怎样?”   “很好呀。”开门英子说。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但对玩家来说可能也就两天,她很难完全代入到禅院昭此时怀念与欣喜交织的复杂心绪。   她并没有对禅院昭两年前的行为记仇,并且虽然和离了,她依旧承认他会继续是她的朋友,如果想见面的话,只要来到她的门前就可以。禅院昭不愧是端方公子,真正做到了好的前任如同死了一样……咳,反正是人一次也没有再在她的面前出现过。   “你的……孩子看起来也被你照料得很好。”禅院昭顿了顿,看了眼贴在母亲裙边的两面宿傩。   当初那个畸形的婴儿,现在穿着崭新的浴衣,面具遮住了狰狞的面目,此时一只手抬起牵着母亲,另一只手则是举着苹果糖,正一边吃一边等。   “你搬到了新的住所,我都不知道。”禅院昭温柔地注视着她,“没事就好。既然来到了平安京,我们居住的地方会更近,你有任何需要帮助的时候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放心,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的。”旁边,五条修彦的手亲昵搭上了玩家的肩膀,“同为御三家,夫人需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不需要麻烦禅院朝臣。”   “旁边有捞金鱼的摊位,英要去尝试一下吗?”禅院昭又一次有意无意地无视了五条修彦,对着开门英子提议道。   “在哪里在哪里?”开门英子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转头看向附近鳞次栉比的屋台。   禅院昭忍不住想要微笑了,他的妻子一直都没有变,哪怕他们最终分开了,她还是一如初见时那样鲜活。   “夫人现在饿不饿?”五条修彦自然不想玩家被禅院昭的一句话带走,于是另一做了提议,“要不要先去另一边买点炸丸子?”   开门英子想了想,弯腰对站在一旁等待他们谈话的小萝卜头问道:“宝贝,你想去哪里呢?”   顿时,三个成年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两面宿傩的身上。   不过,两面宿傩完全不吃压力,他无视了两个男人,只问他的母亲:“妈妈有更想去的地方吗?”   “这两个对我来说差不多,所以想问问小素面的意见呢。”开门英子说。   “那……我想试试捞金鱼。”小孩子说道。   “那就去捞金鱼吧。”开门英子拍板应了下来。   四人沿着街走了一会,便到了禅院昭所说的捞金鱼的摊位。开门英子直接找了空位坐下,准备大展身手试试。   “五条殿,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禅院昭对正要率先坐在女子身侧的五条修彦说道。   “自然奉陪。”五条修彦正有此意,如果能把对方赶走就更好了。   他们找了僻静处谈话,五条修彦率先说道:“禅院朝臣既然急着去祇园社,就不要再在街上停留了,否则误了时辰的话就糟了。”   “距离仪式开始还有时间,”禅院昭淡定地说道,“等需要离开的时候,我自然会去找英道别。”   他注视着眼前的青年:“我知道你是天生六眼,天赋万中无一,但你把她带回平安京,太过于傲慢了。”   五条修彦拉开折扇,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又怎样?”   “五条家上下都不会同意你只与英在一起的。”禅院昭说。   “我做什么,还不需要得到他们的同意。”五条修彦说。   “那你要给她怎样的身份让她在这里立足?”   “这件事不需要你费心。”五条修彦态度强硬地说道。眼前的男人绝对没有看起来这样无害,短短两年弑父杀兄,明明实力很弱,却用铁血手段镇压了禅院家,坐稳了家主之位。现在恐怕也在筹划着见不得人的计谋。   “五条家的事情我自然不会插手。”禅院昭说,“但如果因为你她受到了任何伤害,那我一定会出手带走她。”   “放心,”五条修彦似笑非笑,“我不会给予你这样的机会的。”   禅院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希望如此。” 第16章 花:她有一个小怪物   等开门英子捞完金鱼,禅院昭已经离开了。   五条修彦在一旁付钱给老板,并把纸网捞出的金鱼放到竹编的鱼笼里。店家手制的竹笼很密实,水并不会从中漏出来。   “你家的水池还有放金鱼的位置吗?”开门英子问道。   “自然是有的。”五条修彦说,“这种品类的金鱼如果慢慢养的话,可以长得很大。”他用两只手比了比对应的大小。   “好吖好吖,我们把它们养大,然后就煎来吃。”开门英子兴高采烈地说。她常常在动漫和电视剧里看到煎鱼的场景,但是实际却一次也没有自己动手把鱼叉插在鱼上烤过。   五条修彦沉默了一下,没有去扫兴地提示玩家这样的鱼一般是养来观赏的,他饶有兴致地勾起嘴角:“可以试试。”   如果发现煎鱼的味道与想象之中大相径庭,她露出的表情也会很可爱吧。   以五条家的财力,不至于都去煎池水中的观赏鱼吃,届时可以配一些别的肉质鲜嫩的鱼类。   街上传来阵阵乐声。   人们纷纷挤上街头,站在道路两边望着从远处缓缓行驶而来的巨大花车。   山鉾的铃声在夜风之中如同潮声一样回响,祇园祭的行列往长街的方向移动,巨大的长刀鉾转过街角,上面点缀着细碎的灯影。   人群跟着车列往前移动,喧闹声、大笑声与木屐声和着巨大车列的乐声交织在一起,街上彻底热闹起来了。   开门英子一手拉着两面宿傩,另一只手拉着五条修彦,一起走进了人流之中,随着人群的脚步往前挪动。   哪怕是从游戏之外的角度来看,映入眼帘的场面也非常壮观而华丽。   玩家来到的这个时代,是咒术鼎盛的时代。咒术师的存在如同阴阳师一样从一开始就被公开,贵族们会雇佣术师作为安全的保障,更有甚者会干脆豢养术师的军队,提升自身家族的武力。   处在这样的时代,咒术师们同样不遗余力地在祇园祭上展现出他们不同于普通人的强大能力。   每座山鉾之下,用来拉车的分明是受到咒术师驱使的咒灵,层层叠叠的咒符与结界将那些花车衬得更加五光十色,这样的游行完全可以震慑所有隐藏在暗的诅咒。穿着特别服饰的咒术师高高站在车列上,向着人群施展着带有驱散诅咒和祝福的大范围术式。   三人随着热闹一路看一路走。开门英子将两面宿傩抱在怀里,让小小的他也可以有与成年人一样的角度,去看那些平日里难以见到的热闹又欢腾的景象。   粉发的男孩环住了母亲的肩膀,隔着面具,他的视线扫过周围的一个个人类。   在这样的热闹之中,他的母亲陪伴在他的身边,某种轻飘飘的情绪像是气球一样上浮。他趴在母亲的肩膀,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   待到时间晚了一些,巡游的车辆渐渐远去,周围就变得不似方才那样喧闹。   “累了吗?”五条修彦说道,“我可以抱一会孩子。”   “不用。”开门英子轻笑着摇头,“小素面从来不让除了我以外的人抱,这也是一种幸福的烦恼呢。”   玩家的力量强到堪比成年大象,抱一个小孩子绰绰有余啦。   两人并肩慢慢地往回走,五条修彦手里提着他们在祭典上买的小玩意、食物和金鱼。   乐声和喧闹的人声渐渐远去,静谧与安静的气息柔和地荡漾在两人之间。   “大人,请问买花吗?”   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女孩怀里抱着各色的花束,大着胆子对着银发的高大青年说道。   她看出眼前的二人身上衣着都很不普通,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贵客。不过,许多贵族同样不把平民的性命放在眼里,女孩的动作带了点紧张的局促。   “大人,今天的祭典很热闹,您要给您的妻子买一束花吗?”她再次问道。   她的话音刚落下,五条修彦脸上的笑意一滞,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女子,观察她的神情。   卖花女孩明显误会了他与她之间的关系。可是,在每一次拖长声音唤她“夫人”的时候,五条修彦自己难道真的就没有想象过将她当做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夫人吗?   五条修彦迟迟不说话,身上自带的压迫感让卖花女孩握着花枝的手指也开始僵硬。   玩家看出了小女孩的窘迫,于是善解人意地用肩膀撞了一下自己身旁的青年:“她在问你呢。你想送我花吗?”   她轻声的话语声调柔和,带着一点点促狭。   五条修彦的耳朵一软。   ——她没有否认他与她之间的关系。   心跳逐渐开始加速,他面上却装得如同平日一样:“你都有什么花?”   被搅乱的心绪让他问了一句废话。六眼连扫都不需要扫一眼,其实就可以将卖花女孩怀中所有的花朵都看清一遍。   “有朝颜、菖蒲、抚子花,还有晚开的山吹。”小女孩如数家珍地念着自己在卖的商品。   五条修彦伸出手,略过了其他的花朵,精准地挑选出了处在其中的抚子花,张扬的粉紫色很漂亮。   “就这一朵吧。”他说道。   “谢谢大人。”卖花女孩顿时喜笑颜开,利落地完成了这笔生意。   她鞠了一个躬:“祝您和您的妻子玩得开心!”   说完,她就抱着花跑走了,去找下一个顾客。   开门英子忍不住笑起来:“好有活力的女孩子。”   “你想把这朵花戴上吗?”五条修彦问道,“现在女子间很流行这样做。”   “我腾不开手。”开门英子轻晃了一下抱在她怀中的男孩,现在的时间已经过了平时素面入睡的时间,他明显困倦了,趴在母亲的怀里打盹。   “你来帮我带吧。”她坏心眼地看着他,儿戏般地换了一个称呼,“anata(亲爱的)。”   五条修彦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注视着她。   片刻之后他才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半开玩笑地说道:“夫人,您这样的捉弄,即使是我也招架不住的。”   “那又怎样?”开门英子理直气壮,“我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你有意见?”   “自然没有。”五条修彦顿时回答,“我求之不得。”仅仅只是刚刚的那个场景,就可以让他回味无数次了。   他俯下身,伸手将那朵花别在她的发间。   青年的动作很小心,开门英子几乎没有什么感觉,那朵抚子花就已经被他戴好了。   他端详着花的位置,视线却不自觉地被她所吸引。他挑了开得最艳的一朵抚子花,可她却比花还要美得多。   那些贵族之间流行的和歌此时都成了无用之词。   “很适合你。”五条修彦只说道,“很美。”   开门英子觉得有点遗憾,游戏里竟然不能直接截图自己现在的外观。   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个办法,对面前的青年说道:“你低头。”   五条修彦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做出了她要求的动作。   开门英子往前贴近,踮起脚尖,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近乎鼻尖贴着鼻尖的程度,她的眼睛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   银发的青年微微抿了抿唇。   “别动。”开门英子超级专注,心里没有一点旖旎的要素。于是她成功从对方那双比天空更辽阔的眼睛里,完全看清了自己现在的倒影。   ——我可真好看啊。   这是玩家此时此刻唯一的想法,并立即来劲了开始截图,于是对方白色睫毛的眼睛和她自己的样子就完全被记录了下来。   五条修彦看出了她此刻纯粹的目的,却依旧无可救药地为她感到动心。   “据说在祇园祭的时候对神明祈愿,会比平常更容易听见。”他忽而说道。   “你要去找神明许愿吗?”   五条修彦摇了摇头:“我不信神。”   这句话在这个时代足够离经叛道,但无论是他还是玩家都很将这当做很自然的事情。   “如果真要祈愿的话,我也只想向你祈愿。”他说道。   “你有什么愿望?”开门英子好脾气地看着他,“如果心情好的话,我说不定会帮你实现哦。”   “我想请你留在这里,一直留在我的身边。”五条修彦说。   “‘一直’这个词听起来有些困难诶,”开门英子思索着说道,“毕竟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到来。”   她看着他:“不过,我应该会在平安京呆很久很久,你不用担心我突然离开。”   新地图明显比之前她所在的地方要复杂得多,应该有许多剧情要触发。   “那,如果有一天你决定离开的话,可以告诉我吗?”银发的青年继续问道。   这件事很简单,玩家一口答应下来:“好啊。”   “作为感谢,这个送给你。”五条修彦将挂在自己腰间从不离身的折扇取了下来,递给了眼前人、心上人。   “这是专门打造的咒具千切,你可以随身带着它来护身。也可以将它出示给其他贵族,他们见到自然会知晓你的身份。”他说道。   他一直都有着私心。   这是五条修彦除了六眼之外,最标志性的特征。旁人只要一看,便会知道她与他关系匪浅。   开门英子不知道这把咒具的意义,伸手就将它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将之挂在腰间。   当然,就算她知道它的珍贵,也不会跟面前的角色客气的。毕竟,玩家在游戏里不抢劫就是守序善良了。   “我们回家吧。”她单手抱着已经熟睡的小孩,另一只手牵起了五条修彦。   “嗯。”白发青年应了下来,垂下的白色睫毛轻轻颤动,“回家。” 第17章 渴望:她有一个小怪物   当两面宿傩满三岁之后,属于玩家的中式教育基因逐渐觉醒。学前教育是相当重要的一环,不然那些高端幼儿园的价格也不会那么昂贵。当然啦如果两面宿傩暂时不愿意学,她也不会勉强——起码在七岁之前是这样。   “教书先生?”五条修彦听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里的关键词。他沉吟了一会,说道:“许多贵族子弟会去官办的大学寮接受教育,但我想,夫人的孩子生来不凡,也许不适合去那样学子众多的场合。”   开门英子觉得他不愧是平安时代的贵族,真的很懂语言的艺术。她当然知道隐藏宝箱出来的两面宿傩肯定天资不凡,可他不能去学堂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对普通人来说畸形恐怖的外表。   虽然她对人外孩子接受度超高,但玩家同样知道这个游戏里的NPC反应全部都很拟真。以她家小孩的情况,开学第一天可能就要被老师和同窗当诅咒或者异端净化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懒洋洋地趴在榻上,衣裙微乱,小腿轻轻地晃着,因为觉得热,她没有穿鞋袜,“所以就只有请人来单独授课的方法了。”   “我会为他物色合适的学科博士。”五条修彦说。   “那就拜托你啦。”开门英子露出笑颜。   旁边的矮几上摆好了侍从切成块的枇杷和桃子。她用竹签叉起放在盘中的枇杷,招手示意坐在另一侧的银发青年走过来:“这个很好吃,你要尝尝吗?”   五条修彦起身走到她的榻前,动作自然地弯腰,对于普通人来说做起来局部的动作,他却显得肢体舒展而富有这个时代贵族特有的韵味。他低下头,就着开门英子的手,将她叉起的水果含入口中。   开门英子露出了有点惊讶的神情。她的本意是把叉好的枇杷递给他吃,并没有要喂的意思。她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将那块枇杷吞下,露出一点艳红的舌尖。   某种微妙的感觉升起来了。   “用你自己的手来拿呢?”她不解风情地扬眉看他。   “可是夫人手中的更好吃呢。”五条修彦似笑非笑地看她。   “才不给……”开门英子睨了他一眼,正要拒绝,视线落在他那双刻意露出来的苍蓝色眼睛时顿了顿。她忽而又变了主意:“倒也不是不可以,你还想吃桃子吗?”   她又叉起一块桃子递到他嘴边。   五条修彦倾身凑近,刚要张口咬下去,玩家手腕却忽然往后稍稍挪了一段距离,于是青年下意识凑过去追,身体往前靠,一手支在榻上,近乎趴在了她的胸前。   银色的长发绸缎一样飘落,披在她的脖颈。   开门英子恶作剧得逞,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被这样带着点促狭意味地逗弄了,五条修彦一瞬间有点错愕。平日里他都是被簇拥在人群中间,很久无人敢这样轻慢地对待他,如同逗弄豢养的犬类。   浅浅的灼烫感自耳朵蔓延向脸颊,五条修彦半真半假地说道:“我要生气了。”   “真的吗?”女子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纱裙隐约传过来,她的眼里透着纯洁的无辜,“真的不高兴了吗?”   其实没有。   换成任何其他人做出相似的事情,五条修彦都不会轻轻揭过,可放在她这里,一切都可以是例外。   她又把刚刚那块桃子递到了他的唇边。   五条修彦将它轻咬下来,喉结一滚吞了下去,然而他的目光却一点都没有挪开,苍蓝色的六眼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透着一种凛冽的侵略感。   以玩家的角度,整个视野近乎都被他那张俊美的脸占据了。直到这个时候,开门英子才有点意识到,原来五条修彦表面上看似风流倜傥,万事不放在心上,实际上确认目标的时候也完全是肉食系。   然而,玩家从进入游戏之后就从没吃过压力。   她抬手压在了他的锁骨上轻轻用力往后推,真心实意地抱怨道:“不要这么近,这个季节好热哦。”   娇软的,温柔的,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   哪怕知道她是实力卓然的术师,与娇弱搭不上边,五条修彦却转瞬间被触动了,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覆上去亲吻她,证明她出现在他的生命之中,不因为他是六眼,而仅仅是因为他是他自己。   然而他没有这么做。   如果仗着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对她放纵自己的行为,那又怎能让她抛去权力和地位来单看他自己呢?   五条修彦缓缓起身,压下了自己隐约的几分躁动,熟练地勾起笑容:“多谢款待。”   两面宿傩从寝殿外跑了进来,他刚刚在外面踩了水,木屐踩在地板上“吧嗒吧嗒”响。   “跑慢点。”开门英子偏头,对他嘱咐道。   “妈妈,我刚刚在池子里见到了好多鱼!”小素面兴奋地说道,“有红色的,也有金色的。”   开门英子取出手帕擦了擦小孩额头的汗珠和手指上沾染的泥泞。   两面宿傩张开四只手,任由她为他擦拭。   “晒黑了,小泥猴。”开门英子用食指的关节轻轻刮了刮小孩的鼻尖。   给他擦干净之后,她就取过了旁边的果盘,将里面的水果一块一块地喂给他。   两面宿傩皱着鼻子,不太爱吃水果。他只喜欢吃肉,甚至想每顿只吃肉,然而母亲无情地驳回了他的想法,并一定要让他营养均衡。   “我吃好了。”勉强吃了几块,在下一块果肉送入口之前,两面宿傩推拒道。   “那好吧。”投喂小孩的快乐相当短暂,以至于开门英子有点遗憾。她的孩子出生没多久凭借就超强的记忆力和不同常人的肢体掌控力,仅靠观察大人学会了独立进食。不仅如此,两面宿傩还将禅院昭的餐桌礼仪也模仿到了十成十。   后来,在开门英子的不模范带头作用下,小素面才没再像之前那样一板一眼地吃饭,却开始挑食只愿意吃肉了。看在她的面子上才会吃点别的。   侍从很有眼力见地走上前,收拾掉了空了的餐盘和开门英子方才沾脏了的手帕。   这间宅院的侍从只听命于五条修彦,除了第一次见到两面宿傩的样子流露出了些许情绪,之后就都保持了良好的职业素养,不再表现出任何异样。   五条修彦支着下巴坐在一旁:“宿傩在你这里的待遇总是极好的。”   “嗯哼,当然。”开门英子骄傲地扬起下巴,“我要把他好好养大的。”   吃了点不喜欢的水果,在母亲这里回满了能量,精力旺盛的小孩便又跑出去屋玩,一点都不觉得外界夏日的阳光灼热。   “阿彦,你也休息一会吧。”开门英子看向坐在另一边的银发青年,“如果觉得累的话,把眼睛一直遮住也没关系。”   “夫人怎么这么说?”五条修彦放下手中正在处理的文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望向她的目光里多么缱绻。   “除了最初见面的时候,你后来一直没有再遮住过六眼了。”开门英子说道,“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之所以平日里一直要遮挡,是因为六眼这个天赋本身运转被动接触到的大量无效信息对大脑是一种负担。”   阳光透过树影和花窗洒落在地板上,将她的眼睛衬得波光粼粼,如同大海一样既深远,又包容:“在我面前,不要一直这样勉强自己。”   很久之后,五条修彦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长久以来求而不得的东西,就在这样一个普通而寻常的午后得到了。 第18章 流言:她有一个小怪物   为两面宿傩寻找家庭教师的工作如预计一样没有那么顺利。   无论是开门英子还是五条修彦都不准备让请来的老师见到两面宿傩的真实模样,所以第一个条件就是要隔着单方面透视的屏风授课。   德高望重的博士很少有会接受这样特殊的条件,于是只能在更年轻的范围之中寻找。   不过,重金之下有莽夫,终于凑齐了体术、历史文学与数学的老师。   体术老师是五条修彦从五条家之中挑选的精英,历史文学老师是被五条修彦提携过的大臣,而数学老师则是一名已婚配的贵族女子。   五条修彦从平安京外带回了一个女子和一个孩子这件事,随着他为两面宿傩寻找老师的过程在贵族和咒术师所在的圈层逐渐扩散开来。许多人既觉得是意料之外,但仔细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这位公子刚及冠不久,就与许多贵女关系极好,这里男子多以风流为荣,他这样的行为完全不算出格,最多令人惊讶于,明明已经有了孩子,他却并没有给妻子正式的名分。   平安京内的风言风语,五条修彦自然有所耳闻,不过他几乎都不放在心上,也并没有去澄清的意思。   选好的老师陆陆续续来给两面宿傩上课。   体术是唯一一个需要肢体接触,并且也无法遮掩面目的课程。体术老师五条听是五条家的家臣,被授予了可以见到两面宿傩真容的信任。   第一堂课前,哪怕有预先的提醒,五条听依然在见到两面宿傩之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噗,阿彦没有提前跟你说过要给怎样的小孩上课吗?”带着笑意的女声及时缓解了他的尴尬。   五条听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挪过视线,顿时又愣住了。   梳着粉色长发的女子沿着缘侧的走廊过来,明艳的面目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旁边的侍从轻声提醒,五条听意识到了来人的身份,顿时郑重地叩拜行礼:“姬君。”   “起来吧。”开门英子好奇地看着这个年轻而又强壮的少年。   在五条修彦列出的名单里,她一眼就挑中了他的名字,毕竟麻将“听牌”一看就很吉利!   他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五官里还带着初出茅庐的青涩,还不会像大人一样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脸颊和脖子都因为刚刚不小心失礼地直视她而涨红了。   “我们家素面就麻烦你教他了。”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他生来就与普通人不一样,力量和咒力都不是寻常水平,可能需要更多的精力来教导。”   “完全不麻烦,我会尽全力教导他的!”五条听保持着下垂的视线,完全不敢再有任何僭越,只能看到她的脚尖,脑中却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她的模样。   难怪若君大人提前告知他这件事的时候那样郑重,他绝对不会辜负若君的信任。   “多谢你。”得到了对方认真的回复,开门英子非常容易地满足了。   她并不过多干涉五条听对小孩的教学,而是走到两面宿傩的面前,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一会就是这个哥哥给你上课,要听他的话哦。”   两面宿傩有点不高兴:“我只听妈妈的话。”   孩子其实是很敏感的,哪怕只有不到三岁,他已经能够敏锐地察觉到其他人在初次见到他的时候那种微妙的恐惧和恶意。本能的自我保护让他在任何的交往前都竖起屏障。   如果换成任何一个正常的孩子,开门英子就会开导纠正这一点。   但如果是两面宿傩的话,她完全不打算对此进行任何调整。如果想要他平安长大,对所有接触的人报以戒心是最好的方式。   “只是上课的时候,要跟着哥哥,明白吗?”开门英子说,“他是你的新老师,可以教给你许多东西。”   “妈妈不可以教吗?”在小小的素面眼里,妈妈是无所不能的。   “嗯……”开门英子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妈妈累,所以把教你上课的工作外包出去了。”   两面宿傩接受了她的解释,并回答道:“那妈妈休息,我会认真学的。”   玩家低头给了小孩额头一个香吻,真就摆摆手,放心地离开了这个院子。   ——————————   其他的课程都不需要像体术那样露脸,隔着屏风教授知识几乎没有任何风险。   让开门英子感到惊讶的是,平时两面宿傩精力旺盛,一点都没有安静的时候,却能乖乖坐在蒲团上听两个时辰的课——虽然前提是开门英子躺在一旁的软塌上守着。   她完全不觉得陪小孩上课无聊,靠在榻上,在教课的催眠声音里,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她就可以彻底睡着。   而小孩的数学老师是一个相当泼辣的贵族女子,被称作藤姬。   在第一节课结束之后,开门英子送客的时候,她就按住了她的手:“妹妹这样美丽,又为五条殿诞下了孩子,为何他竟未给予你任何应有的身份?”   开门英子:“啊?”   谁的孩子?什么身份?她怎么听不懂这句话……   “五条殿在此之前并未娶妻,你生下的孩子是他的长子,他理应给予你妻子的身份啊!”藤姬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茫然的神情,掰开来为她解释,“难道他就这样无名无分地将你接到平安京吗?”   “嗯……”开门英子斟酌地说,“他确实没说娶我?但其实我也不太需要……”   “妹妹糊涂啊!”藤姬痛心地看着她,“他那样的男子,在五条家的地位已经说一不二,如果真正想要娶你,无人能够阻止。你这样的容貌,合该作为正妻。他真是负心极了。”   眼看五条修彦风评被害,开门英子只觉得有些好笑:“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对我很好的。”   藤姬望向她的眼神,逐渐变成了如同看向自己恋爱脑的闺蜜。   “他将你放在这个宅子,而不是五条家本家,就很说明问题了。”她最后劝导道,“哪怕是为了孩子的未来着想,你也要早做打算啊。凭你的容貌,在哪个公子家都可以过得很好。”   孩子热心且语出惊人的数学老师坐上车辇离开了。   大门关闭,开门英子转头看向自己四只手臂四只眼的好大儿……   看来只能牺牲五条修彦的风评了。 第19章 结界:她有一个小怪物   这并不是一个和平的时代,但玩家在平安京的生活却一直很安稳。   三年的时光转瞬而逝,五条修彦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挡下了所有可能的风波,许多动荡都与这栋建筑擦肩而过。   他和玩家都默契地降低了两面宿傩的存在感,统一口径对外宣称两面宿傩是她与前夫生下的孩子,保住了五条修彦在藤姬那里差点无辜下降的风评。   “哦,其实素面不是禅院昭的孩子。”玩家一边吃着煎鱼,一边淡定地说道。   “他不是?”五条修彦讶然地看她,“我在你的婚礼上初次见到你的时候,以为你与他奉子成婚。”   “不是这样哦。”玩家大加摇头,说道,“素面是我的孩子,只有我的孩子。”   五条修彦凝眉:“你是说,他本就没有父亲?”   “我在祓除咒灵的时候,忽有所感,顿悟了一些东西,就有了素面。”开门英子说。   “原来如此。”银发的青年勾起了唇角,只听她说完就接受了这种说法,完全没有怀疑她话语的真实性。   他看起来忽而变得很高兴。   玩家完全没弄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开心,随即就被他用筷夹在她碗里的肉转移了注意力。   偶尔的时候,禅院昭也会来这里拜访,不过他一次都没有与五条修彦同时出现过,不知道是不是刻意错开了拜访的时间。   他来的次数很有分寸,刚好卡在让玩家不会觉得被打扰的频率。只是不知为什么,常常是来时的时候衣领会扣到最上面一颗,可他总觉得殿中很热,前襟的扣子没一会就松了好几颗,一直露到胸口。   玩家疑惑之,截图之,欣赏之。   再多一点就没有了,毕竟已经是前夫哥,她并不想更多地奖励他。   往往只拜访一天,禅院昭就会在日落之前早早离开。   比起这种偶尔的出现,五条修彦几乎日日宿在这里,每个星期只挑偶尔的一两日回本家。   青年常常会坐在廊下看她与小素面嬉闹的场景,仿佛只要这样在一旁看着,都会得到满足。   开门英子见到了,总会招他下来一起玩游戏,玩得最多的小游戏就是老鹰捉小鸡。   虽说这个时代没有这个游戏,但她讲述了规则之后,无论是五条修彦还是两面宿傩立刻都完全听懂了。   大多数时候,开门英子是老母鸡,素面是躲在她身后的小鸡,而五条修彦在则是扮演张牙舞爪的老鹰。   偶尔素面会去当老鹰,而五条修彦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却躲在她的身后当小鸡。   “要拜托鸡妈妈保护我了。”白发的青年轻扶着她的腰肢,趴在她的耳边轻笑着说道。   见到这个场景的两面宿傩当场就炸了:“她是我的妈妈!混蛋,你不许叫她妈妈。”   “不是哦,你现在是老鹰,是我和她的敌人。”五条修彦笑眯眯地火上浇油。   年仅三岁的两面宿傩发誓要让五条修彦付出代价。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每天的生活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初见的时候,五条修彦看起来风流极了,然而在实际上他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纯情纸老虎。两人的关系亲近,比起流言之中所传的情人,更像是爱人与亲人。   从开门英子来到这里居住之后,五条修彦就直接搬到了寝殿造的偏殿,将最大的主殿留给了开门英子,两人的卧室只有一墙之隔。三年的时光里,他从没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敲开过她的房间的纸门。   “六眼是不是也可以看透墙壁呢?”某天,开门英子好奇地问他,“正因为可以看穿墙壁,所以,我每次沐浴或是换装的时候,你都可以精准地避开不来打扰。”   “有女侍守在你的门外,我自然会回避。”五条修彦说道,神色之中有种被无端怀疑的无奈。   然而他却并没有回复她在前半句问出的关于六眼的问题,也没有对上她的视线。   玩家忽然想起了更久远的事情:“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隔着衣服和皮肤,你就看出我怀了小孩。那实际上,你的六眼岂不是可以把所有人都看光?”   五条修彦诡异地沉默了。   粉发的女子瞪着他,丝毫没有让步。   他虚弱地解释:“这是六眼的被动能力,就算遮住眼睛也没有办法……”   开门英子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最终还是轻拿轻放了:“这次放过你了。”   ——————————   咒术师常常有要离开平安京的战斗以及护送等活动。明明知道她很强,可五条修彦依旧常常为她的安危而感到担忧。   平氏下有最为擅长结界术的咒术师,被五条修彦重金邀请到这里,为整座院落施展最为高级的防护。   听说有人要来,开门英子和两面宿傩一起趴在墙头看,她给两面宿傩戴上了市女笠,遮住了他的样貌和多出的手。   从平氏请来的术师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女子,五官极富有攻击性,头发随意地披在肩头,神色之中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的冷傲。   “这就是需要我施术的住宅?”她冷冷地问道。   “是的,天元小姐。”五条家的家臣恭敬地说道。   无聊透了。早就知道贵族们的确都是这样贪生怕死,有点咒灵的痕迹就大惊小怪,总是做这样枯燥的工作任谁都会烦躁的。   哪怕是传说中的六眼,也跟其他的贵族一样在外养多个妻室,枕头风吹一吹,就立刻请咒术师或是阴阳师来为宅子竖结界。   天元的视线扫过这栋院落,随后准确地停留在了一处地方。   本不该出现任何人的墙头上,现在冒出了两个脑袋,正在兴致勃勃地探头看她。   左边的女子只瞧姿容就知道是五条家公子从外带回的情人,右边应当就是他们的孩子了。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对上了视线。   被发现的粉发女子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反而是笑起来对她挥了挥手。   她远远地看到了她连手带嘴一起比出来的口型:要进来坐坐吗?   天元面无表情:……   眼看她迟迟没有动作,五条家臣露出了有些疑惑的神情:“天元小姐?”   “无事。”天元收回了视线。平安京这么大,除了循规蹈矩的贵女之外还有这样喜上房揭瓦的女子也并不奇怪……啊,哪怕用这句话洗脑自己,这种行为无论怎么想还是很罕见。   天元施展已经烂熟于心的术式,用透明的结界将整栋宅院包含其中,身上的衣袖无风自动,连带一头未曾束起的长发也被吹得高高扬起。   “之后只需要每月定期来这里给结界注入足够的咒力,就可以维持运转。”天元说。   “多谢大人。”家臣鞠躬行礼。   天元转过身,准备离开这里。   正在这时,宅子的大门被从里面打开。   “要进来坐一坐吗?”方才出现在墙头的女子,现在站在玄关的屋檐下,对她发出了邀请。   “不用了。”天元摇头。   可那粉发女子追了出来,木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快的声响。她站在她的面前,劝说道:“你为了我忙碌一通,我却完全没有招待你的话,就太失礼了。”   “并不是为了你。”天元淡淡地说,“五条殿给了报酬。”   “他给报酬是他的事情,我见你辛苦是我的事情啊。”开门英子热情地拉住了她的一只手,“进来歇一歇吧。”   天元神色微变。   速度好快。她都没有看清她是怎样出的手,就已经被握住了手腕。   开门英子没有看出她的神色变化,而是祭出了来自另一方大陆的杀手锏:“既然来都来了,就进屋坐坐吧。”   这次,方才一直拒绝她的女子终于态度松动了下来,半推半就地跟着她进了大门。   “你要一起吗?”开门英子看向站在一侧的五条家臣。   家臣忙摇头:“我之后还要去向五条殿汇报。”   “辛苦了。”她对他说道。   五条家臣行礼之后,转身离开了。   这几年的时光里,五条本家上下都对这个被自家公子金屋藏娇的女子很好奇,只是五条修彦态度强硬,他们很难获取对应的消息。为数不多见过她的家臣,都对这位夫人的品性样貌赞不绝口。   她的确美丽而温柔,可以与六眼相配。   ……   “所以你并不完全是平氏的族人?”   “只是被雇佣而已。”天元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的茶水氤氲起淡淡的雾气。   “哦,我的确听说许多贵族都会私下豢养术师军队。”开门英子说,“谢谢你的结界,它看起来很结实。”   什么复杂的构建方法,精密的运转原理,其实开门英子完全不明白。在玩家这里战斗只是点击圆圈进行攻击,而开大招也只是蓄能够了要点的键位多了几颗而已。   而她能看出来这个结界很结实,是因为发现如果完全破坏的话需要她手速狂飙半分钟。   “你也是术师?”天元的神色终于有了点波动。   “是啊。”开门英子不假思索地点头,她将一只手放在嘴巴上,压低了声音,“悄悄告诉你,其实我有时候觉得我可以跟六眼五五开哦。”   “你吗?”天元怀疑地看着她。   “嗯呐。”粉发的女子垂眼,为黏在自己身边的小孩整理了一下衣袖。   真的假的?   天元盯着她,然而从神情上看不出什么。   “不相信?”开门英子思索了一下,“你可以试试构建一个结界,我来打破它看看。”   天元开始觉得自己进来这里是正确的选择了。   她的十指灵活地构建出术式的形状,将一方结界严密地护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壶上。天元随即说道:“好了。”   “让我试一试。”开门英子眼里,这个结界看起来分外精巧,“用禁止一切事物外出的束缚,换取了对应的防御性吗?”   “你猜对了。”天元略微扬起了嘴角,眼里带了点兴奋,“但不止如此。”   开门英子打开了自己的技能栏,点击结界,开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小学加减乘除。在最后一个字符消失之后,面前的结界自最顶端出现了裂痕,随后迅速蔓延,这个结界烟消云散。   天元的表情怔住了,在她的视野之中,就是对方只是缓缓抬起了手,往下缓慢地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粉发女子方才那种普通人的感觉彻底消失,转瞬间变得深不可测,分外恐怖的威压自她的身上往外溢散。   她的手碰在结界上到离开,只过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破开结界的同时,完全控制了力道,没有损坏处在其中的陶瓷茶壶。   ……好可怕的女人。   两面宿傩坐在一旁,四只红色的瞳孔中都倒映着母亲的动作,眼神亮晶晶的。   妈妈,好厉害。 第20章 为谁而活:她有一个小怪物   比起之前居住的泷野村,平安京是一个相当热闹也相当方便的地方。   在一个普通的午后,藤姬邀请开门英子到她的家中玩乐。   在藤姬给两面宿傩授课很久之后,开门英子才知道,藤姬的藤,是藤原氏的藤,是这个时代最为显赫的贵族之一,比新秀五条家要有深得多的底蕴。   不过,藤姬在庞大的藤原氏族之中地位很边缘,否则也不会接下给贵族子弟当私人教师的事务。   牛车缓缓停在藤原氏宅邸的一个侧门前,开门英子掀开车帘,便见到了黑漆的木门和上面挂着的牌匾。   藤姬的侍女早早便等在了门前,见她来了齐齐行礼。   开门英子熟门熟路地跟着侍女穿过两侧种着松树的甬道,空气之中透着淡淡的熏香气息。   等穿过第二道门,侍女停下了脚步,为她打开门。开门英子进去,便见到藤姬正歪坐在回廊边,手里摆弄着针线。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顿时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你来了。我看外面日头很大,路上热不热?”   “现在已经入了秋,没有夏天的时候那样晒了。”开门英子说道。   “后院的桔梗花开了,要不要过去看?”藤姬提议道。   “好啊。”开门英子欣然应下。   两人穿过种着矮竹的小径,沿着通往西边的石子路继续走。   “初秋的桔梗花都开得很好,常常会有人在那里写和歌。”藤姬说。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人终于到达了被篱笆围起的花圃。深紫色的花朵迎风招摇,看起来美丽极了。   廊下有着专门用来赏景的蒲团和小几,其中一个矮桌旁已经跪坐了一名男子。   藤姬的脚步顿了顿。她转头悄声对开门英子说道:“那是我的远房堂兄,他是术师,负责了一部分孩子的咒术训练。”   “要去别处玩吗?”开门英子体贴地问。   “没事,我与他交集不多,打完招呼各看各的就好了。”藤姬说道。   两人走近了,才发觉那位藤原氏堂兄的身边,地面上还叩拜着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年纪,以额头触地的姿势趴在那里,显得卑微而恭敬。   “下午好。”藤姬率先说道。   堂兄轻轻颔首,目光在开门英子的身上打了个转,重点落在她的脸颊和粉色的长发上。   六眼五条修彦从外界带回的情人在平安京内并不是秘密,已经过了三年,大多数贵族都有所耳闻。他礼节性地做出了回应:“午好。”   她们绕过了他所在的位置,挑了一个距离比较远的座位,在窗边的位置坐下,很快就有侍女为两人奉上了茶点。   屋廊的氛围静谧,即使隔了一段距离,藤氏堂兄的声音依然传入了坐在窗前的藤姬和开门英子的耳中。   他将跪在地上的小女孩晾了好一会,才开口:“藤原氏如此重视你,你要珍惜你所拥有的天赋。明白吗?”   “我明白的。”女孩低低地应下来,粉紫色的头发垂落。   “如果不是家族将你收留,你早就饿死在了乡野之中。”男人一边品茶,一边说道,“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你要为了藤原而活。”   “是。”小女孩乖顺地应了下来。   男人满意了:“下去吧。”   小女孩行了礼,离开了这里。   “我不打扰二位雅兴,先行一步。”藤氏堂兄对她们远远说道,自认为儒雅地行了一礼,同样起身离开了。   藤姬露出了一副牙疼的神情,对她说道:“他就这样,不必理会。”   “那孩子是?”开门英子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家会从小培养一些术师编入特别的部队,刚刚那个小孩子也是其中一个吧。”藤姬摇头叹了口气,“那么小的孩子就要学会战斗和奉献了……”   她没有术师的天赋,才华也只点在了数术,并没有权力干涉家族之中这样的事情。   “先不说这种扫兴的事情了,来尝尝台盤所新出的甜点吧。”她将桌上的盘子往前推了推,“据说是从大唐传来的款式哦。”   开门英子垂眼,只见造型精致的桃枝放在盘中,油炸点心的香气扑鼻。   她拿起一块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很好吃诶。”   无论哪个时代的糖油混合物都是热量炸弹,但人们就是无法拒绝这些诱惑的!   开门英子又拿了一块旁边黄色的、闻起来酷似奶酪的甜点,咬下去一口,奶香极了。   桔梗花的幽香顺着风飘过来,一切都惬意极了。   “我要去更衣一趟。”藤姬说道,“如果茶点不够了的话可以唤在外面的侍女。”虽然她说是更衣,但一般这是对如厕的雅称。   “好。”开门英子点点头,于是廊下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支着下巴看着外面大片大片的紫色花朵,忽而对着空气说道:“出来吧,我知道你躲在那里。”   过了一会,地板才传来窸窣的动静,小小的女孩低着头,一步一停地走了过来。她看起来有点发抖。   “别害怕。”开门英子放轻声音说道,“我并没有想要责备你藏起来这件事。”   小女孩这才小小地松了口气,期期艾艾地走到了她的面前行了礼:“姬君。”   “为什么要躲在拐角后呢?”开门英子问道,语气柔和。   “我……对不起。”小女孩抿了抿唇,“姬君的头发颜色很漂亮,我的头发颜色与姬君的头发有一点点相像,因为很好奇,所以就偷偷看了一会。”   用这样的理由高攀贵族的话,会被怪罪的吧。她有点惴惴不安。   “不用道歉哦。”开门英子被萌到了,她微笑起来,“头发颜色相似是一种缘分。”她是粉红色的头发,而小孩的头发是粉紫色。   “你叫什么名字?”开门英子问道。   小女孩摇摇头:“我没有名字,也不该有名字。”   开门英子闻言翻了个白眼:“他们也太坏了,教给你这么错误的认识。每个人都可以有名字啊。你不是藤原氏可以任意使用的工具,当然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名字。”   “真的吗?”小女孩的眼里隐约流露出希冀的光来。   “当然。”开门英子说,“哪怕他们养大了你,也不该让你为了他们而活。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该为了自己活下去,只有自己才是第一位的。”   就像是她从来不想要素面为她而活一样。她生下他,养大他,却不需要他为她做任何事。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小女孩呆呆地愣在原地。   “呀,怎么哭了?”她听到了温柔的姬君手忙脚乱的声音,一直以来从未有人理会过的没用的眼泪被用柔软的手帕轻轻擦去了。   “是不是饿了,要吃点甜品吗?”开门英子没想到自己说两句话小孩子就开始掉小珍珠。要知道,两面宿傩与这小女孩年纪相当,却已经好多年都没有在她面前哭过了。   她喂了一口奶酥给小女孩,过了一会,对方终于破涕为笑。   开门英子又把另外几块唐果子包在手帕里塞给了小孩:“心情差的时候吃点甜的就好了。”   “谢谢。”小女孩郑重地说道。   “你可以叫我英。”开门英子说道,“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告诉我你的名字好不好?”   “嗯。”小女孩认真地点头。   “好乖。”开门英子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脑袋。   小小的女孩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她想,好温暖。   几乎让她想起模糊的幼年时代的记忆,那时母亲还在,也是这样摸过她的脑袋。   ————————   “你与那女子在一起那么多年,便带她回家来看看吧。”发间有了银丝的妇人说道。   “这要看她的意愿。”跪坐在另一侧的银发青年淡淡地开口。   “你竟对她这样专一,属实少见。”妇人继续说道,“眼看着你们年纪增长,我和你父亲也想抱一下孙辈,但等了这么久都没有动静……”   “这才是你说这么多话的目的吧?”五条修彦冷冷地打断她,他常常挂在脸上的笑意此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说到底,只是想要让六眼的基因繁衍下去,她才开始打探本不该打听的内容。   旁边,穿着家主服饰的中年人质问他:“怎么可以这样与你母亲说话?你看你弟弟平时多乖巧。”   五条修彦重重地放下了筷子:“我吃饱了。”他站起身来,大踏步离开,看也没看一眼另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的弟弟。   桌上的米饭和腌鱼纹丝未动。   风中传来五条家主夫妻二人的絮语:“难道是被女人迷惑了心智,才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情。”   “六眼不能断了传承……”   ……   入秋之后,天气渐渐转凉。廊下时常会飘下一片片的枯黄的落叶。   “夫人愿意同我去一趟本家吗?”五条修彦说。他的身上隐约透着危险的气息,不如干脆带她回本家大闹一场,让他们都完全不敢再有杂七杂八的想法。   “怎么突然要去本家?”开门英子正蹲在石板上,一只手拿着勺子,另一只手拿着一袋鱼食,喂池水中的金鱼。   两面宿傩有样学样地蹲在一旁看着,五岁的他已经有了母亲的胸口高。   “也可以不去。”五条修彦说,“本家很无聊。”   一时冲动之下,他才问出了刚刚的那个问题。可出言之后就立刻后悔了。   他知道自己的本家人与人之间是怎样的表面和睦,虚伪到令人浑身不适。即使真的大闹一场,这样的地方还是会脏了她的眼,徒惹不开心罢了。   开门英子认认真真地逮过来一条鱼,将一勺鱼食整个倒进它翕动的嘴巴中,然后捂住使劲晃了晃,确认它吞下去之后,才将它推到水的另一边,换下一条来喂。   凭借这样简单粗暴的灌食法,这里的鱼全部都被养得巨大一条,白白胖胖,分外肥美。   “但我觉得很有趣啊。”她兴致勃勃地说,“我要去你的本家看看。”   只要提起玩家没有做过的事情,她就会感到好奇。   “你父亲和母亲也都是银白色头发吗?”她叽叽喳喳地提问,“我听人说你还有弟弟,弟弟也是白色头发吗?”   开门英子并不是彻头彻尾的白毛控,然而,白毛大部分都是超级魅力角色!五条修彦长得这么好看,说明他的家人颜值一定也都很高。   这偏门的问题让五条修彦忍不住低笑了一声,身上那种别于往日的压抑一扫而空。   “夫人的问题一如既往让人想不到。”他用食指沾了从竹筒里流出的活水,轻轻点了点女子的额头,“他们都是与常人相似的黑色长发。我只是因为是六眼,所以才会有这样特别的显现。”   开门英子没躲,只觉得额头微凉,听到答案她顿时露出了有点失望的眼神:“哦。”   “那算了。”她说道。   玩家的喜怒哀乐一直都很明显,五条修彦不由得失笑。   “热田据说出了特级咒灵,御前点名让我去祓除,可能需要六七日才会回来。”五条修彦说。   “那尽快早点回来哦。”开门英子头也不抬,继续她的喂鱼大计。再过不久,她就可以吃上美美的全鱼宴!   “夫人会想我吗?”五条修彦凑近她,拖长了声音,说完话,就往她的领口吐了口气。   微风的触感让开门英子抖了一下,于是手里的勺子没对准鱼嘴,全部洒在了池水里,傻鱼们顿时都聚集起来疯抢。   她不轻不重地瞧了他一眼:“怎么每次都这么粘人?”   开门英子将手里的袋子和勺都递给了眼巴巴守在一旁的两面宿傩玩,自己则是站起来,拉着五条修彦走远了一些。   五条修彦任由她的动作,配合地被她拉着前襟弯下腰来。   温软的触感在脸颊上一触即分。   “一路顺风。”他的夫人说道。   五条修彦眯起眼,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这里呢?”   开门英子:“过分了啊。”她捂住了他的嘴巴。   五条修彦大笑着往后退开。   ————————   在五条修彦离家的第二日,这栋宅院的大门被敲响。   “我们是公子新请来服侍夫人和小少爷的侍女。”两个年长的侍女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属于五条家的信物。   每隔一个月,五条修彦都会带侍从来这里打理寝殿和庭院。   守门的侍卫检查了信物,确认无误后,便打开门,让她们成功走了进去。   当天晚上,一声惨烈的尖叫划破夜空。   开门英子匆匆拉开纸门,只见两面宿傩正平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脸颊和衣襟上都是喷溅状的血迹。   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是被斩击变成两半的侍女,大滩的血从中间往外蔓延开来。 第21章 双生:她有一个小怪物   四处都是血。   玩家第一反应是蹲在两面宿傩的面前,查看他的状况。她毫不在意他身上沾染的血污,捧起了他的脸颊。   “受伤了吗?”玩家下意识上下检查,确认对方的血条没有下降。   “妈妈。”年少的孩子终于开了口,“我没事。”   在面前侍女倒下之后,压在心脏上的巨石在母亲捧起他的脸的那一刻瞬间消失了。   开门英子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轻拍着他的背:“一定吓坏了吧。”   两面宿傩睁着两双眼睛,视线落在地上被切成两半的尸体上。   他其实,现在完全不觉得害怕,也没有因此感到悲伤。   唯一产生过的恐惧,是他杀了人,而母亲打开纸门的那一刻——担心会惹母亲生气。   母亲没有生气。她抱紧了他,于是隐约飘摇的心立刻平静了下来。   短短几秒钟,玩家的视线扫过这里的现场,就大致明白了来龙去脉。   倒下的侍女是咒术师。   当时她们打过照面,开门英子还觉得五条家很阔气,用术师来充当侍女。现在看来,是想要偷偷对她施展咒术,却被两面宿傩发现了。   地面上散落着咒具。   开门英子捡起来,在透明的容器内部,看到了纠缠在一起的粉色和银白色发丝。   她没看明白它的作用,回过头,只见两面宿傩还乖乖站在原地。   开门英子决定先夸夸自家的小孩。她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欣慰:“我们家小素面长大了呢,已经会保护母亲了。”   玩家点开了小孩的人物介绍,只见上面已然更新了两行字。   【   姓名:两面宿傩   昵称:素面   天赋:斩击   潜力:天灾级   】   开门英子叫了其他相熟的侍从来帮忙清理地面上的尸体和血迹。   在看清地面上被切成两半的女人之后,即使是平日里训练有素的侍女,此时也怔住了。她下意识看向站在一侧面无表情身上全是血的两面宿傩。   夫人固然很温柔,可她的孩子着实……   侍女垂下眼对女主人的命令应是,没有再继续泄露任何想法。   开门英子拉着小孩到了竹制的流水旁,仔仔细细地为他洗去面上沾染的血迹。   虽然玩家经常SKIP无效剧情,但是偶尔也听过一点咒术界的常识。有天赋的孩童一般会在六岁左右的时候就会觉醒术式,今天是两面宿傩第一次觉醒术式的日子。   而他在这一天,杀了第一个人。   或许算是,正当防卫?   玩家心里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着,将他身上沾染的血迹清洗得干干净净。   “去换一套干净些的衣物吧。”她说道,语气与日常两面宿傩在院子里疯玩弄脏衣服之后毫无分别。   “妈妈。”两面宿傩看着她,没有动弹。   “怎么了?”   “我做出的事情,会带来麻烦吗?”他问道。其他的事情都无所谓,可如果母亲因为他而受到任何坏的影响……   “不会。”开门英子斩钉截铁。   她弯腰亲了一下小孩的额头,惹得对方下意识闭上了更靠上侧的两只眼睛。   “你一个小孩子,就不要多想了。”她说,“剩下就算有事,也只是大人的事情。”   两面宿傩被她轻推了一下,于是听话地回寝殿换衣服。   他一步步走回去,寝殿纸门前的尸体已经被挪走了,只是门上还沾染了一些喷溅的血痕,两名侍女正在擦拭地上的血迹。   在看到他的一刻,她们的举止近乎一致地下意识微微往后退,神情之中难掩恐惧,之后才垂首行礼:“小若君大人。”   她们平时并没有这样恭敬,也不曾这样谨小慎微。   两面宿傩曾撞见过,她们猜拳决定谁当天服侍他,当时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些许排斥,现在却反而都变成了敬畏。   真是无趣。   他无视了她们,走进了殿中。   ————————   在两面宿傩四岁的时候,开门英子就开始训练他在独立的床铺上睡觉了,榻榻米上分成两个铺位很方便。   小孩很聪慧,请来的老师教授的课程,每次几乎都可以得到最高的评价。在这个时代大众普遍拥有的价值观之中,强者杀人固然被普罗大众排斥,却也是在平安京之外很普遍的事情。   前提是平安京之外的、没有强秩序的乡野。   按照平安时代的律法,杀人罪最严重会被判处斩首或绞刑。他破坏了在幕后之人想要做的事情,必然会招致报复。   可是,如果再重来一次,两面宿傩依然会斩杀那名鬼鬼祟祟的侍女。   “又睡不着吗?”开门英子坐到了他的身边。   心大的玩家其实本来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但她终于还是想起一个时辰前发生的事,决定关怀一下小孩,便发觉两面宿傩还没有睡觉。   “因为晚上那个侍女的事情,感觉到愧疚?”她问。   两面宿傩摇摇头。   “见到了伤口和尸体,觉得害怕?”   两面宿傩又摇摇头。   这下开门英子困惑了:“那是为了什么呢,让妈妈听一听。”   她与那些侍女的反应完全不同,对待他从始至终都是一样的。   ——本来一直就是如此,无人可与妈妈相提并论。   两面宿傩感觉到了安心。   “我在想明天。”   “嗯,明天怎么了?”穿着寝衣的女子神态温柔,半垂下眼,支着下巴听着他说话。   “明天会有人来为了她找我们的麻烦吗?”   这次开门英子没有糊弄小孩子,而是想了想说道:“或许会有,或许没有。”   她刮了刮他的鼻尖:“就为了这件事睡不着?”   “嗯。”两面宿傩的下巴缩在被子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开门英子没忍住,揉乱了他一头软软的粉发。   “那种事情完全不用担心啦,”玩家拖长了声音说道,“妈妈很——强的。”   “宝贝难道不相信妈妈的实力吗?”她问。   “相信。”小孩说道。   “那就乖乖睡觉。”   开门英子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好一顿哄,力道没完全控制好,小素面额头面颊都被闷红了才被放开。   真可爱。   玩家高高兴兴给他重新掖好被角,将自己的被褥挨到了两面宿傩的旁边休息。   这一次,两面宿傩很快就睡着了。   【   反派印象已更新。   当前关系值100/100:变强,然后保护妈妈。   】   ————————   第二天的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便有不速之客敲响了大门。   开门英子提前有过嘱咐,因此守在门口的侍从并没有开门。   “既然是五条家的家臣,那我说的话是不管用了吗?”开门英子过去的时候,远远听到门外男子说话的声响,看到了守门侍从为难的神情。   她示意两侧的侍从打开大门,便见到穿着羽织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一只手背在身后,显得分外傲气。   “他们都是跟随阿彦的家臣,自然不会听从你的命令喽。”开门英子语气轻快,两面宿傩戴着市女笠,跟在了她的身边,“未经邀请就在别人家的门前大放厥词,请问你是谁?”   她轻视的态度让男人顿时窜起怒火,但他还是忍住了。   “我是五条修彦的叔叔,五条家主的亲弟弟五条秀二。”他勉强维持了贵族的风度,做出一副长辈的姿态,“这三年来修彦与你一直关系亲厚,本家的亲人都很好奇你的存在。我今天来拜访,也是代表了修彦父母的意思。”   “他并没有告诉我说有一个叔叔要来拜访。”开门英子站在大门门槛之后,并没有往前走一步。   天元布置在这里的结界很牢固,只要她不允许的人就无法进入。   五条秀二同样明白这个道理。   “我今日其实是想邀请姬君来五条家做客。”他说,视线往站在她身侧的两面宿傩身上瞟了瞟,“这位就是你在与修彦在一起之前生下的孩子吧?尽可以一同带来,我们都很欢迎。”   “不是我不想去,只是昨晚家中刚出了意外,所以终究是对自身的安危有所顾虑。”既然对方摆出了看似礼貌的姿态,开门英子也熟练地打起太极。   她是实力极强的咒术师,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而他们全部都口风很严,连负责教导两面宿傩咒术的五条听都不清楚她的力量。   显然,五条秀二完全不在知晓的范围内,以为只要让她离开结界,到时候捏圆揉扁就是他说了算。   “五条家术师众多,会提供周密的保护。”他说道,“昨日是本家疏漏,才让不怀好意的人趁机而入,你莫要跟我们这些修彦的家人们生嫌隙。”   “是吗?”开门英子配合地露出将信将疑的神情。   “自然,家主大人很期待能够与你见面。”五条秀二看她动摇,顿时说道。   “那也不是不可以。”开门英子说,“不过我还需要梳妆,只能麻烦您在外面等一等了。”   说罢,她也不管五条秀二有任何的反应,就直接“砰”地关上了大门。   开门英子当然不着急出门,她先让侍女上了早膳,慢条斯理地与两面宿傩一起进餐之后,才施施然去整理出门需要的着装。   她的视线扫过桌上放着的咒具千切,于是她随手将它也挂在了腰间。   “小素面想跟妈妈一起出去,还是留在家里?”开门英子问站在纸门旁看着她的小孩。   “一起。”两面宿傩说道。他看出了今日来拜访的人来者不善,一点都不想与母亲分开。   五条秀二在外面干等,一直等到太阳正当头顶,他几乎已经失去了一切耐心。然而这是家主专门派给他的任务,不得不继续留在这里。   五条修彦的态度强硬,又是他们共同敬仰的六眼,于情于理五条家都不能强迫他做事。   这次恰巧他有远行的任务,正是拿捏这个女人的好时候,然而昨天派了两名咒术师进入,当夜就死了一个。   逃出来的术师只说那小孩是个杀人怪物,五条秀二不以为意,那既然是五条修彦专门找家族里的术师培养的孩子,学会了术式也在情理之中,死掉的侍女是自己不小心才被杀。   既然派人潜入这样的事情走不通,就只能他来亲自邀请了。   只要那个女人还给五条修彦颜面,就不能拒绝这样光明正大的邀约。   头上顶着大大的太阳,即使有侍从在旁边竖伞遮阳,五条秀二依然越等越觉得不耐烦。   就在他忍不住又要派人喊门的时候,那处院落终于有了动静。   紧闭的门扉被敞开,铺着绸缎、挂着铃铛的牛车缓缓往外驶出。   “那就烦请五条殿带路了。”开门英子撩开车帘,笑眯眯地说道,“毕竟我之前也从没有去过本家,只在阿彦的话语里有所耳闻。”   “姬君真是贵人,等了一个时辰才出来。”五条秀二忍不住阴阳了一句。   “多谢夸奖。”开门英子做出完全没听出来他潜台词的样子,欣然回应。   五条秀二吃了个闷亏,没再说话。   牛车缓缓从这里离开,驶入平安京的主干道。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车辆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正门,五条家的宅邸上挂着的匾额刻着大大的“五条”二字。   不过,五条秀二却并没有在正门停下的意思,反而是带着车辆继续往前,停在了五条家的侧门。   玩家撩开帘子看到了这样的操作,露出了有些无语的神情。   这个游戏就不要在这样的细节上这么拟真了好吗?她有一种自己突然走到了宅斗片场的错觉。   “姬君下车吧。”五条秀二示意旁边的侍从。   然而,牛车上却迟迟不曾有人下来。   五条秀二的脸色黑了黑,他走上前去,亲自撩开车帘。   “你是邀请我来这里,是觉得我是什么身份呢?”穿着一身羽织的女人坐在车内纹丝不动。   “自然是若君的……”五条秀二本想直说“情人”,但词汇说出口之前潜意识却感觉到了某种危险,下意识改了口,“妻子。”   “你们若君有且只有我一个妻子,难道第一次拜访就只开这样的小小的侧门吗?”开门英子说道。   如果这句话被五条修彦听到,本人不知道会有多高兴。毕竟她拒绝过他若有似无的试探,好似完全没有与他结为夫妻的想法,现在就这样轻巧地承认了自己是他的妻子。   然而现场只有一个自视甚高的五条秀二。   暗中打压她的计划失败,五条秀二只能阴着脸,带着车辆返回到正门,将整个大门打开,迎接这位女子的拜访。   等进门之后,五条秀二引路,开门英子则是有些好奇地走马观花看周围的景致,毕竟这是五条修彦从小长大的地方。   “这里的每一处都请了专门的匠人打理,可堪一步一景,你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吧。”五条秀二傲慢地说道。   “比起藤原家的排场,看起来还是要逊色许多的。”开门英子诚实地说,一句话直接将对方噎了回去。   “哪边是阿彦住的地方?”开门英子兴致勃勃地继续问道。   “自然是主院。”五条秀二说道,“家主正在主院等你。”   两人一路穿行,终于到达了寝殿。   进门让她从侧门,在接待的时候,又当做了重要的正式拜访,将会面的位置放在了最气派的房屋里。   五条家主和五条夫人高高在上地坐着,让客人站在了远处的台阶下,试图给她一个下马威。   “有座吗?”开门英子完全不吃压力,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站出来安排位置,于是说道,“既然没位置的话那我回去了。”   说罢,她拉起了宿傩的手就要走。这下就有人着急了。   “且慢。”五条夫人先开了口,“方才是侍从一时疏忽,还不快搬过来?”   她示意旁边的侍女搬来了一张矮桌和两个蒲团。   开门英子这才带着小孩施施然坐下,看到自己的桌上没有茶水,于是她又站起来走到了五条家主桌前,在一众人震惊的目光里,相当自觉地取了桌上未用过的茶杯,倒了两杯水。   “舟车劳顿,我有点渴了。”她说道,将另一杯茶水放在了素面面前。   眼看自从她进门后,节奏就一直被她牢牢把控,五条夫人当机立断地说道:“你就是修彦一直心悦的女孩吧?初次见面,确实天香国色。”   “就是这礼节真是一塌糊涂!”五条家主瞪了她一眼,露出相当不满的神情。   “诶,来者是客,别这样。”五条夫人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头。   开门英子就这样看着这对夫妻表演。   “姬君与我长子已经在一起三年多,修彦也从不去找其他女人,你们的感情必然很深厚。”五条夫人先这样说着,随即露出了点愁绪,“只是过了这么久,为何依旧还无所出呢?”   “因为我并不想要别的小孩呀。”开门英子不假思索地说道。   “这世道根本没有这样的道理。”五条家主说道,“你与修彦在一起本就是高攀,六眼何等珍贵,你不懂得珍惜这样诞下子嗣的机会吗?”   “你要是觉得珍贵,你可以自己去生啊。”开门英子说道。原本兴致勃勃的她开始觉得这样的吵架有些无聊了。   怎么NPC一个两个都这样繁殖脑啊?难道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吗?   五条家主被气得不轻。   “姬君以前生下的小孩,就是跟在旁边的这个孩子吧。”五条夫人将视线挪到了宿傩身上,转换了目标,“殿中并无阳光,为何不将这斗笠撤下呢?”   “平安京并没有哪里规定过不能在室内戴帽子。”开门英子说。   “只是有些传闻,令人不得不感到担忧。”五条夫人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前一日两名侍女去姬君在的那处宅院打扫,出来的时候却只剩一人。她说自己在那里见到了怪物般的诅咒,杀害了另一位侍女。”   玩家撇了撇嘴,五条秀二骗她出门的时候将两个侍女形容成不怀好意的人,现在来到这里,对方却又颠倒黑白说是她的素面在无故害人了。   “把他的帽子摘下来,让大家看一看,也是为了洗脱嫌疑。”五条家主说,“你若是不肯的话,那就让其他人帮他来摘,如何?”   开门英子突然间笑了:“好啊。”   她垂眼,对一直安静跟在自己身旁的男孩说道:“把帽子摘下来吧。”   隔着衣袖,她握了握他的手指以示安慰。   于是,遮人视线的市女笠被掀开,落在地上发出了轻巧的声响。   四只眼睛和半边面颊上覆盖的如壳一样的脸颊反射到在场之人的视网膜中。   在场的五条族人全部都倒吸了口冷气。   五条夫人骇然地往后靠了靠。   “这样邪恶的样貌,果然就是他无故杀了人!”五条家主说,“之前的侍女同样是五条家族的旁支,就这样被这个诅咒斩杀惨死。来人,把他抓起来。”   只要分开孩子,控制住这个女人,想必她会心甘情愿为六眼诞下子嗣的。   前一日进入开门英子居住的宅院打扫的其中一名侍女拥有特殊的术式,只需要两人的头发,并对母体施术,就可以令人受孕。可惜,还没开始就被打断了,术师匆忙逃走,负责护送她的另一名侍女被杀。   现在控制了这母子二人重新施术,届时等修彦回来,生米已成熟饭。他定然不会想要伤害孕育之中的亲生胎儿。   “我看谁敢动他。”开门英子霍然站了起来。   然而,她完全没有被其他的五条族人放在眼里,话语也没有分量。   于是,第一个将手伸向男孩的侍从,直接被开门英子踢飞了出去,撞在了房屋的承重柱才停下,吐血落在地上。   “本来想看一看是不是误会,”开门英子淡淡地说道,“现在看来,我就多余问。”白白浪费她十分钟。   “抓住他们!”五条家主顿时下令。   开门英子甚至都站在原地没有换位置,想要来控制住她的侍从一拥而上,可是却完全没能进入到她的周身三尺之内。   众人几乎看不清她的动作,就纷纷被击飞,呻.吟地倒在地上。   “嘁。”两面宿傩看着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普通人,发出了一声轻嗤。   “你是咒术师?”五条家主站了起来。   “你觉得是就是吧。”开门英子将最后一个扑上来的侍从踩进地里,地板被压得凹陷,木屑飞溅。   她随手掏出了五条修彦给自己的那柄咒具折扇,放到耳边扇了扇。   事实证明这个折扇的代表意义在这个场景之下并没有什么用,没人对这个有所反应。想到当初五条修彦将它给她的时候表现出的郑重,开门英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五条家主做出了一个手势,于是豢养的家族咒术师部队顿时听从了他的召唤匆匆列队冒了出来。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直衣,手中握着各式各样的咒具,呈半圆形将她围住,脸上是被刻意训练出的毫无表情,如同猎犬围住猎物。   开门英子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露出了兴奋的神情:“终于来了点像样的人了。我很少和人类战斗哦。”   毕竟,她平时专注于杀咒灵,还是初次挑战这么多咒术师。   她弯下腰来,于是两面宿傩张开四只手臂,抱住了她的脖子,盘在她的身上。   “抱稳了哦。”开门英子说道,“来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战斗。”   明明处在被所有人当做敌人的境遇里,粉发的女人却有一种松弛的兴奋。仿佛眼前的并不是生死战局,而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这款游戏的战斗可以选择两种模式,一种就是如同网络游戏一样使用技能击败敌人,另一种就是进入各种如消消乐一般的小游戏之中,通关即胜利。   她打咒灵的时候都选了打击感更强前一种,现在和咒术师战斗自然也不例外。   玩家已经将十个手指头都放在了键盘上蓄势待发!   粉发的角色往前踏了一步,于是战斗骤然开场。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钢琴十级的玩家非常适应这样的节奏。   三名术师如同离弦之箭一样率先冲了过来,同时逼近。三柄太刀分别自上而下劈砍,左右横切,砍向双足,上中下三个方位都被封锁。   粉发的女子直接一跃而起,迎着刀锋的方向侧身,手中的千切挡下了太刀的刀刃,随后人便贴近了最靠前的术师,扇子一扫,对方的脖颈上便多了一条细线。   她转而看向另外两个术师,这次没有使用扇子,只是挥动了衣袖,无形的斩击就将他们劈成了数块。   下一波的人数更多,长枪当面刺来,开门英子不慌不忙,侧身躲开之后,便伸手握住了长柄。   对方抖了抖枪杆,却没想到眼前的女人力量大得惊人,根本无法撼动。   开门英子弯唇,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随即往枪杆上一拍,对方的手就被震开,她反手一挥,就将身后想要偷袭的咒术师击倒。   确认围攻她的人足够多之后,开门英子才开了技能。   “术式——刹那。”可以在0.1秒的时间内发出最低百道斩击。   就是这个战斗,就是这个味道!   嘶。   开门英子吸了口气,是与打咒灵相比不同的风味呢。   非常爽,看到他们这些人不敢置信的神情,就更爽了。   二十多人横七竖八地倒下。   开门英子轻巧地落地,她合上了扇子,骤然转身,扇刃直指五条家主。   男人面色铁青。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五条修彦的情人,竟然是这样一个深藏不漏的女咒术师。   “老夫也是五条家实力最强的梯队,就让我会会你。”五条家主绝不可能为了自己做下的决策后悔,于是朗声说道。   “这才像样嘛。”开门英子笑了一声,她明明所站的地方更低,然而无论是神态还是话语都完全是一个上位者。   然而,这个老头话说得很硬气,却只一个回合就被开门英子击倒了。   “你也太弱了吧?”开门英子有点不高兴,用对方的衣服擦了擦沾了血的扇子。   “还没结束。”他吐了口血,“领域展开——”   “砰!”开门英子直接打晕了他,居高临下地吐槽,“哪里有人会等你开大招啊。念技能之前就要把技能甩出来,明不明白啊?”   可惜,晕了的五条家主并不能回应她的教育。   循着动静赶过来的五条秀二被大殿之中的场面镇住了,他的天赋不如家主,此时看到好端端站在中间的开门英子,顿时意识到五条家踢到了铁板。   女人缓缓回过头,粉色的长发在强得耀眼的咒力加持下无风自动。   五条秀二一连往后退了数步,被门槛绊倒之后,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之前那么傲慢,现在的表现不过是一个草包罢了。   寝殿的承重柱断了一根,于是上方的屋檐“轰隆隆”塌了一半。   开门英子的目光转动,落在了此时正坐在原位瑟瑟发抖的五条夫人身上。   “看在阿彦的面子上,我不杀你们两个。不过,还有一件事,需要请你转告他。”开门英子说。   这是她曾经答应过他的承诺:“我要走了。”   泷野村不适合她养小孩,现在平安京也并不适合她继续养大宿傩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开门英子完全不想晚上睁着眼守在宿傩的身边睡觉。   ……或许可以考虑把整个平安京不喜欢宿傩的人类都干掉?   开门英子陷入了思考,那或许要干掉平安京所有NPC。   “那样妈妈会很累的。”怀中的孩子开口。   玩家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不小心把心中的话说出了口。   现在孩子已经不会质疑她要做的事情危险了,只会心疼她累不累,对她的实力有了充分肯定。   开门英子感动极了,摸了摸小宿傩的脑袋,揉乱了那跟她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粉发。   她思索了好一会,虽然非常受到战斗的诱惑,但还是痛心地决定不走纯恶路线了。毕竟这个游戏的主线是养崽,而不是干掉天皇。她弯腰拾起了方才两面宿傩丢到地上的斗笠,重新为他戴上。   负责擦地的侍从躲在两扇纸门之间的缝隙里,惊恐地看着那恐怖的粉发恶魔离开。   在她的身后,是一地横七竖八的五条家族人和已经半倒塌下来的寝殿,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血腥味。   ————————   开门英子懒得乘坐牛车回家,而是沿着街道漫步。   因为即将离开这里,所以要慢慢地欣赏游戏地图。   “妈妈。”抱在怀中的男孩叫了她的名字。   两面宿傩从她的怀中跳下来,轻薄的纱巾下,四只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怎么啦?”开门英子的声音在对待她的小孩的时候一直都温柔极了。   “你会再生别的小孩吗?”两面宿傩问道,目光直直地注视着母亲。   “当然不会。”玩家拍了拍他的背,“妈妈只要你一个,不要听五条家那些人的胡言乱语。”   她转了转眼睛:“还是说,我们家素面也想要有弟弟妹妹陪你玩?”   “我不要。”宿傩摇摇头。   如果母亲有了其他的孩子,他一定会杀掉他们。   妈妈不知道,他隐约有着属于胎儿时期的一点点记忆。   被那么多人排斥之后,两面宿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其实曾经是有一个双胞胎兄弟的。只是还在胎中,他就完全吞噬掉了另一个,以四只手两张脸的样子出现在世间。   右脸上竖起的两只眼睛所在面具般的皮肉偶尔随着生长而发痒。   而这个秘密,他永远也不会告诉妈妈。   “那就不要。”女人亲昵地捏了捏他尚带着婴儿肥的脸蛋。 第22章 送别:她有一个小怪物   母子两人一起踏着夕阳回家。   虽说是要搬家,但开门英子也并没有太着急。五条家真正反应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即使他们想借助官方的力量来找她的麻烦,也不会那么快。   开门英子给这栋宅邸的侍从们都放了假,于是结界内的整栋宅子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她摸着炉灶,学着做晚餐。在游戏里,做饭这件事对玩家来说也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她很少亲自下厨,游戏外的话……也仅限于刚毕业的高中生自学煮面的水平。   “晚上素面想吃什么?”开门英子问道,“今天是妈妈做饭哦。”   “想吃鱼肉。”两面宿傩说道,“水池里的鱼现在都已经长得很大了。”   “那就煮面,再煎鱼。”开门英子敲定了菜单。   游戏外,玩家森尤诺同学迅速掏出了手机,现场查询鱼类从零开始做的小白教程。   她兴致勃勃地给炉灶生火,点燃的火折子落在里面铺了一层秸秆的木柴上,很快就将大炉灶烧热。   水在锅中咕嘟作响。   两面宿傩没有去其他的地方,而是站在厨房的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去切点葱白和香菇。”开门英子毫不客气地指挥道。   男孩听话地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洗好的食材,放在旁边的案板上。第一次接触这些东西,他的动作有点生疏,但是只切了两下之后,速度就加快了。   开门英子往滚水的锅里轻轻放入已经切好的面条,用竹筷拨弄了几下,于是面条在水中沉下去,很快又浮起来。   “我切好了。”两面宿傩说道。   开门英子正要夸奖,却注意到了小孩的皮肤上出现了一点不同于之前的东西。   “脸上沾灰了吗?”她用手指擦了擦他的脸颊,然而那片痕迹并没有被擦掉。开门英子蹲下身,手指抚摸着小孩与之前颜色不同的皮肤,上面正在生长着黑色的纹路。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竟然都没发现。”   “今天早晨起来的时候,身上就有黑色的花纹了。”两面宿傩说道,“现在脸上也长出来了吗?”   “身上也有?”开门英子顿时想拉开他的衣领,随后想到这里是厨房,“去寝殿。”   她带着他拉开和室的纸门,解开他的领口,露出了小孩已经初见肌肉的上半身。手腕,上臂和肩膀到胸口都有着形状奇异的黑色花纹。   一圈圈咒纹盘旋在他异类的身体上,腹部的血盆大口相得益彰,如同某种特别的艺术品。   开门英子一脸沉痛:“素面酱,我兢兢业业教导你这么久,结果你年仅五岁就要成为既染发又纹身的鬼火少年了。”粉毛怎么也不算一种国人眼里的染发呢。   “哦。”两面宿傩淡定地应了一声。   他已经非常习惯母亲常常会从嘴里说出一些他听不懂的话,这种时候她一般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果然,下一秒开门英子就完全振奋了起来:“但是这些咒纹真的很酷诶!放在中小学的话你会被所有的不良学生认成老大的。”   “什么是中小学?”两面宿傩忍不住问道。   “啊……”开门英子视线左右飘了飘,“就是有许多小孩子会一起上的学校。”   两面宿傩顿时失去了兴趣。   “看起来没什么害处,”玩家研究了一会,手指在黑色纹路所在的地方按压,“似乎可以增强咒力的运转。应该是因为你昨天觉醒了术式,所以这些咒纹也一并浮现了出来。是好事呢。”   她放下了心,随意把小孩的领口紧了紧,忽而想起了被自己忘记的一件事。   “哎呦,我的面!”   开门英子飞速地冲出了房间,跑回了厨房所在的位置。   好在她离开灶台的时间不长,锅中的水没有因为过度沸腾蔓延出去,也没有被煮干把面糊掉。   玩家回来的时机刚刚好。   她将刚刚准备好的调料和两面宿傩帮她切的食材放入了锅中,继续闷了一小会。   而两面宿傩则是轻轻松松就从水池里徒手抓出来了三条鱼,拎到了这里。开门英子开始跟着网络教程处理鱼,她对着鱼脑袋重重地拍下去,刚刚还活蹦乱跳的鱼顿时就被敲晕不动弹了。   用刀刮掉鱼鳞,随后就是摘掉腮和内脏。   开门英子的动作分外生疏,无论是五条修彦还是禅院昭,都没有让她真正下厨做过这样复杂的菜。   她忽而若有所觉,手中处理大肥鱼的速度也变慢了。   “有人来拜访了,你过去看一看吧。”开门英子正在忙,不方便立刻离开。   “好。”两面宿傩点点头。   开门英子不放心地又嘱咐了一句:“不要踏出门槛。”出了结界容易出意外。   “我知道的。”他点点头,穿过长长的庭院,打开了大门,见到了这位傍晚而来的不速之客。   男人一身青色的直衣,气质是属于世家公子的清雅。   “禅院昭。”两面宿傩念出了他的名字,态度无礼,语气也很冷淡。   从第一次张开嘴巴呼吸这个世界的空气的时候,他就开始拥有记忆了。   两面宿傩清楚地知道,眼前的男人命人将他丢弃在河中,差点使他与母亲分离。因此,他对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好脸色,没有直接动手全部都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   “很抱歉贸然拜访,”禅院昭说,“我想见一见英。”   两面宿傩:“我拒绝。”   “请让我见一见她吧,我有很重要的话想要对她说。”禅院昭低头看着这个小孩,语气恳切。他知道宿傩并不喜欢自己,可现在他能求的人只有这个到他腹部高的小孩。   “你要说什么?我可以来转述。”两面宿傩说。   禅院昭轻叹了口气:“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情。”   “有什么不能转告吗?”两面宿傩皱起眉,“妈妈和我,更是你不能够打扰的关系。你有话直说就好了。”   见他态度坚决,禅院昭无奈说道:“白日的事情我听到了,在五条殿回来之前,五条家必然不会忍下这口气,一定会伺机报复,影响你们的生活。我想请她带着你去禅院家住下。有我在,那里会很清静。”   两面宿傩一时间没说话,因为他并不确定母亲是否会接受这样的选择。   “你也不想自己的母亲过得颠沛流离吧?”禅院昭语气温和。他看似温和端方,却用惯了心术诡计,只三两句话,就拿捏了面前孩子的想法和行动。   果不其然,禅院昭还是成功进了大门。   “怎么会在今天过来?”开门英子见到他,短暂的惊讶之后,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你在亲自下厨做饭吗?”禅院昭扫了眼灶台上乱七八糟摆放的盘子和食物,“我看到五条君的仆从都不在。”   “是我让他们走的。”开门英子说道,“你今天有福气,晚餐可以尝到我做的饭。”   禅院昭沉默了一会,才低笑了一声,说道:“是很有福气。”   他没有在这时候就谈正事,而是在一旁为玩家打下手。   鱼和面都先后被端上了桌,开门英子天天喂鱼食养出来的鱼,炖出了白色的汤。   “吃吧。”开门英子坐上桌,宣布道。   面条是清淡的家常味道,可以称得上好吃。而鱼汤,也算是一锅鱼汤。   两面宿傩想,很少见到母亲不擅长的事情,做鱼可能就是其中一个。   禅院昭没有评价饭是否好吃,但他每一口都吃得很珍惜,自己碗里的面条和鱼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今天不收拾,也不用刷碗了!”开门英子愉快地说道,“反正,现在是待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了。”   “你要去哪里?”禅院昭立刻问道。   “去外面看看吧。”开门英子笑起来说,“世界那么大。”还有好多地图都没有开发。   “如果是因为白日五条家的事情,你不必为此离开平安京。”禅院昭说道,“禅院家可以护住你和孩子。我不会让任何人来打扰你们的生活。”   “我知道阿昭你有这样的能力。”开门英子说道,“但是……”   她看了眼他,还是说出了冷酷的话:“但是错过就是错过了,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禅院昭的面色发白。   “当然,我也没想针对你啦。”开门英子耐心解释,“就算是有其他人邀请,我也不会留下的。素面一天天在长大,我总不能一直把他锁在这样的四四方方的高门深院里,让他为数不多的出门都要遮遮掩掩。”   “平安京已经不再适合我们停留了。”她说。   “既然你已经做好决定了,”禅院昭顿了顿,“那最好今夜就走。钱财、车辆和干粮,都需要准备。”   他知道自己无可避免的私心,想要她一直留在平安京,这样最起码他可以常常见到她。但一旦她做了决定,那他就会支持。   本想直接出发的开门英子震惊地看着禅院昭有条不紊地为她安排离开的车驾,即使没有侍从,他做事依旧井井有条。   穿着齐整官服的男人却在帮她叠衣服,收拾包裹,脊背挺直,跪坐的时候弯下的腰肢很细,柔韧而富有力量。   “有一封信,麻烦你帮我转送给藤姬。”开门英子说。她来不及去找好姐妹道别了。   “好。”禅院昭接下了。   一个时辰之后,一切都被修整完毕。为了速度更快,禅院昭没有选择更常见的牛车,而是换成了马车。   两面宿傩率先上了车。   开门英子转身与禅院昭道别:“今晚多谢你了,不然我可能直接就空着手带着小素面出发了。”   “您永远都不需要对我道谢。”禅院昭说道,望向她的目光潋滟如水。   他忽然整了整衣袖,弯下了膝盖,朝着她郑重地行礼。   开门英子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做什么?”这种大礼她一般只接受在床上。   “此去一别,不知何日还能再次相见,我只愿姬君一路顺风。”青年的跪礼十分标准,黑色的长发随着他俯身的动作从脊背上滑了下来。 第23章 求爱:她有一个小怪物   马车驶过平安京的官道。   开门英子手中有着禅院昭给她的文书,车辆一路畅通无阻。   在将文书给城门口的守卫检查的时候,开门英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虽然他最初邀请她到禅院家休憩,可他明明知道她最可能做出的离开平安京的选择,还为此提前备好了她离开平安京需要的一切。   玩家面色深沉,最终摸着胸膛自言自语了一句:“感谢你,前夫哥。我会一直记住你的!”   她没注意自己是用左手摸的右胸口。   车驾在路上行驶,开门英子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从今天开始,素面出门就不用再遮住自己的脸了。”她语气轻松地说道。   听到她的话,两面宿傩有点惊讶,也有点困惑:“但是这会带来麻烦。”   “不会有事的,那种麻烦妈妈都可以随意解决哦。”开门英子按上了他的肩膀,“比起那些,我希望我家的孩子可以自由地长大。”   以前是因为担心自己一不注意孩子就挂掉了,所以玩家很注意保护他的安全。但现在两面宿傩已经觉醒了术式,有了初步的自保能力,遇到强敌也可以找她求救,那就可以不用遮遮掩掩。   将雏鹰一味地关在巢穴里养不出出色的捕食者。   开门英子守着他长大,亲自喂养他,一点点看他羽翼丰满,看他学会捕食,最终也会将他远远放飞。   “如果遇到的人类害怕你,那就无视他们,如果有人无缘无故攻击你,那就百倍奉还。”开门英子说道,“一切都有我在。”   她大马金刀地在马车里盘腿坐着,颇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我明白的。”两面宿傩说。   他低头,细致地剥开一个橘子,掰了两瓣举到了她的唇边。   开门英子低头“嗷呜”一下吃掉了:“好甜。”   原本攒起来的上位者气势在这时整段垮掉。   马车在道路上缓缓驶过,时不时在路过的驿站停下休息。   有的店家看到了两面宿傩的样子,上一秒堆着的笑顿时垮了下来,恐惧却又不敢拒绝,两人顺利入住,住宿费店家没敢收;有的店家佯装同意,却联系了术师和武士想袭击宿傩,结果自然是他们全部都折戟而归,两人当晚的睡眠也泡汤了;还有的店家直接拒绝了开门英子和两面宿傩共同入住,于是马车继续朝前行驶。   在繁华的城镇之中,如果两人一同出门,所有人见到两面宿傩的样子都避之不及,原本人流络绎不绝的市集顿时真空般的鸦雀无声,动作快的普通人都会立刻离开;在普通偏远的村庄,普通的农户见到宿傩也以为他是怪物,拿着武器竖起最警惕的防备;在山野间,休憩的商队在见到撩开车帘的宿傩第一反应是举起弓箭逃散。   两面宿傩被母亲牵着手,看着她不卑不亢、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对他们解释,说他是她生下的孩子,是普通的人类,既不是吃人的怪物,也不是害人的诅咒。   有一种微弱的火,在离开平安京——啊,应当是在离开泷野村的时候,就被点燃了。只是当时太微小,即使是他自己也完全没有察觉到。   这样的火在离开平安京,看着那座城池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的时候,猝然变大。   在每一次开门英子为他说话的时候,在每一次母亲为他击退想伤害他的术师的时候,火焰都越烧越大。   安静而灼热地在心脏中燃烧,每个夜晚都让他辗转反侧。   车辆露宿乡野,马车里的空间很大,只要将中间的矮几收起来,就够他们两人并排躺下,紧紧挨着的距离让两面宿傩伸手就可以环抱住母亲。   “又没睡好吗?”似是感觉到了他的动静,女人翻了个身,像他很小的时候一样,将他抱进她的被窝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   两面宿傩没有说话,只是将脑袋往她怀里埋了埋,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桃子味。   隔天艳阳高照,天空上飘着各种形状的漂亮云彩,每一朵都有着清晰的形状。   道路两旁是茫茫田野,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芳香。马车慢悠悠地往前走着,于是开门英子撩开了车厢前的帘幕,躺倒了下来,半边身体靠在御者台上,这样就可以一边躺着一边欣赏天空。   两面宿傩见状,往前伸出手,将她垂落在马车旁侧的长发收了回来。   “当心卷到车轮里。”   “不会啦。”开门英子不以为意地说道。   游戏不至于拟真到这种程度吧?   男孩没有因为她的不在意而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拿了她的发带,将拢起的粉发束了起来。   “今天天气真的很好,”开门英子眯起眼望着明亮的天空,“好想唱歌。”   她忍不住将两只手像喇叭一样放在口前,发出了几声大喊。   闲庭信步的两匹马听到这个声音,顿时紧了紧屁股,拉着马车往前小跑起来。   与她比起来,两面宿傩看起来都有了点成熟稳重。   这些天发生了那么多不大不小的摩擦,与许许多多的人解释他的存在,她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也从来不表现出疲累,现在也是一样充满着生命力,仿佛永远也用不完那些活跃的精力。   “素面。”开门英子叫了他的小名。   “妈妈,怎么了?”   “不要这样紧绷嘛。”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两面宿傩犹豫了一下,往前趴了下来,望着风把母亲的刘海吹得到处乱飞。   “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天,都不要活在其他人的看法中。”她眉眼舒展,仿佛知道他连日来的忧虑,“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只是你人生之中微不足道的过客,妈妈希望你可以洒脱地活着,肆意地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两面宿傩动了动嘴唇,却还是没有问出心中的问题。   他可以将所有人视作过客,那为什么母亲不也这样做呢?为什么她要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向每个人解释,试图让他们接受他的存在呢?   他想,或许正是因为知道答案,他才并不想要问出来。   开门英子忽而飞速地向着马车外伸出手,随即又收了回来,食指指尖上面落着一只小小的白色蝴蝶。它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被人采撷到了手中,翅膀微微翕动着。   “看,是蝴蝶!”她兴高采烈地对宿傩说道。   这样弱小的生物,两面宿傩其实没有兴趣去看,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偏过脑袋。   下一秒,额头上有了几乎没有重量的触感。   两面宿傩顿时僵住不动了。他从来没有触碰过这样弱小的生命,只觉得自己一动弹它就可能会飞走,而以他的能力,只能将蝴蝶捏碎,却不能像是母亲那样把它无伤地捉入手中。   “小素面,这样真可爱。”   长相恐怖的孩子眼睛都不敢眨,红色的瞳孔受惊似的微微放大,面具般的半张脸和正常的半张脸中间的缝隙上落了一只小小的白色蝴蝶。   玩家熟练地截图珍藏。   马车微微颠簸,让开门英子感觉到微微发困。   这样一直在路上的生活让她感觉有些上瘾,就好像是每次旅行坐在高铁二等F座上玩手机打发时间,累了就往窗上一靠休息,饿了刚好自己还买了肯德基。   手机里开着末世公路文,就享受这样一直流亡,不管不顾地将一切都抛在身后。   思维不着边际地飘忽出去,太阳从正当空到逐渐西斜。   开门英子忽而有了一种特别的预感。   当一个人的实力强到一定程度,很多时候就会有这样的预感。她坐了起来舒缓身体,随后站在了车辕上:“好像有人要来了。”   “又是敌人吗?”两面宿傩微微眯起了眼睛,然而在有婴儿肥的脸蛋上,这样的神色完全没有威慑力。   “感觉不像呢。”开门英子想了想,“这股咒力的感觉,好像是熟人。”   随着他们一来一回的对话,空气之中音爆的感觉逐渐清晰,直到数米开外的道路随着重重的落地而扬起漫天的尘土。   两面宿傩拉了拉两匹马的缰绳,于是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尘烟散去,白发青年的身影逐渐浮现了出来。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很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看起来像是自己靠术式直接赶了许久的路才来到了这里。   “阿彦?”开门英子讶然,没想到他会在这样的时刻以这样的形象出现。   五条修彦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除了努力压抑下剧烈的呼吸,脸上并没有多余的神色。   他没有挂着往常那样的微笑,苍蓝色的六眼袒露着,里面埋藏着一点即燃的疯狂。   这种压迫感让两面宿傩忍不住绷紧了身体。   然而开门英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读不懂空气,她笑着挥挥手:“好久不见,你怎么会追上来?我记得我找人留了口信的。”   听到她说出来的话,五条修彦微微歪了歪头,眼里的情绪隐约有了点波动。   “夫人,您一直都没有心的吗?”他这样说道。   开门英子觉得对方要开始严肃的对话了,于是轻轻推了推一旁的两面宿傩,他有点担心,但还是会意地回了车厢里。   “为什么说我没有心?”开门英子不理解地问道。   “抛弃了我,独自离开,却不告诉我去哪里。”五条修彦幽幽地说道,“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你。”   开门英子了然,理直气壮地说道:“即使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又怎么能提前告知你呢?”   五条修彦走到了近前,注视着她。   比起离开家的时候,她看起来好像瘦了一点,头发随意地披着,穿的衣服也没有之前有侍从时打理得那样精致。   银白长发的男子的身影完全将她笼罩了,他的脸上毫无表情,显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下一秒,他张开手臂,将眼前的女子紧紧地抱住了。   开门英子猝不及防直接埋在了对方的胸肌里,于是她干脆地放弃了挣扎。   “对不起。”抱了好一会,五条修彦才说道,声线里带着往日没有的阴沉。   一听到他要道歉,开门英子顿时不赞同了起来:“我不接受哦。阿彦明明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对我道歉?”   “我的父母和族人,他们都试图伤害你。”   “他们做的错事已经有了恶果,而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的族人做的事与你没有关系。”开门英子条理清晰,“我很公正的。”   她靠在车旁,抬脸看着他,有几绺头发俏皮地翘了起来。   “而且,一直生活在那样的家族里,阿彦也很辛苦吧。”   粉发的女子握住他的一只手,捂热他的掌心:“我不想不告而别,所以让你的母亲帮忙传话。虽然没有目的地,但我知道阿彦一定会找到我。”   她注视着他,眼里有着理所当然的信赖。   “夫人……”五条修彦注视着她,眸光颤动,“你是爱着我的,对吗?” 第24章 新的家:她有一个小怪物   玩家沉默了一会。   与游戏里不同,在她的成长环境之中,对于许多人来说,说“我喜欢你”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说“我爱你”却是非常郑重也很难说出口的事情。   哪怕此时是在游戏之中,也是一个需要慎重对待的问题。   “我对你,”她很认真地闭眼感受了一下,“是喜爱着的,但具体有多少我也不知道。”   五条修彦望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失望的负面情绪,他低声笑起来:“这就足够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注视着她:“我跟你一起逃走好不好?”   把所有的事务都抛在身后,就这样不管不顾地私奔。   “诶?阿彦这样的人,竟然也要跟我一起逃亡吗?”玩家既有点惊讶,也有点不解。   “为什么这么惊讶?”青年看着她,他方才所说的话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因为你是肩负着一整个家族兴亡的继承人,竟然就这样一下要决定跟我一起离开。”开门英子歪了歪头,客观地说道,“你的父母和你的族人都会很焦急地找你,他们很重视你。”   五条修彦默然。   或许正是因为日复一日,肩膀上永远只有所谓的重担,每一个人都期望着六眼能撑起一切。在他们眼里他是六眼,是五条家的继承人,唯独不只是他自己。   相比家族的事务,此时此刻,他只想抓住自己想要的人。   “如果我说,我决定就这样丢掉五条家的一切,荣誉、身份和姓氏全部都抛弃,入赘到你这里,你会愿意吗?”五条修彦说道。   “跟我姓吗?”开门英子顿时睁大了眼睛。   五条修彦淡淡点头:“嗯。”   从“五条”改成姓“开门”吗?   玩家突然被戳到了笑点。   她捂着嘴巴笑得弯下了腰,过了好一会都停不下来。等好不容易忍住了,她扭头又看到了坐在旁边一本正经的青年,顿时整个人又痛苦地闭上眼,根本阻止不了上扬的嘴角。   一想到自己起的这样超凡脱俗的姓名竟然会有人想通过入赘继承,开门英子就觉得太妙了。   “有眼光!”她笑完了之后,使劲拍了拍神色不明所以的青年的肩膀,“你做这样的决定,五条家其他人绝对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的。”   “他们不会的。”五条修彦摇了摇头,“尽管来的路上匆忙,但该做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完毕,再过不久,御前就会下达新的任书,下一个五条家家主会是我。”   “那提前恭喜你了。”开门英子说道。   五条修彦似是想像平常一样露出笑意,然而,在弯了弯唇角之后失败了。   一时间,空气之中微风吹过草叶的声响。   开门英子刚刚给五条家的族人勉强说了半句好话就是极限了。她看出现在他的情绪不稳,才没有让他在这样的时候就仓促做出决定。   她知道他虽然常常与家人分居,处理家族事务的时候却很认真,有时候深夜还会在案前看文书,现在也即将成为五条家的家主。即使嘴上说着要抛弃一切,真正做出这样的决定却很艰难。   这个游戏做得很真实的一点,就是隐约复刻了与东亚家庭的小孩相似的困境。如果说被爱,他似乎是被爱的,毕竟该有的物质完全没有缺少;如果说缺爱,又确实是被亲人当做没有思想的工具一样对待,当做没有感情的神明一样供奉。   眼前的青年被同时赋予了掺杂着利益的爱与期望。族人举全族之力供养他,却又期待他长出的每一根枝条都可以来反哺自身。   他很幸运,有足够的天赋可以承担责任和期待,却也很不幸,日复一日地在怀疑这掺杂着野望的亲情。   留在家族之中感觉到空虚,丢下一切离开却会感觉到惭愧。   开门英子拿起缰绳轻甩了一下,于是马车开始慢慢地往前走。敢对她出言不逊的五条家的人全部都得到了她的铁拳教育,而五条修彦的选择是他自己的人生课题,她当然不会替他做出决定。   西斜的落日将大片的原野都染上了一层晕黄的色彩,田野间的风也变得微凉。   “夫人之后要去哪里呢?”他的声音轻轻的。   “就这样到处游历吧。”开门英子说道,“直到找到一个适合素面成长的地方停留下来。”   “如果找不到这样的地方呢?”五条修彦问道。   “这样的地方或许找得到,或许一直都找不到。”玩家漫不经心地说,“但都比困在四方的院子里要好。”   虽然是很随意的话,可她的语气里透着可以给任何一种结果兜底的自信。   一种微妙而酸涩的情绪在心底萌发出来。   五条修彦笑起来:“我相信你,会将他养得很好。”   天空旷远而辽阔,没有一点遮挡地倒映在苍蓝色的眼睛里。透过余光可以看到她眼中倒映着的斜阳山野,以及他自己的侧影。   “如果我留在五条家,夫人会愿意再继续与我交往吗?”他说道。   “当然会。”开门英子斩钉截铁。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憎分明,不会因为五条族人做出的事情迁怒到五条修彦,也不会因为他还继续跟他们玩就生气。   毕竟,一般有仇玩家当场就报了。如果在游戏里还要像现实生活中的大人们一样遵循表面和谐的虚假关系,那可太逊了。   “无论夫人是否有找到定居的地方,夫人都会允许我拜访你吗?”五条修彦继续问道,脸上隐约有了点笑影。   “会啊。”   “在今天这样美的地方,夫人会允许我吻你吗?”他垂下白色的睫毛,苍蓝色的眼里是她的倒影。   开门英子下意识地照搬刚刚的回答:“会……诶?”   银白长发的青年低下头,一只手揽住她的腰靠近了她。   呼吸在鼻尖交缠。   玩家微微睁大眼睛,苍蓝色的眼睛完完全全地占据了她的视野。   在过去的三年里,他们或许有过许多若有似无的亲近的时刻,然而五条修彦的行为一直都很含蓄而克制,与他平日那种风流的做派完全相左。   唇上是柔软的触感,像果冻一样软滑。   玩家忍不住轻咬了一口想尝尝味道,惹得对方“嘶”地轻轻倒吸了口气,顿时暴露出了他动作的生疏和紧张。   眼见他有点往后躲的趋势,玩家伸手扣上了他的后颈。   咒术师的要害一向都是重点保护的位置,作为六眼的顶级术师五条修彦同样如此,这个部位几乎从来都没有在任何人的掌控之下。   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反抗,又意识知道眼前之人是谁,强迫自己放松了肌肉,没有提起任何反抗。   玩家强硬地压着他重新贴近自己,反客为主地抢夺了主动权,掠夺另一片令她感到好奇的领地。   过了好一会,她才松开了他。   青年发丝凌乱,往后靠在了车厢上,苍蓝色的眼睛旁原本白皙的皮肤泛着红,下唇上还破了皮。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傍晚微凉的空气,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等缓了过来,他重新靠在了玩家的身上,左手抱住了她的腰,脑袋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呼吸着她发间轻浅的桃香。   “我真不想离开你。”   “你做好决定了?”玩家问道。   “嗯。”五条修彦叹了口气,“即使再怎么讨厌,也没有办法全部都丢开。”   “那很好啊。阿彦有自己的家族要经营,我同样要带着素面长大,我们都在成为更好的自己。”她说,“你我都不是普通人,见面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困难。遇到合适的地方,我会寄信给你哦。”   “那我要提前开始期待夫人的书信了。”五条修彦说。   ——————————   寻找合适的定居之处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路上有时会遇到不怀好意的劫匪,开门英子直接放宿傩出去锻炼,每次都黑吃黑满载而归;在这咒术兴盛的时代,咒灵的数量空前,沿途的村庄常有咒灵作祟,一些普通的咒灵开门英子也全部让两面宿傩去祓除。   在亲眼看到两面宿傩祓除掉无名村庄的咒灵后,开门英子露出笑颜,掏出手帕为他擦了擦额头上隐约的汗珠。   “我们家素面真棒,已经可以祓除准一级咒灵了。”   无论战况如何,两面宿傩结束战斗之后,听到的都是属于母亲的夸奖。   “走吧,我们回车上。”她说。   话音刚落下,不远处的桃树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拐杖匆匆忙忙地出来:“大人,还请您留步。”   “老人家是有什么事情吗?”开门英子望向他,看出了他的害怕和紧张,拄着拐杖的手有些发抖。   “我是桃井村的村长。”老人说道,“多谢您救了我们。”他跪下行礼。   这么大岁数,开门英子一个闪现出现在对方眼前,把他提溜起来。   这是第一个会冒出来道谢的NPC呢,可别一个动作把腰闪了。之前祓除那么多咒灵,人们在见到两面宿傩的样貌之后就不敢靠近了。   “不用道谢,对我们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开门英子说,“你很有勇气。”   村长摇摇头:“如果不是大人路过,恐怕村庄里所有的村民都不会幸免于难。我们这里别无长物,只有酿的桃花酒在十里八乡略有薄名。”   后方,一个男人在他的话语间,抱了两坛酒过来,又飞速地退了回去。   开门英子顺着他来的方向往后方一看,只见躲在矮墙后的几十人,恐怕就是这个村庄还活着的所有的村民了。   “那我们收下了。”开门英子说,“村长知道附近有什么适合居住的地方吗?”   村长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随即说道:“若不嫌弃,您可以在桃花村歇下。”   开门英子摇摇头:“我们不想居住在村庄之中。”   “这……”村长捋着胡须想了想,指出了一条明路,“桃花村在桃山下,您往上走五里到半山腰,那里有一处寺庙,只是已经废弃了,有些破旧。”   “那里吗?”开门英子惊喜道,“谢谢村长!”   她与村长道别,又对着后方那些淳朴的村民挥了挥手。   马车沿着老人指出的方向行进,从官道拐入了无人修缮的小路,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村长并没有说谎话,一直到临近正午,他们最终到达了目的地。   寺庙双开的门已经塌了半边,台阶被厚厚的落叶覆盖,像是很久没人踏足。   开门英子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两面宿傩紧随在她的身后。   小心地拉开了另外半扇可以用的门,拨开垂落的枝条,便走进了杂草丛生的庭院。原有的布局还在,正殿的骨架还完整地立着,廊下的木柱虽然褪色,但却没有腐朽。   站在门槛前朝里望去,便见到了里面供奉着的沾满了灰尘的佛像。   三面六臂,五眼忿怒。   两面宿傩见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第25章 青春期:她有一个小怪物   “这里真好,看来好合适!”开门英子的眼神亮晶晶的,“我们之后就住在这里,你觉得怎么样?”   她征询起孩子的意见。   两面宿傩打量着这里的环境。实际上,从出生到现在,两面宿傩还没有住过这样原始而破败的地方。   但他并不在意这里的简陋,只要妈妈在身边,哪里都是归处。而且这里并没有其他人的存在打扰他和妈妈。   “我没意见。”男孩说道,“不过如果要住下来的话,这里很多地方都需要收拾。”   “那很简单。”开门英子说。   她一点都不觉得将这里收拾起来麻烦。相反,她反而觉得这是一件很解压的事情。   玩家当即拿出了一张纸,将这栋院落里里外外都查看了一遍,将需要整理修葺的地方都记录下来,准备一点点地修缮。   当天晚上,两人如往常一样住在马车之中。   虽然草多的地方虫也多,但现在所有的蚊虫都无法叮破开门英子和两面宿傩的肉.体防御。比较令人烦恼的反而是这些小飞虫飞起来的声音会影响到睡眠。   开门英子曾与天元交流过一番,简要学会了一点点结界术的皮毛,防御力不知道,但防蚊虫非常有用,极大地提升了她和素面的睡眠质量。   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庙宇大门口处塌掉的门被拆掉了,门轴上重新上了油。铺满落叶的台阶用树枝做成的扫帚全部都清理干净。   庭院之中,地面上的杂草被一根根地去除,地面被重新压平。   然而,看着眼前的庙宇,对建筑一窍不通的玩家果断学会了放弃。   开门英子带着两面宿傩又去了一趟桃花村。   那里的村民即使明显还是有些害怕两面宿傩的存在,半躲在门后回答她的问题,但在听她说想要找会修缮屋舍和烧制砖石的人之后,都很热情地为她指路到村长家。   “本村就有擅长此道的人,我派他们去为您做工。”村长说。   虽然附近城镇之中有技艺更好的匠人,但他们未必能接受大人的孩子的样貌,若是被看做妖怪,恐又生事端,还是本村落之中的村民更可信。   “那就太好了。”解决了一桩难题,开门英子高兴地说,“我会支付合适的报酬的。”   村长连连摇头:“姬君大人对我们来说是堪比神明的存在,您拯救了一整个村庄,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回报您的恩情。如果只是修缮房屋的话,万万不需要您来支付报酬。”   眼看他要推脱一番,开门英子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有金钱,自然会奖励为我做事的人。而村民平日也需要金钱来维持生计,为什么要拒绝我呢?”   “这……”村长微微皱眉,陷入犹豫之中。他不愿让对方付出和对村民的责任感两个想法之间出现了难以解决的矛盾。   “母亲既然说了,你就收下。”两面宿傩忍不住插言命令道。他想,这些村民多少有些不识好歹,给报酬还要推来推去。   “啊……好的。”村长见两面宿傩发话,顿时没再多说什么,担心他因为自己的推脱而发怒,一句话就接受了开门英子的安排。   桃花村派出的两名大工一个是中年男子经验丰富,另一个则年轻力壮干活麻利。有他们在,庙宇的修葺速度顿时上升了许多,几乎每天都有全新的变化。   两扇木门和屋檐下的廊柱都被重新涂上了红漆,倒塌的院墙重新被砌好,庭院之中铺好了新烧的青砖,庙宇正殿的骨架被加固,上面铺上了深青色的新瓦片。大殿之内,供奉的石雕佛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墙壁上原本磨损的花纹也被重新描了一遍。   “竟然还有这样的手艺?”开门英子啧啧称奇。   “有许多贵族会召集匠人修建佛堂,我之前曾为此做工过几个月,跟着师傅学了一点技艺,但算不得精通。”年长的大工说道。   他有些紧张,这种紧张与面对贵族的那种紧张不同,比起面对上位者,更像是面对可以翻云覆雨的神明。此时她对他说话,他自然要给予最好的回答。   一月过后,这座不大的庙宇被两名大工加班加点地修缮完成,开门英子给了他们每个人丰厚的报酬。两人均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她和两面宿傩住在侧殿,不过,两面宿傩并不太高兴,因为这栋庙宇有东西两个侧殿,开门英子住在西侧,而他住在东侧。   在此之前,他还从来没有跟母亲分开成两个房间住过。   “不可以闹脾气哦。”开门英子的语气很温柔但态度同样坚定,“宿傩已经是大孩子了,又有了居住条件,就不可以总是跟妈妈住在一个榻榻米上。”   两面宿傩张张嘴,他发觉自己明明见过很多次五条修彦和禅院昭对她露出那种近乎于撒娇和请求之间的姿态,可是自己在这样最需要的时候竟然学不会!   “我知道了。”他闷闷不乐地应了下来。   “我们家素面最乖了。”开门英子抱了抱他,也做出了一点让步,“如果实在不习惯的话,偶尔一两次可以来妈妈房间睡。”   母子二人就这样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定居了下来。   虽然没有了在平安京时那样规律的课业,但两面宿傩依然很刻苦,每当清晨就起床,拿扁担到山泉所在的地方挑水,将院里的水缸填满。之后,他拎着和自己一样高的扫帚,将地面上的落叶和灰尘扫干净。   等到太阳升起来,开门英子才会起床。她穿着寝衣趴在窗边,闭着眼睛,敏锐的听力就可以捕捉到两面宿傩在厨房之中忙碌的声音。   并不是玩家压榨小孩子,而是就厨艺来说,她竟然比不过刚刚六岁的两面宿傩!   一个小孩子,对菜品口味的要求比她还要高,常常苦恼做出的饭食不符合自己的想法——而这些饭开门英子都很爱吃。   玩家在厨房的作用,一般是只在逢年过节或者是两面宿傩生日的时候煮一碗面。   白天,两面宿傩一般是在上午先练习之前学过的体术,之后在庙宇附近的山林之中练习开发自己的术式。   开门英子常常会陪在他的身边,有时候懒得出门,就在寺里画画。   当年在各个学校阶段的暑假的时候,玩家的父母给她报过很多兴趣班,主打一个包罗万象,最忙的假期是一天三班倒,比上学还累,后果就是除了钢琴基本都浅尝辄止,画漫画就是其中之一。   靠她现在的水平,只能勉勉强强画出来一个Q版。   开门英子放下笔,欣赏了一下自己的画作:“……”   唉,略丑。   “这是什么?”回家后的两面宿傩看到她在画画,于是视线同样落在了画纸上。上面的绘法是他不曾见过的样子,线条圆润形状饱满,只是头重脚轻,单看神态似乎有些眼熟。   “当然是素面啊。”开门英子说。   听到了她的话,两面宿傩微微睁大四只眼睛:“头和身体一样高吗?我觉得……”   “你不要觉得。”开门英子伸出手,坚定地捂住了他脸上的嘴巴和隔着衣服的肚子上的嘴巴,“这是一种风格,画出来很可爱,明白了吗?”   被捂住嘴巴的小少年点头。   开门英子满意地松开了手。   ……   她信守承诺,在定居下来之后就给五条修彦写信,有的时候会告诉对方自己在寺院门口种下了一颗樱花树,有时候会说八岁的两面宿傩已经与她一样高,担心长这么快会不会生病,还有她的头发越来越长,已经要到膝盖了。   每一封信都有回信,五条修彦只派身边最为信任的术师来送信送物。   每隔几个月他就会来拜访一次,带一车他可以想到的她或许会需要的东西。   每当这时候两面宿傩都很不高兴,因为他与母亲分开房间住,但五条修彦却可以住到母亲所在的侧殿。   八岁的宿傩已经和开门英子一样高,甚至可以直接穿上母亲的和服。   男性的衣服袖口对他的四条手臂来说很不友好,而女式和服的腰侧不封边,不需要专门定制,对他来说穿上刚刚好。   “我出门了。”早晨,他回头对开门英子说道。   “太阳落山前回来。”开门英子说,她知道他的实力水涨船高,已经可以独自去许多地方,所以只有这一个要求。   “知道了。”话音还没有落下,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开门英子站在正殿前的回廊,看着敞开的大门摇了摇头,老气横秋地叹气:“果然还是小孩子有活力。”   不像她,已经开始逐渐忘记初心,要在游戏里躺平了。   这座寺庙,因为她与宿傩的存在,也逐渐有了香火。   最初只有桃花村的村民会常常来拜佛,不过开门英子有时候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他们见到自己和宿傩同样会做出跪下叩拜的姿势。   后来她转念一想,这个时代的人对比自己地位高的人都这样,疑惑就像泡泡一样顿时破掉消失了。   这毕竟是一个咒灵到处肆虐、术师遍地行走的时代,附近常常有咒灵刷新出来。   开门英子为了提升两面宿傩的实力,常常会带着他祓除咒灵,等后来宿傩的实力大涨,她就宅在了庙中,仗着自己有系统地图,把咒灵的位置指给宿傩让他自己去锻炼。   渐渐地,就有更多普通人来到这个寺庙之中朝拜。   拜正殿之中的佛像之后,再拜侧殿之中的她与宿傩。   香火不断,门口的樱花树也抽条一样地长高长大,年年都会开花。开门英子就将花瓣收集起来,两面宿傩与她会在院落之中坐在一起做樱饼。   一年又一年,时光像被按下了加速键,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实际上玩家确实摁了加速键,如果没有关键剧情就不会停下。   时光流速在两面宿傩十二岁的时候停了下来。   少年踏入了寺庙大门,他已经比开门英子还要高一头,粉色的头发比起这个时代的人类留得很短,只有一掌的长度,是竖起有些刺人的模样。   “小素面回来了?”哪怕他已经人高马大,开门英子依旧习惯地叫他的小名。   “嗯。”   “今天去了哪里玩,有没有受伤?”开门英子将热好的饭菜从厨房端出来,拜访在庭院之中的石桌上。   “没有受伤。”少年说道。   “那为什么话这么少?”开门英子有些困惑地起身,偏头看他,“是累了吗?”   两面宿傩摇了摇头:“我只是有点疑惑。”   “怎么啦?”开门英子走到了他身前,抬脸笑起来看他,“露出这样苦恼的样子。”   高大的少年身影覆盖了他的母亲,他轻轻问道:“妈妈,人肉是什么味道的?” 第26章 成王:她有一个小怪物   开门英子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两面宿傩看出了她的困惑,想了想,说道:“今天我去了很远的地方,那座城池刚发生一场战争,士兵在战场上烹煮尸体。那个味道我第一次闻到。”   然后才意识到,原来人类也可以在人类的食谱上。   鼻尖上萦绕的战场之上的血腥气在这一刻某种意义上也突然变了性质。   “不可以吃。”开门英子抬手,捏了捏他的嘴巴。   “为什么?”两面宿傩问道,他其实只是有些好奇。   人类和动物在他的面前没有太大的区别,而想吃到的任何动物,他都可以食用,人类每天都出现在眼前,两面宿傩却在这一天才注意到这个盲区。   “因为哺乳动物同类相食有概率感染朊病毒,蛋白质发生错误堆叠,这种错误堆叠会在体内传播,导致脑部退化。”刚高考完没超过一年的脑子就是很好使,开门英子立刻条件反射地背了一段生物知识出来。   两面宿傩:“什么?”   他下意识想要用自己拥有的知识来理解她的话语的含义,然而里面过多的现代专业术语完全处在了他的知识范畴之外。   “简而言之,吃了容易死。”开门英子说道,“如果不是饥荒到无法生存下去,就不要这样做。”   她戳着少年的胸口说道:“而且这是一个人类伦理的问题,懂吗?”   “只要你对自己的自我认知还是人类的话,就不要挑战这样的事情。”玩家背过身去,“不然就算你是我的孩子,我也不会原谅你哦。”   她把事情说得这样严重,让两面宿傩微微拧起眉。   “我并没有做这样的事情。”他说。   即使是假定,说出“不会原谅”这样的话也太冷酷了。   “好吧好吧,我知道我家素面很听话了。妈妈不该那样说。”开门英子坐在石桌旁的石墩上,语气如常,“来吃饭吧。”   少年有点不爽,但还是听着她的话坐到了她对面的石墩上,拿起了筷子。   “又要到了樱花盛开的日子了,”开门英子吃了口菜,“素面想吃樱饼吗?”   从他们来到这里在门口种植下的樱花树,现在已经长到了四五米高,郁郁葱葱,每到花开的季节便香风阵阵。有时候来这里的人会把这座寺庙叫做“垂樱寺”。   “那种食物,随便吧。”两面宿傩说,“相比起来,牛肉馅的饼更好吃。”   在这个时代,牛肉属于不被允许食用的食材,即使是在祭祀之中也很少见。只有贵族偶尔会食用年迈死亡的牛肉。   然而在这一层面,无论是玩家还是两面宿傩都属于法外狂徒。   偶尔有那么一两次,两面宿傩拎着半扇牛肉回家。隔天两人都吃了两大碗。   剩余的肉被开门英子研究着做成了牛肉干,两面宿傩出门的时候常常会带一些。   十二岁的两面宿傩食量见长,在他的生日那一天,开门英子煮了一大锅面,盛出来足足十碗,全部都被他吃下肚了,并且还没完全饱。   尽管只有十二岁,但也是开门英子需要踮起脚来才可以摸到他头顶的高度。   她拿着这个时代的卷尺在少年的身侧比比划划:“一米八?长这样快会不会缺钙呢……”   “好了没?”随着年纪的增长,两面宿傩的耐心明显也比小时候少多了。   当他站在原地不动的时候,迥异于常人的样貌和高大的身形往往带了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来庙中祭拜的平民若是遇到他,常常会以为见到了真实存在的鬼神,远远地就会跪下叩首。   即使是不在家的附近,而是更远的、未听闻过他名字的地带,普通人见到他也大多是恐惧并叩头饶命。若是没有试图攻击自己,两面宿傩都会无视,若是动了手,那必然见血。   已经初初有枭雄气势的少年渐渐不再事无巨细地告诉母亲自己在外面都做什么,只凭心意率性而为。   平日里清早起床会将寺庙方圆百里的咒灵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之后就自由发挥,有时候会打劫山路上正在抢劫的劫匪从他们的库存里找到一整串的珍珠项链,也有时候会漫不经心地杀掉路上跳出来要与他决斗的咒术师。之后看看天色,卡着日落的时间回家。   不过,在步入青少年的状态之后,两面宿傩开始偶尔会迟到,在天彻底变黑之后才慢悠悠回家。   “怎么回来这么晚?”开门英子问。   她脱口问出来这句话以后,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好像是她在国内天天回家的时候家里妈妈常会说的话。怎么说呢,中式教育下长大的小孩长大之后也会中式教育下一代?   玩家并没反思自己两秒,因为面前的少年皱起眉来,理直气壮地回答她:“啧,一天的时间太短了,根本不够我去更远的地方。现在已经尽快往回走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性格愈发一点就炸,好像情绪就是不受控制地逐渐躁动了起来。   开门英子望着他:“以前是因为担心不安全,所以会让你早些回家,现在的话,我已经能比较放心你去更远的地方。如果要夜不归宿的话,白天走之前提前与我说,我就不再准备你那一份的晚餐了。”   她这样好声好气地与他说话,便衬托出两面宿傩自己发出那样的牢骚很不懂事了。   两面宿傩望着她,她也注视着他,最终是少年先自己偏过了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道。   他转身去盛饭,而开门英子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偷偷笑了起来。   年纪越大反而越好面子了,不像小时候说什么就做什么,让道歉就乖乖地道歉。   “怎么又是骨头汤?”两面宿傩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当然是因为你最近在长身体,个子窜得这么快会缺钙的,”开门英子抬高声音回答。早晨她常常会多睡一会,所以两面宿傩会准备好两人的早餐和午餐再出门,而等到傍晚则是她在做饭,这样两面宿傩一回家就可以吃到晚餐。   少年的牙口非常好,普通人吃骨头汤只能喝汤,再吃一点汤里的肉,而两面宿傩可以轻轻松松咬碎骨骼,比开门英子嚼核桃还要轻松,并且完全不会消化不良。   开门英子只吃一碗排骨就抱了,她捧着下巴看着他吃饭。   当年在襁褓里的小别致,现在的样貌越发有着极其稀有的特质,残暴和文雅两个形容词可以同时放在他的身上。   “我明天晚上不回家。”得到了可以夜不归宿的特许,两面宿傩当即叛逆地宣布道。   “好啊。”开门英子将自己的空碗递给他。   于是少年接过了她递过来的碗,和自己的大碗叠在一起,熟练地起身去竹制的水槽旁洗碗。因为获得了特许,整个人身上都洋溢着轻松愉快的气息。   只是夜不归宿而已,没想到可以让他这么高兴。   “素面是交到朋友了吗,所以要晚点回家。”开门英子忍不住好奇。   “朋友?”粉发的少年诧异地回头,“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他遇到的大多数人都很弱,根本达不到可以称作朋友的程度。而实力强一点的术师,要么躲着他走,要么来找他决斗成为他的手下亡魂。   “我注定是要成为‘王’一样地位的强者,交朋友听起来也太幼稚了。”他说道,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傲。   看出他现在的逻辑非常自洽,于是开门英子便没有再想劝说什么,而是愉快地说:“那我期待你称王的那天。”   ————————   第二日。   两面宿傩依然一大早就离开了。已经在游戏里开始养老模式的开门英子在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才慢悠悠起床,将寺庙的大门打开迎客。   面前的樱花树枝叶繁茂,垂挂较低的枝条上挂着一个又一个红绸的小木牌,上面写着一个又一个NPC留下的期许和愿望。   她偶尔会翻开看看,兴之所至甚至会帮忙实现其中一两个不大不小的愿望,比如桃花村放牛娃的愿望是有一个新的口琴,西环村的小女孩愿望是希望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摔断腿的父亲可以快点好起来。   或许因为这里的愿望有些真的会实现,来祭拜的普通人变得更多了。好在这里地处偏远,一天最多也就两位数的人拜访。   开门英子为了避免被打扰,给正殿和前院以外的位置都设置了结界,无论普通人怎么走,都会重新绕回正殿门口。   她正在翻看着一个个木牌,将一些已经旧到看不见字迹的牌子取下,免得树枝不堪重量而折断。   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到寺庙门口的时候速度逐渐变慢,最终停了下来。   开门英子回过头,便见到青年利落地从马上翻了下来,银白色的长发规规整整地束起,黑色的丝巾遮住双眼,耳边缀着一些金色的装饰。   “夫人,好久不见。”五条修彦说道。   “上次你来,我记得是在两个月前。”开门英子先另外打开了一个窗口,翻了翻系统日志,然后才笃定地说道。   “是。这里与平安京的距离甚远,如果乘坐牛车的话,往返加起来要将近一旬。”五条修彦说。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上前抱住了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女子。当鼻间充斥着属于她的香气的时候,一路舟车劳顿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夫人……”他忍不住又叫她。   开门英子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她偏头对站在另一匹马旁的五条听说道:“马都还是老样子,牵到马厩就可以。”   “知道了。”现在的五条听已经不像最初见到她时那样青涩,完全变成了成熟的大人模样,成为了跟在五条修彦身旁的左膀右臂。   “客房里没有茶水,可以去厨房里取茶叶。”开门英子已经迈入了门槛,又扒着五条修彦的手臂回过头说道。   “明白了,姬君。”五条听笑着点点头。   而五条修彦忍不住将她的脑袋掰了回去:“他一个人可以搞定的,多看看我好不好?”‘’   明明最初见到他的时候还表现出很成熟的样子,但现在相处得越久,五条修彦却看起来变得幼稚了。   “好吧好吧,我只看你。”开门英子抬头看他,以她现在的死亡角度,即使遮住双眼,男人鼻子和嘴巴的形状同样很优越。   如果给这个游戏选择一个看板郎的话,开门英子是要投票给五条修彦的。   后院的廊道上,开门英子在那里修了一个宽敞的躺椅,上面铺了软垫放了枕头,容纳下两个人都绰绰有余。她常常会躺在这里午睡。   现在五条修彦来了,于是他们便一起靠在上面。   开门英子伸出手,就将男人遮住眼睛的绸带勾了下来,于是便露出苍蓝色的眼睛和白色的睫毛。   “我最近研究出来了一种很简单的封印术,可以让你的眼睛变得和普通人一样,不需要太耗费大脑的能量哦。”开门英子说。   五条修彦来了兴致:“那要试试吗?”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这么草率就让我动手了吗?”玩家问。   “我相信你的能力。”青年勾着唇说,他凑近了她,食指轻轻点过自己的眼,“况且,这里你被你亲过那么多次,试试咒术也可以哦。”   然而,女子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开门英子抬起手,重新把遮住他眼睛的绸带挡了回去。   “那等晚上吧。”她说道,“现在才刚过正午,还不到休息的时候呢。”   当晚的厨房多了两个帮工,开门英子毫不客气地使唤两个贵族兼咒术师,于是前院的摆放的石桌上多出了很多菜肴。   五条修彦并没有空着手来,带的水果竟然还有这个时代极为罕见的荔枝,据说是有术式特别的术师可以保存食物,专门从大唐施展之后带过来,才有了这样珍贵的几颗。   “不等宿傩回来之后再动筷吗?”五条修彦问道。   他知晓做事的分寸,从不越权参与两面宿傩的教育,只是每次他来的时候,开门英子都会专门给宿傩留饭等待,今天却一直没有提过这件事。   “他今晚不回家。”开门英子说道。   “如果我没有记错,他现在的年纪应该只有十二岁。”五条修彦斟酌着说道,“这样晚上不回家的话,夫人会担心吗?”   “就算是担心也没有办法嘛。”开门英子说,“毕竟他长大了,我不能拘束他的成长。最近我在试着做咒具,如果有很强力的咒具傍身,也能让他提升实力。”   “不要太累到自己。”五条修彦关切地说,他剥开了一颗荔枝,将之递到了她的面前。   开门英子低头吃掉,将果核吐在他伸出的手中。   “即使是在平安京,我偶尔也听到过一点宿傩的传闻了。”五条修彦说,“你将他养得很好,他已经在咒术界有了一席之地,想要往更远的地方闯荡无可厚非。”   “嗯呢,想想还是有点惆怅。”开门英子说道,“虽然我和素面一直都在一起生活,但我知道,其实我并不能跟着他走完人生的全程。”   五条修彦为她的碗里添上了一块鱼肉,放下筷子听她述说着点点滴滴的烦恼。   “有人说,世上只有一种爱是以分离为目的的,那就是父母对孩子的爱。”她的目光放远了,“我的存在是为了让他走得更远,而最终的故事里,我不一定会陪在他的身边。”   五条修彦正要开口说话,寺庙的大门却霍然大开。   “我不允许。”粉发的少年不知何时就已经站在那里,身上透着浓重的压迫感,夜晚樱花的花瓣随着他的动作而如同一片片黑影簌簌落下。   他重复了一遍:“绝不要分开。” 第27章 神明:她有一个小怪物   坐在桌前的粉发女子和银发男人同时回头。他们两个分别坐在石桌的两边,五官都是远超出常人的出众,连脸上微微讶然的清楚都如出一辙,看起来分外登对。   然而,两面宿傩看着这样的场景,却感觉到了心中的郁气更重。   “你说不想要一直陪在我的身边,难道是要丢下我一直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吗?”少年抬起手,直指坐在另一侧的五条修彦。   “我的话语没有这个因果关系。”开门英子冷静地说道。   作为六眼的五条修彦自然最早就发现了两面宿傩的存在,可他从不会打断开门英子的任何表达,两面宿傩的感受一般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中——除非他的行为会影响到开门英子的感受。   “要先过来喝口茶水吗?”五条修彦说道,“你看起来有些过于激动。”   “我和母亲说话,你凭什么插嘴?”宿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又重新落在了粉发的女子身上。   与五条修彦一样,他同样不会把对方的感受放在眼里。   ——互相之间都很不客气,但也很熟人。   最牢固的联系纽带是开门英子。只要她在的地方,两个人都会觉得这是家所在的地方。   “坐下吧。”开门英子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看起来依然心平气和。   两面宿傩站在原地没动:“今天必须说清楚,我刚刚站在门前的时候你说的那句话。”   他本想去很远的一座城镇玩乐,干脆不再回家休息,可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没有任何回家的时间限制,步子依然不自觉地往家所在的方向走。   在外休息的地方明明有着更宽敞的条件,物品也都一应俱全,却好像总没有这座寺庙更令人安心。   然而,站在门前的他却听到母亲说出了几乎冻结他心脏的话语。   “就是你听到的那个意思。”开门英子说,“也许我并不能陪伴你走到最后……”   “别再说下去了。”少年罕见地打断了她的话,“因为我长大,所以你就要离开我吗?”   他的脸上有一种冰冷的执拗,红色的瞳孔里燃烧着跳动的火焰。   “我并不想要离开你。”开门英子轻轻摇头,她看向坐在旁侧的五条修彦,对他轻轻摆了摆手。   青年会意地颔首,意味深长地看了两面宿傩一眼,起身从这里离开了,为两人留下足够的谈话空间。   因为潜意识知道自己一直拥有,知道自己不会失去,所以仗着她对他的偏爱,对她表现出气愤。   只有无知地拥有着一切的小孩,才会在这样的时候敢于肆无忌惮地表达。   五条修彦离开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只看到粉发女子的背影和少年人面上的怒意,如同一页静默的画。而自己却无法介入到这样的事情里,只能成为母子二人之间的无所作为的第三者。   “过来。”开门英子对站在前面不肯动弹的两面宿傩说道。   她的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高大的少年人慢慢往前走过来,站在了她面前三尺开外的位置。现在他本就身材高大,开门英子坐在位置上,只能仰起头才可以看到他的神情。   “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你。”她说,“但你在一天天地长大,会成年,会及冠,会交到朋友,会与合适的女子成家,而我只是会留在原地,看着你一步步往外走,取得你所想要的成就。”   “那你可以跟我一起。”两面宿傩拧着眉说道,“至于所谓的朋友和妻子,也全部都毫无用处。”   开门英子被逗笑了:“我们家素面酱还是跟以前一样可爱。”   她伸出手,招了招他,于是少年便走得更上前,哪怕心里的那点别扭还在,此时却半跪了下来,将手放在了她膝盖上的手心里,微微仰头看她。   “如果我每天都跟你一起出去,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你的每一场战斗我都插手的话,什么事情我都会过问,你会保证你不会烦躁吗?”   两面宿傩下意识想回答,开门英子却将手指轻轻压在了他的嘴唇上:“要想清楚了再开口哦。”   在思考了答案之后,宿傩沉默了下来。从小到大,母亲从来都没有拘束过他,他现在可以肆意妄为地自己喜欢的事情,一如小时候一样地尊重她,是因为她从来不会过度参与他的决定。   “素面心里也有答案了吧?”开门英子微笑了起来,“你小时候其实很粘我,现在还真是令人怀念。可是婴儿从母体上分离,本来就是要成长为独立的个体。你昨天说要夜不归宿,同样是在追求你自己的独立呀。”   “我不去了。”两面宿傩说。   “我没有想要指责你、威胁你的意思。”开门英子摸了摸他脑袋上支起来的粉发,比起小时候的柔软,现在的发丝像毛刺一样竖起来,跟本人一样有攻击性,“这是人之常情。如果我的寿命走到尽头,就像你见到的那些普通人一样,那你还是要收拾重装,将我放下,继续你自己的人生。”   “妈妈不要说这些丧气的话。”两面宿傩说道,“咒术界这么多术师,我会在那之前找到为你续命的方法,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你离开。”   他说话的时候神态是那样理所当然,仿佛相信自己可以支配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而他的确拥有着这样的潜力。   开门英子摸了摸他增生如同面具的那一侧脸颊,没有再继续说话。   她知道他没有被她的话语说服,哪怕是许许多多成熟的大人,也很难接受死亡与离别,更何况是只有十二岁的年轻气盛的少年。   于是她只是微笑起来。   在游戏系统之中,“反派印象”的数值更新到100/100之后,玩家就可以正式结算游戏查看结局了。   可只要不退出,游戏剧情还在继续,开门英子并没有立刻结束这一局游戏的想法,游戏里还有她所牵挂的角色,所以就顺势继续玩了下去。   如果能陪着她这一局的小孩一直到生命的尽头,似乎也不错。   直到现在开门英子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两面宿傩在游戏之中的头衔会是“反派”,毕竟按照她的观察,她的孩子从来不无缘无故杀人,也从不屑于欺凌弱小。   也或许是因为玩家的参与,故事的走向才发生了变化。   开门英子依然头铁地没有任何搜索游戏同人本原著的想法。如果说一开始是因为玩家想要保持未知探索的兴趣,那现在完全就是懒得去搜。   这场小小的波澜就这样看似平静地结束了。   “早点休息。”开门英子说道。   “嗯。”两面宿傩轻点了一下脑袋。   ——————————   西侧殿之内,一切都很安静,灯烛没有被点燃,只有月光透过纸门落在榻榻米上朦胧的光亮。   开门英子走进去,又回身拉上了门。   只是这样的间隙,就有一个人覆上了她的后背,手臂抱住她的腰肢,下巴轻轻搁在了她的脑袋上,将她整个笼罩到了怀中。   青年在她的发顶吸了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阿彦,你这样显得很像一个偷偷潜入到他人寝殿的变态。”开门英子淡定地说道。   明明很渴求她的碰触,然而当年在平安京居住的时候,他却比谁都要恪守礼仪,仿佛生怕再进一步就会打破他们之间的关系。   “那夫人要怎么办呢……”五条修彦声音低哑,“您要惩罚我吗?”   开门英子:“……”这种时候罚他都怕他爽到。   “别闹了。”她说,将人往后推了推。   五条修彦低着头看她,那些零零碎碎的发饰都已经被他卸掉,此时柔顺而洁白的长发垂落下来,搭在肩膀上有种冰凉的触感。   “之前说的封印术,要尝试一下吗?”开门英子说。   她被他整个人拢在怀里,依旧神态自若,认真地重新提起白日里说过的话题。   两人之间原本有些旖旎的氛围此时顿时散得一干二净。   五条修彦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开门英子推着他坐在了柔软的床褥上。   “要怎么做?”五条修彦问道。   “你放松就好。”开门英子说。   她起身踩上床褥,从他的背后伸出手臂,将两手覆在了他的双眼上,白色的睫毛在她的手心里如同蝴蝶的翅膀一样轻轻上下颤抖了两下。   “别动哦。”开门英子说道,细微的咒力覆上了她的手掌。   于是五条修彦当真没有再继续动弹,轻飘飘地将最沉重的信任交付给了她。   如果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像她这样接近五条家现任家主的机会。除了她之外,没有人可以这样触碰他的双眼。   五条家的家传术式最依赖的就是六眼,倘若出现任何问题,那么五条修彦将会万劫不复。   他知道这一点,却任由她的操作,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如果真的出现了意外,是不是就可以这样有理由名正言顺地赖在她的身边,依附着她生存,也可以对她肆无忌惮地表现出一点小小的脾气,被她抱在怀中安抚。   属于六眼完全没有死角的视野仿佛信号不稳定的老式电视机一样闪了闪,最终变成了一片黑暗。   他下意识伸手,却没有触碰她的手腕,而是克制地握紧了开门英子垂落在他身侧的袖摆。   “好了吗?”五条修彦问道。   他声音里难得有了一点紧绷,毕竟从出生到现在都拥有的、可以看穿所有事物的能力,在这一刻突然消失,就好像一只雄鹰忽然发现自己的翅膀不会飞行。   这不是他的理智可以控制的事情,哪怕他自觉有着心理准备,但人很难掩饰自己感官缺失大半之后的生疏。   “好了。”开门英子松开了手。   于是被月光照亮的室内以一种正常的视野出现在了五条修彦面前,他眨了眨眼,覆盖在双眼上的咒力很薄弱,只要稍微调动力量就可以被打破,恢复成为原来的样子。   “怎么样?”开门英子仿佛察觉到了他略微的僵硬,于是环住了他的肩膀,绕过来偏头看他。   “比我想象之中的感觉要特别。”五条修彦慢慢地说道,“但是大脑的消耗却是在这一瞬间下降了许多。”   “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去掉。”开门英子说,“我用的咒力很少。”   “这是夫人给予我的东西,今晚自然是要留下。”五条修彦看着她,“不过,我大部分的术式都是靠六眼来运转,现在如果有任何的事情,我都与普通人相差不多。”   他刻意地夸张了自己现在的弱小,毕竟哪怕没有六眼,他身上还有浓厚的咒力,秒杀普通的咒术师都绰绰有余。   “所以,就只好拜托夫人来保护我了。”五条修彦说道。   该说不说,虽然这样的示弱很老土,但就是这样半真半假的样子可以触动到玩家的某根弦。   “在我的地盘,我当然会保护你。”开门英子当即拍了拍胸口,豪爽地说道,“今晚你可以尽情依靠我!”   “只是今晚吗?”五条修彦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交缠。   “以后也可以啊,如果你遇到了困难,难道我会是见死不救的人吗?”开门英子奇怪地看着他。   她这样理所当然地将他纳入到自己的羽翼之下,完全没明白他想要使用的心机手段。五条修彦闷声笑了。   “今晚夫人和宿傩之间的争吵顺利结束了吗?”他关心道。   “嗯呢,他与我之间的争执,从来没有能坚持超过一天。”开门英子说道,“不过到最后,素面好像也没有真正理解我的意思。”   她露出有点郁闷的神情。   “对于他这样年纪的少年,确实很难接受离别,更何况你一直都陪在他身边。”五条修彦说道,“即使是我,如果听到你说要离开的话,也几乎不可能接受的。”   他曾对禅院昭冷嘲热讽过,但如果换是他处在那样的困境里,恐怕也很难保持不动声色的体面。   “那好吧。”开门英子说。这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她都没有完全参透,就不去为难身边的人了!   毕竟要是她辛辛苦苦抽出来的SSR被撕票,开门英子也是要大喊不能接受然后大闹一番的。   深夜,朦胧的月光转过一个又一个窗格。   银发的男人垂眸看着睡在自己身边的女子,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听着她一下又一下的呼吸,怎么看也看不够,忍不住越靠越近,将她抱在了自己的怀里,隔着薄被,手臂搭在了她的腰上。   在这样的距离之下,他感觉到安心,于是也沉沉地睡去,没有无处不在的视野和需要时刻运转治疗大脑的反转术式,也没有过去差点丧失六眼时的那种恐惧和绝望,是自出生以来到现在最为安逸的一场睡眠。   ——————————   时光一天又一天平静地流过,开门英子在寺庙里的生活也完全不无聊,因为她优越的听力即使是躺在屋顶上也可以听到正殿之内的访客们的祈祷声。   对于玩家来说,听NPC讲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就是很有趣的。   “希望堕天大人可以保佑我弟弟所在的城池坚固,不被匪徒击破。”来人这样祈祷着,“也愿樱姬大人可以保佑我们全家无病无灾,平安健康。”   最初听到“堕天”和“樱姬”的称呼,开门英子是很困惑的,等次数多了,她才慢慢意识到,他们口中所祈愿的人是宿傩和她。   两个人只是日复一日地存在在这里,意外地庇护了一方生灵,就已经被尊奉为神明。 第28章 归处:她有一个小怪物(3K营养液加更)   “塌掉了呢。”开门英子望着地下冰室,难得有点发呆。   两面宿傩站在她的身旁,他的身形在日复一日的成长之后愈发高大而伟岸,走在路上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人类男性,面容同样显出一种冷酷的成熟。   “我也不知道这里的墙壁会这么脆弱,只是按了一下就塌了。”他说道,有些不悦地拂去了肩膀上落下的尘土。   “你去洗澡哦,天花板上的灰土沾上了水汽会变成泥巴的。”开门英子戳了戳他的袖子,那里确实已经有了泥点。   “冰室怎么办?”两面宿傩说道,“在现在这样的天气里,如果没有低温冷冻的话,储存的肉类会变质吧?”   他的食量极大,几乎一次就可以吃掉十个成年人一顿的分量,身形矫健堪比猛兽。   出于对少年身体发育的考量,开门英子才请人来挖了这样一个地下冰室,用来储存肉类和冰块,这样即使是在夏天也可以吃到刨冰。   “这里的修缮我会考虑找大工来做。”开门英子说,“吃不完的肉就先分给熟识的村民或者来祈祷的信众吧。”   听到原本属于自己的食物现在要分给其他人,两面宿傩皱起眉,但因为这是母亲做出的合情合理的决定,他没有再说话。   如果只有他自己的话,或许即使把这些东西都丢掉也不会想到可以分给那些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的弱者。   “我去沐浴。”两面宿傩转过身,迈步离开了。   “提木桶的时候小心一点哦,这个月你已经捏坏掉两个木桶的柄了。”开门英子提醒道。   少年的身体一月一个变化,连带原本可以精准控制的力量也常常有些超过,触碰物品的时候都要格外当心。   “知道了。”两面宿傩淡淡地应声。   比起三年前的时候,十五岁的他脾气稳定了许多,不会因为小事而烦躁,对周围事物的掌控力也更强,只有少数的情况才会表现出这个年纪少年的青涩。   以开门英子的感觉来说,现在的他已经可以轻轻松松地击败特级咒灵,有时候她会忍不住想要与两面宿傩切磋,然而对方只是微微睁大了两双眼睛,随即收回表情,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的要求。   “难道你不想实力变得更强吗?”开门英子问,“如果我与你战斗的话,对你的力量提升会很有帮助。”   “不用了。”两面宿傩说道,“现在我与母亲都是实力强大的咒术师,如果要达到可以精进实力的效果,周围方圆数里都会受到波及。”   “……是哦。”开门英子这才想到如果一场战斗之后家没了这种可能性,顿时收起了要与他打架的想法,“那不打了。”   宿傩面不改色,他早就习惯了母亲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样子,确认她放弃了切磋的想法之后,自己去了水缸旁打水。   担心波及到家里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最真实的原因是他并不想体验成为母亲的敌人的感觉。一想到自己会站在她的对立面,心中就会无比怪异,好像站在世界的对立面似的,哪怕只是想象,都会产生一种难以抑制的孤独。   他并没有深思这样的感受,而是轻松地捞起了水桶,直接浇在身上。短暂的清凉之后,两面宿傩便将上衣卸掉,露出了一副与年龄不太相符的骨架和肌肉。   宽而平的肩胛骨如同一对收拢的翅膀,往下的腰却很窄,从肩膀到腰部的肌肉线条收束得干净利落,如同标准的大理石像。   开门英子路过水缸的时候扫了一眼,这样的身材甚至已经隐约超过了作为成年术师的五条修彦,并非刻意的训练,而是天生就拥有这样强大的肉.体。   她忍不住说道:“现在严格来说夏天已经过去了,别这样凉着站在院子里。”   两面宿傩:“……以我的身体,在冰封的季节也可以不穿上衣出门。”   开门英子言简意赅:“我家的孩子不许裸奔。”一点都不文明。   两面宿傩:“……”裸奔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点温度都他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他看着她走进屋里,拿出来一套干净的衣服兜头丢给了他。   少年一抬手就接过了:“我待会要出门。”   不等开门英子询问,他就继续说道:“大概是去西面的一处城池,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给我取乐的东西,大概明天晚上回来,今晚不用准备我的饭了。”   “去吧。”开门英子说。   作为玩家,她所体感的时间要比周围所有人都要快得多,所以还清晰地记得对方十二岁的时候因为出门的事情小吵一架声明自己要夜不归宿,结果自己还是当天晚上就乖乖溜了回来。   如果说那时候让他一个人出去,她会有点担心他的安全,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这个方面的困扰。   当然,在两面宿傩出门之前,鉴于冰室坏掉了,他们一起做了相当丰盛的一顿大餐。   “出门的时候记得把便当带走。”开门英子说道。   “便当?”两面宿傩表情微妙,指着放在石桌上和下面桌子差不多大的包裹,里面隐约飘出来一股肉香。   “是煎排骨。”开门英子说,“幸好家里的锅足够大。”   “背着这样的东西出门多少显得有点蠢。”宿傩评价道,没有动手去拿。   “那你现在要变成一个蠢人了。”开门英子走上前,将包裹挂在了他的一条手臂上,“拿稳了哦。”   “我出去是要战斗的,带着这样的东西多少太儿戏了。”少年试图挣扎。   “以你的实力,带半扇猪肉根本不会受到影响。”开门英子与他对视,“难道不是吗?”   两面宿傩被母亲的执着打败了,最终不得不背走了这样一个略有些可笑的包裹,如同每一个暑假寒假结束后拎着家里给的大包小包走上回程的大学生。   开门英子也是这样的,家里现在冰箱里还冻着她的妈妈从家里带过来的熏肉。虽然拿的时候她心里暗戳戳抱怨又沉又麻烦,但吃起来只有真香。   现在,她进了游戏,发现自己也理解妈妈,成为妈妈,甚至超越妈妈!那么大半扇肉绝对塞不进冰箱。   望着粉发少年的高大背影,开门英子笑眯眯地挥手道别。   ——————————   牛车在午后的山路上缓缓行驶,车中坐着一年长一年少的两位女子,她们的面容相似,是同族的表姐妹,年轻的少女头上挂着额饰,恰好地遮住了额头。   少女眼神间流出好奇的神色:“为什么要坚持到这样偏远的地方来拜神呢?”   “因为据说这里的寺庙很灵验,许下的愿望很有可能会实现。”表姐说道。   “真的吗?”少女求证地问。   “据说有些人许愿之后第二天身上的伤口就全部消失了。”表姐说,“我想去许愿能嫁给一个玉树临风的男子。”   她这样的愿望让少女默了默,片刻之后,她若无其事地引导了话题:“如果我没记错,那里是供奉了堕天和樱姬吗?”   “是的,据传堕天主杀伐,是有着四只手两张脸的可怕神灵,而樱姬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如果遇到她会带来好运。”表姐捂着脸颊,露出憧憬的样子,“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遇到其中的一个哦。”   少女面上不动声色,分析着表姐话语之中透露出的信息。   如果说四只手两张脸的特点,实在太过鲜明。在这样术师全盛的时代,两面宿傩的大名已经被咒术界许多人熟知,前去挑战他的术师无人生还。只有普通人才懵懵懂懂,不知道他的可怕之处,将之当做神明。   ——前提是这间寺庙之中所谓的神明的确是两面宿傩。   “大家是怎么知道他是四只手两张脸的呢?”少女继续问道。   表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这一点其实很少人知道,是我堂兄的同窗的叔叔的岳父曾经见过他,当时第一时间跪伏在地,才避免了被当做擅闯的敌人杀死。”   这样的做派,更像是在咒术界声名鹊起的两面宿傩了。   牛车之外,忽而起了一阵风,将车窗上垂落的纱帘吹得微微扬起。   少女似有所感,视线往直觉所在的方向望去,却只看到了一闪而逝的高大身影,速度快得如同那一瞥是她的幻觉。   “……你在没在听我说话了?”表姐晃了晃她的手。   “啊,在听的。”少女回过了神,对表姐露出了公式化的温和的笑容。   而在距离这辆车百米开外,两面宿傩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地上的车辙。   应当又是去寺里参拜的信众。   只是一群没有存在感的蚂蚁抱团取暖,试图依附于强者的脚下存活罢了。   牛车到达了垂樱寺的门前,在一处平缓的坡地停下。   这里此时只有她们二人,而一路上喋喋不休的表姐在来到这里之后反而有些羞怯,在少女的身后才走下车。   她们进入寺庙的大门,穿过正门的庭院之后,就可以到达正殿,那里供奉着神明,空气之中隐约浮动着香灰的气息。   表姐跪在蒲团上,像是要认真许愿的样子。   少女却并没有像她那样虔诚,她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廊柱,神态之中若有所思。   “我没什么愿望,想先去周围看看。”她说。   “那不要走太远哦。”表姐嘱咐道。   “我知道的。”少女淡淡地点头。   她独自迈出了门槛,转过身往西侧抬步走了过去。   是术师施展的普通的结界术,只有没有咒力的普通人才会被排斥在外,而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穿过这样的结界很简单,就像是从泡泡的一侧走到另一侧。   耳边先是传来了一下又一下簌簌的声响,随后才会看见一名粉发的女子正在院落中的树下,手里拿着扫帚一下又一下地扫着落在地面上的叶子。   她的容貌是极尽的妍丽,仿佛被这片天地所钟爱,仿佛不存在于这世间。   听到少女木屐落在地板上的声音,粉发女子望过来的目光里有着意料之外的讶然,就这样神态显得分外生动,将她从不属于人类的范畴拉了回来。   “日安,姬君。”少女率先说道,神色镇定自若。   “你好,我是英。”开门英子说,“你叫什么名字,那边才是祭拜的神殿哦。”她指了指少女的身后。   “我叫羂索。”少女说道。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她,早在十多年前,那时的羂索还是“他”。   开门英子站在原地,仔细地看了她一会,忽而语出惊人:“你不是人类吧?”   羂索微微眯起眼:“听闻平安京有六眼的存在,可以看破一切咒术,但现在看来,姬君的能力同样不遑多让。”   她取下了额头上的装饰,露出了脑袋上异常的缝合线,坦然承认:“没错,我其实只是寄居在这具尸体之中的咒灵罢了。”   “那你会有人类的味觉吗?”开门英子饶有兴致地问道,“可以吃东西吗?”   在坦白身份之后,本来暗自绷紧了神经决定如果受到攻击就逃跑,结果却听到了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羂索一怔:“有味觉,也可以像是活着的人类一样进食。”   “那请先坐下吧。”开门英子往庭院之中石桌旁的位置示意。   她施施然地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去取了茶壶和一盘茶点,摆在了在她眼里意外来访的少女面前。   羂索坐在原地瞧着她的动作,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下来。对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魔力,仿佛一切来到这里的人都会成为她所欢迎的客人。   “不知道你喜欢吃哪种甜点,所以每一样我都拿了一些。”开门英子说道。   “多谢。”在人类社会之中规训出礼仪的羂索下意识说道。   “你是专门来拜访我的吗?”开门英子好奇道。   “因为听到了传闻,所以慕名而来。”羂索说,“两面宿傩在咒术界名声大噪,也引起了许多人的好奇,我只是其中一个无名之人罢了。”   “谦虚的话就不用说了。”开门英子伸出手,为她倒上了一杯茶水,“毕竟这么多年,也只有你真正找到了这里。”   她和两面宿傩都没有掩饰自身的意思,而宿傩从来都没有带尾巴回家的习惯,以至于没有人探究到他的来历。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在寺庙之中受普通人供奉的‘堕天’与令许多术师闻风丧胆的两面宿傩之间的关系。”羂索说,“我觉得这很有趣。”   开门英子顿时来了兴致:“宿傩很出名吗?那孩子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这些事呢。”   “是的。”羂索轻点头,“不夸张的说,即使是在一众天才之中,他的出现依然石破天惊,自成名以来毫无败绩。”   “哇这么帅。”开门英子听得与有荣焉,觉得不愧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小人。   “我之所以前来,也只是对能生出这样强大存在的父母感到好奇罢了。”羂索本来想做出一些符合现在外貌的腼腆的样子,然而现有的氛围实在很好。她知道即使表露出原有的本性,也不会让谈话受到任何的阻碍,于是对面前的女子露出了坦诚的好奇和些微的狂热。   “原来是想听宿傩生下来的故事吗?”开门英子说,“那也并不算是秘密。”   羂索做出了洗耳恭听的样子。   “并没有父亲的参与。”开门英子说,“当初我很喜欢祓除咒灵,一只又一只,我的实力也不知不觉间水涨船高。在杀掉一只可以展开领域的咒灵之后,我就突然觉得心中若有所悟,于是就怀有了宿傩。”   “竟是只有母亲的存在吗……”这样的回答让羂索陷入了沉思。她完全没有质疑这个回答,因为对方眼里回忆时隐约露出了的幸福的神情明显没有任何伪装,或许她一直以来的尝试都有些太普通了。   “能够得到这个答案,真是太好了。”羂索说道,“您给了我很多启发。”   开门英子并不知道自己给了对方什么启发,但也并没有感到好奇。游戏能让她好奇的东西有很多,但萍水相逢的NPC的想法并不在内。   不过,眼前的少女明显打开了话匣子:“我一直都觉得这个世界很无趣,即使是这样咒术全盛的时代,术师之间互相的争斗也显得分外稚嫩。”   “然后呢?”开门英子支着下巴,开始当一个很好的聆听者。   “所以,我想,如果能够让世界变得更加有趣就好了。”羂索说。   “那要怎么做呢?”   羂索思索着说道:“人类与咒灵,术师与术师之间的争斗毫无新意。但如果将群体的力量集合起来,或许会发生一些有趣的反应……”   “听起来真不错!”开门英子说道,“当年我其实也想过哦,把这个世界搞得天翻地覆。”但因为是第一个篇章,加上已经付出了很多认真打下来的沉没成本,于是她沉痛地放弃了。   “然而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些人要在乎的,”她说,“所以这样的计划就流产了。不过如果你想这么做,我会欣赏你的。”   只有玩家,看热闹不嫌事大,属于爆炸之前还会帮忙递打火机。   离经叛道的想法就这样得到了全然而热情的肯定,对方完全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眼神,望向她的目光分外明亮。   羂索晃了晃神,在这样一瞬间,她明白了眼前之人可以被称作神明的原因。即使已经打定主意走在这条注定孤独而疯狂的道路上,也会被她这样的肯定而感到触动,仿佛来到了可以受到庇护的港湾。   “如果我可以早点遇见你就好了。”羂索轻叹了口气,说道。   她无聊了太久太久,久到遇见即使像是她这样有趣的人,也再难回头。   “一点都不晚,我见到你很高兴,”开门英子说,“为什么要觉得无聊呢?这个世界是一场自由的游戏,无论用怎样的方式去打都很有趣。”   “……自由的游戏吗……”羂索垂眸喃喃自语,随后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情。   “阿妹,你在哪?”前院之中,隐约传来了女子的呼唤,“要回家了!”   她唤着表妹的名字。   “看来这次的拜访要结束了。”羂索放下了已经见底的茶水,“姬君不用送我。”   她站起身,对着坐在另一侧的粉发女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随后羂索便转过身,一步步离开了。   开门英子没在意这样一个小小的插曲,三两下就把盘子里对方压根没动过的甜点吃了精光!   ——————————   隔天的傍晚,寺庙的院门被推开了。   开门英子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时下新兴的物语翻阅,听到声音便抬起头来。   “回来了?”她问道。   “嗯。”两面宿傩点头,又往前走了几步,露出了跟在他身后的人。   看起来是一个清瘦的男孩,约莫七八岁,白色的头发剪成了妹妹头的样子,垂着头的样子看起来很拘谨,身上隐约透着寒气。   “这是里梅。”两面宿傩介绍道,“她就是我的母亲。”   在路上就听到他的话,于是里梅想了想,叩首行礼说道:“英娘。”   尊称大人的妻子或母亲一般可以叫做娘子,而宿傩大人曾经告诉他过她的名讳是“英”。   “素面终于也会带人回来了吗?”开门英子露出了欣慰的神情,就好像是自家独来独往的孤狼终于学会了交朋友。   这样的表情让两面宿傩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昨天弄坏了冰室,他的能力可以冰冻,厨艺也还不错。”宿傩淡淡地解释,“就没必要费无用之功把肉都扔掉了。”   “原来是这样。”开门英子了然。   她往前走了几步,想要仔细看看站在后侧的男孩。   然而,里梅却又往后退了几步,他不自觉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我身上很冷,其他人都会跟着慢慢死掉。”   两面宿傩就是在整座成为冰雕的村庄之中将他带了出来。他无法想象自己又为宿傩大人增添麻烦的样子。   令他震惊的是,他根本没有看清对方的动作,女人就已经闪现到了他的面前,垂下的视线里是对方衣裙的下摆和木屐。   不等里梅有所反应,下一刻他便觉得自己被温暖的怀抱所笼罩。   “没关系,只是觉醒了术式。”如同母亲一样温暖的女子说。   里梅的眼睛睁大了,有一种液体顺着眼眶流了出来。   宿傩大人没有因为他而冻死,而大人的母亲同样如此。   在失去一切之后,他又有了归处。 第29章 不分彼此:她有一个小怪物   “你们还要抱在一起多久?”两面宿傩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母亲拥抱在里梅的手臂上,语气凉飕飕的。   里梅闻言,立刻脱离了玩家松开的怀抱。   可在分开以后,他却忍不住有点想要回味方才温暖而柔软的感觉。里梅收束了这样的想法,将眼下宿傩大人的命令当做是最优先的任务。   “你去把冰室清理一下,把里面的肉都重新冻好。”两面宿傩说道。他下命令的时候语气自然,显然惯于对任何除母亲之外的人以上位者的姿态出现。   “是!”尽管还带有着初次来到陌生环境的拘谨,里梅答应下来任务的声音很积极。   两面宿傩走回了自己房间所在的侧殿,他要去换掉沾染了尘灰的黑色羽织和木屐。原本他自己完全没有这么多的讲究,可如同出门带便当的事情一样,母亲在明确区分外出服和家居服这件事上同样有种奇妙的执着。   “在外面沾了血的衣服怎么可以在家里乱穿呢?”他想起有一次自己没有及时换衣服,直接被开门英子在缘侧的半路上拦了下来。   “没有沾血,只是有点血气而已。”当时两面宿傩解释。   “那也不行,太不卫生了。”开门英子态度相当坚决,掩着鼻子说道,“快去换掉洗干净。”   于是渐渐地,两面宿傩也形成了回家之后第一时间换掉外衣的习惯,甚至会非常自觉地将衣服泡在水里,之后再清洗干净。   他刚刚将外套脱掉,就有人从他身后拉开了纸门,迈开步子走了进来。   即使闭着眼睛不刻意去听,两面宿傩也认识那熟悉的脚步声。   “做什么?”两面宿傩回头,问道。   “我来找点东西。”开门英子说,毫不见外地拍了一下他更靠下位置的小臂的肌肉,于是两面宿傩往左走了一步,让开了位置。   开门英子打开了他的衣橱,从里面搬出了一个木箱,打开了它的盖子,里面叠放着许多件衣物。   两面宿傩换上另一件袖摆相当宽大的白色外衣,将自己的两对手臂都轻松地放置了进去。   而开门英子则是从箱子中取出了两件他小时候的衣物。   “把这些衣服拿出来做什么?”两面宿傩问道。   “因为里梅来了,我看到他的和服上还有补丁。”开门英子说,“我们家住的地方比较偏,也来不及去集市买衣服了,只能暂时将就,让他先穿你的旧衣服。还有他要住的房间也要考虑……”   她这样有条有理地说着,考虑到这样多的细节,显得对初来乍到的里梅贴心极了。   两面宿傩忽而有些不悦,只是看着她为他人而付出,他的心中就油然产生了一种毫无缘由的烦躁。   “安排这么多做什么?”他说,“那孩子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再不济还有我在。”   开门英子整理衣服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头看他,敏锐地说道:“你在不高兴?”   明明平常很多时候都很迟钝地抓不到对话的重点,自顾自说一些不着调的话,现在在不该敏锐的地方却反应这样灵敏了。   “没有。”两面宿傩偏过视线,按照平时的语气回复道。   “那就是在不高兴。”开门英子非常干脆地下了判断。她歪过头,思索着说道:“难道说……素面酱在吃醋吗?”   “你想多了……”两面宿傩无语地看着她,半点都不肯承认这一点。   他已经十五岁,四舍五入早就已经是成熟的大人,当然不该在这种幼稚的地方吃醋。   开门英子没有继续深入询问下去,损伤少年人在这个年纪分外看重的面子和自尊心。   她只是说道:“之所以这么慎重,是因为里梅是你亲自带回来的孩子啊。过去那么多年,你从来都没有带过任何的同伴或是朋友回家来,他还是第一个。你这样重视他,我当然也要很好地招待他。”   她当然不会把路上遇到的普通NPC放在心上,然而正所谓爱屋及乌,宿傩特别对待的人自然会得到她的特别对待。   如果两面宿傩没有对里梅投以注视,那么玩家同样很难对他注目。   粉发的少年沉默了一下,转身走出了房间,撂下了一句:“随便你。”   “嗯,现在听起来没在生气了。”开门英子煞有介事地研究着。   如果按照年纪的话,的确应该把两面宿傩称作少年,可是,如果单看外表,没有人会把身高一米九的高壮男子看做少年,他身上有种上位者的强势和成熟。极少数的青涩也只有在家中才会偶尔表现出来。   就如同现在,哪怕走出门,他强悍的听力也能轻易地捕捉到母亲促狭着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他忍不住“嘁”了一声,迈步走远了。   里梅正站在半坍塌的冰室面前,手中拿了一个铲子,看起来准备把坍塌的部分打扫干净再冰冻。   “加快速度。”两面宿傩说道,自己也从旁边拿了一个更大的铁铲。他的术式是斩击,而不是挖掘,所以咒术在此时此刻并没有什么作用。   两人一同打扫了一个时辰,才将整个冰窖整理得七七八八。里梅只是将手放在地面上用力,便有冰块以他为圆心往外蔓延,冻住了整个房间。   他的掌控力还不太好,稍稍做过了头,将房间外的周围数米的地砖同样冰冻住了。   “……对不起。”里梅下意识道歉。   “为什么道歉?”两面宿傩淡淡地看着他,“你做得不错。”周围的地砖只是无伤大雅的小东西而已。   听到了动静,开门英子也走了过来,便见到了地面上蔓延而出的冰块。   “哇,里梅好厉害!”她说,“幸好你来了。”   被这样直白地夸赞,里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我并没有做些什么。”   “我给你安排好了房间,快去洗手,把衣服换掉休息吧。”开门英子说道。   在后院还有一处平日不使用的房间,开门英子挪走了里面的杂物,将地板擦干净之后铺上了崭新的床褥,旁边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这是素面小时候的衣服,你可以先试试看合不合身,如果不合适的话可以叫我,我再找找别的衣服。”女子很有礼貌地站在门外说。   “谢谢英娘。”里梅说。他自从遇到宿傩大人开始,就一直受到了他和英娘的恩惠,这样的情分都不知道该怎样才可以报答。   “你现下几岁了?看起来好瘦。”开门英子靠在门边,与他闲谈。   “九岁。”里梅说。   “可是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开门英子微微皱眉,“你现在饿吗?我去给你热点羊奶,要好好补补身体才行。”   不等里梅拒绝,她就已经风一样地跑出去,一个转弯就消失不见了。   男孩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将打了补丁的和服换成了宿傩幼时穿过的羽织,除了袖子有些空荡,其他的部位大小都很合适。   夜晚,里梅以为自己会因为来到新的环境而紧张到辗转反侧。   可是他没有,躺下之后,里梅被围拢在干净的皂角和阳光的气息里,很快就睡着了。   ——————————   自从里梅来到了这座寺庙之后,渐渐地,开门英子原本不多的家务就全部都被他承包了。   明明自己还是小孩,但却是三人之中最为勤快的人。   时光日复一日推移,里梅还开始反向照顾开门英子的起居,洗脸水都会打好放在她的房间门口,当她去用的时候,水温都控制得刚刚好。   还有一个决定性的事情,就是里梅的厨艺同时得到了开门英子和两面宿傩的高度肯定。   ——要知道,只有在厨艺这件事上,两面宿傩没有对开门英子给予全方位的肯定。   有时候开门英子躺在廊下看物语,望着在院子里扫地的里梅,会默默抬头确认现在是在游戏里,自己没有雇佣童工。   于是本就不多的良心重新缩回了胸口,她给手里的物语翻了个页。   有了里梅在,开门英子的生活也没有那么单调了。   她有时候会带着他一起去偷偷帮香客实现他们挂在门前樱花树上的愿望,也有小孩子跪在蒲团上念出的幼稚的小想法,比如“想要在夏天的晚上吃到一块刨冰”。   第一次去这样做的时候,里梅表现得很惊讶,他不知道自己的术式竟然还可以有这样的作用,也不知道英娘竟然会给普通人实现小小的愿望。   “但是偷偷做完之后,是不是会很有成就感?”开门英子笑着看他。   里梅在她的目光里点了点头,心中确实有一种盈实的感觉。   “在不知道去做什么的时候,就可以找这样的小事来做,会觉得每一天好像都更有光彩。”开门英子说。   里梅记住了她说的话。   五条修彦来拜访的时候,对于寺庙之中新增加了一个小童感到有些惊讶。   “宿傩竟然可以接受更多的人夺走你的注意力吗?”他开玩笑般地说道。   “为什么不接受呢?我不是只为了宿傩而生活的母亲。”开门英子反问他,“而他也不是只会为我而存在的孩子,排斥他人的存在才会奇怪吧。”   五条修彦赞同她的前半句话,但对她的后半句话持保留意见。   “术式与冰川有关吗?看起来潜力很不错。”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侧的里梅。   即使是隔着纱巾,那样一秒钟的注视都让里梅绷紧了身体。他从宿傩大人的口中听说过五条修彦的存在,知道对方只用这一眼就看破了自己的术式。   “起码这个夏天有里梅在,比之前强太多了。”开门英子说,“以往这样的时候我都只想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现在每天都有各种口味的刨冰和雪糕。”   “不要贪凉。”五条修彦晃了晃她的手指。   两人的举止亲昵,里梅也确认了五条修彦似是英娘的情人,在他的面前从不多话。   等到里梅对术式掌握得更加纯熟之后,两面宿傩也会带他一同出游。   第一次出去,他就因为普通人对宿傩大人无礼而大动肝火,率先动手发生了一些在宿傩看来小小的冲突。   至少与他战斗的级别相比,的确很小就是了,甚至根本没有人员死亡。   两面宿傩轻描淡写地扭断了其中一个人的脖子。   “他都要杀你了,你竟然只是把人冻住吗?”   里梅犹豫了一下,说道:“英娘对普通人的态度都很好,我想他们也是谁的亲人……”   “但我母亲也同样说过,如果遇到伤害就百倍奉还,如果对方要杀你,就同等地杀死对方,毕竟他并没有因为你是小孩而有任何手软。”两面宿傩说,“你存活下来,只是因为你的实力比他更强。”   “我明白了,宿傩大人。”   ……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垂樱寺凭空出现了一阵狂风,于是庙中的树木纷纷被吹得落下一片片叶子和小树枝。   听到了动静的两面宿傩和里梅都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发生事件的和室门口。   纸门已经破了个大洞,里梅伸手将它完全拉开,于是便看到了正背对着大门的粉发少女,在她的面前是一大堆乱七八糟烧成灰的零部件。   “我觉得,做手工这件事还是有点困难的。”开门英子得出了结论,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两人,表情之中有一种澄澈的无辜。   “做不出来的话就放弃吧。”两面宿傩说。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五次了。   “才不要呢。”   不出所料,他的话直接被执着的玩家拒绝了。   “我这么强,没有趁手的咒具也没有关系。”两面宿傩难得有点头疼,他试图劝说她放弃每天在这里灰头土脸地组装咒具。   “谁说我这次失败了?”开门英子看向他,目光灼灼。   她终于转过身来,手中那一柄长长的三叉戟暴露在了两人的面前。   虽然乍一看是三叉戟,但更像是枪与刃的异形结合,颜色通体暗沉如同凝固的血液,但在转动的时候却闪动着金属冷硬的光辉。   杆身约有四尺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扭曲重叠在一起,显出奇特的质感。   “别看它现在只有四尺,但实际的长度可以变化。”开门英子按动了隐藏的机关,并往里输入了咒力,于是三叉戟的主刃展开,下面的杆身随着机扩的声音而延长,变成了七尺。   而开门英子的身体已经悬浮在了空中,粉色的长发随着咒具之中跃动的咒力而被吹得起伏。   “有意思。”两面宿傩的眼睛里已经隐约跃动起兴奋的光芒,“它叫什么名字?”   “飞天。”开门英子答道。   “要来试试吗?”她横着抬起了这一柄武器。   “好啊。”他迈步走上前,同样握住了杆身。   一种特别的电流蔓延到四肢百骸——六肢百骸。杆身上的符文被一寸寸点亮,从暗淡的灰色转为浅金,震颤的感觉一路流到了心脏。   这柄咒具同时被他们两人握在手中,于是两人的咒力同时在武器之中蔓延。   如果是没有关系的两名咒术师,此时咒力就会互相排斥争夺它的支配权。然而,开门英子是他的母亲,两面宿傩的咒力完全没有排斥她,就如同墨滴入清水,转瞬间水乳交融。   这样的感觉……   两面宿傩的目光从咒具上挪开,落在了粉发女子的脸上。   她是他在世间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他在她的期盼下诞生,又怎么可能会排斥她的咒力和她的身体呢?   自己一直不愿意与母亲切磋,担心站在她的对立面,现在看来那些想法都太过多余了。哪怕他展开领域使用术式,也不会在她的身上造成任何负面的影响。   “妈妈,”十七岁的两面宿傩忽而笑了起来,这样的神情放在四只眼睛两张脸的样貌上显得可怖,可红色的眼瞳里是少见的温柔的情绪,“要一起去为这柄武器开刃吗?”   “当然。”玩家第一时间点了点头。 第30章 天灾:她有一个小怪物   一座城坐落在三条河交汇处的山丘上,名为月英城。这里土地肥沃,又是交通要塞,原本应当是平民安居乐业的繁荣城市,然而早在三年前,这座城市就被成群结队的诅咒师所侵占。   新任城主山下元指挥着手下的术师屠杀了所有试图反抗的平民,官员全部挂在城门外斩首示众,食腐肉的乌鸦在黑压压在天空之中连成一片。   这样的手段让他彻底坐稳了残酷的统治。周围所有的村落全部都被洗劫一空,佃户家的女儿被劫掠到城中取乐,青壮年则充作奴隶。   天皇曾派兵试图收复这座城池,然而,月英城地势易守难攻,加上山下氏的军队基本全部都是术师,普通人组成的讨伐军队被砍瓜切菜一样地轻易杀死。第二轮讨伐,天皇派出了咒术师组成的部曲,然而却未曾料到这座城中有一名特级咒术师和数名一级术师坐镇,官方军队再次铩羽而归。   穿着铠甲的大胡子守卫站在城墙的哨塔上,他的术式能够加持双眼,能够轻易看清普通人看不到的距离。   他悠闲地躺在自己准备的椅子上,想要打个盹。毕竟,连天皇的部队两次都被灰溜溜地打跑了,他还有什么需要担忧的呢?   而且如果真有大军来袭,地面也会产生轻微的震动。在这一方面,作为他的搭档的另一名守卫很擅长捕捉这种变化。   大胡子守卫躺着,正要闭上眼睛,然而视线所见之处,在极其远的高空之中,却好像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也许是飞过的鸟吧,经常有这样的情况。   他这样漫不经心地想着,心中没有腾起哪怕一丁点的警惕,闭上眼睛的下一刻,就打着呼睡着了。   然而,守卫不知道的是,那个黑点却越来越大,隐约浮现出人类的样貌。   “就是这里吧?”高空之中,两面宿傩俯视着下方的城池,这座城的城墙用黑色的火山岩堆砌而成,以这样的角度看如同一只匍匐的巨兽。   “没错。”开门英子说道,“曾有老人来到庙中许愿,希望自己被抢走的儿子和女儿可以从月英城安全回到家中。”   而许出这样愿望的香客不止一个。玩家紧随其后调查了一番,就得知了这座城的基本信息。   “对于新生的武器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开刃场所。”她评价道,粉色的长发随着狂风而在身旁乱舞。   两面宿傩扯开一个残酷的笑容:“那就试试吧!”   武器“飞天”利刃直指整座城池。   惊醒大胡子守卫的东西,是如同炸雷般的响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地动山摇。   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目光下意识到处逡巡:“地震了?”   “这不是地震,是敌袭!”旁边,另一名守卫神色惊恐地望向天空。   大胡子守卫顺着他的视线往空中望去,就见到了那里漂浮着三个人,望向下方的神态均是从容。   他们竟然可以像鸟一样在空中飞翔!   他的视线比常人要清晰许多,可以清楚地看到站在中央的男子有着四只手两张脸,外表完全不似人类,手中怪异的长枪头部垂落一条白色的经幡,随着他的挥舞,便有一阵狂风夹杂着火焰向着城池倾泻而来。   扑面而来都是明亮的火焰,成为了他人生之中看到的最后的风景。   “敌袭——”另一名守卫连滚带爬地冲向了楼梯,身后的高温和风暴让他整个脊背的皮肤都随之发烫。   其实现在这样的状况,已经不需要哨塔的守卫来通知敌袭了。   炽热的高温和大火比夏日的太阳还要灼热,沿着主干道一路烧过,几个呼吸之间就让整座城池从中轴线往外燃烧起熊熊烈火。   反应快的术师已经跌跌撞撞地拿起了武器,却像是没头苍蝇一样找不到敌人的方向。   这是两面宿傩一个人战力的秀场。   母亲为他制作的“飞天”是生来就属于他的武器,使用它如同使用他自己的肢体一样灵活。   粉发的女子从高空动作轻盈地落在城墙之上,在她的身旁是一道冰组成的滑道,里梅借此滑落到地面上。   “啊,我也想玩滑梯!”开门英子见状,顿时对他说道。   “这只是我术式很普通的使用……”里梅知道英娘常常会在一些想象不到的地方展现出幼稚的玩心,他虽然谦虚地这样说着话,但还是听话地又凭空冰封长长的滑梯,一路可以直达内城。   开门英子欢呼一声,毫不犹豫地沿着滑道下去。   里梅紧随其后。   在愉快的滑行之后,便到达了内城的街巷。   城池的道路上火焰熊熊,耳边是木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响。这里几乎没有正常生活的普通人,全部都是被术师们肆意压榨奴役的奴隶。   开门英子漫步其中,像是戳破泡泡一样打破了那些术师留下的结界和用在奴隶身上的术式。里梅跟在她的身旁,凡是对英娘出手的任何术师全部都被他冻成了冰雕。   而两面宿傩此时早已经飞落到了城主府,长戟一挥,金属的利刃上倒映出他四只红色的瞳孔,伴随着术式的运用,城主设立的防护结界就像是浸了水的纸张一样被轻易地撕破,湮灭在空气之中。   作为城主的山下元明显很谨慎,这里的术师实力比外面的那些守卫强了一大截,面对他的入侵反应也都很迅速,很快便列出了阵法。   宿傩转了转手腕,于是武器顶端的利刃撕破了空气,划出了一道弧线:“这才有点意思嘛。”   他的话音未落,人已不在原地。   眨眼间,四名术师就已经倒飞出去,砸在了墙壁和房屋上,吐血倒地。   而这时,下方的土地忽而有人从中往上钻出,试图抓住他的脚踝。两面宿傩根本没有低头去看那偷袭者,而是轻吐出了一个字。   “捌。”   下方方圆三米内的厚土都被均匀地切割成为了碎块,那只断手无力地落在地上,隐约有血从周围的裂缝之中渗出。   戟在高大如同野兽一般的青年手中旋转,三片刀刃像三面同时开合的骨扇,每一次旋转都如同撕裂了空气,留下肉眼可见的视觉错位。   术师们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样涌上来,却又在下一刻被猛兽撕开巨大的裂口。   戟尖横斩,于是数颗头颅同时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血线。而两面宿傩手中的武器依然刀片雪亮,没有沾染到丝毫污秽的痕迹。   ……   津子正在被她所侍奉的咒术师毒打。   这个男人是天阉,生来心理扭曲,喜欢将人打到头破血流,看他们跪着扒着他的衣角求他的样子。   她的哥哥就是这样死在了这个男人的手中。   明明天天念叨着自己是家里的长子,要继承家业,肩负起重担,赡养母亲再将她养大。那时候她嘲笑他家里只是贫农,哪里来的家业来继承。   可那样鲜活的人,说要一直照顾她长大的人,在昨日就草席一裹被从正殿抬出来,如同其他所有被虐杀的人一样被草草埋在后院。   她恨哥哥没有兑现承诺,说好的要照顾她的,却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死掉了。   津子蜷缩起身体,以为这样的姿势可以护住柔软的内脏,可鞭子依然如同雨点一般落下。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疼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脑袋留下来,让她睁不开眼。   或许自己马上就要见到哥哥了吧,到时候一定要好好地大哭一通……她模模糊糊地想。   已经连求救的想法都失去了。   可在某一刻,津子突然意识到,那充斥在耳边的谩骂声突然消失了。   她抹了把脸,左眼已经肿得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透过右眼的缝隙,她看清了那个男人的下场。   ——倒在地面上,身首分离,温热的血液在地面上流了一滩。   原来,这样的禽兽,身上的血液也是红色的吗?   她的视线缓缓上挪,先是属于女子样式的木屐,再往上是黑底金纹的衣裙,粉色的长发一路向下垂落,没有沾染一丝的血迹。   即使没有在心中祈祷,也会有神明来救她吗?   女子将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脑袋上,轻轻吐出她没有听懂的字句:“术式反转。”   下一刻,身上四处传来的剧痛以她能够感觉到的速度飞快地褪去,肢体重新变得拥有力量。   津子惊讶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新鲜的鞭痕完全消失。   等她再度抬头,那名女子已经走出了门。   津子连忙起身,跌跌撞撞地追了过去:“请问……请问您叫什么名字?”她想要记住眼前神明的身份,日日供奉。   女子回头,声音轻缓,却很清晰地落在她的耳边:“世人都叫我樱姬。”   津子跪拜了下去,哽咽道:“谢谢您。”   在这样的一天,被开门英子救下来的人数不胜数。她并没有在意这种小小的插曲,而是与里梅一同继续往里,进入了城主府。   城主府中,火焰噼噼啪啪地燃烧着建筑物。   穿着黑色狩衣的青年平静地站在庭院的中央,看起来比屋檐还要高,红色的眼睛反射着周围的火光,显出冷漠无情的残忍。   在他的周围是分外壮观的景象,放射状一样层层叠叠地倒着咒术师们的尸体,大多数都被切割成为了数块,没有一个人的尸体是完好的。   没有来得及逃脱的城主山下元正跪伏在地,浑身颤抖着求饶:“别杀我……”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招惹了一个这样强到变态的怪物!完全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守护在他周围的术师就已经死光了。   “给我一个理由。”两面宿傩好整以暇地说道。   “这座城所有的财物和钱我都可以拱手相让!”山下元立刻说。   “不够买你的命。”两面宿傩好整以暇地俯视着他。   开门英子站在阴影之中,身侧是同样安静的白发里梅。   她竟然不知道自家素面还有喜欢逗弄猎物的习惯,但在旁边听着对话,她就觉得他真可爱,和小时候一样可爱。   山下元有些激动地抬起头:“我是藤原北家的远亲,只要你不杀我,我一定会让他们不追究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下一刻就已经身首分离。   “头抬得太高了。”宿傩淡淡地说道。   杀完人之后,他回过头,就看到了等待在那里的家人。即使是宿傩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在这一瞬间他下意识的放松。   宿傩轻抖手腕,长戟轻甩,随着机括声音微震,便收束成为未完全展开的形态。接着,他便大踏步走到了开门英子的身侧。   “走了。”他说。   这座城的秩序完全崩塌,熊熊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三人走在城中,一个个地动手清理漏网之鱼。   而在街头,在角落,在阴影之中,被救出的普通人们默默注视着他们离开的身影。   很快便到了城门口,数米高的厚重的城门挡在了面前。   两面宿傩扫了眼里梅单薄的身板,于是自己先上前,使力将门栓的横木抽出,随手丢在旁侧,整个地面都因这沉重的重量震了震。   这样特制的厚重城门内里浇筑了钢铁,需要数十名成年男性共同用力才可以推开。   开门英子跃跃欲试地走上前,把看起来白净柔软的双手搭在了门板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没有一丝一毫的阻滞,大门就被她推动了。   巨大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她打开了代表着自由的门扉。   随着第一个普通人从里面走出来,所有被劫掠到这里的人们纷纷欢呼着离开这里——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开门英子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土,对站在自己身侧的两人轻松地说道:“一切圆满结束,那我们也回家吧。”   两面宿傩率先往前一步,宽大的手整个包住了她的手指。   里梅本来只微微低头,跟在他们身后,下一刻却猝不及防被女子握住了手腕。他下意识抬眼,便见英娘对他露出一个笑。 第31章 制裁:她有一个小怪物   在那场将整座城池卷入熊熊火海的战斗时隔五日后,这件事才由骑着快马的信使将消息传入了平安京之中。   令朝野上下感到头疼的月英城覆灭,这个消息在短暂的时间内传遍了所有的公卿贵族,自然也包括天皇。   “四臂双面?这样的样貌听起来可不像是人类的样子。”天皇坐在高位的御座上,规整的衣袖平铺在身前,仪态端庄,气质透着久居人上的压迫感。   一名公卿从朝臣的列队之中走出来,说道:“据来报所述,那名四臂的术师,仅独自一人就将月英城连城带兵彻底毁于一旦,火光烧了一整夜。”   另有一名年长的朝臣从队伍之中出列:“臣以为,此事应当严加追查,即使山下元以不合理的手段占据了月英城,也不该公然毁城屠军。这种行为不仅残忍冷血,还藐视法度,若朝廷不加过问,恐怕其他的诅咒师会效仿……”   “过问?”另有一人出列,语气短促而声音尖锐,“派谁去过问?朝廷两次铩羽而归,他一人就屠杀了山下元的术师军队,若是朝廷的使臣前往,恐怕只会一去不回。”   “虽说是屠杀了一整个术师军队,但城中还存活的百姓都得以解脱。”双眼遮着黑色纱巾的银发男子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是否说明,那名术师实际是可以正常谈判的?”   “难道要拿使臣的性命去赌对方的仁慈吗?”年长的朝臣反问道。   五条修彦判断出,对方是与藤原北家一派的臣子。   “怎么可以这样武断就定罪?月英城本就盘踞匪徒,既然他一人剿灭那些强盗,理应得到封赏。”另有一人插言说道。   众人七嘴八舌,各执己见。   “好了。”天皇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他的声音不高,但殿内霎时安静了下来。短暂的停顿之后,他复又开口:“那所谓的‘两面宿傩’,现在在何处?”   “据传常出没在热田一带。”朝臣藤原孝浩答道,“据报,有人曾见到他与一名女子和白衣童子出现在神宫附近的集市。”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过了一会,天皇将面前的案卷往前一推,整个人往后靠了靠:“你们说说,他杀人放火,却没有掳掠财货,收编部曲,不要金钱,不要权势,那他要什么?”   “据我所知,早在数年前两面宿傩就在尾张活跃,因为他只有一人,并未被朝堂所关注。”五条修彦恰到好处地开口,“那时便有许多恶贯满盈的术师死于他之手,钱财同样被劫掠一空。直到这场事件发生,才为诸位所熟知。如果他什么都不求,朝堂无视也未尝不可……”   他没想到自己会为两面宿傩在朝堂上说话,虽然曾经有过这样的预想,但真正这样做还是心情微妙。   可他的恋人是两面宿傩的母亲,为了她,他不能让两面宿傩被朝堂当做敌人讨伐。   午后。   天皇屏退了所有朝臣,只留下了藤原孝浩。   “朝廷中,有人主张讨伐,有人主张封赏,还有人主张装作不知,你是站在哪一边?”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扑面而来的压力让藤原孝浩顿时跪了下去:“臣不敢。”   “说说你的想法。”天皇说道。   “臣以为,”藤原孝浩缓缓抬头,“讨伐者不知深浅,封赏者不知其心,而倘若视若无睹,有损朝廷的威望……当先试探。”   “如何试探?”   “派使臣去见他,观其言行再做下一步打算。若是使臣被杀,那便要另考虑讨伐,若是有转圜余地,左近卫少将的位置现下空置,正合适派给他。”   左近卫少将,仅仅只是荣誉头衔,实际的警卫工作是下层武士,权力都被架空。而若此人来到了平安京,这里诸多术师坐镇,即使是龙也要乖乖盘在原地。   天元注视他良久,久到藤原孝浩额头见汗,终于听到上位者说道:“既然你如此胸有成竹,那使臣由你的族人去罢。”   “是。”藤原孝浩加速的心跳回归了平稳。他是天皇最为信任的臣子,然而对方却并不知道盘踞月英城的山下元与藤原北家背后的关系。   他揽下这样的职责,便有对是否要伺机报复的考量。   “臣将派臣的族弟藤原忠平前往寻找宿傩。”他说道。   朝堂院东侧,诏训门外,穿着青色直衣的男子拦住了正要离开这里的五条修彦。   “五条殿,还请借一步说话。”禅院昭说道。   “我并不记得我有何事需要与禅院殿交谈。”五条修彦面上是公式化的笑容。   “今日朝堂上各位朝臣争相发言,我同样想与五条殿交流一番。”禅院昭挡在五条修彦的面前没有动弹。   此时正是下朝的时间段,旁边行走的朝臣络绎不绝,两人这样异样的停留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五条修彦的笑容淡了淡:“那就去附近的茶楼借一步说话吧。”   一刻钟之后,在僻静处的厢间中,禅院昭率先开口:“五条殿是不是知道英的下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五条修彦说。   “每隔一两月五条殿都会固定出远门数日,据我所知,在十年前,你还没有这样的习惯。”禅院昭平静地说道。   “没想到,禅院家主竟然会这样关注我这样一个五条家主的行踪吗?”五条修彦两手抱肘,语气隐约带了点尖锐。   “我专程与你交谈,并不是要为了争吵。”禅院昭说,掩藏了神情一瞬间的阴郁,“英既然已经离开,没有告诉我她的住所,我也不会去刻意探究。但我想,她一定仍与宿傩生活在一起,是不是?”   五条修彦没说话,但禅院昭已经从他的沉默之中得到了回答。   “你是六眼,实力强大,一定要保护好她。”禅院昭恳切地说道,“我想你明白,两面宿傩现在的盛名与悬崖上走钢丝无异。稍有行差踏错,引起御前不满,就会牵连到她。”   “这种事情我一直在做,不需要你来指挥。”五条修彦说。   “十种影法术的继任者现在已有十六岁,可以熟练使用术式,”禅院昭同样强硬,“你若是力有不逮,我会派她去。”   五条修彦有点惊讶:“已经是失败者了,你还要做到这种地步吗?”如果十种影法术的继任者出现在开门英子身边,这种标志性的术式,朝堂会立刻意识到御三家之一禅院的不忠。   “因为英她值得。”禅院昭沉沉地说,“若是你处在我现在的境地,同样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这句话让五条修彦默了默,终究没有再吐出任何含有敌意的话语。   “我会离开一趟,这段时间朝堂上恐怕需要你来判断风向了。”五条修彦说。   “自然。”禅院昭颔首。   ——————————   在那场攻城之后,两面宿傩难得地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出远门。   他和里梅一同重新修了寺庙内外的水道,因为开门英子曾经抱怨了许久,每次都要去很远的山泉处使用活水。两名咒术师共同挖了水渠,将山泉引入到寺庙之中,这样用水就变得方便。   无事的时候,两面宿傩翻出了开门英子平日里常常翻看的物语。   在翻了两页之后,他的四只眼睛就睁大了。在被咒术师围攻的时候,两面宿傩的眼睛都没有一起睁开这么大过。   故事的女主角先是意外与同父异母的光华公子源氏春风一度,之后嫁给权倾朝野的左大臣,左大臣非常冷酷,等失去了女主之后才追悔莫及,开始了追妻火葬场……中间还夹杂了一些在这个时代相当大胆的图画。   他“啪”地将这篇物语合上了,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像是现在如此无语过。   难道说母亲常常吐出他听不懂的言语,是受到了这些物语小说的毒害吗?   “素面在看什么?”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幽幽响起。   “没什么。”两面宿傩若无其事地翻过身,他平躺在廊下的地板上,看向正站在自己头顶上方低头望着他的母亲,“这是你的书?”   “嗯呢。”开门英子扫了一眼,爽快地承认了,“我刚刚看到你在翻阅了。”   玩家一点没有觉得害羞,毕竟这是在游戏里嘛!   “算一算素面的年纪,的确到了要恋爱和婚配的年龄了。”她接过他递给她的书,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而露出了很感兴趣的神情,“你有遇到令你感到动心的女子吗,或是对你倾心的女人?”   开门英子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手支着下巴,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忽而被问到了从未思考过的问题,两面宿傩忍不住微微皱眉:“我对那种东西不感兴趣。”   因为本身太过强大,世上的所有其他人都很难被两面宿傩视作同类。他对结婚这种事情完全想象不到,既不感到期待,也没有排斥,全然的不在意。   在开门英子询问他这个问题之前,他甚至从未思考过这一方面的事情。   一般感觉到不爽的时候,两面宿傩的第一选择都是去战斗发泄那些多余的精力,所过之处一片焦土。   “哦,原来完全没开窍啊。”开门英子顿时失去了八卦的兴趣,于是重新翻看了书本。经过回忆,她应当是看到女主角死劫以后改头换面,发誓要让兄长和左大臣付出代价那里的剧情。   “物语里的东西……”两面宿傩看出了她的专注,忍不住想说点什么。   那些文字看多了会把脑袋看坏掉吧?他斟酌地想要说出合适的劝告。   “怎么了?”开门英子偏过头,微笑地注视着他。   背后似乎隐约泛起了一阵凉意。   “没什么。”两面宿傩挪开视线,收回了欲言又止的话。 第32章 领域:她有一个小怪物   深夜,月光如水。   两面宿傩盘腿坐在廊下,宽阔的肩膀上随意地披着一件羽织,上半身没有穿其他的衣物,胸膛和腹部健硕的肌肉被四条结实的手臂半遮挡了起来。   在他的手中,隐隐约约浮现出术式咒力的波动。   在那座城主府,他独自遇到了其中的特级咒术师,对方当时试图使用更加高深的咒术——领域展开。   意识到危险即将发生,在对方领域成形之前,两面宿傩就无情地割开了他的喉咙。   只是这样对咒术特别的运用的确引发了他的兴趣,毕竟对方在临死之前还曾放过狠话,领域内拥有绝对的必中效果。   凭空构筑新的攻击果然很麻烦,如果只是普通的必中,他可以通过比常人快很多的速度达到击中对方的结果。如果构建一个专属于自己的领域空间,只在小小的范围之中必中,似乎有些鸡肋……   “……这么晚了还不睡,在想什么?”粉发的女子轻巧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我在想,怎样构筑领域。”两面宿傩说道。   “领域?”开门英子思索了一下,她打开自己的系统面板,从娱乐模式换到了战斗模式去看自己的技能栏,因为技能有很多,稍微往下滑,才看到被隐藏起来的超级大招。之所以知道是大招,因为就它的名字最长,技能图标也最花里胡哨。   “这个东西,我好像有。”玩家诚实地说道。   “母亲的领域是什么?”粉发的青年偏头看她。   “名字叫‘溯洄墟寰庭’。”开门英子对着技能的介绍慢慢叫出了领域的名字,并长按查看了一下冗长的技能介绍。   “那里是什么样子的?”宿傩倾身,露出了感兴趣的样子。   “你想看?”开门英子自己也有点好奇,因为是需要下滑才可以选到的技能,她以前从来都没有用过。   “嗯。”   “那就试一试,不过要先离开家里。”开门英子说。万一开大把家炸了就麻烦了。   “英娘和宿傩大人都要出门吗?”里梅手里端着新煮的薏米汤,本想给两个人当做宵夜,一来就听到了他们要出去的消息。   “要试试一种新的术式运用。”开门英子说道,“里梅要一起来看吗?”   “那我也一起。”里梅点头。   开门英子上前,端起其中一个碗,拿起瓷勺尝了尝那一小盅汤:“不愧是里梅,味道很不错耶!”   两面宿傩没有用勺子,直接拿起碗三两口就将汤水喝完了。   “那就去庙后那一片空地吧。”开门英子说。那里是专门开辟的给两面宿傩练武的场地,相当宽敞。   里梅站在更靠边缘的位置,看着他们两人走到空荡荡的场地正中央。   “离我近一点哦,否则被认成敌人的话是会被攻击到的。”开门英子煞有介事地说道。   两面宿傩不明显地轻笑了一下,紧贴着她站在了她的身旁。现在的他身形高大到站在这里母亲的头顶只到他的胸口。他将两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整个人笼罩了她。   开门英子没有注意到宿傩的小动作,她认认真真地发动了术式。   “领域展开——”在念出来字句的时候,身体也随着这个术式而自动控制了手指的挪动,先是拇指、无名指和小指收起,两手倾斜,随后是旋转,再之后往外推。   场地之中没有风,但空气在一瞬间被带动。   “溯洄墟寰庭。”她说。   两面宿傩只觉得眼前一闪,两人凭空出现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之中,从未见过的景象映入眼帘。   巨大的钟表凭空出现在二人的身后,一半遮天蔽日,之后是黑色的深渊,另一半是同时有着晚霞和白云的晴空,向四周逐渐发散,再往伸出便如同是星空一样深刻的宇宙。   “领域是精神世界在外的显现。”开门英子说道,“我的领域是不是很酷?”她抬起脑袋,头顶撞上了两面宿傩的胸口。   “很美。”两面宿傩说。   “可惜现在无人可以试试它的攻击力。”开门英子有点遗憾。   “我可……”   “你不可以。”开门英子打断他说,“你的咒力都完全不排斥我,相当于完全没有反抗地就在我的领域攻击效果里裸奔。”   让她来秒杀两面宿傩吗?   那很疯狂了。   “那让里梅试试?他的咒力可以正常抵抗你的咒力。”两面宿傩说。   “也不是不可以。”开门英子说,于是她解散了领域。   她的领域是封闭式领域,一旦展开之后其他人就不能出入。所以如果想要让刚刚在领域外的里梅尝试一下,就只能解除术式之后再重新展开。   “你要尝试一下我的领域效果吗?”开门英子问道。   “诶?”里梅有点惊讶,“我可以吗?”   “我会控制力量的。”开门英子说,“保证尽量不让你受伤。”   “我倒是没有担心受伤……”里梅说,他只是没想到自己可以和宿傩大人一样进入英娘的领域之中,毕竟,哪怕这是一个咒术鼎盛的时代,这类知识的传承都是隐秘。   他可以被英娘和宿傩大人教导术式,是极大的幸运。   “那就试一试吧。”开门英子说。她发觉这个大招点完之后技能会有两个小时的冷却时间,但使用反转术式可以直接刷新冷却时间到0。   里梅走了过来,神色严肃,谨慎地做出了迎战的模样。   而开门英子确认他准备好之后,便直接展开了领域。   “我的领域同时附加有时间和空间的效果。”开门英子说道。   里梅的脚下凭空出现了以他为圆心的钟表,上面的指针正在一分一秒地旋转。   “空间的效果是重组和撕裂,要小心,稍不注意就会在物理空间上撕裂身体。”开门英子提示道。   里梅注意到了在视线范围内席卷而来的黑色线条,他谨慎地身形腾挪,躲开了它们。然而,脚下的钟表依旧如影随形。   “至于时间的效果,表盘上的指针可以被我所操控。”开门英子说,她往前一跃,手指按在了对方脚下的表盘上。宿傩紧跟在她的身侧,避免因为与她距离太远而成为这片领域的攻击对象。   里梅正要防御,却发觉自己的视线突然变矮了,体内的咒力也以一种他可以感觉到的可怕速度疯狂流失。   只是短暂的愣怔间,粉发的女子就已经笑眯眯地站在了他的身前。   “原来小时候的里梅竟然这么可爱!”她惊叹着说道,相当随和地蹲了下来,视线与面前的小萝卜头齐平。   白色的妹妹头,柔软的脸蛋,望向她的目光里带着无措。   黑色的攻击如同巨兽即将吞噬这个已经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孩。   开门英子一步上前将人抱进怀里一阵揉搓:“好乖。”   “唔……”年幼的里梅猝不及防整个人埋在了她的怀里,鼻尖全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面前是柔软窒息的触感,几乎呼吸不过来了。   “英娘。”他推拒着她,想要挣扎,然而现在的力气根本只是杯水车薪。   原本兴致勃勃观看领域效果的两面宿傩神情顿时沉了下来。   而里梅在进入到开门英子身边的范围之后,脱离了被攻击对象的身份,领域的效果自动从他的身上逐渐褪去。   小小的孩童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生长,于是很快就变成了与玩家差不多高的少年。   开门英子终于意犹未尽地松开了他,同时她也解除了自己放出的领域。   里梅此时脸颊和耳朵全部都变得通红,在白色的头发衬托下非常显眼,过于亲密的举动使他现在甚至没能顾上两面宿傩身上此时放出的冷气,只想逃离现在的场景。   他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夺路而逃。   “害羞了吗?”开门英子眨了眨眼睛,这时候她又显得很无辜了。   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恶趣味。   两面宿傩往前轻轻弯下腰,靠上的一对双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而另外两条更靠下的臂膀则是环住了她的腰肢,将人往后拉:“别为难他了。”   他给了里梅一个眼神,于是少年如蒙大赦地迅速离开了。   “走得这么快,我还没问他刚刚在我的领域里有没有受伤。”开门英子说。   “他没事。”两面宿傩低头,“不过,看了这样一场领域的表演,我倒是有了一点初步的构想。”   “是什么?”开门英子问。   “秘密。”两面宿傩在她的耳边说道。   随即,他往后退了一步松开了她,意料之中地被她回头扇了一下手臂,就力道上来说完全不痛不痒,甚至这样的风里还带着点香气,是他从小闻到大的细微桃香。   “等你学会了展开领域,我要第一个看到。”开门英子看着他说。   “好啊。”两面宿傩轻轻松松地应了下来。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完全没有坐在廊下时的严肃了。   ————————   隔天,两面宿傩带着里梅出门了。   开门英子休息到中午,便听到了门外的马蹄声,来人竟是五条修彦。   他来得匆忙,看起来风尘仆仆,没有其他时候来到这里时精心打扮的从容。   “夫人。”他一来,就大踏步上前,张开手臂紧紧抱了抱她。   开门英子拍了拍他的背:“这次跟上次间隔时间很近,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御前得知了月英城覆灭的消息,不久之后恐怕要派使臣来。”五条修彦说。   “原来是这样。”开门英子有些疑惑,“为什么要派使臣来?”   玩家在打游戏的时候从来没有考虑过当地官僚势力,毕竟这个游戏完全就是一副既可以谈恋爱又可以养娃还可以打咒灵的解压神器。   一般这种复杂的大背景描述,玩家是要直接跳过的。   “因为宿傩他单枪匹马击破了一座城,他的实力因此引起了各方注意。”五条修彦说,“按照朝上惯有的风格,会有使臣前来试探。”   玩家的反应很快:“天皇想收编宿傩?让我猜一猜,如果收编不成是不是就要当敌人一样防备了?”   “……是。”五条修彦说,“如果成为朝臣,以他的实力或许会成为待遇很好的武将。”   他的话顿时让开门英子笑了:“那不可能。”   如果两面宿傩有着正常人类的长相,他说的话还有一些可能性。但他是拥有着四只手两张脸的怪物,人们向来都很难容下异类的存在。   “我不会让他去平安京做所谓的朝臣,”开门英子转了个圈,引着他进门,“当然,他自己也不会同意的。”   “无论夫人做怎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五条修彦说,他在来之前,就预料到了对方的答案,“我会盯着朝上的动向。”   “别太担心。”开门英子抬脸,抚了抚他不自觉微微皱起的眉头,手指拂过他遮住双眼的纱巾,隔着布料轻轻按在他的眼眶,指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睫毛轻微的颤动。   “我一直都说过,我的实力是很强的。”   “我知道。”五条修彦说,低头放松了身体,任由她对自己狎昵的动作,“我只是有点担心。以宿傩的性格,很容易会产生强烈的冲突,那现在的生活会被打破……”   叽里咕噜说的这些话完全当做背景音被玩家忽略了。   她已经熟练地摘下了他遮住双眼的纱巾,得寸进尺地将人压在了廊柱上。   苍蓝色的眼睛一直很漂亮,怎么欣赏都不会厌烦。   “等等。”五条修彦后知后觉,难得避开她的眼神,隐约露出些许狼狈的神色,“这还是在外院。”   随时都有可能有普通人从外面进来,看到他此时的样子。   “现在没人。”玩家说,对面前俊美的男子上下其手。只要玩家想要亲亲,玩家就得到!   “唔……”微弱的反抗被完全压制了。 第33章 诺言:她有一个小怪物(6K营养液加更)   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户落在室内的地板上,木格影子的形状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一寸寸挪到不同的位置,最终那被框住形状的光线落在了一只修长的手上。   似是感觉到了阳光的温度,那手指稍微动了动。   手指的主人已经些许的清醒,但白色的睫毛并没有睁开,就好像在晚起一会,就可以让这样慵懒而平静的时光停留下来一样。   肩膀和腰间有着温暖的重量,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一起一伏。   五条修彦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睛,苍蓝色的眼睛将视线垂落了下来。   她在贴着他睡觉,脸颊埋在他的胸口,一只腿的脚踝勾着在他的膝弯,睡得很沉,动作显得无法无天,裙摆往上翻起了很长一截。   他抬起手,轻触了一下眼侧,于是那里微弱的封印便轻而易举地解开,无数复杂的环境信息透过双眼在一瞬间全部涌入大脑。   ——即使他没有刻意去看,六眼依旧可以被动看到周围所有的信息。   他忽而捂住了半边的脸,另一只手则摸索着将女子的裙摆往下拉了拉,一直拉到小腿的位置,遮挡住了所有自己的视线可捕捉的方向,这才停下了动作。   面颊上隐约还有些发热,五条修彦面不改色地想坐起身来,一侧的头发隐约传来些许的拉扯感。   原来是白色的长发与粉色的长发互相纠缠,因着睡着以后的动作,有些地方已经打结在一起。   他半倾着身体,避免自己的动作影响到她的沉眠。男人垂下眼帘,手指落在两人头发缠在一起的位置,带着一种仅对她才有的耐心,将头发一根一根地分离。   等到将最后一个结打开,五条修彦才放松了呼吸。   他拿过一旁的外衣,一件一件地套在身上。   “……要去做什么?”属于女子的声音响起来,因为刚刚睡醒,还少见地带了点软和的鼻音。   “我是告了假才匆匆过来的,需要早点回平安京,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五条修彦说。他穿着五条家的家主服饰,衣服上绣着家族代表的花纹。   开门英子趴在枕头上,眨了眨惺忪的睡眼,目光落在窗户外,看了眼夕阳的光线落下的角度。   “午休好像睡过头了。”她说。好处是醒了以后会很清醒,坏处是这样晚上又会睡不着觉。   本来是要陪着他休息,自己在旁边做点别的,然而人一旦躺在两片布料之间闭上眼睛就会很舒服。   “不在晚餐之后再走吗?”开门英子随口问道。   听到了她的话,银发的男人却蹲下身来,嘴角上扬地看着她:“夫人是在挽留我吗?”   这个问题让原本什么都没想的开门英子思索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也可以这么理解?”   “我同样会思念你的。”五条修彦说,握住了她的手,低头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轻飘飘的吻。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在某些方面,对方依旧有着特别纯情的一面。   “嗯哼?”开门英子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凑近,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看向他的视线里的含义不言而喻。   同样的动作,他也对她这样做过,现在被她有样学样地摆了出来,如同待采撷的花朵。   五条修彦眸光颜色变深了,他的夫人一直以来都如此的热烈而直白,每分每秒都让他感到触动。   他凑近过去,低头,在对方花瓣一样柔软的双唇上留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在亲昵而缠绵的告别之后,五条修彦重新骑上来时的马匹离开了这里。   在翻过一座山之后,他感应到了一股熟悉的、属于两面宿傩的咒力,方向来自于天空。   五条修彦抬起眼,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上方穿着黑色羽织的粉发青年身上。   在往日这种在外相遇的情况,他们或许会无视对方擦肩而过,也或许可能会不咸不淡地打个招呼,完全凭双方的心情。   而两面宿傩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他从高空之中降落,出现在五条修彦的面前。里梅紧随在他的身侧,站在他身旁靠后半步的位置。   行进中的马匹被勒住了缰绳,高高地抬起前侧的双蹄随后落在了地面上,停下了往前奔袭的脚步。   “你刚去看过母亲?”两面宿傩说道,视线落在五条修彦的身上,红色的瞳孔带着审视。   “今天停留了半日。”五条修彦淡淡地说道,“既然遇见了,我刚好有些话想当面与你交谈。”   “哦?”两面宿傩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色,“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和你之间会有需要交谈的事情了。”   五条修彦注视着自己面前的青年,他几乎是看着对方从襁褓之中的婴儿长到了现在比他还要高大的样子。   就性格来说,他知道对方实际上除了母亲之外,完全不在意任何人的生命,是否屠杀无辜之人只在于一念之间。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他的夫人给予过他基本的教育,让他懂得道理,明辨是非。   然而有时候,善良和同理心这些东西并不是通过后天环境的学习可以得到的。将两面宿傩牢牢约束的东西并不是任何习得的道德礼义,而是他的母亲。   就如同现在,他与对方相处了十七年,此时皮肤上依然可以感觉到对方倾注出来的刺人恶意——甚至是杀意。然而杀意和维持和平的原因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与开门英子之间有着亲密的关系。   “一个月之内,公家会派遣使者去拜访你的住所。”五条修彦说,“我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去杀使臣。”   两面宿傩注视着他,神色玩味:“你在命令我?”   他不觉得眼前的男人有这样的资格,只是母亲的情人而已,竟要借着长辈的身份插手他的行动吗?未免太过可笑了。   “不,我想这个世界上除了夫人之外,没有人可以让你接受命令吧。”五条修彦冷静地说道,“我只是不想让你给她带来麻烦。”   “什么意思?”两面宿傩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了,他注视着面前的男人,神色隐约可怖。   “在你出生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存在会让她本该顺遂的生活徒增波澜。”五条修彦好像没有感觉到那种浓重的压力,哪怕身下的马已经开始焦虑地踱步,他操控缰绳的手依旧很稳定,“在你小时候,给她带来麻烦的是你的存在本身,而现在,无论是你的存在还是你的行为,都在给予她新的灾……”   耳边传来破空之声。   五条修彦反应极快地往旁边偏了偏头,躲开了那一下泄露而出的斩击,左侧的发髻被整齐地切断了一绺,随着风飘飘摇摇地落在了地面上。   “你竟敢对英娘和宿傩大人不敬。”里梅率先发言,手中的术式同样蓄势待发。   而方才放出术式攻击的两面宿傩神色阴沉,如同风雨欲来。只要不涉及到与母亲相关的话题,他的情绪都不会太轻易被点燃。显然对方的话语完全处在他的雷区。   “也许是我给了你太多好脸色,让你敢说出这样的话吗?”   “是事实啊。”五条修彦说,他将遮住双目的纱巾解了下来,露出苍蓝色的眼,半垂下双目时有种非人的神性,“你的实力日复一日地增强,你的名气越来越大,而你的敌人同样也越来越强,越来越多。只要是人类,就不会包容异类。”   “你觉得我不算是人类?”两面宿傩反问。   “我的想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他所有人的想法。”五条修彦说。   “我从三岁小孩开始就已经不再在乎这种东西了,你不会觉得那很重要吧?”两面宿傩嗤笑。   “那你已经做好准备了?”五条修彦说,“如果你决定与前来的使臣谈判破裂,就要与天皇座下无数前仆后继的军队为敌。你做好这样的准备了吗?”   “敢来的敌人全部都杀掉就好了。”两面宿傩说。   “那,夫人怎么办呢?”五条修彦说,“你要让她因为你而疲于应对无数敌人吗?”   “……”两面宿傩沉默了一下,他知道对方一直在说的话语的意思了。他说:“母亲从来不认为我给她带来任何麻烦。这点同样不需要你这样的外人来操心。”   “她很强,我同样很强。”拥有四只手两张脸的青年早已过了会怀疑自己的年纪,并从不觉得自己口出狂言,“如果有人想杀我,就要做好被杀的觉悟。”   “看来,”五条修彦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并不能说服你。”就像他同样无法说服夫人一样。   “你想说服我做的事情,”两面宿傩说,“是顺从来历不明的使臣给他人奴颜屈膝,还是干脆低调下来躲避风头,四处东躲西藏?我不可能去过这样的生活,更不会让母亲如此。”   五条修彦沉默了。   “在泷野村的时候,她被迫离开了居所,在平安京的时候,她再次带我离开。”两面宿傩注视着他,“现在,我不会让她因为任何原因寄人篱下,颠沛流离。”   现在他肩膀宽厚,咒力雄浑,遇到的咒术师都不是他的一合之敌。   他已经变成了可以接过母亲肩膀上的重担的大人,而不是躲在她怀中什么都做不到的累赘。   若是有任何人敢来打扰她,那就全部都杀掉。   “既然你这样说的话,”五条修彦如往常地扬起嘴角,“那就一定要把每一句话都实现。”   “当然。”两面宿傩平静而笃定地说。   ——————————   水流旁,开门英子坐在一处石头上,将双脚浸在微凉的溪水中,在炎热的夏日纳凉。   虽然里梅变出来的冰块放在房屋里面很实用,但是一直缩在房间里会很闷。她手里捧着一杯自制的牛奶碎冰冰,一勺一勺地放入口中咀嚼,绵密的味道让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在她悠闲享受时光的时候,前院的大门被推开。   已经有一米九多的青年已经需要低头才可以避免碰到上方的门框。   开门英子回过头,见状说道:“等之后有时间我重新修一下大门,不然你这样每次都要低头才可以进门,哪一天忘记了的话就把门框和砖头撞出来洞了。”   本以为母亲是在关心自己生活细节的两面宿傩:“……”   他丢开这种无关紧要的思绪,往前说道:“我取得了新的咒具。”   “是什么?”开门英子起了兴趣,湿淋淋的双足直接踩上了木屐,三两步走过来,便见宿傩变魔术一样取出了一样武器,那是一个小槌,两边都带有十字,一端还有着刃刺。   “名字是‘神武解’,”两面宿傩丝毫不在意地任由她将自己手中得来的咒具取走,并且手中还被塞了一杯牛奶碎冰冰,里面的冰沙已经有些融化了,“遇到了一个技术还算不错的咒具师,可惜他即使用这样强大的咒具偷袭也还是很弱呢。”   开门英子将细微的咒力输入进去,讶然地发现武器的表面泛起了紫色的电光:“可以操控雷电?”   “没错。”两面宿傩说,“它和‘飞天’搭配在一起,风和雷电的力量已经尽在我的掌控之中。”   他看了眼手中化掉了一小半的甜品,将其中的勺子取出来,往口中一倒就将其中剩余的碎冰全部都吃光了。   里梅非常熟练地接过了餐具,转身拿去清洗。   冰窖之中应该还有一些桃子,加上牛奶的话……可以做桃子冰淇淋。冰淇淋的做法还是英娘之前教给他的,于是里梅举一反三做出了许多不同的口味。   开门英子如同玩玩具一样握住神武解,她忽而想到了什么,兴致勃勃地说道:“素面,这个咒具真的很实用的!等之后到汛期,去河里的话,可以一下电晕好多鱼。”   “是想吃烤鱼了吗?”   “嗯呐。”开门英子说,“想吃里梅烤的鱼。”   平日里话不算多的少年无师自通了良好的厨艺,完胜贵族膳房的厨师,做出来的饭还完全符合她的口味,尤其是对肉类烹饪很有手法。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最好的厨子都在贵族那里最多只做腌鱼和米饭!吃素是潮流,没有人明白大鱼大肉的美味。   开门英子觉得她和两面宿傩都很幸运,就这样捡到了里梅,还顺利吃到了他做的饭。   “我去河里去捉几条来吃吧。”里梅的行动力很高,在听到话之后就已经进了厨房,不一会就拎着鱼篓走了出来。   “我陪你去?”开门英子说。   “我自己就可以。”里梅说,英娘常常很热心,往他的身上投注了很多注意力,但他不想对方事事亲力亲为,这样会很辛苦。   当晚,三人围坐在石桌前,烤鱼的香气弥漫。   “再过半年,素面酱是不是就要十八岁了?”开门英子一边吃,一边说。   “是。”宿傩说,他吃鱼的速度很快,强悍的体格让他完全不需要挑出鱼刺,每一部分都可以直接咬下咀嚼。   “那这次你的生日我要隆重举办。”开门英子说。   “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两面宿傩实际并不在意这样的节日,只是母亲每次都会很认真地给他过生日。   “到了十八岁,就表示我们家宿傩完全长大了。”开门英子说,“是很重要的一岁。等到那天你要空出来,不许在外面不回家。”   “……知道了。”宿傩说。实际上他过去每年都会空出这一天。   开门英子满意了。   如果一个人是被爱着的,就会以同样的方式去爱别人。在玩家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她的父母同样很郑重地陪伴她度过了生日的一整天,送给了她全新的手机电脑还有平时不舍得买的用品。   当然,第二天她还续了和其他朋友同学的聚会,总之堪称是当年最快乐的两天。   现在就算是在游戏里,她也会想给他一个难忘的生日。   ——————————   晴空万里,垂樱寺前,一队属于官府的牛车列队停在了门前。   藤原北家当主的堂弟,御前派出的使臣藤原忠平站在寺庙之内的庭院之中,目光审视地扫过了正殿供奉的塑像。   在他的身旁,自然有侍从去通报他的到来。   不过,传闻之中四手四眼的宿傩并没有出现,反而是一个白发少年随着侍从走了出来。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里梅神色冷淡,也完全没有在贵族面前行礼的意思。   这样无礼的举动让藤原忠平暗自皱了皱眉,面上依旧状若和善,以平稳的声音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宿傩大人不在,您请回吧。”里梅直截了当地说道。   “请问他什么时候归来?我此次舟车劳顿,定要见到这位大人。”藤原忠平说。作为使臣,在固定的程序上他当然要做到无可挑剔。   “那你在外面等着。”里梅说,他转过身就离开了。   “……真是无礼。”藤原忠平勉强压下了怒火,而前院之中日头正烈,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供他休息,于是他只能回到自己的牛车里。   这样一等就是一整天,一直到太阳完全落了下去,藤原忠平才终于等到了自己这次要找的人。   “请留步。”他说,因着一天的等待,心中实在存了火气,没能称呼对方为大人。   听到了声音,宿傩没有直接进门,只留了一道分外高大的背影:“何事?”   “御前听说了您剿灭月英城贼寇的伟绩,特意派我来拜访您的居所。”藤原忠平说。   “天皇的使臣?”高大的男人回过头来,露出半重合在一起的两张脸,四只红色的眼睛在这样的夜晚看起来如同妖魔。   猝不及防见到对方这样的外貌,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藤原忠平依然倒吸了口气,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见到他这样的作态,那怪物似是嗤笑了一声。   藤原忠平连忙定了定神,他没胆量让宿傩跪下听旨,于是只自己展开了朝堂的锦帛诏书,宣读了上面词藻华美又恩威并施的话语。   “到达平安京之后,你可以获得与御三家相当的礼遇,不知你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藤原忠平说。   “废话都说完了?”使臣冗长的话已经让宿傩失去了耐心,听到现在就已经是极限了。   这种态度让藤原忠平顿时感到被挑衅的气愤,然而当他的视线对上了那怪物四只眼睛同时投下的、宛如实质的猩红目光时,他如同被兜头浇了一桶凉水,身上簌簌地冒出了一连串的冷汗。   “是,说完了。”藤原忠平两股战战,强烈的求生欲望让他顿时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那就滚吧。”两面宿傩转过身,迈过新修的已经符合他身高的门框,“趁我还没有起兴致杀你之前。”   使臣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赶来,又灰溜溜地离去,很快他们就消失在了拐角处。   五条修彦的话终究还是让两面宿傩对这样的事情专门投注了一点注意力,这段时间都将里梅留在了寺院之中,于是这场小小的风波被控制在了前院,没有打扰到母亲。   看在对方走得干脆的份上,两面宿傩没有动手杀他。   “一直在外面停留做什么?”开门英子站在正殿前的廊下,招呼他走过去。   “遇到了点烦人的苍蝇。”两面宿傩说。   他回头将大门用门闩锁上,之后才迈步走到她身旁:“晚上吃什么?”   “烧鸡。”开门英子说,“我已经闻到香味了,晚餐就等你了。”   “如果饿了的话,可以不用等我。”方才将使臣吓得屁滚尿流的宿傩此时如同任何一个普通人家晚归的长子一样,“我有时候回来时间没那么准确。”   “放心吧,我要是饿了肯定就不等你了。”粉发的女子回过头,伸出手指戳了戳他暴露在外的腹肌,“所以,为了能和我一起吃到里梅做的好吃的,你是不是要早点回家?”   两面宿傩没说话,只是用红色的瞳孔垂眸注视着她。   少年的时候他觉得这样日常的话语会限制他的自由,每次都耐着性子去听,而现在,他却觉得这样的时候很幸福,一瞬间什么都不去思考,只想埋在她的臂弯之中。   女子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我知道了。”宿傩说,顺从心意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弯腰低头,在母亲的臂膀上蹭了蹭,仿佛被驯服的大型野兽收敛了爪牙。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亲近,只是下意识伸手,揉了揉胸前对方的脑袋上粉色的发丝,触感有些刺人。 第34章 屠杀:她有一个小怪物   帷幕之后,天皇的身影隐没在袅袅熏香之中,唯有身上的珠串轻响,示意藤原忠平作为使臣上前复命。   藤原忠平低头躬身迈步走到中间,官袍下摆拂过铺了名贵地毯的地板,随后整个人伏身下去启奏:“禀告陛下,臣奉旨前往热田一带,侦查出堕天两面宿傩的下落,对他展示天皇大人的恩德,然此獠野性难驯,言语粗鄙,完全未曾将御前的威望放在眼里。”   “……是吗?”天皇的声音里不带多少情绪,帘子之后,他缓慢地转动着手上戴着的扳指。   藤原忠平摸不准天皇的态度,但早在出使之前,他就已经与自己的兄长谈妥了一切,势必要让两面宿傩让藤原北家吃了闷亏这件事上付出代价。   山下元虽然只是傀儡,但许多脏活都是经过对方的手来做的,藤原北家痛失一座暗中控制的城池,却又不能言明一切,只能借助天皇的威望和理由除之而后快。   他猛然抬头,眼中闪过被他精准拿捏的恐惧和后怕:“臣斗胆断言,此人只凶戾,已非寻常祸患可比。他身负四手异相,咒力深不见底,且对王权毫无敬畏之心,若任由他发展下去,必起大祸!”   “他再怎样强大,也只是一个人类。”天皇说。   他知道咒术师的强大,也见过他们华丽而震撼的术法,然而这些家族现在依然被牢牢控制在王权之下。宿傩再怎样被夸大,也只是形单影只罢了。   “实则不然。”藤原忠平说道,“我亲眼看到他在山中建庙,自诩神明,来往百姓不知其意,纷纷跪拜。”   他的这句话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天皇的身体往前倾了,明显在认真听他说话。   于是藤原忠平添油加醋:“他这样收拢信众,对百姓荼毒甚多,民众只知神王,不知天皇,长此以往对社稷不利啊。”   “混账!”一只茶杯被摔在地上,洒出的茶水沾湿了藤原忠平的衣摆。   他连忙低头伏跪在地上,做出大义凛然请命的气势:“请御前派兵诛杀宿傩!”   “宿傩击破月英城已得民心,若是贸然派兵反而不妥。”天皇说。   藤原忠平正要说话,上方的主上又说道:“我心中已有谋算,你下去吧。”   闻言,藤原忠平再次行礼,从这座书房离开。在他即将离开这片庭院时,听到了侍从对平氏朝臣的通传。   ——他的目的达到了。   ——————————   垂樱寺之外,山间四季的景色各有不同,现在是两面宿傩眼中已经看腻了的苍翠盛夏。   他如常地走在熟悉的路上,准备随便去哪个地方消磨一整天,新得到的武器在他的手中旋转。   而就在他刚刚走到桃花村附近的时候,远超常人的感官让两面宿傩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不对。   空气中隐约随着风飘来了一阵血腥气。   两面宿傩加快了脚步,几乎每一瞬都闪现到下一个相当远的落脚点。   鼻间的铁锈味变得愈发浓重,两面宿傩一眼就看到了倒在村口的两个孩童,脖子上颈动脉都是被整齐地切断,血液已经在身下积聚了一滩,已经完全断气,没救了。   他继续往里走,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不同的尸体,这些村民明显完全是被单方面屠杀的,全部都是没有丝毫防备的斩击毙命。   有正扛着锄头的佃户,有在房间里缝补衣物的女子,有在树影下嬉戏的孩童,甚至连养来看门的柴犬都全部被杀掉。   两面宿傩的视线在抱着孩子的妇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她被杀的时候还在哺乳,女人的脸上还残留着下意识的惊恐,身体也护住了怀中的婴儿,然而她所面对的敌人已经超过了普通人的想象,对方完全将她和孩子一同斩开,倒在地上分割成了两半。   他挪开了视线,一路走到了村长所在的房子,他能感觉到,那里还有活人的气息。   桃花村的村长高寿,到现在耄耋之年,白发苍苍依旧身体健朗。   两面宿傩见到他的时候,村长还留有一口气,他从中间被腰斩,手里紧紧攥着手杖,望向他的目光中充斥着不解和怨恨:“……为什么……”   “什么?”两面宿傩拧起眉头。   “为什么要杀了大家……”村长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能力,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执着而痛苦的疑问,眼里流出了浑浊的泪水。   “我才没兴趣做这种事。”宿傩说道,隐隐觉得事态在往令人不爽的方向发展。   他将手按在对方的肩膀上,发动了反转术式。   生命注入了这具衰老的身体,桃花村的村长腰斩后的身躯被两面宿傩动用反转术式轻易地重新长在了一起,整个人的呼吸也从微弱逐渐变得有力。   老人睁开了眼睛,发觉自己并没有迎来意料之中的死亡。   “现在来说说吧,发生了什么事。”两面宿傩淡淡地命令道。   桃花村的村长已经活了大半辈子,又是一族之长,见眼前明明该是怪物的男人此时竟有耐心将自己治愈,只几秒钟就隐约明白了什么。   “有与大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村口,无缘无故地开始动手,砍杀了每一个他遇到的村民。”他的神色灰败,“我的族人们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死掉了。包括我的女儿女婿,孙子孙女,亲属全都被杀了。”   “与我一样样貌的人?”两面宿傩当然知道,不可能会有人与自己长相相同,所以只能是对方伪装出来的外貌。   “我明白,大人不会是做那种事情的人。”村长颤颤巍巍地吐出了一口气,“这些年我们多受到樱姬和您的照顾,只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他往哪里去了?”两面宿傩打断村长的话,直接询问道。   “一路往南的方向离开了。”村长抬手指了指。   “我知道了。”两面宿傩站起身来,三两步就低头走出了这座瓦房,朝着村长指出的方向追过去。   一走出来到庭院之中,两面宿傩就直接召唤出了飞天,整个人腾空而起,转眼间近乎要到达云层的高度。   他优越的动态视力将下方所有的动向都看得清清楚楚,身上逸散的咒力让他可以感应到所有出现的生物。而在这片山间,术师的咒力就像是探照灯一样显眼。   “找到了。”两面宿傩的视线落在地面上其中一点。   他从天空任由自己顺着重力自由落下,目的地直指正在逃亡的咒术师。   对方身上还可笑地维持着属于两面宿傩的装扮,显然是拥有可以模仿他人的样貌的特别术式。然而,咒力的波动对于两面宿傩来说还是太弱了。   那人似有所感,抬眼就看到了从天而降的煞神,想要逃跑,但被强烈的杀气锁定,整个人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僵硬在原地。   长戟的刃尖直冲而下,将人穿透,钉在了地面上不能动弹。   顶着两面宿傩外貌的术师惨叫了一声,身上的伪装终于完全褪去,变成了一副很不起眼的普通人的长相。   一米九高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猩红的四只眼里只有杀意。   “为什么要装作我的样子杀桃花村的人?”他踩在对方的肩膀上,发出提问。   术师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逐渐失去了聚焦,嘴角隐约流出鲜血。   两面宿傩眯起眼,踢开他的下巴,看出了这个术师是服毒自尽。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还从没有人敢这样捉弄他。   青年重新回到了桃花村,这里只有“幸运”存活下来的老村长和一地尸体了。   两面宿傩走到桃花村外,步子渐渐停住了。   年迈的老人正坐在村口,抱着拐杖,看起来呆呆愣愣的,完全没有平日里精神矍铄的模样。   “大人您回来了?”他见到了他,麻木的视线终于有了些许光亮,顿时连忙起身询问,“凶手抓到了吗?”   “嗯。”两面宿傩说,“他已经死了。”   术师的尸体被他随手丢在了地面上。   “谢谢大人为村里的普通人报仇。但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回报您的东西了……”桃花村村长眼里既有失落,也有窘迫。   “不需要回报什么,本来他无故伪装成我,就该死。”两面宿傩说。   他对普通人的关心极其有限,能够耐着性子救下来村长,还去追查这件事情的凶手,纯粹是因为开门英子教子有方。这个村子被他的母亲庇护,现状被打破就是对两面宿傩的挑衅。   “多谢大人。”村长连连躬身行礼,他面上满是沧桑和麻木。   弱小的普通人在这样的时代,生命都如同草芥一样。即使死掉了一群,也会有新的耗材补充上来。   两面宿傩没有再回应他的感谢,转身离开了这里,试图再去找寻其他的线索。   ————————   “怎么了?”开门英子正在与里梅一起研究裁剪新到货的布匹,准备给每个人都裁制新的衣服,却听见两面宿傩径直推开门走进来,整个人身上的气压极低。   “桃花村的村民全都被杀了。”两面宿傩说道。   他的话音落下,开门英子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望着他,脸上还带着残存的茫然:“……什么?”   “有一个术师伪装成我的样子,把那个村子的村民全部都杀掉了。我去的时候只看到了满地的尸体。”两面宿傩说道,“但我追上之后,那名术师就立刻咬破嘴里的毒药,服毒自尽了。”   “所有人都死了吗?”开门英子有点回不过神来,她没想到村庄里那些和善淳朴的村民竟然一夕之间全都没了。虽然理智上知道也许是游戏进入了新剧情,但在心理上难免还是会觉得有些难过。   毕竟,就算是玩游戏,只要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对熟悉的NPC抱有一些感情的。   “只有村长还活着。”两面宿傩说,“我去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   “啊,我觉得不能让他一个人呆在那,我们应该把他接到这里来。”开门英子忽而站了起来。怎么可以让老人独自留在村庄里,而那里遍地都是他的族人的尸体呢?   她匆匆踩上木屐要出门。   “我去接吧。”两面宿傩说。   女子回过身来,手指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一个人去,是能说出安慰老人的话吗?”   两面宿傩沉默了。他的确并不擅长这个,否则也不会直接离开了。   “我也一起。”里梅同样站起身来。   在咒具的加持下,三人在日落之前赶到了桃花村。   村口,两面宿傩注意到这里的孩童尸体消失了,只有地面上留下了长长的拖曳痕迹。   他们顺着血迹一路走到了村长的院子,便见到那些死去的村民遗体整整齐齐地躺在那里,挤满了整个院子。堂屋正前方的悬梁上垂落了一条麻绳,白日里被救活的长者此时正悬空地挂在那里,脖颈断裂,没了呼吸。   无人知道他这样年迈的老人是怎样一点一点吃力地将所有死去的族人都挪到了这座院落之中,又在怎样的万念俱灰之下自杀身亡。   他活在这个村庄的意义就是成为桃花村的村长,而现在所有的村民都死去了,杀了村民的凶手也已经被杀,于是村长便没有了存活下去的意义。   老村长送走了一个又一个黑发人,最终也送走了自己。   长久的沉默之后,开门英子说:“这样摆放着也不合适,我们去将所有人都收殓吧。”   一个个村民被埋入了土坑之中,每一座坟墓都奉上了在路边采摘而来的雏菊。   夜晚的微风之中,开门英子望着这片坟墓,说道:“那人既然扮成你的样子,又死得干脆,必然还有后招。”   “那就让他们尽管过来。”两面宿傩说,“全部都揪出来杀掉。”   ————————   朝堂之上,群臣各个低首站在殿堂之中。   在最高的上位,天皇语气冷硬:“我收到检非违使急报,堕天——两面宿傩屠杀平民,全村男女老幼无一生还,尸身皆遭斩杀。既然这妖物敢在我的治下屠戮子民,必须要派兵讨伐他。”   他的话音刚落下,右手边便有朝臣迈步出列:“臣藤原北家愿出兵讨伐这做出如此残忍行径的术师堕天。”   “准。”天皇高高在上地坐在御座上,摆手做下了决策。   五条修彦站在朝臣之中,脸上一贯的微笑消失了。他现在即使发言也没有任何的作用,天皇明显已经有了决断。五条家比之藤原氏只能勉强算作新秀,没有与之抗衡的雄厚家族势力。   在收到旨意的当天,藤原北家便派出了全部由术师组成的暗杀部队日月星进队以及军队五虚将,浩浩荡荡往热田一带进发,势必要斩落两面宿傩的项上人头,将之作为藤原北家众多战绩其中的一个。 第35章 认输:她有一个小怪物   天皇要派兵围剿两面宿傩。   那是完全由术师组成的军队,五条修彦深刻地明白蚁多咬死象的道理。他绝不会让他认定的夫人和妻子陷入这样的危险之中。   当务之急自然是要在藤原北家讨伐军赶过去之前,将这个信息告诉她,带她离开纷争。如果她不愿意离开,他就留下来,成为她身旁的屏障。   ——以六眼的能力,在这样的时刻无论是走是留,总能够帮助到她的。   五条修彦回到家族之后,就准备将身上的事务暂时都交给五条听,自己骑马离开。   然而,这个忠心耿耿的属下在本家的廊下等待他,听到了他的安排却是面露难色。   “家主大人,恐怕您还不能立刻离开。”五条听说,“菅原家家主到访,指名要见您。”   “他来做什么?”五条修彦稍微整理了身上的衣袖,压下心中近乎浮于表面的急躁。   五条听摇了摇头。   论关系,菅原家属于五条修彦母亲一方的氏族,现任的家主是他的外祖。于情于理,五条修彦都没有办法立刻甩手离开。   他最终还是往正殿之中走过去,便见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已经分别在主座上就坐,而菅原家家主此时同样被侍从们奉为座上宾。   现在的样子,这些人明显就是在等他一人。   五条修彦嘴角上扬,态度挑不出错处:“怎么这么多人都在这里等待我?这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坐下吧。”五条夫人开口说道,指了指前面的位置。   五条修彦用纱巾遮住双眼,然而视线却慢慢扫过了在场的每个人,似乎有不同寻常的氛围在空气之中流动。   “有什么事情可以直说吗?”他继续保持微笑,“我今日恰巧有急事,就不坐下来交谈了,毕竟需要赶时间……”   他的父亲五条裕志打断了他的话:“赶什么时间?难道是要与那生下了妖物的妖女私会吗?”   五条修彦挂在脸上本就并不真诚的微笑渐渐变淡了:“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事到如今,还是不肯承认吗?”菅原家家主菅原寿树捋着自己的胡须,望着他说话的时候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你每个月消失的时候都是去了哪里。”五条裕志说,“得知真相的时候真是让人大吃一惊。她之前让族人死伤惨重,是要被五条家赶尽杀绝的存在,而你这个混账!竟然还在试图包庇她吗?”   “父亲,当初您被她差点杀死的时候,说话可并不是像现在这样中气十足。”五条修彦反唇相讥。   这句话顿时让在场众人的脸色五彩缤纷。他生理上的母亲捂住了胸口,做出了一副即将晕倒的样子。   而五条裕志脸色铁青,打翻了旁边矮桌上的茶杯,只骂出来了一句:“逆子!”   “骂完了吗?”五条修彦平静地说,“如果骂完了,我就要走了。”   菅原家家主手掌在桌面上一拍,横眉说道:“实不相瞒,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阻止你去找那孽障和他所谓的母亲。为了一个女人,你要把五条家和菅原家的威望置于何地?”   “威望这种东西,在我这里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五条修彦又一次浅笑起来。他感觉到惊讶,为什么他们会认为他会把这种虚无的东西放在眼里。   “天皇直接发下旨意,命藤原北家征伐堕天。”菅原家家主坐在那里,身上有着浓厚的压迫感,“而你,五条家的家主,天皇治下的官员,难道要去投敌吗?”   “有何不可?”五条修彦扯了扯嘴角。五条家的养育之恩他早就在这些年日复一日的为家族殚精竭虑的时候还清了。   而如果他的夫人出了任何事,他可能都会承受不住吧。   “我不会允许的。”五条裕志说,“你必须留在这里。五条家不能因为你的一意孤行毁于一旦!”   “菅原家与五条家同气连枝,自然也不会任由你去做这种惊世骇俗之事。”菅原家家主说道。   “如果我卸任家主之位,自五条家离开呢?”五条修彦说,他也没有想要从面前的几人之中得到答案,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五条修彦,今日就自请卸任家主之位,与五条家恩断义绝,从此之后,我的任何行事都与五条家无关……”   “这种事情岂是儿戏?”菅原寿树此时反而冷静了下来,“你今天只是一时糊涂才口不择言,我权当没有听到。至于离开平安京这件事,等堕天被藤原诛灭,你尽可以自由活动。”   他缓缓抬起手,于是从房间和院落之中,便有穿着菅原家和五条家制服的术师出现,隐隐将五条修彦围在了正中央。   “这是言语上无法让我改变主意,就要使用武力了吗?”五条修彦脸上闪过讽刺的神色。   “我和你的父母也并不想要走到这样一步。”菅原寿树叹了口气,“尽管是下下策,但只要有用,就是正确的方式。”   下一瞬,众多术师同时结印,结界自银发男子的头顶往下蔓延,转瞬间就将他完全笼罩在了原地。   五条修彦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伸手想要离开,然而皮肤在触及到帐幕的瞬间就传来一种灭顶的灼痛……   他手指挪动,准备使用术式破开结界。   “劝你最好不要这样做。”菅原寿树说,“这个牢笼在建立开始就组建了严密的束缚,如果术式没能破开帐幕,那就会在你身体所在的有限范围之内完全爆发。”   像是知道对方的疑问,菅原寿树继续说道:“而束缚的内容告诉你也无妨,以现在施展术法的七七四十九人现在每一个人所有的咒力和性命作为限制,换取你不可以从帐幕之中踏出一步。”   换言之,就是一旦五条修彦破开结界,就意味着他亲手杀死了五条家和菅原家四十九个亲人和同族。   “真是……好大的阵仗。”五条修彦取下了遮住双目的纱巾,苍蓝色的眼睛毫无感情地扫过站在这里的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   明明是他身陷囹圄,可是被他注视到的人却纷纷躲开目光,好似六眼之中有着无形的压力。   ……   “事情就是这样。”五条听说道。   他分明是五条家家主的近侍,此时却出现在禅院家的主殿。   “我知道了。”禅院昭轻轻颔首,“我会带上禅院家的精锐随行,还请您帮忙指引方向。”   “这是自然。”五条听拱手行礼。   ——————————   垂樱寺。   盛夏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天天过去,夜风渐渐变得凉爽,满山的苍翠逐渐地也夹杂了枯黄的颜色。   院落中间的石桌上摆放着一副棋盘,开门英子手里拿着一颗白子,正在思考下一步的落脚点。而两面宿傩坐在她的对面,半支着身体,神色看起来漫不经心,有着黑色指甲的手指间夹着一颗不起眼的黑子。   里梅从厨房里走出来,为两人分别端上了一份红豆刨冰,每一块微小的冰晶看起来都很细腻。   “谢谢里梅酱。”开门英子声音很甜地说道。   她刻意用了比较做作的嗓音,而里梅果不其然红温了。平日里明明很多都是正常的关心,而对方的脸皮一直以来都这样薄,半点没有培养出来抵抗力。   宿傩望着棋盘的四道视线有两道上移,落到了对面粉发女子的身上。   “到你下了。”   “我知道啦!”她豪迈地往棋盘上落下一子。   这个时代贵族之间流通的是从大唐传播而来的围棋,然而在现代的玩家根本没有受过这方面的兴趣教育,她将五子棋的打法和规则教给了他,以此来打发时间。   两面宿傩注视着棋盘。   随着刚刚那一颗棋子落下,往正南和正西两个方向都已经组成了相连的三颗白子,而他手中的黑子最多只能够堵塞其中一方,另一边再下一步就会变成两侧都没有黑子阻挡的四子。   “我输了。”   他手指轻弹,在指间摩挲的那颗黑子便精准地落入了旁侧的棋奁中。   开门英子一边吃着里梅送过来的甜品,一边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不过,愉快的时间很短暂,她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欢欣便渐渐收敛了下来。   “桃花村的事情,你这两天一直在外面,是有查出什么头绪吗?”   “那个术师身上很干净,没有留任何可以代表他身份的信息。”两面宿傩说,“不过,我将周围都实地勘察了一遍,找到了他临时的落脚点,那里有他原本的衣物,材质是只有平安京才会有的锦缎。”   “平安京……”开门英子思索了一会,“我不记得我们曾有在平安京树敌。”   主要原因是玩家杀了NPC之后也不会记得会有谁来寻仇。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看向对面的大马金刀坐在那里的青年:“难不成是之前在月英城的时候,那城主临死前说自己是藤原北家的人,实际上并没有在说谎?”   “藤原?”两面宿傩皱起眉头,才从记忆之中勉强扒拉出来一角。他也根本没有费心记过自己手下杀过的人说出的言语。   里梅坐在了石凳上,忍不住说道:“前些时日,有天皇的使臣来拜访,姓氏是藤原。”   “啊?”开门英子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我怎么不知道?”   “原本我并不打算让那件事打扰到你。”两面宿傩说,“加上他们来只是说邀请我去平安京做官这种无趣的事,我就直接将他们打发掉了。”   “所以……是他们想要栽赃嫁祸给你?”开门英子皱起脸来,有点生气,“那怎么可以从无辜的村民下手呢?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只有弱者才会为做每件事来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两面宿傩嗤笑了一声。   “那就去找藤原的人问个清楚。”开门英子说。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寺庙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里梅将棋盘上两色的棋子都收拢好,随后才站起身来,去给在夜晚到来的不速之客开门。   对方很有礼貌,只敲了三下,之后就一直在等待。   红漆木的双开门被打开,白发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看向外侧,只见他曾见过的常跟在五条修彦身旁的侍从五条听,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青衣的陌生男人以及一名少女。   三个人都是术师。   “深夜叨扰。”五条听率先说道,“我有急事想要同夫人说。”   “什么事?”里梅问道,声音很平稳。   “事关夫人的安危,只站在这里的话,三言两语无法说清楚。”五条听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你也知道现在已经很晚了,如果有事可以明日再来。”   守在门口的少年依旧挡在那里,像是看不出他现在眼里的焦急。   “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若是等到明日,一切都会晚了。所以需要请帮忙通传一下,询问夫人是否愿意见客?”青色直衣的男人声音温润,只三两句话的咬字就有种令人如沐春风之感。   “那等等。”里梅将门关上了。   过了会,似是得到了同意,少年又将大门打开,冷淡地说道:“进来吧。”   于是三人便进入了这个寺庙之中,里梅让他们把骑来的三匹马带去马厩,之后才带着他们来到了正殿后方的庭院之中。   “客人来了。”里梅说。   禅院昭几乎有些迫切地抬起了视线,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正坐在棋盘旁的女子身上。   她看起来如同过去一样美丽,岁月仿佛在她的身上完全停住了,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只有粉色的长发比初见的时候更长,松松地挽着,看起来很是疏懒。   “姬君。”禅院昭率先低头对她行礼,于是跟在他旁边的少女同样行礼。   “禅院昭?”开门英子有点惊讶,“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禅院昭克制地垂下眼,“自上次分别,已有足足十二载。”   “你来做什么?”两面宿傩才不会等他慢慢叙旧,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之所以来,只为了能够帮助到姬君。”禅院昭说,时间过了太久,他已经不敢直呼她的名讳,“我的侄女与志子继承了禅院家祖传的十种影法术,也许在未来可能会发生的战斗里可以发挥作用。”   在两面宿傩发出质疑之前,开门英子率先说道:“去搬点椅子,都坐下说话吧。”   她的这句话落下,顿时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站起来去房间里找其他的椅子了。   望着转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庭院,开门英子:“?”   这里已经有了四个石凳,只需要再搬两把椅子就可以了,但为什么所有人都出发了。   西厢房,两面宿傩靠在墙壁旁,抱臂对来此做客的三人说道:“等说完事情,你们就直接离开吧。无论是什么战斗,还轮不到你们来插手。”   禅院与志子跟在家主身旁,对眼前这个男人这样的态度有些生气。但家主压了压她的手背,所以她最终只是气鼓鼓地退到后面去了。   “我们是否离开,取决于姬君的态度。”禅院昭彬彬有礼地说,“我想,您也不会驱赶姬君的客人吧?”   两面宿傩没有说话,只是脸色变得更臭了。   在修葺垂樱寺的时候,玩家和她的家人就没有考虑过要修会客室,毕竟他们几乎没有需要正经招待的客人。现在拜访的人这么多,便也只能在院子里摆开位置。   开门英子并没有等多久,就见里梅将她的椅子放好了。那是她很喜欢的躺椅,平日里都躺在它上面来看星星。   坐在石凳上的她丝滑地挪动,盘腿坐进了椅子里。   众人同样纷纷落座。   “谈谈吧,这样着急地过来,是要说什么事。”开门英子的视线落在了禅院昭的身上。   “在此之前,我有一点疑问需要确认。”禅院昭看向只是坐在那里就不怒自威的青年,对方高大的身形和遍布躯体的黑色咒纹让他即使没有任何动作都极其富有压迫感。   “请问宿傩是否屠戮了一整个村庄的村民?”   两面宿傩没有直接回答,只说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如果是的话,我会劝说姬君远离你,守护在她身边。如果不是的话,我依旧会尽力保护姬君。”禅院昭说。   他的话让宿傩忍不住笑了:“凭你?”他戏谑地上下打量了一眼,对方的术师天赋和实力只能说是普通,在他看来说出的内容只是大话罢了。   “他没做这件事。”开门英子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交锋,说出了答案,“现在可以告诉我,一切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了吗?”   听了她的话,禅院昭沉思了一会,说道:“是天皇。”   五条听倒吸了口冷气。   “至少我觉得是天皇。”禅院昭推测说,“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宿傩的实力早已传遍平安京,在民间同样拥有声望。天皇听闻后,卧榻之侧,怎容他人鼾睡。如果不能纳入麾下,那就只能够毁掉。”   “所以他要玩恶心的把戏,”两面宿傩说,“有这样的理由就可以除掉我了?”   “没错。”禅院昭说,“现下藤原北家属派下的术师已倾巢出动,最迟明日正午,就会来到这里。”   “阿彦呢?”玩家问。她知道以五条修彦的性格,绝对不会在这样的时候缺席。   ……   此时此刻,五条家寝殿。   四十九名术师已三天三夜都没有休息,每个人都望着中间的结界,神色之中凝重与惧色并存。   因为六眼无视了任何人的搭话,已足足攻击了这个仅针对他一人的封印结界三天三夜,中间丝毫没有过任何停歇。   直至现在,隐约有不祥的裂纹闪烁。 第36章 黑色战争:她有一个小怪物   初秋的深夜,吹过面颊的夜风已经变得冰冷。   禅院昭失魂落魄地牵着马走在官道上,身侧跟着与他一同来到这里的少女禅院与志子。   他的脑海之中,不停地闪过短短半个时辰之前他的姬君对他所说出的残忍的话语。   “我很感谢你告诉我这件事。”粉发的女子注视着他,认真地说,“但还请你回去吧,离开这里,回到你本应该在的平安京,回到你的家族之中。”   不等他反驳,她继续说道:“这样级别的战斗并不是你可以参与的。如果你留在这里,我会因此分心。”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痛苦与甜蜜同时涌上了禅院昭的心头。   他痛苦于自己被她排斥在外,又为了她在意他的生命而无可抑制地感到了甜蜜。   “可我来到这里,并不只是为了传递无关紧要的信息,而是为了帮助你。”禅院昭恳切地说。   “你推测出的情报对我很有用。”开门英子说,“你告诉了我们敌人是谁,这就是最好的帮助了。”   “但在战斗上,我同样想助一臂之力。”禅院昭垂下眼,“虽然我一事无成,但与志子继承了禅院家祖传术式十种影法术,一定会对你们有所帮助。”   被点到名字的少女骄傲地挺了挺胸膛。她也是到了今日才知道,叔叔一直爱着的前任妻子竟是闹得满城风雨的宿傩的母亲,明显还在求而不得,难怪到了现在叔叔还依然单身,没有再娶任何人。   “战斗不是儿戏。”开门英子说,“她看起来还这样年轻,我对她也没有过任何恩惠,她不需要为了与她完全不相关的我而卷入可能丢掉性命的战斗里。”   她只允许桃花村的事情发生一次,不需要再多无谓的牺牲了。并且游戏并没有队友免伤,人多了以后万一伤到队友就糟糕了。   “我自己同意过了的!”与志子连忙说道。她很信赖从小对她很好的小叔叔,也对主动进入这样的纷争之中跃跃欲试,术师的存在就是为了战斗变得更强。   而且,禅院家现在是禅院昭的一言堂,所有人都对他的命令毫无质疑,从上至下都无条件地遵循他的意志。   “未成年人的同意没有法律效力。”开门英子无情地驳回了少女的话,又对欲言又止的禅院昭说,“就算你这个监护人同意也不成。”   当事人——另一个说话没有法律效力的未成年人两面宿傩得体地保持了沉默。   毕竟,以他现在宽肩窄腰,高大凶戾的外貌来说,没有人会觉得他是十七岁。   开门英子的态度很坚决,将禅院昭完完全全地隔离在她的世界之外,既是在保护他,也是在疏远他。   禅院昭明白这样的道理,依旧觉得难以压下的苦涩。   归根结底,还是他过于弱小了。   衣袖之下,禅院昭缓缓握紧拳头,指甲在手心里逐渐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其他人似乎还在说话,但已经与他没有太多关系了。   人们惯常喜欢给强者赋魅,地位、权力、财富与实力,任一价值都可以成为牵动他人心神的特质。可是,禅院昭在出生开始,就拿到了一手烂牌。   论地位,禅院家与高门大户的姻亲关系很淡,在贵族之中只能算是中下游;论权力,他是家主的次子,注定不能继承家族;论财富,以实力为尊的家族并不算富有;论实力,他术师的天赋平平。   禅院昭日日殚精竭虑,终于令禅院家可与五条家完全比肩;他弑父杀兄上位,无人可以查证他是凶手;他极为擅长经营与账务,将家族的产业在短短十几年内翻了十番;术师天赋赶不上他人,那他就训练家族之中的天才,使他们为他效力。   可是即使做到了这些,在这种时候还是远远不够。   已经过去了十七年,他依旧像是坐在那一截冲出悬崖的车厢里,对于改变现状无能为力。   “我们就这样回去吗?”与志子跟在他的身边,困惑地问道。   禅院昭停下了脚步,说道:“不。”   比起藤原家的精锐,他的实力的确低微,留在这里确实没有太大作用。但与志子不同,她年纪轻轻就已经可以打败每一个禅院家的术师了。   禅院昭一生违背妻子的话只有两次,第一次的时候,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永远失去了与她共同生活的权力,而再一次,或许就是眼前的现在。   哪怕事后英会杀了他,他可能依旧要忤逆她了。   ——————————   正午,头顶的日光明亮而热烈,将一切都照得分毫毕现。   在山道的尽头,尘土随着风而扬起。山路拐弯处的树梢上,一群飞鸟纷纷被惊起,盘旋在空中。   隐约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整齐而沉重,无端地升起一种沉默的杀气。目光所及之处,最先出现的是顶端的旗帜,上面绣着这一代天皇的标志。在旗帜之后,便是穿着深色甲胄的术师。   他们列队而行,步伐一致,气息凝练,只一眼就知道与其他的自由术师完全不同。而在这些术师中间,从前往后排着五辆牛车,每一辆车上都缠绕着象征战斗的彩带。   两面宿傩手里分别握着“神武解”和“飞天”,眼里隐约带了点即将喋血的兴奋:“来了。”   “一百个。”开门英子说。哪怕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但她依然可以从游戏视图的上帝视角看出敌人的数量。   如果将这里的NPC都当做是活人的话,那么开门英子理论上应该算是不折不扣的PVE玩家,常年只祓除各种各样的咒灵,同时与这么多敌人战斗还是第一次。   “他们就应当是五虚将了。”里梅说。   “那就按照之前说的,你来开团,里梅酱。”开门英子说。   “好。”里梅淡定地微微歪头,随即半蹲下来,手掌虚虚地搭在地面上,“冰凝咒法!”   白色的坚冰在一瞬间刺破了正午的阳光,闪得人睁不开眼睛。大片的冰块直直地冲向了藤原北家的队伍。   这样猝然的动静让军队出现一瞬间的哗然,随即最前方的术师反应极快地竖起了盾牌,咒力在他们之间流转,于是组成了一整面墙的护盾。   坚冰蔓延至他们身前,沿着护盾的方向往上直冲天空!   一名穿着深红色直衣的将领从牛车之中踏出,腰佩长刀。他望向冲击而来的冰块,顿时拔出了挂在腰间的佩刀,强烈的咒力注入到武器之中,再对着阻挡队伍前行的坚冰挥动。   于是无数坚冰的碎块被簌簌地落下来。   而在这些混乱的碎冰之中,一道利刃划破了所有的阻碍,拥有着四只手两张脸如同鬼神的青年直接破开了十名术师构建的盾牌,利刃直指红衣将领的颈动脉。   对方反应及时地抬起长刀,堪堪挡住了攻击,空气之中传来了响亮的金铁交击声,如果再迟一瞬,他的人头就会落地。   两面宿傩的特征太过于明显了,以至于他只看到一眼就明白了地方的身份。   “宿傩!”他叫道。   “我听到了。”两面宿傩不耐烦地甩了甩脑袋,下一刻就前倾身体欺身而上,手中“神武解”爆发出耀眼的雷光。   然而必中的攻击并没能落在红衣将领的身上,穿着青龙直衣的将领不知何时出现,用长鞭拉住了他即将攻击的那只手。   “解。”   空气之中出现凌厉的斩击,落在那条长鞭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印痕。   “在下五虚将——青龙。”青色直衣的男子说道,“劝你不要挣扎了,我的咒具很结实。”   “呵。”两面宿傩只轻笑了一声,“你确定要与我比拼力量吗?”   他的手臂一扯,顿时将那个男人扯了一个趔趄,这让对方的神色变得难看了许多。   与此同时,站在他面前的朱雀将领往后急退,随后从侧方袭击而来。   两面宿傩头也没有回,用长戟挡下,再暴力地一挑,对方的武器就翻转着凌空而起。   “抓住你了!”浑厚的声音来自脚下,地面凭空突出起尖刺,土层被破开了一块又一块。黑衣的玄武将领握住了他的脚踝,如同坦克一样庞大的身形直接将两面宿傩整个人往上顶起。   他拽着宿傩的脚腕,如同投掷棒球一样将人甩出去。   没来得及防备的两面宿傩的确被击向了空中,然而他却完全没有如玄武预想之中那样被甩飞,而是诡异地直接停滞在了半空之中。   “你们这样来讨伐我,难道不知道我可以飞吗?”两面宿傩高高在上地说道,甩动手中的长戟,直接刺穿了玄武肩膀的铠甲,将他整个人高高地钉在了兵刃上。   后方的士兵术师们列阵支援,而两面宿傩将人一甩,蕴含着咒力和强风的强悍冲击力顿时砸倒了一片人。   另一边,里梅与号称白虎的将领战斗。   白发的少年展现出了令对方心惊的战斗力,即使他的一些手法很稚嫩,此时依旧是需要让白虎严阵以待的对手。   每一次兵刃的劈砍,都会被对方竖起的坚冰挡下。而少年的咒力浑厚,频繁地构建冰场好像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空气中不同的温度让他的周围掀起了不稳定的风,将他的衣袖和白发都吹得乱舞。   “你这样的年纪,又有这样的天赋,为什么要跟着这样一个恶魔?”白虎问道。   里梅压根不打算回答他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手中释放出了锋利的冰锥,如同子弹一样向着白虎砸去。   白虎将手中的长矛舞动得虎虎生风,这才挡下了密集的冰锥。   “如果你现在可以弃暗投明,藤原北家会给予你很好的待遇。”他继续说道。   里梅的动作顿了顿。   白虎的眼睛一亮,以为眼前的少年被他的话说得动摇。   然而,里梅却只是面无表情地吐出了两个字:“傻叉。”   这种纯粹侮辱性的话语顿时让代号白虎的将领脸色铁青,他说道:“我要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口气很大,看你有没有这个实力了。”里梅淡定地说。他讨厌对方在最初说话的时候那种如同怜悯一样的高高在上,此时这样愤恨的眼神才对。   至于开门英子,此时早已经毫不迟疑地冲向了人海。   她手中的咒具是过去五条修彦赠予她的那柄折扇“千切”,时至今日依旧如同新的一样好用。   美丽的女子如同是翩然的蝴蝶,然而每一次扇动翅膀之后,都会有术师的尸体倒下。   锋利的扇刃上散落出零星的鲜血,晶亮的表面没有任何的血色留存。   下一刻,开门英子目的直捣正中间的牛车。   “既然是以五圣兽作为代号,处在中间的,就是黄龙了吧?”玩家扬起嘴角,神色之中无忧亦无惧,只有享受战斗的兴奋和愉悦。   明明样貌除了发丝的颜色几乎没有相似之处,可此时两面宿傩与她的神情几乎完全一致,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   “藤原北家奉天皇之命讨伐宿傩,若是识相的话,应当速速从这个灾星的身旁离开。”黄衣男人说道,手中持着青铜长剑。   “在来之前,你们都没有做过背调的吗?”开门英子的语调轻松。她踩在一个术师的肩膀上借力,直接将对方踢得吐血,自己则是向对方发起了攻击。   长剑挡住了她手中的折扇。两人的距离拉近,如果纯看武器的话,手持长剑的黄龙显然更具备优势。   “你是民众口中的那位樱姬?”黄龙说。藤原北家当然调查过两面宿傩的一切,只是除了堕天之外,他们本能地忽略了跟在他身旁的另外两个似乎并不起眼的同伴。   “是哦。”开门英子说。   坊间传闻这位樱姬美丽而善良,将受苦受难的普通人从地狱之中解救出来。现在一见,样貌如同传闻中一样,但实力却远远超出了黄龙的预估。   以他们三人此时展现出来的实力,随便就可以找一处地方占山为王。   黄龙的面色凝重。   两人的交谈只有三两句,可是在这之间你来我往的攻击已经有数十次。   “列阵!”黄龙扬声喊道。   十几名术师应声而来,将他与开门英子两人团团围住,每一名术师都手持长枪,兵刃将她包围在了中间。   黄龙趁机退后,他们围着开门英子转动,咒力形成了一股隐约的旋涡。   处在正中间的玩家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他们这样的动作,在战斗的间隙还抽空截了个图。毕竟场面看起来很大很华丽!   术师们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武器的残影连成一片,咒力在这一片地带形成了一片风暴。   不过,在开门英子看来,就是氛围感的小风终于吹起来了。   “这就是你们的人海战术?”她将飘起来的鬓发往耳后挽了挽,神色从容。下一刻,她眨眼间便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捞起了其中一个长矛的金属杆。   明明手臂看起来并不粗壮,反而白皙纤细,然而被控制住兵刃的术师却被这样一只手高高地挑起,人体和铠甲加起来重达一百多公斤,在她面前却像是羽毛一样轻。   “放!”眼看阵法微乱,黄龙立刻喊道。   术师们动作一致地想要用利刃将她压制在正中央——这本来是为两面宿傩准备的战术——数人共同构成的咒力形成了分外强悍的压制,试图将她固定在地面上无法躲开。   开门英子感受到了肩膀上的压力,却觉得与背了一袋大米没什么不同。   “看来热身结束了。”她说道,在周围所有术师难以置信的目光里轻松地高高跃起,衣服的袖摆在空中划过富有艺术感的弧度。   千切脱手而出,伴随着她口中如同恶魔般的低语:“术式——刹那!”   斩击与千切搭配,在每一个包围她的术师脖颈都留下了红色的血线,一颗颗圆球扬起,空气中如同下起了细密而温热的小雨。   黄龙躲避及时,没有立刻被杀死,然而直面这样的失败,他已经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   他是忠心耿耿隶属于藤原北家的将领,无论是生命还是一身本领都是被家族培养而出,完全没有后退的道理。   “领域展开——”他说道,“兽葬之墓!”   在他的话音起头的一瞬间,所有在与两面宿傩、里梅缠斗的五个将领都没有恋战,而是头也不回地冲向了他们目的地的落点,组成了奇特的五芒星的形状。   天空在这一瞬间变成了黑色。   只有领域才能够对抗领域,如果没有领域的防护而陷入他人的领域之中,会处在完全的劣势。   “热身终于结束了吗?”开门英子目光灼灼,“领域展开——溯洄墟寰庭!”   两面宿傩和里梅自发地站在了她的身侧。   巨大的钟表出现在他们的身后,晚霞与星空占据了半壁空间。   方圆百米转瞬间沦为领域的对抗立场,原本就不剩下几个的术师士兵在陷入领域之后的几息之内便已经死亡。显然,五虚将的五个将领也并没有将己方的士兵性命放在眼中,反而当做了可以随意对待的牺牲品。   开门英子已经迫不及待开启下一轮的战斗,她、两面宿傩与里梅三人背靠背站在一起,对战五虚将!   而就在这一刻,玩家面前昂贵的显示器屏幕忽而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与此同时,房间里的空调停止了运转,卧室上方的顶灯全灭。   森尤诺眼前一片漆黑,手指还本能地放在键盘上技能的位置试图进行一番激烈的操作。   “停电了?!”她难以置信地发出一声惨叫。 第37章 现实夹缝:她有一个小怪物   事已至此,哪怕疯狂摇晃此时的电脑屏幕也并没有什么作用。   森尤诺摸索着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夜里将近十点半,对于喜欢打游戏的死宅来说这个时间点还很早。   她拉开了旁边的纱帘,望向窗外,只见其他的楼栋依旧灯火通明,包括楼下的公寓同样隐约透出光亮。她探出头左右看看,但却看不出同楼层的其他住户是否同样受到了停电的困扰。   森尤诺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趿拉着拖鞋往外走,一把拉开了公寓门。临出门之前不忘带上了放在玄关的钥匙。   不远处,位于楼梯间拐角处的应急灯亮了起来。   显然,是她自己所在的这一层公寓都在停电,难道是因为开空调和用电器的住户太多所以跳闸了?   下一刻,森尤诺就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毕竟这是三月,很少有人会开空调,只有她因为下午才请过工作人员来帮忙清洗空调,这才将它打开运行了一段时间。   而且这栋公寓的年限不算久,无论是地面的瓷砖、天花板还是电梯,都看起来光洁如新,正常情况下不会超出负载。   脑海之中一个又一个猜测冒出来,现实也不过只过去了几秒钟。   森尤诺刚把自己家的大门关上,就听到对门的公寓门锁传来一声轻响,随后门牌号写着“502”的大门被拉开。   在住进公寓之后,森尤诺按照本地的礼节,给每一个住户都准备了搬迁之后的伴手礼。不过,她当时是直接将写了字的卡片、毛巾和小罐的大米挂在了每一个邻居的门把上,并没有敲门拜访。   平日里,森尤诺沉迷游戏,只有出门采购和扔垃圾的时候会出门。这栋公寓有着良好的管理,一楼有专门的垃圾房,并不像是一些住宅需要在固定的时间将垃圾分类丢到正确的地方。森尤诺一般是随便挑个时间就去扔。   因此,这是森尤诺第一次见到住在对门的邻居,同样地,也是对方第一次见到她。   在手电筒不算明亮的光线里,身材高大而身材挺拔的男子单手扶着门,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五官很立体,金褐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像是混血。   “您好。”森尤诺率先打了招呼,“我姓森,是新搬来的住户。刚刚突然停电了,所以我出来看一看。请问您家是不是也停电了?”   “是停电了。”男人颔首,声音听起来很礼貌,“我是七海建人。之前放在门口的伴手礼我收到了,非常感谢。”   他抬步走出了自己的公寓,门自动在身后合上。   “现在这种情况是要联系公寓管理员吗?”森尤诺问,“我初来乍到,没有存管理员的电话。”   “我刚刚已经联系过了。”七海建人说道,他手机的手电筒同样照亮了眼前走廊的一块地面,“如果只是我们这一层停电的话,也许是电闸有问题。”   “七海先生知道电表箱的位置吗?”森尤诺问。   她的游戏刚刚才打到一半!势必要尽快修好,即使这是个单机游戏,但森尤诺很怀疑自己淘到的旧游戏是否有自动存档的功能。   “啊,”男人淡淡地应声,“我正要过去看。”   “那我也一起。”森尤诺毫不犹豫地说。   七海建人动作稍微顿了顿。   不知为什么,森尤诺隐约觉得他似乎欲言又止。然而他最终并没有拒绝她的热心,任由她跟在了他身后。   电表箱的位置是一个放在狭小房间里墙面上的暗门,摁一下之后才可以被打开。如果是森尤诺自己的话,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恐怕要费很久时间才能找到位置。   邻居先生的身量很高,加上暗门的遮掩,于是整个电表箱都被挡了个严严实实。   森尤诺本来想进去帮助照明的,但以这个房间的狭窄程度,能够容一人通行并打开暗门就已经是极限了。   “看起来是普通的跳闸,森小姐在外面稍等一会就可以了。”男人的声音显得成熟可靠。   他身上穿着剪裁合适的衬衣和西装裤,袖子被他往上挽起,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   “好,如果需要帮忙请随时叫我。”森尤诺说。   “嗯。”七海建人轻轻点头。   在被暗红色的门遮挡住的、少女看不到的角度,身上覆满了水泡的某种生物正盘桓在电表箱上,隐约发出嗡嗡的噪音。   似是感觉到了人类的注视,那密密麻麻的水泡之间冒出了一只黄色的眼睛,黏黏糊糊的肢体本能地往面前男人的脖颈处缠绕过去想要绞紧。   男人面不改色地看着它,抬手一个手刀落在了那普通人无法看到的咒灵身上,蕴含着咒力的一掌之下,随着“噗”的一声轻响,这只低级咒灵被迫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七海建人目光一扫就找到了总开关,他将闸门往上一拉,顿时,走廊里重新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世界上最清洁的能源,此时此刻最需要电力的人——森尤诺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哦。”她关掉了手电筒,透过打开的门和墙壁之间的缝隙,踮脚探头看向门后的电表箱,那里看起来运转良好,没有任何的异常。   ……直觉隐约有点奇怪,就好像那里本该有什么一样。   但是电表箱里本来就是只有每家每户的仪器才对。   森尤诺急着回去重新开电脑,于是将这隐约的违和感抛到脑后。   她看着邻居先生妥帖地将电表箱上开关的盖子扣好,又随手将门关上。   两人并肩往回走,在走廊里明亮的灯光衬托之下,邻居先生给人的感觉更加成熟可靠了。   “森小姐是还在上学吗?”男人问道。   “嗯。”森尤诺点了点头,“今年很快就要去上大学了。”   七海建人思索了一下,问道:“御茶水女子大学……还是东京大学?”   “是东京大学。”森尤诺说。这个地段附近的名校只有几所,对方很容易就可以猜测出来。   “那七海先生是在大公司上班吗?”她问,“早出晚归,看起来很像是上班族。”   在七海建人回复她的话之前,森尤诺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先声明我不是故意听的,只是每天在家的话,邻居开门和关门的声音不可避免地会听到。”   少女身上有种尚未进入过社会的青春朝气,粉色的长发披落在花边裙上,脚上还踩着毛绒兔子的拖鞋。   七海建人并没有从她的话里感觉到任何冒犯,只说道:“抱歉,我吵到您了吗?”   “没有哦。”森尤诺摇摇头,“是正常的声音,完全没有影响过。”   确认对方的神情自然,明显并不是被打扰之后,七海建人才说道:“的确是在普通地上班。”   上班是狗屎。   “那很辛苦了,明天是工作日,今天要早点休息哦。”森尤诺说道。   两人在交谈之间已经回到了公寓门口,她的心思已经完全飞到了自己打到一半的游戏上。只是因为极其擅长伪装成人形,所以此时他人完全看不出森尤诺的心不在焉。   “那……您还需要公寓管理员的号码吗?”七海建人问。即使自己的小邻居年纪堪堪十七八岁,他依然习惯性地使用敬语。   “啊,差点忘记了。”森尤诺恍然,她光速掏出自己的手机,“七海先生要加LINE吗?加了之后把管理员的号码发给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社畜男子打开了自己的手机,扫了对方的屏幕,添加了女孩的联系方式。   “那我回去了。”森尤诺掏出钥匙火速开门,背影之中都有一种迫不及待。   “请等一下。”七海建人忍不住稍微抬高了声音。   “怎么了?”森尤诺半开着门回过头。   金发的青年站在原地,保持着刚刚好的社交距离,说道:“以后再遇到这样夜晚停电的情况,最好待在房间里直接联系公寓管理员,不要一个人出来查看。”   这次是三级咒灵,换到其他的情况,也有可能会是心怀叵测的人刻意断电。对于只穿着到膝盖的睡裙的独身女孩来说,无论什么情景都不太安全。   “好哦,谢谢你!”森尤诺对这位道德高尚心地善良的五好邻居道谢。   两人互相道别。   森尤诺关上门就冲向了自己的电脑,飞速开机,重新点开了熟悉的游戏图标。   【Loading……】   在她认真的目光里,进度条缓慢往前推进,最终终于达到了100%。   【反派印象值:100/100。本局游戏主线任务已完成。请问玩家是否现在结算该局?】   【是/否】   森尤诺狂点【否】,如果就卡在那么一瞬间结束,这根刚买了一份冰激凌结果没接住在下一秒甜筒上的奶油冰淇淋全部都掉在地上有什么区别?   【警告:该局游戏主线任务已完成,退出游戏后视为同意结算本局游戏。若选择“是”,则立刻结算该局游戏;若选择“否”,则该局游戏可继续停留7个游戏内自然日。】   看着这个弹出的黄色警告,森尤诺一时间沉默了。   这一场停电,真的是停在了她的大动脉上。   ————————   游戏之内,两面宿傩浑身浴血,高大的身形压迫感十足。在他的怀中紧紧地护着一个人,只有粉色的长发和些许白色的衣裙漏了出来。   里梅吐了口血,勉强支撑着站在他的身侧。   即使拥有反转术式,在对方五人的领域之中,躯体时时刻刻受到破坏,恢复的速度也在肉眼可见地变慢。   木质的藤蔓试图往上攀附束缚他的身躯,四处都是烈火的灼烧,躯体内的咒力运转凝滞,如同遭受了诅咒。   这种特殊的领域每一种属性都相生相克,咒力的运转受到影响,却每时每刻都要承担着必中的效果。   里梅竖起的冰墙几乎没有任何阻挡的作用。   两面宿傩只有将开门英子紧紧地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领域的术式效果,才可以不让忽然失去意识的她受伤。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被封锁在这片领域之中,那么两面宿傩只会一往无前地去享受处在生死边缘的快感。可是母亲也在。   心中的焦灼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无限放大。   ——是有人暗算了她?还是说,有术师暗中诅咒了她?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都必须解决现在的困境,才能让母亲得到治疗。未知的意外让他失去了所有继续周旋的耐心,一种前所未有的担忧笼罩了他,让他烦躁,令他惊怒。   两面宿傩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想出最快破局的办法。   只有领域可以对抗领域。   如果想要脱离这里,要么坚持到这五人的咒力枯竭,要么就同样释放出领域。五虚将的术式相辅相成,咒力在每个人之间流转,明显短时间之内不会出现力竭的情况。   “看来只剩下了一个方法。”两面宿傩横眉怒目,猩红的视线扫过每个站在阵眼上的五虚将,如果想要同时杀掉所有碍眼的人——   他心中的领域,内心世界的样子,该是……   “领域展开——”他说道,“伏魔御厨子。”   一座的佛龛状建筑凭空出现。   开放式的领域以爆炸性的姿态以他为圆心往外爆发。 第38章 倒计时:她有一个小怪物   玩家霍然睁开了眼睛。   视线所及之处,先是线条利落的下巴,再往上挪动,就是白色的睫毛和苍蓝色的眼睛,此时仰头的角度可以同时看到高远的天空。   “阿彦?”开门英子下意识吐出了对方的名字。   “你醒了?”男人的嘴角上扬,声音听起来很轻快,他的双臂稳稳地扣着她的肩膀和膝弯,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发觉她终于醒来之后,他是多么地松了口气,停下了在内心之中谴责迟到的自己。   “嗯,我现在在哪?”开门英子往旁边看去,便见站在旁边的少女高兴地对她打了招呼。   “您终于醒了。”禅院与志子看起来肉眼可见地高兴,“我就说我很有用的,用影子从宿傩那里将您救了过来。”   “现在还在战斗吗?”开门英子当即想要从这个舒舒服服的怀抱之中跳下来。   “等等,不要着急。”五条修彦按了按她,“他和里梅看起来完全可以应付得过来。”   战斗爆发的巨大声响从远处传来,山间的林中惊起了一群群飞鸟,全部都往声音爆发相反的方向逃离。   “宿傩的领域展开之后,在三息之内就设法杀掉了五虚将,结束了与这列军队的战斗。”五条修彦说,“只不过,除了五虚将之外,藤原北家派出了专攻暗杀的日月星进队再次出手。”   “有人偷袭,差点就伤到您了。”禅院与志子接过话来,“因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带着您的话,很难再兼顾杀人,所以就拜托我和五条殿啦!”   实际上,当时两面宿傩并没有直接将怀中死死守护的人交给她的意思。除了自己,他并不相信任何人的实力,哪怕对方在上一刻帮他挡下了一个可能波及到母亲的术式伤害。   而在这样的时候,五条修彦为了赶路,直直地击穿了数百米的森林来到了这里。他拥有得天独厚的六眼,开发而出的术式是“反射”,只要他想的话,就可以反射自己一定范围内所有的攻击。   两面宿傩虽然一向与五条修彦关系冷淡,偶尔还会与对方有并不愉快的交集,可是在这样的时候,他却竟然也能够对这个一直守在开门英子身边的男人交付信任。   于是五条修彦将人接了过来,离开了日月星进队其他术师的攻击范围。   藤原北家此次接收的任务唯一的目标就是两面宿傩,而无论是开门英子还是里梅都不在主要范围之内。   被集火的对象——两面宿傩在交出了自己唯一的软肋之后,终于可以彻底地投入这场战争,将所有被挑衅的怒火和杀意都倾泻到这些敌方术师的身上。   他并不知道母亲突然昏睡过去的原因,无论是呼吸还是心跳都变得极其微弱,好像如果他不认真感受就会悄然消失。   一种特别的、紧绷的感觉攫住了他。   这种感觉让他的理智变得岌岌可危,手中的攻击也完全失去了轻重。   ——反正本来也并没有想要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反转术式作用在大脑之中,于是方才释放领域消耗的精力被重新补充了一部分。   两面宿傩徒手扭断了与自己缠斗了半刻钟的术师的脖子,手臂被对方的术式砸出了深刻的凹痕,随后同样被反转术式而慢慢修复。   红色的血液滴落在脚下的地面上,发出无人在意的、液体落地的轻微声响。   因为一直在高强度地使用咒术,反转术式的效率变得更低了。可他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直到现在,两面宿傩也没能记住日月星进队的名字,他向来不习惯记住弱者的名字,哪怕这样一起成群结队地攀附上来,他也只觉得烦躁和恶心。   “够了。”两面宿傩说道,“里梅,你去远点的地方呆着。”   听到了他的命令,白发的少年毫不犹豫地低头应下:“是。”   下一刻,人已经出现在了百米开外。   ……   同时,在远处的五条修彦忽而停下了话头。   “怎么了?”开门英子不像是他拥有这样特别的眼睛,注意到了他的停顿,于是敏锐地发出了疑问。   “真是疯子。”五条修彦说。   随着他的这声评价,石破天惊的开放式领域再次以一种爆破的方式往外展开,如同原子.弹一样从中间往外扩充,狂暴的咒力将所有处在攻击范围内的术师都无差别攻击。   “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能够第二次展开领域,他的实力已经成长得非常强悍了。”五条修彦说。如果在对方领悟领域之前,他还有把握自身的实力胜过两面宿傩,那么现在的话,如果放开全力,结局难定。   “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哪里变了一点?”开门英子忽而抬起双手,将眼前之人的脸蛋轻轻拉了一下。   五条修彦完全对她的动作没有任何防备,任由她在自己的那张俊脸上下其手。   他微微挑眉:“或许。”   这个世界上最让人痛恨的抉择,便是他所恨的人也曾经是他所爱的人。在他拥有六眼的时候几乎无微不至的爱护,在他失去的时候又给予最冷漠的忽视。   让人既无法下狠心去杀,却又无可奈何地恨。   在最后的最后,他终于无视了菅原和五条家双重的警告,破开了困住他的结界,等同于亲手杀死了那么多的亲族。   五条修彦再也无法回头了。   或者说,当菅原家和五条家派出那四十九人将他困住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无法再回头了。   远方传来阵阵剧烈的爆炸声,开门英子被那里的战斗吸引了注意力,没有再深入地询问五条修彦身上发生的变化。   “看起来战斗要结束了。”开门英子说,“我们赢了。”   虽然结果是好的,但是她说出这句话的语气里却有着一种真情实感的遗憾。   她是真的遗憾,因为一个停电,痛失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这就像是在打游戏的时候,队友们全都把水晶推了,而她自己却如梦初醒,刚刚在自家的泉水复活,完全没有体验到将兵线推到最后看着水晶血条消失的爽快。   她从五条修彦的怀里跳了下来。   这次,男人并没有再阻止她,而是顺着她的动作往下弯腰倾下了身体,另一只手还护在她的腰上。   平日里,五条修彦知道她的实力,即使体贴但也没有这样小心翼翼的动作。可是想到之前她没有意识地靠在他怀里的样子,五条修彦本能地感觉到担忧。   虽然六眼并不能看破灵魂,但当时的她却给他一种她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的错觉。   开门英子并不知道身后男子的心理活动,她准备去两面宿傩结束战斗后的战场上。   就在这时,五条修彦忽而若有所感。他一闪身挡在了开门英子的身前,手指对着天空劈出一道咒力。   这道咒力在半空之中却如同泥牛入海。   “谁在那里?”五条修彦问道。   对方隐藏气息的技巧极其高超,刚刚空气忽而有了一瞬间的波动,五条修彦就捕捉到了位置。   “啊,真是不好意思。”女人的声音响起,“我本意只是想看一眼,并没有要与你们为敌的意思。”   身材火爆的少女自天空之中出现,粉紫色的长发以一种反重力的方式漂浮在空气中,最重要的是,她身上不着寸缕,仅仅用术式遮住了重点部位,那里如同镜子一样透出了身后的天空和森林。   “你说自己不是敌人,难道就真的不是了吗?”禅院与志子反唇相讥,“能够出现在这里的术师,你也一定是藤原北家派来的人吧?”   “我不再是了。”少女说道,目光只紧紧落在了眼前粉发的女子身上。   开门英子同样注视着她。对于玩家来说,游戏里十年的时间也只有几天,她看着女子这样的建模,忽而问道:“我是不是见过你?”   更多的细节被她回忆起来:“十多年前,我曾经去藤原家做客,当时遇到了一个小女孩,算算时间,现在应该也长到了与你一样的年纪。”   “您还记得我。”少女怀念般地说道,“我好高兴。”   她没有去管此时另外两人身上涌出的敌意,而是自顾自说道:“我赶到战场的时候,没有看到您的样貌,如果知道敌人是姐姐的话,我最初就不会来。”   “姐姐,我现在有名字了。”她说,她已经再也不是沉默地任由贵族男子欺凌的小女孩,“我叫乌鹭亨子。”   “我记下了。”开门英子认真说道。   “再会。”乌鹭亨子说道,话音刚落身形冲向了天际,特别的术式让她直接在空气之中完全消失。   藤原北家遭受重创,这是她脱离这样家族控制的最好的机会。   下一刻,拥有四只手两张脸的高大青年落地,地面随着他的冲击而蛛网般地蔓延出道道裂痕。   战斗让他的上衣已经全部都破掉了,黑色的咒纹如同一种野性的装饰缠绕在每一寸结实的肌肉上,显出一种对称的完美。   他的身上蒸腾着淡淡的热气,刚落地就贴到了开门英子的面前。   五条修彦轻挥了下折扇,为她挡下了泛起的些许尘灰,他淡淡地说道:“当心。”   然而两面宿傩完全没有管他,而是低头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了她左侧的胸口,第二根肋骨与第五根肋骨之间的位置,比常人多出的两条手臂将她抱在怀里。   “怎么了?”同时被按住了两处命门,玩家完全没有被危险笼罩的观感,只是困惑地发出了疑问。   “你没事。”两面宿傩说,四只眼睛都认真地注视着她。无论是手腕的脉搏,还是胸口的搏动,都分外稳定而有力。   那断了线一样倒下的身体,如同只是他的一个噩梦。 第39章 道别(上):她有一个小怪物【完·上】   开门英子:“。”   实际上,她也觉得很无奈,断电的时候游戏内的剧情竟然是正常推进的,非正常退出游戏就是这样的令人意外。   即使是向来大大咧咧的玩家,此时也微妙地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注而来的富有压力的目光。   分别来自于两面宿傩、里梅、五条修彦,以及姗姗来迟的禅院昭。   “我真的没事。”她说道。   “是最近累到了吗?”两面宿傩说。   开门英子摇摇头。   “我在平安京有认识的医者,或许可以检查一番。”禅院昭说道。   他明明人在与战场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却好像亲眼看到了战斗的所有过程一样,此时落在开门英子身上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那种东西,没必要吧?”开门英子说。毕竟,她断线完全是因为停电,游戏里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找医生来未免有些大张旗鼓了。   然而,令开门英子感到震惊的是,平日里从来不会在任何事情上达成共识的几个人,此时竟然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还是去看一看。”两面宿傩说,“去找名气最大、能力最强的医师。”   “找医者又不是去决斗,名气不是最重要的。”五条修彦说,“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用六眼仔细看看你身上咒力的流动。”   “最近天气变凉了,或许可以少吃些冰饮。”里梅说。他见过普通人在冷天被冻死,生病的人常常会怕冷,如果对身体不好的话还是要克制。   眼看他们诡异地开始交流自己并不存在的“病情”,并且已经做下了去看医生的决定,开门英子知道如果自己强硬地拒绝的话,这些人大概率也拗不过她,然而玩家是个善解人意的玩家,尽管心里不以为意,但并没有将众人的关心视作麻烦的累赘。   “那就要去平安京喽?”她说。   “我可以把那里的医师请过来。”禅院昭说。   开门英子心想,按照现在普通牛车的速度,从他们住的寺庙到平安京一来一回就要超过游戏内自然日七天了。   “这种事情不着急的。”她挥了挥手,愉快地说道,“今天全歼五虚将和日月星进队,就一起回家好好庆祝一下吧!”   垂樱寺。   平日里开门英子和两面宿傩所居住的房间是东西侧殿,而里梅住在后院的后罩房。如果五条修彦来拜访,自然会与开门英子睡在一处。   但今天的客人明显比平常要多得多,所以开门英子招呼里梅一起去帮她收拾客房出来。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下,里梅就说道:“我一个人就可以,英娘今天战斗很辛苦,可以先休息一会。”   开门英子:“……我觉得你这句话应该对你和素面说。”   “真是叨扰了。”禅院昭面露歉意,“我在战斗里并没有帮上太大忙,这种细节上还要麻烦你亲自动手的话就太不应该了,客房我可以跟着里梅君去收拾的。”   禅院与志子左右看看,于是说道:“我也帮忙!”   开门英子正要说什么,就被两面宿傩从房间里拉了出去:“战斗的时候,你的衣服和头发上沾到了我的血,先去洗一洗。”   于是,她只好最后给收拾客房的三人留了一句:“有需要的话随时叫我!”   随后,她便跟着宿傩一同走到了水榭旁。   五条修彦并没有深入参与战斗,术式的反射特性也让他的身上没有沾染任何血迹,此时他已经往锅中倒好了水,将之放在了灶上。   而总是跟在他身旁的五条听,原本是被开门英子留下守着寺庙不受到入侵,现在看所有人都健全地回来也松了口气。他蹲在一侧,配合着自己家主的动作,低头取过一旁的火石,将下方的灶点着烧火。   太阳西斜,于是整座庭院便被笼罩着一层橙红而柔和的光亮,显出一种平静的安稳。   “再等一会水烧热了,就可以沐浴。”五条修彦回过头,对来到这里的开门英子说道。   “嗯……我想我的体质也没有那么怕冷?”   “不行。”两面宿傩按住了她的肩膀,掀了下眼皮看了眼她的发顶,“你不允许我秋天冷水洗澡,难道自己就可以了吗?”   被过去的回旋镖扎到,开门英子沉默了一下,干脆宣布说:“好了,从现在开始,所有进入这个院子的人都自动失去洗冷水澡的权力。”   一阵秋风吹过,并没有任何人跳出来拒绝她下达的这个通知。   “依你。”两面宿傩淡淡地说道,放下了手里准备浇在自己身上的水桶。   她左右看看,发觉无论是打水还是收拾房间的工作都已经有人在做,并且竟然都看起来像模像样,于是自己乐得清闲,跑到水榭廊下的台阶上坐下。   身上沾的血迹还没有洗,所以开门英子并没有去躺在自己心爱的躺椅上。   她支着下巴看着其他人的忙忙碌碌,在这样没有高楼大厦遮挡的地方,晚霞也有着一种原生态的美丽。   鉴于方才母上大人口头增加的新规,两面宿傩只洗了洗面上和手上残留的血痕,空气中隐约泛起了铁锈的腥气。   他回头就见她靠在廊下休憩,注视着他的目光里有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白日里的战斗消耗很剧烈,反转术式可以治愈肉.体,但却无法直接补充消耗的咒力和精力。即使是两面宿傩,在这样尘埃落定的时刻也感觉到了些许的疲惫。   他走过去,同样隔了一臂距离坐在了廊下的阶梯上,位置是比她坐在的地板更低一节台阶的高度。   明明坐的位置更靠下,但是他的身形高大,坐在那里比在上面的开门英子还要高一截。   她自然地朝他伸出手,两面宿傩于是就顺势躺下,脑袋枕在她的衣裙上,脖颈可以隔着层层布料感受到大腿肌肉的弧度。   鼻尖只有令人安心的、熟悉到骨子里的桃香。   两面宿傩轻吐出了一口气,生长在腹部的另一张充斥着尖利牙齿的血盆大口同样往里收缩了一下,收拢了獠牙。   “是累了吗?”对方轻柔的指尖拂过他侧脸上线条流畅的黑色咒纹。   他没有承认,即使已经将近十八岁,依旧很坚持着属于强者不在任何时候流露出脆弱姿态的原则,更何况这里并不只有母亲一个人。   开门英子也没有等待他的回答,而是取出了自己的手帕,擦去他刚刚洗脸的时候沾上的水珠。   面具一样增生的另外半张脸上,竖起的两只眼睛之中更偏上的那只的眼睑上还留着一点未被洗干净的血迹。   她用手帕小心翼翼地将那块不起眼的血痕擦干净,引得躺在膝上的青年频频眨眼。   “白天战斗的时候,你受了很多严重的伤,是不是?”开门英子手指拂过他粉色的发。   “那点程度的伤,反转术式已经都治好了。”两面宿傩轻描淡写。   “但是还是会痛的。”玩家说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未清理的血迹,“你流了很多血。”   “……是别人的血。”   “也有你自己的。”开门英子点了点他的额头提醒他,“我很抱歉,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却离开了战斗,还要让你来保护我受伤。”   在打游戏团战的时候队友突然下线,听起来就很让人崩溃。   然而,听了她的话,这个怪物一样外貌的青年却微微皱起了眉头,眼里隐约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仿佛她向他道歉是多么不可理喻的一件事。   “你没做错任何事,而我只做我该做的事情。”   “那我们家素面酱真的很棒,战胜了那么多术师,还保护了我。”开门英子放软了声音,毫无保留地夸赞他,“我看到了你的领域展开,很强大,也很美丽。”   即使从远处看,也能感觉到其中的暴力美学。   “范围还是不够广。”两面宿傩说。   开门英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才第一次展开领域呢,以后会更好的。”   他躺在她的膝头,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笑起来时身体隐约的震颤和此时鲜活的生命力。   “战斗的时候,尽量不要让自己受伤。”开门英子说,一只手指压下了他将要说出的反驳的话语,“不要说反转术式,毕竟,只要流血就会痛啊。”   “……我知道了。”在很多小事上,两面宿傩都拗不过她,过去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恐怕没有人会相信,在外界可以一人比肩一支术师军队的天灾级咒术师,在血腥战斗的结束之后,竟然会躺在母亲的膝枕上休憩。   五条修彦的视线在此场景上停顿了一会,才说道:“热水已经烧好了。”   “我知道了。”开门英子推了推膝盖上青年的肩膀,起身去了私汤房。   而在她离开之后,两面宿傩才慢悠悠地起身,去拎起了两桶混好的温水,将之兜头浇在身上,仔细地清理身上沾染的血迹。   五条修彦没有离开,而是背对着房间,等在浴室的门口。耳边隐约传来阵阵水声,他的视线落在水榭之中流过石子的潺潺溪水上,本以为会因为背弃家族而感到痛苦,可现在却只有一种如同卸下了重担般的轻松。   晚餐是一顿超级大餐。   里梅在厨房之中忙碌了许久,并且严禁了其他人帮忙,点名五条修彦和禅院昭。两个贵公子没有一个真正下过庖厨,纯站在厨房中间碍事。   只有五条听因为做帮工动作干脆利落,被里梅留在了厨房里。   刚刚洗完澡的开门英子闻到肉香,想要探头进厨房看,被白发的少年投喂了一块烤肋排,肉被煎得刚刚好,入口既鲜嫩又好吃。于是开门英子满足地缩回了探入房间的脑袋。   “夫人的头发还在滴水。”跟在她身侧的五条修彦有点无奈,他已经拿好了宽大柔软的毛巾,伸手将之覆盖在了她的脑袋上。   视线一下被毛巾遮盖,开门英子乖乖停下脚步,任由对方给自己擦拭。   然而五条修彦下一步的动作并不是规规矩矩地给她擦头发,反而是伸出双臂,从背后将她整个人隔着浴巾抱在了怀中。   在将下巴轻轻放在她的发顶的时候,五条修彦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开门英子掀起毛巾遮盖视线的部分,顶着一头乱发盯着他看。   然而当事人并没有因为她的注视而感觉到心虚,反而偏头,弯腰在她的脸蛋上落下一吻。他的动作带着十足的亲昵和珍视,却落入了另一个人的视线。   禅院昭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怀中还捧着被褥。他猝不及防撞见了这样的景象,按在布料上的手指紧了紧,面上的神色却没有过多的变化。   他垂下眼帘,没说什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转过身换了一条路。   如果姬君过得很好的话,那么他有没有在画面里也并不重要。禅院昭这样想着,跟在他身后的禅院与志子却露出了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怎么不过去?”她问道。   “那会打扰到他们。”禅院昭说,“他们是亲密的伴侣。”   “就是要去打扰啊。”禅院与志子理不直气也壮,“况且,明明是你先来的,叔叔你只是中途退出了而已。”   禅院昭脚步一顿,目光不带太多感情地落在了她的身上:“谁告诉你的?”   眼看家主大人拿出了气势,禅院与志子当即低头捂住嘴巴:“我什么都不知道!”   禅院昭回过了视线,没有深究。   在他的整顿之下,禅院家的风气的确一清,然而对他忠心耿耿的家臣也会有八卦之心,这种事情堵不如疏,深究的话也没有意义。   望着他的背影,禅院与志子再次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与志子。”   被点到名字的禅院与志子顿时一个激灵:“在!”   “你再用那种眼神看过来的话,就去把院子里的柴全劈了。”青色直衣背影的家主没有回头。   禅院与志子这次乖乖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再也没敢乱看。   后院的廊下,开门英子坐在摇椅里,五条修彦站在她的身后,将她及膝的长发一缕一缕地擦拭干净。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在这样的时候显露出格外的耐心。   空气之中隐约飘来烤鹿肉的香气,夹杂着炖汤的清香。   水榭旁,两面宿傩正在冲洗和擦拭白日里使用过的咒具“飞天”和“神武解”。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披着黑色的羽织,懒得穿内搭,就这样大大咧咧地随意敞怀。比起开门英子难打理的长发,他粉色的短发早早就干了。   里梅打开门,说道:“开饭了。”   因为晚餐足足有七人,前院和后院的石桌被搬到了一起,拼成了一张长桌。对普通人来说异常沉重的石桌,两面宿傩轻轻松松就能端起来。   玩家随意挑了离自己近的位置坐下,五条修彦紧随在她的身后,坐在了她的右手边。而她的左手边是两张长桌更短的一侧,两面宿傩在这里坐下了。   禅院昭见状,脚步一转,坐在了开门英子的对面,而禅院与志子坐在了他的身边。   开门英子见里梅和五条听在往外端菜,于是自己也站起来要去厨房帮忙。   “英娘坐下吃饭就可以了。”里梅将她最爱吃的肉菜烤鹿肋排放在了她的面前,“厨房那边交给我就可以。”   鸭汤、盐烤香鱼、炖猪肉、炙烤野鸡肉和盐炒山葵被一样样地摆上桌子。   “呜呜呜不愧是里梅酱!”开门英子感动地说,“你的厨艺最棒了。”   里梅被夸赞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说道:“我做了很多,不够的话厨房里还有。”   五条听往每个人面前都分发了一碗山芋饭。   “我开动了!”开门英子说。   于是一众人都开始动筷,当初两面宿傩看重里梅最大的原因就是有着在他预料之外的厨艺,他也同样将在做食物方面的天赋发挥到了极致。   开门英子足足吃了两碗压得密实的饭,搭配着各种各样的肉类。   所有人都在默默动筷,一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等到饭菜动了大半,禅院昭才开口说道:“虽然今日击退了藤原北家的队伍,但天皇可能还会有下一步的行动,姬君要继续住在这里吗?”   “当然。”开门英子说,“我在这里住得很好,不准备再搬家了。”   她点开游戏后台,那里清晰地写着一个每分每秒都在流动的倒计时,现在显示的数字是7。如果这局游戏剩下的时间够长的话,她可能还会考虑一个地方住腻了再换一换,可是现在只剩七天,搬去哪里都没有必要。   “藤原北家不过如此,如果再有敌人,就把他们全部都除掉就是了。”两面宿傩淡淡地说道。   “不过,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开门英子说,“不如趁藤原北家军队全部被歼灭的消息还未传回平安京,直接去干掉天皇。这样就没人会打扰我们了。”   眼看游戏时间只剩这么点,两面宿傩已经完完全全可以独当一面,玩家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干票大的。   “我支持。”天皇座下朝臣禅院昭第一个响应了她的话。   “我听夫人的。”五条修彦嘴角挂着笑。   “我也是。”里梅说。   “那就去。”两面宿傩一锤定音。   在场没有一个人对她提出的离经叛道的想法有任何反对,甚至流露出惊讶的人都不多。   诚然,他们的人数的确很少,如果说是要端掉平安京的话可能会耗费些功夫,但如果目的只是暗杀掉天皇一个人的话,仅仅这几人已经完全足够了,甚至人还有点多。   ——————————   第二日一早,三辆马车整装上阵。   因为需要有人看家,里梅被留了下来。少年因为不能一同去参与战斗而有些低落,开门英子摸摸他的脑袋,又抱了抱,就轻易将这孩子哄好了。   “我等你们回来。”里梅认真地说。   “嗯,短则六日,快则七日,我们就到家啦。”开门英子说。   她并不打算在倒计时结束的时候在平安京结束这局游戏,所以没有坐这个时代晃晃悠悠的牛车,而是选择了马车。   【系统倒计时第六日。】   三辆马车自热田一带垂樱寺出发,在官道上排成了一整排按部就班地行进。   五条修彦并没有待在自己的那辆车里,而是骑马跟在了她的马车车窗旁。开门英子撩开帘子,就看到了他的侧影,绑在双目上的纱巾和银白色的长发都随着微风起拂。   他身上依然有着倜傥的气质,哪怕遮住双眼,依然会感觉到他对她多情的注视。   男人将一只手搭在了窗框上,语气轻佻:“夫人这样注视着我,是在邀请我进入你的车厢吗?”   “如果我拒绝的话,你会哭吗?”开门英子说。   “你想让我哭给你看?”五条修彦眉毛一挑,反问道。   “嗯。”开门英子理直气壮地点头。   “那恐怕会有点难。”五条修彦思索着说,“毕竟,脱离家族的时候我都没哭。”他当时头也没回,甚至没有低头仔细看看那些亲族的尸体。   “那算了。”开门英子失去了兴趣,“毕竟我也不是什么魔鬼。”   她重新低下头,手里是一整块白色的布料,正在认真地做着针线活——虽然她一点都不擅长,并且此时还在颠簸的马车之中,但如果把这个工作内容当做是投掷暗器,玩家强悍的身体和精准的手速就得到了充分的发挥。   五条修彦看着她的手指间银针飞舞,说道:“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如果要缝制衣服的话,可以雇佣他人来做。”   “因为我想亲手做给他。”开门英子视线挪动,望向骑马走在更靠前位置的两面宿傩。   “要出来透会气再做吗?”五条修彦提议。   开门英子摇头拒绝了他。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玩家觉得不能让两面宿傩天天只外面披着一件羽织就四处乱晃,现下这块布料是她特别定制的材质,虽然不是咒具,但也可以抵挡一些攻击,血液不会留在布料上,并且兼具了布料的柔软和铠甲的结实耐用。   万一游戏结束,结局立绘是光着上半身征战沙场的两面宿傩,那多少还是有些不文明了。   因为他有着四条胳膊,所以她将袖口缝制得格外宽松,领口是黑色的,在搭配上黑底白纹的腰带。   他现在身体还在生长,开门英子还给衣服留了一点余量,这样即使再高一些也可以穿。   在将近日落的时候,她招呼走在前面的两面宿傩进入车厢。   原本空旷的车厢因为这样一个高大的青年进来,顿时空间显得逼仄起来。   “来试试这套衣服。”开门英子说。   “今天忙了一天没有出车厢,就是在做这个吗?”两面宿傩垂眼接过她递来的衣服。   “是哦,快试试让我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改改。”开门英子说。   两面宿傩三两下将套上了这件她专门缝制的和服。   ——非常合身,手臂动起来也完全没有被衣物阻碍的感觉。   “怎么样?”开门英子伸手给他整理了一下翻起的领口。   “我觉得很好。”宿傩说。   “那快说谢谢妈妈。”玩家趴在桌前,支着下巴看他,眸光潋滟,是一种纯粹的欣赏。   如果任何人看到她这样的目光,就会知道,被投以这样注视的人会过得很幸福。   两面宿傩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随着年纪的增长,为了刻意摆脱幼年期的幼稚,他叫妈妈的时候变少了,常常会叫她母亲。   “那……”他最终还是说道,“谢谢妈妈。”   开门英子满意了,她随意拍了拍他的胳膊,说道:“这里没你事了,去玩吧。”   微妙地觉得自己被玩弄了的两面宿傩深吸了口气,扭头离开了车厢。   众人都没有去专门的驿站居住休息的意思,毕竟那样的地方人多口杂,反而会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第一天夜晚是两面宿傩守夜,开门英子在车厢里休息,刚刚铺好被褥,就听到了车厢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阿彦。”她甚至不需要打开窗去看,就猜出了来人的名字。   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五条修彦仿佛得到了某种许可一样,撩开帘幕,钻入了车厢之中,带进来些许微凉的夜风。   “多余的枕头和被子在后面的箱子里,你可以自己去取。”开门英子说。   “难道我们不可以分享同一个枕头吗?”五条修彦问,他知道自己身上最吸引她的位置,摘下了遮住双目的纱巾,用暗含柔情的苍蓝色眼睛看着她。   开门英子伸出手,挡住他的眼:“不许撒娇。”   “真的不可以吗?”他拖长了声音,松松地握住她的手腕,偏头露出漂亮的眼睛。   玩家彻底失去了防御力。   “随你。”她说,“待会别后悔就好。”   每次都是眼神和说话这么大胆,但是真的在一起的话,动作最克制的人反而变成了他。   不远处,两面宿傩轻轻翻动着燃烧的篝火,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   车厢里的蜡烛熄灭了,透明的结界覆盖了这片小小的区域。   想到之后就要彻底结束这局游戏,开门英子没忍住,反复触碰那双格外珍贵的眼睛,眼皮上的那道疤痕被她吻了又吻。   甚至直接触碰了蓝色的眼睛本身,于是便真的有透明的泪水随着她的动作涌了出来。   纯白的睫毛被打湿。   一身华服的男人银白的长发散落在车厢之中,与粉色的长发交织在一起,如同盛开的花朵。   他止不住地放轻了呼吸,胸膛不住地起伏。   开门英子低头,吻去了溢出的晶莹的泪珠。   原来,六眼流出的泪水也同样是微微的咸味。   【系统倒计时第五日。】   秋日的天气很晴朗,但太阳并不刺人,微风的温度也是恰到好处的清凉,是一种非常舒爽的天气。   开门英子没有像是前一天那样闷在车厢里,而是坐在了车厢顶,感受着徐徐清风,陷入了思考。   她在沉思是否要把自己这局游戏即将结束的信息告诉自己所认识的其他人。她翻了翻游戏说明,里面并没有告诉她打出游戏结局之后事情会怎样。   于是,开门英子敲开了游戏的虚拟界面,发出了疑问:【如果我结束游戏的话,是会凭空消失吗?故事还会继续往前走吗?】   【请玩家自行探索游戏。】系统中规中矩地说道。   她又换着方法询问了对方更多的问题,然而系统在这方面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无论怎么问就是让她自行探索。   玩家:……   放弃了敲打系统,开门英子再次陷入了思考。   禅院昭翻身上车,动作利落地落在她的身侧。   “在想什么?看起来很苦恼的样子。”他问道。   “我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开门英子摸了摸自己的脸。   “因为今天姬君在安静地发呆,昨天也没怎么露面。”禅院昭说。即使分别了这么多年,他依旧清晰地记得她所有的一切。   开门英子看了他一会,忽而抬手设下了一个结界,作用仅仅是阻隔两人说话的声音。   因为他曾与她分别过很久,如果之后也将要分别,或许在这一方面可以征询他的意见。   注意到她的动作,禅院昭隐约有点惊讶,但很快就又放松了下来:“姬君想与我聊什么?”   “如果你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开门英子郑重地说,“如果ta很快会从你的世界之中彻底消失,你会希望ta提前告诉你吗?”   于是,她便眼睁睁地看着禅院昭的脸色一点一点地苍白了起来。   他垂下眼睛:“姬君还是这样地恨我吗?”   他的话顿时让开门英子一头雾水:“我没有恨你。以前没有讨厌过你,现在同样也没有。”   她歪头看他,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快快想一想上个问题的答案。”   禅院昭知道她并不会对他撒谎,然而他的脸色却并未因此而恢复,他想了想,说道:“如果这件事一定会发生的话,我当然希望……对方提前告诉我。如果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忽然消失的话,我一定会疯掉的吧。”   在过去的现实之中,无论她做出怎样的决定,禅院昭都是接受的那一个。可无论是她要求的分开,还是在平安京的道别,这一切都在禅院昭的知晓范围之内。   短短时间内将禅院家整个笼罩在自己的控制之下,禅院昭的掌控欲比他实际表现出来的要强得多。   之前开门英子离开,他知道她将去过更好的生活,所以可以压下内心的情绪,强迫自己用理智平静地接受。   可如果她不声不响地消失,他大概要翻开所有的城市地面掘地三尺,都要找到她的存在。   “这样啊……”开门英子内心的天平隐约动摇。但最大的阻力其实是,如果她说自己很快就要走了,那么其他人不去干天皇了怎么办?   在结束这局游戏之前,玩家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急头白脸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把敢惹到她的人全部都干掉。   就在她思索着的时候,禅院昭忽而握住了她的手腕。在此之前,他对她的动作一直都透着端方的尊重,然而现在那种刻意维持的礼节却都被她一个简单的问题击溃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问:“姬君要去哪里?”   电脑屏幕上,从第一视角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此刻的神情,眸光都在隐约发颤,生动得仿佛是一个在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 第40章 道别(下):她有一个小怪物【完·下】   “我不知道。”开门英子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   游戏并不会告诉她这局结束的时候她的游戏角色会是死亡还是人间蒸发。   “这与几天前您突然失去意识有关吗?”禅院昭敏锐地问道。   哪怕他此时心神大乱,脱口而出的问题依然一针见血。   开门英子不由得沉默了一下。   在这短暂的停顿里,禅院昭就从她的神情之中得到了答案:“所以,是有关系的。您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让您甚至不愿意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   “如果从健康程度和身体强度上客观地看,其实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开门英子说,“但是……”   她艰难地试图找出可以合理地解释游戏七个自然日之后就会结束这件事的理由。   “你可以理解为,普通人的寿命长度会有这么长,”开门英子说,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了一个很宽的范围,“然后呢,我的寿命长度是这样的。”   她骤然将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大半,大约只有一个指节的长度。   “怎么会……”这样的解释只让禅院昭觉得荒谬。   “事实就是这样的。”开门英子说,“因为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太过了解了,所以甚至可以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生命会在哪一天的哪一刻停止。”   禅院昭的嘴唇颤抖,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一个怯懦的人,可是此时却用了好几次呼吸的时间才鼓起了勇气,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时间还剩多久?”   开门英子拉开系统虚拟屏幕看了眼上面的倒计时,说道:“五天吧。”   旷野的风吹起了她柔顺的发丝。   她的神色平淡极了,好像不是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而只是在度过一场秋游。   “太短了。”禅院昭握紧了她的手指,痛苦没有让他失去思考的能力,反而让他变得更加头脑清晰,黑沉沉的眼里有一种异样的光亮,“去平安京……那里有许多闻名遐迩的医师,也有能力特别的术师,总有办法可以为你续命。”   然而,开门英子只是对他摇摇头。   如果游戏系统真的可以有这样的空子可以钻,就不会在游戏外提醒她只剩7个游戏内自然日了。   在玩家的理解之中,如果是游戏里发生的任何剧情,总会有方法可以破除困境,哪怕生命走到尽头,不到最后一刻都会有转机。   但在游戏外的游戏提示是跳出这个世界的,并不是游戏体验的一部分,所以结束就是真正的结束。   “不用无用功了。”开门英子说,“有那样的时间,不如多陪陪我。”   毕竟,换到下一局游戏就再没有现在这一局游戏遇到的角色们了!   “我说——”属于另一个人的声音从车厢旁侧响起。   车顶上,原本用来隔音的透明结界悄然消散。   下方银色长发的男子望着此时依然握着女子手指的禅院昭:“虽然夫人一向温柔,你这样一直得寸进尺下去恐怕不合规矩吧?”   “姬君没有拒绝,所以我便情不自禁了。”禅院昭松开了手指,本想好脾气地笑笑,然而却发现自己此时却好像完全无法弯起嘴角,光是这样那种绝望而苦涩的情绪就让他用尽了全身力量。   旁边,开门英子本人说完话就舒舒服服地在车厢上躺下了,完全没注意两人之间的交锋。   入目所及之处便是高远的天空。身下的马车摇晃,便让她开始有点昏昏欲睡。按照玩家以前看过的电视剧来说,此时应该在嘴角上叼一个草叶来展现自己的轻松自在,可惜玩家只要躺下了就懒得起身。   禅院昭守在她的身边,并没有越过她告诉任何人她方才告知他的秘密。他只伸出手,用袖摆为她遮住落在双眼上过于耀眼的太阳光。   当天夜晚,开门英子让宿傩进自己的马车里休息。   “不可以总是仗着自己肉身强大就天天直接睡在野外哦。”开门英子说道。   宿傩虽然心里不以为然,但没有开口反驳。他早已发觉,尽管自己从小到大都表现得很强悍,但她好像一直都是按照普通人的目光来看他,会说出那些普通人家才该有的叮嘱。   这个世界上,将他当做普通人对待的人恐怕也只有她一个人了。   他刚靠在铺好的被褥上,手里就被塞了一本物语。   “这篇物语还有最后一部分就要看完了。”他的母亲美美地躺下了,望过来的目光亮晶晶,“素面酱念给我听吧。”   宿傩:“……”这样的要求多少有些为难人了。   开门英子当然看出了他的不情愿,毕竟堂堂天灾级咒术师,每天都被战斗和食物塞满脑袋的人,对这种情感细腻逻辑一坨的物语根本完全不感兴趣。   但是!   她家孩子的配音真的斯巴拉西!(绝了!)   并且随着年纪的增长,愈发有一种帝王低音炮的那种感觉。听着这样的声音读睡前故事,那真的很美妙。   开门英子双手合十,神色期待地看他:“读一读吧,就今天这一次。”   还是那句话,对于这些微小但并不合理的请求,两面宿傩每一次都拗不过玩家。   ——是的,每一次。   他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翻开了书签所在的那一页,皱眉开始念上面的字句。   宿傩对里面的故事不感兴趣,但好在这本书只剩三四页,他耐着性子,用了半柱香的时间慢慢念。   “最后,月姬只在庭中种花、养鹤、煮茶。偶尔有贵妇来访,见她面带笑意、与左大臣并肩而坐的模样,皆叹‘真是恩爱’。”   他吐出最后一个字,终于松了口气,觉得哪怕是领域展开都没有读这几页书对他的精力的消耗大。   两面宿傩挪动视线,便见方才还在认真听着他念书的人,此时已经躺在被子里沉沉地睡着了,呼吸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这让他忽而想起他幼时在上课,她明明很有兴致地旁听,但总是不一会就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榻上睡着。   他将手中的书本合上,轻手轻脚地放在了一侧的抽屉里,伸出手指轻易地按灭了蜡烛。   【系统倒计时第四日。】   只要再行进一个白天,晚上就可以到达此行的目的地平安京!   虽然目的是要暗杀天皇,但是一路上每个人都很松弛,将这次行程当做一次普通的郊游。   清早,禅院昭就坐在了开门英子的马车前,充当车夫的位置,操控着马匹的缰绳。   “突然这么殷勤?”五条修彦半开玩笑地刺了他一句。   “嗯。”禅院昭大大方方地颔首。   “那就阿昭来吧。”开门英子说,一句话压制了两人接下来可能会有的唇枪舌剑。   因为天气凉爽,车帘被用束绳系起来,开门英子靠在车厢里,就能看到禅院昭沉默的背影。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背影,此时却仿佛带有一种特别的寂寞。   “怎么搞得像是我在欺负你一样?”开门英子盘腿坐在了他的身边,“早知道会这样的话,我昨天就不问了。”   禅院昭摇摇头:“不是这样的,姬君。我很庆幸……您告诉了我。”   他在昨日就接连写了数封密信,由禅院与志子先行一步,将之送入禅院家,提前联系所有的医者和术师之中拥有解除诅咒能力之人。   开门英子知道他默默做出的努力,知道即使自己给他泼冷水,他依然会这样做,所以并没有做无谓的阻止。   “您什么时候会把这件事告诉他人?”禅院昭斟酌地问出口。   “等杀了天皇之后吧。”开门英子说,“这几天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先不要让他们扫兴了。”   在傍晚的时候,在禅院昭稳妥的打点下,马车顺利地进入了平安京。   城门的守卫并不知道马车之中藏着天皇点名要征伐的两面宿傩。   藤原北家派出的两支军队全军覆没,这个消息还没有这么快传入平安京。   禅院家以最高的规格接待了玩家。   宴席被一字摆开,禅院昭作为禅院家家主,却反而让开门英子坐在主位,自己则坐在一侧为她夹菜。   五条修彦见状,拎起一壶清酒,就坐在了开门英子的另一侧。   两人均是分外出挑的样貌,此时将粉发的女子簇拥在中间,一个为她倒酒,另一个为她剥虾,竟显出了一种左拥右抱的意味——尽管玩家并没有这个意思。   目睹这一幕的禅院家族人见状均露出了一副见了鬼的神情,要知道,他们在见到天皇点名要杀的两面宿傩时都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而两面宿傩只“啧”了一声,他从小就知道,母亲这样优秀的女子,被众多男子追捧是非常正常的。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觉得碍眼。   如果让以他的目光来挑选的话,那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配成为她的丈夫。   酒足饭饱之后,开门英子提议,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就趁今晚去把天皇干掉。   她的话音一落,早就觉得无聊的两面宿傩顿时立即响应。   ————————   更深露重,此时的时间已过三更。   內宫深处,天皇所在的御所被四面结界笼罩,菅原氏世代维持的“八雷封禁”将整座清凉殿笼罩在无形的咒力障壁之中。   无数术师分布在宫闱各处当值,如同蛛网一样守卫着皇家御所的安危。   然而,在今夜,这张网已被悄然撕开了一道口子。   “北侧墙下巡夜四人,已处理。”禅院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平日里在朝堂上表现得毕恭毕敬,现在做起这种诛九族的罪行却淡定极了。   “菅原的封禁很复杂,硬闯会受到八重叠加的伤害。”五条修彦说,“不过,现在这里有‘六眼’在,运用得当就可以破开暗门进入。”   “怎么找暗门的位置?”开门英子问。   “结界的构造虽然是菅原家的不传之秘,但不巧,我这双眼睛曾经在他们的藏书室见过。”五条修彦说。   “那就试试。”侧后方,宿傩正倚在廊柱上,四臂环抱,嘴角挂着一种近乎愉悦的笑意,“我已经迫不及待要见血了。”   五条修彦没有再多说,而是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走到东南角的一根柱子旁,咒力以特别的韵律在上面敲打了几下。   “可以了。”他淡定地说道。   众人鱼贯而入,禅院与志子走在最后断后。她的术式极具优势,可以将所有人隐藏在影子之中,降低被发觉的可能性。   “天皇在清凉殿内。”五条修彦说。在这种需要找人的时候,六眼是最为有用的。   既然确认了天皇的位置,玩家的动作顿时没有之前那么小心,甚至有些大摇大摆。   半盏茶的时间后,清凉殿前的石阶轰然炸裂。   察觉到动静的侍卫纷纷跑步赶来,远远地就能听见铁甲碰撞的声响。   “你们进去,我挡住他们。”禅院与志子露出兴奋的神情,“早就想跟菅原家的人会会了。”   “那交给你了。”开门英子拍了拍她的肩膀,率先往里走去。   休憩在殿内的天皇被惊醒,负责守卫他的随行护卫站成一排,挡在三人面前。   正当值的术师菅原千寿发出一声爆喝:“来者何人!”   宿傩咧开嘴巴,露出满口的尖牙,猩红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后方躲在床上的人影上:“听闻天皇想要讨伐我,所以我便直接过来了。”   “一路马不停蹄地过来呢,一直躲在那里不露面,是不欢迎我们吗?”开门英子笑起来。   菅原千寿面色铁青,长剑直指三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五条修彦身上:“六眼,你当真要背叛家族,背叛天皇吗?”   “这个时候,终于说出了心里对我的称呼吗?”五条修彦神色淡定,然而身上却泛起属于咒力的蓝光,如同刀刃一样撕开了內宫的第二道术式屏障。   两面宿傩一臂挥出,“飞天”应声而动,强悍的咒力和着狂风,直接掀开了这个大殿的天花板。   长长的曲折的闪电撕裂的夜空,也照亮了此时每个人的神情,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   开门英子手里拿了一副普通的弓箭,那是来时的路上从被打倒的侍卫身上顺来的,品质一般,但好歹算是一个咒具。   恰逢这时支援的近卫军赶到,殿内殿外陷入一片混乱。宿傩正面牵制着菅原千寿,两人之间每一次咒力的碰撞都震耳欲聋。   五条与禅院清扫外围其他的术师。   开门英子的视线落入帷幕之后,在这样的时刻,她却像是听不到周围的一切嘈杂,只弯弓搭箭,眯起眼睛,弓箭被拉成近乎满月的形状,弦紧贴右颊,箭尖透过纸障缝隙对准了御帘后方那道模糊的剪影。   玩家的呼吸和心跳都像是平时一样稳定。天皇在她的眼里并不是天皇,只是一个普通的与她有仇的红名NPC,只是杀起来比旁人更麻烦。   弓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倾注了强悍咒力的羽箭穿透纸障,穿过御帘,如同穿破纸张一样穿破最后一层术式的壁障。   那名天皇尚未说出一句话,箭簇就从后颈穿出,深深没入背后的柱中,尾羽犹自震颤。   黄栌染御袍上洇开一片暗红。帘染上了几滴血,缓缓往下淌。   躲在床边的侍女们见状,顿时尖叫出声。   “呦,”开门英子轻快地吐出一个语气词,随后兴高采烈地说道,“收工!”   地面上是一个又一个侍卫的尸体,所有试图杀掉他们的人都被杀死,层层叠叠的烛台不知被谁碰倒了,引燃了在一旁的帘幕,宫中逐渐蔓延起熊熊大火。   比起来时的路,回去的时候要速度要快得多。宫廷内所有人都在因为天皇遇刺而亡的事情乱了阵脚,于是他们轻松地返回了禅院家。   “经此一役,禅院家有可能会被围剿,你最好要小心。”开门英子对禅院昭说道。   “姬君放心,我自有办法。”禅院昭平静地说道。   看起来已经习惯了权力争斗运筹帷幄,一副绝对是赢家的样子,于是玩家收回了自己过多的担心。   “今晚事情了结,时间已晚,大家各自散了回房间休息吧。”开门英子说道。   然而,禅院昭却站在原地没动,他说:“我为姬君请了医师,现在就可以为您探脉。”   原本正要散开的几人顿时都停下了脚步。   “等休息之后,明天再看也不迟吧?”五条修彦认为,现在的时间太晚了,让她休息更重要,“何必这么着急。”   “要现在。”禅院昭压根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垂下眼,拉住了开门英子的衣袖,“不知姬君是否方便?”   “你提醒到我了。”开门英子拍了拍脑袋,“差点忘记要告诉大家,我的寿命还剩下三天半。”   她语气淡定得就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晴朗。   以至于在她的话音落下之后,半晌没人说话。   最终是五条修彦打破了沉默:“夫人,这个玩笑不好笑。”   他走上近前,想要拉起她的手腕。然而女子只是注视着他,目光一如往常一样温和平静:“不是玩笑。”   几息后。   禅院家西厢的水榭庭院炸了。   ……   禅院家的寝殿,开门英子躺在榻上,隔着一层帘幕,有医者在为她把脉。   医师的额头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在床榻另一侧,有着与常人不同的两张脸四只眼睛的可怖男人正用猩红的目光注视着他。   床榻两侧的位置,分别坐着禅院家家主禅院昭和前任五条家家主五条修彦。   每个人都神情沉重,空气之中布满了粘稠的压迫感。   但是!他纵横医学界这么多年,从脉象上看完全察觉不到这女子身上有任何不妥之处,甚至比任何一个他曾把脉过的人都要健康,有些实力强大的术师都达不到她如此强健有力的脉搏。   “她的身体如何?”禅院昭问道,尽管声音依然温润,但已经遮不住眼里的焦灼。   “嘶……”医师捋着胡须,在如此强压的情况下依旧决定说实话,“依我之见,这位姬君脉象平稳,身体并无疾病的征兆。”   “你下去吧。”禅院昭挥挥手,并没有为难医师,“换下一个。”   一个又一个名医进入寝殿,重复了被两面宿傩惊吓到,又被众人的视线重重压力,最后战战兢兢分析病情的全过程。   然而,没有一个人能弄明白她寿命只剩三天的原因,也查不出她几日前突然晕倒的诱因。   开门英子默默看着一茬又一茬的医师白用功,但她既解释不清楚倒计时,又能感觉到每个人的情绪都很坏。   等到最后一个医师也离开之后,开门英子说道:“好了。我身体没事,他们看不出的。”   “骗人的吧。”五条修彦忽而笑了,他的手指握在扶手上,力量大到按出了凹陷,“明明今晚还可以去战斗,怎么可能只剩……”他没能继续说下去,被另一个人打断了话。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方才一直沉默的两面宿傩忽然问道。   他四只眼睛都注视着她,从未像今日一样这么有压迫感。   不知为什么,明明玩家做错了零件事,此时竟有一种莫名的心虚:“上次晕倒醒来之后就知道了。”   “所以,这就是你突然给我赶制了一件衣服的原因?”宿傩说。他的面上看不出喜怒,话语里同样不带情感,可内容却隐约透着质问。   “是。”玩家坦然承认了。   “为什么不愿意早点告诉我?”五条修彦说,询问的话音落下,他忽而想起了前两日的场景,“禅院昭那天与你坐在车顶,原来是在谈这件事。”   他有些恍然,又有些失落。   每个人的神情都沉重极了。   开门英子也不高兴,为什么都要纠结一下什么时候知道这个消息?   她霍然从榻上起来,说道:“你们留在这,我要出去走走。”   这种时候就留给大家消化信息的时间和空间,恰巧她想出门吹会风。   玩家一边说着话,一边大踏步出门,很快就绕过屏风,踏出了纸门之外。   然而,眨眼间,每个人都跟了上来。   两面宿傩更过分,直接挡在了她的面前。   玩家伸手,想让推开对方让让路,结果却被握住了手腕。不等她先开口,对方就抢先说了话。   “对不起。”两面宿傩垂眸,红色的眼瞳收起了所有的攻击性,干脆地为自己刚刚咄咄逼人的询问道歉。   “我也很抱歉,不该那么说话。”五条修彦说,“我错了,别走。”   他没敢像往常一样贴到她的身上,只虚虚地拢住她的半边肩膀。   玩家本就不多的脾气如同奶油般化开。   “……好吧,或许我该早点说的。”她说。   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开门英子环顾四周,道:“都休息吧,明天我想回家。”   这个夜晚,除了玩家以外,其他人全部都彻夜未眠。   漆黑而宽阔的和室里,三人没有一个人的视线会受到光线的影响,都沉沉地落在安静地躺在榻榻米上的女子身上。   他们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人生命陷入了倒计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当世顶尖的咒术师,却在此刻无能为力。   【系统倒计时第三日。】   “我想回家。”开门英子说。   虽然不知道是会整个人凭空蒸发,还是跟断电的时候一样变成一个空壳,无论什么情况,玩家当然会想要在垂樱寺下线。   这次没有马车,两面宿傩直接将她横抱在了怀中,准备要直接飞回家。   五条修彦和禅院昭同行。   在这样的时候,没人会如同来时那样考虑到面子或是自尊心的问题,而是直接让宿傩带一程。   仅仅用了一个上午,他们便远远见到了坐落在山间的垂樱寺。   五条修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夫人默不作声的温柔,去程是想让他们享受在路上一同出游的时光,所以并不告诉他们那件噩耗。   他们在寺庙的院中落地。   两面宿傩却迟迟没有松开抱着母亲的手臂。   里梅从院中迎上来,他第一时间就嗅出了气氛的凝滞,但却不明所以。而他的主人两面宿傩明显完全没有解释这件事的心情,带着玩家大踏步进入了她的寝殿,仿佛她忽然从强者变成了易碎的瓷娃娃。   最终还是禅院昭见状,与他同步了近几日发生的消息。   开门英子是一个坐不住的玩家,尤其不想让身边角色一个个都变得苦大仇深。   她伸手转动两面宿傩的脑袋,让他将目光投向外面:“去做你自己的事情,我现在一点都不脆弱。”   青年随着她的动作望向窗外,那里落了枯黄的叶子,秋天要到了。   当天下午。   开门英子钻进了工具间,决定再DIY一件咒具。这次不像是之前那样大张旗鼓,而是更精巧的小型咒具。   玩家叮叮当当地忙碌,想要帮忙的人都被她推出了门,只有里梅的小甜品受到了她的喜爱,得以被留了下来。   【系统倒计时第二日。】   清晨,开门英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从锻造炉之中取出了已经做好的咒具。   她拉开纸门,便看到了正背对她坐在台阶上的五条修彦。   “阿彦。”开门英子叫了他的名字,“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把掌心里的咒具摊开给他看。   那是一个素圈的戒指,上面细细密密地刻印了咒纹。   “这是给我的吗?”五条修彦露出有点惊讶的神情,苍蓝色的眼睛倒映着她的身影。他未曾想到她在这样迫近的时光里,会专门为他打造一件咒具。   “嗯。”玩家点点头,望向他的目光明亮,“伸出手来。”   他顺从地将左手递给她。   戒圈的大小刚刚好,可以套入他的左手无名指。   “这个咒具,我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开门英子说,“叫做‘一个美梦’。”   “这枚戒指可以刷新大脑的精力消耗,比起反转术式,它可以等同于一个真正的十二小时深度睡眠,使用之后冷却时间七天。”玩家说,“我知道你因为六眼的关系,总是无法完全休息好,有了这个戒——”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对方吞入了口中。   五条修彦低头吻她。   在过去的时候,他从来都是克制而小心翼翼的,只有今天,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溶进骨血之中。   在回到了这间寺庙之后,所有人都默契地维持了平时的状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继续生活。   两面宿傩从外面带来了一些珍贵的食材,由里梅来烹饪。   他们围坐在桌前,一起共进最后的晚餐。   桌上的每一句调笑都流淌着浅淡的忧伤,两面宿傩一杯又一杯地灌下酒液,强悍的体质却根本并不会让他感觉到醉。   晚上的时候,开门英子在自己的寝殿里铺开了榻榻米,每个人都破例可以挤进她的房间里休憩。   【系统倒计时第一日。】   这一天玩家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与大家一同既看了日出,又看了日落。   在晚霞布满整个天空的时候,她给予了每个人长久的拥抱。   粉发的女子随着秋风。渐渐化作了金色的光点。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光消失在天际,世界陷入了黑暗。   两面宿傩想,他讨厌秋天。 第41章 病名思念:她有一个小怪物(番外)(12K营养液加更)   冬日,前一天飘了鹅毛般的大雪,于是第二天庭院之中的积雪便都到了脚踝,水榭之中的水池全部都结冰了,远处的青山同样积攒了皑皑白雪。   里梅手里拿着雪铲,慢慢地清理着地面上的积雪。   每一次呼气,空气都随着泛起些许的白气。   一个念头忽而从他的头脑之中钻出来。   如果英娘在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欢呼着要拉着他和宿傩大人玩雪了吧。说不定,还会嚷嚷着让他做“巧克力圣代”,不过直到现在,他也并不知道这样的食物是什么。   这个想法过于具体,以至于他甚至都可以想象到本该会有的热闹的画面。然而里梅抬起眼睛,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他清理雪地的沙沙声。   觉醒术式的那一年,他控制不好自身的力量,所有的亲人和同族都在那个夜晚渐渐地不动了。那时的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恐惧,其他人靠近自己就是就靠近了灾难。   然后,宿傩大人就出现了,没有像其他任何人一样被冻死。他牵着他离开,于是他就怯生生地来到了垂樱寺,见到了宿傩大人的母亲英娘。   温暖、强大而热烈。   当时里梅初来乍到,夜里还会做噩梦发起高烧,睁开眼睛醒来的时候,比喉咙和肺部火烧火燎的感觉更先感觉到的是令他眷恋的怀抱。   她亲手为他煮了药,完全没有将他这样弱小的表现当做是累赘。   屋里如同冰窖一样随着他无意识释放的咒术结了坚冰,她的睫毛上同样沾染了冰霜,却一点都没有嫌弃他将房间弄得一团糟,伸手探他额头的温度。   如果说,宿傩大人是他人生的开始,那么,英娘就是他的归处。   里梅站在四方的院落里,轻轻叹了口气。   在那天之后,宿傩大人表现得平静,仿佛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这样的结果。可是,里梅知道不是这样的。   比起过去,宿傩大人沉默寡言了许多,性情也变得更加难以捉摸,变得更加不怒自威,凡是招惹他的人都必然惨死。   如果说,宿傩大人是一把锋利的神兵利剑,那么英娘就像是包裹他的剑鞘。失去了剑鞘的遮挡,宿傩大人表面看上去变得更加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可实际却远远没有过去的时候那样开心。   今日宿傩大人独自离开,并没有让他陪同,所以一整天都并没有繁重的任务。   他没有用咒力,只慢慢地清扫庭院中的雪。   “唰。”   “唰。”   一下,又一下。   只是做着这样重复性的工作,心情好像会变得更加宁静。从后院之中的石子路,到每个台阶,再到整块庭院。   等到了晚上的时候,又有影影绰绰的雪花从天空之中飘了下来,每一片都是六边形的形状,精致而漂亮。里梅伸手去接,却发觉它们落在手掌心之后转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过不久,宿傩大人就要回来了。   里梅去厨房之中做晚餐,现在他依然习惯性地做三人份的食物,在桌上摆放三人的碗筷。   餐桌上常常很安静,宿傩大人将自己的那份食物吃完之后,会默契地将旁边摆放着筷子,一直没有人动的那碗餐饭倒入自己的碗中,将它吞下去吃掉。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一次也没有说过,里梅错把饭做多了一份。   里梅将碗碟洗干净,挨个放入橱柜之中。等一切收拾好之后,他推开门,看着深黑色的夜空之中慢慢落下的白雪,自己坐在了廊下的位置。   因为在下雪,所以不见月亮也不见星星,只有白色的雪花从天空中飘飘摇摇地落下。   好冷。   ——————————   禅院昭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他的妻子英。   那年在失控的马车里惊鸿一瞥,他便认定了她一人,此生所有的忠诚都垂首奉上。   英与许多常人都不同,有时会做出许多他人无法理解的举动,可禅院昭觉得那就是她的特别之处。   她是从天而降的神女,是得到天地眷顾之人,而他如此平庸,可以得到她短暂的垂怜,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在看到两面宿傩的第一眼,禅院昭就知道他会给她带来麻烦。他对于畸形的孩子没有偏爱也没有排斥,但却深深知道人言可畏。于是他隐瞒她做出了出格的决定,也就此失去了她。   他低头道歉,认真赎罪,知道她已然做出的决定,也并不过多纠缠,不把自己的情绪展现出来,怕惹了她的厌弃。   所以,为什么偏偏是英呢?   这世界上为非作歹者众,连像是他这样一事无成的人都好好活着,为什么上天却偏偏要将她收回去呢?   禅院昭不知道答案。   他日复一日地跪在她的神像前,虔诚地供奉她,额头将地面磕出凹陷。   英。   他曾三生有幸,成为过明媒正娶后的她的丈夫。   或许是上苍也不愿意睁开眼睛,让她留在这污浊的人世之间,所以才将她收了回去罢。   新一任天皇继任,正是禅院家所支持的一脉。禅院家论功封赏,一时之间成为殿堂之中炙手可热的新秀。   在这样的时候,禅院家家主禅院昭却急流勇退,将自己的家主之位传给了十种影法术的继任者禅院与志子,辞去了朝堂之中的官员身份。   有人怀疑这是御前的手段,所谓蜚鸟尽,良弓藏;也有人传言这位禅院家家主情场失意,为爱隐退。   而这些喧嚣都与禅院昭没有任何关系了。   在旷野之中,她与他肩并肩躺在车厢上望着天空的场景如同在昨日。   在垂樱寺之中,那天,禅院昭单独找到了她,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时候,跪了下来手指攥着她衣裙的下摆,语无伦次地一边亲吻她的手指,一边请求她不要离开。   他穷尽了所有自己可以使用的方法,无论是医师还是咒术师都无法救她。而在他的内心之中,当一切的方法都无济于事,最终可以求救的那个人只有是——英。   山穷水尽之时,他只有向自己要救的人求救。   “求你,不要走,也不要死,好不好?”禅院昭丢弃了贵族公子所有的体面,将尊严揉碎了给她看。   神女俯身,温柔捧起了他的脸颊,却吐出了残酷的话语:“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了。”   “您一定有方法的,是不是?”禅院昭说。他可以接受他无法与她一同生活,也可以接受他人与她一起,唯独不能接受她过得不够幸福,更不能接受她在这样的年纪就消散在世间。   她摇了摇头,伸出手,将他垂落的鬓发轻柔地挽到耳后:“阿昭,你这样的话,我也会觉得心疼的。”   他表现出的浓郁的情感太过于真实,明明是她所熟识的角色里最为心机深重的一个,却在这样最无可奈何的时候问出了堪称天真的问题,无论怎样都不愿意接受最终的结果。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会以怎样的方式离开。”玩家说着这么悲哀的话题,却轻巧地笑起来,“未来会怎样也说不准呢,或许万一哪一天,我就会再次出现呢。”   她想了想,补充道:“就像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   于是禅院昭一直在等待。   等待某一天神像复苏,神女降临。   于是日复一日,春去秋来。   可他的神女再没有出现过。   他跪在她的神像前,为她摆放着丰盛的佳肴祭奠。仅仅在她离去一整年之后,他的长发就已变得花白。   禅院昭穿戴上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的一身青衣装束,将头发和装饰都仔仔细细打理整齐。   “英,我想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笑起来说道,“原本就只有这样一副皮囊,如果之后再年老色衰,即使是我也会觉得自己不相配。不如用现在最好的样子,去见您。”   男人饮下杯中的鸩酒,捂着胸口倒下,昏沉的视线之中,她的神像对他投以无喜无悲的注视。   [   不知姬君在彼世之日,可还记得唤做昭的我。   若那漫长黄泉路上,您尚存一分关于昭的残影,昭斗胆乞求一事——   待昭跨过三途川时,姬君能否在彼岸稍驻片刻,回一回首。   昭不求同归,只怕彼岸烟水茫茫,往来者众,遍寻不见。   ]   ——————————   和室之中,隐约有朝阳的光亮透过窗格洒落在地面上。   粉发的女子扯着他的脸颊:“阿彦,怎么还在睡。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啦!”   被叫到名字,五条修彦勉强睁开了眼睛,看着她的样子怔了怔:“我……睡过头了吗?”   “是啊,我都已经等你等到肚子都饿了。”她发出可爱的抱怨。   恍若隔世的感觉。   即便如此,五条修彦依旧熟练地低头哄她:“我这就起,你先去吃,台盘所应该一直有备着你爱吃的点心。”   “不要。”她说,“我要一起。”   “好吧好吧。”青年三两下套上挂在架子上的衣物,又跪坐下来,为她披上晨衣,仔细地扣上每一颗扣子。   虽然寝殿外的侍从很多,但五条修彦大多数时候照顾她从不假手他人。从最初动作生疏,到现在细致周到,也只是三两年的光景。   “今天想要什么样的发型呢?”五条修彦问。   “就上次去祇园祭的时候,梳的那个发式。”女子说道。   如绸缎一样的粉色长发在他的手中分外听话,很快就被规整的挽起,在脑后打理成一个小髻,剩余的长发自然地垂落下来。   他牵起了她的手,一同走出和室,可只是踏出房门的瞬间,心脏骤然一空,一种从高处坠落的感觉油然而生。   五条修彦仓皇地回头,却见身后所有的景象都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他霍然从榻榻米上坐起身来。   没有阳光,没有她,也没有家。   驿站的和室之内,纸门被大大地敞开着,外面正在下着蒙蒙细雨,风吹得些许细密的雨滴落在脸上,令人暴露在外的皮肤沾染了冰凉的潮湿。   他下意识摸索着按在了无名指的戒指上,那是她亲手给予他的礼物,也是她留给他的念想。   五条修彦重新躺回了地面上,想要回到方才的梦中,而不愿意清醒地留在现实。   他想,夫人真的很残忍。   他本来就已经背叛了家族,背弃了一切,只想留在她的身边。可她却不要他了。   这世界上已经没有让五条修彦觉得眷恋的事物,若是她离开,他也只想随她而去。可她偏偏留下了一个戒指,告诉他要好好活下去,用他的眼睛为她去看所有她未曾到过的地方。   所以,在她走后的第二天,五条修彦就出发了。   从秋月澄明的平城京,到潮音不绝的难波,再到雾锁千峰的丹波,再到雪覆万里的越后,他用脚步慢慢地丈量山河。如果累了,就用她的戒指给自己“一个美梦”。   只是,这几年里,她进入了他梦中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她是不是不再像原来那样喜欢他了呢?   五条修彦会继续一直一直走下去,在这个又大又空的世界中漂泊流浪。   戒指在指间微微发凉,仿佛是她在调皮地勾着他的手指。   偶尔的时候——他摩挲着手上的戒指,会觉得面上一片潮湿,过很久才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之中意识到自己在落泪。   她曾半开玩笑地说过很喜欢看他哭泣,可现在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将地面打湿,会为他吻去眼泪的人却再也没有回来。   除去在一个又一个的地方辗转,五条修彦越来越喜欢睡眠,只有在梦中的时候,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一颦一笑。   她给予了他一段长久的幸福而安宁的时光,以至于他现在发觉,原来一个人活下去是这样艰难而痛苦的事情。   夫人,他的夫人,他好想好想再为她挽一次发。   ————————   垂樱寺中,在开门英子离开之后,隔天不属于这里的客人就全部都走得干净。   她的身形如同泡泡一样在空气中消失,看起来很不真实,只最后在地面上落下了一枚勾玉。   咒术师死亡后的身躯含有咒力,如果不做特殊处理的话,就会化作咒物。而那一枚勾玉就是与之相似的东西,使用的效果是可以进行远距离传送到曾去过的地方,且不消耗自身咒力。   两面宿傩将它捡起来,用绳子串起,挂在了脖颈上。对他这样强大的术师来说,咒物的能力最多只是锦上添花的作用。   他起初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悲伤的感觉,其他人清晰流露出的痛苦反而令他感到无法理解。如果真要说他的心情,大约只是好像心中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空洞,一直有烦人的风在穿过它呼号。   他吃下了比平常两倍的食物,可是这样的空洞完全没有被填满的意思,反而愈发令人感觉到空虚和饥饿。   两面宿傩尝试了许多方法,最终发现,当躺在母亲的寝殿之中休息的时候,鼻息可以嗅到她留在这里的浅淡的桃香,这样的时候那种强烈的空洞感才勉强得到缓和。   只有她不在,可这个小小的寺庙却变得异常空荡。廊下再没有人躺在那里纳凉,摇椅上空空如也,而是石桌上刻下的棋盘再没有人对弈。   两面宿傩取出了她曾经总是捧在手中的物语,坐在廊下她常常在的位置,将那些矫揉造作的剧情慢慢地、逐字逐句地读了三遍,可他并没有从中得到乐趣。   他看到了她叠在案几角落的涂鸦,上面画着她之前信誓旦旦说的“Q版”,脑袋和身体一样大小圆滚滚的人类,即使初看很怪异,但还是能看出是她在用手指戳着代表着他的小人的额头,而他跌坐在地上,看起来被训得泪眼汪汪。   青年忍不住笑了一声,下意识想要挪开眼睛去看会推门进来的她,却又很快意识到,她不会再站在他面前了。   于是,笑很快止住了。   烧灼的空洞感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他,咒术师的视觉和听觉本来无限敏锐,可两面宿傩却总是幻觉般地听到她叫他名字的声音,回过头却不见人影。   他常常突然打开和室的纸门,因为笃定她就躺在廊下的摇椅上,发呆,动起来的时候椅子会发出轻微的摩擦的声响。   可摇椅上并没有人,机扩和齿轮纹丝不动。   于是两面宿傩又环顾四周,小时候她偶尔会恶趣味,就这样与他捉迷藏。等他年纪大实力变强之后,就没有再玩过这样的游戏。   在集中精力的感知里,这个寺庙之中依旧只有他与里梅二人。   这样错乱的感觉让他觉得怪异。   在某一天坐在属于她的摇椅上,从太阳升起到光线彻底消失的时候,两面宿傩才突然地意识到,妈妈不在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年少的时候,她曾经与他讨论过死亡这样的话题,那时的两面宿傩天不怕地不怕,总觉得世界是以自己为中心展开,直接拒绝了思考这样的可能性,还差点与她吵了一架。   当时他只觉得自己实力够强,就有能力留住身边的一切。   他的实力的确越来越强大,可并没有如同预想之中的那样可以挽回死亡。   在消散之前,母亲曾摸着他的发丝,对他赋予了祝愿:“希望在没有我的以后,你可以一直一直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生活下去。”   没有人能够限制现在的两面宿傩的自由,可是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被困在了这四方的庭院里。   新一任的天皇碍于“堕天”的威势,邀请两面宿傩到平安京参加名为“新尝祭”的祭典,供奉给予他丰盛的食物和奇珍异宝。   或许暂时离开这里,才能够停下无休无止地对她的思念。于是,两面宿傩应下了战战兢兢的使臣递来的邀约。   平安京城外,那里已经摆开了丰盛的宴席,筵席四周空无一人,是仅给予天灾宿傩的祭祀。   无论哪个插曲,都令人觉得无聊。他随手杀掉了慕名而来挑衅的咒术师,带着里梅进入了平安京内。   城门口的守卫众多,却没有一个人敢拦住他的脚步。   顺着朱雀大道前行,兵器利刃的响声不断,但并没有人敢于在他面前真正亮出武器。   两面宿傩站在了曾居住多年的别院前,这里似乎已经废弃了许久,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到了他的膝盖,显然无人看顾。   他曾皱着眉坐在正殿的屏风之后听取如何撰写和歌,也曾在杂草丛生的训练场与老师拳拳到肉地对决,还在石板旁的池水里捞过胖乎乎的金鱼。   那时的母亲曾躺在榻上听着他的课昏昏欲睡,曾用手帕为他擦拭过一番切磋之后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也曾一勺一勺地喂鱼。   时光无情地向前推移,将一切都变成面目全非的样子。   两面宿傩没有踏入这里承载的过去,而只是注视了一会,转过身离开了这座繁华的都城。   儿时的记忆清晰如昨,以至于他仍然知道自己出生的地方。   在“飞天”的作用之下,当天他就到达了泷野村。   两面宿傩站在被烧毁的废墟之前,在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次见到的地方就是这个“家”。而母亲的第一次迁居,就是因为他异于常人的长相被当做怪物一样排斥。   事实证明,这里依旧没有发生变化,凡是见到他的普通人都惊恐地连滚带爬地逃离。   两面宿傩在这里驻足,那时的他很崇拜母亲,因为她每次出门,都会给他带回来各种各样新奇的玩具和好吃的食物。   “那个……”穿着短打的妇人手里拿着干活的镰刀,神色迟疑地看着他们,“请问……您是英夫人的孩子吗?”   原本打算无视对方,听到这句话之后,宿傩转过了视线,红色的瞳孔审视地望着她。   被打量的妇人神色局促,但还是继续鼓起勇气开口:“我叫阿水,以前夫人曾经雇佣过我为您缝制衣物,不知您还记不记得我。”   “什么事?”两面宿傩问,目光里并没有多少温度。   “我曾受过夫人的恩惠,可之前这里着了火,一连很多年都没有夫人的消息。”阿水说,“不知夫人现在生活可好?”   她的问题落下之后,便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里梅不敢去看宿傩大人的脸色,等待了一会决定开口呵斥这莽撞的妇人。   可下一刻两面宿傩开了口:“她过得很好。”   闻言,阿水顿时笑了起来,连连弯腰行礼:“那就好那就好,谢谢两位大人。之前我还总是担心……”   她问了这个问题,得到了答案之后便似已经心满意足,在两人的注视下离开了。   两面宿傩走过一个又一个他和她过去的家,一直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然而看着妇人逐渐消失的背影,他好像知道自己在追寻的是母亲存在过的影子。   还有人记得她,关心她,甚至敢于与他直接对话。   “走吧。”两面宿傩对里梅说道。   他们回到了垂樱寺,两面宿傩推开门,想着这么久没有回家,母亲一定会询问他这些日的见闻。   而在左脚踏过门槛的瞬间,他又立刻回神,意识到她不会出来迎接他的。自己从这间寺庙离开的原因,就是遍寻不到她的存在。   他心中的那个空洞依然存在。   不过,两面宿傩开始依照着她的话语,随心所欲地、肆无忌惮地在这个世间生活下去。   这个世界真是太无聊了。   到处都是相似的弱者摇尾乞怜,再或是苍蝇一样烦人的咒术师。但凡有一丝让他觉得不爽的人,他便都统统杀掉。   喷涌而出的鲜血、酣畅淋漓的战斗可以短暂地填满那种烦人的空虚。   无趣。   两面宿傩踩碎了一个人的头颅。他身上的和服依旧是亮眼的白色,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有时候,两面宿傩会想,自己是不是被母亲的一句话诅咒了——毕竟,在这样无趣的世界里一直自由地活下去,在现在的他眼里并不算是一种祝福。   禅院家传来了禅院昭自尽的消息,这世界上深刻地记得她存在的人又少了一个。   宿傩感觉到厌倦。   诅咒之王的名声传得越来越远,就好像他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类,而是某种天生下来就强大可怖的诅咒。   或许是因为杀的术师太多,超过了天皇的承受极限,他再度派人围剿两面宿傩。   那是安倍家精锐和菅原家余党构成的“捏漆镇抚队”。   两面宿傩拿着“飞天”和“神武解”迎敌,猩红的眼睛里是终于有了消遣之后的兴奋和杀意。   这一次的术师们明显要比当初藤原北家的两支队伍要强大许多,还有专门针对两面宿傩的术师“天使”的存在。   “堕天!你犯下诸多恶行,我今日一定要将你祓除在此。”天使说。他的术式可以让一切术式无效化。   “这样的时候,就不要说大话了。”两面宿傩的情绪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身上泛着紫色的雷光。   旷远而激烈的战斗波及了周围数百里的土地。   两面宿傩用咒具,捅穿了一个又一个术师的心脏。   “你这样的人,天生邪恶的存在,一定会遭到报应。”天使说。   “那又怎样?”宿傩冷笑。   “难道你就没有在意的人存在吗?”天使的脸上沾染了血迹,看起来分外狼狈,“你的恶行,会报应在你的亲人身上。越是靠近你的人越会不幸。”   两面宿傩脸上所有的表情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整片天空阴云密布,激烈的大片大片的雷光将整片大地清洗了一遍,炫目的光线刺得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失去了视觉。   至此,天皇的队伍彻底溃败。   无人再敢声讨诅咒之王。   ————————   垂樱寺。   又到了大门前的那棵树樱花盛开的季节,那棵由樱姬亲自栽种下的树木已经郁郁葱葱,粉色的花瓣如同大雪一样随着风而落下。   来祭拜的香客在这样的季节也会变得比平日更多,明明都是普通人,却都知道樱姬和宿傩的存在,会将他们奉作神明祈求庇佑。   两面宿傩独自在母亲的衣冠冢前喝酒。   一杯又一杯。   他的爱和恨没有方向,悲伤也没有出口。母亲试图教会他爱,可是却并没有教会他如何应对在没有她的世界里,他将承受的孤寂。   爱和诅咒,是摆在他面前的两条道路。   当她在的时候,他没有选择权,当她离开之后,他同样没有任何选择权。   多年之后,名为羂索的术师出现在两面宿傩的面前,告知了他将身体转换为咒物并通过它来复苏的方法。   千年之后,这个世界会变得更有趣吗? 第42章 卷二·幻想尽头: 第42章 从天而降的灾厄:吃掉星球的孩子   每个工作日早晨九点,对门邻居的大门会随着关闭传来一声“砰”的响声,代表着居住在对面的社畜先生出门上班了。   因为隔着一道走廊和自己家的大门,这一声轻响传入房间的时候就变得很小了。   与此同时,放在床头柜的手机会传来闹钟“嗡嗡”的震动声。   森尤诺挣扎着从被子之中伸出手来,闭着眼睛在手机屏幕上往上一划。   震动声停止了。   她将脑袋埋在枕头里,又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   十多分钟之后,埋在柔软被褥之中的少女才终于再次睁眼,眯着眼睛点亮屏幕,看了眼时间。   她懒洋洋地坐起身,又闭着眼睛醒了会神,这才踩着拖鞋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窗帘,于是晨间的阳光便灿烂地洒落在公寓之中。   没有考试没有上学还不需要上班的生活真是太幸福了!   森尤诺走到半开放式的厨房水台前,取出了冰箱里的吐司面包放进了烤面包机,再往油热的平底锅里放了铺上火腿片,随后单手打了一个蛋——技术还是不够炉火纯青,落了点蛋壳下去,本想帅气地秀一把技术的森尤诺狼狈地捞起筷子和勺,低头把那小小的碎片挑了出来,放到了厨余垃圾的袋子里。水果是前两天去附近的综合超市买的草莓,现在的季节味道很香甜。   她把酸奶倒进玻璃杯,再把东西都整齐摆好拍了个照,发给和父母一起在的群聊里炫耀自己的自律,随后才站在洗漱台前刷牙洗脸。   在收到录入确认之后,森尤诺就放飞了自我,去染了一头粉毛。这个颜色的最佳赏味期一向很短,好在她护理得很充分,现在看起来还没有褪色的迹象。   手机上震动了两下。   是母亲发来的酒店丰盛自助早餐。   森尤诺在手机上打字:[妈咪又出差了?]   世上最好的妈咪:[是啊。这家的自助早餐香肠最好吃,我跟你爸爸都不在,你不要天天熬夜打游戏啊。]   明明隔着屏幕,森尤诺却下意识地有点心虚,视线忍不住往旁边电脑桌的方向飘了飘。   她坚定地回了妈咪,表示自己独自生活的时间一定自律。   打完字之后,下一刻,森尤诺就端着早餐闪现般地坐在了电脑屏幕前,伸手打开了主机的电源开关。   她再次打开了游戏,在此之前,森尤诺并没有接触过这个类型的模拟器游戏,现在正在兴头上。上一次停电导致的意外让她被迫加快了游戏进程,很多事都还没有做好交代就结束了,新的一局她绝对要一雪前耻。   游戏正停留在第一局结束的画面之上。   粉发的女子被簇拥在正中间,她的样貌如同天神一般美丽,半边身体化作金色的光点。四只手两张脸的怪物站在她的身前,手指正落在半空之中原本属于她肩膀的位置,似是要将她消失的部分抓握回来。而在她的身侧,银发的男子苍蓝色的眼里流露出深切的哀恸,穿着青衣的男人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袖摆。白发妹妹头的少年站在她身后,只露出了半边脸,微微睁大的眼里有掩饰不住的仓皇。   无论从构图还是场景来说都非常漂亮,是每一根头发丝都被描绘出来的精致。森尤诺珍惜地将这张图保存下来,换作了自己的桌面壁纸。   森尤诺再点了一下空格,漆黑的屏幕上出现了上一局游戏的结算页面。   达成结局:【逆向分娩——你的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诅咒之王的诞生。】   这句评价让森尤诺一头雾水,她认真地觉得自己把两面宿傩养成了一个五讲四美的好青年,为什么结局是“诅咒之王”?   该说不说,这个名头听起来就很酷。   森尤诺继续按空格键,于是游戏如同幻灯片一样地放出了一些冲击性战斗的画面,即使隔着屏幕都能够感觉到其中的冲击力,全部都是宿傩与多名术师之间精彩的领域与咒术的争斗,颜色绚烂,画风写意。   “原来是这个诅咒之王。”森尤诺自言自语,莫名产生了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即使如此,她依然坚定地认为宿傩是个她眼里的好青年。   待到第一局游戏的所有信息都播放完毕,屏幕之中终于浮现出来了新的字体。   【上局游戏已结算。请问玩家是否开启新一局游戏?】   【是/否】   森尤诺点击【是】。   ——————————   这一次,并没有如同上一局游戏那样直接进入到游戏场景之内。   游戏系统显示出一个弹框窗口。   【   请玩家选择本局游戏之中您的身份:   A、隶属于神罗公司年轻漂亮的研究员露克蕾西娅·克雷森特,本局反派角色的生物学母亲。   B、两千年前从天而降的灾厄,强大的外星智慧生物,本局反派角色概念意义上的母亲。   】   看完选项的森尤诺当然是秒选BBBBB。   毕竟,都玩游戏了,谁还要当人呀。   B选项的身份听起来就拉风又酷炫,而A选项的研究员,在介绍里就写着隶属于某个公司,看起来是既需要上班又需要科研的社畜,也不知道这个公司会不会允许休产假,压不压榨劳工。   选中B选项之后,游戏自动开始了剧情。   【玩家在宇宙之中游弋,最终降落在盖亚星球。】   【两千年过去,玩家的躯壳被武器制造公司——神罗公司勘探人员自地质岩层之中再次发现。】   【天才科学家加斯特·法瑞米斯博士将玩家命名为:杰诺瓦。】   正磨肩擦掌准备给自己起一个好听名字的森尤诺顿时一愣,义愤填膺,怎么可以剥夺玩家对自身的命名权呢?   然而,游戏并没有等待她的抗议,而是直接开始了剧情。   杰诺瓦睁开眼睛。   杰诺瓦发现自己不需要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本来就是睁开着的。   玩家可以明确感应到周围的事物,这种感知分外清晰,可那并不是完全通过眼睛来看到的,更多像是用自己自身的细胞来“看”到的场景。   然而现下的困境是,玩家发觉自己甚至无法动一动自己的瞳孔焦距,更不要是其他部位的手指和躯体,黑沉沉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眼前的虚空之中。   她的整个身躯都泡在蓝绿色的溶液之中,头骨被固定在特别的四方金属头盔之中,遮住了额头。在此时玩家的视角,她并不能够清晰地感知出这个头盔的形状样貌,只能透过蓝色的溶液,感知到这是一个如同空旷实验室般的地方。   所以,究竟要怎么动起来呢?   玩家开始在键盘上乱动乱敲,然而名为杰诺瓦的躯壳就是纹丝不动。   系统的提示姗姗来迟:【当前机体处于休眠状态,无法移动。躯体聚合度:10%。】   【请玩家再接再厉,提升躯体聚合度,达成再结合,实现复活。】   复活?   杰诺瓦陷入了沉思,所以,原来现在的自己是死的吗?   游戏果然非常清楚玩家的心思,在看似可以大杀四方的选项里埋下大坑。   问题是她现在连视线的焦距都不能调整,要实现任务简直是做梦。   【请玩家点击右上角,查看当前世界地图中细胞散落分布图。】   顺着游戏系统的指引,杰诺瓦打开了本局游戏的世界地图,顿时“嚯”地惊讶出声。   地图很广,上面世界各地四处散落着不同大小的红点,全部都是现有躯体需要聚合的细胞所在位置。   看来这是一局需要玩家四处跑图做任务的游戏。   就在杰诺瓦研究新一局游戏机制时,隔着透明的溶液之外,隐约传来了说话声。   “搬运的时候,动作都小心一些,这是目前发现的唯一一个现存的古代种样本。”穿着白大褂的儒雅男子亲自监督戴着白色头盔的士兵搬运这里的实验器材。   头盔上正面三角形灯遮住了士兵的双眼,再加上统一的护甲和制服,于是每个人看起来都如同复制粘贴一样相似。   杰诺瓦感觉到自己所在的如同胶囊一样的容器被拆卸挪动,放入了贴着显眼“神罗”标志的装甲车之中。   在多日的奔波之后,她的眼前才重见天日。   从她的角度,透过士兵们的遮挡间隙,可以隐约看到这是一个看起来充满生活气息的村庄。只是所有的村民都不见踪影,应当是故事背景之中的神罗公司提前清场。   毕竟,目前杰诺瓦是一种极其珍贵而绝密的实验资源。   她将要被运输到神罗在这个村庄的驻点公寓之中,一路进入到地下室之内。   胶囊仓被四名神罗士兵往下搬运,然而处在最下方的士兵并没有注意到后方的石子,脚下忽而趔趄了一下。   沉重的器械和胶囊仓顿时失去了平衡,磕碰到了一旁的装甲车墙壁,玻璃制作的外壳与器械连接处是最脆弱的位置,顿时从撞击处蔓延开裂痕,浅绿色的魔晄顿时从撞出的缝隙里泄露而出。   非常稀少的杰诺瓦细胞混合着溶液落在土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戴着眼镜,头发在脸颊两侧垂落两根须须的研究员走过来,神色难看,“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快把它搬下来,先用冷冻枪封起来,之后立刻换一个容器。”   胶囊仓很快就被挪到了地下研究室之中。   而落在草叶上的少许溶液无人注意。   隔天。   一名穿着朴素的少女从这片土地上走过,她的面色惨白发灰,那是一种接近死亡的病气。   【检测到合适濒死生命体,请问玩家是否感染?】 第43章 J计划:吃掉星球的孩子   虽然不知道“感染”是什么意思,但是作为玩家的杰诺瓦很快意识到这是游戏给予自己的机会,飞快地选择了【是】。   【玩家成功感染角色莉莉丝·赫特。】   随着这一声系统的播报,杰诺瓦发觉自己的视角变成了非唯一的可选项,选择她自己,那么便只能透过蓝绿色的溶液看到空无一人的地下实验室,选择另一个,视线所及之处就是神罗公寓外的街道。   比起感染,更像是寄生,而她是能够看到所有影像的中枢。   Interesting.   虽然这个游戏里的官方语言是日语,但不知为什么,玩家内心只想飙出一两句半生不熟的英文。   实验室之中一成不变的东西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于是杰诺瓦将主要的精力挪给了另一具新鲜出炉的身躯。   细胞进入到这具身体之内,现有的扩散速度还远远没有达到能够操控对方身躯的地步,只能算是蛰伏,并被动地获取外界的信息。   火辣而麻木的疼痛感自腹部传来,眼前的景象忽明忽暗,随后,就如同摄像机被摔了一样呈现了模糊而混乱的画面。   “砰。”   随着这样一声响动,最终映入眼帘的是在砖石缝隙之中生长出的一颗杂草。   光线彻底熄灭了下去。   杰诺瓦:啊?   说好的寄生怪物感染一切大杀四方呢?   首先,玩家要声明,名为莉莉丝·赫特的NPC死亡与她的感染行为毫无关系。其次,虽然NPC不幸身亡,但杰诺瓦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救一救。   在内部的抵抗彻底崩溃之后,属于外星生物的细胞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繁殖、侵染了中枢神经系统,每一个突触都染上了属于非人类生物的色彩。   最先需要感染的是“意识”,在这样的过程之中,杰诺瓦不可避免地翻阅到了这个年轻少女一些储存在脑域中分外深刻的记忆碎片。   慈爱的母亲、可靠的父亲和优渥的生活——那都是不存在的。   在少女刚刚记事的时候,她的父亲就很喜欢喝酒之后殴打母亲,打完之后又会立刻道歉。后来,母亲被打跑了,于是她又变成了父亲新的泄愤对象。   而杰诺瓦初步进入到身体之中感应到的腹部剧痛,是因为在出门之前,她被男人对着腹部狠踹了一脚。   寄生让杰诺瓦对这具身体的死因了解得分外清晰,是重击导致的脾脏破裂。从早晨到现在一直在出血,而女孩并没有去治疗,只是忍耐着不舒适的感觉一直到现在倒下。   随着玩家的接手,原本的大出血已经渐渐停止,腹腔之中多余的血液被她转移。   在神经元强硬的命令和刺激之下,原本停止跳动的心脏逐渐焕发了生机,重新以稳定的速度开始搏动。   “莉莉丝·赫特”重新睁开了眼睛。无人知道,现在这个病弱的少女的灵魂已经完全转变成为了另一个。   视线依旧一阵阵发黑,她想要撑起身体,然而时间太短了,杰诺瓦细胞还没有侵蚀到可以掌握四肢肌肉的地步。   如果从第三视角来看,那么就是少女只是在地上抽搐了几下。   嗯,其实玩家也没有那么着急站起来离开这块地面,等到感染机体进度条拉满之后再离开也不迟。   放弃挣扎的莉莉丝如同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趴倒在了地面上。   “你怎么了?”一道年轻的男声自头顶上方响起。他的语气里带了点惊讶和关心,但比重不多,相比之下更多的是克制的平静。   莉莉丝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黑色的皮鞋和打理齐整的西装裤裤腿,只看缝线和布料就能够知道是很高档的款式,在尼布尔海姆这样的村庄里居民的身上完全不可能见到。   来人半蹲下身,小心地搬动她,将她扶了起来靠在自己的小臂上。   金色头发的脑袋软软地垂了下来,蓝色的双眼里有种混沌的空茫。   “可以听到我说话吗?”男人问道。   他有一头略微凌乱的黑色中短发,层次锋利的碎发斜斜地垂落,半遮半掩地遮住了左眼,说话时有一种冷感。最特别的是,男人有一双暗红色的眼睛,目光审视地落在她的身上。   而对方也并没有完全只等待她的回应,左手食指和中指已经搭在了莉莉丝的颈动脉上,试探着她此刻的脉搏。   虽然被杰诺瓦强行拉回了人世间,但是脉搏明显要比常人要微弱许多。   “听到了。”莉莉丝说道,“你是……谁?”   为了能够正常说话,在满足了最基础的生存需求之后,杰诺瓦第一时间先控制了喉咙和嘴巴用来说话的肌肉。   “文森特,”男人说道,“文森特·瓦伦丁。”   在工作的间隙,他只是出来透透气,没想到会见到有人倒在神罗公寓的大门前。   因为之前大张旗鼓地搬运实验器材曾清场过,尼布尔海姆村的村民大多数都自发地避开了这块区域,此时女孩出现在这里反而会有些微妙。   “你看起来不太好。”文森特说道。   听到男人对她“不太好”的形容,莉莉丝心想,岂止是不太好,现在这具身体的灵魂都已经换人了。   “我挡道了?”莉莉丝问道,“麻烦你,把我搬到角落里去吧。”   文森特微微一怔。   她看起来完全不打算向他求救,明明脸色惨白到发青,却明显不打算去找医生来诊疗。   职业性质敏锐的观察力已经让他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判别出了对方的身份是这个村庄极为普通的原住民,衣物破旧而打补丁,说明家境贫寒,而从衣袖下裸露出的小臂上陈年伤疤来看,对方常年遭受到暴力对待。   “我想,你需要治疗。”文森特说。   “我没有钱。”莉莉丝诚实地说道。只要再躺会,控制了躯体全身上下所有的肌肉——不,只需要控制腰部以下的身体,她就能自己站起来回到莉莉丝·赫特所谓的家里了。   在她的注视里,男人只是短暂地沉思了一下,便撂下一句话:“得罪了。”   他将莉莉丝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尽量放得很轻,避免令她二次受伤的可能性。   “你要带我去哪里?”莉莉丝问,“我不去治疗。”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叛逆且讳疾忌医的青少年,翻译成英文就是名声在游戏内外都非常难以言喻的,teenager。   文森特没理她。   玩家觉得这个新角色有些过于冷酷且不听人话了,但凡她可以控制肢体,此时就要挣脱出来,一跃而起。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尼布尔海姆村是一个位置偏僻的小村落,唯一的医馆从这里只需要走十分钟就可以到。   虽说是医馆,但实际只是医生自己在家里开放的诊所。   莉莉丝被放在了问诊用的木床上,嘴里还是那句话:“我没有看病的钱。”   医生的动作迟疑。   文森特淡淡地说道:“我可以先垫付。”他拿着神罗公司的高额工资,在这样的山村之中实际上也并没有什么可以消费的地方。   “我不会还给你的。”莉莉丝说,语气分外理直气壮,有种不管不顾就要赖账的气势。   毕竟,如果没有人管她的话,莉莉丝就可以自己默默慢慢修复,根本不需要在这个医馆里花钱。   “没让你还。”文森特说。   “你这么有钱?”莉莉丝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他,“你是从城里来的人?”   她如同看待珍稀动物的目光让文森特感觉到些许微妙。不过,他面上的神色依旧没有太多变化,只简洁地说道:“显而易见。”   “都有哪里不舒服?”医生问道。   “肚子。”莉莉丝说。   于是,医生直接动手撩开了她的上衣下摆。   文森特正要礼节性地起身挪开视线,然而目光却更先捕捉到了她下腹处触目惊心的大片青紫,那里可以清晰地看出是一个鞋印,最严重的地方已经紫的发黑。   头发花白的医生不由得倒吸了口气,自言自语:“赫特那个家伙,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医生开始动手为女孩处理伤口,文森特则是起身背对着他们站在了靠门的位置,两手抱肘,目光望着外面夕阳之下的院落。   等到伤口处理完毕,文森特支付了需要的钱。   一共10Gil。对于这样的乡村来说价钱不算便宜,但如果放在米德加那样的大城市之中,这样的价格低廉到发指。   “你的家在哪里?”文森特问道。   “不知道。”莉莉丝继续诚实地说话。她毕竟并不是真正的莉莉丝,也只翻阅过对方深刻的记忆,并不是完全继承了她所认知的一切,所以的确不知道自己家的方位。   然而,这样的话落在文森特和医生的耳朵里,就是另一种意味了。   只要看到她腹部的伤,就能大致猜出女孩的遭遇,那么不愿意回家的原因就昭然若揭,以至于撒这样明显的谎。   “那你可以在这里再休息一会。”文森特说。   地下实验室里,三名科学家还都在继续推进着实验计划,他只是忙里偷闲出来了一趟,不能一直都不在。   于是,他便起身离开了这里,甚至完全没有问女孩名字的想法。   毕竟,这在文森特·瓦伦丁的眼里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他救人只是举手之劳,并没有结识她的想法。   他原路返回到了神罗公寓之中。   文森特到的时候,穿着白大褂的加斯特博士正站在实验室之中与他的两位助手交谈:“盛放杰诺瓦的设备在搬运中损坏,现在已经更换了新的试验仓。”   见他过来,加斯特博士说:“文森特,你要去看一看杰诺瓦吗?”   文森特摇摇头:“我对实验完全不了解。”   “没事,在权限允许的范围内,我准许你去看看我研究内容的核心‘赛特拉’。”加斯特博士说。   J计划的核心。   J-E-N-O-V-A。   泡在溶液之中的女性半睁着眼睛,神色空洞,五官是客观意义上的完美。 第44章 三选一:吃掉星球的孩子   莉莉丝·赫特躺在乡间医生的诊室之中。   杰诺瓦在一刻不停地侵蚀着这具身体,试图在短时间内达到可以自主起身的效果。   医生把为她开的药放在了袋子里,他转头看向躺在诊疗床上的少女。   乡间的条件简陋,只铺了两层床单和一层无纺布的木板床当然也很坚硬,并且没有配备枕头,而她只完全平躺在那里,目光虚虚地落在天花板上,看起来有一种自暴自弃的麻木。   他有些同情地看着这个女孩,他的女儿是与她差不多的年纪,今年已经被他送出了尼布尔海姆这个偏僻的村庄,去大城市之中寻找工作的机会。   她的腹部除了那一处分外严重的淤伤之外,还有很多旧伤的痕迹,但女孩在此之前很少到诊所来过。   而作为乡亲邻里,她的父亲赫特非常乐于助人,平时见到村民都笑脸相迎,于是医生也没有为此与对方产生矛盾的想法,同样地,也没有其他村民会插手对方的家务事。   “你可以在这里多休息一会。”医生好心地说,“可以等觉得身体好些了以后再走,医馆下午六点之后才关门。”   “谢谢你。”莉莉丝给予了一个相当礼貌的回复。   实际上,她只是一边在收拢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一边在发呆而已。   等到下午五点多,太阳已经逐渐西斜。   医生并没有一直呆在诊疗室之中陪着莉莉丝,这里就是他的家,在没有病人的时候,他当然不会傻到一直在桌后坐班,而是会回到自己的后院里做些家务活,或是整理杂物间里的药品。   在争分夺秒的感染之下,莉莉丝觉得自己已经能够粗糙地控制这具身体。   她歪歪扭扭地坐起身来,不像是正常人的那种腹部发力往上倾脑袋的那种使力,而是先抬起了右半边肩膀,脖子仿佛完全没有力量地往后仰着,随后是左边的胯,胸口往前一挺,最后才将自己仰起的下巴收回了原位,然而这下做过了头,紧接着脑袋又往前软软地垂了下去,一时间只能看到自己的胸前和腹部。   ——一连串动作连贯起来,活像是其他末日片场的丧尸。   不过,莉莉丝对自己这一方面完全没有自知之明,只沾沾自喜于已经可以操控躯体的动作,至于具体效果怎么样,只要能动就行。   接下来就是下地的动作,她认认真真地抬起自己的左脚——成功——顺利地踩在了地面上。   接下来,是转动身体,挪动右腿。   右脚高高地一抬腿。   “——啪叽!”   一阵天旋地转,莉莉丝面朝下倒在了地面上,还在努力驯服肢体的杰诺瓦甚至没有来得及抬手挡脸。   莉莉丝只觉得鼻尖一痛,随即眼前开始噗噗噗地往外冒星星。   在她要顽强地用胳膊肘支撑自己爬起来之前,便有人扶着她的胳膊和肩膀将她从地面上抬了起来。   午后将她送到这里的青年问道:“你还好吗?你这一下摔得不轻。”   莉莉丝张口:“我挺好的。”   然而,伴随着她的这句话,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子里慢慢流了出来。   莉莉丝(杰诺瓦):“……”   这衬托得她很嘴硬。   好在文森特并不是一个会在这样的方面开玩笑的人,他完全没有取笑她的意思,而是从旁边的桌上取来纸巾,伸手擦拭干净她流出的鼻血,随后轻轻地按在了她的左边鼻孔。   “谢谢你啊……”虽然面临了这样的意外状况,但玩家的优点就是在游戏里完全不会觉得丢脸。   因为过于心安理得,她甚至没有自己抬手按住纸巾,而是坐在原地不动,等着对方给自己按了一会,自己则默默地看着对方锐利的五官和有些不羁的碎发。   文森特确认没有再出血之后,便将纸巾丢到了旁侧的垃圾桶里。   他并不是一个热心的人,与之相反,在与他人相处的时候,他表现得常常很冷淡。他只是被神罗外派到这个偏僻的乡村参与机密的研究项目,无意与这里的村民产生任何深入的交集。   只是,今天三位科学家的项目推进都很顺利,在五点就全部都结束了实验要在神罗公馆的餐厅一起进餐,讨论白日的研究进展。   文森特同样被安排下了班,他对于实验本身的理论知识兴趣不大,闲暇之余就想到了在午后遇到的少女,决定再来看一眼。   在触摸脉搏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她受伤不轻,好在生命体征还算平稳。否则,如果是内脏出血的话,以乡下诊所的医疗能力,恐怕……   文森特的思绪断掉了。   金发碧眼的少女将手搭在他的手腕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抱歉,我现在好像还是没有力气呢,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暴力似乎并未在她的心理上留下太多的阴影,在说出这样请求的时候,她笑意盈盈,好像既不为过去遭受的苦难而感到痛苦,也不为未来尚未落下的伤害而担忧。   文森特转动暗红色的眼睛,将视线落在放在墙边的轮椅上。   五分钟后,在乡间的小路上,文森特推着轮椅慢慢走着。   莉莉丝坐在上面,不太确定地给他指出自己家的位置。她只继承了这个女孩关键的记忆,至于家的位置这种细枝末节,在医馆里的时候她专程问了医生,从面色奇怪的对方口中掏出了信息。   文森特·瓦伦丁虽然看起来穿着西装文质彬彬,实际上身体素质相当优秀,他可以横抱她走很远的距离气都不喘,现在推轮椅的时候动作也同样很平稳。   他将她推到了家门前。   “就是这里了。”莉莉丝说道。她的视线扫过院落里面破败的样子,地面上长出的杂草和破烂的门板都与有限的记忆里分毫不差。   文森特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将双臂用力,推着她走过了不高的门槛。出于职业习惯,在进入庭院之后,他就迅速扫视了周围的环境,寒酸破落的环境和窗边废弃的水缸都被他纳入眼帘。   轮子落地发出了轻响,便有人从瓦房里面走出来。   汉克·赫特,这具身体的父亲迎了上来。   在看清在轮椅上的女儿和后侧的陌生男人之后,他愣了愣,随即面上立刻熟练地堆起了笑容:“哎呀,这是怎么了?”   “你女儿晕倒了,我送她去了医馆,又送她回来。”文森特简洁地说。   “太麻烦您了,”汉克说,“要进屋坐坐吗?”   面对他的邀请,文森特站在原地没动,他摇了摇头:“不了。”   “还是进屋坐坐吧,我其实也担心呢,莉莉丝早晨出去之后到现在还没回来。多亏您撞见了。”汉克伸手从兜里掏出了一盒烟,打开上面的盖子,想要将之递给对方。   “我不抽烟。”文森特再次推拒。   “哦哦,乡下确实没有好牌子的烟。”汉克也没有因为他接连的拒绝而尴尬,而是圆滑地将递过去的烟收了起来,他上下打量着对方剪裁合适布料昂贵的西装,“您是……来尼布尔海姆村旅游的游客吗?”   “不是。”文森特说,他无意在村民这里透露自己的工作内容,只看了眼莉莉丝,说道,“她受的伤不轻,需要静养。”   “我知道的。”汉克连连点头,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给坐在轮椅上的女儿落去半分视线。   “之后我还有事,就不逗留了。”   “好的好的,那我就不耽误您时间了。”汉克热情地送客,只凭外表一点也看不出他就是给予少女腹部淤青的脚印的主人。   “拜拜。”从刚才开始一直没说话的莉莉丝也转过头,对文森特挥了挥手。   文森特对她轻轻颔首,随即转身离开了这个村民家。   伴随着青年的离开,院子里变得安静下来。   汉克·赫特站在原地沉默着,没有说话,空气中隐约升起了点黏稠的感觉。   然而,他并没有在外人走后就显露出暴躁的情绪,而是注视着她,说道:“抱歉,爸爸不是故意的,你身上的伤严不严重?”   他流露出很关切的样子来。   如果不喝酒的话,汉克表现出来的一切都如同一个合格的父亲,似乎慈爱而可靠。   莉莉丝懒得理他。   “晚餐已经做好了,你中午没回家,肚子一定饿了吧?”汉克明显还沉浸在好父亲的人设里。   玩家就静静看着他表演,如果不是这句身体的主人已经死了,她说不定都会被对方的表现骗过去。   ——————————   神罗公馆。   玩家可以多线操纵和切换本体和莉莉丝的视野。不过,杰诺瓦这里白天一直都很无聊。   虽然她泡在溶液里,听到加斯特博士说自己是J计划的核心,但许多实验并不会当着她这具“尸体”的面来做,而是分离出一部分细胞,在其他的实验室之中用作实验样本。   加斯特博士有两名实验助手,分别是留着两条章鱼须梳着马尾的男士,名字叫宝条,另一个则是长相温婉的女性,名叫露克蕾西娅。   两名助手都会轮班,定期来检查和维护她所在的透明实验舱的设备。   不过,宝条盯着她的目光分外狂热,看样子已经把研究她本身当做某种偏执要做的理想了。   而露克蕾西娅则很细心认真,按部就班地给她日常更换溶液,检查状态。   她的名字与游戏最开始的时候弹出的身份选择对话框里完全相同,是这一局游戏之中目标反派的生母。   ——可她看起来很年轻,而且还是单身。   玩家陷入了沉思,开始复盘这局游戏在露克蕾西娅身边的雄性生物。加斯特博士、宝条和文森特,究竟谁会是露克蕾西娅孩子的父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