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穿男:正常发挥就是知名好男人   有一只大白狗   【女穿男+年代文+会结婚生子+日常群像+极品少+微养崽+小小小小金手指】   洪市镇回弯巷有一户幸福的双职工家庭。   父母恩爱,两子两女,家中的第五个孩子也即将出生。   可一夕间,母亲生下小五后去世,留下一个离不得人的小婴儿。   父亲在饥荒年代为了多挣两斤粮食,上河工时意外去世。   十二岁的长子辍学拉扯下面一干弟妹,艰难度日。   十六岁进了木料场当伐木工,一家子的日子眼看要好起来,二十郎当岁被山上滚木砸死。   生活的重担带着白丧落到了十六岁的长女身上....   二十一世纪变一九五八年.她变他.华家十二岁长子华意南:...这日子还能过?   在发现叫自己大哥的小姑娘是养大自己的奶奶后,华意南和老天爷和解。   华家兄妹上辈子命苦,这辈子不一样了,她们的顶梁柱来了!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往前走吧,别害怕。   ═══════════════════════════════════════ 第1章 小姑娘叫华爱香   华二丫八岁的时候,添了个妹妹。   却没了妈。   一九五八年,六月。   陪市,江岸县,洪市镇。   傍着回弯河绵延几百米的回弯儿巷子,弯弯曲曲的伏在洪市镇的边缘,灼人的烈日暴晒下一点人影都看不见。层层叠叠的屋檐下,常年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干爽的晃人,墙角的野草焦脆发白,蔫蔫的塌在掉落的墙灰里。   随着镇中心小学放学的铜锣声传来,沉闷的仿佛凝固的小巷热闹了起来。   嘻嘻哈哈成群结队的小孩们撞进小巷,比河对岸农民兄弟养的鸭子还吵。   回湾巷子东头,一个头发剃得发青的黑小子叫住了一头就要扎进家里的小伙伴。   「华二丫,把书包放了我们去河里摸螺蛳呗?」   「你自己去,我要回家看我哥。」   二年级小学生,八岁的华家二丫头,挎着碎布拼成的书包头都不回,啪嗒啪嗒的跑进了院子里。   黑小子撇嘴嘀咕:「有啥好看的,没考上初中就没考上呗,在家里要死要活的,像个娘们。」   也就是华二丫已经跑进院子里了没听见,要不然小姑娘非得狠狠揍他一顿不可。   华家在巷子东头,房子还是二丫出生那年在镇上落户的时候修的,占地不小,回字形排着三间大屋子,前后都圈了院子,前院种了一颗枇杷树,这两年开始结果了,黄澄澄吊着喜人的很,后院则是辟了两垄小菜地,四季长青。   中间的正房隔成了两间,一间堂屋待客吃饭,一间是华家爸妈的房间。   左右两间厢房则分别是家里姑娘和儿子们的屋子,和别家三间屋子挤三代人相比,一共六口人的华家在住这方面还是非常舒服的。   住房紧张的邻居们也没人叽歪过他家,毕竟住的人少出钱出力气的人就少,华家修房子借的钱到现在还没还完呢。   明明是双职工家庭,却过的相当节俭。   跑进堂屋,华二丫把书包扔在饭桌上,绕到后院的厨房里,推开半人高水缸上的木盖子,恨不得扎进缸里狂饮。   像一只可爱的小牛犊。   解了渴华二丫回到前院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双手撑着脸呆呆的看着她哥的房间。虽然她和小黑子说她要回来看她哥,但其实她现在有点怕她哥,不敢进去。   坐了一会也没听见房间里有什么动静,华二丫给自己打气:怕死不当共产党,她可是儿童团的预备小战士,不怕不怕!   站在东厢房门口轻轻一推,华二丫迈着小腿探着头往床上看,她哥躺在光秃秃的竹床上一动不动,要不是胸口还在轻微起伏,可真不像活人。   华二丫吊起的心放下一半,不动好,不动比发疯好。   来到床边,看着她哥直愣愣的盯着房顶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华二丫又有点慌了,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她结结巴巴的说:「哥,你别伤心了,成绩还没出来呢,刘老师都说了你平时成绩很好的,一定能考上....」   她哥成绩很好,一直说要考初中,考中专,像他们小叔小姑一样去县里工作。明明都准备好了,前一天考完她哥回家还说很有把握,谁想到第二天上午考到一半,她哥就开始上吐下泻,考试期间跑了很多趟茅房不说,下午更是考试都还没结束就直接晕了过去,送到卫生院第二天才醒。   醒了之后就傻了,不吃不喝不理人,有时候捂着脸嚎啕大哭,有时候又默默躺着流泪,但只要家里人一碰他,他就发狂。   在卫生院住了两天,加上回家三天,水米不入,要不是华爸爸按住给硬灌了点米汤,她哥这口气都不一定吊的住。   华二丫叽叽咕咕说了老半天,她哥一点反应都没有,摸了摸自家哥哥薄薄衣裳下的肋骨,都膈手。   忍不住瘪了嘴,抹着眼泪出门去了。   二十八岁的李友文在街道的豆腐坊工作,一个月拿十八块钱,为了年底能评上个优秀,来年涨那么一两块的工资,怀孕八个月的她,还是每天坚持工作到五点半才和同事们一起下班。   慢腾腾的去街道的幼儿园,把六岁的小儿子和四岁的小女儿接上,母子三人一起回家。   听到动静,二丫从灶房出来,招呼:「妈妈你回来了,我煮了玉米碴子稀饭,蒸了红薯还拌了藤藤菜,等爸爸回来就可以开饭了。」   李友文有一张瘦削的长脸,大大的眼睛疲惫的半睁着,本就没啥血气的脸在看向大儿子的房间一眼后,更多了几分愁苦。   捂着有些抽痛的肚子默默叹气,儿子把考没考上初中这事看得太重了,其实对于家里来说考上初中还是复读一年都是一样的,都是要出钱供的,不外乎就是多读一年罢了...   本来准备好下个月还大哥家的钱也在卫生院烧没了,一家子吃饭的钱,孩子们下学期的学费,还有去医院生孩子的钱都必须留出来,还钱的事儿只能再往后延了。   摸了摸大闺女黄毛毛的小辫子,李友文笑着夸奖:「我们二丫越来越懂事了,我真有福气,回家都不用动手就有热的吃。」往常都是大儿子回家做饭,现在二丫也能顶上来了。   等左邻右舍的女人们在门口大声吆喝家里的孩子回去吃饭时,华少洪甩着两个油纸包和一瓶老白干,满脸兴奋的跨进了院门。   大着嗓子喊道:「考上了考上了!咱大头考上了!」   闻言堂屋里的李友文心扑通扑通的跳,撑着桌子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嗓子发干的问道:「大头考上初中了?」   华少洪开怀的说:「那肯定啊,我专门去找校长问了,人家说考上了,还给我看成绩了呢。」   争气啊!病成那样还能考上,太争气了!他想去走走关系都用不着,这些个东西明天就拿去供销社退了。   李友文眼眶发酸,被这喜讯冲击的眼前发晕,扶住门框连声说:「二丫!二丫!快去和你哥说他考上了!」   「哎!我这就去!」   「哥,你问爸爸,你真的考上了!」她和她哥说考上了,她哥也没反应,二丫只当对方不相信她说的话,硬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把人拽出来。   华少洪喜气洋洋:「可不就是考上了,现在可以放心了吧!你考上初中了!以后就是咱家最有文化的人,高兴了吧哈哈哈。」   说着从裤包里摸出一张纸,说:「都上初中了就是大人了得有个正经大名,总叫大头大头的也不好听,我找你们校长给你取了新名字勒,你以后就叫华意南了,怎么样好听吧!」   二丫一下就来了兴趣,踮着脚扒拉她爸的手:「我呢我呢?爸爸我有新名字吗?」在巷子里叫一声二丫,最少能叫出七八个二丫,她早晚也能考上初中,她也要有新名字!   「有你的,一事不烦二主,我让人家校长把你们的名字都取了,二丫你就叫华爱香,老三就叫华山木,老四就叫华识书,老五还没出生不知道是男是女,到时候再取.....」   「华爱香,华爱香,好听!我以后就叫华爱香了!」   二丫高兴得直蹦,一点也没注意到本来神游天外的大哥,在听到她的新名字后直愣愣的看着她。。   ═══════════════════════════════════════ 第2章 五八年也不是不能活   饭桌上,李友文夹了一筷子藤藤菜给自家大儿子,嘴里碎碎念:「读书辛苦,没个好身体可不行,多吃点,你这几天病的都瘦了。」   十二岁的华意南有着和他妈一脉相承瘦长的小脸,不一样的细长眼睛,薄薄的嘴皮,皮肤有些黑,是个平头正脸的小孩。   只是这几天又病又绝食的,看着格外病气,瘦骨嶙峋。   华意南不说话,在一家子的注视下,动作缓慢的吞下那口只有辣味和微微咸味的菜。   愿意吃饭就好,华少洪松了一口气,忍不住说道:「这么大个男娃了一点事都顶不住,我看你就是读书把脑子读偏了。有手有脚的就算考不上初中又怎样?你爸我也没读过初中,不也没饿死你们。闹腾这么几天整个巷子都知道了,丢不丢人?」   华少洪今年二十九岁,宽头大耳四方脸,本来是很正派的长相,可惜长了一双不合拍的细长眼睛,看着就没那么体面了。   在街道木料场做木工,算是一级的技术工人,一个月有三十二块的工资。   华意南不说话,任他说,垂着眼皮一口一口的吃红薯,白红薯噎人的很。   李友文心疼大儿子给自家男人甩了一个眼刀,华少洪千言万语都得吞到肚子里,只说了一句:「你妈这么大肚子了本来就辛苦还要为你操心,你要还算个人,以后都不能再这么干了。没什么是过去的,天也不会塌。」   大儿子平日就是个不爱说话心思都放在肚子里的,性格有些较真,这次的事真是把他们夫妻俩吓坏了。   第一个孩子,养这么大不容易。   「知道了。」华意南看了一眼满眼关切的女人,点头说道。   饭桌上三个小儿女高兴自家大哥好了,咕咕叽叽的说着童言童语,自成一国。   华意南一眼一眼仔细端详坐在他对面的小丫头,心形脸、大圆眼,眉毛又黑又浓,嘴巴微微往外嘟着。   越看越觉得熟悉。   等晚上洗漱,在小丫头手臂上看到那颗熟悉的黑痣后,华意南终于能确定华爱香就是未来把他养大的奶奶。   而他现在就是奶奶那个早逝的大哥。   哦,不是他,是她。   华意南上辈子是个女孩,一个被取名胜男,父母离婚又再婚,两方都不闻不问,扔在老家被奶奶带大的女孩。   一路磕磕绊绊长大成为了小县城做题家,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大学毕业之后留在省城埋头工作,只想挣钱给漂泊多年的自己安个家。   却忘记了其实自己有家,奶奶身边就是她的家。   等她好不容易存够首付,奶奶却突然脑溢血要不行了,而她在连夜开车赶回去的路上发生了车祸。   她死了,死了就死了,人生本就是来受苦的,死了未必不是解脱。可她最痛苦最难接受的是她连奶奶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再也见不到总是站在门框边上目送她离开的奶奶。   心神俱痛下还发现自己重生到了五八年,男不男孩都无所谓了,最重要是五八年。   三年饥荒十年浩劫,整整二十年的艰难困苦迎面砸到头上。   人生就是起起落落落,了无生趣,他已经不想挣扎了。   在没发现华二丫就是自己奶奶之前,华意南真不想活了,准备把自己饿死,免得又挨上那许多年的折磨。   可老天爷对他多少有些恶趣味,每当自己被生活和命运重创之后,又会给点甜头吊着他,让自己继续留恋这个世界。   华爱香在回房睡觉之前又来了一趟,动作极快的塞了一个东西给华意南,悄悄说:「哥,这个给你吃,别让三儿知道了,就你自己吃。」说完就快活的跑回了自己屋子。   手中的东西光滑带着点温度,借着月光一看,是两颗沾着草木灰的螺蛳。   扯出螺肉掐掉尾巴塞进嘴里,微微咸味,挺耐嚼的。   五八年,也不是不能活,华意南这样想着。   华家儿子们的屋子宽宽大大的,中间没有遮挡,并排放着两张竹床,竹编的箱子既放衣服,盖上放在床头也充当个床头柜,方便放点东西。   躺在床上,准备好好活下去的华意南开始仔细思量起自己的金手指。刚刚重生他就发现了这个捡垃圾系统,一天一次捡垃圾机会。   系统说明标注来源:二十一世纪产能过剩地区的垃圾桶。   在垃圾桶里赌自己的运气?垃圾桶里能有啥?就算是被大爷们爱到心里的纸板和矿泉水瓶子,对现在的他也没用。   华意南很无奈也没办法,有就用吧,来了五天他积攒了五连抽,暗含期待的点了一下开始。   一阵电子烟花,系统背包里有五个格子被填满了。   华意南眼睛猛的睁大,这是垃圾?   两根只有零星斑点的大香蕉,一盒像某马出品的蔬菜沙拉,还有两片芝士。   那香蕉比华意南二十一世纪家楼下的打折香蕉看着还新鲜,这是垃圾?   这一切的答案在那盒蔬菜沙拉的包装上找到了。   这盒沙拉的产地是某个北欧小国,出了名的人少。他偶尔也刷到过在北欧捡垃圾的视频,简直不像在捡垃圾,像在进货,还是零元购。   没想到自己这个捡垃圾系统还挺会选地方的。   密封的包装没有啥问题,看着也还挺新鲜。东西不好拿出来,好在背包对系统出品的东西有保鲜储存功能,放着也不会坏 。   这次捡垃圾让华意南对未来的生活有了更多信心。   至少饿不死。   可惜生活中的意外和不幸总是来的突然,就像老天爷硬塞到你的手中一样,不要都不行。   ═══════════════════════════════════════ 第3章 出生和死亡   第二天,已经放暑假的华意南一个人在家,接手原主在家中承担的琐碎活计,他有一些原主的记忆,做的还算应手。   给菜地浇完水华意南锁好门,抱着木盆顺着后院的石阶往下,来到河边的石板上洗一家人的衣服,也是巧了,河边没人,也就没人找他说话,乐得自在。   没有洗衣粉,华家洗衣服用的是老家华家爷奶给的皂角,裹在衣服上捶碎了,清洁效果也还不错。   夏天的衣服简薄,随便洗洗就成,除了六岁的老三华山木的衣服,那是个活泼的,天天满地乱爬,衣服上的补丁最多,也最脏。   六月的天很热,河边倒好,洗完衣服华意南找个石头坐着吹风,看着河面心里很是平静。   很多年没这么平静过了,果然大悲大喜大起大落之后人更容易满足,看淡人生。   刚准备回家,就看见满脸焦急的邻居张嫂在他家后院张望,看见他赶紧喊道:「大头,你妈妈要生了,豆腐坊的人送她去卫生院了,你爸爸到乡下收木料去了不在,你快收拾点东西和我去卫生所吧!」   华意南一惊,快步往回走,问:「不是刚刚八个月吗?怎么就要生了?」   张嫂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着急的说:「就是啊,就是啊!」   等两人提着李友文提前收拾好的包袱赶到卫生院的时候,华家老五已经出生了,是个女孩,四斤都不到,猫仔一样小小一个,皮肤泛着红和透,连眉目都还模糊着,躺在李友文的怀里一个劲的哭。   张婶招呼华意南把华小五抱开,和护士一起,将一点力气也无的李友文架起来,垫上装满草木灰的布包。   华意南上辈子没生过也没养过,抱着这个像小号一样的孩子,浑身紧绷耳朵也嗡嗡响。   孩子顺利生下来了,华意南在不在都一样,张婶把华小五接过去和李友文小声交谈了两句,就把华意南赶回去给他妈做饭了,顺便给没奶喝的华小五整点米汤带来。   华意南把华家的灶房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除了鸡蛋以外的荤腥,华家的两只小母鸡在后院叫时,华意南甚至想干脆杀了炖锅鸡汤。   可他不会杀鸡,而且他也没有做这个决定的权利。   实在没办法,华意南先抓了一小把大米煮上熬米汤,就去后院摘了两个早熟的番茄,家里一共就五个鸡蛋,直接打了仨,用仅剩的一小把挂面给李友文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   提着两个饭盒华意南赶回了卫生院,小号还在呜啊呜啊的嚎着,声音都有些哑了,张婶把米汤接过去喂上,华小五才止住了哭声。   华意南端着面干巴巴的说道:「妈,我喂你。」他还不太适应。   张婶抽空说道:「哎呦友文,命好勒,儿子这么贴心,跑前跑后的,做好送过来不说,还恨不得喂你嘴里。有这么个心疼人的儿子,你这辈子等着享福吧!」自家大牛就和他爸一样,粗放放的。   你当他面上吊他都当你荡秋千呢!   李友文强撑着也夸了大牛两句,温情的看着自家老大,摇摇头:「妈好着呢,不用你喂。」番茄鸡蛋面一入口,眼睛微微亮了,问道:「你放糖了?怎么黏糊糊的。」怪好吃的。   「番茄煮出沙了就黏糊。」   其实是华意南把那两片芝士放汤里了,还放了蔬菜沙拉里的沙拉酱。家里油罐子都见底了,全是清汤寡水的,他怕这个才二十八岁就生了五个孩子的女人撑不住。   「有这手艺,妈不担心你以后找不到媳妇了。」李友文苍白的脸上弱气的笑着,看着自己一副小大人模样的儿子打趣道。   「喜欢吃就好,我晚上给你炖鸡蛋羹来。」   「嗯,好儿子。」李友文没有推让,她要是没奶,家里可没钱给小五买奶粉喝。   华意南一直待到下午他爸来了才离开,顺路还去托儿所接了弟弟妹妹。   臂弯头挂着饭盒,华意南牵着二丫抱着四丫,像赶羊一样踢着三儿的屁股蛋赶到了医院时,病房里已经没有了李友文的身影,条纹的床单上是大片的血迹。   在三个小孩莫名恐慌,接连响起的哭声中,华意南喃喃道:「我给你做了蛋羹,你还没吃呢....」   ——————   「我大妹拼死拼活给你家生了五个孩子,一天好日子没过上,连命都搭上了,凭什么不让她从家里发丧!这屋子那样她没出力?没出钱?为了这房子她身体都拖垮了!你华家还是不是人!」   「亲家大哥,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家也不是那种丧良心的人。老三媳妇可是生孩子死的,那是血煞呀,家里孩子还小呢总得有个忌讳吧!我们华家的根在村里,老三媳妇作为我家的媳妇回村里办丧天经地义,到时候直接送入祖坟也方便啊!」   「我大妹妹为这房子吃了这些年的苦,她必须在这个院子里发丧!没有二话可说!你家要是不同意,我就干脆把房子一把火烧给我大妹妹,让她在下面也有地方住!」   「你敢!你凭什么烧我家老三的房子!」   「我就友文一个妹妹了,你要刻薄她的身后事,你看我敢不敢!」   华家的院子里得了消息赶来的华家老两口,和李家大哥为了李友文的丧事吵得唾沫横飞,哪有一点做过十几年亲戚的样子。   万事不管的华少洪抱头蹲在房檐下,一颗心被搅成了糊,痛的有些不真实了,耳边所有的声音都隔了一层。   憋得满脸涨红,额角的血管喷张,眼泪鼻涕顺着往下淌。   他的媳妇,他的友文啊!   华意南站在华少洪身边低垂着眼看这个悲痛的男人,他想起来了。   在他还是个依偎在奶奶身边的小孩时,偶尔听过关于她奶奶小时候经历的只言片语。   母亲生了小五就淋漓不尽,不过半个月就病死在了床上、后来父亲在饥荒年代为了给家里多挣两斤粮食,上河工的时候,被石头打到头意外去世了。   一家子就剩下几个孩子抱团。   家里的两个工作给了大伯二伯一家一个,爷奶叔伯一家拉扯一把,几个孩子守着父母留下的房子跌跌撞撞的长大。   大哥华意南为了拉扯下面一干弟妹,也没有去读初中,上山下河、家里家外、短工零工,啥能挣钱啥能糊口他就干啥。   等满了十六岁,进了木料场当伐木工,一家子总算有个正经入账了,眼看日子好过了。二十郎当岁的时候被山上的滚木砸死了。   生活的重担如同击鼓传花似地,带着白丧落到了十六岁的奶奶身上。   在他的印象里,他奶说起这些事时,哪怕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依旧有说不出的痛苦。所以他奶不像普通老太太似地,会一遍一遍地说过去的事。   她将一切都藏在心中,从不愿轻易提起。   以至于昨天夜里才明白身在何处的他,没有立刻想起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   最终华家妈妈的丧事还是在她付出多年的华家院子里办的,灵堂就设在堂屋,没有遗照,没有香烛,连纸钱都不能烧一张。   因为街道说丧事要新办,不能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堂屋中间的方桌撤掉,几条长凳架着一口薄棺材。街坊邻居亲朋们都上门来吊唁,节哀两字华少洪和他的孩子们听了无数遍。   可失去妻子,失去母亲的华家人如何能节哀。   ═══════════════════════════════════════ 第4章 华小五的去处   夏天天大,不敢多耽误,丧事的第二天,遗体就拉回老家下葬了。   洪市镇的规矩,盖土之前要让亲人们看上最后一眼,华小五和华识书都太小了,怕冲撞到,没带到华家的祖坟来。   华山木六岁,并不能理解生死,他就是害怕,不明白为什么要到这儿来,为什么大家都在哭。   李家大舅拽着他的手往豁开的墓坑去,那力气不容拒绝,他太害怕了拼命挣扎,哇哇哭了起来,嘴里叫着妈妈,四处张望期盼母亲来救他。   看的让人心碎。   华意南紧紧的牵着华爱香的手,棺材的缝隙里,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衬得脸色和黄纸一般。   五官带着油蜡的质感,总是微微皱着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只在眉间留下一点痕迹。   华爱香哭的跪都跪不住,在看见第一铲土撒进墓坑时,终于崩溃了。   「妈妈!别埋我妈妈!我要妈妈!」   甩开华意南的手站起身就要往里跳。   一旁的华家大伯母赶忙把人拽住:「二丫,别坏了规矩,要不然你妈在下面要吃苦的!」   看着一滴眼泪都没掉的侄儿,华家大伯母只觉得对方心硬,叮嘱道:「大头,看好你妹妹。」   华意南用了大力气把华爱香按在怀里,不让她看棺材一点点被黄土覆盖。   明明是夏日,祖坟的地还是湿湿的,阴凉的,连太阳晒在人身上都没有什么温度。   华意南跪在这辈子的母亲墓前,耳边是弟妹的哭声,他一眼不错的看着小土包渐渐成形,心中想着或许自己就是没有母亲缘。   上辈子有当没有,这辈子是有变没有。   十二岁的小少年,缓慢的、沉重的嗑了三个头。   再见。   妈妈。   丧事结束了,麻烦却没有。   华家老屋,华少洪五兄弟姐妹和李家大哥一家齐聚在堂屋,除了华意南,别的小辈都被赶了出去。   华奶奶抱着才出生没几天的华小五,感叹:「老三媳妇走了,留下这些孩子也是可怜,大头他们几个也就算了,自己能管自己不用人操心。   连四丫也能自己吃饭穿衣服了,但这个小的怎么办?   老三要上班,家里一溜小孩....」   华家大伯娘最是了解自家婆婆的心思,就怕这个孩子留在自家了。这个孩子猫仔一样,四斤都没有,就不是那种给口吃的就能活的皮实娃。   出生这几天那是没白天没黑夜的嚎啊,身边没人哭;有人不抱也哭;尿布上有一点不干爽也哭;没有理由还是哭,不理她也没用,气性大的不行,能把自己哭的浑身发紫,眼看要背过气去。   这就是个小魔星,生来就是讨债的!   农村人,煮饭的时候加瓢水就能养活一个孩子,但这个孩子难养啊。   这可是老三媳妇赔上命生的孩子,要是有个万一怎么办?她不敢接这个麻烦。   「亲家大哥,我和友文十几年的妯娌从没红过脸,就和上辈子的姐妹一样。按理说一家子兄弟除了老四老五,就我家孩子最少,最小的都八岁了,来一个奶娃娃也能伺候的过来。   往背篼里一放,跟着上山下地的,慢慢的也就长大了。   咱乡下孩子都是这么带大的,我这个做大伯娘的,也不会苛刻她。   但是老三媳妇拼死生下这个宝贝疙瘩,一天好日子没过呢,送回老家来当个乡下人....   她娘在天有灵知道了,不知道得多难受啊。」华少洪丢了魂,和他说没用,这话是说给李家大舅听的。   李友文是个心气高的,要不然也不能抛家舍业的,和华少洪借了亲戚朋友那么多钱,累死累活也要在镇上置办下个大院子,扎下根。   华家二伯母看大家都不说话,忍不住开腔:「要我说老三才二十九,家里孩子也需要人照顾,镇上姑娘不好找干脆在乡下找个老实的续上,孩子在自己眼前,吃穿都有人照顾,多好.....」在李家大舅想吃人的眼神中,声音越来越小。   被自家男人扒拉了一下之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本来就是嘛,未必还指望老三能给个死人守一辈?早晚都要迈出这一步的,何必呢。」   气的李家大舅都想打女人了,自己妹妹坟上的土都还没干呢,这是说的什么话!   华家奶奶连忙骂了这个二儿媳两句,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吧,让二丫别去读书了,反正也读了两年,认得些字不是文盲。干脆在家里带小五,还能做点家务,煮煮饭啥的。」   大家都觉得这也是个好办法,除了华意南。   「不行!我不同意。」上辈子他奶一辈子最为遗憾的就是连初小都没读完,是个独自一人哪也去不了的半文盲。   这辈子华意南怎么可能再次让对方小小年纪辍学在家当小保姆。   他坚决不同意。   华意南是孙子辈第一个考上初中的,现在说话也有几分分量。   华奶奶好言好语的劝了起来:「为啥不同意?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是愿意带小五的,你们愿意你们就把她放我这儿。"   华意南看了他爸一眼,自己还是个小孩说话别人也不甚重视,他爸是一家之主,这个时候最好还是由他爸开口更好。   可惜他爸什么也没听进耳朵里,还是那副模样。   堂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二丫都这么大了,要是在乡下都下地干活好几年了。她命好一出生就是镇上的姑娘,长到八岁都没怎么正经干什么活,还去学堂读了书识了字。   就算不去读了,在家也累不着她,就干点家务,带带妹妹,说给大队别的姑娘听,谁不羡慕?想过都过不上的好日子呢。」华奶奶这么说,也是真心这么觉得。   她勒紧裤腰带把华小姑华小叔供到初中毕业,她当然知道读书有多重要,只是和自己的孩子相比,孙女得再退一步。   二丫在家,对自家老三好。   华家大伯娘苦口婆心:「大头,大伯娘知道你是个心疼妹妹的,但是你不能只心疼二丫啊?你心疼心疼你爸,心疼心疼你家小五。」   他爸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有工作用不着他心疼,至于才出生的小五....   上辈子这个小姨婆经常上门来看他奶奶,没少给他买糖吃。   但人有远近亲疏,这辈子的家人,最重要的还是他奶奶,华爱香。   看着华意南倔头倔脑就是不答应,华家二伯娘又忍不住了:「这也不同意那也不同意,那你想怎么样?就你家的孩子宝贝?又不要找人,又不让二丫辍学,咋的?真想把人扔回来给我们?   我和你大伯娘欠你家的?」五个兄弟姐妹,就自家和老大家在乡下土里刨食,谁心里能平衡呢?   好事轮不到她们,要出力的时候就指着她们了?   她心里有气,说话就难听起来,和一个孩子也置上了气。   华家四叔和小姑一直没说话,他们是家里的双胞胎老小,上面还有几个哥哥,这事怎么也轮不到他们,只静静听着等着。   华意南又看了一眼一直木木的华少洪,他本来以为华小五的事再怎么也要拖上几天,才会摆上台面上来解决的。   自己这个爸现在没有心思管事,这辈子他是大哥,该负的责他不推脱。   但,他也不可能像上辈子的舅爷似的把自己完全奉献了。   不光是爱香,他肯定是还要读书的,家里没办法留这么多孩子,特别还是一个时刻离不得人的高需求婴儿。   他都怕自己把华小五养死了。   堂屋里,一大家子人还等着他家拿出个方法来,华少洪既然不管事,那他就顶上了。   稍微思索了一下,华意南问道:「大舅,你能帮忙带带小五吗?不白带,我家肯定给东西。」   华意南口中的东西,华家婆媳都不放在心上,老三家里能有啥东西?除了一套房子就是债,可以说比他们乡下人还穷的叮当响。   更别说李友文死了,以后就华少洪一个人挣钱,日子更难过了,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李家大舅和大舅娘对视一眼,到底咬牙同意了:「行,我家养!等她长大了你们愿意接就接回去,不愿意接我就当闺女养着。算我这个当哥的为友文做的最后一件事!」   ═══════════════════════════════════════ 第5章 无法放任   李家大舅在公社给收购站处理皮毛,大舅娘没有工作,在家里种地操持。两人就生了大表哥李玉平一个,家里条件反而比住镇上的妹妹好一点。   华小五的去处有了定夺,大家也就散了。   在县里工作的华四叔和华小姑,给隐隐能当家作主的侄儿塞了一点钱,安慰他有事要帮忙托人给他们带信,就带着各自的孩子回县里了。   当天华小五就被李家大舅带回家了,至于华意南说的东西,他也没在意。   妹妹家什么条件他清楚,就算什么也没有,他也会养着这个外甥女。   没想到,过了一个星期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妹夫就找上门了,要把妹妹那个豆腐坊的工作让给自家媳妇。   一分钱不要,只求他能好好养着小五。   当天,几人就去镇上把流程走完了,李家舅娘也成了有工作的人。   乡下的华家婆媳根本不知道,工作还能亲戚接班。等知道这个事时,事情已成定局,气的他们暴跳如雷,在家里咒骂华少洪。   这么多年往他们家送的东西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胳膊肘往外拐这个亲戚没法做了。连着在她们眼里抢了工作的李家大哥也被咒骂了好几天。   两家人越想越气,直接从乡下跑到华家来,让华少洪把起房子借的钱全还上,不然这个亲戚就别做了。   生孩子、抢救、办丧事,一连串事下来华少洪手上根本没钱了,最终只能把李友文和他自己的工友、领导、邻居们给的礼金全掏出来才勉强够数。   闹得难看,三家人的关系不复从前,之后几年更是连门都不上了。   丧事结束,华家沉寂了下来。   才二十九岁的华少洪,这个本来饱满精神,说话大声的像擂鼓的高大男人,一下变得黯淡了下来,不再虎虎生风昂首挺胸的撑着。精神气散了,看着人听着话眼睛里也是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总要别人说几遍他才能反应过来。   回了家一句话不说,华意南做了饭他就吃,吃了就回房间关上门不知道在干什么,有时候四岁的华识书伸着胳膊想让他抱,他也不理直接绕开当没看到。   把小姑娘委屈的嘤嘤直哭,嘴里喊着找着妈妈,华爱香看不下去红着眼把妹妹搂在怀里悄悄抹眼泪。   扛起华家生活担子的华意南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知道华少洪还需要时间,至少对方每天还在坚持工作赚钱,那就行了。   一家人五张嘴还靠着那三十二块钱的工资,只要这个钱不出问题,华少洪想难过半年还是一年,华意南都随他。   可第二个月华意南看着华少洪拿出来的,少了八块钱的工资,听对方说这个月出了几个坏单,木料厂扣了几块钱,他就知道不能再放任华少洪了。   木料场的人都知道华少洪的媳妇死了,这种情况下,就算华少洪犯点小错,他们都会体谅,不会为难。   能让木材厂动真格扣工资,还扣的不少,一定是华少洪在工作上出了大岔子,他们不得不扣。   他还要读书,家里还要生活,在他还没工作之前华少洪必须振作起来,好好担起养家糊口的担子!   吃完晚饭,华少洪放下碗就想离开,华意南把人叫住:「爸,你等一下我有事和你说。」   转头看向华爱香:「爱香,你先带弟弟妹妹去洗漱吧,碗我等会洗。」   华爱香黑亮的大眼睛小心的看了她爸爸一眼,小声的应答,牵着弟妹去后面灶房洗漱了。   堂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人,华少洪不说话,华意南先开口:「爸,你看爱香这段时间变了很多,妈走了咱一家人的魂好像也跟着她走了,三儿晚上和我睡觉半夜会哭醒,说想找妈妈。」   家里出了大变故,家里的几个小孩改变是最大的,她们害怕,特别是两个小的,不明白妈妈去哪儿了。   又不敢吵闹,只能悄悄掉眼泪。   华少洪眼睛盯着桌子的一角不说话。   「有时候我会听见妈叫我的声音,我做饭的时候她说煮玉米糊糊火要小,勤搅和,不然会糊底。   我洗衣服的时候,会听见她说你的衣服领口要多搓,黄了油了穿出去不体面。   给菜地浇水的时候,她又说要早上浇,从根浇,不然菜会被烧死,会被打趴。   我一直相信她还在,她不放心我们,舍不得走。   我不想让她担心,每件事都按妈说的做,我昨天晚上梦到妈了。她在笑,说我长大了,能帮你担起这个家,她也放心了。   她说她要走了,轮到她投胎了,她这辈子没做坏事,下辈子还能当人,说我们一家人以后说不定还能见面。   说着还给我塞了一把糖,说日子很苦,她舍不得我们苦,让我把糖分给家里人吃,以后好好过日子。」华意南声音带着颤音,一滴眼泪啪嗒掉在方桌上,明明在哭嘴角却尽力往上勾着。   他的手摊开,一把五颜六色的糖出现在华少洪的眼前。   「这...这是你妈给你的糖?」不知何时回了魂的华少洪,不可置信的紧盯着儿子手中的东西,长这么大他都没见过这样包装精致的糖果,糖纸上有小小的鲜艳的画,捏在手里哗啦啦响。   颤抖着手接过一个,鼻尖是一股香甜到骨子里的味道,他从未闻过这种味道。   「是的,我一醒来手里就有这个糖,我从来没在供销社看到过这种糖,一定是妈妈给我们的。」   华少洪已经泪流满面,像拽着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拽住儿子胳膊:「你妈妈还说什么了?她为什么不来我的梦里找我,这么久了我天天念着她,她从来不来我的梦里。」他太想她了。   华意南:「妈妈说你是个顶天立地的,她相信你能带着她的那份把日子过好,我们几个还小,她不放心我们,所以她来找我。   妈妈还说这辈子能和爸爸成为夫妻,她很幸福,从来不后悔。   想起来都是甜的,也希望我们别再自苦了。」   华少洪再也坚持不住,伏在桌子上像个孩子一样哭的不能自已,摇着头痛哭:「友文啊!我的友文!」   他的友文跟着他一直没过上好日子,早几年在乡下种地,累死累活的挣那点粮食糊口,好不容易来镇上,家里又欠了那么多钱!   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一口好肉都没吃上,一件鲜亮衣服都没上过身,自己算什么男人!算什么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的傻友文啊!   泪眼朦胧间他看见二丫带着几个小的,站在门框后面瘪着嘴眼含着泪看着他。   那双和妻子一样的圆眼,让他心像被狠狠捶了一下,酸甜苦辣的滋味一下冲了上来。   一家人嘴里含着妻子给的糖,抱在一起痛哭,哭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妻子,失去了生命里重要的人。   嘴里是甜的,心里是苦的,眼泪是咸的。   他没做成一个好男人好丈夫,他对不起友文。既然友文说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就一定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华少洪在心里发誓:他一定会好好养他和友文的孩子们,让友文放心!   ═══════════════════════════════════════ 第6章 盘家底做计划   五八年正是大跃进时期,那是一马当先,万马奔腾大干快干,所有人都忙着超英赶美呢。   县立幼儿园接收了大量的孩子,还提供寄宿,参照苏联教学编写了教材大纲。   回弯儿巷街道幼儿园的领导去县里学习过几次之后,暑假都不放了,上门把小孩们又抓了回去,场地不够住宿没关系,力求学习上让小孩们向县里的孩子们看齐。   真是一天能顶二十年,孩子们也得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华少洪能把悲伤藏在心底,提起劲工作,又有地方托管弟妹,华意南大松了一口气,一拖三还得忙里忙外的日子,他真有点顶不住。   一家人吃完早饭,华少洪就出门上班,顺便把小三小四送去幼儿园。   华爱香挎着绑柴火的麻绳,仰首挺胸的站在华意南面前,表示她已经长大了也要为家里做事,今天就要去回弯河对面的山里捡柴火。   整个镇都是靠柴火生火做饭,要么花钱买乡下人挑担来卖的柴火,要么就自己去镇外面的山里捡。   华家没存款,又只有华少洪一个人拿工资,要管吃喝,要留钱给孩子交学费,还得储蓄点怕碰上啥意外拿不出钱,那就不是能花钱买柴火的人家。   华爱香要去,华意南也没意见。   五十年代的生活不像上辈子那么便利,桩桩件件都是事,都需要人去做,他也不是哪吒三头六臂的。   这个家他一个人忙活撑不起来。   找了一个半旧的草帽给小丫头戴上,叮嘱道:「跟着你大牛哥,别自己乱跑,不用你捡多少柴火,够咱家今天做饭的就行。」   捡柴小分队已经在院外等着了。   发现压阵的大孩子是张婶家的大儿子,小学和自己一个班的张大牛,华意南说:「大牛,我家爱香就拜托你了,她年纪小跳脱的很,麻烦你看着点。」   华意南成绩好,张大牛经常被他妈赶到华家来找华意南学习,今年也吊车尾考上了初中,两人的关系一直还不错。   张大牛点点头:「放心吧,我看着他们。」他是个厚道人,佩服华意南,也知道他家事多,肯定会照顾邻居家妹妹。   华爱香的同学,黑小子张二牛小声叽咕了一句:「婆婆妈妈的,到底还走不走啊,再拖下去太阳晒死人。」他不喜欢华爱香的哥哥,阴沉沉的,也不爱说话,总是站在一边用黑眼珠子看人。   别人没听见,华爱香听见了,握着拳头威胁道:「你再说我哥哥我就揍你!你试试吧!」华爱香是个护短的小辣椒,可听不得张二牛诋毁自家哥哥的话。   两人又是邻居又是同学,发育晚一步的张二牛早就被华爱香打服了,闻言闭嘴赶忙跑到自己哥哥身边去,就怕挨上两下。   ——————   华少洪这个当爹的并不当家,李友文在的时候他就是只管赚钱做事,拿了工资就上交。   现在李友文去世了,他一看自家大儿子是个管事的胚子,一点不打磕巴,又把装着家里钱票粮证的饼干盒子交给了儿子。   之前家里事多,还有几个跟屁虫跟着,华意南都没好好盘盘家里的钱票。   现在稍稍清静些,就把饼干盒子拿出来,准备理理。   一打开饼干盒子,华意南就忍不住叹气。   除了昨天华少洪拿回来的二十四块钱工资,盒子里那一叠毛毛分分钱加起来才三块六毛五分。   各种票据每月月初发放,之前华家妈妈还剩了一些,不多。加上昨天张婶带华意南去街道办领的七月供应票,连饼干盒的底都铺不满。   华家的目前的家底钱二十七块六毛五。   华少洪算轻体力劳动者一个月的粮食定量供应是三十五斤;自己考上初中,拿的是初中生供应三十四斤;爱香是小学生供应二十六点五斤;小三小四一个十八斤,一个十四斤;小五的户口已经上了,一个月有八斤供量。   到时候要把小五的票据给大舅妈送去。   每人每月六两肉票、三两油票、七寸布票。   加上之前没用完的三十二点五斤,粮票有一百六十八斤,粗粮细粮各一半;肉票没剩的,有三点六斤票;油票一点八斤。   布票倒是要多些,有三十尺,看来全家有小一年没做过新衣服了。   顾忌之后的三年自然灾害,华意南不准备攒粮票,尽量每个月足量的买粮食存在家里,有余钱肉和油也买。布料就算了没有钱买,华家妈妈留下的衣服也够给家里几个小的改好几件衣服了。   对着之前华家妈妈的小账本计算,华家一个月光买粮食买油啥的就要花二十二块四毛五,加上盐酱醋茶火柴煤油牙粉啥的,最少都要二十四块。   还有每个月给华家爷奶三块钱的养老钱。   这个数字一算出来,华意南真有点无语凝噎了。   五十年代的月光族,这也太没安全感了。   这还没算下学期几人的学费,谁家要是办事的礼钱,几个小的谁生个病的药钱。。。。   好在之前还完华家大伯和二伯钱,家里已经没有外债了,不用再额外支出,要不然华意南真盘不转了。   目前华意南眼前就两件事,挣钱和想办法多搞多存粮食。   这小半个月他的捡垃圾系统背包里有些存货:三大包吐司、五个牛肉罐头、三盒树莓、两口袋土豆、一袋红薯、一袋苹果。   拿出去卖,华意南目前没考虑过。主要他不知道镇上的黑市在哪儿,邻居之间交换又说不清东西来源,给家里人吃,也是相同的,说不清。   只能想办法挣点钱,再骗家里人路上遇到和人花钱买的。   少少的拿出些合理的东西,改善一下生活。   怎么挣他还没想出办法,但是粮食的事他有办法。   就是捡垃圾得来的土豆和红薯,那是二十一世纪的品种,当粮种产量绝对比五八年高。   就是到底高两倍还是五倍,华意南不确定。   华家院子不小,前后加起来差不多有三分地,也就是两百平方米。前院就种了一棵枇杷树,地都空着呢,后院也只开了两垄菜地。   之前华家两个大人都要上班,两垄菜地的产量加上大舅,华家爷奶给的,也够日常吃了。   华意南承担了一部分家务和带弟妹,还要上学没时间太在自留地上下功夫。   但现在没工夫,也得挤功夫出来,今时不同往日,还是多倒腾点吧。   现在七月份,可以再种一季。   华意南上辈子小时候和他奶奶种过地,拿着本子和笔仔细的请教了农村出身的华少洪,还有把院子种的都要没地下脚的张婶。   就怕浪费了种薯不说,还浪费了时间错过了季节。   规划了一下,前院容易被人看见,种瓜果和菜,后院没有啥外人会去,就种红薯和土豆。   ═══════════════════════════════════════ 第7章 给个小甜头   十一点,华爱香拖着一小捆柴火累的呼哧带喘回来,发现前门锁着又绕到后门,在门口垫着脚喊:「哥哥,我回来了,快开门。」   正在翻土的华意南听到妹妹的声音,赶忙把门打开,小姑娘汗津津的,脸热的发红黑一道白一道的,看着狼狈极了。   一进门就哇哇的叫着口渴,一头扎进厨房的水缸大喝特喝。   走在后面的华意南把妹妹拖回来的柴火拾进厨房里,有些无奈的说:「爱香,咋又喝生水,陶罐里晾的有开水。」   华爱香灌了个肚圆,十分豪迈的擦了擦下巴上的汗液混合体,脆生生的说:「人可以让地球服、海洋服,强迫宇宙吐宝藏。小小蛔虫拿我莫奈何!我不怕它!」   小姑娘是个活跃分子,各种口号随口就来。   华意南:.....「蛔虫拿你莫奈何,我拿你有奈何。我本来看你捡柴辛苦了,准备给好吃的奖励你一下,结果你不听话和我犟着来,我觉得给不给还得再考虑考虑。」   小孩最容易生病拉肚子,要是得了痢疾更是要命,去医院走一趟,一家人就得借钱过日子了。   为了预防万一,华意南这几天主抓几个小孩的入口的卫生问题。   小姑娘眼睛一亮,拽住自家哥哥的胳膊,期待的问:「不考虑,我一定听话,啥好吃的啊。」   现在的小孩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零嘴啥的了,一听好吃的,嘴里一下就酸酸的,口水直流。   华意南上半身往后仰,仔细看了看华爱香的表情,过了两三秒才点点头:「你要是不听话骗我,以后有好吃的,我只给老三老四吃。」   华意南假装在橱柜里翻找,在小姑娘期待的眼神中端了一个粗瓷碗过来。往前一递,说:「别都吃完了,给爸还有俩小的留点。」   看清碗里装的是什么,华爱香高兴的尖叫起来:「啊啊啊,蛇泡蛇泡,好大的蛇泡!哪来的,怎么这么大个啊?」每个蛇泡比小姑娘大拇指头还大,圆滚滚的很饱满,又红,看着就甜。   县城外面的山里就有蛇泡,就是很难得,华少洪和华意南去捡柴的时候会顺便看看。   有时候运气好找到几个,也是小小的一个,干巴巴的,塞进嘴里酸的人直流口水。   看着妹妹这么高兴,华意南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上午去河里挑水浇地,刚好碰上上有换东西的竹筏,他也不敢叫,看到就我在河边就支过来问我要不要。   我看着稀罕,拿一兜子豆角和他换了一碗。」夏天豆角子贱,一茬一茬的长,谁家都不缺。   以前回弯河上总有撑着竹筏,沿河边叫卖的,最近风头比较紧,基本上都消失了。就算有也不敢叫卖和多停留。   华意南说有这么一个人,别人也不会怀疑。   小姑娘直吞口水,迫不及待的就想尝尝味,果子都要塞嘴里了,在自家哥哥危险的眼神中猛地反应过来,讪讪一笑:「嘿嘿,我洗洗再吃。」   怕果子沾水了会烂,华爱香只捡了四颗出来,快速的洗了洗,往她哥嘴里塞了两颗,自己才吃。   咬下的第一秒,一股甜的和糖一样的汁水在嘴里爆开,那一刻华爱香捧着自己的脸蛋子,幸福的都要飞起来了!   走了那么远捡柴的劳累全都没了。   要是天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蛇泡,她愿意每天去都去山里捡五十斤柴火回来!   华家小三小四在幼儿园吃午饭,家里交了粮票和钱的,中午就华意南兄妹俩还有赶回家的华少洪一起吃饭。   中午吃的简单,华爱香在菜地里掐了一大把豇豆,水煮了一大锅,锅上架蒸笼蒸了一簸箕红薯。   把晚上的一家人的量也蒸出来了。   华意南在灶孔里烧了几个辣子,烧的黑乎乎的,拍掉灰盅碎,放点盐和一丢丢酱油醋,调了个蘸水。   再捞了点泡萝卜切丝,简单无油的午饭就搞定了。   在华爱香翘首以盼中,她爸的身影终于出现,像只小鸟一样扑上去:「爸爸,你回来啦,我和哥哥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了。」   华少洪今天去上班,找领导、同事诚恳的道歉,承认自己工作上的失误,保证再也不会拖累麻烦大家,为了表明决心提着百分之二百的认真干了一上午,真是累得不轻。   看见二丫,疲惫一下就散了不少,脸上勾起了一点笑容,父女俩说说笑笑的走进家门。   刚坐下华爱香就献宝似的拿了几个大蛇泡给华少洪,知道自家大儿子用豇豆换了这不当吃不当喝的野果子,他也没说啥。   挺配合的吃俩,就不愿意多吃了。   何止友文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自家这几个孩子不也一样?他弥补不了友文,只想让孩子们过的更好。   三个人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就听见华爱香像只小喜鹊一样叽叽喳喳个没完,说自己去捡了柴火多么多么厉害,又说哥哥一上午把后院的地掘的乱糟糟的。   华少洪好好夸了小姑娘两句,就和自家大儿子说:「那地好多年没动过了,硬的很。你又没怎么干过这活,不行就放在哪儿,等我下午下班了回来搞。」   儿子才十二岁就家里家外的忙活,华少洪也心疼。   「天天在家又没别的事,我能干多少就干多少吧。」真干不了他也不逞强,华意南想起个事问道:「爸,你六月份不是参加了二级工的考核吗?出结果了吗?」   之前华少洪不是木料厂的木匠工人,而是砍伐工,纯卖力气。   工资比现在稍微高些,但没有啥涨工资的机会。   当时夫妻俩一商量,孩子少年龄小花费还挺得住,等孩子多了年龄大了,两人的工资可就不够用了。   一咬牙一跺脚,华少洪转岗当了两年木匠学徒,一个月就十三块的基本工资。   五五年成为一级工人,到现在三年了,这三年的年度考核也全部及格,去年还得了优秀。   家里人一直都期盼着华少洪升为二级工人。   二级工人每个月多六块钱的工资呢。   华少洪一愣,这一个月事情实在太多,占据太多心神他都快忘记这事了,说:「我下午去问问我们领导。」   吃完饭,华意南和华爱香收拾完就回房间睡午觉去了,吃不好就睡好,要不然真不长个。   而后院,华少洪换上一套打满补丁的烂衣服,带上草帽吭哧吭哧把儿子挖的乱七八糟的地,深耕规整了一遍。   知道儿子准备套种土豆和红薯,还把垄都挖好了。   估算着上班时间差不多了,赶紧洗了把脸,换好衣服赶去上班。   华意南睡醒准备继续干活,看到后院的景象呆愣了几秒,心中叹了口气:这么热的天大中午干活也不怕中暑了。   ═══════════════════════════════════════ 第8章 张婶来帮忙   带着华爱香一起给种薯切块,他提前几天把红薯和土豆从系统背包里拿出来了,放在厨房的水缸后面,那里温度低湿度高,方便发芽。   不愧是二十一世纪的品种,土豆红薯都没有腐烂的,生火把家里唯一的菜刀放在火上消了消毒。   华意南就开始十分严谨的对照芽眼给土豆红薯切块,每切完一个就又把菜刀放到火上消毒一次。   华爱香蹲在她哥脚边,负责给土豆块红薯块糊草木灰杀菌。   全部涂好之后,看着她哥对比着小本本,一板一眼的把平铺装满了的大竹盘端到堂屋去,小心放好。   华爱香有点耐不住性子,扣扣脑壳:「哥哥,种个红薯土豆用得着这么仔细吗,还写了两大篇笔记。」她看老家村里种红薯啥的都很随意的啊,随便种种就长得挺好的。   「干什么事都不能胡干蛮干,咱又没种过,准备工作当然是越仔细越好。要是长得好,你天天都能吃饱。」华意南站起身捶了捶腰杆,晾个两天长芽就能种了。   华爱香嘀咕:「长再多那也是红薯土豆,吃多了烧心烧胃,变不成肉。」   「土豆要是长得好,收获那天我就去买肉来给你做土豆烧肉吃。」华意南承诺。   此话一说,哄得华爱香都找不到北了,活力满满的就要和自家哥哥一起收拾起前院。华意南让她跟在后面捡捡石头啥的就行了,她非要一起大干特干。   家里只有一把锄头,小姑娘跑到隔壁张家借,结果把热心的张婶招来了。   拿着锄头耙子的张婶一进院子就嘹亮的关心起来:「大头你和二丫俩小孩哪是会干农活的料,邻里邻居的也不知道叫我一声,咱一起干,半下午就干完了。」   张婶和华家没有啥亲戚关系,但邻居八年和李友文玩的好,人很热心,有啥事都愿意帮忙。   当然她家有什么做不了的体力活,华少洪也是当仁不让。   张婶家的男人在县里工作,家里就他一个人工作挣钱,等闲不回镇上。张家里里外外都是张婶一个女人操持,她也能干,两个儿子养的都不错,家里的菜园子更是伺候的好。   「我家这院子也没几分地,慢慢干也干不了多久,这大热天的哪好麻烦婶子。」华意南性格有点冷啥事都想靠自己,不太适应张婶的热情。   「生分了是不?这是要和张婶生分了?这点活就是松松筋骨的事,休息两分钟屁事都没有。但是你们几个小崽子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和自家孩子差不离,你们要是和张婶生分了,张婶真是几天几夜的难过。」   华意南还没说话呢,华爱香抱着张婶的胳膊,大包大揽的说:「爱香舍不得婶难过,也舍不得婶累着。等家里的活干完了我就去帮婶的菜地里抓虫!明天还要帮婶捡柴火。」   「哎哟,谁家的小丫头这么能干?你大牛哥捡的柴火够用,张婶眼睛不好二牛那小子就是个马大哈,就麻烦爱香帮我抓抓虫吧。」没有闺女的张婶,真是爱死华爱香这大大方方的小模样了,被哄得笑眯眯的。   看两人自顾自的就谈好了,华意南不再说啥,认真的道谢之后说:「那就谢谢婶了,我准备套种点土豆红薯,种薯有多的,等芽发好了我给婶送点。婶拿点回去种,就不用再育种了。」   邻里邻居的,等自然灾害来的时候,肯定是大家手里都还有粮,比只自己手里有粮食安全。   饿急眼的人会做什么,中国五千年的历史记录上写的很清楚。   种薯有多的,先给张婶家,剩下的该送都得送,等长好了掐枝条给他们扦插。   自家附近的人户全都得种上。   白给的苗他们不会拒绝。   谁家都有院子,到时候随便种在角落都能活,年底收获的时候,看到产量了,他们自然就上心了。   有张婶帮忙,当天下午前院也收拾出来了。   准备回家去时,华意南非要摘点成熟的枇杷让张婶带回去尝尝味。   张婶赶忙阻止只接愿意接几个:「水果都是稀罕玩意,婶拿这几个给二牛尝尝就行了。我看你家枇杷今年长得不错,也就是今年不让赶大集了,要不然能卖不少钱勒。   不过我听别人家说,收购站好像要收,你可以先去问问,多少也是钱嘛」   张婶是个很灵活,有想法又勤劳的人。她院子里种的满满当当,每次赶集都会挑新鲜的拿去大集上卖,不仅能挣点油盐钱,有时候还能存点。   只是今年不让搞大集了,收购站不要小打小闹的菜,人家有专门的农场大队供应,这营生才算断了。   现在张婶那一院子的菜除了自家吃,全搞成干菜,准备等过季了再拿出来左右邻舍的换点东西。   华意南对收购站收不收枇杷这个事不清楚,原身也不了解,不过多少是个挣钱的方法,跑一趟问问也没啥,点点头:「谢谢婶,我明天就去问问。」   送走张婶,华意南又开始忙活做晚饭了,五个人,四个长身体的小孩,一个干体力活的顶梁柱,他不得不想办法往晚饭里偷渡点东西。   今天捡垃圾系统给了一盒鸡蛋,一共六个。家里的两只小母鸡每隔一天就会下一个鸡蛋,刚好可以混在里面。   这时候华意南就十分庆幸,华爱香和华少洪都不是仔细的人,要不然还真糊弄不过去。   趁着华爱香去菜地里拔菜,华意南赶紧打了三个鸡蛋,鸡蛋壳也不要浪费,攒一攒磨碎了掺鸡食里。   也是自产自消了。   晚上的菜色比上午多了一盆青菜鸡蛋汤。   不想让几个小的在汤里翻翻找找,你争我抢的,华意南直接把干的给全家分到碗里。吃完就没了,还想吃就多喝点汤。   华少洪没意见,从来都抢不过哥哥姐姐的小四华识书更没意见,筷子都使不好的她,抱着碗高兴的慢慢吃。   只剩下华爱香和华山木互相瞪了一眼:都怪你,像猪拱食一样翻来撬去的,惹的哥哥不高兴拖累了我!   ═══════════════════════════════════════ 第9章 友爱的姐弟   有荤腥,一家人都吃的珍惜,没人说话。这一顿饭那是一点渣都不剩,连汤都喝完了。   华山木抱着圆鼓鼓的肚子,汤都喝到嗓子眼要冒漾了,打着嗝儿说:「鸡蛋汤太好喝了,要是天天都能吃到就好了。」他还吃到了好几块实实在在的鸡蛋花,满足的很。   为啥味道好华意南了然,他可是往汤里放了一小块碾成糊糊的牛肉罐头,就算被大把大把清苦的白菜把肉味遮的了个彻底,但吃起来肯定要比没放好吃。   爱香和三木的年龄隔得近,只差一岁半,两人从小就有斗不完的嘴,闻言很是高傲的抬头:「都是我的功劳!我可是天天给咱家的鸡抓虫子,找蚯蚓,磨螺蛳壳,要不然它能天天下蛋吗?我都没说要天天吃呢,你这个一点劳动都不参与的倒是好意思说了。哼!沾我的光还要和我抢,你脸皮真厚。下次大哥再煮鸡蛋汤,你得分我两块鸡蛋!」自己可真是太能干了!   华山木哪能同意,又粗又黑的眉毛拧在一起,老不服了:「凭啥?那是大哥分给我的,我就吃!」要是不上幼儿园,他绝对可以给家里的鸡找好多好多吃的,让它们天天都下蛋!   幼儿园真是耽误他成为养鸡大王!   「那是我养的鸡,我和大哥关系好,说不给你吃就不给你吃!」   「我和大哥都是男的,我们还住一个屋子,我们关系更好!」   「我们关系好!」   「我们关系好!」   「大哥!」   「大哥!」   两个小孩齐齐喊起了华意南,要让他主持公道。   只要两人在一起就有从早到晚断不完的官司,华意南表示拒绝。抱着吃完饭的小四就往外走:「我不管,你俩自己断吧。」   在俩小的找上之前,华少洪也赶忙起身:「我去水井挑水。」家里的的水桶又大又沉,家里的水缸都是他每天抽空装满。   主事的都走了,华爱香和华山木对视之间刀光剑影,三秒钟之后姐弟俩一声不吭就打了起来。   谁赢了谁就和大哥的关系最好!就能多吃鸡蛋!   两人紧着后槽牙发力,又是肘击又是翻滚的,就纯打。   堪称十分友爱,姐弟俩把堂屋的地都擦干净了。   还没走出院门的华意南头都没回:「别打吐了,浪费。打完之后你俩把碗洗了。」七八岁的小孩真是狗都嫌,谁都不例外。   五十年代没啥娱乐,家家户户吃完饭拿着板凳和蒲扇到巷子里纳凉,大人们扯扯家常,男孩们玩玩打仗游戏,女孩们就踢踢毽子或者跳格子。   刚刚走到外面,小四就看到自己的小姐妹,华家斜对面刘家老三的三闺女,四岁的刘丽丽。有点着急的拍了拍大哥的胳膊,指了指说:「大哥,找丽丽玩。」   人一下来,两个小短腿互相奔赴,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说着小孩话。   从早忙到晚,华意南也想休息一下,坐在自家院门口,看着俩小孩的方向发呆。   没放空一会,一直围着他嗡嗡叫想吃自助的蚊子,就让他不得不回神。端午节的时候家里有事,没去山里采艾草,都没法熏蚊子。   这个时代,误了时节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等了。   华意南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着,秋末要去采艾草。   吃完饭出来纳凉的张大牛,注意到华意南,走了过来,探头一看,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说:「我端午去山里采了不少艾草回来晒干,我给你拿点先用着。」   华意南本来有点不高兴张大牛一点边界感都没有,又听到对方这么说,不上不下的有点难受了:「算了吧,你又采又晒的,挺辛苦的。」   「嗨!这有啥的,我等会就给你拿。」张大牛爽朗的笑着,豪迈的拍了拍华意南的肩膀「我家墙边溜缝种了不少野薄荷,蚊子少,用不了多少艾草。哎,对了!我等会再给你拔点野薄荷,浇点水就能活,你种墙边不用管它自己就能长,到时候你家的蚊子起码少一半。」   张大牛和他妈张婶一脉相承的热心。   转身就要回家拔薄荷,不管华意南怎么拒绝,十分钟之后张大牛已经把薄荷种在华家院墙边了。   华意南:......「谢谢你,大牛,摘点枇杷去吃吧」他也不能比十二岁的男孩为人处世差啊。   「那太好了,你家枇杷树长得高,我从它结果的时候就馋的天天流口水了,那我可不客气了啊。」   「不用客气想吃就摘。」   张大牛说的像他多馋,要大吃特吃一番,实际上和他妈一样,只摘了几个就再也不要了。   就摘了这几个,还给在一边玩的华小四刘丽丽一人扒了一个。   小小年纪真的被教的很好,华意南难得的多说了两句:「你要是有空,可以去借初中的课本先看看,我每天这个点都有时间,你有啥不懂的可以来问我,咱一起学习。」   他每天太忙了,别的活帮不上,学习没问题。   虽然张大牛是吊车尾考上的初中,但也是考上,应该还是看重学习的。   华意南成绩一直挺好的,他这么一说,张大牛高兴的很,应承道:「那太好了,我明天就去借。你应该还没借到课本吧,我给你也借一套。」   华意南:....说是给人搞搞学习还人情,结果还要人家再搭人情帮忙借书。   「行,麻烦你了。」   没办法,谁让原身不爱说话,人缘确实没有张大牛好,华意南想自己去借都找不到人。   ═══════════════════════════════════════ 第10章 去看妹妹   华意南的日子每天都忙忙活活的,等土豆红薯长出两三厘米的小芽,他带着爱香一起干了一上午。   后院除了那两垄菜地外全种满了,前院还准备种点菜,只种了左右各一垄。   把手里最后一块土豆,按着哥哥的要求切面朝下种好,华爱香长舒一口气。   细碎的头发刺得脸上发痒,用手一抹,混着汗水就成了个花猫,她也不在意,跃跃欲试的说:「哥哥,种好了是不是要浇水了?我去河边提!」天气太热了,她真想去河里泡泡水,凉快凉快。   「用不着,爸说红薯栽下去两天之后才浇水,你先把剩下的种薯给张婶送去,我给地里撒点草木灰。」   这两天,巷子里的邻居们都在说,回湾河的上游有几个浮水的小孩淹死了,顺着河飘下来鼓得像下一秒就要炸开了一样。为了吓唬吓唬小孩描述的要多仔细就有多仔细,活像他们亲眼看到的一样。   华意南没看到,不耽误他不让家里几个孩子去河边。   老三老四被幼儿园的老师管着,他着重就抓会点浮水根本没被吓到的华爱香。   看华爱香还准备说啥,抢先说:「你要是听话,我下午去收购站卖枇杷就带你一起。你本子不是要用完了吗?到时候给你买个本子。」   华家小孩用的都是两分钱一本的作业本,纸张是原木的黄色,有点薄偶尔还有没捶碎的渣滓,写字的时候要是没避开容易把纸划烂。   华爱香大大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脆生生的说:「哥哥,那你把买本子的钱给我吧,等我本子用完了我自己去买。」   等从自家哥哥手里拿到钱之后,华爱香把什么凉快凉快的事抛在了脑后,肉眼可见的兴奋,捏着那两分钱捋了又捋,快活的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把钱仔细藏在裤腰带里,小姑娘高高兴兴抱着簸箕去隔壁张婶家送种薯。   张婶家有人,院门大开着,华爱香站在门槛上扯着喉咙喊:「婶在家不?」不消两秒菜地、堂屋,后院都钻出了一个人。   「哎呀,谁家小喜鹊飞到我家来了?」张婶笑道。   爱香抬头挺胸的:「华家的!婶,我哥让我给你送种薯。」   「你家已经种下了?」   「我和我哥哥两个人一上午就干完了。」   「你和你哥可真能干,比我家二牛能干多了。你瞅他那懒眉懒眼的样,让他把前院的草拔干净,都要吃中午饭了,还剩一半呢!」张婶一面怜爱的摸着爱香的脑袋,一面不忘记瞪自家皮猴子一眼。   看着不是娘俩甚是娘俩的两人,一上午皮都晒痛了的张二牛不高兴的直撇嘴,嘴里嘀咕:「什么喜鹊,明明就是麻雀,是四害!哼!」   从后院过来的张大牛刚好把这话听见了,一巴掌就拍在自家小弟的脑袋上:「叽叽咕咕说什么呢?男子汉说话大声点,说给妈和爱香听听。」嘴是真碎,还说人小姑娘是四害,实在欠收拾。   看着小小女魔头恶狠狠的注视,张二牛打了一个哆嗦,摆摆手:「没说啥,我啥也没说。」   「这臭德行随了你那死爹,一点都不场面。」骂了小儿子两句,张婶收下了种薯,说:「对了,你张叔托人从县城给我带了两包种子,说是什么什么手瓜,还有个啥瓜。人家就说了一遍婶也没记住,不过你叔带话说这两种瓜产量高的很,种一株两株的就够一家人吃了。   种子多,婶家也种不下,准备给巷子里的邻居家家都分点,正好你拿点回去。」说着就转身进了屋子里。   「大牛哥,你今天去山里找到啥好东西没?」等在院子里的爱香好奇的问着。   镇子外面的大山对于小孩来说就是个天然藏宝箱,只要仔细,除了柴火外总能找到点啥带回家。   「我哥找到了麻竹笋!还刨了好几根回来呢!等下午我和大哥都要去!到时候挖好多好多回来。」羡慕死你,张二牛得意洋洋的说道。   爱香眼睛一亮,连忙请求道:「大牛哥,下午能带上我不?」麻竹笋长得粗大,随便挖两根都够一家人吃一天了,虽然味道有点苦,但爱香不嫌弃。   张二牛刚想耍贱拒绝,他哥的手已经捏住了他的后颈脖。   「当然可以了,把你哥也叫上,睡完午觉咱就去。」张大牛好脾气的说。   张婶扯了儿子写完的作业本把种子包好,还不忘仔细叮嘱:「说是和黄瓜一样种,等苗长大了记得扎架子,不占地方。有啥不懂的就来问婶。」   「好,谢谢婶,我先回去啦。」   等爱香走到自家院子里,没看见她哥,小鼻子耸动了两下,一股恶臭扑了她满面。呲牙咧嘴的捂着鼻子,往后院找去,果然看见她哥一边打干哕一边给地里淋农家肥。   家家户户都是用粪桶粪缸,每个星期街道会安排人来收,不过也没定量说一定要交多少,给自家菜地浇浇肥不成问题。   怪不得妈妈之前不愿意多开地来种,这味道太冲了,离家里又近谁顶得住啊。   爱香有些崩溃,瓮声瓮气的抗议:「哥!等会还要吃饭呢,你干嘛现在浇肥啊,臭死了!」   华意南有点尴尬,他也没想到有这么臭:「浇都浇了,浇完算了免得受二道臭,你坚持坚持,应该等会就没这么臭了。」说话间还忍不住呕了两次。   还想陪大哥受苦的爱香,坚持了一小会就十分没义气的跑了。   中午,两人连吃饭都没啥胃口,只有华少洪面不改色,农民出身前二十年早就磨练出来了。   他还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今天领导和我说,我二级考试过了,下个月月初就能拿三十八块钱的工资了!」   「哇!爸爸你太厉害了。我爸爸是二级工人了!」华爱香高兴的直嚷嚷,恨不得马上就让所有人知道。   听到这个消息华意南也挺高兴的,每个月涨六块钱工资,最起码他不用担心家里拿不出几个人的学费了。   (这里怕读者宝宝们不明确五十年代的钱购买力如何,作者解释一下:五六十年代一块=二十一世纪二百块、一毛=二十块。)   「等爸下个月发工资了,我就去买点肉回来,咱庆祝庆祝。」这个月就算了,有肉票,没肉钱。   「行,买点肉给你们都补补。」   吃完饭,几个人回了各自的房间,也不嫌热把门窗关的严严实实的,睡了一个汗流浃背的午觉。   爱香本来想叫她哥和她一起去挖竹笋的,结果被华意南拒绝了。   下午卖完枇杷,他准备带点东西去趟大舅家看看小五。   ═══════════════════════════════════════ 第11章 可怕的小孩   上半年镇上开展了轰轰烈烈的灭雀行动,不仅让麻雀绝迹,现在镇上连鸟影子都难见了。   没了鸟雀啄食祸害,华意南家的枇杷树很争气的结了十一二斤的果子。   挑挑拣拣最圆最大的背到收购站去卖,八分钱一斤,卖了八毛钱。   又是爬树又是采摘,还背着走了这么远就卖了八毛钱。   拿在手里搞得人心凉凉的。   算了,明年要是还能结果就不卖了,家里几个小的眼巴巴望着盼着小半年,就卖八毛钱还不如留给她们吃了算了。   华意南到家时,家里已经没人了。放下背篼喝了点水,去华少洪房间开箱子翻出几件传了几手还算半新的小肚兜、小衣服、尿布。   大舅家已经十来年没有过小孩了,小五在那肯定没啥旧衣服可继承。   小五出生后街道知道这是个没妈喂养的孩子,帮忙申请了奶证,每天都能到特定的畜牧站领两瓶牛奶,一直到满岁,变成一天一瓶。   除此之外,新生儿还有二十二尺的新生儿布票,每月能领两斤代乳粉和二两婴儿糖。   华意南也是第一次知道代乳粉这种东西,和奶粉区别挺大的。是黄豆粉、大米粉、小米粉,加上少少的白糖、奶粉配制出来的。   婴儿糖说是古巴糖,看着和白砂糖也没啥差别。   这两样都不需要花钱直接凭证去领,华意南也给装好了,加上这个月小五的八斤粮票、三两油票、六两肉票,都要带去。   家里拿不出更多的东西,本来就该小五的东西更不能昧下。   种薯也不忘给大舅家带上,收拾好,华意南背上背篼锁好门就走了。   大舅所在的公社离镇上有十几公里远,走路需要两三个小时,走出镇子没多远华意南就把脚上的布鞋脱掉,换成了背篓里的草鞋。   家里除了华少洪和李友文有一双重要场合穿的解放鞋外,都是穿李友文抽空给做的布鞋。   千层底做起来实在麻烦,以前李友文每年也只给家里人做一双。   现在她走了,华意南是万万学不会的,解放鞋一双就要五块钱,也是贵的咬人。只能珍惜这双布鞋,穿的仔细一点。   走到半下午,汗水都不知道流了几斤,华意南才到了大舅家门口。   捞起衣服下摆擦了擦脸上脖子上的汗,稍作整理才上前敲了敲院门。   「表哥,表哥你在家吗?」   随着华意南的叫喊声,本来还算寂静的院子里猛地响起婴儿的哭声,哇呜哇呜的,比小号还响,听的人心里一下就烦躁了起来。   吓得华意南不敢再敲门,也不敢再喊了,老老实实的站在门口等着。   没一会,表哥李玉平来开门了,看见是华意南笑着招呼:「这大下午的你咋来了?快进快进。」转头朝屋子里喊道「姥,我弟来了。」   本来陈姥姥是和儿子一起生活的,但自家老闺女好不容易有了工作,上门来寻求帮助肯定要支持呀。   老太太提着包袱就来帮闺女带孩子。   闻声陈姥姥抱着哭个不停的华小五从堂屋出来。   「小五她哥来啦,快进来喝水。」   「姥姥好,我来送点东西,顺便看看小五。」   看着两人面上的疲惫眼下的乌青,耳边是小五怎么也哄不好尖利的哭嚎,华意南突然有点小小的愧疚。   「是不是我刚刚敲门吓着她了?要不我抱着哄一会?」华意南想给帮忙分担一下。   陈姥姥哄孩子的手一顿,本不想把孩子递出去的,又怕华意南以为她心黑故意把孩子弄哭了,迟疑了两秒,还是把华小五递了出去:「好哦好哦,我们小五的哥哥来了,不哭不哭。」   华小五并不重,刚刚落到华意南的怀里时轻飘飘的,竟然真的哭声变小了。   还不等华意南感到惊奇,小婴儿的鼻子微微动了两下,似乎发现眼前这人没有熟悉的味道,继而爆发出更刺耳洪亮的哭声。   一张无齿小嘴张得老大了,小舌头一颤一颤的,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能量,嚎的华意南都怀疑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失聪了。   陈姥姥赶紧把小五接过去,这才解救了华意南,有些尴尬的说:「哈哈,下午闹觉呢,就有点爱哭。等她吃完奶能好点,到时候你们兄妹再亲香亲香。」   小五出生那几天在家日夜嚎哭的记忆又浮上了心头,华意南现在都有点怕这个妹妹了,干笑着没接话。   真是辛苦大舅一家了。   几人回到堂屋,华意南从背篓里把自己带的东西拿出来。   「这个是奶证,每天都能去领两瓶牛奶,还有代乳粉,白糖,粮票。我还给小五带了点小四之前的小衣服尿布,洗干净的,小孩爱尿多点换洗的也方便。」   别的就算了,奶证是个稀罕物,陈姥姥稀罕的多看了两眼,嘴里说道:「哎呀,现在的小孩待遇可真好,国家还给牛奶喝呢。   每天多两瓶奶,再找别的月母子蹭点,咱小五也不差口粮了,肯定能长得白白胖胖的。」   小五是个胃口大的,陈姥姥天天带着她到处去找喂奶的妇女借奶。   别人是吃百家饭,她是喝百家奶。   「咋还背了种苗来?你这个孩子也太实在了咱乡下又不缺这些,这么老远背来,多累的慌?」陈姥姥惊讶说。   华意南开始糊弄:「我听人说这是城里粮食站的新品种,说是产量高,我就想着给送点来。」   最近已经有了放粮食卫星的风气,各种小道消息:一个黄瓜八十斤;一个冬瓜四人抬;一个南瓜用车推;一个辣椒一斤半;花生壳可以当船扒.....   什么小道消息都有,华意南当然知道都是那些人闭着眼乱吹的,但老实的老百姓不知道啊,还真当远方有产量那么高的良种。   陈姥姥也信了,很是兴奋的说:「好孩子好孩子!啥好事都想着你大舅,我们一定好好种,不浪费你的心意。」粮食在农民心中就是最最重要的。   「玉平,你去和你妈说一声,意南来了,让她早点回来,还有你爸。」   华意南虽然才十二岁,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客人,更别说人家还带来这么珍贵的礼物,可不能让人家在家里干等着。   看着表哥应声要走,华意南赶紧跟着说:「我想去收购站看看,我也一起去。」小五哭个没完,他和陈姥姥也不熟,单独在一起尴尬得很。   ═══════════════════════════════════════ 第12章 救急不救穷   李友文在镇上的工作给了大舅娘之后,为了方便上班,大舅娘和华少洪知会了一声,就和公社里想去镇上工作的人置换了一下。   豆腐坊的工作虽然累点,但是有隐形福利,压碎的豆腐,多出来的豆浆,隔三岔五还能分点豆渣。   大舅娘通过大舅的同事牵桥搭线,换了个公社废品回收站的工作,脏是脏了点,但一个月和豆腐坊的工资一样,也是十八块,事不多离家也近。   夫妻俩都不嫌弃这个工作,高兴着呢,对小五也是格外的好。   兄弟两人走在路上,李玉平问:「你去收购站干啥?」   「我想去问问收购站都要些啥,放假闲着也是闲着,去山里找找。」华意南老实的说。   镇上的收购站,今天华意南也去看了交易了,人家对接的是农场大队,稀罕或者量大才是他们的目标对象。   像华意南这种小孩小打小闹的,人忙着呢,根本不稀罕理你。   下午华意南卖枇杷的时候,还想问问收不收别的东西,价格多少,那个中年男人只当没听见,挥舞着手说:「钱没错就快点走,别挡着后面的人。」   镇上的收购站不稀罕,华意南就想着来公社的问问,公社对接下面的农民,小宗小件的交易多,应该能有点收获。   大不了到时候他把东西背回公社来卖。   说到这事,十四岁的李玉平来劲了,小五没来家里之前,不上学的时候他天天都泡在山里,只要能卖钱,他全收集起来背回家。   一个暑假下来,能挣二十几块呢!   李玉平不爱读书,下半学期就初三,等拿到初中毕业证就不准备再读了,现在工作不好找加上他的年龄也还没到。   全把找山货当作自己没工作之前的谋生手段了,要不是李大舅不同意,他甚至想当一辈子的山货郎。   一路上他都在和华意南传授自己的找山货经验。   华意南听的认真,他讲的起劲。   公社的收购站坐北朝南,左边挨着供销社,右边是人家的民房,和供销社一样高墙青瓦。   屋梁架的又高又宽,显得空间很开阔,一走进就凉快了不少。   大厅里摆了不少木柜子,木柜中间的过道通往后院,隐约能看见码放整齐的货物。   墙壁和横梁上挂着很多动物皮毛,角落里还堆积着很多骨头和猪鬃。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大叔和小小的李玉平是熟人,放下手里的票据和算盘,笑眯眯的招呼:「小平,你不在家里看妹妹,咋有空来?找你爸吗?」   李玉平往后院看了一眼,说:「于叔好,我找我爸,也找你。」   于大叔把手里的圆珠笔夹到耳朵上,好奇的说:「找我做啥?」   「不是我找你,是我弟弟找你,他想问问咱收购站都收点啥,也想挣点买糖的钱。」   于大叔眯着眼睛,从眼镜后面仔细的看了看华意南的脸,看着和李友武有几分挂相,就猜到这就是李友文的大儿子了。   他老娘和李家是老亲,小时候他经常和李家几个孩子一起玩。   难免有几分怜爱,好脾气的说:「行啊,靠自己劳动吃饭就是好样的。」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带着两人往柜子去。   怕小孩对不上号,一边指一边说:「收购站收的东西可多了,你要是想找山货,下半年可是个好时节,领导人都说了那是小秋收,号召咱们大力采集,不仅挣钱,还给国家做贡献呢。」   于大叔很温和,和镇收购站的不耐烦大不相同,给两个孩子仔细的介绍着:榨树棍、小毛竹、麻竹笋干、桔梗、沙参、金银花、龙胆草、野菊花、五味子、车前草、苍耳子、女贞子、橡子、蕨根、棉杆皮、胡麻杆皮.....   能采集来卖钱的东西很多,华意南怕自己记不住,又拿起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铅笔记了起来。   他这副认真好学的模样让于大叔心里更喜欢几分,放慢了语调,方便华意南一个一个记下来。   等李大舅忙完下班出来,就看见自家儿子和大外甥竟然都在,知道是华意南想找山货特意来了解情况,也没催促,靠在门板上默默等着。   一束从窗缝漏进来的阳光,打在华意南低垂着眼的侧脸上,恍惚间,李友武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妹妹。   等华意南记得七七八八,李友武和老于道完谢,就带着两个孩子下班回家了。看着华意南的小本子都是用过的作业本裁钉出来的,认真的说:「大头,要是家里没钱了就和大舅说,大舅给你拿。」   虽然李家以前只有李大舅一个人赚钱,但是家里人少,也没啥抛洒的花费,条件比妹妹家好。   手里活钱还是有的。   救急不能救穷,华意南笑着说:「你是我亲大舅我还能和你客气吗?真过不下去了肯定会开口的。不过现在家里还没到那个地步,我爸二级工的考核过了,每个月涨六块钱工资呢,过仔细点还是过的下去。」   「二级工了?那你爸还算争气,他能把你们几兄妹养好,也不白瞎你妈妈和他夫妻一场。」李友武放心了一些,没再提这个话题。   等三人回家,大舅娘陈自琴已经下班回家做上饭了,听见动静走出来,好笑的说:「嘿,你们两个臭小子怎么现在才回来,你姥姥和我说我大外甥来了,我还一头蒙呢。」   为了招待大外甥,大舅娘板板实实的煮了一锅干饭,还炒了一盘油汪汪的鸡蛋,席间一直给华意南夹,就怕他不好意思吃。   等吃完饭才六点,李大舅还想让外甥在家睡一晚,明天上午他早起给人送回去。   华意南不想麻烦大舅,妹妹也看了,今天来要做的事、打听的消息都完成了,早些回去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坚持道:「大舅,现在天色还早呢,我回去刚刚好。我也不是小孩了,自己走来还能走不回去?安全着呢。」   李大久拗不过自家这个有主意的外甥,只能把在家里翻箱倒柜的,又去自家菜地摘了好些冬瓜茄子小南瓜。   要不是怕华意南背不动,恨不得给背篼装冒出来。   一家人站在公社外的路口送人,李大舅还在叮嘱:「有事就给大舅来消息,大舅去镇上看你。瓜果别舍不得吃,等下次去镇上,我再给你带。路上要小心啊!」   华意南双手把住背篼的肩带,点点头:「我知道了大舅,大舅娘、姥姥、表哥你们回去吧。我给你们带的红薯土豆别忘记种啊。我走了。」   烈日下,黄土纷飞的大路上,华意南背着背篼孤独又单薄的背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 第13章 美味南瓜粥   和张大牛兄弟俩去挖麻竹笋的爱香,下午的时候就背着三个大竹笋回家了,看到哥哥还没回来也没出去乱跑。   去菜地里掰了点老菜叶,撕的碎碎的,加上自己在山上挖的蚯蚓,再少少抓了一点糠,倒在鸡食盆里随便拌了拌,就是小母鸡们今天的晚饭了。   爱香蹲在鸡圈旁边托着脸看了一会小母鸡吃东西,嘴里嘀咕:我自己都还没吃饭就给你俩喂上了,你俩可得争气啊,最好每天都给我家下两个鸡蛋,这样的话哥哥就能每周煮两次鸡蛋汤了。   你俩要是每天都能下两个鸡蛋,我就给你俩抓把大米吃吃,让你们也吃点好的。   蹲了一会,华爱香又觉得没意思,拿起大扫把扫地,那阵仗和孙悟空使金箍棒似的,上劈下压,拿在手里转了个花,单手甩到身后马步一扎,摆出了戏台子上武生的款。   嘴里嘿嘿哈嘿的配着声音,一个人硬是给她玩的热火朝天。   等华少洪带着小三小四回家,几个人把碗柜里中午没吃完的豇豆稀饭蒸红薯端出来吃,几个人也不觉得这么有啥,大夏天的一点热的都不想吃,西里呼噜的就把肚子糊弄饱了。   吃完饭一家人就在院门口的巷子里坐着,一边乘凉一边等华意南。   一直等到仰头看天还有点墨蓝色的光,低头看却看不清人影的时候,华意南才背着背篼出现在巷子口。   几个小孩一拥而上,嘴里哥哥的叫着,又要帮忙拿背篓,又要牵着人往里走,最小的小四抢不到位置,干脆抱着自家大哥的腰,把脸贴在上面,当起了绊脚石。   坐在院门门槛上编箩筐的华少洪听见了动静,放下手里的东西,接过儿子的背篼颠了颠重量,关心的问道:「咋这么晚自己回来?你舅舅没说送送你?」   「咋没说?还说让我住一晚上明天早上送我回来呢。我想着明天还有事,就趁着天亮回来了。」   「能有啥事,你就在你舅家住一晚也没啥,非得赶回来,人家镇长都没你忙。」   华意南没理他爸的话,被弟妹簇拥着进了院子。   爱香和山木接力一样的问:「大舅家好玩吗?」   「大舅娘做了啥好吃的?」   「小五长大了没?还那么爱哭吗?」   等听见华意南说晚上吃了干饭和炒鸡蛋后,两人叽咕叽咕的吞起了口水,异口同声的说:「下次我也要去!」   炒鸡蛋,油汪汪黄灿灿的炒鸡蛋,家里没油,他俩都想不起上次吃炒鸡蛋是什么时候了。   听到对方想和自己抢这个机会,怒目而视。   「多余的弟弟!」   「好吃的姐姐!」   「哼!」   「哼!」   两人斗嘴归斗嘴,不忘记帮华少洪把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分门别类的放好。   看到最下面的大南瓜,两人又高兴的叫唤起来:「哥哥,明天能吃这个南瓜吗?」南瓜又绵又甜,没有小孩不爱吃。   一个南瓜而已,想吃就吃,华意南点点头:「明天就弄来吃了。」   差不多八点半,华意南就把几个小孩赶去洗漱睡觉了,自己则是去隔壁找张大牛,约好明天去山上挖麻竹笋和找山货。   一听能挣钱,张大牛没二话,直接就同意了,两人约定好早上六点左右,趁着凉快好出发。   回到自己家,华意南把还在院子里溜达的爱香赶回房间:「快点去睡觉了,明天早点起来,我们一起上山。」   爱香还不想睡,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   明天早上要上山,到时候再开火做饭也麻烦。华意南提前做起了准备,锅里添上半锅水,倒一碗米,两碗玉米碎,把南瓜洗干净切块装在蒸笼里一锅出。   灶孔里只塞了两根小臂粗的柴火,不用人看,等柴火烧完,锅里的东西也就煮好了。   睡得早醒的也早,五点多,睡在窗边的华意南就被窗外的亮光晃醒了,悄悄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凉爽的空气让人精神焕发。   站在屋檐下活动了两下身体,华意南轻手轻脚的来到厨房,打开锅盖,蒸笼里的南瓜已经蒸的皮肉分离了。   把蒸笼端开,将煮好的南瓜倒进锅里,也是奢侈了一把,南瓜皮没要,准备等会用来喂鸡。   确定家里人都还没醒,华意南动作飞快的从系统背包里拿了一个大面包出来放进了锅里,一边加热一边疯狂搅拌。   直到面包糊全部融化在锅里才停手。   捡垃圾系统给的最多的就是面包,华意南每次煮稀饭都会往锅里放一丢丢,算是补充糖油,不过也不敢放多了,怕尝出味来。   不过今天有南瓜混在里面,本身就会变得更粘稠更甜,华意南干脆就放了一整个。   用勺子舀了一点点尝了尝,挺浓的南瓜味,整体香香甜甜的,整挺好。   把灶孔里的火撤掉,舀了点水洗漱。   等他收拾好了,就去叫爱香起床,本来还在床上唧唧歪歪滚来滚去的小姑娘,突然闻到她哥身上一股甜甜的味道。   鼻子耸动两下,猛地睁开眼睛,也不用人催了,翻身下床,耷拉着鞋就往堂屋冲,在看到饭桌上粗瓷大盆里黄澄橙的南瓜稀饭,忍不住欢呼起来:「哥哥万岁!」   华爱香那一嗓子结束,剩下的华家人也醒了。   快速洗漱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好,眼巴巴的等着华意南给他们分稀饭。   说是稀饭,但更粘稠,闻着香甜喝着黏嘴,几个小的抱着碗喝的那叫一个陶醉,连华少洪都忍不住夸了两句,说:「你大舅今年这南瓜种的好,格外甜呢。」   「可能今年雨水少,温度高,所以比较甜。」华意南糊弄道。   「那倒是,今年这天气是有点干,入夏之后都快有半个月没下雨了吧?也不知道你爷爷奶奶在家怎么样。」华少洪叹气。   「有大伯二伯在呢爷奶累不着,爸,你要是想他们了,这周放假回去看看好了,顺便把这个月的养老钱送回去。」华意南随意的说。   华少洪想自己爹娘,但心中又还记着大哥二哥两口子上次来家里,不顾自家困难硬是要他马上还钱的事。   爹娘和他们挨着住,自己回去了难免要和他们碰面,光想想他心里就有一股气在,顶的他难受。   沉默了一会,华少洪说:「算了,我平常都在上班,一周就放一天假,还是在家多干点活吧。养老钱我让人给捎回去,咱家就我一个大人你爷奶能理解的。」   华意南点点头不在意,突然想起来说:「对了爸,你给家里弄个公鸡车吧,这样我和爱香去捡柴啊,挑水都方便。」   愣了一下,华少洪:「搬不动就放哪儿,等我回来做就是了。」   「爸,是不会做吗?」华意南认真的问道。   华少洪:....「不是,我会做。」   「那就做一个,最好再做个板车,家里用得上。」华意南笑着命令道。   华少洪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低着头吃饭,过了一会才点点头应承下来。   父子俩说话的时候,几个小的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都渐渐变小了。爱香大眼睛咕噜噜的转,左看看右看看,总感觉气氛有点怪怪的。   等张二牛兄弟俩在院门外喊时,爱香第一个站起来:「哎呀,大牛哥他们来找了,我和哥哥先走了,爸爸再见。」说着拽上她哥的手就往外跑。   她小动物般的直觉在告诉她,此地不宜久留!   ═══════════════════════════════════════ 第14章 保密工作一级棒   华意南没有违了爱香的好心,顺着力道起身,走之前还不忘说一句:「爸,吃完饭把碗洗一下。」   在华少洪的记忆里,自从他结婚之后,最多帮李友文烧过锅,洗碗这种事十几年都没让他沾过手了。   他并不是一个懒人,家里的重活脏活,他从来当仁不让,就是洗碗做饭啥的家务一点不碰。   猛地听到儿子这么说,华少洪还呆了两秒钟,在俩小的不知所措的注视下没好气的催促道:「还不快点吃,等会去幼儿园都要迟到了。」   他能有什么办法,俩大的见天忙,俩小的还不顶事,只能自己动手了。   没了友文,自己可真是又当爹又当妈啊!蹲在厨房门口老实洗碗的华少洪这么想着,洗着洗着,自觉挺伟大,还洗出了一番豪情。   院门口的张二牛看着华爱香冲出来,哇哇叫着往后就是一个大跳,赶忙避开,十分夸张的拍了拍胸脯,说:「干啥跑这么快,后面有鬼追你啊?」   华爱香:「有鬼追你!」   臭小子张二牛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点点头:「可不是嘛,经常都有鬼追我,还是个凶神恶煞的女鬼!」   华爱香立刻反应过来,张二牛在说自己,眉毛一竖:「张二牛,你找打!」   俩小的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了起来。   张大牛和华意南紧跟在后面,很快也消失在家门口。   四个人走了半个小时才到镇外,二牛和爱香的追逐以爱香狠狠揍了二牛好几下结束。   二牛呲牙咧嘴的揉着肩膀,小声嘀咕:「笑起来震天响,打起人来咚咚锵,华二丫你就不像个女孩!」   华爱香不屑:「打又打不过,嘴还贱的不行天天说人家小话。你以后扎个小辫得了,看在你是女孩的份上嘴贱我也不打你。」说着还大踏步逼近了二牛身前,吓得人赶忙往旁边躲了一下。   好男不跟女斗,张二牛只当没听见,假装无事发生的问华意南:「大头哥,收购站真的要麻竹笋吗?多少钱一斤啊?」   昨天晚上华意南找上张大牛的时候,只说能挣钱,并没有细说。   连华爱香也不知道还有这个事,能挣钱,也顾不上张二牛了,又好奇又兴奋的看着自家哥哥。   华意南笑了一下:「不是麻竹笋,是麻竹笋干,镇上的收购站不收,公社的收,笋干两毛钱一斤。最近正好是长麻竹笋的季节,应该能找到不少。」   两毛一斤?白花花的大米都才一毛二一斤,天生地长的笋干竟然还能卖两毛一斤!   除了华意南以外的三人都兴奋了起来,张二牛掰着手指算:「麻竹笋大,一个就有三四斤重,要是一天能挖个两百斤,那不是....两百个两毛是多少来着!反正好多好多钱呢!」那么多钱他可以买多少饼干吃啊!   华爱香也很兴奋,但听到张二牛的愚蠢发言,立刻鄙视道:「两毛乘两百都算不清楚,张二牛你数学课都在睡大觉吗?就你这样的下学期还能读三年级?期末考试该不会是抄的吧?」两人是同班同学,上一样的课,华爱香完全有理由这么怀疑。   张大牛微微眯眼,审视的看着这么简单的数学题都算不出来的弟弟,裤缝边的巴掌蠢蠢欲动。   张二牛脸上的笑一下就凝固了,故作镇定的大声反驳:「谁作弊了!谁作弊了!我只是不擅长心算而已!」讨厌的华二丫!   张大牛意味深长的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回家了你给我等着。   转头和华意南说起了话:「我家以前晒过笋干,八九斤才能出一斤笋干,两百斤还是有点多,不是难找,主要那么多咱几个也背不回来。我估计最多也就一百来斤,一百斤笋能出十斤笋干,挣两块钱呢。麻竹笋一直长到八月底,到开学之前,咱最起码能挣小一百块钱呢!那可真不老少了!」   两家对半分,也能拿小五十,快顶上他爸一个月的工资了!   这经济账算出来,简直堪比给几人打了兴奋剂。   张二牛手臂往前一挥,铿锵有力的喊道:「向着麻竹笋前进!」   镇外连绵的群山都是无主的,居民可以自由的上山捡柴、找野菜、找山货,没有人说什么。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要真找到什么好东西,一定要小心一点别声张,要不然全镇的人都会蜂拥而至,掘地三尺的地毯式搜索。   到时候华意南四个小孩可抢不过那些大人。   连着好几天,几个人都是别人还没出门就上山,等镇上的人都吃完午饭睡午觉的时候才悄悄咪咪的背着竹笋回来。   连回弯巷的邻居们都没察觉,保密工作做的一级棒。   一个星期之后,两家人的屋顶都晒满了圆簸箕,第一天挖回来蒸煮晾晒的麻竹笋已经晒的干巴巴,可以拿去收购站换钱了。   再不去,两家人的房顶上都没地方放圆簸箕了。   而且搞了这么久总要见见钱,大家才能更有劲继续干。   当天下午,几个人用麻袋把笋干装好,推上华少洪用木材厂的废料做的公鸡车一起往公社去。   没说要卖钱之前,张大牛上山是以捡柴为主,挖笋是顺便,每天挖个五六个,凑个二十斤就差不多了。   多了他家也消化不了。   自从要拿麻竹笋卖钱后,那是挖笋为主,找柴为辅。   动力满满,每天带着几个人一匹山一匹山的找,挖上个一百来斤都仍嫌不够,恨不得一天能去个好几趟。   现在运输工具到位了,张大牛斗志满满,公鸡车装个一百斤,自己背五十斤,大头背四十斤,两个小的一人背二十斤。   那一天不得搞两百多斤啊。   走的口干舌燥的华意南,看着这么大太阳连个草帽都不带的张大牛,不知道在想什么,笑得一口大白牙全露出来了。   傻不拉几的。   皱起眉头,这小子不会热傻了吧?   「大牛,要不我来推会吧?」也不能指着一个人造啊。   张大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往地上一甩,笑得憨厚:「不用,华叔手艺好,这公鸡车顺的很,推着一点都不累。」   华意南迟疑的点点头:「那行,你累了一定说啊,我们换着推。」   一共就十几斤笋干其实用不上鸡公车,谁让爱香和二牛非要跟来。一来一回三十多里路呢,只能把鸡公车推上,预备他俩走不动了还能坐在里面推着走。   十几公里的路,几人一次都没休息,一气推到了公社的收购站。前院于大叔和张大牛兄弟俩看笋干的品质,称重量。   后院,华意南带着爱香去找李大舅拉嘎拉嘎,喝了李大舅好几缸高碎茶水,两人又去大舅家看了看小五。   被随着个头的增长,哭嚎功力更上一层楼的小五吓得哟,放下专门带来的五个鸡蛋,不顾陈姥姥和表哥的挽留,抱上两个大南瓜赶紧走了。   ═══════════════════════════════════════ 第15章 不想买肉的,倒像偷肉的   等他俩回来,张家兄弟俩身上的汗都晾干了,眼看是休息好了。   和大舅还有于大叔打了招呼,一行人又马不停蹄的往镇上去。   今天上午挖的笋还在院子里堆着没处理呢,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可不就赶时间吗?晚饭后的一小时学习小课堂都得取消了处理笋。   从睁眼到睡觉,几人每天的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的,比大人还忙呢。   不是巷子里那些小孩的糊弄忙,干一会玩一会,好像忙了一天实际上没干多少事。而是计划有规划,积极向上充实的忙。   听起来就充满正能量是吧?   反正华意南和张大牛是这么糊弄弟妹的。   哄得两个人也不说出去玩,天天就跟着他俩干。   刚刚走出收购站张大牛就想掏钱,被华意南制住了:「大街上这么多人,你也不怕别人看我们几个小孩给我们抢了,我相信你,等没人再给我吧。」   他不急,卖了多少钱就算他没去盯着,张大牛也骗不到他,没必要搞得那么急赤白脸的,难看。   果然,他这么一说,张大牛嘿嘿一笑,心里妥帖。   这次卖了十五斤笋干,换了三块钱,华意南和张大牛一人分了一块五。   回家之后,华意南给爱香拿了一毛钱当零用钱,搞得小姑娘拍着胸脯大包大揽的,一副要为了这一毛钱当牛做马的样子。   暑假就在几个人悄悄倒腾挣钱中来到尾声,还有两天几个孩子就开学了,山上的麻竹笋也基本过季了。   为了养养精神好上学,找山货活动到此就算结束了。   吃完早饭华意南摆出阵仗,就开始算这个暑假挣了多少钱。   除了卖笋干,他们还在山里找到了两棵野花椒树,正是收获的时候,晒干之后两家各留两斤,卖了十八斤,换了三块六毛钱。   还有作用多多的山葡萄,一斤八分钱,一个暑假卖了三十八斤,换了三块四分钱。   华意南也是第一次知道,这种小小的山葡萄不仅可以酿酒,酒糟还可以用来制作醋和染料,叶子还能提取出酒石酸,也是涨知识了。   还有一些零碎的金钱草、野菊花蘑菇啥的,量不多,一共就卖了五块七毛钱。   大头还是卖笋干,有了公鸡车那是事半功倍,本来以为能挣个百来块钱,现在一算,光华意南就挣了一百一十九块钱。   加上野花椒这些,一共一百二十五块一毛七分。   比华少洪三个月的工资还多。   爱香一直在旁边屏气凝神的等着她哥算钱,看着华意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就知道这次肯定没少挣。   拽着她哥的胳膊笑嘻嘻的摇来摇去:「哥,咱家好久没吃肉了,我想吃肉了。」就说个肉字,爱香嘴里就开始哗啦啦淌口水了。   就算有华意南每天往家里的饭菜里加料,一家人也只能算是没瘦成骨头架子,身体还是缺油缺营养。   无关馋不馋,就是身体的本能渴望油脂渴望吃肉。   「行!挣钱就是为了花的,我去粮油站看看有没有肉,要是买到了就做个笋子烧肉吃。」说起来和笋子打了一个暑假的交道,他们家还没自己弄来吃过呢。   主要是笋子刮油,本来就没啥油水,别吃着吃着,还倒欠了。   正好屋顶上还有几簸箕没晒干,不卖了留给自家吃好了。   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七点多粮油站已经没肉了!   巨大的希望破灭,那就是压倒人的失望,爱香都忍不住想哭了:「呜呜呜,没肉了....」   华意南系统背包里倒是有两袋系统给的五花肉,五花三层十分漂亮,就是没办法拿出来。   赶紧哄道:「今天没有了,明天还有啊,明天哥早早就来排队,一定给你买到肉,快别哭了。」   为了安抚爱香,他还去供销社给小姑娘买了一根三分钱的杨梅冰棍,才算把人哄好。   第二天,为了买到肉,也为了能把背包里的肉过个明路,华意南比往常还早起一个小时,洗漱完出门的时候天都还没亮呢。   等他一路小跑到粮油店时,天光乍亮,门还没开已经有好几个人在排队了。   华意南赶紧快走两步,排在了一个大叔后面,站定才算放心。   昨天回家之后,爱香也不伤心了拿着吃完的冰棍就去找二牛炫耀,俩小儿女闹腾一番,张婶也就知道他们两个想去买肉又没买到的事了,笑话了他们两个的单纯后,好好给华意南传授了一番经验。   猪一般早上七点送到粮油站,除了节假日都是半边猪,先给政府机关食堂割肉,再给医院幼儿园留点,这是动不了的。   这一分,已经去了一半多了,接下来还有关系户、走后门的,又刮掉一半,这剩下的才是他们排队能买到的肉。   所以别说七点半到,就是七点到,那都是买不到肉的。   真想吃肉必须天还没亮就去排着,排在前面才买得到,排在后面也只能望肉兴叹。   华意南硬等了快两个小时,肉铺才开门,排队的人往前走,等到华意南的时候,肥肉没了,不带骨头的也没了。   要么选排骨,要么就选蹄膀。   华家一个月有三斤的肉票,两个月没动过,华意南手上捏着六斤肉票。他可没时间总来排队买肉,一咬牙,在众人惊讶羡恨的目光中就把那个大蹄膀拿下了。   一路上,华意南被那些直愣愣的目光搞得心里惴惴的,他都怕那些人敲他黑棍把肉抢走了。   干脆把套头衫脱下来,盖住篮子里的蹄膀,快步往家走。   不像出门买肉的,倒像是出门偷肉的。   ═══════════════════════════════════════ 第16章 命好   回到家关上门华意南才算松了口气,刚刚那一路上有一种小儿抱金闹市行的意思,让人心惊胆战的。   闹着要吃肉的爱香不在家,华意南看了看堂屋里放公鸡车的角落,东西不见了,就知道爱香又和张家兄弟上山捡柴打平伙了。   明天就开学了,可不得多存点柴火。华家出公鸡车和爱香,张家出两兄弟,拾来的柴火一家一半。   喝了点水华意南就开始收拾这个蹄膀了,三分之一今天吃,剩下的三分之二用大粒盐和花椒腌上,挂在厨房横梁上通风。   说是六斤肉,实际上骨头都要占去小一斤。华意南割肉的时候都避开了骨头,等天气凉快点了用来炖汤喝,补补钙。   蹄膀上肥肉也不少,就是没有瘦肉大坨,华意南单独把肥肉片下来,加上从系统背包里偷渡的两条五花肉,切碎之后一起下锅炼油。   系统给的五花肉每一包都是一指厚一指宽,十一二厘米长。   像烤肉店里的厚切五花肉,两条加起来也才半斤左右,切碎了炼油。肉是自己买的,菜是自己做的,华家人觉察不出来。   小火煎了好一会,得了大半碗猪油,还有一大碗干干的猪肉渣,加点盐拌一拌可以保存小半个月,以后做饭的时候加一点点在菜里,也算是添了荤腥了。   整个厨房里都是一股浓烈的荤油香,和焦焦的肉香,光闻着都让人陶醉。   等晚上吃饭时,看着桌上的笋子烧肉,一家人眼睛都要绿了。连华意南也不例外,口腔里是充盈的口水。   主食也不是往常的菜稀饭,而是红薯干饭,在几个小的咕嘟咕嘟吞咽口水的背景音里,华意南拿起筷子一块一块的给大家伙分肉。   盆里不过一斤多点的肉,五个人吃,对于华意南来说很少,对于华家人来说,奢侈。   每个人都吃的格外珍惜格外慢,恨不得每颗牙齿每一寸口腔都和肉近距离接触过。   把肉吃完还有油亮亮的笋子,浓油赤酱的肉汤,够量的干饭,这绝对是丰盛的一餐。   三木感叹:「还是肉好吃。」   爱香拿红薯刮着碗底的肉汤,道:「净说实话。」   三木又说:「要是天天都能吃肉就好了,要是天天都能吃肉我愿意每天学习俩小时。」三木也要上小学了,却是个耐不住性子学习的。   华意南教他数数字,背古诗,这臭小子满脸都是呆傻,清澈又愚蠢,上幼儿园尽玩去了,比小四识书还不如。   华意南干脆让他每天把一到一百的数字抄一遍,外加一首一年级课本上的小古诗。   加深记忆,磨磨性子。   爱香不屑:「你那算什么学习,大哥和我教你一个暑假了,才顺的下来一到一百,就那么几首古诗还背不下来。我把这时间拿来教猪,猪都该会了。」爱香自己是个好强的聪明孩子,自然嫌弃有个丢她脸的蠢弟弟。   三木看着大家都不帮他说话,瘪嘴委屈:「每天肚子都饿饿的,一学习肚子就更饿了,要是能经常吃到肉我一定好好学习。」   正是长身体发育的年纪,天天清汤寡水的确实难挨。   「学习不好就好好学,不要找理由,谁家不是这样?」华少洪不赞同小儿子的话。   经常吃肉?谁家能经常吃肉?   「你要想吃肉就得先吃苦,要不然你这辈子都难吃上肉,开学之后你就是一年级的学生了,再那么散漫我就请你吃竹笋炒肉!」   华少洪自觉已经给家里的孩子提供了很好的条件了,他要是和大哥二哥一样留在村里,像三木那样表现的这么蠢笨的孩子,根本没有读书的机会,早就开始下地干活了。   哪还有讨价还价,劝着哄着上学读书的事。   三木捂着屁股愁眉苦脸的应声作答。   第二天,华意南先把爱香和三木送到镇中心小学报名,看着俩小的进了教室坐好才和送弟弟的张大牛一起去中心中学报名。   叫中心中学,自然是和中心小学是挨着的,并不耽误两人报名。   镇上一共就两个中学,一个中心中学,一个是洪市中学,镇上的孩子们考上初中后就近就读。   乡下的孩子要是考上了则是全部就读洪市中学。   中心中学是解放前学堂改建的,规模较小,容纳不了多少学生。洪市中学则是解放之后修建的新学校,场地大,教学楼也大,还修了好几列宿舍,方便学生住读。   不过教学水平上是大差不差的。   初一新生都要在教务处排队报名,报好名交完费,才知道自己是哪个班的。   两个人来的有点晚,排队的人少了很多,没排多久就轮到他俩了,报上自己的名字、小学毕业证、户口本,除了那些还要再交三块二的学费和一块五的杂费。   教务处的老师仔细的对了一下华意南的毕业证和户口本,确定名单上有这个学生,龙飞凤舞的填好收据,咔咔盖上章,合着毕业证户口本递了回来,大声的说:「你去初一三班报到。」   道完谢华意南站在一边等张大牛,还挺巧,两人还是同一个班。   张大牛挺高兴的,从幼儿园他俩就是同学,小学是,初中也是!   华意南高不高兴?也还行。   人不可能没朋友的,一个朋友都没有那就是搞特殊化,这个年代最忌讳的就是搞特殊化。   中心中学一共两栋教学楼每栋两层,左边是初一和初二,右边一楼是老师们的办公室,二楼是学校的宝贝,初三生。   升年级需要考试,主科不及格就留级再读,能升到初三的学生,就算成绩一般般,也不会是调皮捣蛋不把学习放心上的。   有他们在,才能保证学校的升学率。   这才安排老师们在楼下坐镇,保管没人会去打扰初三学生学习。   初一三班在一楼右边第二间,避开了楼梯口,位置还挺好。   三班的同学们虽然已经小学毕业两个月了,心态没有转换过来,总觉得自己坐在这怪怪的,又尴尬又拘谨。   每当门口来新同学,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的看过去,一旦对视上,那一张张清纯或是发涩的脸庞就会冲着每个迎面走来的人尬笑。   两人一进教室,就有中心小学的同学招呼了一声,主要招呼张大牛,华意南这个附带的的也跟着坐了过去。   开学第一天上午就在发书排座位,互相认识同学老师中度过。   华意南没有同学们那么蠢蠢欲动,想要交新朋友,想要表现一番。低头翻了翻发下来的几本课本,发现和张大牛借的不太一样。   ═══════════════════════════════════════ 第17章 原谅他不够进步   汉语和文学课合并成了语文,文言文这类变少了,加了很多革命民歌和时政政策的内容。   算数、代数、几何合并成了数学。   物理化学这俩直接没了,生物和农业基础知识合并成了自然科学。   历史和地理合并成史地课,历史课程里压缩了古代史,强调革命史。   除了这些课程还有一周两节的劳动课、俄语课、体育课、音乐、美术课。   华意南翻完课本,有些怜悯的看了一眼张大牛,对方正在乐呵呵的把新同学们的名字抄在本子上,和才认识的同学聊的有说有笑。   不知道等他发现暑假累死累活预习了那么久,结果一大半都用不上了,会是什么样个表情呢?   初中生活正式开始,还没好好上两个星期课,席卷全国的爱国卫生运动开始了。   学校、街道、工厂里天天都在大喇叭里喊「动员起来,讲究卫生,减少疾病,提高健康水平!」   「见害就除!积极防病!」   「以卫生光荣,以不卫生可耻!」   像中心中学的学生们,每天都要对学校进行大扫除,角角落落必须打扫干净。   最绝的是学校的公厕,让学生们拿鬃毛刷子咔咔刷,从屎堆屎,蛆挨蛆的落后卫生情况,变的锃光瓦亮。   卫生积极分子张大牛常常冲在第一线,回来了和华意南炫耀:「现在学校的茅坑比饭店的餐桌还干净,苍蝇落下去都打滑。」   鼻尖萦绕一股怪味,华意南不动声色的往边上挪了挪。   原谅他不够进步,光想想张大牛赤手刷学校公厕,他就想和这人绝交!   对充满热情的同学们来说,去刷厕所是最最能展示自己是积极分子的好活儿,毕竟干别的事效果没有刷厕所来的明显。   谁要是能加入刷厕所小队,那是值得昂首挺胸骄傲的事。   张大牛看着班上的同学基本都去刷过厕所了,自己的好伙伴却还没得过这个机会,真是急得不行。   可每次想拉着华意南参加,对方就拿起《社教》或者《语录》读的十分陶醉,他也就不好打扰了。   次数多了,他也察觉出来了,华意南嫌弃这个活,也嫌弃干了这个活的自己。   星期五放学回家的路上,华意南走的飞快,张大牛追在后面拽住了对方的胳膊,在对方不解的眼神中,说:「大头,你是不是嫌弃我?」   好伙伴已经好久不主动和他说话了,上学放学路上更是走的飞快,虽然平常也不是个话多的人。   但张大牛就是觉得华意南在躲他。   华意南表情不变:「没有的事,我就是想早点回去做饭,饿得慌。」嫌弃?他敢说嫌弃响应号召的张大牛?   那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张大牛不相信,伸出自己的右手,说:「你要是不嫌弃,你就闻一下我的手,你要是闻了我就相信你不嫌弃。」他今天又抢到了刷厕所的活,下午最后一节课都没上,吭呲吭奉献了一节课。   华意南看着伸到自己眼前的手,表情都僵住了。   哪怕张大牛已经把手洗的干干净净,他还是觉得鼻尖一股怪味。微微眯着眼睛,怀疑张大牛指甲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脏东西。   看着张大牛坚持,华意南皮笑肉不笑的靠近了那只手,停留了两秒:「嗯,闻过了。」   张大牛睁大眼睛,说:「你骗人!我都没感受到!你根本就没闻!」   赶紧摆脱掉对方的手,华意南加快步伐,头也不回的说:「我说闻了就是闻了,你别无理取闹。我还要去接我家小四,先走了。」   「你家小四都是华叔去接,你少骗人了!华意南!你真是太爱骗人了!」张大牛拽紧书包带子,追在华意南身后不依不饶的喊着,非要对方再闻一下他的手。   两人一路追逐回到回弯巷,靠近华家门口的时候,华意南看见三木站在院门口拽着书包带子,仰着头张着嘴哇哇的哭着,眼泪大颗大颗的掉,那叫一个伤心欲绝。   爱香插着腰站在一边,指着三木骂,时不时还骂一句蹲在门槛上的张二牛,十分生气的样子。   这姐弟俩是闹哪样?   华意南靠近问道:「这是咋了?」三木平常从来不哭,更别说这么伤心的样子。   张大牛也忘记了闻手的事,看着弟弟也在,直接问道:「二牛,是不是你欺负三木了!」两家人邻居多年交情深厚,在大牛心中华家几个弟弟妹妹和自己弟弟妹妹没区别。   看着三木哭的这么伤心,他也急。   张二牛被这飞来黑锅气的不轻,跳起来喊道:「我才没欺负他呢!是他自己头上有虱子,被学校的卫生小组发现了,让他回家把头上的虱子解决了,要不然不准去学校上课!」   三木没那么爱学习,却是个积极分子,天天以卫生小标兵要求自己,在家都勤快了不少,连自己换下的衣服都要自己洗了。   现在却被学校卫生小组抓住头上有虱子,怎么不让他难过。   爱香也生气,她可是中心小学卫生小组的组员,自己弟弟头上有虱子让她大大的丢人了。   三木头上有虱子?听到这话华意南像过了电一样,浑身都开始发痒了。   他和三木可是住在一个房间里的!   克制着想挠头的冲动,问道:「怎么会染上虱子呢?咱家里不都清过好几遍了吗?」   爱香:「都不知道他去哪里裹的,咱家没有,他们班也就抓到他一个!」三木长虱子不仅破坏了他们班的卫生成果,也破坏了自家的卫生成果!   月底的街道的卫生模范家庭肯定没有自家的份了!   三木哭的更伤心了:「呜呜呜,我也不知道。」   华家正对面的钱家媳妇,靠在门槛上,说着风凉话:「还不知道在哪儿裹的?还能在哪儿裹,不就是不爱干净呗,没妈的孩子就是脏的很。我说三木,你以后可不许和我家卫国和卫民玩了,给我家孩子染上了我可不依!」   这话一出,华意南狠狠的瞪了钱家媳妇一眼。   华爱香立刻就要扑过去和人理论:「什么叫没妈的孩子,你才是没妈的孩子!你妈死好几年了!我撕烂你的嘴!」她听不得这话,一碰就炸!   ═══════════════════════════════════════ 第18章 自家结苦瓜,有力气没地使用   张大牛赶紧拦腰把人拽住,爱香才八岁,可不是钱家婶子的对手。   「你弟弟是不爱干净,你是没教养!贱丫头,还想撕烂我的嘴,你来啊!我两巴掌打的你爹都不认识!算是帮你娘教育教育你,她托梦都得感谢我呢!」钱婶子挽着袖子就要上前。   华意南眉毛一拧,拿起院门旁的门拴往爱香身前一砸,把人挡的严严实实的:「我妹妹用不着你教育,这么爱替人家教育孩子,没见卫国卫民有个成才样?家里结了苦瓜有力气没地使是吧!   我劝婶子嘴上有个忌讳,别看我们兄妹还小真惹急了兔子还博鹰呢!」   这边闹得正凶,那边几个带着卫生袖章的小孩架着钱家的卫国卫民回来,脆生生的说道:「钱大娘,你家卫国卫民头上有虱子,老师让我们来通知你们一声,没有灭虱成功,不许他们两个去学校。」   爱香一听这话,立刻甩开张大牛的手猛地扑到钱卫国两兄弟面前,直接上手扒拉两人的头发,冷笑一声大声说道:「他们俩头上虱子那么多,一看就不是一天两天了,就是他们俩传染给我弟弟的!」   钱婶子没想到打脸来的这么快,还想说什么,却看着周围邻居们都走出来了,一脸不赞同的看着她。   恼怒的抓着自己俩儿子啪啪就是几巴掌,一边打还一边骂:「我让你不爱干净!我让你俩不爱干净!带着我跟你俩一起丢人!」   华意南不乐意看,拽着反应过来气的直抽抽的三木回家。   过了一会隔壁张婶牵着爱香回来了,手里拿着灭虱子的药水,笑着劝道:「没事没事,别不高兴了,领导人都说了有问题解决问题,拿不到卫生标兵,咱可以争当灭虱先锋户啊。」   招呼三木过去:「爱香快去拿篦子,篦完了拿药水抹几次就好了。」   张婶家男人常年不在,华少洪又是个鳏夫,两家人还比邻而居,瓜田李下的她也有她的为难,只能在事后再来帮忙、安慰。   被张婶一哄,三木眼泪也止住了,还不忘记去拿家里计数的笔记本,说:「婶,抓到虱子不要乱扔哦,我要计数把它装起来,月底当灭虱先锋。」   张婶笑得和蔼:「都给你,一个都不扔。」   爱香拿完篦子,就觉得刚刚摸过钱卫国兄弟俩的手脏的不行,还有股头油臭味。扯了一把墙角的野薄荷在手心搓了起来,闻言讽刺三木:「你就一个脑袋,钱家俩脑袋,你怎么争得过他家?」   「我就争的过!」   「吹牛!」   姐弟俩又吵了起来。   第二天是周末,一大早街道就在外面敲锣打鼓,叫各家各户都快点出去。   等华意南出门一看,巷子里支了好几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邻居们不解:「这是要干啥?要像下面生产队一样给我们搞大锅饭?集体食堂开火?」   一听这话邻居们都不是很高兴,搞集体食堂不方便,多吃了少吃,多占了少占了,就在自己家里都容易闹矛盾,更别说整个街道一起了。   不过没让回弯巷的邻居们多担心,街道的看大家都出来的差不多了,站在板凳上拿着喇叭喊道:「我们街道听说咱们巷子还有虱子,这实在是落后别的巷子太多了!这不就来帮助大家灭虱!」   华家斜对面的刘家小儿子喊道:「我们家可是卫生积极分子,用不着吧,你们街道去帮助有虱子的那两家吧!」   这话一出,大家都很赞同。   街道的敲了敲喇叭:「这次虱子的反复让我们意识到,有些同志家中灭虱活动还停留在表面!以为自己头发上身上没有虱子了就是干净了。   实则不然!   光人干净了没用的,像是床上被子老褥子还有冬天的厚衣服,都是会藏污纳垢的地方,全部要清洁到位!」   没办法,所有人只能回家翻箱倒柜的把厚衣服厚棉裤全都找出来,放进街道的大锅里煮。   整个回弯巷都闹哄哄的,只听得见街道工作人员声嘶力竭的喊着:「虱子跳蚤全煮死,卫生红旗保得住!」   街道也是有荣誉要争的,不光搬出了大锅,还拿出了灭虱运动的「核武器」——DDT!   从苏联学来的灭虱药,效果杠杠的。   被子褥子不好煮,直接挂在竹竿上用DDT喷。   华意南没见过DDT,但是在看到被子褥子上布满白霜,空气中还有股刺鼻味道的时候,他知道这玩意肯定有毒性。   街道的工作人员还笑呵呵的问:「谁头上还有虱子?拿这个喷快的很,喷完虱子就死的干干净净,比用什么别的药水和肥皂管用!」   钱家俩兄弟本来就好奇凑在一边看呢,一听这话立刻举手:「我我我!我要喷。」   钱家人也没意见,用篦子慢慢刮麻烦的很,有药喷还不用钱多好的事。   两兄弟站在自家被褥前,闭眼屏气。   街道的工作人员背着一个压缩喷雾器,对着两兄弟突突突一顿扫射,活像给两人打农药一样。   结束之后,两兄弟都是满头满脸的白色药粉,狠狠咳嗽了一会才缓过来,在巷子里的小孩羡慕的眼神中摇头晃脑,显摆极了。   三木也想去,华意南一把给人拽住了坚决不同意。   这个时代医学可不算发达,要真是干出什么病了可没地方治。   一直忙活到大中午街道的人才离开,家家户户院子里都挂满了冒着热气的大棉衣二棉裤。   华少洪回来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捂着鼻子,瓮声瓮气的问:「这是干啥呢?」棉衣棉裤这种东西一下水就结团,来年再穿就不暖和了。   但听闺女一讲,没法再说了:「一切为了进步。」   三木想要争取的灭虱先锋户也没争取到,巷子里的刘家不声不响的,竟然创下了一周内抓住453只虱子的记录,不仅得到了一块灯塔肥皂作为奖励,还被街道请去给别人传授经验呢!   后来华意南听识书和自己讲,刘丽丽说她奶奶之所以能抓这么多,有一大半是在鸡窝里抓的跳蚤充数!   听到真真是让人无奈。   为了响应「全民出击,与菌作战」,之后的一个月各种和消灭四害的活动比赛层出不穷,街道举办的「灭鼠比赛」、学校开展的「灭蚊比赛」、华少洪木材厂举办的「抓苍蝇大赛」、镇上举办的「抓钉螺大赛」。。。。。   忙忙碌碌中,这学期都过去了两个月了,镇上的灭四害和全民清洁运动有了很大的成果,而华家院子里的土豆也到了该收获的时候。   ═══════════════════════════════════════ 第19章 一颗牙一毛钱   华家就那么几口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也没个能腾出空的闲人。   起土豆这事就一直搁置着,一直等到华意南周末放假,土豆也已经成熟好几天了,才把起土豆提上了日程。   土豆和红薯是套种的,红薯种在垄上,土豆则是种在垄沟里,把前后三分地的院子利用到了极致。   活不算繁重,但粮食的事就不是小事,华少洪还和人换了班回来好帮着一起干。   十月底的天,早上起床还有点微微凉意,是个裹着被子睡觉的好天气。   华意南做人大哥的没这个福气,看着三木撅着屁股睡得口水横流,也没叫人,周末享受一下,睡个懒觉不犯毛病。   华意南找了一件蓝色套头衫穿上,领子都没了形状磨起毛了,手肘上还打了好几个补丁。   这是以前他爸的衣服,改小了给他穿,华意南想着要是再传给三木,估计只能在家干活的时候穿了。   当然了,他现在也是穿它干活,毕竟除了这这件衣服外,他衣笼里夏秋的衣服只还有两件。   一件没有补丁的白色衬衣,最为体面。   是李友文还在世的时候专门给他做的,余量放的大,凭华意南十二岁才一米五出头的身高,只要不是猛地拔高,起码还能穿两年。   还有一件则是今年夏天,大舅娘用老粗布给做的土黄色衬衫。穿着有些粗糙、松垮,但是很耐磨还透气。   最最重要的是,它是一件新衣服。   有这俩做对比,干活的时候穿哪一件衣服就显而易见了。   早起也没啥吃的,华意南打了三颗鸡蛋,又从背包里偷渡了一颗,还倒了一点点牛奶,加水搅拌均匀上锅和红薯一起蒸。   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干多了,华意南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脸不红心不跳的,那叫一个从容。   再切一个张婶给的榨菜疙瘩,切成丝用糊辣椒和酱油拌一下,这就是华家一整天的下饭小咸菜。   早饭在锅上蒸着,华意南和他爸已经开始在后院拔土豆秧了。   前两天下了一场大雨,把地淋的透透的,一点都不板结,拔起秧子来十分轻松,一拽就出来了。   华少洪看着手中堪称硕果累累的土豆,惊诧的说:「这土豆咋长得这么多,一颗苗子结了十来斤呢!」   他又不是没种过地,他以前种的土豆,一颗苗子能结个四斤就不得了了,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一斤两斤。   一颗能结十来斤,也太稀奇了!   华意南能说啥,这就是现代科技的结晶,知识的力量!拥有改天换地伟力。   面上还是装的和傲娇少年一样,有些得意又臭屁的说:「我都说了这是人家老伯卖给我的高产良种,结的少算什么高产。」对种薯的来源华意南向来是这个说法。   「我种了二十年地,你爷奶更是种了一辈子,都没碰上过什么高产良种,还真让你碰上了?」华少洪又去拔了好几株土豆秧子,每一株都结的又大又多。   这下华少洪彻底兴奋了,化身无情的拔秧机器人,脸上的笑就没卸下来过,眼睛那叫一个亮啊。   一心就忙着起土豆,连香喷喷的酱油鸡蛋羹都没法吸引他的注意了。   他不吃,华意南还饿呢,拍拍手上的泥返回厨房,爱香已经起床了,正在监督弟妹洗脸刷牙。   「咱早上吃鸡蛋羹,洗干净点啊等会我检查,要是有耍滑头的少吃一勺。」华意南揭着锅盖说道。   三木半眯半睁的眼睛一下炯炯有神了起来,一口小米牙刷的哗哗响,和刷猪毛一个动静。   已经洗漱干净的识书对着水盆,抠了抠眼角,鞠水又洗了洗脸蛋,两只小手轻轻拍着脸颊,萌萌的说:「大哥,我洗干净了,快检查吧。」   华意南意思的摸了摸小妹的脸蛋,看了看牙齿,点了点头:「嗯,识书通过了,可以去桌上坐着等吃饭。」   轮到三木,一张小黑皮洗的水亮亮的,华意南也没挑刺,把他放了过去。   八岁的爱香换牙比较晚,前几天才第一次掉牙,华意南又叮嘱了起来:「爱香,千万不能用舌头去舔那个洞,小心新牙齿长翻起来,到时候人家要笑话你牙齿能犁田了!不好看!」   哥哥真是啰嗦,爱香瘪嘴:「你都说了很多遍了,我不会舔的。」   华意南很在意牙齿整齐与否。   上辈子他就有两颗较为突出的兔牙,下排还有两颗虎牙,小时候不觉得,敏感的少年时期看着同学们整齐的牙齿,心中难免会自卑。   一直到大学毕业之后,能自己赚钱了才去箍上钢牙,矫正了回来。   衣着是否干净,牙齿是否整洁,都很能体现一个孩子是否受家里重视。   现在的华意南有一口整齐的牙齿,自然不愿意爱香因为没有母亲悉心指点,长出一口歪牙。   平白让人家说嘴。   「你这颗牙要是长的板正,我就奖励你一毛钱。」华意南说。   爱香正在不动声色舔牙洞里刚刚冒头的牙齿,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和硬梆梆的牙龈相比,牙洞是那么的柔软,像舔一块没有甜味的软糖。   哪怕华意南再三说不许舔,爱香也难敌这种诱惑。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能行了。   讨价还价道:「就这一颗奖励一毛钱,还是以后换的每一颗都有?」一颗一毛钱,要换二十颗牙,那不就是两块钱!   华意南点点头:「一颗牙一毛钱,但是必须得长得规矩整齐才行,要不然就没有奖励。」   用两块钱换一口整齐的牙,划算。   爱香拍着胸脯:「绝对整齐!」   堂屋和厨房有一个门相连,坐在凳子上等着吃早饭的三木也听到了这话,立刻跑来,大声的喊道:「大哥,我也要,我也要一毛钱!」   爱香叉着腰:「要要要!你什么都要,生怕少了你的,就是个窝里横爱争爱抢的!」   「我也是家里的一份子,你有的为啥我不能有!大哥又给你买冰棍又给你吃糖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还要给你零花钱,我为啥不能要!」三木凶巴巴的和自家姐姐吵架,转头委屈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看着大哥说:「大哥,我的门牙也在晃了,我也要一毛钱。」   ═══════════════════════════════════════ 第20章 白老大   平常不觉得,这冷不丁的看着三木委屈的小模样,华意南开始反思自己明面上是不是一碗水没端平。   想起大哥给自己买过的好几次冰棍,爱香微微有点心虚。   但马上又反应过来了,自己是比三木多吃一点,但她也多干了啊!一个暑假都是她和大哥上山挖笋子,回来还得又蒸又煮又晾又晒的。   当时三木在哪儿,在幼儿园唱着儿歌做游戏呢!   爱香刚想反驳,被华意南制止了:「是大哥不好,没注意到我们三木也要换牙了,也和你姐姐一样,长一颗牙一毛钱好不好?」   那一毛钱现在也摸不着,算不上补偿,华意南又说道:「等收完土豆了,大哥就去买点糖放在家里,两天让你们吃一颗,怎么样?」   系统之前给了好几袋糖果了,不过都是些不好拿出来的口味,或者带夹心的。华意南只能偶尔拿一颗放瓦罐里给他们化糖水喝。   就这,偶尔爱香都还要怀疑,自家大哥是不是贪便宜买到坏了的白糖了。怎么糖水喝着有股酸溜溜的或者怪怪的味道。   不过就在前天,系统给了一大袋草莓硬糖,不带小包装的糖纸,乍一看起来和现在的糖差不了多少。   刚好可以拿出来给几个小孩吃。   一听大哥要给买糖吃,三木破涕而笑,爱香做了个鬼脸:「又哭又笑黄狗飙尿!」   吃完早饭,把华少洪那份蛋羹放到橱柜中,华家的孩子们就挽着衣袖裤腿开始帮忙干活了。   拔出来的土豆秧扒拉掉泥,装进簸箕里运到厨房屋檐下,破了皮和没破皮的分开堆好。   后院的秧子拔完,还要用挠子在把地再翻一遍。   华少洪在前面耙地,华意南抱着簸箕跟在后面捡,动作小心仔细,不能破皮,破皮了就没办法收到地窖里储存了。   只能抓紧吃掉,或者煮熟之后切片晒干。   上午十一二点,土豆已经全部收完,堆放好了,只等吹上两天风,把水份晾干一点就能下地窖了。   中午饿的前胸贴后背的华少洪,端着碗菜稀饭蹲在厨房门口,深情的看着少说也有六七百斤的土豆。   「一分地竟然能种出六百多斤的土豆,要是一亩地不得六七千斤啊!真是高产良种!」吃饭都是机械动作着的华少洪,在心里盘算:这么好的良种,等来年一定要给自家爹娘送些回去。   生产队要是看着好,就去找他爹娘要,家里总能得些好处。   大周末的华家一上午竟然没开过门,巷子里一直关注着的白家来人了。   「咚咚咚!」   「华兄弟,在家不?」   刚刚准备去给地窖撒点石灰的华少洪,疑惑的打开了院门,看见来人,问:「白大哥,你咋来了,有什么事吗?」   来人是张家对面,白家大儿子,今年三十八,在粮站工作。   白老大在粮站是个小领导,休息日还穿着板正的白衬衣,人比华少洪壮实,但脑袋上从小就有的少白头让他看着有点老气。   走的是平易近人路线。   手上提着两个苹果,笑呵呵的说:「工作忙,咱哥俩好久没有聊聊天了,想着今天休息来聊聊。」   「之前收公粮,下面的生产队硬塞给我的,带给大头他们尝尝。」   华少洪也不知道这人来自己家干啥。   邻里邻居的,还带了稀罕的苹果,楞了一秒就把人往院子里迎。   「咱兄弟俩聊聊天还带啥东西啊,我家那几个都是猪八戒吃人参果的,两口就造没了,给他们吃都白瞎。我记得大侄女今年不是高三了吗?正是考大学需要营养的时候。我这个当叔的日子过的紧吧,也拿不出好东西支持支持,更不好意思分她的苹果了。」华少洪推拒。   「大头,给你白大伯端杯水来。」朝屋内喊道,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白老大:「家里就这个条件,别嫌弃。」   我家都这个条件了,你可千万不要找我借钱借粮啊!   华少洪在心里碎碎念。   都是邻居,人家难得开口,不借不好。但是借,自家哪有多余的钱粮啊!   谁家没被借过钱,白老大立刻就反应过来华少洪的小心思,笑着说:「你大侄女就不是那不通人情的,你家现在里里外外就靠你一个人挣工资养活着,咱都知道。   不用你给什么,忙的昏天黑地的,还能记得你大侄女今年读高三,体贴她辛苦,这就很难得了。」   这话头不像是要借钱的,华少洪放心不少,笑容都放松了几分。   路过前院时,白老大打量了一下被掘开的垄沟、散在角落干枯的土豆秧子,把话题往这上面引:「你家土豆熟啦,怎么样,今年产量可以不?」   华少洪:「还可以,加上每个月的定量,够一家子糊嘴了。」   华意南出来洗了两个碗给倒上水,闲话了两句,就推着鸡公车带着爱香和三木出门去了。   听上午去捡柴的张大牛说,他找到了一颗野板栗,正是可以采集的时候。   三木还是第一次跟着上山,一路上都很兴奋,和张二牛一起左跑右窜的,搞得华意南都担心这小子现在把体力消耗了,等会走不动可怎么办。   还是爱香呵斥了两句,才把两个人来疯压住了。   走了快两个小时,在一个山坡背面找到了那颗板栗树,都不用拿竹竿打,地上掉落的就够几人捡了。   华意南从鸡公车上拿下来几块比巴掌大的碎砖头,给三个小的传授:「我和大牛把毛栗子捡过来,你们三个负责把毛壳子扒了。把毛栗子放在两个砖头中间,用力一辗就能扒掉了,弄好了放在麻袋里,知道不?」   三人异口同声的:「知道了!」   华意南两人转着圈的捡,等板栗树周围的捡完了,张大牛还爬到树上用竹竿打了一遍。   搞了两三个小时,才收获了十三四斤。   三木抖了抖麻袋,只觉得还不够尽兴:「要是有很多很多板栗树就好了。」那样就能摘个够吃个饱了。   「有很多很多板栗树,那就不是野生的,人家一个都不许你摘,摘了就打断你的腿!」爱香对自己这个愚蠢的弟弟很无奈。   三木撇一下嘴,就你能!就你啥都知道!   ═══════════════════════════════════════ 第21章 孝顺不了你   返程的路上除了捡了一些柴火,一行人还发现了一大丛黄荆条,灰褐笔直有手指那么粗。   华意南他们之前看别人卖过一次,五分钱一斤呢,这一大丛不得卖个好几块?   砍下来大致处理一下枝叶,用麻绳捆好,看看太阳的位置,差不多六点多了,几个小孩又急冲冲的下山。   等到回弯巷的时候,邻居们都吃完饭在外面乘凉了,看着几人推着满满公鸡车的柴火回来,都夸了起来:「哎呦,搞这么多柴火回来哟,真是厉害勒。」   「养这种孩子就是有福哦,又懂事又能干。」   「星期六又不出去耍,又还干活,我家几个要是这样,我做梦都笑醒了。」   大人们夸华意南几个的时候,难免要拉扯上自家孩子,骂上几句。搞得巷子里,上至十二三下到六七岁的孩子,皆是怨怨的看着他们。   好不容易放个星期六星期天,你们几个搞得这么勤快干什么!就不能顾及一下我们的感受吗?   钱婶子拍了一下钱卫国的肩膀,命令道:「明天你也去给我捡一背柴火回来。」她家的孩子还能比华家那几个没妈的差吗?   正在他妈脚边滚弹珠的钱卫国被拍的手上一滑,本来要赢的局面一下就输了,最爱的弹珠都要赔给小伙伴。   气的他脸红脖子粗的,大声嚷嚷道:「背柴火背什么柴火,你当我是骡子还是马啊!华叔心疼孩子给做了公鸡车在前,华二丫他们孝顺背柴火在后!   你不心疼我,我孝顺不了你!我不背!」   别说,七八岁的孩子,说起话来十分有逻辑,铮铮有词的。   给他妈气的一佛升天二佛降世,在邻居们哄笑声中,把儿子扯过来就是一顿打。   也算是给邻居们增加节目了。   晚上的晚饭是华少洪做的:冬寒菜稀饭,蒸个七八个茄子,调了碗糊辣椒蘸水,加上中午没吃完的蒸红薯,大头菜。   就是一顿简单的晚饭。   吃了几口,三木点评道:「爸爸,你做饭没有大哥好吃。」   华少洪不服气:「你大哥平时不也做的这些菜吗?不是水煮就是蒸的,再不就是咸菜,有啥好吃不好吃的。我吃着都一个味!」   「你不接受批评建议,我不和你说话。」三木铿锵的说。   挨了他爸几筷头,老实了。   爱香看着呲牙咧嘴的三木,嗤嗤的笑了起来,竟然敢和大人提出意见,真是个蠢蛋!又吃了两口滑腻腻的冬寒菜稀饭,突然想到一件事。   「哥,你之前不是说,土豆收获了就买肉来吃吗?还说要做红烧肉。」爱香期待的看着她哥。   她哥还不是大人,能接受意见,说话也总是算数的。   上次买肉还是开学前一天,那条猪蹄膀一个星期割一次,吃了一个月。而那根猪骨头则是被反复投入锅中,配着各种青菜煮了好几锅汤。   上个星期才终于解脱,让华少洪找地磨成了粉,带回来给家里的小母鸡加餐。   也没几个月了,等翻过年去那才真是没肉吃了,现在想吃就吃吧。   华意南点点头:「是有这么个事,明天我早点去粮油站排队。」   「太好啦!又要吃肉了!」三个小孩都欢呼了起来。   华少洪没好气的说:「小声点小声点,整个巷子都该知道了。」脸上也洋溢起了笑容。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华意南起的更早了,星星都还挂在上空呢。   挎着竹篮飞奔着出了门,到了粮站一看,前面竟然还有三个人,也不知道这三个是起的有多早。   十月底的早晨,光穿一件套头衫还是有点冷,华意南不得不在原地活动了起来。   一边跺脚一边叽里咕噜的背着《语录》《社教》。没办法,别的学科万变不离其宗,对他来说没啥大问题。   唯一就是政治与思想教育课,让他有点麻爪,偏偏分数又占总分的百分之三十。   华意南一有空就会拿出来背。   你别说,好处真的挺多。   比如现在,本来后面有人看华意南一个小孩自己在排,就想不要脸的来插队。   结果刚刚走过来,听见华意南在背语录:任何走后门插队的行为,都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   直接一个调头,回后面站着去了。   排了快三个小时,华意南买到了整整三斤肥肥的后臀肉,绝对的好肉。   榨油、红烧都是一绝,喜的他给肉上盖了两张旧报纸,挎着竹篮一溜烟就跑了。   到了家门口却发现,院门大敞着,自家红薯地里有好几个不认识穿着白衬衣的人或站着或蹲着,指指点点的小声说着什么。   华意南皱着眉头:「你们是谁?在我家做什么?」   听到声音那几个人转过头,其中一个带着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问道:「我们是联合验收团的,你是这家的孩子吗?」   看华意南点头,又说:「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爸爸就在后院呢。」   华意南抿了一下嘴往后院去,他大概猜出是怎么回事了,之前预料过,可真的发生了心中还是一团乱麻。   后院的人更多,还有好几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探着头,认真的看白大伯用粮站的大秤,给华家的土豆称重。   等总数一出,个个啧啧称奇。   华少洪挥舞着手激动的说:「一分地六百八十四斤,我也是农民出身,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产量!我家院子地也不算肥,我又忙着工作,这土豆和红薯大多时候都是我儿子和闺女在伺候,就能这么高的产量。   要是换成肥地专业的人来种,产量肯定更高!」   站位靠近白大伯的一个中年男人这样说道:「一分地产六百八十四斤,这是一个惊人的记录,截至目前为止,这是洪市镇!哦不,可以说是江岸县,乃至渝市土豆大丰收中放射的大批高产卫星中的冠军!   比隔壁清江县柏象乡丰产农业社这个第二名的记录高出一倍不止!」   华少洪二十九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这样光荣的时刻,他飘飘然,脑袋涨的发红,甚至觉得就算此刻死了也没遗憾了。   ═══════════════════════════════════════ 第22章 问询   华意南脑袋也发胀。   一个穿着军绿色衬衣的寸头男人看到他之后,和旁边的大盖帽低声交谈了两句就朝他走过来了!   男人长相不显,气势稳健,粗大的手腕和指节,半挽着衣袖露出小臂上的贴骨肉,一看就有行伍的经历,还不短。   整个人冷峻且暗藏锋利。   全民防务防碟的年代,哪怕华意南什么都没做,面对这样的人也会紧张。   来人正是江安县武装部的干部张玉刚,并不是发现有什么不对了,只是出于常规流程,要问询一番。   不止华意南,爱香、三木、识书全都要问。   不止华家,隔壁张家也是重点问询的对象,整个巷子都会过上一遍。   还有华家孩子就读的学校,和华少洪工作的木料厂。   他们家交代不清楚高产的良种从何而来,但不出意外镇上县上都会对他们家进行表彰,给予奖励,本地报纸还会采访他们,登报这件事情。   这么大的事,必须严谨,不能有一点隐患,要不就是打政府的脸。   眼前的男孩瘦弱,背脊挺得笔直,打着补丁的衣服空空荡荡的,倒显得有股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坚韧。   瘦削的小脸一点肉都没有只剩一层皮紧紧贴着,衬的五官一点都不嘟囔。一管鼻子笔直高挺,狭长上扬的丹凤眼,薄薄的眼皮微微低垂,从眼皮后抬起来看人时,像资本家金尊玉贵腐蚀中长大的孩子。   看着不进步,很不朴素。   偏偏薄薄的嘴唇紧抿,显得格外倔强,紧绷。   他在害怕自己,张玉刚心里想着,脸上勾出一点笑意,看着热心了不少,像拉家常般问道:「同学,买了啥好东西回来了?」   华意南揭开篮子上的旧报纸,说:「家里好久没吃肉了,去买了点。」   「哟!这么多?肉可不好买,得很早就去排队才能买到这么好的肉吧?」张玉刚上手翻看了一下篮子里的猪肉。   嗯,肉里没有夹带东西,是今天早上才杀的猪。   华意南没说话。   张玉刚继续说:「我听你的邻居们说你妈妈六月份去世了,你这个当大哥的忙里忙外,帮了你爸爸很多忙啊。还听说良种都是你找来的?」   什么叫自己找来的?   华意南掀起眼皮看了看眼前这个脸上在笑眼睛却冷的男人,纠正道:「不是我找的,是回弯河上的一个河伯换给我的,除了土豆和红薯,他还换了半碗蛇泡给我,我弟弟妹妹们都很爱吃。」   说起几个月前去世的妈妈,竟然一点悲伤的情绪都没有,要说是个心硬的人,在邻里眼中他又十分心疼弟妹,真是奇怪呢。   张玉刚认真的看着华意南的表情,对视之间,莫名有点针锋相对的味道。两秒钟之后,他莞尔一笑,开玩笑般的说:「镇上不让私人交易,你这个觉悟差了点啊,该多学习多读报。」   「有钱才能交易吧,我只是个小孩身上也没钱,只是拿家里吃不完的豇豆换了点弟弟妹妹们爱吃的蛇泡而已,这也犯法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换土豆和红薯呢,据我所知当时你家还有吧,明明有为什么还要再换呢?」   「河伯一直说那是好东西,我吃不了亏上不了当,他要的也不多我抹不开面子就换了。」   脸皮薄的小孩被强买强卖很正常吧?   图穷匕见,张玉刚:「你换回来之后,立刻就准备种下,还把你家的院子全开了,不仅自己种还分给你的邻居和大舅家。   说起来粮食这种东西是不能轻易胡闹的,你这样一个没怎么种过地的人,怎么会突然这么大张旗鼓的开地种粮呢?   还是用来历不明的所谓良种,你就不怕这种子有问题,光长叶子不结果,或者产量极低。   你就不怕你的家人邻居到时候白忙活一番埋怨你?   我听你爸爸说,你是一个很谨慎,做事之前很有计划的人,你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吗?   你就这么相信这个良种?为什么呢?   是因为有什么人告诉过你什么吗?   你为什么这么急迫呢?你是知道什么,在害怕什么吗?」   世界上敏锐的人就是那么多,旁人一点点不同,一点点不仔细,他都能抽丝剥茧的找到不对的地方。   这个时代的人一腔热血,你走在群众中间,那你就是安全的。   但凡脱离群众,有一点点特殊,又会十分危险。   别做特殊的人,这是华意南对这个时代最深刻的认知。   「我妈妈去世了,我家少了一份工资,粮食不够吃,我和弟弟妹妹的学费都没找落,这还不急吗?   我害怕吃不上饭,害怕没有书读。   而且报纸上不是天天都在说,人有多胆地有多高产吗?水稻卫星亩产十三万斤、小麦卫星八千多斤、玉米卫星一万多斤、红薯土豆卫星两三万斤....   报纸上都写了还能有错?河伯说是城里农场流行的高产良种,我为啥不信?」华意南露出进家门之后的第一个笑容,很浅,一闪而过。   豪言壮语比比皆是,自己一个小孩,相信国家喉舌,相信社会风气,有问题吗?   张玉刚一顿,现在各地都在比粮食产量。你的产量高,我就比你的产量更高,你来我往的,粮食产量已经被吹上天了。   可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那是脱离实际的,无知可笑的,自欺欺人的!   偏偏他们不得不配合。   不信就看,不通就辩。   组织上会专门组织不吹不敢的干部到处参观,不去就开辩论会,非要说服你,要你也参加到这个烈火烹油的粮食卫星中来。   不然的话,帽子满天飞,只要带上一顶....哼,就看你怕不怕。   张玉刚怕不怕?   他想自己应该是怕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出现在华家,所以华意南这番政治正确的话他没办法反驳。   「是了,是这个道理,外面都有,咱江岸县也能有。」   问了这么一会,张玉刚也有了结论,华家大儿子聪明,稍有锋芒,懂得借力打力,目前看没什么问题。   但最终结果要同事们的问询汇总起来再看了。   要是没问题,华家就是他们这一杆人的救星了。   江岸县拿不出扎眼的粮食卫星,一干人都颇受了几番上级领导的批评。   华家的红薯还没收获不得而知,但是土豆亩产确实不错。   可以上报,推广起来江岸县领导们的良心也不会痛。   两全其美的好事。   ═══════════════════════════════════════ 第23章 愁人   来人把华家收获的土豆全都带走了,包括干枯的土豆秧,还撬走了一层垄沟的地皮,走之前和华少洪叮嘱:「地里的红薯好好种,等收获的时候我们还会再来一趟,你不是给自己种粮食,而是给国家给人民群众种,千万上心,有什么不对的就去找粮食局,让他们派人来协助你。」   华少洪点点头,挺着胸膛保证:「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公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我一定上心!」   土豆三个月就能收获,红薯则是要四五个月,现在正是红薯的膨大期,领导们对红薯也有很高的期待。   下午,就有人送来了两袋化肥,这可是今年才出的稀罕东西,整个洪市镇都没有几袋。领导的意思很清楚,力求尽心侍候这片红薯地,让产量超过已经收获的土豆。   等人走了,也中午了,华意南提不起心力去做什么肉,看着厨房屋檐下只剩下一些干枯的叶子,他心中惶恐不已心绪难平。   他种的土豆红薯和现在的品种是不相同的,不了解的人可以简单糊弄过去,可那些专门的研究员呢?   他们会不会从土豆身上看出人工培育选择的痕迹,看出那就不是这个时代产物呢?   如果他们发现了,自己又会面对怎么样的结果?   就算现在看不出来,研究不出个所以然逃过一劫,未来呢?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会不会有研究人员发现,嘿1958年出现的红薯竟然是用这种技术培育出来的,那他如何解释。   就算他们没有证据,可出于谨慎一定会重新调查自己。   而为了这不知何时就会掉落的达摩之剑,他未来的几十年必须小心谨慎不再露出一点不合理的马脚。   华意南长叹一口气。   除了华意南,家里的所有人都被一股荣誉感笼罩,饭都不用吃了,能顶饿。一家人围坐饭桌,叽叽喳喳讨论上午的事。   三木:「你们看到刚刚那些当兵的叔叔了吗?站在那就好有气势,我都不敢乱动了,等以后我也要去当兵。」   爱香则是关注到那些女领导,雷厉风行,让人羡慕,正在回味的她听到三木的话,斜了对方一眼:「就你?刚刚人解放军叔叔和你说话,你吓得恨不得尿裤子,你可别在这儿说笑话了。」   三木的脸一下气红了,拍着桌子喊道:「我那是本来就尿急回来尿尿的,才不是被吓的想尿尿!等我当了解放军,第一个拿枪崩了你!」   「你还想拿枪崩我?我现在就打死你!」   「啊啊啊啊!救命啊!」   两人闹的鸡飞狗跳的,华少洪也没什么反应,手指在饭桌上无意识的摩挲着,脑子里乱哄哄的。   想起那两袋珍贵的化肥,还有领导们的叮嘱,他深感自己责任重大,隐隐有些不知所措。   要是自己没伺候好怎么办?要是地里出现啥差错怎么办?   眉头忽的皱紧,愁上了。   识书左看看右看看,还不太能理解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姐姐哥哥高兴她就高兴,打起来了她就笑眯眯的鼓掌,给大姐和二哥打气。   看着大哥静静地坐着没啥表情,识书悄悄的挪了过去,把小手往她哥手里一塞,小声说:「哥哥这是阿姨给的糖,给你吃。」   她还太小,人工作人员为了让她配合,专门给了两颗糖,她自己吃了一颗,剩下的那颗留给了华意南。   看着手中的糖果,华意南喉头滚动了一下。   识书又说:「哥哥,你别担心,我和阿姨说了哥哥好多好多优点。脾气好、做饭好吃、会洗衣服、还会背课文,还会教我唱歌,从来不打我,有好多好多优点的。   给你发奖状的,像刘奶奶一样!」   小丫头说话还有些没条理,手舞足蹈的配合着,想要把自己想表达的说清楚。   她知道二哥之前就想拿奖状,结果奖状被刘奶奶拿去了,二哥在家不高兴了好久呢。   大哥比二哥厉害,肯定能拿到奖状。   小丫头是家里和华意南长得最像的,小小年纪看起来就很秀气,被这样可爱的孩子满心满眼的关心,没人能不动容。   华意南深吸一口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向来只有提前消费快乐的,没有提前消费苦恼的。   谨慎点,先过好当前吧。   华意南接过糖果,看了一眼在地上打生打死的姐弟俩,用板凳脚砸碎了糖,和识书一人一半。   下午,华少洪留几个孩子在家看家,自己回老家去接华家爷奶去了。   自家爹娘种地这么多年,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饭还多,来压压阵,平常自己去上班的时候他们在家里守着,自己也放心些。   自家爷奶要来,华意南心里不是很情愿,他已经习惯这个家他和华少洪共同做主,爷奶来必然会打破这个平衡,带来新的矛盾。   可他没有理由反对,光一个孝字,他就反对不得。   哎!   今天自己叹的气可真不少,没得愁成小老头了。   下午在家,华意南带着爱香几人收拾起了家,爷奶最少要住两个月,不想日夜相对,还是专门准备个房间的好。   家里就三间房,华意南这心眼多的,把华少洪的房间收拾了出来,腾给爷奶住。   至于华少洪,住他们房间,和三木一个床。   老年人受不得冷,华意南把爸妈的被褥都翻出来了,晒了一下午,晚上给铺上。   爷奶来的第一顿饭不好简单了,他准备包个猪肉白菜饺子。   地里的大白菜来一颗,再割上一斤肉蹭个味儿,放点花椒面盐巴酱油,姜末小葱调个馅。至于饺子皮,一半白面一半玉米面,揉了个大剂子。   爱香会包饺子,三木和识书不会,只能在一边眼巴巴的看着。   华意南一夹一捏,一个微微泛黄圆滚滚的饺子就包出来了,比爱香一个褶子一个褶子的捏,来的快多了。   三木跪在条凳上,撅着屁股探着头,深深的吸了一口带着白菜味的肉香,不忘记怼他姐:「你的手也太笨了,你包一个的时间都够大哥包三个了!」   气的爱香抬腿就是一脚就把三木跪着的板凳踢歪了:「等着吃的还这么多话,再多嘴,晚上你别吃了!」   真受不了,不劳动的人还这么多意见!   饺子不多,一共就包了一帘。放在水缸上晾着,华意南还煮了一大锅鸡蛋黄瓜片汤,蒸了玉米面饽饽。   力求人人都能吃饱。   ═══════════════════════════════════════ 第24章 爷奶来了   七点左右,院外传来了华少洪殷勤的声音:「爹娘,咱到了。大头二丫,你们爷奶来了!」   闻声,华家孩子都从各自的房间出来了,上前热情的欢迎。   三木:「爷奶,你们终于来了,我好想你们啊!你们都不知道,你们不在,华二丫一点姐姐样都没有,天天打我!你们可要给我做主啊!」   慢上一步的爱香一听这死小子还敢告状,暗自磨牙,狠狠的瞪了三木一眼,上前扶住华奶奶:「奶,你别听他瞎说,他一天憨头憨脑的,不知道好赖,他要不是我弟弟,我才懒得管他呢。」   爱香并不知道,华奶奶曾经提议过让她退学回家操持家务,要不然绝不会这么亲热。   华奶奶今年五十二岁,年龄不算大,可坎坷艰难的岁月,让她看着像六十多岁的人,头发里夹杂着明显的白发,梳的规规矩矩在脑后攒成一个圆圆的发髻。   身上穿着酱色宽松的斜襟袍子,黑色到脚腕的阔腿裤子,脚上是一双半新的黑色布鞋。   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又带着点旧时代的味道。   听到姐弟俩闹的小笑话,轻轻拍拍爱香的手:「三木还小呢,你这个做姐姐的就是要好好管住他,不然让小皮猴子闹腾,岂不是要上天了?」   自觉得了奶奶支持的爱香,冲着扶着华爷爷的三木得意的挑眉。   有理不在声高,有理走遍天下!   华意南牵着识书一起上前喊了人:「爷,奶!走一路累了吧?我和爱香他们把晚饭都准备好了,只等你们到了就下锅。」   华爷爷不爱说话,听到华意南这个孙子的话,眉间长年皱着的眉头微微松了松,冲着人点点头。   一行人往堂屋去,一路上两个老人都在打量,等终于坐下,华奶奶忍不住舒了一口气,下午三儿子着急忙慌的来,又着急忙慌的带着他俩走。   老大借了生产队的驴车把他们送到了公社,往镇上来的这段路则是他们自己背着行李粮食走过来的。   到底是老了,华奶奶只觉得自己的腿弯子隐隐作痛。   华意南奉上两杯糖水:「爷奶先休息一会,一会咱吃饭。」   华少洪放下背上装粮食的麻袋,咕嘟咕嘟狂饮了闺女端来的白水,闻言叮嘱:「多弄点,肉也别忘了割点做上。」   华奶奶赶忙打断:「不年不节的做什么肉啊!大晚上的吃多了也不消化,随便蒸点红薯,煮碗菜汤下点咸菜就可以了。」   「娘,你和爹都没怎么来过我家,平日里忙着上班也没机会孝敬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安安心心享享福吧。」华少洪坚持道。   华意南礼貌的笑了一下,让这母子俩自己掰扯,转身进了厨房。   华奶奶注意到屁股坐在板凳上一点不带挪窝儿的爱香,没说什么,继续和儿子说话,感叹道:「现在有吃有喝,还没地主剥削咱,已经是再好不过的日子了,人啊就是要惜福。人这一辈子的福气都是有数的,要是不惜福,得了这个又想那个啥都想享受,苦日子啊就来啰。」   三木接话第一名,立刻说道:「奶奶,老师都说了,人定胜天!什么有数没数的,只要敢革命,好日子就是过不完的!」   华奶奶:「。。。。。」   爱香微微一笑,第一次觉得这个蠢弟弟说话还是蛮中听。   别的都准备好了就等饺子下锅,三次冷水之后,胖嘟嘟的饺子就成了。   大人十个,小孩八个,识书六个。   六十个饺子就分完了。   华意南喊道:「吃饭了,爱香三木来端一下碗。」   等盆盆碗碗的上桌,华奶奶和华爷爷都皱起了眉头,又是白面饺子又是饽饽,还有飘着油花的鸡蛋汤。   这家里没个女人,日子过的就是没个计划。   可到底才来,也不好说什么。   华奶奶环视了一圈,端起盘子就要往自家三儿子盘子里赶,说:「家里就你一个人挣钱,没有你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去。我天天也不做什么,用不着吃白面饺子,喝点鸡蛋汤下红薯就行了。你多吃点补补,家里的顶梁柱呢,得紧着你。」   夹起饺子刚刚准备吃的爱香,只觉得这话有些刺耳。   奶奶是长辈,奶奶都不配吃了,自己这个小辈能坦然的吃吗?   三木和识书听不明白,已经吃的小嘴鼓鼓囊囊的,一点不理解爱香的烦恼。   华意南抬眼看了一眼和自家老娘互相推拒的华少洪,慢吞吞的开口道:「奶奶,你别这样,你是长辈有啥吃不得的,你这样会给三木他们留下坏印象的。」   饭桌上的人动作都是一顿,被点名的三木懵懵的抬头,嘴里塞的太满,含糊的说:「啥?」   「你这样,三木他们记在心里,就会觉得只有挣钱的人才配吃好的,等以后爸老了,有啥好吃的好喝的,他们不就会找借口不给爸吃吗?   到时候还要说,是奶奶你教的。   养儿防老,小时候耳濡目染长大了可就改不了。」   华意南不在意华奶奶想把饺子给谁吃,但是不爱听她说的那番话,都是一家人,一个锅里搅勺的,还分上阶级了?   还论上谁配吃,谁不配吃了。   华奶奶有点懵,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华意南笑着说:「我知道,奶奶是最慈爱的长辈。那就别让了,我们也想当孝顺的晚辈,奶奶也得给我们机会啊。」   年轻的时候努力挣钱养活这一溜孩子,等老了不挣钱了就吃不得好的,受不了孝顺了?光想想就可怕,华少洪也坚决的说:「娘,大头说的对,你快吃吧,你把我拉扯这么大,还吃不得一顿饺子了?要不是儿子没能力,你就是天天吃都吃得!」   说着着重看了一眼没心没肺附和的三木,别的孩子他不担心,就怕这臭小子把他奶的话记心里了。   小子!可看好你爸我是怎么孝顺老人的!以后都照着这标准来!   华爷爷少见的开口:「老婆子,快吃吧。」   华奶奶坐回了凳子上默默吃起了饺子。   吃吧吃吧,谁还吃不了好的了!她又不是缺嘴!   ═══════════════════════════════════════ 第25章 家底薄   吃完饭,一家人闲聊了几句,就准备洗漱了。   华爷爷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点了一锅叶子烟,这是老头子唯一的爱好和放松,往年老家的自留地里,每年都会种上一溜留着自己抽。   爱香给爷奶端了一盆水来洗漱,发现老两口只有一条硬邦邦破了洞的毛巾,又洗脸,又擦牙,并没有牙刷,记在了心里。   转头就找到她哥,把这事说了一下。   经过这几个月的改造,华家个人卫生有了很大的提升,不刷牙那是万万不行的。   蹲在厨房门口刷牙的华意南点了点头:「知道了,我明天中午放学的时候去供销社给爷奶买两把。」   乡下不比镇上,这些生活用品购买起来很不方便,也有他们并不觉得有这个必要的可能。但作为小辈,该给爷奶置办的还是要置办上。   洪市镇还没有大面积通电,天黑了没多久,华家人就各自回房睡觉了。   华少洪把爹娘安置好,抱着一卷粗布毯子来到了东厢房。华意南已经上床躺着了,三木依旧精神,嘴里念念有词的拿着一根小木根演着自己的独角戏。   「爸爸。」   「爸。」   看到来人,两人出声招呼。   「哎。」华少洪先应了自家大儿子,转让呵斥小儿子:「还不上床在这疯什么?晚上不睡觉白天起不来,到了学校又不听课睡大觉是吧!我告诉你华山木,你要是再让老子被你老师叫到学校去,你看我打不打你!我可没有你哥的好脾气,非得把你屁股打肿不可!」   上周星期三,华少洪被叫到了中心小学去,被狠狠的告了一状。   那个教过华意南,现在又在教华山木的老教师再不见一点好脾气和笑容。   说华山木上课睡大觉,被老师喊起来还在教室后面接话茬讲笑话,打扰课堂纪律。下了课就和同学们满操场的追逐打闹,带的本来还算听话的男同学们跑的呼哧带喘的,上课之后没有十几二十分钟都缓不过来。   一节课直接浪费一半的时间。   这些事老师自己动用教鞭也就处理了,关键这臭小子才一年级就十分胆大,还敢伙同好几个班的同学集体逃课,去镇上捡垃圾!   说是卖到废品回收站买糖吃!   当时一年级的老师们发现自己班上少了好几个同学,明明上节课都还在,一晃眼满学校都找不到,简直都要气死了。   根据同学们提供线索,才把那十几个小孩全抓了回来,一审发现全是华山木鼓动的,真是想把这死孩子腿打断。   当天就找上三年级的爱香,让她通知华少洪第二天去一趟学校。   天知道华少洪当人爸爸十二年,不管是华意南还是华爱香,从来没有让他被老师骂的狗血淋头的时候,这还是第一次。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华少洪感觉自己脊梁都直不起来了,脸更是臊的发红!   当天回来就把三木拽着一顿好打,这臭小子不管真是不行了。   打了一顿狠的,也就管了几天,目前看三木又有固态萌发的迹象,华少洪自然得给拧拧劲儿。   看着爸爸蠢蠢欲动的巴掌,三木感觉自己的屁股又有点痛了,鼓了鼓嘴巴,把棍子一扔呲溜就钻进了被窝里。   舔着脸十分谄媚的拍了拍自己的床,说:「爸爸,咱一起睡。」   正房里,华家爷奶也已经上床了,睡在光秃秃的木板床上,华奶奶不适应的挪动了两下,小声和自家老头子说:「忘记了,该捆把干稻草来的,这光床板硬杠杠的,隔得哪哪都不得劲。」   老两口都老了,身上没有二两肉,睡不住硬板床。   乡下干稻草多,扯上两把就能把床絮得软乎乎的,还干净好换。   华爷爷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说:「差不多得了,老三不是给铺了褥子的吗?不比铺稻草好啊,享不了福。」   华奶奶横了一眼,那褥子还是老三结婚的时候自己给置办的,用了这么多年结团严重的很,疙疙瘩瘩的像石头一样,比硬板床还膈人!   算了!不通人性臭老头子,自己懒得和他说。   眼睛一闭。   「睡觉!」   第二天华意南起床之后发现自家爷奶也起来了,一个在厨房忙活做饭,一个去河边挑了水正在浇地呢。   「奶,怎么起这么早?上午又没什么事,你们可以多睡会的。」华意南说道。   又是长辈又是客人的,哪好意思让人一大早起来干活。   「人老了觉少,躺着也难受,还不如起床干活呢,你们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总不能空着肚子去,我把饭做上你们也就不用急匆匆的赶时间了。」老三是叫自己老两口来帮忙的,可不是来镇上享福的。   华奶奶用从老家背来的粮食,搅了一锅玉米面糊糊,说是糊糊一点都不粘稠,水叽叽的。   还有一把华意南不认识的野菜,下水焯熟,铁手直接拧干,切碎之后放点盐巴辣椒拌上,就是一家人的早饭。   饭桌上连必备选项蒸红薯都没有,三木和爱香互相对视一眼,老老实实低头喝起了糊糊。   最爱提意见的两人都不做声,剩下的人更是不挑。   一顿灌了个水饱的早饭结束,华意南上学之前给华奶奶指了指家里的粮食:「奶,这个月的粮食都在这了,你随便用,别怕不够吃,二十五号就可以领下个月供应的粮票了,家里不会断顿。」   手头有钱,华意南经常会和张大牛一起去找人换点粮食,多数是粗粮,少数细粮。   数量不多,开学两个月,一共就换了一百来斤全存在家里的地窖里。   华家橱柜里都是日常取用供应的定量。   等人走了,华奶奶打开橱柜看了看:红薯还有二十斤不到、玉米惨七八斤、一布袋大米,上手掂量也就五斤吧、油罐里还有一点底子、梁上吊着两斤肉、筐子里放着四个鸡蛋。   除了菜地里的瓜果蔬菜,这就是华家厨房里所有的粮食了。   华奶奶头疼的闭上眼:就这点粮食,昨天晚上还敢搞得盘盘碗碗一大堆,真是吃了今天不准备管明天了?   家里没个女人真是不行啊!   瞅瞅这一家子表面在城里过的光鲜,实际上打个喷嚏就能把这个家吹散咯!   碎碎念了一会,华奶奶默默地把自家背来的一百来斤粮食放进了橱柜。   ═══════════════════════════════════════ 第26章 态度拿出来   「你个老婆子,一个人在厨房嘀嘀咕咕啥呢?」华爷爷走进来问道。   华奶奶没好气的摔了手上的刷把:「我还能说啥,我心疼老三!这么大套房子空荡荡的,那么点粮食,咱要是不来他们一家子到月底就该喝西北风了!」   好在他们来的时候,找队长支了两个月的口粮,要不然空着俩爪子来,他们老两口也得喊没办法。   华爷爷看着橱柜里那点粮食也有点惊讶,过了一会才说:「家底是有点薄,但老三是个月月挣工资的,这月光了下月又有,有国家托底呢,你屈个啥?」   华奶奶叹口气:「再有国家托底,也不能一点存粮都没有啊,就指着望着,要有个啥,一家人扎上脖子去死吗?」   居安思危,中国老百姓的生存本能。   华爷爷想到今年的雨水比往年少了不少,很明显就不是个丰收年,乡下不丰收城里哪来的粮。   粮食减产了,来年城里的供应肯定也得少,老三一家子到时候可咋办?   现在也不比往年,家里还有地有粮食,实在不行还可以给老三一家支持一点。   现在啥东西都共产了,家里一点粮食都没有,吃的是大锅饭,总不能端碗红薯稀饭千远万远的给送来吧!   叹了一口气,华爷爷说:「咱在就帮一帮教一教,不在了就凭他们自己找饭吃,再过几年都能当爷爷的人了,我们俩老胳膊老腿的难道还能帮他挣?」   华奶奶也知道。   自己两人没有镇上的户口,最晚到过年也该回去了,下定决心这几个月一定要教会这一家子什么叫勤俭持家!   在学校上课的华意南,从第三节 课的时候,肚子就开始咕咕咕叫个不停了,泛着酸,饿的前胸贴后背。   那一碗玉米面汤似的糊糊确实不顶用。   不知道有没有人盯着自己,不敢动系统背包里的吃的,连扯上一口面包垫垫肚子都不敢。   就那么硬生生顶到中午放学,饿的站起身来眼前发黑,身上发冷。   想着昨晚说好的要给爷奶买牙刷,告别了准备一起回家的张大牛,快步往供销社去。   正中午,供销社人不多,都不用排队就买上了东西。花了四毛钱拿下两把牙刷,华意南看着副食品区的糖果,想着自己答应过三木的事,又花了一块三毛买了一斤不要糖票的水果糖。   不敢无中生有,但华意南也有他的办法。   一斤糖果一般有个七八十颗,具体有多少个又没个准确的数,到时候自己吃的糖纸收集起来,包上背包里的糖少混几颗在里面补贴点还是可以的。   等华意南跑回家,家里就等他开饭了。   「哥哥你回来啦!」   「水果糖!大哥你给我买糖啦!大哥最好了!我今天就要一颗!」上前来迎人的三木一双眼睛尖的很,立刻就发现他哥提着一纸包的糖果,欢呼雀跃。   大哥说话果然算话!   「别抢,吃完饭了给你一颗。」华意南承诺道。   一想到吃完饭就能有糖果吃,三木高兴的围着他哥直蹦,对于哥哥、儿子买了糖这个事,华少洪和爱香都没啥别的表现,习以为常。   华家爷奶却皱起了眉头,家里都要断粮了,还买什么糖果啊,又不当吃又不当喝的。   老三也真是,大头还是个读书娃呢,怎么能给他那么多钱呢,小孩有什么定性,给钱不就全买些小零嘴浪费了吗?   乡下人家宠孩子的,也就货郎来了买上一两颗糖甜甜嘴,没见哪家孩子一买就是一大包的。   过年都不一定买那么多呢!   华家爷奶只当那是华少洪给的零用钱,根本不知道老三家里的所有钱票都在华意南这个小孩手里捏着的。   要不然一定会觉得自家老三疯了。   进了堂屋,华意南掏出两把牙刷递给华奶奶:「奶奶,这是我放学去给你和爷爷买的牙刷,按时刷牙,牙才不容易掉,不耽误我长大之后买肉孝敬你和爷爷。」   三木在一边乐呵呵的补充:「就是就是,要是没牙啥好的都吃不了,可惨了。」   儿孙能把自己一把老骨头放在心里,华奶奶十分高兴:「那我和你爷爷就好好刷牙,等着你们长大了给肉吃。」接过牙刷时,还准备把华意南手中的那一包糖果拿过去。   买都买了,也不能再说什么,华奶奶准备把糖拿来自己帮忙放着。   糖放小孩手里,和让耗子守米缸有啥区别?   华意南反应很快,打开纸包给他奶奶抓了一大把糖果,笑眯眯的说:「我先给奶奶抓一把,奶奶你和爷爷自己吃,千万别给三木。」   华奶奶微微一愣,她没想到华意南会躲开她的手,抓着手中放不下直往下掉的糖果,有点难理解现在的情况。   转头看了一眼傻不愣登的三儿子。   谁家的东西不都是老人拿着老人分配吗?你大儿子咋回事?   华少洪还以为他老娘不想接,想把糖让给孩子们吃呢,还劝道:「娘,你可别说什么不爱吃糖的话啊,收着,你和爹在家的时候甜甜嘴。」自己真是体贴。   这小子不通人性啊,不愧是死老头的种,华奶奶都无语了。   转头笑着说道:「大头,你把糖给奶,奶帮你放着,你想吃找我要,奶给你拿。」   「要就给吗?」华意南笑着问。   「肯定呀,你要奶奶就给。」微微偏头看向三木和爱香「你俩也是,想吃糖就来找奶奶,奶奶给你们拿。」   会相信这话的识书还在幼儿园没回来呢,现场的人全都知道这是骗小孩的话。   大人除了说要打他的时候算数,别的时候说话都不算数,他就相信他大哥!三木刚想反对两句,就被爱香一把拽住了,斜了他一眼,警告他别乱说话。   华意南摇摇头:「那不行。」   华奶奶眉头皱起:「大头,奶奶不是要你的东西,就是帮你收着....」   「我当然知道了,只是奶奶你说我们一要你就给,我就不能给你了。三木和爱香都在换牙期呢,不能多吃糖怕长了一口坏牙不体面。   奶奶是脾气最好,最疼孩子心最软的人,可三木这小混球他不知好歹最会歪缠人了,到时候一天好几次的要,那牙不坏都难。   等长大了怕是连对象都找不到,那也太丢人了,所以这糖还是我放着吧。」   华意南独惯了,当家做主也做惯了。   华家爷奶来帮忙,他很感谢,但要让他连一颗糖都要等着别人给他分配,那是万万不行的。   基调必须打出来,态度必须拿出来。   ═══════════════════════════════════════ 第27章 有智慧   华奶奶来家里二十四小时不到,已经被华意南不软不硬的顶回去两次了。偏生人也不是耍浑,笑眯眯有理有据的就把你拒绝了,末了还不忘给你戴高帽。   华家爷奶是土生土长的乡下人,可是这两位老人却能在十几年前的年月里养出三个读书娃,五个孩子三个端上了铁饭碗,那是多么罕见的事。   由此可见这两人也是有智慧的,不是那种蛮横极品的人。   现在也自持着姿态,不会像那些一言不合就指天骂地胡搅蛮缠的人一样。讲究一个做人讲道理,做事讲体面。   看着自家老三不觉得有啥,华奶奶也不再坚持了。   午饭吃的还是玉米面糊,比早上稠些,还放了些玉米糁,一盆水煮红薯叶,加两根拍黄瓜。   除此之外,一人一块蒸红薯,一根酸酸辣辣的泡豇豆。   荤腥那是没有的,七分饱倒是能勉强达到。   吃完饭再多喝点水,也能凑个十分水饱。   没人对此有啥意见,就算是城里,吃不饱也是常态。   等下午,老两口独自在家的时候,张婶找了来:「叔,婶子忙着呢?」   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的华奶奶转过身,眯着眼睛看了看来人,一个朴素又利落的妇女站在门口朝她笑呢。   「忙啥哦,就是随便干干,给孩子们帮帮忙。他侄女是哪家的?」这个年代都是自来熟,对上眼神就能聊,要不是顾忌着这一院子的红薯,华奶奶都直接把人迎进来了。   坐在屋檐下编箩筐的华爷爷也抬眼看了一下,低头继续忙活,耳朵却仔细听着。   张婶手里端着一个碗,笑着说:「我是隔壁张家的,我家大儿子和意南是同班同学,我家老二和爱香是同学。」   「今天中午听我家老大说叔和婶来了,家里也没啥好的,端点我上午做的咸菜给您送来,不是啥好东西下下稀饭还是可以。」张婶是个热情厚道人,知道华家爷奶来了,吃完饭就立刻上门见人来了。   这么一说华家爷奶就和自家老三说的邻居对上号了,笑着迎人:「快进快进。」接过那碗咸菜又夸道「这咸菜做的好啊一看就干爽,放上好几天也不得长霉,他侄女的手艺真是那个。」   张大婶往里进,嘴里笑着说道:「我天天在家就倒腾这点事了,往常意南他们没空,我就给他们拿点,好在他们也爱吃。」   吃口咸菜都要别人给,这过的是个什么日子?谁正经人家是这么过日子的?华家老两口在心中忍不住叹气。   「我家老三也是个脸皮厚的,咋好意思总拿你的咸菜呢。」华奶奶脸上都忍不住发红,顿顿都要的东西也等着别人接济,家里没人做,你去副食店买也好啊,实在不像话。   「老头子去拿三个鸡蛋来。」华奶奶喊道。   华爷爷放下手中的东西就回厨房拿鸡蛋,华奶奶和张婶撕吧了好一阵,才把鸡蛋收下来:「婶,邻里邻居的你也太外道了,我那一院子的菜地,家里就三个人,吃不完的吃。这次就算了,下次可别了,要不然别人还以为我故意拿不值钱的咸菜换你家鸡蛋呢。」   华奶奶可不爱占别人便宜,鸡蛋送出去了她心里就舒服了,说:「咸菜咋不值钱了?盐和辣椒不都得花钱买吗?我闻着还放了花椒面呢,那是金贵东西,难道还能凭空生出来。你拿着就行,要是有人说你,我去找她们掰扯。」   你来我往互帮互助才算长久,老三家家底再薄也不能总占人家便宜。都是邻居,为了点咸菜闹的人家心里不舒服说出去都难听。   这次来往让华奶奶和张大婶都觉得对方是个讲究人,可以多多接触,平日里常常约着一起上山挖野菜,采山货,做咸菜。   华家老两口到的第三天,粮站又送来了八百斤土豆,把华家奉献出去的土豆补上了不说,还多了一百多斤,放在地窖里不老少。   除此之外还配了点玉米粒、高粱、小米、黄豆之类的,零零总总有两百斤。   搭配上供应粮食一起吃,够华老三家吃上大半年了。   想着地里还有红薯呢,老两口这才放心下来,总算不担心华少洪一家断粮了。   华家爷奶的到来对家里所有人来说都是件好事:华少洪不用早起担水浇地,也不用晚上回来去水井排队挑水;华意南不用每天赶时间跑回来给一家人做一日三餐,不用周末抽空去山上捡柴火,不用睡前去河边洗衣服;爱香也不用每天喂鸡打扫家里的卫生。   衣服有人缝、鸡蛋有人捡、咸菜坛子有人洗、地里萝卜有人起,连小识书都能每天享受一次华爷爷烧水,华奶奶上手的温情洗浴。   不夸张的说,华家整个焕然一新。上到屋顶的瓦片、下到地里的垄沟,连角落的地窖都被翻捡修整了一遍。   老两口都是勤快立正闲不住的人,把家里收拾的妥妥当当的。   华少洪一家子啥都不需要做,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回家之后只需要把自己的个人卫生搞好就啥也不用管了。   每天都这么忙活的情况下,华奶奶竟然还能抽出时间给三儿子做了一双千层底布鞋。   把华少洪这个成家十几年的男人给感动的,拿着新鞋翻来覆去的看,忍不住感叹:「当爹当丈夫,都不如当人儿子来的舒服。」爹娘心疼,啥啥都愿意帮忙干,啥啥都想在前头。   东厢房里,最近空闲时间多,把重心放在学习上的华意南,正抓着家里这几个做作业呢,听到他爸这么说,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虽然有点小摩擦,确实自己爷奶确实称得上勤劳肯干不刻薄,是相当不错的一对老人。   听到这话,拿着石笔毛焦火辣的三木立刻放下笔,说:「当人儿子哪里好了,就被压着学习,不学习就打人,太独裁了!人领导都说了知识越多越反动!」   活跃的和小猴一样的孩子根本静不下心学习。   「人领导还说少年强则国强呢你咋不记得!你要坏心眼有没有知识你都反动,我只听过读书能明智!我告诉你华山木要是期末还考不及格,放假了你就回乡下去挣公分养活自己,别读书了!也别回来了!」丢人啊丢人,谁家孩子一年级那么简单的课,就考个二三十分啊!   让老家的文盲老太太去蒙,也不至于这么点分!   华少洪跟着压阵,也看了好几天家里孩子学习的情况,心想也就他大儿子脾气稳得住,换他一天三顿打这臭小子!   三木小声嘀咕:「我才多大就想让我回乡下自己吃自己了,真是没妈的孩子是棵草,没人疼来没人爱。」妈妈要是还在肯定不会这样对他。   坐在三木对面的爱香最近学习劲头很大,准备听她哥的下学期跳级,给家里省上一年学费。   家里就她爸挣钱供一家人吃喝拉撒,除此之外还要供三个孩子读书,再过两年识书也要进小学了,又要吃又要用压力大的很。   自己和大哥心疼家里压力大,能多干就多干,能多学就多学,在外面从来不捣蛋,说起她们兄妹俩,学校街道邻里邻居谁不翘大拇指?臭三木却啥也不懂,一天只知道傻吃傻玩傻闯祸,给家里丢人现眼。   一股火从爱香的肚子冲到头顶,咔吧一声,手里铅笔的笔尖断了。   偏偏三木这小子还在一边拱火:「哎呀,这可是大哥这学期给你买的第六根铅笔了!铅笔不要钱啊,六根铅笔都够买六个鸡蛋了,真是一点都不心疼,笨手笨脚的....」   爱香仔细把笔收好,站起身拽住三木的衣服劈头盖脸就是打。   「啊!你发什么疯啊华二丫!」   「啊!痛啊!」   「哥,救我!」   门外,吃完饭来华家一起写作业的张家兄弟俩,对视一眼,转身去和堂屋笑容依旧的老两口说闲话去了。   ═══════════════════════════════════════ 第28章 真要发财了   意南刚从学校举办的「大炼钢铁,五年超英,三年赶美」报告大会回来。一路上张大牛那叫一个兴奋,手舞足蹈的:「等一会我就要去镇上找废钢铁,意南,你回家也不用做饭,和我一起去吧。」   为了完成上面的计划,中心初中号召学生们寻找上交废金属,为完成跃进计划努力。   大牛脑袋里飞速回忆着镇上哪里有废旧金属,他们一定要抢在别人之前找到。   华意南不想去,但是没办法,找不找得到先不说,态度得拿出来啊,只能点点头。   全民运动,装也得装出来。   两人回家放书包刚刚进门,华意南就听见三木呜啦啦的喊着:「我不要做作业,我要出去为社会主义做贡献!」   中心小学也举办了报告大会。   爱香两只眼睛都在冒火,叉着腰:「华三木,你少给我扯大旗,社会主义需要你个一年级都不及格的货做贡献吗?」做什么贡献,明明就是想和钱卫国钱卫民去玩儿,去闯祸的!   那哥俩人都在院门口等着了!   爱香不喜欢钱家兄弟俩,拦着三木不让出去。   三木直蹦跶:「有志不在年高,我就能!你不要妨碍我进步,要不然我明天就去学校找老师告你一状。」   上了小学之后,华三木嘴里的小词一下就变多了,调皮程度和气人能力直线上升,也不知道和谁学的。   小兔崽子还敢去学校告自己的状,爱香嘴角一抽,扬手就要让三木知道什么叫做世界的秩序。   她下手干脆,三木也是被打出下意识反应了,一个回闪躲了过去,对着爱香做着鬼脸:「男人婆打不着,略略略~」从华意南身边冲出去时还不忘招呼一声:「大哥,我吃晚饭的时候就回来。」   三木和钱家兄弟像自由的小鸟,一眨眼就没影了。   华意南走进院子,拍了拍爱香的肩膀:「这个时候压不住的,别管他,我和大牛也要去找废钢铁,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华奶奶以为孩子们都要出去玩,叮嘱:「早点回来啊,等你们吃饭。」   「好,奶,你和爷爷要是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们。」背上背篓,华意南说道。   出了门,张家兄弟俩也背着背篼在外面等着,看他们俩出来了,张大牛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我知道镇外面湾湾里有一辆破汽车,那肯定是钢铁的,还没人要,咱去看看,要还在的话拆回来上交。」   一辆车,那得有多少废钢铁啊!   几个人不约而同的加快了脚步,出了镇子几个人干脆跑了起来,半个小时之后到了一条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悬崖的砍边路。   张大牛:「看,那片拉拉秧下面就是了。」   蹲在路边的华意南几人顺着张大牛的手指看了过去,被各类藤蔓荆棘遍布的四十五度斜坡上,确实有一块突兀的凸起,一丛丛野草把它覆盖的严严实实,乍一看像个小山包呢。   爱香怀疑的问:「大牛哥,你咋知道这是辆车?」小声蛐蛐,「咋左看右看都像个野坟包啊。」   华意南点点头,他看着也像。   张二牛:「哥,你靠不靠谱啊,要真的是别人的坟,咱去扒拉可就晦气了。」   「咋不靠谱?我亲眼看见的它就是辆车。之前那个车半翻靠在一棵黄角兰边上的,结果有一年黄角兰枯死了,我下去砍柴,才发现那个包包是一辆车。」   张大牛没说他之前也以为那是个坟包,一脚踩在上面踏空的时候,他人都吓毁了,差点尿裤子。   就算张大牛再三肯定那就是辆车,华意南几人还是蹲在路边纠结了好一会。   不为别的,主要因为下面密密麻麻的拉拉秧。   茎秆带刺,锯齿状的叶片边缘藏着细密的倒钩,只要敢靠近,裸露的皮肤上就会被划出一道红痕,火辣辣的疼。   它除了叫拉拉秧,还叫刺刺秧、锯锯藤,名字就带着大家被它伤害过的怨念。   而现在,坡下肉眼可见的地方全是拉拉秧。   这和直接摔进碎玻璃坑里差别不大了。   张大牛看向华意南:「大头,下不下?」   「来都来了,下吧。」   几人找了个地势稍高,有垫脚的地方爬了下去,转身的第一秒就和拉拉秧亲密接触了,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齐刷刷响起。   连华意南都忍不住呲牙,只能拿着棍子又挑又扯,等稍微清出一片安全之地时,几个人的胳膊腿上已经全是纵横交错的划痕了。   华意南吹了吹冒着血珠子的手背,突然开口:「这废钢铁别上交了,咱拿到废品收购站去卖吧。」   上交免费,废品收购站给钱。   张二牛楞了一秒,立刻举手同意:「我赞成,咱才刚下来呢就划的条条道道的,真搞完不得刮烂一层肉啊。」换点钱那太应该了。   学校号召寻找上交废钢铁,那街道上不也喊着要收购废旧金属嘛?   交到学校,卖到废品收购站都是为国家做贡献。   张大牛还没说话呢,华意南又加了一句:「我听我大舅娘说,废品收购站收购钢铁一斤七毛二。」   猪肉的价格都才在六毛到八毛起伏,废钢铁一斤就七毛二。   张大牛看着近在眼前被拉拉秧覆盖的大包,喃喃道:「这得卖多少斤啊。」   有好多好多钱在前吊着,张家兄弟像打了兴奋剂一样,拿着棍子在前面开路,扯着拉拉秧恨不得甩出三里地去。   等几人终于站到了土包面前,华意南扯开拉拉秧,抠掉泥土,一抹铁锈红映入了眼帘。   换了几个方向都是如此。   爱香和二牛激动的鼻孔微张小脸涨红,真是要发财了!   ═══════════════════════════════════════ 第29章 你说呢大侄女   如果要拿去废品站换钱,肯定越多越好,这车就算只剩个铁架子,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几百上千斤呢,可不是几个小孩能搬动的。   华意南带着俩小的在原地等待,张大牛回家去把两家的大人喊来,顺便把华家的公鸡车板车带来。   天还亮着呢,不好把车架子大张旗鼓的扒出来,这坡下面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华意南干脆回到路边蹲着。   爱香蹲在她哥边上,抱着腿强忍着激动,小声问:「哥,你说那个车有多少斤啊?」   华意南想了想:「应该有个一千五六吧。」   汽车一般两到三吨重,钢铁含量少则百分之六十多则百分之八十,解放前的车可能轻一点?那也得有个一点五、两吨重。   那个铁架子最少也该有个一千八百斤。   爱香在地上划拉:「一千五乘以七毛二...,能卖一千多块钱?!」老天爷啊,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大一笔钱。   都够再起三套她家那么大的房子了。   华意南笑着点点头,这笔钱真是及时雨。他可以多买些粮食物资存在家里,关键是这笔钱虽然不能让别人知道,却经得起组织查。   不存在来源不明。   明明他的系统背包里每天都在增加物资,就因为来源问题根本不敢往外拿,抱着系统饿的瘦骨嶙峋和抱着金碗要饭有啥区别。   可不谨慎不行,家里那么多人呢。   华意南平时要是手稍微松一点:每个月多吃一次肉、每个星期多吃两次鸡蛋、家里多出现两次糖、多几斤细粮,等到像上次武装部那样来人分别询问,信息一汇总,直接坏菜。   华家一个月有多少糖油肉票都是有数的,家里养了几只鸡也很清楚,多出来的东西从哪来?   胡编一个虚构的人来背锅只能一次,多一次都是把人当傻子糊弄,没人会相信的。   到时候人家给自己上手段,华意南能抗得住吗?   答案是肯定扛不住。   至于自己悄悄吃,饿到受不了可以垫一口,多了也不行。一家人除了你都面黄肌瘦的,当别人是瞎子呢?   别去赌自己碰上的是野心家、豺狼还是好人了。   华意南只想当好这个大哥,做好自己该做的,考上中专当上工人,让爱香过上比上辈子更好的日子。   在这个年月稳稳当当的,大家都稳稳当当的活着。   看着爱香十一月份了还穿着一双草鞋,脚趾都还漏在外面,华意南捋了捋小姑娘乱糟糟的辫子,说:「等卖了钱大哥给你买双新鞋。」   千层底做起来十分麻烦,华奶奶抽空才做出两双,给了华少洪和华意南,爱香那双才刚刚起头。   爱香高兴的咧嘴直笑。   除了草鞋,她还有一双去年过年的时候妈妈给做的布鞋,穿了快一年脚趾头伸不直了不说,鞋底都要磨穿磨漏了。   她奶来了之后剪了块遮雨布从鞋里补上,倒也还能再坚持坚持。   新鞋哎,谁不想要。   爱香憧憬的想着到时候自己要买一双什么样的鞋:蓝网鞋?解放鞋?带袢的绣花布鞋?还是....一双雪白洋气的回力鞋呢?   张二牛抠了抠脑袋不屑的说:「买啥鞋啊,穿着草鞋走四方是优良传统,卖了钱就该买肉吃!今天吃饺子、明天吃包子、后天吃肉饼....吸溜,想想都美。」光想想口水都流出来了。   张家一直都只有两兄弟的爸爸在外面挣钱,好在张婶是个能干的,日子过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普通。   张家爸爸如果回来,家里就吃一顿肉,如果不回来,到了月底,张婶就会把肉票拿去换粮食。   二牛上次吃肉已经是九月份的事了,要不是偶尔还能吃上一个鸡蛋,他觉得自己真要变成头吃草吃素的大青牛了。   爱香撇嘴嘀咕:「天天吃,哪来的肉票哦,想的真美.....」结果嘴巴却被不争气的引诱,哗啦啦往外淌口水,忍不住看了她哥一眼。   华意南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爱香低下头悄悄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有华意南画出的大饼在眼前吊着,小姑娘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她今天要大干一场!   等到快六点,天都黑下来了,张大牛才把人带来。   张大婶、华少洪、华家爷奶,三木和识书没来。   几个大人拿着手电筒、木棍锤子,刺溜就滑下去了,各自动手扒拉了几下,那几张严肃的脸上浮起强压不住的微笑,几双眼睛在黑暗中都显得亮晶晶的。   张婶有些担忧,小声说:「咱拉去卖了让别人知道了,会不会有事啊?」这是辆车,不是街边捡的小铁片,让别人知道了不知道多麻烦呢。   华奶奶年纪长,知道的事多,在记忆里扒拉出了这件事,说:「我记得小鬼子还没投降那些年,开着车拉着人到处扫荡,游击队经常埋伏他们。有一年是听说在镇附近交火了,鬼子被炸死了不少人,烧了一辆车,车上还有一个大鬼子呢,当时说还缴获了二三十条枪和两三辆三轮蹦蹦。   要不出意外这个车就是鬼子的车,他们霍霍我们这么多年,咱卖点他们的废铁他还能来找咱?   再说了,这车在这儿放了少说都有十几年了,无主的东西,谁先找到就是谁的,没毛病。」   说的也是,谁先找到就是谁的,张婶放心了不少。   华爷爷说:「虽然谁先找到就是谁的,但是让别人知道咱发了这笔横财也不好,财帛动人心。   我看咱还是把它连夜运到公社废品收购站去,让我家大头叫他大舅娘,张婶出面趁大家都还没上班之前,悄悄先卖了。」   华少洪一家和华家老两口都经常往来公社,连张家兄弟放假的时候也没少跟着去公社卖笋干,只有张婶从来没到公社去过,她出面卖最好。   「连夜?」张婶问道。   半夜交易让人发现还不得以为东西是偷来的?真让人抓住了,孩子的政审,男人的工作可都危险了,真要为了钱做到这个地步吗.....   张婶越想越吓人,甚至不想发这笔横财了。   大头都给华家让他们自己去倒腾,卖多卖少她都不管。自己和两个儿子随便敲个几十一百斤背回家去,慢慢在镇上废品站卖也是一样的。   白得几十块钱她也不嫌少,还没那么危险....   人都来了怎么可能让张婶走,没拉到一条船上那就有危险,到时候张家把事情捅出去自家老三怎么办?华奶奶赶忙说:「是连夜运到公社去,不是连夜卖,大晚上的也没人收咱的东西啊。   就是早点卖,不犯毛病的。   他大侄女你想啊,各个单位都叫着要收购废旧金属,那废品回收站的人也有他们的收购数量啊。   咱把这个运过去卖给他们是帮他们完成任务,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还能挑咱的毛病?到时候你把脸蒙上,就说自己脸上长红疹了,东西一卖咱就回镇上去,再也不来了,到时候卖的钱咱两家一人一半。   少说都有五百多块钱呢。   够给家里两个孩子都买份工作了,咱当娘的不就是要为孩子打算吗?再说了,你和我大侄子隔着两边这么多年了,你不想他,孩子也不想他?孩子还小暂时用不上工作,但你可以先给自己在县里买份工作啊,到时候一家人都去县里,和和美美的,还是双职工家庭,谁不羡慕你?你说呢大侄女。」   ═══════════════════════════════════════ 第30章 生态环境有点太好了   华意南在路边吃张大牛给他们带的蒸土豆,不忘关注着下面的情况。看他奶奶一顿贴心窝子就给张婶拿下,笑了一下。   挺好的,老两口里里外外连怎么个流程都安排好了。   撞了一下张大牛,小声说:「我奶说的挺对的,到时候你们一家就可以在县里团聚当县城人了。县里那多工作岗位,只要有户口就能参加考试,过个几年一家子都是县里的工人。」   江岸县设县一千八百多年,解放之后又出了位大领导,发展和工业什么的虽比不上陪   市,却是下面数一数二的大县,下辖二十五个镇,人口一百多万。   是长江上游的重要交通枢纽和商贸集散中心。   可以说江岸县城外的所有人,都向往着有一天能成为县城人。   华家小姑和小叔两人就在县里工作,已经是新一代的江岸县人了,在华家的地位堪称金字塔尖。   就因为有他俩,华家爷奶在村里比村长爹娘还体面。   张大牛心中火热,咧嘴一笑没说什么,只是眼中的渴望和闪亮没法掩盖。   华意南几个小的吃完土豆就下去帮忙,大人们皮厚完全不怕拉拉秧三两下就全扯到了一边,黑天,两家人也不懂汽车组装拆卸,拿着木棍锤子硬干,又敲又撬,生拉硬拽。   好在这车架子风吹日晒、雨打霜刮十几年,脆生的很,要不然除了华少洪全是老弱妇孺可拆不动。   华意南一遍一遍的叮嘱:「用棍子别用手,看清楚了抓厚实的地方别抓断面,铁锈脏的很,千万注意了。」   这个年代有破伤风这个说法,却没有破伤风疫苗。   要真有个好歹,去镇上的卫生院都治不好,留点啥后遗症才是真毁了。   凌晨一两点,两家人蚂蚁搬家般把多年不见天日的旧汽车架子拆的稀烂,运到路边零零碎碎摆了一地。   发现横七竖八的不好运,又找了好几块大石头,一下一下的将残骸砸扁,废了不少功夫,累的两家人深秋的夜晚还出了一身汗。   被风一吹,冷的打摆子。   华家的公鸡车和板车装的都要冒漾了,垒的那老高,华少洪用麻绳扎的紧紧的,就怕它倒了或者挎了,砸到推板车的人。   华少洪、华爷爷、大牛二牛、意南负责推板车,张婶和华奶奶、爱香就推公鸡车。   走在去往公社的黄土路上,山间的风吹的哇哇呼呼的,像山鬼在叫,带着黄土碎石扑面而来,让人都睁不开眼,走三步退两步。   二牛忍不住嘀咕:「这是什么妖风啊。」   大牛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轻喝:「闭嘴!」这个时候说什么妖不要妖风的。   道路两边一边是断崖,探头看去仿佛无底的深渊,一边是黑的浓郁多看几眼就让人心里发毛的山岭。。   走出洪市镇的范围,除了脚下的土路,人类的痕迹基本消失。远方此起彼伏的大山里,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身边若隐若现细细簌簌的动静,似乎有什么东西陪他们走了一程。   两家人低着头咬着牙,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想,就往前走。   一阵清风吹散了头顶厚厚的乌云,皎洁的月光,终于为他们照亮了去路。   一直到五点多,一行人才推着板车到了公社外,两家人都松了一口气。这一晚上又是拆又是砸,提心吊胆推着车赶了那么久的山路,所有人都累的不轻。   华爷爷声音干哑的说:「意南,我们先把东西推到废品收购站去,你人小,去找你大舅他俩,小心点,别让人看见了。」   虽说让张家媳妇出面卖,总不能指望她一个妇女能把这两车东西运到收购站去吧?   华意南点点头,迈着酸痛的两条腿,往他大舅家跑。   李家。   李大舅打着哈切,披着件半旧蓝色劳动服,光脚耷拉着布鞋,悠着不知为何突然哇哇哭的小五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嘴里小声哄着:「哦,不哭不哭,小五乖,不哭。」   一点用也没有,出生五个月,头上刚刚长出细绒绒小黄毛的华小五,依旧闭着眼睛张着嘴嚎。   随着她越哭越起劲,李家周边邻居家陆续响起了摔摔打打,和不耐烦的叫骂声。   人缘不错的李家,这几个月没少因为小号华小五吃邻居们的排头。   还喝奶的孩子,爱哭那不是正常的吗?自己一刻也没耽误这不是正在哄吗,李大舅只当听见,继续转悠。   华意南就是在这个时候找来的,听着院子里刺耳的哭声,抬头,月亮都还没下班天都还没亮,这么早就开哭啊.....   「咚咚咚。」   李大舅脚步一顿,转头看过去。   嘿!难道还有人找上门了?   不是他说,他家人少这么多年一直没打扰过邻里邻居的。他虽然是收购站的,但和供销社一个系统,有什么瑕疵品,好东西的消息,自己从来没忘记通知大家伙。   谁家没受过实惠?   更别说他们家家户户都是拖家带口,一个接一个的生,虽然没有小五能哭,哭的响,备不住数量多啊。   自己可从未找过他们的麻烦!   李大舅虎着脸把门打开,刚准备展示展示自己的脾气,低头一看,来人竟然是自家大外甥,楞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意南,天都没亮呢,你咋来了?出什么事了吗?你自己来的啊?」   心里一跳一跳的,就怕听见什么不好的消息。   华意南走进李家院子把门带上,轻声说:「家里没出事,好着呢,我就是有事找你和大舅娘。」   李大舅的心又回到了腔子里:「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找我和你舅娘啥事?」眉头皱起来,又小声骂道「你爸是干什么吃的,让你一个小孩大半夜的赶夜路回来!也不怕你被狼叼走了,他才是真会使唤人!」以前使唤自己大妹,后来使唤自己大外甥!   狼?   「咱这有狼?」华意南嘴角有些抽搐。   生态环境有点太好了吧。   ═══════════════════════════════════════ 第31章 有冤没处说去   「咋没有!山里多着呢,年年都有乡下的被山里的野兽咬伤送到公社来,白天都有,更别说大半夜了!你真是个傻大胆!要出个啥事大舅咋对得起你妈?下次可千万别晚上走山路了。听到没?」李大舅把怀里的小五举远一点,靠近自己大外甥,苦口婆心的劝道。   华意南现在回忆起之前赶路的场景,那些莫名的腥臭,和如影随形的细簌声浮上了心头。   寒毛一下立了起来,草!   要不是他们一行人多,差点小命不保啊!   华意南上辈子从出生就在江岸县,两千年生的人,见过什么野物?就连野兔子都没见过。对人性的险恶和多变见识的多,大山和猛兽的危险,这触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山上捡柴和挖笋的时候也没听谁说过,谁能想到镇外还有伤人的野兽。   生命宝贵,以后不能再这么莽撞了。   他是没想到,华家爷奶土生土长的乡下人想的到。   不过是想着不是深山,虎豹豺狼熊瞎子出现的可能性小,自己一行人多,手里还有棍子,为了那笔钱愿意冒险罢了。   李大舅看孩子把话听进去了,才放下心,说:「没事,白天走还是安全的,以后不走夜路了就行了。」又想孩子听话,又怕真吓破了孩子的胆。   华意南抿了抿干渴的嘴,认真的点了点头,偏头看了看还在哇哇哭的华小五。   嗯,声音洪亮,身体应该挺健康。小脸长开了不少,还看不出美丑,却能看出来是饱满的圆润的。   「大舅,小五养的很好,谢谢你和舅妈。」   被大外甥一副大人模样逗笑,李大舅摇着头:「她是好咯,吃了哭睡了哭,我和你舅妈耳朵都要被她哭聋了,你陈外婆夜里都不敢和她睡一个房间,大半夜的突然哭,老人家经不住吓。咱小五这一把好嗓子,精神头也好,以后啊就该去当文艺兵,天天吊嗓子唱歌。」   华意南轻轻摸了摸华小五细细的小手,说:「她以后想干啥都行。」   七七年改革开放,那时候小五才十九岁,确实想干什么都行。   等到了堂屋,华意南就把要卖废钢铁的事给李大舅说了。   听到华少洪和华家爷奶还有邻居一家子去废品收购站那等着,李大舅脸上的笑容消失,皱着眉头认真想了想,说:「我听你舅妈说,倒是有单位去卖了战争年代鬼子留下来的废旧没用的金属设备,但你们这是个人.....你先等着,我去把你舅妈喊起来。」具体的他也不是很清楚,要问问自家媳妇。   抱着华小五就去屋子里叫人。   过来没一会,李舅妈扎着头发走出来,也没说什么困难什么麻烦,在脑子里面快速的想着,要去叫那个同事和她一起出面收购比较好。   一边和自家大外甥说:「这事你放心,舅妈肯定给你办牢靠。」   这个工作都是自家大外甥给的,人找上门帮忙,能不干吗?   再说了又不是损公肥私,让废品收购站白给钱。人家正常卖,他们收购站就正常收。   「舅妈,别为这事坏了你们废品站的规矩,要是不行,就收个百来斤,剩下的我们拉回去,换着地方零零散散卖也是一样的。」华意南说。   「没坏规矩,前两天公社还开会呢,要求各个单位出力,月底我们收购站必须收购足量的三千斤废旧金属。   公社才几个人哪来的三千废旧金属哦,这要收不到数啊,我们这些领工资的就该上门到人家家里挨家挨户收了。   我们也愁呢,你这是帮了大忙。」就这么一句话的时间,李舅娘已经麻利的把自己收拾好了。弯腰拽了一下布鞋的鞋帮,整理了一下外套,就往外走。   理是这么个理,但那么大笔钱,让别人知道了谁不眼红。   这事还是趁天没亮,快点办了。   李大舅把华小五递给华意南抱着,自己去厨房给媳妇兑了盆热水来洗脸,连牙膏都挤好,拿了过来。   关心的问:「这么大一笔收购,你不能一个人开单吧?你准备去找谁?」   废品收购站有四个员工,两两搭班,归供销社和街道共同领导,不过这两边也就月初月底,或者有文件精神传达的时候来一趟,平时都不在。   负责废品站的两个领导这两天都去镇上开会学习文件,学习精神去了,刚好不在。   李舅娘已经打算好了:「就找林老根,人老实,家里媳妇四十了,肚子里又揣了一个老小,正愁呢。到时候给拿点钱,他不会多说什么的。」   怕大外甥多想,又解释了一句:「找人帮忙,这钱不能少的。」   华意南帮忙递上竹制的漱口杯,说:「我知道的舅娘,等搞完了我家也能有点余钱,我让我爸给拿一百块钱,算是给小五买奶粉吃的。」   这也就是个说头,奶粉都是管制的高档营养品,小五每个月就那么点定量,拿钱都买不到多的。   这一百块钱是用来感谢大舅一家的帮忙。   够顶李舅娘大半年工资了。   李舅娘笑得更真诚几分,摇着头说:「咱都是实在亲戚,矩互帮互助说什么钱。」就算要谈钱,也该是让华少洪开口。   小孩子想事不够全面,容易钻牛角尖,她可不想让大外甥觉得她和自家男人伸手就是要好处的。   早几个月那该死的华老大华老二可没少上门来骂,说他俩占华家便宜没够,自己有饭吃还上别人家碗里扒拉;装好人就是为了要大妹的工作,心眼又多又恶毒,人才刚死就把这事盘算上了,要是没有好处,他们管李友文一个外嫁女死不死的....   骂的两口子火冒三丈,邻居街道的人也没少对他俩指指点点的。   一直到和那两兄弟狠狠打了一架,这事才算撩开了。   别人怎么骂都行,自己人不能也这么想他们两口子,要不然他俩真是有冤没处说去,只能去李友文的坟头哭一嗓子了。   ═══════════════════════════════════════ 第32章 收获   李舅娘脚步匆匆的出门去找同事林老根了,昏暗寒冷的巷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四十四岁的林老根有自己独门独户的房子,家里的孩子早就成家立业了,老大在县城工作,老二在隔壁县,老三今年考上了高中,在县一中寄宿也不在家。   家里只有他和自家婆娘两个人。   自从自家婆娘又怀上之后,林老根没睡过一天好觉,老早就醒了,躺不住起身去厨房给怀孕的婆娘炖鸡蛋羹,等人起床了吃。   蛋液坐上锅之后,林老根坐在厨房门口抽起了叶子烟。   深秋的早晨,天色墨蓝,寒冷的风吹的人抖抖嗖嗖,头发也随着左耙右打的。林老根烦躁的扒拉了两下头发,黝黑干瘪的脸皮抽搐了两下。   他和婆娘是双职工,养活着三个孩子,读书立业结婚,一个接一个的都快把他们两个吸干了,苦日子过了二十多年好在就要迎来胜利了。   等把老三供出去,自己和婆娘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以后也能过上几天松快日子。   谁承想这个关头,婆娘又怀上了。   自己都这把年纪了,孙子都有两个了,实在是让人笑话。   四十几岁,说老不老,可说年轻,那也算不上啊。   不要给孩子们找麻烦,这是两口子商量之后的结果。   可去卫生所一看,人家医生又说婆娘这个年纪不敢打,什么器官条件不好,怕到时候大出血。   两人又去镇上卫生院看,人医生也是这个说法,年纪大了打孩子危险。   林老根又问打都危险,生下来就不危险了?   人医生不说话。   老两口干脆去了江岸县,县医院的医生倒是给了准话:「打孩子危险,生孩子还是危险。但是在孕期尽量调养,能降低生孩子的危险。」   到了这个地步,就不是留不留孩子的问题了,而是要想办法留住自家婆娘命的问题了。   老两口提着医生开的一包中药,拿着孕妇营养品供给的条子,买了两斤黄豆,两斤红糖,回公社养身体去了。   每个月林家两口子都要去一趟县医院让医生看看情况。   两人来回的车费、养身体的花费、每天一个鸡蛋、隔三岔五吃一顿肉、吃一次豆腐、老三的学费生活费、到时候去医院生孩子的钱.....   林老根和婆娘两个人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出头,每个月存不下钱不说,还得动用两个人微薄的存款。   压力可是真不小。   一把年纪还闹出人命,林家两口子都不愿意让自家老大老二出钱,怕媳妇们背地里对他们两人有说法。   咬着牙也要自己扛着。   就为了钱这事,背地里愁的林老根舌头上长了好几个泡,白头发都冒出来了。   当李家舅娘上门来说这个事,刚刚点了两句不白辛苦,林老根就直接点头同意了。   把厨房的火撤了,两人关上门就朝着废品回收站去。   早晨六点多钟,天依旧是黑的,林老根走在同事身后,看着回收站灰白的墙被一大团黑色的东西挡住,心中一跳。   东西不少啊。   挺好,东西多,钱肯定也少不了。   李舅娘看了一眼蒙着脸的女人没说话,径直打开废品回收站的院门,和林老根说到:「林哥,你先称一下东西有多重,我和人说一下废品收购的规矩。」   这是公家的收购站,不是他俩的一言堂,她肯定帮忙,但不是华家认为的那么简单。   林老根也不好奇,陈老妹(大舅娘姓陈)也干了小半年了,知道他们的规矩,点点头推着板车往里走。   等人进去了,李舅娘拉着张婶往边上走了两步,问:「我妹夫他们在哪呢,我有事和他们说一下。」   张婶有点慌张,这和华家爷奶说的流程不一样啊。   但眼前这人她认识,知道是李友文的嫂子,有些同手同脚的带着人找到了正在等待的华家爷奶。   也不废话,李舅娘直接说:「我这边可以收,但不能一次性收。」   五八年的废品回收站,对于小宗的个人的收购,都是交付废品之后直接换取现金。每天,李舅娘他们这些收购员都会在供销社的财务科,领取固定的两百元用于现场收购。   而针对机关单位,或者大宗大额的废品回收,像工厂移交的金属边角料,就需要单位证明或者街道介绍信进行交易,通过单位之间的转账或者记账来结账。   华家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才悄悄来,自然拿不出街道的介绍信。   那就只能由李舅娘来操作了。   东西先称重,她和林老根共同开具一张收货单,写清具体重量,每天分批登记,等到月底并入三千斤的收购任务,统一汇总,运送到县级供销社。   一辆车架子对于个人来说十分惊人,引人注目,但对于收购站来说,也不过就是半个月的任务罢了。   看华家人同意了,李舅娘带着张婶又回到了收购站。   林老根已经称好重量了:「一千九百六十八斤,其中废旧钢铁底盘大梁、车身骨架一千八百二十斤,剩下的有黄铜的散热水箱、紫铜的发电机,电线、化油器,铅制的铅酸电池、铅制配重块,合金的轴承。」   比估算的多了不少,张婶紧张又踌躇,不知道该说啥,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李舅娘冲林老根招了招手,两人背对着张婶说了一会话,开了一张收货单给她,就把人送了出去。   「我还得趁着天没亮先把东西先运到库房放着,时间比较急,就不送你过去了。重量你也知道了,我和你说一下价格,你回去了和他们说一下:废旧钢铁七毛二,电机铜线啥的八块一斤、黄铜水箱四块六一斤、铅蓄电池、配重块一块二一斤、软合金两块一一斤。   废钢铁1310.4元,剩下那些加起来473.6,一共一千七百八十四元。」   李舅娘已经和华家爷奶谈好了,要给林老根一百块钱的好处费,自己也拿一百块,另外两个同事一人拿二十,毕竟东西放在库房呢,瞒不过他俩。   至于为啥拉林老根参加,还给他一百块那么多,还有一个原因:供销社管收购站的副主任,是林老根媳妇的堂哥,人有关系。   也就是说忙活这一夜,张华两家人收益一千五百四十四元。   在这个工人们喊着三十八元万岁的年代,一千五百四十四元,是一个工人不吃不喝三年多才能挣下的钱。   返程路上,哪怕钱还没到手,所有人都是快活的。   ═══════════════════════════════════════ 第33章 大好事   十二月初,地里的红薯成熟了,之前来过的领导们又涌进了华家的小院,也不用华意南几个小孩动手,领导们亲自挽起白衬衣的袖子下地起红薯。   动作小心又宝贝,要是有人不小心把红薯皮刮破了,就会接收到一大片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这可都是救命良种呢,少一个就少一分希望。   领导们并不知道马上是为期三年的自然灾害,只是这个年代,本身亩产就一般,没有天灾人祸的情况人民也是常年处于饥饿状态的。   现在报纸上放的粮食卫星是鼓励大家以人力、肥力、畜力让地里的粮食大丰收,讲究一个「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   而华家的粮种却是能让同一片土地,出同样的力收获更多的粮食。   殊途,却同归。   绝对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洪市镇的领导们对上级要求的粮食跃进,也有了交差的成果。   十几个人一起收这小小的一分地,一个小时不到就结束了,上称一称,八百六十四斤。   今年的下面公社,或是国营农场的红薯产量已经报上来了,普遍是每亩两千斤左右,伺候的仔细,地也肥的情况能有三千斤左右。   已经算是粮食里产量高的了。   而华家的红薯竟然能达到亩产将近九千斤,一亩顶四亩,这如何不惊人。   在产量只有两三千斤的时候,红薯土豆的价格也不过两分钱一斤,要是公社和农场都种华家的红薯,产量一上来,价格就能更便宜,让农民和工人把肚子填的更饱,去为国家做更多的事。   红薯亩产五万斤几十万斤的报纸满天飞,洪市镇上下的领导都是不信的,他们离土地那么近,一张站在红薯仓前的照片如何能让他们信服。   除非像华家这样,由他们自己亲手下地收,要不然眼见他们也不信为实。   不过别人有的,咱也要有。   在场的领导们拉着华家人站在红薯堆前拍了一张丰收的照片,几天之后,这张照片就刊登在了江岸县的报纸上。   这下整个镇的人都知道镇上有一户姓华的人家,种出了高产的红薯土豆。   消息一出华意南一家人也有了一点名人困扰。   总有人找上门来问土豆红薯的事:要粮种的、问怎么种出来的、夸奖的、最夸张的还要给鳏夫华少洪介绍媳妇的。。。   家里总有人上门,特别是晚上大家都下班在家的时候。   不到睡觉时间都没人走。   让一家人很困扰,特别困扰,又没有办法。   一直维持到县里觉得洪市镇大炼钢铁成果不显不够积极,专门派下一个领导来指挥。整个小镇一下就忙碌了起来,这才没人来华家闲坐了。   农业小老弟跃进了,工业老大哥岂能落后。   那位领导带领群众进山找矿,像爱香三木这样的小学生,意南大牛这样的中学生,连七八十岁的老人都得参与进来。   至于下面各个公社的社员们也是如此,背着锄头带上两个蒸红薯,浩浩荡荡得上山砍树挖煤炼钢炼铁去了。   好在洪市镇的秋收已经结束,粮食也都归仓了,算得上农闲时刻。要不然真像那首广为流传的小调唱的一样:「谷撒地,禾叶枯,青壮炼钢去,收禾童与姑。」   期间,粮站又和上次一样,送来了九百斤红薯,外加四百斤各类杂粮,作为奖励。   家里还有供应粮,能储存的全被华少洪背到地窖里好好放着了。   加上上次给了的,原本华意南买来存放的,现在这个院子角落挖的小地窖里存了两千多斤粮食。   虽说绝多数都是粗粮,吃上一年不是问题,红薯土豆也就只能储存那么久。   好在三年的自然灾害,在六零才是最严重的时候。只要院子一直在,等明年翻年过去,再种上一两季,趁着夏天太阳大,做点红薯干土豆干,起码能储存两三年,那华家的粮食也就有了保证了。   粮食到位华意南放心了不少,心态平和的跟着街道在镇外搞什么土法炼钢,也没干什么,就天天上山砍柴寻找燃料。   原本镇上的居民上山都是找柴,找死去的干柴、伏倒的大树,不允许随便砍伐,要不然街道就会来找你谈话。   而现在可以出无偿的到处砍伐,靠近洪市镇外,山里的百年参天古树被一砍而光,什么杉树、松树、棕树全都不放过,全部拖回来沤炭炼铁,保证高炉里一直火焰冲天。   像华少洪这样的工人也不上班了,昼夜轮班的干活,跟着领导一起「土法上马,边干边学。」   华少洪也不多言语,让干嘛就干嘛,也不管炼铁炉里能不能出铁,反正木料场的领导说了,工资照常发。   到处都是积极分子,华家人也不敢请假,忙的都没时间去一趟公社,还是李舅娘跟着废品收购站交任务时顺便把卖车架子的钱送了过来。   当天晚上两家人聚在华家堂屋,开始分钱。   一共一千五百四十四块,十块钱一张的大团结一百五十四张,那老厚几摞,看的在场的人心里直跳。   知道能卖这么多钱,和看到那么多钱摆在眼前是两码事。   震撼。   分钱由华爷爷主持,只见他直接把钱分成两份,将其中一份推给了张婶,说:「大侄女,这是说好给你的那一半,一共七百七十二,你数数。」这笔钱太多了,要是不平分,两家人以后难再这么融洽了。   张婶回家自己幻想过很多次,也想过要是华家不愿意分给自己一半怎么办,自己肯定也不好意思闹啥的,但心中一定会不高兴。   做不到你别说出来啊,又不是我主动多要的,而是你家主动说的要平分。   不过现在看着华家真平分了,张婶又觉得不好意思,自家就出了三个人,哪好意思拿一半,推拒:「我家就跟着叔和婶子干了点活,出了点力气,哪好意思分一半啊。」   华奶奶拽住张婶的手:「一口唾沫一个钉,当初说好的分一半就是一半,快收着。」   华少洪和华意南也出言劝道,张婶看华家人是真心要分的,红着脸把钱收下了,说道:「既然都分给我了那怎么安排就是我的事了哈。」说着给华家四个孩子一人塞了两张大团结。   笑呵呵的说:「张婶今天发财了,见者有份,都拿着。」   注意到自家两个儿子也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想了想一人给了十块钱:「行了,也有你俩的份。」   怕华家爷奶不让孩子们收钱,张婶站起身,快速的说:「天也晚了,钱分好了我们就先回去了。」拽了大牛二牛一下,母子三人和身后有狗在追一样,快速的离开了华家。   ═══════════════════════════════════════ 第34章 一碗水端平   等华意南跟出去把院门关好回来,剩下的钱依旧摆在桌子上,他爷奶没说话,他爸华少洪乐呵呵的和拽着二十块钱不松手的三木逗乐。   一副想骗小孩钱的模样。   华意南脚步顿了一下又回到桌子上,坐好之后主动说道:「爷爷奶奶这次跟着跑了一夜,担惊受怕熬夜伤神的真是辛苦你们了,这是我爸之前说好孝敬你们二老的。」数出两百,推了过去。   华少洪听到点自己的名愣了一下。是嘞,自己不主动给,爹娘肯定不会开口要的。这么多年说是每个月给孝敬钱,实际自己一家吃了不少爹娘补贴来的粮食。   好不容易有了这笔横财,合该给爹娘尽尽孝。   「是嘞,爹娘你们拿着,想买啥就买啥,钱是人的胆留着压箱底,手里也宽松些。」华少洪认真的说。   华家爷奶笑眯眯的把钱收下了:「行,我们留着用,用不完等我们死了,还分给你们兄妹几个。」华家早就分家了,老两口看着老大少河、老二少永家没有三个弟妹过得好,少不了帮扶一些。   上面两个儿子每个月给二十斤粮食,下面三个出息孩子每个月则是给三块钱养老钱,自己再干点活挣点粮食,老两口手里有钱又有粮,日子过得舒服着呢。   只是在他俩去世之前,不好大笔的补贴那一家,免得坏了兄弟姐妹的感情。   也就只能偶尔给小的几个送点粮食,给大的两家拿一点钱,带带孩子。   争取做到一碗水端平。   老两口拿了钱也起身回房去,不早了该睡觉了。   三木拽着钱想跑,被他哥华意南一把拽着了。   华少洪在边上嘿嘿笑着:「你还想跑,跑得了吗?」抽了二十块钱留着自己用,把桌上剩下的五百五十二块钱给了大儿子。   「我都得把钱上交,你个小屁孩拿那么多钱干啥?还不快点交给你哥。」   二十块钱呢,顶一家子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三木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大哥,说:「我想留着买糖买饼干吃....」他从来没拿到过这么多钱,实在是难以放弃啊。   华意南不为所动:「家里出钱买不用你去。」开玩笑,要让人知道三木一个小屁孩手里都有二十块,别人还不得以为自家挖着金矿了。   「我还想要条新裤子,我的裤子补补丁补的屁股好紧,都迈不开腿了。我还想要双新鞋,我这鞋前面都漏脚趾头了,我还想要一个带红星的帽子,我还想....」一看他哥没有拒绝,三木得寸进尺的提出来一系列请求,然后被听不下去的华爱香一巴掌打断。   「要要要,什么都想要,一天啥事不干,你就是家里吃白食的祸头子,还想穿新鞋子新裤子了!你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贡献吗?」   还裤子紧,裤子紧完全是因为三木见天的和人在地上打仗,撕烂刮烂不知道多少回,裤子上补丁叠补丁,完全就是一条补丁裤子,不紧才怪了。   获得希望再失望是相当难受的,三木这个小皮孩在华爱香一番疾言厉色之下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喉咙梗着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心里很是难过。   低着头把钱交了出来。   下一秒手上的钱被大哥轻轻的拿走了,鼻头一酸,三木眨巴眨巴的就开始掉眼泪。   堂屋里只剩下他的抽泣声,哭的好不伤心。   华少洪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自己亲儿子,皮也心疼:「男子汉大丈夫就为了二十块钱哭上了?没出息!行了,别哭了,饼干啥的你哥都说了要买了,至于裤子你爸我明天就给你整条结实裤子回来,行了吧。」   至于鞋子,他听爱香说了大儿子要带她去买,到时候给三木识书也都买一双。   帽子就算了,他都没有军绿色的红星帽子呢。   三木黑乎乎的脸上眼泪鼻涕横流,吸溜了一下,抽噎着问:「真的吗?我想要军绿色的。」   还提上要求了,华少洪没好气的说:「没有军绿色,只有深蓝色,我找人换条旧的劳动布裤子,让你奶奶给你改两条。我倒要看看你这屁股是不是长刺,能不能把劳动布也刮烂。」   劳动布的质感类似于牛仔裤,耐磨隔热又实用,因为原材料依赖进口,市面上没有供应,只作为工厂或者矿山之类的工作服发放。   华少洪所在的木材厂也是个耗衣服的地,今年年初发了两套劳动布的工作服,穿了一年,还是一点补丁都没有,挺阔着呢。   所以他十分宝贝那两套衣服,也相当推崇劳动布。   一听自己要有劳动布裤子,三木一下就不哭了,咧开嘴高兴的说道:「我不要两条裤子,让奶奶给我改成一整套,穿一套才神气呢!」拥有一套劳动布的衣服,那他华山木就是回水巷子里最神气的崽了!   「随便你,等我换回来了你想做两条还是做一套自己和你奶奶说。」华少洪摆摆手,不想管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到时候没得换也是三木自己要求的。   刚一转过身就看见爱香撅着嘴不开心地看着他,很明显大闺女也想要劳动布裤子。   华少洪:孩子多了真是债啊....   「爱香,咱不要旧的,让你哥带你去扯布,让你奶给你裁套新衣服,行不?」华少洪用商量的语气问道。   没有劳动布有套新衣服也不错,爱香想了想笑眯眯的同意了。   华少洪摸了一把不存在的冷汗:「行,那就这样吧,洗洗回房间睡觉。」还好识书早早就睡了,要不然还得再做一套。   领导家也没有一个月做三套衣服的。   华少洪想着大闺女不像三木,穿衣服仔细,识书完全可以穿自家姐姐的,可华意南不这么想,要做就都做。   穿不下就改,改不了给小五送去,哪能独独留她一个没有新衣服穿。   一碗水端平的智慧不止华家爷奶有,华意南也有。   ═══════════════════════════════════════ 第35章 男人的作用   第二天晚上,华少洪就带了一条半旧的劳动布裤子回来,给三木乐的都找不到北了,顶在头上呜呼呼满院子撒欢。   忍不住抱在怀里深吸一口,结果一股骚臭汗臭,长期捂着的酸臭扑了他一脸。   「呕——」臭的三木撅在原地,嗷嗷干呕。   爱香看着蠢弟弟一脸复杂,转头问她爸:「这裤子没洗过吗?」   华少洪嫌弃的直摇头,摊手说道:「才刚从人身上脱下来的,肯定没洗过,就是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   劳动布这好东西,今年才开始发,每个工人一共才发两套,没有多余的只够换洗,那种人能舍得拿出来换钱用?   也就那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人管也不管人的混子吗?   那他们不爱干净不洗裤子也很正常吧。   不洗干净,华奶奶拒绝上手裁剪。   华少洪带着三木去河边,抱着胳膊亲自监督这不干活的小子洗裤子。   自从华家爷奶来了把家里的活全包了之后,这小子连扫把都不带碰一下的,一身的精力全拿来捣蛋了。   这次更是只付出了两滴眼泪就换了一家子都忙着满足他的愿望。   长此以往可不太妙。   华少洪决定对老三进行点劳动改造。   三木被按在家里干活,准备去供销社买东西的华意南在对方求拯救的眼神中,无情的背上背篼牵着两个妹妹和华奶奶扬长而去。   路过张家的时候,张婶一听她们要去供销社,拿上网兜关上门准备一路去。   华奶奶被张婶挽着,两人十分亲热,真像正儿八经的亲戚似的。   华奶奶小声问:「大侄女,你和你家那口子说了吗,镇上的工作也很好,但最好还是找县里的。一个月才见那么一两次,总不在一起,孩子和当爸的都不亲了。」夫妻间也没有感情可言。   张大牛的爸爸上个月月底回来过一次,张婶和他说了卖废品得了钱和想买个工作的事。   张婶叹了口气:「大娘,你这话可说到我心口了,他老张一年回来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算得清。   我一个人带着两个混小子也有我的艰难啊,偏偏他看不见,只觉得我们母子三人轻轻松松在镇上享福,孩子和他不亲,他自己不想想为啥,就一个劲的怨我,说是我没把孩子教好。   上次他回来知道卖废铁的事,又是一通散德行,说我我带着孩子胆子太大,想毁了他。还问我难道他给的钱不够用吗,要去做这种事。   大娘,亲戚朋友邻里邻居都觉得我命好,却不知道我这日子啊也是有屈没处说去。   老张每个月就给家里十五块钱,我们母子三人所有的开销都在这十五块钱上出,我记得以前大牛二牛还小的时候,我怕的很。   就怕他们哪一个突然生病了,我拿不出来药钱。后来我就种了那一院子的菜,去集市卖点,一个月也能有个几块钱的活钱。   那么几块钱就能让我白天不再愁,夜里闭的上眼,偏偏我在他老张那就是要不来这几块钱的安稳。   现在他倒是好意思问我,钱有那么重要吗?   钱啊,太重要了,有个工作也太重要了。」他老张不就仗着有份工作,自己母子三人都指望他,才想散德行就散德行吗?   华奶奶和华爷爷一直以来都是共同劳动,全在地里刨食,不存在仰望着谁活,但她能理解张婶的话。   拍了拍对方的手,华奶奶说:「只要你自己能想明白,男人也就那么回事,不能出力就让他出钱。」   看了溜溜达达走在一边没关注她俩的孙子孙女们一眼,华奶奶压低声音说:「孩子都大了,其实不用伺候男人光每个月拿钱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好事,自己在家当家作主的,也没人来叽歪你,两个儿子更是懂事和你亲。   苦日子都过去了等再找个工作,你这日子过的不知道多美呢。」   以前需要男人帮把手的时候他不在,现在自己包里揣着钱,用不着靠他了,那真是解放区的天都亮了。   张婶没想到华奶奶比她还开放,捂住嘴笑了一下,感慨道:「钱是人的胆,我现在啊真是感觉心头一点都不堵了,那是天也蓝了水也清澈,日子好极了。」   老张还想把钱拿走,她能同意吗?两口子吵了一架撕吧的没一点夫妻情分,现在指望老张给她在县里物色工作是不能了。   张婶准备就在镇上找个工作,继续和华家做邻居,还不用去看老张那张臭脸。   又说了会闲话,一行人才走到了供销社。   大门口贴着八个白底红字「发展经济,保障供给」,一行人往里去,直奔布料柜台。   华意南出门的时候把家里的布票都带上了。   明年的情况不好,要做就做齐。之后的三年他家应该是不会再做新衣服了,到时候发的布票拿去换粮食。   从五四年国家开始对棉花实行统购统销之后,全国各地就开始按人头定量发行棉布票。从初期每人每年20尺,五五年之后,逐年减少,每年每人十八尺、十六尺、十三尺。   今年布票发放量同样比去年少,一个人一年一丈二尺,也就是十二尺。   他们家之前有六个人一共应该有七十二尺布票,他妈办丧事的时候就用掉了不少。   等华意南接手的时候还剩五十三尺。减去华意南给家里人买毛巾买夏天的汗衫,买布做裤衩子用掉的,他手里还有四十二尺的布票。   棉布分斜纹平纹,还有纯棉布,三毛三分五一尺,适合做贴身的衣服。   来前华意南就计划好了,上衣买斜纹布,手感比较柔软。裤子和外套则买卡其布,质地厚实。   卡其布稍贵三毛八一尺。   华意南现在一米五出头,做一套衣服也要用大人衣服的尺寸,为之后长个子留余量,一件衬衣、一条黑色直筒裤,一件制式外套加起来需要布票十五尺。   识书和爱香两个小姑娘各做一套衣服需要六尺。   华家爷奶已经决定过年前就回村去,来这一趟帮了不少忙,出了不少力,华意南也不能让人空手回去啊。   准备给老两口一人做一件「华达呢」的衣服,过年的时候穿。这种布料厚实洋气又有型,每尺六毛二,两件衣服需要十尺布票。   最后再给华少洪一件成品线衣,上班的时候穿在工服里面,也就齐活了。   ═══════════════════════════════════════ 第36章 五八年最快乐的一天   现在已经是年底了,这个月翻过去,五八年发的布票全都不能用了,加之过不了两个月就是过年,该做新衣服的人家都动了起来。   来供销社买布的人多的很,县里纺织厂也送来了不少颜色更鲜艳的棉布、呢布,终于不再是清一色的黑灰蓝。   华意南挤进柜台里,被大娘大婶又是推又是踩的,好一番努力才把爱香看上的最受欢迎的黑红格子花棉布抢到手。   识书和她大哥一样选的蓝色棉纱织成的方格纹棉布做外套,裤子没啥可挑的全买的黑色卡其布。   上衣则是清一色的浅黄色棉布,小识书强烈要求的。华意南想着说不定洗上两次就掉色变成白色了,也随了她的意。   华奶奶说什么都不要华意南给她买布料做衣服,当人长辈的哪能又吃又拿的。华意南干脆自己帮忙选了颜色,深灰色和深蓝色就挺适合老两口的。   又雅致又体面。   华少洪的黑色的线衣也没忘记。   最后再买四尺白棉布,留着给家里人做裤衩,一家人今年的布票就全部用完了,并搭了十八块三毛四分五。   看他一顿买,拉都拉不住的华奶奶心疼的倒吸了好几口寒气。小小买了几尺布,只准备给大牛做件外套的张婶,也被华意南这堪比进货的购买方式所震惊。   咋这么舍得呢,整整四十二尺的布票都用完了。   听着好像挺多的,实际上一尺是三十三厘米,四十二尺就是13.86米,加起来不过一匹布。   整整一年,一家人就扯一匹布做衣服奢侈吗?华意南觉得不奢侈,又不是没钱没票。   他记得以前听谁给他讲过,自然灾害这三年,棉花也受灾,国家调整了布票发放,每人每年发放三尺六寸的布票,一家子的布票加起来都不够做一套衣服的。   不趁着现在有的时候做,到时候是想做都做不了。   看华意南还准备去供销社隔壁的裁缝店,华奶奶手都发抖了,好一个败家子啊。   赶忙把人拽住:「不用去找裁缝,奶奶就能给你们裁。」   华意南是真怕给老人家老花眼缝出来了,奈何华奶奶态度坚决,连张婶都说,到时候她会来帮着一起缝的,去裁缝店的打算才算作罢了。   华奶奶:「买完了咱回去吧。」她真不能再看这个手松的孙子花钱了,有点太刺激了。   「奶,还有棉花没买呢,咱家的棉衣棉裤都不暖和了,买了好回去续上,这个月就得穿了、还有爱香三木的鞋、答应三木的饼干啥的都还没买呢.....」华意南一项一项的举出还有多少东西没买。   听的华奶奶难受的很,咋这么能花钱呢。   不行了,她老人家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说:「那你们买去吧,我和你们婶子先回家做饭了,你们买完了就快点回来吧。」   华意南没意见,自己带着两个乖乖妹妹逛还更自在呢,把装着布料的背篼给华奶奶背回去,三人站在门口目送她们离开。   等人一走,华意南罕见的冲着两个妹妹挤弄着眉眼,小声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想买啥就和哥哥说,都给你们买。」   暑假挣了一百多,买粮食也没花出去多少,这次又进帐五百多,华意南手里捏着六百一十八,打算今天消费一波之后,就让他爸去储蓄所开个户头,存上五百块钱不动。   剩下的用来应付日常开销,人情往来啥的完全够用,毕竟他爸每个月还有雷打不动三十八块钱的工资呢。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皆是欢呼起来:「哥哥最好了!」   觉得本来说好的黄胶鞋小姑娘穿着不好看,华意南还额外给两人一人买了一双黑色带袢,鞋面上有两朵小花的小布鞋。   两分钱的蛤蜊油。   花了两毛钱给爱香买了一个塑料文具盒,整体是米白色,上面有一枝红色的梅花,和两只鲜艳又生动的孔雀,像把国画印在了上面,十分漂亮。   除了铅笔盒,华意南还给买了十支铅笔,花了两毛钱。   小识书被酸甜粉每包配一个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小勺子这一卖点迷得不行,华意南也给她买了两包,花了一毛钱。   两个小姑娘满足了,华意南再问她们想要什么,两人都摇头。   她们两个不要了,华意南就自己看着买,转战食品区:一分钱一个的水果糖,直接称一斤;九毛二一斤的鸡蛋糕,来两斤;七毛八一斤的白糖,也称两斤;三木垂涎了好久的饼干没有了,只剩下一点碎桃酥,全部打包,花了一块三毛。   十月份开始,每个月发了人均半斤的棉花票,华意南把这五斤棉花票也花了,那叫一个没少买。   一通消费猛如虎,一看消费十九块六毛五。   主要鞋比较贵,四双黄胶鞋八块,小布鞋两双两块四,还有就是棉花花了三块,加起来都十三块四了。   今天华意南差不多花掉了他爸一个月的工资。   回家的路上华意南带着俩姑娘绕着小路,在回水巷子里钻来钻去的,一个邻居没碰上,从后院进了家门。   正在厨房门口帮老娘扒蒜的华少洪一抬头,就看着大儿子带着俩姑娘大包小包的进门,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老天爷,他以为他妈背回来那一堆布料就够惊人了,没想到还有啊!   真是崽花爸钱不心疼。   家里的那点老底放在他大儿子手里靠谱吗?华少洪开始怀疑了。   华意南掏出了一块豆腐递给他爸:「爸,你不是爱吃豆腐吗,我去豆腐坊给你买了一块,你让奶奶给你煎一下,咱晚上加个豆腐炖白菜。」   白白嫩嫩的豆腐,散发着清香的豆腥味。   其实儿子还是很懂事的,买的东西全是家里用的上的,钱放在他手里还是靠谱,可以再观察观察,华少洪在心里想着。   即将做好的新衣服,穿在脚上的新鞋子,又甜又香还酥酥脆脆的桃酥,炖的嫩嫩的豆腐....那天晚上,是华家五八年最为快乐的一天。   ═══════════════════════════════════════ 第37章 捡垃圾事业   山上大片大片的树林倒下,镇外的炼铁炉轰隆隆烧了大半个月,却一直炼不出铁来。   眼看群众们失去信心,干活不再卖力,而县里随时会对他的工作展开批评,这位领导眉头一皱想起别的同事用过的方法——收砸群众家的铁锅用来炼铁。   想了两天,眼看连最激情勃发的初中生们都开始磨洋工了,这位领导做出了决断。   他还算做个人,别的地界是无偿收砸,他有偿收购。   镇上的人被镇上的大喇叭一吹捧,一看自己能帮上国家的忙,帮上领导的忙,一股主人公的荣誉感责任感涌上心头,大喊着「三年超英五年赶美」把家里的旧鼎锅铁锅、铁撬、镐、铁铧、炉口全部卖给了废品收购站。   不过到底还算理智,没和下面公社似的,把做饭的锅也送进炼铁炉里炼铁水。   华意南这样的学生不用像他爸似的,还要昼夜更换的干活。到了下午吃饭的点,小组长一挥手他们就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吃饭去了。   炼铁炉是个巨大的黑烟制造机,哪怕只是在周围砍砍柴火,华意南和张大牛两人也满头满脸的黑灰。   用手拍拍头发,还有黑色的粉末腾飞,和下矿挖了煤似的。   从镇外往镇里走的路上全是归家的洪市镇人,每个人都在抖搂身上的灰,搞得这条黄土路都变成黑土路了。   大牛掏了掏耳朵,指甲缝里黑黝黝,他也不在意随便一弹,不知道飞哪去了。   看的华意南嘴角微抽,不动声色的快走了两步。   大牛心思比较粗,没发觉小伙伴嫌弃他,只当对方饿了赶着回家吃饭呢,快走两步赶了上去,一把搂着了好兄弟的肩膀,十分感慨的说:「搞了这么久,这铁炉终于出铁水了。   报纸上说咱明年钢产量能达到1200万吨呢,六二年三千万吨、六七年七千万吨、七二年就能一亿两千吨。   一想到这里面有咱俩的功劳、有咱中心学子的功劳、有咱洪市镇人的功劳!   嘿嘿,热血澎湃!」   华意南抹了一把溅到口水的侧脸,十分不走心的敷衍了两句。   张大牛:「炼铁是国家的大事,好多同学都把家里的锅带来无偿奉献出去了,你说我妈为啥不愿意把铁锅贡献出来呢,我有时候觉得我妈的觉悟还是差点,想给她好好说说,偏偏她又不听。」   华意南看了似乎真的很困扰的小伙伴,也不说话,只是挣开他的胳膊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了表安慰和理解。   心里却觉得要说贡献,啥事不做的张婶才是真的贡献了。   国家计划明年钢产量一千二百万吨,那是觉得咱国家发展,人民生活需要那么多。   他们为了达成这个数把锅砸了,铁锹镢头都融了,搞些不达标不能用的铁水有啥用?   明年的产量没上来,人民生活对钢铁制品的需求却噌噌噌上去了。   张大牛知道好兄弟不爱说话,也不挑理。   不读书不看报就没办法睁眼看世界,皱着眉头想着自己或许应该多拿点报纸,回家给他妈读读。   两人刚走进巷子里,华意南就看见山木伙着钱家的卫国卫民,背着小背篓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   才穿上的棉衣不知道糊了啥深一块浅一块的,十分不像样。也不看路,嘻嘻哈哈你追我赶一头撞到了华意南身上。   头都没抬,山木道歉的话就从嘴边流出来了,纯应付。   钱家兄弟俩一看山木撞到的人是他那严厉的大哥,两人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山木,咱吃完饭再见。」说完嘎嘎嘎笑,一溜烟跑回了自己家。   山木定睛看到了一双熟悉的黄胶鞋,慢慢抬起头,就见他大哥垂着眼皮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莫名的浑身一个激灵,讪讪的笑,叫了一声:「大哥。」   都怪那兄弟俩拖着他,要不然他早就回家了,哪里会撞上他大哥。   华意南没有给人提供乐子的习惯,自然不会在巷子里就收拾人,和张大牛告别之后,带着垂头丧气的山木进了家门。   把门关上后才问:「说吧,你又没去学校,和那俩臭小子干啥去了?」   山木这小子才上小学一学期,已经让华少洪被请家长四次了。   之所以只有四次,那是因为后来镇上闹着炼铁炼钢,学校都没上课,老师组织集体为炼铁大计劳动没空盯着他了。   不用上课,不用教室里坐一天,山木高兴的很,起初几天还算配合,后面就觉得又累又无聊,背着家里人和钱家兄弟自由行动了。   山木一看他哥开始四下寻找趁手的家伙什了,屁股一紧,赶紧说道:「我没干啥坏事,也没乱跑乱玩,我和卫国他们去捡废品挣钱去了!」   放假的时候他和大哥他们上山挖笋捡柴啥的也累,但是每次都有收获,山木坚持的下来。   但现在这纯白费力气,甚至还倒贴学费的活计,他华山木才不干呢!   镇上不是到处在收废金属嘛,家里之前卖废品也挣到过大钱,山木对捡垃圾事业十分有信心,和钱家兄弟一商量满小镇的翻腾。   这几天还真让他们几个捡到了一点边角料,卖了一块多钱,每人分了四毛钱。   边上抱着胸围观的爱香,眉头一皱,三两步上前,一把拧住山木的耳朵,压低声音问:「你没和那俩说咱家里的事吧?」   凶狠的看着山木,只等一句话,就把他撕碎了。   山木哎呦呦叫唤,想把钳子一般拧着他耳朵的手扒开,却换来爱香下手更重。看着他哥也蠢蠢欲动,赶忙求饶:「没有没有,我啥都没说,你快放开吧!」   他又不是傻的,大哥都说了让别人知道钱就不是他们家的了,什么黄胶鞋、鸡蛋糕、桃酥到时候都是别人的。   为了保护他的鸡蛋糕,他也不能和别人说啊。   爱香仔细辨认他有没有说谎,最后哼了一声,松开了手顺着力气还推了山木一把:「你要敢在外面说,我就让爸爸把你送回乡下去,别说鸡蛋糕,你连鸡毛都捞不着。」   母老虎!真是个母老虎!   自己不占理要是和他姐打架,大哥会狠狠揍他的。   山木耳朵生疼,又被威胁,气的站在原地装木头人。   华意南:「晚上不许再出去了,黑灯把火的,你们也不怕摔着。」   山木立刻反对:「不!我要去!钱卫国他们表哥晚上要去镇外的防空洞,说好的可以带我一起去。里面说不定有废枪炮、子弹壳、炮弹壳可以捡,这些都可以卖钱的!」   ═══════════════════════════════════════ 第38章 吓唬小孩的华爷爷   大晚上还去防空洞,也不怕里面长蛇,这臭小孩!   华意南就是再大的心也不能让山木出门了,吃完晚饭,钱家兄弟勾勾搭搭来家门口叫人,他站在门槛内把人拒绝了。   钱家兄弟互相对视一眼,脸上笑嘻嘻的一点都不怕华意南,钱卫国还探着头往院子里看。对委屈蹲在堂屋房檐下的山木吆喝:「山木,真不去啦?」   山木刚想哼唧两声,再给自己争取一下,就看见他爸回来了。   华少洪看站在自家门口的钱家兄弟,又看和门神一样挡在门口的大儿子,眉头一跳:「这是干啥呢,找我家山木玩啊?」   华少洪可不喜欢钱家两兄弟俩了,被他妈惯的脸皮厚的很,天天拽着山木一起捣蛋,怎么说都说不听。   还不能说过分了,这俩还会回家告状呢。   到时候他妈又得叉着腰来华家门口指桑骂槐的骂上半个多小时。   钱卫民猴着脸笑,脆生生的答应:「我们找山木出去玩,意南哥不让。」   华少洪听大儿子说了这几个约着要去镇外防空洞捡废品,也觉得危险。   转身,看向穿着棉衣揣着手,靠在自家门上的钱卫民他妈,说道:「他弟妹,你也不管管啊?」   钱婶子一脸无所谓,说:「有啥好管的?男孩子就是要到处跑锻炼锻炼,长大了才有个男人样。要不然像有些人似的,十多岁的男娃和抱鸡仔的老母鸡样天天在家窝着,遇到点事要死要活的?   那种孩子我家可看不上,以后能有啥出息?」   上次华意南爱香两兄妹和她吵了一架,门对门的,钱婶子可把这俩孩子看不惯了,进进出出的不是白眼就是冷哼,只要她在就必须搞点动静出来。   这话说的就差直接报华意南的名字了,给华少洪气的提高声音喊道:「他弟妹,我是好心提醒你,这天可是快要黑了,这几个小子自己跑到镇外去不安全,你还不领情。   行,既然你这个当妈的都不把自家孩子放在心上,那我还有啥可说的?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扒拉开钱家兄弟俩,把院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等被华少洪大嗓门引出来的邻居们出来时,就只剩下钱婶子叉着腰对着华家大门破口大骂了:「你还好心,你家有啥好心。我家孩子看你家那臭小子没妈管,才是真的好心带他一起玩。   你们一家子不领情,还咒上我的儿了。   要我说,没了那没妈的晦气崽子,我家儿子才是真的一帆风顺!平平安安!   我呸!」   邻居们一听她说的过分,少不得劝她积点口德,邻里邻居的别搞得和仇人似的。   钱婶子一概不管,更是豪迈的吐出一口浓痰,以示她的不屑。朝着两个儿子吩咐:「以后不许再和华山木一起玩了,听到没有!」   钱家兄弟俩耸了耸肩,他妈才管不着他们找谁玩呢。   齐声说道:「我去找表哥了。」两人一溜烟跑远。   华家。   华少洪听着门外那女人一句一句的提自家媳妇,气的脑袋瓜子都要冒烟了,看向山木的眼神十分不善。   就是这个臭小子,和谁玩不好,非要和钱家人纠缠。   本来就是臭狗屎一样的角色,现在更是找到借口恶心他们了。   山木察觉到危险,也不委屈也不装可怜了,站起身大声的说:「大哥,你快来,我要开始学习了。」同手同脚的往堂屋里去。   正趴在桌子上认真学习的爱香,用眼角夹了山木一眼:「现在装上了?就该让爸爸打你一顿,你才能长记性。」   一看爱香还在拱火,山木悄悄瞪了对方一眼,又赶忙挂起笑脸对上跟着进来的华少洪。   「爸爸,我正要好好学习呢,等我期末给你拿个好成绩回来!」山木信誓旦旦的和他爸保证。   爱香从凳子上滑下来,到厨房给她爸端热在锅里的饭菜。   窝在爷爷怀里的跟屁虫识书,也赶忙追了上去。   华少洪哼了一声:「这话你哥说,你姐说,就是你妹妹说我都信,就你说,我不信。」   山木还在那儿嘻嘻哈哈的想和他爸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华少洪依旧气愤难消的样子,却一直没有和山木动手。   华少洪长得人高马大的,却是个轻易不和孩子动手的好爸爸,加之觉得孩子们小小年纪就没了妈,更是多了两份心疼和纵容。   山木早就把他爸爸摸透了,可惜他没摸透他哥。   华意南走进来站在门边听了一会,突然开口,问他爷爷:「爷爷,镇上把户口转到村里好转吗?」   正在给一家人改旧衣服的华奶奶、给小识书编兔子的华爷爷一起抬起了头看向了大孙子。   华少洪也没反应过来啥意思,只有山木突然感觉后背发凉,结结巴巴的问:「大哥,你问这个干啥?」   华意南摊手:「我看你实在是爱自由,读书困难难以改变。一年级都不及格,也指望不了你考初中更别说找工作了。   但你以后总要有养活自己的能力吧,我想干脆把你的户口转回村里,和爷爷奶奶一起,你去学学地里的活,挣工分挣粮食,以后你就靠种地为生吧,肯定饿不死你。」   华家爷奶和华少洪一下就反应过来,这是在吓唬山木呢。   华少洪赶忙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我觉得你哥说的对,你不爱读书就回去种地吧。   你这个年纪刚好可以去村里捡牛粪挣工分,早上六点起床,跟在村子那几头牛的屁股后面,它拉你就捡,捡满二十斤就能挣两工分,再去挖点野菜,也够你吃的了。」   山木整个人都石化了,没想到他爸真的考虑起送他回去的想法,连他以后靠什么挣工分都帮他想好了!   华爷爷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十分正经的说:「哪能让山木去捡牛粪....」   一听爷爷帮他说话,山木饱含期待,猛猛点头,就是就是!他才不要回去捡牛粪呢!   「捡牛粪可是好活,需要眼疾手快,就山木这懒性子肯定抢不过别人。我想想啊,我可以厚着脸皮找村长给山木安排个扫猪圈的活儿。   臭是臭了点,但是不用和人抢啊,每天早晚各一趟把猪圈扫干净,猪粪运到肥坑里去,就算干完了。每天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跟着我和他奶奶下地干活。   一天起码挣四工分,不用上山挖野菜也能养活自己!   不过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那猪杂食也是吃肉的,去扫猪圈的时候千万不要背对着它们。之前就有个小孩背对着,等村里人发现的时候就只剩一只鞋了....」   华爷爷是会吓唬小孩的。   看着家人们一脸认真商量的热火朝天,想着自己要被送回去给吃小孩的大猪打扫猪圈,说不定那天就会被猪吃掉。   山木的眼眶中溢满泪水,再也忍不住,抬起头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在泪水朦胧的世界里,爷爷奶奶爸爸大哥,一点都不关心他,依旧自顾自的讨论着.....   一晚上山木的梦光怪陆离,有小山一样大的大黑猪追着他跑,口水流了一地;也有从天而至的牛粪,一下子把他埋在了里面,他怎么跑都躲不掉,差点憋死在牛粪里了。。。。   世界一阵晃动,梦境破碎。   山木缓缓睁开肿的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天色灰黑,周围是起伏的山脉,头顶的天空被树荫遮蔽了一半,另一半点缀着几颗星星,耳边是吱呀吱呀木轮在路上滚动的声音,山木有些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呢。   喃喃道:「这个梦好,比被猪追好....」   头顶突然响起他爸爸的声音:「醒了吧?醒了就下来自己走。去你爷爷他们村里还有十几公里的路呢,我是推不动你了,自己下来适应适应。」   一阵刺骨的带着树木味道的风刮过山木裸露在外面的脖子,睡意一下褪去。   公鸡车里的山木腾的坐起来,不可置信的左右转头,看清楚自己在哪儿后,崩溃的喊道:「这是干啥啊!我都说了我以后听话,怎么还把我连夜送回爷爷家了?!」   ═══════════════════════════════════════ 第39章 去坟头告状   十二月下旬,周遭寒意逼人呵气成霜,推着公鸡车走了二十多公里的华少洪却热的棉衣都扣不上。   大敞着怀,露出里面的黑色毛衣,额角的头发都被汗珠润湿,随着一行一动钢丝般的头发蒸腾着冒白烟。   「为什么送我回去?为什么!我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啊,凭什么把我送走!你要是把我送到爷爷奶奶家,我就去妈妈坟上哭,说你不是好爸爸,把小五送走还不算,还要把我也送走!」山木又生气又害怕,小五被送到大舅家,就是大舅的孩子了。他被送到爷爷奶奶家,不会再也回不来了吧。   看着小儿子死死拽着公鸡车不松手,还嚎着要去媳妇坟前告状,华少洪心中也来气,抬起公鸡车的把手,把车斗里的山木直接倒了出去。   「瞅你这个烦人的劲儿,真是欠揍!回了村里,就你这样的一天得被人打三顿,比吃饭还勤。」华少洪推着公鸡车就往前走,路过踉跄站稳的山木还不忘抬腿给了一脚。   个臭小子,尽给自己找事,还好意思抱屈。   山木被他爸的暴躁和不耐烦吓住了,站在原地,紧咬牙关噙着泪,可怜又倔强的看着他爸的背影。   华家老两口挎着两个包袱跟在后边。   华爷爷手里握着一个火把,正在熊熊燃烧,伸出空余的手把小孙子一把搂住往前带。   华爷爷说话声音低沉和蔼,是一种老人哄孩子时才会带出来的腔调,说:「别和你爸犟,你爸多心疼你们这些孩子,外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你爸一个人拉扯你们,你还这么说他,多让人伤心。」   往日浮现眼前,山木更感觉委屈了,昨天还亲热的叫我小疙瘩,今天就叫我臭小子,还要把我送走,他爸实在是翻脸无情!   他大哥也不管,他姐也不管,连识书都不管他,他就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呜呜呜呜呜。   越想越伤心,山木哭得直抽抽。   华爷爷一看山木啥都听不进去,一副他被家里抛弃哄不好的样,和华奶奶对视一眼,决定还是说实话吧。   「别哭了别哭了,哭的这么难听,你也不怕把狼招来了。我和你说实话吧,你爸把你送爷爷家去,不是不要你了,是有不得已的原因。」   「...啥原因?」   「昨天晚上钱家兄弟俩和他们表哥一起去防空洞找废品,真让他们找到了战争年代留的废枪炮。他们就想把东西弄回家卖钱,搬不动就拆,没成想里面的火药竟然还能用。   当场就把钱卫国炸死了,那个小的和他们表哥都还在医院抢救呢。」华爷爷语气有些沉重。   不管往日里钱卫国是个多调皮的孩子,现在人这么小就死了,还是让人唏嘘不已。   八岁都不到啊,真是可怜。   山木的哭声一下停止,不可思议的睁大双眼,卫国死了?   他现在对死已经有了概念,人死了就会埋进土里,再也出不来了。   卫国再也吃不到鸡蛋,吃不到桃酥,吃不到肉,所有的美味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而自己也再也看不见卫国,听不见他的声音,时间久了他还会忘记卫国的点点滴滴,就像他已经有一点忘记妈妈的声音和气味。   看小孙子不说话,华爷爷继续说道:「你钱婶子性格本来就不讲理,现在俩儿子一死一重伤,她就更疯了。   说卖废品这事是你撺掇的,卫国死了她要你赔命。   她才死了儿子,大家都觉得她可怜。咱家也不能把她怎样,你爸和你哥只能连夜把咱送回村里去,先躲躲吧,不去刺激她。   等过段时间,你再回去。」   山木一直没说话,他觉得自己快活轻飘的像只小鸟的人生,突然变重了。   他脑海里浮现卫国笑嘻嘻的面容,他们一起去捞螺蛳、去抓螳螂、找泡子,大街小巷的找废品,去供销社换糖吃。   他想象着,钱婶子披头散发狰狞的恨不得生吃了他的样子。   他张不开嘴,也抬不起腿。   全靠着华爷爷往前推着,像在说别怕,他们都在身后。   农闲时分,村里人却闲不下来,除了要去炼铁炼钢,还要出人去修水利、修大坝、修路,事情多的不得了。   等四人到村里时明明才早上八点钟,村里却已经没啥人了。   镇上到村里没有交通工具,三十多公里纯靠两条腿走上五六个小时。   之前山木年纪小走不了那么远,他妈丧事那天是他第一次回村。   可当时他恍惚又害怕,根本没仔细观察周围,牵着他爷的手,山木仔细的看着。   近处是黄土地,黄土墙,黄色的干稻谷房顶,入眼全是灰扑扑的。   远处的大山本该是一片深浅不一色彩斑斓,却因为最近的砍伐漏了黄土皮,像长在头上的斑秃似的,丑人膈眼。   一路走来,没看见一个大人,全是些背着背篓,穿着单衣单裤,耷拉着草鞋的小孩,背着半人高的背篓,脚步匆匆的一闪而过。   又走了十来分钟,山木跟着来到一个屋顶不是稻草而是瓦片的房子,格局和自家有点像,一个正房在中,左右两侧两间厢房。前面的院坝夯实平坦,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华爷爷把堂屋的门打开,笑着说:「行了,到家了。」   山木左看右看,问:「这么大房子就你和奶奶住吗?」不会害怕吗?不知道为啥一想到自己要住在这儿,他心里就慌慌的,有点害怕。   华少洪自顾自的去厨房里蒯了两瓢竹管引来的山泉水,分给几人解渴。   喝完水也不想把水瓢放回去,一屁股坐在了条凳上,趴在桌子上累的不想说话。   华奶奶:「对呀,家里就我和你爷爷。刚刚进门的时候看见附近那两户人家了吗?那是你大伯二伯的家,要有啥事,在院子喊上一声他们都能听见。」   除了山木,几人都赶了通宵夜路,困乏的很,随便洗了洗,就回房间睡觉了。   山木没那么困,又不想离开他爸,也跟着上了床。趴在他爸的肚子上,像个青蛙一样把他爸夹住,躺着躺着也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他爸已经不在床上了。山木赶忙从床上下来,耷拉上鞋子往外走。   刚一出右厢房,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二三四五六七个小孩。   大家听到声音一起回头看向他,眼神中有单纯的打量、有羡慕、有嫉妒、有友好、也有和看见陌生人一样轻飘飘的。   猛地见到这么多人,山木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不自在的挪动着步子。   往左,他们的视线就往左;往右,他们的视线也跟着往右。   ═══════════════════════════════════════ 第40章 小哭包山木   山木都麻爪了,干脆站在原地,扯着喉咙喊:「爸爸!爸爸!你在哪儿呢!」   「喊什么?喊什么?你被狗咬了啊?」华少洪从堂屋里出来,山木刺溜一下跑过去抱住他爸的腿。   越在爷爷家待的久,他就越害怕,越想黏着他爸爸。   华少洪回家的次数不少,几个侄子侄女对的上名字,轻拍着山木的脑袋给他介绍:「这是你大伯家的,有德、有才、有丽。另外几个是你二伯家的,春梨、振新、夏荷、振国。   除了振国四岁,大家都比你大,你叫哥叫姐就行。」   山木大致扫了一眼,干巴巴的叫到:「哥,姐,你们好。」   他这番扭捏的作态把华少洪逗的直想笑,臭小子在家的时候飞扬活跃的,进进出出呜呜喳喳的,啥时候见过他这副模样了。   现在乡下吃的是大锅饭,华少洪陪着爹娘小辈们去食堂吃了顿水煮一切的午饭,也没说等晚上和两个哥见个面,连家都没回,嘴一擦推着车车就走了。   山木被他爷拽住胳膊,又甩又跳嗷嗷哭,可惜他爸连头都没回一下,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堂哥堂姐们就站在一边看着。   夏荷和有丽都是家里的老三,年纪八岁,从小关系就好。看着山木闹这一出,爷爷一点都不生气,还好言好语的安慰着。   夏荷忍不住撇嘴,小声对有丽说:「你瞅他那样?像是谁把他卖来的,多稀罕他来。」   有丽是家里的小闺女,性格比较平和天真,只是眼巴巴的看着山木的衣服:「他的棉衣上都没有补丁哎,他里面穿的那套蓝色的衣服看着好精神。」   自从华奶奶把劳动布裤子给山木改好之后,那套衣服就没从山木身上下去过,天天出门都要穿。   单穿冷,外面得套件棉衣,又觉得劳动布磨人,里面还贴身穿着他哥传下来的纯棉汗衫。   板正的制式劳动服,领口露出一点白色的圆领汗衫,外面畅怀穿着一件翻领黑色棉衣,脚上是黄胶鞋。   在五十年代末,山木的穿搭就有了叠穿的精髓。   听到有丽这么说,夏荷低头看了看自己:三手的棉衣,四手棉裤,二手棉鞋。   整个装扮突出一个土里土气,嘟嘟囔囔,不管她怎么昂首挺胸也一点都不精神。   夏荷瞪了依偎在她爷身边抹眼泪的山木,转身就往大队的小学去。   穿的好有啥不得了的,镇上人有啥不得了的,她也能考上初中考上中专,成为工人留在城里。   有丽看夏荷直接走了,叫了自己两个哥哥一声,和爷爷奶奶告别之后转身就追了去,是该去学校了,不然该迟到了。   七个小孩,除了十五岁没考上初中辍学的有德,才四岁的振国外,全都在大队的小学上学呢。   老大的家的有才,老二家的春梨都十二岁了,正读六年级。从小到大就听自家爹妈在耳边说,就是没文化才留在了村里靠天吃饭,让他们一定争气以后像三叔四叔小姑一样考到城里去。   俩孩子学习挺刻苦的,急匆匆的带着弟弟妹妹去学校,就怕迟到耽搁了。   镇上的学校不上课了,大队的学校倒是没受影响。   也许是吃得饱饭,机会多的地方讲理想;吃不饱饭向上之路只有读书的地方拼未来吧。   一下午山木就呆呆的坐在他爷家里的地坝边上,望着村头的位置,期盼他大哥意南和姐姐爱香能突然出现。   一直盼到太阳西沉,盼到出去干活的队员都回来了。   华家老二修水库的时候被炸起的石头打了腿,走起路一拖一拖的,随意的抬眼扫了一下,就看见自家爹娘的坝子上坐着个小孩。   「哎,那小孩谁啊?咋在咱家坝子上?」   几个人里就大伯母刘美琴最先认出来,有些不确定的说:「看着像三弟家的三小子。」   爹娘回来了!   四人加快了脚步,连自己家都不回了,先去爹娘家。   华老二也不管有些害怕的山木,直奔堂屋,声音饱满洪亮:「爹娘,你们可算回来了,一去一两个月,我还以为你们被城里迷了眼不回来了呢。」   老爹老娘不在家,就是感觉不对劲,哪哪儿都不对劲,心是飘着的荡着的,空落落的。   华家爹娘看到几人也挺高兴的,发现老二的腿受伤了,心疼了好一会呢。   一家人说了一会话,互相关心完,华爷爷才看见悄悄躲在门口的山木,招呼过来介绍:「老三家的山木,回咱村里待一段时间。」   二伯娘丁秀是个爱拔尖显摆的,立刻出言纠正:「爹,咱现在叫大队,学农大队,不叫村了。」   又问道:「老三养不起孩子了?一有啥事就回来找爹娘,去他家白干了两个月活儿不算,现在还扔个孩子回来?   他让人李家养孩子可是给了个工作的,现在让我们养,不得再拿个工作出来啊?」   又想起那份工作,两对夫妻恨的牙疼,差一点他们就变成工人家庭了,吃上供应粮了。   现在工作没了还让他们帮忙养孩子,多大的脸,真把自己兄弟当外人挤兑呗。   另外三人心里也不高兴,没人制止老二媳妇的话。   山木感受到四个大人都不欢迎他,看他的眼神又是嫌弃又是厌烦,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   在家里二姐爱香也总是嫌弃他,时不时还动手打他,可山木从来不觉得有这么难受,不舒服过。   眼眶热热的又想哭了。   华奶奶脸一跨,很不高兴的说:「当着孩子面你们说啥呢,有点长辈样子没?还好意思说小五的事,当初我说把小五接回来,是谁在哪左指右挡的?是你们不愿意接,老三才说把小五送李家去的。   现在倒是怨上了,早干嘛去了?」   后来还不听她和老头子的劝,跑到人李家去闹,真真是把他们老两口的脸都丢尽了!   老大媳妇听着婆婆这不点名不道姓的话,脸上忍不住一红,是,当初是她拒绝了老三把孩子送回来的提议。   但是当时老三也没说,养个孩子还给个工作啊。要是她早知道,她绝对把那小丫头当观音菩萨供着啊!   明明就是老三在那儿耍心眼呢!   华爷爷把眼泪吧嗒往下掉的山木搂在怀里,皱着眉头说:「都是亲兄弟,非得搞得比陌生人还不如,说出去不丢人吗?   你们眼里就只有钱,一点兄弟情份都没有,凭什么要别人对你们掏心掏肺?谁的命贱一些,谁是傻子吗?」   华奶奶把桌子上的包袱打开,是华意南坚持给老两口买的,华奶奶前几天刚刚缝好的华达呢外套。   从外套的内袋里摸出五十块钱。   「衣服是意南给买的,钱是老三给的。人老三一家从来没把事情做的难看过,我劝你们也别把话说的太难听。   山木是跟着我和你们爹一起住的,不用你们出一分力,要是再让我听见你们说那些不着边的话,给小孩甩脸色。   哼,你们就看下学期开学,还能不能从我这儿拿到几个孩子的学费吧。」   「娘!」   「娘,你不能这样啊!那可是你亲孙子亲孙女!」   四人皆是变了脸色,要不是华家爷奶在出孙子孙女们的学费,就凭老大老二自己挣,他们可拿不出钱一个接一个的供呢。   「我为啥不能这样?就他们是我的孙子?山木一样是!   我和你们爹就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又不是要你们割肉,你们叫唤什么?做到了,就你好我好大家好。   做不到,你们就等着孩子恨你们吧!」   在华奶奶的一顿敲打中,山木在老华家的生活正式开始。   ═══════════════════════════════════════ 第41章 日常   抢救回来的钱卫民最终还是因为伤口感染不治而死,而带他们去的表哥也落下了残疾。   自从钱家兄弟出事后,回弯巷蒙上了灰暗也安静了不少,家家户户可怜那两个孩子,也可怜钱婶子,生怕自家的欢笑和孩子们的声音刺激到对方,把孩子们都圈在家里不让出门乱跑乱跳。   钱婶子跑出来两次,一次拿着刀对着华家的门乱砍,一次干脆利落的一头扎进了回湾河里。要不是巷子里总是有人,大家也关注着钱家,非得出人命不可。   那两次之后钱家就把钱婶子关在了家里。   巷子上空似乎有无形的罩子,把钱家隔开。   除了时不时从钱家院子里传出的哀嚎,没人能窥探到钱家的情况。   时间一晃进入到了五九年。   华家爷奶走了,意南又把家里的事扛在了肩头,月初的大事就是去粮站买粮食。一个人拿不下必须全家人出动。   当然这个全家人不包括小识书,她去只能让大家分神。   早上华意南把罐头瓶里装上温水,套在碎布袋子里,给识书斜挂在肩膀上。   托儿所里孩子太多了。   倒是知道要给孩子喝烧开过的水,奈何锅只有一个,老师也只有那么几个。   只能早上烧一锅,下午烧一锅,想喝水再去和老师说,他们才会给小孩们舀上一杯。   李友文在的时候,每次送孩子去托儿所之前,都会让孩子先大大地喝上一杯水,还不忘记每天叮嘱俩小的,上午下午都要找老师要一杯水喝。   山木性格比较坦荡,没有啥不好意思的,每天都带着妹妹找老师要水喝。   但是等他下半年一升小学,和他妹妹不在一起了,学校的水龙头随时开随时有,这个心大的就把他妹喝水的事情忘记了。   而管事的华意南也没料到托儿所不开口就没水喝。   自家小妹又是个腼腆性格,渴的喉咙冒烟都不好意思找老师要水喝。   还是华奶奶发现小识书实在有点上火,这才问清楚她一天就早晚在家里喝了一杯水,在托儿所时,除了午饭的时候能喝到点菜汤,别的时候滴水不入。   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小识书不好意思找老师,自家给她随身带上一瓶水好了,想喝的时候自己喝。   华意南转头就去供销社买了瓶杏子糖水罐头,一家人美美分了吃完,把玻璃罐洗干净,用三木补不出来的衣服,缝了一个厚厚的布兜给识书挎着。   刚好能把罐头瓶子卡在里面,不会轻易掉出来。   冬天灌点热水,还能当暖手宝,给小姑娘抱着手上不生冻疮。   小识书抬起手,方便她大哥给她挎布兜。发现挎在了左手边,细声细气的说:「哥哥错了,是另外边。」   爱香能把自己的小辫子梳好就不错了,华奶奶走了之后,识书的头发都是华意南在负责。   用手快速的把识书细软的小黄毛通顺,从中间分成两份,在脑袋两侧用红头绳给小姑娘扎出两个紧致的,像喇叭花似的小辫。   看着就怪活泼的。   听见识书的提醒,华意南说:「没错,这个星期挎在左边,天天挎右边,你的肩膀就会一个高一个低,丑的很。」   识书的小嘴溜圆,两只小手一直摸着左右肩膀,生怕自己已经变丑了。   等华意南整理好了,华少洪立刻接手送小女儿去托儿所。   「户口本、粮油供应证、工人在岗证明、学生证,一个都不能少。」   堂屋里,华意南正在给爱香介绍他们需要带什么东西,才能在居委会领到这个月的粮油票据。   爱香一样一样清点,仔细的把它们装进她哥的斜挎包里,这可是关乎他们家一个月的粮食,必须仔细。   他俩先去居委会领票,华少洪送完识书就会去粮站排队,到时候他们再汇合。   华少洪今天可是专门请的假,回来和两个小儿女去粮站买粮食。   每个月月初,不管是工人还是学生,基本上都会请上一天假去帮家里买粮食。   每个月二十五号之后就能领下个月的票据,那时候居委会的人是最多的,家里粮食够吃华意南向来都会避开那个时间,等月初再来。   不怎么需要排队,兄妹俩不过半小时就轮上了。工作人员接过证件和粮油供应本,一边核对一边问:「需不需要换点粮票,换多少?」   供应量里的东西,不管买啥都可以直接掏粮油供应本,工作人员会把你们一家的这个月有多少登记上去。   粮站副食站的工作人员拿过去一看一划,买了多少还剩多少,一清二楚。   当然也有不能用粮油供应本的地方,像供销社,国营饭店。   人家只要票,不要粮油证。   所以家家户户都会换点粮票在手里放着,不耽误啥,也方便。   华家的户口上还登记着华小五,她的供应粮每个月都要送过去,华意南换了十五斤粮票。   小五现在已经满一岁,吃两岁的饭了,每个月有十斤份额,剩五斤留个机动。   至于三木,华意南不准备送粮食粮票回去。   就让山木跟着华家爷奶吃大锅饭,去挣工分,去人情世故里面打滚。   华意南并不是惩罚山木,他不觉得三木犯了很大的错,钱家兄弟的死和三木没关系。目前的他也只是调皮不爱学习而已,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但并不是什么事情都要事到临头了才去改变,既然有这么个机会体验,那就体验的深刻一点。   早一点看清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则,对谁都好。   收好粮票,兄妹俩回家推了板车就往粮站去。   几条长龙排在粮站的窗口前,那真是人山人海。   留爱香在原地守着板车,华意南就去找他爸和张家人。   他爸个头高比较醒目,华意南很快就找到了。   一看他爸这一溜前面人还多着呢,华意南转身就去找张大牛,看看他那边能不能快点。   在粮站消耗了一上午,两家人才把这个月的粮食买好,拿板车推了回去。   没人能说这一套流程不麻烦,却是每个月都在上演,不能缺席的日常。   这天安静了好久的巷子罕见的闹腾了起来,没过多久就有人来敲华家的门,打开一看,街道带着收购人员上门来收购废旧金属了。   之前炼钢炉靠着家家户户自愿拿出来的旧铁具炼出了几炉铁水,敲锣打鼓的请来了县里的领导,镇上也是热闹了两天。   可随着镇上居民家中的旧铁具消耗殆尽,炼钢炉又停摆了。   为了完成任务,上面只能安排人直接到各家现场收购。   街道的大娘知道华家和领导们是熟悉的,还一起拍过照呢。来之前就和工作人员讲过,要注意态度可别把事情闹到领导面前去了。   所以工作人员只象征意义的收走了一把铁锹。   而巷子里别的人家可没这么好运了,在张家旁边的吴家是巷子里损失最大的,工作人员在他家拿走的东西是最多的。   ═══════════════════════════════════════ 第42章 吴庆保   工作人员来了东巷这边第一家去的就是吴家,当时吴庆保正准备去上班呢,看见三个工作人员进来说要收废金属。   吴庆保说:「家里已经没什么可卖的了。」   闹腾了那么久,该卖的早就卖了,家里剩下的都是有用的东西。   结果为首的工作人员用一种训斥的口气说:「你是反对领导的政策,反对跃进、反对炼钢吗?你这种思想真该给你定成右x派。」   随行的一个工作人员推开了挡路的吴庆保,进了屋子后一双眼睛一寸一寸的扫视,突然开口说道:「那柜子上的黄铜嵌子不能卖吗?」嵌子就是箱子上贴的那两块用来挂锁的金属片。   有色金属也在收购行列当中。   人都看到了开口要了,吴庆保只能陪着笑脸,微微弯着腰说:「能卖能卖,我这就起下来。」   吴家婶婶和奶奶很是气恼,连人家箱子上那牛屎大的小铁片都要刮走!又不敢发作。   这三人十分默契,一人选定一个就开始忙活起来:大板柜上铜嵌子起下来、床柜上的铜合页、箱子上的嵌子铧棍统统被起了下来。   起就起了,偏偏动作是很粗暴的,好好的柜子被撬出了许多划痕,孔洞都裂开了,想要再买来按上去,是不可能了。   自己的东西被外人糟蹋了让人如何不生气,偏偏吴庆保是五七年反右被批斗的对象,是街道上标了名字的「预备右那啥分子」。   一家人哪敢对别人发怒。   吴奶奶和吴婶子气的满脸通红,又不能提意见,干脆转身去了屋外。   吴奶奶气的头上的血管一跳一跳的,嘴里忍不住嘟囔:「遭天谴的,别人好生生的物件全搞得稀烂,老天爷怎么不来把你们都收了去。」   吴庆保听到了,吓得赶紧出来把吴奶奶拽的更远了些,压低声音几乎用气声在说:「娘,你可别说了,东西没了就没了,你也不怕他们听见了回去打小报告,到时候你儿子我的工作可就没了!」   吴庆保只求这些人能快点走,他还要赶着去上班呢。   就他现在的情况,他可不敢迟到。   就在工作人员准备给钱时,那个四处探头看的收购员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从吴家的板柜子下面找出了铜制的挂钟机芯。   上下扫了吴庆保一眼,说:「你可不老实啊!把这机器也卖了!」   吴庆保没成想这些人和抄家似的,连这都找出来了。脸上有些为难:「这是我留着有用的。」   吴庆保是镇上农机站的,一手机修技术还不错,总有人会把家里坏了的钟表之类的东西托付给他修。   「有用?」   收购员的声音一下变得和打雷一样响,轰隆隆朝吴庆保打去:「有啥用?你难道还想换个钟表壳卖了投机倒把吗?你这人胆子不小哇。」   吴庆保哪敢再担一个投机倒把的名头,赶忙解释:「这是我一个亲戚放我这修的,我修好了还得还给人家呢。」   收购员哪管这些,他只管今天的收购任务能不能完成,手一挥:「我不管那事,卖了。」说完用秤称了一下,把机芯随意的丢进了麻袋里,迈着四方步往外走去。   突然,和发现新大陆似的,来到了屋外吴家的鸡窝旁边,弯腰捡起了鸡窝下面的钢盔,大声质问:「这明明还有个钢盔,怎么不卖呢?你们懂不懂什么叫配合工作啊!和打洞的耗子似的,左一个右一个的,非要我们自己来翻。   不配合我们就是不配合领导不配合政策,真该让你们街道狠狠给你们上上课!」   生锈的旧钢盔还是打仗时不知道哪支军队扔下的。   吴婶子急了:「那是喂鸡用的,我还有用呢,不卖!」   「不卖?」收购员看了吴家人一眼,嗤笑「拿走!」说完,把钢盔扔到推车里,连钱都不给了,三个人扬长而去。   这和抢劫有什么区别?   吴家人站在院子里气的浑身发抖,吴奶奶捂着胸口,哎哟哟直叫唤,就要往地上倒。   顿时乱作一团。   等华家人送收购员出门的时候,吴庆保慌乱的跑了过来,一把推开了刚刚他恨不得卑躬屈膝奉承的收购员。   两眼含泪握住了华少洪的手,请求道:「少洪,我老娘犯病了能不能借一下你家的板车,我要送她去卫生院。」   吴奶奶身体一般受不得气,这是巷子里都知道的事。   华少洪立刻把东厢房屋檐下的板车推了出来,接连问道:「咋就突然犯病了?要不要我帮忙啊?钱够不够啊?」   吴叔双眼赤红,眼神像刀子般锋利,一滴浑浊的泪滑过鼻梁,他只定定的看了两眼,脸色煞白却依旧虚张声势的收购员。   「麻烦你帮我一起送一下,钱就别管了,不够我就去政府门口跪着,我看他们管不管!」说完推着板车快速的离开。   随着好几个邻居一起去送人事不省嘴唇发紫的吴奶奶,巷子里的邻居们都知道了这事。   大家走出了家门,叉着腰唾沫横飞的把街道的、还有那三个收购员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问候了一遍。   「那可是一个人把老吴拉扯大的老娘,要真被你们这些生儿子没屁眼的气出个好歹了,老吴非得让你们偿命不可!我们还要去你们单位拉横幅拉血书!   敢欺负我们回弯巷的人,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连常常来往回弯巷宣发运动、精神的街道人员都按不住群情激愤的邻居们,拽着冷汗都冒出来的三人赶忙钻了个空,跑了。   张大牛站在华意南身边,看着聚堆的邻居们,有些担忧的问:「你说吴奶奶会不会有事啊?」张家和左边的华家关系好,自然和右边的吴家处的也不错。   大牛小的时候没少吃吴奶奶给的小瓜。   自己又不是医生,他怎么知道呢。华意南没说话。   张大牛也不用好兄弟回答,自顾自的说:「这两年吴叔家总是出事,也不知道是不是撞了太岁了,流年不利。   你说我要不要去庙里给吴奶奶求个平安符?保佑她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他们连你家的铜佛铜香炉都收走了,还能放过庙里的?你忘记报纸上说的,‘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华意南斜了大牛一眼。   也就是这个时候还没十年后那么严格,要不然就张家那俩玩意都能让他们全家被拉出去上课了。   大牛摸了摸鼻子:「那你说咋办?吴叔叔他们家看着真的很可怜,菲菲姐都半年没回来了。」   吴菲是吴家的独女,今年16,成绩很好在县里的高中读高一,是少年张大牛心中的女神。   不想把女儿拖进漩涡里,吴叔除了寒暑假,都不让女儿回家,只每个月自己去一趟县一中给女儿送粮食和生活费。   现在自家奶奶生死未卜,吴菲也不知道。   张大牛一直在他耳边念叨,念的华意南头都大了,皱着眉:「你和我说没用,你要真担心,你就让吴叔借着这事去闹一闹,他一个知识分子被划成预备右那啥了,本来就对不上。和领导哭一哭,看看吴叔这事到底是人民内部的矛盾,还是敌我矛盾。   夏天的时候整风和反右就已经结束了,人家正儿八经的右政策上说的都是反省和改造,没说罪不可赦是死刑,更别说吴叔只是个预备。」   华意南给了办法,张大牛就跑去和吴叔说了,当然他说这事的时候没有把好兄弟带出来。   他知道好兄弟不爱管人家的事,要不是人不能没朋友,恨不得自己是住在月宫的嫦娥。   ═══════════════════════════════════════ 第43章 吴菲   吴奶奶在卫生院抢救了一天,情况稳不住,吴庆保赶忙张罗着往县医院送,这下他女儿吴菲也知道这事了。   和吴庆保不愿惹事保全自身的性格不同,刚刚十六岁的吴菲是个敢于斗争的人。   看着自家奶奶带着鼻饲管,本就瘦小的老太太现在更只剩一把骨头了,吴菲双眼冒火,冲着坐在一边沉默的父亲去了:「你还是奶奶的儿子?是我的爸爸吗?外人都把咱家欺负成这样了,你还能在这儿坐的住!   凭什么咱家要低人一等。   就算你真的犯错了,那和奶奶有啥关系!」   她要去告他们!   吴菲也不回镇上 ,直接手一割,血书一写,横幅一举,在早上大家上班时间站在了县政府门口,大声的控诉:「炼钢的领导大搞政绩工程,强制群众交出日常生活所需的铁器,致使六十多岁的老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单单搞两个工作人员有什么意思了,要搞就往大了搞。   她家是可怜的站理的,事情闹得越大越多人看见越好。只有亮明拳头,让外人知道她一家不好惹,想欺负她们才会掂量掂量!   吴菲这么一个俏丽挺拔的女学生站在县政府门口喊冤,那是十分少见的,步伐匆匆的群众都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两眼。   着实是显眼。   县城也在炼。   除了正儿八经的钢铁厂,街道学校各个单位都有他们的小土高炉。   和洪市镇才开展一个月不同。   县里轰轰烈烈的全民大炼钢已经开展了四个多月了。   「一马当先,全民大办」   群情就此而起。   讨公道,也控诉自己的不满。   门口已经聚集了几百人,还有源源不断的听到消息往这儿赶来的群众。   这是罢工,这是抗议。   因为热心的群众,吴菲已然鸟枪换炮。   挤进来的县领导听见如同声浪般顺着人群,越传越远的口号,有那么一秒头晕,赶忙安排公安局领导:「人呢,快把你的人叫来维持秩序!要是出现什么踩踏事故,我看你担不起责任!」   公安局领导苦笑:「早就安排下去了。」   「人呢!」   「群众太多了,我们公安局的人撒下去人影都看不到。」   「去,找武装部,让他们出人维持秩序!」   县政府的工作人员才几个人,还要护着几个领导,如何和源源不断的群众们抗争。   别说抗争了,他们说话都没人听。   没了身份的加持,在人民的汪洋大海中,他们只是那样普通的一个小水滴。   一直到武装部拉着两皮卡军人过来,现场秩序才算稳了下来。   县长和书记两人,来到被公安局长半劝慰半强制拽下桌子的吴菲面前,长久的看了几秒,就是这么个小姑娘,差点把县里闹翻了天。   县长养气功夫好,态度温和的说:「我是县长,小姑娘你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和我说。」   吴菲看着几位平日里从未见过的大领导,中山装不再整洁,脚上的鞋也布满了脚印。她并不害怕,抬头直视道:「我的委屈可以和您说,大家的呢?」   不愿离开一直站在人墙后的群众们听到这话,立刻声援:「是啊,我们的呢!我们的委屈和谁说!」   副县长疾言厉色:「小同志,我们是想解决问题的,不是给小姑娘架台子,让你鼓动群众来闹事的!你知道你这这样的行为是什么性质吗?你知道我们可以把你抓走吗?」   副县长声音大,吴菲比他的声音还大:「那你把我抓走啊!旧社会还有敲鼓鸣冤,上了公堂还能辩上两句,怎么到了人民的时代,我还求告无门,辩无可辩了。   想要个公道还犯法了是吗?   要是真的这样,那就不劳烦你给我判罚,我直接一头碰死在县政府门口,我看看这解放区的天能不能被你一手掌握,是不是全那么黑!」   「当官的要逼死人了!」   「有话不让说有冤不让申,开上历史倒车轮,大搞旧社会一言堂了!」   群众们如同海浪,冲击着不愿后退一步的绿色人墙。解放才多少年,旧社会吃人的过去还在脑海,他们激动不已。   自己就说了一句话,怎么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存在了!副县长在群众的眼中看到了想把他撕碎的力量,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县委书记看不下去了,安抚道:「张同志只是只是担心你年纪小,考虑的不够周全被有心人利用,对你不好。而且你看,这么多人都在这儿,不去到他们的工作岗位,阻碍交通,社会影响也不好。那是出点什么意外那也不是你这样正义的小将愿意看到的吧。   有什么事情,咱可以坐下来慢慢沟通,或者你觉得你一个人不能代表他们,可以让他们选几个代表,咱们到会议室坐下来说。   别的人该去上班就去上班,谈好的结果,我们会张贴在布告栏上,只要发现问题,绝对不会为任何同志遮掩。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们绝对愿意接受人民的监督,请大家放心!」前半句,对着吴菲说,后半句则是面朝群众。   群众之间选出了四个人,和吴菲一起在不愿离开的群众的注视下,走进了往日从不对他们开放的县政府三层红砖楼主楼。   那是吴菲第一次站在那么多人前,不光为自己,也为别人争取她心中的正义。   她不害怕,浑身的红色的血液徐徐流动,为她不甘退让,不甘不公的心脏注入源源不断的力量。   走进红砖楼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寒风中伫守的叔叔婶婶大爷大妈们,脚步变得更加坚定。   ═══════════════════════════════════════ 第44章 这孩子太能了   一直没有吴家的消息,张大牛央着回镇上的父亲,跟着一起去了趟县里。   在医院中知道了吴菲的壮举。   「我给你讲,菲菲姐特别厉害特别勇敢,她一个人啊!一个人就敢去县镇府面前喊话,吴叔叔的预备右那啥的帽子被摘了;那三个收购员全被开除了;还有咱那炼铁炉都来人检查了,那个叫人砸锅的领导也被带走了!   菲菲姐为大家出头,她和刘三姐一样勇敢!不,比刘三姐还勇敢!」张大牛口若悬河,手舞足蹈的和华意南说他的菲菲姐,势必要让好兄弟知道他菲菲姐的光辉事迹!   华意南听的心惊肉跳,为吴菲的大胆。   他光带入想想就觉得浑身一股寒流从心脏快速向外扩张,他的脸、太阳穴、脖颈、四肢全感受那股如芒在背的慌张。   这是换成他,他不敢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或许他不够勇敢,顾虑的太多,不敢相信他人,但他依旧为吴菲的勇敢惊叹。   她怎么能做到,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这时华意南突然明白了那句话。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是兴旺的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希望寄托在你们的身上。   世界属于你们的。   中国的前途是属于你们的。」   太正确了,世界未来确实属于吴菲这样的人。   他们会有更宏大的未来,而自己这样胆怯的人,只适合在大环境之下过普通的日子。   华意南回过神,很少见的附和张大牛:「是的,菲菲姐很厉害。」   看着张大牛眼睛直冒光,一副与有荣焉的迷弟表现,华意南想了想说:「你要是觉得菲菲姐厉害,你也好好学习让自己变厉害吧。   菲菲姐以后肯定很有成就,你要是初中毕业连个中专都没考上,以后你们两个见面都没话题可说。」   并不是说张大牛以后和吴菲能有个啥,只是少年时期有这么一个指明灯般的目标,也是青春岁月里难得的好事。   随着县城抗议事件的余韵,镇上本来四处乱窜的收购员,和镇外的炼铁炉也慢慢消失了。在学期末,学生们又回到了学校上课。   各个单位的工人也撤了回去。   洪市镇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   在吴庆保一家子把走路必须得人扶着的吴奶奶从县里接回来时,巷子里的邻居们全都上门关心看望。   你带一点糖,他带几个橘子,还有人带了一小袋棋子烧饼,热热闹闹的上门去。   一个月没开工了,木料场堆积了好些个订单,华少洪最近天天加班。   华意南作为华家的代表上门看望,吴庆保记着华少洪板车之情,并不挑理。   搂着华意南和张大牛的肩膀,把人带到了吴菲身边,高兴的说:「你们能来,你吴奶奶就高兴,你们几个小的也好久没聚了,去和你们菲菲姐玩吧。」   自从五零年回弯巷子开修,孩子们就是在一起玩到大的。   吴菲作为唯一一个愿意带着小弟玩的大姐姐,从来都是巷子里的孩子头,大牛同志就是她的左手右臂,指哪打哪。   他们度过了快乐的童年,只是随着大家都长大了,读书了,上了初中的吴菲不爱和小男孩玩了。   张大牛就被他的菲菲姐无情抛弃。   吴菲作为孩子王,独占吴家堂屋左边的角落,大人们搬动凳子,有意的给孩子们腾位置。   吴菲:「大头,大牛你俩来啦,吃橘子。」笑着招呼,像个成熟的大姐姐,关心的询问两个小弟弟最近的情况如何。   张大牛一面高兴,一面又有些细微的难过,原来的菲菲姐,从来不会和他们说这样大人式的话。   华意南不觉得有啥,有问必答,和吴菲交谈的十分舒适。还请求了一下对方能不能帮他留意一下这两年县里初中可以报考的中专和专业,还有往年的录取人数。   吴菲一看才初一华小弟就对未来这么有计划,心中也为对方高兴,干脆的点了点头。   县一中是涵盖了初高中的学校。   「等下学期开学了我就找老师问问,一定帮你问清楚咯,不耽误你的事。」吴菲菲回答道。   白家老大今天也来了,他作为粮站的小领导,镇上的消息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连县里的,他也能摸到一点影子。   还没走进门就能听见他的恭喜声,白老大带着也在县高读高一的大儿子,满口祝福话走了进来。   一来就十分热情的和吴庆保拥抱,钢铁般的臂膀传达着他的高兴:「恭喜你庆保,恭喜你摘掉了那个帽子,以后没人会再欺负你家,可以堂堂真正的做人了!」   吴家生了个好女儿啊,小小年纪就能掀起那样的风浪。   吴庆保眼中泪光闪动,想起这两年时时刻刻低人一等,背锅受气,接受教育的日子,光想想他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看不到尽头时,他觉得腰再弯下去一点,不行就跪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现在笼罩在他头上的阴影被狂风吹走了,再回忆那些过去,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吴庆保喉咙酸涩:「是菲菲的功劳,我这个当爸的,当儿子的不争气,还要靠菲菲给家里出头,讨回公道。」   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讲究一个当面不夸子。   可女儿确实顶起了家门,吴庆保恨不得向所有人炫耀,他家出了这么一个铁骨铮铮的,敢想敢干的孩子。   巷子里的邻居们不知道这事,赶忙问是什么情况,在知道吴菲在县里做了什么之后。这个从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知根知底的小姑娘好像一下就变了模样。   咋这么能呢!   以前巷子里,邻居们背着吴家没少说,就生了吴菲一个闺女,以后是个绝户头,少不了被欺负。   吴庆保的沉默和软弱,未必没有这个方面的原因。   可现在吴菲用自己的行动,向所有人展示,她可以顶起吴家的门楣,没有人能欺负他们家!   本来在小孩堆里当大姐姐的吴菲又被拎出来一顿夸奖。   抗议事件已经过去十多天了,吴菲的心中一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让她挺直了脊背面对所有人。   她做出了这样的事,她被推到了台前,她应该有相对应的姿态。   直到她被熟悉的邻居们充满善意和接地气的夸奖包围,被大娘们稀罕的摸了一把又一把,那股气竟然慢慢的消失了。   她微微弓着腰依偎到她奶奶的身边,嗅着老人身上的味道,她的心平静了。   吴奶奶把孙女搂在怀里,开怀的说:「哎呀,你们可别夸了,我家菲菲都不好意思了。」   聊了一会大家就准备散了,吴菲送华意南和张大牛出去的时候,笑意妍妍,说道:「婶子们实在太能夸了,我得避避。大头大牛,下午咱们去捡柴呗,看看山上还能找到点什么不,放松放松。」   张大牛心底那一点细微的失望一下就散了,喜悦像小泉水徐徐从心底往外冒。   咧着嘴直点头:「好啊,等下午我和大头就来找你,咱一起去捡柴!」   从大牛又叫了华意南小名这件事可以看出,这傻小子此时激动,很激动。   ═══════════════════════════════════════ 第45章 爱香跳级   在还有十几天就是五九年的新年时,学校组织了期末考,在大家抛书本扔文具的一个月,华意南和爱香依旧没有放松学业。   在一众退步的成绩中,华意南这次冲上了年级第一。   要不是他这一学期没拿到过劳动标兵,卫生标兵,三好学生奖状舍他其谁啊。   其张大牛。   成绩没华意南这么好,但各种标兵都有他一份,学校里的小红人,老师眼中的积极分子——三好学生花落他手。   两人都很满意,把这学期的成果捧回了家。   张婶一看儿子的成绩,不是自己以为的倒数,反而在学校还排得上中等偏上,乐的哟,直拍大牛的胳膊。   等大牛拿出那张奖状时,张婶更是直呼不得了。   仔细捧着看,左看右看,就是舍不得放下。   脸上挂着深深的笑意,安排道:「明天,明天我去排队,咱买点肉好好庆祝一下!」张家第一次不是因为张叔回来,主动买肉吃。   张婶捧着那张薄薄的奖状,像捧着一件大宝贝,转身去找华家,找华少洪定了一块透明的玻璃。   她要把这奖状用玻璃压在堂屋的柜子上,只要有人来家里,一喝水就都能看到了。   华少洪转木料场技术岗之后,也算回弯巷小有名气的木匠了,和吴庆保并称——回弯巷饿不死的手艺人。   眼看就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轮着请他去家里修修家具,东家的床西家的柜,有时候华少洪还会兼职瓦匠给人搭搭灶台。   修修整整,邻居们都是给华少洪塞点啥吃食,要是定做什么,那就是悄悄摸摸用钱交易了。   像张婶要的透明玻璃,没点关系的还找不到地方买,现在家家户户的窗户都还是窗户纸呢。   不过木料厂这个兼做家具厂的地方,玻璃少不了。   晚上华少洪下班之后,就把张婶要的玻璃抱了回来。这玻璃的价格可不便宜,华少洪生怕给碰碎了,用自己的棉衣包着拿回来的,自己冻的哆哆嗦嗦。   爱香看她爸脸都冻白了,赶忙给倒了一杯热水,不太高兴的说:「爸爸,你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大过年的冻感冒了咋办。」   她家就爸爸一个大人,爱想把她爸看的可重了。   华意南去张婶家送玻璃,刚回来,看到爱香叉着腰站在他爸面前,小孩子家家的倒是挺有气势。   微微一笑,描补了两句:「爸爸,爱香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问她,她还不说,非要让你做第一个知道的人。」   「我大闺女有啥好消息要告诉我啊?」   在一家人的注视下,爱香有些轻微的扭捏,然后挺着胸膛骄傲的宣布:「我跳级考试通过了!下学期就可以去四年级上课了!」   「哇!姐姐好棒啊!」小识书十分捧场,小巴掌拍的啪啪啪响,抿着小嘴笑得可爱。   「哎呦,我家大闺女也太厉害了吧,这回弯巷可就出了你一个跳级的。有这么争气的闺女,我出门不得昂着下巴走路啊。」   老大年级第一,老二成绩好到跳级,哎呀呀,自己这几个孩子真是来报恩的。   华少洪摸了摸小识书的脑袋,这个小的还看不出来以后读书怎么样,不过也是个听话的。   想着想着,华少洪又想起了他家的皮猴子——发配老家的山木。   「山木走了一个多月了,也不知道在他爷奶家过的怎么样。」华少洪脸上的笑容变浅。   今年各个单位要过革命新年,过年也不放假,木料场也忙,华少洪想请假回去看看山木都去不了。   爱香抿了抿嘴,平时觉得山木烦人,这么久见不到,她又怪想的。   识书情感更细腻些,一听到她小哥的名字,和意南相似的薄薄的眼皮红了,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依偎在她爸爸的怀里,小声的说:「小哥啥时候回来,我想小哥了。」   华少洪和爱香都看向了意南。   当时是他主张把山木送走的。   当然了,后来发生的钱婶子拿刀怒砍他家大门的事,让大家都知道他这个决定没错。   连钱家都来人谢谢他家体谅,钱婶的状态确实受不得刺激。   山木要是在,说不得就是一疯一死。   华意南想了想,说:「等买完年货,我带爱香回去看看山木。」   至于山木什么时候回来华意南没说。   巷子里的小孩子们都放寒假了,年关将近,大人过革命新年,小孩们可不爱赶这个时髦。   他们要吃肉!要吃糕点!要吃好吃的!   大过年也不能啥也不表示,年夜饭还是得有。   巷子里的老人和小孩们,天不亮就起床,端上马扎裹上棉衣去副食站门口等着。   华家出华意南,张大牛为了和好兄弟并肩作战,也跟了去。   寒风凛冽啊,坐在没遮没挡的街道,孩子们挤的紧紧巴巴的,弓着腰收着腿,头顶着前面人的背。   一个圆球挨着一个圆球,远远看像一大串山葡萄。   华意南也没姿态可言,双手揣在袖管里,两条腿一直抖动着,头顶在大牛的背上,没坐一会鼻涕都出来了。   声音都冻哆嗦了:「还好没让爱香来,这冻着,皮都要冻掉一层了。」   大牛吸了一下鼻子,应声:「是,二牛也想来,我让他没事干在家看看书得了。」   二牛一直知道爱香在准备跳级,但是他没想到爱香真能办到,结果一出来当时人就傻了。   一想到下学期爱香就是自己学姐了,二牛接受不了啊立刻开始奋斗。   天天在家学习呢,那劲儿头,看的张婶直想拜佛,说不定她家还能出两个初中生呢,那真是得感谢菩萨保佑了。   华意南实在坐不住了,让大牛转过来把腿放在他的凳子上占位,自己起身在一边蹦跳着取暖。   暖和点了就换大牛,两人一直这么循环往复,直到副食站开门。   副食站一开门,所有低着头排队的小孩,就像被惊动的土拨鼠,齐刷刷抬起了头,拎起板凳就往前挤。   华意南个头还行,但人比较瘦,还得靠着大牛地盘稳,两人才守住了自己的位置。   不等他俩排到前面看看今天供应啥,就有几个小泥鳅一般的孩子,钻到了前面去,看了一眼后呜呼喊道:「今天有两头猪!」   往常肉铺里能有四分之一头猪就不错了,可能最近过年,知道居民们要备年货,副食站竟然拿出了这样的大手笔。   别的小孩只是单纯帮家里排位置,看着有肉卖,焦急的左顾右盼,就怕大人来晚了,轮到自己的时候拿不出钱来,买不到肉。   肉可不等人,没有钱票就让开,让下一个人买。   华意南和张大牛没有这种担忧。   在那些没等到大人来,又舍不得走的小孩们注视下,提着三斤肥猪肉,两根大骨头高兴的回家去了。   ═══════════════════════════════════════ 第46章 回老家   过年备年货也不可能只买一点肉,华意南和大牛忙活了好几天。   运气不错买到了几样紧俏的新年特供:不要票的红薯粉条,这个用来炖白菜豆腐好吃;半只小公鸡,拿盐腌上挂在房梁上的;五六块烟熏豆干,可以放上好几天;不要票的豆腐,五斤,张婶可以帮忙做成霉豆腐,过完年了慢慢吃。   除了这些,还去糕点铺买了一斤酥饼,一斤绿豆糕,还有糖块。   东西备好了,华少洪就催着大儿子启程回老家。   家里东西备得越多,年味越重,他就越是想起老家的小儿子。   一直等到作为代表回家过年的华小叔从县城回来,华意南才带着爱香和小叔搭伴,一起启程。   华小叔华少江身上背着自家和小妹家的年货,一路上累的够呛,看到他三哥推出来一个鸡公车,那一瞬间感觉他三哥的身影格外高大。   围着公鸡车一顿夸,逗得华少洪当场许诺过年期间要给他小弟做一辆新的,等他过完年就带回县城去。   这个年代,普通人的交通工具就是牛车驴车,两条腿。   碰的上人家大队的驴车,你就能花点钱蹭上一段路,碰不上就两条腿走着,要是再背了东西,那真是磨人寿啊。   华少江比华少洪小四岁,过完年就算二十五岁了,和华小姑华少溪是龙凤胎。   他和华小姑运气好,解放时他们俩刚好初中毕业,少溪小姑学习好一些,考上了中专,三年毕业后,在县医院当护士。   华少江没考上中专,十六岁的时候去县里给上中专的小妹送粮食,知道糖厂在招工人,转头就给自己报了名。   考进了糖厂成了县里的工人。   也正是他这个成功案例在,拥有小学文凭的华少洪才会不甘一直呆在村里,农闲时期总往镇上跑,没过多久两口子在镇上找到了工作。   也不知道糖厂的空气是不是都是甜的,华小叔是华意南这半年多来见到的第一个称得上圆润的人。   完全就是在这个年代最最标准的有福气的圆脸盘子,让华小叔的气质看起来十分和善,嘴角随时都是一抹笑容,推着公鸡车,咕噜咕噜的往前走乐呵呵的样子。   三人走了一个多小时,找了个路边休息一会。   华小叔突然想起,从棉衣的包包里掏出几颗糖给两人:「这是上海那边新出的糖,市面上还没有呢,拿着吃。」   华意南和小叔道谢,在对方期待的表情中拨开了糖纸...嗯?奶味的?   吃起来怎么像大白兔奶糖啊?   华意南把手中那张和供销社水果糖一个样的糖纸翻来翻去的看了一下,又咂吧了一下嘴里的糖,好像比自己以前吃过的大白兔奶味更淡一点。   但确实是那种口感,软乎乎的,粘牙。   难道这是大白兔奶糖的初始版?   华小叔笑眯眯的问道:「怎么样好吃吗?这糖七颗就能顶一杯牛奶,你们小孩长身体吃这个正好。」   和还在疑惑的华意南不同,爱香一下就被这糖的口感征服了,连连点头说:「很好吃,比供销社卖的糖果好吃十倍!谢谢叔叔。」   华小叔给了四颗,剩下的三颗她舍不得吃,计划着给识书一个,爸爸一个,山木....半个吧。   华意南也点点头,问道:「小叔,这是你们糖厂的新品种吗?供销社有卖的吗?」   华小叔摇摇头:「算也不算。」   原来县糖厂知道上海那边的爱国糖果厂搞出了一种十分奢侈又美味的糖果,要报名竞争明年的‘国庆十周年献礼产品’,为了知己知彼,就找熟人拿了些来。   都是干这行的,又不是多高深的技术,县糖厂让工人们私下都试了几次,还真搞出来了差不多口味的奶糖。   不过当糖厂领导听到原料又是奶粉,又是炼乳、还要麦芽糖时,就知道这糖不是他们厂能搞的了。   县里出生的婴儿每个月供应的那点奶粉有时候都得开天窗,自己去哪找奶粉来做原料啊。   不得不认,人家上海的大厂确实财大气粗。   至于做出来的那点奶糖,直接当作过年的物资,下发给了糖厂员工。   华意南点点头,他说为啥味道比记忆里要淡一些,原来是仿制品。   「没事的小叔,至少方子研究出来了。等以后条件好了有多余的奶粉了,你们厂里还不是可以做类似的奶糖,苹果味的、橘子味的、大红枣味的,肯定也好吃。」华意南说道。   「是嘞,我们领导也这么说。」   ——   山木在老家呆了一个多月了,刚刚来的时候他盼着他爸爸、他大哥、或者他姐姐,不管是谁,快点来接他。   他以后一定听话,不捣蛋了。   可是他一直等啊一直等不到。   他开始生气开始暴躁,他在心中恨恨的说:你们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你们了!   华爷爷华奶奶和他说家里的事,说起家里的人,他都不听,直接躲开。   他要身体力行的像世界宣布,他生气了!   然后这臭小子,在他姐爱香看到他时,情绪迸发想给他一个拥抱时,躲了去,嘴里还说道:「你们来干啥?不是把我扔在村里不想要我了吗?你们在镇上吃香的喝好的,过你们的好日子吧!   我山木不稀罕!」   爱香磨了磨牙,伸手又去牵,山木却像大队的猪一样难按,和他姐一顿撕扯。   终于他求仁得仁,惹怒了爱香,被按在了华爷爷家地坝一顿打。   这下老实了。   ═══════════════════════════════════════ 第47章 席间   爱像本就不是多么细腻的性格,被山木一搅和,那点姐弟情又飞了。   山木像一条虫子似在地上一拱一拱的蹬着腿,两只手啪啪拍打,张着嘴嚎啕大哭。   爱香是表露在脸上的不耐烦,那意南就是从心底的置身事外。   没办法,他这辈子,上辈子都不喜欢嚎的哇哇叫,还满地打滚的小孩。   兄妹俩嗑着华奶奶给的烘干南瓜子,就在屋檐下看着,后来山木看没人理他也不哭了,趴在地上抽噎。   等抽噎都停止,眼看情绪是稳定了,华意南拍拍手上的渣滓,撑着腿站起身,把山木从地上牵起来。   剥了一颗奶糖塞到山木的嘴里,华意南蹲在他身前,问:「你哭啥?」   山木泪水续上了,眼看就要决堤而下。   「爸爸送你回来的时候没和你说清楚吗?不是不要你,是有原因的。」华意南把后来钱婶子那两次过激行为和山木讲了,言明清楚利害关系。   山木眼泪吊在睫毛上,默默掉眼泪的他比满地打滚时,看着可怜的多。   华意南帮山木把眼泪抹去,软了声音:「是不是害怕了,想我们了,所以才哭的?」   山木嘴角往下撇出了一个半圆,眼巴巴看着他大哥。忍阿忍实在忍不住,脑袋靠在他大哥肩膀上,小声的呜呜呜哭了起来,像一只可怜的小狗。   滚烫的眼泪滑进华意南的脖颈,让人心中涩涩的。   连爱香的心都酸了软了,眼眶微微发热,侧过头看向天空,一阵长长的深呼吸,压下了喉咙里的想要喷涌而出的情绪。   她可不想让别人看见她和山木似的,那么爱哭。   下午,前村长现任大队长知道华家在县城的工人回来了,背着手上门,找华少江了解了不少最近县城的招工信息,十分高兴。   大手一挥说,华家难得团圆过年期间可以打饭回家,在家开火吃。   大锅饭哪有小炒来的好吃?   华少江很高兴,投桃报李的表示,等他回去的时候,村长的小儿子可以和他同路。到时候他送对方去砖瓦厂报名,在县城等消息那几天也可以住在他家。   晚上,华家在食堂打的白菜豆腐炖肉片里,不仅分量足够,竟然还能挑的出十来块大肉片子。   可见大队长确实挺看重这次机会的。   光这一个菜也不成席,华奶奶把华意南带回来的半只咸鸡加上多多的干蘑菇,还有红薯粉条又炖出来一锅油滋滋的大杂烩。   主食红薯干饭管饱。   菜品简单粗犷荤腥还少,在以后的人眼里,或许都不能称为像样的家常菜,但在这个年代,那也是难得的管饱的美味。   六个大人,十个小孩,一张桌肯定是坐不下了,大人小孩分桌。   因着咸鸡和红薯粉条是华意南兄妹俩带回来的,兄妹俩都坐上了大人席,山木还在小孩桌上。   一桌八个人,也算勉强分平。   大人们虽然也馋,但是到底顾及着脸面,连华家二伯娘丁秀也因为县城的小叔子在,不好意思在盆里挑拣肉片吃。   席间的表现收敛了不少,也算对得起她的名字——秀了。   后面的小孩桌子就没有这么装模做样,全是天性的散发,筷子挥舞的虎虎生风,眼疾手快是吃肉的前提。   夹一筷子吃一筷子是吃不到好东西的,要的就是先把好东西都挑到自己碗里,先分上第一波,落碗为安。   这时候两个大盆里已经没有一星半点的肉了。   飞快的吃完碗里肥滋滋的大肉片,第二波抢的是粉条和豆腐,第三波则是蘑菇和白菜。   一直到这个时候,小孩桌的风云才算稍稍平息。   到了最后盆里菜汤的争夺,那就是几个大孩子们的事了,像山木这样的小孩已经吃饱了,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哥哥姐姐们,你一瓢我一瓢的把那点菜汤全部瓜分了。   个个遗憾自己的肚子为什么不够大,连那么美味油汤都吃不下了。   大人们吃的克制,华意南和爱香占了便宜,不用抢也能吃的饱饱的。   这让没占便宜就算吃亏的丁秀有点不高兴了:大人桌要是有剩的,婆婆肯定会分给她和大嫂,带回去给孩子们吃。   现在多了老三家的两个死孩子,自家不就少吃了!   看着爱香又吃了一块肉片子,唇齿蠕动间,好似在吃她丁秀的肉一般。   本来华家爷奶一边吃饭一边和小儿子聊天:关心两家人在县城过的怎么样,华少江家的两个孩子咋样,少溪今年生的双胞胎身体如何。   听到少江家两岁的小女儿华玉儿已经会叫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了,四岁的大儿子建华也懂事,去幼儿园不哭,回来还会给他妈妈择菜呢。   老两口心里高兴啊。   偏偏就有那不长眼的。   「大头二丫,说起来你家三小子送回来一个多月了,怎么不见你们家送一点粮食回来呢?   当初你们爷奶可是背了两个月的口粮走的,时间没住到人空着手回来了不说,还带了个吃白饭的。   送去你家的粮食不够吃,还得送个小的回来吃啊?」丁秀十分不屑的大声挑事。   不带粮食还回来大吃大喝,说到哪儿都是没理的。   堂屋里一下就安静了,还不等华奶奶对这个不着调小心眼的儿媳妇发作。   华意南不轻不重的放下筷子,微微一笑问道:「二伯娘,听说大队上现在搞公有制,吃饭都是大锅饭呢。」   丁秀不知道对方说这个干啥,还不忘挖苦:「是呀,你们住在城里日子多好,我们乡下的日子可比不上,啥啥都是有数的,你们啊就别再想着从老人嘴里扣东西。。。。」   这话说的难听,华爷爷「啪」将筷子拍在桌子上,。   丁秀瑟缩了一下。   随即更觉得公公偏心,大声说道:「本来就是嘛!爹娘,你们不能因为他们是城里人,是工人就事事偏心他们吧!   一说他们你们就拍筷子摔碗的,说句难听的,你和妈以后有个病痛,指望的不还是我们和大哥家!」   难不成还能让几个精贵的工人回家来伺候吗?丁秀是不信的。   ═══════════════════════════════════════ 第48章 不满   华少江沉了脸:「二哥,你就看着二嫂对爹娘大呼小叫吗?什么叫指望你们,我和三哥不是家里的儿子吗?你们要是嫌爹娘,我和三哥随时能把二老接走。」   一看妯娌又坏事,大过年的就找岔,已然吃一堑长一智的华大嫂刘美琴赶忙解释:「没有的事,咱家有爹娘掌舵,就没有那不孝的。   我和你们大哥这么多年要不是爹娘帮衬着,日子不知道多难呢,好不容易孩子都能撒手,老人该享福了,哪能让你们接了去。   再说爹娘这么多年都在村里生活,去了镇上县城里也不习惯。」   华老大华少河也是这般说,自己是老大,本就该给父母养老,哪有让父母去弟弟家的。   华老二华少泳有些难堪,说:「爹娘,小弟,丁秀就是这么个性格,说话不好听,但是她没啥坏心眼。」   小孩桌老二家的孩子,除了四岁的振华不太知事,春梨、振新、夏荷,都是看得懂眼色、领会的到羞耻的。   看着娘说错话,被一家人批评,登时饭都吃不下,脸也红了,心中说不清是羞是怒。   夏荷紧紧咬着嘴唇,瞪了坐在对面的山木一眼,都怪他!   华奶奶心中的欢欣散了一半,把老头子的筷子摆好,有些无奈的开口:「老大,老二,也别说什么偏不偏心的话,我和你爹这么多年尽力一碗水端平了。你们觉得是不是不公,有没有亏欠,我们也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有没有出息不在是不是工人。真想让别人看得起就自己去外面扒拉,外面挣,而不是盯着兄弟,盯着我和你爹手里那点东西。」   对别人的东西别有那么多占有欲。   这是老太太少有的对两个大儿子不留情面的话。   一母同胞的兄弟差距越来越大,他们老两口也不想让兄弟间失衡,从来都是尽力粉饰。   可不管是老三媳妇工作的事,还是今天饭桌上的事,无不向她俩表示,孩子大了有他们自己的心思了,不是他们两个想调和,就能调和的了。   他们早就不是嫩生生抱在一起的莲子,各自生长成了一个个独立的莲蓬。   丁秀不觉得自己盯着老两口的东西,这明明是她给老三家按的罪名,和她有什么关系。   「娘,你还说你不偏心,老三家是不是没给他家三小子送粮食回来,这我没乱说吧。我就提了这么一句,你和爹就上纲上线的,我是为谁说?我不是为你们老两口说的吗?   说到现在还变成我不孝我盘算着老人的东西了。」   对牛弹琴。   都说到这份上了,还在和自己掰扯,华奶奶忍不住对着自己这个不聪明的二儿媳提高声量:「你就看着老三没送粮食,你怎么没看到他给我和你爸拿了五十块钱呢?」   老两口有些考虑在,并没有和两个大儿子说华少洪给了他们两百块的事,只说了五十。   说多了是祸。   可五十块还不够吗,山木才七岁,他能吃多少?   这个二儿媳真是浅薄短视到让人无奈,都不是生气了,就是无奈。   丁秀一把甩开她男人拽她的手:「你和我爸公分都不挣了,自带粮食去给他家帮忙,又出粮食又出力,那是他老三孝敬你们的,应该应分的。   和他家三小子是两码子事。   你们就是在和稀泥!」   所有人都想让她闭嘴,她偏要说话!说真话!说真心话!   本来这么多人在一个盆里搅勺就挺那啥的,等丁秀一顿激情输出,那雨点般的口水均匀的喷溅。   这顿饭是没法吃了,真是白瞎了那只咸鸡。   华意南拿出手帕,擦干净嘴角,不咸不淡的接了一句反问:「我爸给的孝敬二伯娘看的那么清,那你们家给爷奶的孝敬呢。」   当初华家分家时说好的,老大老二家一个月给父母送二十斤粮食养老,老三老四和小闺女一个月给三块钱的养老钱。   在李友文去世,华家大伯二伯上门来讨要借款,家里几乎掏空的情况,华意南也没断过那笔钱。   一直到现在。   丁秀张开嘴,又闭上,羞怒的喊道:「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我家给你爷奶的孝敬,关你什么事!轮得到你个小辈来盘问我吗!」   人民公社大锅饭兴起后,家家户户都没粮食,早前说好的二十斤养老粮食自然早就没有了。   华少江真是烦这个二嫂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只许她计较别人,不许别人计较她,真当自己是多么尽善尽美的人了。   「意南说不得,那我来说?二嫂你总把爹娘给我们几个送粮的事记在心里,觉得那粮食是你们给的,我们占了你们的便宜,是爹娘偏心。   可你们一个接一个的生,爹娘一个接一个的带,我们几个每个月送回来的养老钱,布料,吃食大多数都给了谁了?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东西给爹娘了,他们愿意怎么分配就怎么分配,都是一家子兄弟,我不在意。   但是我不在意,不代表你们真把自己当我们几家人的大恩人?我们欠你的了吧?」   只看自己给了什么,不看自己又得到了什么,内心的欲望不能平息,偏偏自己又没有能力改变和满足,自然就变得计较,变得面目难看起来。   晚上丁秀抱着她想要的充满油水的剩菜,里面甚至还有一个完整的鸡爪。可没人和她分享这份喜悦。   华少泳一个人在前面走得飞快,几个孩子也是低着头蔫巴巴的。   当晚两人的房间传出了毫不压制,剧烈的争吵声。   「你能不能别那么计较,一双眼就盯着别人,我是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   「你说的好像给了我多好的日子,都是一家子兄弟,就你和大哥两个在村里傻干,我还不能不满吗?」   「你要这么羡慕,你当初就去找个工人嫁了啊,我就这个能力,我就是乡下人!」   「你就知道回来朝我吼,你是没能力吗?你是把机会让给他们了!你就是那个家最傻的傻子!   大哥是老大,他读不得爸妈都让他读完初小,你明明爱读书,就是当时爹娘又生了小叔他们两个,老三也到了上学的年龄,你才退学回家,连初小都没读完,成了个半文盲!   他们能有现在的出息,就是靠吸你的血!   这个家都在吸你的血!」   .......   人到中年,生活中好像只剩下不平、怨恨、计较、妥协和被妥协。   眼前的人也不再是那个爱笑狡黠的姑娘,到底是自己把人逼成这样,还是生活呢,华少泳也算不清了。   他伸出手,将泪流满面却暴跳如雷和他争吵的媳妇拉进了自己怀里:「好了,咱不吵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这辈子成不了你想象中的工人,是我对不住你,但是我可以一直陪着你,一直到老。   咱不靠别人,就靠自己。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咱把几个孩子培养好,当工人他爹娘,比自己当工人还轻松呢。」   当年的华家在村里可不是什么富裕人家,在一村文盲里,他家一个接一个的送孩子去读书,偏生也没多大成效,不还在村里种地吗?   反倒是越读越穷了。   老大华少河十七岁开始相亲,因着他的媳妇会是家中长嫂,下面还有一溜年幼的小叔子小姑子,华家老两口认认真真挑了刘美琴,花了很体面的一笔彩礼把人娶了回来。   这些年虽然有些小心思,但大面上,谁提到她都是要翘大拇指的。   而到了老二华少泳该找媳妇时,华少洪也十六了,两个弟妹成绩不错,老师都说是考初中的料子。   一项一项压下来,家里出不起体面的彩礼,自然也就没办法给他找个称心如意的媳妇。   他当时都接受自己可能要打光棍了。   有天晚上去河里浮水,当他从水里跃出换气,却看到衣服褪去一半的大辫子姑娘,那是华少泳辛苦平淡的人生里,第一次脸红心跳。   他找人打听后才知道丁秀是隔壁村的,来她姨妈家帮忙收稻子。   稻芒缠人不洗干净难受,她才趁着天黑去河边洗洗,没想到就碰上了他。   少年人的情感总是来的那样猛烈,他喜欢丁秀,丁秀也愿意不要彩礼嫁给他。   成亲那天晚上,华少泳发誓,他一辈子都会对丁秀好,不让她受委屈。   ═══════════════════════════════════════ 第49章 生活必备技能   华爷爷家够大,华意南几人都住在家里。   知道他们过年要回来,左右两间厢房早就收拾好了。   连垫床的干稻草,都是新换上的,蓬松干燥还保暖。睡在上面沙沙响像是白噪音,挺催眠的。   爱香和华奶奶一起睡,小叔和华爷爷睡,山木则又和他大哥睡在了一个房间。   昏昏欲睡的华意南,嘚啵嘚啵说个没完的山木。   当月亮升到头顶,月华照亮华家,整个小院笼罩在一段银色薄纱中,连地坝上的一棵小草都那么清晰。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临近过年,整个冬季都在兴修水利的大队队员们终于可以在家待着,做点磨洋工的轻松活计了。   一大早,华爷爷就带着小叔下地去了,大集体时代没有真正的农闲,零零碎碎总有活儿要干。   给冬小麦除草,给庄稼上肥,大队的水井也需要找人掏一掏,大队附近的河道也要组织人清清淤,反正不忙到除夕不放假的。   家里的女人往年间还要做做腊肉炸炸圆子,条件好的还能熏上几节香肠呢。   今年是没的搞了,一心扑到给一家人缝缝补补上,多的不说,过年总得穿双新鞋吧。   华家大伯娘把不太想出门的丁秀拽上,还有家里的三个姑娘,一起来了华奶奶家做针线活。   一年忙到头,可以这样清清静静做点针线活,闲聊天的时候可不多。   华奶奶知道爱香不会,家里也没个人教,有啥破了坏了,还得华少洪和意南上手。在县里的时候孙女天天上学做作业啥的,她也找不到时间教,现在可让她找到机会了。   自己和两个儿媳三个大师傅,还有三个年龄相仿的小姐妹一起陪着学习,总学的进去了吧。   专门把人揽在了自己身边,苦口婆心的说:「来,爱香。哪有姑娘不会针线的,学会了自己能缝能补,做了衣服又做鞋,咱都不用求人家。」   爱香实在不耐烦做什么针线活,有这时间她去做会作业,干点活不好吗?   华意南:「爱香,学一下。这和做饭一样,是生活必备的技能。」镇上没有中专,也没有高中,等他初中毕业不管读什么,最近都得去到县里。   必备技能都不熟练,到时候爱香怎么照顾自己呢。   哥哥开口了,爱香苦大仇深的坐了下去,端着针线筐拿起里面两块做鞋面的碎布。   她就是不爱学罢了,真学起来她还不信自己学不会,她可是最神气的爱香。   啥都会,啥都做得好!   山木起的晚,等他出来时就看见他姐拿着绣花针缝东西呢,十分稀罕的凑了过去,还不等他说啥。   爱香一把把他拽住,对华奶奶说:「奶,让山木一起学,家里就他的衣服坏的最多,他才是最需要这门手艺的人!」   还想笑话她,不可能的。   山木挣扎想要摆脱他姐的魔爪,嘴里喊道:「不要!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我才不学呢,这是你们女孩子学的东西,我才不要当娘娘腔!」让别人知道了,会笑话他。   爱香抓住了山木的话里的把柄:「好啊,你敢说爸爸和大哥没有男子气概,是娘娘腔!」   想起奶奶没去之前,好像确实是爸爸和大哥在缝缝补补。山木有些语迟,嚷嚷:「我不是,我没说!」   爱香是十二月份的生日,翻过年来都九岁了,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还算小豆丁的山木根本不是他姐的对手,被压着被迫陪读了。   丁秀性格使然,下意识的就想说爱香实在是太霸道了,哪有非让自己弟弟一起学针线的。被了解她的大女儿香梨轻轻碰了一下。   想起昨天男人说的,别管别家的闲事,过好自己的日子。   轻轻咬了一下嘴唇,转头指点起小女儿夏荷走线不要太稀疏了。   华奶奶也不在意,相处了一段时间她发现自己这个孙女性子有些强,别人硬逼着她做什么,挺难。   要是有山木在,她能静下心学,那就牺牲牺牲山木吧。   华意南不想把弟妹抛在一边,华有才来叫他去看大队开塘抓鱼,他也没去。冷飕飕的去啥池塘边,到时候溅点水在身上,他也没带换洗衣服。   一个人在一边砍柴。   自家老二有才,今年也要考初中了,刘美琴有点时间就在想儿子考学的事,看到华意南这个听说成绩不错的在眼前,免不了要问一问。   「意南,你今年考的怎么样?多少分?」   说到这,爱香就有劲儿了,她哥厉害比她自己厉害还高兴,当即大声的回答:「我哥今年考了镇中的第一名!」   不忘带上自己:「我也通过了跳级考试,下学期就是四年级的学生了!」   华老大和老二家都有和意南、爱香同一年出生的孩子,为了向镇上的老三家靠齐,他们入学的脚步基本是一致的。   只是华意南是正月生,华有才和华香梨是年底生的,晚了一年入学。   导致现在一个已经是初中生,另外两个还在读六年级。   一听华意南成绩如此之好,刘美琴眼睛一亮,连丁秀都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华奶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孙子厉害,孙女也厉害。   拿走爱香手里的小碎布,稀罕的摸了摸小姑娘的手,说:「哎哟,咋这么厉害,这么会读书呢。十里八村都没出过两个跳级的,偏咱家来了一个。   好闺女,真是好闺女。你咋想到要跳级的?」   另一边刘美琴请求华意南这几天能不能帮着辅导辅导华有才,她一共就生了俩儿子,老大是没指望了,就剩老二了。   要还是考不上,她家以后可就只能窝在大队上了。   不是她重男轻女,儿子是工人可以把爹娘接去,女儿不行啊。   多回家两趟,婆家说不得都要嫌跑的勤。有说不完的倒腾家里补贴娘家的难听话。   刘美琴对二儿子是抱很大希望的。   春梨也读六年级要考初中了,丁秀也顾不得昨天才吵过架,厚着脸皮说:「还有我家春梨,意南,都是兄妹,你可别忘了我家春梨,要带着一起学的。」   ═══════════════════════════════════════ 第50章 磨磨性子   怕华意南有意见,对大闺女不上心,丁秀还承诺:「要是我家春梨能考上初中,来年我让你家二伯,给你送一床棕榈垫,睡着那叫一个舒服呢。」   她可听婆婆说了,老三家都是硬板床,睡着可难受了。   忙了大半年了,华意南也想休息休息。过年给堂弟堂妹讲讲题,正好不用干活了。   笑着说:「都是一家人,我在爷奶家的时候都可以拿书来问我,至于之后就只能他们自己努力了。」   看华意南同意了,刘美琴赶紧让有丽去把她二哥叫回来,丁秀也不让香梨缝衣服了,回家拿课本去。   考不上初中,以后有的是时间缝缝补补。   夏荷知道爱香跳级了,也是咬着牙不服气。一步慢步步慢,她可不能像爸爸一样,被家里的姐妹甩下。   把手头的东西一扔,主动回家拿课本。她也要堂哥给她辅导,她也要跳级。   有丽没那么大的冲劲,但是看着夏荷去了、二哥去了、香梨姐去了。   一起缝衣服的,就剩下山木这个听说一年级都不及格的堂弟。   自己可不能和不爱学习的堂弟凑在一起,站起身追了进去:「夏荷,春梨姐,等等我。」   山木黑黑短短的手指捏着一根细细的缝衣针,呆呆的看着哥哥姐姐全都走人,留下来学针线的就只剩自己了。   爱香早就跟着她大哥跑了,此时正在堂屋的屋檐下拍着胸脯,对夏荷有丽姐妹俩说:「放心吧,我在学校也经常给同学讲题,一讲她们就听懂了。有啥不会的,都可以问我!」   山木小嘴一撅就想撂摊子,凭啥就自己还在这学缝衣服。   爱香不同意,立刻跑过来,把人按了回去:「你又不爱学习,又干不了啥活儿,也就针线活你还能干了。就这你还想撂挑子?那你想干啥?白吃白喝傻玩儿啊。」   山木呼哧呼哧喘气,他想反驳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想说自己还是小孩呢,小孩都是不用干活不用挣钱的,但是大哥意南、姐姐爱香都有干活,也给家里挣了钱,甚至成绩还好。   回来这一个多月,见的这些堂哥堂姐,也是小孩,每天忙的直打转,学习反倒成了她们休息的时间了。   为啥他身边全是这么勤劳的人啊!   大人不干活就没饭吃。   小孩则是不学习就必须干活,要不然挨骂、挨揍、挨饿,三选一。   「我没想白吃白喝。」山木哼哼唧唧又坐了下来。   华奶奶婆媳三人要赶制一家人的鞋子时间紧,屋檐下学习的几人也想抓紧华意南和爱香还在的时间,个个都是屁股不带挪窝的。   这可苦了山木,手都要扎成血葫芦了,坐了一天的屁股又麻又痛,低着的脖子硬梆梆的,眼睛也是酸涩干疼。   偏生手里那块缝了拆,拆了缝的碎布,又被他奶奶打回来了:「山木,你这个缝的太乱了,拆了重新做。」   也不是指望山木能帮什么忙,纯粹就是鞠着孩子磨磨性子。   山木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的掉在手上。   华奶奶看着因为眼泪太多,连针都捏不住的山木,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声的说:「山木,做针线活已经是家里女孩子们做的,相对轻松的活了。」   连这都做不了,像地里的活就更不用想了。   连着缝了三天衣服,山木终于崩溃了,抱着他哥呜啊呜啊的哭:「哥,不要缝衣服了,我要读书,我要学习!」   你想读就读不想读就不读?哪有那么容易。   华意南:「你看奶奶在缝谁的衣服?」   山木转头一看,是他的。   华意南又说:「读书的人很多,缝衣服的就奶奶她们加你四个,读书的多一个少一个的没所谓,缝衣服的,少一个大伯他们过年时就没新鞋子穿了。   本来奶奶都这么忙了,还要抽空缝你的衣服,你怎么能临阵退缩呢,坚持坚持,干完再说。」   山木被哄着又缝了两天,好不容易缝完,还以为自己能和大哥他们一起坐着「学习」一下。   没成想又被华奶奶带着去了食堂帮忙干活:熬糖、打豆腐、做山芋粉、做糯米粉、做粉条。   事情一件接一件,好像永远也做不完,他跟着跑的脚都肿了,累的人都晕忽忽的。转头一看哥哥姐姐们在大家都如此忙碌的时候,依旧稳坐小板凳上,喝着热糖水,烤着火,暖暖和和的学习呢。   山木抱着两根柴火站在地坝的一边,一张小脸冻得发青,吸溜了一下马上就要掉到嘴边的鼻涕,身上的衣服灰蓬蓬的,胸口上有一块擦不掉的树胶,黏着又灰又绿。棉衣的扣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蹦开了,只剩肚子那一颗支楞着,还被山木扣错了。   两只袖子在帮大娘们洗红薯时搞湿了,他力气不够大,使劲攥着捏掉了一些水,作用微小。   两个袖子依旧沉重的,湿漉漉的,冷冰冰的,被风一吹连带着两只胳膊,胸口,都觉得冷。   山木瑟缩了一下。   会不会以后都这样了?哥哥姐姐可以读书,而自己只有干不完的活儿?   晚上,山木终于从做不完的活儿里抽身,把湿漉漉的衣服脱的干干净净,就穿着个小裤衩钻进了被窝里,抖抖嗖嗖好一会,终于缓了过来。   探出脑袋,像一只小老鼠似的观察大哥在做什么,直到终于引来了他哥的侧目:「怎么了?」   「哥,我下学期还能回去上学吗?」他问的小心翼翼,这几天在食堂干活,做不麻利的他被不少大娘婆婆呵斥。   那里和家里不一样,和小巷不一样,和学校不一样。   那不会因为他是小孩对他宽容几分。   「你为什么想读书呢?你不是常说知识无用,知识反动吗?」华意南偏头问他。   一听他哥这么说,山木的脑袋扎在了被子上,没一会就哭的润湿了被单,啥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睡醒,他发现哥姐还有小叔全都走了。   就像他被送来的时一样,没人告诉他,他只能接受。   华奶奶告诉山木:「你哥说,等你这学期期末两科都在九十分以上,他就来接你。」   山木就这么在大队上的小学一年级做起了插班生。   ═══════════════════════════════════════ 第51章 华梧贞   爱香回程的时候总在回头看,她希望她哥说:咱回去接山木。   可是一直走到公社,她哥也没有过回头,就像一个只会往前走的木头人。   这是爱香第一次生他哥的气,整个过年期间她都看见了,山木明明已经够可怜了,也知道错了,还说想读书呢。   哥哥就是不松口,不带山木走。   他们不是亲兄妹亲姐弟吗?为什么要那样对山木。   都到公社了,华小叔陪着两人到李大舅家拜年,顺便歇歇脚。   李大舅看到大外甥和外女来了,高兴的很,先和华少江打了招呼,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往家迎:「就你俩吗?山木没跟着一起回来吗?」   一句话就踩着爱香点了,眼中泪光闪动,连大舅都没叫光顾着瞪她哥了。   李大舅看着爱香也不等人,直直的走进堂屋,疑惑为看向大外甥:「你妹咋了?」   华意南从公鸡车里拿出一把红薯粉条,还有两斤在大队上换的糯米粉、半斤红糖,先把年礼给了。   才解释道:「和我生气呢,怪我没把山木接回去。」   李大舅紧皱眉头:「那你干嘛不把咱山木接回来,总放在别人家干啥?」山木从小就在镇上长大的,猛地去大队上待那么久,哪能适应,那不是受罪吗。   「那不是别人家,那是爷爷奶奶家,再说了也没说不接他回去,就是晚点去接。」华意南笑着说道。   「别晚点了,快点的吧。」李大舅催促道。   李大舅三十三岁,就生玉平一个孩子,一直以来都十分疼爱妹妹家的外甥们。   华意南点了点头,也没反驳也没解释,跟着走进堂屋。   一进去就发现了大舅家的不同。   刚刚迈进房间里就能感受到温度比外面高不少,而在连着厨房的墙边,竟然修了一张炕!   连华意南都震惊了。   真想问问他大舅,知不知道他们这儿夏天的时候气温都要干到四十度了,知不知道要修炕的都是下雪能冻死人的地。   怎么想起在家里修个炕啊。   陈外婆、舅娘,还有只穿了件薄棉袄的小五都在炕上坐着,刚刚进来的爱香也被拉着脱鞋上了炕。   一上去就感觉屁股下面暖烘烘的,整个人一下就暖和起来了。   华少江也只是听说,没见过炕。   看到李家有这个稀罕物,李大舅一请,他马上搭了半个屁股上去。   十分有公德心的没有脱鞋,只把两条腿贴在炕边。哆哆嗦嗦的长舒了一口气,举起大拇指夸:「这东西真是太好了,有它都不用烧那么多火堆烤火了,主要没灰还干净。」有些遗憾的拍了拍炕沿「可惜我家屋子小了,腾不出空,要是修个炕,一家人在堂屋里都转不开身。」   李大舅笑呵呵的:「我们公社别的比不上县里,就地方大这一个好处了。」   两个男人聊他们的,华意南爱干净直接脱鞋上炕,和爱香一起探着脑袋看一岁零五个月的小梧贞。   这是李大舅循着华家几个孩子取名的规矩,拿着字典找了好几天才取出来的名字。   连舅娘都夸道,肚子里没啥文化,偏生这名字取得好,果然年纪上来了懂得动脑子了,知道翻翻字典。   当初大表哥出生,李大舅也是绞尽脑汁想了几天,想出了个玉平。   也不是说不好听,就是没有小五的名字听着讲究。   小梧贞今天格外的给面子,竟然没有哭,表情不撕心裂肺,华意南和爱香才有机会看清楚自己这个小妹长什么样子。   大眼睛小嘴巴,脸型小窄,皮肤白白的,看着就是个漂亮小女娃。   两个人看着这个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小婴孩久久不语,忽地小梧贞对着两人露出了一个独属小孩的,无齿的微笑。   嘴里发出赫赫的声音,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爱香用自己的手帕给梧贞擦了一下口水,转头和一直关注着这边的舅娘说:「舅娘,梧贞可真胖呼,脸上胖的都长窝窝了。」   此话一出可把舅娘几人逗笑了,说:「爱香,那可不是胖出的窝窝,那是梧贞的笑窝,一笑脸上就会有两个窝窝呢。」   爱香还没见过谁有笑窝呢,十分稀罕,逗着小梧贞就想让对方给她再笑一个,让她看看。   可惜小梧贞不搭理她,好像刚刚那个微笑只是幻觉般。   火炕上什么都好,就是容易口干,聊了一会几人就喝完了一壶水。   看着舅娘十分有耐心,一小勺一小勺的给梧贞喂水,爱香不免感叹:「舅娘你对梧贞可真好。」有些亲妈都不一定有这个耐心给孩子喂水的。   陈外婆拍了拍自己女婿,说:「你舅娘是好,可她的好对上你舅舅,那也只能算是一般。」   入了冬,梧贞总是小病小痛的,有时是吐,有时候又是拉肚子,换衣服换多了,时不时还感冒发烧的。   有老中医说,是天气太冷,风太凉,小孩肚子受了冷风就上吐下泻的。   李大舅一听,就找人在家里修了个火炕,关上门一烧,凉风没有了,感冒不见了。   之前生病掉的那点肉,也全都长回来了。   受益的也不止梧贞,修完这个火炕,一家人都没再生过病了。   一听这火炕的由来是这缘故,华少江都忍不住对李家人举起了大拇指。自家大哥二哥还想和李家争,就人家这心,他们对自己孩子都做不到这么舍得和细致。   这工作啊,就该给人李家。   两家人都没说透,但是互相心里都是明白的,华梧贞以后就是李大舅家的孩子了。   只是为了能保留镇上的户口,以后长大了找工作更方便,才一直留在了华家的户口上。   爱香轻轻的摸着梧贞的小手,心想:在大舅家孩子少,想来梧贞能比在自己家过的更好吧?毕竟自己家里有个冷酷的大哥,说把弟弟扔在老家就扔在老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在大舅家吃了个午饭,三人继续往镇上去,一直到下午三点多才到了家。   华少洪还在上班,家里院门锁着的,华意南去到隔壁张家找人,果然看到了坐在小马扎上帮张婶摘韭菜的识书。   拜了年道了谢送上一包糯米粉,华意南才拿上钥匙,抱着兴奋的小识书回家去了。   ═══════════════════════════════════════ 第52章 张家的客人   哥哥姐姐走了好几天,小识书可想两人了,黏黏糊糊的走哪跟哪儿。   细声细气讲着这几天家里和张婶家的事。   华少洪天天上班,幼儿园放假之后,识书就只能放在张婶家。   「过年那天,爸爸做了肉肉,还有豆腐,可好吃了。张婶还送了饺子,识书吃了四个。」小识书伸出小手比了一下。   像是想起了饺子的美味,小丫头还吞了一下口水。   回去快一个星期,华意南兄妹俩都没换过衣服,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烧了热水,好好的洗上一次澡。   棉袄大多数人一个冬天都不带洗的,毕竟棉花难得,洗多了就不暖和了。为了保持干净,会在棉衣外套上罩衫,棉衣里面、袖头、棉裤裤脚再缝上一层旧布,以防弄脏弄破。   内外隔离,保持棉衣的纯洁性,穿上一年还像新的似的。   觉得脏了需要洗洗的时候,把外面的罩衫拆掉洗洗就行了。   华家的孩子每个人只有两套棉衣,不敢嫌麻烦,该套就套,该缝就缝。   华意南爱干净,棉衣上身之后,每隔一个星期就会大动干戈的拆拆洗洗。好在后院出去就是回湾河,华少洪也不嫌麻烦。   有华意南安排着,一家人才没有太滥褛,虽然比不上李友文在世的时候。   却没人能看他家的笑话。   用洗澡的热水把自己还有家里需要洗的衣服都泡上,华意南坐在大木盆前面吭呲吭呲的搓着衣服。爱香拿着扫把小抹布,带着识书打扫起卫生。   她爸心不细,上班又忙,家里的灰都积了一层。   爱香勤勤恳恳打着转在家里忙活,等房间里收拾的差不多,想起去看她的宝贝母鸡。   华家的养的鸡,已经不能称为小母鸡了,经过时光的沉淀,还有每天一个的产蛋数量,它俩都能称的上老母鸡了。   爱香把手伸进鸡窝里,满怀期待的一摸,竟然摸了个空。   不可置信的把两只老母鸡扒拉开,探进头一看,鸡窝里真的一个鸡蛋都没有。   转头看向小识书:「爸爸今天来摸过鸡蛋了吗?」   识书摇摇头,肯定的说:「没有哦,爸爸都是晚上回来了才摸鸡蛋。」   皱着小眉头,穿的太厚艰难的蹲在她姐姐身边,抱着自己的膝盖,说:「小花和小黄已经好几天不好好下蛋了,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爸爸说天气太冷,小花和小黄不爱下蛋。」   天气冷?   过年这几天能有多冷,之前冷的时候家里的母鸡也是一天一个的。   爱香忧心忡忡的找到在河边洗衣服的大哥:「大哥,母鸡是不是病了,它们今天都没下蛋,我摸了它们的屁股,没蛋。」   肉票有限,鸡蛋就是华家荤腥的主要来源。   河水冰凉,怕把衣服弄湿了,华意南只穿了一件卡其布的外套,衣袖裤腿挽的老高,蹲在河边强忍着手上那股冰凉的刺痛。   一张脸卡白卡白的,泡在水里的胳膊腿又冻的通红。   听到爱香的话,华意南擦掉流出来的鼻水,说:「没事,可能最近家里没人,它俩没怎么被放出来,吃得少了就不爱下蛋。   等养几天再看看。」   他都不在家,就天天吃点菜梆子,连糠都不多,两只鸡还愿意下蛋就不错了。   华意南系统背包里啥玩意最多,各种各样的大面包最多。   抽三次必出一次面包,每次他煮饭的时候都会扯上一点放到锅里,补充一点糖油。   可是为了不被察觉,放的都不多,也就两三口的量。   消耗的没有收获的多。   看到吃不到的全是垃圾。   为了让那些面包发挥点作用,他会背着人给家里两只母鸡喂面包。   就因为不会说话,两只小母鸡一跃成为华家伙食待遇最好的两位。   它俩也不愧对这份精细口粮,每天都会为华意南下两个蛋。   用拿不出来的面包,换两个不被人怀疑的鸡蛋,有点曲折。   不过华意南觉得还是值得的。   隔壁张婶摘好韭菜,挎着菜篮子从自家后门出来,就看到华意南瘦凌凌的,像棵小树苗似的站在河里洗衣服。   惊呼出声:「哎呦,这么冷,意南你怎么还自己到河边洗衣服,还洗这么多!你等你爸放假了让他来洗啊。」   到了冬天,一大家子的衣服不好洗,华意南都是先在家里烧水揉揉搓搓洗上一次,再让他爸端到河边来,在流水中清一次。   父子俩合作一起去洗。   爱香和识书叫了一声张婶,往后退,给风风火火的张婶让路。   「没事儿,我爸一天上班也累,我有空就先洗了,再攒攒,等我爸放假的时候我家都没干净衣服换了。」华意南脸都冻僵了,依旧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在他决定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时候,有多苦多累他都能承受。   以前他还小的时候,他奶奶总在他哭泣的时候说:你们这辈人命好,掉进蜜罐罐一样,有啥好哭的。要是让你们去我们那个年代活两天,怕是要哭死去咯。   从来一次,希望有机会能对他奶奶说:不过如此。   在华意南心中,他奶奶和妹妹爱香已经分割成为了两个人,时间和经历才能塑造一个人,还是个小孩的爱香,也就只是他的妹妹爱香。   张婶心中叹气,没妈的孩子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   挽起袖子上前帮忙:「我们一起动作快些,瞅你都冻成小鸡仔了,再泡会非感冒不可。」   华意南拒绝不了,朝爱香看了一眼。   爱香立刻领悟了,端起张婶放在边上的菜篮子,说:「婶,我去上面点把菜给你洗了。」   张婶招呼了两声,爱香没听一溜烟跑到前面去了,脸上笑着嗔怪了一句:「这丫头,我等会两下就搞定了,哪里就用得上她帮我洗了。」   张婶的韭菜摘的仔细,她们这边才把衣服清好拧干,那边爱香也把菜洗干净了。   挎着一篮子菜,跟着张婶大哥往自家去。   「婶,你咋摘了这么多韭菜啊?晚上家里来客人吗?」爱香一手挎着菜篮,一手还牵着识书,感觉鼻子有鼻涕流出来了,都分不出手去擦。   张婶脸上的笑容变得淡了几分,回答:「是啊,家里要来客人。」客人两字被她咀嚼,颇有咬牙切齿的味道。   爱香和颇为清澈无辜的小识书对上了眼神。   好嘛,什么都没领会到。   张婶也没多说,帮着把衣服晾在了华家院子的晾衣杆上,走之前说:「我晚上要做韭菜猪肉饺子,白面腾不出多的,韭菜管够。等会我调好了给你们送点馅子过来,可以用搅面糊,摊韭菜饼子吃。」   张婶在种地上颇有天赋,冬天的时候还会在厨房用木头箱子种韭菜呢,平日里邻居间互相送点也是颇拿得出手的。   只是为了后续还能长,张婶一般不会一次性割太多的。   今天那一篮子,怕是把所有韭菜都割了吧。   ═══════════════════════════════════════ 第53章 九个侄儿   华意南应答了一声,把张婶送走。   累一天的他趴在堂屋的桌子上,手脚都开始刺痛发痒。   爱香去灶上舀一盆热水,端了过来,扒拉她哥:「哥哥,快泡泡。」她每次都想着和她哥一起洗衣服,可她哥咋说都不同意,就怕她掉水里了,还说怕她感冒受寒。   可她又不是三木那样的七岁小孩,那么大的石板,怎么可能掉下去嘛。   爱香把她哥安排指挥折成个大乌龟,手脚一起塞到了洗脚盆里。   热水一泡热气一熏,体温上来了。太过暖和,华意南脑袋有些昏沉脸上也带出了一点红晕。   安排好她哥,爱香又开始盘问小识书:「过年这几天张婶家咋了?」过年的时候张叔叔都会回家的。   识书不明白她姐在问啥,呆呆地回答:「没咋啊。」有吃有喝没吵架,婶子也没哭。   爱香想了想,突然想起刚刚回来时没看见张二牛还有张叔他们,家里就张婶一个人。   换了一种方式问:「这几天隔壁家里,就只有张婶一个人吗?」   这个她知道,小识书猛猛点头:「嗯嗯,婶子说大牛哥二牛哥回他们爷爷奶奶家过年了。张婶在家和识书过年。」   识书这么一说,爱香和意南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哪有回老家过年不带媳妇的,张婶还没找到合意的工作呢,不存在像华少洪似的请不到假,走不开。   怪不得张婶嘴里说的是客人呢。   可不就成了来拜年的客人了吗?   晚点,爱香听到隔壁热闹了起来,听着可不像一家四口能闹出来的动静,可临近饭点,又不好意思上门去看。   没一会,张二牛端着一碗韭菜馅子送了过来,绿油油的韭菜馅里有星点的肉沫,一股韭菜的清香。   爱香一把将人拽住,盘问了起来:「你怎么回事,竟然把婶子一个人留在家里过年。」   张二牛的脸上一点过年的喜气都没有,本就是个浑小子的面相,现在心中不高兴表现在脸上,小小年纪看着就有点恶。   扯回自己的衣服,往门槛上一坐,说:「我都说我不去了,我妈说大过年的闹得鸡飞狗跳的让人笑话,非让我和大哥跟我爸回了老家。我就一小孩,我说话谁能当个事儿听?」张二牛也是一肚子的不快活。   谁家小孩不盼着过年,偏生他家这年过的鸡飞狗跳,没滋没味的。   张婶夫妻俩没有感情,纯粹就是凑合在一起养孩子的。   之前张二牛他爸——张善功,每个月给家里拿点钱,被一家人捧着供着,过了好几年说一不二的张家皇帝生活。   可就算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也没让他对张婶有几分相濡以沫的温情。   张善功打心眼里觉得张婶土气,没有文化,毫无共同语言。他说革命说政治,张婶只知道地里说地里再浇点农家肥,菜才长得旺。   可看在她还算听话能干,一个人把两个儿子养大,从不给他找一点麻烦,他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毕竟不用花心思、不用花时间、不用付出劳动,只需要一点点钱。   他就是大家口中有家有媳妇有儿子有工作,主流意义上的——成功男人,有福气的男人。   一直到废铁事件,张婶的行为真是太超过他的预料了,胆子太大了!   后来他让张婶把钱给他,一个女人拿那么多钱做什么,被张婶坚决拒绝,甚至对方还不想老老实实在家,想用这钱给自己买份工作。   他又不在家,她一个女人孩子不管了,想要出去工作。   那是想工作吗?   那是想男人!想给他戴绿帽子!   所以在两次回家都要不来张婶手中的钱,也打消不了对方想去工作的决心,张善功开始冷暴力自己媳妇。   各种找茬无视,连过年都不愿带张婶回去。   二牛脾气比较冲,当时就和他爸吼起来了。这下更是给张善功找到理由了,说张婶在家什么都不干,却连养孩子都养不好。   竟然养出个和父亲大小声的孽障。   想着张善功到底是孩子他爸,等孩子长大了,要是想往县里去讨生活,还要靠他给托托关系找找工作。   张婶忍了。   不去就不去,谁稀罕去老家伺候一大家子人啊。   张善功是个孝顺的,每次过年都会在县城买一堆年货回来,极小部分能进媳妇孩子的嘴。   大部分都是带回老家的。   这次没了能干的骡子,他只能带走自己准备的年货,带不走张婶买的。   张善功给人添堵一级强,知道张婶节省,竟然让人给她带话,要带几个弟弟的孩子来家里住上几天。   让作为大伯娘的张婶,准备点好吃的招待。   爱香身边都是抱团拧成一条绳的夫妻,从来没见过张二牛他爸这种人,听完有些目瞪口呆,问道:「那你爸到底带了多少个你的堂哥堂弟回来啊?」   张二牛眉头拧成结了,十分不开心的吐出:「九个。」   「多少?!」   「九个!」   「妈呀,那他们要在你家呆多久啊?」   「我爸没说。」   「老天爷,这么多!那你家一天光粮食不都得煮上十几斤啊?你和大牛哥张婶一个月才八九十斤的定量,几天就造的光溜。   你爸咋想的?   粮食吃完了,让你们母子三人喝西北风啊?!」爱香急的都想啃手指了。   那还好意思收下这一大碗馅子:「你拿回去,让张婶先别急,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的。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给我爸爸说说借点粮食给你们。」这年代能借粮食的都是难得的交情,爱香纠结了两秒 ,艰难的吐出了这句话。   想要考学政审十分重要,自从大牛也发出宏愿想要考中专后,张婶坚决不往黑市去了。   要是家中的粮食吃完了,就只能和邻居们借。   可大家拿着差不多的工资,领着差不多的供应粮食,谁家不是计划着紧绷绷的过日子?   难啊。   连邻居都会真心的为自己母子三人着想,为什么自己爸爸却比外人还外人呢?二牛真是想不通。   带着两分气,张二牛把那碗馅子塞回爱香手里:「拿着吧,他们都是属猪的,多一碗少一碗也喂不饱他们。   这是我妈特意给你家调的,多少还有点肉味,给他们吃浪费。   行了,我回去了。」   爱香只能站在后门,看着二牛一溜烟跑了回去,转身心事重重的回家。   ═══════════════════════════════════════ 第54章 温念慈你真行   张家厨房里,张婶脸上的表情冷静到冷漠 ,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一般,她也本来该生气,该和男人大吵一架。   但在看到张善功带了这么多半大孩子回来时,在看到他嘴角的弧度,眼神中跳动的那一丝恶劣的光。   她就知道这个男人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激怒她,磋磨她,看她生气却无可奈何只能配合他张善功。   他要让自己知道,这个家还是他在做主,一切由他说了算他才是当家人。   别人说起夫妻都是互相扶持,互帮互助,为什么到了她这竟然一点夫妻情都没有?比回湾河的水还要冷。   张婶扯了一下嘴角,对蹲在脚边帮她烧火的小儿子说:「去吧,你那个爸心里没咱母子三人,你出去看着,别让他把我们家都送给他的侄儿了。」   二牛郑重的点点头,像个保护者一样挺起胸膛走了出去。   张婶原以为张善功最多带三五个人回来,结果他带了九个。   不过也没差,张婶一颗红薯干都没加,一开始准备了多少,就做了多少。   等两帘子韭菜水饺吃完,张善功叫张婶快去再下点,不够吃的时候。张婶嗤笑一声,喝了两口饺子汤,说:「没了,只有这么多。」   张家侄儿们来之前听他们大伯说什么:当自己家呆着,好吃的管够。   心中抱了很大的期待。   现在一人才吃了几个饺子,味都没尝出来呢,大伯娘就说没有了。   年纪小的那几个一个没忍住:有张嘴就哭的,也有低下头悄悄瘪嘴的。   年纪大些的则是神色各异,一眼一眼的看向他们大伯。   除了第一顿饺子是干的,接下来全是红薯干稀饭、白菜稀饭、玉米粒稀饭,冬寒菜稀饭....稀饭稀饭,全是稀饭。   不把勺子沉底搅合,连米粒都见不到稀饭。   张婶的不配合,让张善功的诸多打算全落了空。   不打不骂饭照做,就是连着三天,没一个人没一顿是能吃饱的。   都是半大的孩子,一顿不吃饱都饿的难受,更别说连着三天了。   饿的本来吵吵嚷嚷的张家,一下安静了下来。   大伯家根本不好,再待几天怕是连回家的力气都没了,不管张善功怎么挽留,九个侄子都坚决要走。   没办法,张善功只能掏钱买些贵价的糕点饼干,又托了一个顺路的老乡将人送了回去。   把人送到镇外,回家的路上,张善功越想越生气,怒火中烧。   到家一看,张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怡然自得的给院里翻土施肥,一点悔过之情都没有。   这一幕让张善功太阳穴一跳一跳的,都能听到脑袋里血液流动的声音了。   快步上前,一脚踢飞了张婶脚边用来装肥的框,指着对方大骂:「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让你日子过的太好了!   老子养了你这么多年,就是条狗都该懂点事,知道听话吧!   家里什么东西不是我的钱买的?我侄子们来做客,你瞅你那阳奉阴违的样,恨不得拿猪食给他们吃,你也配他们叫你一声大伯母!你也配当我张家的大嫂!」   没文化就算了,连孝悌都做不到。   自己这是娶了个什么婆娘!   张婶看着暴跳如雷的男人,不知怎么竟然笑了一下。   猛地一伸手将人推得连连后退,在地里摔了一个轱辘,滚了一身农家肥。   在对方惊愕的眼神中,心中无不爽快的说:「谁家男人不养家?你出去看看谁家男人不养婆娘和孩子!   你当初相亲的时候要是和媒婆说你不愿意养婆娘,你看看,我怕是连寡妇都不愿意上你家的门。   你瞅瞅你和自己婆娘耍心眼的样,抠门的样!   像你这样的男人,养我和孩子这么多年很难受吧?给家里花的一分一毫不得像割你的肉?   要我说,你娶什么媳妇啊,你合该当人家的上门女婿去,吃人家的住人家的,那才是你的好日子啊。」   张善功没成想张婶竟然敢和他动手,再听什么上门女婿的话,从肉体到精神都强烈受辱,气的他直哆嗦。   站起身来就要教训这个欠收拾的婆娘。   可他一个长年坐办公室的,哪里是张婶的对手,靠着男人的个头优势,勉强和张婶打了个平手。   而这个优势在张大牛兄弟俩闻讯赶来后,立刻被打破了。   「爸妈,你们别打了。」   已经是个半大人的张大牛身体强壮,一边说着劝架的话,一边从身后把他爸的两只胳膊控制住。   而张二牛则像个炮弹似的一头撞上他爸的肚子,一把抱住对方的两条腿,方便让他妈揍他爸。   张善功的惨叫,咒骂不绝于耳。   没一会他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要不是张大牛还在后面架着他,人怕是又要在地上打滚了。   见状,张婶也收了手,啐了一口,骂道:「老娘看你是个读书识字的,这么多年来从不和你动手,你还真当自己有多了不得。   我告诉你张善功,两个孩子都已经长大了,我不是孤零零嫁到你家来的外人了,我有他们两个护着我,   这日子你能过就过!要是再和我吆三喝六的,没事找事,这个家有你没你都一样,你给老娘滚!」   张家罕见有打架的动静,两旁的邻居都上门来了,就怕打过了火,出什么事。   吴家婆媳劝道:「年都还没过完呢,怎么就打起来了,有啥事不能好好说啊。」   「大牛他爸,念慈这么多年一个人帮你养大了两个儿子,多能干本分的女子。一家人一年到头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亲热亲热,你也不说心疼体谅她,大过年的还对着媳妇大打出手散德行。你也是个文化人,这可不好。」   华家就华意南爱香几个小孩,碰上这种事也不好开口。   闻言爱香十分赞同的点点头,声援她婶:「就是就是,叔,婶子是很好的人,你给她道个歉,她会原谅你的。」   一见人多了,还全是帮着这个泼妇说话,要面子的张善功诸多谩骂,威胁又说不出口了。   自己侄儿被挤兑走了,自己还被不孝子和泼妇打了,竟然还要自己道歉?这是哪来的道理。   一股气堵在胸口,烧的他五脏六腑生疼,踉跄的站直,咬牙切齿的对张婶道:「行!温念慈你真行!」   意南和爱香陪着张大牛兄弟俩站在巷口,一起目送张叔背着换洗衣服,负气回县的背影走远。   回家的路上几人都没说话。   张二牛发现爱香时不时就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张二牛:「你有话就说。」   好吧,这可是你自己叫我问的。   爱香:「你爸爸叫张善功,婶叫温念慈是吧?那为啥你们兄弟俩叫大牛、二牛啊?」   爱香有点想不明白,爸妈名字都很好听,怎么就给两人取了这么个随便的名字。   特别是张叔还是个坐办公室的文化人。   难不成两人是捡来的?   张大牛、张二牛:「........」   ═══════════════════════════════════════ 第55章 音乐启蒙   为什么叫大牛二牛?   周围人大柱子二柱子,什么大强二强的的名字有很多,在爱香没有提出这个问题之前,张二牛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什么问题。   很普遍,也不算难听。   可,现在张二牛不喜欢这个名字了。   回到家里就和他妈温念慈提出要改名字。   和张善功打了一架,此时的温念慈正处于一种爆发之后的虚脱状态,不仅是身体上,还有精神上。   痛快后是无力空虚,还暗藏着一点点不可忽视的后悔。   听到小儿子和她说起自己名字不好,想改名字。温念慈愣了两秒,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当初大牛出生后取名字的事。   当时她还和公婆住在老家,张善功托人在城里做个账房先生,夫妻俩从那时就已经分居两地了。   她不识字,心爱的孩子出生也不知道该给对方取个什么响亮的名字好,只能等男人抽空回来给孩子取名字。   左等右等等不回来人,最后还是公公随便给取了一个——大牛。   牛是农家人最昂贵的财产,强壮温和还能干。   当时温念慈还是个不敢反抗的小媳妇,哪怕觉得这个名字很一般,也只能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等老二出生,也就顺着老大的名字,这样排了下来。   如今想来什么破名字,不就是老张家一家子随意拿出来敷衍自己,敷衍自己的孩子们罢了。   偏生自己还给他们描画,实在是没出息。   这么一想,心中许多情绪想法一扫而空。   后悔?她就后悔没早点收拾该死的张善功,让他能这么多年的欺负他们母子三人。   温念慈拍了拍身上沾到的土,对两个儿子说道:「改!你们也算是读过书的文化人了,想想自己想叫什么,明天妈就带你们去改。」   张家的户口本是分开的,张善功是县城户口,而温念慈带着儿子们是洪市镇的户口。想改名字都不需要经过谁的同意,拿着户口本就去改了。   那叫一个利索。   第二天晚饭后的学习时间,华爱香就知道了小伙伴的新名字——张跃军。   「跃军?」爱香在嘴巴里咂吧了两遍,十分肯定的点点头「这个名字好,一听就很进步,很精神。」   「大牛哥叫啥?」   「张跃达。」   「跃达...要不说大牛哥是初中生呢,这名字取得,就是比你的听起来有文化,好听。」   「喂!你刚刚还说我的名字进步呢!」张跃军不高兴的说。   爱香耸耸肩:「谁让大牛哥...不是。是跃达哥珠玉在前呢。你肯定是跟着你哥学,三个名,你哥都想出俩了,你还就想出了个军。」   爱香瘪着嘴摇头:「你学习的路还很远呢,小学弟。」   张跃军被一声小学弟气的呼哧带喘的,抬起头冲两个哥哥喊道:「快,快给我再出一页算术题,我要学习!」   其实张大牛一开始给自己想的名字是张跃华,不过后来想着自己好兄弟就姓华,这么取说不定要被对方借口取笑:比不过我,就在名字上占我便宜是吧?   这才弃用了那个充满年代风格的名字,转而用了张跃达。   所以说,在取名字这一事上,兄弟俩的水平是大差不差的。   不过再怎么差,也比大牛二牛好。   两人逢人就解释自己有了新名字,开始属于五九年的日子。   五九年的日子比去年平顺不少,没有那么多的运动,大家都按部就班的学习上班生活。   人人都以为这会是比去年更顺遂的一年。   镇中的学生们去年的成绩实在难看,今年开学老师们一下严格了不少,特别是初三的学生。   再过几个月就是考县里高中、考中专的时候了。   这关乎着镇上县里对镇中的拨款,关乎着学校对老师们的奖励,关乎年底能不能拿到「先进工作者」、「先进集体」的表彰。   而每周两个半天的劳动课则是政治要求:必须艰苦,必须劳动,知识分子不能脱离实际,脱离群众。   把一群半大小子当牛使唤,追求越累越脏,越有教育意义。   在学习和劳动的双重压力下,学校的音乐课成了大家最欢迎最喜欢的课程。   每当上音乐课时,严肃的语文老师,兼任音乐老师的任老师脸上也会露出轻松的笑容。   系统性的史论,像什么维也纳古典乐派、中国近代音乐史那些是不教的,主要就教大家唱歌。   红歌民歌轮着教。   也没什么年级之分,今天教了初一茉莉花,那初二初三的学生们学的也是茉莉花,整个校园里,半个洪市镇传唱的都会是茉莉花。   下周教红星歌,洪市镇的流行音乐又会变成红星歌。   让华意南不得不感叹:教学,不单是对个体的改变,还有学生后面的家庭呢,也会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   教大家唱歌时,任老师还会拿出一些自己珍藏的乐器来给大家伴奏。   像是响板、二胡、手风琴,都是任老师擅长的。   在文娱如此贫瘠的年代,这位三十二岁的男老师,或是架着二胡,或是端着手风琴,半眯着眼睛陶醉的演奏,给镇中的孩子们带来了有关音乐的人生初体验。   对这个小镇来说是音乐欣赏的起步,也是这群孩子音乐教育的全部。   华意南在以前看过一些浅显的唱歌小窍门视频,在一众扯着嗓子唱歌的大白嗓里稍显不同。   被任老师一下提溜了出来,委以重任。   每当音乐课的时候华意南就站在讲台上领唱,而任老师则是站在一边为大家伴奏。   这也让华意南更多的出现在同学们的关注中,多了几个能说上话的朋友,走在校园里也多了些向他点头示意的同学。   在脱离教学时,任老师是一个很好接触的人,甚至主动提出要教华意南学习乐器。   那实用主义的华意南会拒绝吗?   当然不会了。   会一门乐器,绝对是在一个新环境打开局面的利器。等他以后工作了,什么国庆除夕的工人大会,他拿着乐器往台上一站。   台下的领导不会对他更为眼熟吗?   学会一门乐器,能让他吃一辈子。   在二十一世纪都没学会一项乐器的华意南,在五十年代开始了他的学习。   ═══════════════════════════════════════ 第56章 虫灾   在校的华意南受到了学校政治委员,关于他是否考虑在镇中学习这几年申请加入共青团的询问。   按说华意南现在才刚刚十三岁,离最低的申请年龄都还差一岁呢,这么早就来帮他规划和指点,十分诡异。   且不说华意南只是个除了成绩好,没有太多亮眼地方的学生,要真入团也该是考虑张跃达那样的。   轮也轮不到他华意南。   但机会都摆到眼前了先接下来再说。   华意南立刻表示自己志愿就是成为一位光荣的共青团团员。   学校的政治委员听完满意的笑了,叮嘱道:「如果有这个想法,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必须在劳动和思想方面表现突出。」   隐晦表示,像上学期那样,一个积极分子的荣誉都没拿到,那是不可行的。   华意南自然是拍着胸脯保证,今年一定改进,积极参与集体劳动,争当五讲四美积极分子。   刚刚走出委员的办公室,华意南就敏锐的猜想到,可能是年前那批土豆和红薯产生了余泽。   无独有偶。   没过多久华家发生了一件大好事:   三十岁的华少洪在经过一年积极分子考察期,一年预备期,通过组织审查成功入党,现在是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   政治年代,一个人是否是团员、是党员,对他人生的发展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只要涉及到调任,或是升迁这样的好事,首先就是政审,其次才是个人能力的考虑。   而党员这个身份,天然就占优势,让人信任。   这样的好事华意南也没说给他爸庆祝一下。   主要是因为年景的不寻常已经被镇上的居民们所察觉。   开春之后,洪市镇竟然只下了寥寥几场小雨,山上的绿色刚刚萌芽,就爆发了一场严重的虫灾。   害虫肆虐,将山上的树叶啃食殆尽,从镇中往山上看,四季常青的大山竟找不到一点绿色。   害虫们可不懂城镇户口和农村户口,它们是自由的,不被控制的,虽然大山上的树木能让它们饱餐,依旧有不少飞到了洪市镇。   祸害家家户户院子里的菜地。   一时间镇上草席竹席供不应求,露天席地的,不拿东西把菜地遮起来,可不就全被虫子祸害了。   镇小放学铃一响,爱香一刻都不敢耽搁,几乎是老师一说放学,她提起书包就往教室外狂奔。   跑到一半,张跃军追了上来,喊道:「华爱香,你放学怎么自己跑了。」两人上学向来同进同出。   爱香跑的书包打在身上啪啪响,一只手紧紧压住,就怕把铅笔本子啥的抖搂出来了,闻言翻了个白眼:「我怕虫子把我家菜地吃光了。」   别人家大多数就种个一分半分的菜地,家里老人看着,勉强能保得住。   华家可是种了将近两分的地,家里又没个人,爱香上课的时候都忧心忡忡,就怕虫子把她家菜地吃光了。   张跃军家也是种了一院子的菜,同样的忧虑他也有。   两个小孩像一阵风似的刮进了回弯巷,在各自家门口分开。   一进院子,华爱香看着眼前的一幕难受的浑身一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连书包都来不及放,抄起板车旁边的扫帚呜哇哇的冲向菜地。   朝着草席上密密麻麻黑压压趴着的虫子大军挥舞。   一时间爱香的世界嗡嗡作响,全是虫子们振翅的嗡鸣。   被惊动的虫子们腾空飞起如黑云一般,让爱香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只敢虚虚的眯着,屏住呼吸,一个劲的挥动着扫帚打散驱赶这些该死的臭虫子。   直到虫子们识趣的全部离开为止。   心脏怦怦跳的爱香,脱力的蹲在了地上。   只敢蹲,还不敢坐。   地上全是被她刚刚那胡乱挥动的打法打死的虫子。   爱香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胆小的人,更不是怕虫子的人。以前她爸爸夏天夜里去山上抓的蝉蛹她吃的最多了。   可现在她觉得她可能有点怕虫子了。   休息了一会,爱香站起身去看菜地如何。   当看到草席上竟然有好些个被啃食的小洞时,浑身的汗毛一下就立起来了,一把掀开草席。   果然有不少啃透草席钻到下面去的漏网之虫,趴在她家精心侍弄的红薯秧上啃食。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些虫子窸窸窣窣咀嚼的声音。   那一瞬间,什么怕不怕虫的,爱香只想要把那些破虫子全部掐死!   等华意南放学赶回来,爱香亲手操办仪式的虫子,把家里的两只小母鸡撑的都想吐,见到爱香就躲,钻进鸡窝不出来了。   看到哥哥回来,爱香嘴角向下,眼眶发红的说道:「哥哥,咱家秧子被吃了。」   今年,镇外山上能吃的野菜刚一发芽就被各种虫子啃干净了。   上面也宣布供应粮食削减五分之一。   这一切让爱香对菜地的红薯和土豆十分看重,没想到被虫子们毁了。   华意南赶忙上前查看。   还好还好,没吃完。   「没事,就当是帮红薯秧掐尖了。没想到这几天的虫子还能啃得动草席,我等会就去供销社买竹席,虫子肯定啃不动的。」华意南安慰道。   今年少雨,又闹虫灾,为了防虫红薯和土豆的光照时间都不够。华意南早就料到这一季的收获肯定谈不上丰收了。   留爱香在家做饭,自己去了同样遭了虫害的张家,找张跃达和他一起去买竹席。   张家的都是菜地,爬枝架蔓的,受损比华家的趴地秧严重的多。   走在路上,张跃达愁的黝黑的眉毛紧锁。   自从过年后,他爸不再给家里拿生活费了。他妈在街道的养鸡场找了一份工作,因为工资和福利都没有国营厂的待遇好。   只花了一百来块钱。   工资再低也比他爸每个月给的十五块钱多,就是每天上班没办法时时待在家里,侍弄家里的地了。   和爸爸闹翻之后,张跃达忧患意识非常重。   自己和弟弟都还要读书呢,他妈一个人的工资,要是没有那一院子的菜,支撑起来肯定艰难。   如果要买议价粮,就只能动用他妈手里的存款了。今年的年景看着不对,乡下的庄稼一定也受了影响,乡下没粮食他们城里买啥?吃啥?   如果就一两个月也还好,但是长时间的吃老本呢?   且不说够不够,光是见到钱月月变少,他妈的压力也一定会非常大。   想了又想,张跃达问华意南:「意南,你说我该不该去县里找我爸爸要钱啊?」   华意南也没说去或者不去,只是反问道:「你爸有别的子女吗?以后不需要你们俩给他养老吗?」   妈妈受了这么多年的气,好不容易能挺起腰杆了,偏生又遇到这样的年生。   「哎!」张跃达忍不住叹气。   ═══════════════════════════════════════ 第57章 拿老天爷没辙了   肆虐洪市镇一个多月的虫灾在某一天突然全都消失了。   精疲力尽的居民们背地里说是昴日星官发威了。   心疼他们这些老百姓,把那些虫子一把抓住,顷刻炼化了。   为啥有这个说法呢,华意南听张婶说,是那些虫子消失之前的头几天夜里,镇上好多地方竟然响起了公鸡打鸣的声音。   要知道,镇上可没有人养公鸡这种养尊处优,不事生产的资本主义家禽。   可没有公鸡的洪市镇,居然好多人睡梦间都听见了打鸣声,你说神奇不神奇。   还有人说早上起床的时候,看见天边云彩之上竟然有一只庞大的、神采飞扬的公鸡幻影。   这么说的人多了,就给这场虫灾的结尾蒙上了奇幻的色彩。   破除封建迷信的当下,镇上悄悄的染上了香火的味道。   不是居民们迷信,实在是没办法了,拿老天爷没辙了。   只能点点香磕磕头,祈求天上的神仙们发发威,别再祸害他们的粮食。   街道的工作人员自然也知道这事,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全是爹生妈养的,肚子也会饿,要不是要以身作则,他们也想拜拜了。   这操蛋的年景。   虫灾是结束了,张家和华家的菜地也结束了。   和虫子们打了一个多月的游击战,两家人的菜地全都白瞎了。   华意南看着遍地的残枝败叶,深深感到年初的自己,对灾荒年的认知还是片面了,乐观了。   凶年饥岁啊。   地表的秧子基本全军覆没,地下的小土豆子刚刚长到比拇指大一些,红薯更是羊屎蛋蛋那么大一颗。   没叶没秧,再拖两天就该烂在地里了。   没办法华意南只能带着爱香把前后院的土豆红薯全都收了。   和去年两分地收获一千六百多斤的盛况不同,这次发育不良的红薯土豆,全加在一起也不过百斤。   摊在屋檐下,竟然还摊不满。   爱香蹲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发呆,大大的眼睛没有精气神的半睁着,眼中没有了神采,连肩膀上的两个小辫子都灰心丧气的耷拉着。   华意南发现,进进出出的看着这些小疙瘩,家里人难免心情沉重,干脆提议:「这么小怕是不好存,咱弄红薯粉土豆粉吧。   好存放,到时候用来摊粉皮子。   用点调料拌上,比干巴巴的红薯和土豆好吃。」   一说到好吃两个字,东西都还没进嘴呢,几人口中就开始分泌液体了。   六到十斤鲜薯才能出一斤淀粉,华家以前可舍不得这么大手笔。除了一年偶尔吃到过的几次红薯粉条,爱香从来没有吃过什么别的淀粉制品。   吞着口水问她哥:「粉皮子和粉条一样好吃吗?」   在爱香心中,红薯粉条就是非常好吃的美味了,弹牙又爽滑,和平日吃的干涩噎人刮喉咙的餐食完全不同。   要说像什么,那倒是很像大肥肉片子。   糯叽叽滑溜溜。   华意南肯定的点点头。   苕皮,在那个物资丰富的年代,也占据着烧烤摊素菜老将的地位,不可动摇。   绝对是好吃的。   那还说什么?那就做吧。   兄妹俩先把小疙瘩们背到河边去清洗干净,稍稍晾干后,由中午下班的华少洪拿到豆腐坊借磨盘,磨成细细的浆液。   拿回家用纱布过滤,装在木桶中几度静置沉淀。   在一家人忙着翻地补种中,簸箕里的淀粉已经晒得硬梆梆,十分干燥,上手一捏就碎了。   在爱香期待的眼神中,华意南取了一些干粉加水搅拌成糊,装在刷了一点点油的大盘子里,上锅蒸了十来分钟。   端下来一看,果然变成灰白的粉皮子了。   切成细长条用酱油辣椒一拌,香的很勒。   华意南用筷子头尝了一下盐味,觉得不错,给守在一旁的爱香喂了一块,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爱香眼睛眯成一条缝,仔细的咀嚼,伸出大拇指响当当的说:「好吃!像吃肉一样!」就是有点太滑溜了,得小心点吃。   要不然就会像连环画上猪八戒吃人参果,还没尝出味儿,就滑进喉咙里了。   华意南也笑了,拿碗给爱香先拨出小半碗,说到:「好吃你就先吃着,我给张婶家送点去,剩下的等爸下班了晚上一起吃。」   爱香看着她哥一口都没尝,十分不依,非得给她哥嘴里也塞了一块,才放人走了。   厨房里,爱香端着碗一时舍不得吃,十分陶醉的凑近了闻了闻,隔了一会才舍得吃上一块。   她要慢慢的吃,把这个味道记住。   一共就四五块,爱香不舍的吃了十来分钟,碗底的汤汁也舍不得浪费,在碗柜里拿了一块早上的蒸红薯,把碗底擦得干干净净。   爱香觉得她会永远记得这个下午,记得这碗粉皮子,记得那一堆象征着粮食歉收、象征着饥饿的小疙瘩,被她哥哥做成了难得的美味。   ——   华意南端着粉皮子进了张家,张跃军来给他开的门。   「我做了点粉皮子,给你们家端点。」   张跃军的鼻尖闻到了一股酸酸辣辣让人口齿生津的味道,肚子忍不住咕噜叫了一下。   本来拉拉着脸的小孩和变戏法似的,勾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意南哥!」   邀请人往家去:「进来坐会。」   张跃军现在是一点也想不起他之前说华意南阴沉沉,不喜欢对方的事了。   现在提起这个邻居哥哥,都是挺着胸脯:「那是我亲哥!」   张家的院子也补种了,这次没有全种各种菜瓜了,分出了一半用来种红薯土豆,四分之一种佛手瓜、豆角、黄瓜、茄子,余下四分之一则是种的各种青菜。   规划的十分整洁。   也可以看出张家现在对粮食的需求,更偏向于填饱肚子,高产。   华意南问了问张跃军他家补种的情况,觉得还不错,安慰了两句说到菜地明显有点焦急的小孩。   又问道:「你哥呢,还在县里没回来吗?」   张跃军给华意南端了碗水,无不担忧的说:「是呀,都去了三天了还没回来。」   前几天张跃达下定决心必须去找他爸要钱了,把家里的菜地补种完,装了几个蒸红薯连一分钱都没带,一个人上县里找他爸去了。   大有一种不到江东誓不还的气势。   被家里人担心着的张跃达此时正在做什么呢?   ═══════════════════════════════════════ 第58章 张跃达讨债记   江岸县钢铁厂会计室,张善功坐在一堆联单中,拿着算盘噼里啪啦的计算着,忙的脚打后脑勺。   一直忙活到中午,这才合上本子整理好各种单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了一上午酸痛的后腰和脖子。   同事们看他结束了,无不羡慕的说道:「张组长,你那边算完了?要不说还是老同志手上功夫厉害呢,我这儿还有一大溜没搞完呢,主任催的急,连午饭都不敢去吃了。」   张善功喝了一口自己桌上搪瓷杯里残留的茶底子,谦虚中带点骄傲,连说哪里哪里。   不忘记展现友爱互助:「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再忙也不能不吃饭啊。你们把饭盒给我,我帮你们去把饭打回来,你们在办公室吃就是了。」   「那感情好,我听他们说,今天食堂有荤腥呢,那就谢谢张组长了。」同事们纷纷递上自己的饭盒和餐票,嘴里说着感谢。   等张善功拿着一摞饭盒,吹着小调离开了会计室,刚刚还笑意妍妍的同事们收起了奉承的笑脸。   「领导安排的工作那么急,他做完了也不说帮帮咱,等主任来验收的时候,难道除了他负责的那部分做完了,别的都还挂空窗,他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一个瘦巴巴的男人不快的开口,手边还放着个插满烟头的烟灰缸。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女同志低着头,手上的笔不停地计算着,闻言扯了扯嘴角说道:「你还不知道他,他啥时候把咱会计室的同志当做一个集体过?   你以为人家怕这个啊?到时候主任一来,就他做完了咱都没做完那才能彰显他张组长有能力呢。」   「嗤,一点集体意识都没有。也就主任以为他是个好的,打算盘的功夫再厉害又能怎样?做人就是有问题!」   这时一个梳着刘胡兰头的女同志突然抬起头,分享起今天上班时看到的事:「哎,你们知不知道,张组长镇上的大儿子找上门来了,说是开年之后一次生活费都没给,母子几人生活不下去了呢。」   瘦巴巴的男人惊讶:「怎么会?张善功一个月挣六十多,连媳妇孩子的生活费都不给啊。」   和张善功住在同一个院子的同事,立刻说了自己知道的情况:「可不是吗?咱张组长一个人活得多滋润,食堂每次出个啥肉菜,他都没少吃,那伙食开的咱主任都比不上他。   结果你们知道吗?他大儿子瘦的哦,脸都凹进去了,干巴巴一把。   来找他爸拿钱,连门都进不了,天天蹲在我们院子的门口,我听说,来了好几天了就吃了几个从家里带出来的红薯,水都是我们这些邻居给的,张善功根本不管。   看着可怜勒。」   瘦巴巴的男人无语的笑了一声:「我还以为张善功对咱挺那啥,没想到对自己儿子更冷心冷肺,更狠啊。」   「对啊,对自己儿子都这样,还能指望他啥呢。   咱啊,还是自己好好干吧。」刘胡兰头同志,这样总结道。   晚上,张善功下班了,随着离开了钢铁厂,离自己家越来越近,工作带给他的骄傲自豪渐渐褪去,浮上心头的是一种烦躁。   这种烦躁在看到蹲在大杂院门口的张跃达时,在胸口翻腾。等看到自己同事的媳妇给这个不孝子端了一稀饭出来时,更是搅出了滔天的怒火。   这死小子过年帮着他那个妈打自己的时候不是那么能吗?母子三人振振有词的,多有骨气啊!   现在跑到自己家门口来装什么可怜!   等同事的媳妇端着空碗回去后,躲在角落的张善功才满脸阴沉的上前,一把拽着张跃达的胳膊,就要往自家去。   「走!跟我回去。」要是能把人赶走,张跃达早就赶走了。   他就是要这母子三人看看,没了自己的供养,他们还能不能活得那么滋润。   可不孝子脸皮奇厚,不管自己怎么说,就是不走,往院门口一蹲,拿着他张善功的脸皮在地上踩,在邻居家蹭吃蹭喝!   别的人就算了。   现在连会计室的同事都知道了,还给了饭吃了,这丢人丢到钢铁厂去了!   张跃达看着他爸想吃人的表情无动于衷,屁股上像按了秤砣似的坠着,就是不动。   「我不去,我就要在这坐着。」   张跃达是个厚道的人,也不会和人争辩吵架,他要用行动,让他爸自愿给他钱。   张善功气的跳脚,又不好大声骂人,弯下腰压低嗓子吼道:「老子不会给你们三个白眼狼钱!一分都不给!你别想着用这种方法逼得了我!   你们不是有本事吗?那就自己养自己啊!」   张跃达如磐石,抬头看了他暴跳如雷的老爹一眼,老老实实的回答了一声:「哦。」   哦?!   张善功怀疑自己的身体出现问题了,要不然他的胸口为什么一阵一阵的痛呢。   胸脯气的剧烈起伏,张善功甩开不孝子的手,气极反笑:「行,你不走。我倒要看看你要饭能要多久!」   转身就往院里去。   想逼他就范,门都没有!   张跃达依旧抱着两条腿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头也不回,说道:「这儿要不到,我就去钢铁厂要,听说那是国营大厂呢,说不定会有好心人愿意给我来上一碗炖肉呢。」语气还带着期待。   讨债的!这孽种就是来讨债的!   真让他去了钢铁厂要饭,他堂堂组长,还怎么在同事之间立足!   张善功狂风暴雨般刮进了自己的屋子,过了一会又狂奔而来。   他是真想把手中的钱砸到这个不孝子的身上,又怕动静太大,被来往的邻居看见。   咬着牙,语气带着血腥味,把钱塞进了张跃达的怀里:「拿去!现在!立刻!就给我连夜滚回镇上去!别让我再在县里看见你!」   张跃达也不在意被捅的生疼的肋骨,把钱拿在手上数了起来。   一共六十。   是以往四个月的生活费。   伸出手:「不够,再给一百二,我这一年都不会再来找你了。」张跃达脸上挂着朴实憨厚的笑容。   看在张善功眼中十分可恶。   压着气,又数了十二张大团结。   「老子真是上辈子不修,才生了你这个不孝子!」   给了这么多钱让自己亲爹说两句又能怎的,张跃达把钱收好,终于舍得挪动他的屁股了。临走之前还不忘说上一句:「我不是不孝子,我以后还给你养老呢。」   话毕,扬长而去。   张善功现在又气又怒,大儿子的表现让他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好似他是多么可恶多么无理取闹,而大儿子又是多么包容多么不计较!   又损失了钱,气势上还低了他一头!   他娘的!   ═══════════════════════════════════════ 第59章 有德来家   乡下的华有德来自己三叔家借住几天。   因着已逝三婶的工作一事,两兄弟闹的挺僵。   他心中为自己父母的做法感到羞愧。   按说自己该远远的躲了去,偏偏因为考工一事,不得不厚着脸皮到三叔家借住几天。   少年人的自尊让他没办法把自己当一个客人,三叔还没回来,就堂弟堂妹三人在家。   身为给人家添了麻烦的乡下亲戚,家里不管什么事儿他都抢着干。   自然也包括堂弟华意南干起来困难的担水。   年后雨水少,好在洪市镇挨着回湾河这条大河,没有雨水那就挑河水呗。   辛是辛苦些,好在也不缺水用。   喝水、煮饭、洗脸、刷牙,就只能去水井挑水了。   回弯巷是建国后几年才修起来的,当初政府找人来规划过。每十户有一口井,每两百户有一个公共水站。   两毛钱就能买一张水票,可以挑四十桶水,算起来每担水一分钱,也不需要撅着屁股去水井里自己打水,而是通过阀门。   阀门一拧,哗啦啦、冰凉又清澈的地下水就倾泻到了水桶里。   又快又方便。   家里还算宽裕,华意南也舍得买水票。   十六岁的华有德第一次见到这么方便的取水方式。   阀门是铁制的,前段时间大搞收购的时候,不知道谁趁着没人监管水站,把龙头什么的都下走了。   现在握在有德手中,冰凉光滑的阀门,是这几个月街道才按上去的。   有德十分喜欢水站,那是便捷的城市生活的一个象征,和他们大队那个需要人使劲摇动,把沉重的绳索缠到转轴上的井轱辘不一样。   每次来水站打水,有德心中都是雀跃的,如果没有别人在,他会蹲在阀门前仔细打量这个钢铁装置,时不时上手小心的摸上两把。   多好的东西啊。   从水站担水出来,有德有一种莫名的骄傲,吊着两桶水的扁担都压不弯他的脊梁。   看,他可是从水站里打水出来的。   偶尔会有路人扫视他一眼,他脸上表情肃穆,心中却在想,这样的他和城里人没有区别吧。   回三叔家的路上,他都沉浸在一种幻想的快乐中。   直到水桶里的水哗啦啦倒进厨房的大缸里。   阴凉稍显昏暗的厨房,堂弟华意南礼貌的道谢,让他局促,也让他头脑变得清醒。   为自己那些虚荣的幻想感到难堪。   他都不敢抬头看向华意南,怕对方从他的脸上、眼睛里,看出自己不知所谓的想法。   匆匆的喝完华意南端给他的水,有德不敢停留,也不敢停歇。   干巴巴的说道:「我去河边把粪桶洗一洗,给地里浇水。」   他回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子大粪味,他去水站的时间太久,街道来收过粪了。   而自己这个借住的人,这个大哥竟然不在,让弟弟一个人忙活。   华意南脸上从不曾变化过的笑容让他不自在极了。   有德拿起后院一旁的粪桶,急匆匆的往河边去。   一人蹲在河边,有德感觉好受了些,把粪桶按在河中打了半桶水,抄起刷把将桶壁上的脏东西都刷下来。   有力的唰唰声中,有德的心又渐渐平静了下来。   提着这桶稀释过的粪水,把三叔家的菜地都浇了一遍。   有德来家里的第三天,下乡收木料的华少洪才回来。   自从去年的乱砍乱伐,靠近人群聚集地的好木材全都被投进高炉了,华少洪不得不走的更远,走到山里去,找没被运动波及的山村订木材,这才回来的晚了些。   看着自己大侄子在家,华少洪愣了一下。听他说是准备去县里钟表厂考工人,要在家中借住几天等消息,心中还是高兴的。   上一辈的事不往小辈身上带。   等华意南下午放学回来,就发现厨房多了几只吊在房梁上的风干动物肉,看着像兔子,也有像鸡的。   在家里转来转去,看到他爸的行李却没瞅见人,连有德堂哥也没看见。   从后院出去,往河边看,这才看见两个在石板上呱唧呱唧搓衣服的人影。   家附近的肉铺原本每天都会有半只猪的配额,今年翻年过来,就变成一个星期才送半只。   等虫灾之后更是半个月一个月才送一次。   那么多人抢那一点点肉,就算月亮刚出来就去排队,那也是买不到肉的。   多的是各有神通的人。   年后到现在马上六月份了,一家人除了河里的鱼,家里的鸡蛋,竟连一点肉都没挨过。   素的华意南都不敢往饭菜里偷渡一点荤腥,就怕嘴里淡急眼的一家人尝出不同   不用华少洪招呼,华意南取下一只不知名风干动物,烧了一锅热水,用丝瓜瓤欻欻洗了起来。   给他爸、有德堂哥接风,也给家里开开荤。   趁着家里还没人,华意南在系统背包里翻出了一只熏干兔,全部砍成小块。   混在一起,都挺黑的看不出来差别。   挺好挺好。   抱着终于找到机会开荤了的快乐,华意南超常发挥,炖出了一锅把人香拽的土豆烧肉。   照例,吃饭前先让爱香给张家送了一碗去。   等爱香火急火燎的端了一碗烧豆腐回来,一家人就准备开饭了。   华少洪坐在主位,有德和爱香坐在两边,意南要给小妹夹菜,带着识书坐在对面。   华少洪招呼着不好意思的有德:「这是我去山头收木材的时候和他们村里人换的,咱这些靠近城里的没肉吃,他们大山里倒还好。   家家户户吃不完,还有多余的风干保存。」说着华少洪感慨的摇了摇头。   爱香嘴里塞了一块咸咸香香的兔子肉,根本不觉得丝丝缕缕的兔子肉干柴难嚼。   和嚼上两口就化成水淌进喉咙里的肉相比,还得这样的肉吃起来才过瘾呢!   越嚼越香!   听到她爸爸这么说,眼睛睁的大大的:「真的吗?还有肉都吃不完的地方?」比领导的日子还好?   华少洪点点头:「我肉都换回来了,那还有假?」他们一行人把身上的钱全都掏出来换了肉。   临走时,还有得到消息晚了一步的山民们遗憾的喊他们下次再去呢,直说风干肉管够。   瞅瞅人家这肉食储备。   说不定比镇上的国营厂食堂还多呢。   爱香长长的叹了一口:「咱要是那个村里的人就好了,那就有吃不完的肉了。」   华少洪都笑了:「合着我和你们妈累死累活把家安在镇上还错了?要不是考虑你们这些小不点要读书要上学,以后还要工作。   我现在就想搬到人村里去住。   人村长都说了,他们村就缺我这样手艺好的木匠呢。」   读书,爱香所好也。   吃肉,亦为所好。   爱香皱着小眉头:真是难抉择呢!   ═══════════════════════════════════════ 第60章 引为己身   睡觉前,华少洪找到了自家大儿子:「意南,有德说大队里日子挺难过的,要不我们提前把山木接回来吧。」   过年没回爹娘家,到现在华少洪已经半年多没看到过小儿子了。   从小就在眼皮子地下长大的孩子,猛不丁的送走这么久,什么小儿子有多调皮的记忆全都淡化了,只剩下想念。   钱家媳妇最近状态也好了些,偶尔还会去河边洗衣服,晚上吃了饭也会出来歇凉。   华少洪碎碎念:「你有德哥说了,过完年山木可懂事了,知道帮你爷奶干活,上课也认真多了,放学就搬个凳子坐在屋檐下写作业呢。   应该是长了教训了,等我下次放假就去把他接回来吧?你说呢。」   华意南此时正拿着在任老师那儿借的报纸,给爱香读报呢。听到他爸说起山木的事,一时间还愣了一秒。   有点惭愧,他竟然把自己这个放在老家的弟弟忘记了。   和华意南这个半道大哥不同,爱香可是和山木一起长大的,时常会想起对方。   只是不爱歪缠,既然哥哥说了这学期结束才接山木回来,小姑娘就在日历本上数着日子等着。   现在听到她爸提起了,忍不住用期待的眼神看向她哥。   连一边玩草编娃娃的小识书也看了过来,她想她小哥了。   一家四口在,三位都投了赞同票。   华意南也没意见,不过他说道:「是要接回来,不过还是等山木考完试,放暑假了再去吧。   也就还有大半个月。   他好不容易沉得下心上学了,还是让他有始有终,免得匆匆接回来心又飘了。」   华少洪自觉不是掼孩子的人,想了想也同意了。   说完了山木的事,华少洪又说起从大侄儿那听到的大队上的事,长吁短叹。   明明年景就不好,偏偏还生出许多风波。   刚刚过完年时,大队响应号召,晚上没事的时候就会叫队员们一起开大会学习精神。   一群人也不是识字,光听大队长讲报纸,什么政策精神样样左耳进右耳出,就记得上面那些震撼的粮食卫星。   「俞城建国一社出现天下第一田」   「稻亩产三万六千九百多斤」   「福城海星公社创花生亩产一万零五百多斤记录」   「.......」   无一不让这群老农民咋舌。   正月都还没出呢,春寒陡峭,也不知道那个大聪明有劲没地方使,提出要提前下谷子育种育秧。   此话一出,也不像瘟鸡似了,个个来劲,讨论的热火朝天。   华家所在的生产队队长上台讲话了。   满大队的人都在呢,那也不能平平常常讲。   先清了清喉咙,亮了亮嗓子,开口就是一段顺口溜。   「春雷一声震天响,各位队员你听我讲!   领导政策我拥护,今晚回去就是干!   犁好秧田下足肥,最多五天就出田!   领导要是不放心,随便检查做指点!   我们小队有决心!不夺红旗不眯眼!」   太排面了,队员们都为他欢呼叫好。   大队又不止一个生产队,看他这么招摇,别的小队长也是上台一一表态:你说五天完成,我就说四天完成。   等下一个就说他三天能完成!   总之大家一个比一个干劲大,行动快,完成好。   大干快干。   然后大队去年留的种稻就全白瞎了。   别说育秧了,一大半绿头头都没能冒出来,觉得温度低了拿到锅上一加热。   哎?   半熟了。   没办法,大队长只能把这批种稻连壳一起磨了,让队员们吃了一顿喉咙都要划破,带着股怪味的馍馍。   等开春了,大队只能去公社的粮站买种稻,又多花了一笔钱。   经此一事大队上下都不敢再胡来了,老老实实按着老黄历,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偏生公社又出了积极分子。   「这个不敢想象的稻谷高产记录,是充分发挥共产主义风格大胆革新的成果。我们为什么不行呢?   他们整田十次,我们就整十一次!   他们深耕一尺,我们就深耕两尺!」   被公社下来的领导要求着,紧盯着,大队也没了办法。   几个月内追肥五次。   塘泥一担一担的运、山上的腐土一背篼一背篼的背、农家肥一桶一桶的浇、连公社豆腐坊的豆渣、油坊的豆饼也得打着欠条往大队运。   大队上的人力全都扑到了早稻田里,别的农作物只能由老弱们去播种侍弄。   如此用心的稻田当然也不负众望,长得那叫一个密实,每一块田的稻子都是紧紧挨挨,一根傍着一根。   公社的领导拿鸡蛋放在上面滚,都不会掉到田里去。   可见密植程度。   还不等他请来镇上的领导视察,虫灾来了。   往稻田里一趴,也是吃上自助餐了。   于是大队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才搞出来的高产田,全毁了。   地里的粮食,十不存一。   只能全拔了补种。   本该准备夏收的时节,地里的秧苗还没一尺高呢。   整整少了一季的收获,家家户户不得不勒紧裤腰带。个个饿的脸色发青,只能成群结队的上山寻找野菜野果,用以果腹。   整体情况比洪市镇还严重。   华意南听了也沉默了,这种情况还让爷奶帮忙养山木确实过分了。   「等有德哥回家的时候,让他帮忙带两只风干兔,一百斤粮食回去吧,也算咱家对爷奶进的孝心。」华意南考虑了一下说道。   山木上小学之后,一个月的定量是二十六斤。   吃了爷奶半年,送回去一百斤算是少的了。   不过再多,华意南怕有德堂哥背不回去。   说完,华意南还在心里计划着再给老两口带点什么糖果回去,他爸却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责怪道:「你说什么呢!你堂哥要是考上了就该直接进厂上班去了,哪有空帮你送粮食。」人还没考,自家可不能表露出唱衰的意思。   华意南先往门外看了一眼,没看见他有德堂哥,这才对着他爸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过完年,大队长的小儿子成功考上了县城里的砖瓦厂。   但,这次有德堂哥能不能考上手表厂,华意南表示怀疑。   毕竟手表厂也算是这个时代高精尖产业了,考上的难度和砖瓦厂大不相同。   就算人家不拘一格降人才,不讲究户口和学历,他有德堂哥考上的可能性.....   华意南表示摇头。   小声说:「该让有德哥去考砖瓦厂的。」那个可能性还大些。   华少洪同样压低声音:「你当你爷奶没想到?那不是当时年龄还没满吗。」最小都要满了十六岁才行。   到底还是缺了点决断力和认知,华意南:「当时该让大队长帮忙把年龄改大一点。」   「谁说不是呢。」   华少洪想着当时和大哥两家人闹的正僵,他没去想也算正常,而小弟小妹可是比他更见过世面的县城人.....   可能是离得太远,不了解老大家对一份工作有多急切吧..   有帮忙但不够上心。   引为己身,华少洪想:要是他家几个崽碰上不错的工作岗位,年龄不够,差点意思,他就算求爷爷告奶奶,到处找人,也得把他们几个送进去才行。   工作是一辈子的底气,万万不能耽误了孩子们。   正想着呢,回神一看,煤油灯下,两个孩子又开始聚精会神的小声背诵。   自家两个大孩子应该用不着他费神.....   ═══════════════════════════════════════ 第61章 轮着摆在称上幺重   在三叔家住了几天,有德接到小姑父托人送来的消息——两日后报名考试,速来。   和三叔一家告别,这个少年忐忑的走向了县城。   和爸妈说的一样:是龙还是虫,就看这一遭了。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独自在家的华意南应声打开自家院门,一抬眼就看见了一点精神气也无的有德,挎着一个网兜站在门外。   不用问,华意南从对方那算得上灰败的表情中看出了结果。   有德扯动的嘴角不像是笑,倒像了脸上的皮肉痛苦的抽搐了一下,举了举手中的网兜说:「这是小叔和小姑帮忙找的县中的讲义,说是给你的。」   等华意南接过去,有德就准备走了:「也出来这么久了,谢谢你和三叔,先我回去了。」他的脑袋十分混沌,疲累又茫然,还有对父母的愧疚。   既害怕回家面对,脚步又停不下来,他知道父母一定在焦急的等待着他的消息。   打破别人的希望,是该尽量拖延,还是当机立断呢?   有德也不知道,不过有一根无形的线拽着他,拽着无处可去的他往家走。   这里不属于他这个乡下人,留在这他无处可去。   有德才从县城走回来,灰头土脸、大失所望、了无生气,华意南都怕这人半路跳到山沟里去。   再怎么也是自己堂兄,人家还帮他刷了他最不爱刷的粪桶,帮忙干了挺多事。   华意南赶忙把人拽了回来:「要回去也先吃个饭了再走吧。」县里到他们镇上有三十多公里,光靠两条腿得走六七个小时。   而从镇上回大队也是三十多公里,铁人也得缓缓啊。   今天周天,华少洪吃完午饭就去加班了,爱香和张家兄弟出去捡柴,家中就华意南一人。   把人拽回堂屋,华意南从橱柜中拿了两个凉土豆,舀了一土砵的黄澄澄的玉米面糊汤,一碟子咸菜。   青菜啥的没有剩,华意南想了想从坛子里拿了一个咸鸭蛋出来煮熟。   这是他五月底在河对面养鸭的农民大叔那儿换的,盐巴黄泥裹上,在坛子里放了二十多天了,应该是好了的。   这是他第一次做咸鸭蛋,就让有德堂哥来试一试。   别的还好,有德来时自带了粮食,虽然有些不好意思让弟弟照顾自己,但也不好撅了对方的好意。   直到咸鸭蛋上桌。   有德说什么都不吃,推了回去:「还是留给爱香和识书吃吧,我吃这些就很好了。」   他这样一个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的农村人,哪配吃稀罕的咸鸭蛋,有德自嘲的想到。   招工的机会不是时时有,更别说有德没有城里户口,还是小学学历。   小姑父昨晚也说了城里招工卡的越来越紧,以后怕是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华意南都煮出来了,你说不吃就不吃啊?   往桌子上一敲,扒掉一圈咸鸭蛋的皮。   不管是啥时候的咸鸭蛋,都是不好扒的。   华意南小心的沾走手指上那一点细碎的蛋白,嗯,挺咸的。   把咸鸭蛋往有德堂哥手里塞:「后面那么大条河呢,对面家家户户都养鸭子,少不了她俩的。」   兄弟俩一顿推拒,华意南一看有德的手已经挨着咸鸭蛋了,立刻使劲一捏。   咸鸭蛋上被他扒破的地方,咕噜噜的往外冒着红油呢!   他哎呦两声,撤回手,急吼吼的说:「油冒出来了!油冒出来了!别滴桌子上浪费了!用嘴接着!」   被他喊得有点反应不过来的有德,心疼的凑了上去用嘴接着,及时的挽救了一滴差点掉到桌子上的咸鸭蛋油。   嘴中咸香油润,还带着蛋黄沙沙的口感,有德整个人都愣住了。   羞的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说不吃不吃,结果嘴巴都啃上去了。   华意南收起脸上的急切,微微笑着,把玉米面糊汤往前推了推:「咸鸭蛋挺咸的,喝点顺顺。」   看着堂弟脸上浅浅淡淡的笑容,有德默默的低下了头。   胃是人的情绪器官,当它被填满,被美味的东西填满,天塌下来的事都有了喘息的余地。   有德从自己的情绪中抽出,恳切的对堂弟说出了他这次去县城领悟到的人生真理:「意南,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成绩出来的时候,浑浑噩噩的他看到好几个十几二十岁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被之前给他们监考的手表厂领导十分和煦的领了进去。   他听同样没考上的人说:那是手表厂招的中专生,连试都不用考,档案一调,进去就是八级办事员的待遇。   相当于行政二十六级,工资一个月三十三块。   要是是大学生就更厉害了,进厂就是五级办事员的待遇,行政二十三级,工资四十九块五。   这还是刚刚参加工作的待遇,一转正那还得再升一级,工资直接一个月五十六。   要是一进去走的就是技术岗,中专生的工资还能更高些。   他们这些人,又抢又挣,考进去也不过是一个小学徒,一个月工资十八块。   就这还得求爷爷告奶奶,诚惶诚恐的去考,哪像人家被厂子当宝贝似的招了来,什么好就给什么,还怕给的不够。   有德不懂什么办事员,什么行政级,但是他听得懂工资的差别。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有德鼓起勇气问了那位一看消息就很灵通的同志:「他们都是城里人吗?」   那人看了他一眼,像和多年相交的熟人闲话似的:「城里人更喜欢考大学,中专都是镇上、乡下、条件不好的学生喜欢考的,毕竟考上了包分配,解决户口问题。   城里人可不用考虑户口问题,也不用那么急着工作。   都能考上中专了,干嘛不多读三年考个大学,以后出来就是实打实的领导预备役。」   那是有德第一次感受到人和人的差别。   父母提供的条件差别,个人能力的差别,那些弯弯绕绕的认知差别。   他现在要将自己这一趟的领悟全都传授给堂弟。   听着有德堂哥滔滔不绝的讲述自己这几天的见识,华意南敏锐的察觉到对方话语中对未来那丝丝缕缕的绝望。   「意南,我以前一直不太理解我爸妈为什么就和城里户口、工作较劲,还逼我们一起较劲。   我觉得在村里不也挺好,都是靠自己的劳动吃饭。   他们逼我学习,我也觉得没必要。   我心想,干嘛啊?学那么多村里也用不上啊。   直到去到县城,直到和人站在一起竞争,一个一个轮着摆在称上幺重,我才明白自己的可笑。   我觉得没必要,只是因为我没走出来看看,没看到比我强的人还比我努力。」   「活该我一辈子呆在乡下。」   ═══════════════════════════════════════ 第62章 孩子啊,你为何这样的不争气   在华意南上辈子工作几年之后他明白,很多人能力也就那样,但是人生发展十分顺遂,是一般人拍马所不能及的。   当你听完他们对父母、对规则的调侃后,你会惊愕的发现:啊,原来还能这样啊?   孩子想走什么行业,他们家里人都能想到办法使劲儿。   就靠自己一家子一两个行业里深耕行吗?   那必须亲朋故友遍布各行各业,这样一个家庭才算兴旺,才能兴旺。   不提原来,光过年和前几天的相处,华意南觉得华有德这个堂哥他还是挺喜欢的。   知分寸懂感恩,勤快又厚道。   「有德哥,你平时看报纸吗?」   有德楞了一下,老实说:「开大会的时候会听大队长念念。」   华意南说道:「如果你想要更长远的发展,可以参军。不过你的年龄差两岁,你可以让爷爷找大队长,先把你安排去当民兵,作为预备役先干两年。   等年龄到了再去报名参军。   在部队上多多的学习,等你复员转业回来,工作户口都能解决。」   有德连嘴里的面糊都忘记吞了,他看着侃侃而谈的堂弟,像看到那些游刃有余的城里人一样。   呆呆的张开嘴,面糊顺着嘴角往下淌,慌得有德赶忙左右擦了一下。   恢复整洁后,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可是我听大队长说,去年不是大裁军吗?说国家不要那么多军人了,到时候.....人家能要我吗?」   有德的问话十分朴素,刚刚受过打击的他话语中难掩自卑。   华意南细细的和有德解释:「报纸上说了,大裁军裁的是年龄偏大的早期志愿军,五五年咱国家就开始推行义务兵役制,不要辈子兵,一般服役三到五年就复员安置。   每年都有退的,那自然就有进的,要不然咱这么大一个国家靠谁守护呢?」   有德只觉得一股气从肚子里往外顶,他伸长了脖子一个接一个的打起了嗝儿,脸上又洋溢起了羞涩期待的笑容:「我能行吗?」   「你行不行也不是我说了算的,要你身体素质过关,没有疾病,政治审核过关,最好还有点文化。」华意南掰着手指算着。   华意南说一个有德就回答一个:「我身体好着呢。」   「啥毛病都没有。」   「咱家贫农,都是老实人。」   「文化....文化差点,只是个小学毕业,不过等有才考上初中了,我可以让他教教我!」   华意南拍了拍有德的肩膀:「加强身体素质的锻炼,提高自身文化素养,最好还得会点啥。」   有德不解:「会点啥?」   「会剪头、会养猪、会木匠、会泥瓦匠,实在不行你煮饭好吃也可以。」   有德磕巴了:「可...可是,我不是去当兵的吗?当好兵不就行了吗?会那些做什么?」   单纯的少年啊。   华意南:「你觉得兵营里什么最多?军人最多。   你想要被提拔,被留下,总的要会点别人不会,军营里又用得上的技能吧?   又不是人人都能当兵王,技多不压身。」   有德觉得此时的华意南浑身都散发着智慧的光芒!   说的太有道理了!   忍不住感叹:「意南,你的脑瓜可真聪明,我咋就没想到呢。」   华意南把土豆往前推了推:「多读书多看报,多思考,以后你也行的。现在吃得下了吧,多吃点,刚刚看到你,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两天没吃饭了。」   有德嘿嘿一笑:「你眼睛真尖,还真是两天没吃了。昨天在小叔家等成绩呢,都没心情吃。今天一看没考上,更吃不下了。」   「没那么多过不去的事,教员不是说了了吗?道路是曲折的,但前路是光明的。」   ——   晚上,有德摸黑赶回了大队,准备先去爷奶家把意南让他帮忙带的粮食放下,再回自己家。   没成想爸妈也在爷奶家,一家人借着月光坐在地坝上纳凉,角落里是一小团点燃的干艾草。   看到他回来了,他妈刘美琴第一个迎了上去,一把握住他的双手,连连追问:「怎么样?考上了没?」   那股被军装压下去的愧疚,在有德看见他妈脸上、眼里无法掩饰的疲惫时,如同被一把大风点燃的火星,呼啦一下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自己生的孩子还有什么不了解。   就那一下眼神的回避,刘美琴就知道了儿子未曾说出口的回答。   高昂的头垂下,干巴巴的笑了两声,她跟在儿子身后回到了屋檐前。   她不想坐下,偏头看着自己的大儿子,有几分呆愣。   为了给大儿子挤出一份体面的粮食带走,让他去城里借住的时候不至于遭人家嫌弃,一家人天天顿顿都吃红薯下野菜汤。   有丽饿的晚上哭醒时,她心都要碎了。   没人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什么。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力气控制自己,才没有朝着儿子倾泻她的愤怒,她的失望。   有德垂下头,把身上的背篓放下,说:「爷奶,我回来了。这是三叔让我给你们带的一百斤粮食,还有两只风干兔。」   从粮食中间掏出一个小布袋,给了蹲在一边眼睛亮晶晶看着他的山木:「我和意南说了你最近很乖,学习也认真。这是你哥给你的,说下下周等你考完试了,成绩出来了就回来接你。」   一百斤粮食放在这,在场的人却只有山木是高兴的。   华爷爷眉头紧锁,旱烟抽的叭叭响。   华奶奶轻轻叹了口气,说:「回来了就好,你还小呢,以后还有机会。」   刘美琴紧紧咬着牙关,防止自己说出什么伤人的话,偏生刺耳的话还是钻了出来。崩溃的小声喊道:「还有机会?他还有什么机会啊?现在那家厂子招工不要考试?   他就是个小学文凭,他考得过谁?   下地干活的时间越久,他脑子里那点东西,就全还给老师了。   他还有什么机会?   他这辈子就是个在地里干活的命。」   不争气,实在是不争气!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孩子!   可看着大儿子受伤灰败的表情,她心中不觉得痛快,如同刀割一般难受,眼泪在黑暗中划过枯黄凹陷的面庞。   孩子啊!为何你这样的不争气。   华少河拽了自己媳妇一把,粗声粗气的说:「行了,留在村里干活也没啥,你老子我也在村里干活,不也没饿死。」   要是以前,有德会赞同他爸的话。   在一家人起身准备各回各家时,有德说道:「我想去当兵。」   一家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   良久后,华爷爷说道:「明天天亮我就去找大队长说说,还有两年呢,好好准备吧。」   挺好的,当个民兵学个技术,就算征不上兵,在农村也饿不死他。   ═══════════════════════════════════════ 第63章 干旱   洪市县县政府,红砖楼一会议室内。   「三月的正州会议,教员着力纠左,但是他的正确主张却贯彻不下来,只能通过党内通信的形式表达自己的意见。」   「市里的领导,连党内通信都压着不下发,要不是县长以前的战友转达了十四方针,咱连教员的主张都不清楚!」   「这些人实在是耽误工作!耽误国家发展!」   「现在咱知道了教员的主张,不管市里怎么想的,不管有些同志怎么想得,咱自己心里得有数。」   「.....」   ————   日子如流水,随着地里红薯秧又爬满院子,时间来到了炎热的七月份。   华家兄妹俩都拿回来了漂亮的成绩,爱香跳级之后成绩十分稳定,排在年级第三。   没拿到第一让她有些小小的不快,眉毛皱成了一团,总感觉自己还可以做到更好。   不过华少洪觉得这已经很不错了,他们木材厂没有谁家的孩子比他家这俩来的厉害。   因着两个孩子的成绩,他在别的工友面前腰挺得溜直。   有面着呢。   今天上班的时候,厂长路过巡视,看见他还招呼了他一声,近前后严肃的脸上出现一丝笑容,关心了一番他最近的工作完成。   走之前还说:「你家孩子也放暑假了吧?没事可以叫他们来厂里玩玩啊。我家小儿子暑假要来镇上陪我,厂里就他一个小孩也无聊,多几个孩子一起玩一起学习更热闹。」   华少洪没太多文化,但是也知道陪太子读书可不是轻松的事。   自家孩子在家想干点啥就干点啥,想笑就笑,想闹就闹。来厂里陪厂长家的孩子不成了解放前的陪读小厮了吗?   哪怕对厂长的青眼感到窃喜,华少洪也只是挂着真诚的笑容,敷衍了一下。   他可是骄傲的工人阶级,靠的是自己的手艺、劳动吃饭,用不着拍谁的马屁。   第二天,正逢周日华少洪放假,一大早就把识书送到幼儿园去上暑期班。   这是识书在幼儿园的最后一个暑假了。   华意南和张婶说好晚上识书在她们家借住一晚,拜托她下班的时候帮忙接一下,他们第二天就回来。   八点钟华少洪推上鸡公车,装了五斤大米五斤白面,二十斤红薯二十斤玉米粒,带着俩大孩子出发回老家。   早上还好,十点钟之后太阳高悬,走在干裂的黄土路上,小腿被地上蒸腾的热气包裹着,热烘烘的。   一路上较小的泉眼都干涸了,只剩下一些大的溪流还有浅浅一层水流动着。   溪流两旁动物的脚印多且杂,还有些动物粪便。这水是不能喝的,只能鞠一点浇一浇发烫的脚,和晒得黑红黑红的胳膊腿。   华家出发前用粗大的楠竹竹筒,带了一大节凉白开。   坐在溪流边,华少洪先帮爱香把竹筒打开,自己坐在石头上歇气。   头上的草帽被汗水浸湿了,往地上一甩还能甩出成滴的汗水呢,华少洪急切的摇动也带不来一丝清凉。   连风都是发烫的。   「这鬼天气,山里都像是闷罐车了。」   爱香鬓角的发丝被汗水凝结的饱满发亮,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湿漉漉的发丝往下滴,在肩膀上晕出一大块汗渍。   连喝了两口水,喉咙的干渴才算稍稍缓解,把竹筒递给自家哥哥,爱香来回扯着肚子上的衣服,人为制造一些空气流动。   手背往额头上一抹,汗珠子顺着胳膊往下淌:「今年夏天真是好热啊,走在路上太阳都要把我晒干了。」   这天气华意南也穿不下他的衬衣了。   身上穿的是老粗布做的褂子。肩膀上挖俩大洞,胳膊露在外面。   风一吹那叫一个透气。   配上他脚上的草鞋,宽松的黑色七分裤,差一把叉就和语文书上叉猹的闰土一个造型了。   华意南不觉得有啥,土点就土点。   在这个四十度往上的天气里,凉快才是他的追求。   父子三人在树荫下休息了一会,直到热的发涨发木的脚板缓了过来,才又带上草帽重新出发。   不开玩笑,从树荫下出来的那一瞬间,华意南似乎听到了兹拉一声。   像是一块鲜嫩的肉放到了烤盘上。   温度飙升,水分蒸发。   早上八点出门,下午两点过三人才到了大队。   这个时间,太阳晒得晃人眼,队员们都在家里猫着呢,只等下午三四点才出来干活。   走在大队里,一个人都没看见,华少洪推着鸡公车从大队的稻田梗上过,左右打量了一下,皱起了眉头。   天气的炎热缺水让稻田干裂,本该收获的稻子才刚刚抽穗,又因为过于干旱,叶子发黄似乎一捏就碎。   整个大队笼罩在一种枯黄衰败的气氛中。   别人再怎么说都不如自己亲眼看见,华少洪心头沉重。   一家人到华爷爷家时,祖孙三人拖了一张竹席睡在堂屋的地上。   也就只有借着地上那一丝阴凉气才能勉强睡的着。   湿气?   现在这天气就算睡在水缸里,那也是除湿。   听到门响时,半梦半醒的华爷爷最先醒来,还不等他翻身起床,身边的山木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一跃而起,噔噔蹬跑去把门打开。   看见盼了一学期的家人,山木也不嫌热一头扎进了他爸的怀里,嗷嗷的哭了起来。   「呜呜呜,爸爸我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我.....」   「我再也不调皮了,我好好学习,帮哥哥姐姐干活呜呜呜呜呜.....」   华少洪被山木哭的虎目含泪,喉咙哽咽,用汗津津的臂膀把小儿子搂的紧紧的。   都瘦了,也黑了。   孩子再调皮也是自己的娃,当人父母的,再生气也只气的了一时。看着孩子吃了苦受了罪,心里只剩心疼了。   发现是老三家几人来了,两个老人从竹席上坐了起来,身形明显比去年的时候佝偻了一些。   华奶奶把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撑着一旁的凳子站了起来,说:「走了那么远的路口渴了吧,我去给你们端水。」   老人一站起来,更能看清露在外面的手腕脚腕瘦的只剩一张皮裹着骨头了。   爱香和意南赶忙把人拦住,连说:「奶奶,你坐着吧,我们知道厨房在哪儿,自己去端。」   厨房依旧整洁,灶台上放着一个大土砵盛着凉白开,盖着个草编小圆盘遮灰尘。   华意南兄妹俩用长柄的小竹筒舀了两碗水,自己喝干之后,又端了两碗拿出去。   外面华少洪也注意到自家爹娘的消瘦,正心疼的询问呢。   「爹娘,不是说大食堂管够随便吃吗?你俩怎么.....」   华奶奶又坐回了竹席上,靠着板凳,尽量坐的笔直不让自家老三担心,说:「地里没长靠啥随便吃?   大队去年的任务粮高,公粮交完就没剩多少了。   今年又连着来了两场灾,大食堂自然就办不下去了。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咱大队长还算好的,把粮仓里剩的那点粮食分下来,自留地也让我们自己种。   等过两个月,地里的粮食成了就好了。」   ═══════════════════════════════════════ 第64章 上山找野菜   聊着聊着,一家人都坐在了地上的竹席上。   和镇上回湾河边上的华家不一样,村里热的多,哪怕坐在竹席上一动不动,汗珠子也是大颗大颗的忙外冒着。   山木整个人都扒着他爸的胳膊上,华少洪此时儿女心肠最盛,连炎热都抛在了一边,就让小儿子搂着他。   爱香正和她爷奶分享期末考出来的好成绩,奶奶摇动蒲扇为她带来了一点徐徐凉风,看到山木这么紧扒着爸爸,忍不住说:「你自己坐好嘛,这么扒着,爸爸不热啊?」   山木也是长进了,竟没有第一时间和他姐姐犟嘴,抬起头用他那微微发肿的眼睛看向他爸,哼唧道:「爸爸,你热不热,喜不喜欢和我挨着?」   华少洪笑得后牙槽都露出来了,扯起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说道:「你要不觉得我一身臭汗味,爱挨着就挨着呗。」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两个大孩子都不爱和他腻乎了,小闺女也更爱黏着她的哥哥姐姐,华少洪好久都没享受过这股腻歪劲儿了。   山木像小狗一样在他爸爸身上闻了闻,笑嘻嘻的说:「爸爸身上没味,我不嫌。」   转头和他姐说:「奶奶说了,心静自然凉,你脾气别那么大就不热了。」   这臭弟弟。   爱香微微撇嘴,心中觉得弟弟也算有点长进。转而问道:「你成绩出来了吧?成绩单呢?拿来我看看。」   山木早就想炫耀了,就等现在。   冲回东厢房拿来成绩单,摇的哗啦啦响,单手叉腰递了出去:「我考了双百分哦。」   华少洪没想到自家这颗苦瓜竟也能考出个正常人的成绩,细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倍:「哟,考这么好呢?看来在你爷爷奶奶家有好好学习嘛。」   山木又粘了回去,点点头:「我好好学了。」学习也没多难,比饿着肚子下地干活,上山找野菜简单多了。   说到山木的成绩,华家爷奶自然也说起了老大家的有才、老二家的春梨。   「这俩孩子也算争气,饭都吃不饱,还能考上了公社的初中,不白费他们爸妈一番心,他们两家也算是有点盼头了。」   初中学历在大队上就很拿得出手了,要是能往上再进一步那自然好。   就算不行,回大队上做做记分员,去当个小学老师也是松快活儿。   经过大孙子的事后,老两口也想明白了,能不能进城那都是命。没有那个命再怎么搞也全是白瞎功夫。   其实只是想过的比一般人好些的话,在大队上也是可以的。   在大队上他们老两口还能使使劲。   等下午快四点左右,大队上响起了上工的铜锣声,华爷爷站起身带着华少洪去干活,现在地里最重要的就一个事,挑水灌田。   村附近的池塘、还有河流都干了,就剩两口老井位置好,当初挖的也深,还在往外冒水。   但那是给家家户户吃喝用的,灌田还得去山里挑。   地里的收成关乎着下半年大家的口粮,关乎着下半年村里会不会饿死人,全村老少爷们、妇女都得出动。   来回一趟三个多小时,一天得跑三趟,上午天还没亮就出门跑上两趟,下午再跑上一趟。   每天三趟,才将将把村里的田地全都浇上一遍。   每天这么忙活,只能保证地里的庄稼不会被干死晒死,长不了多好,和往年更是比不得。   华爷爷忍不住叹气:「早知道是这么个天气,该种小麦的,种啥水稻啊。」娇贵喜水的稻子,可不是旱年的好选择。   自家大儿子虽然穿的像码头扛大包的,但瘦巴巴的一股文化人气质,华少洪不让对方跟着去挑水。   「你和你奶奶去山上找野菜吧,顺便看着点弟弟妹妹。」   等他俩走了,华意南背着背篓跟在奶奶身后,两个小的带着草帽挎着个小篮子紧随其后。   刚刚走出来,就看见大伯二伯家的堂姐妹们等在路口。   家家户户的老弱妇孺们都要上山去自己倒腾吃的。华家向来是一起行动,人多力量大,也防止有不要脸的欺负小孩。   有德堂哥不在去挑水了。   九个孩子,一个大人,乌泱泱的一起往山上去。   近山已经看不到绿色了,一大片空荡荡的树桩子,地上的土晒得粉脆,一脚踩上去干巴巴的土疙瘩就往坡下滚。   能吃的早就被掘地三尺的扒光了。   想要有点收获,只能往更深的山里走。   往常这样深的山,队上都不让孩子们往里闯,藤蔓深深树枝缠绕,一脚踩空了摔到什么坑里去了,人都找不到。   也怕遇到什么吃人的猛兽。   不过去年砍伐的动静大,今年又是大批的人进山找吃的,猛兽们早就闻风而逃,撤往毫无人烟的深山里去了。   到了山里就是华奶奶的天下了,老人家堪称一本活的野菜大全。   许多在华意南眼中路边的野草,都能被对方慧眼识珠。   剪刀菜、苦菜、马齿苋、车前草、灰灰菜、面条菜、野苋菜、猴腿菜。   大伯二伯家的孩子都是华奶奶的得力干将,不需要指点,分散开了各自寻找,瞅准了弯腰一揪就是一把。   一直到华意南的背篼铺了一大半,时间也来到六点多钟,华奶奶才带着他们往家去,路过一个小泉眼,停下来又洗了半个小时的野菜。   野菜上多是灰尘泥土,带回去洗废水,家家户户都是在山里找个小水坑,小泉眼洗干净了才带回去。   日子不好过的时候就得抱团。大食堂解散之后,华家人吃饭又聚在了一起。   回到家里春梨作为这一辈里最大的女孩,里里外外的帮着她奶奶打下手。   菜再过一道水,用开水焯熟拧干,原本堆在一起将近一背篼的野菜,现在只剩一土砵拧的干干的菜团子。   切碎拌上盐,倒进高粱面混合棒子面的糊糊里。   华奶奶想着三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咬咬牙切了半个风干兔肉,切的碎碎的,也倒进了面糊里。   这样晚饭也算是有了荤腥。   大锅上气放上蒸笼,用玉米叶垫着菜馍馍上锅蒸,汤是没有的,烧一锅开水渴了自己倒。   这就是华家人的晚饭了。   ═══════════════════════════════════════ 第65章 梧贞一岁了   等华爷爷带着儿子儿媳们回来时,野菜馍馍已经上桌子了,装了两大筲箕。   看着多,可华家的人更多。   十七个人,大人分两个,小孩分一个,筲箕里的菜馍馍就一扫而空。   华意南看着手中黑黑黄黄的菜馍馍,一个有他巴掌那么大,表面不甚光滑,还有火大蒸出来的孔洞。   华少洪家的口粮是红薯土豆玉米面,大米都留着换了粗粮存在地窖里。   偶尔粮站也会发高粱面,华意南都是用来煮面糊糊吃,也还算凑合。   这是他第一次吃高粱面的馍馍,更别说里面还有玉米棒子一起磨的棒子面,一口下去又硬又糙,吃在嘴里都磨舌头,往下咽又仿佛有小刺勾着嗓子眼,就是不愿意下去。   华意南面不改色的和手头的菜馍馍搏斗。   他知道,就这样的伙食,还是看到他们来了,才置办出来的。   虽然不好吃,但是分量扎实,有面有菜,还有肉。   没看见自己的堂兄妹们吃的头都不抬,那样的珍惜。   五十年代的苦日子果然是没有下限的。   饭桌上,华少洪和两个哥哥嫂子一句话都没说过,连对视都没有。   倒是互相招呼着对方的孩子,还挺热情。   二伯母丁秀只吃了一个馍馍,把另一个分成四份给了四个孩子。   自己一口开水一口馍馍,吃的起劲,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对华意南说道:「意南,说好的那个棕榈床垫之前也没时间做,你再等等,你妹子开学的时候,我让你二伯给你送家里去。」   大女儿考上初中了,丁秀高兴着呢,说不定自家大闺女就是下一个她小姑。   华意南反应了一会才想起这事,拒绝道:「不用了二伯娘,春梨能考上那是她自己努力的成果。」   他也没做啥,可接不起这么大的礼。   这床垫一接,以后二房孩子的学习是不是都要指望他了?   遇上了帮忙解答一下不是问题,赖上他了可不行。   丁秀还想劝呢,华爷爷出声叫停了:「快点吃,吃完了各回各家早点休息吧,明天一大早还得去挑水呢。」   等人都散了,华奶奶笑眯眯的问道:「意南爱香你们吃饱了没?我给你们再做碗面疙瘩汤吧。」   老三家带了粮食回来,光让人吃高粱面馍馍哪能行。   华意南赶忙拒绝了他奶奶的好意,他肚子里那一个硬货还梗着呢,他都怕自己不消化了,哪还吃得下别的。   爱香也不吃,她连晚上那个菜馍馍都是尽力撑下去的,吃不下面疙瘩汤了。   晚上,没人睡床。   把堂屋的四方桌挪出去,一家子全在堂屋里打地铺。   别的房间睡人的时间不多,还是怕地上有什么蛇虫鼠蚁。   角落里,艾草点燃的烟雾直直向上,薄雾在半空中打着圈散开,让睡前的记忆多了似梦非醒的恍惚感。   耳旁是轻柔的蒲扇带起的风声,慢慢的,可能执扇的人也进入了梦乡,风声变成了蒲扇有一下没一下,拍打在身上清脆中带着沉闷的响动。   早上四点多,天还没亮呢,华爷爷就带着华少洪出门了。   他们要早起和大队的人去担水,只有这个点出门,才能在十点太阳变得灼人之前跑完两趟。   等华意南睡醒时,已经七点钟了,天光大亮。   洗完脸就出门上山,和昨天的流程一样,上山找吃的。   一天上山两趟才能供上一家人两顿饭的消耗。   塞满一肚子难消化的棒子面馍馍,华少洪一家人在老两口的目送下离开了大队。   炎炎烈日,走出去不过一个小时,一行人的脚步就变得缓慢了,除了山木。   能回家了,他兴奋着呢。   心中暗暗发誓,他再也不要被爸爸送回爷奶家了。   这半年堪称他短短七年人生中最为辛苦的日子。   路过公社的时候,他们转道去了李大舅家。   大舅大舅娘都在上班呢,只有陈外婆和梧贞,还有玉平表哥在家。   华意南一直以为小孩子出生两个月,加上在肚子里的时间,就算一岁了。这次来了听陈外婆乐呵呵的说梧贞满一岁了,才知道,原来不是这么算的。   刚刚满一岁的小梧贞穿着个柔软的小花肚兜,宽大的小短裤,坐在垫着竹席的炕上。看着有人进来了「gege」的叫着。   自从送走后,这还是华少洪和山木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女儿/小妹妹,看着对方白白嫩嫩的模样很稀罕。   华少洪说:「都长这么大了?」意思夸陈外婆养的好。   山木干脆往炕坐上半拉屁股,轻轻的摸了摸小妹的手手,仔细的看着对方的长相,惊喜的说:「小妹嘴巴长得和我一样!」   闻言大家都看了过来,山木赶忙坐到了旁边,两张一大一小的脸排在了一起。   眉毛?一个又粗又黑,一个细细淡淡的。   眼睛?一个肿肿的很普通,一个圆溜溜大双眼皮。   鼻子?一个显得有点扁平,一个翘翘的。   脸型?倒都是心形脸,就是轮廓稍微明显些的鹅蛋脸。   嘴巴是最为相似的,小小嘟嘟的,看着肉乎乎。   说起来华家的几个孩子长相倒是很随华少洪和李友文,都能找到相似的地方。   爱香和小梧贞长得比较相似,意南则是和小识书比较挂相。   山木这孩子,仔细看和兄弟姐妹都有一丝丝挂相,大一看又长得有点普通,就是街上随处可见的皮小子长相。   一岁的小孩也是听得懂话的,小梧贞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喜好,听到这个黑乎乎的人说自己和他长得像,不乐意的用眼睛瞟他。   山木只顾着兴奋了,动作大了些,还凑得近了点。   一下就进入了小梧贞的攻击范围。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刷的抬起,捏着山木脸上的肉使劲扯,小嘴巴用力的嘟着,啵啵的往外冒出了俩口水泡泡。   山木的惨叫声吓了她一跳,梧贞张着嘴嗷一嗓子哭了出来。   自己松开了手,也不坐了,颤颤巍巍的翻身起来,跌跌撞撞的朝陈外婆走了去。   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的喊:「popo」   事情发展的太快,陈外婆还没反应过来呢,看着小梧贞朝她扑了过来,赶忙伸手接住,随即惊喜的说道:「哎呀,咱梧贞会走路啦。」   学会了独立行走,在哪儿都是值得高兴的事。   大家都围着梧贞,逗趣的想让小丫头再走两步。   没人在意脸被小妹捏的通红的山木。   山木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喜欢这个嘴巴和自己长得有些相像的小妹了。   ═══════════════════════════════════════ 第66章 卖柴人   小孩听得懂话,又说不太会说话的时候最是好玩。   大家一起逗了一会能配合着指令说谢谢、挥手拜拜、拍手、摇头的小梧贞,场面一时热闹极了。   直把梧贞逗累了,依偎在陈外婆的怀里打着哈切,这个群体游戏才结束了。   华少洪看着身旁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侄子,关心道:「玉平,成绩出来了吗?」李玉平今年16岁了,正是初三毕业的时候。   原本乐呵呵的他笑容僵硬了,哀怨的看了自己姑父一眼:求别提了。   去年夏天,玉平还和意南豪言壮语说自己要做山货郎,这能是个爱学习的料子吗?   偏生做为家中独子,就算他不爱学习,李家大舅和舅妈也会按头逼着他学。   五十年代就享受到了八九十年代才有的待遇。   李家夫妻俩,隔三岔五的提着东西上门拜访儿子的班主任,又是托人家多关照,管的严严的,又是打听着给他换了一个学习成绩特别好的同桌。   连这个同桌家两夫妻都提着东西上过门。   在学校,只要班主任来教室巡查,第一眼看的绝对是他。   抽背检查啥的,也少不了他的份。   要是成绩下降,捣蛋了,讲小话了,别的同学被打三鞭子,他绝对被打八鞭子。   老师一边打一边还要恨铁不成钢,说他对不起父母的一番良苦用心。   连下课去上个厕所,都要在他同桌的监视下进行!   等回了家还有爸妈俩人一起盯着他,他连一丝放风的时间都没有啊!   初三这一年,李玉平学的那叫一个痛苦!他都不敢回想自己这一年是怎么过的。   好不容易考完了解放了,他姑父又来提,玉平能乐意吗?   他不乐意提,陈外婆乐意讲。   她可不觉得自己女儿和女婿管的严了,她只觉得管的还是太迟了!   闺女可就这一个儿子,以后两口子养老就指着这根独苗,不爱学习没出息咋行?   早就该管了!   凭她外孙这聪明的脑袋瓜子,要是早点管,考上中专考上大学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   陈外婆:「这孩子发力太晚了,中专的预考没过,考的是县里的高中,等九月份一开学就是高中生了呢!」   在华少洪印象里这个侄儿成绩向来一般啊?没想到竟然还考上高中了。   问道:「考的县里几中啊?」   陈外婆乐呵呵的说:「一中勒,说是啥重点中学。我个老婆子知道啥重不重点的,反正是个高中就行。」   指了指瘪着嘴和华意南挤咕眼的外孙,说道:「现在这小子可是陈家李家学历最高的一个,以后不愁顶不起门户了。」   李玉平考上高中后,陈外婆还特意回了一趟陈家,给几个儿子说了他们妹妹/妹夫辛苦一年的战绩。   狠狠抨击了儿子儿媳们,觉得学不学看孩子自觉,当爸妈的管不了,这一落后的思想。   让自己一杆孙子孙女,被自家爸妈收拾的,短短几天竹鞭都打断了好几根。   以后啊,自由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友文的娘家好,华少洪也高兴,拍了拍大侄儿的肩膀,说:「高中生好,姑父今天来没准备。」说着从包里把自己的五块零用钱掏了出来,塞给了玉平「算是姑父给你的奖励,可别嫌少,等你考上大学了,姑父用红纸给你包个大的。」   至于为啥李玉平考上高中华少洪就给了五块钱的大红包,而自家侄儿侄女考上了,他又没有表示呢?   主要是李家就一个孩子,他那些兄弟小妹呢?目前已经生了十一个了,小弟小妹年纪又还小,肯定还有得生。   一给这么多个,领导家也给不起啊。   所以他家没有给孩子发红包的规矩。   李家孩子少,友文还在时,他们兄妹俩就一直有这个习惯,去年大舅子在儿子开学的时候也是给了红包的,恭喜意南成为一个光荣的初中生。   李玉平嘿嘿一笑,说:「谢谢姑父,不过你给的也太多了吧,给我一块钱意思一下就好啦。」说着抽出一张一块钱的纸币。   「意南、爱香、三木,走咯,我带你们去买冰棍吃。」   姑父一个人养着表弟表妹们,压力大着呢,他拿多了该被他爸抽了。   这个天气吃冰棍什么的也太爽了,表兄弟们给李大舅打了声招呼,蜂拥进了供销社。   玉平想要给他们买两毛钱一根的雪糕吃,华意南几人都不要,直说两分钱一根的冰棍就行。   几人坚持,玉平就随他们自己了。   一人一根绿豆冰棍,蹲在供销社门前的屋檐下,吃的嚓嚓响。   肚子里一团冰水,让几人短暂的从炎热的夏天抽离。   山木拿着冰棍珍惜的嘬着吃,一时间有点恍惚。   昨天他还在乡下爷奶家连饭都吃不饱呢,现在就在供销社门口吃冰棍了?   在乡下有做不完的活,还吃不饱。   回公社却有冰棍吃。   等表哥去了县城,是不是还能天天吃他口中的雪糕?   才七岁的山木越发的认识到,留在农村干农活的日子太苦了,想要过上好日子就是要去城里,要到大城市去。   这时有两个干瘦的男人,背着简直要把人淹没的干柴,从几人眼前经过。到供销社对面的住家户门前敲门。   挨家挨户的推销自己的柴火。   山木隐约听到几句「一分钱两斤。」「这一背篼你给个四毛钱。」   原来光靠腿走到公社来,也不算城里人,依旧有过不完的苦日子。   靠学习、靠工作,还要能挣钱,才能过上吃雪糕的日子。   吃完冰棍,玉平溜溜的又去买了两根,裹在刚刚出门时拿的大棉袄里,给姑父和外婆一人带了一根。   一行人准备回去时,玉平注意到山木没跟上,招呼了一声:「山木,走了。」   山木最后看了一眼那对找不到买家的卖柴人,转过头,跑步跟上。   「你们等等我。」   ═══════════════════════════════════════ 第67章 讨好人   华意南几人一人一吃了一碗陈姥姥专门搅的玉米面糊糊,就准备回家去了。   临走时,华少洪叮嘱李玉平:「我们巷子有好几个县里的学生,开学你早一点来家里,到时候可以搭伴和她们一起去县里报到。」   玉平笑呵呵的应答一定早点去,把他姑父一家人送到了公社外。   华意南走出去好远,回头还能看见他表哥站在路边朝着他们挥手呢。   行走在烈日下,华意南身上的褂子汗湿的能拧出一大泼水来。下午五点钟,才回了回弯巷。   这个时代,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已经有公交车了,方便大家出行。   可惜洪市镇只是个小地方,别说公交车了,连自行车都没有两辆。   听吴家的菲菲姐说,县里也没公交车。   华意南要想便捷出行,只有去陪市才有希望了。   现在只能靠十一路,绿色出行。   进了堂屋,爱香赶忙去把厨房的后门打开,一股自回弯儿河上的凉风穿堂而归,给一家人扫去了一丝燥热。   山木张开双手站在厨房门口,身上和腌咸菜似的衣服被风刮的贴在他瘦小的身体上。   闭着眼睛美滋滋的说:「还是家里好,一进来就凉快了好多。」   老家被山围在中间,本应该是凉快的,可惜附近山上的树都被砍光了,光秃秃的格外热气。   和蒸笼似的。   华少洪先去把鸡公车停在东厢房的屋檐下,跨步进来,闻言说:「还不是你老子我当初落户的时候位置选的好。你小子能生成我儿子,那是享不完的福。」   回弯巷的位置很好,就在回弯河边上,凉快就不说了,在没有自来水的年代,用水算很方便的了。   爱香端了一盆洗脸水出来,看着山木挡在厨房门口,抬脚就要踢:「站门口干啥?」   山木赶忙侧身让开,嘿嘿笑了两声:「来帮忙的。」到厨房边上的木架子上把一家人的帕子拿了来。   抽出他爸的帕子,山木眨巴着他那不大的眼睛,有些讨好的说:「爸爸,我给你拧。」   华少洪失笑:「哟,锻炼了半年,这么勤快了?」   山木黑黢黢的小手捏着他爸的大帕子使劲拧,嘴里说道:「我这不是勤快,是孝顺。」这小子学会了讨好人。   主要对象就是他爸——华少洪。   爱香看着山木拧个帕子,那水顺着他胳膊哗啦啦的往地上流,都聚起一小汪水凼凼了,眼睛疼。   堂屋是夯实的泥地,可不能积水了,要不时间久了就会凹凸不平。   等会还得拿扫把来把水扫了。   想着山木献殷勤,自己还得帮忙擦屁股,爱香拧帕子的劲儿都变重了,不过嘴上没说啥。   老家缺水,这么热的天气,华意南两天没洗澡了,只感觉身上酸臭不可闻,可不耐烦只用帕子擦一擦。   「我去河边洗个澡。」   爱香一听立刻转过身,她也想洗澡。   还不等她开口,华意南就知道她要说啥,提前说道:「我先给你提两桶水到厕所,你就在厕所洗,水不够我再给你提。」   在厕所洗哪有去河里洗爽快,但看着她哥十分坚持的模样,爱香瘪瘪嘴没说话。   为啥自己不是个男娃呢?当女孩可真不方便!   要洗大家都洗,不用大儿子提,华少洪一趟就给爱香提了两桶水放在卫生间,肩上搭着帕子一个猛子扎到了回弯河里,像一条大鱼在河里沉浮。   华意南没有往深的地方去,站在到腰间的水里老老实实拿帕子擦洗。   他不太会游泳。   这也是他不让爱香到河边和他一起洗衣服的原因之一,怕爱香掉下去了他捞不起来。   山木这小子看到水也兴奋,把衣服裤子一扒,晃悠着引人注目的大白屁股,跟着他爸的脚步就跳水里了。   很有华少洪的风采,是个浪里小斑马龙。   父子三人下河,就山木年纪小把裤子脱了。   华少洪和华意南都穿着严严实实的。   沿河全是住家,大白天常常有人出来洗衣服洗菜,被人看到不穿裤子,是要被讲究的。   洗完澡,一家人也休息不了。   两天没浇水,家里的菜地都要干裂了,华少洪一桶一桶的担水来浇。   小识书的幼儿园要放学了,爱香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门去接。   两瓢高粱米下锅,火一起,厨房成了正儿八经的蒸笼,华意南忙着做晚饭。   山木也算是改造成功了,最起码有了眼色,看着家里人都忙着呢,自己拿着扫把哗哗扫地。   等放学的小识书跑进院里,一眼就看见她黑了不少的小哥,抿着嘴笑弯了眼睛,一双小短腿倒腾的飞快。   扑过来抱住了山木,哼唧:「小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家里孩子多了没人带,山木和识书一个三岁多,一个两岁就被李友文一起送到了街道的幼儿园。   小兄妹俩形影不离到山木七岁上小学,关系自然亲近极了。   爱香把人接回来就去厨房帮忙了,识书则把她小哥拽到了女孩的房间里,献宝似的掏出自己珍藏的几颗水果糖。   「小哥,这是我给你留的糖。」   粮食不够糖分凑。   华意南隔三差五的总会给家里买一点糖块,作为一个五岁多的小丫头,识书能控制住自己给山木存下糖,相当不容易。   这不,山木感动的眼泪都要冒出来了,闷声闷气的说:「妹妹,我以后也给你糖,有啥好吃的都给你留。」   识书是个腼腆的小孩,抿着嘴笑,伸出雪白的小胳膊牵住她小哥黝黑的小手道:「你走了我好想你好想你。我想去找你,不知道爷爷奶奶家在哪儿,做梦梦见你了,说想吃糖,我给你留糖。   吃了糖,不要再走了,就和识书在家好不好?」   识书一字一句咬着,尽量把自己想说的意思表达清楚,小表情十分认真。   听着小妹的话,嘴里含着甜滋滋的糖块,山木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那股被家人抛弃的惶恐,那股不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就没人会喜欢自己的怕,被轻轻的,柔柔的抚平了。   ═══════════════════════════════════════ 第68章 快乐的傻小子们   山木回来后,华家的日子又恢复了往常。   又有些不同。   随着乡下丰产不丰收的夏收结束,镇上居民的口粮又下调了。   居民们纷纷炸开了锅,从开年到现在口粮下调了四成。   本就是只能勉强糊口,现在是家家户户都吃不饱了。   华少洪所在的木材厂,单量直线下降,饭都吃不饱了谁还买家具这种大件呢?   从开年的每天加班到现在每天只用上半天班,也不过四五个月的时间,   好在工资还是照常发,只是补贴啊什么的都没有了。   华少洪这个暑假十分有空,每天中午下班了,就回家混个水饱,和家里孩子上山倒腾吃的。   靠近镇上的大山已经被饥饿的居民们扫光,华家人和张家兄弟俩只能往更深的大山里寻。   常常是中午就出门,七八点钟才能回来。   耗费这么长的时间,找到的东西只够一家人吃一两顿。   像去年挣了大钱的笋子,因着之前闹虫灾镇上家家户户都要大量的竹席,山上的竹林都被砍光了,翻山越岭的找,也不过找到三四十斤麻竹笋。   别说卖了,自己家吃都不够。   虽说每天为了一张嘴忙忙碌碌,华家和张家也不算多绝望,毕竟地里还种着红薯土豆呢。   华少洪和张婶这两个老把式都说,地里这多灾多难的俩救命粮长得还行。土豆月底,红薯九月初都能收了。   到时候一续上又能吃大半年。   从年初旱到现在,回弯河的水位线下降了一半,华意南以为五九年再难也就这样了。   但灾荒年还在向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施展它不容拒绝翻天覆地的力量。   这天,在山上的华少洪发现才四点多天就黑了,一抬头乌云密布。所有人都很高兴,盼了这么久终于要下雨了。   华少洪赶忙带着一群孩子返程。   下雨是好,他们在山上可就不好了。   不过一会,狂风呼啸,树木在大风中扭曲挣扎,被吹的左摇右晃,墨绿色的叶片无不翻出灰白的背面,朝着一个方向簌簌作响,像无数的小巴掌在不安地拍打。   山木被大风吹得睁不开眼,只能低着头只看眼前,跟着父兄的脚步小跑下山。   他看见地上的蚂蚁们排着蜿蜒的黑线,井然有序的将一颗颗白色的卵搬向更高的山丘。   在他们一行人快速下山时,远处的遮天蔽日的乌云中,猛地闪过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接着万千条紫金蛇在云层里乱窜,随之响起的雷声「轰隆」,昭示着暴雨即将来临。   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近。   华意南咬着牙不发一声,拽着爱香死命的跑,雷雨天气在大山里实在是危险。   要是被雷劈到,那不得直接交代了。   山木年龄最小,跑不快,华少洪把人一扯放到了背篼里,背着小儿子跑。   有人背也不是轻松事。   蹲坐在背篼里,山木两条腿顶着背篼,紧紧把着他爸的肩膀,就怕一颠一跑的,被甩飞了出去。   时不时就会有直冲他面门而来的树枝,一个不注意就能刮破他的脸,戳伤他的眼睛。   突然,山木感受到一滴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赶紧喊道:「下雨了!」   太久没下雨了,哪怕这样紧急的时刻,华少洪几人都稍稍停住了脚步,抬起头感受那股带着铁锈味的湿意附在皮肤上。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水,抚平了干燥的肺叶,让人不适的潮湿闷热也品出了三分快活。   第一滴雨水砸在地上时,整个洪市镇都响起了嘈杂的回响声。   这滴雨水在滚烫的大地上瞬间气化,腾起一缕不可见的白烟。在镇上居民的欢呼声中,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地气被浇灭,先是汇成哗哗流动的雨水,继而变成丰腴的小溪,再过了一会奔腾浑浊的水流打着旋撞了下来,汹涌的水流从洪市镇的高处倾泻到了回弯河。   等两家人狼狈的奔逃回来时,回弯河已经有了几分地上河的威势了,往常华意南蹲着洗衣服的石板,规整过的石梯都已经淹没在浑浊的河水中。   回弯河没了往日的清亮与温和,一浪一浪的,试探着侵扰着沿岸的土地。   雨整整下了五天。   像天都要塌下来了似的,乌云一直遮蔽着洪市镇的上空。   整个小镇都好像被关进了晃荡的大水缸里,天空永远是灰色的,街巷里排不及的雨水能淹到小孩的膝盖,空气中都混着水和泥腥气,和溢出来的粪水味。   整个回弯巷成了泥潭。   随着回弯河的水越涨越高,小镇居民对于下雨的狂喜变成了与日俱增的恐慌。   雨若不止,洪水必起。   当河水漫到家里后院时,华少洪父子俩不得不把地窖里的粮食全都搬出来,用竹筐装着吊在了堂屋里最高的房梁上。   华意南一边运着粮食一边心疼的看着地里的红薯藤,马上就要收获了又闹起了洪灾,现在就算紧急刨出来都没地放。   温度又高又湿,全是水,红薯土豆闷上一两天就能发出芽。   不刨出来,又不知道雨水多久能退去,它们在地里会不会烂!   爱香带着山木识书在屋子里收拾,家里锅碗瓢盆衣服被褥全都要放到高处去。打包起来捆好,等华少洪搞完粮食了就来帮忙吊到房梁上。   等全都吊好,堂屋里都不敢呆人,就怕头顶上晃动的大包小裹砸谁脑门上。   除了这些能动的小件,像桌子、床、平板车、鸡公车这些大件只能系根绳子绑在门上。   街道的工作人员还在外面声嘶力竭的招呼着:「大家动作都快点,收拾好了就去镇小,那儿地势高地方大,安全着呢!」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发大水了动作快啊,把门锁好就行了。」   背上背了一布袋的蒸红薯、好几大竹节干净的水,华少洪戴上斗笠抱起识书锁好门,蹚着水赶着孩子跟上邻居们的脚步。   发大水了,大人们的脸上都是沉重和凄惶,小孩们第一次碰上这样的事,不明白什么是灾什么是难,只当是个可以玩水的游戏。   嘻嘻哈哈的,还有点兴奋呢。   一路上,除了街道工作人员的声音,就是大人们的呵斥,动手的啪啪声。   挨了揍,小孩们乐不起来了,呜哇呜哇的哭声,衬得一行人更加凄风苦雨了。   爱香心想:还不如让那群傻小子乐呢。   ═══════════════════════════════════════ 第69章   等华少洪一家到时,镇小的教室已经塞满了回弯巷的居民了,家家户户的大人忧愁的蹲在屋檐下,皱着脸狠狠地盯着像漏了个洞似的往地上泼水的天空。   要是有能力,他们恨不得飞上天去把乌云全都撕烂,赶远。   白家老大消息最为灵通,早早就收拾好了东西,是最早一批到镇小的邻居,看到华少洪一家子,亲切的招呼:「少洪,来这儿。」   等华少洪一家人走进一年级二班的教室,家附近的邻居们都在。   刘家、钱家、白家、华家、张家、吴家。   老老少少乌泱泱挤满教室,也算是抱团避难了。   张跃达把自家的东西挪了挪,给华家腾出了一个还算干燥的角落,看见对方没带什么东西,略有些惊讶的问:「华叔,你们就带了这点东西吗?」   除了一布袋红薯,和干净的水,就只带了斗笠蓑衣和雨伞。   华少洪看了看教室里,家家户户都是大包小裹的,一路上雨大水急,大多数包裹都沁湿了大半,女人们心疼的拆卸开,又没地方晾晒,少不得碎碎的责骂老天爷不长眼。   华少洪:「我倒想多背点出来,水那么急,怕他们背不动反被水冲倒了。」话是这么说,但华少洪觉得还是放在家里好,吊在梁上总比背来背去干爽。   张跃达心里想:再怎么也得多带点粮食出来啊,谁知道这水还会不会涨。   雨还在下,天色比锅底还灰,怕雨水顺着窗户往里刮皆是管的严严实实,只靠着教室门往里透着点光。   不像是下午两三点,倒像是七八点钟的昏暗。   灰蓬蓬的人,灰蓬蓬的衣服,只有那一张张脸还泛着莹莹的光。   张跃达掏出一张毛巾借给华意南擦头发,和华家厨房木架子上一大把毛巾不一样,他家就两张毛巾。   张婶一张,他和弟弟一张。   两个男娃用的也不仔细,毛巾上已经有了两个大洞,拿在手里硬邦邦的。   好在是硬梆梆而不是滑唧唧的,华意南迟疑了两秒,说了声谢谢。   招呼爱香和识书过来,帮她俩把头发擦一擦。   山木把头埋在他爸的肚子上,上下磨蹭了两下,就把一脑袋的水全蹭华少洪衣服上了。   惹得正在和白老大说话的华少洪没好气,一把把人推开来,骂道:「去去去,去一边待着去。」   华少洪对白老大说:「七八岁的孩子真是狗都嫌,本以为听话了,也就老实几天。」   没人给他擦头发就自己管自己,白老大倒是觉得山木虎头虎脑挺可爱的,笑道:「男孩就是要有男孩样,皮实才好呢,等大点了都不用你说自己就懂事了,咱小时候不都这样吗?。」   七八岁狗都嫌,逗猫惹狗上山下河到处乱跑,讨不完的嫌,惹不完的祸。   老娘追着骂,老爹追着打。   也不知道哪天就突然懂事了。   现在也是个人模狗样,说得上成熟稳重的大人了。   华少洪一想也是,不再说山木,问起白老大家的大闺女高三毕业准备留在县里还是回镇上。   白老大的大闺女叫白晓绮,在县一中读高三,成绩在一中只算得中等,没有考大学的希望。   说到自家大闺女,白老大下巴颏微微抬起了一些,略带骄傲的说:「谁家闺女办事不是听家里父母的,偏她主意正,知道县里有厂子招工,高考都还没参加呢,就去参加招工了。   运气好,还让她这个胆大包天的考过了,现在已经是光荣的工人阶级了。」   华少洪比了个大拇指:「咱小绮是这个。」   又问道考的那个厂,在得知竟然是之前有德侄儿折戟的手表厂,华少洪心中感叹,可真是巧啊。   镇小的操场排水也有问题,本就中间凹,边上翘,现在蓄的像个大堰塘似的。   小孩们在教室里呆烦了,泥鳅般躲过家长恼怒的抓捕,蹦到水里啪啪踩水玩儿。   嘻嘻哈哈的童声,和大人们长苏短叹声,把这个雨天隔成了两个世界。   山木人勤快了些,顽皮的小孩本性依旧,在教室里呆了一会儿,和他哥说了一声跑到外面玩去了。   教室塞了三十来个人还有他们的家当,咸菜缸配臭袜子、脱掉鞋子晾脚丫子、行走时沾到的臭水味、潮湿的油臭味...   气味混杂,华意南鼻子有些难受,但能控制。   和他相似的小识书却扛不住,整个人焉巴巴的靠在自家大哥的怀里,把小脸埋在华意南还算干燥的胸口。   华意南抱着识书站起身,伸手把教室末尾处的那扇窗户打开了一点。   一上一下俩张相似的脸从斑驳的窗楞缝隙里探了出去,瓢泼的雨水有了房檐的缓冲,算得上温柔的洒落在兄妹俩的脸上。   星星点点,深吸一口气冰凉带着水腥气。   小识书不要她哥抱了,像只小狗似的手脚并用扒在窗台上,有些笨拙的可爱。   华意南伸手虚护着,靠在墙上往外看去,下场的小孩变多了,镇小的操场变得和泥潭一样,浑浊浆糊。   看来等雨水褪去,镇小得重新运土来夯实操场了。   一直待到晚上,街道也没人来说可以回去。   回弯巷的邻居们想看看情况如何了,相伴着趟过水走到外面去,刚刚站到路边就看呆住了。   山脚的回弯河比往常宽了两倍,靠近洪市镇这边还好,地势稍高,回弯巷还坚持耸立着。对岸一马平川,往日还能看见的农民兄弟的房子,被算得上是洪水的黄泥汤全部淹没。   连根拔起的大树、打着结的大团藤蔓、不知道谁家的小竹筏、大水缸、木箱子、在河里扑腾着前肢咩咩叫的小羊都在河里起起伏伏,隐约还能看见衣服裤子一闪而过。   眼前的回弯河在雨幕中像一条翻滚的泥龙,咆哮着在洪市镇打了个弯儿,卷走沿岸的一切,奔腾着向前。   回弯巷的邻居一阵心惊胆寒,也不敢幻想一两天能退洪回家了,长叹一口气,苦笑着互相安慰道:「最起码咱的家还没被淹,先回去吧。」   华意南注意到,钱婶似乎在盯着山木。   钱家在回弯巷有些不同,他家是钱老头老太带着两个女儿和一个上门女婿一起生活。   钱婶被叫钱婶不是随夫姓,而是她本身就姓钱,她的男人是个左腿有些跛的高大沉默的男人,每天出门就去上班,回家就是干活,从不多话。   十几岁改了姓当了上门女婿,到现在三十多岁已经十来年了。   钱老头两口子对他还不错,吃喝从不亏待他,只钱婶是个泼辣的胡搅蛮缠的,稍有不顺又打又骂。   巷子里的男人们说起上门女婿钱勇强,长得高高大大,偏生被小个子的婆娘吃的死死的,总是怒其不争。   不过钱永强自己并不觉得有啥。   他一个要啥啥没有,连健全体面的身体都没有的男人,要不是钱家愿意养他,说不定早十年前就死了。   更别说像现在这样住着镇上的青砖瓦房,有老婆有孩子,还有工作。   就算婆娘脾气坏些又怎样?那样娇小的为他生了两个大儿子的女人,就算使出十成力打他,也不过就是痛上一小会罢了。   更别说自家婆娘很少用十成力打他,往往落在他身上不过是挠痒痒的力度。   现在的生活是他年少时不敢想的好日子,他很珍惜。   两个儿子都死了,整个钱家都痛苦不堪,这个被别人诟病的上门女婿顶起了门楣。照顾伤心到卧床不起的丈人老两口,陪伴着时不时陷入疯狂的婆娘,还要安抚刚刚上初中的小姨妹。   夜里,两口子心贴心肉贴肉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时候,粗糙宽大的手掌抱着消瘦的女人,手下的酮体不再丰腴充满弹性,他把脸藏在对方黝黑的发丝里,滚烫的热泪从眼角滚落。   钱勇强一直关注着自己的婆娘,看到她盯着华家的山木,伸出手环着女人的肩膀,小心翼翼的将人半拥在怀里带走了。   钱勇强信命,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儿子和他们没有一辈子的亲缘,这辈子来他家吃苦,下辈子就要去享福。   而他们现在也有了新的希望。   又是两个月没出家门的钱婶肚子微微鼓起,要不是来时的风雨太大吹得衣服贴在人身上,回弯巷的邻居们还不会察觉到。   只是钱家没有对外说,厚道的邻居们也不好恭喜什么。   只在眼波流转间传递着这个消息。   雨不停就回不了家,作为临时避难所,这么乱糟糟的也不好。   白老大作为邻居间唯一的小干部,颇具体面和领导气质,指挥着大家把为了腾位置叠的直冲房顶的桌椅板凳卸了下来,挨着拼成了两张大床。   女人和孩子们就坐在宽大稳定的桌子「床」上,男人们艰苦些,缝隙能漏下一条腿的条凳「床」属于他们。   两张「床」占据着教室的一前一后,被家家户户的包裹隔开。   倒有些牛郎织女隔银河的味道。   没有柴火,家家户户都是吃的冷食,讲究点的就像华家这样吃在家准备好的冷红薯土豆啥的,人口多不讲究的就啃生红薯。   接了点雨水,简单擦洗了一下,大家就听着雨声怀着忧虑躺下了。   小孩最多的人家是刘家,五个孙子六个孙女,除了三个大的外,都还在不懂事的年纪。   这么多人一起睡,小孩们稀罕又兴奋,跨过来跳过去的。踩了婶子大娘们好几脚,挨了好几个巴掌后终于都老实了,被按在身边躺下,嘴巴还碎碎念。   问什么时候雨停、问下雨是不是真的是龙王管着的、打雷闪电是不是雷公电母在施法、他们是一起上班的吗?   问明天可不可以出去抓鱼、抓了鱼可以烤着吃吗、问自己可不可以去找小伙伴一起睡.....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听得他们的老娘心里烦躁的很,邻居们却觉得好笑。   这样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听听孩子们的童言童语也是一种精神上的舒缓。   随着窗外的疾风骤雨、远处轰隆隆的雷声,一年级二班的教室慢慢安静下来。   静谧的环境没保持多久,家家户户的男人们开始发力了,震耳欲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在教室里响起。   小孩们白天在操场上消耗了太多体力,这样吵也没让他们皱皱眉,睡得那叫一个香儿。女人们就更别说了,和拖拉机同床共寝那么多年,早就锻炼出来了。   山木才七岁,还在小孩范围,和姐姐妹妹睡在一起。   钱家俩小子的死不管是不是山木的错,人死都死了,你还好好活着,该避就避该让得让。   邻居们把他们仨和钱家女人们分开,最左和最右,不让她们两家人有接触。   山木睡着睡着感觉脚上有点痒,两只脚叠在一起搓了一下,不知怎么好像碰上了谁的衣服。   山木心中没有理由的猛的一跳,一股心惊感涌上他半梦半醒混沌的脑袋。   脚上确实有布料拂过的感觉,他似乎听到了一道压抑的呼吸声,还有咯吱咯吱的声音。   自己睡在桌子上,睡得这么高。   有人站在自己脚边。   这个想法变得清晰后,山木脑海里浮现了钱婶的脸。   睡前大家分位置时候,钱婶坐在婶子们的身后,从缝隙中和山木对上了视线。   那张脸瘦的颧骨高高凸起,头发被剪成了刚刚到耳朵的短发,没有用发夹夹住,微微低头时,遮住了一半脸颊,分割出了极窄极锋利的面部。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直愣愣的,看向山木时让他有一种汗毛直立的恐慌。   山木一动不敢动,紧紧闭着眼睛,脚边的布料又拂动了一下,明显是站在地上的人有了动作。   可不知为何山木打定了主意掩耳盗铃。   钱婶站在桌子前,她看着山木。   小孩的装睡总是那么破绽百出,颤抖的眼皮,抖动的睫毛,紧抿的嘴唇,呼吸是那样的急促,握着拳身体挺直的像个硬邦邦的木板。   她就那样看着,像恶作剧似的将手放上了山木的脚踝,感受着受惊的跳动。她还记得曾经她也和自己的儿子这样斗智斗勇过,想扯动自己的嘴角,脸上却仿若一块坚硬的石板。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经过了怎样的挣扎。   等她拖着僵硬的两条腿离开了山木跟前,动作缓慢的爬上桌子睡在了自己的母亲身边,仿若窒息的空气才猛地散开。   不知何时,立体环绕的呼噜声都变小了,有人长舒了一口气。   山木手脚发凉,后背的汗浸湿了衣服,他很害怕。   爱香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想来是醒了很久了。看了一眼恨不得蜷缩成一团的山木,一伸手,把人拽到了自己怀里。   胆小鬼。   ═══════════════════════════════════════ 第70章 卫生院   一直到八月中旬,这场下了十多天暴雨引发的洪水才退了下去。   巷子的石板路上积着厚厚一层泥浆,归家的行人踩出蜿蜒的脚印,随着人越来越多,成了延至各家各院的烂泥。   华少洪帮着给隔壁张家搬东西,这几天他家几口人吃的都是张家的粮食,哪能不去帮忙。   华意南先进了家门,走之前规规整整的沟垄,被洪水冲平垫高,原本郁郁葱葱的秧苗被掩盖在泥土下,只零星的有气无力的伸出一两片发黄的叶子,彰示着它们的存在。   地窖就更不说了,直接成了个大水窖,爱香还在里面看到一尾一卡长的小鱼甩着尾巴游的悠哉。   华意南顺着沟挖了几株土豆,无一例外都有腐烂的。   完好无损的不到三分之一。   没办法了,必须全部抢收,连还不算成熟期的红薯也一起收。   一家人忙活了一天,完好能保存的不过两百来斤,削一削能吃的有四百多斤,腐烂的红薯土豆却堆成了小山。   地里的活没少做,种地的苦也没少吃,一年干两季,两手却空空。   要不是家里还有他爸上着班挣钱,要是光靠土地吃饭的话,这样两季的灾能把这个家拖垮吧?   华意南心头沉重。   计划赶不上变化,连他都忍不住感到焦虑。   以前存在地窖里的红薯土豆经过差不多一年的消耗,只剩下几十斤,剩下的也已经放不得必须快点吃完了。   新收的那点又管的了几个月呢。   早播烂薯,晚播减产。   八九月份的洪市镇高温多雨,薯块在地里没长好就得化成水,温度太高会把薯块烫坏,所以有经验的老农民们基本都不会种秋红薯土豆,怕烂薯死秧,白费功夫。   可那是有的选,这个年月没得选了。   五九年八月十六号,华家张家第二次补种。   经过洪水的冲刷,家里的菜地十分板结,两家人合在一起人多力量大,一起深耕菜地,前茬的作物清理干净,农家肥浇的透透的,实在是怕再来一场那样的大雨,两家人都没有再套种了。   一家种红薯一家种土豆,种在高高的垄上,两旁都是深深的排水沟。   看着大家心情都不怎么好,张婶杵着锄头,笑呵呵的念着:「我还在娘家的时候我们那的老把式说的,秋薯要稳不要急,备播三关牢牢记。种好催足待天时,来年窖满笑开颜。」   她指了指规整的垄沟说:「这一茬秋土豆一定能苗齐薯壮,三个月后咱一定能挖出满地的金蛋蛋。」   之所以张婶华少洪敢明目张胆的互相上门,那是家家户户都是如此互相上门帮忙,就怕浪费了最后的补种时间。   往常只要对方在,两人是能不上门就不上门,一个鳏夫一个男人长年不在家就怕瓜田李下的让别人传了闲话,他们自己倒还好,就怕拖累了孩子,不好做人。   家里的地刚刚收拾好,还没来得及收拾家呢,街道像掐着时间登门似的,来组织青壮出城去干活。   镇外山体滑坡把好几条路都堵上了,物资消息全都不通,需要人去挖。   回弯河经过这场洪水被大量泥沙淤积抬高了水位,以后要是再下大雨,很容易就会形成「小洪水,高水位」,也必须找人去清。   不管是论党员还是论木匠这个身份,华少洪都不能拒绝。   只能在华意南忧心忡忡的目送下,和回弯巷动员小队一起离开。   一场洪水带来的危害还在发力。   华意南带着弟妹在家里背泥夯地,没收拾完小识书率先病倒,又拉又吐还烧的滚烫。   在家里吃了两天药还没好,华意南只能赶忙抱着人往卫生院赶。   越是靠近卫生院,面带痛苦病歪歪的人就越多,许多人拖家带口的往卫生院去。   小小的卫生院里人声鼎沸,小孩的哭声、成年人的叫骂声不绝于耳。   呕吐物的臭味和刺鼻的消毒水味,一层一层的叠加,仿若有型浓郁的能将人冲个跟头。   山木和爱香脸上都捂着一张毛巾,紧紧拽着大哥的衣角,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蠕动,时不时就会被人踩上一脚,撞上一拐子,两个小孩皆是咬着牙不吭声。   吭声也没用,人太多了,繁杂的声音将护士扯着嗓子让大家排队一个一个来的声音都压得微不可闻。   华意南脸上包着一层白色棉布,在和一个大婶明争暗斗,分毫不让,又是踩脚又是互相扒拉,终于在进入医院两个小时后挤到了医生跟前。   坐在桌子后面的医生戴着厚厚的纱布口罩,用沙哑干涩的嗓音问了小识书的情况,上手摸了下体温。   刷刷在纸上龙飞凤舞的写了字,问道:「痢疾,你们吃药还是打针?」   听到是痢疾不是霍乱,华意南悬着的那颗心才算放下了一半。   「我们打针,打针。」   「好。去把费用交了我这边准备东西给病人打针。」   爱香拿着单子,打开门挤出人群去缴费,在华意南兄妹三人等待的时刻,医生又看了四个病人,皆是那样的老练又快速。   问问症状,摸摸体温,然后就是问打针还是吃药。   四个人分别是痢疾、疟疾、红眼病,还有一个似乎得了肝炎,吓得华意南简直想带着弟妹们逃命去。   洪灾后全是传染病,要不是识书在家吃药一点好转都没有,他万万不想带人来医院这个病菌培育皿。   华意南把识书脸上的棉布绑的更紧,山木手中的毛巾往上扯了扯,保证口鼻捂的紧紧的。   等爱香拿着缴费单挤回来,医生看了看转身招呼后面批量给人扎针的护士:「痢疾,扎针。」   华意南这才被放进了后面的小房间里。   小小的房间有一个白色的镶嵌着玻璃的大立柜,和一张白色的桌子。桌子上摆着两个铁盘子,其中一个里面用酒精泡着几只钢制的注射器。   唯一的护士很忙碌,只见她右手里夹着三支充满药水的注射器,另一只手里夹着酒精棉球,面前撅着三个白花花的屁股。   随着她刷刷刷三针,三位年龄各异的病人红着脸提起了裤子,都不用催,赶紧离开了。   「铛铛铛」三支刚刚用过的注射器被扔进了另一个放满酒精的铁盘子里。   护士从大立柜里拿了一支药水出来,就要去捡另一个铁盘里不知泡了有一分钟没的注射器。   看来这六只注射器就是这个打针房全部肱股之臣了。   上一分钟还扎在别人屁股上,这一分钟就要扎在识书屁股上。   ═══════════════════════════════════════ 第71章 噩耗与坏消息   那酒精都不知道多久没换了,华意南甚至能看见里面飘着棉絮似的东西。各种通过血液传播的传染病在华意南脑海中闪过,他抿紧了嘴唇,看了看怀里的识书。   从包里摸了两块钱出来,极快的在护士眼前晃了一下,塞进了对方的白褂子里。在对方不解的眼神中提出,希望对方更换新的医用酒精给注射器再消一会毒。   护士迟疑了两秒,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从立柜中拿出一个大玻璃瓶装的医用酒精,重新倒了满满一铁盘,单单泡着一支注射器。   想了想解释了一句:「镇外路还封着东西运不进来,院里药品有限病人却一天比一天多,非常时刻非常行事。」   识书昏昏沉沉的靠在华意南的肩膀上,连她哥扒了她的小裤子,护士拿棉球给她消毒都不知道。   等护士轻手轻脚给她扎完针,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被打针了,眼角挤出两滴眼泪,哼哼唧唧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在那两块钱的份上,连着三天去卫生院打针的时候,护士都会给换新的医用酒精好好消毒。   这三天不可控制的,病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想往医生的跟前挤。当卫生所死了第一个病人后,这样的迫切变得疯狂。   华意南不再带识书去打针了,拿了一个星期的药,闭门在家过日子。   消炎的、退烧的、止痛的、止泻的,一顿吃好几种药,四管齐下,识书的病慢慢的好了。   华意南也从张婶口中得知,镇上得病死的人越来越多。卫生院似乎没有药了,洪市镇上空响起了哀嚎。   疾病与死亡笼罩着居民。   电路断了,除了政府街道办和医院,所有厂子都停工了。   街头巷尾,连人影都见不到几个。   大家都尽量不出门。   回弯巷作为洪水肆虐的第一线,水井水站全被污染不能用了。   想要干净的水源,只能走到山顶去,到洪市镇的另一边的水井水站担水。   华意南不爱干的活担水排得上前二,可华少洪一走就是十天,他到街道去问也没有消息,他不担家里就没水喝。   两个木桶都是华少洪以前的练手之作,内壁厚实,又粗又大,奔着用上十年不腐不坏造的。   俩空桶架起来就有二三十斤,装上水能有百多斤,平地走着都尚且艰难,更别说担着弯弯绕绕走下山来。   华意南这小身板只能半桶半桶的忙活,想要把水缸装满,得去上四五趟。   天热不喝水不行,各种传染病骇人听闻,不勤洗手讲究卫生也不行。   系好面巾咬着牙,华意南一天一半的时间都奔波在担水的路途中。   晚上躺在床上,两个肩膀又肿又痛,碰都碰不得。华意南脑子放空,想着这么来上一遭,自己成年体的身高不得少上两厘米啊?   看了一眼睡的呼哧呼哧的小山木,华意南幽幽叹气,要是能来个人帮自己担水就好了。   就像华意南自己说的那样,老天爷对他向来有些恶趣味的。   第二天下午帮忙挑水的人果然来了,随之而来的却不是好消息。   看着站在门口的有德堂兄,华意南额角砰砰跳了起来。   对方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一身黄泥气,连脚上的草鞋都断了一半。   这要是走在路上,说不定别人还以为他是逃荒的或是乞丐呢。   「有德哥,你这是?」   华有德干涩的喉咙骨耸动了一下,问:「意南,三叔在家吗?」   「我爸跟人到镇外挖路去了,十来天没回来了,有啥事吗?」华意南一边说一边把人往家里迎。   看对方脸色难看,想到或许老家出了什么事,华意南连忙追问,结果得到了一个噩耗和一个坏消息。   噩耗是在洪市镇发大水的时候,老家突发泥石流,为了抢险救灾他的大伯华少河去世了。   坏消息则是他爷爷伤了腿。   二伯华少泳和有德堂哥一等情况稳定山里能走人了,立刻翻山越岭的把人送到公社卫生站,结果卫生站没药了。   又是马不停蹄的送到了镇上来。   可拖延了这么久,华爷爷的腿已经发炎到红肿发亮,一按就往外飚黄水,炎症十分严重,左小腿已经将近坏死,必须截肢。   卫生院给出这个结论后,又说院里没药,没办法进行截肢手术,让华家人把老爷子送到县里去。   往常来镇上的路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原本三十多公里的路程,两人架着躺在简易担架的华爷爷硬是走了四五十里。   一路奔波并不是一个随口而出的形容词。   他俩不是不愿送老人去县里,实在是有些体力不支,希望华少洪帮帮忙把板车借给他们用一下,最好的最好是人能陪着一起。   再怎么那也是一个要动刀子剁掉半条腿的手术,当儿子的不好不在。   这事没法耽搁,华意南赶忙又去街道问他爸的去向,结果街道也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只知道是往县里的一条路。   运气好两三个小时能找到人,运气不好一天都找不到。   没办法,华意南把弟妹托付给张婶,决定自己陪着去县里,他爸不在他这个做孙子的不能躲,有多大力就出多大力吧。   华意南刚刚和推着板车的有德堂哥走出去两分钟,身后张跃达就追了来,在华意南不解的眼神中说:「我和你一块去吧,刚好去县里看看我爸咋样了。」   华叔不在,张越达觉得自己作为好兄弟必须来帮忙。   华意南知道张跃达答应过他爸今年都不去县里找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诚恳的说了一声:「谢谢。」   张跃达不在意的挥挥手:「这有啥好谢的。」   不敢耽搁,一行人推着已经快要昏迷的华爷爷赶往县里。   下午七点多,华爷爷进手术室。   半个小时之后,华少江华少溪步履匆匆赶到医院。   ═══════════════════════════════════════ 第72章 痛苦和幸福   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昏暗中带着幽幽的绿光,照的几人面色鬼魅,一时分不清他们的面目。   华少江华少溪兄妹两赶到时,华爷爷进手术室没多久。   两人看着比去年更瘦了些,可见这一年在县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华少溪在县钢铁厂的附属卫生院当护士,上班时接到电话匆匆请假赶来,身上的黄格子衬衣都扣岔劈了,跑的脸色发红一缕鬓边的发丝凌乱的搭在脸颊。   一双眼睛溢满泪水,看到蹲在手术室前的二哥,赶忙上前问道:「二哥,爸怎么样了?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大哥和三哥呢?」   华少江比妹妹稍微冷静些,单手拽着华少溪的胳臂把人稳住,长年挂着笑意的脸颊严严的板着,垂在一旁手却不能控制的轻微颤抖着。   他俩是老夫妻俩的老小,从小就是家中最被偏爱,最受宠的。   华少泳张不开嘴,蹲在地上痛苦的揪着头发,含糊不清的说道:「爹和哥跟着大队去抢险,泥石流突然...突然就从山上...冲下来了。大哥被..冲走了...爹让树砸了腿...医生说要保命就必须把腿截掉。」   华少泳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劈的走廊里一时寂静无声。   大哥...没了。   又一次听到父亲的死讯,十五岁的有德只感觉心中那个豁开大口子的伤口又被毫不留情的挖了一下,仿佛要把一颗心都挖了去。   痛的那张麻木恍惚的脸极快的抽搐了一下。   爸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或许他被掩藏在山中的某片泥浆之下,或许被泥石流带向了有德永远也找不到的远方。   他就这样孤零零的躺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或许他的灵魂在遥远的朝着家的方向悲鸣。   在华少溪的哭泣声中,这个被迫快速成长顶起家门的少年慢慢的弯下腰,身体再也无力支撑,顺着墙壁滑落,蜷缩在地上咬着牙无声的痛哭了起来。   死的人是他们的大哥,是他的父亲,所有人的脸颊都滚下热泪,为何命运这样的残酷。   华意南站的稍远些,上半身被隐藏在黑暗中,此时无泪的他应该为这群失去亲人的伤心人,腾出尽情悲伤的空间。   华爷爷在三个小时后被推了出来,人还昏迷着眉头却显现痛苦的神色,脸色发黄,去年夏天去镇上时还显得平阔厚重的肩膀,如同缩水抽抽了,那样羸弱。   左小腿没了,光秃秃的膝盖处裹着纱布,沁着触目惊心的血色。   在手术后的第二天华爷爷才从昏迷中醒来,他的眼睛变得浑浊,薄薄的嘴唇抿的紧紧的,生活的苦难在他脸上具象化。   当他侧头看向病房外的天空时,心中总是闪过那样的念头。   死的为什么不是我呢?   何必花那么多钱救我呢?   想着大儿子死后留下的孤儿寡母,想着自己这次手术花出去的一大笔钱,想着自己以后就成了瘸子无法再下地养家,只能是家中的拖累。   他还能为自己的儿子、为这个家做什么呢?   这个经过半个世纪雨打风吹的老人,只觉得心中苦的要拧出汁子了。   他的痛苦太厚重,并不是谁三言两语开导就有用的。   大家只能各尽所能,尽量的照顾他,让他的身体恢复。   他为自己对儿女无用拖累感到痛苦,儿女孙子们却为他还活着而感到庆幸和幸福。   这天下午,华少溪早早的下班,急匆匆的赶回家,她和小哥一家送一天病号饭,今天轮到她了。   四处闹灾,县里的粮食也告急,医院的食堂不是白菜就是土豆,不适合给病人补充营养。   华少溪住在钢铁厂的家属院。   去年生了一对龙凤胎后,和同在钢铁厂保卫科上班的丈夫分到了家属院的三间厢房。   一路上碰上不少邻居和她亲切的招呼,她和保卫科副科长的丈夫,在家属院里也算是比较体面的人家。   往常华少溪必定会停下脚步,和邻居们闲聊上两句,此时她可没了这闲心。   上班时,她和物资科的大姐换了一点黄豆粉和几个鸡蛋,赶着回家操办病号饭。   刚刚走进院子,就看见好多小孩蹲在自家小院门口,像是打窝的小鱼仔似的口水叭叭的渴望的看着自己家。   再走两步,华少溪闻到一股勾人的香味。   丈夫王金波局促的蹲在房檐下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厨房里,拿着小扇子扇火看锅,看着媳妇回来了,站起身退了出来,上前接过布兜。   华少溪问:「你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做什么了这么香?」   王金波作为保卫科的副科长,向来尽职尽责,从不迟到早退,每天下班之后还要再全厂区巡视一遍才回家。   王金波推着媳妇上前,说:「你不是愁怎么给爸补身体吗?我找乡下的战友家换了只鸡,我斩了半只炖了锅浓浓的鸡汤,绝对大补。   剩下半只吊在水缸里的,明天我去找你小哥说,明天咱家继续送。   你也别太着急,爸已经度过危险期了,补营养的事你就放心的交给你家男人吧。   等鸡吃完了,我就去江边找人换鱼,绝对让老丈人天天有荤腥。」   王金波今年三十一岁,比媳妇少溪大六岁,老夫少妻懂疼人。   对媳妇的家人向来尽力,之前有德来手表厂考试,都是他得的消息,又是接待又是陪着报名去考。   不谈华少溪这几天为大哥和爸的事有多难过伤心,只听着丈夫这么说,就忍不住眼眶一红,喉头哽咽:「金波...」   王金波轻拍了媳妇的肩膀:「鸡汤已经是炖的差不多了,你尝尝盐味,没问题就给爸送去吧。咱俩一起出门,我去红婶子家接俩孩子。」   王敦荣王尤美和华梧贞一年生人,只大了月份,现在也才一岁多。   王金波的老家在大山里,老娘跟着弟弟一家生活,之前华少溪生孩子的时候来帮忙伺候了月子,带了半年孩子后,老太太又背着包裹回家去了。   没有口粮的人生活在县城里实在是费钱,没法长久待。   两人都是职工也没时间照顾孩子,太小又没法送幼儿园,只能找人白天帮忙带,等他俩下班了再去接回来。   长大之后就是上有老下有小,顾了这头还要顾那头。   华少溪:「我留点汤,晚上你给孩子煮点糊糊吃。」   「行,收拾了走吧。」   ═══════════════════════════════════════   第 七十三章 住院   这大热的天,华少溪从家走来花了半个小时,饭盒里的汤还是滚烫。   推门而入,病房里只有老爷子一人,华少溪:「二哥他们呢?怎么就让你一个人在?」   老爷子慢腾腾的回答:「你家金波上午来说,码头今天来了一批货船找人卸货,你二哥和有德就挣钱去了,意南陪着我的,刚刚出去打水了。」   自己住到医院里这几天,加上做手术的费用,流水一般的花出去两三百块钱。   女婿金波明白他们心里急,知道有能挣钱的机会,马上就来告知了。   他躺在病床上哪用的着那么多人陪着,就让老二和有德挣钱去了。   要不是自己身体出问题了,这样的好机会,他也想去的。   唉!   华少溪没再说啥,把给她爸带的吃的摆在了床头的铁柜上:「我们厂今天做的白面馒头,金波给你炖的老母鸡汤,我尝了尝味香的很呢。」   华老爹的喉咙眼剧烈的耸动,鸡汤和白面馒头的香味使得他有些眩晕。   可随之而来他又觉得难过,他这破败的身体连独自一人上厕所都不行,却还要吃好的吃精细的,他拖累了儿女啊。   别过头说道:「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还吃什么鸡汤啊,敦荣和尤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拿回去给他俩吃吧。我就吃医院食堂就行了,又不是吃不饱,你别每天浪费时间了,天天跑来医院看我,上班是医院下班还是医院,你在医院呆的不烦吗?   你是当闺女的用不着天天来守着我,你哥他们在就行了。回家去照顾你家那俩小的吧,一天到晚看不见人影,你也不怕她们认不出来你这个当妈的。」   华少溪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病房里变得安静下来。   忽的响起一声抽泣:「我也差点没爸了!   我就想看天天来看你又怎么了?我是闺女就不能天天见自家爸了?不能给做几顿好吃的了?   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说着华少溪放下手中的饭盒,无力的撑着床头柜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害怕啊!   她才二十五岁,她才刚刚做妈妈,刚刚明白父母爱子的厚重,还未曾报答什么就差点失去了父亲。   闺女一哭华老爹心如刀绞,那还能坚持姿态,缴械投降般克制的在华少溪的手上拍了拍,笨拙的安慰:「好了好了,你都是当妈的人了,咋还和小时候似的,动不动就哭?等一会你侄儿打水回来了,你也不怕他笑话你。」   华少溪转过身环住父亲的脖子,伏在对方胸口哭泣:「爸,你和妈在,我就有地方当小孩,找得到人哭。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就是哭断气都没人心疼了。」   「你家金波是好人,他会心疼你的。」   「爸!」   「好了好了,你想来看我就看我,吃饭吧我都饿了。」   华意南提着小姑之前带来的竹编热水壶靠在病房门口,十分不巧,他回来时正好撞上了华小姑开始哭。   作为一个有眼色的小辈,这个时候可不能上前。   华意南已经在医院食堂吃过饭了,闻着从半掩的门缝里飘出来的鸡汤香味,只感觉之前吃的全成了空气。   鸡汤可真香啊。   呆呆的看着走廊对面墙壁上贴着的卫生标语,华意南又开始在扒拉系统背包里的东西了,吃食应有尽有,全是光看不能用的。   轻叹一口气,偷渡了一颗橘子味的钙片塞到嘴里,聊胜于无吧。   对面病房突然响起「哐啷」的打砸声,一个尖利的女童声喊道:「我就要爸爸!我不要你!你把我爸爸找来!」   一道含糊不清的女声说了两句什么:「....忙,阿姨...来...听话。」   女童声似乎更加暴怒:「你才不是我和爸爸的一家人!我有妈妈!」   「叮里哐啷」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拂到了地上,有东西倒了下来砸出清脆的响声。   一阵推搡碰撞声,一个穿着白衬衣小皮鞋,发尾低低攥成发髻的女人颇为狼狈。被十来岁穿着病号服,长发披散额角缠着白纱布的女孩,毫不留情的推倒在了走廊。   和生龙活虎到能够大打出手胡搅蛮缠的女孩相比,地上的女人觉得可能自己才是那个头被砸破的人吧!   要不然怎么自己的头一跳一跳的痛呢?   「珍珍,你爸爸真的很忙....」   那个叫珍珍的女孩把着病房门,发现对面华意南在看,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毫不留情的将门关上。   要不是女人腿收的快,非得给她夹肿不可。   她也发现了对面有个男孩正看着呢,脸一下涨红,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扯了一下衬衣的衣摆,左右捋了一下头发,颇为窘迫的靠近病房,小声的喊:「珍珍,给阿姨开开门。」   病房门被砸的「彭」的一声响,除此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办法女人只能微微偏着头弓着背,鬼祟又狼狈的在华意南的注视下快步离开。   人才走没多久,华小姑就将门拉开了,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对面的病房,发现了华意南一把将侄儿拉进去。   接过热水壶,亲切的问道:「你站那儿多久了?人家打锤你就一直看着啊?你也不怕人气不顺拿你撒气?」   此时的华小姑脸上看不出一点哭过的痕迹,白皙的脸庞上勾着深深的笑意。   这时候再看,华意南发现,华小姑和小叔这对龙凤胎还是有相像的地方。   最起码笑起来的时候还挺像的。   听到小姑这么说,华意南笑了笑:「可不就被撒气了,刚儿才被瞪了一眼呢。」   华小姑逗趣:「才瞪了你一眼那还是斯文人,脾气不好的问上一句你瞅啥,那可就要动手了。   热闹不好看,容易被牵连。」   作为一个护士,华小姑收过太多这种倒霉的病人,将自己的经验教训传授给了侄儿。   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华爷爷实在是住不下去了。这腿没了就是没了,还要怎么住院?难道多住几天还能长回来不成?   在医院住的直憋气老爷子坚持要出院,做儿女的也就随了他的意。   不过现在有一个问题。   老爷子就算出院了也还得定期去医院复查,什么换药消毒拆线少不了,不能立刻回老家去。   华小姑家三间房住得下,华爷爷却不愿去闺女家。   华小叔愿意接老爹去养病,他家却只有一室一厅两间房,一家四口都睡在一张床上,老爹去了干啥都不方便。   那还有什么说的?   又是儿子,家里屋子又大,附近还有卫生院不耽误复查。   还有一个好处,不管是老家还是县城,两边的人想来看老爷子距离都是差不多远,不会说让哪一方的人跑断腿。   华意南都不用叔伯点自己,主动说道:「让爷爷去我家吧。」   ═══════════════════════════════════════ 第74章 回娘家   华意南带着爷爷三人回镇上时,洪水留下的痕迹在居民们日复一日的修整下退却了不少。   镇中也已经开学了,提早回来的张跃达帮他报过名请过假,并不耽误什么。   老家还有一摊事和等待消息凄惶的两家子妇孺,华少泳当天就带着有德回家去了。   等华意南上学好几天后,离家将近一个月的华少洪才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   那天夜里,主卧的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等华爷爷在卫生院拆完线,有德堂哥来通知华少洪一家,明天是他爸华少河衣冠冢下葬的日子,顺便来接华爷爷回家。   去年才埋葬了李友文,今年华家的祖坟又迎来了一座新的坟茔。   华少河的葬礼极为简单。   连尸体都未寻到的葬礼又能复杂到哪儿去呢?   距离他出事过去一个月了,华家人已经能将情绪压在心底。大伯娘刘美琴眼睛红肿,头发散乱,摸着石碑眼泪滚滚落下。   「你这短命的先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你也忍心!」   石碑只是石碑,冷硬的伫立,不会给世间任何一个伤心人回应。   回到华爷爷家,华家人齐齐聚在堂屋,华少河走了,留下的孩子老婆总得有个说法。   华爷爷依旧坐在上首,手边放着一根拐杖,那是华少洪回家后为他做的,棍头上缠着厚厚的布条,一点都不膈人。   有了拐杖,华爷爷也能自主的做一些事,最起码上厕所不需要人扶了。   也算找回了些为人的自尊。   白发人送黑发人,人生一痛。   可生活从不给人时间清清静静的沉浸在痛苦中。   华爷爷想了很久,看了看抱着有丽低头垂泪的大儿媳。   他不想这样说,这样说了对不起儿子。   可他又不得不这样说:「老大媳妇,要不你回娘家吧?你才三十三岁日子还长,没必要给老大守着。   有德已经大了能养活自己,有才和有丽由我们老两口养,该上学上学,饿不着他们。」   在场的人都没想到华爷爷会在这时候,当着所有人提出这个事。   刘美琴猛地抬起头,一张脸哭的浮肿眼睛都红了,有些不可置信的喊道:「爹!我没想走!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孩子,我走哪去啊?我走了谁养他们啊!」   她和华少河少年夫妻,两人都不是那种尖酸古怪的脾气,这么多年来感情一直很好。   结婚这么多年,她从未想过离开这个家,哪怕是这一个月,她也从未想过!   华爷爷背佝偻了下去,长子去世对他打击很大,有些无力的说:「是,这是你的家,他们都是你的孩子,你走与不走他们都是,没人能抢了去。」   儿媳才三十三岁,人生才过一半不到啊。   「你嫁到我们这个家已经十六年了,你做得怎么样我和你娘都看在眼里,对你这个儿媳妇没有任何不满。   只是老大是个没福气的,抛下了你们。   寡妇不好当啊....」   十二岁的有才和八岁的有丽听着爷爷的话,整个人都愣住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恐慌。   他们已经没有爸爸了,难道还要失去妈妈吗?   有丽尖利的哭声在堂屋响起,喊着妈妈别不要她,别走。   听得她的叔叔姑姑们心中泛酸,更别说刘美琴了。   母女俩抱头哭了起来。   华爷爷自从受了伤后精神不济,总感觉胸闷气短。看着哭成一团的母女,害怕的整个人都愣在原地的有才,他不得不挺直胸膛,才将胸口憋闷的气喘透。   「有才和有丽是我们家的孩子,你走了,我和你婆婆会管,他们还有这一杆的叔叔姑姑,一人拉扯一把苦不着他们的。   你...好好想想吧。」   儿子女儿们自然可以帮忙拉扯,可他们各有各的家庭要管,各有各的责任要负,又有多少余力来帮助两个还有母亲拉扯的侄儿侄女呢?   只有把两个孩子放在他们老两口这儿,只有两个孩子已经可怜的没有别的依靠了,他们才会受到更多的,来自叔叔叔姑姑的帮助和拉扯。   华爷爷不再多劝,不管大儿媳做什么决定,他都不介意。   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女们,问道:「要是你们大嫂走了,我让你们帮帮你们的侄儿,帮你们大哥把孩子拉扯大,你们愿意吗?」   华少河作为华家的老大,比老二大三岁,比老三大四岁,比两个老小大了九岁。   爹娘忙着下地挣口粮,在他们还是流鼻涕都不知道擦的年纪,就是华少河牵着抱着走哪儿带哪儿,一手带大的。   那是他们的大哥啊。   兄妹几人红着眼应承,保证会帮大哥把几个孩子养大。   刘美琴哭的更难过了,她已经明白公公话里的意思。   她留在家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已经能养活自己大儿子,她们这个家算不得艰难,如何能恳求弟妹帮助呢?   只有她走了,两个孩子去了公婆那儿,成了无人抚养的孤儿,公婆才能要求剩下的孩子来帮忙抚养他们去世大哥还未长大成人的子女!   公公真的全心意为他们一家子想办法了,哪怕这个方法如同剜她的心,她也只能感谢对方的一番苦心。   刘美琴痛痛的哭了一场,艰难的推开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说:「我出去和我爹娘商量一下。」   有丽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在她大哥的手中挣扎着,一声声的喊着妈妈。   刘美琴的脚步顿住,热泪溢出眼眶,她抬起头深深的吸气,告诉自己别回头,别心软。   她可以回娘家挣工分挣口粮,每个月给孩子们送粮食回来。她不是不要他们了,只是自己这个当娘的没能力。   生成她的孩子已经耽误了他们,她不能再拖他们的后腿了。   有老三老四老五关照着,他们长大后一定能离开乡下走的更远吧!   作为亲家,刘家来送华少河的最后一程。听到女儿泪水涟涟转告了华家的想法,刘美琴的父母兄弟们都沉默了。   说实在的他们也不愿意自己的女儿还这么年轻就一头扎进了寡妇这个大坑里。   他们家是当初华家老两口精挑细选的,自然不是那种烂包家庭。   只是身在农村身为农民,再好也比过华家这种出了三个工人的家庭。   他们拿不出华家能给的,又舍不得自己女儿受苦。   那还有什么办法?   在家又待了一个星期,刘美琴被父兄接回了娘家。   有才有丽搬到了爷爷奶奶家。   ═══════════════════════════════════════ 第75章 有营养的东西都难吃   五九年下半年,华意南已经是个初二年级的学生了。   饭都吃不饱的时候,镇中的日常十分简单,老师勒紧裤腰带在讲台上讲课,学生们无力的趴在课桌半睁着眼睛似睡非睡的听着。   老师也不像往常会拿着教鞭下来收拾人,相反要是有人坐的板正的,老师们才会过来劝上两句,让人省点力气。   体育课音乐课都取消,课间更是不允许追逐打闹。   往常热闹非凡的学校,也变得安静了。   除了政治正确的每周两节的劳动课。   那是镇中学生晕厥的重灾区。   今天是镇中的初二年级集体劳动。   华意南他们班负责在镇外的土沟里挖土,装在萝筐里搬到路边。剩下两个班,一个负责把泥巴运到镇小的凹面镜操场上,另一个班级满操场推着滚石夯地。   发洪水的时候华意南就在想镇小操场要夯地的事,没想到还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镇小的活落到了他们镇中,落到这群倒霉孩子头上了。   初一年纪小,初三学业重,可不就薅着初二了。   挥动锄头挖地也算是个无氧运动了吧?一个小时不到华意南就干的满头大汗,饿的头晕眼花。   耳朵里像闷着一层棉花,听不太清楚外界的声音,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如擂鼓的跳动却清晰无比。   华意南有气无力的抡着锄头,尽量不让自己落后别人太多。   又坚持了一会,华意南的呼吸变得急促,双腿发软,世界变得起伏不定上下颠倒,手上的锄头也捏不住了。   噔噔噔往后踉跄着退了几步,要不是张跃达注意到把人拽住了,怕是要连滚带爬的摔进沟里去了。   同学们行动迟缓的站直转头看了华意南一眼,发现没出啥问题,又慢腾腾的转了回去继续机械的干活。   华意南现在眼前都是黑的,只能把这张跃达的胳膊站着不动缓一缓。   等视线恢复,张跃达愁成老头的脸映入眼前:「你好点没?」华叔自从上次跟着去修路之后,手艺被基建队看上了。现在这情况木料厂都不开工了,连厂长都赋闲在家,华叔这个工人,却忙的十天半个月不着家。   所以华意南可不能倒下,要不然一家子小孩能找谁去?   开学快三个月了,班上基本上人人都犯过低血糖,严重点的还有好几个饿晕了。像张跃达这个大身板也在上个星期劳动课时,起的太猛头昏眼花拽着华意南栽地头里去了。   华意南掰着指头一算,好家伙,没几个漏网之鱼了啊?   他一狠心停了几天做饭时的偷渡行为,今天身体果然就顶不住了。   BUG补上了。   「好着呢。」   华意南从裤兜里摸出两颗提前备好的水果糖,分了一颗给张跃达,自己含了一颗。   糖一进嘴,那种心脏要从嗓子眼跳出去的急促感才渐渐平息,视线的灰边消失了,周围的环境都变得清晰。   虽然依旧又饿又累,但没有了那种下一秒就要下线的心悸。   华意南捡起锄头看了一眼张跃达,他没吃糖,说道:「吃吧不过就是一颗糖,要是没有了就去县里找你爸要。你可是他亲儿子。」   没说的很明白,怕让别人听见了。   张跃达不禁想起上次去县里,那是开学前的事了。   他爸看到他就和看见瘟神似的,咬着牙骂他是讨债鬼,天知道他还什么话都没说呢?   没想到他长得这么有威严?不战而屈人之兵?心想事成?   他不过跟着他爸走了两条街,和几个上上次给他东西吃的好心邻居打了招呼,他爸就开始掏钱打发他了。   不过收钱的动作稍稍慢了一点,他爸就主动把十五块钱添成了三十。   张跃达沉默了两秒,笑了一下,说:「那倒是,我爸可善解人意了。」手里的糖到底还是没吃。   一干就是一下午啊,好不容易熬到收工,交完农具,俩难兄难弟只剩下互相搀扶着往家去的力气了。   上劳动课就这点好,怕学生们干出个好歹,比正常放学早放一个小时。   等爱香紧赶慢赶赶回家时,就看见她哥又在厨房搅合着一大锅杂乱的猪食。   接连受灾,农民也交不出什么正经粮食了。   像华爷爷所在的大队已经开始吃草根啃树皮吊着一条命,盼着政府快快发点救灾粮。   五九年十初月,洪市镇出现了代食品。   往日里用来烧火的玩意,像是什么秸秆、根叶、壳类,还有拿来喂牲口的榆树叶、树皮、橡子全成了人们的食材。   十二月,蔬菜都被列为了「二类商品」,开始凭票限量供应。洪市镇每人每天只供应二两鲜菜,不是萝卜白菜就是土豆白菜。   一家人一天的量都凑不出来一盘菜,再混合着粮站发放的代食品,烂糟糟煮一锅,还比不上前两年村里的猪食呢。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让她哥又摸着铲子了!   爱香脚步变得沉重,问道:「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   「我今天去镇外上劳动课来着。」   「哦....」   之前几天都是爱香做的饭。   她实在受不了她哥的一锅出了!就不能馍馍是馍馍水煮白菜是水煮白菜吗?虽然味道也就那样,但最起码看着不恶心。   爱香单方面和她哥开启了铲子争夺战。   华意南算是发现了,越是这种猪食似的一锅出,越方便他做手脚。   啥玩意放进去都是一碗烂糊的苦叶根子味,就算放点罐头进去只要够碎,家里几个小孩也吃不出来啥差别。   顶多觉得今天的一锅出没那么那么难吃了。   华意南和熬魔药的女巫似的,不以制作美味为前提,只保证摄入和营养。   背包里的各种调味酱随便选俩挤点,摸着黄油蒯黄油,摸着奶酪蒯奶酪。   面包必不可少整两片,彩椒切小丢锅里,什么迷迭香薄荷叶,什么钙片鱼油维生素全都下锅。   有一点用都算赚的。   他的厨艺走了歪路,目前准备一条道走到黑。   晚上,华家堂屋。   华家几个孩子围坐在四方桌上,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碗黑糊糊的晚饭。   山木筷子搅合了一下,闻着感觉味道有点不妙,屁股挪啊挪,挪到识书边上。拿起识书碗里的小木勺给她喂了一口。   小识书小眉毛皱了起来,两只小手往下扒拉着喉咙,伸长脖子才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去了。   爱香一看,赶忙往嘴里扒拉了一口。   「呕!」   苦、涩、粘,一口下去又有划拉喉咙的,又有黏着嗓子眼吞不下去的。   「哥!你往里面放什么玩意了?怎么吃着那么苦,还像泥巴浆似的?」爱像香忍不住尖叫。   华意南一脸无辜:「没放啥啊,咋了?」自己也吃了一口,嗯,确实味道怪复杂的。咂吧了两下,品出了一点黑巧的味。   看来今天放的那块黑巧浓度有点高。   几个小孩吃的那叫一个愁眉苦脸,对了一晚上也没对出来,到底是什么玩意一股泥巴味!   华意南摊手:没办法,有营养的东西都是这么难吃的。   ═══════════════════════════════════════ 第76章 买柴火   又是一天星期天,华意南带着几个弟妹在家里菜地掐叶子。   华家这多灾多难的菜地终于在年末显出一点生机勃勃的景象,满地的红薯藤爬的层层叠叠,像个饱满的插满叶子的猪儿虫。   长得蓬蓬大大的,给人一种富足的安心。   光吃副食站每天那几两的鲜菜,还有那些不好消化的代加工食品,家家户户连屎粑都拉不出来。   华家地里的红薯藤都成了难得的好东西。   可不能浪费了。   黄叶子理一理今天煮糊糊吃,长得好的洗干净了过道水,腌进小缸里,算是道美味佐餐的小咸菜。   吃起来滑溜,咋不算美味呢?   昨天隔壁张家地里的土豆收获了,华意南带着弟妹们上门帮忙一起干了一下午,一共收了九百来斤。   这亩产比国营农场的产量高,和去年华家地里的比又要差些。   要知道张婶家的院子除了靠墙两溜的菜地,剩下将近两分地都种的是土豆,算下来亩产只有四千多斤,和华家去年亩产将近八千斤差的还是挺远。   秋日里阳光不够,洪水带走了土地里的肥力。   又或许是现代的品种,留种下来产量就是会下降?华意南也不确定到底是为啥。   和华意南心中的探究不同,张婶一家三口只有丰收的喜悦。   有了这九百多斤的土豆,最起码在明年四五月份前饿不死人了。   看着张家缸满窖满的,华家几个小孩对自家菜地更满怀希望了。   吃的一脸菜色了,还对满地的绿叶菜充满感情。   正收拾呢,就听见院门被敲响了。   张跃达在门外喊道:「华意南,卖柴火的来了,快出来。」   华意南直起腰,回应道:「哎,这就来。」转身去厨房洗被红薯藤汁液染的黑糊糊的手。   揣了几毛钱出门,爱香和山木都跟着一起,他们要帮大哥搬柴火。   自从洪市镇出现以乞讨为生,白天在街头巷尾要饭,晚上又如洪水般离开镇子的乞丐后,华意南就不让爱香和张家兄弟去镇外找柴火了。   当然他自己也不敢乱走,不管是留几个小孩单独在家,还是自己这小身板去和饿急眼的人对抗。   光听听就能联想出无数出悲剧。   华意南选择出钱买柴火用。   舍财不舍命。   华意南兄妹几人出来时,巷子里面的邻居们基本都闻讯而来,叽叽喳喳的对着卖柴人这次背来的柴火挑三拣四评头论足。   「大兄弟,这次的柴火咋都是些小枝小蔓的,烧上一大把连水都烧不开的,这咋用嘛!」   「你这柴火咋还是湿的,你可不敢坑我们用干柴的价格卖。」   「我这买回去还得晒上好几天呢,多耽误事,你可得给我便宜点。」   来华家这条巷子卖柴的是一家四兄弟,一样黝黑木讷的脸,一样干瘦矮小的身板。   已经十二月的天气,回弯巷的人都换上了棉衣棉裤大棉鞋,别管新不新有没有补丁,它厚实呀。   而这四兄弟身上裹着稀烂的筋筋吊吊的破衣裳,左搂右搂也盖不住胸口,让人能清楚的看见他们瘦的突起的胸骨。   穿着的裤子除了前挡后屁股被补丁盖的严严实实,裤腿都没有整齐的,全是短了大半截,不是左边裤腿长就是右边裤腿短的,有些地方被磨出了纱线,露出瘦成一把骨头的腿。   脚上连双正经的鞋都没有,只剩半截烂糟糟的草鞋被绳子捆在脚上。   要多褴褛就有多褴褛。   兄弟四个也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巷子卖柴了,流程都是熟悉的。   只不过再熟悉,他们也不太适应,嗫嚅着说:「柴不好打......大柴不让砍了.....那是干柴,过河的时候沾了水....」   他们原本是河对岸的农民,八月底的洪水把他们整个生产队都淹没了,房子冲毁东西冲走,地里的粮食全都泡烂了,连他们家家户户最大的财富——总是在回湾河上成群结队嬉戏的鸭子,也都没了。   原本靠着离洪市镇近,算是十里八乡的富裕生产队,现在咯噔一下。   只能结伴出门要饭糊口了。   要饭的人太多了也难糊口时,几兄弟就开始打柴来卖,也是运气好,找到了华意南他们这条巷子这几家固定的老客。   五天八天的来卖上一趟,能换上几斤红薯,平时在家再倒腾一下地,也算饿不死。   等再熬一熬,明年开春了就能缓过来了。   嫌货才是买货人。   巷子里的邻居们把柴火嫌的一文不值,真到下叉的时候又扒拉的比谁都多,家家户户都买了小一百斤柴火。   除了刘家。   刘家算是巷子里的人口大户,乌泱泱走出来十几口子呢,光倒腾入口的吃食都让当家作主的老两口愁的直冒白头发,可舍不得花钱买柴。   要不是孩子们都还太小,实在不顶用,刘家老两口甚至想抢了这生意,让孩子们去卖柴补贴家用了。   五户人家瓜分了六百来斤柴火,一分钱两斤,四个男人累这一趟赚了三块钱,一人到手七毛五。   洪市镇的粮站在对外卖不要票的红薯和土豆,不过不是面向镇里的居民,而是面向受灾的大队、生产队。   只要能拿出大队开的介绍信,就能以五分钱一斤的价格买十斤红薯或者土豆。   不仅限量,价格还贵。   之前红薯干土豆干也不过五分,鲜薯一两分钱。   不过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们农村人能在镇上买到不要粮票的粮食已是相当难得了。   要不是洪市镇还算的上丰产区,就这五分钱的红薯他们都是买不到的。   听说外面有地方红薯都涨到两三毛一斤了,比大米白面还贵呢!   真是吓死人。   洪市镇都遭灾遭成这样了,竟然还算丰产区。   邻居们一边摇头感叹日子难熬哦,一边将柴火搬回家去。   连地上的干叶子也一片不忘,花钱买的呢,留着引火也成嘛。   ═══════════════════════════════════════ 第77章 义渡县   没过几天,眼看地里的红薯可以收获了,离家快两个月的华少洪终于挎着个大包袱回来了。   当山木看见院子里站着个破衣烂衫胡子拉碴的男人时,一时竟没把他爸认出来,还以为是要饭的要到家里来了。   心中警铃大作,紧握着扫帚外强中干的喊道:「你谁啊!快出去!再不出去我喊我爸爸来把你打出去了啊!」   他的动静惊着了屋子里的华意南兄妹俩,俩人赶忙跑出来。   爱香一看那人站着不动,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转头就要去拿锄头。   看她不锄死他!敢跑到她家来欺负人!   眼看就要发生女儿打老子这样的人伦惨剧,华意南把人认出来了,有些迟疑的喊道:「爸?」   破衣烂衫里面露出了一点点蓝色的劳动布,谁家要饭的还穿着劳动服要饭呢?   华少洪看着警惕的像小猫小狗似的孩子们,心中又酸又涩。   他一走就是那么久,孩子们都受苦了!   喉头发酸,强笑着:「哎!我回来了!」   发现是爸爸回来了,山木将手中的扫把一扔,像只小猴子似的顺着他爸的腿就往上爬,吊着脖子夹着腰,嘴里一声声亲热的喊道:「爸爸、爸爸、爸爸」   爱香也收起了冷酷的表情,笑脸扬起笑容,上前去牵她爸爸的手,说道:「爸爸,你去哪儿了?咋走了那么久才回来。」   一个牵着手一个猴着人,华意南上前接过大包裹,问道:「这次回来算结束了吗?以后还去不?」   儿女在耳边叽叽喳喳不就是天伦之乐,华少洪眼眶发红了喉头发紧,竟说不出话。   他跟着基建队到处跑的时候,天天累的和二孙子似的,只知道干活赶路干活赶路,可只要有一点空他的脑子里就在担忧家里怎么样了,自己这两双儿女如何了。   进了家门,华意南就先给他爸上了两个张婶给的蒸土豆,和一碗中午没吃完的糊糊。马不停蹄的坐锅烧了一大锅热水。   他爸造成这个样,不洗洗可不行。   堂屋里华少洪左右看了看,问道:「识书呢?」   山木接话:「爸爸,你累糊涂哩,识书在幼儿园呢,下午才放学呢。」   华少洪有些疑惑的抠了抠脑袋,说:「识书今年不是该上一年级了吗?怎么还在读幼儿园?」   识书比山木小一岁多不到两岁,两人在幼儿园都是挨着读的,山木都上学一年多了,识书也该读小学了吧?   爱香解释:「大哥说识书开学的时候才满五岁,读小学还太早了,说过两年七岁的时候再去读。」   山木是五二年四月份生人,识书是五四年八月份。   「这样哦。」华少洪点点头,五岁读小学确实早了点,还是按老大说的过两年再去吧。   六六、六七、六八三届初高中毕业生没有工作的全部下乡。   小识书要是今年就上学,初中毕业那年可就刚好撞上了。   年龄本来就小,能往后拖两年就拖两年吧,避开了最激烈的时候,才有转圜的余地。   华少洪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含在嘴里沉默了一会,喉头一动,吞了下去,说道:「..... 你们在家就吃的这个?」   问出口又反应了过来。   不吃这个吃什么呢?现在家家户户都没啥可吃的,大儿子小小年纪就顶起门户,没饿着冻着弟妹,个个精精神神的,挺好了。   不等儿女们回答,华少洪指着凳子上的包袱,说:「山木,把包袱给我。」   拿过包袱,华少洪放在腿上打开,从里面提出了两个布袋分别装着五斤大米、五斤白面,还翻出了四十块钱。   对从出厨房出来的大儿子说:「粮食是基建队给的,这四十是我这两个月的工钱,你拿着安排吧。」   华少洪走了之后,粮食关系可还在家里,一个轻劳动者的口粮分摊到几个孩子头上,也不少了。   华意南接过钱塞进裤包,这才郑重的接过大米和白面。   老天爷,这个家里快一个年没见过大米和白面了,不是黑粮食就是黄粮食,这雪白雪白的,真是让人有点小激动呢。   干燥、饱满,闻着还没陈味。   「连粮站都见不到这样好的粮食了,没想到基建队这么大方。」华意南无不欣喜的说。   他还当基建队没调粮食关系还愿意包饭吃,已经是厚道了。没想到人不仅厚道,还大方哩。   包吃,给细粮,还发工钱。   这比那些喊着「共产」,无偿调动人力物力的清汤大老爷们好太多了。   这条件说出去,全镇的老少都愿意跟着基建队走啊。   大孝子华意南对着刚刚回来没十分钟的老父亲,问道:「爸,基建队那边不会就算结束了吧?下一次什么时候去啊?」   语气中的迫切啊,恨不得立刻把华少洪打包发出去。   华少洪倒是挺乐呵的,并不觉得儿子这么说有啥,他也觉得这个活计好呢。   「没呢,我听队长他们说基建队是在整个县下面到处跑的,工程多的做不完,这次出去这么久了,要回县里给领导汇报啥的。   咱这儿不是离县里近吗?队长就放我回来看看你们。我把地里的红薯帮着收了过两天就又得走了。」   华意南放心了,还能继续干就好。厂里也不开工,他爸在家作用也不大,还是出去挣钱更重要。   山木扭着他爸给他讲这两月都去哪儿了、见着啥了。   华少洪乐得和孩子们亲近,讲述起基建队步行六十公里去白沙镇帮忙打地基修水库,讲那儿的楠竹特别多,每一根比人大腿都粗呢。   又说起他们把几百根楠竹捆成筏子,顺着码头顺流而下,一路激流暗礁波涛起伏,直到汇入长江,一路上那叫一个惊险刺激。   不过半天的时间就飘到了县城,把楠竹完好的交给了县码头上的工人兄弟。   还说在县里看见了义渡县钢铁厂的人,说是来江岸县钢铁厂交流工作,做指导的.....   山木忍不住打断,问道:「义渡是那儿啊?为啥他们县里的钢铁厂能来咱们县做指导啊?不都是县吗?凭啥不是我们指导他?」   骄傲的未来的小江岸县人不快的哼哼道。   爱香也点点头,就是,凭啥是他指导咱。   讲的正起劲的华少洪楞了两秒,反应了一下,给两个小儿女解释:「义渡县也是陪市的县,离咱江岸县有点远七八十里地呢,顺着长江坐船要快些,走路的话得走整整一天。   但是义渡县离陪市近啊,他在江这头,陪市在江那头,坐船二三十分钟不用就到了。   听说义渡县有一个大钢铁厂,像咱回弯巷似得,沿着长江边边修的,特别大,被叫做什么十里钢厂呢。   我听他们说是什么一切工业之母。」   人家都是当妈了,来指导指导江岸县的厂子也挺正常。   毕竟当妈的就是了不起,山木和爱香不说话了。   ═══════════════════════════════════════ 第78章 赵厂长   等华少洪填饱肚子洗完澡,华意南突然想起个事,找来问道:「爸,你的明天去拜访拜访你们厂长吧,我看报纸上说什么要精简城镇人口,把人往农村赶,你长时间不在镇上,要是你们厂搞精简,也不知道会不会落在你头上。」   报纸上说上头觉得目前的农村劳动力分配有很大的不合理,用于农业的劳动力一般太少,而用于工业、服务业的、行政人员一般太多。   让各个单位对后三种人员必须加以缩减。   华少洪跟着基建队跑哪还有时间关心报纸政策,对大儿子说的精简政策更是一头雾水,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我都在镇上安家了,还能把我赶回老家去?」不可能吧?   华意南摊手:「厂子要精简人口,谁都不愿意回农村,你又不在。为了精简人数达标,人家就算不把你赶回老家去,说你在建筑队已经有工作了,把你的工作岗位取消了也说不定啊。」   光有城镇户口,没有工作单位也没用不是?   工作可是金钵钵丢不得,一家五口还靠他挣钱养家呢,华少洪也等不得什么明天再去了,当场就要收拾点东西去找厂长扯扯闲话。   家里也没啥好玩意,现在上门最有用的礼品就是粮食了。   华少洪才舍不得拿大米白面呢,从地里撅了三斤还带着泥的红薯,火急火燎的就要出门。   出门前想起之前厂长提过让他带孩子去厂里和他家公子玩玩,又把几个孩子拽着一起出门了。   虽然不知道厂长家的公子还在不在镇上,有枣没枣的打一杆子呗。   也让厂长看看,他一个鳏夫,就靠着这份工作养这一溜孩子了,可不能把他精简了。   木材厂的厂长姓赵,叫赵明贵,今年已经四十二岁了,江岸县人。建国前参加志愿军,解放后转业回来,成家立业。   三十三岁才有了一个儿子,今年才九岁,后来又得了一个女儿也才四岁多点。   媳妇在县里上班和老丈人一家住,他独自一人在洪市镇工作,也没正经安个家,就住在木材厂。   谁想找他,就到木材厂去,准找的到。   这不,哪怕木材厂已经停工几个月了,华少洪还是在厂子里找到了赵厂长。正在木料堆场盘点木头呢,身边跟着个小男孩拿着小本子计数。   听见有人喊他,大冬天就穿了件单衣的赵厂长转过头。微微眯眼,看清楚来人是华少洪,利索的从一根根有磨盘粗,堆得和小山高的木头堆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问道:「华师傅,你不是跟着基建队干活去了吗?这是结束回来了?来厂里有啥事?」   也不知道这人来找自己做什么。   华少洪眯眯眼笑着:「没啥事,这不是想着出去这么久,这回来了不得到厂里来和您报道呀。   我去基建队那是人叫我去帮忙,说到底,我还是厂长您手下的兵啊,回来了肯定得来找您汇报一下我这俩个月的工作情况呀。   免得您长期没见着我,还以为我在外面给您丢人了,不好意思来见您呢。那我岂不比窦娥还冤。」   赵厂长身量中等,退伍这么多年了依旧保持着利索的小平头,一点也没那些穿着白衬衣中山装的领导范。   一身半旧的劳动服,脖子上还搭着一条毛巾,脚上就是一双普通的解放鞋。   除了衣服比一般工人干净些,活脱脱的就是一个奋斗在一线的工人形象。   听见这话,赵厂长笑了一下,说:「你的能力我清楚,要是不好人家基建队也不能把你要走那么久。」   比起和华少洪说这些,赵明贵对对方的几个子女更感兴趣。   「这三个就是你家的孩子?」   「是嘞,老大还有两个月十四了在镇中读初二,老二九岁在镇小读五年级,老三七岁读二年级,还有个小的闺女,才五岁在读幼儿园呢。   孩子们,快,给赵厂长问好。」华少洪一一介绍道。   「赵厂长伯伯好。」   听着几个孩子中气十足的声音,赵明贵脸上的笑容都真实了些,哎哎应答。把自家小子往前推了推,介绍道:「小同志们好,这是伯伯家的儿子——赵林康,今年九岁了,明年也会到咱镇小读书,你们年龄相仿,可以一起玩。」   微微低头看向面上有些不好意思的儿子,温声说:「康康,你不是带了连环画来吗,邀请这几位小同志去家里一起玩吧。」   赵林康面皮白白的,小脑袋小眼睛红嘴唇,看着就是个性格温吞腼腆的男孩子。   听见他爸爸这么说,慢腾腾的伸出手,说:「你们好,我叫赵林康,很高兴认识你们。一起去看连环画吧。」   华意南看着这小男孩挺有意思的,还要和他握手呢。   伸出手握住上下摇动了一下:「我叫华意南,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这么体面的,像大人式的打招呼方式,咱爱香哪能怂了。   她大哥才松了手,她立刻就上前握住了,大大方方的介绍了自己,整的赵林康又有点不好意思了。   接着和山木握完手,就带着几人去父子俩在厂子里的家看连环画去了。   「赵厂长,您家儿子看着体面勒,说话办事就是和咱小镇上的人不一样,又斯文又有条理。」华少洪顺着夸了两句。   赵厂长目送儿子走远,听着华少洪的夸,摇了摇头:「搞那么斯文也不好,活泼一点更好。」   没再让华少洪自由发挥,主动问到对方找他到底啥事。   就来汇报一下工作情况那需要带东西呢?华少洪可骗不了他。   「嘿嘿,厂长你真是慧眼如炬,啥都瞒不了你。我这不是看报纸上说啥城镇单位要精简人员吗?我也没啥文化搞不明白是怎么个精简法,一想身边有一个算一个,就您政治觉悟最高肯定明白报纸上说的啥意思,就厚着脸皮来您这打探打探消息。」   为了工作,骄傲的工人阶级华少洪同志,也开始拍起了厂长的马屁。   ═══════════════════════════════════════ 第79章 精简人员   赵厂长略有些惊讶的回头看了华少洪一眼。那意思就是,没想到你小子大字就识一箩筐,还有看报纸这样文化人的爱好呢?   确实没这爱好的华少洪脸臊的有些发烫,心想:看报纸咋了?又不犯法,我们工人阶级想看就看。   反倒是悄悄的把胸膛挺得更高了。   赵厂长带着人往他的厂长办公室走去,路上他在心中盘算,有必要和华少洪说这事吗?   要知道他也才从镇领导那儿得到指示,精简人员的工作不是小事,必然会遇到很多反抗力量和不同意见。   那更要稳扎稳打,刚一开始就传的满城风雨,那不给领导们的工作添麻烦吗?   一直到两人在办公室坐下,赵明贵还没下定想法,指挥华少洪:「我这儿也没啥茶水,白水倒是管够,就在那儿,你自己去倒上喝吧。」   还不等华少洪说自己不渴,赵明贵接了一句:「顺便给我也倒一杯。」   「.....好嘞,厂长。」   看着赵明贵开始吸溜吸溜的喝着滚烫的开水,华少洪也不好一直追问啊。   只能耐着性子陪着一起喝。   办公室里和比赛似的,吸溜声你接头来我接尾,此起彼伏的。   灌了半肚子热水,赵厂长想明白了。这精简人员的条件是根据领导给的要求出的,又不是自己一个人说了算。   华少洪要是把消息传出去,那正好,还不用他通知了。   把条件往自己身上套,会不会精简到身上自己心里就有数了。不想走,有啥办法也自己去想去使,他反正也就是个传话的。   「咯噔」   听到杯子放下的声音,华少洪知道厂长终于要开始吐话了。   「教导员说了:争人力,是目前生产队同公社、镇、县和县以上国家机关的重要矛盾之一,必须明确各行各业的正当需要,加以统筹,使劳动分配达到应有的平衡。」   「教导员说得对!」华少洪喊了一句口号,看着厂长「然后呢,具体落在咱厂是怎么个章程?」   赵厂长轻咳了一下,说:「为了不浪费人力,不占用过多的劳动力,镇上的领导党组织讨论之后,拿出了相应的章程。   像咱们厂,五五年之后进厂的,不是城镇户口的,全部精简回乡。」   华少洪眼睛都瞪大了:「....全部?」   「全部!」   木料场有不少工人在五五年户口登记制度面世前就在木料场工作了,只因为没有在镇上起房子,而是租房子或是借住厂里的宿舍。   当时登记时他们就没有城镇户口。   谁能想到现在精简人员竟然看的是这个!   像是他们厂的砍伐队和运输队,基本都是农村户口,这一下不得把人刮走十之八九啊?   华少洪略有些艰难的问道:「那砍伐队和运输队的人都走了,活儿谁干啊?」   赵明贵看着华少洪不说话。   华少洪脸上的笑都保持不住了,他当年找老师傅拜师,当了三年孙子才出师吃上技术工人的饭。   你竟然还想让我回去干砍伐队的活!   最主要是一份工资,干两三份活!   资本家都没你想的美!   华少洪和赵厂长说了一声就自己先回家了。   至于赵厂长让他通知一下工友们精简人员的事,他笑嘻嘻的敷衍了过去,转过头就当没听见。   他是铁定留下的人,跑去和留不下的工友们说什么精简人员的事。   那不纯粹惹人记恨吗?   这么得罪人的事,他才不做呢。   没得惹上一身骚。   他又不是什么领导,就当不知道这事好了,反正过两天自己就走了。   虽说这事和自己没啥关系,却和隔壁张家有点关系。   大牛他妈不就是今年才买的工作吗?也不知道养鸡场那边的精简方案是啥标准,要也是五五年之后进的全精简掉。   那他们家买工作花的一百多块钱可就亏了!   工资还没领一年呢,就被清退了,合着白给单位干了一年?   说不定还亏点。   等华少洪回家找张跃达传达了这事后,张婶坐不住了,赶忙带上几斤土豆去找养鸡场的领导打听消息。   要是把她清退了,她非得找给她牵桥搭线的人退钱不可!   张跃达和张跃军兄弟俩愁眉苦脸的坐在屋檐下,他妈不让他俩跟着一起去,只能在家等消息。   好不容易买了个工作,还以为是个铁饭碗呢。   没想到铁饭碗还有要回去的时候。   工作啊,真是太难了!   两人在房檐下坐了好一会,张跃军忽地站起身往房间去,张跃达喊住人:「你做啥去?」   「学习!」   干等着等的人心焦,他要去狠狠的学习!   学他个天昏地暗,学他个人人争抢!   张跃达愣了一下,也跟上了:「一起吧。」闲着也是闲着。   几户邻居都是老住户了,有工作的除了张婶外都干了好几年了,又都是城镇户口,不存在精简的问题,华少洪也就没上门去提醒。   回了家就把赵厂长抛在脑后。   红薯可以收了,有那时间不如给家里多收点红薯。   回房间换了衣服开始撅着屁股干。   等华意南带着两个弟妹去幼儿园把小识书接回来时,华少洪把前院的红薯都刨出来了。   几个孩子赶忙来帮忙。   一边干活,山木一边绘声绘色的给小识书讲下午看的连环画《铁道游击队》。   赵林康有许多连环画,像《铁道游击队》系列的他看了很多遍,这次回来就只带了第一册 血染洋行。   偏生山木既不爱看《三国演义》又不爱看《白毛女》,这一下午就拿着那册血染洋行翻来覆去的看。   连里面的每一个人物,每一句台词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两个煤黑,一个叫刘洪,一个叫王强。刘洪坚决勇敢,枣庄的小伙子都服他,都要跟着他干,武装起来,和小鬼子干....」   小识书跟手跟脚的和三木一起把红薯上的泥扒掉垒到屋檐下,耳朵竖的尖尖的,一直追问:「然后呢?」   「他们报了仇了吗?」   「为啥不找解放军打小鬼子呢?」   充满求知欲,等山木把血染洋行讲了三遍,再也没办法说出更多的故事情节,才满足的点点头。   下一刻就把她小哥抛弃了,转而去问姐姐爱香看的《白毛女》。   气的山木嘟嘟囔囔的,直说她「见异思迁」。   然后就被路过的华意南敲了一个毛栗,让他没事还是多看看语文书才是正经的。   ═══════════════════════════════════════ 第80章 学习   读报课上,镇中初二一班正在学习《人民日报》社论《人民的矛盾:平均主义和本位主义》的文章。   班主任兼任语文老师任老师主持,已荣升成心爱学生的华意南负责站在讲台上念报纸。   所谓平均主义往往和过分集中倾向相挂钩。   否认各个生产队各个人的收入应当有所区别。否认生产队的所有制,否认生产队应有的权力,任意把生产队的财产调到公社去。   本位主义呢就是农民的农产品本来有余,应该向国家交售他们的产品,而不交售,瞒产私分。   这篇文章在这个「共产风」大行其道的时候,也算是一种背道而驰,抛出了另一种大胆的言论。   初二一班这群十四五岁的孩子们马上开启了热烈的讨论和学习。   在任老师的主持下像是一场辩论赛似的。   论点就是「本位主义和平均主义,哪一个才是正确的」   同学随着心中所想自愿分成了两派,但值得深思的是,和农民走的更近些的同学,像是家中有很多农村亲戚的,全都支持本位主义。   而家中深耕在城镇的则选择平均主义。   华意南这个鸡贼的学生接过了任老师主持的小棍,荣升成不需要发言的,只需要维持秩序的工具人一枚。   当华意南一宣布讨论开始,支持平均主义的一位男同学就站了起来,言辞激烈:「平均主义就是现行的共产主义道路,否定它就是政治觉悟上的倒退,右倾机会主义,是不要共产主义。   所谓本位主义,不过就是该被批判的富农路线!」   赞同他观点的同学们欢呼,鼓掌,认为他说的一针见血。持同样观点的同学一个接一个的站起来讲话。   场面看的华意南心中好笑,一场初中生教室里的讨论,被充满热血的少年们搞得这么郑重,像在人民大会堂开会似的。   偏偏他也不能表现出一丝轻视,肃着脸不断的邀请热情的同学起身发言,等对方发言完毕又饱含尊重的请对方坐下。   平均主义表达完他们的观点,接下来就是本位主义的同学。   一个瘦泠泠梳着两个小辫的女孩,明明连站起来都需要扶着桌子借力,说起话却铿锵有力:「我认为平均主义否认个人和各个生产队之间的差别,本质上就是否认按劳分配否认多劳多得的社会主义原则。   财产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价值法则和等价交换是武昌会议就搞清楚了得。   本位主义不是富农路线!是反对人力、物力、财力不能等价交换!」   ......   同学们在课堂上辩的口水纷飞,充满激情,仿佛连饥饿都对他们的精神感到畏惧,退避三舍,不再折磨他们年轻单薄的肉体。   所有学生们都认为那是报纸上的讨论,是浮在纸上的、崇高的、大人物才能接触到的国家大事。   没想到关于本位主义和平均主义这两个观点的冲突,竟然和乡土的不能再乡土的洪市镇扯上关系。   ——   华少洪自己既做过砍伐工后来又吃上了技术饭,在一干手握技术的木匠师傅中算是不摆架子平易近人的,往常在砍伐工和运输队中人缘很好。   所以华少洪担心一旦工友们知道了精简人员的事,少不得要来找他想想办法。   可他又能有啥办法呢?   本还准备多留两天,回老家看看老爹的华少洪收完红薯,第二天就跑了。   给老家的爷奶送粮食和生活费的活计,就又落到了华意南头上。   下周一就是元旦节,放假一天。   作为新年的第一天,华意南该代他爸回家看看老人了。   周五一放学华意南抛下张跃达,从桌洞里拽出挎包就往教室外跑。   老家的红薯按时间来说应该收了,粗粮糊口该是没啥问题的。他要赶在供销社下班之前,去买点精细的东西作为明天回老家的礼品。   还有两天就是元旦节了,华意南记得去年洪市镇还鞭炮齐鸣张灯结彩的。   还请了文艺团来洪市镇表演节目。   今年却到处灰败,除了各个单位的公告栏上张贴着红纸,在口头上文字上喜迎了元旦节外,一点过节的气氛都没有。   连供销社都还是那老几样。   连鸡蛋糕都没有。   让昨天在糕点铺无功而返的华意南大失所望。   知道你物资奇缺,可这是元旦节哎。   仅次于新年了。   你供销系统不得统筹一下,调配一下,稍稍弄点好东西来。   也让大家提起点歌颂幸福生活的劲头来呀!   没得选,华意南也只能花一块钱买了一斤白糖,又花了三块钱买了两斤水果糖,价格都比去年贵了些。   除了这俩也没啥可买的。   华意南想咬咬牙给弟妹们买盒贵价的饼干,人都说卖完没货了。   要知道,之前那铁盒子装的饼干可是放落灰儿了都没人买的稀罕物。   现在也卖空了....   买了一叠本子几只铅笔,还买了瓶墨水,这是给养在爷奶那的堂弟堂妹买的。   给自家俩小姑娘一人买了两根红头绳,想了想又买了两颗玻璃珠给山木,免得被说偏心。   华意南回家晚了,爱香又趁机拿到了晚饭自主权,一家人难得吃了一顿简单却还算的上清爽的晚饭。   等各自分到了大哥买的礼物,更是高兴的捏在手里舍不得放。   第二天,把识书送幼儿园去,像往常把人托付给了隔壁张家。   本来不准备带山木,结果他闹着说想爷爷奶奶了非要去,华意南和爱香只好把他也带上。   两斤大米两斤白面,搭上一斤小黄米,凑出五斤细粮。再加上一斤白糖一斤水果糖,和那几样学习用品,是现条件下华意南能凑出来的相当体面的节礼了。   除了给爷奶的,自然还有给大舅一家的。   三斤大米一斤小黄米,再加上一斤水果糖。   两家的节礼一去,他爸带回来的细粮就剩下三斤白面了,华意南留着准备过年的时候包饺子吃。   当然了,走人户他不会忘记带上兄妹几人的口粮。   全都装在鸡公车里,由华意南推着。   寒冬腊月,一出镇走在路上,那风刮得飞沙走石的,还带着山间刺骨的寒气,三两下就将大棉袄里的热乎气刮透了。   和夏季时天空蓝的纯净蓝的透亮不同,冬季的天空呈现一种灰蒙蒙的肮脏,让人生不起抬头看天的欲望。   兄妹三人勾着下巴弯着腰,防止北风灌进脖子,顶着风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   ═══════════════════════════════════════ 第81章 礼物   上午十一点钟兄妹几人终于到了公社。   马上要到大舅家了,山木山木疲软的胳膊腿又生出了几分气力,从吊车尾变成领头羊,反倒是走到了哥姐的前面。   李大舅家。   梧贞已经满一岁半了,是个有自主行动力的小孩。   站在廊下抱着李大舅给她做的专属竹杯子,用打磨过的竹吸管吧唧吧唧的喝着热水。   头发细细黑黑的留有两指长,在头顶用红头绳扎了个小辫,正面还卡着一朵陈外婆缝的小格子花。   圆不隆冬的小棉衣外套着带花边的围裙,两只胳膊上带着两只袖套。   脚上穿着漂亮精致的绣花小棉鞋。   看着华意南几人进院,大大的眼睛睁的圆溜溜的,立刻倒腾着小短腿回堂屋找人,嘴里喊着:「婆婆,婆婆,有人。」   自从表哥李玉平去县里上学,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后,家里三个大人老不适应了。   好在身边还有一个全身心依赖他们、需要他们的小孩,让无处施展的关怀疼爱有了出处,情感有了寄托,对梧贞也就越发上心越发的好了。   这不,六十多岁的身材瘦小的陈外婆,抱着二十来斤的小梧贞从堂屋里走了出来,口中还用一种格外慈爱的嗓音逗着小姑娘:「让我们看看,谁来看我们梧贞啦?是不是哥哥回来啦?」   「陈外婆过节好,我们来看你和大舅大舅娘。」华意南主动招呼。   爱香和山木也跟着喊了好。   「意南、爱香、山木来啦。外面太冷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陈外婆抱着既不害怕也不害羞,只是有些好奇的小梧贞,慈爱的引着几人进了堂屋。   李家温暖的大炕,在这个寒冷的冬季发挥着它的作用,掀开厚厚的门帘走进来,扑面而来的温暖气息都要把人溺死了。   让人舒服的浑身哆嗦了一下。   山木感觉自己手上的冻疮一进房间就开始痒痒的,让他忍不住两只小手摩擦了起来。   陈外婆一边给小梧贞脱厚厚的棉衣,一边关心几个孩子这几月过的怎么样。   上次回老家是华大伯的葬礼,身上带着白事,华少洪就没让几个小孩到李家来。   之后华少洪又跟着基建队走了,路还没修好,回家得绕走好远的山路,华意南兄妹几人也就好几个月没再回来过了。   华意南说起最近的事儿,难免说起了精简人员的消息。   陈外婆无不庆幸的感叹了一句:「这事我这老婆子也知道,你大舅的工作牢实,就是你大舅娘的说不准。   后来回收站的那个姓林的工友,去找他供销社当领导的亲戚问了,说你们舅娘工作的回收站一共也没几个人,没有精简的要求,要不然啊这工作就打水漂了。」   听到陈外婆这么说,华意南这才放心下来。   大舅的工作是硝制皮毛,和华少洪的木匠活不同。本地卖不出去还可以运到外地去卖,冬天正是皮毛制品需求的高峰期,天天都在加班。   不过知道几个外甥来了,中午时还是赶了回来。   李大舅一进门,小梧贞就从炕上倒着爬了下来,小腿捣腾的飞快,人还没到跟前呢就往前扑,嘴里大舅大舅的喊着。   李大舅一伸手将人从地上拔了起来,抱在自己胳膊上坐着。摸了摸山木毛刺刺的小脑袋,感叹几个月不见,外甥们都长高了。   从炕柜子里拿出几条用边角料缝制的毛皮围脖,招呼几人:「来,大舅给你们的新年礼物,一人一条。」   李大舅给的皮毛围脖不像那种长长的,可以在脖子上缠上几圈的围巾。   左边用带弹性的牛皮筋缝了几个扣眼,右边缝了一个扣子。   左右一扣,把脖子围的紧紧的,怎么蹦跶都不散,一点风都不漏十分暖和。   由不同的几块皮毛拼在一起,黑的灰的还有黄的,长长被毛上有星星点点的白色毛峰,看着还挺好看。   分了围巾后李大舅又额外拿出了一个小帽子递给爱香:「咱爱香八号就满了九岁,大舅也没时间去看你,给你多做个帽子带。」   厚实的毛皮帽子左右两边还有两个大大的耳朵,垂着两根小绳,系在一起就把脸颊耳朵护的严严实实的。   「谢谢大舅!」爱香惊喜的把帽子戴在头上,毛毛有些刺人,让人感觉被包住的地方热乎乎的。   大舅抱着梧贞笑呵呵的:「喜欢不?」   那还用说,爱香猛猛点头,难得有些臭美的在众人面前展示了起来。   「喜欢,大舅就没白费功夫。」   陈外婆半歪在炕桌子边,乐呵呵的看着女婿家里热热闹闹的样子。   女儿和女婿日子殷实,在两边的亲戚里都是日子过的最宽裕的,唯一差点意思的就是膝下的孩子太少了,日子过的冷清。   两人前些年还嘴硬,说玉平一个人就顶别人家三四个调皮,有他一个就够了。   这等玉平去县城读书,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后,女儿两口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她看得出来,两人不适应。   要不是还有小梧贞在,有个牵绊着,说不定小两口吃饭都不香咯。   还和她嘴硬,说玉平不在他俩别提多舒心了。   她活这么多年吃过的盐比她俩吃过的饭还多,可是骗不了她。   想到玉平,陈外婆不免提了一句:「也不知道玉平学校放不放假,啥时候能回来。」   这个华意南知道。   巷子里吴家的菲菲姐也在一中读高二。   「一中今天中午才放假,放两天半。我给我家邻居留了钥匙,表哥到镇上了晚上去我家睡。明天中午之前就能回来了。」   「放两天半呢?那敢情好,等玉平回来了还能在家睡一天。」陈外婆高兴的说道。   下一刻就听见,被放回炕上的小梧贞鹦鹉学舌般跟着说:「玉平,回来。」   逗得陈外婆脸笑成了菊花,把小姑娘搂了过来,说:「梧贞可不能叫玉平,要叫哥哥。」   小姑娘又跟着说了声哥哥,把两个大人喜的,活像看到了一百年难出的大天才。   嘴角的笑容就没放下来过。   华意南不得不感叹,把梧贞送到大舅家还真是送到了福窝窝了。   ═══════════════════════════════════════ 第82章 开会   在李大舅家吃完午饭,华意南兄妹三人继续上路。   越是远离公社,行路就越是糟烂,两旁的山沟里全是被泥石流冲下来的泥土,横七竖八的半掩着滚石和腐烂的树木,细细打量似乎还有骸骨。   兄妹几人也不敢仔细分辨,这骸骨到底是牲畜还是什么的,只看得出有竹竿那么粗,不像是鸡鸭之类的骨头。   路越发的难走,兄妹几人直到下午四点多钟才到大队上。   和去年冬天不同,大白天的队员们竟然没有下地去干活,或是被组织去做河工之类的活儿。   男人女人们皆是三三两两的聚在院坝或是坝坪,神情激动面带愤恨的说着什么。   声音裹在寒风中,吹入华意南几人的耳朵里。   「.....那是咱大队的驴,凭啥给了别人....」   「.....他们之前牲口多的都能组个牲口队了,怎么不见给我们几只.....」   「.....就他们死了牲口,咱大队的牛还死了呢,现在全指着这两只小毛驴,自己都吃不着也紧着毛驴吃....」   「凭啥他们说要就要!」   爱香山木面面相觑,不知道乡亲们说的什么驴啊牛的是什么事儿,只感觉气氛不太对,心头惴惴的,有些紧张。   忍不住停下脚步,张望了起来。   华意南却不让他们多看,招呼着先回家。   到了华家的坡下,就见着有德堂哥走了出来,年纪轻轻的瞅着面上竟带出些风霜和愁闷,看见他们三人脸上挤出了一个相当艰难的笑容,干巴巴的打着招呼:「你们放假回来了?」   随便寒暄了两句,就朝着大门外走去。   山木皱着鼻子回头看着对方渐行渐远的背影,说:「有德哥都不想和我们说话,是不是不欢迎我们?」   自从上次被送回老家之后,山木表面依旧大大咧咧的,性子却变得有些敏感较真,看着别人说话做事,总是会多想些。   爱香横了他一眼:「会不会说话?你是多了不起的客人?人还得专门接待接待你?」哪来这么多想头。   华意南没在意姐弟俩的言语官司,带着两人进了家门。   院子里只瞅着华爷爷一人,坐在一个带着靠背的竹椅上,华少洪给他做的拐杖放在一边的条凳上靠着,人好像又瘦了些,身上往年的棉衣都显得空荡荡的。   左腿小腿处空着的裤管被麻绳系紧,悬在半空,风一吹左摇右晃。   身边摆着竹篾竹刀,还有几个没编好的背篼箩筐。   华爷爷注意到有人来了,一抬眼就看见了是自家老三家的孩子,有些惊喜,往后看了看却没看见自家三儿,问道:「就你们三个回来了?路不好走,你们爸没跟着一起吗?」   老爷子想自家儿子了。   可能是他老了吧,最近总是心中盼着在外的几个孩子回家看看。   「爷爷,这么冷呢,你在外面坐着干啥?」华意南走过来把华爷爷搀起来往堂屋走,说道:「我爸最近跟着基建队跑呢,我们也是几个月瞅不着人。上个星期回来了一趟,本来说要回来看你和奶奶的,结果突然有事,在家待一天就又走了。」   爱香和山木把鸡公车推到屋檐下,东西提了出来跟着进屋。   爱香说:「我爸老想你们了,让我们几个给爷爷和奶奶送点细粮来,让你们别舍不得吃,等过年的时候他一定回来看你们。」   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呢,华爷爷哎哎应答了两声,心中难免感到失望。   「爷爷,刚刚在门口碰上有德哥了,我们几个和他打招呼他都爱搭不理的。」山木笑嘻嘻的说道。   爱香的手绕到后面,朝着山木的屁股蛋就是一拧。   人家就是少和他说了两句话,哪来那么小心眼,和他们嘀咕两句不够,还和爷爷告上状了。   她可看不惯。   山木被拧的嗷的一嗓子叫出来,反倒把华爷爷逗得心情松快了两分,脸上有了一点笑意:「你们有德哥身上有任务,人家领导等着的。等他下次来我用拐棍打他。」   山木揉着屁股避开他姐,听到这话嘿嘿一乐,连说华爷爷才是最疼他的人。   有德哥年中的时候就去公社当了民兵,说是兵,更像是一块砖,一个打杂的,一个城管?   这个时候公社上是没有什么派出所公安局的,整个公社下面那么多个大队生产队,一共就两个县里派下来的公安联络员。   在公社像是人和人闹矛盾、队和队打村架、组织什么活动、抢险救灾、联络下面的大队....这些极其琐碎的活计平日里靠的还是民兵。   除了这些做不完的事,还要定期做民兵训练,有德常常忙的三过家门而不入,大多时间都住在公社的宿舍里。   冬季的下午四点多,天色阴沉沉的,堂屋里更是阴凉沁人,昏暗的很。   不过好在没了那股刺骨的寒风。   华意南去柴房拿了两根大木头丢在火盆里点燃,在啪啪的轻微爆裂声中,堂屋里渐渐变得干燥温暖了起来。   山木自在的在家里前后转了转,之前他住的厢房被草帘隔成了两个房间。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铺着被褥呢,有才哥和有丽姐应该住在这间屋子。   转了一圈回来山木蹲在了火盆边上,微微仰头问华爷爷:「爷爷,奶奶她们呢?」   华爷爷摊开两只手烤火,温暖的火盆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昏昏然,眼神空洞发着呆,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脸上有点气又含着愁。   听到三木的话愣了一下才回答道:「你二伯把他们叫去开会了。」上上个月,华二伯成了华家所在的生产队队长。   大小也算个干部了。   虽然还得下地干活,也没工资,但总算和普通的乡亲有了区别。   夫妻两人都十分高兴,平日里的劲儿头完全不同了。夜里在温暖的被窝中还畅想呢:先是生产队队长,以后就是大队长,是公社的干部,是公社的主任!   怀着美好到有些夸张的期盼,夫妻俩也是抖落起来了。   也不再儿女面前耳提面令,苦口婆心且怜且怨的让春梨四姐弟一定要好好学习,以后一定要去城里。   他们看到了自己进城的路。   现在成了大队里的积极分子,领导的安排第一个响应。   明明满大队都不愿意去大队小学开会,偏华少泳觉得领导叫了,他就得响应,他的家人也应该以身作则,连哄带拽的就把华奶奶和两个侄儿侄女劝去开会了。   至于他爹,脸一拉下来,华少泳还是不敢造次。   「开啥会?」华意南问道。   ═══════════════════════════════════════ 第83章 白副主任   「这是开的什么会?老孙,你这个大队长是怎么当的?怎么这么久了人都还没到齐!」   「白主任,队员们都下地进山了,这冷不丁的叫开会,到处找人就来得慢些。您多担待啊。」   大队小学,大队长坐在教室里喝着热水,万分饱满恭敬的说着。   要是不看他屁股和秤砣坠着,一动不动的,那真是十分真诚了。   公社副主任白元起,抬手看了看手表,十分不满的指责道:「老孙,你让我等,我等了又等,水喝了一肚子,你们大队的人呢?   就调你们大队一只驴的事,你非说要让队员们同意。公社还一堆事呢,你当我来你们延沟大队是来陪你们玩的啊?你还有没有一点觉悟?革命的工作是让你这么一拖二延浪费时间的吗!?」   革命的工作就是让你来抢人家的驴的?可别给革命两个字丢人了。   大队长老孙心中不屑,面上倒是卑谦得很,呀呀的惊叫,惶恐的说道:「可不敢勒,可不敢。   主要驴又不是我一家的驴,要是我个人的,别说一头了,两头都让您牵去我都不带心疼的。   队里的驴,我也不敢一个人就应承了您,要不然下面的队员还当我背地里把驴卖了把钱贪了呢。   为了我这个老小儿在大队上的脸面,组织的风评,真是得麻烦您亲自和队员们说。」   白副主任咬着牙:「关键人呢!」   「这您来得突然,这队员们又不是关在圈里的牲口,我就是大队长也管不着他们不上工的时候干甚去了。   您别生气,我现在亲自去找。」   说着大队长端着自己的搪瓷缸点头哈腰的退出了教室。   刚刚走出教室腰杆就挺得直直的,把搪瓷缸递给了站在外面的大儿子,双手背在身后往外走。   注意到操场上零零散散站着些人,对儿子说:「让队员们都回去吧,这死冷八冷的在这站着别吹病了。」   他儿子问道:「那白主任?」   大队长冷哼一声:「可不是我有意见不配合,这实在是队员们不乐意。他嘴一张就要我们交头驴子出来,只能委屈他自己在这坐着了,也许队员们看他这么坚决就同意了呢。」   走出去两步,又叮嘱道:「留两人看着他点,别让他在咱大队到处乱跑。」   「知道了,爹。」   一派积极的带着自家老娘媳妇孩子们,在大队小学的操场上吹了一个多小时的寒风,结果没等着公社的领导,反倒等到大队长让大家散了。   夏荷这暴碳性子当场就发作了:「我都说了不来不来,非叫我来,满大队的有几家像我家这么傻,这么冷的天来罚站!」   丁秀也冻的够呛,仍旧支持自家男人,伸出冻的僵硬的手隔着棉衣拧了自家二闺女一下,哆哆嗦嗦的说:「小姑娘家家的,哪来这么多话,你爸是领导,你听他的就对了!」   隔着棉衣也没多疼,夏荷脸都没皱一下,说:「领导就是不一样,不仅比我们聪明,皮还厚些,经的住冻,你们继续待着吧!我皮薄我先走了!」’拽着有丽拔腿就走。   看着脸都冻青了的老娘和孩子们,华少泳心中有些尴尬。   让媳妇先带着老娘孩子回家,自己追上了大队长:「叔,咋又不开会了?」   大队长看了一眼冻的和孙子似的华少泳,颇为无奈的说道:「这人都不来咋开会嘛?」   华少泳还想问那公社的主任怎么办?会不会对他们大队有意见,觉得他们不配合。   大队长道先说起了别的话:「少泳啊,你记得你和你大哥小的时候吗?你俩被剥削给地主家割草养牲口。   那时候咱老百姓活的多难啊,为了活着咱迎红军打地主,一晃都过去好多年了。」   华少泳不知道为啥提起这茬,老实应答:「咋不记得呢?我和我哥背着比人还高的背篼,每天都得去割满满两背篼的草,要是牲口不够吃或者吃不好,我俩就会被地主家的婆娘又打又骂的。」   说到这华少泳难免想起自家大哥,那时他总是割不够,大哥就会帮他一起割。   一晃都过去十多年了。   「那时候我给地主家养牲口,牲口睡遮风挡雨的牲口房,我只能睡在房檐下。牲口吃新鲜的草,吃豆子吃红薯,我只能吃牲口不要的烂菜叶子烂红薯。   我当时想,凭啥牲口比咱顶天立地的大活人还宝贝,为啥咱当人当的这么贱。」说起过去遭的难吃的苦,大队长倒是乐呵呵的。   「后来解放了,地主家的牲口归了家家户户,我才明白不是人比牲口贱,是人没牲口能干。   是咱农民离不得牲口。   所以你大哥才会为了把大队的牛,从泥石流里拽出来,把命也搭上了。」   「大队知道你哥的心,我作为大队长也感激他的心,所以你当上了这个生产队队长。」   「牲口和土地都是咱农民的命根,你想把这命根就这么白白让给别人吗?」   积极不是毛病,瞎积极就不对了。   队上的干部除了大队长就华少泳来了,来就来,还拖家带口的来。   如此混沌的脑袋,如此看不懂局面,大队长少不得敲打一下。   他家有德是民兵,归公社领导都没这么积极,他华少泳还归大队管,归他领导,这么积极作甚?   可别忘了自己的屁股是坐那边的。   两人分开后,华少泳有些落寞,夫妻俩被窝里对未来的野望更是让他臊的慌。   心中烧了两个月,烧的他昂首挺胸的火热熄了一大半。   他还以为是大队长看到了自己的能力,这才把他提起来当这个生产队队长。   没想到是因为他大哥。   原来他还是那个靠兄弟妹妹才被人提起,华家最默默无闻的华老二。   白副主任在教室里等啊等,没等回大队长老孙,倒是等回了民兵有德。一问,外面的人早就走光了。   他还能不知道自己被老孙那个老贼头耍了?   气的七窍生烟。   腾的站起来,他给老孙留面子,老孙把他当猴耍!   讲理对方不同意,那就别怪他来硬的了。   「咱走!回公社!」   走在延沟大队的田埂上,白副主任注意到地里还有些没收干净的红薯藤,想起老孙头之前到公社上来哭穷。   什么受灾了,一年到头颗粒无收,队员们都要饿死了只能求公社拨救济粮救命....   他冷笑一声,走的更快了。   ═══════════════════════════════════════ 第84章 处理结果   六零年开年,洪市镇最为惹人悚然的大事,就是下面的一个公社和大队竟然真刀真枪的干了起来,还出了人命。   无论是街头巷尾、菜场门口、教室之内,还是最为污秽不堪的茅厕,关于这件事的讨论都不绝于耳。   「你听说了吗?延沟大队的事?」   「怎么不知道呢,说是那个大队瞒报粮食情况,明明地窖都装不下了,还厚着脸皮骗公社的救济粮。   这个大队的人心都是黑的!」   「我听我亲戚说,公社带民兵去收粮,那些反革命分子还拿着锄头棍子站在地窖前反抗呢,说啥都不让公社把粮食带走,结果开了枪动了火,好像死了一个大队长?」   镇中,读报课。   初二一班的学生们也在讨论这场沾着人命的冲突,说什么的都有。   班长李恒木坐在教室居中的位置,穿着黑色的线衣,蓝色的制式棉袄像个领导似的披在肩头,寒冬腊月的天,线衣的袖子挽到手弯,腕子上闪闪发光的手表在他言语激动中上下飞舞,在昏暗的教室里,像一只翩然的美丽蝴蝶。   「延沟大队就是反革命、坏分子!实行共产才能让我们齐心协力,共同发展,实现超英赶美的目标。他们的思想觉悟存在严重问题!他们不明白,在伟大领袖的领导下,所有政策都是先进且光荣的。   他们公然反对,肆意破坏!   他们不愿为共产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宁可让白菜烂在地里,吃一颗扔一颗,也不愿意将其运到城里。所以我们才吃不上菜,这根本不是运输的问题!」   那些嘴满燎泡、排便困难的同学们,抚摸着硬如石子的肚子,个个咬牙切齿,全身心地投入到对延沟大队的批判中。   他们批判那个带领大队队员进行对抗的大队长。   倘若人死后真有不灭的灵魂,那他一定会因这些咒骂而羞愧,死后也不得安宁。   在一群人的狂欢中,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李班长,咱班四十八个同学,去劳动、学军的时候,总因为不清楚具体时间而拖拖拉拉,这可影响咱们同学快步迈向共产主义的步伐啊。我建议你把手表贡献出来,让大家都能受益。」   教室顿时安静下来。   那块闪着银光、秒针转动时发出滴答滴答声响的手表,忽然受到了众人的关注。   它宛如一位美丽且羞涩的女子,瞬间躲进衣袖的暗处。   李恒木那张油光水滑的脸上不再是义愤填膺。眉头紧锁恼怒的站起身,朝着教室左侧不满地大声说道:「华意南同学,这手表是我爸爸在市里出差时给我带回来的礼物。你一张嘴就让我贡献出来,我真没想到你脸皮这么厚!」   「很珍贵吗?」   「很珍贵!」   「可咱们是同学,是朝夕相伴、志同道合的同志啊!」   「那也不行!」   「你是个体,我们是集体。不过是让你献出一块既不吃饭也不喝水的手表,又不是要你的命。你的共产精神呢?   慷他人之慨时振振有词,轮到自己头上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李班长,你的觉悟体现在哪里呢?」   李恒木几次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同学们嘴角抽动,面面相觑。   华意南没有痛打落水狗,语气和缓下来:「手表本来就是李班长的,咱不能打着大道理的旗帜硬抢,更不能因为他不给就批判他。   那农民的粮食呢?他们付出时间付出心血,粮食本来就是他们的,他们自己都要饿死了自然会瞒产私分。   没有人能无偿的侵占他们的财产、劳动果实。」   话毕,华意南低下头继续背他的社论,在那一声声熟悉的论调中,同学们默不作声的、安静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管心中是否服气,至少没人在攻击延沟大队,攻击那个死去的大队长了。   ——   县里小红楼会议室。   「....现在还需要我来辩倒谁吗?只要共产主义不要本位主义,是相当危险的!   要正当的提积累,要正当的办工业,而不是疯狂的挤压农民提积累办工业,既要共产主义也不能抛了本位主义。   光共产是不行的,这次延沟大队的教训,值得我们所有人铭记。   农民也是人,他们需要生活的空间,他们是会反抗的!   我们应该反省自己,是否将他们放在心里,是否做到位了!」   「......」   「无代价的修铁路、修公路,修和他们不想干的水库,我一直以来都是坚决反对的。   这一部分无偿劳动很大,提积累、收贷款、购买东西不给钱,组织民工组织运输力也不给钱,这是农民想尽办法保卫他们劳动果实的原因。」   「......」   「我希望在咱们江岸县,能完美解决农民的积累问题和分配问题。   这个问题不能解决,大跃进就没有积极性可言。」   在临近六零年的春节,洪市镇和下辖的公社大队张贴了安民公告,承认了农民瞒产合法,支持了农民的合法权利。   对延沟大队的事,也有了定论。   公社白副主任党内处分,调离。   ═══════════════════════════════════════ 第85章 当不了民兵   在冲突过去快两个月后,有德上门了。   此时已经放寒假了,天寒地冻的华意南带着弟弟妹妹们在堂屋里烤火,听到院门被敲响,山木脚下像按了弹簧似的,蹦着跳着跑去开门。   「来了来了,谁啊?」   山木在期末的时候依旧拿出了还不错的成绩,位居班级十八个并列第一的其中一位,带回家的成绩单上,还有老师对他这个浪子回头的学生不吝赞美之词的夸奖。   山木的班主任因为华意南这个好学生,对他是有相当大的期待,结果发现这就是个实心皮厚的皮小子。   山木回来读书时,他对山木就一个要求,上课别影响同学,影响课堂纪律就行。   没想到山木不仅上课听讲了,成绩还搞上来了。   忍不住在办公室感叹这位吴下阿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拿了这么好的成绩,山木想要奖励奖励自己,好好玩上一个寒假。   他哥不让。   也不能说不让吧,主要洪市镇最近天天下雨,到处都是湿糟糟的又冷,华意南怕这臭小子跑来跑去,跑出一身汗被风吹感冒了。   压着人天天在家烤火   为此还特意去找了准备回县里过年的赵林康借了好几本连环画。   结果没勾着山木,倒是勾着了幼儿园放假,天天在家的小识书。   在大哥的示意下,小识书天天拿着连环画让她小哥给她读,爱香想要代劳她都不愿意,就要山木给她读。   那是走哪跟哪儿。   憋得山木只得磨着牙耐着性,把那几本连环画翻来覆去的给妹妹读了一遍又一遍。   连他不喜欢的《白毛女》都快能背出来了。   院门口传来山木和人说话的声音,就是没见人进来,华意南走出堂屋,扬声问道:「山木,谁来了?」   「有德哥来了!」   华意南微微愣了一下,笑着迎了出去:「有德哥,你怎么来镇上了?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有德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衣,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亲热的摸着山木圆溜溜的脑袋,笑着走了进来,说:「家里没什么事,爷爷奶奶都好着呢。我就是路过镇上,来看看你们。」   回到堂屋,山木端了个带靠背的小板凳过来。   华家的板凳都是以前华少洪的练手之作,要么蠢笨厚实,要么就单薄短腿的。   几人围着火盆说话,爱香用铁钳夹了一个烤的焦黑的红薯出来,在地上扒拉了几下,又拍了拍,确定已经烤熟了,尖着手指拎着烤的缩成一团的红薯一头的干柄递给了堂哥。   「有德哥,一路上冷不冷?吃个烤红薯暖和暖和。」   这两年的红薯是真的红薯,而不是往年种的那种噎人的白薯。   又香又甜,软软糯糯的,蒸出来都好吃,烤出来更是绵密又粘嘴。   一看红薯烤熟了,山木只觉得肚子又开始咕咕叫,急不可耐的扒拉了两下爱香:「姐,给我夹一个。」   红薯一到手,烫的山木玩起了杂技,将红薯上抛下接的。在他哎呦呦的痛呼声中,红薯失手,吧唧掉在了地上,软乎乎的砸成了一个红薯饼子。   惹得爱香要上手去拧他的耳朵。   山木又是心疼,又要躲他姐的铁手,一时间堂屋里闹腾的热闹极了。   「好了好了,别闹了,等会把火盆打翻了。」大哥华意南站出来平事儿。   「没事,反正要扒皮的,这个我吃,山木你吃我那个。」   山木隔着棉衣接过有德哥给的红薯,他这不爱干净的行为,又让爱香火从心底起。   山木才不管,大哥都说不要闹了,他姐可不会再打他了。   这不,爱香只是指着他告状:「哥,你看他!」   华意南这个寒假尽断姐弟俩的矛盾了,脑袋瓜嗡嗡的,好脾气如他都有点憋不住气了,上手啪的拍在山木的脑袋瓜上:「这件罩衣换下来你自己洗。」   大哥打的又不疼,山木嘿嘿笑:「我自己洗。」转头就对着他姐做鬼脸。   将红薯正正好掰开,山木吹了吹,把其中一半递给了老老实实坐着小识书:「拿着吃,可别掉了。」   爱香没好气:「好意思说别人。」   山木当听不见。   嘴里都有食了,姐弟两人这才安静下来。   华意南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有德哥,别介意。」家里孩子多,真是不好管。让客人看到了这闹腾的一面。   有德笑了笑,这个堂弟就是太讲礼了,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在意。   这有啥的,不过是小场面。   在大队上为了一口吃的,兄弟姐妹之间你争我抢大打出手也是有的,山木爱香两人才哪儿到哪儿。   至少她们俩不是为了抢东西,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捡起地上的红薯,有德一双铁手像不怕烫似的,扒掉红薯焦黑的皮,正正好掰成两半。   华意南接过红薯,这才问道有德这次来有什么事吗?   有德因为爱香和山木姐弟俩之间的小闹腾勾起的笑意渐渐拉平了,看着火盆中跳动的火焰,良久吐出来一句:「我当不了民兵了。」   华意南吃惊:「为什么?就因为上次大队的事吗?」   火焰映着有德年轻稚嫩的脸,那张本该阳光充满朝气的脸显现出几分疲惫。鼻梁眉间的阴影里似乎藏着生活的磨砺。   这个少年人的人生在五九年翻天覆地,重重加码,让他喘不过气。   「民兵队造下了人命官司,镇上问责了公社的武装专干,除名了领队开枪的副队长,民兵队的一应福利全部减半。   乡亲们看着我是民兵队的人,哪怕我什么都没做,他们也觉得我是大队的叛徒,我该为大队长的死负责。」   有德苦笑:「两边我都回不去了。」   其实就算乡亲们让他回去,他又哪还有家呢?   他爸去世的时候,天塌下来一半,虽然痛苦但他不觉得家散了。   他相信自己能把家里顶起来,他还有妈,还有弟弟妹妹,他还有可回之处。   结果他妈走了。   他记得他妈走之前的那天晚上,紧紧握着弟妹的手,絮絮叨叨说自己这么做全是为了有才和有丽两个,让他们两人一定要争气,一定要好好学习,做一个有出息的人。   只有这样才不枉费她的付出。   那些睡不着的日夜,他被这些话折磨了许久。每次想起来都还是会忍不住自嘲的笑出声。   他也是妈的孩子啊!   为什么不相信他能顶起那个家呢?   谁是那个不争气的、没有出息、枉费父母心血的人?   他不该怨他妈,他妈也是逼不得已。   真的逼不得已吗?   日子就真的过不下去,必须一家人分崩离析,必须寄人篱下,必须指望着别人养,他们才能活下去吗?   为何非要踩着玻璃往上够呢?   苦点累点,就一家人在一起不好吗?   他在那天夜里问过他妈这个问题,请求他妈留下来。   得到的回答就是他妈第二天离开的背影。   大队长拿胸口顶枪口,死在了冲突里,他以一条命的代价,让事情闹大了。   让县里出面正式处理了这件事。   他给延沟大队争出了一条生路,大队的队员们会一直铭记他,自然也不会忘了站在对面的华有德。   华意南叹了一口气,问:「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我看公社发了公告,要招一批人去修水利,算工分还管饱,就是时间有点久,短则一年,长则两三年。   我已经报名了,明天就走。」   第二天,华意南兄妹几人送有德和民工的大部队汇合。   此去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面了。   ═══════════════════════════════════════   第 八十六章 孝子贤孙   延沟大队,华爷爷家。   华爷爷接到了有德托人送回来的信件时,心中就漏了一拍,总感觉又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打开一看,信件不过短短两三行,只说找到一个蛮好的活计,来不及和他们告别,让他们在家中保重身体。   去哪儿了?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一字没写。   等华少泳一家被叫来时,夫妻俩看着这封信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华少泳看着坐在凳子上萎靡成一团的老爹爹,焦急的说:「有德这不是胡闹吗?他才多大就自己跑出去了。咱得把他找回来啊,爹,送信的人在哪,咱找他去。」   信上啥都没写,可不是急死人!   丁秀也说:「去外面找什么活计?外面有啥好活计能轮的到有德这么个小孩?该不是被人骗去挖黑煤窑了吧?!」   十里八乡总有人被所谓的高薪工作骗走,一去不回。别说挣钱了,命都得赔进去的!   两人越说越急,把自己都吓得够呛。   华爷爷心里也急的和火烧似的,可见着两人越说越吓人,已经把两个可怜的孙儿吓得战栗不止,不得不打断两人:「在这儿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俩快去公社问问啊!」   要不是他现在是个瘸子,早就自己去了。   华少泳哎哎应答,快步走出去两步,又倒了回来。   面带尴尬的说:「爹,我去找谁问啊?」偌大的公社,谁知道侄儿有德是谁啊?   华爷爷只觉得一股疲惫涌上心头,叹了一口气,对这个慌脚鸡般没主意的儿子说:「去民兵队问,问有德为什么不干了,问知不知道去哪儿了。问不清楚,就再找老三他大舅子问问,公社之前有没有招工,干什么的。快去!」   得了指示,华少泳这才心中安定,急匆匆的往外走去。   一直到了天色变黑,华少泳才回来。   华爷爷老两口今天一下午哪儿都没去,就在家中等着。有才和有丽也如同被雨淋湿的小猫小狗,惶恐又可怜的紧紧依偎在一起。   老老小小四个人,就这么等着,盼着。   华少泳一回来就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民兵队说有德前天突然说不干了,提着包袱就走了,并没有说干啥去,他们也没问。老三他大舅子说,公社前几天有招民工去修水利,包吃包住,还给算工分,招了不少人走。   有德应该是跟着他们走了。」   华奶奶追问:「公社招的?」   「对,说是公社出告示招的,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一家人这才放下心来,政府出面招的,赚不赚的先不说,人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   有才忍不住问:「二叔,那个水利说没说要干多久啊?我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自从大跃进后,修水利做河工,对农村人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事了。   每年冬天大队都会组织青壮去干。   也不过就是一两个月。   有才以为他哥去的也是这样小工程。   华少泳面露迟疑,干巴巴的说:「我听说是个大工程,离咱这挺远的,还得坐火车过去。短的话干一年,长的话两三年都打不住。」   此话一出,室内一静。   有才兄妹俩眼睛猛的睁大,两三年.....   有丽眼眶一红,忍不住嚎啕了起来:「大哥是不是不要我们了!」爹死了,娘回外公家了,现在连大哥也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好几年不回来。   不过大半年,曾经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了。   有丽伤心的恨不得哭死过去。   被有丽一哭,老两口也忍不住心头一酸,老大一走,这个家真算的上分崩离析。   有才也红了眼圈,但他强忍着没哭出来,只是将妹妹搂在怀里。   华少泳低头不语,气氛沉闷得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华爷爷咳嗽了一声,打破沉默,沙哑着声音说:「老二,你大哥走了,你是家里的顶梁柱。。。。」   还不等他说完,丁秀赶来,听见老爷子这种话就觉得不对劲。   老爷子不是从来都看不上自家男人吗?怎么会说这种话?该不是又要把自己一家当冤大头收拾,才说这么两句好话来哄人吧?   连忙打断:「我来晚了!怎么了?有德有消息了吗?」   等知道有德的情况,再联想刚刚公公的话,丁秀一下就炸了。   「不是!有德民兵的活儿可是托了关系送了礼才办成的,干的好好的他也不和家里大人商量,自己说不干就不干了!   去千远万远的地方干什么民工!   他这一走倒是什么都不用管了,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是吧?留下两个弟弟妹妹,他是甩给谁啊?!」   丁秀越说越生气,条理越理越清晰。   合着是不想管弟妹了,想把责任甩给自己家,这才连民兵都不干了,不吭声不出气的跑那么远去干民工!   要是以前,华爷爷一定会大声怒斥,告诉老二家的自己绝不拖累他们一点。   可他瘸了,很多事都做不了,他确实需要老二帮帮忙。   一张老脸憋得灰败,只能任丁秀声音如擂鼓般发泄不满。   华爷爷心气散了,华奶奶没有。   听着丁秀指桑骂槐的话,重重的拍在桌子上,站起身:「有德在不在家,两个孩子都是我和你爹养着的,你叫唤什么叫唤!这么多年对你宽容,你权当我这个做婆婆的好性子了?再叫唤我把你嘴撕烂!」   两个孩子听着自家亲二婶这样嫌弃他们,不知道心里得多伤心呢。   华奶奶就怕两个孩子因为这些事,移了性子。   人有没有出息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坏了性子,变得畏畏缩缩,爱钻牛角尖,心思重心思多就不好了。   丁秀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娘!你还讲不讲理了!是,俩孩子是你和爹在养,但是我和少泳就没出力吗?家里的重活,担水开地,爬上爬下,什么不是我和少泳在做。   我连一句话都不能说了?」   欺负人也不能紧着她一家欺负吧!   华奶奶冷笑一声:「你也知道你爹现在这个身体干不了重活?儿子媳妇帮老爹老娘干点重活是多么不得了的事?值得你记在心里挂在嘴边,时不时拿出来表表功?拿来挤兑拿捏我和你爹?   你要是不想干就别干,我和你爹手里有你几个兄弟小姑子寄回来的钱,还能找不到个孝子贤孙帮帮这一家子老小?」   ═══════════════════════════════════════ 第87章 新朋友郑成功   丁秀只觉得老婆婆实在不讲理又偏心!老大死的,他们老两口这颗心就全偏到大房那儿了!   自家事情没少做,还得不到一句好话!   华少泳看他妈连孝子贤孙这种话都说出来,哪还敢让媳妇继续拱火,一把将人拽了过去,说:「娘,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个当儿子的帮你和爹干点活是应该的。」   华奶奶不想再和老二两口子歪缠:「你几个弟弟妹妹这两年的养老钱从来没断过,你大哥死了之后,他们每个月还多寄了两块钱回来。   你们家的养老粮食,也从过完年后继续给,我也不要你们给多了,还是一个月二十斤,不拘粗粮细粮。   要是不给,你们以后也别上我和你爹的门了。」   丁秀和华少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养老粮食。   虽然大队是收了不少红薯土豆,但是分到他们手里才多少啊!怕着明年还是不太平,他们依旧是天天数着米下锅。   如何能保证翻过年去每个月都拿的出粮食啊!   华少泳焦急的喊了一声娘,想要再商量一下。   他家和弟弟妹妹家不一样,不管年景不管灾情月月都拿工资。   他不是不想给,只是想和爹娘商量一下,等年景好了再给,到时候他一定全部补上。   可华奶奶是真准备给两口子一个教训,一句话都不听,推着赶着就把两人赶出了家门。   她和男人还没到动不了躺床上的地步,也不是只有老二一个孩子,容不得儿子媳妇拿捏他们!   回了家华奶奶在华爷爷欲言又止的叹息声中,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温声细语的说道:「别管你们二婶,那就是个心眼比针尖还小的。我和你爷爷养着你们,你们三叔四叔小姑也寄了钱回来,你们两个没吃你二婶家一粒粮食,不用把她的话放在心里。」   奶奶的怀抱让有才和有丽惶恐的情绪稍微和缓了些。   华爷爷也开口说道:「你们是住爷爷奶奶家,不是寄人篱下。爷爷奶奶养孙儿天经地义的,不用想太多。」   不知道心中如何,反正表面上,两个小孩看着情绪好了不少。   老两口也就放心了不少。   只在心中默默地想大孙子有德现在到哪儿了,吃的饱穿得暖有地方睡吗?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老两口愁的一夜辗转反侧,长吁短叹。   ——   闷罐火车上,民工们都挤在一起,过道上挤挤攘攘的坐着人,这些在本地吃不上饭的农民,因为那句包饭包吃饱,一起踏上了这场未知的旅行,一起去修地球。   有德站在火车车厢的连接处,透过发黄的玻璃看着外面黑乎乎的景象。   和他一样孤身上路的一个年轻男孩注意到他,略有些好奇的凑了过来,两张同样年轻的脸看向外面。   看了两秒年轻男孩问:「你看啥呢?这么有劲。」   窗外是沉默的大山,窗内是沉默的有德。   他们多么相像啊。   有德摇摇头,表示自己没看什么。   他明显拒绝交流的态度没有劝退这个年轻的男孩。   男孩一副他明白的表情:「我知道了,你是想家了吧?大男人志在四方,你这样可不行啊。」   有德惆怅的抚摸着火车门上斑驳的铁锈,说道:「我没有家了。」   男孩微微一愣,又笑着继续说:「没有家就没有家呗,总还有亲人吧?要是你和我一样倒霉,生出来就成了个孤儿,那也没啥所谓。咱都多大了,没家人就自己找家人呗。   等这次赚上一大笔工分,回家修上两间屋子,娶上个腰圆腿粗屁股大的好婆娘,生上他七八个孩子,热热闹闹的家不就又有了?   多好。」   男孩微微歪着脑袋,说起这话时大大方方的,好像已经透过玻璃看到了那样热闹又快活的日子。   孤儿?   有德转头看向这个自来熟的人。   和他话语中洒脱疏放走四方的大气不同,男孩是个极瘦小极落魄的人。   个头大概只有一米六出头,只到有德的下巴,瘦的像一只弓着腰的青皮螳螂。穿着一身烂糟糟的棉衣,左一个右一个的破着洞,也就是老棉花已经结团,要不然非得漏成两张衣服皮不可。   脸颊凹陷,皮肤蜡黄,眉毛疏散,说不清是瘦过头了丑,还是本身就长得丑。   可有德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对方的眼睛,很圆很亮,短粗粗的睫毛让他看着人时显得特别认真。   好像大队上那头黄牛的眼睛,水润润湿漉漉的。   有德和那个才刚刚十六岁的男孩——郑成功,成为了朋友。   郑成功是个闲不住的,没办法像有德似的站在门边,一站就站一整天。   他带着有德一个车厢一个车厢的挤过去,和所有与他对上视线的人拉呱闲话,脸上永远挂着笑脸,有他在有德没时间一个人忧郁的装资本家小姐。   这话是郑成功说的。   他在和有德成为朋友的第二天,就拿这个话来调侃对方:「我看到你时唬了一跳,这火车上难道不都是去建设国家的贫下中农吗?哪来这么个和资本家小姐似的忧郁的家伙。   我当时心想这不得去打探一下。」   说着郑成功摊开手,颇为无奈的说:「结果发现只是个想家想到哭鼻子的小孩。」   有德劈手把郑成功手中自己给的红薯抢了回来:「我比你大!」   郑成功眨巴了两下他圆溜溜的眼睛,立马挤出谄媚的笑容:「哥!你是我哥!把红薯给我呗,我还没吃饱呢。哥~」   郑成功的眼睛真的长得很好,有德从没在成年人身上看到过这样圆的眼睛,和懵懂的小婴孩似的。   对上就忍不住心软了两分。   两人和好如初。   有郑成功这个活跃热情的新朋友相伴,随着火车轰隆隆驶离的越来越远,有德的心情渐渐变好了。   好像那些压在心头的苦恼,都留在了江岸县,留在了原地。   而他跟着这个铁家伙,轻装简从驶向未知。   ═══════════════════════════════════════ 第88章 邻居们   华意南每天都很忙碌,忙碌到他有时夜里躺倒在床上后,还想捋一捋明日后日的安排,却在下一秒直接睡了过去。   不过这种忙碌是有意义的,他这样觉得。至少他把这个没有母亲,父亲也在外挣钱的家拖着往前走了。   几个弟妹也没像巷子里那些没人管的小孩似的,脏的一身油味,街头巷尾的打滚,不知道在哪儿学的一嘴脏话,站着还没狗高呢,骂起人来老妇女都得直呼遇到对手了。   又健康又干净,还品学兼优。   华意南常常看着他们有一种看着庄稼茁壮成长的满足感。   一九六零年开春,因着去年冬季遍地开花的水利工程,洪市镇好像有了几分缓过来的平静。   那些走街串巷乞讨的农村人,好像约定好似的,在春耕开始前全都消失了。   搞得张家隔壁的吴家奶奶,那个好心的老妇人,像往常似的多煮了两个红薯,坐在门槛上等了又等,也没等到那个常来她家乞讨的乞丐小孩。   颇为惆怅的念叨:「人哪儿去了,怎么突然不来了?」   她总是在念叨,孝顺的吴庆保不忍老娘这么挂念一个人,上下班还专门去找过。   可他连那个乞丐叫啥,那的人也不知道。只晓得是个男娃,应该也是十几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冬天里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   吴庆保找了几天没找到,倒是在镇上听人说,最近有外乡人被安排进了生产队,也许那孩子也回家种地去了。   他把这话带回来跟娘一说,老太太倒是笑了,说那最好,种地好,有饭吃。   可第二天又坐在门槛上念叨,说那孩子要是路过能来坐坐也好,她还想再给个烤红薯。   张婶养鸡场的工作终于保住了。   之前精简人员的时候,由于养鸡场是街道单位,本身招的就是本街道的人,不存在浪费人力,人员过多的情况。养鸡场虽然一只鸡都没有关着门生了灰儿,但是名下挂着的工人名字,一个都没少。   张婶粮食关系上也就一直都是轻劳力工作者,比没有工作的人,每个月多上几斤定量口粮。   可能是张婶在家悄悄求神拜佛起了作用,这翻过春好消息频出。养鸡场在县里进了小一千只小鸡苗,预备新的一年大干特干。   他们这些工人都得回厂里干活儿了。   张婶在家叉着腰大笑了好久,隔壁的华家兄妹几个都听的清清楚楚。   第二天昂首挺胸,充满干劲的上班去了。   脖子上围着的红丝巾在黑灰蓝的海洋里像一团火似的跳动着,让人看着不由得心头一笑。   三月份,钱婶子怀孕已经八个月了,一家子对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都抱着相当大的期待。   他或者是她,拯救了这个濒临破碎的家庭。   还没出生就已经是这个家板上钉钉的掌上明珠了。   因为已经失去了两个孩子,对于这一个,一家人是多小心多上心都不为过。   一家子有啥吃的都紧着钱婶子这个孕妇吃。   在大家红薯土豆勉强吃饱的时候,钱婶子棉衣口袋里随时都有老娘给她炒的干黄豆。   黄豆可是好东西,营养不良的人到医院看病,医生开的营养品条子也不过就是二两黄豆。   钱爷爷是个老工人,家里是有些底子的,为了闺女和孙儿,拿着钱和工友们各种换东西。   连稀罕的大红枣都给大闺女备上了。   隔一天就让老伴给闺女煮上一碗红枣鸡蛋汤。   钱婶子虽然说没胖什么,面色却显得红润光亮了起来。   她不怎么出门,邻居们从钱家路过的时候,总是能看见她抱着大肚子围着院子转来转去,走个不停。   白家老大的大闺女白晓绮在去年高中毕业后进入了手表厂,一下子就强势挤进了回弯巷适龄婆婆们的眼睛里。   学历高,家庭好,长得不错,怀里还抱着个铁饭碗。   这好姑娘要是掉到她们怀里,睡觉都得笑醒呢。   往常她们上门找白老大的老娘拉呱闲话,三句两句的总是会拐到白晓绮身上。什么小绮年纪到啦,可以开始相看啦。自己孩子或者某某亲戚有是多么多么好,等小绮放假回来可以认识认识。   白老娘是个老寡妇,膝下就两个儿子,白老大就不必说了是个小干部,留在身边照顾着她。   还有一个小儿子,在沿海当海员。   虽说每次回来都是大包小包的,但长年不着家,媳妇孩子都放在老娘身边,三十五岁了膝下只得一个儿子。   掰着算,白家第三代就白晓绮这一个闺女,金贵着呢。   老太太喜欢别人来找她说点闲话打发时间,但一涉及到什么相看,她就一推四五六。   什么现在政府不让包办婚姻,她一个老婆子也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是咋想的,看缘分吧,看缘分。   不过她也不全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   邻居们提的人要是她听着觉得不错,也会暗暗记下,等大儿子、媳妇回来了和对方说,让他们去打听打听。   她今年五十六岁,自家老大都四十了。   可见她成亲的有多早。   孙女今年二十岁了,她像这么大的时候,孙女她爸都能满地跑了。   好孩子都被人盯着呢,她家小绮可不能浪费了年华,以后找个被挑剩下的将就。   白老大觉得闺女还小呢,耐不住家里几个女性都觉得可以操办起来了。被染上焦虑的老父亲,也开始发动自己的交际圈,寻找合适的女婿人选。   上门想扒拉两下的人多,可光县城人、有住房、有工作、年龄不能超过二十五岁,这几个要求就能把百分之九十的人选刷下去。   在镇上找县城人确实有点难,可不沾点亲带点故,白老大咋知道那人是不是好人,家庭情况复不复杂呢?   想了又想,还真让白老大想起了一个人。   武装部的干部张玉刚。   之前对方和县里的领导去华家收土豆,他还全程陪同来着。   武装部里不知道多少光棍,都是有正经工作的,扒拉几个合适的还不简单?   在白晓绮还不知道的情况下,白老大已经联系上了张玉刚,甚至连预备人选的照片都捏着几张了。   拿回家给老娘婆娘一看,光看照片个个都满意。   张玉刚看到过白老大的闺女,知道对方是个亭亭玉立的漂亮小姑娘,有文化有工作。   专门选的自己手下长得浓眉大眼收拾出来还算体面的下属。   把详细的家庭情况告诉了白老大,让他海着劲儿选,这几个不满意,他手里还有一大把呢!   当人领导也不容易,还得给下属解决对象问题。   这些老大难也是挑,非得说要有感觉才行。   有感觉?他还能不明白吗?不就是要漂亮吗?   现在漂亮的来了,就看他们自己够不够格,入不入得到对方的眼了。   能甩出去一个算一个吧。   ═══════════════════════════════════════ 第89章 钱家姐妹   白老大的媳妇和自家闺女侧面打听了一下,得知对方对斯文讲理的男人更有好感。   这就好选了,找文职人员。   白老大几人初步筛选出了两个人:冯津,家就是本地的,二十二岁,和闺女一样都是高中毕业,工作了三四年了。   家中老二,父母都是工人,还有两个弟妹在读书。   江自立,不是本地的,今年二十五,十六岁当兵,二十二岁转业分配到江岸县来的,不忘学习在部队时拿到了初中文凭。   老家在外地农村,是家中老三,父母已年老,需要寄钱回去,帮不上什么忙。   虽说本身年纪稍大家庭一般,但这个人的工作好,在江岸县的征兵协调小组工作,以后前途光明着呢。   等白晓绮过年请假回来,就接连相亲。   最后红着脸选了江自立。   倒不是图什么父母口中的前途,主要是江自立是北方来的,长了一副拽实高大的身板,看着就让人觉得有股安全感。   过年期间白家人喜气洋洋,巷子里对白晓绮有想法的人家那叫一个心碎难过啊。   说起来还有个稀奇事。   白家精挑细选多方打听,才选出来两个小伙子来和自家闺女相亲。   不知怎么搞的,什么样的际遇,钱家去年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照顾姐姐,十七岁的二闺女竟然和冯津对上眼了。   年后不过两个月,那位穿着军绿色衬衣的男人再次来了回弯巷儿,大包小包的上了钱家的门。   别的人况且说钱家在捡漏,更别说忙活了好几个月的白家人了。   生气吧不对不体面,不生气吧又不得劲。   出了门还得笑着夸两人有缘千里来相见,自己一家也是做了好事,促成了一双有缘人。   一直等钱婶的男人提了一包饼干,两斤水果糖,一瓶老白干上门来送了媒人礼,白家人心头才算舒服了些。   两家人都算是时髦,准许两个闺女谈起了「恋爱」。   白晓绮两人远在县城回来不方便那就不说了,钱二妹——钱白桦也没个工作,日日待在家中,不管是对象上门还是邮差送信,全都暴露在邻居们的眼皮子地下。   每次有个风吹草动,巷子里的小媳妇大姑娘总和看西洋景似的,又是打趣又是起哄的。   虽说钱白桦自身的条件比白晓绮差上一些,但她长了张漂亮面孔,和那位英姿勃发的对象站在一起,哪怕就是在回弯河边上随便走走,吹吹河风。   那也是十分动人的景象。   那股旖旎的春风,不仅吹的洪市镇桃红柳绿,还吹动了许多年轻小姑娘的芳心。   产生了对爱情的渴望与期盼。   在钱白桦和对象冯津上门,正式恋爱的第二个月,钱婶肚子里的孩子发动了。   邻居们陪着钱婶的男人一起,七手八脚的把痛的直往地上坐的孕妇放到华家的平板车上,一起前往卫生院。   虽然钱婶因为紧张把场面搞得有点大,但之前生过两次,生产过程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艰难。   进了产房不过一个小时不到,钱家第三代的第一个闺女出生了。   护士抱着小孩出来:「钱青竹的家人在哪儿?」   钱婶的男人赶紧上前:「我是,我是。」   「母女平安,产妇等会就推出来了。」   邻居们都探头看孩子,山木站在远处,他没敢来看。   华意南和爱香一起上前看了看,红红的皮子,白色的胎脂,脸蛋没啥肉,眼球有些凸起,像个可怜的无毛大脑袋外星人。   丑的人一激灵。   华意南兄妹俩想方设法的试图夸一夸这个才出生的小婴儿。   华意南说:「眼缝长呢,以后眼睛一定大大的。」   爱香说:「张婶讲才出生皮肤越红的,长大了皮肤就会越白,小妹妹是个美人胚子。」   也是为难爱香了,小小年纪还得说些大人话。   钱婶的男人抱着女儿笑中带泪,不管是谁的夸奖、吉利话,他都满怀感激和信任的听进了心里。   眼眶红红的和兄妹俩说:「等妹妹满月了,来家里吃糖。」   华意南笑着应承,把板车留给钱家人,带着弟妹回家去了。   走在路上,爱香突然说道:「没想到钱婶的名字还怪好听的,青竹,钱青竹。和她妹妹钱白桦的名字蛮配的。」   平日里都是钱婶,钱二妹的叫着,竟少有人知钱家姐妹俩有这么好听的两个名字。   现在猛地得知她们的名字,好像对这个人的印象才变得清晰了起来。不再是众多邻居里的一个,不再是钱家的某个模糊的女性。   而是钱青竹、钱白桦两个独立的人。   兄妹几个人回到巷子的时候,刚好碰上钱白桦提着一个保温盒,挎着一个小包袱,急冲冲的往卫生院赶,看样子是要给姐姐送饭。   听到几人说她姐姐母女平安生了个女儿,她长舒了一口气,但脸上依旧有些忧虑之色。   没和兄妹几人说几句话,继续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一个月后,哪怕条件有些紧张,拿不出粮食筹办一场满月酒,钱家依旧准备了下糖块瓜子,招呼邻居们来庆祝孩子的满月之喜。   经过一个月的变化,小婴孩——钱如珠,长得已经没那么奇怪了。   不哭不闹的时候还有两分沉静的气质。   邻居们嗑着钱家的瓜子,包里还装着几块糖果呢,好话和夸奖像不要钱似的,朝着这个小婴孩倾泻。   把钱家人哄得高兴极了。   山木不想来,华意南就带着爱香上门,封上五毛钱的礼金,兄妹俩就找了院门边的角落坐着嗑瓜子。   正好碰上钱白桦对象一家上门的第一现场。   不知为何,华意南觉得两家人亲热中好像带着点别扭。   坐完月子才第一天下床的钱婶,看到他们家来了这么多人,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有些莫名。   ═══════════════════════════════════════ 第90章 提亲   等邻居们都走了,冯津的妈妈才提起这次过来的最主要的事——她是上门来提亲的。   想要敲定两个孩子的婚事,早日完婚。   「白桦是个好姑娘,和我家老二感情也好,我想着他俩年纪也合适,相处了有几个月了。咱男方就该主动些,就厚着脸皮上门来提上一提。」冯母是纺织厂的女工,走出家门小十年了,说起话来大方又爽朗。   冯津脸上有些发红,轻轻碰了身旁对象的手,对上视线后无声的说了一句,你放心吧,有我呢。   白桦羞涩的低下头,心中却没冯津那么信心满满。   家里不会让她这么早嫁人的。   或者说是不是嫁人,还两说呢。   想着钱白桦心中就怕的发颤,忍不住抬头看向她姐,发现她姐了然又冷酷的看着她。吓得她慌忙又低下头。   钱老头笑着回答道:「我家老二还没满十七呢,要是按我和她娘的想法,这么小的姑娘怎么能谈恋爱呢,也是孩子们自己犟,我们两口子也不好说什么。   但是说结婚确实太早了,好饭不怕晚,我们还想再留她两年呢。」   要不是冯津大小也是政府坐办公室的,对方第一次上门时,钱老头就会把这个引诱他家闺女的流氓打出家门去!   还得顾忌白家,顾忌老二的名声,钱家人这才憋着气把事认下了。   现在不过三个月,又来说结婚的事。   这不闹吗?   他家又不是养不起姑娘,还没成年就把姑娘嫁出去,没得让街坊议论。   再说了家里现在也离不开老二。   冯家夫妻俩对视一眼,还要留两年?那不是开玩笑吗?   冯母表情略有变化,又笑着说:「哪有处对象处两年的,那不是把姑娘的名声都拖累坏了?   我们家对老二的婚事那是早早就筹备好了,祖上积德留了个大院子,分给老二的厢房一溜三间,一应该有衣柜大床搪瓷盆,热水壶家里都是准备好的,只要粉刷一下就是体面的婚房。」   看钱家人有些意动却依旧不开腔,冯母一咬牙抛出了此行来的王炸。   「白桦这姑娘在我心里哪儿哪儿都好,可在别人眼里还是有一点不足,就是没个工作。   说起来有这么个机会,我们纺织厂最近正在招工,但前提是必须是职工子女亲属,一家有一个去考工的名额。   我家姑娘考上了中专,以后是分配工作的,小的个儿子还在读小学,说工作还早。   所以我想让两个孩子早些结婚,这样白桦就能进纺织厂了。」纺织厂职工子女考工的录取率是非常高的,只要你好好读过书,正儿八经小学毕业了的,都能考进去。   不外乎就是分数高低,分配位置的好坏罢了。   要不说冯津是白家人千挑万选选出来的女婿人选呢?   瞅瞅人家这家庭,父母的条件,兄弟姐妹除了最小的还看不出来,个个都有出息。   人家没有娘家?没有婆家?就真的找不到个亲属去纺织厂考工?   就因为儿子喜欢,连这么宝贵的机会都主动拿出来了。   这样大方的婆家哪里找。   不好找!   钱奶奶是明白的。自家条件虽然还不错,家里两个男人都是工人。但,要是自己家给二女儿寻摸对象,想找到这样四角俱全的家庭,难了。   既觉得这样好的婆家不能错过,心中又有些别的盘算不好下决心。   犹豫了许久,最终不忍小女儿期盼的眼神,说:「可我家闺女还没成年呢,领不到结婚证吧?」   钱奶奶一松口,冯母笑的更灿烂了,手一挥大包大揽的:「这不是问题,只要您舍得把闺女嫁给我这不成器的小子,这些小麻小烦的那用得着您操心。我家找人把白桦的年纪改大两岁就成了。」   一份工作啊?还是县里国营大厂的工作,自家连镇上的工作都还没给孩子找到呢。   钱老头知道不能再拒绝,要不然和小闺女就得成仇了。   松了口风,默认同意了冯家的提亲。两家父母谈论起嫁妆和彩礼的事。   钱老头:「你们家厚道,给孩子找了份工作,彩礼什么的我家可不敢再要了。至于嫁妆,虽然没法像你们这么大手笔,但一应该有的都不会少。」   就养了两个闺女,钱家条件确实还不错。   看着亲家一松口了也是这样的大方,冯家夫妻松了口气。   他们和钱家、钱白桦都没接触过,所有事情都是通过打听和自家老二转达描述的。   没见过人,他们还真怕钱家人全家都是什么麻烦的歪缠的人。   看样子除了二儿媳妇的大姐脾气有点暴躁古怪外,别的人都还不错。   和这样的人做亲戚,应该不会乱了家中算得上和谐的氛围。   冯母松弛了两分,摆摆手道:「工作这事也是碰上了,这可不好算彩礼。我家老大媳妇的彩礼是八十八,不过那是前几年的事,现在拿不出手了。   我家准备给白桦一百零一的彩礼,讨个百里挑一的好彩头。   这彩礼给了,你们怎么安排,我家都没意见。」   洪市镇的彩礼不过六七十,冯家开口就是一百零一,那还有什么说的?   两家人谈的十分融洽,定好这周末钱家几口人去冯家做做客,熟悉熟悉,免得成了亲家连门都不认识。   其实就是让钱家去县里打听一下招工的事是否属实的,小两口的婚房安排是不是真的。   等下周一,冯津回来带白桦去改年龄,周二就先把结婚证领了,户口改到冯家去。下周五就能和纺织厂的子女们一起去考工了。   和准亲家去国营饭店吃了顿午饭,冯家人准备回县城了。   大人们走在前面,冯津、钱白桦小情侣走在后面,虽说已到谈婚论嫁,俩人依旧保持着羞涩,走在路上中间始终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两人脸颊耳朵皆是红红的,几次开口都不知道说啥好,光并行走在街上就让年轻人满心的甜蜜。   眼看快要到钱家了,冯津抓紧时间恋恋不舍的和自己一见钟情的小媳妇说道:「在家别紧张,等我下周一来接你。」   钱白桦低垂着脑袋,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等冯家人骑着两辆这个时代的豪车——自行车离开,钱家老两口脸上的笑容变缓。   钱老头叹了口气,女儿大了,有自己的小心思小算盘了。   背着手往后院去里去。   钱奶奶没说什么,她忙着回大女儿房间看看小孙女怎么样了。   钱白桦跟在她妈身后,刚刚跨进姐姐的房间,就被怒火冲天的对方一巴掌扇倒在地。   「你就这么贱这么上杆子嫁人?这么迫不及待的给自己找了个男人,还让对方全家上门逼爹娘松口?   钱白桦,你可真行啊!真够不要脸啊!」   ═══════════════════════════════════════ 第91章 蒲公英和选择   钱青竹的火气从冯家人提出婚事时就已经冲到天灵盖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酝酿,已然怒火滔天。   女儿还小,家里正是需要人的时候,钱白桦这小丫头却一点事都不愿意担,一刻也等不得的想要嫁出去。   养她还不如养条狗,至少狗喂上两年就会老老实实、死心塌地的守上一辈子门。   她男人正抱着哼唧个没完的女儿哄,一个不察,自家媳妇大展雌威,对小妹动起手来。   哎呀了一声,把女儿放在床上,赶忙去拉人。   「你这是干什么呢!小妹这个年龄也没读书了,处对象嫁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怎么还动上手了。」他们夫妻俩在家看孩子,并没有跟出去吃饭,钱勇强可一顿的劝媳妇,看来是没啥效果。   紧紧握住媳妇的胳膊,不让她再生气去打人了。   对丈母娘说:「娘,你带小妹去敷敷脸吧。她姐想歪了火大,我劝两句就好了。小妹下个星期就要去领证了,脸上带伤不好看。」   钱奶奶个性是个再软和不过的,看到大闺女打妹妹吓一大跳。   闻言心疼的碎碎念:「这是干啥啊,小桦又不是小孩了,你这个当姐姐的怎么还说打就打。」   钱青竹嗤笑,指着低眉顺眼的妹妹,骂道:「是!她不是小孩了,她都敢自己找男人把自己嫁了,小孩能做她这么不要脸的事吗?   小小年纪心思就这么多,勾搭了那个姓冯的让我们家在街坊里丢了大脸,白家人看我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要不是她姐夫上门赔礼道歉,这事能完吗?   我当时就说该狠狠打她一顿,你们非拦着!   护出个什么好玩意了?   连婚事都敢绕开家里,和别人先通气了!把咱当傻子,逼上门来了才知道!   你这么有能耐,你还在我家呆着干啥?你追着你男人去吧,也别等下个星期,你现在就走!」   也不知道钱青竹小小的身体里哪来这么大的力量,她男人都拽不住她。   低头垂泪的白桦被她连推带攘的拉到了院子里。   看样子是真准备将人赶出家门去。   对上这个强势的姐姐,钱白桦只敢小声的哭泣,反驳道:「这也是我的家。」   这话一出犹如火上浇油。   钱青竹又是一巴掌打了过去,插着腰面色狠厉的说:「这是你的家?我呸。」   口水喷到了白桦颤抖红肿的面颊上。   钱青竹:「我是家里留家招婿的女儿,爹娘的钱,家里的房子全都是我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儿她恍然,讥笑道:「我说你也不是骨头贱的发痒的,怎么突然就勾搭上男人。那天晚上你听见了吧?   怕我留你在家带孩子,怕浪费了你的大好年华?自家人让你伺候几年,和要你命似的,倒是迫不及待奔着去斥候婆家一辈子。哈!」极尽嘲讽。   钱白桦被她姐两巴掌打的人都发晕了,扶着她娘才能站的稳。   听见这难听辛辣的话,她依旧不开腔。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她不想因为口舌之快,破坏了她好不容易才筹谋到的婚事。   可她姐现在最厌恶的就是她闷不吭声,背地里却一身反骨的样子。   抬手就又要打。   去后院拉了个屎的钱老头裤腰带都还没系紧呢,就被这边的动静逼了过来。干燥的那啥火辣辣的,夹着屁股来制止。   「都是一家子姐妹 ,这是在干什么!青竹,回你房间去!我听着珠珠在哭你去看看。」前半句铿锵有力充满决断,后半句却是软绵绵的哄劝。   白桦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就是她爹。   把大姐当男孩一般养大顶门顶户。   两个外甥死了马不停蹄让大姐再生一个。   孩子还没出生时,就提出如果不是男孩还得再生。   如果大姐和姐夫生不出来,就留她在家招婿,必须生出钱家的男孩。   想要男孩想的入了魔,不顾她一生幸福与否的爹。   她们想让她留在家里看孩子照顾她姐,如果就一两年的事,她也就忍了。   可这是一两年的事吗?   她姐没生出男孩之前需要她照顾,生不出男孩又需要她顶班。   不管是她姐还是她爹都不愿意放她走。   她们想将她困在这个家中。   若只是伺候她姐,累点就累点。   可她姐被她爹惯得早就将家中的一切,看做是她的东西。她要是留在家中招婿和她姐抢东西,岂能不成为眼中钉肉中刺。   留在这个家中,她会被她姐压迫一辈子、奉献一辈子的!   最好的命运,也不过乎过几年她姐生出个男孩,把外甥们带大后用不着她了,被准许嫁人。   而到那时候她又能嫁给谁呢?她没有工作年龄还大了,除了老实听话能干活外,什么长处也没有。   只能被家里嫁给离家近,方便被随叫随到的普通人家。   又是一场奉献。   奉献就是吃人,光想想白桦都恐惧的忍不住浑身战栗。   脸颊的胀痛、口腔中的血腥味、头脑的昏沉,此时的她好像有些凄惨可怜。   可白桦明白,对于她姐来说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不能等老天爷放自己一马,她必须得抓住机会为自己筹谋。   她不觉得自己做的过分,她总要试上一试,救一救自己吧。   好在老天保佑。   钱奶奶大手笔的给小女儿煮了个鸡蛋滚脸,看着女儿脸上浮现的笑意,她微不可闻的轻叹一声。   女人就像蒲公英,被风吹到哪儿就在哪里扎根,过什么样的生活。   走了也好,至少以后的日子是小女儿自己选的。   ═══════════════════════════════════════   九十二章 小孩们的真心   邻居们惊诧于冯家给钱二妹的彩礼,惊诧于钱二妹摇身一晃就成了县城人。   婆家大手笔,一出手就是三间大厢房加一份正式工作。   不禁啧啧感叹,钱二妹命可真好。   女人嫁人果然是第二次投胎。   还有人说白晓绮是丢了西瓜捡芝麻,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结果好婆家让钱二妹捡着了。   冯家因着纺织厂招工的事,提前让两小口把婚结了,而此时白晓绮两人还在羞涩的恋爱中呢。   像什么彩礼嫁妆住房什么的,都没到摆到桌面上商谈的时候。   但因着之前钱二妹捡漏一事,江自立和冯津两人的条件都让白家半推半就的透露了出来。邻居们知道江家的条件可比不上冯家,早早断定等两人结婚的时候,白晓绮肯定比不上钱二妹的待遇。   挑来挑去挑了个年纪大,条件一般的。   错把鱼目当珍珠,现在珍珠让人捡走了吧?   当然了她们口中的一般,是和白晓绮的相亲对象们比,而不是和她们自己比。   替别人懊悔,给自己找乐子,那是十分起劲。   风言风语传到白家人耳中,更是气的一家子难受。   这算办的什么事啊!   钱二妹结婚那天,白老大独身一人前来恭喜,上了礼金连糖块都没拿俩,就借口单位有事提前走人了。   白家的态度自然又给巷子里的七大姑八大婆增添了不少谈资。   此处所说的邻居,自然不是华、张、吴、刘几家人。   回弯巷绵延几百米,住家户好几十户呢。六家人住在回弯巷最东头,相处亲密,互相之间闲话说的少。   大人们在意的是房子票子面子,小孩们可不在意这些,只觉得县里的糖块比镇上的好吃。   为此巷子里的小孩们真心实意的说了不少吉利话。   和说相声似的一个接一个轮着说,给仪式增加了不少喜气。   这个时候的所谓婚礼,也不过是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喝喝茶水、吃点瓜子糖块。没粮食,婚宴那是办不起的。   看看两个新人在领袖的画报面前宣誓,鼓鼓掌热闹热闹,大家也就散了。   后面还有一顿饭,不过那是新人两家之间的事,和邻居们没关系。   钱家办事这天是星期天,华意南给识书请了天假和他一起去吃喜糖。结束就带着两个妹妹回家去了。   山木蹲在自家鸡圈门前抠着手指发呆,今年新养的小母鸡们低着头踱步,有一下没一下的吃菜叶子。   看着华意南回来了,立刻换了副姿态,扑腾着翅膀咯咯叫了起来。   连灰带毛的扑了山木一脸。   「臭鸡!死鸡!又给你们喂水又给你们喂菜的,就这么对我!」山木气的原地跳脚,恨不得蹦进鸡圈和小母鸡们决一死战。   爱香无语:「和鸡都能干起来,你可真是有出息。」   小识书一年到头也没几天假期,今天能去参加婚礼高兴着呢。   颠颠的跑过来,牵着她小哥的手往堂屋里带,和对方兴奋的比划,说:「小哥,白桦姐可漂亮了,头上带了红色的花,好大一朵,比我手还大。   嘴巴红彤彤的,脸蛋看着也好白,还穿了一条黄格子的不垃圾....」   山木打断问道:「啥是不垃圾?」结婚穿啥垃圾啊?难道是化肥袋子做的?   虽然化肥袋子也挺难得,结实耐用,但是结婚穿这个会不会有点灰蓬蓬的呀?   华家前年也得了两个化肥袋子,是粗麻布做的,洗干净后一直好好放着的。   今年山木之前的烂裤子终于是彻底补不了了,华意南就拆了一个给山木做了两条裤子。你别说真耐磨呢,穿了一个月都还没破。   就是裤子上拳头大的四个红字「硝酸铵钙」十分夺人眼球。   大人们笑华家没个大人日子过的褴褛,家里孩子连条正经裤子都没有。   但在小孩们眼中,带字的裤子简直太洋气了,回家纷纷撒泼打滚,哭着喊着也要来一条化肥裤子。   小识书被打断了,微微偏头,小辫子耷拉在耳边,说:「不垃圾就是不垃圾嘛。」补充道「不垃圾就是裙子。」   山木更糊涂了,啥裙子叫不垃圾啊?   爱香听见两人鸡同鸭讲的,走过来解释:「布拉吉不是不垃圾,就是连衣裙,苏联那边这么叫。」   大哥说过,她可记得牢牢的。   裙子啊,山木没了兴趣。   小识书从小挎包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糖块,说是一把因着她手小也就三四个,笑眯眯分享:「白桦姐的老公给的。」   老公又是谁啊?白桦姐公公吗?   山木简直摸不着头脑,为啥妹妹参加婚礼,就出去了那么一会,就多了那么多他听不懂的词。   换好衣服出来,准备给地里拔拔草的华意南身形微微一顿。想起小识书问冯津是谁的时候,他好像随口说了句白桦姐的老公来着。   现在不流行说老公吧,文雅点进步点就是丈夫,街坊之间都是说某某人的男人。   华意南面不改色的说:「识书听错了,我说老公公她听成老公了。糖是新郎官给的。」   好在几人也没太在意这回事。   回屋换了衣服跟着华意南干活,几个孩子蹲在地垄沟里一步一挪的扯着野草。   兄妹几人就伺候这两分地,不管是一开始的底肥还是后续的追肥,向来是农家肥管够。   这也导致地里的野草长势汹汹,今天扯了不过两天又冒出头来。   连冬天都坚强生长,一年四季没完没了。   小识书还没学会踮脚尖蹲这一秘诀,蹲不太住。主要负责把哥哥姐姐们拔的草抱到屋檐下堆着。   到时候拿来沤肥。   她也不觉得累,像只小蝴蝶似的,在垄沟里穿来穿去的。   华家今年三月在院子四个角分别种了佛手瓜、南瓜、豆角,就在院墙边上。   藤蔓爬的老快了,华意南和张跃达一起去山里砍了不少竹子回来,围着院墙靠着搭了一溜架,让它们顺着爬,现在长得那叫一个郁郁葱葱,四面墙都绿了。   六月份佛手瓜开花了。   小识书站在棚架下面一个一个的数花蕾,花蕾屁股上还接着一个小小的瓜胎,圆滚滚的挺可爱。   数着数着,到一百多的时候小识书就数乱了数,她也不生气。摸着打卷的藤尖问她大哥:「大哥,咱中午能吃尖尖吗?」   阳光有些刺眼,眼睛被汗水腌的有些发疼,华意南耸起肩膀擦了一下,转过身看过去,说:「你拿篮子自己掐,愿意吃多少就掐多少。」   华家院子的两分地里有三大巨头:土豆、红薯、小米辣。   前俩保证兄妹几人饿不死,后面那个就保证兄妹几人吃的下。   让它们仨一占,留来种菜的地方就变少了,连姜蒜小葱香菜啥的都是拿木箱子放在屋檐下种。   所以华家吃菜主要就是各种尖:红薯尖、南瓜藤尖、佛手瓜藤尖....配上菜站的白菜藤菜啥的,也能将就够吃。   ═══════════════════════════════════════ 第93章 第一张照片   想着识书难得在家吃顿午饭,华意南拿了两个鸡蛋混着爱香扒好拉皮和经络的藤尖,蒸了一小盆鸡蛋羹。   黄黄绿绿的,还挺好看。   识书今年已经六岁了,筷子啥使的挺好,自己吃饭也不用人帮忙夹菜喂饭了。   稳稳当当吃了一口鸡蛋羹,小孩子家家的还叹上气了。   一只小手在桌子上抠扣的,一看就是心里有事。   华意南问道:「咋了?蛋羹不好吃吗?」   山木赶忙吸溜了一口,咂吧嘴品了品,好吃啊,比他哥平常做的糊糊好吃太多了。   爱香上手摸了摸识书的额头,说:「是哪儿不舒服吗?额头也不烫啊。」   识书年纪最小,时不时就会有些小毛小病的,华意南给弄点药吃一下也就好了。   识书老实的让她姐在她身上上下抚摸查看,说:「没有难受,就是想爸爸了,不知道爸爸有没有蛋羹吃。」   华少洪过年的时候回来了几天,衣服才换过一套,就又收拾着跟着基建队离开了。   那次回来带的工钱就更多了,听他说是因为县里不让无偿的雇佣民工了,他们的工资都是走的政府财政。   一个月工资能比得上往年在木料厂旺季的时候。   在一杆降薪减薪,号召工人共渡难关的当下,算是相当不错的活计。   包吃包住,还拿着丰厚的工资。   华少洪一个人养活一家老小,自然舍不得这样工作。   兄妹几人独自在家快一年了,早从一开始的想念变为习以为常。   不过惶恐难安之类的情绪那是没有的。   有大哥在呢。   听着识书说起又是三四个月没见的爸爸,爱香和山木也没了胃口。   「工地上能有啥好吃的,爸爸肯定没蛋羹吃。」山木戳着碗里的蛋羹语气低沉的说道。   连爱香这样好强的女孩,也忍不住眼眶发红。   弟妹们眼看就要哼唧哭上了,华意南赶忙说:「爸不是来信了吗?说七八月份就回来了。到时候家里两只鸡也长大了,天天都能下蛋,咱每天煮一碗蛋羹,让爸吃个够。」   华家之前的两只鸡在洪水之后就杀了,自己都没粮食吃了,哪还有多余的养鸡呢?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华意南也就随大流把鸡杀了,腌上。   等华爷爷从县里回来,在他家养身体的时候,斩成几份,一家人喝了好几天的鸡汤。   没白吃华意南那么多面包,鸡肥着呢,鸡汤炖出来黄澄澄的,香的兄妹几人每每回想起都忍不住哗啦啦流口水。   现在家中的鸡,还是今年开春后,由张婶在养鸡场淘换回来的芦花鸡。   三四个月才半大,属于光吃不干活。   看几人情绪上还是没大的起色,华意南换了个话头:「爱香,你不是喜欢白桦姐她们的照片吗?等爸回来了咱也去县里拍彩色照片,去拍个全家福。」   冯津和白桦领完证后,还去拍了两张彩色的结婚照。   彩色的照片当时就征服了回弯巷这一杆「土包子」。   果然,爱香和识书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到了彩色照片上。   山木没去钱家,不知道什么彩色照片,连连追问。   小识书解释了一番,山木眼睛都亮了。   华家只有几张小照片,小小的黑白证件照。是华少洪和李友文之前办工作证明、考级时候拍的。   几个小孩从来没去拍过照。   山木问他哥:「真的吗?等爸爸回来,咱就去拍照吗?」   「肯定去,我肯定带你们去。」   去年大半年因为华少洪的工资不稳当,老家出了些事需要平摊钱,加上粮食不够吃还得花高价买议价粮,开销都是走的华意南手中卖废品攒下的钱。   没有进账,全是开销。   攒的老本一天天变少,确实让华意南手变紧了不少。   不过今年华少洪每月的工资很稳定,完全能覆盖家里所有的开销,每个月还能省个几块钱。   几个月下来攒的钱也够去拍几张照片了。   姐弟三人乐开了花。   不过爱香又想到了个事情:「可是白桦姐不是说,彩色的照片是她男人找同事借的照相机和胶卷拍的吗?县里能有拍彩色照片的照相店吗?」   六零年,拍照普遍用的是海鸥、凤凰这些国产照相机,搭配公元、乐凯黑白胶卷。   彩色胶卷主要还是政府在使用。   普通人、相馆拍的照片基本都是黑白的。   「没有就先拍黑白的,彩色相片的技术都出来了,早晚有咱能用上的一天。到时候我再带你们去拍彩色的。」华意南承诺道。   看几人又有点蔫下去了,干脆提议道:「要不这样吧,下午我就带你们去镇上的照相馆先拍几张照片。等爸回来了再去拍全家福,怎么样?」   今天就去拍?   爱香、山木、识书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下一秒欢呼着跳了起来。   饭都顾不上吃了,爱香摸了摸头发,急不可待的喊道:「哎呀,我还没洗头发呢,我去洗个头!」拍照片,多稀罕的事,必须收拾的板板正正的!   小识书也急了,从凳子上溜了下去,追着她姐姐往厨房去,喊着:「姐姐,我也要洗。」小丫头也是爱漂亮的。   山木哎呀了一声:「我要穿那套劳动服去拍照!」长袖的衣服都洗好收起来了,跑回房间翻箱倒柜找衣服。   华意南闻言追了出来:「这么热的天,你要穿那个衣服去吗?到时候脑瓜热的汗津津的,头发贴着,拍出来能好看?」   山木撅在箱子里找衣服,头都没抬,声音闷闷的:「好看!」   行吧!华意南不是独裁的人,耸耸肩随了山木的意。   ——   「来,看着我这儿,笑一下。」   红星照相馆里,华意南兄妹几个穿着自己最喜欢的衣服,最体面的衣服,脸上洋溢着高兴,并排站在幕布前。   「咔嚓」   一九六零年夏,属于兄弟姐妹几人的第一张合照诞生了。   ═══════════════════════════════════════ 第94章 养大鹅   人果然是最能适应环境的动物,随着饥荒的第二年,大家似乎都习惯了深入骨髓的饥饿。连饥饿所带来的疾病也变得「轻若鸿毛」。   街坊们肆意的圈着自己的胳膊,和人展示因为饥饿浮肿的手臂:「哎呀,没想到我还有这么胖乎,这么有福气的样子呢。」   「哈哈,我要是年轻的时候就有这么圆润,那还会嫁给我家那个男人,不得找个县里人嫁了?」   「我可不信,你能舍得你家男人?你还能舍得你家那几个娃?」   一连串的笑声在巷子里有节奏的弹响,给这灰蒙蒙的小巷增加了几分快活。   洪市镇是充满希望的,别的乡镇都开始啃树皮、吃野菜、挖观音土时。他们家家户户还能拿出两个红薯土豆这样正经的粮食糊口。   时不时传来的某某地方又饿死人了,某某地方活不下去逃荒去了。   这样那样的消息让洪市镇的居民们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仿佛他们不是生活在一个同样艰难的世界里,而是某种被命运眷顾的特殊存在。   人们在闲聊时会不经意提起:「咱们这儿真是风水好,不然怎么解释还能吃得上红薯土豆呢?」这种安慰自己又仿佛真理的话一说出口,便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街坊四邻间飞来飞去,越说越信,越信越说。   红薯土豆,仿佛成了洪市镇人的「护身符」,让他们在灾荒的阴影中勉强挺直了腰杆。   可面对疾病,乐观的心态往往是无法改变的。   随着长时间的饥荒,病痛已经潜伏在那些饥饿的身体里了。   不外乎如流水般侵蚀,或汹涌巨浪般兜头扑下。   时间又一次来到穿不住单衣的秋天。   华意南带着几个弟妹在家收拾院子,最后一茬豇豆被煮熟晒干,带着特有的奇异的香味,用稻草捆成把,规规整整的收进了杂物房的麻袋里。   这一个夏天,佛手瓜和豇豆都丰收了。   单株佛手瓜就结果三百多个,一批一批的结,一批一批的长。   华家人吃不完,连周围的邻居们都送了好几次了。   太阳最热的时候,华意南把佛手瓜切片晒干,忙忙碌碌的晒了一麻袋。   新鲜的都不爱吃了,更别说这种晒干的。全部打包放进了地窖,等冬季的时候再拿出来添菜。   眼前是眼不见心不烦了。   厨房的屋檐下紧紧挨挨的放着大小不一的南瓜。   地里的红薯土豆全都收了,放进了地窖。   今年华意南没有再带着弟妹种第二季,转而种起了萝卜和白菜。   他可是受不了去年冬天每人每天的二两鲜菜供应了。   萝卜白菜都没得吃,日子过着实在是有点没劲儿。   干脆自己种上一季,瓜果菜也能代替主粮,饭桌上还多些菜色。   一家子孩子在别人眼中算是野蛮生长,在风言风语中,在怜悯莫名的眼神中,兄妹几人格外的抱团。   那天,兄妹几人都出门上学了,家里没人,竟然有两个毛贼从低矮的后门翻了进去。   要不是华意南出门前都会把房门锁紧,小毛贼砸门声音引起了吴家婆媳俩的注意,连忙叫了人来。   华家差点被人搬空了。   等兄妹几人放学回来,那俩毛贼已经被民兵队扭送到镇上的公安联络点。   动作极快的被判了去农场劳改三年,当天就送走了。   兄妹几人再三的感谢帮忙抓贼的邻居们,回到家中,都觉得后怕。   不管是粮食被偷,还是贼躲在家中,想要人财两收。   哪一样都是悲剧。   别人家都有老人在家看门,再不济也有个大人,人家顾忌着。   就自家成了个好欺负的软包子,全是小孩。   咬起来皮薄馅厚不扎嘴!   爱香回房间检查有没有什么遗漏的问题,走出来看见菜垄里,刚刚长出两尺的萝卜秧子都被人踩踏伏倒了不少。   心中一股气都不知道朝哪儿发泄,入秋的天,出了一身的毛毛汗。   华意南查完装钱的饼干盒,又去清点地窖的粮食干菜。   刚刚从地窖爬出来,一抬头就看见爱香蹲在面前,一脸认真的对他说:「哥,咱养只大鹅看家吧。」   看家最好还是养狗,可是现在谁家养得起一条狗?   一只威猛的能看家护院的大黄狗,一天吃的不比一个小孩少。   可兄妹几人去上学了家里确实需要有看家护院的。   鹅吃的比鸡多,下蛋还没鸡勤快,还爱下水湿哒哒的又到处拉屎,比鸡脏多了。   要想它能看家,还得散养,这一地的萝卜白菜可就要遭殃了。   办法总比困难多。   就冲它能看家,华意南同意了爱香的提议。   一咬牙,把那两只才下蛋两个月的小母鸡杀了。找卖柴火的四兄弟在乡下换了一只半大的大鹅回来。   脖子长长,屁股圆圆,尾巴上还翘着一柄尾羽,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看着格外喜人。   卖柴火的大叔也是个厚道人,知道华家买鹅是为了看家,专门选了一只脾气凶悍,领地意识强的鹅中一霸。   刚来华家的第一天,就把想摸一摸它火红瘤子的山木啄得个吱哇乱叫。   光啄还不够,伸着翅膀抻着脖子,嘎嘎叫着,撵着山木满院子跑。   拧的山木屁股蛋上多了好大一块青紫。   把自持已经长大,是个顶天立地男子汉的山木痛的,半边屁股坐在板凳上,眼泪鼻涕一起流。   华家四面院墙,就后院比较低矮,容易让外人有可乘之机。   鹅接回的周末,华意南和张跃达在华家后院门口用竹竿圈了个鹅圈。谁想从后门进入华家,都得从鹅圈里经过。   就这暴脾气的大鹅嘎嘎叫的响亮音量,也不怕有人来了听不见。   离水近方便去河边找吃的,拉粑粑也臭不到家里,糟蹋不到菜地,还真正意义的做到了看家门。   在后门的院墙边上用木板搭了个鹅棚,方便给大鹅遮风挡雨,等将大鹅赶进鹅圈,它也算现实意义上的在华家安家了。   到了晚上,华意南背着弟弟妹妹到鹅圈,给虎视眈眈跃跃欲试的大鹅喂了两片谷物面包,大鹅精神层面上真正成了华家的看门大鹅。   ═══════════════════════════════════════ 第95章 白喉   深秋,天气变凉。   这天华意南去粮站排队买粮食,一晃眼好像看见了他大舅和大舅妈。   排队的人太多,人头涌动的,随着眼前人影一晃,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又不见了。   大舅一个月半个月的总会来一趟镇上看看外甥们,顺便送点菜园子里的菜。   找不到人了也没事,大舅回公社之前,肯定会去一趟他家的,华意南这么想着,收回心神。   双腿下沉,稳住下盘。   和身后一看他探出头张望,就想把他推出队伍的大娘对抗了起来。   华意南这学期读初三,十四岁的少年冒头有一米六高了,虽然瘦巴巴的。但这个时代谁不是瘦巴巴的?   咱华意南天天担水干活,顿顿往饭菜里加补剂,身上还是有几分力量的。   一门心思咬定青山不放松,大娘也拿他没办法。   不太高兴的碎碎念:「要走就走嘛,在这来来回回的干啥!真是的!」   华意南也不和大娘争辩,用坚挺的背影表明自己的态度。   终于在排了三四个小时后,华意南背着五十多斤土豆,和两斤细粮回家去了。   身后的大娘还在和粮站的工作人员掰扯:「上个月还有七十多斤,这个月怎么就只有六十斤了!我全家六口人呢!六十斤粮食够吃几天啊!」   上班不过一个多小时,工作人员听过太多这样的质问,活像是他把粮食贪污了一样。哪还有一点好脾气解释,面无表情的说道:「这是上面领导决定的又不是我安排的,现在每户人家只能买定量的一半,剩下的等之后调粮食过来再来买。愿意要就拿钱拿本,不愿意要就让开让下一个过来!」   上个月粮站也是这么说,但那剩下一半的定量居民们眼睛都绿了也没等到。   后面的人生怕轮到自己的时候没粮食了,吵吵嚷嚷的让大娘不买就走。   不买?今天不买这个月还能有粮食吗?不买全家饿死吗?   大娘气的没法,咬着牙把粮本拍在了柜台前:「六十就六十!划吧!」   华意南回家将粮食放好,就拿着扫把扫起了地,等会大舅大舅娘要来,还是收拾收拾。   这时三木爱香又跟着隔壁张跃军去河边网鱼回来了。袖口裤脚挽得老高,被风一刮,冻的发红。   姐弟俩和往常一般,提着一网兜螺蛳进门。   山木一张小黑脸努力的藏着喜悦的神色,偏偏嘴角又不自觉的往上翘,怀里嘟嘟囔囔的,被他揣宝贝似的捂住。   看着格外的好笑。   进了家门先把门关了,献宝似的凑到他哥边上,小声的说:「哥,你看!」   棉袄一敞开竟然兜着一条巴掌大的小鱼!   这可是姐弟俩在河里网鱼的最大收获,以往都是些螺蛳,这次竟然还有条鱼。   一条值得弄点油煎一煎,成一盘菜的鱼。   华意南难得没在意山木把衣服裹了一身河水和鱼腥味,颇有些惊喜的卡住小鲫鱼的腮边,提到眼前看了看。   「不错不错,我还以为那河里鱼都灭绝了呢。等大舅来了煮个萝卜丝鲫鱼汤。」难得有点正经荤腥可以用来招待大舅。   山木和爱香一听大舅要来都很高兴,进进出出的收拾起了家里。   山木将一股鱼腥味的衣服脱了下来,里面贴身穿的秋衣换掉,棉衣就打了一盆水用毛巾擦洗。   擦完之后往火盆里丢了点干艾草,把棉衣架在火盆上面烘干。   手脚也烤暖和了,衣服也烤干了,还一股艾草味,闻着就香香的。   把家里收拾好,连菜地都放了大鹅进来吃野草,规整了一趟。   华意南去厨房把小鲫鱼刮鳞剖腹,白萝卜细细的切成丝,豆酱炖干豇豆也上锅小火烧上了。   红薯蒸熟后和三合面混在一起,加了一个大面包搅合,捏了一盖帘窝窝头,顺便一锅蒸。   上个月月初华意南在菜站买了七八十斤疙瘩菜,用盐和辣椒面加上背包里的香辛料腌了一小缸咸菜疙瘩。   密封腌了快两个月了,现在正是入味的时候。   用干净的筷子夹了一个,对半分,细细切成丝。   黄不溜秋的酱不乎乎的疙瘩菜看着怪难看的,闻着倒是麻辣味十足。   在这个舍不得放调料的年代,华意南做的被调料裹圆了的疙瘩菜,是难得的有味。   「山木,来一下。」   坐在厨房门口吭哧吭哧搓秋衣的山木,抽了抽因为下水受凉有些堵住的鼻子,起身进去:「叫我干啥?」   刚刚靠近他哥就闻到了一股直冲天灵感的辣味。   还不等反应过来,山木就感觉鼻子痒痒,赶忙转过身去。   猛猛就是两个大喷嚏。   两管鼻涕吊着,可把华意南看呲牙了,连忙让人去厨房外面,他舀瓢水给洗洗。   还好多年来的教育颇具成效,山木还知道打喷嚏要转过头去。   要不然,就凭他鼻子里的储量,菜板上放的菜华意南是没法吃了。   食之恶心,弃之可惜。   擤完鼻涕,山木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呼吸也顺畅了。弯着腰伸着脖子,撅着腚洗脸,笑嘻嘻的问:「哥,你做啥了那么辣。」   「辣吗?我没闻到。就是之前做的疙瘩菜好了,我切了一个,你给张婶家送半个去。」   山木跟着进了厨房,看着疙瘩菜表面都泛着点红,微微咋舌。   上手拈了两根疙瘩丝尝味,辣的直伸舌头。   「哥,你太会持家了。这一根咸菜丝我得下半个土豆!两根就是一顿饭啊!」狂喝了一碗凉水的山木如此说道。   在他哥巴掌落到他后脑勺之前,抱着装疙瘩菜的碗,一溜烟跑了。   「嘿嘿,跃军哥带我去网鱼,我去给他送咸菜尝尝。」   卫生收拾好了,饭做好,就等大舅大舅娘上门了。   可兄妹几人等啊等,中午的时候大舅没来,下午把识书接回来,都要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大舅还没来。   山木和爱香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早上的时候他哥看错了。   华意南不认为自己看错了,主动说:「行了,我去巷子外迎一迎,要是没看到大舅咱就开饭。」   六点钟天色已经擦黑,行人低着头脚步匆匆。   华意南站在巷口没一会,就看见大舅大舅娘往他这来了,怀里似乎还抱着梧贞。   梧贞带着病气,一张白毛巾遮住她的口鼻,眼角还有眼泪,哼唧着窝在大舅的怀里。   华意南刚想上前两步仔细看看,就被大舅妈拦了一下。   「梧贞生病了,别传染给你。」   「啥病?」   「卫生院的医生说是白喉。」   ═══════════════════════════════════════ 第96章 找医生   白喉?那是什么病?   百白破疫苗在四九年研发出来,五零年在零星的大城市出现。纳入儿童计划免疫普及却是一九七八年,在那之后百日咳、白喉这类传染疾病发病率大幅下降。   在华意南那个时代,孩子小月龄就接种了疫苗,他连这个病都没听过。   大舅妈神情疲惫,梧贞病了好几天了,一开始就是咳嗽,喉咙痛。   她们两口子都还以为是感冒了,去卫生站开了点药吃了几天却一点好转都没有。反而开始发烧呼吸困难,吃不下东西喝不下水。   小喉咙里面还长出了一层白色的像死皮一样的东西。   眼看病情不对劲,卫生站也不像靠谱的,夫妻俩抱着孩子就来镇上的卫生院了。   结果镇卫生所的医生说是白喉。   华意南听完大舅妈的解释心头一紧,这么说来白喉可是传染性极强的病,难怪大舅妈拦着他。   他问:「卫生院怎么说?严不严重?」   大舅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医生说要用专门的抗病毒血清,可卫生院条件有限,得去县里的医院看。   我知道这个时候上门有些不好,但梧贞这情况明天就得去县里拖不得,只能先到你家去借住一晚上。   你放心,医生说,这病只在小孩之间传播,超过五岁抵抗力强就不会被感染。   我和你舅妈会带梧贞就在房间里呆着,不出来。」   华意南点点头,心里已经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转身朝家走去,边走边说:「那咱先回家,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帮忙。」   屋里,山木和爱香、识书听到声音,刚想围过来就被他们大哥呵退回了堂屋。姐弟几人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老老实实的站在堂屋里,扒着房门看大舅三人直接进了旁边华少洪的屋子里。   山木扣扣脑袋:「这是咋了?大舅大舅妈脸上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李大舅对几个外甥都格外亲昵,少有在他们面前拉着脸的时候。   爱香到底大上两岁,有着更为敏锐的触角。   一双手紧紧把着门框,心中担忧,是不是大舅家出了啥事。   小识书站在姐姐哥哥的腿前,仰着头问:「大舅怀里那个就是小五吗?」梧贞出生后一个星期不到就被大舅接回公社,因着十几公里的路程对于四五岁的识书来说实在遥远,两年来她从来没见过对方。   只能在哥哥姐姐,大舅大舅娘的描述中认识自己的妹妹。   房间里李大舅看着小小的梧贞脸涨的通红,痛苦的咳嗽。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反而像从胸腔里,从肺里发出的。   呼呼的,带着牵扯像犬吠似的。   小女娃难受的直哭,却紧紧的拽住李大舅的衣襟,不愿躺到床上去。声音嘶哑的哼唧:「不要...要,大舅。」   两位长辈难受的恨不得以身替之,大舅娘更是眼眶都红了,无力的坐在了床弦上,悔恨的捶打着自己的大腿:「梧贞一开始就是说自己喉咙痛,不想吃东西也不爱出去溜达,我摸着她有点发热,我就以为她只是受凉了感冒。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竟然是这么个病!   是我耽误了她....   她要是有个好歹,留下个啥毛病,我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梧贞出生才几天就到他们家,他们一家人真是一天一天当眼珠子似的养大,比玉平小时候还上心。   哪里见得对方吃这样的苦,受这样的罪啊。   大舅一家这两年对小五怎么样,华意南看在眼里,他知道现在自己必须表态安抚大舅妈。   「小孩生病再难避免的事儿,识书也经常生病,都是控制不了的事。」他家不会觉得是大舅一家不上心忽视了,才致使梧贞生病。   「卫生院没有血清,那给开点啥药控制没?」华意南问道。   大舅摇摇头:「就在卫生院打了个青霉素的针,挂了退烧消炎的药水,别的药都没开。那个医生说什么青霉素也只能缩短传染期,预防传染,对梧贞的病情没啥效果。让我们抓紧去县医院。」   一个镇卫生院连对症的药都没有,治啥病都是扎个屁股针。华意南有点无语。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当卫生院发现了梧贞这一起白喉病人后,就立刻联系了县医院和县卫生局防疫站。   申请上级单位的援助和对症的药品。   毕竟白喉传染性极高,致死率也不低。天气冷,在小孩之间极易传播。关键这病还很有伪装性,除非喉头出现白膜,要不然谁家都只会当做是小孩感冒了。   等发现不对,不过几天就会发展成重症。   华意南想了想说:「我明天和你们一起去吧,我小姑卫校毕业的应该有不少熟人,能帮忙托个好医生。」   大舅迟疑了一会,拒绝了:「你现在都初三了,正是考中专的关键时期。我和你大舅娘又不是小孩了,不用你陪着。」   华意南笑一下:「学习上我有数,梧贞也是我妹妹,她病的这么严重,就算留我在学校我也没办法专心学习。」   虽说梧贞也是小姑的侄女,但是大舅一家和小姑也没太多交情,还是他跟着去更好。   不能当做不知道,让大舅大舅妈自己在县里奔波。   华意南坚持要去,大舅夫妻俩也就同意了。   几人低声讨论着去县里的事,气氛不像一开始的凝重。   大舅就像一开始说的那样,进了华家就没再出过房间,连晚饭都是华意南送进去的。   上厕所也等到华意南兄妹几人回房间睡觉之后,才去后院厕所解决的。   就怕一个不注意把几个外甥传染了。   第二天,华意南让张跃达替自己请了假,让爱香在家看好弟妹,就跟着大舅他们一起去了县里。   三十多里路,一走就是六七个小时。   等到了县医院已经是中午了,街道上行人不多,县医院里却人声鼎沸。   每个医生的诊室前都大排长龙。   这么多人,等排到他们得什么时候了?再说,梧贞这病肯定得住院的,县医院能有病房吗?   想了想,华意南对大舅说:「我先去找我小姑说一下,他们钢铁厂是大厂,也有卫生所,应该没县医院这么多人。你和大舅娘先在这儿排队,要是那边能马上看病住院,我再来找你们。」   就县医院这排队能把人排死的情况,就算想托关系找医生,他都怕被这些病人排红了眼,揪出去打一顿。   ═══════════════════════════════════════ 第97章 治疗方法   等华意南去钢铁厂附属卫生所找到正在上班的华小姑,把梧贞的病情一说,不过一个小时,华小姑就托关系请来了一个今天不轮班的老医生。   她到卫生院门口来接人,对华意南和李大舅夫妻俩说:「你们放心吧,这个老医生很有本事,偶尔还去市里的军医大学上课教学生勒。经常还有很远的病人,专门找他看病呢。梧贞肯定很快就能好。」   教大学生的老师?   李大舅和大舅娘没想到华小姑竟然能帮忙请到,这样一位这样富有身份地位的医生。要知道他们刚刚在县医院挂了号,排了快一个小时了,连一个普通医生的面都没见着。   夫妻俩在公社吃得开,到了县里却和没头苍蝇似的,只能一味的等着排着。   听华小姑将医生病房都安排的妥妥当当的,一时心中感慨万分,跟在对方身后连连道谢。   华小姑摆摆手,道都是亲戚,有啥好道谢的,再说梧贞也是她的亲侄女啊。   卫生院坐落在县钢铁厂的对面,来看病的都是工人和家属。和县医院的大排长龙不同,这儿并没有多少病人。   白墙、绿漆、蓝帘子,十分静谧。   华小姑带几人挂了号,就直接上了二楼,穿过幽深的长廊,敲响了一间半掩的房间。   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神情平静又慈悲,看见几人走了进来微微一笑,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往下滑了滑。   老医生把梧贞放在铺着雪白床单上的台子上,一边用听诊器在胸口左右移动仔细聆听。一边问了李大舅梧贞这两天的情况。   梧贞躺在病床上,不知道自己为啥难受,也不明白为什么大舅不抱她。   经过一晚上加一个上午,她的情况更严重了些,脖子肿胀快有脑袋粗了,张着嘴吭吭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睁着一双大眼睛,特别不安,不断的想从按着她的老医生手里挣扎出来,天真又委屈的看着几个大人。   想哭,喉咙又痛,哭不出声,只能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张大嘴发出啊啊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哭嚎。   倒方便了老医生观察她的喉咙。   老医生收起了听诊器,说:「就是白喉,之前去医院看过吗?打过什么针吃过什么药?」   李大舅赶紧回答:「看过的,在镇上的卫生所看过。就打了青霉素,还挂了退烧消炎的药水。   镇上的医生说是需要抗病毒血清,卫生所没有,就让我们赶紧来了县里。」   老医生点点头:「是了,现在药品啥的都有些欠缺,发展是个缓慢的过程,很正常。你们也来的很快,没耽误孩子。」   老大夫不疾不徐的语气让李大舅夫妻俩放心了不少。   大舅妈将自己的脸贴在梧贞的发烫的小脸上,忍不住掉下泪来。   「这孩子生病真是吓死我了,那医生说的又吓人,什么呼吸困难、心肌炎、神经麻痹、尿血、肾炎的,又说会死人。   我真是吓得一夜都睡不着,就怕把孩子耽误了。」   在农村孩子养的多,也养的糙,上山下河的意外,生病硬扛的拖沓,导致孩子经常夭折。   但是李家这么多年来就玉平一个孩子,也没生过什么大病,更没有经历过什么孩子夭折,在这方面十分经不得吓。   大舅妈提心吊胆好几天,现在一放下心来,就有些憋不住了。   老医生十分包容的倾听着,一边点着头一边给站在一边的华小姑开药单,说:「他们说的吓人,是怕你们不把这病放在心上。   用上血清住上半个月院孩子就能好了。」   又看了看病人家属的穿着,说:「要是不方便住那么久的院,可以选择中医治疗,服用白喉散辅以针灸,三天左右症状消退,一个星期左右就能彻底好全。」   大舅都有些糊涂了,中医西医有啥区别吗?   老医生笑了一下,说:「一般人觉得西医、血清啥的听着更科学些。但在我们医生眼里,区别就是危重症只能选西医血清治疗见效快,你家孩子没那么严重,用中医疗法也都差不多的,治疗费要便宜些。」   他看病人家属穿着也就普普通通,连着半个月的西医治疗,也不是个小数目。   并且不是钢铁厂的职工,医药费报销不了。   大舅确定了梧贞的情况用中医疗法不会耽误病情,就选了中医。   老医生改了改药单,让华小姑带他们去拿药住院,他准备一下,等一会就过去给病人针灸。   又是一番跑上跑下,华小姑把几人安排妥当,梧贞在大舅哄骗下,抻着细细的喉咙艰难的把药丸吞了下去。   吃了两道药又针灸一次,当天晚上梧贞病情就有了好转,喉咙发得出些声音,脖子没有继续肿胀变粗。   体温也下降了一点。   华意南来时带了些钱和粮票,几人这几天的伙食就在卫生院的食堂解决。他还想把梧贞的医药费付,大舅没同意。   舅和大舅妈要留在医院陪床,华小姑让华意南回她家去住,被华意南拒绝了。   小姑家还有两个和梧贞差不多大的双胞胎呢,他天天都要往医院来,又没衣服换,真给表弟表妹传染了,这亲戚还怎么做?   夜里就在病床边上搭了两根凳子凑合睡了。   住院第三天,梧贞的情况大为好转,脖子恢复正常,喉咙里的白膜也开始脱落。   华意南记挂着家里弟妹,告别大舅几人准备回家了。   华小姑收拾了两份东西让侄子带回去,一份给华意南几兄妹,一份给老家的爹娘。   华少溪亲热的搂着侄儿的肩膀:「我和你小叔给你收集了不少市里几所中专的专业和往年的录取人数,你姑父连隔壁几个市,还有省里的都打听了,全给你放在兜里了。你回家之后选好了就给我来个信儿,我让你姑父给你再仔细打听打听,看看毕业了一般分配的都是那些厂,肯定不让你踩坑。」   「谢谢小姑,我一定好好学好好考。」   「姑相信你。」   侄儿这几年的成绩华少溪看在眼里,一个中专肯定是跑不了的。   要不是家里负担重,考个大学应该也没啥问题。   她和小哥还商量过,侄儿这么成绩这么好,大不了她们两兄妹出点钱帮帮忙,可惜侄儿自己不愿意。   说弟弟妹妹也慢慢长大了,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不想因为他一个人读书把家里掏光了。   意南是侄儿,爱香山木识书就不是亲侄儿了?   华少溪兄妹俩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放弃这个想法。   可看着她三哥为了养家,天天跟着基建队到处跑,又黑又瘦的,一下老了四五岁,比农民还农民。   知道只养家一事就费尽了三哥的心神,别的事她这个做妹妹肯定得帮忙想着,张罗着。   帮忙,就得帮能扒拉的起来的。这样的忙,谁帮着心里都有劲。   ═══════════════════════════════════════ 第98章 去留   六零年的冬天,洪市镇白喉病流行,发病三百多人,死亡二十八人。   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被拘在家里,不让在外面乱跑,街头巷尾安静了不少。   混着枯叶寒风,显得萧索。   临近年关华少洪终于回来了,依旧和前几次似的胡子头发乱七八糟,不把挡在面前的头发捞开看不清来人是谁。   随身带着一个包袱,装着两件臭烘烘的换洗衣服。   除此之外就是他给家里带回来的粮食和礼物。   在县里给家里几个孩子一人买了一双黄胶鞋,无一例外每个人穿着都大了,得狠垫两双鞋垫子才行。   不过孩子们都挺高兴的。   脚上的鞋都还是五八年时买的,穿的再仔细也有脱胶,最主要都是长身体的年龄,已经有些小了。   特别是山木的,鞋帮子都磨破了,洗干净之后华意南给补了两三次。厚厚的帆布补丁差点把他手都扎漏了。   华少洪将脸埋在儿子给他拧的烫呼呼的毛巾里,滚烫的湿润的触感让他的风尘仆仆、满身疲惫一扫而空,舒服的长叹出一口气。   脸上胡子拉碴,毛巾擦的欻欻响。   擦擦脸再转手擦擦脖子,毛巾上竟然印出了个黑色的手印。   他怔了一下,把毛巾举起来对着光仔细瞧,这才发现不只是手印,连带着整张毛巾都染上了深色的污垢。   他不由苦笑,不知道啥时候造的这样脏,明明他回来之前还好好洗过一遍。   这常年在外奔波积下的尘土,竟像是刻进了皮肤似的。   这日子像刮刀,把原本的他一点点削去打磨,等他抬起头时也忍不住恍惚,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大变了模样。   屋里火盆正旺,映得他脸颊微微发红,烧不热他骨子里那一时浸透的凉意。   华意南几兄妹没注意他爸心中的感慨,烧水做饭接风洗尘,他们忙着呢。   只留下识书在边上陪着远行归家的华少洪。   识书穿着灰蓝色的棉袄,这两年头发变多了,攒在后脑勺束成一小把马尾辫。坐在小马扎上,弯着腰并着腿,两只穿着新鞋的脚一翘一翘的。   看起来白静又可爱。   华少洪转头看向她,这才抛去了心中那些对自己的感叹。   他早就不是他自己了,他是几个孩子的爸爸。   伸出手抚上识书的小脑袋,问:「想没想爸爸,在家乖不乖,有没有好好上学?」   识书笑的时候会露出几颗小米牙,很明显她的门牙少了一颗,有个黑乎乎一个小洞。   说起话来慢腾腾的。   华少洪手上摩挲了两下,还记得前两年爱香才开始掉牙,大儿子天天和老妈子似的关注闺女的牙堂子。   这时间一晃,小闺女都开始换牙了。   时间啊,过的太快了,忙着忙着竟然过去两年多了。   饭桌上,华意南得知华少洪年后还打算跟着基建队做活。   「爸,我明年上半年就要考中专了,到时候去了学校爱香他们三个单独在家怎么行?等我去了外面上学,家里不能没个大人。」   华少洪也想过这事,刚好和儿子讨论。   「基建队的领导说,我要是能好好跟着干三年,就把咱家落户到县里去,我有手艺,工作他可以帮我调到基建队去,不是民工,是登记的正式工。」   基建队每到一个地方干活都会招不少民工,熟练工技术工少不了,总不能次次都让领导亲自安排干活,把握全程吧?   可,能一直跟着基建队到处跑的人不多。   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和老人,谁舍得长年累月的抛下。   真是揭不开锅了,不得不到处干活的人往往没文化、没技术。   华少洪虽然没多大个学历,认得字。施工图文件告示啥的都看得明白,跟着跑了一年多,也算是懂了工地上各种环节的皮毛。   留下来当个组长带点人,也能省下不少事儿。   三年已经过一半了。   要是领导没说这话,回家就回家了。   可是现在有个胡萝卜吊在眼前,华少洪还真难下决心。   山木一听放下筷子,很是兴奋:「那咱不就成了县里人?和小叔小姑一样?那还考虑啥!」洪市镇太小了,小到没有电影院、没有红星广场、没有新华书店、更没有连环画书摊.....   长到八岁,镇上的每条路都有过山木打滚的身影。   爱香在心中已经把自己当做大哥出去上学后家中的顶梁柱,闻言就关心一点:「去县里当然好,但是咱去县里住哪儿啊?领导给安排房子吗?」   像小姑和小叔,在县城工作就只能等单位分房,分下来也不代表就属于私人了,全是公房。   有一户算一户,有一间算一间全是有名有姓的。   哪还有像她们镇上这么大个空房子留给他们去住?   可没了这两分地的院子,就靠着定量她们是要饿肚子的。   领导没说住房的问题,想来这方面是不能保障了。   华少洪想了想,弟妹两家,一个三间房、一个两间房,还是双职工家庭两边一起使劲才分配下来的。   加起来还没有家里一间厢房大,却已经算是好房子,工作了两三年才等到。   自己去了县城,要是分个一间房两间房的,几个孩子怎么住的下?更别说一个院子里还有好几户人,半夜拉个屎别人都能听个响,那确实太不方便了。   只能遗憾的打消了这个念头。   山木还想说啥,却被爱香一筷头敲在了脑袋。   去县里多好!没大房子一家人挤着住小房子就是了嘛,睡觉的地方根本用不着讲究。   山木愤愤的想,他只需要能摆下他的一张床就可以了!   他倒是没想到,在县里,有时候光是想要有一张床都是困难的。   他们家这样的大房子难得,现在难得,过几年了更是难得。   君不看,那些年为了一间屋子,多少城里人,人脑子打成狗脑子。   他爸的想法也是想上进嘛,不能忽视,华意南在脑袋里过了过,说:「爸,小姑之前说县城粮食短缺,定量太少不够吃,钢铁厂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还买不到一麻袋红薯,有挺多工人拖家带口的辞工回农村去了。   你要是想去县里上班也可以,最近应该是比较好找门路找工作的。用不着非得靠基建队,   一干干那么几年太伤身体了。」   大儿子突然松口让华少洪有些意外,说:「就我一个人去县里?那你们几个呢?。」   「县里的工作要不是现在这个情况,没个大几百咱家也够不上,有机会自然要抓紧。就像基建队的领导说的,爸你有手艺,不管去那个厂,总有木工活需要人做的。   至于家里,我想要不把爷爷奶奶接来吧。」   ═══════════════════════════════════════ 第99章 金斧头银斧头   华爷爷腿瘸了,路都走不了太远更别说下地干活了,家里就靠华奶奶和两个堂弟妹放学放假时挣工分,一年到头又能挣多少粮食?   没得把身体累坏了。   华少洪去县里工作,工资待遇方面肯定有涨,老两口手里本来就有三个儿女月月给的养老钱可以买议价粮食,院子里还有那么两分地,一年也能有些产出。   华少洪没想过把爹娘接来,毕竟之前爹娘的身体一直硬朗,在大队有属于他们老两口的房子,自己也不是长子....   忽的想起家中的长子——大哥已经去世了。   老二家孩子多负担重,还要爹娘补贴,小弟家屋子小不方便。   算来算去,确实是自己来接手这个养老的担子更为合适。   别的不说,至少自家在镇上,老两口身体有个不爽利去卫生院也近。   那次爹要是没耽误那么几天,也不会落得个截肢的后果....   想来想去,华少洪心里接受了这个想法,只是他心中还有个顾虑:「接你爷奶来我当然支持,只是有才和有丽怎么办?一起接来还是....」   有才十四岁在公社读初二,有丽十岁在大队小学读五年级。   都是半大的孩子,留在大队让他们自力更生肯定不行。   让老二接去,又不知道要出多少难听的话。   「都接来吧,他们兄妹俩以后是读书还是回家种田一两年就能看到结果。再说了还有个有德大哥呢,爷奶心里有数,不会全指望咱家的。」   不帮,华意南以后就多俩穷亲戚,帮了,那就有无限的可能。   华少洪一想也是,有德当民工也挣着呢,等他回来了还能完全不管两个弟妹?   爹娘来能享享福,他和大儿子不在有人帮忙照看家里,也算对得起死去的大哥。   一举三得。   「那我这几天把东西厢房规整一下,隔成两间,你爷爷奶奶他们来了也有地方住。」没想到会轮到自己给爹娘养老,华少洪莫名有些兴奋。   「休整房间啥时候都不迟,爸你还是先去县里找小姑小姑父通个气吧,工作没找到说那些都是空的。」   华少洪笑话自己太过心急,下午先出门去找厂长打听厂里最近的情况。   华意南刚要出门就被爱香和山木拽住,姐弟俩憋了有一肚子的话!   「哥,接爷奶来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接有才和有丽来啊?咱家哪有那么多粮食嘛。」爱香说。   「就是啊,都能养活他俩了,还不如把梧贞接回来,至少那是咱亲妹妹。」山木也是一脸的不服。   华意南把两人拽回堂屋,站在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姐弟俩面前。   「爸有机会去县里工作咱能拦吗?挣的工资全花咱身上了。」   「我要去读中专,三年不在家里,你们几个怎么办?爱香你也要想考中专吧?等我毕业了分配最近也是在县里,我这边刚分配就轮到你又去外面读书,家里就山木和识书,你觉得他们能行吗?」   「就算山木你觉得自己能行,这么大个房子,就住你和识书,以后住房要是紧张起来,街道的人看咱家空着那么大几间屋子,会不会说浪费房屋资源,让咱家腾屋子,往咱家塞人?」   「把爷爷奶奶接来,最起码家里不怕小毛贼,你们日常也有人照顾,衣服有人缝、饭有人做、院子有人种。」   爱香和山木依旧犟着,爷奶就算了,要孝顺他们懂。   有才有丽算怎么个事。   华意南轻叹一口气,拍了两人脑袋两下。   「大伯家的钱,大部分都留给了爷奶养孙子孙女,小叔小姑每个月还要寄钱,等有德哥回来也得出点,这么多钱还不够养活他俩?   咱家想要爷奶来家里,就必须把他俩带上,和以前一样,除了每个月的五块钱也就提供个住的地方,到镇上读书的机会,吃不着咱家几口粮的。」   事情做的好看,不代表会付出很多。   说到底这事也不过就是个互相交换。   看房子、照顾弟妹换有才有丽到镇上读书的机会。   当然了把两人带到更好的平台,只要对方懂得珍惜机会,也会让他们之后的人生轨迹有不小的改变。   看两人被说通了,华意南又强调起另一件事了:「梧贞虽然是我们的亲妹妹,但她从出生就送到大舅家养了,大舅一家付出不少,她已经是大舅家的孩子了。除非他们对梧贞不好,要不然咱就不能像对猫啊狗的,动不动就说什么接回来不接回来的话。」   还管堂弟堂妹不管亲妹妹?说的像他多不顾亲情多无理取闹。   华意南捏住山木的脸颊扯了扯,没好气的说:「识书从两岁开始上幼儿园一上就是四年,你以为幼儿园能比陈外婆一对一带着来的精细?   你把人接回来了,待遇难道还能比在大舅家差?   咱家谁有空带梧贞?   要不就让你这个好哥哥辍学在家吧。你说好不好?」   山木被他大哥揪着脸,扯的亮晶晶的口水都从嘴角流下来了。   不读书在家带小妹?   那不行,他爱读书,他要读书。   山木哎哟哟的讨饶,两只小黑手虚捂着他哥的手,说:「不好不好。我比不上陈外婆,我再也不说这话了。   哥,你不是要去供销社吗?快去吧快去,我不挡你道了。」   哼了一声,安排两人在家洗衣服,华意南出门去买他爸明天去县里小姑家要带的礼物。   烟搭桥酒铺路,笑脸相迎人情世故。   色作乐钱挡灾,慷慨送礼后门大开。   托人办事呢。   年前连着来回跑了大半个月,还真让小姑父给华少洪找了三个岗位。   第一个是县里的第一木器厂,在生产一线做木工。工作内容和镇上的木料厂差不多少。不过现在第一木器厂引进了半机械化设备。   除了熟练掌握传统榫卯结构、框架式家具生产,还要求华少洪学会使用压刨机打铆机之类的机械。   年后能够立刻上工。   县里的木器厂被大量抽调支持大工业大基建,还有觉得城里挣工资养不活一家老小回农村的,第二木器厂工人少到整个厂都改行转业了,县里的家具产量也是逐年减少。   第一木器厂还能坚持,但也是真差人了。   所以他们才会在非招工档口,给了华少洪这个熟练工一个正式岗位。   还有两个岗位,有点类似,是维修后勤支持岗。   一个是铁路,一个是县建筑公司。   器械维修、厂房、家属区维护、现场木构件加工....工作内容繁多琐碎。   华少洪一时有些难做决定。   第一木器厂正儿八经吃技术饭,以后可以考级涨工资。   后勤岗考不了,但是两个单位福利都是一等一的好,大单位呢。   像进了铁路,家里几个孩子还可以考市里铁路单位的中专,有降分。   分数相同,职工子女优先录取。   基建队所属的建筑公司,工人住房分配是全县第一快,虽然位置偏点但是比城里的房子大。   工资?住房?子女读书?   老农民活了一辈子第一次碰上选金斧头还是银斧头的困扰。   愁的牙花子直歇歇。   ═══════════════════════════════════════ 第100章 小人精   华少洪在外面干了一年多的活儿又把抽烟这爱好捡起来了,蹲在门槛上抽了两支烟,烟灰落了一地。   邻里街坊可不晓得他在愁什么,来来往往的不免多问几句。他只笑着摆手,和人说点没啥意思的闲话,问问家里如何了。   心里却翻来覆去盘算,技术岗靠手头硬本事,有活干就饿不死。   但话又说回来,就干个木匠活儿,他在哪儿干不是干?他在镇上干不也一样,何必抛家舍业的去县里干?   第一木器厂还是算了。   后勤岗呢,虽说工作杂,但福利长远。   孩子上学、分配房子。   两个选择,一头眼下,一头未来。   他忽而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心道:还是得看哪个更稳当。   在县里有房子,就能把几个孩子都接到县里去,走了几步,又停住。   铁路子弟的那点政策,真香。   人啊,难做选择,全因好处都想要。   他叹了口气,他也想在县城有个窝,多光耀。可生了那么几个总得负责。   华少洪决定去铁路后勤。   第二天就带着大儿子给的三百块,去县城找妹夫。   六一年一月份,成为了一名光荣的铁路工人。   大年二十八,华少洪,华少溪和华少江三家人一起返回延沟大队过年。   丁秀看着三家人大包小包的回来高兴着呢,这么多东西,公公婆婆肯定会分点给她家。   笑着迎接十来人,光明正大的表功:「家里就我和你们二哥,爹娘也指望不了别人,知道你们要回来过年,家里家外都是我带着几个孩子收拾的。厢房也收拾出来了,干干净净的,你们这些城里人也住得下。」   这说的什么话?   他们不管老人、不孝顺、挑剔,老人家脏差乱?就她一家是孝顺勤快人。   华少江的媳妇马桂芳同为妯娌能说啥?只笑着说麻烦二哥二嫂了。   华少溪作为家里的小姑子就没那么多顾忌,隐晦的翻了个白眼,不太高兴的说:「我从小在大队上长大的,什么城里人不城里人,二嫂要是忙不过来,大可以等我们回来了让我们自己收拾,我们这么多人呢,一人伸把手就收拾了。」   还爹娘也指望不了别人?暗搓搓说谁呢?   县里到延沟大队六七十里地,成年人走一趟都要六七个小时,带上孩子十个小时都打不住。   华少溪家的双胞胎已经两岁多了,这还是第一次带回家来。   两个孩子收拾的干干净净,穿着簇新的棉袄,被她男人王金波还有三哥华少洪一人抱着一个,左顾右盼好奇的打量。   在怀里呆不住,挣扎着要下地自己走呢。   王金波想着等会三哥二哥两家还有得扯皮呢,现在就别有一句没一句的了,笑呵呵的说:「哎呀,尤美和敦荣急着见外公外婆了是不是?走吧走吧,外婆就在屋子里,咱去找外婆。」轻轻拽了媳妇一把,往屋子里去。   华少江家的一儿一女也很少回来,看着表弟表妹一溜烟跑了,也挣扎着从他们爸爸推着的鸡公车里挣扎了出来。   「等等我。」   两家人都在县城,孩子们经常见面,关系好的和亲兄妹似的。   大人们也跟着孩子一起往屋子里去,刚刚的那点口角被抛在了脑后。   独留丁秀站在原地气的不轻,自己带着闺女收拾了一通,倒还干出毛病了!   十四岁的大女儿春梨扶上母亲的胳膊,温声说:「咱进去吧。」她是个好脾气的女孩,不想让她妈在大过年的和小姑吵架。   丁秀咬着牙,愤愤不平:「你听听,你听听!还说说什么一人一把也就干了,要真留着给她们干,怕是这个年要把我背都决肿了!」   春梨能说啥,只能说小姑不是这个意思。   「爸都跟着进去了,咱在外面不动,爷爷奶奶要不高兴了。」   丁秀还在碎碎念自己干了活儿还不讨好,脚下倒是顺着女儿的力道往屋子里去。   春梨刚刚放下心,没想到这拱火的人就来了。   十岁的夏荷听着她妈一直说,把心头的火气也听出来了,甩开她姐的手,说:「谁让你去干的?爷爷奶奶又没叫,你非得带着我和姐姐舔着脸去干!人家领你的情吗?谁稀罕了?   不敢找小姑去辩去,就知道扯着我和姐姐说。   干了活遭人嫌弃,还得让你撒气,谁有我俩倒霉!」   小姑娘噼里啪啦鞭炮似的一通说,也不等她妈给个反应,小辫一甩直接转身就走。   被嫌弃了还上赶子去赔笑脸,一顿饭而已,她吃点啥不能填饱肚子。   回家!   丁秀这是真被闺女气着了,张嘴就想骂,又顾忌着屋子里一堆人。   指着夏荷的背影,对春梨说:「她鬼上身啊!我说啥了她这么大反应,个个都找我触霉头!养她这么大她倒成了我的祖宗了!」   暴躁的妈,坏脾气的妹。   春梨还能怎么办?   哄着劝着先让人进屋。   屋子里挤挤攘攘光十三个孙辈凑在一起就够热闹了,一人一句闹腾的很。   没人在意春梨和她妈进来的慢,自然也没人注意夏荷没来。   华奶奶搂着华少江家的两个孩子看了又看,华爷爷也是第二次见到闺女家的两个外孙,难得情感外放的将尤美抱在自己还完好的那条腿上。   轻轻的摩挲着对方的头发:「你和你妈妈长得真像。」   尤美自信的抬起小脸蛋,说:「是的,尤美像妈妈漂亮。」说着冲哥哥敦荣显摆的挤眼。   也才两岁的王敦荣立刻上手扒拉妹妹争宠,不高兴的说:「我也像妈妈,外公抱我!」   为了争夺坐在外公腿上,这对双胞胎当场就掐了起来,王敦荣想往上爬,尤美就死命推,把华爷爷的独腿当做战场眼看就要干急眼了,王金波怕两人伤着老丈人赶忙抓着衣领把人提了下来。   「都不坐了,再闹我可要收拾人了。」   两人撅着嘴这才老实下来,一左一右靠在华爷爷的身旁说自己有多想他。   说的情真意切、黏黏糊糊的,谁看着不说祖孙情深。   但其实这俩小人精只在刚出生的时候和来探望女儿的外公碰过一次面,就连上次华爷爷在县里住院,他也没让女儿带外孙到医院来看望他。   长到两岁多,这才是实打实的第一次见面对话接触。   也不知道他们口中的那个让他们想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外公是谁。   ═══════════════════════════════════════ 第101章 硬指标   大过年的,没人会没事找事,连华少洪华少泳兄弟俩都还算亲热的打了招呼。   和谐的氛围一直维持到吃完第一顿团圆饭,华少洪提出要接爹娘去他那儿住。   华少泳和丁秀两口子都愣着了。   「老三,爹娘在乡下住的好好的,你突然说要把老两口接去镇上,大队上的人该怎么看我们夫妻俩啊?   大哥去了,轮也该是我来养老,接人这话你不要再提了。」华少泳难得这么疾言厉色,满脸严肃不可动摇。   爹娘走了几个小的给的东西不就全被带到老三家去了吗?那怎么行。   丁秀也出言:「爹娘在延沟大队住了几十年,左邻右舍都是熟人,去了你那儿谁也不认识,连个说话得人都没有。   再说了,你家连个女人都没有,你又月月在外面,怎么能照顾好爹娘?」   不仅照顾不到爹娘,还要爹娘反着照顾老三那一大家,还美其名曰带爹娘去享福。   可真说得出口。   华少洪知道今天没那么好说服老二一家,来之前已经和弟弟妹妹通过气了。   华少江主动说:「爹娘年纪大了,地里的活也干不了多少,我和小妹只想他们老两口能够身体健康让我们多尽几年孝。   前十年二哥和大哥尽孝,后十年合该是轮到我和小妹,要不是我家房子实在是小了些,接到县里才好呢。」   华少溪作为家里的小闺女,说话向来直接:「爹娘又不是二哥你一个人的,我们想尽尽孝只需要爹娘自己愿意就行。   去三哥哪儿有啥不好?要是有机会搬到镇上去二哥二嫂怕是立刻就收拾东西动身了吧?   现在爹娘去享福,你们倒是不愿意了。」   想起爹少了的那截腿华少溪就生气,要是早些送出来或是受伤后好好消毒护理,哪至于截肢。   对二哥二嫂难免迁怒,说话也辛辣难听了起来。   她的话是实话,但也太过下华老二夫妻俩的面子了。   华少泳气的脸都红了。   不愿子女争吵伤感情,华奶奶出言打断:「去什么镇上,老三你一个人养家压力也大,我和你爹在大队挣点粮食自己顾自己,还有你二哥家看顾着,挺好的。   我们哪儿都不去。」   自己去了有才有丽怎么办?在大队上就挺好。   华少洪组织关系都调县里了,把爹娘接去那是势在必行。   直接甩出来一个炸弹「爹娘,我实话说,我家是真需要你们老两口。   我在县里找了个工作,过完年就要去县里上班了,意南还有半年初中毕业不管是中专还是读高中,都不在镇上顾不着家里。   爱香几个孩子还小,家里真的需要你们老两口。   你们帮帮儿子吧。」   说去享福养老,华爷爷两口子还会考虑,一说需要帮忙,他们反倒是没法拒绝了。   华少洪趁热打铁继续说:「我这当三叔的也不是没心肝,有才有丽两个跟着爹娘一起到镇上住,我托人让他们去镇上读小学初中。   只要他们愿意读,不管读几年,都住镇上,我管着。   爹娘帮我几年,不管以后怎样,只要我活着就一定管爹娘到底。」   华少洪说到这个地步,桩桩件件都照顾到,当着兄弟妹妹给了承诺。   连两个侄儿侄女都愿意一同接去,老二夫妻俩还能说什么呢?   那他们能说的太多了。   丁秀满脑子都是老三在县里找到工作了,再看老四老五明显是提前得到消息帮着在说话。   那股不公平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老三在镇上工作还不够?还要到县里扑腾?   他不过就是个小木匠又没文化,他有什么本事在县里找到工作?   还不是老四老五帮忙的!   自己两口子在家里伺候老人,里里外外的帮忙,全把他们当长工了!   干活用不着他们使唤,自己老老实实干还被嫌弃,到头来好处一点都轮不到他们!   说一脚踢开就一脚踢开了。   丁秀实在忍不住了,看着他们一大家子亲亲热热,猛的一拍桌子站起来,说:「一家人都是县里的大工人,连老两口都接走,就留我们一家子在乡下,你们也干的出来!老四老五,你们二哥和你们不是一个妈生的?怎么就恨不得把我们一家踩到泥里!   老三县里那个工作是你们给找的吧?   你们是不是忘记还有个二哥在乡下种地呢?   你们别忘了,他是为了你们几个才早早辍学的!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了!」   太欺负人了!老三已经有份工作了他们还觉得不够好,又给找了一份把人扒拉到县里去。   想到这,丁秀两眼赤红,猛的转过身扑打自家男人:「你到底是不是亲生的,难不成小时候把他们三个踹到河里过?   怎么一家子兄弟,就欺负你阿!」   她呜呜啊呜骂完这个指责那个,指桑骂槐的打着华老二,动作一下比一下狠,力气一下比一下大。   语气中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这一家子姓华的生嚼了。   马桂芳同为妯娌没和丁秀接触过,听了一腔子污言秽语狠狠刮了自家男人一眼,把自己两个快被吓哭的儿女牵着往外走。   别把孩子惊着了,让他们姓华的自己折腾吧。   华少溪哪里能容二嫂在家作威作福的,正准备动手又动嘴,好好掰扯掰扯。   王金波却注意到两双亮晶晶的眼睛。   双胞胎看着正在发作的二嫂,和平常去看电影一个表情,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这番作态不知道记了多少在他俩的脑子里。   他示意媳妇看看两个孩子,说:「你先带他俩出去吧,这里我来说。」   华少溪也是知道俩孩子的模仿能力,连丁秀都顾不上了,赶忙赶鸭子似的把双胞胎带了出去。   「二哥,二嫂,按说我是女婿轮不到我对家里的事指手画脚,不过给三哥找工作的事是我去办的。   既然和我有关系,那我就多说两句,免得坏了兄弟之间的关系。」   王金波是国营大厂保卫科副科长,华家几个工人阶级里唯一的领导,又是当兵多年退伍回来的。   不说话就罢了,一开腔都给他面子。   丁秀也不闹了,手一抹,把不知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鼻涕擦掉。恨恨的说:「行,你说。」   她倒要看看,黑的能不能说成白的。   「这几年我对几位哥哥向来都是一视同仁,比对自己亲哥还上心。   三哥能找到这份工作,一是三哥有手艺,二他是党员,三他是城镇户口,四,也是最重要的,三哥愿意花三百块钱买下这份工作。」   刚刚精简完,城镇户口就是硬指标。   「咱们都是亲戚,我当然愿意帮,可问题是我的脸面不值钱,我没办法直接给谁安排工作,必须得符合硬性条件。」   到底如何,说到底还是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 第102章 顶门顶户   一句看个人本事的话,不知道别人什么想法,华少泳臊的面皮青一阵紫一阵的。   他这两年当上了生产队队长,心中产生了一些虚荣自傲的感觉。   我华少泳虽然不是工人,但那只是我的「战场」不在城市。   看,在乡下,他也是一个有悍性、在一般队员里有些威望、在种地的老把式里面也算顶呱呱的强人。   在媳妇儿女面前重拾起尊严和尊重,让他逐渐大方的忘记了这些年来,生活的不公、家人的冷眼。   为了维持住这一切,他待人大方,从不计较小亏小损,不欺负弱小贫困的队员,安排生产队的事务尽量公平公正。哪怕家里粮食也不够吃,他也没有再拖沓过给爹娘的养老粮食。   励志把这个生产队队长做成小队的榜样。   可此时,华队长正在被媳妇当着全家人的面撒泼殴打,被妹夫点明是个没有本事的人,是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爹娘的沉默、兄弟的眼神、儿女和侄儿们尴尬的恨不得立刻跑出门外去的不安。   重重扎在华少泳的心上。   日子里的点点滴滴,如同保护般,将他心中的疮疤疤痕修补的饱满、圆润、完整。   忙了一天坐在自家坝子上歇息抽一锅旱烟,被烟雾熏得微微眯着眼,他也会自得的想着,大器晚成当领导,老天爷对自己还不错。   这一切的一切原本是他心中的盔甲——如今倒像是被放了气的羊皮筏子,丑陋的贴在皮肉上。   比一开始更添沉重和耻辱。   他不知事情发展到现在他该如何行动,他该笑着和兄弟妹夫说,他没想着赖他们要份工作,可面上媳妇刚刚失手抓伤的血痕生疼。   让他嘴角抽搐,几番努力依旧挤不出一丝大方得体的笑容。   丁秀还在吵闹,她是为自己不平,可华少泳现在一点都不感谢她。   他麻木的去抱住媳妇,想将她带走。心中多么希望有人能顾顾自己的脸面,顾顾自己的死活,不要再吵不要再闹了。   夏荷在家里听到这边的动静,饭碗一推就跑了过来,看见这场面,还有啥不明白的。   她都不用听个全程,光她妈嘴里的一句两句,就知道又是工作,又是在闹叔叔姑姑、爷爷奶奶偏心。   其中少不得还得夹杂两句骂她爸没出息,闷葫芦、让人欺负看不起。   夏荷从来都是最讨厌她妈这样车轱辘似的抱怨,以往都是掉了头就走,逼急了还要和她妈锵锵两句。   她爸一张脸血了呼啦的,眼眶发红似有水光,她妈跳着蹦着,头发散乱,大声高气歇斯底里的述说着自己的不满。   可这一屋子的所有人,全都冷眼看着她妈发飙她爸丢人,像是看猴戏似的。   夏荷脑瓜子「嗡」一声。   紧紧咬着牙目标明确的冲着自家的几个兄妹而去,抡圆了胳膊不管是大姐春梨还是大哥华振新,连六岁的振国也没放过,一人一个大耳刮子。   动作迅速,声音响亮。   打的她的几个兄妹踉跄着,差点扑到地上。   一举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连她妈丁秀都不蹦了,愣愣的看着她。   夏荷指着兄妹大骂:「没看着爹娘被欺负了吗?读书读傻了吧?站在边上看,看什么看!   那是外人啊?就看着?比一表四五六的队员还没人味!   畜生都不如!   置身事外!冷血无情!我真是恨不得再打你们两耳刮子!」   夏荷也不评价长辈的长短,只对着自家兄弟们凶神恶煞的大骂。吓得小弟华振国哼哼的哭了起来,摇头的大喊再也不敢了,以后有人欺负爸妈他一定第一时间爬上去帮忙。   端的是一手相当不错的指桑骂槐。   夏荷不愿在爷爷奶奶家表现出一丝软弱、慌乱和胡搅蛮缠。这是她的家庭、父母的弱点,她深恶痛绝!   绝不叫这一屋子亲戚笑话她,看轻她。   但她的内心充满着怒火和不平,爸妈缺点再多那也是她的爸妈,她要护着她们,不让旁人欺负。   夏荷如大将军般,压阵驱使着这个家的所有成员,带着人准备回家去了。   在她跨出门槛时,十岁的女孩转过头。背着光看不清她的面孔和表情,只能看见那双仿若有跳动火焰的眼睛。   「对了,谢谢姑父把话说的那样清楚,也免得我妈看不清楚糊涂,怨这怨那儿。   我家同意爷奶去镇上,这团圆饭也吃了,收拾东西你们人多一人一手也就帮爷奶收拾了,走的时候我们来送。   爷爷奶奶,祝你们新年快乐。」   走出华爷爷的家,夏荷一个人在前面在走的飞快。   丁秀半靠在大女儿身上,心中又是伤心又是惶恐,爹娘走了,她们家可怎么办啊。   进了家门,华少泳坐在门槛上呆呆的看着远处的大山不知道在想什么,丁秀浑身脱力,被儿女们扶到凳子上坐着,眼泪啊糊满一张被生活磋磨再不见一丝秀色的脸庞。   一家子了无生气的、沉默的坐在昏暗的堂屋里,没有一点大过年的喜气。   夏荷抱了两根柴火回来,准备烧火取暖。   忍了一秒,将柴火砸到了火盆里,「铛」的一声,火盆被打翻,草木灰腾起铺了一地。   「大过年的,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妈?这脸色是摆给谁看?这倒霉催的样,财神爷来了都得转头回去!」   丁秀痛哭,捶打着自己胸口:「你个死丫头,你懂什么啊!他们偏心啊,看不起你爸,看不起我们家啊。   我们伺候你爷奶那么多年,是没有功劳还是没有苦劳?   用得着我们的时候话说得那样好听,用不着我们了,一脚就把我们踢开。   连老大家的两个小的都带到城里去了,就留我们一家在乡下。   我这心里屈的慌啊!」   夏荷真是恨透了她妈这副模样,大声质问:「乡下怎么着你了?我爸又怎么着你了?有吃有喝没饿死人,做什么非要靠着别人!   要想进城咱们自己努力!跪着求人家只会让人家看不起!   连我这么个小孩都明白的事,你为什么就想不明白!」   春梨和振新振国两兄弟噤若寒蝉,不敢和炮仗似的夏荷说话。   「你和我爸没能力挤不进城里,那也别指望旁的人了。   靠我!   等我长大了绝对带你和爸进城,不让你们比三叔四叔差!」   丁秀止住了哭泣,睁大眼睛看着小闺女,心中说分不清是欢欣还是难过,下一秒将夏荷搂在怀里,哭得却更大声了。   ═══════════════════════════════════════ 第103章 没有什么不满足   媳妇孩子在身后哭成一团,华少泳心中说不出的难过,又为养出小闺女这样的女儿而骄傲。   自己这辈子不是爹娘眼中的出息孩子,不管怎么努力也差了兄弟妹妹一大截,可他养出了个不像他的孩子。   委委屈屈的窝囊家庭出了一个风风火火腰板直溜的孩子。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一直到大年初二,华少泳一家都没再上过爹娘的门,到了临走那天,才领着媳妇孩子来送行。   华奶奶把几个孩子带回来的年礼收拾了一半,塞给了自家老二。   华少泳只觉得羞愧,推脱着:「娘,你自己留着吧....」   看着才三十五岁,只比女婿大四岁却好像大了十岁二儿子。学历比不上小儿子,身板比不上三儿子,脾气软趴趴的也比不上小闺女爽快。   可不管他多普通,那也是她儿子。   华奶奶轻轻叹了一口气,将东西塞回了对方怀里,说:「拿着吧。」该说的话这么多年她早就说过了,说烦了。   可孩子长大了就不是任人揉搓调整的泥巴人,个人有个人的想法,不是她能改变的。   华奶奶掏出一把手绢包着的零钱,数也没数就塞到了华少泳的手中:「这是孩子们的学费,你自己吃了那么多年的苦,该知道没本事有多难。   教孩子养孩子上别松懈,我和你爹已经老了帮不了多少,你和你媳妇之后能指望的只有他们了。」   深深看了二儿子一眼,转头走了。   山间的寒风刮过,将老人梳的整齐的头发扯的凌乱,花白的头发颤抖着飞舞着。看在华少泳的眼中是那样的单薄瘦弱。   紧紧捏着手中的钱,华少泳牙膛咬的发酸,目送爹娘越走越远。   「爹娘!我下个月就去镇上看你们,给你们送粮食!」   华奶奶转头,看不清是不是在笑,只挥了挥手,示意儿子回去吧。   ——   一路奔波,到了镇上也中午了。   华意南带着爱香扎进了厨房,小叔和小姑两家还得赶路回县里,为了让他们在天黑之前到家,他得快点置办出一顿午饭。   年前在粮站买到的两斤大米全提了出来,六个大人十个小孩,两斤大米肯定是不够吃的。   华意南让爱香去地窖拿点红薯粒和玉米碎,等人一走就从系统背包里偷渡了一斤大米混在锅里。   加上十斤红薯粒和八斤玉米碎,煮了一锅干饭。   华意南也不确定这算不算干饭,毕竟米粒少的可怜。   煮好之后舀在装饭的小木桶里有二十多斤呢,应该是够吃。   菜就扒了两颗大白菜,一把干豇豆和粉条,从乡下拿来的两斤豆腐、还有小姑父带回来的腊肉切片。   也没啥油,只简单炝锅,用豆酱煮了一锅大锅菜。   起锅之后倒点酱油醋,还有华意南做的糊辣子,喜欢吃就放点小葱香菜和大蒜,扒拉搅匀也是一道难得的好菜。   大人小孩们都吃的怪香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菜少不够吃的原因。   不过华意南做的疙瘩咸菜十分受欢迎,小叔和小姑一家装了几斤带回县城去了。   华少洪还要留着帮爹娘收拾东西,推迟一天回县里,就先把两家人送走了。   等他回来,就带着爹娘看屋子:「我把两间厢房都砌了砖头,做了隔断,现在都是正正方方的两间房。   你们想怎么住都住的开。   床我也找人又打了两张,别的年前也没来得及置办,等之后让我家老大去给你们买。」   华少洪说的欢欣,他很高兴爹娘能来镇上。   华奶奶也被感染,笑着拍了拍三儿子的臂膀,说:「买啥买,有床有地方睡就可以了。到时候让你爹编几个竹箱子放衣服齐活了。」   华爷爷杵着拐杖走进房间看了看,两间分隔开的屋子被三儿子各开了一个门,每个屋子都有一扇窗户,木扇上夹着窗户纸。   靠着床的墙壁上糊着报纸干干净净的。   整个屋子看着通透干爽,把窗户门打开,格外的通风透气。   夸了两句:「收拾的挺好。」   华少洪摸了摸后脑勺,笑着说:「爹娘喜欢就好,那房间怎么分,住哪间?我好把东西搬进来。」   从大队到镇上三十多公里了,华少洪平日又不在家,差了什么来回取也不方便。趁着这次人多,老两口和有才有丽用得上的东西基本都搬来了。   堆在屋檐下,不老少呢。   华奶奶想了想说:「我和有丽住爱香姐妹俩旁边,你爹和有才住意南边上的屋子。」   之前老三家就是姑娘儿子的屋子分开,他们来了也随大流吧。   华爷爷这么多年就没和自家老婆子分过房,猛地听说要分开住,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   不过也明白,这不是自己家,没说什么默认了老婆子的提议。   华意南注意到他爷爷刚刚微微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脑袋一转说道:「要不这样吧,爷奶还是一起住,老两口晚上也有个照顾。   有才和我们一个房间,等我下学期初中毕业了,也好方便盯一下山木,免得这小子到时候放飞自我。」   有才明白自己就是个借住的,自然是主人家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当即表示没问题,他和堂哥堂弟一个房间。   有丽也不好意思一个人住一个房间,要和两个堂妹一起住。   爱香和有丽都十岁,也都是六年级的学生,住一个房间也方便互相督促学习。   华意南也就随她们的意了。   倒腾分配了一圈,华家反倒多出了一个房间。   华意南干脆把那个房间当作家里的「书房」。   书和柜子那是没有的。   华少洪去木材厂买了几张木板,敲敲打打做了两张四方桌子、几根条凳,把房间里的床搬到华意南他们的屋子里,这个屋子变成了专门用来学习做作业的房间。   收拾了一天,第二天中午吃完午饭,华少洪就背着两套换洗衣服,毛巾牙刷啥的,前往县里。   和以往离开时心中坠着担忧不同,这次有爹娘在,他放心着呢。   满怀去县里新单位大干特干的决心,不知疲惫的渐行渐远。   ═══════════════════════════════════════ 第104章 六一年日常   老两口太勤快了。   寒假时还好,华意南这些孙子们还能对家务活插上手,等一开学老两口天天在家什么都干的利利索索的。   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劲儿,一个老,一个瘸,却连打水这种活儿都自己想办法干了。   老两口也不去水站打水,推着板车悠到水井,华奶奶负责打水,华爷爷就用麻绳把装满水死沉死沉的水桶绑在板车上。   华奶奶在前面拉,华爷爷杵着拐杖在后面扶着水桶。慢是慢了些,但也不算累,跑上两趟就把家里的水缸装满了。   华意南怕老两口闪着腰或是摔着了,几次说等他放学回来了再去担水也是一样的。   可这两位觉得没必要啊。   这才几步路,他们在乡下的时候也是每天担水,担了几十年了路没有镇上平坦不说,还远,还没平板车。   难不成来了镇上还娇气了不成?   能干的就自己干,华意南说啥也不成。   要是华意南再说,老两口还要不高兴,反而提醒孙子现在正是考中专的关键时期让对方没事就去书房好好学习。   吆小鸡似的把人赶回了书房。   勤劳闲不住的老两口每天上午推着平板车去打水的身影很快引来了吴家婆媳。   家里唯一的男人吴庆保每天上班挣钱养家,婆媳两人也是舍不得让对方下了班回来还要去担水。   但婆媳两人一个心脏有毛病累不得,一个瘦瘦小小,每天担水也算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可以说苦担水已久了。   看到华家老两口用平板车,婆媳俩拿了一封桃酥上门了。   就这样四个人凑齐了老弱病残,你帮一把我帮一把的,每天都相约一起去水井打水。   时常在一起,互相也熟悉了不少,华爷爷不爱说话,华奶奶倒是和婆媳俩凑成了话搭子。   「你家意南确定考中专了吗?」吴奶奶踮着小脚扶着水桶,跟在平板车边上,和新熟悉的老姐妹说话。   华奶奶点点头,说:「确定勒,你家菲菲呢?准备考那个大学?」   吴菲今年也上高三了,和巷子里白老大的闺女白晓绮成绩中等完全没有考大学的念头不同,她可是立志要考上大学的。   还不是空想,据吴家婆媳说,吴菲成绩很好,在一中也算排得上号的。   「现在的小孩心野勒,想考北京的大学,但是她爸妈就她这一个闺女,哪舍得她跑那么远去上学?   她爸去县里打听了,市里的陪市大学今年也成了什么重点大学,是个好学校勒,离得也不算远。   我家菲菲就准备考陪市大学了。」一说起自家孙女,吴奶奶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华奶奶:「陪市大学好啊,咱就是陪市的人去啥北京啊,听说那边冬天可冷了,洗完头发直接冻成冰条子,一不小心就受寒受冻的。」   吴奶奶:「是啊,最主要的是忒远了,说光坐火车都得坐好几天呢,听听就吓人。还是陪市好,在县城坐船或者坐火车都行,半天就到了。   离得近点,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多见她几面,要真去了北京怕是没得看咯。」   华奶奶不赞同的说:「老妹妹,你年纪和我差不多,说啥丧气话呢?儿子媳妇孝顺,孙女出息,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以后还得抱重孙呢。」   吴奶奶畅想了一番吴菲读完书找到一个又正派又疼爱她的女婿,再生上两个孩子....   两个不行,有点少了。   她家连着两代都是单传,只要菲菲愿意,放开了生,敞开了生,她都给带。   一想到以后自己会有很多重孙,吴奶奶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多保养多坚持坚持。   等回了家,华奶奶心里有了想法,意南能不能去考大学呢?他成绩那样好。   身边没有过大学生,华奶奶就觉得考上中专已经是人中龙凤、祖坟冒青烟才出的了一个。可吴家婆媳那样自信,好像一个大学生对她家吴菲来说是去菜地掐个黄瓜一样简单。   她的心又开始痒痒了。   开学之前老三大舅子家的儿子路过镇上来吃饭时,她还见过吴菲呢,是挺精神一闺女,但也没看出来比谁多长两只手,头顶多长一个聪明旋儿。   她能考,意南肯定也能考。   华奶奶在地里掐秧子的时候在想,切叶子拌鹅食的时候在想,去后门喂鹅的时候还在想....   然后她惊喜的发现大鹅下蛋了!   到家四个月,这只光吃不出的晚熟大鹅,终于下了第一个大鹅蛋。   这鹅本是养来看家的,华意南对它下蛋的能力没有要求,可这不是老两口来了吗?   大鹅看家的能力变得可有可无,能不能下蛋就变成了它的生存红线。   华奶奶已经对它虎视眈眈快一个月了,鹅下蛋比不上鸡,吃的还多,本来就不划算。   一天不下蛋,华奶奶就一天一天看它不顺眼,这两天都准备找隔壁张婶换母鸡了。   母鸡到家之日,就是大鹅丧命之时。   好在大鹅还是有几分运道的,养都养了不留着下几个月蛋那不是亏了?   想来活到年底应该没有问题。   这第一个鹅蛋华奶奶也没收着,在房檐木箱里掐了一大把韭菜,舀上三碗二和面在锅边烤了一盆饼子。   要不是华奶奶说饼子里放了鹅蛋,华意南都吃不出来这里面还有荤腥。   吃起来和寻宝似的,得十分仔细才能发现一块蛋花。   饼子烤得干干的,边上还有点焦脆,就算因为里面的玉米棒子有些刮喉咙,五个孩子吃的也挺香的。   除了饼子,饭桌上还有一盆水煮小白菜,和常驻嘉宾咸菜一碟。   说不上吃饱吃足,反正放碗的时候不饿,小肚子依旧平坦。   等午觉睡醒,拿上华奶奶帮他们用竹筒装好的凉白开,兄妹五人就出门上学去了。   有才和有丽都转到镇上上学了,有丽之前和夏荷一起跳了一级,现在跟爱香一起读六年级。两个小姑娘同进同出,有丽脾气好两个小姐妹没闹过矛盾。   至于有才,那是个闷葫芦,一心只有读书,也不爱说话,有时候华意南都会下意识的忘记这个堂弟的存在,自然也没生过什么矛盾。   有才是农村户口,初中只能在洪市中学上,刚刚出了回弯巷就和兄妹们分开了。   走了没多远张跃达兄弟俩从后面追了上来。   ═══════════════════════════════════════ 第105章 六一年日常2   华意南有些惊讶,说:「我刚刚敲门你们不在,我还以为你们先走了呢。」   张跃达摆摆手,瞪了讪讪笑着的弟弟一眼:「这小子背着我下河捞鱼去了,我睡醒了左等右等等不到人,出门找他去了。」   要不是张跃军还算有数,掐着时间回来了,两兄弟今天非得迟到不可。   爱香注意到张跃军头发还在滴水呢,震惊:「这才五月份都不到,张二牛你就敢下河捞鱼?跃达哥你没揍他一顿啊!」   四月份的河水还冷着呢,在水里容易抽筋。   张跃军死命给爱香使眼色,小姑娘只当没看见,正义凛然的撺掇:「跃达哥我帮你拿书包,你将就着打张二牛一顿,不耽误下午上课。」   挨了大哥几个大盖帽的张跃军欲哭无泪,他们还是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啊。   华二丫越来越不讲义气了,这两年十分爱在他妈和他大哥那儿告他的黑状!   想着这两年不管是学校还是在家,只要出了门干点啥总被华二丫监视着,张跃军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该和这讨厌的丫头拉开点距离了!   爱香:「张二牛,你摸着鱼没?」   张跃达拆台:「他看人刘家大叔去乡下公干带回来一条大鱼,白日做梦就想凭着两只手在回湾河里捞。」   张跃军强辩:「乡下河里有鱼,回湾河里怎么就没有了?我这是敢想敢干!」   爱香立刻发出不屑的嘲笑:「刘家大叔是在乡下专门养鱼的池塘里捞的,回湾河是你家池塘啊?你这就是蛮干!傻干!」还一个人悄悄干,要是出个啥意外被河水冲走了她们还蒙在鼓里呢,连去哪儿找人都不知道。   这么想着爱香觉得跃达哥那两下还是差点意思,等下午放学她就和张婶告状,非得把张二牛屁股打肿,让他见着水就打颤。   张跃军看着爱香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个颤,怎么感觉冷飕飕的呢?   把头发扒拉了两下,可能是头发没干风吹的吧。   山木听着跃军哥和他姐鱼来鱼去的,咂吧了两下嘴,摸着扁扁的肚子感叹:「哎,好想吃鱼啊。」   不光是想吃鱼,他还想吃白米饭、大肉片、腊肉、咸鱼、烧鸡、烧鸭、烧鹅.....   肚子如同轰鸣般配合的响了起来。   爱香停止了和张跃军的争论,无语的看着山木,说:「多吃点打虫药吧你,中午吃了那老些饼子,这才多久你就又饿了?」   山木瘪嘴,两只手反掐着肚子,一使劲两只手差点碰上了,说:「这是我想饿我想让它叫吗?你瞅这肚子,别说吃的了,连屎都挤不出来二两,它能不叫吗!」   这个时代哪来吃出来的胖子啊?   只有瘦子,瘦骨嶙峋和浮肿病这三种区别。   张家华家条件都还行,要存款有存款,要工作有工作,就这样六个孩子除了张跃达身板算得上结实,个个都挺瘦的。   爱香啪的一下把山木作怪的手拍掉,没好气:「你也不怕把你肠子挤打结了。」   山木扒着他哥的肩膀,拖拖沓沓的走着,嘴里哀嚎:「好饿啊,为啥天天吃的一样多,却一天比一天饿了。我都怀疑我每天吃的是孙悟空用毫毛变出来的空气了,要不然怎么能饿的这么快呢?」   还能为啥?做饭的不是他哥,没办法往饭菜里偷渡了呗。   缺少糖油,天天顿顿粗粮瓜果小白菜,肚子里没荤腥没油水,吃多少都吃不饱。   华意南抖了抖肩膀,把山木的手晃掉:「别在我耳朵边上叫唤,都快给我震聋了。」   爱香也喝斥:「就是你嘴馋,我就吃的饱。」用眼神示意山木闭嘴。   这说的啥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抱怨华奶奶掌勺作怪偷吃了呢。   没看见有丽表情都变得尴尬了。   华大伯已经去世快两年了,有丽兄妹俩寄人篱下听闲话也听了两年了,对于这些话十分敏感。   别人家的碗不好端啊。   她倒是不会闹腾,只是心里少不了难过。   饿这种事情,就算闭上嘴巴,也会从眼睛冒出来。   华奶奶在粮站买不到更多粮食后,不再指望花钱买,反而开始在土地上下力。   买不到我还种不出来吗?   华家后院出来有一片坡地,往下走一小段路才是河边。   华奶奶想空着也是空着,又修不了屋子铺不了路的,干脆收拾出来种点菜吧。   街道上倒是经常开会号召大家各显神通不要浪费院子的菜地,瓜果代粮努力丰富菜篮子,共度难关。   但这后门外的坡地能不能种,华奶奶就不知道了。   在乡下倒是可以大队组织,队员一起开荒。这私人的,行不行就有点悬了。   可喂不饱孙子们的肚子那是肯定不行的。   华奶奶一咬牙,就去找了附近的几户邻居,把张、吴、自家家后面那一片六七分大的坡地平分了。   一人一溜,爱种啥种啥。   法不责众,这么几户人呢。街道要是找来说不让种,大不了她们把地里种的东西铲了。   白费些力气罢了。   力气嘛,睡一觉又有,最是不值钱的。   河边的坡地的高处长满了杂乱的矮灌木和些一人高的小树苗,零星还有一两棵大树长在路旁,又不向阳显得黑乎乎深的很。坡下则是一大片的野草,一览无余绿茸茸的。   几家人十分默契的收拾起自家分的地,除了那几棵大树留下,别的植物全都撅掉。   怕赶不上播种,也怕到时候会被街道收走,几家人没有像自家院子里的菜地样收拾的那么精细。   定地里没有木桩子和大石头后,松了土浇了底肥,连垄沟都不挖就开始撒种子了。   华家那一分的地主要种的是南瓜黄瓜和丝瓜。   全都是些爬藤好养活的玩意,南瓜当粮食吃,丝瓜当菜,黄瓜就是孙子们的水果。   这些瓜长势很快,一个多月便爬满支架,在巴掌大的绿叶里探出大大小小的黄花,像个小喇叭似的皱巴巴的翘着。   本来光秃秃的河堤又变的绿意盎然。   在六月底,华意南考试之前,支架上垂下来的一条条青白色的短短粗粗的本地黄瓜已经可以采摘了。   加上去年种的,早早爬蔓子的多年生植物佛手瓜,菜地的瓜果量大管够,长身体的孩子们总算不喊饿,能填饱肚子了。   ═══════════════════════════════════════ 第106章 冯知行   说起来洪市镇别的粮食先不说,就单说红薯土豆,那是管够的,可为什么镇上的居民们还是上山下河的倒腾吃的?   这就不得不说到江岸县领导班子的行动了。   在自然灾害发生的第一时间,江岸县县委就派下了干部深入灾区了解灾情,并成立了生产救灾委员会,由县长冯知行挂帅主导。   「依靠群众,依靠集体,生产自救,互助互济,辅以国家必要的救济和扶持」   作为地方政府,江岸县拨出大量的救济粮食,充分发挥一盘棋的优势,粮食在县里调拨有进有出,总体来说就是一年调出两年调入,尽量减少从市里调拨粮食,减轻兄弟县的压力。   也正是「丰产区补给」这个措施,为了让更多人手里有粮食,洪市镇六零年季季丰收,市面上依旧没有多余的粮食。   六零年江岸县县委根据对粮食减产的预计,主动给市委提出减少增粮,并未收到批准。   六一年年初,江岸县收购不达标,市委问责,以冯知行为首的江岸县领导班子被定为观潮派,算账派,下放。   冯知行虽然被下放依旧奔波在救灾第一线,不再坐在办公室走到灾区让他对江岸县下的各个公社和镇情况的掌握更为清晰。   六零年秋冬,他跟着农民一起勒紧裤腰带,身先士卒的带着大家开启小秋收活动,利用农活外的空闲时间,镇上居民的假日空隙,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组织大家采集野菜,广种瓜果,同时组织赤脚医生给大家开展防毒教育,防止食物中毒。   为江岸县人民生产自救,度过灾荒起到了重要作用。   六一年春季,他深入抗旱第一线,领导灾民充分发挥人民公社组织下人多好办事,人多力量大的优势,开展超产增收、补种抢种的五补运动,加紧田间管理,提高收成。   在五风泛滥的情况下,他对自己能躲开那些漩涡,在人民之间做些实事,冯知行是高兴的。   比在小红楼参加开不完的会更自在快活,每一天、每一句话、每一滴汗都有它的收获。   这样不比说不完的车轱辘话,浪费生命更好?   可这样快活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六一年中央发布了《关于目前农产品收购工作中的几个政策问题》!广大干部正视了高征收这个问题。   而在六零年就已根据本县情况,执行「遭灾减免,增产不增购」政策,保障农民口粮的江岸县,自然被陪市市委提出来表扬。   正在地头和农民兄弟一起给稻田灌水的冯知行,被通知十个月的下放生活就此结束,市委让他抓紧时间回到工作岗位,主持江岸县的工作。   在赶回江岸县的中途冯知行路过了洪市镇,望着这个聚水而居形成的小镇,冯知行这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忍不住在心中感:依山傍水人杰地灵,也算是个风水宝地了。   对来接他的办公室人员说:「中午了,咱就在洪市镇吃个午饭再走吧。」   县长说饿了,小干事能说啥,调转自行车车头,跟着冯知行一起进了洪市镇。   驶进洪市镇的石板路,冯知行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走,十个月的风吹日晒让他身上那股干部味少了许多。   本就不白的皮肤更显的黝黑,可能是在地里干活干多了,头总低着四下扫视,像是想从石板砖下找到什么宝贝似的。   小干事敢发誓,冯县长可是他见过最农民味的干部了,不穿衬衣,也不穿皮鞋,连到国营饭店吃午饭,也只要了两个二和面馒头,配着国营饭店营业员送的一碗白水,还吃的直点头。   搞得小干事本想点碗素面都不好意思开口了,只好跟着领导一样,吃二和面馒头。   冯知行倒是笑了,:「你一个二十啷当的年轻人就吃两个二和面馒头。你想吃啥就吃啥,不用顾及我,你这蹬了六七十里地来找我,不多吃点,我怕你半道上没力气嘞。我可不是你们张副县长当兵退回来的身体结实。」   小干事颇为窘迫,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县长带着揶揄的玩笑话。   冯知行亲切的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主动帮小干事换了饭:「同志,给他再来碗面条。」他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光坐着什么也不干,他一顿也能吃下四五个馍馍呢,要是农忙时从地里回来,两海碗面条那都是吃的下的。   冯知行蹲在饭店门口一手馒头一手白水,一边吃一边用充满精神气的眼睛左右张望。   他已经四十出头了,像他的同龄人往往已经不再拥有纯粹的对世界的好奇。可他因繁忙的工作显得有些衰老的面孔上镶嵌着那样一双眼睛。   使得他有时给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热血和纯粹。   常常干些颇受争议的,「政治幼稚病」的冲动行为。   不过他并不太在意,依旧我行我素,做自己觉得有用的事。   国营饭店在洪市镇的中心位置,从门前经过的人很多。   冯知行看放学的孩子脸颊还有一点肉,看下班赶回家做饭的妇女走起路两条腿甩的十分有劲,看男人们还能分出心神羡慕的看他停在路边的自行车。。。。   挺好的。   精神饱满,充满希望。   小干事端着面碗蹲在了冯知行边上。   大领导蹲在门口屋檐下吃,他可不能不长眼色。   冯知行看了一会,问:「好久没回县里了,最近市里县里有啥新鲜事吗?」   新鲜事?   县长是想跟他了解县里这些时间的动态吧。可小干事怎么好乱说呢?   小红楼都说,县长之前被下放就是因为副县长去市委汇报工作时,和老搭档老上司说了,空降而来占了他位置的冯县长的闲话。   县里这几月都是张副县长代为指挥工作,和冯县长之前的许多安排有分歧。   两人关系微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小干事要是有一点点分量,来回骑车一百多公里,屁股蛋磨起茧子的活儿也轮不到他来做了。   不管东风压西风,还是西风压东风,都不是他能掺合的。   小干部急中生智,想起了一个关于国营饭店的稀罕事。   「我听说之前市里的一个国营饭店,开了个随便吃的小食堂,只要你交了两百块钱,不管是红烧肉还是大肘子,都可以随便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粮食向来牵动着人的神经,冯知行都不知道该吃惊两百块一顿的价格还是吃惊好肉好菜随便吃的规则。   ═══════════════════════════════════════ 第107章 国营饭店   小干事倒是一个讲故事的调人胃口的好手,看冯知行这样吃惊,便胆大包天的让县长猜,舍得花两百块去吃一顿的人多不多。   自己是处级正职,职级十四级工资一个月141,已经算是相当高的工资。冯知行想就算是他也是舍不得花两百块大吃一顿的。   便猜吃的人应该不多。   小干事呲溜了一口素面,感慨的摇头:「当时传到县里时,我们也猜应该没多少人去吃。结果市里就是市里,有钱人多。   隔三差五还会人多到排不上号呢!那条街香的啊,据说住在附近的居民连菜都不用做,坐在门槛上光闻味就能下饭了。」   农村都吃树根啃树皮了,市里竟然开了这样供人大吃大喝的小食堂。   哪怕收了两百块,那也太割裂了。   冯知行吃馒头的动作慢了,问:「那个小食堂还开着吗?」他非要去市里反映不可。   「后来出了好几个吃到撑死的人,那个小食堂就被取消了…」   大吃大喝后撑死了…实在滑稽。   冯知行馒头都吃不下了,无奈说:「你很会讲故事,下次换个故事吧。」   小干事灰溜溜的低头吃自己的东西,觉得县长十分不懂,吃饭的时候听人说那么多好吃的,那不是下饭吗。   就点酱油味的素面都能吃出肉丝的味。   对于家里条件不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小光棍条子来说,素面实在是没什么吃的,往常他还会买上两块浓油赤酱的卤豆干子,再花上两分钱让营业员给他浇上一勺卤子。   不算奢侈却也是一顿有盐有味的餐食。   他也不是身上没钱没粮票了,点餐时还看到了窗户头柜子上放着满满一盆卤干子。   还是那句话,和领导在一起呢!   不敢吃。   只能略带嫌弃的吃白花花的素面,这个小镇的国营饭店连辣椒都不提供,更让他难过。   这时,从街那头走来老老少少一群人,直奔他身后的国营饭店。   华家从五八年开始就一直陷入粮食紧缺的困境,到现在已经有快四年没有去国营饭店吃过饭了。   而今天华少洪从县里赶回来专门带一家老小,到国营饭店来吃一顿好的。   庆祝大儿子华意南成功考上陪市动力学校。   「同志,给我们来九碗素面,八碗大碗的,一碗小碗的,每碗加两块卤干子,麻烦再给我们加点卤汁。」喜气洋洋的华少洪中气十足的喊道。   华意南感觉他爸高兴的的都有点忘乎所以了,这声音大的,国营饭店里零星几个顾客都像受惊的动物似的抬起头,看了过来。   华意南被震的耳朵有点痒,想抬手挠挠都不行。他的左右两只胳膊被哼哈二将三木和爱香牢牢搂在怀里。   这是个高兴的日子,华意南也就随他们了。   大碗的素面是五两,小碗是三两面。   营业员:「四斤三两粮票,面一块七毛钱,卤干子九毛,一共两块六。」   给完钱,华家人就占据了最大的那张八仙桌,华奶奶小声说:「这外面吃一顿就是有点费粮票,价钱倒是不贵。」   老两口经常去买议价粮,比粮站提供的居民定量粮贵一倍,私下交易的粮食价格更是十倍八倍的翻。   华奶奶算了算,国营饭店做好了端上来的价格倒是和议价粮的价格差不多。   至于粮票,华家还有不少呢。   每个月都没办法买完粮本上的定量,粮票又是一个月一领一个月一作废,这个月花不完下个月就成废纸。   实在是存了不少粮票了。   华奶奶决定等之后月底剩了粮票,不再全部拿去和人亏本置换成下个月的粮票了,拿一部分来国营饭店买点精细吃食,给孙儿们补补也好。   趁着面条还没上来,因着是她哥的好日子,被爱香请假接回来的识书终于找到机会挤到了大哥的怀里坐着。   姐姐和小哥都粘着大哥,她也要。   华意南已经满过十五岁,脸颊上冒出青涩的胡茬,轮廓初现一些不能说是男孩而是少年人的起伏。还稚嫩却也有了几分风度。   在这个正是个心灵离群索居,极为敏感别扭的岁数,他和大多数男孩不同,温和又稳重,依旧细心又亲热的照顾下面的弟弟妹妹。   将识书搂在怀里,发现小姑娘的小马尾松松垮垮,他顺手将红头绳摘下,把发丝通了几下后利索的编了一个精致漂亮的四股辫。   感受到大哥的动作,发丝在脖颈耳朵边扫过,小识书像一只被太阳晒的暖融融的小猫,惬意的露出甜滋滋的微笑。   兄妹俩相似的两张面孔,有着同样的微笑,一个内敛温柔,一个腼腆可爱,晃到了走进国营饭店归还碗筷的冯知行。   冯知行的家庭很「时髦」是在别人眼中的笑料,在五年前,他的前妻因为他一头扑在工作上,和他提出了离婚。   在一干男方发达后追求进步婚姻抛弃糟糠提出离婚,或者是女方不堪忍受男方没出息家庭暴力所以离婚中。   冯知行的婚姻结束的十分普通,又戏剧。他倒成了追求进步人士抛弃的糟糠。   正是这种普通又不普通,没有什么大矛盾的离婚,才更吸引大家的目光。   聚少离多,没有爱情?   这算什么理由。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解放前大学毕业的冯知行未来是有多么的前途无量,他的妻子却在这个时候提出离婚。   那必然有什么格外大的丑闻,或者是龌龊。   私底下猜什么的都有。   冯知行提起这个前妻倒是颇为愧疚,称赞对方是个敢于革命婚姻,是个果断的进步女性。   看到这对兄妹,冯知行就想起了自己的独女珍珍,他没有给对方梳过头,但他记得六七岁的珍珍也和这个小姑娘一样可爱乖巧,会坐在他的腿上听他读红岩。   冯知行被工作填满的脑袋,突然想起好像有一年多没有去前丈人家看过女儿了。心中升起一阵愧疚和柔情,计划着等他回县里了,一定找个假期去市里看看女儿。   准备离开时,冯知行和去端面条的华少洪碰了个正面,恍惚间觉得对方有些眼熟。   回县城的路上,他才想了起来,原来那一家人就是五八年种出高产红薯土豆的华家人。   当时他还和联合验收工作组一起去了华家的。   想着刚刚听到的那家的大儿子考上中专了,冯知行心中有种奇异的畅快。   他们的工作没有白费,落实到了每一个具体的人。   你看,那个男孩不就正在健康茁壮的长大,未来也将有更广阔的天地。   畅快之后,冯知行又投入了头脑风暴,他在想回县城之后该怎么继续推进工作,怎样将和他略有摩擦的张副县长说服,将领导班子揉成一团,更快的落实工作…   至于之前去市里看女儿的想法打算,又不知道被抛到哪儿去了。   ═══════════════════════════════════════ 第108章 猫看见鱼   国营饭店内,华家人还在享受这难得的美食,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碗热腾腾,比人脑袋还大的面条。   华少洪高兴的有些飘飘然,招呼着大家:「快吃快吃,不够再点。」儿子考上中专,以后的人生妥妥当当的,他也算对得起友文了。   国营饭店的大厨手艺那是杠杠的,面条和卤豆干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使得华家人都有些眩晕。   不争气的肚肠开始蠕动,发出轻微的嗡鸣。   有才桌下的手悄悄的一把捏住肚子使劲的挤压着,就怕让人发现肚子造反勒。   心中说道:可恶的肚子啊,三叔连来国营饭店吃饭都愿意带着他们兄妹,大家都还没动筷,你再坚持坚持,别让我丢了人。   等老两口开始动筷,所有人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了,闷着头大口大口地吃。   全白面做的面条就是好吃,那还分得出心神东想西想。   这时候的人全是些大胃王,小孩在长身体就算了,连年纪大了胃口变弱地老两口也把面条吃了个精光。   识书还有几个月就满七岁了,勉强能吃完小碗的面条,可面汤就实在喝不下了。   剩下一小团泡软了的面条飘在酱色的面汤里,摸着自己挺出来的小肚子,识书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把碗朝他小哥推了推。   早就把面条刨个精光,汤也不剩一滴的山木就知道妹妹吃不完,像一只守桌的黑狗似的,等的那叫一个望眼欲穿。   看识书不吃了,喜气洋洋的接了过去:「放心吧妹,小哥给你打扫了,绝对一点都不浪费。」   识书略有些担忧的看着她小哥,说:「你别撑坏肚子了。」   山木头也不抬:「那不能。」心中豪言壮志,这么好吃的面条,肚子撑破了他也吃得下。   吃完饭,一家人肚子里有食儿,嘴里还残留着卤汁子的香味,只感觉此时比什么时候都幸福。   回到家中,爱香就让山木去洗洗脸,也不知道怎么吃的嘴巴一圈都沾着酱色的面汤印子。刚刚回家的路上太阳大的刺眼,赶着往家走这才没注意到。   现在看到,想着刚刚山木就这个模样招摇过市,跟着他们一起回来了,爱香只觉得太丢人了,气的恨不得拿毛巾把山木的嘴擦秃噜皮。   不过她的好意被山木坚定的拒绝了。   「我还不要呢,擦掉了别人怎么知道我中午去国营饭店吃了卤干子和面条呢?我还要留着下午去学校和同学炫耀呢!」   华意南初三考学,比下面几个弟弟妹妹早放假,这成绩都出来了,但山木他们还得继续上学。   爱香火冒三丈:「我真是丢不起你这个人!快给我擦了!」   「我就不!我又没把面汤弄你脸上,你管我擦不擦?」   姐弟俩又动上全武行了。   华少洪自从去了县里上班,把假日攒着,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待上两三天就又回去了。说起来也好久没碰上姐弟俩闹腾了,你还别说,这股熟悉感还让人挺想念的。   不过等山木为了躲他姐,狠狠踩了华少洪一脚后,更为熟悉的头疼浮上心头。   「行了行了,才吃完就这么跑也不怕跑吐了,下午还上学呢,都去睡觉。」他也准备去睡会儿,一上午光顾着高兴和赶路了,现在还真有点累了。   爱香狠狠瞪了山木一眼,三姐妹洗完脸洗完手就回房间睡午觉去了。   至于山木,他坚决不洗脸,华意南不让他回房间睡觉。   这小子就在堂屋的桌子上趴着眯瞌睡,还十分注意趴着的姿势,生怕自己睡着了不小心把嘴巴擦干净了。   这别扭的姿势让他被华意南叫醒时,两条腿都麻了,胃里一股气直往上顶。一坐直,立刻打了一个长长的嗝。   这才舒服了些。   直面山木的华意南:......   忍无可忍给了山木一个大盖帽。   没好气的说:「上学去!」   山木讪讪的提上自己的书包溜边跑了,他姐打他他还能跑,他哥要是要打他,全家都会帮忙的!   他也就老实到了学校,一和他两个姐姐还有跃军哥分开,小老弟秒变孩子王。成绩不错脸皮厚,又调皮又会玩,可不就成了孩子王了。   挺胸抬头的走进了教室,刻意的咳嗽了两声,吸引来了小伙伴的注意。   得意洋洋的说:「我哥考上中专了,我爸爸带我们全家去国营饭店吃了好吃的,你们看我的嘴,都还有中午沾上的汤水呢!」   三年级的小学生们齐齐哇了出来。   华山木的哥哥考上中专了,真厉害啊!   他中午还去国营饭店吃了好吃的,好羡慕!   同学们追问:「你哥哥考的啥中专啊?」   「在县里吗?」   「你中午吃的啥好吃的?」   「国营饭店的红烧鱼最好吃了,你中午吃了红烧鱼吗?」   山木坐在位置里,下巴抬起四十五度,把两个鼻孔露天,说:「我哥能是一般人吗?县里的中专算什么?我哥可是考的市里的,叫动力学校。   至于吃啥我就不和你们说了,不是老大小气,这不是怕你们馋的流口水吗?」   山木班上最爱学习的小班长也被吸引了来,她可不关心华山木中午吃了啥,她只想知道市里学校的事儿。   「华山木同学,动力学校是学什么的?」她才不是这些只傻玩傻乐的男生,她可知道中专都是有专业的,什么纺织、酿造、城建、化工、煤矿、机电,还有她长大以后想读的中师。   动力是学啥的?   不仅小班长不知道,山木也不知道啊,他就听他爸说大哥考上动力学校了,学啥的他爸也没说啊。   为了不露怯,山木只当没听见班长的问话,微微调转身子面对自己的小伙伴们。   然后就听他的一个小伙伴眼巴巴的盯着他,来了一句:「山木,能让我尝尝你嘴巴上的味道吗?我好久都没去国营饭店吃过东西了,我也不尝多了,就舔一口。」   山木:......   这个小傻子提出来后,又有几个小伙伴说他们也要尝。   像猫看见鱼,狗看见粑粑,怎么赶都赶不走!   山木忽然就后悔没有听他姐的,把嘴巴擦干净再来上学了。   ═══════════════════════════════════════ 第109章 电影《大闹天空》   华意南下学期就要去市里读书,识书也终于要告别全托幼儿园,成为一名光荣的小学生。   想着以后相处的时间会变少,华意南干脆给识书请了长假。   整个暑假都不来幼儿园了,等开学直接去镇小读一年级。   那小识书当然高兴啦,牵着她哥的手在回家的石板路上又蹦又跳的,嘴里还唱着:「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又香又白人人夸~」   回到家中,华少洪正在堂屋坐着和老两口说话呢,看着兄妹两个回来了冲两人招招手。   识书松开他大哥的手,溜溜小跑扑进了她爸的怀里。   忍不住抖了抖扭了扭,侧过头冲着她爸笑眯眯。   逗得华少洪问:「不去上幼儿园了就这么高兴?」   识书都不带犹豫的,认真的点了两下头:「高兴!」   谁一年到头的上学,就过年那几天放假,还一上就是四五年能高兴?   识书反正已经上烦了,幼儿园教的儿歌她比老师唱的还好听,说句甄嬛的:幼儿园的地砖有多少块她都数清楚了。   还得是闺女啊,要换成山木说不上学高兴,华少洪少不得要教训两句。可此时,华少洪竟然说:「不想上咱不上,不过等去小学了还是要好好学习,知道不?」   又凑近了小声问:「想不想和爸爸去县里玩几天?」   识书也小声答:「哥哥去不去?哥哥去我也去。」   华少洪笑了笑。   山木牢记着要回去问他哥动力学校是学什么的,结果下午放学回家,就接到了噩耗。   他爸要单独带大哥和小妹去县城玩几天!   天都塌了。   抱着他爸的胳膊嚎啊:「为什么不带我,我也想去!我还没去过县城呢!」   华少洪哎呀呀两声,真想找块抹布给山木嘴堵上:「这不是你哥放假了嘛?你又没放假。」   山木不依啊:「那识书也不放假啊,她连暑假都不放,为什么她能去我不能去?我也要去嘛!」   听镇上木材厂厂长家的儿子赵林康说,县里有电影院。   山木爱看连环画,自然也对幕布上真人演的电影感兴趣,可镇上没有电影院,听隔壁张婶说早几年的时候,街道倒是组织过露天电影。   可自己没赶上啊。   他收集着电影的信息,还会扭着赵林康给他讲以前在县里看过的电影情节。后来赵林康回县城的时候会给他带往期的《陪市日报》。   《陪市日报》就是四开纸那么大,对开四版,零售每份四分钱,月订一个月一元钱,它的一、四版中缝就是「今日电影」专栏,专门刊登陪市好几家电影院每天的放映信息。   镇上没有几家人会订《陪市日报》,听大哥说镇中会订,但那是学报课上严肃的政治学习,「今日电影」可不敢冒头。   每次从赵林康那儿拿到往期的报纸,山木总是会拿回家来细细的把中缝里的「今日电影」翻来覆去的看上好几遍。   什么《渔童》、(五九年上映)、《刘三姐》(六零年上映)、《小蝌蚪找妈妈》(六零年上映)....好多好多电影,他只知道一两句话的概括,并不知道具体剧情,反而将他勾的七上八下的。   最最吸引他的是《大闹天宫》,最近的好几期都有《大闹天宫》的名字,说是彩色的动画片,比连环画好看特别多。   一张电影票一般是一毛钱,而据赵林康所说,县城里只有红星广场总演宽荧幕电影的红旗电影院外贴着《大闹天宫》的海报。   而红旗电影院的票价是四毛钱。   山木存了好久,才存了四毛钱的电影票钱。一分钱两颗水果糖,四毛钱就是八十颗。能把牙齿吃痛,可为了看电影山木馋的流口水也没动那四毛钱。   他和他哥华意南说好了,放暑假就会带他去县城看电影。   县城那么远,大哥和识书去一次了,大哥肯定不会再带他去第二次,山木的天都塌了。   华少洪绕开小儿子,无奈的说:「你哥给识书请假了,等八九月直接去上小学。」   华少洪住在江岸县火车站的宿舍,他算是新员工暂时没有分配住房的资格。   他的舍友是本地人,怕有时候火车到站晚,来不及坐轮渡回江岸县,这才在宿舍申请了一张床。   最近华少洪的舍友结婚了,新婚燕尔的,天天回家。   和小伙子说一下,借住两天应该是没问题的。   老大和识书都是懂事安静的,但山木可是个实打实的皮小子,他只想带儿子闺女去炫耀炫耀,不想让人家感叹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山木逼急眼了,喊道:「那也给我请假!」   他在这歪缠了老半天,爱香都烦了。她隔几天就要考初中了,什么去县里玩?完全不在她考虑范围里。   反正她哥答应她了,等她考上初中就带她去市里玩儿。   上手拍了山木一巴掌:「请什么假啊?你考试不考了?是不是平时天天和你那些同学疯玩了,没好好学怕考试露馅?」   此话一出,华少洪的表情变得严肃。   玩归玩,不好好学习,那就不行了。   山木感觉屁股一阵幻痛,屁股一紧,气急败坏的说:「你胡说八道,我啥时候没好好学了!」   「学了就得考试,出成绩之前,你那儿别想去。」华少洪说道。   山木像被掐住脖子的大鹅似的,蔫巴了。   吃完饭坐在屋檐下,低着头。大哥和识书都去了,爱香要考初中走不掉,他期末考试哪有那么早,请两天假又咋了?就不带他。   就是不想带他去县里玩儿,就是不喜欢他。   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再也不要喜欢爸爸、大哥、爱香了,等他长大了,他要走的远远的,想去那儿就去那儿。   鼻涕眼泪汗水一起流的山木这样想,此时的他是真的伤心了。   第二天睡醒,山木好像又不记得他的誓言了。   抱着他哥的胳膊车轱辘似的一直说:「哥,你记得去新华书店帮我买西游记的连环画。」说着把四毛钱塞给了他哥,既然看不到大闹天宫的电影了,连环画还是要看的。   「《计盗紫金铃》还是《真假孙悟空》,你要那一册?」西游记的连环画到六一年才出到二十来册,要说最新的还是前段时间出版的《女儿国》。   不过华意南知道山木在赵林康那儿借来看了。   山木讨好的笑着,微微发肿的眼皮被挤成一条圆润的弧形,说:「哥~我两本都想要。给我买嘛,好不好?我保证我在家一定听话,期末一定考个好成绩!」   华意南笑了笑,把钱揣进了包里,往外走去。   山木追在身后跟出门,千方百计的想要他哥答应他。   有才和有丽略慢两步,叔叔要带堂哥堂妹去县里玩儿,他们不好跟的太近。   免得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让大家都尴尬。   在去镇小和洪市中学的分岔路口,爱香和张跃军走在前面,似乎在争论什么。   有才这才有了单独和妹妹说点话的空间,紧紧的握了一下有丽的小手,轻声叮嘱:「不要分心,一定要好好学,一定要考上初中。   等我们长大了,想去哪儿玩都可以。」   妹妹要是考不上初中,三叔倒是不会把妹妹赶回延沟大队,可也只能在三叔家里干干家务种种菜地了。   有才自己下半年也要升初三了,此时的他学习压力也十分大。   妹妹还小还能留在三叔家,他要是初三毕业没考上学,那就只能回大队务农了....   爸爸的愿望妈妈的期盼,全都压在他的身上,马上十五岁的有才沉默黄瘦如小老儿。   和妹妹分开后,有才一个人走在路上。   一开始的他会害怕,害怕这陌生的让人眼晕的陌生街道。   后来他就习惯了独自行走的孤独。   习惯了背负被付出的孤独,也习惯了一切都需要偿还的孤独.....   路虽远,行则将至。   事虽难,做则可成。   他总会慢慢长大的...   ═══════════════════════════════════════ 第110章 小松树快长大   说起来,当初把铁路这工作卖给华少洪的男人也开了个空头支票,他嘴里的铁路中专其实才刚刚传出风声。   等真的落实可以报考了,起码得六二、六三年去了。   所以华意南这次考的是陪市的动力学校,也就是以后电力学校。能源嘛,二零二五年都还是热门专业呢。   华少洪倒是不挑,不管是电力还是铁路他觉得都很好。   除了农村,只要办工业哪里少得了电?   等毕业了肯定吃香勒。   华少洪看着自家大儿子,怎么看怎么高兴,想大儿子出生时,大大的脑袋支在小小的脖子上,他当时就说大儿子以后肯定是个聪明的。   虽然现在脑袋不算大了,但是很明显他的判断依旧没错。   等下午的时候,父子三人到了江岸县火车站后边的家属院,华少洪分的宿舍就在家属院靠近外围的一片大杂院里。   家属院里面则是拖家带口的职工们分的正经住房。   江岸县火车站并不在江岸县县城里,而在和江岸县城隔江相望的一个叫德感的小镇。   原本这里就是些村落,后来依托着火车站,慢慢聚了人发展了起来。   整个小镇都是围着火车站建造的。   华少洪把两个孩子带到宿舍后,就被同事叫走了。   华意南带着识书一起收拾起了宿舍。   把他爸床底上塞的冬天的被褥淘出来拆了,还有棉衣棉裤的罩衫,一股油臭味黑不忽忽的,不洗等冬天真是没法穿没法用了。   大杂院是进了自来水的,六七户共用一个水槽子、三个水龙头。   水费也是几户人平摊。   华意南注意到自己接水擦桌子板凳时,同一个院子里的两三个大娘就一直若有若无的注意他这边。   华意南关水龙头稍稍慢一点,就有一个婆婆赶忙走过来帮他把水龙头关了,嘴里还碎碎念:「节约用水勒,擦个桌子用不了这么多水的。」   等华意南收拾出这么多脏衣服后,她们更是坐立难安,赶忙来提醒:「洗大件不要在槽子里洗哦,施展不开勒。这里离江边不远,你去江边洗吧,那边水流一冲着,捶一捶敲一敲的,在江里荡两下就清干净了。」   为了让华意南不开水龙头,这几个节俭持家的妇女还贡献出捶衣服的棒子、几个皂角、还有一个装衣服的盆子。   那个关水龙头的杨婆婆还带着华意南和识书两人一直走出大杂院,站在高处,指着半掩藏在吊脚楼里的石板路说:「顺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走就能到江边了,别在碎石头上洗,容易把衣服刮破。下去了再走走就有大石板,在那上面洗。」   家属院和大杂院都是些平房,白墙黑瓦,墙面斑驳很是显旧,但和家属院外建的那些「抗战房」相比,竟然还显得挺不错的。   经济困难,人口激增,为了挤进火车站生活圈内早些年房子一栋一栋的起。   平地多用简单竹片木板捆绑、土石结构修造的「抗战房」,在沿江一带和坡地上则是成片相连的木制吊脚楼。   江边潮湿水分大,这些房子常常给人一种阴暗潮湿,即将腐朽的感觉。   没有正经规划过的吊脚楼依山就势、交错重叠,房子和房子之间是窄窄的石板路,长满一年到头都翠绿可爱的青苔。   要是行人背着什么大件的东西相对而来,华意南牵着识书还得避到人家的房檐下,才能把路让出来。   这一片也没啥排水规划,什么脏水废水的,就往吊脚楼下的坡地倒。滑叽叽脏兮兮,连草都不长几根。   让这一片的环境看着十分脏乱,置身其中,鼻尖总是萦绕着一股臭味。   最重要的是蚊子特别多。   兄妹俩穿过吊脚楼后,识书的小胳膊上就多了几个包包,小姑娘微微皱着鼻子,说:「哥哥,这里没有家里好,坡也好高。」   回头望来时路,石板路的坡度竟然有三十多度,一路往上,几百上千阶石梯。   真是下来时提心吊胆,上去时磨练身心。   确实,不管是比规划比建房还是比环境,德感镇都没有洪市镇好。   但这里有火车站,离江岸县也近,在几十年后还会被规划进县城,发展远比山里的洪市镇好。   此时只是发展的阵痛罢了。   华意南摸了摸识书的脑袋,等到了江边洗衣服的石板上,放下背篓后,华意南小心的拉着妹妹的手来到江边,浇起水给识书洗了洗胳膊。   在几个大红包上掐了个十字印记,说:「不要抠,等大哥去供销社买瓶清凉油给你擦上就没有蚊子咬了。」   识书乖乖点头,两个小辫子跟随她的动作一翘一翘的。   华意南也不需要识书帮他洗衣服,只是不想把小姑娘一个人放在不熟悉的大杂院里。搬了几个大鹅卵石来垒成一个小凳子,让她坐在一边看着。   华少洪宿舍卫生用品还是齐全的,华意南往大盆里倒了点洗衣粉,全是一个冬天积累下来的顽固污渍,也顾不得什么动作轻柔别把布料搓破了。   干脆脱了鞋站在盆里使劲踩,不一会白色的泡沫就消失了,盆里的水也变得浑黄发黑。   华意南啧了两声,他爸这日子过的,还真成了不干不净的老光棍了。   床单被褥都是老粗布缝的大件,不太好拧,华意南一脚踩着一头,两只手握着另一头使劲拧。   拧干之后才放在石板上用木棒捶打着继续洗,又洗了一会,老粗布显露出它真正的底色。   这是一套偏黄的原木色粗布缝制的。   水溅到华意南的额角,他顺手抹去,心想当时怎么就把这套被褥给他爸装上了?等回家的时候带回去,天冷了给他爸送套黑色深蓝色的都行。   再来一次,这被套上油乎乎的人印子都该洗不掉了。   实在是难看。   识书坐在石头上,两只胳膊撑在腿上托着脸,有些无聊的看着她哥洗衣服。   忽然听见长江中有个竹排慢悠悠的朝这边划来,混着风声江面上隐约传来那个船工唱歌的声音。   识书眼睛一亮,说:「哥哥,我给你唱歌听好不好?」她给大哥唱歌打气,就不是干坐着帮不上忙了。   华意南直起腰,回头笑着说:「那你唱个拿手的。」   识书坐直了身板,十分郑重的清了清嗓子,小黄鹂般的童音在江边响起。   「小松树快长大,绿树叶新枝芽~」   「阳光雨露哺育它,快快长大快快长大~」   「小朋友快长大,像松树发新芽~」   「领袖思想哺育我,快快长大快快长大~」   ═══════════════════════════════════════ 第111章 狗窝   等华少洪下班回来时,院子里晾着的床单被套都被太阳晒的有七八成干了。看着竹竿上满满当当都是自己的衣服,华少洪既自豪于儿子的懂事贴心,又有点不好意思。   这么大个人了,脏衣服脏被子也不洗,全塞床下还被儿子翻出来了。   哎呀呀。   华少洪心里暗暗羞愧,以后就算忙也要抽空把衣服洗了,实在不行给两毛钱让大杂院的嫂子帮帮忙?   他记得门房家住的朱嫂子冬季闲时也会接点拆拆洗洗的活儿。   当然了肥水不流外人田,要是小儿子再长大个五六岁就好了,让他知道洗一次给两毛钱,山木肯定主动申请,愿意周末放假来回跑来挣这个钱的。   也不知道为啥,让山木洗华少洪就一点羞愧的感觉都没有,还觉得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呢。   华少洪一边想着一边往屋子里进,宿舍的变化更大。   宿舍唯一的小小的一扇窗户,原本被隔壁屋檐下的小炉子长年累月熏得黑黄,导致屋子里暗的很,基本不透光。   现在已经被华意南带着识书把玻璃卸下来,用洗衣粉草木灰泡着一顿洗后重新按了回去,透亮着呢。   连屋檐下的小炉子也让华意南去隔壁沟通了一下,挪了两寸。   屋顶上经年累月的蜘蛛网、灰尘被扫下。   两张本来头对尾的单人床;挤在床头热饭烧水的小炉子;放脸盆挂毛巾的木架子;堆着麻布口袋放衣服鞋子的角落、房间正中央堆满没洗的碗筷,放着攒满烟头烟灰缸的桌子。   全部被重新收拾归置了位置。   墙上被敲了两根洋钉,扯了两条麻绳,专门给两人挂衣服用。   原本挤挤攘攘让人有些下不了脚的宿舍,被收拾的竟然显得有些空旷了。   华少洪一身不知道在哪儿滚的灰尘,浑身汗臭,站在门口有些迟疑了,这还是我的宿舍吗?   识书一眼就看见了她爸,高兴的扑过去就要抱,华少洪下意识的就挡了一下,讪讪的说:「爸爸身上脏勒,别给你衣服搞黑了。」   看着被儿子收拾好的宿舍,他更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过分,太不讲究,给儿女们做了坏榜样,给他们丢人了!   小闺女穿着鹅黄色的短袖,黑色的七分裤,脚上是一双他娘缝的带袢的小布鞋。皮肤雪白雪白,头发也梳的整整齐齐。   多漂亮多洋气的小姑娘。   自己却一天造的脏乎乎在家属区来来往往,把宿舍搞得乱七八糟。这带闺女出门,别人都该笑话识书了。   华少洪决定,以后下班了先在单位的澡堂洗个澡收拾干净了再回来。   不让抱,识书就握上了她爸爸的手。   感觉有些不对,松开一看,皱着小眉头疑惑的问:「爸爸,这黑乎乎的是啥。」凑近一闻,略点嫌弃小手伸的远远的「还臭臭的。」   该不是粑粑吧?   识书有些接受不了,薄薄的眼皮和小鼻头一下就红了。   嘴唇不受控制的向下撇着,还坚强的控制着不哭,眼泪溢满眼眶,可怜巴巴的看向她爸爸。   说实话,华少洪忙着工作干活和儿女相处其实不算多,更别说从小就送幼儿园去的识书。华少洪稍微有些慌,想去哄,手一伸出来又想起来脏。   「这是机油,爸爸带你去洗洗就好了。」   华少洪作为后勤人员,他分到了机修岗,虽然火车啥的还是修不了,但是铁轨啊,火车站里面的座椅板凳,电线灯泡大喇叭,家属院的房子窗户啥啥他都修。   和以前就干点木工活不同,要学的东西很多,干的活也杂,爬上爬下的难免就搞得身上脏不留丢。   他刚刚就是直接从铁轨上回来的,手上糊了机油也没地方洗,就扯了点路边的野草擦了擦,结果没擦干净。   这才蹭在了闺女手上。   华少洪在门边放洗漱用品的木架上抓了一块碎肥皂,带着识书到水槽洗手,打上肥皂搓的干干净净。   看着小手变干净了识书的小珍珠也就收了起来。   华少洪也松了口气,这才问道:「你哥哥呢?咋没看见人。」   识书:「哥哥说家里没有烧水喝的柴火,隔壁奶奶说带他去买点小煤块,我想在家等爸爸就没有一起去。」   是嘞,老大要喝烧开的水。   这大夏天的,两个男人都不讲究,冷饭和水龙头接的自来水随便往肚子里灌,宿舍的煤块用完了,也忘记去买。   正说着呢,就看见华意南和院子里的杨婆婆一起走进来。   华意南将手里帮忙提的装满煤块的篮子放在了杨婆婆家门口,说:「那我就先回去了,婆婆。」   杨婆婆笑眯了眼睛,脸上的松垮的皱纹都显出一种别样的和蔼,哎哎的回答。   华少洪走过来接儿子肩膀上的麻袋。   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华意南说:「这煤块乱放灰大,爸你抽空做个木箱子吧。」   华少洪点点头应承下来。   华意南又说:「对了,我看你们墙上的报纸都黄了,你看在单位里拿点旧报纸回来,我把墙重新糊一糊。」   华意南说的还是委婉了,哪里是黄了,简直就是黑了。   住在宿舍的人简直是把这屋子当狗窝造,墙上的报纸成了他们擦手的毛巾,什么脚印手印,不明液体,不明分泌物到处都是。   华意南把那些报纸扯下来拿出去扔的时候,被大杂院几个婶子婆婆看到了,硬是不让他扔,要拿去烧火。   说实在的,华意南都怕这堆报纸烧出毒烟熏着人家。   华少洪应该是想起来了这事,略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说:「我明天就把报纸和木箱子弄回来。」   在大变样的宿舍待着,华少洪说不出的别扭,把装煤块的麻袋放在门背后,赶忙说:「宿舍也没啥吃的,我带你们去国营饭店吃饭吧。」   华意南还想着去供销社给识书买风油精,再给他爸添置点东西,想着国营饭店一般都离供销社不远,点头同意了。   父子三人锁上门,一起出了大杂院。   ═══════════════════════════════════════ 第112章 你怎么知道我家孩子考上中专了   出了大杂院往德感镇的中心地段去,越往中心走房子越规整,石板路越整齐,地上没有了横流的污水,排水沟子里也不再堆满垃圾。   识书也不用两只眼睛一直盯着脚下,生怕自己的小布鞋一脚踩进了污水里。牵着爸爸的手左右张望,打量这个和洪市镇不一样的运输工业小镇。   红砖修就的高炉插在房顶上,噗噗的往外冒着黑烟,风卷着未曾燃烧殆尽的黑色颗粒,像黄风妖怪似的凝成一大团,刮来刮去的。   识书盯着那团灰色显脏的云看了两眼,就不敢多看了,她怕黄风妖怪来将她抓走。小哥给她讲的西游记里,妖怪最爱抓小孩去吃掉了。   被风一卷晕头转向,就再也找不到了。   故事里的小孩有孙大圣来救,她可没见过孙大圣。   抬起头看看高大的爸爸,她又没那么怕了。   华少洪感受到识书手上抓的更紧了,笑着低头,给女儿指了指,说:「识书你看,跟着这铁轨走,那边就是爸爸工作的火车站了。   只要坐上火车想去那儿都行。」   想去哪儿都行?   那坐上火车能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找妈妈吗?识书看着伏在地上格外长的铁轨,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姐姐不让她在爸爸面前问妈妈的事,说问了爸爸就会伤心,因为他也想妈妈。   爸爸要工作照顾她们所以没空去很远的地方找妈妈,识书又看了看挂在铁轨尽头,橙黄橙黄和大哥腌的咸鸭蛋一个色的落日。   等她长大了就坐火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把妈妈找回来。   识书心中的雄心壮志华意南自然是不知道的,他伸手提了一下妹妹,温声说:「看脚下,别摔了。」   识书点点头,哥哥真好。   走在路上,华少洪碰上了两个工友。   他们好奇的问:「华师傅,这是你家孩子啊?」   华少洪颇为骄傲自得的点点头,介绍:「是啊,这是我家老大和老小。」转头又和华意南兄妹说:「这是爸爸的同事,叫武叔叔和马伯伯好。」   两人哎哎的应答了兄妹俩,略带些吃惊的打量起两个孩子。   这是黑不留丢、五大三粗、糙的不行华师傅家的孩子?   白白净净斯斯文文,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还有点俊秀呢。   看来华师傅那个去世的媳妇一定长得很好看了。   姓马的工友问道:「怎么没上学呢,学校还没放假吧?」   这可问到华少洪心坎上了,骄傲的说:「我家老大是初三,放假早。孩子懂事考上市里的中专了,就想着带他来县城玩一玩。我家老小还没上小学,说想我了。   嗨,家里孩子嘛,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就一起带来了。」   两个工友更为震惊,他们家里也有差不多大的孩子,自然知道中专的难考。   忍不住多看了华意南几眼。   举起大拇指夸道:「真是好孩子啊,给你爸爸争气。」   在得知华意南考的是陪市动力学校后,颇有些见识的马伯伯点了点头,说:「动力学校好,读出来都是去供电局干活,单位好。」   华少洪笑得胸腔都在震动,挥了挥手说道:「要我说还是咱铁路好,我进咱火车站的时候,就想让我家老大考铁路中专的,结果没想到铁路中专还没办呢。   孩子就考了个别的学校。」   合着你家孩子牛的中专都是随便挑着读。   想着家里初中毕业都费劲,得送点礼才能拿到毕业证的讨债孩子,两人心中微微发酸。   又看了看站在他爸边上一直保持微笑的华意南,瞅瞅人家孩子!   马师傅到底年龄大些,对于子女想得开,很快调整好心态,问道:「你们这是准备去哪儿?」想的开也不想多听,别把自己气着了。   华少洪:「俩孩子一来就给我收拾宿舍呢,洗洗涮涮的一下午,没来得及去食堂打饭。我说带他们去国营饭店吃饭。」   好了好了,知道你家孩子脑袋瓜聪明有出息,还勤快又能干了。   武师傅赶忙说:「那快去吧,晚了国营饭店都没好菜了。」快走快走,再听两句,他都想回家打孩子了。   马师傅:「对了,供销社来了批新东西,你可以带俩孩子去逛逛。」   看着父子三人离开的背影,马师傅想这华家瞅着条件还将就嘛,可以让婆娘给华少洪介绍个媳妇。   华少洪刚来火车站时满脸的风霜,快两年的基建队经历,让他瞅着有些显老。就算身板有那么高大,看着也不太体面。   但大小也是火车站的正式职工,家属院里的看不上,外面抗战房的可不嫌弃。   独了都要四年,也该找一个了。   想牵桥搭线的人多着呢。   但,等大家知道他家里还有四个孩子要养后,抗战房的也消失了。   结婚是想凑在一起,一起使劲过更好的日子。   这男方家四个孩子,女方要是没个工作,等在一起了再生俩,一家八口指着一份工钱。   那真是要饭都填不满这么多张嘴啊。   当然了有工作没孩子的看不上华少洪。有孩子的,也嫌华少洪家孩子多,怕自己的工资拿去养了别人的孩子,也被吓退了。   所以工作半年了,一个给华少洪介绍的都没有。   不过现在,华少洪的大儿子考上中专,包吃包住还不要学费,这个孩子基本上就算松手了,过几年就能挣钱帮忙养家了。   这条件不就一下子看得过去了?   华少洪倒是不知道有人想给他拉红线,父子三人进了国营饭店,一股混杂霸道的食物的香味给他们冲个仰倒。   国营饭店开在火车站门口,来往的旅人、办公出差的干事,来吃饭的人多着呢。   菜色比洪市镇的国营饭店好的多。   山木没吃到的红烧鱼,他爸他哥和他妹吃上了。   江边人家爱做鱼爱吃鱼,请客吃饭少不了鱼。   除了红烧鱼华意南还点了一份家常豆腐和小菜汤。   花了一块二。   钱和粮票都是华意南给的,他爸昨天晚上把家里的生活费给了华奶奶,剩下的就交他放着。   华少洪的工资是按三级工一个月五十二块钱开的。   老娘拿三十,儿子拿二十,他自己留两块。   ═══════════════════════════════════════ 第113章 花露水   他这个工作吃食堂住宿舍,花钱的地方不多,要是真有急用还可以找工友们借,或者是找会计预支工资。   每个月两块钱买买烟抽,买点卫生用品啥的,也是尽够了。   识书吃鱼的次数不多不太会挑刺,华意南专门拿了个碗,给她捡了好几块鱼肚子上的肉,把鱼刺夹出来,搞几块两面黄豆腐碾碎,再加点红烧鱼的汤汁拌一拌,配上大米饭简直能把人香拽。   识书一口菜一口饭,吃的香喷喷的。   华意南很会吃鱼,他上辈子就是在江岸县长大的,从小吃到大。   鱼肉到他嘴里,只见他嘴巴稍微动了动,再一张嘴光溜溜的鱼刺就吐出来了,堪称全自动吃鱼机器。   识书都惊呆了,捧着碗看着她大哥的嘴,猜测她大哥是不是嘴里有牙齿妖怪在帮忙,要不然怎么能比她吃软绵绵的豆腐还吃的快呢?   华意南是吃的干净利索,可不是抢食。注意到识书碗里空了,又给她夹了半碗,还多添了两筷子青菜。   「菜叶子也要吃。」   来饭店了谁想吃水煮菜,一直没主动夹菜的识书冲着她哥挤着脸笑,老老实实的吃了。   华意南忽地想到,要是让山木知道他们吃红烧鱼没带他,肯定又要呜呼啊呼的哀怨个没完了。   忍不住笑了笑,一碗水要端平,还是多给他买两本连环画吧。   供销社就在同一条街上,横着四个大开间,纵深也挺大的。   时间也不早了,供销社的职工要下班了。   靠近门口的那个售货员背对着人站在柜台里面清点货品,听到有人来了微微偏头招呼了一声:「要买东西快点啊,等会关门了。」   华意南几人应了一声。   大杂院离潮湿的吊脚楼很近,蚊子挺多的,之前扯掉的糊墙的报纸上就有不少被拍死的蚊子的尸体。   华意南略看了看说:「阿姨,有蚊香和清凉油吗?」   售货员一边在手中的小本子上写东西,一边走过来,说道:「有,怎么没有。」   弯下身在和潘多拉魔盒似的的柜台里翻出了黄色油纸包着的一摞蚊香,拆开给几人看了看:「这是咱本地的蚊香,包装一般,但是价格便宜可以散卖。一分钱一盘,一摞三毛钱,够用一个月了。」   看几人似有些迟疑,售货员从身后的柜子上拿来一盒用硬纸盒装着的蚊香,墨绿的纸盒上还画着绿色的丝丝条条的大花。   售货员照旧打开给看了看,说:「这是日化厂来的牌子货,不能散卖,一盒九毛,也可以用一个月。」   华少洪觉得给他用的,用不着买多贵。九毛一盒抵他半个月零有钱了,那些蚊子死的昂贵呢。   说道:「拿本地的就行了,拿一摞。」   售货员笑着点点头,把刚刚打开的油纸重新包上,从隔壁柜台拿了一个小玻璃罐装着的清凉油,小小的一个比华少洪两个指头并一起大不了多少。   「清凉油,本地的,八分钱一瓶,别擦多了辣人的很。」   说着售货员忽然想起来了,从堆在柜子后面走道里的箱里提出一瓶花露水来,说:「我看你们买的都是防蚊子的,咱供销社今天刚来的双妹花露水。   又能驱蚊又能消毒杀菌,小孩子怕蚊子咬,洗澡的时候在水里滴上两滴,又防痱子又防蚊,香喷喷凉悠悠。」   售货员没有报价,这花露水价格有点贵,她怕给人吓怕了。   想着先把这父子俩说心动了,再报价格。男人嘛只要喜欢觉得有用,他们才不在意价格贵贱呢。   花露水瓶子有识书小臂那么长,里面的液体倒是一贯的呈现一种翡翠似的湖蓝色。瓶身上贴着商标「双妹牌高级花露水」,下面用汉语写着一行字「陪市璧山日化厂」。   这几箱花露水要是不快点卖出去,堆在过道上也是挡手挡脚的。   售货员从柜子自己的挎包里拿出自己买下的花露水,拧开铁皮盖子,在华意南的手背上滴了两滴:「闻闻,老香勒,你家妈妈姐妹们闻着绝对喜欢,买回去给她们一个惊喜,起码能给你们一个月笑脸。」   华少洪不爱这些花阿香的,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不讨厌,表示让老大自己决定。   从售货员把瓶盖拧开,一股清新淡雅的香味就似有若无的飘荡开来,等大哥把手背上的花露水摸到识书的手背上后。   一直觉得艾草、肥皂、洗衣粉就很香的识书整个被震惊了。   陶醉的闻了又闻,她喜欢这个味道!   华意南拿起没开封的那瓶花露水看了看,茉莉香型?怪不得闻着和他记忆里六神的薄荷香型不一样呢。   「一瓶多少钱?」   「一瓶两块钱,用个一年半年的都不成问题,等夏天过去了把盖子拧紧放到衣柜里,还能把衣服熏得香香的呢。第二年继续用,一点都不带挥发的。」售货员一看有戏,笑得那叫一个热心啊。   两块钱还不贵啊?华少洪觉得这个售货员颇有些胡说八道的天赋。   识书不敢看哥哥把花露水放回去,掩耳盗铃的只看着自己眼前,在心中一遍一遍的默念祈祷:哥哥买,哥哥买。   花露水算得上什么好东西?买得起就给妹妹们买一瓶。   华意南点点头:「行,那就这三样吧。」清凉油留给他爸用,花露水当礼物带回去给爱香三姐妹用。   识书快活的一把抱住她大哥的腰,嘿嘿高兴。   回去的路上,识书不再紧紧牵着父兄的手,一个人像只小天鹅似的走在两人前面,时不时闻一闻手上的花露水。   虽然她没有听过任何关于公主的童话故事,此时却觉得自己应该有一条长裙子,一转圈就会变成一朵大大的喇叭花。   轻盈的抬起胳膊上下舞动,识书想要是幼儿园下次再排练节目,她也可以上台当主角。   她高兴的都忘记自己不用再去幼儿园了。   小姑娘将下巴微微抬起,腰板挺得更直。   晚上洗完澡,华少洪把焕然一新的床让给了兄妹两人睡,自己到旁边舍友的床上安置。   硬板床上铺着竹席,华意南下午拿到外面洗过晒过。   地气严重,华少洪用识书的洗澡水把宿舍的地面泼了泼,这才凉快了不少。   识书睡在床的内侧,在她大哥摇晃蒲扇带起的微风中,花露水那随风飘散的香气,成了识书关于童年关于夏天,不可磨灭的记忆。   ═══════════════════════════════════════ 第114章 最深沉的建议   第二天,华少洪一大早就被工友叫走了,火车站来了一批玻璃瓶罐头,装卸小组人不够就来叫人了。   华少洪让兄妹俩自己逛着玩,中午去国营饭店吃饭不用等他,脚步匆匆的走了。   等到了货场的卸货点一看,华少洪头都大了,装卸组一共四五个人,车厢里竟然有三万多个罐头。   最近火车站在整治运输装卸过程中的货物受损的事件,严格执行承运交付的岗位责任制,货物要是破点坏点,受理、检斤、码垛、装车这几个环节的人,一查一个准,在谁手里出事就处分批评谁。   「爱货如宝,惜货如金」可不是嘴上说说的。   这么多玻璃罐,麻烦着呢。   这不是最主要的,主要是十二点,县里制酸厂有批纯碱要托运,他们得快点把货位腾出来。   华少洪抠了抠脑袋,认命的上前干活,对正在往小车上卸罐头的装卸组组长尹新茂说:「我说老尹,尹组长,你们装卸组差人就不能和领导反应反应再招点人吗?天天就把我们这些人叫来当丘儿使。」说着看到一个身影,嘴角抽搐「你连小邱都叫来?」   帮忙扶罐头山的乘务员小邱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说:「我凌晨才结束跟车,回宿舍才眯着眼,就被叫过来了。」   尹新茂是个健壮的中年人,手上动作和对自己亲儿子似的轻柔,说起话来却是钢刀削萝卜似的爽快:「小邱是个好同志,等忙完了我就去找你们列车长,给你好好表表功。」   小邱熬夜熬得呼吸都感觉胸腔里空荡荡的,闻言扯了扯嘴角:「谢谢您了尹组长,要是你能和我们列车长说说,让他给我调调班,放我晚上回宿舍好好睡一觉我才真是要感谢您祖宗八辈了。」   手上动作不停,尹组长哈哈笑着:「我的八辈祖宗不用你感谢。我就是个小小的装卸组长,可管不着你们乘务员的排班。」   小邱和人一起抬着堆垛,指天咒地的说,他一定要搬出宿舍,躲的远远的让装卸的活儿再也找不到他。   尹新茂一点也不放在心上,还笑着说小邱不懂,在单位上就是要多干活,他是帮小邱进步呢。   看华少洪一边干活还不忘翻他白眼,转头又说道:「老华,华师傅,你可是党员,你的觉悟想来是要比我们这些群众高些哦。加油干,火车站评优秀党员的时候我们装卸组绝对投你一票。」   华少洪用他那双小眼睛夹了对方一眼:「我用得着你给我拉选票啊,我这表现,这事迹,一点水分都没有,完全是把火车站当自己家一样全身心投入。」   扯了两句闲篇,华少洪又提起来最开始说的:「找找领导吧,再招点人,我自己还一堆活儿还等着干呢,虽说没你们这么急,那不也等着的。」   尹新茂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忙完了我就去找领导再申请申请。」   华少洪不光要帮着拆卸搬货,发现箱子破了还得钉,麻袋破了还得缝,卸完罐头装纯碱,一通忙完,都下午两三点了。   早饭也没吃午饭也没吃,他饿的都要打摆子了。   尹新茂还算有点人味,要请华少洪去食堂吃饭。   华少洪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吧,这个点食堂哪还有饭啊,我去外面国营饭店买俩馒头垫垫得了。」骂骂咧咧的走开「我就不该认识你这个狗东西,交友不慎。」   「哎呀,我是真心想请你搓一顿的,这搞得,下次下次一定啊。」尹新茂站在原地,朝着华少洪的背影大声喊道。   转过头捂着隐隐作痛的胃想着,真得找找领导了。要求变高了事情变多了,干活的人倒是变少了,生产队的驴也没这么使的。   早上华少洪上班去了之后,华意南把门锁上,躺回床上就继续睡了。好不容易放下家里那一大摊子事儿出来玩玩,他想睡个自然醒。   拿蒲扇给识书扇了扇,刚刚有点动静的小姑娘就又睡着了。   等头挨头的兄妹俩满头大汗的被热醒时,阳光透过玻璃窗将宿舍里照的金黄一片。   华意南抬手遮住眼睛,缓了两秒从床上坐了起来,门外远远近近的有婶子们细细说话的声音,静心听似乎还能听见长江上轮船的鸣笛声。   识书睡的小辫子完全散了,额头上黏着被汗濡湿的头发,懵懵的跟着坐了起来,眼神呆呆的看着床脚。   神清气爽的华意南下了床,对识书说:「你再坐会哥去给你打水来洗脸。」   识书这才灵魂归体,赶忙翻了个身,像个小乌龟似的跪在床上说:「哥哥,我想尿尿。」   「再憋会,洗完脸了哥再带你去公厕上厕所。」   这种混住的民房在华意南眼中最大的弊端就是院子里没厕所,只能去外面的公厕。   大早上起来眼屎巴叉蓬头垢面的就走过一条街去上厕所,一路上还会碰上不少不认识的人,这实在有点挑战华意南的底线。   识书感受了一下,还憋得住,重重的点头。   华意南穿好鞋拿上水盆出门,先在水槽鞠水三两下把自己的脸洗了,再给妹妹接了盆水回来,拧了毛巾,扶着识书脑袋把小姑娘的脸擦干净。   从包里掏出个小木梳子,把识书刚到肩膀头子的头发梳顺,简单绑了个马尾。   小姑娘刚把小布鞋穿上,华意南就一把将人抱了起来,拿上钥匙和草纸带人去公厕解放身心。   这个点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公厕里没有什么人,用不着排队。   自然也就没有人站在你的屁股后面聊天,或是评价谁的屁股比较白这种糟心事儿。   不过有得有失。   公厕相对论:人多屎少,人少屎多。   上厕所别看坑里面,拉屎的时候动作放轻些。   这都是华少洪这个当爹的给两个孩子最深沉的建议。   带着一身粑粑味回来,兄妹俩不得不重新洗漱一遍,换下睡衣华意南顺手就把爷几个的衣服洗了,晾在门前的竹竿上。   今天华意南准备带识书坐船去对岸江岸县,给小姑和小叔家送点东西,顺便逛一逛县城带识书玩一玩。   给识书擦了点花露水带上草帽,收拾好后华意南背上爷奶给小叔小姑收拾的菜园子里的瓜果。   把门一锁,兄妹俩出门了。   ═══════════════════════════════════════ 第115章 棒棒   去江岸县需要在渡口坐船,此时江边就停了一艘竹筏,等了一会也没见别的过江船来,太阳却越来越毒。   华意南给了艄公四分钱,就带着识书小心的上了竹筏。刚刚踩上竹筏就感受到了一种带有弹性的水面上的波动,竹筏也左右摇晃起来。   艄公常年就在长江上运客来往,一眼就看出兄妹俩没怎么坐过船,伸手帮忙把识书接了过去。   华意南把着背篓的肩带,双条腿叉的老开了紧张的从船尾挪了过来,在靠中的位置将识书搂着身前盘腿坐下。   一片竹筏过长江,连个救生衣都没有,全靠艄公一杆竹竿。   这要搁以后,大小也算个旅游体验项目,还得胆子大叶子麻的人才敢尝试。   现在啊,就是江岸人的主要过江交通工具。   这「走遍天下路,难过江岸渡」的困境需要等到九七年之后,长江大桥建成才得以解决了。   艄公等了一会,又接了四五个要过江的人,这才喝了一声:「坐好了啊。」随着双手发力竹筏慢慢驶出渡口。   夏天过江那是一道「风景」,要是站在桥上看,华意南倒是有几分雅兴,自己坐上来可就没了心情欣赏这开阔壮美的江心风景了,只担心这竹筏能不能平安到达对面。   竹筏上有和艄公熟悉的过江人,十分放松的撑着腿,开玩笑般的说:「刘麻子,扭不扭得赢?」(就是干不干得动,跟不跟得上的方言)   艄公笑着回答:「扭不赢那还要得呀,扭不赢就不吃这碗饭了哦。」   和紧张的华意南不同,竹筏上的过江人们闻言一阵欢笑。连小识书也感染于气氛,抿着嘴笑了起来。   又有一个促狭的男人开口:「刘麻子,我给你出道谜语你猜不猜?」   艄公大咧:「你说噻。」   男人嬉笑着:「观君满脸是文章,只见圈点不成行。劝君莫在花下站,谨防蜜蜂入错房。你猜,这是说的啥子啊?」   刘麻子也不是真的麻子,只是脸上的痣稍微多了些,因为性格张扬,有时会和过河的人因为过河钱或者是竹筏上放背篼箩筐争吵几句。   也不知道哪一个骂了他一句刘麻子,这名号就在两江渡口传开了。   大家都不叫他大名了,大大小小的渡江人都叫他刘麻子。   此时,他当然知道对方又在拿他开涮,也不说谜底,只在人们的欢笑声中反讽道:「我就进你家那房。」   竹筏上又是欢声笑语。   过江人不觉得这样的生活苦,艄公刘麻子也不觉得这生活难,自然常有欢笑,常觉快活。   刚过江心,对面驶来一艘华意南原本想等的木船。   相熟的男人又开口了:「刘麻子,你这一天在江上跑,天天都在挣钱,你也不说换个木船。我听说别个陪市那些渡口都搞了机动船车渡人了,你这个竹筏算那个年代的东西哦。」   刘麻子昂着头:「你懂还是我懂嘛?你以为机动船就好?枯水的时候,江边边水浅了那个机动船过都过不去,还不是要我们这些人力划的来接送。我们才是江里的老大哥。」   长期在江上接送过江的人,刘麻子肚子里有许多一知半解的话头,猛地一听还真的有些风趣幽默博学多识的意思呢。   短短半个小时的行程还不足以让他「江郎才尽」,连华意南和小识书都听的逗乐。   下到渡口,这片石板铺就的长坡上装货卸货十分繁忙,每当有运货的机动货轮靠岸,在渡口讨生活的棒棒就一拥而上。   希望有人能雇他们装卸搬运货物。   一根棒棒就能担起上百斤的货品,一摇一颤的跟着主顾在县城的大街小巷穿梭。   人多且杂,华意南怕识书被撞倒,两兄妹靠着边上走。   「张大牛,快来,有活儿做!」   在嘈杂的人声中,华意南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名字,想到考完试就来了县城的张跃达,转头在人群中寻找,果然看到了对方。   华意南皱眉,朝着侧对着他准备接活的某人喊道:「张跃达!」   听到有人叫自己,张跃达回头看去。   两人对上了视线。   「大哥,我这边有点事儿,这个活你找别人吧。」和热心的大哥打了声招呼,张跃达转头朝着兄妹二人的方向小跑过来。   「意南,识书,你们怎么在这儿呢?」刚刚光顾着高兴了,走到人前张跃达才反应过来自己形象不佳,赶忙用搭在肩头的褂子擦了擦头上的汗,拿在手上抖了抖手忙脚乱的套在了身上。   识书笑眯眯的说:「爸爸接我和哥哥来县里玩,我们要去姑姑和小叔家送东西。」   华意南微微眯着眼睛,上下扫视着张跃达。   一身皮晒得黝黑发亮的,嘴角有点淤青,脖子上挂着一个草帽,身上套着皱巴巴的衣服,也不知道在哪儿蹭的黑一块黄一道的。   手上抓着一根缠着麻绳的油亮竹棒——纯纯一副渡口讨生活的棒棒样。   张跃达被看的老大不自在,左右扯了扯自己衣服,问:「你看啥呢?」   「我还能看啥?看看我们未来高材生张大牛同志怎么艰苦奋斗在一线自力更生的呗。」华意南略带几分讥讽的说道。   张跃达扒拉了两下脑袋,哎呀了一声。   华意南皮笑肉不笑的,说:「你哎呀啥?你来县里都要十天了也不回镇上,也不知道给你家带个消息,张婶都想请假来县里找你了。   合着是您找到毕生追求为之奋斗的事业了?这么投入这么忙呢?」   这阴阳怪气的话张跃达直呼承受不起,岔开话题:「上面有家挑担子来卖手搓冰粉的,味道还可以。这大热天的,我请你们两个去喝碗冰粉吧。   走走走。」   被好兄弟说的臊的慌,张跃达直接大手笔的和卖冰粉的老伯要了三碗桂花红糖冰粉,把他之前那单挣得六毛钱花了一半出去。   老伯挺有商业头脑,把冰粉卖出了三个档次。   白糖水冰粉——能尝出微微的甜,一大碗两分钱。   红糖水冰粉——多加一勺稀释后的红糖水,一大碗四分钱。   桂花红糖冰粉——再多加一勺枇杷果酱一勺干桂花,红的黄的白的,颜色配的挺好看,有点未来夜市摊上水果冰粉的味了。   价格也很美丽,一毛钱一碗。   老伯一边打料一边说:「枇杷和桂花都是我家院子里种的绝对又甜又干净,来小伙子,冰粉喝完了还能再加。」   华意南端着那满满当当的白瓷蓝花大碗,冲老人道了声谢。   识书端不住那么重的碗,张跃达还和老伯借了个小马扎给妹妹放碗。   看着识书有点舍不得喝这碗漂亮的「甜水」,张跃达指了指三人头顶的树逗她:「蝉最爱往树下尿尿了,这树上那么多蝉鸣,你要吃慢了....那可得小心哦。」   识书赶忙往前蹲了蹲,用自己的小身子把碗挡住,不太高兴的说:「讨厌的蝉,晚上不睡觉,还要乱尿尿。」   张跃达看着小姑娘感觉心里都软了两分,又一次遗憾他妈为啥没给他生个妹妹呢。   三人蹲在路边的树荫下,江边的小风一吹,小甜水一喝,美啊。   要是华意南不追问的话,张跃达会觉得更美。   ═══════════════════════════════════════ 第116章 苛刻的要求   六一年的年初,张善功对张跃达提出了一个有些「苛刻」的要求:娘仨的生活费只给半年,剩下半年等他考上高中之后再给。   考不上怎么办呢?   张善功当时哼哼笑了两声,表情在张跃达眼中看着是十分不屑又阴险的。   说到底是因为张善功不相信张跃达认真读书了。   温念慈这个粗俗蠢笨的妇女能养出多聪明的娃儿,他根本没指望过张跃达能考上中专。   但是,孩子想读书想上进,你能不给钱?你能不多给钱?   张善功觉得自己被拿捏了。   他甚至心头窝火,觉得想考中专不过是母子骗他多给钱的理由罢了。   这不,说了三年中专中专,连预考都没过。   也不知道母子俩的皮臊不臊的慌。   不过让他稍稍有点满意钱没白花的是,大儿子真考上了高中,还是县一高。   这可是他中午下了班吃了饭,为了看自己的钱到底花到地方没,「屈尊」专门去一高门口的喜报上看来的,录取名单上红纸黑字写着——洪市镇初级中学张跃达。   这钱看来还是换来了那么一点点用。   至少他张善功的儿子说出来不再全是和温念慈一脉相承的蠢蛋了。   张善功嘴里哼着小调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把杯子头的茶渣倒在了种薄荷的花盆里。   他的高兴是不加掩饰的,座位上的同事们对上视线,有些好奇,是什么事让这位家庭不幸的男人这么快活呢?   难不成他要升职了?   张善功大方的告诉了几人:他大儿子考上了一高。   瘦巴巴的男人扯了扯嘴角,流于表面的恭喜道:「哎呀,考上高中好啊,张组长这么多年的生活费总算没白花了。」   张善功眼皮耷拉着看了那个同事一眼,也不过那么一秒,又勾着笑按这几年给自己塑造的人设继续表演:「是啊,不管他和他妈对我对这个家怎么样,我还是盼着他能考上高中继续学习的。   学习才能明理勒。」   打算盘,盘账不过是家传手艺,实际只有小学毕业都是花了点钱换来的荣誉称呼——男人感觉自己好像被阴阳了。   等张善功出去找仓管要进货明细后,男人不快的将自己的钢笔拍在了桌子上,说:「你们看他那样,装什么啊?咱谁不知道他那还有家啊?他那个媳妇那个儿子只有要钱的时候才来一趟县城,平时连人影都见不着。   倒是在我们面前装上父子情深,家庭和睦了。」   两年多的时间里,张善功同志在他人口中的形象竟出现了天翻地覆的翻转。   坐在他对面的女同志长叹一口气,不赞同的说:「你这话就过了啊,谁都知道家丑不能外扬,张组长肯定不能在我们面前说他家庭关系有问题啊。」   「谁说不是呢,张组长也是够倒霉的,活得像个赚钱养家的小工似的,媳妇孩子都伸手掏。   不给吧,大过年还得被媳妇打,连着侄儿一起被轰出家门;儿子更是跟她妈穿一条裤子,一点不给张组长留脸,大张旗鼓的在家附近讨饭,就为了逼着人给钱。   这日子过的才叫一个没劲哦。」   「谁说不是呢....」   张善功站在门边,听到让自己满意的言论,颇为自得的点点头。就他这脑子吃一次舆论的亏就算了,那是他没想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难不成还会吃第二次?   温念慈母子三人那脑子,绑起来都不够他玩的。   脚步轻缓的走了。   江边。   「你的意思是你爸要和张婶离婚?」华意南有些吃惊的说。这年代普通人家有几个离婚的?张跃达他爸可真是「新潮」啊。   识书左看右看,问:「啥叫离婚啊?」   「就是你跃达哥的爸妈不一起生活了,以后各过各的。」   识书不解:「可是张婶和跃达哥的爸爸不是一直都没有在一起过吗?」小姑娘想了想,她都不记得跃达哥的爸爸长什么样子了,隔壁一直只有张婶、跃达哥哥、跃军哥哥一家三口。   华意南和张跃达微微愣了愣。   自从五九年过年夫妻俩打了一架之后,张善功确实再没回过洪市镇那个家,每年都是张跃达来县里拿生活费。   说起来,还真像是两口子已经离婚了。   华意南叹气:「看来你爸早就计划好了。」不是一时冲动,那就没什么可劝了。   张跃达摩挲着碗边,闷闷的说:「今年回爷奶家过年的时候,我妈还是没去,我那些叔伯姑姑们都说我妈没个当媳妇的样,老大不高兴了。我爷奶也是提起我妈脸就耷拉着,还说要让我爸把人休了。   现在我爸想离婚,我爷奶那边肯定是举双手赞同。」想让他们劝,那是不可能了。   张跃达再稳重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没想过父母会离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个家在他有印象时就一直是分居两地的,他不觉得有啥问题,至于他妈打了他爸一次,那就更稀松平常了。   巷子里还经常有夫妻打捶的情况呢,也没见谁说要离婚啊。   他觉得他爸爸太娇气,太脆弱,太能找事了。心眼太小,没一点男人样。   华意南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   「那是他们夫妻俩的事,要谈也该让张婶和你爸谈,哪有说让你这个儿子当传话筒做决定的,你愁了也白愁。   你这一直在县里盘着不回去,张婶都要急死了。」   张跃达面上有些烦躁:「我是真不知道回去了怎么和我妈说,我怕她...受不住。」   他妈老实勤劳,待人热情真诚心地善良,家里家外全操持着,把他们兄弟两人拉扯大,读书明理养的茁茁壮壮的。   她没有对不起谁,不该受到这样的羞辱。   这个年代就是公婆之间吵个架打个捶的,都是女人更受指点和闲话,更别说离婚了。   华意南:「你爸和你之间张婶肯定更重视你,你该回还是得回。本来你爸就够让张婶糟心了,你得回去撑着啊。   再说了,你爸好几年不带回去的,张婶心里就真没点心理准备?她一个人把你们养大,遇到过多少麻烦事,你别把人看轻了。」   ═══════════════════════════════════════ 第117章 描补   被这么一劝,张跃达也知道自己「滞留」县城是没用的,在兄弟面前描补了两句:「我可不是躲啊,我主要是想着挣点钱给我妈买点东西,顺便等等一高的录取消息。」   前半句华意南信,后半句他可不信。   考没考上镇中老师也会通知的,用不着专门在县里等着。   不过他没拆台,反而问道:「那你这几天当棒棒挣了多少钱?」   财不外露,张跃达附在华意南耳边小声说:「少的时候一天七八毛,多的时候一两块呢。就这几天我就挣了十来块钱了。」   也算找到个门路,就算爸妈离婚,他找不到工作岗位也能闲时来卖力气养活家里。   不说多的,一高的学费生活费什么的总能帮他妈承担一部分。   他已经打定主意,回家和他妈知会一声后,就继续返回县里干活。   一个暑假下来,他和他弟下半年的开销,能挣回来一半多。   「嚯,挣那么多呢?真让你干成个财主了。那再来一碗?」华意南有意逗趣。   「那有什么的。」张跃达大方的就要再叫老伯上两碗   可惜好兄弟这身板干不了这活计。   华意南赶紧伸手拦住:「和你开玩笑呢,喝一碗就够了,都是水我等会懒得找公厕。」   「那倒是,这县城里的公厕也没好到哪儿去,别给我们小识书熏着了。」   「既然你这活这么赚钱,那你就再干两天,等后天上午咱再一起回镇上。」   「行,到时候我到渡口来接你们,咱一起走。」   约好时间,张跃达继续去干他的棒棒营生,华意南也带着妹妹去钢铁厂送东西了。   张跃达并不凄惶他爸要离婚这事,说实在的他家在镇上有房,他妈大小还有份养鸡场的工作旱涝保收,他也这么大了,放假了卖卖力气多少也能挣一点。   日子再难过也不过就是他读书这几年的时间。   他担心的是他妈,他就没在洪市镇听说过谁家离婚的。   丧偶倒是多。   他都能想象一旦父母离婚,他妈就会变成镇上最大的「景点」和「名人」。   他不太孝顺的想,要是这样他还宁愿他妈是丧偶呢。至少别人只会说他妈命不好,难听话能少一回湾河。   可惜他爸身体看着还不错。   惆怅的想了一会,张跃达挤进了找活干的棒棒大军里,为了一份工明争暗夺,再也没有其他心思想别的。   钢铁厂就在离江边渡口不远的地方。   华意南兄妹俩扣着草帽在黄烟四起的江堤上走着。脚下是一团一团长在鹅卵石和碎石板间的细草,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和干黄的泥地分割的那样清晰又圆润。   要是早上,江雾刚刚洗去草团蒙上的灰尘,想来还是有几分景色可看。   可惜现在已经接近正午,江风卷着沙土,江堤上的一切都是干燥枯黄的,别说滋润心灵,平白还让人心中多了两分烦躁。   一直走到钢铁厂附近,道路变得有序,两旁种着高大的乔木,几乎将日头遮去一半。行走在道路的两边,被层层叠叠宽大树叶切割后的细碎阳光洒在地上,收起了劈头盖面将人笼罩的粗暴热情,显得美丽而矜贵。   华意南摘下头上的草帽给汗流了一脸的识书扇了两下,鼓劲道:「再坚持坚持,前面马上就到钢铁厂了,等把东西给了小姑父,哥哥就带你去国营饭店吃饭。」   一路上识书都是迈着两条小短腿尽力跟上自家大哥的步伐,又不哼唧也不耍赖的。   识书只觉得自己高高举起牵着大哥的手都发酸发麻了,绕到另一边换了一只手牵着,深吸一口气,说:「好。」   出来太赖叽了,大哥以后就不带自己出来了。   略有些婴儿肥的小脸蛋上显出几分坚韧。   钢铁厂的大门修得体面又宽大,两扇大铁门敞开时能并排通过两辆大货车,左右两边修了两根门柱,稀罕的贴着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之下亮晶晶的。   刚刚过了午休吃饭时间,一个穿着军绿色旧制服的男人正在将敞开的大铁门关上。工业重地,国营大厂,闲人免进。   要进就到门柱边上的安保室登记,从小门进。   华意南带着识书来到安保室,一个寸头男人正坐在桌子后摆弄报纸,听见声音抬头问道:「有啥子事?找那个?」   「我叫华意南,来找我姑父,保卫科王金波。」   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严肃的脸上挤出一点笑意,点点头:「噢,找王科长啊。在本子上登记一下,我带你进去。」很热情,探出身子朝关门的同事喊道「王科长的侄儿来找他,我送他俩进去。你快点过来坐着。」   保卫科规定,安保室必须随时有人。   华意南原本不想这么麻烦,安保室给保卫科打个电话,他姑父确认一下他的身份,把东西放在安保室不就行了。   想来也没人会赖他姑父的东西。   上班时间呢专门找进去,他姑父还得腾出时间接待他俩,多耽误人事儿啊。   不过人实在热情,华意南拦不住对方想要进步的心。   保卫科办公室里,王金波看到兄妹俩还有点吃惊,放下报纸起身迎了上来:「意南,识书你们怎么来了?」   「姑父,爷奶让我来给你和小叔送点自家院子里的瓜果,我想着小姑不一定提的动就送你这来了。」   王金波理了一下识书的小辫子和侄儿说:「我和你小姑还说过几天回镇上看看你爷奶呢,顺便庆祝庆祝咱家又多了个中专生。」   王金波老家兄妹的孩子目前看着没什么特别有出息的苗子,媳妇生双胞胎也有点伤了身子,这几年也没再怀过。   他本就结婚晚,三十岁才得了两个孩子,以后还能不能再有也得打个问号。   等孩子们走出社会需要帮扶时自己都四五十了,为了孩子打算,王金波自然对媳妇娘家这边扶得起来的侄儿侄女们多有上心。   华意南放下背篼,说:「爷奶在镇上离得近,你和姑姑想啥时候去看都方便,爷奶都高兴。只是给我庆祝就不用了,我就考了个中专不还是个学生娃?不用那么兴师动众的。」   华意南不想在人工作的场合和他姑父闲聊,拒绝了他姑父的要带他吃饭去的好意,又拒绝了晚上去家里吃饭的邀请。   「我爸不知道呢,我和识书后天上午回去,要不明天晚上我再去姑父家吃饭吧。」   王金波想想也行,把一整个背篼都留下了:「你也别去你小叔那儿跑了,等我下班了给他送过去就是了。你之前读书也没怎么来县里玩儿,下午可以带识书去人民公园,里面有文化馆、图书馆、广播站,还有运动场和游泳池呢。可以去玩一玩看一看。」   不管华意南怎么说,王金波还是把兄妹两人送到了钢铁厂大门口,走之前还塞了一块钱给侄儿。   「这么热的天拿去买冰棍吃。」   华意南拉扯不过对方,只好诚恳的谢谢了小姑父,把钱揣上了。   ═══════════════════════════════════════ 第118章 好吃   下午六点,华少洪今天本来计划好的活儿还有不老少没干完呢,但想着儿子闺女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是收了修理箱,洗手下班了。   在澡堂洗了个战斗澡,又借了两个饭盒直冲食堂而去。   国营饭店好吃,价格更美丽。   他们火车站的职工食堂在江岸县也是数一数二的,关键便宜。   每个月把粮票交到食堂换成饭票,两素一荤只要五分钱。   火车站对职工食堂是有补贴的,一个月吃下来也不过三块多,然后这三块钱就被伙食补贴覆盖了,相当于不要钱。   当然了这不要钱的两素一荤分量一般,女人吃得饱,男人差点意思。要是想加菜点菜,就得自己额外拿钱了。   火车站食堂的油水要比各人家中大,素菜头都飘着油星子。一般勤俭的主妇们会让家里的工人把饭菜打回家,再随便加点茄子豆角,提提味,也能凑合一顿。   小青工们可不过这样的日子,好不容易自己赚钱自己花了,抠抠搜搜的干啥?不够吃就再加一两饭,食堂有啥好菜,也是他们做为主要客户群体,大排长队的主力军。   华少洪作为一个没人管的光棍,本也可以过那样的「吃香喝辣」的生活,不过他有儿女心肠,还是舍不得那么抛废。   啥年代啊?吃不饱才是正常的。   之前还冷的时候,他直接从家里背了二十斤红薯土豆来,晚上饿了就在烧水的炉子上烤上两个,加点家里拿的小咸菜。   现在天气热了,宿舍点炉子顶不住,他就在食堂多买一个棒子面馍馍留来夜里垫肚子。   不这么俭省,他一个月两块钱的零用钱也不能够花。   上个月食堂的桌子板凳检修是华少洪干的,食堂窗口打菜的大娘对他可熟悉了,看着人来打饭热情的说:「华师傅今天还是老三样吗?食堂今天有红烧小杂鱼呢,配玉米饼子香的勒,来一份不?」   她也就是问一嘴,结果没想到华少洪看了看菜色竟然点了头:「那就单独打一份红烧小杂鱼,再加一份肉片烧茄子,主食就二两二米饭,加五个玉米饼子,然后老三样。」   大娘:「嚯,今天是啥好日子啊?这是打一勺还是打一份啊?」   一勺浇在饭上,一份就是单独一盘菜的量。   华少洪咧着嘴笑:「打一份,我大儿子和小闺女放假来县里看我了,不得打点好菜回去给她们显摆显摆咱火车站的伙食啊。」   大娘接过饭盒利索打饭,说:「行,那我给你装的满满的,给俩孩子好好说说,咱铁路啥啥都好,好好学习过两年考咱铁路中专,以后也来咱火车站上班。」   大娘从解放之后就在火车站干活,心中对这份让她走出家庭,走到外面社会来的工作有说不出的骄傲。   这可好了又给华少洪找到显摆的机会:「哎呀,我家老大没机会了,他今年考上了市里的中专,想要一门两代铁路人只能靠我家闺女了。」   不是....我就说说,你家怎么还真有个考上中专的孩子啊...   大娘心情复杂了两秒,还是挤出笑容恭喜了一番。   付了五毛钱饭钱,华少洪笑容满面的提溜摞着三个满满当当饭盒的网兜走了。   你别说,下了班洗个澡就是不一样,上了一天班都不累了呢。   回家的铁轨路边上,打完饭回家的尹新茂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嘹着喉咙喊道:「老华,华师傅....」   华少洪抱着胳膊,支着腿站在原地等着。   尹新茂笑:「他奶奶的,你看见我就这个死样啊,我借你家米还你家糠了?」   「我看见你就胳膊腿啊浑身疼,哪来好脸色啊,你当我卖笑的啊尹先生。」   「哈哈哈...尹先生,老子这大字不识几个的还被叫先生了。行吧,看在你叫了声先生的份上,我给你个最新的消息。」   「啥消息?」   尹新茂挎着华少洪的肩膀小声说:「咱火车站要对外招人了,四十个养路工,四个装卸工。怎么样?你老兄让我去找领导,我中午就去了,磨一下午才有了这四个新岗位。等我们装卸组人员配齐了,你还想来表现表现我都不能让了。」   华少洪敷衍的抱拳:「最好最好,你最好从明天就别让我干了,不用等人配齐。」   「嘿,你这个就没意思了啊。」   「招工标准领导说没?」   谁家没几个要拉扯的亲戚啊,尹新茂就知道这人肯定得问:「我先说好啊,这消息抵了我中午差你的那顿饭。」   华少洪瞪眼:「扣死你得了,行,快说吧!」   「两个工作都只要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性。   装卸工呢,需要城市户口,小学学历。   养路工就不一样了,不管学历,也不卡户口。只管一点,能不能扛起一根两米多的枕木跑几十米不趴下。   只要能行,就算合格。   粮食定量不低勒,一个月四十五斤,比打铁师傅还多五斤。一个月五十二块钱,解决个人户口。你家要是有人想干,可以让他们在家先练一练。咱火车站七月份开始张贴告示,七月中考核。」   在岔路口和尹新茂分开后,华少洪长叹一口气。   养路工待遇好,可那也不是轻松能拿下的。   两米多的枕木差不多能有三百斤,扛在肩头跑几十米,没点身板没点力气能给人干尿血....   他二哥身板也就那样,年龄也上来了....华少洪想到他们夫妻俩对一份工作的疯迷就觉得愁得慌。   但是不卡户口也不卡学历,这个招工机会对于乡下人实在难得,该往大队捎消息还是得捎。   要不然这辈子兄弟都没得做了。   他二哥要是想来就来,反正行不行的考核上见真章吧。   现在,先回去给俩孩子补补!   ═══════════════════════════════════════ 第119章 没那么好吃   张善功觉得今天或许算是个好日子呢,值得庆祝一下。   脸上挂着老好人的笑容,和每个起身迫不及待想下班的同事告别。绕了两条街去国营饭店买了一盒辣椒炒猪头肉、油纸包着的卤肥肠,一纸筒盐酥花生。   主食买了三个二和面馒头,想了想又多买了一个棒子面馍馍。   走进家属院,他还主动和邻居们说,大儿子来了一趟他忙着工作,也没带人去吃点什么好的,他专门买来给孩子解解馋。   这三年,大环境不允许,加上张善功心里有点想法,一个月攥着大笔的工资依旧和别人一样吃红薯土豆白菜萝卜,粮食最紧缺的时候他还吃了好久的代加工食品勒。   像之前那样吃好喝好的日子,现在想来像是做梦似的。   等天快黑了,张跃达在渡口接到了最后一单活儿。   一个市里的大小姐来县里过暑假,不过就待那么一两个月,竟然托运了不少家具来。   白色带圆圆大镜子的梳妆台、雕花画鸟的大木床、米白色蒙着纱的台灯....卸在码头摆了一地。   来接人的带眼镜的男人笑容都僵硬了,他没想到女孩带了这么多行李,只骑了个自行车来。   没办法只能找了几个棒棒,帮忙把行李运走。   天将黑要黑的样子,渡口上基本没人了,张跃达不想太早回去,运气不错被那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叫了去。   五个棒棒又捆又扎的,还去借了个大板车这才把家具全都运到离小红楼不远的家属房。   那个冷着脸昂着下巴的小白天鹅不愿意坐男人的自行车后座。不远不近的跟在棒棒们身后,小皮鞋走在石板路上咯塔响。   男人也只能推着自行车跟走。   张跃达年龄最小,抢不过那些老油子,最容易磕碰的大镜子梳妆台就落在了他手里。   走在最后面的他有些紧张,紧张扛在肩上的金贵物,也紧张走在身后的金贵人。   微微低着头的他忍不住瞟了那个女孩一眼,没看清脸,惊鸿一瞥只看到对方白的莹莹发光的胳膊,还有一缕挂在胳膊上极黑的长发,随着脚步纷飞的带花边的绿色裙角。   和自己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大小姐。   这是张跃达对这个女孩的第一印象。   小红楼的家属院是棒棒们平常路过都要敬畏绕开的神圣地方,今天却有机会走进来,棒棒们不敢抬头,只用眼睛兴奋又贪婪的左右扫视。   嘿,自己也是进江岸县领导们的「独享」范围了,又多了几分聊资。   张跃达一走进来就觉得有些不太自在,他们一行人走过了不少独门独户的小院,或安静或者吵闹但都没见到人。   可他总感觉似乎有什么人在暗中打量窥视他们。   走了一会,他们到了一个黑乎乎的院子前。   看到院门紧闭,屋子里连一丝光亮都没有,女孩脸冷硬的像石板似的。   「他不知道我今天要来吗?」   戴眼镜的男人尴尬的掏出钥匙,说:「知道的知道的,特意安排我去接你,可能是临时有了什么事儿吧....」   等进了院子,棒棒们就把家具卸在了小小的院子里。   戴眼镜的男人走到廊下把灯打开,十分礼貌的对棒棒们说:「同志们,劳烦你们稍等一下。」带着女孩走进了屋子。   张跃达看着那个没有大喇叭灯罩显得光秃秃的灯泡,昏黄的灯光并不刺眼,引得蛾子们前赴后继的扑上去,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有电灯可真方便啊。   没一会,戴眼镜的男人走了出来招呼几个棒棒进去搬东西。   一个原本收拾的规规整整的卧房在他的指挥下很快被搬了个干净,女孩带来的家具「登堂入室」,把这个算不得大的房间里填的满满当当的。   挪出来的家具堆在客厅,让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   女孩心中那一分满意又烟消云散了。   等戴眼镜的男人解释,明天就叫后勤来把家具搬走,她才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当作回答。头发一甩回房间去了。   看对方没有发作,戴眼镜的男人心中才算安定下来。转头把棒棒们的工钱结了,将人送到家属院门口,才反身去了小红楼。   天已经完全黑了,披星戴月走在路上的张跃达一遍一遍的摸着裤腰带里掖着的钱,刚刚那单活儿给的大方,就那么一趟给了四毛钱。   除去吃喝,今天他挣了一块一。   明天不能干到这么晚了,他得去供销社给他妈和二牛买点东西回去,太晚去人家都关门了。   等他到家时就看见他爸坐在桌子前,颇为悠哉的晕着小酒。向桌上一看,嚯!吃的还怪好的。   张跃达也没馋,更没说让他爸分他尝一口。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连水都没喝一口。放下棒子,就出门去水槽洗手,顺便就着水龙头畅饮了一番。   等他回来的时候,他爸不知道在哪儿掏出个银闪闪的稀罕玩意,几番啪嗒啪嗒的调试后,那个方方正正的玩意竟然放起了音乐。   吃喝跟不上,张善功就在别的地方找乐子。这台国产熊猫牌的收音机,在今年开春被他豪掷127.1元接回了家里。   下了班就悄悄躲在房间里,开最小的音量听上一两个小时。   电池耗费的快,对他来说也不是啥大问题。   他可一天都离不得这宝贝,之前怕大儿子看上了又偷又抢的给他倒腾走了,都没敢拿出来。   不过现在嘛....情况不一样了,可以适量的拿出些好东西来「装扮装扮」自己。   看老大只看了两眼又目不斜视的准备出门接水回来洗澡,张善功把人叫住,嘴朝桌子上的棒子面馍馍示意。   「桌子上都是专门给你留的,来吃吧。」   桌子上除了那个棒子面馍馍,辣椒炒猪头肉里还能挑出两片带毛的荤肉,装肥肠的油纸上只剩下一点辣椒面,盐酥花生则被张善功圈在了自己眼前下酒。   张善功不觉得有啥,不还有辣椒吗?油炒的呢,下馍馍不刚好?   来了十天连口水都没喝着他爸的,看着桌子上的狗剩,张跃达总感觉他爸没安好心。   张善功:「看啥?老子给你留点吃的你那是什么眼神,不愿意吃放哪儿。老子明天拿去喂狗,它比你有良心,还得冲我摇摇尾巴勒。」   吃,干嘛不吃。   张跃达被灌了个水满的肚子别说一个馍馍,就是五个,他也能吃得下。   两口下去,馍馍就去了一半。端起饭盒直接把油亮亮的辣椒往嘴里倒,大口咀嚼着,确实怪香的。   张善功挑了挑眉毛,继续嗞溜嗞溜的喝小酒听小曲。   房间里一时有了一两分「温馨」在父子两人之间浮动。   直到他说出这样一句话。   「让你妈和我离婚,你跟着我,你弟跟你妈。镇上的房子留给你妈,我还愿意额外给她三百块钱。」   他就知道,他爸的饭没那么好吃。   ═══════════════════════════════════════ 第120章 感情需要维护   听到他爸这话,张跃达也没回答,反倒是吃东西的动作快了几分。   等清空了桌上的狗剩,嘴一抹,问道:「爸,你不是咱家最聪明的人吗?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要和我妈离婚,我是小辈管不着,你要我跟你,那也行,谁让你和我妈就两个孩子,一人一个也算公平。   但是我都这么大了,你总不能以为你把我要来了,我就会把我妈我弟抛在脑后,一门心思当你一个人的儿子吧?」   他十六岁了,不是六岁,一碗炒辣椒一个棒子面馍馍就能不要亲妈?   他爸啥时候这么「天真」了。   张善功喝酒的动作一顿,连收音机里的歌曲都不再动听,带点烦躁的按停了自己的心头好。   「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大,喂不熟的白眼狼,你就和你那个蠢妈抱团抱一辈子吧!滚滚滚!」   张跃达早就习惯他爸这翻脸不认人的德性,把自己吃过的饭盒一收,出门打水洗漱去了。   张善功家就一张单人床,这么热的天,他也不愿意和大儿子挤在一起睡。   张跃达容身的小竹席还是他自己从镇上背来的破烂货。   夜里,父子俩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地上,两个人都睡不着,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一直推崇心静自然凉的张善功将蒲扇摇的啪啪响,他烦啊。回想结婚十九年,他给温念慈母子三人花了多少钱?   光洪市镇那板正的大房子他就掏出去六百多块钱,刚解放的时候他还是私营店的账房,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温念慈说要为孩子着想,镇上教育啥的都比乡下好,被她左哄右哄的,他可是掏空了那么些年攒下的积蓄修的房子。   可花了那么多钱的房子这么多年,他在那住的时间还没一年。   妻儿在镇上住大房子,他一个人在县里打工,却住了十几年的宿舍。也就这几年才分得这一间小屋子,有了个自己的空间能稍稍吃点好的。   可温念慈常年借口孩子离不得她,连一次都没来过!更别说给他收拾一下屋子洗一下衣服。他这日子和光棍的区别就是光棍不用养老婆孩子!   他把温念慈那乡下丫头带进城里,还给修了宽宽绰绰的大房子,连公婆都只在过年才去伺候几天。   每年拿他那么多钱,就养两个孩子,却这不满那不忿的。把两个孩子养的全和自己离了心。   自己实在受够这样冷冰冰还动手打男人的媳妇,想要离婚,却还要顾及着两个儿子全然偏心他们老娘,以后有了借口不赡养,不管自己。   他今年都三十八了,过过几天有人关心有人照顾的好日子?骂温念慈没有一点当人媳妇的样子,他骂错了吗?   张善功重重的翻身,在黑暗中盯着睡在地上的大儿子。   两个小的只念他妈养他的恩,却不念他的情。他给那个家花了那么多钱,给这两个孩子花了那么多钱。   那可是钱啊。   别人离婚谁听过女方还能带走男方家的儿子的?他甚至还愿意和温念慈一人一个儿子。   他没想把果子全摘了,温念慈却一个都没给他留。   他们两个到底是谁过分?这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吧!   偏生那女人十分会装可怜,温水煮青蛙,让两个儿子都向着她。   从五九年到现在都要三年了,他张善功该给的生活费孩子的学费,一年比一年给的多。别管是不是大儿子耍手段硬要的,就说他是不是给了?一年一个月一天的都没少过。   可温念慈就是做得出来,一点表示一句软话都没有。   合着还真成了欠她的?   他真是不想和温念慈一起过了,可孩子他又不能不要。   他连自己原配老婆都不想养了,更别说帮别人养老婆养孩子。花了那么多钱才把两个儿子养大,他这个年纪再婚再生一个,他这辈子就真成给这些讨债的打工了。   再婚是不可能再婚的。   那他就不能没有儿子。   小儿子脾气没他哥好,之前还和他妈一起和自己动手,还在花他老子的钱就敢这么不孝,等他老了能有好日子过?   他不要小儿子,就要大儿子。   想了又想,张善功越想越为自己叫屈,心头一把火烧的旺旺的。   不快的的喊道:「给我倒杯水。」   到底是他爸,张跃达麻利的起身,问:「要冷的还是热的?」   张善功恶声恶气:「不冷不热的。」   不冷不热就不冷不热呗。   张跃达也不生气,拿着他爸的搪瓷杯开门出去,在水龙头接了半杯自来水回来,又添了点烧水壶里的热水。   看着他爸一直盯着自己就是不接杯子,张跃达随手把杯子放在床头,打了个哈欠说:「都这个点了,少喝点水。我明天还早起呢,先睡了。」   干了一天体力活,他可没劲半夜陪他爸玩什么木头人的游戏。   看着张跃达躺下之后,没一会就发出此起彼伏的鼾声,张善功更生气了。   胸膛气的剧烈起伏,把那张单人床翻得咯吱咯吱响也没把地上睡着那位吵醒。   第二天,张跃达发现他爸对着他的时候,那叫一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等一出门就又是一副老好人的笑容。   在心中感叹了一句这人有两副面孔,张跃达拿着棒棒也出门了。   昨天晚上多吃了点东西,今天早上就不吃早饭了。   现在直接去渡口等活儿,中午下午的两顿饭还没着落呢。   不说张家了,咱把视线转到对岸的华家。   今天晚上说好要去小姑家吃饭,顺便留宿第二天直接回镇上,华意南起床之后就想着给他爸整顿午饭吃。   来了这两天,天天吃的都是外面买的,虽然华意南的手艺肯定是没有饭店和食堂大师傅的好,但是这个意思得有嘛。   他爸一个人在这挣钱隔得那么远一个月就见一次,家人之间的温情还是得常常体贴维护。   他爸宿舍就一个小炉子和一个小锅烧水热饭用,搞个大菜也没那个条件,这天气吃点稀饭过水面条是再好不过的。   米面也算是精细粮,也和了华意南的心。   ═══════════════════════════════════════ 第121章 胆大包天的妹妹们   带着妹妹跑了一趟副食店,买了一点绿豆、绿豆芽、辣子、葱蒜,又去供销社买了一把挂面。   这天在宿舍里煮稀饭那就没法待人了,华意南把小炉子挪到了外面去。在来时从家里带来的两斤大米里抓了一把,加上一把绿豆淘洗后小火煮上。   虽然现在还早,但是吃稀饭嘛,就得一大早煮上,晾上半上午,这样中午才入得了口。   院子里的杨婆婆刚从江边洗完衣服回来,看见兄妹俩坐在屋檐下守着炉子,问了两句,知道他们要做点过水面下稀饭吃,就告诉他们挨着渡口有一家人特别会做碱水面,这附近镇上的人要是想吃面了,都会拿东西去他们家换点回来。   做过水面嘛,还是得要碱面才好吃,挂面软趴趴的容易断。   「你要是想去换点,那可得动作快点了,粮食不好得。除了提前预定的,他家每天做的可不多,去晚了就没了。」   陪市人离不开面,当然了,这个面肯定不是说的挂面,而是碱面。   华意南把锅和识书都托给杨婆婆看一会,自己带上草帽、粮票和钱出门买面去了。   正如杨奶奶所说,这家人的面确实受欢迎,华意南脚步快,刚刚好把剩下的最后一斤干面买下。   这种隐藏在吊脚楼里的买卖行为都蒙着「帮忙」、「熟人」、「交换」这一系列的借口。   偷偷摸摸安安静静的。   后来的人没买着也不急,实在想吃这口的就和主家预定明天的。   从吊脚楼走出来,华意南站在石阶上眺望长江,此时太阳已经高悬,把江面照的火红一片,江风吹过波光粼粼,一波推着一浪闪着细碎的光。   有一艘木船缓缓靠岸,船篷里钻出好几个人。   华意南的视线只一扫而过就准备转身回大杂院,识书一个人在家他还是不放心。   刚刚迈出去两步,忽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连忙倒回来盯着刚刚从船上下来的几个人。   爱香没想到他哥就像西游记里的土地公似的,连白烟都不飘两丝,就扑的一声冒了出来。   猛地看到给她吓一跳,又是心慌又是心虚的。   同行的有丽看着爱香这副表情,不知道咋的,她也一副做了坏事心虚的模样,低着脑袋有些紧张的立在原地。   只叫了一声意南哥,就和锯嘴的葫芦似的把嘴巴闭的紧紧的。   夏荷觉得自己不是小孩了,自家爹娘也是知道自己来这儿,很是没必要一副被捉贼拿赃的模样。   但看着她堂哥也没臭着脸,也没骂人,只是皱着眉毛把几人上上下下看了又看,关怀之意溢于言表。她也就不能炸刺般的反驳,老老实实叫了一声意南哥。   确定几人衣服整整齐齐,身上没伤没口,精神也十分正常。华意南这才问道:「过几天就要考试了,你们仨不在家里好好复习,跑那么远来县里做什么?」   洪市镇离江岸县三十多公里,要走六七个小时呢,现在才十点这几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天还没亮就开始赶路了?!   华意南开始反思自己的教育理念是不是太温和了,黄荆棍下出好人也不是没道理的。   胆子太大,太莽撞了!   华意南不等她们回答,又追问:「家里人知道你们来不?」   被鼓动的稍稍有些热血冲头的爱香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冲她哥讨好的一笑:「二伯、爷奶都知道我们要来的事。」   华意南品了品这句话,追问道:「知道这个事,还是知道你们已经走了?你们走的时候打招呼了吗?」   他咋这么不信爷奶能让三个小闺女自己走这么远来县里呢。   看几人都不说话,华意南还有啥不清楚不明白的?   伸出手指了指三人:「你啊你!」   「你们啊你们!」   火车站,华少洪给镇上机械厂的吴庆保打去了电话,请对方给自家传个消息,三个孩子已经安全到他那儿了,让家里的老人不要担心。   人反正是安全到了,华少洪还赶着回去工作,只重重的瞪了爱香和两个侄女一眼:「等我中午回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胆子太大了!   爱香看着她爸这副表情,心头有点怕,悄悄往她哥身后挪了一步。   回宿舍的路上,三个小姑娘和被霜打的小白菜似的,垂头丧气。   知道她爸看到她们三个留的纸条之后,一大早就出门往县里赶,现在说不定都要到县里了。   夏荷也蔫巴了。   回到大杂院,华意南和杨奶奶道了谢,就带着四个妹妹回宿舍了。   识书看见她姐十分亲热的扑上去一顿黏糊。   华意南先把煮好的稀饭用糊墙剩下的报纸垫着放在桌子上冷着,又给几个姑娘倒了水喝,这才问道:「说吧,来县里到底干啥的?」   要是说什么来县里玩,看他们、想他们、没来过....这一系列理由。   爱香这顿打,是绝对跑不掉的。   华意南坚定的想着。   刚刚做下决定,转念一想到底是自己奶奶,自己来动手也不太好,让他爸来?爱香都十一岁了,算是大姑娘了,也不太好。   那就罚,重重的罚!   爱香看大哥就一直盯着她,赶忙交代:「我们想到城里考中学。」   昨天,夏荷和她爸来镇上给爷奶送粮食,顺便和有丽、爱香对对复习的进度,看看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资料。   刚好碰上吴家吴菲菲考完试大包小包的回家来了。   听着奶奶念叨对方是个准大学生,夏荷就拽着两个堂姐妹去吴家看稀奇。问问考大学的事儿。   在吴家消磨了一个小时,几个小姑娘从吴菲口中得知,城里的中学,乡下孩子也能去考,只要考得过,就能去城里读书。   那真是火石掉在干草上了。   原以为大队的孩子只能考公社的初中,现在知道还有别的选择,夏荷一门心思她要试试,她要看凭自己的能力能不能去城里读中学!   孩子想学好,做家长的哪有不支持的?   但华爷爷华奶奶想着本来爱香几个下周就要考试了,现在跑去城里考一趟,考上了还好,要是没考上怎么办?   受了打击,回来之后还能有十分的劲儿就考出十分的成绩吗?   要是两头都落了空,那可怎么办?   怀着这样的忧虑,华家爷奶虽然表扬了三个孙女有这样的心气,但还是没同意让几人去城里考中学。   三个姑娘,主要是夏荷还有爱香,本就胆大又有主意,又正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回房间一商量,都觉得可以一试,应该争取。   明天就是城里中学考试报名的时候,再拖一天就来不及了。三个姑娘夜里留了纸条,满心都是和城里学生一决高下,争一个入学名额的激情和勇气。   背着大人连夜赶来县里。   ═══════════════════════════════════════ 第122章 说得过去   听到妹妹这么说,华意南咂舌,就事论事来讲,这理由倒也还说得过去。   「既然你们背着一顿打都要来,又说明天就是报名考试的日子了,我还能说啥?耽误了你们三位姑奶奶考试,我不成了你们十年二十年后,想起来都要骂两句的大坏人?」   华意南想了想还是没责骂啥,说:「既然这样了,那你们明天就好好考,考上了一切好说,考不上你们就等着吧。」   爱香多了解她哥啊,一听这话就知道她哥这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   姐妹三人对了一下视线。   你们看,我就说吧,想上进是好事,我哥讲道理得勒!   爱香三姐妹纷纷保证:「我们肯定全力以赴,好好考!考不上,回家了任你们怎么罚都行!」   别人不说,就爱香这些年在学习上下的苦功可不是骗人骗己的。大家不都学的一样的课本吗?她自信不比城里孩子学的差。   夏荷也是那样好强,不愿屈居人后一腔子不服输得劲儿。她也就生在了乡下罢了,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她不可能比谁差。   至于有丽,虽然表面不声不响的,但家庭的巨变,像巨浪般把她这艘小帆船拍下又抛起,一刻不由得自己。   唯一能让她牢牢掌握的就是学习了。   小学的课业,难度并不大,只要有人管,坐得住,学的进去就能有好成绩。并不涉及什么学习天赋一说。   有丽一开始成绩就还不错,后来两三年更是下了苦心。   在一起住了半年,天天一起在书房做作业,华意南也了解有丽的学习情况,并不是太担心。   他点点头,说:「那行吧,你们要报县里哪个中学?应该能提前一天报名的,我下午先带你们去把名报了。免得明天又要报名又要考试,搞得慌慌乱乱的,影响你们上考场的发挥。」   县里有三个中学,一中是最好的。   说起来德感这边也有一个中学。   家属院都说,那个中学就是以后铁路的子弟中学了,想来硬件和教学差不了。   离他爸近,未来爱香对接考铁路中专还方便。   当然了那最快也是明年的事儿了,现在来说最好的中学还是县一中。   小姑小叔家就住县里,有情况可以找两位长辈。学校还有玉平表哥,爱香几个在学校不怕有人不长眼欺负他们,上学放学回镇上还可以一起。   家里面也能放心几分。   不过几秒钟,华意南心中桩桩件件都为妹妹们考虑到了,不可谓不操心。   爱香一听她哥这么问,脸上又显露出一点心虚。   一下一下的撸着识书的小辫子缓解情绪,在她哥渐渐狐疑的注视下,小声说道:「我们想报市里的中学来着。」   既然能考,要考,那当然要去市里考了。   要不是不知道北京能不能考,又隔得实在远,她们还想去北京考呢。   离领袖那么近,在同一片蓝天之下,呼吸同一片空气,那简直是爱香毕生的梦想啊!   「嚯!你们可真是....」华意南斟酌了一下用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他都不知道该夸还是该说啥了,只好用了这样一个中性的用词。   爱香讪笑:「人就是要有志气嘛,既然要检验自己的学习成果,那肯定到广阔天地去比去拼啊。」   「广阔天地说的是农村,和你们不搭嘎。」华意南突然发现了一个盲点:「说起来,我要是没在渡口把你们仨抓住,你们是不是要自己坐火车去市里?!」   完全有这个可能啊,华意南对爱香是山木这个人肉检验机认证的偏心,平日里一毛两毛的没少给点零花钱。   爱香又是个节俭的,从不像山木一样买些吃的玩的小玩意。   这三年来身上起码攒了六七块钱,完全够走这一趟。   爱香一看她哥明显要炸了,赶忙说:「没有的事儿,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自己跑市里去。那儿人生地不熟的,我连学校门朝那儿开都不知道。   就是爷爷奶奶不同意,我想来县里先找你和爸爸的商量商量,毕竟考学是大事呢,我不敢一个人做主的哇。」   不管几个小姑娘一开始是怎么打算的,在渡口被她哥抓到后,计划就全泡汤了。   为了不这么大了还被家里人收拾一顿,还是老实点吧。   夏荷悄悄往前走了一步,把紧紧拽着书包的有丽挡在身后,而书包里有姐妹三人刚刚在新华书店买的市里的地图。   什么街道啊、公园啊、广场啊、公安局、邮局、百货大楼、各类工厂啊、还有学校啥的,都标注的明明白白。   只要识字,就绝对走不差道。   华意南哼了一声:「你最好是像你说的那样,火车上人那么多,天南海北的,就你们三个小姑娘,你们也不怕被人拐了去。」她们连介绍信都没有,是买不了火车票的,但不耽误华意南生气,吓唬几人。   爱香心想,家家户户都吃不上饭,拐她们几个做什么?家里有粮食吃不完啊?   要拐也该拐男人嘛,还能卖到黑煤窑干活。   华意南一眼就看明白了妹妹的想法,忍不住伸手在对方脑袋上拍了一下:「拐你们去当童养媳啊!十一二岁正是家里家外都能干活的年龄,把你们骗到山里去,手一捆脚一束的,不听话就打,打断手打断腿人家都不怕,反正又不是自家孩子,先狠狠的当几年老黄牛。   过几年等你们再长大点,就让你们嫁个傻儿子、老光棍、老癞子当媳妇。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看你们怎么办?!」   华意南简直要气死了,养女儿本就担惊受怕的怕对方受到什么伤害,这几个妹妹连镇上都没出过几次,人还单纯的很。   这才解放多少年,西藏那边农奴制度都还没完全和平解放完,民风不开的地方多的是。   这几人却根本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偏生胆子又大,有几分虎气!   愁人啊!   什么绝壁深山、地里不长草的穷沟沟;上山下山只能一根绳子过索道的山窝窝。穷的娶不着媳妇,一村子坑蒙拐骗从全国各地拐媳妇的人贩子村。   全村都是眼线,上天无门的穷乡僻壤.....   在华少洪中午下班回来吃饭前,华意南扒拉着自己脑海里的记忆,给几个女孩一顿恐吓,后来存货都说完了,就开始自己加工故事。   要多吓人有多吓人,要多险恶有多险恶。   给几个小姑娘吓得一愣一愣的。   吃饭前去院子里的水槽洗手都警惕的张望的四周,就怕那儿钻出一个表面可怜的老太太来找她们问路,把她们拐了去.....   ═══════════════════════════════════════ 第123章 有人兜底   华少洪到家没多久,一路紧赶慢赶的华少泳也来了。不仅他一个人,他还把两个弟妹和妹夫也招呼来了。   三个孩子不见了,他想着孩子再胆大也没怎么来过县城,人生地不熟的总得找找叔叔姑姑们,谁知道华少溪和华少河都说没见到几个孩子。   这可真是给四人吓得不轻,连忙来到华少洪这边,看看孩子们来了没。   等这四个担惊受怕的长辈涌进大杂院,没被她哥收拾的几个女孩,一人身上挨了两个大巴掌。   「胆子大的要咬人!不给你们几个点教训,都是要上天的角儿!」   一顿理骂说的几个女孩臊眉搭眼灰溜溜的。   特别是华少泳,空着肚子这一路赶来,那颗心哦在腔子里根本待不住,狂跳不住,就怕孩子出了啥意外。   这事一看就是他家那虎妞撺掇的,要真出啥事,他怎么和媳妇交代、怎么和爹娘交代、怎么和三弟交代。   此时脱力的他煞白着嘴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一头老黄牛似的沉重猛烈的呼吸着。   「你是怕你爸我不死是不?」   夏荷看着她爸汗浸透衣襟,湿漉漉的衣服贴在高高拱起的脊背上都渗出了灰白的盐渍。   心中有些后悔。   一下来这么多人,华意南做的凉面、熬的绿豆稀饭就有点少了。加上华少洪在食堂打回来的一盒菜也不够。   华意南还想去国营饭店再买点吃食回来,华小姑给他拦住了。   「别麻烦了,被这几个丫头吓得都没啥胃口,这不还有挂面吗?不够吃煮点挂面就是了。」   五个大人五个小孩,一斤碱面三斤挂面全都下完了,华意南光煮面都煮了三锅。   连碗筷都是华少洪去杨婆婆家借来的。   碱面挂面过了水后混着吃,一人倒点酱醋盐、夹点华少洪打回来的菜当浇头、配点从镇上带来的小咸菜、辣椒面还有绿豆芽,不算凑合的凑合吃。   稀饭煮的清,一人舀上一大碗当另类糖水喝了,清清口溜溜缝。   几个大人又开始讨论起几个孩子想去市里考试的事儿。   华少河、华少泳兄弟俩觉得去市里实在是太远了,不管以后上学放假的,都不方便。而且市里学校的考试肯定很难,家里的孩子不一定能考过。   如果想考,那就考县里的。   华意南和他爸通过气,爱香想考就让她去试试嘛,实在不行,就回来老老实实考镇一中也没差。   华少洪也是个宠孩子愿意随孩子意的,他投了支持票。   华小姑也觉得孩子能考到县里来就很好,不过小姑父王金波支持几个孩子去市里试一试。   能往高处走,为什么要图个稳妥留在中不溜的地方呢?   「就让孩子们去市里考吧,就算市里不行,县里也还有机会。一中可能够不着,但是钢铁厂的子弟初中我还是可以找人,给她们三个再加一个考试入学的机会。」   王金波都帮忙搂底了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华少洪去请假顺便开了去市里的介绍信,而华少泳作为生产队队长,身上就有介绍信的条,自己补一张就完了。   拿着介绍信才能买到火车票,才能办住宿。   华意南已经十六岁了,也不是去考试的当事人,并不能蹭他爸的介绍信。   下午三点,火车站台上。   华意南又给爱香塞了两块钱,叮嘱:「去了市里别再乱跑,跟紧爸和二叔,好好考。」   车头冒着黑烟,哐呲哐呲,以每小时行驶六十华里的速度朝着陪市驶去。   快的话,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就会到陪市的九龙坡火车站。   把人送走了,小姑叫华意南兄妹去她家住两天。   「你爸他们最快也得大后天才回来了,去姑家住两天。」   张跃达干完一单活儿刚刚回到渡口,就又被华意南兄妹俩撞上了。   和姑姑小叔说了一声晚一点过去吃饭,三人又蹲在树下喝起了冰粉。   不过这次是华意南给的钱。   「我喝一毛钱的,你和识书喝四分钱的,搞得我像脸皮厚吃大户似的。」张跃达晒得油亮油亮的黑脸庞挂着打趣的笑。   「吃你的,识书吃不了干桂花,晚上睡觉容易咳嗽,至于枇杷我家院子里挂了一树呢。再说了,喝冰粉就是图个清爽,这样加点那样加点喝八宝粥呢。」   张跃达:「嘿,你这人一点都不懂,八宝粥多好喝啊,我就爱喝。」   华意南敷衍的点点头。   「给你说个事。」   「啥事?」   「我考上县一中了。」   「恭喜恭喜,我也给你说个事儿。」   「啥事?」   「我考上市里的动力学校了。」   「啊啊啊啊,华意南,你就不能等我高兴一会再说这个事儿吗?」   说起考中专张跃达就满腹辛酸泪,他努力了三年,连预考都没过,也就是说他连参加考试的资格证都没拿到!   华意南被逗笑了:「小心眼,小心眼是不?我在镇上的时候就知道了,上次看你那倒霉样,我都没说。这次是你先提这事,我才跟着你话头讲的。」   两人又斗了几句嘴。   张跃达从识书嘴里知道了爱香几个妹妹的壮举,颇为感叹的说:「你考上中专了,我没考上。爱香跳级成功了,二牛没成。现在人一股劲跑市里考学去了,二牛还在一小教室里背圆周率呢。   都是一起长大的,好像这路啊慢慢的就越走越不一样了。」   华意南皱眉,伸出手拍了拍张跃达的肩膀,重拍。   「行了啊,高中不是高学历啊?回弯巷才几个高中生?真是不把豆包当干粮啊。   这要给人晒死的天,你还惆怅起来了。二牛那不是还没到考学的时候吗?等明年你也带他去市里考不就行了。   你现在是艰苦奋斗劳动人民形象,不兴搞小资那一套。」   张跃达被拍的嘴里的冰粉都要喷出去了:「你是断掌吧打人这么痛!」   被这一打岔,他也不扯这些有的没得了。   「正好你有空,陪我去逛逛供销社呗,我想给我妈买点东西回去,你给我参谋参谋。」   小识书举手:「给婶子买花露水。」她要让所有人都喜欢上香香的花露水!   「花露水?那是啥东西?」   「花露水就是香香,跃达哥你闻我胳膊,哥哥出门的时候给我擦的花露水的,蚊子都不咬我了。」   「哦!我说识书今天怎么香喷喷的,原来是擦了花露水啊。」   「对呀对呀,跃达哥你也给婶子买花露水。售货员阿姨说,给妈妈买花露水,妈妈就会给我们一个月好脸色呢。」   「行,那我就听咱识书的,买瓶花露水。」   「......」   几人把碗还给了卖冰粉的老伯,戴上草帽,往县城里去了.....   ═══════════════════════════════════════ 第124章 山里的铁核桃   第二天,张跃达小包裹回家了,来时只带了一身换洗衣裳,走的时候横支竖八的还装的挺鼓郎,都是昨天给他妈和二牛买的东西。   张善功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时隔两年零四个月也跟着一起返回了洪市镇。   到家的时候下午一点多了,和上班上学的母子俩前后脚进出门。   张跃达把东西放在堂屋,就去隔壁华家,给依旧有些惴惴不安的老两口报了个信。说一下三姐妹都好着呢,华叔和华二伯带她们去市里考试去了,大后天华意南兄妹和他们一起回来。   回了家就自己找活儿干,先去担了两挑水,给菜地的草拔一拔,后坡上种的豇豆长得好,掐一半回来洗了之后煮熟挂在竹竿上晒干豆角。   地里的小辣椒也长得好,红的全摘了,洗洗晾上,一半晒干辣椒,一半丢泡菜坛子里。   忙活完看着厨房檐下的柴火不多了,又拿上麻绳和柴刀去镇外砍柴火。   说起来,今年虽然还是很热,但是山上的情况比前两年好多了,不管是野菜还是柴树都比去年长得多。   张跃达还在山里找到一小片麻竹林,仔细找下来,挖了三个麻竹笋,裹在柴火里背了回来。   等他这一通忙活,时间也到了下午五点,该收拾做饭了。   在堂屋里悠哉悠哉歇了一下午凉的张善功把人叫住,掏了点粮票和钱,说:「去国营饭店给你老子打包两个肉菜回来。」   这颐指气使的神态,张跃达都有点冒火了:「我不知道你要吃什么,自己买去。」   张善功像个地主老爷似的:「我自己去买了等会你们几个可别吃。」   「我去给你买。」   他就知道,只要身上有钱有票,他还能指挥不动这小子?   看着大儿子出门的背影,张善功脸上掠过一丝讥讽的笑容,靠回了椅背上,拿着蒲扇悠哉悠哉的摇着。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是他拿点钱,就能给好脸色的。   这不,放学回家的张跃军一进来就看见了堂屋里的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板着一张脸,猫不是狗不是的问:「你怎么回来了?」   好像眼前人不是他爸,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倒像是来讨债的恶鬼,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似的。   张善功几乎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那样的不受欢迎的日子是不是来的太早了,他现在还能挣钱养活这小子呢。   自然可以拿些姿态。   「这是我家我还不能回了?你要不欢迎我,你可以走啊。」反正他以后也不指望这个倔的像山里铁壳核桃的小儿子。   张跃军赌气侬塞的,当时就要转身走人,后一想他哥和他妈都不在家他应该把家看住才对,哪能被人一激就把战场留给了「敌人」。   把书包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坐在了他爸的正对面,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   有他在,他爸休想在家作乱!   等张跃达回来时,他弟眼睛都瞪酸了。   张跃达提着两饭盒搭一个油纸包,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山核桃的脑袋:「干啥呢?回来了不知道做作业,人爱香她们现在牛的都去市里考学了,你再这么玩玩玩,以后爱香吃肘子你连稀饭都喝不上。」   没人家聪明,就要多努力才对。   张跃军很不喜欢他哥在「敌人」面前这样灭他的威风,刚想反驳几句自己有在认真学,余光就看见他爸嘴角又是一副他早就看明白的讥讽笑容。   不想当着他爸的面「兄弟相残」,张跃军气的闷在一边,劈哩啪啦的把书包里的东西倾倒在了方桌上,扒拉出本子开始写作业。   张善功看着老大买了东西回来也不说退他点钱票,就知道这小子看着老实,又吃他的大户了。   不过到底是自己以后的养老儿子,他觉得没必要那么斤斤计较,也就没说啥。   要不然,大儿子想在一个资深的老账房、老会计眼皮子下贪污?做假账?他还且嫩着呢。   六月底的菜园子正是丰产期,张跃达拿着竹篮摘了满满一篮子的番茄、茄子、豇豆,还掐了一大把藤菜。   稍微沾点油润锅,把番茄下锅炒出水,再把切成条的茄子、豇豆倒进去,加点水闷上五分钟,撒点盐和酱油,就是一盆挺有颜色酸酸甜甜的素三鲜。   藤菜摘好了下水焯,放点辣子凉拌。   主食就是中午剩的菜糊糊,加蒸红薯。   张善功看着大儿子一样一样的上菜,手脚怪利索的就操持出两大盆菜。虽然也就那样,比食堂的大锅菜还差点。   但人不是现在还小吗?操练操练,早晚能做出八碟八碗。   张善功美滋滋的喝了一口水,自己以后的养老生活还是很有指望的。   等张婶下班回来时,饭都舀好了。   张善功还想先吃呢,张跃军第一个不同意,虎视眈眈的一副他妈没回来有人敢先动筷,他就把桌子掀翻的虎出。   张婶看到张善功微微一愣,也没啥别的表情,招呼了一声就算完了。呼起大巴掌给舔着脸笑的张跃达打的抱头鼠窜。   「你个臭小子,走那么久不知道回来,老娘我还以为你被卖去挖黑煤窑了呢!怎么这么不省心!」   张跃达让他妈打了几下出了出气,这才祭出自己考上县一高的消息。   果然他妈又高兴的合不拢嘴了,大巴掌变成了轻柔的摩挲:「好孩子,你小的时候那个蠢啊,我还以为你顶多能脱盲,没想到后来考上了初中,现在竟然还能考上高中!」   张婶说着说着眼睛泛酸,想起这些年自家大牛为了学习吃了多少苦啊,还不忘体贴她这个当妈的,帮她撑起这个家。   握拳捶打着自己胸膛:「哎呀,妈这个心....高兴...太高兴了...好孩子。」带着哭腔,语气哽咽。   「哎呀,我哪有妈说的那么蠢啊?我可是你生的,我能蠢吗?学习对我来说那是轻而易举的事。」张跃达故意打岔,一脸的不服搂着他妈的肩膀耍宝逗趣。   张跃军也凑了过去:「哥蠢我可不蠢,让哥先打个样,等我以后肯定给你考个大学回来,到时候妈你再喜极而泣。   考个高中就高兴哭了,总感觉怪丢人的。」   张跃达抬脚就踹,还看不上他考的高中了,这臭小子。   坐在一边的张善功看着这边母慈子孝的场景,而自己就是个不搭边的外人,心中老一阵不高兴。   ═══════════════════════════════════════ 第125章 离婚   吃完饭,张善功温念慈这对聚少离多、貌合神离的中年夫妻还是躺在了一张床上。   这是一张七八年前买来的双人床,当时还花了大价钱配了一张棕榈床垫,是夫妻俩一夜安眠的依托。   而如今,这张棕榈床垫的左侧已经被温念慈多年来的辗转反侧折磨的失去弹性。往上一躺,咯吱的发出沉重的哀叹。   继而依旧履行着它的使命,将温念慈紧紧包裹托在身上。在无数个难熬的日夜,它的这一份无言的「呵护」,让它的女主人感受到于床榻上、深夜中难得的温情和宁静。   可惜在温念慈心中,是形状、温度、气息都那样熟悉那样合心的床,在张善功眼里却千坏万坏。   从上床的吱呀声、棕榈床垫自带的陈旧味道、一方塌陷使得他总是不由自主往左侧滑去的、太过「柔软」的床会让他腰背疼痛....   张善功十分恼火,不快的坐了起来:「这是什么破床,我睡不惯!之前睡着都还没那么大个坑,你在这床上舂米啊!」   温念慈摇动蒲扇的动作都没有一丝的停顿,像听不出张善功的怒气,十分平淡的说道:「睡不惯?那你去和老大睡,他的床是木板床,适合你的腰。」   张善功环视着这个明明由他一半所有权的屋子。   这里有一件合他心意的东西吗?   没有!一件也没有!   他讨厌这张床、讨厌温念慈冷冰冰的表面的顺从、讨厌这个有他没他一模一样,甚至没他更好的家。   这还是个家吗?   这是温念慈的家,不是他张善功的家!   哪怕这家是他出钱修的。   「它」也是个让人讨厌的,不为张善功的钱所动的家伙。   他再也忍受不了,他要被温念慈逼疯了,他终于说了出来:「我们离婚!」他的语气带着恶狠狠,似乎想吓唬住这个可恶的女人。   他看着温念慈终于停止了那该死的,越扇越让他烦躁的蒲扇,从床上坐了起来。   油灯的昏黄的光下,这个女人没了一点当初的秀色,干燥枯黄的脸颊,颧骨上星星点点的褐斑,嘴角自然的向下垂着,散乱在脑后的发髻....   张善功想,这样的女人没了他就没人要了吧?   看在她给自己生了两个儿子的份上,如果温念慈痛哭流涕的向他道歉、向他忏悔,他还是可以勉强和她继续过。   毕竟他们有两个儿子啊。   他表面嫌恶、近乎狠毒的注视着,实际心里有着说不出的享受。   是的,享受。   享受于他想象中的,温念慈的狼狈。   可惜,他错看了,错看这个女人了。   温念慈:「行,那就离婚。你明天回县里开介绍信,我也去厂里开一个,下周你回来我们就去离。」   似乎怕张善功反悔,她又补了一句:「谁不离,谁是孙子,是狗娘养的!」   温念慈太了解张善功了,在那么多的黑夜,她就靠着一帧一帧的回忆关于丈夫的一言一行抚慰心灵,熬过漫漫长夜。   哪怕她们相聚的那样少,她都可以说,她是这个世界除了张善功本人,最了解这个男人的人。   张善功想让她求她,求他回到这个家。   那还得看她愿不愿意呢?   也许就像那年他说的:女人有钱就会变得不安分。   温念慈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还是有些智慧的。两年多自由生活,她确实变得「不安分」了。   这破烂婚姻她早就不想要了。   现在张善功主动提出来,她不觉得害怕、不觉得惶恐,她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就像排队买肉,明明花了四五个小时,到了她那儿肉就卖完了。   她只能忍受,忍受付出没有回报,忍受希望落空,忍受抓心挠肝的馋虫。   她都准备就这样了,结果卖肉的的突然从地上捡起来一块五花三层,哪怕上面沾了点泥土灰尘,她也高兴啊!   张善功主动提,她就不用面对双方父母一波又一波的谩骂和指责。   她只是个被男人抛弃的可怜女人,哈哈哈哈。   张善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的脸猛地涨红,恼羞成怒道:「我不离我就是你温念慈胯下的狗!   但我告诉你,你别以为离婚就是把我赶出门去,你们一家三口过你们的悠哉日子!   儿子不是你一个人的,那是我张家的儿子!老大你得给我!」   温念慈依旧回的很干脆:「行,老大跟你,老二跟我。镇上的房子给我,县里的给你。   老二还小,你得给点生活费,我也不要你多了,孩子读书寻摸工作,以后结婚的彩礼,我就按一千算,我们俩一人一半,你给五百。   这婚咱立刻就离!」   大牛都这么大了,就算给了他张善功又能怎么样?他张善功还能磋磨得了这么大的孩子?   孩子都归了老张家,他想不上心老大也不是傻的。   她放心着呢!   张善功能输给一个女人?还是他十年如一日看不上的女人?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子「攀比」劲儿,他说道:「五百,哼。别让别人以为我张善功对不起你,为人计较小气。   我给你六百!算是老二读书找工作结婚一大包所有的钱,以后我就当没这个儿子,见面就当不认识!」   就她温念慈干脆?就她果断?就她像扔烂狗屎似的迫不及待摆脱这段婚姻?!   大家都一样!   温念慈没说话,赶忙从柜子上拿了一个草稿本和笔。又想着铅笔不好,容易被人说修改作假,她不顾大儿子可能已经睡着了,去对方房间里拿来了钢笔。   把东西递给了呼哧带喘像一条疯狗似的张善功:「写下来。」   她这明显的不信任,生怕自己说话不算数,吐出来的唾沫舔回去的作态深深的刺激到了张善功这个自大的男人。   他手打着哆嗦,心脏剧烈的跳动,好像要被气出心脏病了。   可他不愿显出一丝异样,憋气憋得眼睛都红了,径直接过本子,照着油灯一笔一划的写着。   「我张善功今日自愿与张温氏离婚,洪市镇回弯巷房产留给张温氏,第二子张跃军随母亲生活,我愿给抚养费六百元。   此后与两人再无关系!」   想了想张善功在「再无关系」后加了一句:「在我年老体衰需要子女供养时,第二子张跃军,对我有供养责任!」   温念慈也照着这个格式,同样写了一份字据,两人都在上面签字。   一九六一年.六月二十七日,两人十九年的婚姻走到了尾声。   ═══════════════════════════════════════ 第126章 寺庙   陪市九龙坡招待所,爱香三姐妹已经在陪市江溪中学参加了入学考试。   两个大人提心吊胆的,三个女孩倒是一气放松下来,考都考完了,担心没用。再说了三个女孩都觉得自己考的不错呢。   知道还要在陪市留一天等成绩,三个女孩叽叽咕咕的说着明天要去市里好好逛逛!   华少洪心态还稍微平和些,华少泳简直是紧张的食不下咽,辗转难安。   虽然这只是个考学,但是也代表着自己女儿一脚跨进了陪市,这个他三十多年来只闻其名不见其身,让他敬畏的大城市。   要知道他挣扎了那么多年,就只盼着能进洪市镇,还多年来不可行。   进城的渴望几乎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女儿身上承载着他的渴望,他太希望对方能得偿所愿。   夜里连华少洪和他说,关于火车站招养路工的消息都不能完全的吸引他的注意了。   他的心分成两半,女儿的事占据了大半部分。   第二天醒来,几个女孩就闹腾着要出门逛逛,华少洪笑呵呵的陪着,他也没来过呢。   跟着手握地图的闺女,开启了他的一次进城体验。   啧啧感叹,原来陪市是这样啊!   先进和落后相交织。   地标建筑多年来一直矗立在这个城市的中心,和几十年后时常翻新「光鲜亮丽」的形象不同。   此时的它粗壮斑驳,作为这片天地里最高的建筑,就那样直耸耸的顶着苍穹。   从它跟前路过的人从不会特意抬起头看向它,除非是想知道时间。   前一条还能看见规规整整刷的雪白的三层白楼、梧桐树后连片的庄严的青砖楼房、平坦的铺设水泥的人行道,路边还有笔直的路灯勒。   而转过弯就是一条条街道、小巷,高高低低的紧凑的、你的房檐压着我,我的房檐支着你的两层小楼。   底层全是泛着青苔的青砖建筑,而往上就变成了木板拼凑,像打了补丁似的小阁楼。   所有房子都在有限的空间,拼命的往上延伸,有一股想要独占天空的「上进」。   就是让行走在阴影下的人有几分难挨的压抑。   一行人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目的地,就那么一条街一条巷的游荡。   关于这座有名的城市,她们打心底的好奇着,好奇街边的一砖一瓦,也好奇分割天空的一屋一檐。   夏荷发现那紧凑的楼房里竟然不是独属某一户人家的,一个小小的两层小楼,竟然进进出出住着六七户人。   而一条小巷里容纳了不下小一百户人家。   夏荷小声和有丽讲:「你说你们要是在家里拉个屎能不能臭到好几家人?」   有丽煞有介事的点点头,表示赞同。   原来城里也不是样样都好,至少住的就没有她们乡下好。   行走在小巷里,石板路污水横流,好像永远是湿漉漉的。至少几人还没见到一条干燥的道路,走在上面得十分小心,滑腻的脚感透过布鞋传到大脑里。   要是不小心或是追逐打闹,怕是要狠狠得摔上一跤吧。   可恍若无人嘻嘻哈哈奔跑在巷子里玩打仗游戏的小孩们,他们健步如飞,并没像几个姑娘想象中那样摔成一团。   湿漉漉的石板路好像给了他们某种助力,跑得飞快。   爱香她们觉得,可能是城里人有她们不一样的秘籍。   这个秘籍就是他们脚下的胶鞋。   乡下、镇上的什么寺庙香火台早就被街道收拾查封改作它用了,让许多人的心灵无以寄托,只能悄悄在夜里跪在高悬的月亮下倾诉祈求。   而陪市不一样,这里竟然还保留着不少的寺庙和道观。   有些在山里,有些则在闹市。   知道附近有一座古寺,华少泳立刻提议去拜上一拜。   几个小姑娘都说封建迷信不可取,夏荷更是抨击她爸的主力选手。   可到底没见过,几个孩子怀着批评的心态跟着两个大人走进了这座黄墙黑瓦,树上挂满红色布条,充斥着厚重香火味的寺庙。   跨过高高的门槛,就是一个插满香烛的大鼎,数不清的包含着人们希望的香闪动着红色的光点,飘飘扬扬的汇成模糊的墙。   给正殿里庄严慈悲的菩萨们一种似梦似幻的晃动感。   好像菩萨们真的慈悲的低垂着眉眼注视着脚下虔诚祈祷的众生。   华少泳问了寺庙守门的老和尚文殊菩萨的庙宇,带着几个孩子十分「势利」的直奔目标而去。   等三个姑娘挨个磕了三个头后,华少泳跪在菩萨面前,双眼紧闭,双手合十,嘴唇一直轻微蠕动,却没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夏荷笑称她爸完全是拜错菩萨了,考试这事哪能求得了别人?合该把买香的钱拿来买上两个大肉包,求求她才是。   几个姑娘笑着一团,又不敢发出声音,惊扰了「虔诚的信徒」。   大人们心中有许多渴求,他们愿意挨个给菩萨们磕上三个响头,有一种不知不倦的坚持。   小孩们的人生才起个头,没有那些杂乱的愿景,比起一座座被供奉的菩萨,她们更稀罕寺庙长生桥下信众居士们放生鱼鳖的荷花池。   连片的碧绿浑圆的荷叶长在布满青苔的拱桥下,探出身子仔细看,斜支出一朵「敢争先」的荷花,粉白粉白的很是清新。   夏荷看了一会小声问道:「这荷叶下面会长莲藕吗?」   爱香问:「这锦鲤胖嘟嘟的,竟然没人来偷偷捞走?」   要知道这几年闹饥荒,山上连草根都要被人挖尽了,这样唾手可得,无人监管的荤腥,竟然如此悠哉的活在闹市中的寺庙里!   好稀奇啊,好稀奇。   当然了没人会回答她们这些问题。   看着有香客从桥上路过,几人赶忙闭上嘴,牵着手连成串,跑过鹅卵石铺就的小道,穿过苇塘柳径,又到了善男信女们放生鸟雀,抛洒谷物喂养的「雀林」。   人家做着善事,祈祷今生盼望来世。   这三个没深沉的,坐在一边的石凳上垂涎欲滴的数着地上一跳一颠的美丽小鸟儿们。   好多鸟啊,吃的是米粒细粮,长得那叫一个圆滚滚。   扔在火里烤来一定很好吃!   ═══════════════════════════════════════ 第127章 志愿风波   等华少泳带着几个孩子返回回弯巷的时候,街坊邻居们简直要炸开锅了。   三个小妹崽竟然都考上了市里的初中勒,以后就是在大城市读书的学生崽了。   华意南前脚考上市里的中专,他家的几个妹妹后脚就考上了市里的初中,怎么不让人心怀酸涩和嫉妒?   有大娘靠在自家门框上,说:「咱巷子啊还真是阴盛阳衰的,有出息腰杆子硬的全是些姑娘,这男娃看着有出息的,尖起手指拇挑都挑不出来几个。   哎呀,嗯是公鸡不打鸣,母鸡打鸣咯。」   她想说牝鸡司晨来着。   准大学生吴菲、在县里当工人的白晓绮、钱白桦,这是上一代女孩的成功典范。   先不说吴菲,那是巷子里头一个,比不了。   就说白晓绮和钱白桦,长相不错,学历不错,婚姻不错,工作更是不错。   堪称四角齐全。   而和她们年龄相仿的那批男孩呢,别说四角齐全了,就是能有个一二角拿得出手的,都是街坊里难得的出息孩子了。   像爱香这一批小姑娘,那就更是不得了。就敢去市里考试还考上这一点,就把一众男孩比到泥里去了。   大娘们也搞不明白都是住在一个巷子里,咋就别人家的女孩那么有出息呢。   她们猜测,是不是因为住在回湾河边,天然就更「滋阴」些?风水更适合女孩?   不过关于风水的讨论很快就被另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全面粉碎了。   吴菲考上大学了!   虽然在吴家老太太的宣传下,吴菲早就有了准大学生的名头,可是这传播甚广的名头里,难免带着些打趣、嘲弄的味道。   街坊们有没有在背后嘲笑吴家白日做梦?   想来是肯定有的。   现在这张由镇长、副镇长、吴菲就读过的一小、镇一中的校长一起送来的录取通知书,把吴菲准大学生的准字一脚踢走,并镀上了金光。   光荣勒,解放后,洪市镇的第一个女大学生!   其实应该是解放后洪市镇第一个大学生的。   但是之前有一个户籍在洪市镇,实际居住地在县里的男学生考上了大学。当时镇领导们为了蹭点文气,就把这个「镇上第一个大学生」的名头给了出去。   也就是对外好看一些,实际上一点好处都没有,毕竟那个男学生从小就跟着父母住在县里,过年过节才回老家来看上一看。   啥好处没有,还因为「弄虚作假」被县里一些干部嘲笑了一番。   现在看着镇上正儿八经第一个大学生,洪市镇的领导们高兴着呢。   他们镇才不是「一毛不拔」之地,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有的是文气!   这么多领导的到来让回弯巷好一番震动,一直到夜里才算彻底的安静下来。   吴家人千恩万谢的送走了帮忙接待、维持秩序、防止有人顺手牵羊的邻居们。   一屁股坐在了炕沿,笑了一天,脸颊酸的要用手狠狠捂住才能缓解。   你说吴家人高兴吗?   高兴,孩子考上大学了还能不高兴?   吴庆保看着整个歪在炕上的闺女,心中是难言的松快和惬意。   就算他只有一个女儿,可这样一个大学生女儿,谁还敢嘲笑他是个绝户头子呢?   瞅瞅他的宝贝女儿,要个头有个头,要模样有模样,要脾气有脾气,现在又考上了陪市大学这样的好大学,重点大学。   她这一辈子会是那些曾经讥讽与他、讥讽他家的人拍马所不及的。   吴庆保脸上是松懈的笑容,对女儿说:「菲菲,把通知书拿来给我再看看,上午人多爸都没仔细看呢。」   上午镇长和他握手说他养了个好女儿之后,他的脑袋就一直保持着一种兴奋到半混沌的状态。   他只记得他扫了录取通知书一眼,只看见吴菲同学被我校录取这几个字,定下心后就让菲菲把录取通知书藏起来了。   人那多,他就怕通知书出个啥意外。   现在夜深人静了,他又生起了想要仔细看看的念头。几号去学校报名啥的他还没看,陪市远,他要给孩子好好置办些行头,免得去了学校被人瞧不起。   给闺女买个手表吧,吴庆保盘算着,没注意到女儿略微闪烁的目光。   等吴菲把录取通知书取了来,吴庆保捧着那一张薄薄的纸,脸上的微笑渐渐凝固,他不可置信的取下自己的眼镜,揉了揉眼睛。   抬起头看向一副英勇就义模样的女儿。   那还有什么不明白?女儿在报志愿这事上对他们阳奉阴违了!   通知书上不是「陪市大学」,而是「陪市第七军医大学」。   部队院校、军事化管理、五年学制、强制服役八到十年、毕业后前十年都只能在军区医院工作。   等吴菲将她所知道的一切说出来后,吴家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一开始的吴菲想考最好的大学去北京看看,既然这个愿望不能实现,那她就回归现实,她要为保护这个家而积攒能量。   她去读一个普通的大学,毕业了做一份普通的工作有什么用呢?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军事力量才是维护主权尊严和话语权的根本保障。   她应该加入军队,只可惜现在除了文艺兵外不招女兵。那她就去考军医学院,换个方式成为一名军人。   永不退役的军人。   看着爸妈、奶奶都是一脸天塌了的沉重表情,吴菲忍不住笑了:「我是去当医生的又不是上战场拼刺刀的,救死扶伤多高尚的职业,你们这样可不好。」   要知道这个名额来之不易呢。   第七军医大学往年主要都是从部队招生,还是吴菲的班主任帮她打听的,该校今年在陪市及周边地区有二十个招生名额。   怕家里反对,后面的报志愿、政审都是班主任带着吴菲跑的。   又因为吴菲档案中父亲吴庆保之前带过「准右派」的帽子,这个政审的结果就存在着含糊。既不是能一竿子打倒的右派分子,也不是可以直接跳过的清白人家。   吴菲当时已经出了成绩,稳过军医大学的分数线,录取与否就卡在了政审上。   大多数大学都喜欢收第一志愿的考生,要是政审不过,吴菲怕是只能「一滑到底」,「名落孙山」去读师专了。   好在班主任是个极为负责的人,陪着吴菲跑了一个星期。找有关单位开了不少公函,以证明吴庆保已学习改造并无精神信仰上的不妥,不该卡着吴菲同学的政审不过。   这事吴庆保也知道,跟着跑了不少次呢。他还以为考大学政审就是这么严格,夜里为自己拖累了女儿而彻夜难眠。   没想到啊没想到!   吴菲注意到她爸复杂难言的眼神,依旧笑着。   她不光自己笑,还强迫家人们陪着她笑。   作为被宠着长大的独女,她也有着她的「小任性」。这样来之不易的通知书,吴菲希望家人都该为她开心才对。   ═══════════════════════════════════════ 第128章 红烧鱼   围观了一天九九新稀罕物大学生,约定好开学时一起去江溪中学,夏荷就跟着她爸回大队去了。   爱香和有丽已经是个准初中生,华意南这边也是稳稳当当的,华家暂时也没了什么大事。   听说市里的初中要学俄语,两个小姑娘没事就去吴家找菲菲姐启蒙学习,每天在家疯狂练习弹舌,拿着小本子摇头晃脑的背诵。   听的只会英语的华意南脑瓜子都发懵,更别说两个老人了。   只感觉孙女们简直像山里的鸟雀似的,叽哇叽哇个没完,舌头像打了结,念叨的老两口心里可难受了。   胳膊上汗毛都立起来了。   但孙女们可是在学习勒,向好。老两口也不能说啥,每当孙女们在家练习时,两人就收拾东西出门避一避。   说起来家里人人都开心,唯独一人,气鼓哝塞的。   既没有去成县里看电影,也没有坐上火车去逛陪市的山木同学。   哪怕华意南给他买了已经出了的全套《西游记》,这小子依旧每每想起这事,就哼哼唧唧酸眼酸语的。   终于把他姐惹火了,把人按在地上加以老拳一顿捶。   好久没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山木,终于绷不住了,委屈的滚来滚去嗷嗷哭。   当时华意南不在家呢,去供销社买盐巴去了。   一回来就看见山木在地上打滚,爱香站在一边叉着腰怒斥,识书蹲在一边使劲拽着她小哥的胳膊想把人拉起来,有丽左边劝劝右边劝劝,可没人听她的。   该滚滚,该嚎嚎,该骂骂。   有才今天去乡下学农,并不在家。   怪熟悉的场景,搞得他都有点恍惚了。   华意南愣了一下才问:「这又是咋了?」   爱香老大不高兴了,指着还在地上仰面朝天哭喊的山木:「这小子皮痒呢,非说想吃红烧鱼!念念念念!念的爷爷奶奶拿着兜子去镇外的回湾河网鱼去了!」   说着就生气,爱香挣脱开有丽的胳膊,扑上前去,对着躺在地上的山木又是几巴掌。   「你这个嘴就这么馋!不吃红烧鱼你能咋的?你能死是不?   爷爷那腿走路都不方便,你让他去给你网鱼,你还有脸哭!你还有脸嚎!」   爱香和有丽吃完早饭就去吴家找菲菲姐去了,一回来就从识书那儿得知了山木又耍浑的事。   这不立刻天雷勾动地火,当场就干起来了。   山木没干赢,气的躺在地上不起来,还又哭又嚎的。他也是家里的孩子,谁都去了,连有丽姐都去了就不带他。   他也没想去多远,就想去县里看一场《大闹天宫》,怎么就没人愿意带他嘛!   山木心中那股劲就没下来过,哪怕他哥给他带来礼物,他依旧难受非常。   就想使坏,就想发泄,就想折腾大家!   谁都不在意他,他就要谁都不能忽视他!   「爸带大哥和小妹吃了红烧鱼,带你和有丽姐去市里吃了粉蒸肉米花糖!就我什么都没有!我就想在洪市镇吃个鱼,我有啥错!」   他也没叫爷爷奶奶去网鱼,他明明只是想让家里同意,让大哥明天去副食店买一条鱼回来。   做一顿专门为他华山木做的鱼!   好不好吃无所谓,是不是红烧鱼无所谓,只要是给他做的!   那就这么十恶不赦了!   山木哭的越发大声了,那真是一点形象都不顾及的嚎哭啊。   「啥都要比,啥都要闹,我看你真是格外不想活了!」爱香直奔屋檐下抄起大扫把就再要揍山木一顿狠的。   华意南赶忙把人拦住:「行了行了都闹成这样了还打啥,这一条巷子就听见咱家又哭又嚎的,没得让人笑话。」让有丽把爱香拽回房间去。   等院子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外加一个不愿意走的识书,山木也不嚎了,只眼泪叭叭的流,都能浇透一小片地了。   华意南也不劝人别哭了,回厨房先把盐巴倒进盐罐子里,又回了趟自己的房间。   山木哭的眼泪鼻涕一把流,看着湛蓝的天空一点开阔的心境都没有,就剩委屈了。   华意南蹲在一旁看了一会,家里孩子多了,难免就有些顾及不上。山木已经挨了揍了,他也不想再车轱辘话的指责啥。   把手中拿的一个小玻璃瓶伸到了山木的眼前,说:「哥在县里给你买了糖呢,橘子味的,就这一瓶,本来想着等你考完试拿成绩了再奖励你,瞅你这样现在就给你吧。」   强调了一句:「爱香识书她们都没有,就单单给你买的。快别哭了。」   华意南陪张跃达逛供销社的时候,看到有这种用小玻璃瓶装的金贵小糖果,大小形状都和他背包里的钙片差不多。   想着可以置换一下,给家里几个弟妹补补钙,他买了两瓶。   到时候给爱香带一瓶,给山木留一瓶。   不过此时他不能说买了两瓶。   山木闹腾是他觉得自己不被重视,还是给他一个「独一无二」哄哄。   山木睁着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那瓶糖果,透明的玻璃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光晕晃出一抹小小的彩虹。   山木忽地又感觉自己心里那个怎么都填不满的大洞好像被抚平了些。   坐了起来,抽噎着问:「真的就是给我一个人的吗?」   臭小子。   华意南笑了一下,说:「就是给你一个人的,你要是愿意就分给识书尝尝,不愿意就自己吃,没人会说你啥。   大哥不让你姐说你。」   反正他悄悄给,家里人也知道山木这狗脾气,藏好了悄悄吃这小子也不能知道。   听到这话,山木脸上的眼泪都还没干呢就笑了,横着一抹眼泪鼻涕,接过玻璃瓶看了又看。   拧开铁皮盖子,倒了三个圆溜溜的橙色小糖果,给大哥和小妹一人分了一颗。   「咱一起吃。」   不给爱香吃,哼!   ═══════════════════════════════════════ 第129章 有德回来了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呢,等华意南解决完家里这一摊子闹剧后就去镇外找捞鱼的老两口。   你别说这两位还真有点收获。   小小的竹兜里装着五六条一卡长的小鲫鱼。   红烧鱼是做不了。   买一块大豆腐,烧个鱼汤还是可以的。   独享了一条最大的鲫鱼,还有只给他一个人的糖果,山木终于消停了。   自六月来,巷子里的喜事不断,一茬接一茬的。   这不白老大上门来说白晓绮终于要结婚了,邀请华家人到时候去吃吃喜糖,热闹一下。   说起来要是没有华家,他白老大还认识不了县武装部的张玉刚,自然就不能托人给大闺女介绍对象。   白老大十分诚恳,再三邀请,让华家人一定赏脸。   白晓绮和江自立这对象处了一年多了,两人感情很好。青年男女感情到位了自然也向往携手走进婚姻。   只是之前江自立一直住在单位宿舍,谈恋爱可以,结婚总不能让人家一个好好的闺女来和你住宿舍吧?   直到县公安局和武装部联合修了一片家属房。张玉刚为了手下这个望妻兴叹的下属,据理力争强势争取来了两间小屋子。   两人的婚事这才提上了日程。   房子到位,这婚事商谈的速度和坐火车似的,确定房子分下来的第二天江自立就带着白晓绮回了白家提亲、商议彩礼,第三天到单位交结婚报告。   那两间屋子收拾好时,远在北方的江家老娘和江自立的两个哥哥坐火车赶到洪市镇。   亲家会面也没啥矛盾,江老娘想着儿子以后就在这儿扎下根了,她老了隔得又太远,这辈子都不知道还能来三儿子这边几次,有啥也是帮不上忙的。   只希望亲家能多多帮衬小两口。   不管白家说什么老太太都是笑着点头说好,拽着白晓绮的手那是夸了又夸,夸完儿媳妇又夸白家家风好,巴拉巴拉的。   反正在她嘴里这桩婚事就没有啥不好的,样样好样样妙,堪称有缘千里来相会,命定的缘分呢。   江老娘背着两个大儿子还给白晓绮塞了一对金耳环。   七月八号,两人的婚礼仪式就在白家举行。   一概流程和一年前钱家白桦的婚礼大差不差。   最让华意南印象深刻的是两位新人的誓词。   「为了革命我们要在一起。」   「为了国家我们共同努力。」   很有这个时代的特色。   理想信念一致,一起投身革命事业。   在漫长的人生中携手,互相理解互相扶持,共同面对生活。   想来这会是两位新人最坚实的爱情基础。   依旧是吃点喜糖,喝点茶水,热闹一番后,华家人就告辞回家了。   山木的裤包里装了不少糖块和南瓜子,和他姐爱香炫耀一番自己收获颇丰后,就撑着口袋让识书自己挑。   爱香看山木这作态,无语的翻着白眼,谁稀罕?她自己也有好吧。   作为巷子里的小「名人」,白奶奶给她抓了老多糖了,还有江家人从北方带来的高粱饴软糖呢!   山木能有?她才不信呢。   就让他得瑟吧!   华意南不管姐弟俩的「龙争虎斗」,走在华爷爷身旁,微微扶着老爷子。   忽地,一起参加婚礼的有才一愣,猛地跑了起来。   有风把水滴吹到了华意南的脸上,他抬头,也没下雨啊。   有丽被她哥的动作吓一跳,忽然她也发现了什么,紧紧的握着华奶奶的胳膊,激动的指着华家门口:「奶奶,大哥!那是大哥!」   消失一年多快两年的华有德回来了。   悄悄的离开又悄悄的回来。   华家院子里,有丽抱着她大哥呜呜的哭个没完,有才立在一旁,就这么把他大哥跟着,哪也不愿意去。   华奶奶恨恨的拍打着大孙子的肩膀:「有什么过不去的,非要走!没良心的玩意,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华有德扑通给两个老人跪下,伏在地上砰砰就是三个响头。   他并不辩解什么,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华奶奶说不下去了,将人从地上扯了起来,上下摸索着:「黑了,高了,壮了....」也越来越像他爸了。   回了堂屋,有德说起了这一年多的事。   当初他坐着火车,多次辗转,终于到了贵州的一个山沟沟里。说是要修什么厂,又要保密,这才招了他们这些外地的人来干活。   人还未到,就听见叮叮当当热火朝天的声音,翻过一座大山,密密麻麻全是人,井然有序的干活。   站在山顶看下面,人已经不是人了,像小蚂蚁似的,排成蜿蜒的长龙,细细簌簌的干着活儿。   有德怀着震撼的心情,跟着带队的人先去住宿区安顿好。   当天就有人来安排干活。   妇女们都去了后勤,负责洗衣服做饭,而男人们则是被带到了施工区。   有德最开始干的活就是铲土,后来就是挑担、烧红砖、敲石头....一样接着一样,繁重劳累。   虽然活多,但那里的粮食充足,并且不用钱。馒头米饭和各种蔬菜,放开了吃管够,偶尔还能开荤吃上一顿肉。   每天埋头就干,虽然累的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可是吃饱的感觉太好了。竟没有一个人说要提前离开。   在那儿有德认识了许多五湖四湖来的民工,有些是民兵、有的是被工钱和吃饱吸引来,抛家舍业或是拖家带口的乡下人。   等白天干完活,晚上领导干部们还会张罗着在空地上给大家组织娱乐活动。有时是放电影,有时候是宣传队表演节目。   那里哪还是工地?简直是乌托邦。   为了报答这样好的待遇,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儿一点不带偷懒勤勤恳恳的干活。   有十分劲儿,恨不得使出十二分来。   上万个民工,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在那个遍地石头的山洼里凿出了规整严谨的厂房。   有德从破烂的包袱里掏出了一把钱递给华奶奶:「奶,这是我这一年多挣的工钱,你收着吧。就当是补上这两年有才、有丽的生活费学费。」   每天的工钱是四毛,一共二百五十一块六。   是有德这六百二十九天挣的所有。   ═══════════════════════════════════════ 第130章 小月姑娘   夜里,有德独自睡在书房里,说实在的,他并想这么快回来,工地的生活太好了。   吃的喝的连衣服都有后勤的大娘们帮忙操持,每天只需要埋头干活儿就好并不需要想太多。   而更为美好的是,在十八岁这样精神上有些躁动的年纪,他对后勤的一位勤劳的姑娘产生了一些革命的好感。   一开始他们之间并没有说过什么闲话。   打饭时她会抬眼看了他一眼,给他的土碗扣上满满一勺菜。不需要多言拿上满足有德胃口的四个大馒头递给他。   当然了这样隐秘的好感,并不是有德这样有着沉重心理负担的青瓜蛋子所能敏锐察觉的。   他只当是自己吃的多,让人家把他记下了,心中还有些不好意思勒。   那天打完饭,郑成功从后面追了来,这个吃百家饭长大,善于洞察他人脸色的「小疙瘩」挤弄着眉眼:「老兄艳福不浅啊,我瞅那妹子一定是喜欢你的。」   有德茫然:「谁?」   「哎呀!就是那个打饭的妹子啊!」郑成功对于兄弟的木讷报以抓耳挠腮的急躁。   有德转头看向尽职尽责给人打饭的女孩,回过头:「你又在胡说,人家女同志就正常打个饭,你就能想这些有的没得。该让大娘们来打,这样她们就能来撕烂你的嘴了。   小心吧!老兄!」   有德觉得郑成功这个小兄弟哪哪都还行,就是十分爱扯这些闲话,这点就有点不好了。   比摘菜洗衣的大娘们还爱说,这很不好!   本就瘦精精的,缺乏一些雄伟的男子气概,还染上这样的「恶习」。   弓着腰挤着眼鬼鬼祟祟说人家的闲话,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难以入目啊。   他还想娶个腰粗屁股大的好媳妇?有德觉得难了。   看有德不信,郑成功急了:「在我们村,谁和谁有骚情,从来没有能瞒过我眼睛的!从小到大!从来没有!」   这可是他郑成功最为引以为傲的「能力」,手里握着许多人的「把柄」换来的黑馍馍将他喂养的都能独立出来靠力气吃饭了。   这是他前十六年赖以生存的「技能」,郑成功才不愿意别人否定他呢。   有德赶忙杵了跳脚的「小疙瘩」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你小声点!」什么骚情不骚情的,让别人听到了多丢人。   两人来到一块背阴挡风的石坳子下蹲着吃饭。   有德已经把郑成功的「戏言」抛在脑后了,干了一上午他的肠胃都要造反了,哪还顾及得到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他刚想吃,郑成功又开始「作妖」。   「老兄,馒头换着吃呗?」   「你是不是还不饿,不饿就把你的馒头给我吃!都是一个筐里捡出来的馒头,能有啥不一样的!」此时的有德有点面对弟弟捣乱,想擂上两锭子的冲动。   郑成功的表情显得狡黠,嘿嘿一笑:「是啊,都是一个筐子里捡的馒头,为啥咱俩的不一样呢?」   有德在他的示意下,拿起一个馒头比了起来。   大小一致,重量差不多,可郑成功的馒头是泛着点黄,明显掺了玉米面的馒头。而有德手中的,显得那样的白。   「我可观察了好几天了,只要是吃馒头,你老兄顿顿都能捞着大白馒头。咱这些朝中无人不讨人喜欢的,就只能吃吃玉米面两掺馒头。   难不成是因为你运气好?   我可不信。」   有德呆住了,饿到肚里泛酸时,谁能耐下心来观察自己拿到的馒头是什么样的?就算是馒头上长了霉他都只会揪下霉斑继续吃,更别说这就是实实在在香喷喷的大馒头。   他的脑子里有些过往不曾有的感情激流在晃荡,连郑成功在他衣兜里掏走了一个馒头都不曾发觉。   一层无形的薄膜被粗暴的点破后,每每打饭或是送脏衣服时,有德总会下意识的观察那个女孩。   他从别人嘴里知道了那个留着两条大辫子的姑娘叫小月,是和父母兄弟一起来干活的,今年才刚刚十七。   和他们这种光棍子不同,拖家带口的家庭住在住宿区的另一边。   有德不想冒犯对方,他们从不说话。只依旧和往常似的,沉默的保持着同志的距离。   直到有一天,他们视线相交了。   走在路上,有德会下意识的寻找小月的身影,他看她一眼,她又看他一眼。   这样眼神的交流,给有德的内心带来了小小的愉快,生活好像不再是只有干活和吃喝,他的心灵感受到了别样的温暖。   他不是在顺大流被安排被裹挟,他开始有意识的期盼着每一天的天亮,每一次在人群中的对视。   每天能看上几眼小月圆圆的脸庞,会让他快活到愿意在饭后的短暂休息时间,捡起两片合适的树叶给郑成功吹上两段不成调的叶子曲。   这个年龄的少年搞不懂什么是正儿八经谈恋爱,但他们的内心又是充满激情容易满足的。   这两个少男少女就这样「眼神交流」了大半年。   除了日常的「打饭」,「谢谢」,他们竟然一句别的什么话都没讲过,还依旧感到满足和快活。   十分的不可思议。   他们俩高兴,郑成功和女方的父母可就看不下去了。   工地上有不少看对眼的男男女女,领导们看着大家有这方面的需求,也想到了一个办法。晚上的时候举行一场联欢晚会,也就是相亲大会。   营地里的单身男女都可以参加,如果真的喜欢,领导们也不介意将他们凑合在一起,这样也能增加营地的幸福感嘛。   要在一起那就大大方方的、走到所有人面前向领袖宣誓在一起。   偷偷摸摸的成什么样子。   在郑成功口中得知小月要参加相亲大会时,有德心中荡漾的如同春水般的波澜,凝结成了狂风巨浪。   他记得那天小月圆圆的脸颊羞怯的发红,站在台子上磕磕巴巴的,声音不太自然的介绍着自己,那副可怜又窘迫的模样,使他心中升起无限的想要保护对方的勇气。   在这个举目无亲,只能埋头苦干的地界,小月的存在,填满了有德贫瘠而忧郁的精神世界。   爱情啊,可真是神奇良药。   很快,他们就是营地公认的对象了。小月的父母也在,对于两人在一起感到十分的开心。   只可惜,双方的家乡离得太远了,小月的父母不愿意让女儿直接跟着有德返回洪市镇。   互相留下地址,等有德和家里说好了两人的婚事,再坐火车去云南接她返回结婚。   ═══════════════════════════════════════ 第131章 改嫁   半夜,来到大哥房间的有才听说了这个未来大嫂的存在。他常年沉默的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情。   看着大哥因为口中的爱情显得从容而满足,有才想了一会到底问出了出来:「那大哥你不想当兵了吗?」   家里对大哥的安排就是等成年之后去当兵,可见大哥这样,有才觉得这个对于他们那支离家庭、对大哥来说都是最好道路的打算,似乎要落空了。   有德愣了一秒,搂着弟弟格外单薄的肩膀说:「你别担心,我给奶奶的钱已经够你和有丽读书了。」   他将这两年挣来的钱全给弟妹开销,那他也做到了身为大哥的职责了吧?   或许有些自私,但他不想再因为进城这个困扰他家十几年的问题,而离开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   在大队,那还有一套属于他家的房子,他有着一身的力气,可以养活自己和小月,以后也能养活自己的孩子。   有才词穷,良久后说:「我不是担心这个....」看着大哥坚定的眼神,他还是想再争取一下:「三叔说火车站招养路工呢,大哥,你就算不想去当兵,也可以去考考这个工作。」   有才不能理解有德被爱情这样奢侈的东西所抚平的内心,但他是个敏感又聪明的孩子。   他觉得此时的大哥,很像二叔年轻的时候,情况虽然不完全一致,可有才忧虑或许多年后的大哥会像二叔一样满腔遗憾。   明明自己拥有过进城的机会,却没有把握住,在失去之后千百次的后悔。   那时,大哥的爱情还能经得住这样的磋磨吗?   有才没见过可以坦言自己从来不后悔的人。   是人就会对过去后悔。   正是如此,他们不该放松,不该选择安逸。   有德带回来的钱华奶奶只拿了两百块,剩下的五十一块六毛钱还给了他。第二天,有德背着一些在供销社买的东西,回去看望他妈。   刘家所在的大队离延沟大队不远,从镇上出发要走七八个小时。   下午两点多,有德到了外公外婆家。   这时他才明白了二弟和小妹的欲言又止。   他妈刘美琴已经改嫁半年了,甚至肚子里还揣着两个多月的身孕。   因为身体原因,刘美琴的第二任丈夫并没有让她下地干活,而是在家料理些简单的家务。   有德找来时他妈正在院子里喂鸡。   「妈...」   背对着大门的刘美琴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手中的鸡食盆掉落在了地上,裹着薄糠的碎菜叶撒了一地。   抱着有德,刘美琴嚎啕大哭,捶打着儿子初具青年厚重的肩膀:「你个死丹丹,你还晓得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妈以为你死在外头了啊!儿啊!」   有德被捶打的不断后退,却依旧将母亲环在胸前,任由眼泪沁透他的衣襟。   沉默的任她发泄。   刘美琴问儿子这几年去哪儿,干啥了,吃得饱吗,穿得暖吗?她有太多想知道的事情,有德好脾气的一一回答。   母子间是融融的温情。   直到一个光头光脚的五六岁小男孩跑了过来,拿着小木棍指向有德,问道:「妈,他是谁?你哭啥?他欺负你了吗?」   一声妈,将母子俩有意忽视,避而不谈的问题,赤裸裸的剐了出来。   刘美琴看着儿子略带着躲避的眼神,她竟然感到了一丝难堪,强扯出笑容对跃跃欲试想要充当保护者的小男孩说:「这是妈的大儿子,你叫他大哥就是了,妈看到他太高兴,高兴的都哭了。」当着大儿子的面,刘美琴这声自称的妈像滚烫的石子,含糊在嘴里不愿吐出来。   小男孩是个活泼的性格,收起木棍,蹦跳到有德的面前,抬着头仰首挺胸的介绍起了自己:「我叫小石头,是妈的小儿子。」   有德看了他妈一眼,这才改嫁多久?就把关系处的这样好了。   心中是说不出的酸涩。   刘美琴想要劝小石头出去玩玩再回来,可男孩对于这个妈十分依赖。他亲妈在他出生时就去世了,自从发现人人都有妈,就他没有后,他盼有自己的妈盼了很久。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妈,还不骂人也不打人,他比他爸还黏糊刘美琴。   担心妈被抢走,小石头说什么都不出去。   原本该是母子抱头哭诉,情绪外泄,把一切说的清清楚楚的好时候,偏生多了个不愿被忽视的小崽子搅局。   母子俩没法继续温情脉脉母慈子孝。   进了堂屋,母子俩还没说上两句话,倚靠在刘美琴腿边的小石头忽然拽着他妈的手说:「妈,我想穿鞋,你给我穿好不好?」   刘美琴硬挤出两分笑:「鞋在那儿,你去找来,我给你穿。」   小石头哦了一声,跑去房间找他的鞋。   有德:「听外公说你怀孕了,身体不方便还是不要太将就他了,这么大的孩子还能不会自己穿鞋吗?」   刘美琴听出了大儿子语气里的僵硬。   她不知道说什么,大儿子不能理解她这一年多心中的挣扎。   当初回娘家,她一心想着努力把小的两个供出个一二三来。她把自己当男人使,饥荒那么严重的时候,她依旧从牙缝里抠出粮食送回华家。   嫂子们看她吃住都在家里,还要倒腾粮食往外送,不过两三个月就再对她没有一点好脸色。   要不是爹娘还在上面压着,怕是要动手打骂,将她赶出家门去了。   但她想着苦就苦几年,不要脸就不要脸了。   可等她再一次去华家送粮食时,却从丁秀口中得知,大儿子跟着打黑工的人跑了,完全没了消息,生死不知!   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她想着要不就再不要脸些,回华家和公婆一起供养两个孩子。可这时老三又提出要把两个孩子和公婆接到镇上去生活。   她知道,她不能回去了。   后来爹娘给她找了现在这个男人,三十岁,比她还小了五岁。二十五岁时头一个女人难产死了,家里除了小石头就还有一个八岁的大闺女,家庭负担算小的。   还愿意刘美琴每个月给前头两个孩子送粮食,是个难得的厚道男人。   ═══════════════════════════════════════ 第132章 少年时代结束了   她不是没挣扎过,她不是想要抛下他们兄妹三人去过自己的好日子,去给别人当妈。   正当刘美琴想要解释两句,小石头拿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又冲了回来:「妈,穿鞋。」   站到身前十分体贴的将脚抬得高高,方便他妈不用弯腰。   刘美琴神思不属接过鞋就准备往小石头的脚上套,还是小孩自己注意到脚太脏了,又张罗着要去舀水来洗脚,黏黏糊糊的喊着让他妈给他洗脚。   一个小孩闹腾的整个院子都安静不下来,有德看着他妈这样仔细的照顾着这个陌生的新弟弟。   心中积攒了一年多的话全憋在心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有些待不下去了,既然他妈生活一切都好,那他还是不要过多的打扰这个新家庭吧。   有德心中悲凉的想道。   干脆的把自己之后的打算说了出来。   「妈,我干民工的时候认识了个女同志,处了对象,人很好我准备和她结婚了。你要是方便到时候就来看看,要是不方便我和她过来看你。」   刘美琴一愣,问:「你不去当兵了?你要一辈子留在延沟大队?让你的孩子也在乡下长大?」   参军只要未婚的,结了婚人家部队就不要了。   在等待大儿子回答时,刘美琴紧张的肚子都开始抽痛了。她不管,只是死死的盯着有德,等他一个答案。   有德有些躲避的垂下眼,这样的母亲让他想起了十六岁那年,没考上手表厂从县城天亮走到天黑回家的记忆。   母亲还什么都没说,他却好像已经听到了那句「有德啊,你怎么这样的没出息!」   他好像又感受到了全家对他失望、为他焦灼的视线。   有德甚至想像小孩一样,把手塞进自己的嘴里,啃一啃指甲。   有德略有些急促的呼吸,有些心慌,像想证明自己有做决定的能力般,说道:「妈,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是非得去当兵,三叔说火车站有个养路工的工作,我可以去试试,我肯定行的。」   有德在营地背了快两年的石头,他筋骨被打磨的坚韧又充满力量。扛两百多斤的枕木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刘美琴低下头闭上眼睛深呼吸两次,悲哀的说:「孩子啊,你有那样好的身体,为什么不去当兵呢?   你去做养路工,那就是卖力气的活啊。你去卖八年卖十年,卖二十年,你还是个养路工,甚至会因为累一身伤一身痛,没办法再继续干下去。   而你去当兵,保家卫国多光荣的事啊!   你去当个十年八年回来,你大小也是个小干部,你不用去做城里人担不住最累最累的活儿,你的未来才有指望啊。   这么简单的事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就非得这么快结婚?」   刘美琴不想说那个女孩的事,她只觉得大儿子没出息极了。   后来不等有德再说什么,他妈就因为肚子痛脸色煞白,站也站不住。   又是找赤脚医生又是扎针又是熬药的,他那个未曾谋面的弟弟/妹妹,这才保住。   继父饱含怒火,又不得不顾及着婆娘,只能硬梆梆又委婉的对有德说:「你妈这胎怀的弱,医生说不能受刺激,有啥事最好顺着她一点,等胎像稳固....等她生了你再和她犟吧!」   结婚这半年来,婆娘经常夜里想起这个不知所踪的大儿子默默哭泣。好不容易回来了,见第一面就差点把肚子里的孩子妨掉了。   在石头爸眼里,有德这个继子实在是太能惹事!太不懂事了!   确定他妈没事后,有德没有在继父家多呆,把给他妈带的东西留下后又塞了二十块钱,一个人翻山越岭的回了延沟大队,回了自己家。   走进这个已经一年多没住过人的家,有德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院子里全是落叶,被风刮得哪哪都是,掉在地上的草帽被风雨侵蚀陈旧又腐朽,唯一显现出几分生机的是左一簇右一簇的野草。   却又给这个家平添了几分寂寥和荒芜。   有德呆呆的看着那棵有丽出生时他爸华少河亲手种下的黄角兰树,往年枝繁叶茂暗藏幽香的树啊,此时却不知道患了什么病。   树叶枯黄掉落的七七八八,看着竟是要死了。   有德的眼眶忽地溢出泪水,喃喃问道:「爸,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有德留在了家里,白天和二叔一起下地,下了工回来就慢慢的收拾着这个似乎已经被抛弃的家。   过了一个星期,他给云南的小月寄去了一封信。   信上说,他想要去当兵,希望小月能等他。如果不能他也理解。随信而去的是他夹在信纸里的二十块钱。   有德急切的等待的远方的小月给他回信,给他命运的抉择。   他没法反抗母亲的期盼,也舍不得斩断那段爱情。   他唾弃自己的软弱,唾弃自己的摇摆,唾弃自己无法做一个果决的人。   车马太慢,在有德几乎煎熬的骨瘦形销时,那封回信才跨越了十万大山,带着小月的眼泪落到了有德的手中。   他几乎颤抖着手将信拆开,小月在信中如此写道:「   有德:   如你决定不去当兵,请速来信。   如果你要去当兵,你我婚事就不必再提。   以下几点,我应向你说明。   1. 我的父母不再支持咱俩的关系,原因是你的说法,说变就变,认识这么久你从未说过你要去当兵。   2. 距离太远父母怕你当兵后,我以后只能独自在你家生活,人生地不熟无人照顾。如若离我家近些倒也好说,可嫁去你家实在太远。   我只能抑制住自己搞好革命工作,你不用为我担心。仍记得在营地时领导说的:青年人应想到祖国人民的广大利益,不要只顾自己小家庭的点点滴滴利益。   你想要当兵,我是支持你的。   我希望你能好好的安排自己,如果没有计划,没有个人大志,没有一股革命的热情,就会变成一个庸俗低下的人。   你说对吗.....   万望你好。   月   一九六一年,八月十二号。」   有德的少年时代,结束了。   ═══════════════════════════════════════ 第133章 全武行   自从考上江溪中学,夏荷简直成了华少泳家的「小皇帝」了。   本就因为她的脾气比一杆兄弟姐妹都更为强势,在家没啥人敢和她对着犟,现在好了更是看不惯就一通骂。   大姐春梨还好,温柔又勤快,在公社读初中,不算这个家里的「底层人士」。而她哥,这个家的老二,考个初中考了两次了还没考上,十分「不幸」的成了夏荷炮轰的主要目标。   这天,夏荷跟着她姐和小弟去地里撅红薯,忙活一上午回来,除了挣了工分,还在大人们收获完的地里刨了不少漏网之鱼。   这些红薯都是些发育差点意思,手指拇大的小茎茎。   但小也不耽误吃嘛,收回来就是自家的口粮。   这白捡的好事在大队一干捡剩的孩子里,竞争还是挺大的。   不过咱夏荷是何等人?手脚麻利脾气又牛气,硬是在「群狼环伺」中,抢回了一篮子。   够一家人吃两顿呢!   被她小弟一路恭维,正高兴呢。   一回来就看见她哥蔫趴皮臭的坐在院子里,一副倒霉样。   抬头一看,灶房的烟囱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样子冷锅冷灶等着她们回来做饭呢。   夏荷眉毛一拧,当场就要发作了,春梨赶忙把妹妹拽住。   老天爷,这大热的天可别又吵又打的了。   上前问道:「振新啊,你在这坐着干啥?都中午了,爹娘也要回来了,搭把手一起把饭做了吧。」   饭该做还是要做,打上一场,闹上一场,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春梨是个温柔的性子希望家里的氛围安静平和。   不开玩笑,她小妹每每闹腾起来常常让她觉得脑瓜子一跳一跳的,恨不得十倍八倍的付出,让她妹收了神通。   可惜她息事宁人的期盼注定落空。   华振新一点都没领会到他姐的好意,依旧倔在那儿,灰心丧气的摆摆手:「姐,你们自己做吧,我难受中午不吃了。」   连饭都不想吃了?那看来是真难受了,春梨刚想让对方回房间躺躺。   夏荷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冲到她哥面前,她这气势汹汹的模样把华振新吓得往后一仰,有些结巴的问:「你干啥?」   夏荷将人拽起来,在他身上一顿拍打,连珠炮弹似的追问:「哪里不舒服?这里吗?这里吗?还是这里?到底哪里不舒服!」   手劲儿之大,拍的她哥哎呦呦挣扎,颇费了些力气才逃了开。   夏荷冷笑一声:「我看你动作挺快挺利索,没瞅出来哪里不舒服啊?你说啊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在家里干巴巴待一上午,连饭都不做一顿。   咱家什么时候养了你这么个大少爷了?要不要我叫你一声少爷好啊?」   华振新又羞又气,却被他妹噎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八岁的振国早就在他二姐发作的时候就提着篮子躲到一旁去了,他怕碍了二姐的眼,顺手挨了收拾。   春梨急啊:「都是一家子兄妹这是闹啥嘛,有这会儿,我红薯都洗完下锅了。」说着又去拉她妹「你不是早就说饿了吗?你回房间休息会,姐去做饭,中午给你加个水煮蛋好不好?」   又是哄又是劝的,就想把小祖宗安抚住。   「姐!你就知道和稀泥!你看你....你和爸妈,把华振新惯成什么样了?!」   夏荷打掉她姐的手,怒斥:「考个初中考两年都没考上,没那本事还不知道老实干活,在家耍起脾气了!让我们好言好语的伺候他?凭啥!   队里谁家男娃和他似的?   考不上就是一顿打,扔地里干活去。就他!花了钱复读都考不上还好意思在家当少爷!连饭都不做,还说自己不吃?   你不吃爹娘不吃啊?我们不吃啊?   爹娘还不读书不上学呢,她们怎么没说不给你交学费呢!你怎么好意思说得出这话!   你就是个寄生虫,没出息!」   华振新觉得自己的脸面被撕下来扔在地上并被夏荷踏上了一百只脚。气的他脑袋发昏,简直想给夏荷两拳。   夏荷能怕?挺着胸往前:「你还想打我?来啊?你碰我一下试试,没种的玩意!在外面吭呲吭呲不出气,干活干活不行,读书读书没那脑袋,对着家里倒是有脾气了?   你打,你要不打你就是孬种!」   她说着是让华振新打她,实际上她的拳头巴掌已经落在她哥身上了。堪称拳打脚踢,单方面施暴。   华振新想躲却被夏荷拽住了衣服,干脆一招金蝉脱壳把褂子脱了,刚跑出去两步,又被一把拽住了头发。   夏荷的巴掌劈头盖脸的,打的华振新眼睛都睁不开。   噼里啪啦配着哀嚎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里在抽陀螺呢。   春梨那叫一个心累啊,拉架拉的满头大汗,连番的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振国抱着篮子,蹲在院子角落里瑟瑟发抖。   华少泳和丁秀夫妻俩回来时,面对的就是这副全武行。   哎呦,老天爷啊!   华少泳赶忙上去把还在「手舞足蹈」的二闺女拦腰抱开,自己的头也往后偏着,免得被误伤。   丁秀拽起被打的猫头狗脸的大儿子一看,脑瓜子嗡嗡的。   又是抓痕又是巴掌印的,露在外面的胸背凄凄惨惨好几道血路子,还零星点缀着灰蓬蓬的脚印呢。   华振新被「疯狗」似的妹妹打的直不起腰,看到爸妈回来了,委屈的啊。十三四的半大男孩了,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妈....」   还不等他说什么,夏荷声音更大的喊道:「妈,咱家发财了?还养得起吃白食的米虫了?」   「胡说八道!种地哪有发财的时候?你当地里能挖出来黄金啊?要想挣钱过上好日子还是得去城里,所以我和你爸才一直说让你们好好学习....也得团结拧成一条绳儿...」丁秀又开始老生常谈,看着儿女打成这样,还临时补充了一下。   夏荷才不想听这些她倒背如流的规劝话,指着华振新问:「既然没发财那咱家这个‘巨型米虫’怎么处理?」   丁秀啧了一声,没好气的说:「他是你哥,说啥呢!」   ═══════════════════════════════════════ 第134章 受到影响   「我没这么没出息的哥!你就说怎么处理吧!我是看不得他一天闲在家里,既不学习又不劳动的样。愁眉苦脸长吁短叹的,怎么看怎么晦气,一天的好心情都没了。」   丁秀和华少泳对视一眼,大儿子怎么个事他们也没考虑好。才十三岁,送去学手艺也静不下心,不上学就只能跟着下地干活了...   可眼看着家里两个闺女都是有出息的,到时候差距拉大了,孩子得怨他们当父母的。   想了想,华少泳说:「振新再复读一年,这个暑假上午必须出门参加劳动。下午太阳大你们几个都别下地了。   振新,你大姐和二妹都在家,让她们给你好好补补课。   要是这次还考不上,你以后也怪不着爸妈,老实下地干活吧。」   时间来到七月中,这天华少泳要去县里火车站参加养路工的考核。   丁秀一大早就把这半个月攒的鸡蛋全煮上了,和在水盆前用小刀刮胡子的男人说:「这鸡蛋你拿着吃,多吃点好攒攒力气,你都要三十五了,能碰上一个工作机会不容易,可千万要努力啊。」   华少泳拖长了声调哎呀了一声,说:「我是真不想去....」在丁秀瞪眼中,还是胡乱的点了点头。   「我这生产队队长干得好好的,家里也离不得我啊,我要真去了一个月说不定才能回来一次,你一个人在家又要种田又要管孩子的,那操持的明白,谁知道明年是个啥年景....」   没他这个壮劳力跟着一起挣,这一年到头就丁秀一个人下地,哪里挣得来一家子的口粮。   现在外面是那么简单的?   那粮食的价格,也就最近菜园子下菜了,稍稍低些,年初开春的时候,往年两三分的红薯都翻到两三块一斤了。   一个月五十二块钱的工资,能换回来几斤红薯?   丁秀听到男人又提这话,不快的将水瓢砸在灶台上:「我有手有脚的,我怎么就操持不明白了?这个家离了你还不转了?   你不去城里挣钱,春梨振国的学费哪来?振新复读的钱哪来?夏荷出息了要去市里读初中,一个月得给她送趟粮食去看看她吧?光火车票一个学期都要大五块钱。更别说什么住宿、学费、书本费、这样费那样费....   你不去挣,你打算怎么办?全找老两口要啊!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快别叨叨了,快点吃点东西出发吧,免得天黑了都到不了老三那了!」   看着媳妇砸锅摔碗的,华少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准备出门时,夏荷又戴着草帽追了出来:「爸,我和你一起去。」   丁秀站在灶房门口,问:「你去干啥?到县里六七十里地呢,腿都能给你走细,就在家里吧。」这丫头,真是哪都有她,哪都少不了她。   夏荷扶了扶草帽,神气得很:「有啥走不了?我以后去上学每次不都得走这么一趟?再说了我爸一个人去,我怕他心里没底,我要去给他加油打气!」   怎么说都劝不下,夏荷如愿以偿跟着她爸一起出发了。   在路过洪市镇的时候,华少泳去给爹娘送点自留地的丝瓜和出发前掐的水藤菜。夏荷发现两个姐妹竟然在学习俄语,一下就被吸引,抱着不能落后的心,怎么说都不愿意再跟她爸去县里了。   「爸,你就自己去吧,你又不是不认路,考核也有我三叔带着你呢。」满心就是学俄语,夏荷连脑袋都没朝着她爸的方向抬一下。   华少泳只好把闺女留下,等他回来时再来接她。   夏荷不跟着去了,华意南倒是要带着山木去一趟县里。   山木今年四年级,学期结束拿回来的成绩还不错,华意南应约之前答应他的,考得好就带他去看《大闹天宫》。   给山木乐的在院子里打了好几个尿子翻叉。   他爸的宿舍可住不了那么多人,华意南没有带山木去挤,准备就在江岸县小姑家借住一晚。   叔侄几人先到华意南他小叔小姑家送去了沉甸甸的爱心南瓜、黄瓜、佛手瓜,把背篓腾空了才各做各的事。   自从上次张家夫妻离婚事宜落定之后,张跃达就跟着回了县城挣苦力钱来了。想着也是有半个月没见到人了。华意南身负温婶和张跃军的嘱托,来看看这位勤勤恳恳的棒棒兄弟。   先把他二伯送上渡江的船,华意南就开始在渡口搜寻张跃达的身影。   此时已经是下午七点,太阳还悬在天空,烤的人火辣辣的。   渡口没遮没挡,没有货船来时,等活儿的棒棒们都是蹲在坡上的树荫下,求一点阴凉。   远远看,像歇息在树枝上黑压压的麻雀似的。   华意南让山木胡乱的大声喊了好几声,张跃达、张大牛,把棒棒们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很快又黑了不少的张跃达不知道从那棵树下走了过来,作势要拍山木的脑袋:「叫啥呢?不知道叫哥啊?」   山木赶忙抱住脑袋:「我哥叫我喊的,我听我哥的。」   华意南上下打量了一下,说:「你爸这么稀罕的把你要了来,也没说给你置办点衣裳鞋子?之前还有双胶鞋穿,现在咋整上草鞋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老子是个算盘精子,和我妈离婚掏了一把大笔钱出来,回来就心疼上火的牙龈肿了好几天,天天就只能滋滋的喝水。   把钱看的紧着呢我也懒得和他扯,只要上学的学费啥的他别拖,别的我都可以自己挣。」张跃达说起他爸的乐子脸上笑得哦。   他也不准备继续等活儿了,带着华意南两人往县城里去。颇有些滔滔不绝的说:「我在县里呆了半个月,又找到一家喝老鹰茶的摊子,老板还搭着卖点梅菜炕饼子。走,我请你俩。   你别说啊,以前咱俩在镇上一起上学的时候,我感觉你话少的我都憋得慌。   现在到了县城才真明白了什么叫说话都找不到人,我感觉我这嘴啊都要捂斯臭了。」   张跃达觉得自己是憋过火了,华意南倒是觉得他是和棒棒们待久了学的油滑又贫嘴了。   可能张跃达心里想着不能和他们学,实际上还是受到了影响。   ═══════════════════════════════════════ 第135章 不再靠近   坐到茶水摊子上,卖茶的老伯上了三大碗红棕茶汤、温度适宜的老鹰茶,配着和脑袋一样大、干巴巴的梅菜炕饼。   又消暑又管饱。   左右张望了一下,来吃这口的人还真不少,大多数都是像张跃达这样干重体力活,没地方正经吃饭的人。   华意南问:「现在县里对小商贩管理的挺松啊,都能明目张胆的摆摊挣钱了?」   张跃达:「是嘞,反正只要不雇人,自己干摊子小点啥的也没啥人管。听说小红楼好像在吵要开集市呢,那时候才是真热闹。」   集市重开啊?那挺好的,物资流动大买卖多,也方便自己往家里拿东西。   端着茶水先咕嘟了几口,华意南这才又开始观察起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朋友。   可能是往常要守活儿赶时间习惯了,张跃达吃的很快。几乎是茶水还含在嘴里就想张嘴再咬一口饼子,以至于他的嘴角会有茶汤零零撒撒的滴落。   一口一口的塞大口大口的嚼,他初具少年轮廓的脸颊被黏糊成一团的饼子撑出了一个大大的包。   让这张脸的五官显得有几分扭曲。   他一边吃还一边说话,想起之前在棒棒们那听来的稀奇事给华意南兄弟俩说了起来:「其实草鞋也不错,我听他们说,早些年乡下人没鞋穿,夏天还好打着光脚把脚底板磨厚实了也就习惯了,要有双草鞋那都是出门才穿的。   下雨天就穿那种厚蹬蹬的木底子鞋,用钉子钉两条皮带子,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能把脚背都磨出血来。   冬天实在冷的时候,听说会买那种像橡胶轮胎的鞋底子,缝上鞋面,又防水又保暖。   但是那种鞋底子有个问题,就是穿着穿着鞋底的花纹容易磨平。要是下雨天地滑,一摔一个准。   听说还有人倒霉,当好撞着头,直接摔死的。   后来这种鞋底子才渐渐没得卖了。」   给山木听的一愣一愣的,几个脚趾头下意识的抓紧地面。   张跃达一看山木爱听,恨不得把自己肚子里那些见闻全都倒出来,叽里呱啦手舞足蹈一通说。   「渡口有个艄公叫刘麻子,每次有人过江的时候,就会扯着喉咙喊‘麻老子,过江呦’过江的人不是喊刘麻子老子,其实是麻——老子,就是‘你哄老子’的意思嘛,把他当儿子戏耍。   然后刘麻子肯定也不得高兴嘛,就在船上喊‘我专门麻儿子、麻孙子,给我等到起!’   渡口上你当我老子他当他儿子的,光一天就能争个几十上百次,那个都不翻脸还笑嘻嘻的。   要是换我们洪市镇啊,怕是要打起来了。」   这何尝不是尊严和底线的退让呢?   华意南默默的把茶碗端了起来,再放一会,就没法喝了。   等张跃达说了个尽兴,满足的砸吧嘴,华意南才放下了茶碗,说道:「你早走了两天不知道,菲菲姐考上陪市的军医大学了,等开学之后就又是大学生又是军人了。   镇长咱一中的校长都来了巷子祝贺,吴奶奶高兴的很还给咱巷子那几家都送了糖吃。」   张跃达一听菲菲姐的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立刻还和小时候一样,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哈哈,我就知道菲菲姐一定能行的!可惜我走早了两天没看着....」又追问「那菲菲姐问我了吗?」   华意南说:「问了,我说你来县里干棒棒挣学费了,菲菲姐还夸你自力更生是个有志气的。   还说她去陪市上学前请你回去一趟,要雇佣你帮她把行李从镇上运到火车站去,让你多挣点钱.....」   张跃达一下就急了:「你干嘛要和菲菲姐说我在干棒棒....我又不是真的棒棒....帮忙咋还能要菲菲姐的钱....」少年有些语言混乱。   他干着最没有保障卖力气陪笑脸的活儿,哪怕他高兴于每天都能挣到满足糊口外还能攒出生活费的零碎钱,可他也知道这不是个体面的活儿。   拿到菲菲姐这个前途光明又体面的大学生面前去张扬,简直可笑之极。   而且菲菲姐竟然还想雇佣他!   他愿意帮忙,愿意赶三十里的路回镇上把菲菲姐接来,哪怕她要把整个吴家的家当都打包带走,他也不会质疑一句。   可他不能接受,菲菲姐要雇佣作为棒棒的他。   他无不恐惧的想,在菲菲姐心里他张跃达这个邻居弟弟的头衔上会不会刻上「耻辱」的棒棒二字。   他感到了精神上的吃力,坐立难安起来。   华意南微微一笑:「你也说了你又不是真的棒棒,何必在意这些呢?」   张跃达突然有些词穷。   回家的路上,他看见一个巷子里有个剃头匠在悄悄咪咪的接客人挣钱,上前去理了个精精神神的寸头。   第二天出门干活前,张跃达转身去了人民公园里的县图书馆,借来了一本《钢铁是怎么炼成的》,这书他在班主任任老师口中听过。   在镇上的时候常想着来了县里要去图书馆借来看看。可真来了又总是会忘记。   渡口,那个经常找着活儿会拉着张跃达一起干的大哥,正在充满暗示意味的说着某个女人的下流话:「不是我说,就她那个疯扯扯的样儿,就算白拿给我夺,我都要把雀雀夹紧。一天走在路上屁股甩得匀净,直从她男的死了,我们那边遭别个看到半夜进她屋门的,都有四五个。」   有个斑秃丑陋的男人抽着烟,追问:「楞个好上你没说去搞哈?」   「她想拖我去她屋的很,回回路过都要拿她那个肥屁股来杵我一哈,我不得干噻,怕她的洞洞有病,到时候烂雀雀没得法给婆娘交代。   你们喜欢这种,下面又有那个本事,我给你们介绍嘛,要不要得?」   「切,就你的雀雀金贵,我们的不金贵嗦?我这根还不是我婆娘的宝贝。」   「哈哈宝贝个屁,你婆娘是没见过好东西,就你那个小雀雀,那天喊弟妹看哈我嘞,当场就把你蹬了哈哈哈哈。」   「滚你妈的。」   「......」   在等活的时候棒棒们往往扎堆,讲一些让少年人面红耳赤的、粗话连篇专往女人和下三路的闲话。   这本该让文化人感到低俗下流不齿的闲谈,他竟然听了大半个月。   张跃达转了个弯,一个人蹲在渡口边的河堤下,随着太阳的照射转换着位置看书。该一起干活还是一起干活,可休闲时间,他再也不往那些人身边凑了。   他如饥似渴的沉醉在读书中,那里有不一样的世界。他看了许多书,看《钢铁是怎么炼成的》,看《地下室笔记》,看《阿q正传》....   他依旧还在渡口干活儿,可精神世界,张跃达不再向他们靠近。   ═══════════════════════════════════════ 第136章 报名   华少泳成功聘上了养路工,转身成为一个光荣的、拥有县城户口的工人阶级,一个月挣得工资完全够一家几口的开销,就是粮食稍显的紧张。   终于过上了不用再朝老娘「化缘」的日子。   六一年八月底,巷子接连送走了开学的孩子,热闹劲儿好像被猛地抽走了一半,留下让人恍惚一瞬的空虚。   华意南把贴在自己身上嗷嗷叫的山木撕下来,又摸了摸识书的脑袋:「在家好好的,要听爷奶的话,在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去找你小哥,大哥放假就回来了。」   这个时候出门行李是简陋的,一床薄被、一床竹席子、一个木盆子、一个竹箱子里面放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家里去陪市上学的孩子带的东西基本都一样,除了各人的被子衣裳和洗漱用品不一样,别的都是华爷爷在暑假的时候专门抽时间编制的。   竹席子和箱子修的圆润光滑,一点扎人的小刺都找不到。而那个盆子也尽量捁的薄一点,免得装了水后孙女们端不动。   对于侄女侄子们去陪市上学,华家小姑和小叔都做了表示,给四个孩子一人送了一双解放鞋。   比黄胶鞋更高一档次的「名牌」鞋子,军绿的颜色一下就俘获了几个女孩的心,往脚上一蹬就是精神。   江溪中学在九龙坡,动力学校也在九龙坡,位置还是比较扎堆,没有说这个在这片山那个在另外一条沟里。   从九龙坡火车站往两个学校去,有一路公共汽车,直到杨家坪,大概有两公里路车票四分钱。   华少泳兄弟俩一想,两公里的地那算啥距离?那需要坐车了。   问了九龙坡火车站的员工,直取铁路而去。   这是华意南第一次见到六十年代的陪市,心中暗笑:怪不得以后的陪市人要说除了地标建筑那一圈以外,全是土农民了。   这不就是农村吗?   铁道沿路,青苔、碎砖,如同补丁似的木板拼凑的抗战房,条件稍微好点就是砖瓦房,肮脏的墙角,窄而陡的石梯。房子边上用两根半朽的粗壮木棍支撑起两张木板做棚。   昨天陪市下了一场大雨,烂糟糟的泥地和摆脱不了的潮湿。   几个姑娘踮着脚往石头上踩,新鞋呢,舍不得弄脏了。   江溪中学就在杨家坪,而动力学校则在杨家坪和黄角坪后面的山脊上。   几人先给家里的女孩报名,学校还行,比起洪市镇那个连传达室都没有的中心中学,它不仅有传达室,还有广播室。   两栋教学楼的墙壁上一面安装了两个篮板,另一面则钉着两个天蓝色的大喇叭。   此时正在播放着激昂的《东方红》,几个女孩稀奇的左右张望着,她们在小学的时候都跟着老师学过这首歌。   夏荷直接带头大声的跟唱了起来,女孩们很高兴,两个爸爸也觉得孩子们唱的好,多响亮。   就华意南有一点点小尴尬。   就一点点。   江溪中学并不大,进门就是个硬泥巴操场,在两栋教学楼的前面正中间有一个三合土的台子,充作主席台。   排队报名缴费,学费一学期四块八,水电费一块钱,书本讲义费一块,住宿费一学期一块五。最最贵的是伙食费。   洪市镇,江岸县,陪市,是三种不一样的粮票,像大鱼吃小鱼并不通用。   爱香现在是初中生了,每个月的口粮标准涨到了三十四斤。   学校食堂的标准是每天一斤粮,粗细不限制。   既然如此,华家也没说去粮站买粮食,七八月才收了一季的红薯土豆,背上三十斤交食堂就是了。   粗粮也是粮,粮站说的。   华意南去街道打了申请,换了些陪市的粮票,到时候给爱香有丽夏荷揣着。方便她们有时想换换口味。   除了每个月向食堂交粮食,还得买菜票。   分三种档次:两毛的、一毛的、五分的。   想着中不溜的就行,两个当爸的都选了一毛的,一天两顿,一个月三十天,光菜票钱就要六块。   刚开学的第一天,一个姑娘就交出去十三块九,一个学期下来就是最最基础少不了的都要三十二块。   一年一个孩子就要六十四块。   好在两家都有工人,都还算高工资,要是一般人家,就是家里祖坟冒青烟落个金凤凰,那也是供不起的。   华少泳咂舌,想着好在运气好老三帮忙给找了工作撑着,要不然这老些钱,就靠他在地里忙活,还真是供不上。   毕竟家里不止夏荷一个闺女,大闺女还在公社读初中呢,一个学期虽然不像市里这么吓人,也得要小二十块呢。   还有两个读小学的儿子,一学期四块。   一年下来,四个孩子光读书都要一百出头了。   要不说在农村就是没有出头的时候,孩子想向好,家里都拿不出来钱。这一代一代的下来,可不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三个姑娘看着爸爸/叔叔交出去的钱,再一想自己一学期要花家里多少钱,心疼的啧啧的抽气。   夏荷和爱香倒是还好,暗暗想着自己一定要好好学,学出个名堂,这才不算辜负了。   而有丽则是有些坐立难安了。   早知道到市里上学这么费钱,她就在镇上读书不也挺好的吗?意南哥不就在镇上的中心初中读的?也不耽误他考上了中专。   想着自己初中三年要花那么多钱,二哥有才也要初中毕业了,以后读高中更是花钱,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有丽又是焦虑又是后悔。   不该来的,镇上已经比公社好了,为啥自己就是不知足。   爸死了妈也改嫁了,自己凭啥和堂姐妹学阿.....   交完学杂费,教务室的老师知道三个女孩都是下面乡镇的,笑着说:「你们可要好好学,要知道你们的入学名额可是十三取一,打败了那么多人呢,别浪费家里人供你们上学的一番苦心。」   江溪中学一个年级五个班,一个班四十几个学生。   班级都是随机分配的,爱香和有丽被分在了一班,夏荷被分到了二班。   学生也不全是城里孩子,还有附近公社的。   家离得远一大半的学生都需要住宿。   一行人又去女生宿舍给几个姑娘铺床收拾,江溪中学的宿舍条件还行,两排小平房,一个宿舍摆了四张上下床,挤挤攘攘的。   过道中间摆了一溜的桌子,凳子要是不归到桌子下面,连过人的地方都没有。   爱香和有丽分到了一班的同一个女生宿舍,姐妹俩占了一个靠里面的上下床。   拿了一张从家里带来的烂抹布把床板稍稍擦了擦,竹席一铺,被子往上一放就齐活了。   枕头那是没有的,现在还不冷先用被子充当一下,等天冷了就用棉衣啥的垫一垫。   两个竹箱子和木盆都放在床底。   这边收拾好了又去夏荷的宿舍,等全搞好了,华少洪兄弟俩就准备去动力学校给华意南报名。   ═══════════════════════════════════════ 第137章 她们来了   华意南都这么大了是不用人和他一起的,但谁让大家都想去中专学校见识见识,连爱香和夏荷都闹着要去呢。   一行人又去了动力学校。   和江溪中学不同,动力学校的学生们没有几个是家长陪同来报名的,那些一看就风尘仆仆的学生们,背着扛着全是一个人。   像华家这样又是大人又是小孩陪着来的阵容挺引人注目。   要不是穿的都很朴素,该猜这是哪来的「大少爷」了。   中专一入学学生的粮食关系就直接调到学校来了,不需要给食堂交粮食,学费伙食费,这样费那样费也全免。   所以华意南报名除了走了走流程,一分钱都没交。   华少泳又是羡慕又是感叹的拍了拍侄儿的肩膀,转头对夏荷说:「你以后可要向你意南哥学习,也给爸考个中专回来,你要是能考个中专,爸把你供起来都行。」   瞅瞅人家孩子。   夏荷牛气的哼哼两声:「那我要是考个大学回来呢?待遇还有能提升的吗?」   中专是很好啦,但是有暑假时邻居菲菲姐做榜样,三个姑娘在心中都种下了个大学梦。   自己闺女考个大学回来?他没想过,那是他们这种家庭能出的文曲星?   华少泳笑着说:「你要是考个大学回来,咱全家都把你供起来,你就是家里的姑奶奶。」   「那爸你等着吧,以后吃饭我坐对门那个位置,坐上席。」大孝女如此发言。   报完名,兄弟俩就准备回去了,走之前说:「你们都好好上学,下个月再来看你们。等我们回去就给你们办铁路家属的证,放寒假的时候坐火车回去就不要钱了。」除了有丽,她不算直系亲属,办不了证。   从市里回一趟家实在太远了。   像夏荷,从江溪中学出发先走三十四分钟去九龙坡火车站,再坐两个小时火车到德感火车站,再到渡口坐半个小时船过江去江岸县,最后还得走七八个小时回延沟大队。   陪市的初中一个星期只放一天的假,都不够一个来回的。   孩子们这一开学,不到放长假回不了家。   送走了爸和三叔,夏荷三姐妹暂时还不想回宿舍,颇为稀奇的在江溪中学闲逛。   爱香和夏荷都发现了有丽情绪上的不对劲,知道她是心疼学费后悔来市里读书之后,夏荷颇为恨铁不成钢的翘起手指对着有丽的脑袋瓜一顿猛戳。   「多的是人想来市里读书还考不上的,你考上了还后悔啥?有德哥不才往爷奶那儿交了两百块钱吗?你担心个啥?」   有丽的脑袋被戳的一扬一扬的,说:「可是我二哥明年也要考学了.....」她大哥带回来的两百块钱,总不能全让她花了吧。   夏荷虎着脸:「你哥考学那是他的事,他要是像意南哥那样直接考个不花钱的中专,那就皆大欢喜。   要是他考了县里的高中,就算爷奶真的没钱了,有德哥能不管?大伯娘能不管?   就算她们都不管,你哥要成了咱家第一个高中生。小叔小姑能不管?   那里就非得要你去将就他了?你才是妹妹好不好?   你哥的前途是前途,你的前途就不是前途了?   再说了,就算真的没钱了别人又不愿帮又能怎样?   换成我,我找三叔、小叔、小姑、找我妈那边舅舅姨妈挨家挨户去磕头借,这书我也是非要读下去不可的。   等我以后有出息了,加倍还给她们不就行了?   像我哥似的脸皮厚点,初中考两次考不上,人家在家里折腾,硬是让我爸妈同意了让他再去复读,考第三次。   先不说他脑袋是不是被门夹过缺根弦,光这个脸皮厚和毅力那也是值得学习的。   你得抱着这种决心才对阿!哪能有想退缩的心?」   有丽:「夏荷,你很勇敢,从小就很勇敢。」   可她没那么勇敢....   夏荷不耐:「你少装了,你要真是担不住事儿的胆小鬼,能和我一起玩儿那么多年?我姐脾气那么软,老实听话又勤劳肯干体贴人,是大队上的模范闺女。也不嫌我们年纪小走哪儿愿意带到那儿,怎么不见你和她一起玩?   别把自己骗了,坚强一点,为自己考虑一点。」   钱还没花完呢再苦苦的了几年?   都还是学生,想那么多干啥,好好读书就完了!   有丽坚强不起来,她感觉那一笔笔的开销就像大山似的压在自己心头,她甚至想,要不读完这学期她还是回镇上读书吧?   在市里一年的花费都够她在镇上读完初中的了。   两人一起长大的,夏荷十分了解有丽。   或许她表面显得木木呆呆的,但从小她夏荷上山下河的捣蛋、做坏事、和大队的男娃打架。   有丽从来没有缺过席、退缩过、当过逃兵。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有丽,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免得老实了这两年,真把她脑袋磨木,性子磨平了。   「当初大队长家二嘎子的脑袋是不是你给人开的瓢?」   「牛大妈家的宝贝蛋是不是你给人家踹河里去了?」   「周表叔家的柴火垛是不是你过年玩炮儿给人家点的?」   「李家三叔的小媳妇和人滚苞谷地,是不是你把人叫去看的?」   随着夏荷的爆料,爱香的眼睛越睁越大,见了鬼似的看着有丽。   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啊。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被翻出来,有丽脸腾的涨红了,结结巴巴的说:「那...那是..以前不懂事....你快别说了。」   扑了过去就要捂夏荷的嘴。   三木算啥?这俩女孩以前才堪称华家双子小魔星。   不过是因为夏荷犯了错总是这不服那不忿的犟着,而她总是老实认错认罚,大家才以为她是那个被带着的老实头子倒霉蛋。   没想到她也是主力之一。   夏荷:「你要真不想读,当初也不能和我们一起来市里考试。来都来了难不成还灰溜溜的回镇上去?你丢得起那人?   咱就要留下来,读出个一二三!   让陪市知道,咱姐妹来了!」   「跟我一起说!我来了,我华夏荷来了!」   「我来了,我华爱香来了!」   「我来了,我华有丽来了!」   当大声的喊出这句话时,三个小姑娘的心中都生出一股绝对的力量。她们一定能得偿所愿,有所成就。   她们坚信。   信心丧失,意志全无,消沉而不得自拔?   绝不!   作为解放后出生的第一批女娃,她们自强不息,信念坚定!   ═══════════════════════════════════════ 第138章 舍友   电力学校。   把人送走后,华意南回到了分配的寝室。说实在的,他实在有些怕住寝室,他现在也不过就是个小镇居民,自然不会是嫌弃农村人啥的。   但他对这个年纪的男孩卫生方面有些「畏惧如虎」。   也不是光这个年龄,是大多数男性,没经过彻底的管制、改造的男性。   他们在卫生方面都让人无奈,就像他爸之前那宿舍一样,简直像猪窝。   看不惯就要多说多做,华意南感觉自己自己在宿舍也要充当一个「老妈子」的角色了。   这真是个无奈的认识阿!   华意南所在的宿舍一共住了八个人,他返回来的时候舍友们正坐在下铺热火朝天的自我介绍。   「我是沙坪坝石桥铺公社的,我叫周遇奇今年十七了....」   「我家比较远是南桐矿区的,我叫白丰年读书晚今年十八...」   「我是对面江北城撑花街的,我叫范英宏读书嘛不早不晚,今年十六...」   「......」   看到华意南回来,他们也招呼这个报名颇为「大张旗鼓」的同学自我介绍。   「同学,我们以后可是四年的同窗哦,你叫啥子那点的人,给我们讲哈噻。」那位撑花街的范同学这样问道。   「我叫华意南,家在江岸县洪市镇,今年十六。」   一位穿着没有一个补丁,衣服裤子都比较笔挺的同学上下扫视了一下华意南,较为热情的接话:「江岸县阿,那是个很好的地方,是聂总的故乡呢。米花糖、老白干都怪有名的。等下次放假,华意南同学帮忙给带点,让我们尝尝。」   场面有一瞬间的安静。   华意南笑了笑,问道:「同学你是那儿的人介绍了吗,我回来的晚了点没听见。」把话茬子轻飘飘支了出去。   这位颇为「洋式」,有着干部风范的同学,有些骄傲的说:「我叫袁志辅,就是咱市中心区的人。」   从他较为直白的话语中室友们都听出来了他家有一个当领导的老汉,他还专门强调了他爸是县处级。   又追问大家知不知道什么是县处级干部,巴拉巴拉的说个不停。   搞得大家面面相觑,只能嗯嗯哦哦的应付。   而那位撑花街的范同学听烦了,打断道:「没看出来你还是个衙内哦,咋个来我们这个学校读书哦,不考个大学啷个对得起你老汉的身份呢?   对了,你们这种干部子弟也喊老汉?不拽点洋文喊哈啥子爹地吗?」一副十分十分好奇的模样。   介绍就介绍嘛,还炫耀起妈老汉了,真是脑壳有病。   袁志辅被顶的有些尴尬了,敷衍了两句把舞台又让给了大家。   他成绩可不好,别说考大学了,就是这中专都是他老娘找人给塞进来了。虽然没有大学光鲜,但面子上好看,以后毕业了也好操作。   想着暑假时妈老汉在家吵得架以及他爸对他的冷眼,袁志辅焉巴老实了。   他不说话了也没人追着他打,甚至这群孩子还解围般的说起自家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屋都住在撑花街了,那肯定没得说,我家就是做撑花的,以前是自己做来卖,后来搞成公私合营了,现在都在厂头上班给国家做撑花。   我实在不想做撑花了,就发疯图强考了咱们学校。」   撑花就是伞,打开就像一朵花一样,陪市人颇为古风的就叫做撑花。   「我家就是矿上的,我也是不想下矿,说这个学校可以就来了。」   义渡县的尹鉴同学说:「我爸是帆船厂的,电机船嘛离不得动力,就喊我考了这个学校。」   大家说完之后,华意南发现这个宿舍存在三种阶级。   「衙内」袁志辅一人。   工人阶级的孩子包括华意南在内有四人。   剩下的三个则是农民的孩子,而家在石桥铺公社的周遇奇,因为离城近,又比另外两人显得更自信些,更活跃些。   而剩下那两位同学在这样的场合,显得有些不自在,不过他们也没隐瞒,直说自己父母都是农民。   撑花同学踮着脚将两人的肩膀搂住:「农民好哇,去年的时候城里都买不着粮食,我们那儿有好多工人都不干了,拖家带口的回乡下去了。   可恶我家在乡下没个房子也没个实在亲戚,去了没地方住,要不然都在江北城待不住了。   看看我这身板比两位老兄矮了多少?完全就是在城里饿的!」   说着摸了摸两位农村同学硬梆梆的胳膊,撑花同学羡慕的哎哟哟叫唤。   「咋养的这么拽实哦。」结实。   在城里生活的人住房都是紧张的,什么自留地菜园子阿,全都没有,家里连种根葱的地界都腾不出来。   买不到粮食就真没饭吃。   所以那些小说里的黑市从来都只在城市盛行。   华意南在镇上可从来没见过。   「不行了,是不是到吃中午饭的时候了?我得赶快去食堂,同学们走起吧。   让我们去看看接下来三年的伙食标准是怎么个事,能不能把咱养成顶天立地的‘大男人’   走起!」   中专是四年制的,但是最后一年需要下工厂单位,半工半读。   撑花同学颇为夸张的表情引得大家哄笑。   但是等到了食堂大家又都笑不出来了。   中专不收粮食也不收学费菜票全靠地方财政补贴,往常还好,但在这个困难时期还未结束的时候,地方也拨不出多余的粮食。   这不,动力中学的食堂拿出了「经典菜系」   蒸红薯配「水煮全世界」。   狗日的,还限量!   所有新生都在心中哀嚎,这日子可咋过阿!   ═══════════════════════════════════════ 第139章 洗猪圈   很快华意南的同学们就知道这日子该咋过了,开学的第一天,上午老师在教室里带他们上了一上午的文化课。   下午,今年入学的一年级同学们就被带到了学校的后山,那里有一大片属于动力学校的山地。   而靠近学校的坡地很明显已经开垦出来了,从地上的残枝败叶可以看得出来,这里之前种的都是红薯或是土豆。   老师是个带着眼镜的干巴老头,拿着锄头对大家问道:「想来大家都在食堂吃过饭了,食堂的菜色怎么样?」   同学们对视一眼,有些不太敢说。   也不知道哪儿传来一声:「不怎么样,还吃不饱!」   眼看老师也没生气,同学们都讨论开了,根本吃不饱,全靠喝水顶着,灌了一肚子水十几分钟就想去上厕所,一节课下来差点把人憋死了。   眼镜老师笑呵呵的点头,说:「老师和你们吃的一个锅里捞出来的,你们的感受我很明白。」   其实也没那么明白,他已经老了身体消耗不了多少,而这群十六七八的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他们感受到的饥饿就像洪水拍打岸边一样激烈。   时间一长就会将沿途两岸侵蚀摧毁。   眼镜老师又指了指地里说:「所以咱要生产自救,改善生活。」   学生们面面相觑。   「我们是来上学的....」   「你们在初中的时候每周没有学农吗?肯定有吧,去外面学农和就在学校学农差别不大嘛。   你们现在吃的粮食都是上个学期你们的学长学姐种的,红薯土豆还是我们这些老师在暑假的时候收的。   你们要是不种,吃完这一茬之后可就没得吃的。」   「所以,干起来吧小伙子小姑娘们。按专业、班级、各自的寝室为方队、大组、小组站好,我来给大家分配一下下午的任务。   然后你们每个班的班长带人去教务室领工具。   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不要乱阿。」   华意南他们寝室今天下午十分「幸运」,被分配给学校养的黑皮小猪清洗猪圈和打猪草...   看着和尚班机械专业的同学们被分去山上砍树搬石头开荒,他们觉得其实这活儿还行嘛。   等到了食堂后面连成一排的猪圈后,他们又傻眼了,这「黑皮小猪」的称呼是不是有点过于「绅士」了。   带路的负责养猪的员工对他们说:「咱学校一共就养了这二十二头猪,这可是你们明年全年的油水荤腥,干活啥的一定要仔细,知道不?」   「一共」和「就」怎么也和二十二头猪搭不上关系嘛!   不过一想,他们学校一共五个专业:水电站动力设备与管理、机电一体化技术、热能动力化装置、电机专业、机械专业。   每个专业都有两个班,四十几五十个人。   算下来一个年级就五百多个学生,一个学校一千五百多,还得算上几十个教职工。   一年到头下来,那确实和「就」搭的上关系了。   养猪负责人给几个小青年拿来了两把干竹梢绑得大扫帚,大洋铲,两个水桶和背篼。   「你们把猪粪都收拾起来,装在背篼里,给积肥小组背过去。收拾差不多了就去学校旁边湾子里挑水,要把猪圈冲洗干净。猪食槽也别忘记了,也要好好洗洗,不要漏了卫生死角。」   说完就背了一大背篼猪草,在不远处铛铛铛的切着,顺便守着几人干活。   猪可是学校宝贵的财富,不敢就这么放着让学生们自由发挥的。   华意南拿着扫帚站在猪圈前,他罕见的有些不知所措,这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他一直以为经过这几年的打磨,他已经是个合格的劳动分子了。街道到家清粪缸的时候他都能面不改色的把缸里的混合物运到门外的粪车里,结束了去河边洗完粪桶也不耽搁他正常吃饭。   可现在直接走进猪圈与黑皮小猪和猪粪共舞,这怎么搞?   他穿鞋进去吗?   可猪圈里的粪好像有点厚度阿。   不穿鞋进去?   他有点接受不了....   华意南都这样了,更别说「衙内」袁志辅。他从站在猪圈面前就开始一yue一yue的,捂着口鼻,一副想死的模样。   寝室里八个人,就那两位农村来的同学——王应东和赵衡山没啥反应,就是有些心疼自己的衣服鞋子。   「早知道要来洗猪圈,该穿双草鞋来的。」   布鞋进猪圈还能要阿?   两人利索的将布鞋脱掉甩在一边,在华意南这群室友看救世主的注视下,撑着猪圈的矮墙利索的就翻了进去。   去去去的把猪圈里的两头黑皮小猪赶到一边去。   一人拿洋铲,一人拿扫帚将猪粪归成一堆。   华意南一看另外几人还傻着呢,也顾不得什么同学情了,有些鸡贼的说:「我去打水!」夺过水桶和扁担就跑。   一共十一个猪圈,总不能全指望王应东和赵衡山吧?   除了扫猪圈,还有装猪粪、运猪粪、洗猪圈,和担水。   就担水最累,距离远,趟数多。   但华意南愿意为集体做贡献!   一溜烟跑去问了养猪大娘打水的具体位置,就朝着校外跑了。   撑花同学范英宏也想跑,没有华意南动作快,追了两步:「担水挺累人的,让我去吧!我能干!」   回答他的是华意南走的更快的背影。   有王应东和赵衡山在前面扫,剩下几人在养猪大妈的催促下,僵硬的翻进了猪圈。   装猪粪还稍微好点,注意,只是稍微。   运猪粪才真是天都塌了,装在背篼里的猪粪汤汤水水的从背篼的缝隙里漏出来,将周遇奇白丰年的衣裤裤子染的黄黄绿绿,臭气熏天。   被源源不断的不明液体沁透的衣服,冰凉的滑腻的贴在两位小青年的背上,背的次数多了,衣服都吸不住水了,缓缓流动像蚂蚁在身上爬。   两人一边呕,一边还得把钩子夹紧了,就怕流到屁股里去。   华意南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趟、去湾子里担了多少桶水了。他不敢停勒,就怕被室友喊住进猪圈帮忙。   十一个猪圈收拾到半下午,除了王赵两位同学,每个人都有一种看破世事的麻木。   华意南是累的,那几位就是又累又恶心的。   他们已经问好华意南水在哪儿打的,他们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去河边洗澡换衣服。   可惜正在煮猪食的大娘闻声跑了出来,将几个小青年拦住:「还没完呢,猪草还没打。」   又从食堂里拿来了八个背篼:「一人一个,你们每个人要打两背篼猪草回来,不够数不许交差。」   动力学校有一个全校性质的活动,那就是打猪草。   这二十二头猪儿能吃的很,为了能让它们多长点肉,一天到晚食槽里都是满的,顿顿少不了。   没那么多粮食给它们吃,就全靠学生们每天去打猪草。   除了深秋秋隆冬数量要求少一些,平时每天只要在校,就得抽时间去打二十斤猪草回来。   这样会不会太多了?   并不会。   学校隔三岔五就会带学生去临近的生产队支农,完成一些政治任务和「化缘」。有时候还得去去下面县,或者外地的水电站、机电站、机械厂实地劳作和学习。   日常留在学校的学生并没有那么多。   外加像寒暑假,学生们走了,猪又不走,该吃还得吃。两个养猪大娘光煮这么多猪食就够费劲了,哪还有空去打猪草。   也就全靠平时多余的储备。   大娘说完就回去了,锅上还煮着呢,怕扑出来。   袁志辅却简直要发疯了,像一只野牛似的:「我是来读书的!不是来养猪的!」   要想养猪他用得着读那么多年书来这儿嘛!   这里的猪不一样?是唐僧肉?格外珍贵些?   室友们都有些不怎知道怎么讲了,今天的事确实有点超出他们一开始对在中专学习的想象。   本来以为是遨游在知识的海洋,结果是遨游在猪粪的海洋里。   但是有句老话说的好,来都来了。   一人两背篼猪草呢,还不知道要找多久才凑的满,一直僵着等会都赶不上晚饭了。华意南主动说道:「这么热的天,咱先回去拿衣服,到河边洗洗。洗完了顺便把猪草打就是了,也不耽误啥。」   不干咋办?谁让中专啥费用都不收,人家就这么个条件。学校管着这么多人吃喝呢,白吃白喝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袁志辅还想犟呢,撑花同学推了他一把:「行了,你还想回家给你老汉说你不读了?我要是敢和我妈老汉说因为学校让扫猪圈打猪草就不想读了,他们能倒提起脚把我甩回乡下扫一辈子猪圈。」   袁志辅想象了一下自己回家说不读了会发生什么,打了一个冷颤。   黑着脸半推半就的跟着一起回了宿舍。   ═══════════════════════════════════════ 第140章 弊端   和宿舍看门的瘸腿大爷说了一下,对方看着华意南几人这一身的狼狈,勉强同意了他们这个时间回一趟宿舍。   一路跟着站在华意南他们宿舍门口等,嘴里催促:「这个点学生不许回宿舍的,动作快点。」   几个人一人拿了一套换洗衣服,王应东和赵衡山还把藏在箱子最下层的草鞋翻了一双出来换上。   石桥铺公社的周遇奇看到了说:「还是你们有先见之明阿,等周末放假我也要回去带双草鞋回来,这天天都要下地干活,太费鞋了。」   就像今天,鞋上沾了不少猪的屎尿,不专门洗洗都去不了那味儿。   换成草鞋,下水踩踩也就干净了,半个月一个月一换,也不心疼。   除了袁志辅以外,大家都说是该准备双草鞋专门干活的时候穿。   除了袁志辅。   家里的皮鞋他妈老汉不准带到学校来穿,他都已经只穿胶鞋穿板鞋了,现在还专门准备双干活的草鞋?   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穿过草鞋?连乡下的穷亲戚到他家来都会专门换双布鞋。   什么时候他家出现过草鞋这种玩意?   袁志辅把自己气的脸都黑了。   王应东和赵衡山看大家没有什么嫌弃的表情,放下心来。   「也不用专门回去拿的,要是有稻草、蒲草、葛藤啥的,我都能编。像蒲草编的草鞋还防水呢。」王应东说道。   撑花同学是最最捧场的:「哟,你还会这技能呢?现在我宣布,你就是咱宿舍第一个手艺人,技术工。   葛藤我家有阿,以前用来缠撑花手柄用的,我下周带点回来,你教教我呗。   等我学会了,看我妈还咋说我要学不好就只能回家做撑花。   我还可以回去编草鞋嘛哈哈哈。」   周遇奇也说:「也教教我,稻草我家也多,我带它一捆来,编它十双八双的。学校那么多人下地呢,等下次再有和咱似的倒霉蛋被分去洗猪圈,我就把草鞋卖...不是,是换给他们嘿嘿嘿。   他们还得感谢我呢。」   「嚯,脑袋够灵光的阿」范应宏调笑。   「嘿嘿,惭愧惭愧。」   经过一起扫猪圈「共患难」后,宿舍八个同学的关系一下就拉近了,连袁志辅这个在他们眼中可能不好接触的「危险分子」也让他们互相看顺眼了。   虽然有些「何不食肉糜」的哼唧矫情,但人还行,干活还是肯下力。   集体意识是有的。   拿好衣服,大家就跟着华意南去学校外那条还挺清澈的河沟洗澡去了。   把衣服裤子往河里一扔,用块石头压住先泡泡。穿着裤衩子扎进河里稀里呼噜一通搓。   周遇奇和白丰年这俩背了猪粪被腌入味的,还扯了一把河边的水草,互相狂搓背,那劲儿大的,恨不得把背上的皮搓掉。   在江边长大的男娃们都有不错的水性,范应宏洗透了浮在水面闲适的说:「这以后就是咱的洗澡间了。学校洗澡间的自来水水流太小了,还那么多人排队,我昨天好不容易排到了,身上的肥皂泡还没搓干净呢,那瘸腿大爷就在外面敲锣说要到停水时间了。   给我搞刨了,洗都没洗干净。」   陪市的气温高着呢,再不爱干净的男娃都习惯每天要洗澡,不然浑身都是黏糊糊的。   室友们都点头同意,约着到时候一起来。   华意南没在河里久泡,把换下来的衬衣在肩膀袖口领子处抹了点肥皂,拿猪鬃刷使劲刷。   没想到下午是这活动,真是白瞎了他暑假才新做的衬衣了。   还以为来中专之后就能过上写写画画知识分子的生活,没想到阿没想到。   明天还是穿旧衣服得了,下午干活直接上褂子,凉快,弄脏了还不怕洗坏了心疼。   他洗得认真,袁志辅被刷刷刷的声音吸引了来。   看到华意南手上的猪鬃刷,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带洗衣服的工具来。   连个刷子都要找别人借?他还有点犹豫。   但一想到自己衣服裤子上被沾上溅上的屎尿,不洗干净真是没法穿了。   这位「衙内」今天穿的也叫一个文质彬彬精神抖擞。   但是现在那件饱受蹂躏的白衬衣已经完全没法看了,黄黄绿绿的。   就算他家条件好,也没有说新做的衬衣,穿个几次就扔了的。   他还在想怎么开口呢,已经麻利把衣服洗好的华意南主动问道:「用不用刷子,我看你那衣服不好好刷刷可就花了,没法穿了。」   袁志辅心中升起一点感激,连忙说:「我宿舍有的,刚刚忘记拿来了,谢谢你华意南同学。」   摆摆手表示没啥,华意南还把自己的肥皂借给了袁志辅。   刷子都忘记了还能带肥皂?   一事不烦二主,都借了。   看着河里的几个小青年们泡够准备上岸了,华意南快速的把干净衣服套上。说:「我看那边有不少野草,好像是猪草,我先去割了。你们衣服洗完了就过来吧。」   一群干巴巴的小青年出浴图,华意南可不爱看。   范应宏看着华意南背着背篼离开的背影,问袁志辅:「他先去打猪草了?」   从来没自己洗过衣服的袁志辅捏着滑溜溜的肥皂正努力呢,闻言头也没抬,说:「对,华意南衣服已经洗完了,让我们弄完了再去找他。」   范应宏点点头,看着袁志辅手中的肥皂,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没带洗衣服的东西来阿。   赶忙问了问另外几个同学:「你们带肥皂和刷子了吗?」他不是很想借袁志辅的东西。   谁知道除了王应东和赵衡山外,个个都是打空手来的。   而且王应东和赵衡山带的是皂角,也不够这么多同学用。   后来还是袁志辅把肥皂和刷子借给了几个打空手的同学用。心里想着等晚上回去把自己那块新肥皂给华意南好了。   洗完衣服,他们也挨不住了,赶忙背上背篼去打猪草。   城头孩子没打过猪草,只能跟着王赵周三位同学后面学。   什么狗儿秧、洋蒿、苦蒿、刺介牙、鹅儿肠、雀雀儿窝、苎麻秧、构叶、米儿构、桑叶、萝卜缨、葛藤叶。   一大串十多种猪草,听的几人晕头转向的。   因为认识的种类有限,没认真记的还记不全,有时候从这些植物边上走过,没注意或是不认识的情况常有。   袁志辅看了看手表,都要六点钟了,自己背篼都还没装一半呢,根本达不到养猪大娘说的两背篼的标准。   华意南转啊转找啊找,也就才割一背篼。   眼看时间也晚了,再来一趟就赶不上食堂开饭了。王应东和赵衡山给几人想了一个办法,在路边砍棵芭蕉树得了,猪也吃。   等几人拖着芭蕉树回了学校,养猪的阿姨斜着眼看几人:「你们才晓得敷衍咯,这个芭蕉树长得好好的还可以结芭蕉的,你们给它砍回来干啥子嘛?   不是砍的别人地头的吧?要是别个找到学校来,看我不给你们老师告状!   走走走,连点猪草都打不好。」   八个小青年被说的面红耳赤,但是好在大娘没计较别的,将他们放过了。   干了一下午活儿的几人,先回宿舍把衣服晾上。   和恶狼似的一头扎进了食堂。   学生在食堂吃饭是吃桌饭,每桌固定一个宿舍的八个同学,两个学生去食堂窗口取饭菜。   今天晚上不是红薯配水煮一切了。   蒸好的土豆在大锅里稍微炒一炒,就加水用锅铲戳散,加点盐和碎菜叶煮黏糊。   一个桌子一大盆,外加一盆豇豆汤。   今天取菜的是范应宏,用竹刀把土豆糊糊刮平,平均分成八块。   一人分一块。   豇豆汤也是直接分到大家碗里。   看个人习惯,想更胀肚点就直接搅合霍匀。要是讲究点口感,那就一口土豆酱酱一口汤,凑合吃。   华意南不动声色的吃着,心头想,其实学校实在支撑不起,他愿意交点菜票钱的。   他陪着去给爱香几个报名的时候听见了江溪中学的伙食标准,人家那儿还有啥白菜粉条豆腐应季蔬菜啥的。   动力学校就天天都是一碗水煮菜。   土豆糊糊和蒸红薯有啥区别吗?就形态上来看,华意南还是更喜欢蒸红薯。   简直比他家五九年又遭虫灾又遭洪水、菜园子歉收那阵伙食开的还差些。   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各个的肚子都在咕噜的嗡鸣。   华意南借着够黑往嘴里塞了块糖,稍稍缓解那种躺在床上还感觉天旋地转的饥饿。   华意南的金手指最大的问题就是,他总是处于一种大家都物质匮乏,都饥饿的集体的环境中。   在家里有弟弟妹妹爷爷奶奶和他在一个锅里吃饭,在学校又和舍友们一起吃饭一同进出,大家都吃的一样的东西,你要是偷吃东西精精神神的。   真有点难说得过去。   自己过,不要集体?   在这个年代,孤独是危险的,也是可耻的。   不过在宿舍也有一点好处。   洪市镇不大,他不认识别人,但说不定别人就认识他爸,或者认识回弯巷的某位邻居。你要是总是拿出些东西说是在供销社副食站买的。   先不说家里家底有多少,每个月进账多少家人们基本都有数。   那些家庭主妇连副食站什么时候卖出去了五斤黄豆她们都清楚,多问问连谁家买的都能打听出来。   镇上那几个地方有没有卖过这些东西她们能不知道?   一次两次就算了,次数一多,你就是秃子头上的跳蚤。   不过到了市里就好多了,大城市嘛人多供销社也多,舍友们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底。   等周末了出去逛逛,买点偷渡点,自己放宿舍垫吧垫吧,给爱香她们几个也拿点去。   再坚持几天,等周末就好了。   有这萝卜在眼前吊着,华意南慢慢睡着了。   ═══════════════════════════════════════ 第141章 自由活动   之后的几天,华意南他们还参加了种秋玉米、秋高粱、秋大豆、芝麻、绿豆、红薯、南瓜、茄子、西红柿、白菜、萝卜等等。   种子啥的都是学校去农学院要来的。   借口说是给农学院多搞一点试验样品对象,其实就是穷的买种子的钱都不想掏。   后山的坡地除了挨着山脚的,全被动力学校的历任学生们——一碗白水菜就不知疲倦干活的傻小子傻姑娘们,规整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梯田。   农学院的师生来看时还是很满意的。   比附近公社的社员们干的像样,都是按他们的要求来的。   老农民在种地上有自己的坚持,有时候觉得没必要,嫌弃农学院的师生疯扯扯的,麻烦的很。   让他们怎么怎么种,他们就粗声粗气的说:那样不对哟,种地楞个多年,没得那个道理的。   新品种有时候不稳定,他们一看长得好像不行,提起锄头就给人家挖了。   还说什么反正都长不好,挖了种点别的还搞得赢。   把农学院的师生气的要死,来年这些人还会再来找他们要新种子,不给他们还要发脾气。   而动力学校不一样,到底是学习知识的地方,对于农学院的要求他们全部都遵守。说垄沟要十五厘米,一板一眼的找来根十五厘米的木棍,比着挖。   干活慢点,胜在人多。   不过五天,已经把后山开出来的地全部播完种了。   以后就是各个年级轮着组织挑水、浇肥、除草了。   再也不用天天下午都来地里干活儿了。   到了周六,急着返家的周遇奇和范应宏刚刚吃完午饭,就提前请假离校了。   路途遥远,不早点出发,天黑了都到不了。   周遇奇还好,他家在沙坪坝那边,由九龙坡火车站坐到沙坪坝火车站,然后从小龙坎步行回家,车费是八分钱。   范应宏就有点远了,要到五龙庙先坐公交汽车到杨家坪再转车去两路口,再下到大溪沟渡口坐轮渡过江回江北城撑花街。车费大约要一毛八分钱。   两人都是穷学生,舍不得这来回的路费钱,不约而同的选择步行回家。   反正就是顺着铁路走,周遇奇往沙坪坝火车站方向走。范应宏往菜园坝方向走,在大溪沟坐轮渡,一共就花四分钱。   不过这一趟下来,往往要花四五个小时才能到家。   袁志辅对自己没那么「苛刻」。   悠哉的上完了下午那节课后,回到宿舍换上雪白的衬衣,对着水面用梳子沾点水,把头发往后梳,梳出光亮的「一片瓦」发型,跨上挎包,神神气气的离校坐车回家去了。   这几年因为粮食短缺,为了减少师生的消耗,要是没什么活动,学校下午都只上一节课。   该打猪草打猪草,打完猪草就回宿舍躺着。   想着明天要去江溪中学看妹妹,今天下午是难得的自己自由活动的时间。华意南交完自己的二十斤猪草,换了身衣服就准备出门去逛逛。   至于另外几个家离得太远周末留守宿舍的舍友们,早在从隔壁宿舍口中知道三公里外的杨家坪有个图书馆后,连猪草都没去打呢,下了课就跑去看书见识了。   华意南跨上包,哼着小调心情不错的锁上宿舍门离开。   学校虽然在山脊上,离九龙坡的中心位置杨家坪却很近。连以后动不动就标榜生活便利的五公里生活圈都没出。   刚走出学校,华意南抬手遮了遮太阳。陪市的炎热会一直延续到十月份,有时候到了十一月份,中午还会热的穿不下单衣。   下午三点多太阳寡毒,华意南想,除了草鞋他还应该去买一个草帽来带带。   走了三四十分钟,华意南到了杨家坪。   二五年时这里是杨家坪步行街,轻轨高架穿街而去,还有一个说上不上是丑还是美的「燃气灶」卡在步行街的正中间。   年代久远的高楼大厦被不远处的闪闪发光的万象城衬的显得有些陈旧破败,却依旧能看出过去的辉煌。   而现在的杨家坪街区怎么说呢,有点超出华意南的想象。   并不是铁路沿道上那些潮湿、肮脏、狭小又凌乱的场景。   平坦的水泥路,非常宽,比二十一世纪的六车道还宽,两边的花坛种着低矮的灌木,没人为修剪的那么整齐。   每隔个五六米就伫立着一根电线杆子,在空旷的马路上也不显得逼仄凌乱。   这个时候的人可不讲究什么斑马线,那样平整的马路人们和半个多小时才来一趟的公交汽车一起分享。   按频率和次数来说,人们可以光荣大声的宣布,他们才是马路的「主人」。   而道路两旁的白色贴砖五层楼房特别醒目,板板正正,不是那种一看就是厂房或是办公地点,属于集体所以光鲜。   而是那种属于群众住房的屋子,华意南都能从那一排排的窗口看见里面晾晒的衣服了。   很吃惊,看起来像小县城九十年代两千年时的模样。   没想到六十年代陪市的繁华区域已经有这样现代的建筑和规模了。   华意南十分有兴趣的左右张望,这里和他记忆里的杨家坪完全不一样,却好像有相似的地方。   那个堵死人的大转盘,现在小的可怜,却依旧和以后一样。   一个转盘、几条路,一条走沙坪坝,一条走九龙坡,一条走义渡县,一条走两路口....   走了一会,华意南就看见了西西公园。   原来六十年代西西公园就在了,就是规模没有以后大。   想着明天可以带爱香三姐妹来看动物,公园门口还有拍照片的呢,留作纪念。   再往前走华意南看见了百货商场,四层白楼,门口挂着鲜艳的红绸子,看样子没开业多久。   华意南跟着人流往里走,看的最认真的就是副食品区,他得看看这时候都出来些什么糕点饼干,在自己那堆得堪比仓库的系统背包里找出相似的。   光看不买。   华意南在这一片到处转,大街小巷犄角旮旯。或许是知道以后这里是什么样的。现在再看这截然不同的城市面貌,让他心中有些关于时光的、城市变迁的感慨。   眼前陪市的风格是严肃的、规整的,朴素中带着钢铁力量的冷硬。但,这里的一切在未来将被完全推翻,而废墟之上会建起更为光怪陆离、魔幻的大都市。   华意南心中萌生起了想要拍几张照片萌生纪念的想法。   等他以后工作了一定要买一台相机。   九龙坡是个工业区,或者说说这个时期的陪市就是个工业城市。   光杨家坪这一圈,华意南看着了好多厂:饮料厂、纺织厂、棉毛棉纺厂、搪瓷厂、水管厂、矿山机械厂、磨床厂、金笔厂....   而往后的区域就是各个家属区,把城市的空隙填的满满当当。   这些密密麻麻的厂就是陪市身体上的盔甲,而工人们就是陪市的毛细血管,为这座城市持续供能。   他们共同组成了陪市。   ═══════════════════════════════════════ 第142章 逛动物园   逛了一下午,除了草帽和草鞋华意南还买了一封钙奶饼干,一兜棋子烧饼。又买了几张油纸偷渡打包了两封钙奶饼干。   看着时间不早了,华意南转道去了江溪中学。   去了宿舍没找着人,又转来了教学楼。爱香和有丽三姐妹正在教室里头碰头的写着作业。   华意南站在教室门口看着。   江溪中学已经放学了,回家的、回宿舍的,教室里的人并不多。有些人桌子上摆着书本,却有一下没一下的写着,更专注与同学聊天。   或是看别的闲书。   而他家的三个小姑娘十分专注的埋头思考、奋笔疾书,不知怎得华意南心中升起一阵怜爱。   多让人省心的妹妹。   看了一会,还是夏荷率先发现了他,很是兴奋的挥舞着手:「意南哥,你怎么来了?」   爱香有丽往后一看,果然是呢。   十六岁的华意南靠着各种钙片和华少洪李友文遗传的身高上的先天优势,哪怕这些年吃喝也就那样,身高也来到了陪市成年男性标准线的一米七。   一身白衬衣扎在黑色的长裤里,袖子挽到手肘,脸上笑着,看着又精神又文气。   站在门口就让人眼前一亮,像三四月份江边的风似的,吹来青草香让人暖洋洋。   爱香腾的站起身往外走,把身后的桌椅撞的往后「吱呀」一声滑动了一段距离。   「哥!」   爱香三步并两步上前。   从未离开家、离开大哥住过校的她渡过了一开始的激动后,哪哪都不习惯,心里十分想家,想大哥,想家里的每一个人。   她真想扑过去抱住大哥,可心中不知何时又升起了一点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该和大哥过于亲密的别扭之情。   只站在大哥面前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两条胳膊是怎样都抬不起来抱住她哥。   华意南可不知道小姑娘才进初中不到一个星期,就已经感染了城里孩子关于性别认知方面的害羞和感情表达上的别扭。   他也并不过分亲近,只捋了捋爱香的辫子,兄妹俩对视笑了一下。   华意南朝着另外两个妹妹招手,等人来到身前后上下打量了一番,说:「看着好像都渐瘦了,作业做完了了吗?陪哥走走,哥给你们拿了东西。」   站在教室门口,爱香的同学们都颇为稀奇的看着他,又是使眼神又是偷偷摸摸指点。   这也不是说话的地。   三姐妹回位置上去将书本扫进挎包中,雀跃的跑了出来,带着哥哥去食堂后面的林子里沿着铁轨溜达。   看着周围也没啥人了,华意南把挎包里的三封饼干拿了出来:「这个你们一人一封,放在宿舍里,晚上要是饿了就垫吧两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虽然江溪中学的食堂比动力学校的好,但好的有限也就那样,爱香她们肯定还是会饿。   就算不饿,小孩嘛哪有不馋嘴的。   说着又掏了一提草纸出来:「我看我们学校那些姑娘都用草纸,给你们也买了,你们自己拿回去分分。用完了哥再给你们买。」   华奶奶到家后,给渐渐长大的爱香几个准备了有一张小解后用的小手帕,用了就洗。   但是住宿舍嘛,这小手帕也不好洗晾。华意南就想着给多买点草纸,但他没说的特别清楚怕妹妹们觉得不好意思。   买了反正让几个妹妹自己选着用。   除此之外,华意南给几人挎包里一人塞了一把橘子糖:「上劳动课头晕就吃一块垫垫。」   爱香看着她哥来时挎包鼓鼓的,给她们三个一分,就剩两张包袱皮了。   问道:「你给自己留了吗?我们一周就上一次劳动课学农,哪吃的了这么多糖?」   华意南:「留得有,你们就上一节阿?」   「是呀,学校说教育部要求建立正常的教学秩序,倡导劳动和教育相结合,劳动课就变少了。」   下周一还要去附近公社帮忙秋收一个星期——可恶穷学校学生华意南:「....没事,多吃点糖对身体好。」   ...力气嘛,用完睡一觉就又有了.....他到底是来读书还是来当小工阿!   和爱香十分自然的接受了华意南的投喂不同,有丽和夏荷感觉手中的饼干有点烫手,而夏荷是尤为烫手。   她家和意南哥家的关系,还没到她不年不节收人家这么金贵饼干的地步。   「我不是你们哥吗?买都买了偶尔一次嘛,拿着拿着。」   到底她俩也拗不过爱香兄妹,脸蛋绯红的将饼干收进了挎包里。   虽然有油纸封着,但是那股甜甜的香味实在勾人,两个姑娘感觉自己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等三个姑娘知道华意南明天要带她们去西西公园看动物,高兴的抱在一起直蹦哒。   华意南还要赶回学校吃晚饭,把东西给了,约好明天来接她们的时间就走了。   等爱香几人回宿舍把东西好好放在箱子里,「穷人暴富」的几个姑娘看着随意开合的箱子,想着是不是该给配把锁呢?   虽然宿舍住的几个舍友目前看着还没有那种小偷小摸的习惯,可她们听初二初三住宿舍的学姐说过,宿舍偶尔还是会丢东西的。   丢了就是丢了,再也找不到。   几个小姑娘之前都是把家里给的钱塞在手帕里随身带着,可这饼干啥的可随身带不了。   一封饼干,搞得几个小姑娘都忧心忡忡的。   离开宿舍去食堂吃饭,心里也放不下。   江溪中学也有不少住宿生周末回不去家,三个姑娘进来之后就有同班同学招呼:「华爱香同学,来这儿。」   食堂不大饭桌位置特别少,爱香几个开学这一个星期就没一顿饭是上桌吃的。   全是打好饭菜后端上碗去食堂外的屋檐下蹲着吃。   有时候屋檐下也蹲不住这么多麻雀似的学生,她们还要去操场找地方。   不过放假了嘛,来食堂吃饭的人也变少了,还有了占桌的位置。   爱香应答了一声,去窗口打了饭,走了过来。   桌子上都是初一一班留校的学生,看了看夏荷这个二班的「外人」也没在意,好奇的问:「爱香,刚刚那是你哥哥?专门来看你的吗?」   爱香几人连放假都不回家,家里肯定不是陪市的,几个同学都是这么猜测的。   说起这,爱香有点小小的骄傲。   这个时候学生们报名都是自己来的,只有特别被家里重视的孩子才有家长一起送来,更别说开学第一周就有人来看。   被重视被关心,哪怕爱香和有丽比班上的同学们穿的要差些,也没什么人欺负她们。   「对,那是我大哥。他在动力学校上学,今天放假来看看我们,顺便送点东西。」暗搓搓的炫耀起来自家大哥。   「动力学校?杨家坪后面那个学校吗?」有人追问。   爱香略骄傲的点头。   「哇,爱香!你哥哥还是个中专生呢,真厉害!要是我以后能考上中专就好了。」周末回不去家的要不是下面县城乡镇的,要不就是陪市附近比较远的公社或者生产队的。   考中专拿户口分配工作就是她们心中最好的未来。   爱香客气的说:「你一定行的。」   说着说着有个女孩嘻嘻笑着,问:「爱香你哥长得还怪好看的,他处对象了吗?」   在初中时期,对象这个词都是女生中的「禁忌」词汇。   大家上学的年龄都不统一,有些同学才上初一就已经十四五了,而女孩发育又要早些。那些自知读完初中也考不上高中更考不上中专的学生们,内心躁动。   在初中看对眼,找个合适的对象就成了他们的主要目标。   毕竟能在江溪中学读书的学生,家里条件也还行。   这些学生铮铮有词,成家立业两手抓。   女生还好些,男生就脸皮厚的多。   有些混不吝的,看上那个女同学就大张旗鼓的「追求」上对方。   在哄笑和所谓「撮合」中,这些还不懂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婚姻的学生娃们,就许上一生的承诺,毕业之后就结为了革命伴侣。   当然了这样的事更多的时候是发生在初二初三,初一还是很少见的。   不过也不是没有。   比如这个问华意南有没有对象的女孩,就是一个相当「大胆」的女孩。才开学她就笑呵呵的打入了班级的男同学中,班上穿着不错的那几个男同学都和她有着不错的交情。   班上的男女同学都是各玩儿各的,自觉遵守着王母娘娘划下的边界。   偏偏她不一样。   在班上大大方方的和男同学们打招呼,走在路上碰上了拍拍肩碰碰头的,还会让男同学帮她排队打饭打水的。   不管男生们觉得她有多热情大方,在女同学眼中她就是个扎眼的异类。   目前为止,除了面子情,她连一个可以约着一起去上厕所的女生朋友都没有。   此时饭桌上的女同学们互相交换了一个撇嘴的表情。   爱香微微楞了一下,她平时都是和有丽和夏荷同进同出,没怎么注意过这个思想格外「成熟」的女同学。   但晚上在宿舍夜谈的时候还是听过对方的大名。   看着笑妍妍大方等回答的女同学,爱香有些干巴巴的说:「我哥....一心读书呢,家里没想这些。」   女同学绕了绕辫梢,声音略有些尖,说:「呵呵,什么家里不家里的,处对象这事是你情我愿的,家里介绍那不成了包办吗?」   爱香不知道说啥好了。   夏荷翻了个白眼,说:「这是学校,不是你二大娘家的炕。你要想自由恋爱回去找你妈老汉说,我们又不是你妈老汉,管不到你自由还是包办哈,不用给我们讲,不爱听。」   夏荷这毫不给人留脸的话一出,一班那几个女同学都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对,就这么说!   那个女同学到底年龄小城府还不够,表情有些难看,问:「你谁阿?我和华爱香同学说话,跟你有啥关系?」   爱香:「她是我堂姐,和你没啥关系,和我、和我哥都有关系。」   我们是一家人,你算哪根葱啊,我哥自由恋爱还是包办才是真的和你没关系。用不着你来指点迷津。   女同学辫子一甩:「不吃了!」端起饭盒走人。   看着她的背影,一个剪着学生头的女同学摇着头模仿了一句:「不吃了~」   饭桌上一下全是笑声。   第二天,吃完早饭三姐妹收拾的利利索索的就等在了校门口。   花了两毛钱的门票,华意南带着她们在西西公园看老虎、狮子、雪豹,还有猴子、梅花鹿、狐狸、孔雀和土黄土黄的大蟒蛇。   动物园还有买胡萝卜亲手投喂动物的活动。   爱香几人心里很稀罕,但又觉得没必要花这个钱。   花了钱吃不着东西,喂给动物吃,怎么想怎么不划算,都说算了算了,看看就行。   华意南不这么想,来都来了,好不容易来这一趟,三分钱的事。   一人给买了一根喂动物的胡萝卜。   三个姑娘口嫌体正,喂的十分来劲。也舍不得把胡萝卜一下喂完了。只要是能靠近的食草动物她们都要伸去喂一喂。   人家动物吃了两口,她们就想伸手去摸一摸对方。要是发现动物们不让摸,爱香几个就不给喂了。   靠着这么「势利」的投喂方式,爱香上手摸到了梅花鹿的嘴筒子,还有软乎乎的耳朵。   给有丽和夏荷羡慕的不得了。   因为是周日,工人和学生们都放假,动物园里人多的很呢,到了中午也没人说要出去,要玩就玩一天。   华意南带着妹妹们随着人流来到动物园里光秃秃的草坪上,开始简单的野餐。   他在国营饭店买了几个馒头,还有四个水煮鸡蛋,外加一盒饺子。配上昨天买的棋子烧饼。很简单,三个姑娘却吃的都很高兴。   下午天气太热,华意南就带她们去动物园里的大湖上划船,时不时还有天鹅成群结队游过来讨食。   发现她们没有爱吃的菜叶子,「高傲」的转身就走。   太阳变大后,她们就把船划到湖边的树荫下。   微风吹过,小船儿晃悠,爱香觉得这一天美好的像梦一样。   ═══════════════════════════════════════ 第143章 征兵   六零年兵役法改革后,夏季征兵主要面对的是城市待业青年,而冬季征兵则是面对农村青年。   被县里抽调和省市级医务人员一起下乡,同农村医务者一起深入各个大队,开展医疗帮助的华少溪给侄儿有德带来了冬季征兵的消息。   十一月初,有德去公社报了名。   名字报上才几天,接兵的干部就到了华有德家中,一同前往的还有公社民兵连长陪同。   有德被队员从地里找回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去报名的时候听说是体检完了才家访。   不明白怎么先来家访了。   但人已经来了,他也不能让人干等着。农具都来不及归还就快步往家跑,把来报信的大叔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大叔大声喊着:「好生访哈德娃子,放机灵点。」看着有德跑的掀起地上一阵尘土,又骂道:「狗日的跑楞个快,后头有鬼追吗?」   有德从半山腰的梯田跑回家时,等在门口的干部已经被闻讯赶来的丁秀开门引了进去。   看着打开的院门,站在自家坡下的有德大冬天的跑出一脑门汗。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嘭嘭嘭,像在擂鼓为他打气。   或许总是失望,他真的有些害怕这样关于考试、考核的场面。   弯腰用衣角擦了一把脸,有德正了正衣服,浑身发紧的往院子里去。   刚刚跨进院子,就听见堂屋里二婶用比往常大的多的声音说道:「有德是个好孩子,他爸前几年洪灾为了救咱大队的牛死了,妈也改嫁了,他当时才十六七呢,去贵州那边当了快两年的民工,累死累活挣的钱全都给他爷爷奶奶,给他那俩个弟弟妹妹交学费,供她们读书。   他两个弟妹也争气,一个在陪市读初一,一个在镇上读初三,俩孩子成绩都好。   他们家就他一个人在咱生产队下地挣工分,孩子心眼好....」   有德能听出来他二婶现在十分紧张,那熟悉的总是在大声骂人的音调,紧绷到有些尖锐。慌张的有点含糊,某一两个字节还会发不出声音。   但她依旧以他华有德的长辈这个身份,强撑着在领导面前说着侄儿的好话。说不声音她就使劲儿的咳,咳了就又能说上几句。   不知怎么得,有德又没那么紧张了。   大步走进堂屋,向几人鞠了一躬,说:「领导好,我是华有德。」   丁秀看见侄儿总算回来,松了一口气,叮嘱有德领导问啥就说啥,转身去烧水点火盆给这些领导暖暖身子。   民兵队长介绍了接兵的干部姓董。   董干部很和蔼,招呼着有德坐下,就简单聊了起来:「你不要太紧张,我们这就是一个正常的家访。听你婶子说你的母亲已经改嫁了,弟弟妹妹爷奶在照顾是吧?那他们同不同意你去当这个兵呢?毕竟你也算是你家的顶梁柱,把你抽去当兵,我们肯定是要看你家里是否同意。」   这时丁秀提着熊熊燃烧的火盆走了进来,接话道:「同意勒,怎么不同意,不止他爷奶和他妈,我们这些当叔婶的都同意他去当兵。」   董干部点点头,让丁秀也别忙了,一起坐着聊聊。   有一句没一句,董干部抛出许多问题,有德都老实的回答了,看得出来对方对他还是比较满意的。   这让有德因为看到民兵连长而不得不「小心眼」的心平静了一些。   突然董干部笑着问:「听说你还是个技术人员,又会修房子又会做木工还有点泥瓦匠功夫?」   有德有些差异,也不知道谁给他吹出了这样的让人羞愧的牛皮。直到发现二婶在向他使眼神后,他就知道是谁说的了。   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老实说:「技术工是算不上的,之前去当民工的时候什么都得有人做嘛,就跟着学了点。   算不上多精通,就是个半把子手,我家我婶子家要是有啥活也用不着找人,我就去帮着干干。   我婶看自家孩子那儿都好,就说的有点夸张了。」   董干部听了反而更高兴了,指了指有德说:「你小子倒是实在的很,你也说了你可以干也会干,家人都还挺满意。这种时候不就应该直接应下来吗?反正这些活儿我也不能让你现场展示一下。」   有德突然有点词穷,但还是表示该是啥样就是啥样。   这次家访,在丁秀这个旁观者的眼中,那是很成功的。   那几个干部个个对着有德又是点头又是笑的,那不就是选上了吗?只差一个体检,侄儿去当兵的事就是板上钉钉了。   丁秀想着老家就自己一个主事的长辈,有责任帮有德打听操持,体检前还专门请假跑去公社打听了一下验兵的注意事项,得知军检对人的身高、体重、五官等都有很严格的要求。   华家没有矮子,连华爷爷这个一九零零年人都有一米七五高,有德作为他爸的长子家里的长孙,在华家还没有那儿多孙辈前,身体底子打得好。十七八长身体那两年又狠狠吃了两年饱饭。   现在已经快直逼一米八了,是大队上扎眼的大个子。就是回家这几个月自己开火自己吃,整的有点瘦了。   害怕有德的体重不够,丁秀连着几天像灌猪似的,咬着牙顿顿给有德塞五个馍馍两碗汤。   吃完就让躺着,那也不让去。   像大队给公社交猪似的,临时抱佛脚般的催起水肥来。   几天后,有德去了公社小学的操场上参加应征青年的统一体检。   怀着军人梦的农村青年很多,可没人敢在这里喧哗吵闹,老老实实的排着队。   有德很快被带到一个军检的小房间,第一项就是外科裸检,这是有德最担心的一项。   不过看到里面只有一个戴着厚纱布口罩的男医生在,他松了口气。   虽然还是很别扭难为情,但医生让他把衣服都脱了时,一咬牙脱了。   裸体测量身高体重。   有德偏头看了一下医生在体检单子上记的数字。一百一十九斤,179cm。   二婶的老方法还是有效,有德之前在大队称粮食的大秤上量过,这几天灌食物让他涨了几斤。   虽然还是偏瘦,但是被认定合格。   后面就是一些常规的,检查是否有扁平足、视力、听力、嗅觉,内科检查的抽血化验、胸透、检查心肺和肝功能情况全都没啥大问题。   三天后,体检结果出来,延沟大队通过体检的有八个人,但县武装部只给大队分了三个指标。   ═══════════════════════════════════════ 第144章 名额   县里给了延沟大队三个名额,具体带谁走则是由部队和大队干部商议决定。   体检通过的八个人中,孙坚是前任延沟大队大队长老孙的大孙子,比有德大一岁,是一个结实的、浑身充满力量的年轻人。   接兵的董干部对他还是很满意的,而凭着他爷爷那年对大队的贡献,他这个名额自然是板上钉钉毋庸置疑的。   而第二个名额,是大队支书邻居家的孩子,姓张身体素质不错,凭着一张初中文凭力压众人。   他的名额也是跑不掉的。   有德能争取的就是第三个名额,而他的竞争对手是妇联主任亲戚家的孩子。今年刚刚十八,在他所属的生产队做记分员,个头有些矮,让人怀疑他有没有一米六。   不过人过了军检,洗刷了大队上叫他矮扁担这个充满屈辱的外号。   文化水平不过刚刚脱盲,个人条件又很一般,要不是他那个亲戚,实在轮不到他来和有德争名额。   可他的这个亲戚就是十分的给力,董干部都说了这个人条件有点差想换个人选,那妇女主任还是极力推荐他,希望部队能把他带走。   要说接兵干部那边,他们肯定更想带走有德,小学毕业,身体素质也好,还会些手艺。带回去后能分去的位置很多。   就带走有德还是另外一个,董干部和大队干部僵持了好几天。   现在延沟大队的大队长是前任老孙的堂弟,他们一直记着当初有德的事情,没有下黑手扯一把就算他们大方。自然不会为了有德去和妇女主任扯两篇。   董干部他们想让孙大队长做个决定劝劝妇女主任,他两手一摊,说自己家占了一个名额,怕别人说他闲话操控征兵只能避嫌,一推四五六。   大队办公室里,两方人争来争去时,他就坐在一边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用一种世故又老辣的眼神在众人身上扫视。   他为啥要去趟这浑水呢?反正自家的果子摘到了。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这最后一个名额还是没有决出来。   有德从一开始的充满信心,到后来渐渐失望,觉得自己可能是穿不上那身绿军装了。   大队上对他有意见,他一直知道,他们想卡他找谁都没用。   还是丁秀觉得这样可不行,她们华家的根苗可不能耽误。她自己当然是想不到什么办法的,把家里的事甩给了周末回家的春梨,自己跑去镇上找了老两口商量。   第二天,为了有德,华爷爷拄着拐走了三十里的山路回了延沟大队,找到了孙大队长聊了半个小时。   等有德下工回来后,就发现他爷爷坐在院子里,赶忙上前,问:「爷你咋回来了?自己回来的?你给我传个消息阿,我去接你嘛!」   老爷子瘸着腿,三十多里地路要走九、十个小时,撑着拐的腋下都能磨烂乎。   华爷爷笑了一下:「你爷我又不是走不了,用你来安排我?你二婶来镇上和我说了征兵的事,你放心吧。又不是没这个能力,我大孙这么优秀,爷爷肯定让你当上这个兵。」   有德鼻子猛地一酸,快速的低下头。   是他没用,这么多年了总是让爷奶为他操心。   有德回厨房烧了盆热水来,脱下华爷爷独腿上的布鞋,把老爷子硬的和木板似的脚放进烫乎乎的热水里揉洗了起来。   等水变冷后就把爷爷的腿抱在自己怀里,从上到下慢慢的按了起来,良久很问道:「爷爷,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华爷爷垂着眼看窝在小马扎上的有德,还能想起他才四五岁的时候,也是坐在小马扎上,撅着屁股陪他奶奶扒胡豆。   手小扒不好,嫩生生的胡豆总是被他抠的稀碎。被打了两下手就眼泪汪汪抱着手坐在板凳上背对着他奶。   人小小一个还懂得生气。   看到他下地回来,四五岁的有德仰着头问他:「爷爷,我是不是很没用,奶奶都不让我扒胡豆,我想帮忙,她还打我手。」说着把手举得高高的让他看。   等华爷爷哄上两句,他就又高兴了,去帮他奶奶收拾胡豆荚。   看着这个在眼皮子下长大的分得最多关注的孙子,华爷爷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一两岁时我希望你能少生病快长大。」   「四五岁的时候我希望你在院子里跑跑跳跳时小心些。」   「你读书了我希望你上课认真放学好好做作业,不当文盲。」   「后来你长大了我想你能干好地里的活能做个顶呱呱的庄稼汉。」   「后来你爸去了,我希望你能当好大哥顾好弟妹撑起这个家。」   「有德,你看,其实你都做到了。咱不和别人比,只和自己比,有啥事尽力去做就是了。在爷爷心中你一直是个好孩子。   以后也会是个好兵。」   当华爷爷面露疲惫有些支撑不住后,有德将人背回了他的房间。   他难受的走出了屋子,站在自家院子里。有德捡起一旁的拐杖紧紧握在手中,这是爷爷的另一条腿,却膈的他生疼。   他望着远方的大山,像他小时候一样,山依旧在那儿,没高一尺也没矮一尺。   可爷爷已经老了。   他不能再这么无能。   第二天大队部还在争论到底是带走有德还是带走那个关系户,董干部已经被妇女主任的固执彻底惹怒了。   「我告诉你,如果不让我们把华有德带走,你们延沟大队的兵一个都不要!」   大队部一时安静了下来,这时孙大队长来了。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既世故又精明的微笑,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那个姓张的青年属鼠,今年已经二十三周岁了,超过征兵最高年龄一岁,不符合应征条件。   一切都很合适,有德如愿了,那位妇女主任也将自家亲戚成功塞进了军营。   在华爷爷的目送下,有德穿着一身绿军装,胸前绑着一朵大红花,站在绿卡车里驶向远方。   有德终于当上了兵。   六一年还处于艰难的灾荒时期,动力学校的学生们长期处于一种半饥半饱的状态,为了能填饱肚子,时常会有些不太有礼的事发生。   前文说了动力学校吃桌饭,但一个寝室的人也不是随时都能同进同出,有时赶上吃饭的时候地里的活儿还没做完,就会来的晚些。   都饿着肚皮也不能让同桌的人等迟来的,就由取饭的人用竹刀先分好。   而这分饭就会生出许多把戏和花样。   稍稍操作一下,把饭分的上宽下窄,或是挖人家的「墙角」,刮去别人的「尖角」。当场拿住还能辩上两句争回来,要是来晚了,那就只能认下这损失。   大家都不是初中时那动不动就拳脚相加,想要用暴力解决问题的年纪。   可就算如此,食堂还常会发生冲突。   好在华意南宿舍的人都还自持着读书人的「高姿态」,没做出那种「有辱斯文」的举动。   条件最差的两位吃不饱又不能像华意南、袁志辅这样回家带或是去供销社买点干粮垫吧。长期没有油水,又难填饱肚子,他俩就用加了盐的开水糊弄疯狂鸣叫痉挛的胃。   时间久了,浮肿病也就找上了两人。   华意南他们看着两人这样这书读的实在是艰难,每个人都自发的给上两个红薯、烧饼、一把干花生...贴补一下。   数量不多并不能填饱两位青年的肚子,却能让他们在学校多坚持几天。   哪怕浑噩也把学业坚持下去。   因为实在太饿,学校已经有好几个人退学回家去了。   还有些同学铤而走险,去食堂盗取食物或是丢下做人的尊严去猪圈偷盗猪食。   没被抓到倒还好。   被抓到的看情节轻重分别遭到了批判或是开除的厄运。   饥饿是个很大的难题吗?当然是。   但当整个社会都处在饥饿中,好像就成了人人都应该且必须克服的。   所以华意南说起刚入学的这一学期,也只能说是大问题没有,只是条件艰难困苦了些。   对于同在陪市的华家三姐妹来说也是如此。   熬吧,熬一熬就过去了。   好在最为艰难的三年已到尾声,翻过年去从六二年陪市开始慢慢恢复,而重新开放的集市,更是让大家不必单单指望计划经济的分配、指望着国家吃饭。   有集市的补充,大多数人就感到雀跃,对生活有了希望。是的,他们就是这样的容易满足。   动力学校食堂也有了「枯木逢春」的改变,顿顿粗粮和水煮菜终于成了历史。   二米饭摇身成了最常出场的「角儿」,而往日的主粮两大巨头——土豆,切丝下锅成了配菜,仔细寻寻还能找到食堂大叔超凡刀工出品的肉丝。   真正让动力学校师生们觉得日子好起来的,是有一天早上食堂竟然做了二和面包子!   比拳头还大的二和面大包子,包着油汪汪的粉丝酱肉白菜馅子,肉眼可见的肉,一捏就溢出顺着手腕烫到胳膊肘的油水。   装在食堂窗口里的大盆中,冒着热气透着油光,喷香喷香。   君请听食堂全是吞咽口水的咕噜声。   让人真想唱上一首今天是个好日子,为这群饱受饥饿折磨的青年们配乐。   六三年秋季学期开学,电力学校就接到了上级的任务,组织学生前往盆西参加河渡水电站修建的劳动。   要去盆西得先坐火车去成都,这算华意南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毕竟都出市了。在九龙坡登上火车,全程是硬座,还是逢站必停的慢车。   和华意南光想着这一路的颠簸还没启程就觉得疲累,刚刚登车就想两个耳朵一塞闭眼睡觉不同。袁志辅范应宏他们都是第一次出远门,还有许多同学一起,各顶各的兴奋。   夜半的困乏也拿他们没办法,华意南熬不住前仰后伏左摇右摆,却总被这些精力十足的小子惊醒。   「华兄,睡什么瞌睡阿,我们来打扑克吧,轮着打,谁赢了加一分,谁输了谁下桌,等天亮了看谁的积分最高。   奖品就是我们袁兄贡献出来的干红枣一包。」   范应宏手中是他的大宝贝,一副陪市第三印刷厂生产的飞马牌扑克,以「飞禽走兽」为主题的矩形纸牌。   往常他也会在寝室找宿舍几人来上两把消遣一下,不过华意南从来不参与。   华意南的瞌睡虫几番爬出来又被撵了回去,看着车厢里连灯都熄了,这群人还不放过他,十分无奈:「灯都熄了打什么扑克阿,被老师抓到了骂死你们。」   大家不都是十八九吗?为什么他们这么有精力阿?   范应宏摇摇头:「华兄请看窗外,月华如水好友相伴,此时入睡岂不是不解风情?」   谁家的古风小生,快抓走。   看华意南不为所动,周遇奇说:「我刚刚去老师们的车厢看了,他们都睡了,没人抓咱。来呗来呗,袁志辅家的红枣可好吃了,咱给他全赢走。」   看来这群人是不愿放过自己了,华意南深吸一口气,推开挡在面前的范应宏往外走去。   范应宏压低声音:「哪去?」   「洗个脸,赢死你们。」   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澳门的玩法。   范应宏楞了一秒,指着华意南的背影和周遇奇几人放豪言:「不是我说,我让华意南三分他也不是我的对手。「   等太阳给山脊描出一丝金边时,华意南将手中最后两张牌一放:「行,我走了。你们算算分,我去洗个脸。」   范应宏几人在他背后小声哀嚎:「可恶阿,又输了,华意南不是从来不打牌的吗?他咋还会算牌阿!」   华意南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现在和之后二十年风气都比较紧,抓赌抓打牌,精通的人不多。可是九十年代之后,改革开放了大家手里都有点钱了,陪市牌馆麻将馆多的快赶上饭馆了。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那些亲戚才真是上瘾,有一个算一个,每天要上麻将馆消磨个七八个小时,赶上工厂工人上班的积极劲儿。   后来他上初中了奶奶还开了个小麻将馆供他读书,人不够的时候他就得上桌给人顶角儿。那才是真是在麻将馆长大,精通棋牌。   可能就是从小打烦了,他才不爱打吧。   不过就算很久不挨了,打范应宏几人还是轻轻松松的。   挺好,那包红枣拿回去给爱香吃,不枉费他熬了一夜。   ═══════════════════════════════════════ 第145章 成都   (之前又更新了一章在文末,读者宝宝们返回看一下哦)   在卫生间洗完脸,也许是十八岁这个上天眷顾的年龄确实可以偶尔放纵,华意南竟然不觉得有多累,依旧神清气爽。   从卫生间出来,迎面碰上了班上的一个女同学——任兰心,女孩想着火车上人多,特意早早起来想要解决一下卫生问题,没成想还有起的更早的。   略微愣了一下,打了个招呼:「华同学早上好。」   华意南微微笑了一下:「早上好。」过道狭窄他往一侧让了一下,方便对方过,并不准备多说什么。   班上的男女同学之间常常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这时候的人十分单纯,男女同学之间闲话,交往过近往往会勾起他人的遐想,华意南向来注意。   正准备走,任兰心又将他叫住:「那个...华同学你等一下。」   华意南转过头,看向半掩在卫生间门后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的女孩。   用一双狭长的眼睛询问。   任兰心攥着衣角,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这个门锁的锁片是松的....你能在过道稍微等一下吗?」   半松的锁片一推就能崩坏,任兰心昨天来时就发现了,不过当时她和别的女同学一起的,可以互相守着,倒是没那么担心。   只是现在就她一人。   她以为现在大家都还在睡觉,不想等人多后大排长龙才一个人过来。但华意南的出现让她觉得还是不能抱以侥幸的心。   只好尴尬的请求对方等一她一下。   华意南还真没太注意卫生间的锁,闻言点点头,还往后退了两步站在车厢连接处,说:「行,我给你看着,你去吧。」   靠在车厢连接处,华意南透过车窗玻璃往外看去,青蓝的天空微微亮着,奇山险峻连绵山脊,一切都是让人感到静谧的蓝。   晨起的风吹散车厢里混杂的气味,也将他的头发轻轻吹动。   华意南想今天又是个好天气呢。   当任兰心红着脸出来时,就看见华意南抱着胸闲适的靠在车窗边,昏暗的车厢,他的侧脸就是最为醒目的一处。   幽蓝的光将他的脸映的那样清晰,又显出一种别样的沉稳和忧郁。   任兰心只看了一眼就将视线收回,微微垂下眼看着华意南衬衣的衣襟说:「华同学我好了,咱走吧。」   华意南将人送回去就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刚刚还激情澎湃小赌怡情的几人,现在已经互相靠着陷入了香甜的睡眠,而他的位置上放着一包鼓鼓囊囊的红枣。   以后从陪市坐动车到成都只需要一个半小时,而现在靠着慢火车,动力学校的学生们坐了二十一个小时。   华意南他们没能睡多久,上午十点钟左右就被同行的老师叫醒了,他们已经到成都火车站。   午后才转车去盆西,时间上还有富余。好不容易来一趟四川的省会城市,大家都闹着要去瞻仰一下成都的风采。   老师们也不管,只说让大家准时回来,别耽误了行程就放大家自由行动了。   从火车站出来,范应宏像个土包子似的哇了一声,从未出过陪市的他这样感叹:「成都...好平咯!点都不像我们那边上坡下坎的,啷个楞个平勒。」   大家都稀奇的左右看着,火车站出来就有一家喝大碗茶的茶馆,不少穿着褂子等活儿的搬运工坐在里面胡吹乱侃。   看见华意南他们这群一看就是学生娃的傻小子,好奇的问:「那点来的哟?」   范应宏笑嘻嘻的说:「陪市来的,想逛哈成都哎,离火车站近点的去那点逛好哎?」   鼻子下面一张嘴,人生地不熟就靠问。   搬运工颇为热情,告诉他们最繁华的地方就是盐市口,离这儿不远。   一群人就把目的地定在了盐市口。   成都是方块形街道,只要你能记得遇到路口怎么转的弯儿,就算是外地人也能走的溜溜顺。   得了这样一句指点,华意南他们十分自信的往盐市口去,先是左转再右转、再右转....后来实在转的太多了,连他自己都记不住到底是转了几次左几次右了。   盐市口的发源要追溯到汉代,清朝时期,因盐业贸易高度发展商贸繁盛,光绪五年,清政府在盐市口设立官盐店,故而得名盐市口。   自古以来盐市口都是成都的一个重要地标。   华意南去过春熙路,却没来过盐市口,还蛮稀罕的。   从南大街走来,就看到大转盘,来来往往是一辆一辆的电车,天上布满了无轨电车的电线,像蜘蛛网似的。   他数了数至少有三路车在盐市口来往行驶。   这还是华意南第一次看到路上有这么多车的时候,为了避开电车,来往的人们竟然全都选择在道路两边行走,而不是在路上「横行霸道」。   这怎么不算行人道路安全意识的萌芽呢。   华意南一行人刚准备过马路去对面的,就听见一个老汉喊道:「也,那个一路车的帽根儿落了。」   路上的人都探出身子去看是哪一个「黄司机」在操作,指指点点的笑话。   这时候的电车上面有两根并排的铁杆,成都人把这个铁杆叫做帽根儿,也有书面一点的叫法,叫做辫子。   靠着两根铁杆引电线里的电驱动电车前行。   在盐市口转盘转弯的时候,司机稍不注意这两根铁杆就会脱离电线支到天上去,电车就会罢工。   盐市口的电车可多了,一辆停后面的电车都得等着。   华意南看着那个一路车的司机从车上跳下来,在后车司机乘客的谩骂声中、路边路人的洗刷声中,赶忙拽着铁杆上的麻绳,试图把铁杆重新搭到电线上去。   搭上之后赶忙上车的背影都给人一种狼狈奔逃的感觉,想来下次再过盐市口转盘时,他一定会更加仔细吧。   过了马路继续逛着,往东大街走,有一个黄金公司。   华意南总感觉这个年代的黄金都应该装在罐子里埋进粪坑中、藏在墙壁夹层里,就算要交易也该是私下私人的,从不知道六十年代还有正经的黄金公司。   后来想想可能是他以前小说看多了吧。   他抱着一种「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幻想,探头朝黄金公司看了看。   很失望,一点珠光宝气富贵无比的黄金展示品都没有,只有几个带小窗户的柜台,里面坐着戴眼镜的干巴老头。   再往前走,是个很大的日杂店。   袁志辅说这日杂店没啥好看的,还不如等会去人民商场看看。大家一想也对,只站在门口大概看了一眼。   接下来就是大家想去,但是人家不欢迎这群「穷光蛋」的高档地方——成都餐厅。   ═══════════════════════════════════════ 第146章 盆西   落地玻璃旋转门,门上镶嵌着五颜六色的玻璃拼凑的图案,门头上还十分不实用的膨出一块圆拱形的门挡,方便客人出来时各位「绅士」给美丽的小姐打伞。   一群人带着批判对着不欢迎他们参观的成都餐厅「指指点点」。   地板又光又亮?太不安全了!   放着轻柔的不知名的音乐?靡靡之音!   天花板上吊着许多造型夸张的灯?浪费资源!   来往的服务员竟然还亲自给客人端菜上桌?完全的小资阶级!   至于菜色?那没什么好说的。   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来吃上一顿!   叽咕够了,大家继续溜达,走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范应宏突然好像看到什么似的倒退了回去。   「成都市模范厕所?有好模范嘛?咱去看看。」   一行人走到厕所门口刚想进去,就看见一个老头走了过来:「上厕所一分钱一次。」   「多少?你这厕所还要钱阿?我都肥水流到外人田了还得倒给你们拿钱阿!」白丰年惊讶道。   省会城市是不一样哈,上个厕所都得给钱。   老头带着省会城市居民看乡下人的「高傲」,不屑的说:「那你把肥水打包回去哈,晓不晓得我们这是啥子厕所?成都市模范厕所!   整个成都一共就五个模范厕所,你晓得啥子意思不?   独特!   爱上不上,不上走远点,要是让我发现你们随地大小便,把你们抓进去关两天。你试哈嘛。」   鄙视吧,完全是在鄙视他们吧!   为了向这个下巴抬出不屑角度的老头证明自己不是随地大小便的乡下人,一群人怒掏一分钱,进去参观了这个整个成都只有五个的模范厕所。   非得看看,都是公厕,能有啥不一样?   华意南不去,他觉得参观厕所啥的有点傻。   袁志辅把他的那一分钱给了,非把人拽了进去。   不能让这老头以为他们陪市人是兜里掏不出一分钱,随地大小便的乡下人。   为了陪市人的面子,这个厕所非上不可!   进去一看,也没有多特别,坑是坑槽是槽的。不过打扫的比一般公厕干净些,而且不怎么臭。   一群人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可能是和厕所的构造有关。   这些厕所的蹲坑是围着一个圆圈修的,不是常见的连成一排。   那个圆圈上修了一个像烟囱似的东西,把厕所里的臭味抽出去了。   也算见了世面,不能浪费了这一分钱,这群人还是解决了一下。在门口的洗手池洗了洗手,这才在老头的虎视眈眈中仰首挺胸的离开了。   刚走出两步,斜侧方的巷子里就冲出来一个二十郎当岁的青年,把前面走着的一个七八岁小孩手中的饼子抢走了,边跑边往嘴里塞,狂奔而去。   整个街道上只听的见他光脚板跑在地上那种啪他啪他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个小孩看着前方狂奔的背影「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我的饼,我的饼!」   街上顿时响起了热心路人的破口大骂:「尼玛了巴子的,你活不起了吗抢小娃子的东西!」   「大白天的闯鬼哦,给老子站到!」   「狗日的,遭老子逮到了牙巴都给你旋落!」   追人的追人,咒骂的咒骂,那个小孩的母亲赶忙把孩子搂住,一顿安抚。   公厕门口的路上一时热闹极了。   范应宏看了看冲出来骂人的守厕所的老头,啧啧两声。   「哎呦呦,啷个成都还有大白天抢别个娃儿饼子吃的人哟。」   一番阴阳怪气,把老头气的吹鼻子瞪眼的。   一群人在盐市口还没逛尽兴,可启程的时间已经要到了,没办法只能返程。   不过他们这一通逛,早就忘记了怎么回去了。   找了两个热情的当地人,这才在开车前十五分钟赶了回去。   十二点四十,动力学校的学生们坐上班车,摇摇晃晃的前往盆西。   路况艰难,有不少同学开车没有多久就蔫巴了,满脸痛苦的窝在座位上,喉咙一个劲的上下滑动,控制着、压抑着。   后来车子驶过一个避无可避的大坑,一车的人被抛起又砸落。   那些晕车的同学再也忍不住了,将身子探出车窗,哇哇吐了起来。   光听听就痛苦的很。   华意南胃中也有些翻滚,但好在他中午尽是逛去了,一口东西都没吃,吐无可吐,倒还能忍受。   靠在座椅边上站着,抬手撑着车壁,随着班车晃悠晃悠。   直到天都要黑了,动力学校的师生们才到了盆西。   这里甚至不算一个县,华意南下车之后看了看,就规模来说,可能算镇?   一下就从繁华的省会城市来到灰扑扑的小镇上,同学们颇为感慨的咂吧嘴。   他们也不是住在盆西镇,而是住在下面一个大队里。   大队长引着他们来到了一个木板和稻草搭的大棚房里,有点像一个大仓房。这里就是他们此行住宿的地方。   门口是一条大水沟,不出意外,就是他们以后的盥洗室了。   环境是艰苦的,活路是干不完的。   当老师们从当地的建筑队那里得知,这项工程最起码要干两个月后,同学们纷纷觉得还是有必要改善一下居住环境的。   最起码得给棚房里搞个格挡,要不然男男女女住在一个大通间里,谁都不方便。   不过此时已经太晚了,他们只能先去河里搬些石头来,把锅灶搭起来。   说起来,动力学校师生们还是在校内竞争上岗,才有机会背着干粮来这当这个免费高级民工。   还不抵之前有德去当民工呢,至少他们那时候有人管吃管喝管洗衣做饭,干完了还有工钱拿。   而华意南他们,连锅灶都得自己现垒。   不过充满激情的学生们不在意,他们只希望自己所学能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渴望挥洒汗水在这异土他乡。   华意南他们这群高级民工每天要干的事情还是蛮多的,盆西水电站并不是多大的工程只能算是一个中小型的水电站。   在他们到达后地方又陆续来了一支五百人左右的工程队、近二十人的工程技术骨干。   也没什么正经住宿的地方,就和动力学校的师生一起营宿河畔。   说起来华意南他们的待遇还算不错的,后面来的这批人连棚房都没得住。   住在四根棍子用席子围起来的毛毡房,他们比华意南他们更有经验,三块石头就能支起一个灶台。   就这么简单的把吃住的问题解决了。   一开始机械设备都没到位,但人都到了总不能光吃粮食干等着。   师生跟着工程队一起上山,冒着连绵阴雨、踏着湿滑山坡、攀壁蹬崖施工作业。   半个月后,开挖明渠,活儿一个比一个重。   白天大锤的敲打声、钢钎的撞击声、镐头铁铲的碰撞声、开山炸河的炮弹声...响彻峡谷。到了晚上也没有休息的时候,挑灯夜战。   华意南看着这只能算刚刚进场的工程,暗想着老师说的两个月怕是在放屁吧,没个一年半年搞得完?   河道还没截流,大坝、地面地下厂房都还有浇筑,更别说之后的机电安装了。   有同学去问老师,什么不等机电安装的时候再来,之前的工程根本用不着他们,除了出点死力气。   老师说,主要是想让他们完整的跟一遍水电站修建的流程。   这时正是国内水电站修建的高峰期,想给他们多积累点经验。这样等他们毕业了可以直接跟工程队下工地。   别人怎么想华意南不知道,但他觉得有点遗憾,爱香都初三了,正是考中专的关键时期他却不能在陪市给她出主意。   等他毕业了绝对不能去到一线,哪怕参与大工程更能优化履历,可长年累月的泡在工地,家里的一切他都帮不上忙,有个什么意外他都不知道。   独狼算什么好?   不管再怎么打算,现在这个水电站的工程没完工他也是回不去的。   这天,动力学校的男同学们刚从崖壁上下来,就看见女同学们坐在棚房前面色沉重的看着他们。   十分不满的抗议:「为什么不让我们去工地干活?我们不是学的一样的东西吗?凭什么让我们留在营地给你们做饭。」   来的女生不多,不过十几个,或者说本来动力学校的女生就不多。   在中专的选择上,女生更多偏向纺织、中师这样的专业,机电机械不是热门专业。   而能通过学校选拔一起来到盆西的更是女生中的佼佼者。   她们同样有着学识和胆量,自然不愿意留在营地做洗衣做饭的活儿。   这和她们学的专业有什么关系?   随便在附近的村里找几个大字不识的大娘婶子都能干。   她们不认可这是男生对她们的照顾,只觉得屈辱。   女生们的抗议还是有效果的,老师和她们仔细交谈之后还是同意她们一起上工地。   第二天,女生们就拿着钢钎搞把,带着硬藤编制的草帽,在腰上系着粗麻绳将自己挂在十几米高的崖壁上一起劳作。   不过一米宽的落脚点并不平整,所有人的安全都系在腰间的麻绳上。   华意南对分配到自己身边的任兰心说:「你别往下面看,没事的。」   任兰心穿着分配的蓝色劳动服,衣袖规整的挽在手肘,拿着镐头的手用力到青筋迸发。华意南不用转头都能听见对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任兰心额头全是汗珠,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说:「没事我知道,就是第一次上来有点不适应,我能克服。」   要不是她的一只手紧紧扣着崖壁华意南就真的信了。   他能理解男同学让任兰心她们留在营地的举动,也能理解任兰心她们不服输的想法。   只是看着她们干着连男人都需要克服的活计,他还是轻轻叹一口气。   伸出手将那个明显尺寸不合适,微微滑落遮住了任兰心一半眉眼的「安全帽」摘了下来。   女生们的「安全帽」都是被选完剩下的,连系绳都没有,本就尺寸不合适,现在更是时不时就要伸出手去推上一推。   华意南将自己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扣在了任兰心的脑袋上,把手中的镐头夹在臂间,空出两只手用系绳打了个紧紧的蝴蝶结卡在任兰心小巧略方的下巴上。   「恩,好好干。」   这时离他们不远的一个同学喊道:「要运石头下去了,来几个人。」   作业敲打的石头都是靠着人在上面拽着麻绳运下去,一个人不太安全,华意南转身就去帮忙了。   麻绳坠着一大筐石头的重量磨得手心生疼,但好在来了快一个多月了身体已经操练适应的差不多。   两只手心都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不过和他爸华少泳手心的茧子比起来还是差的远,还有进步的空间。   任兰心略有些呆住,看着华意南走开的背影,抿了抿嘴唇转回头,握住镐头一下一下使劲的砸着。   只是下巴颏上支着的蝴蝶结好像变成真的蝴蝶翅膀,时不时煽动着,让她感觉有些痒痒的。   一直干到十二点,大家也没回营地,就地蹲着吃干粮,吃完了继续干,一直到晚上六点多,动力学校的师生们才扛着工具返回营地。   他们没有后勤组,需要自己解决吃喝拉撒的问题,工程组全部进驻后,就不需要他们挑灯夜战赶夜工了。   毕竟人工程组有工资补贴,动力学校的师生们啥都没有,还得倒贴点粮食进来,不好过于「剥削」。   回营地的路上实在是太累了也没人说话,到了营地老师撑着给学生们安排工作,捡柴的捡柴,生火的生火,做饭的做饭。   抓紧吃完收拾完休息吧。   男生们对于回来了还得做饭心中都有着说不出的意见,女生下了工地能做的又不多,还不如就留在营地做饭呢。   一起出来去上游打水回去做饭的范应宏正在和华意南几人抱怨呢:「....你们说是吧?她们就留在营地,你好我好大家好,谁都开心。何必非得逞强呢?   我还巴不得留在营地做做饭呢。」   干了一天又累又饿的,浑身发软。   一些负面情绪一下就冒了头。   袁志辅白丰年几个也附和着抱怨。   华意南听了一会才说道:「行了,你们不渴阿一直说。谁都有选择的权利,撑花你要是想留在营地做后勤,等会回去了我帮你去找老师申请一下,应该没啥问题。」   范应宏也顾不得说什么大家好的事儿了,有些迟疑别扭的说:「.....我一个男的留在营地做后勤不好吧,别人该以为我躲懒了。」   他想干。   华意南甩着桶弯腰取水,说:「男的怎么了,男女都一样。女同学有选择的权利男同学也有。   再说了又不是说只能女同学才能做后勤。   为了咱回来能吃上口热乎的,我一定好好和老师推荐你。」   范应宏和几个会做饭的男同学成功「应聘」上了后勤小队,又一次保障了动力学校师生们下工之后的饭食。   都选择了,都高兴了。   ═══════════════════════════════════════ 第147章 决定   华意南在盆西的营地度过了六四年的新年,他都认命起码要到六四年年底才能返回陪市了。   上面却传来了一个决定。   专家意见:修建盆西水电站就是个错误,河流上游的河沙淤积早晚会毁了水电站,没有继续的必要,必须得着手炸毁水电站大坝,将一切都恢复。   三月份,气温已经没那么刺骨,动力学校的师生们裹着附近大队队员们「支持」的破棉衣,哪怕想要讲究点「文人风范」也没条件施展。   个个蓬头垢面,手脚长满冻疮。   河水经过冬季的枯水期又开始丰盈起来,他们看着洒满汗水才初具雏形的水电站一时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了。   工程停止了,忙了半年的所有人都闲了下来。   老师也不圈着他们,让学生们自由活动,只等水坝炸毁他们就要返回陪市了。   华意南蹲在河边看着随着水流破碎扭曲的人影,他没空为时间心血白费而感到愤恨和空虚,他要在回去之前好好收拾一下自己。   他现在比他爸当民工回来时还落魄,头发长的都能遮住眉眼了,胡子也没得刮,毛刺刺的,最最难受的是他长虱子了!   伸手在手上欻欻的抓挠,收回手举在眼前一看,指甲缝里还有被挤死的虱子的尸体,黑乎乎血乎拉擦的。   哎!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的。   或许是幕天席地染上的?或许是大队借的棉衣上带来的?   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反正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整个棚房里住着的人全都染上了。   华意南好好洗了洗脸,起身去找宿舍那几个「乞丐」   「明天盆西镇不是赶集吗?咱去把头发剪了,买块肥皂回来好好搓搓吧?」都要回去了,得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袁志辅他们正在讨论明天去附近青城山一游的事儿呢,听见华意南的话还纠结起来了。   时间不够,明天就是炸坝的日子,后天就要返回了。要是去赶集了就来不及去青城山。   来了盆西一趟,水电站没建成,青城山也没去,回陪市了别人问起来都没得可说的。   华意南:「看你们,我反正受不了这么个样回去。」   几人纠结了半夜,第二天还是选择像逃荒人员似的去了青城山。   挺好,说不定还有人看他们这个样给他们拿两个红薯吃吃呢。   华意南自己去,刚走出去没多久,任兰心和几个女同学追了出来,她们也要去赶大集,看有没有治虱子的药。   她们是女孩更介意虱子。   想着和华意南这个男同学一起去,更安全。   一行人就一起往盆西镇去。   自从六三年集市重开后,各地的大集都兴盛起来,十里八乡的人都往盆西镇赶,热闹的很。   在集市转了两圈,皂角和肥皂都在供销社摆的摊子上买到了,就是没找到治虱子的药。几个女同学那叫一个失望阿。   供销社摆摊的员工说:「你们几个头发楞个长,楞个厚,要弄好多药才闹的死嘛。要我说你们去把头发剪短点打薄点,弄肥皂好好洗篦子好生通哈才是正道。」   几个女同学这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整治一下头上的虱子,剪短发就剪短发吧,又不是不能长。   供销社的员工还帮忙指了指:「那边有个剃头的,还收头发,你们干脆把头发卖给他,不用给理发的钱还能挣点。」   几人往他指的方向走了一会,还真有剃头匠在集市上干活。   女同学们还没决定是稍稍剪剪还是干脆多剪点把头发卖了,就让华意南先剪。   华意南坐着让剃头匠给他剃个光头时,几个女同学就站在一边纠结的等着。   剃头匠脚边是一盆热乎乎的汤锅水,拿起一条浸满热水的毛巾盖在华意南头上湿润头发,等头上抹满洋碱,就拿起磨得铮亮的剃头刀,像刨葫芦似的给华意南剃光头。   剃头匠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咧着满口黄牙的嘴,用土话说:「也,你个小丹丹婆娘还多哎,剪个头还要把你等到,得行昏了。」   盆西的土话虽然腔调不同,但任兰心几个人还是听的懂。   一下局促了起来,赶忙说:「不是,我们就是同学。」   华意南也说:「你别乱说了,那是我同学,她们也想剪头发,你要是再胡扯,我们就换个师傅剪了。」   剃头匠:「这条街就我一个剃头的,你们不找我剪还能找那个剪嘛?」说是这么说,他到底没再说什么婆娘不婆娘的浑话了。   等华意南剃完头又刮完胡子,几个女生也下定决心了,卖头发!   她们来盆西这一趟,身上的钱都花的差不多了,这都要回家了她们还想在成都转车的时候给家人买点礼物,身上没钱可不行。   剃头匠一听几个姑娘都要卖头发,一下就「傲」起来了,一个个拿起她们的辫子,这个说太黄了、那个说太细了、再换一个又说太毛躁了。   反正就是怎么都不好,想压价呢。   几个女同学脸皮薄,反驳了几句到底是辩不过「老奸巨猾」的剃头匠,捏着自己的辫子心头发虚。   难道自己的头发真的很差吗?或许是吧,毕竟吃不好喝不好,连头都没那么多机会洗,好好一头头发都造成枯稻草了。   华意南看她们这个样,自然就接过了和剃头匠讨价还价的重任。   一通「唇枪舌剑」后,几个姑娘的头发都订出了一块二到一块八不等的价格。   等第一个女同学剪完,华意南就发现了,自己还是不够「老道」。   剃头匠为了剪走更多的头发,「贪婪」的用剃刀将头发刮的只剩薄薄的几根,让那个女同学的后脑勺像个光秃秃的鸡屁股。   女同学憋不住想哭时,那个剃头匠还在那儿轻飘飘的狡辩:「哎呀,卖头发是楞个的,我还专门把周边的都给你留起的,你把它们拢住就能扎起来遮住了。」   华意南一把将头发抢回来,黑着脸推着几个女同学就准备走:「你这个人很不公道,我们不卖了!」   什么玩意阿。   那剃头匠没想这突然就翻脸了,一般来说剪都剪了,再不高兴也就认命了。   还想拦:「哎呀,都说好要卖得嘛,我剪都剪了。」   虽然他把几个女娃的头发批的一文不值,但其实几个女学生的头发比乡下婆姨好的多,他转手卖给供销社还能挣几毛呢。   几个人就是两块,能买两斤多肉了。   华意南一把挥开他的手,剪了光头的他,一张脸晒得古铜,两颊凹陷轮廓锋利,显得脾气很不好的样子。   「剪了又怎样?你还想要钱?我没找你赔钱就不错了?你还想拦我们,信不信我把你摊子砸了!」   ═══════════════════════════════════════ 第148章 洗衣   剃头匠看几个学生娃要来硬的,也嘴硬道:「你敢砸我让你们几个脱不到爪爪。」   话是这么说,但盆西镇已经苦他剃头匠卖头发手法已久,治安民兵已经处理过好几次他收头发起的矛盾了。   再来一次人该给他摊子收去了,他也不敢太闹腾。   他还想把这单生意干下来的,华意南也想着头发都剪了,没卖掉那才真是不知怎么安抚这个女同学了。   两人「凶恶」的又交谈了一会,这个女同学原本一块三的头发被华意南要来了两块钱,多的是剃头匠补偿的。   就算这个女娃的头发不挣钱好了。   剃头匠这样想道。   剩下几个女同学剪头发,就不能让剃头匠自由发挥了。   华意南拿手卡着女同学的辫子:「就挨着我的手剃,你要是割着我的手了,你就等着吧!」他冷着脸威胁。   剃头匠嘀嘀咕咕:「少剪楞个多我亏了得嘛!」   「亏了就不卖了,没人逼你!」华意南立刻顶回去。   在工地干了大半年,没人还能有好脾气。   温和讲理不顶用华意南脾气也「硬气」了不少。   有华意南压阵,倒没有再出现那种挂着头皮剃的「荒唐事」。   剪完头发几个女同学买了点针线也不想再逛就回营地了。   虽然天气还很冷,华意南还是把老乡借给他的棉衣的罩衣拆了下来,准备好生洗洗。后天就要走了,不管别人怎么样,他不把衣服洗干净了都不好意思还给人家。   河边,华意南穿着夏天的短袖长裤,冻得直抽气,裹着皂角把衣服一顿揉搓。   一个冬天就这一套棉衣,哪怕里面的棉花早已结团不暖和了,他也没得换。不管是去大坝上干活还是回四面透风的棚房里睡觉都是脱不掉的。   一个冬天下来,又油又黑。   华意南看着上了不少皂角却连泡泡都没一个的罩衫,还有点不好意思呢。   用手一拧,浑浊的黑汤子就哗啦一声融入了清亮的河水里。   看样子还得洗两次才行。   他正洗着呢,任兰心几个女同学也穿着来时的衣服,冻得和小鸡仔似的走到他边上。   这一节都是碎石摊,只有几块稍微大些的石板,洗衣服只能来这。   几人打了个招呼,女同学们也把衣服按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一阵倒吸气的声音响起。   她们手上的动作倒是一刻不停,「咬牙切齿」的揉搓着。扎不起来的短发被河边的冷风吹的乱飞。   任兰心干脆沾了点河水把头发归拢在耳后,头发倒是不飞着扎眼了,就是耳朵脖子更冷了。   两个耳朵上的冻疮显露出来,红红肿肿的,耳朵尖上的皮薄薄的像是下一秒就要破掉流脓水一样。   华意南转过头就看见了那可怜的耳朵。   顺着往任兰心脸上看去,瘦削蜡黄的脸干燥发青,嘴唇发白还轻微的哆嗦着。   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蹲在石板上费力的摔打着衣服,脏水溅起,任兰心往后躲了一下,还是没躲过,水溅在了她的眼睛里。   一只眼睛紧紧闭着皱出一个小小的圆润「可笑」的鼓起,往前伸着瘦泠泠的脖子,浇水洗着眼睛。   华意南微微伸出手,怕这人一头扎到河里去。这天气,非得大病一场不可。   不可避免的他看到了任兰心的手,整个手肿的和胡萝卜似的,指节上好几个破了皮的冻疮,一使劲好像还在往外挤着脓水。   想了想,华意南主动说道:「要不这样吧,咱去拣点柴火,烧锅热水来洗吧,反正你们等会也得烧热水洗头的。」   几个女同学互相对视一下,谁都能看见她们眼中的惊喜。   「咱营地就两个锅....」   「现在也不是做饭的时候,两个锅也够用了。再说衣服洗了不也得生火烘干?走吧走吧,不洗了。」华意南把几人手中水淋淋的衣服接过来,赶鸭子似的把人往营地赶去。   白天还好,晚上就穿单衣可真顶不住河边的寒风。   衣服洗了也要生火烘干的,反正都得捡柴火。   捡柴生火烧水。   还在营地的同学们也看见了她们用热水洗衣服,听到说要把衣服洗干净再还给老乡,纷纷四散去捡柴火。   他们也不好意思还老乡一件脏衣服。   已经洗好的几人就围着灶台,靠近一点的地方用木棍支着湿漉漉的衣服烘干,她们坐在后面蜷着身子伸着手汲取那一点温暖。   华意南不知道在哪儿「捡」来了半截白萝卜,分成几块散给了几人。   任兰心分到了一块白萝卜屁股,烤的热烘烘的在手上的冻疮上死命的擦着。   又痒又痛,但是又说不出的舒服,恨不得再用点劲儿。   看着忙忙碌碌的同学们说道:「咱还是傻了,他们都穿着棉衣捡柴,就咱几个穿个短袖满河滩的跑。」   「咱比他们先烤上火,晚上还能先穿上干净棉衣。」   「那也是。」   任兰心笑得一双杏眼弯成小月牙,虽然还是很冷,可她还是珍惜那一点暖意。   女同学们闲聊着遗憾过年没能回成家,这次回了学校不知道会不会放几天假,要是多放几天她们还想回家一趟。   华意南就在边上坐着烤火,时不时的翻一下自己的罩衣,并不怎么搭话。   他在想爱香怎么样了,山木和识书呢?   山木去年考上了初中,就在镇上读的,没考陪市的学校也没考县里的。他说要是他也考走了,家里就识书和爷奶三人了,他不放心。   不开玩笑,华意南当时听到山木这认真的话,真觉得孩子长大了。   直接奖励了对方一块钱。   有才在前年也考上了中师,对他选择的专业,华意南提过建议,不过有才并没有采纳。   华意南作为堂哥也不能压着人把志愿改了,因为中专和中师来说,其实中师更受欢迎来着。   教书育人受人尊重。   谁能想到后面要闹那么一场呢。   华意南无不忧虑的想,有才的个性沉默又谨慎,如果进的是厂办学校还是能稍稳的渡过。   到时候还得让小姑父牵桥搭线。   说起这个很有主意的堂弟,华意南就不得不想起他那个更为叛逆的表哥李玉平!   前年,玉平表哥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   虽然他没考上大学,但大舅他们也没说啥,心里都有准备的,没见这么多年洪市镇考上大学的学生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没考上大学,在县城里找个工作安家立业,就是李大舅对儿子的规划。   在县城就很好了,妹夫和妹夫那么多亲戚都在县里,大儿子有事也能找到人商量。   李大舅都开始准备礼品想着去见见拐着弯的亲戚,妹夫的妹夫——王金波了。   没成想玉平表哥在那个夏天直接报名参军了!   身体素质没问题,文凭又是顶呱呱的高中文凭,直接一把过。   等李大舅他们知道的时候,人家家访政审的干部都找到家里来了。   被人家一顿夸,这可好,唯一的儿子送军营去了。   那个夏天,李家几人说起来就掉眼泪啊。   还好家里还有个梧贞,要不然真是缓不过来了。   说起来华意南又开始愁了,六六年一到考学什么的就基本取消了,连正常升学读书都要两三年之后了,山木到时候可怎么安排才好呢。   爱香到时候中专也还没毕业,肯定是读不下去了分配也是个问题。   想起这些,华意南就觉得心里满满当当,各有各的愁法,完全想不了别的。   也就自然注意不到身旁的任兰心悄悄的,轻轻巧巧的看了他好几眼。   晚上,几个女同学在棚房背后不远处,用竹席围起来简单扎了个稻草顶四面透风的洗澡间里用热水洗了下头发,简单擦洗了一下身上。   白天不敢洗,怕人站到河滩边上的坡上偷看。   之前发生过,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混蛋,被发现之后动力学校的男同学们撵去好远,到底是对地形不够熟悉让人跑了。   后来女生再擦洗都只在晚上摸黑了洗,站再高也看不见。   为了能在睡前烘干衣服,河滩上又燃起了好几堆篝火,正好给女同学们顺便烘干头发。   华意南几人洗的早,在晚饭前就把罩衣烘的七七八八了。   任兰心坐在垒起的石头上,弓着腰把短短的头发翻过来凑近火堆烘干。   倒悬着的头让人有种晕乎乎的感觉,配着暖融融的篝火,任兰心竟然产生了一种岁月静好的幸福感。   突然一阵脚步传来,有人拽着她的衣服把她往后扯了一下。   任兰心昏头昏脑的抬起脸看过去,华意南收着下巴颏在和她说着什么。   可她耳朵嗡嗡响,有点听不清。   华意南看着任兰心没反应,刚洗过的短发毛茸茸蓬松的垂在脸颊两边,显得对方一张脸小的可怜可爱。   莫名华意南觉得眼前的姑娘有点像识书,要是剪个头帘就更像了。   耐着性子又说一遍:「别太往前凑了,你头发都燎冒烟了,你没闻着味儿吗?」   围着篝火烘头发的女同学们都抬起了头,然后每个人的脑袋顶上都冒出了白烟,两眼发懵的看着他。   像一群被惊动的地鼠似的。   华意南忍不住笑了起来,摆摆手就走了。   上午被剃头匠剪了个透的那位女同学头发干的最快,她来到任兰心身边帮她扒拉着头发,靠近了小声说道:「你觉不觉得华意南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好看吗?   任兰心想着刚刚华意南笑着的样子。   「不好看。」她比划着「他那个光头看着太凶了。」   女同学不赞成的说:「华意南还凶啊?我觉得他是咱这儿的男同学里最讲理脾气最好的了。也不爱抱怨,更不会东扯西扯的说咱女同学闲话。   有啥都愿意帮一把,特绅士一人。」   任兰心抿着嘴,找不到反驳,又说道:「你没发现他剃了光头之后头顶那片比脸白太多,一眼看过去就瞅着他的脑壳了。」   她不想和人说华意南好不好,哪里好。或许是女孩的矜持,又或许是别的...   女同学一脸后知后觉:「是哦,还蛮扎眼的。」   两个人想着华意南的光头忍不住嗤嗤的笑了起来。   烘干头发后,任兰心就把完全烤干的罩衣缝回棉衣胚上。   自己的缝完了,她又有点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帮华意南缝一下,毕竟光今天一天他就帮了自己好几次。   坐在篝火边上望着棚房,任兰心几次想起身却还是抬不起屁股。   那么多男同学呢,自己单独给华意南缝算怎么个事儿呢。   纠结了许久,华意南反倒是找了过来,问她借针线。   好吧也用不着她帮着缝了。   华意南接过针线就坐在篝火前缝他的衣服。   棚房是木质结构,里面又全是保暖的稻草,根本不能带火种进去,只能坐在外面缝衣服。   他缝的专心又认真,外面有火烤也还是太冷了,华意南想早点缝完回棚房里去。   任兰心就坐在边上,看着华意南堪称「飞针走线」的操作着,很是吃惊。   忍不住说:「你缝的还挺好。」根本用不着她在边上候着。   华意南笑了一下:「我是家里的大哥嘛,家里拆拆洗洗的也没少干。缝一下衣服被子,别的就不行了。」   任兰心没有顺着介绍自己的家庭,只是盯着华意南的手看,手指很细长,指甲短短的没有泥巴。   手背上和手指上有挺多刮伤和干燥掉皮的地方,算不上白净,却称的上漂亮。   任兰心掏出揣兜里的萝卜屁股又开始使劲搓自己的手了。   那天晚上,任兰心躺在隔在棚房最里面的女生床铺上,举着自己红肿显得短粗的手,翻来翻去的看着。   真喜欢漂亮的手啊。   ═══════════════════════════════════════ 第148章 相亲排号   到了炸坝的那天,所有人都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让他们流血流汗又流泪的「半成品」。   巨响之后,烟消坝毁。   「半成品」水电站像山腰上的薄雾般化作一阵雨水顺着永远向前的流水,奔流而去。   连华意南都忍不住有些惆怅,好像随着这个水电站的消失,他六三年的时光与辛劳也烟消云散找不到存在的证明。   哦,也不是完全没有。   至少他的身体留下了繁重劳作的印记。   和美丽的盆西告别后,动力学校的师生开始返程。   在成都转车时,华意南去了盐市口那个成都最大的人民商店给家里人都买了礼物。   回到陪市,学校给这一批去盆西的学生放了十天的假。   华意南到学校又好好洗了洗,换上厚棉衣,这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爱香三姐妹在食堂吃完午饭就在回宿舍的路上碰上了等了有一会的华意南。   爱香看着她哥站在初开的玉兰树下跺着脚左右摇晃着,还愣了一会。她哥给家里寄过信,说是要年底才回来。   可眼前的人活生生站在那儿。   爱香也顾不得周围还有同学来来往往,一头扎进她哥的怀里:「大哥!」   华意南紧紧抱着已经长到一米六五,毛茸茸的头顶能顶着自己下巴的妹妹。   时间确实过的好快。   六年时间,爱香从以前那个只到自己胸膛的小丫头长到现在这样亭亭玉立,俏生生的大姑娘了。   只抱了一下,华意南就松开了爱香,朝着有丽和夏荷招手。   华意南给三个姑娘带的礼物是三条织锦发带,颜色丰富鲜艳,健康而富有生命力的花布图案。   爱香的是黄底红花的小玫瑰图案、有丽的是白底枫叶图案、夏荷的则是绿底白粉荷花图案...   在黑白灰大行其道的年代,这样一条鲜艳的发带,让几个小姑娘高兴的举在头上比比划划。   两个堂妹也不是那么没有眼力劲的,收完礼物道完谢就先回宿舍了。   华意南跟着妹妹又在江溪中学的操场上转悠了起来。   信件能说的到底有限,爱香太想知道哥哥去建设祖国的点点滴滴,一直抓着华意南问来问去。   华意南除去了那些太专业的东西,只和爱香说这大半年闹出的笑话,听的她津津有味,十分向往的模样。   「等我以后也会像哥一样改变世界。」   「我修个水电站就是改变世界了?」   「当然了!修了水电站,那附近的大队乡镇就能办工厂、办企业、办学校。能改变多少人的命运、改善多少人的生活?怎么不算是改变世界呢?」   爱香雀跃的说:「白沙镇不就搞了个小水电站嘛?那叫党的领导胜过天,兴修水利赛神仙,不用油就发电,人不推磨就转,放上麦子出来面。   不就是夸的哥哥你们吗?」   六十年代初,为了满足群众的需求,各公社乡镇都兴建了一批小型简易水利发电设施,这些设施不仅为部分群众提供了照明,还满足了生产队粮食加工、弹棉花等作坊的用电需求。   让生产队的驴们有了不同的待遇。   当你劳作在具体的琐碎的工作中,你不能宏观的看见自己所做的事儿到底对人民、对这个时代有什么作用。   华意南心中那点时间白费的怅然散了。   也许盆西水电站没能现世,但还有许许多多的「盆西水电站」正在这片土地一砖一瓦的建设起来。   华意南心中暖流激荡,他对这个时代也做出了贡献。   沉溺了两秒,很快又清醒过来。   「等明年实习完,我应该不会去工程部四处去做工程,去了工程部一出差短则半年长则六七年十多年,不适合我。   所以大哥做不了你口中那种改变世界,值得敬佩的人。」   爱香也没感到惊讶,她知道她哥,总是放不下她、放不下家里那摊事儿。   反正一个家有一个人为国家贡献就可以了,守候和被守候都是需要人的。   「哥,你这么恋家会有女同学喜欢你吗?她们不都喜欢那种四海为家,奉献全部的人吗?」爱香背着手偏着头促狭的说。   她已经不是刚刚进初中的那个避男女关系如猛虎的小姑娘了。   还调侃起她哥了。   「你哥我才十九,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都还太早了。」   华意南有时也会迷茫一刻,他的婚事绝对是避之不开的。   这个时代就算农村的二傻子,只要不是疯起来会打死人都会配上一个身体有缺陷的婆娘,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自己这么一个好生生的大小伙子,以后还会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家里还能推诿。   但工作之后他能躲得了「热心」的群众们、领导吗?   你要全身心为国家奉献?   就算是藏在戈壁滩里为国家隐姓埋名的科学家都会在组织的介绍下结婚成家,他华意南算哪根葱,比科学家还能贡献?   就抽不出来时间结婚?   为了之后十年,他绝对会积极入党。   入了党,组织也绝不会允许一个「古怪」的,没有大缺陷又不愿成家的人,明晃晃的杵在那儿。   他顶得住吗?   抛却外在的世俗的压力,就说他自己想结婚吗?   从十七岁开始,华意南就有了身体发育性成熟的反应,早上起来洗裤衩时,他都想不起来夜里的绮梦对象是男是女。   华意南想,他或许也想要一段感情,想要一份纯真的健康的庄重的爱吧。   他也不确定。   爱香皱了皱鼻子,说:「十九岁怎么了?爸爸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大哥你都会满地跑了。在学校找个志同道合的革命伴侣就很好啊,同学几年互相都有了解和接触,不比工作了家里介绍看看电影逛逛公园就结婚的好?」   她哥长得文质彬彬的,脾气又好,按说不该一个「流言蜚语」的女主角都没有。   连她都还有张跃军、赵林康两个关系好的异性朋友,可她哥一个都没有。   别说是朋友了,她哥就是做到了不管是读初中还是读中专,都和那些女同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个走的近些的女生都没有。   爱香觉得这很不正常。   华意南不知道他妹觉得他有些「古怪」,忍不住眉头紧皱心中警惕起来,爱香不会是在学校有喜欢的男同学了吧?   他绝对不是封建专制的家长,校园恋爱是满纯真的,但是初中就有还是太早了点吧。   「你这学期正是考学的关键时刻,就算有什么玩的好的同学,也别太....要不你们相约一考同一个中专呢?」   华意南觉得他妥协了。   没办法,十四五的小姑娘正是觉得全世界都不懂她和她作对的年纪,不能硬着来的。   爱香微微一愣,明白了她哥在想什么,大笑了起来:「哥,你想什么呢,完全没有的事儿,我就是担心你。你都不知道你今年没回来,有多少人到咱家去想给你介绍相亲。   奶奶看过的照片都有一大叠了,人家说不怕等,先排上号毕业工作确定了就安排相亲呢!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洪市镇考上大学的凤毛麟角,考上中专的就多了?   更别说华意南本人又是回弯巷邻居们看着长大的,长相个头都没得说,勤劳细心能干,责任心还强。   家里条件好,一毕业家里就有两个县里正式工人,空空荡荡的大房子家里就两个儿子结婚了也住的开。   还没婆婆,进门拿住就能当家。   弟弟妹妹看着都不是浑的,懂礼貌成绩也不错,去哪儿找这么可心的家庭?   就算回弯巷的街坊邻居家没有适龄的姑娘,也不耽误华意南成为她们手中的资源。   谈成了能少了她们的好处?   华意南认真的看了看爱香的表情,这才算放心了。   「我毕业相亲啥的还早着呢,你先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对了,你考虑好了吗?到底报那个中专?其实报铁路就挺好的啊,就在九龙坡你也熟,还减分呢。」   涉及到爱香未来的道路,华意南也难免婆妈的碎碎念,正说着铁路待遇福利什么都好呢。   「我不想考中专,我想读高中考大学,像菲菲姐一样.」   华意南就知道自己还是放心太早了。   他觉得那一瞬间白头发好像都滋滋冒出来了。   华意南知道六六年大学停招,但是这话不能拿出来和爱香说。   他只能劝啊劝,拿家里条件,拿她去读高中家里压力大做借口来压爱香断了考大学的念头。   华意南看着爱香快活的像只小鸟似的面容,渐渐收敛,沉默的低着头,想再开口劝说都感到十分艰难。   把爱香送回宿舍,华意南感到自己的面目都变得「可憎」起来。   他明年下半年就能工作了,家里两个工人,哪里就艰难到拿不出爱香读高中的学费了。   或许爱香会觉得他只是不想供她,不想她去读大学,或者为了求稳折断她的梦想....   光是回想刚刚爱香黯淡下来的眼眸,华意南就觉得心和刀割般酸涩难受,可他不能让爱香去读那个无用的,连个毕业证都不一定发的出来的高中。   他要把爱香的未来铺平些,再平些。   他奢望的想,希望爱香能够「懂事」「理解」他的的所谓难处吧。   ═══════════════════════════════════════ 第149章 考学的选择   等爱香回了宿舍就扑在床铺上悄无声息的哭了一场。   从她那年和菲菲姐学俄语时,她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考大学。   她努力了三年,学习上从不敢放松,她觉得自己是有希望的,有希望考上大学的。   可大哥坚决反对。   她要考大学的话,家里还得供她七年,山木和大哥都是在镇上读的初中,她在陪市读初中高中的钱,比哥哥弟弟妹妹三个人读完小学初中的所有花费都高。   她不能这么自私....   她不能这么自私...   爱香痛痛的大哭了一场,等第二天就去找班主任说她不考高中了,她要考中专。   班主任当然不同意,江溪中学是有高中部的,和洪市镇中心中学不同,江溪中学并不把让学生考上中专作为他们最大的目标。   他们要把成绩最为拔尖的那一小撮人留在本校读高中,冲刺考大学。   当爱香的班主任知道是学生家长「短视」,要求爱香放弃高中去考中专后,从洪市镇回来给爱香有丽几人送粮食的华意南就被请到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爱香的班主任许诺,要是爱香能直升考上江溪中学的高中,经济困难学校会帮着解决的。   「华意南同学,只要你妹妹高中三年成绩一直保持,学校每个月会给七块钱的一等助学金,学杂费全免,每年还可以给「特殊困难补助」,经济方面可以说是后顾无忧的。」爱香的班主任是个面貌看着十分严肃的中年女老师,此时面对心爱学生的哥哥她嘴角微微带着笑容。   华意南坐在凳子上,看向站在老师边上的妹妹。   爱香双手紧握,紧张又忐忑的看着他,他能看出爱香眼中的渴望。   他为爱香的成绩感到骄傲,又为不得不无理拒绝学校拒绝老师的好心而局促难安。   江溪中学给出的条件并不差了,和去读中专没多大区别。   再以家里压力大为借口是说不过去的。   华意南难得有些词穷,人家老师是这样的真诚,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他干巴巴的说:「用不着特殊困难补助,我家没那么艰难。」   天啦,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么说不就是同意爱香考高中吗?   华意南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这不,爱香的班主任也以为华意南这么说是同意了,高兴的说:「是勒,我作为华爱香同学的班主任是十分看好她的,入学这三年她学习的刻苦劲儿我们当老师的都是看在眼里的。   这样一个好学生,学校不想放弃。   家长也为孩子考虑考虑,既然爱香有这个能力,我们大家都再坚持坚持,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儿。   我们都往最好的方向努力。   我相信三年后,爱香一定能捧回一张让大家都满意的答卷。」   那天华意南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爱香班主任的办公室的。   他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他的愤怒的评价。   那样的短视,那样的狭隘,专制,自私!   似乎全世界最最浅薄的贬义词都能按在他这个拽着妹妹腿往后拖的哥哥身上。   爱香的眼泪似乎将那个春天浸透,让华意南呼吸都感受到潮湿的沉重。   从那天之后,两兄妹之间好像出现了难以弥合的裂痕。   爱香依旧会叫华意南大哥,却再也不会快活的扑到他怀里,热情又亲切的喊着他哥哥。   就算华意南周末来给爱香送点东西,两人也常常是沉默无言的绕着江溪中学走啊走啊。   明明他们隔得那样近,心的距离却那样远。   和爱香不一样,夏荷和有丽都早早的下定决心要考中专。   有丽就不说了,夏荷原本也是想读高中考大学的,谁让她有个连初中都没考上,在家这不平那不忿的大哥呢。   大姐春梨没考上中专,小姑找关系把人塞到了下乡的医疗队里,跟着跑了半年后,就找关系把人送到卫校参加一年的短期培训。   从卫校出来后,小姑父又找关系把人塞到了江岸县的部队驻地当卫生员去了。   都是家里的孩子,姐姐妹妹都看着有出息,就他被压着在大队上学泥瓦匠的活儿。   哪怕夏荷回家就能把他打的猫头狗脸,也不影响他一遍一遍的在家中不平不忿,闹得不可开交。   导致留在大队直面华振新的丁秀在六四年的春节,小心翼翼的和夏荷建议,要不就不考大学了吧,读个中专就很好了。   夏荷当然是不能接受的,她的性子比爱香更烈。   就华振新会闹是吧?   当场就把华振新打了一顿,还把桌子都掀翻了,一家人一年到头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吃一顿好饭,全砸了。   她这副烈性,简直吓得丁秀想哭。   她也确实哭了。   坐在残羹冷饭中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养的不是孩子,我养的一群孽啊!我是怎么对不起你们了,你们要这么对我。」   春梨拽着她妈的胳膊想把人拽起来,丁秀却一直推她:「还管我做什么?我一个女人在乡下,天天累死累活挣满工分,我这个做妈的生怕亏着你们,啥都想留着给你们几个吃。   换来了什么,亲女儿恨不得把我锅都砸了!   比仇人下手还狠。   我还活个什么劲儿,你也别打你哥了,你直接打我吧!是我说让你考中专的,你打他作甚,你打我!」   她涕泪横流的模样像是催化剂似的,夏荷只感觉心中的那股气快把她憋炸了。   特别是华振新还在那儿鬼叫:「华夏荷你简直不是东西,不孝之极。家里的东西都是你的吗?供你读中专还是家里对不起你了?大过年的甩锅砸碗,你这么能,你别让家里给你出学费啊!   白眼狼!」   哭声骂声整天响,夏荷抄起扫把劈头盖脸对着她哥就一顿打。   这顿打,让她哥华振新右脸颊偏下的地方留下了一条永远也未曾淡去的疤子。   让华振新多了个软蛋华疤子的外号。   两兄妹算是结了仇了。   闹成这样夏荷也不想再留在家里过年,第二天一大早提起包袱直接去县里找她爸。   一路六十几公里,她连休息都没休息过一下,低着头蹬蹬蹬像头红了眼的蛮牛似的,冲到了县里。   大过年的,他爸还在铁路上没回来,她却一刻也等不得停不下,找三叔华少洪问了她爸在哪一节铁路上,直接就找了过去。   一天水米不入她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她就想找到她爸,问她爸是不是也听她哥的,不想供她读高中考大学。   可满腹怨气不平的她在铁路上找到她爸时,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寒冬腊月,她爸就穿着一套破烂的单衣,汗水早已将她爸的衣衫打湿,被风一吹和她爸手中那根搞把一样干瘦的身躯都忍不住打颤。   天色将晚,她爸扛着一根两百多斤的枕木,双腿打颤,明显身体已是极限。   那枕木太重了,压得他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弦,或许瘦削的肩膀上再多加一根稻草就会将他压趴。   华少泳也看到了女儿,他没想到这时夏荷会来,他下意识将腰挺得更直一下。   古铜色饱经风霜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可腰上传来的疼痛又让他不得不立刻把腰弯下。他艰难的抬着脸看向女儿,强颜欢笑之后,眉头紧锁,脸上是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面对生活重担无可奈何的苦笑啊。   夏荷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个什么味道,她想她会永远记得这一幕。   记得她爸,记得此刻的心痛。   当她爸把枕木放置到该放的位置上后,立刻半搂半扶着她的肩膀,父女俩就那么走在碎石铺满的铁道上。   夏荷完全忘记来时的愤怒和压在心中的惶恐。   她只是一直哭,一直哭。   她哭自己原本在大队上还算体面又快活的父亲,为了她的学费,干着最重最累的活儿。   哭很多东西...   哭到她爸都害怕了,手颤着轻轻抚摸着夏荷的胳膊,脸色如土的说:「闺女,你怎么了?」他脑子里有很多可怕的幻想,让他心里发冷。   「没事的,闺女没事的,有爸在呢,啥事儿都有爸。」   夏荷咬着嘴唇,已经算是大姑娘的她仰着头张着嘴嚎啕大哭。   「妈不让我读高中考大学,我把年夜饭砸了还把华振新的脸打破相了....」   听到这话,华少泳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他伸出手背给闺女擦眼泪,像小时候那样哄着夏荷:「你哥是个男娃,只要不缺鼻子少眼的不耽误啥。你想考高中爸就供,爸上班挣钱呢,你妈说了不算。   多大点事,别哭了。   爸给你买了饼干,你不是说你意南哥给你的钙奶饼干好吃吗?供销社前几天也进了有,爸给你买了两封,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在小时候华少泳平等的爱着每一个孩子,后来夏荷的性格越来越明显,他也越来越偏心这个倔强又有主意的闺女。   夏荷眼中还含着泪水,却挤出笑容:「吃饼干,我一个人吃,不给我哥。」   「就给你一个人吃,不给你哥那个藠头。」   父女俩的背影互相搀扶着,渐渐消失在铁路上。   自此夏荷断了考大学的念头。   ═══════════════════════════════════════ 第151章 做点实事   这个夏天回弯巷的华家出了大风头。   大家都说他家风水好,要不然怎么一个家里出了五个中专生。   出息孩子全都投胎到他家去了,简直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子孙出息,给两老口乐的精神面貌大不一样,一点不都看不出前几年在乡下那种灰败下世的气色,活像吃了灵丹妙药年轻了七八岁。   连华爷爷也不再窝在家里,每天晚上都拿着蒲扇,端着闺女给他的印有为人民服务大红字搪瓷杯泡上老婆子上山摘的金银花,坐在巷子口去听街坊们的恭维。   只感觉这日子啊,越过越有盼头了。   爱香不出意外的考上了铁路中专,可等华意南看到录取通知书时才知道,爱香并没像他期盼那样考陪市九龙坡铁路运输学校。   爱香报考的是同属铁道部的北京铁路电气化学校。   她心中怀着无法疏解的,可以说是怨恨吧。或许这个词用的过于严重。   没有恨,也有怨。   既然不能考大学,既然家里都想她考铁路中专,那她就选一个能让她心中少些怨的学校。   铁道部下属的最好的中专。   整个陪市只她一个考上了这个在首都的学校。   难度很大,不比考大学容易。她要的就是这份全力以赴,要的就是对得起自己这三年的的努力。   她也对的起家里了吧?爱香看着她哥罕见惊愕的表情,无不快意的想到。   这算她的一个小小报复吧。   可她又觉得这个所谓的报复十分可笑。   因为家里、大哥都没有任何对不起她。   她所谓的「报复」就像一个不知满足不懂感恩的孩子,才能说出的话,办出的事儿。   可她觉得不这样做,她可能再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和大哥亲密相处。   或许去了北京上学,把距离拉远,时间会磨平一切。   华意南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像陪市的的中专,就算爱香没有读完,大概率是可以分配工作的只是去的岗位不好,只能算是普通工人,最最大不了也就是中断学业回家待业。   「中专大学此类院校分配,要求必须坚持面向农村、面向边疆、面向工矿、面向基层、与工农群众相结合的方针,彻底改变知识分子脱离劳动、脱离实际、脱离群众的状况。   打破院校毕业生一出校门就能当干部,不能当工人、农民的惯例。」   首都那地就是风暴的中心,爱香极有可能被五湖四海提前「下放」,而首都那样远,他们根本想不到任何办法来避免。   华意南心中竟然升起「命运」这个荒谬的替罪羊。   可此刻不管他心中如何五脏俱焚,他不可能再提出让爱香不去读了。   那他们兄妹这事就真的过不去了。   也不会有人支持同意他的提议。   多高兴啊,他们家竟然出了一个能去首都读书的苗子。   华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小叔小姑拿着爱香的录取通知,话语中无不遗憾,爱香有这样的能力该去考大学的。   他们华家也能出一个大学生了。   就算三哥家供起来艰难,不还有他们吗?他们愿意供华意南读大学,自然也愿意供爱香。   华少洪知道老大老二兄妹俩闹过这一场,别人却不知道。他看着两兄妹本就因为这事而关系渐冷,不愿意弟弟妹妹再多提,让儿女心生裂痕。   打着哈哈说铁路电气化学校已经十分好了,他们全家都很满意。   王金波碰了还在喋喋遗憾的妻子一下,示意对方别说了。   考大学那还有好几年呢,谁知道读高中那三年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先把能捏在手里的东西捏住才是真。   再说下去,三哥家该以为他们觉得对方短视了。   有丽原本也想和她哥一样去当个老师,不过这次华意南有时间了,在周末「磨」爱香的时候也磨了有丽。   让对方放弃了考中师,选择了铁路运输学校的医学专业。   这是个好专业,在六零年并入铁路学校之前是独立的医学院。   到时候毕业了直接进铁道部的附属医院,他爸多少还能找找关系。   有丽一想教书育人和救死扶伤也差不了多少,也就同意了。   现在的人要想学这个专业基本报考的都是卫生学校,而不是铁路运输学校里的医学专业。多的人连铁路运输学校有这个专业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会觉得没有专业的卫校名头大。   就算是陪市本地人报考铁路运输学校这个专业的人也极少,外地的更是没有。   有丽擦着边成功考上了。   有丽的成绩不像爱香和夏荷那样有底气,她考不考的上中专在五五对半分,还得看考场上的发挥。   在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前,她是极为忐忑的,要是考不上她也不准备继续去读高中了。   至于能不能找到工作看命了,毕竟她也没有城镇户口,像春梨姐那样的好运也不是随时都有。   等真拿到了铁路运输学校的录取通知,有丽乐的都跳起来了。   等知道有比自己考的分数更高却没考上中专的同学,中师的分数更是甩她好二三十分后,她是真的发自内心感谢意南哥给她分析给她想办法找学校。   随之而来的又是觉得有些对不起意南哥。   她知道爱香报的是首都的中专,但是意南哥来问她的时候,她并没有老实说。   她站在了爱香那边。   此刻的她既觉得对不起意南哥的付出,又觉得自己的反复像个得了好处就墙头草的坏分子,对不起和爱香的姐妹之情。   看着意南哥和爱香在暑假时连话都不怎么讲了,有丽急得嘴角起了好几个大燎泡却不知道该怎么劝。   而完全放下考大学的想法,发自内心认可考中专这事是自己做下决定的夏荷,是三姐妹里最高兴的。   夏荷考上了差一点点就升格本科的四川邮电学校的无线专业。   成都邮电学校和陪市邮电学校都是五十年代成立,一九六零年四川邮电筹备处成立并开始招收本科生,组建大学班。然而在六二年,学院名称变更为四川邮电学校,大学班被并入陪市邮电学院,中专生则被并入四川邮电学校。   夏荷不觉得有啥,差点成大学了,和她这个「差点」成大学生的学生多配啊。   高兴的给她爸华少泳报了信儿,立刻就二五八万的「衣锦还乡」。   自从六四年过完年,她去了她爸那儿之后,她还没回过延沟大队呢。   丁秀是个重男轻女的母亲吗?   当然不是。   早些年延沟大队有华家华少溪这个成功案例在,家家户户还是愿意送家里的孩子去读书赌上一赌的。   但是至今初小毕业的女孩不超过三十个,小学毕业的只有十几个,读完初中的更是只有那么几个。   在这种环境下,丁秀还愿意供夏荷去陪市读书,在延沟大队队员的眼中,就是她和华少泳夫妻俩都是脑子有问题。   儿子就是个小学毕业,不哼不哈的,家里早晚是泼出去的水却读了初中,还去市里读。   真是钱多得没用,老婆婆尿喝多的傻子。   当然这话不能在丁秀还有夏荷面前说,要不然母女俩肯定是一个上手打一个跳脚骂。   所以丁秀可以很肯定的、昂首挺胸的说她不是个重男轻女的人。   她之所以会让夏荷考中专,不全是华振新没完没了的撺掇。也因为在她「浅薄」的认知里,中专已经是能够让闺女改命的好学校了。   所以在看到夏荷和只大公鸡似的昂着头出现在院坝时,丁秀完全忘记过年时闹的那一场大戏了。   上前搂着夏荷,心肝宝贝的连声叫着,还让跟着她下地回来的大儿子赶快去后院抓一只鸡,她要杀了给闺女好好庆祝一下。   她只看得到夏荷这个争气的闺女,完全注意不到大儿子从看见二妹就灰头土脸的倒霉样。   华意南真忧郁了,沉默了不少。   怀着对爱香未来的忧虑他常常面容严峻的在晚饭后自己去河边久坐,看着哪怕会人为改道,却永远向前,早晚会汇入长江、海洋的流水发呆。   他想保护爱香,却好像逼得爱香选择了更为艰难的一条路。   他是想保护爱香啊.....   后来华爷爷看不过去了,年纪轻轻的大小伙子这么死气沉沉的像什么样子,也不出门聊天了,拽着华意南和他一起编箩筐。   多干点活儿就没空想东想西的了。   后来华意南别过了那个劲头,光想是最最没用的东西。   做点实事吧。   ═══════════════════════════════════════ 第152章 送行   五八年陪市首次开通进京快直列车,宝成铁路将京广铁路和成渝铁路连在了一起,途径成渝铁路、再经宝成、陇海、京广铁路,抵达首都,全线2550多公里,全程最快需要六十小时二十七分钟。   这些消息都是华少洪去火车站问的,这段陪市——首都45/6次进京直快列车,自从通车之后列车载客量常年超员,火车票十分难买。   更多人还是按照一般路线,从陪市乘船走水路,途径长江三峡到武汉,再坐火车转北京,这条路线需要将近十天。   过年时更是难买票,让爱香一个人从首都回来,华家没人能放心。   爱香要去首都上学,一年到头也就只能在暑假的时候回来一趟。首都那样冷,往年的棉衣棉被是完全顶不住的。   华意南下学期也要开始实习,很忙。   该给爱香提前置办上在首都过冬要用的东西,等天冷了好让家里人给寄过去。   布票还好说,家里最近也没有做什么衣服,还有些布票,主要棉花不好弄。   还有他得给爱香备上一套毛线衣,毛线这样的纺织品也是不好搞得。   热水壶、热水宝、厚手套、厚袜子、厚棉鞋、狗皮帽子、围巾....   华意南把他能想到的所有爱香需要的东西全都记在了本子上,每天拿着本子就在外面跑,找门路换东西。   他和人换了好几个白线纺的劳动手套,让华奶奶帮忙拆了织成三双袜子,觉得白色不禁脏还拿回来了染料給染成了蓝色。   可能比例不对,染出来不是那种稠稠的蓝,而是淡淡的蓝色。   不过华意南觉得还是挺好看的。   大夏天的实在不好找棉花毛线,华意南提着礼物找上了对门的钱家,钱家二闺女在前几年不是嫁到了县城吗,现在正在纺织厂上班,也许对方能帮忙换到。   几年过去了,钱家那个洪水后出生的女孩已经三岁多了,钱青竹在那之后又生了一个还是女孩,才刚刚会扶着东西走两步。   钱老头倒是还想钱青竹再生一胎,可夫妻俩已经不想再生了,最近正是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华意南上门时,这父女俩好像还在吵架,看见华意南来了钱青竹脸色依旧难看,一把将大女儿抱起来,扭头就回了自己房间,将房门摔得整天响。   一点没管害怕的一双小手紧紧拽着门扇不敢放哭个不停的小闺女。   钱老头是个要面子的,心中尽管被大闺女气的一抽一抽疼,也不想在邻居面前显现出来。   连忙叫着自家婆娘快把小孙女抱走,就招呼起了华意南。   等知道华意南上门的所求之后,大包大揽的就把毛线这事应承了下来。   别的事他帮不上忙,但搞点毛线还是可以的。毕竟他小闺女和她婆婆都在纺织厂上班,白桦又是个极孝顺的孩子,他说了就一定会帮忙。   他现在这日子连个男孙都没有,眼看是要绝户了,也就小闺女那边还能给他带来一点欣慰。   钱白桦结婚这几年生了一儿一女还都立住了,虽然不是他钱家的孙子,但钱老头还是很把这俩外孙放在心里的。   再加上小闺女嫁出去了,依旧体贴,想得起他们老两口。比留在眼前的大闺女孝顺的多,多番矛盾下钱老头心中更偏小闺女。   这不,又攒了些吃喝的东西,正准备放假了送去县里。   华意南要的毛线到时候给小闺女说一声就是。   华意南准备走时就看到了脸上还吊着眼泪的钱家小孙女,钱奶奶好像又去了大闺女的房间,没人管的她又蹲在了钱家堂屋的房檐下。   和她姐姐的白皙可爱相比,她好像天生就生出了一张黄黑皮,脸蛋上还有两团艳艳红,扁扁的小鼻子,窄窄的眼睛,肉嘟嘟的大嘴巴。   还说不出美丑,只能说是个很普通的小孩。   钱家好像没太多人在意这个女孩,华意南常常看见对方独自一人扶着钱家的门槛,就那么呆呆的望着外面,也没人看护。   华意南有时会想这个小女孩可能又是一个「钱白桦」。   不过到底和他没什么关系。   因为小姑娘还太小,他怕重演悲剧,连给颗糖都不敢,怕对方卡着喉咙了。   不过没多久,华意南就在他奶奶口中得知,那个大嘴巴的小姑娘被钱家送给了县城一户没有孩子的夫妻。   钱老头提议的,钱青竹同意了,钱白桦帮忙物色的领养人。   稀奇的是那个总是在哭的小女孩被送走那天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掉。   钱青竹还掉了两滴眼泪,小姑娘却笑眯眯的被新父母抱在怀里,坐着自行车就离开了回弯巷。   好像冥冥中知道自己要去过好日子了似的。   暑假的末尾,别的东西华意南都找人换到了,甚至还找李大舅定了一床狗皮褥子、狗皮帽子,就是没买到够数的棉花。   夏天本来供销社棉花就少,还要先供应开了结婚条子来置办嫁妆被褥的新人。   没办法,来到这个时代六年了,华意南在张跃达的带路下第一次进入江岸县的黑市。   就在一条背人的土巷子里,像一条可以摆摊的小集市。   有点像二十一世纪下班路上碰上的背着背篼摆摊卖菜的老头老太太似的。   可能是因为去年开放了集市,现在的黑市远没有小说里说的那么紧张鬼祟,虽然没有大声招呼,但也还算正常交流,更没什么看守人啊打手之类的,杂七杂八的角色。   很土气,让华意南安心了不少。   张跃达这个暑假高中毕业了,没考上大学,拿了毕业证后他爸张善功正在帮他物色工作呢。   张善功再怎么说解放前就在江岸县当账房了,工作这么些年,认识的人还是多的。   张跃达作为他留在身边的养老儿子,为了以后,他也不能随便找个工作把对方糊弄了。   正等着呢有几个工厂说是要招工了。   张跃达又长高了不少,看着健健壮壮的,比已经直逼一米八的华意南还高一个脑门。   日子好过起来之后,张善功也不愿意亏了自己,伙食水平又稳步上涨了。   就算他没有那种奉献精神,好的有营养的都给孩子吃,但一个桌子上吃饭他也不能做的太过火。   粮食管够,像二和面馒头、两掺米饭都是随便张跃达做。他自己一天一个水煮蛋,两天吃一次荤菜,豆腐之类的东西也是三天两头的往家买。   以前家里没人做饭,他都是在厂里吃食堂,挺惹人注意花费也高,自从张跃达来了,他就能让儿子做饭了。   吃的不赖,加了一个饭桶似的大小伙子,伙食上的开销竟然也没多少。   这样好吃好喝过了三年,张跃达比华意南这个偏清瘦挂的,宽了二分之一。   捏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头子,华意南还挺羡慕。   有张跃达开道,华意南成功在一个专门倒卖计划经济物资的大哥那儿花了十五块钱换来了十五斤棉花。   正常棉花在供销社的价在五毛五到七毛之间,这不是华意南买不着吗?还不用票贵点就贵点吧。   加上旧被子旧棉衣里的棉花,也够做一床厚被子两套厚棉衣棉裤了。   华意南还看上了一个铝制的军用水壶,上面还套着两根卡其色的肩带,方便随身携带。   想着给爱香喝水用,华意南花了两块一买下,没要工业卷。   哪怕交易的十分顺利,直到从黑市出来,华意南才算真的放下心。   张跃达突然递出一个全新的锡饭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说:「爱香争气,我这个做哥的也得表示一下噻。」   他看着华意南给爱香置办东西,心中说不出的羡慕,也不知道自己那个弟弟能不能给他这么个机会。   他也想花这份钱的。   华意南没推拒,直接收下了。张跃达看着更高兴了:「行,没和我生分。」两人从中心中学毕业后,一个在陪市一个在江岸县,一年就见的到那么几面,张跃达还真怕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就这么淡了。   交心的朋友难得,从小一起长的交心朋友更难得。   华意南笑了一下:「生分不起来,毕竟没人再会那么没眼色刷完厕所让我闻他的手了。我记你一辈子。」   张跃达指着华意南哇哇叫着:「你看你看,我就说你当初就是嫌弃我,你还说你没有,华意南你真是太能装了。」   说到这两人都回忆起了五八年班上同学争着抢着刷厕所的事儿。   想起那个有点傻乎乎的时候,不怕脏不怕累一心就是要奉献争个积极。   两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华意南开学就要去电厂实习,需要提前到,没办法送爱香去首都报到。   是华少洪和小姑父王金波请假将人送去的。   在江岸县火车站,华意南看着爱香,爱香看着他。   兄妹俩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别扭,死活都没办法十分轻松的开口说话。   华意南上前两步往爱香的挎包里塞了二十块钱,干巴巴的说:「在首都好好的,你没去过北方,那点特别冷你是女孩子要注意保暖,好好读书,那些政治活动不是你们这些还在读书的学生该管的,差什么就给家里写信,给我写信也行,我给你寄过去...」   看着大哥事事仔细的叮嘱,回想这个暑假大哥为了给她准备行李忙活了两个月。大哥好像还是那个大哥,还是对她很好...   正是因为这样爱香才没法理解大哥。   像甜到人心口的冰糖罐里多了一块碎玻璃。   火车头传来汽笛声,催促行人。   不知怎么的爱香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现在还不到九月份呢,再冷又能冷到那里去....」   家人哪里那么算得清看的明呢?   爱香心中对大哥的不舍被汽笛声催化,一下就压过那些毛线团般繁杂的念头。   独留在火车站台的华意南看着从窗口探出头对他拼命挥手的爱香,往前追了两步,大声的喊道:「对不起,爱香!对不起....给哥哥写信,一定记得写信,放假我去接你!」   ═══════════════════════════════════════ 第153章 大溪沟电厂   六四年,动力学校改名为电力学校。   华意南他们这届的学生实习的地方也安排了下来,他们要先去四川的各个电厂参加实习。   一个电厂自然是容纳不了那么多学生的,光华意南他们班就分成了好几个实习小组。华意南运气还不错,分到的就是陪市的大溪沟电厂。   实习小组一共十二个人。   宿舍的八个同学里只袁志辅、白丰年和他分在了一起。   实习组被安排住在七星岗附近的一栋民房里,当然了,在住房紧张的时代不可能把一整栋民房都分配给他们做宿舍。   那栋木板搭建的两层民房里住了五户人家,华意南一行人在电厂接待人的带领下走了进了这个阴暗拥挤杂乱的房子。   踩在狭窄腐朽的楼梯往上走时一定要握住木制栏杆,就怕一脚踩重了将木板踩塌了卡在里面。   一楼已经住满了,他们的宿舍在二楼。上面住的有两户人家,不大的走廊里堆得全是两家人的杂物,箩筐背篓啥的,还有做饭的小炉子。   华意南提着自己的竹箱都有点过不去堆积出来的小通道。只能把竹箱高高举起,这样才能在「杂物墙」主人虎视眈眈的注视下,「片叶不沾身」的成功通过。   实习组的除了八个男生外,还有四个女生,挺巧任兰心也在其中。   可能是两家「建筑高手」堆得实在太高,也有可能是女生带的行李要稍多些有点重,任兰心学着前面男同学把竹箱高高举起,却还是差点把靠在一边的木板碰倒。   主人家可能是看着电厂的工作人员还在,没有说多难听的话,哎呀呀叫着跑过来,身手十分矫健的将「多米诺骨牌」及时打断。   和算得上笨拙的实习小组不同,这位老太行走进退像学过什么身法似的,不多走一步不少走一下,自在的穿梭。每一步都能和地上的灰尘脚印对的上。   是个做陷阱的好苗子。   老太重重的啧了一声,凶巴巴的说了一句:「这么大个人了,看着点啊,这都是我们家有用的东西,碰坏了我可是要找你们麻烦的。」   任兰心为自己的笨拙感到羞愧,确实碰倒了人家的东西,讪讪的道歉。   电厂的人好像对这家人十分熟悉,走在前面的他先从腰间一大串钥匙里掏出一把将走廊里最里面的那套屋子的门打开。   让学生们先进去,这才倒回来和老太说话。   只见他单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对着两边的杂物墙说:「我上次来是不是说过让你们别把东西堆在外面,这是走廊不是你们家的杂物间,把路全挡了你们还有理由了。」   老太:「这又不是我一家堆的....」   工作人员:「意思不是你的东西吗?那我回去马上喊后勤过来把东西搬起走。」   老太急了:「是我的家的,屋太小了,就堆在外面了。」   工作人员也不让:「这是分给你儿的屋,不是分给你一家人的,不够住就回乡下去要不就再找房子。看你们把电厂的房子搞成啥子样了?   我告诉你们啊,立刻把走廊给我腾出来。」   似乎知道这个要求很难,他又换了个说法:「腾一半出来,真的是,别个说蜀道难,我看还没得你们两家人搞出来的过道难。   我明天还会来看,超过的东西全都搬走,到时候别说我没给你们时间哈。」   华意南将自己的竹箱放在屋门口,就转身回来帮两个女同学把箱子接了过来。   袁志辅和白丰年看见了,也跟上了。一人拿一个,四个女同学打空手顺利走了过来。   进了屋子袁志辅冲着华意南挑眉:「还得是我们华意南同学,绅士。把我们这些人衬成傻大个了。」   白丰年点头。   四个姑娘都笑着道谢,称赞三人都是绅士。   工作人员在外面发过威之后就回到屋子里,把钥匙卸下来之后交代好学生们明天去电厂报到的时间,就离开了。   这个屋子是个一室一厅隔出来的两室一厅。   除了原本的卧室,原本客厅的位置被几块木板隔出了一个房间,只留出了一小绺通道。隔音效果基本等于无,抬头就能看见裸露的灰色瓦片,低头拼凑的木地板也咧着大缝。   想来饭点要是蹲下来仔细嗅嗅,还能闻到楼下的饭菜香呢。   卫生间、厨房全是没有的。   两个房间里各放着一个尿罐子,洗脸刷牙都要去楼下水槽解决。   洗澡要么去澡堂子,要不就打桶水在房间擦洗。   生活条件极为艰苦,不过这就是这个时代大多数陪市人的生活。   第二天早上,楼下有人大声的吆喝:「收尿罐了——收尿罐——」。   家家户户都要将隔夜的屎尿倒到收粪车的大瓮里,要是谁家忘记倒了,负责此事的家庭成员绝对会被骂上一整天。   听到这声华意南立刻从木板床上弹起来,打开门端起门口颇具分量的尿罐准备下楼。   这时隔壁女同学房间的门也吱呀一声打开。   任兰心灵巧的闪了出来,立刻将门掩上。看见华意南对着人点点头,端起门口属于女学生的尿罐,两人也顾不得说别的。   他们听见那个喊着收尿罐的声音好像在渐渐走远。   两个头发凌乱穿着「睡衣」的年轻人从楼梯上跑下来,路过这栋小楼里的大声呼喊、洗脸刷牙、夫妻之间一言不合扯着嗓子对骂、还有避不开的小娃子赖皮不愿意起床挨打的哭嚎声。   极热闹的声音,开启了他们的一天。   大溪沟电厂离七星岗还是挺远的,实习第一天哪能迟到。   等华意南端着尿罐回来时,房间里几张小木床拼在一起的大通铺上,原本横七竖八躺着的同学们都已经醒来了。   收拾床?他们没这个习惯。   也就被华意南这个宿舍长训练出来的袁志辅和白丰年,顺手把自己的东西都归回了原位。   袁志辅脱掉穿着睡的白背心在箱子里掏了一件衬衣换上,看见华意南回来,趁着人多,说道:「咱房间的尿罐以后就一个人轮一次啊,也不能总让一个人去倒,我晚上写个排班表贴在门上,大家自觉看着倒啊。」   都是受过教育有文化的人,房间里的男生们也没意见。   袁志辅冲着正在套长裤的华意南使了个眼神。   华意南回他一个大拇指。   一群人换好衣服拿着洗漱用品冲到楼下水槽,十来个人男男女女挤在一起哗啦啦刷牙洗脸。   等再出现在楼下时,个个穿的精精神神的,挎着包三三两两的往大溪沟去。   任兰心看着和早上看见的穿着大裤衩子老头衫,头发左偏右搭完全不一样的华意南,微微抿嘴笑了一下。   他们住的地方离电厂还是有点距离,大概走了四十分钟才到。   和门卫室里的大叔一说,就有人带着他们进去。   说起大溪沟电厂,还是五八年才开始筹建。大溪沟离陪市中心城区不远不近,最开始的时候这里只是一个靠近码头的村落。   后来政府综合考虑各方因素,觉得大溪沟这个位置十分不错,将原本的村落迁移,很快就开始动工建设。   最先进驻工地的是西南电力建设第二工程公司,主要负责电厂的基础建设。   厂房、烟囱、降温塔在那个还属于困难时期的年代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同时陆续从全市乃至四川全省地区的各电厂抽调了一批工作人员,组成了最初的大溪沟电厂班底。   大溪沟电厂建成后,职工连带家属有一千多人,这使电厂附近这一片热闹了不少。   犹如一个大社区一样,建有一个能容纳八百人同时用餐的食堂兼礼堂,还有医院、供销社、幼儿园、小学、中学、广播站等等。   连大溪沟电厂附近的大队队员们生病看医生、买生活用品都不用专门进城,直接就能在大溪沟电厂的生活区解决。   而且电厂在休息日,节假日,还会轮流播放电影,作为大厂电影基本和陪市的建设电影院是一致同步的。   厂里还有属于自己的文艺演出队,不时还会邀请文艺团来厂里演出。   华意南一行人进入电厂时,厂里广播站的高音喇叭正在播放今天《人民日报》上的新闻。   带他们进来的男人十分骄傲的说着电厂大大小小的福利,还问这群学生娃吃早饭没有。得知没有后,就带他们转道去了食堂。   「你们是来实习的,虽然没有多少工资,但是该有的福利还是有的。   你们学校的学生在我们电厂实习,等你们把粮食关系转过来,吃食堂是不要钱的。」   在这个极为热情的男人带领下,华意南一群人吃了一顿「不要钱」的早饭,一个二和面大馒头一碟泡豇豆凉拌土豆丝,加一碗红薯稀饭。   在办公室走完流程,十二个人就被分别分配到了不同的岗位。   袁志辅去了电机房运行岗,华意南白丰年还有任兰心都去了检修岗。   烧锅炉、排查维修设备。   虽然他们都是电力学校专业学过的学生,但厂里还是给他们一人安排了一个师傅。   华意南的师傅来得最晚,一身劳动服敞怀穿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裤腰带扎得紧紧的,显得肚子有点突出。   他似乎有些着急,站在办公室门口就朝着华意南招手:「那个谁,是你吧?我是你师傅跟我走吧。」   华意南被扔了一包工具就跟着这个一直叫他那个谁的师傅离开了电厂。   ═══════════════════════════════════════ 第154章 红线   六十年代初,由于受资金、技术、陪市地形环境的限制,许多电力设施、电网建设都是低点起步,因陋就简,技术落后。   华意南实习的第一个月就跟着他师傅在陪市半岛区域里忙活配电线路架线施工,木制电杆重量不算重,几个工人一起边拉边抬倒是也还算轻松。   华意南算了算,这一个月里他经手的木电杆起码都是七八十根了。   在大溪沟电厂实习的日子一切都还好,石师傅虽然总是行事匆匆性格有些急,但华意南干活向来细致又不躲懒,还踏实肯学,时间长了石师傅对他也多了几个笑脸。   不过一直还是叫他「那个谁」。   这天师徒二人从下面公社的碾磨坊检修电路回来,石师傅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烟嘴的卷烟吧嗒吧嗒的抽着。   他每抽一口都用力的两颊凹陷,恨不得一口就让尼古丁把他的肺完全包围,吐出来的烟雾又长又浓,模糊了他的面容。   「那个谁,国庆节放假厂里要放《花为媒》,你也找个女同学一起去看看噻。天天跟着我都没看你和那个姑娘一起耍过。」   《花为媒》是长春电影制片厂推出的一部戏曲电影,改编自《聊斋志异》中的《王桂庵》、《子寄生》,是讲两对青年男女的爱情电影。   华意南正在清点挎包里的工具呢,这些工具领下来就要保管好,丢失了再申请是要被后勤科痛骂浪费国家资源的。   听到石师傅这么说,头都没抬说道:「我不爱看戏曲啥的,咦啊咦的我听不懂。」   石师傅抽烟的动作一顿,立刻把烟蒂往桌子上一杵朝着华意南就扔了过去:「老子说的是这个意思吗?你就给老子装莽。   喊你放假去和姑娘耍哈,一天天就在厂头蹲起做什么?   你要是找不到姑娘,我给你介绍,我有个侄女刚刚高中毕业在食品厂当学徒,长得乖桑桑的,你们可以约起去逛哈西西公园噻。」   经过一个多月的接触,石师傅觉得这个便宜徒弟性格办事都挺不错的,还是个中专生,家里虽然只是镇上的,但也是工人家庭。   特别还是个大高个子,老话说大高个子门前站,不会做事也好看。在普遍一米七就是高个的时代,华意南简直鹤立鸡群。   这么拿得出手又体面的徒弟,完全可以介绍给自家侄女。   华意南头一偏就躲过了「暗器」,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秒。   说实在的自从进电厂实习后,这样的半玩笑话华意南听了不少,只是别人都可以随便找理由敷衍过去。   但眼前这人是自己的师傅,而自己还有两个多月的实习期要在对方手底下过,不好胡扯。   华意南想了想说:「还是算了吧,我国庆节准备回一趟家。」   石师傅:「要回家?我啷个没听你之前说过哎?不会是看不起我家侄女随口说了敷衍我的吧?」   华意南拿起桌子上的搪瓷缸给石师傅续上点热水,笑着说:「回家这事肯定是真的呀,我家在下面镇上平时回不去,好不容易放两天假呢,心里想的慌。   再说了我连师傅你家侄女都没见过呢,哪里谈的上看不看得起。   只是我想着这不是还没毕业吗,虽然现在幸运分到咱电厂实习,但后面分配还是个未知数呢。就像我们同班同学还有分到自贡分到乐山、川西那边去实习的。   我这啥都不确定,不想耽误谁家姑娘。」   石师傅想说什么就不确定了,要是华意南真和自家侄女看对眼了他就算找关系也会把人留在大溪沟电厂的。   不过又想到华意南只在大溪沟电厂实习四个月,明年还得去别的电厂实习。大溪沟电厂他还能找人,电力学校他可找不到人。   谁知道华意南去别的电厂实习会不会和别的人看对眼。   自己这么早说这话也没什么用。   想了一会,石师傅也觉得自己这个提议十分愚蠢,不太高兴的朝华意南挥挥手:「行了,我就和你随便一说。今天的事也都搞完了,你可以先下班了。」   华意南把清点好的工具包放回属于石师傅的工具箱里,依旧笑着和人告别。   在机房外等了一会,华意南就等到了袁志辅一起去食堂吃饭,两人这三年关系处的还不错。   袁志辅看见华意南快步走过来:「你咋来得这么早,你那个师傅不向来爱「压榨」你吗?」   华意南杵了对方一下:「什么压榨不压榨的?」石师傅正因为他拒绝了对方不高兴呢,这话传出去还得了?   三十七码的鞋牢牢套自己脚上。   袁志辅向来爱说些这种无遮无拦的「痛快话」,可能因为这个哥是个「衙内」吧,嘴上总是没个把门。   袁志辅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说:「好好好不是压榨,是培养是重视。他那么重视你,怎么舍得这么早放你下班?」   华意南实习这么久长期都在加班,一周能和袁志辅吃饭的次数除了早饭外不超过三次。   等袁志辅知道华意南又被拉红线了,这次还是石师傅拉的,一副看热闹的表情:「你惨了,你要被穿小鞋啦。」   来实习的电力学校学生都被「热心」拉过红线。   除了袁志辅这个不怕得罪人的硬刚回去,剩下的都只能好脾气的敷衍过去。   华意南叹了口气:「我就想好好实习来着。」这么爱给人介绍干脆去当媒婆算了。   这个年代的人好像就见不得谁是单身,必须要给拉郎配。   袁志辅不怀好意的安慰:「那人家不是看得起你吗?你要是个没工作没学历的,你看有谁愿意给你介绍?打一辈子光棍吧你。」   「那我还真是谢谢他们看得起我了。」   两人一路闲聊,食堂里人山人海的,也没看见实习小组的同学。   吃完饭在厂里的澡堂子洗完澡,两人溜溜达达回七星岗。   快到宿舍时,远远就看见实习小组的四个女生走在前面,身边还不远不近的跟着一个青年。   那个青年总是想凑近和四个女生说话,也能看出来她们不耐烦不想搭理。   袁志辅眉毛一竖:「嘿!哪来的玩意骚扰我们小组的女同学。」   说着就向前跑去,华意南也快步跟了上去。   任兰心也是在厂里洗完澡才回来的,身前抱着盆,里面装着洗好的衣服和洗头膏还有香皂,湿哒哒的头发披在肩头。   听着那个癞皮狗一直碎碎念邀请她放假一起去看电影,任兰心真是烦的要命。   又一次重申:「我不去,我放假要回家!」   要不是这个青年是厂里巡检司司长的儿子,任兰心真想给这不要脸的两大耳刮子。   这个青年满心都是烈女怕郎缠,根本不把任兰心的话听进耳朵里,继续说道:「我打听了,你家不就在半岛吗?很近呀?你要是不想跑,我可以去找你,到时候咱去两路口看电影也行。   你想看什么电影?最近上了两部爱情电影,我觉得看哪部都行。   反正有时间咱两部都看吧。   我到时候提前把票买上,你就在家里等我去接你就行....」   任兰心真是气笑了,再让这人说两句,上门提亲的时间都要被他定下来了。猛地转过身:「这位同志,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我说了我不和你看电影,不管是厂里的电影还是电影院的电影,我都不想和你去看。   我不喜欢你,不想和你多接触,我这样说你能听得明白吗?」   就算是司长的儿子她也不想忍了,反正她只是在这个电厂实习,又不是分配过来了。   另外三个女同学也搭腔,让青年快些走开,就差指着人鼻子骂对方不要脸了。   青年十分尴尬,继而就是羞恼,口不择言的说道:「我好生生邀请你,你傲啥啊?不过就是个没妈养的....」   他这话一出任兰心脸色都变了,气得浑身发抖,还不等她抬手甩人一巴掌被一把推开了,一道香风而过,青年被一个穿着布拉吉小皮鞋的姑娘甩了一巴掌。   他还没反应过来呢,又被赶来的袁志辅一脚踹的扑在了地上。   「你敢咒我妈?」   「你敢纠缠我们小组的女同学?」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华意南看着袁志辅说动手,不是,是说动脚就动脚,感觉脑袋都有点疼了。   这还有点领导家孩子的样子吗?   也顾不得说别的,先把几个姑娘挡在身后,免得误伤。   动手的两人一人比一人傲,气势完全把那个司长家的儿子压下去了。把人打跑后,袁志辅还挺高兴,咧着嘴问那个突然出现动手的姑娘:「冯珍珍你怎么在这?」   他口中的冯珍珍先是看了任兰心一眼:「她是我后爸的女儿。」说完就不理袁志辅了,对任兰心说:「我妈说让你国庆放假回一趟家。」   任兰心在看到冯珍珍的那一秒就浑身难受,刚想开口拒绝,又被冯珍珍抱着胳膊冷笑着堵了回去。   「你又要去你爷爷奶奶家?说我们母女俩鸠占鹊巢把你这个亲生女儿赶走了?」   任兰心再不复往日的沉静,急切的反驳:「我没这么说过!」   「你没这么说,你这么做了。你一年到头不是住学校就是在你爷奶家,从不回家不就是那个意思吗?   别的时候我不管,但是这次我妈说了让你回家一起吃个饭,你就必须来。」   等任兰心点了头,冯珍珍也不多留转身就走。   袁志辅笑的一脸不值钱,追了上去:「冯珍珍我送你。」   ═══════════════════════════════════════ 第155章 再婚   「华意南,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华意南从房间出来准备下楼去刷牙时,碰上了站在窄窄走廊里望着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的任兰心。   华意南想问为什么不找小组的女同学呢,转念想到那三位女同学都不是他们班上的,或许几人只是来实习才认识。   和她们相比自己这个同窗三年的男同学或许更亲近些吧。   反正不管怎样,华意南还是回了房间把牙刷放好,白丰年看华意南刚出门又回来,往门外一看就看见等在外面的任兰心。   露出了一了然的微笑,小声问道:「袁志辅还没回来呢你也要出去?晚上还回来吗?」   华意南举起胳膊虚晃了一下,说道:「不回来我晚上睡桥洞啊?给我留门。」   「行。」   九月底的傍晚还有些热,任兰心看着华意南不知道在哪儿拿来的蒲扇,呼呀呼呀的扇着,十分闲适。   好像被一个姑娘邀请散步,好像下班时那场闹剧,他都完全不在意。   他只是出来溜达,无所谓旁边的人是谁,无所谓自己会想和他说什么话。   任兰心想这个人可真是奇怪呢。   不过这也是她找华意南一起出来走走的原因,她并不想和别人说那个癞皮狗的事,更不想说自己家的事。   她不想听别人的开解安慰、或者义愤填膺为她说话。   她早就听够了那些包含着各种含义的...沟通?她都不能清楚的分辨那是出自人性的温暖还是对他人闲事的猎奇心。   或者两者都有。   所以她用中性的「沟通」这个词来代指。   她只是暂时不想待在那个逼仄的房子里,接受别人绞尽脑汁拐弯抹角的安慰。   好像她是个多么可怜、多么脆弱的人。   她是吗?   或许她小时候是,但现在的她绝对不是。若她是,她就不能在盆西那个环境干上大半年。   就这么走走,吹吹风就很好。   两人就围着七星岗的街道慢悠悠的转着。   说起来住了一个多月,他们还没仔细逛过这条街。   此时正是大家闲来无事的休闲时刻,家家户户的住户们从狭窄的房间里涌了出来,坐在街两边的屋檐下。   闲聊或者不聊,互相看着或者不看。   没什么必须说的话就那么自在的随意的张望着。   华意南两人从长街过时,街檐下无数默默的目光跟随着两人。   两人默契的往外走去,实在有点承受不起了。   不过两人走到外面没多久,就被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吓唬回来了。   外面那连绵的小坡是解放前的乱葬岗,白天还好,天黑了还在外面乱走可是会见鬼的。   树影摇曳,有渡鸦粗粝的叫声,不知道之前看着还挺幽静的,知道之后就变得阴森了。   「要不..咱还是回去吧。」   「我觉得行。」   两人从心的转身往回走,不约而同脚步越来越快。   一直到楼下的住户把房门板上好,袁志辅都没回来,不过华意南几人也没在意。那家伙的家就在城中心,有时也会回家住上一晚,第二天才坐着班车回来上班。   任兰心没和华意南说她家的事,可袁志辅这个消息灵通的回家一趟后就把消息都打听了个透。   袁志辅和冯珍珍以前住在一个大院里,只是冯珍珍父母离婚后就跟着母亲搬走了,冯父也去了江岸县工作。   两家人才少了联系。   任兰心的母亲因病在她读小学的时候就亡故了,四年前她爸和冯珍珍的母亲经组织介绍再婚。   任兰心考上中专后就一直住校,放假后也都是去的爷爷奶奶家,基本不回那个家了。   袁志辅嘴碎的不行:「你说这世界可真是太小了,没想到任兰心还和冯珍珍是继姐妹呢。早知道她是冯珍珍的姐姐,我该多罩着她才是....你说她们为啥不住在一起?是不是闹过什么矛盾?」   华意南今天被石师傅「出借」来烧锅炉了,正忙着一铲子一铲子的往炉子里加煤炭,保证锅炉的温度。   锅炉房里温度奇高,他一身衣裳全湿透了就没个干的时候,连握着铲子的手心都滑叽叽的。   看着袁志辅蹲在锅炉房门口,唧唧歪歪说个不停,华意南没好气的说:「你没事干就来帮我铲两铲子,你那么关心人家的闲事,你喜欢那个姑娘啊?」   袁志辅嘿嘿笑了一下,上前:「你被穿小鞋火往我身上发啊?」   「是啊,看着你这么悠哉,我难受。」华意南把铲子塞给了袁志辅,赶忙走到锅炉房门口,一阵风吹过,他舒服的哆嗦了一下。   也不顾地上的煤灰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支着两条长腿,扎煞着两只手,悠哉的恨不得嘴上还能再叼根烟。   不过他不抽烟。   看人干活就是比自己干活舒服。   袁志辅干着活脸上还带着笑,回答起华意南问他的,是不是喜欢冯珍珍的话:「我小时候就和冯珍珍认识,她从小就长得很漂亮,像外国的那种洋娃娃一样。我们那一批小孩没有不喜欢她的。   那时候为了抢给她绷跳绳的机会,私底下还会‘决斗’呢。我小时候和人赢的弹珠全都拿去上供,才有机会去站桩。   可惜冯珍珍只有跳绳的时候才会搭理我们这些男娃,我那天要是不叫她的名字,她说不定都想不起我是谁。」   说喜欢吗?袁志辅觉得应该不是。两个人互相喜欢才算喜欢,一个人不算,那叫臭不要脸。   很漂亮吗?华意南想了想,好像是很漂亮。   他没有回答关于袁志辅的暗恋小故事,转而问道。   「你能帮我弄两包中华烟吗?我给你钱。」   「咋?要给你那师傅送?」   「嗯,再烧几天锅炉,我都得中暑了。」   「倒霉孩子,行,等我放假回去了就给你弄,解救我们华意南同志于水火中。」   很快时间来到九月三十号,明天就要放国庆节了,华意南找石师傅请了半天假提前启程。   自从送了对方两包干部烟后,这对便宜师徒之间的小矛盾又悄然化解了。   石师傅大手一挥:「你又不是正式职工,想提前半天就提前半天吧。」   华意南在电厂实习,工资没有正式职工高,但也和学徒工是持平的,来了这一个多月,他还发了二十块的工资。   去电厂的供销社买了点东西,又偷渡了一些,华意南大包小包的去黄花园火车站坐火车回江岸县。   他是铁道职工家属,之前他爸给他办了家属证,坐火车不要钱。   等华少洪华少泳兄弟俩下班回宿舍时,就发现华意南来了。   华少洪高兴的搂着儿子的肩膀:「好小子,尽给你爸我惊喜,我还以为你得明天才能回来了。吃饭了吗?爸带你去国营饭店吃好的。」   华意南在等人的时候已经垫吧了点面包,并不饿。   自从这几年年景好了,华意南也开始时不时从背包里拿点东西出来吃,营养跟上来之后身上也多了些薄薄的肌肉。   有了青年人的精神头,一张脸也更俊朗。   父子俩站在一起,华意南还比他爸高了一点。   亲热的很,华少洪一直问华意南实习的情况,住哪儿干什么岗、跟的师傅脾气好不好、和工友处的怎么样....   对于第一次进入大厂上班的儿子,他有许多许多的担忧。   华意南都找不到机会问问对方的近况了。   就被他爸爸的碎碎念催眠了。   第二天华意南起床时,他爸已经上班去了,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大碗,里面装着两个包子。   华意南拿起来就准备吃,发现碗下面压着二十块钱。   华意南去陪市上学后,就把之前家里攒的钱都存到存折里,放在家中并没带在身上。   很明显他爸看着他买了这么多东西,怕他身上没钱。   家里少了他和爱香的开销,他爸的工资也是能存的下钱了,不过这二十块怕是他爸一个月烟全戒了一次小灶都不开才攒的出来的。   华意南心中有点感动。   华少洪这几年一个人在江岸县工作,虽然对家中的琐碎事并没有时间操心,但华意南从未对这个父亲有什么意见。   对方也是个人,这么多年来他赚钱养家,让四个孩子能一个接一个的读书生活。如此大的负担之下也从不朝孩子们发邪火,更别说他还顶住了压力没给家里的孩子们找一个后妈。   让山木识书不吃后妈的苦,光这一点他这爸就当的相当不错。   借了他小姑父的自行车,华意南上午十一点左右就回到了回弯巷。然后就从他奶奶口中得知,他爸可能要顶不住了。   他爸要再婚了!   华意南:......   ═══════════════════════════════════════ 第156章 各有心思   火车站工会给他爸介绍了个火车站售票员。   人才刚刚三十,比他爸小五岁,有三个孩子,两儿一女,两个儿子都被婆家带回去了,身边就留了一个闺女。   才七岁。   华意南听到这话愣了一会神,心中就两个想法。   自己最近怎么总和什么再婚后妈后爸的事缠上了。   昨天他爸不是想关心他,是想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发问?今天那二十块也是糖衣炮弹?都要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还不敢和他说,要让他奶奶来说?   华奶奶是华少洪的亲妈,自然是更偏重自己的儿子。在她看来老三已经单了六年了,就是古时候给亲爹亲妈守孝,守重孝也不过如此了。   家里的孙子孙女也长大了,就算来个后妈也不会影响多少。   她是想促成这桩事,这才在华意南回来的第一天就把人喊来商量。   华意南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管不住的事。   爹要再婚也是管不住的。   在五八年他妈办丧事时,他就想过,只要他爸能把再婚的时间拖到五年之后,他就绝不管他。   人家现在都六年了。   想是这么想的,但华意南还是觉得烦躁。   这个家要有新的人加入了,说难听一点,他们这个家不受控的就要分成两个「阵营」了。   家不是家,反倒成了一个亲戚聚会的社交场所了。   华意南突然有点对任兰心不想回家有了更深层次的感同身受。   兄弟几个的房间里。   山木现在已经十三岁了,看着他哥淡眉淡眼的表情就知道对方不高兴了。   他也不说话,就坐在边上咔嚓嚓的吃着他哥带回来的桃酥。   这耗子啃食的声音,让华意南不快的瞪了他一眼。   山木不在意,年龄渐长他的脸皮更厚了。   再说了,华意南出去上学之后,常常只有寒暑假才能回来,爷爷奶奶俭省根本不会去买这些香香嘴的东西吃。   好不容易吃一次,他又馋又珍惜。   华意南怀疑这个弟弟已经变成了个二皮脸,开口说道:「你别吃了,给识书留点。」   山木不太高兴:「我肯定会给识书留的呀,我只吃两块,别的都留着和识书一起吃。」他哥和他两个姐去陪市上学,有才哥也考出去后家里就他和识书两兄妹,两人关系好着呢。   他怎么可能有好吃的不给识书留呢?   他哥真是把他看扁了。   不过,放国庆识书不在家去哪儿了?   她去镇上的一个老画师那儿上课去了。   山木不是爱看连环画吗?家里就有许多画本子,识书没事的时候也跟着看。   她性子文静不爱出门玩,没事的时候就在草稿本上照着连环画模仿,有一次华意南放假回来发现识书竟然画了好几本。   先不说画的好不好,光她能坚持画那么多,对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来说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更别说她还画的有模有样的,临摹的挺像。   华爷爷华奶奶也知道识书爱画点画,但她们朴素的观念里,这就是玩儿嘛。   没什么好稀奇的。   有时候识书趴在桌子上画的时候,两位老人还会制止,让识书先把作业做了,不行多看看书啥的。   华意南没有那种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观念。   发现识书确实喜欢画画后,就四处托人,想给识书找个老师正经学学。   后来就找了那位老画师,放假的时候都会去对方家里学画。   两年过去了,识书一直保持着学画的热情。   家里她拿回来的充满时代色彩的小幅宣传画都攒出了厚厚一大叠了。   是回弯巷远近闻名的小画家呢。   想起识书画画,华意南又叹了一口气。   这学画画又是学费,又是耗材,一年正经开销也不算小。   要是他爸再婚了,两家人合成一家了,人家就一个姑娘,能愿意看着识书学这么费钱的东西吗?   说不定又是一个矛盾。   再婚家庭万万难啊,就看对方是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了。   山木看他哥长抒短叹的,突然开口:「哥,爸要再婚我这个还在家里吃饭的都没愁,你翅膀杠杠硬都走出去了还愁啥?后妈难不成还能跑到陪市去不让你吃饭?」   华意南:「你就想着吃,我是为我愁吗?我这不是为你和识书愁嘛。你咋知道爸要再婚了?」   山木把掉在桌子上的桃酥碎沾起来吃掉,说:「我又不是傻子,早就知道了。就你...还有姐不知道,你们不在家这家里的风吹草动可没我知道的多。」   等他姐回来了,说不定这后妈都进家门了。   山木光一想想就觉得那场景一定很可怕。   华意南知道山木是个表面大大咧咧实际挺敏感一孩子,好声好气的问:「那你怎么想的?」   山木拍拍手,把剩下的桃酥用油纸包好,说:「我啥都不想,爸愿意结就结。反正他们在县里,我和识书在镇上,都不在一处住呢。爷奶保证了绝对不让我俩受后妈的气。   我就当咱爸嫁到别人家去了呗。」   山木这话把华意南逗笑了:「你倒是想的开,咱爸知道你把他发嫁了吗?」   要是真有山木说的那样简单就好了,不过华意南也没再谈他爸再婚的问题了。   就像山木说的,实在处不了,就当他爸嫁人了,把家分成两户得了。   华意南在家吃了顿午饭就提着东西回公社看他大舅一家去了。   李大舅猜到外甥今天要来,那也没去就在家等着呢。   看着华意南提着东西,李大舅责怪对方还是个读书娃呢,搞这么客套做什么。不过得知这是华意南开的第一次工资给他买得,他脸上又扬起了笑容。   连番感叹华意南长大了,能开始上班挣钱了。   说着说着就说起了妹妹李友文,感叹对方没福气。   华意南很少从大舅口中听到这种话,一下就猜到对方应该是知道他爸要再婚的事了。   离得远了就是不好,人人都知道的事,就他最晚知道。   李大舅知道华少洪要再婚是啥心情?   当然是十分十分得不好了。   他恨不得让华少洪给他妹妹守一辈子才好呢。   两人进了屋子,华意南没看见大舅妈也没看见梧贞和陈外婆,李大舅说她们回陈家走亲戚去了。   晚上回来,到时候一家人一起吃晚饭。   当初为了梧贞才修的炕,还一直保留着。两人一起脱了鞋上炕盘腿坐着,李大舅忍不住开始说起了华意南未来后妈的「坏话」。   「你说早几年你家负担重的时候不介绍,眼看着你都开始实习了马上开始工作,爱香也考上中专了,这就来人摘果子了。   人就是奔着好日子来的,能对你们几个前头的孩子有几分真心呢?   我真是想着都为你妈难受,真是一天好日子没过上啊....」   华意南能说啥?他啥也不好说。   这次回来,就他爸再婚这事,人人都有他们自己的想法。   原本力朝一处使的家好像变成了各有心思的角斗场。   华意南心中感叹,还不如前几年呢,虽说吃不饱但心是靠近的。   李大舅脸上是真情实感的悲伤:「以后大舅去你家,还得顾及着你后妈,看你后妈的脸色了。」   那不是他妹妹的家了,人家有新的女主人了。   华意南:「大舅,你说啥呢?我和爱香她们还在呢,怎么会让你看人家的脸色呢。」华意南连人是圆是方都还没见到,到底还是说出了这像站队似的话。   后妈还没进门,个个都在和他使心眼,都想让他表态。   李大舅摆摆手:「你爸再婚我们家反正是不好再上门了,你以后要是放假,有空就来看看我和你大舅妈,别的我也就不奢求了。   就一点,我希望你能答应我。」   「啥事?」   「别让你后妈睡你妈那屋。」   李大舅带着对过去的遗憾补充道:「你妈房间那床和大立柜还是当初你们一家搬去镇上,我给你妈补的嫁妆。」男人、孩子、家,这些都和他那可怜的妹妹没了关系。   或许他的要求为难了外甥,可他不想妹妹的东西被后来人全部占完,连一张床都要被「玷污」。   生活大概就是一堆躲不掉的麻烦事组成的吧。   要么累人,要不累心。   华意南答应了大舅。   等他回家去就把书房和他爸的房间调换当作新房。   他妈的嫁妆床和柜子都留着,谁都别碰。   五点多,大舅妈带着陈外婆和梧贞回来了。   六岁的梧贞穿着一件大翻领黄格子套头衫,脚上是陈外婆亲手缝的小布鞋,上面拼着两朵碎布头缝的小花。   短短的学生头,油亮又柔顺。   随着她的脚步一跳一跳的。   陈外婆指了指华意南对梧贞说:「你意南哥来了,快叫哥。」   梧贞被教的很乖,给了华意南一个笑容叫了声意南哥,就蹬着腿往坐在炕边的李大舅身上爬。   梧贞两三岁开始配合叫人认人后,李大舅教她叫华意南大哥,小萝卜头直摇脑袋,说李玉平才是她的大哥。   只愿意叫她亲大哥华意南一声——意南哥。   要是大人和她掰扯,说华意南才是她大哥,李玉平是她表哥,李大舅不是她爸大舅妈也不是她妈。小姑娘就会再次展示她的肺活量,嚎啕大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除非别人认错,说自己在胡说八道。   次数多了,也就没人再纠正她了。   她也就这样叫李大舅夫妻俩爸爸妈妈叫到现在。   最近小姑娘没那么好糊弄了,发现自己姓华,不和爸爸哥哥姓也不和妈妈姓,更不是和外婆姓。   很是不高兴了许久。   闹腾要去改名字,说是要把家里几人的姓全都轮着改一遍。   这不,梧贞在李大舅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就对着华意南说:「意南哥,我现在叫周梧贞,你不要叫错了哦。」   华意南略有些惊讶的看向他大舅。   李大舅好笑的指了指丈母娘,梧贞这个月轮着跟丈母娘姓了。   华意南摸了摸梧贞肉乎乎的小手,十分认真的说:「好的周梧贞,我记住了。」   陈外婆在李家住了六年,好像已经默认是跟着李大舅夫妻俩养老了。   大舅妈看着梧贞耍宝笑眯眯的说:「今天回我那两个哥家,他们还说呢,咱娘养大了这么多儿孙,终于也是有一个跟着她姓的了。还说怪不得娘不愿意回去呢,原来是家里没有跟着她老人家姓的孙孙,不想回去呢。」   梧贞立刻摇头要去拽陈外婆的手:「外婆不回去,我不让外婆回去。」   「好哦,外婆就一直留在家里。」   梧贞扑到陈外婆怀里,祖孙俩的脸贴在一起,一张饱满光滑,一张布满皱纹,却毫不嫌弃的满含亲热的轻轻摩擦着。   华意南面带微笑的看着。   吃完晚饭华意南也没久留,梧贞有她的家人,他也有。   他想多回去陪陪识书和蠢山木。   ═══════════════════════════════════════ 第157章 逼迫   火车站要运输游子回家过节,早早就融会贯通了调休这一政策,国庆节也得在岗位坚持上班。   放假的第二天,华少洪中午回宿舍时就看见坐在宿舍里的大儿子。   和之前看到儿子的喜悦和高兴不同,华少洪此刻有一种当人儿子似的心虚和闪躲。   华少洪聂聂的:「意南啊....」   华意南也懒得和他爸绕圈子,直截了当的问道:「就非得再婚?」   他是真想随了他爸意的,可看着梧贞拥有那样纯粹的喜爱,他又不得不想办法维持他家目前的情况,不让他们家变得太过复杂。   他不能让识书和山木在后妈手里受气,也不想让爱香过几年相看结婚,别人说她从小没妈就算了,还要说她有个后妈,家庭复杂,看不起她。   天秤一侧是三个弟妹还有大舅一家,另一侧是他爸和他奶。   他只能对不起他爸了。   「就咱一家人在一起不好吗?」   华意南知道自己这话问得很自私,他们这些孩子总会长大有自己的生活,而他爸奉献一生后终会被抛在脑后。   华少洪喉头和堵住了一般,默默的搬了个板凳坐到华意南对面。   像是在道歉、像是在胡乱的慌张的解释,他说道:「工会介绍的,爸不好推了...爸知道你担心什么..那人还不错,她看着脾气挺好的,孩子也不多,她可以养的起她闺女咱家压力不会太大...只是搭伙一起过日子....」他有时也想下班回家有人等,能吃顿热的,夜里有人和他说说话。   或许是因为他是父亲,下面的孩子都很尊重他,却不会和他过于亲近。   他也有自己的关于情感上的渴求。   这是饥荒年生,为了挣钱给他们省口粮出去当民工,还会给家里带珍贵细粮回来的父亲。   现在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对华意南解释,让人看着怎么不觉得心酸。   华意南在心中对自己唾弃,面容却和石板般强硬,仿佛什么都不能让他动容。   让人看见了少不得夸他一句好一个「白眼狼」。   「如果你非要结,我只提一个要求,你们不能再生别的孩子了。」   二婚夫妻要是没有一个共同的孩子链接,天然的就会更多的为自己的孩子考虑,没法一条心。   华意南言语中暗含威胁,继续逼迫:「爸,你已经有四个孩子了,我可以保证,只要有我在你以后的养老就不会有问题。   你好不容易把我们几个拉扯大了,我们都是有良心的以后不可能不管你。   没必要再生几个出来吧,你觉得呢?」   他爸想要有个伴有个女人照顾,那就只要一个伴吧,什么都别给他造出来。   老大表面好像退让了一步只提了一个要求,实际是逼着不让自己再婚。   华少洪的眼睛猛地睁大,他想说什么,可看着大儿子那连水都渗不进的铁面....他嘴唇微动,脸上似乎有些伤心浮过,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大儿子早早就和他一起扛起了那个家,如果没有他,日子不会有这样红火,是他让孩子受累了。   以不反抗的姿态接受了华意南的要求。   他最终还是仗着孩子这个身份,亲手在他爸心头割了一刀。   华意南既然决定做这个「白眼狼」自然要把事情落到实处。   生孩子这事光和他爸说有什么用,他需要通知「生产合作社」的另一位社员。免得人说他们家骗婚,或者他爸糊弄他。   华意南不顾他爸恳求的目光、发红的眼眶、落寞的神情,像一个自私自利、傲慢、自以为是的反派角色,亲自上门到未来后妈家去「搅合」两人的婚事。   他知道二婚没孩子长不了,那位售票员难道不知道?   在看到一干事情都由华家这个已经成年,且准备参加工作的未来继子在做主,话里话外是华家的存款都在对方手里,两人要是结婚置办东西都要在未来继子那儿拿钱。   连他爸以后还能不能生孩子都受他辖制。   女人觉得十分荒谬。   她并没有那么在意二婚后还生不生孩子,她自己的孩子还不够疼呢,那都是感情融洽后再考虑的事情了。   但,如此强势的继子、如此软弱的二婚丈夫,听说这还是华少洪家脾气最好的孩子。   她在意的是这样的家庭她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吗?   女人才三十,县城户口,火车站售票员。   不管是长相还是条件在二婚市场都是相当拿得出手的,人家凭什么来受你这个气?   要不是想着同单位,上班分房都更方便,华少洪长得也高大,她根本不会接受和对方相看。   她还嫌华少洪家孩子多,以后麻烦多,还要自己的工资补贴呢。   华意南上门第二天,工会牵线的那位介绍人就黑着脸上门对华少洪宣告,这事断了。   连一般的来回劝说这一流程都没有,直接就断了。   可见女方心态之坚。   听了全程的华少泳拍了拍自家老三的肩膀,有出息的孩子往往是会做父母的主的。   他太理解了。   「意南不能接受就先算了吧,过几年在看,反正你还年轻。」过几年等老三生不出来了,说不定他家老大就不管他二不二婚了。   华少泳知道二婚这事成不了,介绍人们可没这么快想算了。   也有能接受二婚不生孩子的。   啥样的人能接受,本身就生了一大堆的。   可那样的家庭华少洪接受不了。   很快,在华少洪眉焦火辣的应付介绍时,火车站的职工们之间传起了个碎言子:华少洪家里有个很不得了的大儿子,凶的遭不住,掐着他爸的雀雀,连床上的事都得听他安排哎。想整两哈,还要在他儿那点报备。   十分难听。   谁传出来的也很明显,人家被涮了这一场,自然要出气的。   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笑扯扯的来问华少洪,他儿子是不是楞个厉害,把他这个当老汉的卵子都捏在手头,喊啥子时候飙就啥子时候飙。   气的华少洪把手头东西一扔直接给人打了个乌眼青。   他们又不是他儿子,他才不会忍他们。   有人嘴贱挨了打,倒是没人再到华少洪面前扯这些话了。   不过也没啥好人选介绍给他了。   脾气软的自觉降不住这一家人,介绍的全是些脾气暴的五大三粗厉害的、家里还一堆孩子不稀罕再生的....   华少洪自己也灰了心,破罐子破摔把条件拉的高高的,介绍人都不稀罕背地里蛐蛐了。   当着面就说华少洪完全是白日做梦,那种条件的嫁个干部、嫁个有工作没孩子的二婚男人都没问题,眼睛多瞎才能落到你手里。   拂袖而去。   ═══════════════════════════════════════ 第158章 灰心   至此,火车站没啥人给华少洪介绍对象了。   解决完他爸二婚的事,华意南坐上火车返回陪市,回程时他的头靠在算的上肮肮脏脏的车壁上,透过浑浊的玻璃看着外面,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下车,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人知道这个做事一直保持着较高道德和姿态的青年,在接连两次做出这样「自私」行为,往自己的品德上泼了脏水后,到底是怎么样想的。   他的内心是否会感觉到痛苦。   华意南回到宿舍的时候,宿舍有人,虽然国庆节放了两天假,但这并不够家远的同学们返回的。   他们在这个国家的最热闹的庆典日和陪市居民一起享受解放碑的钟声。   可能过于高兴,高兴的忘了行状,他们又忘记了宿舍的卫生规定。   华意南一走进这个狭窄的只放得下几张床的宿舍,就闻到一股剧烈的带有攻击性的臭味。   充斥整个宿舍。   华意南抬头一看,房间里那小的比天窗大不了多少的窗户上搭着不知道谁的尼龙袜,脚后跟的补丁上摩擦的泛着亮光,本该软趴趴的袜子,却支楞着...   华意南上前问那是谁的袜子,没人回答他。   他直接用扫帚把那袜子从窗台上扫到门外去和尿罐为伍。   把房门大开通风换气。   华意南躺回床上闭目养神,耳朵听见有人下床出门去了。   等他再睁开眼时,那双臭袜子已经被人捡了回来洗干净,又晾在了窗台上。   到了晚上,当华意南发现那个尿罐已经装的都要溢出来时,感觉自己的好脾气、自己的理智全部消失了。   不管是袜子,还是尿罐他都警告过那几个总是「不拘小节」的组员几次了。   华意南一回房间,立刻就锁定了那个从他起身时就好像想起什么事,现在更是一脸心虚的男同学。   他粗暴的将人从床上拽下来,拖到门口去朝尿罐按。   好脾气的人生气时,总让人有一种自己实在太过分才逼得对方发火的震撼。   连围观的人都有这种感觉。   宿舍的另外几个同学赶忙从床上下来,上前阻止。   「都是同学,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还有同学来扳华意南紧拽着对方衣领的手。   「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华意南到底做不出过于羞辱人的事。   第二天袁志辅在电厂看见华意南时,隔老远就又是挥手又是点头的,生怕对方跑了似的。   越过人海一把搂住华意南的肩膀:「宿舍长,听说你老人家昨天大发神威,把那几位卫生丁级落后生狠狠的震慑了一番,差点就爆发了卫生保卫战?」   华意南一言不发,抖掉袁志辅的手臂往前走。   袁志辅也不在意,他不断地「声讨」那几个卫生上还有很大进步空间的乡下同学。   臭烘烘的鞋子、两三天都不一定会洗的袜子、衣服裤衩穿脏穿臭了往床上一扔,堆积到放假才愿意统一洗上一次、特别是夜里起来用尿罐上厕所,狗日的不知道是不是太短了对不准,常常会弄得尿罐沿壁上都是干涸的尿渍。   又骚又臭。   华意南打断道:「你这些话都留给那几位同学吧,别和我说。」   袁志辅稀奇的探出头观察华意南的表情:「哟,咱宿舍长真生气了?你之前不都说让我不要说得太直接,免得伤害了他们脆弱的自尊心吗?」   「那就让这场人际关系危机直接爆发吧。」   华意南撂下这话就直接走了,留袁志辅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任兰心突然发现自己和华意南还算融洽的关系,好像倒退回了普通同学的界限。   这么说或许不准确,是直接回到了去盆西之前的点头之交。   不管她性子在同龄人里有多沉静,到底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姑娘,连续几次对上视线却只得到了华意南的后脑勺。   任兰心心中又羞又怨。   在少年时代,感情这片汪洋常常因为一点风吹草动掀起滔天巨浪,将可怜的小帆船淹没,卷入海底。   你不理我,那我也不会理你。   那一点心田中升起的脆弱萌芽,被少女的矜持直接掐灭了。   华意南在大溪沟电厂的实习就这样平淡的结束了。   六五年一月份的首都,爱香已经放寒假了,可回陪市的火车票实在太难买,若是一路转车回去,往返光在路上少说也需要二十四五天。   她早就做好准备这个假期不回家了。   学校里家就在首都的同学已经回家了,留在宿舍的全是爱香这种外地学子。   穿着厚厚的小棉衣大棉裤,五眼大绵窝子棉鞋,将头脸包的严严实实,一步一滑笨拙的奔波在零下十几二十度的校园里。   校职工也放假了,每天只有一两个来学校转悠一会。   这也就意味着,留校的学生们要自己解决烧煤、做饭这一系列生存难题。   好在有老两届的学生们在,对于要做什么都有数,爱香他们这一届的新生只需要听安排,就不至于冻死在宿舍。   严冬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在首都就更冷了。人们会数九,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到了四九,那是连地都能冻裂缝。   夜里,爱香宿舍的的煤炉子突然熄火了,呼呼的往外冒着黑煤烟,简直熏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了,呛得肺里生疼。   她赶忙把宿舍门打开,北风像刀子似的冲进屋子,将煤烟全刮走,连带那一点温度也被吹散了。   爱香打着哆嗦将棉衣穿上,僵着手在北风中捣鼓不愿配合的煤炉子。   老家从来没有这么冷过,她们在家都是用火盆,爱香真不知道这个黑家伙在闹什么脾气。   没办法,她只能带上手套和帽子,将炉子挪到宿舍门前,去找人来帮忙。   不弄好不行,夜里不生炉子她怕明天她就硬在被窝里了。   严冬的夜晚,首都的天空罕见的没被煤灰遮盖,露出几颗霜花似的星星,闪着寒光,衬的幽蓝幽蓝的天穹显得更冷了。   寒风十分锋利,哪怕爱香已经把自己裹的行动都十分不便了,依旧觉得出来不过一分钟那点热乎气已经全被吹透了。   风呼啸着,发出尖利的叫声。   ═══════════════════════════════════════ 第159章 寒冬   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半夜天上飘飘扬扬的痛快的下了一场大雪,昨夜没把煤炉子修好的爱香借宿在了同专业的一个学姐宿舍里。   首都冬天的雪多,雪也大,无声无息的,一夜醒来,房上也白了,地也白了。   两位女孩抱在一起倒是能睡了一个暖烘烘的觉。   直到煤炉子闪过最后一丝红光,渐渐熄灭后,没有棉帘子没有火炕的宿舍又变成了冰窟般寒冷,两位女孩哆哆嗦嗦的从被窝里爬出来。   外面更冷,却不能赖着。   她们还有许多要做的事情。   爱香需要去找人修自己的炉子,还需要去煤站去买点煤球,中午还要回学校和人一起做一顿午饭,至于下午,学校帮忙联系了一些活儿,让这群留在学校的学子们挣点煤球钱。   走出寝室,外面的积雪都有一尺深了,爱香一步一陷落,还没走回寝室一双脚就冻的发木发冷。   呼呼一阵大风,将地上的雪卷起,雪粒子糊了眼砸的爱香一张脸生疼。   此时的学校是十分安静的,只有沙沙的雪落在积雪上的声音,爱香顾不得欣赏这人生前十五年未曾见过的雪色景象,她艰难的行走着,只想着快点回宿舍去。   在雪里走久了,棉鞋浸湿了,她的炉子还坏着呢,都没办法烤干。   想她在前两个月第一次看到雪时,她是多么多么的惊喜。   光着手将那一点点雪花珍惜的捏在手里,举到眼前,想要看清是不是真的和书里描绘的那样,雪花是六瓣的。   可还没等她看清楚,那一撮雪花就在她的掌心化作一滴冰凉的雪水。   爱香还悄悄的尝了尝雪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雪里带着一股煤灰味。   而如今,爱香一点也不稀罕这银装素裹的景象,她觉得首都也没多好,她这个在西南长大的孩子似乎无法适应这里的严寒。   连那冷冽的空气都和洪市镇的不一样。   天空响起鸽哨声,盘旋回响,这种浑然天成的苍凉与孤寂,让这条路漫长难过的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爱香越走越累,不光是身体上还有精神,她站在原地热泪滚过冻得发紫的脸颊,一丝温暖后是更深刻的刺痛。   爱香一把抹掉不争气的眼泪,鼓着一股劲继续往前走。   好在那位「手上灵巧」的同学还没出门,爱香一上门,他就十分热情的套上棉衣,拿上工具离开了他那暖烘烘的宿舍冒着寒风跟爱香走了。   这位来自更寒冷北方的男同学对这个黑家伙的熟悉,就像主妇闭着眼睛切菜一般,不过半个小时就倒腾好了,还帮爱香又点了个煤球试试会不会跑烟。   为表达感谢,爱香把仅剩的几块饼干塞给了对方。   感谢首都的寒冷干燥,让饼干没有潮,还拿得出手。   等人走了,爱香赶忙把冻得都快没感觉的双手伸到了炉子上烤烤。   水龙头早就冻住了,爱香也没得挑,在宿舍外用搪瓷杯舀了一杯干净的雪花,放在炉子上慢慢融化。   想在这个冬天过的好一点她应该有一个可以放在炉子上的烧水壶,可那需要工业票,她没有。   只能用搪瓷杯一杯一杯的烧水喝。   自从放假之后,大哥给她买的圆饼形的暖手宝也没有地方灌热水了。   闪着冰凉的寒光,比一般铁柱子还冷,再也无法给她带来春天般的温暖。   爱香多眷恋这温暖啊,让人醺醺然。   可她已经不是刚刚尝试首都冬天的新手了,她知道必须出门去买煤球。   爱香出来时,看见还留在学校里的学生们正组织在铲雪呢。   最起码要把宿舍去食堂还有出校门的两条路铲出来。   爱香想着等她回来也要把宿舍门口那条路铲出来,和外面的大路接上。   京师尚石炭,炊煮当柴薪。并作御寒用,动辄生尘灰。   在首都城里,有煤市街、煤场街等买卖煤炭的地方,可爱香的学校在城郊,只能站在街边硬挺着等拉煤球来卖的人。   这儿多冷啊,爱香想找一个挡风的地方都找不到,穿着灰蓝色厚棉衣的她是这条路上唯一的「大傻子」。   那个卖煤球的大叔驾着驴车过来时,一眼就看到了爱香,从驴车上下来,粗声粗气的问道:「小闺儿,咋站在这儿等勒?多冷哇。」   听声音不像是首都本地人,倒是像爱香一个河南同学的口音。   爱香交换着跺脚,两只手拢在棉衣袖子里,声音闷在围巾里,说:「怕错过了。」   买煤球的大叔给爱香指了指远处一个黑乎乎的房顶,说:「那是我老丈家,我每次来这一片卖煤球就会给他送点,你要是想买煤,可以直接去他家买。   十块二十块的家里有,你也不用这么等着了。」   大叔看着爱香挎着装煤球的竹篮子,行走的十分的艰难,干脆驾着驴车把连人带煤球都送进了学校。   而他的好心之举,也让他有了更多的收获。   铲雪队伍刚好碰上他们,难得碰上送货上门,煤球即将告罄的同学都买了。   虽然学生们一个人最多就买十几二十块,但耐不住买的人多,不消一会,驴车上的煤球少了一大半。   他今天可以早点卖完回家了。   ═══════════════════════════════════════ 第160章 上山捡柴   首都连下了两三天的大雪,路上的积雪都铲不及时了。   煤球要留着夜里烤火,害怕大雪封了路,爱香她们决定去山上多打些柴火回来。   没柴火,这么些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的。   几十个学生穿上自己最厚的衣裳全副武装,从学校后山上山去。近些的地方找就被捡的七七八八了,一群人只能往更远处去。   不管是地上的积雪还是连打弯儿都艰难的胳膊腿,都给这一路上山带来了不小的阻力。   板车留在山脚,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背篼。爱香缠在脸上的围巾被一呼一吸间沁湿,冰冰凉凉的贴在脸上,她时不时的就需要伸手调整一下,免得围巾粘在脸上。   爱香的个头在一干北方人里算矮小的,又没有经验,山上一片雪白,脚下到底是雪窝子还是道路她是也一点都分辨不出来。只当是小路呢,一脚踩下去积雪直接陷到胯骨轴,要不是旁边有人拽拉她一把,她能直接卡里头去。   一阵扑腾,这才被拉了出来。   看她实在走的艰难,队伍里的老大哥让她别跟着继续捡柴火了。   爱香就负责一趟一趟的把同学们在雪窝里捡来的树枝搬到山下去。   当然这也不是个松快的活儿,不过跑了一趟她的衣服围巾帽子都被雪和汗水浸湿了。   一阵热后,就是摆脱不了的冰凉沁骨。   爱香冻的清鼻涕都流出来了,吸呼吸呼的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一上午找到的柴火并不算多,大家也不准备回去吃午饭了,到了中午,一行人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生上火,大家把冻的梆梆硬的馒头插在木棍上,支在火上烤。   口渴就抓一把雪塞嘴里,给人冻的一激灵,舌头都发木了。   爱香只感觉外里冷的发僵,内里又和火炉子烤着似的,又干又渴,冰雪化水入肚子才有了那几分滋润,连着吃了好几口雪,冻的肚肠冰凉。   学生们手中的馒头是一个黑龙江的男同学做的,他有一手相当不错的揉馒头技巧,他做的馒头总是光溜溜十分蓬松,一口下去甜滋滋的。   虽然有人说他的馒头不实在,但是大家还是默认将这个活儿委任给了他。   爱香双手握着木棍在火上来回翻,此刻她想起了往年在洪市镇家中过冬的时候。   她哥会早早的带着她在放假时上山捡柴,在彻底冷下来之前给家里屯上许许多多的柴火。   别人家的柴火都是随意的堆在房檐下,她哥总是愿意花上些心思把过大的干柴劈成差不多大的小块,规规矩矩的垒在房檐下,看着就规整,让人觉得心里舒服。   而每当洪市镇真的冷下来了,她们兄弟姐妹反倒不用顶着寒风上山捡柴。   堂屋总是点着暖烘烘的火盆,山木肚子里像是有馋虫似的,最是嘴馋的没变,总是叫着肚子饿。   所以她家的火盆里总是能埋着红薯或是土豆。   爱香喜欢吃烤红薯,必须是那种入窖存放了一段时间,水汽已经散了不少的,那样的红薯外皮显得蔫,烤出来才甜。   趁热撕开有些焦糊的外皮,橘红色的瓤冒着白烟,冒着白烟热乎乎的。   吃完红薯手也捂暖和了,肚肠也不翻敲了。   好像整个人就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   爱香想着就忘记看火了,白面馒头在火上烤的焦黄,差点糊了。她从那样充满着香气和温度的回忆里撤回,回到了这冰天雪地之中,风一刮只有雪气冰凉。   实在太饿的爱香等不及了,把那一层焦脆的馒头皮揭下来先吃,入口带有特别的韧性。   配上同学们自制的辣菜,其实味道还不错。白面馒头可是细粮,在过去最艰难的那三年她家可是吃不上的,爱香却觉得此时松软的馒头差了那顿烤红薯许多。   说起来正值青春的少年们不知道哪来的这样的精气神,坐在雪窝子里,一张脸冻得又红又紫,依旧精神饱满。   那位「老大哥」甚至还亮了亮嗓子,献唱一首《映山红》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岭上开遍映山红。」   唱得不错,同学们起哄让他再来两首,他也不怯场大大方方的又唱了两首给大家赏听。   时间过得很快,在山上忙活一天的学生们看着天色渐晚,乌云黑压压的,怕是又要下大雪了,赶忙背上柴火下山装车。   今天收获还不错,起码可以烧一个星期。   可下山之后问题出现了,爱香这一天就背着柴火上山下山跑个没完,干时想着不能拖大家后腿,咬着牙也就干了下来。   可到了回程,刚走了一小节路,不管怎么在心中告诉自己要坚持,爱香的双腿依旧软的抬不起,而这无情的严寒却不会对她温情相待,天空飘飘扬扬下起了雪。   「老大哥」一看这情况,赶紧让爱香上车坐着,把柴火捆上板车,剩下的一人背一背篼也就带回去了。   雪又将道路覆盖,天地间一片雪白,只剩他们一行人蜿蜒着是雪地里的小黑点。   爱香窝在柴火后昏昏欲睡,掐自己大腿里子都没用。   等大家回到学校,板车停下,大家这才发现爱香被冻在了车上了,湿漉漉的衣服裤子都冻成了冰,她也被冻昏了过去。   爱香大病了一场,在宿舍躺了好几天,只能靠着好心的同学们照顾,一直到快到春节前她的病才有了起色。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爱香依旧是昏昏沉沉,浑身无力,但她却不好意思再干躺在床上让别人照顾。   这天她醒来之后感觉自己已经好多了能下床了,穿上衣服喝上一大杯热水,就出门往食堂去。   就像之前预料的般,这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多天,出行不便再想上山捡柴那是不能了。为了节省燃料,只要能下床的人在白天都会聚在食堂,一起取暖。   之前学校的职工为他们这群留校的学生们找了个外活儿。   在首都绢花厂领来了一批半成品的纸灯笼材料,让他们闲来无事的时候加工。   春节和小年,首都人都会买上一盏灯笼增加些年味。   ═══════════════════════════════════════ 第161章 病去如抽丝   小小一个纸灯笼流程还不少呢,先带皱褶的灯笼纸皮裁成和灯笼上下盖口吻合的形状,再往纸皮上抹浆糊把灯笼皮糊上,最后一步就是串丝上蜡台。   这个活计要求比较高,必须平整不能歪斜,蜡台一歪就点不燃蜡烛了。   爱香现在还没办法做那样聚精会神的细致活计,只能慢慢的给灯笼板上抹浆糊。   她做的很慢,鼻子不通气只能张着嘴来回换气,没一会喉咙就干的感觉能撕下来皮。时不时有人在食堂里进进出出,门一开寒风就一头扎了进来,爱香就会控制不住的咳嗽起来。   恨不得把肺都咳出去。   爱香是她哥带大的,自然知道感冒会通过飞沫传染,干脆用围巾把口鼻遮住,就算有细菌,那还是让她一个人「消受」吧。   可这么一捂,她真是有点换不上气了,只感觉头更晕了。   可她还是不愿意回宿舍去,不光是不愿意「软弱」的让人特意照顾她,还因为一个人呆在宿舍里实在太难受了。   之前的几天她每天多数时间都在昏睡,而清醒的时候又难受的眼角的泪还没滑落发间就被奇高的体温蒸干了。   宿舍里昏昏暗暗,只有她一个人。那好像她就算死在宿舍也不会有人发现的感觉实在太过难熬。   就算难受一点她也要在这热热闹闹的地方待着。   爱香戴着帽子围着围巾,扎在大圆桌的一边,一边干活一边听人说话。   这时又有人从外面进来了。   「同学们,看我刚刚买到了什么!」   「咳咳咳咳咳!」   随着「老大哥」高兴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爱香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坐在爱香边上的女同学,赶忙给爱香倒了一杯热水,轻拍着对方的背,转头对「老大哥」斥道:「你快把门关上,屋子里的热乎气都跑没了。」   「老大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呀,华爱香同学怎么不在宿舍?病好点了吗?」   爱香几乎和抢似接过热水喝了一口,想要压下那股喉咙间的痒意,可是咳嗽个不停的她反而呛了一口水。   热水口水随着她的咳嗽顺着嘴角往脖颈流去。   同学们全都看了过来。   「老大哥」知道是自己刚刚那一下让病人吹着了,把手中的东西放在脚边,手忙脚乱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从怀里掏了一张干净的手帕塞进爱香握成拳的手。   爱香咳得肺里生疼,可她十分不好意思,咳成这样让同学们看着多晦气,都要过年了,要是传染别人不知道多遭人恨呢。   爱香羞愧的脸都红了,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了,站起身自嘲道:「我可算知道那林妹妹是个什么感觉了,我还是先回宿舍吧。」   好心的女同学不放心想要送她,爱香把围巾缠好,摇了摇头:「不用了,一来一回的都够粘两个蜡台的了,我不能帮忙更不能拖后腿,我自己能行。」   这一批灯笼的钱大家已经商量好了,个人分一半,剩下一半等年夜饭的时候做顿饺子吃。   大家为了那顿饺子,都十分认真努力呢。   女同学想了想说:「我等会给你送午饭,你别出来吹风了,好好养养,咱可不能带着病过年。」   爱香感激又羞愧的点点头。   一个人走出了去,没走多远后面传来了叫声:「华爱香同学!」   爱香转头一看,是「老大哥」追了上来。   「我在咱学校外面买到了萝卜,给你拿几个,你感冒了可以多吃点萝卜。」   「老大哥」其实年龄并没多大,比爱香她们大两届,只是人看着有些成熟,办事又很稳当,所以同学们尊敬的称呼他为「老大哥」。   「老大哥」对于爱香这场病还是有点愧疚的,觉得自己要是不让爱香运柴人不能病的这么严重。   对于爱香的病他一直有在关注,看着吃了这么多天药还没好,这才特意去附近大队换了萝卜回来。   吃凉萝卜喝热茶,气得大夫满街爬。   萝卜又能治感冒又助消化,还能压咳嗽,特别适合病号爱香吃。   爱香楞了一下,在老大哥纯粹热心的注视下将那几个大萝卜收了下来,扒拉下遮住脸的围巾,郑重感谢道:「谢谢你...」   她想郑重的道谢,却突然发现同学们说起这人总是老大哥老大哥的叫,导致她根本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她有点尴尬。   老大哥很快明白了,笑了笑说:「我叫齐白阳,华爱香同学。」   不想让人不好意思齐白阳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刚刚华爱香同学说什么林妹妹,他觉得说的很对,瘦瘦小小的华爱香同学现在不就是个「林妹妹」?   他都怕人走着走着晕在雪地里了。   为了自己不年纪轻轻的就背上一条人命,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把人送回去。   爱香觉得让男师兄送自己回去并不太好,刚刚推拒了两句,一阵风又吹她嗓子眼了。   齐白阳赶忙推着她往前走,爱香觉得平时很够用的两条腿都有点捣腾不过来了。   到了宿舍门口,齐白阳把绿皮萝卜放在门口,说:「这是心里美,水分大,你就当水果吃就是了,多吃点好得快,吃完了食堂还有呢,我再给你拿。」   他没进门就发现爱香宿舍的煤炉子又灭了,把煤炉子搬到屋檐下又是掏煤灰又是回食堂借火重新给爱香把炉子点燃了。   还在食堂切了两片老姜片带回来,丢在爱香的搪瓷杯里。   确定没啥别的问题了,齐白阳说:「你就当泡茶喝了,多喝热水啊。」满意的走了。   等人走了,爱香也感觉有些气力不济,脱掉棉衣准备上床睡会。   把棉衣抖了两下,突然飘出了张轻飘飘的玩意,爱香想去抓没抓住,那东西径直往炉子上就去了。   看着有火光冒起,爱香赶忙拿夹子把烧的只剩一半的东西抢救出来。   这才发现是一张不属于自己的手帕,现在已经烧的一半焦黑。   爱香想了又想这才想起这手帕哪来的,自己在食堂咳嗽时齐白阳塞给她的,她当时只顾着把咳嗽止住憋下去,擦了嘴就顺手塞兜里了。   真是一双不自觉的手,现在好了,差人家几个萝卜不说,还欠人家一张手帕。   等好了,去供销社买一张赔给人家吧。   躺在床上陷入睡梦前,爱香这么想着。   ═══════════════════════════════════════ 第162章 品德高尚   在过年前上次捡的柴火到底还是用完了。   这天天晴,天色白的刺眼,房檐上的雪淅淅沥沥的顺着瓦沟往下淌,一层一层凝结成冰凌子,大的掉人脑袋上能给人砸晕。   老大哥齐白阳又号召着大家上山捡柴。   不过这次他没让爱香跟着。   好不容易看着好点了,再上山一趟,可别给人女同学坐下病根了。   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只是偶尔咳嗽的爱香主动说她负责大家的晚饭。   一个人在空的只剩下风吹过回响的学校呆了一天,爱香却没有觉得多难过,因为她的任务很重,忙的没时间体会寂寞和孤独。   爱香是会做饭的,而且她自认为做的比她哥还好吃些,为了感谢大家对她的照顾,她用小炒的认真态度做了一顿大锅饭。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首都的冬天没什么可吃的,不外乎白萝卜大白菜红薯土豆的。   爱香估摸着时间炖了个白菜土豆冻豆腐,她不会揉馒头,就做了四大蒸笼玉米面饽饽,蒸笼放不下之后,剩下那点手上沾点水贴在铁锅边上做饼子。   菜色没啥可变的,她就切了八个白萝卜做丝,腌了一下调了个辣萝卜丝咸菜。   别看没啥玩意,但是耐不住份量多,为了做好这顿几十个人吃的晚饭,爱香从一点多就开始忙活了,一直到五点多钟才刚刚能坐下喝点热水。   没过多久,她隐约听见外面似乎有声音响起,知道是同学们回来了赶忙迎了出去。   发现众人以英雄的姿态簇拥着齐白阳往食堂来。   在吵吵闹闹声中,爱香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同学们今天没去后山,而是去了附近大队后面的山上捡柴,上山之后就几几散开找柴火。   齐白阳捡完柴火路过人家大队,就想去再买点心里美,普通白萝卜是辣口的,没那么好吃。   进去之后就碰上几个小孩围着口井在哪儿叽叽咕咕的争论,好像是在讨论井水有多深。   那几个小孩互相辩不过,就想了个「好办法」,拿了一根高粱秆,想着直接插进水里,这样不就知道水有多深了吗?   然后这几个没人管的小孩,胆大包天的就开始操作了,可能是用力过猛,高粱秆直接就断了,那个动手的小孩也直接栽到了水井里,要不是那井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那小孩就可以直接投胎了。   另外几个小孩吓坏了,嗞溜就跑没影了。   齐白阳唬了一跳,赶忙扔下柴火跑过去,往井口探头一看。   那小孩穿的多还没有沉下去,扒拉着一点冰面半个身子还浮在水面上,可这样寒冬刺骨的天,就齐白阳跑过来这么一会,那小孩已经冻的哭不太出声了。   看着小孩坚持不了多久,齐白阳来不及叫人。把取水轱辘的麻绳捆在咕噜杆子上,一只手拽着麻绳缠上几圈,另一只手和两只腿撑着井壁慢慢下去,把棉衣棉裤全浸透和大石头一样死沉死沉的小孩抱在怀里,好是废了一番劲儿才慢慢挪了上去。   同学们既敬佩齐白阳敢在这种天气下井捞孩子,又生气那个大队的人只顾着查看孩子,送去看医生,根本没对齐白阳这个舍己为人的英雄报以多大的感谢。   连杯热水都没喝着,齐白阳湿漉漉的捡起柴火又回来了。   要不是同学们看他搞成这样追问,大家还不知道他救了一个小孩呢!   此时的齐白阳被同学们殷勤的「伺候」着脱下了外面的大棉衣,推到了炉子前烤火,他也冻的够呛,只笑着说:「向雷锋同志学习嘛,做好事不留名。」   爱香端来了一碗热水,佩服的看着齐白阳用一种近乎潇洒的姿态,对于自己这样一番拯救他人性命的善举,轻描淡写的带过了。   这是一个品德高尚的值得学习的人,她这么想着。   要不说齐白阳敢下井救人呢,这位老大哥的身体可比爱香好多了,穿着湿漉漉的棉衣走了一路回来,别说生病了,连鼻涕都没流一下。   这让本想照顾一下这位品德高尚的同学,近距离学习一下的爱香很是「嫉妒」。   齐白阳的善举还是有回报的。   大年三十那天,那位被救小孩的家人在大队干部的带领下找到了学校来,又是提肉又是送鸡的,她们是坐地户,知道学校每年过年都有学生留校,想要送些吃的给齐白阳过年。   不光是吃的,她们还想掏钱呢。   那齐白阳能要吗?   坚决的、再三的拒绝了。   最后耐不住撕吧,只收下了那两块冻得硬梆梆的猪肉。   大队干部还说等学校开学了要给齐白阳送表彰信来呢。   热心的女同学和爱香说,要是大队干部送表彰信来,齐白阳明年入团肯定是稳稳当当的了,记入档案后,不管是分配还是以后入党肯定也能快人一步。   入团啊。   爱香也想入团,可是初中的时候竞争太激烈了,她保持成绩名列前茅消耗太多心神,没机会去争积极分子,自然也争不到入团机会。   她想,要是能入团,她也愿意去救那个小孩,一个不够,两个也行。   把人送走了,齐白阳提着那条猪肉回了食堂,对着爱香她们举起肉笑着宣布道:「有肉了,咱年夜饭的饺子有荤腥了!」   大家都笑着欢呼着,喜悦的气氛快把食堂的屋顶掀翻。   在这样快活的环境中,齐白阳走过来对爱香说:「到时候你多吃点,把身体养的像我一样壮,以后就不会生病了。」   这是人家送来感谢齐白阳的,要是他自己吃,能吃的满嘴香。可要是填进几十个人的饺子馅里,说不定连个肉星子都看不见。   爱香突然为自己和同学这番世俗的猜测设想感到羞愧。   ═══════════════════════════════════════ 第163章 哥?   这个时代的年夜饭除了家人团圆的意义,更多的就是一年难得的打牙祭的时刻。   爱香她们这群无法回家的游子,还处在不会过于感怀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年岁,聚在一起闹哄哄的也能凑出年味。   所有人洗干净手,围着大圆桌亲手包了一顿白菜粉条猪肉馅儿的饺子。   饭桌上大家举起自己的搪瓷杯,齐声祝祷:「新年快乐!」   吃完简单的年夜饭,大家也没别的事儿可干,依旧围在食堂烤火取暖守夜,大家掏出存货凑出了一盘子瓜子花生糖果,每个人珍惜的抓了几个,吃完就没了。   白水润嘴皮,一个接一个的述说自己老家过年会吃什么好玩意。   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   北方的同学说他们过年会吃年糕,放大枣、小红豆、绿豆一起蒸,甜口的最是粘牙好吃。能从头一年饱饱的顶到第二年。   南方的同学说他们也吃年糕,有甜的咸的,多是用梗米做的,味道比较清淡,可以切片蒸、炸,还可以炒或者煮汤吃。   有个太原同学说他们那儿有这样一个好菜——什锦火锅,用铜火锅烧木炭上桌子煮的,里面会有白肉、卤肉、丸子、蛋饺、鱿鱼、海带、粉丝、冻豆腐、焖子、香菇、鲜笋。事先码好放入高汤,时间一到就点火,那香味层层叠叠香的不得了。过年谁家要是有这一道什锦火锅,能让人羡慕的讨论到正月十五去。   ......   听着各地的许多美食,爱香感觉肚子里消化的都快了几分,困困顿顿的,不敢再听了,起身去外面溜达溜达。   食堂里暖和是暖和,但人太多了,有些闷的慌。   一走来,就是一股透心的凉风,爱香感觉一下就神清气爽起来。   今天食堂烧了一大锅水煮饺子,爱香也能跟着蹭点热水,闲置了半个假期的热水宝也重新上岗了。   把圆饼似的热水宝抱在怀里,爱香感觉迎面的寒风都没那么冷了。暖暖和和的在食堂外的操场溜达着。   没过多久齐白阳跟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灯笼:「华爱香同学,给你拿了个灯笼,你提着照光别摔雪里了。」   他想自己应该是很难忘记华爱香一脚扎雪窝子,挣扎不出来,靠着他们几个同学像拔萝卜似的把人拽出来的场景了。   爱香看着齐白阳脸上的笑容,也想起了差点淹死在雪里的记忆。   转移话题问道:「.....哪来的灯笼?」   看着那盏缺了个耳朵的小兔子灯笼,这不是她们之前做的「外快」吗?   齐白阳:「就是学校之前给咱接的那批,这个没做好耳朵那块的灯笼板裂了,交不上去。我抽空给修了修,少只耳朵也是一样用嘛。   你瞅多亮。」   这时还没什么路灯,夜晚出来只能靠着天上的月亮照明。   齐白阳手中那盏略有些滑稽的兔子灯笼红彤彤的亮着,怪喜庆的。   爱香刚想伸手去接,齐白阳又把灯笼收了回去:「你还抱着热水宝呢?我给你提着吧。你想去那儿逛逛?」   心中颇具「侠肝义胆」的齐白阳对长得矮矮穿的厚厚,行动不便的爱香有一种「惜贫怜弱」的怜爱。   那句你还抱着热水宝呢,像大人稀奇孩子会自己穿衣裳了一样,充满着欣慰和孩子长大了的莫名骄傲?   爱香感觉怪怪的。   学校的学生很多了除了自己班上的同学,爱香其实对别的人都不太熟,但这次一起留在学校的经历让她对这几十个人都认了个面熟。   而齐白阳这个老大哥,更是熟悉了不少。   一起溜达就一起溜达吧。   爱香:「没想去那儿逛,就准备在操场走走。」   齐白阳提议:「我听白天那个大队的人说,他们晚上要点两百发的大鞭炮,说是还有小礼花弹呢,你想不想去看?」   爱香又不是八岁的小孩了,鞭炮她没多感兴趣,但那是礼花....   她惊讶的感叹:「有礼花弹?首都就是不一样啊,连个城郊的大队都放的起礼花,我只在老家县城过年的时候看过。」   放礼花弹的单位都是十分有实力的,比如江岸县的农药厂和钢铁厂。   爱香记得那次是她初二的时候放寒假,她爸过年不放假,她哥就带她们来县里看她爸,正好碰上了钢铁厂晚上放大礼花弹。   「砰」的一声巨响,连烟带火的大家伙直冲云霄,过了十几秒后,天空中一声巨响,绚烂的烟花就在天空绽放。   她们兄妹们当时在德感的江边玩摔炮呢,听到江对面这样的动静傻乎乎的抬头,就看见了那样美丽的烟火。   那一刹那,似乎江两岸都是人们对新年的欢呼。   爱香突然有些难过,不知道钢铁厂今年有没有放礼花弹,不知道大哥他们这个年过的怎么样...   齐白阳微微弯腰,又问道:「要不说是咱首都呢,你想去看吗?」   「去看看吧。」   同一片天空下看着不同的礼花,也算是一起过年了吧。   两人还没走出学校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响,齐白阳抬手看了看手上的手表,快速的说:「跑起来,快到十二点了,他们要放礼花了。」   爱香跟着齐白阳跑了起来,跑两步嗞溜一下,跑两步嗞溜一下,快赶上跳踢踏舞了。   跑在前面的齐白阳不得不返回来,拽着爱香棉衣的肩膀处把人扶住。   宽慰道:「没事没事不急,礼花弹离得远些也看的着。」   等两人刚刚走到学校外的马路边,就听见咻的一声,一道带着橙红长尾巴的火红圆球飞上天空,「砰」的一声后烟花绽放,半个天空都被照亮。   两人抬着头不自觉的停下脚步,就那么呆呆的看着天空。   黑的苍茫的天空,最绚烂的烟花让她们没法挪开视线。   好漂亮,就算只拥有如此短暂的生命,可片刻的绚烂就是所有人视线的中心。   连放三个礼花弹,那边就没了动静,爱香闻着空气中多出来的硝烟味,有种大戏落幕的失落。   「哎?」齐白阳突然出声,指着不远处的马路中央「那怎么有人在放烟花啊?」   和直冲云霄的礼花弹不同,马路中央的烟花只有一人高,发出着噼里啪啦的响动,橙黄的光彩像星子似的四散开。   爱香像傻了似的看着背对着烟花,带着笑朝她走来的风尘仆仆的青年。   「哥!」   哥?   齐白阳仔细打量着快步走来的青年,一米八左右二十郎当岁,穿着一身半新的军大衣,手里提着个竹箱背上还背着东西。   一堆行李压着倒是不显狼狈,腰杆挺直,脸上带着可亲的笑意。   窄脸丹凤眼长得倒是挺俊的,和短圆团脸大眼睛的华爱香倒是不太相像。   许是一人像爹一人像妈?齐白阳猜测。   爱香哪还记得暑假时和她哥闹别扭时的不搭理,在她哥的衣裳上蹭上两块暗色的泪痕后,就快活的像是被主人家接回去的小狗似的,搂着她哥的腰做她哥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哥,我帮你拿行李吧。」   「哥,你咋找到我们学校的?」   「哥,你坐火车来的还是坐车转的轮船啊?」   「哥,你来吃晚饭了吗?」   咯咯咯咯的,像只小母鸡似的。   齐白阳还没见过华爱香同学这般活泼的样子,不免想起自家弟妹们,哎。   知道兄妹俩想要好好叙叙,齐白阳主动说让华意南晚上可以去他宿舍借宿,热情的帮忙拿了东西把两人送回女生宿舍,就告辞回食堂了。   等人走了爱香就倒腾着点煤炉子,正想给她哥化杯水,这才想起自己的搪瓷杯还留在食堂呢。   她哥肯定渴了,爱香这就要去食堂把搪瓷杯拿回来。   华意南赶忙把人拽住,像变戏法似的从包裹里掏了一个玻璃杯出来:「别忙了,哥带的有。」   爱香稀奇:「哥,你出门远门还带玻璃杯呢?你也不怕把杯子挤碎了?」拿起玻璃杯看了看,疑惑道:「哥,你买到歪货了吗?这玻璃杯怎么一点也不光滑,还不透亮?」   她哥总是会买到歪货,酸叽叽的白糖、苦兮兮的大酱、煮出来是絮絮状的面粉.....   爱香觉得自己从小到大真是吃过太多的歪货,因为她哥总是上当受骗,她为纯良的大哥感到焦心。   华意南看着爱香手里的冰川杯,点点头:「它便宜嘛,杯子能装水喝就行了,看习惯了也不丑。」   爱香想了想,也对,便宜她哥才能舍得带着上火车,要不然她哥一路上都没东西喝水。   爱香出门装雪给她哥化水喝,华意南也开始拆行李。   这都是他给爱香带的东西。   一路从西南到首都,这么远的路程,谁知道他的东西是在哪里买的。华意南借机拿了不少东西来。   十斤红澄澄带霜的柿饼、一网兜有点丑带疤子的苹果、五封饼干、找人换两个了麦乳精的罐子,暗度陈仓一罐里装着青少年奶粉,一罐里面装着豆奶粉,补营养补雌激素、一大包干巴巴的藕粉吃了对皮肤好、三封米花糖,饿了垫肚子当小零嘴也行、两瓶旧瓶装新酒偷渡的橘子味钙片和橘子味维生素、还有一袋大白兔奶糖、两斤红糖....   华意南甚至掏了五根麻辣味的腊肠和一刀腊肉出来。   没有一样不稀罕,可以说比华家过年的年货还丰盛许多。   摆的爱香宿舍的桌子满满当当。   爱香端着杯子回来:「哥,我这儿还有点同学给我的红糖姜茶,等水热了给你泡上,喝了暖和暖和....」   她这儿也没啥好东西,连最后那几个糖都凑果盘大家一起吃了,就剩下之前生病同学给的一撮红糖姜茶了。   把门关上话还没说完,一抬头就看见桌子上那一堆东西。   而她哥那原本鼓鼓囊囊的包袱又像过往无数次那样,只剩下扁扁的两张包袱皮了。   ═══════════════════════════════════════ 第164章 就当我任性吧   一股酸意直冲鼻腔,爱香一下有些哽咽,使劲睁大眼睛,带着哭腔说:「给我拿这么多东西,家里的年不过了吗?」   爱香把杯子放在煤炉子边上,坐在板凳上就开始哭了起来,哭自己任性、哭自己让大哥在这样寒冬腊月的天还得坐那么久的车来看她、哭自己让大哥伤心担心、也哭自己一个人在首都的不适应对家人的想念....   华意南不会哄人。   他小时候就是个倔巴巴的人,被他亲爹亲妈后爸后妈嫌弃,踢皮球似的赶来赶去,大过年吆出家门时,他都不会当着人的面哭。   抱着自己的书包在街道上乱转,直到被奶奶得了消息捡回去,他还是憋着不哭。   他觉得哭没用,所以不喜欢在别人眼前掉眼泪,不喜欢被人哄。   自然也不会哄人。   他就那么看着爱香从默默哭泣到小声啜泣,最后直接嚎啕大哭。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笑。   还是个小孩呢。   从衣服包里又摸了一个糖,扒掉糖衣塞到爱香的嘴里。   小孩就多吃糖。   爱香舌头动了几下,和甜味一起传到她大脑的是一股臭味,她一下哭不下去了。想把嘴里的糖吐出来又觉得是糖哎,吐出来太浪费。   可这味道又实在古怪的很。   她一下伤心不起来了,眼泪八叉的朝她哥吼道:「哥,你又买什么歪糖了,怎么和屎粑一个味!」   华意南掏出糖纸看了一下,随即扔回背包里。   「榴莲糖,不是歪糖,火车站买的。」   「贵吗?」   「贵。」   一听贵,爱香更舍不得吐出来了,只能拧着脸,咔吧咔吧把糖嚼碎了吃。   爱香鼻子堵堵的,掏出手帕擦掉眼泪,声音闷闷的问:「榴莲糖是哪儿的糖?我咋没听过。」   「不知道,说是南方的糖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我想着你没吃过,也不知道喜不喜欢吃就只买了两颗。」华意南半真半假的糊弄着。   可他这话一出爱香刚刚憋下去的眼泪又热热的往外冒。   良久,爱香问:「哥,我是不是被你宠坏了,特别任性?」   在首都上学这半年,一开始的怨消散后,爱香就在想自己是不是也有错。   妈去世了,她做为家里的大姑娘,要是换成别的人家,家务琐事就应该她顶上,别说去陪市读初中,就是洪市镇的中心初中说不定都没得读。   她知道回弯巷的邻居们都说她有个好哥哥,要不然她早就该退学在家操持家务了。要是她在家梧贞不用送人,识书也不需要读那么多年的幼儿园。   可一切就因为她有个好哥哥。   大哥顶起了家,让她能在他的保护下恣意的选择自己的生活,作为一个小镇姑娘甚至还奢侈的拥有了考大学的梦想。   可她只想着往前冲,没想过她哥是否会累。   她有梦想,大哥就没有梦想吗?   大哥不想考大学吗?   在她憧憬大学生活时,她哥的梦想又被安置在了哪里?   她哥从来不说,只是一个人拖着家走在前面,回过头来对着她们永远是笑脸。   爱香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眼泪又将视线模糊。   华意南蹲到了爱香身前,握住妹妹两只生了冻疮的手,又又又从包里掏了个蛤蜊油,扣了一大坨给抹上。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不急不徐。   仰起脸看着爱香说:「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被宠坏了?咱家那个耗子来了都要流眼泪的家庭有什么条件把你宠坏?   你忘了,咱妈去世之后,山木和识书还小,咱爸上班也忙,咱家那些活都是你帮着我一起干的。   你读小学的时候暑假和张跃达兄弟俩上山捡柴,人不大点,天天跑那么远把柴火拖回来,把自己晒的像个茶叶蛋似的,胳膊腿后脖颈晒伤掉皮,晚上痛的都挨不得床,第二天还是继续去。   我上初中了,放学时间晚点,你从来没有时间和同学玩耍,一放学就往家跑要给一家人做晚饭。   家里的家务、后院的两只小母鸡、院子里的菜地,你那样没做?   连山木都是你管的更多些。   你很能干,没有你,哥也撑不起那个家。」   为什么要觉得那个家只是他撑起来的呢?   爱香懂事、能干,她小时候要是和山木一样调皮,华意南也会拿那个家没办法。   「可是...可是我不听话...让你跑这么远..来看我.」爱香抽噎。   华意南摇摇头:「我来看你,那是因为我想来看你,来看你我会高兴。就算你是在陪市上学,我也会去看你。   因为我会想你,所以才来看你。   和你任不任性都没关系。」   他又笑了一下,做思索模样:「这算是我任性吧。因为我任性所以我大过年的把家里人都抛一边,跑来看你。」   因为想到你倚在门框上想我的场景,我就感到难受,所以这辈子我会一次又一次的跨越距离,来找你,来看你。   直到你长大,直到你拥有自己的家庭,直到你不再需要我,有自己的生活。   这次换我来做那个把你养大留在原地等你的人。   你不需要感到愧疚,你只需要往前走,因为你已经付出过了,这次是老天给我的机会让我来回报你。   报答恩情的人只会感谢老天给自己这个机会,怎么会觉得付出太多呢?   「哥...」   爱香又扑到华意南怀里哭了一场。   「爱香,其实哥也后悔了,首都实在太远。要是重来一次,你想读高中那就读,哥绝对不会再安排你。」   然后华意南就说出了这次来的最主要的目的:「爱香,你还想不想读高中?要是你想,哥可以帮你办退学,小姑父可以帮你办钢铁厂附属中学的入学,咱再读半年初三,重新考。」   留爱香在首都读书,华意南真是很难放心。   想着爱香上了半年学态度应该软化了,试探着提出退学复读的建议。   刚刚才说了不安排,华意南也没有强硬的要求,只让爱香好好考虑,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家里人都会理解的。   他们当然不理解,不过这事华意南会解决,就不用和爱香说了。   退学?复读?   爱香有那么一瞬间心动,可还是放弃了。   大哥不说,可她也不是没脑子的人。已经考进了包分配的中专,读的好好的,突然说要退学回去再读三年高中,赌一个考大学的机会。   就算是他大哥提出这个事,家里人也会觉得他疯的不清,想一出是一出的。   爱香拒绝后,华意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没有再提。   爱香不是他手里的泥偶,任他安排摆弄。   先不说头疼的事,现在最高兴的事是兄妹俩和好了。   第二天爱香就带着她哥去首都城里逛庙会,春节期间的城隍庙会那叫一个热闹非凡!   四面八方的首都居民走出家门来到城隍庙参加各种各样的传统民俗活动。   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不断,大人们带着孩子,老人们互相搀扶,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身姿矫健、动作灵活的舞龙舞狮,引得爱香兄妹俩欢呼叫好。   看到有猜灯谜的,爱香对她哥炫耀,说那些兔子灯里有她做的,让华意南稀罕的很,站在灯谜摊子前绞尽脑汁猜灯谜,就为了赢一个妹妹做的兔子灯。   庙会还有许多的小吃。   「满糖的驴打滚来哟!」爱香兄妹俩挤进摊子前,热乎乎的江米团被卖货的老头从木桶里揪出来,按成片卷上红糖豆沙馅,再切成小块,丢在炒熟的黄豆粉里滚上一圈。   华意南花了两毛钱买了两块,热乎乎糯叽叽甜蜜蜜,兄妹俩吃的嘴角都沾上了黄豆粉。   挺好吃的,华意南却没有多买,因为一条街上还有许多许多小吃摊等着他们呢。   卖豌豆糕的小铜锣嚓嚓响,小孩子们稀罕的护着豌豆面做的五颜六色的石榴、苹果、大公鸡、小金鱼,从人群中挤出来。   打水盏的小贩排场是最大,两个小铜碗在他手里比石子还灵活,碰出脆响传出半条街去。小排车上放着几个青花大缸,左右各一流玻璃格子,盛着核桃仁、花生仁、铁蚕豆、葵花子、糖豌豆...   瓷缸里则是装着各类干果捣烂浸透的「果子水」。   爱香看着稀罕,要了一份酸甜开胃的炒红果。华意南就要的果子水,放鲜藕片,兑些糖桂花,又凉又脆,很是适合首都这干燥的冬天。   爱香和华意南在首都四处逛玩了两天,他们去了颐和园滑冰、去了恭王府、还去了北大看留校的大学生们做实验。   最后兄妹俩在天安门拍了一张合照,华意南让人洗了两张,让爱香到时候寄一张给他。   华意南的实习期还没结束,他不能在首都久待。   贡献了四根香肠和爱香的同学们打好关系后,他就要坐火车去武汉转水路回陪市了。   齐白阳和华意南当了两天室友,也来火车站送人。   这次换成爱香留在站台看着她哥坐火车离开了。   眼看人又要哭了,华意南小声说:「你说啊,你只要说你不读了你要回家,我就算逃票也把你弄上火车。」   爱香的情绪又被打断,哭笑不得:「都说了我不退学!」   华意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摸了摸爱香的脑袋:「哥走了!」   随即头也不回的挤上火车。   他不能回头,他看不了爱香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的样子。   随着汽笛声响起,一九六四年就这样过去了,一九六五年来了。   ═══════════════════════════════════════ 第165章 六五年   六五年三月西南三线建设的动作越发的大了。   像历史上湖广填四川似,从全国各地,更多的是北方的职工拖家带口迁移到西南各个山沟沟里,大搞建设。   这个时候,华意南已经去了成都热电厂实习。   和大溪沟电厂实习时的忙碌不同,这次时间充裕,星期日的休息也安排上了。华意南知道之后很多年自己可能都不会有这样闲适自在到处走的机会了。   正值成都花会期间,每到星期天,他就走出电厂四处闲逛。   这是一次放松的旅行。   花会、成都有名的小吃、武侯祠、杜甫草堂、昭觉寺,只要是成都市内听说过的景点他都会去游玩一番。   他对未来成都的市容市貌、城市布局都是有印象的,时光倒回六十年,他竟然觉得现在的一切给他一种新奇的感受,热闹朴素拥挤的城市不再平平无奇,仿佛多了许多有意义的东西。   他在武侯祠、和杜甫草堂门口都拍了一张照片,剩下的地方,他格外留心将一切的鲜活记在了心中。   来这第八年,此时可能是他最为放松的时候,哪怕他每天都需要去上班。   四月七日,中央发出《关于调整文化部领导问题的批复》,免去了一干文化部领导的职务,这是文艺界批判和整风的起点。   四月十二日,基于帝国主义正在越南采取扩大侵略的的步骤,严重威胁了国家的安全,中央又发出了加强备战的工作指示。   号召全党全军、和全国人民在思想上和工作上准备应付最严重的局面,要发扬爱国主义和国际主义精神,尽一切可能支援越南人民抗美救国斗争。   成都热电厂抽调了一些职工前往边境做电力工作,这样的重任自然落不到华意南他们这批实习生身上。   去的都是厂里的技术专家、模范工人。   厂里筹备了一场热闹的欢送会,要去边境的十几人站在主席台上排做一列,一个个由厂领导为他们绑上大红花。   一起来成都热电厂的范应宏站在华意南的一边,十分敬佩又羡慕,小声说:「我也想去边境,打倒那些该死的帝国主义,当初抗美援朝我还是小孩,现在年龄倒是满了结果还选不上。」   在场的年轻人大多数都抱着和范应宏相似的心态,充满热血。   袁志辅眉头微微皱起,他悄声对华意南说:「厂里下保证了,这十几个人要是在边境有个好歹,家里老小电厂养了...」   华意南把视线从主席台上挪到主席台旁,那里有一群不是厂里工人的妇孺儿童。隔得远华意南看不太清她们的表情,总感觉对方的脸上带有泪痕。   而那绝不是喜极而泣的眼泪。   等这十几个人离开后,渐渐的大家也不再提起了,只剩下那些工人的家属偶尔会来厂里打探打探消息。   大家猜,他们可能在广西也可能在云南的山里修水电站呢、或是维修加架电路配电线。   反正一直没什么具体的消息。   遥远边境的事和远在四川盆地的他们隔了十万大山、水路迢迢。   而相隔一年入伍的有德和玉平却在广西的一个边境小镇碰上了。   两人有着歪七拐八的亲戚关系,在华少洪一家子还没到镇上落户前,李大舅常带着李玉平到延沟大队看望妹妹送点东西,两个相差不过一两岁的男娃也能玩在一块。   只是后来随着华少洪一家搬到镇上、李友文去世,两人没再见过几面。   而此刻在远离故乡的地方,两人竟然在灰扑扑的马路上碰见了。   擦肩而过,走出一段距离后又同时回头,疑惑又不确定的对上了视线。玉平主动开口:「华有德?」   听到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字,有德粗糙黝黑的脸上不受控的露出了笑容:「你是李玉平!」   两人都太高兴了,没想到会在这遇见。   李玉平是个活泛的性子,哪怕入伍已经三年多了依旧没让他学上两分沉稳。   「哎!我是!华有德你也是支援部队的吗?」   「不是,我们部队驻扎在这儿呢!」   两人身上还有任务不能在路边闲聊,好在支援部队暂时也驻扎在这儿。   后来还是找到了机会碰面聊聊最近这些年的经历。   人离乡贱,哪怕两人只在小时候一起玩过,此时再见也是满心欢喜,好像多年不见的好友般亲切。   六十年代义务兵,陆军需要服役三年。   李玉平入伍后分到了兰州军区,现在已经是个老兵了。他文化高性格好,也算踏实肯干,在连队很受首长和指导员的认可。   去年他被指导员指派参加了团轮训的一期打坦克训练班,这个训练班要求得有高中文化程度。   等他年底回到连队,就被任命为火箭筒班的班长。   和几乎顺风顺水的李玉平不同,有德的经历好像就更加的普通?   当初他坐着闷罐火车来广西,漆黑的夜晚、大山环绕、寒风刺骨,部队的首长在夜色中用手电筒照着花名册,将他们分配到了不同的连队。   有德乘着帆布篷罩着的大卡车驶向山沟里的连队。一百多公里的蜿蜒山路,大卡车左突右冲,仿佛海上的帆船似的,给一车厢的人都颠晕颠吐了。   有德是这场颠簸里晕的最严重、吐得最厉害的。   吐完胃液吐胆汁。   车到连队的时候有德晕的连站都站不稳,还是两个老兵把他架着胳膊从车上扯了下来。   进了连队有德好几天都没办法进食、也没办法起身、甚至连睁眼都困难。   一睁眼就感觉天旋地转的。   直到一个星期后有德才渐渐恢复了,可此时和他一起共同入伍的战友们早就开始了列队训练。   有德的军旅开始的就有些不太顺利。   他才投入训练的那天晚上,那个妇女主任的亲戚拉着他和其他两位洪市镇的战友,悄悄说:「咱们跑吧,这地方太苦了,不是人待得地方。」   有德没想过对方会说这种话,久久的盯着那人看。   这样一个人竟然能把别人挤掉,抢到了这样珍贵的名额。   难道这人就没有想过他们大队要是出现逃兵,以后他们大队在公社还怎么抬得起头,武装部还会到他们大队征兵吗?   他挤掉了别人的名额不说,还想祸害大队,祸害以后想当兵的乡亲。   他真是想给对方一拳。   坚定的拒绝道:「这里除了大山还是大山,你往那儿跑?我反正不跑,我还会盯着你不让你跑。   这不是你霸着位置不让,死活也要来的军营吗?   就算是苦,你也给我挨着!」   命运让他们来吃这份苦,逃避又为何呢?   那人看着有德坚定的态度,也就放弃了逃跑的念头。   有德想,自己这也算是报答延沟大队了吧?   作为一个来自农村的小学学历青年,有德对世界的认识十分浅薄,除了低头干活干好活,他几乎对别的事一无所知。   他入伍后并没有什么宏伟的理想和抱负。   只想踏实的做好每一项工作,完成每一项训练。不愿意因为做的不够好而遭受谁的白眼。   他想自己吃苦耐劳、扎实工作,这样就算对得起家里人,也对得起这身军装了。   后来他也进了老兵班,赶上这次备战,他被调到了连队的工程班,做战前工程准备。   虽然和李玉平这个班长不同还是个大头兵,有德依旧觉得挺高兴的。   ═══════════════════════════════════════ 第166章 六六年   在成都热电厂实习到六月底,在天气彻底热起来之前,华意南结束实习回到了电力学校。   两次的实习单位都给他打了个不错的成绩,加上往日在学校学习的十八般武艺,毕业时他的综合成绩在上等。   加上他早早就入了团,在校也十分积极,按说分配问题上是可以优先分配的。   可从七月等到八月,再等到九月,一直没得到具体的分配安排。   袁志辅和他说,是因为城市待业青年太多了,岗位有限政策收紧了,其他企业不愿意进人,想要就从单位子弟里招人。   华意南有点愁了,六五年就开始分配困难了?   按说他中专毕业,就算学校不分配他也能找到工作,不过自己考进单位的待遇不会有分配的那么好。   他们这届的学生等了许久还没出结果,难免流言纷纷。   大家都焦虑起自己的未来,暑假也没有一个人愿意离校,就躺在宿舍硬等着,生怕有了名额因为自己不在错过了。   家里有关系的四处联络,没关系的只能暗自焦心。   一时间学校的气氛焦灼极了,老师和校领导的家被这些学生们莽撞的生疏的送礼、打探、讨好的门槛都要踏平了。   他们再三重申不收礼物,他们也在为大家的分配想办法,让学生们回去等着。   被送出家门的学生们说校长他们就是在打太极,分配这事已经拖了两个多月了,事关未来学生们的尊师重道也和校长家的门槛似的,快被磨平了。   袁志辅不在焦虑的行列,他只和华意南透露过,他家里已经给他安排到了陪市电业局,只是不好太过特殊,这才留在学校和大家一起等着。   这工作好啊,不是下属单位,不是什么电厂、热电厂、供电公司,而是领导单位。   搞得华意南还有点羡慕,只能在心中暗骂「可恶的关系户」。   不过随即袁志辅就说,要是华意南的分配单位不理想,他可以求他妈帮华意南运作运作。   华意南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讨厌关系户,而是讨厌关系户不是自己。   一直到了九月下旬,学校方面终于有了结果。   华意南他们那届的毕业生,分配到成都、陪市、自贡三个电业局的下属单位。   大家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华意南被分配到了陪市供电局。   一直到过完国庆节,陪市供电局来了一辆卡车,把分到该单位的二十几个同学接了去。   现场闹哄哄的,大家盼分配盼得眼睛都绿了,分不出心神感伤离别,就这样坐着卡车,驶离了就读了四年的电力学校。   对人生中难得可贵的青春时代,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未曾有过。   没人会想到,一切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陪市供电局就是后世的供电公司,算是基层单位,和电厂或是电业局的工作相比,是比较基础的、面对民众的,且分工明确,主要围绕电力生产、运维和服务展开。   分配来的二十几个同学,有人被分去了线路岗、有人去变电站做值班员、有人分去了配电岗,这几个岗位都是生产技术岗位。   还有分属管理服务岗的:电费核算员、抄表员、调度员。   最最特殊的两个岗位是带电作业员和安全监察员。   华意南被分去了配电岗,供电公司给他们分配了老工人带教当他们的师傅。   王希明,这是华意南的第三个师傅,四十出头,瘦瘦矮矮的,是个「小精灵头」。   他对于要带徒弟倒是没有什么不快的表现,笑扯扯的和华意南介绍配电岗的工作。   负责辖区内电线路的巡查、故障抢修及用户服务。   「其实各个厂都有他们的电工,真有什么事还有电业局,那些就不归咱管。   但是家属区居民区,就归咱管了。你需要去巡,毕竟是用户服务嘛,咱还得指望他们多买电按时交电费呢。   还有一个,多去巡巡,看有没有偷电的。   反正要是什么和电有关系的,别人叫你修一修看一看,都得干,用户服务嘛,错不了。」王师傅略带些对工作游刃有余的自得,和自己的小徒弟慢吞吞拉长了声调的传授着自己的工作经验。   他觉得这个徒弟分配的很好,是这批中专生里长得最高的。大高个长得也体面,虽说有点瘦,但走在他身后,很是给他增加气势。   他个头瘦小,常常和工友争论时,都只能避其锋芒,就因为他厉害不过人家。   有了小徒弟跟在屁股后面,他觉得自己说话都能硬气两分了。   以后还指望对方给他扎起,这才十分仔细的和对方说着这个工作额外需要注意的事项。   配电岗算技术岗,华意南是中专生,进单位就是三级工,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   他刚刚来只工作了大半个月,供电局依旧十分大方的给了整月的工资。   华意南在财务室领到十月份的工资时,真觉得这工作岗位相当不错,不用出差不用下乡,十分完美。   他刚想着要在供电局做大做强,十一月十号人民日报转载了上海的文汇报,一篇《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   《海瑞罢官》是株中央点名的毒草广为传播。   随即而来的群众性的批判运动,连供电局都专门拿了半天的时间开政治会,批判这篇文章。   华意南知道,平静的生活正在渐渐远去,他想要的在供电局工作上的做大做强,也成了幻梦。   至少三五年内,是个幻梦。   六六年的新年来到时,家家户户还和往年一般准备着年货,大家欢欣期盼来年更好。   大年十五都还没过,《解放军报》接连发表了六篇社论,这些社论提出「突出政治,一通百通」,「有了精神的成果,就一定能有物质的成果」等宣扬政治决定一切的观点。   四月份,文艺界成了公认的一条反党反社会的黑线,一场文化战线的社会主义大革命开始酝酿。   文化革命小组成立。   六月十三号,上面发出通知「鉴于目前的大专学校和高中的文化大革命正在兴起,并且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基本没有跳出资产阶级考试的框框。六六年的高考招生工作推迟。   正式揭开十年的沉寂与疯狂。   ═══════════════════════════════════════ 第167章 农夫与蛇   华意南走在陪市的街道,所有学生们都在停课闹革命,势要把资本主义的走狗,斗倒斗臭。   华意南最近的工作很忙,不知道谁提出的好点子,要把反动学术权威、资产阶级当权派挂在路灯上。   没有路灯就挂在电线杆上。   最近他的辖区电线杆损毁率奇高。   华意南师徒二人修都修不赢,两人只好分开干活。   华意南有时都恨不得自己的眼睛只能看到正前方,这样他就看不到那些疯狂又荒谬的场景了。   他想自己要是个本地人该多好,他什么都不知道就不会觉得这一切这样难以接受。   看着自己昨天才修好的电线杆上又要被挂上一个「可怜人」,华意南咬咬牙,以被电打了就没办法搞革命了为借口劝阻,就这么一句话就被那群狂热的小红们按上了站在反动资产阶级立场的帽子。   正闹腾呢,有人踩到了华意南还没去修的那根电线杆垂下的电线,人直接被送去见马克思了。   这群不过十五六七八的学生们害怕了,这个电工说的对,被电打了真的会死人的。也不扯着华意南斗了,七手八脚的把被电打的小红同志送往医院。   华意南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劳动服,笑了一下。   医院的医生们也是反动学术权威,闹腾着被打倒了,他们去医院是想求谁来救命呢?   被抛在原地的「可怜人」捡起地上被踩裂的眼镜戴在脸上,像抓住了什么一样,激动的说:「你是不是笑了!你就是笑了,你是不是反动!我要揭露你,我要揭露你!」他的面目那样的扭曲,好像也染上了疯狂的神色。   只要他举报揭露,他就有功,他就能免去这没完没了的折磨。   这个说不上可怜的可怜人华意南其实认得,他是爱香初中的俄语老师,有过留学经历。   因为认识,因为见过对方课后依旧不嫌麻烦的辅导爱香,所以华意南才会出言。   可人心的变换比鬼怪还吓人。   华意南脸上那一丝笑意在他出声时,就和薄雾一般被吹散了。   巷子里的行人早在小红们闹腾时就快步离开了,而小红们也往医院去了,街上就华意南和那狼狈的一只胳膊被掰断的俄语老师在。   这时候的人真的都疯了。   他也疯了。   华意南叹了一口气,将蓝色的工帽往下扣了扣,轻声说道:「抱歉了。」   掏出工具包里的扳手一下将人砸晕了,捡起地上小红们留下的麻绳,体贴的绑在男人的腰上而不是胳膊上,颇费了些劲儿才把人吊在了电线杆上。   自己提醒小红们潜在的危险,事实也证明他的建议是正确的。他还帮忙把被遗忘的反动学术权威吊在了电线杆上,完全是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行为,算什么反动呢?   小红们已经走了,附近的居民不敢明目张胆的把人放下来。   想来这个男人会在电线杆上吊一段时间了。   有了这样农夫与蛇的经历,华意南能做到目不斜视了,多一步不迈多一眼不看,和小红们碰上时,脸上的表情也谨慎的维持着尊敬与敬佩。   他谁也帮不了,就保护自身吧。   不过有了那个赶时间见马克思的倒霉蛋在,再也没有小红把人往电线杆上吊了。   华意南忙了大半个月这才把辖区内的电线杆都修好了。   加了快一个月的班,好不容易能休息,他和单位请了三天假,回了一趟洪市镇。   洪市镇也有闹腾的,但中学就那么两所,学生都是镇上的坐地户家的孩子,家家户户都是认识的,完全没有陪市那样闹得不可开交。   华意南回家时,回弯巷比往常安静了许多,他看了一眼吴家的大门,门扇完整干净,没有什么乱七八糟文字。   应该还没人去他家闹腾。   华意南分配完工作回来了一趟,听他奶说,菲菲姐今年大学毕业后直接进了军医院,说过几年还准备把一家三口接到军区去呢。   她是独生女,完全有理由把家里老人都带在身边。   不过这几年得努力升阶够上随军资格才行,不过吴家三口有了这个指望,心里都安心多了。   华意南进了家门就看见识书正在家里帮忙除草呢。   自从闹腾起来,那个老画师就不再教学生了,识书也把画画的东西收了起来,她有点害怕不敢再画了。   她上半年刚刚考上初中,结果就碰上学校停课了,没事干的小姑娘就在家里帮爷爷奶奶干活儿。   看见她大哥回来了高兴极了,拍了拍手上的泥巴,踮着脚走出菜地。   「大哥!你好久没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识书在兄妹中是个头最矮的,可能和出生那几年家里条件不好有关系,都十二岁了一米五都没有。   被她大哥搂在臂弯下才刚到胸口。   华意南怜惜的摸了摸识书的小脑袋,问道:「爷奶呢?」   兄妹俩往堂屋去。   「爷奶去担水了。」   华意南皱眉,老两口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让他们去担水。问道:「你二哥呢?」   本来他爸还求了小姑父把山木安排到钢铁厂的附属中学去考试,差点分送点礼也成。结果就碰上停考停课了。   这小子现在也没书读,就在家里干待着。   识书小心的看了她大哥一眼,只觉得对方温和的脸上威严无限,不敢骗她大哥,老实说道:「二哥...和他们同学去串连了。」   ═══════════════════════════════════════ 第168章 生病被抛下   九月五号报纸上发布了《关于组织外地高等学校革命学生、中等学校革命学生代表和革命教职工代表来首都参加文化大革命运动的通知》,随即全国性大串联开始。   山木已经长大,他现在都十五六岁了,早就不是那个被扔到老家盼着大人来接的小孩了。   他有了自己的想法,并且有了实施的勇气和体力。   华意南发现这小子最近可能是青春期,那脾气越来越牛,啥事还得顺着毛摸,他才能听上几句。   华意南甚至都不能对他说让他别跟着闹革命,一说就是站在无产阶级对面。   君不见报纸上,中央的几位十分十分十分有名的老总,只是批评了大革命开始以来做法极端,打击面太宽太大,发展下去让人非常担心。   不久就被指责为镇压群众,加以批判。   没人敢说革命不好。   这个关口,火烧的那样烈,华意南就算是对着自家兄弟也不会说那样落人把柄的话。   只能用家里只老两口和小妹,山木不在家要是有人来闹家里十分不安全,拐着弯劝说。   不过现实也告诉了华意南,管不住。   这不人都跑了。   山木没坐过火车,不像他大哥大姐,每年都要坐上好几次火车,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   而这次他跟着江岸县的小红们坐上了前往首都的火车,听说之前领袖在首都接见了一千来万闹革命的师生和小红,他们怀着朝圣的心,前去聆听教诲。   一路上不断有各地的代表和小红上火车,这列火车的气氛极其热烈,随时都有人大段大段的引用社论,批判这个批判那个。   他们高举手臂挥舞,他们天不怕地不怕,好像中国的未来就在他们手中,他们愿意抛头颅洒热血,他们在为国家趟平前途。   他们自比五四运动的热血青年,想用一把火烧出一个新的以无产阶级专政的新时代、新未来。   是的,这些人都是这样想的。   不过精神的富足也改变不了物质的贫瘠,人太多了火车上热水供应不足。   这不,豪气冲天的山木连喝了两天火车上的生水,可能是有点水土不服也可能是水不干净,他拉肚子了。   在闹革命的路上竟然拉肚子了,这就很不革命了。   本以为很快就能好,没想到他的病情反而越来越严重。   不消两天他连站都站不住了。   他无法再继续前行了。   没有办法同行的人只好把他一个人放在了山东的一个停靠站。   他们还要去首都见领袖呢,没人愿意为了山木停留。   天下的小红是一家,同行的人找到在火车站打砸批判火车站工程师是学术权威的小红们,拜托对方把山木送往医院并帮忙照顾一下。   随即就要继续前往首都。   「华山木同志,希望你能勇敢的克服困难,等我们去首都学习领会了领袖的最新思想,我们会传达给你,传达给江岸县的所有造反派!」   山木躺在一个长椅上,他没有力气,坐不起来。看着他的同学和老乡激情澎湃,又看了看那群完全不认识忙着批斗的小红。   他突然有点慌了。   大串联不需要给车费,甚至每到一个地方,还有闹革命的组织免费接待。所以山木身上只有两块钱也敢来首都。   可他现在要脱离组织了,他一个人谁会接待他?   他生病了身上没钱没粮票,他怎么勇敢克服?   没人管他,他不会死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吧。   眼看人要走了,他一把抓住了他同学的衣襟,在对方不解的眼神中,有气无力的赶忙说道:「你到首都了帮我找找我姐,让她来接我。」   说着手打着颤把爱香学校的地址写了下来。   同学倒是热心肠,不过他也有点担心:「这全国都停课闹革命呢,你姐在不在学校也不好说啊。」   山木心中一凉,他姐要是不在学校.....   「...那我就死这儿,算起来也是为了闹革命死的,你回去的时候记得来拿我的骨灰!」   说的这样豪气,山木到底心里没底,一个人被留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甚至他连听都没听过的城市,他还是有些害怕的。   这个城市的小红还在忙着闹革命呢,没人来关心他这个和革命比起来,只算的上鸡毛蒜皮的病症。   他躺在硬梆梆的躺椅上可怜巴巴的看着不远处的人群。   后来躺椅也被人征用了,他被请到了角落席地而坐。   北方的十一月份,那是多么冷的时节,山木身上的棉衣无法抵御这样的寒冷。   他在角落里坐着不消一会就因为浑身冰凉而颤抖起来。   更不妙的是,他感觉肚子又开始闹腾起来。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在地上捡了个木棍子,十分可怜的寻找起了火车站的厕所。   动弹不过一会,冷汗就布满了他的额头,他有些昏沉起来。   山木感觉自己好像要昏过去了,在最后关头他拉住了从他身边路过的一个小红,在对方惊诧的眼神中白眼一翻,没了意识。   山木被送往了医院。   可医院里也正是如火如荼风急雨急的时候,被批斗的、挨批斗的、闹革命受伤的,仅剩的那点医护根本忙不过来。   山木这个没人管的外地人只能干巴巴躺在病床上,除了一开始送进医院时来了一个嫩头子小医生给他看了看,输了点水后就没人搭理他了。   他昏迷时拉裤兜里了,此时也没个人说帮他换洗一番,脏衣服脏裤子还穿在身上,臭气熏天。   同病房的病人嫌他恶心,几番投诉没人理会后,干脆把人扔到了走廊里吹冷风。   吃饭?那更是没人上心。   谁家粮食不紧张?   只那个送他来的小红一天两天的给他送俩馒头来,连口热水都喝不着。   几番下来,别说病愈了,山木的情况仿佛还更加严重了。   他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用微弱的声音喊着医生、护士,却没人来理他。   昏昏沉沉中,他想起了小时候被送到老家的记忆。   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干不完的活、填不饱的肚子。   可和此时比起来,山木才比较出了二者的差异,至少那时爷奶都很关心他,有的吃不受冻。   眼泪从他的脸庞流下。   他开始后悔不听大哥的话搞革命了。   ═══════════════════════════════════════ 第169章 聊城找人   身在首都,爱香的学校也被如火如荼的运动卷进去了。学生们也不上课,就算爱香没有走上街头当造反派,依旧躲不掉整日的学习动员、自我教育、对敌斗争。   爱香是个觉悟高的,可她也爱学习。   所以看到学校、看到那些老师的下场,她没办法去当那个积极分子。   但依旧免不了每日都要去操场上站着看批斗大会、免不了没完没了的政治会。   学校已经快大半年没有正儿八经的上过课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重新开课,爱香开始考虑是不是该回家了。   当山木的同学找来时,爱香牙都要咬碎了。   这臭小子没事来凑这热闹做什么!   可她也不能说那没觉悟的话,记下了地址,千恩万谢的将那个少年送走。   回宿舍穿上棉衣,从床底拉出个竹箱子随便装了两件衣裳,一点吃的和钱票。和宿友们说了声就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学校门口,就碰上提前结束实习回来的齐白阳。   「华爱香,你去哪儿?」   齐白阳扫了扫爱香的行头,心头不知怎的突然一跳,赶忙问:「你这是要回家了吗?」   爱香停住脚步,这才认出来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黑熊是齐白阳。齐白阳比爱香高两届,有时会帮忙给爱香讲解专业上的问题,时间长了两人就十分熟悉了。   认出是他后,爱香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紧绷,有些气恼的说:「不是,是我弟弟,他来首都闹革命,结果病倒在半道了,叫人给我带了消息,叫我去救命呢!」   这不消停的臭小子,一定是她上学不在家没人好好收拾他,这才这么能闹腾!   不是准备回家了就好,齐白阳放心了一些。随即问:「你一个人去吗?你弟弟在哪儿呢?」   「他同学说是在聊城火车站把人放下的,具体在哪儿还得我去了再找。」   齐白阳也没去过聊城,不过他不放心爱香一个人去找她弟,连宿舍都没回,就提着行李又和爱香一起出校门了。   反正现在学校也没几个老师了,剩下那几个也不敢再管这些学生,他晚几天回学校报到也不是问题。   现在火车站只要有个学生证就是畅通无阻的。   两人挤上了最近的那列到聊城的火车。   爱香虽说对山木气恼的很,心头还是担忧对方现在怎么样了,上了火车后就显得很沉默。   齐白阳从自己的行李里掏出搪瓷杯,去卫生间洗了洗,接了杯热水端了过来。   「喝点水吧,咱都上火车了明天就能到,你急也没用。」   爱香正在心里盘算着找到山木后该怎么收拾对方才能让人长记性呢,听到齐白阳的话还愣了一秒。   她又想起山木的同学说的,山木最开始是喝了火车上的生水才开始生病的,问道:「这是开水吧?」   你听听!你听听!大哥说了这么多年要喝开水,生水不干净,就是头猪那也该记得了,偏生山木的耳朵是搭着的,就是听不进去!   齐白阳笑了一下。看来也不是那么着急嘛?还能记得要喝开水。   「是开水,我才去接的。」   爱香喝了两口水,就开始小声的和齐白阳批判自己这个弟弟,从小时候就不听话说到上了初中吊儿郎当不好好读书,连个高中都考不上。   好像眼前的人不是齐白阳不是一个相熟的同学,而是她大哥似的。   齐白阳一开始还认真的听着,后来不知怎么得他一半的心神分到了爱香的脸上。   他很少有机会这样认真仔细的看爱香的脸。   短圆的心形脸,眼睛有点圆,大大的,睫毛短短的显得有些孩子气。眉毛很浓,脑门鼓鼓的,很英气。   鼻梁不高不矮,在这张脸上却很够用。   嘴巴肉乎的嘟着。   随着爱香说话晶莹的颤动着,露出一点整齐白皙的牙齿,红的白的很漂亮。   齐白阳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爱香也察觉了出来,两人一下都不说话了。   一个人看着窗外,一个人看着爱香的裤脚。   那里有个补丁,是之前爱香烤火的时候被煤炉子烫了个小洞,这才粘了个补丁。   针脚有些大啊,走线也不均匀。   齐白阳想,要是有机会他可以给爱香重新补补,方方的补丁也不适合小姑娘,他可以缝个兔子给爱香补上。   那就很好看了。   和华爱香同学一样好看。   爱香侧着脸看着窗外,她感觉有点臊的慌。   她为啥要和好心陪她去找弟弟的齐白阳说那些琐碎的事儿呢?山木小时候的蠢事又不是什么值得和人一说的正经事。   她真想拍一拍自己的嘴巴,怎么今天这么多话。   十六七岁的姑娘心中已经有了朦胧的好感和对这人的信任,只是此时的她还不太明白。   第二天到了聊城火车站,爱香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愁的慌的她该去哪儿找她那不省心的弟弟呢。   齐白阳挨个的询问火车站的职工,终于在一个售票员那儿问到了前几天是有一个外地的学生被小红们送去了医院。   具体是哪个医院他就不知道了。   「离我们火车站最近的是棉纺厂的职工医院,你们可以先去那儿找找,要是找不到....」要是找不到,那就只能一个医院一个医院慢慢找了。   齐白阳和人道了谢,问清楚棉纺厂的位置就带着爱香找了过去。   爱香两人找到山木时,他还是清醒的,呆呆的望着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灯泡,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到了他的身边,他又一次期盼的抬起头,终于等到了他姐的身影。   「姐!」   「啪!」   他充满感动的喊出了那声姐,随即而来的就是爱香干脆利落的一巴掌。   下一秒他就哭了起来。   爱香气的哟,指着他鼻子骂:「你还好意思哭,你哭什么哭?革命流血流汗不流泪,你敢跑出来闹革命没想过自己会躺在医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吗?   还好意思喊人把我叫来,我要是不来你怎么办?这么大个人了就一股莽劲儿,办事一点后果都不想!   要不是看你病成这样了,我就不止这一巴掌了,我直接把你腿打断算了!」   走廊里风呼呼的刮,山木躺在长椅上哭个没完,爱香也骂个没完。看她弟这个倒霉样恨不得再给对方两巴掌才解气呢。   ═══════════════════════════════════════ 第170章 情愫   齐白阳被爱香又是打又是骂那利索的劲头唬了一跳。   连忙拦住劝说:「好了好了,你弟还病着呢,有啥事等他病好了再说吧。」   爱香看着齐白阳略微收敛了一点自己的脾气,恨恨的在山木的脑门上一阵戳:「等你病好了,看我和你算总账!」   山木抽噎着点点头,算就算。   他本来以为他都要死医院了,他姐却像神仙似的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别说打了他一巴掌,就算再抽他十巴掌,他也不生气。   他可太害怕没人理他,没人管他了。   这时爱香突然闻到一股臭味,发现这臭味来自山木,不可置信的问:「你拉裤子里了?」   山木蔫头巴脑羞愧的点点头。   天啦,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竟然拉裤兜了,他自己都感觉没脸见人。   爱香无语的笑了:「行,你可真行,竟然混到这个地步了。」   放下竹箱,翻出自己的衣服:「我去给你找医生,你自己去卫生间洗干净,把衣服裤子换了!」   齐白阳打量了一下蜷缩在长椅上的山木,应该有个一米七左右,爱香只有一米六五。对方穿爱香的裤子怕是不太合适。   他拽了爱香一把,说:「你弟比你高,我行李里有干净衣服,让他穿我的吧。」   爱香迟疑:「这不太好吧,太麻烦你了。」   齐白阳摇摇头:「没事,我看他病成这样一个人也没啥力气清洗,我先带他去卫生间洗洗,把衣服换了。你先找护士再安排个床位,睡走廊怎么行?」   看着齐白阳半扶半抱的将人弄去卫生间,爱香真挺感激对方和自己一起来这一趟。   要不然她一个姑娘确实不方便给这么大个弟弟收拾个人卫生。   想到这又忍不住骂了山木一句死小子。   齐白阳行李里有盆,又是跑去打热水又是驾着山木给对方洗肮脏的下半身,脸上一点嫌弃都没有,动作还很仔细。   山木涨红了脸,被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感动的不轻。   忍不住问道:「你和我姐啥关系?」   好心人?   他不信。   好心人要是这么容易碰上,他也不能在长椅上躺这么多天还没人问一声。   对方肯定是看在他姐的份上才照顾他的。   和爱香是啥关系?齐白阳也被问愣了,说:「...我是你姐师兄。」   谁家师兄帮师妹的弟弟洗屁股啊?山木不信。   不过也猜出来多半这人喜欢他姐。   山木病了这么久也没人管,饥一顿饱一顿还在走廊上吹了好几天的冷风,浑身一点力气没有。   勉强配合着齐白阳穿好大了一号的裤子,差一点就又昏过去。   等在卫生间门口的爱香引着两人回到了病房。   那个最开始给山木诊治的年轻医生又被爱香找了来,看到这个病人有人管了,医药费应该是能收上,医生也认真的给山木开了不少药,输上了药水。   一番治疗后,医生就准备走了。   医院里,医生少病人多,他实在是太忙了。   齐白阳把人拉住,山木的屁股腿上都被腌臜坏了,他让医生再开点涂抹的药,怕这么放着不管,到时候闷烂了。   爱香也听到了这话,恨铁不成钢的又瞪了迷迷糊糊的山木一眼。   「屁股烂了?那就别躺着了趴着吧,我之前开的药里有消炎的,我给你们拿点消毒的酒精,给他擦一擦就行了,也别穿裤子了,晾着好得快。」医生说完急匆匆的就走了。   同病房的病人和家属就听到了个屁股烂了,眼睛像射线似的一下就看了过来。   山木被齐白阳帮着翻了身,脸扎在枕头上,连头都不敢抬。   有齐白阳帮忙照顾,山木在医院待了五天,病这才算好了七七八八了。   回首都的火车上,齐白阳看着同行的山木,有些疑惑的问爱香:「你弟弟不回家吗?」   爱香:「他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准备让他先跟我回学校,到时候再一起回陪市,他也能帮我搬点东西。」   山木这一病,花爱香不少钱。   怕是寄行李回陪市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齐白阳听着爱香要回陪市了,心漏跳了一拍,干巴巴的问:「....你是回去过年吗?」   爱香也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点不同来,对上齐白阳的视线看了两秒,又低下头,说道:「不是,我是准备回家了。」   齐白阳实习都实习了一期了,就算还差半年才毕业,在学校等等工作分配应该还是没问题。   可爱香满打满算才上了一年的课,她留在学校没用。   而且首都闹成这样她也有点害怕,想着还是先休学回家,以后要是复课了她再回来。   齐白阳有许多话想说,可又不知如何说出口。   在这个前途迷茫的时刻,就算有再多的话也不该说。   两人又沉默了。   和去时带着浅浅情愫的沉默不同,此时的沉默让齐白阳品出了苦涩的味道。   到了首都,山木也不说去找同乡的小红继续闹革命了,他老老实实的帮着他姐收拾行李。   等爱香办好休学,姐弟俩就准备回陪市了。   齐白阳一直关注着爱香这边,来帮忙送兄妹俩去火车站。   山木出来这一趟大病一场差点把命丢了,思乡情切满心都是回家,来了一趟首都哪都没去看过就要走了,他也高兴。   和他不同,爱香心头浮起了些许惆怅。   她看着来送行的齐白阳,心中酸酸的,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两人之间萦绕着分离的悲伤,也不知道这一别还有没有再相见的机会。   远远听着火车进站的声音,齐白阳鼓足勇气说:「爱香,能不能给我留一个你家的地址,等你走了我想给你寄信儿?可以吗?」   爱香在齐白阳带着水光的眼睛中看到不舍、看到了悲伤,也看到了她无法回应的挽留。   她好像突然被菩萨点悟了一般明白了什么。   可她也只是在齐白阳递过来的本子上一笔一画的写上自家的地址。   火车进站,齐白阳帮忙把行李运到了位置上放好,就被列车员赶了下去。   两人就隔着火车车窗说着告别的话,随着汽笛声响起,齐白阳眼眶有些发红他似乎说了什么,可是爱香没听见。   他的身影和首都都被渐渐提速的火车抛在了原地。   ═══════════════════════════════════════ 第171章 夏荷的闲话   山木和爱香回来了,华意南得了消息又请假回了洪市镇。   除了他回来了,华家人基本都到了。   一大家子二十来个人围在堂屋里,凳子都不够坐了,识书就带着小叔小姑家的四个弟弟妹妹去自己房间里看连环画。   剩下的人则听着爱香描述首都的情况。   听着首都的人也都忙着搞革命,连北大清华都停课闹腾着呢,一大家人感觉这日子过的怪。   有点看不懂这世道。   夏荷、有丽都回来了,他们学校也和爱香一样,停课快半年了。   想着自己读了这么多年书努力考上中专,现在竟然好像要没得书读了,皆是灰着一张脸。   偏生谁也怪不得,只能在心中感叹一声自己命不好,碰上这样的时候。   小姑父王金波大小也是个干部,他着重问了首都的那些大厂那些政府班子的情况。   爱香了解的也不多,但多少还是听了那么多批斗会政治会的,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了小姑父。   王金波一听那样的大官都制不住闹腾了半年的学生,明显还有越闹越凶的趋势,他忍不住掏出一根烟抽了起来。   丁秀今天也跟着夏荷从大队上来了公婆这儿,她不懂什么国家大事,学生们都在城市里闹呢,还没谁愿意去乡下闹。   不过四清运动还是由去公社开会的孙大队长带回了延沟大队。   什么老瓷碗老先人的牌位...该砸的砸该藏的藏了。   她现在最在意的是夏荷这读到一半的书怎么办。   「这听的我晕头转向的,也搞不懂那些大官要做什么,但是夏荷她们的学还能上吗?这好不容易才考上的,不是说中专毕业包分配工作吗?国家还认这事不?」她心里和火烧似的,毛焦火辣的。   有才今年夏天的时候中师毕业了,分配回了江岸县,再怎么也是中师毕业的高材生。小姑父找了关系把人运作到了钢铁厂的附属初中里。   自家的两个宝贝蛋马上也要读初中了,学校里要是有他们堂哥在,也能多被重视管的严些。   再说钢铁厂待遇好,自己也多少能帮着看着点这个没爹妈操持的侄儿。   谁承想下半年就遇到了这样的事,附属中学的老教师们大多数都被拉去批斗了,好在有才才入职,课都没上几天,这才躲过了一劫。   不过学校停课了,身为老师他也不敢留在县城,想着先回老家躲躲,要是重新开课了再回学校。   现在已经在家务农了两个多多月了。   大队上看着有才这个进城好几年、说是考上中专、国家分配了工作的城里人竟然一个人回了乡下,说什么风凉话的都有。   等后来华家的另一个城里人根苗夏荷也回来了,那说的就更难听了。   最近都有人说夏荷根本不是去成都上学了,而是没考上中专不好意思回来,在那边找了婆家被嫁到那边去了。   孩子都生了一个了,结果生的是闺女,人又厉害的不行,人婆家看不上她把她给赶回来了!   这没头没脑的老婆舌头被扯得有鼻子有眼的,甚至夏荷一个人走在路上还有那种下流男人来拦她,话里话外反正你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了装什么?一起来玩玩嘛。   气的夏荷和丁秀母女俩在大队上和那些传闲话的妇女打了好几架。   那些妇女有家有男人的,亲戚朋友一大堆,华家基本都进城了,家里华少泳又不在家,勉强能顶用的就华有才和华振新,真闹腾起来母女俩还闹不过那些人。   更是一重气。   丁秀就盼着夏荷能重新回去上学,能留在城里工作,再也不用受那些婆娘的鸟气听她们的闲话。   可惜她的愿望落空了一半。   华小叔从他妹夫手里掏了一根烟点上,说:「这国家的政策一时一变的,读中专怕是悬了,没看见人大学都不招人了吗?   报纸上说是要重新组建一所‘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化,又能从事农副业生产,又能办一些中小工厂,生产自己需要的若干产品和与国家等价交换的产品’的大学校,国家现在只要这种学校了。」   连中专都不要了,那夏荷怎么办啊!   丁秀着急:「那政府总得拿个说法出来吧?辛辛苦苦读这么些年书,未必让夏荷回延沟大队下地干活不成?   不读了,工作还能安排吗?咱去找找夏荷她们初中的老师问问吧?她们都是老师,都是教学生的,肯定能对上话啊。」   丁秀只是个没见识的农村妇女,没了办法就开始乱弹琴。   华小叔:「还找老师?说不定那个老师都被拉去批斗了,找他有什么办法。」   丁秀还想说什么,却被夏荷拽住了胳膊,她忍不住开始哭了起来:「那怎么办嘛?夏荷在大队上名声都毁了,走在路上那些不要脸的男人都敢把她往玉米地里拽,要不是她身上带着刀,在对方胳膊上砍了一刀,差点就被人弄去了!   你们都是她的亲叔亲姑你们给想想办法啊!」   丁秀凄惶的很,二闺女是她眼中自己这窝孩子里最出息的,哪能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华振新看着自己偏心眼的老娘和那个不可一世的妹妹就差抱头痛哭了,心中浮起了一点点痛快。   他泥瓦匠的手艺已经出师,农闲时可以在附近大队接活了。收入比一般队员高些,和他同龄那一批男娃比起来,他算是顶顶出息的一个。   而常年压着他打的妹妹却没了书读,只能回乡下干活。   要不是他,说不定就被人弄走了。   他感觉自己长这么大,没有比此刻更爽快的时候了。   华少泳兄弟几人都没回延沟大队,根本不知道这些事,猛地一听吓了一跳,赶忙追问。   华小姑怒骂:「传这种闲话的人就该生儿子没屁眼,什么玩意啊。咱家夏荷好生生一个姑娘,去读成都读书那年又不是没回来过,她们竟然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   小姑父王金波猜测:「是不是有人看上夏荷了,但知道配不上,咱家不能把夏荷许配给他,故意说这种话,想把夏荷名声毁了?要不然都是乡里乡亲的,这么离谱的话何至于传的那么广?」   ═══════════════════════════════════════ 第172章 华振新闹腾   王金波的猜测一出,大家愣了一会,随即更加生气了。   「咱家搬走才多久,连猫儿狗儿鸡啊鸭的都敢算计咱家了!老孙这个大队长到底怎么当的,这么离谱的话他也不知道管管!   他还想让咱家帮他小闺女在县城找个好人家,就他家闺女是人,咱家闺女就不是了?我给他找个蛋!」华小叔气的都要跳起来骂了。   他天生一副笑脸,很会和人打交道,家里许多事都是他去说的。   就像当初送有德去当兵,华爷爷答应孙大队长,自己家会帮忙给他们家打探一个工作岗位。这事就是华小叔在来回跑着联系。   最后,华奶奶一锤定音。   「咱家这几个女孩都是能考上中专的,国家不稀罕她们不让她们继续读了,咱华家人稀罕她们。   你们帮忙找找,把几个侄女的工作安排了。不拘是什么工作,反正不能回大队了。」   乡下人不知道外面闹得有多凶,只怕还以为等事情消停了还能去读书还能分配工作,这才想着趁这个时机把人弄到自己家去。到时候不就白捡一个有工作的媳妇了?   老娘说话了,儿子女儿们都没有二话。   不过有一个事还得先说在前头,华小姑主动说道:「找工作难,但不是特别难,但有一个问题,夏荷和有丽是农村户口,怕是需要花钱买的。   二哥二嫂你们得先准备好,别到时候耽误了孩子。」   至于有丽,既然当时和大嫂承诺过他们兄妹几人管了,这个工作的钱,他们出了也行。   花钱买工作?华振新眼睛猛的睁大,这得花多少钱?大几百块吧?就为了给二妹这个丫头片子找工作?   他都十八了,马上就要结婚娶媳妇了,家里掏那么多钱出去怎么行!   就算要买,也该给他这个长子买才对啊!   华振新心中那点爽快烟消云散,死死盯着爸妈,就希望听到对方拒绝。   丁秀和华少泳对视一眼,华少泳问:「那买工作具体要多少钱?」   华小姑:「三百四百都有可能,你们往多了准备吧。」想了一下又说「到时候要是差点,我家可以借一点。」   华少泳工作四年年了,孩子们读书学艺花去工资的大半部分,夫妻俩省吃俭用存下了五六百块钱。   钱是够的,还能留点给大闺女准备嫁妆啥的。   虽然春梨现在没有对象,但是年龄在哪儿了,二十岁满了虚岁二十一了。他们当爸妈的还是要提前准备好的。   他说:「行,我和你们二嫂会把钱准备好,不耽误孩子的事。」   谈完事,吃完饭大家都各自散了。   华少泳想着还是要回大队上露露面,顺便去大队长那儿敲敲边鼓,免得谁都来算计他家。   华奶奶让夏荷就先留在镇上,免得有那被傻老婆尿迷了心的,真把她下半辈子毁了。   夏荷想着先回去一趟收拾点衣服,还得背点粮食,到时候再和她爸一起回来。   叫上   拿着连环画不愿意撒手的华振国,一家人启程了。   虽然夏荷不能再去读书了,但家里都说了要帮她找工作,华少泳夫妻俩都挺高兴的,夏荷也松了一口气。   她再要强也是个小姑娘,闲言碎语她尚能抵挡,可差点被男人拽到苞米地这事实在太吓人了。   十二岁的华振国也很高兴,他手里还拿着识书借给他的连环画,稀罕的和他哥炫耀:「哥,你没看过吧?这是讲梁山好汉的,可有意思了!」   华振新?   华振新不高兴。   一把打掉他弟手中的连环画,极不快的吼道:「什么破烂就把你收买了?你没看见这纸张都是黄的了?这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玩意了,打发要饭的,你还当个宝!要真对你好,为什么不借最新的给你?   他们就是势利眼!」   势利眼三个字加了重音。   可见他不光是在说这连环画的事。   华振国哎呀了一声,赶忙把连环画捡了起来,左右翻看,确定没有损伤没有弄脏才不高兴的反驳他哥。   「识书才不是势利眼呢,是我喜欢看这个,所以她才借给我这个的!」   华少泳皱着眉在后面看着兄弟俩的争锋,他感觉自己这个大儿子有点太过小心眼了。   丁秀天天和大儿子打交道,太知道对方在发什么邪火。   不过想着给夏荷买工作要掏空家里的积蓄,确实有点对不起大儿子,按捺着没说什么。   华振新指桑骂槐了一通发现没人理他,更生气了。   一把将和他争论的小弟推在地上摔了一个跟头。   夏荷一看,抬腿就是一脚,骂道:「你他妈疯了?没处使你的威风是吧,小弟干什么了你就打他?」   华振国在地上打了个滚,连忙爬起来躲到爸妈身后。   以他的经验来说,大哥和二姐必有一战。   华振新抬手就想打,救过一次夏荷后,他心中已经没那么怕自己这个二妹了。   有什么可威风的?被人欺负还不是要指望他?   就华振新有邪火,夏荷没有?   她这段时间简直要被那些长舌妇逼疯了,又要防着那些下流男人,她心中的邪火可比华振新更旺更烈。   防着外人就算了,她哥还要和她动手。   夏荷随手抄起地上的木棍子就要还手。   眼看兄妹俩大马路上就要开打,华少泳夫妻俩赶忙把两人分开。   华少泳扯着大儿子的胳膊:「你作甚?你爸我还没死呢,你当着我和你妈的面打完弟弟还要打妹妹,你怎么这么能呢?」   丁秀抱着女儿的胳膊也劝道:「你哥是个男的不要脸就不要脸了,你别和你哥在路上闹,让人看到不好。」要打也等回家关上门再说嘛。   夫妻俩这偏心眼子的话,像一根引线,彻底点燃了华振新。   「什么叫我不要脸?你们没看见是她华夏荷先和我动的脚啊!我还是不是你们儿子?这个家就她华夏荷是你们的心肝,我是你们在堰塘里捡的吗?」   丁秀常听这样的话,不耐的回应:「谁家对捡来的孩子还供着复读三次啊....」   华振新跳脚:「复读复读!一说到这你们就扯什么复读!我复读三次又怎么了,能比华夏荷在陪市一年的花销大啊?   现在好了,还要掏空家底给她买工作,你们是看不见我是吧?   我也十八了,她一个注定要嫁出去的丫头片子,你们把钱都给她花了,我怎么办?你们想让我打光棍啊?   她华夏荷精贵,乡下容不下她,才回来几个月啊,你们就张罗着给她买工作。   我从十四岁开始下地,四年了!四年了!你们怎么不说给我买个工作呢!」   ═══════════════════════════════════════ 第173章 各有各的烦恼   延沟大队谁家不是看重儿子,女儿是个什么玩意?   随便养大,从开始能下地就开始干活,能送去学校读两年认两年字,就得感恩戴德。   年龄一到嫁出去收彩礼。   就他家不一样,华夏荷在家作威作福一点都不尊重自己这个当哥的,爸妈还就偏心着她。   难道他们对华夏荷这么好,还能指望华夏荷给他们养老不成。   华振新觉得爸妈都被华夏荷迷昏头了!   华少泳听不得这话,厉声回复:「谁不让你读了吗?我和你妈拽着脚不让你去读书了吗?你要是能考上,就算是大学,我去背石头也供你。   没出息的玩意!」   华振新还要反驳,夏荷却听不下去了。   「家里的钱都留给你使才最好是吧?爸妈给我买工作,花了多少钱,我上班之后全都还给他们。   这钱还是爸妈的。   但爸妈要是把钱拿给你娶媳妇给彩礼,你能把这个钱还给爸妈吗?   咱俩到底谁才是这个家的吸血虫?你干了这么几年的泥瓦匠,你收的那些钱,你给家里交了一分吗?   吃爸妈喝爸妈的,你倒是千不忿万不忿的,你哪来的脸啊!」   夏荷听她妈抱怨过,自己这个哥,挣了钱像个貔貅似的只进不出。   一问就是没挣几分钱,就是个零花而已。   但乡里乡亲的,他收别人多少钱,瞒得了谁。   妈只是想着都是自己的孩子,她还在外面读书要花钱,不想闹得太难看,这才认了下来。   到搞得像他华振新成了这个家最聪明的了。   自己的钱也算,家里爸妈的钱也算,谁都算计不过他。   什么玩意。   华少泳感激二闺女出言解了这个矛盾。   肃着脸说道:「听到你妹妹说的话了吗?你要是愿意背上买工作的债,我和你妈也给你买一个工作!」   至于让夏荷还这个钱那是以后的事了。   钱是给他们两口子的,给了还没给,给了多少还不是他们两人说了算。   华振新是想空手套白狼硬要一个工作来的。谁想夏荷说要还买工作的钱,一下把他架那儿了。   买个工作三四百块钱,他干泥瓦匠一年多才攒了几十块钱,背上大一笔债他想都不敢想。   而且有夏荷在边上盯着,他就算想赖了都赖不了。   嘀嘀咕咕不知道说点什么才能让自己面上更好看些,哼了一声,快步先走了。   华少泳在后面喊道:「你以后再敢对你妹妹动手,看我不把你腿打断!」   这边闹完,另外一边也有人在不快。   华少江带着老婆孩子回了县城,他媳妇马桂芳一路上脸色就有点沉。   到了家把包一甩,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了开口:「你家怎么回事啊?怎么总是指望着咱帮忙找工作,他们当咱在县城是什么大领导吗?还一开口就是四个工作!」   除了三个女孩,还有山木这个跳着脚也要一个工作的。   马桂芳是街道干事,消息灵,华奶奶着重嘱咐了这个小儿媳,都是亲侄儿侄女,一定要上点心。   华少江挥着手让两个儿女先回房间。   要吵也不能当着孩子面吵,免得学了去,对堂哥堂姐们带去了脸色,影响感情。   看着两个儿女像兔子似的钻进唯一的卧室,马桂芳更是生气:「你把你家的事当事,又是给老家的找工作,又是你那一大堆侄儿侄女,一个接一个的等着安排。   你这么有能力,你看看咱这个家吧!看看你两个都读初中还和我们挤在一个房间的亲儿子亲女儿吧!   你爸妈都以为咱在县城日子多好过,多不得了,谁知道咱家过的还不比他们老两口!   至少他们在镇上有自己的房间!宽敞!」   就因为和儿女睡在一个房间,他们两口子这么几年了,都没机会再生两个。   华少江陪着笑把人往怀里拉,说:「咱家哪有你说的那么难啊?咱俩都是有工作的,双职工家庭哎。   你嫌房子小我早就说可以置换一下,去租个大点的房子,这不是你说要等厂里分房子再置换吗?」   看马桂芳眼神都要冒火了,华少江拉着自己媳妇一顿揉搓:「其实有个事你没看明白,最近那么多被打倒的,市面上多了不少空置出来的大房子呢。我有消息制糖厂能收好几套,到时候隔出来分给职工,就凭着咱俩的工龄,家里这实际情况,分房肯定有我们家的。」   马桂芳狐疑:「真的吗?你不会是那话糊弄我的吧?」   「我啥时候骗过你,你就等着住宽敞房子吧!」   看媳妇没那么生气了,满心满眼都是房子,华少江把话题扯了回来。   「房子的事等等就有数了,找工作的事还是得上心。   你想啊,我老娘啥时候麻烦过咱俩?从不像别的老婆婆似得作妖,孩子都这么大了我老娘对你咋样,完全没二话啊。   就当初生建华和玉儿那两次,老太太伺候你那么久,啥事不顺着你,啥事不以你为重,你自己都说我娘对你的仔细劲儿比你妈还强些。   我爹娘早些年大哥伺候着,后来二哥管着,现在三哥养着,除了出点钱就没让咱上过手。   四个工作虽然看着多,但小妹夫妻俩也出力,二哥三哥也在县里呢,是给他们自家闺女儿子找工作,不可能全指望咱的。   就这点事,你就当为了你男人,咱干的漂漂亮亮的。   好不媳妇?」   说起来自己确实没在婆家受过气,比自己娘家那些姐妹,附近的邻居日子畅快的多。   马桂芳白了自家男人一眼:「行!我都这么好命,嫁到你华家这个福窝窝里了,不得出出力啊。」   说着就起身往外走。   「干啥去啊?媳妇。」   「打探消息去!」   ═══════════════════════════════════════ 第174章 齐白阳来信   几家人回了江岸县各种联络,各种寻找,七朋八友的打探消息。   六七年上半年就忙着给为了几个姑娘找工作,真是各自出人又出力。   三个姑娘虽说中专没毕业,但各自的学校拿出来名头大啊,用人单位都是认可的,比一般普通人好找工作得多。   最最重要的是她们都是有专业在身的,虽说没有毕业,那也是入门了。   往脸上贴金的说法那也是半个技术工人,比一般学徒工强上一些。   华家小姑父王金波在自己的战友那儿得知,江岸县下有一个三线计划里的无线电厂需要一些无线电专业的职工。   完全的生瓜蛋子人家不要,没那工夫从头教起,最近正在调人呢。   厂址在山沟里,因生产军用通讯设备属保密厂,厂门不挂厂牌,通信用专用信箱。属县、团级单位。   两条生产线,一条军用,一条生产收音机等民用产品。   夏荷就读的成都邮电在陪市无线电行业还是很有名的,往年也没少分配学生过来。   不过今年分配来的学生有点少。   找了关系求得了一个名额,小姑父王金波就带着夏荷去考试了。   她们走的渠道是招工而不是分配,考进去后是一级学徒工,而不是中专分配进厂的三级技工。   不过就算这样夏荷也十分感激和珍惜这个机会。   姑娘也争气,直接考上了。   三线厂的职工都是全国各地抽调来的,不在意户口,夏荷只要能考进去,户口一转工作就落听了。   华少泳夫妻俩准备的买工作的钱根本用不上。   这下,还叽咕夫妻俩偏心的华振新没话讲了。   丁秀在这个儿子面前可是扬眉吐气了:「给你妹妹买工作你比来又比去、要来又要去的,现在你妹妹自己考上工作了,你也去考一个吧?   免得以后又说我和你爸偏心,不让你考。」   丁秀之前也是很受了一番气,直接弯酸起了自己儿子。气的华振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嚣张气焰又灭了。   大姐在部队做卫生员算是入伍了,二妹在保密厂当工人。   自己在乡下和泥玩。   华振新怎么想都感觉自己一辈子,是没办法在这个家翻身农奴做主人了。   有丽的工作也有了门路,她是铁路学校医学专业的,铁路有华少洪,医院有华小姑。   陪市铁路分局陪市铁路医院。   在一九五二年,新中国建成的第一条铁路通车时,为做好铁路沿线巡查、医疗保障及职工、家属医疗服务工作,一九五三年铁路医院也应运而生。   主要承担成渝、川黔两条铁路干线及三万支线共五百公里铁路线上四万职工、十二万家属及周边群众的医疗保健工作。   当然了有丽就是个半吊子学生进这大医院还是有点难,就算现在各个医院都闹得慌差人,依旧有点难。   不过铁路医院下属的江岸县火车站卫生院还是可以的。   黄医生上不了台。   有丽被塞进去做了护士。   华小姑对有丽说,当护士也不是说一辈子都只能当护士,好好干好好学好好表现,要是卫生院有什么去上级医院培训的机会,她完全可以争取。   以后说不定就能转岗去做医生了。   有丽这个工作虽然专业比较对口,但是上上下下送礼啥的还是花了些钱。   这钱兄妹几人是准备自己平摊的,毕竟当初承诺了要管两个孩子。但华奶奶知道后把这钱掏了。   「有丽又不是没人管?你们当叔叔姑姑的帮着找工作就是很上心了。这几年有德的津贴寄了一半给我,就是给他两个弟妹用的。   有丽找工作这钱就由她大哥给了。」   连山木都被小姑父谈了个三百块的买卖拉进了钢铁厂保卫科端上了铁饭碗,就剩下爱香的工作有点难搞。   不止有点,是十分难搞。   她是首都铁路电气化学校内司专业的学生,去别的行业她就读的学校就没有了一点加分。要是找铁路内的工作,内司专业华少洪找人问了,就是开火车的。   像江岸县火车站这样的老站点,谁能碰火车把等级制度是十分森严的。   不跟老司机当上几年孝子贤孙,人家根本不让进司机室。像爱香这种学校出来的,司机们也是根本不买账。   什么玩意愣头青。   根本就不要外来人靠近,更别说爱香还是个女孩。   父女俩在江岸县火车站碰了一鼻子灰儿后,华少洪还托人打听了陪市沿线各个火车站,后勤的岗位倒是有,就是没有运输行车的岗位,学徒的位置都没有。   华意南也找了袁志辅打听消息。   得到的答复就是,陪市就没有听说过有女火车司机的。   父子俩一起回了洪市镇。   家里,爱香正一对一给识书补课呢,早晚要复课的,不能让妹妹在家学习上落了后。   看到父兄回来了,爱香给两人煮了两碗菜面鱼鱼。   就是玉米面和白面调糊糊,用漏勺滴在锅里,放上两大把切碎的菜叶,起锅之后再放上俩勺糊辣椒面和醋。   滑溜溜酸酸辣辣的,很合华家人的口味。   稀里呼噜吃了半碗,华少洪开口了:「爱香,要不就随便找个工作先干着吧,干啥不是建设国家呢?你小叔说副食厂要分一部分人组建一个味精厂,正准备招工呢。」   做味精和开火车,相差天差地别,可到底也是个县国营厂的正经工作嘛。   可在江岸县火车站碰了壁,被狠一番羞辱女娃开什么火车,收拾的漂漂亮亮去做做乘务员,再不行卖卖票的爱香反而犟上了。   她是女孩又怎么了?她就是学这个的,她也能当火车司机。   她不仅要当火车司机,她还要当现在最先进的内燃机车司机!   华意南看着爱香没说话,也说出了自己这边的消息:「你要不想去味精厂,我这边也找同学打听了一个陪市供电局的文员工作,体面清闲。」   这还是袁志辅帮忙寻摸的。   到时候兄妹俩都在陪市,还是同行业里,多好。   爱香依旧没为这个体面的工作动容,回房间拿了一封信回来,推给了大哥。   「我同学给我说,学校复课了!我那个专业改学制了,现在只需要读两年,依旧包分配。我想回首都再读一年。」   华意南拿起信看了起来。   这信是齐白阳从新疆乌鲁木齐寄来的。   信中不仅写到铁路电气化学校复课的事,还写了他被分配到乌鲁木齐铜元机务段工作,在那儿工作的校友有一两百人。   有六五届的学姐,一年见习期满后就定职了内燃机车副司机。   也有六零届学姐在机务段工作八年后成功升职为内燃机车司机。   一个个女司机组成了响彻铜元机务段的三八司机组。   在祖国最遥远艰苦的地方,她们成就了自己的梦想,也为兰新线添砖加瓦。   信的末尾,齐白阳邀请爱香重回学校完成学业,用她所学在未来国家干线铁路上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这封信写的朴实又充满热情,好像带来了乌鲁木齐自由的青草味道的风。   看完这封信华意南只有一个想法,他就知道齐白阳那小子看着老实,就是想和他抢妹妹!   这样一封信,在此时寄来。   华意南用大脚指头想都知道,爱香一定会返回首都完成学业的。   什么味精厂的工人,机关的文员,爱香都不要。   她要去做火车司机。   华少洪倒是没想那么远,他在意的是爱香她们学校复课了。   爱香读完了就能分配一个合适的工作。   怎么也比他们这小县城里四处寻摸的好。   他接过信看了看,惊喜道:「哎呀!真复课了啊?江岸县的学校都还没复课呢,首都的学校就复课了?」   爱香很高兴:「是的!人不可能专门寄信来骗我这种事。不管是人是物铁路运输全国一盘棋,再怎么也不会一直瘫痪的!   而且学校改制了,等下个月我去首都重新报名,再读一年就能分配出去实习了。   和一开始的毕业时间没差!」   父女俩很高兴,华意南不高兴。   就算复课了到时候分配也是那里艰难、哪里需要人往哪里分配,要是和齐白阳似的分配到了乌鲁木齐,爱香还能回得来吗?   可梦想啊。   多有觉悟的梦想。   华意南不能再阻碍爱香追求梦想了。   一九六七年夏天,华意南亲自把人送回了首都,放爱香去追求她的梦想。   这个小镇长大的姑娘已经无需在他的臂弯下遮风挡雨,她初长成的翅膀已经有了与天空搏击的力量。   他只能看着她向着自己的目标飞去,哪怕沿途风吹雨打、烈日骄阳,他也只能站在原地,祈祷对方一路平安。   只要平安就好。   ═══════════════════════════════════════ 第175章 混乱   华意南回到了陪市,回到了硝烟漫天的陪市。   和炎热的夏天一起到来的,是闹得越发严重的斗争。   陪市各地的工厂和学校炸出了带着浓郁血腥的焰火,陪市人民的正常生活皆被打乱。   机枪、步枪、冲锋枪,手榴弹坦克,这些国之重器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斗争双方的手中。   八月底长江上的一艘交通艇被斗争人员用高射炮击沉,自此长江、嘉陵江两大河道被强行封航,一有船只出现就立刻开炮,这次封航长达四十余天。   如果可以华意南一点都不想出门,他在宿舍都能听到或远或近的枪炮和厮杀声。   炮弹落在地上,宿舍的窗户都在震颤,房顶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华意南都有点怀疑自己到底是活在六七年还是四七年了。   可惜他是个有工作的年代牛马,混乱中各个家属区的配电线损毁不小,上级要求一定要恢复陪市的电力。   华意南只能在供电局的仓库领一个藤编的安全帽,背着工具穿梭在疮痍遍地的城市巷道里。   大路那是不敢走的,谁知道哪里就会扫来一梭子冷枪,他这个安全帽只起一个装饰的作用,可保护不了他的安全。   好在他对自己辖区的小路还算熟悉,还没正面碰上过那些人,保全了自己的胳膊腿。   六八年,斗争依旧激烈。   四月二十八日,已经回宿舍的华意南突然被召回,领导说长安机械厂因为sb斗争发生大火,消防队已经去了,但是需要电工到场找到关闭闸门,区域断电,防止发生爆炸损毁花了大笔外汇买回来的机床。   华意南和同事一起赶到的时候发现工厂已经被炸成了一片废墟,所谓花了大笔外汇的机床肯定是飞灰烟灭了。   小组十几人站在废墟之上,看着满目疮痍,个个都有些恍惚。   这还需要他们吗?   还是需要的,虽然都炸没了,但火还燃着呢。   能抢救一点是一点吧。   小组跟着消防员们一起奔波在火场,华意南感觉自己的脸被灼人的火焰舔的发烫,头发也被烫出焦臭味了,一张脸被黑灰糊的只能勉强看出来是个人。   唯一让他好受点的是,现场没有人被埋在火场里。   后来附近长安机器厂家属院的住户们看着这边安静下来,也走出帮忙灭火,上千人拿着盆提着桶,抢救这个他们赖以生存、为之骄傲的工厂。   一直到晚上熊熊火焰才渐渐湮灭,呜咽声响起。   绝望、痛苦、信仰破灭,哭声中的意味太复杂,听的人心中发酸。   晚上九点,华意南一群人和市消防队一起离开,他们开了六辆消防车来,可以顺道把电工小组的人送回供电局的宿舍。   这一年,这样的事没少发生,华意南和这群消防员都混熟了。   消防队队长把着方向盘,眼睛很亮,像是那场大火还燃烧在他的眼中。   「草!」   他的双手猛地击打在方向盘上。   除了这一声不点名却胜是点名的怒骂,他没有再说任何一句多的话。   畏若猛虎不外如此了。   原本以为已经闹过一场了,今天应该是安生了。   可车队路过陪市钢铁厂时,却见不远处一声巨响夜空都被爆炸的火焰照亮,钢铁厂的围墙被炸毁了。   消防队赶忙停车,消防队队长探出头去,朝着后面跟随的消防车喊道:「倒退!倒退!原路返回!」   此时最安全的是弃车逃跑,但消防员们不能。消防车是消防队的财产,造价不菲。   后面的消防车还能退走,华意南所在的这辆打头车却无寸步可退。   华意南看着前方出现了发现他们这群人而手持机枪上前的sb,立刻伸手去抓消防队队长并低下头。   可在他的手刚刚碰到对方的衣角时,连续的子弹打碎玻璃、陷入钢铁车头的声音如爆炸似的响在耳侧。   有什么东西炸了。   红的白的浇了华意南一脸,温温热热带着剧烈的腥味。   华意南像死了一般趴在位置上,如若细看就能看见他浑身都在颤抖。   脚步声和枪声不曾停下,有人攀上窗户往内打量这辆打头的消防车。   似乎觉得这辆车上无人生还,那人继续往后走去。   周围很吵很乱,可华意南依旧能听见子弹打到人身上的响动和痛呼。   他以为自己应该腿软的难以动弹,可全身的所有细胞都在颤栗,每一块肌肉都被唤醒,它们在说快跑!别留在原地!   华意南把遮住眼睛的血色抹掉,以此生最为灵巧和快速的动作打开了车门。   左边是斗争主战场,右面是拿着机枪随意扫射的sb,后面被消防车堵住,只有往前面钢铁厂边上的巷子去。   华意南极快的下车就地一滚,不过两三秒就没入了黑暗中。   两派sb依旧在大规模战斗,坦克炮弹轻重机枪,轮番动用,不仅钢铁厂受损,连旁边的居民住宅也被炮击的千疮百孔。   像被浇了热水的蚂蚁窝,无数的人从家中跑出来。   可他们也并不安全,随着两派sb 的追斗,他们被裹在了双方人群中。   不知哪派的机枪、冲锋枪架上掩体不分敌我的扫射,不过一会倒下的人快把巷子铺平了。   华意南被裹挟追赶着进入了附近的东方红剧场,居民们赶忙把大门锁上。   华意南看着外面的人,觉得在这躲着怕是没用,一楼不仅有居民还有被追赶的势弱的另一批sb。   要是只有居民,那些人也就算了,可他们是追着这批人来的。   华意南打量着发现一楼没有别的出口了,挤过人群直上二楼。   刚上楼就听见楼下响起炸弹的声音。   有人从一楼的窗户投了手榴弹进来。   大门已经被冲开了,燃烧瓶的火焰驱赶灼烧一楼的人,大家都往二楼挤了上来。   华意南站在窗前,窗外是东方红剧场的后巷,没人争斗双方的任何一个sb。   回头看了一眼,确定不得不跳了。在房间内那些人震惊的注视下,华意南跨上窗台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   剧场的二楼很高,快有五米了。   华意南快速下坠,灼人的热焰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落地时他只感觉自己的脚有点痛,倒没有出现什么摔断腿的惨状。   他听到了往这边来的脚步声,刚刚起身离开,又跳下来一个人。   用跳不准确,应该是摔下来。   那落地的声音十分瓷死,带着一声极短的痛呼。   华意南管不了对方,只回头看了一眼就准备离开了。   可那人却喊出了他的名字。   「华意南!」   「我是冯珍珍,袁志辅的朋友,我好像站不起来了你帮帮我,求你了。」   华意南脚步慢了两分,最终还是调转头快步回来,将冯珍珍背在了背上。   「自己搂紧了。」   冯珍珍也顾不得华意南肩膀头发上粘稠的血迹,紧紧搂住对方的肩膀。哪怕左小腿痛的她冷汗一身一身的冒,依旧双腿环着华意南的腰。   她怕被这个只见过几次的男人抛下,她不敢留在这儿。   她继父就是钢铁厂的副厂长,一家人就住在钢铁厂附近的家属院。   从这边刚闹起来时她继父和妈妈就出门去了,而她在家里也没能待多久,炮弹将她炸了出来。   而刚刚,她在攻剧场的那派人里看到了她继父工作上针锋相对的同事。   那人脸上是血,手中有枪。   而对方也看见了她,并且似乎追着她来了。   路上很黑,好在冯珍珍认识路,由她指路两人到了一间小仓房躲了起来。   把门关上,华意南将背上的姑娘放在地上。   悄没声的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会,又返回了冯珍珍边上,小声问道:「是不是有人在跟着我们?」   这一路上他总感觉有脚步声在后面。   冯珍珍羞愧的轻声嗯了一下。   看着华意南什么话都没说又站起身,她慌了。一把拽住华意南的手,快速的说:「你别走,你帮帮我!你只要能帮我躲过那人,我家一定会报答你的。」   「你别说话了。」   华意南脱下身上短袖里面的纯棉老头衫递给了坐在地上的冯珍珍:「把你腿缠上,他应该是跟着血迹来的。」   他背着冯珍珍的时候就发现,对方左小腿的腿骨都支出来了。   也难为对方一路上竟然一声不吭,也没昏过去坚持到了现在。   冯珍珍咬着牙用衣服把腿系的紧紧的,为了不让伤腿再流血露了两人的痕迹,她把自己身上的衬衣也脱了下来缠在了腿上。   仓库里堆着垒的高高的木箱子,华意南找到一边的木梯,架在靠后的木箱上。   又将冯珍珍背了上去,放在最上面,扯了点稻草把人遮住。   小声说:「你在这儿等一会,我去把他应开,等会回来接你。」   冯珍珍已经快去了半条命了,再也不见华意南之前几次看到她时那副骄矜高傲的模样,闻言艰难的点点头:「我等你回来接我。」   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既然是跟着血来的,那就跟着血走吧。   华意南拿着自己那件沁满血的短袖,一边往外走一边拧一些血滴落在地上,制造冯珍珍进了仓库又出去的痕迹。   将那件血衣扔在一个放柴火的断头巷里,华意南攀上了围墙后的树干上。   像一只蛰伏的动物等在原地。   很快来了一个抱着枪的男人,他跟着血迹走进了巷子。华意南站在高处趁机撒出去两斤辣椒面。   那人听到沙沙声猛地抬起头。   下一秒红雨一般的辣椒面就沾满了他的眼球。   「谁!」   「啊啊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睁不开眼的男人癫狂的胡乱开着枪。   华意南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几包面粉,朝着男人砸过去,还不忘喊一声:「看枪!」吸引注意。   那人立刻朝着声音所在的方向连开好几枪。   终有一枪打中了被扔出去的面粉包。   华意南从树上跳下来,落地就往前滚了一圈。   后面响起剧烈的爆炸声,连围墙都被炸塌了,飞起来的碎砖差点把华意南开瓢。   冯珍珍躺在木箱上,失血过多让她感觉浑身发冷。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躺了多久,连神智都无法保持清醒。等再听见声音时,惊恐的发现自己身边竟然冒出了一个人影。   无声无息。   她挣扎起身往后蹭了两下,差一点就又从箱子上跳了下去。   她不能束手就擒,就算再摔断一条腿,她也要跑。   华意南赶忙把人拽住,开口说:「是我!华意南。」   冯珍珍反应了一秒,无力的瘫倒在了箱子上。   终于...安全了。   ═══════════════════════════════════════ 第176章 后遗症   陪市钢铁厂家属院。   「这几天跑不完的葬礼,上不完的礼钱,钢铁厂还停工了,家里开销都不够了。天天都得吃啊,只能回娘家借钱了...」   「那些人真是疯了,你家还好,最起码人是好生生的,早晚能熬的过去。听说汪颤翎子好像那天晚上光荣了,他屋头人哭安逸了。」   「他该着,那天晚上那个没看到他拿起枪打人嘛。要不是现在不好说得,他屋头都能被拆了。还办白事?想都莫想!」   「说起,你晓得不,任副厂长他那个女子那天晚上被个没穿衣裳的男人背起送医院去了。」   「这我还不晓得哎,亲生的还是后头那个女子?」   「亲生那个都不回来,是后头那个。说是跑的时候都还看到穿起衣裳的,遭送到医院的时候就穿了个里面的薄衫衫,那个男的又没穿衣裳。肉贴肉的你想嘛....」   乔自琴忙了好几天没去医院看闺女了,今天下班早些就想着回家给女儿做顿饭送医院去,没想到能听到关于女儿的闲话。   她站在原地,气的想和那几个长舌妇辩驳几句,可她也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   确实有这么一个男青年,也确实两人衣衫不整。   她要是为着这事批评她们,就是把这事闹大,引得更多人来闲话,对女儿不好。   面目严肃的回到家中,一边做饭一边思考,这个事情到底怎么解决才对自己闺女更好。   冯珍珍住在钢铁厂附属医院里,她的腿已经做过手术,现在打着石膏吊在杆子上。钢铁厂闹了这一场,继父和她妈都很忙,忙着清点损失抢救机器,也忙着安抚工人重启生产。   除了第一天露过面,后来一直都是她亲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轮流来医院照顾她。   至于她那亲爹,目前没有消息,应该也和继父一样在忙吧。   乔自琴到医院时,就看见前公婆坐在病床两边,一个拿着一张报纸在给闺女读,一个用小刀削苹果,光削皮嫌不够,还仔细的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看着人来,文质彬彬的老两口抬起头招呼了一声:「自琴来了。」   老两口和这个前儿媳关系处的不错的,还没离婚时母女俩一年有一半的时间在冯家和老两口一起住。   就算离婚了,乔自琴也经常准备东西让冯珍珍拿上去冯家陪陪两位老人。   「爸妈,我今天晚上有空,我留下来看珍珍,你们也累好几天了回去休息休息。」   冯奶奶是个和蔼的优雅的老太太,动作轻轻的往孙女嘴里喂了一块苹果,说:「好呀,不耽误你们母女俩亲香,正好我和你爸也回去早点睡早点起。   我们那边的供销社明天有鱼呢,你和珍珍外婆说一声,鱼要吃新鲜明天中午就由我们给珍珍送鱼汤来。」   冯珍珍躺在垫高的枕头被子上,咔嚓咔嚓嚼着苹果,抗议道:「奶奶能不能不要鱼汤啊,我想吃点有味道的,你给我捞两根泡豇豆吧,我太想那个味了就着能吃两碗饭。」   天天给她做鱼做肉吃,肉票紧张,又要换票又要花钱买开销太大了。   冯奶奶笑着:「医生说了要吃清淡有营养的,奶奶明天给你多带一根泡豇豆吧,咱少少的尝尝味就行了,好不好?」   儿子不回来,她这个当奶奶的是一定要照顾好对方唯一的闺女的。   老中青三代女人聊着冯珍珍的伤腿,聊着怎么养才能不留后遗症,涂什么药才能不留疤。   冯爷爷却说起了另一个「后遗症」。   「自琴,珍珍和那个男青年的事你怎么想?」   乔自琴愣了,立刻反应过来老两口应该也在医院听到了关于珍珍的闲话。   「...我想着要不就重礼上门致谢,以后能帮得上的地方我和老任绝不推脱。」乔自琴不愿意应答珍珍爷爷言语里的偏向。   冯爷爷:「你重礼上门是致谢还是堵嘴?」   乔自清皱眉:「当然是致谢了。」珍珍可是她的独女,她确实感激对方。   冯爷爷又说:「不管是致谢还是堵嘴,你这份致谢的重礼都只能堵住他一个人的嘴,他背着珍珍来钢铁厂的附属医院这事太多人看见了。   我想着要是对方人还不错....」   冯爷爷是解放前生的人,男女大防看的比较重,事情也看的比较透。   乔自琴立刻说道:「可珍珍和他又没真的发生什么,上个月袁家还托了人来说想让他家老二和珍珍相看呢。」   一个干部家庭出来的孩子,两个小年轻从小一起长大,脾性了解相处起来也不需要磨合,两家人更是十分相熟。   一个工人家庭出来的孩子,就见过几次,家庭脾气什么的都不了解。   乔自琴自然是不愿意为了几句流言舍了前者选后者。   冯爷爷微微笑了一下:「可珍珍住院一个多星期了,那袁家只在头一天来过一次,后来可就再也没来过了。   袁家小子也只来过一次。」   乔自琴最近太忙,不知道袁家人后来没有再来过医院。   老袁两口子忙就算了,那袁家小子也没空?   怕是也听见了流言,用这种行为来表达他们的态度罢了。   老袁和老冯可是官场上共事了很多年的半个朋友,他家都这个态度...   和老冯位置相当的怕是都不能接受珍珍了,往上找更是别想。   钢铁厂的职工之间流言传的很广,钢铁厂的家庭也不能选了。   陪市这些国营大厂之间消息流通极快,老任又在副厂长的位置。   他家的闲话没人不爱说。   就算一开始不知道,接触之后来钢铁厂一打听,就啥都知道了。   心头有刺,再好的两个人日子也是过不下去的。   而她闺女脾气也不是多好,要是嫁的婆家言语态度带出一分介意,她不得将婆家闹翻天不可...   她也不可能把闺女嫁到外地去....   乔自琴汇总现在知道的消息,快速理清思绪后,点了点头:「我找人去打听打听那个华意南,要是人不错就让她们俩结婚.....」   冯珍珍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下来,目瞪口呆的看着妈妈和爷爷三言两语就把她的婚事订下了。   挣扎着坐起来,说道:「我还在这儿呢?怎么说着说着就把我和华意南配在一堆结婚了?能不能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啊!   还有妈,你啥时候答应的让我和袁志辅相亲了,我怎么不知道?!」   乔自琴摆手:「这事不重要了,反正咱家也不考虑他家袁志辅了。」   冯奶奶把孙女背后的被子调整了一下,哄孩子似的问:「那你同不同意和那位姓华的青年结婚?」   冯珍珍斩钉截铁:「我不同意!」   开什么玩笑啊,她就见过几次那人,要不是袁志辅总说,她说不定都记不得认识过这个人。   「就因为他救我一命,我就要以身相许?这是新时代了没这个道理。咱家可以在别的方面报答他啊。职位升迁、钱、物,什么不行,为什么要把我嫁过去!」   冯奶奶看着孙女有些激动,轻轻拍拍对方的肩膀,慢慢说:「别急,有什么事都可以慢慢说。」   性急伤气血。   「奶奶,妈和爷爷都要把我随便嫁出去了,我怎么能不急嘛。你说她们,不能说我,要不然我可伤心了。」   冯珍珍一撒娇,老两口声音更软两分,不过态度依旧坚持。   冯爷爷问:「那个小青年不好吗?你进医院那天我看到了一眼,个头长相都不错,在那种情形下还愿意救你,人品也不错。听说个中专生,在供电局上班,也算有正经工作,学历也还行。   就是家庭差点,但也中规中矩嘛。」   自家儿子是大学生,自然觉得华意南的中专学历只算还行。   冯珍珍不高兴的说:「他再中规中矩我也不嫁给他!」   乔自琴疑惑:「为啥?」难道有什么她们不知道的事?   「他和任兰心有过一段,我怎么可能和他结婚。本来就有人说我抢了任兰心的家,现在再和她谈过的对象结婚,别人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呢!」   乔自琴三人没想到还有这事,都皱起眉头,要是和继女/任兰心谈过那确实不合适。   可乔自琴转念一想,没在后公婆那儿听说过任兰心谈过恋爱啊。对方上班三四年了根本没听过这方面的消息,听说最近老两口还在张罗着给任兰心介绍呢,两人这一段是啥时候谈的?   冯珍珍想了想,说:「他们六四年谈的,那时候他们去盆西建水电站,去了半年多,华意南很照顾任兰心。回来在大溪沟电厂实习,好像也谈过一阵,就是不知道怎么断了。」   她说的时间地点都十分详细不像是胡编乱造的。   乔自琴惊讶:「你从哪儿知道的?」   冯珍珍:「袁志辅和我说的,那两个不管是去盆西还是大溪沟电厂实习他都在,肯定是真的。」   袁志辅说的,那没事了。   那小子恨不得珍珍身边一个男的都没有,那华意南比他高比他长得好,他自然会捕风捉影怕珍珍看上对方。   有什么理由能让珍珍绝对不会靠近某个人,那就是这个人和任兰心有关系。   乔自琴把自己的猜测以一种肯定的语气说出来,看冯珍珍还要反驳,她说:「读书的时候谁和谁稍微走近点就有人传闲话的,你没读过书啊?那个年纪懂什么对不对象的。   大不了就是那个华意南做人比较热心,别的都是没影的事。」   看见自己的意见被驳回,冯珍珍生气的躺回床上,重申:「我不要,不管他和任兰心谈没谈,我就是不要!」   要不是她腿还吊着呢,她就要闹了。   冯奶奶把人搂在怀里,安抚着。乔自琴站在床尾,无奈的扶额:「你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   「没有那就听我们的,等我去打听打听,这婚事我和你爷爷奶奶说了算。」   「妈!」   「别妈妈的,我先去找找人,爸妈你们多留一会,我一会回来。」   看着她妈径直出门去,冯珍珍心中又气又闷还十分委屈。腿摔断了都没掉一滴眼泪的姑娘,眼眶直接红了。   为什么非得把她嫁出去。   这边冯家爷奶仔仔细细的把那些没闹到孙女面前的闲话一一说了出来。   道理和原因揉碎了慢慢讲,他们不是非得包办婚姻,确实另有原因。   ═══════════════════════════════════════ 第177章 一看您就觉得有缘   另一边乔自琴开始找江岸县那边的朋友打听华意南一家的情况,很快就来了消息。   华意南,一九四六年二月二十九日生人,共青团团员。   家在陪市洪市镇回弯巷,母亲于一九五八年去世,父亲早年在洪市镇木材厂做木匠,一九六二年调江岸县火车站工作,无续娶。   家中长子,陪市电力学校毕业,就职陪市中心供电局,无不良嗜好。   家中三妹一弟。   大妹华爱香,一九五零年十二月八日生人,就读首都铁路电气化学校内司专业。   弟弟华山木,一九五二年四月七号日生人,初中学历,江岸县钢铁厂保卫科工作。   二妹华识书,一九五四年八月二十九日生人,于洪市镇中心中学就读。   小妹华梧贞,一九五八年六月二十日生人,大舅家抱养。   .....   除了这几个最重要的,还有华家上一代江河溪洪泳家的详细消息。   看的乔自琴都要认不出华字了,像在眼前跳舞似的。   放下手中的东西,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挺好的,虽然家庭中规中矩,但还算规矩,有后劲。   寻了个空闲,乔自琴亲自上门找了华意南。   华意南愣了一下,看着对方空着两只手来的,那也不像是上门道谢啊,这是找自己有什么事?   难不成是准备的钱?   其实那也不错,华意南想到。   将人迎进了宿舍。   上次那次供电局的和消防队死六伤三十多人,连消防车都报废了三辆。   回家养伤的人有点多,最近宿舍都只有华意南一个住。   「婶子,冯珍珍恢复的好些了吗?」   华意南在直接了当问对方找自己什么事,和委婉一点先关心一下冯珍珍的伤情中,选择了后者。   乔自琴听着觉得挺好,还知道关心一下自己闺女。   简单说了一下:「珍珍恢复的还可以,炎症也消了这两天就可以拄拐出院,回家将养了。」   华意南点点头,还是没见对方有要掏兜的意思,只好接着和人绕钢铁厂事后怎么样了,重建复产进行到那一步了。   乔自琴借机仔细观察了起来这个二十二岁的青年。   长得不错,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宿舍里也没有怪味,是个爱干净的人。   看着政治倾向上也正正常常,没有特别激进也没有特别胆怯。   说话比较礼貌,没有因为有恩而趾高气昂,也没有因为她家的背景而卑躬屈膝小人作态。   乔自琴看的差不多了就直接开口了:「华意南同志,你愿不愿意娶我家珍珍。」   华意南:......   送东西、送钱、记人情以后报答,怎么多种办法可以把他救冯珍珍的事一笔勾销,为什么会出现让他娶冯珍珍的选项啊?   乔自琴简单说了一下最近关于冯珍珍的流言。   她揉了揉额头:「最近最新的说法,珍珍之所以在医院住那么久,是肚子里怀上了你的孩子,在医院打胎需要多住几天院。」   冯珍珍是因为手术后伤口感染,她家没人照顾,想着在医院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医生这才多住了几天。   没想到能传出这种离谱的事。   莫名其妙已经当过几天爸的华意南:....   没事的,他现在是男的,他不用名声...   华意南:「这事你们家里不能解释吗?在医院住院也有单子啊?没有单位的介绍信根本没法做流产的,冯珍珍没开过,为什么解释不清楚?」   「他们说珍珍的继父是钢铁厂的副厂长,医院没人敢得罪,不用介绍信悄悄的就做了,医生护士还会帮忙打掩护。」   这个年代生成女人真的好惨。   感慨归感慨,华意南依旧拒绝:「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出面澄清的都可以叫我,但是结婚这件事关乎一生,我并不想因为一些无稽的流言就仓促的和某个人结婚。   所以,抱歉了婶子。」   他和冯珍珍又没感情,就凭袁志辅喜欢对方,她又是任兰心的继妹。   这个大坑他绝对不会踩的。   乔自琴也不惊讶,问道:「你知道珍珍的爸爸是江岸县的县长吗?」   华意南:「我知道,但我相信冯县长不是那种....」那种因为女儿亲事就针对一家子普通人。   乔自琴不等华意南说完,继续说道:「听说你小姑、小姑父、还有你弟弟、你堂弟都在江岸县钢铁厂工作。   挺巧的,陪市钢铁厂虽然和江岸县钢铁厂不是上下级关系,但都是同一个系统里,也有协助支援的关系。」   华意南:.....   乔自琴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参加革命工作这些年,许多一起奋斗过的同志分别去了不同的系统工作:供销系统、电力系统、铁路系统、粮食系统、公安系统....   调来调去的我有时候都不清楚他们到底在那个位置工作,好在现在有电话,打个电话问问还是很方便的。   你觉得呢,华意南同志。」   我觉得?   我猜我不同意你就要为了你闺女把我家一网打尽。   华意南感觉此刻的情形很怪,救了个人就被赖上了,她冯珍珍又不是小村姑。他华意南也不是回家探亲的军官啊?   瞅瞅冯珍珍家的关系,正常不应该是这位婶子甩出五十斤全国粮票,让自己快点从冯珍珍身边消失吗?   看华意南还在负隅顽抗,乔自琴说:「说起来,我们厂有个姓汪的设备处处长,在那次混乱中被害了,据说尸体发现的地方离你和珍珍躲的小仓库还挺近....」   原来公安系统的作用是落在这儿了。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不就是娶个县长大领导家的漂亮女儿吗?那简直就是自己的荣幸。   华意南脸上挂起了微笑:「婶子,我是个没有母亲缘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次看到您,我就感觉十分亲切,像看到我另一个妈一样。」   「是吗?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有缘。」乔自琴被态度大转,利索答应的华意南逗的笑了   恭敬的送人离开后,华意南看着自己未来丈母娘的背影,笑了一下。   娶就娶吧,他反正也得娶一个老婆的,娶个条件好的也行。   发展的好就是——我在六十年代吃软饭。   发展不好就是——六十年代赘婿。   婚事可以等珍珍腿好再说,但乔自琴要求两家人必须早一点上门走商谈婚事的流程。   再拖一段时间,好端端的英雄救美就要落实成奸夫淫妇了。   华意南休息日坐火车回了江岸县火车站。   「爸,我要结婚了,你看下周星期天能不能叫上小姑和小姑父一起去一趟我那儿?咱下周去女方家谈谈婚事的细节。」   华少洪简直被这个消息震的天旋地转的。   干巴巴的问:「你要结婚了?啥时候处的怎么没听你讲过?咋都没带回来说给你爷奶见上一面,就直接要去人女方家谈结婚了?你是去过女方家了吗?」   华意南坐在小马扎上扇着蒲扇,摇了摇头:「没去过她家,她妈说双方家长先见个面。」   华少洪仔细看了看自己大儿子,一点结婚的喜气都没有,就像在说晚上吃凉拌藤藤菜一样平淡。   再一想这婚事来的这么突然,女方主动让见面。   华少洪心里突突的:「大头,你和爸说实话,你没做啥坏事吧?爸不会当爷爷了吧?」   华意南摇蒲扇的动作一顿,表情复杂的看着她爸。   为什么啊?   为什么现在的人胡说八道的时候就往怀孕上猜啊。   他也胡说八道起来:「是的,不过孩子已经打了。」   华少洪感觉一股电流从后背冲到头发尖,他哎呀一声胡乱的的搓了搓自己的头发。   有些痛苦的说:「你咋能做这种事呢?做就做了,你还不负责,那可是你的孩子啊你怎么忍心打了。   你要是实在不想养,你可以生下来给爸送回来,爸给你带啊!」   要是眼前人不是华意南而是山木,华少洪就不是光说了,而是上手打了。   华意南不得不提醒他爸:「爸,爱香山木识书他们都是我带大的。」   「华意南!我在和你说认真的!你做出这种事让我和你姑怎么好意思上人女方家的门啊!   你简直....简直荒唐的很!」华少洪怒道。   他真是没脸上亲家家了!   他盘算起家里还有多少存款,儿子做出这样的事,他这个当爸的再没脸也只能厚着脸皮去帮忙擦屁股了。   华意南看他爸生气了,就把实话说了出来。   听的他爸一愣一愣的,最后呆呆的说:「这么大官家的闺女啊....」咱家装的下这金凤凰吗?   「不行,我得去找你小姑父商量一下,你跟我一起去!」   华少洪关上门,拽着华意南坐上渡船过江,来到了小妹家。   王金波和华小姑也是听的一愣一愣的:「县太爷的闺女嫁给咱家的孩子?」   天上掉馅饼了?   ═══════════════════════════════════════ 第178章 你对象   自己家虽然已经算比较的好的家庭了,但和那种领导家庭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说的难听点,要不是华意南和人家家说亲,华少洪连县长叫什么都不知道,人家家门往哪开更是不晓得。   好像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这桩婚事除了开始的震惊,后来涌上来的就不确定的怀疑。   人家为啥看上自己家呢?   难不成是有什么等不得的原因?这才随便抓了华意南顶锅?   直到华意南说了那天晚上的事和之后的流言,三个大人才放下心来。   没有什么阴暗的想法,只是感觉因为这个原因结婚,不算自家孩子受了屈。   至于会不会觉得这桩婚事没有爱情啊,有被逼迫没有尊严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   难不成你把条件摆在台面上让人家挑选相看,就有尊严就相的出爱情了?别招笑了。   对这些四十多岁的成年人来说。   爱情是电影里骗年轻人的玩意,只要脾气不怪、不打人,夫妻俩说得上话那就是好姻缘。   要是互相条件差不多好,那就是上上姻缘。   更别说女方家中有权有势,长相教养都不赖,那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了。要不是遭了那一次难,他华家算那个牌面上的?   没啥可说的,就是他家占了便宜。   所以万万不能占了便宜还卖乖。   小姑父王金波叮嘱侄儿:「陪市男方上门的礼我们会打听详细了准备好的,下周休息天就坐火车上去。   你回去了记得和你未来丈母娘把时间说好,人家是大领导不是咱这些小工人,啥时候去都找的到人的。」   一九五六年国家实行行政级别工资制度,形成了一大批「级高职不高」的现象。像陪市钢铁厂就是这样,很多副厂长副处长都是由行政13级以上的干部担任。   就像王金波知道他的一个老首长,转地方干到县长又调到了鞍钢,只担任了一个基建设备处处长,行政十二级,工资178。   别看人家只是厂领导就以为差那儿了,郑重对待差不了。   想着侄儿这么大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处对象。对媳妇华少溪说:「你把昨天买的米花糖给意南收拾一份。」   转头对华意南说:「你上门的时候记得给姑娘和家里人带点吃的带点礼物,虽然人家家里不能差这点,但上不上心就是在这些小东西上看出来的。   不管为啥在一起,都要往好了奔,知道不?都是缘分。」   华少溪为这样一桩好亲事高兴的有些「忘乎所以」,飘飘然的。   一边起身拿东西一边为自己侄儿说话:「人家意南又聪明又贴心,懂着呢,根本用不着你个大老粗教怎么和姑娘相处。我们华家人,天生就讨人喜欢。」   她太为华意南感到骄傲了。   自己这个侄儿考初中、考中专、分配工作。一个没了妈的孩子拉扯大了弟妹,自己还从洪市镇走到了陪市,一路稳稳当当不用人操心。性格好长相精神,到了年龄还配上了这样一桩千好万好的婚事。   虽然还是小青年,可以后人生的基本的大框架上有数了。   华意南跟上去:「小姑,不用拿,我等会出去买点就是了,家里的就留给敦荣和尤美吃。」华小姑家的双胞胎今年十岁,还是小学生呢,吃完晚饭兄妹俩出门找小伙伴们玩儿去了。   华小姑开柜子找米花糖,说:「现在供销社都关门了,这是你小叔他们食品厂出的新口味,玫瑰的,德感那边还没有呢。   你去哪儿买?难不成为了这点米花糖明天还专门坐船过来一趟?   行了,小姑给你你就拿着。」   看着肩宽腿长已然长成青年模样的侄儿,华小姑感叹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妈走那年你才十二,一晃十年,你都二十二到了可以娶媳妇的年纪...   你放心吧,这婚事小姑一定给你好好操持。」   十年吗?原来自己已经来这儿十年了。   时间啊过的可真快。   赶着在天黑之前坐船渡江,父子俩说完事就先回去了,连住钢铁厂宿舍的山木都没去看看。   往渡口去的路上,华少洪突然问道:「老大,这婚事你自己愿意吗?」他能感觉到儿子没有多高兴,不像一个快要结婚的人。   或许老大有别的喜欢的人呢?他愿意多问一句。   华意南没有回头,说:「愿意啊,当个男人、娶个漂亮老婆回来,有人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多好的事儿。   我以前就想这样的好事怎么轮不到我呢?这不,马上就要实现了,我怎么不愿意呢?太愿意了。」   这两年,华意南在陪市见到太多的冲突和生死。   人命的重量那样轻。   前一秒还在和自己说话的人下一秒就死在眼前。   和平年代没听过的枪炮声、没闻过的硝烟味,他经历了个遍。   六死三十伤。   换在二十一世纪,那是可以上全国新闻的恶性事件。   可在这个年代却是很寻常的一个数据,而这些人全是他的相处两三年的同事和熟人。   他感觉自己像一包豆腐,表面看着还光光生生好好的,实际内里已经被震成了一包碎浆糊。   直到在冯珍珍母亲那得知那个人死了,华意南才感觉自己精神上那些游离分散的碎片被重新捏在了一起。   至少自己帮他们报仇了不是吗?祭奠了那些无辜丧命的人。   十年的经历将他和这个时代、这个身份,完全弥合在了一起。   他还有一部分是她,却又不再是她。   他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想法,但他确定他不想变疯,他想要过些普通的正常的生活。   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有不会离开自己的家人,不再只知道低着头往前走,慢一点体会生活中的酸甜苦辣,。   在死亡到来前,将上辈子渴求的生活全都体验一番。   华意南回头拽了一把忧心忡忡的华少洪,笑着说:「快点吧爸,咱要赶不上通往幸福的小船了。」   第二天下午华意南回到陪市,收拾了一下后就提着东西往钢铁厂家属院去。   得去探望探望自己对象了。   第一次有女朋友的华意南还有那么一点兴奋呢。   走进家属院,华意南找人问了一下冯珍珍家的位置。   那个被询问的大娘眼睛一下就亮了,毫不避讳的上下扫视了华意南一番,探着头看了看华意南带的东西,这才问道:「你找任厂长家干啥?」   「有点事。」   她不屑道:「你能有啥事....」   小年轻带着礼物找人能有啥事,这可瞒不到她。   找任厂长和乔处长说情办事啥的,也不会是个青瓜蛋子上门,肯定是找她家闺女的!   大娘眼睛一转,把两个装着豆子的小簸箕叠在一起抱在怀里,热情的说:「我也没啥事,我带你去吧!」   华意南礼貌的道谢,跟着这个堪称大嗓门的大娘行走在家属院。   还没到冯珍珍家,华意南多大了在那儿工作都被打听的清清楚楚,跟在后面的「好事之徒」也越来越多。   她们簇拥着华意南来到任家的小院,也不敲门,直接朝着里面喊道:「家里有人吗?有客人来咯。」   「贵客来嘞,快开门。」   女婿上门可不就是贵客吗?   星期天放假,乔自琴和任副厂长也没在家,依旧在各自岗位上忙着。   家中就冯珍珍和她外公外婆在。   冯爷爷冯奶奶是不好来任家的。   冯珍珍在家养伤也没事干,吃完午饭就回房间睡觉去了。老两口在客厅坐着看报的看报,听广播的听广播,很是自在。   忽然听到外面这动静,老两口还怪疑惑的,往外走去。   「吱呀」打开院门。   打头的是一个提着东西的青年人,带着笑:「你好,我是华意南,来看看冯珍珍。」   老两口听自己女儿说过这事,知道眼前人就是珍珍未来丈夫,还真是「贵客」上门了。   笑着迎:「哦知道知道,进来吧。」   看着那个青年被迎进任家门,跟来的大娘们兴奋的对眼神。   等走出一段距离了,才哄然爆发,激动的讨论起来。   「果然是他家未来女婿啊!」   「我看着眼熟啊....好像是和他家女子一起进医院那个男的!」   「他就是那个孩子的爸啊?」   「应该是哦。」   「哦呦!」   任家是个小院子,不是华家那种堂屋厢房分开的格局,而是一套互通的三室一厅,外加一个书房。   不是华意南想象中那种经济富裕而充满生活格调的屋子,看着简单又空旷。   走进屋子对着的是厨房,还能看见里面的大灶和几块散落的柴火。往左是吃饭的地方一张四方的桌子,啥都没摆,收的干干净净的。   往里走才是客厅,这个待客的角落还有点领导家的气质。   木制的两张单人沙发摆在靠墙的一边,前面还有一张放东西的矮桌。对面是一组矮柜,上面放着几个倒扣的杯子,和一个收音机。   什么花啊朵儿的,好像和这个屋子都不适配。   华意南跟着两个老人来到客厅。   乔外婆说:「华意南小同志,你先坐一会,我去叫珍珍。」   华意南被留在客厅和想要考察他的乔外公独处。   另一边冯珍珍在自己房间里睡的正香呢。   乔外婆轻手轻脚的来到床边,摸了摸外孙女额头。   冯珍珍醒了:「外婆?」   「快起来洗洗脸,家里来人了。」   冯珍珍撑起身:「谁啊?」   「你对象华意南。」   「谁?」   「你对象。」   她又要躺回去:「哎呀,我感觉还挺困的。」   ═══════════════════════════════════════ 第179章 叫嫂子   乔外婆伸手去拦,冯珍珍也不想抻着老人家的胳膊,只好顺着力道坐起来:「我不想去看他,外婆....」   她回家这一个星期,在家待烦时也会杵着拐出去逛逛。那种如影随形的指指点点,对她这种骄傲的人来说简直难以接受。   再听听外面传的那些闲话...她那名声没被砸烂白菜、没被别人指着鼻子臊都得感谢她妈后爸是厂里领导。   要想这辈子能过得舒服点,要么嫁到外地去,要不然就只有嫁给华意南了。   毕竟对方知道那天晚上她们什么事都没发生,就算外面说的再难听也不会对她有什么看法。   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又是一回事。   冯珍珍还不是很想和华意南见面,感激和迁怒共存在一个人身上,多看华意南一眼她都会觉得自己很没良心。   但....   老天爷啊.....原谅她吧!   乔外婆很会拿捏这个外孙女:「你的救命恩人来了,你躺在床上让人家来见你?会不会有点不合适?」   冯珍珍萎靡的趿拉上一只拖鞋:「我还是别给咱家再丢人了,走吧。」   她从床头的柜子上拿起梳子随意扒拉了一下披散的长发,觉得这样见人不太好,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绿格子发带把头发扎了起来。   飘逸的一段发带落在她的肩头,齐胸的长发归在一侧。   很素,也很好看。   华意南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跟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见面时相比,冯珍珍那束齐腰的长发剪短了不少。   和以前纯净的少女气质不同,现在眼尾眉梢更有一种张扬的美感。   哪怕对方素着一张脸,穿着居家的睡衣,腿上还打着石膏。华意南依旧能从冯珍珍这一素到底的洁净里看出素极转艳的美。   这就是自己这辈子的老婆了?确实漂亮。   两个青年人对上视线,和人不熟的冯珍珍略有些尴尬的冲着华意南摆了摆手:「你来啦?」   「嗯,我来了。」   尴尬的氛围连两个老人都感受到了。   想着让两人多接触接触,乔外婆主动说:「小华啊,我和珍珍外公年纪大了,不敢带珍珍出去放放风怕扶不住,珍珍在家里憋了好几天了,麻烦你陪珍珍去外面转转吧。」、   冯珍珍还想抗议,就被拽回房间换了条布拉吉。   睡裤还套在裙子下,露出一截裤腿。   在老两口的注视下,华意南微微扶着冯珍珍的胳膊让对方借力,两人向外走去。   一条腿荡着还得靠拐杖才能移动,冯珍珍不想走太远,带着华意南就在家附近转。   两个人也不说话,华意南倒是习惯,冯珍珍不太习惯。   总不说话出来傻走做什么?   她想回家,可才出来没多久,外婆肯定要念叨她。   自己还是「尽个地主之谊」吧。   冯珍珍没话找话:「你....还挺会扶的哈。」话一出口,更尴尬了。   华意南笑了一下,倒是认真回答她了:「我爷爷平时也要用拐,所以是挺会扶的。」   有话头了,冯珍珍就顺着问:「你爷爷的腿怎么了?」   「五九年发洪水伤着了,截肢了。」   「啊...」   「好多年前的事了,老爷子和家里人都适应了。」他爷爷因为腿的问题没办法再下地挣工分,也少吃苦少受累了。   十年过去了,倒比华意南第一次见对方时还少了一些白发。   回忆起那段在医院发青发暗的记忆,忽然华意南想起了什么,转头看了看冯珍珍,问:「你五九年是不是在江岸县的医院住过院?」   华意南那年在医院他爷的病房对面见过一个脾气不好的珍珍。   给一个女孩取名珍珍其实在这个年代并不多,至少华意南还没见过另一个,加上冯珍珍的爸在江岸县工作,他也就这么猜了。   冯珍珍略有些吃惊的点了点头。   五九年她妈刚和她爸离婚第二年,她听人说她爸怕是要再婚了,就闹着回了一趟江岸县。   结果她爸抗洪救灾去了,她也倒霉,被路上的落石砸到了头,就住到医院去了。   那时候还不懂事,觉得她爸不回来就是在躲她,让一个不认识的婶子来照顾她,就是在给她介绍后妈,让她早点接受现实的。   气的她在病房狠狠闹了一番。   这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自己都快忘记了,这人从哪儿得知的。   冯珍珍略一想,记忆里似乎有这么一个男娃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的脸忍不住红了起来,心中哀叹,她和华意南是什么孽缘啊。   就见过四次。   一次她在医院里胡搅蛮缠。   一次她在他们宿舍门口掌掴别人。   一次她把腿摔断了,狼狈至极。   一次她和朋友去长城电影院看电影,结果袁志辅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带着华意南也去看了同场电影还假装偶遇。   气的她出了电影院就当着另外两人把袁志辅一顿痛骂。   天啦。   就没有一次她是正常的、斯文的、体面的。   华意南没在任家久待,陪冯珍珍转了两圈告诉了两位老人他的家人星期天会上门来商量婚事后,他就告辞回家了。   冯珍珍回房间换回睡衣,她外婆招手喊她:「珍珍来。」   乔外婆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米花糖:「小华专门给你带的米花糖。」   冯珍珍含糊:「咱家又不是没有...」   乔外婆:「说是最新的玫瑰花味的,和你爸让人带来的不是一个味。」   玫瑰花味?冯珍珍仔细品了品,还真有股花香味。   无奈的说道:「真服了我爸了,都是县长了,人家平头百姓能吃着的新玩意,他女儿吃不着。」   知道冯珍珍腿断了她爸人没来,找人送了钱和几封米花糖。   瞅瞅,女儿腿断了送米花糖,还是老味道的。   真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也就是冯珍珍习惯了也长大了,要不然肯定要生气难过好几天。   乔外婆搂着外孙女说:「我这个当丈母娘的不是要说你爸的闲话,不过你爸你妈关系怎么样你也是从小看到大的。   你爸在工作上确实谈得上做到极致了,但当人丈夫当人父亲,我可以说你爸是不合格的。   珍珍啊,婚姻这事很复杂也很简单,你找到一个好人,你以后的日子就差不多哪儿去。   如果这个人刚好又愿意包容你,对你上心,那你一定会比你妈更幸福。   咱家不需要你找一个条件多好多出息的丈夫,对你好就够了。」   冯珍珍微微垂着头:「那你们就知道华意南能对我好?不也才第一次见他。」   乔外婆捋了捋孙女冰凉柔顺的长发:「你妈打听了,他家男人对媳妇都不错。咱家珍珍又漂亮又聪明,他一定会对你好的。」   只要两任女婿不倒台,珍珍一定能一直幸福。   这边冯珍珍吃上了袁志辅没吃到的江岸县米花糖。   另一边得知流言里的男主角竟然是华意南,袁志辅找上了门。   华意南看到等在宿舍门口的袁志辅也不惊讶,打开宿舍门把人放了进去。   「自己拿板凳坐。」   「你明知道我喜欢冯珍珍。」   两人同时开口。   华意南转过头看了袁志辅一眼:「就是因为你喜欢她,所以我才救的她。后面的发展我也没料到,你觉得我当时该怎么办?不救她?还是不该送她去医院?让她就那么流血?瘸了死了才好?」   兄弟情谊、人命,还是一个女性的贞洁更大呢?答案显而易见。   袁志辅嘴微张,被华意南顶了回去,可他依旧怒火中烧:「我没说你不该救!可要不是你和她的流言,我和珍珍都该相完亲谈婚论嫁了。   我现在只是需要时间,只需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为什么要去她家?为什么他们说你是珍珍的对象?   你明知道的。」   华意南有些不耐:「什么都没有你的喜欢重要是吗?   流言又不是我嘴巴传出去的,怪得着我吗?又管的着你吗?   你不是那么喜欢吗?   相亲为什么不继续下去?   我相信只要你家表达继续下去的意思,冯珍珍她妈一定不会来找我这么一个普通人。   你可以找你爸找你妈,或者你去找乔婶子啊,说你就要娶冯珍珍,要死要要活都要娶。你喜欢的是冯珍珍这个人还是喜欢一个所谓干净的女孩?你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别的人不敢闹,只能来找我?   那么长的时候不够你考虑清楚吗?   在我和冯珍珍领证之前你都还有时间,你大可以去行动,我不拦你。但,要是我和她顺利领证,我希望你别张口闭口就是喜欢她了。   也别叫她珍珍,叫她嫂子。」   他只是救了一条命,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他不接受任何人的指责,如果不满意现在这个结果,那你自己去想办法。   把命还给他,或者找乔婶子把婚事抢回去。   华意南的态度如此坦然又如此强硬。   ═══════════════════════════════════════ 第180章 油滑   华意南和冯珍珍的婚事推进的很快。   冯县长这个亲爹不管,结婚那天都不一定能来,任副厂长是继父,也不好对继女的婚事参言。   乔自琴觉得好,冯家老两口和乔家外公外婆同意,这婚事就算作数了,没起过一丝波折。   在冯爷爷奶奶家的小院里,双方连彩礼的具体的数量都商量好了。   随着家里几个孩子长大工作了,就只剩识书还在上学,开销大大减少。   想着后续的婚丧嫁娶免不了,华意南从工作后就开始往家里的账户上存每个月一半的工资。后来山木工作了,他也是这么要求对方的。   现在华家的家庭存折上,光两个儿子就往里面存了五百多,再加上往年华少洪攒的,华家家底在一千六。   不过华意南并不想动他爸攒的那一千多点,在他的计划中家里对他婚事的开销最多不能超过四百。   这四百包括彩礼和后续一系列开销。   实在不够,他手里还有三百多点。   反正家里得留点钱。   华少洪和华少溪兄妹听到这话时,都忍不住说:「意南,你算这么清做什么?你是咱华家小辈里第一个结婚的,还是和这样的人家。家里肯定不能让你的婚事办的不体面啊?」   说实在的有点抠门了。   特别是兄妹俩听到乔家外婆说女方的陪嫁:收音机、自行车、缝纫机、还有一台稀罕的摇头风扇....   再对比侄儿/大儿子说的四百块的预算,这够置办什么的?   华少溪强撑着脸皮说出他家给两百块彩礼时。   真有点臊得慌坐立难安。   好在女方家也知道华家是个普通家庭孩子多,并不多要求什么。   听到这个数字都笑着点头。   虽然两百块也就是乔自琴一两个月的工资,但不能这么对比。   普通工人有个五六十一个月就不错了,除掉一个月的开销,一年能存一百,那都是工人里条件好的。   陪市钢铁厂的彩礼一般就是五十八到一百八十八。   两百块,够撑面子了。   至少能让外人知道,这桩婚事是正常进行的,珍珍不是坏了名声随便找人嫁了的瑕疵品。   谈好这些黄白物品,这次谈话进入最重要的地方。   乔自琴说:「亲家,谈到现在我也看出来了你们都是爽快的人家,我也不和你们绕弯子,有什么就直说了。   两个小的结婚之后,他们的工龄在这儿,单位分房肯定是分不到什么大房子,大概率就是在家属院筒子楼角落膈一间,角房门房那种。   意南应该住过那种房子的,厨房卫生间全都没有,楼上楼下说话声音大点都能对话了。   小两口刚结婚,怕是不习惯。   我这边是这样想,要不就让两个孩子结婚后就住家里来。   住钢铁厂那边的房子就是和我还有他们任叔一起住,或者住这儿,和珍珍爷爷奶奶一起住。」   家里又不是没房子,乔自琴自然舍不得让闺女去挤那种木板房。   「我一个女人家,肯定是没有什么传宗接代的想法的,没有说要让意南当上门女婿的意思。   只是想着小两口和长辈住一起,生活条件伙食啊,都能更舒服点。过渡一段时间,等他们能分稍微大点的房子,他们想出去住就出去。」乔自琴补充道。   华少洪有点难接受,住到丈母娘家,全是女方的亲人,意南怕是说话大声点都要遭排头的。   他们又都在江岸县,要是意南被媳妇气的想出门躲躲都没地方去。   华少溪也是这个想法,什么上门不上门女婿的,就算女方家说没这个想法,那邻居们指指点点的。   他们家意南也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在陪市连个亲戚都没有,别人看着更觉得他们家意南是光着身子嫁到女方家,随便欺负的小男媳妇了。   流言要是这么好克服的,这个侄儿媳妇也不能落到意南怀里。   商谈的三个人里就小姑父王金波觉得没啥。   他在江岸县也是一个亲戚都没有,把华家这些亲戚当自家亲戚一样操心帮忙。   也没人说他什么上门女婿,也没人欺负他啥的。   只要自己心放宽些,日子又不是给别人过的。   不过他看了自家媳妇和二哥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可能不太同意。   王金波说:「小两口结婚是长大成人组成新家庭,一直在家人保护下那就还是孩子呢,以后要是生娃了,当爸妈的都还没和生活拼过拳头,怎么当的起父母的责任呢。   意南一个人在陪市工作,有你们帮忙照顾,我们家肯定没意见。   不过直接住在一起还是不太好。   要不这样,让小两口在钢铁厂附近租两间平房,珍珍上班回娘家抬抬腿的距离。   至于意南,我们男方再给小两口买一辆自行车,让他骑车上班,每天锻炼锻炼对身体好。」   住近点?   华家和乔自琴女方那边都觉得也行。   冯爷爷倒是有点遗憾孙女不能来自家住了,他家离钢铁厂有点距离勒...   不过也还好,孙女搬出来不住任家,也方便他们老两口上门看看孙女,不用死等孙女放假来看他们了。   乔自琴:「行,那我找找钢铁厂附近的私人房看有没有出租的。」   华意南和冯珍珍两人是这场婚事的主角,也是上班好几年的人了,但这些事还是轮不到他们两个开口发言。   冯爷爷家和任家相比,感觉更温馨些。多了些藤编的小桌子小板凳小方兜啥的。   华意南和冯珍珍被「发配」到了客厅的角落培养感情。   一扇半开的夹扇玻璃窗下摆着一张浅色的圆形藤桌。   华意南坐在靠墙配套的小藤椅上,一双腿局促的收在胸前,像坐在不合适的小马扎上似的。   冯珍珍就比较肆意了,两条长腿舒舒服服的往前伸着,布拉吉下露出半截小腿半截石膏,宽大的裙摆散落在地板上。   她今天把头发挽了个低低的发髻,用一根浅黄色的木簪子固定着。   可能是出门有一会了,两鬓的头发松散的垂下几根掉落在肩膀上。   冯珍珍像小孩似的,把两条腿扇形开合着,笑着和华意南介绍:「你是不是觉得这小桌子小板凳有点矮?」   华意南示意冯珍珍看一下自己都要杵到下巴的膝盖。   冯珍珍略带着炫耀和怀恋的说:「这是我小时候爷爷专门按着我的尺寸给我编的,那时候大人在客厅开会,我就带着我的小伙伴们在这小圆桌开会。   那时候他们都笑,说我们这群小孩也有自己的圆桌会议。」   当时在这窗户下商讨晚上打仗游戏到底是谁当鬼子谁当司令的记忆还那么清晰,可时间一晃,小滕椅坐着已经局促了。   而和自己一起坐在这儿的,不再是小伙伴,而是自己未来的丈夫。   时间可真吓人,冯珍珍感慨。   华意南坐在这儿听冯珍珍东一句西一句想起什么就说什么的闲聊,一边听一边剥了点冯奶奶炒的南瓜子。   合掌吹了吹南瓜仁上的小皮,确定干干净净了,伸手拿过冯珍珍带着手表的手,掌心柔软白皙十分明显的不识人间春水的手,把南瓜仁倒给对方。   冯珍珍还在感慨呢,也没在意谁在投喂她,抬手那一小把南瓜仁全倒嘴里了。   嚼嚼嚼,嗯,奶奶这次炒的南瓜子有点糊。   老同志还有进步的空间。   拿起桌子上的陶瓷小水杯咕嘟了两口,漱簌嘴,想着礼貌一点,说:「你也喝水...」就看见华意南手上还在剥南瓜子。   手掌宽大手指细长,捏着那一点点南瓜子,剥很细致。   冯珍珍:.....   放下水杯,看向客厅里还在说婚事的长辈们,脸上浮起一点点红。   坐窗户下太阳是晒哈。   华意南没在意对方的不适应,他突然问道:「袁志辅最近有找过你吗?」   自从那次之后,袁志辅也没再找过他,这过了一个星期了,婚事都谈上了,这人哪儿去了?   华意南想,虽说让袁志辅大可以随便行动,他还是多少得问问。   他自己倒是没啥,免得到时候打他爸他姑一个措手不及。   冯珍珍用眼尾看了华意南一眼,用一种防御的姿态微微抬起下巴:「干嘛?」   袁志辅和华意南同学那么久,肯定知道袁志辅没少缠着她。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华意南要是拿这事挤兑她,她就...不结这个婚了!   本来就是想着华意南不会在意外面的流言蜚语才和他结婚,结果忘了还有袁志辅这个大坑在。   华意南奇怪的看了冯珍珍一眼:「问一下,看他死心没有,免得咱婚礼时他来抢婚。」   冯珍珍以一种带着毫不在意的蔑视,冷冷的看了华意南三秒,确定对方确实没有什么别的意思,这才松懈下直挺挺的小腰杆。   「这时候结婚哪有婚礼啊,就一起宣誓然后证婚人宣布两人结为革命伴侣就完了...」   华意南能明白冯珍珍语气里的那一点失落:「以后要是有机会咱可以补办一个婚礼。」   补办?从来听说婚礼还能补办的,冯珍珍只当华意南在信口开河,胡乱哄她呢。   不屑,十分不屑。   嘴角翘起,不想继续说婚礼的事,免得华意南还以为自己多迫不及待呢。   她说起了对方刚刚问的袁志辅:「我才住院那天他和他爸妈去看过我,后来倒是没来过。不过前几天晚上他妈去钢铁厂那边看过我,他没来。   他妈还说等我们结婚那天一定来观礼呢。」   冯珍珍这话细听语气有点凉凉的,带着几分讥讽。她又不是傻子,袁志辅嘴上说着多喜欢她,碰上点事就这个表现。   被这样的人喜欢过,冯珍珍甚至觉得有些恶心。   枉费他袁志辅一家还号称革命家庭,简直比解放前的老古董还封建!   一个大男人连一点流言蜚语都不敢面对,还好意思号称革命小将?   看来自己这个老同学还是没能做一回反抗父母的先进分子呢,华意南这么想着,端起自己手边上的白瓷小水杯喝了一口。   菊花茶,清火。   冯珍珍看着华意南轻轻晃着头喝水的样子,觉得对方这反应怪怪的:「你咋不说话?袁志辅的事你怎么想的?」   她才不猜呢,反正还没结婚,直接问。   华意南:「不怎么想。他追求过你,没追上,这有啥可想的。」或许是觉得这样说好像很不把冯珍珍放心上,毕竟他们现在也是未婚夫妻了。   他补充道:「他一定羡慕死我了,觉得我好好命能娶到你这位漂亮的女士。」   冯珍珍收回视线。   油滑!   ═══════════════════════════════════════ 第181章 第一个结婚   华意南和冯珍珍结婚的日子定在了八月一号。   谁家新娘子拄着拐结婚啊?所以这时间是冯珍珍要求的,到时候她的腿应该就恢复差不多了。   华意南觉得这日子也不错,爱香寄了信回来,她已经顺利毕业。在九月份被分配去见习前可以回一趟陪市。   刚好参加她大哥华意南的婚礼。   连日子都订好了,两人的婚事这才广而告之。   冯珍珍这边的亲戚早就知道这事了,毕竟早前关于冯珍珍的流言闹得凶,华意南来认领男主角之后,他们就知道两人怕是要结婚的。   知道订了具体时间后,都说到时候一定到。   不过华意南这边通知亲戚们时,大家都被震撼了。   自家和领导家相看,没到最后一刻华少洪兄妹俩都没准备到处说,毕竟要是不成的话,别人可不会笑话领导,只会觉得是他们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以后意南的婚事怕是都难了。   不过现在不是连日子都订上了吗?   他们也开始跑来跑去的通知实在亲戚。   华家小婶马桂芳从小姑子那里得知这个消息,惊讶之余还有点不高兴,对自家男人说:「都是亲叔婶,咋你侄儿的婚事都订下来了才通知你?把咱当外三路的亲戚了?」   华少江家已经分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小院,居住环境大大提升,两个儿女有了自己的房间,夫妻俩的关系都融洽了呢。   听到媳妇这么说,回她:「少麻烦直接吃酒席你还不高兴?你可真是个操心命呢。快想想吧,给咱侄儿送啥新婚礼物好,这辈头一个呢。」三嫂走的早,意南没有妈操持,肯定需要个女性长辈帮忙的,婶子和姑姑,肯定是找自己小妹嘛。   这都想不明白,自己媳妇也就是白长了一副聪明面孔。   马桂芳翻了白眼:「你才是个操心命呢?」起身回房间找找自己柜子里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   说起来华意南也不是华家第三代里年纪最大的,却是第一个结婚的。   有德还在军队也就不说了,人军队要求就是二十五岁之前不许结婚,有德今年才刚刚到可以结婚的年龄。   有才也二十二岁了,从六七年年底江岸县的学校渐渐复课,可教学氛围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一半的学生去当革命小将,另一半的同学也没有读书的心了。   留在学校也没心思听老师讲课,自顾自的玩自己的。   唯一好一点的是,有才是个数学老师,初中数学也不犯忌讳。日子过的还算太平。   老师地位低,大家此时也不敢贸然给他介绍对象,所以这位大好青年也还单着。   华少泳家的大闺女春梨也二十二了,她真是适龄的大姑娘了。每次回家丁秀都拽着她念叨个没完。   说部队上要是有好的可以多了解了解,到时可以让他小姑父帮忙打听打听。   可春梨也有她自己的想法和安排,暂时没这方面的意愿,她妈丁秀也拿这个长期都在部队的女儿没办法,就只能念叨。   春梨不想结婚,她弟二十岁的华振新可是太想结婚了。   两个姐妹还有他爸都是有工作的,自己也有个手艺人,家里捏着三套房子,华振新要求高着呢!   至于为什么是三套房子,这位青年是这么想的,家里就他们一家还留在大队上,大伯家三兄妹基本不会回来,爷奶住在镇上三叔家也舒舒服服的。   谁都不回来住,那大队上三套房子不都是他们家的了?   就算分一套给弟弟振国,自己也还有两套。   如此好的条件,他就算找个村花也不是问题。   不光他这么想,大队上的人也是这么想。   长得不好条件不好的都不会介绍给他,就这个十里八乡海着挑,这位男士也没相到合适的。   他弟华振国今年十四岁,在公社初中读书。   放暑假夏收前,他抽时间上山砍了点黄荆条背到公社收购点卖些零用钱。   李大舅特意等他呢。   和他说了自家外甥结婚的事,让他回去通知他妈和大哥,到时候一起去镇上,和华家老两口汇合后坐车去江岸县转火车到陪市参加婚礼。   十年了,洪市镇到江岸县终于开通了班车,虽然一天就只有上午下午各两趟,十分不好等。   但大家出行终于告别了只能靠两条腿走的时候了。   时代的进步。   华振国回家时,他大哥和他妈正在因为他哥相看的事吵架。   「你还要怎么相?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名声都相臭了,谁说起你不说你吆不倒台,说攀不起我们这个家庭!   我们啥子家庭?你比别个强在那点?」   丁秀简直要被这个儿子气昏过去了。   前几天才相看了一个,是公社的姑娘,初中毕业,长得文气做事利索,多好的姑娘。   这砍脑壳的回来就又不得劲了,说别个姑娘长得矮!   「我又不是非要找个天仙,那也不能找个矮磕转噻!爹矮矮一个,娘矮矮一窝。你未必想让你以后的孙孙些全都是矮磕转吗?」华振新站在屋檐下铮铮有词。   丁秀掰着手指算:「这个你说矮了,上回你幺娘介绍的你又说别个太高,压你一头要不得!   你大舅妈给你介绍那个,长的好个头合适,你嫌别个只读过两册书说啷个都不得干。   你表舅给你介绍个,有文化还是村头学校老师,你说别个脸盘子大!」   丁秀说起这些气的直跳脚:「你楞个搞,你妈我都不好意思回娘屋了!我跟你讲,你爱相不相爱结不结,我不得管你了。」   母子俩正闹得不停,华振国把堂哥华意南要结婚的事说了。   华振新也顾不得和他妈扯了,立刻问道:「女方是啥条件?」   华振国抿抿嘴,一副老实相故意说:「听李大舅说是陪市的人,双职工家庭、独生女、本人在国营大厂有正式工作,长得像个天仙似的。」   别的什么县长的女儿、厂长的继女、领导家的闺女,这些名头华意南都没让他爸往家里传,到时候人到陪市了再统一说一下比较好。   不过光这样华振新脸也嫉妒的都扭曲了,瞅瞅,瞅瞅人家这结婚对象。   怕他妈真的不管他结婚的事,华振新刚想说下一个他可以放低点要求。现在?   他一定要找一个十全十美的婆娘!   自己比不过这一辈的兄弟姐妹,还不能找个好婆娘吗?   「妈,你看看别人儿媳妇,你儿子我本来在乡下就低人家一头,你还想找个差不多的糊弄,你孙子还没出生就差人家一大截,到时候怨谁?就怨你!怨你这个当奶奶的!」   丁秀气笑了,一时说不出话。   她真是养了个孽啊!   这儿子真是没用了,指望不了了。   丁秀不再管华振新,对一边的小儿子华振国说:「饿不?妈给你煮俩鸡蛋吃。」还好还有个儿子,老了不全指望老大。   母子俩不理会还在跳脚的华振新,回了灶房。   陪市。   华意南两人的婚后住的房子,乔自琴这位丈母娘也百忙之中落实好了。就在钢铁厂沿着江岸走十几分钟的一片民居里,一套只有两间屋子的小院。   整个院子就像一个长方形,堂屋和厢房一边挨着一道墙,另一边搭了个小棚子,是半开放的灶房,做饭用。   卫生间没有,要去不远处的公厕上。   不过自来水和电还是有的。   不至于让小两口下班回来还要挑水、点煤油灯。   除了屋子,院子里只剩下一绺窄窄的空地,可能有两米宽,两步就跨过去了。   这房子肯定是不能和家属院的房子比,但现在房子本就紧张,乔自琴为了找这独门独户的房子可花了些时间呢。   丈母娘也不差那点钱,房子房租一个月六块,她直接给了半年的房租。   之后就让小两口自己给了。   房子之前是别人住的,做新房还需要收拾一下,乔自琴就让两个新人自己来倒腾。   周日,华意南坐公交车来钢铁厂接冯珍珍。   短袖衬衣,蓝色长裤,没穿绿色的解放鞋,而是一双雪白的白帆鞋。   冯珍珍打量了一下自己未婚夫的穿着,心中点了点头满意了。   自己出门都打扮的漂漂亮亮,要是对象穿的奇奇怪怪的,她会觉得自己打扮的心思都白费了。   对方根本没把和自己「约会」这事,放在心里。   前几天华意南陪冯珍珍去拆了石膏,现在腿可以稍微走一点路。   不过冯珍珍怕影响腿恢复,平时还是老老实实杵着拐。   现在要出门了,也不忘记拿上。   华意南熟门熟路的从杂物房推出冯珍珍的嫁妆——自行车,把姑娘扶上后座,推着往外走去。   等出了任家,华意南上车载着冯珍珍往两人以后的家骑去。   多了个未婚妻,就直接晋升为六十年代有车有房一族了。   这感觉也不赖嘛。   ═══════════════════════════════════════ 第182章 装修新房   华意南载着冯珍珍骑着自行车行驶在江边,七月的长江还没有涨水,干涸暴露的河滩上长着嫩绿的小草,是燥热中映入眼帘的清凉。   冯珍珍这是第二次坐华意南骑的自行车,江边的路不算平整,她伸手捏住对方的腰。   轻微感受了一下,有点硬,和自己的腰摸着不一样。   华意南车骑得很稳,但车轮碾过坑洼的砂石路,还是难免颠簸。   在陪市主城骑自行车。   听着的就好命苦,骑出门就更命苦了。想着这些有的没得华意南将歪掉的车把扶正。   两人都还没来过这套房子,问了好几个大娘才找到位置。   华意南推着自行车,院门的钥匙拿在冯珍珍手里。   院门上的锁捏着又滑又涩,沟沟壑壑里全是陈年的污渍。冯珍珍啧了一声,转头朝华意南伸手:「手帕。」   华意南偏头看了看,把自行车靠在墙上,去旁边的黄角兰树上扯了两张宽阔的叶子递给了冯珍珍。   冯珍珍捏着树叶看了华意南两秒,这才转头包着锁把门打开了。   走进院子也没啥缓冲的地方,抬头就是两间半的屋子,和小块空地。   华意南自从考上中专后,七年来就一直辗转在不同的宿舍。   住过最差的是在盆西那几个月,一个大棚房,几十个人挤在里面,虱子跳蚤无差别攻击,谁要是脚臭打呼,躲都躲不开。   住的还算不错的就是现在的宿舍,两人一间,安静和卫生基本能保持。   这套房子在华意南看来,独门独户的,虽然紧凑但是两间半的屋子就他和冯珍珍两人,完全够住了。   从小小的单位宿舍到独享一整套房,他觉得是生活条件的进步和改善。   但在冯珍珍眼里她很不满意,这屋子毛病就太多了。   院子里光秃秃的,连厕所都没有,房子甚至都不是青砖建的,而是木板拼的,墙角被雨水潮湿腐蚀的都要朽了。   冯珍珍的生活条件倒退了。   她将手里捏着的锁头扔到了院子中间的水槽里,杵着拐往里走。   心里自我安慰道:说不定里面还行呢?   左手边是住人的厢房,木门木窗,糊窗户纸那种,这就导致房间里面不透亮暗暗的。为了抬高地面防潮,地面是碎砖头拼凑的,砖头之间有缝隙,灰尘垃圾落到缝里时间久了屋子里就是挥之不去的灰尘味。   上一户的住户搬走时也没好好的打扫卫生,房间里泥灰碎木皮堆成了一堆,还有一股老油的哈喇味。   冯珍珍赶忙从自己包里掏出手帕捂在鼻子上,四处寻找。到底是这个房子腌入味了还是什么臭东西是这个味。   找着找着就来到了这个房子里唯一的家具——一张黄板床边上,上面还堆着黑糊糊的稻草。   冯珍珍靠了过去,松开手帕弯下腰闻了一下,眉毛拧了起来,还没起身就看见烂稻草里好像极快的爬过一条筷头那么粗的蜈蚣,一闪就不见了。   冯珍珍蹬蹬蹬往后退了几步,喊了一声:「华意南,你来一下。」   华意南正在墙角看需要修补的地方,听见未婚妻叫,起身走了过去:「怎么了?」   冯珍珍指着那张床:「这张床我不要,我要一张新床。」   华意南看了一下那床,连床头都没有,直接挨着墙壁,四根独柱看着也不结实。新婚没有新房子,置办一张新床也是有必要的,他点了点头:「我等会就把它搬到废品站卖了。」   随便拉到外面去扔掉?   那这片民居的居民们都会知道,他们夫妻俩是手指缝大的往外漏钱的傻子。   物质匮乏,他们看不上,别人看得上啊。   修修改改又是一张好床,实在不行就把木板拆下来也有用。   实在用不上,还可以拆来烧火。   把一点物资用到了极致。   冯珍珍看着华意南答应了,心头那一点因为这房子升起来的不高兴不满意,也散了不少。   她开始带着华意南一步一步的巡视地盘。   「这窗户不行,屋子太暗了,我要两扇夹玻璃的窗户,窗户要开的大。要那种风一吹整个屋子里的味道都能被带出去的。」   「行。」   华意南拿着随身带的小本子记下来。   「这房子墙壁呀屋顶最好都翻一遍,陪市多雨,我可不想外面下大雨,家里下小雨。」   「好。」   「卧室除了床以外,我还要一套组合柜。两边是高的柜子,给我..给我们俩放衣服棉被啥的,中间要有个矮柜做我的梳妆台。」   「这个待定。」   冯珍珍正指着一面墙,想自己的组合柜要放在哪里比较好,就忽然听到了华意南的待定。   转过头:「我只是要一套柜子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为啥待定?」   华意南表情正常又平静,但是冯珍珍就是在对方脸上看出了理直气壮。   「因为我手里的钱有限,得先弄必须弄得。」   冯珍珍盯着华意南:「柜子就不是必须弄的了?没有柜子我那么多的衣服放哪儿?」   要不是她妈说给多了反而是仇,不让她在经济上大包大揽,柜子啥的她直接去百货商场订上一套就是了。   因为腿不方便冯珍珍大多数时间穿的都是裙子,而自从两人开始谈婚论嫁,华意南每次见到冯珍珍,对方穿的裙子都不一样。   今天的冯珍珍上身白衬衣,下身伞形的蓝色长裙,脚上是一双回力鞋,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踝。   两根辫子上绑着闪闪的十分漂亮的绿色纱缎蝴蝶结。   青春活力,又很有一股知性的文气。   不过此刻这位女士不太高兴的看着「抠门」的未婚夫。   「你别这么看着我了,没有说不买。我是想着先在院子里起个厕所,不用每天去挤公厕,平时还能在家洗洗澡,这事不比买个柜子重要吗?」华意南解释道。   修厕所?   「买柜子搬走时还能带走,修厕所可就是给房东修的了哦。」冯珍珍没想到华意南看着抠门,倒是舍得花钱修厕所。   「单位分房没那么快,咱要在这里住好几年的,还是弄舒服点吧。」   冯珍珍也顾不得她妈说的经济注意事项,生怕华意南又反悔了,说:「我觉得这是个好提议,这是咱俩的家,我愿意出一半,五十够不够?你等会送我回去的时候我给你拿。」   有了一个自家的厕所吊着,冯珍珍也没在意柜子的事了,大不了把家里那套搬过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虽然她依旧提出了许多的要求,但不管华意南同不同意,只要对方给出的理由还算说得过去,她就没生过气。   华意南也是如此,只要冯珍珍的需求在他看来是正常的,且是他能做到的,他都会同意。   对于两个不同阶层家庭养出来的孩子,矛盾往往藏在一些小事里。   不过华意南和冯珍珍两个人都有在控制着适应和体谅对方。   接下来大半个月,华意南每天下班就过来收拾房子,他负责大方面的改动和添置。   冯珍珍也没闲着,什么成套的杯子、漂亮的碗筷、给房间里的灯泡在她爷爷那儿淘换一个罩子....啥喜欢的都往新家搬。   华意南才开好装好新的玻璃窗,第二天再来新家时,就看见两幅窗帘布已经挂在窗户后面了。   鹅黄色的斜纹布,鲜艳又漂亮。也就冯珍珍舍得了,换成别人可能都是压箱底用来做衣服用的好料子。   生活格调嘛,华意南也没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个颜色用来做窗帘,到时候房间里灯一亮,那些蛾子虫子不得发疯的往上面扑啊...   不过此时的冯珍珍正是玩装扮游戏上头的时候,华意南没出言打击啥的。而是在桌子上他们两个碰不上时,专门用来沟通的本子上写道:「珍珍女士,窗帘很漂亮,阳光透过玻璃打在上面,房间里十分光亮,让人心里也亮堂堂的。」   本子往上翻还能看到很多字迹娟秀的留言。   「华意南同志,请你用你的专业给堂屋规划一条规整的电路,我将找人订做电线盒。请为了咱家的美观和用电安全,当个事办。」   「华意南同志,厕所的地基请做大一点,像个火柴盒似的我都没法在里面转身(附二十块钱)」   「华意南同志,请在屋檐下起两列花坛吧,我想我们婚后的生活需要有鲜花的点缀。」   「.....」   想来这两位新人是可以顺利度过新房装修的阶段,携手走进婚姻殿堂的。   ═══════════════════════════════════════ 第183章 礼成   七月底,房子已经翻新的差不多了,也要到了两人结婚的日子。   来陪市参加仪式的都是华意南的实在亲戚们,爷奶叔伯和舅家,还有堂兄弟们,来了二十多个人呢。   除了堂哥有德、表哥玉平在部队来不了外,剩下的人全都来了,比过年还齐。   华意南请假去火车站把人都接了来,安排在了钢铁厂的招待所。   大多数华家人都没来过陪市,华意南带着他们四处逛着玩了两天,一大家人还在照相馆拍了一张大合照。   华家人这二十几个客人远远没有女方家的客人多。虽说现在不流行大办酒席,但亲友们知道乔自琴、任付生、冯知行嫁女儿,都来观礼了。   连厂里的工人们也说到时候要来看看、凑凑热闹。   人太多了,仪式地点订在了厂里的小食堂。乔自琴再三重申,欢迎厂里的工人来吃喜糖沾沾喜气,但坚决不许送礼钱送礼物。   亲戚朋友也不许上礼钱,他们都不收。   要不是按不住,乔自琴甚至不想收亲友们送两个孩子的新婚礼物。   风气比较紧张,必须得谨慎,保持党员的对廉洁的敏感度。   这两天华意南都带着自家亲人整天在外面晃悠,晚上回招待所就洗洗睡了,一直到结婚的头一天,华意南才和他们说了冯珍珍的家庭,父母身份。   所有人都是又惊又喜。   自己竟然多了这么一门大领导亲戚,虽然没想让人帮什么忙。但是自己在陪市有个这么实在的厉害亲戚,想着心底都有底气了呢。   这么想着,不知道这事的人都觉得给意南的新婚礼物还是简薄了点。   人家大领导呢,拿这点东西不够看啦。   爱香从首都回来就留在陪市帮她哥忙活,也和乔婶子接触过,把这场婚礼不收礼钱的事告知了大家。   「人就结一次婚,怎么还不收礼了?那以前挂出去的不就白给了?」丁秀惊讶的说道。   三弟一家虽然不在大队上,也不经常在洪市镇了,但当初关系近的亲朋有个红白喜事都是托了人上了礼钱。   这十年了就意南结婚这一次可以收回来点礼信,结果人说不让收?   华意南:「二婶,你侄儿媳妇家比较在意这事,大家来观礼,一起高兴高兴就行了。我家又不是我一个孩子,不还有山木呢嘛。」   丁秀略有些为难:「那延沟大队给的礼钱等我回去了就退给他们。哎呀,揣着这么多钱来陪市一趟就怕路上丢了,结果还要带回去。」   华奶奶:「行了,把钱给我吧,我先给你放着,等回去了你找我拿。」华奶奶也帮洪市镇的邻居们还有华少洪以前的工友们带了礼钱来的。   丁秀立刻就把腰带里的钱掏出来给了婆婆。   说好这两件事后,华意南就准备先回新房那边,他明天早上要从新房出发去接新娘子到小食堂举办仪式。   看大哥要先走了,爱香、山木、识书赶忙跟了上去:「哥,我们陪你再回去收拾收拾吧。   自从兄妹们渐渐长大,慢慢的就离开了洪市镇那个家,也许互相还是挂念,但确实离得远了。   平时不觉得,反正放假了,大哥就会回来看她们。但现在大哥要结婚了,以后就没那么多时间回去了。   他们好像感受到了来自成长的分割。   将他们几个抱团长大的兄妹们割的天各一方,相见都变成了稀罕的团圆。   走了一会就到了新房,山木打量了一下,说:「没有咱家的房子好。」小、窄。   华意南笑着说:「陪市人多地少嘛,等你哥我工龄到了分到大房子了,到时候你再来玩儿。」   山木笑了一下,以后他来他大哥家都只能是「来玩了」。   新房还差一点红色的窗花没剪,兄妹几人进了堂屋,围坐在方桌边上一人拿着一叠红纸剪了起来。   一边剪华意南一边问几个弟弟妹妹最近怎么样。   山木说:「就还好,原本去保卫科别人都觉得我是小孩嘛,谈不上多尊重。不过之前不是革命小将闹得凶吗?我和保卫科那些老人一起护厂,闹过几次后他们也就认可我了。」   识书立刻告状:「大哥姐,二哥学会抽烟了,天天就喷烟子。」   她可烦烟味了,可山木最近正是被当作一个爷们,处于一种被认可,所谓男子气概爆棚的时候,和那些老烟枪一起吞云吐雾抽得起劲儿。   时不时就要掏一杆出来点上。   爱香皱眉:「你才多大,就开始学着抽烟了?」   「我都十七了!」   「还没满十八,不许抽!」   「我就抽,你跑乌鲁木齐去天远地远的,难道还能管着我?」   山木像以往十几年一样和他姐斗嘴。   可这话一出,大家都不说话了。   华意南结婚后就在陪市兄妹们见的都会少,爱香可是被分配到了乌鲁木齐。这一去那么远,几年都不一定见得到一面。   一起长大的兄妹、姐弟、姐妹,竟是要天各一方了....   剪完窗花,华意南给几人又煮了一碗面。   面条上桌的时候,是熟悉的土酱颜色,爱香山木识书心中的惆怅一下就被打断了。   天啦,又是这泥巴味苦了嚎叽的玩意。   山木立刻站起身往外面的灶房冲:「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味道这么古怪。」可除了一盆面汤,厨房都被他哥收拾好了。   山木蔫巴巴的回到饭桌上,左手被爱香塞了筷子,右手被识书塞了一碗面。   「吃吧!」   「吃吧!」   大家一起吃,谁都跑不掉。   当初闹饥荒的时候他哥煮的这怪味玩意他们都吃的难受,更别说现在兄妹们都吃了几年饱饭了。   哪怕里面有白面,也没好吃到哪里去。   没有别的味道岔开,难吃的更纯粹了呢。   爱香面如菜色:「哥,你往里面挤苦胆了?我舌头都木了。」   本就吃饭慢的识书,吃的更慢了,她嗓子眼浅,吃着吃着还有点yue。   山木攻击他哥:「哥,答应我,以后别给大嫂做饭了,我怕大嫂以为你给她下毒。」   华意南还是像十几岁时一样,笑眯眯的看着他们说出了那句话:「快点吃,有营养呢。」   过去,兄妹四人围着四方桌,吃着大哥给他们做的难吃的不行的糊糊,那时的他们还是一堆小萝卜头。   一天一天的长,一顿一顿的吃,慢慢的他们就长大了。   变成了不得不分离的大人。   小时候盼着自己快些长大吧,如今回头望去,却觉得成长啊,可真讨厌。   第二天天亮时,华意南有了人生的新角色——丈夫。   冯珍珍的丈夫。   当他从丈母娘乔自琴的手中接过冯珍珍的手时,那是他第一次握住对方的手。   一双柔软滑腻的手。   他察觉到冯珍珍在紧张所以手心出汗。   原来不仅是他对这桩婚事感到紧张,冯珍珍也在紧张。   在全场亲朋的喜庆欢欣中,只有他们两个像战友般,同样感到紧张。   华意南在大家的欢呼声中,一把将穿着红色长裙的冯珍珍拦腰抱了起来,新娘子头上粉色纱花像受惊的蝴蝶似的颤动不已。   冯珍珍的脸从鬓角一片红到了鼻尖,衬得一双眼睛极为水润。   她怕自己掉下来,忍不住伸出手勾住华意南的脖子。   四周又是一番促狭的哄笑。   冯珍珍都不好意思了,偏要撑着气势,抬起脸看向自己的丈夫。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华意南的下巴和半张脸。   往日大概看了一眼,只觉得华意南长得还行。这样仔细的看,她才发现对方有着非常标致的嘴唇,不薄不厚。   像她以前在图书馆看的素描书里那种标准的、漂亮的嘴唇。   薄薄的眼皮,一笑挤出一轮月亮。   那轮月亮低下头看了她一眼,不过两秒就收回了视线,冯珍珍却觉得浑身麻麻的。   接到新娘子,华意南骑着自行车往小食堂去,在厂政治处主任的主持下。   华意南和冯珍珍一起当着领袖画像宣誓。   「为了革命我们要在一起。」   「为了国家我们共同努力。」   宣誓结束之后革命婚礼就算礼成了,华意南和冯珍珍就是大家公认的夫妻。   接下来就是大家互相聊聊天吃吃喜糖,像观礼的厂职工和亲朋好友有事的就会先走了。   能留到中午吃酒席的都是实在亲戚。   中午的酒席只能算中规中矩,不过大家都理解,值得一说的是华意南的亲岳父还是没能来参加仪式。   这位父亲连给女儿选一件新婚礼物的心思都没有,包了全场唯一一个红封托冯爷爷冯奶奶带了来。   除了亲岳父,任兰心和袁志辅也没来,一个在外地出差,一个不知道,反正都送了礼物来。   吃完饭,华意南冯珍珍就开始送亲戚们离开。   华意南头两天就收拾了一大堆东西出来,背包里的有,为了结婚采买的也有。   用小篮子装了好多份伴手礼。   半斤口味纷杂的糖果、两个苹果、五个鸡蛋糕。   每送一家就给一个篮子。   等冯珍珍的亲戚都送完了,小两口才开始送华家人。   公交车站,华意南还想把大家送到火车站去呢,爱香把人拦住了:「行了哥,你这忙一天了,我们又不是找不到路,你和嫂子回去吧。」   华家人都说不用送了,华意南就把给他们收拾好的伴手礼递了过去:「怕你们坐火车不方便没给你们拿小篮子,你们回家了自己分一下。   等下次放假我就带珍珍回去看你们。」   看着公交车来了,华奶奶挥挥手:「回吧,我们走了。」   华意南带着冯珍珍回了小食堂帮忙收拾一下现场,晚上还和冯珍珍的亲人们又一起吃了一顿晚饭。   直到晚上八点,这一天才算彻底结束。   给两个新人累的,一开始的那点羞涩早就消失,回到新房也顾不得不好意思了。   华意南给冯珍珍在灶上烧了点热水,自己提了桶凉水去新厕所里痛快洗了一个澡。   等夫妻俩都洗漱完坐到那张新床上,消失了一天的紧张和羞涩又重新浮上了两人心头。   气氛尴尬中带着暧昧。   华意南难得有点麻爪。   「你想喝点酒不?」   冯珍珍痛快点头:「来点。」   华意南去外面拿了一瓶酒,两个小瓷杯进来。   冯珍珍定睛一看:「你这酒咋是红色的?」一瓶老白干的白酒瓶里装着浅红色的液体。   华意南抬腿把门关上:「果酒甜的,用这个瓶子装一下而已。」   夫妻俩坐在床上,一人端着一杯「果酒」。   像歃血为盟似的,还碰了一下杯。   咕嘟几杯甜酒下肚,两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放松,继而是难以抑制的面红心跳。   对上视线后,华意南将早就准备好的戒指戴在了冯珍珍的手指上。   微凉的嘴唇碰在了一起,是甜酒的味道。   冰凉柔顺的发丝落在男人的胸口,房间里是轻微的喘息声。   礼成。   ═══════════════════════════════════════ 第184章 婚假   结婚有三天婚假,小夫妻俩可能是头一天累着了,第二天也不想出门就懒洋洋的躺在床上消磨时间。   冯珍珍忽然伸手摸摸自己新婚丈夫的手掌,比她的手大了一半,手心摸着硬梆梆的。   华意南也没收回,顺着力道左右翻转着给冯珍珍展示。   他配合的姿态让他成为了冯珍珍目前最感兴趣的「玩具」,好奇的上上下下的摸索。   摸摸靠在床头依旧没有一丝肉淌下来的脸、摸摸软软的嘴唇、摸摸冰凉带韧劲儿的耳朵、摸摸肩膀上圆鼓的肌肉....   平躺着身子摸还不够,冯珍珍半撑起身子趴在华意南的肩膀,两只脚蹬着对方的小腿,细长细长的手指和笔杆似的点上了华意南的胸口。   华意南就像她刚得到的猫咪似的,被她从头摸到尾。   整的华意南都有点不自在了,捋了一把冯珍珍散落在竹席上的长发,团成团堆在姑娘凹陷的锁骨处,问道:「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冲杯喝的,拿两块饼干?」   冯珍珍:「不是才吃了早饭吗?」   「哦,是哈。」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   「...有一点吧。」   冯珍珍哼了一下,直直坐起身,挽成一朵花的头发一下散开,遮住了大多数的春色:「穿衣服,干活!」   那太好了,华意南立刻套上床边的睡衣,还拿起冯珍珍的兜头给人套了上去,恨不得将人抱在怀里把裤子也帮她穿上。   华意南躺在眼前冯珍珍随意摸着不感到不好意思,但被对方照顾着穿衣服,冯珍珍反而有点羞涩了。   「我自己能穿!」   「行,你自己穿。」   两人的睡衣都是冯珍珍备婚的时候准备的,款式一样,连拖鞋都是一对的。   反正家里就他们两个人,大白天还穿着睡衣晃荡也没人说。   两人从床上下来,冯珍珍从昨天背着的挎包里掏了一个红封捏在手里,冲华意南偏了一下头。   堂屋里,昨天收到的结婚礼物都还堆放在一边呢,还没来得及清点。   以后这都是小两口要去还的礼,肯定需要他们自己对的上号。   不过收拾礼物之前,冯珍珍准备先开她爸给的红封。   她问:「你猜我爸给了咱多少钱?」   华意南随便猜:「八十八?」红封看着薄薄的,现在最大的钱就是十块的大团结,能有八十八都是他往多了猜的。   冯珍珍斜了他一眼:「那是我亲爸。」   亲爸不也没来参加婚礼吗?华意南腹诽。   冯珍珍直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单子,抽出来一看。是一张银行存单,上面显示有一千块。   华意南叹服,真是有钱的官二代啊。   他看着冯县长忙成那样,一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姿态,就以为对方没啥钱。   毕竟在他印象里只有贪官才有钱。   却忘记了,这个年代,当官的拿的是普遍的高工资。   冯县长一年的工资都有一千多往两千奔了,又没有老婆孩子老人指着他养,就算平日里帮帮这个帮帮那个,包里也属实有点钱。   冯珍珍看了看,点头:「我爸最会拿钱糊我的嘴了,小时候我妈让他带带我,他常常半道有事,就给我两毛钱让我去买一兜瓜子坐在坝子上磕一下午。   晒了一个夏天,我妈从外地回来了,一看发现我晒的黑不溜秋的,成了个小黑妞,和我爸大吵了一架。」   华意南拒绝可怜一个官二代:「两毛?小时候我家孩子都是一分钱的零用,只够买一颗糖。」这还不是天天有的。   冯珍珍挥了挥手里的存单:「我听你妹妹说,你家的钱之前都是你在管,咱家的钱谁管?」   华意南想了想,说:「这一千你自己拿着当零用还是存着都随你,剩下的钱以后的工资我管,家里的开销从我这边出。」   冯珍珍点点头,又返回房间拿了自己的小箱子来,往前一推:「这是我剩下的钱,你点点吧。」   打开一看,就剩些小票子了,华意南数出来八块二毛二。   扶额。   还好没让冯珍珍管钱。   华意南翻修了这套房子,还置办了些东西,冯珍珍手上嵌着墨绿宝石的金戒指也是花了点钱淘换来的。   他工作四年的存款花的七七八八了。   把冯珍珍那八块二毛二的家当和自己剩下的存款凑在一起,这个新生家庭的存款是——九十八块六。   好在两人都是有工作的,可以慢慢再存。   冯珍珍可能也发现自己的钱和华意南比起来差的有点多,描补了两句:「我平时买衣裳啥的花的有点多。等我明天去银行把这存单兑了,给你拿两百块钱,免得咱家没钱用。」   她自己捏着那么一大笔,让华意南拿那么一点,冯珍珍可做不出来这种事。   华意南点点头,叮嘱:「先声明,我不是让你花钱,我是觉得咱家不要放太多现钱比较好。   你兑了之后,开个存折,留一百在身上,别的还是存存折里。   花完了再去取,安全些。」   他们这儿又不是家属院,安全性要差些,更别说他俩上班后,白天家里都没人。   有理,冯珍珍点了点头。   谈完最重要的家庭经济问题,两人才开始收拾堆放着的礼物。   冯珍珍拿起最上面放着的几匹布料:「细粉色的缎面料子谁送的?太漂亮了!我之前去百货商场只看到了说是上海来的成衣,没见过卖这种布料的。」   华意南拿着礼单找了找:「你大舅家送的。」   「好大舅,等他家我大表哥孩子满月一定送个好玩意回去。」   「棉布橘色格子布料一匹,谁送的?」   「你小姑送的。」   「白色小碎花,谁送的?」   「你表姨送的。」   光布料就收拾出来七八匹,全是姑娘会喜欢的花色,送到了冯珍珍的心头。唯一一份华意南能用的,就是一匹青蓝色的料子,偏厚。   看冯珍珍不甚喜欢的模样,华意南猜,自己以后的衣裳可能都是这个颜色的了。   帮着把布料仔细的放回房间头专门的箱子里,小夫妻俩继续清点。   「一个并蒂莲花样的梳妆盒。」   「四个不同花样的搪瓷盆。」   「一个牡丹花的热水瓶、一个竹编的热水瓶。」   「一套带喜字的碗筷。」   「.....」   这些礼物基本把华意南还没来得及买的物件凑齐了。   亲戚朋友们一人出一样,帮助了一个新生的家庭更稳健的走下去。   众多礼物中,最需要认真对待的就是一幅领袖画像和一幅大大的镜框,上面用红底黄字写着一段领袖语录。   华意南把领袖画像挂在了堂屋,镜框挂在放洗漱用品的角落。   方便冯珍珍每天洗漱了梳洗打扮。   把东西各归各位,冯珍珍叉着腰,感慨:「我感觉咱家好富裕。」结婚完全没有别人说的那么恐怖嘛。   家里没什么粮食菜色,晚上两人换了一套衣裳去国营饭店吃了一顿晚饭。   三天婚假,只有两人的生活相处的十分融洽,各种融洽。   等这不知天昏地暗的婚假结束,两人一人一辆自行车,在巷子口分离各自上班去了。   ═══════════════════════════════════════ 第185章 做饭   六八年,闹腾的几乎要将陪市翻个个,犁一遍的革命小将们,响应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平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号召。   整个陪市掀起了轰轰烈烈的知青下乡运动。   领导们说是停课停工后没有岗位地方安置这群年轻人,为了缓解城市压力,同时也实现「知识分子与工农相结合」的理想,国家才把知识分子送往农村参加生产。   但华意南觉得,还有一大可能是实在压不住这群躁动的革命小将了,国家觉得他们一身蛮力没处使用,想办法把他们送到农村去。   去农村的广阔天地去摔去打吧。   当然了这只是华意南的一点想法,他也没和别人说。   大批的无业青年被送往全国各地的乡下,城市里一下就没那么闹腾了,那些疯狂的夺权也销声匿迹了。   不再那样拙劣的显于人前,重新变成了政治游戏。   不下乡就三个办法:结婚、残疾、有工作。为了不让孩子去千远万远的农村艰苦劳动,长辈们各显神通。   华意南新家的附近天天都有陌生人进进出出,都是附近邻居们相看的人家。   工作不好找,就结婚。   反正结婚也能留在城里,那时候再慢慢寻摸工作就是了。   这样几乎全民的相亲活动和黄角兰小院的小两口没啥关系。   工作也有,婚也结了,还有一个自己做主的小家,他们是让人羡慕的幸福小家庭。   华意南在中心供电局工作,每天到家的时间比冯珍珍这个宣传处广播台播音员要晚一点,一般等他下班后骑着自行车穿越一个区骑回来时,都六点了。   冯珍珍比华意南小两岁,当初初中毕业后就没想过要考中专,直接升了高中准备考大学的。   也是个倒霉的,高三的时候刚好六六年。   拿了个高中毕业证,就被乔自琴女士塞到了厂里的宣传处。   冯珍珍长得漂亮,厂里要是有个什么活动大会,基本都让她去主持,是厂里宣传处响当当的一枝花。   厂里本来还以为这一枝花遭了那次难,匆匆嫁人之后怕是难有以前在娘家的光鲜了。   没想到结婚三个月了,看着还和没结婚时一样。   漂亮精神面色红润,下巴永远是微微抬起,小腰杆挺得直直的,穿着小皮鞋走在机关楼里咯噔咯噔响。   看着还更显秀色了。   一般结了婚后,大多数女工女职员们都会告别顿顿吃食堂,回家操持起一家人的晚饭早饭。   休完婚假刚上班那两天,冯珍珍还假巴意思的问华意南需不需要她下班回来做上饭等他。   华意南想一想算了。   工作四年,他已经从三级工考到了四级工。一个月工资涨到六十四。   冯珍珍是播音员一个月工资五十二,他们两个一个月收入一百一十六。   每个月存一半的工资,剩下的五十八也够两人过很好的生活,还能有剩的。   让冯珍珍做饭,说不定比吃食堂花销还高,而且味道一定没有食堂好。   华意南觉得没必要受这个罪。   不仅让冯珍珍在食堂解决一日三餐,还让她晚上吃完了给他带一份。   供电所的食堂小小的,没有钢铁厂这种万人大厂的食堂好吃。   连饭都不用做,小两口这日子过美了。   时间久了,连忙碌的乔自琴女士都察觉到了,表示看不过去,让小两口每天去家属院吃饭。   冯珍珍听着她妈的要求,嘴巴微张,惊讶:「妈,你每天都要加班,我们俩去你那儿吃啥啊?」   冯珍珍有记忆里她就是各种吃食堂,想吃点家里的饭还得去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家。   她妈做的饭的次数,她掰着手指都能数出来。   乔自琴不怒自威:「你还知道你妈我每天加班啊?养你这么大不知道给我做顿饭吃。   我和你任叔出菜钱,你和意南出手艺。每天晚上来家里做饭,分一半给我和你任叔留着,你们做好了就吃,吃完了回家去。」   乔自琴不做饭那是她忙,丈夫也没法按时回家吃饭,两口子才在食堂凑合。   闺女两口子又不忙,天天在食堂吃饭像什么样子。   要么工作上勤快,要不生活中勤快,哪有两边都不占的。   丈母娘发话了,还包肉蛋粮食,哪还有什么好说的?   华意南和冯珍珍开始配合着每天一起做晚饭。   冯珍珍定菜色和备菜,等华意南到家了就下锅炒。   别说习惯之后,就为着点菜,做饭,等待,一起吃好吃的..这一系列更多的相处,小夫妻俩确实更亲密了一点。   这天星期六,华意南下班骑车到家属院来,就看见媳妇歪在屋檐下的摇椅上单手撑着脸,面带忧愁的看着门口。   配着院子里的落叶,好一幅秋风悲画扇的景色。   一看华意南回来了,忧愁的珍珍女士立刻起身走了过来,发丝纷飞都带着欢快。   「华意南,你今天回来的好晚啊,我要饿死了。」冯珍珍捂着自己的肚子,靠了过来。   她的手艺和华意南比起来,有天差地别的差距。华意南也不想浪费食材,从来只让对方备点菜。   华意南伸手揽住冯珍珍的腰,从薄薄的外套中伸进去摸了一下,确实是瘪瘪的。   从自己挎包里掏出一封饼干:「给你带的,食品厂的新口味,你先吃着。」   冯珍珍靠着华意南往前走,翻着饼干看:「这是什么口味的?」   「葱香的。」   拆开后冯珍珍给华意南塞了一块,这才自己捻起一块吃了起来,嘴里含糊的说:「妈买了一块瘦肉,我给切成丝了,咱晚上吃鱼香肉丝吧。不要胡萝卜也不要木耳,多放泡椒和大葱的那种。」   丈母娘和后老丈人级别高,干部配置每个月的物资不老少,华意南那一手厨艺也有了施展的地方。   再也不是黑暗料理大师了。   「泡菜坛子里不是没有辣椒了吗?」冯珍珍最近爱吃泡椒炒一切,丈母娘家那个小泡菜罐子都被清空了。   冯珍珍略有些得意的说:「我下班去外婆家抓了一碗回来,外婆还让咱俩明天去家里吃饺子。」   华意南轻笑:「为了口吃的,咱珍珍女士还端着碗骑那么远自行车啊?太有革命精神了。」   冯珍珍漂亮的白了华意南一眼:「那你别吃。」   ═══════════════════════════════════════ 第186章 消化和笑话   把自行车停好,华意南进了厨房,刚准备把门关上炒菜,冯珍珍又拿着一条蓝格子的围裙走了来。   「我妈平时都不在家里做饭,家里连个围裙都没有,做了几天饭搞得你衣服上都有油点子了,来把围裙戴着。」   华意南把手一抬,冯珍珍环着他的腰把围裙系上。   掐着下巴,点点头:「好看。」   华意南低头捻起一角看了看,问:「你自己缝的?」   「嗯哼。」冯珍珍点点头:「我今天中午回家给你缝的,连午觉都没睡呢。」   冯珍珍的陪嫁里有缝纫机,这位姑娘也爱美,身上穿的裙子衣裳大多数都是买了布料自己做的。   有点技术在手上。   华意南扯了扯围裙,让它更板正:「去客厅等着吧,我先炒菜。」   除了鱼香肉丝,华意南还做了一个蒸蛋,一个凉拌白菜丝和炒藤藤菜。   每个菜都装两份,一份放在蒸笼里温水扣上,一份小两口吃。   六八年,自家一顿普通的晚饭,正经两荤两素,这伙食已经赶超全国百分之八十八的家庭了。   华意南刚刚把火撤了,吃了几块饼干的冯珍珍听着动静就过来了:「我来端菜。」   华意南给两人舀饭,冯珍珍看了一眼,说:「给我换个大碗,今天有点饿。」男人下班晚了半个小时,家里还没啥零嘴可吃了,可把她饿坏了。   做饭两小时吃饭十分钟。   两人十几分钟就把晚饭吃了。   冯珍珍吃的太快又吃的太多了,撑得慌。歪在沙发上哼唧:「华意南,你帮我把碗捡到厨房去,我消化一会再来洗。」   洗碗这活一开始说好的,是两人一人一天轮着洗。   华意南走过去蹲在沙发边上摸了摸冯珍珍鼓鼓的小肚子:「你这鼓的像怀上了似的。」起身道:「躺着吧,我去洗。」   华意南不喜欢把什么事都算的特别清,特别较真。洗个碗而已,老婆不想洗就不洗。   冯珍珍做作的抱着肚子,夸张的说:「哎呀,孩子,妈妈可真有福,有你爸爸这么勤快的丈夫。」   华意南端着碗筷子走过来:「好好躺着吧,别把我孩子消化掉了。」   冯珍珍美滋滋地躺回去,嘀咕了一句:「哪有那么快消化的。」   知情识趣又不小气计较,脾气好长得好还勤快,她感觉自己越来越喜欢华意南了。   这时下班的乔自琴提着包走了进来,脸上往日的风轻云淡没了,挺激动的来到闺女边上:「咋了?怀上了?」   她进院子的时候就听见什么孩子、爸爸、妈妈的。   冯珍珍眨巴了两下眼睛,牵着她妈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你自己摸。」   乔自琴轻轻摸了两下,哎呀了一声:「这几个月了咋都显怀了?」不可置信的又摸了两下,怀疑起了自己是不是太不关心女儿了,都怀孕好几月了才知道。   冯珍珍憋不住笑了:「怀了十多分钟了吧,鱼香肉丝味的。」   乔自琴愣了一秒,反应过来,站起身骂道:「死丫头!就知道按着你妈骗。」   「我可没骗你,我就是让你摸了摸我的肚子,是你自己猜的。我才结婚几个月嘛,你这么急做啥呢。」   「不是你妈我急,怀孕是你们结婚后就会发生的、科学的事。我是怕你年纪小不知道怀没怀,到时候伤了身子。不知道好歹的丫头。」   冯珍珍:「我又不是傻的,我月初才来过月经呢,没怀,你想当外婆还没那么快。」   乔自琴听着闺女叽叽喳喳的感觉头疼的很,摆了摆手:「我在厂里开了一天会了,我就想安静会,快走吧你。」   「不是你刚刚叫我好闺女的时候了。」冯珍珍起身往厨房:「华意南洗好了没,你丈母娘嫌我们烦让我们快点走。」   乔自琴抄起桌子上的一颗花生朝着女儿扔了过去:「你那张嘴真是的!」   姑娘都结婚了,还嘴里没点把门的。   愁人的很。   好在已经嫁出去了,乔自琴:「意南快把你媳妇带走。」要烦也该女婿烦了。   把厨房收拾好,华意南:「妈,我给你拿了一封饼干放桌上了,我和珍珍明天去外婆家吃饭,晚上就不过来了。」   冯珍珍补充:「外婆叫你们也去,吃饺子呢。」   乔自琴摆摆手:「我明天要去政府宣传科学习精神,没空去,你们小两口去吧,陪你们外公外婆高兴高兴。」   冯珍珍很习惯,应答了一声就穿鞋准备走人了。   说实在的,大家都说她爸没个当爸当丈夫的样,不着家不管家。其实在冯珍珍看,她妈也没好到哪儿去,可能是自己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这才比她爸多了几分慈母心肠。   两个倒数选手,比出了个一二名。   小两口告别了乔自琴,推着自行车溜达着往家去。   晚上要睡觉了,冯珍珍突然捂着肚子和华意南说,她有点胃疼。   华意南穿上外套,就载着人去了医院。   在钢铁厂医院和人家值班医生大眼瞪小眼。   「你的意思是你的妻子有点胃疼?」   「是的。」   「那多喝点热水啊,不行就灌个热水宝捂捂。」   这个时候哪有什么轻微胃疼的对症药,医生也认出这俩人是谁了,说:「要不我给你们开点止疼片吃吧。」   华意南只好拿了两片止疼药,又带着冯珍珍回家去了。   冯珍珍靠着华意南,行驶在亮着路灯的回家路上,稍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胡吃海喝的闹这一场。   单手捂着还有点疼的肚子:「让我妈知道了,又要说我了。」   华意南还在心里想那个黄医生,那么年轻肯定没经验,说不定连医科大学都没正经读过。真是让人不敢放心呢!   听到冯珍珍这么说,回答:「不舒服不看医生看啥?看跳大神的?西医没啥好药,明天上午我带你去人民医院找个老中医看看,肯定是你最近吃泡椒那些口重的吃的太猛刺激到胃了,调理调理就好了。」   「嗯。」   冯珍珍搂着华意南的腰,感觉她已经要爱上这个把她的事放在心上,第一时间想办法解决的男人了。   ═══════════════════════════════════════ 第187章 文盲珍珍女士   从人民医院出来,冯珍珍噔噔蹬在前面走,华意南跟在后面也不说话。   走到自行车棚,冯珍珍猛地转过身:「我都不高兴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华意南无奈:「我说啥啊?我当时就和你说了,体外也有怀孕的可能。」他问过冯珍珍,对方说暂时不想有孩子,他就在医院拿了避孕套。   但六十年代的避孕套是重复使用的,每次都需要清洗后弄点滑石粉收到小盒子里保存。   没有润滑,厚度也超标,使用满意度是负数。   用了几次后,生理知识堪称文盲的冯珍珍就不愿意了。   现在怀孕了,华意南只能说早有预料。   甚至说两个身体健康的适龄男女,三个月才怀上一定有自己小心的功劳在。   不想怀孕的一对是相当容易怀上的,仅次于学生情侣。   百度百科都是这么说的。   冯珍珍也想起了华意南想去摸避孕套被她拽回来的手、想起身又被她抱紧的记忆...   她给自己挽尊:「也不一定是不?那医生也说了只是有可能,也许就是摸错脉了。」她月初来的就是月经才不是什么着床出血。   他们是合法夫妻,又不是没结婚的小情侣「现在掩耳盗铃是不是有点晚了?」华意南问。   「哎呀!」冯珍珍对着空气一通拳打脚踢后,一屁股坐到自行车后座上:「走!去外婆家吃饺子。」   华意南骑的又慢又稳,路上他问冯珍珍:「疑似怀孕的事要和你家讲吗?」   冯珍珍摸了摸平坦的肚子:「不讲,我感觉自己没怀。」   华意南点了点头,又问:「要是真怀了怎么办?」   冯珍珍突然警惕起来:「你啥意思?你不想要孩子?」   华意南抱屈:「没有的事啊,这不是看你接受不吗?孩子怀在你肚子里,我看你的意见。」他知道怀孕是个难受的事,自己就算能照顾冯珍珍,但又真的能分担多少呢。   男人还有不想要孩子的?华意南看着也没她爸那种崇高自我奉献的觉悟啊?就是个比普通男人要好些的稍微不普通的普通男人,他能不想要孩子?   该不会是不想要她的孩子吧???   冯珍珍狐疑,试探着问:「我说不要就不要?」   「你说不要,我就给你伺候小月子。」   冯珍珍更不高兴了,忍不住手握拳砸了华意南背一下:「都还没确定怀没怀呢,你就想着伺候我小月子了,你还说你不是不想要孩子!」   这就是华意南和冯珍珍认知上的差别了,华意南还当和以前似的,不想要就不想要了,都是自己的事自己能决定,虽然伤身体但有限,比生下来好些。   但在这个年代除非是奸生子,一般是没有人去流产的。流产要去单位开介绍信的,那真是半城风雨,脊梁骨都要让人戳断。   就算这样,华意南还是不想要这个孩子,那说明什么?   这下好了,华意南是彻底把冯珍珍惹生气了,一路上都不再开腔说一句话。   坐在车后座恨不得把华意南的后背盯出两个洞。   乔外婆乔外公家,老两口一大早就起床开始准备了,两人到家时饺子都包了半帘子了。   冯珍珍进了家门脸上就又挂起了笑,挽起衣袖洗了手,站到桌前就要帮忙包饺子。   惊的乔外婆又看了自家外孙女一眼:「结了婚都变勤快了?还会包饺子了?」   冯珍珍一副要大展拳脚的表情:「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最近都给我妈做饭吃了,手上功夫长进了。」   逗得两老口拿了两张饺子皮扔在冯珍珍面前,说:「那你先包两个给我们看看吧。」   华意南停好自行车,提着给老两口带的东西慢两步进来。   那边珍珍和老伴逗趣,华意南进来了乔外公就来招呼他:「来就来提什么东西啊?」   华意南把网兜放在桌子上:「就几个柿子和一封饼干,不稀罕。」   老两口今年都六十出头了,解放前是小业主,解放后在棉纺厂干过十来年,现在都已经退休了,生活悠哉悠哉的。   除了乔自琴这个女儿还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省城成都,小儿子大学毕业后被分到福建,在那边已经安了家,除非组织调动,要不很难再回来了。   虽然女儿乔自琴也是忙的很,但这是唯一留在他们身边的孩子了。   所以对冯珍珍这个外孙女他们向来疼爱有加。   等华意南洗好手过来时,冯珍珍已经包好了两个「很没立场」的饺子。   一个扁扁的像受了饥荒,一个水沾多了软趴趴斜倒在帘子上,一看就没有艰苦奋斗的心。   三人就请她去一边坐着吧,不用动她的「贵手」了。   冯珍珍:「你们太过分了,怎么能剥夺人家学习的机会。」嘴里嘀咕两个饺子全自己吃,不让他们吃。   利索的把位置让了出来。   华意南站在一边接过了这个活儿。他包饺子的动作很快,饺子皮摊在手里边缘沾点水,连试探的增减都不用,一筷子就能夹够合适的馅子。   饺子皮对折两只手一夹一挤,一个格外圆鼓鼓的饺子就包好了。   乔外婆指了指外孙女婿包的饺子,说:「看看这就是勤快饺子,早早就起来了,懒媳妇包的饺子还睡着呢。」   冯珍珍端了个板凳坐在桌子边上看几人包饺子。   她就看着华意南快速的包饺子,慢慢的发起呆来。   为啥华意南好像啥都会呢,陪市本来就吃抄手更多,他家的条件也不像是经常能吃饺子的人,更别说他还长年住在宿舍里,哪有那么多机会包饺子吃。   爱香也说过,她哥做饭也就一般,有时候还很难吃。   可华意南做饭很好吃。   用那些调料比她还熟练,只要她说的出来的菜名,随便说一下流程华意南就会做了。   连床上也是,就头两次感觉不太顺利,后来就很....   冯珍珍仔细考量了一下用词,很会服务人。   是的,冯珍珍感觉华意南在床上,很会服务人!   小两口在乔家消磨了一下午,晚上还吃了一顿饭,华意南去厨房做的。   他的手艺很得了老两口的称赞。   冯珍珍吃的不多,乔外婆问她怎么不吃,她就说味道有点淡,她想吃有味道的。   乔外婆就教育她,吃清淡点对身体好。   下午六七点,小两口还带了一饭盒饺子走,乔外公让他们明天早上煎一下当早饭吃。   连吃带拿的。   ═══════════════════════════════════════ 第188章 幸福的六八年   两人一到家,华意南刚把门关上,憋了一天的冯珍珍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处过对象?」   她想了一天,华意南干什么都这么熟练这么体贴,一定是他处过对象。   他让别的女人培训过!   华意南被问的一脸懵:「啥?」   冯珍珍追问:「你是不是在我之前和别的女人处过对象?还上过床?」   处对象都是上辈子的事.华意南:.....   这可咋说?   「我这辈子就没处过对象,更没和别的女人上过床。」   冯珍珍追问:「你发誓!你要是骗我你再也涨不了工资。」   好恶毒的誓言。   华意南顺着发了誓,冯珍珍这才半信半疑的收了逼问的阵仗。   心情好些了冯珍珍就感觉有点饿了,一整天心头都压着事。   又担心真怀上了、又担心华意南不想要孩子,那这孩子不比她还可怜、又担心华意南是不是真的在她之前有一个真心爱人。   毕竟她俩的婚事都是家里安排的,结婚之前没什么感情的。   要是华意南之前真有一段真爱,那她成什么了?仗势欺人?横刀夺爱?   现在得了回答冯珍珍心头舒服多了,想来华意南长得人模人样浓眉大眼的,应该是不会骗自己的。   冯珍珍来到堂屋拿起昨天没吃完的饼干吃了起来,咔嚓咔嚓的。   华意南在外面想了一会,为啥冯珍珍会问这种问题。   就因为自己让她自己做主?   也有可能,虽说他让冯珍珍自己决定要不要留孩子,但换一个角度看,他的所谓尊重也可以说他对这个孩子的存在不上心。   可有可无。   冯珍珍肯定会不高兴。   但这和他之前谈没谈过有啥联系,华意南想不明白,把自行车推进车棚就没再想了。   走进堂屋看见冯珍珍在吃饼干,他转身去了厨房煎了一盘鸡蛋馒头片,冲了一杯豆奶粉,端了过来。   冯珍珍来者不拒美滋滋的全吃完了。   小两口洗漱完就上床躺着了。   冯珍珍把华意南的胳膊调整了一下,在对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下。   等冯珍珍睡着了,华意南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   除了晚上那顿吃鼓的肚子,他一点都没摸出冯珍珍有什么不同。   但凭他看过的那么多影视作品,他知道冯珍珍八成是怀上了。   好奇怪,两辈子加起来都要四十的人了,他竟然要有孩子了,还是别人帮他生的。   十二月,天气已经冷到需要穿上棉衣了,珍珍女士没有等来她的好亲戚。   小两口又去了一趟人民医院,这次冯珍珍不相信什么摸脉,她说中医不靠谱,坚持要用科学的方法检验。   华意南就带她去了西医妇产科,验尿单子上的加号比老大夫摸的脉更无法抵赖。   「怀上了,应该有两个月了,注意别剧烈运动就行,吃点好的。」坐诊的中年女医生戴着口罩,给小两口宣布了这个让人心情复杂的消息。   和以后不一样,现在可没有问要不要的流程,反正默认都是要的。   说句不甚有良心的话,这个孩子没怀在自己身上,华意南心情复杂了一会就调整好了,心里头还生起了一点高兴呢。   有家有老婆,他现在还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了。   好圆满的人生啊。   而冯珍珍女士在不确定的时候哼唧哀嚎着不要不要,现在石头落地,没得更改了她反而又高兴了起来。   走出医院,冯珍珍脸上就只剩下憧憬:「你说我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会长的好看吗?像你还是像我?」   她甚至想着,要把结婚收到的那一匹最漂亮的粉色缎子布料留下来给孩子裁小裙子穿。   华意南看她好像是真的高兴,这才搭腔:「男孩女孩一半一半吧,不过我听说爸爸爱运动的话生女孩的可能性高一些。」他以前好像是听过这种说法。   冯珍珍忽然恢复了一点脑子,假装随意的问:「那你上班跑来跑去的,活动量挺大的呀,我肚里这个岂不是个小姑娘?」   华意南没注意冯珍珍的小脑筋,他点点头:「有很大可能哦。」   冯珍珍没听出孩子她爸有什么遗憾、不高兴的情绪,又乐了起来,忍不住在外面牵住了华意南的手,叽叽喳喳的展望:「那咱就生个漂亮的小姑娘,像你像我都行。嗯..眼睛可以像我,大一点更好看,虽然你的也很有味道啦。   但小姑娘眼睛大大的多漂亮。   我爸妈没空到时候咱俩就自己带,你说好不好?   我会给她做好看的衣服、陪她玩,你就给她洗衣服、做饭、哭了也你来哄拉了你来洗。   咱俩守着她长大,和她最好,和她最亲。」   这个孩子甚至还在肚子里只有胡豆大,就已经被冯珍珍澎湃的爱包裹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冯珍珍的展望太多温馨动人,华意南忽然感觉喉头有些发酸,心中是难以形容的幸福,在心底漫起一浪接一浪的满足。   他说:「我会当个负责的爸爸的。」   此话一出他终于明白,重活一辈子,在自己内心中最隐秘的地方竟然还有那一对不负责任的父母留下的伤痕。   他以为自己早就以一种无视、不在意的姿态和对方和解。   原来并没有。   因为他们的不负责任、因为从小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因为不坚强、不扛起、不规划自己的人生就会掉进爬不起来的大坑、因为没有帮扶走了不少弯路。   他厌恶他们,发誓要做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的人。   所以哪怕到了这一辈子时光重启,他依旧在不知不觉中把华家、把弟弟妹妹的成长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做一个负责的大哥。   看吧,负起自己的责任不会累死人。   一路上或许吃了苦,可他也在遥遥对那对男女证明:看吧,这并不是你们说的那么没办法的事,我甚至还能顾及自己未来发展的情况,把几个弟妹都好好养大。   东亚孩子设想中最盛大的报复就是割肉还母剔骨还父。   而华意南最痛快的报复,就是将那对男女最虚伪的理由全撕烂。   你们做不到不是因为我不好、我倒霉、你们不爱我这个孩子。   只是因为你们是最最垃圾的、最最不负责任的父母罢了。   痛快,实在痛快。   过去的全部过去,他现在会是一个孩子的父亲,给她自己全部的爱。   六八年的年尾,华意南很幸福。   ═══════════════════════════════════════ 第189章 孩子气   过了两个月,冯珍珍的胎已经四个月稳定了,平坦的小腹上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像下面藏着一个小小的拳头。   很有意思,像那个孩子还未出生就要握着拳和世界较量。   华意南摸过,触感硬梆梆的。   很奇妙。   他有时都怀疑那不是他的孩子,只是冯珍珍女士前一天晚上吃的晚饭残骸。   两人结婚的第一个春节,两人是分开过的。   冯珍珍前往乔外公家过年,华意南收拾东西回洪市镇。   冯珍珍不是很想丈夫离开自己,她还耍着小脾气想让华意南就在陪市过年。   华意南笑着哄她,然后就把人送回了乔家。   惹的冯珍珍和她外婆抱怨华意南是个「十分冷酷」的男人。   然后就被老人轻轻的拍了一下:「快收了你的神通吧,你们两个结婚之后,意南可就中秋节回了他家一趟。   你呢?天天都在你妈家吃饭,周末不是来我这儿就是去你爷爷那边。   大过年的意南心疼你怀孕不方便,让你就在陪市过年,你要还闹,那就十分不像话了啊。」   冯珍珍扭过身子表示自己的不高兴,说:「又不是我不让他回家的,那不是他家太远了吗?」星期天就放一天假,又是公交车又是火车还得转班车,一天就在车上转了。   「没人说你不让他回家,只是让你体谅体谅人家。」乔外婆对于这个怀着孩子的大宝贝也只能好声好气的哄着。   冯珍珍也知道自己有点闹腾了,可自从她怀孕了就总是喜一阵恼一阵的,她也说不清楚怎么就那么多情绪。   恹恹的来到窗户往外看,院子里早就没了华意南的身影。   华意南才走她就开始想对方了。   意识到这一点冯珍珍擦了擦眼泪,失望的回房间躺下睡觉去了。   睡着了就不想了。   乔外婆中途来看时,就见外孙女陷在厚实的棉被里,睡的小脸绯红。   看着有些孩子气。   笑了一下,把门关上了,和自家老伴嘀咕:「这结了婚都半年了,还和以前一个性子。」   「嫁得好,不受磋磨。」   「那倒是。」   另一边华意南回了家,反正嫌美丑的那位不一起,他从厨房掏了个背篓出来,开始装自己给家里人准备的年货。   一半吃的一半穿用的。   饼干、苹果、柿饼、糖果、两刀腊肉、两斤香肠、十斤红薯粉条、十斤橘子放在背篼下面垒着。   这些吃的是他准备的,一大半从背包里偷渡混合的。   背篼上面放的就是冯珍珍准备的东西。   她给华意南的爷爷奶奶、爸爸、三个弟妹一人做了一件衣服。   给爱香的红色毛衣已经提前寄过去了,华意南还找人置换了一件八成新的军大衣,夹带了二十块钱零用钱一起寄了过去。   这些衣服花费了不老少布票。   光小夫妻俩的布票可置办不起,冯珍珍还把乔自琴女士今年剩下来的布票全搜刮了走,被乔自琴女士称为家中的油耗子。   不过后来冯珍珍奉上一件合身的列宁装后,乔自琴女士就收回了这句评价。   还拿出了家里的供应证、工业卷、特供卷,让冯珍珍自己看着拿去买,免得他们两口子没空去捣腾,到时候翻过年去浪费了。   不过她也叮嘱了冯珍珍,只能用一半,剩下的到时候要送到任家那边给任家老两口。   免得别人说她们母女占了任兰心的东西。   冯珍珍拽着华意南去买了一台飞跃牌收音机,八十元的价格小两口倒是买得起,最重要的是需要工业卷五十张。   全靠丈母娘支持。   这台收音机是冯珍珍给华爷爷华奶奶买的年礼,可以说顺心顺意的珍珍女士大方的吓人。   结婚第一年嘛,光过年置办礼物,就花了小夫妻俩一百多块钱。   大头就是八十的收音机和二十五的军大衣。   收拾出来整整一背篼,华意南找了一根麻绳,把背篼捆好。   锁上门去火车站坐火车回江岸县。   过年期间的火车人多的能叠起来。   一个个被大人牵着的小孩,在大人屁股中间穿来穿去,不管怎们抬头都是黑压压的屁股蛋,自己和大人的链接就是那双互相拽着的手。   年纪小点的一上车就被挤的哭起来。   年纪稍微大点的人比较野,松开父母的手,直接从车窗翻进去,站在座位上朝好不容易挤上来的父母招手。   穿的文质彬彬的干部旁边坐着棉衣大敞,挤得头顶冒出腥汗的秃头工人。   梳着大辫子清清亮亮的姑娘坐在小手漆黑只知道傻乎乎抬眼看行人的小孩边上。   被锁着翅膀的鸡鸭鹅第一次坐火车,也可能是它们的最后一次,整个车厢都是这些家禽的声音,吵闹中带着莫名的热闹喜庆。   华意南背着个背篼上车,不知道撞到多少人,当然了他也不知道挨了多少下,这才终于挤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感谢这个时代还没有那么多的小偷,他只要专心挤就是了。   到了江岸县火车站,华意南从车上下来时棉衣都错位了,简直像被车厢吐出来的。   刚刚下站台就听见有人在叫他。   循声看过去,山木那小子站在人家乘警的台子上朝他挥手呢。   华意南挤了过去,抬手就给了山木一个大巴掌扣在头上:「你还叫上你哥的名字了?」没有老少的小子。   山木哎呦了一声,缩了缩脖子嘀咕:「人那么多,我叫大哥你也不知道我在叫你啊。」   华意南给了对方一个眼神,问:「你咋知道我在这列车?」还专门来接他,不白给这小子做了件衣裳。   山木一下起了劲,整个人都舒展开来。清了清嗓子:「我可不是专门来等你的,大哥。你看看我穿的这身衣裳,看出什么不一样了吗?」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华意南这才注意到山木身上穿的是一套墨绿色的制服。   和小姑父以前穿的钢铁厂保卫科制服不太一样。   倒是....   「你进铁路公安了?」   ═══════════════════════════════════════ 第190章 积极分子   十七岁的山木一身66式制服,墨绿色的上衣深蓝色的裤子,小立领卡住他的脖子,显得人很有一种挺拔的感觉。   他终于脱胎了小时候的肿头肿眼,眉目稍稍长开了些,加上那身衣裳,看着还有几分青年人的沉稳可靠,意气风发。   不过一旦将视线落到他的脸上,不管是谁都会露出一抹看到自家子侄的善意的笑容——这明显还是个少年人嘛。   偏方带着圆钝的脸,下颏还没有鼓涨起来,有些清秀味道的内收着。上嘴唇上一片青黑,显得比他哥看着还「男子气」些,也知道为什么十七八的少年会长出那一片细绒绒的小胡子。   刮又不好刮,显得脸上像抹了一道黑似的。   山木在他哥面前很难不「显摆」,将制服的袖子挽起又抚平、抚平又挽起,有点姑娘似的羞怯,说:「之前各个机关都被冲击,现在县里恢复了。表现不好的被调离调走,表现好的就吸纳。」   华意南:「所以你是表现好的?」   山木这小子从小就没有什么表现好的时候,家里对他的期望就是好好在学校待着,别捣蛋,别被老师请家长。   山木立刻听出他哥语气中的那点惊讶,不服气的说:「我还不能表现好啊?当革命小将的时候,为了去见领袖我可是差点把命都搭里面了。   这不算积极分子?   工作了,我也是拼在护厂的第一线,屡次保护国家财产,从没有临阵脱逃站错阵营过。脑袋上被人开了瓢,第二天打着绷带继续上班,轻伤不下火线。   这不算敬业?   这还表现不好?   都该给我评个劳模了、英模了!调动有我一个不是应该的吗?」   山木现在也是明白什么叫政治资本了,把自己干的那点蠢事全包装起来,别人再也不能说他莽撞说他没脑子了,只能举起大拇指表示赞扬。   华意南哼哼两声,敷衍的举起大拇指点了点,问:「啥时候调的?小姑父呢?」   小姑父是军转干部,又是山木的直属领导,要是山木都能依功调走,小姑父应该也能升一升才对。   山木:「年底调的,刚参加完厂里今年的表彰大会,就被调到了派出所,最近铁路忙,乘警不够,把我们借过来顶几天班。   小姑父升职了,摘了副科的副字,是保卫科科长了。」   华意南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保卫科调派出所可不简单,山木那点「政治资本」算什么?怕是他老丈人的名头起了作用吧。   县长女婿唯一的亲弟弟。   哪怕老丈人什么都没说过,人家只要打听到这个消息自然就会抬抬手。   自己都还没借老丈人的威享受到什么呢,这小子倒是当上关系户了。   华意南拍了拍山木的肩膀:「在单位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那不能。」   「行,那我先回去了。」   山木从台子上跳下来:「咱一起走。」   华意南惊讶:「你不是上班呢吗?」   「没有啊,同事有事让我帮他站一会,他送一个摸人家姑娘屁股的流氓回派出所去了。」山木朝一个同样穿着66式制服的男人招招手。   「他回来了。」   行吧,不是翘班就行。   山木伸手准备接华意南背上的背篼,被躲了过去。   「算了,你还穿着制服呢,得尊重你这身衣服,我自己背着吧。」   山木美滋滋的:「那我以后天天都穿制服岂不是啥都不用做了?」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家人这儿不用争取就受重视,山木美的比大夏天跳长江里游个来回还痛快。   华意南一家在江岸县还是没有自己的家。   他爸华少洪在火车站工作六年了,按说工龄也能分房了,可他一个人,要给那些结婚的、家里人口多的让位置,分不了多大的房子。   一家人是可以联合工龄一起分的,但家里孩子里工龄最长的华意南在陪市(中专生,实习期也算工龄),爱香在外地,山木才工作一年多,加起来也不顶事。   父子俩就想着先各自住宿舍吧,山木结婚之前能分上一套大点的房子就行了。   本来华家想着「金疙瘩」冯珍珍女士第一次来家里过年,说好的过年都要回洪市镇。   这不是冯珍珍女士怀孕了吗。   华意南发了一份电报提前说了这事,大家也就散了,该加班加班、该回娘家回娘家。   华少洪这个铁道人,依旧和往年一般需要加班。兄弟俩到了他爸的宿舍,华意南取了些年货和那件新衣裳放在他爸的床上,就返回了回弯巷。   回弯巷依旧和往年一样热热闹闹的,放假的小孩也不怕冷,在巷子里追逐玩耍。   家里条件好的,早早的就玩上了摔炮,堪称羡煞旁人。   惹得山木都多看了两眼,现在的小孩日子可比他小时候好多了!   大门上的春联从原本的「家和事顺常欢乐,国泰明安大吉祥。」「万事如意步步高,一帆风顺年年好。」换成了「东风浩荡革命形势无限好,红旗招展生产战线气象新」这样的带着革命气息的对联。   山木站在自家门口,一脚踏在门槛,身体后倾大声的朗读:「轰鸣机器,劳动春风吹满地;万众一心,奋斗乐曲催人起。」   「好呀好,这对联好,很革命。」   等兄弟俩走进院子里,山木靠近他哥嘀咕:「侯老汉也是学革命学的不彻底,这副联明显是反映工业生产的,贴咱家门口一点都不合适。」   侯老汉是回弯巷的「老文化人」,说是解放前就是镇上人,读过私塾,早年间就是给人写信,靠那笔毛笔字挣钱。   年轻的时候脑子不活络,挣不到多少钱,孩子都饿死俩,媳妇也跑了,他抛下家中父母消失了一段时间,说是去山里修道去了。   后来等老两口去世了,他也回来了。依旧和以前一样靠写写画画挣钱,年纪上来了脸上有毛办事牢靠了,拿着一本易经给人算命。   大家说他算的还挺准,回弯巷关于玄学方面的活计全让他一人包揽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倒给他活得舒舒服服的。   不过破四旧,给他破了个透,再加上个扫盲运动,这几年侯老汉赖以生存的技能基本废了十成十。   唯一能挣点钱,就是过年给街坊们写写对联。   老一套不受待见,学新东西偏生年纪大了,很难融会贯通。   是个被时代抛下的人。   ═══════════════════════════════════════ 第191章 相亲   本在堂屋烤火的识书听到动静走了出来,看见两个哥哥,嘴角笑出两个梨涡快步迎了过来:「大哥、小哥,你们回来了。」   山木也不再说对联的事,双手抬起来展示:「怎么样,不是想看你哥我穿制服吗?精神吧?」   识书双手一拍:「精神极了!」   这个过年,穿着制服回来的山木成了回弯巷的大明星。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原本人憎狗厌的皮小子——华山木竟然摇身一变带上了大盖帽。   不管以前怎么样,大家都只把那说成山木的与众不同——从小就很有组织能力,不是那种蔫了吧唧拿不上台面的傻小子。   除了上门来围观的街坊,华家竟然还多了些羞羞答答的姑娘由七拐八拐的亲朋、街坊们领着登门。   华家人都知道,这是带人来给山木相看的。   这个年代,别人给你介绍对象,那是看得起你。你得好好感谢人家,不说送什么礼物,好言好语谢谢那是最最基础的。   华奶奶好声好气热情的接待了,还给那些姑娘和「媒婆」们拿瓜子糖果吃。   连识书都一拍手,促狭道:「不得了,小哥真真是太受欢迎了,咱家第一人啊。」   大哥华意南结婚前就没接过相亲的茬,姐姐爱香没到年龄就去了新疆,家里正儿八经相看过的就她小哥一人。   还「摩肩接踵」的来,实在是阵仗颇大啊。   家里人都挺乐呵,来镇上给爷奶拜年的二婶丁秀和堂哥华振新更是羡慕的不行。   一个羡慕三弟家两个儿子全都有出息,而自家的一个面奸内憨,一个面憨内奸。   都是没啥指望的。   另一个则是羡慕山木的相亲对象们,不说长相条件啥的,就全都是镇上的姑娘这一条,就把他以前相看过的比到鞋子底去了。   不说别人什么反应,我们的主人公山木可是气的不轻。   他大哥当初还没结婚的时候,都是人家拿着照片给他奶奶又筛长相又筛脾性、家庭的选。   怎么到自己这儿,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带着姑娘就上门了,好像他是什么姑娘一招手就昏头昏脑的大傻子似的。   说到底还是看不起他,没把他当回事。   十七岁还不懂什么媳妇、姑娘的山木心中一股劲儿,他没把结婚什么的放在心上。   不就是找个女人结婚吗?他要是想结抬抬手就能找到,轻轻松松。   小青年还傲的很,满心想着要好好工作,等他多拿些荣誉回来,顶天立地的让别人再也不能无视、冒犯他。   大哥爷奶都在家,山木也不能太甩脸子,直说自己才十七没有这么早结婚的想法。   在华奶奶眼中,这个孙子就是缺一根拴着他的绳子,早点结婚有好处。   结了婚有了孩子就稳下来了。   但看山木不想相了,她也只能遗憾的放出话去,孩子年纪小过两年再说,让大家不必再麻烦了。   结果第二天还有人带姑娘上门,山木这下就真不给面子了。   直接起身把人姑娘扔在家里出门去了。   他也不想走太远,准备去后门的河边清清静静抽两根烟。   山木眉头皱着,嘴里叼着一根烟,单手叉在裤兜里看着就脾气不甚好的样子。   此时他已经把制服换下来了,穿着一件往年的棉衣,稍微有些短小了胸前都没法扣着,大敞着有点小青年的故作潇洒。   走着走着,看着地上一块石头十分不顺眼,一脚踢飞。   石头「咚」掉进了回湾河里,吓得在河边洗衣服的小姑娘「哎呀」了一声,转过头来问:「谁啊!」   留着一个学生头的八九岁小女孩站起身,手中还握着洗衣服的棒槌,恶狠狠的巡视。   看见山木,用棒槌指着对方:「你谁啊!乱扔什么石头,水溅了我一脸!」   山木再浑也是讲道理的,确实是自己吓着人了,道歉:「对不起啊,我没注意这边有人。」   小女孩狠狠的哼了一声,转身蹲回去继续洗衣服。   河边有人,山木本想换个地方,忽然想起那个洗衣服的小姑娘长得略有些眼熟,他鬼使神差的来到小姑娘不远处的大石头上坐着。   从对方低垂着的侧脸上,山木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两兄弟趴在地上玩弹珠的样子。   他知道眼前这小姑娘是谁了。   钱如珠。   这么多年虽然两家人门对门的住着,山木却一直避着钱家人,两人并没有怎么碰过面。   真过了好久了,连那个小婴儿都长这么大了。   钱如珠捶打衣服的棒槌越来越用力,后来实在忍不住,抬起头问道:「你看啥呢?你就不能去别的地方坐着啊,你的烟熏着我了!」   山木看着那张有几分相似的脸,没有回答,问道:「你为啥来河边洗衣服?」他记得这个女孩不是钱婶子的眼中宝吗?连幼儿园都没去过,一直在钱家人的怀中长到五六岁。   到了去上学的年纪才正式开始用两条腿探索世界。   这样宝贝的闺女怎么会放对方寒冬腊月的来河边洗衣服。   钱如珠:「衣服脏了就要洗,不然没得穿。」眼神中是对眼前人的不耐烦。   山木还想和对方说几句话,可小姑娘嘴巴抿的紧紧的就是不搭腔。   后来嫌山木烦了,捡起河边的小石头就朝人砸了过去。   自己问这人是谁,他也不说,还跑到自己边上坐着乱搭腔,肯定是个坏人,钱如珠这样想。   对待坏人她们就要有秋风卷落叶的手段!   山木被赶走后,回家找识书问了问,这才知道对面钱家婶子去年以三十六岁的年龄又生了一对男孩。   自从四年前钱婶子第二个女儿被送人后,对方就再也没有开怀过,时隔这么几年钱家人都要放弃了,又突然怀上了这样一对金疙瘩,大喜过望。   钱老头本都准备退休了,现在多了一对男孙要养活,精神抖擞的继续上班。   钱家女婿也有工作要干,每天只有晚上回来才能帮着带孩子。   家里就一把年纪生双胞胎儿子伤了身体的钱婶子,和她更为年老的老娘。   两个婴孩实在难照顾,钱如珠放假在家的时候就会帮着带弟弟。   钱家人都夸钱如珠是个好孩子,心疼弟弟体贴妈妈没白养。一来二去的小姑娘的待遇直线下滑,这大冬天的还要去河边给两个弟弟洗尿布。   ═══════════════════════════════════════ 第192章 胸有大志   山木时隔多年第一次开始观察对面钱家。   当两个婴孩哭泣时那个小女孩就会从不知道那个角落钻出来,小小一个人抱着小包被熟练的晃动。   她的脸上不是同龄小孩的欢快,眼下青黑带着点疲惫。   山木想,要是当初自己没有故意引钱家两兄弟对防空洞起了兴趣,他们那天晚上没出意外,有两个哥哥和有两个弟弟的待遇,应该是天差地别的吧。   山木过年那几天都显得兴致缺缺,过完年准备回江岸县前的一天,山木发现钱如珠又端着一盆脏尿布脏衣服到河边洗衣服。   他跟了过去,没有走太近,说:「你可以在家里烧点热水来洗。」   钱如珠那次回去之后就问过了她奶奶,也知道了眼前这人是谁,和自己家有什么仇。   根本不带搭理对方的,挪动了一下位置,用后脑勺朝着山木。   等小姑娘再回头,那个青年已经走了,之前那块大石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三颗大白兔奶糖。   钱如珠洗完衣服抱着木盆目不斜视的从那三颗糖边上过去了。   呸!谁稀罕!   知道两个哥哥就要走了,识书很是舍不得,洪市镇的家中就只剩下她和爷爷奶奶,她珍惜每一次和家人相聚的机会。   今年十五岁的识书已经是中心中学初二的学生,小姑娘和她姐姐爱香不一样,是个文文静静像一朵小雏菊一般的女孩。   性格懂事又体贴,就那么跟前跟后的给两个哥哥收拾行李,脸上萦绕的不舍和忧愁让山木拍着胸口保证,自己一定好好工作,早晚分个大房子把识书接过去。   识书强撑的笑意,眼眶红红的说她相信小哥。   看着太可人疼了。   华意南摸了摸识书的脑袋问:「想不想去陪市大哥家里玩几天,等要开学了大哥再送你回来?」   识书还有十几天才开学,去玩一趟时间正正好。   识书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想起大哥家只有一间卧室,大嫂又怀孕了,自己这个小姑子去了,大嫂还得分心神招呼她,大冬天的大哥也没地方睡觉了。   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大哥,等暑假的大嫂生了,我再去陪市看看侄儿,帮忙照顾照顾大嫂。」   识书听奶奶说,家里没有人去照顾大嫂坐月子,到时候怕是要落了亲家的口实。   奶奶还想着到时候她自己去照顾这个孙媳妇坐月子。   识书在心头觉得让奶奶去照顾不好,如果她家必须出一个人,还不如让她去,至少她年轻身体好,照顾人啥的有劲。   「你想暑假去玩就暑假去玩,哥不用你照顾媳妇,你还是小孩呢。」华意南为识书的心意感到温暖。   他表达感情的方法很简单,给好吃的给钱,去外面溜达了两圈又给家里「买」了几斤橘子。   识书爱吃橘子。   走之前还给识书拿了十块钱当零花钱。   日子真是变好了,想当年他给爱香零花钱都才一毛一毛的给,山木想去县里看个五毛钱票价的《大闹天宫》电影还要存小半个学期。   现在他给妹妹零用钱伸手就是十块二十块的。   挣钱了,日子好过了,是不一样。   「哥,太多了....」识书拿着十块钱有点脸红。   「拿着吧,哥离得远回来的少,你身上放点钱方便。好好读书知道不?等你初三毕业了就去江岸县读高中。」   「嗯!我一定好好读书,大哥。」   来时华意南背了一背篼东西回来,走时,华家爷奶也同样收拾一背篼。   院子里结的南瓜、萝卜、大白菜,夏天晒的干豇豆、干笋子、干梅菜、一小缸疙瘩咸菜。   华奶奶又在厨房拿了一篮子鸡蛋,鸡蛋之间还用稻草编的小草绳隔得稳稳当当的。   「意南啊,这些鸡蛋你每天都要给珍珍吃啊。等珍珍生了你给我发电报,我让你二婶在大队上换几只老母鸡,到时候奶奶给你送上去。」   孙子孙女一大堆,这是重孙辈的第一个,老两口心中又升起当初第一次当父母当爷奶的兴奋和喜悦。   虽然他们渐渐老了,但他们华家在一代一代的繁衍子孙,华家的未来充满希望。   就像一开始华意南愿意背着一背篼东西从陪市挤回来一样,他也不会拒绝两位老人的好意。   他颠了颠装鸡蛋的篮子,冲着坐在一边抽旱烟的华爷爷翘起大拇指:「爷爷,你这个小隔间编的也太好了吧。」   华爷爷笑得很高兴,他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准备要走时,华奶奶看着山木。这个稀罕了好几天的孙子突然又不那么顺眼:「你把制服换了,就穿棉衣,好帮你哥背一下背篼。」   山木嘀嘀咕咕他奶眼里就他大哥,倒是老实把衣服换下来,穿着棉衣把沉甸甸的背篼背在身上。   立刻就变得灰头土脸的,没有了一点人民公安的气派。   留守家中的三人送着兄弟俩出门,隔壁门口,张跃达兄弟俩也在和温婶子告别。   张跃达在江岸县白酒厂工作了好几年了,翅膀不知道多硬,过年说把他爸一个人扔在江岸县就扔在江岸县。   而张跃军在高中毕业后就碰上了下乡,没有找到合适工作的他按分配,到云阳下乡了大半年了,过年怕他妈一个人孤独,请了假回来陪他妈。   如出一辙的,张家兄弟俩也被塞了不少东西。   张跃达看到华意南抬手示意了一下,对他妈说:「我知道了妈,华意南都出来了,我们先走了。」   温婶子追了两步:「你上点心啊,人意南都要当爸了你连对象都没一个,以后你俩的孩子年龄差大了都凑不到一起玩!」   「知道了妈,我今年一定让你喝到媳妇茶,回吧,自己在家好好的,下次放假我再来看你。」   四个青年往镇外走去,他们要去镇外等去江岸县的班车。   走着走着张跃军说:「咱几个就差华爱香了。」   以前他们五个就会一起去镇外的山上找吃的、找柴火。   山木叹了一口气,脚尖踢了一下地:「谁让她非要去那死远八远的新疆开什么火车,连家都不要了....」   「山木,你胸无大志没有梦想,不要扯你姐。」华意南抬脚踹了弟弟的屁股。   张跃达也是感叹:「火车司机,多响亮的名头,爱香厉害着呢..」他们巷子的女孩都厉害...   山木心中嘀咕大哥就是偏心,嗯嗯啊啊的:「是是是,就我姐胸有远志,说不得。」等他姐十年八年不回来,看他大哥还能说这么好听不。   张跃军看着远山不知道在想什么,肩膀上他妈收拾的东西勒的他肩膀生疼。   可再疼也没有这样赤裸裸看见,他与华爱香之间的距离让他感到疼痛。   拖着拽着直往地里坠....   ═══════════════════════════════════════ 第193章 追逐游戏   张二牛就和隔壁华二丫都是二字辈的,从小就在一起玩,对方和普通小女孩很不一样,「熊」的很,大家一起追逐玩打仗游戏或是上山下河也从不落后。   每每张跃军不幸选中成了小鬼子阵营的坏蛋,他就要抡起两条腿跑的飞快。因为嫉恶如仇的华家二丫一定会死死盯着自己,誓死要把自己这「小鬼子」抓住枪毙了不可。   抓着他衣领往土沟里按,泥巴糊了他一脸,华二丫嘴里还嚷着「小鬼子毙了」,他挣扎不出来只能喊着投降,灰头土脸爬起来,裤管沾着草屑,心跳比逃跑时还快。   那会儿他不懂,只是下意识糗她,又忍不住找她。   这两个二字头的小孩好像永远都在玩着追逐游戏。   江岸县火车站台上人潮涌动,张跃军似乎能看见在遥远的西北地区,华爱香穿着一身灰蓝色劳动布制服背影笔挺地走向火车。而他被生活钉在原地,肩上的背篓压得骨头咯吱响,像独自扛着整个童年的重量。   张跃军下乡的地方在云阳,是一个很小的地方,在被分配到这之前,他都不知道陪市还有这么一个小县城。   整个云阳县还没有洪市镇大,他被分在了桦林公社蔡家大队。   云阳县小,桦林公社也小,被一条大河一分为二,蔡家大队就是大河对面往西南去。   这是个穷地方,过河没有桥,只有靠摆渡。   而整个桦林只有一个渡口,就在河北岸的林谭大队。   渡口上有一个小窝棚,是渡河艄公的住处,门口河边的木桩上系着一条麻绳子拴着一条小木船,只能载十来个人。   船上就一蒿、一橹、还有一个干巴的把家安在小窝棚的独身老头。   张跃军不知道这老头姓什么,反正过河的人都叫他老辈子。   看不出具体的年纪,只见他满脸的皱纹、身材像他吊在船舱上被风干的咸鱼,干瘦又矮小。   这个渡口是林谭大队的,艄公是集体派工,接一人过河就收两分钱,这收入也不是他个人的,是集体的。   桦林公社附近有十多个村庄,每年都要付林谭摆渡过河的钱粮,算是包年了,这些村庄大队的人坐船就不用再给钱了。   那样多的十几个村庄,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艄公反正也是认不全的,只听口音。   口音差不多的就不收钱。   当地的农民一般身上都是不带钱的,艄公从不把主意打到他们身上。   要是有什么外地人过路人,他就能悄悄昧下那几分的过河钱。   这样的好事早些年很少,不过自从天南地北的知青们来了之后就多了起来。   张跃军记得他第一次坐船渡河的时候,是和大队上的年轻人一起的,那老头就没有额外收钱。   后来有一次,张跃军自己出去公社办事,人才刚上船,那艄公手一伸:「给钱,一个人两分钱。」   张跃军反复说自己是蔡家大队的知青,那老头就当没听见,像钉子一样扎在船尾一动不动,不给钱就不过河。   也是反复就那么两句:「我认不清人。」「给钱,一个人两分。」   明明就是包年的,硬是欺负他是外地来的知青,张跃军越想越生气,又怕自己一拳头给这干巴老头打死了。   ═══════════════════════════════════════ 第194章 艄公   犟在原地,他偏不给钱。   一老一少两个犟种僵持在船上,时间一点点过去,老头自是屹然不动,为了这两分钱,很有不动如山的大将风范。   反衬的只请了一上午的假,下午还要赶回去上工的张跃军抓耳挠腮——很无大将风范。   落了下风、漏了痕迹,老头更拿腔拿调了。   拖不得、绕不开,张跃军只能认输给了钱。   他从包里掏钱,略一想,掏了五毛出来递给老头。   老头果然苦恼起来。   这里过河都是包月的,基本收不到过河钱,老头拿什么找零?   张跃军捏紧那张五毛钱,看着老头苦恼。   那老头突然问:「你是蔡家大队的知青?」   那一瞬间,张跃军还以为老头回心转意了。   没想到那老头确定张跃军是知青办完事还要回去后,又高兴了起来:「你去公社把钱错开,回来的时候一起给我。」   反正这两分钱是躲不开了。   这一片都是水乡,大河连着小河,根本没有别的通行的地方,张跃军就算想绕开渡口另找地方过河都没办法。   一来一回四分钱。   等他回了大队上,自然是气不过的,就去找大队领导反映。大队领导一脸为他抱不平,笑着答应帮他去协调。   只不过等再次坐船过河时,那老头还是手一伸:「过河两分!」   气的张跃军简直要发疯了。   他单方面记了这个老头的仇。   这个远离家乡的小青年讨厌起了云阳、桦林公社、蔡家大队。   这里的人根本就不欢迎他们这些知青。   他们把自己这些知青当傻子一样糊弄。   干活给最重的,住宿给最艰苦的,一天的工分登记是一不仔细看就要被篡改的。   在他们身上张跃军看不到一点淳朴。   他只看到了,他们这些知青就是大队上不受尊重和欢迎的三等公民。   连过河的艄公,也样衰老的,受不住他一拳头的老头也能整他们。   这些烦心事,张跃军回家过年时从不和他妈和他大哥提,如果可以他们也不想让他来这么远的地方下乡。   何必让他们为自己担忧。一路火车班车步行,张跃军又来到了这个讨厌的渡口。   自从那次之后,他坐船都会事先备好零钱,免得浪费口舌。   他刚刚上船还没掏钱呢,那老头就说:「你这个背篼太大了,要加钱,三分钱!」还伸手就拉扯张跃军的背篼,把不加钱不让上的态度展现的很明显。   那副嘴脸看的人心生厌烦。   张跃军一路奔波此刻并没有心情和这倔老头掰扯,从包里掏出三分钱。   人离乡贱,张跃军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理解这句老人嘴里常说的话。   离开了家乡,竟然连个讲理的地方、讲道理的人都找不到。   他们是外来的,是被排斥的。   他永远也不会被当做是这儿的、平等的人。   这样的认识,比那些吃不饱、穿不暖、住不好,劳动的疲惫更让他无法忍受。   他一定要离开这儿。   离开云阳。   他要回到家乡。   ═══════════════════════════════════════ 第195章 玉君   陪市。   黄角兰小院,华意南一下班就赶着回了家。   他的女儿——华玉君小姑娘已经出生五个多月了。   圆头圆脑有了几分可爱。   他到家时,下班回来的冯珍珍已经在房间里给女儿喂奶了。   冯奶奶守在厨房里给孙女炖鸡蛋羹,还要奶孩子的妇女是经不住饿的,不能再和刚结婚时那样等华意南回来做饭了。   华意南和老人家打了声招呼,洗了手就进房间里看母女俩。   冯珍珍把衣襟掩好,把女儿递给了华意南,往门外看了一眼,悄声说:「我真的不想喂奶了,就让玉君吃奶粉和辅食吧。好不好,好不好华意南。」   冯珍珍生完女儿一家子都去了乔外婆家住着,两家老人一起照顾这母女两人,华意南根本搭不上手。   后来孩子三个月了,一家三口才搬回了自己家。   两家老人白天来这边帮忙照顾重孙女,晚上也能回家睡个好觉,好好休息,不用因为小婴孩的昼夜哭闹而没有办法睡个整觉,神情疲惫。   冯珍珍坐了一个月的月子就回去上班了,每天在厂里的时候就感觉胸部涨的发疼,胸口的衣服还总是会被浸透。   而自家奶奶和外婆总是轮流抱着女儿来机关楼找冯珍珍喂奶。   虽然是在单独的房间里,但也没办法让冯珍珍完全接受这种一天好几趟在外面袒胸露乳的经历。   就算是为了心爱的女儿,也让冯珍珍很难受。   华意南熟练的把吃饱的女儿抱在怀里拍嗝儿,问道:「上次奶奶不是说喂到玉君六个月就断奶吗?也没多久了吧?」   六个月的婴儿可以吃点糊糊啥的了,到时候断奶刚刚好。   冯珍珍很没形象的摊在靠椅上,小声哀嚎:「厂里的年底职工大会要选主持人了,我去报名,你不知道广播室那钱叶说的多难听。」   冯珍珍坐起身,尖着嗓子摇着脑袋模仿:「哎呀珍珍姐,你都主持了多少届了?给咱们这些新人一点锻炼的机会吧。   再说了,你家女儿还离不开你呢,大会开着开着,主持人下台给小孩子喂奶,那不是招笑吗。   厂里还当我们广播室没人了呢,就一个劲的压榨哺乳妇女。」   冯珍珍气的直哎呦:「你听听,我都成妇女了!」   今年才二十一的冯珍珍怎么能接受这种说法。   可她又清楚的明白生了这个女儿,身体上的改变,心理上的变化,她确实不再是骄矜的大姑娘了。   想着自己上班时,睡觉时,吃饭时,只要女儿饿了,她就要敞胸露乳的给孩子喂奶,冯珍珍忽地又哭了起来。   华意南才进门不过两三分钟,冯珍珍的情绪多番变化,他都要跟不上了。   还没来得及把女儿放在床上去安慰老婆,冯珍珍又指着他一副看负心汉的样子,哭着说:「你看见我哭了连点反应都没有,你把我当什么了,给你生孩子的工具?工具哭了不高兴了都没关系是不是?   华意南你怎么这样!」   他怎样了???   华意南赶紧把女儿放回床上,走过来一个公主抱把人抱在自己怀里坐着,搂着像哄小孩似的悠啊悠。   「没有啊,什么工具不工具的,你是我媳妇咱家的女主人,最漂亮的珍珍女士。要我说那钱叶嘴真碎,能不能当主持人那是靠实力说话的,她就是比不过你才没事找事呢。   咱就和她挣这个主持人,不就是断奶吗?玉君可以克服的,我们全家都支持你,断奶的事我去和奶奶外婆讲。   别哭了阿,等会奶奶进来,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华意南掏出手帕给珍珍女士擦眼泪:「等断奶了,你不是想吃辣的吗?我去买条大鱼,给你做顿酸菜鱼,放的辣辣的,让你吃个尽兴好不好。」   「等你选上主持人了,咱去百货商场买件漂亮的呢子裙,到时候穿着去主持,再去开个条子烫个卷发,容光焕发的闪瞎钱叶的眼睛。」   从女儿出生,冯珍珍的饮食就被两位老人全面监控着,辛辣的怕吃了孩子上火,坚决不让沾。   穿衣服也不能穿那些裙子,修身的衣服,不方便喂奶。   可以说从衣食住行,冯珍珍的生活都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不适应,感到委屈也是正常的。   冯珍珍抽噎着:「我明天就想吃酸菜鱼。」   华意南一顿,认真说道:「你要是想断奶明天就得喝回奶的汤水了,怕冲了药性,怕是不能吃那么辣哦。」   冯珍珍不依,眼泪又像珠子似的滚落:「我想吃....」   「好了好了,明天就做,不过我先说好,只能是酸菜的,不能放辣椒,先给你解解馋...」   「放一点!」   「那我放一颗!」   「一颗没味道阿!」   「.....」   小夫妻俩还在房间里讨价还价,来送鸡蛋羹的冯奶奶笑了一下,端着碗又回厨房了。   ═══════════════════════════════════════ 第196章 遗传   珍珍盘亮条顺主持能力也是钢铁厂认可的一枝花,把女儿玉君的奶一断,立刻回到播音室和那些觊觎她位置的同事们「厮杀」起来。   誓要将大会主持人的宝座揽入怀中。   华意南也做到了之前承诺的冯珍珍想吃什么,他就给做什么。   说实在的,这半年不光是冯珍珍在忌口,为了配合华意南也很久没有吃过口重的饭菜了,连吃根泡豇豆泡姜都得背着冯珍珍女士进行。   要不然...   哼哼。   吃了两顿大辣菜,珍珍女士漂亮的小脸上冒出了一个红肿的大痘,在对方素白光滑的脸蛋上是那样的明显,像观音娘娘额头上的红痣似的。   冯珍珍出门上班时脸上都还没长痘呢,上着上着就感觉脸上有一点破土而出的异样感、紧绷感,拿出镜子一看,脸都绿了。   元旦节她可是要上台主持的,这么大个痘像什么样子。   黄角兰小院飘荡的麻辣鲜香不过两天,又鸣金收兵了。   玉君小姑娘现在已经可以靠着人短暂的坐上一小会了,被妈妈断了奶之后很是哭泣了两天。   这次珍珍女士断奶的心十分坚决,哪怕女儿为了喝奶含糊不清的喊出了一声:「ma」。   她一边感动的眼泪直流,亲了亲女儿的小脸。一边在对方伸手来摸「粮仓」时,坚决拒绝。   冯珍珍控制住女儿的小手,在对方圆溜溜的眼睛中看出了一点伤心一点不理解,只觉得可爱极了。   喜滋滋的和丈夫炫耀:「华意南,你听见了吗?玉君叫我妈了,她还是第一次开口呢,就喊妈。   肯定是知道我为她奉献大了去了,要和我最最好。」   常常抱着孩子哄睡、安抚、洗澡、出门溜达,前两天才被叫过「ba」的华意南,点点头:「是呀,咱闺女是你亲自生的,肯定和你最最好,谁也比不上的。」   两个小夫妻说的起劲,乔外婆却看不过去了,在外孙女怀中抱走了还在哭泣却没人理会的小玉君。   哦哦的哄着:「都说和咱玉君最好,看着咱玉君哭了也不搭理,都是假好。玉君和祖祖最好,是不是?」   小玉君吃的第一口辅食是一口半纯天然的米粉。   家里老人专门搞了个小圆磨给玉君磨米粉吃,华意南也在往外偷渡强化铁婴儿米粉。   他的背包经过这么多年的「进货」,种类和数量基本已经有了一个连锁超市的规模了,只要是大型商超有的东西,他的背包里就有。   所以小玉君小小年纪就吃到了未来的味道。   连喝的奶都是她爸为她置换的六月龄奶粉,华意南也不太懂,反正看着奶粉罐上标着补这个补那个的。   再怎么也比梧贞那时那种黄豆粉古巴糖奶粉的混合物强些吧。   等玉君吃了两顿辅食,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从此之后,家里人吃饭时,小婴孩也是躺不住了,翻身趴在摇椅里,抬着脑袋脖子探着手哦哦的喊着,一副她也要上桌吃饭的意思。   口水哗啦啦的顺着嘴角往下流,才换的口水兜上粘不拉几的湿了一大块。   冯珍珍觉得女儿还是很可爱的,出生就有一头少见的茂密黑发,谁能不觉得一个剪着学生头的小婴儿不可爱呢,特别是小玉君脸上也肉乎乎的,像个小苹果似的。   感叹了一句不愧是自己生的,就是好看。   冯珍珍夹了点菜,端着碗背过身吃去了。   她和华意南嘀咕自己闺女:「玉君为啥这么爱流口水阿?是不是太馋了?」   华意南也端着碗转了过去:「应该是要长牙了,嘴巴里痒就流口水吧。我爷爷给准备了花椒树咬棒,等会吃完饭我去找出来。」   说着给冯珍珍挑了一片肉片:「多吃点。」   冯珍珍是吃不胖体质,怀孕时,家里人把她当作大宝贝,恨不得几家人供应她一个吃好喝好。还有华意南在悄悄填补,人就是没怎么长胖。   重了十几斤,生完两个月,因为喂奶立刻就瘦回去了。   「嗯,这番茄肉片真好吃,滑滑的还怪有味。帮我舀半碗吧,我想要泡饭吃。」   「行,你喜欢吃明年夏天咱家就多做点番茄罐头。」   结婚时华意南在院子里修了两溜花坛,一开始冯珍珍还想着种点什么花啊草的,种子都还没买回来呢,就被乔自琴女士镇压了。   种花是小资产阶级情调。   于是两溜花坛里就种起了蔬菜,几株番茄、几株小辣椒、葱姜蒜香菜,花坛的两头分别种了南瓜丝瓜。   华意南在小小的院子里搭了架子,让瓜蔓自由的攀爬,免得在地上爬蔓子挡手挡脚的。   冯珍珍在夏天时还想说去瓜架子下面乘凉呢,后来被上面趴着的大青虫吓了一大跳,放弃了这个想法。   冯珍珍悄声对华意南说:「我感觉你做的番茄罐头比我外婆她们做的好吃,煮汤出来特别红,酸酸甜甜的。」   往汤里挤番茄沙司的华意南,微微一笑。   另一边小玉君发现父母都不看她了,小眉毛拧成一团,啊啊的叫着,坐在冯爷爷怀里还要跳脚拍桌子呢。   娇儿恶卧榻里裂。   小小一个婴孩,力气还不小。   冯爷爷腿上一痛赶忙把小玉君抱起来了些,又给喂了一小口煮的烂烂的老南瓜。尝到甜甜味道的玉君也不叫唤了,舌头动了两下,惊为天人。   小手拽着冯爷爷的衣襟,激动的喊着:「ma-ma,ma-ma。」表示她还要。   好嘛,这小家伙只是会模仿声音,还不明白这些称呼里的具体指向。   十二月底,冯珍珍如愿竞争上了元旦大会的主持人,华意南准备带漂亮老婆去百货商场买件新衣裳主持的时候穿。   星期天,小夫妻俩把女儿托付给老人就要出门去,冯珍珍:「奶奶,我们晚饭之前回来,中午不用等我们哈。」   冯奶奶抱着玉君:「你们去逛个百货商场还要逛一天?」   谁家爹妈,把孩子扔在家里自己出去玩一天的。   自己儿子和前儿媳忙工作对孩子不负责,孙女孙女婿怎么好像为了玩也有点....   这难道也遗传?   ═══════════════════════════════════════ 第197章 鱼饼面   冯珍珍坐在凳子上,挑了根蓝白花的发带递给了站在她身后准备给她编辫子的华意南。   「奶奶~我都多久没出去逛过街了,天天不是在厂里上班就是在家带孩子。我还想去电影院看看电影呢,你就让我放松一天吧,好不好?」   在华意南左一下右一下的灵巧操作下,冯珍珍那头浓密柔顺的头发被规整成了一把漂亮的辫子。   冯奶奶一眼就看出来这辫子的编法和大家的编法不同,从头顶分了几大绺编下来的,中间还夹着一根蓝白色的发带。   看着是颇具浪漫主义气息。   冯奶奶再看看怀里的玉君,头顶上用小红绳子扎了一小绺比韭菜根还细溜溜的小辫。   只能说要多土就有多土。   冯珍珍满意的在镜框前左右照着,又去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妮子外套,领口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和粉色毛衣。   「嗯~就算生了孩子我还是很漂亮嘛。」   冯珍珍跑到自家奶奶面前张开双手展示,带来了一阵搽脸油万紫千红的暖香味,肩头上的辫子像冬日里的蝴蝶,玉君被引的探着身子往前要她妈抱。   不过冯珍珍刚刚收拾好呢,才不抱自家的小口水娃。   伸手弹了一下小玉君脑袋上的小辫,对自家奶奶说:「老同志继续努力坚持坚持,晚上回来给你带礼物哦。」   看着像和自己闺女玩追追猫儿似的,恨不得把人逗哭了才好的冯珍珍。老同志.冯奶奶使点劲把要从她怀里探出身子的小玉君搂了回来。   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快去吧快去吧,意南都在门口等你了。」   冯珍珍回头看了一眼,在两位亲人的脸上留下了一个香香的吻,漂亮猫猫的似的跳上了华意南的后座。   「我们走啦。」   上周末借口出门买衣服,冯珍珍和华意南开启了小两口的约会日。到了第二个星期天,珍珍女士又想故技重施,每周能抛下玉君出去玩一天的感觉太好了。   准备找她妈开一张烫头发的条子,到时候就又能出去玩上一天了。   到了乔自琴同志的办公室时,冯珍珍发现她妈表情有点严肃。   往日乔自琴女士表情就是严肃的,但作为她的女儿,冯珍珍还是能察觉其中的区别。   她妈严肃沉静的表情下,带着一点抚不平的焦虑。   还不等她关心一下她无所不能的母亲怎么了?乔自琴女士一个呼吸间脸上的表情就变换了。   问道:「怎么了?找我啥事。」   工作场所称职务。   冯珍珍:「处长,为了郑重对待元旦大会,我申请去烫个头发。」   乔自琴放下了手中的钢笔,不知怎么的笑了一下,揉着眉间低低说了一句:「你都当妈了,怎么还和小姑娘一样臭美。」和长不大一样。   冯珍珍嘀咕:「你还当外婆了呢,不还是一心扎工作里。」   乔自琴不理会女儿的话,双手交叉并在身前搓了搓,冻僵的指尖带着一点麻木的刺痛。   她说:「最近不方便单子开不了,你也老实点别搞你那个头发了,星期天在家等着,我去看看玉君。」   「啊..」   「别啊了,回去工作吧。」乔自琴把女儿赶走,继续工作。   星期天,乔自琴很早就来了黄角兰小院,她到时乔外婆老两口都还没来。华意南刚刚给玉君冲了一瓶奶粉,而冯珍珍还在房间里睡着呢。   看见丈母娘来了,华意南打了声招呼把闺女放在摇椅靠着,让对方自己抱着奶瓶喝奶,就回房间里叫媳妇去了。   乔自琴坐到了摇椅边上,看着费劲抱着奶瓶,嘬的小脸紧绷绷的外孙女,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   圆溜溜的脑袋,两颊肉嘟嘟着小下巴依旧翘翘的,眼睛和女儿的很像,大大的双眼皮,瞳仁又大又黑,印着上方长而翘的睫毛。   她想在对方脸上找到自己女儿小时候的影子,可回忆了一番,竟然有些想不起来六个月的珍珍长什么样子了。   只记得是个扯着嗓子哭的小孩,时间一晃就是二十来年,小婴儿也当上妈妈了。   冯珍珍没想到她妈来的这样早,套上了棉衣披散着头发,眼睛肿肿的走了出来,含糊着问:「妈,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说话间还很没形象的打了一个哈欠。   乔自琴啧了一声,批评道:「有人上门怎么头不梳脸不洗,这副形象就出来了。」   「你是我妈,又不是外人。要是外人,这么早上人家家来,那就不是我失礼了而是对方失礼了。」   乔自琴难得和女儿抬杠:「这么早上门的外人,人心里就没有失礼不失礼的念头,她看不见自己的,只看得见你对待她不郑重,慢待了,记下你的仇。   要么去外面传你的小话,要么就暗暗看着你准备狠狠的坑你一把。」   冯珍珍哎呀两声:「我去哪儿认识这种小人来得罪。」大早上的就来说她,哎!一个爱说教的母亲。   等玉君长大了,她一定不当乔自琴同志这种爱说教的母亲。   冯珍珍来到洗漱盆,提起热水壶倒了点热水洗脸,等再抬起脸已经精神了不少。   华意南给玉君拍完嗝,问道:「妈,你吃早饭了吗?我去弄点咱一起吃。」   乔自琴表示自己没有,华意南起身去了厨房。   钢铁厂为了方便运输就在长江边上,黄角兰小院离长江也不远,吃鱼还是比较方便。知道这边居民区多还基本都是工人吃得起鱼,江边每天都有捕鱼的人提着桶卖鱼。   问就是亲戚、朋友。   华意南昨天晚上下班回来的时候碰上一个老汉在卖一条大白鱼,华意南就买了下来。为了让女儿也能吃点鱼肉泥,昨天晚上把一整条鱼都处理了,刮了老半天的鱼糜。   留一小碗给玉君蒸着吃,剩下的的添了些背包里的海鱼一起都混合搅拌做成了鱼饼。   华意南去了厨房煮了三碗鱼饼面。   ═══════════════════════════════════════ 第198章 历史积累问题   大白菜洗净切丝,下锅炝炒添水,烧开之后放切片的鱼饼,再一人添两筷子煮好的挂面。   撒一点小葱盐巴、滴上两滴香油,清清淡淡的却有股鲜味,白的、绿的、藕粉色的,看起来十分好吃。   乔自琴看着面前的鱼饼面,觉得很稀罕,陪市很少有人会这么麻烦的制作鱼。   整条烧或者炖汤煮,麻烦点讲究点就片鱼片吃。   夸道:「意南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华意南没往碗里放辣椒,几人都是先低头喝了几口汤,鱼饼吃不出鱼腥味,反而吃出点类似蟹肉鲜甜的,一口滚烫把身体里的寒冷全都驱走。   一直到把汤喝完,几人才往碗里放了点糊辣椒拌了拌剩下的面条和白菜丝,辣辣乎乎的吃了一顿早饭,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半躺在摇椅里的玉君傻乎乎的盯着饭桌这边看,嘴角滴落晶莹的口水,也没哭小手一伸一抓一伸一抓的。   华意南把碗筷收回厨房清洗,冯珍珍起身去抱女儿,拿起对方的口水兜在小玉君的下巴上擦了两下。   拿起华意南煮面时蒸的两口鱼肉泥,一边小心的喂一边和乔自琴女士抱怨:「妈,你都不知道这小丫头话都还不会讲话呢,就懂得看情况看脸色了。   知道我和华意南不会特别顺着她,只要不是饿了拉了难受了就不会哭,乖乖的。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她们在的话,动不动就撇嘴巴光打雷不下雨的嚎。   非要人满足她的需求,是个小人精,以后长大了不得了。」   小玉君舌头还不是特别灵活,就拿两口鱼肉泥,喂一勺砸吧砸吧又吐出来半勺,吃的那叫一个脏。   看的冯珍珍直撇嘴。   吃着吃着,乔自琴祖孙俩对上了视线,可能是对这个外婆不太熟悉,还想吃的玉君依旧保持着乖乖小孩的样子了,没有哭闹。   没得吃了就伸手去抠冯珍珍的嘴巴,她闻到对方嘴巴里有还香香的味道了。   冯珍珍往后仰着腰躲避,又被小玉君扯着一丝头发拽了回来。   气的她叫唤了两声,又把小坏蛋放回了摇椅上。   和她妈告状:「妈,你都不知道这小孩指甲有多利,前几天玉君扣我的脸,指甲给我脸上扣了条印子出来,都出血了。」   把脸凑了过去,非让她妈看看脸上那条恢复的只剩下一点白痕的「伤口」。   乔自琴微微眯着眼,扶着女儿的脸对着屋外的光仔细看了看,诊断道:「还没你小时候乱跑被树枝子刮的厉害。」   冯珍珍又重申了两句,小时候和现在不一样。   小时候一天伤三次,长大了冯珍珍爱惜自己得很,一年都不一定能伤着三次。   说着又去找了小剪刀来,要给玉君剪指甲。   乔自琴微微蜷着腰,就那样看着女儿抱着孩子坐在堂屋门口,坐在光亮处,微微低着头嘀嘀咕咕给孩子剪指甲。   很温馨,是她过去未曾留意的温馨。   等华意南洗完碗回来,乔自琴又恢复了往常的神态,她挺着腰杆,依旧充满严肃权威,她说:「我和你们任叔叔很快就要下放前往五七干校劳动改造了,我建议你们带着玉君回江岸县和珍珍父亲一起生活。」   五七干校,精简或是下放干部的安置地。   把这些干部集中安排到农村,办一个农场,保留工资待遇,让他们在体力劳动中「改造」自己。   以领袖的「五七」指示为名,将这样的农场命名为五七干校。   冯珍珍感到吃惊,在她印象里她妈和继父都是一心工作的人,他们怎么可能因为犯错下放呢?   原因主要是因为冯珍珍的继父,他主管钢铁厂的后勤保障,主管物资调配、重大经济活动。在之前浮夸风大起时,他曾经基于专业提过反对意见、有针对性的建议。   作为夫妻,乔自琴自然在厂领导会议中旗帜鲜明的支持他的想法。   而这些建议,时隔多年却突然被重提起来撕咬、攻讦。   被指责为太过保守,是右倾投降主义的表现。   被称作历史积累问题。   乔自琴明白,这场权力的争夺中,自己夫妻俩无法将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抹平,也就陷在泥里拔不出脚。   作为当事人她并不觉得过于的怨恨和失落,政治争斗阴差阳错,棋差一招,并不是她工作上做错了什么。   只是大势如此罢了。   她知道对她们夫妻俩的处理意见在最近就会下达了,只想在下放之前安排好女儿一家。   祸不及父母两个已经退休的老工人,他们并不会受什么影响,若是在陪市呆的不舒服,老两口还可以去成都和大哥一家生活。   女婿还好,他在别的系统不会受两人牵连,可闺女在钢铁厂工作,厂里没人不知道她和自己二人的关系。   再让她留在钢铁厂不妥当。   回江岸县就很好,江岸县也有钢铁厂方便调动,女婿家里的一杆子亲人都在江岸县,珍珍的父亲也在江岸县,不会有人因为自己夫妻俩的事欺压珍珍。   滚滚历史潮流的事情不以个人的意志所转移。   乔自琴这边刚刚办好女儿的调职,女婿那边她也找了关系,把人调往江岸县电力局工作,调令都签发了。   钢铁厂家属院的房子是厂里分配的,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至于自己这些年存的钱是不能带去干校的、还有家中的物品,能给女儿夫妻俩或是父母的,乔自琴全都给了。   至于丈夫的也给了任家和任兰心。   离开之前,乔自琴郑重的对两个年轻人叮嘱:「不管什么时候说话,一定是有七分说三分。老实一点,别太高调。现在这情况你们也看到了,一定要管好自己的嘴,不要随意发表意见。」   「珍珍爸爸住的是政府大院,盯着你们看、想抓把柄的人不会少,你们要是觉得不习惯就还是在外面自己租个小院住,我给你们的钱也够你们用很多年了。」   「都好好了,少年夫妻老来伴,你们要互相扶持。」   「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可以问问珍珍她爸。」   「.....」   以前从未会觉得时间紧迫,自己总会在女儿身边护着对方的。到了如今才发现,是这样的放心不下。   从乔自琴通知女儿一家,到她们夫妻俩的处理结果出来不过五天,就像她之前预测的那样。   下放干校。   ═══════════════════════════════════════ 第199章 任兰心的人生   乔自琴夫妻俩并没能带走多少东西,几套厚实朴素的换洗衣裳,一张全家福,已然是执行的卫兵们格外开恩的待遇了。   冯珍珍站在原地望着那辆离开的卡车,手缩在袖口里紧攥着,直到车子完全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风吹过她的鬓发。   她没再梳什么漂亮精致的发式,前两天去剪了个齐下巴的短发,用两个夹子卡在耳后。   衬得极快瘦下来的脸,轮廓小而锋利,眉目间那种大小姐似的娇憨,如今只剩下和她母亲乔自琴同志相同的严肃了。   此刻,华意南才从这对母女不甚相似的脸上,看出一点相同来。   乔家冯家还有任家老两口都来送行,稀奇的是老同学任兰心也回来了。   自从那年毕业分配工作,华意南被陪市电力局的卡车接走,各自分配后,这还是两个老同学的第一次见面。   分配时,同学们是可以自己选择想去的方向的。   华意南不愿意长期出差公干,所以他被分到了供电局工作。   任兰心不愿意留在陪市,则是被分配到四川水力发电工程局。   大家都是同行,华意南知道任兰心为了映秀湾电站的修建,在岷江边上驻扎了三年多了。   以对方这样迫不及待离开陪市的姿态,华意南没想到任兰心会在得知消息后,如此快速的赶回来。   还带回来了一个黝黑高大沉默的男人,在她爸离开之前告知了两人已经结为革命伴侣的事。   华意南的后丈人——任付生在得知对方是水电系统内的基层工程兵部队,是一个和女儿算是同行的军人,轻轻叹了一口气,表示了同意和祝福。   心中甚至有些庆幸,女儿的动作快,要不然自己会拖累对方的成分。   军人结婚的政审很严格,任付生不愿因为自己这个情况耽误女儿的人生大事。   就连这次任兰心能回来,给单位的理由也不是回来看他这个历史积累问题的罪人,而是回来收捡亡母遗物。   华意南抱着女儿,问了一下老同学岷江修建水电站群的事。   映秀地处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汶川县南部,山势陡峭、水流湍急,岷江与渔子溪是大自然馈赠给「水电人」的礼物。   人要是身处在壮美山川中,感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又以人力汇聚伟力去改变山川走向,那得到滋养的心就不会狭隘。   任兰心早已释然当年那些酸涩的少年心事,偶尔想起,也觉得在她别扭的少年时代,还有这样一段经历,很不错、很美好。   多年不见老同学完全可以正常交谈。   任兰心说:「岷江和渔子溪在映秀湾交汇,那里绝对算得上四川的水电之乡,等发电群修建好后,以它的发电量成都都能亮半边。」   华意南看着这个原本腼腆内秀的姑娘,被阿坝高原上凛冽的风塑造出了坚韧乐观的性格。   只觉得时光可真是个有趣的东西。   他问:「我听说,映秀湾电站修建已经过半了,你们应该七一、七二年就能撤回了吧?」   一个中型径流引水式电站从勘测设计到全部建成,能耗去一个青春正好青年人的七年。   任兰心的脸被高原的风吹的粗糙而蜡黄,不过她谈起映秀湾谈起岷山时,眼睛里有让人无法忽视的光亮。   她说:「映秀地域计划是修建三个水电站,等映秀湾电站建成,我应该会继续参加渔子溪电站的修建....」   任兰心说起她第一次跟着水力发电工程局前往映秀时,那个地方还只是一个仅有几十户人的小村子,当地的居民不懂什么水电站,看到她们一行人乘坐的吉普车,兴奋的围过来看稀奇。   高兴的称呼吉普车为铁牛!铁牛!   任兰心侃侃而谈,说映秀湾一到秋天就特别爱下雨,连绵的阴雨天不仅让衣服被子怎么晒也晒不干,还会引起泥石流和塌方。   道路被大量损毁,她们这些人还没来得及修电站,先给当地修上路了。   正是因为修路的经历,任兰心和那位叫马维江,老家也在陪市的军人相熟识。   后来在组织的介绍下,两人也是结成了革命对象。   华意南很认真的倾听了任兰心的描述,那时他未曾选择的另一条路,似乎比留在陪市,每天检修电路电机更为高尚,更有的精神满足感。   他轻轻拍了拍趴在他肩头睡觉的玉君,这人世间的景色各有各的美好。   他和任兰心、马维江握了手:「我很佩服你们,期待你们早日回来。」   他知道三个中型水电站没有十几年是难完全建成的,或许在八十年代前,他都没法再见到自己的老同学了。   只能遥祝她们一切顺利。   黄角兰小院,小夫妻俩家中堆着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要无处下脚了。   那是丈母娘搬过来的,这些年置办的家底。   冯珍珍的大舅得知妹妹下放了,不想让乔外公乔外婆单独留在陪市,已经发来电报,说会在新年前来陪市把两位老人接去成都。   连远在福建的小舅也是这个意思,要不是福建实在太远,这场父母争夺战,他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两位老人硬不过孩子,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能寄走的都寄走了,不能寄走的,给亲朋好友们一二三四的分了。   这套小院是老两口以前买的,他们人走了必须把房子租出去,不然街道也会上门来做工作的。   不能浪费资源。   留给街道出租,都不知道住了好多年的小院会被隔成几间糟蹋成什么样子。   老两口索性自己租出去,房租一年一付,到时候就让老亲家帮忙收了给寄过去。   冯爷爷冯奶奶舍不得玉君,也想跟着去江岸县,可以和大儿子一起住,大不了也把陪市的房子租出去。   可冯珍珍的两个姑姑不同意。   自家大哥根本就不是照顾人的料子,爸妈去了人生地不熟的的江岸县,就算住在一个屋檐下,十天半个月都是碰不上她们大哥的面的。   老人家年纪大了常有些小病小痛又不爱麻烦小辈,都一把年纪了,要真因为疏忽有个啥,那不是剜她们的心吗?   而且父母去了江岸县,姐妹俩连个抬腿就能回的娘家也没了。   逢年过节,平时放假,日常做点好吃的想给老两口送点尽孝眼前,全是做不到了。   所以两位姑姑坚决反对,在父母面前又是讲道理又是讲人情又是掉眼泪的,说什么也不让走。   至于侄女小两口,两个姑姑表示抱歉了。小玉君谁来带,只能让江岸县的华家人多出出力了。   那也是华家的孩子。   谁家的孩子谁上心,谁家的父母谁心疼,就是这么个道理。   ═══════════════════════════════════════ 第200章 谨言慎行   小夫妻俩还要快些回江岸县寻找房子,去单位报到,没办法在陪市久留,自然也没办法去送乔外公外婆。   冯珍珍白日里去乔家帮老两口打包他们的东西,联系邮局寄往成都大舅家,安抚两个老人自己一定会好好的,有假就带玉君去成都看他们,会多多给他们写信...   晚上回了黄角兰小院,和华意南一起继续收拾自己和她妈的东西。   东西太多暂时还没法带走,只能先收拾好放在冯爷爷家,等他们在江岸县的房子找好了,再寄去。   冯珍珍知道自己的东西很多,但那些都是她和她妈的心爱之物,不愿意随意处置了,自然就没办法住到她爸那儿去。   还是自己租个小院更方便。   房子不好找,但是亲爹的秘书好找。   冯珍珍给她爸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果然还是那个秘书接的。   她也没在电话里说让对方帮忙找房子,只是说觉得自己拖家带口的住到大院去不方便,让对方和她父亲转达。   听到冯珍珍没准备住到大院里去,秘书语气都轻快了一分。   确定了对方回江岸县的时间,看了一下日程,说好了到时候去渡口接她们先和冯县长团聚一番。   在亲人的相送中,一家三口带着简单的行李乘坐轮船前往江岸县。   下午一点多抵达江岸县渡口。   还是以前张跃达当棒棒守活儿的那个渡口。   华意南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提着一个大皮箱。   下船时下意识的四周巡视了一番。   立刻又想起此时的张跃达不可能出现在这儿,拿着一根棒棒挣苦力钱。   就像那年他带着识书坐的渡江的竹筏,也随着时间渐渐只存在他的记忆里了。   和冯珍珍不同,其实华意南挺高兴回到江岸县,回到这个熟悉的,亲朋遍地的家乡。   不过他不好表现出来。   冯珍珍下到渡口左右看了一下,没看到他爸的秘书,猜测可能对方有什么事耽误了。   「我们到一边去等等吧,免得和孙秘书走岔路了。」   华意南没意见,带着妻女往路边走去,站在一棵大树边上稍稍挡着点风。   冯珍珍靠近华意南,伸手把小玉君的帽子往下扯了扯,掩了掩包被,让女儿少受寒冷侵袭。   说实在的冯珍珍很少等人,向来是别人等她。   这种经历在她母亲出事之后碰上的次数不少,不再是惊奇少见的事儿了。   她心中有人走茶凉的自嘲。   自己也不过是个仗着父母,才能昂首挺胸活着的普通人罢了。   没了她妈,她在陪市什么都不是。   她妈甚至无法放心让已经成年结婚生女的她留在陪市,那样大难临头的时刻,还想着把她送回她爸的保护范围内。   冯珍珍的心中有难以开解的沮丧。   她忽然开口和华意南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我爸那住吗?」   「为什么?」华意南顺着媳妇的话问了下去。   最近冯珍珍很少倾述、表达自己的想法,华意南就那样看着对方迅速的改变、调整自己,看着她开始学习把情绪压在心底。   「我记得有一年暑假我回江岸县住了一个月,带的行李太多了,太讲究了,不像一个革命的政府大院应该有的东西。   那年夏天我爸因为家属问题,被县委班子批斗了一段时间。   要不是那次的事,我爸早应该往上再动一动了,至少也该是个县委书记,不至于在江岸县都快呆了十年有余了还只是个县长。   你知道袁志辅他爸吗?他才去上中专的时候,他爸就已经是副厅级了。   袁叔叔和我爸刚刚参加工作时是同一批的,不过他就走的很顺,婚姻状态正常,袁志辅兄弟几个也被管制的老老实实,不多出色,却不会惹祸拖后腿。   渐渐的就走到我爸前头去了。」   冯珍珍很少去想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生活中工作中,她从来都是随着自己的性子。觉得不舒服就闹开,一拍两散出了气就远离。   从来没认真想过,很多事情为什么会那样发展。   而自己为什么在事情来临时,无法应对,以往好的就真是好的吗?   她辛辣的评价自己:「我这个无用的人,现在可以仗的就是我爸这个县长的势了,所以我软弱的不希望我爸再因为我出什么问题。」   华意南抱着女儿玉君,看着冯珍珍目光空洞的侧脸,他的心中感受到一些变化。   他也无法断定这种变化好与不好,只能腾出一只手握紧冯珍珍冰凉的小手。   希望对方明白,她们结为夫妻了,人生的风雨他总会陪着对方的。   当然了,冯珍珍并不明白,她当初的所作所为,并非全是坏处。   冯知行正是因为遭了女儿珍珍这一次,和政绩、和党性完全无关紧要的,驾着梯子却能抬上至高无上的、原则上的、思想倾向上的「大问题」后。   从前不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官场节子」的冯知行,才开始时刻注意仔细着。   他深知在复杂的官场中,唯有谨慎谨慎再谨慎才能保全自身。   以免自己的心中抱负还未实现,政治生命就因为一些可笑的问题早早夭折。   夫妻俩等了没多久,孙秘书蹬着自行车急匆匆的赶来,带着一阵卷着沙尘的风从冯珍珍两人面前疾驰而过。   或许是感受到某种凝视,他忽然将两条腿支在地上,转过了头。   冯珍珍与他对上了视线。   过了两秒,他才从如今的冯珍珍脸上看到了七八年前那个高傲小天鹅的影子。   像一只倒退的青蛙似的,以一种蠢态,倒腾着两条腿倒退了回来,喊了一声:「珍珍?」   他比冯珍珍大了有十多岁,对方还是个小姑娘时,就是这样叫对方。   「嗯,是我。这是我丈夫华意南,他怀里是我女儿玉君。」   孙秘书这么蠢相,能协助好她爸处理工作吗?难道是因为特别蠢看着老实,她爸才把人留在身边一直带着?   冯珍珍心中复杂的「诽谤」着。   「嗯,华同志好、玉君小同志好。抱歉,我跟冯县长临时参加了一场会,来得晚了些。我先接你们回家里去吧,下午冯县长还有工作,他很期待你们的到来,说晚上一起吃个饭。」孙秘书从自行车上下来,又恢复了文质彬彬的模样。   冯珍珍:「我爸今天有空?」倒是稀奇,这还是冯珍珍第一次,来江岸县当天就能见到她爸的。   「是的,冯县长很期待你们的到来,特意调整了一下工作内容。」   到了晚上,父女在饭桌上重聚时,冯珍珍也就明白了她爸怎么想的。   这个一心工作的男人,罕见的对她分出了两丝心神,对她这个女儿生出了些柔软心肠。   他担心她妈的事情让她不安、让她惶恐,他挤出时间来关心她。   ═══════════════════════════════════════ 第201章 儿女心肠   不过这一点关心可不会让冯珍珍多么感动。   或许这两分儿女心肠对她爸冯知行来说罕见,已经是他能给的全部了。但对于从小被长辈们爱着长大的冯珍珍来说,太少、太淡、太薄。   吃晚饭时,她爸和她们说了几句话,关心了一下陪市的冯爷爷冯奶奶身体如何,老丈人两口子以后怎么安排的。   抱着玉君端详了一会,夸赞对方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接着就嘱咐女儿女婿,好好工作不要在单位宣扬自己干部子弟的身份、仗势欺人。   踏实工作、积极劳动、热爱奉献、团结群众。   留下这十六字的指导意见后,冯知行就着两根嘎达咸菜呼噜噜刨了一碗白菜汤子泡大米饭后,离席回小红楼处理工作去了。   孙秘书还在,他掏出了一个存单,那是冯知行给小两口的安家费,还有外孙女玉君的见面礼。   冯珍珍打开一看。   八百块。   距离上次她爸给她钱已经一年半了,她爸还挺能攒的。   冯珍珍问:「都给我了,我爸还有钱用吗?」   孙秘书:「冯县长生活一直简单朴素。」也没说够用不够用的。   冯珍珍就当她爸够用,反正也快发工资了。   把找房子的事托付给了孙秘书,夫妻俩也没在冯知行的家中久留,直接去了招待所。   玉君在不熟悉的地方总会哭,还是不折磨她爸这个大忙人了。   招待所就在小红楼附近,算是县政府的招待所,孙秘书这张脸出现在前台,前台妇女的笑容都真挚了一些。   他也没说夫妻俩是谁,那妇女在看到华意南冯珍珍的介绍信之后,就凭着冯这个姓从陪市来的,立刻就明白了。   给两人在剩下的房间里选了一个最干净、安静、朝向最好的房间,还主动提了两热水壶热水上去。   安置好他们,孙秘书说已经寻摸到几套房子了,明天上午就带她们去看看。   知道这小姑奶奶不住大院,孙秘书就明白这事得落自己头上,人还没到就到处寻摸着。   房子不能太大太好,对冯县长影响不好。   也不能太小太差,冯珍珍看不上。   到时候一生气搬回大院住,那就真是给冯县长找事了。   明天要去看的那几套,就是他拿着度,认真选出来的。   华意南送走孙秘书回房间时,冯珍珍正在给玉君换尿布。   脑袋是别在一边的,喉咙是恶心的上下滚动的,手上动作倒是勉强算的上仔细迅速。   用热毛巾把小玉君的屁股洗干净,冯珍珍从行李里扯出一张新的尿布垫上。   往日里,玉君大多数时间都是老人在带,习惯养的很好,到了晚上除了中途会吃一顿拉一次都是老实睡觉。   这是夫妻俩第一次自己全天的带着玉君。   还是在路上。   一会哭了一会拉了,一会喝奶又喝吐了。   要不是中途在冯珍珍她爸家等人的时候洗了洗尿布,她们行李里脏尿布都能攒一大包了。   冯珍珍看着热水盆里的尿布,那么一会没注意到,盆中的水已经浸染发黄。经过热水一烘,那股味道升腾的更快了。   好像将日子都沾上了那摆脱不了的味道,冯珍珍感到一丝低沉和莫名的烦躁。   等华意南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把女儿的尿布洗干净回来时,冯珍珍问道:「等咱上班了,玉君怎么办?」   之前华意南没说这个问题,冯珍珍也没想着孩子这么难带,她现在就需要对方给她一个解决方法。   华意南没有先回答问题,他感觉房间里很闷,味道有点难闻。   把女儿玉君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确定冷不着后,就把房间的窗户和门全都打开了。   让风把混沌古怪的味道全都吹走。   风很冷,却让人灵台一清。   华意南:「要不到时候送玉君去育婴所吧。」   冯珍珍猛地抬起头:「育婴所?你要送玉君去育婴所?华意南,你还是不是玉君的亲爸啊!   那育婴所那么多孩子,就几个人管,咱玉君能受到什么好的待遇。」   玉君从四对一的精心照顾,变成一对十的脚打后脑勺,冯珍珍就算觉得自己成长了,不再挑剔了,也是接受不了的。   华意南一看冯珍珍炸了,怒目圆睁,似乎他再说一句不爱听的,就要抄起玉君的湿尿布攻击他了。   连忙说:「我刚刚问过孙秘书了,是你爸他们大院里的育婴所,专门照顾干部家的孩子,条件不是你说的那种,还算比较好的,照顾的很仔细。   当然了,我知道对玉君最好的方法就是请个帮忙的大娘,但这不是怕对你爸影响不好吗?」   冯珍珍只觉得此刻的华意南明知道自己想听什么,却在和她绕弯子。   「条件再好也是一个人管好几个!你别说我爸,也别说影响啥的,玉君之前一直都是我家这边出人又出力,回了江岸县,你那么多亲戚呢?你不是说这是你老家这是你故乡吗?   需要出力的时候,你华家的人呢?难道是觉得玉君是女孩,你就没必要对她上心吗?就该我家管着?我家一没法管了玉君就得掉地上,是吧!   我告诉你华意南,玉君到了年龄该上幼儿园上幼儿园,我绝没有要搞什么特殊待遇的意思。但是她现在才半岁,必须有人在家带她。   你必须给我想办法!」   这是冯珍珍第一次如此疾言厉色的和华意南争辩。   结婚一年多,夫妻俩之间的磨合不过是小打小闹,当生活中没了长辈的分担后,冯珍珍才第一次触碰到真实的、琐碎的、像湿棉袄一般把人裹住的婚后生活。   不是如蜜糖般的男女感情,而是互相指责互相不满的一地鸡毛的生活。   眼看玉君被这动静惊醒,嘴巴蠕动,似乎要哭。华意南先把女儿抱起来悠了一悠,重新哄睡。   把重新入睡的玉君放回床上,夫妻俩来到门口说话。   华意南:「玉君她是我闺女我肯定在意啊。你觉得育婴所不好,咱就再商量,你别急。   我家这边能腾出空的就我奶和我爷了,但我觉得叫他们来江岸县带玉君不合适。」   ═══════════════════════════════════════ 第202章 父母之情   冯珍珍眉毛一竖,她爷爷奶奶外公外公带了玉君这么久,华意南不说话。怎么轮到对方爷奶,就不合适了!   华意南一把捂住冯珍珍的嘴巴:「你先听我说完。」   冯珍珍左右摇头摆脱了华意南的手,瞪了他一眼:「你洗完尿布洗手了吗?!」   卫生方面第一次被质疑的华意南,眼睛微微睁大,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洗了!我还用肥皂洗的呢!」   七步洗手法的含金量,懂不懂阿。   冯珍珍哼了一声:「去包里拿油膏擦擦你那手。」家里洗洗涮涮的活儿多是华意南在做,手干巴发硬。   当看到华意南掏了一个蛤蜊油出来擦手,冯珍珍又不高兴了,噔噔蹬进了房间从自己包里拿了友谊面霜,塞到对方手中。   「你不是管钱的吗?咱家就穷的让你只能用七分钱的蛤蜊油?」   她爸两次给钱,加起来有一千八,她妈走之前还给了一千零点,更别说这一年多她们夫妻俩存的工资。   小家庭的存款已经三千多往四千奔了。   想到自己有这么钱,冯珍珍又感觉心头没那么烦了,好像遇到的都是小问题。   怪不得华意南天天都这么云淡风轻、面不改色的,大头的钱都在他手里管着,腰包鼓有底气呢!   华意南从善如流的放下蛤蜊油,旋转开友谊面霜,点了一些在手上搓开。   「不是,主要我是男的,用点蛤蜊油还勉强说得过去,用你这些香的影响不好。」   其实华意南有用背包里的无香蛇油膏来着。   他把话题拉了回来:「你爷爷奶奶她们从小带你长大的,你和她们有啥说啥,不带憋气的。我爷爷奶奶他们是农村人,本身生活习惯就不一样,你们也没在一起多接触过。   弄到一个屋檐下,还事关一个脆弱不会表达的婴儿,摩擦太多,咱当小辈的说不说都难受,老人也委屈,何必呢。」   华意南明白,华爷爷华奶奶和冯珍珍偶尔见见面,大家都觉得对方好,要真的住在一起了肯定是摩擦不断的。   还不如就花钱找人,没有感情链接,该说就说。   冯珍珍忽然有些明悟,如果让华意南的爷爷奶奶来家里,自己怕是头上会多一重「婆婆」吧。   靠在墙壁上,她问:「那你说怎么办?」   华意南:「要不这样,我发动发动,让我爷奶二婶在乡下找个沾亲带故,有眼色的勤快姑娘,咱给钱让人来江岸县帮忙带带玉君?   和咱家关系不近,有啥做的不好的,你也可以直接说。   对外就说是亲戚来帮帮忙,也不犯忌讳。」   这么听着也行,冯珍珍也就同意了。   第二天,小夫妻俩收拾好,抱着玉君下楼时,孙秘书已经等在了招待所门口。还给两人带了小红楼食堂的白菜粉条肉包子做早饭。   华意南从陪市中心供电局调到了江岸县电业局,虽然是从市单位调到县里,但一个是陪市只管一个区域居民用电的供电局,一个是江岸县管全县电力系统的电业局,政府部门。   华意南这个调动,算是升了。   不过江岸县的电力系统并没有和陪市一样分的那么清,电业局既负责收缴电费、又承担电网维护、还有自己的发电厂呢。   摊子很大。   相当于同挂「电业局」和「供电局」两个牌子,一套人马两种职能。   冯珍珍依旧进的是钢铁厂的宣传科,当个干事。   孙秘书找的房子就围着两人工作地点选定的。   夫妻俩跟着全看了一遍,后来定下了离钢铁厂家属院近些的一户民居。   面积不大,两间厢房一间堂屋,院子里有一小块菜地,也修的有卫生间和灶房。   比陪市的黄角兰小院面积大一些,一个月的租金只要四块,比那套便宜两块。   华意南在街道的见证下,和房主签订了租房契约,先付了一年的房租四十八块。   华意南下乡去给大队检修电机时,带了一株一人高的黄角兰回来,种在了院子的角落里。   这里依旧是他们一家人的黄角兰小院。   等陪市的东西渐渐寄过来填满了这个新家后,时间已经来到了七零年一月。   合适的带孩子的人还没物色到,就算冯珍珍再不愿意,也只能把玉君先送到大院里的育婴所过渡一下。   这个年代就算再心疼孩子,也没有什么不要工作,回家带孩子的。   两人的自行车都寄回来了,每天谁有空就谁去接送孩子。   也可能是突然去了大集体不适应,玉君一个月里病了两三次,孩子生病时,熬的华意南和冯珍珍夜里都不敢睡觉。   降温、喂药、哄睡,一轮一轮从天黑熬到天亮。   孩子生病了,育婴所也不能去了,两人只能轮流请假没白天没黑夜的照顾着,家和医院来回奔波。   结果玉君还没好呢,冯珍珍也不知道是不是日夜颠倒压力太大焦虑的,长起了大片大片的湿疹。   整个人都萎靡了下来。   华意南就不让冯珍珍跟着熬了,更多的是自己管着玉君。   好在电业局知道华意南这边刚刚举家搬回来,孩子还小事情也还没捋顺。反正也年底了干脆给了时间安排家里的事务,让年后再回单位上班。   小两口也是怕了玉君生病,没敢再送去育婴所,下定决心春节的时候一定要找好带孩子的人。   现在就只能让华意南暂时在家带孩子。   也许是断奶、换环境、连续生病免疫力变低了。就算是华意南这个亲爹来带,玉君也总是会有些小病小痛。   孩子爱生病,家里的氛围一下就乌云盖日了起来。华意南熬的那叫一个两眼发黑,偶尔睡着了都会幻听玉君在哭,猛地惊醒。   人都熬的落拓了几分。   可有什么办法呢,这是自己的孩子,看着对方难受的张着嘴大哭,还无法表达自己,华意南和冯珍珍心都要碎了。   两口子现在就是同一个壕沟里的战友,互相安慰扶持。想着再坚持坚持,等孩子长大点就好了。   好在很快来人帮忙分担了。   在江对面德感读高一的识书放寒假了,小姑娘背着书包来黄角兰小院帮她大哥带侄女了。   ═══════════════════════════════════════ 第203章 民警山木   识书现在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大姑娘了,穿着她姐爱香以前的黑红格子棉衣,扎着两个短短翘翘的小辫子。   和她大哥华意南一样,长了一双瘦长上扬的眼睛,头脸小小、花瓣似的嘴,看着俏灵灵的。   她一来,总算给华意南解绑了。   最起码去副食站买点东西呀、去干点什么活儿,不用因为没人看着,必须把玉君带出去吹那一阵冷风了。   东厢房的屋檐下放着一个火盆,识书就抱着侄女坐在门槛外烤火顺便和她大哥说说话。   东厢房里,从陪市寄来的木箱子还横七竖八杂乱的堆着呢,地上全是打包的稻草、麻绳。   之前夫妻俩没空腾不出手来来收拾,放在了这个暂时没人住的厢房里,要用啥,再来开箱子翻找。   这不,识书来了,房间还是要给妹妹收拾出来的,要不晚上都没地方睡觉。   华意南一边起箱子上的钉子收在布袋中,一边问妹妹:「我之前听山木说,爸火车站要分房了?现在咋样了?」   说起来火车站家属院,从五零年收购了家属区那一片地皮后,五一年、五二、五三年,分别建了七排土坯房、和两栋三层式住宅楼和一栋三层红砖结构楼。   之后一直到到六九年,火车站一直发展,住宅楼却没有增加,职工住房紧张的很,一家子窝在二十来平方的小房子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像华少洪华少泳两兄弟这种,两个人住一个十二平米宿舍的,反而比那些分了房一大家子住的更宽敞些。   不过,69年年底,火车站决定在家属院的地皮上加盖一栋四层的简易楼房,楼房后面再加盖三排平房。   估计能安置一百二十户职工。   加上之前的住宅楼,可以说能安置所有江岸县火车站的职工。   识书:「爸去总务问过了,这次分房他之前在洪市镇木料场的工龄也算,加上爸去年考了四级工,我又是闺女,说是按惯例是要分两间屋子的。   就是不知道是分楼房还是平房。」   有了新建的房子,之前房子不够住的职工们,火车站肯定要斟酌着给职工换房,那会置换出不少的旧房子。   不过,不管是不是新房,能分一套华少洪就很高兴了。   华意南从大箱子里抱出了冯珍珍的缝纫机,问道:「你小哥不和爸一起分房吗?」分房不光看工龄、级别还看职工家里有多少人,三个人分的肯定比两个人大的。   像火车站这样大手笔一次性盖这么多房子的单位可不多见。   错过这次,山木想凭自己的工龄在派出所分一间房子可没那么容易。   识书轻轻的摇晃着穿着粉色小碎花棉袄的侄女,说:「小哥本来想和爸一起分的,后来去火车站家属院看了看。   说什么住火车站上下班还得每天坐船渡江,到时候一下班领导就找不到他人,影响他进步。」   其实山木有句话没说,他看着自家大哥,住着大院子,自由又自在,像住在洪市镇的家一样,独门独户的。   他实在不愿意去住那昏暗狭窄,说话大声点隔壁都能听见的筒子楼。   还不如就先住宿舍保留分房资格呢,以后总有机会能在自己单位分到房的。   华意南笑了一下:「好一个热爱工作的华山木,你小哥最近又在哪儿进步呢?」   识书抿嘴笑了笑:「小哥他们治安队最近在搞警民共建活动,这几天应该是去给辖区的孤寡老人们担水去了。」   江岸县革委会成立后,公检法就归军管会保卫部管辖。   此时检察院、法院都不存在,法律体系也并不健全,只有建国初期颁布的「宪法」、「婚姻法」、「兵役法」,还有「公安六条」做为法律依据。   各类案件的受理、立案、破案、逮捕、判刑全部都是由军管会决定。   江岸县警力严重不足,从机关到公安局、基层的三个派出所,一共不过两百人。   江岸县下面的镇、公社也没有设派出所,只有两名公安特派员,其中一个还不是入编的警察身份。   不过就算江岸县的警力少,也不影响什么。   此时的政府机关、厂矿企业、街道居委会都有他们的治安保护组织,每个单位都有他们的专职保卫干部。   相当人家的地盘有人管呢,除非他们来派出所求增援,要不然山木他们还不能去随便插手管。   现在派出所就是到处搞警民活动,协助各单位进行保卫工作、宣扬遵纪守法教育、调节群众矛盾。   和山木一开始以为的极限追击、捉拿罪犯完全不一样。   那小子还失望了一段时间,后来看着军管会威风,又立誓要好好表现,调到军管会。   也不知道他是官迷还是爱好刺激权威。   这个读书时期都不爱多看书的小子,求着他大哥在陪市废了大功夫帮他寻摸了一本《宪法》,每天下班了就抱着背阿背。   这劲头要是早就有了,山木也不至于就一个初中学历。   华意南点点头:「我还以为这小子还在乡下帮农呢,原来回来了,等会我去叫他,晚上咱兄妹几个一起吃顿饭。」   现在的山木可是个大忙人,不提前约一约等闲见不到人的。   华意南中午就去派出所找了山木。   派出所不允许民警工作时在饭店、居民家吃饭,所以只要山木在县城里,就肯定会会回派出所吃食堂。   华意南和弟弟说好晚上到家里吃饭后就走了。   山木和同事两人端着一碗玉米面条蹲在食堂门口的屋檐下边吃边歇气。   同事感叹了一句:「哎,你倒好,大哥、小姑、小叔,江对岸还有亲爹,时不时就叫你去开开荤。不像我这个孤家寡人,天天只有吃食堂的份。」   民警的工作说实在的并没有工人体面、轻松、工资高。   山木这样的新人治安民警每个月只有二十一块钱工资,二十六斤的定量粮,还不抵他读初中的时候定量粮多呢。   少就算了,百分之七十都是高粱米、玉米面这些粗粮,每顿吃多少都要计划好。   派出所里的民警们早饭基本是不吃的,怕吃了早饭到了月底粮食就不够吃了。   不过好在华少洪每个月给自己这个光荣民警儿子补贴了五块钱。   这才让山木在还在长身体的年纪,能每天早上买两个八分钱的韭菜饼子填巴一下肚子。   不过山木心中有一股荣誉感,倒是干的起劲不觉得有啥。   ═══════════════════════════════════════ 第204章 亲人   下午,山木没有再出去宣讲,在外面跑了好几天,派出所门口的「爱民箱」都要装满了,要是再不出处理,该被领导收拾了。   群众要是有什么意见困难,就会将自家门牌号写在纸上,丢进爱民箱里,民警就会上门了解情况,解决问题。   山木来派出所已经一年了,对他辖区范围里四千多户居民的基本情况脑子里都有印象。   只要看到门牌号,就能对上人。   一下午,山木都在各家各户打转,居民要是有什么迫切需要帮助的问题就不会光是往爱民箱里塞纸片了。   就看这不着急的态度,基本上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谁家总是偷她家的葱啦、谁家又用了公共水龙头不关让大家多承担了水费、什么儿媳不孝顺,挑唆儿子和自己离心啦.....   这种情况,山木都会叫人去喊街道的来,他一个年轻小伙实在是降不住这个嬢嬢婆婆。   对方又没犯法,让街道来教育为主,他站在边上压阵就好了。   这就是山木这个基层民警的琐碎工作。   另一边黄角兰小院,有了识书帮忙带着玉君,华意南半下午就把那堆了大半个月的行李全都收拾规整出来了。   灶上有锅、橱柜里有碗、堂屋桌子上有成套的杯子、连窗帘布都挂上了。   冯珍珍的几个柜子也重新组装上,搬到了房间里去,夫妻俩的换洗衣裳也总算有了规整收纳的地方。   搬进来一个月,终于有了点家的感觉。   华意南从早上忙活到现在,单手叉着腰一只手捶着背,看着收拾清爽的家心头舒服多了。   问正在给玉君喂奶粉的识书:「晚上想吃啥?哥给做。」   识书:「吃酱炖干豇豆吧,烧软一点好吃。」   华意南点点头:「行。刚好我之前下乡的时候和人换了一块腊肉,咱吃腊肉烧干豇豆,再煎两块豆腐放进去。热乎乎一大锅,也方便。」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华意南现在是个有收入,在附近乡镇公社到处跑的电工。   他家吃得好些,拿得出好东西很正常。   她大哥做主,识书点头同意了。   不过等她抱着玉君跟进厨房后,发现她哥从橱柜里取出来一条差不多两斤的腊肉,烧了一锅热水全洗上后,识书觉得她哥太「疯狂」了。   要知道以前他们一家子在洪市镇的时候,一个月也就三斤肉票,她哥买的肉都是要仔细分配的。   恨不得把肉全都切成臊子,每次做饭的时候尖着手指捏一点点放在锅里,意思放了荤腥。   现在她大哥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精打细算了。   两斤的腊肉说做就做。   识书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大哥的日子好起来了吧。   有条件过好日子了。   华意南倒是不知道识书这个安安静静的妹妹在心中说他疯狂,从灶孔里铲了一些草木灰倒在木盆里,好费了一些劲儿才把那块熏得黑乎乎的腊肉洗干净了。   那块肉是识书没见过的美丽,五花三层肥肉的部分是有黄玉般透明油润的光泽,瘦肉部分紧实的看不出一点肉的纤维感。   华意南把腊肉切成了三段,丢进锅中,配上三条大白萝卜,烧起了汤。   等煮的差不多,腊肉能用筷子插透后,把腊肉捞出来切成片。   华意南切了一块用筷子送进了识书的嘴里。   识书不好意思的笑了,腊肉带着咸味,肥肉的地方一抿就化成油脂滑进了喉咙,剩下的瘦肉倒是很有嚼劲。   识书舍不得直接吞下,含在嘴里慢慢咀嚼。   她怀里的玉君一双大眼睛就眼巴巴的盯着小姑的嘴巴,口水哗啦啦的从嘴角流下。   她也闻到了厨房里腊肉的香味了,馋的很。   看着没人要喂她,玉君伸出小手,想要去扒拉她小姑的嘴巴。   识书是个温良的性子,知道小侄女是可以吃肉泥的,刚好嘴里的瘦肉已经嚼的烂糊不咸了。   就差那么一秒就准备吐出来给侄女吃了。   还好华意南一直关注了两人:「识书你自己吃,玉君她有。」   从萝卜汤里夹出了手指那么粗一根瘦肉,配上一块软乎乎的白萝卜切的碎碎的,递给了识书喂给女儿。   华意南知道识书这么做,是因为从小看到街坊们喂才长牙的孩子,都是从嘴里嚼碎了吐给对方的,这在洪市镇、江岸县都算很正常的事。   心想还好这段时间都是他在家,要不然这些习惯上的不同非得闹出几场小风波不可。   影响家庭氛围,好心的识书也会受委屈。   强调了一下这种行为不卫生,让妹妹以后别这么惯着玉君。亲哥亲妹好言好语的,这事就过去了。   等腊肉、干豇豆配上干辣椒都下锅炖上之后,冯珍珍才骑着自行车下班回来了。   华意南听到动静就带着识书走了出来。   外面的冯珍珍正在吃惊家里怎么一天就大变样了,一抬头就看见了华家兄妹两人,一下笑了出来,亲切的招呼:「识书来啦,我说你大哥又没三头六臂的,咋把家里收拾的这么干净呢,原来是咱识书来家里帮忙了。   好识书,等嫂子过年给你做条新裤子穿穿。」   识书来了,夫妻俩都能轻松那么一点。   说着就从车头上解下了一条白鲢鱼,笑着对华意南说:「刚好我下班路上碰上有鱼贩在换鱼呢,一毛一斤,这条才五毛五呢。   晚上做了咱一起吃。」   住在江边猪肉难买,鱼肉倒是时不时就能吃到。   识书心里暖融融的,心里高兴,不是为了大哥大嫂给她做好吃的高兴。   而是高兴大哥大嫂都很欢迎她的到来,没有把她当作不受欢迎的亲戚。   她们还是亲人呢。   最后这条白鲢鱼还是没有立刻吃上,锅里的腊肉可不少,再做了吃不下。   华意南准备等晚上刮鱼糜做成鱼饼,可以给小姑小叔,还有江对面的二叔和他爸都送点。   反正他现在不上班有空。   下了班的山木一路小跑往黄角兰小院赶,就怕迟到吃不上热乎的。   等终于美美地吃上了他哥做的腊肉烧干豇豆,按他的话说香的挨耳刮子也舍不得吐出来阿。   然后就听他哥在那儿说鱼饼有多么多么好吃,比腊肉也不差几分。   说的山木吃着腊肉不由自主的分出了一分心神想鱼饼是个什么味。   吃完晚饭连坐都没坐一下,就被他哥哐到厨房刮鱼糜去了。   一条五斤多的白鲢鱼,兄弟俩一人刮一半,弄了四十来分钟才收拾好。   山木坐在灶台前烧火,又吃了他哥一顿萝卜鱼饼汤当夜宵,这才满足的回宿舍去了。   ═══════════════════════════════════════ 第205章 麦苗   第二天,华意南做好了鱼饼,骑着自行车给小叔小姑家送了点。小孩巴掌大,一指厚的鱼饼,一家给包了八块。   东西不稀罕也不贵,就是费工夫。   此时的江岸县,学校都放寒假了,小叔家的建党和玉儿都在家呢。看见华意南这个堂哥来送东西,两个十四五的小孩还有点手足无措。   他们和华意南年龄差了快十岁,从小也就逢年过节才见上几面,好像从他们记事儿起,华意南这个堂哥就已经去陪市读书、工作、结婚了。   见的特别少。   人没怎么见到过,名字倒是经常听爸妈说,看看你们意南堂哥多么多么懂事啦勤快啦有出息啦巴拉巴拉的。   活在爸妈口中,他们这辈最出息的哥哥。   华建党和识书同龄,今年也十六了,在读高一。   有些不好意思,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干巴巴的把人往家里迎:「我爸妈刚刚去上班了,意南哥进来喝杯水吧。」   华意南还没进家门呢,十四岁的华玉儿立刻就倒了一杯温水过来。   站在门口的华意南接过来一饮而尽,把杯子还了回去,也不做没话找话的亲戚。   叮嘱了两句:「昨天换了条鱼做了点吃的给你们送点,放橱柜里盖上就行,吃的时候煮阿煎都行,就是下锅别煮太久,不然容易煮散了。」没多留,说还要给小姑家送,就先走了。   等出了小叔家,华意南还好奇呢。   说起来小叔夫妻俩都是爽朗大方的性格,怎么自己这两个堂弟堂妹这么害羞内向呢?   难不成正正得负了?   送完小叔家华意南蹬着自行车去了钢铁厂家属院,小姑家的敦荣和尤美不在家,可能出门玩去了,华意南就去了医院找他小姑。   华小姑看到华意南还以为是玉君又生病了呢。   知道侄儿只是来送点吃的不是玉君生病,放心了不少。   忍不住唠叨侄儿:「家里没有个老人帮忙照顾,你和珍珍一定要仔细些,小孩子弱得很,冷了热了都会生病。养到两三岁算立住了就好了。」   华意南应答了之后,她又问现在是不是珍珍在家看玉君呢。得知是识书放假过来了,又点头说识书来好,细心。   带一个离不得人的小婴儿很麻烦,离玉君上幼儿园还有一年半,有人帮忙和就他们两人轮着带差太多了。   华意南和冯珍珍夜里睡不着都互相商量着,要找个什么样的人来照顾玉君。   等过年夫妻俩到洪市镇过年时,马不停蹄回了一趟延沟大队二婶家。   对于农村人来说,大集又取缔了之后,能挣钱的门路属实不多,华意南想在大队上找个人去江岸县带孩子,愿意的人很多。   只是华意南为了把后续的麻烦降到最低,有不少要求,卡掉了大多数的人。   年龄必须要小,不能超过十八。   年纪太大的肯定带孩子的经验更多,但是心眼也更多。时间长了看着家里就两个小夫妻说不定就想做他家的主了。   年纪小些脸皮薄些,不会倚老卖老指指点点的。   必须和自己家有比较近的亲戚关系,这样才不算雇佣保姆,只是亲戚之间帮忙。而且是亲戚他们才能放心让人单独和女儿在家里。   身体要好、爱干净、手脚麻利、脾气温和、卫生习惯要好、最好还读过两年书。   每个月包吃包住,给十二块的工资。   别觉得少了,吃住都不花钱,一年下来净挣一百四十四,延沟大队有几个家庭一年能挣下一百多?   反正山木这个光荣的人民警察,除去吃喝工作一年下来也没能存到一百五。   除了手头有手艺的,光靠挣工分年底结算,辛辛苦苦干一年,大队上怕是没几家能挣到这么多。   丁秀看着侄儿回来了,赶忙把她筛选出来的三个手脚麻利的小姑娘叫了来。   华意南看了觉得都还行,收拾的干干净净的、说话很朴实,一双眼睛亮晶晶全是对挣钱的渴望。   华意南没做决定让冯珍珍选,觉得那个合眼缘就选哪个。   冯珍珍则是让三个小姑娘分别抱了一下玉君,最后选了二婶丁秀二哥家十六岁的三闺女——丁麦苗。   玉君在她怀里没有皱眉头。   既然是找来照顾玉君的,还是要两人有缘才行。   冯珍珍选定人了,华意南就给另外两个女孩一人送了一条手帕和几颗糖,和二婶丁秀一起把人送了出去。   丁秀还是蛮高兴侄儿把这个挣钱的机会给了自己娘家侄女,中午给做了一顿烧豆腐、腊肉蒸饭。   在大队上绝对算拿得出手的饭食了。   中午就只有丁秀和华意南几人在,华振新兄弟俩跟着大队去修路去了,中午不回来。   吃完午饭,华意南留下年礼就带着人先走了。   人虽然找到了,华意南夫妻俩还是要再观察观察,刚好年还没过完冯珍珍也有空,干脆让人提前上岗了。   家里人多眼睛也多,要是对方有什么无法忍受的坏性格,或是有什么屡教不改的坏习性,直接结了这几天的钱把人送回去。   离得不算远也方便。   不过麦苗这姑娘真是个脾气好又听话的,冯珍珍怎么说她就怎么做,目前这几天夫妻俩都没看出有啥不妥的地方。   在洪市镇过年期间,华意南还回了一趟公社,去给李大舅一家拜年。   这次没带玉君和珍珍,和识书兄妹俩一起骑着自行车回去。   听见有人敲门,梧贞穿着棉衣蹦出来开门,看见华意南俩人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笑嘻嘻的喊人:「意南哥、识书姐你们来啦。」   转头朝着屋子里喊道:「大舅,意南哥来给你拜年了。」   李大舅听着声音,披了一件黑色的棉衣走了出来,高兴的把两个外甥迎了进去。   除了李大舅在家,大舅娘回娘家走亲戚去了。   知道山木今年过年要留在派出所值班巡逻,没有回来过年。今年已经四十五岁的李大舅感慨:「哎呀,你们这些孩子都长大了,连山木现在都是个人民警察了。你说时间往前倒十年,山木还是个鼻涕流到下巴都不爱擦的臭小子呢,谁能想到呢。」   识书抿嘴笑了一下,说道:「我小哥现在最不爱听这些他以前的糗事了,一说就急。」   李大舅哈哈一笑:「让他来跟他大舅急,这小子从小在我眼前长大的,我肚子里还有一大堆事儿呢。」   除了常见的糖果、苹果、饼干、米花糖烟酒这些年礼,华意南还给梧贞带了一双蓝网鞋和两个上海塑料厂的彩色卡子。   给梧贞高兴的立刻跑到镜子前左右欣赏了起来,喊着:「真是太漂亮了!谢谢意南哥!」   像只小百灵鸟似的。   李大舅笑着批评:「梧贞就是太爱俏了,有点不艰苦朴素。」   坐在炕上盘正双腿,李大舅郑重的和外甥商量起了事儿:「这放假之前,梧贞她们音乐老师说县里的文工团看中这孩子,觉得她嗓子不错,想要挑她去文工团学艺。   我也搞不太明白,不知道要不要送梧贞去,还是就正正常常读书好。   这去了文工团学艺,以后能留在文工团倒还好,要是没能留下,读书可就耽搁了。   到时候就一个小学学历....」   ═══════════════════════════════════════ 第206章 坐标   之前县里的元旦大会,公社小学排了歌舞剧《红梅赞》,梧贞是主唱,在洪市镇和下面公社大队的小学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成功入选去了县人民大会堂参加了元旦大会的演出。   那场大会,整个县小学生的节目不过三个,除了梧贞她们的《红梅赞》,别的都是县里的学生。   狠狠给清山公社在县里长脸了。   家里人知道梧贞要去人民大会堂演出,都去捧了场。   轮到梧贞唱歌时,一把嗓子圆润、清亮,连那沙沙作响的音响也没能损小姑娘一丝音色。   当时华家众人还开玩笑说家里要出一个歌唱家了,没想到文工团真来招了。   华意南又看了一眼站在镜子前臭美的梧贞,问:「是地方文工团还是部队文工团?这个学艺又是怎么个学法?学多久?」   李大舅正愁的很,下不了决心呢,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说给外甥,想让去陪市见过世面的华意南帮忙参谋参谋。   「是部队文工团,说梧贞可以去他们那儿学艺,前四年学基本功,歌舞、话剧、曲艺啥的,等十六岁的时候统一考核,要是能过就正式进文工团,不走征兵到时候直接录取。   要是没考过,就只能回来了。   对了,她们还说招去学习的都是军事化管理一个月才放两天假。白天学艺,晚上上课。   真送去了,回来就难了。而且晚上才多长点时间,白天累一天了再来上课能学着个啥。   要真是没考上,白吃四年苦,回来还成文盲了,那不耽误梧贞吗。」   李大舅心中技艺和学历相比,还是学历更重要些。有学历就能学更精巧没那么累人的技艺。   梧贞要是正常读到高中毕业,她拿着这个学历,县城里只要有厂子招工,啥厂她都能去考。   就业面广阿。   要是去学艺了,这不顶吃不定喝的,人文工团不要,翻遍家里远近的亲戚,没有搞唱歌跳舞的呀。   就算想托托关系都不知道往哪儿托。   华意南想了想问:「学艺很累的,梧贞想去吗?」   不管是学唱歌跳舞戏曲啥的,都要十分百分的坚持、自律还有热爱。   缺一个都没必要去浪费这个时间。   李大舅点点头:「我和你舅妈还没想好呢,梧贞是想去的,天天就扭到费,还左一个右一个的找人来帮她说情。   我和你舅妈的领导都知道这事了,说什么孩子想去就让去。」   李大舅都怕了这个人来疯了,没敢带梧贞去老丈人家。   就怕梧贞拉着全部陈家人来当说客。   华意南点点头:「她想去就让她去吧。   现在的初中高中,天天学政治、学军、学农,一天下来正经上课学知识的时间说不定还没俩小时呢。   就学习这方面,在文工团还是学校没太大区别。   要是在意这个学历,我堂弟是钢铁厂中学的老师,可以让他帮忙让梧贞去考结业考拿毕业证。   现在等闲都没有学艺的地方,部队文工团算是老师最多最正规的地方了。   就算梧贞没考进去,有这个系统学习过的经历,地方文工团像是钢铁文工团、江岸县的工人文工团,还是可以进的。   珍珍是搞宣传的,算是半个同行,到时候我们夫妻俩可以帮忙想办法。」   华意南就像二十一世纪的家长一样,有机会送孩子学艺术那就送,锻炼身体磨练磨练意志、培养培养气质也不错。   喜欢就去,反正梧贞年纪还小,学艺四年之后也不过十六岁。   归来仍是少年,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被华意南这么一说,担心的好像都不算多大的问题了。李大舅考虑了一下,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过来期待看着他的梧贞,一咬牙就同意了。   梧贞一下欢呼了起来,还学着人家剧团的踮着脚单腿转圈圈,快活的喊着:「大舅万岁!意南哥万岁!」   转完了还不尽兴,拽起坐在炕边微笑看她的识书去了院子里胡乱的跳着舞。   整个李家都被她的欢快感染。   李大舅叹了一口,拆了一包华意南给他带的干部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惆怅又失落的说:「等梧贞去文工团了,我和你舅妈就只能天天在家大眼瞪小眼了....」小舅子又生孩子,把陈外婆接回去带孙子了。   孩子长大就会离开家,分别好像是李大舅一辈子摆脱不了的魔咒一般。   父母去世比较早,而李大舅那一辈其实有四个兄妹,他是最大的那一个,华意南的妈妈李友文是老小,中间还有两个弟弟,解放之前出去讨生活。   后来就没了音讯,几十年没有回来过。   李大舅知道那时候的陪市不太平,到处都是大轰炸,两个弟弟可能早就死了。   后来唯一的妹妹也离开家嫁人了,二十来岁也没了。   生了个儿子,养大之后就跑去当兵,这些年就回来过两次,还比不上华意南这个外甥回来看他们两口子勤。   现在当亲闺女养的外甥女,还没养大呢,人也是要飞走了。   李大舅这辈子阿,就像一个留在清山公社的坐标似的,把红线一头系在自己身上,一头系的亲人身上,漫天的撒出去。   找不回,扯不回,只能在原地等。   ═══════════════════════════════════════ 第207章 一打三反   过完年,麦苗小姑娘就背上小包袱跟着华意南夫妻俩回了江岸县。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县城,一路上不管是坐班车、县城平坦的水泥路、一个挨一个的厂子、还是占地七千平的人民公园,都让她稀奇的舍不得挪开眼。   连空气中都有一股不同于大队上的气味,有些香、有些古怪但都很新鲜。   麦苗一双手紧紧拽着包袱带子,真是见世面勒。   华家里多了一个人这是瞒不过五邻六舍的。   麦苗刚到黄角兰小院时,有些婆婆嬢嬢来打探消息,知道丁麦苗和华意南夫妻俩是亲戚,这次来就是帮忙带带小孩的,背地里有些嘀嘀咕咕。   好在没传出什么奴役人的话。   麦苗很勤快,丁家人没分家她从小就帮着带家里的弟弟妹妹,一拖几是常态,还要做家务活儿。   这是农村女孩习惯了的事儿。   而现在已经长成大姑娘的麦苗,只感觉带玉君一个小孩的活儿轻松极了,完全没有华意南夫妻俩的手忙脚乱。   把玉君往胸前、身后一绑,游刃有余的该做什么做什么。家里的卫生、院子里那一小块菜地、一天三顿的饭还有玉君的糊糊,全搞得妥妥当当的。   华意南夫妻俩回家直接吃饭,啥事都不用做,仿佛又回到了有四个老人帮忙的时候了。   一般到了晚上,夫妻俩就会把玉君接过来自己带,也让麦苗能休息休息。   结果麦苗闲不住,还要把家里几个人换下来的衣服、玉君的尿布全部搓干净晾上。确定家里已经没什么事了,小姑娘这才拿个小马扎去堂屋听收音机。   有时候是最近人民日报上的社论、陪市近期的政策、更多的还是放红歌、讲革命故事。   麦苗听的很认真,坐的端端正正、抬起脑袋盯着她的「黑匣子」老师。   像一个混沌的人在大师前受点悟一般,似懂非懂的,嘴里下意识的重复,想把听到的东西记住。   等到了二月份,她和华意南夫妻俩也熟悉自然了,小姑娘有什么没听明白的,也会在晚上吃饭时,问上一嘴。   在她心中,华意南、冯珍珍这对自家姑妈的外侄儿哥哥、嫂嫂,可是她人生十五年里接触过最有文化、学历最高的文化人了。   什么都懂。   二月三号,饭桌上,麦苗突然问:「大哥,啥叫一打三反运动阿?」   这个运动她连着在收音机里听到四天了,没太明白呢。   华意南给玉君喂鸡蛋羹的动作一顿,惹的嘴急的玉君上手扒拉,差点把碗扒拉翻了。   又给玉君喂了一勺,华意南解释:「一打三反就是打击反革命分子、反对贪污盗窃、反对投机倒把、反对铺张浪费。合在一起就是一打三反。」   麦苗点点头,把华意南说的话在心中默念几遍。   晚上夫妻俩回房间睡下,玉君没有和她们睡在一张床上,而是单独睡在旁边一张带围栏的小床。   这张床还是华少洪抽空给孙女做的呢。   江岸县一年四季的太阳好像都留给了夏天,别的季节不是下雨就是灰蒙蒙的阴天。   出太阳也成了稀奇事,大家都会走到空地把自己晒得透透的。   一般出了太阳,华意南就会把小床搬到屋檐下去,让玉君晒晒太阳。后来麦苗来了,也是如此。这张小床轻巧,搬来搬去的也方便。   华意南搂着冯珍珍,在一片黑暗中说:「一打三反,咱家得注意了。」   反革命和贪污盗窃肯定和他们没关系,但后面的投机倒把、铺张浪费,他们家绝对算的上一号。   超过生存需要的东西都是铺张浪费,不管是吃还是穿。   衣服鲜亮的不能穿了、皮鞋也是,头上最多就带两个黑色的卡子,丝巾这类的东西不能上身。   日常穿着出门的衣服最好控制在三套,裙子全部收起来。   家里吃的方面不能再胡乱的买了,只在供销社副食店买。店里有什么,他们家就吃什么,没有就少吃些。   冯珍珍盯着窗户,好像在看窗外的那片月华、又好像是在发呆。   她恨恨的说:「我明天就把窗帘收起来,以后夹着尾巴做人。」   华意南轻轻的抚摸着珍珍女士的头发,低声说:「不会太久的。」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在风头正盛的时候别被卷进去。   等第二天麦苗起床做早饭后,就发现大哥大嫂好像都变了个人似的。   大嫂穿着睡衣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她一眼,就又回房间去了。   等再出来,身上就穿着一件老旧的灰色的列宁装、黑色的卡其裤子、黑绒栽面带袢的布鞋。   漂亮还是漂亮的,就是一下不再那么光鲜了,灰扑扑的。   像露天电影里那种一心为民的女干部似的。   华意南抱着玉君走过来,看着冯珍珍的穿着也不奇怪。只是笑了笑,上手扯了一下衣角,问道:「你从哪儿找出来这一身衣裳?这么皱,扯都扯不平。」   冯珍珍捋了一下耳后的头发:「我妈以前的,好像是还在公社工作的时候穿的,有个十来年了够朴素吧?」   华意南举起大拇指:「够朴素了,脱下来吧,我给你熨熨。」   而华意南的衣裳都是日常朴素的,他关注的点在家里吃喝方面。   他对麦苗说:「现在反对铺张浪费,咱家也要跟着政策走。不要吃好、只要吃饱。以后家里早上不吃水鸡蛋,也不需要天天有荤腥。早上就煮点红薯稀饭下咸菜、中午晚上都向你家的伙食标准靠近吧。」   华意南又强调了一句:「能吃饱就行。」   麦苗心中腹诽,她家可吃不饱。有饭有菜能吃饱就已经是再好不过的好日子了。   点了点头:「做的丰盛好吃我还别手别脚的,像我家的标准靠近那我太行了,一定完成任务。」   冯珍珍听到补充了一句:「玉君还小,她的不用减。」   麦苗刚想说好,华意南发言了:「要减,玉君以后少喝奶粉,多给她做米汤、菜蛋肉的糊糊吃吧。」   麦苗看两人似乎意见不合,一时也不知道应答谁比较好,低下头把锅里煮好的鸡蛋红薯捡到簸箕里端上到堂屋去。   等她回来拿碗筷的时候,夫妻俩站近了些,大嫂冯珍珍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大哥华意南说:「听我的就行了。」   麦苗老实的点点头。   ═══════════════════════════════════════ 第208章 玉君的奶瓶   玉君现在八个多月,爱吃各种各样的糊糊,但也离不开奶粉。一天到晚要喝三四奶瓶才能勉强够瘾。   玉君每个月的有奶粉指标,但不够她喝。华意南又是找人还畜牧站鲜奶的指标,又是找人换奶粉。每个月光是在玉君这张嘴上就要喝十几二十块钱。   她爸也不觉得舍不得,只要她喝的下,华意南就供的上。   所以现在,猛地一天只准许喝一次,玉君是怎么都不习惯的。   到了往常喝奶的时候就哼哼唧唧的哭阿嚎的。   麦苗也没办法,只能多多的煮点玉君爱吃的南瓜块、萝卜条哄哄。   一开始还有用,后来玉君也反应过来了,自己还是没喝到奶,南瓜块也不管用了。   为了糊弄这个小人精,华意南让麦苗做饭时留点米汤,煮浓一点往里面放点糖,装在奶瓶里给玉君喝。   奶瓶装的、白的、甜的。   玉君就这样被糊弄住了,后来麦苗渐渐减少往米汤里放糖,小婴孩暂时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   偶尔米汤的味道实在太淡,玉君还会握着奶瓶,颇为疑惑的盯着看,一双小眉毛喜剧的打成了结。   这个时候麦苗就会带着玉君出门去,巷子里人多,也有街坊们带着孩子在聚堆,干点搓草绳、捡豆子之类的琐碎小活计。   人多声音多、还有和自己同龄的小孩在,玉君就不再盯着奶瓶看了。   奶嘴含在嘴里,有一口没有一口的吸着,看到有熟悉的小孩还会兴奋的啊呀几声,也顾不上自己喝的是啥了。   玉君之前频繁生病的经历吓到冯珍珍了,觉得玉君年龄还是太小了,容易染病,暂时不让玉君和别人家的小孩一起玩。   所以麦苗也只是站在边上带玉君看看人听听声音,等奶瓶里的米汤喝完,她就又带着兴奋的小婴孩回家去了。   这天,华意南和冯珍珍去上班了,家里就麦苗和玉君两个。   到了往常玉君喝米汤的时候了,刚刚喝上,就有人带着军管会的人闯进了黄角兰小院。   军管会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猛地扑进来吓了麦苗一大跳。   「你们是干啥的?」   其中的女人还穿着制服,年纪在二十多岁的样子,她说道:「根据群众举报,说华意南家有资产阶级分子的生活作风,铺张浪费、挥霍无度!   华意南是剥削者、冯珍珍则是寄生虫。   两人都是好逸恶劳,对人民颐指气使、作威作福,不是无产阶级作风!」   麦苗最近也经常听着收音机学习,这样的话向来是批评那些大地主、大坏蛋的。   怎么会安在自家大哥大嫂身上呢?   她一惊,心头跳的很快,紧张的反驳:「没有资产阶级,我大哥大嫂都是光荣的无产阶级、工人阶级,他们每天上班积极加班,从不请假,连唯一的孩子都没空带。   资产阶级是耐不住这样的日子的。」   女人又道:「他们作为无产阶级,竟然雇佣你来帮忙带孩子,这就是剥削人民群众,我们是来给你做主的。   你就说是与不是!」   麦苗紧张的三月份的天里出了一额头的汗。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很多街坊挤在门口观望。   「不是的,没有雇佣。我们是亲戚,我是来帮忙的,我们睡一样的屋子吃一个锅里的饭,不是剥削。」   麦苗搞不明白,像周扒皮那样的才是剥削,大哥大嫂对自己很好还给自己工钱,怎么就算剥削了。   当然华意南和她强调过,只能说是亲戚之间帮忙,不能说有钱的事。   三人中的其中一个男人不耐烦听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掰扯,厉声说道:「有群众举报,说华家常常吃香喝辣、连一个小小婴儿每天喝的奶粉也是一人占几人的份,多拿多占多享受就是资本主义作风。   你手中的奶瓶就是证据!」   麦苗赶忙大声说:「这不是奶粉,这就是米汤而已,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尝阿。」   男人表示不信,立刻抢了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登时脸色青红交加,身旁的几人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奶瓶里真没装奶粉。   可他们来都来了,可不是来讲道理的。   男人高高举起玉君的斑鸠形玻璃奶瓶,喊道:「这就是奶粉,你还想糊弄,你和华意南冯珍珍两人沆瀣一气,你已经被资产阶级蛊惑了!   屋子里一定还有别的证据,给我搜!」   说着就想把手中的奶瓶砸在地上,毁灭证据。   奶瓶里明明装的就是米汤,他们却说是奶粉。麦苗心中警惕,莫名就觉得不能顺了他们的意、让他们进家里搜。   抱着玉君又想去扯搜家的人,又想阻止那男人把奶瓶砸了,一个人左右都顾不过来,偏生玉君看着自己的奶瓶被人拿着不还给她,也哇哇哭了。   就在这鸡飞狗跳之际,孙秘书赶来了。   一进门就快步制住了男人砸奶瓶的动作,面上带着笑,不容拒绝的将奶瓶拿了回来,说:「这都是证据人民的财产呢,咋能砸了?」   看着孙秘书来了,男人面色大变。   孙秘书闻了闻奶瓶里的液体,眉头微挑,旋即笑得更文质彬彬了:「既然有人举报,咱该搜就搜,不过到底罪名还不成立,不能胡乱的打砸。   要是人没有问题,咱一通打砸损坏人民的财产那像什么样子了?   这样吧,就让这个姑娘作为主人家,我旁观,咱们一起搜一搜。」   孙秘书说的有理有据,可那几人心中早就慌得七上八下,根本没心思再搜什么华家了。   而华家明面上的东西,过于富裕、扎眼的早就被华意南收起来压箱底了。   吃食什么的也不留多少存货。   就是一个正常的双职工家庭应该有的条件。   几人随便走了个过场,大声宣布什么也没发现,华家还是无产阶级的好同志,赶忙走人了。   事情没做好,总要快些回去和领导汇报的。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孙秘书叮嘱了麦苗两句,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一脸劫后余生,一时间有些呆楞的麦苗,抱着还在哭的玉君站在原地。   「玉君的奶瓶呢?」   ═══════════════════════════════════════ 第209章 企业下放   冯知行在江岸县任县长已经五年了。   年初「老搭档」——原本同为副县长却走到自己前头去的张县委书记,已经定下高升到市政府任职。   县委书记的职位就空缺了出来了。   市委一时没有任命新的县委书记,而是让冯知行代为主持县委工作,大约已经一个多月了。   小红楼的大家都猜测冯县长应该很快就能接任县委书记一职了。   当然了,并不是说这个位置就铁板钉钉的被冯知行揽在怀中,他也有他的对手。   老搭档前任县委书记的下属——县革委会刁主任,这个人履历也是不错,在这个「阶级斗争为纲」的时局中,他大抓政治领导一切、政治踏平一切,在六十年代末乘着层出不穷的运动,搞革命搞得红红火火。   在前任县委书记还在时,就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多次驳斥冯知行提出的意见。   两人在县二把手的位置都任职时间不短,能力水平、年龄都无大的缺点。   刁主任履历上比冯知行差一些,可他有前任县委书记的推荐,算是一份强有力的砝码。   而如若冯知行不能成功接任县委书记,县里也没有更好的职位来安排他这个县长了。   怕只能远离扎根多年的江岸县,去别的县里空降,和地头蛇掰手腕了。   因此,关于县委书记人选的暗流早已涌动。   刁主任借着政治运动的势头,频频在县革委会扩大会议上强调「路线斗争」的重要性,话里话外影射冯知行重业务轻政治。   「生产任务忙就不认真研究政治任务、发展工作?这就是把政治工作和日常工作对立起来了。   难道两项工作不能同时进行吗?我想是完全可以的。   只注重生产任务,不注重精神意识的规范、思想的改造,那就是一种党不管党的表现。   我是鼓励开展自下而上的批评精神,发现问题、提出问题、改变问题,帮助我们的同志进步。」   而冯知行则稳住政府口线,抓紧推进春耕生产和江岸县三线建设的进程,在实干中积累民心。   双方虽未公开交锋,但各系统干部已悄然站队。市里迟迟不表态,更让这场无声较量充满变数。   而想让一个口碑实绩颇佳的县长错失升任县委书记的可能,那只能是冯知行处于党内处分期,就像上一次那样。   那他就不能党内职务提升了。   从县长到县委书记虽然都还是正处级,但是党内职务由县委副书记提升为县委书记,这是不被允许的。   当孙秘书赶回来时,冯知行正在和六机部的同志开会。   七零年全国工作计划中拟定的第四个五年计划纲要——「集中力量建设三线战略后方」。   江对面的德感,六机部定下了修建三家水面舰艇配套工业机械厂的具体位置、规模。全部同属于三线建设的军工企业。   而动工较早的永进机械厂已经快要完工了。   六机部的同志们说到时候要办一个开工大会,市里省里工业部都会来人,还有报社的人来采访拍照。   冯知行表示到时候一定会到场。   开完会,冯知行回到自己办公室,只感觉明明还是倒春寒的天,心中倒是有一股内火在升腾。   端着搪瓷杯,咕嘟咕嘟的喝了半缸子冷茶。   等孙秘书带着玉君的奶瓶到办公室给他汇报情况时,冯知行听完沉默了一会,叹息一声。   他是共产党员,一个县的领导人。他忙着建设、忙着响应国家政策。暗处却有那荒唐的,盯着一个小婴儿一天喝了几次奶粉。   甚至还指鹿为马,就为了污蔑攀扯自己的同志。   这如何不让他反感!   如何不让他感到痛苦!   孙秘书:「县长,接下来....」   政治斗争,开始波及家人,那就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了。   冯知行摩梭着手中外孙女的斑鸠形玻璃奶瓶,里面还装着半瓶已经冷掉显得粘稠的米汤。   他有自己的坚持,可他也不是泥捏的。   他示意孙秘书看桌上的一份红头文件。   《关于国务院工业交通各部直属企业下放地方管理的通知》   「叫县里领导干部开会,既然咱们这个刁主任精力充沛干革命,那就把这件事交给他统筹组织吧。   毕竟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冯知行说道。   上面要求各部的直属企业下放给地方管理,像是江岸县的钢铁厂、机械厂,除了军工企业,都由地方管理。   会议上,刁主任知道冯知行这一手绝对有问题,自己才搞了他的独女,他竟然没有问责他而是对自己委以重任?   但这样一件权力极大的差事,能为他累积多少政治资本,能从中获益多少不言而喻。   哪怕是个烫手的山芋,他也要抱在怀里。   他甚至狂妄的以为,冯知行被他吓怕了,这件事是对他的让步,想要换一个安稳。   确实,在刁主任的心中,冯知行实在棘手。   可他的女儿已经来到了江岸县,在他的管辖范围里,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毕竟家庭拖冯知行的后腿不是第一次了,他还是有信心的。   如果冯知行想用这件事来和他交换....   如果他把这件事办好了,往哪儿升不行呢?   陪市这地界又不是只有冯知行屁股下那一个正处级的位置。   他推脱了两句,在冯知行似乎又开始重新考虑人选时,站起身立刻把差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甚至在站队冯知行派系的干部几句激将下,为了不让冯知行往工作组里塞人,还当着所有人立下的军令状。   这场会议开的很好,大家都很高兴。   四月份,冯知行的任命下来了。   他成功接任了县委书记的位置。   省直、市直的国营大厂下放地方,光一个厂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就不是刁主任一个外行能捋的清楚的。   他倒是能凭借着革委会主任的身份快刀斩乱麻,江岸县的服气,可工业部、外地的协作企业可不受他的弹压。   一时间他忙的脚打后脑勺,心中已经隐约感到不妙。   这些都是江岸县的骨干企业,要是在他手里生产瘫痪了.....   ═══════════════════════════════════════ 第210章 顺心的父女俩   可黄狗已经咬在裤脚上,甩不掉了。   刁主任带着革委会的人忙活着企业下放的事,革委会本身的职务倒是没时间开展了。   别的地方闹得轰轰烈烈的一打三反运动,在江岸县竟然没有多大的风波。四月底,清查五一六反革命阴谋集体,抓反革命,依旧没交出多少人。   江岸县隔壁的贵安县,就这两项运动,不过两个月抓了上千人,批斗大会开了一场又一场,下放劳改一批又一批。   江岸县却没什么动静。   刁主任的消极对待让陪市革委会感到恼火,将人叫了去,一顿痛骂。   要不是升到市委的老上司在保他,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老上司张登明劝解他,把手头企业下放的事放了吧。   就算是陪市的工作小组也是拿不下像陪市钢铁厂、二钢厂那些骨干企业的,他又有什么能力把江岸县的事情摆平呢。   还是做好本职工作的好。   刁主任当着张登明羞愧又老实,一副听劝的模样。   可回了江岸县他却没有按张登明的话找冯知行,他知道自己不能去。   他当着县里干部面前立过军令状,如果做不好,愿被问责、追责。   现在已经不是他想做出多大功绩的时候了,而是不能让自己栽到这事里。   当钢铁厂的女工们换下身上的棉衣,穿上短袖单衣时,我国成功的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卫星。   钢铁厂到处都挂着红色的横幅。   「热烈庆祝我国成功地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   钢铁厂的职工还举办了一个庆祝大会,就在钢铁厂食堂/兼礼堂举行的。   宣传处请来了县文工团,给职工们表演了好几场节目,还举办了工人舞蹈大会,连着放了几晚上免费电影,乐的孩子们白天都不想去上学了。   整个钢铁厂好好地热闹了一个星期。   热闹了一个星期,钢铁厂的生产就停了一个星期。   等刁主任知道这个事时,鼻子都要气歪了,赶忙赶到钢铁厂来问责。   往日里人来人往、轰鸣不止的厂区,竟然没几个人。   厂领导班子倒是都在各自办公室呢,看看报喝喝茶。   一副不急不徐的模样气的刁主任简直想赏他们大耳刮子。   质问他们为什么停产。   厂长也是一脸委屈为难,他们原料没有辅料缺失,矿产仓库是空的,他们拿什么炼钢?而且前段时间生产线上生产出来的半成品都快堆不下了,没有出产的地方,全砸手里了。   之前是工业部统筹,那个厂要什么产什么,他们负责协调调动。他们是上级单位,统管着大家都听话,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现在归地方管了,一个地方一个想法,原本走熟的路子,左掰一条右掰一条,竟然堵死了走不通了。   钢铁厂也没办法,只能停产了。   他们一推四五六的说法让刁主任烦躁的头皮发痒,厉声威胁让他们立刻组织工人重新生产,有困难就想办法解决克服。   要不然一定处分他们。   几人连连点头保证。   等刁主任带人一走,几人对视一眼,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当他们不知道呢,这事的处分也落不到他们头上,有人立了军令状呢。   不过为了面子上好看,领导们还是开了一条生产线,搓螺母的。   工人们轮着上班,一个星期能到车间拿着锉刀搓上半天螺母,不会的还配个师傅教呢。新手上半天班能搓出倆合标准的螺母,这效率也没人说他们。   车间主任都说了,慢工出细活呢。   你别说,钢铁厂还真出了一批新钳工。   更多的时间,宣传处和总务处带着职工们搞活动,开展赛诗、赛歌、赛革命样板戏、赛卫生。   还搞篮球、乒乓球、长跑、短跑、跳高比赛呢。   力求让钢铁厂的职工精神上饱满、身体上强健、心情上愉悦。   层出不穷的活动,让职工们没有因为工厂停产而惶恐不安、闲言碎语满天飞。   闲开心也是开心嘛。   他们生机勃勃的模样看在来视察的县领导眼中,觉得还蛮有意思的。   别的大厂职工看到他们就像告御状的老百姓似的。   苦、急、吵、闹。   忽然有这么一个厂,大家好像都在苦中作乐,相信领导们一定会想办法解决问题,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忙活。   让人心里妥帖的很。   县里的领导们夸了钢铁厂的宣传科和总务,提出并主管这件事的冯珍珍干事也被领导们大夸特夸。   她的活动执行的期间,还为江岸县日报供了两篇描写钢铁厂热火朝天气氛的稿子。   超额完成目标,策划了高传播度的活动。   因着这事,虽然冯珍珍没有在江岸县宣传科干事的职位上工作满一定年限,但科室内、厂部、党委统一觉得这位同志表现优秀,可以进行提拔。   或许等走完年底的考核,冯珍珍同志就能升宣传科副科长了。   和她的县委书记父亲有没有关系?或许吧。   至少她提出活动策划时,没人会故意刁难她,给她使绊子。   比别人顺上许多。   在坐上副科长的位置之前,冯珍珍时隔半年终于又摸上了广播话筒。   她又当上了广播员。   清晨六点四十,华意南骑着自行车,送第一次在江岸县钢铁厂广播的冯珍珍上班。   七点二十开始广播,冯珍珍要先做广播测试。   在广播站的红星木门关上的瞬间,厂区里响起了《东方红》。   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前要先铺垫十分钟厂内播报,都是传宣科收集撰写的本地素材集萃。   先进生产事例放在新闻的第三条、技术革新成果放在第五条、老工人表态发言不能放在领导发言的前面。   这些播报的注意事项冯珍珍一直牢记于胸。   一曲之后,确定广播路线没有问题,冯珍珍的声音在广播中响起。   「五月二十号,领袖同志发表《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打败美国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的声明。支援越南人民抗美救国斗争....」   ═══════════════════════════════════════ 第211章 六月十三   阴历五月十一,阳历六月十三是可爱的玉君小朋友满一岁的生日。   在这个没人太在意生日的年代,刚刚进入六月份,远方家人的礼物就已经寄到了黄角兰小院。   成都的乔家大舅和乔外公乔外婆寄来了一条粉白条纹的小婴孩裙子,小小一件软软的,特别漂亮。   除了裙子还有一双软皮的小皮鞋,小小的玉君还没下地走路呢就已经拥有了一双起装饰作用的小皮鞋。   姑姑爱香寄来了好几包乌鲁木齐产的纯羊奶粉、好几斤没有大白兔出名,但同样奶香浓郁的本地产奶糖。   冯爷爷冯奶奶,更是打着给重孙女过生日的理由早早的回了江岸县,大包小包的送进了黄角兰小院。   华爷爷华奶奶托回家的张跃达,给重孙女带了一只肥肥的母鸡和一双虎头鞋。   大家送的东西不约而同选择了吃穿。   玉君不明白什么生日不生日的,她就是觉得最近家里人变多了,抱着她到处玩的人也变多了。   每天醒来洗漱之后,坐在爷爷给她做的专属椅子上,围着她妈做的口水巾,开始进食早饭。   狂放的拿着小勺子吃肉末鸡蛋碎面条。   次次都吃的一脸一身全是,华意南也不管。一般都是让她全部抓起来吃干净后,才让麦苗抱她去收拾。   这个时候的女儿,冯珍珍是不愿意看的。   本来鸡蛋碎面条子看起来就让人没啥胃口,被闺女吃完像谁吃吐了一样。   不过华意南说以后玉君去幼儿园了不会自己吃饭可没人喂她,要提前锻炼锻炼闺女。冯珍珍想着也有道理,看不惯归看不惯却没制止,每次吃饭的时候转过身去。   眼不见为净。   没法让玉君转过身去吃,这小孩垂涎大人们的饭桌,知道不会给她吃,也要看着才愿意吃饭。   要是不然,她就会「爸爸」、「妈妈」、「饭饭」、「臭臭」、「苗苗」的,把她会的那几个词胡乱的喊上一通,直到大人把她转回来对着饭桌才算罢休。   等夫妻俩吃完早饭出门上班没多久,冯爷爷冯奶奶从小红楼家属院溜达过来了。在小院陪着咿咿呀呀的玉君玩上一天,教教说话、讲讲故事,带着出门溜达溜达。   这天,华意南突然发现玉君最近会说的话明显变多了。   「玉君饿了,吃饭饭。」   竟然说出了一段连贯的话。   麦苗带玉君时更多时间是在忙着做家务,并没有那么多时间教玉君说话。夫妻俩白日都要上班,在家的时间不多,家里又没有别的小孩,玉君学说话的进度确实慢了点。   冯爷爷冯奶奶每天带着玉君念儿歌、读连环画,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发音。   华意南听得出,那些清晰的吐字里渐渐有了节奏和逻辑,玉君开始尝试表达简单的需求。「要喝水」「穿鞋鞋」,每一句都像是打开新世界的钥匙。   夫妻俩惊喜之余也暗自愧疚。   孩子的成长从来不会因为谁停滞等待,什么一眨眼就长大了,不过就是在忙碌中错过了。   反省之后夫妻俩就做出了调整。   每天晚上珍珍女士选择抽出半个小时给女儿念《工人日报》,她说要培养大舌头的闺女说普通话,多听听人家写的好文章以后上学了语文好,又学习了劳模精神,觉悟差不了。   也不知道这个大字不识两个的小婴孩能不能体会她妈的「望女成凤」。   珍珍女士的念报时间结束了,就是华意南和玉君的积木游戏时间。   一岁的玉君已经能做一些精细的动作了,比如捏着积木乱扔、或是按照她爸的要求把两块积木拼在一起。   最多能拼个三块,更多的时间玉君都是坐在床上握着原木色的积木摔摔打打,扔的远了又四肢着地爬的飞快的捡回来。   珍珍女士使坏,像逗狗似的专门把积木扔远了让闺女去捡,玉君上当两次之后就一屁股坐在床上,看着爸爸妈妈露出几颗小牙笑得直流口水。   冯珍珍稀罕的和丈夫华意南说:「这么大点小孩还骗不了她了?」   华意南把掉到地上的积木捡起来,回道:「她就是小,又不是傻。」   冯珍珍点头:「那倒是哈,咱俩的闺女,咋可能傻嘛。」   等了玉君生日那天下午,在江岸县的能来的亲戚们都来了。   除了礼物,每个人都还带了些吃食过来。   大门紧闭的黄角兰小院里,冯珍珍今天没穿乔自琴女士的旧衣裳了,换上了一件自己喜欢的绿色格子半裙配白衬衣,一双米白色的小皮鞋。   裙角翻飞间要不是她怀里还抱着玉君,谁能看出来她已经是孩子她妈了。   明明就是个漂亮的大姑娘嘛。   这几天冯爷爷冯奶奶在,华意南就给麦苗放了几天假让她回家看看休息休息。   虽然回家了肯定没的休息,还要下地比在黄角兰小院忙的多,但麦苗已经五个月没回去过了,怪想家里人的。   把这几个月的工钱藏在身上,麦苗在玉君生日头一天就背着小包袱坐班车回洪市镇去了。   下午,识书学农结束就坐船过来了。   在外面和嫂子打了招呼,把给玉君做的,两个拇指大立体的红格子小卡子别在小寿星厚实的头发上,逗了逗侄女。就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帮她哥做饭去了。   今天这顿生日宴由华意南掌厨。   他奶养的大肥鸡在院子里又苟活了几天,今天也是献出了生命。还有华意南去下面先锋公社检修时在老乡家换的两只老鸭子,也一起牺牲了。   加上他爸和二叔带来的两尾五斤多的大肥鱼。   以上就是今天的三样大荤。   识书进厨房的时候华意南正眯着眼睛,在灶上给肥鸡烧毛呢,看到妹妹进来了就让对方做做备菜工作扒扒蒜,摘摘菜。   山木今天下班的早一些,没有再卡着时间来,把给侄女买的一件红色小褂奉上就转到了厨房,手里抓着一把小瓜子站在门槛上。   「就你俩干活呢?有啥要帮忙的吗?」   华意南抬眼就看见山木咔吧咔吧磕着瓜子,又看了对方换了一身便装,指了指还泡在开水中的鸭子:「去,把鸭子毛给我扒干净,羽管也要扯干净哈。」   山木一开始没把给鸭子拔毛这事放在心上,这热水一烫那不是随便扯?   把瓜子揣兜里,拍拍手就处理去了。   结果等他把羽绒都扯掉之后,就发现了他哥说的羽管了,一根一根陷在肉里就留个尖尖在外面,密密麻麻。   那一瞬间山木感觉自己浑身冒起了小疙瘩。   他哎呀了两声,硬着头皮扯了几根,实在受不了,扎煞着手冲出厨房把外面的有才拽了来顶班。   这活实在不是他能干的。   ═══════════════════════════════════════ 第212章 祝福   有才比山木有经验看着那肉也不觉得麻爪,坐在小马扎上慢慢扯着鸭子毛。   华意南问这个话少的的堂弟最近工作怎么样。   有才笑了一下,表示还和之前差不多。   有丽也跟着走了进来,端了个小板凳和她哥一人一只鸭子,分着干。   她比她哥要活泼些,打趣她哥说最近还有人给他介绍相亲对象呢。   有才和华意南都是四六年生的,只不过华意南是年头,有才是年尾,现在也二十四岁了。   有学历有工作,长得没有特别高大帅气,但一米七四五的个头,文质彬彬的打扮,也是够用的。   要不是之前闹那一场,把教师的地位搞得特别低,需要夹着尾巴做人,他早就该结婚了。   说不定孩子比华意南家的玉君还大。   说起这个兄妹们都有兴趣了,山木大包大揽:「见过吗?叫啥?那个社区的家住那儿?是不是我们辖区的居民?我走走群众关系,帮你好好打探一下,看看这个相亲对象一家子人品怎么样。」   家里人不是对有才眼瞅把年龄拖大了无动于衷,主要有才看着文气又沉默,但这人特别有自己的主意。   人就说暂时不想相亲,谁也拿他没办法。   就像他之前要读中师,华意南让他再考虑一下,人还是该报就报了。   这现在愿意相看了,大家都很上心。   这个同事介绍的要是不成,家里人也会开始出动给他安排相看了。   远的不说就小姑父小姑出马,钢铁厂合适的女工能让有才相半个月不带重复的。   有才的脸颊上一左一右有一条一笑就显现出来的纹路,显得他笑起来带着乡土的亲切,他说:「就见了一面,人也没看上我。」   山木瞪大眼睛:「没看上?那她真没眼光。等我发动群众帮你挑一个千好万好的。」   有才:「行。」   有才之前清明节回延沟大队给他爸悄悄烧了点纸钱,还绕路去看了看他妈,拿了点东西和钱。   就一顿饭的时间就在他妈的眼泪中退步了。   确实,他们兄妹三人年龄都不小了,一个结婚成家的都没有。   他哥在部队,成不成家不是他们能管的,他要是也不成,他爸在天有灵也该急了。   识书和有丽头碰头的说着闲话。   有丽:「德感那边不是修了个东方红社区吗?有三个三线厂那个。」   识书想了想,点头:「好像是有,在巴村那边。咋了有丽姐?」   「夏荷好像被抽调到永进机械厂,要回江岸县工作了。」   识书惊讶:「真的呀?」   有丽点点头:「真的呢,之前永进机械厂还没有配套的医院,安排了职工到铁路医院体检,我没看到人,但是名单上有夏荷的名字,年龄都对的上。   肯定是她。」   夏荷一开始去的就是保密军工企业,保密性堪比去部队当兵了。去了三年,就回过一次家,平常寄信都少。   要是能从大山里调出来,至少不至于管的那么严了。   「那太好了,我都想夏荷姐了。」识书最想的还是她亲姐爱香,可惜她姐比夏荷姐走的还远....   山木倚在识书边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扒蒜,这样团聚的日子,就差他姐了。也不知道他姐在干啥?可能在大草原上吃沙子吧。   没话找话的问他哥华意南:「哥,玉君都一岁了,你准备啥时候和大嫂再生一个阿?」   连着两年没空去乌鲁木齐看爱香的华意南,此时心情不甚好,斜楞他一眼:「你是不是怕你哥过上好日子了?玉君一个我和你嫂子都忙活不过来还得找人帮忙,再来一个你给我带阿?」   识书笑嘻嘻的接话:「让小哥带,背着去上班。」   大点能满地跑了让他带带还差不多,至今还没敢抱过侄女的山木,环视了一番厨房里的活计,说:「我去劈点柴火,等会我来烧火。」溜溜就跑了。   他还是很能感知他哥情绪的。   去屋檐下抱了好几根大柴火到厨房门口,嘿呦嘿呦,劈的啪啪响。   在堂屋里说话的长辈们循声看了过来,还夸了山木两句。   小叔:「哎,意南他们都长大了,咱都能当甩手掌柜坐着等吃享福了。」说着就让自家两个孩子去厨房和哥哥姐姐说话,帮帮忙。   华建党、华玉儿兄妹俩「羞羞怯怯」的,像小媳妇似的,从角落里站起身往厨房去。   看的华小叔直摇头:「瞅这俩孩子...」   华少洪说:「我瞅着建党和玉儿就好,文静又听话。想着以前山木那皮劲儿,我现在半夜做梦梦到都能被气醒呢。」   看着哥哥姐姐都去厨房了,小姑家的敦荣和尤美也要去厨房凑热闹。   小姑可太了解自家这俩皮孩,别给侄儿帮倒忙了。   一把将两人拽住:「交给你俩两个任务,给长辈们倒水,看到那个长辈的杯子空了就添上。」   她俩也不挑,一个标准的军礼,铿锵有力的回复:「保证完成任务!」   两孩子抱着水壶小白杨似的站在边上,只要瞅着谁喝了一口水,立刻就上前给人又添满。   添的太满了,人怕溢出来就会又喝上一口。   然后循环上了。   厨房饭还没做好呢,就先给大家喝的肚子叮咣全是水,聊天聊着,尽上厕所去了。   这俩还不觉得味儿呢。   看到华少江把杯子口盖住,王敦荣还抗议:「小舅,你手挡着我给你倒水了,我这水壶里可是意南哥刚烧的开水呢,可烫了。」   晾好的冷水都喝完两壶了,瞅瞅这俩孩子多能劝水。   话说着呢,那弯把似的水壶口就烫到了他们小舅的手背。   看着手收回去了,敦荣满意的又给他小舅续上了水。   他爸王金波看不下去了,从包里掏了两块钱出来:「去,去钢厂的供销社给大家买点冰棍回来。」   尤美眨巴着眼睛,问:「爸,你不是说现在吃冰棍坏肚子吗?」   敦荣手里拿着厚厚的毛巾垫着水壶,他不想去:「我去了,谁给你们添茶倒水?」多孝顺的孩子阿。   「多的钱归你们。」   「我们马上去!」   兄妹俩推着他们爸爸王金波的自行车,跑得飞快的消失在了院子里。   小姑华少溪摇头:「这俩孩子我有时候都不知道他俩是轴还是皮了,难不成是生他俩的时候憋久了?」   华少江搓着手背,想着这些年两个外甥闹出的笑话,顶着他妹的死亡注视,还是忍不住笑了。   他是受害者笑了就笑了。   冯奶奶宽慰的说:「这是性格皮实活泼,办事又认真负责,多好的孩子。」   哎呀小腹又紧了,老太太起身上厕所去了。   这下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厨房里忙活了俩小时,大家上桌了。   酸萝卜老鸭汤两大盆、红烧鸡块、麻麻鱼两大盆、凉拌藤菜、白菜豆腐汤、酱油鸡蛋羹。   再加上一碟子疙瘩咸菜、一碟子泡豇豆泡姜,凑齐了八个菜。   大家惊叹于华意南手艺真好,这么些大菜也是手拿把掐的,香的很勒!不比过年吃的差。   加上玉君,一共二十个人,直接分成了两桌,长辈一桌,华意南他们一桌。   大家举杯,杯子里是敦荣和尤美去钢铁厂副食品加工车间买的橘子汽水。   「祝我们玉君,生日快乐!」   「平安喜乐,顺遂健康!」   「一生幸福,岁月无忧!」   「文韬武略,笑傲群芳!」   「....」   ═══════════════════════════════════════ 第213章 我想离你更近些   乌鲁木齐铜元机务段。   工作两年的爱香已经由见习司机定职为内燃机车副司机,是司机的得力助手,在牵引运行中和搭档的司机一起妥善处理了多起事故。   想来再过五年,爱香就能摘掉名头上的副字,成为新兰线上名副其实的女火车司机。   爱香远离家乡,但整个铜元机务段有百分之六十职工都是电气学校内司专业的毕业生,不是老乡却胜老乡。   他们都是远离家乡和亲人,义无反顾踏上祖国最艰难也是最需要的地方。   他们怀着相同的心来到这里,他们互为依靠,所以他们能抵抗人在异乡的孤独。   乘值结束爱香回到了宿舍休息,乌鲁木齐可能别的方面差点,但是地广人稀这方面是认真的。   爱香她们这些乘务员都有单人的宿舍,不管什么时候乘值回来都能不受别人影响,自己好好休息。   她睡了个昏天黑地也没人打扰。   从天黑睡到天亮,爱香都保持着仰卧的姿势,实在太累,她连在梦中都不带怎么动的。   这时,宿舍的门被有节奏的敲响。   爱香被吵醒,只感觉这一觉睡得胳膊腿都发麻发木,抖动着手脚起身去开门。   「谁阿?」   「我,齐白阳。」   打开门,高高大大的齐白阳端着个大饭缸站在门口,笑眯眯的看着刚刚睡醒蓬头垢面的爱香。   嗯,翘起的发梢都带着俏皮。   这位兄弟真是印证了那句老话,男的到了二十三还能往上窜一窜。   在首都读书时就已经比爱香高了一个头,来了乌鲁木齐三年,可能营养到位了个头又拔高了十来厘米。   往宿舍门口一站,和门板似的   两人又是校友又是同事,认识了有五六年,关系已经十分亲近了。   爱香揉着发涩的眼睛,含糊的问道:「你咋知道我回来了?」   让开半个身位,让齐白阳进门。   宿舍门没关,就那么敞着。   「我昨天晚上检修的时候发现你那辆车头回来了。知道你回来睡着没个头,我去食堂给你打了点早饭。   稀饭配炒土豆丝,还有一个水煮蛋。」齐白阳把饭缸放在桌子上,没靠近床,就在靠窗户的板凳坐下。   两人都是铜元机务段的,只不过爱香是运用车间的,负责机车驾驶和整备。齐白阳是检修车间的,负责检修车头动力系统。   爱香摸着肚子:「我还没洗漱呢。」睡着不觉得,醒了真是有点饿了。   齐白阳:「吃了再洗嘛,清清爽爽的。」   爱香也是个经不住劝的,拉了宿舍里另一根板凳过来,拿起筷子打开盖子就准备吃。这才发现里面除了炒土豆丝和一个扒好的水煮蛋,还有一根泡豇豆。   那股酸溜溜的,带着西南家常味道的气味一下冲进了爱香的鼻腔,还没吃呢嘴里一下酸的,让她忍不住上手捂了一下腮帮子。   「食堂来了四川师傅?」   「没有,你不是和我说过怎么做吗?我找老乡换了个小缸子,试着泡了点。刚刚泡好,我吃着还行,你尝尝是不是这个味。」   「你听我说了说就泡成功了?」   「可能运气好吧。」   齐白阳没有说为了这一缸爱香只言片语的家乡味道,他从原料到尝试花了多少时间,他觉得这很没必要讲。   爱香想吃,他就做嘛。   爱香突然感觉自己或许应该洗个脸再吃这早饭。   她放下筷子,起身拿了脸盆和牙刷到宿舍楼尽头的水房洗漱。等她神清气爽的返回宿舍时,衣襟前都被水沾湿了不少。   用毛巾擦了擦衣服上的水,爱香扒拉了一下头发问:「今天宿舍楼怎么连个人都没有?」   往日总有那么小猫几只,今天一个都没有。   齐白阳把饭缸往爱香面前推了推说:「他们去处里凑热闹去了。」他不像爱香长在外面跑,机务段里的事,他基本都知道。   爱香吃着一根普通的泡豇豆都吃出来陶醉的感觉,闻言随口问道:「去处里了?啥热闹阿,跑那么远。」   火车站和铁路局可不在一个地方。   齐白阳:「成昆铁路修好了,说是七月初就正式通车了,沿途三个机务段,要全国各地调人过去。   她们都想去支援,到处里报名去了。」   三线建设的重点「两基一线」,其中的一线就是成昆铁路。   北起四川成都,南至云南昆明,全长1096千米。   这条铁路从一九五八年启动建设,由三十万人民解放军铁路兵、铁路职工和支铁群众组成的筑路大军,逢山凿路,遇水架桥,修了十二年。   一直到一九七零年正式完工。   爱香吃饭的动作一下变慢了,她又重复问了一句,要调人了吗?   齐白阳嗯了一声。   看着爱香一下没了吃早饭的心思,他心中遗憾,该等吃了饭再和爱香说报名的事儿。   「快吃吧,我今天也休息,吃完了我陪你去报名。」   爱香偏头看了齐白阳一眼,筷子在稀饭里戳来戳去,把鸡蛋黄、土豆丝全混在了一起。   两人从来没有捅破那一层窗户纸,不是齐白阳懦弱不敢决断什么。   而是爱香不愿意。   自己连二十岁都还差几个月才满呢,还没征求家里人的同意呢....   她总能为自己找到许多理由。   可能和她大哥曾经说过的那句告诫有关:结婚就是女性唯一一次亲自选择家人的机会,也是睁着眼睛投胎,就算投不正,也别太歪。   所以在人生的选择上她大胆落子,可到了感情,她又十分的谨慎。   所以那怕机务段的工友们都觉得两人早晚是一对,可两人两年里依旧保持着稍显亲近的朋友关系。   爱香有心想问点什么,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去问这话。   她一口一口的将突然变得难以下咽的早饭吃完。   爱香心中纠结,不影响她迫不及待的去机务处报名。   总不能因为齐白阳不想回家吧?   等她在申请表上签上名字后,就看见齐白阳接过了笔,在她名字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难得有些呆愣的看着眼前这人。   回去的路上,爱香捏着指尖,她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勇敢点才对。   她问:「你为啥也要报名?」   齐白阳的腿比爱香长不老少,他要是迈开步子走,一步顶爱香两步。可每每两人同行,他总是落后爱香半个身位。   「你不是想去吗?」   「...我想去你就去阿?」   「嗯啦。」   看着爱香不说话了,齐白阳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追求姑娘总得在姑娘身边才能追求吧。   成昆铁路需要人,你想离家更近些,我想离你更近些。」后半句却十分认真。   爱香抬着下巴看着路上的行人,就是没有转头看一眼齐白阳。   「...嗯。」   两人之间似乎也不需要说的更多。   齐白阳从那一个单薄的嗯字里体会出了很多意思,一下高兴了起来,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走得极快的姑娘,又立刻反应过来这样的行为有些冒犯。   姑娘扬起的辫梢却从他手背划过。   柔柔的、痒痒的。   齐白阳脸上的笑容越勾越大。   ═══════════════════════════════════════ 第214章 最讨厌的地方   七月一号成昆铁路正式通车,当天中央人民广播台激扬的通知了全国人民这个好消息。   此时的华意南还不知道有一个惊喜即将送达。   他和冯珍珍爆发了结婚后第一次正式的争吵。   「玉君才一岁,你就非得今年就报名参加工农兵大学吗?」华意南有些无力的坐在堂屋的椅子上。   六月二十七号,清北招收工农兵学员工作启动。   高考已经断了四年了,所有文化青年眼前那本被动荡时期打的稀烂的人生阶梯,竟然被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方式修好了,还重新立起来了。   他们都明白知识改变命运,只要能被推荐去上大学,管他是考试还是推荐,那都是天大的好事。   于是所有人,所有对现有条件不满、对自己有些要求的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想要抓住机会,想要向上爬,想要向前冲!   冯珍珍也是这样想的。   她看了一眼坐在竹席子上玩积木的女儿,抬起头:「你知道的,这是断了四年才来的机会,谁知道能招几届呢?我想去,你难道不想我更好吗?」   若是以前,或许她没那么在意能不能往上走。   她愿意就留在玉君身边做一个好妈妈。   可自从她妈下放的事之后,她没法那样「无欲无求」了。   她妈倒了,她就带着丈夫女儿躲到她爸的羽翼下。   那有一天她爸也倒了,她又去躲在谁的羽翼下?   现在她有机会往上走,她怎么能不把握机会?   华意南:「可现在就只有首都的那两所学校做试点,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觉得太远了。只要有学校招生复课了,过个一年两年的,像陪市大学和四川的大学肯定也有招生的。   咱等他们招生再去不行吗?那时候玉君稍微大点,学校也离家里近些,你放假回家也方便阿。」   冯珍珍在这件事上有超乎寻常的坚持,她问:「一年两年?半年前我还想着今年夏天不用忌口了,要和我妈一起吃十根钢厂供销社的奶油冰棍。   现在怎么样了?」   意外的高考停考了、意外的闹起革命了、意外的武斗了、意外的她嫁人了、意外的她又有了孩子....   在她一开始的计划里,她现在应该在大学里读书,是个还差一个月才毕业的学生。   可现在呢?   「这日子那么多的意外....我不想等了。」冯珍珍这话甚至还带着一点祈求。   她并不后悔和华意南结婚生下玉君,但是她也不想以后后悔这次没有尽力去争取。   华意南不想再说,这几天夫妻俩为这事已经吵了好几次了。再说下去他好像就成了一个拿孩子绑住母亲的男人了。   断人前途如杀人父母。   他如何能强求还如此年轻的冯珍珍,「安贫乐道」留在黄角兰小院。   虽然他并不觉得现在的生活有什么贫的地方,可奈不住冯珍珍有她想追求的道。   华意南笑了一下,就当冯珍珍想要去首都读研吧,不就两三年吗?   他摆摆手:「你想去那就去吧。」   很快还没回陪市的冯爷爷冯奶奶就知道了孙女要「抛家弃女」去首都读书的事。   两人当着华意南的面把冯珍珍狠狠地批评了一顿,但看着孙女沉默抗争的模样,老两口又调转了口风。   「想要上进总是好的,也是为了这个家嘛。珍珍要是真去读书了,我和你奶奶回来帮忙带玉君。等珍珍毕业回来,意南也去读两年,咱公公平平的,要进步一起进步。」   华意南还能说啥?两个老人愿意给这个态度就已经不错了。   上面一声令下,各地纷纷响应。   开始按照上级分配的入学名额,对那些政治思想好、身体倍棒,初中及以上文化程度的,有三年及以上实践经验的工人、农民、解放军战士进行初步的群众投票推荐。   上报当地县领导批准。   只等学校对其审查复核一下,这些选上的幸运儿就能拥有一个共同的称号——工农兵大学生。   一群拥有特殊时代印记的幸运儿。   审核是由革委会通过的,此时的刁主任已经被企业下放的事拖得嘴角长了好几个焦黄的燎泡。   就怕县里边等不及问责他。   此时的他不敢卡。   冯珍珍成了首都试点院校41870位首批工农兵学员的其中一个。   九月一号正式开学。   和那年一样,华意南又开始给冯珍珍准备在首都过冬的物资。   又是大夏天忙活做大棉衣二棉裤。   好在现在家里条件好了,还有一堆富贵亲戚,准备起来没那么艰难。   在供销系统工作的乔家大舅知道外甥女要去首都读大学,许多不好搞的东西人家早早的想到寄了来。   连军大衣都寄了两件。   冯珍珍抽空把其中一件改成了合她身材的尺寸。多余的料子给玉君缝了一套小小的军绿厚棉袄,尺寸起码能让玉君能穿到三四岁。   不想临门一脚出问题,收到印有最高指示「要从实践经验的工人农民中间选拔学生」的录取通知书后,冯珍珍依旧天天按时上班。   尽善尽美的完成每一项工作。   在华意南忙着给她准备东西时,她下班回家之后就只陪着玉君玩儿,等玉君睡了她就坐在缝纫机前熬夜给女儿做衣裳。   在出发前一天晚上,夫妻俩做了一番告别。   冯珍珍趴在华意南胸口,汗水几乎将两位裸露的人儿粘在了一起,她说:「华意南。」   「嗯?」   「等我走了,你让麦苗回去吧。」   「....你是真不怕累死我?」   「多给她拿两个月工资,你让她回去。」   「..行。」   第二天华意南提上行李,亲自送冯珍珍去首都,去追寻她想要的「道」。   在火车上时他突然想到了那句话。   首都到底有谁在啊?   首都就是华意南最「讨厌」的地方了,仅次于乌鲁木齐。   ═══════════════════════════════════════ 第214章 小混球   女主人走了,华意南给麦苗拿了三十块钱把人送走了。   麦苗很遗憾这个好工作就这么断了,但也明白大嫂不在家她留在家里不合适勒。   背着自己的小包袱抹着眼泪,对准备送她去坐车的华意南说:「大哥,等你和大嫂以后再生娃,你还找我,我还来给你们带孩子。」   华意南抱着莫名暴躁使劲扯他头发的玉君,脸上连个正常稳定的表情都没办法维持了。他想自己可能消受不起再生一个孩子。   不过这话没必要和麦苗说,他还送了麦苗一本新华字典:「没事的时候认认字,多读书多看报。」   没看报纸上都说了吗?陪市推行计划生育,建议大家生孩子「晚、稀、少」控制一下人口增长过快。   不过和八十年代的硬性要求不同,七十年代是弹性政策。   说不定上门宣传政策的街道干事自己都生个七个八个的,不当回事,但华意南决定跟着政策走,少生点。   送走泪水涟涟的麦苗,华意南掉转车头就把玉君送去小红楼的育婴所,他之前和孙秘书说过这事,已经给闺女报上名了。   名额是老丈人的,还包一顿午饭、一顿奶粉、一顿「下午茶」,早八到晚六,并不需要额外交钱。   他白天要上班,没办法带她。   而冯爷爷冯奶奶在江岸县呆了两个月,在冯珍珍去首都之前,就被冯家两个姑姑请假来江岸县把人「抓回」陪市了。   走之前,老两口挺羞愧的,知道这一下把华意南逼着了。他们还想把玉君一起带回陪市,他们来帮忙养。   一把年纪了,还要为不负责任的儿子、孙女「擦屁股」。   连冯家两个姑姑也没说啥,大哥的亲孙女,带回陪市就带回陪市。有她们帮忙一起拉扯,也累不着父母。   不过这样玉君不就成了「留守儿童」?华意南考虑了一下还是拒绝了:「珍珍才去首都我就把玉君送走了,让她知道该不高兴了。我先自己带着吧,要是不行再麻烦爷奶。」   话是这么说,但他想要就算是实在不行,也不能总麻烦冯家老两口。   到时候怕是只能麻烦自家爷奶来帮忙带一年了....   在此之前,先自己克服。   玉君这么乖,还有育婴所能送,他还能带不了?   华意南有信心!   玉君已经一岁零三个月了,已经不是软趴趴的小婴儿,而是个爬的溜溜快走的也不错,有自己想法的三尺小人儿了。   也不知道是去了育婴所的原因,还是就是年龄到了,开始长脑子长脾气了。   小丫头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   去育婴所的第三天,发现妈妈、苗苗、祖祖还是没回来,这小孩当天晚上就把不知道在哪儿学的摔东西这招儿使了出来。   把她的晚饭端起来就往地上摔。   咔吧一声,碗碎成了几块。   小丫头连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听到响动后还有些疑惑又有些兴奋的偏过头去看了看自己手。   好像在反应,扔东西——有响动——东西碎了,这一系列因果关系。   接下来又扬着她的小脸,用那双和冯珍珍一样的大眼睛就那么看着华意南。   等华意南又去冲了一瓶奶粉回来,小丫头嘴巴抿的紧紧的,侧着头用肉乎乎的半张脸向她爸彰显她决不妥协的态度。   她之前说了好多次「妈妈」「苗苗」就是在找人,可她爸爸没把人找回来,玉君很生气了。   「真不喝吗?」华意南蹲在女儿面前,拿着奶瓶晃了晃。   向来爱吃的玉君不为所动,甚至还不耐烦的挠了挠侧脸。   看的让人又气又好笑。   「行,是个富贵不能淫的好同志。」   华意南怕玉君又把奶瓶打了,起身把奶瓶放回饭桌上。   端起自己的酸菜肉丝面呼啦哗啦吃了起来,玉君不吃他吃。   家里就剩他和玉君,他也愿意偷懒,伙食提高了不少。   连这酸菜肉丝面都是拿的系统里的半成品,面条也不是普通挂面而是带着韧性的拉面。   简单方便味道好。   他吃的香喷喷,玉君不知道啥时候把脑袋转了回来,嘴巴微张,似乎有晶莹的口水在往外滴。   华意南稀里呼噜把面汤都喝完了。   去厨房给女儿来点浓汤半成品的震撼,番茄牛腩配一小团米饭,红的白的,再撒点切碎的水煮西兰花、几粒水果玉米和一颗切成两半的小番茄。   他还摆了一下盘。   此等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一下就把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玉君征服了。   自己拿着勺子,吃的老快了。   华意南看女儿吃了就以为对方已经不闹别扭了,结果这丫头放下碗就骂娘,吃完小手一推又把碗摔地上了。   华意南:......   拿来了扫帚和洋铲把地上收拾,举起手在玉君面前比划了一个二。   「华玉君,第二次了啊,你给我小心点。你祖祖她们不在,挨揍了可没人哄你。」   玉君下半张脸还糊的像花猫似的,听到这话,竟然哼了一声。   华意南:....他是不是听到了不屑?   这么小的小孩就开始欠揍了吗?   因为玉君的倔强、耍驴、不配合,等华意南收拾完厨房就到了往常洗澡上床的时候了。   华意南烧了点温水,把玉君扒了放在澡盆里。全身打完泡泡,转头把香皂放回架子上,再转回来玉君已经从盆里站了起来,光溜溜的往外迈。   一身泡泡滑着呢,小脚踩地上嗞溜就后仰脖往水盆里摔了。   这丫头一眼没看见这是要干啥去?叛逆期是不是来的太早了?   华意南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手上一刻不敢慢赶忙去接。   脑袋接住了,肥屁股没接住,像炸鱼似的洗澡水溅了他一脸。   玉君呆了两秒,嘴一张就嚎哭了起来。   一直到她爸给她洗完澡,眼泪就没停过。   华意南看她哭的投入,去把固定她吃饭的椅子搬了来,放在椅子里背对着他面朝院子,让对方慢慢哭。   他得抓紧时间洗澡,再把父女俩的衣服、玉君的尿布洗了。   玉君离不得人,事情也有没人帮忙,只能见缝插针、眼疾手快、抽空干了。   真是应了那句话:时间就是海绵里的水,挤挤总是有的。   等他洗完把衣服晾在屋檐下,玉君脸蛋上还挂着眼泪呢,脑袋一点一点的,昏昏欲睡的模样。   华意南把闺女从凳子里拔出来,抱在怀中,看门锁好没、灶台里的火熄灭了没、水龙头关好没,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才回了房间。   想把女儿放回她的小床,玉君却搂着他的脖子不放手。   感受到女儿的依赖,肉肉的小脸贴在他的脖子上,华意南只感觉心软软,把玉君放在了大床上,将角落里的珍珍女士的嫁妆——摇头电风扇打开。   在带着花露水味道的房间里,父女俩渐渐睡着了。   ═══════════════════════════════════════ 第215章 自由民主   「嘶!」   半夜,胸口一阵拧痛,华意南一下就惊醒了。   只见玉君趴在他身上,手握成小小的拳头,而拳头里捏着的是他的肉。   玉君一双眼睛十分清醒,一点睡意都没有:「要喝奶。」   华意南赶紧把钳子似的小手扯开:「你刚刚怎么不喝?」   「要喝奶。」玉君继续重复。   华意南觉得自己完全有理由怀疑,这个小屁孩已经拥有了智慧,她已经学会折腾人了。   孩子饿了还能不给吃?华意南又起床给冲了一瓶奶粉。   玉君躺在枕头山里,翘着脚,一只手扶着奶瓶,另一只手扣扣这扣扣那,一副大爷模样。   拖拖拉拉喝完了,华意南带她去尿尿,她就不尿,脸上是困倦的指责,指责她爸不让她睡觉。   这点小心眼。   和华意南比还差远了。   华意南干脆掏了个纸尿裤出来给女儿套上。   第二天,纸尿裤沉甸甸臭烘烘的,但华意南一夜好眠。   华意南八点半上班,七点就得起床。   玉君小朋友不是那种模糊性别的可爱小孩,睡着的时候大大的眼睛磕上,也能看出是个漂亮的很明显的小女孩。   一点没有醒来时的「浑」。   自己竟然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儿。   小圆头、瓜子脸、皮肤白、眼睛比鼻子在这张脸上占地面积都大些、头发还又黑又多....大家看看我家宝宝能不能当童模呢?   华意南笑了,坐在床边看了好一会,这才起床去厨房做早饭。   他倒是能吃食堂,可玉君吃不了,少不了要开火,干脆父女俩都在家里吃得了。   掏了四个预制鸡汁酱肉包一根速冻玉米上锅蒸上,拿了两个鸡蛋打散,切点碎菜叶子和两个虾仁,加在一起搅拌。   起锅烧油,两分钟不到就炒好了,起锅前放点什么儿童酱油。   再冲上一瓶奶粉,一共不到十分钟,父女俩的早饭都准备好了。   华意南回房间时,玉君已经醒了,穿着件纯棉褂子「小肩巨猾」的坐在床上,看样子还懵懵的。   华意南赶时间呢,没办法等女儿慢慢清醒,上前把人抱起来就准备去洗漱。   这可真是碰了大雷了。   玉君开始像条鱼摆摆似的,使劲的板了起来,两只小手啪啪的打着华意南的肩膀,嘴里,不!不!的喊着。   往常麦苗全天带她,向来是让她自然醒完全缓过来了,主动喊着要洗脸、要拉臭臭、吃饭饭,一项一项的,连下床穿鞋是先穿左边还是右边人家都由着玉君自己安排。   十分有秩序。   看着她爸不为所动,玉君嘴一张就使劲嚎了起来。   一时间黄角兰小院全是她的哭声。   这一早上真是鸡飞狗跳的,小丫头要自己刷牙、要自己洗脸、要自己拉臭臭、要自己选衣裳。   全搞的乱七八糟又慢腾腾的。   利索人华意南不给返工都有点不好意思出门,可他一要接手,玉君就像个小泼妇似的,又是跳脚又是嚎。   想眼不见心不烦,又怕玉君会撞着、摔着、夹着手了,只能叉着手在边上等着。   无端的,华意南就感觉心头累,有点没了七八点初升太阳的朝气。   他记得以前带三木识书她们时,也没觉得有多累得慌啊,最多就是干的活儿多点...   一直到把收拾好的玉君放在椅子上吃炒鸡蛋,这小魔星才暂时收了神通。   华意南抓紧时间趁着玉君全副心神都顾在吃炒鸡蛋上,拿了两根红头绳来,「自作主张」的给玉君扎了两个小辫儿。   玉君拿着勺子吃得慢,华意南不管她三两下把早饭吃完,回房间把刚刚找衣服的战场收拾了。   窗户打开通风。   刚刚把厢房的门关上,他就听到了堂屋传来了一声破碎的声音。   赶过去一看,刚刚用来装炒鸡蛋的碗又碎成了几块。   「华玉君!」   下一秒「眼泪汪汪+鼻涕泡泡」的豪华套餐就砸了过来,玉君哭的那叫一个可怜,好像什么坏事都没做,无辜被华意南吓到了一样。   华意南沉着脸,把奶瓶塞到女儿手中,言简意赅的发出指示:「快喝。」   心中思索,他记得他的闺女是个总在「无齿微笑」的可爱小天使来着,这个让人头疼的小家伙是哪来的?   一边想一边收拾地上的碎碗。   脑袋中灵光一闪,这该不会就是那什么秩序期吧?好像原来听过同事吐槽过。   乖小孩变混球。   要怎么解决来着?   好像是要把孩子当作有自己想法的大人一样尊重。   就是只要不是原则问题看不下去,那就随他们自己发挥。   华意南想,自己肯定不是独裁封建的,控制狂大父亲,那他就把玉君当作个成年人好了。   等到要出门时,玉君非要自己拿着华意南的钥匙,还要亲自把大门锁上,他也同意了。   「室友」想锁门,不需要征求他同意。   华意南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急性子的人,真的。   但现在抱着兴致勃勃的玉君,方便让对方亲自锁门,而她一锁锁了五分钟都没弄好。   还没开始出发就已经要上班迟到的华意南:......   其实带孩子没必要那么民主自由的吧?   华意南接过女儿手中的钥匙,一秒把门锁上、一秒把玉君不愿意带的草帽系在对方的小下巴上、再下一秒把玉君放在自行车大杠上绑着的小板凳上。   在玉君的哭声中,潇洒一蹬,自行车如离弦之箭向前射去。   玉君哭声稍歇,就被她爸交接给了育婴所的育婴员,看着她爸「绝情」离去的背影,跺着脚又是一阵生气的嘶吼。   华意南都听见对方的小嗓音生气的在身后喊着:「爸爸!回来!」   不知道为啥,他露出了玉君醒来后这一个半小时里的第一个微笑。   哎呀,自己好像当不了一个好爸爸呢,哈哈哈。   ═══════════════════════════════════════ 第216章 乖不乖   时间在父女俩这个新生脑子和成熟体脑子的斗智斗勇中来到了十月底。   为了带玉君,华意南申请从需要去下面镇、公社、大队出外勤的电业局运检部,换到了背着小包满辖区溜达卖点电费、装表接电的供电局营销管理岗。   不用再骑在高压线上带电作业,还要手拿《语录》高喊主席万岁了。   也不用怕哪天因为上头搞别的形式主义,被高压电电死了。   每个时代都有它的时代烙印,而在特殊的年代,电业也是如此躁动着革命气息。   七零年改组,电业局的最高领导人不再是书记和局长,取而代之的是革委会。   电力行业严格的规章制度被抨击为「苏修」,整个行业都被洪流淹没。   行业内的科研、教育、设计人才纷纷下放,有些被送去全国各地修电站。   当然了这样能运用自己所学的去处还算好的了,不过条件艰苦些.....   就在县城里上班,除非开政治会耽误了,华意南基本不会在接女儿时迟到。   这天,华意南继续他的下班最积极,和同事们告别后蹬上自行车消失在电业局的小灰楼前。   同属营销管理岗里的电费核算员婶子们,看着华意南的背影,感叹了一句真是个好男人啊!   自家的男人要是自己活几天,准能把自己造的皮啊片啊,带孩子也不过就是活着就行。   什么上心啊、细心啊、责任心啊...好像没长。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碰上那种男人找谁说理去?   婶子们越看华意南越喜欢,人都成了营销管理室的「团宠」了。   有时候华意南因为玉君那边的事儿需要早点走,婶子们都会帮着分担、遮掩。当然了华意南也常常带点苹果瓜子花生啥的,让大姐们闲时磕磕牙。   育婴所,玉君站在大铁门后面,两只手抓着铁栅栏,小脸挤在缝隙里对着外面来接孩子的大人「望眼欲穿」。   引得那些接到孩子的家长们,都忍不住想要上手摸摸她的小脸蛋。   瞅瞅,挤的和小苹果似的,多好看的孩子。   玉君没反应,她身边的小男孩不高兴了。   义正言辞的大声制止:「不许摸玉君的脸!」   伸手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留着刘胡兰头,穿着板正的干部装,一看就是刚刚下班来接孩子的。   听到这话笑了一下:「胡三儿,你不认识我了?我和你妈妈是同一个办公室的,你和我家小四不是最好了吗?」   她家小四是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此时正牵着她妈的手站在一边,大声的宣布:「我和胡三儿再也不好了!」他只和新来的玉君好,玉君连话都说不清楚呢,能一起玩打仗游戏、扔沙包吗?他就凑在边上伺候着!   小姑娘看不起他。   育婴所不光只有带两岁前孩子的育婴班,还是小红楼家属院的幼儿园。   没上小学的孩子都在育婴所统一待着。   看着妈妈还要和胡三儿那个「叛徒」说话,小姑娘老不高兴了,使出全身力气拽着她妈往前走。   「哎呀,说话呢,你这孩子。」妇女顺着力气和女儿离开了。   胡三儿松了一口气,真好,又保护了玉君妹妹一次。   他掰着手指算,自己今天保护了玉君妹妹几次了,有没有比王小二、周老幺、赵三毛...这些人多。   只有最多的人明天才能在和玉君妹妹坐一起吃饭、睡午觉。   算来算去,两只手都不够用了。   高深的十以内加减法将这位小骑士难倒了。   玉君等啊等啊,育婴所的小孩越来越少了,连胡三儿都被他妈拽走了,门口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在育婴所的孩子都是小红楼家属院的孩子,家长抬抬腿就过来了。   比从电业局赶来的华意南快的多。   等华意南到时,就看见他穿着红色小外套、黑色小裤子的闺女蹲在铁栏杆后头,和动物园被关暴躁的小猴子似的,一前一后使劲的摇晃着大铁门。   「哎呀,咱家大力士是要把这门拆了吗?」华意南觉得女儿很可爱,像个小蘑菇。   华意南还没到时玉君嘴巴撅的能挂油壶了,等她爸一到拥有鱼一般七秒记忆的玉君,立刻站起身高兴的喊着:「爸爸,爸爸,爸爸!」   育婴员正坐在廊下洗孩子们用过的碗筷,听见动静起身和华意南招呼了一声,过来把门打开将玉君送了出去。   华意南牵着玉君的小手:「要和老师说什么?」   玉君压住雀跃的兴奋,转过身摆摆手:「老师再见。」   人都是扛不住漂亮可爱的小孩子的,育婴员一下笑了出来,摸了摸玉君的小脑袋:「玉君在家要听爸爸的话,好好吃饭不能发脾气,知道不?」   玉君又一副懵懂的模样。   话太长了,听不懂。   两个大人都笑了,小人精。   华意南把玉君放在自行车前,父女俩往家赶。   十月底的江岸县已经开始冷了,气温在十几二十度,风吹着还怪冷的。华意南怕玉君人小经不住这么吹,把外套打开将人裹在了衣服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玉君感觉自己有点受限制,不太舒服,有点挣扎了起来。   华意南:「爸爸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华意南这个谨慎的人,就算玉君还小他也很注意。   就像吃饭,他从不和玉君介绍她吃的叫什么菜,用的什么食材,统一就叫好吃的。   就算玉君在外面说吃了好吃的,别人问她吃的啥,她也说不明白。   玉君眼睛一下亮了,重复:「吃好吃的!」   「那你乖不乖?」   「玉君乖!」   晚上华意南就给玉君弄了一个土豆胡萝卜泥厚蛋烧,加点玉米粒小豌豆午餐肉粒,颜色搭配的漂亮、口感也好。   一半放番茄酱,一半放厚厚的炸酱。   用料简单,气味也淡。   玉君吃番茄酱味的,肉酱的是华意南的。   玉君看着她爸一块一块的从盘里夹好吃的,自己吃一块的时间,对方能吃三块,一下就急了。   想哭,不想让她爸吃了。   华意南预判到了,立刻说:「你要是哭了,我马上把所有的都吃完。」   是的,秩序敏感期嘛,他也可以让玉君知道这个世界是有秩序的。   很明显这样的事发生过,玉君捏着厚蛋烧,一时僵住。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长长的睫毛也湿漉漉的贴在发红的眼皮上。   父女俩对视了二十秒,最终还是华意南胜。   玉君收回眼泪,又怕她爸爸把好吃的吃完,也不边吃边玩了,一心认真的抢食儿。   光吃这点东西华意南肯定是吃不饱的,等把玉君收拾睡了,他又爬起来加了点充满科技的夜宵。   饿着睡的时候很多,肚子滚圆的睡觉成了莫大的享受。   重新洗漱了一番的华意南回到房间,亲了亲女儿熟睡的小脸,愉快的入睡了。   ═══════════════════════════════════════ 第217章 返城   星期天华意南放假,他早早起床了,看着玉君犹豫了好半天,一狠心还是决定把玉君送到小姑家待半天。   张跃达今天约了他去家里一起吃饭呢,把玉君带去他们就别想能好好聊聊了。   玉君还不明白放假是什么呢以为要去育婴所了,看着她爸收拾好了,伸出手让抱。   她的主动让华意南感动啊。   孩子长大了成长了,去育婴所终于不耍浑了。   不过还是没有迟疑,该送小姑家还是送小姑家。   识书作为一个不需要考大学的高二学生,学习任务一点都不重,星期六一放学就坐着船过来帮忙带一天侄女。   她看着浑然不知的玉君,犹豫了一下说:「大哥,要不还是把玉君带上吧,我也跟着呢,我照顾她就是了。」   张跃达知道星期天识书要到华意南那儿,也叫了小识书一起去。   华意南坚定的摇头:「她就是个混球,一个人制不住她、两人也制不住、三个人也制不住...她的捣蛋功力随着人数几何倍增长。」   玉君早就不是那个一岁时随便赏点什么,就能在吃饭的椅子安安静静坐到天长地久的小孩了。   识书摸了摸玉君的小辫儿,可怜的小侄女。   把玉君的尿布、奶粉奶瓶、一套换洗衣服用个兜子装好,华意南抱着玉君带着识书准备出门了。   刚一出巷子,就看见张跃达骑着自行车过来了,只见他单手控制龙头,热情的打招呼。   「华意南!识书!玉君!」   华意南诧异:「你咋过来了?」   「专门来接你哎。」   「那这顿饭我不吃了。」   「哎哎,开玩笑的,你这人。我来江边看看有没有换鱼的。」   华意南看了看他光秃秃的车把手:「你这是没换着,还是还没去?」   「还没去呢,想让你们等等我,怕你们扑了个空。」   「行吧,你换鲢鱼吧,我家有豆腐和粉条,等会带回去下到锅里和鱼酱烧着吃。」   「行,那你们在家等我吧。」   「我先把玉君送我小姑家去....」   「哎呀,华意南!人玉君多乖啊,等会一起去我那儿,就这么说定了。玉君等会和你爸一起到叔家吃好吃的。」   说别的玉君可能半懂不懂,但是好吃的这三个字,就算她睡着了也能听见。   华意南感受到玉君的躁动,默默的看着张跃达离开的背影。   好好吃饭这四个字,笔画还是太少了。   而你的笔画又太多了。   没办法,主人坚持,华意南只能带玉君一起去,给张跃达一点一岁零四个月小孩子的震撼。   张跃达他爸平时蛮抠的,对张跃达这个养老儿子还是大方。   在政策定死之前,给张跃达买了一套民居小院,面积比黄角兰小院小一点,却多了半间厢房。   花了张善功八百多块来着。   给他心疼的哟。   平时两个儿子都不管,一掏兜就是大几百大几百,伤筋动骨的掏。   他工作这些年,第一笔大钱用来修洪市镇的房子、第二笔大钱付老二的养育费、第三笔大钱给老大找了白酒厂这个好工作、第四笔大钱给老大买房子....   加起来有两千多了,对于张善功这个一个月工资才涨到八十块的小干事来说,几乎将他这些年除了日常吃喝以外的钱全掏走了...   可能就是人年纪越大越胆小,越是身体孱弱越是明白年轻时的不妥,越是儿女心肠上脑吧。   反正要是让十五六岁的张大牛来猜,他是想都不敢想,有一天他爸竟然会主动给他买了一套房子。   房子位置好,就在人民公园附近,出门不过十几分钟就到了江岸县最热门的「商圈」。   这不是华意南第一次来,却是识书第一次来,她好奇的打量了一下这个家。   嗯,没有她哥家收拾的干净整洁。   华意南把在自行车上躁动的玉君拔出来放在地上,问:「贤芳同志呢?」   在去年,二十三岁的张跃达,就像答应他妈的那样,找了个合适的女同志结婚。   说起来他这个媳妇还是华意南他小姑牵的线呢。   李贤芳同志,四九年生,江岸县人,高中学历在肥皂厂工作。她舅妈和华小姑是以前卫校的同学,现在在人民医院工作,两人有时候培训还会见面,一聊二聊的就知道了这么两个适龄未婚青年。   说起来条件都还不错,见了面不反感,两个月就开始谈婚论嫁了。   在玉君满月之前,两人结成革命伴侣,已经搬到这套房子来单独住了。   张跃达:「娘家有事,回去了。我们兄弟之间吃个饭,她在也不自在。」   兄弟间吃个饭?   华意南看了看放下地就满地跑,看到个门就要往里钻的玉君。跟在玉君后面一直说不行不行的识书。   调笑了一句:「你早说是兄弟聚会啊,我现在把她俩送回去。」   张跃达尴尬了一秒,哎呀了一声:「你这人!」   两人让识书和玉君在外面玩,提着东西进了厨房。   两个人都是家里的大哥,灶上的手艺都还不错。   华意南备着菜,看张跃达蹲在一边杀鱼,问:「跃军的事儿定下来没?」   七零年陆陆续续有下乡知青返城了,只要能找到接收单位。   现在是两边拿钱,一边愿意放一边愿意接,还得有门路找工作才能把人运作回来。   从下乡运动开始,这工作就不比夏荷山木他们那会好找了。   特别是今年大厂下放地方,企业本身就出现了经营问题,自然不可能再招人。   只能看那些偏小的本地厂子。   体量小,招人少,想找个工作的人却那样多。   张跃达为了给弟弟找个工作真是打听了不短的时间。   可他也是真没办法了,现在这工作的行情真是有价无市。   后来还是华意南打听到一个消息,对岸红阳机械厂要招人,要求城市户口,初中及以上学历。   他们是军工企业,只要能考上,往回调户口是简单的事。   张跃达知道之后连电报都怕慢了,请了五天假,带着钱亲自去云阳接弟弟。   身上的钱花了一半,才给弟弟请了十天的探亲假。   人家也明白,这老些「考验」肯定不是光为了请假,隐晦的也做了承诺,到时候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张跃军那些年想要考大学,在高中学的扎实,才放下书本三年知识还在脑子里没忘光。   参加招工考试被录取,下乡两年,终于可以回城了。   ═══════════════════════════════════════ 第219章 六字箴言   听到张跃军已经在走调户口的流程了,华意南点点,张跃军也算他看着长大的,能早点回来肯定比在乡下蹉跎十年的好。   张跃达刮着鱼鳞,说:「等他工作稳定了,让他来谢谢你。」有时候并不是人不行,就是没有消息渠道。   华意南:「这鱼不就是谢了?」   「那不算,这是我和你的,下次是他的。」   华意南摆摆手:「可别了,这事是识书听我爸讲的,我爸听我二叔讲的,我二叔听他闺女讲的。这一趟一趟谢谢下去不就没完了?   就知会一声的事儿,没必要哈。」   虽然关于知青能不能报考这事是华意南找孙秘书又仔细打听来的,但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很没必要和张跃达说。   不想张跃达再扯什么谢不谢的,华意南转移话题,问道:「你和贤芳同志闹矛盾了?」   这一来那句话听着就怪别劲儿的。   还是那句话,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张跃达也不瞒着,作为一个男人又不能像李贤芳那样找人控诉他,显得多嘴多舌。   他也憋屈的很呢。   「还不是我弟的事儿,花了点钱,她觉得该让我妈出,再不济让我爸出,和我闹腾好几天了。」张跃达真觉得不知道咋说好了。   他都工作多少年了?五年多了,他身上的钱都是结婚前挣得存得,怎么好像结了婚之后,这钱就不是自己的了。   给跃军花点,又不是像别人一样吃喝打牌胡乱花出去了,怎么就至于闹到现在这样。   「你都不知道,一吵她就说我不是诚心想和她过日子的。   结婚一年了,上午领到工资,我下午一到家就给她了,她的工资我从来不问。她想给家里人买点什么,我都随便她,我够尊重她了吧?就这还说我不诚心。」张跃达觉得结婚这事真是麻烦极了。   伴侣最好一开始就坦诚点,把经济上的问题大刀阔斧的谈清楚,千万不能羞羞怯怯的觉得不好意思。   要不然什么感情都抵不过经济问题。   更别说没什么情感基础的伴侣了。   华意南:「你就一个弟弟...没必要说一定要很公平吧?」   要说真公平,那张善功还给老大买房、结婚、给彩礼了呢,温婶子没出钱?没出力?那不可能嘛。   「谁说不是呢,我就二牛一个弟弟,互相帮衬互相扶持不是正常的吗?好像结了婚就不是兄弟,成外人了。帮我弟弟一把,还得求着她同意。   这婚结的真没意思。」   这个年代兄弟姐妹之间向来是不遗余力的帮忙,就像华家小姑对哥哥侄儿们的帮助,可以说费钱又费力,要是没有他们一家拉着,华家这几房没办法在江岸县扎根。   而随着时间,慢慢的原来需要帮助的侄儿们长大了,也会在别的方面帮助华小姑家的表弟表妹们。   这个时代的人,都讲究独木不成林。   不过,夫妻之间对帮扶亲戚有什么不满,也不至于才第一年就闹出来了吧?新媳妇还管三年呢。   华意南想了想问:「她除了说你帮二牛以外,还说什么了觉得你不诚心?」   张跃达的思绪被打断了,想了想说:「还说我藏钱了,我没把结婚之前挣得钱拿出来,说我不诚心。」   他不高兴的说:「就她这给二牛花点还要闹得回娘家的德行,我要真把钱全给她,身上一分钱不留,我不得被她掐着脖子过日子?」   李贤芳也工作两三年了,他也没过问过她结婚前的存款。他们这个小家父母都有工作,还没孩子,不存在养老养小,就夫妻俩的日常开销,他每个月的工资还不够吗?   怎么他就必须把婚前的钱全都拿出来?   张跃达觉得,或许也不是这个钱的事,而是怎么用没有和李贤芳打报告打申请,这位官瘾大的同志心头不痛快。   非得他抬抬手都得经她同意,她才心情舒畅罢了!   好嘛,结果不是人家娘家有事,而是闹矛盾回娘家了。   华意南无语的看着张跃达:「先不说你们两个谁对谁错,我先说夫妻俩吵架媳妇回娘家了,你还叫我来家里吃饭?你脑子有包啊?   你是真不怕人生气,搞火上浇油这一套?」   人家回娘家气的哎呦哎哟,你呼朋唤友在家里载歌载舞,把人扔一边。   不准备过了?   张跃达把鱼洗干净说:「我是提前和你约好的,谁知道她要生气还要回娘家的。合着她生气了,我就得把什么事情都推了,去哄着她?她王母娘娘啊?我又没错!」   没感情基础的相亲夫妻可真是恐怖呢。   本该是恋爱期间的磨合,全都落到了婚后,还和恋爱时期的小打小闹不一样,一上来就是大boss。   那点夫妻情分唰唰的掉,时间一长就成了凑合过日子的「队友」了。   华意南也不知道说啥了,张跃达和李贤芳之间的问题纯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站那边看,那边都有理。   「我传授你个婚姻的六字箴言。」   「啥玩意?」   「真诚、沟通、包容。」   张跃达笑了:「你还整上个六字箴言了,你就比我早结婚一年。」   华意南耸耸肩:「玉君这么大了,我都没和珍珍同志吵过什么架,更没有闹过什么回娘家的事儿。   很明显,我的经验值得你学习一二。」   张跃军无语,是!是没回过娘家。人娘家抬抬腿就来了,还用得着弟妹回吗?华意南存粹就被人弟妹娘家人包围着的。   「你看你,还不服气。   沟通很重要,别犟着,谁都觉得自己没错,时间久了夫妻感情就淡了。你爸妈不就是前车之鉴?   除非你已经决定不过了,就是要离,要不然拖着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华意南也是懂了老话的劝和不劝分了。   一听离婚,张跃达也皱起了脸:「就一点小事没必要离婚吧?」   说实在的,张家兄弟俩从小看见的就是父母那种,聚少离多、不甚亲密、冷淡的、各有各的想法、算计的夫妻关系。   很难说对他们没有影响。   「是啊,你也知道就是小事,那你犟着作甚?吃完午饭就去丈母娘家接媳妇吧。」   张跃达闷闷的,过了一会才说:「我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今天星期天放假休息,他去接李贤芳,肯定要面对李家所有人给她道歉,要是真错了他张跃达认。   可...   「婚姻哪有那么多对错,只是人和人想法不一样,需要磨合。你们好好谈谈,把各自的想法说清楚,取个折中的办法。」华意南和知心大哥一样,给兄弟想办法。   没听见张跃达回答,就听见他叹气,华意南也不耐烦了:「行了啊,福气都叹没了。   人嫁给了你,以后还要给你生儿育女的。你作为男人大度大气一点,大老爷们太计较了像什么样子?」   合着自己还大错特错了,张跃达更郁闷了。   ═══════════════════════════════════════ 第220章 潇洒的风度   这时玉君突破防线进了厨房,蹲在了张跃达面前,指着盆说:「鱼鱼。」   张跃达很喜欢玉君,觉得小侄女是他见过最可爱的小女孩,不知不觉就夹着嗓子说:「噢,玉君还知道鱼摆摆呢?玉君会吃鱼摆摆吗?」   玉君蹲的一前一后摇摆了起来,偏生她还不让人扶,坚强的回答:「会,爸爸给吃。」   两人驴头不对马嘴的聊了好一会,张跃达又高兴了起来。   饭好上桌后,开局一切静好。   玉君老老实实的坐在识书的怀里,小手抱在胸前,派头像个来视察工作的大领导。   张跃达还夸了玉君一句乖的很。   可能是想给这个叔一点积极的反馈,玉君开始「施展拳脚」。   她小姑刚刚给她围上的口水巾,被她的小胖手一扯,一甩,以一种带着对束缚的不屑,干净利落的扔到了地上。   被抱着也让她感到不舒服,身体像扭麻花似的,在识书的怀里挣扎,她要追求自由。   张跃达家里没有带靠背,能让玉君自己坐着吃饭的椅子。   华意南和识书只能一左一右,把自己坐着的玉君夹在中间。一边吃饭一边还得分出一只手护在身后,防止闺女倒栽葱摔地上。   华意南夹了几块鱼肉,用热水涮了涮,挑了刺,和豆腐、碎粉条还有米饭拌了一小碗,让闺女拿着勺子慢慢吃。   有好吃的,暂时玉君还是乖的。   几人也能好好吃饭聊天。   可等玉君吃完之后,友好和平的饭局也结束了。   玉君趴在桌沿儿,突然抓起勺子敲在了面前装菜的盘子上。   「铛」的一声脆响,她瞬间被这声音逗乐了,咯咯的笑了起来。   接下来就是不知疲倦的奏响「交响乐」,只要能发出声音的地方,她都不放过。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刺耳,一声比一声精准的敲在华意南的神经上,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神经衰弱了。   一但他伸手阻止,玉君就会表演尖锐又高亢的海豚音,和她梧贞姑姑一样有天赋。   要是往常在家,华意南会直接把玉君放到一边去,啥都不让她碰,直到她安静下来。   玉君知道没人帮她,也就老实了。   可现在是在外面,刚好还有两个和稀泥的在,玉君立刻就「恃宠而骄」起来,根本不听她爸的话。   饭桌不再是饭桌成了玉君的玩具,直到玉君使出了终极大招,她扒着桌沿小短腿使劲往上抬。   她要上饭桌。   华意南再也看不下去了,抄起女儿往外走:「你们先吃,我去收拾收拾她。」   不过五秒钟,玉君的哭声就在屋子外响起,连绵不绝像是在求救似的,还有起有伏的。   过了十分钟,华意南把装在大背篼里,只露出个脑袋顶罚站的玉君端了进来。   「继续吃饭。」   华意南手一挥,简短铿锵的话语,自有一番潇洒的风度。   那边,李贤芳家。   李母还有李贤芳正在厨房里做饭呢。   李母看着女儿把好好的菜叶子也掰掉了,皱着眉头说:「贤芳你想啥呢,好好的菜叶子你全掰了,中午吃啥?吃炒菜杆啊。   结婚都一年了,这点事都干不好,也就你婆婆在镇上,要不然非得一天三顿的理骂你不可。」   李贤芳也反应过来了,把撮箕里的好菜叶捡回来:「走了神,洗洗一样吃。」把菜叶放回盆里,又说:「妈,你就盼我点好吧,还一天三顿理骂,赶上吃饭勤了。」   李母:「我怎么不盼你好?这得你接的住啊,谁家闺女三天小吵五天大吵,回娘家和放周末一样勤的。   人女婿哪哪配不上你?人厚道脾气还好,你抓着人家当软柿子了,啥都要捏人家一把。   没有你这样当媳妇的。」   李贤芳登时不高兴了:「那我又哪儿哪儿配不上他张跃达了?是他和我使心眼,手里捏着一大笔钱,还说什么是结婚前存的,话里话外让我别探听别指望。   结婚一年想起想起的就给他妈拿十块二十,买这样买那样。   他妈说起这事夸我孝顺的时候,我竟然啥都不知道,你是没看到他妈当时那表情,你知道我有多尴尬吗?   给他弟弟花钱也是,急匆匆的和我说了一声要去云阳几天人就走了,把他弟接回来还花了那老些钱,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还是他张跃达的媳妇吗?!我是个外人吧!   他这么离不得他妈离不得他弟,他就回他那个家去,别结婚啊!」   李妈指着李贤芳点啊点啊:「你这个人真是太浑了,我怎么养出你这么浑的女儿,这说的是什么话?我看你是在肥皂厂化学气气吸多了,把脑子吸坏了吧!   你没给你婆婆拿钱买东西,还不让人当儿子的自己买?我当时怎么和你说的,女婿把工资给你管了,你就要一碗水端平。   给咱家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就要给你男人家花多少!你全听牛肚子里去了!还好意思叫屈。」   李贤芳二十一岁才结婚,在这个年代不算晚,但绝对不算早。李家让她读完高中,还在那个乱的不行的时候,想办法给找了个正式工作。对这个女儿,李家父母是真上心。   也可能就是太上心,养的有点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唯我独尊,爱欲其生恨欲其死的性格。   掰性格是不好掰了,为了女儿以后夫妻关系不至于势如水火,他们在挑女婿上下了苦工。   也是心想事成,找到了张跃达这个哪哪都合适的女婿。   没想,这样好的女婿,女儿也是安生不下来。   李贤芳:「我一开始是准备听你的,一碗水端平,但谁知道张跃达身上还藏着钱了?还假吧意思的说什么把家都给我当,钱都给我管,全是说来好听的。   我费心费力的管着家里的开销,他两手一摊,啥也不用管,亲朋好友谁不说他是个好男人。   结果呢?和我耍心眼!把我当傻子糊弄呢!」   看着女儿越说火越大,李母脑袋瓜子一跳一跳的,这才结婚多久啊搞得像过不下去了似的。   她说:「夫妻之间都需要慢慢相处慢慢磨合,你别随便使你那个歪性,把人家定了死罪一样糟践。   这么着,等吃完饭,我陪你回去,把这事摆到台面上来,好好说道说道。」   按说她做丈母娘的,不该去和女婿谈小两口的经济问题。   不好看。   谁让女儿实在是性格强的发蠢,她总不能看着就为了这事,把小夫妻俩的情分都消磨了吧。   李贤芳还不想主动回去呢,被她妈又骂了个狗血淋头,这才偃旗息鼓了。   李母突然又说:「你这都结婚一年了,怎么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下个星期我带你去医院看看,没孩子可不行。」   养孩子就是左一下右一下,愁不完的愁。   李贤芳老老实实的应答了,暂时不敢惹她妈。   ═══════════════════════════════════════ 第221章 七一年   饭后李母提着几个亲戚送来的红柑,真拉着李贤芳回了女婿家,进门也不绕弯子,直接把婚前财产的事挑明了说。   从张跃达结婚一年也没有正式和李贤芳说过婚前财产这事可以看出来,张跃达这个人是没那么敢于开口谈论夫妻之间的经济问题的。   他受了父母的影响。   从小他的父母就在经济问题上讳莫如深,又互相在意、撕扯。   而在他自尊心最盛的少年时代,又为了在他爸那儿拿到生活费,将一个少年的自尊心几乎碾碎了。   他的内心既不想自己的婚姻和父母一样,因为钱的事儿坏了感情,又不愿自己再因为钱而对着谁低三下四的祈求。   哪怕是亲人,他也不愿意。   他要给自己留一些金钱自主的安全感。   所以他把工资给了李贤芳,把以前的攒的钱留在了自己手里。   他觉得这样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可当丈母娘找上门时,张跃达听着对方的话一时之间涨红了脸,他沉默了一会,没有找别的借口。   他想自己或许可以真诚一点,和李贤芳认真沟通一次,正好丈母娘也在能压制一下局面。   不至于他说东,李贤芳扯西。   他简略的说了一下自己父母之间的事,着重强调他留钱在手里不是没把李贤芳当一家人,只是手头没钱,干什么都要找「财务」申请,这会让他想起他找他爸要生活费的日子。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李贤芳嘀咕:「我又不是你爸,你真要用我还能不给你?」   张跃达:「我那时候还小,我不挣钱,所以我只能找我爸申请。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在挣钱,为什么我用我自己挣的钱还得你‘给’我?」   你要我肯定给啊?我为什么要你给我?   这就是两人闹起这场矛盾,最根本的原因。   李贤芳立刻压不住气:「你挣得钱!你挣得钱!谁没挣钱了?是我非要管你工资了?是你说要好好过,主动把你工资给我的。   现在又说不想有人管你用钱,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你的心思太复杂了,你想要一点五的待遇,我想不明白。」   眼看夫妻俩又要吵起来了,李母下场控制局面。   「好了!说的什么话!想不明白就多想想,使什么歪性儿!」转头又和女婿说:「我明白,按说大家都是挣钱的,谁也不比谁低一个头,凭啥用点自己的钱要经过别人同意?   但这话又说回来了,都成了夫妻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什么别人的,这听着让人伤心。   你们是夫妻,人生几十年风风雨雨,该一条心才对。   少年夫妻老来伴。   兄弟姐妹会有他们的家庭、父母都会先一步离开、孩子也会慢慢长大,活一辈子只有夫妻才是最亲的人。   孝顺爸妈、关爱兄弟都是应该的,夫妻之间吵架、闹矛盾也是正常的,没有夫妻不吵架。该吵就吵,越吵才越亲热。   但是妈就希望你们能记得一句话,再怎么闹再怎么吵,你们心头要有一把尺——别让夫妻之间凉了心。」   一句话说得张跃达低头搓手,也不吭声了。李贤芳站在旁边,老实受教,还被李母重点要求收性反思,别把好好的姻缘败坏了。   越说越上火,还是张跃达出言帮她说了两句好话,李母才放过了女儿。   夫妻俩之间的经济账到底怎么安排,李母不管,她只是来给小夫妻俩的相处打个基调。   后来夫妻俩沟通协商之后,张跃达身上留五十块,半年李贤芳给他添满一次。   多的都上交,李贤芳的也汇到一起,留一百块在身上应急,别的都存到存折上。   李贤芳对两方父母一碗水端平。   以后两人的花销全都记账本,一个月盘一次账,每个月固定存钱。   有计划有节制有安排的一起把日子过好。   李母还记挂着女儿肚子没反应的事,在下个周末就带着李贤芳去人民医院,让嫂子找了个老医生帮忙看了看。   体寒,有些小毛病。   开药调理了三个月,李贤芳怀上了孩子。   这对还不够融洽的小夫妻,一下被另一重战友般的身份紧紧绑在了一起。   看着李贤芳的孕期反应、看着对方渐渐鼓起的肚子,张跃达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感动。   他就要有孩子了,和自己血脉相连,它会和自己有相似的地方,真是太奇妙了。   而这个孩子身上会有李贤芳一半的血,他们一起把这个孩子带到人世间。   张跃达想到这些夜里还悄悄抹起了眼泪。   比孕妇李贤芳还要敏感细腻一些。   夫妻俩的关系也越发的好了起来,张跃达更坦诚、李贤芳也软了性格、懂了一些体谅。   克制的争吵、主动的道歉,矛盾中仍然选择相守。   包容与承担这是张跃达和李贤芳的婚姻秘籍。   一九七一年。   华意南带着女儿过着鸡飞狗跳斗智斗勇的日子,好在他是一个男人,拥有着强壮的身体,和更稳定的情绪。   哪怕一边上班、一边带娃他也能顶住。   就是偶尔感觉活着还是挺累的....   好在很快,一个大惊喜就砸到了华意南头上。   那天华意南下班接玉君回家时,看到自家院子门开着,还以为是识书过来了。   识书手里有小院的钥匙。   一进院子就发现,爱香和识书两姐妹一起坐在堂屋的房檐下笼着火盆烤火,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爱香眼眶发红带着笑,挥着手,说:「哥,我给你烤了红薯。」   好像兄妹俩没有分开这两年半,好像只是在某一个下午,华意南出去给妹妹买了点零嘴回来。   华意南的脸都在轻微的抽搐,把玉君放在地上,他一步一步走上前,一把将爱香抱在怀里。   长久的没说话。   玉君费劲的追了上来,跨上台阶,挤进了兄妹俩之间,大声的彰显着存在感:「抱玉君!爸爸抱玉君!」   要知道自从这小丫头走路开始摆脱醉汉状态后,她基本不让人抱,就要自己探索这个世界。   别人要是强行把她抱起来,她就要会化身一条固执的鱼。   没想到小丫头占有欲还挺强,看到她爸抱了别人,立刻就来宣布主权了。   爱香抹了一把眼泪,从她哥怀里退了出来,蹲下身看向自己这个侄女:「你就是玉君啦?我是你大姑。」   玉君拽着她爸的一根手指,那力气大的,捏的华意南的食指都发白了。   她指了指一旁的识书:「小姑!」   那意思就是她有姑姑,不是爱香。   爱香有一点难过,她走的那么远,大哥的孩子都不认识她,自己好像错过了很多。   华意南:「这是大姑,那是小姑,都是你姑姑。」   有了亲爸背书,玉君这才半信半疑的接受了爱香靠近她半米内。   仅限于此,想抱想摸,那还是不行的。   玉君就是这么有态度。   ═══════════════════════════════════════ 第222章 爱情宣言   刚出正月的天气还是很冷的,几人回了堂屋慢慢聊。   华意南这时也没办法无视一边的大黑熊齐白阳了,扯出一抹礼貌的微笑,给对方上了一杯热水寒暄了起来。   等知道爱香和这人都调到四川金江了,华意南心头那点古怪都抛去了,只剩下高兴。   金江这个地方他没听过,但是经过爱香描述他大概知道就是以后的攀枝花。   和乌鲁木齐的三千多公里相比,攀枝花的一千公里好像一下变得那样近,抬抬脚就能到。   这可能就是已经接受了掀屋顶,爱香却突然通知他,只需要开个窗户。   还有了超出寻常的喜悦呢。   爱香高兴的和大哥小妹说:「去金江很方便的,走成渝线到成都,再从成都转成昆线就能到金江。   咱两边都是火车站,都不用转车啥的,两天就能到。」   以前爱香在首都上学,华意南读书时一年去两次,上班了一年只能去一次,后来结婚有了孩子,两年多也没能去一次。   因为实在太远,有了家庭孩子的他脱不开身。   现在五六天就能走个来回,他去一趟、爱香回来一趟,一年还能见上两次呢。   已经很不错了。   心情大好的华意南主动和齐白阳说起来闲话:「齐同志,真是谢谢你对我家爱香的照顾呢,你们这个调人是领导安排还是自己申请的呢?」   齐白阳有些紧张,老实的说:「是自己申请的。」   说起来齐白阳当初和爱香一起去填了申请之后,还差点没走成。   爱香的家乡在四川,组织上很轻易的通过了她的申请。   至于别的人选,那既然是支援,肯定要调最好的人过去。这个年代,大多数人都是以建设国家为荣,愿意拖家带口奔赴成昆线的乘务员有挺多。   择优选择。   像齐白阳只是检修车间的小修,并不在调动的条件内。   当时齐白阳为了能和爱香一起调动,真是四处找人,可组织上一直没同意,说他还需要精进一下专业,等以后升到中修了,再有调动会考虑他的。   乌鲁木齐和金江都是刚刚发展起来,但金江在内陆,肯定比乌鲁木齐资源条件好些。   领导们还以为齐白阳是耐不住艰苦条件了,对他还有些不喜。   直到爱香发现齐白阳已经因为调动这事被领导批评为觉悟有问题后,她主动去找了铜元机务段的段长,说了两人正在处对象,齐白阳是想和她一起去金江,并不是好逸恶劳逃避艰苦环境。   给齐白阳感动的,大黑熊都要流眼泪了。   不过他还是对爱香说,不应该和别人讲他们在处对象。他都没正式的请求爱香和他处对象,而且他还不一定能调走,到时候耽误爱香的名声。   是的,他甚至没想过让爱香和他相隔两地处对象。   如果不能在爱香身边照顾她,何必耽误爱香。   爱香值得拥有一个能呵护她的对象。   爱香了解到齐白阳的想法后,用一种在动物园看梅花鹿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惊奇,又带着喜爱。   惊奇为什么会有人有这样大度到违背人性的想法呢?   又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说这样的话在伪装自己、讨好她?   可转念一想,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一个人花费好几年,费时费力的欺骗呢?   明白自己并没有什么被人觊觎的珍宝后,从朦胧意识到齐白阳的心意,到真正的相信了自己或许受到了来自命运的偏爱,爱香花了三年。   在她刚刚情窦初开的年纪,她们班上有一个机灵人,她总是游走在爱情的海洋之中,好像她就是为了爱情而生,没有爱就会枯萎的美丽花朵。   可爱香曾经听过她对爱情的计算,家世、条件、长相、个头,未来有没有出息、能不能帮到她等等。   一项一项加分减分,把爱情、把他人的心意、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放在秤上幺重。   偏生细细想来,对方说的竟然十分有道理。   这样的认识,当真是摧毁了爱香心中对爱情的向往。   好像所谓的爱情都是披着一层皮的利益交换,真让人觉得没意思,有那时间不如自己去创造利益呢。   在齐白阳足够的包容和自由之下,在不知不觉中爱香体会到足够的爱。它们积攒在她心房的某一个角落,最终饱胀到溢出来。   爱香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毫不计算付出与得失、完全无私的爱着自己。   她愿意回报齐白阳的爱,也心甘情愿为之改变和努力。   在她的广而告之和盛情之下,两人的关系很快在机务段传开,好像已经到了只差打报告就结婚的阶段。   组织上考虑到两人的关系,最终还是同意了把齐白阳和爱香共同调去成都铁路局的金江机务段。   华意南看着坐着都比自己高大半头的北方汉子,说起调动时碰上的问题,一眼一眼的看向自己的妹妹,羞涩中带着幸福。   齐白阳深吸一口气,坐的更板正些,认真的说:「华同志,请允许我称呼你为大哥。   虽然之前为了调动的问题爱香同志对外说了我们在处对象,但我知道没有征求爱香家人的同意,我和她的关系就算不得正式。   我和爱香同志相识在六四年的寒假,距离现在已经六年,那时候我们都是留校的学生,每天忙活着取暖和糊口,我们是个大集体,爱香一个南方人孤身在首都她是那样的不适应。   可她又是那样的坚强,不愿落于人后,她瘦小的身体下是坚韧的灵魂。   哪怕被冻昏在板车上,她连哼都没哼一声。   我当时背着她送往医院,心中对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后来同在一个学校学习,我发现她对学习、对生活都有着吃透、看透、全力以赴却又不强求结果的态度。   她是一个积极向上又心胸宽阔的女同志。   原本我以为我和爱香同志没有缘分,可后来我们还是在乌鲁木齐重逢。   陪市、首都、乌鲁木齐,在地图上,这是一个遥远的三角形,可我们还是重逢了,我认为这是一种难得的缘分。   所以我对爱香同志展开了追求,我不愿错过老天给的缘分。   我真诚的请求。大哥,能不能同意我和爱香处对象,我对领袖发誓,我将一辈子对她好,互相扶持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爱香没想到齐白阳会突然这样发表「爱情宣言」,心中既臊得慌,又有满满的感动。   爱情一旦破土而出,就汹涌的像按不回去的泉眼,总是徐徐地往外冒着甜蜜的泉水,沁透爱香的眼尾眉梢。   识书还是个十六、七的少女,忽然听到姐姐和她对象的爱情经历,她心扑通扑通跳着,在这内敛的时代,这或许就是她对爱情的启蒙吧。   她比她姐姐爱香幸运,至少她的恋爱范本不是让人对爱情敬而远之的算计,而是颇为罗曼蒂克的浪漫、又有细水长流的脉脉温情。   玉君....玉君还小呢,她听不明白她未来大姑父齐白阳的长篇大论。   至于华意南,他看着十分严肃郑重,实际已经神游天外了。   只感觉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肩胛骨莫名升起一股不抓不行的刺挠。   ═══════════════════════════════════════ 第223章 接待   郎有情妾有意,齐白阳也不是什么黄毛,华意南完全没有理由拒绝。   他只能慢慢的细细的询问齐白阳那遥远的家庭情况。   「你老家在哪儿?」   「黑龙江,齐齐哈尔。」   「噢,那有够远哈。」   齐齐哈尔在地图上的犄角处,华意南这辈子没去过,上辈子也只听过齐齐哈尔烤肉很好吃,扎龙自然保护区的丹顶鹤很多。   齐齐哈尔作为北疆边城在一九五四年前,一直是黑龙江的省会城市,也是全国解放最早的省会城市,有两个城市别名——「龙城」、「鹤城」。   齐白阳主动说道:「是的,我家在齐齐哈尔讷河,大兴安岭边上的一个小县城。在黑龙江那一片也算挺远的,我们那一片铁路货运特别多,小时候一放学了就往铁轨上跑想凑热闹看火车,长大了就考了铁路学校。   我家里在林场上,我父亲就是林场的伐木工人。   三七年日本人修了一条森林铁路,刚好能从我家那片的林场穿过去,森林小火车算是我们那个小林场最有标志性的东西了。」   似乎察觉眼前几人对截然不同的北方生活颇为感兴趣,齐白阳又仔细的说道:「白天,小火车就拉着木材上山,‘咔擦咔擦’的,因为海拔比较高,上去的很费劲。我们小的时候看着就想去帮忙啊,还想用人力去推火车呢,被家里人狠狠收拾了一通,怕我们被卷到火车下面去。   以前发生过这种事。   那小火车半夜也不停,那声音震得家里的黄泥墙直往下掉土。   我那时觉得住在林场真的好烦,吵得要命,后来没招了习惯了,也算锻炼出来了不管多吵都能睡得着。   春秋草木干,每逢大风天,我们那个屯子就不允许在家做饭,要么吃生的,要不就饿着。一直到广播上通知了,整个屯子才开始烧火做饭。   那时候整个林场的空气里都飘着烧木头棒子的苦叽叽的味道。」   被齐白阳一说,颇具艺术气息的识书对处于极寒地带的北方产生了浓烈的向往之情。   庄严、冰冷,冰雪掩盖不住是烈烈燃烧的钢铁之情。   北方孩子想看海,南方孩子想看雪。   华意南又问:「我记得你好像是家里的老大吧,东北那边的工业发展甩南方一大截,东北的黑土地产量也高、养人,你父母没有说过想让你调回东北去?」   此时的东北就是新中国的长子,各种资源倾斜发展极快。   华意南记得在报纸上看到过,七八年评百万人口城市,全国一共十三个,齐齐哈尔市似乎也在列,可见其发展。   齐白阳笑了一下:「我小时候实在皮的很,读书也不上进,天天在山里转来转去,我家里当时想等我长大了怕是只能当个盲流子,冬天打猎夏天挖参,住在山里的窝棚,连个婆娘也找不到。   现在我有国家单位的正经工作,还吃的是技术饭,我家里人已经很满意了。   说远点就远点吧,他们知道我过得好就行。   而且我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总不能谁都像我似的,跑的远。   所以不管是去乌鲁木齐还是来四川,我家里人都没意见,很支持。」   林场是当地林业局的下属单位,林场的伐木工人是有编制的正式职工。   这个年代,没有点关系,想混上一个没啥技术含量的工人编制可是很难的。   而齐家全家都在林场,并不像普通农民一般有属于自己的一分地,想种地在地里刨食都没处使劲儿。没有出息就只能进山当盲流,干打猎挖参的古老活计。   孩子长大了出去闯,是正经事。   只要有出息,管他是不是在自己身边呢。   华意南:「你们还是可以多接触接触。」   齐白阳看着人确实不错。   自己条件不错、婆家隔得远、听描述也是豁达的人家。   长得高大,长相不是多出彩,就是那种刻板印象里的东北男人:浓眉、高鼻梁、颧骨突出、嘴唇厚。   有一股坚韧、能扛事儿的劲儿。   齐白阳听爱香说过,她家基本是她大哥说了算。   从此刻起,他齐白阳和华爱香同志,正式开始处对象了!   为了欢迎妹妹和齐白阳的到来,华意南从他的多啦爱梦口袋——橱柜里掏出了两条咸鱼、一刀腊肉、两根香肠。   这个年代没有保鲜方法,除非当天买当天吃,要不然就全是腌制品。   让识书在外面管着玉君,他在厨房铿铿锵给妹妹做饭。   爱香还想来帮忙,华意南没让,让她在外面和识书、玉君一起玩就是了。齐白阳很有眼色起身过来帮忙,他就没拒绝。   看着齐白阳手上功夫还是到位的,华意南狠狠夸了对方两句,希望对方再接再厉。   「你能吃辣吗?」   「能的,林场那边冷的很,吃点辣的也暖和。」   「那挺好,咱两家口味一样。」   「有缘分呢。」   「没缘分,你和爱香一个北疆一个南疆也不能走到一起。」   腊肉煮萝卜,捞出来切片炒春笋。香椿炒鸡蛋、蒸咸鱼、蒸香肠、白萝卜汤里烫了些院里菜地才发出来的水灵小白菜、加一碟小咸菜。   主食就是白米饭。   除了迎接爱香,这还是齐白阳来家吃的第一顿饭,六道菜四道荤腥,还算拿得出手。   华意南说:「你们来我也没个准备,等明天的,我去买点肉买条鱼,把家里的亲戚叫来,给他们介绍介绍,正式的欢迎你。」   齐白阳和爱香只有六天假期,除去路上的四天,能在江岸县待的也不过两天三夜。   该见的该认识的,都得抓紧时间见了。   明天见江岸县的亲人,后天回洪市镇,让爷爷奶奶看看。大后天就得启程回金江了。   华意南心中安排着妹妹的行程,才见着人,就又有离别的忧愁涌上心头。   爱香闻着味进来了,嘴里说着:「是不是好了?我来端饭。」   看到切好的香肠,直接捻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的和她哥说:「哥,你都不不知道我有多想这一口。乌鲁木齐那边冬天太冷了,那个地冻得和铁块一样,啥都没法种。   一个整个冬天,天天都吃老三样‘白菜、萝卜和土豆’,吃的我都成糠了的大萝卜了。」   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   新疆地广人稀,运输困难、种植也困难,就这吃厌烦的老三样,都还是爱香他们单位抢来的。   一个人几十斤的份额,勉强能支撑度过漫长的冬季。   单位开着小皮卡送到家属区,价格也低于市价。   在外面的居民,还得顶着雪去副食店粮站大排长龙,运气不好一次两次还买不到的情况相比。   火车站的待遇就是让那些居民们羡慕不已的福利。   「回来了就有得吃了,我找人给你换点,走的时候带上。」   「哥,我才回来,你别说走不走的事。」   「行,那咱吃饭。」   ═══════════════════════════════════════ 第224章 胸花   第二天,华意南不让爱香两人留在家里帮忙,聚餐是在晚上,用不着两位游子操持。一大早就让爱香带齐白阳在县城逛逛,玩一玩。   像东门的人民公园,里面有一棵三百多年的黄角树,最近正是开花的时候,香的不得了,可以去转转。   齐白阳有些惊讶:「这么早就开花了?」他长在东北、上学在首都、工作又在新疆,从未来过南方。   在他的印象里,三月份才刚刚开始解冻呢,绿芽芽冒头都少,离开花更是还远着呢。   人民公园是江岸县最核心的休闲场所,大树参天,各种名贵树木繁多、根深叶茂。各种花草,夏季的时候还有大片的荷花绵延。   齐白阳:「还是南方好,北方这个时候到处都还是光秃秃的呢,化雪一踩一脚泥,出门溜达一会浑身都冻透了。」   爱香也在北方生活了好几年,深有同感的点点头。零下十几度二十几度,冷的皮肉没了知觉,骨头直发疼。   太难忍了。   其实齐白阳没说,首都的冬天还算暖和,讷河冬天最冷的时候能到零下三十多度。   赶上灾害了,爱香是肯定顶不住的。   人民公园除了树木景致,还有文化馆、图书馆,里面珍藏一幅号称天下第一联的1612字长联。   不过此时大家都默契的不到长联面前去晃荡,只看景色不寻文化。   三百多年的黄角树有着要三四个成年人才能环抱的树干,自由的舒展枝干,米黄色的花朵藏在阔叶下,香气特别淡雅。   江岸县有佩戴黄角兰的习惯,大人摘上几朵花,用细线拴住花柄,挂在孩子的衣服扣子上。   摘花的人多了,黄角树靠下面的的花朵已经被一扫而空。   齐白阳长得高,一抬手在树叶深处摘了两朵半开的黄角兰,递给了爱香。   爱香把其中一朵夹在自己外套胸前口袋上,斟酌了一下,把另一朵夹在了齐白阳的衣服口袋上。   不用寻觅,自有一股幽香环绕两人。   看着地上因风雨散落的花瓣,爱香说:「小的时候我们镇上也有黄角兰树,我哥会带我们捡一些花瓣回去,洗干净之后泡白酒。   像被蚊子咬了,摔青摔紫了就倒点酒热热的搓上,好得快,还没有寻常药酒的臭味,有股香味。」   齐白阳想南方人可真是「可爱」,药酒都是用花瓣泡的,他们那边都是用什么蛇、虎、豹的骨头来泡。   爱香谈兴大起,可能刚刚明白爱情滋味的年轻人总是这样,倾诉欲很强。   「山木背着我们,把大哥泡的黄角兰酒喝了大半瓶,跪在排水渠吐了一下午,连着两天下不了地,吃不下东西。   到现在闻着白酒味都反胃。」   过了一会,爱香察觉自己似乎太多话,一直讲了个没完,有些懊悔:「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山木是什么很值得一说、给自己面上贴金的角色吗?干嘛对齐白阳说他做过的蠢事呢?   万一齐白阳觉得自己和山木一样傻呢?   「没有啊,我对你的所有事都感到好奇,小时候的你、你的亲人和你们之间的经历,只要你愿意说,我都想知道。」   「我家有我以前的照片。」   「那我能看吗?」   「可以,大多数都在我大哥家的,还有些在洪市镇的家里。」   「那我到时候能选一张你小时候的照片留作纪念吗?」   「....可以。」   「那我们能不能一起拍一张合照?我刚刚看到公园门口有拍照的牌子。」齐白阳立刻申请道。   爱香不说话了,她感觉齐白阳真是一个打蛇随棍上的好手。   没有得到回答,齐白阳偏头看向爱香:「是我要求太过分了吗?那等以后你觉得时候到了,咱再来拍。」   一番话说的爱香觉得自己真不是人,人家一让再让,自己却连张照片都不愿意和人拍,这还算真心和人处对象的态度吗?   爱香没说拍不拍,她突然问道:「你啥时候开始想和我处对象的?」她其实是想问啥时候喜欢上她的,只是不好意思把喜欢什么的挂在嘴上,这才换了个说法。   齐白阳是四七年六月份生人,比爱香这个五零年年底生的大了三岁多,两人才认识的时候,跳过级的爱香才刚刚满十四岁,齐白阳十七岁。   那时候齐白阳就把爱香当作一个需要关照的,南方来的小小师妹,后来接触多了,爱香也长大了两岁,齐白阳心中才滋生了些别的情愫。   齐白阳认真的想了想:「想处对象是你满十八岁之后那天。」   那不就是自己去乌鲁木齐工作半年之后了?难不成之前是自己太自恋,想太多了?爱香有些怀疑起自己。   齐白阳又说:「但是发现自己喜欢上你,是我去实习那年。很久没见到你了,总是想起你,很想给你写信,邮票都贴上了,又觉得太冒昧了,没有寄出去。   后来你回陪市了,我也给你写了很多信,还是没敢寄出去,不想打扰你。   算起来我给你写了很多封信,只有那封学校复课的信正儿八经寄出去了。   好在这唯一的一封信发挥了作用。」   有太多无疾而终的青春岁月,好在我的青春回到了我的身边。   「那些没寄出去的信呢?」   「在宿舍的箱子里的。」   「回去了能给我看看吗?」   「那你能和我拍张照片吗?」   「.....」   「开玩笑的,不拍也给你看。」   「可以。」   人民公园的拱形门下,爱香和齐白阳并排着,站得笔直,只衣角重叠在一起。   随着咔嚓一声,两人的第一张合照诞生了。   照片上,两人胸前的黄角兰,倒十足十像了结婚佩戴的胸花。   ═══════════════════════════════════════ 第225章 咚咚锵   张跃军他大嫂怀孕了,星期六下班的他返回洪市镇去探望他妈,就吃了个晚饭,第二天天亮涨了两碗红苕稀饭就被赶回了县里。   温婶子要给怀孕的大儿媳妇送点鸡蛋和青菜豆腐。但晕车的她没办法坐车往返,只能让小儿子代劳。   县城的粮油供应卡的比较紧,一个月连豆腐能买多少都是有数的,好不容易来一回计划外的豆腐,还得看消息灵不灵通、看运气好不好才能抢到。   但大儿子夫妻俩都是要上班的,就算来计划外再多次的豆腐,两人也是抢不到的。   好在回弯巷街道就有豆腐坊,买豆腐没那么多限制,温念慈这个当婆婆的肯定优先供应儿媳妇,也不嫌麻烦,买好让小儿子送县里去。   张跃军背着背篼下了班车往大哥家去时,在一个道路的拐角好像看到了熟悉的背影,只一眨眼又没了。   他呆立在原地看了好一会,觉得那人真的怪像华爱香的。   可人在乌鲁木齐怎么会出现在江岸县呢?   不死心的往前追了一段,星期天的路上人来人往,就是没有张跃军看见的那个背影,好像之前看到的都是他的一番幻觉。   站着张望了一会,遍寻不到那个身影,张跃军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好像有点太傻了,抿紧嘴巴继续往大哥家去。   等他再工作几个月攒点工资,他就去乌鲁木齐看华爱香。   拦住一个青年步伐的也许是囊中羞涩。   张跃军到的时候,张跃达夫妻俩刚刚从副食站买菜溜达了一会回来。   看见他带来了,李贤芳高兴的招呼,得知小叔子不饿,就让丈夫给小叔子冲糖水、拿点饼干来吃。   像她们这种独门独户的家庭是可以养鸡的,不过李贤芳嫌鸡到处拉屎味道不好闻,不让张跃达在家养。   两人一直都是在副食站花钱买。   双职工家庭嘛,也不差一个鸡蛋的两分钱。   不差归不差,就是有点不好买。   所以看到婆婆送来的能吃大半个月的鸡蛋、水灵青菜和豆腐,几毛钱的东西让李贤芳笑眯了眼。   这是婆婆看重她的心意。   饼干没吃,张跃军倒是有点渴了,端起糖水一气喝了一大半,然后按着他妈的要求问了问大嫂最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什么不舒服的反应,想吃什么下次他回家再带来。   他妈晕车,根本没办法坐班车来县城,大嫂又怀孕了挤班车也危险,大哥要留在家里照顾孕妇。   张跃军就成了婆媳两人的沟通桥梁。   此时的李贤芳怀孕两个多月,除了胃口变好和嗜睡以外,没有什么别的反应。   张跃军点点头:「那我侄儿还是蛮让人省心的。」   李贤芳笑笑,憧憬的说:「你侄儿要是能像华家的玉君那样漂亮,不省心也没啥,看着就让人高兴。」   瞅瞅我们玉君不省心的名声传的多远,让人多印象深刻。   张跃军心想女儿像爹,意南哥长得比他哥俊不老少,大嫂肚子里要是个侄女,怕是没玉君好看。   到底下乡锻炼了两年,嘴上说:「你和大哥的孩子丑不了,爸妈的条件在这儿呢。」   心里舒服,李贤芳笑道:「你现在也在机械厂上了三四个月的班,工作上也算稳当,年龄也差不多可以看着有没有喜欢的女同志了,好姑娘别人都早早盯着呢,年龄一到就下手了,根本留不下..」   张跃军刚准备说自己才刚二十一,暂时不考虑这方面的事。   就听见他大嫂说:「就像华家的老二在外地那个,你哥说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很熟,对象都带回家了...」   后来大嫂还说了什么张跃军完全没听进去,他就听见了华爱香回来了,还有她处对象了....   张跃达看出了弟弟沉默寡言下的恍惚,兄弟俩到院子外走了走。   三月的天气多雨,石板路上总是洇湿发黑,配着灰蒙蒙的天,让人心头发涩。   张跃达夫妻俩去副食店买菜的时候,刚好碰上华意南过来这边买香干,也就知道了华爱香回来了。   爱香和跃军一样大,也是张跃达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妹妹,他问了问爱香的情况。   就知道了对方调回四川金江工作,还有了一个对象...   张跃达当然知道自己弟弟喜欢爱香,但感情这事是需要缘分的。   并不是你喜欢谁,谁就会给你回应。   张跃达没劝什么,爱香陪市读书三年、首都读书三年、新疆工作两年多,两人除了小学时的两小无猜,也就六七年爱香休学回来在家的那半年多相处了一段时间。   依托于记忆或者说幻想的感情能有多深厚呢?   这事他有经验。   等张跃军走时,看着人是正常了不老少,至少不会木愣愣的撞上门扇了。   张跃军心中有想要去黄角兰小院看了一看爱香的念头,他不去说什么怪话,他就是想去问问她...   问她什么呢?张跃军也说不明白。   他们从小打到大,他们的感情该是大开大合的欢笑和互相鼓励的拍拍肩膀,是水到渠来。而不是细腻的、酸涩的去问什么爱不爱的,如果已经到了需要问这种话的时候,那就说明他们早没了感情。   或许在他没考过那次跳级考、不愿让他妈一个人在洪市镇而只考了中心中学、挣扎在乡下的那两年、是爱香已经工作而自己却只是个农民不敢寄信的胆怯和计较...   他早就追不上,华爱香的人生长出了自己的枝蔓,与他不再有交集。   越想越清楚,也越想越绝望,张跃军快步转进了一条小巷里,捂住眼睛,已具有青年人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没有谁说男人不能哭吧?   张跃军在那条巷子里痛痛快快的哭了,哭尽了那些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希望爱香等等他,又希望自己快些争气的焦急。   在去渡口坐船回东方红公社之前,张跃军还是去了一趟黄角兰小院。   远远的,他看见了那个曾经笑起来震天响、打起人来咚咚锵的华爱香。   不一样了,早就不一样了....   华家人都十分喜欢齐白阳,不过两天的时间他就融入了华家。   华少洪对这个女婿很满意,大闺女跑那么远,能有这么个厚道人照顾,他这个当爹的也放心。   或许等爱香去男方家看过之后,两人的婚事就会提上日程。   ═══════════════════════════════════════ 第226章 转业   不过眼看爱香这些当妹妹们都开始谈婚论嫁了,有德做为这一辈的大哥,到现在还没定下来,华小姑真是有点愁了。   有德六零年冬季去当兵,按照惯例算是六一年的兵。到如今已经有十年了,十八岁到二十八岁。   再拖可就只能给人当后爹了。   华小姑回家立刻给有德寄了一封信去,信还没寄到呢,侄儿却先一步转业回到了江岸县。   六一年入伍在边境驻扎,六四年提干任排长,学习十个月后,六六年有德调入基建工程兵某师服役。   「劳武结合,能工能战,以工为主」   日常就是修桥铺路、挖山开洞、建工厂。   常常保密协议一签,往山沟沟里一蹲,就是干。   往家里寄信都只能报个平安说一切都好,工地跟外界完全隔离,全靠后勤部队偷偷补给。   在转业之前他正在首都建设首都地铁呢。   很惊奇吧,首都地铁竟然是七十年代初就开始建设了。   七一年,一月十五号,首都地铁一期工程基本建成通车,中国进入地铁时代。   当然此时的地铁不仅是城市交通的组成部分,更多的是战时的防空设施。   转业时有德已经是副连长了。   转业单位在江岸县武装部。   挺好,十多年前他是民兵,十多年后他是负责民兵组织的武装部干部。   县级人民武装部属于正团级建制,为正规军事单位。   脱下军装后,有德成为了军事科一个普通的科员。   小姑父十分遗憾,他觉得有德已经提了干,这对一个农村兵来说是多么不容易,还当上了副连长,很应该继续在部队干下去。   过两年升连长,提干副股长,转业之前怎么也应该干到正营。那时候再转业地方就是副科长级别了。   现在到了地方重新积累,有德的个性也不是那种善于交际沟通的,没人提拔何时才能升到副科呢?   他都有点后悔,平时媳妇给有德寄信时自己没有好好激励对方,在部队好好干,年纪轻轻的别想着转业的事。   愁人的很呢。   好与不好都是别人看的,有德很满意。作为一个没什么学历的农村娃,他现在有了一份机关里的干部工作。   他爸泉下有知,都该乐的合不拢嘴了。   不管别的,人回都回来了,大家还是很高兴的。   有德今年二十八,还是个光棍,很是不敢再拖了。等武装部的工作一适应后,有德就开始奔波在相看中。   他虽然年纪大些,但当兵十年走南闯北这一光荣的经历说出来,愿意和他相看的小姑娘还是很多的。   不过他自己不愿意,他觉得那些姑娘太小了,和自己妹妹有丽差不多大。他没办法把这样小的女同志当未来对象相处。   人家问他要什么样的,他说怕年纪太小了沟通不来,最小也得有个二十四岁。   这个时候哪有好人家的姑娘拖到二十四岁还没结婚的?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   要不然就干脆二十六、七,带着个四五岁的孩子等着二婚的。   人家介绍人都没法拿出手,相看暂时僵住了。   有人说有德是个实在的,没有花花肠子的男人。毕竟男人谁介意媳妇年纪小了?巴不得二十八找个十八的,三十八也找个十八,四十八还找个十八的。   什么沟不沟通得来,不需要,漂亮活泼会伺候人就行了。   当然也有人说有德假模假式的。   不管怎么想的,给有德介绍对象这事确实有些麻烦,连最爱牵红线的办公室大姐都准备歇口气,过段时间再说了。   有人介绍他就去相,没人介绍他就好好工作,有德颇有一种宠辱不惊的淡然。   不过等县委书记兼任武装部第一书记,冯书记的秘书——孙秘书来武装部传达学大寨需要民兵组织配合的具体事项后。只在离开之前颇为熟络的和有德闲聊了几句,这种悠闲地好好做领导安排工作的时光就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一天,其中的弯弯绕绕就被那些人精子打听出来了。   给有德介绍的人一下又多了起来,工作上作为一个新人也更受领导的倚重了。   忙的有德连着一个月都没空回洪市镇看他爷奶。   华爷爷华奶奶不介意,让大孙子好好工作、好好相亲,他们现在年纪大了,最看不了光棍在他们眼前晃了。   不找到个媳妇,都不让有德回去了。   在玉君两岁生日的时候,离家已经一年的冯珍珍依旧没有回来。   工农兵大学的教学讲究的是走出学校、走进工厂、走进实验室。四年的学制压缩到三年,下工厂从实践中学习。   除此之外,每天还有各种政治活动,要求结合自身经历的「谈认识」、「写批判稿」,一周好几次的思想汇报、学习小组讨论专业课程的时候,还没剖析学员们的思想动态和生活细节多。   着重抓「立场和思想」。   冯珍珍感觉自己活了二十二年,哪怕工作了几年、哪怕结婚生了孩子,都没有来上这个学更锻炼人。   她身上那点被长辈们宠溺出来的骄纵和天真,被一场一场鸡蛋里挑骨头的思想报告全部打磨掉了。   长出了冷硬又光鲜的政治盔甲。   总而言之,冯珍珍没有那么长的假期返回陪市。   夫妻俩只能通过寄信联络感情。   时间长了或许就没有话讲了,但好在他们还有共同的孩子。   华意南每天晚上都会把自己和女儿的事写在日记本上,玉君好笑的、耍混的、可爱的:今天能背上两句领袖的诗词了,明天能自己把衣服穿好,后天学会自己刷牙了...只要是关于玉君成长的,华意南统统记了下来。   每个月他还会带玉君去照相馆拍上两张照片,一张单人照,一张父女俩的合照。洗上两份,一份留在家里的相册中,一份和日记一起寄往首都给珍珍女士。   而冯珍珍很少在家信中描写她在首都的生活,或许怕留下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她只是郑重的批阅丈夫笔下关于女儿的逗趣小事。   看到华意南说玉君在秩序敏感期所以总是无端的哭闹、莫名其妙的发脾气、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要不就耍脾气...   虽然华意南描写下的「斗智斗勇」、「兵不血刃」总是有好的结果,但并不明白什么叫秩序敏感期的冯珍珍,也不太明白一岁多的小孩到底有没有像丈夫说的那样复杂的想法。   她有点担心独自带孩子的华意南是不是太惯着女儿了。   一封信需要大半个月才能跨越距离寄到对方手中,两人常常因为玉君的教育问题一来一回,也算聊的火热。   比那些陷入热恋的对象写信还频繁。   偏生信件中不是什么小布尔乔亚的小情小爱,而是对革命下一代的教育问题讨论。   如此频繁的信件,学员们都知道冯珍珍同志是有家庭有孩子的人,且感情不错。也打消了一些人的想法。   ═══════════════════════════════════════ 第227章 筒子楼   在七一年,火车站说了快两年的分房终于落实了,华少洪兄弟俩分到了两间别人腾出来的旧筒子楼房。   华少泳的小一些,是个通间,只有十几个平方,一里一外能隔出一个房间一个吃饭的地方。华少洪的要大些,有二十几个平方,能隔出两个房间。   兄弟俩高兴的很,也是住上楼房了。   华少洪家,意南有地方住,爱香在外地,山木觉得远,就识书在德感读高中能住上几天。找了个礼拜天,华意南背着一背篼东西抱着闺女过了江。   操持着一家人吃了一顿温锅饭。   这个小小的屋子,算起来是他们家在江岸县扎下根的象征。   他们在江岸县有一个真正的落脚地了。   四十二岁的华少洪已经比华意南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老了许多,十三年的时光在他的面容上描画、如同铁坨子似的拉住他的腰身往下坠着、在发间染出些许花白。   那个年轻的二十九岁的父亲只存在记忆中,现在四十二岁的华少洪带着笑坐在饭桌前。   身前是大儿子弄了半上午丰盛的温锅饭、手上端着的是小儿子给买的酒、小女儿抱着大孙女陪在身边坐着和他闲聊。   华少洪左看右看,曾经那几个像放风筝似牵着手连成串的小豆丁们都长大了,都有工作,还比一般人出息。   这日子啊,没遗憾了。   饭后,华意南把带来的东西给他爸布置上,新的竹席子、枕巾、竹编热水壶、配套的几个玻璃杯、装瓜子花生的大扁搪瓷盘子、给家里换上两个瓦数大些的灯泡。   最重要的是领袖的画像,挂上。   走之前华意南对他爸说,识书马上就高中毕业了,他爸要是愿意可以找一个伴儿。   等几个孩子都走了,华少泳和自家三弟说:「房子也有了,孩子也大了,你可以找一个啦。再拖几年,怕就真找不到了。」   好不容易孩子松口了,四十几岁还能找,等五十几岁了,孙子孙女都大了再迈一步孩子们就嫌难看咯。   华少泳也没能多关心关心三弟下半辈子的幸福,他家为了那间小屋二十三岁的华振新和十七岁高中毕业的华振国对上了。   延沟大队华振新还是那样挑来选去,拖到现在成了十里八乡的「讲究人」老大难,偏他不觉得味儿。   手头有点小手艺,家里有两套院子,还有那么多出息亲戚,老爹还是个工人,在县城里挣着呢。   他挑点怎么了?   二十三岁很大吗?大哥有德二十八了不还没结吗?二哥有才二十五也才刚刚处上一个语文老师对象。三哥...三哥意南,他结的比较早,不算。   反正就是他们这辈没结婚的多了去了,他大姐一个姑娘家,二十五了也是才处上。   他才哪到哪儿?   特别是知道火车站要给他爸分一套房子后,他更是美滋滋的。家里在县城再多一套房子,十里八乡没好的姑娘又怎么样?   公社的、镇上的,那不是随便他选?   他还想着等房子分下来了去县里住上两天享受享受,他倒是没想过要去县上常住,毕竟泥瓦活儿和工分都要在大队上才能挣上。   没钱没粮可过不上好日子。   房子分下来,华少泳就大包小包的回家给婆娘孩子报喜,夏荷调回东方红社区的机械厂后,回家方便多了,这次也也跟着她爸一起回来了。   两人给家里带了两斤猪肉、几封饼干、几封米花糖。夏荷专门给她妈带了一斤红糖补一补,还有一兜子软乎乎的鸡蛋糕和几个苹果。   兄弟姐妹们都长大了,家里的条件也好了不少。   丁秀也是心疼自家男人和闺女,华少泳带回来多少肉,她都不带留的,带回来多少就做多少,力求能让男人多吃上点。   大队上弄不到什么猪肉,但鸡蛋、河里的小鱼还是有的。   猪肉炖笋干、鸡蛋炒韭菜、泡椒小河鱼,还有些应季菜,凑了六盘。   大家都挺高兴,正吃着呢,华振国突然给他爸夹了一块肥嘟嘟的肉块,一副心疼他爸的模样。   搞得夫妻俩还挺感动。   谁知道华振国突然说他爸养家这么多年辛苦了,他现在已经长大了要帮他爸分担。   随即图穷匕见的让华少泳把工作让给他,他去火车站继承他爸的工作岗位、县城户口、还有刚刚到手的筒子楼住房一间。   饭桌上一时间静默了。   夏荷嘴里的笋干还没吞下去呢,她默默的咀嚼。   三年多没回家变化是大哈,弟弟华振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比华振新还敢开口些。   夹一块她爸带回来的、她妈做的肉就要换这老些东西。   夏荷又仔细看了看华振国的筷子,奇了怪了,也没看出这筷子是金子做的啊?   华振新都呆了两秒,随即怒火中烧。   「你还要不要脸了?那是爸的工作,凭什么让你啊!」   华振新想过,他爸工作工资是给家里的,给家里的,早晚也是给他的。他在大队上也能挣公分,还能接点活挣钱。要是他把工作接来了,修路工的活儿累得死人不说,挣的工资最少都要给家里一半,原本能挣的钱也挣不到了,实在亏得慌。   就算要干,那也得他爸退休能拿到退休工资,他再去接。一进一出家里还是有两份工资,多好。   但是华振国脸都不要了,上嘴皮搭下嘴皮,连锅都端走。   华振国不觉得有啥:「家里两个姐姐都有工作都是城里户口,大哥你也有门泥瓦匠的手艺,你不还天天说家里这房子还有爷爷奶奶的房子都是你的吗?   就我什么都没有,一碗水总要端平吧?我一个高中学历,不出去工作难道在家务农?我又不是大哥你,只有小学学历,在大队上呆着刚刚好。   爸,你把工作给我,我也能帮忙给家里分担分担啊。」   华振国觉得自己的要求很公平,很合理。   华振新觉得自己这个弟弟想屁吃。   丁秀看着夏荷,还好还有两个闺女,要只有俩儿子,这日子她是一点都过不下去了。   华少泳:...   看着这俩讨债的,涨人的很。肉都吃不下了...   为了这个工作,兄弟俩吵得特凶,但碍于女霸王夏荷在边上吃饭没开腔,战火一直被控制着,没有升级。   看着斗鸡一般的两兄弟,又看了看明显疲态横生的老娘。午饭后,夏荷单独和爸妈聊了一会。   等兄弟俩午觉醒来,他妈丁秀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喜笑颜开的表示,她要去县里照顾自家男人了。   ═══════════════════════════════════════ 第228章 手巧识书   让兄弟俩在家里好好看家,好好下地挣工分。   连家里养的两只鸡都被丁秀杀了,粮食干菜收拾了两背篼,带走带走统统带走...   要不是后院那两头半大的猪,是大队上「响应学大寨一人一头猪」的指标猪,丁秀都想给杀了带走了。   这两头猪可都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喂到半大的。   费不少心思呢。   她叮嘱两个儿子:「好好养啊,年底还要上交大队的。明年我和你爸吃的肉还指望那两头猪呢。」   华振新、华振国气的要命,他妈走了算怎么个事?家里的活谁做?饭谁煮?菜谁种?   而且他妈走了,他爸的工资,两个姐姐的补贴还能往家里给吗?!   准备返回县城的三人不管他俩的无能狂怒。   华少泳:「等我干不动了,我和你妈攒的那点家底,包括什么工作、房子,谁孝顺我就给谁。」   撂下此话,三人扬长而去。   七一年的夏天,十七岁的识书在高二结束后轻松拿到了高中毕业证,脱离了学生的身份,成了社会青年。   她家一个下乡的人都没有,她要是不在九月份前找到工作,就只能下乡修地球了。   当然了家里也不能忘记她,华意南和华山木都在帮她物色工作。   最后山木依靠强大的基层群众力量,探听到了一个特别适合识书的工作岗位,华意南出力找人运作。   两个哥哥成功将识书送去了街道办宣传岗,负责街道根据上头政策所需的各种宣传画、版画的创作工作。   她年纪小岗位专业性强,在街道办一群大嫂子小婶子之间没有竞争关系,勾心斗角也轮不到她、时间上也不像工厂似的总要加班。   可以说识书工作的特别舒服,搞得同为基层在派出所忙的和那什么似的山木,羡慕的没法。   工作要么求个轻松自在、要么工资高、要么有权力。   又累又穷又忙又没权力.基层民警.华山木。   笑一下算了。   下班在派出所的宿舍抱着法条狂背,山木上进的咬牙切齿。他一定要努力调到上面、调到军代表身边去!   从六六年开始陪市闹翻了天,六七年西南军区就对陪市实行了军管。   支左、支农、支工、军管、军训,简称三支两军。   当时的「三支两军」及时的缓解了失控局面,维护了社会秩序,恢复了大多数单位的正常生产,保护了很多受冲击的群众和干部。   至今江岸县的政法口都是由军代表管控的。   群众对军代表是既敬重又畏惧。   可怜的山木,根本猜不到七二年政法口的军代表就要撤销了。   太过功利或许不好,不过学习嘛,总是会有回报的。   识书不知道她小哥蓬勃的上进心正在发光发热,上面有新的政策、新的运动她就安安静静的画画画,没有她就在办公室给同事们帮帮忙、一起学习一下新精神。   上班不过两个月,她已经在办公室婶子们的倾情传授下学会了缝鞋面。   同事们年龄比识书大五到三十岁的都有,家家都有孩子,还不老少。什么缝鞋面织毛衣、改衣裳的手艺不比纺织厂的女工们差。   上班没事的时候她们嘴没有闲着,手更是没有闲着的时候。   识书上班不过两个月已经跟着其中一个婶子学会了缝鞋面,纳鞋底她不会,找街道一户手巧的媳妇换了几双侄女尺寸的鞋底子后,先做了一双常规的深蓝色小布鞋。   之后手顺了,识书发挥创造力,接连用碎布头做了好几双立体式的小动物布鞋——成了街道办公室的手工大师。   布鞋还没巴掌大呢,有鼻子有眼有嘴巴的、用色五彩斑斓,特别鲜艳可爱。   同事们都夸识书手巧,拿着看了看,赞叹不已。   不过倒是没人和识书学做,这样的鞋子用料时间比普通的多费不少,虽然都是纺织厂拿来的碎布头,但是自家孩子多,有这时间多做两双更划算些。   识书对玉君大王「上供」了动物鞋子后,当场就被升为一品大员,成了玉君大王的心腹宠臣。   把华意南这个辛劳的老父亲都压下去一头。   对此华意南表示...支持。   自从识书毕业搬到黄角兰小院来住之后,他在家时说的最多的话就:「走玉君,我们去看看小姑在做什么啊?」   有了妹妹的帮忙,他才能应付随着长大行动力翻倍增长、一刻都离不得人的玉君。   华意南专门把东厢房隔成了两间,玉君长大了一间,另一间是识书的房间。   识书小鞋匠做到十月中旬就没时间继续搞了,街道忙活着传达「九一三」事件,批林反党叛国行为。   一场场运动忙活的,识书也闲不下来。   一直到到十一月底,确定街道居民对林事件百分百了解,连不识字的老太太都能吐上两口唾沫骂上林两句,街道才鸣旗收兵,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   街道办都是经过风雨的,什么运动她们没经过手?   保持着不惊不喜的从容,重返办公室后完全收敛了运动上挥舞着胳膊,唾沫横飞的慷慨激昂,从柜子里掏出自己孩子半旧的毛衣。   旧了小了,拆掉续点新毛线,两根织衣棒是她们手中最熟练的指挥棒。   忙了一个月,时间都耽误了,天气已经完全冷下来了,她们也得抓紧时间把家里孩子的厚衣裳准备好。   识书依旧好学,拆了自己的一件粉色旧毛衣练手后,飞快地学会了这一项技能。   连着拆了她大哥的一件黑色毛衣、一套玉君的红色毛衣毛裤,合着她的粉色毛衣,又添了几卷白毛线。   原本的一片色毛衣,全被她添了跳色的新花样。   华意南拥有了一件黑白条纹的毛衣、玉君不喜欢穿紧绷绷的毛衣,识书给她织了一件粉白条纹的、一件红色带白色花边的小马甲,两件都是带扣子的。   方便穿脱,再也不会卡玉君的脑袋了。   至于识书自己,她也给自己改了一件粉色红白花边的背心,她大多数时间都在办公室呢,背心就够用了。   霎时间,玉君成了育婴所最亮的崽。   在小红楼的育婴所托管上学的孩子,是江岸县条件最好的那一批家庭的孩子。   别人家的孩子穿的这么漂亮,同样的毛线量不过是多了点花样又不犯忌讳,即刻就引领了育婴所的潮流。   来接孩子们的妇女们都会上前仔细端详揣摩一下玉君马甲的针法,老把事们自己就能琢磨出来。   琢磨不出来的,大大方方的等在育婴所门口,找下班来接侄女的识书问一问,也就明白了。   有了识书这个手巧又颇具审美的小姑在,玉君就是育婴所穿的最可爱的孩子。   她身上不是什么上海首都来的新奇昂贵的成衣,就是小姑在家裁剪做的衣裳。   识书左添一点右添一点,普通款式的小衣裳就有了可爱的、亮眼的地方。   没办法,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小侄女,当姑姑的肯定愿意做各种漂亮衣裳打扮对方的。   多难得的真人可爱娃娃。   山木放礼拜天来黄角兰小院吃喝玩,就看见识书在给他爸华少洪织毛衣。深蓝色的毛衣,正中间用红色的毛线织了两个大字「革命」。   已经到了收尾的几针了。   山木看看大哥、看看小妹,再看看侄女,每个人身上都穿着件新花样的毛衣。   他当场就表示大家排挤他,他也要一件新花样的毛衣!   后来识书在她大哥华意南的建议下,给她小哥的黑色毛衣前胸上织了四个红色大字「遵纪守法」。   拿到新毛衣的山木特别满意,完全符合他人民公安的身份嘛。   ═══════════════════════════════════════ 第229章 三大魔咒   和两岁半的小孩生活,处处都是雷区。   「是我的!」   「让我来!」   「我不要!」   三大魔咒每日循环,黄角兰小院的上空每天都有硝烟。   这天,识书要去街道画学大寨的宣传画下班比较晚,华意南就去接女儿。   天气冷了华意南怕女儿饿的快,还给女儿冲了一瓶奶粉夹在棉衣里带了过去。   到育婴所的时候人已经不多了,不过那几个熟面孔还在呢。胡三儿、周二毛、吴幺毛和玉君一起蹲在墙边拿棍子撅地。   育婴所的围墙早晚被这些小孩挖塌了。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几个小孩撅着屁股还玩的挺起劲。   华意南刚准备叫闺女,就看见玉君一把抢过什么,大声喊道:「是我的!是我的!」光喊还不够,大发神威将她边上的胡三儿一把推在地上摔了个屁墩。   两岁半的小孩欺负上五岁的孩子了。   啥都是她的,只要目光所及,什么都是她的。   嗯,好一副土匪做派。   华意南赶紧支上自行车的脚撑子,走进育婴所。   先把摔蒙的胡三儿扶起来,左右看了看,拍了拍屁股上泥儿,华意南问:「摔痛没三儿?」   穿着厚棉裤的胡三儿有点小委屈,嘴唇抿成个半圆,眼泪都要夺眶而出了。怕玉君被骂,摇了摇头:「不痛华叔叔。」   要不是胡三儿的眼泪都甩华意南手背上了,他就真信了。   华意南拽过犟犇犇的女儿,问:「什么东西又是你的了?」   玉君手里拿着一个镶嵌着子弹头的铁质小棍子,子弹头上沾着些泥土,很明显刚刚有人拿它撅土玩儿了。   「是我的!是我的!」   华意南无奈:「咱家什么时候有这玩意了,玉君,把东西还给人家。」   玉君把小棍子捏着更紧了,还往身后藏,态度十分明显。   她要把东西占为己有。   理直气壮:「是我的!是玉君的!」   像一个听不进道理的复读机。   华意南:「华玉君!不是什么东西你摸一下、你喜欢就是你的。爸爸让你小叔给你弄个新的,这个是人家胡三儿的,快点还给他。」   看着玉君不为所动,华意南上手拽了。   小棍脱手玉君一下就急了,往地上一躺就要cos大风车。   这大冬天的,在泥地上打滚,是觉得他洗衣服太轻松了吗?   华意南一把捏住女儿棉衣的后腰,把人提了起来。随便对方像只王八似的在半空中扒拉胳膊腿。   华意南把小棍还给了胡三儿,还从兜里掏了几个水果糖,给几个小孩一人分了两。   就凭玉君这性格,要不是他总是贿赂人家小孩,哪还有人愿意和她玩了?   胡三儿犹豫一下没要糖,期期艾艾的说:「华叔叔,我没摔疼你别打玉君。」   事实证明,还是有。   华意南摸了摸胡三儿的小脸蛋子:「华叔叔不打玉君,你妈妈来了,快回去吧。」说着把糖揣小孩的棉衣小兜里。   胡家妈妈看着华意南提着玉君,见怪不怪了,爽朗的一笑,打趣道:「咱玉君又锻炼上身体做上运动啦?长大以后肯定是女版倪志钦,打破世界记录,给咱国家扬名。」   自家老三总爱和玉君玩儿,还玩不过、硬气不过人家小姑娘,胡家妈妈觉得还挺有意思。   华意南对着几个家长笑了一笑,提着自己浑的小红楼家属院远近闻名的女儿先走一步。   玉君还挣扎着,嚎啕着,好在没有尖叫,华意南虽然生气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把闺女塞进大杠上的小凳子里,把用防水布改的小雨披给玉君套上,只露出一张脸蛋,防风。   墨绿色的粗粝防水布衬的小脸蛋白的发光、精致可爱的不行。只要玉君不动不说话,这张小脸真是太有迷惑性了。   这不,华意南给闺女整理了一下小雨披,理了理沾在脸蛋子上的发丝,心头那点气儿又散了七七八八。   玉君还想挣扎,华意南把奶瓶塞到她手里。   快把嘴堵上吧。   父女俩骑远了,胡家妈妈和周家妈妈感叹了一句:「都两三岁了还喝奶粉呢,稀罕的很。」   周家妈妈:「两代都只一个闺女,紧着小丫头用,可不就稀罕吗。」   「有福气啊,有福气。」   会投胎呢。   回了黄角兰小院,识书还没回来。   华意南想着先去做饭,但玉君又耐不住在厨房老实待着。   在外面一会倒腾这、一会倒腾那儿,整的叮哩哐啷的。华意南心悬在半空完全呆不住,时不时就要冲出来查看一番。   赶上参加折返跑了。   对心肺功能好一番锻炼,反应也训练到了,敏锐性也增强了。   多好,全是福报。   每天睁开眼都感觉好日子又要开始了,完全看不到头呢。   华意南坚持把晚上的菜都备好,饭先蒸上,就出来守着闺女。   此时的玉君已经把华意南的房间造的和二十只狗肆虐过一样。   几个衣柜全被打开了,他的、珍珍女士的、玉君的衣服全被扯的乱七八糟,明显玉君在衣柜里和幻想中的小伙伴玩过躲猫猫了。   凳子翻在地上、桌子上的东西扒拉的像牌桌上的麻将,收捡好的玩具全被七零八落的倒在了地上。   玉君叉着腿坐在地上,背对着华意南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华意南深吸一口气。   亲生的,亲生的。   她还小呢。   上前一看,玉君拿着她妈珍珍女士以前的口红在脸上作画呢。   脸上、围裙上、地上,全是她用口红画出的颇为触目惊心的红痕,沾的哪哪都是。   好好的口红也基本报废了。   玉君只惊不艳的抬起头,两只小脏手捧着脸蛋:「爸爸,玉君漂亮不?」   华意南:.....那些鼓励教育的家长是怎么保持心情的平和的。   把闺女拔起来端到厨房,兑了盆温水,还得哄着人家才愿意洗呢。   愿意归愿意,玉君表示她要自己洗。   「让我来!」   好一个自己的事自己做的好孩子。   华意南手一伸,您请。   耍了十分钟的水,口红没洗掉,地上倒是溅了不少水。玉君的棉衣的衣袖和前襟全都湿了。   华意南苦大仇深的站在一边,他都有点想啃啃自己的手指甲了。   等玉君玩够了,终于准备洗手了。   小脑袋一抬:「爸爸,水凉。」   华意南任劳任怨的又往盆里加了热水,玉君这才把两只小手正儿八经的放进了水盆里。   光把手浸在水里泡着,连搓都不带搓一下的。   好像用眼睛看着就能把脏东西看死。   华意南估摸着玉君应该是已经自我发挥够了,有点累了,就上手帮着搓了一下。   这下可好了,闺女不干了。就这一下,玉君哭了十分钟。   最后怎么办呢?   用口红重新画过,再走一遍流程,洗一遍手。   等她玩的七七八八了,主动让华意南帮忙之后,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华意南:生命突然少了四十分钟,是谁偷走的?   ═══════════════════════════════════════ 第230章 小杠头   一身湿漉漉的,好在还套着围裙和袖套呢,棉衣是干净的烘干就行。   把女儿弄回房间,换衣裳。   玉君还是要自己换。   行,你想换就自己换换吧,华意南开始收拾起了房间。   当他把地上玉君胡乱又暗含她心中顺序,乱摆着的木头积木群扒拉进了竹筐里后,华意南又遭受一场酣畅淋漓的美式高音。   仅仅两个多小时,华玉君三次变脸发作。   看着躺在地上以头为圆心,两条腿为支杆,在地上画圆的女儿。   华意南真生气了。   为了他脆弱的耳膜、更脆弱的精神、还有父女的感情考虑。   他决定做出改变!他要制裁华玉君!   第一步,把女儿的房间挪到东厢房去。   什么破烂积木、玩具、衣裳、鞋子,地上捡的烂树叶子,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牙膏皮子...像地雷似的摆的哪哪都是,说不定那一个就炸了。   所有他看不惯的脏差乱全打包和玉君一起滚蛋。   两岁半的小孩可以自己睡了。   把距离拉开,他要眼不见心不烦!   玉君腾的坐起身,把她爸收捡好的积木又全部扒拉到地上,一边想摆回原来的样子一边嚎啕大哭,完全没看到她爸逐渐坚定的眼神。   华意南没搭理她,直接把珍珍女士的一个小衣柜清出来,把女儿的衣服全塞了进去。   像愤怒的绿巨人似的,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两条有力的铁钳一般的胳膊,直接把柜子挪到了东厢房的空房间里。   地上、床上、柜子上玉君的小玩意,那些让他房间里怎么都整洁不起来的破烂,全扒拉到竹筐里。   玉君此时小脑袋也察觉了不对,边哭边指着她爸:「爸爸坏,扔宝贝!是我的!华意南坏!」   这臭丫头已经知道她爸叫华意南了,不高兴了就会叫她爸全名。   发现指责没什么用,她爸还是无情的抱着竹筐就要往外走。   穿的厚厚的玉君像只肥虫子似的,双手一撑从地上爬了起来,边哭边追:「是我的!是我的!爸爸,不扔!我不要!我不要!」   自从玉君满两岁半了,她每天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是我的!」、「我不要!」、「让我来」。   小一点的时候好声好气的和她讲道理,她还能听一听。让她东西别乱扔她就老实收起来,现在一让她把东西收起来,她就扯着喉咙喊「我不要我不要!」   是个小杠头。   华意南像扔垃圾似的,将玉君的东西全都扔进了东厢房,连好好归纳都懒得了。   全胡乱堆着。   反正不管他整理成什么样,玉君都会在呼吸间全都扒拉乱。   华意南坐在东厢房门口的小马扎上,把门堵的死死的,玉君站在他身后,想挤挤不出来只能拽着他衣裳狂哭,小手还一下一下的拍着打着他。   好一副父爱如山、父慈女孝的场景。   嘶。   力气不小,下次带她去买菜,让她提。   华意南两只手交叉撑着膝盖,一动不动。   他在想两岁半的小孩到底能不能打,他好需要几本育儿书。   真有点搞不懂该怎么带孩子了。   他需要知识!   父女俩的闹剧一直到识书下班回来才结束。   识书把二十来斤哭的直抽抽,眼皮子肿到发亮的大侄女抱在怀里,用谴责的眼神看向她大哥。   华意南带了弟弟妹妹那么些年,从来没有动手打他们。亲闺女两岁半,差一点就突破了他的底线。   果然,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每个人都有他的报应呢。   华意南把小「报应」玉君扫地出门了,玉君还不想和他一起睡了呢,卷着铺盖卷就去了小姑识书的房间。   她不和爸爸好了。   华意南暂时不想管她,人总得给自己放放假。   玉君现在能和大人吃一样的饭菜了,晚上华意南开了一个夏天做的番茄罐头炒了一小盆番茄炒鸡蛋。   没照顾玉君的口味专门往里面放糖,就是正常的酸溜溜的味道。   玉君已经学会用专用的小筷子自己夹菜吃了,坐在垫高的板凳上,伸出筷子在番茄炒鸡蛋里一夹,夹了个寂寞。   她收回筷子尝了尝味道,小眉毛皱了起来:「酸!不好吃。」   华意南夹一大筷子,混着米饭塞嘴里,吃的顺嘴。   番茄炒蛋放的甜蜜蜜的吃的都让人反胃,他才是做饭的那个,他就要吃正常口味的番茄炒鸡蛋。   放点盐,放点葱,多香。   「不好吃别吃。」   好一个冷酷的父亲。   气的玉君眼眶子都红了,突然小嘴一张,来了一句:「华意南,你无理取闹!」   华意南愣了一秒,赶紧把头低下来,差点就笑出声了。   这臭丫头又在哪儿学的?还会用成语了。   识书在边上哄着:「玉君要放糖吗?」   「要,要甜的。」   「那小姑给你放糖,就是甜的吃多了,有小虫虫咬你的牙齿,晚上睡觉的时候把你的牙齿都啃掉,比打针还痛呢。   而且没有牙齿就吃不了肉肉咯...」   这下识书要放糖玉君都不愿意了。   皱着小眉毛,在她小姑的夸奖下做作又艰难的吃完了一大碗原味番茄炒蛋拌饭。   吃完饭后,把碗铛的一声重重的放在桌上,玉君在华意南的注视下,抬起小下巴大声的「哼」了一声,下一秒就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有人要吗?他不想要了。   晚上,华意南一个人在房间里奋笔疾书,他要和冯珍珍好好说一说她闺女。   他们家还没有这种款式的小孩,一定是随了她这个当妈的!   写完信情绪也发泄了不少,华意南熄灯上床睡觉。   过来不知道多久,华意南感觉自己已经睡了一觉了,突然察觉有人在盘自己的脸,这来来回回盘的手法、这熟悉的软乎乎的感觉让他下一秒就醒了过来。   借着月光一看,不知道啥时候玉君从东厢房溜了过来。   自己爬到床上,挨着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安排的挺好被子盖的挺严实。   华意南的睫毛扫动让玉君察觉到他醒了,小手搭上华意南的胸口:「爸爸~拍拍,睡觉觉~」   像无数次华意南哄她睡觉一样。   这猝不及防的瞬间,心好像刚刚弹好蓬松的棉花软绵绵的。华意南好像听到了释怀的叹息声。   把小小一团的女儿搂在自己怀里,他想不管玉君做什么他都会原谅她的吧。   下一秒,玉君的脚熟门熟路的蹬到了华意南的髋关节上,像一只小猫踩奶似的,来回轻踩、一直踩一直踩一直踩。   他感觉盆骨那层薄薄的皮都要被踩破了。   或许你们听过勺子杀人魔吗?一个感觉。   华意南坚定的把女儿挪开摆正,该拒绝还是得拒绝。   ═══════════════════════════════════════ 第231章 张勉进   张跃达的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日子蛮巧的,在七一年的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一号。   猪年的小男孩。   叫张勉进,取一个勤勉上进的意思。   满月那天华意南带着玉君前去探望。   温婶子也在,她来照顾儿媳妇坐月子,华意南牵着玉君进门的时候温婶子正抱着大孙子在屋檐下转悠呢。   华意南:「温婶。」   温婶子笑得开怀,把大孙子往肩头上托了一把,招呼父女俩:「意南和小玉君来啦,快进去坐着,这大冷天的我给你们倒红糖姜茶喝。」   这些年一个人生活温婶子倒是没怎么老,依旧还是以前那豁达爱笑的性格。可能是日子好起来了,脸上看着比困难时期还显年轻了。   四十来岁的人,还能看出几分年轻的秀色。别的不说,脸上原本一团团的斑点都淡了不少。   照顾了产妇和新生儿一个月也没见什么疲态,依旧精力充沛。   让李贤芳她妈羡慕的不轻。   李贤芳没怎么和婆婆相处过,平时关系处的不错,但冷不丁的要让人来照顾一个月她心头多少有些抗拒。   就把她娘家妈也找来了,一起照顾。   温婶子不觉得有啥,多一个人她还能歇口气呢。   两个当妈的就在张勉进出生的第一天住进了张家小院里,摩擦倒是没啥摩擦。   两人都不是那种人,一个照顾自己的亲女儿一个照顾自己的亲孙子,都上心。   只是李母看着明明亲家主力照顾婴儿更麻烦,自己只是搭把手,一个月下来,自己反倒熬的时不时心悸、脸颊潮红、睡眠不宁、周身阵阵发热、汗是一层一层的往外冒。   偏生她是来帮忙的,还有矫健的亲家对比着,她连一声软弱的暴露自己不适的呻吟都不敢出声。   这可不光是自己女儿的家,还有一半张家人呢,可不能给人留下什么偷奸耍滑的印象。   夜里被外孙的哭声惊醒后,她就睡不着了,顾及着亲家还在,连频繁的翻身都不敢,怕打扰人家休息。   硬梆梆的躺着,后背热乎乎的发慌,一种不知道具体哪儿难受的难受,让她整夜整夜的失眠。   只能在心里暗暗咬牙,再坚持坚持,等女儿出月子了就能回家去了。   可喜可贺,她坚持到了外孙满月的这天了,除了面色越发憔悴,还没人发现她的不适。   天气实在太冷了,华意南没有骑自行车带玉君,父女俩是坐公交车来的。   玉君对张家很熟悉,松开她爸的手,溜溜的跑到屋檐下,拽了拽她温奶奶的裤腿:「不喝姜茶,给玉君看看宝宝。」   张勉进才出生还在医院的时候,华意南就带她去探望过了,新生儿的长相给玉君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原来还有长得这么奇怪的东西吗?   长得一般的她不喜欢,长得这么奇怪的她倒是生出了兴趣。   偶尔还是懂一点礼貌的玉君附在她爸耳边,说要把丑孩儿抱回家去。   华意南当时还愣了一秒丑孩儿是谁,下一秒就捂住了女儿的嘴巴。   人家艰难生出来的宝贝蛋子,说是丑孩儿,想吃大嘴巴子了是不?   华意南对玉君说,才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玉君才出生的时候还没有她张叔家的宝宝好看呢。   玉君半信半疑,被她爸哄住了。   现在一个月了,她兴冲冲的来看丑孩有没有变得和她一样好看。   温婶子不知道其中关节,不过她很喜欢玉君,总说玉君长得和华意南小时候一个样,看到玉君就像看到意南小时候一样。   对此华意南表示,温婶子真能往他脸上贴金。   华意南上前拉过玉君的手:「温奶奶抱着宝宝呢,你不要去扯哈,乖乖的。」   玉君:「我本来就乖乖的。」   温婶子拉了一个廊下的凳子过来,坐下之后高度刚刚好让玉君能平视还在睡觉的张勉进。   玉君就看了一下就没了兴趣,爸爸就是骗人,张叔叔家的宝宝根本没有她好看。   她还怪贴心的,敷衍的摸了摸张勉进的脑门:「脑袋大,聪明。」她看那些家长都是这样夸那些小孩的。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嗯,还是肯长。」   这世故的语气,逗得温婶子笑了起来:「小人精。」   今天来张家的人挺多的,张跃达夫妻俩的工友、邻居、亲朋好友都带着东西上门来看望了。   华意南放下了三袋一斤装的奶粉、一斤爱香寄来的新疆大红枣,惹的温婶子直说华意南太客气了,来看看就行了,拿着多东西做什么。   现在上门看孩子的的,额外带半斤一斤的红糖就已经是亲近人家了,大多数还是拿上几个鸡蛋、给一点礼钱什么的。   这时候的人手里多少有一点点钱,却普遍没什么物资。   计划经济时期,买不到什么东西,钱花不出去。   华意南不顾温婶子的推脱,说:「要是别的东西就算了,奶粉我家还真有。玉君她妈去首都之后我想着孩子没妈照顾,就惯着了点,喝奶粉喝到这个年纪。   让人看着了,我老丈人还抽空找我谈话了呢。   玉君现在不喝了,奶粉总不能浪费了吧?   只要你们不嫌弃是我倒过一手的那就没事,对小孩挺好的,养人。」   还是那句话,计划经济时期,你家紧俏物资管够,在家藏着掖着吃喝用就算了,拿到外面还是招人眼。   华意南觉得自己可能是被玉君折磨的昏了头了吧,这才没那么谨慎了。   好在没啥大问题,不过态度还是要拿出来的。   温婶子吃惊:「家里孩子喝点奶粉还有人盯着呢?真是闲的没事干啊那些人。有门路谁不想让家里孩子吃好喝好,那乡下人还会想着往家里多倒腾点吃的呢。   真是看不得谁比他日子过的好了。」   华意南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而说红枣:「这是爱香她以前在乌鲁木齐的同事给她寄的,哈密大枣,说是对妇女营养价值高,用来煲汤煮鸡蛋水都好吃。」   华意南拿来的这一袋干红枣,个个都有成年人大拇指那么大,捏了一下肉乎乎的。   是供销社没有的好东西。   温婶子捡了两颗,掰成两半,把中间的枣核扣掉,递给玉君:「给小玉君甜甜嘴,多在温奶奶家玩一会好不好?等会温奶奶给你煮鸡蛋水吃,加醪糟的那种,甜滋滋的。」   玉君就爱吃点甜的,立刻美美同意了。   ═══════════════════════════════════════ 第232章 留下吃饭   正常来看孩子除了最亲最近的亲戚,别人是不留下吃饭的,就像之前玉君满月,张跃达也是送了东西看看就走了。   等后来华意南再找机会把人叫上一起吃个饭。   不过温婶子觉得华意南给的太多了,很该留人吃饭。   这时,升级为叔叔的张跃军才到,温婶子看着他就皱眉:「你侄儿满月呢,你来这么晚。」   张跃军先对华意南笑了一下,这才放下背上的背篼:「我去找人拿了订好羊肉,这大冬天的炖个羊肉萝卜汤给我侄儿补补,不比我早早来干站着有用啊?」   羊肉?   羊肉可难得。   副食店肉铺一年到头都没有几次供应羊肉的,买不买得到全看运气。   买不到,羊肉的味道又十分霸道,华意南想悄悄做都不行。   难得几次吃上羊肉,还是靠老丈人物资分配里的。   往年冯知行分到羊肉都是留给食堂,大家一起吃得了,他也不在意这点口腹之欲。现在女婿外孙女离得这么近,有荤腥稀罕的,他都是知会一声让女婿来拿去。   女婿做好了给他送一碗,比食堂做的好吃。   时间久了,冯知行的粮油供应本都落华意南手里拿着了。   毕竟老丈人时不时就去下面视察,要不然就去市里开会学习。除了粮油,那些紧俏的供应长期都是花不完的,别肥了那些食堂的人,浪费是可耻的。   华意南接手了之后做了什么好吃的,只要人在就给老丈人送一饭盒去。   不用特意打听,去育婴所接玉君的时候随便问一问就知道了。   时间久了,冯知行这个干巴的很有电影里那种无所不能艰苦县委书记形象的中年人,还稍稍长了一点肉。   扯远了,温婶子发现小儿子背篼里有一条羊腿,高兴的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其中的赞许夸奖不言而喻。   她家的亲戚都是乡下的,比不上儿媳妇家都是城里人。   小儿子能拿出一条羊腿来也算给她家长脸了,没有被儿媳妇的家里人完全比下去。   还能维持尊严。   今天的午餐必须要有一盆羊肉萝卜汤才行。   温婶子风风火火的就要进厨房干活,在小儿子和华意南中间犹豫了一下,直接把大孙子塞到了华意南怀里抱着。   「意南别走啊,中午留着吃羊肉汤。」   「哎。」   吃就吃呗。   玉君在院子里和李家亲戚家的小孩玩呢,华意南抱着张勉进坐到了温婶子之前坐的小板凳上。   小小的张勉进是个好带的小孩,抱着他的人都换了,他也没啥反应。依旧翁动着鼻翼睡得香喷喷的。   华意南仔细打量着这个小婴儿,问蹲坐在一边的张跃军:「你看他长得像谁?」   张跃军认真看了看,说:「脸型像我嫂子,是个团脸。」别的他也看不出来了,才满月的孩子呢,五官没那么清晰明显。   华意南:「我看眉毛还是像你哥。」粗、黑、眉尾散。   两人还没看多久,李家妈妈出来了,把张勉进抱去给亲戚们开启新一轮的展示。   玉君不想进屋子,她还想在外面玩,华意南也就不好进堂屋里去了。   天气冷,顾及着李贤芳和小婴孩,堂屋的门都是关着的,不方便华意南盯住女儿。   张跃军也不想进去,他爸张善功也在里面,他都不用进去就能听见老头子的笑声。   张跃军没有他哥有肚量,可没法和老头子一起父慈子孝的。   和哥嫂知会了一声,在外面待着。   两人闲着也是闲着就去厨房帮温婶子做饭去了,厨房油烟大,门是开着的,不耽误华意南观察闺女玩耍的情况。   温婶子推辞了两下,让华意南去堂屋烤火,厨房烟熏火燎的,来做客的整的一身油烟回去多不好。   华意南指了指院子里和别家小孩玩的尖叫不止的女儿,无奈的摇了摇头。   赞了两声华意南这个当爹的实在是尽职尽责,温婶子就把人安排烧火了,侧对大门一转脸就能看见外面,暖和也不咋脏。   温婶子:「二牛,你看你两个哥都结婚有孩子了,你也把这事放在心上啊。厂里要是有什么好姑娘你要主动,知道不?」   当初离婚的时候,老大给了张善功,老二跟着自己的。   曾经的夫妻俩这些年都没碰过面,倒也相安无事。   但这次老大媳妇坐月子,温婶子没少和来看大孙子的张善功碰上。   两人看到对方就烦。   张善功还说什么老大现在家庭美满都是他安排的好、教的好、养的好。   要是把孩子都留给她,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话里话外都在踩着温婶子。   偏生和老大比起来,二牛确实当了两年乡下人,还差点留在了云阳乡下,还是大牛想办法把人运转回来的。现在也只是个学徒工,和工作了四五年已经是二级工的大牛比,工资待遇差的有点远。   更别说张善功时间抓的巧,还在政策定死前给老大置办了一套房子。温婶子现在就算想买,也没人敢卖。   嘴上不服输,她心头还是有点虚的。   这不,抓着张跃军就开始催了。   工作只能一步一脚印的慢慢来,急不得。但找个对象这事是可以加快脚步的。   张跃军无奈:「妈,我们机械厂女同志少着呢,除了食堂大婶和办公楼的大姐,就没有年轻女娃儿。」   温婶子:「你又骗我,机械厂怎么就没有了女同志了?人意南他堂妹,叫夏荷的那姑娘不就是在机械厂上班吗?听说还是二级工,人家是老师傅,你去和人接触接触,让人家指点指点你呀。」   华意南抬头看了温婶子一眼,夏荷啊?胆子蛮大噢。   张跃军和被烫了一样,立刻摆手:「我不要,她是爱香的堂姐,我可不想当爱香的姐夫。」什么古怪的发展,他感觉浑身像有虫子爬似的。   难受!   温婶子一开始只想反驳小儿子说机械厂没有适龄女同志的话,根本没想过撮合两人。现在被张跃军一点,她立刻反应过来了。   夏荷那闺女也可以啊。   可惜张跃军脑袋摆的赶上拨浪鼓了,说啥都不要,温婶子遗憾的直砸拳。   说起爱香,温婶子又问华意南:「爱香和她那个对象处的怎么样了?是不是要结婚了?」年初爱香和齐白阳回洪市镇看华家老两口的时候,温婶子作为看着爱香从小婴儿长大的长辈,也去参谋了一下。   张跃军表面没什么反应,实际竖着耳朵在听。   「处的挺好,上次寄信来说年底要去黑龙江见见男方父母,要是没问题就准备结婚了。   算算日子,应该就是这几天到讷河了。」   「讷河是哪儿啊?」   「就是挨着苏联的一个县城。」   「哎呦,那真是有够远的,那边很冷吧?爱香去能不能适应啊?」   「不适应也没法,谁让她找了个那么远的对象呢。」   「哎呀....」   温婶子又是摇头又是咋舌的,为身处冰天雪地的爱香担忧。   ═══════════════════════════════════════ 第233章 林场   在遥远大兴安岭的一个山脉脚下,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出现在一片雪白中。   高大的那一个身上背着行李,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拽着矮小的那个人。   正是华爱香和齐白阳两人。   两人坐着火车一路颠簸到了讷河,这才知道讷河这边已经下了小半个月的雪了,县城里家家户户都猫在家里不出门。   饭店供销社不开门,自然也没有交通工具可坐。   两人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个招待所,要不是那是火车站的招待所,而两人又有铁路局的工作证,别人都不带让她们住的。   招待所只一个老汉住在后院,别的工作人员都没上班,想喝点热水烧个炉子都得自己动手。   吃的,那更是没有,两人只能配着老汉送来的白菜汤下包里的饼干,就这么过了两天。   条件艰苦点也就罢了,两人也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人。主要她们的假期不多,一共就请了二十天的假,来回在路上的时间就得半个月,这雪看着也没有要停的意思,总不能空跑一趟吧。   齐白阳花了一瓶老白干、一包中华干部烟找老汉这个县城地头蛇,帮他们联络了一辆给下面公社运输物资的解放车带两人一程。   林场离县城有八十公里,司机把两人送到了山脚。   两人要自己走一程。   等一脚踩到雪地里,爱香才发现讷河县城那只到膝盖的雪还真是不值一提。   她往前走了两步,一下就陷到了雪地里,直接没到胯骨。   齐白阳的余光里一下都没有人了。   雪里,爱香心跳加速砰砰跳着呆了两秒。   想起第一次在首都过寒假那年,大家一起上山找柴,她也是一脚就陷雪地里了。   一下过去七年,感觉像昨天发生的事儿一样。   她忽地笑了起来,带着手套的双手在雪地砸了两下,朝齐白阳喊道:「快拉我一把!」那时候齐白阳帮忙拽她了没?好像拽了好像又没有。   不过现在她可以理直气壮的叫人帮忙了。   齐白阳正和人司机道谢,顺便塞了点东西请人家过两天返程的时候再来接一趟,一个晃眼爱香就没影儿了。   吓一跳。   赶紧去拽:「你咋踩沟里去了?」   爱香攀着齐白阳的肩膀一起使劲:「一片都是白的,谁知道那是沟嘛。」   这一路的小风波总是不断,爱香却觉得很有意思,等她十年二十年后再想起这一趟,一定有很多可以说的事儿。   是回忆中不会褪色的经历。   在这寒天冻地里还品味出一种浪漫。   告别了司机两人朝着山上走,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冬季日短雪地难行,两人走了一个多小时,天色显出将黑要黑。   走了许久依旧是白茫茫一片好干净,除了两人的脚印啥也没有。   爱香望着影影绰绰的林子,突然有点紧张,紧紧靠着齐白阳喘着粗气问:「齐白阳,还有多久到你家啊?」这林子里不会有什么东北虎、大灰狼、大狗熊啥的吧?   齐白阳身上扛着两人的行李和带给家里的人礼物,闻言把爱香拢到身前,说:「快了快了,你走前面。」   爱香嘀咕:「快了快了,没完了啊。」   齐白阳轻轻推着人:「真快了。绕过前面就能看到我们那个屯子了,快走两步刚好能赶上家里吃晚饭。你要走不动了我背你。」   自从没了火车餐食,爱香已经三天没吃到正经饭菜了。   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行,加快脚步!」   自己空着两手啥都没拿,还要齐白阳背啥背,生产队的驴子都不带这么使的。   又走了一会,两人身后突然响起了雪地被碾压和发动机的轰鸣声。逆光中几道强烈的灯光打来,非常醒目。   有人探出身子,热情问:「天都黑了,去哪儿啊?」   齐白阳扬声说:「回林场呢。」   她们两人被车灯照的明明,自己却因为背着光看不见车上的人,只能隐约看见那是几辆老旧的解放车,前面挡了一块铁板。   「哎,这不是齐大刚家的老大吗?都有点变样认不出来了!」   「老齐看看,是不是你儿子。」   「哎呀,还带了个姑娘回来了?」   「领媳妇回来了?真是夯实,过年了还知道领个媳妇回来。」   后车厢里一阵骚动,有呼喊的、有稀奇的、有招呼人看的。齐白阳和爱香就站在灯光中让人检视。   被招呼的齐大刚挤到车头来一看,果然是自己老大,赶忙招呼:「你这个憨子咋不说一声呢,这大冷的天我去接你们嘛,快上来快上来。」   这三辆老解放是这两年林业局给林场配的通勤车,专门接送伐木工人上山伐树。   站在下面不觉,爱香被齐白阳拉上车厢后,才发现车上起码有三十多个人呢,紧紧凑凑的挤在一起。   像栽密了的庄稼似的插不下脚。   齐白阳席地坐在乡亲们给他让出来的位置,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示意爱香坐他腿上。   看着那多热情注视着她俩的人,爱香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些视线比车大灯还晃人呢。   烤的脸发烫。   她甚至想让齐白阳起来坐她腿上。他那么大的体格一定能遮住她的脸。   所有人都坐着,自己站高高的也不好,爱香只能在大家善意的起哄声中坐到了齐白阳的腿上。   好在还垫着一个装衣裳的包袱,不算直愣愣的坐到了对方怀里。   有车晃着,原本走不到尽头的路,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爱香被齐白阳掐着腰从车厢里放了下去。   这个由伐木工家庭组成的屯子,从南到北二里地,住着大概四百多户人家。   爱香她们到的时候广播里正在播放样板戏智取威虎山的音乐,激昂又振奋。一百多双冻得梆梆硬的绵胶鞋,咔擦咔擦的踩在雪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齐家住在屯子里的中间地段,齐大刚走在前面带路,出息的大儿子带对象回来了让他有一种昂头挺胸的意气风发。   在一干冻得嘴都要张不开的工友中,他笑的很大声,声音洪亮。   齐妈在厨房烧火呢就听见自家男人的声音,还和自家老二说他爸不知道碰上啥好事了,隔两里地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等她走出去看见齐白阳的时候,呆愣了两秒,立刻也高兴的喊了起来:「哎呦我老大回来了!」声音大的能把屋檐上的雪震下来。   原是如出一辙的大嗓门。   刚往外走了两步就看见落后在齐白阳身后一步的爱香。   一米六几的个头、头上戴着一个雷锋帽,护耳和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齐脚踝的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   除了两条辫子能看出是个姑娘别的啥都看不清楚。   「这姑娘....」她的声音不自觉的就变小了,语气中有期待。   自家老大给家里寄过信,说过要带对象回家来看看,只是没说具体时间。循着声音,齐白阳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全都走了出来,个个人高马大的,三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家大哥和这个陌生的姑娘。   齐白阳把爱香拉到身前,一只手压着爱香的肩膀,郑重的和家里人介绍:「这是我的对象,华爱香。」   就对象两个字一下引得三个弟妹兴奋的窃窃笑了起来。   齐妈给了老三两下,热情的拉着未来儿媳妇的手往屋子里走:「华爱香,爱香,这名字真好听,听着有文化勒。   冻坏了吧,快进屋,屋子里暖和。」   齐小妹跟在母亲和未来大嫂的边上,兴奋的搭话:「姐,你和我哥是坐火车来的吗?这么大的雪火车还开得动吗?」   爱香忙乱地左右摆头,回答完齐母又应答齐小妹。   心中还回忆着自己回答的合不合适。   不过进屋那么几步路一时忙乱地她额头冒起了汗。   齐白阳手中的东西脱手给了两个弟弟,拍了拍两个已经长到他肩头的弟弟:「嗯,长大了,以前才这么大点呢。」他伸手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   十六岁去首都上学,到现在二十五岁,九年间齐白阳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齐老三:「大哥,你走的时候我才多大啊?十岁都没有,现在都是能找媳妇的年纪了,能不长大吗?」   「找媳妇找媳妇,你才多大点你就找媳妇。」齐白阳作势要去收拾自家三弟。   齐老三一闪,抱着行李嘿嘿笑着跑开了。   一个家人裹着热闹和快活走进了暖烘烘的屋子里。   爱香只感觉屋子里比招待所的房间暖和多了,和他们那边不一样,进屋靠里就是一张大炕,上面叠放着褥子被子枕头,铺着炕席。   齐母推着爱香的肩膀把人安置在了大炕上:「先上炕暖和暖和,饭已经好了,这就准备吃了。」   吃饭了?   屁股刚刚感受点暖意的爱香又弹了起来:「我来帮忙端饭。」   齐母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家里这么些人呢,还能没端饭的人吗?你和老大走那么远受冻,就老实儿坐着吧。」   说着就带着小儿子小闺女往屋外去。   爱香小声对齐白阳说:「会不会不太好啊?」   齐白阳到她家的时候可没干坐着,直接进厨房帮忙做饭了。   齐白阳知道爱香不自在,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炕沿,又是给爱香脱军大衣又是弯腰给爱香脱鞋,说:「有啥不好的,我和你一起呢。」   捏了一下爱香的手,冰冰凉凉的,又去厨房打热水来给爱香洗手。   爱香半跪在炕上,僵着身子接受齐白阳端水到面前服侍她洗脸洗手的待遇。   「用热水泡泡暖和多了吧?」   爱香想,要是齐白阳他爸、他二弟没在炕上坐着笑眯眯的看着她俩,她觉得更舒服。   像是能感受到爱香的尴尬似的,齐老二麻利的下炕:「我来、我来,我去倒水。」从他大哥手里端走了脸盆。   齐大刚刚想掏烟袋,就被齐白阳制止了:「爸,爱香她大哥给你带了卷烟。你到外面抽去,在屋子里抽味道散不出去。」   在家抽口烟还被往外赶,齐大刚也不恼,稀罕的把干部烟翻来覆去的看了看,笑呵呵的起身对爱香说:「哎,先坐先坐我去门口抽口烟。」   屋子里一下就只剩齐白阳和爱香。   这算怎么个事儿,她上门来操练齐家人了?   爱香都不知道做啥反应好了,捶了齐白阳一下:「你干嘛!」   齐白阳咧嘴一笑:「你不是紧张吗?现在你不紧张了吧,她们都知道你是这个。」说着举起大拇指比划了两下。   爱香又给了齐白阳两下。   对于军大衣都还没脱的齐白阳来说,爱香这点小力气还没邻居家的狗蹬他一脚有劲儿呢。   「放心吧,来我家我都给你安排好咯,一点气都不让你受,你就舒舒服服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齐白阳保证道。   油渣炖大白菜红薯粉,一碗土豆酱。   本来齐母已经将晚饭做好了,但大儿子和他对象突然到,这菜看着太简单,显得不重视。   母子几人紧急加了个一大盘子大葱炒鸡蛋。又去周围邻居家借了一碗炖豆腐、一碗冒尖的白米饭、四个大馒头回来。   等炕桌摆上,爱香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缸子一样大,装着瓷实冒尖米饭的大碗。浅吸一口凉气。   齐母还说呢:「爱香你们南方人不是喜欢吃米饭吗,你先吃着,要是不够就吃馒头。」   爱香此时已经脱掉了那些厚实的御寒装备,粉白的小棉袄配同色的棉裤,立襟的小领子衬的脸颊有几分圆润。   大眼睛、粉脸蛋、两把小辫子。   齐母真是越看爱香越喜欢,多漂亮又喜庆的闺女。   这么大碗饭还不够呢?自己都该吃积食了。   齐白阳:「妈,爱香吃不了那么多。」转头对爱香说:「你先吃,吃不完的给我。」   「这点还吃不完呢,你们南方姑娘秀气、好养活。」齐母稀罕道,又说:「对了,你先吃,吃不完给老大吃就是了。   今天就先凑合,明天我给你们好好操持。咱林场还是有很多好吃的。」   饭菜很简单很家常,齐母本还担心爱香不爱吃或者有啥想法,没想到爱香吃的还挺多。   炒鸡蛋她只夹了几块,就挑炖白菜吃。   还真情实意的夸齐母手艺好,炖的大白菜好吃,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有股特别的味道,很香勒。   如此给脸哄得齐母直咧嘴,推脱是北方的白菜好吃。   只有齐白阳知道怎么个事。   他家炖菜会放一丢丢八角大料。   多的不说少的不唠,反正这顿宾主皆宜的晚饭为这场跨越南北的会面开了一个好头。   ═══════════════════════════════════════ 第234章 想给,想多给   齐家有三间房卧房。   早些年齐大刚刚刚落地林场的时候只修了一间屋子容身,这十几年孩子也长大了慢慢的又起了几间。   夫妻俩一间,俩儿子一间,小女儿一间。   林场嘛最不差的就是柴火了,丰沛的柴火使齐家能同时烧的起三个炕。   晚上,爱香和齐小妹睡在一个炕上。   身下不是习惯的绵软中带着寒气,而是硬梆梆透着暖意,爱香还以为自己还会有什么不适应忐忑呢,结果热气一熏,躺下不过几分钟就睡着了。   让还想打听打听外面事情的齐小妹没了施展的地方,瞪着眼睛看着未来大嫂的睡颜,确定已经听见了对方轻微的鼾声后,无奈的躺回了被窝中。   「林场播音室现在开始第一次播音」   早上五点半,天还黑的没一丝亮光呢,屯子里的高音喇叭就开始擦啦擦啦响了起来。   爱香朦朦胧胧的撑起身子,含糊的问:「什么在响?上班了?」睡迷糊了,还以为自己在金江呢。   齐小妹早就习惯了,把头往被子里一扎说:「没事,广播在响呢,等会就不响了再睡会。」   眼睛都还没睁开的爱香一听没事,又缩回了不太暖和的被窝,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齐大刚夫妻俩的房间里,齐母听到广播响细细簌簌的扯过衣服套上。每天大喇叭响起的时候就是该起床给自己男人做饭的时候了。   早饭要吃,中饭要带,现在起床抱柴火、烧锅、煮饭,忙忙碌碌一个小时,刚好能赶上通勤车接伐木工上山的时间。   齐大刚听到动静,伸出手拽了自家婆娘一把:「别忙了,我昨天让铁柱给我请了几天假。」老大这么几年才回来,还带着未来儿媳妇。那伐木的活做不完,少干两天没啥。   这么大冷的天,谁还不想多睡会了。   齐母又躺了回来。   一室安静没维持多久,齐母又一翻身下了炕,套上棉衣就要往外走。   齐大刚被一阵冷风吹的脑瓜疼,问:「干啥去啊?」   「炕都不暖和了,别冻着爱香,我去给她们房间加点柴火烧烧。」   齐大刚躺会炕上,嘀咕:「你这婆婆当的上心。」   这人都起床了哪还睡得回去,添完柴火齐母干脆抱柴火操持起早饭了。   像往常那样随便煮点饭下白菜萝卜咸菜,那很是配不上家自己未来儿媳妇。   地窖里掏了一个大白菜、橱柜里昨天睡前从外面雪堆里扒拉出来的肉坨子已经化了一半,再舀上半盆面,齐母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的热火朝天。   下车饺子上车面。她要给未来儿媳妇做一顿猪肉白菜饺子吃吃。   外表融化,内里还是冰坨子的猪肉瘦肉多肥肉少,齐母切的时候还挺遗憾,这肉不够肥,吃起来油水不多。   先切片再切丝后切粒,齐母切肉切的叮哩当啷响,齐白阳被吵醒了。   齐家男孩的房间就在厨房边上。   他套上衣服搓着手进了厨房,小声的问道:「妈,这么早你干啥呢?」   抬起手看了看,刚刚六点钟。   「那早啦?平常这个时候,饭都上锅了....」齐母切肉时一抬头就看见儿子手腕上手表:「带上手表了?给没给爱香买一枚?别光自己好,要顾及自己媳妇知道不?」   他妈没说齐白阳也看出这是要做饺子,挽上衣袖,洗洗手后就开始揉面:「放心吧妈,你儿子就不是那种抠门的人。这是一对的,爱香也有一支。」这是齐白阳送爱香的第一份贵重礼物,算是定情信物呢。   趁着现在只有母子二人,齐母刚好和儿子说点体己话。   「妈给你透个底,你这些年寄回来的钱,妈给你存了一半,让你结婚用。我和你爸再添点,给你拿八百块钱,我们常年在林场也不知道外面结婚的情况。   听他们说现在都讲究个三转一响,四十八条腿的,咱家也不能委屈了爱香,你拿这个钱在四川给爱香置办上。」   齐白阳中专毕业头一年就是二级工一个月三十七块,一年后转正三级工待遇一个月四十二块五,工作四年还升了一级,拿的是四级技术员的工资,一个月四十八块五,加上各种补助一个月能有六十块。   这些年一直每个月二十、二十五的给家里汇,家里能多起两间屋子可以说有他一半的功劳。   不过大家都是一家人,齐白阳既然给了,就不会记小账算自己给了多少。明明给出去的钱还算计着像暂时放别人那儿一样。   他说:「妈,你是不是忘了下面还有俩儿子一闺女了?你把我结婚的规格搞得这么高,老二老三他们结婚的时候家里拿的出来啊?   快别说了,你和我爸就正常给点,做聘媳妇的彩礼。至于三转一响四十八条腿什么的,我工作这么多年自己也存的有,你别操心。   以后结婚了,我也有自己的家庭肯定不能再这么多的给你们寄,所以这个钱你和我爸就揣兜里自己拿着用吧。」   不患寡患不均,四川离家那么远,留在二老身边的肯定是老二老三。   不管兄弟之间关系再好,只要结婚了组成自己的小家庭了,那就各自为营了。   屯子里多的是那种几个儿子为了彩礼结婚钱给多了给少了吵个没完,把兄弟父母之间的感情都吵淡了。   人家那最多差个几十块钱、少床被子、少套衣服的,轮到自己家直接差个大几百....   就是天仙来了,也难心平气和。   齐母皱眉,她不知道这事吗?她要是不知道就不会私下来和大儿子说了。   「那本来就是你寄回来的钱。」   齐白阳笑了一下:「寄给你们的就是你们的钱了。彩礼你们给拿一百吧,我这边补一百,一共给两百的彩礼,别的不用你们管我自己有。   以后老二老三娶媳妇的彩礼也按着我这次的标准给,早早定下来,免得以后有话讲。」   大舅子当初结婚的时候就是给的两百彩礼,齐白阳向大舅子看齐。   五指有长短,自己的孩子也有厚薄之分。就算老大长大之后没有留在家里,但齐母依旧是最喜欢这个儿子的。   懂事厚道人勤快,是整个屯子里最最出息的小子,还很孝顺,贴心的没法。打心眼里齐母是什么好的都愿意给老大的。   她不快的嘀咕:「你那些弟媳都还没影呢你就担心上了,大不了我悄悄给你,不给老二老三他们说就是了。」   大儿子出息,可爱香作为一个女孩和老大是一个学校毕业的,工作之后还比大儿子更厉害更体面。   女司机她们县城都找不到一个,更别说女火车司机。   怕是全国都找不到多少,嫁个领导家庭都可以好好挑挑的份。   家庭好、长得好、脾气好,这样哪哪都好的大儿媳,以后的老二老三怎么能和爱香比?   她就是想给,还想多给!   ═══════════════════════════════════════ 第235章 又幸福了   齐白阳手劲儿大,谈话间面团已经成型了:「可我想大大方方的和爱香结婚,何必藏着掖着的。   悄悄给,让爱香对那几个还没影儿的弟妹心生防备?还是觉得我们家家风有问题,我们兄弟之间氛围有问题?   儿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   妈,没什么事是永远瞒得住的,你自己立身要正,一碗水要端平知道不?   说的更直接一些,我和爱香能给你挣脸能给你寄钱,这些都绝对没二话,但以后你和爸老了要是不愿意背井离乡,在你身边伺候的肯定就是老二和老三。   老时路得早早修。」   齐白阳常年在外,对父母难免担忧。   齐母:「你还教训上你妈了?钱在我手里又不会咬人,爱要不要真烦人!」她已经被大儿子说服了。   等母子俩闲话着将三帘子饺子包好,时间七点多钟天大亮了。   齐母烧上一大锅开水,等一会洗漱和煮水饺用。转身去了小仓房,从她储冬时腌的那十来缸咸菜里一一挑了两筷子,还摆了下盘,一样是一样的,一点都不杂乱。   砸了半碗蒜泥,和咸菜一起,等会配饺子吃。   七点半,高音喇叭准备开始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站的新闻。   带着电流声的男音声音清晰又高亢:「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恢复中国在联合国的一切合法权益,驱逐蒋介石集团代表.....」   「中国代表团首次出席联合国大会,重新参加国际事务.....」   「中国新华社报道,全国建成了一千八百座水泥厂.....」   在这些国家大事中,家家户户真正的热闹起来,屯子醒来了。   爱香腾的坐起来,然后就发现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羞愧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赶紧下炕把衣服穿上,往外走。   第一次来对象家,不说多勤快总不能显得太懒吧。   她刚刚走出来,在院里扫雪的齐白阳就看见了。拿着扫把上前:「爱香,你拿毛巾和牙刷,我给你打水来洗漱。」   爱香拿起香皂在手上打了点泡,上脸稀里哗啦搓了起来,闭着眼睛和齐白阳抗议:「你起这么早,还和你妈一起包了饺子,让我一个人在炕上当懒虫,我们还是不是一个集体了?」   齐白阳拿着毛巾候在一边,笑着说:「完全没有,我向领袖保证,我永远只和你华爱香搞小集体。」   爱香抬腿就踢了齐白阳一下。   并不重。   等爱香把脸洗干净,齐白阳把毛巾递过去说:「我和我妈谈咱俩的婚事呢,难道你觉得旁听婆家商量婚事细节,比在炕上躺着睡大觉舒服吗?」   谈婚事,难免谈到钱、物。   爱香自从上班之后就没怎么差过钱,可以说成年之后的她没有再担忧过物质上的东西,她追求的是精神上的。   自认为她和齐白阳之间是有爱情这样让人陶醉又快乐、奢侈又难得的东西。   结婚是两人即将步入新的人生篇章,在这样神圣的时刻,她不想谈什么钱、拉扯彩礼的。大煞风景。   这么一想,她给齐白阳举起大拇指,称赞:「还是睡觉更舒服。」她要求不高,也相信齐白阳不会亏待了自己。   齐白阳把早上和他妈说的话都给爱香说了,包括家里本来准备给多少,他拒绝了的事。他觉得爱香是能理解他的。   没有必要瞒着爱香,他们之间没有秘密。   爱香点点头,一边刷牙一边含糊的说:「你做的对,咱都能挣钱,没必要把你家里掏空。亲人之间的感情还是更重要些。」   要是让爱香为了几百块钱,给她们一家子兄弟姐妹之间埋那么大个雷,她肯定也是不愿意的。   同理,她能理解齐白阳的决定。   两人对一件事的不约而同,让齐白阳感到发自内心快乐。他能感受到,自己和爱香的心离得更近了,甚至两颗心的形状都是那样的契合。   这何尝不是人世间最大的幸事儿。   他站在边上,一双眼睛看着爱香拿出友谊霜擦脸,像在观察最复杂精细的仪器一般专注、认真。   「你看啥呢?」   「我觉得今天的你也是又漂亮又可爱,十分完美。」   这情话张口就来,偏生这人一脸认真,眼睛中感情都要溢出来了泛着水光。感觉下一秒就要扑上来亲自己一口了。   爱香脸臊红了:「去去去,去把洗脸水倒了,烦人的很。」想把人打发了。   齐白阳笑了一下,伸手将爱香搂进自己怀里,微微弯腰将下巴放在女孩的头顶。呼吸之间是暖融融的友谊霜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香皂味。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拥抱。   齐白阳认真的说:「爱香,等我们回金江就打报告结婚好不好?我希望72年是我们永远在一起的第一年。   从此以后的每一个新年都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爱香心跳的极快,她有那么一刻完全是晕乎乎的,好像世界都闪着炫目的白光。齐白阳的怀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让她下意识的深深嗅了两下。门还开着随时都会有人进来,明明该将人推开,她却探出手搂住了对方的腰。   她好像听见了自己脑子里响起了电机短路的嚓嚓声。   她呆呆的说:「可是等我们回去打报告,新年前都赶不及办婚礼了。」   「你愿意嫁给我吗?」   「....愿意。」   「那报告通过了我们先领证吧,就正月一号,新年的第一天。好不好?」   「...好。」   这时屋子外响起齐小妹欢快的声音:「妈!爱香姐答应嫁给我哥了!她们说正月一号就要去领证啦!」   屋面叮哩哐啷的,所有齐家人都在为这个好消息震动。   爱香一把推开了齐白阳,脸蛋成了正经红苹果了,又扑上去羞恼的捶了对方好几下。   齐白阳张开双臂随便爱香怎么打,笑得极为高兴。   最后又将心爱的姑娘搂进了怀里,静静听着两人急促的呼吸。   「我很幸福,爱香。」他说。   ═══════════════════════════════════════ 第236章 小马驹   七二年有许多值得高兴的事。   像华家爱香和齐白阳结婚了,有了相守一生的爱情、有了她的人生归宿。   两人的仪式是在金江举行的,华意南把玉君托付给了陪市的冯家爷奶,一家人坐火车去了金江观礼,也算送嫁。   仪式和大多数人结婚时候一样,对着领袖画像宣誓。   华意南以为自己要是看见爱香结婚怕是会哭出来,毕竟这下真成别人家的人了。可他只是眼眶发热的看着爱香两人坚定的互相宣誓。   也好,爱香能幸福就好。   华意南没哭,山木哭的稀里哗啦的。   引得识书也抽抽噎噎掉眼泪,兄妹俩哭的铁路局、机务段爱香的同事们都忍不住挤眉努嘴、指指点点了。   搞得人家领导半开玩笑的问齐白阳这婚事是不是双方自愿的,怎么女方家属那边这么大反应呢。   挨了他姐爱香熟悉的一拐子后,山木的眼泪终于收回去了。   他不明白,这个女人怎么一点姐弟情都没有。   他不明白的事儿多了。   就像他不明白七零年他还在忙着宣传领袖的《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打败美国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怎么到了七二年那个什么美国总统尼克松还来他们国家了。   还是领袖亲自会见的。   难道真因为去年美国人来中国学打乒乓球把他们学的纳头就拜了?   美国不是帝国主义、资本阶级五毒俱全的象征吗?他们不是要给人打倒吗?怎么还好上了?   反正不管山木怎么想不明白,二月底单位学习的中美双方联合公报赖不掉,从抗美援朝还要更久之前积累的紧张关系开始正常化了。   话题敏感他也不敢到处问,跑到黄角兰小院找他哥去了。   他哥正追着他侄女不知道生什么气呢,一点都没有了这么多年稳重的样子。山木嘿嘿笑了起来,家里原来都说他皮,他看侄女玉君明显更胜一筹,三岁不到威力巨大看把他哥气的脸红脖子粗的。   看着他来了,玉君一声尖叫溜溜的扑到了山木的怀里,紧紧抱住她叔的腿,脆生生的喊道:「叔叔救我,爸爸打小孩了!」   山木立刻看他哥笑话似的和稀泥:「哎呀,大哥娃儿还小得嘛,讲道理嘛动啥子手。」   华意南深吸一口气,先是瞪了玉君一眼,也不忘瞪山木:「干什么来了?」   「找你问点事儿呢。」   华意南先安排了女儿:「去,去你房间反思,再捣蛋中午不许吃饭了!」   不让吃饭那咋行,玉君看她叔也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蔫巴巴的回了房间。   等人走了山木才问:「玉君这么小她懂什么反思啊?还回房间反思,说不定十分钟就躺床上睡着了。」   「还不是你,你要不来我今天非得好好收拾她不可。」有别人在玉君根本不能老实受教。   「干啥了,把你气成这样?」   「把我准备中午吃面条的面团弄在地上当泥巴团玩儿。」   「那不得一两斤白面呢?」   「猜你要来,我弄了三斤。」   「...那哥你还是再去收拾收拾玉君吧。」   粮食怎么能随便玩,还是三斤白面。困难时期他爸去当民工一两个月才带回来五斤白面,那时候还得给爷奶送两斤回去,剩下三斤白面放了两个月没舍得吃,硬是等他爸过年回来一家人一起吃了一顿饺子。   现在的小孩啊,日子过得太好了,连粮食都敢浪费了。   他哥也太宠着玉君了,处理方式不痛不痒的!   山木建议:「要不找根木棍吧,让玉君双手举着木棍在院子里罚站。」回房间反思能反思个啥出来。   华意南看了山木一眼:「还是你们民警有方法哈。」   山木想,不打不骂的就举个木棍罚站,都还不是罚跪呢这才哪到哪儿。   然后在玉君不可思议的可怜小眼神下,属于她的人生第一次体罚开始了。   她爸就在屋檐下看着,她叔不容拒绝的把她抱到院子中间站着,把棍子塞到玉君手里。   「哎,站直了。」   「棍子要举到头顶。」   「不用太高,但不许往下掉。」   「不许扭来扭去的。」   「好好反思,为什么让你在这儿站着,先站二十分钟,想得清楚咱今天就到这儿,想不清楚就一直站着。」   「..不许哭,哎呀,随便吧你想哭就哭,但叔叔告诉你,哭是没用的。你爸就是太惯使你了。」   山木当民警也有三年了,正儿八经的时候还是有股让玉君不敢造次的气势在。   嫩生生的小胳膊举着木棍,眼泪八擦的看着她爸,得不到回应哭的那叫一个伤心,小身体都抖了起来。   偏生不敢往地上躺,撒泼耍赖。   华意南想,这么小个人就知道欺软怕硬了。他当然知道自己又当爹又当妈的,难免对玉君心软,让小丫头不怕自己。   现在有个怕的人也挺好,山木周周都来自己这儿开小灶,也是时候出出力了。   这么想着华意南干脆回厨房看看能不能抢救抢救那坨面团了。   不看玉君了,让山木自行发挥。   举棍子这个惩罚看着不痛不痒的,实际还是很费劲,胳膊一直高高举起,谁举谁知道。   玉君站了不到十分钟,两个胳膊就举不起来了,偏生她叔拿着根棍子在边上挥的啪啪响,她害怕呀。   她还想耍浑,往地上一跪就要五体投地的嚎啕大哭。   然后下一秒,她叔的小棍子就落到了她高高撅起的小屁股上。   这姿势,方便「上刑」。   被棍子打了第一秒玉君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才传到她的小脑瓜里。   哭嚎就是她的武器,她下一秒就发出了尖利的哭声,还想跑。   没啥用,山木一把把人拽住了。   「回来,时间还差一半呢。不听话屁股可是要遭殃的。」铁面无情.山木.叔叔。   不管玉君怎么往地上躺,她叔都能一力拽着她提起来。闹得没边,山木干脆选择打玉君的手板了,和穿着厚厚棉裤的屁股比起来,打手板明显痛的多了。   求救无门,又是实打实的痛了,看着她叔的铁面无情,就算是小孩也懂得看眼色老实一点。   又哭又闹四十来分钟,屁股上挨了一下,手板上一边挨了两棍的玉君终于老实了。   这不羁的小马驹,终于被套上了笼头。   ═══════════════════════════════════════ 第237章 炫目   在院子里一边哭一边举着棍子站好,嘴里抽抽噎噎的喊:「犯错..了要认...挨打..要立正。」   山木化身严厉教官,问:「你知道错了没?」   「知..知道..了。」   「错在哪儿了?」   「不应该...不应该浪费...浪费粮食...」   「下次还敢吗?」   「不...不敢了呜呜呜。」   「下次还这样怎么说?」   「...罚站。」   「不光罚站,还要打手板!」   玉君感觉天昏地暗的,哭的那叫一个可怜啊。   等侄女举够二十分钟,山木才放她去找大哥。   玉君像躲大灰狼似的迈着小短腿冲进了厨房,不顾她叔还在她身后呢,一把抱住她爸的腿立刻告状:「叔叔打我,爸爸你打他,打他!」   现在倒是口齿伶俐不抽噎了。   华意南立刻入戏,一副为难的样子,小声的在女儿耳边说:「可是你叔叔是公安,他就是专门管人民群众的,爸爸打不了他。」   此话一出,玉君天都塌了。   爸爸都不能保护她了吗?   华意南又说:「我们乖乖的不浪费粮食,你叔叔就不能打你,你看他是不是就没打过爸爸?」   反正在华意南和山木的一唱一和中,玉君被糊弄的十成十。   她搂着她爸的脖子,紧紧依偎好不可怜的说:「让叔叔走!」   小机灵鬼。   「可你叔是公安啊,他们哪都能去,只要有人犯错了,有小孩不听话他们就来惩罚犯错的人。」   玉君似乎感受到了未来的黑暗,紧紧抿着嘴巴,痛苦的闭上了双眼,一连串豆大的眼泪从脸蛋上滚落。   表情实在逗人的很,华意南兄弟俩差点没笑出声。   这个说法起码能骗到小学三年级,完全够用了。   华意南朝山木挥挥手,对方退出了厨房去了堂屋。   玉君又问:「外公也不行吗?」她没说的很清楚,但华意南明白,搬救兵呢。   「不行。」   「爷爷呢?」   「不行」   「祖祖呢?」   「不行。」   「.....」   越问玉君越绝望,又问:「叔叔就是最厉害的人吗?」   「公安就是最厉害的,不老实的都会被抓走。」   似乎觉得她和爸爸都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人,玉君完全没介意她爸刚刚没出来救她,搂着她爸的脖子为父女两人的命运哭的长城都要倒了。   虽然未来黑暗,但爸爸的怀抱还是有效果的。   玉君情绪渐渐缓和了。   坐在她爸的怀里把小手举到她爸眼前:「手手痛。」   山木下手有轻重,玉君的手只有一点点红,才这么一会肿都消了。   华意南看了看,说:「噢,爸爸给你吹一下,吹一下就不痛了。」上药都没必要,这么冷的天冷敷更是不行。   再说了太大张旗鼓的,今天这场戏的效果就打折扣了。   吹一下得了。   感受到手心被风吹过,玉君小眉毛皱成一团:「吹一下才不会不痛呢,吹一下也还是很痛!」   这种话她两岁半就不信了,她爸竟然还信。   两岁零九个月的玉君心中第一次升起怜悯这种复杂的情绪。   把手收回来拍了拍她爸的大手:「好吧,吹一吹就不痛了。」   这小丫头刚刚那是什么表情?   华意南哭笑不得。   玉君又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说:「爸爸,我的胳膊现在是打雷天,咔咔有闪电。」   华意南反应了一秒立刻明白女儿是说她的胳膊麻了。   下一秒把玉君抱在怀里揉搓了几下。   真不怪他总是下不了手,玉君确实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相依为命」的父女俩,一起和公安叔叔一起吃了一顿战战兢兢、老老实实的面条。   上午的面团是没法用了,切开里面还有灰尘和渣滓。   几人吃的是挂面,放点土豆条、番茄罐头、大白菜丝丝炝锅,一人加一个荷包蛋,爱吃辣加一勺糊辣椒。   正经好吃。   玉君自从大点开始吃人饭之后,吃饭这方面从来不让人烦心,加上华意南早早就让她自己动手吃饭。   现在的玉君吃饭的时候从来不会搞得乱七八糟脏兮兮的。   是个育婴所小班吃饭模范小孩。   玉君上午闹那一场精力消耗比较大,吃完饭就困了。华意南给她洗洗脸洗洗手,衣服一脱,塞进了被窝里。   玉君拽着她爸的手,躺下去不过一分钟,秒睡。   用一条薄被卷狸猫换太子,华意南把卧室的门半掩上,回了堂屋。   他摆弄玉君的时候,山木已经把桌子收了碗也洗了。胳膊撑着脸,半眯不眯的,吃太饱了晕碳。   「困了你就去睡会。」   玉君至今还是轮着和爸爸、小姑一起睡觉,房间空着没人住。   山木使劲儿睁了两下眼睛:「等会的,我还有事请教你呢,下午要回去开宣传碰头会,没时间。」   「啥事?」   山木把自己的困扰说了出来,问道:「怎么说一出是一出的,当初闹得多凶,现在又是好朋友了?」   华意南还以为山木只有吃饭、吃啥、为啥不给他吃这种问题呢。笑一下说:「那谁都摔死了还有啥是不能发生的?一切皆有可能嘛,跟着国家走就是了。   上头怎么说咱就怎么做。」   山木感受到敷衍,追问:「总有个理由吧?突然就好了?玉君和别人玩还得找个看得顺眼的呢。」   「你平时不看报吗?」   「..啊?」   「咱国家石油产量上来了,二月初报纸上说了国家要引进成套的化纤、化肥技术设备。从哪儿引进?朝鲜还是越南?他们还要我们支援呢。   有需要的时候,他们也能是我们的朋友嘛。」   山木点点头:「噢!咱要找他们买东西,糊弄他们搞表面功夫呢,那我知道了。」   有了美国打头,三月份的中英签署联合公报,山木也见怪不怪了。英国人比美国人好点,一点点也是一点。   结果等九月底,日本首相访华,也发表了联合声明,山木气的咯咯叫。   在黄角兰小院跳脚,大喊小日子都该死!   可国家要打破闭关锁国、外交孤立的情况,自然是不会为了以前的仇恨停住脚步。   二十岁的山木这才真正明白了那句:所谓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这个年轻的青年第一次从缝隙里一窥,所谓策略和政治智慧的光芒。   令人炫目。   ═══════════════════════════════════════ 第238章 刁主任   四月份,总理在广东就出口产品质量问题、产品质量带来的恶劣影响、极左思潮对企业管理带来的负面影响进行了批判。   正是需要外汇买设备的时候,你们这些本该给国家挣外汇的企业不履行职责还拖后腿。   「我知道现在是不敢管,无政府主义泛滥,领导机关都不敢讲话。但这样是不行的,我们不需要还指望国家和地方往里贴的企业。   相关领导不行就让位退贤。」   这股远在广东的风以极快的速度吹到了大江南北。   江岸县,深陷在县里企业经营的革委会刁主任已然被拖垮了心气。   两年了,年年县里的财政都在下滑,本该是龙头企业的几家国营大厂,除了军管的外,产量没有上升、生产线没有增加、技术没有更新,连最初的产能都维持不住。   常常还需要县里财政补贴。   毕竟这样大的厂,难道要在江岸县这一批领导在位的时候关门大吉吗?   到时候别说功了,过都能压死他们。   不管是以前和刁主任利益关系再紧密的人,这么久的时间下这么严重的后果中,也再难对他有好脸了。   等这股风吹到他的耳朵里,刁主任知道,这个摊子终于可以放下了。   就算处分、降职、调离,不管怎么样都好,他愿意,太愿意了!   时间越久他越清楚。   这些厂不是烫手的山芋,那是能把他烧成灰的火山口。   简直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敢什么都不了解就往里跳。   或许是如日中天的政治生涯冲昏了他的头脑吧。   感天动地的、迫不及待的卷铺盖卷从江岸县滚蛋了。   他走了,企业的事还是需要人管。   不过正是因为有他的前车之鉴,县里没人愿意接手工作组。   全推脱,大概意思就是不是专业搞这块的,怕耽误了厂子的发展。   现在江岸县的具体事务,是由新任县长在管,那也是个强干的领导干部。会议上把下面的同志一顿臭骂,有困难就不愿意上了?   有困难才正是该迎难而上,正是解决困难的时候。   不管他怎么说,反正大家下不了这个决心。   上一个接手的,现在去下面鸟不拉屎的公社当干事去了。   这叫什么?   流放三千里。   十几年政治生涯搭里面了。   谁愿意去赌?谁觉得自己一定比前任强?   会议结束后,焦头烂额的县长去找冯书记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   冯知行:「同志们的想法可以理解,我们已经被一个外行耽误了两年,都是老党员党性不用怀疑,大家主要是担心耽误了江岸县的发展、耽误了给国家挣外汇。   这才慎重了一些。」   县长:「我又何尝不知道呢,但这事总得要有人挑大杠,把下放地方大厂的具体事务组织起来。」   冯知行:「专业的事由专业的人管,这句话真是实践出真理了。」他站在窗前,肩上披着蓝色的棉衣外套,看着小红楼左侧的小花园。手中端着的茶缸飘起的白雾让他面容柔软又模糊。   县长是个老烟枪,坐下才没多久,熏黄的手指上夹着第三根烟。   狠吸一口,他说道:「那姓刁的真是耽误咱江岸县太多事了,我看啊,他完全可以称作县里的罪人该被狠狠批斗才是!」   之前去市里开会,他们江岸县被点名批评,真是丢了大脸了。   「他再怎么说也是革委会主任,不好拉出来批判的,要不然他在位时的工作算什么呢?罪人组织的工作?在群众间影响不好。   再说了,还得给老张同志留个面子,毕竟人是他提拔的。」冯知行说:「我是这样建议的,咱们没必要把所有事物都抓成一把让某一人担起来。工作组也不能全是些外行人。   原本那些干不好事儿的把位置腾出来,找点内行的来把事情接过去。」   「去哪儿找内行的?等级不高,怕是不好管事,那些厂里领导班子级别也不低,到时候不服管。」   冯知行走回桌子后面,点了点摊在上面的报纸。   二十四号的《人民日报》上发表了社论《惩前毖后,治病救人》,通篇强调保护老干部,强调区分矛盾性质。   县长立刻就明白冯知行是什么意思。   等人走后,冯知行又拿起报纸看了起来,过了一会才放下。   轻叹一口气。   年初的时候陈老总肺癌在首都去世,而建国之后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葬礼的领袖,却出现在了那个规定不允许超过五百人的简陋追悼会上。   领袖、总理同在,这很明显是在向外界释放了一个信号,之前被无辜迫害、批判的老干部将被重启。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真正的拨乱反正。   至少现在有苗头了,慢慢来吧。   晚上冯知行在下班之前开了个会,和往常比已经算是按时回了家属院。   七点来钟,天已经黑了。   路上全靠路灯照亮,冯知行走到院子门前时,门檐下的灯亮着,暖黄的灯光让人心头拂过一阵暖风。   随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院子探出一个小脑袋,玉君高兴的钻了出来,拉住冯知行的手,小嘴巴拉巴拉说道:「外公,你终于回来了,上班辛苦吗?爸爸说你在开会呢。什么是开会啊?为啥不让人回家吃饭呢?   外公你饿不饿,爸爸做了猪肉白菜炖粉条噢,老香了。」   三岁的小孩实在是爱说话,都不需要别人配合自己就能一个人说个没完。   爷孙俩走进院子,玉君扯了扯她外公的手,等冯知行弯腰靠近之后,她悄悄说:「爸爸做了馒头,那馒头死了,爸爸不让说。外公你等会也别说噢。」   玉君放学之后就被华意南接到了冯知行家里,一路帮她爸做饭。   泡了粉条、掰了一整颗白菜、剥了几瓣蒜,自觉能干的很。   对家里的事儿很说的上话。   「馒头死了?」冯知行无法理解外孙女的童言童语。   玉君两只手一抓一捏的演示:「就是本来还活着,爸爸上锅蒸了之后就一下死了,很干很瘦,不滑了。」   冯知行这下理解了,笑了起来。   保证道:「玉君不说,我也不说。」   ═══════════════════════════════════════ 第239章 馒头死了   冯知行进了屋子,一眼就看到桌子上盆里那些像核桃仁一般坑洼的馒头。   他难得说笑:「别说,这馒头一看就管饱,瓷实。」   华意南端着菜出来,就看见玉君捂着小嘴偷笑呢,又听老丈人这么说,脑子一转就知道怎么个事儿了。   他揭露真相。   馒头死了,完全是因为玉君悄悄把蒸笼打开了,冷热交替才变成了这样。   玉君跳脚:「爸爸!你说了不告诉外公的,你讨厌!」   华意南招呼老丈人洗手准备吃饭了,弹了一下女儿的脑门:「那你说,你和你外公说什么了?」   玉君大眼睛左右咕噜着:「我啥也没说!」   华意南笑着:「那我也啥也没说。」   晚饭吃大炖菜,猪肉、白菜、粉条、豆腐、木耳、丸子,主食就是馒头,佐餐小菜炝拌芥菜丝。   热乎乎营养丰富。   冯知行给玉君舀了半碗,这才自己吃起来。   他夹起木耳,问:「木耳是供销社还是副食站卖的?」供销社卖的那就是外地运来的,副食站,那就是本地的产品。   华意南:「都不是,是东北林场我妹夫婆家寄的。」   「噢。」冯知行尝了尝,赞许:「东北是个好地方,这木耳厚实。」   他盘算着国家对各地财政都做了要求,全指望城里的工厂也不是唯一的办法,得搞特色产业,提起某样东西就能想起某个地方。   农产品、农产品加工也能是江岸县的支柱产业。   冯知行想的入神,嘴巴筷子都是机械的配合着。   玉君看了一会,对她爸说:「外公又开始发呆了,说不定连姑婆做的美味萝卜丝丸子都没尝出味儿。」   萝卜丝丸子是华小姑炸的,让儿子敦荣骑着自行车给侄儿送了一碗来。   华意南一想也有快十天没见到老丈人了,就找孙秘书预约了老丈人的一顿晚饭。   感情嘛,总是要联络的。   玉君觉得她外公总是呆呆的,吃饭都不积极,在育婴所这样吃饭可是抢不过小朋友的。   又看了看她外公的瘦瘦身板,人小鬼大的摇摇头。   跪在凳子上直起身,用勺子又给冯知行舀了一勺菜,肉多、豆腐多、丸子多。   想了想又夹了一个死馒头放在她外公手边,大声说:「外公,把这些都吃完噢。」   冯知行恍然,点点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玉君满意了,挑起滑溜溜的粉条吃了起来,然后就被粉条扇了一个汤汤水水香喷喷的耳光。   气煞人也。   连粉条都欺负她。   她要把粉条全吃完!   吃着吃着,玉君就想起打自己手板的叔叔,胡乱的擦了擦脸,问她外公:「外公你怕不怕公安?」   小人精怀疑她爸没和她说实话,糊弄她呢。   冯知行:「..阿?」   玉君哎呀一声,呆呆外公,说:「就是怕不怕公安抓你?犯了错公安会不会打你?」   冯知行还是没太明白,但是他按着自己的理解回答:「犯错的人会怕,公安会把他们抓走,按他们犯的错给出惩罚。有可能是去农场劳作有可能是关监狱,至于会不会被打,那得看情况了。可能大多数犯人都会吧。   要是我犯的错已经需要公安来抓的情况,那应该确实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了,应该会被打。」他很认真的设想。   玉君期待的小眼神灰暗了,哀嚎:「哎!原来外公也怕叔叔,叔叔好坏连老人都打。」   和玉君叔叔有啥关系?...噢,女婿弟弟是个民警。   「都打?你叔叔还打谁了?」冯知行问。   仗势欺人可不行。   玉君举起手:「还打玉君了,打玉君的手和屁股,还让玉君站在院子里举棍子!」打了人还吃她家的好吃的。   也就玉君没文化,要不然高低喊一句欺人太甚。   噢,打小孩了。   冯知行问:「你叔叔为啥打你?」   问到这个问题,玉君又哼哼唧唧不说话了。她在育婴所问过小伙伴胡三儿、周幺毛、二毛,他们都说玩粮食是要被打的。   冯知行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女婿。   华意南带着笑说:「她把我揉好的面团弄地上当泥巴团玩,被我弟碰上了收拾了一顿。」   「那做的很对。」   玉君低下了脑袋,老实了。   吃完饭,华意南在厨房洗碗,冯知行跟了进来。华意南当然不认为自己这个老丈人是来帮忙洗碗的,他问:「爸,有啥事吗?」   冯知行:「你知道珍珍妈妈下放的地址吗?」   「只知道是川西那边,具体在哪儿不清楚,当初妈和任叔走的时候不愿意让我们知道具体情况。」   怕女儿会忍耐不住跑去看望她们这些犯下历史遗留问题的罪人,给她们寄物资,不划清界限反而加深联系。   到时候拖累了自己。   两位长辈都没有说,甚至还不让知情人和冯珍珍说。   只说要是真有什么情况,她们会给家里寄信的。   冯珍珍去首都快两年,乔自琴同志也下放两年半了,并没有寄回过信,完全失去了消息。   冯知行在这个位置上,他没被拖累是因为乔自琴早就再婚了,而主要问题在她第二任丈夫身上。   冯知行被组织谈了两次话,这事也就过了。   之前并不好打听前妻夫妻俩的情况,但并不代表他不把这事放在心里。   这两年可以说是自从相识相知、结婚、同为珍珍父母的二十六年里,除了一开始刚刚恋爱结婚那段时间外,他想起乔自清同志最多的时候。   他总要想办法把人弄回来的。   冯知行:「我这边走不开,珍珍在首都也回不来,有件事还是要麻烦你。」   华意南心中有了猜测,说:「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麻不麻烦的,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忙的,直接说就行了。」   冯知行把最近的风向说给女婿听,然后说:「我会打听清楚珍珍妈妈下放的干校,麻烦你去看看她们,让她们把心态放平好好改造,总有结束的时候。」   去一趟川西阿?   五月初不冷不热的去一趟也可以。   华意南点点头,答应了老丈人。   ═══════════════════════════════════════ 第240章 出走半生   说实在的七二年华意南请假的次数有点频繁了,还全是好几天的长假。   对于一年到头只有七天法定节假日,加上每周公休日,普通工人一年大概只有五十来天假日。   十天半个月都赶上一年三分之一的假期了。   不过电业局也没人多说,领导更是一点都没卡,利索了签了请假条。   单位方面好说,家里不好过。   玉君双手张开堵在堂屋门口:「爸爸,你又去哪儿,玉君也要去!」她还记得之前她爸爸把小姑爷爷她们都带走了,就把她一个人留下了。   还没华意南大腿高的小人,一人拦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我去看看你妈妈。」不好说去看乔自琴女士,怕闺女挂在嘴里和人讲。   妈妈?   玉君有记忆起就是她爸照顾着,小姑关心着,还有很多很多长辈,家里也是一男一女,没觉得自己比别人差那儿了。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还有个妈妈。   小姑总说,还拿照片给她看了。   和玉君有点像,站在爸爸身边,一起照的相,拍了好几张呢。   那时的玉君还不高兴了,捏着照片去找爸爸,为什么照相不叫她呢。她们不是一起拍了很多很多张照片吗?怎么这几张没有她!   然后玉君就学会了一个新词语——以前。   以前就是没有玉君的时候,以前就是玉君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   玉君不喜欢以前。   她问:「是我妈妈吗?」   华意南点头。   她又说:「是我妈妈为啥不带我去?我也要去看妈妈。」   好有道理。   华意南换了个说法:「你妈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去不了,人家火车站不让你这么大点的小孩坐火车。」   「为什么不让?」   「你的个子到爸爸那儿了?」   「屁股。」玉君自信回答。   「...嗯,就当你有这么高吧。你想啊火车上人可多了,比供销社还多,你去了就会被大人的屁股夹在中间。   你不是说大人的屁股臭臭的吗?火车站怕你们这些小孩被屁股臭死了,所以不让你们去。」华意南也是开始胡说八道了。   玉君回忆起和她爸爸去供销社的时候,忍不住呲牙咧嘴,想起了不堪回首的记忆。   「火车的人比人民商场的人还多吗?」   上次华意南坐船把玉君送陪市去,冯爷爷奶奶带她去逛了人民商场,可让她把这个地方记住了。   华意南点头:「还要多些。」   玉君脑袋瓜一转,又问:「那爸爸不能把我抱着吗?抱着就闻不到臭臭了。」   「抱不了,爸爸手疼。」   「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想着要抱你那么久,就疼了。」   「爸爸!」   小孩怎么能拦得住大人的脚步呢。玉君气鼓鼓的被华意南又送到了冯家爷奶家。   不高兴的很。   结果她爸说要不想去那就留在家里,正常上学,小姑每天接送。   有这样一条路做对比,玉君立刻觉得去祖祖家完全是特别特别好的好日子。   不用早起上学被关在育婴所,整天到处玩,去哪儿都行,吃啥都可以。   把玉君安排妥当,华意南乘火车去了成都,他要去成都转成昆铁路,再转大巴车。   和冯家爷奶一起吃了一顿晚饭,华意南傍晚上车,第二天天亮到成都。   上一次到成都火车站的时候没仔细看,和他当初来成都实习的时候比,成都火车站进行了一次比较大的扩能改造。   股道从四线增加到九线。   原本的候车站就是两个大席棚子,砖柱瓦顶、四周无墙的大棚子。   现在依旧是四面透风的大棚子,不过面积扩大了不少。   因陋就简。   作为西南最大的火车站,规模看着还不如以后的一个县城小站。   或许在华意南眼中是简陋原始的,但这个时候的成都站在市民心中可是和人民商场相提并论的洋盘地方。   要是谁在这儿上下了火车,那都是可以在街坊亲友面前好好显摆一阵子的。   华意南在售票站买了下一班车的火车票,转道去候车站之前先去火车站外的国营饭店好好吃了一顿早饭。   三个猪肉白菜的包子,加一碗菜稀饭,送一小碟咸菜。   等去了川西可就没这么好找吃的了。   华意南一边吃一边张望外面的街道,原来棚子茶馆没有了,里面聚集的挑货工也全都消失了。   他还记得那些热心的挑工给第一次来省城的学生们指了路。   也不知道现在去哪儿讨生活了。   想到这些难免想到动力学校和那几个舍友。   动力学校在他们这届学生毕业后屡屡经受磨难。   一开始小将闹了两年,好不容易复课了,把剩下的两届教毕业之后,学校从一个拥有校办工厂的学校,变成的工厂下属的厂办学校。   没两年电业被批苏修,基本都下放了。   华意南想,国家开始重视技术发展,还花大价钱从国外引进设备,总要有懂行的人来操作吧。   电业是避不开的,或许很快老师们就该返回岗位发光发热了。   袁志辅...   听撑花同学——范应宏说,也结婚两三年了,和华意南前后脚。好像找的也是门当户对的一个领导家庭的女同志。   模范夫妻,从不吵架,体面的很。   听听这些用词,华意南向来对范应宏同学的语言天赋感到佩服。   大家同为舍友,一起住了三年还实习一年,关系或有远近,但和普通人比已经是十分亲近了。   当初华意南和冯珍珍结婚,袁志辅还去找过范应宏喝过酒,酒后控诉了华意南横刀夺爱攀龙附凤,实在不算兄弟。   范应宏个头小,浓缩是精华,脑子聪明人也机灵,当初毕业后被分到了大溪沟电厂,在大厂的人事纷杂中也游刃有余。   听了一夜袁志辅翻来覆去的痛骂控诉之后,他把事情了解、分析、补充了个七七八八。   对于袁志辅的行为十分的不屑。   国人都不敢和妈老汉抗争,喜欢?男娃子家家的喜欢就是拿嘴巴喜欢吗?你不敢,别个还要硬生生等你一辈子,当一辈子尼姑不嫁人才对头吗?笑死人了。   不过他也不翻脸,依旧和袁志辅保持着不错的老同学关系。   连婚礼袁志辅结婚、孩子满月都去参加了。   华意南去市里开会学习,两人没少约着聚一聚闲聊一会。范应宏就是个消息中转站,老同学们的消息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连远在岷江的任兰心的消息他也知道点。   连对方72年初生了个儿子这个消息他都知道。   继妹夫.老同学.华意南还得从他这儿知了信儿,回江岸县后给任兰心寄来个贺礼去。   可见其人际关系之广。   不该搞电业,该去搞情报工作才对。   一晃毕业八年了,大家都结婚生子了。   结果转头一看,一个个也不过才二十五六岁....   明明还是这样朝气蓬勃的年龄,华意南偶尔却觉得有点累了,好像已经走出了半生。   ═══════════════════════════════════════ 第241章 旅行青蛙华意南   回到候车站,华意南找了个长凳坐下。离检票的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呢,他也不想到处溜达。   他身边来了一对父子,男孩大概四五岁吧,夹在他爸腿中间被死死控制住,扭啊扭很不消停的样子。   华意南瞟了一眼那人的票,去上海的。这么远的行程还带个这么小的孩子,他表示佩服。   那小孩还好,虽然像个多动症和十万个为什么,但好在没有发出什么刺耳尖利的声音。   华意南表示很满意了。   过了一会,那小孩像一根软面条似的挂在他爸的大腿上,哼哼唧唧的说:「爸爸,我口渴了。」   「真渴还是假渴?」   「真渴啦!」   这个年代虽然服务设施简陋但人性化。   路途遥远,候车室还提供开水呢。不过是半自助,车站的工作人员挑水烧开之后倒入大保温桶里,旅客要是想喝水了就自带搪瓷茶缸去接开水。   候车站人多长凳少,父子俩要是起身离开了,等会回来说不定就没有位置了。   不过儿子说口渴总不能不给水喝,男人拍了小男孩屁股两下:「就你事多,刚刚让你多喝水你不喝。」   两人起身去候车室角落的保温桶接水去了。   他们才起身,就有人来把位置占下。   很快有车站的工作人员拎着铁皮水壶出来巡视了,挨着给要喝水的旅客倒水。   真是略有些倒霉的父子俩。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二十五号,川藏公路、青藏公路同时正式通车,通车仪式在西藏拉萨举行。   结束了西藏没有现代公路的历史。   推动了实现西藏实现社会制度的历史性跨越。   也可以这么说,在五四年西藏才开始真正的建设发展。   华意南坐在大巴车上,行驶在以后大名鼎鼎的318公路上。   美景?   那确实有。   不过当你颠簸的连前天的早饭都要吐出来时,什么美景也没法吸引你的注意了。   随着海拔的上升,华意南还有点晕乎乎的,往座位上一窝,柴油味、人油味、咩咩叫的羊子味、还有窗外延绵不绝的牛粪味、偶尔被风吹来的青草味、冷冽的雪水味....   三两下就把华意南哄睡了。   这一天,华意南半梦半醒的靠在窗户玻璃上,随着车身摇晃把脑袋撞得嘣嘣响,脑浆子都要摇匀了。   黑暗中突然一片金光撒在他的眼皮上,将世界渲染成了红色。   好像还在母亲肚子里似的。   睁开眼一看。   云海、金山、雪顶。   那样壮阔的景象,那样磅礴的气势,华意南不自觉的将窗户打开,探出了脑袋。   他忍不住喊道:「快看,日照金山!」   他心中激动。   不过一车好像只有他一个外地人,别的乘客不过多看了两眼,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趟来川西的行程像是华意南的一场独自一人的旅行,使他的心都变得自由又轻快了。   他依旧还会为自然美景而激动,几乎热泪盈眶。   在公路交通上转了三次车,在三天后,华意南终于到了川藏线上的一座名城。   城不大,东西走向两面夹山,青衣江穿城而过,形成南北两城。   华意南发现了一个比较难搞的问题,他有点听不懂这儿的人说话。   这些穿着民族服装的黑珍珠们,总是眨着她们格外纯真的眼睛,秃噜出一大串让人听不懂的话。   川西地区多民族杂居,汉族、藏族、羌族等...语言使用十分多样,几乎有数十种语言。   华意南想找个汉族人问问路,但入目完全分辨不出来。   倒是让他看到了一个拿着摄像机的外国人。   华意南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哪来的绿眼珠子。   但在一街穿着传统服饰:脑袋上带着头巾、身上穿的层层叠叠、腿上缠着绑腿、脚下踩着草鞋的当地人相比。   这个带着浅色圆顶遮阳帽、身穿浅色长衣长裤的男人显得那样「油光水滑」。   华意南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结果那人就拿起相机,对准了华意南。   和无所谓外国人拍照的本地人不同,华意南虽然找不到方向,还是加快脚步跑了。   谁知道这人拍的是啥,要之后犯忌讳了咋整。   走了一会华意南看见了熟悉的门脸——国营饭店。   遍布全国的第一连锁大饭店。   这里面总不能全是少数民族吧?   走进国营饭店就是冲人的牛羊肉腥膻味儿。   要是不喜欢这口的这个浓度堪称毒气弹了。   但,你说巧不巧,华意南爱吃阿。   坐车这几天又是晕车又是难受的,他都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   尝尝本地味道也不错。   他走到点菜窗口。   挺好,小黑板上写的字有他认识的。   他想了想点了一个凉粉、一份糌粑、半斤藏式包子。   牦牛肉馅儿的,还送一碗骨头汤,有几块白萝卜和一点小葱。   等菜的时候,他找点菜的女同志打探了一下该怎么去名山县。   对方说要到北岸先乘船过江,到那边有汽车站,坐车大概七八个小时能到名山县。   华意南想,看样子今天还是到不了农场了。   不过他也不急就是了,偶尔慢下来也是可以的。   凉粉很好吃,很劲道滑溜,藏式包子也好吃,沾点凉粉的调料加点醋,要不是担心吃多了等会坐车会吐,半斤包子华意南全能吃下。   吃了一半剩下的拿油纸打包带走。   糌粑不合华意南口味,合着骨头汤送服了。   吃完饭,旅行青蛙华意南继续开始他的行程。   ═══════════════════════════════════════ 第242章 干校   华意南走了一会发现北城除了民居,多是驻扎单位,别去有人站岗的单位,就找人问问路还是很简单的。   走到码头,天色尚早,不同于了北城被两山夹脊的局促。青衣江显得开阔,波光略鸟碧空倒影,江风裹着水汽直往脸上扑。   码头是个大大的回水弯,气温比城里还降了两度,华意南被凉风阵阵吹的将挽起的袖子又放了下去。   川西这边少数民族太多了,自由度要稍微高些。   河边有人大大方方的捕鱼,还有乌篷木船在做河上烹鱼的生意。   那道驰名川西的「砂锅雅鱼」就是用这江鱼做的。   青衣江特有的冷水鱼儿才出水就被处理了送进砂锅中,鱼的鲜、人的闲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旅行不就是看不同的景色、吃地方特色吗?   华意南在乘坐过江船时多看了两眼乌蓬木船,返程的时候他要去试一试,原滋原味呢。   付了五分钱的船票钱,华意南来到了南城,南城多是政府机关和商业区,比北岸热闹的多。   华意南先去汽车站问了一下去名山县的车次,两点钟还有一班。   那还有一会呢,他买好票溜达了出来在南城逛悠。   除了穿着民族服饰头上带着孝帕子的本地人外,街道上最多的就是穿着军绿色的军人了。多是北城驻扎单位的,今天周日,休息过来逛一逛。   华意南还看到有书店和图书馆。他想,在这儿开的书店,那里面的书是藏语、羌语还是汉语呢?   人本地人看得懂吗?会不会觉得你歧视人家?   怀着解密的想法,华意南走进了这个泛着红棕的木头房子,油墨的味道和木头的味道达到了平衡。   你别说,光在里面逛逛就感觉自己已经是个学富五车的文豪了。   还是个颇有格调的文豪。   华意南的疑惑也得到了解答,这儿的书全是多语言的,一句话被四种本地通用的最多的语言翻译。   原本的小册子都成了正儿八经一本书了。   他买了一本厚实的红宝书作为纪念。   这时候也没什么纪念品店,华意南想给家里人带点纪念品都找不到购买渠道,只能在供销店买了一些藏茶和汉源花椒。   全是吃的,观赏品装饰品在这个年代没有市场呢。   坐了吱呀作响的班车,又换了车轮骨碌碌滚动的骡车,华意南在第二天下午遇到了一个很难跨越和克服的问题。   川西多高山峡谷,河流湍急桥梁稀少,不可能每一条河都有渡河的艄公。   「华同志,他们说这里的吊桥上个月被山上的落石砸断了。我们可以吊溜索过去。」   说话的人是华意南在名山县坐骡车时候认识的一个兄弟——刘崖安,他是城里食品公司的农副产品收购员,也是要去上干校的。   当时华意南还挺疑惑,对方独身一人去,说起来还挺高兴,像是去上大学的。   聊了一路才明白,此时川西的干校有两种人,一种是像乔自琴同志那种「未解放」干部,一种是像刘崖安那样来五七干校上干部学校的。   对于刘崖安来说,干校是干部学校,只有被纳入干部编制的人才有资格来上干校,一般非干部身份的单位员工,想去还去不了呢。   所以能不高兴吗?毕竟这证明他也属于干部编制呢。   华意南还想了想收购员算干部编制吗?   可能就是比较模棱两可,所以刘崖安能来才高兴吧。   来这一趟干部的编制就铁板钉钉了。   刘崖安是个健谈的人,也有来干校心潮澎湃的原因。自从知道华意南也是要去干校的,就一副千里来相见,哥俩好的姿态,一路上巴拉巴拉说个没完。   还说了他们这种学员去干校学习要学习六个月。   中途是不能回家的。   和冯珍珍女士去读大学一样,在校期间,工资由公司照给,去干校的往返车费回去之后公司也是要报销的,只是不给伙食补助。   待遇上还真和上工农兵大学差不多了。   听到说要吊溜索,华意南感觉不太妙。   等他和刘崖安跟着两个本地人来到溜索边上,华意南的眼睛都瞪大了两分,指着那两根钉在崖壁,横跨河流,和自己小腿一样粗的麻绳。   「吊这个过江?」   你要说是个钢索呢,华意南也就认了,你这个麻绳让人很没安全感阿。   往下看了看,江水湍急,掉下去怕是得去下游捞自己了。   华意南目光炯炯的盯着刘崖安。   作为本地汉族人,刘崖安长期在乡下跑着收购农副产品,他是习惯这种过江方式的。   扣扣脑袋:「对啊,我把你捆在兜上,我在后面推一下,你就滑过去了,要是不动了你自己拉着滑梆动一动,很方便的。」   还会挂在中间需要自己动吗....   想想自己吊在河中央手脚并用往河对岸咕涌的画面,那可真有点幽默呢。   华意南:「.....那个吊桥什么时候能修好?」   「等村民春耕结束之后吧,应该就能腾出空了。」刘崖安老老实实的回答。   要致富先修路,这些领导到底懂不懂道路的重要性阿!   被刘崖安捆在了底兜上,华意南:「捆紧点哈。」   「放心吧,我这手法,捆猪、捆马过溜索从来没掉过。」   「...嗯,谢谢你。」   过溜索的感觉就像靠着一根安全绳攀悬崖峭壁,底下是江是崖,就靠着一根绳子固定。也像被蜘蛛网兜住的小虫子,江风一吹就滴溜溜的转。   但那些极限运动脚下还有东西可以踩,溜索却是悬挂着。   健壮有力的大腿和两条胳膊,谁更能给人安全感,不言而喻了。   扶着发软发颤的双腿站在岸边,华意南再一次表示,自己最讨厌的就是极限运动了!他连陪市的长江索道都没坐过阿,每次都老老实实坐渡船的!   等刘崖安过来,两人又走了十几里,这才到了目的地。   干校的门口用洋钉子扯细麻绳挂着白色木牌,上面写着干校的编号,左边是华意南找的冶金部干校,右边是刘崖安要去的商贸部五七干校。   两个干校似乎同占一个场地,连门牌都是一左一右的挂在同一个大门的两边。   两扇铁皮门长期的开合在地上画出了两条圆弧,墙角长着两丛低矮的茅草灌木。   办公室、宿舍、猪场、牧畜房,还有一百来亩的农田。   农业设施样样齐全。   门口没有人守卫,铁门开着一扇自由进入,华意南跟着刘崖安进了干校。和他想象中那种守卫森严,类似监狱印象完全不一样。   ═══════════════════════════════════════ 第243章 来学习的   他们到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多钟,刘崖安对干校的情况比较了解一些,他说这个时候干校的人应该还在劳动或者学习。   两人一路走到报到处,这才看见了几个人。   报到处的人给刘崖安报完到,将人分配到了二排三班。抬起头看了华意南一眼,说:「工作证介绍信给我呀,干站着干啥。」   把华意南当作这期来干校学习的人了。   等他知道华意南是来探望「未解放干部」的,眉头皱起:「我们这儿不让探视的.」   华意南光来这一趟就花了五六天,高反差点给他反出毛病了,人瘦了好几斤,怎么可能连人都没看见就返程?   但是那人说什么就是不让探视。   干校是为了反修防修,实现干部革命化,也就是防止干部腐败变质的。要是敢贿赂,马上给你抓起来。   华意南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把前面的话全部推翻。   「我是从陪市慕名而来想要到干校学习几天的,不知道组织能不能给我这个机会?」   他义正言辞,这次换刘崖安睁大眼睛看着他了。   这么说那人的态度倒是软化了些。   其实对于「未解放」的干部,稍微脑子活一点的都知道不要轻易去得罪了,谁能保证这些干部会不会哪一天突然就解放了?   到时候人家回到工作岗位,捏你和捏鸡一样。   只要不坏了规矩,人家都是愿意通融的。   那人看了看华意南的工作证,确实是个干部编制。点头:「学习几天还是可以的,那你去是商业部还是去冶金部?」   「冶金部。」   「噢。冶金部这一期没开班,你和这个刘学员去商贸部吧。二排三班,学习...嗯,学习一个星期够不够?」   这期没有冶金的那你还问啥呢?   华意南:「学习完能不能给我开个学习证明?」   「...我们这边开的证明对你们陪市电力系统有什么用吗?」   「做个纪念。」   晚回去好几天,总得给领导一个说法吧?自己跑这么远不忘学习,说出去好看又好听嘛。   「行,我找领导给问问,要是可以就给你开一个。」   得了回复,华意南就这么误打误撞的加入了商贸部干校学习。   两个系统的干校在一起,学习劳动吃饭开会,总能碰上乔自琴同志和后老丈人。   干校对学员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这一期商贸部的学员有两百多人,算一个连了,下分三个排,每个排分五个班。   华意南跟着刘崖安到了二排三班的宿舍,一个班一共十二个人,刚好凑一个宿舍里。   华意南打眼一看,三十几、四十几、五十几岁的都有,二十郎当岁的就他和刘崖安两人。   都是一个地方一个系统的,几个人随便说了两句就把互相的工作单位打探清楚了。   有银行的、粮食局的、供销社、商业局的....商贸部下属,各个系统单位的都有。   华意南算是看明白了,除了混干部编制这干校的另一个作用怕不是各系统联络人脉的吧?十二个人住在一个宿舍半年,再怎么也该熟了。   这关系网错综复杂的。   等他们知道华意南是电业局的,还诧异了一下:「你是电业局的来我们商贸部干校做啥?」   华意南保持微笑:「来学习的。」   从哪儿的其实没太大关系,在五七干校,无论年龄、职务,一律平等。   全部自称五七战士,互相称学员。   算是人人平等了。   人到齐了上面就要求选一个班长出来,事多没权利,纯粹就是个劳心劳力的苦力,那些老家伙哪能不懂。   直接就把这个光荣的任务堆到了刘崖安身上。   搞得小青年胸膛都挺高了两分。   第一天大家也就互相认识了一下,晚上去食堂吃饭。   住宿是十二人住一间宿舍,六张铁架子床,中间一溜座椅板凳,方便在宿舍的时候也能写写什么学习心得。   条件就这么个条件,不好不坏的。   华意南也不在意,反正再差的也住过,他有心理准备。   但是对干校的食堂他没心理准备。   食堂不大,窗口并排放着好几个大盆,两摞蒸笼。华意南手中有全国粮票,不耽误他吃饭。   没有饭盒也不是问题,背包里掏,亮晶晶还是新的呢。   一般在江岸县一个白面馒头要二两粮票和四分钱,在干校的食堂,同样的价格,馒头却大了一倍不止。   一毛五分钱的红烧肉,不是那种白萝卜蒙混过关肉星子点缀其中的红烧肉,而是正儿八经荤素一半一半的好菜。食堂大师傅抄底就是一大勺,把华意南用来打菜的搪瓷小盆装的满满的。   吃这么好的菜吗?   感觉没带玉君都有一种吃独食的心虚呢。   宿舍的人在一条长桌上吃,华意南排队的时候张望了一下,没看到乔自琴同志。就跟着刘崖安先去吃饭了,晚饭的时间只有四十分钟,得抓紧。   十二人的搪瓷小盆里不出意外,装的全是红烧肉。   五十多岁年纪最大的那位也一点不顾及养生之道,晚上还吃那么荤腥。   只见他夹起一块大拇指那么大的肉塞进嘴里:「还以为你们谁能打个素菜岔一岔呢,明天可不能再这么吃了。」   话是这么说,直到华意南走那天这位老同志也没打过一次素菜吃。   华意南现在才二十多岁,正是能吃、吃得下的时候,这么痛快的吃肉对他也难得。   吃的挺爽快的。   等晚上一群人回到宿舍,在那些老油条的讨论中,华意南才明白为啥干校的伙食这样好。   可能是考虑到这些干部平常都是做办公室的,粮食定量低,来干校之后需要长时间干农活,饭量必定变大,怕原本的定量不够吃。   和农场不一样,这时候上面有统一的规定,五七干校生产粮食、蔬菜、养的猪、养的羊、鸡鸭蛋都不用上交。   全部用来补贴五七战士们的伙食。   华意南躺在光板床上,他没有被褥子,但他带了一件军大衣。本来是给乔自琴同志带的,现在先让他用用。   听着那些人讨论干校的伙食,真是好家伙了,他在家给自己家里人开小灶也不过如此了。   如果干校都是这样的伙食,那他对乔自琴夫妻俩也没啥好担忧的了。   早睡早起,每天只管劳动和学习,吃喝都按最高标准来,一点不费心力。   过两三年这种不用脑子埋头听安排的规律生活,说不定那两位老同志身体都要结实不少,少不得人都要年轻好几岁呢。   ═══════════════════════════════════════ 第244章 三老   九点半干校的大喇叭放熄灯号开始睡觉,早上六点半按时响起床号。   整整九个小时,睡眠时间充足又饱满。   就算是书记又怎么样,还不是比不上他生活健康。   他脸上可是连个黑眼圈都没有。   流程大家已经清楚,起床解决一下三急就立刻到操场集合跑操了。一气跑半个小时,回到操场,聆听各排长对今日的安排,然后就地解散。   回宿舍洗漱一下转道去食堂吃饭。   一直到这个时候,天色才刚刚放亮。   可这几百人已经精神饱满可以大展拳脚了。   可能是昨天晚上吃的比较油腻,华意南早上起来还没觉得多饿,只吃了两个和玉君脸一般大的包子、一个水煮蛋、一碗稀饭,咸菜丝加一筷子。   吃得少还是吃得多主要看对比,毕竟连那位老同志都比华意南多吃了一个红薯。   说是肠胃习惯了,每天不吃点粗粮忆苦思甜就要造反。   今天不是雨雪天,在刘崖安这个班长的带队下,他们三班以班为单位下地参加劳动去了。   干校的劳动基本是不需要太多技术的,就是些农活,谁来了都能快速上手。   不过华意南冷眼看着这群老干部们干农活确实是不咋地。   三五个五七战士捆一起还抵不上他六十多岁的奶奶呢。   干校有花钱雇佣附近农民兄弟来干活的习惯,但一年之计在于春,人家肯定要先把自己的活计忙完了才会出来打零工。   川西高原的土地化冻晚,加上这期学员来的也晚,就靠那些「未解放」干部哪里耕种的过这一百多亩的地。   大铁板似的土地还硬梆梆的等待着翻种。   华意南他们今天的活儿就是翻地,地没翻没法播种,按时节来说是比较急了。   偏这些老学员们拿着铁锹,使劲铲了几下,嘿嘿哈嘿了两句,或是感受到土地的反抗,以和他们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种田经验为话头,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开了。   言语精神上是慷慨激昂,行动劳作上是萎靡不振。   嘴巴上已经改变国家农业格局了,行动上半上午没翻出两分地。   作为班长的刘崖安是个青瓜蛋子,根本催不动那些老家伙,又急。作为班长他是需要每天给排长汇报班上进度的。   催不动别人,他就自己加油干。   他才二十几岁,华意南听他说,这人前两年都还在乡下干活呢,因为会的语言多,招工进的城里。干农活对他来说和吃饭一样简单,刘崖安在前面和牛似的吭呲吭呲翻地,不大一会就把那些老家伙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华意南没有使劲干,也没有不干,算是中不溜秋。   若这是个比赛,那他轻轻松松就拿到了第二名。   干着干着,那些慢悠悠干活的人发现他们被两个年轻人抛在身后了。   他们可不会觉得是自己磨洋工。   年纪最大的那个老同志不见刚刚讲的手舞足蹈那种兴奋劲儿了,捶了捶腰杆,说道:「老咯老咯,追不上年轻人咯。」   年轻人还是愣头青就看个人理解了。   而宿舍里职务最高的那个股长,干脆洋工都不磨了,撑着铁锹,扬声说:「你们两个小伙子,我可要批评你们了,脱离群众可要不得啊。」   果然是老干部,在歪缠这方面颇有智慧。   华意南现在觉得清查三老会还是很有必要的,不过光闹腾了,还是没批准批尖。   三老会就是老干部、老工人、老职员。   去年的时候陪市在清查,涉及的人员没少被拉出去学习。   让他们干他们不干,自己干他们还要编排自己,刘崖安气的都要冒烟了,偏又不好说什么,论职务他们比自己领导还高。   只能憋着把速度放的和华意南一样中不溜。   既做出了点成绩,也不至于让老家伙们觉得面上无光。   从八点到十二点,他们三班只翻了一小片地。   刘崖安还有一颗年轻的心,他很羞愧。   中午吃完饭午休的时间,就去找排长汇报了工作。   不过干校的领导却说:「嗯,这个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刘崖安同志,你是一个好学员好战士,你还很年轻,才参加工作两三年吧?」   刘崖安很激动,领导竟然知道自己的事,他重重的点头:「是的,我七零年才招工进的食品公司,工作两年多了。」   干校领导:「是的,你还很年轻充满朝气,但是你们班上那些干部年龄上可不算年轻了。平常都是在办公室为国家为单位做贡献,他们对于干体力活都生疏了。我们不能在这方面对他们催的太紧。   毕竟到干校来的目的主要是锻炼思想,干农活倒是次要的。」   领导一番话把刘崖安宽慰回去了。   他想想也对,术业有专攻,自己干嘛要求这些领导干部和农民一样对农活熟练又精通。   就像他们也没要求农民能在办公室坐着,写写画画处理工作啊。   不过他倒是没想,会不会做、能不能做和有没有这个态度是不是一码事。   干校的日程确实不紧,午休一直到两点半,天气好都是劳动,要是下雨什么的,就是在教室里学习了。   下午,华意南拿着铁铲被领到猪圈门前时,笑容都僵硬了一分。为什么啊!?不管什么学校,下马威都是铲大粪吗?   难道用别的劳动就不能考验干部吗!   猪粪、牛粪、羊粪,总有一款你喜欢的。   那些老油条十分了解其中的门道的,上午还磨洋工呢,这一站到了猪圈门口,立刻鞋子一蹬,裤子一挽起。   赤着脚就跨进了猪圈,别说躲着了,他们还要专门踩着猪粪干活。   看到他们这样,那些来观察的干校领导满意的点点头。   他们就关注这点。   觉得这是考验干部怕不怕脏、怕不怕臭、有没有资产阶级坏思想,是考验对方有没有脱离群众的大问题。   华意南经过几年的政治锻炼,早非吴下阿蒙。虽然心中在爆鸣,动作上还是不让一分毫不拖拉,立刻跟上刘崖安的动作跨入了猪圈。   干校的领导们上午翻地时一个都没来,下午干脏活了,满养殖场的溜达。   傻子才看不明白怎么个事。   表情要充满劳动的朝气。什么捂鼻子、皱眉毛、不愿脱鞋袜、不愿进猪圈的人,都会被围观的干校领导记在心中。   ═══════════════════════════════════════ 第245章 活得精彩   一直到下午六点四十,充满味道的劳作才结束了。   华意南就带了一套衣裳,这一股屎味是没法穿了。还是刘崖安借了一套破衣裳给了他。   刘崖安看着那套好几处补丁的衣裳,略有些不好意思:「他们都说来干校就是干活的,我带的都是还在农村时候的旧衣裳,你将就穿。」   华意南摇摇头:「大家不都穿得这种衣裳,倒是我之前穿那套不合群,怪不得今天下午干校的领导围着咱班转呢。」   领导一直过来,只想意思意思的老油条们只能咬着牙,老实干了一下午。   华意南去水房,快速的用刘崖安的肥皂洗了一个澡,换上那套补丁衣裳。   这下是彻底融入群众了。   干校的老传统吃的好,穿的破,一人一块大手表。   穿的破倒不是做戏。   这个时候就算是干部,在穿上也是没太多小心思可以使的。   做衣服要布票,谁家都算不得多,衣服要是破了也是舍不得扔掉。   毕竟大家在本单位都是干部身份,可以穿的旧点,却不能穿的破,打了补丁的衣裳是穿不出去的。   只能留在家里干粗活、脏活的时候穿。   听到要到五七干校来搞农业劳作,个个都把家里那些打补丁的破衣烂衫找出来套上。   就穿着来说,很有无产阶级的艰苦朴素,很适合干校的气氛。   华意南看了看,这期里那几个还算正常黄种人肤色的姑娘,衣裳上也是打着补丁的。   一点没有搞特殊。   华意南觉得她们没什么特殊,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在干校领导眼里可大有不妥了。   晚上七点半到八点,是排长、班长到干校会议室开会,汇报一天情况,干校领导总结安排工作的时候。   九点钟,学习了一个小时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后,华意南和刘崖安一起往宿舍走。   两人年龄相仿,还是一路过来的,自然就抱团了。   回宿舍的路上,刘崖安悄悄和华意南说,晚上开会的时候,干校的领导说供销系统的两个女同志今天下午活干的不好。之后脏活儿累活都得安排给她们做,得好好治一治那两人资产阶级小姐的臭毛病。   华意南想不起那两个人,他下午光干活、巡视找人了。   他问:「她俩下午偷懒了?」   刘崖安继续小声说:「说是不积极不主动。」   「具体点。」   「脱鞋进圈拖拖拉拉,好像还反胃了,作态不革命。」   倒霉孩子,要脏累一段时间了。   不过一般来说,只要收敛那些姿态,装也把不怕脏不怕累装出来,过段时间领导们就会放松对她们的再教育了。   毕竟也没什么大仇,主要还是为了教育,而不是整死人。   等华意南在干校的第四天,才在食堂看见了久寻不见的乔自琴、任付生同志。   看见站在自己眼前的女婿,乔自琴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   可眼前这个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的青年,怎么看怎么就是自己那个小眼睛女婿啊。   「妈,任叔,你们好啊。」   乔自琴同志包着一块蓝色的头巾,一头短发收拾的规规矩矩掩在头巾里,人黑了不老少,皮肤状态看着干燥憔悴了些。   人没瘦,身体不错,精神更是算的上好。   后老丈人脸盘都稍微胖了点。   华意南一边观察一边想,怪不得两年多一封信都没寄,确实没这个必要哈。   乔自琴像是见鬼了似的上下扫视了一番女婿,把人拉到两人的位置上坐下,这才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啊?」   「来看看你们呢。」   「就光看看?家里边没啥事吧?你外公外婆、珍珍和玉君都好着呢?」   饭桌上,夫妻俩打了一个土豆烧肉、一个炖白菜、一个萝卜汤。   荤素搭配十分合宜。   一看就是平常不差肉吃。   华意南点点头:「家里都挺好的,珍珍去首都上大学走了快两年了,有寄信回来说在学校挺好的。我这趟就是来看看你们的,顺便在干校学习几天。」   读大学?   有自己在,珍珍还能过去读大学,看来冯知行没少出力啊。   她和两任丈夫都是大学生,女儿也去读个大学挺好的。   「珍珍走了,玉君就你一个人在带?」   「嗯,白天送育婴所,我妹妹高中毕业后搬到家里帮着我一起带呢。」   乔自琴抿唇想了想:「等珍珍回来,你也去读个大学吧。陪市大学应该开始招收工农兵大学学员了吧?」   家人之间其实是不必事事讲公平的,但如果你没办法发自内心的偏爱某一个人,那你最好讲一点公平。   「到时候再说吧,珍珍明年才毕业呢。」   乔自琴:「夫妻之间脚步还是要一致。」   说实在的,华意南面对乔自琴同志的时候常常有一种自己在面对婆婆的感觉。   什么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事没有发生在他身上。   也不是说丈母娘刁难他了。   可能和乔自琴同志的性格有关,两人相处的时候总有一种上下级的感觉。   差点亲近的味道。   华意南表示理解:「我知道,只是去年工农兵大学没有招收,以后还招不招不确定。」   还好冯珍珍七零年就去了,七一年没招,今年也不一定招不招,一拖就是两三年第一批都该毕业了。   午饭时间有限,华意南给后老丈人说了一下任兰心生子的事后,就先跟着等在一旁的刘崖安走了。   干校星期二、四、六的晚饭之后都有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华意南来到了「未解放」干部的宿舍区。   不像华意南他们这些五七战士的住宿条件,这边是一个人一个单间。要来的有家属,夫妻俩是一起的,还给安排个小院子。   生活条件上还是多有照顾了。   华意南觉得还小看了乔自琴夫妻俩在这儿的自由性。   之前没在干校见着两口子,是因为在远处,农民们集资六万多元准备修一个渡河的石拱桥,把两人请去帮忙了。   体力上的活儿帮不到多少,脑力上的还是轻轻松松。   物资的采购、安排,后勤的保障,反正和经济后勤有关的,后老丈人手拿把掐的。   而乔自琴同志就负责人员的组织安排。   断断续续修了一年多了,最近那座石拱桥终于建成,极大方便两岸农民的日常生活。   有本事的人真是在哪儿都活得精彩呢。   ═══════════════════════════════════════ 第246章 风云人物   华意南来这一趟或许更多的是给留在原地的人带回安慰。被迫远走他乡的人可没有想象中那样落魄。   在干校呆了一个星期,华意南拿着干校开具的对他这几日表现颇具赞扬的学习证明,返回了陪市。   他这一走离开了快二十天,回来时陪市带着蝉鸣的初夏在宽大的梧桐叶下探出了头。   他在招待所收拾了一番自己,这才提着行李去冯爷爷奶奶家接自家闺女。   华意南到时,玉君穿着一件他不曾见过的方领子白底紫花的连衣裙,外套一件小小软软的红色细线衣。   两条小辫子油光水滑,鬓发被两个塑料卡子收拢的紧绷绷的,乍一看,眼尾都精神的上扬着。   她在院子门口和几个小孩一起办家家酒,端着一片装着野草碎叶的大树叶子,叽叽咕咕很高兴的样子。   华意南站在巷子口看了许久。真奇怪啊,这个小女孩竟然是自己的女儿。   此刻的他完全不需要玉君做什么,随意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他感到活着很有意思、这个世界很有意思、感到很幸福。   他沉浸这种心潮中没多久,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看见他的好闺女十分豪迈的将垂在地上的裙摆,小手一搂团在了怀里....   「哎!」   玉君的家家酒时间被打断,华意南腾出一只手将比兴奋的狗子还难控制的女儿抱在怀里,往院子里去。   「爸爸不是和你说了吗?你是小女孩,穿裙子不能搂在怀里,不能把小裤子露出来。」   「爸爸,我想你了,我给你做饭吃。你看见妈妈了吗?妈妈说爱玉君了吗?爸爸你爱玉君吗?妈妈为啥不回家呢?爸爸我们啥时候回家啊?我想小姑了。」   玉君化身十万个为什么,前言不搭后语想到什么说什么,一双沾着泥巴的小手在她爸特意洗干净收拾好的脸上胡乱的摸来摸去。   华意南不避一避就要被闺女掏眼珠子了。   冯爷爷老两口就坐在院子里,冯爷爷和相熟的老爷子下象棋,冯奶奶捏着一把细细的韭菜慢慢的理着。   看见父女俩进来,冯奶奶,问:「意南回来啦,吃饭了没?没吃给你煮碗面先垫垫。」   华意南先和老两口打了招呼,这才说:「吃过了。」   「一路上顺利不,见到人没?」   「顺利,见着了,人好着呢,还让我给你们带好呢。」   「好着呢就行,好着呢我们就放心了。」人多嘴杂,两人并没有细聊,知道好就行了。   华意南给老两口留了些这一路买的纪念品,还给两个冯家姑姑送了几张藏族那边的特色头巾手帕,第二天就带着玉君坐船回了江岸县。   老丈人不在县里,也用不着和人报告,华意南在玉君的抗议下,马不停蹄的将玩野不愿上学的闺女送到育婴所小班上课去了。   川西风景壮阔空灵让人震撼,可生活还是免不了要投入到无聊的工作中的。   华意南给领导带了点藏茶,去单位销假。   有那张干校开具的学习证明,领导对他晚归了几天的事并不在意。   而远在首都的挡箭牌冯珍珍同志在做什么呢?   依旧在学校开会,只是这次的会很不一样。   领导亲自来到首都大。   大礼堂被打扫的一尘不染,主席台上挂着红底黄字的横联写着「热烈欢迎美籍华人学者参观团、随访团全体成员」   珍珍是搞宣传的,在学校里常常主动参加这些运动的前期筹备工作,怕笔杆子生锈,就算没人要求,也会自己为这些运动撰写稿子。   以能通过广播筛选为标准。   时间久了,她成功进入首都大的广播宣传处,竞争上岗成为了唯二的学生广播员。   姣好的容貌,过硬的政治觉悟,大方的待人处事,勤奋的学习工作能力...   冯珍珍是这一届学员里的风云人物。   就算是个凭着人格魅力跻身风云人物的学生,都会有那么几个追求者。更别说冯珍珍长得那样出彩。   像是首都大里一朵极妍的牡丹花,没有一丝遮掩,知晓自己的美丽开的那样大大方方。   就算是不喜欢这样「招蜂引蝶」的同志,都不会贬低她的长相。   在上个月的时候,学校统计了一下工农兵学员的背景,发现除军队推荐学员外,百分之八十都是干部子弟。   这个数据令人咋舌。   他们了解规则,也明白怎么在规则内追求自己想要的。   冯珍珍忙着和学校领导一起布置这边结束后要用到的会议室,来的稍微晚些。   从门口进入,抬眼看过去位置上基本都坐着人了。   第三排一个人似乎一直在关注这边,站起身朝她招手:「冯珍珍同志,我这里还有个空位。」   讲台上,校领导拿着话筒在催促同学们快点找位置各自坐好,领导们人马上就要来了。   冯珍珍上前,位置在中间,和走道隔着一个男同志,她礼貌伸手:「李卫东同志,老师等会可能会找我,能不能麻烦你坐里面?」   「噢,当然可以了。」   坐下之后,冯珍珍低头翻看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并没有准备和热心男同学开启一场你来我往的对话。   李卫东微微偏头看着冯珍珍的侧脸,珠圆玉润白皙细腻。微微低垂的修长脖颈,粉格子衬衣下挺拔的背脊,无一不美。   他不满足于只单单和冯珍珍坐在一起,李卫东主动搭话:「冯珍珍同志,你刚刚和校领导一起接待了访问团吗?访问团的人都是外国人吗?」   冯珍珍偏头看向他,回答:「这是美籍华裔访问团。」华裔两个字都听不懂吗?   现在得保持一个团结群众的形象,换以前的冯珍珍对这种没话找话的人,向来是不愿意搭理的。   「哦哦,都是些假洋鬼子呗。早些年逃到国外去,现在假模假样的回来看看,我们那儿抓偷渡抓的特别严,抓到就是下农场劳改。   这些人也就是运气好,换成我们那儿的人,还能不能这么耀武扬威的回来耍威风还不一定呢。」   ═══════════════════════════════════════ 第247章 算他精力好   李卫东是骄傲的。   骄傲自己是个中国人,骄傲自己是干部子弟,骄傲自己是工农兵学员。   他基本是这个社会上层的那一批人了,自然觉得在国内待不下去跑到国外的不是啥好玩意。   可现在自己还要热烈欢迎对方。   众人皆醉他独醒。   必须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就三个字,看不上。   冯珍珍表情不变,心中却想把这人的嘴巴堵上。   井底之蛙。   这人以为什么猫啊狗的就能被称为学者,就能得到大领导的接待吗?   真是说话不怕人笑话。   蠢人一个。   「校长来了,怕是会议要开始了。」冯珍珍没对他的话作出回答。   李卫东还想说什么,却见冯珍珍一脸认真的看着主席台,笔记本摊开钢笔握在手中,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   只好闭上了嘴巴。   会议中大领导对美籍华人学者杨关于加强基础理论研究的建议大加赞扬。在首都大这个国家顶级学府的学子面前,表达了对我国基础科学研究的深切关怀。   指示首都大,应该加强对自然科学基础理论的学习和研究。   会议结束,冯珍珍握着又新写满了两页的笔记本,她心中有许多揣摩和猜测。可耳边却有一直嗡嗡叫的李卫东。   「那些假洋鬼子不过是来耀武扬威的,就是太给他们脸了。他们懂什么叫做无产阶级政策吗?懂什么叫又红又专吗?   一副右派作态,还提议?学学马克思主义再来提议吧。」   看着冯珍珍没搭理他,只翻看着手中的笔记本,李卫东心急:「冯珍珍同志,他们这些言论都是毒草,是右倾回潮!记下来只会污染你这个共产主义战士。   我帮你处理了!」   说着就要去扯冯珍珍手中的笔记本。   一时不察还真被他拽着了。   冯珍珍手中一紧,把差点被拽走的笔记本捏住。再也不能保持一种礼貌的态度了,皮笑肉不笑的回道:「李同志,我们工农兵学员是在无产阶级政治统帅下,为革命学业务、文化和技术的。   我来首都大是为了加快社会主义建设的步伐,坚决拥护各项无产阶级政策的。   作风问题,是至高无上的问题。   所以,请你放开我丈夫送我的笔记本,好吗?」   小羊皮笔记本,光滑厚实,纸张洁白带着韧劲,不会轻易被她下笔的力道勾破。是她重新进入江安县钢厂广播站工作那天,华意南送她的礼物。   面对志同道合的革命同志冯珍珍热情大方,面对觉得勾勾手指就能让她背弃家庭,将她的人品看的格外低劣的人,她向来不假辞色。   时间久了,大家也知道该对她保持怎么样的尊重了。   八月份发生了许多的大事,冯珍珍依旧没有时间返回江岸县。   八月一号,国防部为了庆祝建军四十五周年,举行了盛大的招待会。   首都大的工农兵学员们抽调了积极分子前去会场。   冯珍珍自然入列其中,整个七月都在跟着忙活此事。国家级的招待会,自然不是他们能主持做主的。不过就是打打杂见识学习一番,冯珍珍也十分荣幸。   一号那天,冯珍珍远远站在会场的角落,有幸看到了老总发表讲话。   还有一些原本已经消失的老干部出席了招待会。   在小小的江岸县,她爸冯知行就是一等一的领导。可此刻在冯珍珍眼前这些人,随便一个坐着的都是副部级。   首都啊....   识书发现她小哥最近这周竟然没回黄角兰小院蹭饭吃。这天大哥做了炸酱面,酱香肉香油香、黄瓜丝清爽、配上油辣子。   在这快四十度的天气让人胃口大开。   小哥没吃着,识书就装了一份给她小哥送去。   到了派出所,大家都熟识这个细眉细眼的女同志,华山木的妹妹。   一看她来了,就有人笑着招招手:「识书同志,又来看你哥啦?你哥一个大老爷们,这待遇也太好了吧。」   识书带了些家里院子摘黄瓜和番茄,准备分给小哥的同事。   总不好让他们看着小哥吃独食,炸酱面没多的,夏天她家黄瓜番茄管够。   说起来她家的黄瓜番茄年年都长得好,不拘种在院子里什么角角落落,总能长得茂茂盛盛。   一个夏天吃都吃不完,左邻右舍还能送出去不少。   说话的那人喜笑颜开,大大方方接过了识书的兜子:「哎呀,我就喜欢你家的黄瓜番茄,脆生有味水分还足够。   这天热的口渴,那滚水喝的人毛焦火辣的一点都解渴。」   把兜子提在手中,他给识书指了一下:「你哥在后面食堂呢,你去吧。」   识书道谢之后提着饭盒往派出所后院去。   看姑娘不见身影了,这人才收回视线。   一转头就看见站在门口的同事朝着他挤眉弄眼,喝叱一声:「做什么怪像呢?」   「好积极啊,周哥。」   「看到吃的还不积极?那不成了吃屎都赶不上热的废物了?」   「是嘛是嘛,那我以后也抢一抢。」   识书熟门熟路的来到食堂,一进去就看见她哥坐在凳子上,双眼发直端着搪瓷饭盆有一口没一口的吃饭。   莫名让人觉得灰头土脸的。   识书脚步轻,走到山木边上都没被发现,她不得不伸手拍了拍她小哥:「小哥,你想什么呢?」   山木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看见是识书,问:「你咋来了?」   「你没回来了,我来看看你,给你送大哥做的炸酱面。」   看了看山木手中端的豇豆稀饭,搪瓷饭盆里就两根泡菜,连点配菜都没有。识书干脆把饭盒打开:「用稀饭下刚刚好。」   「哎,你别忙活了,先放着吧,我不想吃。」   识书大惊,还有她小哥不想吃东西的时候了?这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在识书的追问下,山木抱头痛苦的说道:「二十一号,军代表被撤销了!」   努力了一年多,好不容易上次去公安局开会给军代表留下了好印象,说不定年底就能参加考核试试了。   嘎嘣一下,三支两军的机构和成员撤销了,人家回军队了!   那他华山木这两年的努力和付出算什么?算他精力好平时上班还不够累吗?   晴天霹雳啊晴天霹雳。   炸酱面?就算是大肘子山木也根本没胃口。   ═══════════════════════════════════════ 第248章 向上管理   识书看着她小哥把头发抓挠的乱糟糟,上手帮着把炸酱面拌好。   果然随着大哥炒的肉酱被拌开,山木暴躁的返祖现象变缓。   「咳,还是吃点吧。」   送都送来了,拿乔不吃大哥下次都不让自己上门了。   识书胳膊撑着凳子,双腿交叉脚尖一点一点的,等面被吃完一半了才说:「大哥说,付出就会有收获,打不倒你的只会让你变得更坚强。」   山木嘴角沾着酱,好吃的东西下肚,他情绪好了不少,嘴里包着面条含糊的说:「大哥还说这种话了?有了玉君,大哥都变哲学家了。」   「玉君很乖的。」   「...是的,咱大侄女漂亮的很。」   识书没抓她小哥抠字眼,说:「小哥,军代表撤走了那上面让谁来管?」   「说是重设局长、所长,重建框架。」   「那不还和之前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了...」   「那里差得多了?不都是被领导管吗?现在还有更正儿八经的领导管呢。小哥你在业务上这么积极,背了那么多法条、记那么多案例,你肚子里有墨水的呀。   领导不会错过你这么个人才的。   上头有了领导更能看到你的表现呀,对你不是更好吗?」   被妹妹轻言细语的一顿开解,肚子里也填满了食儿,山木眼睛亮晶晶。   很有道理嘛。   公检法早就被砸烂了,军代表撤销之后检察院的职责都是由公安机关和革委会共同行使。   所里这些人对法条、档案室里那些案例,有谁比他了解?   他山木大小也是个人才啊!   山木又振作了起来,等待上面给他们所空降一个领导过来。到时候他一定要好好表现表现。   年纪轻轻已经明白什么是向上管理了。   山木恢复了积极工作的态度,就像他自己说的民警嘛总是特别忙碌的,忙起来也没空想那么多了。   学习是政治任务雷打不动少不了的,每天早晨所里的人都得聚在一起,完成一个四十分钟的天天读。   星期一、星期五的上午,和二、四、六晚上的学习也是必须坚持的,几乎每个晚上都要加班。   每年还要参加县里的义务劳动,割麦子、插稻秧、挖大沟、修防空洞样样少不了。   虽然每周能有一天休息,但遇到值班、加班、开会、出差的可能比食堂做大肉包子的可能性大多了。   不过好在星期天或是平常加班每次补助壹角伍分钱,虽然每个月有限额,不能多报,但一个月下来还是有那么一块多两块钱嘛。   一个月要是把加班的补助拿满,山木也能有个二十三、四的工资。   勉强能够上他哥第一次拿正式工资的一半了。   没敢和他哥现在的工资比,他怕把自己羡慕死了。   只能每周去吃他哥一次大户这个样子。   每次拿到工资补助时,他都会默默记在本子上,想着将来或许能攒出点名堂。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一两块钱能干啥,但他知道大哥结婚的时候自己拿了将近四百出来。都是一家子兄弟,他也不想差的太远,四百拿不出来,一百两百的总要有吧。   他连对象都还没有,这钱不一定是用在结婚上,反正男人身上要有钱。   要想一个月工资高点,到外地出差的补助是最高的,每天有三毛五分的补助。   不过要是单单为了钱,山木还是愿意拿壹角伍分的。   实在是去外地条件太艰苦了。   坐车难。   公路不发达、铁路支线也少,交通极为不方便。   山木有次到自贡出差,买票这事去时还能托他爸买,返程的时候轮到他自己了,整整排了十几个小时的队。买上票了没座位,硬生站了七八个小时,人多到连厕所都进不去。   下火车的时候被人一撞差点尿裤子里了。   住宿也难。   招待所数量有限,很难满足流动人口住宿。山木到那些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常常光找旅馆就要跑好多路,不去问个好几家,还碰不上有空房。   像火车站附近的大热招待所,常常是挤满人的,人家可不管你这个外地小民警,一视同仁。光登记住宿都要好几个小时。   有那时间山木还是愿意多去找找别的招待所。   说一个不出远门的人不知道的事。   这个时候出门主要凭的是介绍信,但从大串联知青下乡运动之后,如果你要进首都,或行程是途经首都,那就必须经市长签字才能开具地、市一级的介绍信,才能进首都。   进京是个了不得的大事,就是这么来的。   都惊动市长,怎么不是了不得的大事呢。   为了守卫领袖的安全,一切流程卡的严着呢。   一直到九月份,上头给派出所调来了一个所长,是一位老革命,之前一直在文教部工作,现在调来了公安系统。   所里都说这是从冷板凳调到热炕来了。   和文教界相比,他们公安系统也算得上热炕了。   这位老所长到位之后,不过两三天大家就对他的履历清楚明了。   二一年生人,今年都五十一了,原本是山西的人,三八年就入党的老革命同志。之前一直在四川那边任职,最辉煌的时候已经是副厅级的高级干部了。   后来嘛,说是和革委会内部有意见不合,他被调到了文教部。按说按他的级别不该来这个小派出所当所长,也不知道怎么的,反正人到了。   大家一下对这位总是笑着的老所长充满尊敬。   副厅啊。   比县委书记级别还高半级呢。   上头有领导了,山木他们依旧按着旧例干活,老所长从来只跟着他们熟悉所里的日常,没有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气势。   所里的紧张气氛又散了。   在五六七十年代,很少听说什么大案要案,基本上都是打架斗殴或者盗窃这些治安案件。   山木的工作本子上,七一年到现在一件刑事案件报案都没有。   没有大案就没有成绩,没有办法在上级领导眼中占据一寸之地,没办法升职涨工资。   只能慢慢熬资历。   小派出所就像一团温温吞吞的水球,大家都满意现在的现状。   除了山木。   ═══════════════════════════════════════ 第249章 每一滴汗水都珍贵   这位年轻人上班积极性很高,自觉加班、主动要求加入专案,兄弟单位需要支援每每第一个到场响应。   当然了,所里大多数人对待工作都是积极的,每天的政治学习不是盖的,觉悟在哪儿呢。   但山木同志的积极,有些不同。   年底评选先进的时候别人都是你推我让。   想要把真正做出成绩的人树为榜样。   别管是不是真心的,反正态度是拿出来了,好看啊。   而咱山木同志呢?   头三年觉得自己才到所里工作上还不到火候,这个时候常常是从大流。现在不一样,他也算是所里的老人了,直接展示起了又挣又抢。   在大家略显吃惊的表情中,拿着提前写好的竞争小稿,推选起了自己。   老所长坐在上首依旧笑着,和派出所的党委书记下来聊了聊,都觉得评先进不是看年龄看资历,小同志想进步的积极性还是很高的。   虽然年底的先进依旧不是山木,老所长却对山木多了些关注。   到了十二月底,突然有人到派出所报案,说自己的自行车被人偷了。   自行车啊,一辆自行车赶上山木大半年的工资了,还得是不吃不喝的那种,谁丢了不心急?   算得上涉案金额巨大了,所里也心急。   这时候查案子就靠四样法宝脚勤、手勤、口勤、脑勤。   山木去报案人丢自行车的区域走访,靠着群众的线索,锁定了一个嫌疑人。   但在沿途群众的线索中,此时那人已经离开了江岸县,朝着贵州的方向去了。   赶紧回到所里向老所长汇报请示,需要和沿途县镇致电,让他们的民警留意这样一个人的出现。   现在自行车都是有着它们自己的身份编码,很好锁定。   老所长同意之后,山木就去电讯局开具一个长途电话的业务单。办好之后回单位电话机等候。   等了好几个小时,才把沿途乡镇,和贵州那边的电话都打了一遍。   打长途就是这样费时间,中间转、接总机多、线路不好噪音还大,或是声音小听不清,反正山木这几个电话打的喉咙都哑了。   不过两天,就有单位给所里发了电报,说人抓住了。   山木和另外个同事蹬着所里的自行车,来回骑了三百多公里,这才把那个偷自行车的小贼抓了回来,还有失窃的自行车也带了回来。   一来一回,两条腿都打闪闪。   白天对着千恩万谢的失主说这都是自己应该做的,晚上窝在被窝里,山木在日记本上颇具吹嘘的将自己夸得个天上有地上无的。   而那交给所长的工作记录上,更是专门另起一行十分详尽的写清了自己对自行车失窃案的作为。   生怕老所长错过了他的每一滴汗水。   在七三年的春节还没过,江岸县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凶案。   去江边洗衣裳的大娘们发现,往日洗衣裳的大石头上竟然有不少血迹,四周还散落着完好的、一看就不是被人丢掉不要的挂包、鞋子。   大娘们可不是傻的,这时候顾不得占便宜了,立刻就向派出所报警。   一路惊慌失措,左分右评的,倾巢而出来了十来个民警,出事那段江边更是时刻都有民兵守卫着。   阵仗大的哟,这事根本掩不住,立刻就在江岸县传开了。   虽说没有找到尸首,但这样大的出血量,这种现场,民警们都知道那个未知的受害者怕是凶多吉少。   毕竟往前两步就是奔流不息的长江,一个抛尸地点的好选项。   一时间江岸县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杀的是那该死的刁主任,这几年绩效不好,厂子开不出多少工资,耽误了许多人家的事儿、有人说是解放前的土匪出来作案了,不分好歹见人就杀、也有说是特务干坏事,被人察觉了杀人....   连鬼故事都编排了不少,风言风语说的江岸县上空都鬼气森森,居民们白天出门看谁都半含怀疑,看谁都像那身藏命案的坏分子。   等夜里...天将黑未黑的时候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害怕呀,害怕自己会是下一个。   最近县里加班的事儿都变少了,工人职员们都早早回家,把门窗锁好,睡觉的枕头下面都得放把剪刀。   这是老所长上任后的第一件大案要案,不需要上头发言,他就要求手下的民警们尽快破案。   山木忙着尸体的打捞和受害者的身份的核实,又是大半个月没回家了。   这次不是识书来送的饭,妹妹胆小,华意南亲自来的。   华意南到的时候,派出所的众人刚刚去了公安局开了案情碰头会回来,山木叼着一根不知道在哪儿掰的细树枝在嘴里,蹲在派出所院子的屋檐下,皱眉沉思着。   「你在这儿蹲着做什么?不冷吗?」   山木看他哥来了撑着腿站起来:「他们在会议室抽烟呢,熏得我难受,我就出来散散。」   问他哥怎么来了,得知是给他送吃的,立刻笑了:「不说还不觉得,一说真饿了。做啥好吃的了?」   去了食堂坐下,打开一看,莲藕排骨汤。   华意南煮的莲藕排骨汤里又有玉米又有萝卜还放点红枣和枸杞,往下捞一捞还有不知名的小药材,满满当当七七八八一大桶。   「这个好,大冷天要喝点热乎的,咋没给我带点饭呢?」   华意南和弟弟面对面坐下:「莲藕玉米还不够你吃的?快吃吧少眼大肚子小。」   旋风筷子铲车嘴。   华意南看山木已经能耐下性子开始慢慢喝汤了,这才问道:「这都大半个月了,案情推进的怎么样了?」   「不愧是公安家属哈,连案情推进这专业的词都知道。」   华意南:..我看过的大案要案、悬案分析,比你这个小警察多多了。   山木单手撑着桌子,说:「走访群众之后,有人提供线索了,说头一天看到有一男一女一起到了江边,前后脚有人路过的时候听到了求救的声音,等找过去又只看见一个男人在江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现场留了许多零散的受害者或者犯罪分子的遗留物吗?那挂包,是隔壁青川县生产的,里面装的粮票也是青川的粮票,鞋子是青川一个塑机厂给职工的福利,每名职工一年能凭票换取一双软底皮鞋。   这些东西的来历查清楚了,我们基本可以把调查范围缩小到青川了。   甚至街道都可以确定了。   虽然没找到介绍信,但基本可以锁定嫌疑人了。   但问题就是这是人家青川县的人...」   合着破案的功劳是你们的,坏分子的归属就是他们的?这谁能愿意。   ═══════════════════════════════════════ 第250章 凉水进油锅   那边就一直说没见到尸体,无法确定核实人是不是他们那边的。   华意南点点头,看来山木他们还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现在就等下游江上捞尸队的消息了。   一直到事发后的三十九天,捞尸队终于在下游一个洄水湾将女尸打捞起来。   尸体不好运输,只能致函让青川县的公安带人过来核实尸体身份。   一个妇女失踪了一个多月,这是能传的满城风雨的丑事,特别是这个妇女和丈夫婆家的关系还不好。   她的婆家在外面说是她抛夫弃子跟人跑,将她的名声传的臭不可闻,连乡下娘家的一众人都被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   直到江岸县发生命案的消息传来,直到总有民警、厂子的治安保卫科来他们街道寻访。   慢慢的传闻就变味了,看着他家的眼神变成了怀疑。   那些人言可畏,那些如影随形的指指点点忽然转变了方向。   一家人平常出门上学、上班、去副食站买菜,总有无数的视线半监视着他们。   而那个曾经被安慰天涯何处无芳草的,女人不行咱再找的可怜男人,在一天上午,被民警破门而入直接抓走了。   凉水溅油锅。   炸了。   「所以是那个城里男人想要和他的乡下妻子离婚,妻子不愿意,他觉得对方占了位置,就把人骗到江岸县来把人害了,抛江里自己施施然回去了还要坏人家的名声?」识书小脸微白的抱着玉君。   事情解决那个男人被判了死刑,就等处决了,山木也能放心休息两天。   身上没啥钱,又没有对象,休息能去哪儿?来大哥家吃好吃的。   山木在玉君侄女眼巴巴的注视下,一颗接一颗的吃着他哥给他炸的油酥花生米,又干又脆又香。   「你吃不了,你爸说怕卡着你,等你长大了就能吃了。」   「我已经长大了,我都要四岁了。」   「我不信,你去打两个尿子翻叉我就信你长大了。」   华意南还在厨房呢,不知道他弟弟没个长辈样,骗的闺女跳着扭着避开识书的手,非要打什么尿子翻叉,结果满地打滚。   山木压低声音捧腹大笑,然后在识书谴责的注视下,花生碎呛气管了。   「小哥,我觉得你这个人特别不适合得意忘形,总要倒霉。」识书给出了自己的金玉良言。   山木咳得双眼绯红,把他哥都从厨房咳出来了。   看着闺女一身土,华意南知道咋回事之后哐哐帮弟弟拍后背:「我觉得识书说的很对,有时候少缺点德,就是积德了。」   在厨房把东西和菜都备好,华意南带着弟弟妹妹还有闺女去对岸火车站找他爸。   自从江边凶案发生后,华少洪想着小闺女和孙女年纪小,不让她们过江去看他。   凶杀煞性大,怕两个小姑娘过江的时候被脏东西缠住了。   「人老了,还真容易迷信。」   华意南一巴掌拍在山木的后脑勺:「说什么呢?光吃花生米不出力啊?快点把背篼背上,咱走了。」   「哥。」   华意南回头。   「我是公安。」   华意南又抬起手。   「哎呀,你看你。我背就是了嘛。」   兄妹三人带着玉君坐了渡船去火车站,星期天的家属院人还是挺多的。华少洪在火车站也工作了十来年了,大家对兄妹几人还是眼熟。   看见他们来了,还有不少人打招呼上前攀谈了几句。   以山木为话题中心,识书为隐形目标、华意南为顺带的搭头,玉君为真心的夸奖。上前来的人竟然十分的默契。   等上了楼离了热心的婶子大娘们,山木抖抖肩膀,拍拍衣袖上无形的灰尘:「我现在也是香饽饽了。」比大哥还受欢迎。   哈哈他华山木终于等到今天了!   玉君看着她叔,忽然也学着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玉君也是香饽饽。」   华意南:.....好的学不着,不靠谱的一学一个准。   孟母三迁果然有道理。   山木强行无视那道充满杀气的眼神,轻咳一声,一脸正色的和识书说:「妹,你别听她们说的,你年龄还小,处对象什么还早着呢。   咱家这几个,一个是一个的,你等你哥我结婚了,你再考虑这事也来得及。」   山木二十一岁,识书十九岁。   两个人也到了可以处对象结婚的年龄了,一家子的条件好,长相不赖工作还体面,自然会被人看上。   特别是识书,家里的小女儿,哥哥姐姐都出息。自己又是高中学历,街道工作以后妥妥的干部编制,写写画画人又斯文又懂理。   简直就是婆婆眼中的完美儿媳妇。   脾气软,好拿捏。   识书皱着眉毛:「我才不想这么早结婚呢。」小姑娘被那个可怜的女人吓得够呛。   她只知道结婚找错了人可能会不幸福,不知道还可能被杀害呀。还在江里泡了那么多天,听她小哥说,人都泡的快没形了。   识书是个画画,她擅长描画人的形体。   山木一细说,她脑海里就浮现了对应的形状,那样的一个人,真是十分吓人。   连忙点头,再三重申她的事等她小哥结婚之后再说,现在她不考虑。   看两个哥哥的点头了,这才放下心来。   轻轻松了一口气,一偏头就看见玉君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玉君坐在她爸的胳膊上,朝她小姑伸出手,说:「小姑不结婚,和玉君一起。」   几人爬上四楼,华少洪的屋子位置不错,在走廊的尽头,虽然离厕所远了,但离腌臜味道也远了。   山木:「你小小一个还懂结婚呢?搁哪儿听来的?是不是在育婴所没有好好上学。」   看着叔叔严肃的脸,玉君立刻应激了:「才没有!玉君好好上学了,唱歌儿老师夸!」   满了两岁就开始上小班,也不是正经课程。不过都是小红楼家属院的孩子,不可能像普通育红班似的,随便玩玩,只管吃喝。   唱唱歌,读读红宝书,玩玩游戏方便认认字、学学算术题这些还是要有的。   山木拉长声调:「是不是真的?小叔可是会去育婴所调查的哈,要是知道你撒谎,不是好孩子...」充满威胁的哼哼了两声。   ═══════════════════════════════════════ 第251章 真的再婚   玉君嘴一瘪:「....老师没有夸,还让我唱歌小声点,不要带偏了胡三儿他们。」   走廊响起几声憋笑。   「那你小声了没?」   「小声了,老师又说我光张嘴不出声儿,在偷懒。」   「你那不叫小声,你那叫没声啊。一天天的,在育婴所不要光捣蛋,要听你们老师的话知道不?」   「知道了...」   「光知道不行,还要付出行动,下次小叔去接你放学,问问你们老师,看你有没有改好。」   「啊~」   「你啊什么,你小叔我百忙之中还去接你,你还不高兴了....」一边说着几人已经到了屋子门口,山木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了。   一抬起头。   屋子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面色发红,十分局促的扯了一下衣服,捋了捋有些松垮的鬓发,站在桌子边上拿着个干毛巾惊慌的来回擦着。   而他们的爸——华少洪难得没穿那件布满机油的灰蓝色工作服,身上是爱香结婚时华意南给他置办的一件中山装,往下一看,还穿着皮鞋呢。   看着几个孩子过来了,华少洪有些手足无措,一双手扶在椅背上人一踮一踮的。   恨不得把那椅子直接按到地下一层去。自己要是能跟着一起去,那就更好了。   山木:「....约会呢?」   山木想,他爸也是有些桃花运在身上的,这都第二次了,想恋上就恋上了。   他咋看谁看不上,他爸看谁谁对眼。   华意南已经反对过一次,为免他爸想多,他没说啥话。识书被两个哥哥挡在身后,连人都没见着,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说啥话呢?好像他爸多风流多老不修似的,还约会。   这都是年轻人之间的话。   华少洪恼羞成怒,有点想给自己小儿子一脚。   看着老大脸上带着微笑,脸色没什么变化,华少洪放心些了,夹紧两条腿上前两步给子女们介绍。   「这是车务段的应彩霞,你们叫彩霞嬢嬢就是了。」   几人都是讲礼貌的,喊了一声彩霞嬢嬢。   应彩霞想着华少洪还要和孩子们通气,自己留在这儿耽误事儿,未免华家儿女想太多,没有多待。   寒暄了两句放下抹布拿上包就走了。   山木站在门口目送应彩霞离开,搞得人家不自在极了,两条腿都不会走路了。   等人一转弯消失在楼梯间,他才关上门回了房间。   拉出一个凳子阔马金刀的坐下:「华少洪同志,作风问题是至高无上的问题,不能藏头露尾的回避,组织希望你老实交代!」   华少洪拳头捏紧了。   华意南不掺和这事:「怎么和爸说话呢!中午吃荤豆花,识书和我去做饭,爸你帮我看一下玉君。」   拿起背篓里从家带过来的食材,兄妹俩去走廊的炉子上做饭,门半掩着也能听见屋子里父子俩的对话。   「怎么认识的?」   「都是车务段的,早就认识了。」   「你的意思是你们早就有一腿了?」   屋子里传来一道打击声:「我看是你皮痒,差我一鞭腿了。」   「哎呀!」   「老同志,我给你留面子,你怎么不知道好歹勒。还和人民公安动上手了,我劝你立刻收敛你的不法行为,要不然....」   「要不然?当儿子的被老子打一顿到哪儿都不犯法!」   房间里响起追逐和扭斗的声音。   连识书都习惯了,一点担忧都没有。还在问她哥:「大哥,你啥时候去买的豆花啊,我都不知道。」   「早上,你和玉君还睡着呢。」   识书悄悄看了她大哥的脸色,小声问:「爸和彩霞嬢嬢的事儿,大哥你咋看的?」   她还记得上一次她大哥没同意,奶奶在家叹了好久的气。   华意南片着带来的一小段金华火腿。   这是冯珍珍她小舅在福建那边寄过来的,华意南喜欢拿来煮煮汤,家里人也爱吃。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吃一直不怎么见少,不过可能是华意南切的薄比较珍惜吧。   他说:「要我看啊,最好找个各方面都合适,咱爸和对方结婚一加一大于二的。那我举双手支持。   不过这谁说得准,难得。还是看咱爸自己的想法,他想清楚了我就支持。」   识书掰着莲花白,不解的问:「结婚怎么一加一大于二?」   「就是和这个人组成家庭,不管是情绪上、生活条件上、还是什么,反正就是比单身的时候更好,那就是一加一大于二。」   看识书还是懵懵懂懂的,华意南说的更现实一点。   「就像,爸本来有一套小房子、工资每个月挣,钱该存存该花花,压力基本没啥,舒舒服服的。那他结婚之后,日子过的比现在好,那就是大于二了。   要是还比不上现在的日子,那就是小于二。」   房间里父子俩还在闹腾,但是该了解的山木也基本问出来了。   应彩霞今年三十八,同为火车站车务段管货运调度。军人烈属,有一对双胞胎儿子,今年十八。   初中毕业没有继续往下读,火车站和武装部照顾,两个男孩都有一份工作。   现如今也算是把孩子养大成人,能够独立生活了。   母子三人在火车站上次分房的时候,也分了一套小房子。   山木用一种难讲的眼神上下扫视他爸,说:「三十八,那不就是三五年的?我哥四六年的,你找了个就比我哥大十一岁的给他当后妈啊....」   说着还直摇头。   好像他爸是个什么荤素不忌,畜生不如的老色胚似的。   结婚早,十七岁就有了大儿子的华少洪:.....当初怎么就把这玩意生下来了。   气的直跳脚。   不管山木怎么嘴欠,他到底没反对他爸焕发第二春,连远在金江的爱香知道她爸想二婚,也寄信过来表示同意了。   不过对方家的两个儿子好像不同意。   觉得他们妈已经把他们拉扯大了,何必再婚,以后他们给她养老不就是了。   不过应彩霞比较坚持,儿子不同意拉倒,反正孩子也大了没必要非凑在一起生活。   同样单了十几年的,老房子着火的两人打了报告扯了证,也没说什么办个仪式,女方提着包袱直接来了华少洪家,两人就开始一起生活。   形影不离,黏黏糊糊。   七三年,七月华意南又要当哥哥了,同月冯珍珍毕业返回。   ═══════════════════════════════════════ 第252章 粉蒸肉   这下山木不光看他爸的眼神欠揍了,看他大哥的也没好多少:「大嫂回来了,是不是准备再添个侄儿啊?别比不过两位老同志嘛。」   全家都知道他爸华少洪老当益壮,老而弥坚、老房子着火,家里要多一个正儿八经的小幺儿了。   精神好,这把年纪了还要弄个小的来经由(照顾)。   识书加班,随便煮了一碗鸡蛋面把弟弟赶走,华意南带着玉君去家属区看两个老同志。   两人结婚之后华意南就把这边的钥匙还给了他爸。   敲门。   华少洪打开门看见大儿子来还有点臊,伸手准备把玉君抱起来缓解一下。   玉君却摆摆手,直盯着她爷爷的肚子:「不要,肚子里有宝宝。」   「啥宝宝?」   「爷爷有宝宝。」   山木逗玉君时胡说八道的。   华少洪却更尴尬了,特别是他听说大儿媳回来了。   这把年纪了也太难看了嘛。   华意南拍了拍他爸的肩膀:「添丁进口是好事,咋还愁眉苦脸的,你们放宽心就是了,我们做小辈的没意见。」   华少洪又问:「大儿媳呢?她才回来我也没空就看她....」这话说的,哪有当长辈的去探望小辈。   谁让华少洪就是心虚呢。   「珍珍才回来事情也多得很,还要给厂里开汇报会,传达精神啥的,一天忙的都没空回来吃饭。   放心吧,她不在意的。还让我给彩霞嬢嬢带了奶粉,说是补钙。这是奶粉厂的内部产品不往外卖的,怕结块了我就用罐子装的。   这大年纪怀孩子也是辛苦,你每天睡觉前给冲一杯。   喝完了我再给送来。」   这是华意南从背包里腾换出来的,用麦乳精的铁罐子装了三罐,应该能喝一个月。   华少洪:「珍珍这也太费心了,你爸我又不是不挣钱,多少钱我给你拿。」奶粉不是便宜东西,彩霞毕竟是后妈,不好让儿子儿媳花那么多钱。   对身体好,他出钱买就是了。   他爸坚持,华意南就按着麦乳精的价格报:「内部产品没外面卖的贵,一罐就两块五。这几罐就当我这个儿子孝敬你们的,要给钱下次再说。」   这个时代的营养品不外乎麦乳精,配料表就是奶粉、炼乳、白砂糖、麦芽糖浆。   对现在的人来说,够甜的东西那就是补身体的。   不过华意南想着大龄产妇怕是不能长期吃那么甜的玩意吧。   这才花了点功夫,调换了一下产品。   说着华意南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瓶:「这也是给孕妇补身体的,珍珍怀玉君的时候也经常吃,一天一片,早上吃。」   「啥玩意?小药片?」   「维生素。」   「啥是维生素?」   「就是孕妇补身体的,在家里悄悄吃就行了,这玩意不好搞。」   把基础保健品叶酸送出去,华意南想,自己这个继子也算尽到人道主义关怀了。   华少洪把东西放回柜子里,从角落的水桶里抱出个西瓜,就要拿刀切:「爷爷给咱玉君切西瓜吃。」   西瓜是附近大队的人挑着箩筐在火车站家属院悄悄卖的。昨天下班的时候华少洪买了两个回来放在水桶里沁着。   华意南看着那个瓜个头中等,但绝对不是他们两大一小可以吃完的。   赶紧拦住:「别切别切,切了咱吃不完,彩霞嬢嬢哎?等她回来一起吃。」   华少洪:「她去之前那个屋拿东西去了,热天的衣服鞋子还在那边。」   「人家怀起孕的,你就让人一个人去拿呀?」华意南苦口婆心:「既然结了嘛就要好好对别个。老伴老伴,本来就少了几十年的感情,你现在对别个不好,以后别个对你也不好噢。」   还让儿子教育上了,华少洪叫屈:「没有哎。她屋头两个儿子不想看见我,彩霞就喊我不去,她自己去就是。」   他去了俩孩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彩霞看着也不顺心。   应彩霞家的两个孩子才十八,母子三人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孤儿寡母的难免被人欺负占便宜。在母亲再婚这个事上表现得就比较执拗、抵抗、反感。   两位老同志结婚四五个月了,两家人还没能正式坐在一起吃个饭,认识认识。   现在都还处于见面不相识的陌生程度。   应彩霞还能算是半个家人,那俩弟弟可啥都不算。   华意南也不在意那两个便宜弟弟,点点头,又问:「那嬢嬢中午回来吃饭不?我带了一条三线肉,给你们弄粉蒸肉吃。」   「她中午不回来,我们自己吃就是了。」回答完,华少洪又劝:「珍珍都回来了,你有啥子好的就不要总是拿到我这边来吃,一个月才好点肉票嘛,你留到给珍珍玉君吃。」   「她回来了屋头才是真的不缺肉吃了,她们钢铁厂食堂的肉菜又不需要肉票。我们两个每个月挣得工资还能亏待了自己?放心吧。」   华意南基本上每个星期都会去购买肉食,他从不去黑市,老丈人位置在那儿了,不能耽误了别人的事。   很小一部分是他和玉君每个月的份额,一个月一斤二两。一部分是老丈人高级干部的份额,每个月都有八斤,还有一只鸡两尾鱼。   作为女婿,华意南知道对方不在家里开火,每个月给对方留三斤肉票孝敬陪市的老两口,别的全部拿走了。   好在有玉君在,要不然他还不好意思呢。   除此之外,他还可以找经常下乡的同事换。   江岸县下面多大山,以后还有四A级景区呢,就算现在管的严,依旧有悄悄打猎的人。   钱比肉有用,作为吃香的电工,常在乡下跑总有自己的兑换渠道。   明面上的渠道就这些,暗地里还有个背包。   所以华意南家里还是没那么差肉吃,每周日都会给家里人做一顿好的。   华少洪一想也是,他们火车站食堂的肉菜也是不要肉票的,只是和钢铁厂比起来种类少了,没那么财大气粗。   当然了他也节省惯了,舍不得去买肉菜吃。   比不得年轻人,总是更舍得花钱的。   「那你弄好了给珍珍、识书拿搪瓷盆盆装点回去。」   「不用,留一份给嬢嬢晚上尝尝。她们想吃我下次再弄就是了。」   ═══════════════════════════════════════ 第253章 她才四岁   现在哪有包装的粉蒸肉调料,都是自己磨点粉粉,条件一般的就弄点盐巴酱油腌一下肉,讲究点的,放点豆瓣酱花椒面。   只要是肉就没有难吃的。   但华意南的粉蒸肉有科技的力量。   之后备受陪市人民喜欢的——桥头香辣粉蒸肉调料包,一登场就香透了筒子楼。   两斤五花三层的厚肉片裹上配好的调料包,再加点酱油和小半碗白水,拌匀之后放入粉料包。   削了两个红薯切块,垫在盆子下面,肉片码在上面,上锅预备蒸一个小时。   才蒸了二十来分钟就开始有人开门在院子里寻找了,哪儿来这么香股味儿啊!   星期天大人孩子都放假,就算条件再差主妇们都会想着做顿好吃的给家里人补补。家属院家家户户的条件都还行,一个单位天天见,倒是没有太奇葩、太不要脸的人。   只来了几个人和华意南询问制作方法,华意南按着配料表上标注大概说了一下。   听得几位找来的主妇直咋舌,一碗粉蒸肉还挺费事。   想着要给后妈留一份,华意南一开始就分成了两碗蒸,挑挑拣拣的也不好看。   撒点葱葱起锅,再炒了个酸辣包包菜,泡菜缸子里夹了点酸豇豆切段三人的午饭就做好了。   玉君特别喜欢吃粉蒸肉,她的小牙在这道菜上很有一战之力,微微的辣味对她也没啥影响。   从小培养出来了。   华意南肉切的大块,玉君拿着她的专属短筷子夹着有她半张脸大的粉蒸肉,豪迈的大口吃肉。   瘦肉一咬就断,肥肉一抿就化。   玉君连吃两块,华意南给她夹了点青菜,她还不想吃,连白米饭也不想吃,只想吃肉。   好在她家有这个条件,家里还就她一个小的。华意南不会为这点事说她什么,爱吃就多吃点。   但挑食是不可取的。   华意南把肉和菜切碎,加点酸豇豆和米饭拌在一起。   拿了个勺子递过来:「吃吧。」   「我想吃粉蒸肉肉!」玉君抗议。   「里面有肉,吃完碗里的再吃肉,不吃以后爸爸做好吃的不给你吃了。」   玉君小嘴一撅,看向她爷爷。   华少洪立刻把脑袋低下吃饭,老大说过了,教育玉君的时候不让拖后腿。   识时务的玉君拿起勺子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都拌在一起了也没办法挑食,没法子这样爱吃那样不爱吃了。   等她吃完一整碗饭,华意南承诺的再吃块肉她也吃不下了。   摸着肚子嘤嘤:「爸爸,我要喝山楂水。」吃多了。   华少洪立刻担忧的上手摸了摸孙女的肚子:「怎么了?肚子难受了?」   有人关心,玉君眼泪立刻就冒出来:「难受!玉君要死了。」   「哎呀。」华少洪站起身就要把玉君送卫生院。   一个小戏精碰上了一个深信「她才四岁,她怎么可能说谎」的长辈。   华意南还能不知道自己闺女的食量?上手摸了摸玉君故意腆出来的小肚子:「行了爸,她没事,就是吃饱了,坐会就是了。」   转头对玉君说:「你没事,用不着喝山楂水。」   「我有事!玉君难受!」   「那我带你去卫生院,让你有丽姑姑给你打屁股针,打针好得快。去不去?」   「...不去。」   玉君老实了,坐在凳子上委委屈屈的扣桌沿。   华爷爷是一九零零年生的人,一辈子很是艰苦,那年还遭了那样的大罪,自从他满了七十大寿之后,家里每年都会好好给他办一场生日宴。   今年七十三岁生日的时候,华小姑专门去学了一道好菜——宴席菜九大碗中的蛋圆子,也叫香碗。   又清淡又鲜,特别适合年纪渐大的老两口吃。   香碗是肉和蛋做的,小孩也爱吃。   玉君做为四世同堂里唯一能跑能跳的乖乖,自然很得老两口的喜爱,看她爱吃就一块一块的给她夹。   然后小丫头就吃撑着了,吃了两个山楂丸子缓了好一阵才不哎哟哎呦叫唤了。   从此之后,只要吃完饭微微有点撑,这丫头就喊着她要喝山楂丸子化的水。   华意南也不知道她是太爱惜自己了,还是就想骗山楂丸子吃。   把碗筷收拾了,华意南背着他爸硬塞给他的西瓜,抱着昏昏欲睡的玉君坐船回了黄角兰小院。   父女俩一起睡了午觉,下午起床后就看见冯珍珍在堂屋的桌子上写写画画。   华意南:「啥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   冯珍珍到家有半个月了,两人之间那种时间距离带来的生疏经过几次完美的交流,已经完全消失了。   冯珍珍头都没抬,刷刷的写着:「没回来多久,两点多吧。爸那边怎么样了?」   出去三年,回来多了个后婆婆。   老同志们对生活还是充满热爱。   「还行,爸看着挺精神的,家里收拾的也利索。」华意南问:「吃不吃西瓜,爸给的。」   「晚点吧,等识书回来了一起吃。对了孙秘书也给了两个西瓜,爸不是给咱了一个吗?你要没事就给你小姑小叔家送一个去,晚上要去我爸那儿吃饭。」   闺女回来了半个月,冯家父女俩还没碰上面呢。   孙秘书送西瓜的时候,就把时间约上了。   华意南点点头,盘算着晚上弄个什么菜色比较好,叮嘱:「玉君还在睡呢,等三点,你把她叫起来,要不然晚上睡不着闹人。」   「知道了,你去吧。」   等华意南带着两个西瓜蹬着自行车出门,冯珍珍依旧在写她的汇报。   全神贯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想起华意南的话,抬起手表一看。   呀,三点半都过了。连忙起身去房间里叫女儿起床。   等她跨出堂屋就看见闺女穿着碎花纯棉的宽大睡裙,背对着她,披头散发光脚蹲在院子里的菜地边上。   「玉君?你干嘛呢?」   玉君循声转过脑袋,一只手捏着一个滴滴答答往下淌汁水的大番茄,一只手扣着脚趾上蹭上的泥儿,老老实实的说:「爸爸不在,玉君口渴。」所以来地里揪番茄吃。   冯珍珍上前把闺女抱起来:「爸爸去给你姑婆、幺爷送西瓜了。他不在怎么不叫妈妈?」和当初那个坐着都费劲的小婴儿比起来,如今的玉君抱着沉了不少。   玉君腰杆挺得笔直,没有往她妈身上靠。   夫妻俩还能通过深入交流联络感情,母女可没那么简单。   ═══════════════════════════════════════ 第254章 今时不同往日   玉君没有回答,她不习惯家里多一个妈妈,又不像对外人似的不爱搭理就无视、要不然就捣蛋。   保持着一种想靠近,又隔着距离观望的别扭。   冯珍珍小时候也常有这样的经历,自然明白女儿的生疏从哪儿来,也不强求。   先带回厨房把脸手脚洗了,冯珍珍将人抱回房间里。把人放在凳子上,这丫头悄不莫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地上乱坐,不敢往床上放。   把闺女的睡裙换下,小姑娘光溜溜肉乎乎,肚子长期都是往外腆着的,被她爸爸养的很好。   冯珍珍从柜子里拿了一件茜红格子的方领小裙子出来:「穿这件行不?」   玉君伸出手摸了摸裙子上的白色花边,问:「这是给玉君的新裙子吗?」对于自己的东西,玉君年纪小却很有数。   方便她每天上学前点兵点将,选当天的穿搭。   冯珍珍:「你不是喜欢妈妈那件茜红色的裙子吗?妈妈抽空给你改了。」   冯珍珍的衣柜里有许多款式面料的裙子,现在都没法穿了,只能挂着看上一看。女儿喜欢就改了给她穿。   「爸爸说,那是妈妈的。」   「妈妈的就是玉君的。」   玉君眨巴眨巴眼睛,大眼睛转来转去的,看着很有一种古灵精怪的狡黠。指着她妈的大衣柜问:「那些都能给玉君吗?高高鞋子也是玉君的吗?」   冯珍珍突然想起华意南给她写的信,玉君悄悄穿她的高跟鞋,把鼻子的摔破了。   差点把鼻子摔歪破了相。   刚刚那种大方传承的豪气收敛了,冯珍珍轻咳:「不是,那些还是妈妈的,这条裙子是你的。」   玉君稍显失落:「好吧,一条裙子也很好啦。」等套上裙子后,小丫头就又高兴起来。   双手抓着裙摆左右挥舞着,冯珍珍从女儿滑稽的动作中看出了一点舞蹈的韵律。   玉君:「梧贞姑姑教玉君的,玉君可会跳舞了。」说着噔的一下就劈了个竖叉,冯珍珍一时不防,拉都没拉的住。   两条短短的肉腿贴在地上,玉君骄傲的抬起小下巴颏。   得,现在还得带她去洗洗腿换个裤衩子。   「玉君真棒。」   小孩总是想一出是一出,要是不想太专政和孩子联络感情,就很难把跳脱的孩子压制住。   冯珍珍光给闺女换衣服收拾就收拾到四点多钟。   「你想穿布鞋还是穿凉鞋?」   「穿凉鞋!穿红色的那双。」   「行。」   华意南还没回来,玉君又是个在家里待不住的,冯珍珍只能带着闺女出门找对方的小伙伴一起玩儿。   另一边华意南去给小叔家送西瓜,被小叔抓着喝了一茶缸的茶水。   小叔家的建党今年十九岁,前年就高中毕业了,没物色到合适的工作,到贵州插队了。而今年轮到十七岁的华玉儿高中毕业,虽然家中有一个下乡的另一个就不用担心了,但好好的姑娘,还是高中毕业总在家里呆着做家务糊火柴盒也不好。   曾经作为华家光宗耀祖、县城唯二人脉的华少江夫妻,光环不再渐渐落寞了。   以前对家里的兄弟侄儿侄女、或是老家的同乡远亲们,总是一个一个往外拉扯。等到自己儿女需要工作的时候,却无计可施,只能眼看着大儿子去贵州插队。   夜里想起,夫妻俩心头都是百味难言。   可他们也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们夫妻俩年轻的时候国家百废待兴,各种厂子一个接一个的兴办,工作岗位不少。他们只需要把那些招工消息给家里说一说,能不能行看个人。   相当于工作就在那儿,机会就在那儿,那时候有那么多位置需要人去填。   可现在和十几年前不一样了。   现在年年都有一批初中、高中的毕业生等着找工作避开下乡,还有下乡的知青指望着招工回城。   厂子没见多,招工也少。   一年一年的,岗位不见腾出来,找工作的人却变多了。   工作不好找啊。   不过再难找也不能说不找。   华少江夫妻俩备着钱,不管是临时工还是正式工,买也要给闺女买一个。   姑娘没工作以后嫁人都不好找匹配的,在婆家直不起腰。   看到华意南来,小叔情真意切的拜托,让华意南一定帮华玉儿这个堂妹留意一下。   十六岁的华玉儿个头小小的,只有一米五出头,面容长得不好看也不丑、平平顺顺的很普通,胜在一把头发浓密油亮。   在家没扎起来,齐肩的头发将整张脸包着,显得一张寡淡的脸也成了小巧可爱。   还和以前似的,内向不爱说话。   她爸和华意南说话的时候,她就老实的坐在一边,手上糊着她妈给她拿回来的火柴盒。   很从容,不急不缓的样子。   或许对于一个刚刚脱离学校的学生来说,糊火柴盒每个月也能挣个七八块钱,和以前一个月只有五毛钱零用钱比起来,完全是够用了。   反正她也不用下乡了,找不找得到工作对于她来说确实没那么急。   小孩嘛,看不到那么远。   注意到堂哥在看她,华玉儿有些羞涩的笑了一下。像一团柳絮似的,被风一吹就轻飘飘的不见了。   「知道了,我会帮忙寻摸寻摸,也让山木也多打听打听。」华意南点头说道。   他还要去小姑家送西瓜,没多留,拿着小叔塞给他的食品厂最近新出的饼干、面糖,骑着自行车渐渐消失在小巷。   父女俩把人送到门口,华少江叹口气:「也不指望你像你识书姐姐那样能找到个体面又清闲的好工作了,只要是个工作就好。」   闺女本来就内向不爱说话,天天呆在家里,他都怕对方以后不会和人交流了。   这种性格以后嫁人了,也就是个任人欺负的主。   华玉儿不喜欢她爸总是看着她唉声叹气的,好像她是个有多大缺陷的人一样。一撅哒,回屋继续糊火柴盒去了。   华少江把门掩上,追了去:「玉儿,爸和你说话呢...」   ═══════════════════════════════════════ 第255章 一辈子不后悔   另一边华小姑家,两个表弟表妹才十四岁,还不到愁肠百转找工作的时候。   不过各家有各家难念的经。   俩孩子作为王家里唯二的孩子,还是王金波三十岁才得的宝贝蛋,从小被宠的不轻。品行是没问题,就是爱玩,不爱学习,没心没肺的。   华意南到的时候,姑父王金波坐在屋檐下疲惫的直搓额头,手里拿着一根竹条,两个表弟妹站在院子里。   敦荣还好些,他是男娃真被他爸打过,还懂点眼色和收敛。尤美是个姑娘,华姑父长这么大都没动过她一个指头。   现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笑嘻嘻的试图和她爸讲她的道理。   铮铮有词,学习无用。   华意南就听了一句就知道这是闹什么呢。   俩小孩今年初中毕业,在学校有表哥有才开小灶的情况下,俩孩子竟然初中毕业证都拿不到。   考试考不过啊。   读了这么多年书,还是个小学学历。   气的五十年代的中专生——全凭学习才走出农村成了城里人的华小姑,感觉自己高血压都要犯了。   怎么能生出这俩蠢货?   现在的课程不比以前,本来就简单,只要听过课脑子正常,门门功课及格很困难吗?   天知道,当她晓得同样没拿到毕业证的那些人里,有几个脑子不灵光的半傻子时,人都要羞死了。   孩子到底是学习态度有问题还是脑子有问题,她知道,别人又不知道。   这半个月,医院都有人劝她养养身体,努力生个二胎。说什么王金波只比她三哥大一岁,肯定还行,气的她回家之后摔盆打碗的。   能生早生了,指望二胎是没办法了。   华小姑发出家中最高指示,这个暑假一定要让两个孩子补上初中的课程,开学补考拿到毕业证。   要不然两个孩子没办法往钢铁厂的高中里塞。   这么小的孩子不读书实在不知道干啥了。两个大人都在上班,有个地方把人拘着到底好些。   好在家里有教师,有才教初中数学,他媳妇教物理,兼任一下语文政治也不是啥大问题。   直接一对一,上午下午轮流上课。   晚上回来,华小姑拿着课本亲自教子。   比正儿八经上学还辛苦。   一开始俩孩子还因为连毕业证都没拿到,有点心虚,老老实实上课。时间一久,又按不住了。   上午上课还老实去了,下午就逃课和小伙伴玩去了。   有才左等右等没见到人,立刻就猜到表弟表妹逃课了,上门和姑父告状。俩孩子就被她们爸爸,优秀侦察兵王金波同志抓回来了。   「回你们房间去,把上午你们表嫂布置的作业做了,等会检查!」   看到侄儿来了,王金波也懒得和两个嬉皮笑脸的孩子吹胡子瞪眼了。   招呼侄儿进屋子,外面还是有点热,倒了一杯还冒凉气的汽水给华意南。   两个小孩拿着家里的水壶去厂里副食站接的,水壶保温,夏天喝着还不错。   华意南端着喝了两口,透心凉,还带着点气泡感,确实解暑。   他家没有,主要不想让玉君喝,做家长的只能以身作则。   王金波不爱喝这个,自己端着大茶缸在喝,问道:「珍珍之后准备往哪儿调?」   两人都在钢铁厂,最近的汇报会他也去听了,他大小也算厂里的中层干部,厂里的一些安排他看得明白。   宣传部的那几个位置都坐满人了,珍珍要是不想去首都三年,回来还继续当个小干事,就只能换塘子发展了。   华意南:「也说不好,也不是咱说往哪里调就能往哪里调的。她在首都这几年加入了首都大的宣传部,也算学习了不少人家首都的工作经验,还是想在这个领域深耕,不枉国家培养她一番。」   首都大作为副部级高校,冯珍珍去省城的宣传部都可以。   但光想没用,哪有那么好调动的。   华意南想,可能今天晚上那父女俩会好好商议一下这个问题。   首都大啊,别人的孩子就是争气。   王金波激励了一下侄儿也要保持进步,夫妻之间不要把差距拉得太远。   没说多久,不愿在家面对两个讨债孩子出门买菜去的华小姑回来了,看见华意南很高兴。   接过了话头:「怎么样,你去那边看过了吗?」   问的是自己的小三嫂。   华小姑感叹了一下对方肚子里这个真是小了点,和兄弟姐妹差了二十七八岁,等他长大自己三哥都多大年纪了?   退休都退休好几年了。   真是一点轻松日子都不给自己留。   华意南只是笑着听小姑碎碎念,他可不说他爸二婚的一句好与不好的,免得他爸胡思乱想。   说完自家三哥,华小姑又说起了侄儿本身:「你也二十七了,玉君今年都四岁了,啥时候要个二胎?孩子年纪差大了不好带。」   华意南是不想再要了,不过这个时代都是多子多福的,他也不说这种话,换了个说法:「珍珍的工作还没确定下来呢,总要等她一切都理顺了才好,不然不耽误了人家进步吗?」   小姑伸手拍了华意南一把:「你少来,生孩子哪里耽误进步了?珍珍坐办公室,人家那些厂里上班的,一个接一个的生也不耽误别人进步。   那些女劳模谁少生孩子了?   再说了,玉君本来就是你带的更多,一带就是三年,完全没有耽误珍珍学习啊。   家里玉君一个孩子太孤独了,快点再生一个知道不?你爸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识书都出生了,你都上五年级了。   晚生晚育、优生优育也不是叫你只生一个的。」   华意南准备的理由,还没开口就被堵回来了。忍不住笑了:「小姑,要不你是护士长呢?太有领导范了,以后可以朝着医院的政工岗努力了,咱也进步进步,不在一线吃苦受累了。」   「就知道打趣你姑,和你说真的呢,你看有德有才,结婚之后立刻就怀上了,动作快的很,二胎都在肚子里。   看看人家这效率。」   有德相亲半年之后,突然就说他要结婚了。   结婚的对象是外地农村的一个二婚女人,华家众人得知消息的时候都震动了。   有德虽然年纪大点,但他的条件找个城里的有工作的黄花大闺女还是不成问题的。   相看来相看去,找了个被前婆家嫌弃不能生,磋磨的一脸老态,休回娘家的女人。   大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   甚至怀疑有德是不是碰上什么人做局了,被人拿了把柄,不结婚不行。   这几年农村是有人使心眼赖上条件好的城里男同志。   有德笑得老实,他牵着那个女人的手,紧紧攥着,和质疑、不赞同的华家亲人们郑重的宣布:「我是自愿的,我自愿娶阿月为妻,一辈子不后悔。」   ═══════════════════════════════════════ 第256章 问路的   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所见的人好像都对她有些意见。阿月垂着眼皮,手被有德捏的发白她也没什么反应。   她总是低着头,让人只能看见她过于瘦削的下巴,很顺从沉默的模样。   这样的姿态让华家更难受了。   小家子气,畏畏缩缩的,拿不出手啊!   可亲爹已经去世,亲娘改嫁。   谁又真的能左右当兵十年回来,已经二十九岁的有德呢?   他已经拥有了能为自己人生做下决定的力量,也能为自己每一个决定负责,也许以后的结局不尽完美,可他愿意。   有德和阿月举办了一场结婚仪式,很简单。   来宾多是华家人,阿月家只有她的父母坐着女婿订好票的火车来参加女儿婚礼的仪式。   等观礼的人走了,阿月的母亲拉着女儿的手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她哭自己的女儿受苦的十年、哭女儿的命为什么这么坎坷、哭绕了一大截还是两人在一起了、愧疚是不是自己夫妻俩当年耽误了孩子,让阿月白白吃苦这些年...   哭命运两字让人猜不透。   华家人这才知道,这个阿月竟然是有德当兵前的那个对象。   可真成了电影里的剧情了。   一段完全不搭配的姻缘,也多了跨越距离、时间,从不曾被斩断,缘分天注定的味道。   这是老天爷定下的,不管怎么背道而驰走下去的还会是这个人,月老给牵了线的甩不掉断不了。   华家人这么一想,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谁能和老天爷犟呢?   敦荣和尤美十分好奇,大表哥是怎么又重新遇上大表嫂的,两人直接堵到人家门口问。   有德只说是去贵州出差碰上的。   尤美:「这个我知道,叫有缘千里来相会!」   武装部当时要人去贵州那边出差,有德看着那个地点心头一颤,许多已经沉寂在最深处的记忆又翻涌出来了。   他鬼使神差的和单位申请了走这一趟。   一开始他也不准备打扰别人,只是想远远看看记忆里的姑娘过的怎么样。   当初分别的太仓促,在火车站告别时,他从未想过那会是两人的最后一面。   他该好好看看她的。   结果到了一打听才得知这些年阿月过的很不好。   二十一岁的时候父母给她挑了一户同大队家里条件还算不错的人家,本该和大多数农家人一般,不好不坏的过下去。   谁也没想到,两人生不下孩子。   结婚一年多才怀上,却连三个月都没保住,腹中的孩子就化作一滩血水。   阿月身体和精神都遭受了巨大的折磨。   结婚第四年,闺女又一次流产,这次情况严重,连着两三个月下面都淋漓不尽,遭天瘟的女婿却连卫生院都不愿意送阿月去看看。   怕闺女死在婆家,阿月父母赶忙把人接了回来。   自己掏钱带女儿去镇上看病,人还没好,前女婿一家就闯到医院拖着阿月去把婚离了。   阿月就成了大队上唯一一个被离婚的女人,特别是婆家还在同大队,吃饭干活都不忘把她的名字含在嘴里嚼来嚼去。   在农村一个生不下孩子的女人还是女人吗?   她甚至不算一个人了,她是工具、是畜生、是不需要一点温情,随意差使还得对人感恩戴德的玩意。   兄弟都结婚了,她在家自然就碍了嫂子们的眼,可她又不敢离开家。   她实在是怕了,不想去当一串一串孩子的后娘,也不敢一个人住。在家至少没人打她、没人真的欺负她,她也只求那一点活得稍稍算个人的空间。   她越发沉默的在家当一个吃得少干的多的骡子。   她想着只要父母还在,就算嫂子们再不愿意,这个家总还有她的容身之处。要是父母去世了,那她跟着去就是了,干干净净的也不算投生,活这一场。   时间久了,嫂子侄儿侄女们的感情也处出来了,她想也许还能活得稍微好点。   却在某次赶集卖鸡蛋的时候,在街上碰到了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   整个集都不远不近的跟着她,连侄女都看出来有人在跟着,紧张的握紧了她的手。回家的路上肯定没有集市上人多,万万不能让人跟着她们去了小路。   要不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阿月让侄女在树下等她哪都别去,鼓足勇气噔噔蹬走到那男人面前,厉声质问:「你跟着我们做什么?我们又不认识你,你再跟着我就叫人了!」   声音颤抖,她在害怕自己,察觉到这事后,男人立刻往后退了两步,说:「阿月,是我,华有德。」   十年之后碰上曾经的恋人,他是那样光鲜、身板结实穿的体面,往那一站就带着和农村人不一样的气度。   而自己呢?蓬头垢面、憔悴丑陋。   阿月甚至想抵赖,说有德认错人了。   可人家都找上门了,这样只会让自己更加的难堪。   她干笑着不知道说什么,把蹭着鸡屎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老天爷啊,请给她留那么一点点体面吧!   「你怎么来贵州了?」   有德也不掩饰,直接说:「单位派我来这边出差,我就想来看看你。」   「来看看我?」   阿月用一种有德看不明白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给自己少女时期,或者说是二十七年人生唯一一段甜蜜时光的男人。   「是的,我本来只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他打听自己了,他知道自己这年的事儿了!阿月立刻说道:「我过得好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很感谢你来看我,别再跟着我了!」   阿月拽着侄女的手,背着背篓快速的消失在人群中,直到走出大集,她才在侄女怪异的目光中察觉到自己的脸颊上竟然有眼泪。   她竟然还会因为华有德掉眼泪?   侄女问:「姑,那个人是谁啊?」   「就是问路的。」   「噢。」   夜里辗转反侧阿月想着,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华有德的一时兴起不该影响自己的生活。这些年来她在这水磨的日子里明白了,只要内心不躁动就不会痛苦。   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但心中要是有盼、有想,那她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把一切留在昨天吧,陷入睡梦之前,阿月这样对自己说。   ═══════════════════════════════════════ 第257章 有新的生活   第二天,那个问路的提着礼物出现在了阿月家。   阿月的父母先是被他身上的军装震慑,不知道对方来做什么就先把人迎进家门,还要给人冲白糖水喝。   当听到他自报家门的时候,两人都怔愣了。   她们当然还记得这个名字,再仔细看了看青年的脸,似乎也还能看出那个少年人的模样。   阿月母亲似乎有怨又不敢表露,不再像一开始的热情,只坐在一边不说话。   阿月父亲或许也感到尴尬,问道:「华同志,你来是做什么?」   「叔,你还和以前叫我有德就成了,我想娶阿月。」   「啊?」   一道惊雷落地。   阿月父亲都磕巴了,过了一会才说:「你想娶阿月?这..这...你知道...」   他不愿说起女儿的不好,可他也明白,那些事瞒不住的。不光是大队上,十里八乡一说阿月,谁不知道一个生不出孩子被婆家离婚赶出家门的女人。   有德正色:「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还是想娶她。」   他现在大小也算个干部,想打听事情容易,阿月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好几天。   来之前他以为他会看见一个幸福的阿月。   阿月那样好,她本该得到幸福的。   在昨天见面后,阿月问他,她的事情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回去想了想,是的,他们没有关系,他的关心没有理由。   他要娶阿月。   十年前他爱阿月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对方生孩子。   他只是喜欢这个人。   「不能生孩子不是问题,部队有许多的烈士子女,我们可以去领养两个当自己的孩子养大。叔婶,我父亲早早去世,母亲也改嫁多年,我在江岸县有一份工作,可以养家糊口,阿月嫁过去我不会让她受苦。   我会爱她、尊重她、一辈子对她好。」   堂屋里的人一时都沉默了,有德似有所感的转过头,就看见阿月站在门边。   阿月父母不知道说什么好。   拒绝吧,那就成了傻子。   可,有德来得突然,他的求娶也突然。   一切像做梦一样,他们需要一点时间。   有德表示自己请几天假,当天就跟着阿月父兄下地干活去了。   想娶人姑娘,自然不可能靠嘴皮子,该好好表现。   他十分适应,挽起袖子裤脚,就下水田插秧。   可他这个外地人出现在祖宗八代都清清楚楚的农村,还穿着一身军装,那显眼程度简直吓人。   阿月父兄本还想着干点活就干点活儿呗,结果看着围观的、打探的人越来越多,也是吃不消了。   几乎是求着有德先回家吧,不用干活了。   有德是想来帮忙的,不是来帮倒忙的。只好在水田边洗洗手脚,没准备回镇上,他把招待所都退了,他没有几天假期。   既然做了决定那就不能吝啬于脸面,必须抓紧把这事办下来。   赖,他都要赖在阿月家。   一路还有队员七嘴八舌的打探他的身份,和阿月家的关系,有德只是笑一副听不懂本地话的样子。   保持着礼貌,直点头。   等到了阿月家,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阿月母亲的声音。   「月啊,你是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我觉得心里难受。」   有德脚步一顿,心里难受?他的求娶让阿月心里难受了?   过了一会,阿月母亲继续说道:「我知道,我明白,当初你等了他四年他连个信儿都没有,要不是拖到了二十来岁怎么会只能找那么一家人,遭了这么多年的罪。   现在又突然蹦出来说要娶你...好像咱还应该感谢他一样。   娘想着也是气不顺,糟心啊!」   当初有德十七八和十六岁的阿月处对象,扰的少女一心就是这个人了。阿月父母想着有德老实能干,也不油嘴滑舌没花花肠子也就同意了。   本来远嫁就让人不放心,结果这小孩没定性,回了家之后想一出是一出的。   阿月父母实在不放心,就让两人断了。   阿月一封信过去,有德再也没寄信回来。   家里就知道有德还是选择了去当兵。   阿月伤心欲绝之后还是想着等等吧,有德是去保家卫国的。当兵能去多久,两年退伍,大不了三年四年,他总会回来的。   阿月就等,她相信有德退伍回来一定会联系她的。   一个农村女孩,从十六岁等到二十。   她依旧没等到有德的只言片语。   家里再也不能放纵她,抓紧给她找了个婆家嫁了出去。   一切的一切都成了过去,不能再回想的过去。   院门外的有德第一次明白,什么叫阴差阳错。   所有的痛苦都会在长久的岁月中被抚平,有德只希望自己能有这个机会。   他也相信自己有这个机会。   在有德假期的最后一天,阿月的父母同意了他的求娶,什么都不要只希望有德能对自己闺女好。   第二天,有德第一次并行和阿月走在大队上。他要带阿月去开出行介绍信。   有德还没有和单位交结婚报告,得回了江岸县再办。他不想把阿月留在贵州,这里对阿月来说有不好的记忆,而且离江岸县也太远了,来回不方便。他准备先带阿月回去,阿月可以先和爷奶住几天,等他结婚报告通过了,两人就结婚。   阿月没意见,她已经做出了人生中的第二次豪赌,只想看命运这次又会裹着她往哪儿去。   从大队部出来,两人要结婚的消息也立刻传的满天飞。   上门打探、看戏、八卦的人一窝一窝的往家里涌。   「阿月就和那个外地人定下了?」   阿月母亲笑道:「是啊,两人定下来了,回陪市那边就结婚。」   「听说是县城的人?」   坏事传千里好事也传千里。   阿月母亲好久没有这么扬眉吐气的时候了,她也算是满足了:「是,县城人,武装部的干部呢。」话尾又强调了一句:「没结过婚,头婚。」   「哎呀,我就说阿月从小看到大也不是那种没福气的人,这苦完了以后就剩甜了。现在这个长相、个头、户口,哪哪都比前头那个好,看他们家以后还怎么好意思掰扯阿月。   要我看,该去狠狠臊他一臊,才算把这气出了。」   阿月母亲颇为大度的笑了一下:「不说这个,当初有缘分现在没缘分,没啥好说的,两家人个人过好个人就行。」   说是这么说,阿月母亲明白,根本不需要自己去说什么。一拍两散的夫妻俩,各自找了,谁找的好,谁过得好,大家看的见。   那家人把阿月刻薄到鞋底子,现在活该被狠狠打脸。阿月过的越好,他们越是不平衡,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嘲笑指点中,一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打鼠还怕伤了玉净瓶。   这样就足够了。   她的阿月会有自己新的生活。   ═══════════════════════════════════════ 第258章 落实工作   三年没见的父女,老冯同志只在冯珍珍进屋时多打量了女儿两眼,连一句关怀和情绪上的波动都没有。   效率很高父女俩直接进入主题,在客厅坐着聊起了学习和工作上的事了。   华意南在厨房做饭,玉君捏着一把葱在边上给她爸帮忙。正切着肉呢,一块泥巴飞溅落在了菜板上。   动作一顿眼睛微眯,华意南转头一看,玉君把小葱当金箍棒在耍猴棍。葱头上的泥巴像天女散花似的被甩得哪哪都是。   趁着小丫头的衣服还没被弄脏,玉君被交接给了珍珍女士。   冯珍珍坐在凳子上,抱着玉君,两双大眼睛一双疑惑一双气愤,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漂亮脸蛋仰着头看着华意南。   华意南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厨房。   「爸爸!」   「乖一点,不许调皮。」   这下客厅里老一代父女之间那种上下级似的交流模式,被活跃的玉君打断。毕竟谈工作时有一个一会摸摸你脸一会扯扯你手的小孩在时,确实很难严肃正经起来。   玉君经过一下午的接触,或许真是母女情深吧,喜欢和亲近不知道从那个夹缝里就冒出来了。   好像碰上了喜欢的玩具似的,玉君对她妈冯珍珍女士好奇的很。摸摸这儿摸摸那儿,连她妈的眉毛眼睛她都要仔细的描摹一番。   这个行为要是换人做,味道完全不一样,但是由一个活跃的四岁小孩来做,那就让人有些胆战心惊了。   就怕这双小手一不小心扣到人眼睛。   反正冯知行是这么担心的。   他停止了和女儿关于调任的讨论,轻拍了两下手:「玉君 ,到外公这儿来。」   玉君脆生:「不要!」   语气很坚决,不带一点犹豫。   「玉君不喜欢外公了吗?」   「喜欢,妈妈长得像我,更喜欢妈妈。」   「不是你妈长得像你,是你长得像她。」   「就是像玉君!」   要不说谁的家人谁心疼呢。   华意南下午在华小姑家听到的是催生二胎,晚上到老丈人这边来听到的就是二胎的事情最好往后延延。   一家三口往家去,冯珍珍坐在华意南的自行车后座,玉君还是跨坐在大梁上的小凳上。   「爸说的话你咋想的?」   「啥话?」   华意南有点不明所以,老丈人今天晚上说的话可多了。   「就是生孩子的事。」   「你想生?」   「暂时不想,我这两年应该就忙着新单位的事儿,想正经做点事,大着肚子去,谁看得上?」   虽说怀孕也不耽误上班干活,但人家看着你大肚子肯定不能把重要的工作交给你做。人家干的风风火火,你在边上大着肚子慢腾腾,都不够人心惊胆战的。   别人还以为单位没人了呢。   如果是去新单位磨洋工,那她去首都上这三年学做什么?难道高中学历还不够?   二十多岁大好年华一胎一胎的生孩子,这个女人能力再强,不管是人道主义还是因为对同志的照顾,不会有领导让她留在重要的位置上。   十分可怕。   机会稍纵即逝。   她爸在江岸县工作十来年,今年是任书记的第三年,他在这儿待不了多久了。任期结束必然会调进地委,她要抓紧时间。   她可不能像她爸似的在江岸县这么多年都挪不动窝。   「我连玉君都没脱手呢,你不想生我举双手赞同。」华意南表示同意。   他的干脆让冯珍珍感到暖心,头微微抵住华意南的脊背:「谢谢你,华意南同志。」   「不用谢,冯珍珍同志。咱家以后就靠你这个顶梁柱了,你可要加油啊。」   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华意南也听了父女俩的讨论,按自己老丈人的安排,冯珍珍的未来道路很清晰。   而不愧是两个事业脑的女儿,冯珍珍也渐渐展露出对于仕途、对权力的渴望。   或许这就是耳濡目染?是基因?   反正华意南上辈子、这辈子都没有冯珍珍这家人这一股劲儿。   既然自己做不到那就退一步。   冯珍珍自然听明白了丈夫的意思,伸出手搂住华意南的腰,语气肯定的说:「我一定会的。」   敦荣和尤美经过妈老汉一个暑假的猫捉老鼠,反复鞭策最终成功补考。拿到初中毕业证有了高中可读,成为社会无业青年的脚步又能再拖两年了。   而冯珍珍女士进入小红楼,成为专管县里政工宣传二把手的秘书,从普通干事,升为副科级,挂着办公室副主任的名头。   在她去首都之前,她在钢厂已经得了厂领导的承诺,年底就能当上宣传处副职,也是副科级别。   三年的时间,从国营大厂的副科变成政府部门的副科。   二十五岁,冯珍珍正式开启那条艰难的道路。   工作一落实,她就开始了早出晚归的忙活儿。   好在虽然忙累,但作为一个有背景的,她忙活的很少做无用功和白工,干了活儿就必定有收获和成绩。   让来指导她的孙秘书羡慕的哟,想当年他刚刚进入政府部门工作的时候,出十分的力气,能得五分的果儿就已经算工作氛围好了。   奋斗这么多年也才正科级别....   全国性的批林批孔运动。   抗美援朝胜利二十周年。   农业学大寨。   .....   一项接一项的忙下来,玉君发现家里多一个妈妈也和以前也没啥差别,上学放学还是爸爸或者小姑来接自己,一天中也就吃饭的时候能看见她妈妈。   她心头对这新鲜人物的好奇,渐渐的也就消失了。   看到她妈还是笑呵呵的,心头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时间很快又到年底了。   冯珍珍回家之后,华意南花了一个月锻炼铺垫,玉君已经接受和她小姑一起睡觉了。这天华意南刚刚起床,手压着被子的边免得透风,快速的下床套上毛衣棉裤。   生火做饭。   天微微亮,家里的几个女同志陆续起床了。   冯珍珍起得最早,她伸展着全身,直直弯腰左手拍打右脚尖,右手拍打左脚尖,浑身的骨头都发出啪啪声。   华意南正在给昨天夜里腌上的包菜丝清洗调味,听到这阵动静,建议到:「我觉得你有必要休息休息,要不今天和我们去家里吃个酒席,天天埋在工作里,弦都绷的没弹性了。」   单休本就累人,冯家父女直接把每周一次的休息都舍了,一个月可能就休息一天。   冯珍珍比她爸要稍微好些,不下乡不出差的时候晚上七八点肯定能到家。   ═══════════════════════════════════════ 第259章 满月酒   「今天真不行,县里要去下面各个公社视察学大寨活动。农业学大寨是重中之重。」   「劳逸结合啊珍珍同志。」   「放心吧,你一天换着花样给我补,我这身体杠杠的好。」   夫妻俩闲聊着,一人洗漱一人做饭,倒是温馨自然。这边动静大点之后,两个姑娘的房间电灯也亮了起来。   没一会,识书抱着玉君出来了。   看着嫂子已经收拾好坐在一边吃饭了,识书有些不好意思:「我起晚了。」   冯珍珍赶时间呢,一大口玉米粑配着小咸菜,塞得满满的,只对着识书摆摆手。   华意南:「一周就休这么一天,晚点晚点呗。你嫂子今天还得加班,你别管她。还要去大队上参加满月礼,先洗漱吧,吃完饭咱出发了。」   二叔家的孙子满月,早早就说好了,今天要回去吃个满月酒。   玉君知道要出去玩儿昨天夜里闹腾,比往常睡得晚,现在趴在她小姑的肩头软趴趴的,眼睛半梦半醒的睁着。   华意南接过女儿帮忙洗漱,冯珍珍把最后两口吃完,漱了口在玉君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就挎着包先走了。   玉君彻底清醒过来是闻到了一股香味。   睁开眼一看,是一小碗稀饭,白的粉的绿的黑的。   「张嘴。」   「啊呜。」   玉君吃了一大口,又暖又滑香香咸咸的粥让她眼睛都睁大了几分。   坐直了身体:「还要!」   华意南可不惯着她,把手中的碗和勺子放回桌子上:「你都四岁了还要人喂啊?自己吃。」   玉君往椅子前蹭了蹭,自己端着碗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含糊的问:「爸爸,今天的稀饭好好吃噢,还有肉片呢。」   家里早饭基本就是稀饭馒头咸菜面条换着吃,冬寒菜稀饭、南瓜稀饭、红薯稀饭、绿豆稀饭、小米稀饭...各种菜瓜稀饭换着来,带肉的倒是没做过。   「好吃就多吃点,你今天乖点,以后爸爸还给你做。」   「好的哟。」   玉君肚子小,一碗皮蛋瘦肉粥就吃的饱饱。   华意南兄妹俩吃了一大半,剩下的用饭桶打包好,等会给加班去不了的山木送过去。   等华意南送饭回来,妹妹和女儿都收拾好了,小棉袄穿的板板正正的,头发梳的光溜溜的。就俩字,精神。   三人和华家小叔小姑俩家人汇合,一起去车站坐车。   在车站等了没一会,华二叔夫妻俩、夏荷、有丽也来了。   华少洪没来,二婚老婆红霞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不敢这么颠簸,提前和哥嫂说了。   侄儿的孩子都满月了,当叔叔的还有个小儿子小闺女在肚子里呢。   真是人丁繁茂的一家子呢。   华小姑看到自己二哥和二嫂,惊讶了:「二嫂不是回去照顾儿媳妇月子了吗?」   她们是在等两个侄女的,没想着这两口子自己亲孙子的满月礼,还像她们这些亲戚似的掐着时间回去吃席啊?   丁秀来县城已经一年了,平日里干点家务做做饭做点街道的零工,等自家男人下班了,两口子吃完饭还要出去溜达溜达。   想小闺女了就做点好吃的叫闺女来家里吃饭,大女儿有空了就带着外孙子来看看她们老两口。   日子舒坦着呢,人看着都精神了不少。   听见小姑子的话,丁秀摆摆手:「两个儿媳妇都有人家亲妈看着呢,左一个右一个的都讲我偏心,我干脆回来了,谁都不偏心。」   华小姑:「谁说你偏心了?两个媳妇?」   「那俩讨债的小子。」   坐汽车先到镇上接上老两口,转车到了公社。有大队上的牛车在公社外等着接她们一家人呢。   一个牛车也塞不下多少人,妇孺儿童在牛车上,男人们都跟着车子走。   牛车速度不快,驾车的是个二三十岁的青年,笑脸貌乐呵呵的样子,还喊着华二叔:「叔,你上来坐呗。」   华二叔摆摆手:「他舅子,你自己坐,我坐一上午汽车了就想活动活动。」   男人笑着点点头。   识书很奇怪,悄悄问她夏荷姐:「姐,为啥二叔叫他舅子?这是咱家亲戚吗?」识书出生就在镇上,对老家的亲戚除非是十分亲近,要不然真是不太清楚。   不过人家专门来接,总要和人家道谢的,连人是那个都不知道太不礼貌了。   夏荷偏头解惑:「这是我二嫂家的大哥。」   噢,不是咱家的亲戚噢。   怪不得呢,识书就说大队上咋还能专门来辆牛车接她们,原来是振国媳妇家安排的。   振国的媳妇姓孙,和延沟大队孙大队长一个孙。   大队长家的小闺女,初中毕业在大队的小学当老师。两个年轻人也没让媒婆介绍,自由恋爱看对眼就结婚在一起了。   因为户口问题一直没办法找到合适工作的华振国在结婚之后,迎来了他的机会。   大队通电了要派一人去县里参加电工培训。   华振国这个高中学历的「自家人」,得到了这个机会,拿着县里发的油印培训证回家之后,他成了大队电工。   夫妻俩都有工作,虽然没吃上供应粮,但每个月拿的工资和工分却是实打实的。在延沟大队算是一等一的好日子。   牛车慢腾腾的走,终于在中午开席之前到了延沟大队华二叔家。   华少泳夫妻俩在两个不省油的儿子结婚后,就把这套房子平均分给了两兄弟,都没给自己留一个房间。   不敢留勒。   大队的院子一家两间房还平分的出来,县里那间小可没法分。   识书上一次来还是一年前参加两个堂哥的婚礼,现在又来参加两个侄儿的满月酒。   结婚也一起、生孩子也一起还怪巧的。   华意南抱着玉君去上礼钱。   一张大队小学的课桌,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人,一人手前一张登记礼金的红纸。   分的倒是彻底。   看见华意南来了,其中一个笑着:「华老三家的是吧?你和你爸眼睛长得怪像的,一看就是一家人。」   华意南笑了一下,他是认不出来眼前两人是哪家的。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礼钱:「华少洪两块、华意南两块、华爱香两块。」一边递了六块钱。   他问过华小姑和两个妹妹,给的差不多。   多了给了不了,兄弟姐妹多,华家华意南他们这辈人有十六个,现在的人又爱生孩子,一个孩子给两块也不算少了。   大队上基本都是给个两毛、五毛的。   像华家老两口、华二叔他们,在大队都有自己交好的,一来就被人拽着说话去了。华意南就先带着识书去堂屋里看看两位小小「主人公」。   华意南刚刚跨进堂屋,就感觉两道视线刷的挪到自己身上。同时有人站了起来,两道声音一左一右的响起。   「意南哥来了!」   「哎呀,意南哥你们可算来了,还怕你们赶不上呢!」   两个堂弟抱着自家孩子,一左一右的个各成一派,先去看谁家的孩子成了问题。   ═══════════════════════════════════════ 第260章 你偏心   玉君大王突然一抬手:「看妹妹!」   华振新立刻把自己大闺女举起:「妹妹在这儿呢!」往弟弟那边刮了一眼,生儿子又怎么样?他们家稀罕的都是闺女。   小娃被举得高高的,一点也不为她爸的莽撞行为而感到害怕,嫩生生一张脸笑成了花,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旁边华振国立马不服,也把儿子往上一托:「弟弟在这儿!」他这可是儿子,将来的顶梁柱!   不过他倒是没把这话说出口,出息姐姐在呢,等会犯了众怒才是真蠢了。   反正女儿已经选了,华意南笑着抱着玉君往华振新那边去:「噢,玉君要看妹妹。」   华振新把闺女往前伸了一下,方便堂哥侄女看:「长得像我勒,不爱哭笑呵呵的,懂事。」   随着他这句话,旁边「不懂事」的某个小子呜啊一声就开始嚎了起来。   这位当伯伯的一听这哭声,脸上的笑容都更深了。   刚刚满月的小孩其实也看不出来什么,华意南点点头:「长得是像你,取名字没?」   「取啦取啦,本来还想让爸妈取的,他们这当爷奶的还不愿意。不愿意算了,我和我媳妇自己取的,叫华家宁。」   「那个jianing?」   「就是家庭的家,安宁的宁。」   华意南听到这个名字,只感觉一种说不明的荒唐,有点好笑。   家宁....   两兄弟这也比、那也闹的,闹得二婶都不敢给两个孩子取名字,就怕两家谁觉得自家孩子的名字没有另一家的好。   这人却给自家孩子取名家宁。   「好名字,寓意好也文气。」   不说别的,这个名字比大队上那些红花、小菊、小兰啥的还是要好听许多。都不像是农村孩子的名字了,更像城里小姑娘的。   「想了好久呢,和我媳妇天天一起翻字典。我可不像有些人,天天说自己觉悟高、文化高,结果事情上见真章,觉得闺女就不配好的。」华振新一边说话一边大白眼死命往一旁甩。   华意南想不知道他在说谁都难。   当初二婶釜底抽薪打包去了县里,两兄弟独自留在大队上白天见夜里见,为着谁砍柴、谁挑水、谁做饭、谁洗衣...   天天闹腾个没完,两双眼睛就盯着谁少吃多占了。   怎么心头都是不平衡的。   华振新作为家里的老版本浑小子,这么多年已经把厚脸皮融会贯通,可不是华振国这个喜欢装表面憨厚的新版本能比的。   时间久了,华振国看工作工作找不到、下地下地比不上那些小学都没读完的半文盲,在家里还得伺候他哥。   在某一天,一咬牙一跺脚,勾搭上了大队长家的小闺女。   这位的名声还不像他哥那么坏,大队长家看他家条件确实还不错,和自己闺女也算搭配就同意了。   在华少泳夫妻俩都还不知道的情况下,连彩礼都和人商量好了,只说他爸工作比较忙,他可以全权做主,到时候他爸回来直接走流程就是了。   兄弟俩都在延沟大队生活,就连出个门都绕不开大队长。   他去找妈老汉一说,就算气儿子擅自行事,但只要对两孩子还有一点感情,也不能直接驳了这事得罪了大队长。   华少泳夫妻俩只能咬牙答应了,给小儿子掏了一百二十八的彩礼,外加给新媳妇的两套新衣裳。   再加上儿子计划的办酒席的、拾掇新房的预算,一共两百八十元。   华振国说自己身上没啥钱,和对象出门逛逛都拿不出钱,又申请了二十。   刚好凑齐了三百块。   这些钱都没瞒着华振新,看着弟弟左一个理由右一个借口,一下就在爹妈那儿掏了三百华振新简直气死了。   三百块啊!   想当初堂哥华意南结婚,在陪市办事三叔也才掏了四百块!没有钱就别娶!小弟就是个奸诈的,还娶回来一个得罪不起的,一加一肯定大于二啊,再生点孩子...   那不直接在他爹妈的钱包开刀放血啊!   就那么点钱,华振国花多了他不就花少了吗?   已经拖到二十五岁的华振新有了危机感,一个月内直接定下了公社粮站干部家二十二岁岁的老闺女。   年纪偏大、学历不高、没有工作。   人很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抓、性格大方、不是抓尖闹不平的人。   在华振新眼中这个媳妇最大的好处,就是她完全能压制住弟弟和未来弟媳的势。   农村人,谁敢得罪了粮站的干部?   县官不如现管,这就是现管!   至于彩礼酒席啥的,有弟弟打样,明明这么些年干泥瓦工攒了不少钱的华振新也要了一样的数儿。   背着人的时候,还多猴了他妈二十块。   他是家里老大,他爸妈以后还靠他养老呢,当然该多给他一点了。   气的丁秀直喊生了两个讨债鬼!   华少泳只能安慰媳妇,两个儿子都娶妻了,他们当父母的也算仁至义尽,可以脱手了,以后的日子就靠他们自己过。   当然了这两位的自我安慰在两个儿媳妇差不多时间爆出来怀孕时,像镜花水月,直接破灭了。   给你怀孙子呢,能不表示表示?   华振新硬要,华振国表示爹妈不能偏心,两个一起掏,谁都怕自己掏少了。   华少泳夫妻俩手头的存款和当年供四个孩子上学那样飞快的往外流。   吓得两口子都不敢往大队上来了。一个月托人带点东西回去得了。   差不多时间怀孕,也差不多时间生。   一儿一女。   丁秀回来照顾月子。   不过半个月就顶不住了。   炖半只鸡,鸡腿鸡翅膀各自分在两个碗里,让亲家母自己端。结果拿到鸡翅膀的华振新当时就端着碗直奔厨房。   「妈!你不能因为我媳妇给你生了个孙女就偏心吧!凭啥我家就是鸡翅膀,鸡腿就是华振国他家的?!」   丁秀忙活做饭,炖了半下午的鸡汤,连一口都没喝着,还得被死浑死浑的儿子找茬。   只能承诺,明天的鸡腿给他家。   像这样的事数不胜数。   两个儿子闹腾的两个儿媳妇和亲家母反而还要劝架。   夜里没少被亲家母宽慰,两人都觉得丁秀这个当妈的有点可怜了。   那天,大闺女春梨托人带了点红枣红糖给两个弟妹坐月子。   丁秀就想着给两个儿媳妇煮个鸡蛋醪糟糖水吃。   煮好了,小儿媳说她暂时还不想吃,丁秀就只给大儿媳端了一碗。   后面忙着哄孩子、洗尿布、给一家人做晚饭,丁秀就忘记了盖在一边的另一碗鸡蛋水。   等两个讨债的回来就又闹上了。   又是什么偏心大儿子咯、亲孙子不管就稀罕孙女...   听的丁秀脑瓜子嗡嗡的,赶忙把那碗鸡蛋水拿出来也没用,人家说她就是不把小儿媳放在心上,自己不来这碗鸡蛋汤不知道会落到谁的肚子里。   不是他要计较,实在是丁秀这个当妈、当奶奶的太偏心了。   丁秀感觉自己就像是连环画里那被戴上紧箍咒的猴三,两个儿子就像那个和尚,巴拉巴拉一直念:你偏心、你偏心、你偏心!   ═══════════════════════════════════════ 第261章 贤妻良母   看着自己端在手里的鸡蛋汤,再看看皱着眉头指责她的小儿子、倚在门框边上看戏也防着自己多给的大儿子。   丁秀深呼吸,拿着勺子稀里哗啦把鸡蛋汤全喝了。   第二天提着包袱就准备回县里了,两个儿子还叽里呱啦的指责她实在不像话,哪有伺候月子半路撂挑子的。   丁秀抄起角落的刷把笤帚凶神恶煞的追着两个儿子打。   绝对一点都不偏心,打了老大几下她就一定打小的个几下。   撵的两个讨债鬼躲回房间里不敢出门了,丁秀才算出了气,抱着包袱直接走人了。   回了县里,丁秀抱着下班回来的华少泳大哭了一场。这半个月她屈的慌啊,又没处说去,只能回来找自家男人哭。   华少泳听了两个儿子的所作所为,也是气的不轻:「养他们一场还真成欠他们的了!房子给他们住、媳妇也给他们娶了、两个人也有养家糊口的手艺,仁至义尽!仁至义尽!   以后不管他们了!要钱也没有!都当爸妈了那还有见天找爹妈要钱的理。」   夫妻俩下定决定之后还真就没再搭理过两个儿子了。   就算是亲孙子孙女的满月,他们也坚决不插手,只当自己是来吃席的亲戚。   对此,夏荷表示支持。   她爸有工作有房子的,还有两个闺女把她们夫妻俩放在心里,很是没必要被两兄弟拿捏。把工作和钱捏在手里,以后自然有孝子贤孙上赶着伺候他们。   春梨七零年年初的时候就嫁人了,嫁的也不错,是个军官,姓骆。这几年生了两个儿子,今天也挺着肚子来参加侄儿侄女的满月酒。   夏荷一到就在外面找她姐,没找到人就跟着意南堂哥前后脚进了堂屋,果然人在屋子里。   「夏荷,你这个当姑姑的,不会是打空手来的吧?侄儿好几个不稀罕了,我们家宁可是屋头头一个姑娘噢。」华振新看着夏荷进来了,立刻说道。   说起来玉君这一辈,目前来看男女还比较平衡。   有德家的大闺女华怀燕、玉君,今天的主人公之一华家宁。   男孩多一个,有才家的华裕方、春梨家的骆树伟、骆恒高、今天另一个主人公华继民。   都还小呢,最大的骆树伟也才三岁,四岁的玉君就是毋庸置疑的大姐。   夏荷也就是工作好几年,脾气没那么外露了,要不然就华振新说这话她非得骂这人两句不可。   从挎包里掏了两张红底粉边,中间绣着橘红大牡丹花的小毯子:「侄儿侄女一人一张,给她们搭搭肚子。」   一模一样没啥可挑的。   上完礼物,几人就往外去了,屋子里人多,又怕两个小婴儿冻着,闷得很。   玉君看完了两个小孩觉得也就那样,还不如张叔叔家的张勉进呢,至少两岁的张勉进还能和她一起玩会儿。   让蹲就蹲、让走就走、让笑就笑、要哭..不哭玉君就悄悄把人打哭。   反正很听话就是了。   几人找了个空桌子,坐着闲聊。   华意南也有一段时间没见着春梨这个堂妹了,他们部队驻扎的地方在江岸县下面的山里。   春梨连生两个儿子,看着乖乖的玉君喜欢的很。   还让玉君摸了摸她的肚子,一字一句的教她祝福道:「春梨姑姑肚子里是女孩,是个乖乖巧巧的女孩。」   也是自我安慰上了。   夏荷问:「姐,最近工作上怎么样?选上去培训了吗?」   结婚之后春梨就被调到了部队医院,晋升为护士,在编制上护士属于干部编制,享有正排职。行政级别二十三级。   此时的部队医院里同一份工作有三种身份的人在做。   护士、卫生员、护理员。   一个和尚担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   春梨进去之后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六八年的时候部队开始选拔招收女兵短期培训之后送往部队医院担任卫生员。   医院的护士、地方招来的护理员、新进的女兵卫生员谁都不服谁。   原先的护理员干的是杂工、正儿八经的护理工作还是护士们在做,本来以为卫生员来了,就能多点人干活。   可那些参加过两三个月短期培训的卫生员们,和春梨这个经过卫校系统培训过的前「卫生员」不一样,她们根本干不了护理病人的活儿。   平日里还是干点倒水拖地、打扫卫生的活儿。但是人心气高啊,觉得自己穿着军装,就不该干那些清洁工的活儿。   花样姑娘齐聚军营、医院面貌焕然一新。   领导们觉得好。   可工作上的麻烦只有干活的人知道。   春梨吃得住苦,但她不喜欢那种勾心斗角的氛围,咬着牙努力工作想要争一争去医校培训的机会,想要往医生转。   春梨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你姐夫说我去培训他一个人照顾不了你两个侄子,医院也说我身子重,培训比较辛苦,今年没有我的名字。」   夏荷能理解医院的说法,医校不在江岸县,让一个孕妇单独去确实怕出意外,学习上也没办法全力以赴。把这个机会给别人也正常。   但她姐夫的话她就听不顺耳了:「姐夫出任务的时候也不少,你又上班又照顾两个小的就行,他就不行?他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个军人?一点觉悟都没有!」   春梨轻轻叹口气,她从小脾气就好,特别厌烦争吵。   「俩孩子在哪儿,总得要有人带,肚里这个生出来更脱不了手。我怕是这几年都没机会去进修了。」   生都生了,总得养大。丈夫说没时间管,她这个当妈的就得顶上。老大才三岁,起码得七八岁才能自己照顾自己,能脱手。   夏荷知道她姐的性格,再恨铁不成钢也没办法。太能奉献了,贤妻良母一个,没多少自我。   吞下那些尖锐的话,说出自己的建议:「等肚子里这个生了就别生了,三个孩子也够了。」她姐今年二十七,再过几年大侄儿也上小学了,能在家属区接送两个弟妹上幼儿园去食堂吃饭。   三十出头还能静下心学习。   再生几个那真是脱不了手,一辈子都捆在家里了。   春梨握住了妹妹夏荷的手:「不生了,生完这个就不生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头明白,自己说了并不算数....   其实当护士也很不错啊,别人想当还当不上呢。孩子多也不错,家里热闹,以后老了也有依靠。   是吗?   或许吧。   ═══════════════════════════════════════ 第262章 有丽相亲   时间来到了七四年。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第八年。现在,以安定为好,全党全军要团结。」   年初的时候西沙群岛反击战打的整个社会都激愤热闹了起来,打掉了甲午海战的颓气,让国人振奋。   在华意南的印象里好像七四年的广播里永远都在骂人。   骂南越伪政、骂一个意大利人——安东尼奥尼,中国人好吃好喝的招待他,他却拍了一部对中国人十分不友好的纪录片。他对不起中国人的友谊。   批林批孔从去年开始,在今年迎来了运动的高潮,批完古代的儒又批现代的儒。评法批儒的浪潮一阵又一阵。   在第四届人大之前,风浪极大。   二月初的时候一个女学生没答完考卷自杀了。成为了报纸上所谓「修正主义教育路线进行复辟」的严重恶果。   江岸县组织了广大教师检查,鼓励大家「揭露」修正主义线路回溯的表现。   有才夫妻俩又被拽到学校反复审查,写不完的个人报告、思想动态,一整个春天都在战战兢兢中度过。   肚里的二胎在初夏的时候出生,一出生就能看出十分孱弱。有才夫妻俩没敢办什么满月酒,一家人在一起吃了饭,大家看到这个孩子心头都是一紧。   夫妻俩没给这个孩子取大名,迷信的叫他狗蛋,贱命好养活,这是他俩迷信的希望。   狗蛋反复生病,将夫妻俩的心狠狠折磨一番,恨不得以身替之。这个孩子还是在出生第四个月离开了人世。   一个孩子能给一个家带来希望,也能带来绝望。   有才的媳妇病了,整个怀孕后期她的精神都高度紧绷,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又如此孱弱,让她没办法能安生休息一天,四个月之后的夭折几乎将她也带走了。   有才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媳妇,还时不时要去政治部学习检讨,实在腾不出手,只能把两岁多的大儿子送到了大哥有德家去。   有德家一下就有了三个孩子:弟弟家的小子,自己家还不满两岁的闺女、刚刚出生的小儿子。   就算媳妇阿月不上班,家里这年龄相仿的三个孩子也不是那么好带的。   有丽得知两个哥哥的困难,主动搬了过来,白天坐渡船去江对岸上班,晚上下班回来就帮着照顾几个侄儿。   本来有机会去医学院参加培训的,她也拒绝了。   兄妹三人相依为命多年,她不能看着两个哥哥都被逼的没办法了,还只顾着自己往前奔。   她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   有德有才一开始并不知道,后来晓得了心里难受的很,觉得是他们当哥哥的耽误了有丽。   单位上的事他们使不上劲,但有丽都二十四了,她的婚事也拖不得了。   说起来可能是没有爹妈管着,这一家子三兄妹都是华家晚婚晚育的代表人物了。   和他们互成对照组的则是华意南、爱香兄妹俩,家里早婚早育的代表人物。   两兄弟痛定思痛,事业上耽误了妹妹,总不能终身大事上也瘸了半条腿吧?   有才就不说了,他一个「臭老九」那有什么好成分的人愿意和他结亲。扒拉妹夫人选的主力还是有德。   对此有丽觉得两个哥哥是「恩将仇报」。   不过在两个哥哥轮流「年纪不小了、年纪不小了、年纪不小了。」的洗脑下,她心头还真升起了一点焦虑,点头同意了相亲。   不过相看了两次,有丽就不愿意了。   她对休息日来找她玩儿的夏荷说道:「我也不是要找多么惊天动地、多么漂亮的人物,这主要不能长得对不起革命对不起党吧?」   她抱着小侄儿在家属院溜达,夏荷两只眼睛帮着姐妹盯着前面噔噔蹬直跑的两个侄儿,笑着接话:「都对不起党了?大哥能给你找这种,人别的方面应该还可以吧?」   她俩是同一年的,二十四岁这个年龄,在城里也只能勉强算是大姑娘,再往前跨一步,就是实打实的老姑娘了。   夏荷余威仍在,家里虽然会催促她快点找一个,却也没有压着她一定要干什么。   有丽这几年天天跟着夏荷一起玩,很难说没受对方的影响。   到底意志不坚定,这不,才搬到大哥家没多久,都开始接受相亲了。   有丽长叹一口气:「别的方面确实还行。第一个男同志那大嘴唇子切下来都够下酒的了。你说意南哥眼睛不大怎么越看越好看,第二个那男同志脸大眼睛小,越看越难看。」   有丽嘴上还能开玩笑,心头却因为这两次的相亲,有些灰心,有些惶恐。   一家有女百家求,男人也不例外。大哥说条件好长得漂亮的,人家早早的就被定下来成家了。   能留到这个年纪的,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的。   虽然有丽不觉得自己有啥问题。   大哥没有直说,可有丽自己领悟到了,好像自己来的太迟只能配这些长得不尽人意的男人了。   她自诩是个有点文化的女人,是一个热爱生活、努力工作提高业务水平、思想觉悟高的女人。   在相亲之前她对未来伴侣的幻想是朦胧的,不确定的,只觉得的好像是个好人就行了。   现在相看了两次之后,她还是不确定她想和哪一种男人相伴一生,但她知道了自己不想和哪一种男人相伴一生!   夏荷心思坚决,她从姐姐春梨身上看到了,结婚前只需要抵住父母催促结婚的压力。这结婚后压力可就是翻倍、两倍三倍的往身上压了。   她还想着争一下机械厂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不能那么快结婚生子。   拍了拍有丽的肩膀:「虽然我不建议找伴侣光看脸,但是天天看日日看、过日子的是你。那老话还说秀色可餐,可见长相还是重要的。」   肯定地说:「这事不是你的问题,还是有德哥认识的人少了。我建议拜托小姑小叔她们都帮你物色物色,山木也可以帮帮忙他是民警,辖区那家的小子长得好看他都知道。这么大个江岸县还能找不出几个合适的男同志?」   有丽被夏荷一开导,立刻心头轻松了。   对嘛,她又不是要攀高枝,只是想找个长相端正的、门当户对的对象,能有多难?   就是她哥认识的人少了,把她都弄的焦虑了!   整个华家都帮着寻找,还真找了好几个合适的男同志。   最后有丽和华少洪介绍的男同志相亲在一起了。   两人年龄都都算不得小了,相处了几个月就准备年底领证举办仪式。   今年爱香和齐白阳也回江岸县过年,顺便参加有丽的婚礼。   到了家爱香在识书口中惊讶的发现,有丽的丈夫竟然是自己小时候的朋友赵林康。   ═══════════════════════════════════════ 第263章 有丽的婚事   就是她爸原来在镇上木材厂赵厂长的儿子。   和有丽都是五零年生的人,大月份,是个性格温吞、长相文气的男同志。   有丽讲自己不想攀高枝,耐不住赵林康家庭条件确实不错,家里独子,有一个小五岁的妹妹。   当初木材厂叫木材厂实际应该叫家具厂才对。在文革开始之后就因为涉及「封资修」,被批判了。   赵厂长是解放前参加战役的老革命,没受多久的罪七零年就调回了县里林业局。   赵家两口子都是干部,赵林康本人则是在陪市农科院工作。   爱香、有丽、夏荷,这三位女同志有着深厚的情谊。得知爱香回来了,三人立刻约了个时间一起聊聊。   地方也没得挑,还是在武装部家属院的小地坝上。   这两天嫂子阿月有点感冒,怕传染给孩子。   几个侄儿侄女是脱不了手的。   不过这也没什么,这个时候的人其实很少有时间真正的清静的聊聊天。姐妹几个小的时候也是一边干活儿一边说话。   齐白阳像个牛皮糖似的也跟着来了,带着两个大点的孩子和小地坝上家属院的小孩一起玩儿。   有丽抱着侄女:「齐同志性情真好,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我还怕是个性格暴烈的呢,想着爱香的小身板我都愁的慌。」   爱香道:「我小身板?你刚刚一米六说我?」   爱香有一米六六在四川算高个子的女同志,大多数男同志还没她高呢。   也只有一米六出头的夏荷:「这不得看和谁比吗?和你家齐同志比,确实只能算小身板。」她找了个条凳招呼几人坐下。   又问道:「说真的爱香,我觉得你胆子真的挺大的,一个人孤身在外,还敢找一个一拳能给你擂昏过去的男人。」依照啥?就因为有爱情?不怕夜里睡不着觉吗?   「不要光看外表,咱主要是看重齐同志的内在。」爱香辩解道。   夏荷忍不住笑,捅咕了有丽一下:「听到没有,不要光看外表。」   然后给好奇的爱香说了有丽之前被两个相亲对象丑的都想当一辈子老姑娘了。   爱香被夏荷的促狭逗的直乐:「我倒是有几年没见过赵林康,上次见他还是休学那年呢。那时候看着是挺清秀一男孩,想来是没长呲哒,符合咱有丽的眼光的。」   两人一起把有丽臊得脸颊泛着红晕。   爱香又问:「你们结婚之后怎么办?你上他爹妈家住还是说想办法调到陪市去。」   欢笑消退,一涉及这些现实问题,总让人觉得冬天格外冷。   有丽搂紧小侄儿,说:「家里说尽量往一处调,铁路系统的医院卫生院陪市有好几家,不过也不是一下就能调动的。在那之前先去赵家住着。」   赵林康在陪市,有丽这个新媳妇自己去完全不熟的婆家住。   等之后还要离开家里人去举目无亲的陪市。   这两件事都让有丽对婚事的欢喜散了一半。   夏荷大力的拍打有丽的肩膀:「垂头丧气的干甚?生活哪有样样合你心意的,咱是无产阶级战士,要有一往无前的冲劲。咱一脚把困难踹翻,再踏上一百只脚,没什么能难住咱。   与天斗、与人斗其乐无穷也。」   豪气冲天。   爱香:「去一边去,还没结婚呢,说得和龙潭虎穴一样。不像结婚倒像是要面对一场战役了。」   一开始就抱着警惕,容易生出偏见与隔阂。   夏荷拖长声调:「爱香同志啊,你真是被齐同志的‘糖衣炮弹’麻痹了敏锐性。」   需要小心经营、需要提高警惕斗智斗勇,争夺家庭地位东风压西风才是大多数婚姻的真相。   两人斗了一会嘴,谁也说不服谁,也就转换了话题。   爱香:「都要结婚了,赵林康还没回来?」   有丽颠了颠侄儿:「没,说是农科院忙,好像是去年一个姓袁的研究员团队培育出了籼型杂交水稻,今年上面要他们农科院研究试种。没问题的话明年小面积推广、后年大面积推广。   赵康林说,要是籼稻推广咱国家就再也不会有人饿肚子了。」   几人都是饿过肚子的,想象不出什么样的稻子能让一个国家都填饱肚子。   这又是一件多么功德无量,利国利民的大事。   夏荷:「虽然这个什么籼稻不是赵林康研究出来的,但就凭他参与了这件事,有丽你以后也得让他两分、体谅他两分...」   又强调:「只能是两分啊,蹬鼻子上脸还是不行的。」   有丽笑着点头:「我知道!」   有丽从大哥有德家出嫁。   仪式当天,有丽穿着一身灰色的列宁装,爱香要给她化妆,拿着眉笔在有丽的脸上比比划划。   华意南抱着玉君看了一会,转头去找了珍珍。   然后爱香这个黄师傅就被赶下场了,让前时髦人——亲嫂子上场。   要不说手上功夫骗不了人呢,冯珍珍三两下就给有丽装扮好了。还用烧热的夹钳给有丽齐肩膀的头发烫了两个卷,捋出两溜鬓发在后脑勺用一朵红色的绢花扎在一起,剩下的都漂漂亮亮的留在肩头。   浓眉大眼又春情羞怯。   在这个严苛的社会,这或许是有丽最漂亮的一天。   她拿着镜子照来照去,摸摸发尾的漂亮弧度、又摸摸那朵鲜艳的扎人眼的绢花,想要把这样的自己永远记在心头。   连嫁人的惶恐和紧张都散了一大半。   有丽呵呵笑着:「能这么漂亮一回,这婚结的也值了。」   在场的人听着有丽的傻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热闹又喜庆。   有德一直在外面招待客人,听到屋子里女人们的笑声,就过来问了一句。知道妹妹那句话之后,他想了一会,把现场托给了小姑夫妻俩,自己出门找人去了。   等赵林康领着自行车队来接新娘子时,有德带着一个人回来。   在家属院门头,有丽和赵林康一起拍了第一张彩色照片,将这一刻的美丽和幸福永远留存。   或许以后几十年她会无数次后悔、争吵、恨不得将这段婚姻撕烂,但当她看见这张照片时,还会想起此时的羞怯和憧憬。   想起身边这个紧紧攥着她手涨红了脸的青年,想起对未来一定会幸福的坚定。   ═══════════════════════════════════════ 第264章 春节庆典   七五年的春节是这几年人到的最齐的一年。   梧贞第一次登上春节庆典的文艺晚会,华家人都来鼓劲儿。   去年在文工团学习四年的梧贞通过了考核,正式成为文工团一位光荣的女兵,开始参加文工团的一些节假日、庆典日的节目排练。   虽然人小技薄只能做最角落陪衬的绿叶,但能上台梧贞已经很满意了。   十七岁的梧贞,盘顺条靓。长期的艺术学习让她整个人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正是充满朝气傻乐傻玩儿的年龄,却有着一股清水出芙蓉,可望不可即的清冷、倔强感。   春节,工人广场连着赶排了五场歌舞文艺晚会,从年二八一直到大年初三。   由县文工团、工人文工团、部队文工团轮流演出。   这个时候又没有春节联欢晚会可看,县里的居民们自然是不会错过这个热闹。   年三十那天,就是工人广场人最多的时候,好在这场是凭票观看的,要不然大家很难越过人山人海挤进广场内。   大年三十的票是不对外出售的,由各个单位发放,没单位的进不了今天的工人广场。   李大舅夫妻俩单位在公社,没有发票。梧贞作为表演人员,给拿了三张,让大舅带着舅妈和陈外婆一起来看。   陈外婆穿着今年家里孩子给她新做的一件厚实的栽绒棉袄,整个人高兴的红光满面的。紧紧攥着女儿的手,用有些老眼昏花的眼睛打量着搭好台子架好棚的演出台。   一人高的表演台,红色的闪着细碎光芒的绒布从头遮到底,上面挂着黄底红字「毛主席革命文艺路线胜利万岁」   下面还有一排小字「江岸县文艺调演为工农兵演出。」   华家人来的不算晚,检票进场后在第五排挨着坐下。   活跃的敦荣尤美拽着华玉儿去了前面,不爱和家里人凑团,要去找朋友们一起。   这俩孩子学习不咋地,交友倒是广泛。   华小叔在后面喊:「玉儿,人多跟着你弟弟妹妹别乱跑啊。」   马桂芳无奈的扯了自家男人一把:「你这说的啥呢,还跟着弟弟妹妹别乱跑,你也是不怕人笑话哈。」   一边的王金波帮腔:「场子里人多,怕走散了不好找。」   年底忙,华小叔也好久没和自己这个妹夫一起好好说说话了,探出身子隔着媳妇妹妹,牛郎织女似的聊了起来。   「金波啊,你说玉儿这性格打哪儿养出来的?咱家也没有这种不吭声不吭气的,她和敦荣尤美一起长大,咋没学习学习呢?」   华玉儿的工作在年初的时候找到了,工作单位很好,在江岸县药厂做女工。效益也好,每个月的工资比只比冶金、机械、煤矿这些单位低一些,比别的单位要高上两三块。   华小叔夫妻俩都很高兴。   但也没高兴多久,华玉儿工作两个月之后夫妻俩就发现了,闺女天天就是上班,回来了就往房间里一扎。   十七八的大姑娘,活得比家庭妇女还封闭。   人家家庭妇女还有几个买菜的朋友、勾毛线的搭子呢。   闺女除了家里人就没和谁出门玩过。   夫妻俩那叫一个愁啊。   华小姑给侄女搭腔:「玉儿有啥不好?人家这叫文静,像我家那两个混球似的屋顶子都掀翻了才好?」   各有各的愁。   敦荣和尤美上了高中之后心思也不在学习上,见天的东奔西跑。   学农学兵他们感兴趣、学校排革命样板戏他们第一个响应,自身条件也就那样,就算扯着大白嗓喊得回家后华小姑必须给泡点胖大海给治一治两人也高兴。   电影院放新电影俩孩子永远是第一批去电影院「评鉴」的。   夏天县里举办学习领袖跨江游泳大赛,俩孩子缠着王金波骗了两块钱,买了两套正式的泳装,见天的去长江边练习游泳。   一开始夫妻俩还不知道,后来有同事在江边瞅着告诉了他们。   这还了得,江边孩子从小耳提面令不许去江头游泳。   年年都有淹死的人。   还不少。   夫妻俩给俩孩子一顿打,连尤美都没放过。   打的吱哇乱叫两孩子还犟着就要去,振振有词他们是向领袖学习。   怕两人悄悄乱来,没办法的王金波只能每天下班之后亲自带着俩孩子在长江边上练习。华小姑还找人弄了两个羊皮包,充好气用麻绳系在俩孩子腰上,也算能安一点心。   等比赛那天,江岸县下了一个星期的暴雨,长江涨水浑浊汹涌。   比赛被紧急叫停了,俩孩子这才把游泳的事儿撒开了手。   夫妻俩夜里才算能睡个整觉。   兄妹俩还有半年就高中毕业了,拿不拿得到毕业证是一个问题,毕业之后怎么安排又是个问题。   华小姑感觉自己白头发都要冒出来了。   面上惆怅啊。   王金波拍了拍媳妇的肩膀:「年三十呢,别想那些,咱好好看节目。」   当初这对双胞胎出生的时候险象环生,华小姑伤了身子,两个孩子看着也不像好养活的。   那时候夫妻俩对他们的期盼只有一点,那就是健康长大就行了。   得陇望蜀人之常情。   有了健康的孩子,又想要听话的、懂事的、勤快的、有出息的...   王金波也对孩子们有要求:和大多数孩子一样,该读书读书该工作工作就行了。   更多的...他这些年也放弃了。   他比华小姑想的开。   在这两对愁肠百转的父母边上坐的是华意南四兄妹,爱香也带着齐白阳来看梧贞这个妹妹的演出。   场子里人很多,吵闹极了。爱香靠近齐白阳说:「我这个妹妹是家里和我长得最像的。」   齐白阳偏向媳妇坐着,点了点头:「那应该长得很好看。」   对此识书点点头:「是呢,姐姐和梧贞都是大眼睛,是家里最漂亮的。」   齐白阳逗趣:「都漂亮都漂亮,就是赶你们大姐差点。」   玉君被华意南抱在怀里,不安分的左右探着,超大声的说:「玉君最漂亮!」   谁都漂亮.就自己不够漂亮的山木,擦了擦溅到脸上的口水,脸黑黑的把侄女从大哥手里接了过来。   「玉君,叫这么大声做什么?看表演看电影都不许这么叫知不知道,小心以后都不带你出来玩了,让你一个人在家。」   玉君一到她小叔怀里,看没人帮自己就老实了。   她做出这副乖乖的模样,十分惹人疼。爱香和齐白阳探着头看着侄女肉乎乎的侧脸,只觉得心头痒痒的。   还想接玉君去抱抱,不过玉君不愿意。   这丫头长这么大从来不少人照顾迁就她,别人想陪她玩玩还得看她愿不愿意。爱香常年不在,就算这几天「讨好」了一番。   依旧无法得到玉君大王的垂青。   ═══════════════════════════════════════ 第265章 孩子   齐白阳悄声对爱香说:「要不咱俩也生一个?」自家闺女肯定也可爱,还愿意让亲亲抱抱。   两人七一年结婚,到如今要四年了。   之前爱香忙着工作。她是副司机,想要升职为内燃机车司机是需要业务考试和平时表现相结合的。   但参加考试的硬性条件则是必须要在副司机岗位工作五年才有机会。   机车乘务员的工作本就对女性生理上有诸多挑战,如果怀孕了肯定是不方便的。   原则上,正副司机是不允许离开车头驾驶室的。一旦怀孕了高强度的全神贯注、长时间的坐着、还有孕期的尿频尿急,这些都不是那么好克服的。   这不像每个月经期那几天,忍一忍就能克服。   这是长达大半年的精力不济、身体不适。   爱香要是真的怀孕了,她最少需要转岗大半年。   生一个就转岗大半年,她要是多生几个,机务段还能有她的位置吗?   这些都是避免不了的问题,爱香当初为了当上火车司机可是几乎「抛家舍业」.....   好在婚姻合作社成员齐白阳觉得爱香年龄还小,这些问题不必着急,完全可以慢慢商量慢慢考虑。   两人在刚刚结婚就达成了短期的共识:在工作方面两人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生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两个人一直有意识的在避孕。   十七岁开始实习,在工作六年后,爱香成功升职为内燃机司机,休假回江岸县之前在岗位上适应了大半年,平平顺顺游刃有余。   爱香翻过年就二十五岁了,而只比大舅子小一岁多点的齐白阳也要满二十八了。   再拖两年要孩子都能叫做老来得子了。   爱香微微一愣,随即对齐白阳升起一点愧疚。   齐白阳总是迁就尊重自己,自己也不能仗着人家对自己好就一直「欺压」对方。   齐白阳那个比他小三岁的大弟弟,在他们结婚的那年年底也结婚了,现在二胎都落地了。讷河老家来的信爱香也看过,就今年光催生都寄了三封信。   不过她今年满心都在考试和工作上,没把这事儿往心头去。全是齐白阳仗着离得远,应付自己爹妈。   可现在爱香看到了对方对孩子的渴望。   爱香觉得自己或许也应该付出点什么、牺牲点什么..也算对的起齐白阳多年的维护与尊重。   毕竟生孩子是躲不过的,早些生完免得总是心虚。有什么躲不开的事儿没做,心头总是有紧迫的压力。   爱香试探的问:「就生一个你觉得怎么样?」   齐白阳眼睛一下就亮了,出于现实的考虑他说:「就生一个是不是有点少了,我俩都不在老家,身边没个兄弟姐妹帮衬着,以后孩子长大了连个商量事儿的人都没有。」   爱香一想也是,不过她没继续讨论这个事儿,发号施令般坚决的说道:「生几个以后再说,先生一个出来。」   讷河那边,齐家大弟弟在附近的农场干活儿,两个孩子都是齐妈在带。二弟弟十八岁就早早结婚,也有了一个孩子。老家的信寄来说十七岁的齐小妹最近已经在相看了,要是按她们齐家速度,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也是要生了。   这么算起来齐母手头最少有三个孩子要带,说不定还有一个月子等着伺候,根本不可能来四川帮忙。   她家和齐白阳家都没人能来帮忙带孩子,说不定生完一个齐白阳自己就知道厉害了。   就像她大哥似的,带了几年玉君之后,说什么也不想再生一个了。   齐白阳知道自己媳妇说话向来算数,说要生就肯定不会反悔。先生一个就先生一个,有一个总比一个没有好。   趁着天色暗伸出胳膊搂住了爱香的肩膀,激动又动情的说:「行!先生一个,等回金江了就生!」   爱香微窘:「你小声点!」脸上倒是不自觉的挂起了笑容。   兄妹几人都到了,华少洪倒是没来。   华意南他们的小妹妹应嘉儿才七个月大,离不了人也来不了这种环境。   这个七四年出生的老来女并没有跟着姓华,而是跟着她妈妈姓了。   跟两边哥哥姐姐都不一个姓。   华爷爷华奶奶年纪大了,不管这些闲事。兄妹之间只是惊讶了一下也没多掺言。华意南这个当儿子更是没问为什么。   他猜可能是顾忌着梧贞吧。   叫应嘉儿还是挺好听的,毕竟要是跟着他家排名来取名,liu可不好取名字。   前几天华意南还带爱香齐白阳去看了看这个小妹妹。   应嘉儿穿着玉君以前的小衣裳躺在小床上。她和华家几兄妹都长得不像,华少洪标志性的丹凤眼没有遗传给她。   她长得更像应彩霞,肉乎乎的还挺可爱。   小嘉儿精神头不错,看见有人来看她还呦呦的笑着,要是有人把她抱起来溜达几圈,更是兴奋的咯咯叫,两条腿蹬的起劲。   和她的精神百倍相比,两位老爹妈可就萎靡了不少。   华家爷奶年纪可不小了,都七十多了总不能指望他们来帮忙带小嘉儿吧。出于一碗水端平的想法,华奶奶时隔十多年倒是重出江湖又来伺候了新媳妇一个月的月子。   就这华小姑私下都还不是很高兴,应彩霞这个小三嫂一出月子就立刻把老母亲接走了。   应彩霞的父母年龄倒是小些才六十出头,但是应家和华家不一样,家里的小辈都还需要人带呢。   哪有时间来帮女儿带孩子。   两人白天上班的时候就把女儿托付给了二嫂丁秀,一个月给十五块钱。下了班就接回来,夜里夫妻俩自己带。   就算是这样也不好带,夜里最少都要被哭声惊醒一两次。   尿了拉了饿了都还好,把小嘉儿的需求解决了,小婴孩很容易就哄好了。最难的就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时候。   怎么哄都哄不好。   怕打扰周围邻居们夜里休息,华少洪就只能抱着哭嚎的小女儿出门去,跟着铁道到处溜达,直到女儿不哭了才回来。   华少洪年纪也不算小了,长期这么熬下来,自然看着憔悴。   对此山木又发表了几句风凉话,没得到预料中的父爱巴掌,他还怪不习惯的。   但是让他来带这个妹妹那是万万不能的。   想了想,这个在华少洪再婚前一个月,还每个月都找他爸要五块钱补贴的「大孝子」,第一次肉疼的从包里掏了十块钱塞给他爸。   「华少洪同志,这十块钱给你,吃点肉、吃点好的补补啊。」   ═══════════════════════════════════════ 第266章 孕反   爱香既然做下决定,那自然是快速行动起来,大干特干好干。   七五年的夏天爱香怀上了孩子,从一个女人的身份渐渐转为一个母亲。   当然此时的她对这个可能只有黄豆大的胚胎还没什么特别的感情,毕竟人很难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还有那样柔软又丰沛的情感波动。   可怜的爱香孕犯严重,从医院拿验尿单子回来之后没几天,呕吐、恶心、头晕一系列的反应接踵而来。   一开始爱香还想坚持坚持,换上工服还没走到驾驶室,反应一阵一阵的她放弃了。   那是火车,国家的重要财产,不是她可以拿来赌的。   和单位请了假在家休养,本以为几天就能好,谁想着快两个月了越来越严重一点好转都没有。   原本一百斤出头的爱香暴瘦到了不到九十斤。   爱香倒是乐观,拿着塑料的小圆镜左右转头观察着:「这可是我和你结婚之后最瘦的时候了,你别说,还挺漂亮。」声音有些暗哑,食管反流呕吐多了,伤着喉咙了。   齐白阳端来了一碗小米粥,反对道:「太瘦了,像吃不起饭似的,还是之前漂亮。来喝碗小米粥。」   「喝了就吐,喝它做什么,不吃我还好受点。」频繁的呕吐,坚强如爱香现如今也有些抗拒进食了。   「不能,小米粥啥味都没有,不会吐的,你少尝一点咱先试试。」看着爱人瘦成这样齐白阳也难受。   爱香勉强喝了半碗,刚刚把碗放下,肠胃就传来一阵拉扯,好像有一根线从喉咙里扯着五脏六腑。   完全没办法多忍一秒,爱香趴在床边又吐了出来。   齐白阳拿尿壶、端热水、毛巾擦嘴、轻柔抚背,娴熟的照顾。等爱香接过毛巾换一面擦了擦眼角的眼泪,一抬头就看见齐白阳眼眶发红。   她心头酸酸的,强笑着:「咋了,熏着你了?」   「爱香,你说是不是我没有戒烟备孕,我的基因不好,才让你怀的这么辛苦。」备孕是华意南知道妹妹想要孩子之后给爱香来信写道的。   夫妻俩正儿八经当个事儿办,齐白阳把抽了好几年的烟都戒了,夫妻俩还每天抽空围着家属院跑两圈。   不过才开始不到半个月,爱香就检查出了怀孕。   一开始齐白阳只是心头有点影子,等爱香开始不舒服之后,这个想法就一直在他心头盘旋。   爱香略诧异:「大哥就是那么一说,抽烟的男人那么多,有几个戒烟备孕了?每个人怀孕的反应不一样,你别想太多了。」   男人总是不关心女人怀孕是什么样的,好像只是生活的背景板。就算齐白阳是个细心的人,让他回忆他人生前二十几年身边孕妇是什么样的。   他也是想不起来的。   但孕育生命是女人躲不开的命运。在她们还不懂事的时候,就已经在各种各样的女人身上观察了。   这才衬的女人样样通样样懂,男人像个不懂人事的大傻子,理直气壮的说自己根本不懂之类的话。   偏生在床上干那事的时候没见他们不懂。   舒服的无师自通、深入研究、花活百出,吃苦受累的就什么都不懂了。   啊,扯远了,齐白阳不是这种人。   他左手紧紧掐着右手的手腕,说道:「要不这个孩子不要了。」这句话他说的很艰难。   这才怀孕不过三个来月,爱香被肚子里的孩子折腾成现在这个样了。他是想要一个和爱香的孩子,不是想拿爱香去换一个孩子。   爱香怀疑自己听错了:「啊?」   「这孩子不好,我去医院问过了,现在月份还不算大,可以打掉。」   爱香趴了一会现在头有点晕,太阳穴砰砰的跳着。齐白阳的话忽远忽近,传入耳中像隔着一层咕嘟嘟的水幕。   她适应了一会问:「打了以后还生不生?」   齐白阳扶着她重新躺下:「把身体调理好、调养合适了再生。」他就觉得是自己抽烟的事儿害的爱香怀的辛苦。   爱香气笑了,挥开了对方的手:「打了还得怀,那我不就白吃这两个月的苦了?不对,还得多受一次流产的苦。   你就能保证下一个能舒舒服服的生下来?我告诉你齐白阳,除非医生说这个孩子有问题生不了,要不然我是不会去流产的!」   这不儿戏吗!   时间就在爱香越来越虚弱,齐白阳越来越焦虑中来到怀孕四个多月的时候。   也是很奇怪,头一天爱香还什么都吃不下,不得不在医院开些葡萄糖回来喝。   第二天就像吃了什么仙丹似的。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眼前的世界都明亮了,连在晨光中跳跃的灰尘粒都那样活跃俏皮。爱香只感觉自己饿的前胸贴后背,一点力气也没,赶着齐白阳出门去给自己买大肘子回来吃。   胃口被饿小了,一个肘子分三顿,爱香就着白米饭吃的香极了。   挤压了三个月的食欲一个劲儿往外面翻涌,爱香觉得自己肚子里好像有个黑洞,刚刚吃完两块桃酥,嘴巴里又感觉差点别的。   干脆蹲在家里放零嘴的小柜子前吃,绿豆糕、鸡蛋糕、钙奶饼干、干红枣...一个接一个的吃,觉得太干了,她还给自己冲了一杯大哥给她寄的奶粉。   嗯,没多甜,很适合甜甜的饼干。   吃的饱满吃的满足,一个人在家她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干,干脆拿了张信纸给大哥写信。   之前实在太难受了,只在刚刚知道怀孕时给江岸县寄了一封信,后头怕大哥她们担心没有再寄信回去。   自己没有寄信,大哥那边的包裹倒是寄过来好几个,半个月一个半个月一个,好像她是在什么穷乡僻壤没吃没喝似的。   再不回信怕是大哥都要坐火车过来看她了,爱香一边吃着华意南给她寄的柿饼一边写着最近的事。   已经过去了之前的事儿就没什么可瞒,爱香在信上写了之前的不适也写了现在的反应,像和她大哥聊天似的,洋洋洒洒写了四页信纸。   叠好装进信封里,爱香又开始在家里找给江岸县寄的东西。   她和齐白阳的同学同事遍布各地,最远的在去年走出国门援助非洲国家的铁路建设——坦赞铁路了。   都是同一个系统的,知道她怀孕了陆陆续续寄来了不少东西。还有讷河老家,在采山冬囤的时节给她们寄了不少山珍过来。   她之前也吃不了,家里存了不少好东西呢。   ═══════════════════════════════════════ 第267章 七六年   最近讷河还寄了不少干的干青蛙来。   齐白阳说是林蛙,好东西补的很,准备星期天放假给她炖来吃。   好东西给大哥寄点。   林蛙来点、红肠来点、鹿茸来点、长白山人参来一根、黑木耳来点、海鱼干、海虾米、干海带、紫菜....   爱香在家里翻来翻去,收拾出一背篼各地的特产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就等齐白阳回来去邮局寄件了。   忙活一阵,感觉嘴里又差点味道,不想吃干的甜的,爱香去泡菜坛里夹了两根酸豇豆吃的美滋滋。   吃完洗手洗脸,上床睡觉去了。   吃好睡好身体好。   等齐白阳中午下班回来就看见爱香裹得严严实实睡觉的样子,他放轻脚步来到床边蹲着,静静的看着。   女人面容恬静打着小呼噜睡得很香。   齐白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爱香微微鼓起的脸颊。   真好。   华意南接到这个大包裹时,也拿到了那封信。看了信担心非常,爱香身边没有个有经验的人照顾,夫妻俩莽莽撞撞的。   年底了,到处都很忙,请不了假离不开人。   六岁的玉君活跃的像个小马驹,在家里除了吃饭睡觉那是一点都呆不住。大多数父母是不太管的,在家附近玩一玩又能怎么的?都是邻里邻居熟人熟事儿的。   但华意南放不下心,哪能让小姑娘到处乱跑还没人看着。   特别玉君还长的格外玉雪可爱。   身边必须有个大人看着。   识书一到年底,除了自己街道的宣传栏、版画需要她去更新设计。还有别的街道或是工厂借她去帮忙,大多时间都需要加班,干脆留在了街道的宿舍。   晚上华意南把玉君收拾上床,冯珍珍才回来。   「饿不饿?家里还有饭。」   「不饿,有热水吗?累得很我想洗洗。」   「有,你先去拿衣服吧,我给你把水提到洗澡间去。」   「好。」   夜里,夫妻俩的房间里灯已经熄灭了有一会儿了,只有轻微的声响。   华意南从被子里钻出来,披上棉衣去厨房弄了点水来,稍微清洗了一下之后把水倒到排水渠。   又去玉君房间看了看女儿睡觉有没有打被子,这才重新回了床上。   他脸上被闷出的红晕已经散的七七八八,陷在被子里的冯珍珍倒是依旧面色红润活色生香,仰躺在床上轻轻喘息着。   华意南将冯珍珍搂进怀里,压紧被子,问:「最近单位忙吗?」   夫妻俩只有这个时候才有好好说两句话的时间。   「忙啊,怎么不忙。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翻案风批的有多猛。」冯珍珍没有白日里在单位的雷厉风行果决严肃,枕在丈夫的胳膊上语气含糊中带着些抱怨。   年初的时候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在首都举行。   提出了两步建设,大会还通过了宪法,批准了政府工作报告,选出了以朱德为委员长的全国人大常委会组成人员,任命周恩来为总理、邓小平等为副总理的国务院组成人员。   二月份,常务会议上,确定了第一副主席邓小平「主管外事,在周总理治病疗养期间,代总理主持会议呈批主要文件。」   年初要求全党「坚持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的方针,把国民经济搞上去」   上面说「现在闹派性已经严重妨碍我们的大局,妨碍我国建设成为现代社会主义强国的伟大目标。」「要讲清楚这些大是大非的问题。」   下面一看,自然就加强、健全、整顿、斗争、确保生产。   忙活了一年,形势发生了很大变化。   虽然中途闹出了批《水浒》批经验主义,但总体来说江岸县还是把工作中心放在了「安定团结」和「把国民经济搞上去」这两条指示上。   到了年底,眼看要开总结表彰大会了。   上头又说整顿来整顿去,是有人对这次大革命不满意,总是想要算总账,想要翻案。   批翻案风、批邓。   经济生产搞上去了,却对「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的力度感到不满。   冯珍珍还是个充满热血的年轻人,她自然是对不那么教条、规训,充满「活力」与发展的政策更为青睐。   这一年一直和生产指挥部的同志忙碌在一线。   忙了一年做出了成绩还要夹着尾巴做人,这让一腔热血的年轻人如何接受。   当然了局势不是她能不能接受的,而是必须接受,必须改变。   要不是冯知行在上头顶着,冯珍珍早就被拉出来树典型了。   「唯生产力论」「业务挂帅」   一扣一个准。   「爸怎么说?」   「...爸说让我去党校学习学习。」   避避风头。   冯知行五年任期马上满了,调往地委是肯定的,但去那个单位,组织上还悬而未决。   这也是他的关键时期。   冯珍珍过了两天就收拾包袱去党校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封闭学习。   华意南还想着等冯珍珍回来了,短时间应该不会很忙,他请假去金江看看爱香。   但还不等冯珍珍回来,先发生了一件大事,拉开了不平静的七六年的序幕。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人民的好总理——周总理因病去世。   三月八日,吉林市降落罕见陨石雨。   七月六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司令朱德逝世。   七月二十八日,河北唐山发生7.8级地震,造成24.2万人死亡、16.4万人受伤,唐山这个新兴重工业城市几乎被夷为平地,全国支援抗震救灾。   九月九日,毛泽东主席逝世,全国举行追悼大会,深切缅怀。   十月六号,粉碎四人帮,十年内乱结束。   一拳一拳将人打懵的七六年,按部就班的往前走着,毫不理会惶恐的人民的追问。   「中国,中国该走向何方?」   「我们该走向何方?」   ═══════════════════════════════════════ 第268章 劝学   「山木,你只是个初中毕业学历,以前也就算了看革命觉悟不看学历,你努努力也能往上走。   现在的‘科学崇拜思潮’也可以理解为学历崇拜,你要是不追上加入这浪潮,你还想在事业上做出什么成就,怕是只能拼血拼泪去当烈士了。」   初中毕业,山木或许这辈子都只能当个普通民警了。   华意南抱着一个快两岁的小男孩,一边在屋子里踱步一边和胡子拉碴裹着军大衣埋头吃面的山木说话。   山木之前去镇上换岗,当了半个月的公安联络员。今天早上才放假回江岸县,蹬了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才回了县城。   饿很了,一大碗挂面两分钟就嗦咯完。看的华意南都为他的肠胃感到难受,这不得烫的半熟。   山木胡乱的抹了一把嘴角:「大哥,你自己不符合报考条件了,就恨不得把咱全家都送去读书。」   他掰着手指算:「有一个算一个,夏荷姐、我姐、识书,全都去读大学了还不够?咱家的祖坟青烟都冒不过来了,你就别逼祖宗们了。」   华意南不爱听这话,抬脚把山木坐的凳子踢的吱嘎一声:「和你说话纯属对牛弹琴,鼠目寸光,吃完了快滚看着你就烦。」   山木还不想走,舔着脸把一边躺在小床上自己玩耍的小外甥女抱起来:「哎呀,咱妍妍想小舅舅了是不是,小舅舅抱。」   本来自己玩小球球的小姑娘齐麦妍被抱了起来,她也不闹,只是抗拒的伸出手推着,苹果似的小脸都在使劲:「不,不,不。」   山木只当听不到,一副舅甥好的情景。   华意南看妍妍没哭,也没说啥。   他不说山木还有话讲:「大哥,你都给姐带孩子了,以后也要给我带哈,你可不许偏心。」   华意南盯着山木。   感觉到不动了,恹恹趴在大舅舅肩膀上的齐茂同也转过了头,舅甥两人一同看向山木。   七六年爱香生了一对龙凤胎,为了这对龙凤胎爱香一直没有回到火车司机的岗位上。两个孩子没有单胎的孩子身体好,如果她总是跑车不在家,齐白阳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在火车调度岗,她一干干了两年。   就算她想回到司机岗位上,组织可能也挪不出位置来了。   两年的时间,早就够单位再培养一个合格的司机出来。   除了这个原因,或许单位也不想挪,要是爱香还要生孩子呢,又要转岗两年呢?   太麻烦了,他们体贴女同志干脆让爱香就在后勤岗工作。   也方便照顾孩子。   说不遗憾那是假的,但这一切在爱香决定生一个孩子的时候就有预想过...   回不到司机岗她也不可能一直干调度岗,当爱香想着要往机务处或者铁路局努力的时候,高考恢复了。   爱香为了当火车司机「抛家舍业」,可当火车司机也不过是她退而求其次。   考大学才是她心中永远的梦想。   孩子、工作,她都可以抛在一边。   她要考大学。   可她抛不下齐白阳,如果她去读大学就要和留在金江的齐白阳分离四年。   爱香要求齐白阳和她一起备考。   不管是大学还是大专,必须考上一个,学校还不能远了,只能是四川的。   但这些都是退而求其次,爱香对齐白阳,或者说对夫妻俩的共同要求是考上西南交通大学,连专业她都有偏好——铁道牵引电气化与自动化。   七四年宝鸡铁路完成了电气化转产,电气化机车出现在四川铁路。   爱香见证了国家从蒸汽机到内燃机的转变,她想,可能以后就是电气化机车的天下了吧。   夫妻俩当年都是能考上首都铁路电气化中专学校的人,在学习能力、文化水平上都可以说是那个时代的佼佼者。   这么多年是没有拿起教材学习过基础学科,但两人在各自的岗位上从没有放弃过学习,还保持着输入的年轻的状态。   说好要一起考,那就直接请假备考。   特别是齐白阳,七七年,他踩线三十岁了。也就说他只有这一次的考试机会。   为了未来四年能和媳妇一起,他拿出了比当年考中专还要认真刻苦的状态。夫妻俩把孩子托付给家属院的大娘,昼夜不分的拿着大哥华意南寄来的资料复习学习。   脸上吊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走进了考场。   夫妻俩齐齐拿到了四川铁道部教育局发放的西南交通大学录取通知书。   两人本就是铁道部四川铁道局机务处金江机务段的同志,考的又是部门直属大学。单位给她们算的带岗学习,每个月的基础工资照发,学校方面每个月还有额外的补贴。   夫妻俩一起脱产学习完全没问题。   唯一的问题就是两个孩子怎么办。   他们问过学校,学生必须住校。   送往讷河林场?   一年有八个月都是冬季、冻掉耳朵脚趾不是玩笑话的极寒之地?   齐白阳这个在林场长大的人舍不得,爱香一咬牙决定送。   不过四年,等她和齐白阳大学毕业两个孩子也才六岁,人生都还没开始。   公婆都是老实勤快的人,小时候吃点生活上的苦不是什么坏处,而且自己夫妻俩都是大学生,老家的亲戚不会苛待了两个孩子。   等到大学毕业分配的工作不会再是金江这样偏远的地方,他们夫妻会给两个孩子的人生打下坚实的起步基础。   爱香狠着心这样想着,夜里的眼泪只有齐白阳这个枕边人知道。   夫妻俩已经和讷河老家商量好了,还没等他们启程送孩子回去,华意南先到了金江。   大哥华意南主动把妹妹爱香的两个孩子接回了江岸县自己抚养。   夫妻俩依旧独自去了四川峨眉读书,江岸县离峨眉有些距离,可远比讷河近的多。   以后寒暑假,爱香夫妻俩都能到江岸县来看孩子、陪伴孩子一段时间。   华意南也不至于一连四年见不到思恋孩子,假期必然回讷河的妹妹了。   ═══════════════════════════════════════ 第269章 共同的烦恼   「我真想把你刚刚吃下去的都抠出来。」华意南说。   山木被盯得有些讪讪的,转移话题:「哎呀,你别说,外甥肖舅。大哥你和小同长得还怪像的,像亲父子似的。」   华意南和爱香这对兄妹长得不像,一个窄长脸一个短团脸,一个细长丹凤眼一个双眼皮杏眼,一个薄嘴唇一个厚嘴唇。   但是爱香生的儿子却和华意南长得很像,比玉君还像她爸。   本来华意南心头还烦山木的很,打算一个月都不让山木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家伙上门了。   但是听到他这么说,莫名又有点高兴。   把脸和外甥贴的近了些,笑着说:「是吧?你嫂子也这么说,小同是有点像我。其实长得像齐白阳也不好,总感觉差点气质,小同还是很会长哈哈哈哈。」   山木举起大拇指,心头腹诽。姐夫一米九的大个头,又有文化又有身板的,差什么气质?   他就说,从小他大哥就最偏心了!   「爸爸!你干嘛呢!」一声大喝响起。   穿着红色灯草绒外套,蓝色条纹运动裤白色回力板鞋的玉君叉腰站在门槛上,臭着脸盯着她爸。   要说两个孩子来到家里,华意南作为照顾主力他乐意,冯珍珍自己闺女都没时间照顾,丈夫自己愿意她就同意。   唯一不高兴的就是作为独生子女,长期霸占全家注意力长大的玉君了。   两个小屁孩抢了她的爸爸!   小同和妍妍来到黄角兰小院有一个月了,玉君从满地打滚、嚎啕大哭、乱打乱砸、离家出走、攀扯关系四处告状这一系列的反抗行为中,终于明白她爸的决心不可动摇。   已经勉强能接受家里多了两个孩子,但是她依旧不愿意看到她爸和两个小屁孩太过亲密。   比如她爸满脸笑容的和那个小屁孩脸贴脸。   玉君气的小脸都红了。   常年对玉君斗争大成者华意南.面不改色:「没干啥,你弟弟不是有点烧吗?爸爸试试他还烧不烧。」   玉君现在已经八岁了,是一位光荣的二年级小学生。   依旧还算好糊弄。   哼了一声:「不要脸贴脸,用手试就可以了。」她也做出了她的指导意见。   门口出现了两个差不多大的小孩,往院子里招呼:「玉君好了没,轮到咱跳绳了,小娟说她编了新的跳法。」   玉君转头朝着外面喊了一声:「马上,我喝口水。」   华意南把外甥放回旁边的小床上,给女儿递上之前就冲好的麦乳精。   玉君一喝,温温的,甜度淡淡的,啥都刚刚好。   心头高兴了。   扯着华意南的胳膊,在他的侧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爸爸你真好!我出去跳绳啦!」   「去吧去吧,玩热了也别脱外套感冒了要去卫生院打针的。」   要说两个孩子的到来除了让华意南变得更累外有没有什么别的好处?华意南夫妻俩觉得有的。   他们的独女华玉君懂得了父母对她的付出。   那些融于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突然浮现出来,被玉君看到了。   不再那么自我、唯我独尊,明白世界不是围着她一个人转,谁对她好都是应该的。   两人都觉的这对玉君的性格、人格塑造很重要,有潜移默化的改变。   就像以前,玉君可不会在玩乐中途回家一趟,不管是让家里人放心还是为了自己的舒适,她都默认家里人会来照顾她、迁就她。   她只需要自己玩儿自己的,她爸爸或者是家里的谁,永远会在角落等她、永远会自愿的悉心的照顾她。   冯珍珍私下还和她妈说呢,家里来了两个外甥分了丈夫的视线,玉君终于学会自己在衣柜里拿衣服鞋子穿了。   虽然还是不会自己梳头发,但这也是分水岭般的进步啊。   冯珍珍一直觉得华意南有点太惯着玉君了。   这个时代哪有什么无微不至的父母?那种重男轻女畸形的家庭除外。   对此华意南觉得冤枉,他又没有伺候傻子一样天天给玉君穿衣裳穿鞋子。只是冬天早上冷,怕玉君起床的时候受冻了才会手把手给她穿衣服,而已!   这才哪到哪儿,很过分吗?   看着侄女像灵巧的小鹿一般跑出去,山木摇摇头。怪不得侄女能管他大哥比大嫂管的还严呢。   这么能撒娇的闺女,就算是他也顶不住的哇。   两个妹妹都考上大学了,华意南不得不多劝两句家里学历最低的山木。   在大哥家陪两个外甥玩了一下午,又蹭了一顿晚饭后,山木回了派出所宿舍。   今年二十六岁的他还是没有结婚,他觉得自己没结婚,他哥需要负一定的责任。   他哥的生活就是他的梦想。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是这确实是事实。   不管是工作、待遇、家庭、妻女,无一不好。   潜移默化的就把他的要求提高了。   他也想要收入丰厚拿高工资、想要身居高位的岳家、想要貌美如花的妻子、想要聪明可爱的女儿。   一个小派出所能做出什么成绩?按部就班积累罢了。他努力工作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一个小队长,刚刚挨上干部编制。   刚刚摸到他大哥华意南从学校毕业接触工作的起点。   他并不是不知道他学历低,可正是他学历低他才明白,他哪里考得上大学啊?   白日里对他哥的话不屑一顾,晚上想着自己考不上大学,想着自己没大学可读,想着以后会成为家里最差的一个,山木的背子角都要被他咬烂了。   他想要往上走,他想要过好日子,他想的都要发疯了!   另一边,黄角兰小院。   冯珍珍也因为考大学的事纠结的吃不下饭。   虽然大学才招收一届,可她已经敏锐意识到,等正规大学的毕业生毕业进入单位后,自己这些曾经的天之骄子——工农兵大学学员怕是连同进士的待遇都难保了。   人家有真材实料,人家是「新媳妇」。   她们这些学政治、搞运动出身的早晚会被淘汰。   冯珍珍今年三十了,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冯知行在江岸县搞经济生产搞得好,他调到陪市之后的单位职务都很好,现在的大环境也能给他大展拳脚的机会。   他已经五十多了,这会是他最后的黄金时代。   如果冯珍珍选择去读大学,等她大学四年毕业重新进入单位工作,冯知行能为她保驾护航的时间不会太长。   该如何选,长辈们让冯珍珍自己决定。   华意南作为丈夫,他没有像对山木一样劝对方参加高考。   至亲至疏夫妻。   他只能在冯珍珍做出决定之后支持她的选择。   不过今天,他明显看出冯珍珍的想法是偏向于考大学的。   妻子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她也只要最好的。   他想自己可以做点什么。   「珍珍,你觉得四年的时间太长了,那有没有考虑过考研究生呢。你本来就有大学学历,不管以后管不管用,现在工农兵大学还是官方认可的。   我觉得你可以一步到位,直接考研究生,只需要两年就能毕业。你能早这一批大学生一年多毕业,就算他们参加工作了,你的工作履历、研究生学历也绝对能傲视他们。」   你依旧会是最耀眼的。   冯珍珍的眼睛亮了。   ═══════════════════════════════════════ 第270章 糟糠之妻   一九七八年一月十日,教育部发出《关于高等学院1978年研究生招生工作安排意见》,决定将1977、1978两年招收研究生合并进行,统称为1978级研究生。   冯知行得知女儿想考研究生,微微愣神,随即拍了拍冯珍珍的肩膀:「很好,这个想法很好。爸爸帮你打听一下消息,看哪些学校有研究生的招生计划。」   作为解放前的大学生,冯知行心里不说,实际上他也是看不上工农兵大学的。   能学习什么?镀金罢了。   女儿愿意放弃眼前的、短暂的、急功近利的选择,沉下心来纯粹的学习打磨自己,冯知行很欣慰。   他觉得女儿能做出这样聪明的决定,放弃眼前的烈火烹油,去学习一段时间为自己积累更多的力量,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以后就算没有他,也能靠自己去到她想到的位置上。   研究生的招生条件应届生不超过三十岁,在职人员不超过三十五岁。学历要求本科学历,专科应届生不可报考。   知道这个招生条件后,冯珍珍原本想让华意南和她一起考试的愿望破灭了。   研究生不像本科生,年龄大都是成家的在职人员,可以不住校。到时候他们一家去学校附近重新租一套房子。   现在也没有以前了,家里几个孩子大可以请人来照顾。   她们一家人可以过两年紧密的、平静的、亲热的日子。   想象中的日子越轻松美好,无法达成就越让人失落。   冯珍珍心中浮起一些愧疚,是她太忙了,把照顾玉君的责任过多的过渡给了丈夫。当初她去首都之前说好的,等她毕业了也要让华意南去读工农兵大学。   一拖再拖,导致华意南现在也只有中专学历,大学超年龄,研究生又不符合报考资格。   夜里冯珍珍抱着华意南的腰,述说了自己的想法后仰头问他:「你怨不怨我?」   华意南下巴蹭了蹭冯珍珍的头顶:「怨你,都怨你。原本咱俩还能谈两年清清静静的校园恋爱呢,那多难忘啊。   现在没机会了。   只能和你过一辈子老夫老妻的日子了,唉!」   说玉君过于自我、唯我独尊,冯珍珍在夫妻关系中又何尝没有这种毛病呢?   她虽说有点愧疚却从来不觉得丈夫会怨她。   不屑于闭口不谈,大大方方的说着华意南错失的东西,毫不担心。   所以冯珍珍在听到华意南说怨她时心头咯噔了一下,升起难言的慌张,甚至还呆愣了一秒。   随即丈夫的调笑又让她松了一口气,她在心中细细体会刚刚的感受,她觉得自己或许是需要反思一下的。   她翻身坐到华意南身上,看着他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我保证,不管我走到哪儿我都只会爱你一个人,忠于我们的家。」   冯珍珍三十岁了,时光优待这个女人。她的眉毛细长,眼睛大且有神。眼角下勾眼尾微微上扬垂着眼看人时,眼波流转间依旧美的惊人。齐耳的头发没有被规整的夹在耳后,随着她的动作在小巧的下巴上扫过。   十年的时光。   她依旧是个美丽的女人,甚至因为一些权力赋予的东西,显得更内敛,也更锋利。   「贤妻若有志高远,必与贤妻登云端。」华意南笑得胸口震动:「你这样让我有种自己是糟糠之妻的感觉。」   冯珍珍笑着拍了手下的胸口:「我和你说认真的呢!」   华意南伸出手探上妻子的腰,摩挲着细腻的皮肤,他说:「我相信你,肯定不能让我这个‘糟糠之妻’下堂去。」   他的手摸着摸着就往上去了,带着一点别的意味。   「哎呀,说正事呢!」   「选择是我自己做的,你想要的我会想办法,别担心...」   人很难不被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所吸引。   他爱珍珍女士,爱这个充满生命力、充满权力欲望与野心、在他眼前慢慢转变成长起来的女人。   她的一切理所当然他甘之如饴。   做丈夫的满足妻子的愿望是理所应当的。   捧妻子站上高处。   他太爱看到冯珍珍在高处的模样了。   等山木下一次来黄角兰小院时,就从他大哥口中得知,他大嫂开始备考研究生了。   这么说也不准确。   从去年九月份高考要恢复的风传出来的时候,虽然不确定要不要考大学,冯珍珍还是将高中课本翻出来复习了。   当初的她可是正经读完三年高中,老师眼中考大学的根苗。   书籍笔记样样细致完整,重学一遍比别人容易的多。   山木心头不可避免的浮起焦急又嫉妒的火焰。   强压着,酸唧唧的说:「那大嫂要是读完研究生了,能嫌弃你不?大哥你就是个中专生,大专、本科,差老远了。」   华意南还能不知道这个弟弟的性格?   不轻不重的哼笑了一声,看着自己这个弟弟,他叹了一口气:「山木啊....」   山木突然有些不安。   「西南政法今年会招收研究生,你大嫂要是考上了,我会带玉君她们搬到陪市去。」   山木楞了:「那你的工作....」没说完他也反应过来了,他大哥的工作调动很简单,这并不能困住他。   「陪市今年会开放在职人员的电大课程,去陪市之后我会调到一个轻松的岗位,边工作边读电大。   拿到毕业证之后走单位推荐的路子考研究生。」   华意南从来没想过要废了老命挣到最顶层的那一波人去,他一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学习或者工作、或者说下海挣钱的最终目标不就是为了让生活更好吗?   多好才算好?   每个人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也有自己的选择。   那谁的选择更正确呢?   难讲。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正确的答案,我们只不过要努力奋斗,使当初的选择变的正确。   心如磐石。   华意南不会因为机会从指缝溜走而捶胸顿足,更不会因为「前瞻性」恨不得把一切好的都抓到手里、一切风口都想插一脚。   他对自己有清晰的安排,二十年来,他的人生稳扎稳打的向上,不曾有一点遗憾。   没有一项特别拔尖,却也没有一项有短板,这很难得。   ═══════════════════════════════════════ 第271章 学习是需要一股狠劲的   山木噎了一下。   大学生、研究生,别人一条街都不一定能出一个的人中龙凤,怎么在他家就像批发一样。他想要是他家也像大多数人家那样普通,只要是个工人有个工作就算是出息人。   那他也不会这样格格不入。   从小就和兄弟姐妹不同,因为普通所以在这个不普通的家里反而显得扎眼。   去年兄弟姐妹差不多同一时间开始复习,就他没考上。   分数连他姐一半都没有。   「你们以后还会回江岸县吗?」   「你觉得呢?你觉得我、爱香、识书,我们还会回来吗?你会回洪市镇吗?」   这时候陪市也不过是个地级市,他们毕业后都不一定会留在陪市,又怎么可能回江岸县呢。   这一瞬间,山木好像回到了被单独送回延沟大队的那个冬天。   华意南去了厨房,他坐在凳子上愣神。   柜子上收音机传来庄严的男声。   「一九七八年三月八号全国政协五届一次会议举行,选举邓小平为全国政协主席.....」   「五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举行,会议选举叶剑英为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决定华国锋为国务院总理....」   小同正和妹妹一起玩玉君以前的拼图玩具,玩了一会转过头来,对山木讲:「小舅舅,听音乐。」   小孩子不喜欢听新闻,往常华意南都是给他们放歌曲频道。   有时候是儿歌有时候是流行歌曲,两个孩子也不挑,要是听到喜欢的还会跟着歌曲玩「萝卜蹲」,一扭一扭的。   山木也没认真在听,不过就是发呆。   他现在不爱听新闻,那会让他清楚的发现,全中国都在开展轰隆隆的改变。   江岸县没有变化,派出所没有变化,他没有变化!   可他又不得不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他害怕呀。   听到外甥这么说,他立刻调了一下台。   收音机里放了一首山木没听过的新歌。   「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   今天的你我,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   这一张旧船票,是否还能登上你的客船。   ......」   学习无用,知识分子是资本阶级的知识分子,从山木还在读幼儿园的时候大家就是这样说的。   他还不明白学习有什么好处的时候,隔壁吴叔叔这个回弯巷最有文化的人,戴上了右派的帽子。   有文化的人还比不上他爸,比不上只会做一堆四条腿不一样长烂板凳的歪木匠。   他不优秀吗?   他华山木是革命小将、是革命积极分子、是入党积极分子、是优秀党员、是派出所的先进工作者....他有那样多的头衔,原本能让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原本是可以的呀!   他甚至连无知无觉掉队的机会也没有,他有一堆走在前头的兄弟姐妹,让他想装作若无其事都不行。   山木觉得这首歌完全唱出了自己现在的迷茫,他跟着那充满惆怅的嗓音应和着,几乎要大声嘶吼出来。   涛声依旧,情况却变了,自己紧紧攥着的船票变成了一张旧船票,他登不上现在的大船,他要被时代的大船抛在脑后了!   他唱的太难听,把妍妍吓哭了。   在厨房给两个孩子冲奶粉的华意南赶紧出来,看到山木还一副沉浸其中的模样。   真是服气了。   手动让山木闭嘴,把妍妍哄好之后,华意南看着似乎被心中火焰烧的双眼赤红的山木,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甚至想给山木这个以革命战士自我标榜的青年人背几段毛选。   「不要自卑,不要怕一时的弱小和落后,弱小不是生存的障碍,因此而自卑、自疑、胆怯才是。」   「把精力放在解决问题上面,不用自怨自艾,因为不管你关注不关注,问题都是那个样子。」   「学习是终身的职业,在学习的道路上,谁想停下来,谁就会落伍。」   可他终究还是选择给这个迷茫的青年一个拥抱。   「山木,是我让你太焦虑了吗?」   山木都记不起他大哥上一次拥抱他是什么时候,毕竟男人之间从来不搞这一套。   这会显得既软弱又黏糊。   山木牙关紧咬,双条手垂在两旁。   他竟然有点想流泪。   他想起那个紧紧缠住父亲,惶恐他爸会把他留在老家的小男孩。   不,这太软弱了。   特别是两个外甥还盯着他,要是传到玉君的耳中,那他就没办法抬起头做人了。   玉君一定会宣扬的全家人都知道。   山木「仓惶而逃」。   又过了两天,背着个包裹敲开了他大哥家。   恶狠狠的说:「你是我大哥,你要对我负责,你要管我,你要给我补课!」   华意南嘎吱把门关上了。   什么玩意。   「大哥!」   「大哥!开门!」   「大哥!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啊!」   山木搬进了他大哥家里,和外甥小同一个房间。   离七八年的高考还有三个月,他请假了。   他哥在江岸县待不了几个月了,他一定要抓紧时间。要不然等他哥走,肯定会把他抛在脑后,完全想不起来的!   研究生的报考比考大学难多了,政法学校每个专业的录取人数也不过几人,冯珍珍必须严阵以待。   她请假在家备考。   家里一下多了两个备考的,华意南自然要把心思放在他们身上。   多上两个月的班,升不了职加不了薪。   直接请假了。   感谢老丈人。   华意南之前跟着识书复习过一遍,第三次把这些知识捡起来,加上给山木这次算第四次了。   自己学对于知识、分数他手到擒来。   给山木补,他抓耳挠腮。   确定了一件事。   术业有专攻,在识书身上的成功并不是他有多厉害。   又打磨心性了呢。   转手就把山木塞到有才夫妻俩给亲戚开的补课班里。   山木和华小姑家的敦荣、尤美,华小叔家的建党、玉儿,有才媳妇那边的亲戚一起补上了课。   周日的时候,二伯家的华振国会带着媳妇来江岸县,看看堂哥他们有没有新的练习册试卷啥的,请教一下他拿不准的问题,互相交流一下。   学习要有一股狠劲,才可能学的出些成绩来。   这股狠劲不愿被落下的山木有、下乡插队四五年的建党有、想进城想摆脱农村生活的华振国也有。   另外几个,学学也行华玉儿、不学挨揍王敦荣、被钱贿赂王尤美则就让人摇头了。   她们还不懂呢。   ═══════════════════════════════════════ 第272章 六十八分   研究生入学考试的初试时间比高考早两个月,五月中,华意南陪冯珍珍去陪市考了政治和英语。   政治这一门对冯珍珍来说是手到擒来。   英语。   感谢从七三年开始国家一个接一个的引进方案吧。不懂英语看不懂说明书,花了钱还要忍受卖家的傲慢。   冯知行懂英语。   在他读大学的那个年代,师夷之长技以制夷,英语是必学的。   这些年冯珍珍在她爸的支持和华意南的陪伴下断断续续一直在学。   一共六十来个人参加初试,不可能政治考不过,光英语一门就刷掉了四十几个。   两天之后复试考了三门专业基础课。   可这么多年来,无法可依是常态,在七八年并没有几部法律。   一部一九五四年的宪法,106条。   工作这么多年不至于是个法盲,这两个月冯珍珍早已背熟。   为了保障人民民主,必须加强法治。   这是冯珍珍自己选择的道路。   学院这届一共招了二十个研究生,十六个男同志,四名女同志。   很荣幸,冯珍珍的名字就在其中。   原本说的是研究生在九月和七八级的本科共同开学,但学院方面对这二十名研究生有很高的期望,学生们也深觉机会来之不易,应该多学多做多付出。   一拍即合,提前到校了。   今年二月份,国务院将西政列入司法部所属全国五所政法院校中唯一一所重点大学。并批准提前于其他政法学院一年招生。   还有几个月学院就要复课,许多事情却还没有理出条例。   冯珍珍一忙起来哪里还记得之前和丈夫说的什么:紧密啊、平静啊、亲热啊。全部抛掷脑后了。   华意南也习惯了,反正老丈人、丈母娘夫妻俩都在陪市,在市里冯珍珍的亲人朋友多着呢。   几个孩子还在家呢,他干脆先回了江岸县。   对了七五年,乔自琴夫妻回了陪市。原本两人都在义渡区,不过钢铁厂没有位置了。现在两个人都在坡区,一个在区府一个在坡区商业局。   西政在沙坪坝区,离九龙坡还是蛮近的,就是区府在李家沱,挨着巴县,有点远。   不过冯珍珍可以去中心区找她亲爹,如果她愿意的话。   华意南回江岸县之后,一咬牙加入了给山木补课的行列,兄弟俩都是死去活来、活来死去。   华意南觉得自己头上都长出了两根白发。   七八年的高考在七月份,领到准考证就要填报志愿了。   这是个需要仔细斟酌的活儿。   去年,有才的媳妇卡在三十岁,参加了七七年的高考,分数过线了成绩甚至算得上不错却没有被录取。   就是因为志愿填报上出现了问题。   参加高考的公办教师由教育部统一调度,如果没有填报师范类院校,录取率非常非常低。   而有才媳妇在过去十年,可以说她对教师这个光明正大靠劳动吃饭的工作,有一种低人一等战战兢兢的惶恐。   因为这个工作糟了很多罪,甚至失去了一个孩子,这么多年了都没有再怀过孕。   所以七七年那次高考,她的志愿单上一所师范类院校都没填。   加上很多高校宁愿招收成绩稍差但年纪在二十五岁以下的考生,不愿意选择成绩更好的大龄学生。   两相加下,她分数入围却还是失去了读大学的机会。   高考分两批招录,大学大专和中专。   是的,高考也是可以考中专的。   像华意南这种初中毕业就考上中专的算小中专,高中毕业叫大中专。   读的还是一样的学校,只是让初中没考上的学生,多了一次机会。   七七年高考是分省单独命题。   华意南找外地的同学要来了四五套外省七七年高考的试卷,让有才给了钢铁厂高中做好人好事,换来了几套油印好的试卷,让补习班这几位马上就要下场的考生全部做了一遍。   有个成绩,才好对比去年的分数线填报志愿。   顺便有针对性的讲讲,说不定能蒙中几道题了。   等华意南改完山木的试卷,他扶住了额头,疲惫的搓了搓脸。   怪不得有才家的弟妹不想干教师了。   付出和收获不成正比。   二年级小学生.玉君正在一边写作业呢。家里学习氛围好,上小学之后玉君在学习上还没怎么要华意南压着管。   小学二年级作业很少,也就抄抄生词,写一篇计算题。   玉君很快就写完了。   连一刻都不想多停留,把铅笔和小本子往她爸的方向一推,得意的说:「我写完了,爸爸。」   华意南还在郁闷呢,头都没抬:「检查一下,要是爸爸发现有错字有错题,一罚十。」   「我检查过了!」   小手诚实的把本子扒拉了回来,皱着小眉毛一脸严肃的重新检查了起来。   检查到数学作业的时候,玉君抬头悄悄看了她爸一眼,拿起橡皮擦掉了一个数字,写上了新的答案。   小姑娘写作业的时候可认真了,一笔一划都用了大力气,绷着脸好像连脸蛋都在用劲。   所以就算她这么偷偷摸摸的,华意南也知道她又粗心了。   「挺好的,把书本装回书包里你就可以去玩儿了。」   玉君没那么爱惜她的书本,三两下就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扒拉到书包里。   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欢呼着出去找附近的小伙伴玩。摸摸黏黏的从桌子那头蹭到了她爸身边:「爸爸~」   华意南感觉有一只无形的小手好像伸到自己钱包里掏了起来。   「做什么?」   玉君也是充满斗争经历的,她没有接她爸的话。反而探着头看她叔的试卷,看着上面那个红彤彤的六十八分。   学龄两年,最低只考过九十八分的玉君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是叔叔的试卷吗?」   「.....不是。」   「爸爸骗人!这写的不就是叔叔的名字吗?华山木,华山木不就是叔叔吗!」   三个非常简单的字,刚好玉君都认识。   她感觉叔叔的形象在她心中已经崩塌了!   叔叔竟然比她班上那个天天吃自己鼻涕的鼻涕虫还差!   ═══════════════════════════════════════ 第273章 时也命也   华意南:「......爸爸给你拿两毛钱,你出去玩会吧。」   「爸爸,我想和吃奶油冰棍~还想吃酸梅粉~」玉君仰着脸蛋冲华意南笑。   又掏了一毛钱才把玉君打发了。   华意南把那张六十八分试卷下的另外四张摊在了桌子上。   三十六、四十一、二十九、五十八。   就一门政治及格了,语文还行差两分。   满分五百,山木得分二百三十二分,比他去年的一百四十分多了将近一百分。   时也运也。   要是去年山木就能考出这个分,那他有很多大学可以读。   但华意南预测今年四川本科线在三百分。   可能大专能低个十分,那也还差得远。   至于中专,七八年高考招生工作安排意见上说了,今年大学和中专是分开录取,不是依次录取。   考生的志愿上,中专和大学只能选一种报考。   说不定中专的录取分数比本科线还高呢。   骗骗山木得了,华意南不骗自己。   除非山木走狗屎运了,要不然他今年依旧考不上。   这蠢东西小时候就是个考高中都费劲的家伙,十年间没有学过这些基础学科,脑子里那点东西全还老师了。   要是能耐下心再认真复习一年,明年应该是能考上的。   但连着两年考不上,山木还能有这个心气吗?   山木也知道自己还差点分数,可他还是想再尝试尝试。   「别的学校我也不喜欢,我就想当公安、当警察,我就报山东警察学院吧。要是考上了我也去北方读读书。」   这个时候的公安教育体系还是以干部培训为主,没有系统的学历教育。   七八年全国唯一一所警校就是山东警察学院了,一所全日制中专。   华意南随他了。   考不上拉倒。   大不了过几年等公安教育体系完善之后走部门委培的路子。   晚几年就晚几年,谁让这小子以前不好好学习。   和山木不一样,华振国的成绩一定能考上大学。   他媳妇作为老师有底子也没什么问题,准备报有才的母校陪市师专。   华振国准备考陪市大学,但在专业的选择上他似乎不满意现在的大热专业——文史哲、数理化这些基础学科专业。   专门来咨询了华意南这个堂哥。   华意南看着这个依旧一脸老实巴交的堂弟,给出了他的建议:「我觉得财经类的专业很有前景,你可以参考一下。」   华振国回去考虑之后,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决定。   他放弃了陪市大学这个重点大学,选择了四川财经学院财政金融系。   他媳妇家很不高兴,本来小两口都在陪市读大学多好,还能有个照顾。结果女婿非要一个人跑到省城去读书,离家里那么远。   那个什么财经学院哪有陪市大学好嘛。   不过还是那句话,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们孙家压不住华家,大队长也压不住华振国了。   孙家一商量,算了,让自己女儿报了成都师范学校和成都教育学院做第一第二志愿。   两个学校都在省城,要是能考上,小两口也能在一起。   七八年是全国统一考试,七月二十一、二十二日。   文科考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地理。   理科考语文、数学、政治、物理、化学。   还加一门外语。   英、俄、日、法、德、西班牙语,六门外语里任选一门。   除了报考外语院校或专业的考生外,其他考生的外语成绩不计入总分。   华家这几个考生在家人的关注下,和大部队一起走进了考场。   没有让人过多的煎熬,在七月底,江岸县教育局的公告栏上就张贴出了今年高考过线入围的榜单。   两米长一米宽的的红纸上用毛笔写着江岸县每一个天之骄子的名字、籍贯、分数。   这一届高考,为了公平邓公要求公开高考成绩。   榜单一公布,半个江岸县的人都往教育局门口涌来。   也不一定有那么多人家里有考生,只是这个热闹不能不凑。说不定有认识的呢,反正考大学是这两年这牵动人心的大事。   也是最好的谈资。   要是自己身边有一个大学生,别管是什么七拐八拐的关系,也能让人挺着胸膛和人吹嘘。   「哎哎,你知道不,就我们车间那谁谁谁家儿媳妇娘家大舅的二伯家的小孙女考上大学了。」   年初那场高考,几十里外那个大队上出了一个大学生,江岸县不识字的老婆婆都能知道一二,连对方胖瘦高矮都晓得。   县教育局也早有准备,叫了辖区的派出所派人来维持秩序。   大好的日子可不能出什么事儿。   然后就有人发现维持秩序的大盖帽竟然被人挤哭了。   一边拦着往前凑的群众,一边眼都不眨的掉眼泪。   男儿流血不流泪。   这位警察同志竟然!   刚刚只顾着往前挤,好像踩着几脚眼前这位警察同志的大娘有点讪讪,咳嗽一声,一转头钻进了人群。   一直到下午,公告栏前的人才少了。   玉君放暑假了,天天从早在外面玩到晚上,人都晒黑了。华意南忙着打包东西,想着马上就要搬家了也就随便她了。   两个外甥在育婴所,感谢不放寒暑假的育婴所。   华意南已经知道家里这几个弟弟妹妹的成绩了。   问就是有人。   和他估计的一样。   该考上的考上了,考不上的还是没考上。   华振国夫妻俩、小叔家的建党都考上了,唯一让他意外的就是堂妹华玉儿。她的成绩加上职工福利,工龄满五年可加十五分,竟然擦边上了中专线。   肯定能考上了她报的陪市药剂学校,华玉儿自己都不敢相信。   时也命也,七三年华玉儿要是晚一点点找到工作进药厂入职,这五年的工龄降分福利她就达不到标。   华小叔夫妻俩简直高兴的说不明白话了。   没想到自己家两个闷葫芦都考上了!   虽然搞不明白儿子建党要学的哲学是什么玩意,但大学学的东西他们两个初中生不明白也很正常。   太高兴了,必须要闹点动静出来,一个仰着头哈哈笑,一个低着头哈哈哈。   笑得来道喜的华小姑夫妻俩,心头酸酸的。   这家三个、那家两个、那家三个。   算起来这两场高考,华家一大家子考出来八个,加上文革前的三个中专生,整整十一个。   竟然一个他们家的都没有。   解放后第一批中专生.一母同胞里学历最高.华小姑站在自己双胞胎哥哥院门外,多次想扬起笑容进门贺喜,可心头的酸涩让脸上像坠着石块似的,重极了也累极了。   没办法加入这喜庆的氛围。   自己进去了说不定还要别人安慰自己,算了,就让哥哥嫂嫂高兴吧。   夫妻俩不言语,轻悄悄的一起转身离开了。   ═══════════════════════════════════════ 第274章 买房   成绩出来没多久,两个妹妹回江岸县了。   黄角兰小院住了八年多,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打包起来又零碎又费劲。   爱香和齐白阳回来之后双胞胎就没有再去育婴所了,齐白阳恨不得时刻都把两个孩子背着抱着。   爱香几兄妹正在把黄花梨的大立柜从房间里搬出来,看见齐白阳还抱着两个孩子呢,小茂都要顺着爬到齐白阳肩膀上站着了。气的她喊道:「你背着她俩干啥啊,快过来帮忙啊!」   齐白阳呵呵笑着,挺不舍的把俩能跑能跳的小娃娃放下来,他还想叮嘱两句院子里东西多小心,两孩子沾地就跑了:「姐姐等妍妍。」「姐姐,带小茂。」   只是准备回来喝点水的玉君,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叉:「我才不带你们呢,小孩子都是自己在家玩儿的,只有我这种大孩子才能出门。」   她下学期都要读三年级了,才不想和三岁都没有的小屁孩一起玩儿呢。   她还想跑,被华意南叫住了:「玉君,看看你房间里的那些东西,哪些还要,不要的爸爸就送人了。」   这么些年,给这个小东西置办的东西是最多的。   玉君的破坏性很强,能保留到现在的都是她喜欢的东西。   她啊了一声,抗议道:「我每一样都要。」   「太多了,看到你房间门口那个箱子了吗?只能留一个箱子的。」   爱香说:「玉君喜欢就打包寄走到时候一起寄走嘛,咱人够用的嘛。」   玉君眼神中又充满了期待。   华意南:「人够用,东西没地方放呀。这两年平反的、回城的,陪市房子难租。」   电大在中心区,华意南考虑几个孩子的读书问题,还要蹭老丈人的的名额,那就不能离的太远,要不然上学不方便。   越中心的地方越不好租房子。   其实最方便的方法,他直接打包去老丈人家住。   但考虑到弟弟妹妹们,还是要在陪市有个独立的住房才好。他爸那儿有后妈和异母妹妹地方还小,不方便。两个妹妹放假回来也得有地方住,不至于没有一个家。   玉君没关注过家里的房子,从她有记忆她就在小院长大。   第一次听到房子还需要租。   玉君:「爸爸,这里不是我们自己的家吗?爷爷、姑奶奶、小爷爷她们都有自己的房子,我们没有自己的房子吗?」   「你爷爷他们在单位工作搞得好,公家把房子分给他们住。咱家是租房子住。」华意南大概说了一下。   玉君又问:「爸爸,你工作搞得不好吗?为什么咱家没有公家的房子住。」   华意南:「......你张叔叔叫我什么?」   玉君想了想,不确定的回答:「大局长?」   「是的,你爸我干的挺好的。」   江岸县电业局有一个局长一个书记,还配了三个副局长分管不同的板块。   华意南中专毕业,在电力系统工作十四年,其中在江岸县九年。现在是电业局的副局长,主管供电公司这一块,电力营销服务管理。   副科级职务,也算半条腿迈进官场了。   不过他在单位并不是很揽事,手下有能人。没有搅屎棍的情况下,他讲究一个无为之治。   毕竟他算是同等职务里请假最多的,算不得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只要手下的同志们能好好工作,他很少胡乱插手。   单位的人都知道他家老丈人,方方面面都会给他行方便,甚至他管的供电公司都是局里福利最好、最自在、最不会被内部刁难的部门。   新人来了都想进呢。   但人是不能既要又要,把人逼急了。   在有房子住的前提下,他并没有去参与争住房。   群众基础挺好。   玉君提出自己需求:「爸爸,咱家去了陪市能有自己的房子吗?我不喜欢搬家。」她还补充了一下:「要大院子大房子,我不喜欢小房子。」爷爷家的房子就小小的。   「你不喜欢的太多了,八岁的小孩张嘴就要房子还是大房子,咋这么能呢?」华意南忙着呢,摆摆手没搭理。   玉君叉腰:「爸爸!」   「行了行了,爸爸考虑考虑,先去收拾东西。」   松口了。   玉君这才撅着嘴回了房间,环视一周,每一样都是自己超级超级喜欢的东西,根本选不出来。   左看看右看看,拿起又放下。   选来选去,选的玉君眼泪都冒出来了。   小小年纪的她已经初步懂得了选择和失去。   外面,爱香兄妹几人还真把买房子当正经事商量上了。   爱香:「大哥,你手上钱够不?要是不够,我和齐白阳给你拿点,咱要买就买个大的。」她们夫妻俩没上大学之前也是高工资人群,正经攒了几千块。   她现在也算是明白妇女们口中有娘家回的意思了。   大哥家就是自己的娘家。   她有责任助力娘家一间房。   识书也举手表示:「我也攒了点。」识书在街道的工资没比她小哥高多少,但她一直住在大哥家里。大哥大嫂不愿意收钱,工作好几年她也攒了几百块钱。   七八年,房改的概念被提出来,虽然商品房的出现还需要许多年,但和前十年的限制相比,此时是允许私人购买住房的。   加上七八年开始,相关部门就在清退之前被公家挤占的私房。   华意南听老丈人提过一句,半年间,陪市被清退出来的房屋有几千余间,市面上的房产变多,无房住户大量增加。   买卖房屋不再是政策红线了。   华意南只是觉得冯珍珍以后工作的地点不确定,买房子没太大必要。不过看玉君和两个妹妹似乎都有这个想法,那....   买一套也行。   华意南把手上粘到的蜘蛛网搓掉,笑道:「快自己揣着吧,我和你们大嫂工作这么多年还能拿不出买房子的钱?」   爱香在外地工作,逢年过节、家里几个长辈的生日,总是会汇钱回来。齐白阳那边也是差不多的,因为齐家本身条件没华家好,这方面的开销比爱香还稍微大些。   识书在街道更是拿的死工资,一个月就二十几块钱,胜在大多数时间清闲。   华意南也拿死工资,奈何他的死工资会涨。   一个月的收入是识书的四倍还有多的。   冯珍珍的工资也差不多,加上冯珍珍上面几位长辈总是爱表达点一分一厘都十分清晰的关心。   夫妻俩结婚九年,存款已经破四位数。   万元户这个名头还没出现就已经是隐形万元户了。   要是华意南想,甚至能去首都买个两三进的老破小。皇城根下小一点的说不定也能拿下。   不过这个时候,他们一家又不去首都,花那么多钱买个房子放在那儿,不管怎么处理都很麻烦。   住不了还让人闲话,很没必要。   首都的不能买,陪市的还是可以的。   在暑假结束之前,华意南在中心区李村附近置办了一套带院子的青砖房。   几间厢房加上前后的小院大概四百多平,位置在中心区的边缘地带,一线江景房。   恭喜华意南,三十二岁,全款拿下人生第一套自己的房子。   「大哥,你怎么买了个这么偏的房子,前面是江后面是山,周围是农村。」   最近爱香和齐白阳带着两个孩子回洪市镇陪了华爷爷老两口一段时间。   识书被冯珍珍介绍给自己研究生同学家教人妹妹画画,当老师挣生活费去了。   姐妹两人都还是第一次来大哥的新房子。   房子的位置比较高,站在后门无遮挡无挡下面正正好是奔流的嘉陵江,能看见对岸的江北城,仔细看还能看见对岸大片大片的菜地。   种的好像是包包菜。   华意南不甚在意:「你又不是不知道陪市,城里的房子除了最近几年各个单位新建的家属楼,民房是个顶个的又小又旧,违规搭建房挨房。那种房子住里面都是受罪,哪有这大房子舒服?」   这套房子比洪市镇那套房子面积还大点。   爱香:「舒服倒是舒服,就是离城里有点远,上班、上学进城都要二三十分钟噢?」   「有舍有得吧。」   华意南买的这房子在中心半岛的农村边上,前面是江和半山崖岸,后面是大片大片的丘陵山脉。   这一大片山里面还有个关岳庙,连绵的山体在未来大部分被挖掉推平建房子修路,剩下的就是以后中心区最大的公园了。   从前门出去,是前两年才修的水泥大马路,连着中心区和沙坪坝区,石阶下去是一个渡口,为了交通方便离华意南家十分钟不到的位置设有公交车站。   附近的房子都是马路修好之后慢慢修起来的,很新,房子大不说,每户之间还隔着些距离,住起来很自在。   房子新、大、位置离人民大礼堂骑车四十分钟。   通电通自来水,门口还有公交车站。   勉强还在上半城的十公里生活圈内。   玉君不知道什么远不远的,小姑娘高兴着呢,带着两个弟妹屋里屋外的钻来钻去。   自己的新家很大,自己房间的窗户很大,爸爸说要把木格窗换成玻璃窗,会在她房间的窗户下安一个大大的书桌书柜,以后自己写作业就不用在堂屋的饭桌上写了!   华意南对齐白阳说:「白阳,我准备了点东西,你帮忙焊一下」   「行啊,什么东西?」   几人转到一个空房间里,一捆麻绳绑好的铁棍堆放在房间的角落。   华意南:「我准备给家里的窗户都焊上铁栏杆,住的偏了点有备无患的好。」   识书惊讶:「全都焊上?」   犯罪行为会随着社会极速发展而暴增,这是爱香她们没办法想象的。   从现在的偶尔有人小偷小摸到让国家都不得不下令严打,不过四年。   华意南点点头:「全都焊上。」   房间里还放着一台床头柜大的直流电焊机,华意南在新单位借来的。   齐白阳对这些焊接的活儿干的比华意南好得多,毕竟专业修火车的。两人一上午把家里的八扇窗户全焊上了黑黢黢的铁窗。   然后被铁棍压在下面八扇镂空的铁门露了出来。   齐白阳.爱香.识书:.......   不是?有必要吗?有院墙围着,又有院门又有房门的,搞了铁窗户不够,还要按铁门。   山木他们派出所都没搞得这么严密呢。   华意南:「防患于未然。」   木门可抵不住穷凶极恶的人。   要不然为什么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家家户户都会搞铁窗铁门,入户门都是内外两扇,一直到防盗门问世?   都是血的教训。   虽然觉得大哥有点夸张,但自家孩子也住家里,那肯定还是安全最重要。   随便吃了点面条做午饭,两人继续装铁门。   一时间院子里一股铁腥气。   等门都装好了华意南拍了拍手,对齐白阳说:「咱休息一会,等会再干。」   焊东西火花四溅,几个小孩像看烟火似的稀罕赶都赶不走,爱香和识书干脆带着几人坐公交车进城逛商场去了。   家里只有两位男同志在。   齐白阳左看看又看看,不确定还有什么活儿没干,不过大舅子都发话了他也没问。   一人喝了一茶缸凉白开。   华意南又不知道在哪儿拖来了两袋水泥灰,还有一袋子碎瓷碗、碎玻璃瓶。   「咱俩把院墙再武装一下。」   「大哥真是想的太全面了。」齐白阳表示佩服。   「先凑合吧,今年也来不及了,等我之后找找,在墙头养点仙人掌、种点带刺爬墙的,应该能更好点。」华意南提了桶水来活儿水泥,和妹夫分享他的防盗安全计划。   齐白阳一边干活一边想事,过了一会问:「大哥,你是不喜欢陪市吗?还是说陪市...」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吗?   在江岸县住了这么多年,大哥没搞过这些。   华意南笑着说:「陪市这么好咋可能不喜欢,就是觉得陪市大、人也多,不像江岸县更不像洪市镇,街里街坊都是熟人、四周都有亲人朋友。   初到宝地,自然要做好准备了。」   他并没有回答自己的第二个问题。   「还是大哥想得周全。」齐白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等爱香几人大包小包的回来,家里小小的变了样子。   几个小孩却是大大的变了样子。   可见爱香和识书这一下午比他们两位男同志更辛苦呢。   玉君头上绑着一条两指宽的新发带,白底蓝紫碎花,花色很雅致像青花瓷。发带压着鬓发从前往后绕,隐没在黝黑柔亮的发丝中。   华意南一看,玉君整身打扮都和出门前不一样了。   浅蓝色的圆领无袖连衣裙子,脚上是一双新的飞跃白球鞋,头发披在肩头小小年纪已经能称得上美丽。   「玉君,这是今年的第几双白球鞋了?又爱穿白的,又不仔细,下半年不会再给你买白鞋子了。」   华意南又强调了一句:「你也别打算着让你姑姑、外公外婆给你买。」   玉君才不在意呢,反正她现在穿的是双漂亮的新鞋。   在两个姑姑的脸上亲了一口,提着自己的东西,带着两只跟屁虫像只漂亮的小蝴蝶飞回了房间里。   等家里全收拾好了,暑假结束前华意南邀请了家人们来崖线小院认门吃了一顿温锅饭。   年龄越来越大华爷爷近年来已经很少离开洪市镇,这次也来了小院。   拍着孙儿的肩膀:「好孩子,我们华家人在陪市扎下根了。」   从此以后华家人再来陪市,不再是抬头望,人茫茫,他们在这座城市有处可去,有人可依。   ═══════════════════════════════════════ 第275章 电大   九月爱香夫妻俩返回峨眉,陆陆续续家里这几位高材生意气风发上学去。   说起来华家一家除去媳妇女婿考上了六个,在江岸县整个县来说都是十分少见的。县里人或许不认识华意南他们本人,但一定听过县里有一户出了六个大学生的人家。   华意南想,他们家的人倒不是比别人聪明多少。   先是华小姑、华小叔,后来又是华意南。   一代一代的以身作则、潜移默化,很多年来他们早已明白读书学习,或许就是他们走出农村,过上好生活的唯一办法。   人是不会长久持有超过自己认知的财富,就算一时拥有头脑空空也终究会全部失去。   西政今年才被批准招生,一切准备工作都是从零开始。连老师都是现从下面平反拉回来的,一通忙活下来,定下的开学时间比别的学校晚一个月。   当然了,开不开学对研究生来说没啥影响。   之前说要一家人一起的冯珍珍连华意南买房子这么大的事,也只在定下来的时候回来看了一眼,这几个月一直住在学校宿舍里。   她认真的丈夫说:「现在的大学和工农兵时期的大学太不一样了,我有太多需要学习的,研究生本来就比本科生学制短,我要把有限的时间都投入到学习中。」   华意南理解她的选择,也知道他们这批大学生背负的不仅是个人前途,更是时代的期望。   不理解也没得法,人家有自己的志向,好在他也不是离了媳妇不能活的,十分习惯的过着他独自带娃的日子。   哼,又不是只有她冯珍珍读书,谁还不读读书上上学呢。   一九七八年二月,中央决定建立全国性的广播电视大学,一所新型的「世界上最大的大学」在中华大地上诞生了。   华意南在五月份就报名了,八月份由单位批准,经过考试成功录取入学。   这时候的电大学员分专科学习和本科学习,四种不同的模式。   一种是学全科全脱产、学两科半脱产、学单科业余学习。   还有一种,就是各厂矿、企业、机关、团体、街道,为职工子女、本地区待业青年提供收听电大课程的场所和电视机、教材。   自由收听学习,学完后电大不负责分配工作,但也不做过多限制。   此时的电大入学并不简单。   仅招收高中毕业或是中专毕业文化水平的在职干部或是职工。由单位推荐考试入学,每学期全国统一课程、试卷,期末考试不及格劝退。   三年顺利读完就能拿到专科或是本科毕业证。   学历提升回到单位,岗位上组织自然会有别的安排。   九月,四川广播电视大学陪市电教工作站——大溪沟电厂教学点正式成立。   华意南也回到了这个少年时期实习过的地方,十多年的时间,大溪沟电厂大不相同了。   华意南选择的是本科全科学习,今天是来电教工作站参加收听中央广播电视大学与全国二十八所省级电大同时举行的首次开学典礼。   大溪沟电厂对于上级安排的工作有一点重视。   给学员们腾出了两间办公室充当教室,教室里只有座椅板凳和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用于收听观看中央电视台面对全国播放的课程。   华意南跟随门卫的指点找来时,这间二十平米的教室里挤满了学员,多数都是三十多岁超龄不能报考大学的职工干部。   第一天,大家聚在一起观看了开学典礼和华罗庚同志的讲话。   「勤能补拙是良训,一分辛苦一分才。   新时代的青年干部要抓紧学习创事的黄金期,坚持求真问学、练真本领,不断提高自身的业务能力和工作效率,在学习中实践,在实践中成长,在求真务实中谋划发展,化解难题,探索出路。」   华意南看到黑白电视里那一小片稍显模糊的人像时还一阵恍惚呢。原来我竟然和这位先先生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吗?   明天上午还有华罗庚先生的一节课,那自己算不算华罗庚先生的学生呢?   哈哈哈想想还怪不好意思的。   何德何能啊,何德何能。   在本子上记好明天的课程和时间,华意南将今天教学点发放的教程装回挎包放好。   明天就要正式开学了,他今天还有点忙呢。   教学点的同学都是三十多岁的社会人士了,自然不像学生那样一见如故热情万分。维持着一种礼貌又亲热的假象。   大家都在观察衡量,看看谁才是值得一交的「朋友」。   华意南往自行车棚去取自己的爱车,李村小院到大溪沟电厂有七八公里,骑自行车要四十来分钟。   正打量着大溪沟电厂新建的大礼堂呢,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追了上来拍了华意南肩膀一下:「嘿!老同学!」   转头一看,华意南惊喜道:「唉,范主任!咋这么巧刚好碰上你,我还说看你啥时候有空过两天找你吃个饭呢。」   范应宏踮脚来搂华意南的肩膀:「你这话可就不诚心了,我从教学点学员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一下班就来这儿等着你了,你明明知道我在电厂你还要过几天。   真伤我这老同学的心啊。」   华意南被范应宏搂的往前弓着腰:「哎哎,范主任还在厂子里呢,不要动手动脚的,注意干部个人形象。」   范应宏白了华意南一眼,松开了手:「走吧我在食堂准备了一桌小炒,请华局长赏脸。」   华意南理了一下衬衣,问道:「几个菜啊?」   范应宏似有些好奇,似笑非笑的问:「你想几个菜?」   「四菜一汤家常便饭就可以了,朴素一点。」   「四菜一汤还朴素呢?两荤一素,多了没有爱吃不吃。」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往电厂的食堂去。   走进招待的小包房,小圆桌上摆着一盘清蒸鲈鱼、鱼香肉丝、苦瓜鸡蛋饼。   华意南打趣:「范主任,你的素在哪儿呢?」   「喏,苦瓜鸡蛋。」范应宏拉开凳子坐了下来,说:「以前我真搞不懂为啥会有苦瓜这种菜,又苦又不好吃。现在倒是能尝出点味儿了,清热。   要不要喝酒?要喝我给你叫一瓶。」   华意南也坐了下来:「你下午不上班了?」   「老同学见面,这班不上不上了,舍命陪君子呗。」范应宏笑着说。   华意南提起旁边的大茶壶,倒了两杯茶水,推给范应宏:「用不着你陪,我不喝。吃完饭还要去接孩子呢。」   今天也是玉君小学报名的第一天,华意南把两个外甥送到老丈人单位的育红院之后,把玉君托给了冯爷爷冯奶奶,让两位老人帮忙带玉君去小学报名。   ═══════════════════════════════════════ 第276章 少生孩子多种树   「中华路小学?」   华意南点点头:「对,我家闺女今年读三年级,我记得你家老大今年也该读小学了吧?」   范应宏一口啧掉茶水,说道:「对啊,我家老大这学期读一年级,就在家属院里电厂的小学,上学放学也方便,不用家里人管。」   电厂作为国营大厂,电厂小学也是附近数一数二的小学。   但和中华路小学比起来那就又差了两个档次。   两人开始吃饭,范应宏一边吃一边说:「说起来我真是羡慕你啊老同学。」   「县里干了快十年才调回陪市,我有啥好羡慕的。」华意南问道。   范应宏摆摆筷子:「你那是调不回来吗?你那是不想调回来。」   他掰着手指摆证据:「七五年你老丈人升到市委,今年嫂子又考上了西政的研究生,这没几个月你就调回陪市了,还在李村那边买了一套大房子。   是不是花了一千多?   我在陪市干了这么多年比不上你。」   华意南微微挑眉:「我说你请我吃饭呢,恭喜我乔迁是吧?消息还怪灵的。」   范应宏笑道:「这些年你给我连着上了四个满月礼,你家倒是没什么人情客往的。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还你一次,你不吭声我也得主动啊。」   华意南打趣:「你的意思不会是请我吃这顿饭就算数了吧?你多少给我上个蹄膀上个硬菜啊。」   「那我现在给你叫一个,你打包回去给侄女吃。」   「行,那你叫吧。」   「.....」   「小气。」   范应宏哎呀了一声:「我不像你压力小,四个儿子作孽的很,我和我媳妇吃饭都不敢吃太饱了,不多攒点钱,怕这几个小子长起来把家里吃垮了。」   儿子多了也是愁人的很。   华意南用手遮住略有点幸灾乐祸的笑容,现在才哪到哪儿。   这么多年他就玉君一个女儿,背地里笑话他的人不少。   说他被媳妇一家压制一点男人的脾气都没有了,为了吃软饭以后要绝后巴拉巴拉的。   除了家里人和张跃达确定他是自己不想再生,没有加以同情或者看热闹。几乎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在他只有一个女儿这个事上,获得了一些「快乐」。   范应宏:「本来咱们系统的教学点就在电厂,多近多方便。我一开始想报个名,不说脱产学习,报个半脱产提升一下,但你弟妹不同意。   说厂里虽然基本工资照发,但每个月的生产奖金和劳保待遇全都要要扣一半。   学习的机会多难得,就为了钱去不了。   这活着活着,想干点啥还由不得自己了,顾虑这顾虑那。」   华意南安慰了两句:「都结婚成家了为了家庭和谐,家里人的意见肯定要考虑的。   你现在可是全国一等电力企业的车间主任了。凭你的能力以后肯定还能往上走,这么灰头土脸的样子做什么。   再说了家里四个儿子,你是有后福的。」   范应宏摇头笑了一下:「包谷福福哟。」(就是玉米的棒子的意思)   「你也在电厂实习过,解放前电厂就已经是四川省最大的火力发电厂了。四五十年了,一路扩建合并,电厂现在有八台机组,总容量达到2.542万千瓦。   但是这些设备,年纪最大的是建厂时候的机组,四五十岁的年纪了,最小的是六十年代的时候歇马发电所的两台小型机组。   十多年了,电厂没有引进过一台新的机组。可我在去兄弟单位出差,人家是有新设备的。   现在国家忙着四化,对电的需求肯定不会小....   机器设备要升级,人也要升级,不前进就是落后。」   范应宏是个心里有数的人,只是这样正经的话很少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华意南正色问:「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吗?」他想是不是范应宏想调动一下工作,电厂干久了想往机关单位挪一挪。   范应宏眼中闪过一点复杂的神色,笑容回到了他的脸上,语气恢复平常:「你看不起谁呢?你自己都说了你在江岸县干了十年,我一个在陪市系统干了十年的想调动一下工作还要你帮忙?那我这些年不就白干了。」   「还是那句话,都是老同学有事你说话,我能帮的的肯定帮。」   「那我可记心里了。」   两人吃完饭,范应宏送华意南出去。   华意南:「你别搞得这么客气啊还专门送我,你有事忙你的去,我自己找的到路。」   范应宏读书的时候是个年轻的干豇豆,过于瘦的人可能比较显老吧,现在是个中年干豇豆。   走在华意南身边像他领导。   范应宏扯了扯衬衣:「我和你客气啥?我是要去电业局找袁志辅。咱这位同学今年干上中心区调度所所长了。」   说着他像突然想起来似的,拍了拍华意南的肩膀。   「说起来你家买房子的事还是他上个星期和我说的呢,他挺羡慕你的,说你不声不响的,一回陪市就能拿出一千多买套房子。   还说你老丈人对你真不赖。」   华意南听懂范应宏的话了,笑了一下:「他还挺关注我这个老同学的。」他十几天前买的房子,袁志辅一个星期前就知道了。   这体制内可确实没啥秘密。   范应宏:「好像他是听他家里人说的吧,我还说他呢,羡慕你就让他家老爷子也出钱给他买一套好了。   他说家里兄弟姐妹多,他爸的位置清贫,只能住单位分的房子了。」   范应宏模仿袁志辅说话的语气神情惟妙惟肖。   他袁志辅父亲的位置清贫,谁的位置不清贫?   华意南:「你等会不是要去找他吗?我给他出个主意,你告诉他少生孩子多种树,不靠他爸他也能买得起房子的。」   「促狭,人家生都生了,难不成还能塞回去?」   华意南一摆手:「这可是我的宝贵经验呢,可惜他不适配。那我也没办法了。」   「要说你自己找他说去,我才不当你俩的传话筒呢。先走了啊。」   两人推着自行车到了电厂门口。   站在原地目送范应宏蹬着自行车走远,华意南微微垂下眼睑,也转头上车离开了。   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唯有少年心。   ═══════════════════════════════════════ 第277章 老交情   将那些情绪抛在脑后,年纪越长,华意南越深刻入世二字。   他以前也看过些小说,好像一个穿越者必然就会拥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能力。   可惜他没有,这些个人特质、或者说是智慧,是需要特定的环境培养的。   华意南两辈子也没精通这一道。   重生没有让他平白拥有这一技能。   他得承认,他是一个综合能力平常的人,只擅长于学习和略显死板老实的做事。   在人精都分上中下三个等级的单位,华意南并没有那么善于处理人与人之间复杂的关系、他缺少一些左右逢源的能力,八面玲珑更是和他挨不上关系。   可大多数时候,不管是领导还是竞争者,对他都是抱有「友善」的态度。   每当这种时候,华意南心中总是感谢老丈人、感谢珍珍女士的。   因为他们,自己可以活得稍微简单一点。   做好自己的事、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   所以华意南从来不愿意给她们找麻烦。   华意南转道往市委大院去。   冯知行刚刚开完会,就看见女婿等在他办公室外。   「爸。」   「吃了吗?」   「吃了。」   「那陪我去食堂吃点。」   让孙秘书自己去吃饭,两人往市委的食堂去。   冯知行年纪上来了胃也一般,只打了两个馒头和一份比较清淡的一荤一素。南方人是喜欢吃米饭的,不过馒头养胃又方便,他这些年倒是习惯了。   此时已经过了饭点,食堂的人零零散散的并不多。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冯知行:「我吃着,你说着。」   华意南把房子和袁志辅的事儿和老丈人说了一下。   买房之前他就和老丈人说过这事,只是有人盯着和没有人盯着是两码子事,他不能默认这事不重要,该说还是得说。   冯知行点点头,说:「你这个同学他爸是市革委会的,以前取代了市委,十几年来都是陪市的最高行政单位。   消息灵通些,也正常。」   华意南听冯珍珍说过,袁志辅他爸和老丈人其实是很多年前的老搭档来着。可现在提起这位老交情,只以他同学的爸代指。   可见两人之间怕是没什么交情可言了。   说不定还有点仇怨呢。   华意南问:「那我买房子这事,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意南你知道咱国家的住房性质是什么吗?」   「大多数是只租不卖的福利性质公有住房。」   冯知行掏出手帕擦了一下嘴,说:「咱国家对住房定义从来是福利性、公共性、非营利性。   这是咱国家一直以来的政策,为了就是防止官僚资本、豪绅恶霸、以政治权势垄断多量住房,让人民无房可住。   但是咱国家也是承认私人房产的所有权,保护这些产权所有人的正当合法经营、交易。   最近国家清退被占的私房,对于私房的买卖是松开了一点限制。你只要是买来居住,那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说到这儿,冯知行话音一转:「但是你要是想要买来‘奇货可居’,那不行。」   最近陪市清退出来的私房很多,像是以前的一些陪市辉煌时期的一些小洋房,现在都退出来了。   位置好、面积大。   原本的主人这些年来早就吓破胆了,退给他们也不敢再住。   只能转手卖出去。   价格不便宜,就是有人拿的出钱买。   而原本住在里面的那些住户,一下无房可住,又出不起钱整套买回来。和后续的买家之间闹起了矛盾。   他们好多户人家凑在一起都掏不出来的房钱,买家自己一个人就拿出来了,还颇为傲慢的,把人当乞丐似的想将他们全部赶出去。   冲突在所难免。   而当有人知道这些买家里,有干部子女。   矛盾也就激化了起来。   冯知行讲的更为清楚:「意南,你知道现在群众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问题吗?他们最关心住房紧张,还有就是干部搞特殊化。   大多数干部本身就拿着高工资,而干部能享受的特殊待遇往往比工资还要多,待遇太宽了。   天下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人民群众是看得见的。   不加以限制后果十分严重,我们会无法向人民交代。   上头已经在商议起草关于这方面的规定。」   「意南,我们翁婿多年,我也算比较了解你。咱们一家都是党员,不要试图去踩政策的红线。」   年底,政治局正式下发了《关于高级干部生活待遇的若干规定》。   在这个《规定》里有许多具体的规定,而其中对住房这一项,明确规定了每人只能有一处房子。   玉君转到中华路小学之后很适应,用她自己的话:「我实在太受欢迎了,不管走到哪儿都是受欢迎的。只有喜欢我的,没有讨厌我的。」   华意南看着女儿得瑟的模样,问:「钱都不是人人都喜欢的,还有人视金钱为粪土呢,你就觉得所有人都喜欢你了?」   玉君大胆发言:「不喜欢我的都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和我没关系。」   华意南对她的自信表示佩服。   期末,玉君和班上好几个同学并列了第一名,还拿回来了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等看到她爸的考试分数才八十几分,根本比不上她之后,简直比西西公园的孔雀还张扬。   抖着那张三好学生奖状,华意南说给她贴墙上都不行,非要她爸给她找个镜框挂起来。   江岸县的小学之前没搞过这一套,这种比学习成绩比表现的评选方式,在以前是犯忌讳的。   到底是孩子第一张奖状,华意南也顺了女儿的意。   玉君指挥着她爸把镜框钉在了堂屋的的墙上,就比毛主席的画像低一点。   玉君对着小茂和妍妍如同将军一般手一挥:「以后我的奖状会把这面墙挂满!」   两个小孩崇拜的看着自家姐姐。   俩小孩今天没有去上育红班,华意南准备带她们几个去采购年货,只等识书到家就出门。   识书在九龙坡的美术学校读书,只在寒暑假才会回来。   这次回来她只带了几件衣裳,倒是给几个孩子们带了一个稀罕的食物。   ═══════════════════════════════════════ 第278章 年底的大事   玉君闻到了一股格外香甜的味道,看着姑姑提在手里的一个硬纸盒,上面不是普通的细麻绳而是两条粉色的丝带。   她立刻惊喜的蹦跶:「姑姑,姑姑!你是不是带了蛋糕回来!」   李村这边有点偏,只有一个供销社,卖点油盐酱醋茶这类家常的东西,想买点菜还要等赶集。   别说什么稀罕的好吃的,除了最最普通的两分钱一颗的水果糖,连山楂片都没有,玉君再也不能拿着两毛钱自由的买零食吃了。   识书点点头:「姑姑买了一个大的,玉君你和小茂、妍妍一起吃。」   玉君郑重的接过硬纸盒,手中滑滑的丝带是很漂亮的粉色,淡淡的。她计划着把它用来扎辫子,一定很好看。   将丝带珍惜的收在一边,她这才把纸盒打开,那股香甜味一下填满了堂屋。   纸盒里装的是一个硬奶油蛋糕,面包胚夹着两指厚微微发黄的植物奶油,隐约可见里面还夹着一点葡萄干和核桃碎,表面薄薄的撒着一层奶粉。   可能是一路的颠簸,有一点奶油粘在了纸盒上,玉君把那一点刮下来含进嘴里。   带着一点咸味奶香浓郁。   小茂和妍妍眼巴巴的盯着姐姐。   妍妍手指都含进嘴里了,含糊的问:「姐姐,好吃吗?」   小男孩也说道:「小茂想吃。」   华意南听到动静出来了,玉君立刻想在她爸发言前把美味的蛋糕分了。   可惜晚了一步。   「玉君,你给我放哪儿。」   华意南接手后只分了一半,切成几块一人一块:「剩下的留着,明天再吃。」   玉君看着大家手里一模一样大的蛋糕,很满意,珍惜的咬了一口。   外面的蛋糕胚软乎乎的,中间的奶油芯儿是硬硬的像小雪山似,抿一抿就化在嘴里了,带着一点咸咸的奶香味,吃起来黏糊嘴,口感很浓厚。   华意南以前听过老式奶油不健康,从来没有给几个孩子买过奶油蛋糕吃。   第一次尝试,几个孩子吃的那叫一个高兴,简直已经爱上了这个味道。   这就是他们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玉君说:「姑姑,这个蛋糕太好吃了,比鸡蛋糕好吃一百倍!」看了一眼说鸡蛋糕最好吃的爸爸。   识书笑得眼睛弯弯,看这几个孩子高兴她也高兴,说:「喜欢吃姑姑还给你们买,我听我同学说,中山路那边有一家卖笑脸蛋糕的,下次姑姑给你们买。」   玉君还没欢呼呢,华意南又开口了:「蛋糕是过生日庆祝吃的,等你们过生日爸爸给买,平时不许扭着你们姑姑要,知道不?」   因为玉君之前一直想吃蛋糕,华意南路过中山路的蛋糕房时还问过价格。就识书今天买回来的蛋糕不到六寸,价格却要十几块钱。   以华意南现在每个月发的基础工资来说,一个月不吃不喝,可以买三个。   识书:「大哥,我有补课费买得起蛋糕。」   学艺术的大多数都对钱之类的东西没那么仔细看重,而识书又从小在她大哥的熏陶下,挺有金钱意识。   这导致她又节省,又特别舍得花。   每周日哪也不去跑两家上课,一学期勤勤恳恳就挣了二十几块钱的补课费,却敢花十几块买个蛋糕。   玉君问:「蛋糕很贵吗?」   识书刚想说不贵。   又被今天的抢话达人,她大哥抢走了话头:「很贵,你姑姑今天买的蛋糕就要十八块钱。」   玉君拧紧了脸蛋,开始算了起来:「十八块,那不是能买二十斤猪肉了?咱家一个月都没买过二十斤肉。换成国营饭店的肉丝面能买九十碗!」   一家人搬到陪市之后,每到星期天放假的时候,华意南早上就会带她们几个去国营饭店吃一碗酸菜肉丝面。   香喷喷滑溜溜,两毛钱一碗,玉君还吃不完。   一家人吃的肚子溜溜圆,也才花六毛钱!   玉君突然觉得数学好也有一点小小的不好,算出来一块蛋糕等于多少好吃的之后,她觉得手中的蛋糕都没那么好吃了。   味道也就那样吧。   怎么能这么贵!   玉君立刻转换阵营:「姑姑下次别买了,你要想吃蛋糕,等我过生日的时候来家里吃,我让我爸爸买。」   现在物价涨幅还不明显,但陪市的街头巷尾却出现了许多和大众收入不匹配奢侈又稀罕的玩意。   不需要票券,它的价格就能限制大多数人购买。   社会的变革体现在政策,也体现在街头巷尾。   华意南的年货大多数都是占的老丈人的待遇,拿着老丈人的副食本和各种券出门采购,他留一大半,剩下的给冯爷爷家送去。   市委家属院里面就是副食品店、供销社,专供家属院,大家也就不需要去和外面办年货的居民们抢购。   华意南陆陆续续去了好几次,这才把年货置办齐了。   五花肉、肥肉、骨头,偶尔还有卖羊肉、海鱼的,碰上啥他就买啥。   直到把老丈人的副食品本上能买的东西全都清空,华意南一个多月的工资都花出去了。   计划经济时代,不买就是亏。   年底下发的《生活待遇规定》并不影响这个家,今年依旧是个肥年。   毕竟冯知行的份额足够这个「人丁不丰」的家庭享用,还能留点孝敬父母。   对于家家户户来说,年底最重要的就是置办年货准备过年。   而对于国家来说,七八年年底,最重要的是十一届三中全会的举行。   这是伟大的转折。   始于一九七八年。   始于改革开放。   十一届三中全会做出了把党和国家的工作中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实行改革开放的历史性决策。   而在十二月的中共中央工作会议闭幕会上,中央发表讲话,特别要求:「加强检察机关和司法机关,以做到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   沉寂了十多年的立法工作,重新恢复。   冯珍珍他们这批研究生被参与立法的西政教授带去了首都,今年不在家里过年了。   ═══════════════════════════════════════ 第279章 时髦   珍珍女士不在家对于华意南父女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事。他们习惯珍珍女士在家,也习惯对方不在家。   玉君自认为成绩和她妈妈并列第一名,是家中学习的领军人物。根本不用华意南催促,年前就把老师布置的寒假作业做完了。   就算附近街坊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孩说,她们学校根本没有布置寒假作业,她也不在意。   她问人家期末考了多少分,打听了一圈没有一个比她考得好。   她下了一个结论:她们成绩差,所以老师不给她们布置作业。   没有作业做她们成绩就更差,有作业做的她成绩则会越来越好。   一想这个结论,玉君做作业都更有劲了。   一个人进步不算进步,她还会拉着她爸一起,监督自己的老父亲学习。   连两个弟妹也跑不掉,全部圈在家里的书房里,她把她爸以前给她做的拼音卡片、识字小木板翻出来拿给弟弟妹妹提前学习。   在学习上统领全家的权力算是让她享受完了。   在大年之前爱香夫妻俩也回来了,留下给玉君买的一套厚实的白色圆领红格呢子夹棉袄。高高兴兴的接走了她俩已经学会了拼读,还认识了二十几个字的聪明娃娃。   今年是华意南父女俩在陪市过的第一年,他们两个要代替冯珍珍给几位老人尽尽孝。   大年三十。   冯爷爷家玉君小姑娘负责陪玩,把两位祖祖哄得笑眯眯,还没吃年夜饭呢,就先把红包塞进了玉君的荷包里。   华意南到了家把罩衫穿上,就开始打扫卫生。   两位老人是爱干净的人,耐不住年龄要八十了,眼睛没那么好。日常打扫卫生的时候大多数都是以一种惯性在打扫。   他们也看不见,反正看着哪哪都是干净的,平常就是走走流程。   华意南没收拾多久,冯家两个姑姑就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的来了。看着他在干活,东西一放下就把他身上的罩衣不容拒绝的扒下来了。   「你一个男人干这活儿干啥?我们娘几个一会就搞好了,你去陪老两口嗑嗑瓜子聊聊天就行了。」   两个姑姑家人多,带着自己几个儿媳妇,打扫的热火朝天。   华意南一转过去看,堂屋里两个姑父和表哥表弟们个个指尖都夹着一支香烟。连日常被冯奶奶要求少抽烟的冯爷爷也被自家姑爷点上了一根。   客厅里烟雾缭绕。   华意南把家里的火盆翻出来,烧的腾腾的端到大家中间让他们烤火。   然后就把关的严严实实的门窗全都打开了。   一股北风哗啦把屋子里的热气和二手烟全部刮走了,冻得坐在靠门口的大姑父哆哆嗦嗦的,烟都夹不住了,两只手直往翘着的二郎腿腿缝里夹。   「嘶,意南啊,这门开这么大做啥?风吹着多冷。」   华意南笑呵呵:「爷爷有支气管炎,烟子熏太猛了闷着容易咳嗽。」   冯爷爷挨了老伴一个白眼,手中夹着的半支烟被夺了去。轻咳一声,把椅子靠背上的新棉衣穿上,裹得严严实实的。   两个姑父和几个表哥表弟也被两个姑姑一通骂。   老爹的身体自然是人家女儿更上心。   华意南掀起风波了也不管后续,他昨天在李村那边的农村大集上买了一只大公鸡,准备晚上烧芋头吃。   「玉君,来帮忙。」   玉君正在和冯姑奶奶家的小孩叽叽咕咕不知道玩什么,听到这话立刻站起身回答:「来了爸爸。」   家里就她和爸爸两个能干活的人,连个能帮忙的都没有,玉君这半年多勤快了不少。   冯奶奶招呼:「意南,有什么要做的等你姑姑她们弄就行了。大过年的,外面那么冷,玉君穿的薄,就让她玩玩嘛。」   玉君今天穿的就是她大姑在省城给她带回来的那套新衣裳,酒红色的夹绵呢子外套挺阔漂亮,而最让人侧目的,是她下半身同款直筒半裙下穿着的羊毛混纺儿童连裤袜。   在这个尼龙袜都算好东西的年代,玉君的连裤袜简直太时髦了。   准备完年货,老丈人的外汇券还没用,华意南就带玉君去逛了友谊商店。   七十年代末是友谊商店最为红火的时代。   那里是陪市十年动乱后第一家安装霓虹灯的商店。   冬季白日短,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霓虹灯亮起,几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门口聊天,让华意南都有几分恍惚。   友谊商店会接待外国友人,是陪市最高档、最流行的商店。有着庞大的采购网络,首都、上海、广州那些地方的流行款式都是优先供应各地的友谊商店。   除此以外,还有外贸公司采购的出口产品。普通商店没有的耐克阿迪这些运动品牌在友谊商店都有。   不过玉君还不到领悟牌子货不同的年龄,她买了一盒包着巧克力外壳的软蛋糕,嘀嘀咕咕说外国人的糕点都比中山路蛋糕房卖的便宜。   然后就看到了那条套在假腿上的深灰色连裤袜。   非要她爸买条连裤袜作为她考第一名的奖励。   玉君考了一次第一名,华意南已经被陆续要走两块钱、做了一顿红烧肉、做了莲藕排骨汤、大冷天喝了两次汽水、连手头抱着的巧克力蛋糕都是以奖励的名头买下的。   华意南:......你考个第一名,你爸我是不是要把家底都掏给你。   不出意外,最后华意南还是给买了。   确实人家考了第一名,加上老丈人的外汇券一共只有二十元面额。   在友谊商店这个「奢侈品」商店也买不起什么别的,女儿喜欢连裤袜,那就买连裤袜好了。   这一身,洋气非凡,就是十年、二十年后也是穿的出门的。   玉君脚上还搭配着一双亮晶晶黑色小皮鞋,那是乔自琴女士送给外孙女考第一名的礼物,跑起来咯噔咯噔响。   「祖祖,我不冷啦,我去帮爸爸忙。」   她盯着那只漂亮大公鸡的尾巴毛一晚上了,爸爸说可以留着给她做鸡毛毽子。   这么炫丽的尾巴毛,她的鸡毛毽子一定是学校最漂亮的。   冯奶奶叫不住人,只好站在窗户看蹲在院子角落杀鸡的父女俩。   等玉君第三次去捋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后,冯奶奶去了原来冯珍珍的房间,翻箱倒柜的找出一件玉君她妈十几岁的棉衣。   玉君懵懵的被祖祖觉得你冷,套上了那件到她膝盖的棉衣。   冯奶奶碎碎念:「来抬手,把扣子扣好。玉君噢,不能光顾着漂亮,小的时候不注意等你老了晓得遭不住就晚了。」   玉君还想说她真的真的不冷,看着院子里的风把祖祖花白的发髻吹的有些乱,她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老老实实的让祖祖给她穿衣裳。   ═══════════════════════════════════════ 第280章 懂享受的大舅哥   为了继续做家里最漂亮的一个,玉君拿到她想要的尾巴毛之后就回了屋子里老老实实烤火。   火盆将她的小脸烤的粉嘟嘟、热乎乎都有点冒汗了,冯奶奶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同意她把棉衣脱下来。   大人们谈天说地,孩子们就在边上吃瓜子花生和糖果。   每逢过年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候,好吃的多,大人们还会让他们随便吃。   家里除了几个还说不明白话的,有七八个小孩。   围着小桌子吃瓜子花生,糖块也是一个接一个的吃。   冯大姑老二家的大闺女和玉君年纪一样大,收拾的很立正。询问之后得知成绩考得不错,玉君愿意和对方一起玩,两人坐在一起烤火。   小姑娘和玉君分享她爸爸带来的米花棍,看着大根,口水一抿就不见,吃起来有点磨上牙膛,多吃两根容易口渴。   玉君吃了半根之后就不吃了。   在家的时候华意南觉得她吃多了零食不爱吃正餐,限制她吃零食。她倒是打游击似的和她爸斗智斗勇。   可看着摆了一桌子零食干果,随便她吃,她反倒不想吃了。   冯奶奶给她削了一个苹果,切块之后用小碗装着让她吃,一个苹果磨了一下午的牙。   每每看着苹果块有点黄了氧化了,她就给别的小朋友吃,大家一人一块就没了。   碗一空冯奶奶就会重新削一碗给她,就这么循环着。   等晚上要吃年夜饭的时候,所有小孩都吃的水满肚儿满的,打嗝都要往外反了。只有她还吃得下。   家里人多,大人小孩男人女人,预备分成了三桌。   玉君看着小圆桌上摆着芋头烧鸡公、肥肠鱼、粉蒸排骨、萝卜羊肉汤、甜甜八宝饭、蒸扣肉,光肉菜都有六个。   还没开饭嘴巴里都有点流口水了。   旁边小姑娘摸着肚子有些愁眉苦脸的说:「年夜饭这么好,下午吃太多有点吃不下了,玉君你还吃得下不?」   玉君点头,她肯定吃得下,还能吃的下很多。   她不明白,为啥明知道晚上会吃好吃的,还把肚子塞得满满的。   她觉得这个表妹有点不够聪明。   一直到天色变黑,快要六点钟了,冯知行这个当儿子的才骑着自行车到了父母家。   玉君知道外公到了就是要开饭了,立刻「外公,外公」的喊着,从屋子里跑出去迎接人。   「外公你可算来了,你冷不冷呀,饿不饿呀?骑车累不累啊?你觉得我今天穿的漂不漂亮啊?」玉君吊着她外公的胳膊,机关枪似的嘟嘟嘟一直问。   冯知行:「不冷、有点饿、不累。我觉得你穿的很漂亮,要是等开春了再穿更合适。」   「啊,干嘛每个人都说我穿的薄。」   玉君不快乐的松开手,把冯知行身边的位置让给她爸。   华意南看着老丈人自行车后座上捆着的纸箱子,说:「爸,怎么不让我去拿。」   外面已经有点黑了,华意南把纸箱子抱回堂屋里才发现,那里面装的是个电视机。   红岩牌十四寸黑白电视机。   「年底单位给了一张电视票,我那边用不着,给爹娘平时打发时间。」   此时的电视机那是稀罕物,整条街都没两台。   后世的统计,七九年全国的电视机不过485万台。   大家都围着这小小黑匣子打转,稀罕的不得了。   对于儿子的孝心冯奶奶脸上的皱纹都流淌着高兴,拍了拍老儿子的肩膀:「电视机很贵吧?买这个东西做什么,我和你爸眼睛又不好,听听收音机就可以了。」   冯知行:「不贵,眼睛不好让我姐带你们去配个老花镜,我出钱。冬天晚上黑的早,又爱下雨,有个电视你们出不了门也有个打发时间的。」   冯爷爷就比冯奶奶坦然多了,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对他们老两口好是应该的。赶忙指挥两个女婿外孙儿安装起了电视机。   等天线调好,屏幕出现了人像,喜庆的声音响起。   屏幕上是中央电视台录制的「迎新春文艺晚会」。   这下好了,一家子连年夜饭都吃的没滋没味,个个盯着屏幕,睁大眼睛看着这台严格意义上的第一届「春晚」。   第二天玉君跟她爸爸去外婆乔自琴女士家的时候,嘴里还叽叽咕咕的和她外婆分享昨天晚会上的交谊舞、斗牛舞等等洋气的节目。   乔自琴和第二任丈夫都只有一个女儿,刚好两个女儿都不在陪市,头天晚上去任家,人多还算过了个热闹年。   现在回了自己家,孤孤单单的就显得没什么人气了。   看到华意南父女俩来,夫妻俩都很高兴。   丈母娘家没什么搭手干活的人,华意南提着大包小包进了厨房。   外面,乔自琴把玉君抱在怀里,任付生坐在边上,两人都认真又专注的听玉君手舞足蹈的描述昨天看到的节目。   天知道,乔自琴年轻的时候,连自家闺女都没怎么抱过。   「外婆,昨天的节目有一段表演西班牙斗牛舞,跳舞的那个男演员没穿衣服、女演员也穿得可少了,胸口都露着。冯家的姑奶奶说电视教坏小孩,让我们闭着眼睛,不让我们看。」   乔自琴不确定的问:「晚会有人没穿衣裳?」   玉君刚想点头。   华意南就从厨房探出头来澄清谣言:「妈,你别听玉君胡说,那段舞蹈引用了芭蕾舞的《天鹅湖》,人家演员穿着白色的舞蹈服,黑白电视嘛,乍一看就以为没穿。」   想要自己来揭开谜语的玉君,恼怒的大喊:「爸爸!」   华意南笑眯眯的收回脑袋,继续做饭去了。   初一到初七都是走亲戚的好日子。   把老丈人、丈母娘家走完。   初二华意南就带着玉君回了江岸县洪市镇。   初二在华爷爷奶奶家吃个团圆饭。   初三兄弟姐妹们在华二叔家吃饭。   初四走华少洪家。   初五走华小叔家。   初六走华小姑家。   一直吃到初七,对于大人来说,这个年基本上过完了,收拾收拾准备上班。   但对于华意南这种还在放寒假的学生,还能潇洒好几天呢。   告别没有寒假,需要回派出所值班,郁闷到抓心挠肝的山木。华意南带着妹妹妹夫们,还有三个小孩,去了南泉公园连着玩儿了两天一夜。   这个公园在陪市市区南面,以景区内的温泉而闻名,除了泡温泉还有另外三个观景区,景色极好。   上午逛景区,下午泡温泉、晚上吃温泉蛋、温泉鱼、烤羊腿。   齐白阳表示,还得是大舅哥,要不然他还不知道陪市有这么个好地方,生活还能这么享受呢。   下次还来!   ═══════════════════════════════════════ 第281章 公主   在西政新学期开学之前,离开陪市一个多月的西政师生们终于从首都回来了。   华意南收拾了一兜子好存放方便吃的东西,准备带玉君去学校看珍珍女士。   早上一起床,华意南就听见外面雨声淅淅沥沥,窗帘布被轻轻吹起漏出一点灰蒙蒙的天色,探出手来冷空气冰的沁人。   这可真是个适合睡懒觉的天气呢,让人格外不愿离开暖融融的被窝。   绵了两分钟,华意南套上马甲把盖在被子上的棉衣穿上,下床蹦跶了两下,又恢复了成熟稳重的模样。   家里的水龙头并不是在房子里,而是在院子里,连着洗衣服的水槽。   整个家就这么一个水龙头,用起来还是很不方便的,干点什么都需要到院子里来接水。   不过七九年嘛,市政工程也只能到这个程度了。   华意南接了一桶水烧上,热水壶装两壶,剩下的温在锅里,等妹妹们起来了洗漱用。   在垫着稻草的筐里捡了八个鸡蛋,切了一点小葱,端出昨天晚上特意多煮的一盆剩饭,吭呲吭呲炒了老大一锅蛋炒饭。   金黄翠绿点缀,米饭粒粒分明,一点都不油,是一锅完美的蛋炒饭。   分量也够四个大人三个小孩吃。   炒好饭,华意南就去玉君房间叫女儿起床。   玉君被她爸用刚刚洗过的凉手在脸上一冰,刹时就醒了。   一双眼睛睁的圆溜溜的,带着点迷糊又有点惊恐。   反应了两秒之后,老大不高兴了,噜噜着脸腾的坐起来,扒拉起被子上的衣裳就往身上套。   蹲在屋檐下刷完牙,一进厨房看见饭桌上的蛋炒饭。   玉君更不高兴了。   小姑娘嗓子眼细,不喜欢早上吃这么干巴巴的东西,再一次向她爸爸重申:「爸爸,我早上吃稀饭馒头、吃面条、吃饼干下麦乳精都可以,我不要吃蛋炒饭!」   爱香喜欢吃蛋炒饭。   这么说也不准确,是华家兄弟姐妹们都喜欢吃蛋炒饭。白米饭、鸡蛋、油,这三样东西制作的早饭,好吃又顶饱。   你们这些小孩现在的日子是好过了,我们以前想吃还吃不着呢....华意南抿紧嘴巴忍住了这句经典发言。   总感觉这句话说出来有一种自己老了,还吃了一辈子苦的错觉。   华意南给女儿冲了一碗儿童奶粉,换了种说法。   「知道知道,但是天天吃你喜欢吃的,爸爸也想吃蛋炒饭啊。」   玉君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爸:「真的吗?」   她没觉得爸爸不喜欢吃稀饭面条啥的哎?明明她爸爸什么都爱吃,什么都觉得还可以挺好吃的。   怎么搞得她还有点愧疚了。   玉君坐回了凳子上,气势低了不少,老老实实端着奶粉喝了起来,一口奶粉一口蛋炒饭也没那么噎人了。   这边吃起来,那边齐白阳起床了。   两个妹妹今天没什么安排,天也下雨了也不准备出门,这么早起来也啥事还在赖床呢。华意南给妹夫说了一声饭在锅里,中午不回来吃饭就准备带玉君出门了。   然后父女俩为了穿什么鞋又起了官司。   华意南让她要么穿更禁脏的解放鞋,要么穿更防水的桶桶雨鞋,小姑娘两个都不要。   就要穿又不禁脏又不防水的白色回力鞋。   她已经很久没见着她妈妈了,她考了第一名、学校给她发了奖状、她还长高了两厘米,她有这么多好消息,就是要漂漂亮亮的去和她妈妈分享!   华意南无语了。   「你穿这鞋子到你妈学校,你觉得你还能漂亮吗?」   两人准备坐公交车去西政,去公交车站需要走一段路,落雨淅淅的,白鞋子怎么成。   玉君点点头。   猴子似的伸手去吊着她爸的脖子。   华意南义正言辞的拒绝:「我是你爸爸,不是你的驴子,你都多大了还要我抱着你代步。」   玉君皱着眉头抗议:「我才九岁,我可以被抱。」   华意南坚决不从,玉君也坚决不换。   围观的齐白阳憋着笑出了个主意:「要不你们穿雨衣骑自行车去吧,玉君坐车后座就不用下地走路了,直接骑到学校教学楼门口。」   玉君高兴了,给了她大姑父一个拥抱,套上她的儿童雨衣坐上了车后座。   穿着漂亮裙子水晶鞋的公主坐上了她的南瓜马车,示意她爸出发。   华意南哼笑了一声没反对,带着她出发了。   从出门开始,玉君的受难记就开始了。   为了保护她的小白鞋,坐在自行车后座两个脚不能放在往常蹬着的地方,以防自行车的轮胎带起泥浆溅在鞋子上。   玉君只能把着她爸的腰,凌空抬起两条腿,离轮胎越远越好。   这是一个需要核心、四肢齐齐发力的动作。   时间一久了,玉君肚子打转、腿肚子转筋、大腿内侧还扯着疼,特别是她浑身重心都在屁股上,每一次自行车的起伏颠簸,都让她的屁屁重重砸在后座上,屁股蛋子疼尾巴骨更是膈的慌。   玉君为了完美的见她妈,她忍了。   凭着超强的意志力,连一句让她爸骑慢点的软话都没有,硬挺了一个小时,一路坚持到了西政门口。   西政的校门上是郭沫若手写的「西南政法学院」几个大字,由几根钢筋半个圆弧撑起来。就门头来看,这个国家的重点院校还比不上陪市随便巴拉出来的一个小厂呢。   学校还没正式开学大门敞开,不限制别人出入。   华意南下来推着自行车到门卫室登记,严肃的门卫看了还坐在后座上的玉君一眼,说道:「雨下了一夜,路稀烂。自行车骑不动,走的时候小心点免得哒扑爬。」   华意南笑着道谢,登记好之后,对玉君挑挑眉示意。   玉君捏着自行车的后座,使劲摇头。   可陪市漫长的雨季,已经将西政校园里那些土路浇透了泥泞湿滑,坑坑洼洼积水很深。自行车载着人就是推不动,条件不允许由不得玉君的小性儿。   华意南出门前就换上了雨鞋,他可以十分自在的趟过一道道泥浆,饶有兴致的打量细雨中的西政校园。   此时的西政校园还很小、也很破败。   泥泞的土路连接着三栋建筑,主建筑楼东山大楼,既是教学楼、又是宿舍。一排告示墙连接着东山大楼和食堂。不远处是隐约可见人影的图书馆。   他走的昂首挺胸,玉君却走的低头弯腰,一边走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鞋子。   ═══════════════════════════════════════ 第282章 灰姑娘的傻大姐   她穿了一双漂亮干净的白色鞋子,她在意这双鞋子干净与否,她为这双干净的鞋子赋予了意义、做了抗争、受了磨难、付出许多。   她必须小心翼翼的走,她不能让泥浆沾到鞋子上。玉君甚至有这样的想法,她宁愿把鞋子脱了,赤脚踩在地上让自己的脚变脏,也要让鞋子保持干净。   可,不管玉君走的再小心,最后鞋子上还是会沾上泥巴。   看着白鞋上的第一片泥浆,第一片泥浆最让人难受。这意味着她的鞋子已经不再干净了,可以说不再漂亮,也不能妆点她今天的完美形象了。   它好像是那双鞋上的伤疤,是她华玉君身上的污点。   任何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出现第二次。鞋子上慢慢出现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直到整双鞋完全找不出一丝曾经洁白过的样子。   玉君觉得自己的心都麻木了,小小年纪就有一种心如死灰的茫然。   鞋底沾着黏糊的黄泥,一步一步她让她走的更沉重。   华意南正走着呢,忽然听见扑通一声。   一转头就看见闺女以一种五体投地的姿势扑在了地上,扑在了泥浆里,并保持这个姿势不动了。   华意南真的有很用力的控制自己的表情,但是笑声还是从嘴角溢出。   这倒霉孩子。   玉君...哭了。   她忽然发现,原来她不是童话里参加晚会的漂亮公主,她是灰姑娘她傻大姐!这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等冯珍珍被同学叫下来,就看见了华意南,还有一个穿着雨衣的小泥人。   泥水滴滴答答在小泥人的脚边汇集,泥浆覆面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下是四道眼泪冲刷出来的痕迹。   冯珍珍迟疑了:「.....玉君?」   她的迟疑无疑又刺痛了此时玉君脆弱的内心,整个东山大楼一楼都响起了她的哭声。   想来玉君会记得这次的教训吧。   李村小院里,爱香识书姐妹俩已经起床了。   吃完早午饭,生火盆、烤花生、烤栗子、烤红薯、烤馒头,还装了一盘子红柑。   很明显是等会有人要来。   齐白阳第三次被派去公交车站等人,终于把今天的客人接回来了。   夏荷、有丽套着大大的墨绿色雨衣跟在齐白阳身后走了进来。   「陪市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的。」   「爱香,识书,我们来了。」   马上开学了,夏荷的雨衣下是她的行李。而有丽的雨衣下是一个两岁多的小姑娘。   有丽的脸颊比当闺女的时候肉乎一些,推着害羞的女儿往前:「小颖儿,去和哥哥姐姐玩儿。」   有丽的女儿比爱香的双胞胎小月份。   赵颖有点不适应,但看着大人们都含笑看着她,妈妈眼中也是鼓励之色。迟疑的伸出手握住了妍妍和小茂的友谊小手。   三个差不多大的小孩在边上玩她们玉君大姐更新换代下来,比供销社还多的玩具库存。   有丽看女儿玩的挺好,长舒一口气,笑道:「现在出门要不先把孩子安排好,啥也干不了,清净不了一点。」   四姐妹围坐在火盆边上,齐白阳自觉的去和三个小孩子打堆。   夏荷弹着裤脚上的雨水,闻言扯着嘴角说:「蛮有生活智慧的发言,你怀老二之前咋没深刻领悟呢?」   当初一同来陪市考初中的三姐妹,只有有丽没有考大学。   不像山木似的考不上,而是根本没参加。   七七年第一届高考的时候她肚子里怀着老二,翻年过后第二届高考的时候怀孕刚好八个月。   婆家说总不能大着肚子去考试读书吧,让她把孩子生了再去考。   刚刚过完年,七九年高等教育招生文件就下发了,明确规定,从七九届高考开始,已婚人员不能报名参加高考了。   有丽捡起火盆上烤的一面发黑的花生,捏开吃了起来,说道:「智慧和真理都是需要血淋淋的教训才能真正懂得的,要不然都是轻飘飘的纸上谈兵。」语气中有辛辣的自嘲,也有云淡风轻的坦然。   夏荷哼笑一声,朝有丽伸手,示意两位姐妹看:「咱家的大哲学家。」   爱香和识书笑了起来。   有丽干脆将花生壳放在了夏荷摊开的手上:「行了啊,你非得挤兑我干啥,等我抱着你痛哭你就高兴了?」   夏荷白了有丽一眼:「你哭了有人给我发工资?我是想让你好好记住这次的教训。你也是个学医的,一个多月的胚胎...连个人都算不上凭什么拿你的未来让路。」后面半句她看了一眼一边玩乐的三个孩子,说的很小声。   夏荷关于胚胎不算人,孩子不能让母亲让路的发言在这个时代是相当前卫的。当然了,这个二十九岁都还不结婚的女人,本就算是众多女孩中最为异类的存在。   别人异样的眼神看的多了,充满教导的安排指责之语听多了,她多年来在工作中磨出来的圆滑好性儿,反而渐渐消失了。   脾气反倒更像读书时候的自己了,做事干练、语言辛辣、脾气火爆。   有丽不高兴了:「生都生出来了,你说这个有什么用?」   夏荷:「有什么用?让你控控脑子里的水啊有什么用。」   「我都二十九了,我生个孩子不是正常的吗?怎么就是我脑子里有水了?非得像你似的不婚不孕才是聪明人?」   姐妹俩来时还高高兴兴的,三言两语就要吵上了。   识书在三个姐姐谈话的时候向来是老实妹妹,听着就行。   爱香上场灭火:「好了好了,都是当妈当姨的人了,小孩子看着呢。」   那边妍妍眨巴着眼睛,奶声奶气的说:「好孩子,不吵架哦。」   赵颖也表现的有点紧张:「妈妈....」   两姐妹的理智回笼,笑着把两个小姑娘糊弄过去。   不再说这个话题。   夏荷在广东上学,爱香在峨眉上学,有丽在陪市上班,好不容易有时间聚在一起,她们也不想吵闹起来一拍两散,浪费了这难得的机会。   长大之后的相聚总是匆匆忙忙。   来不及回忆过去的片段,来不及更新彼此的近况,来不及聊聊未来的计划。   她们看着彼此的变化,又互相安慰:其实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热闹一下午,成家的要带着孩子回家给家人做饭,读书的则在明天就要坐上火车去外省。   在短暂的相聚后,她们又要回到各自的生活中。   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了,夏荷今天会在小院借住一晚,明天坐火车南下广东。   她牵着赵颖的小手送有丽母女俩去公交车站坐车。   走在湿漉漉的马路上,夏荷说:「我只是希望你能多考虑你自己,但如果你觉得这样好,不会后悔,我也尊重你的决定。」   这话一点都不从心,夏荷不想和自己的姐妹闹僵,掐着手腕说出来的违心之语。   有丽自然听的出来,在离开的公交车驶来时,她抱住夏荷:「你很好很聪明,下次再见。」   ═══════════════════════════════════════ 第283章 她难道不是完美的小孩吗?   当爱香和识书收拾行装回学校,假期结束了。   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华意南又过上了一拖三的日子。   早上华意南起床,烧水洗漱做早饭,要么是蛋炒饭、要么是鸡蛋面,一个月消耗百来个鸡蛋,母鸡都得捂住屁股从他家门口绕开。   给三个孩子的罐头水壶里灌好温水,一人冲上一碗奶粉晾着,去房间里叫三个小孩起床。   玉君动作快,自己穿好衣服之后还能来帮妍妍穿。小茂动作慢点,但他不需要别人帮忙,自己慢慢的穿,华意南整理好床铺之后给他扯扯领子、衣角就行了。   穿好衣服就把兄妹三人赶到厨房。   三个小孩在屋檐下整齐划一的刷牙。   华意南腿边热水一盆,右手拧好直冒烟的毛巾一张,左手扶住小孩的后脑勺,脸上搓一搓,眼角嘴角扣一扣,翻个面擦擦耳后脖子。   拍拍屁股示意结束到一边去扣友谊霜擦脸。   等一套流水线程序结束就可以吃早饭了。   吃完饭也来不及洗碗,擦擦嘴给三个小孩衣服包包里塞一张干净手帕,背书包的背书包、背挎包的背挎包,锁上门准备出发了。   一辆自行车,两个小孩坐在车梁上加的小凳,玉君坐在车后座。   车夫华意南努力的蹬,堪比练腿了,可能他比同龄男人年轻精力好的原因就在于此吧。   三个孩子的学校都在两路口那一片,二十几分钟就到了。   送完仨孩子,华意南再往电厂赶,从来没有迟到过。   至于中午,他可以吃电厂的食堂,育红班包饭,就中华路小学是没食堂饭吃的,小学生们要么回家吃、要么自己带饭盒去食堂蒸。   冯爷爷冯奶奶老两口坚决的把这个活儿争取了过去,老两口家离中华路小学近,走路十来分钟的距离。   每天中午冯奶奶掐着时间做午饭,冯爷爷早早去学校门口等着曾孙女放学,接送玉君回老两口家吃午饭。   这个幸福的小学生中午吃完饭还能舒舒服服睡上半个小时,下午去上学之前还能吃到祖祖给她准备的小水果,夏天西瓜葡萄和桃子、秋天梨子凉薯、冬天橘子、春天苹果。   偶尔还会有香香甜甜的香蕉,应季的樱桃、桑葚、石榴,有一次冯二姑送来了一个黄皮大柚子。冯奶奶觉得柚子性寒,只稍稍沾嘴试了个味儿,剩下的全让玉君吃了。   啊,幸福的小学生。   等天气暖和到开始穿单衣的时候,玉君告诉她爸,她们老师说工人文化宫增加了少年宫,对全市小学生招生,有声乐班、舞蹈班。   华意南微微发愣,七十年代末就开始有兴趣班了?   他问玉君想不想去。   华意南已经开始想象玉君穿着表演的裙子,像个小天鹅似的充满艺术范儿的站在台上表演节目了。   玉君摇摇头。   华意南的眼睛都睁大了,自家闺女这么爱出风头的人,这种活动会不感兴趣?   玉君一看果然唬到她爸了,这才嘿嘿一笑说:「我们学校也要搞声乐班、舞蹈班,我们可以报名参加学校的选拔哦。」   少年宫选上了是每周日上一节课,而中华路小学选上了是星期一、星期三、星期五放学之后,一周上三节课。   数量上战胜了少年宫。   华意南一想,少年宫是面向全市的小学生招生的,中华路小学则是面对校内招生,就竞争上来说,还是中华路的小一点。   周日,华意南带着玉君兴头头的去参加中华路小学的选拔。   玉君穿着姑姑识书给她做的,的确良海军领衬衣配草绿色半截裙,裙摆是百褶的特别大,转起来像一把小花伞,特别漂亮。   清新、漂亮、活力满满。   华意南看着小白杨似的女儿和别的孩子一起排队走进选拔的房间,骄傲啊。   自己闺女大大方方的,是那样的醒目,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大概过了十分钟玉君高高兴兴的出来了,叽叽喳喳的和她爸分享教室里的选拔细节。   「教室地板不是水泥的,铺的木板,油亮油亮滑唧唧的,踩在上面吱嘎吱嘎响。   老师穿的很漂亮、很白,让我们排成一排劈叉、下腰,她在前面跳了一遍舞蹈,放音乐让我们又跳了一遍。   我觉得我跳的很好,结束的时候老师看着我笑了,我肯定能选上。」玉君拽着她爸的胳膊蹦蹦跳跳。   「一哒哒、二哒哒、三哒哒....」自己打着节拍,玉君兴奋的在走廊上旋转起来,撒开的裙摆衬托的她像一朵清丽的小玉兰花。   跟着一起来给姐姐打气的小茂、妍妍,就是玉君的第一捧哏。立刻松开牵着大舅舅的手,啪啪鼓起了掌。   「姐姐,好看。」   「姐姐,棒棒。」   玉君自得的仰着头,华意南欣慰的点着头。   第二周,玉君被通知没选上,她哭的头痛。   华意南被她哭的头痛。   他去学校问了一下老师。   人家老师说玉君软度还行,但是柔软度这种东西是可以培养的。她们更看重天生的节奏感,身体一听到音乐就会跟着节奏摇摆、不用教动作就能卡在节拍上。   超强的模仿力、学习能力、理解力,看一遍舞蹈,就能模仿的七七八八,连表情都惟妙惟肖。   没有音乐,走路跑步都能有一种韵律感。   除此之外还要看外形条件,三长一小,身体比例。   人家老师委婉的告诉华意南,她们是挑选以后可以走舞蹈这条路的专业苗子,要求会稍微严一点。   玉君同学长得很漂亮,还是有一定天赋的,如果她对舞蹈热爱感兴趣,她们可以推荐玉君同学去再参加一次少年宫的选拔呢。   华意南:.....原来是挑选专业苗子吗?还以为就是报个兴趣班,像以后那样只要他交学费就一定会收下他家孩子的那种。   华意南感谢了人家老师友好的、详尽的回答。   准备走的时候,还是问了玉君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既然没看上她,为什么要对着她笑着点头。   老师根本想不起自己是不是对玉君同学笑了点头了,想了想诚恳的说:「因为玉君同学跳的还是不错的,而且态度很认真。」   父女俩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打击。   华意南就像问别人自家孩子能不能当童模,被追着骂了三十八条一样,有点尴尬。   而玉君,有点怀疑自己了。   她聪明、漂亮、成绩好、记忆力强、大家都喜欢她,她难道不是一个完美小孩吗?为什么会选不上呢?   这个世界难道真的有她达不到的标准,做不到的事儿吗?   ═══════════════════════════════════════ 第284章 聪明反受聪明苦   玉君不信,第二周又去了少年宫参加第二次选拔。   然后又没选上。   小孩自闭了。   玉君连饭都吃不香了,不是吃不下哦,是吃不香。   还不到吃不下的地步。   不过就算这样,也够让冯爷爷老两口着急上火了。   怎么会有孩子吃饭不香呢?没有感冒生病,一定是太伤心小孩子心里憋出病了!   过完年后就再也没见到儿子的冯爷爷,为了玉君,专门去找了冯知行,让他想办法把玉君塞到中华路小学的舞蹈班去。   在办公室看到老爹,又听到这话的冯知行默了两秒。   「爹,玉君是小孩,你多少岁了?」   此言一出气的冯爷爷吹胡子瞪眼的。   冯爷爷骂了儿子好几句,冯知行坚如磐石不为所动。   后来乔自琴女士知道了这事,她表示没大事。舞蹈班的老师选不上玉君,她们可以选老师啊。   陪市文工团、部队文工团、工人文工团.....那么多专业人士,总有愿意教小孩跳舞的吧。   乔自琴女士出马,很快就物色到一位某文工团舞蹈队跳了十几年,转文职的前台柱子。   按着老师的要求,乔自琴女士找人把小院的一间空房间重装成了舞蹈室。   从此星期一、星期三、星期五的晚上,这位老师会来家里给玉君上两个小时的舞蹈课。   一节课一块五,一个月十八块钱,包括重装费、课时费乔自琴女士为外孙女出了。   玉君抱着她外婆发誓,她和外婆最最好。   家里有了舞蹈教室玉君不让张扬,心中想着,她一定要千分万分的认真上课,要跳的比舞蹈班的同学们还好。   到时候轻轻巧巧的把她们战胜,这才显得出她的厉害。   光想着到时候舞蹈班的老师、同学们都惊呼:哇,华玉君同学竟然跳得这么好、这么棒,实在太厉害了。   玉君半夜睡觉都能笑醒。   上舞蹈课的时候可上心了,正是打基础的时候,老师说这个动作要做一百遍做标准为止,玉君能做一百二十遍。   不上课的那三天,做完作业她也不出去找小朋友玩,她祖祖家的电视都不能吸引她了。自己在舞蹈房里一哒哒、二哒哒的练。   她要上课不出去玩,小茂和妍妍也不出去了,拿着玩具老老实实坐在舞蹈房的角落看姐姐练舞。   老师看两个小孩乖乖的,也不哭闹也不打扰上课,也就随他们在边上呆着了。   这天,老师拿着小棍跟着收录机的音乐调整玉君的动作,对于这个学习态度认真的孩子,老师还是很满意的。   挣钱归挣钱,追求和态度还是要有的。   一转头就看见角落里拿着木块拼房子的小女孩,脚丫跟着音乐不自觉的打着拍子,节奏很准。   上课时不时就会看小女孩一眼,等课程结束的时候老师走到了妍妍面前,让这个在她印象里总是坐着团着的小女孩站起来看了看。   妍妍乖乖站了起来,三岁多的小女孩浑身肉乎乎,肚子鼓鼓。   作为齐白阳这个大大高个的女儿,妍妍和她同胞哥哥小茂比,胳膊长、腿长、脖子长,脑袋倒是像华家人,不大。   老师上手摸了一下妍妍的胯骨位置,比了一下裆线腕儿线。   她对华意南说:「你家这个孩子条件不错,可以考虑学习舞蹈。」   华意南看了看懵懂的小豆丁妍妍,问道:「她还这么小呢,会不会对孩子身体发育不好啊?」   老师:「孩子小,精力有限,就算想练的多严多累也是不行的,基本功主要以形体为主,不会要求动作有多标准,能跟着做就行。」   华意南又问妍妍想不想和姐姐一样跳舞。   小姑娘也不懂啥,一听和姐姐一起就点头了。   家里有舞蹈室、妍妍有这个条件,那还说啥,学呗。   老师工作日剩下的那三天也被华意南包了。   姐姐妹妹一起玩不带他,被「孤立」的小茂坐不住了,没有妹妹有天赋的他抱着大舅的腿默默的流起了眼泪。   好伤心,好难过。   华意南能怎么办?   老师,加一个孩子,让他跟着锻炼身体就行了。   华意南在外面门口看了看,玉君和妍妍像模像样的,小茂嘛...   就像那种花钱送进兴趣班的小孩呢。   每天蹦蹦跳跳又拉伸下腰的,玉君这上半年身高倒是蹿的猛,已经超过一米四往一米五发起冲锋了。   个头长心智没跟上,充满孩子气。   心中怀着在六一儿童节「复仇打脸」的目标,让老师帮她编了一个舞蹈节目,每周妍妍上课的那几天她就在边上苦练。   誓要通过学校儿童节节目的选拔。   一个月勤恳练习,玉君真把老师给她编的一曲三分钟的《茉莉花》民族舞练的像模像样的。   拿着一把小油纸伞,一抬手一顿足,嘿!   真是那个味道!   看过她表演的冯爷爷老两口、乔自琴夫妻俩都觉得自家孩子一定行。   参加选拔那天,乔自琴夫妻俩专门从李家沱赶来,五个大人外加俩小孩,一起陪玉君去参加选拔。   表演结束后,一家人立刻鼓掌。   台下还是那个老师,看着玉君同学的老中青三代家长们全部看着她,压力略大。   笑着说,还有别的同学还没有表演呢,名单星期一通知各个班主任。   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去了李村小院,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   计划等六一儿童节,玉君上台表演的时候要借相机来拍照记录。   星期一,玉君的《茉莉花》独舞没有选上。   华意南作为「难缠」的家长,又去学校问了。   一看通过的节目名单,好嘛,全是群体节目。   小孩们穿着小军装,一起唱样板戏《沙家浜》《智取威虎山》。或者拿着花环敲敲大鼓喊「庆祝庆祝、庆祝六一儿童节」「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话。   趣味轻松、积极向上,充满童真。   自家闺女这个...是有一定技巧。   但是参加六一庆典的小孩不爱看啊,观众都不爱看,你这个节目是成功还是失败呢?   噢!可怜的玉君啊。   拥有可贵的积极进取精神,可惜人生无常,她还是没能得到理想的结果。   六一儿童节那天,陪市大会堂里,玉君作为三好学生坐在台下。   而台上,妍妍作为育红班《小鱼吐泡泡》群舞的领舞,涂着大红脸蛋穿着闪着光的白蓝裙子,备受瞩目。   正所谓聪明反受聪明苦,痴呆越享痴呆福。   ═══════════════════════════════════════ 第285章 玉君的不对   七九年七月一号,五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通过了包括刑法典、刑事诉讼法、选举法等七部重要法律,标志中国立法进入新阶段。   这次立法被称作「七法开新局」,结束了新中国成立后「有法可依」的空白期。   冯珍珍忙的要疯了,她的研究生生涯已经要过去一半了,迎头砸下七部法律,迎面撞上法制史上的里程碑。   她只恨自己为什么还有睡觉的需求,如果可以恨不得一天能学习二十个小时。   西政图书馆内的法学图书是全国政法院校的头名,面对学生全面开放,本科生借书中文书一次能借二十本,外文书一次五本。   而像冯珍珍她们研究生借书不限量。   站在「七法新开局」这同一条起跑线上,时间比本科生紧张太多,对于知识饥渴无比的研究生们去图书馆借书都是用箩筐挑着,一筐一筐往回运。   对于珍珍女士勇猛精进的自我期许,华意南表示支持。专门去人民商店买了一盏像喇叭花似的原木色小圆座台灯,装电池的。   西政晚上八点之后就会断电,这个年月发电能力就这个样。   学子们为了继续学习只能掏出手电筒支着。   华意南的小台灯方便了珍珍女士晚上学校断电之后还能挑灯夜战。不用再歪着脖子夹着手电筒学习,既伤眼又麻烦,一晚上下来和落枕了似的,转都转不回来。   电池消耗有点大,华意南周日放假大包小包来看媳妇的时候会顺便送来。   一家人会在告示墙旁边的花坛上坐着聊聊天。   珍珍女士端着华意南给她提来的汤汤水水好吃的,夫妻俩分享这一周各自的生活。玉君会带着弟弟妹妹一个告示墙一个告示墙的看过来。   西政的告示墙上并不是学校出的文件之类,而是学子们张贴表达自己观点的线下「线上论坛」。   玉君在看《小灵通漫游未来》憧憬未来城奇幻世界的年龄,也摄入了关于「反革命集团案的开始与细节」、「对雷锋精神的反思」、「论红旗杂志编辑部改组是一场文艺界静悄悄的革命」....复杂的论调、严谨组词造句下澎湃灼人的文字。   她还不太明白,和在家给弟弟妹妹念课文照本宣科打发时间没两样。   不过文字的感染力总是无知无觉又震耳欲聋。   在现在或是未来。   期末,华意南在教学点跟随广播电视课程半自学了一年,在又一次参加了全国统一考试、统一阅卷后。   这场被电大学生们称作「第二次全国统一高考」的考试,应百分之六十的及格率要求淘汰了教学点七八个学生。   报名参加电大的学生,年龄、学历、知识掌握相差很大。仅凭着课本和黑白电视十四寸小小屏幕里播放的课程自学,条件无疑是艰苦的、学习无疑是艰难的。   华意南想,这么三年淘汰下来,他们这届的同班同学能有多少个顺利拿到毕业证书呢?   怪不得这个时候学历兑现如此之高,知识的获取太难了,过五关斩六将都不足以形容。   之前忙着考试,直到拿了成绩暑假开始,华意南才发现玉君这丫头有点怪怪的。   三年级结束,她的成绩和去年一样漂亮,三好学生的荣誉也拿到了。   华意南按着往常的流程,要去买条大鱼回来招呼陪市的家人来吃饭,为她庆祝。   玉君淡淡的摆摆手:「没必要。」   华意南又说要把她的奖状框起来挂在去年那张的旁边。   玉君依旧那个样儿:「随便,都行。」   华意南搞不明白,华意南很惊恐。   他的女儿连四年级都还没上呢,怎么就无法沟通,开始「耍酷」,一点小孩的童真都没有了?   又过了两天,玉君大多时间都在房间里,要不就在舞蹈房跳舞,和她爸的沟通特别少。   像一下就变成了个大孩子,拥有了自己的内心世界。原本的叽叽喳喳被简短的「嗯、噢」取代。   努力找话题的华意南:....死小孩,你觉得这样很酷吗?   倾诉欲就是爱的表达,他讨厌冷暴力,就算是三年级小孩的冷暴力他也讨厌。   华意南化身福尔摩斯,他还非要搞明白玉君改变的由来。   经过排查,学习上没有困难,生活中也没什么改变,家人对她的态度也一如往常。   最近较大的刺激就是六一儿童节选拔节目的事儿,但那也过去挺久了啊....   百思不得其解啊。   这天华意南邀请玉君一起去逛大集,玉君眉头一皱:「人挤人,气味浑杂腌臜的很,我不去。」   华意南:.....不是,这才几天,怎么还出现了高高在上、语言尖酸刻薄的现象了?   「你知道腌臜两个字怎么写吗?」华意南问。   玉君一噎,哼了一声「啪」将房间门关上了,隔了两秒钟「哗啦」窗帘也被拉上了。   华意南:哇,好典型、好叛逆、好欠蹬儿的女孩啊。   在房间里呆了一上午的玉君,下午终于出窝了,去舞蹈房上课。   暑假她也保持着上学时候的上课频率,不过时间从晚上调整到下午。   华意南看她跟着老师跳的浑身汗津津认真的很,妍妍和小茂也被吸引着注意力。   借机潜入了玉君的房间。   是的,这几天玉君还拒绝他进入房间。   玉君的房间是华意南布置的,平常也没少打扫,多了少了什么东西他一眼就能发现。   很快,华意南就在玉君的桌子上发现了两册薄薄的图书。   拿起来一看《红楼梦》。   而和这两册书放在一起的是一个新的田字本。   一笔一画的抄写着「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   谁懂华意南在田字格上看到这些「荒唐言」脸上的「辛酸泪」。   他欲言又止.....他眉头紧皱....他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   ═══════════════════════════════════════ 第286章 照猫画虎   华意南突然共情,以后的家长为什么要去市政局、教育局举报学校附近的网吧了。   他也想去举报中华路小学附近的那个小书摊了。   开在小学边上的小书摊,租点连环画、少儿杂志之类的就行了吧!怎么还有原版《红楼梦》啊!   华意南真的明白了《红楼梦》里宝钗对黛玉说的那句:最怕见些杂书,读多了便移了性情。   《红楼梦》是好书,四大名著。   但很明显不适合一个准四年级的小学生看。   华意南把书和本都放回了原来位置,带上房门回了堂屋,不动声色的又观察了两天。   玉君正在朝着「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身娇体弱、一身风流」这一类带感人设靠。   生来完美,命运坎坷。   哇!多像她华玉君!庸俗的人不能理解她。   时不时在房间里拿着田字格「做作」的迎风落泪,嘴里还念念有词。   在玉君已经开始捡墙角的凌霄花玩行为艺术后,华意南直接把舞蹈课停了,将玉君送到了冯爷爷家住了几天。   等爱香夫妻俩放假回来之后,打包行李接上玉君直奔洪市镇。   站在回弯巷巷口,华意南对着懵懵的玉君说:「开不开心?今年暑假主打一个体验不一样的生活!」   物质过于丰沛,让玉君在不合宜的年纪开始「思想解放」了。   华意南准备调整调整。   阳春白雪需要下里巴人治疗。   回弯巷的夏天还和华意南小时候一样。   太阳越过屋檐将上半截院墙晒得干烁烁的往下掉灰。而院墙的下半截,斑驳墙角长着绿油油的苔藓,和晕成一圈一圈深浅不一的霉斑。   月无数次下沉,日无数次驮起初光,时间的年轮拨动了一圈又一圈。说不出哪儿不同,却好像将小巷转着圈磨旧了。   巷子里住着的依旧是原本的六家人。   吴家的老奶奶、白家的老太太,钱家的钱大爷都已经在这十几年间去世了。   而各家当初满巷子疯跑的小孩们也都结婚生子,暑假放假孩子的孩子们都被送回了回弯巷,凑在一起每天疯跑上山下河乌泱泱的,都聚成「小帮派」了。   一张张汗津津油亮亮的脸蛋上,好像还能看到记忆中熟悉的样子一闪而逝。   不变得是同样的快乐。   华爷爷老两口看见孙子孙女回来了,惊讶之后很高兴。   人年纪大了怕寂寞,偏偏自己也没办法自由的去看孩子看孙子,只能在家里盼着等着。   「奶奶,我们暑假都在家里住。」   听到华意南这话,华爷爷露出了笑容,看着嫩生生的重孙儿们是怎么看怎么看不够,杵着拐去柜子里拿鸡蛋糕给几个重孙儿吃。   家里放吃食的柜子还是华少洪以前学木匠那几年练手做的橱柜,柜门开关间不是很顺当,而且长期放在厨房里,还显得有些潮。   跟着进来拿碗倒水喝的华意南干脆把橱柜里的东西都腾出来,将柜子抱到院子里,准备好好晒一晒,修一修。   老两口在家吃喝简单,平日里也就用最表面的几个碗碟。爱香跟着她大哥进来腾东西的时候就发现那些放在深处的碗碟上,灰尘、老鼠屎、霉斑什么都有。   直接就让齐白阳拿上水桶去巷口的水站打水回来。   她要烧水把这些碗筷好好烫一烫洗一洗。   手里拿鸡蛋糕的华爷爷看着孙儿孙女才进来就开始打扫卫生了,嘴唇微颤,杵着拐站在一边,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消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   一双发灰发白的眼睛浮起水光,嗫嚅着说:「老了不管用了...没注意到...把好好的东西都糟蹋了...」   除了过年那几天,华家的小辈就算回洪市镇看老两口,也不过就是停留半天一天吃顿饭的时间。   而老两口年纪也大了,忙活着前院后院种的地,这些细节关注不到。   华意南一听这话,赶忙上前扶着华爷爷往外走,哄着说:「都怪我爸,把你们老两口接来放在家里就不管了,他这个做儿子的太不孝了。孙子孝顺,孙子管你。我先收拾着,你放心,下次见着我爸一定帮你老人家教训我爸。」   老小孩老小孩,不是所有老人都会像任性的小孩子。   还有像华爷爷这样年轻时刚强坚韧,老了却总是惶恐于是不是给小辈添麻烦了,眼窝浅想得多容易伤心的敏感型老小孩。   翻过年去就要八十的华爷爷听着孙儿这么说,又赶忙给自家五十岁的儿子解释:「噢,你爸他也是忙,他那个细妹子才丁丁大点,他又比不起年轻的时候了。上班下班还要管到娃儿,也是分不开身。   我和你奶奶帮不上啥子忙,就自己把自己管好,不麻烦你爸他们。」   华意南想,他爸很忙吗?   确实忙,甚至算得上分身乏术。   应嘉儿才五岁多,可能是怀孕生她的时候父母年纪都大了,华意南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体质比较差。   换季、吹风、降温、穿薄、穿厚...都会让她生个小病.虫子爬、蚊子咬、春季不知名的花粉都会让她浑身长起大包、红斑。   华意南回洪市镇之前,还去老父亲家吃了顿饭。   肉眼可见,这几年这对要上班的中年夫妻带孩子带的人都老了。   五岁的应嘉儿细细伶一个,苍白的小脸害羞的藏在她妈妈的怀里,水润润的杏眼悄悄的打量着大哥大姐。   被华意南发现后,把脸埋进了她妈妈的脖颈间,侧脸浮起浅浅的红晕。   身体比不上妍妍小茂肉乎结实,吃饭也赶不上才三岁的双胞胎。   脾胃差,吃个饭有一口没一口的,华少洪专门在国营商店打包回来的好菜对她好像一点吸引力没有。   多劝两口,小姑娘眼皮泛红,随着她的摇头,晶莹的泪珠一骨碌顺着脸颊就掉下来了。泪光点点,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碎光闯进了玉君的余光中。   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娴静是姣花照水,行动似弱柳扶风。   心头想着爷爷打回的红烧鱼,浓油赤酱,很不合她的气质,要少吃。实际上胃口很好一口没少吃的玉君:......   和玉君做作模仿,皮、骨皆是照猫画虎相比,应嘉儿胎里带出来病弱倒是更有一分「林妹妹」的气质。   她的苍白,更衬托的玉君面色红润,身体结实的像能跟着红军长征走两个来回。   ═══════════════════════════════════════ 第287章 好好照顾自己   洪市镇外面的大山,这些年来也恢复了植被的茂密和丰富。   华意南说要带玉君上山玩儿,玉君不去。   不去拉倒,华意南背着背篼带着爱香、齐白阳驮着双胞胎,三位比玉君更有童趣的青年人上山玩儿去了。   兜里装几个红薯背着一壶水,柴刀麻绳一装,一走走一天中午都不带回来的,把玉君留在了家里。   这次回来华意南只给玉君带了学校布置的暑假作业、课本、字典之类,别的什么「闲书」、手抄本,一概没带。   玉君对老家也不熟悉,只能干巴巴待在家里。和祖祖玩你说我猜努力沟通了一番,玉君表示有点难,提出书包在两位老人欣慰的注视下狂写作业。   上午虽然无聊,但有作业做,投入进去倒也还好。   玉君最喜欢的暑假作业就语文老师布置的三十篇日记。   时不时翻着手边的字典,她搜肠刮肚的将那些美丽的诗句,全都突兀的插入了她的日记里,「充满文采」的日记让她心里美滋滋的。   三十篇哪里够挥洒她的才华?她要每天都写一篇!   华爷爷华奶奶最喜欢孩子们爱学习了,一上午都静悄悄的,华爷爷拐杖落地声都变小了。   老两口坐在堂屋的门槛边上干活儿,这个位置刚好一抬头就能看见玉君。   华爷爷依旧和以前一样砍篾片,眼神不好但是手熟。全凭手上感觉编出一个一个合格的簸箕、背篼、箩筐,镇上赶集的时候拿去卖。   而华奶奶则在一边搓草绳,镇上的供销社按一毛钱三米的价格收。   老两口这两个活计赚的钱,基本能覆盖家里的柴油盐酱醋开销。   家里小辈每个月都会给钱,不过老人嘛,总是闲不住。   老两口这么多年来依然不是城市户口,粮食上倒还好可以花钱买,菜瓜自己种。可肉票这种东西他们就真的舍不得花钱买了,大多时候都靠家里两只小母鸡下的鸡蛋、回湾河里不要票的小鱼充当荤腥。   加上四个孩子每周轮着回来看看,给他们带上一刀肉开上一顿荤。   隔三岔五有荤腥,每周还有一顿正经肉,老两口都觉得这个生活开的已经是相当好了。   再好,那就是贪心,伤福气了。   多么朴素的想法。   写了一上午作业,玉君拿起日记本从头到尾又品味了一遍自己的「大作」,改了两个错别字,感叹自己的才华洋溢,自得的点点头。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但书不顶饿。   早上起来只吃了一碗豇豆稀饭下咸菜的玉君,听到祖祖说吃饭了,后知后觉的感觉到饿了,前胸贴后背的。   快快的将作业、字典都收进了书包里,从板凳上蹦下来去厨房端饭。   看着面前,明显和早上一锅出的豇豆稀饭,两碟小咸菜,一碗凉拌藤藤菜...   简薄的午饭让饥饿的玉君五脏六腑都腾着酸,连眼睛都酸唧唧的,有点想哭。   华奶奶夹着一个煎蛋,不想把油水蹭在盘子上浪费了。用手接着快步从厨房出来,满面笑容的将这个鸡蛋放进了重孙孙的碗里。   这是老人家专门给城里的重孙孙煎的。   因为油放得少,这个煎蛋有些发黑,上面的盐粒都还没化,热腾腾的泡在冷稀饭里。   华奶奶:「玉君吃鸡蛋。」   玉君问:「祖祖,你们的呢?」   华奶奶笑着说:「我和你祖祖不爱吃,年纪大吃了不消化,玉君吃。」   玉君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知道这话是假话。   因为冯祖祖他们和华祖祖年纪是差不多的,他们就吃,还每天都会吃一个水煮蛋。   冯家的姑奶奶说,鸡蛋是很好消化的,可以每天吃一个。   老人家不能吃的是重盐重辣特别肥的肉,要少食多餐,吃的精细有营养。   玉君看了看明显比冯家祖祖要瘦、黑、干巴一些的老人,把碗里的煎蛋夹成三块,湿哒哒的夹到他们的碗里。   「不消化就少吃一点,我帮祖祖分担一点,就不会难受了。」   为了下午不饿玉君尽量的多吃,整整呼噜了一土砵的豇豆稀饭,咸菜、凉拌菜全都来者不拒。   饿着难受,她也顾不得什么风流气质了。放碗的时候吃的肚子都涨鼓起来,一打嗝就往嗓子眼返水。   老家不比陪市,祖祖也不是爸爸,她要自己把自己照顾好。   吃完饭外面的太阳正是像小针扎人一样刺痛皮肤,烫人的温度。这段时间干啥都难受,就适合睡午觉。   为了生活的舒适度,在江岸县的时候华意南夫妻俩就用上了电风扇。   所以玉君从出生起,每年的夏天就一直享受着电风扇的便利。加上她爸的照顾,她甚至连痱子都长得少。   上午的时候还好,不算热。可到了中午,这温度就有点高了。   躺在她爸以前的床上,光秃秃的竹板有点膈人,玉君把四肢摊开闭上眼睛默念心静自然凉。   汗珠从额头滚落划过太阳穴清晰发痒、后脑勺沁湿的头发闷得后背发热、在同一个地方躺久了就滚烫难耐、床头燃烧的蚊香质量好像有点不好,烟大味重,耳边却还时不时响起的蚊子嗡嗡声.....   整个午觉睡下来,玉君懵懵呆呆的。   洗完脸之后就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撑着脸看着院门发呆。   华奶奶问她在看什么呢,玉君说,她在等她爸爸回来。   这么热的天,她爸爸去上山能干啥?会不会和姑姑小茂她们玩的高兴,已经忘记她了?   玉君是个精力旺盛的小孩子,很少会有呆坐着空耗时间的时候。   等了一会等不到人,实在无事可做又掏出暑假作业,发了狠忘了情大写特写。   爸爸不管她,她要狠狠的学习,当一个只知道冷漠无情一心只会学习的人。   让她爸爸愧疚!   等四点多钟太阳稍稍小些的时候,玉君已经写了半本乘除法计算题了。为了换换感觉又掏出她爸爸给她借的四年级上册语文课本。   把《鹿柴》、《暮江吟》两首古诗规规矩矩的在田字本上抄写了三遍,写完就摇头晃脑叽里呱啦背了起来。   「哎呀,咱玉君小状元学习咋这么爱学习呢,我在隔壁就听见她在读书....」温念慈带着孙子张勉进来串门。   ═══════════════════════════════════════ 第288章 冷红薯   温念慈今年五十岁了,工龄早已满了十年,符合国家普通女工的退休标准,在七九年夏天到来之前办了退休手续。   现在是每个月拿十六块退休工资,被国家养着的福气人。   张跃达的媳妇前两年又生了一闺女,小的可以送育红班,张勉进这个放暑假的一年级小学生可就没地可去了。   被父母送回了奶奶家过暑假。   张勉进噔噔蹬跑进华家堂屋,嘴里喊着:「玉君姐,咱出去玩吧!」   俩小孩在江岸县经常碰面一起玩儿,自从玉君和她爸搬到陪市之后,张勉进就很少再见到他玉君姐了。   玉君叫了一声温奶奶好,这才对张勉进说:「你都不问我祖祖好,你不礼貌。」   张勉进立刻补上。   看的温婶子直乐:「看看咱玉君像小领导一样,说啥是啥心里有道理呢。」   没看到华意南兄妹几人,温婶子问了问,得知早上就去山上玩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温婶子颇为好笑的说:「个个都当爸妈了,还爱上山呢?」   感慨的说:「他们小时候一放假就漫山遍野的倒腾,那个年生为了糊口,一根甜杆儿草茎儿都要往家里扒拉,全家人一起吃。发现点好东西了悄悄地不敢让人发现,在外面磨蹭到天黑透了才回来,生怕别人和他们几个小孩抢。   一个暑假比大人还忙,早出晚归,晒的和黑蛋一样。」   华奶奶感慨,一代比一代强咯,现在大家日子都好过了。   温婶子得知华意南他们整个暑假都在家,还怪羡慕的。孩子长大了就忙自己的生活了,隔三岔五能见上一面就算好的。   哪有成家立业的孩子能回来陪老人一呆就是一两个月的。   温婶子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读大学好啊,国家发生活费,每年还有两三个月的假期,毕业之后就是大干部。」   华奶奶老两口心头骄傲家里那么多个大学生。满镇上扒拉,只有他们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   还不止一个。   很出名。   去供销社买点油盐酱醋,供销员都不会对老两口板脸色,亲热的就像他们家的子侄一样,手上松一松每每都要多给他们打一点。   想着温侄女家的小儿子两次都没有考上,华奶奶还是很谦虚、很体贴的说:「哎,读书也好上班也好,只要他们日子过的红红火火就行。   什么大干部不大干部的,多大算大?我这个没文化的老婆婆是搞不懂他们的。」   温念慈心头并不太在意小儿子没考上大学这事,镇上那么多人,才考上几个人?   两个儿子都是高中学历,在各自厂子里也是小领导小干部。该结婚结婚,该成家成家,孙子孙女都有,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华奶奶体贴,她领这个情,笑了一下说:「高中毕业够用了,人人都去当大干部了,那工人不就没人干了?干啥都是为国家做贡献。   要说寒暑假还得是当老师。   以前当老师遭罪现在不一样了,每年比普通工人多那么几个月的假期,又清闲又受人尊重。」   恢复高考之后,老师这个职业也算是翻身了。   想着这两年笑容多了不少,人还胖了点的孙子有才,华家老两口都点头。   只要不再像以前似的被拽出去批斗,当老师确实不脏不累,假期还多,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工作了。   看到老两口认同她的想法,温念慈扬声问老老实实看他玉君姐默写古诗的大孙子。   「进儿,以后长大了当老师好不好?」   张勉进趴在桌子边,头都不回就拒绝了,他说:「我不当老师,我要当骑士。」   「奇事?什么奇事?」三位老辈子搞不明白。   张勉进重复了一遍:「我要当公主的骑士,玉君姐当公主,我当骑士,我们说好的。」嗯,张勉进读幼儿园时候的事。   玉君突然被人提起曾经的公主梦,现在想来实在太幼稚了。自认为长大了的玉君摇摇头,通知小弟自己现在不想当公主了。   忠实的小弟追问他玉君姐现在想当什么。   玉君张张嘴也不说不出个所以然:「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了。」   有人在边上等着,玉君依旧从从容容的把两首古诗默写完才放下笔。   拿起本子让小弟看:「咋样,我写的好吧?」   她的字可是每天跟着字帖练过的,语文老师经常说她的字比班上的同学都写的好。   在正经学习上,玉君实在很少遭受挫折,课业上一点挑战性都没有,让她空出许多时间和心思折腾别的事情。   张勉进当然点头:「玉君姐写的好。」   温婶子也来凑热闹,拿起玉君的本子一顿夸,连老眼昏花根本看不清字的华家老两口也表示字好。   玉君大多时候是个很好懂的小孩子,只要你夸着她哄着她,她就会美滋滋的努力做得更好。   微微抬起下巴,小姑娘舒服的像吃了一根冰棍似的。这才想起来问自己的小弟:「你成绩怎么样啊,期末考了班上第几名?」   张勉进老老实实的说:「语文九十、数学八十五。」   这分....   算了,玉君拍了拍蠢弟弟的肩膀,鼓励他再接再厉。   五点多,温婶子都带着张勉进回家做饭去了,华意南兄妹一行人才回来。   玉君还摆态度呢,结果她爸把背篼一放,哗啦倒出来一堆泥土树叶包裹的东西,和祖祖、大姑她们自成一国说的热火朝天。   她等了老半天也没等到她爸来问她今天在家过的怎么样。   别别扭扭的走到她爸身边,就被她爸随手塞了一包树叶扎好的野果子:「去,一边吃去,别踩着我和你姑姑弄了一下午的东西。」   玉君眼睛都瞪大了,难道这些烂树根、野果子比她还重要吗?!   她把野果子一把塞回她爸手中:「我不吃!」   果子玉君不吃,晚饭还是正常吃的。   毕竟不能饿着。   饭桌上和中午的饭菜没啥差别,只多了一簸箕蒸红薯,一盆蒸茄子,荤腥就一碗水蒸蛋。   下饭菜是装在小碟子里的两块红豆腐。   左看右看,玉君觉得这顿饭晚饭唯一的油水,可能就是水蒸蛋上的那点香油了。   半夜,吃了一整天稀饭的玉君也说不清楚是被尿憋醒的,还是被饿醒的。   摸黑去后院上完厕所,她从心的去厨房找吃的。橱柜的左边是鸡蛋糕、右边是晚上没吃完的蒸红薯。   玉君犹豫了一下,摸了两个冷红薯,蹲在屋檐下在吵人的虫鸣中吃了个干净。   ═══════════════════════════════════════ 第289章 生活需要多少钱   一个精力旺盛的孩子,她对能量的需求是巨大的。   连着这么吃了四天,玉君肚子咕咕叫的声音都被张勉进听见了。   张勉进立刻拽着他玉君姐回自己家吃饼干。   被送回来之前,他妈妈给他装了一封饼干,他吃的很珍惜,半个月过去了还没吃完,但剩的也不多了。   纸包里只剩两块饼干,其中一块还软塌塌的。玉君怀疑那块饼干被小弟的口水沾过,又勉强捏回形状、放回纸包里。   张勉进这个小孩干过这种事,碰上自己喜欢的东西舍不得吃,总是时不时拿出来含一含、舔一舔。   然后湿漉漉的放回去。   明明人生前四五年都是家中的独子,家里好的都供着他,让张跃达夫妻俩都奇怪咋养成了这种习惯。   看出玉君姐的怀疑,张勉进急切的保证,另外一块饼干他绝对没有碰过。   玉君觉得人不该吃「嗟来之食」,可她轻飘飘的就堕落了。   小姐弟俩一人一块,不过几口就吃完了。   干干脆脆的饼干进了肚儿玉君却感觉更饿了,这种饿不是菜地里的黄瓜番茄、饭桌上的稀饭红薯能缓解的。   她需要糖分,需要油水。   玉君吃着小弟给她摘的黄瓜,水灵灵、清脆爽口。   吃的人心里凉凉,肠肚冰冰。   玉君已经把除了日记外的暑假作业做完了,她很无聊,有空和小弟闲聊。   「小进啊,温奶奶一般给你做啥饭吃?」   「干饭稀饭、黄瓜、茄子、豆角、藤藤菜、丝瓜、佛手瓜...菜地里有啥奶奶就给我做啥。」   「肉菜呢?」   「吃猪油渣,奶奶用肉票买肥肉炼油,剩下的猪油渣用来炒菜吃。   玉君姐,你想吃猪油渣吗?我去厨房给你拿。」   玉君摇摇头,吃点黄瓜得了,她也是回了江安县才知道,猪油渣竟然也是珍贵的肉食。   玉君想,要是在陪市就好了。   她可以去祖祖家吃饭,也可以去外婆家,要是外公有空的话也会带她去食堂吃饭,想吃啥就吃啥。   或者她的零用钱小包在身上也好,长辈们给的压岁钱零用钱,她都没花完过,还有十几块呢。   她可以自己去供销社买东西吃。   华意南把玉君带回来之后就让对方自由发展了,他则和爱香夫妻俩带着双胞胎上山下河的玩儿。   今天去摘野地瓜的时候碰上一窝麻竹笋,秉持着来都来了,几人撅了三大背篼回来。   弄回来就得处理啊。   三个人坐在院子的角落扒皮切片搞得热火朝天。   爱香手上动作利索,脸上的表情可嫌弃了:「这活小的时候每年暑假真是干够了,白天上山挖,晚上回来还得摸黑收拾。」   她指了指坐在一边吃野地瓜的侄女,和好奇的齐白阳说:「我记得大哥第一次带我上山的时候我比玉君还小两岁,我哥十一岁,半大小孩都算不上,就是纯小孩。   每天走得脚上打泡,肩膀上勒的全肿了,扒笋子切片手都磨出血,七八月份的天热啊还是要守着灶一锅一锅的煮。   小孩都想玩,那时候谁想干?就为了弄回来卖钱,大哥拿到钱了可以去肉铺买点肉回来一家人一起吃。   那时候巷子里白家日子最好,白伯伯是粮站的干部,家里吃肉的次数多些,每每肉味飘出来巷子的小孩都爱去他家门口玩儿,吃不着多闻一闻也高兴。」   白家原本是寡母白老太太、大儿子还有两个儿媳妇带着各自的孩子一起住。家里条件好,人口不多,日子过得不赖。   后来白老太太去世了,小儿媳妇就不能再留在家里了,在沿海当海员的白家小儿子回来奔丧后就把妻儿接走了。   白老大的三个孩子都在县城,妻子退休之后去三家轮流带孩子。现在的白家偌大三间大厢房就剩下白老大一个五十多岁,还有好几年才退休的「孤寡老人」居住了,连个伴儿都没有。   现在白家的大门在饭点的时候不再关闭,要是有小孩被香味吸引了去,白老大都会给对方夹上一小块尝尝。   说起那时候的苦,爱香低着头笑了:「就为了我哥承诺的一顿土豆烧肉,跟着干了一个暑假,点都不惜力。」   齐白阳问:「那吃到了吗?」   爱香:「肯定吃到了呀。」   齐白阳咔咔的劈笋衣,笑着为媳妇感到高兴。说:「吃到了就好,我们小时候天天被骗着干这干那,到头来啥都没吃到,多问两句还得挨大人的巴掌呢。」   爱香也笑,言语间是骄傲的:「山木从小就说,我家,大哥讲话从来都是算数的。」   晚上,玉君找到机会避开祖祖拽住了她爸。她想明白了,她都吃不饱饭了,就应该找她爸这个大人解决问题才对。   「爸爸,我饿。」   华意南:「桌子上还有红薯。」   「我不想吃红薯,我想吃大米饭,想吃炒菜,不想吃稀饭咸菜。」   「不行噢。」   华意南拒绝的干脆,玉君一股气冒出来,压着声音问:「为什么不行!」   「咱父女俩回来的时候没带定量的粮食回来,吃的是你祖祖他们的粮食,自然是他们吃啥咱父女俩就吃啥了。   客随主便。」   定量粮食是每个家庭、每个需要张嘴吃饭的人都需要仔细计算的口粮。   但这和玉君前十年的人生都没什么关系,她家似乎没有出现过为了粮食计算的场景。肉、稀罕东西或许需要计划安排,斟酌一下。   可粮食不都是随便吃的吗?   以至于她爸突然说到定量粮食的时候,玉君愣了。   她立刻又说道:「那爸爸你拿钱去供销社买点....」   华意南干脆的从包里掏出来一把零碎的票子:「怕一路转车碰上小偷,你祖祖家包吃包住也没啥花钱的地方,我就带了十块钱出门。来的时候坐车、给你祖祖买了点东西,现在就剩这些了。   你要是能把咱爷俩的生活安排好,你就拿去。想买什么,自己决定。只一点记得把咱俩回陪市的车票、火车票、公交车票钱留出来就行了。」   玉君知道中山路蛋糕房里各种巧克力蛋糕、糖霜蛋糕的价格;知道友谊商店的勾勾鞋贵的吓人一双鞋好几百块钱;知道国营饭店烧鸡烧鸭烧猪蹄一只要多少钱;也知道人民商店一卷山楂糕how much....   就是不知道生活到底需要多少钱。   在陪市的时候好像需要很多钱,在镇上又好像只需要一点点钱。   ═══════════════════════════════════════ 第290章 她要把钱好好留着   如果她知道,她就会明白,她爸不可能只带了十块钱就回老家的。   但玉君是个觉得自己啥事都能做好的自信小孩。   「安排父女俩的生活」好能展示权力、好能彰显自己、好有成就感的事。   她毫不迟疑的交接了「家庭经济」这一皇冠,戴在了自己头上。   交出父女俩这个暑假「唯有」的钱,华意南深藏功与名的回了「男生宿舍」。   玉君把那一把碎票子数清楚后就隐约感受到自己「鲁莽」了。   一共就剩五块六毛二,还要留车费,哪还有余钱改善生活呢?   当然了咱玉君也不是傻小孩,诚恳的找她大姑爱香借钱去了。   也没多要,就借了十五块钱,还认真的写下了借条。   等回去了她自己的零钱包也能还上。   大姑爱香当然慷慨解囊,微笑着表示虽然自己夫妻俩也「只」带了三十块钱回来,但是愿意借给大侄女一半。   第二天,玉君带着小弟张勉进去镇上的供销社消费。   往日里就放在家里柜子上随便吃的东西突然变得有些昂贵。手里捏着二十块零六毛二的玉君,明明比平时身上只装着一块八毛的时候有钱得多,却不复那种想买啥买啥的豪迈。   她想,可能这就是家庭的重担吧。   不管钱的人不明白。   到柜台前一站,最后按着人头买了十块桃酥。   她对小弟不耻下问,终于搞清楚就算她有钱也没办法在副食站和肉铺买到肉。   因为她没票。   也买不到油。   因为她的户口在陪市,没有洪市镇的粮油供应本。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小弟张勉进说,上次镇上赶大集的时候,有乡下的农民带着大队作坊里的油来卖。   还有卖鱼、卖鸡鸭、卖豆腐的。   在大集上买东西不用粮油本,不管票。   张勉进扣扣脑袋:「好像是因为农村把田地分了,不挣工分的往外面跑,到大集上卖这些的就多了。」   玉君问小弟为啥知道这些事,张勉进也不理解:「这不就是家里的事吗,不用谁说,不知道啥时候听一耳朵就知道了。」   玉君想,任何人都还是有自己的优点的,像小弟张勉进,至少他耳朵很灵。   等赶集那天,半个洪市镇都动了。   华意南兄妹、加妹夫把这些天在山上倒腾的东西收拾出来,准备带去大集上卖,老两口也有他们的常规商品。   只有玉君是拿着钱准备去消费的。   大集就在洪市镇卫生院附近的场坝上,人声鼎沸,华意南他们到的时候整个场坝人特别多。   买家卖家都特别多,不管是洪市镇的居民还是下面大队的农民,都苦计划经济已久,真心喜欢这个自由交易的市场。   谁都能卖掉自己多余的东西,再转换买家身份,选购自己需要的东西。   除了农产品和手工业产品外,大集上最受大家欢迎的是卖脸盆、解放鞋、塑料凉鞋、尼龙袜这类日用品的小板车。   这一类的日用品在供销社、国营商店都是需要工业券才能买到。   可在大集上不用票给钱就卖,生意火爆。人气超过了那几家卖鱼、卖鸡鸭这类肉食的摊子。   在不知不觉中,市场上已经出现了非官方的小作坊,打着集体制下场分一杯羹。   玉君今天就想买点豆油,要是可以就再买点肉。   有油最起码家里的鸡蛋不至于只有水煮和蒸两个死法。   瓜果青菜也不再全是凉拌、水煮了。   她急匆匆的就想去买油,要是这次没买到又要等下次大集了。她爸华意南不同意她单独在人这么多的地方乱窜。   「人这么多,到时候别人把你塞到箩篼里担起走了都没人发现。人多偷儿就多,小到偷钱,大到偷人。」   玉君想,哪得多大个箩篼才能把自己装走啊,她爸净说这种夸张的话。   等着她爸先帮祖祖找好位置、支好摊子、摆好东西之后才带着她去找卖豆油的小贩。   人家小贩是来挣钱的,自然不可能大集才开始就没东西卖了。   玉君十分顺利的买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豆油,一块二一斤,她拿着家里洗得干干净净的油罐子买了两斤。   买到了油,玉君还抱着她的宝贝油罐子左顾右盼的寻找卖肉的小贩。   不得不承认,肉才是真正的畅销商品,溜达了一圈,只找到一家卖黄鳝的。   不算正经肉,泥腥气大,价格和白面一个价,买这个吃不实在,这是它被留下的原因。   玉君想着她爸做的黄鳝还蛮好吃,两毛一斤,一块八把小贩的那一小桶黄鳝全都买了,人家还包杀呢。   「爸爸,提着。」   玉君付钱时特潇洒,华意南笑了一下,接过黄鳝:「咱买点豆腐,中午烧黄鳝吃呗。」   买桃酥花了两块,今天又花了三块,手头的二十块零六毛二只剩下十五块六毛二了。   玉君心想这可不行,花的太快了,一脸正经的说:「爸爸,咱没钱了。」   华意南看了一眼玉君装钱的包包,哎呀了一声说:「你祖祖大牙都掉好几个了,现在能吃的东西也不多,豆腐软合。要是能吃上一顿重孙儿孝敬的黄鳝烧豆腐,补气血强筋骨,你祖祖多幸福啊。   肯定觉得那个重孙儿是再孝顺不过的好孩子了。」   玉君一想,都是自己的祖祖,冯祖祖吃肉喝汤,华祖祖吃稀饭下咸菜。作为重孙儿,自己孝顺一顿黄鳝烧豆腐怎么可以为难!   带着她爸雄赳赳气昂昂的穿过人群,买了八毛钱的豆腐。   之后不管华意南再说啥,玉君一样都不准备再买了。   「爸爸,你干嘛呀。咱还得留车费回陪市呢,等会摊子上的东西卖出去有钱了,咱再来买你想吃的。」   华意南表示,卖东西的钱是准备给老两口得,算是补贴他们一行人在家里吃吃喝喝的钱。   他这么一说,玉君更不愿意给他买了。   她甚至对她爸说:「爸爸,你不要闹了。想吃啥回了陪市再吃,你坚持坚持。」   她的钱要好好留着。   然后被玉君这样宝贝的十四块八毛二就被人偷走了。   ═══════════════════════════════════════ 第291章 灰色地带   明明上一秒玉君还摸了摸口袋里的钱,结果下一次再摸的时候包包里的钱就没有了。   玉君太伤心了,她拉着她爸去找大集上维持秩序的民兵报案。   民兵稀奇玉君这个哭的稀里哗啦的小姑娘用词还蛮书面的,还用上「报案」了。随即无能为力的表示他们可以帮忙抓小偷,前提是玉君要把小偷指出来。   玉君哪里知道知道谁是小偷。   如果她知道的话,一定会让小叔把他抓去枪毙掉!   民兵表示爱莫能助。   玉君抽噎着的又去找维持秩序的公安特派员。   洪市镇是没有派出所的,只有县里公安局派下来的公安特派员。   巧的是这次的特派员是个熟人。   华山木同志站在那儿微微挑眉,一脸认真的听着伤心欲绝的大侄女抱着油罐子,呜呜哭着她被偷了十四块八毛二。   咋舌,快赶上他半个月工资了。   他大哥可真宠女儿,这么多钱都敢让小孩子拿着。   不得告诉大侄女这个残酷的现实,捉贼要捉赃。要不是当场将小贼拿住,她被偷的钱就永远也找不回来了,除非她的钱上做的有标志,有人拿出来用了,可以慢慢追查这个钱的来源。   她的钱上没有标志,它们就是那样普通的纸币。   玉君闭上了她充满期盼的大眼睛,豆大的眼泪滑过颤抖的嘴角掉落衣襟。   她此刻的破碎感,倒有那样两分感觉了。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欲语泪先流,无语泪低垂。   山木为了威慑大集上的小偷,亲自送大哥和大侄女回摊位上。   回去的路上,华意南和玉君说:「丢钱的事别告诉你祖祖他们,他们忙活好几天,一场大集卖下来也不过挣个一两块钱,要是知道你来赶集丢了十几块,他们会难受的。」   被她爸一提,玉君又想起了两位老人时刻不闲,手脚不停才能挣那点点钱。每天连一毛钱一个的鸡蛋都舍不得吃,中午也只独独给她煎鸡蛋吃。自己却一次性丢了够老两口忙活好几个月、每天一个够吃半年的鸡蛋钱。   眼泪刚收的玉君被她爸这句,不带任何责备的话反而激起无限的愧疚与伤心。把手里的油罐塞到她爸怀里,捂着脸哭的那样的伤心,都抽抽了。   明明她爸都说了大集上有小偷,她怎么还能把钱丢了,她为什么不再仔细一点呢。   好在老两口被山木这个孙子的出现吸引了注意力,没有发现玉君哭地红红的小脸。   等太阳变大集市的人变少,大家都准备收拾东西回去了。   山木每年都会轮一次到来洪市镇出公差,每次都是回回弯巷吃住。没跟着华意南他们一起走,说好等这边集市彻底结束了就回家吃午饭。   华意南中午做了一顿鳝片烧豆腐,泡椒酸菜番茄熬的酸汤。酸酸辣辣的味道,哪怕是炎热的夏天也让人胃口大开、口舌生津。   隔壁的温婶子闻着味道端了一碗自家中午做的葱烧小鱼仔换了一碗去,走之前还不忘夸华意南现在这饭做的和饭店大师傅似的,华爷爷老两口有口福。   大家都觉得好吃,连双胞胎都自己端着一碗菜拌饭刨得飞快,吃的认真。   只有一直不适应老家的饭食,想吃顿有盐有味正经饭菜的玉君,没有胃口。   吃着吃着眼泪又涌上来,她赶忙把脑袋低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玉君待不下去了。   早早下桌:「祖祖,爸爸,大姑,大姑父、小叔,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一转身就抹着眼泪回房间去了。   山木看着大侄女的背影,好不可怜好不伤心。   吃完饭是妹夫齐白阳收拾洗碗,山木躲开几个孩子在后院门口抽烟。   华意南出来倒水看见了,说了一句:「你这还没结婚呢抽烟抽的这么猛,不怕给咱家‘断后’了?」   家里默认华意南只会有玉君一个女儿,那传宗接代的重担可不就落到了山木这个唯二的男丁头上了?   华家不是那种重男轻女的家庭,毕竟他家这一辈、上一辈都是女娃更厉害些。   老一辈觉得男孩女孩都可以,但你得生啊,还得多生几个。   这两年家里疯狂催婚山木,这个27还是光棍青年的老大难。他不结婚,他后面的识书有个顶锅的,不吭不响也是一推四五六,拖到了二十五,简直要愁坏了人。   为了避开这些,识书放假都是去教学生画画,轻易不回江岸县。   说起来,三房早年丧母,后来又来了个后妈,当爹的不想和孩子把关系闹僵了不敢使劲催,只有华小姑来了。   这么多年了,华小姑为家里这一堆侄儿侄女,在江岸县相看圈子都是出了名了。   她家的孩子,姑娘小子条件都好,就是年纪大。男男女女起步就是二十四、五,再大点的二十八、九。都可以二婚的年纪了还没结过婚就算了,人还挑的不得了。   关乎家族传承呢,你小子还敢不放在心上,快快结婚生子。   不过山木也有他的「正当理由」,人家要追求自我价值,要考大学,结了婚国家就不让考了。   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过普通人的生活,还是考大学之后光宗耀祖?   华家肯定觉得后头个更重要,但又焦心山木确实年纪大了。   中国式家庭的两大追求打的有来有回、火花四溅的。   目前看着家里已经要压不住劲儿了。   上次华小姑给山木介绍相亲对象,结果中间人隐晦问华小姑,山木这个侄儿是不是出任务的时候受了伤,有什么身体上的问题。   毕竟像之前,有德有才有丽他们结婚晚都有各自的原因:当兵、老师名声不好不好找对象、没爹妈管兄嫂放纵。   山木没有这种很明显的限制、问题,甚至个人、家庭条件比那仨兄妹还好些。   那为啥不结婚呢?   性情古怪、身体有病、爱好奇怪,反正你选吧。   这个名声要是传广了,山木本人都没办法澄清。   山木这几年,或者说他的青年时代,总是在追逐自己想要的。然后阴差阳错把时光抛洒,啥也没捞着。   偏生又没办法放弃,去过普通人的日子。   明明啥都好像还行,却被困在生活的灰色地带。   ═══════════════════════════════════════ 第292章 真相就在眼前   回头看了一眼,山木刺了他大哥一句:「那也不上你,哪有你这么当爸的,给我大侄女欺负的哇哇哭,你可就这一个闺女也不悠着点劲儿。」   华意南也往屋子看了一眼,笑着拽山木往河边去。   他问:「你咋发现的?」   山木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制服,挺了挺胸膛:「你以为你在谁面前干坏事呢?关公门前舞大刀,我一个工作九年的老公安,你糊弄的了我?」   山木能发现玉君也有可能会发现,华意南问道:「说具体一点,我看看我哪儿漏了痕迹。」他也好扫扫尾。   其实最大的问题是孩子丢了这么大笔钱,当爸的竟然没上手、没骂上两句。换成别人肯定是连打带骂的。   不过华山木知道他大哥从来不爱打骂式教育,也不喜欢事后诸葛亮,叨叨叨一直说,我早就给你说了怎么怎么样....这个最大的漏洞反而不是漏洞。   很符合他大哥的性格。   「小偷出手就会有被发现的可能,小孩身上能有几个钱?就算是新手也不大可能去掏小孩的兜。而且最近在各大集市上出现的小偷团体,都是用刀片划拉,整个流程非常快。   谁还伸手去掏?培训慢、到手慢、被发现的可能倒是大。」   华山木发现玉君衣服好生生的,自述也没有被人撞过、没谁长时间出现在她身边,一直跟在她爸爸身边走的。   再想想大哥突然带玉君回来过暑假,多像当年把他扔回延沟大队。不过到底是亲生女儿,比他那会待遇好,还陪着一起。   排除一切可能,真相就在眼前。   就是他大哥熟人作案、贼喊捉贼,给他大侄女下套。   「好小子。」华意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定这些是经验之谈,玉君不会发现,这才赞扬的拍了拍山木的肩膀。   山木在公安这个职业上,确实不是随便混日子,谈起这些的时候那张平凡普通的脸都有了几分威严的光。   山木欣然接受了这份夸奖,又问了他哥为啥这么对他大侄女。   「什么《红楼梦》?那是讲啥的。」   刚才的光辉立刻破灭了。   华意南:「你知道四大名著是哪四本不?」   山木小时候喜欢看西游记的连环画,前几年的时候大家都在批《水浒传》。他还知道有本是讲三国的,他哥这么问这《红楼梦》肯定就是剩下那本了。   他坦然的点点头:「噢,那本啊,我知道。」大侄女一个三年级小孩都看,他也得抽空看一看,免得下次别人问起来露怯。   华意南:......一看山木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子不知道。   算了,华意南没再说这个话题,说:「想让她明白生存上的困难远比精神上的无病呻吟难熬的多、也普遍的多。   锻炼一下她的生存能力。」   说好五块八毛二就五块八毛二,借钱算作弊,裁判下场裁决一下也很正常吧。   山木把他哥的话转换了一下,好日子过多了闹腾。   为大侄女默哀一秒。   不过很快他就没空可怜玉君了,他七九年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第三次落榜。   一张脸黑的呀,最近洪市镇下面各个大队公社被他抓住的小偷都变多。   铁面无情,抓住就关班房。   一时间大集上的小偷小摸都少了。   爱香夫妻俩也了解过今年的考卷,和前两届比起来,很明显难得多。   试卷的难度代表着高考的规范化,以后高考就是正经高中生拼杀的战场。   山木已然是追赶不上了。   兄妹不约而同的准备安慰一下这个弟弟。   华意南找老两口「借」了两块钱,到供销社打了一斤包谷酒。   爱香买了一斤干黄豆,连油都没用,就放点盐在铁锅里干炒。又拍了两根黄瓜撒点辣椒面酱油醋一拌,齐活儿。   山木下班回来看着这菜色,无语极了。   「不说来点猪头肉,怎么油酥花生米都没有啊,我还是不是你们唯一的亲弟弟啊?就拿这打发我?」   华意南把他按在板凳上:「这不是手头没钱了吗?凑合凑合,专门为你置办的。」   天已经黑了,老两口睡得早已经回房间了。   爱香拿了三个碗倒酒:「条件就这么个条件,还专门给你打酒呢,怕你不够喝,都没给你姐夫拿碗。」齐白阳作为一个北方人,一个人可以喝倒兄妹几人。   一斤苞谷酒也不过是漱漱口的程度。   一个人就把爸爸、大姑都掏穷了.还没想好怎么赚钱把这个窟窿填上的玉君:....洒泪离场。   至于找她小叔借钱?   玉君已经害怕借钱了。   借大姑钱结果丢了,里外里损失三十,那是很大一笔钱,已经远远超过她的零用钱了。   而且,在玉君心中,她小叔拿着一点点工资,从来都穷的很稳定。   看着大侄女走了,山木白了两位「角儿」一眼,可真会演。   说是安慰山木,也没多正经开导,兄妹三人一人整了两口包谷酒,干黄豆嚼的嘎巴响。借着飘飘然的酒劲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   兄妹三人都不是多能喝的人,一人二两就脸蛋红彤彤的,上头。   爱香说话都有点醉意了,啪啪拍着山木的肩膀:「让你小子那时候好好读书,你非要...回去放猪,现在晓得锅儿是铁打的了?   找个聪明的媳妇结婚吧你。」   山木不服:「我啥时候放猪了?」   「喊你结婚,抓不到重点。」爱香重申。   山木把爱香的手抖掉,抗拒:「哎呀,啷个你也催我结婚嘛。」   「喊你结婚难道是想害你?再过两年玉君都要上初中了,你还在打光棍。什么年纪就做做什么年纪的事,你已经错过了学习的好时候,难道还要错过该结婚的时候。   到时候又来追悔莫及?」爱香一拍桌子,对这个总是在反骨的弟弟质问道。   「就打!就打光棍!打光棍又不犯法。」山木死犟。   华意南喝到微醺就不再喝了,面带微笑神游天外。姐弟俩倒是一边喝一边斗嘴,一斤苞谷酒她俩一人喝四两,回房间的时候走路都不稳了。   全靠齐白阳轮流扶回房间。   大概早上四点五点钟的时候山木被憋醒,起床去后院上厕所,人也精神了。   山木干脆掩上门去到了河边。   天地很静,只有潺潺的流水声,连烦人的虫鸣都销声匿迹了。灰蓝的天色微微亮着,宽阔的回湾河被风吹起涟漪,在月光下波光粼粼。   山木叼着烟就那么静静的看着,看着永远向前的回湾河,心也宁静。   待天光破晓时,有一条鱼突然在河心跃起。哗啦一下,以一种有力的、奋不顾身的姿势闯入了山木视线两秒。   鱼儿砸回水里,或许向前,或许沉底积蓄下一次的跃起。a   他突然笑了。   放弃高考,准备相亲。   ═══════════════════════════════════════ 第293章 山木的情史   山木计划半年内搞定相亲、结婚、怀孕这三件人生大事。   他充满信心。   「我这样的想结婚,难道还很困难吗?」山木自信,他,一个威武的保护人民安全和财产的公安。   多么靠谱,威严又充满安全感的男人。   五十年代爱工人、六十年代爱军人、现在都七十年代末了,也该爱公安了吧?   反正山木认为他要是个女人,也会喜欢他这种的男人的。   华奶奶笑呵呵的捧场:「是嘞是嘞,咱山木长得多结实,端端正正的,还有正经工作。想找啥样的女子都可以的,早点结婚好,奶奶还能看着你的孩子。」   山木哄老两口以后还能看着他的孩子娶媳妇呢。   爱香希望山木快点结婚,但她可看不惯山木这种女人是他招招手就能唤来的轻视态度。太不尊重人了,难道女人就那么不挑吗?   「这说人好啊,可以说长得高大、长得漂亮、长得精神。长得结实...也行,胃口好也是个优点是不?   只是不知道适龄的女孩子们喜不喜欢胃口好的,我猜她们可能喜欢脾气温和稳重、或者是那种活泼的阳光的。   也说不定...   每个人的喜好不一样,但我想没有小姑娘会喜欢,对象把审贼的那一套拿出来处对象的吧。」   山木今年已满二十七了,这么多年来并不是没有过情感经历,不过被他自己戳掉了。要是那次能成,大概他的孩子比妍妍、小茂还大两岁呢。   那个姑娘比山木小两岁,和山木是同行。   两人相识在七三年的一次陪市警民团结大会。那时候这个大会是每个月都要办一次,虽说没啥具体意义还搞得本就不多的警力脱离岗位、脱离本职工作。   不过那时候,大家不觉得。   都积极参加,感到荣耀。   山木作为派出所的积极分子,在一众老人的相让下,和派出所的另一个年轻同事每次都到场。   就认识了那个活泼的警队之花。   时间久了,山木就和人看上眼了。   两人不在一个县,平时就互相写信联络,每个月在团结大会那几天约约会。   那时候山木才二十一岁第一次处对象,两人的感情热烈又充满激情。   山木这种与细腻、温柔这两种特质都搭不上关系的人,也愿意每周都背着人悄悄写一封酸唧唧信寄给人家女孩。   两人对象处的就差要互相见家长见人了。   山木突然听另一个同事背着他说,女孩给他刷过鞋。   山木忽然觉得被迎面浇了一头冷水,他想自己好像还是不够了解那个女孩。   他心中被妒火和公安的职业习惯撕裂成两半,他开始多方打听女孩的消息。   还真打听了一些不好的事。   他也等不了下次去陪市的时候再问了,直接寄信去质问,还是寄的女孩家里。   然后两人就吹了。   山木后来去找过那个女孩,人家觉得他有病,坚决不从了。   然后山木就单到现在。   山木噎了一下,不太高兴的哼了一声,老老实实吃饭了。   玉君的大眼睛在小叔和大姑身上来回穿梭。   啊~原来小叔怕大姑啊。   山木不怕玉君,看着大侄女总是偷看他,山木立刻:「看啥呢?你昨天挣了几毛钱了?我听温婶子说她家小孙子昨天可挣了三毛钱,比你多挣一半,人家张勉进可比你还小呢。   能不能争点气?能不能上点心?」   玉君想不到挣钱的方法,她检讨自己只会花钱,而且是很会花钱。   她的烦恼张勉进看在眼中,想到了一个办法。   对面的钱姐姐在收处理好的药材,巷子里的孩子们有空的话都会上山找一找,多少能换点冰棍钱。   玉君虽然觉得冰棍钱才几分钱,够干嘛的。   但是怀着犯了错,就一定要想办法以实际行动来弥补错误的想法。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挣回父女俩回陪市的路费,玉君套上小草帽和巷子里的小孩一起上山挖草药去了。   目前已经干了四天,早出晚归挣了三毛钱。   小孩们进山去的都不深,外围又早就被搜刮完了,收获很少。   加上玉君认得出来什么是草药什么是野草?在找草药这个事儿上还比不上张勉进呢。   山木此言一出,玉君羞愧的低下了头。   华意南的冷眼和爱香的巴掌同时朝山木飞去。   山木富有经验的脚下一蹬身子往后一避开,端着碗往厨房去:「哎呀,我上班去了,比不得你们,天天悠哉悠哉的。」   ═══════════════════════════════════════ 第294章 打一辈子光棍   出门上班的山木脚下一蹬,高大的自行车就带着他往前窜出去一大截,风吹在脸上将刚刚冒头的汗水吹干。   工作这么多年,他终于舍得买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   抛弃了所里那几辆除了车铃不爱响,哪哪都爱响的老爷车。   他可以使劲的蹬,也可以慢慢的蹬,不用担心掉链子,也不用担心有人还等着用。   潇洒又自在。   想着刚刚姐姐爱香说他不高大、不漂亮、不精神,山木觉得都是放屁。   纯纯是因为姐姐爱香总用旧眼光看待他,一点不能理解她的弟弟,身为男人的成长。   这在亲姐弟之间很正常。   就像他也完全看不到他姐姐身上有一点关于女人的优点,但这也不耽误姐夫齐白阳对他姐死心塌地。   可能这辈子做了姐弟,就是会永远看不到对方优点的吧。   山木一番胡思乱想,很快就到了他的工作地点。   公安特派员在镇政府是有办公室的,不过一般他们都不会在办公室长期待着。有大集就去大集,没有大集,就去最近镇上群众自发组织的集市一条街。   这两年风气放松了不少,特别是分产到户之后,国家鼓励搞活经济。农民不再被捆在田地里,自由度高了不少。   什么挣钱的路子他们都愿意干。   像是侄女玉君忙活的草药采摘在这时候是比较受欢迎的活计。   山里找找无本买卖。   以前都是家家户户的半大小孩在干,能挣个十几块钱补贴补贴就挺好了。直到有人传,长期在洪市镇乡下农民家搞草药收购的二道贩子挣了好几千块,洪市镇沸腾了。   在工人一个月三十几块的年代,几千块够攒一辈子了。   只要腿脚还能动弹、有时间,就往山上去找,直到放暑假天气实在太热了才稍稍消停些。   可真正想挣钱的是不管热不热,该干还是得干。   洪市镇外有一节老城墙,石头垒的,不赶集的日子有个什么买卖都在这一截城墙下交易,时间久了就成了自由买卖一条街。   药材贩子们也会聚在这一片。   山木把自行车停在树下,整了整身上的制服,一脸刚正不阿的从街这头走到那儿头,震慑这些小贩们。   要不说无奸不商呢,这些还伺弄着土地的小贩们,在身份的转换中已经为了钱抛却了身为农民的淳朴。   为了更多的利益,他们敢试探着践踏规则。   山木不想让他们闹到需要他下场抓人的地步,只能不辞辛劳的巡视。一遍一遍的突击检查小贩们的秤,寻找藏在暗处的小偷,尽量维持交易的公正和群众的利益。   又走了一圈,山木回到了树下,双手抱胸倚靠在自行车后座望着前方的人来人往。   昨天听收音机学了个新词「鹰视狼顾」,他觉得这个词简直就是为他创造的。   看看,自从他来了之后,这条街不管是收药材的还是卖草药的,都比一开始多得多。   这难道没有他的功劳?   他不信。   拿出茶缸,山木喝了两口润润喉。   搪瓷大茶缸是他之前评先进所里奖励的,每每他用的时候都要把「先进工作者」那五个鲜艳的大字面向观众。   虽然不知道观众在哪,反正面向外面就对了。   山木喝着全是碎末子的茶水,不动声色的在嘴里将那些碎末裹到一处,一次性吐掉。   真是没天理,自己这样尽职尽责的好公安,竟然只能喝点高沫。   晚上回去得让大哥给他买点好茶叶。   一个威严的公安怎么能一直噗噗噗的吐沫子呢?   正想着呢,那边又闹起来了。   似乎有男人的声音在骂架,大声高气互相问候祖宗,还能看见东西被扬在了天上,不少人在围观。   山木摇摇头。   瞅瞅,这是他今天站在这儿看到的第四起矛盾了。   搞活经济,搞得是大家的正直善良。改革、改革,革的是人们良好品德。   山木将自己的大茶缸放回自行车的坐垫上。   就这么放着,没人敢来偷。   刚准备过去,就看见钱如珠气宇轩昂的朝他走了过来。   ═══════════════════════════════════════ 第295章 八字只有一撇   山木和钱如珠对上眼了。   爱香听侄女玉君悄悄告诉她这个事儿的时候都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啥?」   「真的,收草药的叔叔阿姨们都说小叔和钱家姐姐肯定有...」玉君两只手搅在一起比划了一下。   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特别是同行和执法者的勾勾缠缠,既关乎奸情八卦,又涉及自身利益。   那看的更明显了,两只眼睛射出锐利的光芒。   爱香像听见了什么鬼故事似的,山木到底还记不记得钱如珠还在她妈肚子里的时候,她妈还恨不得杀了他?   这俩人哪来这么恨海情天的发展?难不成是因为对方年轻可爱?那她鄙视自己这个弟弟。   「你知不知道咱俩家啥关系?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多少岁?你知不知道人家小姑娘二十都还没有?   你也不怕钱婶子晓得了上门砍死你?」   山木一下班,人才到门口就被等待的爱香拽进了家门。十分警惕的关上了院门,质问像连珠炮劈里啪啦砸向糊涂弟弟。   山木一抬眼就看见了半掩在堂屋门后观望的大侄女。   玉君和她小叔对上视线,心道不好。   转身就往厨房跑。   山木立刻追上:「华玉君是不是你说的!你嘴巴怎么这么快,换解放前,你这都是叛徒行为!」   爱香也生气,跟在后面:「我和你说话呢,你打什么岔?你要是干的是好事你怕人说啊!玉君在解放前那也是党的群众线人!」   三人连成串,从院子里追到到厨房,又从后院跑到前院。   整个华家的小院都是叽里呱啦、尖叫与质问声。   别的先不说,反正热闹。   华爷爷华奶奶看的怪乐呵。   哪怕听到孙女说山木看上对面钱家闺女,两人都觉得不是啥大事。   二十年前的事,人活得久,看啥都淡了。   中美都建交了,这点家宅小事更不算什么。   玉君一路尖叫着躲到了大姑父身后,她爸不在家,此时只有大姑父伟岸的身板能给自己安全感。   齐白阳也很配合,像只母鸡一样把玉君挡在身后,笑着说:「你们姐弟俩有事说事,干啥追着咱玉君跑。」   玉君躲得严丝合缝,在后面喊:「自由民主!人是有言论自由的,我要抗议!」   「你出来抗!别躲在你大姑父后面!」   「就不!」   爱香赶上来,扯着山木的胳膊往堂屋去:「你少和我扯别的,快给我说清楚。」   堂屋里,摆出了三堂会审的架势。   山木一根独凳坐在下首。   爱香敲了两下桌子,开启了今天的审讯:「你和钱家小姑娘的事,怎么开始的,到那个程度了,是不是认真的,全给我交代清楚!   不要想着对抗组织,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这都是自己的词啊,山木的眼神从左往右溜,又从右扫回左。   看的爱香眉头都皱起来了:「做什么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快点说!」   山木无奈:「我咋说,这八字才写了一撇,一捺还得看人家的想法,都没说准呢,我这交代啥?」   两人处于一种好像谈了又好像没谈的中间地带。   山木想推进吧,心里也有点犹豫。想断了吧,钱如珠一找他干点啥,他又鬼使神差拒绝不了。   而且,直到现在被玉君捅出来了,山木才发现,他并不确定钱如珠那边是什么想法。   爱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弟弟的话,指了指山木:「你还是单方面觊觎人家小姑娘,这么多年都活那儿去了?你也不看看你比人家大多少,合适吗?」   山木耿耿脖:「咋不合适?催我该结婚的是你,现在我看上了,你又这不行那不行的。」   山木不管在外面看着多么靠谱,在家里就是个只能顺毛捋的驴。   但很遗憾,家里愿意顺毛捋他的人不多,他姐绝对不算其中一个。   爱香一拍桌子:「你和谁吼呢?!   还我说不行?   我说行算数吗?我说行你就能和她成吗?你敢现在去钱家和钱婶子说一句,你要当她女婿吗?   你要是敢去,你爱和谁谈和谁谈,你俩结婚,我这个当姐姐的给你包二百!   不,五百!」   爱香现在都还想得起那年山木被钱婶子吓得瑟瑟发抖的倒霉样呢。现在倒是胆子大了,还敢觊觎人家姑娘了。   也不怕钱婶子那天气不顺了,弄死他。   山木站起来,噔噔噔往外走。   爱香惊讶,来真的?也跟了上去。   只见山木出了家门,脚步一转,溜之大吉了。   气的爱香在后面喊道:「有本事你别回来了!」   山木听着身后他姐的声音,心想他可以去单位临时宿舍住。   他和钱如珠的关系都还没说清楚,现在上门找钱婶子算怎么个事,不回家就不回家,避一避。至少要等他搞清楚钱如珠的想法再说其他。   等华意南回来知道这事时,山木早就跑没影了。就听着爱香和他抱怨山木光长年龄不长脑子。   华意南把抱着的木箱放在桌子上,打开之后掏出了一只冰棍递给了爱香,说:「你别管他,他也说了八字没一撇,这事的难处不在我们家,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了让他去折腾吧。」山木都多大人了,只要不违背公序良俗管他作甚。   「大哥!你就是太惯着他了。   主席都说了,要丢掉幻想,准备斗争。你总是让山木像个小孩似的,想些不切实际的,一点都不知道脚踏实地的规划自己!」   惯谁?山木吗?他惯吗?   华意南不明白爱香从哪儿得出的结论,但不想和爱香争,把冰棍皮扒掉,塞进对方的嘴里:「解解暑。」   给家里人都塞了一根。   老两口还怕太凉了,只愿意两人分吃一根。   等玉君拿着卖金银花的五毛钱回来时,就看见大家都在吃冰棍。   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喊着想吃,而是算了一下每个人吃一根,需要多少钱。   华意南把一起回来的张勉进也喊过来:「小进,过来吃冰棍。」   张勉进倒是积极,立刻就过去了。   这天太热了,两人天天都在外面跑。本来张勉进找草药就是想卖钱买冰棍吃,但是玉君舍不得。   她自己舍不得吃,也不让张勉进吃。   「谢谢华叔叔!」   玉君半推半就也叼了一根,一口就吃出了不同:「爸爸,这冰棍你在哪儿买的呀?咋是汽水味的。」   玉君可是个小吃家呢,市面上的冰棍人家都吃过。   ═══════════════════════════════════════ 第296章 大人之间的事   华意南摸了摸玉君的脑袋:「江岸县钢厂后勤今年给员工出的新福利,你姑爷爷给咱批发了一箱,托班车司机运到镇上来的。」   玉君点点头,钢厂的后勤啊,那确实年年都有新鲜东西。   像是在钢铁厂、兵工厂这类大型国营企业,都是有自己的职工食堂、附属食品加工车间,大多数还有自己的农场。   想给工人发福利,大多数时候都可以厂里自己生产。   华意南又问两个小孩今天卖了多少钱。   玉君今天充满自信的回答了:「五毛钱!」   最近江岸县药厂对金银花的收购数量大,价格不低,连玉君俩小孩都挣了一点。   玉君算过了,要是能一直卖到暑假结束,她就能把被偷的钱都挣回来了,还能有多的。   华意南点点头,没打击或是建议什么。   他说:「你姑爷爷托人带来的冰棍实在太多了,咱家要全吃了非得拉肚子不可,也放不了过夜。   这样吧,趁着天还没黑,玉君你和小进帮忙把剩下的冰棍卖了,卖的钱分你们一半。」   分自己一半!   玉君立刻去看了箱里还有多少冰棍。   木箱里,冰棍被毡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玉君从那冒起的甜丝丝、凉悠悠的冷雾里闻到了小钱钱的味道。   张勉进很兴奋,但他有什么问题、很多不确定。   一根冰棍卖多少钱?   箱子那么重他们怎么弄出去卖呢?   那么多冰棍,要是还没卖完就化了怎么办呢?   玉君没有问题。   立刻指挥爸爸帮她把家里的鸡公车掏出来,把木箱放在里面,推着走了走。   还行,不算重。   又去厨房找了个有点漏的搪瓷盆,敲起来当当响。   汽水味的冰棍很少,镇上供销社没有。供销社最便宜的白糖冰棍三分钱一根,最贵的奶油冰棍则是一毛一根。   玉君斟酌后给冰棍定价,六分钱一根,一毛钱两根。   华意南全程让女儿自己决定,帮忙把匆匆忙忙又整装待发的女儿送出门,他说:「别跑太远,卖不卖地完,到点都回来吃饭。」   玉君想,她肯定能很快卖完回家。   一走出家门,周围在院门口闲聊地老街坊们全都看了过来,她们或是善意或是打量的眼神一下让玉君张不开嘴了。   她忽然感受到了羞涩。   她从来都是站在柜台外买东西的角色,这是她第一次卖东西。   和之前卖草药也不一样,那是一直面对同一个人。现在,她可是要面对整个回弯巷、整个洪市镇的人。   这不是她擅长的,她没有为此付出努力,她被赶鸭子上架,她....还有点胆怯。   在她东想西想的时候,张勉进自在的敲响了手里的搪瓷盆。   「咚」的一声,吸引了别人的注意,也招回了玉君的心神。   玉君深吸一口气,按着计划那样喊着:「卖冰棍!汽水冰棍!」   她以为自己的声音会很小、会听着很胆怯,实际很洪亮、很清正。   甚至在街坊们得知冰棍六分钱一根觉得贵的时候,不词穷、不脸红、不窘迫。很有条理的解释:「这是县里钢铁厂才有的口味,平常可是买不到的。   和供销社五毛钱一瓶的汽水一个味,比三分钱的白糖冰棍好吃多了。」   虽然问她们俩话的街坊没有买,但玉君感觉自己已经开了一个好头。   卖冰棍也没有多难嘛。   愿意买就买,不愿意买就不买。   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儿。   大人们觉得六分钱的冰棍太贵了,两根冰棍一毛钱都够吃个鸡蛋了。就是一点甜水,不划算不划算。   大人们计算划不划算,小孩们可不在意这些。   玉君和张勉进敲着搪瓷盆,在回弯巷里穿梭,一直吆喝着「卖冰棍!」「汽水冰棍!」   听到叫卖的小孩们不知道从那儿钻出来。   不管是汽水、还是冰棍,都没有小孩能够抗拒。   几乎不需要玉君说啥,知道价钱后,就掏出钱两两凑在一起想买两根冰棍尝尝。   「华玉君、张勉进,你俩咋卖上冰棍了?以后不一起去采草药了吗?」   一般小孩是没有钱买冰棍吃的,但这个暑假,草药生意造福了许多人。   也包括这些小孩。   玉君收完大家的钱,统计完有多少根后,这才小心翼翼的打开小木箱,揭开里面的保温毡布,从里面迅速的取出对应的冰棍。   「也不确定啦,先卖卖看。」玉君一边递冰棍,一边问:「要是你们都喜欢汽水冰棍,说不定我就会天天卖啦。」   玉君已经投身草药事业半个月了,目前只挣了一块四毛三。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不太擅长这个事业,要是冰棍卖得好,那换个挣钱的方法也可以啊。   他们努力上山找草药,挣了钱就来她这儿买冰棍。   他们吃到了好吃的冰棍,自己也挣到了钱。   小孩们可不知道华玉君笑眯眯的,心里盘算着掏他们的兜儿。   兴奋的接过冰棍,撕下那层半透明的包装纸,淡淡的雾气和汽水味交织在一起,没有小孩能抗得住。   舍不得一口一口咬着吃,而是先吮吸,让冰棍在嘴巴里溶解,甜甜的、凉凉的汁液流过口腔。   他们享受的模样一下就击中还在围观的小孩。   玉君的冰棍事业一下就红火起来了。   只在回弯巷走了一个来回,都没说去别的地方吆喝,冰棍就被清空了。   原本喊口干舌燥的两姐弟还想给自己留一根,最后也被人「强买强卖」了去。   两孩子兴奋的推着小车回了华家。   门一关就开始数那些一团一把的小票子。   「一毛、两毛、三毛....两块一。」   卖了四十二根,分一半玉君和张勉进拿一块五分,一人五毛两分五厘。   和卖草药挣的钱一样多,可找草药需要花很多很多的时间,又累又热。   而卖冰棍,他们只吆喝了一个小时不到,就卖完把钱赚了。   玉君几乎立刻就决定她要卖冰棍了!   华意南表示同意,考虑到以后的冰棍是需要本钱的,他还把今天那属于家里的一块五分钱借给了玉君。   给姑父王金波去了电话,定了六十根冰棍,明天继续托来往客车的司机带过来。   其中运输、批发属于大人的人情、费用,大家都默契的没有和玉君姐弟俩说。   齐白阳给鸡公车上加了个轻便的小棚,防止太阳直晒。   爱香则是专门缝了个小棉被,让玉君多一个给冰棍「保温」的措施。   老两口没帮上什么帮,但也没觉得孙子们在胡闹。   大家都在为玉君的冰棍新事业加油鼓劲。   ═══════════════════════════════════════ 第297章 采花椒   冰棍的收益对大人来说不高,对小孩来说投入又略大。   加之还不是本地批发,要不是华意南往里面垫钱,玉君这个县冰镇调的生意也根本做不了。   不管怎么说,玉君的冰棍小生意还是在每天的五点左右准时开门。   太阳没那么大,上山下河的小孩们该回家回家,姐弟俩一吆喝生意就来。   没有竞争对手,口味新奇时尚,价格不算贵。   一时间汽水冰棍成了洪市镇小孩间最受欢迎的解暑小食。   每天只需要花一个半小时就能保底挣到五毛钱,玉君心中大定,心头还升起了别的豪情。   她要做大做强!   玉君开启了家庭会议,   参会人员:两位祖祖、爸爸、大姑、大姑父、小弟张勉进特批参会。   弟弟妹妹旁观,不许发言,扰乱会议则驱逐会场。   将作业本往身前一放,钢笔拿在手中,玉君严肃轻咳两声,看大家都是重视认真的表情,这才开口说道:「是这样的,邱正邦说过‘时间是荒废不得的,我们要把有限的时间都用在学习、创造上’。现在咱家的成员们每天将大把的时间荒废,让人心痛。   我建议,咱们团结力量,一起做点有意义的事儿。」   说到这儿,玉君无师自通的停下了话头,等待大家给她反馈。   「举手发表意见。」   「做什么有意义的事?」   「我觉得这个建议很好。」   「玉君有什么计划吗?」   「邱正邦是谁?」   玉君看了小弟一眼:「邱正邦是我的语文老师。」   爱香低下脑袋用手撑着额头,深呼吸两下才把笑意压了下去。   玉君正色道:「我五点到六点半的时间可以换五毛钱,除去吃饭睡觉的时间,一个人有起码八个小时可以劳动。   今天的会议主题就是,如何把这八个小时都安排好、安排充实。」   作业没得做,天天就写那一篇日记,吃吃喝喝等着卖一个小时的冰棍。   实在太无聊了!   玉君现在对挣钱很有兴趣,可她又想不出什么别的挣钱办法,这才群策群力。   要是大人们也能和她一起干就更好了,她出聪明的脑瓜,大人出少不了的力气。   完全是毫无短板的组合。   这个时候挣钱的路子就是挖国营厂、挖计划经济的墙角。   废料再加工、拿条子批物资倒卖...   总的来说和玉君卖冰棍是差不多的。   市场上对个人来说,自由的是初级农产品的买卖,至于别的还没到时候。   华意南想了想,对女儿说:「并不是说每小时的劳动都能换回来五毛钱的收获,要不然克勤克俭的中国人早就人人都是万元户了。   好运不会永远眷顾你,像卖冰棍的活儿比较难得。」   一天八小时,四块钱工资,二十八天就是一百一十二块钱。这个工资比华意南当局长的时候还高些了。   爱香也是同样的意思。   玉君有些苦恼:「可是我不想再找草药了,付出不一定会有收获。既不会一下挣一笔大的,又不稳定。」   玉君从来没有付出没有收获的时候,不管是学习还是练舞、练字,只要她做了就会有收获。   只有找草药,累的半死,一天下来有时候挣一毛有时候挣两毛。   简直像在戏弄她一样。   华奶奶听了一会,说:「延沟大队这几年搞经济作物,种了漫山遍野的青花椒,上次振新媳妇来送粮食的时候还说最近正是采摘的时节,大队上差人忙不过来。   可以去试试。」   分田到户之后,个人有个人的田地要忙,采摘的活儿大队干部都是找的小工,按天结钱。   干一天就有一天的钱,稳定的很。   「采花椒?」玉君是个小城巴佬,完全没见识过采花椒的活儿。等知道干一天两块钱之后,立刻决定明天就要回延沟大队干活儿。   玉君是个小城巴佬,华意南又不是。在他小的时候每年夏天都躲不开摘花椒,两手都被扎肿了,在花椒树中间穿梭,时不时被扎一下挂一下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他看着心心念念两块钱高工钱的玉君,挑眉问到:「真要去阿?」   玉君点头:「要去!」   光把被偷的钱挣回来怎么够?她一开始借钱是想改善生活的。   她要多多挣钱,让家里吃好的!   「想去就去。」华意南笑了一下:「但是摘花椒是有时令的,马上要收水稻双抢了,大队上肯定是要在这几天弄完。   早起晚收加班加点,不可能每天往返,你的冰棍咋办?」   住宿方面,延沟大队华家好几套房子在呢,凑合几天不是问题。   还要住乡下呀?玉君一想,反正就是几天的事,挣钱呢。   安排小弟:「我去乡下挣钱,这几天你自己去取冰棍、卖冰棍行不行?」   张勉进当然表示自己行!   玉君欣慰点头,双面开花,两边挣钱。   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华意南就带着玉君回延沟大队了。为了维持自己很穷的形象,爱香夫妻俩带着孩子也跟着一起去了。   听说大队扩了池塘种荷花,夏天卖莲蓬、干莲子、干荷叶,冬天挖藕。   这个时候荷花正是好景色,泛舟荷塘还能买点新鲜莲子吃吃,多有意思。   一行人除了一心要去当小工挣钱的玉君,嘻嘻哈哈、悠悠哉哉。   一股「家庭旅行团」周边游的意思。   等晚上的时候,几人突然的出现在华振新的家门口。   华振新端着饭碗蹲在门槛上喝稀饭呢,一抬眼就看见堂哥、堂姐拖家带口的站在自己面前,黑压压一片。   伸长脖子把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惊讶:「意南哥、爱香姐你们怎么来了?快进。」   家里只有华振新夫妻俩,和他们的三个女儿:六岁的家宁、四岁的家欢、一岁的家悦。   华意南左右看了看,问:「振国他们呢?」   「他俩儿子不是大队长家帮忙养着的吗?放暑假回来之后都在那边,偶尔晚上回来睡睡觉。」   当初华振国夫妻俩考上大学要出去上学,俩孩子带不走,是想送到县里爸妈家的。   华振新不同意,要带都带,要不带就都不带。俩孩子就被送到了孩子外公家去了。   华振新的媳妇放下碗筷迎了出来,热情的招呼:「哥哥、姐姐、姐夫来了。肯定还没吃呢,不知道你们要来就家里就随便应付了一口。我给你们煎个鸡蛋下锅面条,等着噢,马上就来。」   ═══════════════════════════════════════ 第298章 当小工   本来就计划着要在华振新家吃饭的,没啥好推。爱香追了上去,嘴里说道:「哎呀,我们来得突然,麻烦你们了噢。」   进了厨房顺手就把早就准备好的二十块钱塞给了华振新媳妇,小声说:「家悦出生我们兄妹离得远都没来看看,给孩子的。」   之前这兄弟俩就像约好的一样,头两个孩子都是差不多的时间怀,差不多时间生,差不多时间办酒。   亲戚们看在一个酒席俩孩子的份上也得来。   但后来当弟弟的考上了大学,这份「该死的默契」被打破了。   华振新第三个闺女「孤零零」的降世、办酒、长大。   堂屋里,华意南、齐白阳和华振新聊着分田到户的事,今年地里都种了什么,收成怎么样。   华意南拍拍玉君的肩膀,让她带妍妍、小茂和堂妹们聊聊天,玩一玩。   六个孩子面面相觑。   华意南和华振新是亲亲堂兄弟,轮到玉君这代,虽说还算得上堂姐妹,实际已经是连对方名字、长相都记不住的远房亲戚了。   光爸爸这边二爷爷家的大姑、叔叔、二姑、小叔,就有四个,下面的孩子更是有八个!   玉君心中叹气,为什么自己有那么多需要记住的亲戚呢。   表面依旧笑着,牵起看着个头最大的那个小黑蛋妹妹问:「你是家宁。」   「你是家欢。」   「你是家悦。」   「你们叫我玉君姐就是了,她俩是我的弟弟妹妹,妍妍、小茂刚刚满三岁。家宁、家欢是姐姐,家悦是妹妹。」   说着把自己来之前,在镇上一毛钱买的十颗水果糖,一人两颗分给了她们。   生疏和警惕在糖果的面前一下就消失了。   玉君这个大方的,漂亮大个白陌生姐姐获得了家字辈三姐妹的友谊。   家宁含着一颗糖果,含糊的说:「玉君姐,我让妈妈给你杀西瓜吃。」   吃了一顿挂面,华意南决定就在华振新家住了。老房子没住人,野草虫子有点多,不好收拾。   一家人去了华爷爷的老房子里搬了两架竹板床来,用水好好冲洗了一番,摆在院坝熏上艾草蚊香。   幕天席地的就这么睡了。   房间里,华振新看着婆娘拿出来的二十块,咂舌:「为了让玉君有机会下苦力挣两块钱,还得往里贴二十块钱。   我这堂哥真是有钱烧的慌。」   振新媳妇不搭理这话茬,梳着头发,说:「你看看人家那俩闺女,往哪一站看着就和咱乡下的闺女不一样。我这辈子在哪儿都扎根,就盼着几个闺女以后能出息、进城过上好日子。」   华振新点了一根华意南背着女儿塞给他的烟,说:「盼闺女以后过上好日子就行,出息盼你家男人。」   振新媳妇皱着眉头又笑:「都要上床了还抽什么抽。」   「我那堂哥讲究,不让在小孩面前抽烟,我只能悄悄试试这城里烟嘛。」   振新媳妇略有些感叹:「说起来你堂哥和你弟弟都是文化人,怎么就感觉两个人不太一样呢。」   华振新眼睛瞪大:「华振国算什么玩意,考上大学也是驴粪蛋子表面光的东西。   内里一包袱算计,表面还要装好人,看不得别人好,最自私不过的了。   他能和我堂哥比?下辈子都比不上!」   振新媳妇这些年也充分感受了兄弟俩的矛盾,没有再说小叔子的话题。   嫁这么个男人也是没法,一家子四兄妹,他最没出息,还和最有出息的两个关系不好。   但就看在自己生了三个闺女,这男人没对她甩过脸色。她也不计较这些,关系不好就不好吧,一家人过的高兴就好。   总结道:「行,好不容易出息堂哥来咱这乡下一趟,这几天给人照顾好,以后咱家闺女要是去陪市上大学也好意思上门投奔。」   华振新咧嘴笑了一下:「大闺女还没上小学呢,你想的怪远。」   「孩子一眨眼就长大了,该想想了。熄灯,睡觉。」   第二天振新媳妇早早起来做早饭。煮了一锅豇豆稀饭晾着,在山坡挖了一大盆折耳根回来拌上,给几个孩子一人煮了一个水煮蛋。   吃完饭华振新下地干活,她陪着「下乡体验生活小团」去大队办公室报名摘花椒。   正在办公室帮老丈人捋大队上半年收支的华振国,这才发现堂哥堂姐来家了。   赶忙放下茶缸子,半是玩笑半是埋怨的和大嫂说,为啥不早点告诉他,他们兄弟也有半年没见过了,耽误他们交流感情啥啥的。   人家包吃又包住的照顾着,上心、热情。   爱香自然不乐意,看到振新媳妇受华振国这种细微又明显的不尊重。   她笑着说:「啊,我和齐白阳从峨眉回来就跟大哥一起回了洪市镇,也有十几二十天了。离得这么近,咱这些兄弟姐妹间想聚想亲热有的是机会。   过两天我这个当姐姐的做东。」   差不多同时间从成都回来路过洪市镇但没去看爷奶的华振国,自然也不知道华意南兄妹俩回来快一个月。   他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把这个话题带过了。笑着说到时候一定到,也去看看老两口。   大人之间的话题玉君并不感兴趣,她正在张望一边登记准备去干活的妇女儿童们。   农村能挣钱的活儿就那些,大队开两块钱一天,就算没人也要挤个人手来把这两块钱挣了。   玉君此时的形象和在陪市大不相同,她小姑识书当年传承大姑爱香的旧衣裳,灰蓝泛白还打着补丁。   草帽在花椒树中间不方便,振新媳妇找出一张压箱底的嫁妆头巾。红艳艳的还带流苏花边。   包在玉君的脑袋上,又土又俊。   华振国几次三番的说摘花椒的活儿不该玉君侄女做,试图让堂兄几人去老丈人家坐着聊聊天。   老丈人和老丈人是不一样。   堂哥的两个老丈人一个是区商贸局的领导,一个是市委管经济的领导,单位都和他这个财经专业的大学生很对口。   要是堂哥愿意介绍介绍,那就再好不过了。   笑容真实、憨厚、热情。   玉君看着眼前这个一直拦着她的人,讨厌。   说话讨厌,笑得也讨厌。   华振国注意到「高贵的侄女」玉君一直看着他,还以为对方对他这番贴心的话有好感呢。   丝毫不知,要不是堂哥坚持,两人就要「结仇」了。   断人财路之仇。   ═══════════════════════════════════════ 第299章 一点心意   玉君在延沟大队为了挣两块钱勤勤恳恳,她小叔却「无功不受禄」的走起了财运。   「华公安,谢谢你一直帮助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山木看着手里的一卷钱,第一反应你都叫我公安了,我怎么可能违背纪律收这钱呢?你也不是诚心给啊。   看着钱如珠,抛去那些胡思乱想,山木心头有些难受。   「我让你好好考虑一下,这就是你的答案?」   钱如珠笑着不说话。   山木定定的看着,不说话的他显得严肃,紧抿着的嘴角都带着不可冒犯的正色。   「不用了,我也没帮你什么。」   他二十七岁,按下令人脸红的自尊,按下自己该庄严行事的公安身份,向着一个十九岁的少女求爱。   然后被拒绝了。   山木想,总要保留一下体面的,要不然以后都没脸回来了。   转身一步一步的往家去。   钱如珠回家之后,发现两个弟弟都没出去玩,在院子里整理翻晒她收回来的草药。   钱奶奶年纪大了还多病,也干不了什么事,坐在房檐下看着两个十岁的孙子忙活。   「珠珠回来了,桌子上给你晾了水。等你爸下班回来咱就吃饭。」   钱大弟蹦跶过来:「姐,妈妈今天买了大草鱼,今天吃酸菜鱼片汤!」   钱如珠摸了摸弟弟的脑袋,在怀里摸了两毛钱:「去买四根冰棍回来,咱一起吃。」   兄弟俩欢呼着跑出门去。   听见动静,钱婶从灶房出来:「你又给他们钱了?你的手也太松了,天天光吃冰棍都能吃掉两毛,一个月六块,都够正经吃两顿肉了。」   自从钱大爷去世,钱奶奶身体变差需要吃药,家里又只有钱叔一个人挣钱养家,日子就拮据起来。   一直到去年年底钱如珠下乡回来,豁出去想办法挣钱,家里情况才变好了。   钱如珠没有反驳她妈的话,说:「明天我找人换只鸡回来,给咱家都补补身体。」   钱婶子碎碎念:「老娘和你说话呢,真是管不了你。反正是你挣得钱,你愿意干啥干啥,愿意怎么用怎么用。」   钱奶奶帮孙女说话:「珠珠懂事,是心疼家里人呢。」   「妈,你就知道帮你孙女说话。」   钱如珠坐到奶奶身边,眷恋的依靠在对方干瘦的肩膀上。   她十六岁就去云南插队,为了有一天能回家,三年来再苦再累没有想过在云南当地找对象,找一个人互相帮助一起生活。   今天拒绝了华山木,她的心中不是没有触动,可钱如珠更不想破坏如此和谐的家庭氛围。   她是宝珠,她是上天赐给爸妈的宝贝,是来拯救这个家的。   晚上吃完饭,钱家两兄弟被姐姐说等年底了就买电视机的话刺激的,一直围着钱如珠周围蹦跶,叽叽喳喳个没完。   根本不想回房间睡觉。   直到钱婶举起巴掌了,俩孩子才恋恋不舍的回了屋子。   钱如珠也跑了一天,准备回房,她爸叫住她。   「珠珠,你等一下,我和你妈有话问你。」   她似有所察,坐回了凳子。   钱叔:「你是不是在和对面华家老三处对象?」   钱如珠第一时间看向了她妈,没什么反应。又看了看她奶奶,老太太拿着蒲扇摇了摇。   气氛好平和,和她想象中不一样。她一时不明白这两位长辈的意思,难道想先礼后兵?   她爸:「你看你妈和你奶奶做啥?小姑娘家家的这么油滑,问你啥你老老实实回答就行了。」   钱如珠猜测可能是家里人听到那些风言风语了。   「没有的事。」   钱叔:「那怎么有人看见华老三骑自行车载你?」   「那不是载我,是帮忙运我收的草药。他为人民服务,又觉得我两条腿比不上他骑车快,他还有事不想耽误时间,这才顺便载了一下我。   前后顺序不一样。」   「....你别和我绕,你就说你坐他车没。」   钱如珠问:「坐了人家车就是处对象了?」没这道理。   钱叔:「是的,在洪市镇、江岸县、哪怕是陪市,女同志坐了男同志的车就是处对象了。」就这个道理。   钱如珠词穷,有些不快:「爸,你到底要干啥,非说我和华老三处对象算怎么个事。」   两家人隔着她两个哥哥的命呢,虽然她从未见过两个哥哥,可她依旧会记得家里有过这两位。   这事还是她爸妈和她说的呢,现在这又是要怎样?   还能怎么样?   钱家夫妻对视一眼,钱婶说:「你知道华老三当年刚刚当上公安的时候,想给他介绍相亲的大过年都要把他家门槛踏平了.....」   「妈!」   钱如珠不可置信的喊了一声。   到底是谁在她小时候对她说两家人有仇啊?怎么现在又换了说法。   钱如珠可以为了赚钱「卑躬屈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她不想家里人对着她的人生大事,也在权衡利弊也在一分一毛的计算。   那会让她很痛苦。   远比放弃那点少女情怀来的痛苦。   「妈,咱家有我呢,电视机、电风扇、就算是电冰箱,我也早晚给咱家添置上。相信我,咱家以后不会比谁差的。不论谁家条件再好,你们愿意和谁接触就接触,不愿意就不接触,真的没必要....」钱如珠保证道。   钱婶叹气:「闺女啊,你没有正经工作,也没有学历....」   「我现在一个月挣的比别人半年拿的工资都多,那些有工作有学历的又比我强哪儿了?我要是愿意,我赚的钱完全可以买个工作。」   钱叔不想看见母女俩争吵,直接说:「那你别干收草药的活儿了,你去买个工作,老老实实一个月挣工资。」   钱如珠噎住了。   两个月挣过几百上千的人,怎么回得去每个月拿二三十的死工资?   「爸!」她感觉她爸在无理取闹。   钱叔摆摆手:「你别妈啊爸的叫,我和你妈早就说了给你找个正经工作,哪怕是大集体呢,至少稳定。像你张婶,在大集体干了一辈子,退休照样拿退休工资,不比谁差。   你干收草药是挣钱,但这就是投机倒把啊。   谁知道什么时候国家又有什么政策了。   远的不说,你这个夏天收金银花是挣了钱,但多少收草药的金银花压了上千斤,没等着价格变高,药厂不收了,白菜价都卖不出去。   你别当你爸不知道,那些人一赔就是赔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倾家荡产。」   钱叔看着钱如珠不说话,追问:「人家都不知道的消息,怎么就你一个小姑娘知道了?怎么你就运气这么好,在药厂的最后一批把金银花卖了好价?」   ═══════════════════════════════════════ 第300章 玉君想晕倒   华山木看着钱如珠在金银花上投了大价钱,自然会关注这方面的事。   和兄弟姐妹相比差一些,可和普通人比,背后有他大哥一家——作为曾经江岸县实权领导家亲戚的华山木,消息特别灵通,大家也愿意给他行方便。   钱叔自嘲一笑:「你不想上班,我和你妈也没说什么,能挣到钱的才是大哥,我和你妈吃你的喝你的,腰杆不硬....」   钱如珠听着这话,再也不能保持沉默:「爸,你说啥呢...」   「我和你妈管不了你想干什么,但你也得体谅我们当父母的心。风筝都还得有根线拽着呢,我和你妈都是普通人,就希望你顺顺当当,不管什么时候有人能在背后给你托底。就算有一天政策又变了,或者你挣不到钱了,再倒霉一点挣的全赔了,天也不会塌。」   时间真是个没奈何的东西,二十年过去,当初恨不得食人肉的痛恨现在竟然也变得那样淡了。   俩儿子是自己的孩子,可珠珠也是自己的闺女。   养的更久、更贴心的女儿。   要不是华家的老房子在这儿,老两口还在镇上。以华家那些孩子的条件,钱家现在根本碰不上这样的人家。   钱叔钱婶希望女儿能按着自己的心意决定。   花椒不是富贵树。   不用打理、不择土地,再贫瘠的山地都照样生长。春天花椒树的嫩芽还可以焯水凉拌,或者蒸窝窝头吃。   延沟大队周围,地头、田野、堰边、山坡上全是花椒树,活计需要人。   哪怕玉君笨手笨脚,干的又慢,在她爸走后门之后,还是拥有了这份工作。   八月份的太阳晒的人不是出汗,而是往外冒油。肆虐的山蚊子十分卑鄙,在狭窄的无法躲避的地方守株待兔。   每天两块钱的工钱也不是轻易能拿到的,看的是一天能摘多少,达标了才有。   玉君挎着小篮子来到花椒树边上时,是充满活力和挣钱冲劲的。   头顶烈日,站在地头,不过一会就汗水涟涟,灰蓝的衣裳晕出更深的蓝色。   看着周围的女孩们老派熟练,两只手在树上穿梭,手指在树枝上不停的飞舞。   玉君深深吸了一口进入花椒林就围绕着她的,那股麻酥酥的味道。真奇怪,这个味道竟然有点呛眼睛。   低处的花椒抬抬手就能摘,高高枝头的花椒就需要爬树上去了。花椒多刺,刺硬还大,一不小心就会扎手指头,还会划破衣裳。   玉君第一次被花椒刺扎手,一个小洞出现,血珠子马上冒出来,圆鼓鼓颤巍巍又疼又麻。当时眼泪就要冒出来了。   最疼的不是刺扎进肉里,而是花椒植株上自带的浓烈油汁,这种油汁渗进肉里,钻心的疼。   玉君倒吸一口凉气将头巾扯下来一些,遮住了发红的眼睛。   爱香中途还问侄女了,要不今天就到这儿?   玉君摇了摇头没同意,来都来了,那么多人都在干,她也能干。   她是来挣钱的,挣钱就是又辛苦、又累,流血又流汗的吧。   干活的时候,玉君一咬牙就干下来了。   中午休息回振新叔家,玉君看到她爸的下一秒就拽着人往屋后走。   背了人,那大泪珠子就咕噜噜往下滚。人也是顺着她爸的腿往地上滑,好不凄凉。   华意南拽都拽不及:「哎呀,这是咋了,累着了?」   玉君把十个手指头往她爸面前伸,也不说话,和水壶烧开了似的,呜呜了起来。声音由低到高。   华意南往后避了一下,仔细一看。啧啧两声:「哎呦,肿的和猪蹄一样。爸爸给你准备的劳保手套你没带啊?」   玉君抽噎:「带了。」   带了还扎成这样,可怜的闺女。   华意南摇摇头,蹲下身把闺女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好了好了,可能这个活儿不适合,不想干了咱就不干了。」   本来也是以体验为主,都体验哭了,记忆肯定深刻。   面对嗷嗷哭的可怜女儿,华意南开始反思自己了。玉君又不是那些需要参加「变形记」的小混球,很没必要搞得那么鸡飞狗跳的嘛。   在华意南的安抚下,玉君渐渐收了眼泪,说道:「不行,我今天的两块工钱还没挣到呢。」再怎么也要把两块钱挣到。   玉君也是长教训了,人不能过分自信,高估了自己。   过于自信就是自大,对于不了解没接触过的事儿她应该谦虚谨慎才对。   当然了,不是她不行。而是这个活儿需要技巧、经验,不是光有勇气的莽干、蛮干就行的。   作为一个有始有终的好孩子,午饭后休息了一会玉君又扎上头巾跟着她大姑去摘了一下午。   多少年不干农活了,爱香这活儿也干的不咋地。   姑侄俩都一般。   俩人摘了一天才将将达到一个人的任务标准,能拿到两块钱。   这两块钱来的难啊,比上山找草药难,卖冰棍更是不能比。   术业有专攻。   玉君想,和劳动比起来她可能还是更适合学习。   心中感慨万千,还没走回振新叔家呢,就闻到一股十分浓烈的椒麻香味。   小茂和妍妍坐在门槛捧着小脸等人。   看见姑侄俩,高兴的噔噔蹬跑过来,一人抱住一个。   妍妍:「姐姐,大舅煮了好吃的,好香好香!」   玉君突然感到有些不妙,她睁大眼睛问:「我爸做啥了?」   小茂举手回答:「大舅杀了两只鸡,做了香香的椒麻鸡。汤汤泡黄瓜都好好吃的!」   两只鸡!   她爸哪来的鸡!   花多少钱买的鸡?   她今天忙活一天,挣得钱够买两只鸡吗?   噢!玉君想晕倒!   ═══════════════════════════════════════   301章 暑假要结束了   这个暑假,玉君上山找过草药来卖、推着小车卖过冰棍、去乡下摘过花椒、帮振新叔收过水稻苞谷红薯、下池塘摘过荷叶、运大队上的西瓜回江岸县卖....   如此这般的忙碌下来,她挣了二十块零八毛二分。   捏着这充满「巧合」的数字,玉君搓了搓手,大人般的感叹了一句:「哎!挣钱好难啊!」   暑假已经到了尾声,一行人就要回陪市了。   玉君拿了五块钱给她爸:「爸爸,你拿这钱去买点猪肉,走之前给祖祖做顿好吃的」   华意南笑着问:「这么舍得?」   玉君充满豪情:「该省省该花花。」她华玉君可不是小气人。   然后看着她爸买回来的一堆骨头,玉君又难受了:「都说买肉了为什么买骨头,骨头上又没啥肉又压秤。」   瞅瞅,他竟然从玉君嘴巴里听到了压秤这个充满烟火气的词语。   华意南笑着耸耸肩:「你当这是陪市呢,咱吃你外公,想买肉就买得到?就这点骨头都还是你张奶奶帮着掠阵才买到的。你个小妮子要还不满意,下次别使唤你爸我了,自己去买。」   洪市镇人民好像富裕起来了,手里有点闲钱,就舍得对付自己的嘴。   市面上只要是荤腥,卖的老好了。   晚上华振新兄弟俩都带着妻儿来了家里。   俩兄弟在门外还互相冷着脸呢,一进门又都扬起了笑容。   自己喊人,还招呼着小孩叫人。   华振新家的三个闺女和玉君她们处了一段时间还挺熟,也不怕生,大大方方的扎进了堂屋。小嘴巴拉巴拉「祖祖、意南伯伯、爱香姑姑、齐姑父、玉君姐...」连成一气的喊人。   华爷爷老两口听得乐呵呵,家字辈三姐妹和玉君是远房堂姐妹,对老两口来说却是同样有着紧密血缘关系的小辈。   招呼几个小姑娘吃西瓜。   和三姐妹不一样,华振国的俩儿子就显得有些生疏。   当然,这很正常。毕竟俩孩子没怎么来过祖祖家,玉君在延沟大队的时候,也不爱和俩小男孩一起玩,没处出什么情谊。   来到完全陌生的地方,俩小孩不爱说话却没有哭闹,已经不错了。   不过华振国看着哥哥家的女儿这么大方,觉得自己夫妻俩堂堂大学生的儿子竟然被两个农民的女儿比下去,面上笑呵呵的,眉梢瞥向两个儿子的时候却是又冷又利。   夫妻俩暑假一回来就左看右看对儿子不满意,整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给俩孩子吓得更鹌鹑了。   几位女同志一起做了晚饭,华意南还烧了一锅酱大骨,香透了。   大家都高高兴兴吃饭呢。   两公婆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两个儿子吃饭,夹了几筷子菜、夹筷子肉,吃饭的时候有没有把衣服弄的很脏。   每每看到让他们不快的行为,俩人就像俩阴悄悄的鬼一样,皮在笑肉是冷的,对视一眼只等离开了再好好和俩孩子计较。   和那俩连胳膊都不敢放太开的男孩不一样,四岁的家欢吃的很狂放。   脸上蹭的全是酱汁,连筷子都没拿两只手捧着骨头吃的香喷喷。   小孩也不太会啃骨头,「吃完」一个又迫不及待的让妈妈再给她夹一个。   华振国夫妻俩心中不屑,没吃过好东西一样,丢人现眼。   振新媳妇又给二女儿夹了一个小骨头,而华振新很自然的把女儿吃完的骨头夹起来又啃了一遍。   俩个大人都没有主动给自己夹过肉吃。   孩子爱吃那就让孩子多吃,自己少吃点得了。   振国媳妇碰了碰自家男人的胳膊,让他看他哥,俩公婆又是一个会意的眼神。   吃完饭,女人们去收碗筷洗碗。   振国媳妇不想去,她是大学生洗啥碗啊,她在娘家就不洗。   有男人他大嫂不就行了。   可华振国看着堂姐爱香也在起身收碗,立刻给了自家婆娘一个严厉的眼神。   自家婆娘不过一个师范生,爱香堂姐都去,她怎么能坐着。   要不是厨房里没男人,自己进去显得过于爱钻营,华振国就自己进去和堂姐套关系了。   华家的房子够住,兄弟俩今晚在回弯巷住不急着回去。   玉君和小弟张勉进带着小孩们去巷子里玩儿,大人们就坐在巷口闲聊消食。   出去之前,华意南把卖西瓜的钱给了华振国,让他带给大队长分给瓜农。华振新家的直接给了对方。   延沟大队大队长是个能人,在还没改革开放之前就是十里八乡搞经济作物的一把能手。现在虽然都分给队员们了,但基础建设在那儿。   一年四季都有额外的产出。   原本大队的西瓜是零散着在大集上卖的。   华意南为了让玉君多个挣钱的方法,让她自己去收西瓜,联系大姑父那边当夏季福利卖给钢厂后勤。   国营大厂的后勤采购部门财大气粗,价格上比在乡下大集散卖高点不说,最主要是方便。   人家还自己开卡车来收,连运输都用不着延沟大队想办法。   当然了,这待遇是有关系才行的。   但华家在江岸县最不差的就是关系了。   为此,请我们再次举杯,感谢勤勤恳恳的冯知行同志,祝他官运亨通。   华振国拍堂哥马屁,称赞对方把老家的乡亲们放在心上,给他们行方便。   华意南笑笑得了。   振新媳妇数了数手头的钱,堂哥按五分钱一斤收的瓜,他家这一批瓜挣了四块八。   没白种,都够大闺女开学一年级的学费了。   振新媳妇主动问道:「意南哥,我看现在大家都舍得花钱,我想着要不多养点鸡鸭、养上几头猪,孩子也大了要给她们攒点学费,以后也像她们姑姑一样去读大学。   你觉得能行吗?」   搞养殖啊。这个时候只要勤快点干啥不挣钱?就算是种点菜驮到城里卖都挣钱。   不过就是挣多挣少、辛不辛苦的差别。   华意南还没说话呢,华振国夫妻俩表示反对。   「大嫂,钱挣多少算够?   孩子能读书哪里需要爹娘卖命去供,爷奶的田也是你们在管,两个人种七个人的地,又要管我三个侄女,我哥还有泥瓦匠的活儿要做。你们夫妻俩都够累了,还搞什么养殖啊。侄女们到时候真需要,完全可以找我这个当叔叔的,我难道还能不管?」   ═══════════════════════════════════════   302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说完,他媳妇又跟上。   「是呀,老话说孩子生来就是带财带口粮来的,孝顺孩子累不着爹娘,把自己逼这么急做什么。   再说了家里就那么点点大,又是养鸡又是养鸭还要养猪,那环境得成什么样?家宁都是要读小学的大姑娘了,整的一身都是味,同学要笑话的。」   两人都是大学生了,没那么看得上家里的老房子。   但看不看得上也不能让老大两口乱来。   他们话说的再好听,华振新都能第一时间领悟其中的真意。   大白眼一翻:「是是是,就你们俩大学生讲究。没打你们那两间屋子的主意,要真干我和你大嫂会找大队长再批一块宅基地的。」   振新媳妇作为大队长家闺女,很了解其中的门道,笑着说:「大哥,你家没有儿子,不符合大队上额外申请宅基地的标准。   不过我可以和我爹说说想想办法。」   管这事的是大队长,不是你们两口子,用不用的着这么小人得志的模样。   华振新:「用不着,我家是没儿子,但我是我爸的儿子,我以我自己的名义去批一块不行吗?」   华少泳夫妻是把房子平分给了两个儿子,但房子还是在夫妻俩名下的没动过。   还真不影响华振新这个男丁再申请一块宅基地。   华振国夫妻俩一噎。   两兄弟又为着建房子费钱不要逞强之类的话头叽歪了一会。   没想到老两口突然说要把老房子给华振新夫妻俩搞养殖。   华家在大队的院子多,可留在大队上的也就华振新这一个孙子。房子放在那儿没人住早晚会垮,孙子需要给他得了。   华振新高兴,连连说以后爷奶的鸡鸭蛋肉他们包了。   华振国不高兴,不高兴也没用,房子要来没用,不要又感觉亏了。   煎心啊煎心。   华意南嘱咐两口子搞养殖别凭经验、土方子搞。要搞就搞得科学规范,他在畜牧站有熟人,可以介绍夫妻俩去学习学习先进的养殖经验。   华振新笑呵呵的,表示自己又不是搞养殖场,阵仗搞得太大了,大家也太支持太关心他们一家了,搞得他心里暖烘烘的。   然后就问啥时候去?明天吗?   不搞快点定下来,等堂哥回了陪市,难不成让人家为了鸡鸭的事儿专门回来一趟?   不现实嘛。   他这么自然的态度,问的华意南愣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娶了贤妻,还是当了爸成熟了的缘故,自己这个堂弟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点点头:「明天吧,明天看你和弟妹谁有空,和我一起去江岸县认认人,以后有事可以自己去找畜牧站。」   这边正聊着呢。   玉君的先锋官——小茂、妍妍跑了过来汇报:「大舅!小舅回来了。」   俩孩子和爱香夫妻俩相处了两个月,亲热倒是亲热了,真有事还是第一时间找华意南。   搞得爱香有时候直摇头,感叹自己这俩孩子是给大哥生的。   齐白阳不同意。   华意南同意。   接过俩孩子,华意南摸了摸两人后背垫的汗巾子,十分顺手擦了擦背心的汗,又翻了个面垫回去。   问:「小舅一个人回来的?」   山木躲出去一个月没回来了,华意南、爱香在乡下陪玉君玩呢,也没空管他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人。   没去找他。   他不回来,关于他和钱如珠的小道消息倒是没消停过。   妍妍还没回答呢。   玉君的声音传回来:「爸!小叔带人回来了!」   随着山木和钱如珠并肩走进回弯巷东头,所有在巷子里乘凉的老街坊们都对他们行了注目礼。   真是活久见啊。   华意南看了看对面的钱家夫妻,没啥反应。   看来是通了气的。   华山木感觉自己的日子好像突然就好起来了。   脱离了光棍的身份不说,还有了一个年轻的、漂亮的、大方的、爱给他花钱的对象。   生活甜如蜜,事业上也是柳暗花明一村一村又一村。   九月份,中共中央下发的《关于坚决保证刑法、刑事诉讼法切实实施的指示》,要求各级党委认真挑选、配备司法干部。   十月份的时候,邓公谈到国家缺少专业干部,第一个说到的就是司法专业人才。   「如果能增加一百万司法干部..那就比较好了。」   山木多年来的努力突然被兑现了。   作为一个根正苗红、有一定文化水平,精通当前法律,有多年司法一线经验的公安干警。他被派出所选定为重点培养人员,推荐进入陪市司法部进行干部培训。   来陪市培训的山木暂时搬到了李家小院里来住。每天和大哥一起出门,送完几个孩子两人车头一摆各自上课去。   整个人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用玉君的话来说:「小叔嘚瑟的都不知道怎么好了。」   身上的小衬衣永远雪白、笔直,不是他有多讲究,而是洗不干净穿黄穿旧了,未来小婶就会买来新的给换上。   脚上穿了好几年皮鞋,以前是上台领表彰这样大场面才舍得上脚的,现在也舍得穿着蹬自行车了。   毕竟对象知道他来市里培训,专门给他买了好几双撑场面呢。   在他哥家蹭饭多年,山木第一次掏生活费了。   多么可怕。   华意南没接,他就给家里买吃的。   出手那叫一个大方,都有点报复消费的味道了。   华意南都看不下去了:「你和你对象还没结婚呢,你别花人家这么多钱。」   真是想不到,这句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对一个男人说的。   山木:「等我培训完就结婚了。」   「这不还没结婚吗?」   「快结婚了。」   「那就结婚之后再花!」   山木不高兴,钱如珠送了他一条新皮带,他又高兴了。   八零年年初,山木被分配回了江岸县公安局。同月,他和钱如珠在春节领证结婚。   同年四月,公安局成立刑警大队。刑侦技术和交通、通讯装备更新发展,刑事侦查工作提高到了一个崭新水平。   夏天,山木参加了全市法医学习班。   八一年,四川公安学校筹备招生。   山木获得单位推荐,进行为期一年的刑侦培训,终于获得了梦寐以求的专科学历。   八二年。   工作十二年有余,三十岁的山木任职江岸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   ═══════════════════════════════════════ 第303章 识书毕业前   八一年下半年的时候,识书在老师的带领下和几十个同学们开展毕业实习。   从川西、西藏、新疆、内蒙古一路北上,最后到了呼伦贝尔,大家一起住在帐篷中,测绘少数民族特色民居、家具、农具、试用品、劳动景象、生活场景,画了大量的速写。   生活虽然艰苦,但只要能把画画好,一行人无所谓辛苦也无感于时间。   小半年的行程,一直到前几天才回陪市。   七八年春天,她入学了。   在黄角坪美院那破烂泥巴坝子上,头一次瞧见各系的同学。十几二十岁的年纪清一色的蓝灰色布衫,那时候大家又拘谨又朴素。   比隔壁学校学哲学的学子,还要老实两分。   而八二年的春天,她快要毕业了。   她珍惜这段时代与命运馈赠给她的经历。   让她在二十八岁,本该孩子都生了好多个的年纪,还能在躺在草地上,闻着青草味、泥土味、牛粪燃烧后的气味。   不太好闻,但是自由。   回想在返程之前的那天,同学们白天在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写生。夜里大家围着篝火,在天空最低的地方痛饮高歌。   班上画作最充满质疑和思辩的男同学,也是最为害羞话少的,每每和识书对上视线总是抱歉的笑着,好像做错了什么事儿,抱着腿藏在人群中。   公认的印象派小才子在牛羊间拿着收录机播放播放音乐,引得小羊们躁动的咩咩乱叫躁动,被牧羊的大狗一口咬在屁股上。   横趴马背上哎呦个没完被牧民们骑马提前送回了城市里。   那个只管画画渴望画好的,入了魔的「傻子」,在夜里喝完酒后抛下永远少年老成、永远谦逊的神情,强迫「酒鬼」们给他的画提意见。   绊倒了同样喝醉坐在草地上间歇性干吼,让大家不要再喝了的班长。   此刻眼前的大家都是最真实的人。   识书有时感觉人长大之后,曾经鲜明的面孔就变得模糊圆润起来。   感情是真的,但承受感情的躯体变得混沌,和整个世界都糊在了一起。   这样的发现常常使她感到遗憾,想把一切都经历、记住。   回了陪市,也就代表识书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了。   三年多的学习好像没有改变她什么,依旧是微白的小脸,恍恍惚惚像梦游似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神情。   二十八岁还有着少女般的神色。   身上长久的保留着学生气、并一直有一种追求艺术的纯洁性。   给人一种清新的感受。   对此,才刚刚三十岁就长出皱纹,脸颊上的深沟不知不觉中淌出来,平白好像比妹妹大了七八九岁的山木酸唧唧的表示:可能她们这些学艺术的就是这样,脱离现实,不管多少岁,脸上都只会有青春的油汗。   这是山木出于亲情对妹妹艺术分子「委婉」的评论。   实际上,在处理了好几起行为艺术、混乱的艺术分子、抓到好几起男女关系乱的堪比毛线球的山木。   对于学艺术的人有了深刻的偏见,认为对方都是些脑子在外太空,时不时制造混乱的潜在危险分子。   借着艺术这个普通人搞不懂的名头,做些唬人眼球的事儿。   被公安抓了,还高喊着人身自由是宪法赋予的权利。   山木想,识书是管不了的了。要是自家女儿以后也想学艺术,他坚决不同意。   他可不想当那个半夜凄惶抱着衣服来公安局接孩子的家长。   八一年,山木有了第一个女儿——华玉清,跟着大侄女的名字取的。本来还想再生一个,没想到玉清刚满岁,计划生育的国策就铁板钉钉的定下来了。   山木要是下半辈子不想再往上走了,可以试试。   这辈子就这一个闺女,山木对这个闺女,比他大哥对玉君有过之无不及。   对于山木的偏见,华意南持反对意见。   他认为识书这个妹妹显得年轻,那是因为对方现在已经有了一种:内敛、自为,固守而超然的状态,不为外界所扰,心中自有一番天地和道理。   山木表示自己听不懂,让大哥说简单点。   「就是识书的精神世界太丰富了,人就像掉进了蜜罐子里一样,有着无穷的亢奋和创造力。分不出心神应付那些不青春、不艺术的东西和人,自然就不会疲累。」   山木咂吧了两遍大哥这话,看到识书抿着嘴笑时,忽然反应过来。   大哥拐着弯在说自己不青春不艺术。   哼了一声。   「不青春就不青春呗,我都三十郎当岁有妻有女、有家有业的大男人了,青春的造作还是留给小年轻吧。」   尊重大哥和嫂子是上级单位领导没关系,主要是影响团结的话不能说。   华意南电大拿到机械专业的毕业证后,调到了陪市电力工业部工作。   华意南对自己以后的职业规划,等过两年去读个企业管理的经济类专业研究生,朝着部门内电力工业规划审查这方面发展。   差不多能和玉君的初高中刚好重叠。   等玉君去读大学了自己就解放了,回单位再努力工作二十年干到厅级,顺利退休...   为什么男人退休要六十岁啊。   真是光想想就不想干了,围墙里的世界好累,竟然要从十八岁干到六十岁。   真羡慕那些官瘾大的,干那么多年都不厌烦。   有时候他想,要不四十岁就不干了,享受人生去。   心中的白日梦华意南没有和别人说过,连冯珍珍女士也没说过,只在心中偶尔想想乐呵乐呵。   今天兄妹几人相聚在李村小院,除了给识书接风洗尘,山木也是有事的。他媳妇钱如珠这几年靠着一些资源调动、整合,挣了些钱。   不乐意再做「二道贩子」,看着羊城那边大大小小的服装厂搞起批发来,都不像是挣钱了,活像是自己印钞票似的,准备亲自下场办厂了。   搞一个来料加工的服装厂。   山木就来找他哥化缘了。   华意南问了问细节,给山木拿了六千块,算是投资入股厂子。   挣了分钱,亏了拉倒。   山木把钱一揣,又让识书介绍一些有这方面经验的校友。兼职打打版,根据电视剧里或者是香港那边的流行服装进行一些「再加工」的设计。   识书点头,表示她回学校了就找同学们问一问。   至于她,那没的说,掏了一千,人还得卖给她小哥打黑工。   ═══════════════════════════════════════ 第304章 吃好喝好   等回到学校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识书提着大哥给装的几只面包房新出的面包,先去食堂打饭吃。   和成熟有条理的外面的世界不同,美院里的世界好像确实过于鲜艳了些。   在教学楼到食堂的拐角,工艺美术系的一个男同学颤抖着蓬松的长发,三年如一日的总在饭点架着一把小提琴,旁若无人的演奏动人的乐曲。   人越多,曲子越悲切。   同学们常常被他影响食欲,共同认为他不该来美院,很该去乐团。去那种可以出国的乐团,去给外国人演奏,祸害外国人的肠胃。   识书在考上大学之前从来没见识过,这种外国人喜欢的高雅乐器。很惭愧,她听不明白乐器与乐器的不同。   好像和小时候大哥吹的口琴差不多。   一开始她还悄悄的站在一旁欣赏,偶尔听得泪流满面。   三年多过去了,识书已经熟悉这个男同学擅长的每一首曲子,咬着馒头从一旁路过的时候光听开始就能报出那些不太顺口的乐曲名字。   她在进步,那位男同学没有,他还没学会新的曲子。   美院的食堂做的饭味道很一般,识书觉得还不如自家大哥做的好吃。   或许是学生们对食物没有发自内心的尊重,让长年奋斗在油盐酱醋间的大师傅,没有了对「艺术表达」的热情。   反正你们吃啥都只是填饱肚子,那就随便整整。   加油、加盐、再掺一勺水,水煮干了菜也就熟了。   起锅,卖给不懂欣赏的美院学生们。   不管是什么菜都是这个配方。   以至于一个食堂卖的最好的竟然是馒头。   很难想象在八十年代大城市的大学食堂里,竟然出现了五十年代大锅饭的菜色,命运转盘倒转在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   同学们时常说,他们还没有对中国美学进行革命,就已经升起对食堂浓浓的革命怒火了。   且越挫越勇。   小道消息,食堂的大师傅是某位领导的亲戚。   秀才造反十年不行,这句话也很适合形容美院学子。   社会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了,食堂的菜色,却三年不变。   为表达反抗之情,美院大概是陪市各个院校里,瘦骨嶙峋「风骨傲人」者最多的学校了。   营养不良干瘦的身体、宽大被各色油彩反复装点的衣裳、凹陷的脸颊、或蓬松或凌乱的长发、眼下疲惫的青黑,再加上一双亮的像被艺术之神轻点过的眼眸。   识书走在大街上看到这样的人,不需要上前询问就知道,噢,是我的同学啊。   八十年代初,《学生守则》规定大学生不得谈恋爱,加上这个年代还有一项关于男女关系之间的重罪——流氓罪。   在学校了识书很少看见有同学公开示爱。   不过正是激情年月,男女之间有着共同的精神追求,产生一些志投意合的感情也是十分正常的。   不牵手、不拥抱、不约会。递纸条、共同学习、一起写生、将画板挪在一处。   这些隐蔽的恋爱方式,在即将毕业的前夕,常常因为长跑即将结束松懈躁动露出马脚。   识书发现自己的对象好像有别的相好了。   看到画室里站在一幅湿淋淋油画前的那对男女,识书吞咽馒头的动作都变得慢了。   男人一米七五的个头,穿着一件高领的黑色线衣,微微侧头能看见他微方的下巴和厚实饱满的嘴唇。   两人在说着什么,男人一边赞同的点头,一边发出和四月天气一般让人暖洋洋的笑声。   他不必回头,识书都能想象出他脸上的表情。   那双含情带笑的眼眸,带着笑意的嘴角,散发真诚的亮光,那样专注。   不是专注的盯着眼前的人,而是专注的认同于眼前人发表的意见。   他赞同的不是你的表象,认同的美妙是你的内在和灵魂。   谁能抗拒一位英俊的男士认为你是他的灵感缪斯呢?   识书能抗拒,因为徐晓波没对她说过灵感缪斯之类的话。   他一向说的都是自己给他一种母亲般的、大地般的包容。   让他的人生有了安定的归宿。   说这话的时候徐晓波同样认真真诚,就像现在。   瞅瞅,面对不同的人,徐晓波总能给人分配不同的角色。   每一个名头都不重复,只可惜徐晓波给每个人划出的权力范围有重叠。   识书细细的咀嚼着手中的馒头,直到吃完,吞咽干净。画室里的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情感充沛的已经有了咏叹的味道。   相识恨晚啊。   识书叹自己真是破坏气氛的罪人,抬手屈指敲响了画室的门。   引的两人唬了一跳转过头来看向她。   徐晓波是七八届的学生,而那个女孩好像和他同届吧。   女孩穿着粉白的线衣、瓷白小巧的脸颊让刚刚还在家中被小哥羡慕年轻的识书在心中叹气。   年轻就是年轻,那样清澈迷茫的眼神,根本伪装不了。   只会让想要留住青春的人自惭形秽。   两张那样相配的充满朝气的脸颊。   徐晓波往前走了一步,拉开了和女孩的距离,将手中的画笔投进水桶中,姿势潇洒。   笑着和识书打招呼:「识书姐,你们写生回来了啊。你们班的画儿运回来了吗?啥时候能带我去看看。你们一路的路线实在太美了,不知道轮到我们的时候走的那条线。我还没去过呼伦贝尔呢。」   识书发现姐这个称呼,能带暧昧、也能让人把距离拉的很远,很端庄。   没看见那个女孩在听见徐晓波叫她姐之后,连浑身绷起的劲儿都卸了一半。   徐晓波入校时才刚刚十八岁,在七七、七八两届大龄学生偏多的学子中,他算是最年轻的学生之一。   识书听他说过,在得知高考恢复的消息时,他还是下乡知青,在一个山多地少的山沟里劳动。   徐晓波嘴角的笑容没有变过一分,好像笃定识书一定不会有什么过激的言语和行为。   等他把女孩哄走,他拖来一张带靠背的椅子,将识书按在了上面。   带着微微的命令,说:「坐坐吧,一路奔波坐那么久的火车回来一定很累吧。」很亲密,很关怀。   伸出手捡起识书衣服前襟上的碎馒头屑,了然的笑着说:「这么急做什么,我反正一直都在学校,你该好好吃顿饭的。」   识书想了想昨天自己下火车,大哥到火车站来接自己,到家就吃了一顿两荤三素的丰富晚饭,热乎乎洗了澡和两个侄女一起好好睡了一觉。   今天上午小哥来,带了两只大麻鸭,大哥烧了两大锅魔芋烧鸭、酸萝卜老鸭汤,加上一些别的小菜。   给嫂子和冯爷爷他们都送了一份去,剩下的一家人都没吃得完,个个肚子滚圆。   识书中午吃太多,晚上才不想吃,只吃了两个馒头。   累...好像也休息过来了。   饭,更是好好吃了好几顿。   吃好、睡好,精神如此饱满的情况,识书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接不住徐晓波的情绪。   ═══════════════════════════════════════ 第305章 爱就是爱   识书惊诧自己在面对第一段恋情的末路时这样冷静,太轻飘飘了。   如果一个人连在面对在爱情上的羞辱。在只该两人紧密相连的关系中,被第三人插入其中,连本该洁白的撕裂都能容忍下来。   那这人真是窝囊到极致了,活该被人羞辱。   可识书并不觉得自己是这种人啊。   那....只能说明,这段一年多的爱,是瑕疵品。   不该被摆上友谊商店的霓虹灯下,闪着美轮美奂的弧光。只该在白炽灯下的灰暗仓库里,被人挑挑拣拣。   不完美、不高贵,所以得不到对抗她人觊觎的守护。   想到此处,识书莫名有点羞愧。   爱情这种东西,难道出现问题是一个人的原因吗?   想来自己也该对这段关系负一些责任才对。   识书抿唇浅笑:「你吃了吗?我大哥给我拿了几只面包。」   再怎么,自己也享受了一个小自己八岁的,仅仅二十岁男孩的宝贵青春。   徐晓波轻悄悄的从后来到识书身前蹲下,他仰头,用他那双永远温柔带着细碎光芒的大眼睛,久久的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他是一个热爱一切美的东西的人。   所以他抛下父母亲人的期望,报考了在他们眼中「画画画,一辈子没出息」的艺术院校。   诚然,在二十岁的视线中,二十八岁的华识书不再鲜嫩。她的脸颊不再泛着丝绒的光泽,垂眼看人时眼下会出现一丝丝细微的纹路。   和那些如同桂花蜜糖一样软糯,像洁白梨花一样轻巧水灵的女孩相比。   她的时光早在认识自己之前,就已经独自向前走了许多年,只留给他略带风霜和宽容的,平静的笑容。   可他最爱的就是这样的平静,给他平静的、不起波澜的幸福。   徐晓波握住华识书的双手,将自己的脸庞贴在了上面。以一种完全臣服的姿势半跪在这个娇小的女人面前。   他没看识书,侧着头,说话时柔软的嘴唇会故意划过那双摩挲起来让人微微发痒的手。   「你自己吃就好了,哪有女人吃馒头,把面包留给男人吃的。」   识书并不回答。   爱一个人自然会想把好的东西和对方分享,可她现在只是不想去提那个女孩,找了一个「拙劣」的理由转移话题罢了。   徐晓波习惯识书总是话少,他张开双臂将人搂住,把脸贴在对方柔软的小腹上,说道:「识书,我好想你。   你去了四个月,我一直很想你。   我想给你寄信又不知道我寄信的时候你们的队伍走到那儿了。   你给我寄的那几封信我看了很多遍,就好像能和你一起去看那些美景,去体会那些感受。   真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再努力一些,这样我就能和你一届了。   上课、考试、实习...毕业分配都能在一起。」   两人间,识书总是克制的,而徐晓波心中总是有蓬勃的感情。不管是表达还是行动都带着热情。   不过识书是个老实的,可以在画室画裸露的身体,研究每一块肌肉的走向和光影,却还是不适应在画室里和人拥抱。   她抽回手推了一下徐晓波蓬松的脑袋。   徐晓波抓住识书的手指轻吻了一下,又咬了一下,说:「识书,你就是我的最爱,你承托了我,让我的精神徜徉在暖流之中,我是多想和你一辈子就这样。   有一间永远对我们敞开的画室,你会来看我、来爱我。而外面,阳光正好。」   最爱?   识书听到这个词时有些困惑,她想自己应该是没有感受错,刚刚那两人间的情绪浮动拿火柴擦一下都能燃起来。   如何还能这么充满真诚的说出这句话。   难不成除了自己这个最爱,还有一般爱、劣质爱?   徐晓波可不能容忍自己在示爱时,识书还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梦游神情。   人总不能一直恍惚吧?重要时刻还是得回回神。   他掐了识书的腰一下,加重声音说:‘我和你说话呢,识书姐。」   识书被夹在靠椅和徐晓波中间,觉得此刻多少有些荒谬了。   她困惑的问:「我是你的最爱,那位女同学呢?我感觉其实你们之间好像也有一定的感情吧?」   她本想两人就这样互相心领神会的断掉,什么哭啊闹啊都不适合马上就要毕业,正是分配工作阶段自己。   可徐晓波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徐晓波对于识书这挑明般的「质问」不觉得恼怒,他的眼睛似乎还更亮了些。   双手依旧环着识书的腰,窗外的一束阳光越过蓝绿的画室门打在他的侧脸上,晃得那双浅色的瞳仁里有着如同小动物般的清澈与顽皮。   「识书,你不用在意她,我爱的只有你一个人。」   再一次的保证,可识书想听的解释一句没有。   识书不再问了,不想说那就别说了。   识书开始忙着自己的毕业事宜,她很忙,不再去熟悉的画室找那个人,和班上的同学们一起整理实习时的画册。   六月份她们77届会有毕业画展。   当她不再主动联系,徐晓波这个人就完全的消失在了自己的生活中。   偶尔识书还能在食堂看到熟悉的背影,有时是一个人偶尔是两个。   没差别的是,那双似愁似怨的眼睛总会跨越人海和识书略显躲闪的视线对上。   徐晓波的理直气壮让识书反而有点心虚了。   头天人家还抱着她的腰说爱她,第二天她就不搭理别人,还躲着人。   实在是....哎!   五月底,识书和同学一起忙到晚上八点多才从教学楼出来。   一抬眼就看见徐晓波站在路边的花坛等她。   同行的班长看了看直直走过来的男同学,又看了看很是平静的识书,心中了然。问了需不需要他在一边等一会。   徐晓波瞥了一眼站在公告栏前,抱着胳膊一脸认真仔细阅读的男人。这才含酸的和识书说:「我以为识书姐是忙,忙的没空来找我,没想到倒是有空和人待到半夜。」   识书站在台阶上,看着徐晓波的小脸,很漂亮的人物。   但是太麻烦了。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她讨厌麻烦,讨厌复杂的情人关系。   「现在是晚上八点钟,路灯都还亮着呢。我确实很忙,但和我找不找你没什么关系。」   徐晓波脸上那点狡黠的、怨恨的、思恋的、恃宠而骄的神色,渐渐全部散去。   他的脸变成一张光洁冰冷的石膏像。   「你什么意思?」   ═══════════════════════════════════════ 第306章 不爱就是不爱   识书叹气。对一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前情人,她甚至说不出多么残酷的话,更是没办法进行什么说服教育的。   因为他的世界是那样鲜明、因为是你自己选择的这个活跃的灵魂、因为你是年长者、因为他给了你青春的爱、因为你没办法给予同样的热烈,所以无论对方说什么做什么你最好都收敛你的脾气。   识书:「我觉得我们可以回到朋友关系,我希望你以后好好的,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助你的,你都可以和我说....」   她这番话听在徐晓波的耳中,不就是和他一刀两断。那些什么帮助的话都是屁话,不过是成年人令人痛恨的客套罢了。   他厌恶这一套。   他冷笑一声。   是了,和自己比起来,说爱就爱,说不爱就不爱的华识书不就是一个成年人。   一个不把感情当回事的,成功的成年人!   「如果你觉得我们更适合回到朋友关系,那你之前一年多是在玩弄我的感情吗?」   他一个人留在陪市过年,就是希望识书回来之后能第一时刻找到他,他靠着几封信和两人的回忆,在学校等了几个月。   从冬天等到春天,就换回来这个女人一回来就躲着他,要和他一刀两断。   徐晓波气的感到肺腑中一股极大的火焰在燃烧,懦弱的眼泪润湿了他的双眼,可看着识书不讲话,他又心中浮起惶恐。   扯出了笑容,说:「你忙的话就忙好了,我知道你忙就行了,我不该说那些话,等你忙完了记得来找我好不好?」我只是想见你。   也别说不爱我。   依恋、破碎、绝望、好像自己就是他的全世界。   识书伸出手遮住那双祈求的双眼,温和的说:「回去吧,睡个好觉。」   之后的一个星期,徐晓波没有再出现过,识书也无意去打听对方的消息。   学校的工作分配就要下来了,识书被老师叫到了办公室:「华同学,你有没有考虑过去法国留学?」   「哈?」   识书小的时候学的是国画、工作后画版画、上大学学的是油画。   她一直猜测自己大概会分配到文化馆、出版社、设计院、剧院之类的地方工作。也有可能被分配到一些大专、中专从事教学工作。   大嫂还说可以调她去相关部门做宣传工作。   不过识书谢绝了,她想感觉自己还是更适合人际关系没那么复杂,清闲些或者艺术氛围更浓一点的工作单位。   但是不管怎么样,她没想过出国留学。   当然了,油画不比国画,继续出国深造追求更高的艺术造诣是大家都渴望的。   不过识书现在没这个想法。   老师对于识书的反应有点惊讶,在确定识书没有留学的想法后,才让人先回去了。   这一遭搞得识书莫名其妙的。   想不明白,院里想要出国留学的提前一年就在为之努力了,竞争相当激烈。怎么也轮不到她吧。   想着刚刚老师那种只要她点点头就定她出国的轻松语气,识书感觉特别古怪。   甚至想,是不是大哥大嫂找人帮忙了。   但再一想,大哥大嫂就算帮忙也不会连告知都不告知,就胡乱做决定的。   她的困扰也很快得到了答案。   两天后,那位画室里的女同学站在识书面前,用疑惑不解的语气问道:「晓波同学说你想要出国留学,为什么老师问你,你又说不想去呢?」   她的困惑好像是在问,识书为什么不吃她买的包子一样。   识书语气干涩:「徐晓波说我想出国留学?」   「是啊,他说你是他在陪市认识的第一个姐姐,帮助他许多。你想去留学,他想报答你,就拜托我帮忙了。」   识书这才把注意力从青春二字挪开,皱着眉仔细看了眼前的女孩。   娇俏、单纯、天真。   眼神清澈,不谙世事。   识书突然笑了,徐晓波去哪儿找来这样一个能量巨大的纯洁茉莉花。   徐晓波看到识书来找自己,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控制着,用一种别扭的神色说:「你来干嘛?现在又不忙了?」话一出口就有些懊悔,自己不该这么说的。   手上直接把画室门关上了,用行动表示自己不想让识书走。   识书不想绕弯子:「你找那个女同学帮我出国留学?」   徐晓波坦然的点点头:「你先出国,我这边也在申请,最多下半年就能过去,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   识书打断:「你等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自己想出国的。」   徐晓波也困惑:「为什么不呢?我们学的是油画,肯定是要去国外进修的啊,中国人才画油画多久?咱们系教油画的老师哪一个没在国外待过几年?   竞争这么激烈,你又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他自然要帮忙想办法了。   识书:「我不想出国。」   「我想出国,也肯定会出国,难道你不愿意、或者说没考虑过要和我一起去吗?」   「晓波,你想出国,你就自己去好了。」   多么冷静又果决的回答。   徐晓波心中有许多对未来的设想。   等他和识书去了法国,他们可以在灯光璀璨的晚上夜游埃菲尔铁塔、在香榭丽舍大街的尽头站在凯旋门下、春天在花草繁茂之际结伴相游凡尔赛宫的花园、夏季乘船泛舟塞纳河上....   去卢浮宫、去里昂、去巴黎圣母院、去莫奈花园、去奥赛博物馆、去圣米歇尔山....   可,到此时他才发现,他把识书放在未来的计划中,这个女人似乎并没有考虑过两人的未来。   「难道...我只是你打发时间的玩意吗?」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徐晓波想不明白。   眼前这个女人柔软的表皮剥去,裸露出的是完全冷硬的内在。   好像感情在她眼中,不过是虚情假意打发时间后,略有不顺心意,就能从身上撕下来随手抛去的玩意。   甚至让他被抛弃的时候,还闻到了她手袖里温暖的香气。   「你说话啊?你是哑巴吗?」   「我真是厌烦你永远都这么冷静的表情,我讨厌你的笑!」   ═══════════════════════════════════════ 第307章 短暂的同行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在演一出可有可无的独角戏。   「我以为你应该能明白,我们已经分手了。」   「什么时候?」   「在我看见你和那个女同学在一起的时候。」   「我和她....我找她只是想让她帮你出国,等我们出国了就不用搭理她了。她什么都不算,去了国外,只有我们两个。」   什么都不算?一个能送两个无关紧要陌生人出国留学的家庭,在徐晓波口中什么都不算?   识书感到头痛,她问:「出国就不用搭理了?你当她是傻子她家里人更是为人民服务的雷锋?   你戏弄人家女儿,劳动人父母的关系。   还计划着出国就翻脸不认人了?   你是想以后都不回中国,不回陪市了?」   陪市不是小小的江岸县,谁有点关系一打听就知道。   识书上大学这几年一直保持着一个普普通通女学生的模样。   甚至因为大学几年从不缺席的家教补习,看着家庭条件还稍显的普通和艰难。   她不想给大哥添麻烦。   但,如果真像徐晓波计划的那样,不管成不成功,女孩家长知道自己孩子被愚弄了,一查...   明明家里可以送她出国,却还要让自己的小男友去欺骗一个女孩转着弯儿送。   让人找上门时大哥、大嫂、冯叔、乔姨要丢多大的人。   大嫂她们家该怎么看大哥,怎么看她们华家的人。   别人又该怎么揣测她大哥大嫂的关系,她大哥在冯家的地位?   徐晓波用他天真残忍的语气回答:「都出国了那为什么还要回来?国外的艺术环境更好,更适合我们。   等我们结束学业可以留在国外,我们有能力会语言,还有一技之长。等有成绩了,想回来就回来,她们家又能拿我们有什么办法?   识书,你不用害怕。」   不害怕?   识书可太害怕了。   她原以为徐晓波只是在感情上不太忠诚,再闹也不过是两人之间感情方面的纠葛。   根本没想到对方打着为她好的旗帜,给她挖了这么大个坑。   老师都来找她问出国的事了,说明女方家长已经打过招呼了。   那离事情「败露」,人家家长找上门还远吗?   从小到大她就没有在外面乱来,让人找上门告状过,二十八岁了还要来上一遭?   「孩子还小,玩儿呢不懂事」这个理由早就不能再往她身上套了。   大哥大嫂需要付出多少人情才能把这事平息了?   听着男人依旧还在铮铮有词,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识书原有的那一点怜爱完全消失,近乎冷酷的问:「你没有在意的家人,就以为我也家庭不幸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吗?   徐晓波,不要再做这样的事。玩世不恭、玩弄别人的感情,只会显得你既自私又愚蠢,也会毁了你的人生。」   谁都不该拿一个人最隐秘的、不愿昭示人前的伤口去攻击别人。但如果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那识书只觉得攻击的还是太晚了。   徐晓波的脸唰一下失去了全部血色,他没想过爱人会拿这事攻击他。   父母早早离婚,母亲名声狼藉,在本地人人皆知。徐晓波又长得像他那被人指指点点的母亲,哪怕是他父亲唯一的儿子,也没得到什么好脸色。   爱时摸着他的脑袋将家里的鸡蛋留给他吃,恨时不过一个孩子依赖的微笑也能招致一番毒打。   大家好像都爱他,又都恨他。   徐晓波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长大,直到十四五岁,他父亲娶回来一个远近闻名的守贞烈女、端庄女人。   和那个被当作母亲一般的女人被他父亲堵在无人的房间里时,徐晓波就被家里人放弃了。   谁会相信他只是依恋那个女人给他的拥抱,哪怕对方的手已经伸进了他的衣衫中,也不过是享受亲热慈爱的爱抚。   谁会相信他的无辜呢?   毕竟他是放荡女人生下的坏种。   徐晓波恨那个家庭。   在去年的夏天,在阳光刺眼的池塘边,在两人和小孩般一人顶着一张荷叶哈哈大笑时,将一切都诚实的告知了他心中的爱人。   他想识书也从小没有母亲,他们是那样的相似,那样的合拍,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所以将心中不敢对人言的一切和盘托出,换取更多的爱。   他想要的是爱,不是伤害。   徐晓波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女人,嘴角几乎被咬出了血来。浑身颤抖着,指着门:「你滚,现在就滚!」   识书转身打开画室门,就这样离开了。   她还要回大哥家一趟,等别人找上门,还不如自己先上门道歉。   徐晓波站在原地,一直没有挪动过,他做错什么了?   他只是想和识书在一起,前途光明、抛下过去,永远在一起。   识书想不到他想,识书没计划他计划。他不要脸他欺骗人的感情,可这就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爱了。   此刻的卑劣算得了什么,他们的未来光明灿烂啊。   等到太阳西斜那一刻,那个熟悉的身影都没有再出现,徐晓波终于明白,自己被一脚踢开了。   他,把一场短暂的同行,当成了双向奔赴的拯救。   风穿过回廊,吹散了那抹残存的香气,也吹醒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幻想。   ═══════════════════════════════════════ 第308章 读一中了   华意南下班之后骑上自行车就去一中门口接闺女。   八二年,陪市的自行车大军乌泱泱的,像一群蜜蜂呜呜飞过去又呜呜飞过来。   为了道路安全,各个主干道都设了红路灯,高峰期时还有交通警察站在马路中央指挥交通。   去年夏天,五年级的玉君同学从中华路小学考入了陪市一中就读。   一中和小学一样都是中心区的重点学校,位置离得不远,一切安排还是和以前一样。   华意南到一中门口时,一中学生放学大潮已经过了最高峰,只有三两小猫时不时往外走。   三十六岁的华意南穿着短袖衬衣,宽大修长的手掌握着龙头,衣袖上收露出白皙胳膊上鼓涨却不夸张的肌肉线条,银白的海鸥手表戴在手腕上,很漂亮。黑色的衬裤包裹着两条长腿,支在地上时显得紧绷有力。   高大、肩宽、腰细、腿长,发型朴素清爽,脸颊紧致五官线条锐利,偏生有一双温和文气的眼睛。   在一众不打扮不装饰不锻炼的同龄男人中,越活越年轻了。   华意南左右看了看,在校门口卖梅干菜炕饼的小摊前看见了女儿的身影。   刚想过去,就看见俩社会小青年也走到了玉君身边,似乎在试图和闺女说话。   两个小青年看漂亮女孩不接话,还想掏钱把梅干菜饼子的钱给付了。   玉君目不斜视,从包里掏出五毛钱塞到饼子大叔的手中:「叔,我要三个饼子,两个装一起,一个现在吃。」   五毛钱的东西到谁面前来献殷勤呢。   小青年一直得不到回应,有些讪讪的,又有点恼怒:「喂,同学我和你说话呢?你不是一中的好学生吗?你的礼貌呢?」   玉君抬起大眼睛看了那两人一眼。   指了指站在校门口虎视眈眈这边的退伍兵保安,又转过身指了指站在他们几人身后的华意南。   「这是我爸,你要觉得我没家教,你去和他说。」   华意南高俩小青年一个头,身板比瘦精精小青年宽一倍,薄薄的丹凤眼低垂着看向两人时,让人感觉蛮危险。   当着人家爸爸勾搭人家闺女,两个小青年都怕被打对折了。   不过华意南一开口就有一种老辈子的稀碎。   「你们俩多少岁了?读书还是工作?有没有单位?大好的时光不好好奋斗来骚扰初中生,快点说哪个街道的,我去你们街道找街道办问问你们爹妈.....」   俩人头发毛都要竖起来了,怎么还要告家长啊?   连忙说道:「没单位、没街道、没勾搭,我们就是过来买饼子的。」   「老板,来俩饼子!」   等两人狼狈溜之大吉后,华意南去学校门口给一直看着这边的保安塞了包烟,这才让玉君上车,父女俩往冯家去。   妍妍小茂的幼儿园和一中方向不在一边,加上几个孩子都长大了,华意南没办法像以前似的一辆车载走,需要先把闺女送回冯家,再转道去幼儿园接人。   等珍珍女士下班回来,俩大人一人一辆自行车把仨孩子带回家。   玉君坐在她爸的后座上,两条腿蹬着挡板,一点形象都不在意的吃着梅干菜饼子:「哎,现在物价涨好快,前两年两毛钱还能买一碗肉丝面,现在两毛钱就只能买一个一点肉花都没有的干巴饼子了。」   华意南背着女儿沉重的书包,回答:「社会在飞速发展,经济水平朝欧美的发达国家看齐,物价自然就涨了。」   玉君现在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三两口吃完饼子,肚子里还一点感觉都没有:「物价涨了就算了,东西还变不实在了。   爸爸,你的工资咋不跟着长呢?搞得我都舍不得多买两个饼子吃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家似乎也发现了,门口卖早饭的小贩一个月比单位领导挣的还多。   华意南伸手从自己的挎包里掏一个油纸包着的海带大饭包出来,往身后递:「懂不懂什么是为人民服务?我们可是党员之家,不要太在意物欲,注意你的觉悟。」   「哎呀,咋不早点拿出来呢,这样我就不用花钱买饼子了,那不就又给咱家节省五毛钱?」接过油纸包,玉君美滋滋的打开张开樱花瓣似的漂亮嘴唇,嗷呜就是一大口。   「我那不是物欲,我那是食欲。」   厚厚的海带、脆脆的油酥花生米、软绵绵的土豆碎、茄子条、腊肉丁、酸萝卜、多多的香菜小葱折耳根香酥辣椒碎。   香!   又吃了两口,玉君问:「爸爸,这是在哪儿买的?多少钱?」   华意南胡乱糊弄:「单位过来的路上,八毛钱一个。」   玉君心头算了算,点点头:「这么大一个用料丰富那还是值价,明天我还要吃这个。」   「谁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碰上,碰上了就给你买。」   父女俩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冯爷爷家。   今天冯家大姑姑来给爹妈送排骨汤,看见父女俩笑着打了声招呼。   「哎,一晃玉君都读初中了,意南还天天接送呢。我家那些孙子一上小学,他们爹妈想送都不让送了,不亲人。还是玉君贴心。」   华意南也夸了两句大姑家的孩子独立,完成了亲戚之间的花花轿子人人抬的流程,这才又去接俩个外甥。   冯爷爷冯奶奶老年人的晚饭吃的早,女儿送来了排骨汤,两人分了一半往里面丢了点菜叶子,配着中午剩的米饭就这么吃了。   看到重孙女回来了,冯爷爷招呼玉君来吃一碗。   「祖祖,我刚刚才吃了一个大饭包呢。」   「你姑奶奶炖的汤,有营养,吃点排骨喝点汤不占肚子的,长身体呢。」   玉君也是听不得劝的,端起碗又喝了一碗。   嗯,鲜。   冯大姑自己一大早排队买了排骨回来,掐着时间炖好,自己一口没吃巴巴的给老两口送来。   看着人家祖孙三人慈慈爱爱的都懒得酸了。   物以稀为贵啊,谁让大哥家一脉单传就这一个宝贝蛋呢。   这几年老两口每天中午又是接又是送,做午饭照顾着,姐妹俩心里其实不是很高兴。   爹娘年纪多大了?八十大寿都过了,进进出出的磕了碰了不得了。   但耐不住人家愿意啊,多说两句还要不高兴。   不过想着意南父女俩天天来陪老人说说话、看一看,老两口每天也有心气有荤有素的做饭吃,到底也就算了。   在爹娘这儿是不稀罕的大闺女,在自己家是受重视,不到家不开饭的奶奶。   冯大姑和老两口、玉君招呼一声就准备走了。   冯奶奶喊了一声:「鞋柜上给你装了东西,你拿回去吃,还有一份你给你妹妹家送去。」   冯大姑一边穿鞋一边说:「我给你送东西来,你又让我提东西回去,不够麻烦的,你自己做来吃就是了。」   冯奶奶:「我和你爸就两个人吃不完,放坏了多可惜,你家人多,你拿回去吃。」   「好吧,我妹那份我不送啊,她家远我不想去。」   「你不去等我和你爹去啊?」   「我给她打电话,让她自己过来拿。」   「打电话不要钱啊?你们兄妹三个就你最懒。」   「最懒还给你送排骨?老太太就胡说八道,走了走,有事给我们街道打电话。」   「路上小心点。」   ═══════════════════════════════════════ 第309章 孩子一晃就长大了   识书到家的时候,华意南正在和冯珍珍一起做晚饭。   冯珍珍在检察院食堂打了两个肉菜回来,华意南又炒了个番茄炒蛋、蒸了一盆茄子调了碗料汁,在泡菜缸子里夹了点泡洋姜泡藠头,配上一锅大米饭就是一家人的晚饭。   看见识书回来了,华意南略有点惊讶,随即又要去菜地里掐点小菜加菜:「没吃饭呢吧?先坐会,我再炒个小白菜等会就吃饭了。」   识书举起手里的饭盒:「我买了红烧鱼。」   华意南:「不是你们食堂的吧?」   美院食堂难吃陪市人民都知道了。   识书嘴角扬起小巧的笑容:「没有,我在国营饭店买的。」   玉君正在房间里赶做作业呢,听到小姑的声音走了出来,欢呼:「噢,小姑你太好了。最近物价变贵了,我爸扣扣嗖嗖的都不带我们去下馆子了。是那家先炸后烧的店吗?」   妍妍和小茂早就涌过来抱着小姨的大腿了,欢呼雀跃的。   识书笑眯眯的回答:「是的,就是那家,我让人家大师傅多放了一点糖。」   冯珍珍从厨房出来,招呼孩子们去端饭,让大家洗手准备开饭了。   孩子一晃就长大了,冯珍珍感觉自己还没怎么和闺女相处了,那个小小的肉团子就变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初中生了。   为了不再一晃,自己就该当丈母娘了,冯珍珍决定再忙也要多参与家庭生活。   夫妻俩一个想法,也就还有四年,坚持坚持,等闺女上大学了就好了。   冯珍珍也没说什么买这些东西做什么?一家人说这种话生分。   她笑着拍了拍俩外甥:「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和小姑子说:「真是巧了,我才和你哥说周末想弄条鱼,把你叫回来一起吃呢。」   两人进了堂屋。   玉君几人正排队洗手,听见这话说,老大问:「那星期天还吃不吃鱼了?我还想吃。」   华意南端着饭菜进来,接话:「吃,你等会少吃点。」   红烧鱼和鱼锅子是不一样的。   玉君不解:「为啥?」   「等会你们舞蹈老师就来了,你吃那么多跳来跳去的,小心胃下垂。」   「哎!我是个克制的人。」   玉君拿了个大碗来,每样菜都夹一点,装了满满一碗。   华意南一个大男人一顿也就吃那么多。   「我吃一半,剩下的等我上完舞蹈课再吃。」   妍妍和小茂放学的路上也吃了大舅给的半个饼子和一个茶叶蛋,没那么饿。也学大姐夹了菜只吃一半。   敞开吃的只有冯珍珍和识书两位女同志。   冯珍珍吃的很香,她每天上班忙的很,中午吃饭都是随便吃点,到晚上才算吃顿正经饭。   和识书吐槽华意南:「你哥一个男人比咱女人还讲究,晚上七分饱,一碗饭吃完坚决不添饭。和他一起吃饭一点大口大口吃的劲儿都没有。」   几个小孩吃完就去厨房收拾锅碗瓢盆,顺便消食去了。   堂屋就剩下三个大人。   华意南吃完了也没下桌,在边上陪着两位女士,听到这话无奈的说:「我都三十六了,你也不想我长出个将军肚吧?」   他可不想有一天把衣服一脱准备激情一下,冯珍珍和他说,心里难受就说出来了,担心他的精神状态。   男人也是有外形要求的。   冯珍珍不理解华意南的年龄焦虑,俏皮的冲着识书挤了挤眼:「天生丽质难自弃,咱俩吃。」   两人吃着呢,华意南关心妹妹:「你们学校的分配名单下来没?」   识书动作微顿,她想等大嫂吃完饭再说徐晓波的事。   摇摇头:「还没有呢,可能要七月份才公布吧。」   冯珍珍夹了些茄子、番茄炒蛋和红烧鱼到碗里,舀上汤汁和米饭拌在一起,边吃边说:「虽然名单还没下来,但学生们的分配方向基本是定下来了。   识书你有没有想去的单位,要是有就提前和你大哥说,在名单下来之前咱也好调整一下。   要是已经公布了再弄,就没那么好搞了。」   识书摇摇头:「不用了大嫂,我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单位。我们是第一届大学生,分配的单位不会差到哪儿去的。」   冯珍珍抬眼看了华意南一眼,可不是自己这个当大嫂的不关心小姑子。   人家有自己的想法。   等她们吃完,几个孩子把碗筷收去洗好、桌子擦干净地扫干净。   孩子养了几年终于到能帮忙干活的年龄了。   没过多久舞蹈老师的丈夫就送妻子来上课了。   冯珍珍看着几个孩子在舞蹈室跟着老师拉伸,感叹了一声:「有个一技之长确实好,这位老师下了班挣的外快都赶上三级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放开之后,挣钱的方法不再是只能拿死工资了。   物价上涨,但大家挣钱的渠道也变多了。   这是双向的螺旋的上升趋势。   华意南给送妻子来上课的男人倒了一杯凉白开,和人家聊了两句。   男人坐在舞蹈室门口的屋檐下,拿着本书在看,清瘦的脸很有文艺分子的气质,谁也不打扰。   很自在也很安静。   华意南回来后和两位女士说:「最近走夜路不安全,有人拦道抢劫,秦老师的丈夫怕不安全,以后准备天天接送了。」   叮嘱识书今天晚上就在家里住,别急着回学校。   冯珍珍在检察院工作,自然察觉犯罪事件的激增。   只能感叹这是时代发展的两面性,法治社会的发展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华意南突然提议要不家里养只狗吧。   「我听供销社的售货员说咱这一片有好几户都遭贼了,被偷点东西倒还好。就怕要是小偷翻进院子咱不知道,刚好撞上谁起来上厕所,小偷急眼伤了人就不好了。」   虽然一家人很低调,但生活的细节还是瞒不住附近的街坊的,条件摆在那儿。   要有什么贼人,他们家早晚要被找上门。   养条大狗不比养个人吃得少,要是早几年谁家舍得?   虽说比不起那些做小生意的挣钱,但夫妻俩还是负担的起多一条狗的开销。   安全最重要。   冯珍珍想了想就同意了:「咱打听打听谁家有好狗下崽了,到时候去抱一只回来。」   回了堂屋,华意南给两位女士倒了一杯山楂水。   对妹妹说:「说说吧,什么事?」   这个时候正是大四学生忙的时候,又不是周末放假的日子,识书突然回来肯定是有事。   要是好事一回来就该说了。   识书感觉有点尴尬,悄悄处了个对象,搞些需要哥嫂来解决的事儿,都这么大的人了...   华意南夫妻俩听了这事倒是没生气。   当哥的:「你这是啥时候谈的恋爱?我怎么不知道,瞒得挺严实啊,人家都计划带你出国了,你也没想着说跟你哥我讲一讲。」   当嫂子的:「多大啊?长得怎么样?」   ═══════════════════════════════════════ 第310章 礼钱的作用   识书无奈的喊了一声:「大哥!嫂子!说正经事呢。」   「你这事儿,说和咱家有关系也行,说没关系也行,说到底不过就是小年轻之间沟通出了个小误会。   有误会咱上门给人女同学还有对方家长解释一下说开了就好。   那个女同学家是那个部门的?叫什么,我想想有没有认识的人牵牵线。」   夫妻俩正经了不少。   主要这还是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关于识书对象的消息呢。   还是这种...像文学作品里的爱情似的,很时髦,夫妻俩难免有点好奇。   识书找人问过了:「那个女同学家是川省教育部门、好像还有亲戚在涉外部门任职,学院安排出国留学名单说得上话。她姓宋叫宋雯,她爸爸叫宋明辉。」   冯珍珍拍了拍丈夫:「宋明辉...嘶,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就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到过。」   华意南脑海里闪过一个人:「袁志辅他妻子是不是姓宋来着?   冯珍珍也想起来,她纠正道:「不是袁志辅的妻子姓宋,是袁志辅他大妹妹嫁的夫家姓宋,好像是这家人吧。」   华意南点点头:「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当初袁志辅他大妹妹嫁去省城我还上了礼呢。」   认识袁志辅这一大家子,喜糖没吃到过几次,礼钱一次没少给。   不过也不是没作用,面子上一直友好相处,现在上门也好上嘛。   宋家在省城,华意南夫妻俩谁都没空跑那一趟,这不就有了袁志辅这个宋家自己人的发挥空间了吗?   挺好挺好。   心里有安排了,冯珍珍说:「没事,那个袁志辅和你大哥是老同学,当初一个寝室睡三年,关系好着呢。   让你哥去解决,到时候一起吃个饭,聊聊就好了。」   华意南也是一个意思。   识书看着大哥大嫂面上没有什么为难的神色,这才稍稍放心些,说:「到时候我也一起去,我和人家道个歉。」   冯珍珍促狭的问到:「你去道歉?要说真有错,那也是你那个对象的问题,你是准备在这个事儿上把你那个对象撇开?」   冯珍珍看华家这几兄妹,虽然婚后感情都不错,对伴侣很好,但是在感情方面都是有点被动。   识书难道和她哥哥姐姐们不一样?   「他年纪还小,不懂事。」识书忍着羞耻在哥嫂面前说出了这句话。   华意南夫妻俩面面相觑,随即笑了起来。   妹妹的表情实在太好笑了。   「年纪小是多小?」   「还没满二十一。」   「谈了一年多,那不是你和人家刚刚在一起的时候,人家还没满二十....」   「那确实是挺小的,考虑事情不是很周全的年纪。」   冯珍珍难免好奇了一句:「他长得怎么样?」   「长得像没那么英武的朱时茂。」   「那很漂亮了!」   识书点点头,要不是长得实在漂亮,她也不能「犯错」。   华意南不介意识书处对象,也不介意识书不处对象,挑剔之类的。   现在不比以前了。   在他还没结婚的时候,他们家算什么?想不想结婚由不得自己。   说难听一点,你个人条件好又没那么好,那你的婚事八成就由不得自己了。   你身边的人都会把你当作一盘可以和人套关系的菜,必然会被人打着为你好的借口,端上婚姻的餐桌。   但现在,华意南有点小能力了。   下面的弟弟妹妹不想结婚就是不想,单位老人、领导也只会笑呵呵的说「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咱还是要尊重的。」   自由归自由,尊重归尊重。   华意南这个当大哥的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单纯,但不能就看别人长得好看就什么都放宽标准。   这事儿不是麻烦事儿,但你这个对象办事风格上有点欠妥当。   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斟酌着用词,华意南又补充了一下:「当然了,人之初性本善,你要是觉得对这个人还比较喜欢,也可以再相处相处。   你也说了对方年纪小,要有什么你可以潜移默化的对他进行一些引导。   我相信他作为一个高材生,在学习上觉悟上,还是有领悟力的。是吧。」   识书哭笑不得,又感动于大哥对自己关心。   「大哥,我已经和他说分手了。」   冯珍珍几根细白的手指遮住下半张脸,微微笑了一下。   她家要不把这事平息了,那个小男孩别说出国留学,能不能正常毕业,分配到个正常单位都是问题。   识书看着温温柔柔,软包子似的。实际和她哥一样,有担当性格坚韧。   就算不在一起了,也会把事情解决。   人品好。   晚上夫妻俩的房间里,冯珍珍擦着脸呢,和后面正在点蚊香的丈夫说:「识书的事,你先去找袁志辅说,等你们约好时间了,把他老婆和外甥女叫上我再去一起吃个饭。」   「行,我看明天中午下班了去找他。」   「玉君上次说那个考试成绩出来没?」   「早就出来了,还是班上第一。」   「哎呀,工作太忙了都忘记了,等她期末开家长一定提醒我啊,我去给咱闺女开。」   「行,你去呗到时候我给你说。」   「要不期末结束了给她买双那个勾勾鞋吧?我看他们一中有学生穿的是那个,下雨天不进水一擦就干净了多方便。」   「....冯珍珍女士,咱俩一个月工资不到三百,你要给你闺女花两个多月的工资买名牌鞋?」   「不是说追求名牌,陪市那么爱下雨,那个鞋适合。」   「我觉得穿凉鞋更适合,还凉快。」   「......」   「穿这么贵的鞋,你也不怕你闺女被人抢了,打光脚板。   咱俩这个工作,闺女适合穿那么贵的鞋子吗?现在这个社会治安适合露富吗?   冯珍珍同志,我看你是真的需要乔自琴女士的再教育了。   周末不吃鱼了,去咱丈母娘家吃饭。」   「.....周末再说哈,说不定我加班呢,睡觉睡觉!」   ═══════════════════════════════════════ 第311章 话又说回来   华意南中午从单位提前走了,免得去了调度所碰不上袁志辅。   这人生的际遇啊说不清,当年中专毕业分配的时候,他去了供电所袁志辅去了电业局。   一个末端执行单位,一个上级管理单位。   十几年过去了,两人翻了个。   虽然两人都是副处级别。   但他所在的部门作为行政部门,垂直管理地方电业局。   袁志辅在办公室看到华意南的时候,眼睛都多眨了两下,还以为看错了呢。   华意南:「袁所长,老同学,咋这副表情,看到我太惊讶了?」   袁志辅上下扫视了两遍眼前人:「大哥,这么多年你悄悄吃啥了?怎么还长的这么英俊,范应宏说你越长越年轻我还当他恭维你呢。   这我和你走出去,谁能相信你这么嫩的面皮是部门的大主任啊,还以为是新分来的大学生呢,呵呵呵。」   华意南也跟着呵呵呵起来:「哎呀,什么主任不主任的,咱俩之间就是老同学好吧。中午有时间没有,我请你吃饭。」   你谁啊,说吃饭就吃饭。   袁志辅站起身一脸不巧:「哎呀,我下午还有事,中午只能随便吃点,不好慢待了你。下次,下次咱再...」   「我刚刚问你们单位的那谁了,说你下午没事。」   「.....」那谁是谁?   华意南真情实感的笑了,上手去拽袁志辅:「走吧走吧,有人请客还不去,袁所长这么大排场呢?」   「胡说八道,我这不是排场大,人民的干部不被糖衣炮弹腐蚀,保持廉洁是应该的。」   华意南伸手摸了摸袁志辅圆咕隆咚的肚子,赞同的点点头,问:「中午想吃啥?」   袁志辅略有点恼怒,推开了华意南冒昧的手。下意识的吸起了腹:「就食堂吃,我下午还有事呢。」   平时不觉得,身边的人都是差不多的气质。甚至因为自己才三十几岁,谁不夸他一句青年才俊。   也可能是听多「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这样的赞歌,袁志辅不管是心理还是精神上都觉得自己是年轻的、有活力又成功的青年人。   可突然看见华意南这个同龄人,这个级别和自己相同、在世俗的成功上甚至比自己还略略高出一点点的男人,这么精精神神有活力的样子.....   好像一切好的、被人称赞的都不过是皇帝的新衣。   特别是此人还是你年轻时候的情敌。   袁志辅感觉自己男性魅力被放在地上捻来捻去。   「行。」华意南表示同意。   两人一起去了调度所的食堂,点了两荤两素一汤。   「大中午就不上酒了,咱喝点茶水就行。」   所长点菜,小食堂速度极快的把几个菜端上了桌。   等人走了,袁志辅看华意南还真舀了一碗米饭吃了起来,感觉莫名其妙的。   干啥啊,真找自己吃饭啊?   算了有事的不是他,看谁耐得住。袁志辅也吃了起来,筷子避开了红烧肉,只往清蒸鱼上夹。   等华意南吃了个半饱,换了双筷子给老同学夹了块肥多瘦少的红烧肉:「咋不吃肉呢,可别浪费了。   想起咱以前在动力学校读书的时候,那真是,天天和学校的猪吃差不多的饭食,猪还好点,还能吃饱呢。   我记得那时候有人会避开养猪的婶子,拿着碗去煮猪食的大锅里舀大块的红薯....   一晃二十年都过去了。」   袁志辅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吃饭的筷子一顿,干什么呢?   吃饭呢,说什么猪食啊。   他算是搞懂了,华意南就是调到上级部门了,专门来找他炫耀的!   小人得志,纯纯的小人得志!   袁志辅看着笑眯眯的华意南,皮笑肉不笑的放下筷子,问:「吃不完打包,这饭也吃了,老同学来找我到底啥事?   别看调度所没有部门上达天听,   到底是和老百姓息息相关的,各种琐碎的事还是多哈,忙的很。」   闲的你了。   华意南给袁志辅倒了一杯茶,万分诚恳的说:「哎!说起这个事,我得先给你道个歉了。」   给自己道歉?   袁志辅立刻在脑海里头脑风暴了一番。   这个口吻,这个态度.....难不成是所里出了什么纰漏,华意南这小子奉命来办他了?   想了想,心跳都快了两分,袁志辅谨慎的挤出笑容问道:「什么事你说吧,毕竟都是老同学,咱俩谁跟谁啊,是不是?」   华意南笑得八颗牙都露出来了:「是啊,咱俩老同学谁跟谁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是你的事,对不?」   袁志辅更感觉不妙了,点点头,顺着华意南的话说:「对啊对啊,你说吧到底什么事。」   得了这话,华意南爽快的把妹妹的事说了出来:「我妹妹不就是你妹妹?她和你那个外甥女就是有些误会,两边都是亲朋,你责任重大点,帮忙牵牵线架架桥沟通沟通是吧。   呵呵呵。」   「......」   袁志辅脸上的微笑被拉平了,嘴角往下耷拉着。   华意南,呵呵你二大爷。   「....但是话又说回来,你妹妹想出国你这个当大哥的咋不知道使使劲呢,咱还是得走正道是不是?   这事倒不是我不愿意帮你,主要我那妹夫一家子都在省城呢,我和他们沟通也只能打电话。而且宋雯是我妹夫亲大哥的女儿,和我还拐了一层关系,我也是说不上什么话。   这电话我打你打有什么区别呢?是吧。   你们自己打还更有诚意呢。」   红苕稀饭吃涨很了吧你华意南,找我帮忙还搞的这一套一套的。   狗才帮你。   「对了,我听说咱下面有老百姓反应说变压器不稳,调度所进的新人搞故障电路必须立即隔离,把一条线带着的医院备用电源都搞停电了?   医院这么重要的地方,这种失误还是不太应该,你说呢老同学?」   袁志辅:「....那不是咱所招的新人,那就是个计划外用工,非在册人员。事情发生之后我们已经把他开除掉了,也在所里给职工们开了好几次大会。   坚决杜绝再发生这种事。   你也是专业出身从基层干上去的,说起来应该是最了解这些事的。   咱电力行业需要很严谨的规章制度,那十几年前那有那个条件。   不是我们不想严格管理,真真是时代的局限性。   现在国家不是放开了吗?以后有更多专业的人才进入电业,咱上下一心,肯定不会再出现这种失误了。」   ═══════════════════════════════════════ 第312章 美美一家人   华意南笑着点了点头,一脸认可,就是不接话,吸溜吸溜的喝着茶水。   「那些都是之前的事,所里已经处理了开除了当事人,再搞也不能因为这个失误让那个职工去坐牢是吧。   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咱也不能那么冷酷。」   这个狗他今天是当定了。   袁志辅:「....不说那些有的没得,退一万步说你妹妹确实和我亲妹妹一样,这么论起来她还是小雯的长辈呢。   大家都是亲戚,都怪我以前没说张罗着亲热亲热,搞得这么亲近的关系还不认识了。   好兄弟你看什么时候有空,我把我外甥女叫上,你把咱妹妹叫上咱认识认识,那下次就不会有这样的误会发生了。   两人还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行业的,以后互相帮助互通有无,再难有这样的缘分了。   你说是吧?」   华意南起身又给袁志辅续上茶水:「是的,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我一直觉得这话很有哲理,能学一辈子。   到时候把嫂子和我几个侄儿,还有小雯同学叫上,咱两家人好好聚聚。   这么多年了,缘分难得啊。   你定时间,老同学都听你的。」   晚上袁志辅回到电业局家属院,老婆已经下班,正在厨房做饭。   放下包,他问:「孩子们还没回来?」   他媳妇一边炒菜一边扯着嗓子回答:「回来把书包一放就出去找朋友玩儿了。」   袁志辅心头不是很高兴:「老大都五年级了,正是升初中的时候,放学回来不说好好学习,人影都看不到!   你也不说管管,就让他这么胡乱的玩儿?以后能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吗?」   他知道华意南那个闺女成绩很好,稳稳当当考上了一中。   他媳妇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又去那儿听了闲篇?不是早就说好了老大进你们单位的初中吗?又不需要考。初中毕业就去读动力学校,毕业了爷俩都在一个系统里,你还能帮一帮。   早就说好的事,你发什么火?」   袁志辅嘴抽搐了两下。   原本觉得这个安排很稳当,未来也不错,可见了华意南之后就感觉怎么想都差点意思。   「不思进取,老大都被你惯坏了!」   夫妻俩吵了一架。   星期天,玉君没在家吃上想吃的鱼锅子,珍珍女士也没去乔自琴同志那儿聆听再教育。   袁志辅定了那天吃饭。   今天出去吃饭,玉君穿的是一件她外婆去上海出差带回来的朱丽纹带荷叶边的短袖,下面是一条纯棉长裙、脚上是夏天新买的带点小跟的粉色塑料凉鞋。   长发被宽大的布艺发圈束好,露出光洁的额头。   白皙漂亮,气质清爽。   休息日,珍珍女士也可以拥有一些穿搭自由。   选择了一套鹅黄色的长裙,上身是圆领的衬衣,下身伞裙,中间系着宽宽的黑色腰带,长发披散着。   知性又优雅。   妍妍和小茂则穿着男女不同款的配套条纹海军衫,脚上蹬着小凉鞋。   一会跑到大姐房间、一会又去看大舅妈,哇哇的叫着好看漂亮。   华意南去街道给妹妹打了电话,再确定了一遍等会吃饭的时间和位置。   回来时发现,珍珍女士还没收拾完。   走进房间一看,原来是在纠结穿什么鞋子。   「想穿高跟鞋就穿高跟鞋,今天休息日。」   珍珍女士秀发往耳后挽了挽:「会不会不合适啊,毕竟咱这种家庭、咱这种工作,是吧?」   她还记得前几天华意南就是拿这话来堵她来着。   「主席夫人也穿,咱跟着党走。」   好贵的,买都买了干啥不穿。   最后珍珍女士小包一挎,高高兴兴的穿上了那双白色细带五厘米小高跟。   华意南则是穿着同色的宽松杏色衬衣、卡其色斜纹长裤、白色飞跃鞋。   一家人漂漂亮亮的出门。   玉君牵着妍妍的手,站在一户民居前,左右看了看连个招牌都没有:「这是饭店?」   华意南牵着小茂,点点头:「你袁叔说的就是这儿,好像是私人开的,说是味道很好。」   一个不对外挂牌营业,所有来的人都是熟悉人介绍的饭店。   这时,识书也从拐角走了过来,一家人汇合。   袁志辅已经提前约好,华意南报上他的名字,一个笑盈盈的女人就带着他们往里走。   一个单独的包间里,袁志辅一家人和宋雯同学已经到了。   看见他们来了,两对大人自然就说些客套话。   袁志辅有很久没有见过冯珍珍,这猛地看到,好像一点变化都没有。两人握手时,他来了一句:「珍珍,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   玉君看这个袁叔握着她妈的手,还挺恋恋不舍的,上前一步,笑着问:「袁叔好,我呢?我漂亮吗?」   华意南扶着玉君肩膀介绍:「这是我女儿,有点顽皮。」   袁志辅还真半开玩笑的评价了一下:「嗯,你有你妈年轻的时候八成好看。」   玉君露齿一笑:「大家都说我比妈妈好看,因为我长得像我爸爸也像我妈妈,集众家之长。」   「好看好看,你爸爸妈妈这么漂亮的人物,生的孩子没有不好看的。」袁志辅媳妇看自己丈夫还想说什么,不动声色的给了一拐子,把话头接过去。   结束了这个漂亮不漂亮的话题。   到了这个「和谐」吃饭的进度,矛盾早就在桌下解决了,就剩场面上走走流程了。   识书和宋雯互相重新认识了一遍、道歉的道歉,另外一个也客套的说自己也有做的不够好的地方,再以茶代酒一笑泯恩仇。   两个主人公的戏份到此也就结束了。   小孩们认真吃饭。   大人们推杯换盏说些工作上的事,互相恭维恭维、拉拉关系、客套客套。   一顿午饭吃到快两点,玉君都要坐不住了。而妍妍和小茂早就跑到外面房间外,去看人工池塘里的小鲤鱼去了。   等两家人在巷子口分开,冯珍珍收起脸上的笑容,吐槽了一句:「这袁志辅这些年怕是把工作重心都放在了饭桌文化上了吧?」   那一套一套的。   那么好吃的饭菜整的人都没咋吃饱。   看向华意南:「你呢,光喝酒了吧?」   没意思,白白浪费一个礼拜天。   「没咋喝。」   华意南要是不想喝,那躲酒的方法神鬼莫测。虽没吃到什么饭,但也没喝啥酒。   「出都出来了,走,咱一家人去逛逛人民商店,每人都可以买一样自己喜欢的东西,我结账。   晚上咱去吃点平民百姓吃的东西。   江边鱼锅子。」   「哇!爸爸你说这话的时候,我觉得你就是最好的爸爸了!」   「大舅最棒了!」   「嗯,我要是现在给你们一人买一瓶冰冰的橘子汽水,那是不是全世界最好了?」   「是!!!」   「哈哈哈,走,买汽水。」   嗯,又是快乐的一天。   ═══════════════════════════════════════ 第313章 普通人   识书后来在学校还碰上过几次徐晓波,男人脸上的复杂,只要识书不瞎很难看不见。   不过两人没再说过话,就像普通的学姐学弟一般,点头之交。   识书觉得自己已经把那些隐患都解决了,两人也算清爽分手。   而徐晓波从宋雯那知道了识书的家世,很多事情对不同的人是不同的感受。或许他也品出几分自己的荒谬可笑多此一举。   或者是伤心和难过。   所谓高尚的人隐瞒,有所保留。   卑劣的人却坦诚,付出全部。   不管因为什么,他不愿意再和识书有什么接触了。   后来,他也没有能像计划中的那样出国留学。   宋家虽然没有故意针对他,稍稍卡他一下,在激烈的出国名单竞争中,他就早早折戟了,毕业之后去了一个设计院工作。   那天回来,华意南又问了妹妹一次想不想去留学。   现在都是公派留学,虽然国内经济和欧洲国家完全不能比,但大多数的开销国家全包,几个哥哥姐姐还是供的起识书去一趟的。   不是华意南不想一个人供。   此时的国内收入和国外消费不是一个档次,加上汇率兑换。一个月的工资只能赶上人家消费零头。   识书捧着一块西瓜坐在凳子上,听到这话长长的叹气:「大哥,你知道我读大学这几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   华意南调了一下电风扇,问:「是什么?」   识书一脸无奈的说:「我最大的感受是‘这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美院里有天赋又努力的人太多了。   我想要不是我从小多学了那么几年的画画,咱家又重视学习,我根本不可能和人家站在同一所大学学习。   我既不是最优秀的、也不是最有天赋、甚至连最努力的都不算,凭啥去争留学的名额?」   华意南持反对意见:「你把自己说的也太‘普通’了吧?   一个人的天赋是老天爷随手点的,这个争不了。但是有天赋的人就一定有出息,能将天赋兑现吗?   你比别人多学几年画画,但你当时才多大?这代表的是一种非凡的坚持。持之以恒,这也是成功人士必备的优点。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你就是咱家在艺术方面最有天赋、最有灵气、最厉害的人。」   玉君也点头:「就是啊,小姑是大学生,我听我们老师说一中今年能考上大学的不超过五十个。   都快赶上百里挑一了。   前几年考大学肯定更难,小姑应该自信一点。」陪市一中,是市里目前最好的几所高中之一。   小姑多厉害,小的时候给她做漂亮衣服,上大学之后又给她画了很多自画像。   玉君最喜欢的就是有一张她拿着一朵蔷薇花站在青黑院墙前的自画像,特别特别漂亮,比去照相馆拍的漂亮、清晰的多。   篇幅大、神情自然、颜色鲜艳。   玉君把它框起来挂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华意南有时都吐槽,哪学来的毛病?搞得像什么欧洲古堡一样,谁家在卧室里挂这么多人物油画。   都不愿意给女儿房间打扫卫生了,觉得瘆得慌。   两个小的在院子门口和周围的孩子们玩儿,小孩们哇哇的尖叫声偶尔会飘进屋子里,在这个夏季傍晚是那样的自然。   冯珍珍也说,人才看的是综合能力,某一样拔尖不一定有样样中上的人走得远。   对于换着方法肯定、鼓励自己的家人,识书露出了嘴角的梨涡。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我都读了四年了,暂时不想再读了。怎么也得工作一段时间换换环境。   要是以后还想进修,我还可以考研呢。」   识书都二十八了,她想体验不一样的人生,而不是在二十几岁的时候一头扎进去读他个七八年。   二十几岁的时候是学习的好时候,但这个年纪干什么不是大好时光呢?   确定妹妹真不想留学,华意南夫妻俩没再说这事。老生常谈说起了分配的事。   家里老爹只是个普通工人,在他看来大学生毕业就是干部,去哪儿都是好工作,给不了女儿什么建议。   华意南这个当大哥的肯定要好好帮妹妹斟酌的。   至于冯珍珍,可能是工作年限上来了。真切体会到一脉单传确实不如人家那种多子多福,姻亲遍布各个系统,天然紧密相连的有助力。   哪哪都有人家的关系,哪哪都说得上话。   就像袁家。   两家人比,以冯珍珍现在的级别、未来的发展,打袁家同辈所有人都没问题。冯知行同志也已经把袁志辅他爹压下去了,就年龄来说,对方这辈子很难再翻身了。   可耐不住袁家人能生啊,姻亲嫁娶铺出好大一张网。   要真办点什么事,说不得袁家还更快更轻松些。   在外人眼中,冯家一枝独秀就是比不上别人群星璀璨,这到哪儿说理去?   说起来两个姑姑家表哥表姐也不少,可她爸并没有帮助太多。   个个都是光荣的工人阶级、干得好就是单位的小领导,但多的也没了。   当然了,那些年月她爸自己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几起几落才到了现在的位置。   自己唯一的闺女都没空管,一大把的外甥能帮到那个地步已经不错了。   至于乔自琴娘家那边,大舅小舅一个在省城一个在福建,交通不便。外公外婆去了大舅那边之后,三兄妹倒还好点,下面的这些小辈每过一年长大一岁关系都淡一分。   用不上。   自己这边用不上,冯珍珍也不想多生,只有多助力丈夫的兄弟姐妹们了。   都在本地,看着也出息,好几个大学生了。   独木难支,冯珍珍甚至和她后爸说早点把继姐一家子调回来,总在山沟沟里修水电站也不是个事儿啊。   对此,识书也有了新的想法。   等分配名单下来,识书被分配到了纺织工学院的工艺美术系做老师。   她教的学科是纯艺学科,每当没课的时候,她就会去染织课程上悄悄听课。   系统的学习染织服装设计的萌芽课程。   当然了,进入陪市纺织业摇篮了,识书作为老师也没少给学生们介绍勤工俭学的岗位。   连学校的老师愿意的话,也可以挣挣外快,一张设计图就是老师半个月的工资。如果市场反应好,后续还有大红包奉上。   给自家二嫂的服装厂源源不断的汇入最专业的纺织人才、时代最前沿的设计理念。   ═══════════════════════════════════════ 第314章 普通的一家   随着识书大学毕业,华家的大学生、大专生们,除了华振国和华建党还差一年都毕业分配回来了。   作为第一批大学生,本就是天之骄子,各个单位抢着要人,分配的单位都是他们心中想去的好单位。   家家都很高兴。   噢,除了家里结了苦瓜的华小姑。   一九八一年,国务院下发了《关于加强医药管理的决定》,国家对药品的监督管理体系开始进入法制化轨道。   八二年机构改革,原本由卫生部代管的国家医药管理总局重新划归国家经委领导。由总局降格为管理局。   而这时候的药业管理制度是以部门管理(国家医药管理局)和政府管制(卫生部药政局)并存管理。   部门管理为主,政府管理为辅。   华小叔家的玉儿药剂学校毕业后,分配到了陪市的卫生部药政局,正儿八经端上铁饭碗了。   两口子哪想得到女儿还能有这个造化,拿着了陪市户口不说,还进了政府单位。   和之前的药厂女工比起来,那真是改头换面,算是改命了。   高兴的招呼亲朋好友一起吃饭,大家一起庆祝庆祝。   兄妹几家人都喊上,孩子们也回陪市了,都来都来。   现在不比以前,粮食限制没那么严,夫妻俩也是大出血了。   用了半个月的工资,置办了一顿鸡鸭鱼猪俱全的大餐。   就夫妻俩肯定是干不下来,嫂子丁秀、妹妹华小姑、三嫂应彩霞都来帮忙。   从头天晚上就开始收拾,又忙活了一上午,这才在院子里置办了三大桌子饭菜。   荤菜为主,素菜点缀,瓜果糖块管够。   用华小叔的话来说,他们夫妻俩结婚都没有这场面。   当然了往前数四十年,这就是华家办过最豪华丰盛的席面。   家里孩子们结婚都没整过这么好呢。   华爷爷华奶奶被二儿子华少泳从镇上接了来,老两口这两年瘦的很,真是老的厉害了。连华奶奶行走都开始杵着拐棍了。   家里孩子们都说让他们来县城住,老两口不愿意。   老两口坐在堂屋上首,笑眯眯的听着儿女们说话。老两口现在耳朵也背、眼睛也花,其实不太听得见,不过还是被气氛感染。   为儿女的高兴而高兴。   现在正是暑假,玉君已经放假了。珍珍同志去省里开会了,不在陪市,没来。   华意南一个人带着玉君、识书还有爱香一家人回来。   一般部委所属的院校,学生毕业后不会分配到地方,都是面向自己部所属单位分配。   优秀学生直接分配到国家部委机关,次一阶的就是部属的各个司局和单位,再次一阶的就是部委局下的二级三级单位。   爱香夫妻俩在学习上都是一等一的要强,优秀学生舍她俩其谁?   毕业之后分配到了成都铁路局,完成了从一线到管理岗的丝滑转换。   此时的成都铁路局管辖着四川、贵州、云南三省的铁路线,下辖成都、陪市、贵阳、昆明、开远、西昌六个分局,323个二等以上基层单位。   说是西南铁路局也不为过。   四年的大学经历让夫妻俩缩短了至少十年的奋斗。   不过这也代表这次相聚之后,爱香夫妻俩的生活重心会在成都了。   小茂和妍妍肯定要带走的。   不过俩孩子还不愿意呢,在家哭了好几天了,看他们爸妈像看人贩子似的。   本来还愿意给个笑脸,现在碰都不让碰了,坚决不干。   爱香和齐白阳的报到时间是有数的,又不愿真的伤孩子心,只好决定他们先去成都,等暑假结束再来接俩孩子。   此时夫妻俩想亲近孩子而不得,华意南却快累死了。   俩孩子非要他抱着,加起来一百多斤的娃儿,左一个右一个的攀着他。在齐白阳羡慕嫉妒的注视下,累的满头大汗。   玉君嘿嘿笑着看她爸的乐子。   他们一行人到的时候,大家基本都到了。   玉君一一叫人,然后在爷爷的请求下,把她八岁的小小姑姑应嘉儿带着一起玩。   应嘉儿还和小时候一样瘦瘦弱弱的,性格很腼腆,说话声音小小的、慢腾腾的,光看个头和小她两岁的双胞胎侄子差不多。   玉君作为这辈儿的大姐,很有大姐风范,习惯了谁家的孩子她都得接手安排一下。   掏出来之前装好的一书包连环画,还有两个沙包、两个鸡毛毽子、一条跳绳,把家里第四辈的孩子安排的妥妥当当。   不许吵架、不许打架,全都给我玩儿。   随着第三辈的到来,华小姑她们也被解放了,从厨房来到堂屋嗑嗑瓜子吃吃西瓜。   西瓜是振新媳妇带来了,这几年他们夫妻俩在乡下搞养殖,都搞出一条产业链了。用养殖的粪便包荒地搞种植。   这次聚会的肉食都是从他家进的。人来的时候还给亲戚们带了不少西瓜。   刚刚听两人说,好像等政策允许了,还准备包山种水果呢。   华小姑看着连原本好像最没出息的振新侄儿日子都过的这样红火,哪怕她和男人王金波在各自单位有头有脸,也总感觉心头累的慌。   华意南先关心了一下老两口的身体,他想带两人去陪市军医院做个体检。冯家老两口今年才去做过,像支气管炎高血压那些老年基础病都在吃着中药控制呢。   他感觉很科学。   不过老两口坚决不同意。   觉得本来没病,去了医院很怵霉头。更是不理解,冯家老两口又没啥病天天吃药算怎么个事。   华小姑看老两口抗拒,就和华意南说算了:「我隔半年就会找老中医给他们把把脉,也还行。」   华意南也就没再坚持,转而问:「敦荣和尤美呢,怎么没看见他们兄妹俩?」。   连乡下的华振新一家子都到了,却没看见兄妹俩。   华小姑扯出一个不咋好看的笑容:「这俩一大早就出门了,也不知道干啥去了。不管他们,等会开席咱们先吃。」   孩子不争气,连精神气都不壮了。   ═══════════════════════════════════════ 第315章 出息的王哥   王敦荣和妹妹王尤美是华意南他们这辈里年龄最小的弟妹。   噢,应嘉儿除外。   五八年出生的两人,今年二十四岁了。   小姑父是钢厂保卫科主任,小姑是卫生院科室主任,两位主任给他俩解决工作问题。   竟然还拿不下。   小姑父本想复刻侄儿山木的晋升流程,让敦荣先在保卫科干,转正之后再往派出所调。   他对儿子也没什么大的期望,就当个普通户籍警就行。   高中毕业就把人弄到了保卫科,临时工还没转正呢,国家开始高考了。   本就不想干的敦荣立刻就双手一抛,他要去参加高考。   班,不上了。   表面认真备考,实际就是磨洋工。还要借着家里重视高考,感慨自己有多累多累。   那年冬天,江岸县突然起了一阵风寒。很多人烧起来感冒了。   王敦荣天天被拘在家里学习闲着也是闲着,开始作妖。   拿出体温计,一量。   嘿!三十七度。   哎哟哎哟个没完。   「妈,我难受,37度,烧也烧不上去,下又下不来,我想休息休息。」   在卫生院因为重症病人忙的脚打后脑勺,明明是领导了还得一手夹四个针筒给人打针的华小姑:.....   「喝水,多喝开水。」   「妈,我难受啊,发烧了。」   「你难受是因为昨天晚上和你朋友出去溜达吹风吹的,老实呆在家里捂捂就好了。   坚持坚持。」   要不是这是自己亲儿子,华小姑都不想理他。   三十七度不就是正常体温?烧个屁!   要是卫生院来这么一个浪费医护资源的「活宝」,院里的小护士都得把人骂走。   没得到想要的回应,王敦荣还把这事记心里了。后来第一次考试没考上,他还在家里耍起了脾气。   什么他这么努力还没考上,监考老师总看他、阅卷老师针对他、整个社会都对不起他,为什么要突然说考试,备考的时间这么短巴巴拉拉的。   后来还说到他妈:「我当时都病成那样了,你眼里也只有学习,只有考大学,一点都不关心我。是不是我考不上大学就不配当你的儿子,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人吗?我就是你们生下来给你们争光的工具,一点不如你们的意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你们看到我有多努力了吗?为什么你们总是不满意!」   要是王敦荣明白点未来的梗,他说不定要说一句: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逃过原生家庭的痛。   气的华小姑说不出话,自己没考上怪天怪父母,就是舍不得责怪自己。   还看见多努力了吗?哪呢?   难道学习不是最最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吗?   一时间华小姑不想管这个儿子了,王敦荣又恢复了自由。   说起自己「辛苦」的备考,面对连参加都没参加的朋友,他心头还有点众人皆醉他独醒的「高傲」呢。   多少有点看不上这些傻玩的人。   「你们不懂,父母养我们千恩万重,我们这个年纪当然要给父母争点气啊。当工人有什么出息,还是得上大学。」说的那叫一个有觉悟有孝心。   听的一干老老实实当工人挣工资的「狐朋狗友」还真觉得,他是大家中人品最最贵重的那个。   有想法、有出息、有良心。   就该跟着王哥混!   有出息的王哥「全力以赴」备考,三次都没考上。   多么怀才不遇啊。   小姑父说回去上班吧,不指望你考了。   王敦荣不干,上班没出息,他要去做生意,挣大钱。   一开始像地下党似的,摆摊卖点内裤、袜子、纽扣、火柴、干电池、小蛤蜊油,东西虽小量上来了也挣钱。   加上进货可以名正言顺的去陪市玩上一玩,王敦荣干得老起劲了。   多少也算在劳动,自食其力不算荒废时光,华小姑夫妻俩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结果王敦荣又看不上卖这些小玩意了。   社会上认识的倒买倒卖的同行和他说起沿海地区有好东西。   外面走私进口的收录机,日本牌子,拿回来就能翻倍卖,一台就能挣几十块。   电视机、照相机、手表...   全是贵价的高档玩意,听说有人一年挣了二十万呢。   老天爷,干了半年就挣了几百块的王敦荣感觉自己可真是空入宝山而不自知。明明有那么挣钱的门路在等着自己,却还在几毛几分的卖纽扣。   太小家子气了!   把剩下的东西处理给妹妹,王敦荣拿着自己挣的所有钱跟着同行一起上了去沿海的火车。   那伙人当然也不是什么爱做好事的雷锋。   找上王敦荣就是看中他身后的背景。   有这人一起,他们和东西在江岸县都不会出问题。这才愿意哄着他,把赚钱的机会分他。   第一次去,王敦荣的本钱翻了个倍。   太挣钱了,借钱也要干!   半年内连着干了三次,王敦荣运气好一次都没出意外。   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年轻人,身上竟然揣着将近万元的存款。   过早的获得成功,特别是这个成功并未付出相应的努力,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是好事还是摧毁,谁也说不清楚。   那段时间王敦荣空前膨胀,拽的的四五八万,比河道里的螃蟹还横。   在家里和父母说起话唯我独尊,一句两句不顺着他的心,就要发脾气甩脸子。   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刚愎自用、自命不凡、忘其所有,都可以形容那时的王敦荣。   直到第四次,他连人带货还没出广东,就被当地警察按在了火车站。   东西全部收缴,人还被关了二十多天。   一次损失五千多,相当于他父母两人十年的工资。   小姑父去广东领人,求爷爷告奶奶,连本地多年前的战友都惊动了,这才让王敦荣的档案上没有被记上一笔。   在家里老实了半个月吧,王敦荣又悄悄跑了。   他怎么会失败呢?不过是时运不济。   再来一次,一定能连本带利,一本万利!   等华小姑夫妻俩知道的时候,人已经上火车了。   这次王敦荣带着货倒是成功离开了沿海,但在半路上,被一伙职业团伙连货带钱全部抢了。   在反抗的时,年轻气盛的王敦荣还被捅了两刀,失血过多差点死在铁路医院。   伤好后,老实了。   不老实不行,他差点都去见马克思了。   不过,这事依旧还有个大雷没有解决。最后一次去的时候为了快点把钱挣回来,他找朋友们借了三千。   这个年代,对于普通人来说三千块是什么概念?   他相当于把所有朋友都刮干了。   人家把老婆本都掏出来给他了,就是指望着他把东西运回来挣钱。   结果啥也没有。   朋友变债主。   ═══════════════════════════════════════ 第316章 兄妹俩   等他们找上门后,华小姑夫妻俩才知道儿子竟然还欠着这么大笔巨款。   不管?不还?   他们夫妻俩在江岸县还做不做人了?丢不起这个脸。   大出血把钱还上了。   从此之后,王敦荣一边干着临时工,一边和狐朋狗友玩耍。   常常一大帮朋友在河边,扛着双喇叭录音机放着《巴比伦河》跳迪斯科,锻炼臀大肌。   他疯狂的爱上了迪斯科和霹雳舞这两种不健康舞蹈。   还加入了一个叫「四月音会」的民间组织,和大量急需用臀部释放荷尔蒙的年轻人一起,喝着啤酒扭屁股。   加上他那样「深沉」又波澜起伏的经历,王敦荣完全成了江岸县时髦一线的重要人物。   是舞池中最最性感的雄孔雀、雄蜘蛛、雄螳螂。   哪怕常常有公安来抓这些跳不健康舞蹈的小青年,一关就是凌晨一点,又是写检讨、又是罚款五块,也不能影响王敦荣对舞池的无怨无悔。   王敦荣想,自己生死都经过一遍了,还管那些有的没得做什么?他就是要这么自由的活着。   不过就是经常出入派出所,在亲朋单位中,丢尽了他爸妈的脸罢了。   不算什么。   是他爸妈还没看透,这个世界很是没必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和哥哥「波澜壮阔」相比,尤美要平平淡淡的多。   没考上大学和她哥一起卖小商品,挣的钱比不上她哥,但也比普通女工挣的多多了。   后来没跟着她哥搞什么走私电子产品,有她哥做对比,同样投机倒把的她都显得勤恳老实了。   做人也很有人情味。   王敦荣最后一次去沿海她还借了一千,知道对方还钱的希望非常渺茫,想着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大哥,咬咬牙算了。   从没找她哥开过口。   不声不响,时间也算自由,挣的比她爸妈两人加起来还多。   可就算是这样,在她妈眼中尤美和同辈的哥哥姐姐相比也有些拿不出手。   当然也可能像王敦荣说的,他妈还没调整好心态。不懂孩子各有各的不同,不出息的孩子留在身边,也是另外一种天伦之乐。   一直到碗筷都摆上了,山木穿着制服抱着他闺女——华玉清走了进来。   和大家都招呼了个遍。   山木坐在了他大哥身边,无理搅三分的抱怨:「大哥,你到了咋不去幼儿园帮我接一接玉清呢?玉清也是你侄女嘛,你不能区别对待呀。」   说着还要把玉清递给他大哥抱着。   妍妍和小茂像机警的小猫,立刻从自己的凳子上滑下去,一左一右的爬上大舅的大腿坐上,霸占位置。   「小舅坏!」   「大舅抱我!」   好不容易才让俩孩子自己坐着吃饭的华意南:「.....你没话讲了滚别的桌子上坐去。」   爱香刚刚准备给女儿喂饭,勺子还悬在半空呢,孩子就不见了。   磨了磨牙,直接给了弟弟两个肘击:「说话讨嫌得很。」   接连被攻击,山木感觉今天略有些霉,不适合撩呲哥姐,嘀咕了两句不吭声了。   识书还是很稀罕哥哥姐姐的孩子们的,伸手把玉清小姑娘接了过来,抱在腿上坐着。   华玉清一岁半了,是个很大方自来熟的孩子,被个不认识的人抱着也不害怕,嘴里说着:「吃。」   识书给夹了块夹沙肉,又软又糯还甜,吃的小玉清高兴的很。   到底是自己弟弟,爱香还是关心了一下山木:「小钱就天天都在陪市?你一个人带玉清带的过来吗?」   钱如珠的服装厂在江北城附近的农村,以响应市里搞活经济为理由买了一大块荒地把户落下去了,顺带还有玉清的户口。   和华意南的老同学,范应宏牵桥搭线,在对方老家建厂、请大队上的闲散妇女就近打工。每个月还会把一定份额的收益分给大队。   以换取集体工厂的名头,讲究一个政治正确。   挣钱归挣钱,不能给家里人惹事。   山木也是饿的慌,端起碗先夹了一筷子梅菜扣肉下了半碗饭,有些骄傲的说:「哎,我家小钱同志这不是得给大家挣钱吗?   她说大家都相信她,她肯定不能让大家亏本啊。」   当初钱如珠说要办厂,华意南兄妹三人给钱如珠集资一万多。   这还是最开始,后来修厂房进机器,连老爹爹华少洪都掏了兜,一家子又凑了一万出来。   爱香真对这个弟弟无语,说话一点都不注意,说什么亏本啊。没看见小姑还在呢?   也不好表现的太明显,手伸到台下给了弟弟腿上就是一掐。   华意南接过话:「哦哦,让小钱压力不用太大,一步一步慢慢来,厂子都修好了工人都招上了,差不多走上正轨了。   机器一开动,自己都能跑。」   华意南并不太在意厂子能不能挣钱。   山木还有话讲:「还不是大哥你非要找个带地皮的厂子,要不然多的是办不下去的小集体作坊等着人接手,哪里需要自己出钱修厂子。   花的钱多不说,还浪费时间。」   华意南看了弟弟一眼:「你要是不想要那个地皮,我回家拿钱,咱签协议你把地皮转给我。」   山木想着媳妇的话,撇嘴:「那是咱大家的,才不给你。」   他大哥老丈人的位置在那儿,肯定是给他说了什么消息。他哥看着老实稳重,干事从来就是不吭声不吭气只逮着最好的吃。   他才不会上当呢。   老江北城的地理位置是朝天门码头正对面,后面修起了丑坦克大剧院那一块尖尖的地。   这座存在了几千年的城,因为发展,经历了一遍一遍的拆除,几十年后最终彻底消失了。   后世的长江上游陆家嘴,此时还只有小小的一块城镇化,外围大片大片的山岭,全是农村。   而范应宏老家所在的大队,位置还蛮好。   挨着城里的街道。   那个街道名字也很有福气。   叫观音桥。   ═══════════════════════════════════════ 第317章 黄花菜和黄花大闺女   华家人少有聚的这么全,三张大桌子都坐不下,还在左邻右舍借了两张桌子来。   大家互相闲话聊天都很高兴,小孩们吃得快,中场就下桌了。   玉君还没吃饱,端着碗像个将军似的指挥着这些弟弟妹妹,该玩什么该怎么玩,谁和谁组队玩。   谁家孩子闹脾气不愿意,大人就举起巴掌让小疙瘩头听大姐的话。   酒宴正酣,又走进来四个人。   大家看过去,敦荣、尤美带着一男一女进来了。   大家略有点诧异,这两人谁啊?   丁秀第一个说话:「哎呀敦荣尤美来啦。小妹、妹夫,你们家这是好事将近啊。   我说俩孩子为啥半天不到,原来是要给我们个大惊喜啊。」   丁秀想着,都带到这么多亲戚面前来了,肯定是走过明路的了。花花轿子人人抬嘛,她也热情点。   免得自家男人总说她不会讲话。   和一干着装朴素正经的哥哥姐姐们不同,四人穿着时髦的牛仔喇叭裤,两个屁股蛋紧绷绷圆滚滚。   上身穿着颜色鲜艳的上衣,两个男同志的领子都开到胸口了。   男士是蓬松的中分长发,女士则是烫着卷发,卷而不乱扎在脑后,耳边垂着两根弹簧似的发卷。脸上涂脂抹粉,红嘴唇子黑眉毛,醒目。   小姑父心道不妙,华小姑脸上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下去了。   丁秀还想说点逗趣的话,华少泳拽了她一下。   王金波夫妻俩不想说什么,呵呵笑了两声当作回应了,招呼儿女带两位客人落座吃饭。   玉君倒是觉得这样鲜艳的撞色的服装还挺好看,悄悄和她爸说:「爸爸,给我也买条牛仔裤。」   华意南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其实表弟表妹们的装扮还是挺港风的,在一众简单纯色中,很热烈很醒目,很有经济上行的美。   不过朴素一辈子的中老年人看不惯。   夫妻俩想冷处理,那位不请自来的女士可不愿意。   只见她笑呵呵的挽上了王敦荣的胳膊,石破天惊的叫了一声:「爸妈,我是你们未来的儿媳妇,我叫黄小爽。知道家里也不差什么,就没带什么东西。   第一次上门拜访别介意。」   王敦荣也不反对,还带着女友黄小爽给自己外公外婆介绍,只当没看见他妈的表情。   看着哥哥已经吹响了前哨,尤美也有点羞答答的开口说:「爸妈,这是我的朋友,郑智。」   说是朋友,她的表情却不是那么个意思。   郑智还稍微好点,最起码没一来就张口叫爸妈。   一时间院子都静了一会。   华小姑强撑着笑,实在是不想让自己家的笑话扰了这次聚会。   小孩都下桌了,座位还比较多。   有德作为大哥,看着小姑脸都僵了,招呼几人到自己这边来坐。   可别坐的太近了,等会把小姑气晕了怎么办。   四人坐下了,黄小爽看着菜色这样好,觉得今天可真是来对了。   拿着碗筷就开始吃。   哥哥姐姐们觉得这样很好,多吃点,少说话。   偏山木这个显眼包突然开口了:「哎,怎么看着你这么眼熟呢?」话是对着郑智说的。   原本还在假装无事发生的长辈桌,说话声音都小了,都竖起耳朵听这边讲话。   郑智:「噢,我对哥哥也眼熟。在公安局见过的。」   他这么一说,山木想起来了。   他也带着手下人突击抓过县里跳不健康舞蹈的小青年们。   「你是那什么四月音会的组织人?」   「是的,算不得什么荣誉,就是给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组织一起聚会而已。」   什么荣誉?进公安局算什么荣誉?这人真把自己当作青年先锋了?山木嘴巴微张,爱香脚下狠狠一下,打断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大家都听明白了郑智这话的意思,合着这也是个经常出入派出所的「玩家」。   有德继续张罗:「吃菜吃菜,冷了就不好吃了。」   后来就算黄小爽还想把话题往两人怎么相识相恋上绕,饭桌上的哥哥姐姐们全都打着太极,顾左右而言他。   不接这个话茬。   他们得给小姑夫妻留面子。   吃完饭,华小姑觉得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带着俩冤孽先走一步。   她走的飞快,眼眶发热脸颊赤红,说不清是羞还是怒。自己这一辈这样好强,怎么就生了这样两个孩子。   活着好没意思,好没脸。   王金波相当了解自家媳妇,快步跟在对方身后。   看着儿子似乎不知道又准备去哪儿鬼混,他冷声说:「要么现在一起回去,要不你们兄妹俩以后都别回家了。」   王敦荣还有点犹豫,他妈拿劲一辈子,他不想和他妈对上。黄小爽反倒拽着他先表态了:「爸,我们肯定要回家的呀,你放心吧,我带着敦荣跟着呢,绝对不让他乱跑。」   王金波被噎了一下,不再说什么。   郑智不是很想去,尤美却不想让他走。   她需要这个男人给她一点精神上的支持。   很快回了小院。   尤美刚刚迈进家门,就听见屋子里她妈的声音:「把院门关上。」声音威严冷酷又带着疲惫。   黄小爽打头,几人一起走进了堂屋。   和外面的烈日相比,堂屋阴凉的让尤美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她想郑智能像黄小爽一样,给她一点支持,比如在父母面前握紧她的手,也算一种表态。   可惜郑智一直保持着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表情。   华小姑痛饮了两杯冷开水,这才稍稍恢复了一些冷静。   黄小爽十分主动,她不想理会。   说难听点,一个女人,这样上杆子,谁能看得起,谁又是吃亏的那一方呢?   这句话是说黄小爽,也同样是对女儿尤美的恨铁不成钢。   先不说郑智是个什么人,就说一个男青年上未来丈母娘家,如此事不关己,如此「冷静」?   早几年,大家去供销社买黄花菜都比他现在这个状态激动、认真、全力以赴。   要知道现在可不是买黄花菜,而是求娶别人家的黄花大闺女!   他是打定主意吃的住尤美,还是看不上他们家?   华小姑压住心中怒火,问:「尤美,你和这位郑同志是在处对象吗?如果不是,很多话我没必要问,不礼貌,你可以先把这位郑同志送走。」   ═══════════════════════════════════════ 第318章 你也别害她   话是问的尤美,眼神看的却是郑智。   尤美也把恳求的目光投向郑智。   郑智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淡,轻轻叹了一口气,屈尊俯就般的轻声说了句:「是的阿姨,我在和尤美处对象。」   他的「挺身而出」让尤美眼中闪出泪花。   华小姑想撤他两巴掌,嘴里的肉都要咬出血了,朝着丈夫挥了挥手示意。   王金波接过话茬:「既然你是尤美的对象,那有些事我们做家长的一定要了解清楚。   你多大、家是哪儿的、家里几口人、都是做什么的、你是做什么工作、什么学历?」   王金波不想搞得像保卫科查人似的,可没听山木说吗?这是个经常出入派出所的家伙。   他们夫妻俩真是没那么多的耐心。   不高兴更好,快走。   他们放鞭炮欢迎。   二十四,比尤美小月份。家就在江岸县,父母是邮政系统的,排行老二,家里唯一的男孩。   「什么工作?什么学历?」   王金波紧咬不放。   郑智脸上闪过不快。   尤美赶忙解释:「郑智是大学生。」   华小姑:「大学生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就算知道这人是大学生,她也没有转变态度。   谁家大学生天天跳扭屁股舞,出入派出所。   在夫妻俩的追问下,尤美吞吞吐吐的说:「郑智他上了一年多就退学回来了,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呢....」   华小姑.王金波:......   不再犹豫,直接对郑智下了逐客令。   等人走了,夫妻俩没管伤心欲绝的尤美,把炮火对准了儿子:「你能不能靠点谱,那什么郑智是你介绍给你妹妹的吧,那是个什么人啊!尤美可是你唯一的妹妹,你能不能干点正经事。   不指望要你怎么样,你别害她呀!」   王敦荣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尤美喜欢谁不喜欢谁是我能决定的?那是他们自己看对眼的,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劈头盖脸对着我一顿骂。   看我这么不顺眼,你把我叫回来做什么?」   华小姑怒极:「你要是不跳那丢人现眼的舞,你妹妹能认识那么一个玩意?你糊弄鬼呢?」   王敦荣也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冷笑一声:「郑智是个什么玩意?他不就是你和我爸最喜欢的大学生吗?   总不能因为人家中途退学了,你就又变了副脸色吧?   爸妈,你们也太势力,资本家都没你们俩势力。   我倒是觉得他很自由、很有想法,比我那些哥哥姐姐们有思想,更值得佩服。   不人云亦云,追求自己想要的,连大学生的身份都可以断然放弃。   他的思想觉悟比你们所有人都高,不是他配不上尤美,是尤美配不上他!」   回答他的是王金波的巴掌。   哪怕王金波已经五十四岁了,依旧把二十四岁的儿子打的抱头鼠窜。   是黄小爽用身子挡在王敦荣面前,才止住了这场闹剧。   夜里华小姑忍了一天的泪水控制不住潸潸而下。   王金波一下一下的抚着妻子的背。   华小姑腮边挂着泪珠:「这个儿子算是没指望了,他竟然认为一母同胞的妹妹配不上一个不知所谓的男人。   尤美看着也是放不下那个姓郑的,被迷的神魂颠倒,还真认同她哥的话。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怎么就生了这两个讨债的。   后来王金波找人查那个郑智为什么退学。   得知对方根本不是自己退学,而是被学校开除了!   这人当初初中毕业证都没拿到,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在七八年那届高考,爆了个冷考上了正儿八经的大学。   家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将人送走。   读了一年多,学校就把人开除了。   档案上留痕迹,连个临时工都找不到。让他像尤美似的干点小生意,人还觉得铜臭味,配不上他这个曾经的大学生。   不用工作,家里供养,吃喝玩乐、装模做样倒是特有一套。   加上大家都不清楚他那个大学是怎么回事,在一干小青年中,他所谓的退学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这一经历,杀伤力太强了。   太有个性。   倒成了小青年们的领头人。   在男男女女中都极受欢迎。   据王金波打听,这几年来疑似对象有好几个,男女关系上很不单纯。   和尤美认识之后,花了尤美不少钱,还没个好脸。   有他做对比,只不过是重男轻女家庭出来,想嫁个好家庭的黄小爽都显得那样「可爱」了起来。   尤美不信父母的说辞,觉得都是为了拆散两人的借口。   一心就要爱。   越阻拦越爱。   八二年下半年,华小姑夫妻俩就忙活拯救自己昏了头的女儿了。   结果年底王敦荣带着怀孕两个月的黄小爽回家了。   华小姑、王金波:.....   本想冷处理两人的夫妻俩没法了,孩子都弄出来了,不结婚也不行。   那到底是自己的亲孙儿。   给了黄家五百块的彩礼,把人娶了回来。   「无巧不成书」。   黄小爽进家门还没一个月,尤美又宣布自己已经和郑智生米煮成稀饭了。   说不定肚子里也有了爸妈的外孙儿。   那一瞬间,夫妻俩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过什么孽没还?   亲戚们才吃完华小姑家的喜酒,两个月之后又聚上了。   八三年七月份,华小姑夫妻俩的孙女出生了。   孩子就代表着新的希望。   抱着那个小女婴,两人心想,就这样吧。   以后他们好好养这个孙女,绝对不让她像她爸那个讨债鬼一样。   在小女婴的满月酒后,紧跟的是中央发布的《关于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决定》。   对一切犯罪行为,从严从快从重。   当怀孕八个月的尤美哭的凄惶回到娘家求救时,郑智已经被公安抓走了。   还有王敦荣。   作为组织者,郑智犯组织聚众淫乱罪、流氓罪,被抓的第二个星期,枪毙。   王敦荣作为参与者,华家出了大力,获刑四年。   郑智死了,尤美被崩溃的郑家一顿毒打,打进了医院。   难产留下一个儿子,去世。   小男婴在出生第二天没了呼吸,和他母亲葬在了一起。   郑家父母犯故意杀人罪,被捕枪毙。   黄小爽留下女儿,离婚回家。   华少溪夫妻俩人至中年,女儿去世,儿子坐牢。   曾经热闹的院子只剩下婴孩的嘤嘤哭泣声。   ═══════════════════════════════════════ 第319章 陈外婆去世   八三年上半年,陈外婆去世,华意南的得知消息后回公社参加老人家的丧事。   和往常的丧事不同,陈外婆的丧事,并没有太多的悲伤气氛。   陈外婆大儿子家的院子上摆着十张方桌,每个桌子上都放着一副麻将。   华意南到的时候,麻将桌都坐齐了,来得晚的人只能站在后面背着手看。瘾大的就买马,增加一些参与感。   碰了、杠了、胡了、哗啦啦的洗牌声响彻整个院坝。   这两年华意南回乡下回的少了,看到这副场景还愣了一下。   往里走,有陈家的老表看着了他,提着给打牌客人添水的热水壶走过来招呼:「意南你来了啊,我姑她们在堂屋呢。」   华意南有点认不出来这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是谁了,含糊的说了句:「节哀。」   男人嗨了一声,倒是洒脱:「奶1896年生的人,没病没灾的活到现在这个年纪,一觉睡过去了那是喜事。   还有你这个‘大官’从市里回来参加她的身后事,我奶要是晓得,肯定高兴。   哈哈不仅群众基础好,领导也给面子勒。」   幽默的陈家老表。   华意南先上了礼钱,这才进了堂屋。   陈外婆的棺材放在正中,对门的墙上挂着老人家的彩色照片,华意南跪下烧纸磕头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照片里的陈外婆戴着一只红棕色的圆线帽,厚实的棉衣,脸颊上还有点肉,咧嘴露出只剩几颗牙的欢欣笑容。   这张照片让华意南有一种错觉,自己不是跪在对方的棺材前,而是来参加陈外婆的八十八岁大寿。   大舅妈把人拽起来:「不用跪这么瓷实,你看你外婆那些亲孙子都没楞个跪。」   大舅妈是27年生人,今年五十六,已经退休一年了。大舅比她大两岁,还需在岗位上再发光发热两年才能退休。两人身体都不错。   大舅妈弯着腰给华意南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儿。   叹了一声:「还得是你啊,好孩子。我和你大舅养俩孩子,那一个你外婆没出力没给带?临了临了一个回来送一程的都没有。」   大舅妈心里难受,既为老娘的离开也有对两个孩子的无奈。   华意南的亲表哥、大舅大舅妈的独子——李玉平,六零年去当兵,头几年还有消息,时不时寄封信儿,寄点津贴回来。   七零年之前人还回来过几次,七二年之后就彻底没了消息。   要不是政府、部队都时不时会来关怀关怀大舅一家,保证李玉平绝对没有牺牲,夫妻俩只怕以为这个儿子已经死了。   但除了对方还活着,政府或是部队的人绝口不提李玉平去哪儿,什么时候能回来。   冯珍珍曾经和华意南提过一句,她当年在北京读大学的时候,在学校好像见过一个叫李玉平的学员,也是军人,部队选拔推荐,学的是无线电专业。   只是她和华意南结婚的时候,李玉平当兵好多年了,两人没见过。   拿李玉平读高中时拍的两寸黑白照来辨认,冯珍珍也不能确定自己见过的那人和照片上的是不是同一个。   大舅娘紧紧拽着外甥的手:「早知道,早知道,当初他想当个山货郎就让他去当好了。逼着他去上进,去县城读高中,逼得人天南地北的连家都不回了。」   华意南没说话,让大舅妈絮叨。   之前大舅妈还没退休,白天在单位还有事干有人说说话。现在退了,白天那么长的时间一个人在家,看着别人合家美满热热闹闹的,自然难受。   大舅妈又问:「意南啊,梧贞和你说她最近又去那儿了吗?我给她打电话说她外婆去世了,她们学校老师说她不在,信号不好别的我也没听清。」   儿子完全没信,女儿还好点,十二岁去县城学艺后,每年总能见上几次。   两人捡了两张板凳坐下,华意南想了想最近兄妹俩的通信,说:「梧贞去参加红楼选拔了。」   因为这时候的知名演员年龄偏大,而红楼们中的主角多是十几岁的少年,八三年红楼们的导演就开始了全国范围内海选演员。   标准以「古典美」为核心,圆脸大眼面容端庄作为基准。   「她老师要是说她不在学校,那多半是选上了,封闭式训练去了。」   大舅妈有些欣喜、又有些不解:「那梧贞以后要当演员上电视了?可她不还是学生吗?学校能同意她不上课去干别的?」   要是别的学校或许能同意,军艺....   华意南也不确定,不过想来梧贞也不是那种不靠谱的孩子,他安抚大舅妈:「当初梧贞为了考大学多费劲啊,学校不同意她不能胡来。」   七七年高考恢复,但军人并不像普通群众一样满足标准就自由报考。   每个军区、每个单位准许参加高考的名额极少极少。   如果对于普通人来说参加高考是过五关斩六将,那对于军人来说,获得参考机会就已经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了。   这样的情况一直到八二年,第一批大学生毕业。说起来这事华意南还知道一线消息呢。   西政有一个七八级的学生,就是军人。当初他们军区只有一个报名高考的名额,而他毕业之后按规定应该回到部队工作。   可他一个学法律的,回部队能干什么?   毕业前夕,他以部队是否需要他为题,给各级单位都寄去了一封信。还写了一篇详尽的,呼吁社会关注的文章发表在报纸上。   最后上级单位认真考虑后,没有将他分配回原单位。   也是从八二年开始,现役军人报考大学的条件放宽了。   而一直在文工团工作的梧贞这才有机会去参加考试,顺利考上了解放军艺术学院。   十二岁开始进团培训,不管是唱还是跳,十几年了。这样的经历对于梧贞的身体和精神都是一种巨大的负担。   在有机会为未来选择一条全新的路时,梧贞深思熟虑之后报考了对她来说全新的戏剧专业。   大舅妈搞不明白那些,出息的外甥这么说她就信了。又问电视多久能拍好,又说等拍好了她和李大舅也要去买个电视回来看,很欢喜。   还走到老娘的棺材边上,对着躺着的陈外婆嘀咕。感叹老娘走的太早,要不然还能看见她们家第一个上电视的奇景儿。   想以前,能上报纸的都是什么领导,要不就是什么全国劳模。上报纸都光宗耀祖,更别说上电视了,全国人都能看见。   ═══════════════════════════════════════ 第320章 华家老两口去世   八三年对于华家来说或许不太顺。   陈外婆去世没多久,熬过了又一个寒冬,在春暖花开的时节,华奶奶却感冒了,很快发展出了肺上的病症。家里人立刻将人转入陪市军医院,也难挽回。   久医不治。   缠绵病榻一个多月,在医院去世。   华爷爷一直认为自己会比老伴死的早,总想着要多坚持坚持,不留老婆子一个人太久。   哪能想到就是一场小感冒。   十几岁在一起,结伴走过许多年,老两口适应对方就像习惯自己的左右手。   华爷爷在华奶奶病倒住进医院后,就常常坐在老伴的病床边上默默流泪,一双早就昏黄的老眼很快就花的连眼前人是谁都辨不明了。   他是那样的伤心、凄惶、害怕。   哪怕儿女们几番让他保重身体,老娘一定没事,他的身体情况也在每日愈下。   眼睛看不清、耳朵听不见,加上一条瘸腿,连自己拄拐起身都做不到了。他的生命力在以极快速度消耗。   很快就倒下,和华奶奶住进了同一间病房。   华奶奶去世第二天,华爷爷也去世了。   这对少年夫妻老来伴,这对携手走过七十多年的老人,一同葬进了华家祖坟。   两位老人的葬礼,华家小辈全全到场。   连毕业后留在沿海的夏荷也被母亲丁秀提前通知,坐最快一班的火车赶了回来。   丧事在延沟大队办的,丧事的场面办的很大,参加的人很多。   死后尊荣,老一辈讲究这个。   丧事结束,华意南回头看。   好像还能看见小时候,还能看见两位老人坐在院坝里,谆谆叮嘱着他日子该怎么过,半斤米怎么煮才够一家五口吃....   华意南抹掉腮边的泪水,深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   二十几年,他终于在需要悲伤时,不再是站在一边的旁观者,体会到同为华家人共感的伤痛。   八月底,华小姑病倒。   华意南带着玉君回了江岸县。   华小姑在医院住院,瘦的已经没了多年来的神采飞扬,小姑父面容憔悴的陪在妻子身边。这个沉稳健壮的男人,这个十几年来对于华家人来说如同大山一般稳妥可靠的男人,抱着才两个多月的孙女华映雪,显露出一丝抑制不住的痛苦和麻木。   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几乎要将人逼死。   对这对在半年内,接连失去父母、失去儿女的长辈。对于这对帮助自己良多,以姑姑、姑父身份,基本承担了一半父母责任的长辈,华意南亲力亲为照顾到华小姑出院。   回了华小姑的家,想着敦荣和尤美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夫妻俩人一直留在这个环境怕是也难受,华意南邀请两人举家搬去陪市。   工作方面他可以帮着调动。   夫妻俩都是体面人,在各自单位备受尊重。现在突然多了个劳改犯儿子、死刑犯女婿,女儿还被糟心的婆家害的去世了。   夫妻俩如何在单位挺得起腰杆。   周围的邻居也是钢厂的同事,不管是在单位、还是回家,这环境都让人没有能喘息的余地。   华小姑现在真是心气全消,说起话来也没有以前的爽利,摇摇手:「算了吧意南,我和你小姑父也没几年退休了,就这样吧,我也不想麻烦了。」   有什么好躲的呢?难道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自己儿子就不是劳改犯了?尤美就能活过来了?   不可能的事。   至少这个院子,一砖一瓦都还有关于尤美的记忆。   他们夫妻俩没教好孩子,敦荣和尤美都为此付出代价了。   他们两个当父母的也该面对。   他们应该受这样的折磨。   小姑不过四十几岁,人生才刚刚过半。   华意南知道夫妻俩悔恨没有把两个孩子教好,以对孩子的教育为插入口。大人面对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尚且难以应对认为是折磨,更别说一个小女孩呢。   「小姑、小姑父,你们就算不考虑自己也得考虑映雪吧?她现在还小,等她长大点了听得懂话了,现在这种环境对她绝对是摧毁性的。   在她长大之前,在她能自己逃离现在这个环境之前,这种指指点点的折磨会一直伴随她的成长。   她会被人排挤、嘲笑、欺负、霸凌。   别人会因为她有个劳改犯父亲、妈妈不要她,这些和她没关系的事,折磨她一整个幼年、童年、少年、青年时期。」   孟母三迁。   夫妻俩猛的一怔,齐齐看向闭着眼睛睡觉的小婴儿。她还那样小,却已经背上了许多闲言碎语。   悲剧的未来似乎已经笼罩在了她的将来。   「为了映雪有一个好的成长环境,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会更好。」   华小姑恍然。   是了,映雪刚出生的时候,自己和丈夫还想着以后一定要把孙女教育好。   为了孙女着想,他们应该离开江岸县,离开这个互相连祖宗十八代干过啥都不是秘密的地方。   两人同意之后,华意南开始着手他们的调动工作。   乔自琴夫妻俩当年在陪市钢厂的人脉还在,其实拜托对方是最好的。   让丈母娘来,那都不算同系统调动了。   得算换地图一比一等比例调动。   不过华意南没拜托对方。   既然说好是换环境,那就换的更彻底些。   啥单位没个保卫科、没个单位医院?没必要死磕冶金工业系统。   八三年九月,国务院颁发《烟草专卖条例》,开启烟草行业统一管理,建立国家专卖制度。   此时,计划外小烟厂林立,卷烟质量曾参差不齐,烟叶生产供需失衡,国家税源严重流失。   正是国家烟草行业的组建之初,地方和中央、不同部门的相互交织、各种利益的互相纠葛。   艰难。   华意南将华小姑夫妻俩安排进了刚刚从商业系统独立出来,才组建成立、大家都不了解、并不受欢迎的陪市烟草局。   此时的烟草局连办公的地都没有,和粮食局挤在同一栋楼里,像个草台班子。   小姑父有着多年的国营大厂保卫科工作经验,还是军转干部,加之算是「主动请缨」。哪怕单位建制不全,保卫科没几个人,局里依旧给了小姑父保卫科主任的位子。   而小姑去了烟草公司的单位医院工作。   ═══════════════════════════════════════ 第321章 她要自由   玉君八三年下半年很平常、顺利的升学进入了一中高中部。   玉君觉得很好,她一帆风顺的人生又进入新篇章啦。   华意南觉得不是很好,忧虑十四岁上高中还是太早了。   高考制度本就让中学生的学习压力骤然巨增,加上此时的学制还是五二二,这也就代表中学生们将会用更小的年龄、更不成熟的内心,来排解适应学校老师的填鸭式教学和题海战术。去应对社会面貌日新月异、小说、诗歌、电影等文艺作品的冲击。   特别是来自台湾的「琼瑶巨作」,《窗外》、《在水一方》等等影视作品风行大陆。   在这个琼瑶大红特红的年代,在这个文学热的年代。   高中生、大学生这部分有着最开放思想、蓬勃好奇心的脱产群体,无疑是这些文艺作品的忠实受众。   老师叫背诵一下课文他们唉声叹气,诗歌、小说、电影情节,他们热烈讨论倒背如流。   崇高的、美的、纯粹的爱情,成了男男女女们无限向往的东西。   谈起爱情躁动不安,说起学习苦闷迷茫。   高考重启不过七届,曾经的无限渴望就已经变成习以为常的厌烦哀嚎了。   对此,调到江岸县一中高中当老师的华有才夫妻有深刻感悟:「刚吃了几年饱饭,就开始胡思乱想,太不懂得珍惜了。」   抓早恋抓的华有才教导主任,从迷惑不解、到瞠目结舌、再到铁血冷酷。   这个曾经沉默不爱成为人们焦点的男人,用了不过一年,就成了一中学子口中夜能止啼的「极左分子」。   对于家中第一位升入高中的孩子,玉君有着开辟新征程、给弟弟妹妹开个好头、做个好榜样的任务。   有才特意和堂哥细细叮嘱,把自己面对高中学生的斗争经验全都传授给了华意南。   听了一耳朵「伤痕」、「爱情」、「迷茫」、「叛逆」的幺蛾子。华意南对玉君,说放心吧,还是有点不放心。   说不放心吧,又感觉不至于。   只能提高警惕、时刻防备着。   玉君所在的陪市一中,是陪市的重点中学,里面的学生很多都是知识分子、领导干部家的孩子。   而经过中考的选拔,这个比例猛增加到一半以上。   在有些同龄人还在为学费而不得不退学回家的时代,他们拥有最好的教学资源、最好的成长环境、最自由又最严格的中学生生活。   开放、活跃。   玉君自从考入高中后,感觉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理应拥有自由。   「各方各面的自由。」   她在饭桌上和爸妈申述这个观点。   冯珍珍正认真吃饭呢,严打期间,正是政法战线忙的四脚朝天的时候。她每天也就这么点时间能放空自己,喘口气,享受享受美食。   听到女儿的话,有些迷茫的抬起头:「你都快在家称王称霸了,你还要多自由呢?」   和丈夫相比,她陪伴女儿的时间少之又少,自然没办法理直气壮的严格管理女儿。是个和女儿通过讨论穿着打扮、享受人生,以朋友身份相处,以增进和女儿感情的母亲。   而丈夫...在对女儿的事情上,比她管的严一些,那也有限。一个特别讲究「自由民主」的爸,能严到哪儿去呢?   华意南点头,赞同妻子的话。   玉君睁大眼睛:「我都多大了?谁家高中生上学放学还是大人接送?去那儿玩还带个监管者啊。   同学们都笑话我了,放假去那儿玩都不愿意叫我。   你们阻碍我的正常交友、享受高中生活了!」   自从妍妍和小茂被大姑接走,她爸很是不适应了一段时间。玉君还想着自己要好好关心关心她爸,结果她爸恩将仇报。   一缓过来管她管的更密不透风了。   她要自由!她要自由!   Freedom!   华意南叫屈:「咱家离你们学校太远了。」   玉君:「又不是没有公交车,我可以坐公交车去上学。」   「可是公交车他又不准时,你要想不迟到每天都得多花费起码半个小时在路上,一来一回就是一个小时,有这时间干点啥不好?   再说了,公交车上人多啊,人挤人的,你一个小姑娘。」   玉君意志坚定:「我们同学都可以坐公车上下学,我也可以。再说了,我还可以自己骑自行车上学啊。」   「骑自行车...路上车多人多的,你自己骑车上学多不安全....」   华意南絮絮叨叨就想打消女儿危险的想法。   玉君看她爸「负隅顽抗」,转移战线:「妈,我就想自己上下学,我爸觉得这也不安全、那也不安全。   他对你们公检法的工作做的有意见,你批评批评他。」   冯珍珍被拉入战局。   被丈夫和女儿共同注视着,冯珍珍想了想:「这之前社会环境确实不安定,要不国家也不能疾风骤雨的搞严打。咱家就你一个闺女,又优秀又聪明还漂亮,是吧?   你看你们秦老师,都是成年人了,她丈夫也每次都亲自接送嘛。   这肯定不是想剥夺人家的自由权力,这是夫妻亲人之间的爱重。   当然了,你的需求也是正常的、应该得到满足的。   这样啊,你的意见我和你爸记下了,我们会下讨论讨论,到时候给你答复。」   晚上,冯珍珍和华意南说:「玉君都长大了,你越捏在手里她越是想蹦出去。咱得尊重她嘛,别搞得像阶级敌人一样。」   「谁像阶级敌人了?我以服务人民为荣,背离人民为耻,以团结互助为荣,损人利己为耻,我是谁的阶级敌人?」   费劲八力的把女儿拉扯这么大,他还成阶级敌人了!   「是的是的,你的觉悟很高这是毋庸置疑的。但论迹不论心,玉君是当事人,她的主观感受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   华意南无奈:「论迹不论心是用在这儿的吗?」合着他心好行为坏了呗。   冯珍珍转过头看了过去:「你就适当给闺女点自由,一直在父母保护下的孩子没有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没有见识过花花世界,以后走上社会容易被人骗。   好心也是会办坏事的。」   ═══════════════════════════════════════ 第322章 报复性享受自由   「是了是了,你平时也不管孩子,说起话来轻飘飘的。   还以后被人骗?还轮得着以后?你知道你闺女才多大点吗?你知道严打之前就算我天天去接她也总有那种不读书的小流氓和她搭讪吗?   你就知道和她讨论怎么打扮好看、怎么穿精神,什么时髦穿什么一点中学生的样都没有。走在学校外别人都当她是十七八大姑娘呢!你知道我防那些狂蜂浪蝶多辛苦吗?   你什么都不管,就知道唱红脸。」   冯珍珍啪得将手中的笔拍在桌子上:「啥叫我没管孩子,说话轻飘飘的?咱就事论事讲,你扯什么玩意呢,玉君不是我生的,我不想她好?」   「你就想着你们母女俩关系好,母慈女孝,你本来就没管。」   好吧,玉君的自由还没争取到,她爸妈两人先开展了内部斗争。   在天气渐渐冷,华意南去商店买了一辆新的自行车回来。   不是之前那种结实归结实,但看着粗粗放放的二八大杠。而是新出的小巧女士自行车,从沿海城市运来的呢,漆面是漂亮的米白色,前面还有一个小框子。   车把上系了一条蓝白格子丝带。   玉君坐公交车放学回家之后看见这辆自行车,惊讶的小嘴溜圆,啪啪的拍着她爸的胳膊:「爸!爸!这真是一辆太漂亮太适合我的自行车了。   完全就是电影里女主角的自行车。   我都能想象,在一个春光灿烂的日子我骑着它行驶在油菜花田间的公路上!」   还上车试了试,一米六出头的玉君骑着高度刚刚好。   她快乐的蹬着自行车在院子里转圈,笑声脆的谁听见都会为她所感染。   华意南心态已经勉强调整好,虽然女儿才十四岁,但人家有独立人格,必须尊重。   「喜欢吧?」   玉君两条腿支在两旁,点点头:「喜欢!」   「喜欢就保护好。」华意南从一边的凳子上拿出一个和「女主角自行车」完全不搭配的粗笨锁链出来。   玉君看着捆绑在自行车上锁链,叹气:「人家电影里女主角可不需要这么丑的车锁。」   「女主角的自行车,在现实世界不上锁也是会被偷的。」   玉君感觉她爸这句话有种说不出的哲理,似乎在暗指什么?   管他呢。   继续开心自己有了一辆漂亮的自行车。   这不单是一辆自行车,更是她爸对她自由权利的让渡。   该痛饮一杯!   「爸,我请你喝汽水!」   社会日新月异,玉君觉得自家用不上这么宏大的形容,但也有不小的变化。   爸妈的工作还是和以前一样,工资涨幅和物价涨幅互相抵消,基本等于无。家中的变化大多数来自于小婶的服装厂。   办厂一年,家里不声不响的多了一台浅绿色的冰箱放在堂屋的角落,再也不用每日奔波菜市场选购最新鲜的菜色,夏天还能吃上自己冻的汽水冰棍、牛奶冰棍,冰冰凉凉的西瓜。   而自从小婶的服装厂生意好起来了,玉君就有了穿不完的时髦新衣裳。   什么流行,什么款式风靡,玉君总是第一时间穿上同款。   大个漂亮白,成绩还好,完全称得上学校的风云人物。   自从玉君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后,她每天回家的旅程中,总是有人避开蹲守自行车棚的教导主任,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和她一起同行。   冬季,陪市的道路两旁种着许多的银杏,十二月份正是满树满地金黄的时候,少男少女并行在街道,青春洋溢的笑容让路人都会心一笑。   这是那些人的想法。   玉君脸上挂着笑,心头老烦这些人了。   很熟吗?为什么要和她一起回家。   路本来就只有这么宽,他们总是见缝插针的往自己身边挤。才开始骑车上路的玉君感觉很危险,很打扰自己的驾驶。   而且她和这些或热情或沉默的同学并不熟悉,他们没话找话,自己不想搭理,他们还当自己没听见,竟然敢骑车别自己!   让他们别跟着自己,他们就说顺路,并不是专门跟着。   谁顺路顺到她家门口啊?   搞得她爸都撞见几次了。   想起她爸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玉君感觉自己的自由时光马上就要长翅膀飞了。   玉君转头就给老师告状了。   重点高中,严禁早恋!   那几位男同学被老师警告,禁止靠近玉君。   严格如判官的教导主任不固定亲送玉君回家,被抓住的心有戚戚,没被抓住的也受到震慑,大多数男同学都蔫巴了。   除了一两位坚持不懈的。   她爸不跟着了之后,玉君的星期天行程总是满满当当,除了早晚一点档期都没给她爸留。   小姑娘们有太多活动了。   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去西西公园喂喂小鹿划划船、书摊上寻找一些中学生中流行却不能让家长发现的手抄本、去录象店看全版的《射雕英雄传》《自古英雄出少年》、去磁带店买上两盘老师眼中的靡靡之音:汪明荃的《千山万水总是情》、邓丽君的《几多愁》《漫步人生路》,蔡琴的《你的眼神》....   这些活动要真算起来,她爸也能接受。但是她爸愿意带她来,和与朋友一起来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玉君坚定的想,爸爸和朋友是不一样的,玩乐还是跟朋友一起更好。   获得自由的玉君开启了报复性玩耍,好在玩归玩,学习上倒是没什么成绩起伏不定的情况。   没有给到她爸制裁她的理由。   元旦节,一中搞文艺晚会。   玉君和年级上一些有功底的女同学一起表演了一曲欢快的《采茶舞曲》。   穿着相同款式湖水蓝白的舞蹈服装,扎着一样的高马尾小辫,可华意南就是感觉自己闺女往哪儿一站就十分醒目。   连头看着都比别的姑娘圆,辫子上扎的白色绒花都显得比别人的活泼。   华意南拿着今年花了203元入手的海鸥120双反4B相机,厚着脸皮来到台下,正对着舞台咔咔拍了起来。   唯一可惜的就是现在个人使用的相机还是以黑白为主,彩色相机还得过两年。   要不然就能拍出玉君脸上的红脸蛋了,多可爱。一点也不像挣着蹦着想脱离家长管束的不可爱小破孩。   被他挡在后面的校领导、教育局的领导们还以为他是对方请来专门拍摄的工作人员呢。   脸上的笑容都显得更「国泰明安了」。   ═══════════════════════════════════════ 第323章 免费的就是最贵的   八三年的寒假,华意南又要上班,又要忙着走动小姑一家人的工作和搬家,没空管玉君。   年底,她妈单位也忙,玉君一个人那叫一个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   绝对自由。   一大早起床,就吆喝着:「爸爸,给我烧桶水,我要洗头发。」   解放三十几年,人们的生活从去水井担水用,进步到自来水进院,但离便利的热水器时代还需要一段时间。   华意南早上做早饭的时候都会烧锅水在锅里,方便家里人有热水洗漱。   听到玉君的话从厨房探出头:「这寒冬腊月的,大早上洗啥头,小心被风吹了脑袋疼。你在家又没事,等中午出太阳了再洗。」   「我有事!」   冯珍珍比放寒假的闺女起得早,洗漱完回房间换了衣服出来,灰色的线衣外面套着青蓝色的大衣,小皮鞋的后帮都还扯好呢,就挎着包单腿一蹦一蹦的往外走。   华意南转过头看向这边:「你不吃早饭啦?怎么不穿我给你买的羊毛衫,这天气骑车多冷啊。」   冯珍珍把自行车推了出来,冻的吸了一下鼻子,和走过来的丈夫说:「来不及了,等会去单位吃。   我穿线衣就是了,我们单位有一个同志,眼睛尖的很。工作上差点意思,物价经济一把好手,我前脚穿去,后脚多少钱买的就在单位传开了,影响不好。」   「精力不放工作上,真是闲的慌。」华意南上手给珍珍女士捋了一下掖在衣服里的长发,以手为梳子,用灰蓝大发圈绕了三圈,在爱人后脑勺扎了一个花一样的包包头:「那穿个棉衣,呢子外套好看是好看,又不保暖。」   「骑上车就不冷了,再说单位还有炉子呢冷不到我。」冯珍珍推着车往外走,往后看了一眼:「你别叨叨我了,你闺女头发都浇湿了。」   华意南一回头。   这大冷的天,玉君就穿了一件领子大大的短袖,两条腿岔的大大的站在屋檐下弯着腰,整个脑袋扎在装热水的盆里。   这姿势,要不是学了这些年舞,还弯不下去呢。   华意南也顾不得妻子了,叮嘱别忘了吃早饭路上小心,就快步走了回去。一把将随着闺女动作往上滑的短袖下摆往下拽,遮住闺女的腰杆。   连衣服都冰冰凉的。   痛心疾首。   「让你别洗别洗,非要洗,还就穿这么点,你把毛衣脱了干啥?感冒了你就知道好歹了。」说着接过了水瓢,快速的帮女儿洗头。   「毛衣领子湿了勒的慌,不舒服。」   怕闺女感冒了,华意南动作快的很,挤上一坨蜂花洗发膏之后挠得欻欻的。   玉君呲牙咧嘴:「爸爸,你轻点啊!我那是头皮不是猪皮。」她爸力气大的,要不是她有点童子功都站不稳。   华意南才不搭理抗议,他也赶着去上班呢,哪有空慢慢给玉君洗头发。   舀起水给闺女冲干净,恨不得把人塞到水桶投上两下,拧干拉倒。   左右看了看,没看见玉君的毛巾。   「你洗头毛巾都不备好,顾头不顾腚说的就是你。」   回厨房拿来了毛巾,上手又擦又拧,把人安置在灶眼面前。   塞了两根柴火,华意南把挽到手肘的灰色毛衣理好,叮嘱:「把头发烤干,记得吃早饭,在家别给陌生人开门,出门别去人少危险的地方。中午去饭店吃饭还是去你祖祖家吃饭都行。」   一边说华意南在水盆洗了一下手,一边把手表带上。   玉君抬起头眼巴巴的看向她爸爸。   华意南把衬衣领子整理好,抽了一条灰扑扑的毛巾,把皮鞋上的水擦干净,一抬头就对上了女儿的眼神。   愣了一下,从棉衣的内袋里掏出钱包。   那是一只棕白色的钱夹子,外国牌子,很时髦优雅的风格。是珍珍女士去首都出差的时候给丈夫带的礼物。   华意南抽了两块钱出来,在玉君期待的眼神中,又抽了三张:「给你五块钱,出去玩,自己的开销自己付,不要让别人给你付钱。要想买什么,钱不够,回来和我们说,我们再给你就是了。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知道不?」   玉君猛猛点头:「我才不用别人的钱呢,我就花家里的,我知道爸爸妈妈啥都愿意给我买的。」   华意南嘴角抽搐,这话听着也不太动听,像有坑。   忍不住又叮嘱:「你还是学生呢,要符合学生的身份。出门在外也别表现的太露富了,虽然现在严打有成效,但啥时候都有坏心眼的人。」   玉君觉得她爸长得好看,又不胖又不老,气质也好。   都要四十的人了,看着还和有些二十七八、三十来岁的人差不多。   同学朋友的爸爸都没她爸看着俊,出手也很大方,说起她爸在朋友之间玉君也是老有面了。   如果她爸没那么爱碎碎念的话,那就更好了。   玉君一阵点头,这才把她爸送出了家门。   等她爸一走,她才耐不住老实的在灶眼前烤头发,跑到她爸妈的房间里把电风扇拿出来。插上电,对着脑袋就是哗哗吹。   十几岁的小姑娘,就是这么生猛。   玉君换上了雪白的宽松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斗篷款式的呢子大衣,下面到底没穿她爸叮嘱的秋裤,单穿了一条天蓝色的牛仔裤,一双小白鞋。   最近小婶的工厂用边角布料出了很多款式的大发圈,扎在头上像一朵花似。   上次小姑过来时,给她家送了一盒子来。   小姑识书主业是当老师,课余时间基本都泡在服装厂里,和侄女玉君玩儿的时间都变少了。   玉君选了一个杏色的丝绸大发圈,给自己扎了一个高高的丸子头,套上。   对着贴在毛巾架上方的大镜子左右照了照。   嗯,差一个短短的俏皮的头帘,要不然就和《罗马假日》里的赫本公主一样漂亮了。   可惜要保证头帘的蓬松,洗头的次数要跟上,多少有点不方便。   玉君觉得自己不留头帘一样漂亮,不需要锦上添花,继续保持着大光明的发型。   背上小挎包,玉君骑上自行车,锁上门出门去。   ═══════════════════════════════════════ 第324章 看录像   玉君今天上午约了朋友去录像厅看录像,结束之后逛逛街。   录像厅下午、晚上的客人比较复杂,但是上午没啥人比较安全。   现在各系统基本都是住家属院,同一个系统的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加上父母也认识,天然就会有许多关系好的朋友。   但是玉君家既不住政法系统的家属院,也不在电力系统,所以她的朋友主要来自于同学。   不管是中华路小学还是一中,一向都是各个阶层的都有。   玉君和农民、工人的孩子一起学习,和知识分子的孩子讨论文学、舞蹈,和领导家的孩子就一起吃喝玩乐。   今天一起出来看录像的朋友,虽然家里和她爸妈不是一个系统的,但家庭条件都差不多。父母之间都是互相听过名字的,默认几个孩子可以一起玩儿。   今天几人去的录像厅就是其中一个孩子家亲戚开的。   玉君骑车二十几分钟才到了陕西路。   说起来别的大城市的街道命名经常会出现使用其他省份或城市的名称,但陪市的核心区域很少采用这种命名方式。   在中心区,唯一的一例就是,玉君今天来的陕西路了。   陕西路位于解放碑和朝天门广场中间,只有一两公里的距离,却有多个「网红」段落,比如半边街、三元庙街、陕西街、大十字和莲花街。   从清朝到民国初期,这条路聚集了陪市当时的所有票号、镖局、当铺和会馆等。是当时的金融中心,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之所以用陕西命名,是因为清代的时候大量秦商入陪发展,这些外商的商铺盘踞于此,陕西路这个名称自然而然就被采用了。   八十年代,依旧繁华无比的。   玉君到了录像厅,把车锁好直接进去了。   老板是个瘦精精的青年,眼睛下面吊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端着一个搪瓷缸啧啧的喝水。   玉君招呼了一声,老板看她到了。站起身:「来啦,她们都到了就差你了。」   他的录像厅上午都不开门迎客,要不是这些宝贝疙瘩要来看,他现在还在家里补瞌睡呢。   好在看录像的孩子们到齐,他就能把大门锁了,回后面的小房间里睡觉去。   玉君进了房间就看见了几个女朋友中间夹了一个男同学,眼熟,好像姓严。   一个剪着齐下巴学生头的女孩说:「严格是我家邻居,知道我们来看录像说要来保护我们的安全。」女孩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笑笑的亲切的音调。   玉君点点头,不置可否。   等她坐下来,女孩靠近她耳朵嘀咕了两句:「牛皮糖,不让他来就要给我爸妈告状,不用搭理他。」   严格看着漂亮的玉君看向了他,赶紧露出一个笑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瓜子小糖:「玉君同学,来一点吗?」   「谢谢,不用了,我才吃了早饭出来的。」   没再管他。   老板拿出一摞录像带让小姑娘们自己选。   全是港台电影,像《奇谋妙计五福星》、《满天神佛》、《波牛》、《我爱夜来香》...全是八三年香港院线电影里相当受欢迎的片子,往常录像厅随便排一部都是人满为患的。   要不是现在是上午,这几个孩子又是,是吧。哪有拿出来让她们随便挑的。   玉君选了《山T老夫子》,一部香港的老夫子系列电影。   另外几位想看《我爱夜来香》,里面的女主角是林青霞,那不比长两撇小胡子的穿褂子小老头好看啊。   严格憨憨一笑,说:「我也想看老夫子,录像厅房间很多要不咱分开看。」   虽然玉君总是在心里觉得她爸啰嗦,实际上她爸的唠叨她都是牢牢记在心里的。   她嫌的是,她明明记住了还遵守了她爸还总是一遍一遍的重复。   可不是觉得她爸的话无的放矢。   单独和一个男同学看录像片,就算是《老夫子》那也是不行的。   玉君和几个朋友商量了一下,取消了等会去重百大楼的活动,一上午的时间看两场录像,够了。   先看林青霞的,再看老夫子。   老板刚准备走,他的大侄女就把他叫住了:「叔,你给我们炸个爆米花呗,干巴巴看录像好无聊。」   老板看了一眼揣着瓜子小糖的男同学,心头放心多了。   天知道他看见几个女孩带了个男同学来时有多不放心。   要是几个小女孩谁在他的录像厅谈上朋友了,他一定会被骂死的。   连瓜子小糖都不吃他的,很避嫌嘛。   任劳任怨去录像厅后门掏出工具,「砰」的一声炸了一小盆:「给你们糖放的多多的,要是渴了水壶里有热水,收银台那边有汽水,自己拿。   我就在后面,有事叫我。」   两部电影都很好看,几个姑娘看的很尽兴。   玉君觉得要是那个严格不要总是看她,她更高兴。   从昏暗的录像厅出来,外面是陪市冬季难得的大太阳,亮堂堂暖融融。   几个姑娘准备各回各家了,一直被几个女同学挡在后面,没有找到机会靠近玉君同学的严格赶忙上前了两步。   「玉君同学,下次还能一起出来玩吗?」看到几个女孩都看向他,干巴巴的补充了一句:「你们都是女孩,不安全,我可以保护你...你们。」   「不用了,一起出来玩儿的人里总有男孩,我爸该不让我出来了。」   严格有些急:「你可以不告诉你爸。」   他们都是大人了,出来玩干啥要和家里人一五一十的交代。   玉君嘴角拉平,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嘴角翘翘,很甜很漂亮。   但她不笑的时候,一张小脸冷若冰霜,距离感一下就拉出来了。   「你的意思,我要为了你去骗我爸爸?」   一记绝杀,严格说不出话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学生头女孩依旧笑着,把人推开:「玉君,过几天再约逛重百大楼,听说有新到的雪花呢大衣,到时候我给你们家那边打电话。」   「行,那今天我就先走了。」   「好的,再见啦。」   几个姑娘都没再搭理严格,上了各自的自行车离开了。   ═══════════════════════════════════════ 第325章 珍珍的女儿   玉君已经骑车上路一个多月了,没人保护也不怕摔了,骑的很稳当。   溜溜来到了冯爷爷老两口家。   「祖祖、姑奶,我来了。」   一进家门就高声喊着。   正在停自行车呢,穿着毛衣的冯爷爷慢腾腾的走到房门口,朝着玉君招手:「珍珍来,吃午饭了没,你大姑蒸了蛋花,来吃。」   冯家大姑追了出来:「爸,外面冷你不穿外套别往外面走。」   冯爷爷不高兴的撇开大女儿的手:「你爹我想去哪儿去哪儿,这也管那也管,你真是烦人的很。   我和你妈好着呢,你别天天在娘家呆着,小心女婿和你闹矛盾,快点回你家去。」   冯大姑:「我回娘家咋了?我还住娘家呢。」朝玉君招手:「刚好,快来吃饭。」   玉君见怪不怪的快步上前去扶着她祖祖往屋子里去。   冯爷爷又甩开了女儿扶过来的手:「让你回你家去。」   转头对着玉君笑眯眯:「你爸妈忙呢?又没给你做饭?」   「嗯呢,他们上班去了,早上给我做了。」   冯爷爷还挺惊讶:「你爸妈还记得给你做早饭呢?有点当爹妈的样儿了。」又问「你爸做的还是你妈做的?」   「我爸爸做的。」   「哦哦,稀罕勒。」   回到饭桌,冯奶奶去厨房给玉君舀了饭来,满满一碗。   饭桌上是鸡蛋羹,豌豆苗煮肉片汤、炒土豆片。   「中午随便吃,晚上祖祖给你做好吃的。」冯奶奶疼惜的摸了摸玉君的手,感觉热乎乎的才放下心,还是说了一句:「咋穿了件这么薄的衣裳,还是得棉衣才暖和。」   冯姑姑看着自己做的两荤一素,还有汤,不明白。   哪里随便了?   不挺好吗?   不过爹妈这把年纪了,她也不想和对方争辩,撇了撇嘴,招呼:「边吃边说、边吃边说,等会菜冷了。」   冯爷爷:「食不言寝不语,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冯爷爷最近老烦他大女儿了,天天管着他,赖在家里还不走。   冯大姑当没听见。   冯奶奶问玉君:「一个人在家无聊吧,上午玩啥了?」   玉君说不好和祖祖、姑奶说上午去录像厅看录像了,就说:「上午和同学去重百大楼逛了逛。」   重百大楼以前叫重百商场,元旦之后才改名叫重百大楼。   冯奶奶说:「逛一上午没见你买点啥?没看见喜欢的还是你爸妈没给你钱?」   说着就要起身去房间给拿点钱。   冯大姑无奈:「妈,吃饭呢。」   老太太能有多少钱?这个小辈来了拿点,那个小辈来了拿点,一点都管不住钱。   兜里快赶上刚工作的小年轻了,月月光,就指着每月的退休金。   玉君也赶忙说:「不用,祖祖。我爸出门给了我钱的。我去逛了感觉啥都不缺才没买,就溜达着玩。」   冯奶奶最后还是给重孙女塞了五毛钱。   玉君很喜欢姑奶做的豌豆尖煮滑肉。   在蘸水里裹一圈,很下饭,吃的香喷喷。   冯爷爷看着她吃的高兴,突然又想起刚刚听到的,和老伴蛐蛐:「珍珍说她爸早上还给她做早饭了,你儿子转性了。」酸唧唧的,儿子养这么大,也没说给他们做过一口饭吃。   当爹妈的就是比不上媳妇闺女。   他以为自己说的小声,实际两个老人耳朵都有点背,说的老大声了。   饭桌上四个人全都听见了。   冯姑姑舀了一勺蛋羹给老爹:「我哥这辈子都不带转性的。」   冯爷爷又吹胡子瞪眼:「有你这么说你哥的吗?珍珍都说了她爸给她做饭了,小孩会骗人吗?」   远香近臭的臭老头。   冯大姑:「小孩不会骗人,但这是你家宝贝儿子的外孙女,珍珍的闺女玉君,她爸不是你儿子。」   「胡说八道。」   冯爷爷话说的硬气,实际拿起放在饭桌上的老花镜戴上,对着玉君仔细打量起来。   怎么看眼前的闺女都是珍珍嘛。   不过看着边上老伴摇了摇头,冯爷爷猜可能真的认错了。   他还是比较相信自己老伴的。   「哎,珍珍的闺女和她长得真像,也不怪我会认错,一个模子头刻出来的。」冯爷爷给自己挽尊。「珍珍的丈夫很好,还给媳妇孩子煮早饭。」屁股坐那儿就朝着谁说。   「珍珍的闺女啊,你叫什么啊?」他自然的问道,一点都不觉得这个问题有啥问题。   玉君也习惯了:「我叫玉君,祖祖。」   「多大了?在哪儿读书?成绩怎么样啊?」长辈的经典三连问。   玉君一一回答了,冯爷爷满意的点点头:「就是要好好学习知道不,你外公和你妈妈珍珍读书的时候成绩都很好的。」   冯爷爷又问:「珍珍考的啥大学?上班了吗?干得好吗?领导喜欢她不?」   「我妈妈读的西政,上班了,单位很重视她。」   冯爷爷闻言很高兴:「那就行,珍珍一直想考大学的,争气。」   他的记忆有些混沌,记得珍珍想考大学,又好像记得珍珍没读上大学。可珍珍不是中学生吗?   他甚至捋不太清楚,中学生的孙女哪来这么大一个女儿。   很自然而然的就接受了。   像往常一样,冯爷爷把儿子、儿媳、孙女的事儿又全部问了一遍。   等玉君说到她外公和她外婆早离婚了,这顿午饭就吃的差不多了。   玉君准备收碗去厨房洗,冯爷爷把她拽住了:「你还是小孩子呢,洗啥碗,让你大姑洗。咱去沙发坐,你还没和我说你爸妈为啥离婚呢。」   好嘛,说着说着,冯爷爷又忘记眼前人不是孙女珍珍了。   冯大姑摆了摆手,让玉君去陪糊涂老爹说话。   在和糊涂老头一遍一遍掰扯,还是多干点活儿之间,冯大姑选择多干点活儿。   至少干活不让人生气,还越干越少。   「我外公和外婆好像是在我妈读小学的时候离的。」玉君想了想说。   「哎呀真是作孽!你还这么小呢,他们就离婚,你一个小孩多伤心。   这样,你别和你爸妈住了,你搬到爷爷奶奶家来住,咱不要他们俩没正形的家伙。」   一屋不平如何平天下?连和媳妇的关系都处理不好,冯爷爷对儿子很失望。   「那你爸妈还有和好的可能吗?夫妻还是原配的好,你看民国那时候二婚、三婚的那么多,有几个得了好了?   最后还是原配有良心,照顾着。」冯爷爷絮絮叨叨,想到那儿说到那儿。   ═══════════════════════════════════════ 第326章 她不是珍珍   祖孙俩又讨论起民国时期的报纸上花边新闻多的社会名流。   二十世纪指1901年到两千年,而冯爷爷是上世纪的九零后,出生的时候清朝都还有十几年才宣布灭亡呢。   十几岁的时候正好是民国时期,那时候的陪市也是个名利场,热闹非凡。各种小报满天飞,冯爷爷年轻时悄悄看了不老少。   连儿子儿媳离没离婚都记不住了,倒是记得住十几二十岁看的小报消息。   「周树人可不喜欢麻将了,要是让他来陪市,看到满街、各种会馆都是麻将馆,他肯定会写篇文章来讽刺。   但是梁启超特别爱打麻将,还说过一句话:只有读书可以忘记打牌,只有打牌可以忘记读书。   胡适也爱打,还总是输。」   「钱钟书29年参加清华大学招生考试,英语满分,数学就考了十五。」   「张大千是个大画家,他以前在陪市的求精中学读书,寒暑假要回内江老家,结果中途碰上土匪了,人家让张大师写信回家要赎金。没想到张大师字也写得好,那个土匪又刚好有点鉴赏水平,硬是把人留下来当了师爷。」   「你爸以前在西南联大念书的时候给我写信,说个姓杨的同学,每每警报响了,别人都跑,就他不跑。   有一回你爸碰上了,就硬拽着他去躲起来。   结果就是很寸,那炸弹就在两人旁边炸了。你爸吓一跳,问那个同学‘这下你以后总该跑警报了吧?’   结果那个同学说:这下可好,跑了还不如不跑,要是留在屋子里还炸不着呢。   把你爸爸气的,写信回来和我还有奶奶抱怨:说那个同学非人哉,以后再也不多管闲事了。」   玉君很稀罕这些对她来说十分古老的故事,笑弯了眼睛:「我外公以前还有这样活泼的样子呢?」   冯爷爷回道:「人又不是一天长大的,还是嫩骨朵的时候总是活泼的。」   又突然说起来:「对,你爸还能和你妈复婚吗?」   玉君摇摇头:「不能了,我外婆都二婚了。」   祖孙俩你说你的、我说我的,竟然还能正常聊下去。   冯爷爷捶胸顿足:「哎!你妈动作也太快了。你爸也是不争气!   他现在又不比年轻的时候了,面皮也老了人也不活泼了,也没时间和人聊文学了。错过了你妈谁还稀罕他?」   玉君又听了一耳朵外公外婆以前处对象时期的事情。   她那个随时都是这样会那样会,赶时间的外公,总是雷厉风行的外婆。在年轻的时候竟然一个愿意耐心等在女生宿舍下二三十分钟;一个愿意耗费时间在梳洗打扮约会上。   一对千装万扮始出来,一等再等终成配,诚心诚意结成的少年夫妻。   也不知道怎么走到后来宁愿离婚也要分离的地步。   聊了一会,冯大姑就来催老爷子该睡午觉了。   老年人早上天还没亮就醒了,下午不睡一会,自己也蔫巴。   冯爷爷不高兴:「你爹我啥时候睡觉都要你安排?」   冯大姑点头:「是的,都是我安排。不光你啥时候睡觉、啥时候吃饭、啥时候遛弯,你每天吃啥穿啥,连你的退休金都是我在安排勒。」   冯爷爷眼睛又睁大了:「你还拿我退休金了?」   「是的,你的退休金都在我手上的。你要不听话我就不给你用。」   「你个不孝女,你还给我,那可是我和你妈的养老钱。」   「我还是你的养老闺女呢,养老钱在我手上不是很正常吗?」   「我有儿子,用不着你养老。」   「你儿子忙,他哪有空管你啊。把你让给我这个当闺女的了。你要不信,我们去给你儿子打电话。」   冯爷爷哪怕糊涂了,也下意识的相信了这句话。   不说打电话的事。   「把我存折还我。」   「你去睡午觉,睡醒了我就还你。」   「真的吗?」   「肯定是真的啊,那存折是你的。你老人家不去,我又取不出来钱,我捏在手里做什么?」   冯爷爷被女儿哄着往房间去,走到半道,又转身对玉君说:「珍珍啊,你别走,等下午爷爷带你去供销社买麻糖吃。」   玉君点点头:「我不走,祖祖你去睡觉吧。」   冯奶奶让玉君要是困了也去房间里睡觉。   玉君还想烤会火,就没去睡觉。   冯大姑安排好两位老人,把门带上就出来了。   玉君往边上让了让,让她姑奶一起来烤火。冯大姑摆摆手:「玉君,姑奶也去睡一会,你自己玩儿,想睡了就去睡觉。」   冯大姑也是五十几岁,生了一溜孩子,咬着牙风风火火几十年的人。不比年轻时候了,忙活一上午也是累的慌。   玉君撑着下巴,感慨姑奶真是辛苦。   今年冬天,冯爷爷突然脑子就开始糊涂了,时不时会忘记事儿、忘记人,有时候出门了会突然忘记自己是谁,家在哪儿。   几个儿女自然不放心让夫妻俩自己在家。   冯知行工作腾不出时间,主张他出钱,给爹妈请个保姆照顾。   但脑子时不时糊涂的冯爷爷不愿意家里多个陌生人,他觉得还是那个年月呢。他算什么级别,家里凭什么有保姆。   又惊又怒,说什么都不许保姆在家。   老人忌惊忌怒,要保持情绪稳定。怕他这么急,再有个好歹,保姆的事就告吹了。   但就冯奶奶一个人,哪管得住一个大活人。   几兄妹一商量,大哥出钱、两个妹妹出力,轮着来。   三个月一轮。   五十岁就退休在家的冯大姑拿到了第一棒,先搬了过来。   玉君想着不过两三个月,祖祖就已经记不得自己是谁,虽然两人的交谈总是因为阴差阳错有些逗趣。   而忘记了许多,没有忘记最爱的孙女珍珍,相伴多年的老伴等等,好像也有许多的温情、浪漫的时刻。   但玉君还是觉得很难过。   忘记,是一个残酷的词语。   当记忆消退时,一切都将瓦解。   爱好像也被瓦解了。   她不是珍珍,她是玉君。   ═══════════════════════════════════════ 第327章 升级了   冯知行同志又升级了,按地域回避来说,他不能再留在陪市任职。   但领导干部回避制度白纸黑字要两千年才出台。   目前有这个说法,没那么严。   省里将冯知行调去了别的市。一个各方面都需要一个强人来力挽狂澜、大刀阔斧改革的地方。   这是组织的信任。   但也是个难啃的骨头,军令状一立,稍不注意晚节难保。   冯知行马上就六十了,选择他仕途最后的高峰,或是留在陪市退居二线等待退休?   这对他来说不需要犹豫。   哪怕老爹病了,说不定哪天连他这个儿子都会忘记,他依旧安排秘书收拾行李,年后就去任职。   八四年的年夜饭,冯家人聚的很齐。   除了老爷子老糊涂了说不定哪天就啥也不记得了,还有冯知行这个大家长要外出任职。这一走怕是不到退休,不会再回陪市了。   吃年夜饭之前,冯知行叫人来老爹家里装了一部电话,特意交代号码已经留给了秘书,有急事直拨。   现在装私人电话的特别少,家里人都很稀罕。   冯大姑摸了摸电话筒:「哥,街道有电话呢,走两步就能打了搞这稀罕玩意回来做什么?」   冯知行端着小碗拿着汤匙,正在吃外孙女给他舀的枸杞红枣酒酿小圆子。   不是特别甜,小汤圆吃起来还可以。   闻言回答:「装上了少走两步。」   冯小姑问:「大哥,这电话要多少钱?」   「初装费四千,电话机和邮局拉线几百,差不多五千吧。」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这么贵!什么两步路值这么多钱!这装上了我平时出门都不放心把这宝贝放在家里了。不得拿个大铁箱锁起来。   大哥能退了不?」   五千块,基本是把冯知行这两年的存款全都掏空了。   也就是这几年珍珍和女婿来陪市之后工资都起来了,又投资了个服装厂有分红,要不冯知行还攒不出来这些钱呢。   「有用,爸妈要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冯大姑嘀咕:「你又不在,给你打电话有啥用。」   冯知行认真地对妹妹说:「打电话来就是了,有用。」   「那你还有钱没,要不这个电话我也摊点钱吧?」   「你那点退休工资自己拿着用吧,我还有钱。」   他都到这个级别了,说没钱用,实在有点过于装相了。   工资每个月按时发的。   最近市里经济起来了,还有些别的,不拿影响团结。   冯知行随大流多少沾了点。   不过大家也知道他独身老头一个,用钱的地方不多,只要他参与了就行,是多是少不管。   冯小姑是个脑子比较活络的,退休前干的还是会计,既然电话已经按了,还花了老哥哥这么多钱,那总得有点价值吧。   过完年大姐就伺候完老爹爹一轮,该轮到她了。   她和哥哥姐姐商量:「咱家是附近第一家按电话的吧?要不在院墙那儿加盖一个小卖部,卖卖柴米油盐小百货,接打电话啥的。」   有条件就要利用上嘛,现在有钱的都是那些脑子灵活,敢干的。   冯大姑做人比较老实保守,不赞同:「搞这事干啥?让你来是照顾爹妈的,你搞个小卖部在门口,哪里忙得过来?   再说了老爷子连家里多个保姆都不接受,就能接受你在家里‘投机倒把’?   快别想了。」   冯小姑看了她哥一眼,没见啥反对意见,继续和她「古板」的大姐辩论:「咱家又不是只有我自己有空,你妹夫他不也退休了?   与其我们夫妻分居两地,还不如一起来家里伺候他老丈人。我和妈都是妇女,老爹爹要是洗漱啥的,女婿上手免得他心里别扭嘛。   我们夫妻俩一起,一个照顾老人一个看店,哪里就腾不出手了?」   看大姐还要说啥,她就说:「要是还不够,下面这些当外孙的,随便抽一个来,干上几个月就给点零用钱,谁能不愿意来?」   也不是谁家都是双职工家庭,也不是谁家的工资都够用。   像冯家两个姑姑家,也有在家做家庭主妇的儿媳妇,下乡知青返城的孙辈,儿女们工龄不高、级别不够,拿着有限的工资,日子过的紧巴巴,什么都得算计着来。   日子看着红火,实际花钱的地方很多。又要指着她们老的照顾孩子,又得指望她们贴补点钱,几个孩子之间私下的龃龉也不少。   就像冯大姑在老人家这三个月,顾着了这头, 顾不着那头。   家里没人做饭了,没人带孩子了,没时间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菜、唯一的周日有做不完的家务连带孩子出去玩一玩都不行....   人都是顾着自己这头的,外公外婆能比自己的孩子还重要?   时间短还好,时间长呢?   这世界上只两样不能直视:人心和太阳。   冯大姑为人处事强硬,不把妹妹的这些「小心思」放在心里。拧着眉:「你这人真是打一辈子算盘,钻钱眼里去了。」   「人活着不就是要花钱的吗?开了小卖店挣点钱也能给爹妈改善生活,现在这年代靠死工资过不上好日子,死退休金更不行。   难不成大姐你和钱有仇?见不得包包里多揣点?」   「你才和钱有仇呢!」   「那不就得了。」冯小姑笑眯眯,又问一边吃完了一碗小汤圆的冯知行:「大哥,你觉得呢?开小卖部的事能行吗?」   遵纪守法就行。   冯知行:「我觉得挺好的,现在开小卖部也不是多稀罕的事,爸能接受就行。」毕竟老爹糊涂了,不比好着的时候那么好说话。   冯小姑一笑:「那有什么难,就说是他们单位要搞的,造福群众。老同志觉悟那么高,肯定同意。」   冯大姑还想说什么,被自家男人轻轻拽了一下,把话咽了下去。   算了,二比一,说不过她俩。   冯知行:「我走之前让小李带你去把个体工商营业执照办下来。」   「这点小事,哪用得着麻烦大哥,我又不是白在商贸局干这些年,我年后自己去申办就是了。」   兄妹几人在饭桌上就谈好了年后「冯老爹小卖部」的开业问题。   原本还想着冯大姑早点回去帮忙的子女们,突然又没那么急了。转换了口风积极地建议冯大姑留在外公家帮忙干点的。   ═══════════════════════════════════════    第328章 欢庆八四年   电话机的大头都出了,挣得钱也不要,很明显,小卖铺就是大舅拿出来补贴两个妹妹的,。啥都让小姑夫妻俩忙活了,人家把这当做自己的产业了,以后凭啥让出来给他们家挣点?   他们自己家那边也有开小卖部的,看着买卖都是小宗小件的,老实不少挣呢。留在家里干点活,哪有往家里拿钱来得好?   他们能照顾好自己,老娘就留在外公外婆家照顾老人吧。   后来一看小姑家去俩人,自家就老娘一个少了点。   老爹也去。   反正外公外婆家三间卧房呢,住得下。   钱还没挣到呢,就已经在发挥作用了。   冯知行看着两个妹妹和她们的孩子,很普通的两家人,小辈也到了成家立业养家糊口的年纪,都有了自己的想法。   父母的养老问题他全推给了两个妹妹,让她们还得在自己家和自己儿女之间平衡。   他突然想,自己以前是不是对两个妹妹帮助得太少了。对这些外甥也帮扶得太少了?   或许走之前,他可以把外甥们的工作调动一下。   他是主管经济和改革的,自然看得明白国营厂人员的冗杂,组织架构不比民营企业的有活力与锐进。   更别说在计划经济、价格双轨的双重作用下,国营厂的产品卖不出价格,自然没有改革技术产品的余力。   国营大厂似乎也没那么稳定了。   当冯知行对外甥外甥女们说,如果对未来的工作、生活有什么计划,有什么想法可以和他说一说,大家脸上都是惊喜的光。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大舅的时间多宝贵,能是那种听你闲放屁的人?   少见啊,太少见了!   这种机会难得,大家反而不敢轻易开口,都在心里仔细斟酌。   既不能说的‘欲壑难填’、‘贪得无厌’,也不能‘愚蠢短视’错过了好机会。   饭桌上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大家表面上都认真地吃起了饭。   这个外甥想自己的孩子中专毕业之后进银行工作、那个外甥女自己想调到机关单位、还有想把孩子送进一中读书的.....   今天的冯知行像圣诞老人一般,满足外甥们一家一个愿望。   大家都很高兴,叫起大舅、道起谢来,声音都充满着感激之情。   亲热的一家人。   想多和外公呆会,坐在冯知行一旁的玉君却觉得今天比往年更没有年味,让人意兴阑珊。   不管是之前对于小卖部的讨论,还是现在这个「派发新年红包」。   十四五的少年可不喜欢这些。   她想自己还不如留在小孩桌呢,至少不用看大人们之间的做派。   衡量和算计似乎是这顿年夜饭的全部。   一直到晚饭结束,小辈们才伶俐地说着不重复的吉祥话,祝福大舅年后一帆风顺。「千恩万谢」面含感激地各回各家。   玉君也跟着爸妈回家了,明天还要去外婆家过年呢。   冯家屋子不够,留下来陪爹妈守岁的只有兄妹三人。   冯大姑从碗柜里又端出来一碗馅子,和面粉:「包点饺子等会睡觉之前吃。」   冯奶奶:「才吃了晚饭,我和你爸吃不下。」   「又没叫你吃了当顿,吃一个就行,当个好意头。」   冯小姑:「明天早上是吃汤圆不?」   「对,我早就准备好了,黑芝麻糖馅的,明天起来就包,咱新一年团团圆圆和和美美。到时候每个人吃三个,加俩白水蛋。」   屋子里没人抽烟了,门窗都只留了一点缝,烧着火盆暖融融的。   冯爷爷刚刚困了回房间睡了一会,许是睡醒了又走了出来。   「你们几个,包饺子都不叫我,没我谁给你擀皮啊?」   冯知行转过头去,愣住了。   和被妹妹母亲收拾的光鲜的形象不同,才从床上起来的老爹爹,穿着条灰扑扑的棉裤,薄秋衣套着一件猪肝色的棉马甲。被帽子掖的整齐的头发也稀少又胡乱的支棱着。   廉颇老矣。   冯大姑哎呀着上前:「爸,你倒是把棉衣穿上啊。」   冯爷爷想着大闺女操持了这么些天,没有辛劳也有苦恼不是?不领情倒是显得他这个当爹的不像话了。   今天十分给面子。   被大闺女说了,也只是把衣服穿上,嘀咕了一句:「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用得着像照顾病号似的照顾我吗?」   有这时间出去好好给人民出出力得了。   冯大姑:「把这盐水瓶拿着。」装着热水暖手,还织了个毛线套,防止烫伤。   冯爷爷不从:「你这闺女咋还蹬鼻子上脸呢?我抱着这玩意还怎么擀面皮?」   他们家除了他这个当家人,还有谁会擀面皮?   冯大姑把人按在一边坐着烤火:「不用劳烦你,我会擀面皮。」   在老爹爹震惊的目光中,冯大姑展示了一手三秒一个面皮的技术。   搞得老爷子怎么也想不明白,大闺女啥时候有这一手的。   冯小姑注意到大哥一直看着老爹爹,问他看啥呢。   冯知行回答道:「爸,老了。」   多稀罕,冯小姑笑了:「大哥,你都要六十了。」   冯小姑对这个哥哥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老爹爹难不成是一天变老的?竟然像才发现一样。   一共就包了一菜板的饺子,水开上三次,丢一把小白菜,一人分上半碗。   爱吃醋的沾点醋,爱辣的有胡辣椒面,两个老人吃得净口,啥也没放。   肉馅调得就有味道。   一家子围坐在小桌子边上,人少了、菜也只有几只饺子,可气氛比之前那样欢庆热闹时,更让人觉得妥帖。   饭桌上没人提工作啊、孩子啊之类的事儿,大家都享受这难得的清静。   老爷子却忽然抬头问儿子:「你是不是要走?」   冯知行夹了一只饺子放进父亲碗里,说:「事儿多,得去趟远地方。」   老爷子点点头,又摇摇头,「走得再远,也别丢人。」   饭毕散去屋子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鞭炮声阵阵,欢庆八四年的到来。   ═══════════════════════════════════════ 第329章 性格是人一生的守护神   初一,华意南按惯例去了丈母娘和后老丈人家。   和往年盼着一家人回家的凄凉留守中老年不同,今年付家比较热闹。   从六十年代就扎根岷江的付兰心夫妻俩带着孩子回来过年了。   夫妻俩这些年一个电站一个电站的跟下来,一个搞设计一个搞施工,将人生最美的二十年都付出在了这个高原的电力明珠上了。   年轻时一腔热血绝不后悔,人到中年回过味了,想给孩子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   华意南和冯珍珍两人知道夫妻俩今年要回来,冯珍珍感叹她这个继姐看着像个软包子似的,还真能在岷江工作这么些年不带往回走的。   怪硬气的。   华意南提着往丈母娘家带的年礼,回答:「她家老大七二年生的,该上初中了。小的个也只晚两年的事,那边的教育环境哪有陪市好。   你姐姐自己也是在陪市长大的,更能体会两边教育的不同。」   冯珍珍眼下细腻白皙的肌肤隐隐有些青色,打了个哈欠,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纤长的睫毛上坠着一点泪珠。   含糊的说:「我印象里她自己都还是读初中的女学生呢。」   昨天回家夫妻俩借着酒劲胡闹,睡得晚了点,现在还困。   「咱闺女都是读高中的女学生了。」   冯珍珍闻言半垂着眼笑了一下,手揣进丈夫棉袄的侧包里,将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说:「快催催咱家高中女学生。」   华意南整理了一下珍珍女士的小围巾,转头朝玉君的房间招呼:「快点了,公车要来了。」错过了又要等半个多小时。   付家在李家沱要过江,需要坐轮渡,今天不骑自行车。   「来了来了。」玉君风风火火的拽着包冲了出来。   一家人锁上门出门去。   早上八点半出门,一直到快十一点,几人才到了商贸局家属院。   院门没锁,打头的玉君推门就进了大声的喊着外婆外公,声音大的隔壁几家都该知道这个大宝贝来了。   玉君像只唱着吉祥歌儿的漂亮小鸟,轻快的飞进了屋子里,给长辈们一气的吉祥话,哄的两位长辈忙不迭的从包里掏红包出来往玉君支开的大衣包包里塞。   玉君也第一时间看见了家里多出的两大两小。   第一感觉就是这一家人都有点黑。   小姑娘笑眯眯的上前喊人:「兰心姨妈、马姨父新年好。」   朝着两个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的两个男孩招招手。   从挎包里掏出一叠五颜六色的贴画:「表弟们新年好,这是给你们的新年礼物。」   「射雕英雄传的贴画!」   「有郭靖的、杨康的、还有黄蓉和穆念慈,你们喜欢哪一个?」   「郭靖!」   「别的不喜欢?黄蓉这么好看,也不喜欢吗?」   「郭靖厉害!」   「行吧,既然你们喜欢郭靖,那我就把全部贴画都送给你们。」   「谢谢表姐!」   马文连和马天增兄弟俩立刻就被大方、美丽的表姐玉君征服。   华意南夫妻俩慢一步,进来时这姐弟几人已经聊的旁若无人了。   冯珍珍主动打招呼:「姐,姐夫新年好啊。」   任兰心比冯珍珍大一岁,今年该三十九岁了。   人还是清瘦,扎着发髻,气质沉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近视了,秀气的鼻梁上架着一支琥珀色的窄框眼镜。   在室内穿着衬衣和灰蓝色的毛线马甲。   很有知识分子的气质。   冯珍珍在打量这个继姐的时候,任兰心也惊讶于这个妹妹依旧显得那样「娇嫩」。   长发披散,被棕红色的小围巾困在脖颈,上身穿着一件杏色的滑雪衫,下身穿着一条深蓝色的紧身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军制的绑带大头鞋。   很松弛、给人一种年轻的、充满活力的、毫不费力的漂亮。   好像这个人从未被生活打磨。   更不像是来走亲戚....是了,她不是走亲戚,而是回自己娘家。   自然可以怎么舒服怎么穿。   任兰心早就不是少年时期那个用沉默、逃避对抗世界的敏感女学生了。她扶着餐桌边上的椅背,勾起笑容:「珍珍、意南新年好。吃早饭了吗?乔姨早上煮了汤圆。」   冯珍珍解着围巾,顺手递给身侧的丈夫,挤眉毛说:「可不敢说,我妈年年搓汤圆都是越大越好,煮出来有锭子大,三个就装一大碗,吃了怕是中午饭都吃不下了。」   任兰心笑了一下,乔姨的汤圆确实扎实。   华意南将围巾塞进了棉衣的兜里,和姐夫马维江打了个招呼,换上鞋将手头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这一家子也没个能做饭的。   华意南把外套一脱,年礼捡出来,提着今天要用的菜进了厨房。   冯珍珍一家子习惯了,乔自琴跟着去厨房接了些「任务」出来。分给一边看电视一边闲聊天的几人。   扒蒜、扒葱、摘香菜....   一大家子人吃饭呢,就让华意南一个人做吗?任兰心有点不太好意思。   但她又不好进厨房,冲着丈夫使了个眼色,朝着厨房微微扬起下巴。   马维江是苦出身,会下厨。   起身去了厨房帮连襟打下手。   华意南欣然接受。   老两口是长辈、珍珍女士是自己爱人、玉君是女儿,能不使唤他都不想使唤她们干活。   马维江大男人一个,可以干活。   他从竹筐里抓出一只白条鸡:「姐夫,你把这鸡破个肚洗干净斩一下,咱中午就先整个蘑菇烧鸡随便吃点,晚上我好好弄一顿,给你和珍珍她姐接风洗尘。」   六个大人三个小孩,华意南还是在十二点钟把饭菜端上桌了。   吃完饭,洗碗收桌子都是玉君带着两个新表弟去干的。   任兰心多看了这个长得和妹妹很像的外甥女一眼。   比她妈小时候勤快多了。   她不可避免的想起两人刚成为一家人的时候,那时候父母刚刚组成新的家庭,可能是为了增加凝聚力,每天晚上都要一起吃晚饭。   饭做得不好吃,不过那时候也不挑,到了洗碗的时候,冯珍珍就撒娇卖痴溜掉了。   乔姨看着是个强硬严肃的人,面对这个独女总是嘴巴上要求严格。   两个女儿的重组家庭,冯珍珍张的开嘴提的了要求,加上当妈的到底比当爹的细心些。而那时让她说个软话提个要求简直比要她命还难。   总是多干活、被忽视、没人关心....恶性循环下,她感觉这个家完全没有自己的位置。   硬是逃离了这个家二十几年。   这时再回头看,乔姨为人很正派,并不存在故意针对排斥她。毕竟那时候要是冯珍珍不主动抗议、或者提要求,她连自己亲闺女都是能忘记的。   赫拉克利特说过:一个人的性格就是她的命运。   而一个人的性格也是她一生的守护神。   ═══════════════════════════════════════ 第330章 改姓华   下午,任兰心和她爸商量要把两个孩子先放家里。   她现在参与的那个项目还没有结束,最快也要到今年十月份。而马维江那边就更晚了,起码要到明年。   而大儿子马文连快十二岁了,今年下半年小升初,小地方的教育比不上大城市。   她想让儿子在陪市再读半年五年级,考个好中学。   冯珍珍坐在一边吃橘子,闻言看了一下她妈乔自琴同志。   她妈八二年满五十五岁,办了退休,而后爸还需要再发光发热两年。此时两个孩子送来,出力的肯定更多的是她妈。   乔自琴是个体面人,丈夫任付生这些年对自己女儿一家的关心,对玉君的真心疼爱她都看在眼里。   真心换真心。   两个孩子也不是需要人喂奶的小奶娃,她有啥不同意的?   乔自琴笑着同意了,还主动说等年后她就找找关系,把两个孩子插班进李家沱小学。   给任兰心夫妻俩介绍了一下这个小学:「学校不错,八一年被定为川省首批重点小学,只要两个孩子跟的上,考个好中学没问题。」   任兰心感激继母这样爽快,连连道谢,说:「能跟上,我没有放松过两个孩子的学习,生活上的习惯我也一直教着。不过小孩都没长性,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乔姨你是他们的长辈,千万别给他们好脸色,严师出高徒一定好好教育他们。」   任兰心说不完的好话,当初那个以沉默维护尊严的少女,也成了为了孩子可以放下隔阂、廉耻的母亲了。   乔自琴并不以羞辱别人为乐。   一切都回答的很干脆。   下午任付生带女儿女婿外孙们回爸妈家看看老人。   乔自琴和女儿女婿、玉君烤火聊天。   冯珍珍:「妈,你连自己闺女外孙女都没带过呢,还要帮任兰心带孩子?」   谁的妈谁心疼。   乔自琴:「你任叔也是自己的闺女、外孙都没带过。」   冯珍珍瘪了瘪嘴。   乔自琴说:「再说了,你任叔上着班,我天天闲着也无聊。这俩孩子最多也就一两年的事,带完了你任叔也退休了,去哪儿玩一玩也有个伴。   我就当组织调我去当保育员了。」   任付生对这个女儿是愧疚的,她帮忙带两年,丈夫对她只有感激。   夫妻之间嘛,也是需要经营的,特别是没孩子的半路夫妻。   「玩还不会玩儿?」冯珍珍嘀咕:「我主要怕到底不是自家孩子,费心费力带了到时候还带出怨言了。」   「我调理俩小瓜蛋还能调理不好?」乔自琴一点不担心这事。   冯珍珍不说话了,老同志自己愿意就行。   初二,华意南带着母女俩回了江岸县。   今年爱香夫妻回讷河过年,不回陪市。   华家老两口去世之后,一大家子人没了一个固定的奔头,年夜饭也散伙了。   各家吃各家的。   不过兄妹四人还是决定以后过年依旧要轮流聚一聚。   爹娘去世了,但家还是没散。   年后华小姑一家就要搬去陪市了,今年就由华小姑做主人家招待亲戚们。   老哥哥华少泳兄弟仨还有点难过,小妹去了陪市以后再见面就只能是逢年过节了。   这一两年来,华小姑家鸡飞狗跳的。   一开始的时候心里的、身体的、还有外面风言风语都让夫妻俩觉得,现在的日子只能用熬来形容。   华少泳是重体力劳动者,五十岁就退休了,夫妻俩也不想回老家和大儿子面对面,依旧留在县城里。   一天也没什么事要干,每天早早的去买上菜,坐车去江对面小妹家,帮忙带小映雪。   洗衣做饭,带孩子出门溜达。   搞得映雪像他俩的孙女似的。   到了晚上,吃完晚饭把碗筷都洗了,夫妻俩才又坐船回德感。   休息放假的时候,华少洪、华少江也会来妹妹家看看,帮帮忙。   几个哥哥都希望妹妹不要太多伤心,又太过明白言语的无力,只能更多的花时间来陪伴。   希望能帮妹妹夫妻俩走出这段灰暗的时光。   当然他们的付出也是有效果的,华少溪、王金波两人的情绪好了不少。   一家人聚会的时候,夫妻俩的脸上都有了笑模样。   说起来,王敦荣已经判刑收监半年了,夫妻俩都没有去看过。   夫妻俩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间接害了女儿一命的儿子,干脆不见。   黄小爽不知道从哪儿知道夫妻俩要离开江岸县的事儿,在聚会那天拿着一双布底的虎头鞋上门看望前公婆和映雪。   华少溪不知道黄小爽想做什么,也没赶人,只是全程跟着没让映雪离开自己的视线。   黄小爽当然能感受到对方的防备,她忽然说:「妈,我听说映雪姓了华?」   华少溪点点头:「我家的孩子姓华还是姓王,都是我家的自由吧?   我听说你家给你找了个外地的新家庭?   映雪这边你不用管,奔你的日子去吧,好好过。」   这一点似警告、似温情的好心,在黄小爽下一句破灭了。   「映雪姓华、姓王都可以,反正也不可能跟着我姓黄。   但是,我十月怀胎拼死拼活生她一场,怎么到头来人变成我的小姑子了?   妈,这事你总要给我一个交待吧?」   映雪改姓华,户口登记也变更到了华少溪夫妻俩的名下。   这样王敦荣的坐牢的事儿不至于太影响她。   王金波接过了话茬:「你生映雪一场,是你们的缘分,不过缘分也有深浅。你也要走了,有什么需要我和你婶子帮忙的你都可以提。」   黄小爽无奈一笑:「爸,说实在话,你和我妈都是再好不过的公婆,就算在看不上也不骂不打不刁难人。敦荣要是不出事,我会一辈子留在咱家做个好儿媳。」   王金波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们是好公婆,可黄小爽是好儿媳吗?   「因为敦荣的事,我在本地找不到什么好人家了,我家只好把我嫁到外地去。爸妈,你们也知道,我娘家不把姑娘当人的。   我总要为自己打算。   你们给我五百块,映雪以后就是你们的女儿。」   最终,黄小爽接下五百块,斩断了她和华映雪的母女情,去赴她的人生。   ═══════════════════════════════════════ 第331章 风雨无阻小玉君   后来,黄小爽这个从未说过离开的人,比华少溪夫妻这对准备已久的还早些抛下一切,跑了。   是的,跑了。   等黄家在过年期间找上门来,夫妻俩才知道。   这个前儿媳拿着她们给的五百,还把她第二任婆家给的彩礼全部卷着,年都没过完就跑了。   留下一封语气嬉皮笑脸的信,大抵的意思就是说家里人已经卖她一次了,也算她还了养育之恩,想卖第二次,可没那么多恩情可使。   黄家听说这个仙人板板来过华家,还以为华家想给他家那个劳改犯儿子留婆娘,不愿意黄小爽嫁人,把人藏起来了。   焦头烂额的上门来要人,没要到,窝窝囊囊的又走了。   比较礼貌,不礼貌不行,这对公婆还是比较怕华少溪夫妻俩。   毕竟华家的另一对儿女亲家坟头草都要冒新芽了。   惹急了送他们吃枪子,多吓人。   人找不到,黄小爽的后婆家不能依。   原本他们想早点把新媳妇娶回去操办新年的,黄家想让女儿在家再干一年,硬留等过完年再走人户。   现在人没了、彩礼钱也没了,那家人在黄家一顿闹腾。   后来还报了警,告黄家骗钱。   可能是黄小爽的反骨给下面的妹妹做了榜样,在黄家准备换一个女儿把这个坑填上时,没有一个女儿是同意的。   爸妈敢把她们硬嫁出去,她们也去报警。   黄家只能在之前华家给的彩礼里拿了388赔上,割肉一般把那家人送走了。   没人知道黄小爽去哪儿了,有人说她去首都了,也有人说她去沿海了,去广东了,更有甚至说她从福建偷渡,去新加坡了....   众说纷纭。   但,无疑,黄小爽的离开让华少溪夫妻俩又重归街坊同事的八卦焦点。   夫妻俩不想等了,正月十五回老家给爹妈上了坟,第二天回来提着行李在几个哥哥嫂嫂的送别中,登上了去陪市的船。   新单位还没有独立的家属院,商贸系统的房子多,但职工也多,好房子早就被人占了。   夫妻俩想着这么些年了,也没有套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拜托侄儿意南给物色了一套院子。   同在中心区的下半城,也是江边小院,面积比华意南小一点,价格倒是贵了一大截。   这两年夫妻俩一直往外掏钱,给儿子找关系、赔钱、抢救钱、彩礼钱、婚礼钱。给女儿买嫁妆、给压箱底的钱、抢救医疗费、丧葬费、找关系的钱。父母双亲的医药费....   后来又是买房子、断亲钱、养孙女...噢不,是养女儿的钱。   一辈子的积蓄真是全都掏空了。   但好在他们还有工作,每个月的工资总是准时的,不会吃不上饭。   新房子、新工作、新环境,夫妻俩看着团在摇椅上抱着脚吃的起劲的映雪,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未来会好的。   八四年,对玉君来说,有变化,但不大。   外婆家多了两个表弟,妈妈总让自己休息的时候去看看,怕两个没相处过的表弟不听外婆的话,让乔自琴同志受了气。   冯珍珍女士说了句很不利于团结的话。   「马文连兄弟和你后外公才是一家人,你外婆是外人,咱要是不多去看看,人家祖孙三人亲亲热热的组成小团体欺负你外婆怎么办?」   就这么,玉君怀着母亲要求她对付家祖孙「严防死守」、「察觉苗头分而化之」的重要任务,风雨无阻的坐着轮渡奔波两岸。   她觉得妈妈就是想太多了,外婆很明显把两个表弟当下属安排,保持着军事化管理。   而马文连兄弟俩的父亲马维江本就是建设部队服役,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受到令行禁止的管理,兄弟俩挺适应的。   家中多了两个小孩,对乔自琴的生活来说,也有不小的改变。   每天早上乔自琴女士雷打不动的煎上几只荷包蛋,煮上四碗阳春面。   除了头半个月接送俩孩子,怕对方才来陪市不认路。   之后都是让两兄弟自己上下学。   中午俩孩子要回来吃午饭,乔自琴也不能像以前似的,随便吃点面条,等晚上让丈夫在单位打菜回来吃。   让继女知道了,不好看。   她不得不在五十七岁的年纪正式进入厨房。   她自己还是有信心,之前是没把心往这上面放,稍微用点心啥事她做不好?   吃了几顿水平诡异的饭菜后,付家饭桌上的菜色就正常了。   主要表现在,油盐正常、生熟有保障、青菜不至于炒成黄叶、切丝菜品粗细比较统一。   不好的一点就是,乔自琴同志长期重复几个菜,随机组合。   以至于马家兄弟俩都可以提前预测今天饭桌上是哪几道菜了。   玉君收到两兄弟的反馈,回家找她爸给开了个方子。   几页家常菜食谱。   还有专门的一页标注鱼香肉丝、番茄鸡蛋、炸小酥肉、卤肉饭,这类玉君爱吃的小孩饭。   重点是玉君爱吃。   乔自琴夫妻俩的工资和退休金都不少,任兰心还为两个儿子付了不低的生活费。   不差钱的乔自琴同志,抱着做好做精的心态,拿着菜谱研究饭菜。   小孩都喜欢油炸食品,这位老同志,天天炸。   土豆、藕片、茄子、鱼块、各类萝卜丝、豆腐丸子....   一小锅专用的豆油都炸成地沟油了。   一个月来天天这么吃,马家两兄弟眼瞅脸颊肉都鼓起来了。   冯珍珍总听女儿转播付家的事,这周夫妻俩抽空过来看看。   乔自琴同志「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早早去市场买了一小兜一卡长的小鲫鱼,拿回来刮鳞挤肚,又洗又腌,裹上面糊下锅炸的香香脆脆。   连鱼刺都炸酥了,嚼巴嚼巴,唇齿留香。   冯珍珍进门时,鱼刚炸了一半,整个付家都飘着那股香味。   马家兄弟一个在帮忙烧火,一个在边上盅辣椒面。   一直咽口水也没说吃个锅边菜。   乔外婆对他们很好,但是人很严肃,兄弟俩不敢,一直都规规矩矩的。   冯珍珍和玉君可没这个顾忌,一进家门就扎进了厨房,母女俩尖着手指各捻起一条还滚烫的小炸鱼就吃了起来。   玉君还不忘给两个表弟一人分了一条。   ═══════════════════════════════════════ 第332章 玉君的老同学   乔自琴看不过眼:「没规矩,菜还没上桌呢。」   马家兄弟俩,拿着鱼的手像拿着炭火似的,一下有些踌躇了。   冯珍珍含糊说道:「老同志看你就没经验,这种油炸的食物,就得才出锅热乎乎的才好吃。   这才显得出您的手艺嘛。」   拍了拍烧火的马老大肩膀:「吃你的,天塌下来有姨妈顶着。」   吃条鱼天还能塌下来?那自己成什么人了?   乔自琴同志懒得理这个败坏自己名声的女儿。   华意南随后进来,洗了洗手才捡了一条小炸鱼吃。   夸丈母娘很有天赋,面糊调的好、盐味下的巧、火候更是刚刚好。   家里女婿手艺最好,对方都这么说,乔自琴对自己这段时间的研究和进步感到很满意。   然后就把灶台让给了女婿。   天天煮饭是挺烦人的。   华意南接手,斩了五根排骨,炖了个萝卜海带排骨汤。吃了这老些油炸食品,搞点清淡的降降火吧。   看到被乔自琴女士仔细收进搪瓷盆里的黑乎乎的油,华意南沉默了一会。   看了一眼客厅里说话的几人,顺手就给倒了,还把玉君喊来把厨房的垃圾桶提到外面去倒了。   等人回来了又给了闺女几块钱:「去供销社给你外婆打壶油回来。」   玉君常帮家里人跑腿,一眼就看出她爸给的钱有多的,笑眯眯的领了任务。   出去时还把马家两兄弟喊上了:「走,去供销社给你俩买米花糖吃。」   识书知道嫂子娘家多了两个男孩,上次来大哥家看玉君的时候,还带了几件差不多年龄男孩能穿的新衣裳。   华意南这次过来也带来了。   乔自琴女士管学习管生活,倒是没怎么管两个男孩的衣裳。人才来不到两个月,衣裳没破没旧也没短。   男孩也不是小女孩,不用那么讲究。   不过小孩子哪有不喜欢新衣裳的,特别是这衣裳还这么时髦。   马文连兄弟俩立刻脱下板正的衬衣、军绿色外套,换上了新衣服。   很洋气,就像城里人一样。   玉君一叫,兄弟俩就奔了过去,一起出门了。   走在路上,马天增时不时扯一下衣服,问在他眼中最最时髦、漂亮的表姐.玉君:「玉君姐,我现在像城里人不?」   玉君看了一眼两个口音十分明显的黑蛋蛋表弟,问:「怎么?在学校有同学欺负你俩了?」   马文连认为自己是个大孩子了,不愿意承认。马天增还是个三年级的小孩呢,直接和表姐说了:「学校的同学说我是乡下来土包子的,我一说话他们就模仿我、还笑话我。   我让他们不许笑,他们说要拿枪打死我,让我滚回乡下去。」   「拿枪打死你?」   「嗯!他说他爸爸是警察,他经常玩他爸爸的枪。同学们都说他拿枪打死过好几个人了。」马天增愤愤又有些害怕的说。   打架他不怕,枪,他害怕。   他以前看过炸山,火药炸弹这些东西很可怕的。   玉君嘴角抽搐,小屁孩说瞎话的时候一点常理都不讲的。   但作为大姐,她有责任给弟弟们解决问题。   要不怎么能显现出她的厉害?   稍一沉吟,和两个表弟说了几句话。   第二天去学校,马天增兄弟俩没有炸刺,还和往常一样。中午放了学悄悄跟着那个传言中打死好几个人的同学回家。   搞清楚了对方家住那儿,还花了几块水果糖贿赂了对方家属院楼下玩纸卡的小孩,问到了那同学爸爸叫什么,那个派出所的,什么职务。   兄弟俩很兴奋,感觉自己就像地道战里的小联络员似的。一放学就跑到小卖部给他们玉君姐打电话,把今天的打听到的消息上报。   玉君夸了两人做的好,让他们先潜伏,她这边安排一下,等行动的时候通知他们。   第二天,玉君在学校「偶遇」她的小学同学,一位不爱说话带着圆圆黑框眼镜的微胖男同学。   持靓行凶邀请人家操场上溜达溜达,一副要回忆往昔的模样。   她记得这个同学家里是公安厅的,对口。   嗯,咱玉君也有了她的老同学人脉网呢。   男同学姓谭,成绩很好,但为人安静不管是在小学还是中学,存在感都比较低。他没想到华玉君同学还能记得他,白白的脸颊泛起点小红晕。   跟在玉君的身边微微低着头,不主动说话,但玉君说了什么他都在心里仔细打了转记了下来。   自然包括小道消息,李家沱某个派出所的民警配枪管理有问题,非警务活动期间下班带枪回家让家里小孩拿出去炫耀。   此时并没有出台《枪支管理法》,虽然部分一线民警,比如刑警可以在非工作时间携带枪支,以应对突发情况。   玉君就曾经摸过她小叔的枪。   但这种事私下行,声张不行。   玉君说完这些夹带私货的闲话,确定谭同学领悟了,给了人一个友好的微笑,辫子一甩走了。   得到玉君通知的马天增小同志第二天就去挑衅了那个同学。   说那个同学讲大话吹牛皮,围观的人很多,激的那个男同学说中午就回家拿枪来枪毙他。   中午,他爸临时开会没回来,他没拿到枪,又被同学们看了笑话。   晚上他爸加班回来,小子趁机把枪摸走。   第二天趁他爸还没醒,提前出门去学校了。   他前脚出门,后脚被收买的小孩就把他家门敲得梆梆响。   而一路憋好一定要给土包子好看的小孩,刚刚在学校掏出真家伙,就被闻讯而来的校领导按在当场。   而随后赶来的某位痛失枪支的警察父亲,一脚将这个不孝子踢飞三米远。   学校领导让家长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孩子领回家去好好教育。   听说那天李家沱公安系统的家属院出了一出杀鸡儆猴的大戏。   哭声震天。   被迫围观的所有小孩想起就肝颤,铭记十年不是问题。   而学校,老师知道这差点酿成大祸的起点,是班上同学对转校生的欺负。   学校狠抓了一下学生们的思想形态。   一时间学校风气格外的好。   加之马家兄弟俩成绩还不错,老师们天然喜欢成绩好的。调皮的城里孩子们又打不过在建设部队家属院长大的他俩。   两人的小学生涯平平顺顺,没再出过什么岔子。   ═══════════════════════════════════════ 第333章 早自习   玉君要去外婆家给予娘家人的「支持」。   华意南也需要去华小姑家,看看夫妻俩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两人都有工作要忙,精神头也不比年轻的时候了,对于照顾映雪这个小孩感到吃力。   特别是王金波在的单位刚组建,时不时要跟着跑下面乡镇的烟站烟厂出差,谈取缔或者合并。   去人家的地盘撕人家碗里的肉,为了安全着想,保卫科得出人跟着。   保卫科人少,王金波作为主任也跟着跑。   他一走,华少溪一个人又上班又带映雪,确实有点忙不过来。   华意南星期天上午来小姑家看看,顺便送点小孩吃用的东西。   十个月的映雪,已经躺不住了。每天爬来爬去探索世界,偶尔还会扶着东西颤颤巍巍的走上两步,又栽栽怏怏的摔回地上。   摔痛了眨巴眨巴眼睛,一撇嘴嗷嗷就哭了起来。   华小姑只好把大胖姑娘抱在怀里一阵悠。   华意南到的时候,就看见小姑时不时揉揉手腕捶捶背,面上也有疲惫的神色。   「姑父又出差了?」   华小姑点点头:「出差一趟有五块钱补助,街道那边的奶站有鲜奶订购。映雪和人家孩子比起来没喝几次母乳,你小姑夫怕亏了孩子,身体没打好基础。」   像三哥家的应嘉儿,都十岁了,精心养着动辄还是小病小痛的。   华意南那边离奶站远,加上玉君也大了,没街坊和他说定鲜奶的事。听到小姑的话点点头:「鲜奶好,养人。让小姑父别太拼了,钱要是紧张,我给家里拿点。」   伸手去接脸颊肉粉白粉白的、下巴颏两层小肉肉的小女婴。   颠了颠,觉得小姑父担心的事,完全没有立足之地。   多肉呼,多结实的小孩。   完全就是长辈喜欢的胖孩子。   华小姑:「不用,我和你姑父就是想给映雪多攒点,以后用,倒不是说现在钱不够用。」   她今年四十九,还有六年就退休。丈夫五十五,还有五年。   退休金比起工资来说可是要少不老少,而小孩却是越长越花钱。两人为了映雪着想,也不敢放松。   还得多多给自己加担子才行。   听到小姑这么说,还想提议说家里请个保姆照顾映雪的华意南不好开口了。   很明显,小姑家现在的经济条件不允许。   华意南就算想给小姑想个办法挣点钱,工作、映雪都脱不了手,小姑夫妻俩一没时间、二没本钱,也是难搞。   只能多多的往家里带能用的上的东西,分担一下。   给夫妻俩的,两人不愿意多收,给映雪的行。   华意南回家之后也给家里几口把鲜奶订上了,家门口多了一个小箱子。   早上有专人来送奶。   华意南有次碰上了,发现送奶的人正是附近街坊一个十几岁的小青年。   好像是没考上高中,也没找到工作,在家里等厂里名额呢。   闲着也是闲着,主动去奶站应征了他们这片的鲜奶运送。人奶站认识他是谁啊?怎么敢把这活给他干。   他回来之后去街道办赖皮了一个多星期,街道办嫌他烦。到底想着都是熟门熟户家的孩子,能解决一个待业青年的问题,能帮忙就帮帮忙。   去奶站帮忙交涉,相当于街道办做了小青年的保人。   这边确实离奶站太远,职工们不愿意跑这边来送奶。奶站就把这工作给了小青年。   没有奶站的工作编制和福利,但工资正常拿。   小青年骑着奶站配的小三轮,走街串巷的送鲜奶。他很珍惜这份工作,为了保证大家上班之前都能拿到鲜奶,五点就出门去奶站取奶了。   可他送奶送的再早,也早不过要去上早自习的玉君。   原本一中是高二才上早自习,住校生才上晚自习。   可上个星期,学校突然通知高一年级也要上早自习了。   玉君的天都塌了。   原本八点钟上课,她就要七点钟起床。   现在要上早自习,六点半就要到,那她不得五点半就起床?   玉君觉得人生可以体验很多东西,但是不包括长身体的年纪,早上五点半起床。   十五岁都还差两个月才满的玉君小同学怨气快从头顶冒出来了。   坚持了一个星期,玉君觉得不习惯不喜欢。   找到她爸,着重描述早上的马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不到大道上路灯都不亮。   下雨了,那么早也没公交车,只能骑自行车。凄风惨雨地又滑,她去上学的路很艰难。   早上起得早,她白天在学校很困,难受。   华意南听了也觉得不好,六点不到天都还黑着呢,扑个野猫子出来,他家这么大个闺女在道上能安全吗?   再说了啥时候读书不行,非得早上早自习读?正式上课的时候孩子困着,学习效率能高吗?   揠苗助长不可取。   星期一他跑学校给玉君请假。   还没到考大学的关键时期,他家孩子这学期不上早自习。   玉君的班主任反复的劝说,华意南坚定的拒绝。   班主任都无奈了,问:「就算这学期不上,下半年玉君同学就高二了。也到了考大学的关键时期了吧,那不还是得来上早自习?」   华意南:「高二...玉君肯定能来上早自习。」   到时候他早起继续送孩子上学就是了。   「下半年就行,上半年就不行?」   华意南想了想:「我家离得远必须乘坐交通工具,玉君怕黑,天还没亮不敢一个人来上学。   我早上起不来,没办法送孩子上学,我需要时间适应。」   玉君的班主任:.....行吧,为了给孩子请假你真是脸都不要了,啥瞎话都说的出来。   「要是玉君同学的成绩下降了,学校肯定还是建议她按时来上早自习。」   家长坚持,只能让步了。   「咱当家长的肯定要为孩子的学业着想,玉君的成绩要是下降了,我再起不来也要送她来上早自习。」华意南保证道。   班主任摆摆手,难缠的、不配合的、拖后腿的家长。   痛心疾首之。   就这样,玉君成了学校第一个不上早自习的学生。   原本上中学之后都是七八点到校,玉君没察觉出有什么特别的。   现在,还是这个点来上学,她却体会到了不一样的幸福。   每天早上。   喝完小鲜奶、吃完她爸的爱心小早饭、收拾的板正的,玉君同学精神饱满、红光满面的骑着自行车出现在学校门口。   在一干已经上完早自习出学校吃早饭的学生羡慕眼光中,逆流而上。   玉君头都要抬高两分。   ═══════════════════════════════════════ 第334章 小少女长大了   没高兴两天,十四岁的小少女来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月经。   当感受到下身有什么东西咕嘟咕嘟流出来时,玉君原本就大的眼睛睁的更大了。当然了她也不是没见识的小丫头,愣了愣就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来了月经。   不过知道归知道,尴尬还是尴尬的。   她还在主席台上带着同学们做广播体操呢!   第六套广播体操《全民运动》。   广播里激昂的音乐还在响:「踢腿运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玉君跟着音乐踢腿摆手。   要是现在下去,太醒目了,全校的同学都得好奇她为啥突然下场。   难道要把她华玉君来个月经的事搞得人尽皆知?这也不是什么能给她添光彩的事。   反正也就四分半钟,她又不是被割破动脉了应该不至于血染衣衫吧?   玉君面不改色,脸上还是阳光洋溢的模范中学生笑容,脑子里各种念头一闪而过。   一咬牙,不管它。   三分多钟的时间很快,广播体操一结束,操场的高一高二同学们就散了。   除了玉君,主席台上还有一个高二年级的学姐一起领操,玉君和对方不熟。两人互相笑了一下也各自散了。   玉君朝着学校的卫生间去,希望一路上能碰上比较熟悉而且不爱传闲话的同学。   在八十年代,愚昧保守和开放时髦共存。   她华玉君只能美名传,可不能成为别人嘴里的乐子。   快步走了一段路,玉君的脚步突然停住。她感觉此时一股暖流好像顺着大腿在往下流,脚步僵硬的往边上挪了挪。   可恶!   为什么今早出门的时候看天气好,要穿这套天蓝色的背带半裙啊。   现在肯定弄脏了啊。   现在去卫生间垫纸也来不及了。   玉君把身子半藏在墙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扫视从走廊经过的同学们。   看到熟悉的眼镜,玉君立刻喊道:「谭思明。」   谭思明回头看过来,就看见玉君同学站在黑乎乎的空置教室里,探出半张面若朝霞的脸朝他招手。   他的同学们互相看了看,推了他一下,嘻嘻哈哈跑了。   谭思明脑子懵懵的,半垂着脸慢腾腾的往玉君同学的方向去。   「谭思明,你走快点。」   「哦哦。」   三两步跑了过去。   站在教室门口不肯越雷池一步,他问:「玉君同学,你叫我有什么事吗?」   「麻烦你,把你的外套脱给我用一下。」   过了一会,谭思明的黑色牛仔布外套就系在了玉君的腰间。布料粗糙厚重,两条袖子紧紧绑在一起,像公主层层叠叠的大裙摆衬的她的腰更细。   玉君左右看了看,很安全。   这才对着只穿着圆领短袖的谭思明说:「今天的事拜托你不要和别人说噢。」   谭思明已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面若银盘的脸蛋上泛着粉粉的红:「嗯,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玉君对这个老同学还是比较相信,上次和他在操场上溜达了一圈也没人说闲话。有人看见了他还主动解释了。   玉君笑了一下:「那就辛苦你先穿短袖坚持坚持,最迟中午我就把衣服还给你。」   「我不冷,你先用着吧。」   「谢谢你老同学,那我就先走啦。」   「嗯。」   站在门口的谭思明往后退了两步,看着女生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香香的风,仔细闻香味又消失了。   再抬头,就看见玉君同学站在走廊的绿色半截墙漆边上朝他挥了挥手。   他不由自主的也抬起手挥了挥。   等玉君同学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这个行为有些愚蠢,谭思明握紧手掌慢慢收了回来。   怅然若失。   玉君三两步跑到了班主任的办公室,叽咕了两句,班主任就带她去校长办公室打电话。   冯家小卖部。   「叮叮叮。」   冯大姑接起电话:「喂,冯家小卖部,找谁。」   电话那头响起玉君的声音:「姑奶,我玉君。我在学校裙子弄脏了,你能给我送条裤子来吗?」   「裙子弄脏了?摔跤了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就是我来月经了。」   冯大姑还反应了两秒:「哦哦,好事啊好事!那还上什么学我去接你回来,咱在家休息一天。」   玉君的唇角控制不住的上扬,看了一眼一边有些尴尬的班主任:「这不好吧?」她还真有点不太舒服,有一种虚弱心跳过快的感觉。   能坚持,但是能回家休息那更好。   「没啥不好的,小姑娘第一次来,可得注意了。你在你们老师办公室等一会我这就来接你。」   电话挂了,玉君和班主任说:「我家里人说马上来学校。」   班主任还以为是来学校送裤子和用品呢,嗯了两声,也没多问。   带着玉君回了办公室。   冯家,冯大姑扬声喊了院子里趁着天气好,拆洗被套的丈夫:「你来看一下小卖部。」   她回了屋子里,和厨房里做饭的妹妹说:「煮碗红糖酒酿鸡蛋,玉君来倒霉了,我去她们学校接她。」   客厅里的冯奶奶听见了,笑道:「咱玉君也是大姑娘了。」   「可不是,你们老两口好好保养身体,再过几年就能五世同堂了。」   「哈哈哈,说啥呢,玉君还要读大学呢,哪有这么快。」   冯大姑进房间里找了一条玉君放在家里的换洗运动裤。   拿了个布兜子,把要带的东西装上,风风火火出门了。   到了学校,班主任听见冯大姑的话,无奈的抽了抽嘴角。   华玉君同学的家长们是不是有点太惯着孩子了。   但他一个男人,也不好和女同志争辩来那啥影不影响学习。   等玉君去卫生间把弄脏的裙裤换好回来时,班主任已经无奈点头允了假。   玉君回教室拿书包,同学们问她怎么不上课,她回答请假了。   羡煞旁人。   冯大姑骑着玉君的自行车,载着人往家去。   「你小姑奶在家给你煮了酒酿鸡蛋,吃了肚子不疼。」   「真的吗?」   「肯定真的,我们那个年代都是这么治肚子疼的。吃了就好,精神。」   「那我吃两碗。」   「管够。」   ═══════════════════════════════════════ 第335章 浪漫天真   今天星期六,玉君这假一请,直接可以提前十一年感受双休。   整个白天都在冯家享受小宝贝的待遇。   陪市除了超长的夏天之外,别的季节长期都是阴天或是雨天,遇到出太阳的日子,大家都是打心里高兴。   像放风似的。   院子里摆着几个躺椅,冯家老两口加上玉君,一字排开在院子里躺着晒太阳。   冯大姑夫才把家里的被单拆洗完,又在一边洗一家人这周换洗下来的衣裳。   两个大盆,一把搓衣板,一个小马扎一干就是一下午。   他看了看晒得昏昏欲睡的老老小,再看看自己眼前的一大盆脏衣裳。   轻轻叹口气。   感觉自己好命苦。   小时候的待遇差就算了,也不知道等自己老了能不能有老丈人夫妻俩的待遇?   小卖部的生意不错,街坊们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的也懒得去供销社买,还时不时有人来接打电话。   生意最好的时候是小学生们放学的时候,小麻花、米花糖、麻糖、酸梅粉,一毛两毛就能买到,都是相当受小孩欢迎的。   一下午十来块的收益,还不耽误家里的事。   晚饭前,得了消息的华意南下班来冯家接闺女。   「自行车咋办?」玉君坐在她爸的后座上问,那可是她的宝马。   冯大姑:「明天我让你舅给你骑过去。」   她们夫妻俩不在家,星期天家里的孩子都会来这边玩上一玩,吃上一顿好的,热闹半天。   等华意南饭都要上桌了,冯珍珍才左一包右两盒的骑着车回来。   玉君没在房间做作业,她今天身体不适,她爸给秦老师打电话说舞蹈课停几天,不用赶作业。   冯珍珍刚停好车,玉君就出来了:「妈妈,你回来啦。」   「嗯啦,怎么样肚子难受吗?」   玉君摸了摸肚子,回答:「就刚开始的那半天难受,后来就没啥感觉了。」又体会了一下,说:「腰有点酸。」   冯珍珍点头:「那你的反应比较小,值得庆祝。」说着提起手里的一个硬纸盒:「我下班特意绕去中山路买的,老天爷,那蛋糕房门口排队的人老多了,还得拿号。」   玉君惊喜的接过蛋糕:「谢谢妈妈!」   「不用谢宝贝闺女。」   华意南拿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叮嘱欢乐的女儿:「别放冰箱里,你现在不能吃冰的。」   「好!」   冯珍珍又对丈夫扬了扬手上的饭盒:「还在食堂给你打包了一条鱼,就是有点冷了要上锅再蒸一下。」   「看来我也是沾上咱闺女的福了。」华意南把两个饭盒接了过去:「葱葱鲫鱼?你们食堂还有这菜呢!我喜欢,热一下更入味。」   「食堂第一次弄,我一看就知道你爱吃。」冯珍珍来到一边洗手,回头笑着说:「可不是沾你闺女的福,明明是托你爱人福。」   「那谢谢珍珍女士了。」   「不用谢,意南先生。」   饭桌上,冯珍珍和华意南夫妻俩都只吃了一小块蛋糕,大概就两三口的量。   珍珍女士被华意南影响,也开始稍稍控制饮食了。   夫妻俩看着玉君一口气就把那个大概六寸大的蛋糕吃完了,还能吃下一碗白饭,许多菜。   惊叹。   「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还好咱俩就生了这一个。」   「可不,要是生的多了,得买几个蛋糕才够吃?」   夫妻俩又说起了蛋糕房的蛋糕,价格特别美丽,不影响受人追捧。   「那个店这几年店可是挣钱了,一个蛋糕几十块,还供不应求,一天流水怕是上千。一个月成就一个万元户。」   「港台电影电视剧里都演了,过生日就得来一只蛋糕,有腔调,可不就生意好。」   「也算是咱市的缴税大户了。」   夫妻俩又讨论起了八零年出台的《个人所得税法》。   第二天,玉君睡了个懒觉,起来发现家里只有她妈在,一问她爸去买菜了。   「你小姑和小婶要来家里看你,你爸去大集上转转看有什么好菜没。」   玉君无奈了,她来个月经到底通知了多少人啊。连大忙人小婶都要来。   半上午的时候,识书和钱如珠来了。   一见玉君就又是摸手又是捋捋头发,嘴里说着孩子长大了之类的话。   钱如珠还是如常,带了新衣裳来。   玉君:「小婶,我的漂亮衣服都多的穿不过来了。」   钱如珠把新衣裳抖开给侄女展示:「你不是喜欢那个国外的公主吗?厂里的设计师仿着她在电影里穿的衣服打了版,我觉得这款一般人穿不出来。   必须有个穿的出味道的模特啊。   你就当帮婶子一个忙,试试好不好看。」   那是《巴黎假期》里的一条裙子。   白色的廓形无袖中长连衣裙,领子很有弧度的向下微微弯曲,很立体。配着一条蓝色的腰带。   提在手中倒是看着普通,不像现在流行的那样鲜艳张扬的款式。   但玉君一换上,来到她爸给定的全身镜前一看,立刻就被这条裙子征服了。   识书点点头:「一条好裙子主要看剪裁,看布料。这裙子虽然有收腰但是下摆的廓形做的很好。整体看起来很优雅。」   厂子最近准备分一条线专门做高端服饰。   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喜欢穿现在流行张扬的衣裳。   冯珍珍指挥女儿把头发挽成发髻,换了一双白色的小皮鞋,转了两圈。   「很漂亮,像个大姑娘。」   这衣服一穿上,玉君突出的就不是她的脸,而是气质。   端庄中带着天真俏皮。   除了这件白色的,还有一件粉色的无袖双层花苞裙,也是简洁的廓形连衣裙。   玉君换上之后,在她的发饰箱子里找出一个粉色绸缎蝴蝶夹夹在发髻上,更显得优雅又俏皮。   钱如珠拍手:「就是这种感觉,浪漫天真。」等她回去了就找模特拍几张彩照,这条生产线她有信心在重百商场开柜台。   至于让侄女当模特,她没想过。   知道大哥大嫂不可能同意。   「玉君,你在你那些朋友同学之间给小婶宣传宣传,咱家的产业呢。」   「放心吧,小婶。我穿着裙子去她们面前晃悠晃悠,她们就该主动追着我问咱家是不是又出新裙子了。」   都是差不多家庭出来的骄子,谁还能比谁差?   ═══════════════════════════════════════ 第336章 猪不能拥有的特质   钱如珠又拿出几件衣裳让大嫂试试。   冯珍珍乍舌:「就白衬衣你都能搞出这么多花样?如珠,你不成功谁成功呢?」   她拿出来的衣裳多是素色为主,黑白灰、卡其、藏青,款式简单,不夸张不复杂,更没有花哨的图案。   但又能明显看出和那种板正的衬衣不相同。   冯珍珍换上之后,感觉自己是个十分时髦的知识分子,书卷气和时髦感共存。显得她利落干练,沉稳专业。   钱如珠围着大嫂转:「知道大嫂上班的时候不能穿时装,但人一辈子最美的时光都得上班。我就想做点能让你们这些知识分子也穿得好看、舒服的衣裳。」   「不批发?自己进百货大楼卖?」   「这些衣服售价比普通时装高,批发别人不敢拿货的。我们是厂家不怕这些,我们先在市里谈几家百货大楼的柜台,走高端市场。」   「行,我觉得可以,我会找我大舅说一下,到时候你再去联系。」   乔大舅,省城供销系统里的领导,说得上话。   「谢谢大嫂!」   「没事儿,自家的产业嘛。」   华意南提着菜回来的时候,这场「换装游戏」刚刚结束。   女人们看到漂亮衣服的时候,是不太在意吃什么的,那不美丽。   玉君穿着那套粉色的花苞裙跳到她爸面前,翘起脚单腿转了两圈:「好看吗?」   「好看,正适合这个天气呢。再热点你都穿不了。」   玉君点点头:「是嘞,再热点汗津津的,穿这裙子也不合适。」   父女俩的话突然让钱如珠和识书愣住了。   陪市的夏天热且长,这几款裙子虽然都是无袖的,为了廓形好,布料偏厚,不合适。   看来还得让设计师重新再换款式、再换材质。   不行就去纺织工学院的下属校厂一对一找布料。   原本纺织学院的校厂规模就不大,主要是给学院的学生们有地方实地学习练手,顺便给学校增产创收。   但改革开放之后,还挺受冲击的。   刚好大的纺织厂不接受民营企业对他们挑货,不愿意接钱如珠服装厂的布料花色订制服务。   识书就介绍嫂子和校厂对接上了。   别的不说,一个还没脱离学校这种学术氛围的工厂,他不介意别人挑货啊。   你想要这种布料?   那很好那很好。   我们会!   想要这种织染技术?   那很好那很好。   我们还是会!   你还想要国外的某种布料?   那很好那很好。   虽然不会,但是我们可以给学院申请,用你们的货款去申请研究新的技术。   学生们又有新的教材了。   挣钱,顺便还能叫学生来现场观摩实操。   两方都很高兴。   玉君笑嘻嘻:「爸爸,咱下午出去拍照吧。」留影留念。   「行啊,你想去哪儿?」   玉君还没想好呢,突然动作一僵,哎呀呀的叫着:「松了松了!」冲回了房间。   「啥松了?」   冯珍珍几人跟进房间。   女大避父,华意南在外面等。   房间里一阵折腾,隐约能听见冯珍珍在教导女儿:「你这么卡别针,卫生棉容易掉的...」   「来的时候最好别动作太大太猛。」   华意南秒懂,看来是卫生棉松了。   八十年代初期,女性还是以草纸、月事带作为主要的经期用品。   而冯珍珍给女儿科普的别针卫生棉套组,已经是城市女性比较时髦的了。   最起码是一次性的比较卫生。   就是别针没卡好会容易滑落。   从房间里出来,玉君恹恹的把裙子换下来,穿着一条黑色的运动裤。   她怕再出意外把裙子弄脏了。   玉君仰天怒吼:「为什么做女生这么不方便啊!!!」   以后她每个月都要流好几天的血,每天好几次的更换卫生棉,还得老老实实的被限制剧烈运动。   身体不适、浪费时间、限制人身自由,甚至比男生每个月还多花一笔钱。   想来这样的烦恼冯珍珍年轻时也有过。   她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时代在进步,你外婆那时候是月事带、我年轻的时候是草纸、你现在不也用上卫生棉了吗?   以后说不定有更方便的产品,让女人经期的时候依旧能自由活动。」   识书突然说道:「我听我的同学说,国外有一种卫生巾,很方便的还卫生。友谊商店应该有,我下午去逛逛,要是有,给玉君买点回来试试。」   下午一行人果然去了友谊商店,买到了一个外国牌子叫护舒宝的卫生巾。   不便宜,但消费的起。   回了家,玉君立刻去换上,是感觉不一样。   拿着一包没开封的卫生巾发出了她的疑问:「为啥国外就有专门的产品,咱中国就没有。咱国家一半都是女人,凭啥不给咱用这好东西。只能用点什么月事带垫草纸,手动卡卫生棉?   想舒服点还得让外国人挣咱的钱,不公平。」   玉君现在就像一个敏感的天秤,随时在衡量公平不公平。   几人讨论的时候,钱如珠突然脑海闪过一丝灵感。   是啊,全国一半都是女人,卫生巾好用方便,但国内没有生产的厂家。   卫生巾是消耗品,女人可以不穿新衣服,却不能控制每个月准时报到的月经。   卫生巾的市场前景不言而喻。   她该干这一行!   她该抢占市场!   「我要搞一个中国的卫生巾品牌!让咱玉君用上中国产的卫生巾!」钱如珠立刻做出这样的决定。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随即,玉君第一个举手表示支持:「小婶,你要弄出来了我让我的那些女朋友全都去买。」   识书:「嫂子,你要想去做,就去做,服装厂我可以帮你盯着。」   冯珍珍:「钱不够说话,我和你哥的分红都没怎么动过。全投给你。」   后来,大家都说踩到风口,猪都能起飞。   可敏锐的商业嗅觉和敢想敢干的创业精神,可不是猪能拥有的。   华意南为自己这个弟妹感到惊奇。   山木可真是好命啊。   他说:「你可以先去实地考察调研一下,国外不好去,我想香港那边应该有。   要是决定做了,我建议你去惠水市。」   冯知行同志现在是惠水市一把手。   惠水市比已经起步的陪市,更欢迎成功的民营企业带动经济。   ═══════════════════════════════════════   第 337章金项链   八三年十一月,广东试点内地居民赴港探亲旅游,组成「新中国第一团」二十五人从广州出发前往香港探亲访友。   八四年夏,政策正式实施,允许内地居民以探亲为目的赴港。由国内旅行社统一办理证件,香港亲属担保。   玉君很高兴,她爸告诉她,已经在给她办通行证了,暑假小姑小婶会带她去香港玩!   冯珍珍和华意南不去,审核很麻烦还得通知单位,加上一个人去一趟 ,九天不额外购物的费用就要八千块。   他俩还是舍不得对自己太好了,八大八千,两个人就是一万六,拿这钱干啥不好?   八四年金价47一克,都够买三百多克黄金了。   当然了,也有可能小民思想还是刻华意南骨子里了,干啥都用黄金来衡量,没跟上改革发展的春风。   反正夫妻俩一对账,挣点工资不容易,还是让闺女去吧。   那天华意南下班绕了一下路,给珍珍女士买了一条细细的金项链。   冯珍珍下班回来,接过来一看,忍不住笑了,打趣丈夫:「看来八十年代的金融危机还是影响到咱家了,这是金店里最细的项链吧?」   华意南把项链接过来,给珍珍女士戴上:「你还不到带沉甸甸金项链的年纪呢,细的才带的出去嘛。」   看着细,还是花了他一个多月的工资呢。   极细的项链在珍珍女士的米黄色的确良府绸西式制服制服衬衣里,和白皙的肌肤相衬,影影绰绰,确实不显眼。   之前珍珍还和钱如珠、小姑子识书说,以后上班要穿的漂漂亮亮,给她们的新衣裳打广告。   谁承想计划赶不上变化。   五月,法院、检察院、财政部,联合发布干部穿着统一制服几项规定。   珍珍同志现在上班必须穿着制服,夏季米黄、春秋冬豆绿,配上大檐帽、肩章,很明显的军事化风格,衬得人更庄重飒爽。   就是可惜珍珍同志那几柜子漂亮衣服算是没什么机会穿了。   玉君写完作业一出来就看见了在镜子前的父母,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立刻聚焦到她妈轻抚的项链上。   噔噔两步上前,眨巴眨巴眼睛:「妈妈,你带这个好看。」   一转头:「爸爸,我的呢。」   华意南:「...你多大就要戴首饰。」   玉君认真地回答:「我多大都能戴首饰。」   人小孩满月就能戴长命锁,可见戴首饰不分年龄,从出生就是可以戴的。   华意南:「桌子上的,自己拿。」   玉君嘻嘻笑了一下,打开桌子上的红绸布小袋子,倒出来一看,一对金色的小花造型的耳钉。   和她妈的项链一样,像是「偷工减料」的产物。   不过小小的倒是显得蛮秀气。   玉君左右翻来看了看,突然想起来:「我没打耳朵眼啊,怎么戴耳钉。」   「那就不带,本来买来就不是给你带的。你还是学生,戴首饰违反学生守则,等你以后大了再带。」   等玉君把东西拿回房间放着。华意南拍了拍爱人的肩膀:「你看见你闺女那鬼眉鬼眼的样子了吗?」   冯珍珍见怪不怪:「小姑娘爱美很正常,你要是真不想她带,你就不该给她买,勾起她的心思。」   冯珍珍记得她六七岁的时候就知道爱美了,看着外婆耳朵上带了个大珍珠,就闹着也要戴。外婆就用土方子给她扎了两个耳朵眼。   那时候一心想要漂亮,倒是不记得什么痛了。   也不知道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扎耳朵眼的方法有没有改革换代呢。   星期天,玉君约了几个女朋友一起去打耳朵眼。   她问过了,有一家金店可以打耳朵眼。   东西都到她手里了,还能带不上?   学生守则不让戴首饰,又不是不让打耳朵眼。她上学的时候不带不就行了。   谁的青春不迷茫?   玉君的不,她说要干就要干,是个行动派。   金店门口,女孩们穿着上学时不方便穿的漂亮衣裙,披散的发丝随风飘扬,划出青春洋溢的弧线。   往路边的绿荫下一站,嫩生的脸蛋上汗津津的,看着是那样的饱满漂亮。有了青春的增色,五分的脸蛋也有着八分的动人。   有个女孩看了看玉君,问道:「今天小明同学没一起啊?」   上次连着两次找人帮忙,作为道谢,玉君就邀请谭思明星期天一起出来玩儿。   发现这人安静、不咋呼、配合度高。就算是逛街一下午也不嫌烦,少有的绅士。   玉君也就愿意多叫他几次。   她大大方方地回答:「叫了啊,不过他又不用打耳朵眼,我让他晚点到。」   几个姑娘进了店,过了一会又出来了。   面面相觑。   「怎么还是拿针硬扎啊,看着像我奶纳鞋底似的。」   「要流血,我穿着白衣服,我扎不了。」   「我耳朵后面长火疖子了,不方便,下次吧。」   只有身先士卒傻大胆的玉君捂着那只火辣辣疼的耳朵,看着眼前这群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的女孩们。   许是心虚、许是怕玉君拽着她们回去硬给她们扎个眼,几个女孩忽然就想起自己还有点事。   一哄而散了。   等谭思明到的时候,就看见玉君一个人站在街边,单手捂着半张脸,像在摆造型。   「她们人呢?」   「走了。」   「走了?为什么?」   「她们看见我打耳朵眼吓跑了!」太没义气了。   她华玉君长这么大,之所以在社会混得开,就凭三样东西:够狠、义气、朋友多....   不是,开玩笑的。   不过,她华玉君可不和没义气的人深交。   谭思明看了一下,左边的耳朵还是白白小小完好无损的,右边的耳朵被玉君捂住了。   「很痛吗?」   玉君嘴硬:「不痛,就是看着吓人,结果她们就跑了。」   谭思明没说话。   玉君给自己挽尊:「我当然知道朋友之间也要尊重平等,我没有要强迫她们的意思,就是....」   她当时看着工作人员拿出工具,说是直接扎的时候也有点想退缩,不过想着大家都要扎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知道啊谁知道,竟然一个站出来跟上的都没有。   全是投降派。   啊啊啊,玉君越想越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冲动鲁莽的傻大姐,被人涮了!   「我陪你打。」   「...啊?」玉君回过神。   ═══════════════════════════════════════ 第338章 小金珠   谭思明认真的说:「我陪你扎一个。」   「你一个男生扎什么耳朵眼。」   谭思明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不想让玉君同学落了单。脑海里不知怎得,突然浮出他奶奶听得黄梅戏词:「...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   玉君:「....噢,没想到你还是祝英台啊,失敬失敬。」   看谭思明还要说啥,玉君拽了他一把:「行了行了,一个星期就放这一天假,别浪费了。刚好她们那几个学习一般的不在,咱去新华书店看看有没有新的辅导书吧。   逛完新华书店,有一家广东人开的甜水铺子,他家的木薯丸子很好吃,咱去试试。」   谭思明和玉君一样,成绩名列年级前茅,谈到学习,两人话更多。   两人都是理科生,水平一致,想要的教辅资料互通。站在在书架前,玉君抽了一本营业员说的上海那边新到的练习册,打开翻了两页,感觉不对劲。   两边的教材是不是不一样啊?   玉君让谭思明看。   谭思明想了想说:「可能是他们那边的高中改学制三年了吧,所以高一的练习册内容不一样。」   「不是说还没正式提出来吗?」   从提出,再到施行,起码两年,那时候玉君都已经上大学了。   「上海毕竟是大城市,走在人前也正常。」谭思明把练习册大致翻了翻:「就是这个练习册对我们没什么用。」   他刚把练习册放回去,玉君又捡了起来:「咋就没用了,我买回去写着玩,看看大城市的学生都学到什么程度了。」   没听营业员说呢,没来几本新的练习册。   有啥用啥呗。   听她这么说,谭思明也抽了一本。   两人继续寻摸,谭思明注意到玉君同学除了那本练习册、还拿了全套四册带插画的《神雕侠侣》抱在臂弯里。   注意到对方的视线,玉君问:「你看过吗?」   谭思明回答:「看过的。」   金庸的武侠小说在男生之间可是很受欢迎的。   玉君又问:「那你喜欢郭芙还是小龙女。」   小龙女。   正准备回答谭思明忽然间心头浮起一点迟疑,他观察到玉君的嘴角微微翘起,眼神落到他身上的时候有一种饱含机警的等待。   「..我觉得郭芙这个角色有点意思。」他慢吞吞的回答。   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回答。   女孩眉毛吃惊的挑起,可这对灵巧的眉毛下,抿出一个同道中人的微笑。   「你也觉得杨过喜欢的是郭芙是吧!」   杨过和小龙女不才是神雕侠侣吗?谭思明看的时候没有那么关注主角的感情,但女主角是谁总不能记错的。   郭芙...   「对,我也觉得。」   玉君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杨过喜欢郭芙的细节,高兴得脸上都浮起点点红晕。   她爸她妈她身边的人都不赞同她的说法,就谭思明够敏锐。   同道中人。   她说:「我暑假要去香港,到时候再送你一册金庸先生的签名书。」   谭思明也笑了:「那我等会请你吃木薯丸子。」   「行啊!」   糖水铺的木薯丸子都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冰凉凉,加上冰块,每一口在这个炎炎夏日都显得格外的清爽。   玉君去供销社买了一个新的饭盒,给冯奶奶她们打包了两份,装了整整一饭盒。   怕水果捂着变了味,玉君和谭思明告别后就骑着自行车往冯家去了。   冯家。   正是吃午饭的时间,大家先把玉君带回来的糖水分了。一人分到小半碗,冯大姑看着少了点,不够尝味的。   回到厨房从水桶里挑了个不大不小的西瓜,一刀杀了,切成差不多的小块。   再加点红糖水,一小碗变成了一大碗。   冯小姑端着碗看了看:「大姐,人家是喝糖水,你这整得满满漾漾的,像喝稀饭了。」   冯大姑不管,反正她就喜欢大碗大碗的。   吃了两个木薯丸子,说道:「这什么木薯丸子,吃着和汤圆差不多,就是小汤圆过道凉水嘛。这广东人和咱这边吃的也没多大差别,多少钱一份?」   玉君报了价格。   冯大姑摇头:「就挣你们这些小姑娘的钱。」换成她们这些老妇女,这钱都够买两斤汤圆面,搓出来的汤圆都够把人涨傻了。   玉君在外面吃过一份了,现在捧着块西瓜吃得咔擦咔擦的。   很赞同她姑奶的话:「我爸说,妇女儿童的钱是最好挣的。」   顺手把她祖祖塞给她的钱装进了包里。   冯小姑吃着吃着,突然说:「要不,咱家也买个冰箱吧?」   夏天来了学生们也都要放暑假了,卖点冰棍、冰汽水,那生意肯定好啊。   冯大姑:「电冰箱多贵啊。」   「电话机还贵呢,这小半年,不都要回一半本了。」   「电话机一年四季都能用,电冰箱可就夏天使得多。」   「冬天就搬回咱家用呗。那些不开小卖部的不也买冰箱用。至少咱家冰箱一年还有一半的时间在给自己挣身价呢。」   「...钱多了烧包,你是管钱的,随便你吧。」   这边冯家姐妹俩和谐的定好了扩展生意,给家里买一个电冰箱的决定。   另一边谭思明到家,他爸今天休息正在客厅坐着看报纸,他妈今天医院加班不在家。   谭爸看见儿子回来了,收好报纸站起身:「洗洗手,咱吃饭了。」   谭思明从他身前过,谭爸这个老侦察兵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一把把人拽住。   有些失态的微微探着脖子,指着谭思明的耳朵:「你这是啥?」   「小金珠。」谭思明很认真的和他老爹说。   谭爸:「你要疯啊,男人带什么金耳环!你就这么大摇大摆进的家属院?」   谭思明挣脱开他爸的手,纠正道:「不是金耳环,是小金珠。我也没有大摇大摆,我就正常进来的。」   说着他给了他爸致命一击:「对了,张叔说下午要来找你下棋。」   「张明潜看到你的金耳环了?!」   「我这是金珠...」   「金珠卵珠!谭思明!老子今天硬是要收拾你了!马上把你那个狗日金耳环给我扯了!」   「我不要。」   「你还不要,好啊好啊,我本来不想打你的,你今天就告一哈,看我的棍子落不落的在你身上!」   趁着他爸左右找棍子的时候,谭思明夺门而出。   开启了守护小金珠之战。   ═══════════════════════════════════════   第 339章 香港   八十年代是香港最好的十年,经济发展蓬勃,个人GDP一度超过英国。和韩国、台湾、新加坡同为亚洲四小龙。   暑假,玉君跟着旅行社落地香港的时候,第一时间看到的不是香港林立的高楼大厦,一派发达国家的繁华。   而是迎风飘扬的蓝红白米字旗。   看惯了鲜艳的五星红旗,玉君总感觉这米字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很另类。   新中国旅行团此行一共三十二人,以中老年为主。毕竟打的招牌是来港探亲。   也有像钱如珠和识书这般年纪的,既陪着家里的长辈好安心,也算是过来见见世面,看看香港的发展。   但像玉君这样大的孩子,就她一个。   偏她长着一张小脸大眼芙蓉面,打扮得又灵动俏皮,一看就很得长辈的喜欢。   从广州的口岸汇合,再一起出境,大家都把她们三个妇女儿童下意识地围在旅行团中间。   毕竟她们三人中间一个男同志都没有,到别人的地盘上,还是危险。   从轮渡下来,玉君精神很好。从小坐船坐习惯了,不会晕船。   倒是有几个从西北来的一路都很难受的样子。   脚踏实地之后,掏出风油精嗅上两下,倒是很快就适应了过来。   香港这边来接他们的人,说是以前的大陆人移民过来的,可一口普通话别别扭扭的,好像中气不足。   讲话本该抑扬顿挫,但这人不是。   需得仔仔细细地侧耳聆听才能听清楚这小子在嘟囔什么。   大家后来见得香港人多了,才发现,原来不止这小子说话这样,整个香港都是这样的。   可能是英国绅士风度的潜移默化,让清脆爽快的粤语在香港这片土地上变得有气无力的。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在公共场所里,没有什么人会高声大气地讲话。   玉君听着这人说话就觉得很稀奇,或者说她从离开陪市之后,对一路上看到的所有事情和人都很稀奇。   在广州的时候她就像个土包子似的,不一样的城市,看哪儿都稀奇。   到了香港就更不说了,没办法,谁让这还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呢。   这人说话特别像香港电影里的口音,又没那么难懂。   让玉君有一种自己已经能和香港人正常沟通的感觉。   所以接下来这人引着他们在口岸走流程的时候,大家听不懂的时候就是玉君在中间帮着沟通。   来接他们的人长得不白,穿着一身宽松的棕色西服,像偷谁家的。一点都没有电视剧里演员们的洒脱。   玉君听别人都叫他何先,她也跟着叫何生。   「何生,在香港这几天都是你一个人接待我们吗?会不会太辛苦啊。」   何生一边把大家的通行证发回各自的手中,叮嘱千万保管好,一边回答道:「不辛苦,工作啰,自然是干得越多才收获越多。」   话是这样讲,但等一行人办完手续出来,早已有五个挂着胸牌的人等在外面了。   「欢迎来到香港!」   工作人员引着大家往外走:「旅行社给大家包了车,先到落脚的酒店洗漱休整一番,中午我们带大家去吃香港最靓的餐食。」   其实他们一行人在香港是十分安全的,毕竟自从八二年到现在,中英两国就香港前途问题已经进行了多轮谈判,此时已到谈判的关键节点。   他们这些大陆游客要是出问题,那就不是小事了。   所以钱如珠和识书两人叮嘱玉君跟紧旅行团,不要乱跑。又给香港这边的工作人员派利,让对方多看着自家孩子。   两人就脱队,跟着人去看卫生巾设备厂去了。   玉君也不觉得害怕,又不是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她身边不都是中国人吗?   她依旧乐呵呵的跟着旅行团游玩。   香港的街道很宽,车道上跑着红的士,玲玲当当响着的黄色双层巴士,宽大的侧面贴着大大的广告,让行人很难不多看它一眼。   人行道上面和拼图似的挂着许多霓虹灯广告牌,磁带店放着谭咏麟的《爱的根源》。   玉君还是更喜欢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   叮叮当当,虽然是情歌但一听就很铿锵有力。   玉君觉得香港是个很鲜艳的地方,它有很多颜色,每一个地方都恨不得能出个耀眼夺目的颜色,将你的眼神夺走。   颜色多的地方人就很多,人人都行步匆匆,既不是吃饭的时间也不是上班的时间,也不知道这是忙什么去。   人很多,地上却一直都是干净的。没有人随手乱扔果皮纸屑,更没有鼻涕口水乱吐的情况。   玉君感觉这很难得。   她还学会了一个新词,公德心。   颜色少的地方就是摩天大楼林立的地方,那里的主色调是冰冷的灰蓝色。   玉君小时候看过《小灵通漫游未来》,里面描绘的未来市、气垫床、机器人多姿多彩,玉君却莫名觉得觉得它们应该是这样冰冷的灰蓝色。   玉君仰头看着这起码能有二三十层的大楼,原来在同一时间,世界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   在陪市,最高的楼也不过五六楼。   怪不得要改革开放加速发展呢。   这是一种多么容不得松懈的紧迫感。   玉君在香港吃的第一顿饭,是在尖沙咀的一家海鲜酒楼。工作人员给她们介绍了店里的特色港式点心和海鲜菜品。   玉君吃了虾饺皇、香茅脆皮乳鸽、狮皇酥皮叉烧包、椒盐鲍鱼、芝士焗龙虾浓稠挂面、萝卜糕、杏仁蛋白茶。   名字取得挺仔细,味道也蛮鲜甜的。   就是吃了一大堆感觉没怎么吃饱。   玉君想了想,又招呼服务员给她来一份煲仔饭,加两个蛋和烧腊。   她小姑和她说了,吃喝住行的都已经包了,怎么舒服怎么吃。   吃完午饭,一行人逛到了碧丽宫戏院,这是邵氏影业的产业,今天有演员在搞路演。   玉君进去看了刚刚上映的《倾城之恋》,咧着嘴和穿着白色西装绿色领带、梳着大背头的主演周润发拍了一张合照。   工作人员说她们离港之前,照片会洗好送到酒店的。   ═══════════════════════════════════════ 第340章 二舅   晚上,她们去一家大排档吃的晚饭,工作人员说这里有香港最地道的港式市井气息,值得一试。   玉君最喜欢招牌的海蜇手撕鸡,有三个口味,选了推荐的胡麻口味。海蜇丝脆嫩爽口、鸡丝鲜香,浇上芝麻酱,口味特别奇妙。   还有椒盐豆腐、西兰花炒鱿鱼。   吃完晚饭她们就回了酒店。   酒店在维多利亚港附近,能看见宽阔的海面和上面亮着灯的游轮。   识书和钱如珠今天跑了一天,此时也回来了,几人入住同一间房间。   酒店房间装修华丽,璀璨的水晶吊灯一开,和白天似的。   玉君给小姑小婶打包了茶餐厅的菠萝包,细碎的椰蓉,很好吃。两个大人今天去看了几家卫生巾的设备商,都是欧洲那边的技术。   不是最新的,但是在亚洲却还是够用了。   这话不是识书和钱如珠说的,那设备商自己这么说的。   亚洲这边基于社会情况,卫生巾的接受度小,投入太多没必要。   两人吃着菠萝包,关心玉君今天的玩的高兴吗?   「眼花缭乱,太多没见过、没听过、没试过、没吃过的东西了。」   玉君喜欢这样新鲜的经历。   酒店房间还有浴缸,钱如珠放了一缸热水,泡在里面。   「香港可真不错,还不用自己烧水。」   在家里,想要有这么大一缸热水泡澡,那可有得烧了。   玉君在外面说:「服务员说卫生间的柜子里有吹风机,专门用来吹头发的。」   钱如珠探头看了看:「还挺小,等咱回去的时候也买几个带回去。」   来了香港,感觉哪哪都比内地好。   方便。   人嘛,谁不喜欢享受,想要生活的更方便。   这些东西带回去,没人会不喜欢。   处处都是商机啊,可惜贪多嚼不烂。   钱如珠泡在热水里叹了一口气,静下心对自己说,做好眼前的事。   探亲旅行团。   肯定绕不开探亲的。   玉君也不知道自己家哪来的亲戚在香港,想着应该是家里人找的别的关系。   第二天,当工作人员来接她们去和香港亲戚会面。   玉君也只当是走流程,还和小姑讨论等会去了茶餐厅什么餐食比较好吃。   钱如珠今日依旧不在。她要去商场看看卫生巾的售卖情况,各种品牌的都要采购一些,到时候背回去。   夹杂在一干激动的有些老泪纵横的探亲团中,姑侄俩很是放松。   然后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只见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一家子穿的非常正式的陌生人,向她俩走来。   「华识书女士、华玉君小姐,这是李友忠先生和他的家人。」   啊?   两人都有点懵。   这也是家里安排的?   为首的穿着米黄色短袖衬衣的瘦削中老年男人上前了两步,既激动又克制的伸出右手:「你好,华识书,我是你的二舅,李友忠。」熟悉的乡音,在香港响起。   二舅。   华识书只知道大舅,隐约记得她大舅妈说过,他大舅那一辈是有兄妹四人。   不过家里人都怀疑当初陪市大轰炸,那两个舅舅不幸罹难。   后来她妈也大出血去世,就只剩下大舅一个了。   年纪上来,李大舅每每想到,都会忍不住悄悄抹眼泪。   结果说是早就去世的二舅,竟然还活着。   识书仔细看了看二舅的脸,试图想找到一点熟悉的模样。   好像有一点,又好像没有。   识书伸出手握上对方,歉意的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年纪小,对上一辈的事了解的不是很清楚。」   她大哥知道吗?她大哥咋不来呢?   华意南还真不知道。   现在去香港只能是走探亲通道,陪市这边倒是走关系弄好了,香港那边还是按惯例在寻找。   没成想真找到了这「沧海遗珠」。   李友忠今年五十七,二十岁左右就阴差阳错来了香港,他一直想找回自己的家人。所以自从有大陆探亲团,他就一直关注着。   结果真的看到了那永远忘不了的地址,看到了那熟悉的名字。   李友忠准备了好久,把一家人都带了来。   看到只有两个女孩,他很难不失望。   但他也从回传的消息上知道,他的妹妹去世,只剩下一个大哥。   兄友弟恭,他作为弟弟不能要求大哥来港探望他。   那就只能是唯一妹妹的子女与他会面了。   一行人先选了位置落座。   李友忠说:「当初我在英国人的会馆里做工,当初炸的太厉害了,英国人准备走,我就被他们带上,来了香港。」   当初他和弟弟一起去陪市做工,大轰炸把弟弟炸死了。那时候太乱了,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你好好思考。他想活着,稀里糊涂的来了香港。   李友忠在香港并没有做出多么了不得的事业,带他过来的英国人很快回了自己的国家。他独在异乡,又没什么文化技术、也没什么本钱,甚至连本地人说话都听不懂。纯纯是两眼一抹黑。   他学着本地人说话,养活自己,一路摸爬滚打。码头搬货,拉人力车,摆摊卖水果.....他干过许多活计,有了自己小店、老婆、房子、孩子。   努力几十年成为了一个普通的香港人。   识书听着这个陌生的长辈说着阴差阳错的三十几年。她很难对这个二舅升起什么感情,没有接触过,没有感情积累,感情从何而来呢?   她心中甚至还有点庆幸这阴差阳错的三十年。还好还好,还好这事是现在才发生。   要是早十年...不敢想象。   李友忠问:「有家里人的照片,给我看看吗?」   谁出来玩带一家人的照片啊?   识书突然想起来了,她的钱夹里有兄妹四人小时候的合照。   看着别人家温情脉脉或是激动地抱头痛哭,只有自己这边平平淡淡的。   识书赶忙把照片取出来给了李友忠:「大陆那边拍照片比较少,等我回去了,重新拍了给您寄来。」   李友忠脸上期待的笑容愣了一秒。   还是笑着说好,接过照片对着光仔细辨认,指着照片里大一点的两个小孩说:「这个男孩的脸,还有这个女孩的眼睛长得很像你妈妈。」   他说的正是华意南和爱香。   她妈妈?   「您还记得我妈妈长什么样?」   「我们可是一起长得的兄妹啊?」   说着李友忠拿出一张塑封过的黑白照片:「其实主要还是靠这张照片。」   这是他那时在英国人家里挣了钱,第一次带着一家人去相馆拍的照片,也是唯一的一张。   识书家原本是有李友文的照片,一张一寸的黑白照。可是时间久了照片褪色,连面目都模糊,只能看出是个纤细的女性。   识书接过李友忠珍藏的照片,看着照片上唯一的女孩。   隔着二十几年的时光。   妈妈,你好。   ═══════════════════════════════════════ 第341章 人生冷暖   香港的舅甥相逢,陪市,华意南也请假到火车站接来家里过暑假的妍妍和小茂。   两个孩子放暑假,爱香和齐白阳天天上班没时间管她们,就把人送来陪市给玉君当小跟班。   华意南完全没意见。   他也天天上班,完全可以想到玉君放了暑假和放飞的野马似的,见天的跑出去玩。   光想想他这个老父亲就担心的很。   俩外甥来了,玉君出门带着俩跟屁虫,肯定得收敛不少。   华意南知道车次,早早就在站台上等着了,他还挺想两个孩子。   爱香夫妻俩也是心大,都没说来送送俩孩子,把人托给相熟的乘务组,一火车就给大哥送来了。   「嘟嘟~」   火车进站。   俩孩子跟着一个乘警蹦蹦跳跳的下了车。看到华意南隔着人群立刻高兴的大喊:「大舅!大舅!大舅!」   俩孩子看着长高了些,也黑了不少。   穿着相似的条纹短袖,五分短裤,塑料小凉鞋。一人背着一个大书包,臂弯里还挂着个布兜子。   这一身打扮,像留守儿童来大城市见世面。   华意南把外甥们,轮流抱起来颠了一下:「长大了长大了!大舅都要抱不动了。」   妍妍和小茂是七六年出生的,现在已经满八岁了,随了齐白阳的根,俩孩子的个头都冒的猛。   俩孩子嘻嘻笑着,显得牙格外白:「抱得动,大舅啥时候都抱得动。」   华意南给送孩子的乘警塞了两包烟,感谢了一番就牵着俩孩子往外走。   往外走的时候,华意南注意到外甥女剪了个齐下巴的学生头,问道:「妍妍,你咋剪了个短头发?」   妍妍吊着她大舅的胳膊,撇了一下嘴,告状道:「妈妈说我短头发好看,就给我剪了。」   「你长得漂亮,长发短发都好看。」   妍妍现在可不是六岁的小孩,好骗。   她晃了晃头:「爸爸也这么说,但是我知道,他们就是不想给我洗头发,才给我剪了短发的。」   没有热水器、没有吹风机,夏天倒是还好,冬天小孩容易着凉感冒。   而妍妍又经常要上舞蹈课,出汗很多,头发必须洗的勤快。   华意南也知道爱香的性格,利索人。但是相应的她也没那么细心,耐心一般。   她要是觉得妍妍留长发麻烦,肯定会哄着人剪了去。   不过,至少妍妍不是男式头,还留了个学生头呢,挺好的。   华意南笑着说:「你玉君姐小时候也是学生头。」   妍妍偏头看向大舅:「真的吗?」   「肯定真的呀,家里还有照片呢。后来你大姐能自己洗头发了,就留了长头发。」摸了摸妍妍的头发,他说:「短头发也能扎小辫,家里还有很多漂亮的卡子,等会到家了咱好好挑挑。」   「大舅给我扎小辫吗?卡子我喜欢粉色的。」妍妍的小黑脸上是高兴的笑容。   「自己的事情自己干,独立的人才能提要求。」小茂突然冒了一句出来。   华意南忍俊不禁,说:「小哲学家。」   小茂颇有些「沧桑」的摇摇头。   被爸妈接走这两年,小茂也是体会到「人生冷暖了」。   刚刚去成都的时候,爸妈都把他和妹妹当大宝贝一样,怕冷了饿了不高兴了。才过半个月就开始要求两人自己「整理内务」,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早上起床自己找衣服、穿衣服、穿鞋。把床铺扯好就自己洗漱、吃饭、去幼儿园。   系着红绳的家门钥匙一直挂在两个孩子的脖子上。   又过了半年,两人开始自己洗内裤袜子,早上起床还要拿上饭盒去食堂把一家人的早饭买回来。   等上了小学,家里吃的菜都得她俩放学去菜市场买好。   上了二年级,够的着灶台了,俩爹妈直接把备菜的活儿也让渡给了俩孩子。还有家里打扫卫生也是俩孩子的活儿。   天气暖和的时候,兄妹俩在星期天还要把一家人的衣服收拾出来洗了。   力气小洗不动?   爱香和齐白阳有办法。   买了一个大塑料盆,把衣服床单泡上之后就让俩孩子进去又蹦又跳的踩着洗。拧干的时候一人一头,往反方向拧。   踩在小凳子上就能晾。   说放养吧,好像不是,爱香夫妻俩还对双胞胎「委以重任」。干的活要经受检查,不是胡乱做了就能过关的。   要说不是放养吧,也没看到精心到哪儿去。   俩知识分子,却是老式养娃。   在陪市洗脸都是轮流让大舅给洗的俩小宝贝,经过两年的亲爹妈管理,现在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能文能武,一身武艺了。   每个家长都有他的养娃路线,很明显华意南和爱香虽然是亲兄妹,但在这事的考量不太一样。   当然了爱香会这样,也有小姑家双胞胎表弟表妹的前车之鉴在。   或者说,王敦荣和尤美俩兄妹给他们这些哥哥姐姐们都敲响了警钟。   养孩子和拼搏事业是同样重要的。   娇惯或是不管孩子都不好。   要是养出一个冤家,一辈子拼搏的名声、金钱,全能给你霍霍了。让你一把年纪还得远走他乡,重头来过。   想想都吓人。   等到了家,华意南把风扇打开给两外甥解暑,问道:「你们想吃冰绿豆汤还是冰西瓜?对了大舅还弄了点小汤圆,也冻着呢,可以做西瓜小汤圆和绿豆酒酿小丸子,要不要吃?」   妍妍和小茂互相对视一眼。   就是这个感觉!   当小孩就是要这种感觉!   「要吃要吃!」   「要吃要吃!」   「两种都想吃!」   「哦,那我给你们一样调一碗,你们互相换着吃,两样都能尝尝。」   妍妍和小茂风扇也不吹了,跟在他们大舅屁股后面进了厨房。   淡绿色的冰箱一打开,冒着凉凉的冷气,让人皮肤都有那么一刹那发紧。   华意南把要用的东西都拿出来,先给两个孩子切了一片薄薄的西瓜:「先拿着吃,一会就好了。」   哦!锅边饭!   华意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鲜奶,说:「你们大姐去香港玩了,过几天就回来。」   玉君走了,每天送来的鲜奶就多了一瓶。   华意南和冯珍珍都有一点点乳糖不耐受,主要反应就是,一天之内要是鲜奶喝多了,两人就有点拉肚子。   鲜奶有冰箱也不能久放,华意南都是拿来搓汤圆面、玉米淀粉,搞一些小零嘴吃。   今天的还没用呢,刚好给俩孩子吃。   白瓷大碗,一勺小汤圆、一勺醪糟、一勺绿豆汤,再加点鲜奶。   西瓜切丁、一勺小汤圆、一勺蜂蜜、再加鲜奶。   「还有红豆糯米糕,你们配着吃。」   这也是汤圆面、玉米淀粉、鲜奶,加了红豆做的。没有额外放糖,华意南拿了麦乳精的罐子来,往红豆糯米糕上加了一勺。   这样甜度就是小孩喜欢的了。   原木色的餐桌上,红的绿的白的,在碗里浮浮沉沉格外好看。连白瓷碗边上的水珠都晶莹可爱。   不管是绿豆汤、西瓜小汤圆,还有红豆糯米糕,全是香甜软绵奶香浓郁的,就没有小孩不喜欢糯叽叽。   妍妍和小茂一口下去眼泪都要冒出来了。   老天爷,为什么他俩不是大舅家的孩子啊!   ═══════════════════════════════════════   第342 章 三个羊也是放   本来因为玉君去香港放假几天的秦老师又被华意南请了来。   一看,噢!   自己的爱徒回来了。   秦老师摸了摸妍妍的胳膊腿,又开始辛勤的来华家上舞蹈课。   华意南注意到小茂没有去跟课,问他怎么了。   以前小茂都是要跟妍妍一起上舞蹈课的。   小茂拿着大舅做的红豆沙鲜奶麻糍吃的正起劲,说道:「我爸妈他们说跳舞是女孩子们的爱好,男孩跳舞会被人笑话的。」   嗯。   爱香是五零年出生的人,咱要理解。   不过总让小茂在一边呆着傻玩也不好。   华意南想了想说:「工人体育场有老师教打羽毛球,大舅送你去学打羽毛球好不好?」   打羽毛球也是蹦蹦跳跳的,锻炼身体。   华意南给小茂买了一套长城牌的羽毛球拍,把人送到了体育场跟着几个小孩一起学打羽毛球。   暑假秦老师是上午来上课,早上她丈夫上班前送她来,中午她放暑假的大儿子骑车去工人体育场把下课的小茂接回来,再接秦老师下课回家。   华意南为了感谢秦老师的大儿子送了一盘张国荣的磁带给对方。   等玉君回来,接送小茂就是她的活儿了。   玉君还没回来呢,先到的是怨夫山木。   「大哥,暑假你帮我带带玉清。」   三岁的华玉清胖乎乎的,身为服装厂家的女儿,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无袖褂子,米黄色七分裤。   衣服上皱巴巴的,脚上的鞋子一看还穿反了。   华意南接过侄女给她换鞋,皱眉问:「我暑假不上班的啊?哪有空给你带玉清。你们单位的幼儿园暑假又不放假,玉清都习惯了,你就让她在幼儿园和小朋友一起玩嘛。」   有幼儿园不送,他家倒成幼儿园了。   山木往屋子里走,看见妍妍和小茂围在桌子边上喝绿豆汤呢。招呼了一声,端起没人的那碗绿豆汤畅饮一番。   华意南:「哎呀!你喝我的碗做什么?你就喝那一碗吧。」   「渴了,一路上来都要把我们父女俩晒干了。玉清,和你大伯说你渴了,让他给你弄点绿豆汤喝。」   玉清果然眨巴着眼睛看着华意南:「大伯,玉清渴了,想喝绿豆汤。」   华意南运气,带着玉清进了厨房。   外边,山木从钱夹里一人抽了十块钱给两个外甥:「你们玉清妹妹也在家里过暑假,你们两个当哥哥姐姐的,帮小舅多照顾照顾妹妹知道不?」   十块钱的零花钱对于两个八岁的小孩是何等的诱惑?   来之前爸爸妈妈也给了他们两个二十块,但已经提前说好了,是提前预支的下半年两人的所有零用钱。   这样一说,两人哪里舍得花?现在花了,下学期想买点啥都拿不出钱了。   但小舅给的十块,就不一样了,这是额外的。   可以用!   哥哥姐姐照顾妹妹那不是应该的吗?   妍妍和小茂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照顾好玉清。   他们连爸妈都能照顾好,还能照顾不好玉清?那不能。   等华意南抱着玉清出来时,妍妍已经在说要让玉清晚上和她一张床上睡了。   华意南和山木把位置让给了三个小孩,来到堂屋门口的屋檐下。   「大哥,你把我媳妇一杆子支到惠水,我以后不是个光棍也成了光棍,你得对我负责呀。」山木从包里掏出烟给自己点上。   华意南:「你一天....」他想说,又把话咽下去了。   八十年代经济复苏,暗处的罪恶也复苏了。   山木作为刑警一天天也是忙的没边了,加不完的班,还要照顾玉清这个闺女。   一会把孩子送老爹家、一会送二叔家、一会送小叔家....一家子亲戚轮着送。   搞得玉清小小年纪就吃上百家饭了,日子过的鸡飞狗跳的。   「不想当光棍,有空多关心关心小钱才是正经的。」   钱如珠也忙,山木也忙,一个在江岸县一个在市里,夫妻俩一个月都见不上几面。   要不是有个玉清,这聚少离多的夫妻俩....   山木笑了一下:「我还要怎么关心她?我一天忙的都记不得自己吃没吃过饭了。   大哥,我连自己的没空关心。」   结婚快五年,山木觉得自己这段婚姻已经是烧完的炭了。   没热乎气,还不能轻易去动它。要不然那炭灰直往脸上扑,迷人眼呢,搞得你狼狈的很。   华意南也就结过一次婚,没那么多经验给弟弟出谋划策。   只能说:「你是党员,你和小钱还有玉清。再说了你就是这么个工作性质,就算换了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刚好小钱也忙,互相委屈也就互相不委屈了。」   山木无语了:「什么叫互相委屈就不委屈了?你还是不是我哥啊?」   华意南耸耸肩:「我这不是怕你犯错误嘛。当然了你要是真想干什么,不违反公序良俗的情况下,我还是支持你的。」   山木将烟头碾灭:「算了,就这么过吧。就像你说的,互相委屈委屈就不委屈了。」   两人没再说玉清的事儿。   带呗。   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很是放、带三个也是带...   反正是玉君带。   ═══════════════════════════════════════ 第343章 伴手礼物   钱如珠在服装厂里面有一间自己住的屋子,她平时一个人住在这儿。屋子不大就在,在厂里的仓库边上,只放着一架双层的架子床、衣柜、桌子,烧水的炉子和放洗脸盆的架子。   很简陋,不像一个大厂长该住的屋子,倒像工厂女工的宿舍。   山木和大哥一起去车站接人,没在中心区多留,带着媳妇孩子去了江北城服装厂那边。   小哥一家人难得相聚,识书没有跟着去,留在了大哥这边。   识书在学校有职工宿舍,平时上班的时候住那边。   冯珍珍下班回来时候,就看见大闺女和小姑子都回来了。   左看右看,精神焕发没有一点不妥的样子。   「挺好挺好,你俩走那么远,我还担心好一阵呢。玩的高兴吗?」   「去玩哪有不高兴的!」玉君去时就背了一个书包,装了几套换洗衣裳。回来拖着两个在香港买的棕白色厚帆布大行李箱。   冯珍珍接过来,拖着在地上滑动了几下。   「要是小点就好了,我以后出差就不用提包了。」   识书接话:「大嫂喜欢,我给二舅写信托他给咱寄一个回来。」   华意南他们在回来的路上就知道了这事,冯珍珍这还是才知道呢。   怪稀奇的。   看了一眼丈夫:「你家还有海外关系呢。」   「谁能想到呢,也是奇了。明天还得给公社打个电话,和大舅说一下这个事。」   两个分离快四十年的老兄弟暂时没什么机会见面。   现在两岸探亲还没那么方便,只能互相寄信。   就这还得审核呢。   玉君放倒了行李箱,哗啦打开拉链一掀开,全是她给家里人带的礼物。   光电吹风就装了一整个箱子。   电吹风这种小家电,在香港并不贵。   但这东西确实方便,玉君用了几天之后,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它了。   干脆把电吹风定为给家里人带的伴手礼。   大姑家一个、爷爷家一个、二爷爷家一个、姑奶家一个、幺爷爷一个。妈妈那边祖祖家一个、外婆家一个、外公家一个、两个姑奶家也一个人能一个。   为了能装下这老些,玉君把包装的纸盒都没让店家装,回来再打包。   除此之外,玉君还给她妈带了一套擦脸油,国外的牌子,叫什么雅思兰黛,瓶瓶罐罐一套好几样呢。   冯珍珍年轻的时候用万紫千红、友谊之类的面霜,进入八十年代了就换成了上海家化的雅霜。   这时候国内还没有护肤品和化妆品的差别,雅霜也被称为化妆品。   白瓷瓶、墨绿盖子,膏体很厚重,香味浓郁,只需要一点点就能让皮肤特别滋润。   冯珍珍还没接触过高档护肤品呢。   和古拙质朴的雅霜比起来,这个外国牌子的包装显得低调又华丽。   主要是使用起来特别清爽,吸收很快。一套下来,皮肤立刻就变得软软的。   冯珍珍对这个礼物很喜欢。   「确实一分钱一分货。」   华意南收到了一双意大利的红底尖头皮鞋,一看就没办法穿去上班的款式。心想自己该去订制一套合适的西服,这才配得上闺女给自己买的鞋。   虽然玉君是拿着她们夫妻俩的钱,给他俩买的礼物,华意南、珍珍依旧很感动。   把这一趟花剩下的钱,大头收回,零碎的都留给了玉君当零用钱。   看的妍妍和小茂羡慕极了,真想快点长大。   长大了就能出去玩,拿很多很多的零用钱。   当然了玉君也没忘记给「小弟」们买礼物:铁皮机械人、铁皮玩具车、明星闪卡这三样款式多的玩具她买了许多。   至于最亲近的妍妍和小茂的礼物自然不是那种「大路货」。   玉君给兄妹俩买了任天堂红白机,还配了像网球、弹珠台、荒野枪手、打鸭子、警技射击的游戏卡带。   俩「土包子」一开始还不明白大姐给他们买的是什么好东西。   玉君一副老手做派,就要给弟妹展示。   她在香港那边可是试了好几次的。只要用AV线缆连上电视....   她突然愣住,弯着腰对着电视屁股一顿寻找。   哎哎哎!AV接口呢!   华意南也没玩过任天堂,但听过这个风靡多年游戏机的大名。   他还挺有兴致,看玉君搞不定,就接过来研究了一下。   家里的电视只有一个叫做RF端口的东西,实际上就是两根铜线,要接上它没办法靠简单的插拔。   华意南拿着螺丝刀研究了一会,耐心的拆卸接驳一番....折腾了老久,黑白电视终于浮现了游戏画面。   说是买给小茂兄妹俩的,实际晚上玉君一直霸占着一个游戏手柄。   她下学期开学就是高二学生了,是老师口中考大学的关键时期,肯定得收收心。   至少不能让她爸丢人啊。   好好学习是必须的,考个好大学也是必须的。   就像班主任说的,辛苦高中两年,幸福人生四十年。   太划算了。   所以下学期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又自在了。   那这个暑假一定要玩好,为接下来一年积蓄能量。   华意南夫妻俩看在闺女给他们带的礼物,对于屁股不挪窝玩了一晚上的玉君视而不见。   连晚饭吃完都没让对方洗碗。   红糖冰粉都是端到玉君手边让她吃的。   说实在,很多年来,华意南和冯珍珍夫妻俩常会去外地出差。不是说没和玉君分开过。   但这还是第一次,玉君去外地留他俩在家的。   感觉怪不一样的。   家里就剩夫妻俩的那几晚,华意南还和珍珍女士说呢,少了一个人家里格外的安静、冷清。   不过夫妻俩对玉君澎拜的慈爱在「噔噔蹬、噔噔蹬」的游戏音效里,被一双大手轻轻拍掉了。   很快的恢复往常。   冯珍珍尝试入眠,又被一阵欢呼惊醒。   一拐子杵在丈夫的腰间:「你闺女真是要成仙了,快去看看吧。」   堂屋里,玉君正在玩一款射击游戏,打出了一个新的纪录,正高兴呢。   就听吱呀一声。   一转头看见她爸穿着睡衣站在堂屋门口,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显示现在时间不早了。   玉君十分有眼色,给小茂的脑袋上拍了一下:「都多少点了还玩?收拾收拾睡觉了!」   俩小孩乖觉站起身,跟着大姐洗漱,转身钻进房间里。   华意南一直监督到孩子们各自把门锁好,上床躺下这才回去了。   走在檐下,脚步一顿,去了堂屋。   刚刚散热的游戏手柄又落到了一双更宽大的手中。   江北城服装厂。   山木夫妻俩把女儿哄睡了也说起了话。   看着玉清胖归胖,却显然没有受到精心照顾的模样,钱如珠心头不高兴。   她赚钱就是让家里人过好日子的,唯一的女儿没享受到,岂不是让人笑话。   她说:「既然你很忙,那就把玉清送到我娘家让我妈帮忙带好了。」   房间不大,在夏季的夜晚有点闷,山木蹲在门口抽烟呢。听到这话,连头都没回,直接拒绝了。   他的毫不迟疑下,钱如珠感受到华山木对自己娘家的一种鄙夷。   毫不掩饰的鄙夷。   钱如珠很少生气,她信奉和气生财。   可现在她心中的火就像一团一团易燃的松针。被华山木一句话点燃,烧的她胸口疼。   她依旧在控制。   她不想和自己的丈夫争锋相对,将好不容易的相聚毁了。   她捡起桌上山木的香烟,抽出一根,也来到门外点上。   黑夜中,夫妻俩一个蹲一个站,面上平常无比,烟雾弥漫中很是和谐的模样。   山木没听到钱如珠的反应,也不在意。   在这事上,这是他的坚持。   毫不尊重的讲,他对钱家的教育...根本看不上。   他看不上懦弱的老丈人、看不上蛮横的丈母娘、看不上两个在学习上普普通通,每次见面只知道哄着钱如珠的小舅子。   钱如珠长长的吐出一口烟,她说:「之前你说我妈她们在镇上,你不方便去看孩子。今年我爸也退休了,她们搬到了江岸县,离你单位那么近。   我妈是玉清的亲外婆,我的亲妈....」   她将烟踩灭,看着不远处的厂房。   那是她这几年努力的成果,这样的规模,谁看到了不为她一个女人做到这个地步,而举起大拇指。   谁不为她的成绩、她赚的钱,高看她、高看她的家人一眼。   除了她的枕边人。   「我想,你能更尊重我娘家一些。」   山木听到这话,抬起眸子看了妻子一眼。   他不解:「我什么时候不尊重你娘家了?你在陪市的时候,我去你娘家看的次数比你这个当姑娘的都多。你两个弟弟没考上好高中,还是我找我堂哥把人办进了江岸县一中读书。   你奶奶有个病痛,也是我陪着去医院安排。你赚多少钱,往你娘家拿多少钱,我什么时候管过一句吗?   钱如珠,我真不明白,我还要怎么对你家里人才算尊重?你才会高兴。   才不会一副嫁给我、面对我,都需要忍辱负重的模样?」   山木的语气很平静,他的问话只是简单的疑惑。   「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忍辱负重了。   华山木你能不能不要转移话题!   是,你对我家人好,我对你的家人难道就差劲了?可我说的是简单的好吗?我说的是尊重!发自内心的尊重我的家人!」   山木就那么看着这个妻子,就像在审讯室看着捶桌狂啸的犯人。   他的家人当然值得尊重,钱如珠的家里人又有哪一点值得他发自内心的尊重?   山木没把这话说出口,可钱如珠还是领会到了丈夫沉默之下的意思。   她紧紧咬住自己的舌尖。   山木却突然开口了:「你现在就是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   他有时候觉得清清静静的挺好,毕竟在单位里鸡飞狗跳的他也够够的了。可有时看见钱如珠这副样子,他又觉得憋屈。   他强迫民女了?   他和钱如珠不像是平等的夫妻。   钱如珠:「我只是不想和你吵!」   她感觉心头烦闷,两人的沟通永远是这样牛头不对马嘴。   「你是不想和我吵,还是怕和我吵?吵了又能怎么样?难不成我还能和你动手?或者是我家里人会对你有意见?影响你的事业?   钱如珠,你自己都没有把自己放在和我平等的位置上。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你像那种被娘家卖女求荣嫁进婆家的小媳妇。」   钱如珠气急,丈夫的话太辛辣,刺痛她的内心。   「你闭嘴!」   少见妻子这样气急败坏、脱掉伪装鲜活的反应。   山木笑了一下,干脆说了心里话:「我娶你,有贪色、也有你两个哥哥的原因,我喜欢我想娶,所以我娶了。   你嫁给我呢?   你为什么嫁给我?   你妈为什么同意你嫁给我?   当她同意...噢不,是当她建议你嫁给我时,你的父母就很难得到我发自内心的尊重了...」   「啪!」   回答山木这话的是钱如珠抡圆了胳膊的一巴掌。   把山木叼着的烟头都扇飞了。   他吮吸了一下嘴角的铁锈味,这娘们还是没经验。   他明天还上班呢。   谁家婆娘打男人往脸上打?就不能踹他两脚得了吗?   夫妻俩都还没对婚姻生活中「第一次家暴」发表各自的意见,女儿玉清的声音响起:「爸爸、妈妈,你们在打架吗?」   小胖孩不知道啥时候醒了摸到门口,歪着脑袋好奇的看着两个大人。   夫妻俩楞了一下,哄着玉清回去睡觉。   等小胖闺女又睡着之后,钱如珠也没心情再和华山木扯那些破事了。   她明天就往家里打一万。   真金白银可以弥补。   她还有别的事儿需要问一下华山木。   「今年服装厂的分红都还没给你家里人,你大哥的意思是让我拿来搞卫生巾厂,算投资。」   山木不管这些,说:「大哥这么说了,那就按他说的办。」   看着钱如珠似乎还有话没说完,山木问:「咋了?钱不够?那可以贷款,我听华振国说了,惠水市民营企业贷款申请流程很快。」   华振国从财经学校毕业之后,进了陪市财政局。   这小子倒是蛮会钻营的。   知道冯知行要去惠水市之后,立刻上门找到堂哥。   光杆司令怎么大展拳脚?   夫妻俩调到了惠水市,要为冯伯父「效犬马之力」。   这位大学毕业才一年的财政局科员,调去惠水市后去了一个相当不赖的位置。   ═══════════════════════════════════════ 第344章 讲道理的老大   (上一章补成四千大章节了,辛苦朋友们返回看一下)   钱如珠:「我知道,建厂引进设备、原材料进口,光靠服装厂挣的钱不够,肯定要贷款的。   我想的是,既然都要贷款,你姐、你妹那边的钱就别拿了,让她们自己留着用好了。」   山木挑眉:「什么意思?」   「卫生巾厂不比服装厂,怎么搞大家都摸熟了。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不知道最后是赔是赚,把你家里人的钱全投进去,我压力很大的。」服装厂一半的本钱都是华家兄妹出的,虽然他们都没插过手,但她确实一开始压力很大。   说的倒是好听。   「既然这样,那还拿我大哥大嫂的钱做什么,干脆就你一个人出钱,再多贷点好了。」山木玩味的笑了。   看钱如珠不说话了,山木觉得妻子这些小心思很有钱家人的味道。   小家子气。   船还没开动呢,就开始因为算计着到岸后,要分多少财宝给别人而心疼了。   钱如珠也说了点真话:「我把服装厂都留给识书了,也差不多就是留你们家了,还不够?   难不成我以后干什么都得分你兄弟姐妹们一杯羹?」   「你这么直说多好,还拐弯抹角的。」   「华山木我们,我、你、玉清才是一家人。你明不明白?」   「是吗?我希望你面对你娘家的时候也有这么高的觉悟哈。」   「你!」   「我啥?不是你说的吗?难道我兄弟姐妹是外人,你娘家人就是内人了?」   山木把人噎的说不出话,心情愉悦。   「我大哥这个人呢,最好说话,看重咱们这些一起长大的弟妹。   但是五根手指还有长短呢,老大最偏心老二,这你也嫁进咱家这么几年了,看得明白吧?」   钱如珠看了一眼莫名其妙说话就有点酸唧唧的丈夫。   「大姐在成都,除了出点钱,在厂子的经营上又帮不到什么。识书也是一样。   大哥看重大姐,那也得讲讲道理吧。」   山木笑了:「对啊,我大哥最讲道理。你要是说老二帮不上什么忙,你信不信?老大马上就会说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不投你这个厂了。   他不给冯伯伯敲边鼓,你一个女人跑去人生地不熟的外地办厂赚钱?   做梦呢。」   还有人和钱有仇?钱如珠眉头紧皱,各种念头在脑海里飞驰。   仔细想了想。   服装厂已经赚钱两年多了,分到各家的钱不在少数。   但,大哥一家就买了个冰箱,还有这次让玉君去香港玩来一趟,两项大开销。   依旧保持着正常生活,一应生活开销还是向两人的工资水平看齐。   好像那钱进了他家就沉水底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如果钱对大哥一家的影响力不大,那当对方想下船的时候,自己又还有什么理由挽留呢?   完全没有理由。   山木:「小钱啊,我有时觉得你很聪明,有时又觉得你聪明的有限。」   钱如珠横了丈夫一眼。   他有啥资格这么说自己。   「你办服装厂就在陪市销售,人家来厂里批发,运输啥的也不用你管。但是你搞卫生巾总不能指望客人上门来买吧?还是说你也只是准备赚点本地人的钱?   现在不走铁路走公路,你知道全国各地拦路打劫的有多少吗?   你要走铁路运输,你绕的开老二两口子吗?   你知道他俩在铁路干多少年了吗?你知道他俩的中专同学、大学同学有多少吗?   就这你还想把她俩踹了?   你说你蠢不蠢?」   钱如珠不是蠢货,只是在本地池子里折腾的思维还没转换过来罢了。山木一说她立刻就明白绕不开大姑姐。   卫生巾这种东西只有在大城市才有销路,运输绝对少不了。   她沉默了一会,挽尊道:「那识书....」   山木坐直:「你想孤立识书?」   老大偏心老二,他和识书可是抱团的。   「你是小孩啊,太幼稚了!」   钱如珠已经知道丈夫的态度,懒得和对方继续说了。   起身去洗漱。   睡觉!   第二天,小叔把玉清送来之后,玉君让对方把给江岸县长辈的吹风机带回去,就开始一拖三的暑假生活。   早上睡到自然醒,等玉君起床的时候,小茂和妍妍已经去公交车站边上的摊子上买了早饭回来。   俩小孩收了小舅的辛苦费,自觉的带着妹妹玉清玩。   穿衣服、扎辫子、拧帕子、挤牙膏。要不是玉清已经会自己吃饭了,兄妹俩还要轮流给玉清喂饭呢。   看的华意南和冯珍珍夫妻俩面面相觑。   原来带孩子就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吗?   「早知道该给玉君生个弟弟妹妹的。」冯珍珍开玩笑。   反正等玉君睡醒时,三个小的都已经收拾好了,家里也收拾好了。而小茂已经被他大舅送工人体育场上课去了。   玉君吃完饭,消消食,秦老师一到就开始上课。   她和妍妍上舞蹈课,玉清老规矩在边上玩识字卡。   华玉清虽然才三岁,但她的生活经历可是很丰富的,有着长期被她爸到处送或者是在公安局等她爸的经验。   让她十分的处变不惊,会自娱自乐、坐得住、安静、想上厕所还有提前叫人。   是一个全是优点的好带小孩。   等玉君上完课去把小茂接回来,姐弟几人就去国营饭店吃午饭。   和各种涨价的私人店铺相比,曾经的豪华饭店——国营饭店,也成了物美价廉的选择。   有时候吃面条、有时候点上三菜一汤,中午饭就这样解决了。   下午太阳太大,玉君也不想带几个小的出去玩。   果然像她爸设想的一样,被困在了家里。   好在还有电视机和游戏机可以玩。   晚上两个大人要回来吃饭,玉君这才进了厨房。   也没干啥,煮上一锅白饭,再煮个什么白水菜汤、去凉菜摊子买个凉菜。   这就是华意南对女儿的要求。   别的菜,他和珍珍女士在食堂打包就是了。   这样悠哉悠哉的日子过了一个星期,玉君感觉自己在家待的浑身难受。   游戏机都不好玩了。   玉君去小卖部给几个玩乐的朋友打电话,必须出去透透气了。   那几个朋友一听玉君的邀约还挺高兴的,但一听玉君还得带着三个弟弟妹妹,就觉得好麻烦。   而且,玉君上午有事,只有太阳最大的下午有时间。   太热了,加上不想和小孩一起玩,她们自己家里的弟弟妹妹都不愿意带的。   只出来吃了一次糖水,第二次几个人就约不出来了。   气的玉君怒吃两根冰棍。   知道你们没义气,只一起玩都玩不明白还能指望你们干啥?   哼!   玉君拿着记电话号码的小本子想了想,又拨了一个电话。   ═══════════════════════════════════════ 第345章 游泳池   「嘟,嘟..喂,找谁。」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   听到声音,玉君把嘴里叼着的冰棍扔垃圾桶里。回答:「你好叔叔,我是谭思明的同学,他在家吗?我找他。」   谭爸眉头紧皱:「你是谭思明一中的同学?」   「嗯呢,叔叔。」   「噢,你暑假作业做完了吗?学生还是以学业为重,作业做完了再约着玩吧。」   「叔叔,你怕我是坏学生吗?我成绩很好的,暑假作业也做完了。能帮我叫一下谭思明吗?」   玉君想干的事情那就是要干。   谭爸:「....谭思明,电话,你同学找你。」   等谭思明接电话时,谭爸也不走,就坐在一边,想听听女同学找儿子做啥。   谭思明喂一声,听见对面是玉君同学。   立刻捂住话筒,驱赶老父亲:「爸,我要接电话,能不能麻烦你坐远点。」   谭爸眼睛一瞪屁股一抬,回到老位置坐下。   假装在看报纸,实际上耳朵时刻关注着电话这边。   「明天下午吗?」   「.....」   「没关系的,我喜欢小孩。」   「.....」   「行,要我去你家接一下吗?」   「.....」   「行,你给我说一下位置,我记一下。」   「.....」   「我明天准时到。」   「.....」   「嗯,明天见。」   谭思明放下电话,就回了房间,没一会又出来往外走去。   谭爸把人喊住:「人家女同学不是约你明天出去玩儿吗?你现在出去干啥?」   谭思明也没掩饰,直接说:「我出去买点东西。」   「买啥?」   「...爸,你要没事做就去爷爷家看看。」   「我是你爸!」   「我知道。」   「...滚滚滚。」   谭爸觉得很不妙,站在自家窗户面前看着儿子顶着都刺眼的太阳,骑着自行车就出门了。   他有预感,这个打电话的女孩一定不一般。   和自家儿子那个烧包的金耳环肯定有关系。   晚上谭妈下班回来,夫妻俩对上话。   「你儿子长大了。」   「啥意思?」   「他要处对象了!」   「谁?」   「...你能不能认真听我说话?」   「你说咱儿子啊?不能吧,他才十五岁,处啥对象。」   「现在的小孩都被港台那边的那些小说啊电影带坏了,毛都没长齐就满口情啊爱的。那个叫琼瑶是最坏的....」   「说重点,我明天上午还有手术呢。」   谭爸把事情说了一遍:「你儿子下学期可就高二了,正是考大学的关键时期,不好好学习和小姑娘玩去了,像话吗?」   谭妈起身去了儿子房间,母子俩简短直接的交流了一会。   谭爸翘首以盼,又不好意思去听,只能等着。   过了一会谭妈回来了。   「他有数,就是朋友之间约着出去玩一下而已。」   「....没啦?」   「还要啥?」   「吴菲,我觉得你这个当妈的,心有点太大了。」   「堵不如疏。」   谭爸气的心里梗梗的,母子俩一个德行!   谭家这边堵不如疏了,华意南在接到「线人」的汇报之后,上操作了。   等第二天谭思明来华家接人的时候,除了玉君姐弟几人外,还有冯大姑的两个孙子在。   一个中专生,一个大学生,都放暑假闲在家里呢。   华意南借口多两人更安全,就把两位安排进了今日的行程。   出去玩儿,肯定是人越多越好。   玉君欣然接受。   蹬着自行车出发。   游泳在陪市是个「热门运动」,夏天在桥洞下面、江边边、河沟里戏水纳凉是老老少少每年的必备项目。   动作不规范大多数人使的都是狗刨式。   连名称也不规范。   叫去游泳为去洗澡,或者是板澡。   当然了除了河边的野澡,也有正规的。   五十年代的时候陪市有了游泳池,是个十分时髦的去处。向公众开放之后,大受欢迎,一个池一个池的就多了起来。   到了夏天,炎热难耐,为了防止放暑假的小孩去江里玩水。   大人们宁愿花上点钱,让孩子去游泳池游泳。   而游泳池不同,门票钱也不同,游一下午从几分到几毛都有。   玉君一行人去的干部游泳中心。   冯珍珍和华意南他们单位都发放了门票,凭票游泳,不需要钱。   到了门口,玉君数出七张门票,检票员点了点,退回一张。   指了指小小的玉清:「这小闺女不用票,玩的时候把你妹妹看好。」   「知道了,谢谢阿姨。」   一行人进去之后就分开换衣服了。   玉君的泳衣原本是一套十分专业的豆绿色连体泳衣,被她「封建」的父亲,加了一圈小裙边。   像个吊带短裙似的。   玉君换上衣服,扎了一个紧紧的麻花辫,收拾好就给玉清换泳衣。   她昨天专门去百货商店给三个小的买了新泳衣。   要不是玉清长得胖点,还没有她能穿的码呢。   干部游泳中心是露天的,分深水区、浅水区。   一进去,首先看到的就是两个儿童池,里面有两个像蘑菇似的喷水台,很受小孩欢迎。儿童池的水很浅,只到玉君的膝盖,小孩们在里面很安全。   在两个儿童池往里走是两个标准浅水池子,深度从一米到一米四,初学者基本都在这个池子里。   而咱们玉君不一样,她热完身,昂首挺胸的走到浅水池左手边,被铁栅栏隔开的深水区。   门口的工作人员看了看玉君泳衣左胸上缝着的深水合格证,把人放了进去。   在游泳场,这个深水证比什么名牌都能耐,这象征着你是个经过检验,有本事的人。   深水区有两个池子,一个是标准的比赛池子,50x25米,水深两米。另一个就是25x25,水深五米的跳水池。   岸上有三米、五米跳台。   玉君夏天没少被她爸带着到游泳池游泳,游泳小将一位。   把泳镜带上,扶着扶手信步上了五米跳台,来到跳板的最前端站好。   在众人的关注下,毫不迟疑胆怯,站稳之后借着跳板的弹性纵身起跳。   直体向上,在空中左右手分开,像只飞燕一般直落水中。   灵巧如同一尾漂亮的锦鲤,引的围观者阵阵赞叹。   凭本事张扬,成为众人的视线中心,玉君喜欢。   ═══════════════════════════════════════ 第346章 力争上游,不争第一   如果玉君是个男孩,那她一定是个淘气的没边的。   跃入深水区之后,她还潜行了快十米才浮出水面。湿漉漉的发丝贴在头皮上,露出她光洁的额头。   围观者才松了一口气,她又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侧泳、仰泳、海豚式、波浪式,轮番着来,每游一圈她就换个泳姿。   深水区都成了她的个人表演场了。   那个老少爷们愿意她一个人张扬,那不得下场比试一番。   一时间深水区和炸鱼似的,拍水声哗哗的。   成年人的比拼都是暗搓搓来的,游上两圈,和同行的人展示一番,谁游的好、游得快没那么在意。   少年人可就不一样了,在浅水区帮玉君同学看弟弟妹妹们的谭思明,就看见好几个不认识的少年和玉君说上话了。   几人一起到了泳池的一头,岸上还有个吹哨喊比赛开始的姑娘。   五十米的泳池四个来回,玉君游了个第二。   气势却比第一还得瑟。   她喜欢力争上游,但不强争第一。   啥都要求第一,她哪还有时间见识别的新鲜玩意。   和对方几人说了几句话之后,她撑着岸边,一用劲儿破水而出,朝浅水池过来。   要是不看她把游泳眼镜摘下来悄悄倒水,全程只能用潇洒来形容。   对上了谭思明的视线,玉君冲他挑了挑眉。   张扬。   她在水里还好,上了岸,谭思明倒是有点不好意思看她。   走到浅水池边上,谭思明正托着小胖闺女玉清的肚子,教对方浮水呢。   玉君单腿蹲在两人边上问道:「我厉不厉害?」   玉清张开四肢浮在水面,小脸都泡白了些,举着手:「大姐厉害。」   谭思明扬脸看了一眼,发现玉君同学离自己有点太近了。看那都是白花花一片,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刚想说话,边上来了一个小钢炮,莽的很。噗通就跳进了池子里,溅起大大的水花。   蹲在岸边的玉君被兜头浇了一脸的水。   谭思明发现玉君同学的下颌在轻微的来回移动。   她拍了拍手,指着那个小钢炮,朝浅水池里喊道:「小茂、妍妍你们差不多大,比比,看谁游得好。」   那个小男孩一回头就看见两条「食人鱼」闪着危险的光快速朝他游来。   连忙喊道:「我不比、我不比!」朝着反方向狗刨而去。   岸上带他来的大人笑呵呵,还说呢:「比一下比一下,看那个游得好。」   爱看热闹的大人们还给三个小孩加油呢。   小男孩就这样被小茂和妍妍撵了五六圈,直到游不动了,滚上了岸投降认输。   玉君高兴了,招呼弟弟妹妹:「上岸上岸,晒会太阳。」   游泳时间长了会冷,而岸上的水泥地永远滚烫。   躺椅不够多,大多数人都选择直接躺在水泥地上,晒了正面晒反面。   晒的两颊发红储存完热量,又跳回水里游泳。   像河马似的。   上海游泳馆在这个夏天举办了国际跳水邀请赛。   全国跳水热,玉君隔两天就会来游泳池运动一番。   干部游泳中心还是陪市游泳队的一个训练基地,人教练碰上玉君几次,还想招揽玉君呢。   不是去游泳队,而是去陪市花样游泳队。   这还是第一次有除了学习外的项目,看出自己的天赋主动邀请她呢!   玉君长叹:「太晚了!」   要是早两年多好,她下学期就是高二啊,没空参加训练。   后来也不知道谁传出去的,来游泳中心偶遇玉君的同学变得多了起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一中学生在游泳中心搞同学聚会呢。   玉君嫌烦就不再高频率去游泳了。   她转去打羽毛球。   有次她去接小茂,看到的不再是小孩们互相你一下我一下,而是专业的两位羽毛球运动员的对练。   这么灵巧的、游刃有余、云淡风轻又充满力量感的运动。   适合她。   她要学!   抽球!抽球!她要抽球!她要跳起来抽!   原本新手打羽毛球就是两个菜鸡互相给对方喂球,你一下我一下,你来我往的。   结果玉君「人菜瘾大」不配合。   没人爱和她打。   谁喜欢对方帅帅帅!抽抽抽!你就像个球童似的满场子捡球?   连华意南找来的「监督者」,冯大姑家的表哥们也顶不住了。每每打上二十分钟就要换人。   还能坚持的就是华意南花钱给闺女单独请的羽毛球教练。   挣钱呢,管她这哪的,人教练接得住。   不过人家就管每节课的两个小时,时间一到,背上包下课。   玉君才刚刚接触羽毛球,兴致勃勃,完全打不烦。   把陪练的都打走之后,就只剩谭思明还愿意给她喂球捡球了。   原本还挺担心的谭爸,看着儿子先是去游泳,露天泳池一游就是一下午,晒的浑身掉皮。然后就是打羽毛球,打的衣服都渗出盐晶了。   次次出去都像去当了一天搬运棒棒似的。   谭爸想哪有和小姑娘约会是这种阵仗的?   他们那时候都是吃吃饭、逛逛公园、聊聊天的。就算时代再发展也差不了多少。   他放心了,觉得之前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一个暑假下来,原本白皙微胖的儿子,晒成了古铜色。身上的肉也变结实了,个头都长了好几厘米,有一米七出头了。   谭爸还挺高兴的,华玉君同学是个好同学嘛。   好的方面可以多学习学习,比如爱运动。   不好的就不要学了,比如小小年纪打耳洞。   随着玉君几个小孩被晒的黑黝黝反光,暑假也来到尾声。   玉君这个暑假是玩通透了,她很满意。   华意南没觉得女儿是玩了一暑假,上午跳舞、下午游泳、打羽毛球,这不都是运动吗?   虽然晚上打了一会游戏机,但那是正常放松。还没耽误带弟弟妹妹。   多好。   父女俩都很满意。   还有一个星期学生们就要开学了。   妍妍和小茂踏上了返程的火车。   爱香夫妻俩一个暑假都没接到孩子主动打过去的电话。觉得俩孩子肯定玩疯了,眼看要开学了打电话和大哥说,让双胞胎提前回去收收心,准备上学。   离开的时候俩孩子都哭了,抱着大舅说寒假还要回来。如果他们爸妈不同意,让大舅去接他们。   她们俩走了,家里就剩玉清一个。   玉君知道小婶去惠水了,左等右等,还有两天就要开学了也没等到小叔来接玉清。   她上学家里没人照顾玉清。   晚上在饭桌上问了一下她爸妈。   华意南倒是不清楚,说:「吃完饭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回来说:「明天你爷爷来接玉清,你小叔忙。」   「有案子?」   「好像是。」   「好吧。」   华少洪是二九年生人,今年五十五岁,到了工人光荣退休的年龄。   过上了每个月稳定领退休金的日子。   应彩霞四十九岁,还差一年。   等明年两个人都能清清闲闲拿退休金。   要是没有应嘉儿这个老来女,华少洪该过过一辈子难得的悠闲日子,享受人生。   现在带着个十岁的小闺女,他想悠闲,应彩霞也不能同意。   华少洪就是个普通工人,工资不算高。之前养家,后来养二婚的家,这些年来也就存了千八百块钱。   不过他有出息孩子呀。   家里孩子逢年过节都会给他拿钱。   后来小儿媳妇搞服装厂,他支持了些。一年分红比他攒了这几年的钱还多。   他觉得可以放松放松,应彩霞不同意。   继子给钱归继子给钱,但那是给华少洪的,又不是给她的。   她用着不放心。   一九八四年,是个富有许多光环的年月。这一年波澜壮阔,许多财富故事从此时扬帆起航。   被誉为「公司元年」、「下海元年」。   「创业」一词,在国人间流传甚广,是一个相当具有诱惑力的口号。   别人干部不当、铁饭碗不要也要去创业。自家男人退休了就真的退休了,啥都不干了?   应彩霞觉得不行。   坚持让华少洪想办法「再就业」。   反正有本钱,有时间,干点什么小生意都行。她不指望挣多少,和华少洪没退休时的工资差不多就行。   华少洪也没什么别的技术,就一手木工活还行。   巧了,这时候吃香呢。   现在房子都是国家分配的多,但单位分配房子不配家具,房子空荡荡的。家里没有家具日子咋过?这家具倒成了和房子一样重要的婚嫁硬通货。   男人出房子,姑娘就出家具。那这就是一段「门当户对」的好婚事。婆家都会尊重你一些。   华少洪想着不行他就把打家具的活计捡起来。   这事他考虑挺久了,他倒是能做,就是怕开个店,成了个体户给孩子们丢人了。   都是大领导呢。   这次来陪市接玉清,顺便问问老大,听听对方的意见。   「你要开家具店?钱不够用吗?」华意南问道。   华少洪摇手:「够用,就是觉得还年轻,退休了天天在家闲着,没点朝气。想给自己找点事干。」   华少洪也没说实话,彩霞和大头他们就是个见面情。要是让老大知道是彩霞要求他「再就业」,也是个事儿。   「钱不够用你就给我说。」   「真够用,再说了山木那小子就在江岸县呢。他现在手头松出手阔绰的很。时不时就给我拿钱。」   想起那些年每个月少不了得补贴小儿子五块钱,他那时还想着这儿子养拐了。   还没结婚没孩子就得他每个月支持,等结婚有了孩子,那不得把手伸进他兜里掏啊。   哪能想到,找了个能挣钱得媳妇。   华意南一想,也是。他爸那个年代的人闲不住。   找个活计干叫找活路。   刻在心底的,不干活就没活路。   「你要是想干就干,干木匠活总得有个地方吧。火车站分的楼房也不方便,我给你在江岸县买个铺子。   开店了有个门面才正规。」   华意南读书的时候华少洪没多少钱,但对他从来不抠门。   有多少给多少,也不管怎么花。   他这个爹当的厚道,华意南这个当儿子的也同样。   华少洪看了看正在一边认真吃饭的大儿媳。   总感觉自己好像是来打秋风的。   还是狮子大开口,一打就是一个县里的铺子。   臊的慌。   儿子的职位越来越高,成了他听都没听过的大领导。华少洪知道自家祖坟就是烧起来也没这青烟可冒。   是儿媳妇家出了力。   他就是个农村出来的普通工人。   心里虚得慌。   不单止对着儿媳妇,亲家一家子...噢,亲家两家子。就连对着自家大儿子他也有这种感觉。   儿子已经改头换面了,不是他这个脚上的泥都没洗干净的能胡乱亲近。   父子俩互相尊重。   亲热?   差点意思。   华少洪从几个孩子小的时候就为老大老二感到骄傲,为识书感到贴心。为山木这混小子感到皮痒。   结果长大之后,只剩下山木离他近些了。   不光说离得远近。   老大总是尽善尽美,孝顺讲理,但他不知道老大心里真实的想法。   总是担心老大下一刻就收拾笑容,翻脸了。   华少洪:「说是家具店,就我一个人干活,用不着搞那么大阵仗吧。我手里有钱,到时候看去哪儿租一个,有地方放木料、工具,施展的开就行了。」   「用得着,那就买嘛。不管你家具店干的怎么样,总还落下个铺子。   家具店干烦了,招牌一换,干别的。   也方便。」   华意南朴素的喜好,铺子、房子、地皮、黄金。   他有干部守则要遵循,要保持简朴。   好不容易找到个正当理由,那必须买啊。   不是他的也没啥。   钱放着跑不过通货膨胀,用出去反而不亏。   冯珍珍也知道公公是个「很客气」的人。真情实感的劝了好几句。   华少洪这才答应下来。   「那铺子买了房契上写你的名字,我不要...」   「爸,你也太见外。儿子孝敬你的,用就行了。」   又商量了一下铺子的位置,父子俩说好,等华少洪选好,华意南到时候回去付钱。   顺便也去看看亲戚朋友。   等大人们说完了,玉君才好奇的问她爷爷。   「小叔忙啥案子呢?」   玉君胆子大,好奇心也强。   明知道她小叔是刑警,还常常打探那些血了呼啦的案情。   ═══════════════════════════════════════ 第347章 泡沫   八三年,在北方市场上最炙手可热的商品非君子兰莫属。   据说有人的君子兰被外商以一万美元的天价买走、有港商愿意用一辆豪华的皇冠轿车来交换一盆名为凤冠的珍稀兰花。   还出现了专门的《君子兰报》,各种炒作之下,君子兰从几元价格一路攀升,几百几千乃至上万。   一般工人的工资不过三四十元,可投资君子兰,一转手就能赚到高额的利润。   狂热。   推波助澜之下,市面上甚至出现了五万元、十万元一株的君子兰。   此时的君子兰成了比外汇还要值钱的「货币」。   兑换摩托车、洗衣机、电视机,连豪华汽车都能兑换。   市场从来没有冷过,连政府对君子兰实施高额的税收,也没能抑制热度,反而加剧了大家对君子兰的追捧。   到了八四年,这股风潮吹遍全国。   江岸县夏天的时候有消息传,有人去长春买回了一批精品君子兰,师承那位凤冠花卉公司经理郭凤仪。   也就是培育出能换皇冠轿车的那位花卉种植者。   他学成归来,准备人工繁育,把江岸县的君子兰市场打开。   是有这么个人。   但,人家放消息出来是准备在江岸县做这独一份的买卖。提前吹嘘吹嘘,热热场子。   没成想,这时候的商场真如战场。   野蛮又血腥。   购买者还没上门呢,先出现了五名持枪驾车的歹徒。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将他全家灭口,抢走君子兰与家中钱财扬长而去。   这人和他的君子兰本就是江岸县的「风云人物」,大家还猜呢,江岸县要出个百万富翁。   没想到,枪响之后是全家灭口的下场。   江岸县发生一起重大刑事案件。   案子性质恶劣影响重大,领导要求立刻侦破,将犯罪分子缉拿归案。   犯罪分子潜逃之快,是因为他们开着一辆小轿车。   暴露他们行踪的也是那辆小轿车。   很快临县传来消息犯罪分子的车辆出现,看路线是想一路往隔壁省逃窜。   市公安局立刻反应,派出市刑警大队、机警大队、五处、武警支队,联合江岸县公安干警,共同追捕。   势必要在犯罪分子逃窜进入隔壁省之前将人抓获。   最后在五名犯罪分子准备弃车分散人海之前,将人堵在了一个山村里。   击毙负隅顽抗三人,活捉两人,成功侦破了这起案件。   经查,这几名犯罪分子是从北方来的,在北方时就计划实施这场犯罪行为。认为异地犯案比本地犯案更安全,跟着受害者一路回了江岸县。   犯罪分子被判枪毙。   而填入数十条人命的君子兰,没了去处,摆在参与侦破的各大队办公室桌子上。   还没等到它冬天开花,经过一群老爷们见天的往花盆里倒隔夜茶水、插烟头,很快就死的七七八八了。   最后的归宿就是单位的垃圾堆里。   此事一出,江岸县的人就算挣了钱都不敢张扬了。   太吓人了,钱还没挣到光担个名头就把命搭上了。   那段时间江岸县卖的最好的买卖:卖大锁、卖铁门、卖铁窗...连汽水厂的碎玻璃都被「顺手牵羊」牵的明码标价往外卖了。   有命挣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后来进入九十年代,挣了钱的谁不买个大哥大、买支大金表、买个小轿车,小皮包一夹大皮衣一穿,吆五喝六的。   江岸县的有钱人不得,朴素。   你都分不清他和厂里普通职工的区别。   随着君子兰传遍全国,和君子兰相似的动植物养殖市场也崭露头角:南京的锦鲤、云南、贵州的普洱茶砖...   价格激增,涨幅高达百倍。   马克思的《资本论》中说:当利润达到百分之十的时候,他们将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百分之五十的时候,他们将铤而走险;当利润达到百分之百的时候,他们敢于践踏人间的一切法律;当利润达到百分之三百的时候,他们敢于冒着绞刑的危险。   利字当头时,人心就坏透了。   各种犯案:诈骗、抢劫、乃至杀人。   社会的风气乱了。   这时各地的报纸上纷纷出现了质疑,传来了批评的声浪。   市民为什么愿意花费巨额的钱购买这些不当吃不当穿的「奢侈品」、他们的平均收入是多少?我国的平均收入又是怎样?   难道这些动植物在他们的生活中,比自行车、电视机更为必须吗?   当君子兰的泡沫经济演变成社会不公的导火索之前,政府迅速做出了反应。   「禁止公务员买卖君子兰」   各个国营大厂的领导班子被约谈,纷纷提出纪律要求「在职职工不准倒卖君子兰」   「一经发现,视其情节轻重,施以经济制裁或是行政处罚。」   「对于有班不上,倒卖君子兰者,开除。」   「挪用公款购买君子兰者,开除。」   端铁饭碗的买家撤场,君子兰的价格开始下滑,大家纷纷抛售手中花卉以图变现。   这是一场真正的「击鼓传花」。   拉开了改革开放后,反复重演的情景。   民众们无数次抱着致富幻想,飞蛾扑火般投入烈火烹油的市场,烧透了一辈子的积蓄,方知全是一触即破的泡沫。   欲哭无泪。   ═══════════════════════════════════════ 第348章 愉悦   玉君开学了,身为一个毕业班学生,她正经了不少。   华意南感觉这大概是玉君长这么大,最专心致志的一段日子了。   从三年级到现在,不管是小升初还是考高中,一周三节的舞蹈课一直都没变过。现在不用爸妈说,玉君主动提出把课先停了。   早上华意南起床做早饭,骑自行车送上早自习的玉君去学校上课。   还真应了王女士的那句话:「早也用功、晚也用工,不曾耽误一日。天冷长冻疮,天热长痱子,都非要去学堂。」   中午的午饭依旧是去冯家吃,冯爷爷知道「珍珍」要考大学了,天天亲自监督两个女儿做饭。   「每天都要做点肉,要有营养,咱大人不吃都没什么,珍珍读书辛苦。」   冯家的小卖部一直挣钱,一年下来比四个人上班时的工资都高。家里六个人每个月还有六份退休金,手头不差钱。   姐妹俩一起照顾爹妈更算不得累。日子过的松快,活得才能不计较。   反正家里人也要吃,老爹这么说,冯小姑从来都是笑呵呵的应了。   至于什么大人不吃「珍珍」吃,那是没有的事儿,又不是吃不起。   冯大姑言语上的耐心没有妹妹好,老爹这么说,她总要犟上两句,父女俩拌不完的嘴。   等晚上回了家,原本在舞蹈课之前做完作业,就不再碰课本的玉君。现在吃完饭还要坐在桌子前,学习到九点钟。   刻苦的精神让华意南夫妻俩都为之一震。   虽然不知道这两个加班时,一加就加到十一二点的家长在震什么,反正两人震了。   私下还说呢,玉君有这个学习态度,不管最后考的什么大学,他们两个都满意。   玉君学习的时候,夫妻俩说话的声音都放轻了。路过玉君房间的窗户,免不了悄悄站在边上看一看埋头苦学的女儿。   说起来,在玉君艰苦备考的时候,华家其实还有一个「飞行嘉宾」。   十三岁的张勉进同学在复读一年之后考上了陪市一中的初中部。   原本他的成绩是可以读江岸县一中的,但他就想到陪市一中读书。张跃达夫妻俩拗不过他,也就同意了。   第二年就考上了。   夫妻俩都在江岸县工作,照顾不了这个才十三岁的儿子。张勉进就住起了校,一个月回一趟江岸县。   华意南知道之后,就让张勉进星期六下午放学之后来家里住,第二天吃了中饭再回学校。   张跃达老感谢了,华意南倒觉得没什么。   说起来张勉进还是他看着长大的呢,一个十三岁的小孩,一个月才回一次家,在学校被人欺负了都没人知道。   后来张勉进星期六和玉君一起回了几次家,他是华玉君弟弟的名头就传出去了。   在学校没啥人故意欺负他。   惠水市。   经过几个月的建厂、设备引进、谈妥配套材料的进口、生产线搭建、工人招聘,钱如珠厂子的第一款「愉悦」卫生巾在年底诞生了。   她给陪市这边寄了不少,不光是亲戚,以前服装厂的大主顾也寄。给大家试试新产品,推广一下。   玉君觉得挺好使的,推荐给了家庭条件不错的那些女性朋友们。   陪市这边熟人推广反应挺好,钱如珠就招了好几个年轻业务员,跑商场跑供销社。   光靠厂里寄快递过来算什么生意?必须得有稳定的出货点。   「愉悦」在推广之初是在陪市和惠水,铺货倒是没遇上太大阻碍。可销售上却遇到了问题。   除了零星的客人,没人买。   卫生巾这个产品对于此时的女性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东西。   而此时的国情,你想要铺货,看在人情关系上可以。但是你想让我们对你这个产品搞什么推广活动?那不行。   丢人,拿不上台面。   「愉悦」就像一个什么见不得光的走私货似的,被藏在柜台之下。   只有客人主动去问,有没有卫生巾,营业员们才会躲躲藏藏的从柜台下把商品拿出来。   卖的人都这副态度,原本正常花钱买东西的客人,也有一种自己在做坏事的感觉。   臊得慌。   「大姐,给我来两包愉悦卫生巾。」   在惠水市一个供销社里,一个女人站在柜台大声的说道。   供销社里的客人都对她侧目。   营业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原本正在保持微笑服务,给顾客开单收钱。   现在卖百货的小摊小贩多了起来,供销社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牛气了。   营业员也收敛了不少。   但听到这个顾客的话,营业员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小声点!又不是多光彩的事儿!」   女顾客也不高兴了:「你什么态度!我花钱买东西还成了不光彩的事儿了?咋的,我的钱是偷的抢的,你们供销社不收?」   营业员忍了忍:「来那个了是多光荣的事儿,用不着广而告之吧。   反正我是不会这么干,我要脸。」   「....你说我不要脸?   大家来看看啊,我正常来买东西,营业员说我不要脸。你不给我脸,你也别要脸!」女顾客撑着柜台,身手矫健的拽住后面营业员的头发。   供销社最高处的口号「不许殴打顾客」已经有些褪色了。   两人过了两招,就被围观的人分开了。   营业员的领导出来嚯了嚯稀泥,把女顾客客气的送走了。   等人走了,营业员对着外面的水泥地啐了一口,骂道。   「xxx不要脸还不让人说了,谁家好女人买个纸儿恨不得全世界宣扬,我看买纸是假,给姘头传消息说自己盅不到海椒才真的!   Xx.」   有人看了全程,好奇的问刚刚那女人买的什么。   营业员不屑的说:「买的啥,来事用的纸,你要买啊?」   「问问呗,要是好用给我家婆娘买点。」   「买什么买,一看你年纪就小不会持家。那玩意贵,用了就得扔,家里挣多少敢这么用。   我看啊,就只有那种不正经的女人,干不正经的差事手头不差钱才用得起。」   营业员这言之凿凿的话获得了大多数家庭妇女的认同。   x又没镶金边,用用草纸、月事带,悄悄的也没人知道。   这才是好女人。   中年妇女们的战力太强,原本想试试的年轻人也不好意思买了,买完自己要的东西,转身离开。   供销社外,销量不好自己来跑市场看看情况的钱如珠,把这场闹剧看了个全须全尾   她看出了「愉悦」现在的两个最大问题。   大家对「愉悦」或者说是对卫生巾的接受度小。   「愉悦」的价格偏高。   她没有多说什么,没有去为「愉悦」正名。   转身离开。   钱如珠对此时大众对卫生巾的改观暂时无能为力,她把改变的重心放在了「愉悦」价格偏高的问题上。   此时,国内没有卫生巾的配套材料,百分之九十都依赖进口。   而民营企业的外汇有配额制度,同规格产品,她的成本会比国营厂高一倍。   钱如珠一边跑政府部门,一边想办法把产品做出和国营厂的差异化。   可就算成本降了,销量的变化依旧不大。   钱如珠四处走关系,在年底,把「愉悦」亏本价塞进了陪市和惠水一些单位的年底福利里。以图这些单位职工了解尝试到「愉悦」的便利。   市场给了小小的反馈,但和一开始设想的大赚特赚相差太多了。   赚的钱只够给工人开工资,偶尔一波动,当月的银行贷款都需要陪市那边服装厂的收益来补贴。   钱如珠一筹莫展,压力极大。   ═══════════════════════════════════════ 第349章 海南   八五年,改革已经到了第八个年头。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想要致富的野心已经按捺不住了。   李村小院。   「爸爸,有人敲门。」   「来了,谁啊?」   华意南打开院门的小窗,对于门外之人有些惊诧。打开门将人迎了进来。   「你们怎么来了,快进。」   来人是应彩霞的大儿子林向东夫妻俩,手里还提着礼物。   林向东今年二十九岁,和他妈有几分相似,长得有些秀气。不过他的性格却和他的长相不搭嘎。   虽然他爸再婚十一年了,华意南对后妈的两个儿子接触得不多。   开始几年,两人接受不了亲妈再婚,拒绝接触。   后来可能是长大成熟了,倒是逢年过节能给个表面的和平。   可主动上门,这还是第一次。   玉君从房间里出来打了个招呼,高二下学期已经开学了,她的时间比较紧张。   林向东夫妻俩自然不会挑理,主动让玉君回房间学习,别让他们打扰了。   华意南也不知道这两人来家里是有什么事。但,就凭着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老话,他也明白这里面有点事。   林向东知道这个继兄疼爱女儿,把话题扯到玉君身上。   懂事啦、长得漂亮、成绩好、又自觉,以后肯定是个重点大学的大学生,一辈子顺顺利利的。   闲话了一会,林向东主动问:「我嫂子呢?之前去广东买了点干桂圆,不是啥稀罕的玩意,不过说是对女同志适合,给嫂子带了点。」   「来就来呗,带啥东西。你嫂子出差了,去海南。」   华意南说冯珍珍去海南出差,林向东夫妻俩很明显一愣,随即脸上有了欣喜的神色。   有些按捺不住问道:「出公差?」   华意南嘴角的笑意不变:「难不成还能出私差,也没这个说法。」   「大哥,你真得帮帮我,我也是没办法不知道找谁好了。我这一家子的钱都投里面了。明明是政府发的批文,现在他们突然不认了。   我这钱也没了,东西也没有,求救无门啊。」   他这么一说,华意南就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八四年登陆南巡之后,国家决定开放十四个沿海城市,地理位置优越的海南。这个几百年来一直被视为流放之地的孤岛,也被选中成了开放区域。   此时的海南还不是独立的省,而是广东管辖的一个行政区。   加之八三年,国家还出了一个加快海南发展的文件,文件中给了海南一个特殊的优惠政策。   政策并不复杂:海南拥有自主进口短缺消费品的特权,例如家电和汽车等。   于是海南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终于加入了改革开放的大潮。甚至因为这个政策弯道超车,开启了一场倒卖汽车的金钱狂欢。   华意南皱眉:「你不是有正经工作吗?」华意南记得是武装部的招兵办公室。   林向东有些苦涩的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宽大西装:「哥,单位一个月发的工资都买不起我身上这件衣裳,怎么养家糊口,怎么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四十几块的工资,饿不死人。   可你看着别人随便出去吃一顿饭,就能吃掉那你一家子一个月的伙食费。孩子想吃个蛋糕、吃块巧克力,家里却没有这个能力。作为一个男人,你怎么好意思?   继兄的女儿连香港都去过了,大家都是一个地方出去的人,谁又比谁差?   「下海」、「创业」这两个词在他心中闪了又闪,冒了又冒。   这时,他从一个消息灵通的能人那儿知道了倒卖汽车的项目。   国内,除了海南,其他省市没有自主进口权。   国外的汽车乘货轮运到海南,再由海南转卖到内地。   这里面的差价利润,堪比你挖矿挖到黄金。   只要你能弄到批文,进口一辆汽车就能挣一万多块钱。   直接不声不响成就万元户。   国内的汽车市场多大?不管海南进口多少汽车,那都是不愁销量的。   这是一场烈火烹油、史无前例的全民狂欢。   「走私汽车,那是违法的。」   林向东的媳妇急切的从包里掏出一叠票据,解释道:「我们有那边工商局办理的收据、放行的手续,政府都同意,这怎么就成了走私了。」   这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虽然穿着体面,可眼底的红血丝、眼下的青黑、两颊的潮红,显得疲惫又焦躁。   这钱物两失的处境,要把她压垮了。   华意南拿起那一叠收据看了起来,很快抽出其中一张,推到林向东夫妻俩面前:「看看这。」   那是一张税务局的税收发票,上面标着岛内使用,不许转卖的字样。   夫妻俩看清后,拿着发票的手都颤抖了起来。   「岛内同意你们这么干,不查那当然相安无事。但连咱县里的人都知道这事了,本就不合规的事捂得住吗?」   汽车又不是黄金,那样的庞然大物,一货轮一货轮的拉进港口,瞒得了多久?   这场狂欢从一开始就拉开了倒计时。   「...哥,我也不求什么别的,钱还能不能退回来,你帮我想想办法。」   干之前不想着来问问他,出了问题倒是想他力挽狂澜了。   哪有那么简单。   华意南把手里那一叠收据整理一下,推回去:「你知道这些单子代表什么吗?   钱进国库了。」   等林向东夫妻俩回去之后,不过一个月,夫妻俩就离婚了,两个孩子女孩归前妻,儿子归他。   归他也没空带。   应彩霞作为亲妈有什么办法?只能帮着带着。   华意南后来听山木说,林向东是和几人贷款去的海南开公司,贷款的钱全都拿去进口汽车。   现在车被扣在港口,钱也没了,银行的还款却每月都不少。   单位的工资不够还银行,林向东被催债,单位觉得影响不好,也有意见。   林向东干脆把这个亲爹牺牲才给他们换来的工作辞了,离开了陪市,去了惠水给钱如珠当业务员。   他走了银行就去找另外几个合伙人,有山木看着,没人去找过华少洪夫妻。   除了他,妻离子散、负债累累、背井离乡。   一切如常。   ═══════════════════════════════════════    第350章 志愿   天气渐渐热起来,李村附近不知道啥时候也刷上了标语。   「一胎上环,二胎结扎。超怀又引又扎,超生又扎又罚。」   「用套为荣,不顾为耻。超生一人,全村结扎。」   「结扎光荣。」   为了完成在本世纪内将我国人口总数控制在12亿以内的宏伟目标,一对夫妻只许生育一个孩子的政策。   计划生育办可谓是竭尽全力了。   计划生育的政策从八二年被写入宪法后已经好几年了,却总有人偷偷摸摸顶风作案。   之前避孕手段自己选择:吃避孕药、戴套、上环、结扎,都可以。   现在为了能严格控制人口,之前的自由选择变成了高压政策。   体制内更是明确要求,一对夫妻生育了一个孩子之后,两人之间必须有一个人结扎。   之前冯珍珍加入调查组去了海南,好久都不在家,单位也就只能反复和华意南提这个事。   现在冯珍珍一回来,这事就没办法拖了。   夫妻俩坐在桌子前,上面摆着两个纸团。   抓阄,谁抓到了,谁去结。   纸团是玉君准备的,保证公平公正。   结果华意南就成了单位第一个结扎的男同志。   人家女同志上环也才两天的假,领导直接给华意南放了一个星期。   冯珍珍女士还专门请了两天假照顾卧床的丈夫。   连乔自琴同志都炖了一桶鸡汤来家里看女婿。   鸡汤倒是怪香的,就是有点油了。华意南看着汤上那一层厚厚的黄橙橙的油,感觉自己像在坐月子似的。   「等会用妈带来的这鸡汤煮个鸡汤面,大家一起吃。」   咋吃都行,乔自琴同志没意见。和女儿说起了闲话。   「今年工业设备引进势头太猛了。」   「那有什么办法,咱的生产技术相对落后。」   这一年年初,中国代表团拿着「购物清单」,满欧洲的寻找二手工厂设备。那些在国外已经被淘汰的生产线,对于国内来说依旧是先进设备。   洗衣机线、电冰箱线、电视机线...   抢着引进抢着安装。   像陪市的名牌企业——红岩电视机,就是第一批引进国外生产设备的企业。直接改头换面全面升级,开始生产彩色电视机了。   竞争力一下拔高了   供销社、百货商场想要购买一台红岩牌彩色电视机的市民大排长龙。   当然了除了好的,这样的引进也有许多问题存在。   省里花了八个亿引进了一整套威尼龙生产设备,生产线建到一半,突然发现天然气供应跟不上。   就算把陪市这边陪钢、特钢的天然气全都移过去,也仅仅够一半的设备开工。   上面正吵架呢。   八亿的设备总不能放着吧,但陪市这边也得发展啊。全支援了省里,陪钢、特钢怎么办?   乔自琴和丈夫以前都是陪钢的领导,这些事情了解的还是挺清晰。   「现在的厂长还来找我和你付叔。」   「找你们做什么?这事你们也帮不上忙啊。」   「那里是找我,就是想通过我找你爸呢。想让他和省里再拉扯拉扯,想想办法。」   「...有现成的菩萨不拜,拐着弯找上我爸了。」   「我现在就是个退休的闲人,啥忙也帮不上。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就是,都离开十几年了。平时两块钱的香都不烧,事到临头倒是想许个八亿的愿。」   冯珍珍又问道:「任叔今年就要退休了吧?任兰心她们夫妻俩和你们说好啥时候调回来了吗?」   乔自琴答:「说是任兰心先调回来,下半年她丈夫再往回调,在走流程了。」   「那就行。」冯珍珍担心她妈这「保姆」带孩子带起来没完没了。   乔自琴又关心起了在学校上课的外孙女:「玉君想好报什么学校了吗?」   在八十年代,理科的五大母校:南京大学、武汉大学、中山大学、厦门大学。工科则是:清华大学、西安交通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排名前三。   而文科和综合性大学中,北京大学、复旦大学、南开大学被视为顶尖代表。   西南这边的大学,除了几所特定学科领域具有重要影响力的大学,整体来说没办法和以上学校比。   冯珍珍答:「我想她就留在省里上大学,四川大学、陪市大学,或者去西政,都是重点大学。」   「你想就有用?」乔自琴饶有兴致的反问女儿「现在的孩子不都想着往北京去,要么往广州上海去,不愿意留在本地。」   说到这儿,冯珍珍就头疼。   「我就这么一说,没有说一定要她怎么样。去哪儿上大学都一样,总有好学校。考得近享福、考的远受罪,随她。   但是你知道你外孙女想啥呢吗?」   乔自琴疑惑:「玉君想去啥学校?」   「她啊,看看招生简章、看看专业介绍、听听人招生老师讲一讲,一天一个主意。   今天想去北京电影学院学导演、明天想去航天学院造飞机、后天又想去哈工大搓核弹....」   乔自琴有点惊讶,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点点头评价了一句:「玉君的性格跳脱。   还小呢,高考完也才十六岁,却要选择一辈子从事的行业,是挺为难人的。是应该多考虑考虑。」   华意南赞同丈母娘说的话。   立刻招致珍珍女士的不满:「妈说的是多考虑,不是说让我们这些当家长的盲从。   玉君说她要去当演员你都同意,你想啥呢?」   她家的独女去当演员,不知道多少认识的人背地里要笑掉大牙。   哦,也不一定背地,说不定当面就笑掉大牙。   「玉君就这么一说,也不是说认真的。」华意南辩解。   「我说的是你的态度。对于不好的,你不能只顺着,要拿出长辈的姿态。   惯子如杀子,华意南同志。」   「行行行,我下一次一定站你这边。」   玉君没有最喜欢的专业,也没有最喜欢的学校。   一直到走上高考考场,她还没决定好去哪个大学。   先考,考完再报。   爽利的玉君难得有这么「婆婆妈妈」的时候。   以前,玉君对于夏天的印象是涨水的长江、暴雨前铺天盖地的水飞蛾、是一场酣畅淋漓劈头盖脸的大雨、是一脚踩进水洼的畅快和塑料凉鞋的黏腻。   是泡在水桶里的西瓜、是大爷扁担挑着的凉面、是泡沫箱子里的雪糕。   而回忆八五年的夏天,玉君记得最清楚的是房间里的花露水味、角落里燃烧的蚊香、早上起来饭桌上的紫菜小抄手、她爸蹬着自行车送她去上学,被汗濡湿的后颈脖。   去北京好远,去上海也不近,一个人坐火车穿过半个中国,一个学期才能回来一次。   她爸能放心?   不是离不开家,玉君只是担心她爸到时候觉都睡不着。   那就再将就将就她爸几年,等她读研时可不会再留在陪市了,天南海北她要去看看。   分数线下来之后,玉君以超过分数线六十几分,被西政法律系录取。   ═══════════════════════════════════════ 第351章 升学宴   玉君的录取通知下来之后,家里给她办了一场升学宴。   家人、朋友、同事、领导都通知到了。   就这一个闺女,就这就考一次大学,张扬就张扬点呗。   不过华意南两人也反复对宾客强调了,不收礼金。   饭店没在那种特别豪华的地方,就在市里的一所老字号。   之前是国营饭店,现在又挂上了老牌子,但性质还是国营的。   味道好、价格中等、合规。   玉君穿上了去年她小婶给她带的白色裙子,头发扎的高高的,两个耳朵眼带着她爸新送的小珍珠耳钉。   还抹了一点口红。   站在门口和她爸妈接待来宾。   袁志辅也带着老婆孩子来了。礼金刚刚掏出来就给撕吧回去了。他媳妇真心的夸了玉君:「玉君越长越好看了,看着这小脸。脑子也聪明,考上西政以后可以女承母业。比我家这几个还没开智的不知道出息多少。」   这话说的袁家几个孩子都悄悄翻了一个白眼。   此时人不算多,袁志辅和华意南闲聊呢。   袁志辅真有点酸了:「你家这孩子怎么教育的?」自从两人重新联系上之后,袁志辅就对家里几个孩子的学习上了心。   那结果没法提。   之前学习一般,至少父子关系还行。   现在学习还是那个样,但父子一对上视线,袁志辅就忍不住吹胡子瞪眼。   华意南一脸认真的说:「我也没有特别教育什么,我从来不管她学习的。她从小看着我和她妈工作,就自己拿着什么连环画在边上看。和书啊本的就有这个缘分。」   可别说他藏着掖着,教育孩子的秘籍都在这句话中,就看老同学能不能体会了。   很显然,袁志辅没领会。   还以为华意南在炫耀呢,嘴角扯了扯,招呼妻儿们进饭店找位置坐下了。   华意南在电力部上班,他的同事和朋友啥的,袁志辅多少都听过名字、认识。   真当他是来光听华意南嘚瑟呢?来和系统里的人联络感情的。   冯珍珍当初在西政读研究生的时候,正逢国家立法,她们那批研究生为了能跟上课程,和本科生一起上的课。   和七七、七八届的校友也很熟悉。   所以冯珍珍这边的客人那就遍布陪市公检法,还有外地的来不了,也打了电话来祝贺。   玉君在还没正式开学前,就已经在好几个西政的老师那留下了印象。个个都以看子侄的眼神看着玉君。   远在惠水的华振国夫妻俩也带着他俩的儿子回来参加了。他们夫妻俩争强好胜,又爱钻营,这种场面肯定是少不了他们的。   不过华意南注意到他俩对着外人一脸老好人的笑容,眼尾扫过自己两个儿子时,那种挑剔的眼神。属于无形的武器,一扫那俩孩子面皮就一紧。   一言一行都受规范,俩孩子快赶上机器人了。   和乐呵呵的华振新家几个闺女,形成鲜明的对比。   华家宁皮肤有些黑,人很大方,嗓门也大。   一家人还没到饭店门口,就隔着半条街喊着:「意南伯、玉君姐!我们来了。」   大声高气,引得路过的人都看了过来。   华振国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他表面功夫到位,主动和自家大哥打了招呼。   用一种长辈的口吻教育侄女家宁:「大妹,女娃儿还是要斯文稳重一点,像你玉君大姐一样,别人一看,就觉得是大家闺秀,家里面教得好。」   家宁没说话,她性格辣,但她妈妈是个贤良款,不会允许她顶撞长辈的。   她不能说,她爹能说。   华振新嗤了一声:「姑娘又不是要个个都一样,意南哥是领导,我屋头就是种地的,我姑娘不用那么多规矩。   农村出来的,就算想学,那学出来也不是那个味道是不是嘛?」   笑嘻嘻的补充了一句:「免得看起假兮兮的。」   兄弟俩半年才见一次,距离和空间都没能化解两人互相的看不上眼。   「现在人多玉君才老实点,平时在家也是跳的很。」华意南拍了拍玉君的肩膀:「天气热,先带你弟弟妹妹去冰柜里拿汽水喝。」   至于兄弟俩,他们大姐春梨把人领进去了。   华振新一家在前年国家允许个人承包荒山之后,把大队后面的两匹山都包下来,搞养殖和种植。   陪市人可能是前些年物质匮乏,憋狠了,现在直接是报复性消费。   买件衣裳好几块,想了又想。买点好吃的,几块钱?那很便宜了。   有活的时候就请大队的人打短工。夫妻俩虽然很累,但正经挣上钱置上业了。   华振新想,虽然他不是大学生,但他是万元户啊。不比华振国差哪儿,想充大教育他家姑娘,想得美。   华振国进去前,把玉君外公给的红包转交了。冯知行同志没空,给外孙女包了个红包,还邀请玉君暑假去惠水市玩。   作为家里的弟弟妹妹们的大姐,第一个考上大学的玉君,是值得学习的榜样。   爱香和齐白阳这次也请假回来了,给侄女包了大红包。夫妻俩在单位很被重视,现在搞铁路电气化升级,他俩都是项目的核心人物。   工作上忙,生活中,两个孩子已经培养出来了。马上十岁的双胞胎已经能完美承担家里的所有家务。   买菜做饭洗衣服,样样都不赖。   在学校也是品学兼优,每学期的三好学生都少不了他俩。   在家属院,是正儿八经的别人家的孩子。   他们太能干,搞得爱香夫妻俩都习惯家里有他俩操持了。这不,放了暑假都有点不想让他俩来陪市。   要不是华意南给玉君搞升学宴,兄妹俩都要背着小包离家出走,跑路了。   一年就指着暑假这两个月了,谁也不能阻止他们!   妍妍和小茂太想大舅、大舅妈、和大姐了。   一回来就粘着不松手,现在吃席也要抢玉君边上的位置。   有荣乃焉的和所有人介绍,这是她们大姐,大学生,高材生巴拉巴拉的。   爱香这两年胖了一点,一张心形脸两颊肉乎乎,显得圆圆的。倒是比本身的年龄看着年轻。   兄妹四人站在一起,就山木这个老三,最显老。   爱香看着双胞胎那黏糊劲,和大哥笑:「她俩还没放暑假就来和我提条件了,说是要是考了多少名,就要来陪市过暑假。   那迫不及待的劲儿,我和齐白阳就是忙了几天,他俩都跑到火车站问火车票去了。」   华意南有些吃惊,妍妍和小茂才十岁不到呢,兄妹俩胆子比玉君还大。   齐白阳说:「人火车站的咋可能给这么小的小孩卖票,他俩还想找不认识的大人帮他们买呢。   要不是被熟人认出来了,这俩自己就上火车,奔陪市来了。」   双胞胎不像平常小孩,在这个年纪就学习和玩。他们是被爱香和齐白阳有意识的培养长大的,见识的越多、做的事越多、要承担的活儿越多,胆子就越大。   父母把他们当大人一样安排,他们自己也就把自己当大人。   华意南说道:「下次你们要是没有空可以和我说,我找熟人接他俩也行。」   爱香看了一眼没注意这边的双胞胎,摆摆手:「我俩没说忙到这种地步,就是想抻一下他俩。」   华意南不赞同:‘都答应孩子了,抻人家干啥?小孩也是会伤心的。’   「小孩伤心有长辈心疼,等出了社会可不是人人都是他俩的长辈。面对悬而未决的事情,就是要有耐得下心的心性。   你看她俩还会自己想办法呢,就是胆子大了点。」爱香和齐白阳都很喜欢两个孩子的性格。   不敏感、不懦弱、不抱怨。胆子大、能担事、做事有规划、有执行力。   「话是这么说...」   还没等大哥再说啥,爱香悄悄说了一句:「我这才哪到哪,我记得玉君三年级那个暑假赶集丢了钱,哭的那才叫一个伤心....」   她补充道:「我这都是和大哥你学的。」   华意南不说话了。   玉君现在都要上大学了,还不知道当初的钱是她爸摸走的。   每每看到报纸上说哪哪儿有小偷团伙,她都真情实感的希望公安赶快破案,把这些偷盗他人财物的犯罪分子全部抓走。   枪毙!枪毙!统统枪毙!   除了华意南夫妻俩的同事、朋友,玉君的朋友同学也来了。   升学宴,对于八十年代还是稀罕。   还说等过两天也要让家里给她们也办上。几个人爱玩,但家庭在那儿,对子女在学习上有要求。   学习上还是拿得出手,毕竟都是能考上一中的苗子。虽然没有像玉君那样,考出那么名列前茅的成绩,还是有大学可上。   成绩最差的那个都考上了财经学院。   一个专科。   说起来华振国的母校之前还是个本科,去年调整成了大专。搞得他现在和别人说自己的文凭,还得解释一句,他拿的是本科毕业证。   和留在本地的玉君不同,她们统统报的外地。   「在陪市十几年了,待够了。好不容易可以出去,不用受家里管,我肯定是要出去看看的。」   都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呢,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   被问及为啥报本地的学校,玉君耸耸肩:「别的学校太远了,我爸妈没时间接送我。我长成这样,一个人跑那么远,太危险了。」   这话一出,几个女同学啧啧两声:「哇,好坦然,咱玉君还是家里的好宝宝呢。」   「你长成这样太危险,我们这些只算得平头正脸的没这种担忧。」   玉君笑了笑:「反正就这么个意思,你们先当先锋官,等我大学毕业了再去投奔你们。」   有个女孩回答:「大学毕业我们都回来了,你到时候去投奔谁去?」   玉君挑眉:「你不是考的北京的学校吗?不准备留在北京工作?首都哎。」   「我家里能同意我去北京上大学,肯定不能同意我在北京工作的。除非我能进什么特别好的单位,要不然多半得回来。   自由啊,都是有限的。」   另外几个表示家里都是一个意思。   哪怕家里条件好,但对于这些女孩来说,家里对她们没有什么拼搏的要求。她们都是七十年代初出生的,家里兄弟姐妹好几个,不指望她们给家里争光。   学历啊、工作啊过得去,就在家门口找个单位坐坐办公室。以后找个门当户对的,或是找个单位的潜力股结婚,生儿育女,那就行了。   人生安排十分清晰。   玉君觉得这样的生活没什么意思,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这虽然是几个女孩家里对她们未来的规划,但不是强迫一定要她们平庸。   她们不也说了吗?如果在北京上海能进好单位,家里面也不会硬要求她们回来。   如果不愿意过那样的日子,好好学习考个好学校、好好读书毕业分配个好单位、单位里好好干往上走...   她们有很多机会改变自己的未来。   没改变,那就说明她们自己也接受这样的未来。   自己这个外人自然没必要为她们抱不平。   玉君在一中别的朋友家里条件就是普通,来这种场合不适应,玉君就没去邀请。   到时候她起个头,单独叫朋友们出来聚聚更自在。   所以,除了那几个女孩,一中的朋友就谭思明来了。   自从去年暑假之后他就没有再胖过了,肤色倒是又白回来了。   和玉君直到考试后才确定志愿不同,谭思明早早就确定了报考学校。   同样是西政,不过他不是报的法律系,而是八五年新开设的刑事侦查系。   算是公安、国安的定向培养。   「未来校友,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吗?」   谭思明点点头:「到了,未来校友。」   「算起来我们,小学、初中、高中、以后大学都要是校友了。太巧了。」   谭思明笑了一下:「还有更巧的。」   「啥意思?」   「我们还是老乡呢,我外公他们家和你爷爷他们家原来是一条巷子里的。我妈说的。」   「啊?回弯巷?」   「嗯,我妈妈姓吴,叫吴菲。」   玉君立刻去找她爸求证,老家有没有一个叫吴菲的阿姨。   吴菲?   菲菲姐大学毕业之后一直在部队医院服役,那十年还把家里人接走了。他们这些老街坊只偶尔知道他们一家子的消息。   后来八十年代,吴菲爸爸退休之后,带着媳妇又搬了回去养老。   华意南看了看谭思明,立刻朝着张跃达去:「嘿,你猜那是谁的儿子。」   儿子每周都在华家住,玉君办升学宴张跃达肯定是要来的。   听到华意南的问话,奇怪的看了看谭思明,啧了一声:「看着是有点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像谁。」   精瘦的小伙,皮肤白皙、小内双,鼻子直挺,眉眼长得很清秀。   很文气的样子。   长得像谁呢?   华意南:「他是菲菲姐的儿子。」   「谁?」   「菲菲姐,吴菲。」   「都这么大了?」   「可不是。」   在接下来的时间,谭思明发现有一个不认识的叔叔,总是转过来看他。   他报以礼貌的微笑。   ═══════════════════════════════════════ 第352章 资助学生   (昨天的四千字已经补上了,大家返回去看一下。这章是四千字的二合一大章节,燃尽了)   升学宴结束,华意南夫妻俩就又开始忙着上班了。   玉君在家待了两天就待不住了。   想着有一年多没见过外公了,把妍妍和小茂送到江岸县爷爷家,近距离参与家具打造出售一条龙事业后,提着她的行李箱登上了去惠水的火车。   华意南不放心,现在这个社会乱的很,还想亲自送呢。   玉君不同意,阵仗太大了。她都是个准大学生了,又不是小孩。   雏鸟想要自己飞,老鸟也没法拦。   华意南只好给闺女买了卧铺票,又找了那辆车上的乘警帮忙多看着点。   反复叮嘱,不要到别的车厢乱走,上了车就在卧铺车厢好好待着。等下车了那边她外公会找人到火车站接她的。   玉君还是第一次一个人去外地呢。   很兴奋、也很稀奇。   卧铺车厢不好买,基本都是国营大厂的出差职工。素质上还是有保障,比较安静,人也不算多。   玉君的位置是中铺,把行李箱塞到床下面,她就顺着小梯子爬了上去。   卧铺车厢的窗户挂着浅蓝色的折叠窗帘,玉君躺在卧铺上,头正好对着窗户。她好奇的拉开了一条缝,外面是连绵的大山。   出了陪市之后,他们就一直穿行在大山大河之间。   越往惠水去,暂停的小站就越多,大站倒是没有。   玉君注意到,这边的人身上穿着有一点像少数民族。女人头上包着刺绣的头巾,男人缠着头包。   背着背篼、挎着篮子,感觉这边还像七十年代一样。   在火车上度过了两天的时间,玉君才听到了前方到站惠水市的广播响起。   立刻从铺上爬下来。   卧铺软乎,可就那么大一点,上面下面的夹着,躺久了真难受。   玉君想着她爸反复叮嘱的,上了火车不要乱走。除了去车厢连接处上卫生间,哪也没去,吃饭都是吃的小推车卖的盒饭。   别的时间就躺在床上,看书、睡觉、睡觉、看书。   同一个车厢里的男人看着她是个小姑娘,也不好主动打招呼啥的,显得轻浮。而女人呢,问啥玉君都不答。   她爸说了,人贩子团伙都是让女人、孩子和被拐的人套近乎。   谁都不能靠她的边,谁都不搭理。   像文学作品里那种,坐个火车来一场美好的邂逅,在她这儿完全行不通。   她这边刚刚把东西装好,行李箱拉出来,她爸拜托的乘警就来找她了。   「惠水是个大站,上下车的人有点多,我得去维持秩序。你先去车务组的车厢待几分钟,等会我亲自送你出站。」   总不能打扰人家正常工作,玉君又看了看他腰间的枪套子。   这才跟着他去了车务组的车厢。   等下车的人潮过了,乘警立刻就来接玉君出站。   冯知行同志肯定是没空来接外孙女的。   玉君一出站就看见一个写着自己名字的短幅「陪市 华玉君」。   走过去一看,是熟悉的人。   「孙伯伯!」   孙秘书现在已经四十几了,二十几岁的时候接冯珍珍同志,现在又来接冯珍珍的闺女。   跟着冯知行宦海浮沉多年,孙秘书现在是惠水市委办公厅的副主任。   虽然只是个小官,但颇得冯知行的信任,在市里也是个人物。   对于冯知行的家人、大事小情向来上心。   玉君来惠水,他调整了时间亲自来接。   「累不累,吃饭了吗?火车上也吃不好,我先带你去吃个饭吧。市长他今天不是很忙,晚上和你一起吃晚饭。   还说要给你介绍个小朋友。」   「谁呀?」   「市长准备资助的一个学生,比你大两三岁。经历很丰富的一个小同志,市长还挺喜欢他的。」   玉君没在意,晚上见识见识。   孙秘书想带她去吃顿「商务餐」。   可咱玉君还是个小姑娘呢,没那么喜欢吃几盘几碗的。   她听小婶说惠水的烧肉米线好吃,表示她也吃不下太多,不铺张吃碗米线就行了。   孙秘书就开着车陪她去吃了烧肉米线。   吃完米线,孙秘书就把玉君送到了大院,冯知行的那套小院。   「家里有电视,房间也给你收拾出来了,床铺都是新铺的,干净的。你先在家里休息休息,等吃晚饭的时候我来接你。」   把钥匙给了玉君一把,又指了指大院的供销社在哪儿,孙秘书这才回去上班。   把院门拴上。   玉君去厨房烧水去了。   这七月份的天,虽然还不算特别热,但在火车上捂了两天,玉君都捂酸了。   在火车上的时候不觉得,刚刚和孙秘书在车上的时候,玉君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熏着人家了。   烧了一锅水痛痛快快地洗了澡,玉君把她外公家那架一看就没用过的躺椅搬到了院子里。   湿漉漉的长发散着,小毯子把肚子盖上,在惠水市明显比陪市柔和不少的阳光中睡着了。   玉君这一觉一睡就是两三个小时。   把她吵醒的是院门传来的敲门声。   玉君懵了几秒,反应过来后把嘴角的口水一擦:「来了来了。」   睡过头了睡过头了。   把衣服扯了扯,头发抓了抓,把门打开。   门外果然是孙秘书来接她了。   「孙伯伯,你等一会,我很快就收拾好了。」   「不急不急,市长还没下班,咱时间充足着呢。」   玉君洗了个脸,回屋子把身上睡得皱巴巴的短袖换掉,头发梳通戴了一个天蓝色的宽幅发箍。   豆绿色的棉布长裙,显得她皮肤白皙。黝黑柔亮的长发编了两个松松的麻花辫,以简单干净为主。   玉君在镜子前照了照,看着很有大家闺秀的书卷气,满意的点点头。   她住在大院里,可不能像在陪市似的,穿那些漂亮精致的时装和太潮流的衣裳。   要朴素一点。   晚饭是在一家国营饭店的包房里进行的。孙秘书说了晚饭是几人的小宴,玉君就自己看着点菜了。   酸汤鱼来一份、薄荷炒牛肉、柠檬舂鸡脚。   点了三个特色菜,又点了两个普通的家常菜。主食就是大米饭。   这边服务员认识孙秘书,知道晚上市长要来吃饭,时刻注意着这边。   务必在市长前脚进包房,后脚几样菜就能带着锅气,流水般上桌。   没上菜,玉君就先喝着店里上的玫瑰茶,吃水果拼盘。   惠水这边气候好,水果多。有好些玉君没吃过的水果,酸溜溜的又格外香甜。   给玉君都吃开胃了。   孙秘书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让玉君先在包房等一会,他去接市长过来。   他走没多久,门就被敲响了。   「噔噔噔。」   玉君还以为是她外公来了,喜笑颜开地起身去开门:「外公,我好想你啊...」   结果门一打开,外面是个精瘦的少年。   那少年没想到门后是个笑颜如花的少女。   普通的平板门后,是那样一张如同白玉一样透亮柔白的小脸。   弯弯的笑眼、红红的嘴巴。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和平常见到的那些已经斯文体面得不得了的城里人都不一样。   愣了一下脸就红了,不由得解释道:「孙秘书说叫我晚上过来吃饭....」   玉君想起来了,这就是孙伯伯说的,她外公资助的那个学生。   她往边上退了两步:「我知道,你进来吧。孙伯伯和我外公等一会就过来。」   少年不算高,只比玉君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圆领短袖。玉君注意到那短袖的背上有几个字,什么什么化工厂。   已经洗的有些不太清楚了。   很明显这是一件工服。   两个少年人隔坐在桌子两边。   少年比较拘谨,半垂着眼看着桌面。   玉君算是主人家,主动倒了杯水推给他,问道:「我叫华玉君,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刚刚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带着馥郁玫瑰香味的温水才沾到嘴皮,就听见玉君的问话。   马上放下水杯,回答:「我叫郑钊远。」   俯下士,无不钊。   钊远,寄托着志向高远、前程广阔的期望。   玉君微微偏头:「你家里人给你取的这名字还挺好。」   郑钊远本就不是一个多么健谈的人,此时努力回应着:「你的名字也很好。」   玉,质地珍贵、纯洁美丽。   君,指品德高尚、有领导力的人。   随即他又解释了一句:「这名字不是我家里取的,是冯市长帮我改的。」   他原本叫郑狗蛋。   这样普通粗俗的名字曾经无数次和别人介绍。不管是被嘲笑还是戏弄他都不觉得有什么。   名字爹妈给的,家里没文化,胡乱取的,并不代表什么。   可此时,他并不想告诉这个叫玉君的女孩,自己曾经的名字。   「我外公给你取的?」玉君有些惊讶。   又重新认真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少年,想要看出他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能让她外公给他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   要知道她外公给她妈取名字的时候都才取了个珍珍。   一个大俗大雅的名字。   咋给一个无亲无故的陌生人,取了一个一看就深思熟虑的名字。   皮肤黝黑且粗糙,捂着水杯的两只手,指节粗大又干燥。穿着勉强合身,没什么款式,仅限于干净的衣裳。   怎么看也没看出个三头六臂....哦,要说有什么特点,郑钊远的头发倒是格外浓密。   一个周身被贫穷、窘迫的气息包围的人。   玉君又问道:「你和我外公怎么认识的,我外公就是你说的冯市长,听说他资助你读书了?」   郑钊远仔细的侧耳倾听,却听见眼前人是冯市长的外孙女,不知怎的,心中感到畏缩。   盯着在茶杯里舒展浮沉的玫瑰花骨朵。   脑海中突然闪过以前在老家时,春天翻过两座山到玫瑰花田摘花挣钱。   花田很香,玫瑰花瓣柔柔软软。   他回答道:「我之前在一个私人经办的小化工厂工作,那化工厂防护不达标。市里的领导突击检查,厂子就被查办了。」   玉君点点头:「所以是我外公拯救了你?没让你被化学物质损害身体。」   她外公作为领导,那是相当尽职尽责的。   她听孙伯伯说,外公工作再忙依旧保持着每天处理群众来信的习惯。还会亲自回复,要是有什么问题,他会立刻找相关负责人了解情况,第一时间把问题处理了。   可能郑钊远说的那个小厂子,就是这样被领导们发现,处理查办了。   人民苦化工厂许久,终于等来了人民的公仆——冯知行同志....   玉君为外公骄傲,在心中为他加戏呢。   郑钊远却摇了摇头:「不是,那个工作是我干过最轻松的工作,冯市长把它查办了,我就不知道该去哪儿工作了。」   玉君:.....   合着这人还怨她外公把他工作搅黄了。   不知好歹。   玉君有点生气了。   「化工厂工作再轻松,那也是对人体有害的。你学没学过化学啊,不可逆的。难道轻松一点挣钱比身体还重要?   你比我大两三岁,去找点别的工作又不是找不到。」   现在是八十年代,又不是七十年代。   真想卖力气,有手有脚的不会找不到工作。   郑钊远回答:「我那时候确实没学过化学,不懂那些。我小学毕业就和村里人出来打工了。」   他去过很多黑工厂,好几年下来确实是那个化工厂工作最轻松。   倒不是说活儿有多轻松,而是工头不打人,干了活按时发工资,不剥削。   对于当时的郑钊远来说,确实是个好工作。   「小学毕业....」玉君突然不知道咋说了。   人家小学毕业就出来打工了,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有点何不食肉糜的味道。   她问:「后来呢?」   「我看领导处理完事情,就要走了,实在不知道该去干什么,就拦了冯市长问他,我以后该怎么办。   我想着他们都是领导,有文化、有见识,想让他们给我指个明路。   冯市长听了我的经历,在知道我的年龄之后,他建议我回到学校读点书。   孙秘书帮我办了学籍,我白天打零工,晚上就在家里自学。今年考上大学了,冯市长是个好人,说只要我愿意读,他会一直资助我。」   玉君听到这儿,突然觉得不太对。   她外公不是才来惠水一年半吗?   「你自学多久?」   「一年多两个月。」   「你白天打零工,晚上自学,一年多就考上大学了?!」   「嗯,是的。」   「...你考上那个大学了。」   「西政。」   「......」   靠。   ═══════════════════════════════════════ 第353章 向导   没来之前玉君觉得自己老想她外公了,她们一定会有很多话说,来了之后又觉得无聊。还不如在家和妍妍小茂玩任天堂呢,听说又出了好几个好玩的游戏卡带,很有意思。   一年没打羽毛球了,找谭思明打打羽毛球也好啊。   反正,干什么都比天天待在屋子里看电视的好。   冯知行同志每天都有许多事儿。最多最多一天只能和她一起吃顿饭。   早饭午饭随机。   晚饭不一定预约的上。   因为她外公要和外商吃饭、谈事情,要开会、要加班、要去下面视察情况。   冯知行同志看外孙女才来三天就蔫巴了,就安排了郑钊远同龄人作为向导,带玉君在惠水市里转一转、玩一玩。   玉君觉得这也行,出门就行。   收拾的精精神神,一大早就背着斜挎布包出门了。   两人汇合之后,玉君客气的说了一句,麻烦对方陪自己出来,问有没有耽搁对方的事儿。然后郑钊远一边说不麻烦,一边又老实的说,出来一次少打一天零工。   什么意思?耽搁他挣钱了?   玉君让别人出来陪自己玩儿,那都是给他面子。   要不是她在惠水认识的人不多,外公又这么安排了,玉君下辈子都不可能给郑钊远打电话约他出来的。   就像她不会找一中比较贫困的朋友出来玩。她随便玩一天买点东西可能就是对方一个月的生活费,这不是刺人眼吗?她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郑钊远不是受她外公资助吗?资助人就让你出来当一天导游,又不用你花钱你这是什么态度?   玉君无语道:「我外公不是要资助你吗?挣钱也不差这一天吧。」   郑钊远:「冯市长资助我上学,那钱是给我读书用的。我打工是想挣点钱给家里寄去,我有好日子过了,他们还在山窝窝里呢。」   他的语气很平常,并不为自己家庭的贫困感到窘迫。   或者是多年来早已接受,习惯了?玉君也分辨不出来。   又想起郑钊远说的他小学毕业就出来打工了,那家里条件肯定是不好了。   现在再回过头来品味那句挣钱也不差这一天吧,玉君心头又浮起了那种何不食肉糜的感觉....   「你今天的工资,我给你补上,算你当向导的工钱。」她没多问这事,转而问道:「咱今天去哪儿玩?我可是付了钱的,你得给我安排好。   地方要好玩,东西要好吃,要不然下次不找你了。」   郑钊远的脑袋腾的红了,连忙摆手:「我不要你的钱,我自己可以挣....」接受别的好心、帮助、资助都不是第一次。   郑钊远记得小时候,他还不明白自己的家庭为什么会那样贫穷的时候。听了大人们讲的月亮上面有好心的仙子,就真的相信了。   等大人都睡了,他就悄悄出来跪在院子里,望着大如玉盘的月亮,虔诚的双手合十祈祷。祈祷这个世上会有好心人,让他吃饱穿暖,让他不被别人打骂。   那时候他还小,才七八岁吧。   为了让好心的仙子听到他的愿望,他祈祷完,还要认真的磕上三个响头。   磕的脑瓜子里直晃悠,想吐。   后来,他的封建行为被出来尿尿的的爹撞破,挨了好几个巴掌。   那几巴掌真疼啊。   不用他爹教育,他也知道月亮上没有帮助他的好心仙子了。   没有仙子帮助,却会有好人。   不过郑钊远不想这个好人是华玉君。   他会臊得慌。   郑钊远不等玉君回答,快步往前走:「我们去公园看猴子,等会中午去菜市场吃烤小豆腐....」   他走的飞快,玉君追的裙角都飞起来了。   「郑钊远你等等我啊,走这么快我追不上!」   郑钊远的背影呆了一呆,脚步放慢了。   等玉君赶上来,两人并行。郑钊远发现玉君鬓角的头发有点散了,解释了一句:「我平时事多赶时间,走路走的比较快。」   「没事。」玉君大气的不在意。   七月份的惠水市,也不过三十度左右。早上出门的时候气温还能再低些。   从小在陪市那个大蒸笼里长大的玉君,只在大暴雨之后才能感受到这种凉爽。。   浅蓝色的棉布长裙穿在身上,还有点凉。   她感慨:「惠水真是一个好地方,天气好、水果也多。夏天在这儿一点也不难受。」   郑钊远没去过别的城市,他体会不出惠水和别的地方的不同。   他按着自己的感受回答:「市里是挺好的,繁华,是大城市。」   这是他真实的想法。市里比乡下好多了,没有只能种出洋芋来勉强糊口的贫瘠。   是晃花他心神的花花世界。   是能让他找到活路的大城市。   玉君微微挑眉,没说话。   惠水哪里算得上繁华,和陪市比差得远,和香港更是比都比不了。   要她说,感觉就是个面积更大的江岸县罢了。   天气再凉爽也不能一直走路啊。   玉君抬起手上的浅褐色小羊皮手表看了看,八点钟了。他们已经出门了四十多分钟了。   她问了问依旧一门心思赶路的郑钊远:「还有多久能到?我都走口渴了,我去买汽水喝,你喝啥口味的?」   郑钊远感觉玉君有点娇气,不过想着对方是城里人,和自己这种吃惯苦的肯定不一样。   回道答:「我不渴,你自己喝就是了。」汽水六毛钱一瓶,两个人喝就要一块二。   都够一天的饭钱了。   玉君懒得和他争,一瓶汽水而已。   她请的起。   她往路边刚刚开门的供销社去,然后惊讶的发现,在惠水,竟然还有桃子味的汽水。   陪市没有,她要试试。   买了两瓶,给郑钊远塞了一瓶:「喝吧,我外公给我钱了。」   玉君录取通知书一到位,一下就变成富婆了。   她手头的钱,她家那院子都能买几套。   六毛钱而已。   郑钊远握着小巧冰凉的玻璃瓶,有些局促又有点尴尬。   慢慢的将汽水靠近干燥的嘴皮,一股香甜的桃子味冲进他的鼻腔。和以前吃过的那种被果园淘汰的坏果,带着发酵后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玉君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气冲着她的鼻腔,逼的她眼睛发酸。   她喜欢这种感觉,气不足的她还不喜欢呢。   ═══════════════════════════════════════ 第354章 游玩公园   站在供销社门口,她看了看小口小口,汽水喝的像品茶的郑钊远。   很珍惜。   她笑了一下,自己这算不算日行一善?   「好喝吧?」   「好喝。」   「还有多久到那个看猴子的公园?」   「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玉君缓缓放下汽水瓶,恩将仇报?   她还以为马上就到了。   「没有去那个公园的公交车?」   「有,有专门出城去那边的公交车。」   「为什么咱不坐公交车去?」   「.....」   郑钊远被问得有点词穷,也有些茫然。   就两个多小时的路,为啥要坐公交车,走一会就到。而且惠水市里都是平路,走起来很轻松,没必要坐公交。   不需要回答,玉君从对方黑黑的脸颊上看出答案了。   点点头:「带路,去公交车站,咱坐公交车去。」   郑钊远不说话,带着玉君去坐公交车。   八点多,正是上班的高峰期。   可能和郑钊远一样想着省钱的人比较多吧,他们等了一会,来的那辆公交车人不算多。   玉君还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郑钊远攥着自己的包带,站在她的座位边上,把玉君和车上其他乘客隔开。   原本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缩短了不少。   玉君从公交车上轻巧跳下来时,发现公园还没开门。   「他们九点就开门,很快的。」郑钊远看着玉君的表情,解释道。   「....所以你约那么早的时间,就是计划的咱一路走过来?」   「我找别人打听过的,时间上差不多。」   「...嗯,好体贴。」   正是暑假的时候,小孩们都放假了。   虽然还没到时间,在门口傻等着的人,却不止玉君一个。   在好些期待的、叽叽喳喳的小孩中,玉君的心情很快又恢复了。   随着一声叮铃铃的铃声从公园门口的大喇叭中传来。公园的小门打开了。   是要收费的。   排队进园的玉君掏门票钱时,还惊讶了一小下。   虽然才认识郑钊远,可总感觉对方很节俭。竟然会选一家收门票的公园,看来这个公园一定很好玩!   玉君期待上了。   其实郑钊远是准备带玉君走小路进公园的,不过下了车看着玉君脸色不好,他没说出口。   进了公园,玉君发现这里很大。   说是公园,实际上是好几大座山,只在坳口的位置修了公园的门,往里走就是纯自然化的大山。   平整的石阶只有主干道才有,稍微偏一点都是前人一脚一脚淌出来的泥巴路。   玉君抱着胳膊,感觉自己门票钱掏亏了。   只能当自己是来爬山,锻炼锻炼身体了。   两人一直跟着主干道的大部队在往山上走。玉君注意到有些胆大的小孩、小青年会往小路上去,身影在树影后一闪就不见了。   玉君埋头登阶,走了快一个小时,到了半山腰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在山涧回荡。哦哦啊啊的,有点瘆人。   刚刚左右环视警惕的打量,原本正常的行人像突然受到了什么野性的召唤,基因中不可抗拒的远古的传唤,让他们发出了返祖的回应。   一个人啼不住,就会有一帮人啼不住。   几个山头此起彼伏.....   玉君第一次身处这种环境,猴子是还没看见的,猴叫是立体环绕的在她耳边响起的。   要是在山上看到一个陌生人这样古怪,她肯定要捡个石头防身。   可现在是一群人...噢也不止一群人,别的山头上还有...   她觉得...嗯,果然人就是猴子变得吧?   好自由、好野性的惠水人。   玉君觉得不叫唤的自己反倒成了异类。连郑钊远都在叫,他叫的还蛮像的。   又往上走了一会,郑钊远驻足仰头看了看周围。然后开始给玉君传授经验。   「这附近有猴群,等会咱可以喂猴子。你要是怕猴子,就捡块石头,它们就不敢攻击你。但是你可不要真砸它们,猴群会发怒。   不要和猴子对视,特别是离的很近的时候。   如果有猴子跳到你的头上,不要慌,慢慢蹲下来,然后说快下来,它们听得懂。   猴儿附近的东西,都不要捡,它们会以为你要抢它们的东西。」   玉君看过猴子吗?   看过,西西公园里有猴子,还有金丝猴呢。   不过西西公园里就那么几只,可不存在什么猴群。   很快她就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野性。   山上传来铺天盖地的猴叫,且越来越近。   一起上来的人里有好几个年纪大的本地人,说道:「躲一下躲一下,猴群打架了!」   郑钊远立刻反应过来,拽着玉君往路边的石亭去。   一行人全都挤到了石亭下。   没等一会,一群黄毛吱吱乱叫,和下雨一样从山上扑了下来。   那种急切地尖锐的,充满攻击性的叫声在山间回荡。   身处其中,玉君都能听见猴子从树上荡下来,落在离她不远处那种嘣嘣声。也能看见猴子们呲着的尖牙。   嗯,她感觉自己还是没那么想亲近大自然。   动物什么的,还是看那种关在笼子里的吧。   公园喂猴子的行程虎头蛇尾,但是菜市场吃烤小豆腐还是不错。   环境很一般,烂菜叶子污脏水、还有鸡鸭的的腥臭。   小店在外面风口,不去看,倒是没啥味。   店里人很多,客人老少都有。一张铁丝网在炉子上放着,下面是红红的炭火。菜色很单一,就只有两种豆腐,你想吃多少就自己拿,在铁丝网上烤熟之后,在特调的辣椒面上一滚。   外焦里嫩,像吃肉似的。。   一般来吃烤豆腐的都是和别人拼在一个铁丝网。   玉君直接单独包了一个。   走这一上午可给她饿的不轻,光吃小豆腐不能满足她。   郑钊远在正儿八经吃饭上,倒是没那么节约。去菜市场里买了一斤五花肉、一斤黄牛肉、两个洋芋,让老板处理切片,和他们点的小豆腐一起上桌。   郑钊远一直烤,玉君就一直吃。   两斤肉,一斤半都进了她的肚子。   爱吃炭火烤制的食品,可能也是人类基因里的原始呼唤吧。   ═══════════════════════════════════════ 第355章 广告   玉君到了惠水一个星期的时候,她小婶钱如珠从北京回来了。   和外公说了一声,第二天就有人把玉君送到城郊的「愉悦」卫生巾厂。   钱如珠亲自到厂门口来接这个侄女:「玉君,恭喜你考上西政,小婶之前在北京,没去给你庆祝,不生小婶的气哈,给你带礼物了。」   惠水天气不热,钱如珠穿着一套港片里都市丽人的职业套裙,头发也烫成了卷发,垂在西装的垫肩上,黑色亮皮高跟鞋敲在地上咯噔咯噔响,又显得很职业很利落。   「小婶这么漂亮,我一看见你哪里还记得什么生不生气的。」   「嘴太甜了。」   玉君并不是客套,她小婶钱如珠做了好几年的生意,厂子办了两个,手头经过的钱都是万为单位。   可回过头来一算,也才二十五岁。   还是青春靓丽的年纪。   两人挽着胳膊往厂子里去。   玉君问:「小婶,这厂子在城外,周围都是荒地,你一个人在这边怕不怕?」   她还是很佩服她小婶,敢一个人到外地来挣钱。   这一两年,社会治安案子多的不得了。   挣了钱的老板啊、去银行存钱的会计啊,被人当街射杀不在少数。带着保安护送也制不住那些蓄谋已久的犯罪分子。   把人杀了钱抢了,往外省一逃窜,受害者基本等于白死了。   钱如珠一个外地来的女人,在商场被人看不起,在犯罪分子眼中又是个软柿子。   丈夫还不在身边,有得是那种不要脸的,想和她搞搅搅。打着把她睡服就能占了她的厂子的算盘。   在惠水这一年,其中的危险和心酸说都说不完。   但这些事情和玉君这个小姑娘说不着,她笑了一笑:「冯市长给我介绍了不少退伍军人到厂子里来工作。我还花钱雇了四个特殊部队退伍的当贴身保镖,出门从不一个人。」   玉君想了想,她小婶走在前面,身后四个沉稳可靠、鹰顾狼视的保镖。   太有范了。   玉君举起大拇指,问:「那他们有家伙什吗?就是那啥。」   「那没有。」她点头。   「我等会能看看吗?」   「你想试一试都行,那个现在好买。」钱如珠握住玉君的手往她腰上的小挎包上按了一下。   玉君眼睛都亮了。   钱如珠在卫生巾厂有自己的办公室,面积不小。   大办公桌、办公椅、装得满满当当的文件柜、挂在墙上的不知名书法作品、角落的青花瓷大罐子、待客的沙发、茶几...   「现在不比在陪市了,我是供货商别人求着出货,我就是在车间办公,别人也夸我不拘一格。   现在啊,是我求着人家上货谈生意,没点面子工程人家当我们是草台班子呢。」   钱如珠让玉君去沙发上坐,站在办公室门口对着旁边喊了一声,两秒之后出来一个男人。   「老板,什么事儿?」   「你去锅炉房打两壶热水来,再洗点水果,捡稀罕好吃的拿来。」   「好的老板。」   玉君抬起自己胳膊给她小婶看:「他就是小婶的保镖吗?有点吓人,他看我一眼,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钱如珠伸手给玉君把汗毛抚平,小声说:「他们刚来的时候,我也适应了好几天才习惯。人不坏,就是看着凶。」   等茶水和水果上桌,钱如珠从办公桌的柜子里拿了一个丝绒的盒子出来。   「看看,给你的礼物。」   玉君打开一看:「这是康巴斯的手表?」   钱如珠点点头:「嗯呢,现在这康巴斯的手表后来者居上,在北京可比什么上海牌、海鸥牌、山城牌的手表火。」   玉君摘下自己原本的手表,把康巴斯手表带上,全钢细马,贴着皮肤冰冰凉。   「好看是好看,就是和咱山城手表比起来差别也没多大。」   玉君还是给本土品牌投上一票。   钱如珠坐在一边,捻起一个圆咕隆咚的葡萄,扒掉皮后喂进玉君的嘴里,说:「我也觉得,东西都是差不多的。   就是人家钟表厂会打广告,去年春晚的零点报时广告用的不就是他家的钟表?   一下子全国的观众都知道康巴斯的牌子了。」   从八十年代,电视进入普通城市居民的家中之后电视上就开始零星出现产品广告。   八零年,雀巢咖啡的广告「味道好极了」,深入人心。同年的麦氏咖啡不甘落后,广告词「滴滴香浓,意犹未尽」,也在消费者间流传开来。   康巴斯也不是钟表厂在央视播放广告的第一人。   八零年,梅花手表以「先进石英科技,准确分秒不差」的广告词,让梅花手表脱颖而出,抢占了先机。   八一年,雷达手表以其「戴雷达,闯天下」的广告语,显露品牌的霸气与风采。   八四年,百事可乐:百事,新时代饮品之选。   夏普电视机:夏普,日本制造的骄傲。   大众汽车:与上海共成长。   八五年,玉君忙着备考没怎么看电视,却也知道大宝的那句广告词:大宝,与您每日相伴。   大宝,天天见。大宝,明天见。   她现在的擦脸油都是用的大宝。   这些广告光明正大的引导消费者,影响人们在各种品牌之间的选择。   钱如珠说:「我这次去北京就是和电视台谈广告的事儿,只要「愉悦」能在央视播上一支广告,就真的能推广出去了。」   厂子已经经营一年了,她也为了销路扑腾了一年,效果只能说半死不活吧。   大家的接受度太低。   不算挣钱、关了又不甘心,就这么熬着。   可当她仔细看了惠水和陪市、成都三个地方一年来的销量,却发现,明明她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惠水市。   陪市中不溜,成都更是没去过几趟。   可陪市、成都「愉悦」的销量就是比惠水的高,还高不少。   钱如珠这才意识到厂子真正的问题出在哪里。   「愉悦」的消费者主要在陪市、成都、上海、北京这些开放、繁荣的大城市,而不是惠水。   她不应该因为厂子在惠水,就把惠水当作大本营经营,把销售重心放在这儿。   她要把「愉悦」推到它真正的消费者面前。   ═══════════════════════════════════════ 第356章 中国卫生巾第一名牌   玉君好奇的问了一下:「那在电视上登广告要多少钱?」   钱如珠说了一个数字。   玉君迟疑的问:「万?」   钱如珠点了点头:「去年康斯巴用三千支钟表抵付了春晚的零点报时费,我最不缺的就是卫生巾了,可惜央视不要,只能掏钱。」   这一支广告的广告费基本把两个厂子一年百分之八十的利润都投进去了。   好在华家需要分红的几家都有自己的工作,不是等米下锅的家庭。   钱如珠说要拿钱打广告,这么大笔钱,几家人都没反对。   玉君感叹了一句:「这可真贵啊。」   「有效果就好,能把‘愉悦’推广出去,这些钱就能挣回来。」   玉君想了想大宝,想了想所有在电视上播放了广告的牌子,肯定的说:「一定能挣钱!」   钱如珠也是这样觉得的。   回到惠水,她匆匆忙着安排厂里加紧生产。然后就拿着央视的广告制作回执,带着几个保镖坐火车去了上海、广州、深圳、天津、武汉...   她要去这些大城市谈推广铺货的事儿。   除了她,还有手下的一班子业务员。   销售,一个人分一个城市,谈下多少她都按比例提成。   电视广告的引导能力,这些百货商场的负责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钱如珠去北京谈广告的时候,恰巧碰上了桂林电表厂的人。他们厂子引进了日本理光公司的生产线,投产复印机。也到央视谈广告,买时段呢。   钱如珠看着复印机多方便,买了一台,让电表厂的人给她寄过来。   现在所有出来跑市场的业务员,手里都拿着一叠广告制作回执单的复印件。   钱如珠到了地方就钱牵桥酒搭线,去见当地最大商场的负责人。   把人约出来回执单一递,人家就算看不上她这个生意,觉得晦气上不了台面,也要给上面盖着的公章面子。   都是国营的商场,七拐八拐的打听了一下,确定是真事。   不想到时候广告播放了,客人来问,商场没有这样商品,皱着眉定了一些。   本地最大的商场定了,相当于市场就已经被钱如珠撬开了一条缝。   同等规模的一看老冤家订了?你有我不能没有,要不然不就低你一头。   大商场订了,供销社跟着风潮走,他们也订。   钱如珠握着这么多单子,觉得投进去的广告费一点没白费。广告都还没播放呢,就已经在发挥作用了。   七月底「愉悦」卫生巾登上了暑假热播港剧的片中广告。   「全天守候,安心无忧。   呵护女性健康,从卫生巾开始。   愉悦便携式卫生巾,中国卫生巾第一名牌!」   八十年代,广告法还没出现,电视台的审核基本等于无。   「愉悦」这个广告一播放,它就是中国卫生巾第一名牌。   一举打入各个大城市的市场,迅速占领了百分七、八十的市场份额。   「愉悦」卫生巾厂,成了惠水的知名企业。   无数单子从全国各地通过传真飞回厂里,「愉悦」卫生巾供不应求,在政策倾斜下开始扩张。   为厂子附近的农村人增加了不少就业岗位,让她们也端上了工人的饭碗。跻身成为除本地几家国营厂外,第一税收大户。   由于「愉悦」需要往全国各地发货,市里在钱如珠的厂子到火车站中间又修了一条路。   运输不能全部依赖铁路,惠水市出现第一支民间车队,成员全是曾经厂子里的退伍军人。   钱如珠请了退伍的汽车兵,集中培训这些人上岗。   由孙秘书牵线,挂靠上了惠水市武装部,车队有了持枪证。   而曾经背着巨债投奔而来的林向东,作为业务员,随着「愉悦」的起飞,曾经那笔几乎将他压垮的债务,不过两年就挣回来了。   陪市。   晚上吃饭时,为了能听个响,营造出热闹的气氛,华意南把电视机打开了。   当播放到「愉悦」的广告时,他对冯珍珍说:「你闺女可真行,乐不思蜀啊。」   去了二十多天了还不回来。   冯珍珍正一边吃饭一边发呆,闻言反应了一下,说:「你要想她了就给我爸家打电话,催催。」   华意南给冯珍珍夹了一筷子炒萝卜丝,说:「算了吧,让老丈人知道了多不好。还以为我们觉得玉君在他那边被亏待了呢。」   冯珍珍翻出了一个美丽的白眼:「我爸哪有时间想这些?」   玉君要是不主动说,说不定外孙女收拾东西走了,他都不知道。   华意南:「那你吃完饭去打一个。」   「行行行,我等会去打。」   玉君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还在床上呼呼大睡呢,客厅的电话一直叮铃铃响。她起床出来接起电话,喂了一声就听见对面传来了她爸的声音。   「干啥呢,这么老半天才接电话。」   「我刚刚睡觉呢。」   「十点多呢,还睡觉呢?昨天晚上干啥去了,你妈给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没干嘛,昨天在小婶厂子玩呢。」   「那你啥时候回来呀?我和你妈都想你了。」   「真的吗?」   「肯定是真的呀。」   「好吧,那我后天...大后天回去吧,我找孙伯伯帮我买票,到时候给你说时间,你到火车站来接我噢。   我给你带礼物。」   「那你确定好车票的时间就给我打电话,我请假去接你。」   「行,那我挂了噢。」   「挂吧。噢,对了,快去吃点东西,一天三顿要固定吃,长身体呢。」   「知道了知道了,拜拜。」   「拜拜。」   玉君把电话挂掉之后,就给孙伯伯办公室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一会没人接。   「噢,可能在忙吧。」   想着等晚上和外公说一声也一样,玉君又转头给小婶办公室打去电话。   「小婶,我大后天就要回陪市了,你有什么要我给玉清带回去的东西,可以准备上了噢。」「......」   「对了,小婶你帮我买个东西,我想带回去给我爸妈当礼物。」   ═══════════════════════════════════════ 第357章 汗颜   挂了电话,玉君去卫生间洗漱。她外公这边自来水不止进院子,已经进屋了。不用麻烦去院子里接水回来用。   玉君的房间摆着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床上的薄被子裹成一团。床边一排放着原本是饭厅的四个椅子,现在被搬进房间里,上面全是玉君的各种裙子。   很乱,但做到了乱中有序。   这堆是翻出来试过没穿出去的、这堆是新的买回来没洗过、这堆是穿出去脏了没洗的。来时玉君就提着上次去香港买回来的大号行李箱,经过二十天的逛街进货,衣服数量明显增多了。   大后天就要回去了,带一箱子脏衣服好像也不太像话。   玉君决定把衣服都洗了。   说干就干,玉君从洗手间翻出一个红色的大塑料盆,端到院子里接水放洗衣粉洗衣裳。   然后玉君发现,一盆还洗不完。   毫无耐心的站在盆里一顿跳一顿踩。她洗衣服的程序和妍妍小茂差不多了。   没办法,在家的时候她爸华意南只要求玉君每天把自己贴身的小衣服洗了,连袜子都用不着玉君亲自动手。   主要讲究一个,会洗就行。知道洗衣服放多少洗衣粉,是怎么个流程,需要清几遍,那就够用了。   玉君洗的个满头大汗,开始反思自己。   不在家里,没有大人看着就这样疲懒放纵,太不好了。   嗯,家里还是该买台洗衣机才对。   晚上,冯知行和孙秘书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满院子拉着晾衣绳,挂着的全是玉君的裙子。   好在她还把中间的通道留出来了。   走在其中,像是在逛服装铺子似的。   冯知行同志心头升起一个想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外孙女不愧是珍珍的女儿,瞅瞅这些裙子,比珍珍小时候多多了。   进了屋子,玉君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西游记》。   齐天大圣孙悟空正在大闹天宫呢。   铛铛铛的打斗音效,好不热闹。   玉君和冯知行同志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外公,我给你买台洗衣机吧。」   冯知行转念一想就知道外孙女这跳跃的发言从哪来。   「不用,你把钱留着自己买衣服。钱够不够用?外公再给你拿点。」   论如何「空手套白羊」。   玉君就提了一嘴要给她外公买洗衣机,冯知行同志就又把这个月的工资给玉君当零用钱买衣服了。   孙秘书也解释,冯知行同志都这个级别了,组织上是配的有保姆的。只是冯知行不喜欢家里随时都有个保姆在,加上他平时又不在家里吃饭。   对方都是白天家里没人的时候来,打扫卫生洗衣服,存在感不强。   玉君歪头:「那我咋没看到过呢。」   「你平时白天也不在家吧?对方两天来一次,你们就没碰上过。」   家里经常进出这么一个「田螺姑娘」自己竟然没有发现过。   玉君汗颜。   至于为什么没有帮玉君打扫房间,洗衣裳。那是因为冯知行同志早就和保姆立下规矩了,关上门的房间不用打扫。   而陪市李村的院子容易进贼,玉君被她爸训练的,出门或是在家睡觉都是要锁门的。   保姆就一直没进过玉君的房间。   孙秘书过来主要是问玉君白天给他办公室打电话的事儿。   他看到记录后,给家里打了电话回来。不过那时候玉君在院子里洗衣裳没看见,他就想着亲自过来问问。   玉君:「噢,我准备大后天回陪市了,想要孙伯伯给我买一下车票。」   冯知行心头有淡淡的不舍:「这么快就回去了?」   玉君勾着她外公的胳膊笑眯眯的说:「我也不想回去,就想在外公家玩。可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想我了。   要不外公你给我妈打个电话,把我留下来,等我开学了再回去。」   冯知行对于玉君这个外孙女是亲近喜爱。对女儿珍珍,虽不亲近,但怀有亏欠,是纵容。   不违纪违法,他都顺着。   听到玉君说女儿打电话了,道:「来了也有那么久了,是该回去了。我让你孙伯伯给你买车票,到时候安排人送你上火车。」   头天在家呆了一天,玉君决定出门去「愉悦」厂玩一玩。   换了一件长袖米白长裙,又加了一件来惠水后买的民族风刺绣小马甲,牛皮小凉鞋,高高扎起的马尾。   这套衣服一穿,玉君感觉自己就像录像厅里看的美国牛仔电影里的农场女孩。   就差一个翘翘的帽子。   不张扬,又有小巧思,漂亮还洋气。   在镜子前欣赏了一番,刚准备出门,家属院门卫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说来接她的人已经到门口了。   玉君把家里的钥匙装进棕色的牛皮斜挎小包,噔噔蹬出门了。   家属院门口,来接她的正是她小婶的保镖之一。   一个一米七五,不和他对视,看着就其貌不扬的男人。   接触多了,玉君也不害怕她了,和门卫说了一声,溜溜达达的走到男人身边,问:「叔,我小婶今天忙吗?」   男人和玉君一起往车站去:「老板今天坐火车去新疆了,说是武装部拉线介绍了一个那边的农垦军团,说是有什么原材料可以提供。」   八五年,一辆桑塔纳二十万,丰田皇冠则是又贵上两倍。   钱如珠的厂子才开始挣钱,可买不起。   出行很接地气,坐的都是厂里用来运货的卡车,或是拖拉机。   「噢,那小婶要给玉清带的东西准备了吗?」   「老板走之前安排了业务员去采购。」看了一眼小姑娘,又补充道:「你要的东西,也安排了。」   玉君笑得美滋滋。   两人坐着公车出了城,在机耕路上摇摇晃晃的到了愉悦厂。   进了厂,很自然的又来了几个退伍兵,带着玉君往厂子的后山去。   玉君还是那样,对新鲜事物充满兴趣,一直在山上玩到四五点才回了厂子。在她小婶的屋子里,洗漱换了套衣服,又由保镖将她送回城里。   玉君到家的时候,她外公难得这么早已经到家了。   ═══════════════════════════════════════ 第358章 方便   看着在门口换鞋的外孙女,冯知行说:「车票已经订好了,后天上午九点钟,两天后上午八点左右到陪市。通知你爸了,他说到时候会到站台接你。」   玉君点点头,说好:「外公,外面还挺热,我先去洗个澡。」   忙活四五十分钟,玉君换了睡觉穿的衣裳,头发湿哒哒包着毛巾来到冯知行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祖孙俩一起看七点的晚间新闻联播。   这时冯知行看的比较认真,半个小时结束了,才想着和外孙女说:「郑钊远昨天在厂里上班的时候出了个意外,你明天要是有时间就去医院看了一看他。」   玉君正在调电视节目,七点半正是发哥《上海滩》的播放时间。   闻言愣了一下,自从上次和郑钊远出去玩了半天之后,两人就没再见过面了。要不是她外公提起,她都想不起这个人。   当然了她记不住这个人,却一定不会忘记有人一年半工半读自学考上了西政的。   问道:「他受伤了?」   「嗯,他在厂子里搬货的时候,货架倒了,砸断了他的右手,送医院了。」   砸断了啊,那也太疼了吧。   再怎么也是未来的校友,还是受了她外公资助,以后天然和她家亲近的校友。   「那我明天上午去看看他。」   冯知行把医院的位置告诉了外孙女,就准备回书房看看文件继续工作,路过玉君边上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   他蹙眉:「你白天去干什么了?」   玉君眨巴眼睛:「去小婶厂子里玩了。」   冯知行叮嘱:「危险的地方少去,危险的东西别碰。」   「知道了,外公。」   一觉睡醒,玉君去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先去附近的国营饭店吃早饭,一碗烧椒米线。   要说惠水和陪市饮食上最大的不同,那一定是陪市喜欢吃碱水面,惠水则喜欢吃各种米线。   玉君爱吃。觉得米线吃起来格外的爽滑,泡久了还更有味道、更好吃。   想着空手去也不好,玉君给打包了一份猪肉白菜的水饺,又买了些桃酥和糖果。   郑钊远在惠水市里没有亲人,平时忙着读书和打工,也没交上朋友。出了意外之后,那个私营小厂的负责人管都不管。   工友们把他送到医院之后,就回去上班了。   郑钊远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在受这样重的伤之后,自己处理之后的事儿。只能借医院的电话联系了孙秘书。   孙秘书一露面,重新联系了别的医院,而新医院立刻就把治疗、病房、照顾的人都安排好了。   郑钊远昨天成功做了手术。   玉君来时,就看见郑钊远躺在病床上侧头看着窗外,脸上的神色有些惘然。   敲了下门,在郑钊远有些惊讶的注视中,笑着招呼:「听我外公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水饺。」   郑钊远挣扎着坐起来,说:「太麻烦你了。」   玉君拉了一个椅子过来坐下:「麻烦啥,我一天也是闲着。知道你受伤了肯定是要来看看的。」   玉君把搪瓷盆打开,递给了右手整个打着石膏的病号。   「知道你手不方便就买的水饺,你可以用左手拿筷子插着吃。」她可没有要照顾病号的想法。   「谢谢你。」   「不用谢,咱不是未来校友吗。」   郑钊远笑了一下,一口一口的吃起了水饺。   玉君干坐着也没意思,就关心了一下郑钊远的伤情:「你这胳膊伤的怎么样?」   郑钊远:「医生说恢复得好,右手轻度残疾,恢复不好,就重度。」他说这话轻描淡写的,仿佛在讲今天天气很好,可以出去晒晒太阳。   玉君愣了,从她进来郑钊远就很正常,脸上甚至连疼痛的表情都没有,一直都很平静。   刚刚还笑了。   她还以为没有多严重,最多就是打几天石膏。   竟然会留下残疾吗?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人,才考上重点大学,右手就残疾了。不管轻度重度,那就是残疾了呀。   玉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问:「要不转到省城的医院去看看吧?你还年轻。」她继续说:「我外公不是说会资助你吗?你先不用担心费用。」   她觉得郑钊远是个狠人,这么重的伤,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郑钊远不痛吗?   他太疼了,当整条胳膊都被砸断的时候,他疼的都晕过去了。可正是因为他晕过去了,所以在厂子的负责人和工友掰扯的时候,才没办法为自己做出选择。   延误的治疗时间。   他想就算再痛,只要是清醒着,就值得高兴。   「这已经是惠水最好的医院,能保住胳膊我很满意了。」   要知道最开始送去的那个医院,说的是他的胳膊保不住,准备给他截肢。   至少他现在还是个四肢完整的人,郑钊远觉得命运对自己还是不薄。   玉君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问:「你打工那老板给你赔钱了吗?」   「原本没有,后来赔了三百块。」   「你都留下残疾了,他就赔你三百块?!」   「我只是打零工,也不是他们厂子的正式职工,没有劳务关系。他们愿意赔三百已经不错了。」   普通工人的工资一个月不过五十左右。三百块,是一个人半年的工资。   伤筋动骨一百天。   三百块,已经能把医药费和休养的两三个月花费都覆盖了。   郑钊远想,有权势可真好。再混账的人,面对权势都要讲道理。   以前他碰上这种事,人家不觉得你在厂子里见了血晦气,影响生产就不错了。   赔钱?不再打一顿都算运气。   普通人的命,可能就是这样的贱。哪怕是留下残疾,哪怕影响了以后的生活,也不过就是三百块了事。   可郑钊远不想再这么贱了,他没有更多的胳膊被砸断。   他不是原来那个打黑工,没有未来的郑狗蛋。   他已经站在推开就是光明未来的大门前,他还得留着左手读书。   三百就能买一条胳膊吗?玉君不知道这合不合理。   她觉得不合理,可听郑钊远讲,又好像是普遍的、合理的。   她问:「那你通知你家里了吗?」   「没有,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他们抽不出来空。」   「可你一个人,一点都不方便呀?」   「穷人,讲什么方不方便。我可以坚持。」   没必要活得那么舒服,能好好活着就好。   ═══════════════════════════════════════ 第359章 她爸惯的   玉君的惠水之行,就这样带着一些郁闷结束了。   回到陪市下火车在站台上看到她爸时,玉君将那些情绪都抛在脑后了。   「啊啊,爸爸!我好想你啊!」   玉君欢呼着搂着她爸蹦跶了两下。   华意南笑着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问道:「想我你不回来,我还以为你准备等大学开学了直接回来上学呢。」   接过玉君的行李箱,看着行李箱上多出来的大旅行包。   没少买,看来日子过得不赖嘛。   玉君嘻嘻笑了笑:「咋可能,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和我妈那么久。我还给你们两位同志带了礼物呢。」   「啥礼物?」   「晚上等我妈下班了,再告诉你们。」   「你还卖上关子了。」   「保密。」   女儿回来了,华意南肯定不能只请半天假。   父女俩到了家,华意南:「你先喝碗绿豆汤休息一下,咱中午就吃凉面,我早上去卤肉铺买了核桃肉,下凉面吃刚刚好。   晚上咱再好好吃一顿。」   玉君把行李箱扔在院子里,扑进堂屋里对着风扇吹了起来。   「好热啊爸爸,我感觉这天气都有四十度了。」   华意南从冰箱里端了绿豆汤来,说:「昨天天气预报说最高温度三十七。」   「肯定是假的,我感觉我胳膊都晒痛了。」   「惠水很凉快吗?」   「晚上睡觉还得盖床毯子呢。」   「那是很凉快了。等以后我和你妈退休了,夏天就去那边避暑。」   玉君喝着绿豆汤,想了想:「那还得等二十年,早着呢。」   「没办法,人活着就是要工作啊。所以你要珍惜读书的时光,上班了还想这么自由可就难了。」   玉君深以为然。   想起了点事问:「爸爸,你不是说还想读个研究生吗?」   七七年研究生招收意见中,年龄规定是三十五岁以下。八四年调整了,三十七岁以下。   而四六年出生的华意南,今年已经三十九岁了,已经错过了研究生的报考年龄。   「你当你爸我这么爱读书呢?等你上大学我就解放了,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好好为国家做贡献了。」   玉君:「解放?说的我是渣滓洞白公馆似的,限制你的人生自由了。」   「你没有吗?」   「我是你最爱的女儿。」   「谢谢你的提醒,我也会这么提醒我自己的。」   父女俩闲聊两句,就各自去干自己的事儿了。   华意南在厨房弄凉面,玉君去洗澡收拾她带回来的行李箱。   碱水面宽水下锅煮好,放在簸箕里,倒上多多的菜籽油拌匀,拿到堂屋对着电风扇抖散降温。   在堂屋的华意南就看见洗完澡的玉君抱了好几件衣裳出来,往院子里的洗衣槽去。   「你衣服放哪儿吧,晚上我一起洗。」   玉君是个经不住劝的,心里想着她在家务上这么疲懒完全就是她爸惯的,利索的把衣服扔在水槽里不管了。   披散着湿发往风扇前一坐,把风都遮了个严严实实。   「你拿吹风机吹呀。」   「吹风机吹的头发干巴巴的。」   「干巴你用桂花油抹一抹不就好了?快去吧你,往这儿一坐,等会我的面里全是你的头发。」   玉君哼了一声,起身去吹头发。   等她吹干头发回来,她爸已经把凉面的准备工作全都做好了。   就等拌一拌就能吃。   玉君看着那一溜的小碗,觉得外面的小贩说不定都没有她爸小料搞得丰富。   至少她没见外面的扁担凉面有芝麻酱。   对着她爸举起大拇指:「爸,想在吃上挣你点钱可真难?还有什么是你不会做的?你咋这么有闲心呢。」   「想吃,以前没条件做,现在有条件那就做咯。也就是我有空,没空谁给你做?   想在吃上挣我的钱难,挣你的简单啊。你们学校门口那一溜小摊贩,没有你没吃过的。你为咱市里的经济,也是出了力。」   玉君敬礼:「向华意南同志学习。」   华意南笑道:「向冯珍珍同志学习吧,向她学习比较享福。」   「那也行,那也行。」   很快父女俩吃上凉面配核桃肉,玉君说:「爸爸,要不咱家买台洗衣机吧。家里又不是出不起那点水电费,买了咱一起享福。」   华意南心中有点感动,给闺女夹了一筷子肉:「我和你妈商量一下。」   他家里确实不差那点水电费。   毕竟他们家没买也不是担心钱上的事儿。   这一年各种大案、刑事案层出不穷,华意南一直从冯珍珍或是山木那知道这些讯息。   导致他被害妄想症都要犯了。   住在李村这边,确实宽敞自由,不至于下了班还要应付单位里的人。   可相应的,住这边就是没有家属院那边安全。   家里要是把洗衣机也配上了,那就是附近第一家配齐新时代三大件的人家了。   华意南总有点担心。   想了想问:「玉君,你想不想住楼房?」   玉君正挑着凉面里的花生米吃呢,香香脆脆的,闻言问:「咱家要买楼房了?」   「现在哪有楼房给你买啊。」   「你和我妈单位要分房了?」   「你妈单位,要搞单位自建房了。说是多层板楼,不是之前的筒子楼,有独立的卫生间厨房。」   「现在的人不都想住楼房吗?不潮湿、蛇虫鼠蚁也少。是新时代住房。」   「新时代住房有点小,你妈说计划的都是六十平左右的两居室。」   「是有点小哈,平时小姑来,暑假小茂妍妍他们来都没地方住。」   「那你想不想住?」   「我想住啊,我长这么大还没住过楼房呢。但我想住大房子不想住小房子。」   华意南笑了:「你还挺挑。」   玉君理直气壮:「我这是对生活有追求。」   「行了,吃你的面吧,这事儿我和你妈再商量商量。」   晚上华意南弄了酸汤鱼,一家子吃的高高兴兴。   刚把碗筷撤下去洗好,玉君就神神秘秘的要给华意南夫妻俩展示她的礼物了。   「你们先闭眼,我去拿,我叫你们睁眼你们再睁眼噢。」   看着女儿搞得挺正式的,两人都满脸笑意的配合,闭上了双眼。   ═══════════════════════════════════════ 第360章 气昏头了   其实不管玉君给他们带了什么回来,就算是惠水的一朵花一根草,他们都会高兴的。毕竟不管是什么,都代表着女儿想着他们的。   正想着呢,玉君的脚步声从近到远,从远又回到近。   她兴奋的声音在夫妻俩耳边响起:「可以睁眼了。」   冯珍珍笑着说:「啥东西呀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目光聚焦到桌子上放着的东西,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困惑、怀疑、震惊。   华意南伸手摸了一下,问:「这是模型还是真的?」   玉君认真的回答:「肯定是真的呀,我专门从惠水带回来的。」   冯珍珍感觉自己的头好疼,她问:「你还带着它上火车了?」   玉君:「又没人检查。」   「这是没人检查的事儿吗?华玉君你是流氓还是什么黑社会,你怎么能随身携带木仓支呢!你还记不记得你考的什么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啊?你读的法啊。你是法盲啊!」冯珍珍第一次这么严厉的和玉君说话。   「我知道啊,我很小心的。」玉君辩解「爸爸不是总担心家里不安全吗?有了这个家里就安全了呀。」   突然被点名,华意南皱眉:「家里的安全,那是大人应该操心的事儿。你年纪还小,考虑的不全面。」   冯珍珍听不下去,打断丈夫的话:「这是考虑的不全面吗?这是太荒唐了!」   看着玉君不服,说道:「社会安全有公安、有武警。小偷进家里来偷点东西,他的罪行多大?你的木仓漏了踪影,你的木仓伤了人,你知道你什么罪行吗?你知道对你的人生是什么影响吗?   你知道这个事儿会对咱家造成多大得风波吗?   华玉君你胆子太大了!简直是为所欲为!」   玉君被这样疾风骤雨、劈头盖脸一顿骂,仍旧不服:「公安武警人数一年比一年多,那案子什么时候少过吗?   小偷都有预谋的翻墙进家门了,谁知道他会不会伤人。难道咱家三口的命要赌小偷今天心情好不好?犯的罪大不大?慈不慈悲?   和犯法比起来,肯定是活着更重要啊!」   母女俩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华意南都担心被别人听了去。   「别喊,都冷静一点。等会小偷没来,公安先来了。」   冯珍珍掐着自己的手腕,闭上眼深呼吸,不想看突然叛逆糟心起来的女儿。   华意南接过话头,问:「你东西哪来的?」   玉君闷闷不乐:「小婶帮忙买的。」   冯珍珍狠狠的剜了华意南一眼。   法盲!纵容!无法无天!   华意南接收到之后,瞪了玉君一眼。   「你把这东西拿回来干什么?又不会用。」   「会用,我在惠水练老久了,准头可好了。小婶的保镖都说我有天赋....」   「咳咳!」华意南看着妻子眼神都想吃人了,咳嗽两声打断了女儿的话:「就算你是有准备的、深思熟虑的,是为了咱一家子安全想,但是这个行为是不对的。   这个事儿爸爸就要批评你,你一个才十六岁的小孩胆子太大,这样大的事情敢自己做主。   你不反思,不明白这事的严重,轻飘飘的。   那我们从你的行为中,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   在你心中,你默认自己拥有特权,这个特权还不是什么吃饭可以不排队的小事,而是觉得自己可以踩在法律的红线上。   小节不顾,大节必失。   这个问题很严重。   这才是我和你妈妈生气的事儿。」   玉君皱眉:「我没有!」   玉君觉得自己从未自恃特权,她爸爸这样说就是污蔑她。   冯珍珍感觉自己刚刚都被女儿气昏头了,现在被丈夫把谈话的基调打好,她的理智也回归了。   她说:「你说你没有,可事实上你这么做了。妈妈也不是在定你的罪,你这个年纪还不是刑事责任人,法庭也判不到你。   就像你爸反复给你开脱的,你年纪还小。   你也不要觉得妈妈在小题大做,你知道从八三年到现在,有多少自持背景深厚「老子英雄儿好汉」的高干子弟落网吗?   你知道国家对高干子弟的违法犯罪行为是什么态度吗?坚决、明确、毫不含糊的态度,按照党纪、国法查处。   连直辖市的书记独子,该枪毙也是枪毙。   不含糊,杀一儆百。」   冯珍珍接连说了好几个高干子弟的案子,违法行为可以拼成一部刑法。   藐视法律、践踏法律,必然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违法就是违法,不能说你觉得有理由、有前因,就觉得这事可以宽容。   玉君,你以后也是一个学法律的人,妈妈作为前辈,就给你上第一节 课:法律就是钢轨,谁越轨,车轮必然碾压。   你必须明白,法大于权。   人在权力的庇佑下,要更懂得敬畏。」   东西被华意南夫妻收起来了。   等晚上睡觉之前,华意南来到女儿的房间。   看着玉君蔫哒哒的,华意南把门掩上,说:「还难过呢?」   玉君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说:「爸爸,我没像我妈说的那样,我不可能犯法让你们丢人的。」   「玉君啊,我和你妈怕你犯错,不是怕丢人,我们是希望你的人生能顺遂。」   看着玉君不说话了。   华意南换了一个说法:「之前咱街上有一家小孩嘴馋,悄悄在家里拿了钱去供销社买糖。   这件事说严重不严重,也不过就是一毛钱不到的事儿。   可你也知道,那家的大人把小孩打的两天下不来床。   因为大人知道有些线,不能跨。可小孩不知道,他们的世界是含糊的,对与错没那么清晰,需要大人给他们辨明方向。   任何一个罪大恶极的人,他最开始的时候都是从小错开始的。   你是咱家唯一的闺女,你就算笨笨呆呆、奸懒谗猾的都行,爸妈都能接受。   唯有一样,就是不能犯法。   因为那样,爸爸妈妈也护不住你。」   暑假的最后一个月,玉君被禁足在家了。   电视玩乐一概不许,冯珍珍买了一本全新的《刑法》回来,让女儿每天通读。   务必让玉君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 第361章 准备住校   九月学校开学,玉君得去学校住校。   「....蚊帐、洗漱用品、大宝、抹头发的桂花油、吹风机、台灯。嗯,这些放玉君的旅行包里。   塑料水桶里放着洗衣粉、香皂、热水瓶、喝水的搪瓷杯、牙杯、新的抹布、花露水、蚊香、痱子粉.....」   正收拾着呢,华意南又想起了院子里晾着的新买的凉席,不是容易折断刺人的细竹席,而是藤席。   不闷汗不夹肉,华意南专门找人订的单人床大小。拿回来之后用洗衣粉好好洗了洗,干干净净的拿过去直接就能铺。   「席子....还要带一床垫在席子下的褥子,盖肚子的小毯子。   对了,还要带把蒲扇,学校没有风扇。」   华意南把家里的几把老蒲扇找出来,感觉都粗放放的,不像小姑娘用的。   起身准备去供销社看看,再买一把。   他收拾东西在家里走过来走过去,晃得冯珍珍都眼花。看丈夫还要出门去买蒲扇,无语开口:「你闲一闲吧,蒲扇那儿没有,明天顺便买就是了。」   华意南从善如流:「行吧,明天让玉君自己挑。」   蒲扇还能挑出花不成?   「....你别准备太多东西,那是住宿舍又不是在家里,要向群众看齐。   条件艰苦就艰苦,当锻炼了。」   再艰苦又能比前辈们艰苦?   「我知道,收拾的都是生活上用得上的。」   华意南担心闺女在学校不适应,冯珍珍则是担心女儿脱离了大人,又「少年意气、放飞自己」。   冯珍珍一直不觉得女儿玉君能犯什么错,就像丈夫华意南说的,奸懒谗猾呆呆傻傻都没事。   她们这种家庭,就算玉君是个「大智若愚」的都能有轻轻松松的一生。所以她对于玉君的教育抓的不紧。   谁知道女儿这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搞得她终于有种养女一百岁长忧九十九的担忧和焦虑了。   西政就在歌乐山下烈士墓旁,和别的学生汽车、火车、公车轮换赶路相比,玉君可以说是在屋门口上学。   每周都可以回一次家,玉君衣服带的很少,还没她去惠水找她外公玩的时候多呢。   加上些生活用品,捆吧捆吧一家人三辆自行车,一人后座绑点就装完了。   西政开学的时间和广大学生开学的时间差不多,张跃达也送儿子来陪市报名,知道华意南一家要送玉君去报到。   他带着张勉进一起:「我也借玉君的光,到大学里去看一看。」   年轻的时候,一直想考大学,没考上。这么多年也没机会进大学看看,一晃都到了孩子们读大学的年纪了。   时间啊,也不知道怎么过的。   西政经过几年的建设,和冯珍珍读研究生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连大门都扩大了,能容两辆小轿车并排进出。   原来让玉君「深陷泥泞」的烂泥路也铺上了水泥,路灯、花坛、大榕树。   东山大楼也终于不再又是教学楼、又是学生宿舍了。   一切都是焕然一新,西政也在改革开放后,跨进了新时代。   和冯珍珍夫妻俩的熟悉不同,张跃达看哪儿都新奇,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以后要是能让我不借别人的光就能进大学看看,我和你妈睡着都笑醒。」   张勉进开学初二,他运气倒还算好。学制改革就在眼前,明年上了高中,正好学习新课程。   他想了想说:「爸,我没玉君姐厉害,考不了那么高的分,别的学校行吗?别的学校我努力。」   张跃达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个豁达的人。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那没事。你爸我读书的时候就考不过你华叔,你是我儿子,考不过你玉君姐也正常。   只要是个大学,我和你妈就满意了。」   华意南听见了笑着说:「别听你爸的,你玉君姐也没多厉害,读书耍耍哒哒的。龟兔赛跑的故事听过吧?认真的乌龟走的慢点也没关系。」   张勉进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新学期拿到课本之后更是把这句话写在了名字下面。   当他认真学习却考不过班上半数的同学、当他怀疑自己是否不够聪明的时候,他就会摸一摸这一行字。   重振旗鼓,继续学习。   或许天赋比不上聪明的兔子,可乌龟也有乌龟的韧劲。   玉君她们这届法律系有四百多个学生,分成了八个班。女学生只有几十个,分到各自班级里,一个班最多十个。   八五年,大学正在从免费教育向收费制度过渡的初级阶段,往后的每年学费逐步提高。   玉君一学期的学费是一百二十元,一年就是二百四。这时候的城镇居民一年的人均收入在七百五左右,如果一个家庭只供一个大学生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不过学校有人民助学金和贫困学生补助,能覆盖一部分学费和生活费,城镇居民基本都能负担的起。   报好名,一行人就往宿舍楼去。   女学生比较少,统统分配到的是新建的宿舍楼。   光洁的水磨地面,外面贴着瓷砖,內部刷着白墙,每层楼都有水房和卫生间,每间宿舍连上下床都是新的。   和小平房、青砖墙、拼砖地的男生宿舍比,真是光鲜亮丽不少。   今天是报名的日子,楼下宿管允许男同志上楼。   张跃达没上楼,带着儿子在宿舍楼这边转悠等着。华意南则是提着闺女的一堆东西,跟着母女俩往三楼的宿舍去。   「三楼还是有点难爬。」玉君说。   「你不是说你没住过楼房,这不刚好满足你,能住四年呢。」华意南调笑。   玉君心想,那她还说了不想住小房子呢。   学校离家近,玉君倒是来得迟。是宿舍八个女同学里来的最晚的一个。   床铺就剩对着宿舍门开口方向的下铺,这个位置要是有人进出,人在床上的话还是有点不方便。   冬天门一开一关,还冷。   玉君没住过校,没啥感觉。华意南夫妻都是住过校的,他们知道这个位置不咋地。   华意南刚想选一位需要帮助的女同学和玉君互帮互助,冯珍珍拽了他一下。   她不用问都知道丈夫要干啥。   这才开学呢,真有需要也该让玉君她们同学之间互相沟通交涉。   她们当大人的开口,人刚刚读大学的小孩,咋好意思拒绝。   像仗势欺人似的。   ═══════════════════════════════════════ 第362章 掌舵手   冯珍珍之前是没注意,现在才发现,华意南看着不哼不哈的,自己从不干官油子的事儿。可对着玉君却最是纵容,原本自己不干的事儿,只要玉君需要,擦着边也要让对方如愿。   堪称慈父多败女的典范。   现在这个掌舵手让她来当,一定让丈夫把握好度。   华意南被制止了也没坚持,他都能从妻子眼神中看出对方的意思。   等会又要说他惯着玉君了。   他不说话,干活行了吧。   然后冯珍珍就看着玉君和新舍友大大方方的互相自我介绍聊天。这本来没什么,可看着华意南吭呲吭呲拿着抹布擦来擦去,把玉君的东西都翻出来各自归位,她又觉得不太对。   「玉君,你爸把柜子擦干净了,把你自己的衣服放进去吧。」冯珍珍说。   玉君哎了一声,就准备干活儿。   叫她她就干,不叫她,她就想不起来。   结果华意南又说:「柜子小,放衣服皱,放零碎的洗漱用品什么的好了。我去扯根麻绳来给你捆在床柱子上,你把衣服挂在麻绳上,衣服顺溜还能遮着点光。」   说动就动,华意南下楼找宿管同志去了,花了三块钱买了二十米的麻绳。   除了玉君的床前,还热情的给别的女学生也安排上了。   八个人住这么大点的地方,刚开始东西少还好。稍微住一段时间,那就是下脚都不方便了。   宿舍的空间利用,错不了。   华意南左看右看,确定该给玉君准备的一样都不少,这才在冯珍珍女士的催促下准备走了。   「快点的吧,就那点东西你都收拾了快一个小时了。你还记不记得张跃达他俩还在附近等着呢。」   玉君也推着她爸往外走:「爸爸,走了,已经很完美了,我们去吃饭吧。」   「走吧走吧。」   华意南把玉君床上的蚊帐理的顺顺当当的,和女同学们说:「同寝四年是难得的缘分,大家一起在西政好好相处,好好读书。   要是有什么困难,不适应的都可以和玉君说。叔叔是本地人,可以帮帮忙,给你们出出主意。」说着又给玉君的舍友们好一通分水果和零嘴,不要都不行,热情的几个女同学都不好意思了。   等一家三口走了,同宿舍的几个女同学看着自己手头的东西,对视了一眼。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   就算新舍友是个大小姐,她们也会多多忍让、多照顾的。   这边华意南找到了在宿舍楼附近小篮球场看学生打篮球的张跃达父子。   「咋了,看这么起劲,你也想试试?」   张跃达摆手:「我都四十了,谁和我玩啊。」   「我呀,你想玩,我陪你玩啊。」   一行人准备去西政的食堂吃饭。   张跃达笑了,华意南从对方脸上看出不屑。   他读少年时期体能一般,打篮球更是稀烂,纯纯一个弱书生。瞒别人就算了,瞒不了张大牛。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这么多年一直锻炼着呢。上次我们系统搞篮球比赛,我还是队长呢,你知不知道。」   张跃达摊手:「我不知道啊。」说完上手捏了捏对方的胳膊。   华意南专门使了点劲儿把肱三、肱二、三角肌全都绷出来。   他早非吴下阿蒙了。   张跃达点了点头,弯臂一用力,他的短袖绷紧了,道:「这不是吃吃饭就有的吗?还需要练啊。」   回弯巷的老街坊都知道,华大头清瘦,而同样吃得不咋地的张大牛,天生就壮实小伙儿。   华意南嘬腮,整理了一下衣服,没意思。   一行人往食堂去,恰巧碰上了谭思明一家子。   华意南主动邀请:「菲菲姐,好久不见,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   「那走呗。」   二十几年过去了,吴菲也不再是那个一腔热血的莽撞少女。多年行医的经历,赋予和改变她太多,连眼镜的偏光都闪出几分冷静、克制的味道。   当然了,有变化的也不止她一个。   吴菲看了看这两个弟弟,笑道:「大牛倒是还和以前一样,大头变了不少。」   「那是往好的方向变的吗?」   「当然,就医学上来说,你现在这样更健康,更有生命力。」   互相聊了聊,两人这才知道吴菲其实一直离得不远,就在部队医院工作,外科一把刀。   现在医院都是大外科,并没有把科室细分的很清楚,不过四月份神经外科倒是已经分出来了。   玉君在一边听着,突然想起了郑钊远。谭思明的妈妈听着很厉害,要是郑钊远的胳膊当初是让这位菲菲阿姨做的手术,是不是有可能不会留下残疾呢?   她和她外公通过电话,郑钊远的右臂受损严重,手腕也是粉碎性的骨折。休养一个月医生评测,确定是留下残疾了。   今天开学,学校里的学生不管是穿着普通乡气,还是一看条件就不错文质彬彬。共同的,她们都是青春洋溢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   玉君有点想象不出来留下残疾得郑钊远走进学校时,会是什么心情。   谭思明和玉君坐在一排,中间就隔了一个张勉进同学,谭思明问道:「玉君,你暑假出去玩了吗?」   他整个暑假都没接到玉君叫他出门玩的电话,好几次去干部游泳中心,和工人体育场也没碰上过对方。   玉君收回心神,她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被关禁闭的事儿。   「我去我外公那边玩了。」   谭思明点点头:「那边好玩吗?」   「夏天很凉快。」多说多错,玉君道:「我带了那边的果干,下周给你拿点,泡水喝酸甜的。」   「谢谢你,你骑自行车来学校了吗?周六放学咱一起回中心区吧。」   「我骑了,到时候一起呗,顺便把果干给你。」   当人家爸妈就约人家放假一路回家,谭爸知道华玉君这个女同学,但是没见过人。   这次见着了,他觉得自己当时的想法还是武断了一点,对情况了解的不够清晰。   就这位玉君同学的长相,就算天天累大傻子,他儿子八成也乐意。   ═══════════════════════════════════════ 第363章 团结起来   开学之后玉君知道了班上真是集九州英才于一身。   西政在一个省也不过招十来个人,往往随便点一个同学,都有光辉的成绩。   这是个县文科状元,那是一个市里的前三。   现在的人胆子没么没大,讲究一个平稳拿下。刚刚过分数线的反而是不敢报西政,毕竟重点大学只录取第一志愿,要是出什么意外就会滑档。   往往都是那种超了几十分,成绩可以上复旦清北的,报了西政。   同学们多是文科,玉君这个理科考生还没考过他们,成绩并不是班上的第一名,可见天下英雄果然如过江之鲫。   刚刚开学老师也不了解各个同学,选班长的时候,就按成绩来。   选了一个男同学,成绩第一还是省城成都来的,听得懂老师们的川普,能给同学们传达。而玉君这个成绩也不错的「关系户」被钦定为团支部书记。   玉君觉得大学的氛围比一中好不少,自由又开放。   社团、诗歌、演讲、辩论、讲座、沙龙,有无数和学业好像没关系,和社会有关系的新思想、新思潮汹涌的不受限制的灌溉着她们这群学生。   这天玉君和舍友们去了礼堂,听了教授关于《婚姻法》对社会文明推动的讲座。   《婚姻法》在一九五零年出台,在一九八零年进行了修订。   在五零年的版本中,关于离婚表述有两点。   第一,男女双方自愿离婚的,准许离婚。   第二,男女一方坚决要求离婚的,经调解无效时,亦准许离婚。   在几十年间,对于第一项大家都无异议,可第二项引起了不少争论。   在八十年代修订时,为了第二项条文的修改,法案委员会讨论了两个小时。最终保留表述,只增加了一条限制「如感情确已破裂,准予离婚。」   几个女孩从大礼堂出来时,对于这个问题进行了讨论。   宿舍中最热爱诗歌的,为人浪漫的女孩说:「感情是维系婚姻的伦理契约,没有感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   两个没有感情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这对女性来说是危险的。」   短发女孩说:「法条的修改还是得配合的社会情况和时代背景来看。   以前大家不同意第二条,那是因为那时女性的地位本就低下,生活重心多是面对家庭。如果男方有第三者、有婚外情,借口感情破裂,要将糟糠之妻赶出家门,那这个女人的生活就会落入深渊。   这个规定就变成了为那些男性开方便之门。毕竟只要男方坚持,法院就会依据法律条文判离。」   这种事在建国时,并不罕见。   似乎法律没有站在可怜的女人那边。   实际上,法律从不站在谁的那一边,不管男人、或是女人。   但人情会。   虽然法律是这样规定,但前提是你需要过一轮一轮的调节。单位、妇联、工会、街道..。法律有法律的条文,他们有他们的要求,离婚的理由必须正当。   如果是什么喜新厌旧、另寻新欢这类的,就是理由不正当,不予离婚,不给你开介绍信。   不过这一轮一轮的调节,是对妇女的保护,也是禁锢。   落在每个人身上都不一样,只能说初心是好的,是为了保护妇女权益。   「现在的女性和三十年前的女同志也不一样了。我们有面对社会的能力、有自由选择的权力。没有感情了,一方坚决要离婚的也可以是我们女性。   我觉得这个条文没有问题。」   几个只在诗歌小说里体会过爱情的女孩讨论的你来我往,她们问玉君怎么看。   谈婚姻和爱情玉君知道个什么?她就知道她外公外婆过不下去离婚了。   浅表的说。   「不能用法律的强制力维持一段感情破裂的婚姻。婚姻自由,离婚自然也该是自由的。」   舍友们表示赞同。   开学已经有半个月了,几个女孩都处在被入侵生活的磨合期、适应期。   好在大家都自持是讲道理的读书人,有什么生活习惯上的不同都小心翼翼的调整着。   玉君倒是适应良好,觉得大家都是知识分子,很讲道理。   大家相处的都很好,一点都没感受到和谐下的波动。   可能是因为舍友们潜意识里的会对玉君这种类型打上麻烦的标签,自觉压不住就礼貌三分吧。   去食堂吃饭,玉君碰上了老师。   对方安排她去找各个班的班长把之前交代下去申请的贫困学生补助名单、助学金名单收上来。   按说这事该系里的总班长去做,不过老师和玉君更熟悉,叫她也可以。毕竟咱玉君还有个团支书的官在身上呢。   说起来女生干这事有点麻烦。   男生在宿舍走一走,事情也就通知到位了,等着人交上来就行。   十几岁的年轻人之间交流还是有些害羞的,八五级的学生不比之前,男女界限那么严格。   可刚刚从男女同学关系管的极严的高中环境出来,还没调整过来呢。   进学校,自己班上的同学有没有认全都不一定,谁知道另外几个班的班长是谁?   不过这对玉君才说问题不大。   找不着别班的班长,她认识自己班的。   在排队打菜的时候,她分出一分心神,找到了那位长得颇为老成持重的班长。理直气壮的把老师安排的事儿又转了出去。   让对方帮忙去通知另外几个班的班长,五点之前把名单交到她这儿来,她下午都在教学楼的。   「官迷」舍友问:「干嘛让他去通知,这在系里出风头的事儿都让给了他。权力是需要彰显的,你可是咱们班女同学的官,人民的官,你得撑起来呀。」   玉君一手端着打的仔姜肉丝和两个素菜,一手端着一饭盒饭正在找空位置,闻言笑道:「通知个事就是出风头了?找他不是觉得他去方便吗?」   「官迷」对这些事颇为敏锐,讲道:「他去通知,不就把几个班的领头羊都串联起了?以历史来看,男性在包揽权力上,天生就会‘结党营私’。   他们本来就比咱们女同学人多,公平投票咱都弱势。到时候他们抱了团,默认系里、班里的事儿、名额、选拔、参赛之类的都內部解决,由他们决定人选。   公平投票的机会都不给我们了。   那咱不就被排斥在权力之外了?」   几个舍友听的目瞪口呆,转念一想又觉得好像说的对啊。   「我们应该警惕起来!」   玉君:「....这不是咱同学吗,又不是人民内部的敌人。」   她觉得不至于,因为有底气,没人会侵占她的权益。   可并不是所有女同学都有她的底气。   「玉君同学,倾轧往往来自內部,你要保持敏感度和我们站在一起。」   「...好的!」   ═══════════════════════════════════════ 第364章 一家子好心人   为了彰显权力防范于未然,玉君亲自去各个班通知这个事。   效果呢,还是有。   她在系里的代号从那个漂亮的女同学,变成了三班团支部书记华玉君同学。   玉君下午第一节 大课结束之后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图书馆,拿着一本《老人与海》的英文原版书在教室里坐着看。   忽地身侧响起问话:「你全都看得懂吗?」   吓玉君一跳,一抬头是还吊着夹板的郑钊远站在她身侧。   「你走路没声的啊。」   郑钊远微窘:「...对不起。」   其实他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有几个同学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只是华玉君太专注了,没注意到他。   不过确实吓人一跳,他也没辩解什么。   玉君指了指自己前桌的位置示意郑钊远坐。   她仔细看了看对方,一个挺精神的黑蛋。在一干穿着衬衣文质彬彬的同学们间,穿着半新短袖的郑钊远显得有些土气。   加上吊着的夹板看着更没有读书人的气质,像倒霉被私人老板拖欠工资,无能为力的淳朴乡下青年。   郑钊远从军绿色的挎包里掏出了名单:「这是五班的助学金和贫困学生名单。」   玉君注意到,这个一点都不时髦的挎包倒是崭新。   她挑眉:「你是班长?」   郑钊远有点不好意思,他那张总是平平淡淡的脸上浮现一点扭捏:「...老师安排的,其实我也不懂,没当过领导。」   原来不是多稳重,是吃苦受累习惯了。面对全新的世界全新的身份,这人也没那么木头嘛。   玉君都没那么在意对方的成绩竟然高的能压过五班的所有人了。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郑钊远考的成绩再高有什么用?那都是过去了,现在进了大学校园,可不是唯成绩论。   他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看着也不像是善于学习揣摩的乡下青年,当上了一干集少年英才于一班的班长。   何其难也?   以后有的他费心的。   「加油,你可以的。」玉君随口鼓励了一句,拿起那两张名单看了看。果然有郑钊远的名字,情况介绍上还一笔一划明晃晃的写着——残疾。   玉君微微皱眉,将名单放下,说:「你家的情况,不写这个也够申请了。」何必将自己的短处暴露出来,让所有人的知道。   十六七岁正是看重面子的年龄,别人的怜悯就算是好意,也会像刀子一般割着人敏感的内心。   玉君有些不能理解,别人都是藏着掖着,怎么这人还要往外说。   郑钊远:「孙秘书给我申请了残疾证,有这个证还挺方便的,交学费一学期都少交一半。」他是个实用主义。   加上学杂费,一学期少了将近一百的费用。   来的时候郑钊远买车票,出示了残疾证后原本的站票都变成硬座了。   他记得他的第一份工,是一个锡焊的活儿,每天坐在工位上,连个口罩都没有闻七八个小时的毒烟,一个月下来挣得钱不过几块钱。   勉强够买他一个月果腹需要的粗粮。   不过他那时年纪实在小,能有一份工作就不错了。   挣多挣少,只要不用家里再掏钱掏粮养活他,就是给家里减轻负担了。   一百块,要十二岁的他干一年的锡焊才挣的回来。   他的手已经这样了,能换回一些便利和优待,多好。   看着华玉君依旧用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黑白分明水润润的,怜悯又不赞同的看着他。   郑钊远换了一个说法:「摔倒之后再站起来反而少了束缚。   以前我还是有点怕别人看不起我、嘲笑我。不过现在我都这样了,要是有人嘲笑我,那反倒是对方道德低下。   我可以鄙视他。」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玉君倒是没料到这人还有这样的心胸,笑了一下,把五班的名单和已经交上来的几张放在了一起。   「你的字该练练了,你看看你们班的名单和别的班的摆在一起,落了下风。」   玉君这话说的还是委婉,别人的字秀丽流畅,自成一派隐有风骨,郑钊远的像她爷爷写的。   郑钊远一下又臊得慌,聂聂的:「我会多练练的。」   「你准备咋练?」   「就多写写...」   玉君用看傻小子的眼神看着郑钊远,就这么个人竟然能考过自己:「...你去新华书店看看,有没有字帖,照着练。」   担心这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同学不知道新华书店,又问道:「你知道新华书店吧?你在学校门口的报刊亭买张地图,上面标的有,走路或是坐车跟着走就行了。」   她们一家,从她外公到她,都是好心人,玉君在心中感叹。   看着郑钊远点头记下了,玉君说:「没事了吧,没事了回去吧。」   郑钊远刚准备走,又想起来了:「你还没回答,这个英文书你都看得懂吗?」   八五年的高考,理科语数外物化生政七科,语数满分一百二,生物满分五十,别的满分一百。   总分六百九十。   郑钊远的英语,死记硬背下也才刚到及格线。   其实这时候的英语还是选拔性考试科目,出题难度没有超过初中范围。但耐不住这时候英语的教育普及有限,备考资源匮乏,学生普遍英语基础比较弱。   进了大学,英语依旧是拦路虎,学生们免不了要过这关的。   「看不懂我在这儿坐着装文艺女青年呢?」   郑钊远又向玉君请教了一些学习英语的窍门,仔仔细细的记下。   周日去新华书店要买的书又多了一本词典。   玉君分享给他的《简明汉英小词典》,今年才出版的,收录了大量的常用词和短语,很适合初学者。   买一本词典学英语,别的可以去图书馆借。   看看,要是他为了面子不愿意用残疾证,那他就节约不下来钱,也就拿不出钱买词典、字帖。   用面子换学习、进步的机会,很好。   ═══════════════════════════════════════ 第365章 又走?   谭思明和玉君不是一个系的,课程不一样平时在教学楼碰上的机会不多。常常是在人海中,看见对方的后脑勺,转角的地方看见对方的一晃的侧脸。   不过两人都爱吃舍得吃,舍堂反倒成了她们经常碰面的地方。   食堂的大师傅手艺很好,饭菜品类很多,很新鲜。有荤有素,有米有面,兼顾南北学生的口味和饮食习惯。   可到底还是大锅菜,赶不上玉君她爸妈单位的食堂,更赶不上家里做的饭。   把各种菜色试了一番,新鲜感没那么浓了,玉君就不愿意天天顿顿吃食堂。   她发现了学校外的几家馆子。   玉君的舍友们都是工人、教师、知识分子的普通家庭,家里也不止她们一个孩子,不支持这种较为奢侈的消费。   她想吃的时候就会叫谭思明。   这天,听了一上午的法理课,满脑子都是马克思主义法学原理,抱着书本走出教室的时候玉君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要飞走了。   摸了摸自己腰,细的勒,像吃不起饭。   等周日回去她爸都该心疼了。   和去食堂的舍友告别,往校外去,走到半路就碰上了谭思明。   他俩是约好的,只是玉君不喜欢在教学楼互相等,说好是直接去饭馆子。   十月份的天,谭思明穿着一件米黄色衬衫,配了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穿着白鞋背着黑包。   就是玉君说的那种文质彬彬青春洋溢的大学学子。   谭思明:「把书给我吧我装书包里,等会去饭馆沾上油了。」   玉君上了大学就不爱背书包,漂亮的挎包中看不中用,装的书稍微重点,就勒的肩膀疼。   把书递给对方,玉君打了个哈欠,问:「你这裤子也是在我们系郑钊远那儿买的?」   和玉君上课、学习、参加社团、寻找好吃的,有时还去看看电影,忙碌又显得悠闲的大学生涯不同。   郑钊远一天的二十四个小时和别人的二十四小时不一样。   学习没有落下、图书室有他的身影、系里活动的组织协调从不缺席、还能腾出时间挣点钱。   堪称精力无限。   谭思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嗯,他在宿舍里上门推销,也不贵我就买了一条,不好看吗?」   「多少钱买的?」   「十五。」   牛仔裤虽然早两年就有了,可在陪市流行起来却是今年才开始的。   市面上从广东湛江来的牛仔裤价格较为便宜二十到三十一条,但像高端、进口的牛仔裤价格可以达到两百多一条。   郑钊远卖十五元确实不算贵。   「你穿这裤子显得你特阳光,可以多买一条换着穿。」玉君说。   谭思明笑了一下:「好。」   八五年的大学生,和七七、七八级时那种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火热氛围不一样了。   老师教授们上课认真生动丰富,但大部分学生没有更大的雄心壮志,满足于循规蹈矩的学习,完成学业,分配一份工作即可。   现在西政大学毕业分配的工作,分到地市级公检法单位都是差的,运气好的进省级部门,运气好又成绩好表现好的,直接分到中央机关。   可以说,只要是考上西政,你以后的前途就亮的睡不好觉了。   大家不再那么紧迫,学习之余享受起只一次青春的狂欢。   玉君寝室的第一次全员到位的休闲活动,就是去隔壁发动机厂的电影院看电影——《警察故事》。   这部成龙主演的香港电影特别受西政学子的欢迎,没啥内涵,但也不是说必须把时间都花在有内涵的事务上。   周六的下午,在校门口花上一毛钱、五分买一包瓜子或是爆米花,咸盐或是奶油的,嗑着瓜子看一场电影。   那也是一种放松、更是一种享受。   看完电影,玉君把这周的脏衣裳装在帆布旅行包里,骑上自行车启程回家。   嘿呦嘿呦骑了一个小时,玉君到家门口的时候,天色都开始暗了。家门口多了一盏昏黄的灯,暖融融的亮着。   玉君觉得这一定是她爸专门拉的线,开灯欢迎她呢。   乐呵呵的潇洒单腿下车,推着自行车往院子里去,招呼着:「爸爸,我回来了!」   华意南正在厨房做饭呢,拿着锅铲探头看闺女一眼:「回来了?坐会吧,饭马上就好。」   玉君哎了一声,和已经在家的张勉进打了个招呼,把在路上买的盐水花生给了他:「拿去吃。」   「谢谢玉君姐!」   过了一会玉君来了厨房,捡起一块烧腊吃,含糊的问:「爸爸,我妈妈又加班了?」   华意南:「你妈调北京去了。」   「....啊?怎么这么突然啊?已经去了吗?」玉君差点被噎着了。   「去了有几天了。」   「怎么不等我回来再走呀?」   「那是去工作,又不是去玩,还能专门等你回来再走。再说了还是你上周没回来?自己错过了,你妈想和你说,找不到人。」   上周周末留在学校参加社团活动没回来的玉君蔫巴了。   「行了,你妈再怎么说也是你们学校第一届的研究生,本来就不该分配到市里。现在你也上大学,飞出去的鸟了。你妈也得去忙活自己的事儿了。」华意南微眯着眼,往后躲着油烟说道。   当初和冯珍珍一起研究生毕业的同学,全都在中央。   分配去最高检的那两个,岗位都轮换一次了,就冯珍珍在地市级法院一待待那么久。   虽然这四年,冯珍珍这个当妈的工作很忙,有时候还出差不在家。但就凭人真踏踏实实在陪市待到玉君上大学,她这个当妈的就比上一辈负责了。   玉君坐到灶台前给她爸烧火。   她在学校的时候听班上的「百晓生」打听来的八一届分配情况时候。她还在想,家里就她一个闺女,自己这么优秀,以后学校把她分配到首都,她去还是不去呢。   想了半天还没做下决定,一回来她妈先去一步了。   想到她妈走了,家里不就只有她爸一个人在家了吗?   玉君小心的打量了一下她爸的表情。   回锅肉在铁锅中吱吱作响,香喷喷油润润的烟火气后面,她爸的表情很正常。   玉君有点懊恼,自己上个星期咋就没回来呢。   ═══════════════════════════════════════ 第366章 就走   华意南自然能感受到女儿的视线,把分量十足的蒜苗回锅肉煎豆腐起锅,往锅里加了一勺热水,一边洗一边说:「看我干啥?我又不是小孩了,一个人在家还能不适应?」   玉君:「要不,我回来住?」   虽然一来一回就是俩小时,但谁让这是她亲爸呢。   华意南:「行了吧,你回来住。早上起得来吗?到时候我不会还要先送你去西政上学再骑回来上班吧?   你自己好好上学吧,不用伺候你们母女俩,我生活更美好。」   她爸这么说,有点看不起人,又好像确实有可能。   玉君不说话了。   而且她从她爸这语气中领悟到了微妙的不高兴。看来她爸她妈两位搭档多年的老同志产生了一点小矛盾啊。   华意南生气吗?别人要进步他生什么气。   但他确实不怎么高兴就是了。   他已经习惯陪市了,习惯单位、习惯邻居、习惯有空去长辈家看看。玉君还在陪市呢,他不想跟着冯珍珍晋升任职的脚步到处跑。   有调到中央的机会他也不想去,可能他就是没有那么强的事业心吧。   玉君挺不放心她爸一个人在家的。在学校的时候吃完晚饭后,会去学校附近的小卖店给家里李村这边打个电话,和她爸通通电话。   每周也按时回来,从不缺席。   慢慢时间来到十一月份,玉君感觉她爸应该是适应了,刚刚放下心。   然后就发现自己还是放心的太早了。   她爸作为陪市第一批办身份证的市民,把身份证拿到手之后就准备和单位请长假。   说是要出去走走。   又一次周六回来的玉君,看了看她爸翻出的旅行包,又看了看她爸。扣扣脑瓜:「爸爸,我还有一个多月就放寒假了,要不你再等等,咱一起去嘛。」   华意南不要:「我假都请了,谁和你再等一个多月。再说了到时候天寒地冻的去哪儿玩儿?   你自己好好学习吧,周日不用回来。我和勉进说了让他周日也不用过来,你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等寒假我就回来了。」   玉君吃惊:「寒假才回来?你要去那么久?」   「你让我等的时候怎么不说到寒假那么久。」   「......」   玉君投降:「行行行,你要去就去吧。你和我妈,全是领导,要去哪儿不是我一个群众能说的。」   玉君也有点生气了,干什么呀,怎么一个个的全要走。都在陪市待不住那当初非让她留在陪市上学做什么。   每个人都这么自由,干自己想干的,另外两人只能尊重的话,干脆就各过各。   中国那么大,想去哪去哪儿,爱去哪儿去哪儿。   晚上吃完饭,华意南看着还是气鼓鼓的女儿,说:「等爸爸回来给你带礼物。」   玉君想她才不要礼物,她又不是小孩,撇了一下嘴。   华意南又说:「玉君啊,爸爸上次出去走走,你还在江岸县读育红班。」   他笑了一下,还能想起十几年前的事儿。   那次是去看下放的丈母娘夫妻,玉君小小一个,抱着他腿,非要一起去。后来还是乐呵呵的背着小包去了冯爷爷家玩去了。   「对,你妈那时候也在北京。不过她那时候在北京是在读大学。」   华意南这么一想又有点恍惚,又过了好多年了。   童年、少年、青年、中年...   他已经要是一个中年人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干累了,想要休息一段时间...」   玉君抬头仔细的看了看她爸,时光优待了她爸爸。   一丝惘然、一丝疲惫。   刺痛了她。   「去嘛,去。我会在学校好好上课的。」   华意南要出门,他觉得这是自己事儿,实则不然。   这是全家的事儿。   识书从玉君那儿知道了,专门给她大哥送了三套细羊绒保暖套装:「出门在外穿暖和一点,别冻着了。」   识书管着服装厂现在也是个事业型的女士了,这一年来和纺织学校合作,生意一直挺红火的。   像郑钊远在学校卖的牛仔裤,就是在识书的厂子里拿的货。   出货很好,供不应求。   郑钊远都还是借了玉君的光才能不用排队等货。   这是低端平价款式的热门款,那高端线的热门款就是羊绒保暖套装了。   像衬衣一样,每一套做的都是套盒,不管是自己穿还是送人都很体面。   爱香也给她大哥打来了电话,问了问大哥的行程安排,她那边给她大哥找人买火车票、安排住宿。   知道大哥想去北方看看,她立刻就说要从婆家抽个人来当向导。   华意南只好记下了爱香报的电话号码,承诺到时候去了就打电话。   山木这个大忙人也抽空来了陪市一趟。   进门就酸溜溜的:「请那么长的假,你们单位竟然也同意。」   听他大哥说干累了,想出去走走。   山木讲:「那谁不是这样过的?你的工作至少体面,又不用卖什么力气,每天基本还是准时下班。   钱上又不差、娃娃又听话、咱家和你老丈人家也没什么杂七杂八的事儿,日子过的这么美,也不知道你累啥。」   他觉得他哥就是好日子过多了,无病呻吟了。   让他和自己看看那些社会最底层挣扎的,带血、带汗、带泪,全力挣扎依旧过不上一天好日子的底层人民。他大哥才知道,自己的生活是很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自己累不累的,为啥要和别人比。   华意南看着自己这个才三十三岁就一股说教味的弟弟:「我给你煮碗面条,你吃完就走吧。」   「嘿,还不爱听了。行,那我不讲了,我要吃老北京炸酱面,你给我弄一碗。」   「....没有,只有挂面,爱吃不吃。」   「那你得学一学呀,我大嫂到时候吃惯那一口了,你不会不就没有共同语言了吗?」   华意南抬腿就是一脚,山木闪的快,没踢到。   山木嘿嘿一笑:「好了好了,我说认真的呢。你说我大嫂都当京官了,我瞅着这级别以后怕是比冯伯父只高不低。   你们都结婚这么多年了,长时间分居两地总不是个事儿,你不想去首都,关心关心人家总是要有的吧?」   华意南瞥了他一眼:「你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愉悦」起飞之后,钱如珠第一次面对这么大的摊子,忙的脚打后脑勺,半年没回过陪市了。   她不回来,钱家几口上个月就举家从江岸县搬去了惠水市陪女儿。   要不是还有一个玉清,华山木、钱如珠这对夫妻俩基本等于稍微熟悉的陌生人。   ═══════════════════════════════════════ 第367章 只要她愿意   山木很清楚自己这婚姻的毛病,笑了一下:「冯伯伯只要还在任上,钱如珠不会出什么幺蛾子的。   之后....大嫂不也起来了吗。」   没人顶着,钱如珠在一个贫瘠的穷地方挣钱?挣多少就招多少的眼。前脚把钱存进银行,后脚市里该知道的人就全都知道了。   你挣多少钱,在黑白两边的眼里,也不过是肉多点还是肉少点的肉包。   之前钱如珠或许还不明白,可现在她应该懂了吧。   真想做点事,最重要的是背景。   华意南真不爱听这种话,感觉根正苗红、清清白白的自己都被沾上什么蠹虫的味道了:「婚姻自由,小钱愿意做什么我和你大嫂都不可能去管,更别说我老丈人。   这婚事当初是你自己争取来了,之后会往那个方向走,那也是你自己担着。   你自己不管不顾的,倒是想着拿我们来压小钱,像什么话!」   山木不以为然 :「行行行,我自己的婚姻我自己负责。   但,钱如珠办那厂子,现在这么挣钱,我们一家,家家都有份。   你当钱家这么积极老根子都不要了,搬到那么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去干什么?那是有利可图。   大哥,你说,我和钱如珠的婚姻还是我一个人的事儿吗?   我也是为咱家兄弟姐妹着想,那不能光看着我自己使劲,大哥你不管吧。   她就算想离婚,她敢离吗?能离吗?离得掉吗?」   华意南面条都不想给山木煮了,坐会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在袅袅热气中垂下眼皮。   厌烦。   这些心思、这些想法、这些世俗的、利益的事儿.....像一根根华丽的丝带,层层叠叠将人绑在原地。   不敢动作、不能动弹、挣扎不掉。   华意南在冯珍珍走之前提过他不想干了,能病退病退,不能病退他愿意离职。   冯珍珍的眼神好像他也像玉君似的,掏了一把枪出来。   可能这就是当你想把天花板掀开,人们就能接受你在屋子里开个窗透透气。   他的离职说一出,冯珍珍再也没提过让他一起去首都,他说想请假出去走走,也举双手支持。   华意南记得当时冯珍珍劝他的话。   「你干到这个级别不容易,除非是在单位上犯了大错,谁会离职?人家到时候怎么想你?   而且离职了你去做什么?你还有什么别的生存技能?你爸你后妈正常到年龄退休人家还闲不住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呢,你也不可能就一直不事生产了吧?你玩够了总要从新找点事儿打发时间。   你不用急着反驳我,我知道这个时代找个事儿干很简单。干个体户,卖点吃的、卖点喝的、不行卖点衣服。或者你捡起老行当,去当电工,你都能养活的了自己。   但是,那时候的你,还是你家族里的老大哥、出息能人?   你还是你弟弟妹妹,遇上困难有办法、有能力的好大哥?   你还是你同学、同行、同事眼中前途光明的华主任?   行,这些外人的眼光,你全部不管。   你总要想想你的宝贝疙瘩玉君吧?她以后谈朋友了,你这个当爸爸的能不能为女儿撑腰,拿什么在女婿一家前撑起你女儿的矜贵?   华意南,那不光是一份工作,那也是你努力二十一年来的成绩、荣光、体面。   没有了这些,在精神、在社会层面上,你抹平了过去二十年工作的意义。好像那些日复一日的工作,真成了一个人为了养家糊口而不得不做的事儿。   过去的二十年,才真的变得平凡、普通、让人厌烦。」   华意南想,冯珍珍不愧是干法官的,她没说什么老大不小了,别想一出是一出。她也没站在华意南的角度抱怨多年的工作确实很累、很消耗人。   她把这份工作赋予了那么多的意义,对内、对外、对家人、对女儿、对他华意南自己。   特别是对他自己。   「再多钱,那也是人家小钱挣的。你也看到了,你哥我的生活比较简单,吃点面条配点食堂打的菜就是一顿,用不了多少钱,我和你嫂子的工资完全够了。   至于爱香和识书,我也可以替她们说,她们的钱够用。   所以,华山木我最后和你重申一遍我们的意见。   如果小钱想离,只要她对法院提交申请,那她就能离,也能离的掉。」   山木怔愣了一下,掩饰般抽出了一根烟点燃。深深的吸了半根后,才半是抱怨半是真心的说:「大哥,你还是我大哥吗?你怎么不向着我。」   华意南:「我怎么不向着你,你要是想离,我保证,你也能离你也离得掉。」   「这还用你保证。」山木嘀咕。   他没再说什么别的,山木这次来主要是知道他哥要出门,外面那么乱不比在家里,来培训培训他大哥。   山木知道家里有把木仓。   当初华意南还想找他帮忙处理了,后来想着买都买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留在家里压箱底了。   紧急学点基础的,出门也好把东西带着防身。   十一月底,华意南额外带着一件厚实军大衣,提着旅行包登上了火车,开始了他的旅行。   然后第二天上午就下车了。   到了省城转火车,肯定要去看看爱香一家子。   才一下火车就看见小茂和妍妍在站台等着他呢。   「你俩咋来了,今天不是星期三吗?火车站来来往往人这么多,也不怕被人给你俩拐走了。」华意南又惊又喜,稀罕的揉搓两个孩子。   「妈妈说大舅今天肯定会来看我们,我和麦妍就请假了。」小茂去提他大舅的包:「那不能,熟人老多了,大家都认识我俩。」   「不用你提,你帮大舅拿外套吧。」华意南把两个孩子拢在身前往外走:「熟人也耐不住人多,人家看不过来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知道不?」   「知道了,知道了。」   ═══════════════════════════════════════ 第368章 亲娘舅大   俩孩子带着华意南回了家属院,爱香家就在铁路系统新建的家属院,清一水的五层高多层板楼。   夫妻俩工龄都长,级别也高,还有俩孩子。   分的是一套八十几平的三室一厅。   在三楼。   一进家属院,就一直有人好奇的问双胞胎谁来看他们了?带谁回家呢。   妍妍和小茂就一遍一遍的喊人,兴奋的回答:「我大舅从陪市来看我了。」   「带我大舅回家。」   「亲娘舅大,那晚上要给你大舅弄点好吃的招待一下哟。」   「那肯定的!」   要不说家属院安全度高呢,不管那个陌生面孔进来,都要被盘问一番。   华意南也和这些热心的邻居们打了招呼,混个脸熟。   这还是华意南第一来妹妹的新家,从上楼时就挺好奇。   等小茂从领口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他就知道纯纯白好奇。   这时候的没公摊,说八十几平那就是正儿八经八十几平。整个房子户型很方正,三楼的采光也不错,楼间距也大,除了窗户有点小没有阳台,和后世的房子没啥差别了。   那为啥说白期待了。   华意南又不是真来看房子了。虽然成都是省城,但楼房和楼房的差别也没那么大,不至于让他专门来一趟。   他是希望从房子的装潢、细节能体现妹妹一家生活的很美好、惬意、舒适。   结果打开门,就是一个刮了大白简单装饰的房子。   客厅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从之前夫妻俩分配的房子里搬来的,才用了两年倒是不算旧,就是款式一看就是当时随便凑合买的。   他爸华少洪的家具店开业之后,玉君写信给香港的二舅姥爷,拜托对方给寄了香港的家具制造书,还有一些介绍香港流行款式的彩画杂志。   会一门技术都是一通百通,款式不一样并不能拦住一个老木匠。华少洪试着做了两套,刷了漆之后往店里一摆,立刻就有人订下来了。   之后订单多的都排到半年之后去了。   江岸县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家家具店,做的都是香港的款式,时髦、漂亮,又洋气。   华少洪自己赶不过来,还找了几个以前的老伙计,一群退休的工人倒是书写上了新篇章,每个月挣得钱比以前正经上班的时候还多。   一个个忙归忙,回家都是昂首挺胸,每单挣得钱也是对得起家里的女同志了。   华意南家里的那些柜子啥的,全换了款式。爱香这边太远了,不可能邮寄家具那么重的东西,还用着「老物件」。   他看着就怎么看怎么看不过眼。   小茂从简易鞋柜上拿了一双凉拖,还怪有仪式感的说:「大舅,换鞋。」一家子都是穿凉拖,毛拖鞋都没得一双。   华意南看了看水泥地,嗯.顺从的换了鞋。   左看看右看看。   电线就在墙上乱走,一点都不规整,也不说钉个电线盒收一下。天花板上电灯泡就这么赤裸裸的吊着,连个罩子都没有。   窗户窗帘都没有,光秃秃一眼就看着了外面的铁栏杆防盗窗。   电视机也不说弄个漂亮的布盖一盖。   这么冷的天,沙发还是光板木头的,也不说买个厚垫子,搞个毯子啥的垫一垫靠一靠。大冬天不嫌冻屁股。   茶几上的杯子一看就不是一套,几个不一样的,高矮胖瘦的凑在一堆。还有俩写着先进工作者,磕掉皮的搪瓷杯。   烧水的小煤炉子就那么放在茶几边上,水泥地上都留下了煤灰的印子,一圈一圈的看着很难看。   .......   这还就是站在客厅里看了看,就发现了很多的不足。   爱香家电视、收音机、电冰箱样样都有,但就是看着让人觉得糊弄的很。   华意南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小茂喊着让大舅今天晚上和他一起睡,华意南就把行李放进了他的房间里。借了小茂的一个作业本,龙飞凤舞的一顿记录。   小茂和妍妍探着脑袋在看,好奇的问:「大舅,你写啥呢?」   「写你家差什么东西呢。」   小茂和妍妍困惑,家里差这么多东西吗?又转念一想,好像这些东西大舅家都有。   她们喜欢大舅家!   两个孩子还提出了自己的愿望:「大舅,我还想要一个会响的闹钟,这样早上就能按时起来了。」   爱香和齐白阳怕他们上学迟到,每天自己起床准备去上班的时候就会提前把俩孩子叫起来。   对于俩小孩来讲,每天早上少睡半个小时可是很难受的。   小茂也是突然想起的,不知道为啥之前不自己去买一个闹钟呢,平白早起了那么久。   真是奇了怪了。   华意南在本子上记下,闹钟两个。   妍妍也说:「我想要一张玉君姐姐那样,贴在柜子上的全身镜。」   家里有两面镜子,一个是放在爱香房间的小圆镜。   一个是贴在门口的方镜,那是爱香两人按着自己的身高贴得,俩孩子垫着脚刚好把头和脖子露出来。   像拍证件照似的。   华意南:「行,给咱妍妍买个镜子。」   两个孩子高兴的呀,撑着桌子边一蹦一蹦的,使劲的想用得上但平时没想起来的东西。   列好要买些什么的单子后,华意南就带着俩孩子出门吃饭去了。   「想吃啥?大舅请客。」   「去平福吃烤鸭!」   那家烤鸭店在解放路那边,稍微有点远是新开业的。在八五年烤鸭这东西很稀罕呢,四川这边以前没有,这是第一家。   稀罕。   加之那家烤鸭店香味霸道的很,一个档口香的隔一条街道都能闻到。   大人路过都要咽两下口水,更别说小孩了。   谁要是去店里吃了一顿烤鸭,在朋友间腰板都能挺的梆梆硬。   华意南带着俩孩子出门去了。   在家属院门口就有公交车站,大概十二点半过,舅甥三人才到了平福路。运气挺好,烤鸭店里的第一批客人已经吃完了。   华意南让俩孩子先去找位置坐下,他去前台点菜。   这个烤鸭店和华意南以为的那种北京烤鸭的吃法不一样,是冒烤鸭。   就是把点好的烤鸭斩块,装在碗里,师傅站在锅口前不断地往里面舀炖煮到沸腾的烤鸭汤。碗边倾斜,一遍一遍的用汤水浸烫。   大概七八分钟,最后舀一勺热汤留在碗里,这碗冒烤鸭就能上桌了。   华意南点了一只烤鸭、一份泡椒鸭血、一份炒青菜、一钵白米饭。   饭桌上,妍妍和小茂兄妹俩,一人手里拿着一支大舅专门叮嘱厨师不要斩的烤鸭腿,美的要冒泡。   觉得今天简直太幸福啦。   ═══════════════════════════════════════ 第369章 幸福的、饱满的   晚上,爱香和齐白阳早早的就下班往家赶。   「大哥来了要不要去买点烧腊?」   「我大哥来了还在家里吃啥,你咋想的齐白阳,肯定出去吃呀。就去成都餐厅吃。」   两人说着走进家属院,碰上常常坐在楼下的大娘,正是回家做饭的时间,她收起手中的毛线针往楼上走。碰上夫妻俩下班,稀罕的说:「哎,小华小齐下班回来啦。小茂他们大舅来勒,还没中午就带着俩孩子出去了,刚刚才回来,买了老多东西了,还是叫三轮给拉回来的呢。」   这大舅子实在是大方的很,给自己妹妹家大大小小买那老些东西,看的他们目瞪口呆。   又是叹败家,很多东西哪用得着在外面卖,自己家里就能做的。又叹小华娘家条件好,对她上心云云的。   爱香也不知道大哥买啥了,在一楼告别大娘之后,夫妻俩三步并两步的上到三楼。   大门敞开着,快六点了,楼道外面的天色微微黑,而他们家早早的拉了灯,光比平常亮多了。   两人探进头一看,嚯!   好像没什么不一样,仔细看又哪哪都不一样了。   两人进来的时候,华意南正在给妍妍贴镜子呢。   爱香走进来:「大哥,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啥?你把单子给我,我和齐白阳下次放周日去买就是了呗。坐一晚上火车,在家里休息休息多好。」   齐白阳跟着喊了一声:「大哥。」   华意南闻声转过头,齐白阳四肢俱全,掠过,视线落在爱香身上。   「爱香啊,你又胖了点。」   爱香哪料到大哥见她第一句话竟然是说她胖了,呵呵的笑了,摸了摸自己丰腴的脸蛋,说:「胖点有福气嘛,我上次称了一下快一百四十斤了,肉都没白吃。」   爱香身高有一米六五。   华意南要求自己是有型,可看着爱香胖乎的,又觉得对方这样被正红毛衣捆的肉乎乎,圆滚滚的也格外可爱。   他一想,他们这代能吃饱、吃够油水也才几年。   爱香愿意吃点就吃点呗。   「确实,白白胖胖、肉肉乎乎的看着就有福气。你说是吧,白阳。」   突然被点名,齐白阳赶忙说:「是的是的,我也这么觉得。我也想多长点肉,就是没爱香这么愿意长,我还羡慕她呢。」   「那没事,你个头高,体重大了对膝盖负担重,就这样也挺好。」   华意南几下把镜子贴好,起身:「饿了吧,我洗个手咱出去吃饭。」   收拾好出门,爱香又有半年没见着大哥了,亲热的挎着华意南的胳膊下楼:「大哥,咱去成都餐厅吃,那边川菜可好吃了。听说上次还有外国的记者专门去拍过呢。」   齐白阳走在兄妹俩的一边,他和爱香走在街上都还没挎过胳膊呢。   小茂和妍妍还有几个月就十岁,也不是要人牵着的年纪了。   溜溜达达的走在大人身边,高兴中午才吃过烤鸭,晚上又能去成都餐厅吃饭。   成都餐厅和华意南去盆西实习的时候不一样,当初那个一看就是很小资,不穿皮鞋不可能站在下面的金色圆拱形门头早就不见了。   一块白底黑字的招牌拍在原本的门头位置,写着——成都餐厅。   华意南从外面看,只有那些五彩斑斓拼凑的玻璃窗花图案还有过去的模样了。   餐厅铺着棕色地板,油亮油亮的。比一张张原木色的小方桌看着还「华丽」些。   「大哥爱吃鱼,咱点个糖醋脆皮鱼,虽然是酸甜口的,但是这儿的招牌菜,好吃。   再点个糯米排骨、肝腰合炒、宫保虾球、番茄园子汤,整个凉拌豆干和炒青菜。」   爱香看着餐厅的菜单,一溜点了七个菜,有荤有素,几个人的口味爱好都有照顾到。觉得七个菜不好看,要不是华意南一直说够了,她还要再点一个凑齐八个呢。   虽然看着家里收拾的和租的房子一样,要多简单有多简单。但在吃上,爱香还是很有心得,对餐厅招牌菜啥的都了然于胸。   华意南觉得妹妹的生活应该还是很好的。   看着大哥不知道在想啥呢,爱香夹了一大块鱼放进华意南的碗里:「快吃呀大哥,等会他们几个都给你吃完了。」   华意南看着三十五岁的爱香,鼓鼓的脸蛋、尖尖的小下巴,原本年轻时看着还有些倔强的眉眼,现在也有了圆润柔和的线条。   既不像年轻时,也不像他记忆里年老的模样。   是幸福的饱满的爱香。   他夹起一个番茄肉圆子放进妹妹的碗里:「大晚上,别吃味太重的,对胃不好。」   「噢。」   晚上,夫妻俩的房间里,爱香拿着小圆镜左右照了照,有些迟疑的问齐白阳:「我是不是太胖了。」   正在烫脚的齐白阳回答:「没有啊,你咋会这么说?」   爱香在自己的腰腹一顿摸索,微微苦着脸说:「大哥让我大晚上别吃太多。」   齐白阳:「大哥不是让你别吃味太重的吗?啥时候让你别吃太多了。」   爱香把镜子放回桌子上,转过身说:「你都没听懂!大家都吃的一样的东西,大哥为啥就单对我说别吃味太重的,不对你说?」   齐白阳在心头想,还能为啥?大哥不关心妹夫,只关心你这个亲妹妹呗。   不等丈夫回答,爱香说:「再加上大哥一来就说我胖了,他肯定是在顾忌我的面子,暗示我太胖了!」   「没有吧。」   看着妻子躺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小声哀嚎,齐白阳用毛巾擦干脚,上床把爱香按住,用手在对方肚子上比了比。   然后肯定的说:「你不胖,你看,你的腰才比我手宽一点点,多细啊。」   爱香努力的抬起上半身看了过去。   好像确实是这样。   她松懈了躺回床上,齐白阳还在一边说她想太多了云云。   忽然爱香坐起身来,去外面拿了双胞胎的尺子回来:「把你的手伸出来。」   上手一比,齐白阳的手有二十三厘米长!   爱香瞪了一眼糊弄她的丈夫,小声、坚定的说道:「我要减肥!」   ═══════════════════════════════════════ 第370章 好同学   齐白阳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却见爱香已经翻身下床,到一边自己打拍子做起了广播体操。   他只好悻悻地收回手,转而默默把夫妻俩的洗脚水端出去倒了。   夜渐深,他侧身看着妻子一个人在那儿动来动去,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拍了拍床说:「躺着吧,别感冒了。以后我陪你出门跑步去。」   爱香没停下动作,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第二天,华意南把家具店、卖场才送来的东西各归各位,将家里收拾出几分温馨的味道后,在两个外甥的书桌上各压了二十元,提上旅行包离开了爱香的家。   华意南再一次坐上了火车,他没有径直往北去,而是先买了一张去某个挨着陕西省的小县城的火车票。   慢腾腾的火车在铁轨山,穿山越岭一往无前的跑着,越走越冷。在窗外的景色出现薄薄的白雪时,华意南就知道他要到了。   八五年,陪市、成都这些城市已经在改革的浪潮里「千变万化」,而这个偏远贫瘠的,少数民族聚集的小县城还是七十年代的风貌。   温度跌破零度后,华意南就把军大衣穿上了,提着旅行包下火车时,站台没有什么人。   当地在下雨夹雪,站台的棚顶不顶事,火车站的工作人员弓着背,原地搓着手垛着脚,缓解这刺骨的寒冷。   看见华意南这唯一下车的乘客,喊道:「同志,快出站吧,这里穿堂风吹着冷勒。」   华意南上前两步跟着往外走,那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高大体面又衣着光鲜的他,问:「同志,从哪儿里来?」   「从成都来。」   「嚯,省城啊,那得坐好几天的火车才能到,这大冷的天,你来咱这干啥子哎?」   「单位出差。」   「噢,组织安排的,那确实再冷也得动。」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很快就上到了出站口。工作人员把铁门锁上就往一边的办公室去。   华意南往外走的时候还能听见办公室里面的人说:「这一个我去接的,下一班车该你去站站台接人了啊。」   「行行行,等会我去接,烤火烤火。」   从没啥人的冷清火车站出来,华意南有点迷茫的站在屋檐下,这火车站怎么好像在农村呢。   往外走的道是黄泥地的坡路。地势较低,雨雪往火车站的入口淌,看着格外泥泞滑腻。   一脚下去能粘三斤泥。   华意南又返回去那个办公室问了一下该怎么去县城,得知公车一个小时一趟,在门口等等就来了。   倒是那个接站的工作人员看华意南这身打扮,说:「旁边有个村子,他们有铁牛,你要是着急我可以喊他们开铁牛送你。   就是这大冷寒天的,总不能让人家白忙活。」   「我倒是不着急,送一趟多少钱?」华意南问。   「往常都是一个人一毛钱的,今天没别人你这个算是包车了,一趟一块钱。」或是怕华意南觉得他们宰客,工作人员说:「这天气也不好,给少了村里人不一定愿意跑这一趟。」   华意南想着刚刚看到的,火车站附近的农田、远处的连绵的丘陵,除了火车站里面这几个人,那还真是一个喘气的都没有。   一块钱就一块钱吧。   工作人员打了个电话,很快华意南就在门口等到了自己打的专车。   一辆蓝绿蓝绿经典造型的的嘉陵牌三轮摩托车。   车斗没有车棚。   华意南穿着雨衣,套着雨靴腿一迈,跨上了后面的车斗。司机从前面递了个小马扎过来:「坐这个。」   还挺珍惜,藏着藏着的。   华意南接过那一卡高的小马扎坐下,把军大衣的下摆兜在怀里,没有啥形象,从外面看像蹲里面拉屎呢。   这款摩托车是仿的北京摩托厂东风BM021款,大车轮,能走烂路。一路嘟嘟嘟,没滑没陷四十几分钟之后才到了县城。   华意南在县城的招待所门口下车,付完车费进招待所拿身份证和干部证给自己开一间单人房。   那招待所的前台一看,哦哟,级别赶上县里的二把手了。赶忙给安排了一个位置好的房间,还亲自给提了两瓶热水上去:「有事叫我就行了。」   华意南把两瓶热水的钱给了,这才把门锁好。   热水来的正好,这一路坐那露天敞篷车,就算他穿着军大衣也冻得的够呛。   倒了半盆滚水,从旅行包里拿了毛巾洗了个热乎乎的脸、烫了个脚,这才感觉好些。   正是饭点,他也没想着出去吃。依旧是从他的旅行包里掏,这次他掏出了两个油纸包裹着的老北京鸡肉卷。   还是热乎的呢。   油炸食物,在这种寒冷的天气真是没得说。就连金黄的外壳都显得那样充满诱惑力。   吃完东西,华意南漱口刷牙睡了一会。   半下午才起床,收拾一下锁上门出门去了。   他在这个县里谁也不认识,但他认识电力系统的人。   他记得他有一个校友,好像是这个县的人,毕业之后分配回来了,去省城开会的时候好像听人说起过。   到电力局一问,果然有这么个人。   这个校友走的技术,现在已经是高级工程师了。虽然在小县城,一个月工资也不比华意南的少。   这位副高有点想不起华意南这个人,但看着对方的证件,他觉得想不起来有什么关系。这就是他的好同学啊。   两人一起去吃一顿晚饭喝了点小酒,好好联络了一番校友情。   「华主任,在这个县里有什么事儿你都可以找我,地方小,大家都认识,我还是有几分面子情。」   「哎,都是老同学叫什么主任。我来没有什么事儿,就是在附近公干,顺路来看看你。」   「......」   「.....」   「....我之前认识一个企业家,他一直有在资助贫困学生.....在一些学校制定奖学金....我觉得....」   「说实在的,咱这边确实太偏,太边缘了,县里经济一直不好,发展慢的很。大家手里没钱,孩子们读几年辍学都成常态了....」   「.....」   「....如果是这样那太好,能改变不少孩子的未来......我明天带你去咱县里的那两个好学校看看。」   ═══════════════════════════════════════ 第371章 小县城   县城一中。   「一中是我们县城最好的中学,当然教学和陪市和省城的学校比不上。今年夏天,高中部考出去五个大学生。」胡工带着华意南到学校来,给华意南介绍道。   知道这位华主任是来帮人考察、牵线资助贫困学生的,一中的领导都很重视。   校长说:「大家都知道要是能考上大学,以后一定有出息,但家家孩子都多,负担重。家长和我们学校也难。   而且明年学制就要改革了,原本四年就能拿到高中学历,现在需要六年。   多了整整两年的学费、生活费,到时候能完成学业的学生就更少了。」   小县城位置不好,没有支柱产业、也没什么特产农产品。工业、农业、交通样样不行。地方没钱、老百姓没钱、教育局没钱、学校也没钱。   穷的像个圈似的,循环往复。   华意南记得四十年后,这个县城依旧是省里GDP的吊车尾。   华意南看着这所县重点那坑坑洼洼的操场、唯二的两栋三层教学楼、连着的两排红砖宿舍、还是瓦片顶腾腾冒白烟的食堂。   学校的领导们还想带华意南去外面吃顿好饭,在饭桌上再联络联络,把这事敲定下来。   华意南却选择就在学校食堂吃就行了。   领导们主随客便,重点又不是在吃上。引着人往食堂的小包间去。   一中的学生中午放学之后就涌进了食堂。   学校还和七十年代一样,住校的学生需要每个月往食堂交定量的粮食,换取饭票。走读的学生则是自己带装着米的饭盒,每天上学交到值日生那儿,统一拿到食堂蒸饭。   食堂的大锅饭菜色也很简单,白菜、豆腐、粉条、肉片。   四个主菜,组成三档价格不一样的炖菜。   县城的冬季太冷了,从一十月起霜到冬至开始下雪,地里没青菜了。只能吃这些能长期储存的菜。   菜色简单,油水一般,但是汤汤水水的管饱。   这样冷的天气,长身体的孩子们最受不了饿了,食堂里人声鼎沸,学生们排着队拿饭打菜。   两个初二的女学生,正拿着饭盒排队,随着人头攒动,终于来到了食堂窗口。   里面摆着三个装菜的大铁盆,汤汤水水已经少了一半了。   头发黄毛毛的小个子女孩,垂涎的看了一眼有着大肉片的那盆菜。只看了一眼,狠心收回视线干脆的对打菜师傅,说:「打一份一毛钱的白菜汤。」   打菜师傅拿起大汤勺在菜盆里搅和了一下,给女孩的搪瓷小盆里舀了一勺白菜汤:「还要别的不?」   「不用了。」   「一毛钱,放盒子里。」   把钱给了,小个子女孩站在一边等她的朋友。   朋友很快打好菜,两人一边寻找位置,一边说话。   朋友说:「你又只打白菜汤,一点油水都没有。你家里又不是没有给你生活费,好的吃不起,一天吃一顿白菜豆腐总是可以的。」   小个子女孩端着菜,嘴硬道:「我娘给我做了咸菜,里面有油渣香的很。就多两块豆腐一点烂粉条就贵两毛钱,我才不要呢。」   食堂没有几张桌子,但学生们觉得食堂暖和,宁愿找个角落蹲着吃也不愿意出去吹风。   两个女孩看了看,发现只有一个地方人比较少。   那就是食堂的小包间门口。   小个子女孩带着朋友就要往那边走,她的朋友有点犹豫:「不了吧,我听她们说今天有领导来学校,说不定就在小包间吃饭呢。」   小个子女孩胆子比较大,她说:「我们又不进去,有啥的。他们领导吃饭,哪有那么快的,别怕嘛。」   两个女孩顶着别人佩服的眼神蹲在了小包间的门边上。装菜的搪瓷盆放在膝盖上,端着装饭的饭盒快速吃了起来。   不吃快点,等会饭菜就冷了。   小个子女孩蹲的离小包间门更近,她总感觉自己能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   一边吃盐味足足的白菜,一边在心里想。都是食堂大师傅做的菜,怎么她们吃的就一股猪潲水味,里面的就香的吃嘴巴子。   光闻着味就能下二两米饭了。   闻着闻着,女孩就挪到了包间门口。   「还在学校呢,不适合喝酒。这饭也吃完了,我们先去办公室讨论一下资助对象还有奖学金的发放标准吧。」   「行,华主任果然雷厉风行,是做实事的人。」   「那我们去办公室吧,请.....」   「哎呦!」   「你这同学,蹲在门口做什么!」   给领导开门的教导主任有些生气,呵斥了那个被推开的门扇拍的跪在地上的女同学。   食堂里的学生们都看了过来,一瞬间的安静之后是小声含糊的嘀咕声。   小个子女孩懵了一秒,下意识的心疼起自己的午饭。   为了省钱,她早上只吃一个红薯、晚上则是两红薯配从家里带来的咸菜,只中午才能吃到这样一份正经饭菜。   还没等她伸出手去把上层的饭菜捡起来,一股不耐又急切的力道拽着她栽愣愣的往前拖行了两步。   原来是初中部的年级主任把人认出来了:「小丹还跪那儿干啥?还不去拿扫把来把这儿扫了。」上手去扯这个傻大胆的好学生。   女孩颇为狼狈的被拽着膝行了两步,碾过了自己还没吃完的米饭和白菜,膝盖都沾上了菜汤和米饭。   她仿佛这时才从浪费粮食的心疼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狼狈,意识到自己和地上被打翻的饭菜一样是惹人嫌弃、扎人眼的存在。   她想,可能食堂里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她的同学、她的同村、她哥哥的同学...她们一定都看见了。   华意南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说了一句:「也不急,咱先走,让她慢慢弄就行了。」   注意到地上的饭菜,从包里掏了五毛:「不吃饱怎么学习,拿去再打份饭。」   ═══════════════════════════════════════ 第372章 变得清晰的未来   小丹把臊得涨红的脸抬起,从发丝割裂的世界里看到了那个高大的男人。   灰色的线衣里露出雪白的衬衣领子,笔直呢料裤子,单手还挎着一件一看就很厚实的浅色棉衣。   整洁的头发、温和的神色、没有冻伤的脸颊,干燥白皙的手。   把钱递给自己时,还带起一股香皂的香味。   一个体面的让人下意识放慢呼吸,看着就莫名觉得很暖和的男人。   小丹没有拿到那五毛钱,年级主任在她伸手之前把钱给那个男人推回去了:「不用,华主任,我让食堂的师傅再给她打一份就是了。   不用管这边,咱先去办公室。」   小丹惆怅的看着那差点就能抚平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的五毛钱,和那个一看就和她们这儿格格不入的男人一起,在学校领导们的簇拥下快速的离开了。   食堂里又只剩下那股难闻的「猪潲水」味。   年级主任金口玉令的说小丹可以再去打一份饭,第一次占到大师傅便宜的小丹打回来却吃不下。   强撑着笑嘻嘻把自己弄脏的地面收拾干净,拿着饭盒在似有似无的注视中离开了食堂。   回到宿舍,小丹拿小抹布沾水把膝盖上沾着的米粒菜汤擦掉。   她只有这一条斜纹布的裤子,弄脏了就只能穿一个星期带着菜汤味的裤子。   几下之后菜汤味倒是擦掉了,膝盖处的布却被沁湿透了,冰凉的贴在小丹的膝盖上。   这滴水成冰的季节,小丹就穿着一条单层裤子,一件打着补丁的秋衣和单层外套。根本不抗冻的情况下可受不住这股冰凉。   只好坐在凳子上,尖着两只长着冻疮的手拎着膝盖处的裤子,指望它能快些干。   突然有人在门口喊了她一声:「小丹,你哥找你。」   「哎,就来。」   小丹松开手,布料又贴在了肉上,冻得她呲牙咧嘴的。她不管,转身爬上自己床位,从枕头里掏出自己攒的饭票和菜钱,捏在手里冲了出去。   她哥是一中高二的学生,成绩很好,还有半年就要高考了。   作为家中唯一的儿子是她爹娘口中家里的指望。   小丹从考上一中之后,每个月都会从家里给的生活费里省一半给哥哥吃饭。   大哥像她爹,长得很高大也很漂亮,脑子还聪明。而小丹自己呢,她无不幽怨的想,她长得像她娘,太矮小了,并不怎么漂亮,也就只剩下脑子聪明成绩好了。   脑子聪明的小丹愿意自己挨饿,也要让她大哥吃饱饭。   只有大哥考上大学,她们家才能真的好起来。   她想,或许等大哥大学毕业之后就会像今天看到的那个男人一样。   体面的让人不敢靠近又想靠近。   问小丹有没有考虑过自己考大学,她没考虑过。   穷人家孩子有几个能看到「未来」呢?她们抱着对未来模糊的美好期望。   但如果让她们说的仔细些,她们也说不出来。   哪怕是自认为聪明的小丹也没想过自己的未来。   她能读高中吗?她能考上大学吗?她以后会过上好日子吗?   小丹也不知道。   或许知道,但不愿意深想。   毕竟连抵抗眼前的寒冷和饥饿就已经让她需要全力以赴了,提前为还没发生的事情忧郁,不符合能量守恒。   把钱票给了大哥,小丹有些怅然,随即心头又浮起付出的高兴。   大哥多吃一点,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下午小丹坐在教室里上课,全身心的沉浸在知识的海洋能让人短暂的忘记寒冷、手上脚上冻疮的搔痒。   直到班主任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小丹才回过神。   和另外两个同学一起被领着去了校长的办公室。   「怎么了?找咱去干啥?」小丹好奇的问同学。   立刻就收到了班主任不赞同的眼神。   噤声。   打量被叫来的人,好像都是各个班上的前三名噢。   一个转弯,她还看见了自己大哥也跟着老师从高中部的教学楼过来了。   校长办公室烧着火盆,很暖和。   小丹知道的学校那几位领导全都在,中午在食堂的那个男人也在。   秃秃的校长笑得可高兴了,拿着两张单子递给他,还说着什么。   小丹心想校长这样子可真是「花枝乱颤」,头上那几捋责任重大的头发都因为他的不稳重,有点没办法坚守岗位了。直直的往一边掉,露出好几条大沟。   看着小丹她们进来了,教导主任说:「她们就是初中、高中各个班上的前三名。」   小丹这才看清,原来男人手中拿的是成绩单。   这是在做什么?她不明白。   华意南在高中部的名单上看了一下,问道:「李光海是哪一位?」   让小丹骄傲的大哥举起手往前走了一步。   华意南看了看眼前这个十六七岁高瘦朴素的少年,没多说点了点头。   低头又在名单上点了几位学生的名字,随后点到了小丹:「李小丹。」   小丹也举起手向前一步。   「你就是李小丹?」   小丹不知道男人为什么疑惑,难道是觉得她太矮了不像初二的学生吗?   「我是李小丹。」   小丹觉得那个男人看自己的时间比看别的同学更长些,眼神怪怪的。可他并没有问自己别的问题,继续点了别的同学。   后来老师就把她们又带回了教室。   搞得小丹摸不着头脑,跑这一趟到底是干啥。   一直到十二月中旬,小丹已经忘记那个男人。校长却在周一的升旗仪式宣布了一个好消息。   「‘愉悦’公司要资助咱们学校的学生!   考上大学、大专的学生,‘愉悦’公司大学四年费用全包。   还在咱们学校设立了——优秀奖学金,奖励每个年级的前二十名。   还有一个——励志奖学金,奖励年级前五十名内,家庭条件比较困难的同学。   两个奖学金,不管是那一个,只要评上了一学期下来读书不用家里掏钱,还能往回挣点!」   学生们一下沸腾了。   而不管是优秀奖学金还是励志奖学金都能达标的小丹,被这个好消息砸的昏头转向。   好像不愿意去想的未来一下变得清晰了起来。   在班主任那确定自己一定在奖学金的名单中后,那天中午,小丹破天荒打了一份带有肉片的「全家福」。   没有她幻想中的猪潲水味,很好吃,很香,比白菜汤顶饿。   ═══════════════════════════════════════ 第373章 请假了   越往北去,火车外的景象就越是辽阔萧条,寒风裹着白雪落在枯树、山坡。要是遇上好天气,罕见的阳光洒在大地上,也是没有生机没有温度,冷酷的金色。   做完自己想做的事儿,华意南的旅行真正开始了。   当他在干燥的北方呼吸着冷冽空气的时候,识书在潮湿寒冷的陪市生病了。   自从小嫂子钱如珠去了惠水,她就忙碌了起来。白天在学校上完课,晚上还得骑上车去服装厂看看情况。   服装厂并不是没有主事人,乔姨介绍了一个五十出头平反没两年的老同志过来。是以前十里洋场资本家的孩子,家学渊源在经营上很有天赋。   二十几年的时光消磨了他的志气,现在只想找份养家糊口的工作,挣点钱补贴补贴受他拖累的儿女。   识书这里工资高,说出来还是个经理,比他之前找的什么搬运、蹬车之类的苦力活体面多了。   经营他做得很好,但他有一个毛病,不敢在任何单子上签自己的名字。   这是历史遗留问题,也不好责骂他改变,识书只能尽量每天去厂子一趟,把需要签的单子签了。   这么跑着,在陪市多雨的冬天,识书一不小心就中招了。   喝了一天姜汤又吃了两天大白片,识书从感冒变成了高烧,烧进了医院。   还好她住的是学校分配的筒子楼,邻居都是学校的职工,看她一天没去学校就发现不对了。   在应嘉儿出生前,识书是兄弟姐妹间身体素质最差的。小时候容易生病,长大了好些了。但一旦病了就缠绵不愿意好透。   「小华呀,医生说你烧成肺炎了,要住几天院。我给你大哥家那边打电话了,说是你大哥出远门了不在家。我给你另外个哥哥打电话了,他说晚上就来。」   几个校领导站在识书的病床前满脸关切地细细说着。   颠倒了个,好像他们才是那个需要勤快点、多做点事才能在领导面前留下好印象的年轻职工。   可再是被人奉承那也是需要斟酌着度的。   既不能让别人觉得你高傲不可接近,又不能让别人觉得你真使唤起同事伺候人了。   识书还在病中,实在不想分这些心神,谢绝了领导同事们的热情,给在医院工作的堂姐有丽打去电话。   拜托对方帮自己找一个靠谱的护工。   护工很快就来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大姐,头发在脑后攒了个小发髻,穿着灰蓝色棉袄黑色棉裤。戴着倆格外喜庆的红色格子袖套,这是她身上唯一的亮色。   在医院这个格外惨淡的环境,让人心头松快。   护工大姐以往照顾的都是那种失能老人、瘫痪、卧床、断胳膊断腿的。   像识书这种只是感冒肺炎,能走能吃,能自己上厕所的还是第一次呢。心头觉得这次的活计太轻松了,吭哧吭哧地忙活起来。   打盆热水给雇主洗脸刷牙,去医院门口的小饭馆买了一碗清淡的菜稀饭,加一点寒菜、一个水煮蛋。   这两样一做完好像就没什么事了,扶人下床和叫护士换药水,都是顺手的事。   要不是识书反对,她还想亲自喂识书吃饭呢。   又拿了抹布来,把病房里上上下下擦了两遍,护工大姐实在没事干了,开始和识书闲聊起来。   「闺女,你多大了?」   「我三十一。」   护工大姐惊讶地打量了躺在病床上的雇主。   苍白的又因高烧而泛着病态殷红的脸颊,细眉细眼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乌黑油亮的头发扎了一条麻花辫拢在一侧。   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是好看的。   这哪里像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说是刚刚大学毕业的小姑娘她都信。   护工大姐摸了摸自己干燥的手,说:「那不能叫你闺女,你就比我小四五岁。」   识书靠在枕头上,笑道:「是的。叫我小华就行了,大家都这么叫我。」   护工大姐还想说点啥,可看着雇主又不知道说啥好。感觉自己说什么,人家都不能爱听。   多干点活儿吧。   雇主这也用不上她起身准备去问问医生,中午有什么忌口没有,出了病房。   在护士站刚好碰上几个护士在说闲话。   长期在医院打转的护工大姐爱听这些有的没的,这也巧了,几个护士说的刚好就是识书。   护士说,那八号床的病人来头可不小,送来的时候一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那股焦急劲儿我还以为是一家人送他们老太太来呢。   护工大姐来时病房就剩两个纺织学校的同事在,并没有看到那场景。好奇的打听:「那这个小华是什么来头?家里很有钱?」   小护士也是闲着磕牙,略有些讥讽的回答:「小华?礼貌点得叫人家华老师,尊重点要叫人家华小姐。」   护工大姐更好奇了,这个雇主小华到底是什么来头。   在她憨笑着再三追问下,小护士就把她打听来的消息都说了。   说啊,这个华小姐本身是大学老师,自己经营着一个服装厂,家里哥哥嫂嫂都是当官的,在陪市很有办法。   自己条件好、学历好、又有钱、家庭背景也好。   唯一不好的就是三十多岁的人还没结婚。   小护士无不尖酸的说:条件再好,这生了病连个看护的人都没有,孤零零的躺在病房,可怜勒。   护工大姐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日常哪里能见过这种人。听着这些,有些艳羡。   像听评书一样,稀罕。   不过小护士的最后一段,她觉得说得不对。   那里就可怜了?不还有她在这儿看着呢吗?   多的是生了病治不起又没有人管的,那种才是真的可怜。   听完护工大姐又回了病房,此时雇主正闭着眼睡觉。   坐在一边,她大胆的打量着,觉得这华老师确实长得很灵气,看着就蛮有教养、蛮有文化的。   这么好的妹子为啥没结婚呢?   三十一岁,要是结婚结的早,孩子都十四五了。   她家老大今年不就二十了?   哎...没有正式工作,就在私人的厂子里当业务员,虽然挣的比他爸多,但是不稳定啊,说出去也不好听。   下面还有几个小的,也不知道以后能端上什么饭碗吃饭、嫁娶个什么人家、过上什么日子。   思绪就像放飞的风筝,不知什么一阵风,就能把它刮到莫名的地方去。   护工大姐愁完自己孩子,又开始想雇主。都三十几岁了,同龄的早就结婚了。现在想嫁人,最好也是二婚,多委屈人。要是还有几个孩子,更是糟心。   年纪小的倒是可以,就是别人父母怕是不愿意...   护工大姐忽然抬头看向雇主。   「.....我家老大是高中学历,今年刚刚二十岁,身高有一米七五往上,长得可称头了,脾气很好的又顾家还吃的苦眼里有活,上进工作很努力.....」   识书一睡醒就听见护工大姐有点不好意思地和她推荐自家儿子。   说实在的,识书大学毕业之后这三年,想给她介绍相亲的堪称狂轰滥炸。条件好的、长得好的、学历好的都有。   但年龄都和她比较相仿。   护工大姐的儿子是最小的一个,还是亲妈主动介绍的,识书觉得有些好笑。   说道:「二十岁...比我小了十一岁,会不会有点太小了?」   护工大姐连忙说,不小了,早几年都可以成家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他都会说话了。   识书礼貌地拒绝了,不是很合适。   她并不是一个独身主义,所以并不抗拒相亲介绍之类的。只是合适的人难找,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难找。   护工大姐有些讷讷地说:「可你总是要结婚的呀。」   「我知道,不过可以晚一点。」   识书没有再和对方分说,等下午,有丽下班来医院看识书。   「怎么样还烧不?」有丽今年三十五岁了,在铁路医院当医生。   识书摇摇头:「还有点烧,但没那么严重。小颖呢?」   「俩孩子都被他们奶奶接去了。一天温度都没降下来,要不转去我们医院吧,我还能就近照顾照顾你。」有丽说。   识书自然不愿麻烦对方。   没一会,华小姑也来了。   还给侄女带了桶瘦肉稀饭。   「你姑父在家看小雪呢,有丽当人家媳妇不自由,今天晚上小姑留医院陪你。」   识书吃着清淡的晚饭,还想劝小姑回去吧,她这儿有护工看着呢。   她说她的,华小姑不愿意听,自顾自的就做下决定了。让一边干坐着的护工晚上不用留,明天白天再过来。   等外人走了,华小姑看着乖巧秀气吃着饭的识书,老生常谈:「识书啊,找对象的事儿该上心了。」   识书不是犟歹歹的人,点了点头,好声好气的说:「我知道小姑,就是没有合适的。」   华小姑叹气:「哪个你都说不合适,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三嫂走的早,三哥又不太管几个孩子的人生大事。识书的两个嫂子都是一顶一的忙,更没空给小姑子操心这些事。   一个条件顶顶好的姑娘硬生生拖到现在。   早些年,农村说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也不过二十二三岁。识书可好,直接拖到了三十有一,翻过年去马上二了。   识书:「没啥标准,就是处得来合适就行。」   有丽和华小姑对视一眼:「我可算知道了,没啥标准就是最高的标准。」   到底识书年纪拖不得了,两人都说了两个之前打探的相亲对象,和识书说了之后约了时间,说见一面。   四个人,直接把识书之后一个月的休息日都安排完了。   晚上吃的稀饭,识书半夜起来去卫生间,放轻动静没有惊动一边陪护床上的华小姑,自己披着外套起身出门。   一出来就看见病房门口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抱胸打瞌睡的人。   弯腰一看,是她小哥。   看着人睡得熟,识书也没立刻把人弄醒,先去了卫生间才回来。   轻轻推了推,山木迷茫的睁开眼,反应两秒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问:「这冷的天你出来干啥?」   「出来上卫生间。」   「病房里没尿壶?」   「...小姑在呢。」   「行了,回去睡觉吧。我明天早上和你的护工见个面,就要回江岸县了。」   「明天一早就走?」   「忙嘛,江岸县协查几起拐卖案,正在追呢。也就你是今天生病了,要是晚一天,我都不在县里,不能来看你了。」   江岸县和贵州是挨着的,陪市市区的拐卖都是从江岸县往贵州大山跑的。   识书叹气:「你这么忙玉清呢,送爸哪儿了?」   「是呀,亲爷爷帮忙看亲孙女还能没空吗,反正两口子都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   识书想说她爸也没那么闲,人还忙着经营家具店呢。   不过她也知道,小哥是看着爸爸还帮忙带着后妈的孙子,心里不高兴。就算知道对方忙,也要把玉清时不时送去。   她小哥怎么说的?   上半辈子给他们几个孩子忙活,还能享下半辈子的福。   这给应嘉儿母女俩忙活下半辈子,那可没福可享了,说不定到闭眼那天都放不下心呢。   说的难听又尖酸,不过细想想也有些道理。   识书不介入小哥和她爸的斗法,反正两人有他们自己的「趣味」。   知道小哥第二天一早就要走,识书也没立刻回病房。兄妹俩也要有一个月没见过面了。   「我白天睡得多,现在睡不着。」   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妹妹,山木想说他睡得着啊。   还是没讲,把衣服拢紧,挨着妹妹坐下了。   「你说说你,我喊你找个差不多的就结婚得了。长得好看的、年轻的,只要你喜欢有我和大哥在,他们家庭不可能欺负你。   有个人关心你,照顾你,怎么可能病到要住院。   你姐之前和我说过一句话,说人啥子阶段就该做啥子阶段的事儿。   我觉得还是有道理,转送给你。   实在不行,把娃儿生了,再离婚也得行。   你看咱爸,生我们几个生的早就身体好,年纪大了再生,啥子都差点。」   识书焉巴巴,拍了一下她小哥的大腿:「你别说了,我今天听这话,那是从早听到晚。连有丽姐给我找的护工大姐都要介绍她儿子给我。」   山木也有些诧异的笑了一下,又说:‘这是群众的意志,你要把这事放在心上。’好奇的问「她儿子是啥样的,还敢自己和你张口。」   「二十岁,说长得还行,脾气好。」   他说的年轻是二十五六,比妹妹小个五六岁也就差不多了。   没想到还有小十多岁的,亲妈毛遂自荐。   山木对着妹妹举起大拇指。   想了想说:「你要是喜欢这种年纪的,最好找那种老实一点蠢一点的,要不心太高了。自己选的自己还委屈上了,日子顺遂不了。」   ═══════════════════════════════════════    第374章 乔之初   (上一章更新成了四千字大章节,大家记得返回看一下)   第二天,山木看到了那个护工,对于对方说的孩子长得还行持有怀疑态度。   都说儿子像妈,这个当妈的可长得一般。   护工大姐注意到雇主的哥哥总是盯着她看有点紧张,特别是等山木自我介绍说是公安之后。   护工大姐都有点自己犯了错误的感觉。   来回的捏着棉衣的衣兜,一脸的犹豫心虚,自然骗不了和她交代事情的山木。   「大姐,你包里有什么东西吗?」   一时间被识书、华小姑、山木三双眼睛看着,护工大姐心头一跳。   怕雇主怀疑她偷东西或是有什么坏心眼,在这一行坏了名声影响以后接活,立刻把包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解释道:「阿,我就是带了一张我大儿子的照片,想给小华看一眼。」   山木没想到这事还有后续,伸手:「我看看吧。」   给谁看都行,护工大姐把那张儿子当业务员第一次拿高工资那个月去拍的照片递给了山木。   「这是他去年拍的照片,长得还是挺好....」   山木拿到照片一看,微微挑眉,抬眼看向识书,有点看热闹的笑了。   识书拿过照片一看,在一张黑白的照片里也能看出皮肉紧致、轮廓清晰、五官深邃。   「大姐,你说的还是谦虚了,这哪里只算得上还好,这长得都能去当演员了。」山木笑着说。   他见过的人很多,好看的丑的,一般的。   他家兄弟姐妹、亲戚朋友里长得丑的没有,最起码都是五官端正。谁拎出来都有那么一两个外貌上的亮点。   可这大姐的孩子不是那种需要细看的漂亮,而是抓人眼球的,第一眼的漂亮。山木上次见到这么漂亮的人还是第一次见他大嫂。   就和他们不像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哪有人长那个样子。   识书拿着照片多看了两眼,简单的白衬衣,寸头,对着镜头有些紧张,连个笑容都没有。   茫然中带着冷冽。   她是学美术出身,天然喜欢美丽的事物。   也知道,真正不需要修饰的漂亮,是分外难得的。   华小姑也看了一眼:「确实长得好啊,妹子,你家孩子会长。」她起了几分兴致,开始打听起这一家人的信息。   在识书二十出头的时候,华小姑还在江岸县就开始给这个侄女寻摸相亲。   到现在快十年了。   加上各方介绍,侄女相过的对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如果说以前她们这些长辈对识书的相亲对象从家庭到本人都有严格的高标准。可这么多年下来,随着侄儿一家条件越来越好,介绍的人档次越来越高,识书却依旧没点头。   一直拖到现在。   家里对识书的未来伴侣反倒没那么条条框框严格要求了。   她们家已经不需要一定要找个什么样的来彰显什么,求未来生活的富足安逸。   识书自己喜欢,对方条件说得过去就行。   识书没有打断小姑。   兄妹俩听了一耳朵。   这个男孩叫乔之初,是家里的大哥,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一家人都是陪市户口。   父亲是山城手表厂的工人,母亲也就是护工大姐原本是乡下人,在六十年代初经介绍嫁到了城里。   家中之前一直是乔父工作养家,后来改革开放了,工作岗位多了不老少,但钱也不比以前值钱。   考虑到孩子们长大了,要为他们以后结婚成家的花销做准备,没文化没技术的护工大姐走出家门找了这么个工作。   老大也就是乔之初八二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出来开始工作了。下面的大妹妹可能是有大哥示范了考大学的难度,初中毕业直接考的中专学会计,已经在单位开展实习工作了。   二妹妹今年夏天考了师专,才读半年。   最小的弟弟刚刚升初中,也是个比较好的学校,说是成绩不差。   一家人该工作的工作,该上学的上学,倒是没什么人闲着。都是鼓着劲儿一起往好日子奔。   很普通,但听着也没什么麻烦事很规矩的一家人。   山木听了一耳朵,想着他回去之前找那边的户籍警打听一下这家人在街道的风评。看看有没有什么脏的臭的、不三不四花花肠子什么的。   护工大姐说了一通华小姑只是点头,夸了她们两口子会教育孩子,别的倒是没说。毕竟不是熟人介绍,里里外外都不熟悉,总得打听一下。   护工大姐还以为她们是没看上,觉得可能对于有文化有修养的人来说,长相可能确实不是什么值得看中的点吧。   毕竟脸长得再好,过上十几年也就和普通人没啥区别了,想到这点,护工大姐有点不好意思的把儿子的照片揣回了自己的荷包里。   过了两天,山木在贵州的一个小县城给华小姑打了电话,说了一下乔家。   「街道、邻居都说是厚道人家。没和人红过脸,家里几个孩子脾气也是温温吞吞的、老老实实的。一家人没犯过事,也没乱搞过男女关系。   那个大姐本人就是年轻时长得好看,十里八乡一枝花通过婚嫁从农村到大城市,家里可能对这方面家学渊源,心理接受度比较高不容易出什么事儿。   识书要是喜欢,可以接触一下。」   「什么家学渊源,净胡说。行了,你出任务也注意安全,我会和识书说的。」华小姑叮嘱道。   等晚上王金波回家,也说了他和手表厂保卫科打听的消息。   「在工作上也没啥问题,工友说他不偷奸耍滑,不爱打牌,就好抽点烟,酒也喝得少。   在单位没吃过处分,七几年的时候还评上过一次先进。风评还是可以。」   一通打听之后,确定还行,小姑也得了识书的准话,可以见面一起吃个饭。   当天有丽找到了护工大姐,和她讲了这事。   给人激动的,像走在路上被大馅饼砸了一样。把见面的时间地点记在纸片上,郑重的揣在荷包里,保证她家老大一定准时到。   有丽看着她穿着朴素的背影,心情复杂的咂吧嘴。   这要是成了,那真是应了那句话。人一辈子的境遇真是很难说的准。   长得好看真的能当饭吃啊。   两人见面是约在星期六的晚饭,就在纺织学校附近的饭馆。   识书下了课准备回家属院换套衣裳,刚刚回办公室把颜料什么的放好洗了手出来,就碰上了另一位教机械的老师。   蛮热情的表示要和识书一起回家属院。   这个老师还托系主任给识书传过消息,不过识书实在不想和一个已经有点脱发的中年人相看,也不想当后妈,坚决决绝了。   「张老师家里安排了我去相亲,赶时间呢,就不和你说了。再见。」   三十多、四十岁的男同志越来越不羁。好像人生已经在别的方面获得了成功,过了需要散发男性魅力吸引伴侣的年纪,对于外貌衣着的干净得体已经是他们对于这个世界最大的礼貌。   而往往这种礼貌,还需要家里的女性付出劳动来维持。   识书礼貌一笑,走的飞快。   回了自己家。   识书当初是第一批分配来的大学生,学校给安排的是一套带隔断的大通间,和一室一厅的户型差不多。   不算大,但住识书一个是完全够了。   卧室虽小但东西不少,华少洪给女儿安排了整整一壁组合柜,中间还挖了一个带大圆镜的梳妆台。   一米二的小床、羊毛地毯、垂到地上的薄纱窗帘。   是很明显的女性的家。   识书在衣柜里找了一套衣裳换上。   杏色的羊绒半高领内搭,外穿一件嫩黄色坎肩马甲,下面配着卡其色呢子伞裙和浅色连体裤。   外面穿着米毛色大衣。   把到肩膀的小卷发头发高高扎起,涂上一点口红,识书挎着包出门了。   到饭店的时候,识书想自己不该图近选这个饭店,现在学生们条件好了放假来吃饭的学生怪多的。   自己这个当老师的混在其中,要是碰上自己教过的学生,要是让她们知道自己「为老不尊」,还和二十岁的小青年相亲....   把人找到换个地方。   饭店里面乔之初紧张的坐在位置上,手边放着一束出门时在院子里折的腊梅花。   光秃秃的枝干上,一朵朵花瓣薄的呈现出半透明的腊梅,在充满饭菜烟火香味的饭馆,坚强的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冷冽幽香。   乔之初见到华识书第一面时,她像个精灵一般突然出现在自己身侧,带来一股清冽微凉的药味,垂着眼看着他。   她的脸很小,五官也小小的,像是乔之初在那些老板的办公室看到的国画上画的小山和飞鸟。   很清冷又有说不出的韵味。   乔之初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拿去花和人一起走出了饭店。   等他在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走在了街道上,而那束腊梅花还在自己手中。   他用余光看了一下走在自己身边的女人,只能看见扎在发顶的一小束卷发随着动作弹跳着,很俏皮。   他没敢多看,这还是他第一次出来相亲,他不想表现的很莽撞没有分寸。   在心中给自己打气,乔之初有些紧张的把手抬起,将花往识书的方向递了递:「这是送你的花。」   识书早就注意到这一大束腊梅花了。   被细细的麻绳绑在一起,比她手臂还粗。   「很香,我挺喜欢腊梅的。」识书站定,在花束中选了一支花枝掰断,插在自己的包包头上,说:「剩下的麻烦你先帮我拿着,好吗?」   哎,识书现在不得不承认,自己面对长得好看的人,就是会多上好几分耐心。   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毛病呢?   乔之初点点头,注意到那束蹦蹦跳的发丝缠在了花枝的腊梅花上。   极细的发丝和极薄的花瓣。   乔之初想表现的大方一点,可他和华识书不熟悉,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又怕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对方可是个大学老师呢,比大学生还厉害,是特别有文化有修养的人。   自己要是说了什么话,让人觉得自己浅薄....   他怀着这样那样的想法,绕到了识书的左边。   他家里人说他右脸比较好看。   他妈说了华老师就是看了他的照片之后才同意和他相亲的。   虽说他一直觉得男人长得好不好看没什么用,不过这时倒升起几分窃喜。   希望华老师能喜欢他的脸。   识书一直觉得自己并不是个挑剔的人,确实是之前相看的人都不合眼缘。这不,和乔之初简单吃了个晚饭,她就开始想着下次再见了。   下次见面要选在白天。   灯下看美人确实更靓几分,但乔之初的五官在路灯下看着多了几分鬼魅感。识书想着白日的阳光更好,青年的脸颊会像半透明的玉一般呈现温润质感。   休息日就该和长相漂亮的人一起吃饭消遣这才对。   识书想着,可以和小姑堂姐说一声把之后的相看先推了。   说动就动,识书在进家属院之前就把电话给打了,挂了电话才挎着包往家去。   仔细看,脚步还有些雀跃呢。   华小姑去小卖铺接了电话回来,丈夫正在扶着一岁多的小雪练习走路。五十多岁的王金波身板依旧结实,只是挪着小碎步弓着腰扶着女儿的时候能看出几分脚步的凝滞。   小姑:「三哥不是送了学步车来吗,你让小雪自己学着走好了,摔不着她。」   在李二舅寄回来的杂志里,华少洪看到了婴幼儿的学步车,结构很简单,就做了几个来卖,也给小妹家送了一个来。   「我一天都在上班,就现在能和小雪一起玩玩,你可不能剥夺我的乐趣,要不我上班都没劲了。」王金波轻轻捏着小雪两只肉乎乎的手。   由于两人都要上班,华映雪从小就送育婴所了,没人精细的带着,学走路走的很晚。现在一岁半了还不敢独立走路,必须扶着什么。   「谁要剥夺你的乐趣了,我这不是担心你要腰这么弓着,晚上又要叫疼。」华小姑白了丈夫一眼,没往堂屋里进蹲在门口,朝女儿笑着招手:「来,小雪到妈妈这儿来。」   小雪细瓤瓤的头发刚刚盖过耳朵,华小姑觉得小姑娘家小黄毛不好看,飘飘忽忽的,趁着女儿睡觉给剪了个锅盖头,还留了个头帘,可爱的很。   看到妈妈,小雪像只小企鹅似的摆来摆去,拽着她爸的手往前走,一步一步走的可仔细了。   注意到妻子有些失望,王金波说:「走的晚、走的稳、摔的少。瞅瞅咱老闺女,多稳当。我看以后也是个仔细人。」   ═══════════════════════════════════════ 第375章 纪念意义   「也是,做人还是稳当仔细的好。」华小姑把小雪搂在怀里,逗了逗:「啊,这是谁家小臭蛋啊,臭臭臭。」   小雪嘻嘻的笑着,夹着脖子躲避妈妈的「攻击」,细声细气的说:「小雪不臭。」   「啊~小雪好几天没洗澡了,要不要洗个澡啊,做一个香香小孩。」   「要~」   夫妻俩一起给在热烘烘的灶房里给孩子洗澡,王金波顺便把小雪换下来的衣服就着热水搓了。   问道:「识书打电话来咋说,今天相看的那个小男孩怎么样?」   华小姑正哄着小雪洗头发,闻言:「什么小男孩,说的这么不正经,人家已经二十岁工作两三年了。」   华小姑也觉得这个乔同志有点太小,她在意所以不爱听别人这么说。   「咱是一家人,我还能有那意思?我这个年龄,只要对方没满四十岁,看谁都是小同志。」王金波解释了一下。   「识书说之后几个相看的先推了。」   「意思是这个看上了?」   「哪有那么快,现在的小年轻不比我们那时候。见一面,满意就定下不满意就拉倒。不过听识书的语气,应该还是看上了,不讨厌。」   王金波点点头,过了一会笑着说:「这么说来,意南他们兄妹几个全都喜欢长的漂亮的,就爱香没那么看长相。」   「爱香那是人家读书的时候就认识的,相处认识好几年,那是有感情的。和相看的能一样?再说齐白阳长的也不丑,还那么大个儿。妍妍和小茂两孩子也随他们爸,比一般小孩看着高。」华小姑分辩道,倒是没说意南兄妹三人看不看脸的事儿。   王金波连连点头。   得,结婚这么多年了,还是说不得她娘家一点不好的。   元旦节后,华意南带着两坨冻伤红和一盒子用过的美国柯达彩色胶卷回了陪市。从玉君口中得知,妹妹识书最近在和一个小年轻约会。   「小年轻?」   玉君洗了手给她爸挤了一大坨大宝霜,脸咋还能冻成这样,看着屯屯的。   「是呀,我周日去厂子里找小姑玩儿,结果那位在办公室给小姑削苹果呢。」玉君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乔之初,毕竟对方也只比自己大了四岁多。   华意南还不知道这事,问:「你小姑处上了?」   「不知道,小姑也没和我说。」   识书肯定不能和侄女说这种事儿,要是让玉君升起好奇,在这方面开窍了怎么没办。玉君才十六岁,十七都没满呢。   嗯...学生和社会青年是不一样的。   华意南一听玉君描述说那人才二十岁,眉头就皱起来了,又听说长得特别好看,眉头又放下了。   玉君像朵水仙花似的,她都说特别好看了,那确实挺好看。   倒不是说他看脸,是他想起了识书之前那个对象,也挺好看的....好像两人在一起的时候,那男孩也才十九吧?   看来识书就喜欢这种?少年感?   华意南想了想,去小卖铺给识书打了个电话,让人周日抽空来家里一趟,要是有家属可以带来看看。   他这话整的识书臊哒哒的。   等回了家,就发现自己带回来的东西都被女儿扒拉开了。   和小狗似的,总是把窝扒拉的乱糟糟的。   正抖搂着一张动物皮毛翻来覆去的看,亮晶晶的看着她爸:「爸爸,这是你给我带的礼物吗?」   华意南点点头:「那边的貂皮大衣咱这边也穿不了,我就给你带了一张皮毛回来,你看想要什么款式的,找个裁缝自己订做吧。刚好过年的时候穿。」   华意南想着做个马甲、围脖、帽子啥的都行。要是还有多的,就做个小皮裙,就玉君这上蹿下跳的劲儿,不用金箍棒都能当孙悟空了。   玉君把皮毛折吧折吧搂在怀里:「这摸着好滑呀。」满稀罕的。   「爸爸,你就带了一张吗?爷爷外婆他们呢?」   「买了,都买了。你这张是我背回来的,他们的都是寄的包裹。」   「是因为我这个最贵吗?」   「有的穿你就穿吧,也就这几年了,等你大学毕业工作了,像你妈似的这些东西你想穿都穿不了。」   华意南上班还能穿自己的服装,冯珍珍就只能一年四季的穿制服。   玉君把皮草放到一边,继续哈拉她爸带回来的包裹,耸耸肩:「我才不大学毕业就工作呢,二十岁就开始上班干到五六十岁那也太可怕了,我还考研究生呢。」   华意南就跟在玉君后边收拾,把玉君扒拉出来的东西分门别类的放好。给几位长辈带回来的长白山人参和背回来的虎骨酒收拾到一边,找空都得送去。   「你要是愿意你读博士都行,我不管。」   「哎!这是啥服装啊?裙子咋这么长,都到我胸口了。爸你给自己买的吗?」   玉君又从一个包里翻出一套薄荷绿的裙子,提在身前比划。   上衣短短的,裙子又特别长。   「我有时候觉得你脑子缺根筋,我给自己买啥裙子。给你买的,朝鲜族的裙子,我看着还挺好看的。等春天天气暖和点了,找个景色好的地方拍点照片。」   玉君扣了扣裙子上的刺绣,然后就把袖口的福字扣飞线了。   轻轻拍了拍,当做无事发生。   「裙子好看穿穿就得了呗,干啥还专门去拍个照片,多无聊。」   「拍照片还无聊?彩色相机都是今年才普及,我和你姑姑以前想留张黑白照片还只能去照相馆。你爸我亲自给你拍,想拍多少张就拍多少张你倒不愿意了。」   「哎!拍拍拍,等春天了咱一起去拍。」   老父亲实在太爱拍照片了,也是没谁了。   「留影是有纪念意义的。人活着几十年,你不留点东西,以后都想不起来当时发生过什么事,是什么心情。」华意南说。   玉君想起自己读小学时写的那几本日记。   额....其实有时候想不起来也挺好的。   她翻开日记本的时候都怀疑到底是不是自己写的,她小时候这么傻吗?   重启过去幼稚的时光,尴尬程度不亚于她走在大路上,摔了个前滚翻五圈,扑通跪人家脚跟前给磕了一个。   玉君千忍万忍才忍住不把日记全都撕烂,毁尸灭迹。   毕竟日记里除了自己的犯傻言论,还有很多已经被她忘记了和家人的互动。   ═══════════════════════════════════════    第376章 热水的享受   周一,在家当了一天爸爸的宝贝闺女,浑身充满力量的玉君蹬着自行车回了学校。   天知道她爸不在家的这一个多月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苦日子。   还有半个月就考试了,在一干步履匆匆念念有词的学生中间,玉君神采飞扬。   学习都更有劲了呢!   当天就在图书馆学习到晚上八九点,务必要拿回一个好成绩,让她爸看看他的付出都是有结果的,让人高兴高兴。   随着越来越晚,气温越来越低,图书馆响起了窸窸窣窣跺脚的声音。玉君怀里的汤婆子就要燃尽最后一丝温度了,她可以刻苦,但不爱吃苦,回了回了。   她走的时候图书馆还有不少人,不得不感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论学习的刻苦劲儿,她还差的远呢。   郑钊远在食堂看到人的时候,玉君背着书包,左手抱着汤婆子右手夹着一条小毯子。   他在图书馆看到过玉君,这毯子是对方用来盖腿用的。   很会享受的一个人。   食堂在临近考试开设了夜间摊位,为自习结束的学生提供营养夜宵。   今天卖的是卤菜配面条。   玉君站在窗口外对着大铁盘里的卤味点点点:「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再来个二两面加两个煎蛋。」还嘱咐了一句:「不用弄太辣了,晚上吃辣了对胃不好。」   郑钊远心想,大晚上吃这么多就对胃好了?   「要不要根卤猪尾巴?活肉味道很好。」   玉君听着这声音耳熟,弯下腰从窗口看了进去。   忽的笑了一下:「嘿,咋是你啊?你这戴着大口罩我还没认出来呢。」   「学校开这个窗口找人勤工俭学,我就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你不复习啊?」   「平时学了呀,马上放假过年了,挣点钱给家里人买点东西。」   平时学了,说的像谁平时没学一样。   玉君在心中腹诽,这次期末考是入学后的第一次大考,她倒要看看两个人到底谁更会学。   「行吧。」   「猪尾巴要不要?」   「要!」   「两块八,拿牌子在一边等着,好了叫你。」   别人吃个面两毛钱,玉君吃两块八。   付完钱玉君拿上牌子就在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没一会面条就上来,玉君胃口很好,吃的又斯文又快。   就是卤猪尾巴吃起来有点不雅观,玉君干脆用手拿着啃了起来。别说这肉的口感是挺不一样。不油不腻不柴,吃起来糯糯弹弹的,像猪蹄一样还没肥肉。   给正在长身体的玉君吃的美美的。   吃完又扎煞着手来窗口找郑钊远:「你帮我倒一下汤婆子里的水洗一下手呢,手上黏糊糊的。」   此时窗口也没别人点菜,郑元昭就带着玉君到洗碗盆上接水洗手。   像安格尔的《泉》一样,不过抱着水罐倒水的少女,变成了伸着剥壳荔枝一般指尖泛红纤芊细手享受服侍的少女。   玉君关心了一下:「你这要干到几点?」   「十点。」   「宿管能让你进?」   「我有勤工俭学的证。」   「哦。蛮辛苦。」   郑钊远就看着玉君把她那几根细铃铃的手指翻来覆去的搓搓搓,连圆润的指甲里都要细致的洗干净。   把汤婆子里的温水都用光了,她才尤嫌不够的砸吧嘴。从荷包里掏出一张小手帕擦了擦手。   一仰头,对着郑钊远笑道:「谢谢你啦。」   灿若桃花。   郑钊远进入学校,了解了这个和充满冲突、汗水、不公的底层世界完全不一样的地界。慢慢地也品出味,明白了一些事。   更明白自己和华玉君不是一类人,不该有什么交集,至少现在不该有。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样对自己更好。   可当华玉君出现,他又很难不去注意。   他唾弃自己。   「你汤婆子里没水了,回去锅炉房也关了,我给你灌上吧。」   食堂里少不了滚水。   而这么冷的天,玉君也不能少了热水的享受。   玉君立刻就同意了:「好呀。」跟在郑钊远身后说:「你回惠水的火车票买了没?要放假了票不好买,你要还没买我帮你买,绝对能帮你买到票。」   她眨巴着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纤长的睫毛就像花朵上飞舞的蝴蝶翅膀。   郑钊远侧过头来看了她两秒,说:「你自习结束之后都可以来这儿,我给你灌汤婆子。」   「哦,郑钊远你可真是个热心的人。」   「你也是,华玉君。」   抱着汤婆子,把小毯子披肩似的裹着,玉君迎着寒风走出了食堂。   暖和。   宿舍里,另外几个室友已经回来了,玉君对面床的舍友从被子里探出头,说:「玉君,你的热水我已经给你打回来了。」   「谢谢你,好心人。」   「不用谢,你快去洗漱吧。」   玉君当然不是空口白牙就让帮忙,这个舍友家是河南的,有点远,她说好了要帮她买回河南的卧铺票。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坐那么久的火车还是蛮危险的,卧铺车厢要好些,至少人要少些安全点。   玉君的两壶水都是分配好的,半壶用来灌汤婆子,半壶留着第二天早上洗漱。还有一壶就是用来晚上擦擦洗洗,夜里喝水用的。   用水紧巴巴的。   可惜人家还得提自己的热水瓶,最多也就只能帮忙提两瓶。   「嘿嘿,我今天不用灌汤婆子,可以好好烫烫脚了。」   玉君美滋滋地洗漱完,把跑了一天冰冰凉的脚丫放进洗脚盆里。   舒服地轻叹一声。   冬天就应该热水管够才对嘛!   星期六放假之前,郑钊远把他的学生证给玉君送了来。   买火车票要用。   玉君拿起看了一眼:「你生日是元旦啊?」   郑钊远愣了一下,说:「没有,家里记不清楚我啥时候出生的,算命的给我算的元旦,就这么登记了。」   「都不记得了?你妈也不记得?」   「不记得了。」   「算命的给你算了元旦的生日,那说明你还是很有福气啊。郑钊远同学,你以后会有大出息的。」   「希望吧。」   「一定的!走了啊,下周见。」   「下周见。」   ═══════════════════════════════════════ 第377章 一百零三秒   临近周末,识书在思考要不要带乔之初去大哥家。   她是挺喜欢这个年轻男孩的,觉得两人之间还差点意思。认识、了解的时间不够长,贸然带回家对大哥不尊重。   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等两人关系稳定了再往家里带。   她给乔之初打去电话,说了这周先不见面了。   乔之初站在巷子里的小卖部前,原本欢快拿着电话的小年轻听清通过话筒传来的、略有些变声的女声。   带笑的眼眸染上失望,一只手扣着桌面,直到话筒里女声问道,喂,你听见了吗?这才有些闷闷的回答。   「我听见了,周日你有事,咱不出去玩了。」他重复道,声音闷闷的。   乔之初看着脚下的石板地面,刚刚下过雨的,不甚平整的地面积起水洼,模糊不清的映着他的影子。   湿漉漉、冷飕飕。   连棉衣也抵挡不住四面的冷风,下雨天可真讨厌。   「下周吧,下周我带你去看电影。你不是说没吃过烤鸭吗?我知道有一家新开的,我们一起去吃.....」   识书此时在办公室里,脚下是暖烘烘的火盆,一边偏头夹着话筒哄着电话那头有些低落的人儿,一边看今天出货的单子。   过了一会没听到回声,这才放下单子:「之初?」   乔之初一直在心里默数....一百零二、一百零三。   识书才隔了一百零三秒就主动和他说话了。   他想着妈妈说的,识书是是大学老师还是大老板,每天忙的很,让自己一定要懂事,不要胡乱耍脾气。   他去识书的服装厂看过她工作,就那么一会,她要和好多人说话,看很多单子布料衣服,还得打许多通电话。   识书的时间是宝贵的,和自己这样小小的业务员不一样。   她愿意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他不该有抱怨的。   可失望难以抑制。   「识书,你周日很忙吗?」第一次为一个人心颤的乔之初反复斟酌之后问道。   识书在敷衍还是说实话中,决定吸取上一次处对象的教训,说实话:「周日不是工作上的事儿,我大哥回陪市了,让我周日去一趟家里。所以我周日不能和你一起出去了。」   上次处对象出那么大的篓子,识书觉得自己也要负一定的责任。   她「傲慢」的隐瞒了自己的事情,明明已经处上对象了,依旧遮遮掩掩。置身事外、冷眼旁观、高高在上,享受了别人的感情却不愿付出的「傲慢」。   吃一堑长一智吧。   乔之初微微愣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识书主动说关于家里事情。   其实他也有许多的辗转难眠。   他担心识书的垂青只是对方一时的兴起。担心一切只是昙花一现,毕竟他没有文化、没有事业、也没有家庭背景,只有张还能看的脸。   连才读初中的小弟都会拿着《倚天屠龙记》指着周芷若的插画对他说,光长得漂亮是得不到心爱的人。   脸有什么用?识书要是愿意,可以找到许多比他漂亮还比他有用的人吧。   他就这样担心着,担心自己被隔绝在了识书真正的生活圈子外。   「大哥回来了?那确实是要回家的。」乔之初倚着桌面,桌角抵着他的侧腰,挤出极大的弧度。   更显得年轻人身材清瘦。   或许在这事上有些不知名的敏锐,乔之初不等识书回答,追问:「这两天都在下雨,怪冷的,大哥才回来吗?」   识书略有些迟疑,回答道:「...是上周六回来的。」   上周六就回来了,那就不能是这两天才叫识书去家里。可前两天自己接送识书去服装厂却没听对方说,识书还问了他周日有没有事情....   乔之初想,识书一定是有什么事没和自己讲。   「识书,我不想下周才和你见面,一个星期也太久了。   你现在在厂子里吗?我能不能去找你。我保证不打扰你工作,我就在一边坐着,等你忙完了送你回学校。   这个天多冷呀,我坐前面骑自行车送你,还能帮你挡风呢。」   乔之初想,在电话里说识书又看不见他。   见面三分情,要见面才好。   识书:「跑来跑去的太麻烦了吧,你也上了一天班了,多累...」   乔之初抢答:「一想到是去见你,我一点都不累。见不到你我才提不起劲儿呢。」这话脱口而出,年轻人的脸都臊红了。   抬眼看了一下小卖部里面看着他笑的老街坊,乔之初有些承受不住的转过身去。   掩耳盗铃般捂着话筒说:「我想见你,识书,求求你了。」   识书只感觉这句带着气音的话好像是在自己耳边说的,要不然怎么会把她耳朵都烫红了。   轻咳一声,把电话扣回去,继续忙乎自己事儿。   多干点吧,她怕等会人来了自己办事效率会大幅度下降,把今天的事儿耽搁了。   乔之初从包里摸了五毛钱压在电话下面,就赶忙回家去了。   小卖铺的主人从窗口探出头来,摇着头感叹:「孩子们都长大咯,开始处对象了。」话说的他这个老家伙听着都脸红。   乔之初两个妹妹一个在师专住校,一个在实习单位宿舍住,平常不在家。家里就父母和小弟在。   乔母正在厨房给才到家的丈夫煮自己包的抄手吃。手上动作不停,却一直侧着耳朵等去接电话的大儿子,看见乔之初进门了,连忙问:「华老师打电话找你做什么?」   自从儿子和华老师相处上,乔母比乔之初还紧张,就怕儿子傻不楞等的,惹得华老师不快。   她现在的生活虽然看着一般,忙忙碌碌的还有点累。可这要看和谁比?   和她年轻时那些连香皂都没得用农村的小姐妹比,她日子就是城里奶奶的生活。   生下的孩子更是改了命,都是城里户口。两个儿子就不说了,两个姑娘读书识字以后不管是当老师还是进单位,那都是好去处。   一辈子都是清闲的好日子。   她太明白女人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男人也一样。   ═══════════════════════════════════════ 第378章 牵手   乔之初没说,讲:「我等会去找她,送她回学校。」   乔母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这个天冷,华老师一个人跑来跑去的也不安全。要我说你就该天天去接送的。」恨铁不成钢。   乔之初不想?他一个才识得感情滋味的小青年恨不得天天和心上人在一起。不过识书不同意而已。   他忧郁的想,为什么自己这样如同在铁板上煎熬,而识书却总是平平淡淡游刃有余的样子呢?   哎!   「妈妈,还有抄手吗?我给识书带几个当夜宵。」   乔母:「有的有的,你要煮熟的还是生的?」   「生的吧,煮好带过去就泡发了。识书办公室有小炉子,我去了再给她煮。」   「那我再给你洗点菜叶子,调个蘸料碗儿,你用小篮子提过去。」   乔之初还想伸手帮忙,乔母把他推开:「还在这儿站着做什么?热水壶里有热水,你去洗个头擦擦脸啥的,换个衣服精精神神的过去。」   原本坐在堂屋等着吃饭的乔父,看着忙成一团的母子两人,自己默默的拿漏勺把煮破皮的抄手舀出来到一边吃去了。   迫不及待的乔之初头发还带着水气,就提上篮子蹬着自行车出门了。   乔母站在门口,愁肠百转的看着儿子的背影,此时的心情和当初老大参加高考的时候一模一样的。   乔父披着外套来喊人:「回吧,人都走远了,外面多冷啊。」   乔母扯了扯干活时撸上去的袖套,鼻子冻得冰凉,往回走瓮声瓮气的和丈夫说:「你觉得咱老大能和华老师有个结果吗?」   「有缘分就有,没缘分就没有。」   乔母不快:「你这个当爸的,说起话来倒是轻飘飘的。」   「我说的重也没用啊,我又不是月老,那个华老师愿不愿意又不是我们能管的。」   「管不着才要更加对人家好呀,给咱儿子出出力加把劲。瞅瞅你这事不关己的样子,我看着就生气。」   乔父说不过妻子:「还要怎么搞?你和你儿子上杆子不够,还得咱全家一起上杆子?」   他觉得家里虽然比上不足但比下有余,何必非得去够那样的人家。   他们就是普通人家,怎么去和领导家庭处亲家?   何况女方年纪比自家儿子大那老些,两人在一起说不定连话都说不到一起。   心头觉得这事八成没谱,不过是看着妻子和大儿子都愿意,他才没说什么。   「什么叫上杆子,谁家娶媳妇不是男方家主动,出钱又出力的?你看看那些女方倒贴的,姑娘有一个是好的吗?   想娶个好媳妇就是要全家一起努力!」   乔父:「....行行,你说什么都有道理。」书没读过几天,道理多的很。   乔母还有些生气:「家里四个孩子,就老大长得像我,剩下的都随了你老乔家。之初找个好媳妇,老二老三她们以后婚嫁档次都要高些。   你懂不懂啊!」   没你懂,乔父腹诽。   老大是长得像妻子,脑子也随了她。下面三个小的,虽然长的像他,那不读书都不赖吗?   这有啥好说的,还要扯出来踩他一脚。   乔之初蹬着自行车到厂子的时候夜班的工人刚刚来上工,门口的保安登记了一下就把他放了进去。   乔之初看着访客登记上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老板朋友。似甜又酸,什么时候他的头衔能变成识书对象呢。   两人这一个多月每周最少都要见一次,比有些处对象的还见的频繁。   可识书一直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话。   乔之初也不敢问,这事他急也没啥用,说了不算。   办公室里,埋头工作的识书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轻且快,越到门口脚步就越轻缓,却又有些欢快。   不知道为什么识书觉得这脚步声来自乔之初。   一抬头,果然是乔之初轻悄悄的站在门口,从赫红色的办公室门后探出脸来。一双眼睛像西西公园的梅花鹿,忽闪忽闪,露水一般干净,光是注视就让人凭空生出几分心花怒放。   识书放下手中的笔,招呼乔之初:「你来了。」边说边起身,此时桌上的工作完全没有了吸引力。   「快进来吧。」   她来到乔之初的身边,很从心的牵住了对方冰冰凉的手:「怎么没带个手套?」   两人往炉子边上去。   乔之初被牵住的那一秒就脑子不太动了,想抬手挠挠头,可左手被识书纤细温暖的手牵着,右手还提着小篮子。   灵魂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眼睛只看的见眼前人含笑的侧脸,木木的跟在识书的身后。   「我带了手套的。」   「线织的?」   「嗯,我妈妈织的。」   识书记得自己办公室有双男款的皮手套,好像是之前给小哥买的。把乔之初安排在火炉边上坐下就去办公桌后面的柜子里寻找。   找了一会,果然在放杂物的柜子里找到了那双棕色的皮手套。拍了拍上面的灰,识书把手套放在了桌子上:「等一会你带着这个手套骑车就不冻手了。」   乔之初原本不觉得手冷,现在却觉得有些刺刺的发痒。   注视着识书,憋了一会说道:「我手不冷,不用。」   「那么凉还不冷?」识书挑眉。   「我不想要手套,我想你能牵我一下。」   乔之初紧紧咬着嘴唇,心跳的很快,有些心慌的等着识书的回答。   看着识书站在办公桌边上以一种诧异的眼神注视自己,乔之初觉得身前的火炉火力实在太大,烤的的他脸皮发紧,好像把整个房间的氧气都燃烧殆尽了。   识书就那么看着乔之初的两颊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连眼眶都微微泛着粉,水润润的,似乎想垂下眼,睫毛闪动一下又倔强的强撑着直直的看着她。   可怜可爱。   谁能在这种虔诚的注视下保持从容?   识书上前两步,没有管乔之初伸出的手,而是替他理了一下一路赶来被风吹乱的头发,顺便轻轻摸了一下那发烫的脸。   识书觉得自己有想要吻他的欲望。   「你就是一个大男孩。」   「我不是,我是男人。」   识书握住了乔之初从未收回的手。   ═══════════════════════════════════════ 第379章 谁问你这个了   华意南从北方带回了大大小小的特产,除了皮草、人参、虎骨酒外连俄罗斯的烟熏干肠儿都有。   玉君吃了一根,觉得那玩意没什么肉味,口感粉粉的。还是喜欢吃紧绷绷的香肠。   说起香肠,玉君也是长大了,知道她爸不在家,自己打电话给冯姑奶,说要吃香肠。托冯大姑找愿意挣这钱的街坊帮着灌了五十斤。   华意南去冯家送给长辈的特产时,属于他家的香肠已经驼到江边用柏树叶熏好了,黑红黑红的挂在灶房顶上。   周六晚上,玉君嘻嘻哈哈的踩着自行车回家。   正巧华意南今天加了一会班,父女俩刚好在家门口撞上。   华意南看着玉君车后座的大包袱,又看了看同行的谭思明二八大杠后座也驮着个差不多大小的包袱,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闺女可真能攒脏衣服。   谭家那孩子向来老实,两人周六周日结伴上下学是常事,华意南也是放心的。   玉君跳下车,脸颊被线帽护的严严实实,骑着车一路吹着风也不见冻红,粉嘟嘟笑着:「爸爸,好巧。」   她是猫耳帽、小围脖、皮手套装备满满,捂得严严实实。谭思明这小伙子倒是「光溜溜」的,把车停下之后帮玉君卸包裹。   华意南打眼一看,一双手冻得红彤彤的。   听见人叫他叔,华意南哎了一声:「这天气冷吧,先在家整点热水喝,缓缓再走。」   谭思明:「哎,好。我爸妈都不在家我晚点回去也没事。」   他考上大学,爸妈就「解放」了。这半年,一家三口都在饭桌上的晚饭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谁问你这个了?   华意南脚步一顿:「菲姐和你爸工作这么忙呢,那你在叔家吃了晚饭再回去吧。一个人冷锅冷灶的吃啥都不是味。」   熟人家的孩子,女儿的同学,不能光使唤人干活,连饭都不给人吃呀。   谭思明笑了起来,嘴角有两个小梨涡,斯斯文文一副乖乖牌好学生的模样。   「他们是挺忙的,谢谢叔叔,等会我帮你烧火。」   两人说话的时候,玉君已经推着自行车进院子了。把套头的紫色线帽「粗暴」一扯,静电劈里啪啦的,碎发全都支棱起来了。   像个小海胆。   华意南啧了一声,说道:「要是换个冻伤的,你这个扯法,怕是有点痛噢。」   「半道飘了点雨,帽子湿漉漉的,贴着难受。」   「去拿木梳子把你那头发梳一下。」   父女俩说着话,三人就这样进了院门。   热水瓶里早上烧的水还热着,华意南倒了一整瓶给几人洗手洗脸。   华意南父女俩都是装备整齐的,手凉但是不冻,打点香皂洗洗手就行了。谭思明手冻的两个小手指都有点发冻疮了,专门给他拿了个小盆泡泡手。   华意南还翻了个冻疮膏给备着,让他洗完擦上。   谭思明坐在小马扎上泡手,多看了两眼那盒冻疮膏。   玉君还在和她爸半抱怨半撒娇的说着话:「爸爸,你用水可真奢侈,我在学校都不敢这么使。两个热水瓶不够用,锅炉房也离宿舍可远了。   我晚上灌汤婆子都只能去食堂找郑钊远给我开后门,挖社会主义的墙角。」   玉君和她爸有说不完的话,什么事儿都愿意拿出来嘀咕两句。   华意南问:「谁是郑钊远?」   「就是惠水来的那个同学呀,和我同系的。」   「哦哦,你外公给你介绍的那个同学。」   「嗯呢,爸爸你下周帮我给他买一下回惠水的火车票吧,好不好?」   「...你答应别人的,倒是全让我跑腿了是吧?」   「哎呀,主要我就明天一天假期,我想和爸爸你一起嘛,没有时间去买票。」   「...下次要买把名单统一给我,别一会一张一会一张的。」   「知道了~」   谭思明不是第一次从玉君这儿听到郑钊远的名字。   第一次是玉君托他帮郑钊远在军医院挂了号,找了个老资格的医生重新做了手臂的检查。第二次是之前复习的时候,听见玉君嘀咕她一定要比郑钊远考得好。   他并不觉得多奇怪,毕竟玉君又热心在学习上也不愿落人后。   但,此时他的耳朵都要立起来了,什么叫玉君的外公给她介绍的?   这是什么意思?   谭思明心头百转,该怎么不让玉君抗拒的询问这事儿呢?   华意南父女俩还在商量晚上吃啥呢,玉君想吃香肠,华意南觉得再吊一阵,干透了才好吃。   但玉君是个要吃就得立刻吃到嘴里得,一阵歪缠。华意南就同意了。   华意南去灶房做饭,留玉君在堂屋陪客人坐会。   干坐着像客人似的,谭思明把手擦干之后,主动说要去厨房帮华叔叔干点活儿。   「别忙了,你先把冻疮膏涂上吧。」   谭思明像是才想起这事,拿起冻疮膏,旋开涂上。还不忘举起手给玉君展示一下。   两番推脱之后,两人决定把玉君带回来的衣服泡上,方便吃完饭扔洗衣机洗了。   玉君从杂物间拿出来两个大塑料盆,谭思明就拿塑料管接水。   这两大包脏衣裳是玉君之前的存货。光厚外套就有八件,再加上秋衣裤子啥的,两个盆都不够使。   华意南抽空看了一眼两孩子,第一反应,洗衣机买对了。   这么多衣裳手洗不得洗一天啊?   随即又觉得谭思明是客人,咋能让人家干这活儿。但俩孩子都干到一半了,现在喊停,谭家小孩不得尴尬啊?   算了,小孩们自己商量好的,他还是不开腔的好。   他又收回头,继续煮饭。   这边,别的衣服都分门别类的泡上了,就等晚上扔洗衣机里。就一小盆袜子被玉君遮遮掩掩的放在了水槽下面。   袜子还是要手洗的,晚点洗。   谭思明看了一眼,说道:「我帮你洗吧,我力气大,洗得干净。」   「不用了,我自己洗。」   「等吃完饭都八点多了,那么冷,你还愿意洗吗?」   「泡都泡上了,肯定要洗呀。」   「你和华叔叔都留我吃饭了,闲着也是闲着,我帮你洗了吧。」   「....真不用。」   玉君费了老大劲儿,这才制住了热心的谭思明,保住了自己的脏袜子。   ═══════════════════════════════════════ 第380章 少年心事   赶紧带人回了堂屋,拿了一套二舅姥爷从香港给她寄的新红白机,两人一人一个手柄玩了起来。   她玩的认真,谭思明可能第一次接触,总是挂掉。   他一边玩一边问:「学校晚上去食堂吃夜宵的人太多了,我有时候去的晚都没得吃。你和那个郑钊远认识,能不能带我一起走走后门?」   玉君操控着小人又完成了一次射击,得瑟的弹了一下舌,说道:「没得吃?行啊,回学校了我带你去吃。」   这有啥的。   谭思明:「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吧,免得那么冷你还要等我。」   玉君不置可否:「行,那你可不能打扰我学习。」   「不打扰。」谭思明笑着保证。   电视机上属于谭思明操控的小人一下变得龙精虎猛,和另一个小人比的是有来有回,等华意南喊人吃饭前,已经在射击的准头上占了上风。   「厉害呀你。」   「运气好而已。」   「下次再打。」   「行。」   华意南切了俩白萝卜煮了三根香肠,在食堂打了一个鱼香肉丝一个盐菜回锅肉。   原本是够了,但多了谭思明一个大小伙子。他又煮了一大盆水煮肉片,绿豆芽、豆腐皮还有烟熏干肠切片当火腿肠使。还加了一个炒小白菜。   五菜一汤,就算俩孩子是大胃王那也该够吃了。   谭思明吃饭的时候老夸他华叔叔做饭好吃,还说要跟着学习一下。这样自己一个人在家就不至于总吃面条和蛋炒饭了。   华意南笑:「做饭很简单的,说不上教,你到时候多看两次就学会了。」   人上了年纪有时候就变得哆嗦。   「饭还是要好好吃,天天吃面条不长个的。」   谭思明直点头,垂眸吃饭的时候想,华叔叔是不是觉得他不够高?   吴菲结婚生孩子晚,谭思明只比玉君大月份。这个月才满十七岁,身高一米七出头,还有好几年可长。   玉君:「爸爸,你说我才十六怎么就不长个了,卡在169半年了都不动,我该不会长不到一米七了吧?」   华意南:「女孩就那么几年长个,你天天坐着,多久没有跳舞没有运动了?」   「额,上高二就没跳过了。」   「有时间动一动跳一跳,一厘米还是有希望的。」   谭思明听着父女俩说话,自己这个身高不行。明天就找他妈给他在医院问问,有没有什么长个的药。   吃完饭,谭思明和玉君收拾桌子洗碗。   等两人洗完出来,就看见天空又开始飘雨了。   华意南:「等一会吧,等雨停了再走。」   可别给人孩子弄感冒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   「.....等雨小了再走吧。」华意南看着下的和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天一样大的雨,说道。   快九点了,雨一直不见小。   华意南脑海里闪过许多在陪市拍的悬疑片。   寒冷的冬夜、瓢泼的大雨、无人的小巷、非要独自骑车回家的小孩。   黑暗的色调、摇晃的镜头、窥视的角度。   算了算了...   「雨一直不停,你就在叔家住一夜明天再回去,我等会给你家打电话。」   「好的,华叔叔。」   好不容易同时在家的吴菲和丈夫,在家左等右等,等不到孩子。   电话铃响了,谭爸接起来:「....哦哦,麻烦你了兄弟....我知道了....哎,好的,再见。」   挂了电话,在妻子问询的眼神中,一摊手:「你儿子登堂入室,乐不思蜀了。」   莫名其妙的一段话,吴菲还就是听懂了:「.....在华意南他家?」   「嗯呢。」   「不回来拉倒,我们也过过二人世界。」   谭思明留在家里,玉君也没有专门陪他玩儿。晚饭时她爸提起跳舞,激起了她的兴致,回房间换了舞蹈服来到家里那间空置许久的舞蹈室。   拉筋热身。   一转身发现谭思明站在门口,玉君问:「你怎么不在堂屋看电视。」   「我能在这儿看你跳舞吗?你不在,堂屋就我和华叔叔两个人....」   「行吧,不许乱走动,不许发出声音知道不?」   「知道,我保证不发出声音。」   谭思明脱了鞋,盘腿坐在靠门的角落。   随着收录机流淌的音乐,少女踮起足尖,微微扬起下巴,整个世界似乎都以她为中心收拢起来,她是花丛中振翅的美丽白鹤。   她开始旋转,闭上那双大眼睛,享受的旋转,那样从容美丽,不见一丝慌张。玉君越转越快,周围的一切仿佛变得暗了,只剩少女是唯一的发光体。   谭思明似乎看到了如月华般的裙裾从玉君腰间延伸出来。   浪花一般,沙沙的冲刷着傻愣愣的少年。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少年心事变得具体。   这场大雨不仅留下了谭思明,也给某个青年创造了机会。   识书被乔之初牵着手,十分不顺手的吃完了一碗抄手。   身边一直有一道灼灼的视线,就算是识书在情爱上略有些阅历也是顶不住的。   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你别看了。」   乔之初轻轻捏了捏识书的手,语气低落的说:「不能看识书吗?」   都把别人的手牵上了,还不让别人看,是不是有点矫情了?   识书轻咳一声:「我去把碗洗一下。」   躲一躲。   她的手才抽出来,立刻又被乔之初握住:「不用你洗,我去洗。」   谁洗都行,只要两人不要一直呆在办公室就好。   不过是牵了一下手,识书总感觉乔之初眼睛太亮了,看她的眼神过于缠绵,让人脸红心跳。   她怕顶不住。   乔之初出去没一会,又倒了回来:「识书,你能不能陪我去?我找不到你们这儿的水房。」   「来了。」   等两人从水房出来,就发现雨大的如同水幕一般。   乔之初把人揽进走廊里侧往办公室去,他说:「识书,你今天就别回学校了吧。」   识书被青年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环绕,她问:「那你呢?」   「我?我等会套个雨衣骑回去。」   「要不你别回去了。」   识书感受到搂着她的臂膀有些震颤,乔之初转过头来脸红红的,结结巴巴我来我去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着她的眼神让人心惊。   连忙说:「你别多想,厂里有多的宿舍,你去宿舍住,明天再回去....」   话没说完,她就被紧紧搂进了怀里。   黑暗的走廊,只悬挂着一盏灯泡。   角落,青年拥着她,脸紧紧挨着她的脖颈,温温热热的。   过了一会,乔之初声音软软的、含糊的在她的耳边说:「好丢人啊,识书....」   ═══════════════════════════════════════ 第381章 查户口   第二天玉君睡到自然醒,起床的时候谭思明已经和她爸告别回家去了。玉君没管,拿着牙缸去水槽刷牙,忽地停下,一个下腰,她水槽下的脏袜子不见了!   是的,昨天下雨了,她十分有理由的没有洗袜子。   而现在,那些袜子舒展洁净的搭在衣架上,挂在屋檐的晾衣绳上。   她微微眯着眼,回到堂屋问她爸:「爸爸,袜子是你给我洗的吗?」   华意南正在准备午饭,识书上午给他打电话了,说要带小对象过来。闻言问:「什么袜子?」   「没啥。」   玉君回到院子,单手叉腰看着衣架上的袜子。   良久,她想,有必要把谭思明灭口。   玉君洗漱完,去厨房吃华意南给她留的早饭。   眨巴眼:「爸爸,这又不是端午节,咋还有粽子啊?」   「条件好了,不是非得节日才吃。你尝尝,那是腊肉粽,不用蘸糖。」   钱如珠在惠水的「愉悦」走在鲜花着锦的上行路上,在卫生巾的市场份额占领上独树一帜。   女性遮遮掩掩的提起卫生巾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中国第一名牌愉悦卫生巾。   真正的热销品。   玉君吃的美滋滋:「肉粽比白水粽好吃。」   「好吃就行,你吃完了骑车去照相馆把我洗好的照片取回来。」   「好嘞。」   拿上取照片的单子,玉君换了一身衣裳就出门去了。   等她回来时,她小姑已经带着她未来小姑父到家了。   都带回家了,那不就是未来小姑父?   所以玉君笑嘻嘻的喊了人,把人乔之初臊得,水杯都差点没端住。   识书被侄女打趣,感觉自己真是「色迷心窍」了。明明都打定主意再考虑考虑的,结果昨天被乔之初一顿扑闪闪眼神攻击,她今天还真把人带来了。   不过来都来了。   识书正式给侄女介绍道:「这是小姑的对象——乔之初,你叫他..乔同志吧。」   「我大侄女——华玉君,在西政读书。」   玉君笑:「乔同志好。」   「玉君同学,你好。」   看着人那不自在又强撑着的红脸蛋,玉君给了她小姑一个眼神,背着手:「阿,我去看看我爸爸干啥呢。」   往外走路过乔之初的时候,一个偏头看向对方,说道:「怎么未来妹夫来了,也不出来来欢迎欢迎。」   留下一串笑声,跑去了灶房。   华意南正在灶台前煸炒鸭子的水气,玉君溜溜跑到他的身边,打报告:「爸爸,小姑的对象好容易害羞噢,像小媳妇似的。」   「知道别人容易害羞,那你少去逗人家。」华意南叮嘱:「别在灶房待着,出去陪客人去。」   「知道了知道了。」   华意南把菜备好米饭蒸上,需要炖煮的小火烧着,就脱了围裙出来了。   堂屋里,乔之初识书的大哥来了,立刻站起身:「大哥好。」   华意南看着乔之初的脸,真漂亮啊。   「你坐你坐,你和识书也接触有段时间了,我就想着大家见个面,免得那天在街上碰上了还不认识。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吃个家常便饭,你别紧张。」   乔之初看着「传说」中的大领导,一点不严肃,很温和的样子。刚刚才从灶房出来,两只胳膊上还带着袖套,就像是个知识分子一样,平易近人。   快从嗓子眼跳出来的心脏这才稍稍平缓了一些。   依旧紧张,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直直的,点点头:「好的大哥。」   华意南闲谈起了乔之初家庭情况:「听说你妈妈在医院做护理工作,那很辛苦阿。」   乔之初也没什么隐瞒的:「对,我妈妈做护工是挺辛苦的,常常夜里也需要陪护。」   「有没有考虑换个工作?我不是说这个工作不好,只是人年龄上来了,这么日夜颠倒的对身体也是个透支。」华意南笑笑的问。   「我妈妈只有初小的文化,找这工作的时候是八二年,工作岗位少,加上那时候我也刚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   她可能是担心我以后吧,这个工作工资高些,她就干了。   现在我的工作做的还行,弟弟妹妹也长大了,我会劝我妈换一个轻松点的工作。」   乔之初诚恳的说道,并不觉得华意南是看不起他,看不起他的家庭。   识书的生活光鲜亮丽,他不能给对方增添光彩,也不能让她被人指摘。   华意南满意这个年轻人的回答:「都是无产阶级战士,工作没有高低贵贱,让父母生活的更轻松些也是你对父母的一番孝心。   这样吧,你妈妈在医院这么几年也挺熟悉,她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去医院食堂工作。食堂的工作识字就行,对文化要求不高。工资肯定比护工低,但算是正式工,工作要轻松些,上下班时间也固定。   你觉得怎么样?要是觉得行可以回去和你妈妈商量一下,到时候让识书告诉我。」   乔之初的妈妈原本是在铁路医院工作的护工。怎么说呢,算是挂上号的临时工。院方面给的工资极低,主要靠的还是病人这边自愿给的「劳务费」。   在别的医院还没有,铁路的职工有钱,愿意出钱换点好的照顾。   这才兴起了。   华意南从小到大,上山挖土下水筛沙子,洗猪圈清粪缸,脏的累的都干过。脚上的泥也就这十几年才开始洗,自然不会嫌弃乔家。   说难听些,他们华家也就是个小镇出来的,乔家还是土生土长的陪市人呢。   际遇不同而已。   工作没有高低贵贱,普通也没事,但不能把话留给别人说。   两人要是真结婚了,别人说起识书一个大学老师,婆婆是给人端屎端尿的,也不好听。   华意南肯定要给妹妹「处理」一下。   乔之初原本就大的眼睛一下睁的更大了。   震惊、迷茫、讶异,还有一丝对于完全不了世界的胆怯与向往。   这可是一个正式工的工作,就这样给他妈妈安排上了?   乔之初八二年高中毕业的时候正是知青返城的高峰期,想找一个正式工作十分困难,或者说想找一个说得过去的临时工都十分困难。   他既不愿意家里掏一大笔钱给他买一个工作,也不想他爸爸提前内退把工作岗位让给他。   换了好几份工作:在私人的小厂当工人、给陪市的饭店到乡下做采购、在市场摆摊卖过鸡蛋鸭蛋...后来才找到了现在这个业务员的工作。   虽然工资不错,可乔之初觉得算不得多稳当。   ═══════════════════════════════════════ 第382章 我也想去玩   创业是个时髦的事儿,陪市里一个一个的厂子支起来,红红火火一段时间后就又没了生气。   厂子是这样,工作也是同样的。   在私人手底下工作,太没有安全感了。   乔之初心中是羡慕那些正式工的,每个月旱涝保收多么从容。   可现在各种中专大专大学的毕业生分配下来,各个单位的职工子女都在排队等号,更别说外人了。   上一辈,在一个单位一干就是一辈子。乔之初才出社会就换了好几份工作了,他其实是不喜欢的。   渴望的东西,就这样轻飘飘的落在了他的手里。   虽然工作是安排给他妈妈,这个恩情依旧让他有些不知道作何反应好了。   想拒绝,可妈妈要是有了这个工作,一定会很开心吧。   他在脑海中天人交战,识书倒是先帮他应下了。   是去食堂做饭,又不是去医院当医生,到时候去了好好工作就行了,这么紧张做什么。   其实乔之初的家庭情况华意南基本都了解,对他的家里人没什么意见,就是他妈妈的工作需要换一下。   说好这件事,他就没有再查户口似的继续问下去了。   转而让玉君把取回的照片拿来:「快来看看,我可拍了很多好看的照片呢。」   玉君哼唧:「自己出去玩都不带我。」   华意南顶回去:「等你长大了,出去玩也不会带我的。」   「我不会!」   「你就是会!」   华意南坐火车一路北上,经过陕西-山西-内蒙古到黑吉辽,再返回。   他第一站停靠的是山西河津,坐小巴车去了平遥,在这个以后进去玩儿需要128元门票的古镇逛了一天。   满是黄沙的古镇此时还有点不是很安全,当然了也不是这一个地方这样,哪哪都有这样的事。   华意南在一家饭馆吃饭,一份炒碗秃和一份平遥牛肉,店家要了他三十八块钱。   贵的很。   出门在外,华意南就像一个敢怒不敢言的外地人,老老实实把钱给了。   人家收了钱,吃食味道还行。   原本也就这样了,结果华意南吃到一半来了另外一群外地人。   老老少少都有,看着就文质彬彬的。   他一个人就消费三十八,这一波肥羊,店家不得赚两台电视机回来呀。   后来的一行人人多,不愿意吃这个亏。   当时就吵起来了。   华意南抬眼一看,那大长脖子,好眼熟的一男一女啊。   那边吵吵巴火、推推嚷嚷就要动手了,就听咔嚓一声,转眼一看有人拿着相机拍他们呢。   哎呦,给蛮横的店家气的。   「干啥!干啥!你拍照做啥!谁允许你拍的!」   说着就要过来打砸抢,收拾收拾这不省心的外地人。   后来店家腰间抵着个小棍,和华意南称兄道弟的,饭钱都退回来了,还另外打包了两斤香喷喷的牛肉把两拨人都送出门去。   玉君扒拉着那几张色调黄黄的照片:「这地方怎么冬天看着还这么干啊。哎,这两人是谁啊,看着长得还挺好看的。」   「就饭店里一起吃饭的人,听说这些人都是同济的大学生。」   这边惹了本地人,华意南没在平遥多待,坐长途客车进内蒙古,铁腚都要坐出来了终于在宝昌下车。   宝昌不是华意南的目的地,他只是想下车找个招待所休息休息。   在宝昌住了一晚,招待所找了阿尔山附近的牧民,华意南坐着对方的三轮车前往阿尔山。   景色从城市变成了辽阔的雪原,直到这时,华意南才算真正见识到内蒙古的美。   一望无际,视线范围竟然没有一点遮挡。真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噢,没有草。   这时候的草地被雪覆盖。。   一开始的时候,天瓦蓝瓦蓝的。华意南随着三轮车在道路上蹦蹦蹦的时候:牛羊的咩咩声,冰雪的气味,阳光透过桦树照在人身上,只感觉天地无边无际,心境的开阔,人生似乎也是如此自由。   很快乌云就压了下来,天际传来隆隆的闷响。   牧民说是要下雪了。   悠闲的心情少了一半,等第一片雪落在他的睫毛上时,华意南一行人还没到地儿。   一望无际的草原转换了另一种荒无人烟的氛围。   华意南感叹内蒙古可真是太大了,他开始担忧在大雪下来之前,他们能到吗?担忧会不会住不到宿、吃不上饭。   玉君捡起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爸带着皮帽子裹着军大衣,和黑脸蛋穿着羊皮袄子的牧民挤在一个结着冰晶长得很标准的白桦树下,和几只羊咩咩肥肥的屁股亲热的挨在一起。   她羡慕的直翘嘴:「这也太有意思了吧。」   华意南:「雪垫的厚了,三轮车动弹不了,还是牧民们骑马带爬犁来接的。」   在阿尔山山脚待了几天,华意南去了金海岸,在本地人的带路上去了成吉思汗的拴马桩。草原的尽头原来真的是「大海」,华意南这个纯正的南方人,第一次站在冰湖上,观察那让人震撼的冰封世界。   那几天风老大了,华意南一米八的个头感觉都要被刮走了,卷着雪粒子砸的他睁不开眼。   以至于玉君看见这张照片的时候,第一时间不是震撼于呼伦湖的落日和冰原竟然是粉蓝色的,而是没大没小的打趣他眼睛都看不见了。   玉君又拿起一张照片,雪原中两道钢铁轨道,两列火车朝着相反的方向飞驰。   「这是哪儿啊?」   「中俄边境。」   照片中她爸骑着一匹高头大黑马冰原上伫立,身后是蒙古包,美丽的落日....   那股苍茫又自由的感觉从照片里溢出来扑了她一脸,玉君凳子上好像长出了小尖刺,怎么也坐不住。   哎呀一声哀嚎,扑在桌子上,挥舞着胳膊把那些照片巴拉的乱七八糟的。   「我也想去玩儿!我也想看雪!我也想骑马!干嘛不带我去!爸爸你真讨厌!」   ═══════════════════════════════════════ 第383章 白发   华意南的旅行照片,让没有旅行概念的八十年代人,对出去走走升起来了渴望。   世界不是她们脚下那一片地方,不是陪市、不是川省,除了永远奔流的长江,外面大有相同。   玉君长大了,不是小时候那个在地上满地打滚做臀桥的小混蛋了,摇着她爸的胳膊,商量:「爸爸,暑假咱再出去玩嘛。好不好?」   「你爸我的假期都预支到后年,请不着假了。要不等你大学毕业,我再带你去?」   这可行,一杆子给她支到三年之后了。   让玉君自己去?   华意南是不同意的,去繁华的大城市还好,不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还算安全。   他这一路,走的都是后世的旅行景点,大城市没进几个。   他这么个大男人,都还得有所依仗才敢这么走。什么小镇、雪原、草原深处,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的,可没人知道。   哪敢让玉君一个小丫头乱跑。   玉君和她爸哼唧了老半天,不管用,重重坐回了凳子上:「等我以后出去玩也不带你。」   华意南一摊手:「早有预料。」   啊啊啊,生气!   玉君继续扒拉照片,又划拉到一张,拍的不是什么景色:像是在学校,铺着煤灰的跑道边,一个瘦瘦矮矮的小姑娘满脸欣喜的拉着一个高瘦的男孩说话。   「这又是谁?」   华意南看一眼:「没谁,你小婶资助的贫困学生。」   不开心的玉君抬杠:「我小婶又没去,她咋资助。」   「我考察,你小婶划奖学金到学校账户,进行资助。」   「你咋知道他俩是贫困学生,要是他俩成绩不好呢。」她继续叽歪。   华意南怎么不知道呢?这俩人毕竟上辈子和自己有相当亲近的血缘关系。   一个是他的身生母亲,一个是他的大舅。他还是在那个贫困小县城出生的。   华意南对这个母亲的记忆不多,但他记得,对方夫妻关系还算和睦的时候,母亲曾经抱着他说:「你长大了可一定要好好学习,只要你读的下去,妈妈就算砸锅卖铁也会供你。」   后来夫妻关系不睦了,她厌恶的推开了孩子,在家中歇斯底里的骂:「要不是小时候家里没钱供我上高中考大学,我能嫁给你这么个玩意?   我大哥可是大学生,你们家翻来翻去没有一个有文化的,娶了我还不知足。还敢教孩子叫我小妈!谁是大妈?舞厅里陪男人挣钱给你花的是她大妈?   这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后来两人离婚,而叫了身生母亲小妈,长得还像那死男人的傻小孩被留下了。   如今亲爸已经被华意南蝴蝶掉了,他有亲人、有家庭、有事业,他的生活饱满又温情。再世为人几十年,他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女人。   他能给的不多。   对方给他一条命,他也给她一个改头换面、破茧成蝶的机会。希望对方能抓住,走上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样的道路吧。   华意南推了玉君两下:「去去去,去灶房翻翻锅。」   「哎呀!爸爸你推我!我生气了!」   玉君起身蹬蹬蹬跑了出去,没一会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那动静大的。   华意南:「你别把锅给我戳漏了!」   「我就戳!」   乔之初拿着照片,原本在专注听着这些照片背后的故事,没想这么一会父女俩好像就闹腾起来了。   有些尴尬,起身:「我在家经常做饭,我去厨房看看吧。」   哪有客人上门让人进厨房的道理,华意南也不是早些年齐白阳第一次上门的时候那么「年轻气盛」了。   真心拦了,没拦住,也才随了他。   堂屋就剩兄妹两人。   华意南扒着橘子,把橘皮扔进火盆里,激起火花。空气中弥漫着橘皮燃烧的味儿,也算是冬天特有的味道。   他问:「就确定是这个人了?」   人不在眼前,识书倒是不受影响,挺坦然的和大哥说:「再接触一段时间,没问题就订下是他了。」   人总是要组成自己的家庭的,她也不能总指着哥哥姐姐照顾她。   她们也忙。   华意南尝了一瓣,橘子还挺甜,掰了一半给妹妹。剩下的放在一边,等会给玉君吃。自己又扒了一个,这个就有点酸了。   「你之前不还说不急吗?怎么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识书脸颊皱了一下,小声的和大哥说:「有一天早上洗漱的时候,我发现我竟然有了一根白发。」   这太恐怖了。   岁月无声,让人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老。   可当那一根隐藏在数万根头发中的白发被发现时,像是迎头一棍,打的人头晕目眩。   在时间面前,谁都一样。   它催促着、警告着,让人平白生出恐慌。   她觉得自己还是七八点的太阳,还是拥有无限可能的青年人,可这一根白发,让她升起几分疑心,再过几年自己是不是该有老年臭了?   当然了,这只是识书过于震惊后的极端想法。   但冷静后的识书还是决定把该做的做了。   既然她并抗拒结婚生子,也并不向往一个人度过一生,那就快把该做的做了,该体验的体验了。   白发?   马上四十的华意南也有白发,不多。不过他还记得冯珍珍从他头上揪下第一根白发时的心情。   青春就要不在了。   复杂。   他安慰道:「你这白天上课,晚上还要去厂里,一天天精力消耗、用脑太多了才长白头发。我和你嫂子常吃五黑粉,就和黑芝麻糊似的,我等会给你装些,你拿回去吃。   煮汤圆、煮鸡蛋水都行,早上也方便。你还年轻呢,食补一下就好了。」   「好吃吗?」   「好吃,挺香的,没药味。」   识书在大哥面前依旧是小妹的模样,笑得眼睛弯弯:「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又闲话了一会,华意南又说:「要是确定了,就把婚事早点提上日程。早点生对身体恢复好。」   至于男人嘛,其实也就那样。行就行,不行拉倒,啥年纪都不耽误他妹妹再找。   但孩子生晚了是真挺费人。   ═══════════════════════════════════════ 第384章 使不完的劲儿   识书迟疑:「我还想多了解了解呢。」   「了解到什么程度算真了解了?之前那个谈一年多,不还是不够了解?   就算你花大把时间把他了解的透透的,人也会因为遭遇、环境、社会发生改变。这都是不可控的,太执拗于这个没意思。   人生几十年,去尝试、去体验。咱家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你只要确定,他本性不坏就行了。」   对于他家来说,其实识书要结婚,从来不是因为缺了谁不可,而是多一个人能让她日子过得更有趣些。   乔家   今天星期日,乔家两个女儿也回来了,围坐在饭桌看着上面放着的那个红纸封好的红包。   乔家大闺女还是不敢相信:「人家就这样接受大哥了?还给咱妈安排了工作?」领导家庭都这么好说话?   她还记得之前还在读中专的时候,学校有个男同学对她示好,对方母亲只是学校的普通老师。   没官,但是架子大。   找到她的时候,那种礼貌下的鄙夷看不起,简直让人难受。   她能记一辈子。   乔母面色那叫一个红润啊,满脸笑意的给几个孩子分鸡蛋米花糖水。声音说不出的高亢和有底气,像停在屋檐下的喜鹊:「那可不?你大哥有福气,生了这么个儿子我也享福。」   她都三十六七了,没想到还能有一份正式工作。   干到退休,她也能和孩他爹一样拿退休工资。国家养着,不用指望男人也不用朝孩子伸手。   这腰杆子登时就感觉被人推了一把,硬梆梆的!   乔二妹看了看满脸幸福,眼睛沁着水般亮,怪不好意思的大哥。又看了看翻身农奴做主人的妈妈,眉飞色舞。   第一次觉得用脸蛋换学习还是不错的。   可惜她们没有大哥的好福气,还是自己多努力吧。   长得好看的人从小到大都会受到偏爱、便利,难免养出一些脾气。   也不知道乔家父母是怎么养的这个儿子,乔之初完全没有。对着识书是千依百顺、事事上心,细致上心一点别的念头都没有。   满心满眼都是识书,连工作都不上心。整天就想着识书吃了吗?喝了吗?穿得暖吗?今天忙吗?累吗?   光想还不够,还要送饭、送水果、送衣裳、送温暖.....   纺织学校、服装厂,一天几趟的跑。   那辆二八大杠都被蹬旧了两分。   乔父看着儿子天天像泼出去的水,摇头:「你要是读书的时候对学习这么上心,你也得是个大学生。」   说的乔之初又难过了起来,为自己高中学历难过。   「我高中学历会不会给识书丢人?」   乔父都没话讲了。   他和孩子他妈说老大不随他学习成绩不好,那是和家里小的几个孩子比。但高中学历哪有那么差劲。   「不行你去报个夜校读读。你就想着不能给你华老师丢人,爸相信你,肯定能拿到毕业证的。」   八十年代的成人教育——五大生:函授大学、电大、夜大、职工大学和自修大学。   这也是个办法,可去读了夜校,每天和识书相处的时间不就少了吗?   乔之初开始陷入两难。   他的面孔嫩的几乎藏不住事儿,在他简单的世界里,识书的事儿就是大事。想来想去都做不下决定。   识书很快就察觉了:「你怎么了?这几天总是心事重重的。」   自从两人确定关系之后,乔之初每天不上班的时间都粘着识书。识书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的习以为常,也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   乔之初不对识书隐瞒,一问就吐露了个干净   识书:「你别光想着我,以后工作肯定是优先考虑学历或者技术,你去上夜校对未来发展有好处。」   十年之后人才断层,社会对学历的「饥渴」就像洪水,冲的大家个个都想做一条「跃龙门」的鲤鱼。   政策拉动更是直接,干部「四化」里,「知识化」、「专业化」成了硬指标。   单位十几年评先评优的老员工,比不上刚刚毕业分配来的大学生。   职称评定、工资定级、福利分房都和学历挂钩。   简单粗暴。   她也看出来了,自己这个小男友在现在这个业务员的销售工作上也没什么天赋。   嘴巴不能讲,反应不够快。   之所以能拿到不错的工资,纯粹是他这张脸。   不需要跑市场开拓,厂子的领导专门给他分配了一些是女老板、女高层、女领导对接的单子让他跟进。   他这副天然呆呆傻傻的漂亮模样,不需要干啥就能把人女同志哄得继续在厂里下单。   乔之初哪里想得到未来,现目前第一重要的事儿就是和心上人在一起,要是能比前一天多在一起一分钟那就是最开心的事儿了。   识书到底长了他些年岁。   恋爱固然有趣,但二十出头的大好年华,不能全花在恋爱上吧?   要是以后有个什么波折,乔之初什么也留不下,青春也全荒废了。   她多劝了两遍,乔之初再舍不得也只好同意了。   问了一下乔之初有什么喜欢的专业、特长。   在小青年有点羞愧的摇头下得知:没有特长、对各种专业不了解自然说不上喜好、读书的时候理科一般、文科靠死记硬背倒是还说得过去。   识书摸了摸乔之初焉哒哒的脑袋:「没事,大学专业不像基础学科。等春节后我给你安排,你不用担心。」   等翻过年去,识书就给乔之初报好了财经校的行政管理专业。   乔之初开始了每天吭呲吭呲骑车去上夜校的学生生涯。同时向识书展示了,什么叫做时间就是海绵,挤一挤总是有的。   下班之后、上课之前那么点时间,他还要先跑一趟纺织校,先把识书送到服装厂。   下了课,背着挎包又跑服装厂来送识书回学校,送完自己再回家。   从两人还穿着厚外套到识书的裙角被风吹起滑过小腿。   风雨无阻。   小青年对着自己的心上人,总是有使不完劲儿、用不完的激情,好像不会累一样。   有时忙一天身心都感觉疲惫,身前却有这么一个永远高高兴兴载着她往前跑的人在。   靠着对方热腾腾的后背,识书觉得生活中有这么一个人挺好。   乔之初算不得多聪明,可学习刻苦,为人善良,温良老实。   他对她好,并不刻意。   心意难得。   她说:「乔之初,我们结婚吧。」   ═══════════════════════════════════════ 第385章 八六年的婚礼   识书开口之后,乔之初差点载着两人一头栽进路边的花坛里。车轮喝醉酒似的左右晃的识书惊叫,他才反应过来。   两条腿慌乱的支住地面,不敢回头,问道:「识书,你刚刚说什么?」   识书跳下车没好气的说:「我啥也没说。」   乔之初又不是真没听见,只是不敢相信罢了。赶忙从自行车下来,握住识书的肩膀:「不不不,识书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青年的额头上还有汗水,湿漉漉的脸颊上是最纯挚的期待。   好像马上就要得到最爱糖果的小孩,还没有吃到那口甜,就已经开始感到幸福。   不怕对一个人产生爱,难得的是对一个人产生怜爱。   识书抱住乔之初的腰,重复道:「我们结婚吧。」   识书开口了,乔家自然没有意见,华家这边华意南同意了,也没什么阻碍。两人的婚事就算是定下了。   乔家给老大结婚的钱早就在准备了。彩礼、酒席、三大件,就普通人家的标准,乔家父母都是掏的出来的。   只是碰上豪横的亲家,这钱又不太拿得出手了。   但两家人的财富差距在那儿,太在意也没什么用。   别扭了两天,他们也坦然接受了。   乔家父母也和乔之初说了:「你和华老师结婚之后,你们小两口就自己过自己的生活吧,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叫我们就是了。」   两人这话就是以后不和长子住。   在暑假,两人领证结婚。   作为华家兄妹几人里,唯一有正儿八经结婚仪式的新娘。   一大早,华意南穿着板正的短袖衬衣、黑色西裤,头发抹的溜光,把玉君之前去香港给他带的那双红底皮鞋都穿上了。   和早起的华小姑一起给新娘子忙活。   识书结婚,婚礼在陪市办。华家在江岸县、老家的亲友,头天就到了。华意南将他们安置在酒楼附近的招待所,到时候直接去酒楼参加仪式吃席。   李村小院作为娘家,识书从这儿出嫁。   华意南把水烧上,还煮了醪糟鸡蛋水,轻轻敲了妹妹的房间。   「识书、爱香,该起来洗头发了,等会造型师要来了。」   这大夏天,头发要是头天晚上洗就有点汗了。   得现洗。   房间里过了一会,响起爱香含糊的应答声。   妹妹结婚,爱香一家子请假回来参加婚礼,作为大姐给识书传授点新婚知识。   两姐妹夜里叽叽咕咕到半夜。   识书洗完头吹干之后,才吃完饭。专门请的两位电视台化妆师就来了,提着工具包。   一个人给识书化妆,一个站在后面做造型烫头发。   现在新娘子流行做满头大卷的「冰棍头」,就是金粉世家里刘亦菲那种长卷卷发型。   不过和电视剧里有些不同,除了垂下来的,头顶、头帘都要卷。整体看来头上部分有点欧美大法官的意思。   很雍容很时髦。   识书的头发不够长,做完发型后面还要夹上长长的假发套。   专业的化妆师就是手艺好,识书一头的卷一丝凌乱都没有,鬓边再夹上两朵大大的正红色纱花。   配上弯弯的眉毛、淡淡的紫色眼影、黑眼线、白脸蛋、红脸颊、勾着唇线的正红色大嘴唇。   妆容方面就收拾完了。   这边刚收拾好,玉君就提着她小姑的礼服来了。   层层叠叠粉色真丝公主裙。   华意南第一次看到这条裙子的时候,觉得像是以后迪士尼公主的裙子。   小女孩爱穿的夸张款式等比例放大。   但这确实是现在最流行、最时髦的新娘子装扮,布料还是从苏州寄来的,找的本地师傅量体之后照着版定做的。   华意南想着要不换成白色的,款式更经典。   不过识书喜欢,那就粉色。   在爱香和玉君的帮助下,识书穿上那条粉色梦幻结婚礼服,头上卡上了粉色的长头纱。   坐在床上等待新郎结亲。   华意南叫了识书一声,在对方抬头时,拍下了妹妹眉眼含笑的幸福模样。   之后就把相机放下了。   今天有专门的摄影师,全程会录像。   他让爱香和女儿留在房间里陪着识书,自己出去和小姑一起接待亲戚、客人。   九点多,乔之初接亲的车队来了。   打头三辆丰田皇冠,后面跟了几辆夏利,五辆出租车,最后面还跟着一辆卡车。   这个是山木夫妻俩出钱安排的。   小轿车载人,大卡车载嫁妆。   乔之初穿着衬衣西裤,皮鞋亮的能照出人影,手捧着三只荷花束成的捧花,从车上下来。   一时间安排好的喜庆婚嫁曲子从放录机响起。   「新郎来了,新娘子准备好没?」   有人起哄,场面热闹。   乔之初笑得带着几分傻,捧着花来到小院门口,喊了一声:「识书,我来接你了!」声音激动,还有点破音。   从他下车就没停过的礼炮完美掩盖了青年的紧张。   进行了一系列的小游戏:比如新娘子喜欢吃什么水果、喜欢什么花、不喜欢的颜色、结婚以后家里谁说了算、谁干活之类的小问题。   婚礼的快活气氛推上了高潮。   最终,完成游戏的乔之初在众人的注视下得以进入房间,从华少洪的手中接到了自己的新娘。   才摸到识书的手就想弯腰把人抱走。   「哎哎,等会等会。」玉君赶忙把她小姑父拽住。   还没晒嫁妆呢。   一样一样华家众亲人为识书准备的嫁妆从房间里被搬上了卡车。   大到洗衣机、电冰箱、电视机、电风扇、八床厚实的棉被,被面清一水真丝的,红的粉的,上面还绣着吉祥的花鸟,漂亮的不得了....小到锅碗瓢盆、热水壶,全都准备的有。   而像沙发、柜子、桌子、梳妆台之类的家具,华少洪早就给女儿备上,提前运到了新房。   保证东西一搬过去,两位新婚夫妻就能拎包入住。   令人咋舌的晒嫁妆结束,乔之初才被允许为他的新娘穿上婚鞋。   在漫天的彩带中,乔之初将握着花束的识书稳稳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往外走。   ═══════════════════════════════════════ 第386章 钢琴曲   酒席方面,就在陪洲大酒楼。   那边,从首都回来的冯珍珍正在接待提前到的亲朋好友,还专门安排了一个麻将厅给他们打麻将。   华意南自己就影响不好啥啥的,给妹妹办婚礼倒是场面搞得大。   包下了整个酒楼。   当然,对外说的是小两口和钱如珠出的钱。   反正大家也知道,这俩是华家知名企业家嘛。   兄妹四人的朋友同事多有闻讯来相贺,人实在是多,把大饭店门口的街道都要堵住了。冯珍珍为了小姑子,穿着得体的珍珠白半裙套装,踩着小高跟鞋一上午迎来送往,喝干了好几缸茶水。   好不容易得了一会闲,找了个凳子坐了一会,就从热心帮忙的华振国那儿得知,婚礼仪式上要用的三层大蛋糕还没送来。   冯珍珍把闺女喊来:「你去把蛋糕这个问题解决一下。」   「行。」   给蛋糕房打电话一问,说是送货的车出问题了。   三层大蛋糕价格不便宜,还不好运输,公车、自行车都怕一个颠簸把蛋糕碰坏了,蛋糕房的工作人员就这样滞留在了半路上。   没车他们这边有车,不过刚刚那几个司机她也没看清楚脸,不知道坐到哪儿去了。   问清楚地点,玉君就准备在那么多表哥堂弟里点兵点将选俩和她一起去。   司机开车,他们搬蛋糕。   谭思明就在这时跟了上来。   识书结婚,作为回弯巷老街坊,吴家也是收到邀请的,谭思明陪着他外公外婆来了。   两位老人和刘家、张家、白家、钱家的人被安排在一个桌子上,都是这么多年的熟人,自在的很。   「玉君,你去哪儿?」   玉君:「有事。」   正忙着呢,还得在这么多桌的客人里找司机是哪一个,哪有空和人闲聊。   「我会开车,我陪你去吧。」   谭思明有这个条件,高中毕业之后就跟着他爸单位驾龄快十年的老师傅学了车。   开的溜溜熟,就是没驾照。   不过这时候也没交警在道路上查驾照,证的主要作用是用来找工作出示用的。   玉君今天穿着一件豆绿的方领无袖长裙,蹭了小姑的造型师,烫了个卷发,修了修眉毛涂了点粉。   亭亭玉立,眼尾眉梢都极漂亮。   如果说平常玉君的美丽还带着少女的懵懂和纯真,那稍作装扮后的她,就有了几分夺目的明艳。   她扯了扯嘴角,说道:「谭思明,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知不知道?」   如果时间可以倒回,谭思明一定会把分寸二字刻在心坎上。   自从上次在华家留宿之后,玉君就把两人的距离拉开了。   半年来,不管谭思明怎么想办法靠近,玉君都不接招。两人不再一起出去吃饭、不再一起回家、周末也不会相约去哪儿玩、说好的一起自习也作罢了。   谭思明听到玉君这么说,有些受伤。调整了一下,说:「我们不是朋友吗?互相帮助很正常。」   「朋友也要有分寸,自作主张要不得。谢谢你,你回座位陪你外公外婆吧。」   说完这话,玉君转头就走。   缎子一般的长发扫过谭思明想要挽留的手,一触即分。   玉君那么多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的,撒出去还能找不到宴会厅里的司机?   很快就在人群中把人「抓」了出来。   开上一辆小轿车去接蛋糕。   到了地方才发现,小轿车后座装不下组装好的三层大蛋糕。没办法稳稳当当的放进去,只能斜着才行。   但斜着蛋糕打开了还能看?   卡车倒是行,但是嫁妆啥的还装在车斗里,停酒楼门口展示呢。   想了想,玉君只能让表哥坐小轿车去附近的朝天门批发市场找辆三轮车来,用三轮车运。   她则留在原地看着蛋糕。   蛋糕房的工作人员一脸局促、倒霉相的等在一边。   蛋糕没送到,尾款还没结。   玉君:「你们店的服务差点意思哈。」   她家花上千买的蛋糕,给撂半路上了。   蛋糕房的赔着笑:「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不是故意耽误您家的好日子。实在是之前没有送货的服务,在这方面准备不够充分。   老板说了,给您打八折。真是抱歉。」   玉君没再说什么,到底还不算耽误了。   过了一会,皇冠车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人力三轮车。   玉君过来一看,还是个熟人:「嘿!郑钊远你咋这么多勤工俭学的活计,还蹬上三轮车了?」   带着草帽的郑钊远也是无奈,自己干的一身臭汗,怎么就被这位碰上了。   「夏天工价高,差人。」他简单解释了一下,下车帮着搬蛋糕。   「行,我小姑结婚,等会给你派两个吉利红包,让你沾沾喜气。」玉君一边叮嘱表哥小心点,一边和郑钊远说。   「那谢谢你了。」   玉君坐在皇冠车上,郑钊远骑着三轮跟在后面,蛋糕房的工作人员在三轮车上看顾蛋糕。   一直和奋力蹬三轮的郑钊远说,小心点、慢着点、稳着点。   可别钱没挣上,还赔了。   等到了酒楼,确定蛋糕没问题后,玉君先把蛋糕房的尾款结了。这才去大姑爱香的挎包里掏了好几个小红包。   反正这红包是逢人就给,多拿几个给郑钊远。   把红包给了,玉君说:「喜气都给你沾了工钱就不给了啊。」   郑钊远笑了一下,也没看把几个红包塞到挎包里,就准备走了。   「姐,吃冰棍!」   妍妍和小茂这对双胞胎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举着两只冒着寒气的冰棍。都想让大姐选自己手头的。   玉君两支都接过来,递了一支给郑钊远:「这老天爷都看不了我当黄世仁,请你吃根冰棍吧。」   看着这热闹、煊赫的氛围,郑钊远也不想为了一根冰棍和华玉君推来推去的。   接过来站在一边吃了起来。   妍妍、小茂和玉君在说话:「姐,嘉嘉等会要表演钢琴。」   玉君小白牙咬的冰棍咔嚓咔嚓,让人听着牙酸,闻言挑眉:「我咋不知道?」   「大舅、爷爷刚刚说的,说是嘉嘉专门为了小姨的婚礼,准备的节目。」小茂指了一下:「那儿呢,说还要练一下,试试酒楼的钢琴合不合适。」   那是郑钊远第一次听到现场演奏的钢琴,虽然一开始断断续续的,但当完整的旋律响起时,多么生动。   让务实的他愿意留下来,在这三分钟内真切的感受一种无由来的.....旖旎?   也可能是浪漫?   或许是这种感觉吧,他也分辨不清。   吃完冰棍他没有多停留,祝华玉君小姑新婚快乐,就离开了。   蹬着三轮车行驶在道路上,阳光透过榕树洒在他的身上,少年一直下意识的哼着那段旋律。   真美。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首钢琴曲的名字——《梦中的婚礼》。   ═══════════════════════════════════════ 第387章 蜜月期   识书盛大的婚礼结束,刚好是暑假,小夫妻俩就开始了幸福的蜜月期。   华意南、爱香、山木三个当哥哥姐姐的共同出钱,给识书置办了一套小院。   大小和李村小院差不多,婚礼那天晒完的嫁妆也是送往这儿来的。   暑假期间,两人也是住在这儿。计划开学之后为了识书上课方便还是去住纺织校分的小房子。   刚刚认识的时候乔之初才二十岁,为了能领上证,他还去把年龄改大了。   不想被当作大男孩,直接把年龄一下改大了五岁。   虽然户口簿上是二十五,可年轻的躯体总是做不了假的。   细腻修长的肢体像鱼一样有劲,似轻似重,因为爱怜所以重,因为激动所以轻。   脊背上亮亮的汗珠从窗帘缝隙中一闪而过,那是青年的爱欲。直到一只手攀上,将它抹去,留下条条红痕。   床脚的蚊香一明一暗的燃烧着,袅袅的烟雾直直的飘着,直到激动处才哆哆嗦嗦的散开,慢慢的充盈整个屋子。   不和家里人住,一方不过度羞怯一方身体条件也不赖,夫妻俩夜里连电视机都用不上。   「没正事儿」的两人几乎天天都睡不醒。   识书还好,暑假她不用去上课,早上可以睡到自然醒。   乔之初就不行了,早上醒来就幽幽怨怨的在心中感叹,天又亮了。   他已经爱上黑夜了,不喜欢白天。   把新婚妻子紧紧搂在怀里,只想多粘一会是一会。等识书朦朦胧胧的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经不住撩拨的小年轻只好不舍的立刻起身。   把小毯子扯过盖住熟睡爱人光洁的后背,悄悄捡起床角自己的衣裳,边套边往外走。   在床上赖着的时间太久,导致每个早晨他都有点赶时间。   洗脸刷牙都是稀里呼噜的。头发随了识书的意思,把寸头留的稍微长了些,所以早上不打理看着格外的凌乱。   不过再来不及,他都会计划着时间,给识书煮上两个鸡蛋,重新烧上一壶开水晾着。   把门锁好之后,怀着养家糊口的重大信念,卖力的蹬着自行车去上班。   识书睡醒之后,喝上一碗五黑粉配白水蛋,洗漱完坐在屋檐下发一会呆。有兴致的话就去画室画上一会儿画儿,大概十一点钟,院门就会被敲响。   乔母提着早上买的最新鲜的菜来给儿媳妇做饭。   一荤一素一汤,分量不多刚好够识书吃,菜色一个星期内基本不重复。   识书吃饭的时候她就看着把家里收拾一下,打扫打扫卫生,把俩人的衣服洗了晾上。   等识书吃完了,她就来收碗,搞完就走。食堂的活计是乔家小儿子顶着的,她还要回去上班。   走之前还会把饭后水果端上,让识书没事儿多吃点水果。   识书一开始让乔母不用这样,哪用得着专门来给她做饭。实在不行,一起吃也好呀。乔母不愿意。   她的原话:「我没文化,单独和华老师坐在一起吃饭,我浑身不自在。我干点活好,给华老师干点活我高兴,浑身都舒服。」   已经成了一家人,她还是习惯叫儿媳妇华老师。   识书拦不住,乔母来家里做饭不到一个星期,她出钱给乔母买了一辆漂亮的女式自行车。   不用再骑家里那辆哪哪儿都响,起码过了三手的二八大杠,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乔母高兴的合不拢嘴,跑识书这边跑的更起劲了。   吃完饭,识书睡个午觉,等太阳没那么灼人了,出门坐公交车去服装厂看看,把要做的事儿做了。   等乔之初下班了,就来厂里接她,两人再去饭店打包俩菜,回家配中午乔母煮好晾上的稀饭。   识书晚上不爱吃肉,口味比较淡。乔之初人年轻夜里消耗比较大,两人在吃上总是很和谐。   每个人能都有自己喜欢吃的,没人抢。   吃完饭识书就陪着乔之初学习两个小时。   八点洗完澡就上床了,大概十一、二点多才睡觉。   识书比较随性,想着要是怀了就生呗,并没有避孕。   结婚二十天,本该准时到访的好朋友不来了。   识书心中有点猜想,但没和乔之初说,只是在夫妻俩躺在床上的时候拒绝了对方慢慢攀上的「魔术师之手」。   乔之初被挡了两三次,撑起身子,困惑的看着识书:「怎么了?」不明白识书为何这样,思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对方生气了。   识书躺在席子上,只穿了一件纯棉的背心,头发披散。没怎么动,脖颈间也汗津津的。   陪市的夏天,蒸笼一样。   床脚的电风扇卖力的旋转,也没办法歇汗。   乔之初长臂一伸,从床头拿了一张毛巾就给识书擦汗。   正在想事情的识书反应过来躲了一下,说:「你拿的那张毛巾?」擦了下面又擦上面可要不得。   乔之初冤枉:「干净毛巾!擦汗的。」   看着丈夫漂亮面孔上生动的表情,识书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要是有一个长得像对方的孩子也挺好。   乔之初倒是不知道妻子在想什么,他把识书细细的手握住,翻来覆去的看,像是拿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玩具一样。   躺了下来,将脸贴在识书的肩膀上,光裸的脊背有着漂亮的沟壑,他说:「我今天上班的时候,看见有卖画指甲的。像樱桃一样的那种红,你涂上肯定好看。我明天买来了,晚上给你涂好不好?」   「可以。」识书用下巴蹭了蹭肩膀上毛茸茸的头顶,忽然说:「今天休息休息。」   「好吧。那...等明天指甲油涂上了还能继续吗?」   「明天也休息休息。」   「阿?为什么呀识书,你不舒服吗?是不是肿了?」说着乔之初起身要去扒拉识书的腿,看看是不是真肿了。   「哎呀哎呀,你干啥呢!」   识书觉得自己的稳重沉静都要维持不住了,来不及起身,忍不住抬起腿蹬开乔之初直往前凑的脸。   刚认识的时候这人还挺害羞的,现在理直气壮到识书反而害羞了。   乔之初脸都挤成一团了,一只手握住识书踢在他脸上的白皙脚踝,还要坚持去察看:「我看看嘛,不行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看。」   两人在床上「扭打」起来,直到乔之初被识书踢下床,终于委委屈屈安静了下来。   识书坐起身,垂眼瞧着地上坐着的人,忍不住笑出声:「装什么可怜,明明是你自己非要闹的。」乔之初仰头看着她,嘴撇着,鼻尖泛着薄汗,活像只被雨淋湿了翅膀的雀儿,眼神却带着担忧。   看的侧躺在床上的识书心头一软,伸出手,人就顺从的握住挤上了床。   乔之初顺势把识书搂在怀里,捡起一边的蒲扇,边扇边闷声说:「别生病,识书。」   识书手掌轻轻拍在他背上:「没生病。」   年轻夫妻紧紧的贴在一起,两具年轻的身体汗津津的,窗外蝉鸣声渐密,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床头灯把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晃动的光晕。   等月经迟到了十天之后,识书就和乔之初去了医院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乔之初紧张的都不敢看,短短一个月他的人生角色变换的太快了。   眼神有些惊慌,嘴角轻轻抽搐,紧紧的握住识书的手还在发抖。   惹得识书都无奈了:「就算有孩子那也是在我肚子里,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伸手将单子拿过来。   恭喜。   结婚才一个月,两人就已经把孩儿造出来了。   识书虽然结婚有点晚了,但身体好,还算不得大龄孕妇,医生只是说了些注意事项,就让两人回家去了。   现在各个单位准生证卡的都严,可不是你想生就能生的。   晚婚晚育,优生优育。   有正式单位的,单位准你生,你的孩子才上的了户口。   不过识书这个年纪,早就过了晚婚晚育的标准,从她结婚单位就已经给她预定了一个名额。   乔之初从知道确定怀上了,就一直处于一种飘飘然的状态,时不时抽离听听医生说话,时不时又陷入自己的世界。   又是皱眉又是傻笑的。   从医院出来,他伸手搂住识书的肩膀慢慢往前走:「识书,我是个好丈夫吗?」   识书逗他:「目前看,是的。」   乔之初不满:「我以后也会是,我一直是。」   「我没说你不是。」   乔之初又说:「我以后也会是个好爸爸的。」   识书怀孕了在两家人那儿都引起了震动。   华家最小的玉清都已经四岁了,很久没有迎来新生命了。哥哥姐姐能上门的都上门来探望,不能的也三天两头一个电话问问。   华意南自己家里都没安电话,倒是主张给妹妹家按一个。   识书这边安排上,也不忘让爱香赶紧也按一个,兄妹几人好没事打打电话。   而乔家原本就差把识书供起来了,现在更是一家人全身心为识书服务。   早上,腿脚最快的乔小弟负责给大哥夫妻俩送早饭。中午乔母上门来做饭,她和医院食堂的大师傅学了几手,会做些清淡又有营养的饭菜,很适合识书的口味。   晚上就是乔之初来做,他做饭手艺也不赖,夫妻俩一起干点小活儿,增进感情。   因为总想着回家「服务」识书,乔之初染上了迟到早退的「恶习」,在工作上不那么上心。   被老板骂了几次之后,识书就让他辞职别干了,到服装厂跟在经理边上学着打点下手,也算是积累点工作经验。   玉君暑假带着玉清去了惠水市,把玉清送到小婶手里,和大忙人外公一起吃了一顿饭。约郑钊远吃了几顿惠水的美食后,没有多留又坐火车回家了。   等她一回来,就晓得了小姑怀孕的事儿。   立刻带着妍妍和小茂上门去看她小姑。   是的,小茂和妍妍在婚礼之后就没有回成都,留在了大舅家里过暑假。   玉君提着自己从惠水背回来的水果上门时,发现爷爷华少洪和嘉嘉儿也在。   华少洪掏钱让玉君给几个小的买冰棍吃。   玉君当然没意见,问了大人们想吃什么口味的,一招手就带着几个小的出门了。   除了两跟屁虫,应嘉儿也跟着一起的。   应嘉儿是七四年出生,比双胞胎大两岁,今年十二岁了。小时候身体不好读书晚一年,又碰上了学制改革,现在和双胞胎一样,下学期才上六年级。   比妍妍大两岁,个头却差不多。三人走在一起倒是看不出什么年龄差别。   妍妍大大方方的,对这个瘦瘦弱弱的小姨玩得来。问道:「你暑假不是要上钢琴课吗?今天咋也来了?」   华家的姑娘从识书开始,都学了一项陶冶身心的特长。   识书学画、玉君和妍妍学舞,玉清才四岁她还不算。应彩霞为了女儿不在华家女孩中太特别,这几年挣了钱也给女儿选了个钢琴的特长。   山木嘴巴尖酸的很,说是后妈看电视剧,看着里面的女主角会弹钢琴,太高雅了这才给应嘉儿安排上了。   就不说一架钢琴本身的价格,光说从上海运过来,光运费就花了两百多块钱。   是老两口没退休前,一个月的工资了。   火车站的筒子楼自然没有学习钢琴的环境,应彩霞还要求华少洪也买了一套院子,可以给女儿归置一个琴房。   花费属实不小。   应嘉儿学琴的时候已经快十岁了,花了那么多钱,搞出这样大的阵仗,应彩霞肯定是想要女儿能学出个范儿来。   每天一节钢琴课安排上。   寒暑不辍,除非身体不支持,一年就过年那几天可以不上钢琴课。   好在应嘉儿是个听话又坐得住的,妈妈要求了她就老老实实认认真真的学,没扎过刺。   应嘉儿小时候长得像应彩霞,现在长大些了,倒是看得出来有点像华少洪。   有棱有角的脸,好在脑袋小小的,脸也大不到哪儿去,清秀的长相腼腆的性格,一看就是被家里保护的很好的小姑娘。   她笑着,一双杏眼弯弯亮亮的,说:「妈妈说我在姐姐婚礼上弹得好,同意我跟爸爸来陪市玩两天。」   现在学一项艺术特长还特别少见,基本都是家传技艺以后要走专业路,才会学。   没有说专门让孩子去学学的,比较务实。   所以应嘉儿在婚礼上穿着小裙子坐在钢琴前,娴静的气质,游刃有余的弹奏的表现,都给应彩霞挣了老大的脸。   当然也给华家挣脸。   连日常不满后妈像「暴发户」似的大把大把花钱,就想给自己闺女搭台子的山木,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   同事朋友赞叹他家的女孩全都这么优秀,个个都是大家闺秀时,笑呵呵的全部接受了。   心中还盘算着自己闺女肯定不能差了,等再长大两岁,也得送去学点什么。   ═══════════════════════════════════════ 第388章 小孩的烦恼   小孩有小孩的烦恼,比如妍妍。   从小学舞,妍妍没有应嘉儿这样被家长的期望所「压迫」过。   毕竟作为大舅,华意南因为女儿玉君的「打击」,早就放弃那种自家孩子天纵奇才的童模想法。   单纯抱着后世那种,给小姑娘练练形体、气质的念头。接手的爱香则是不想让大哥的努力半途而废,这才继续给女儿每周三节的上着舞蹈课。   坚持读书才是正道。   好大学毕业,好工作多的不得了。学舞以后能干啥?进文工团?   现在文工团也不行了。   裁了不少人,现在市面上给人上小课的舞蹈老师,全是那批人。   就算是考大学,就那么几所舞蹈学校。比走文化能选择的少太多了。   爱香夫妻俩都是这样的想法,所以当舞蹈老师说妍妍完全有条件去考附属舞蹈中专学校的事时,两人像听到天方夜谭似的。   爱香和齐白阳在学习上都是那种又吃得苦,还有天赋的人。对俩孩子的规划是一路重点读到大学毕业。   要是愿意硕士、博士、出国留学他们都能支持。   怎么可能让妍妍去读六年的舞蹈中专。   把舞蹈作为学习的重心,以后也只能考对口的舞蹈大学。   特别是学校还在首都,那也太远了。   几人站在屋檐下吃着小卖铺里最贵的盒装冰淇淋,妍妍吃的慢,等她吃完一半的时候,另一半都已经化了。   家里不给她什么压力,可她遇到的每一任舞蹈老师都对她有高标准。   要保持身材,妍妍吃了一半就不吃了,顺手递给了哥哥。   小茂接过来,一仰头就喝掉了。   妍妍向玉君大姐述说自己的苦恼。   玉君听了问:「那你想去不?」   妍妍也说不好想不想去,从她记事就开始跳舞了。哪怕不用全力以赴依旧能得到老师的夸奖,每天放学之后跳跳舞对她来说并不算多累。   「妈妈不让我去。」   「你要先考虑你自己想不想去,再去考虑大姑让不让你去,应对她的想法。」玉君颇有大将之风的给妹妹指点迷津。   作为双胞胎,小茂和妹妹待在一起的时间超过这个世界所有人。很是了解对方,他说:「她想去呢,就是觉得北京太远,还听老师说读舞蹈中专很累,天天要起很早练功,从早练到晚。」   他吐槽道:「我觉得她和妈妈都想太多了。人家老师说,舞蹈中专上一届就在全国招了不到三十个人,说的像去考了就一定考得上一样。   实在是自大的很。   要我说,就该去。当去首都玩一趟了,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首都呢,我想去看天安门还有长城!」   虽说做人要有敢当人先的精神,可就算是玉君也不觉得自己参加全国选拔能夺得前三十的名次。   闻言,说:「我支持小茂的想法,去考。要是换成正常情况,大学毕业之前大姑都不会让你们俩去首都玩儿的,有机会可不能放过。   到时候我要是有空,我就陪你们去,考完试带你们玩上几天再回来。」   她妈在首都,还有陪妍妍考试的正当理由,她爸肯定会放行的。   妍妍一听大姐要带她们去玩儿,立刻就同意了:「好!那我就去考。」   她听妈妈说过,在首都读中专的时候经常在出去玩儿,还和大舅逛过庙会、爬过香山,吃过许多小吃。   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应嘉儿就在一边安安静静听她们说话,什么去首都考学、去首都玩儿,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虽然大家都是一家人,不过应嘉儿知道,她们是一个大家庭下面的几个小家庭。   说是没关系,但又有点关系。   应嘉儿想,要是让妈妈知道妍妍要去首都考舞蹈学校,那自己以后的假期肯定就更少了。   作为幺房的长辈,她和妍妍小茂读同年级。   妈妈总是叮嘱她要好好学,要有长辈的样子。   应嘉儿从小身体不好,父母对她精细的付出她都看在眼里,不愿意让对方失望。   不过不耽误她小女儿心态,觉得有点累累的。   为自己假期哀悼,掏出小手帕擦了擦嘴。   一直到暑假结束,玉君都没有主动联系过一次谭思明。   对方给她打电话约她出去玩儿,她也不答应找理由推掉。   日常和妍妍和小茂组成铁三角玩耍小队,每次出门的时候都会在冯家表哥中选两位来一起玩儿,安全省心。   原本华意南没有察觉,毕竟他天天上班,哪里知道玉君和谁出去的多和谁出去的少。   直到有一天问俩外甥,才发现整个暑假谭思明那小子竟然没出现过。   再一想,不光是暑假,好像这半年都没怎么见到过那小子了。   这才问了问玉君:「你和谭家那小子闹矛盾了?」   玉君横躺在堂屋的木头沙发上,两条穿着短裤的大长腿搭在沙发背上,一边看电视一边说:「没有哎。」   「没有,咋没见他来找你玩?」   玉君身旁放着一碗冰葡萄,捻起吃,含糊的说:「我朋友多呗,我也不可能只和他一起玩吧?」   「真的吗?真没闹矛盾?」   「真没有,爸,你挡着我看电视了。」玉君一脸无辜的说。   华意南才不是真想关心两人闹没闹矛盾,想来调和呢。他只是担心玉君有没有什么心里不高兴,需要找人倾诉一下。   毕竟冯珍珍这个当妈的也不在,怕女儿找不到人聊些私房话。   看她爸还站在身前,一副要问清楚的模样,玉君:「我晚上想吃凉面。」   「想吃你不知道早点给我说?我下班路上就买回来了。你这孩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   把她爸支出去买凉面了,玉君翘着二郎腿继续看《西游记》,一集播的很快,想看下一集就得明天了。   玉君指挥小茂换个台,刚好看到由琼瑶小说改编的爱情剧《在水一方》,再换一个台还是琼瑶剧《烟雨濛濛》。   看着刘雪华睁着那双楚楚可怜、水光潋滟的无辜大眼睛,在那儿爱来爱去的,玉君浑身难受。   ═══════════════════════════════════════ 第389章 没有感情破裂   「明天我带你们去录像厅看《西游记》。他们那儿肯定有全集的。」   小茂和妍妍立刻响应,十岁的小孩正是喜欢看《西游记》的时候。   买完凉面回来的华意南摇头,不明白十七岁的女儿为啥也那么喜欢看《西游记》。   玉君把电视让给弟弟妹妹她们自己看,起身跟着她爸进了厨房,帮忙准备晚饭。   其实也没啥需要准备的了。   绿豆稀饭早就煮好晾着了,稀饭下凉面,陪市人民的夏季经典菜色。   再拍个黄瓜、买份烧腊,就是丰富的晚饭。   玉君的「帮忙」很快就变成拿着一根洗好的黄瓜啃,靠在门上看她爸干活。   美其名曰——陪伴。   「爸,我那份少放点蒜水,那味道半天消不了。」   「行。」   吃完饭,华意南想着几个孩子今天一整天都在家里的没出门,就带着他们去江边溜达溜达。   江边凉快,顺便消消食。   出门前,他从杂物房拿了几个他做的小网兜,外面买的小水桶:「我们去江边捞虾子耍水。」   傍晚去江边耍水,是陪市人民夏季的保留节目。   江边都是小孩在玩儿,捞虾子小鱼的很多。   八十年代污染不严重,长江上的航船也不多,小河虾能长到成人小手指那么大。要是碰上虾群一网兜下去十几二十只。   趟过齐小腿的水草,几人找了个人少一点的江滩,一人一个手电筒,蹲在江边守株待「虾」。   小青虾被手电筒的光束吸引,一弹一弹的发出细细簌簌的动静,只要抓住机会一网兜下去全是晶莹剔透的小青虾、长臂虾。   吹着江风听着远方航船的鸣笛,站在浅水滩里,紧紧盯着眼前泛着波纹的江水捕捉河虾的踪迹,耳边时不时传来弟弟妹妹们收获的惊喜呼声。   玉君觉得什么喜不喜欢爱不爱的,太俗。   还是这样的生活有意思。   在玉君十四、五岁刚刚来月经的时候,冯珍珍女士对她进行了相对「露骨」的两性教育。   然后玉君这有点怪性的性格不知道怎么想的,了解之后不是小姑娘长大了的害羞,而是觉得恶心。并且认为两性关系中,女性是弱势方。   从街边野狗身上观察到,求偶就是为了交配,而交配这个行为更是恶心的、下流的,带有侵犯性的。   从小就自恋的像临水自照水仙花一般的玉君,怎么能容忍别人沾染自己。   想来这个想法在保守的八十年代,小姑娘心中还是比较正常的。玉君年纪小,有些偏激,等年纪大了就能正常接受伴侣。   但此时,她抗拒,并且不在身边留被她发现对她有别的心思的人。   我把你当朋友,你竟然敢觊觎我?   那不行,朋友没得做了。   而明知道对方喜欢自己,还和别人走得近,那就成了差使别人、占人家便宜了。   傲气的玉君也不愿意。   这才是她和谭思明拉开距离的根本原因。   为什么小年轻脑子里只有爱来爱去的低级想法。   她有许多优点,别人大可以喜欢她、崇拜她。把她当作一个值得敬佩的对手、共同进步的朋友、一起看世界享受生活的狐朋狗友...   平等的、互相尊重的交往。   为什么只看得到她漂亮的脸呢?   玉君也感到无奈。   所以玉君先天条件这样好,却没有发展出一次校园恋爱的苗头。   谭思明不知道这些,不知道他现在越想主动靠近玉君,就会被推的越远。   开学之后玉君就是大二的学生了,这学期第一次的系班干会议,她发现郑钊远没参加。问了问五班的团支书,知道新学期选班干郑钊远退位让贤了。   「他说自己的私事比较多,没办法全身心的为五班服务,现在重得白身了。」   玉君想着对方那么多的勤工俭学项目,确实挺忙。   暑假的时候她去惠水,这大哥还在果园给人摘葡萄当小工挣钱呢。   玉君有时想,真是不明白郑钊远一天不是在打工就是去打工的路上,怎么还能保持成绩每学期拿奖学金的。   大一两次期末考,郑钊远的成绩都和认真复习全力以赴的玉君咬的很紧。   别人不知道他的底细,玉君知道。   不得不承认,这人在学习上确实有点聪明。   没了谭思明一起,玉君很快重新「物色」了一个不差钱的饭搭子。   一个爱吃,性格又一团和气的女孩——元朗悦。   两人在校门口的那几家饭店碰上的次数多,可能是同类相吸。   两人对上眼了。   后来所有对学生来说的高消费校外活动两人都是搭档。   本地人玉君负责说哪哪个饭店好吃,哪哪个东西美味,元朗悦就带上钱和嘴巴跟着去吃。   两人在吃上和谐极了,玉君还开玩笑的称呼她为自己等待已久的元郎。   玉君身边的位置有人顶了,对方好像很开心,一点不受影响。   谭思明终于在难过、慌张、急切、悲伤中冷静了下来。   从得失的旋涡中抽出身。   开始审视自己的行为,分析玉君的心态和想法。   没有再主动的出现玉君面前。   这么一来,再在学校里无意间碰上,玉君反而愿意打个招呼,聊上两句了。   谭思明这下终于明白了两人之间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原本以为两人认识那么多年,小学、中学、高中、大学,虽然真正相交是在初中,可算下来也是好几年的情谊。   两人一起出去玩、吃东西、看录像、打羽毛球、游泳、逛街....他们还打了一样单边的耳洞。   讨论什么样的耳钉睡觉的时候不用摘下来。   长辈之间互相认识,老家甚至在一条街道上,这是多么巧合多么有缘分的事儿。   上大学之后,周围同学有些少年慕艾的青春萌动。而两人的联系,因为宽松的环境变得更频繁、更自然。   让谭思明心中对两人的关系有了水到渠成的错觉,以为他们之间有了不必言说的默契。   都是他在一厢情愿。   这个发现让谭思明终于从那种莫名其妙被单方面宣告感情破裂的低落中挣脱出来。   原来他们之间没有他以为的感情吗?那谈何感情破裂呢?   还好还好。   原来玉君只是不喜欢自己喜欢她而已。   ═══════════════════════════════════════ 第390章 请保姆   识书整个孕期都很轻松平顺,天天没少补。人没怎么长肉,肚子却大了不少,从后面看像个大簸箕扣在身前。   在八七年的四月底,产期降至家里坚持让她住到医院待产。   在医院住了没几天,识书在五月一号劳动节诞下一子,取名乔晖。   玉君调侃,小表弟以后生日国家还给他放假呢。   大家一想,嘿,还真是。真是个有福的孩子。   生的时候比较顺利,识书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回了小院。   产假有一个月,夫妻俩就没回纺织校的家属院,那边就是个一室一厅地方小施展不开,孩子哭起来也打扰周围的邻居。   乔母在识书孕晚期就打包搬了过来照顾着,现在大孙子出生了,更是欣喜的很。请假在家关怀备至的照顾小婴儿。   乔之初也没去厂里上班,在家里照顾识书。   母子俩一个顾大,一个顾小,倒是分配的挺好,两人都挺高兴的。   玉君周日和她爸来家里看小姑和小表弟。   乔母看着儿子大舅哥来了,赶紧去冰箱里端绿豆汤来给两人吃。华意南抱着小外甥让人别忙了,拦不住。   乔母就是娶了个媳妇占了辈分大,实际上她年龄比华意南还小几岁呢。   和识书相处时间长了,还算习惯了。但,在华意南这个「大龄小辈」面前,她是一点都自在不了。   一般来说能躲就躲了去,多干点活儿。   华意南主要来关心一下妹妹的身体,玉君则是对小表弟更有兴趣。   探着脑袋看了看,评价道:「他现在比刚刚出生的时候好看多了。」   玉君可不是以前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了,探访月母子的次数多了,经验丰富。   乔晖出生不过十天,已经褪去那种皮薄透出来的红,皱皱巴巴的小老头模样。   五官和脸型看着没有任何奇怪、不和谐的地方。甚至还能看出一些秀气,小脸蛋一扭竟然是个有鼻梁的小婴儿。   太罕见了。   以玉君的经验来讲,这样的小婴儿长大之后绝对丑不了!   自己生了一个漂亮孩子,识书也挺高兴的,闻言笑眯眯的说:「肯定是因为小晖从产房抱出来第一个看到的是他漂亮表姐的原因。」   现在的杂志不像以前那么严肃,也刊登些奇闻轶事。   玉君在杂志上看见,说小孩的长相和出生第一个抱的人有关系。   兴致勃勃要当小姑孩子的「仙女教母」。   识书在丈夫和玉君中间选了选,让玉君来做这个第一个抱的人。   乔母也希望孩子能长得好看些,也支持了让小姑娘第一个抱软趴趴的小婴儿。   现在可只许生一个,没办法像她那样,多生几个总能有一个长得好看的,迷信的力量也要争取。   识书生了孩子之后的生活在这个时代是相当轻松的,丈夫悉心照顾,孩子除了喂奶也不用自己管。   不过再和谐的婆媳,只要距离太近了也难免发生摩擦。   乔晖满月之后识书就回学校上课了,小婴儿都是乔母在管着。   婆媳俩就乔晖的养育问题起了一些小矛盾。   乔母不知道从哪儿听了,说扁头的孩子有福气,以前的大老爷专门要睡扁头。   圆圆的后脑勺像个大汤瓢,不好看。扁扁的才好看,越扁越好看。   对于华家兄妹几人来说,婴儿时期没人管,躺在床上睡得时间太长,没人故意睡扁,也算不得多圆。   就是正常的那种。   可像玉君出生的时候,华意南这个顶号的自然会人为干预,给女儿睡个圆圆后脑勺。华家这个一代的孩子就向玉君看齐,都是圆头。   识书画了那么多人体,肯定不喜欢扁头。   当她看见乔母准备的用来给乔晖睡扁头的硬枕头立刻表示了反对。   私底下和大哥抱怨:「她都没给乔之初睡扁头,为啥就想着给乔晖睡个大扁头?不让她这么干,她还战战兢兢的。」   识书做人就是太体贴了,要是她是个蛮横泼辣的,管乔母怎么想?不合心意开口就骂,抬手就打,把乔家人治的死死的也是轻轻松松的事儿。   现在,看着对方一番好意被拒绝之后的局促模样,她还有点不好意思了。   「可能就是以前没时间管?想在孙子身上补上,毕竟睡扁头的确实多。」华意南开解道。   睡扁头这个习俗是从清朝传下来的,好几百年了,确实在中国大地由来已久。   满族喜欢脸部丰满立体,认为这样才是富贵的面相。   孩子把头睡扁了,就能使脸变大,显得印堂饱满。   头平平脸大大才是好看的。   满人入关之后,这个审美偏好也影响到了汉族。   稍微有时间讲究点的,都要把孩子的脑袋睡平。   要是孩子是个大圆头,当妈的都要被人笑话,指责连孩子都看不好,还睡了个圆头出来。   头不让睡,乔母又向识书申请,要给乔晖绑腿,怕对方以后长成个罗圈。   小婴儿生下就是o型腿,像青蛙一样展开。大家就认为小孩的腿是弯的,睡觉的时候绑起来,这样大点了腿才会变直。   乔晖被绑着不舒服,夜里不睡觉哼哼唧唧。   识书看不下去想着算了,本来大夏天的就热,绑的紧紧的不透气,还难受。   乔母看着儿媳妇,不好说啥,又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样的事儿一桩一件的。   两人都是为了孩子好,可是日常的摩擦就是少不了。   为了两人还能保持良好的婆媳关系。   识书多方打听,找了一个有工作经验的老实妇女,宁愿花钱找人照顾乔晖。至少可以就事论事的直说,不至于陷入轻了重了都不好的局面。   当然了,对乔家识书的说法是:乔母也来照顾了两三个月了,在医院食堂的工作不好一直请假。   孩子读幼儿园前都得有人全天照顾,早晚是要找人的。早点找,大家都早点撒开手,也能轻松些。   乔家也不好说什么。   虽然稀罕这个大孙子,但总不能越过孩子他妈的意见。   再说了,工作也挺重要。   是儿媳妇不愿意,又不是她不想带孙子。   识书给乔家买了一个彩色电视机,当作对乔母这两个月辛苦照顾的感谢,把婆婆送回了乔家。   两皆欢喜。   说起来这个来带孩子的妇女还是个熟人呢。   正是十几年前帮忙带玉君的麦苗——二婶丁秀的娘家侄女。   那年回了大队,麦苗十五岁,也没有什么别的再出大队看看的机会,在家务农,直到十七八嫁给了父母选的——能干老实的丈夫。   也是有些倒霉,丈夫在他们第二个孩子出生那年生了场大病,好了之后地里的重活就有些支应不了。   等改革开放之后,不用再待在家里挣公分,麦苗就托姨妈丁秀在江岸县找了帮忙带孩子做保姆的活儿。   每个月拿工资挣得比在家里多多了。   她到底在华意南家里培训过,带孩子的时候仔细、讲卫生,做饭好吃人也勤快,评价挺好的。   从八零年一直干到现在,一直辗转在不同人家。   这次刚好上一家雇主孩子一岁多能走路了,她结了工钱正在物色下一家呢,姨妈丁秀就又找上了她。   收拾行装,曾经的小保姆麦苗来到了陪市。   再次看到父女俩,三十二岁的麦苗还有些局促。   「华大哥好,这是玉君吧,还和小时候一样漂亮。」   借用《西游记》的一句台词:我已老态龙钟,大圣风采依旧。   虽算不得多贴切,却也符合一些麦苗当下的心情。   华大哥风采依旧,而自己却在生活的打磨下和寻常妇女没什么区别,没有一点长进,还和多年前一样,干着保姆的活儿。   甚至对比当初,连年轻的朝气也没了。   让人平白生出几分臊得慌。   华意南还记得麦苗,可曾经嚎啕大哭舍不得麦苗走的玉君却早已记不得这个曾经带过她半年的大姐了。   对此华意南发表意见:所以说小孩子是最没良心的家伙儿,小的时候脑袋瓜没长褶子,不记事。对她再好,以后也是记不得的。   玉君对她爸的话表示不爽。   不过她确实不记得麦苗了,有些理不直气不壮。   华意南和人闲聊:「麦苗阿,你家孩子多大了?」   麦苗抱着乔晖老实巴交的回答:「老大七四年生的,已经十三了。老二,十一,老三九岁。」   两男一女,只生了三个,在农村还是比较少的。   「噢,有三个孩子啊,那你蛮有福气的。我记得你那时候还会拿报纸对着识字,很好学。你几个孩子成绩怎么样?读书用功吗?」   「老大倒是挺用功的就是成绩一般,现在在镇上读初中。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中专,要是考不上可能就到县里找个什么小工先干着。反正干啥都比我们那时候只能在老家种田的好。   老二是个姑娘成绩好,公社小学的老师说要是一直保持,以后能读出来。   老三皮的很坐不住,得靠我男人每天拿黄金棍押着去学校才老实。」   说起家里三个孩子,麦苗才有了几分自然的神情。为孩子惆怅、也为孩子骄傲、还有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   「现在社会比较复杂,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小孩子太早出社会不好,不知道就会接触到什么人。   要是可以,还是在学校多呆几年的好。最起码年龄上来了,心智比较成熟,有基本的是非观了,做大人的也能放心些。」   说起这些「孩子经」华意南还挺认真的。   麦苗也听的认真,把这话记在心头,问:「那我家老大要是考不上中专怎么办?复读一年考高中?」   现在初中毕业中专和高中的填报只能二选其一。   华意南支招:「如果想考个重点中学可以复读一年,如果普通高中也行,那可以考虑江岸县的那些单位、厂办高中,他们的招生条件相对宽松。   像江岸县火车站的高中就可以,我二伯是火车站的老员工,到时候可以找他帮帮忙。」华二伯也就是麦苗的姨父,也是正经亲戚呢。   为了孩子上学,正经事儿,肯定愿意帮忙找找人的。   玉君可不爱听这些老生常谈的说教,去到她小姑的画室和她小姑蛐蛐她爸现在说话一股领导味儿。   总爱说些「经验之谈」。   识书嗔怪的拍了拍玉君的手,咋这么说她热心的大哥。   而麦苗如同聆听什么圣旨一样,一脸拜服的听着华意南左支一招、右支一招。   在玉君眼中是没意思的说教,对于普通人家的孩子来说,却是指路明灯。   利禄不兼于下,政令不贰于上。   这个时候文凭就是普通人跨越阶级的硬通货。   就算考不上大学,一个高中文凭能多出许多工作机会,根本不是初中毕业能比的。   麦苗听了许多事儿,觉得大开眼界。   她在村里小学都没读过几年,一直以为想读好书就是在学校认真听老师讲课、放学好好做作业。   知道好学校好,能考上更好的初中、高中、大学。却没想过为什么,没仔细想过好学校好在哪儿,不都是老师上课吗?不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   初中都没正经读完的老师可能自己都考不上城里的重点高中,怎么指望对方能教出考得上重点高中的学生。   在周围的邻居,菜场买菜的大姐的只言片语中,麦苗慢慢的打听了一个月。   挺不好意思的拜托雇主华老师,能不能帮她找一找适合小学六年级学生和初二学生用的学习资料,她想给家里的孩子带回去。   麦苗在识书家干得挺好,识书还想让对方多在家里干几年,自然愿意帮忙。   麦苗用一个月的工资,买了好些适合俩孩子的学习资料。还有些是陪市几所好学校老师自己编撰校内自用的试卷、资料,识书都给找来了。   七月份识书放暑假了,连着上了一个月班的麦苗得了四天假期。在朝门批发市场给几个孩子各自买了一件衣裳,背着一兜子学习资料几番转车,回了公社的小家。   麦苗还有点小愧疚。   自己去陪市之前身上没留什么钱。工资买了资料,剩下的钱除了回家的车费,就只够买几件便宜的短袖。   走了一个月,好不容易回来,也没给孩子带点什么好吃的。   「下次妈妈放假给你们带大麻花,油炸的又脆又甜,可香了。」   ═══════════════════════════════════════ 第391章 私人招待所   最小的皮娃哼哼唧唧,扭着麦苗说着下个月还想要一双新的塑料凉鞋。   两个大孩子却摸着那一叠散发着油墨的资料、试卷,眼睛亮晶晶的。   「不用妈妈,有这些就很好了。」这是懂事的老大。   「不要大麻花,我就喜欢这些资料,妈妈。这些题和课本上的都不一样,我现在就想去做!」这是好学的老二。   「陪市有个可大的批发市场,衣服比供销社花样多还便宜。孩子放假了你也没什么事儿,让你妈来公社帮忙看一下仨孩子,你和我去陪市,批发点便宜的夏装回公社或是镇上摆摊,多少挣点。」这是对主内的丈夫说的。   「....卖衣服?那要花多少钱阿,去哪儿摆摊?能有人买吗?要是没人买亏了怎么办?   要不算了吧,我每天种点菜、编点筐子去镇上的集市上卖就挺好的。又能管孩子,挣的钱也够家里吃喝了。」男人有些迟疑。   「孩子一天一天长大,读书要花钱的,你这个当爸的要给他们顶起来呀。」男人做不了重活之后,家里的门户都是麦苗顶着的,时间久了她的个性反而比丈夫更果决。   「你当保姆挣得钱不都是留着给孩子们读书用的?那还不够吗?」   麦苗在识书家当保姆,又要带孩子又要做家务。识书是个厚道人,包吃包住一个月开五十,赶上八七年一般工人的工资了。   麦苗:「读书很花钱的,我这个月的工资都给孩子买书了。我之后还想让老二考县里的初中,老大要是考不上中专,也去县里读高中。   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男人有些震惊:「那点书这么贵呢!老大就算了,老二何必去县里读初中?镇上的不也有吗?   咱们什么家庭就过什么日子,你不能想一出是一出得,因为去了一趟大城市,就看什么都不顺眼、不合你心意了。觉得人家日子过的好,就硬拽着咱一家往上靠阿。」   麦苗看着丈夫,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她和他说起在江岸县当保姆那半年见识到的事情。她记得眼前这个男人那时候说:他会努力的,以后一定带她进城,也买上一套房子让她有享不完的福气,过不完的好日子。   十几年过去了,也就是改革开放了。要不然她们一家还在大队上过土里刨食还吃不饱饭的日子呢。   麦苗心中叹气。   不怪他,是因为运气不好糟了罪,身体不好腰板才不硬的。   「我明明看到了那些大城市里的人在过什么样的日子,你怎么能要求我当没看见呢?   我们这辈子年轻那阵没碰上好时候,辛苦点就辛苦点,我认了。但不能让几个孩子以后也像我们一样。   她们可以走出去,可以去过好日子。   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麦苗如此说道。   男人沉默了,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第二天还是答应了妻子,也不是多重的活儿,总要试一试努努力,让家里人过几天好日子。   麦苗大喜,夫妻俩说好,明天就一起去陪市。批发完男人再带衣服自己坐车回来,摆摊卖衣裳。   夫妻俩还想回大队找长辈来家里帮忙看看孩子。   老大却说几人自己在家可以的,不用麻烦奶奶跑一趟。   麦苗知道,孩子是心疼她。   在农村,能干活能挣工分的说话才硬气。自从家里男人遭难,一家人在大家庭里就成了拖后腿的。   挣得工分根本不够一家人吃,物质匮乏的时候亲情都得往后退。   儿子连自己的小家都养不活,以后养老是指望不上了,不能让他们拖累别的儿子。   不到一年,麦苗一家子就被单独分了出来。   实在过了好几年苦日子,后来改革开放了,麦苗有机会去县城当保姆挣钱。   干了几年攒了点钱,一咬牙在公社买了个小院,一家人从大队搬走了。大队给他们家分的土地也给了队上的熟人种,一点没让婆家沾边。   这时候那些亲戚说的话是相当难听。   当爹妈的还好,可兄弟之间真是快成仇人了。   爷奶和叔伯一起住,去请人来少不了要和对方打交道,孩子也不小了自然不愿让爸妈去受气。   麦苗看着自己的几个孩子,再苦再累,想着他们几个,她都有劲儿!   啥都敢干!   夫妻俩抱着一定要挣钱过好日子的愿望,一路奔波去了陪市。   批发市场是陪市最大的批发市场,并不是只有卖衣裳的:大到电视机、电冰箱,小到针线、纽扣都在批发。   每天的从附近小城市、下面县城、乡镇来的人多的很。   围着批发市场自成一套「生态系统」。   吃喝住行样样都有,主打一个便宜。   从公社、镇、县到市里,花了快一天,夫妻俩到时批发市场都要散了。要找地方住一晚,明天早点去市场里选货。   两人自然舍不得住正规但是价格挺贵的招待所,选了一个民房改的私人招待所。   木头隔板隔出许多只放得下一张两米宽的大床的小隔间,有些房间有窗户有的没有,有的房间还和别的房间共用一个窗户。   按人头收过夜费,一个人五毛钱,需要开水额外收钱。一个房间大概睡个四、五个人。   麦苗和男人感叹:「大城市就是机会多,一个人收五毛,一个房间最少都要两块钱,我刚刚看了,这个院子里最起码有八个房间。一天就挣十六块,一个月好几百。」   男人点点头,这算什么活儿?一点力气都不用出,一天却能挣那老些。要是他家在陪市也有这么一套房子就好了。   想到这儿,男人算是明白为什么麦苗说不能当没看见别人的好日子了。   这些人难道很有技术、很有文化吗?他刚刚看了,登记表上连他的名字都写错了。一看就没文化。   技术暂时没看出来。   你也不比我厉害多少,你这样的好日子我为什么不能过呢?   夫妻俩就在一个摊子吃了最便宜的面条,配早上出门时带出来的鸡蛋。   晚上夫妻俩躺在床铺的一边,听着不被简薄木板隔绝的各种动静:呼噜声、咳痰声、磨牙声、开门关门走动的声音...   房间没有窗户,格外的闷热,汗水一身一身的出。一片黑暗中,只能从木板的缝隙里看到一点昏黄的亮光。有人走过,明明暗暗。   到了半夜,隐约还能听见远方传来惊呼的声音,被风声扯的不真切,听着骇人。让二人平添几分紧张,抱在一起不敢乱动,更不敢睡熟。   一晚上惊醒十几二十次,比熬大夜还累。   ═══════════════════════════════════════ 第392章 批发   大概三四点钟,院子里的动静陡然变得多起来。这是客人们准备起身去市场了。   夫妻俩第一次来,虽然麦苗和雇主华老师打听了批发市场的事儿,只算得听说,心里也是没什么底儿。   夫妻俩跟着起身。   还好民房是有蹲坑的,院子里也有一个水槽。   蹲坑不要钱,用水要钱。   水龙头被一个小盒子锁着,一个老头开锁之后就拿着一个大搪瓷杯站在一边收钱——五分钱一次。   一夜过去,口干舌燥满脸油,就算是不讲究的男人也得花出去这五分钱。   夫妻俩再次感叹,陪市人真是太会挣钱了。   这难道就是城里人有钱的原因吗?   夫妻俩排队洗了一把脸,对着水龙头喝了个水饱。   天还不见一丝亮光就匆匆出门了,昨天来时他们已经把服装批发的位置打探清楚了。爬坡上坎走了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麦苗习惯陪市的大,男人依旧感到稀奇。在公社,二十分钟都够把公社逛一圈了。   四点钟不到,批发市场挤满了想挣钱的人,每个档口前都拉着一个大灯。麦苗有点散光,远远看过去,市场门口一团一团的光圈仿佛有群星闪耀。   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搬货的自行车、独轮车、拖板车像逆流而上的大鱼。人流为它们的到来惊呼、推攘。   而在市场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一个高高的梯子,上面坐着穿制服的男人,拿着喇叭。每当这个时候,就会大声的招呼所有人注意保管好自己身上的钱。   「二级钳工」也是批发市场生态的一环。   钱要是被偷了,这样多的人,可就找不回来只能认栽了。   夫妻俩第一次来这充满纺织品气味、揽客讨价还价声音大的像放炮的场合。   还挺胆怯。   没敢莽撞行事,两人一个档口一个档口的看过去,看看档口里有哪些款式的衣裳、看看最受欢迎的那一些、看看批发是什么流程什么价格、看看那个店更受商人的欢迎、看看别人是怎么和老板讨价还价的....   拿麻袋和编织口袋,一口袋一口袋批发装货的商人特别多,他们都是大宗的生意。   麦苗夫妻俩第一次来,不敢搞那么大摊子,多看会也行,不急。   在这样热火朝天的新鲜环境中,时间的流逝是很难察觉的。   等夫妻俩发现市场里的人变少了,走路不会撞着人时,时间已经来到上午十点了。   夫妻俩这才互相鼓着劲儿来到一个看好的档口,捡起一件青蓝色的短袖衬衣问:「同志,这件批发多少钱?」   吆喝一上午,老板好不容易坐下来喝上了茶水。做生意的人多是满口好话,张口闭口就是老板,捧着人。   喊人同志的倒是少了。   转头一看,两个有些局促的青年人。   一看就是新来的,批不上多少货。   要是忙时,这种他都不带理会的。这不现在没什么人吗?   「散卖八块钱,批发五十件四块、一百件三块八、两百件三块六毛,还要更多的就是另外的价格。」他闲闲的说道。   这样的衣裳,很鲜亮,在供销社差不多的要十一、二元一件。   不过市场价格双轨制,供销社的衣服都是国营厂的,国企定的价格本就比市场上的贵些。   她俩又问了一件正红色遍布不规则大小黑色圆形图案的—的确良短袖衬衣、一件浅粉色白色小圆点的确良短袖衬衣的价格。   正红色妇女喜欢、浅粉色大姑娘小媳妇喜欢。   这两件的价格就比之前问的那件贵了,都是八块的批发价。   两人只带了两百块,磕磕巴巴的和老板商量,他们会买够两百块钱的衣裳,能不能就按批发价给他们。   老板又不是做慈善的,算下来连五十件衣裳都不够。一分钟几百块成交额,哪有空给你玩计算题。   直接拒绝了。   夫妻俩臊得慌,嗫嚅着又说了几句,老板直接当没听见。   来一趟车费也不便宜,夫妻俩这一上午看了,才选出的找个可能愿意给他们批的老板。就算被拒绝了也不愿意走。   又笨嘴拙舌不知道怎么说。   俩人都红着脸站在原地。   「哎,大姐,你怎么在这儿?」乔之初今天来批发市场看一下情况,正准备回去,就看见了自家大姐在这儿呢。   好奇的凑过来:「这位是你丈夫?」   麦苗应答了,还给两人介绍了一下。说了自己在这儿干什么,也说明了事情做完,下午就回去干活儿。   「哎,没事儿,识书放假在家有空,你慢慢来就是了。」和麦苗说完,又和那个老板说:「两百都不愿意挣,刘老板这生意是越来越好,芝麻开花节节高了呀?」   刘老板看着这俩人和乔之初认识,也是露出了笑容:「哎呀,乔老板才是大老板,我们都是托你们给口饭吃,有钱大家一起挣。」   服装厂的平价生产线主打产品就是牛仔裤:修身的宽松的,男款的女款的,薄的厚的带花样的都有。   价格基本和沿海的差不多,要是少了运输的费用,服装厂还更便宜些。   牛仔裤这个单品批发市场的个体户们都喜欢到服装厂进货。   乔之初说了两句,麦苗夫妻俩就成功用心仪的价格买齐了两百块的衣裳。算不得多,将将装了半个编织袋,都用不着找棒棒帮忙搬运,麦苗男人自己都扛地走。   这边事了,乔之初还急着回家看妻儿,就先走了。   夫妻俩站在路边目送,在市场外的面摊子吃了稀饭凉面,麦苗带男人坐公车去火车站。   来时心里慌张,男人都没来得及多看看陪市。   现在衣服也批发了,站在见都没见过的公车内,看着车窗外的平坦的水泥街道、高大的榕树、五六层高的楼房、摆摊的小贩、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的小年轻、哔哔响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铁牛...   陪市和公社就像两个不同的地界,怪不得婆娘才来一个月就有了那么多想法。   因为真的有地方在过不一样的日子。   ═══════════════════════════════════════ 第393章 坐飞机   梧贞是华家第一个乘坐过飞机的人。   八七年,从选拔到拍摄修改,耗时四年的《红楼梦》在五月二号,正式在中央电视台播放。   并且在同时段与香港亚视电视台共同播放。   大陆的电视剧和香港同时播放,在八十年代那真是开天辟地第一回 。虽然是文艺界的事儿,也成了全国的大事情。   不少主流的严肃报社都登报了这件事。   这样大的阵仗,自然是要尽善尽美的,演员们一起乘坐飞机前往香港做传统文化和电视剧的宣传工作。   走之前还被领导请到中南海进行了座谈。   而香港那边也是相当重视,亚视电视台签约的所有艺人全部到机场进行了迎接。   可以说梧贞的整个大学时代都在围着这一部作品打转。   好在结果是好的,作为金陵十二钗副册其中一位,梧贞走在路上都能被人认出来。   梧贞没有和主演们一样,有许多需要到场的宣传活动。   配合完播放最初两个月的宣传活动后,梧贞就低调回到军艺领她的毕业证,按着分配去了总政话剧团报道。   单位给分了房子,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梧贞以后就定居首都了。   把报道的一系列工作弄完之后,梧贞请了假准备回一趟陪市,把爸妈接来。   坐火车回了陪市,梧贞先到姐姐识书家探望了一番,给了外甥乔晖红包。   她要回来的事儿家里人都是知道的。   华家出的第一个知名演员,国家出钱去过香港,还去过中南海见过领导。在陪市的华小姑、有丽、建党兄妹俩几家人,当然了还少不了华意南父女俩都齐聚在识书这儿。   稀罕的很。   梧贞就像接受采访似的,一直回答大家对于电视剧拍摄、播放、角色、剧情的各种问题。   还给大家送了好几张带签名的主演剧照。   一直说的口干舌燥,几家人在识书这人吃了一顿饭。饭必华小姑有丽她们回家去了。   家里就剩下兄妹几人。   华意南关心这个妹妹:「首都那边工作安排的怎么样?」   梧贞细细的说了。   「你现在也是有海淀户口和房子的首都人了。」   梧贞还不是特别明白大哥的感叹,不过在首都站稳了脚跟,确实值得高兴。   「首都也还好,冬天太冷,春天又是柳絮又是黄沙,可难受了。」   几人说笑了一会,梧贞说了今天最重要的话题:「大哥,我想让爸妈和我去首都住。」   李家大舅六十有二,独子李玉平多年不见。养女梧贞从十二岁到部队文工团学艺、服役,也是很少回家。这几年更是一年都回不了两次。   夫妻俩生儿育女,年纪上来了反倒像孤寡老人似的。   「那挺好的,大舅和舅娘年纪也大了,独自在公社住着我们这些晚辈其实也不放心。只是实在是抽不开身,没办法多去探望。」华意南说。   大舅以前那样的帮助着几个外甥。缺衣少食的年代,华少洪不在家的时候,常常往洪市镇送粮食、关心几个孩子。   不止是亲情都算的上恩情了。   可市里到公社的距离、工作忙、假期少、家中有事.....桩桩件件,反正人长大之后就是有许多许多的理由。   许多许多的身不由己。   舅甥只在逢年过节才能聚上一聚。   「我怕爸妈不愿意去,所以想请大哥陪我一起回去,劝劝她们。」   「行,我请两天假,明天陪你回去一趟。」   公社,李大舅夫妻俩知道女儿从首都回来了,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家。窗棱子的灰、屋顶的蜘蛛网、不那么通的烟囱、后院菜地里的杂草....   样样都收拾整齐立正。   终于等到梧贞,同行的还有外甥华意南、识书一起回来了,夫妻俩都很高兴,张罗着要给孩子们杀鸭子、杀鸡吃。   夫妻俩年纪大吃不了那么多,家里不来人,都吃的很简单。日常都是吃点蛋,鸡鸭都是等孩子们回来了吃。   不好让长辈动手,华意南戴上围裙在院子杀鸭子,两个妹妹就在屋檐下陪大舅夫妻俩聊天。   大舅妈紧紧握着梧贞的手,眼神都舍不得离开,悄悄抹去眼泪,说:「哎,越长越漂亮了。公社的人都知道你上电视了,最喜欢来咱家看你演的那个电视剧。   电视上看着你还胖点,我和你爸还以为你长肉了,咋现在看到真人了瘦这老些。」   一年见不到的女儿,在电视上倒是可以天天见。   只要电视上播《红楼梦》夫妻俩就天天放。   「没有瘦,还和之前一样重的。」   大舅妈不信,继续重复:「就是瘦了,你在外面要自己照顾好自己,饭要好好吃。太瘦了也不好看,有点肉才有福气。」   大舅坐一旁,抽着外甥给他带的卷烟,和外甥女识书说话:「你的娃娃好带吗?哪个在帮你带,你婆子妈吗?」妹妹死得早,两个外甥女都没有亲妈帮着坐月子。   「我婆婆帮着带了两个月,她有工作就回去上班了,我找了个专门带孩子的,带的倒是挺好。」识书和大舅说。   能帮忙带两个月挺好,到底还是有个工作更重要。   「有工作好,有工作以后退休了国家帮着养,你和你男人的负担小。」现在能干的时候辛苦点,等老的需要养老的时候才能轻松些。   李大舅又问:「你也没搞满月酒,娃娃长得好看不?」   六十二岁了,一个孙孙都没见到,李大舅也是眼馋的很。   「长得像他爸爸,还可以。等大点了带回来给你和大舅妈看。」识书笑着说。   「要的。」   李大舅看向女儿:「幺女,你这些哥哥姐姐都结婚生娃儿了,你大学也读完了,该也该轮到你了哟。」   梧贞还没说话,大舅妈帮自家男人说话:「是啊,你以前想唱歌想读大学我和你老汉都没管过你,现在确实是年纪到了嘛。   你老汉都六十多了,每天没得事干,就和那些‘等死队’在街上坐起晒太阳。   你要是再拖两年.....」   梧贞皱眉:「什么等死队?」   「老年等死队」一个在农村还挺多的群体。一群上了年纪没事干、没人管的老头,一人一个小马扎天天聚在一起晒晒太阳发呆,打瞌睡。   ═══════════════════════════════════════ 第394章 时间过得可真快   同龄人都带带孙子,想着种菜编筐的给孩子帮帮忙,减轻负担。李大舅夫妻俩有退休金,儿子不知道怎么个事儿,闺女不在身边。   街坊亲友都忙,就他俩闲在家里,伺弄完后院那点菜地就没事干了,天天大眼瞪小眼的。   大舅妈还能去自己几个哥哥姐姐家串串门,李大舅真是没地方去。   只有拿着马扎加入「老年等死队」。   听了听父母每天的安排,梧贞直接说:「反正你们在家也没什么事,不如跟我去首都住。」   刚刚说完在家无聊,催婚催生的夫妻俩立刻摇头:「不去不去,我们不去。」   他们又不是没有家、没有儿子,怎么能去女儿家住呢?   屋头有两个老的,幺女都不好找女婿了。   那个女婿想找个媳妇,还多两个拖油瓶?   不行不行,说啥都不行。   进入了正题,华意南、识书都开始帮着梧贞说话劝两位长辈。   说着说着李大舅都要生气了:「落叶归根,我都六十多岁了,去那么远的地方做啥子?   我说的话别个听不懂,我又不会说普通话。人也认不到、路也找不到、话说不通,那城头的房子我又不是没去过,小的很,打个转都不方便。   我和你妈不习惯,不去。」   梧贞作为另一个意义上的独女,好好说你不听,她也上手段了:「你和我妈要是不去,我就不找对象不结婚不生娃儿!」   李大舅眼睛都瞪大了,觉得有点焦人了,另点一锅叶子烟,吧嗒吧嗒的抽。怒道:「你不结婚害的是我和你妈吗?你害的是你自己!」   梧贞现在也不急了,往椅背上一靠,说:「那还不是你们害的。   你们不和我去,我就不结,等拖到三四十岁,找个二婚带几个娃儿的当后妈。   男的长得丑、还不体贴人,娃儿不是亲生的还要我贴心贴肺的拉扯大。等老了,男的一死,他们就把我扫地出门!   到时候你们也走了,就剩我一个,别个想怎么欺负我就怎么欺负,你们就等着吧。」   院子一时安静了下来,华意南兄妹两双丹凤眼睁大了一倍,像才认识这个妹妹一样。   李大舅气的指着梧贞的手一直哆嗦:「你...你...你,说什么疯话呢!我看你就是在外面学坏了,把脑子学坏了,各人咒各人!   早晓得你小的时候就不该让你去学艺!你看你现在像啥子样子!」   大舅妈也气的上手拧这个女儿:「我和你老汉稀奇你,倒让你把我和你老汉逼到了,是不是?   还说这种话,把我们气死你就高兴了!」   本来高高兴兴的相聚,火药味十足。   老两口不松口,吃晚饭时都垮着一张脸。   对此梧贞倒是不放在心上,对哥哥姐姐说:「没事,他们的反抗都是没用的,我再坚持坚持他们还是得同意。」   梧贞有这个自信,从小到大,她想要干的事情家里就算一开始不同意,最后也会点头的。   说完,梧贞又回房间给正在洗脚的老两口「上手段」去了。   华意南和识书站在屋檐下,两人忽然笑了。   识书:「梧贞和姐姐长得像,性格也有点像,该演王熙凤才对。」   「确实。」   兄妹俩好好劝了一番,第二天下午就回了江岸县。   准备去爸爸华少洪家看看,住一晚再回陪市。而梧贞假期有限留在公社继续做说服工作。   华少洪现在忙着他的家具事业,事业上更上一层楼,包包里也挣到钱了。五十八岁的人还精神的很,比前任大舅哥看着年轻的多。   应嘉儿今年夏天小升初,如愿考进了江岸县一中,下学期就是初中生了。   二伯华少泳夫妻俩生活也悠哉悠哉的,虽然不像弟弟似的退休之后还当上了老板,他们也有自己的事儿忙着。   老大家的三个闺女:家宁、家欢、家悦都大了,到县里来读书。他们两口子就负责带三个孙女。   老二华振新远在惠水,孩子也带去了,不会再因为爹妈给大哥带孩子不给他带孩子来找事了。   两兄弟不碰面,华少泳夫妻俩清静了,干活没啥怨言。   期末考试之后,三个孙女就回村里和她们爸妈住去了。老夫妻俩放假了,准备去广州找二闺女夏荷待两个月。   夏荷是华南理工无线电专业毕业的,如今是广州通信广播电视工业管理局的高级工程师。今年好像参加了一位大佬的团队,参与了与西德ITT公司合作,引进数字电视技术和新型器件。   读大学的时候和自己的同学情投意合,毕业之后就结婚了。生了一个孩子,现在才几岁婆家管着的,夫妻俩忙自己的事业。   而小叔华少江家的建党读哲学读的有点超凡脱俗了,三十岁拿到硕士文凭之后表示自己还要读博士。   妹妹孩子都两岁,这位还要遨游知识的海洋。   夫妻俩也是莫法,爱读你读,先把婚结了孩子生了。建党申请上博士之后,和研究生导师的女儿结婚了。   现在孩子也一岁多。   不过亲家知识分子,对孩子的养育有自己想法,孩子是儿媳妇家在管。   夫妻俩只能偶尔去陪市,看看外孙和孙女。   有才家的儿子今年高三毕业,作为教导主任家的孩子,成功考上了复旦。为他爸爸华主任争光添彩了。   复旦大学,此时重点大学里的第一梯队。   录取分数线比清北还高。   考的这样好谁都得夸他爸妈一句教子有方,瞅瞅这高材生。   作为华家这一代第二个大学生,虽然没有办升学宴,华意南这些长辈都给孩子包了个大红包。   春梨家的老大——骆树伟头一年没考上大学,复读一年之后还是没考上。今年也满十八了,成绩一出来直接被家里人送进了部队保家卫国去了。   去的还是西藏那边,据说家里对他的安排是要在部队待满十二年才准回来。   吓得他的弟弟骆恒高头悬梁锥刺股,誓死要考上大学。   有德家的大闺女怀燕今年十五,知道自己之后也是考不上大学的,怒学一年考了个中专。准备以后毕业了回江岸县在爹妈的照顾下轻轻松松的生活。   时间过得可真快,意南他们这一代的孩子也长大了。   ═══════════════════════════════════════ 第395章 就要去   有人不想去首都,有人却就想去。   华意南一回来,玉君又缠了上来:「爸爸,你就让我去吧,我都十八岁了你咋还不放心呢?」   「你自己说的呀,我不放心。」华意南摆脱女儿的手,大夏天的热死了:「再说了,你自己要去就要去,你怎么还撺掇你弟弟妹妹呢?你大姑都给我打电话,妍妍和小茂在家里‘起义’了」   去年姐妹几人说好的,现在就是实现的时候了。   「那里有压迫那里才有起义,大姑小的时候还自己报名去首都上学呢,干嘛不让妍妍去。爸爸,你又不是不知道,妍妍跳舞多有天赋。   大姑连让妍妍去试试都不让,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太独裁了。」玉君抵抗着她爸爸的反抗力量,死活要把脑袋放在华意南的肩膀上。   哼唧:「爸爸,你可不能看着大姑是你亲爱的妹妹就一股脑偏心偏信,你要站在正义的一边。」   说的这么正义凛然,华意南冷哼:「行,我站在正义的一边。妍妍去,你别去。」   「哎呀!」玉君腾的坐起来,怒目圆睁:「你太不讲道理了!我就要去,我要去找我妈母女团聚!」   冯珍珍去首都两年了,回来两次。   一次识书结婚,一次过年。   「噢,远香近臭了。你爸我把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这么大,你要去找你妈母女团聚了。那你去呗,我哪里管得到你噢,你是自由的,你的心更是自由的。」   她爸硬顶着玉君还要起义、要反抗,这酸溜溜阴阳怪气的,她倒是不好说啥了。   总感觉不管说什么都有种自己不是个物儿的感觉。   玉君惜败。   第二天又卷土重来:「爸爸,我想去首都玩儿,让冯家表哥陪我去行不?我保证一定全程听话,不乱跑。」   看着一大早就起床堵自己的玉君,华意南自然知道女儿不会轻易放弃,一边洗脸一边说:「你当你表哥他们还是前几年呢?当学生有假期。人家也要工作的好不好,你是公主噢要去首都玩就要人家请假陪你去。」   「那就....」   玉君还没说完,华意南打断:「另外几个在读书的比你还小,管不住你,我不同意。」   看着她爸去上班的背影,玉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翻出家里的电话本,跑到小卖部打电话:「喂,妈妈吗?.....」   「喂,外公吗?......」   「喂,梧贞姑姑吗?.....」   华意南上班的时候接到好几个电话。   冯珍珍:「听说孩子想来看我你不同意?」   冯知行同志:「孩子也就上学的时候有点假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北京是首都意义不同,让孩子去看看天安门、升旗,见见世面增加国家荣誉感也挺好的。」   梧贞:「大哥,爸妈已经同意了。   他们去了首都初来乍到的肯定有个人陪着溜达溜达才好。我假期有限,玉君要是想去首都可以和我们一起去,火车上互相照应,到了首都还可以让他们老老少少的一起行动。有爸爸看着,她们不会乱跑的。」   华意南回家看着不再殷勤,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啃黄瓜看电视的玉君,伸手点了点。   「行,还会找外援了。」   「哎呀爸爸,你这话说的,我们可是最亲的父女,一条心,找什么外援。这不是你不放心我一个人去首都吗?我这是为你解忧排难。」玉君笑得眼睛弯弯,上翘的睫毛带下一点阴影,像是狡黠的小狐狸。   这边华意南松口了,成都爱香夫妻俩也同意双胞胎去首都走一趟。   「咱家谁不知道你当初非要去首都上学?孩子们都知道,你自己去不让她们去,说不过去。   就让妍妍去试试,要是真有天赋呢?不管是什么行业干到精都是大师,是受人尊重的。」   年轻时候的叛逆像回旋镖似的,咔打在了爱香身上,她揉眉:「行,我让她们去。舅舅他们什么时候动身,我这边给买票,顺便送送他们。」   八十年代初,陪市到首都的里程是2552千米,单程运行时间约为四十五小时。当然加上各种不可抗原因,五六十个小时也是常有的。   而到了八七年四月,铁路运行进行了调整。陪市到首都特快列车改走襄渝铁路、焦柳线的新路线,里程缩短至2087千米,单程运行时间压缩到三十二小时。   老人离开故地是个大事,基本不到最后需要落叶归根时,都不会再回来了。   就像冯珍珍的外公外婆,自从六十年代去了成都大舅家,就再也没回过陪市。现在两位老人都已去世了,墓碑留在成都的陵园,方便后人祭拜。   李大舅不想走,他在公社住了五十来年,他和那片土地的感情深厚到连泥土的味道都感到亲切。   他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老了老了倒是要走了。   长吁短叹。   梧贞听到她爸的话,拿个陶罐在自家菜地里挖了半罐子泥巴:「行了行了,我把你比女儿还亲切的泥巴给你带上了。等你去了首都想它了就打开闻闻,一样的。」   把陶罐放进行李里,顺便把半人高的泡菜坛子,打着咕噜推开:「放了泥巴没地方放你的泡菜坛了阿。」   李大舅忧愁到一半,一看泡菜坛被弄出来了,立刻精神了:「你给我放下!」   「装不下了!不要带!」   「这个泡菜坛子还是你出生那年置办的,没有泡菜我和你妈吃不下饭!」   父女俩又开始争这个泡菜坛的去留。   行李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有这个流程,大舅妈已经习惯这个场景了。   她不在意这些,这些年俩孩子一直不在身边,没有花钱的地方。夫妻俩一个月工资基本都是存着的,逢年过节孩子们还给拿点。   手头属实有点积蓄,不好带就不要了,到首都再买呗。   不过老头固执,不听她的的,还得让女儿来治。大舅妈天天就去找哥哥姐姐说话,这走了以后再见面可就难了。   没办法,落叶归根落叶归根,实际上人老了根在儿女身上,她们去哪儿就往哪儿飘。   孩子愿意带他们,那是孝顺,要惜福。   ═══════════════════════════════════════ 第396章 有妈的孩子是个宝   收拾了两天,梧贞到邮局寄了一个大包裹,剩下的除了需要随身携带的,一样都不准她爸多拿。   房子和里面的一切都托付给了大舅娘的哥哥,可以住,维护好就是了。   房子不怕住,就怕没有人气。   住十年不一定坏,空十年肯定要坏。   就像华家在大队的几套房子,十几二十年没人住,时间一久慢慢的就塌了。这还是华振国一家人时不时去修整一下的结果。   前几年已经直接推了,在上面建了养猪场。   华振国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杀三头肥猪,熏成腊肉香肠,给有德大哥三兄妹送去一头,剩下两头则是给华家的亲戚们送去。   华家在大队上的三套院子,一套是大房一家的,一套是华少泳自己家的,华爷爷的房子则是属于华小姑她们这些长辈们的。   人家不回来不在意,让你自己用,你总得表示一下的。   大舅哥要走,华少洪肯定是要送的。   虽然两人自从华少洪第一次提出再婚那年就关系冷淡,逢年过节不见面了。   不过这不是人都要走了吗?   华少洪带了应嘉儿,应彩霞没来。   在汽车站接到大舅哥夫妻俩还有梧贞,华少洪还有点别扭。李大舅从汽车上拽着把手下来,脚步已见老态。   看着华少洪也是不说话。   李大舅老鼻子不喜欢这个妹夫,从妹妹去世开始就看他烦,要不是还有华意南这些外甥在,他早就不会再和华少洪扯上关系了。   后来华少洪要再婚,他不高兴,找外甥华意南说小话。   我妹妹三十都没有就死了,我又给你养闺女,又是在你不在家的时候当自己孩子似的帮扶着外甥外甥女。一个月跑你家比你这个当爹的跑地还勤。   孩子还没长大呢,你这王八羔子倒是要开启第二春了,这还有天理吗?   婚事戳掉了,华少洪也知道是他使坏,两人除了家里婚丧嫁娶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此时,人家来送自己,两个五六十岁的老家伙,还相顾无言上了。   梧贞走在后面,不知道干啥她爸不动了,催促:「爸爸,你干嘛呢?快让开呀,等会我把你的泡菜罐子扔地上了你不要怪我哈。」   不让带那个大的泡菜罐子,李大舅到媳妇娘家去寻摸了个小的,老家的泡菜水不一样,重新泡不是那个味。   人还挺有游击精神,提前让人把泡菜坛子放在了长途汽车上。   等到了江岸县要下车了,才和梧贞说那是自家的。   「你小心点呀,我说我自己抱你非要抱。我和你说要是把我的泡菜坛子掉地上了我就不去首都了。」   有梧贞这么一打岔,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被打破了。   梧贞下来看见华少洪,打了声招呼:「姨叔,嘉嘉。」   亲爹成了姨叔。   这也是华少洪对大舅哥的一心结。   不过老一辈的事儿,硬说谁有理谁没理,全是一团乱麻。时间太久了,好的坏的重叠交缠,理不清。   华少洪应声:「坛子给我吧。」   梧贞还想说,她爸接过去就递给了华少洪,她:......   搞不懂。   不管了。   她牵住一边一直看着她的应嘉儿:「是不是小学毕业了?成绩怎么样?」二十九岁的梧贞看才十三岁的应嘉儿,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妹妹,却像是看小辈一样。   开口就是长辈经典话题。   毕竟,她要是结婚结的早,都能生个这么大的孩子了。   「好好读书,到时候考首都的大学,来找姐姐玩儿。」   在饭店吃了个晚点的午饭,梧贞带应嘉儿去照相馆照了一张合照。   拍完照,华少洪让女儿先回去,还有钢琴课呢。带着几人坐火车去了陪市。   玉君喜笑颜开的跟着她小姑来接人。她爸上个星期才请了三天假,不好再请了。等下了班就回来。   火车站离识书家其实要近些,不过一行人还是选择去了华意南家。   反正家里就父女俩,好几间房子,够住。   华意南下班回来时,烟囱腾腾的炊烟袅袅,乔之初已经在做饭了。   终于有干活的接班人了。   他还说这么多人的大席面,等他回来也搞不赢,准备叫大家一起出去吃呢。   看乔之初都弄一半了,支使玉君去买只烤鸭、买点烧腊回来。   李大舅不让,只说随便吃点就行了,大晚上的吃多了不消化。大舅妈也是,把人拽在手里,不让去。   玉君是家里第一个小孩,从小就玉雪可爱,还大方、还活泼、还聪明、还成绩好,很得老人的喜欢。   华意南就准备自己去,大舅还是不让:「等我去了首都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到你了,和大舅多说说话吧。」   对识书也是这话,梧贞找不到路,也不可能让她去。   华少洪闷不吭声起身,这下李大舅不说话了。   自己能去首都,舅爷爷也出了力,玉君坐在两位老人中间,左边哄来右边哄。哄得人眉开眼笑的。   多精灵的孩子。   难免老生常谈:「梧贞阿,你看看你侄女都楞个大了,你还没结婚。等回了首都要搞快哟。」   梧贞嗯嗯,一顿敷衍。   大舅娘看女儿这不上心的模样就着急。   转头和外甥说:「看她那个样子就没放在心上,我脑壳痛的很。意南阿,我们在首都也认不到人,你媳妇认识的人多,拜托珍珍给梧贞介绍两个。   大学都毕业了,再拖真是拖大了。」   「梧贞都是知名演员了,喜欢她的不晓得好多,完全可以慢慢选嘛,大舅娘不要着急。」华意南开解道。   大舅娘摇摇头:「不一样,她在电视头演的和她自己性格不都不一样,别个喜欢她也不是喜欢真实的她。都是空的,还是要找个踏实的才对头。」   这话说的倒是一股看破虚妄的大智慧。   喜欢的、可怜的都是剧里的角色,和演员有什么关系呢?   第一次当演员就出演了这种一言一行都有标准的国民角色,演员要是看不透这个事情,就会为了别人的眼光靠近演绎的角色,慢慢失去真实的自己。   华意南点点头:「我们这些当哥哥嫂嫂的肯定会给梧贞上心的,往好的给她挑。」   「不用好好,忍得了她这个脾气就好。」家世好很了,规矩多的很,也累人。   梧贞坐在另一边,搂着妈妈的胳膊,笑眯眯道:「哎,世上还是妈妈好,有妈的孩子是个宝儿。」   ═══════════════════════════════════════ 第397章 心里都变态了   华意南请假确实有点多,不能一起去首都。等一行人到成都的时候,爱香和齐白阳带着两孩子登上了同一列特快列车。   爱香俩人请了十天假,一同去首都。   玉君悄悄问妍妍:「大姑今天不回老家过年啦?」   假期都有数,爱香和齐白阳的老家都远,每年的长假都是用在回家过年上的。一年回东北、一年回陪市,轮着来。   妍妍一脸严肃的点点头:「妈妈说既然我想考附中,她和爸爸的就全力支持,专门请假陪我们去首都一趟。」   把妍妍感动的稀里哗啦的。   玉君想着从八岁就开始每年独自往返陪市成都的双胞胎。她们这一行又不是没大人,她咋那么不信大姑会专门陪这一趟呢?   陪市。   山木赶了个「末班车」,只来得及到火车站送大舅两人上了火车,话都没说上几句。   来都来了,此时人正在大哥家。   和在自己家似的自在的很,从冰箱里翻了两个玉米饽饽夹着他大哥炒的酸豇豆肉末哨子,热都不热一下就开始吃。   还嘀咕他大哥,那么多年了还没把这些玩意吃够?他看着粗粮的东西就五脏六腑的往外泛酸。   可惜他大哥冰箱里连个馒头都找不到,只能凑合吃了。   华少洪还没回去,看着小儿子这不讲究的模样,眼睛疼:「你热一下能懒死你啊,冰坨子似的就这么吃,老了都得坐下病!」   该讲究的时候不讲究,不该讲究的时候非要装怪,讲究起来。   说起这华少洪就烦的很,小儿子生活里懒得很,自己家造的皮儿片的还要他这个当爹的去帮忙收拾。   后来找了个熟悉的退休老工友一周去给他打扫一次卫生,这小子还说什么不能让个陌生人在公安局家属院乱跑、在他这个刑警队长家里乱翻乱找。非让每次打扫卫生的时候都要派个人去盯着。   家里就这么几个人,还能派谁?不就是他。   山木穿着一件墨绿的短袖制服,长裤挽到膝盖,露出皮鞋和灰色的袜子,蹲在冰箱面前吹凉风。他凌晨四五点才回江岸县,天微微亮就搭了顺路的运输车来了陪市。   一路上就怕没赶上,饭都没来得及吃。   大口吃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着说:「老辈子,这么讲究,你啷个不给我热一下哎,光说。」   「嘿!你这个娃儿,关心一下你,你怎么说话的。」华少洪真想把这不孝子按冰箱里去。   一张嘴就是人憎鬼厌的,要不是亲生的,他都懒得理。   「噢,那谢谢你。」山木皮厚的很,又问:「你老人家不在屋头,就我后妈一个人带三个娃儿呀?她得不得虐待我姑娘噢?」   一个是亲闺女、一个是亲孙子、就他闺女和后妈没血缘关系。   这下华少洪真是一脚踢出去了。   不孝子!   玉清大多时候都是在华少洪家里,自家孙女带就带了。谁让儿子儿媳妇两个人都忙呢?   可这家伙,帮他带还带不出一句好话。   一天爱挑事的很。   好像是看到他老子日子舒服,他就不舒服。非得挑拨两句才高兴。   对此,华少洪觉得,完全是因为这个儿子自己婚姻不幸,天天和社会黑暗面接触,人的思想都变态了。   「那个敢虐待你姑娘?惹得起你啊?你不放心自己给你媳妇送过去!」   华少洪把人踹跪地上了,心里舒服些了。   「你当老汉心狠就算了,啷个当爷爷还没得好心哎?玉清才几岁?小学都没上,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得的孙子你稀奇的很,自己亲孙女你动不动就要送走。   没想到你还是个重男轻女的哎,那也没看到你对我好好。   难道这就是有了后妈就有后爹?」山木不至于和亲爹真生气,但嘴贱无敌。   原本想着和这个儿子一起回江岸县的华少洪,起身就往外去。   听到这些话他都要少活两年,他又不是找不到路,走了!   等华意南下午下班回来,家里就只剩山木了。   问道:「爸呢?」   「迫不及待回去找老婆去了。」   华意南:「.....你这个嘴啊。」   「我又没说错,他本来就回去了,回去了不找咱后妈还能找谁?」山木啃着西红柿,身上穿着从他大哥衣柜里翻出来的干净短袖:「这件衣服还可以,给我穿了。」   华意南摆摆手,示意他随便。   「晚上想吃什么?」   「就吃凉面稀饭嘛,你这个当大哥的大方,首都的房子说送就送,我们这些当弟弟的还是要给你节省一点。」   华意南解扣子的动作一顿:「再唧唧歪歪的马上滚。」   「我不滚。你看哈,三个妹妹,这家送一套那家送一套,就我啥子都没得,你重女轻男。   吃你碗稀饭凉面,你还要喊我滚,我不干。」   识书的小院是哥哥姐姐们一起出钱买下送她的。   这次梧贞去首都了,还带着大舅两口子。   华意南依旧主张她们几个当哥哥姐姐的给买一套小院子,也让大舅两口子在首都住的舒服点。   让住了一辈子大院子大平房的老两口住五六十平方的楼房,确实很难适应。   「愉悦」一年比一年挣钱,每年的分红汇到各自的账户上,一年一年的分,花不过来。存折上的钱花不了就成了串没啥意义的数字了。   毕竟人就吃穿住行,没那么多花钱的地方。   华意南又不是守财奴,自己花不了,对兄弟姐妹们出手就越来越大方了。当然了兄妹几人手里都有钱,互相也大方。   不过梧贞没钱,她并没有参与华家之前的一系列集资行为。   华意南说要买,弟弟妹妹都响应,连唧唧歪歪的山木也就嘴巴上酸,该拿钱还是拿钱。   华意南没空去,就让妹妹爱香夫妻去办。   ═══════════════════════════════════════ 第398章 你好、多少钱   从首都火车站出来。   玉君感叹:「还挺凉快,就是这么大太阳天不是很蓝,不透亮。」在陪市,这么大太阳,天空瓦蓝瓦蓝的,不带一点灰白。   这有可能是陪市人.玉君自己家更好的挑刺。   门口的八车道那叫一个宽,上面跑着有九个窗户的超长公交车、还有许多面包车、车头方方带车斗的小货车、静静等在一边的北京牌小轿车...连玉君都没怎么见过路上跑着这么多车型。   上次见到还是在香港呢。   不过香港的街道没有首都的宽。   首都看着很新,到处都是抹的平平的水泥地,被太阳一照还有点反光。   一行人被梧贞引着,一个拐弯,下到了首都一号线的起始站——首都火车站站点。   从火车站二层出来,站前广场正中间的一个贴着瓷砖的小房子就是地铁出入口。   公车不好等也不好挤,地铁更快。   到首都的一切都很新奇,火车站里璀璨的大吊灯、亮的反光走起来吱嘎吱嘎的响的地板砖、不用自己动就能把人从二楼送下去的扶手电梯、能在地下跑的叫地铁的火车......   一切都和小小的黄土色的公社不一样。   李大舅夫妻俩互相紧紧挽着,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激动,一路上没有多说话,只是一直左右张望着。   这就是首都啊。   不过等到了八里庄,外面的景象就变得熟悉了不少。   小平房、院落、路边修鞋的男人、卖冰棍的妇女、门脸小小的小卖部....倒是蛮像江岸县的。   江岸县大家都熟悉呀,大家都放松了不少。   梧贞家在总政大院,部队大院进出麻烦。   爱香夫妻把大舅夫妻和妹妹送到大院门口,就带着三个孩子去找招待所了。   第二天,玉君领着弟弟妹妹站在部队大院等舅爷爷。   首都不热,终于长到一米七二的玉君穿着淡黄的无袖长裙,长发披着只用两个塑料发夹把左右的头发固定了一下。斜挎着红棕格子布包、白球鞋白袜子,阳光打在她的侧脸,白的好像在发光,往那一站光是低头研究地图,看不清脸也让人感觉青春可爱。   从大院里出来的年轻人往往会忍不住多看上一眼,不过因为姐妹三人站在门岗边上,没什么人过来搭讪。   梧贞已经去单位上班去了,今天只有老幼两组人自己行动。   到了首都安排好住宿就不见踪影的大姑夫妻,玉君把地图卷成筒状在手里拍了拍,自己猜的果然很准。   大姑肯定有别的事儿。   说是送妍妍来首都,结果就真是字面上的送来首都。连妍妍去附中考试都是玉君拿着首都地图,带着舅爷爷老两口一起去送的。   这些大人对她们既不放心又太放心了。   还好自己聪明机智、临危不乱,玉君自得的点点头。   接下来的好几天,李大舅夫妻俩怕几个孩子在首都乱跑,找不到路,作为长辈硬撑着陪着一起到处走。   实际上连江岸县跑的都算不得多熟、陪市都没去过几次的老两口,来到这首都这个大城市,真是两眼都发花。   路上乌泱泱的自行车、小轿车、出租车、公车,各种铃声此起彼伏的。那叫一个四面八方都在叭叭响,吓得人都不知道往哪儿看好了。   看哪儿都一个样,上下左右都分不清。   噢,首都不说上下左右,说的是东南西北。   李大舅还得重新学,像是指南针似的,在原地打转分辨左手边是东又是右手边是东。   那一个一个的巷子,左拐右拐深不见底,更是两位老人眼中迷宫一样的地方。   进去了就找不出来了。   只能跟在拿着地图的玉君身后,手中紧紧牵着妍妍和小茂,就怕来个人把孩子抢走了。   不过好在两人不是文盲,常用字都认识。家附近路上的路牌,公车的站台,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戴上老花镜跟着玉君学上几天,也看得懂地图了。懂怎么找自己位置,也能把梧贞家在首都地图上那儿对的上号。   虽然两人的陪市话,北方人还是听不怎么懂,但是别人讲的普通话他们听的懂。   也是常听广播、看电视的人,正儿八经工人阶级呢。   操着奇怪的重口音川普,勉强能应对一些生活化的场面了,比如上公车问售票员多少钱、去菜市场问老板多少钱。   你好、多少钱。   是两人说的最标准的普通话。   对于老两口来说,到首都的第一要务就是紧张的适应环境。可对于三个孩子来说,她们是来首都玩儿的。妍妍考完试,就把这事抛掷脑后了,每天背着水壶跟着姐姐满北京城的转悠。   王府井天主堂、颐和园的长廊、湖边的十七孔桥、皇帝们住过故宫、长满垂柳的护城河边、八达岭的上的长城、毛主席纪念堂、天安门广场、北京动物园....都有老老少少的身影。   故宫里的拍照点人老多了,需要排队,每张照片一块多,还有邮寄服务。   不过玉君来之前把她爸的相机拿来了,不给工作人员增加麻烦,自己就能照。   终于轮到她拍照回去给她留守的爸爸看了。   除了这些景点,还有许多玉君觉得有意思的地方,她也记录下来了。   像是王府井的假发店、橱窗里放着好几个人头模特,还穿着半件有领子的衣裳,带着或长或短或是烫过的短发。   在天坛回音壁上贴钢镚的游客,玉君没贴。但在颐和园,好多人说如果能让硬币浮在大水缸上就能有好运。   玉君试了十来个,一个浮起来的都没有。气的她找颐和园的管理员拿着大勺帮她把钢镚全捞出来了。   公园里还有硬纸板做的拍照道具,画的栩栩如生。像是武松打虎,把武松的脸抠个洞,小孩脸从洞里一露,嘿,小孩打虎。   除了这些这种宣扬传统文化的道具,玉君还看到了美人鱼的。   那紫色的大尾巴,身上的五角星贝壳,闪闪发光,黄色的波浪大卷发画的老漂亮了。   不愧是首都、不愧是国际大都市。   没忍住,玉君也去排队,站到后面让小茂拿着相机给她也拍了一张。   一气玩儿了一个星期,大姑都准备回家了,玉君才知道大姑来首都是做什么的。   「我们怎么能要你的房子?」李大舅一听,立刻拒绝。   爱香一摆手:「买都买了,订金钱都给了。这是我们这些当哥哥姐姐的送给梧贞这个妹妹的,她长这么大,我们也没怎么关心过她,就算我们给她的嫁妆了。   大舅你也知道,识书结婚的时候我们也是给了的,亲姐妹不能厚此薄彼嘛,早晚要给的。」   ═══════════════════════════════════════ 第399章 有天赋还努力   李大舅后悔,之前不该说楼房住不习惯。   这算怎么个事儿嘛!   拒绝吧,这是人家兄妹给梧贞买的。不拒绝吧,明摆着房子是给他们老两口住的。   李大舅这边开不开口都不好,爱香已经和愣愣的梧贞交代好明天去办过户的事情。   玉君也收到了她的任务,这个暑假要在首都帮忙看着房子重建的事情。   妍妍考舞蹈附中很没意外的落选了,小姑娘是老师口中的有天赋,但去考试的那个没天赋?   别人不仅有天赋,还努力呢。   一周就上三节舞蹈课、每天只跳两个小时的妍妍肯定是比不过那些人的。   不过考试主要还是来首都玩儿的借口,没考上妍妍也没在意。她今年也是小升初,已经和哥哥考上了成都的重点初中。   不差书读。   爱香问双胞胎:「在首都和你们大姐一起,还是一起回去?」   回家能干啥?买菜做饭洗衣裳。   在首都能干啥?和大姐一起玩、吃香喝辣长见识。   谁家小孩那么爱干活?   妍妍、小茂:「和大姐一起!」   「行吧。」   来都来了,愿意玩就玩吧。   爱香想着反正大舅会帮着看着的,加上房子的事儿拽着,玉君也不能乱跑。   几个小孩也不能翻破天去。   自己也没有说去曾经的母校看一看,可能两人就是这种仪式感不强的人?或许还没到感性的年龄?   反正夫妻俩风风火火来,事情一办完又风风火火回成都了。   房子重建?   没见识过的事情,玉君都觉得挺有意思的。   第二天穿了条方便出行的浅色牛仔裤配海军领的短袖,带着俩跟班,利利索索的去了那套位于八里庄附近村子里的农家小院。   海淀区是老首都人眼中的边郊,虽然清北都在这一片,中关村也隐隐有了雏形。   但对于首都人来说除了东城、西城、崇文、宣武四个区外,什么朝阳、海淀、丰台、石景山都是郊区,来这边都算是出城了。   当然郊区有郊区的好,城市化进程没那么快,不全是单位福利房和胡同,还保留了一部分农村风貌,菜地农家小院都有。   关键离城里不远。   农家小院的位置就挨着八里庄,和总政大院离得近。   梧贞骑自行车过来也就四、五十分钟。   要是换成摩托车十几二十分钟就能到了。   现在都是往城里去,少有往农村来的。   这套带院子、门口还有菜地,占地四百来平的小院,花了兄妹几人几万块。办证之类的也花了点,倒是算不得多少。   房主是第一届考上大学的大学生,父母身体弱只生了他一个,还皆已过世,他计划出国发展就想把这套房子卖了。   首都的房子什么价格?就算是郊区的房子对于月平均工资一百的群众来说都是太贵了。在这个普遍等着单位免费分房的年代,这套面积大、总价高,还是郊区的农村小院没人愿意买。   等了许久才等到华家这群「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产权清晰,过户也是走的正规流程,不存在以后出现什么麻烦。   唯一麻烦点的就是这房子实在老旧的很,和李大舅在公社的家一样,自来水都还没进屋。之前房主住在城里单位房,这屋子是租给别人住的,不是自己家住的也不仔细,窗棱子朽坏了就拿块木板往上一钉,整体看着破破烂烂的。   华意南听妹妹打电话说了之后,就决定把房子推了打地基重建。   现在还能重建,以后可就只能改造了。   就算以后这一片被拆了也无所谓,先让两位老人享受到就好。   玉君到的时候,联系的建筑队已经在拆房子了,七八年的陈年老灰扬三米高,呛人的很。从各种缝隙里,爬出许多小虫子,现场灰蓬蓬乱糟糟的。   凑热闹的村里小孩不顾建筑队的招呼,跑到断壁残垣里抓蜈蚣。   而看热闹的村里人站在一边,也不管,只讨论着新来的这家外地人阵仗比他们首都人还大。   想压他们一头云云的。   到哪儿都有欺生排外的。   拆房子的时候,跑出来那么多虫,谁知道地下有没有虫窝,玉君都想掘地三尺,连泥巴一起换掉。   所以原房主的家具、拆下的防盗窗、砖块、瓦片,一样没留。先堆在了院子外,准备到时候找人拖走。   结果等第二天再来,能用的全不见,连能烧火的烂木头都没了,不知道被谁捡走。   反正都是不要的,玉君啧了两下没放心上。   结果等清空地面建材入场的时候,堆在院子里的水泥钢筋也有人偷。   一夜就偷走了一半。   玉君还不敢让舅爷爷知道,怕对方上火。   建筑队也很尴尬,他们都是每天过来上工的,主要现在房子连个框架都没有留下也没地方住。   夜里是留了两个人在这儿看东西的,可东西还是不见了,他们担心主家怀疑他们监守自盗。   多坏名声的事儿,他们挣钱也不在这上面挣啊。   建筑队都是老江湖,自然不怕玉君一个小姑娘,主要介绍人说了这房子的主人是部队大院的,还有亲戚是领导,好好干别惹事。   玉君听着建筑队解释,沉着脸:「第一次被偷还可以说是意外,这都第二次了,您觉得一推四五六有用吗?就算不是你们拿的,是你们的疏忽总不算冤枉吧?」   玉君抱着胸站在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民房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玉君人没来,只让建筑队先把定好的围墙建起来。   过了几天,村里人忽然发现来了一伙儿穿着制服的人,在八里庄街道、村干部的陪同下,在新来那户还没装上大门的围墙边,挂着个什么牌匾。   等人走了,好事的村民上前查看。   金属牌上刻着四个大字——光荣之家。   落款首都市人民政府。   梧贞也穿着军装跑了几趟,建材神秘失窃的事情就没再发生过了。   房子自然不是胡乱建的,识书找了两位在首都设计院工作的校友,请他们来做设计,测量、出图,水电材料他们样样都懂。   整个修建过程,不至于建筑队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过这种是私单,两人只能在下班时间时不时来看一看工程进度。   ═══════════════════════════════════════ 第400章 痛心疾首   都八七年,马上九十年代了,自然不会再搞一个农家小院似的屋子。   设计图上画的是一个符合首都气质的,中式庭院。   青瓦、白墙、红柱梁、水磨石砖、院子里还放个大水缸,屋子里清一水的原木家具。   水电进屋、还单独修了卫生间。   这么大几间屋子,光靠烧煤取暖对于首都的冬天还是差点。   不过没什么,等天气真冷下来,老两口可以去八里庄住,家属院的楼房有集中供暖。冰天雪地的,一家人住在一起也方便。   这边就屯点冬菜啥的,比楼房能放。   不过这些细节的修改都是后来的事儿了。   一直到玉君回家院子都还没铺砖呢,等东西都置办好能住人,大概是在首都的第一场雪之前吧。   冯珍珍单位在城里不在海淀区,首都交通算便利,玉君还是懒得跑。依旧和双胞胎一起住在招待所,大姑走之前给两个房间包月了。   反正她妈冯珍珍女士一天也不在家,她去了也瞅不见人。   打着北上母女团聚旗号的玉君,只在周末的时候才会和她妈一起玩个半下午,吃个晚饭。还不是单独的,妍妍和小茂也会一起。   冯珍珍对于女儿和两个外甥的到来很高兴啊。周日放假那天能和孩子们一起出去玩一玩她也很轻松。   逛逛王府井,给三个漂亮孩子买买衣服,逛一逛、吃一吃,对她来说也是一周繁忙工作里难得的享受。   妍妍和小茂两个刚满十二岁,身高很不得了。   两人都已经快有一米七了,长胳膊长腿的,看着脸上还有稚气,身形却已经有大人的模样了。   脑袋小而圆、五官立体、体态挺拔、个头还高,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晒得黑乎乎的。这样两个孩子,就算五官没有特别突出,看着也是漂亮的。   和玉君一样,成了冯珍珍逛街时合拍的小模特。   这件穿着好看、那件也很鲜艳.....   她们还一起去西餐厅吃了好吃的西餐。   优雅的音乐、柔和的灯光、银制的刀叉、雪白的桌布、高雅的气质、洋气的菜单....   电影里有的首都这些久负盛名的餐厅都有。   土豆、奶酪、火腿、蘑菇做的首都沙拉、牛肉和红菜熬制的红菜汤,蘸着酸奶油和大列巴吃、茄汁沙丁鱼、油焖大虾、罐焖牛肉、奶汁烤鳜鱼.....   八十年代的西餐厅以俄式餐厅为主,像是老莫、、华天大地餐厅、新侨三宝乐西餐厅.....   而在崇文门的马克西姆餐厅则是法式菜肴。   不过俩孩子最爱吃的还是义利快餐厅的牛肉汉堡、红烩肠饭、法式炸猪排。   别的不说,玉君几人在首都嘴巴上是一点都没被亏待。   八大菜系在首都都能找到出色的饭店,好吃的饭店轮着吃、招牌菜轮着点一个月都不带重复的。   等告别舅爷爷梧贞姑姑、冯珍珍女士踏上回家的火车时,三个孩子人人都胖了小十斤。   双胞胎在成都下车,齐白阳到站台来接。   看着女儿一头短短的卷发,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果然啊果然,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   瞅瞅悄悄咪咪把头发都烫了。   他把孩子的行李接过来,问:「谁带你烫的?」   「我自己要烫的。」   「我知道你自己要烫的,不然还能有人逼你烫吗?我问的是谁带你烫的。」   「....玉君姐姐带我烫的。」   「你大姐烫没?」   「烫了,大姐是长头发,烫了可好看了!」   他就知道。   齐白阳摸了摸女儿头上的卷卷:「你这个也好看,像绵羊毛一样堆在脑袋上。」   格外有一种小孩的俏皮活泼。   「嘿嘿,我也觉得。」   玉君到站的时候华意南也来接了。   为了能完美展示自己的卷发,玉君将头发披散着,力保她爸能第一时间看到并给出赞美。   谁承想华意南啧了两下,说道:「你这卷发一烫、招手停的头帘一剪、侧分一梳,看着得有二十三四岁了。」   小姑娘家家还整出女人味了,华意南这个当爸的觉得不好看。   这可是她在四联理发店烫的,坐了半下午呢。那些香港明星都是这样的发型,她爸一点都不懂欣赏,玉君气哼哼的。   不过去了学校倒是没有再全披散着:半扎、编发、盘发...都好看。   一个个蓬松的弧形,让玉君成了气质百变的校园风云人物。   身为大学生,烫头发她还是头一个。   不同的发型,让她有时温婉、有时俏皮、有时端庄文静。   照着镜子,玉君觉得自己是在扮演不一样的人,还怪有意思的。每天不厌其烦,愿意花上二十分钟捣腾她的头发和穿搭。   再这样醒目的、耀眼的在学校里穿行。   直到她被系主任抓住,一脸礼崩乐坏、痛心疾首的看着她。   然后就被勒令周日回去把头发弄直,差点还把她团支书的头衔摘了。   还在学校就管得这么严,等去单位上班了还得了。   玉君蔫巴巴的回了家。   她舍不得自己才烫了一个月的头发,现在才正是最漂亮的时候呢!   华意南一点都不惊讶,甚至对于学校这么久才让玉君处理头发感到意外。现在又不是以后,大学生哪有那么自由。   不过看着玉君舍不得,他给出了个主意。   要不不拉直,剪短,把剪下来的头发做顶假发。   放假在家、出去玩想带就带。   短发的弧度不明显,说是洗了没吹、扎辫子散开、自来卷都行。   玉君一听可以啊。   为了最长程度的保留假发的长度,去剪了一个齐耳朵的短发,华意南看着像以后的超短层次波波头。   漂亮中又带着几分英气和青春的少年感。   .....怎么回事,怎么比长头发看着还更漂亮更精致了。   玉君表示很正常,毕竟漂亮的是她又不是头发,只是摸着空落落的脖子,还有点不习惯。   不过晚上洗了头发只用吹风机吹了一分钟头发就干了,再想想往常吹完头发还得出上一身汗,她立刻就就爱上了短发。   ═══════════════════════════════════════ 第401章 没人告诉他   王敦荣八三年七月被抓,被判四年,在八七年的七月份刑满释放。有华小姑夫妻俩的要求,华家没人去监外接他。   监狱给了一件半旧的灰色短袖,一双黄胶鞋,王敦荣瘦了许多,脸颊有些凹陷,倒显得有些经过风霜的筋骨。   阳光很大,将监狱外的黄泥地晒得晃人眼,路那头全是半人高的玉米地,被风吹的沙沙响。   今天不止他一个被放出来。   狱友的家人脸上带着凶、嘴里说着狠、手上恨不得能打死这不省心丢人现眼的家伙。最后还是眼中含着泪水,紧紧将人牵住说,以后好好的,好好做人,再也不来这地了。   只有王敦荣,没有被追打、没有被责骂,也,没有被原谅。   浑身上下只有一身旧衣裳,他找狱友借了两块钱。监狱并不在江岸县,先进城找到火车站他就能回家了。   这一段就是农村,没什么车,王敦荣顺着路一直往外走,只遇到了赶着牛车、或是骑着三轮车的村人。   他想请人带自己一程。   可村民们都知道这附近有监狱,常常有这些被放出来的在这一片拦车。   八十年代的监狱没有什么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教育,被放出来的人许多混不吝、破罐子破摔还变的更加凶恶了。   村民不想惹事,惹不起躲得起,不愿意搭理这些人。   王敦荣是很凶恶的人吗?他并不是。   别人不愿意,他只好默默跟着车辙的印子往前走,走的黄胶鞋上全是腾起的土,才看到了人烟。   他立刻找人问了火车站的位置,买了一张回江岸县的火车票。   这是个小站点,上车的人并不多。有位置坐,王敦荣却没有去坐,只站在车厢中间贴着冰凉带着铁锈味的车壁。   他在生铁机油味和酒精消毒剂的味道里长大,以前觉得烦,现在却很想念。   早上被放出来,天擦黑,他才到了从小长大的院子门口。   这院子已经被厂里分配给了别的职工,周围的邻居看到王敦荣这才想起,是了,判了四年,是该出来了。   惊讶于王敦荣为什么会找到这儿来?感叹于华少溪夫妻还是狠心,就剩这一个儿子了,出狱了都不去接。   她们热心的告诉王敦荣,他爸妈带着孩子已经搬走了。好像去了陪市具体在哪儿不晓得,已经好多年没回来过了。   王敦荣有些愣住了,爸妈不来接他,他有心理准备,可爸妈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   真不要他这个儿子了吗?还是在生气?   二舅、三舅都在对岸,王敦荣找到了小舅。   华少江看着这个木楞楞又惶惶不安的外甥,长叹一声,还是让人进了门。   马桂芳出去找凉面摊摊,给外甥打了一碗三两的糖醋麻辣口凉面。家里就她们两人在,饭菜做得少,没有剩菜,豇豆稀饭倒是还有一碗,一起给王敦荣端上。   她也没多说什么,拿着蒲扇出去找老街坊消食解暑、溜达去了。   留空间给他们舅甥自己聊。   华少江今年五十二岁,条件好了之后,原来就好脾气的圆脸看着更是和蔼,一副老好人的模样。   只是此时看着王敦荣,脸上多了两分严肃:「你爸妈不让我们和你说他们的地址,也不想你去找他们。你当初的事儿,对你爸妈的伤害太大了....」   说实在的,改革开放发展很快,社会变化也很快。   当时跳不健康舞蹈是要判刑的,可到了八七年又得了算什么?县里这两年开了多少的舞厅?那些厂里的小年轻下了班就去舞厅跳舞,根本没事儿。   可当时,就是判了。   好好一个青年,变成劳改分子,一辈子都毁了。   王敦荣低着头吃面,华少江只能看见外甥慢慢咀嚼的腮帮子。   都是命啊...   「尤美呢?她现在在哪?」   爸妈生气,长辈不好伸手,媳妇也离婚走了。   如果说世界上一定会有个人帮自己,那一定是自己的双胞胎妹妹尤美。   那个男的判了死刑,尤美肯定回家了。不知道有没有重新找一个,是他耽误了妹妹,给介绍了个那样的男人,兄妹俩都被他拖累了。   华少江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外甥不知道外甥女已经去世了。   尤美是王敦荣判罚结果出来,被转到监狱去后,才被闯上门的公婆殴打送医难产去世的。华小姑恨不得这个儿子马上死,换尤美回来。自己不去探监,也不让亲友们去。   没人告诉王敦荣,他的双胞胎妹妹已经去世了。   华少江长久的没有说话。   他和妹妹华少溪关系好,互相的儿女都是从小帮忙照顾带大的。自家两个孩子都是闷葫芦,他就格外喜欢两个活泼的外甥,和自己家孩子似的在眼跟前长大。谁承想两个孩子长大了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想起尤美,他就心头酸痛。   王敦荣等不到回答,抬起头看向他小舅。在目光触及对方眼中闪动的泪光时,他忽然心头一悸,继而一股酥麻感从心脏遍布全身。   他想起刚刚入狱时有一天他忽然特别想哭,心脏一阵一阵的疼,疼的他栽倒在地呼吸不过来。   想起那几天一直梦到妹妹尤美。   想起四年来从没来探望过他的尤美。   那个可怕的答案似乎不需要小舅告诉他,就已经从心底浮起来。   两人从出生就在一起,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分别四年了吗?   王敦荣感觉一股巨大的,能将他淹没的痛苦将他拍倒。他想起身想往外走、或许是不想听小舅真的将话说出口,或许是想去找妹妹。   世界变得天旋地转,四肢软绵绵的不再听从他的使唤,不知道踢到哪儿他摔倒在地。   冰凉的地面像是泥沼一般,不再坚实,拖着他一直往下坠。王敦荣满脸涨红,眼泪横流脖颈间青筋暴起,眼前的一切是那样的不真切。   被挂着的昏黄灯泡带出晃动的光圈。   一直想要扶他的小舅身形变得模糊,耳边好像能听见许多声音,能听见尤美叫他的声音、钢铁厂广播的声音、夏天院子里蝉鸣的声音、听见两个小孩欢呼着去买冰棍的声音....   又好像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无尽的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小舅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入他的耳朵:「尤美在八三年八月就去世了....」   他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想起那年他妈说的:「不指望你对你妹妹多好,但你不能害她啊。」   他害了尤美,且永远、永远、永远无法挽回了。   意识到这一点王敦荣像是被重创碾轧一般,翻过身呕吐了起来,似乎想将痛苦都从身体里排出来,他吐到脊背都开始抽搐起来。   最终伏在地上痛哭。   ═══════════════════════════════════════ 第402章 两份工作   入狱四年,妹妹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了,凶手死了,罪魁祸首也死了。老婆离婚跑了,父母恨他带女儿离开不愿再见到他。   爱的、恨的、在乎的全都没有了。   不管是寻人报仇、找人依赖、道歉弥补全都没有了对象。   王敦荣觉得世界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跳下去也是无声无息,无人在意。   华少江答应过妹妹不管外甥的事儿,当作不认识。可到底是自己眼皮子下长大的,还是给拿了二百,让外甥先用着过渡着。   王敦荣找不到工作,在江岸县,到处都是熟人,没有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岗位愿意聘用一个劳改出狱人员。   哪怕他拥有高中学历、年轻力壮。   而纯体力岗位搬货、运货倒是勉强同意他去干,但不稳定,只要当天人多,他就是第一个被剔除的多余人员。   就连当棒棒,也不知道谁传出他的底细,只要是和人抢活儿,就有人大声的宣扬他是劳改犯。   客人怕他有什么坏心思,都不会用他。   这卖力气的活儿也是有一天没一天的干着。   而愿意聘用,不歧视他甚至欣喜于他的底细开高工资的用人单位,全都是不正经的场合。   说是让他去当经理,不过是想让他看场子,拿他当打手用,还想借点他的背景。   他不愿意去。   王敦荣日常就住在三舅华少洪火车站筒子楼空置的那套房子里。住不要钱,手里还有几个舅舅给他拿的钱。   就算有时候揽不到活儿,也饿不着他。   可一个人实在是太寂寞了,一个被家人、社会抛弃不接纳的人,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   新邻居们不和他说话、小孩们看到他一哄而散,站在远处指指点点。去小摊上买点吃的,看到的也是摊主僵硬的隐隐有些抗拒的神色。   他像一个没有固定点的锚,只有夕阳照在他身上拉出的影子能证明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   两个多月的时间生活没有一点变化,王敦荣不准备再留在江岸县了。   他要离开。   回了一趟大队,在华家的祖坟边上,是妹妹尤美的坟。   王敦荣跪在墓碑前,头抵着阴凉的地面。   陪他来的华振新站在远处,看着这个表弟像是蜷缩着一般团成一团跪在那儿。   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环抱着自己,抵抗着却依旧显得无力。   曾经羡慕、嫉妒过这个出生就在县城,有着城市户口,穿着崭新没有补丁的新衣裳,连饥荒年间都能吃的饱饱、包包里永远能掏出糖块的表弟。   想着大家都是人,怎么他就这么命好。不用争不用抢,就有别人又争又抢都得不到的东西。   那时多不忿啊。   到了此时再看,三十九岁有妻有女有家的华振新,却只觉得这个表弟可怜的很。   命运这事,一时好一时坏真是说不明白。   拿着办好的身份证,王敦荣坐上了去陪市的火车。   陪市好,城市大,人很多。   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私营的厂子有时候连身份证都不用出示,就愿意招他干活。   有高中学历的王敦荣很容易的找到了工作,不过他光有学历,没有什么实用的技术,工作不算多好,也拿不到多高的工资。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零件厂做业务员。   干了半个月,管业务的领导发现他嘴笨的没边,每次和别人推销的时候只知道干巴巴的背产品信息,一点自己的说法都没有,下了诊断——他不适合干销售。   八十年代初搞投机倒把挣了大几万的弄潮儿,被指责不懂销售。   是的,他确实不懂。   他那时能挣钱,只不过是物以稀为贵。   王敦荣一个单子没谈成,老板倒是大气,结了十块钱工资才把他开除了。   他的第二个工作,是在皮具厂割皮子。   需要点技术,但不用太多。   他被小组长带到了他的工位上,每天的任务就拿着刀具,把已经分割过的皮子边缘修整的更光滑。   这是一个半集体制的小厂子,职工多是附近街道的熟人。   也不图挣多少钱,多点少点的反正能挣就行。   厂子的氛围鸡毛蒜皮小吵小闹,算的上和谐。   忽然来了王敦荣这个新鲜的人物,厂子里爱说嘴的妇女们稀罕得很。   从小不缺吃不缺穿,王敦荣长相个头在普通人里不赖。   成长环境养出几分侠气、二十出头的成功又让他有了将世界握在手中的意气风发,而之后的遭遇更添了破罐子破的痞气,直到四年的牢狱之灾让他沉寂下来。   这样长相不赖不爱说话、复杂的、带着忧郁的青年,让中年妇女们很是激动、也让小姑娘们升起好奇。   中年妇女们见天的打趣让王敦荣有些尴尬,但,只要不理会,她们说够了也就算了。像是小厂子里喇叭似的,每天都会响上一会,夹着杂音刺耳难听,但也只响那么一会,过去就好。   小姑娘的好奇不打扰、不刺耳,却更让王敦荣坐立不安。   当他有天收到一个姑娘塞给他的饭盒时,他知道自己的这份工作也算到头了。   他可以为了找到一份工作隐藏自己得过去,假装自己和别人都一样。可他不能用这种隐瞒的虚假去骗一个姑娘。   人家生活的好好的,不该受自己这道坎儿。   不想骗人,也不想把自己剖开给别人看,王敦荣选择结算工资走人。   这时,陪市短暂的秋天也来到了尾声,风卷起几片叶子,带着一点寒冷。   天气要冷了,他后知后觉的想到,他应该置办些冬天的衣裳、鞋袜。   背着简单的行李,王敦荣再次开始寻找下一份工作。   ═══════════════════════════════════════ 第403章 表弟   在本地报纸的工作招聘板块,在各种贴在水泥墙上层层叠叠的招聘信息间寻找适合自己的工作,王敦荣也去面试了好几家。   当销售工作不适合的前提下,剩下能选的工作要么需要技术要么就纯卖力气。   合适的工作不好找。   手停口就停,吃住都要钱,他还要存点钱买冬衣。在找到新的工作之前,王敦荣来到批发市场,拿着棒棒揽活儿。   「表弟?」   王敦荣被识书带回来自己家。   妹妹说了不准帮外甥,当哥哥的不好不听。非要逆着来就是把事儿再次撕开,那是让妹妹伤心。   但小辈之间有她们自己的情分,帮帮忙,算不得什么。   识书不能当没看见。   王敦荣进去的时候表姐识书才刚刚大学毕业,是爸妈口中金贵出息的大学老师。   带着书香气的铁饭碗,用来鄙夷他这么几年来的大大小小闹腾的倒买倒卖,都是降了人家的档次。   当时的他觉得烦,没仔细听。   出来之后几个舅舅也没和他说过。   在失败的人面前说起别人的成功,那不厚道,像是炫耀。   现在再碰见,表姐在陪市安了家办了厂,结婚了还有了孩子,她很幸福。   王敦荣心情很复杂,大家的生活都很好,前途光明,家庭幸福。好像只有他过的那样紧张局促,上不了台面。   以前爸妈总骂他丢人,他不以为然。难不成人活一辈子,必须要循规蹈矩和别人走在一条路上才算体面?   如今居无定所的他坐在表姐的家中,看着人家的生活,连那一偏头都透着安稳。   他低头看看自己发白发硬的袖口,忽然觉得那些年的时光都不过是困在泥里打转的挣扎。是空有青春的狂妄。   他觉得他一定会闯出来,不走寻常路也一定比父辈更成功。   到现在,连青春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愈发沉重的呼吸和打心里冒出来的疲惫。   他从包里掏了五十块:「之前我也不知道,这是给孩子的红包。」这是他身上最后的整钱,剩下的都是些块八的散票子。   这个表弟才出来没多久,还在市场当棒棒揽活身上能有多少钱?   识书刚想找借口,说小姑已经给过了。忽然又想起华家的规矩,结了婚就是大人了,是要走人情客往的。   不管提小姑还是提结婚都会戳着王敦荣痛处。   识书看着表弟坚持,把钱收下了。   「你现在有地方住吗?」   工作就不问了,当棒棒。   王敦荣点头。   之前在皮具厂上班,可以住厂里,就睡在放皮料的小仓库,夜里还能防止有人来偷东西。夏天,扯个竹席子就能睡,也不冷。   从皮具厂出来,王敦荣在八十年代「青年旅馆」居住。一个十来平方的小房子,紧紧凑凑放着四个双层床,住十一二个男人。   老中青三代人都有,都是在陪市干体力活的。   住宿的价格便宜,一个星期才要一块钱,住的人挺多的。   「合适的工作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我给你安排一个,你先干着,要是以后找到合适的你再去也行。」   识书知道这个表弟也不是坏人,厂里本来就要雇人,能帮一把帮一把。   别的亲人王敦荣不知道,但是表哥华意南家在哪儿他知道。可他来陪市快三个月了,却从来没上过门。   王敦荣害怕和陪市的表哥表姐们碰面,这意味着他离父母近了。   他问道:「我爸妈...还好吗?」   识书想了想,拿来了一本相册,抽出一张照片给了王敦荣。   照片是乔晖满月的那天拍的,才办了盛大的婚宴,满月酒就没有搞,在陪市的亲人一起吃了饭。   华小姑夫妻带着映雪一起来了。   小姑抱着乔晖,坐在凳子上,映雪靠在小姑父腿边,有些好奇摸了摸这个小侄儿的手。   这一幕被华意南照相机拍下来了,洗出来之后保留在了识书家的相册里。   王敦荣对父母最后一段时间的印象,焦头烂额、暴跳如雷、沉默疲惫。   照片里的父母老了许多,但脸上的笑轻松又开心。   他看了看那个倚在他爸腿上的小女孩。   妹妹头,粉红格子裙,露出来的两个小胳膊肉乎乎的。   虽然没见过,但他觉得那就是他女儿。   王敦荣把照片贴身放着,去了识书的服装厂上班。厂里有宿舍,住的地方也解决了。   识书到大哥家来说了这事儿。   华意南想了想说:「先让他干着吧,看看这么几年稳重点没。」又问:「他现在在什么岗位?」   识书说:「车间全是女工他不愿意去,我让他干运货,给批发市场那些个体户送货。」   「三轮吗?」   「对。」   「也行,先干。要是没什么问题我再给他想想别的生计。」   王敦荣留了案底,正经工作是不指望了。稍微大点的公司人家都是要查的,也不能总是在小公司小作坊打零工。   华小姑虽然说不认这个儿子了,可夫妻俩一天天的在老。   小姑五十二、姑父五十八,两人再两三年就到退休年龄了。   映雪才多大?四岁。   孩子长大还要十几年,难道真让两位长辈的整个晚年都为孩子的事儿操劳?   为了老两口想,还是把亲儿子、映雪的亲爹——王敦荣扶起来。   「等明年....不,后年,看给他开个什么小店吧,不受人刁难自己养活自己也能挣点钱。」   识书没意见。   这事也不能兄妹俩自己就定了,华意南找了个周末,去和小姑说了一声。   看着在院子里被两三个月的小奶狗追着跑,笑得咯咯咯的映雪。华小姑咬牙:「我真是不想让他再出现了。」   她们把映雪的户口上在了自己的名下,让映雪没有了劳改犯的爸爸。   可,多一个劳改犯的哥哥就好听了吗?   这个儿子害了尤美,以后也会害了映雪。   小姑父王金波坐在一边,双手扶着腿,没讲话。   如果只是坐了牢,也不是因为伤天害理进去的。四年了,夫妻俩肯定会原谅儿子。   可这里面还隔着女儿尤美一条命。   双胞胎从出生就平等的分到了他们一半的爱,怎么原谅啊。   想就会恨,爱就会痛。   ═══════════════════════════════════════ 第404章 坚如磐石   小姑父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和小姑才管他的,你的心意我们知道。他要是能有个生计糊口,以后也拖累不了映雪。   我和你小姑就一个请求,别让他出现在我们面前,更别让他出现在映雪面前。   就这样,各自活自己的生活吧。」   「好,我会转告他的。」华意南应答。   他说起了老两口的事儿:「过两年小姑父你们就退休了,我听识书说,小姑想到小学门口摆摊卖凉面。」   这时候的退休工资不像以后那么高,在物价持续上涨的情况下,光靠两人的退休金生活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是存不下多少钱,抗风险能力差。   两人看着三哥华少洪「再创业」搞得风风火火,也有点心动。   可自己也不像三哥似的有什么手艺,出了单位就没有挣钱的方法了。   挣钱嘛,干啥都不磕碜,华小姑就想着要不自己也摆个什么小摊,卖点吃的。她这么多年的老护士,卫生方面肯定好,给孩子们吃挺好。   刚好映雪到时候也要上小学了,他们也能随时关注到。   计划挺久的事儿,侄儿问了,华小姑不太好意思的认了:「上了这么多年的班,想着到时候闲着也不适应。」   华意南又问:「那到时候映雪准备去那个小学上学?」   「我和你小姑父打听了就巴蜀小学,那个学校好。」   华意南点点头:「行,那到时候我找找熟人,给映雪找个好老师带的班。」   「那太好,一个老师要教六年,要是没碰上个好的,确实也影响孩子。谢谢你了意南。   我和你小姑搬到陪市来,桩桩件件的没少麻烦你。」   「那里的话,你和小姑从小也没少帮我们一家子兄妹,好都是相互的。你们先付出了,我们长大了有能力回报,你们两位长辈安心就是了。」   家里还有个姑娘等着吃饭,华意南说完了就告辞回去了。   年底,识书在巴蜀小学、巴蜀中学附近各买了一个铺面,登记在她的名下。   王敦荣在服装厂干活一直没出过什么岔子,在冬天来的时候,识书去大哥家翻了好几套冬天的厚衣裳。   毛衣外套厚裤子,整理出来一编织袋。   她大哥买的衣裳看着不起眼,实际上剪裁好用料足,穿洗都仔细,就算压箱底了也有七八成新。   王敦荣只需要买上两套贴身穿的秋衣,冬天的衣裳就齐活了。   吃穿住行表姐都包了,没啥用钱的地方,王敦荣去办了一张存折,把每个月的工资都存在了上面。   他已经在表姐的厂子里干了两个月,他爸妈一定也知道他的消息。也猜到他们还不想见自己,那就存点钱,过年的时候让表姐给他们,当过年的孝敬钱。   八八年的春节,在王敦荣的期盼下稳步到来。   春节那几天,厂里要放假。   又不是五六十年代的国营厂,还有生产任务要完成。识书直接宣布停工,所有人放半个月的春节假,初十再回来上工。   工资结了,还发了些饼干糖块的年货,工人们嘴里满是吉祥话回家去了。   厂里渐渐的就只剩下没地方可去的王敦荣,和两个村里的孤寡老头在看厂子。   临近过年陪市下起了连绵几日的雨,天色暗暗的,大中午了在房间里不开灯还有点看不清楚。   被风刮着一阵大一阵小的雨哗啦啦,这天气要是不出门,还是挺好。   王敦荣和两个老头在门房的小屋子里生着小煤炉烤火,煤炉上放着一个铁盘,烤着花生、红薯。   厂里看门的大黄也嫌弃下个不停的雨,没有到处乱跑,乖乖的窝在几人脚下烤火,睡得打起了呼噜。   两个老头在说年夜饭要置办什么饭菜。   两人都是没有孩子老婆的,村里就把他俩安排到厂里来上班,多少挣点有个事干,不至于死家里了也没人知道。   讨论来讨论去,说是到时候割两斤肉,炖白菜豆腐吃。   有荤有素,一锅出,也不难弄。   其中一个老头问王敦荣:「小王,你不是厂长的亲戚吗?为啥过年不回家去?难不成是厂长不放心我俩老头,派你个年轻力壮的来压场子?」   王敦荣顶着厂长亲戚的名头进的厂,大家对他都挺好奇。   可惜这是个不爱说话的,一点消息都没打探出来。   王敦荣:「我过年和你们打平伙,到时候去割点烧腊一起吃。」   烧腊可不便宜,两个孤寡老头大过年也只舍得买两斤肉来吃,舍不得买烧腊。   一听王敦荣要买来打平伙,立刻不问那些有的没的了,乐得眉开眼笑。   「虽然我看起老,牙齿好的很,咬得动。小王你到时候多割点,我们一起过个好年。」   「猪头肉最好吃,有肥有瘦,核桃肉就太瘦了,吃了夹牙缝。」   「对头对头,上次我那个侄儿结婚,我去吃席还吃了猪头肉的。一点不夹,好吃,我们这些老的也吃得。」   两个老头你一言我一语,也不好意思直说。   就那么旁敲侧击,眼巴巴的看着王敦荣。   「要的,我到时候就买猪头肉。」   「哎呀呀,小王你这个娃儿太大气了。我看你人就很好,对我们两个老头都有耐烦心,你妈老汉以后要享你的福。」   看着两张被炉火映照的菊花脸,王敦荣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低下头一下一下的摸着脚边大黄的脊背。   他能让他爸妈享什么福?   只有受不完的累罢了。   两个老头在年夜饭吃到了想吃的猪头肉,高兴了整个春节。   而完成了别人愿望的王敦荣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初五,识书来厂里给王敦荣和看厂的两个老头送点好菜好饭。   两个老头看着篮子里那占了一大半的肉菜,喜的好话、吉利话不要钱的说。   识书让两位老人别在外面吹风了,把东西拿回门房去吧。   单独将王敦荣叫到了一边,有点为难的把存折塞回了表弟的手里:「小姑和小姑父不要,你先拿着。你也别太着急,要给他们时间....」   坚如磐石,不可转圜。   王敦荣看着手里的存折,良久没有讲话。   春节结束之后,他离开了表姐识书的服装厂,继续自己漂泊的生活。   ═══════════════════════════════════════ 第405章 八八年   八八年四月份,全国第七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结束后。   开学一个多月的玉君又忙起来了。   这次大会,通过了两部新的法案《中华人民共和国全民所有制工业企业法》、《中国人民共和国中外合作经营企业法》。   除此之外还通过了宪法修正案。   第十条第四款: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占、买卖、出租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   修正后,新宪法中删去了「出租」二字。   配合一月十五日的《全国住房制度改革》文件来看,其中意味十分明显。   商品住房市场开始萌芽,中国房地产起始元年。   宪法修正案,除了这条,还有一例。   宪法第十一条增加规定:国家允许私营经济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存在和发展。私营经济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的补充。国家保护私营经济的合法的权利和利益,对私营经济实行引导、监督和管理。   加之国营企业股份制改革。   股份、资本、产权、证券,在中国拉开了更高端的更隐秘的战场。   大三下学期的玉君学的昏天黑地,整个学期都没怎么回过家。   华意南不习惯,每周日提上一摞饭盒、一大兜子水果零嘴,带上女儿的换洗衣裳到西政去看玉君。   父女俩在饭店吃上一顿丰盛的午饭。   饭桌上华意南就听着玉君叙说她学得如何认真、如何辛苦、连考大学那年都比不上现在,晚上竟然能学到十一点钟,黑眼圈都冒出来了。听她说系里还有神人,这么忙的课业,还能出去打工。   人比人气死人云云的。   华意南看着从来在意形象的玉君,一头短发一点装饰、造型都没有,一个发箍往后一推,原本特意剪的轻薄头帘都被梳了上去,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看来是真的很忙了。   只能安慰:「再坚持坚持,再过一个月不就放暑假了吗?到时候就解放了。」   玉君回答:「别说了别说了,老师说期末要单出一堂《企业法》的考试,我学都还没学明白呢,考试,晚点来吧。」   干巴巴的、有气无力的笑了两声,玉君掰着手指头数着:「宪法、人民政府组织法、人民代表大会选举法、人民法院组织法、人民检察院组织法、刑法、刑事诉讼法、国籍法、婚姻法、个人所得税法、商标法、国务院组织法、统计法、兵役法、民族自治区法、药品管理法.....爸爸,好多法啊。   光背名字都要背糊涂,当时为啥要我学法啊?」   八十年代在西政这样的传统院校,法学专业是现行的所有法律都要学习的。   华意南给女儿夹了一块火爆黄鳝,说:「可不是我让你学的。我只参与了去哪儿上大学的讨论,啥学校啥专业是你和你妈商量的。   你得去问你妈妈——冯珍珍同志,为啥让你学法。」   玉君一脸严肃:「我会打电话问她的....如果我有空的话。」狠狠的将黄鳝塞进嘴里。   吃完饭,华意南和玉君进了学校,在宿舍楼下拿上玉君的脏衣裳和之前带来的饭盒。   车头一摆,回家去了。   在华意南的全力配合、学生本人的废寝忘食之下,玉君同学顺利完成了大三的学习,在期末拿到了满意的成绩。   华意南来接她的时候,玉君使劲拍她爸的肩膀:「快走快走,我要奔向自由!」   一点不愿意多待,自行车都要骑冒烟了。   一溜烟就跑了。   玉君享受了两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又开始了居家学习。   下学期开学就是大四了,研究生的备考要准备起来了。   玉君坐在书桌前,长长地叹口气:「哎,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想她往年的暑假,哪一次不是上天入地的玩儿?那叫一个张弛有度,现在却只能在家学习。   毕竟要是明年考上不上研究生,可就只能老老实实去单位上班了。   想玩就会早上班,不想早上班就没得玩。   真是一个悖论呢。   长吁短叹之后,玉君埋头苦学。   这天,华意南拿着一张报纸指给啃西瓜的玉君看:「你以后不能经商了。」   这没头没脑说的啥?   玉君探头一看,只见报纸上是《关于党和国家机关必须保持廉洁的通知》。   下面占了很大版块的标注着国家近期要做的七件事。   第一件事是清理整顿八六年下半年,价格双轨制之后成立的,综合性、金融性、流通性的公司。   第二件事就是她爸手指指着的:坚决制止高干子弟经商。   第三件事是取消对领导同志少量食品的特供。   之后四条,措辞就比较严厉了:严格规定、严格禁止、严格控制、严格查处。   「不制止我也没准备经商,对我没影响。」玉君坐会凳子上,说:「严格控制领导干部出国,你以后不能出去玩儿了。对你才有影响。」   华意南抖了抖报纸:「我这个级别算什么?退休了爱去哪儿去哪儿。」   「说起来,好像你上大学之后我就没问过你了。现在也快大学毕业了,你以后想做什么?」   玉君小时候一天一个想法,想去当售货员,卖鸡蛋糕;想去当公交车上的售票员,一天到晚都在车上到处跑;想去当海员,可以到海上玩儿;想去当银行柜员,天天数钱......   到她准备考大学那年,更是冒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这两年倒是没听她再说过了。   玉君把西瓜皮扔进铁皮垃圾桶里,擦了擦嘴,无所谓的说:「我想干什么?这还有得我选?」   她家要是有几个孩子,她想做什么应该还是有自由权的。   可她家就她一个独女。   没有人能继承她外公、她妈的政治财产,她就只能顶上去。   研究生准备报考的学校都是她妈推荐的中央政法。毕业之后,左右都是进单位。   华意南就不爱看女儿这样对未来一派沉稳的,也可以说是没什么劲头的模样。还不如小时候跳着脚说要去供销社卖鸡蛋糕的时候有活力。   想了想说:「你妈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最近这两年已经跟不上她的觉悟了。不过我的想法是,支持你干你想干的事儿,我相信你干什么都能成就一番事业。   就算你什么都不想干,就想玩儿,咱家也有这个条件,至少你高兴了。」   他看着玉君天天苦学,却没有以前那种小下巴一扬学习的成就感,心头对冯珍珍同志也有了一些意见。   哪里就有那么大的荣光,非要女儿去继承了。   ═══════════════════════════════════════ 第406章 爱看报纸   他老丈人冯知行成长的时候是战争年代,人家怀着忧国忧民的心学习、当领导。从来只要求自己,做好自己的事儿,没要求过年轻时候的冯珍珍。   结果冯珍珍这个第二代,却没有冯知行同志的觉悟了。   非要一代更比一代强,给闺女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玉君听到她爸的话,想说哪有那么简单,可抬眼看到对方认真的表情,又觉得感动。   虽然在大事上她爸说话不怎么算数,但是他旗帜鲜明的支持还是很暖心的。   玉君笑着点头:「我知道了。」   吃完饭,她忽然想和她妈聊一聊,把她爸赶出去散步就拿座机给首都打去电话。   对了,八八年,华意南家终于安了电话。打电话不用再去小卖部了。   电话嘟嘟了几声没人接,玉君以为她妈还在加班,准备挂电话时,才被人接起。   「喂,妈妈你干嘛呢半天不接电话。」   冯珍珍刚刚才到家,听到电话在响鞋都没脱就来到沙发边上接电话了。听到话筒里传来女儿的声音,这才松懈下来。   「刚刚到家,怎么了,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儿?」   玉君保持着和她妈冯珍珍一样横躺在沙发上的姿势,回答:「没什么事儿,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聊聊。」   母女俩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梦想这个事。   玉君问她妈年轻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冯珍珍躺在连灯都没开的房间里,眼睛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想了许久说:「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想当中央广播台的播音员。   那时候没有电视,大家都是听广播,不管是多大的官,只要中央广播台的播音员开始播报新闻了,都得放下手头的工作,保持安静认真的听。   我那时候觉得太威风了,就也梦想着成为播音员,我还干过几年广播员呢。」   说到最后,冯珍珍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似乎是想起了那时候的事情。   一晃过去好多年了。   过了一会,冯珍珍忽然理解了女儿这个电话的来意,她说道:「玉君,你享受了独生女的爱,就要负起相应的责任。   你爸总觉得何必,咱家的条件已经够好了。   但是妈妈要告诉你,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咱家走到现在花了两代人,更多是时代的推波助澜。如果像你爸说的让你自由的选择,退了,以后还想回到现在这个位置,妈妈可以告诉你,不可能了。   是的,一路走来或许会很累,但如果高处的位置没有其中美妙的地方,千百年来就不会人人趋之若鹜。   妈妈也不是非要逼你。只是觉得你没有尝试过、没有站上来体验过就放弃,妈妈会为你觉得遗憾。」   「我知道了,妈妈。我会好好备考的。」   「嗯,好女儿。」   玉君把电视的声音调大,赵忠祥老师磁性的声音响起,为《动物世界》解说:「春天到了,万物苏醒了....」   玉君认真的看着狮子捕猎,角马迁徙,看着那不曾涉足过的非洲大草原发生的一切。   真有意思。   玉君觉得她爸真的挺爱看报纸的。   八月份,她爸爸在报纸上看到了通过《关于价格、工资改革的初步方案》这一新闻后,就开始往家里囤粮油这类生活必需品。   足足买够了四个月要用的量在家中存放。   除了自己买,他还发动家里的亲戚都买上备着。   反正都是些米面吃喝的,早晚吃得完,亲戚们闻言都买了一些放在家中。   新闻出来没多久,八月下旬,价格改革的消息大肆传播,群众认为这又是一波物价飞涨,以后钱就不值钱。   纷纷开始抢购。   她们不光抢购粮食,还大手笔的购买着电视机、电冰箱等等高档家电。只要能插电,能用,就会被争先购买抱回家去。   这大概是供销社系统最后的高光。   从今年以后,全国五万多家供销社开始转型,被私人小卖部取代。   国家不管怎么责令各大国有企业加大生产,几千几万台的生产,稳住市场,也是无用功。   为了预防这样的事儿再一次发生,在这次价格大闯关平息之后,领导依旧要求那些国营企业拉开生产线全面生产。   可群众已经没有了购买力,一边加大生产、一边仓库里的库存卖不出去。   有许多国有制企业在这一浪潮中宣布破产。   其中就包括八十年代全国销量第一,跻身世界电冰箱企业八强、连续十三年出口销量第一的万宝电冰箱。   也在这次价格大闯关的波及下,资金链断裂,宣布破产。总经理出国之后被定性为出逃,还差点被国际刑警组织通缉。   后因为费用需要二十多万,广东方面才放弃了这一想法。   一辈子攒的钱就要不是钱了,大家太惶恐了。   存在银行的未到期的存款都被兑了出来,能换钱的全都换钱了。   同时,国家开放了国库券转让市场的信息,同意群众们将手中的国库券出售,兑换成钱。   这个年代,全国各地并没联网,国库卷的出售价格有差异。   这天,华家的电话响起。   玉君接起:「喂,哪位?」   「华玉君,是我郑钊远,我想和你商量点事。」   玉君有些疑惑:「你说。」   「.....」   中午,郑钊远来到了华家。   「坐吧, 吃饭没?我换个衣裳咱就去银行。」   郑钊远没有随意打量,只站在堂屋门口,说:「不急,你想吃什么?我等会请你吃。」   「行。」玉君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她问:「你暑假怎么没回惠水呀。」   「陪市这边更好挣钱,就没回去。」郑钊远也庆幸自己没回去,要是回去了他可找不到另一个像华玉君这样大方又有钱的「债主」了。   银行。   玉君直接取了五万块钱出来,给了郑钊远。   好刺激好新鲜的事儿,比在家里备考有意思多了。   她问:「咱的启动资金一共多少?」   「八万。」   「你干啥了?咱不是上的一个学吗,怎么你还存了三万?!」   「啥都干,也不是光干苦力。多看报纸,有时候也有这种信息差的,只要抓住多少也能挣点。」郑钊远解释。   「我爸也爱看报纸。」行吧,能挣好,帮她也多挣点。玉君:「那我再给你补两万,凑个整,你可要好好干啊。」   郑钊远还想请华玉君吃个饭,被玉君拒绝了。   「我给你买几个包子鸡蛋,你带到车上去吃吧,时间就是金钱,加油干!」一口饭都没让人多吃,就把人赶着走了。   火车站。   「加油!郑钊远。」   「我会的!」   ═══════════════════════════════════════ 第407章 积极向上   一般来说,在小县城从居民手中收购,去大城市银行兑换是相对安全的。   可那需要的时间比较多,且光郑钊远一个人也不方便。水浅王八多,他可是带了十万,这么大的交易额在小县城,容易被人扣哪儿。   所以两人选择了较为大胆的方式。   玉君负责通过家中亲友的关系,探听西南各个大城市国库券的兑换价格。由郑钊远去当地的银行直接买进国库券,再前往价格较高的成都银行直接兑换成钱。   郑钊远的第一站去的就是南宁,在南宁银行门口买进十万的国库券,乘坐玉君帮忙购买的特快列车回到成都。   为了不被成都银行发现,他把封条上的南宁银行的标志撕掉,将国库券的编码弄乱。   在成都银行成功兑换。   四天不到,挣了两千多。   之后十几天,他往返贵阳、昆明又进行了几次相同的操作。   在暑假剩下的最后半个月,挣了将近一万。   学校,玉君刚刚在宿舍收拾完。   每次华意南送女儿来学校,都会和谭思明一家人吃顿饭。   今年也不例外。   郑钊远找来的时候,玉君父女俩刚好从宿舍楼里出来,准备去饭店。   「叔叔好。」   华意南知道女儿和郑钊远的小活动,笑着点头:「郑同学好,回来这么快呢?我还以为你还得两天才能回来呢。」   郑钊远现在也是鸟枪换炮,不再是以前那种半旧的工服,一件雪白的短袖衬衣配西裤。   被西政食堂三年的供养,人也长高了许多。   以前是峭壁悬崖上汲取不到养分的矮小荆棘,现在却在源源不断的滋养下舒展开来。   成了一棵悬崖上的岩松,苍劲挺拔,自有一番他的顽强和气魄。   郑钊远:「这不是开学了嘛,总不能耽误了读书。」   他来是准备把借来的钱还给玉君,顺便把这一次挣的钱,按之前说好,一人一半分帐。   那么多钱,放他那儿也不方便。   玉君一看他拍了拍胸前那个灰扑扑的帆布挎包立刻领悟。   拽着她爸,三人来到了宿舍楼一边的小花园。   郑钊远:「这里面有七万四千二,七万是你的本钱,四千二是这次一半的收益。你点点。」他把挎包取下来递给了华玉君。   还解释了一下:「包是干净的。」   「装着七万多呢,怎么看都珠光宝气的。」玉君打趣了一下,接过来看了一下。七万还带着银行的封条,剩下的四千多应该也差不多。   顺手就递给了她爸,这老些钱放她那儿也不方便,让她爸回家的时候顺路存银行得了。   玉君现在也大了,华意南不管她交友和金钱上的事儿。   接过挎包,忽然想起什么,和两个孩子透露了一件事,他说:「我听谁说好像下了文件,八八年的国库券国家会提价兑换,调控当前的经济。   你们要是还有空,可以收一些等一等。」   玉君摇头:「我哪有空,马上就要去实习、研究生备考也不能放下、还要写论文....」说话时看到郑钊远若有所思的表情,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是吧你,大四这么忙你还要搞啊?」   郑钊远:「这在本地买买,不用到处跑,我周末放假弄一下就行了,也不耽搁啥。」   真是个钻钱眼里的人,玉君猜郑钊远以后说不定会去那个律所工作,挣大钱。   不过按她爸的话,穷苦过来的人可能会把钱看得比较重,都是正常的。   玉君:「要不我再给你拿点?」   「不用了,这也不是立刻能脱手的,用自己的我比较放心。」   还挺有自制力。   「行,那就这样吧。我和我爸要去吃饭了,先走了。」   「嗯,再见,叔叔也再见。」   「再见,郑同学。」   玉君看着她爸脸上的笑容,嘴巴微微撇着:「咋的,你喜欢他?觉得他比你女儿厉害?」   「我喜欢所有积极向上,咬定青山不放松的人。」华意南才不上套,如此说道。   「哼。」狡猾。   父女俩从小花园离开去门口的饭店等谭家人,报到之前就约好了吃饭的地儿。   等他们走了之后,谭家人从小花园出来了。   谭思明动作快些,报到完就带父母过来,准备一起去饭店,没想到碰上郑钊远给钱的事儿。   那么一包票子,虽然没拿出来,但还是被谭父捕捉到了。   拉着妻儿没出去,这多尴尬呀。   等人走了,才从后面出来,谭父叉着腰:「这华家还挺生财有道,会钻空子。」这话的意味,说不清是褒,还是贬。   吴菲注意到儿子表情有些低落,拍了拍谭思明的肩膀。   那么多钱都直接给了,华意南还有他闺女和那个青年关系肯定很亲近。   再想想这两年儿子和华家闺女出去玩儿的次数,明显比早几年少了。   吴菲搓了搓儿子的肩膀,给他一些力量和支持:「先去吃饭吧。」   少年人的心脏很大,情绪却很脆弱。   遇到的所有事儿都需要他们自己消化,笑一笑痛一痛,慢慢就长大了。   谭父可看不惯儿子这种不吭不响的样子:「你喜欢人家你就去表达呀,这躲着看着的,你是老鼠啊。」   遇到困难,迎难而上,克服困难才对。   谭思明想,他怎么表达?他一表达自己的喜欢,玉君就连朋友都不和他做了。可不表达,他就永远都是朋友,永远没有立场站在她的身边。   他知道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可心中难免有细密的酸涩,有无法克服的低落。   看着儿子眼眶都有点泛红了,吴菲后退了一步,五厘米的小方跟踩在了丈夫的脚上。继续微笑着说:「我说,去吃饭了。」   镜片闪过冷光。   「嘶....走走走,吃饭。今天让华主任请客,咱吃大户,吃他三碗大干饭。」   ═══════════════════════════════════════ 第408章 法院实习   开学没多久,玉君就乘坐学校安排的火车,和同学们一起前往昆明开始为期三个月的毕业实习。   西政学生的实习地点就在西南地区,基本上都是一个班一个城市。而光玉君她们法学系就有十个班,整个学校一届的实习安排出来,差不多囊括了西南各个叫得出名字的城市。   到了昆明,大家按计划去到各个实习点,多在各个区的法院、检察院,也有去律所的。   早几年,刑侦还没有单独成系之前,学生们还会去公安局实习。能穿警服、摸木仓,拍个照片带回学校,那叫一个英武不凡,让别的同学羡慕的不得了。   不过玉君不羡慕,倒不是她不稀罕木仓。   而是据她探听,要是刑侦专业没被分出去,她们可是要学法医学的,学习那些什么腐败巨人观之类的尸体现象,课程还有尸体解剖观摩啥的。   光想想玉君都头皮发紧。   虽然现在已经八八年,高考恢复都十年了,可每个单位分配去的大学生还是有限。又鉴于西政在西南政法口的权威性。和几个同学一起被分配到昆明下面一个县法院的玉君,一来就被任命为代理审判长。   意味着玉君这些在法院实习的大四学生,可以以代理审判员的身份担任合议庭的审判长,或者独任审判员,独立审判案件。   不过刚刚到一个新地方,法院还是给玉君分配了指导老师。   民庭、刑庭法官各一个。   带玉君实习的民庭指导老师是李瑶妹法官,三十多岁个头不高,人却充满活力,时时刻刻都很有精神的人。   坐在自行车后座,指挥着玉君满县城到处取证、调解,全面的展示了家事庭审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剪不断理还乱。   他们不懂法,你懂,只能一趟一趟的跑去调解。   琐碎又辛劳。   别的继承、纠纷之类的民事案就算了,尤其是离婚案,处理起来特别麻烦。   那天玉君刚从外面回来,就被李法官叫住了,将她一个主办的离婚案件卷宗拿了来。让玉君把已经调查完毕的案件卷宗完整的看一遍,熟悉案情之后再和她谈谈自己的意见。   这是一个婚外情导致离婚诉讼的案件。   在当地闹得还挺严重,说是女方在家中和情夫私会,男方带亲友就埋伏在家附近。只等两人情到正浓捉奸拿双。   如果是这样,也不至于闹得满城风雨。主要那个奸夫为了躲避,光着屁股从三楼爬了下来,在男方一群人的围追堵截中还成功跑掉了。   惹得围观之人惊呼不已,大白屁股刻在了所有人的眼中。   最后,奸夫不仅留下了一套普通的衣裳,还留下了一把钥匙。   男方气不过,配了几百把,在街上摆摊,让女人们都拿一把回去试试,看看能不能开开自家的房门。   别被人骑在头上拉了屎粑还不知道。   这桩婚外情一时间闹得那是满城风雨。   虽然奸夫还没抓到,婚却是必须要离。   玉君其实都有些畏惧离婚案的卷宗了。   试想一下,一个二十岁的的大姑娘,她连恋爱都没谈过,却要在这里研究卷宗婚姻双方当事人的询问笔录。   而笔录里又往往避不开要谈到夫妻感情、夫妻生活这些内容,看的玉君心惊胆战的。   就怕下一段就出现什么赤裸的、不可言说的细节。   今天的玉君仿佛在玩轮盘游戏,你躲的了第一枪也躲不掉第五枪。   卷宗里还是出现了女方和婚外男性、婚内男性的好多细节,还有什么直接的对比、奇妙的比喻、粗俗的回归本真欲望的形容。   看的玉君跳过半懂不懂,直接秒懂。   对她纯洁幼小的内心造成了难以形容的伤害。   八零年《婚姻法》规定夫妻双方感情破裂,调解无效,准许离婚。   这项规定,既给了离婚的法定理由——感情破裂。   调解无效,也给了法官的自由裁量权。   到底什么是感情破裂,并没有具体的标准,这就需要法官多次调解之后自己斟酌了。   不过这个案子,那没的说。感情绝对破裂了,流程走完就可以直接判离。   在民庭实习了一个多月,玉君感天动地的去了刑庭。   指导老师是一个军转干部,一个充满威严,常常眉头紧皱的男法官。   和早几年严打时期案情相对简单、刑期不长的流氓犯罪案件不同。这两年的犯罪案件恶劣程度、社会危害性直线飙升。   玉君查看卷宗,以前的案子,更多的是社会上年轻的混混、小流氓。大概就是十几二十岁刚刚踏入社会又没有稳定的工作,在一些不好的环境下,惹事生非、寻衅滋事影响社会治安的事情。   处于判刑都在可与不可之间。   而现在的刑事案件,全是实打实的故意伤害、故意杀人、非法使用爆炸物之类的恶劣案件。   本本卷宗都是受害者的血泪。   看的多了,玉君难免怀疑这个世界是否还是正常的,人还是人吗?   如果是人,为何对待自己的同类,像宰猪杀羊一般的残忍。   才到刑庭不过一个星期,玉君就明白了指导老师为什么总是眉头紧皱了。   为了能调整、抽离出那种负面的情绪,到了周日放假,玉君就和法院里的同学们一起去找另外几个单位的同学串门。   一起吐槽、对接、还原这周碰上的不理解的让人震惊的案子、当事人、受害者。   说出来对事情的解决没有一点作用,但对于情绪释放还是很有作用的。   一伙人找个饭店边吃边说,说够了,说透了心情也就好了。   开开心心的一起外出游玩。   可能每个地方都有人民公园、红星公园、工人公园之类的。每到周末,在公园游玩的人就非常之多。   大家都是穷学生,也不富裕,不要钱的公园就是大家去的最多的地方。   公园里有许多摆摊的小贩。   卖的最多的就是被大树叶托着的各种时令水果了。   有卖本地人叫泡的,黑的、红的、黄的小树莓。葡萄、樱桃、李子、桃子、杏子、猕猴桃。   还有紫红紫红的杨梅。   在运输不咋的的年代,这玩意出了本地卖的老少了。   苦了谁也不能苦了自己一张嘴,同学们一问价格不算贵。   一人买一种自己喜欢吃的,互相交换着,样样都能尝一尝。   个头不大,味道都很甜。   公园里除了看景、闲逛和买小零嘴吃喝,还可以玩旱冰。   这几年非常流行旱冰,当然这种场合出现矛盾也很多。   玉君一行同学玩的时候,如果碰上有人嬉皮笑脸玩社会上的那一套,讲理还讲不通。同学们就会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大檐帽戴上。   在场的公安、检察院、法院的都有,完全可以一条龙安排妥当了。   在国徽的震慑下,宵小狼狈奔逃。   在人前,大家还维持着威严。等背了人,年轻人们互相对视一眼,捧腹大笑。   ═══════════════════════════════════════ 第409章 方向   实习生活不过三个月,每天跑跑案子查查卷宗见见当事人就过去。要说玉君对于实习最大的印象,就是那些刑庭当事人看到她时,那种老百姓看到青天的信任。   对于群众来说,报警就已经是他们「打破窗户」的行为了。打官司和「掀开屋顶」一样,有些人一辈子也不会尝试一次。   而往往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心中凄惶无比,有数不清的血泪需要司法给予他们公正。   玉君不需要那些来访人员对她感激戴德,毕竟这是他们应该得到的正义。心中还是充满成就感。   不过,她想,以后绝对不干民庭、也不干刑庭。   实习结束,玉君决定研究生就报考经济法学吧。   八八年,经济法学系还是比较小众的专业。   八五年中国政法大学成立了全国第一个经济法学系。经济法学的人才培养才迈入规模发展的崭新阶段。   冯珍珍接到女儿实习回来的第一个电话,同时也知道了女儿计划的硕士研究生阶段学习方向。   「你想学经济法学妈妈支持你,不过许教授可是今年年初咱们国家评上的第一位经济法教授,你要想考他的研究生,竞争不小,努力吧。」   「我会的,妈妈。」   说的是让女儿自己努力,挂掉电话冯珍珍已经在想了,她记得这位教授在八零年也招了两位经济法方向的硕士研究生,好像有一位在最高院经济庭吧。   冯珍珍借工作与对方约上,得知了许教授跟着法制局去了加拿大,专门就公司法和证券立法与外方专家进行研究。   回国之后,一直在跟进条例研讨会,怕是明年没准备招收研究生。   那位同志也听出珍珍同志女儿想要报考老师的研究生,也表示会和许教授提一提。但要是对方确实太忙碌了,对学生来说不如另择一师。   他可以帮忙介绍别的知名法学教授。   冯珍珍表示了感谢。   心头还是没放弃。别的法学教授她也认识不少,她自己当初的老师现在也是刑法教授。谁让玉君实习之后点名要学经济法。   就这一个姑娘。   费心就费心吧。   今年证券立法和有关公司立法的事情是大事,要以国事为重,托关系都不好托。   玉君实习结束在陪市享受寒假积极备考的时候,首都的冯珍珍颇为费了些心力,连恩师的人情都用上了,一直到翻年之后才得了许教授一句准话。   只要玉君考的上,许教授就收对方当自己的研究生。   玉君不知道她妈为了她这个事儿有多费劲。   开学后被老师叫去办公室问询时,才得知中国政法的经济法学有招生名额,但是许教授并没有要招研究生的意思。   老师收到玉君报名表的时候问了一句,也专门为玉君向在中政的老同学打听了消息。   现在把玉君叫来是想劝劝:「既然中政许教授不招研究生,玉君同学你不如就在西政读研,政治学、行政法学、刑法学、诉讼法学、民商法学都是热门专业,你都是可以报考的。」   虽然中政和西政前后脚设立的经济法学系,但是西政还没有经济法学系硕士点,没有取得经济法学硕士学位授予权。   玉君听老师说完,提出给她妈妈打个电话商量一下。   老师点头:「你去打吧,你妈妈也是咱学校的法学研究生,母女出一门多好。你再和你妈妈商量商量,你是本校的学生,报名晚一点不影响什么的。」   「谢谢老师。」   玉君给她妈打去了电话,问了一下。得了她妈肯定的回答:「你就这么报,只要你考得上,许教授答应收你当学生。」   「我一定会考上的。」   「妈妈肯定相信你。行,我这边还有工作,就先这样吧。」   等玉君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郑钊远也在。   一九八五年,教育部出台了研究生推荐免试政策,首次确定在全国169所高校中试点施行推荐优秀应届本科毕业生免试就读研究生。   同学们一直把读研称为「攻读」硕士学位,「攻读」两字,蕴含了学生们考研之路的艰难不易。   与一群人中龙凤争夺那几个研究生名额,就算是玉君也得熬更守夜全身心投入的备考,认可其中的艰辛。   两人从办公室出来后,郑钊远问:「你怎么不说话?」   玉君一抱拳:「噢,忘记恭喜你了,恭喜你拿到了这唯一一个免试名额。」亲切的笑容在脸上挂了两秒钟就消失了。   西政教授们每年每人每个方向招三个研究生,其中有一个免试的名额。   郑钊远在大学期间从未有过考研的想法,更没去了解过研究生招生、专业、老师的信息,更别说像玉君这样提前一年有意识的备考。   可他也听过班上同学为了「攻读」硕士学位的勤学苦读。   此时,学校鉴于他的平时成绩和其他的相关条件,给了他这个免试的机会。就像天上突然给他掉下来一个大馅饼,还不偏不倚的正中他怀里。   郑钊远当然不会选择放弃,他要抓住这个机会。   他这辈子和好运一点缘分没有,好不容易碰上,在毕业分配和免试读研之间,他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郑钊远眉眼带笑:「我听老师说你想考中政,要是你决定留校读研,免试的名额肯定有你一个。」   不是你没能力,只是学校专业不是你心仪的。   话倒是说的好听,当然说的还是很符合事实。玉君问道:「免试的条件是什么来着?」她一开始就没考虑在西政读研,自然也没了解过,问一问看看自己行不行。   郑钊远也不太清楚,就刚刚听老师大概说了一嘴,含糊的回答:「就是大学几年,有多少门课程达到良好以上,英语和实习成绩必须良好以上,还有就看思想政治和个人品德了。」   玉君在心里计算、比较两人这几年的成绩,算了半天不分伯仲。   刚刚高兴了两秒,又想起这家伙是小学学历自学考的大学,又觉得这不分伯仲也挺打人脸的。   太过争强好胜要不得,这个世界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   没有说别人必须比自己差才对劲,再说了系里也有成绩比自己好的,为什么就对郑钊远的成绩这么在意?   就因为人家来时路走的坎坷了些?   这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是一种阶级自上而下的轻视。   这样太不好。   ═══════════════════════════════════════ 第410章 心里面有群众   玉君自我调节了一番,问道:「你准备报那个教授那个方向?」   「老师推荐我报民法的金教授。」   「你自己呢?」   「我自己想报民事诉讼法专业,就是不知道那个教授招研究生。」   虽然才知道读研的事情,但郑钊远对专业却没什么纠结的,心头第一时间浮起的就是民事诉讼法专业。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碰上冯市长这样管得了事儿的好心人。   「诉讼法?」   「嗯。」   「你可以打个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外公,顺便请他老人家给你参考一下专业。」   郑钊远在大一结束之后,就能够自己负担生活,还能有余力给家里打钱。也就没有再要冯知行同志的资助。   不过资助结束不代表关系断绝。每次回惠水,他都会主动联系玉君外公,说一下这学期的成果表现之类的。   据玉君所知,她外公每次都会为郑钊远腾出一顿饭的时间,可见他对郑钊远的喜欢。   「我会的。」   「行,那等你通过面试了,我请你吃个饭庆祝一下。」   大四的下学期,玉君一边忙着考研的事情,一边搞毕业论文,双线并进。   在六月份,终于拿到了来自中政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也代表她的大学生活来到了尾声。   不过,六月份才满二十岁的玉君,人生才刚刚开始。   临近毕业,别的同学还在惴惴不安的等待学校的分配,没办法放松。   分配到什么地区、什么级别的单位去,影响着他们后半辈子的发展。就算是只想端个铁饭碗并没什么大追求的同学,都难免食不下咽。   心情放松的只有像玉君这样已经拿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的学生,或者像她的好朋友元朗悦那样。   这位同志也是个颇有家庭的,来自省会城市成都的部队大院,家里是后勤部门长官,对未来的掌控不是普通同学能比的。   十分安心的和华玉君一起享受着这段没课业的自由时光。   这天玉君忽然对元朗悦建议:「陪市舞厅那样多,咱去玩玩吧?」   成年后的这两年,一年课业忙,一年事务多,玉君竟然没去玩过什么。连最流行的娱乐场所舞厅都没去感受过。   要知道她可是初中就去录像厅看录像的时髦分子。   元朗悦和玉君一拍即合,这位大院长大的女同学胆子说不定比玉君还大些,还是个行动派。   玉君一说,她表示当天就可以去。   反倒玉君谨慎了起来,想着光她俩去晚上人员杂乱,不是很合适。别的同学紧张分配问题,没心思和她们出去玩儿。   两人就没有去晚场,而是去了白天的场次。   也没跑远,就在沙坪坝的金竹宫舞厅。   俩姑娘吃完午饭,也不嫌热,顶着大太阳坐着公交车就出发。   三块钱的门票一交,俩姑娘在手上带了一个手环,往里去。   没有十分钟,狼狈的跑了出来。   人太多了!   比公交车还挤!   虽然舞厅里开着空调,耐不住人多啊。陪市六月份的高温,人多,什么味都有。挤来挤去的,男男女女难免有肢体接触,都搞不清楚别人是不是故意的。   方方面面都不尽人意。   反正俩姑娘的第一次舞厅尝试,以失败告终。   玉君打电话给她爸吐槽了这次经历,并表示不想简简单单和朋友一起吃个饭,想有新意的,等两年、五年、八年、十年后,想起来都还觉得有意思的活动,给大学生涯画个完美的句号。   华意南拿着电话听女儿叨叨,青春时期的回忆干啥没意思?就算干溜达溜达都有意思。因为那是青春。   不过他还是给女儿出了主意:「不行你约你同学朋友们去江边烧烤嘛,晚上江边不热,搞个烤架弄点木炭,弄点肉啊菜的烤来吃。   要是想跳舞,就把咱家的收录机拿去放歌,江边没人想怎么蹦怎么蹦,想怎么跳怎么跳。」   具体参照二十一世纪小初高江边春游,每年学校都组织去,一群学生唱着歌,锅碗瓢盆的背过去,吃点喝点又回家去。   好像很无聊,可华意南却到现在都还记得其中细节。   玉君觉得很有意思,立刻和老师商量,得到许可之后,和三班的班长一起组织起来,让同学们自愿报名——江畔夜色小活动。   等大家都拿到了毕业证,分配也基本落实,玩乐之心就出现了。   三班的同学们在某下午四点半,太阳不再那么不近人情的时候,拿上玉君他们这群班干提前准备好的「行装」,三三两两嘻嘻哈哈的朝着沙坪坝的江边去。   在江边寻得一块细沙与小草并存的平坦之地,同学们放下东西「安营扎寨」。   搬石头、垒灶、烧炭、处理食材、穿串。   除了三班的同学,还来了一些别的班、别的系的学生。或是三班同学的朋友,也有是他们的对象,难得能出来玩,叫上了一起。   反正是按人头交钱,玉君他们也不介意。   她自己也喊了人:元朗悦、郑钊远、谭思明,还有刚刚高考结束的张勉进小老弟。   人多一个灶不够使,东西够用,出发之前就各自分了小组。   玉君五人和她的几位舍友组成一组。   原本七名舍友,有一位提前回家了,还有三位都有对象,和各自对象一个小组。   玉君这组就八个人。   女同学偏多,食量没有那么大,不需要额外再垒灶做饭。   整点烧烤,不够,跟着堤坝往前走,码头有人卖凉面,去买两份回来得了。   脏累活儿都是两位男士在做,女同学们就负责处理食材。   张勉进不是和他玉君姐一路来的,踩着他华叔不知道在哪儿借的三轮车,吭呲吭呲骑到了江边。   三轮车下不来,张勉进在堤岸上大喊他玉君姐的名字。   玉君此时并没有在干活儿,脖子上挂着照相机转来转去给同学们拍照呢。   被同学们提醒,走了上去。   看着一三轮车她爸免费支援的西瓜,玉君表示,华意南这个同志,心里面有群众啊。   ═══════════════════════════════════════ 第411章 女流氓   玉君招呼同学们把西瓜分了,顺手把三轮车也搬了下去。放在堤岸有人顺手牵羊就不好了。   出来带的水没那么多,玉君开了个大西瓜给大家吃。   沙瓤的甜瓜。   清甜解渴。   烧好炭火备好菜,太阳已经西沉,只剩下江边橙红的碎光还留有余温。   每个小组各有一个烧烤架子,姑娘们都是城市孩子,没尝试过。大厨的位置就让给了玉君和郑钊远,这俩人在惠水常吃碳烤小豆腐,对于烤肉还是有点心得。   当然,他俩组团烤肉也不存在什么私人相处的时间,姑娘们全都围在边上,嗷嗷待哺。   烤完你的烤你的,烤完你的烤你的,烤烤烤烤烤。   等大家都吃了个半饱了,班长把收录机拿出来,开始放音乐。   同学们立刻开始行动,位置腾出来在河滩中间燃起篝火,开始进行篝火晚会。   三班在系里成绩中上,文艺方面却是顶呱呱,可以说是傲视全年级,人才济济,战功赫赫。   班长同志一说表演节目,立刻就有响应。   两位男同学站了出来,往常他们的男中音、男高音都唱的有模有样,是班上的小小歌唱家。在学校的歌咏比赛多次勇拔头筹。   其中一位出身贵州干部家庭,颇为风度翩翩的张同学,和班长讨论了一下开始了他的演唱。   双手一张,双条修长的腿左右踱步,充满节奏感的背景音乐在他身后响起。   「哦~哦~也~」   他嗓音浑厚低沉的说:「这首歌献给咱们三班的同学。   爱你在心口难开~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爱你在心口难开,一天看不到你来,就好像少了什么,爱你在心口难开~」   原本站在一边鼓掌欢迎的同学们立刻抗议:「你这才不是献给我们三班的,你这是唱给咱们祝同学的,我们可不敢冒领。」   张同学为人沉稳,身姿挺拔,还多才多艺,在学校颇有些受欢迎。而他的对象正是玉君她们宿舍的祝同学,两人的恋爱在同学们的起哄中,已经稳步迈进第三个年头了。   听说连父母都见过了。   两人的分配都是在贵州,虽然不在同一个单位,但都在一个城市一个区。怕是三班同学很快就要吃到这对恩爱眷侣的结婚酒了。   张同学被起哄,直接洒脱一笑,朝着红着脸抿唇笑着的对象,遥遥伸出一只手:「好,那我就尊重大家的意见,把这首歌献给我的此生挚爱——祝灵台。   你可知道我在爱你,怎么对我不理睬~   请你轻轻告诉我,不要叫我多疑猜~   爱你在心口难开,我不知应该说些什么,爱你在心口难开~」   随着张同学含笑的歌声响起,同学们炸开了,哄笑的一起唱着。直到祝同学臊红着青春的脸,来到中央将手放在了张同学的手中。   张同学游刃有余的唱着歌,大胆的直接将对象搂进了自己怀里。如同长征获得胜利的战士一般,歌声高亢的唱到:「爱你在心口难开。」   一曲歌毕,在他轻轻在祝同学的脸上落下一吻时,同学们的尖叫哄笑几乎要将场面掀翻,鼓掌、祝福,此起彼伏。   和张同学同宿舍的男同学问道;「这是咱三班的毕业活动,还是你们二位的结婚典礼啊。」   两位眷侣给大家开了个头,三班的同学们就起哄,让另外几对也上台表演一番。   在港台流行音乐兴盛的时代,好听的音乐不老少,同学们个个都和歌神附体一样,站到中间一展歌喉。   有对象就拉着对象一起,蜜里调油,羡煞一干「光棍」。没对象的就震着喉咙,誓要把自己的才华展露。   围着看唱歌的多了,吃串的就少了。玉君撂挑子,让郑钊远一个人烤,她跑到别的小组吃现成的。   除了她们班干准备的肉菜,每个小组还准备了自己喜欢吃的品类,自然有些别的地界的吃法。   玉君多受欢迎啊,一个一个轮着吃,大家都往她手里塞。   说起来玉君她们这代大学生,并没有被明令禁止不准处对象。反正现在的学生还是很内敛的,连走在路上牵手都不好意思,更不说别的。   学校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玉君她们宿舍八个女孩,基本都有过一段青涩的恋爱尝试,除了玉君。   玉君刚进校的时候,那脸蛋、那身段、那打扮,在学校简直夺目。   校长都不一定有她在学生之间有名气。   可长成这样,大家反而不敢追求,觉得人家肯定看不上自己。   家里有条件有底气的倒是敢追,然后就会发现,只要他们追求华玉君被学校老师看见了,就会被叫到办公室苦口婆心一顿说。   后来发现人家家庭也很有办法。   长相、家世、学习,样样都顶呱呱。   人敢追求一个人,总不能是因为你样样比人家差吧?啥都比不过人家,凭什么追对方。   加上玉君也没对谁释放过信号,就算有人喜欢她,也没敢「飞蛾扑火」。   玉君吃了一圈,捏着几串自己觉得好吃的回来找郑钊远。   「给你拿了几串,你尝尝。」   可别说她华玉君不讲义气。   谭思明观察了一段时间,已经掌握了烧烤的精髓,接了班也给玉君烤了几串,看人回来了,递过去:「尝尝这个。」   玉君看着那一整根焦焦脆脆、滋滋冒油的烤香肠。   冲着谭思明举起大拇指,赞扬:「你可太会吃了,看着就香。这么大一根,你吃不吃?」   谭思明笑着摇头:「我刚刚吃挺饱的,你自己吃吧。」   玉君还想吃点别的,吃不了这么大根,就对郑钊远说:「分你一半?」   「行。」   郑钊远接过去掰了一半,很是自然塞嘴里。   谭思明:......还不如他吃了。   张勉进跑到上面去给他玉君姐买汽水去了,一回来看着唱啊跳的这么热闹,也起哄要听他玉君姐唱歌。   玉君也不推拉,直接走到中间,为大家献上一首费翔《冬天里的一把火》。   一边唱还一边朝着大家招手,充满节奏感的歌曲下,同学们受到感染围着篝火蹦跶了起来,随意的扭动着。   玉君唱完,掏出几张磁带,她专门买的舞曲呢。   这专业的一上,同学们扭动的更起劲了。   虽说有点有辱斯文,不过青春,不用那么斯文。   玉君牵着元朗悦在同学们之间一顿蹦,终于达成了她们的「舞厅」体验。不过刚刚吃喝的有点多,胃坠着有点难受,玉君蹦了一会就到一边休息去了。   随意的坐在沙地上,看着同学们的笑脸、互相打闹,她感到特别松弛、特别惬意、特别的快乐。   左手边坐了个人,谭思明问:「吃葡萄吗?」   玉君抚着自己的肚子:「不吃不吃,刚刚喝了瓶汽水,啥也吃不下了。」   一边是同学们的欢笑一边是潺潺流水声和江上鸣笛声,玉君双手撑在身后,两条长腿蹬出两个小沙坑,很闲适。   谭思明盘腿坐的正正的,一串绿色小葡萄托在手中,无意识的摩挲着,篝火映照在两人的脸上,把影子拉的长长的。   「你研究生毕业之后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可能会、可能不会。」   「为什么不回来,你家不是在陪市吗?」   「对啊,家在陪市,早晚要回来的,那更得趁着年轻到处走走看看嘛。」   谭思明不说话了。   他们系在西政没有硕士点,不重新选专业,那就只能考公安大学的研究生。   他准备了一段时间没考上。   只能服从学校分配的工作,留在陪市。   「那我在职备考研究生,到时候去首都找你。」   要说在昆明实习那段经历除了让玉君选定研究生方向以外,还让她对男女关系有些脱敏了。   没那么抗拒。   刚刚看着张同学和自己舍友那被火光映照的羞涩又幸福的脸,她头一次觉得,这样青春美好的时光,有上一段值得回味的恋爱经历也是不错的体验。   她有点开窍了。   也明白谭思明这话的意思。   玉君微微侧头看了看这位算得上青梅竹马的朋友,挺白,和她印象里一团和气的长相有了不同。   有了男人的轮廓,让人感到几分不同。   可当对方微微侧头询问的看向她时,又是那样的熟悉。   嗯,好熟悉。   他妈和她爸还是老街坊,一条巷子长大的,就算是谈恋爱也不能找他谈。   心头许多念头闪过,玉君笑着回答:「咱俩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你别一副离不开我的样子呀,考不考研主要还是看谭伯伯对你以后是怎么安排的。」   她再一次拒绝了自己。   相比十六七岁那时,二十的玉君成熟了不少,就算是拒绝也不再是那样一刀两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做派。   不愿再纠结于这个话题,玉君问:「刚刚也没见你上去唱歌,你喜欢什么歌?」   谭思明看了玉君一会,说道:「王杰《忘了你,忘了我》。」   不等玉君说别的,谭思明慢慢清唱起来。   「当你要走,我不想挥手的时候。   爱情终究是一场空。   谁说我俩的过去尽在不言中。   别忘了我曾拥有你,你也曾爱过我。   当你留给我,我不想接受的伤痛,爱情到头来还是梦。   别说我俩的世界有太多的不同,别说你已经忘了我,就要离开我。」   这歌让谭思明唱的几分幽怨,玉君感觉怪不自在的,这还没处过就这副她是负心汉的模样,处过还得了。   那不得比麻糖还黏?   往前一看,刚好看见老弟张勉进在和元朗悦牵着手蹦跶,玉君立刻找到借口:「嘿,这小屁孩还敢牵我元郎的手,看我去收拾他!」   站起身一溜烟就跑了。   谭思明听着一边烧烤架传来似有若无的哼笑,脸都黑了。   玉君悄悄钻进人群,一把将牵着手的两人拿住:「干嘛呢你们俩?!」   张勉进原本就红的脸在看到他玉君姐更红了,赶忙躲到玉君的身边,人高马大的看着倒是有几分羞答答小媳妇的模样。   元朗悦倒是铮铮有词:「跳舞呢,牵下手怎么了。」   玉君左看看右看看,下了论断:「好啊,你对我弟弟耍流氓!」   一听这话,张勉进不好意思再留在这儿了:「我...我去吃西瓜,玉君姐。你吃不吃,我去给你杀西瓜....嗯,口渴了,西瓜好吃....」   磕磕巴巴,前言不搭后语的。   元朗悦插话:「你咋不问我呢?」   玉君啧了一声,将矮她半头的元朗悦捂住嘴按在怀里,和老弟说:「你去切西瓜吧,我等会来吃。」   「嗯。」张勉进赶紧走了。   等人走了,两姑娘拉拉扯扯的离开了人群,去到江边。   玉君将人松开:「你轻点逗我弟弟呀,搞得像女流氓一样。」   「你才该轻点,差点被你捂死了。」元朗悦理了理自己的衣裳:「谁说我逗他了。」   玉君品了品这话:「啥意思,我弟弟才刚刚高中毕业呢,你都马上是社会青年了。」   元朗悦叉腰:「你这话说的,我问了他就比我小三岁而已,要不是复读了一年,正常都该要上大二了,差的根本就不多。」   在玉君的眼光里,老弟张勉进的长相只能说一般,也没什么文艺天赋,身材倒是像她张伯,个头挺高挺结实。   不过元朗悦在部队大院长大的,这种身材还能见的少了?   不明白,十分不明白。   玉君长期不在家,张勉进上学的时候都是在华家和华意南住,一起吃喝。   偶尔星期天会和华意南一起去看他玉君姐,自然而然和元朗悦有了接触。   元朗悦笑了一下,并不解释。   在她的成长环境中,这种外形的长辈、同辈自然不少见,但也有相对统一的强势、大男子主义的、混世的性格。   可张勉进的性格却十分敦厚踏实,待人还很细致体贴,长相个头都不差,多难得啊。   「他高考成绩还没出,考那个大学还没结果呢,你都要回成都了就别逗他了,行不?」玉君和朋友商量道。   逗得人少年心潮澎湃,开了窍,元朗悦拍拍屁股走了,也太作孽了。   元朗悦摇摇头:「重点大学有点难,成都普通大学还是没问题的,考完我就找了试卷让他估了分,按他的志愿下学期去成都上大学不是问题。」   玉君:「......你啥时候搞了这么多事,又是估分,连他怎么报的志愿都知道?」   「因为我不是逗他玩呀。」   ═══════════════════════════════════════ 第412章 各自有各自的生活   等九点左右,同学们开始收拾准备回学校了。   张勉进骑着三轮,帮忙把烧烤架子之类的东西拉回去,元朗悦蹦上去坐着,对玉君说:「我给他指路,你们慢慢回来啊。」   用得着你指路,不过想着两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都不知道接触过多少次,玉君从老弟臊哒哒的红脸蛋上看出了几分原意。   也是,张勉进一米八这么大块头,元朗悦一米六都是虚报,他要是不愿意,两人的手不会牵到被她发现。   摆摆手:「路上注意安全。」别把三轮车骑到沟里去了。   谭思明已经没在学校住了,和大家并不顺路想送玉君回学校,被拒绝:「我们这么多人回学校,安全着呢,你一个人才是应该注意安全,快回去吧。」   三班的同学三三两两的走在一块,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郑钊远和别人都不太熟,就走在玉君的身边。   冯知行同志没有干涉郑钊远的专业,他顺利通过了学校的面试,成了西政民事诉讼法研究生,将自己的学生生涯又延长了三年。   「原本过几天该去单位报到,没想到又多了两个月的暑假。」   玉君:「暑假和你有啥关系,你暑假不都是忙着勤工俭学吗?」   郑钊远笑了:「我又不是石头打的,忙了大学四年,还是想休息休息的。」主要是这四年下来,自身条件已经不再是原本手停口就停,连他的家庭都稳步进入了小康。   人生迈入新阶段,他也不想再搞得那样紧迫,要不然他也不会来参加这次聚会了。   玉君有些好奇:「那你暑假准备怎么过?」   「海南建省,是咱国家最年轻的省,还设立了经济特区,我想去看看。」   「海南啊,可以看大海还有沙滩,我爸说三亚很漂亮,还有很多海鲜。」   「你暑假呢?准备去哪儿玩?」   「没想好呢。」   「那也去海南吧,你爸爸不是说那边很漂亮吗。」   玉君想了想,哎,也不错啊。   她记得她大姑父齐白阳家的亲戚就在海南打拼呢,过去玩儿也不算举目无亲啊。   点点头笑眯眯的说:「等我回去和我爸商量商量,要是可以,到时候咱一起去。」   走着走着队伍就散了,零零散散的不知道人都跑哪儿去。   玉君左右张望:「咱走的这么快吗?」咋都没什么人了。   看着看着发现路边上有个小公园,里面有一圈没见过的健身器械。   「我们去那里看看。」   郑钊远没意见。   器械崭新,油亮油亮的,其中有一种器械是两条腿站上去,可以来回走的。玉君站上去适应了一下,就大开大合的甩动着两条长腿,看着有些雀跃。   郑钊远站在她的一边,并着腿,前后晃着。   把几种没见过的器械都玩了一遍,玉君点评:「给小孩和老年人玩儿的。」不刺激。   最后停留在一个用铁链和轮胎皮做的秋千面前,挂的还挺高,玉君坐上去脚尖刚刚点地。   把住铁链:「郑钊远来帮我推一下。」   「来了。」正在某个像打太极器械面前的郑钊远应声过来。   他斟酌了一下站在左手边,帮忙推着。   玉君晃悠了两下,发现自己歪歪着,早晚撞在挂秋千的铁杆上,建议到:「你站在我后面推,不要就推一边,平均一点。」   这下玉君板板正正被推的飞起老高,她开心的欢呼:「哦!这个项目好,怪刺激的。」   「我感觉自己像外国电影里的女主角了,不过她们的秋千不是轮胎皮,是漂亮的花藤缠出来的。」   郑钊远就这么一下一下的推着华玉君,站在身后他看不见玉君脸上的笑容,只能看见对方刚刚齐肩的头发一下一下的飞起。   听到玉君这么说,他说:「你等我一下。」   「干嘛去?」   没有动力,秋千慢慢变缓,玉君把着铁链,双脚点住地面,看向在不远处黑乎乎花坛里弯着腰的背影。   「喏。」   他递上一大朵被肥厚绿叶簇拥着的洁白栀子花:「你也是女主角。」   粗粗大大的花枝,香的掸都掸不开。   「还好管理员下班了,要不然非得罚你一块钱不可。」玉君笑着接过栀子花,起身说道:「不能再玩儿了等会宿舍都关门了,咱走吧。」   重新回到往学校去的路上,玉君忽然问道:「你最喜欢什么歌?」   郑钊远想了想:「张雨生的《我的未来不是梦》。」   嘿,一点都不意外呢。   那天晚上之后,三班的同学们收拾好行装一个个离开了学校,以后或许会再相聚,却再也聚不齐了。   华意南和张勉进一起来学校接玉君,给她搬行李。   住了四年,杂七杂八的物件还是挺多。   玉君看着说是来帮自己搬东西,实际上一趟一趟帮元朗悦干活的张勉进。问她爸:「他咋还没回江岸县呢?」   华意南:「说是要等成绩下来了再回去,就这两天了。咋了?」   「没咋。要是他早恋了,张伯伯能找你不?」要是真成了,她老弟怕是不会回江岸县了。   华意南听到这话,反应了一会,忽然笑了:「不能,你张伯伯还得感谢咱父女俩呢,给他儿子找了个好归宿。」   感觉去张家吃张勉进的满月酒就是前几年的事儿,忽然都到了处对象的年龄了。   时间可真是快啊。   元朗悦行李多,她家里派人开车来接她。   张勉进把行李给放好,元朗悦从车窗探出头:「成绩出来了给我打电话知道不?」   「嗯。」   「我会给你写信。」   「好。」   「那我走了,成都见。」   「成都见。」   这哪里像才接触的样子,是她之前被蒙蔽了双眼,玉君走上前,拍了拍张勉进的肩膀:「你要是生在抗战年间,肯定是个搞潜伏的好苗子。」   「玉君姐....」   华意南看着张勉进水润润的牛眼睛,打岔:「好了好了,咱也回去了,等会太阳大了晒人的很。」   过了两天,高考成绩出来了,张勉进过线第一志愿,考上了四川中医学院。   送走快乐的张勉进,玉君还没和她爸说自己暑假想去海南玩,两人就爆发了一个不小的矛盾。   「啥叫你不准备去首都啊?」   玉君完全没料到。   「就是没准备去首都啊。」华意南回答。   「我和我妈都在首都,你一个人在陪市干啥,你不跟着我妈也得跟着我走呀。」   玉君之前都没问过,在她的潜意识,她爸肯定会跟她一起去的。   结果今天她问了一下她爸工作调动怎么样了,才知道她爸根本没准备去首都。   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我干嘛要跟着你母女俩走,你们俩在首都有自己的事儿,我在陪市也有自己的事儿,我不去。」   这想当然的母女俩,华意南拒绝完当妈的,还得拒绝当女儿的。   「不就是上班吗?在哪儿上不是上,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不好吗?」   「就你们俩好,我不好。」   闻言,玉君在堂屋里转了两圈,脚步有些暴躁:「那不好了?那不好了?去首都还不好?」   「就不好。」华意南八风不动。   气的玉君给她妈打电话:「怎么回事呀,你丈夫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固执啊,说不去就不去,怎么说都不听。」   冯珍珍早就知道了,也接受了,说道:「你爸爸恋家,咱不能强迫他,要尊重他。   你也不是小孩了,读书又不需要家长接送,等过几年上班了,更不需要家长陪,是不是?」   她妈不管,玉君还不死心。   想了想,破天荒的给她爸煮了一顿晚饭。   回锅肉、番茄炒鸡蛋、凉拌干豇豆。   华意南一进门看着饭菜都摆上桌了,还纳罕:「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洗了手坐到位置上,端起饭碗细细品尝女儿的手艺。   回锅肉炒得有点过,有点干;番茄炒蛋有点碎,都成浆糊了 ;干豇豆煮过劲儿了,软趴趴的,盐巴还放的有点多,咸了。   不过整体还是不错的。   「做的挺好吃,真是长大了。」   玉君笑嘻嘻:「好吃就多吃点,等咱去了首都,我有空还给你做。」   华意南把自己打包回来的饭盒往玉君面前推了推:「你吃这个,过夜了不好吃。」至于什么去首都的话,他不搭腔。   玉君一顿饭想方设法的提起这个话题,她爸就是不接茬,气的她脸蛋都鼓起来了。   晚饭之后,父女俩在沙发上看电视。   华意南看电视,玉君盯着她爸。   「你这么看着我干啥?」   「你知道的。」   「...我出去消消食。」   「爸!你才四十三,又不是六十三,吃了饭消什么食!」   看到今天是避不过去了,华意南坐了回去。   来吧,看谁说的服谁。   「爸,舅姥爷一把年纪了都能为了姑姑去首都,你咋就不能去?」玉君问道。   「等我到了你舅姥爷那个年纪,你要还想要我跟着你,我肯定跟着你,现在不行。」   「为啥!」   「你舅姥爷上面没有老了,只有小需要他,所以他去了。   咱家上面没有老了?   你两个祖祖八十多了,一个越来越糊涂一个越来越老,都是医院的‘常客’。   你外婆也六十几了,也需要小辈关心,你把她托付给谁,你兰心姨妈一家?   过几年你外公他也退休回来了、你爷爷、姑奶奶她们都在陪市。   你妈是独女,我是家里老大,就这么一家人搬到首都去?不管他们了?   你觉得合适吗?」   玉君正是充满活力往前冲的年龄,华意南很少和女儿说这些琐碎的关于家庭责任的事儿。   对男人来说,四十多岁确实正是拼的年龄。可这样的男人,家里往往有一个把所有事情都顶上的女人。   冯珍珍这个独生女的身份,让他们一家在年轻的时候被两辈老人,从经济到育儿到生活全方位的帮扶。   那到老人需要的时候,他们自然也要担起相应的责任。   赡养老人这种事,不是光给钱就行的。   玉君忽然词穷了。   好像有许多无形的铁链忽然显现在她的面前,这些束缚的铁链是亲情、是家人、是责任。   和理想、和奋斗、和青春相悖。   一个带着人向上飞,一个将人捆在原地。   她感觉心头沉甸甸的。明明祖祖、外公、外婆都对自己很好,为什么自己都没想过他们?自己是不是有些太不孝了?   「长辈们是我和你妈的责任,不是你的责任你不用压力太大。以后会有需要你承担的责任,但不是现在,想做什么就去做。」华意南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你和你妈有自己的事,我也有自己的事儿。我不想工作日在家等你妈下班,休息日等你放学回家,天天就等你母女俩了。   哦,还不一定等的到,今天这个加班明天那个学校有事。把我叫到个不熟悉的地方去,天天下班回家就一个人,何苦来的。   我在陪市,单位都是认识的人,下了班今天去你祖祖家吃饭、明天去你外婆家吃饭、后天去你姑奶家吃饭、大后天去你小姑家吃饭、放假回江岸县去你爷爷家吃饭,再留一天给同事,留一天给自己。   一个星期下来充实的很。   你长大了可以去过自己的生活,你长大了我也可以过自己的生活。」   晚上玉君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忽地坐起来,对着枕头一顿拳打脚踢。   最后卸力,砸回了床上,安静了下来。   是了,她有自己的生活:她在学校备考、去昆明实习、和同学在江边烤串、预备去海南玩,全都是她自己的生活。   她在做这些事儿的时候,她爸在家里做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她不想离开她爸,却总是在离开她爸,留给她爸的时间从来都是日子里的一点碎片。   她不能为了这点碎片要求她爸必须在她身边。   她以为她和她爸是亲密无间,谁也离开不了谁的父女。   可在不知不觉间,原来她已经脱离了让她眷恋的家庭,有了自己的生活。   真是让人又爱又恨的长大啊。   ═══════════════════════════════════════ 第413章 海南岛   为了「补偿」女儿,玉君说要去海南玩儿华意南也准许了。   坐在电话机边上就是一同叮当打电话,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妹夫齐白阳,对方的两个弟弟都是「闯海人」。   八八年就拖家带口的去了海南寻梦淘金搞创业。   而后给堂妹夏荷打去电话,八九十年代的广州火车站,懂的人都懂。希望对方到时候能来火车站接一下玉君,并帮忙买一下船票。   陪市没有直达海南省的办法,需要先坐火车到广东,再乘坐客轮渡过琼州海峡到达海口市。   海南从建省前两个月开始,就有四面八方的人汇集到广州,等待坐船去海南。   轮渡船票一票难求。   过去快一年了,闯海热依旧。   「十万人才下海南」。   说的就是走官方渠道,希望以带指标的身份去到海南的各种技术型人才不少于十万。   私人身份,自行前往的,那就更多了。   还得再给妻子冯珍珍打电话,对方前几年跟着中央督查小组去过海南出差,让她想想在海南有没有熟悉的人。   玉君在海南多几位长辈的故交,安全更有保障。   这个时代海南才摘掉边陲海岛的帽子,全国各地的人都往海岛去捞金,人员流动大,和后来的旅游胜地相比,不管哪方面都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华意南同意玉君去都得下老大的决心。   房间里玉君正在挑选去海岛要带的裙子,华意南站在一边,传授:「你就在海口市玩,最多再去个三亚市。要是有人和你说知道哪哪儿有好看的野景点、漂亮的沙滩、好吃的饭店,不要去,知道不。   就去那种人多的,本地人自己溜达的时候都会去的地方。   要是有人跟你搭讪,不要理他。本地人不要理,他们对本地很熟悉,骗你你都不知道。那种白白净净的外地人搭讪你,更不要理,跑了公安都抓不到人.....」   玉君这两天就听她爸见缝插针的和她嘀咕,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把一条黄色裙子放进行李箱,说道:「我知道了,偏僻的地方不去,不认识的人不理,不吃别人给的东西,不一个人落单行动,随时保持警惕。   爸爸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被骗,也不会被拐的!」   她也算是走过南闯过北了,她爸怎么还是这么不相信人。   得知姐姐要去海南玩儿,同样放暑假的双胞胎跳着脚表示他俩也要去。   爱香本来不同意的。   就想着玩儿,净添乱。   齐白阳却想着孩子两个亲叔叔都在那边,去玩一下咋的了。   总不能孩子每次暑假往陪市大舅哥家跑就是安全的,去海南亲叔叔家就危险的很?   没这个道理嘛。   去海南玩一玩,堂兄弟姐妹们也能一起多接触接触,免得以后长大了互相都不认识有这么个亲人。   齐白阳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爱香再反对就难免让丈夫不快,是不是看不起他的家人。   俩孩子一人一个双肩包,揣着两位叔叔的联系方式,欢天喜地的上了去陪市的火车。   自从知道俩个外甥也要去,华意南的担忧成指数增长。   将三个兴奋的孩子送到火车站,看着同行却沉稳许多的郑钊远,华意南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路上一定帮叔叔把她们几个看好了,别让她们乱跑。看一看玩一玩,然后好好的回来。」   从陪市到广州,行程三十个小时。几个孩子坐的是K871次等列车,一张卧铺票就要一百八十四元。   这还只是坐火车到广州单程的车费。   几个孩子这一趟光来回车费都要大几百。   感谢钱如珠的辛苦付出吧。   要不然就凭华意南的工资,供不起这样奢侈的活动。   头天上午上火车,第二天下午五点多,四人小组才到了广州火车站。   一下火车,人多各种叫喊声,玉君都有点耳鸣了   堂姑夏荷带着她的丈夫一起来火车站接她们。   玉君小的时候在江岸县长大,夏荷就在对面德感东方红社区的机械厂工作,逢年过节经常见面。   家里的小辈,除了自家姐姐春梨家的孩子,夏荷最熟悉的就是玉君了。   而双胞胎,虽然见的次数不多。   不过是爱香家的孩子,爱屋及乌,依旧很热情的摸摸头拍拍肩。   轮到郑钊远,她就有点惊讶了。   得知是玉君的同学,夏荷邀请了对方一起去饭店吃饭。   她早就定好了位置。   郑钊远原本不想去,人家的家宴,他去不合适。   现在又不是以前,吃饭多一个少一个的不是什么问题。一路出行的人,单单把人家抛在一边不好看。   最后还是被拽着一起去了饭店。   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广州的繁华不输首都。甚至因为沿海商贸发展更快,更显得繁荣。   按玉君的话来说,首都的人更像知识分子,广州的人则是一看就很有创业精神。   妍妍翻译,她大姐的意思,首都的风格权威而严肃,广州则是时髦又充满活力。   饭店里,来广东找女儿过暑假的华少泳夫妻带着外孙正翘首以待。   看着玉君来了,丁秀招呼几个孩子来挨着自己坐:「哎呀,我们玉君、妍妍又长乖了,小茂也长得高,以后跟你爸爸一样高。一路累了吧?不知道你们要来广州,要不然咱们一趟过来,就你们几个小孩,多不安全。」   「二婆婆、二爷爷。」   「二外婆、二外公。」X2   几人叫了人。   「妍妍他俩要去找齐家叔叔过暑假,我陪他们跑一趟,也是临时知道的。」玉君才不说是自己想去玩儿呢,直接把理由推到了双胞胎身上。   丁秀又问郑钊远:「这位是那个也?」   玉君:「我同学,他去海南有事,就和我们一道也有个伴儿。」   「哦,我还以为是你耍朋友勒。」   玉君笑道:「没有哎,我还小。」   「也没得好小,耍也耍得,你妈在你这个年纪都和你爸爸结婚了,把你都揣起了。」   不愧是丁秀,年轻时就常常自顾自的说话。   等年龄上来了,更是践行言论自由。   玉君也习惯了,她这个二婆婆经常说些「憨憨话。」   「妈。你别在这儿胡说了,玉君还要读几年书。」夏荷出言制止她妈。   「也是,那时候也没得大学读的,是只有结婚生娃儿。   你爷爷说你在考研吗?出成绩没得?」   上了年纪的人,问小辈的固定话题:耍朋友没、成绩啷个样、哎呀又长乖了。   「出成绩了,考上了。」   「哎呀,你出生的时候我就看你一副聪明相,看嘛,果然有出息。」丁秀说起话来有一种忍俊不禁的夸张劲儿,让人很轻松。   她朝着自家小外孙招手:「来,沾哈你姐姐的聪明气,要向姐姐学习,以后也当个大学生。」   夏荷的儿子才四岁多,人小小的却是很活泼的性格,穿着红色条纹的小短袖,米黄色五分短裤,塑料凉鞋跪在凳子上,双手撑着桌子,好奇的看着几个哥哥姐姐。   完全不怕。   他外婆丁秀一叫他,立刻从凳子上滑下来,欢欢喜喜走过来贴在玉君边上站着。   麻糖似的不愿意离开。   也不是完全不愿意离开,妍妍叫他,他也是愿意换一个人贴着的。   八十年代,有远方的亲戚到来,就算是自己出去借住,也要把亲戚安置好。这样才算是热情接待,不至于落人口舌。   只有本地完全没有亲戚朋友,或是一个容身之所都腾不出来,才会去招待所住宿。   哪怕是华家这样并不差去招待所、酒店的房费的家庭,为了显示家族里团结热情,也是这个路数。   夏荷家是个三室两厅,她把儿子送回婆家,让丈夫带着郑钊远去单位宿舍借住。她和她妈丁秀一间,玉君和妍妍一间,小茂和她爸华少泳一间。   郑钊远这个外人虽说没让在家住,也是安排的妥妥当当,没落下。   在八十年代,全国公认的一线城市就三个:北上广。   玉君上一次来广州还是那年去香港来转轮渡的,那次是跟着旅行社,来回都没有在广州逗留。   这次来,玉君也不赶时间,拿上相机,带着弟妹和郑钊远出门City Walk。   用粤语讲,这种得闲无事在街上随便逛被称为「哨街」。   全国首条商业步行街——上下九步行街去了。   全国第一家五星级宾馆——白天鹅宾馆去了。   全国第一个夜市——西湖路灯光夜市也去了。   还去了南方大厦百货商店,这里有全国最早利用地下空间开设的洞天商场。   还有华夏公司,一栋十六层的大楼,一到六楼为商场。和南方大厦同为广州规模最大的百货商店之一,到了夜里也是灯火通明。   说起来才八十年代末,广州已经高楼耸立,从河南海皮望向长堤,看见的爱群大厦、人民银行大楼和中山二院中山楼,已经和玉君去过的香港没有什么差别了。   很有国际大都市的模样了。   不管是成都还是陪市,都完全不能与之媲美。   玉君她们还坐了铮亮的红色出租车,广州人管它叫「的士」听起来很时髦。   几人还坐了广州的乌蓬小船,说来也怪,广州人不管小河叫小河,偏叫做「河涌」。玉君听到的时候还以为在叫人名「何勇、何勇。」   也看了沙面东桥,原本叫做「法兰西桥」,是以前通往租界的桥梁之一。   在「宝隆洋行」这个丹资洋行门口拍了照。   有些陈旧了,更算不得高楼大厦,却很有不一样的腔调。   不过有一个问题,就是玉君听不懂本地广府人讲话。   明明她各种粤语歌曲手拿把掐,还听得懂香港影视作品,可现场和人交流就属于一种连比划带猜的状态。   需要堂姑姑夏荷的婆家亲戚,土生土长的广府人作为导游带着她们玩儿。   在广州待了四天,她们准备继续启程。   华少洪夫妻和夏荷一起,将几个孩子送到了洲头咀码头,乘坐「玉兰号」前往海南省。   玉兰号主体甲板以上有三层,一二层为一到三等舱的客房,第三层就是顶层甲板。船体主甲板以下还有两层,分布四五等的船舱。   四等舱客房里有个小窗,五等舱就是全封闭的,看不到外面了。   玉君她们是一等舱,船票二十一块八。   上午九点钟,玉兰号在一声长长的汽笛声中出发。   玉君发现船上除了许多前往海南创业的年轻人,还有好几个外国人。   妍妍看到了一个红头发的长发外国男人,有着一双碧绿湖水一般的眼睛,看着人时像隔着一层雾似的。   只能用漂亮来形容。   妍妍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用她的应试蹩脚英语,和人打起了招呼。   甲板之上,玉君还给这对中外友人拍了一张以大海为背景的合影。   没来得及多欣赏一下大海的广阔,刚刚出珠江口,风浪一大,一行四人全都晕船了,只好回客房躺着。   玉君只感觉自己像一片小树叶,在水面上晃来荡去,一直在床上躺到晚上,才感觉好点了。   能睁开眼,坐起身。   在她们说不清是睡着还是晕船昏过去的这一天,玉兰号载着轮船上的两百多名旅客出珠江、绕深圳、远眺香港,在南海上劈波斩浪的朝着海南岛前进。   那天晚上,玉兰号上还举行了一场游客联欢晚会。   玉君去轮船上的大餐厅吃晚饭的时候,那些不晕船的游客们正在欢快的享受着这个在南海上的夜晚。   有年轻女人朗诵诗歌;有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唱着激昂的苏联歌曲;也有人畅谈对闯海生活的设想。   玉君吃了一份不太好吃的什么咖喱饭,虽然她之前也没吃过咖喱饭,但她可以肯定鸡死的冤枉。   一边吃一边听着参加晚会的旅客们交谈。   她发现去海南的旅客大多数都是比较偏远,或者说是远离改革开放前沿阵地的地方。   像是东北、西北、西南边陲这些地方,或者是一些她没听过的小县城。   可这些人却不简单。   有五十年代留学的老一辈知识分子,也有毕业之后参加工作怀才不遇的大学生。   研究生也有。   许多人流露了对原本的封闭、清贫、死水一般的生活环境工作环境的抱怨。   抛家舍业、破釜沉舟、斩断退路前往大特区海南省,只盼着有机会从头开始,有全新的未来。   他们不要面子,不要所谓的稳定,抛弃一切自尊与虚荣。一心只抱着过好日子,对未来发展的追求。   去往一个祖祖辈辈都没有踏足过的地方。   经历二十多个小时在海上的颠簸,当海天交界处出现一条绿色的线时。   那就是所有闯海人火热的目的地。   那就是海南岛。   ═══════════════════════════════════════ 第414章 边陲小城   一路来的感受,玉君对海南省也升起一种自己即将到达的是一个大天地、大城市的设想。可当她站在甲板上看到那一片绿意盎然的山脉时,就觉得有点不太对了。   大海、阳光、沙滩、椰树,像她小时候看《鲁滨逊漂流记》时对那座原始荒岛的想象映现在眼前。   郑钊远站在边上,看着玉君表情奇怪,问:「你怎么了?」   「这儿像个海岛。」   「海南岛,海南岛,本来就是个海岛啊。」   郑钊远不明白玉君这个大城市长大的「孩子」在惊讶啥。   齐家齐白阳的两个弟弟带着媳妇孩子,一大早就在码头等待远道而来的侄儿侄女们。   妍妍和小茂排队下轮船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他们,给姐姐玉君介绍,挥着手朝着岸边大声喊道:「叔!婶儿!」   「玉兰号」上这一船和岛上居民风格迥异的游客——带着眼镜身着雪白衬衣的斯文男士、烫着卷发衣裳妥帖脚踩小高跟的女士、提着旅行袋和铁皮饼干盒的孩子。   连同他们身上飘散的香膏气与带着家乡口音的普通话,都与岛上惯见的蓝布衫、咸腥海风和闽南话格格不入。   「总算等着你们了,太阳大的很,热不热?」   从东北来的齐家人觉得海南的夏天还是有点热,不过长期在陪市过暑假的几人,只感觉三十几度的海南岛,凉快的很。   「不热!」   「不热也把帽子带上,海南岛的太阳不得了,轻轻儿就把人晒黑了。」两个叔叔看着两个女孩都戴着宽大的浅色草帽,上面还绑着丝带呢。就把专门带来的,本地人戴的那种尖尖帽子给了小茂和郑钊远戴上。   在码头上的时候,玉君还能看出几分大城市的味道。   从码头出去,路很平坦,比较宽,就是有点荒无人烟的味道。道路两边都是水沟,长满齐膝的野草,还有悠哉悠哉的黄牛在路上自由的走动。   往远处看,就一个两层楼的小院子好像是什么航运单位的办公地方。   除此之外连个民居都没有,只有歪歪长着的椰子树、棕榈树、芒果树之类的热带、亚热带树木。   齐家两个叔叔结婚和大哥齐白阳差不多时间,生孩子倒是快不少。两家的孩子最大的都十六七了,最小的也有八九岁。   应了齐家人的基因,个个都长得高高的。   妍妍和小茂这俩城里弟弟妹妹他们见过,玉君这个漂亮的姐姐他们没见过。   看见玉君在打量那些椰子树,一个男孩提醒道:「一般不要站在树下,容易被果子打。」   玉君看着这位比小茂长得还像她姑父齐白阳的男孩,第一次见就有股亲切感:「椰子这个季节是不是能吃了?」   「嗯呢,这边没有水果摊儿,等进城里了就有。海南岛这个季节水果可多了,椰子、芒果、西瓜、荔枝、香蕉、菠萝、木瓜、杨桃..喜欢吃能吃个够。」男孩给仔细介绍。   这些水果里,陪市只有西瓜和香蕉。   大城市她又不是没去过,原汁原味的海岛还是第一次来呢。   她是来玩儿的,又不是来发财的。   景色原始自然那不更好?   还有好多好吃的呢。   玉君抬手按住差点被海风吹走的草帽,雪白的臂膀让男孩挺不好意思。不过在海南晒了一年,他已经有了和本地人一样古铜色的脸庞,看不出来脸红。   两个齐叔叔在海南做的都是餐饮生意。   摆摊卖水饺,一个在大同路,一个在解放路。   前者是海口市委集中办公地,后者则是海口市的传统商业街。可巧的,两条路离得近,只有一路之隔。   周围有许多的招待所、旅店,找工作的、寻亲靠友的,是海口市每天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两位齐家叔叔的水饺生意不赖,比在家乡能挣钱。   一行人坐着公车回来时,正巧是饭点。   几条街都是摆摊卖饭食的:卖大饼、卖烧饼、卖包子馒头、卖安徽板面、卖饺子、卖福鼎肉片,还有卖本地人爱吃的抱罗粉、陵水酸粉、后安粉....   热气腾腾。   虽然都是些粉面,但种类丰富啊,一看老板卖的是啥,就知道对方是哪儿的人。   齐家叔叔们本来想带几个孩子去吃椰子鸡锅子,不过玉君几人觉得中午吃锅子,就算海南岛比较凉快也有点没胃口。   提议中午先随便吃点,晚上再去吃齐家叔叔特别推崇的椰子鸡。   小摊走起。   听说她们几个能吃辣,齐家的孩子就推荐她们吃陵水酸粉。   酸辣开胃。   也行,听人劝吃饱饭。   几人坐在了陵水酸粉的摊子,齐家叔叔们和这些摊主都很熟悉,说这几个是自家小孩,不要收钱,等会自己过来付钱,就各自去自己愿意吃的摊子了。   摊主是两位黑的更明显的本地人,笑呵呵的用带口音的蹩脚普通话问玉君吃素粉还是吃什么?   那还用问?   全家福来四份。   陵水酸粉汤底酸酸的,粉和细挂面一样的粗细,在黏糊的卤汁里,显得特别入味。   加上小鱼干、沙虫干、鱼饼、鱿鱼干、炸花生米、大虾米。   五毛钱的粉配五块钱的料,那叫一个丰富。摊主还多浇了卤汁,闻着就有点让人流口水。   摊主把酸粉端上来之后,告诉几人,要是不怕辣可以加一勺桌子上的黄灯笼辣椒酱。   玉君几人这才注意到,桌子中间一碗像切了两片黄柿子泡水的辣椒酱。   这碗无色透明的水,和酱这个字哪里搭的上关系呢?   闻着也不麻辣香,看着也不红彤彤,很没有威胁。   让玉君几人都大意了,一人舀了两勺水,小茂还把其中一片「黄柿子」一并舀到了碗里。   搅拌均匀后,几人埋头就开始吃。   两秒钟之后,四人都开始咳嗽起来了。   再抬头,是四双水润润红彤彤的眼睛。   「好辣。」   「辣死了。」   「这辣椒长得好不科学。」玉君呛到气管,一张美人面泛着红,眼泪都咳出来了。掏出手帕边擦边说,声音哑哑的。   「我去边上买点喝的。」郑钊远还好点,小时候吃啥都沾辣椒,比较能吃辣。   去街对面买了几碗糖水端回来。   一碗黑的、一碗红的、两碗白的。   「这是啥?绿豆汤?」玉君现在对不太熟悉的食物有了警惕。   「摊主说是清凉补,这碗是草药汤底、这碗是红糖的、另外两碗是椰奶的。放了绿豆、冬瓜薏、通心粉、鹌鹑蛋。」郑钊远也警惕了,里面有什么料都向摊主问清楚才算。   虽然辣了点,几人还是全吃完了,粮食是不可能浪费的。   说起来改革开放已经十一年了,在全国范围粮票还没有退出历史舞台呢。   八八年,也就是去年开始在广东、深圳这些城市局部试点取消粮票。   而海口市能有这条小摊街,那也是因为在专家提议下,海南率先推进价格改革,在全国率先放开粮食价格。   粮票在海南这个省级经济大特区取消了。   才让这一批来自全国各地的摊主,有了来到这儿做餐饮买卖的机会。   身上又不是没有钱,玉君自然不会等齐家叔叔们来结账。付了钱大家一起步行,往两家人租住的小院儿去。   因为海南省拥有比内陆更大的经济管理权,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定制地方法规。大刀阔斧之下,吸引外资的力度那是前所未有的大。   上头有上头的大鱼可以捞,群众也有群众的小虾米可以吃。   就像住宿,此时在全国都再也找不到比海南省的房屋出租更大的市场了。   房子租给外地人住,自己没地方住了?   那就买地皮建房子。   八九年,海南开始可以买卖地皮。   郑钊远走在路上,看见那些臂膀下夹着皮包,留着发哥发型,一副老板像的男人们,他们嘴里谈论的就是买房买地。   说到那块那块地皮只要几万至几十万就能拿下。   也说着同一块地,几次倒手,价格翻着跟头的涨,只要过上一手,钱大把大把的挣。   郑钊远听到了一个新的词汇「炒房。」   越炒越热、越炒越高,炒的大家心头火热,不参与就像丢了钱一样心痛。   玉君也听到了那些讨论,好奇的问齐家叔叔:「动辄十几万的地皮,炒房的哪来这么多钱呀?」   难不成这海南省有金矿,随便挖?   还是货币体系不一样?   齐叔叔解释:「手里没有可以去银行抵押贷款,我听说银行贷款可大方了,好像有人拿着个设计图纸,就直接在银行贷到钱了。   完全不用从自己包包里掏,国家给钱让你建设呢。」   海南岛上一共七百多万人口,涌进来五千多家房地产公司。   不管是公司招员工还是开荒建设,都是需要人的。不说别的一系列产业链需求,能让察觉商机的「闯海人」在海南省快速建设起多少个厂子,拉动地方经济。   就光工人吃喝住行,也能解决一批普通人的工作,富裕一批人。   此时的海南省虽然还是一副边陲小城的原始自然。   资金短缺、人才匮乏、技术落后。   可来到这儿的人却满腔热血,到处都是日新月异加紧建设的火热景象,所有人都对海南省有信心。   路上经过大同一横路的时候,玉君终于看到几栋高楼。   不是广州那边十几二十层的大厦,就是几栋六层楼高的板式楼房。和陪市各个单位这两年新起的宿舍楼一样。   这还是到了海口市看到的最高建筑。   「海口市人才宿舍楼。」   这是这几栋灰墙小楼的名字,挂在墙上十分显眼。   妍妍疑惑:「人才楼?那得是什么样的人才才能住这个人才楼呀?」   齐婶子回答侄女:「你爸爸妈妈要是申请过来,他俩就能住上人才楼。」   和那些来海南省创业,需要自己寻找住处的「闯海人」不同。有海口市招干指标的高级技术性人才,人还没到就已经给全家分配好了工作、住房。   而这人才楼,也就是相对应的福利住房。两种户型,一种一百平的三室、一种八十平的两室,又宽敞又现代。八五年才竣工,新着呢。   当然了,房子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地方对人才的态度。   求贤若渴呀。   只要你是有才的,愿意来,样样都给你安排的妥妥当当。除了本人外,连家属的工作也全部安排到新建设的国营企业里。   住上了新房,妻儿都能进那样好的国营单位,别说远在故乡的父老乡亲。就是同为「闯海人」的齐家叔叔们都是羡慕不已的。   东北人最向往的还是有个单位,端上铁饭碗。   说起来齐家两兄弟之所以抛家舍业,一南一北的来到海南,最主要就是东北的林场落寞了。   没得砍,国家也不让砍。   林场在齐白阳、爱香夫妻俩还没有结婚的时候,就开始收紧编制,不再对外招人。   齐家几兄弟托爷爷告奶奶的,勉强成了个临时工,多年来都没有拿到正式编制。   等改革开放之后,林场甚至连每个月那二三十的基本工资都不怎么开的出来了。   看着别人走出去的日子那样好过,小貂一穿包包里大把的钱,腰杆子杠杠硬。   兄弟俩连冬天储菜储煤过年钱都要爹妈、大哥支持。   大男人混到这个地步,怎么抬得起头?   他俩又不是没身板、没力气、干活偷懒,是林场没活给他俩干了。再抱着个临时工不撒手,一家子这辈子没指望了。   兄弟俩一咬牙一跺脚,工作辞了。   本地不好找工。   树挪死人挪活,全家一起去海南!   「哦。」   妍妍点头:「那还是算了吧,我家在成都也住的宿舍楼。」   自己羡慕的是别人看不上的,这感受还是挺复杂。   齐家婶婶看向自己的几个孩子,只希望他们能好好学习,以后也像大哥大嫂一样能耐。   只要他们能考上,去首都读书,她也供。   齐家兄弟俩共同租住在一个小院。和十几个人以前都没见过的人一起住,玉君没做这种准备。   认了门,看完双胞胎的住宿安排,把妍妍和小茂留在齐家叔叔们家,玉君和郑钊远去住招待所。   晚上她俩和齐家人一起去吃椰子鸡。   环境不咋地,就是在一个外面种满椰子树的小院里,很民房,一点都不像饭店。   不过等椰子鸡沾上沙姜、小金橘、酱油调制的秘制蘸料,送进嘴中。   玉君忍不住笑了。   新鲜椰青水作为汤底,加入文昌鸡慢炖,汤色乳白,椰香清润回甘。鸡肉嫩滑,蘸料酸甜提鲜。   她爸没吃到,真是太遗憾了!   ═══════════════════════════════════════ 第415章 应下   知道大哥不去首都,山木又开始「作妖」了。   「大哥,大嫂和我大侄女都去首都了,张家那小子也去读大学了,你一个人孤家寡人的能习惯啊?」   华意南听见山木这话就觉得他没憋好屁。   「我有啥不习惯的,又不是小孩,难道还能怕一个人睡觉。」   山木给他大哥拿了一只冰棍,还怪殷勤的剥皮,递到手里。   华意南看着自己家的冰箱、自己买的冰棍,又看了看山木脸上沟沟壑壑的笑容。   都要四十岁的人了,还搞这一套,看着就伤眼。   两人坐在堂屋的屋檐下,左手蒲扇右手冰棍,很接地气和普通人家的兄弟俩一样。   听着山木追忆往昔说了一堆小时候的事儿,华意南冰棍都吃完一根了,问:「你到底要说啥,直接说就是了。」   谁想听以前没吃没喝那些年的事儿?就算是华意南,都对那几年的记忆有点应激了。   毕竟对于那时候才几岁的山木来说,上面有爸爸,有哥哥姐姐,物质贫乏缺吃少穿是大环境,躲不了。但家里的事儿用不着他上心,他不用掰着手指头算,计较兄妹几人下一顿的吃喝在哪儿。   在山木看来,那几年是他们兄妹几人深厚感情基础的所在。   想起来那时候一点吃的大家一起分着吃,就是烧洋芋都像吃肉似的美味,还有几分怀恋呢。   对他大哥华意南来说,那就是一拖三劳心费力拉扯弟妹。   四张嘴怎么喂都喂不饱,光吃红薯、土豆这些粗粮一天都要吃一大簸箕,又找不到、买不到什么别的吃的。半夜听着小山木磨牙,他都害怕。   硬咬牙熬过来就算了,再回忆,那是做梦都得吓醒的程度。   山木该铺垫的也铺垫了,反正面前人是他大哥,也就直说了:「要不我把玉清送来陪你吧。她也八岁了,会自己照顾自己,也很听话。白天该上学上学,晚上回来了也有人和你一起吃饭说说话。」   玉清这几年都在江岸县,大多数时间住爷爷华少洪家,暑假则去惠水和她妈妈外公外婆一起。   钱如珠和山木这对夫妻,除了过年的时候能见上几面,就只有在关于女儿玉清的事情上有交集。   华意南作为大伯,对这个唯一的侄女还是比较关心的,不过送到他这儿算怎么个事儿。   「你大嫂又不在,家里就我这个当大伯的,连个女性长辈都没有,她一个小姑娘送过来怎么合适?」   山木眼睛睁大了:「玉清才多大?你是她亲大伯,有啥不合适的。」   华意南觉得这事很重要,山木觉得他大哥胡乱找理由。   他大哥什么人品?这个话要是别人的说,他都得生气骂人了。   要是他大哥自己提的,那就是自污。   是他大哥想拒绝他。   山木叹气,有几分颓丧,疲惫的说:「大哥,要是有别的办法我也不能送你这儿来,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也舍不得她离开我的。」   玉清去年上小学了,怎么说呢,可能是这孩子在学习上像了她爸。小学一年两次期末考,平均分都在及格线徘徊。   钱如珠自然不认为自己孩子笨蛋,肯定是山木不把闺女放在心上,耽误了对方学习。   把玉清送到公公那儿,一个后婆婆,人家管你吃得饱穿得暖,身体健健康康的就是宽和了,哪还会费心管学习的事儿。   加上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应嘉儿、还有应彩霞的大孙子成绩都不错,这对比一拉出来。   钱如珠立刻要求,让玉清去惠水读书,跟着她过。   她说的有理有据,也是为玉清好,山木看着女儿的成绩确实底气不足。   但是玉清去了惠水,还能回来?   要再随了钱家,亲近钱家....   旧调重弹,华意南在心头叹了一口气。   「玉清是人家小钱半步踏在鬼门关生的亲闺女,你不要太霸道。人家当妈的还不能养自己的孩子了?」   这夫妻俩都是脾气霸道的,说要干什么就要干什么的人。   互相没了感情之后,为了玉清的事儿没少针锋相对。   弟弟夫妻间的事儿,华意南从来不插手。   山木满目凝重:「不是我不想让她养,你们总说我忙不管玉清,她钱如珠就有空管了?她那个大老板当的比我忙多了,真把玉清要过去了,不还是我那老丈母娘接手?」   说到这儿,山木面露讥诮。   「她钱如珠说我看不起她家里人,她们哪里有值得我看得起的?   她那两个弟弟,连高中都是咱家找关系塞进去的。   去了惠水这么几年了,一开始还打着给钱如珠分担的理由去厂里上班,后来钱如珠自己都看不下去,拿钱让她两个弟弟回家自己玩儿去。   她以为不和我说我就不知道?还美名其曰是多线发展。   她那大弟弟手里有钱,不工作天天就是歌舞厅的常客,一点正事都没有,男女关系乱得很。婚还没结,他们钱家大孙子都生出来了。   二弟弟和一群贴上来的人搞什么创业,看着比他哥靠谱,实际上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干啥都赔钱,找钱如珠要钱填窟窿和开闸放水一样。」   钱家这对双胞胎没出息山木无所谓,毕竟没出息的人多了。   以前是看不上,现在是厌恶。   山木哪里愿意把女儿送过去,和她那两个舅舅多相处。   华意南本来不想管,可听了弟弟说的钱家双胞胎的一些事后,他沉默了一会。山木看到了希望,又详细的说了些他找华振国夫妻打听的消息。   夜里华意南给老丈人冯知行同志打了电话。   「意南,十三大之后‘三老’半退,‘四老’全退,组织对干部年龄老化的问题态度很坚决。   我现在也已经退出一线领导岗位,在顾问委员会委员的位置上过渡。等这一届结束,惠水这一批青年干部培养出来,我也就正式退了。   有些事情,不在其位是不好说的。   等我退了,珍珍应该也能下到地方工作,我的最后一班岗站完,你们还任重道远。   我想更稳妥一些比较好,经济上是绝对不能犯错误,党的教导要牢记。」   华意南明白老丈人的话。   到他这个级别,金钱根本不能使他动容。   什么待遇没有?还需要主动往兜里揣?   贪婪使人耻笑,就算要「贪」,那也是贪权。   「我知道了,爸。」   ═══════════════════════════════════════ 第416章 有成绩   第二天,华意南告诉山木,可以把玉清送到他这来。   亲自给惠水的钱如珠打去电话,说了以后玉清送到陪市由他来教养。   如果是别人钱如珠不会轻易放弃,但华意南的电话打过来,她只能满怀感激的同意。   晚上,看着女儿竟然这么早下班回来,钱婶赶紧招呼着保姆再添上几个闺女爱吃的菜。   「今天回来这么早,也不打个电话提前说一声。早点说我就让小红去渔户那儿定你最爱吃的鲈鱼了。」   说着又喊着让小红把炉子上的燕窝端一碗来:「试试这,你二弟专门从海南岛那边带回来的,我吃着怪好的。说是以前都是皇帝老儿吃的,你这一天忙的也赶上咱家的皇帝老儿了,你也补补。」   钱如珠接过喝了半碗,没品出有什么不同,还是夸了两句好喝。   毕竟这是她妈的关心。   钱婶来了惠水,正儿八经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闺女放在了第一位。   不过儿子也是亲生的,也得管。   「是吧,我也觉得喝着不错,你弟弟说这是金丝燕窝,又是什么难得啦、百年传承啦又是以前的贡品,那些港台的有钱人都爱喝。   有钱人舍得花钱,东西又好,他这次这个生意,我看肯定能挣钱。」   燕窝自古以来都是高档滋补品,只要能包装起来,应该是差不到哪儿去。   「我反正上次已经给他说了,最多给他两万,多的一分不会再给了。」钱如珠对家里人大方,但她不是傻子。   两个弟弟实在太能折腾,她都有点受不了了。   钱婶说道:「害,就是弄点吃的,又不是像之前一样建厂买生产线,他和别人合伙,两万肯定够了。   我看这生意可行,要是不够,我和你爸还有点,我俩投就是了。」   钱婶夫妻俩的钱不还是钱如珠这个女儿给的?把她俩掏干了,钱如珠能看得下去?   最后不还是她掏钱。   八八年宝洁这个庞然大物正式带着「护舒宝」进入国内卫生巾市场,对「愉悦」这个年轻的品牌,几乎是大象对蚂蚁的碾压式打击。   好在钱如珠把「愉悦」以大众消费品的定位,和「护舒宝」建立了差异化。   不过,卫生巾市场已经被迅速打开,哪怕「愉悦」抢跑了几年,占据了一定市场份额,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自己挣钱还是辛苦,钱如珠不得不多问两句:「我记得市面上的燕窝不都多是东南亚那边产的吗?   这么多年,市场也是成熟的。怎么跑到海南岛去折腾了。」   她之前都没听过海南岛还产燕窝的。   「你弟弟也没仔细给我说,反正就说是海南那边一个岛上产的,很珍贵。   海南岛是个好地方嘛,国家都这么说,大家不都往那儿去。」   很珍贵?那就是产量少了。   想着产量少,那摊子应该不会支的太大,钱如珠也就没再多问。   转而问道:「我爸和玉清呢?」   钱婶:「你爸带玉清去看学校了,总要咱们玉清自己喜欢的学校才好嘛。反正整个惠水的学校随便挑,到时候让司机每天接送就是了。」   钱如珠吃了两个葡萄才貌似平静的说:「让我爸不用忙了,玉清过完暑假还要回陪市。」   钱婶紧皱眉头:「华山木又做什么妖!他又没空,把咱玉清扔给后奶奶管,搞得咱玉清小小年纪就寄人篱下。他有什么脸扣着玉清不放?」   她完全有理由相信,华山木就是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把玉清捏在手里,就把她的傻闺女捏在手里了。   一点当人丈夫的承担都没有,她闺女这么忙,不说想办法调到一起来,就在江岸县抱着他那个大檐帽舍不得松手。一句关心都没有就算了,一打电话来就是吵架,那颐指气使的劲儿!   听着就气人。   钱婶都想给这个女婿打电话去好好说说了。她们这边也是亲外婆亲外公,对玉清好得不得了,有啥不放心的。   钱如珠解释道:「大哥说,以后把玉清送到他那儿去,他来照顾。」   华山木的大哥...   「华意南啊?」   「还能有谁,他不就这一个亲大哥。」   「当人大哥就能抢侄女了.....」说到华意南,钱婶就不像说起自己那个犟种女婿的理直气壮了,嘀嘀咕咕。   钱如珠给了一个不赞成的眼神:「什么抢不抢的,大哥愿意管,我还得感激他呢。」   「咱家又不是没办法养,干嘛平白承他的情....他以前不是从来不管你和华山木之间的事儿吗?怎么现在又这么闲的没事干了。」钱婶还是不太高兴。   是啊,为什么以前的时候不管,现在又突然这么强势的介入了。   这也是接到电话之后,钱如珠在思考的事情。   她心头有些忧虑,又说不清。   「他说玉君考上首都的研究生,他现在也松开手了。知道我和山木忙顾不上玉清,他这个当大伯的有空,就接玉清去他那儿。」   「他那闺女要去首都读研究生了?」钱婶也不得不服气,华意南这小子怎么这么会带孩子,又追问:「原本住他家那张家的小孩呢,不是说今年考大学吗?考上了吗?」   钱如珠楞了一下,不知道她妈突然问这个做啥:「好像考上了吧,我爸不还接到张婶的电话,说是要办升学宴,你们不还挂了礼钱吗?」   钱婶现在富贵了,哪里还愿意搭理以前回弯巷的穷街坊。   男人和她说的时候,她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往心里去。   听到张家孙子也考上大学了,她不吭气了。   华意南教育孩子的成绩拉出来,光鲜的很,勉强还是比她家强。   等玉清和她外公选完学校回来,就从她外婆口中得知,她又不留在惠水读书了。等暑假过完,就要回陪市住大伯家读书。   玉清有点失落。   如果不能留在妈妈家,她还是想回爷爷家。离爸爸近,小姑姑还能和她一起睡觉,教她读书,弹钢琴给她听。   她不想去不熟悉的大伯家。   被她妈一脸为难的拒绝之后,玉清站在小花园里掉了一会儿眼泪。   ═══════════════════════════════════════ 第417章 小黄毛   要把孩子送回回来,总不能卡着时间。   小学生开学前一个星期,钱如珠让她爸爸帮忙送玉清回陪市。   原本说好山木会来陪市火车站接人,等钱叔和玉清到了,祖孙俩站在火车站门口等了老半天也没等到人。   玉清抱着她妈给她买的会眨眼睛的大洋娃娃,紧紧牵着外公的手。陪市火车站很大、提着行李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喧闹的小孩子有点害怕。   钱叔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还没见着人,到火车站外的公共电话给女儿钱如珠拨了过去。   接到电话的钱如珠简直气的没法,压住火气。   「爸,我先打个电话,等一会回给你。」   钱如珠打到寻呼台连呼了两遍华山木,等了一会一个回电都没有。   「花了两千买的bb机像摆设一样!」   她说让弟弟送人回去华山木非说用不着,自己会去接,现在人到了,他没影儿了。   什么玩意!   钱如珠调整了一下语气,给大哥华意南家打去电话,很快就有人接了,是个女声:「喂,那位?」   「哦,是识书啊,是我钱如珠。」   知道今天玉清和钱叔从惠水过来,识书带着丈夫孩子来了大哥家。   总要把家里人的对玉清的重视和欢迎摆出来。   免得钱家不放心嘛。   「嫂子啊,玉清她们还没到呢,不过算时间应该快了,等会她们到了我让玉清给你回电话。」识书完全不知道她小哥又耽搁在不知名地点了。   「.....」   乔之初和麦苗在厨房做饭,华意南偷个懒和妹妹在堂屋逗外甥乔晖玩儿呢。   女儿玉君研究生报名比较早需要提前去首都,走了快一个星期了。双胞胎和她们玉君大姐在海南疯玩了一个多月,开学就要初三了,也被爱香夫妻俩提前召唤回成都收收心。   华意南热闹了几天,家里又一个人都没有了,还有点不适应。   现在抱着小外甥和妹妹说说话,心里挺高兴的。   乔晖现在两岁多点,长得像他爸,白白嫩嫩小娃娃又刚刚略通人性,正是好玩的时候。   摸摸脖子就咯咯笑,摸摸脖子就咯咯笑,像个小玩具。   华意南看识书表情有点怪,问了一句,才得知山木又掉链子了。   把乔晖放回沙发:「我去火车站接。」   太不像话了!   钱叔和玉清一个老一个小都不认识路,让人家在火车站等那么久!   硬把孩子要来,才到陪市就给个下马威?让人家钱家怎么想?让钱如珠这个当妈的怎么放心?   识书还没挂电话呢,对嫂子说:「我和之初去火车站接钱叔和玉清,嫂子你别急。」   又说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小钱怎么说?」   「嫂子说火车站人多,不好找人,岔开了也麻烦。让钱叔带玉清打出租过来。」识书也觉得她小哥有点不靠谱,去不了给她这个妹妹打电话嘛。   好像就他那个工作最重要,必须心无旁骛。哪至于忙的打一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钱叔给外孙女在小卖铺买了两块鸡蛋糕先吃着,等了一会接到了女儿的电话。   「爸,你不用等他了,我把他大哥家的地址给你,玉清书包里有本子和笔你记一下。火车站门口有出租车,你找个正规有牌照的直接打车过去。」   钱叔是个厚道人,一句抱怨都没有,拿着玉清的中华铅笔和小田字格本,一笔一划的记着地址。   末尾还叮嘱女儿:「你也别上火,我会打出租车。又不用自己走,很快就能到玉清她大伯家。   到了给你打电话。」   低头问玉清:「要和你妈妈说话不?」   玉清摇摇头。   把通话费给了,祖孙俩就去打车,在火车站广场边上停靠着的一列出租车里,选了一辆看着顺眼的,上车了。   现在打车一般司机也只有个大概地址,想要准确的停靠到哪一户门前,不太行。   需要乘客自己指路。   钱叔知道地址,但不认识路,没法给司机指。   到了李村这一片,就下了车。   问了边上的住户,慢慢找过去。   「它这么可爱,它的妈妈为什么要把它扔掉?它还这么小,我要是把它扔这儿,它肯定活不了。」   「咱要去你大伯家,你大伯又要上班又要照顾你,没有空养狗。」钱叔好言好语的劝着外孙女。   住人家家里,可不能这么不懂事。   祖孙俩来的路上,在马路边的草丛里捡到一只小狗。陪市才下过一场雨,黄毛毛的小狗湿漉漉又脏兮兮的。   被玉清紧紧抱在怀里,一双无辜的眼睛左右张望,发出稚嫩的小狗叫。   「大伯,我把我的饭给它吃,我会照顾它。它也是一个小小的生命啊,我要养它,我要照顾它。」   钱叔一路上都在和外孙女讲道理,但他一说不养小狗,玉清就哭的呜呜的。   把狗抱的紧紧,一副狗在她在的样子。   要是在自己家,玉清想养就养了,这不是不在嘛。   钱叔也是头疼,对外孙女又硬不下心肠把狗抢走扔掉。   两人一狗的拉扯一直延续到,到了华意南家。   华意南看着想留下小狗,急得眼泪吧嗒吧嗒掉的玉清。身上那件米白蕾丝的小裙子被小狗蹭的全是黄泥汤。   玉清抽抽噎噎,脸都哭红了,还不忘吐字清楚、声情并茂的给她大伯「念」上一段「散文」。   玉清啊,可曾看过什么琼瑶剧?   华意南忽然从记忆深处想起了一部苦情电视剧——暖春。   总感觉玉清说这段话的时候让他幻视小花,那和山木有些类似的小八字眉,看着就好造孽好可怜。   他要是拒绝就好像真和电视里小花那「冷酷」的大伯一样了。   家里以后就他们两人,多只狗能让玉清在这个陌生的家有安全感一点,也挺好。   确实。   她大伯同意养狗之后,抱着小黄毛的玉清心里也没那么害怕和慌张了。任由她外公拿着手帕给她擦脸擤鼻涕。   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识书看玉清不哭了就笑着带玉清去换身干净衣裳,还端来一盆热水把脏狗儿用香皂洗了 一遍。   大夏天,用吹风机吹一吹,小狗儿的短毛就干了。   原本脏兮兮的黄狗,洗完澡变成了白色的狗,看着就一个多月的样子。肥嘟嘟的,嘴筒子和肚皮还是可人的粉红色。   钱如珠给女儿花大价钱买的洋娃娃被扔在了一边,玉清随时把小狗儿抱在怀里。   玉清和大伯二姑都不熟悉,紧紧挨着她外公,小手一下一下的摸着小狗儿的毛。也说不清是安抚小狗儿呢,还是安抚她自己呢。   ═══════════════════════════════════════ 第418章 读书   等这接风宴都吃完了,山木的电话才打过来。   不出意外,被华意南骂了一通。   午饭没赶上,晚饭山木赶上了。   看着闺女,山木卡着胳肢窝将人举起来颠了两下:「哎呀,咱玉清是又长个了,重了不少。」   玉清笑呵呵的,还在她爸往上抛的时候配合的欢呼了两声。   在别人眼里,山木这个爸爸不靠谱,可玉清喜欢他。   她爸爸是正义的公安,神出鬼没那是因为她爸爸忙着抓坏人,在帮助别人。   而且她爸爸就是最关心她的人,不是电话里的关心,是留在身边的关心。   「爸,麻烦你送玉清过来了,你老身体怎么样?」对于这个话少存在感不强的老丈人,山木没什么意见,见面了也是有几分尊重的。   有几分就不错了,这家伙对自己亲爹都是气死人不偿命的语言风格。   「我和你妈也没什么事儿要干,身体好着呢,你每天忙工作,才是要注意。」钱叔对这个眼皮子下长大的女婿说道。   玉清抓住机会,把她爸爸拽到院子里,抱着小狗儿祈求:「爸爸,我想和你一起回爷爷家。」   山木摸了摸玉清的妹妹头,问道:「你不是想养这个狗吗?要是回你爷爷家,你小姑姑可受不了猫毛狗毛的,到时候肯定把你的狗扔出去。」   应嘉儿身体比小时候好了不少,但沾了猫毛狗毛还是够呛,华少洪家里是肯定不能有狗的。   玉清低头看着怀里小肚子微微起伏的小狗儿,眉头紧皱,看样子她的心中十分纠结。   「爸爸忙,你大伯家可好了,听话。」   玉清没再说话了。   小孩的意见不重要,大人们都是可以随便安排她们的,她爸爸也不例外。   大伯....大伯还好,大伯愿意留下小狗儿。   另一边,识书还在和她大哥商量:「要不就让玉清去我家吧,我家就乔晖一个小孩,还有麦苗帮忙照顾着,多方便。」   「都和小钱说好了,就别临阵换将了。我一个人在家,有玉清一起还热闹点,你要想分担,周日放假啥的,你可以带玉清出去玩一玩。」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玉清的房间就在闲置的舞蹈室边上。床铺什么的都是现成的,华意南就换了小姑娘会喜欢的窗帘,加了一张书桌、书柜和小台灯。   玉清的学校不是之前她姐姐玉君就读的中华路小学,那边有点远了。华意南给她报了去年新建的一所小学。   听说是双语教学,老师清一水都是正经师范中专、师范大学毕业的学生。学校教学、课程、基础设施一概对标北上广。   最最重要的是,学校包两餐。   上午第二节 课下课之后会有一餐牛奶、鸡蛋、饼干、苹果之类的课间餐。中午可以选择在学校食堂吃饭,不用学生自行解决。   华意南带着钱叔还有玉清,在老师的带领下去学校实地看过。   学校挺大,教学楼、图书馆、宿舍、食堂、正规的四百米跑道、足球场、篮球场、羽毛球场、大礼堂,一样不差。   教室里占据半面墙的黑板,吊着的风扇,垂下的蓝色窗帘,崭新的独立桌椅,看起来和二十一世纪的小学没太大差别了。   现在的家长希望孩子好好读书,不过谆谆教导一般停留在嘴巴上。单位有学校就在单位的学校上,主打就近。   这所新学校建成后,各方面都宣传过,毕竟需要生源嘛。但一般家长就算知道也不会费这个事儿转学之类的。   学习是学生自己的事儿,学的进去,在那儿读书都学的进去,学不好费什么事儿都没用。   家长忙养家糊口都累的很,没有心思分给孩子这些琐事。   而已经不为生活的温饱奔波的家庭,还是愿意为孩子的教育问题费心。   华意南来看学校的时候,学校里还有不少其他家长带着孩子来。   无一例外,精神面貌上,挺好。   华意南觉得八九年,有双语教学的学校十分不赖。英语快人一步,提前六年启蒙学习,对中考、高考帮助挺大。   钱叔感觉这学校比在惠水选定的那所小学更大更新。他也不是很懂那什么课程啊、教学理念、小班教学什么的。   不过老师都是中专生、大学生他还是听的明白的。   也觉得可以。   至于玉清,她试吃了学校的食堂。   色香味俱全的菜色摆了一溜,有荤有素二三十个菜,在暖光灯的照耀下看着十分诱人。   玉清吃了甜甜的三杯鸡,番茄炒蛋,炝炒空心菜外加一份米饭。   吃的干干净净。   接待的老师带她们回了办公室,又给玉清上了一份「课间餐」。两块巴掌大的小兔子形状高钙饼干,一份牛奶。   「三年级以下的学生是由我们老师带着在食堂用餐,每天的菜色由食堂定,保证一个星期六顿午饭菜色不会有重复。三年级以上就可以自行到食堂选择就餐。   我们学校在城外有自己的附属食品加工基地和农场。不管是食堂用到的鸡鸭鱼肉,还是课间餐的饼干牛奶,都是基地自己生产,每天新鲜供应的。   保证每个学生吃好,吃的健康。」   吃着肚子滚滚的玉清表示,她要在这个学校读书。   钱叔在华意南家住了几天,等玉清的学校定下来,他就回惠水去了。   外公一走,玉清平日里就更舍不得和她的小白分开。白天去二姑识书家要把狗抱过去,晚上回来也要让小白进屋子睡。   华意南在裁缝铺用以前的旧棉衣给小白狗做了个狗窝,裁了一张玉君以前住校用的席子铺上,把小狗安置在了玉清的床边。   既然养了,就要好好待狗,也是一条生命。   玉清一个人睡觉害怕的时候一垂手就能摸到小白软乎乎的肚皮。   有时候她会悄悄把小白抱到床上一起睡,华意南发现了也没说啥。   不过第二天,小白多了一张洗漱毛巾和一个专用盆。   每天睡觉之前,也有了睡前洗漱的流程。一张毛巾从脑袋擦到尾巴。   不过狗不在意。   ═══════════════════════════════════════ 第419章 研究生生活   小学开学的前一天是星期天,华意南单位休息。   今天有空,没送玉清去妹妹识书家。   早上起床他想着玉清喜欢吃鸡蛋糕,就出门去集市上买了一些,刚出炉的还是热乎乎的呢。   闻着格外香甜。   这玩意多香啊,还没有添加剂防腐剂啥的,多么经典的老式小蛋糕。   老父亲也不知道不爱吃鸡蛋糕的闺女,在新学校过的怎么样。   玉君的研究生生活怎么样?   她觉得还是不错的。   八九年,大学毕业生参加工作,一个月的工资大概是一百左右。而研究生每个月的补助就有一百二十元,一开学就发放下来了。   除此之外,开学之后,学校还发了一个两百四十的一次性补贴。是学校给研究生们学习英语特别发放的录音机购置补贴。   读研期间不用交学费书本费,学校还要额外给学生发书本费,一大摞本子和水笔。   再加上师兄说的之后还会陆续发放的各项补贴,玉君这书读的,学校全方位的补贴,比上班还挣钱呢。   不过也不是样样好。   读研比应届直接工作的同学少了三年的工龄,这对于体制内来说,不管是晋升还是待遇都有挺大影响。   华意南想起女儿的时候,玉君正在和外教Tom练口语和英语呢。   学校专门为研究生们聘请的一位来自英国的外教,学校的教授们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四五百元,而这位外教一个月的工资整整两千元。   玉君得知时,只能感叹一句,真是外国的和尚好念经啊。   不过从汇率的方向来看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可能人家Tom在本国拿的就是这份金额的工资吧。   他不愿意同学们叫他老师,不管是课上课下都让大家叫他Tom。这位皮肤雪白,五官十分「陡峭」的男士,大概三十多岁,一头褐色带着卷的长发,时而披散,时而胡乱的扎成一个小啾啾。   同学们光从Tom的发型就能知道他今天是否「沐浴焚香」了。   和学校一本正经,衣着朴素为人师表的老师们相比,Tom显得格外的不修边幅,一件红黑格子衬衣搭配宽宽大大的牛仔裤是他的固定装扮。   他追求和同学们关系平等友好,以至于大家不是特别的「尊师重道」,有胆大者还去问过,他的衣柜里是不是只有这两种款式的衣裳。   第二天,Tom就换了一件绿色的格子衬衣,下装还是那不变的牛仔裤。   他上课没有固定的教材,就拿着几张手写字体加黑加粗的纸张,偶尔会写写板书,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课堂上和学生们随意交流中练习口语和听力。   上课时从不会老实的站在讲台上,总是在同学们之间踱步,随机坐在某一个同学的桌子上。   然后就和这位同学交流。   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抽答吧。   玉君听师姐说Tom在课上坐女同学桌子的次数,比坐男同学桌子的次数更多。玉君上了几次对方的课之后发现,还真是。   不过多被「抽答」还能多练练口语和听力,那个好学生能拒绝?   好学生玉君觉得不错。   毕竟一个外国人,他不懂国际共产主义战士白求恩同志那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高尚精神。   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有那么一点不那么光鲜的「坏毛病」,也是可以原谅的。   玉君的导师许教授,下半年随国家科委去西欧就建立科技园区,国家资金支持和税收减免的政策和立法进行调研去了。   玉君除了开学的时候见了许教授一面,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人了。   她的课程一般是跟着学校另外几位法学教授蹭课,教授提前通知上课的大致内容,要求学生们阅读相关书目,等到上课的时候每人发表自己的看法和意见。   教授们给学生们解惑,再抛出问题一起讨论。   而少数的经济法方向的专业课,别的教授就不能代劳了。由玉君的师兄曾时韫替许教授上。   曾师兄去年研究生毕业,留校任职经济法系老师。   他的恩师没空呢,作为高徒,曾师兄学术方面还是很受许教授信任的。恩师安排课程方向,他按图索骥教导玉君这个研一的小师妹完全没问题。   至于玉君在读的师兄师姐们,则都被许老师带着一起去调研去了,不在学校。   这届他名下的经济法研究生就玉君一个,成了独苗。   一个老师一个学生,一对一教学,玉君也是开上小灶了。   华意南买完鸡蛋糕回来,玉清还没起,路过房间的时候听见小爪子欻欻欻刨门的声音。   把门打开,刚刚比门槛高的小狗儿小白,看到男主人摇头晃尾巴的,十分激动。一个「信仰之跃」从房间里跳了出来。   前肢顺利通过门槛,肥嘟嘟的肚子卡住了,摔的叽叽叫。   可能脑子还没发育好,不记事,把它翻正之后就忘记了刚刚的事儿。围着华意南转了两圈「请完安」之后,跑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处理三急问题。   说起来,小白懂得不在家里拉屎这个事还是很乖。上厕所知道去树下草丛里解决,华意南很满意。   等小白回来后,华意南拿了半个鸡蛋糕放在奶粉里,稍稍泡了一下,作为小狗儿的早饭。   小白头埋在自己的搪瓷大狗盆里,吃的吧嗒吧嗒响。   华意南就蹲在一边看,也不嫌无聊硬是看到小白把早饭全都吃完,肚子滚圆。像是晕碳似的,小眼皮一搭一搭的,一副昏昏欲睡的小样。   已经被小狗征服的华意南,昨天在路边看到一个卖竹编筐的大爷,买了一个像个元宝形的竹筐,放在堂屋里给小白当窝。   把小白放窝里,小狗儿长长叹了一口气,才闭眼睡着。   华意南脸上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的笑容,伸手摸了一下小白的小爪子,自言自语:「吃好喝好,吃饱就睡,多好的狗命,领先你的同类二十年你还叹上气了。」   ═══════════════════════════════════════ 第420章 写暑假作业   抬手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九点了。   玉清还在睡觉。   住在一起六天了,虽然华意南白天要上班,相处的时间基本都在早晚,但他也对玉清这个侄女个性有了一些了解。   比较听话,也不娇气,是个善良的小胖妞。   但相应的,她的个性有些懒散。   明天就要上学了,到时候还得早起呢。   华意南来到房间外:「玉清起床吃早饭了。」   他喊了一遍房间里没有反应,玉清睡眠比较好,得多喊两遍才叫地醒。   「嗯,大伯我醒了。」过了一会房间里传出小姑娘含糊的声音。   「行,快起来吧,鸡蛋糕还是热的呢。」   华意南侧耳倾听,房间里的动作好像变快了。   笑了一下回堂屋去。   玉清洗完脸刷完牙,坐在凳子上吃早饭。   早上吃的简单,就是鸡蛋糕和送奶工送的鲜奶。   华意南注意到,玉清刚刚洗脸刷牙只用了一分钟,堪称糊弄。   之前几天都是和他一起洗漱,她就搞得要仔细些,没人看着就随便沾了点水。   他也没说什么,这种事潜移默化慢慢来就是了。   「咱早上随便吃点,等会大伯带你出去买点新本子和铅笔,中午咱在外面吃。」   开学前的流程就是这么个流程。   在外面吃好吃的,玉清笑呵呵的点头,说:「妈妈给我买了新书包和本子铅笔了。」   钱如珠对女儿关心跟不上,花钱上还是很舍得。   可能也有补偿的意思。   只要她觉得女儿需要的,那就买。   「那等会我们就少买点。」华意南说,忽然又想起了:「你的暑假作业做完了吗?明天报名的时候要交给老师。」   玉清在江岸县读完了一年级,明天开学是升二年级。   八九年,学校寒暑假发放小册子形式的作业已经成为惯例了,就算是小学一年的寒暑假也有。   玉清愣住,老实巴交的说:「我没有做。」鸡蛋糕都不敢吃了,她有点紧张。   华意南闻言也愣了一下,问道:「你没做?为什么没做呢?」   他养过三个小孩,玉君从开始读小学起都是赶着做。妍妍和小茂向大姐看齐,也是一放假就把作业做完,方便之后痛快的玩儿。   还没经历过小孩不写作业的。   玉清不懂为啥大伯有点严肃,手指都扣进了鸡蛋糕里,磕巴的回答道:「我放假的时候问外婆,她说我都要转学了,暑假作业做了新学校的老师也不收,我就没写。」   钱婶啊钱婶!   华意南:「做作业呢是为了检验和巩固学过的东西,不是为了应付老师的。」   玉清低着头,只给她大伯看她头顶的旋。   她听不懂检验、巩固是啥意思,知道应付。   她妈妈会骂爸爸应付她。   大概就是不认真的意思吧。   行吧,看来他的侄女有点不爱学习。   没事,他有心理准备,毕竟是山木的闺女嘛。   学好学坏是另一回事,态度还是要拿出来的。   「没做,那你的暑假作业册子呢?」   「在书包里。」玉清回答。   背着暑假作业去了惠水,没拿出来过,又背回了陪市。   华意南没有指责玉清:「先把早饭吃完。」   一个八岁的小孩,从小被送过来送过去的,爸妈都是怀着一种愧疚的,只要女儿高兴,宠着就好的心态。   而日常主要抚养者应彩霞,也不好对这个后孙女严加管教,免得继子山木还以为自己虐待他闺女呢。   宽松的放养着她。   她能有现在的性格,没有变成小混蛋,已经是比较好的结果。   小学二年级的小孩一个,好好教就是了。   玉清惴惴不安的吃完手里的鸡蛋糕,还把碗里的牛奶喝完了。这还是她第一吃东西有种嗓子眼紧紧的,吞不下去的感觉,她感觉自己可能病了。   一双格外黑的瞳仁怯怯的看向她大伯。   只见她大伯笑着说:「今天的行程改一改,既然你的暑假作业没做,那我们今天就把你的暑假作业做完。什么时候做完,咱们什么时候出去。」   晴天霹雳。   那一瞬间,玉清一股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来。   华意南没哄也没骂,起身把桌子上的碗筷收进厨房,洗好之后才回来。   玉清还在哭,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小孩。哭的狗窝里的小白都醒了,焦急的围在她的脚下转来转去。   华意南先不去招她,去了玉清的房间,将她的书包提了过来。   把那本崭新的一个折痕都没有的暑假作业拿出来。   毕竟才刚刚读完小学一年,勉强脱掉文盲的帽子,作业还是很少的。语文数学一共就一本册子。   外面花花绿绿,里面还是黑白印刷,前半本是语文后半本是数学,一共就三十页。   华意南整个翻了翻,题量不大,还是很简单的。   拿起钢笔,在封面上写下名字:华玉清。   上手蹭了一下确定墨水干了,华意南才开口问:「玉清,你为什么哭?」   哭的投入,大人问话,玉清还是回答了:「我写不完。」   好多作业,她一天怎么写的完。   在江岸县上学的时候,玉清每天放学就和小姑应嘉儿一起写作业,一直写。   写到她小姑这个重点中学初二学生的作业都做完了,她还得再磨一会才能把小学一年级那一点点作业写完。   在玉清心里,做作业是个「大工程」,需要很久很久很久,才做的完。   而一整本暑假作业,那就是一个和山一样大的工程。   华意南说:「你写得完。」   没有小孩做不完的作业,不许找理由。   玉清突然有些崩溃:「我做不完!」   呜呜呜又哭了起来。   哭对她大伯华意南来说,有用,又没那么有用。   玉清还在掉眼泪呢,华意南就坐在了她的旁边,暑假作业摊在面前,铅笔塞到她手里。   「来,我们做作业了。两个胳膊要放好,不要搓来搓去的,保持作业的平整,搓成腌咸菜了不好看。   好了,我们看第一道题。   看拼音写字,这是课内重点生词,你们课本上有的。   好,我们看哈,第一个拼音fei chong,拼一下这是那个词语?哎,对了,飞虫。   飞虫怎么写还记得吗,记得就写在田字格里面。   嗯,就是这么写的,下一个写小一点,不要超出田字格了.....」   华意南的声音很平静,就这么带着眼眶里还溢满眼泪,抽抽噎噎的玉清做她的暑假作业。   这一天,玉清从哭到不哭到又开始哭。   上午九点过一直写到晚上十点多了才把这三十页的暑假作业写完了。   虽然中间还吃了两顿饭,可玉清写作业的速度确实慢。   注意力不集中,特别容易跑神。   任重而道远啊。   ═══════════════════════════════════════ 第421章 二年级一班   玉清觉得自己实在太厉害了,差一点点就能赶上孙悟空。   她竟然真的一天就把《暑假作业》做完了。   完全记得不得昨天被大伯按在桌子前做作业,哭的那个凄惨。   背着自己的粉红色小书包,上面还有印着神气的黑猫警长。牵着她大伯的手,嘴里哼唱着: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精明...   华意南之前给玉清报过名了,学杂费玉清外公交的。钱如珠不差这点,在钱方面向来做的尽善尽美,只有多的给,没有往少的扣。   开学第一天,华意南没有送到校门口就走,一路都陪着。   玉清被分到了二年级一班,教室在二楼。   一年级在一楼,二年级就在二楼,往上以此类推。不过教学楼一共就四楼,五六年级的大孩子们在另外一栋教学楼。   二年级一班的教室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性。穿着白衬衣灰色一步裙,低跟亚光高跟鞋,乌压压的头发在脑后扎成发髻。   并不算多好看,可一双弯弯的笑眼和白皙的皮肤,为她增色不少,看着十分亲切。   原本在和别的学生家长说话的女老师看到华意南之后,把人送进教室后往前迎了两步,高跟鞋敲在地上咯噔咯噔响。   「华大哥来了,这就是玉清吧?玉清同学好,我是二年级一班的英语老师,你可以叫我乔老师。」   玉清之前在江岸县小学的老师也不错,是堂伯有才给她安排,一位有二十年教龄的资深教师。   教得好,管得严,看着有点凶。   信奉黄金棍下出好人,小教鞭子不离手,把一群小学一年小屁孩管得禁行令止的。学习怎么先不说,课堂上的纪律顶呱呱。   玉清还是有点怕那位老师。   要是开学还是在江岸县上学,就算她外婆说的天花乱坠,她也不敢不写暑假作业。   别说小孩不懂,心里都明白呢。   「乔老师好。」   看着这个笑起来甜甜的乔老师,玉清对新学校更喜欢了。   可惜小小的玉清还不明白,老师是亲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悲惨经历」。   「小乔,在这儿上班还习惯吗?」   「特别习惯,同事们都是年轻人,大家互相帮助,沟通顺畅工作氛围特别好。」乔老师眼睛亮晶晶的,看样子这份工作确实让她很满意。   乔老师就是乔之初的二妹妹,今年夏天师专毕业。原本分配的岗位是某个国营附属小学的老师,之前实习的时候,则是去的下面乡镇小学。   不管是哪一个,条件都没有现在这个私立小学的条件好。   工作环境、食堂、宿舍,最最重要的是工资。   工资翻了将近两倍。   让清贫的老师也没那么清贫了。   「习惯就好,你这刚入社会,要是有什么不懂不习惯的就给你嫂子说。」华意南也没多耽误别人的时间,简单说了两句就目送玉清被对方牵着进了教室。   他今天还要去上班呢。   体制内嘛,总是充满人情味的。知道今天是学生们开学的日子,谁家没孩子?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不过可以晚到,不能不到。   二年级一班并不全是「本地人」,有一半都是这学期从别的学校转来的。   不存在排外。   小孩们只要互相看得顺眼就会凑在一起玩。   玉清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乱哄哄的,一个二十几岁的男老师站在讲台上和几个家长说话,身前的桌子上叠放着一摞《暑假作业》。   玉清被乔老师引着完成了签到,郑重其事的从书包里掏出那一本沁满她泪水的《暑假作业》,递给了男老师。   「老师,这是我的暑假作业。」   原本就是一班班主任的男老师当然知道这不是原班的同学。他也没说转校来的同学不用交作业,接过玉清的《暑假作业》。   认真的翻看了一下,末了夸奖一句:「嗯,华玉清同学是吧,作业完成的很好,以后也要继续保持。去找个位置坐着吧,和同学们认识认识,等一会人到齐了老师就发书了。」   得了夸奖,玉清胸脯挺得高高的,感觉大家都在看自己,光荣。   找了个位置坐下。   学校是小班教学,不像别的小学动不动一个教室塞五六十个学生。   学生多的,在过道上过路都费劲。   一班四四方方的教室只放了三十二张课桌。   全是单独成列,多出的两张放在讲台两边,整体显得又宽敞又清爽。   不过这也代表,大家都没同桌了。   上课搞小动作、说小话的困难程度直线上升。   玉清找了个前后都是女同学的空位坐下。   她刚刚坐下,前排的女同学就转头找她说话:「你是原班生吗?我是转校生,我叫周灵,你叫什么呀?」   周灵也是个脸颊肉乎乎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紧绷绷的小辫,梳着整齐的头帘。   「我叫华玉清,我不是原班生,我也是转校来的。」玉清把空荡荡的书包塞进课桌里。   「啊,你是转校来的,那你还写了暑假作业。你可真爱学习,学习成绩肯定很好。」周灵惊讶,随即又说:「桌洞里全是灰,你别把书包塞进去呀,像我一样给它挂在椅子上好了。」   看样子周灵是一个爱干净的小姑娘。   玉清没有接她学习成绩好的话,她成绩不好,她妈妈说的。   脏了就换一个好了,这么觉得,玉清还是顺从的把书包拿了出来,按周灵说的挂在椅背上。   周灵是班上第一个和她说话的同学,她认为两人已经是朋友了。   小孩的友谊嘛,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老师还在讲台上忙活签到工作。   下面,周灵已经和玉清说到她妈说她数学不好,暑假的时候,被送到少年宫学珠心算的「悲惨经历」了。   从八十年代初到现在一九八九年。   少年宫从高傲的全市选拔学生上课,到现在交钱就能上兴趣班,课程种类还特别多。   不过八九年。   终于有了华意南印象里兴趣班的影子了。   ═══════════════════════════════════════ 第422章 好朋友   周灵说着自己一整个暑假,每天上午都要去少年宫呆着,下午去她妈单位,都没有时间去乡下奶奶家玩。   又说到她奶奶特别会做葱油饼、韭菜鸡蛋饼,她爸爸一次能吃一盆,她妈妈不喜欢,总说吃完嘴里一股味。   她还给玉清演示,每当她爸爸吃了许多饼时,她妈妈那种特别的笑容。   「就是这样,挤着眼睛。」周灵两只手在脸上揉搓,巴拉眉毛扯嘴角,像个丑角:「我爸爸说妈妈那样笑的时候,像黑猫警长里的螳螂女士。」   玉清爱看黑猫警长,她会把她爸爸带入黑猫警长。所以每次电视台放黑猫警长她都准时收看。   看不烦。   黑猫警长抓到坏人的时候,她比动画片里的角色还激动。   背课文背的磕磕巴巴,但要是谁问她黑猫警长的剧情,她说的头头是道。   听着周灵的话,脑海里浮现出螳螂女士。   想象不出来人怎么会像螳螂女士呢?   困惑的摇头。   一直到十点多,一班三十二个学生到齐。班主任这才拍了拍手让大家保持安静。   发书、编座位,几个主课老师轮流上台自我介绍。之后就是同学们自我介绍。   开学第一天也没正儿八经上什么课,下午玉清这群小学生排队进入大礼堂,硬是坐了一个多小时,参加开学典礼。   校长在上面讲话,玉清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口水都流到脖子里了。   被周灵叫醒的时候,玉清趁着大礼堂里有点黑,别人没发现,赶紧掏出手帕从嘴角擦到领口。   开学典礼结束之后,她们又回教室搞大扫除。   班主任叫了几个男同学去领了崭新的清洁工具,还有一叠旧报纸回来。   同学们用旧报纸叠了简单的小帽子戴在头上,互相嘻嘻哈哈。说是大扫除其实就是在玩儿。   三十几个小孩打扫一间教室,硬是花费了将近两个小时。   这还是高处的,像擦窗户、擦吊扇这些都是老师们来做的情况下。   打扫完了,开学第一天就算结束了。   来时玉清的粉色小书包里只有一本《暑假作业》,走的时候,书包里却多了许多书本。   《语文》、《数学》、《英语》、《美术》、《音乐》、《小学生思想品德》、《科学》。   再加上几本练习册,美术的图画本、蜡笔,杂七杂八的本子、笔、工具...   玉清的书包一下就鼓起来,2D变3D。   这个学校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比较多。   放学时间,靠近学校门口的是家长圈,往外是自行车、摩托车圈,再往外还有小轿车圈。   让人有一种陪市的小轿车,全在学校门口的错觉。   经过一天的相处,玉清和周灵的感情已经到了形影不离,走哪牵哪儿的阶段。   两人背着沉甸甸的书包,随着人流往外走。   周灵朝着家长圈张望,寻找她妈妈,又问好朋友:「玉清,谁来接你放学呀?」   玉清也在看,回答道:「应该是我大伯来接我,他要是没空那就是我二姑来接。」   周灵叽叽咕咕说了一天,自己家的事儿那是想起什么说什么,抖落了不少出来。根本没注意,一天下来没听玉清说过她家的事儿。   闻言惊讶:「你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来接你呀?」   玉清回答:「因为她们很忙,没有空来接我。」   周灵顺着问:「你大伯很闲吗?」   「额...」这怎么回答呢?   玉清想了想,大伯每天都在上班,也没有很闲吧。   「我爸妈经常加班,我大伯不用加班。」   「哦~」周灵点头,认同的说:「我妈妈也不用加班,所以都是她来接我。」   玉清终于知道怎么会有人长得像螳螂女士了,周灵的妈妈脸蛋尖尖的,眼睛长长的,笑着看人的时候确实像螳螂女士。   「妈妈!这是我最最好的朋友,华玉清。」周灵拽着她妈的手兴奋的介绍。   「阿姨好。」玉清老实巴交的打招呼。   周灵妈妈今年三十岁,穿着波点的长裙,挎着皮包,是一个漂亮妈妈。脸上带着笑,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了一下玉清,笑容亲切:「玉清同学好。你和周灵在学校要好好学习,互相帮助天天向上,知不知道呀?」   玉清心想,别人妈妈不是一般都说要好好相处,不要吵架不要沙皮吗?   周灵妈妈讲话像她以前的那位班主任。   「好的,阿姨。」   看着玉清乖乖巧巧的应答,周灵妈妈摸了摸小女孩的妹妹头,问:「你家长呢?没人来接你吗?」   「有人。」玉清站到花坛上四处张望了一下,越过许多黑压压的人头,终于看到了街对面的她大伯。   华意南比绝大多数家长高,只要站的高些还是很容易看到他的。   她站在花坛下蹦着喊了几声,声音被她大伯捕捉,朝她招了招手示意看到了。   玉清站了下来:「阿姨,我家长来接我了。」   周灵妈妈感觉耳朵嗡嗡的,脸上还是体面的笑容,点了点头。   华意南过来,顺手就把玉清肩膀上的书包拿走了。对着周灵母女笑了笑,和玉清说:「和你同学说再见吧。」   「周灵明天见,阿姨再见。」   「明天见,玉清。」   两个家长互相往反方向走,周灵妈妈对女儿说:「你同学嗓门还挺大。」   「我的嗓门更大!」说完立刻大声的啊了一声。周灵妈妈被女儿这一嗓子弄得头皮都发紧了,立刻上手把周灵嘴巴捂上:「不许叫!」   周灵点点头,表示听话。   「你同学和她爸爸长得不像。」说完看了女儿一眼。   哎,要是周灵长得不像她爸爸,像她就好了。   都不知道挑好的长。   拽着她妈手一蹦一跳的周灵,不知道她妈心里的想法,回答:「那是玉清她大伯。」   大伯?   「为啥是她大伯来接她?她爸妈呢?」   「她爸妈加班,忙。」   「她爸妈那个单位的,这么忙。」   「我哪知道呢。」   「你不知道就算了,别把咱家的事儿和你同学乱说,知道不?」   「.....妈妈,我要吃香蕉。」   「马上回家吃饭了,你要吃香蕉!」   「我吃的下,我要吃!」   「行行行,走嘛,去买。」   ═══════════════════════════════════════ 第423章 上学还要听课吗   玉清是个能适应环境的小姑娘,加上一开学就多了周灵这个活泼又爱说话的好朋友,一点转校后的不适应都没有。   华意南每天接送她放学的时候,玉清整个人可以说是十分的欢快。   适应在大伯家的生活之后,也爱说话,坐在华意南的自行车后座,每天最爱说的就是今天又在学校吃了什么好吃的。   至于学了什么新知识,那倒是没听她讲过。   华意南自己去问乔小妹,听对方说,玉清上课倒是很乖巧,不讲小话也不搞小动作。就是吧,人在教室里坐着,魂不知道飞哪去了。   别人是出淤泥而不染,她是于学海遨游而不染。   私立小学昂贵的学杂费,没有化成知识进入她的脑袋,只变成了好吃的课间餐和午饭,进了她的肚子。   也行吧,至少填饱肚子了,华意南心态平和地想着。   慢慢来,才小学二年级。   没开窍也正常。   身为老师的乔小妹倒是没有华意南的好心态。   华大哥帮她安排了这么好的单位,不把玉清教好,于公于私都对不起她每个月的工资。   每次上课都多多地抽发呆的玉清起来回答问题。   不仅她抽,她还和一班的任课老师通气,一起抽。   玉清发现,每节课自己都会被老师抽起来回答问题。   这让她手足无措。   她在江岸县小学的时候,就是那种不顽皮、学习成绩不好,泯然众人的学生。   老师不会骂她,不会给她吃黄荆棍炒肉,也不会多关注她。   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在学校里打发时间。   现在不一样了。   每节课都被老师点名,玉清有些应付不来。   老师的问题她都没听,咋知道怎么回答?   好在周灵的位置就在她的身后,悄悄告诉她答案,这才让她磕磕巴巴地应付了老师。   几次下来,周灵就看不过去了,课间问:「玉清,老师问的你都不知道答案吗?」   玉清还困惑呢:「老师问的你都知道吗?」   大家不都是一个教室里坐着的吗?为啥周灵知道。   周灵今天没有扎两个垂下的小辫,周灵妈妈把小辫子变成了小麻花辫,攒成了两个小揪揪,用带假发辫的大发圈固定,又可爱又灵动。   她困惑的双手撑着脸颊:「知道呀,老师上课的时候不就在讲吗,听一听就知道了。你没听课吗?」   玉清更迷茫了:「老师不就是爱讲话吗?她讲她的,我们还要听吗?」   没人和她说呀。   周灵觉得自己和玉清之间出现了一堵墙,她在墙这边玉清在墙那边。   「你妈妈没和你说要好好听老师讲课吗?那你觉得咱来学校是干啥的?」   「我妈妈没说让我好好听课,她让我乖乖地,不要调皮。」玉清想了想说:「爸爸和大伯要上班,没时间管我,送我来学校待着。」   其实玉清想说是送她来学校关着。   只要她有个地方去,家里人就不用为她担心,可以去做自己的事儿了。   从小就是这样。   小时候去育红班、去爸爸单位、去爷爷家、去姑婆家、去二爷爷、小爷爷家,都是这样。   有人看着她,有个地方能让她待着,她爸爸就能好好去上班了。   小孩是不能自己在家的。   她自然而然的认为,她被送到学校来也是这个原因。   周灵不能理解玉清的想法,不过作为好朋友,她有责任帮助玉清改正。   她们在学校就是要学习知识的,然后考很好的成绩拿回家,和妈妈换漂亮衣裳、好吃的东西、出去玩儿的机会。   这样才对嘛。   玉清在学校不学习,但回家了有大伯看着,作业还是要做的。   每天华意南给她辅导作业的时候,发现侄女脑袋空空,还以为她记性不好,老师教了没记住。   不厌其烦,带着做作业的时候又教一遍。   这几天突然发现,玉清竟然能自己做作业,她脑子里竟然有知识了!   听着玉清背了一首古诗,一点磕巴没打,华意南露出孺子可教的满意表情。   果然,孩子慢慢教,还是有变化的。   「行,背诵过关了,晚上睡觉之前再在心里过一遍,加强一下记忆。把书包收拾好,去看电视吧。」   「大伯...」玉清收拾完书包,期期艾艾开口。   「嗯?怎么了?」华意南问道。   「我想喝椰汁....」   「行,大伯明天下班去给你买。」   海南岛开始发展起来之后,罐装的椰汁成了这个年代最时髦的饮料。   口感清甜,大人小孩都爱喝。   玉清还是没动:「我现在就想喝,小芳说她家的小卖铺就有卖椰汁的。」   玉君从小聪明,周围邻居家和她同龄的小孩没有谁能让她看得上的,点头之交,多的就没有了。   多少有点自命不凡的高傲了,和群众没办法打成一片。   在李村住了十来年了,一个玩儿的好的小伙伴都没有。   玉清对朋友的要求没有她姐那么高,才来她大伯家一个月就有了几个小伙伴。每天都约着跳跳皮筋,一起玩点小孩的游戏。   小卖铺家的孙女小芳由于受家里宠爱,很有共同话题。还能第一时间告诉她小卖铺又来了什么好吃的,和她玩的最好。   玉清才从她妈那儿回来时身上钱不老少,后来被她大伯收走了。每天固定给她五毛钱零用,椰汁不比普通小零嘴,老贵了,她想喝就只能让大伯给她买。   华意南把风扇关了,起身:「那走吧,去给你买椰汁,顺便带小白出去放放风。」   玉清没什么自制力,偏生胃口又特别好,啥都爱吃。   身上钱多了,买起零嘴堪称壕掷。   有一次零嘴吃多了,又怕华意南发现,晚饭照样按着平时的饭量吃。   吃完当天夜里,华意南就骑着自行车把又拉又吐的玉清送医院了。   医生一看,吃太多了,急性肠胃炎。   那之后,华意南就把玉清的小金库全都收缴了。   第一次养到这样的普通款小孩,华意南也有许多需要调整适应的地方。   「好!」玉清很雀跃。   周灵说的果然对,只要好好学习,家长就会特别宽容,特别好说话。   她以后也要好好听讲,周灵她妈妈在百货大楼给她买的巧克力味曲奇饼干很好吃。   等她再背四首古诗,就让大伯给她买,玉清这样想着。   明明只要给她妈妈打个电话,她妈妈就会给她寄一箱子各种口味的曲奇饼干,玉清却完全没有想给惠水打电话的想法。   更愿意慢慢的和大伯「谈条件」。   ═══════════════════════════════════════ 第424章 生命的归途   「小白!走了,出去散步了!」玉清把书包收拾好,立刻朝着狗窝里抱着等身大骨头磨牙的小狗招手。   华意南他们单位的食堂煮了牛大骨萝卜汤,这根长得特别标准的大骨头被带了回来。   小狗随主人,也是很没节制了。   骨头给它之后没白天没黑夜的啃,啃得一只小奶狗竟然有了眼袋。   华意南无奈,收缴了,只有白天才拿给小白解解馋。   小主人叫了,小白纠结了一下,呜呜叫着狠狠啃了两口。一个甩头从狗窝里蹦出来,屁股摇的匀净,追了出来。   「哎呦。」玉清被跟脚的小白绊了一下,差点摔了。又心疼小白被踢了一下,弯腰把肥了一圈的小狗抱在怀里,上下揉搓,小声嘀咕:「小白,好狗不挡道知不知道?」   「玉清,快来,锁门了。」   「来了,大伯。」玉清抱着小白,快跑了两步,追了出去。   买椰汁!买椰汁!   周日华意南和玉清去看小姑。   「妈妈,表哥来了。」   六岁的映雪在院里和自家大黄狗一起玩,看见来人了,一把捏住大黄狗狂吠的嘴筒子:「是表哥,大黄不要叫。」   小姑把家里的脏衣服收拾出来,想趁着今天有空都洗了,听见身后的动静,转头看过来。   华意南已经把自行车后座捆着的一箱椰汁卸了下来。   将手上的泡泡冲掉,华小姑嗔怪:「人来就行了,怎么还大包小裹的。」   「玉清说椰汁好喝,我想着给映雪应该也爱喝,顺便就送一箱来。」华意南把一箱椰汁放在堂屋的沙发边上:「我小姑夫呢?」   玉清举起手上的布口袋:「姑婆还有方便面,好吃!」   都是玉清最近爱吃的东西,华意南给侄女买了,也不忘给小姑家送一份。   小姑夫妻俩不会买这些东西来吃,就算买,八成也就是买一点来,给映雪尝尝。   华意南干脆多买点,让两个长辈趁着现在身体好,吃得下去多多的尝尝这些新鲜东西。   「他骑自行车去乡下买土鸡蛋去了,等一会你带点回去。」小姑父王金波今年六十,退休一个多月了,而华小姑五十四,还要差一年才退休:「玉清真乖。吃葡萄干吗?姑婆给你拿。」   玉清暂时还没什么不爱吃的东西,立刻回答:「吃!」   华小姑抓了两把,分给两个小姑娘,让她们在院子里和大黄狗玩。   映雪和玉清相差两岁,还是能玩到一块的,加上两人都有一只狗,更是有许多说不完的话。   「大伯说小白还太小了不能带出门,等它长大了我就带它来找大黄玩儿。」   「大黄不喜欢别的狗狗。」   「为啥?」   「妈妈说大黄是弟弟,看到别的弟弟狗,要咬。」   「哦,没关系我家小白是妹妹,不是弟弟。」   「那到时候让它们结婚!我们给它们办婚礼,大黄当新郎,小白当新娘。」   「不行,它们没有爱情,不能结婚。」   「啥是爱情?」   「...我也不知道。」   「那你咋知道它们没有?」   玉清竟然被小两岁的映雪问住了,使劲发动脑筋,回答道:「电视剧里有爱情的都会亲嘴,大黄和小白没有亲过嘴,所以它们没有爱情。」   在水槽一起洗衣服的姑侄俩:.....   华小姑:「意南啊,电视上演啥的都有,非礼勿视,还是要注意啊。」   可别让孩子学坏了。   华意南也不知道玉清在哪儿看的亲嘴,只能对小姑点头:「我会注意的。」   华小姑有点洁癖,加之不喜欢樟脑丸,抓住陪市夏天的尾巴,把在柜子里放了大半年的床单被套都翻出来,全过一遍水。   华意南来之前,院子里拉的绳子上已经挂了好几床床单被套。   有了他的加入,洗的更快了。   华意南老早就想给小姑家买个洗衣机了,可是两位长辈说什么都不同意。   平时一些吃喝的东西就算了,洗衣机可是好几百的大件。怎么能收小辈那么贵的东西?意南只是侄子,又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要了就太没分寸了。   每每想到这儿,不免想起偶尔给两口子寄个汇款单,人却没了消息的王敦荣。   想起尤美。   让人难过。   华小姑捶打着被单,问道:「玉君她外公怎么样了?」   冯爷爷零零后,今年已经八十七。八三年脑子开始糊涂,到现在六年了,清醒能记事的时候不多。   半个月前,不知怎么糊涂的特别厉害,连冯奶奶都不认识。   老头特别有耐性,家里一直解释,他就假装信了。半夜等人睡了,拄着拐悄悄出门报公安。   说有一伙不认识的人霸占了他家,把他妻儿都绑架了不知道藏到哪儿去了。   怀疑他们是特务。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可没招,都是老街坊了,人公安认识他,知道他老糊涂了。   把人安置在办公室,就打电话给冯家,说老爷子在派出所呢。   大半夜的,冯家两个姑姑都六十多了,猛地发现自己八十多岁的老爹没在家睡觉,跑了。   多吓人啊,人仰马翻的。   又要安抚自家老妈妈,又要出门去接老爹爹。   好说歹说才把人从派出所接回来,冯爷爷身体没什么,冯家两个姑姑血压干上去了,头晕耳鸣嘴唇直哆嗦。   六十来岁的人了,不比年轻的时候。   两家孩子就把亲妈接回去,让小辈来换岗。   作为冯家长子冯知行这一支在陪市唯一的晚辈,华意南只能多多的过去看看,多跑几趟。   连乔自琴这位前儿媳妇也去冯家看了看两位老人。   华意南:「还是老样子,不认识人,珍珍两个姑姑年纪也大了。小辈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短时间照顾一下还行,时间久了也不方便。   我老丈人又请了两个保姆,专门照顾两个老人,让两个姑姑就陪着说说话什么的,别伸手干活儿了。」   「哎,人老了,自己也受罪儿女也受罪。」华小姑拧着枕巾:「不过,再受罪,当儿女的还是想留住自家爹妈。」   没了爹妈,人生就没有来处,只剩归途了。   生命的终点就在前方,而自己也成为了生命里程即将要谢幕的那一代。   ═══════════════════════════════════════    第425章 门当户对   等快中午的时候小姑父王金波骑着自行车回来了。   车轮上满是一路沾上的泥土,灰噗噗的,车架某些位置的漆面老化开裂,生了锈。   这辆飞鸽牌自行车是六十年代王金波花了一百七十四块,外加十七张工业券才成功拿下的「豪车」。   那时多稀罕啊,镇上都没几辆自行车,华意南他们不管是去江岸县还是回大队上,都是腿着去,一来一回往往就是一天。   要是再带着什么东西,又舍不得费鞋,光着脚走的脚底板都磨薄了两寸。   一辆自行车让几家人都羡慕,可当小姑让亲人们都试一试学一学,有需要可以借去骑时,大家的第一反应是不敢。   多金贵的玩意,给摔了磕了怎么整?   这辆产自一九六五年的飞鸽牌自行车,「服役」二十几年。   黄金岁月过去了,哪怕骑得再仔细,现如今也无法掩饰这么多年岁月的痕迹。   「意南和玉清来了,我在乡下买了点小鲫鱼,中午在家吃泡椒鲫鱼。」   家附近有菜市场,抬抬腿就能买。不过小姑父退休了有空,更喜欢骑自行车去近郊的农村买。   前脚从菜地里拔出来,后脚就进了他的菜篮子。   每天跑一跑,总比自己在家闲来无事的好。   王金波老家的父母在他五十岁不到的时候就相继去世了,前年他的大姐也在六十出头的年纪离开了。最近一次和老家的亲人通话,得知亲弟弟肚子里长了个瘤子。这病折磨人,一但发现日子就是数着过没几天了。   父母姐弟一个一个在五六十岁的年龄走向人生的终点,没有一个长寿的。哪怕王金波是个坚韧的个性,也难免觉得垂丧和心惊。   人到六十岁,竟有些提不起心气了。   王金波有时候想,要是自己能年轻一点就好,哪怕就年轻五岁呢,他也能再去闯一闯。   他也没什么手艺技术,想出去干点苦力活儿也没人雇他,手头的钱都是这几年到陪市工作之后攒的,家底是那样的薄也不敢轻易拿出来搞点什么。   六十岁。   如果他是一个有六岁孙女的爷爷,他不会这么焦虑。   可他是一个有六岁女儿的爸爸,他一天天在不受意志改变的衰老,说不定哪天就出了意外。   他能看着映雪长大,能陪少溪互相扶持白头偕老吗?   要是他先去了,留下老妻和女儿怎么办?他能给两人留下足够的经济保障吗?   正式退休之后社会角色的改变,生活节奏的不适应,放大了这种忧虑,更使得他心中反复煎熬。   华小姑过来接过那一小桶鲫鱼,稀奇的举起那竹编的小桶:「嘿,这竹子编的还不漏水哎。」   「我看老乡家的鲫鱼还不错,多买点养一养能吃两顿。没带桶就买了个竹编的,比木桶轻便。」王金波给妻子解释。   「行,我去杀一半做泡椒鲫鱼吃。」   「她们俩小孩吃不了辣,就做鲫鱼豆腐汤吧。」华家的泡椒鲫鱼,鱼是需要先裹面糊炸一遍的,挺费事。华意南不想麻烦小姑,吃鲫鱼豆腐汤就行。   「单独给她俩煮个汤,咱们大人吃咱们的。」华小姑杀鱼去了。   华意南难得没有去厨房帮忙,和小姑父坐在房檐下看着院子里小姐俩和大黄狗玩儿。   「识书咋样了,工作忙吗?最近都没看见她。」王金波点了一根白沙,一种比较便宜的烟。   「她工作还好,就是她大姑子准备结婚了,她公公婆婆也没什么主意,她这个当大嫂的帮着操持一下,把把关。」   「咱家的小妹,现在也是顶门顶户的当家大嫂了。」王金波笑道。   华意南心中也有同样的感慨。   说到小妹,不免想到远在首都的梧贞:「梧贞和她那个对象谈得怎么样了?准备啥时候结婚?」   华意南在陪市帮忙照顾老人,冯珍珍投桃报李,把李大舅的请求放在心上。工作忙得不可开交的情况下,还帮着给介绍了好几个bw的青年才俊。   不过bw青年才俊的年龄范围比较模糊,毕竟在领导看来四十多岁都还是不能独当一面的青年干部呢。   所以四十到五十岁都称得上青年才俊。   二十几岁的那叫小年轻。   冯珍珍介绍的人家世、学历、级别、为人处世、个人能力样样都不差,就是年纪偏大了。   但是bw里没结婚的就是这两波人,一波没结婚一波没妻子,一个年纪小一个年龄大。适龄三十左右的,人家结婚了。   梧贞去相看了几次,没看上。   冯珍珍介绍的几个条件是好,不管是温文尔雅的还是雷厉风行的,没有意外都是很理智的人。知道自己要的是哪种妻子,条条款款方方面面都有自己的标准。   总的来说,长相不伤眼,身材匀称,贤妻良母,有自己体面的事业,家里照顾好还得帮忙搞夫人外交。   找个妻子更注重功能性,不要求情绪价值。   他们是把自己的激情和精力都给了仕途,有过婚姻经历,所以不那么在意了。   可梧贞还没到找个「搭档」组成家庭,1+1大于2的务实年龄。   一通相看下来,一年过去了。   梧贞又拍了一部电视,参加了两部戏剧的演出,相亲大业上却一个都没成。   冯珍珍总结经验调整方向,不再介绍青年才俊了。换成青年干部家的二代,个人能力和未来发展虽然降了一个级别,但是年龄更合适了。   放开条件广撒网,真捞出一个不错的。   珍珍以前在清大工农兵大学的同学,同为第一届工农兵大学的学员。   当年她们那届,干部子弟占学员的百分之八十,家庭不必多说。   这位老同学在地方工作,她家二儿子,前几年工科专业大学毕业后出国留学,今年才回来。在首都某个大学任教,兼任某个大型国企的技术顾问。   不是家中老大,父母不在身边,走的技术学术路线,二十几岁意气风发的年纪,没有婚史。   对四十几岁的青年才俊来说,妻子的家世他们不怎么在意了,毕竟他们已经靠自己走到这个位置,更看重个人的性格和品行。   但要是换成给孩子找媳妇,那又是另一种标准。   从家世到个人能力全方位甄选。   梧贞年龄比男方大三岁,现在只让生一个孩子,结婚之后快点生,母亲的年龄不影响孩子。   长相漂亮,当爹妈的对儿媳妇长相要求不高,顺眼就行。   多年军旅,说明能吃苦,性格坚韧。   大学学历,这是必须达标的基础要求。   知名演员,这不是加分项,这种家庭要求的是低调。   家世,父母就是普通工人,但是打听之后得知对方大哥在某个军方研究所,是位级别不低的军官。   梧贞她们这一代刚刚发展起来,不知道下一代怎么样,目前看来也算的上枝繁叶茂的大家族了。   勉强算得上门当户对。   上称幺重,比较斟酌后,梧贞相亲成功了。   很没意思,也很正常。   不过那都是长辈的衡量,不可能摆到台面上来说。   相看之后,两个年轻人互相有几分纯粹的喜欢,相处起来十分契合。   处了一年,两人一个去外面拍了几个月的戏,一个常去地方外派出差,一直到现在终于有空把婚事提上议程。   ═══════════════════════════════════════ 第426章 小孩的结婚对象   「珍珍帮忙看着呢,父母见面相谈婚事的流程都过了,说是先领证。小两口在首都办个仪式,宴请同事朋友。过年再回男方家、女方家各办一场亲友的喜宴。」   两边条件都不差,在这些事上没出什么岔子,双方父母见面商谈婚事,全程都是体面又和谐。   「行,能在陪市办一场婚宴也好,我们也能看看梧贞她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到别家女儿出嫁,王金波不免想到映雪。至于尤美他已经不想了,想太多怕自己命不长。   活着的人更需要他。   华意南也说到了今天来的另一个目的。   「小姑父,识书之前在巴蜀小学那边买了一个铺子,最近人家不租了,我想着你的退休手续也办完了,有时间,要不去做点什么小生意?打发时间。」   「啊?」   一个月之后,雪雪文具店开门了。   卖点本子、铅笔、橡皮擦、圆珠笔、墨水、红领巾什么的。文具店开在小学门口,客源有保障,薄利多销收入也很可观。   每天只忙那几段时间,跟着学生放假,休息时间也多,既算不得忙也算不得累。   小姑父全天守店,人流高峰期的时候忙不太过来,华小姑差一年就退休了,干脆换了个没啥活的清闲岗位,每天迟到早退来文具店帮忙。   至于提前一年退休,华小姑没有想过,开文具店一年还有三个月的淡季呢,换岗了虽然工资低了,多少能把那几个月的房租填上去。   再说多一年的工龄,以后退休待遇也更好些。   不要说已经开店挣钱了,还贪着多一年工龄的退休金。   三十岁或者是四十岁的华少溪,都会鄙视现在的她,看不上她挖社会主义墙角薅社会主义羊毛的行为。   五十四岁的华小姑却已经没以前的清高,更明白未来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就算是为了映雪,也要把这不必要的脸皮抛去。   天天面对的都是叽叽喳喳的小学生,每天都有能看见的收入,王金波心中的那些丧气不知不觉就消失了。   原本重新捡起来的烟,现在也不抽了。   他还要保养身体,再干十年,给家里多多的攒下钱。   那辆飞鸽自行车换上了新的配件,重新打磨喷漆。车垫子换了新,坐在上面像有双手把屁股托着一样舒适。车胎车链子也都换了,蹬起来十分费劲的情况消失了。   轻轻一蹬,车轮跑在水泥路上骨碌碌,格外的轻快。   这辆老车,再一次焕发了光彩。   这天玉清放学发现是她二姑来接她,说是大伯这两天忙,她先住二姑家。   连小白都被二姑夫接过来了。   玉清不是很在意,上次她大伯也去省城出差了,加上去看望大姑,妍妍姐姐小茂哥哥,待了四天才回来呢。   二姑家也很好,小晖弟弟很可爱,玉清很喜欢逗他。   麦苗阿姨做的饭也很好吃。   二姑会给她洗头洗澡,晚上还会和她一起睡觉。   二姑夫...长得好看,玉清吃完晚饭和二姑夫在堂屋一起做作业的时候,经常会忍不住偷看二姑夫。   有二姑夫陪着一起学习,作业做起来都不难也不累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玉清纠结了。   以后是和大伯结婚还是和二姑夫结婚呢?   周灵说她二姨家的两个表哥都是大学生,特别好看,长得高高的白白的。每次暑假去她二姨家玩儿的时候,两个表哥都会带她出去逛公园逛商场,还会给她买好吃的。   她早就决定了,等她长大以后就要嫁给她表哥。   玉清问她,她有两个表哥,嫁给哪一个?   周灵特别有智慧,说:如果可以她两个都要,如果不行那就嫁给大表哥。因为大表哥会给她扎辫子,二表哥不会。   玉清认可她聪明的好朋友,准备第二天再去咨询一下周灵,到底是选大伯还是二姑夫呢。   第二天去了学校就被周灵嘲笑了,不管是大伯还是二姑夫都不行,因为他们都结婚了。   已经结婚的人不能再结婚了。   玉清还低落了一下。   好烦,她又要重新选长大之后的结婚对象了。   不想费心的玉清用一个星期的课间小饼干,贿赂了周灵,对方把自己的二表哥让给她了。   周灵二表哥不会扎辫子也没事,她是妹妹头帮她梳头发就行了。   她又是有结婚对象的「人上人」了。   小学二年级的小孩脑子里在想什么,大人很难理解。   玉清在小姑家一直住到学期结束,拿到了她人生第一张平均分在九十的成绩单。而她大伯终于又来学校接她了,玉清双倍高兴。   一路上都在说她这一个月在她小姑家的事儿,说周灵英语数学都考了一百分,就语文考了九十八,竟然忍不住哭了,无法理解。   说寒假作业比暑假作业多,说学生手册上老师们都给她打的优,表扬她乐于助人遵守课堂纪律,让她下学期再接再厉呢。   叽叽喳喳一路到了家。   发现她爸爸竟然在大伯家,玉清更更高兴了。   走近了才发现,她爸爸脸上有个手指那么长的粉色疤子,从眉毛延到颧骨。头发也剃成了光头,后脑勺也有疤痕。   身边放着个拐棍,起身都需要撑着拐。   玉清哇的一声就哭了。   ═══════════════════════════════════════ 第427章 被自行车撞进花坛   玉清紧紧依靠在她爸爸怀里,眼泪八叉的哭着,害怕的直哆嗦。   「爸爸,你是不是要死了?」   山木骨裂的肋骨被靠的有点疼,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动声色的把自己的胖乎闺女换了个方向:「咋可能,你爸爸我起步都要活个一百多岁呢。」   华意南也打岔:「你爸爸看到有小学生过马路不走斑马线也不看车,为了拽那个小孩被骑自行车的撞到花坛里去了,没什么事的。」   不是华意南要当着侄女的面胡说八道,要是小伤小痛的,说出来还能装点光辉形象。   山木这次比较严重,在医院的头两天,光抢救单华意南就签了好几次。   说出来吓着孩子就不好了。   玉清眨巴泪眼,突然觉得又没那么伤心了,强调道:「大伯,我过马路走斑马线,看车了。」   现在的道路安全大家都不怎么重视,横穿马路是常事。   「噢,那肯定啊,咱玉清这么乖。」堂屋里座机忽然响起来,华意南进去接电话了。   没那么伤心的玉清从书包里把自己的成绩单拿出来,给她爸看:「爸爸,我考的可好了,你看!」   山木不喜欢看着闺女哭,也没反驳他大哥将他形容的「弱不禁风」,被自行车撞进花坛里的离谱事情。   拿起成绩单抖了两下:语文90.5、数学92、英语80。   和上学期那张全部加起来四舍五入有一百分的成绩单相比,这是超凡的进步啊!   山木高兴的肋骨都不痛了:「想要啥?爸爸必须奖励你!」   「想要巧克力,要榛果的。」   「巧克力有啥好吃的,黑不溜丢还一股泥巴味。」山木吃不来,一吃就反胃。   自从上次吃了周灵分享的巧克力味曲奇后,玉清爱上了巧克力的味道。   刚刚迈入九零年,市面上没多少巧克力味的零食。   国产的巧克力瓦夫,外层是巧克力里面是威化,两毛钱一块。幸福牌蛋形巧克力,一颗一毛钱,这两种都是玉清在小卖部最爱买的零食。   除此之外就是去年才进入国内,代表着新奇和高级的零食——德芙巧克力。   很贵,需要去重百超市才能买到,完全不是玉清一天五毛钱的零用钱能消费的。   「我爱吃。」   「行,给你买,给你买一大堆,让你一天吃一个。」   玉清还没来得及欢呼,接完电话的华意南回来了:「不行啊,玉清换牙呢,只许买一条。」   山木不知道自家闺女到底有多能吃零食,华意南知道。   玉清不爱看书,但是有一本书她常看常新——《中国名优产品集》。   厚厚一本彩印的书,她二舅舅给她寄来的。   翻开这本书,每一页都是全国各地的「王牌产品。」   大到广州牌GZ644DDIIL型的大客车,小到上海织针三厂的飞熊牌棉毛针....   那不是产品集,那是玉清的「购物台」。   那些不管吃不管喝的她都不在意,吃的喝的一个不放过:泰康金鸡牌奶油梳打饼干、生字牌菊花晶、厦门香菇肉酱罐头、珠江桥牌威化饼、完达山食品厂的可可麦乳精、义利食品厂的酥糖、徐州的云龙山牌奶油饼干、双峰牌虾仁快餐面....   玉清目前只吃到了这些的原因,是她「没正事」的舅舅这几个月只去了那些地方。   《中国名优产品集》,一年出一本新的,旧的没吃完,新的又来。   再加上西南这边本地能买到的各种吃的,学校和家里的伙食。   玉清来陪市之后反而比在江岸县更胖了一圈。   可能在爷爷家没有在大伯家好吃吧。   山木伸手指扒拉女儿的嘴巴,看了看:「哦,还真是,那要少吃点糖啊啥的,长了一口歪牙巴可不行,不好看。咱家没有歪牙齿的人。」   说着就呲牙给玉清展示了一下自己的。   一堆变成了一条,玉清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买两条好不好?」一条她寒假吃,一条开学了和周灵一起吃。   「可以。」   「玉清,电视台放西游记了,你去堂屋看电视吧,桌子上有柿饼只能吃一个,等会吃午饭了。」   「好哦。」   等玉清去了堂屋,华意南才和山木说:「年底了小钱那边也忙,说是封账之后才能回陪市。」   山木在医院住了小二十天,又在华意南这住了十来天,一个月来钱如珠一直没有回陪市看看。   孩子一走,山木烟就叼上了,深吸一口气云升雾绕的,含糊的说:「不愿意回来算球。」   山木这次出任务碰到个贱命一条就是干的悍匪,躺在手术台的时候他都以为这次要「光荣」了。   脑子里想的就是女儿玉清、老爹和几个兄妹。   一个没养大、一个没养老,舍不得这几个人。   一点有关钱如珠的想法都没有。   这婚姻啊,很没意思。   「大哥,我不想和她过了。」   「...你自己考虑好就行。」   当钱如珠听到华山木说要离婚时,愤怒欣喜都有。   自己刚刚三十岁,年轻貌美事业有成,她厂子一天的收益够山木这个三十七岁了还是在一线的刑警挣半辈子。   她一个女人撑着这么大的摊子,忙死了挣,供着华家几房花。唯一的女儿也被「扣住」,一年只能在她身边那么两个月。   她都没有说要离婚,华山木凭什么说要离婚?   欣喜。   这段婚姻过了一开始的蜜月时期,后来六七年能好好说话的时候都少。   好在钱如珠有自己的事业忙,要是人稍微闲一点,这样不幸福的婚姻都能折磨死她。   她的心中未必没有想离婚的念头。   可是她不能离。   接到电话的第三天,钱如珠提前回陪市过年了。   大人的想法小孩不懂,对于妈妈回来一起过年,玉清只有高兴。   总不能一家子都住大哥家,有些话也方便说。   山木带着钱如珠和玉清一起回了江岸县。   ═══════════════════════════════════════ 第428章 不会说话别开口   他单位八八年也建了新的家属楼,不是筒子楼,正儿八经的楼房。   山木三十七岁,工作年龄都有二十一年了。   分到三楼,两室一厅,八十平。   打开防盗铁门,里面是刷着黄漆朝内开的木门。   家里只有最基础的家具。   知道儿子回江岸县了,华少洪找人上门把家里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   玉清欢快的从小鞋柜里翻出自己的拖鞋,还把妈妈的拖鞋也拿了出来。   脱掉新买的勾勾运动鞋,玉清唔了一声,那双属于她的毛线拖鞋小了,脚后跟都露在外面。   钱如珠一身咖色的长风衣,宽肩、直线条,充满垂顺感,脚踩着褐色高跟靴子,站在女儿身后。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从关的严严实实的深蓝色玻璃打进来,只能照亮阳台那一小片,整个屋子里格外昏暗。   不吸烟的人进来,立刻能闻到一股烟臭味。   钱如珠皱紧眉头,说道:「你平时抽了烟能不能把窗户开开通通气,烟灰缸每天倒。烟头泡在烟灰缸里堆成山了都不倒,你腌酸菜呢。」   谁不忙?顺手倒了能花多少时间。人和人的区别,比人和猪的都大。   猪都教的转,人教不转。   山木:「你从哪儿看到我的烟灰缸里有烟头了?张口就来啊。」   捉贼拿赃,捉奸拿双。   才跨进门就说,明明房子里干干净净的,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看他不顺眼罢了。   「还用看吗?你这房子都被腌入味了,你看那墙,熏黄的。」   没被拿住就是没做过?   实在太能狡辩了。   「玉清,你说,你爸家里是不是一股烟臭味?」   「啊?」被点名,玉清好为难,两条小眉毛挤出了八字。   好像是有股臭臭的味道,但是这么说了,爸爸会不会难过?   说没有,妈妈也不高兴。   山木从女儿的表情看出了她的想法:「我们两个说是我们两个的事儿,你喊娃儿来评什么理?   那是窗户关久了闷的,开窗透一下气就好了。精啊怪的,意见多。」   看钱如珠还留了一条腿在门外,山木不耐:「你进不进来?不进来我把门关了。」   真是怪性!钱如珠真想转头走人得了。   玉清怕妈妈走了,也顾不得驯服拖鞋,赶忙拉着妈妈进了客厅:「妈妈,你坐,我给你换鞋子!」   有了台阶,钱如珠顺着女儿的力道走了两步,说:「妈妈自己换就行了。」   山木还在养伤,不用上班,玉清也放假了,父女俩都没事要干,又不准备出门,就在家里看电视。   住上了楼房,也不能像在平房似的烧煤炉火盆取暖。   江岸县的冬天湿冷湿冷的,在家坐着,越坐越冷。   玉清回来时穿的衣裳是钱如珠从香港带回来的大牌,天蓝色的牛仔衬衣配学院风马甲,毛呢裤,外搭格纹大衣。   没有人家模特穿的那样时髦漂亮,衣服的款式质感版型在那儿,也是格外的精神。   这一到家,书包丢在一边也不管,换下了精神的过年新衣裳,穿上了厚厚花棉衣棉裤和她爸一人躺沙发的一头。   盖着印有大牡丹花的绒毯傻呵呵笑着看电视,纯纯一个小土妞。   一点精神气都没有。   两个房间里都只有一张床和衣柜,连个书桌都没。   钱如珠背对着父女俩,独自坐在饭桌那边,拿着厂里发过来的传真办公,时不时拿起大哥和人打电话。   在她工作的时候,背景音就是身后电视里播放的香港武侠片,噼里啪啦嘿嘿哈哈的,吵的人不得安生。   钱如珠喊了两次让山木把电视的声音开小声点。   「哎呦,大忙人。在外面忙就算了,还要把工作带回来了让屋头人都配合你。别人忙一年了过年休息看电视放松一下,还要看你的脸色,好大的架势,大老板大老板。」   阴阳完,电视的声音是一点都调。   说了两次之后,钱如珠就没有再说了。   和华山木没办法沟通。   钱如珠有时候觉得华山木和她说话,张嘴的用处不是沟通,主要目的是想让她不高兴。   要是她工作不顺利出点什么岔子,更是像外人似的,看乐子看她的笑话。   有正经事的时候钱如珠都不愿意和对方浪费口舌,能忍就忍了。   忙了一下午,中途还去了两趟传真店。   冬天天黑的早,大概五点多六点,天色就暗下来了。   钱如珠把饭桌上的文件都收拾好,一转身,电视还在播,沙发上的父女俩都睡着了。   这么吵的环境,也不知道自家闺女怎么睡得着的。   钱如珠轻手轻脚的走过来,蹲在玉清面前。   摸了摸肉乎乎的小脸,细细滑滑和嫩豆腐一样,就是沉甸甸的坠手。   心中有点疑惑,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太胖了。   侧躺枕在毛毯上,脸上的肉和水似的往下淌。   钱如珠想了想华家的几个姑娘,没有谁长得胖,大美女小美人的,个个都是漂亮姑娘。自家女儿乍一看像她爸就算了,怎么还这么胖乎呀。   正在想怎么和大哥华意南说一下这个事,毛毯动了一下。   玉清没醒,华山木醒了。   「大忙人忙完了?」山木撑着胳膊动了两下,不太方便:「你来扶我一下,我有点躺麻了。」   钱如珠过去把华山木扶起来坐着,小声说:「你看玉清是不是胖了点,还是要和大哥说一说,总不能不是自己闺女就随便养养吧?」   大姑子爽利,小姑子沉静。   玉君更是从小出类拔萃,漂亮的不行。妍妍也是大高个,从小学舞,气质和白天鹅一样。老公公的小闺女应嘉儿也是成绩好,弹得一手好钢琴,乖巧又文静。   就玉清,圆圆胖胖,不爱学习,一天傻呵呵的。   都是一个祖坟,总不能轮到她家闺女,就不冒烟了吧?   华山木不快的拧眉:「你不会讲话就别开口。」   推开眼前人,拿起边上的拐杖,起身去卫生间上厕所。   被推的一个踉跄,钱如珠看着华山木的背影,咬牙切齿。   「妈妈?」   玉清醒来看见她妈的背影,疑惑的喊了一声。   钱如珠脸上挂上笑,转头:「醒啦,要不要喝点热水?起来洗个脸,把衣服换了咱们去你爷爷家吃晚饭。」   「嗯!」   玉清喝着她妈妈喂到嘴边的温水,闻着对方身上香香的味道,觉得自己就是最最幸福的小孩了。   ═══════════════════════════════════════ 第429章 你大方的   玉清不知爸妈的官司,换上新衣裳牵着妈妈的手往爷爷家去。半年没见到小姑、小杜和爷爷奶奶,玉清可想她们了。   江岸县的发展比陪市慢许多,路上少有汽车,多是骑自行车和步行的人。   玉清兴奋地带着妈妈往公交车站去。叽叽咕咕地说着晚饭肯定有奶奶做的粉蒸肉,让妈妈到时候多吃一点。   至于她爸爸山木,自己拄着拐杖在后面跟着。   好在玉清腿短,步子迈得再快,山木也跟得上。   大缺心眼养的小缺心眼。   华少洪退休之后买了新院子,从江对面搬了过来。   前几年,华振新家的几个闺女要来县里上学,嫌火车站家属院那套一室一厅的筒子楼实在太小。出钱在江安县买了一套带门脸的小院。   闺女们都有了自己的房间,门脸就给爹妈卖点农副产品。   不过华振新这当儿子的也是够够的,农副产品从他那儿进,找爹妈要钱就算了,三个女儿的生活费学费他还不给。   爹妈每个月的退休金拿着,身上又不是没钱。他自己还在农村养鸡养猪挖泥巴呢,这么贵的大房子买来都没住过几天,就让两个老的住上了。   他爹妈四个孩子,三个都不在身边,有个啥还不是他们夫妻俩管着。   那三个给钱,他出力负责养老,没让他爸妈拿钱出来补贴他就不错了。   华少泳和丁秀夫妻俩年纪也大了,不想和大儿子掰扯。反正花也是花在自家孙女身上。   加上大儿媳人很好很讲理,背着大儿子常常给拿点钱,说话也好听,不涨人。   现在整个大队都是搞养殖和种植的,夫妻俩来县里看女儿的时候,还会带些不好卖只能自己留下吃的「歪瓜裂枣」。   老夫妻俩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不计较了。   至于华少江夫妻俩,还住在糖厂的老房子里。   三兄弟住得近,走动得频繁。   玉清一家人到华少洪家的时候,院子里人多得很。   玉清她二爷爷、幺爷都在。   老的带着小的,中不溜那一代就只有山木和钱如珠两人。   别的人,远的没到放假的时候,近的下班了还没过来呢。   「玉清!」   应嘉儿看到玉清起身。   十五六岁的姑娘,一双杏眼粉唇,乌发雪皮格外的清丽,穿着一看就是她妈妈给她选的正红色羽绒服,衬得脸上都多了几分血色。   「小姑,你咋在干活儿呀?」   应嘉儿小的时候华少洪夫妻俩就怕这孩子养不大,捧在手心里都怕摔了,不让干活。后来身体好了,又开始学钢琴。   用应彩霞的话讲,她闺女的手细细嫩嫩,那是弹钢琴的手,哪能干家务?   家中的家务都是退休在家的应彩霞在做。   不过也没有很多,主要就是做饭之类的活儿。   别的都是找人来干。   原本应彩霞是一手全包,后来不是山木作怪吗?找钟点工上门打扫卫生就算了,还要华少洪这个当爹的出个人去看着。   华少洪忙着做家具,为了让丈夫有时间多接点活干,只有应彩霞去。   次数多了,应彩霞也学会花钱请人来家里打扫。   就华山木会享受?   家里还有洗衣机,衣服都不用洗。   几个孩子基本都不沾手干活。   玉清连自己的贴身小衣裳都是去了陪市,她二姑识书手把手教着洗的。   崭新的羽绒服外套着围裙,胳膊上戴着袖套。应嘉儿细长的手指捏着一把挂着泥巴的小葱。   看着玉清眼睛睁大小嘴溜圆,好像她干了多么了不得的事儿一样。应嘉儿有点不好意思,抬手用手背拂了一下粘着脸上的发丝。   「没有啦,就理了一下葱葱。」   玉清左右找了找:「奶奶她们呢?」   不仅是应彩霞不在,马桂芳还有丁秀都不在。   华少洪老兄弟几人穿着罩衣,站在院子的小菜地附近,一人一根烟,一手塞在裤兜里,十分郑重其事地讨论着晚饭的章程。   「妈妈和伯妈婶娘她们去理发店烫头发去了。」   九零年的开头,必须去理发店做一个时新的发型。   几位为家庭忙活大半辈子的妇女,第一次把家里老小抛在一边,也去潇洒一回。   「啊..」   看来今天吃不到奶奶做的粉蒸肉了。   玉清摸了摸自己的妹妹头,对她小姑说:「我还没剪头发呢,我们也去剪头发吧。」   「都到要吃饭的时间了,要不明天再去吧。」   奶奶不在家,爷爷哪里会做什么饭。   玉清进家门之后连一点蒸大米饭的味道都没闻到,看着站在一边抽烟,做饭还停留在口头讨论的爷爷他们。   她猜这顿晚饭不仅晚,还很一般。   完全没有必要特地等。   山木找了个凳子坐着,对应嘉儿说:「你带玉清去剪头发吧,你们两个小姑娘剪短又不是烫卷,晚饭还没那么快呢。」   应嘉儿这个妹妹又不会做饭,这么多小孩呢,也不差她一个扒葱葱的。   应嘉儿有点怕山木这个二哥。   主要觉得他说话不好听,一不如他的意,说话就刺人得很,让全家都不如意。   洗了手,摘下围裙就准备带玉清去理发店。   「去西华路那家理发店剪。」   她二哥的活儿不好干,去哪儿剪头发都有要求。应嘉儿:「西华路那家人可多了,现在去要排很久的队。」   过年前,理发店爆满。   而山木说的这家是去年新开的,说是老板从广州学习回来的,技术什么的特别好,装修也上档次。   生意老好了,不管什么时候从门口路过,里面都坐着戴着大圆盖在烫头发的女同志。   山木:「你去就是了,到了找他们老板说我的名字,让他给你们俩先剪。」   「啊....」   找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让对方安排自己插队...   应嘉儿觉得她二哥真能给她出难题。   「咋了?」   「我都不认识他...」   「你大方去就行了,别耽误时间了。」   还成了她不大方,耽误她二哥时间了。   应嘉儿带着满腹的纠结,赶鸭子上架,带着欢快的玉清出门剪头发去了。   ═══════════════════════════════════════ 第430章 能干干,不能干走   理发店里人都坐满了,几位理发师一个人起码同时负责两三位客人,左右开剪忙得不可开交。   而门口的凳子上还有好几人在排队。   应嘉儿带着玉清往里走,总感觉那些排队的人正在看着她。   理发店的前台姑娘问:「要剪头发吗?需要排队,前面还有五个客人。」   「你们老板在吗?」   看着前台不解的眼神,应嘉儿的脸轰一下就红了。   玉清读书不多,不懂她小姑心中对破坏规矩的羞臊与扭捏。   攀着前台的桌子说:「我爸爸和你们老板是朋友,叫我们来找他给我们剪头发。」   前台点点头:「小朋友,你爸爸叫什么名字,我好和我老板说一下。」   「叫华山木。」   「好的,请稍等。」   没等一会,一个穿着牛仔衣外搭黑色大衣的男人从里面出来。   一身打扮,不像剪头发的,反倒像是个大老板。   顺手把大衣脱掉,笑着过来:「你们两位就是华队长的闺女?长得可真漂亮。」   应嘉儿不喜欢和特别热络的人说话,那会让她不适应。   玉清倒是没觉得有啥,别人和她说话,那就说呗。   「她是我小姑,我才是我爸爸的女儿。」   「哦,小姑娘才是华队长的女儿啊,长得和你爸爸真像。」老板招呼前台端水拿糖,带着两人往里面的小包间去。   「外面没有位置了,里面有电视机和空调呢,我们去里面剪。」   「好呀好呀。」   应嘉儿警惕起来,问道:「等会能开着门剪吗,我不喜欢太闷。」   「可以的,就是开着门会有点冷。」   「没关系。」   坐在位置上,从身前的大镜子能直接看到后面做头发的客人,应嘉儿放心多了。   而一边的玉清已经躺着让老板洗头发了,手里还拿着前台给剥好的橘子在吃。   那舒适的样子,和自己家似的。   玉清:爸爸都说了老板是他的朋友,不用担心的呀。   心大。   玉清洗完,应嘉儿告诉老板:「还给她剪妹妹头,头帘在眉毛那个位置,长度刚刚过耳朵,要蓬松内扣圆圆的那种,不要齐的。」   桩桩件件都要求明确。   就怕剪的不好,回去她二哥又找她事儿。   玉清开始剪了,应嘉儿则被前台带过去洗头发。   她洗完头,老板还拿着梳子一点一点的给玉清「精雕细琢」她的妹妹头。   「稍微等一下,等小姑娘剪完就给你剪。」   「没事,你慢慢剪,给她剪好一点,我不着急。」   又嘱咐玉清:「不要乱动哦,小心剪到你的耳朵。」   「知道了小姑。」   玉清剪完头发,应嘉儿让她转了一圈,左右仔细的看了看。   剪得很好,圆溜溜的蓬松,像个小栗子。   她二哥肯定能满意。   这才放心,让玉清就坐在一边玩儿,等她剪头发。   「美女,你要剪个什么发型?」老板还想拿杂志让应嘉儿选。   「不用了,我就剪短,到肩膀就行。」   应嘉儿一年剪两次头发,一直都是这半长不短的直发发型,也不留头帘。   「剪齐还是剪个层次?」   「剪个层次吧。」   虽然客人没提什么要求,老板还是自己发挥,精细的自我要求起来。   最后发型出来,倒不是应嘉儿平时那清汤挂面一溜顺的样子。层次一出来,也有了几分蓬松和俏皮。   怪不得生意这么好,技术真不孬。   多看了两眼,应嘉儿就把头发扎了起来,起身牵着玉清往外走:「老板,多少钱?」   「哎不用,我和华队长是朋友,不收钱。」   出门的时候,二哥没说不用给钱,应嘉儿也不知道该给多少,按着平时自己剪头价格的双倍,付了两个人的钱。   留了一张十块在前台的桌子上。   两人往家去,玉清剪了头发,缩着头:「小姑,我脖子冷。」   应嘉儿干脆拐进商店给玉清买了一条波浪花纹的羊仔毛围巾。   两个姑娘到家时,有德、有才堂伯他们都来了。   可能是多了各家的儿媳妇、大姑娘,厨房终于煎炸烹煮劳动了起来。   大家看着玉清回来了,都夸小小姑娘的发型好看。   也不忘夸应嘉儿这个小堂妹今天很漂亮。   有德家的大闺女华怀燕今年十八岁,之前考了个中专,今年夏天就要毕业了。现在中专不比早几年学习氛围那么重,比高中管的松。   大家都知道三年后就能分个不错的工作,端上铁饭碗。老师家长都把他们当大人看,谈朋友打扮什么的,没人管。   华怀燕是她爸二十九岁才得的大闺女,还是比较惯着。   怀燕爱打扮,看到玉清剪的发型不错,又看到那条漂亮的围巾,过来和两人聊了起来。   她去年下半年已经开始实习了,算的上一个社会人士了,可以烫头发。   盘算着明天就找她爸爸要钱去搞个时髦的发型。   她弟弟华怀青今年十六,去年刚刚考上一中。对姐姐口中的发型围巾不感兴趣,围着他裕方哥问在复旦大学读书的细节。   自从计划生育之后,玉清就是她那代除了乔晖外最小的孩子。   人家都上大学、要工作了,她还是个二年级的小学生呢。看着哥哥姐姐们说打扮、说学习,她都插不上话。   无聊的她就去找她爸爸。   发现爸爸和爷爷他们在堂屋里打麻将,麻将搓的稀里哗啦的。   玉清过去扒拉她爸,想让他看看自己的发型好不好看。山木嗯嗯敷衍了两句抽了两块钱给女儿:「去,找你妈玩去。」   他这把清一色,还是大清,马上就要关三家了,不容有失。   玉清撇嘴,把两块钱揣包包里,在厨房找到了她妈。   钱如珠那身漂亮的衣裳已经被换下了,穿着继婆婆在家干活儿时才穿的花袄子,鸡婆鞋,套着围裙袖套,站在桌子前拌馅儿。   玉清和应嘉儿一走,山木就支使钱如珠去做饭。   他爸和叔伯会做啥饭?让他们做一大家子晚上都饿着吧。   钱如珠这个当人儿媳妇的,这时候不顶上什么时候顶上。   好多年没进过厨房的钱如珠,后槽牙都咬紧了。一个人忙活十几二十个人的饭菜,当她有八只手呢?   早说晚上没人做饭,出门找个酒楼不就行了?她给钱就是了啊!   山木不同意,一家人团聚呢,吃的就是家常便饭,要的就是这份温馨,去外面吃哪有这种家的味道?   「往年屋头人煮饭的时候你没张罗要出去吃,一喊你弄一次,就要出去吃。嫁进来十年,就煮这一次饭,你钱大老板,身娇体贵的干不了?   你要是干不了你就自己回去,好不?不要来显摆你有那几个钱。」   钱如珠这次回来是和山木缓和关系的,这么多华家人在的场合,自己要是转身走了。华山木那个小心眼的能记她一辈子。   钱如珠只好忍了。   好在没过多久,两个堂哥堂妯娌就过来了。   有德有才都是过日子的人,没有说让媳妇一个人在厨房干活的,六个人一起干。   当爸妈的再使唤使唤自己家大孩子帮忙,脚打后脑勺的钱如珠总算能松口气了。   ═══════════════════════════════════════ 第431章 过节   玉清在爷爷、二爷爷、幺爷家吃了三顿晚饭后,大伯华意南兄妹三人拖家带口的回来了。   兄妹三人,齐白阳、乔之初,玉君带着双胞胎和表弟小晖。   加上山木他们,华少洪家今年过年的人多到要溢出来了。   「大伯!大姑、二姑!二姑父、大姑父!」玉清知道大伯他们今天要回来,一大早就来了爷爷家等着。   华意南一行人多醒目啊,隔老远玉清就看见了。   立刻喊着唤着就扑到了近前,贴在了.....她二姑父的腿上。   「玉清过年好啊。」   「二姑父过年好。」嘿嘿笑着,玉清有点扭捏。   逗得识书忍不住发笑,问道:「要不要二姑父抱你回去呀?」   「可以吗?」   美滋滋的被二姑父抱在怀里进了院门,玉清才想起来问:「大伯,小白呢?」   「小白上不了车,送到你姑婆家了,过完年再接回来。」   可惜在陪市没有车车,要不然也能带小白回来过年了。   玉清正想着呢,脸颊肉忽然被捏住。   玉君:「怎么不知道叫姐姐?」捏着滑溜溜的,爱捏。   可能去首都受到了北方「严肃文学」的熏陶,玉君今年过年的打扮变化极大。   黑长中分直发,灰绿色的廓形皮衣、黑色高领毛衣、黑色直筒毛呢裤搭配短靴。   黑色的窄框墨镜遮住流露感情的眼眸,在一片冰冷的暗色中最亮的就是她白雪一般的脸。   最艳的是带笑的嘴角。   「姐姐,妍妍姐,小茂哥哥。」玉清没察觉,一下就被「女霸王」抓住了,立刻老老实实的喊了人。   「姐姐,你今天好漂亮哦。」   「嗯,嘴巴真甜。我从首都给你带了礼物,拿去吃。」玉君满意的点头,冲着身侧的小茂招招手。   玉清捧着一个铁制的饼干盒,一打开里面装满了「金球」。   「哎?谢谢姐姐,这是巧克力吗?好大一颗啊。」玉清之前吃过的巧克力球都是拇指大包着彩色锡纸,饼干盒里的则是乒乓球大小包着金色锡纸的巧克力。   「金莎,我托人在香港带回来的。本来有包装的,不过东西太多不好带,我就给拆了。这一盒里面有五十颗,给你吃个够。」   玉清凑近了一闻,那股香甜的巧克力味就像在说:快吃我呀,快吃我呀,你都想象不到我有多好吃~   拨开锡纸,一整个巧克力球塞进嘴里。   巧克力带着榛子的坚果油香、脆脆的外壳、浓稠丝滑的巧克力酱、还有小饼干。   这丰富的口感。   玉清的脸蛋上就两个字:幸福。   「比德芙还好吃!」   「喜欢吃就行。」   「姐姐也吃。」   「我不爱吃,你去问问爷爷他们还有叔叔和你妈妈吃不吃吧。」   对玉君来说这个实在太甜了,不喝点茶水真吃不下去,也就只有玉清才能一口一颗。   如果说德芙是高级零食,那金莎巧克力球就是顶级零食。   连大人都会忍不住想尝试一下。   山木尝了半颗,觉得又好吃又难吃的,把剩下半颗塞给了他爸华少洪:「爸,给你享受享受,孙女们的孝心呢。」   吃你的狗剩就是享受啊?   华少洪都没来得及拒绝,山木的手就塞过来了。   两个孙女还看着呢,华少洪只好张嘴吃了。   你别说,他还吃得来。   人年纪大了,味觉都退化了,长期都是口苦。这巧克力球的滋味浓郁,很符合华少洪的口味。   家里人都觉得巧克力好吃,但也都觉得太甜了,尝一个就不要了。妍妍需要保持身材,只小小的咬了一口尝味儿,剩下的就给哥哥小茂代劳了。   玉清看只有爷爷喜欢,又剥了一颗塞进华少洪嘴里。   和大哥大姐识书说话的钱如珠一回头,就看见公公和女儿爷孙俩靠在一堆,一颗接一颗的吃着巧克力球。   再看站在一边根本不碰这些甜食的玉君、妍妍、嘉儿。   想让玉清别吃了,又顾及着这巧克力是玉君买回来的,老公公也在吃。   还是华意南总听见细细簌簌拆包装的声音,一转头,就看见爷孙俩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小十张包巧克力的锡纸。   谁啊,谁能一气儿吃十个费列罗啊。   金莎巧克力就是费列罗,在费列罗进入港澳台的时候,注册了金莎这个牌子。   华意南直接开口制止:「爸,你别吃了,小心你的血糖。玉清也别吃了,把盖子盖上我给你放着。」   「啊...」怎么大过年的还不让小孩吃东西呀。   华少洪略有点臊,轻咳嗽一声,假装这儿没他的事儿。   「玉清,把糖给你大伯拿着,要吃的时候再找你大伯要。」   「哦...」   另一边爱香正在扒拉山木的光头看他脑袋上的疤呢,问:「你这个当时是皮外伤还是怎么的?长好了吗?会不会有后遗症啊?」   去年回了陪市过年,今年是该去漠河,这不山木受伤。   爱香说什么也要回来看看,就又把东北那边放鸽子了。   「就皮外伤,当时有点脑震荡,后遗症目前还没有看出来。」山木让他姐在脑瓜上「胡作非非」。   「脑袋是多精细的部件,你本来就差点意思,要不年后去省城那边看看吧。」爱香说。   齐白阳看着小舅子这样,难免想起第一次见到对方时候的情况。   自己这个小舅子有点犯灾,该找个出马的好好看看。   「好好好,就你脑袋最聪明。」山木不觉得陪市的医院比不上省城,不接茬,指了指那边收缴零食的大哥。   小声说:「你看大哥这样,像不像以前奶奶收我们糖的样子?」   把小孩手里的糖都收走,还说想吃的时候再找他。   完全一模一样。   以前觉得奶奶好过分、不相信人,现在也到了做相同事的年纪了。   爱香忍俊:「闭嘴吧你。」   兄妹们都回来了,不可能打空手。   华少洪夫妻俩今天光新衣裳都收到了三套,从里到外除了最贴身的,清一水簇新。   现在正试穿着大女儿给他买的奥康皮鞋。   别说穿着还挺软和。   又摸了摸身上的羊呢大衣:「哎呀,我都这个年龄了,这么穿是不是有点笑人哦?」   山木看他爸明明喜欢的很,还在这装,立刻伸手:「不喜欢脱给我,我这个年龄穿起合适。」   「起开!」华少洪立刻变脸,把小儿子的手推开:「没说给你老子买件新衣裳穿,还要来抢我的。」   山木脸皮厚:「老先生,你又不是没得钱,退休工资拿起,做家具的钱挣起。比我这个穷公安日子过的潇洒,你该给我买才对。   你看嘛,我身上这件还是从我哥衣柜头翻的,好造孽。」   养这个儿子就是来受气受累受剥削的,早晓得当初就该只生老大和他几个妹妹就好了。   华少洪哼了一声不搭理对方。   山木油盐不进,钱如珠倒是有些坐立不安了。   兄弟姊妹都给老两口买了东西,山木没买,她倒是替对方羞愧。   她长期不在陪市,大笔大笔的给山木汇钱,这边的人情客往都是让山木自己拿钱看着办。   她娘家也是自己看着办,山木没管过。   谁能想到她钱给了,山木这个亲儿子不给他爸花。   ═══════════════════════════════════════ 第432章 大家都很开心的一天   没买东西就算了,看样子是过年钱都没给。   这让大哥几人怎么看她?   她真想狠狠的拧山木这个死男人一下。   还得描补:「我在家时间少也不知道爸妈的尺寸,就怕买了不合适,等中午吃完饭咱去重百好好逛逛。   我看彩霞婶的手腕上有点空,买个金镯子,过个幸福年。」   应彩霞不要,钱如珠非要给买。   华少洪这么多年难得看到小儿子家额外给的回头钱,彩霞还帮着带了这么久的孙女,受了山木不少刁气,拿个金镯子也应该。   他也跟着劝。   老爹在江岸县靠这个后妈日常帮着照顾,也让他们放不少的心。华意南几人凑趣,说兄妹几人给彩霞婶凑齐个五金。   也算他们小辈的心意。   本来说好的事儿,下午山木又开始了。   他杵着拐,没办法跟着大家活动,又不愿意大家都热热闹闹的留他一个人在家。   硬是要留几个人在家和他打麻将。   齐白阳和乔之初两个女婿说留下还不够,他还非要把他大哥、他爸都留下。   「她们女人去逛商店,一逛就是一下午,你们跟着去干嘛。」山木左手拽着他爸右手拽着他大哥,不松手。   顾及着他身上伤还没好,肋骨也没长好,父子俩也不好过多挣扎。   「哎呀,她们身上又不是没有钱,让她们妇女自己去逛,我们自己玩儿自己的。」   兄妹几人给后妈做脸呢,这人跳出来捣乱。爱香瞪了山木一眼,对方死猪不怕开水烫。   「哎,他们男同志逛街的时候就知道找地方坐,扫咱的兴。   这不?还没出门就开始扫兴了。   咱们女同志自己去,想买什么买什么,晚上不做饭了去外面吃,不带他们。   让他们男同志在家自己想办法。」   女同志们热热闹闹的出门,把华少洪父子、翁婿留在了家里。   「打麻将,打电话把二伯小叔两对喊起来,刚好摆两桌,姐夫不爱打他替补。」   齐白阳没和爱香结婚之前他都不知道麻将有多少张,这么多年了也不爱这个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的活动。   替补.齐白阳:其实他宁愿去陪媳妇孩子逛街的。   华意南看着山木张罗的起劲,也没驳了他的念头。   愿意打那就打呗。   等晚饭的时间,应彩霞带着家里大大小小的女同志满载而归,回来「卸货」。   玉清戴着新买的垂着两个毛线球球的紫色针织帽子,摇摇晃晃的来到她爸爸的身边贴着。掀起她爸爸身前的麻将桌垫,一看:「哎?爸爸你怎么一张牌都没有啊?」   华家一直都是玩分,拿扑克牌算分,每个人起始一百分。   打到最后多于一百分,多的就是赢的,少于一百分,少的就是输的。   而打了一下午,山木身前一张牌都没有了。   很明显他最少输了一百分了。   华意南清大对,被山木点炮走了,牌一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身:「还打不?」差不多该做饭了。   山木一张脸都打黑了:「干嘛不打,继续打。」   华意南笑了一下,从包包里摸了钱:「小茂,去饭馆叫几个菜回来。咱们今天必须陪你小舅打牌打够。」   「好的大舅。」   「爸借了你一百分、二叔借了你五十分,你全都输没了。那我再借你一百分吧。」华意南从他手里那一堆牌里数了一百分给山木。   山木左看右看,合着今天就输他一个人,一赔三啊。   很快他就知道,一赔三不是终点。   华少泳兄弟几人坐一下午了也难受,再不愿意打了。把账一算,和媳妇该回家的回家,和女同志出门吃晚饭的吃晚饭。   麻将桌上只剩下华意南、齐白阳四人。   山木换了个不对门的位置,求一点风水上的改变。跳过他大哥,目光放在齐白阳和乔之初身上。   打不过老棒子还打不过这俩?   等玉清吃完晚饭回来看电视台播的天书奇谭时,她爸爸身前又没牌了。   识书过去看了看:「输多少?」   乔之初怪不好意思的笑着说:「下午加晚上输了九十二分。」   「我还以为你一个人赔三家呢,有进步。」   「没有啦,今天运气比较好,有时候能小胡。」   一个人赔五家的山木闻言,大逆不道的瞪了他哥一眼。别以为他看不出来,他哥给妹夫喂牌了!   生气的将牌推了:「不打了!」   「那算钱吧。」   齐白阳打的少,但是他脑袋灵,还能记牌。打完一算还赢了一些。   看小舅子玩黑脸了,就说:「算了算了,一家人打着玩的,不算钱。」   「打着玩才算钱嘛,今天他输明天我输,有来有回的才有意思。快算。」   一算,华意南晚上场赢了小一百分,齐白阳赢了六十几分。   山木手头还有两张A,加上下午的二百五十分,总共输了三百四十八分。   一家人打的一块钱,山木这大半天输了差不多三百五十块。   顶他两个多月的工资。   华意南整理了手里的一百多块钱,给了应嘉儿:「给二伯打个电话,和他订两只大鹅,你二哥明天请咱们一家子吃铁锅炖大鹅。」   应嘉儿看了一眼她二哥,接过大哥手里的钱:「好,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笑意,怕被发现,立刻「抓了」玉清一起,去小卖铺打电话。   快乐的一天,除了山木外,大家都很高兴。   ═══════════════════════════════════════ 第433章 谁处对象了?   十几个人在家,亲戚之间还要互相走动吃饭。到家第二天,华意南穿上家里的旧棉袄,开始起锅炸东西。   可能是昨天打够劲儿了,今天没人说要打牌。山木早上过来早饭一吃,霸占了家里的一张摇椅,提花毯子一盖,小炭盆一烤就开始看电视。   不干活儿,也不捣乱。   华少洪和华意南都很满意。   小孩们不是很满意。   原本他们在看「鞋儿破~帽儿破~」的《济公》,欢欢喜喜的大、小小孩都爱看。   山木不看,他要看《聊斋》。   玉清完全不敢看,求着应嘉儿陪她出去玩儿。   应嘉儿也不敢看,多看一眼晚上都不敢出房间上厕所了。   玉君不爱看这种阴风阵阵的电视剧,看两人要出门,起身一起。   「爷爷,我带她们出去买炮玩儿。」玉君在厨房门口打了个招呼。   「去吧,看着点弟弟妹妹。」   爱香长时间不在陪市,看着大侄女带着四个「小弟」出门,感叹:「玉君现在都是大姑娘了。」   「她今年都二十一了,自己在首都上学,还能把生活打理好,是长大了。」华意南也感叹,他总觉得女儿在日常生活是十分「蠢笨」和「懒惰」的。   毕竟谁家大姑娘大学四年,每个星期能抱一大包脏衣服回来,攒着洗。   闺女连给被子缝被套都不会,长期都是需要他来动手拆缝。   冯珍珍女士?那也是位不咋会干活儿的,再加上她也忙。两人都不在一个区,一个在学校住宿舍一个在大院,一个月也见不到几面,照顾不了帮不上什么忙。   他还担心玉君在首都半年把自己造成「小乞丐」。   这一回来,看着还是漂漂亮亮精精神神的。   一头长发油亮顺滑,一点毛躁都没有。皮肤还可能因为年轻而充满光泽,但头发却需要「内服外护」。   可见闺女这半年的独自求学生活,过的还是很有品质。   爱香又问:「那玉君谈朋友没有哎?」   玉君要不是读研都是参加工作的人,谈朋友不再是禁忌。   华意南迟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没问她。」   玉君今年回来给家里人带了一行李箱的礼物,这没什么问题。她每次去外面玩都会给家里人带礼物。   可华意南看那一箱子礼物空间利用率高、收纳的十分整齐,和玉君装衣裳的那个行李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一个规整的像强迫症整理出来的,一个是随便折了折就堆在一起的。   华意南一看就知道,那个箱子不是玉君收拾的。   但具体是谁,他这个当爸爸的也不好和审问犯人似的盘问。   当时没问,就错失了机会。   再问就显得刻意,好像锣是锣鼓是鼓的摆出来,要严肃的开启一场谈话了。   容易让孩子心里抵抗、防备。   「还是可以问一下,也不是封建,主要是孩子的情况还是要了解,要是有合适的也能帮着参考一下嘛。」   爱香说完这话,往外看了一看还在外面剁肉的丈夫,往大哥身边挪了挪:「妍妍谈朋友了。」   妍妍十五岁,已经和她姐姐玉君一般高了,常年学舞,自有一番自信又含蓄、端庄又松弛的古典气质。   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难以言传的灵气。   不算最漂亮的,却越看越有耐看、越看越好看。   这样女孩,自然会被人喜欢。   「啊?」华意南立刻抛开给女儿收拾行李的人到底是谁这个问题,连忙小声追问:「妍妍正是初三的时候,怎么还谈上朋友了?你咋发现的?」   爱香已经急过了,现在说给大哥听倒是比较平静。   「妍妍她班主任找我去学校说的,讲她和有个男同学走的近,教导主任在自行车棚看到过两人一起骑车放学两三次。   我都没敢老齐说,怕他反应太大,坏事。」   现在重点中学抓早恋抓的,就好像小孩们青春萌动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罪。   一但被抓住,同学们之间的指指点点、家长的反应暴怒、老师的恨铁不成钢,远比早恋本身给孩子带去更大的心理压力和伤害。   华意南听有才说过,不知道那个地方的学校有女学生因为这种事情,自杀了。   华意南回忆妍妍到陪市之后的状态,感觉还是很正常,应该没受到什么心理伤害。   「就算真谈了,你也要注意沟通方式,不要反应过大。小孩心不稳的,说不定因为什么小事,言语摩擦就分道扬镳了。」   就算真的谈上了,只要不越界、不耽误学习,还是可以接受的。   要是耽误了学习...耽误一年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转学留级。   心态更成熟,对学习还更能沉得下心呢。   「哎,我也不知道谈朋友的初中生该怎么沟通,她还那么小,懂什么叫爱情?说重了,一个姑娘家,不好。   轻轻放下,那岂不又成了支持她?我怕她更有恃无恐。   只能装作不知道,她还得收敛着点怕我和她爸发现。   她老师说那个男孩成绩很好,学校也怕这个关键的时刻,把事情捅破了让两个孩子受刺激。   绕过孩子,单独找的双方家长。   让家长和学校悄悄干预。」爱香小声的和大哥述说自己的烦恼。   她们读书的时候,就想着怎么学习考个好学校,别白费了家里人掏的学费。哪像现在的学生,小小年纪还处上朋友了。   要她说,还是电视看多了。   什么情啊爱的,把妍妍她们这代孩子都教坏了,早熟。   过早开放的花朵,就会过早枯萎。   爱香虽然装作不知道这事,没有和丈夫孩子发作过,心里是很煎熬的。   「妍妍老师不叫你,你就没能发现她谈了朋友,说明她的情况还是比较稳定的。不耽误日常生活和学习,你装作不知道也可以。   你不知道她就只会担心你知道,你要是知道了,一旦表达反对,你和她就站在对立面了。   本来就是青春期,到时候要是处理不好就成了‘敌人’了。   还是看紧一点,先维持现状吧。」   孩子长大,不是家长说啥就是啥的小娃娃了。她们开始挣脱父母管控的双手,做自己想做的事儿。   她们的人生,家长得学会尊重和一定程度的放手。   ═══════════════════════════════════════ 第434章 他会发光   爱香点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那个男同学的家长保证一定会把自己孩子看紧。   她们老师也说在学校的时候不用担心,双方家长加上学校一起使劲,绝对不会让她们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我让小茂和妍妍看了铁路拐卖议题的内部报纸。   说这两年拐卖妇女的人贩子很多,城市里也有小混混调戏单身的女孩,让小茂上学放学的路上跟紧她妹妹。不许让妍妍一个人行动。」   华意南觉得妹妹考虑的很完善了。   「先这样,等上高中了,要是可以把两个孩子送去不同的学校读书,要是不方便就分到不同的班级。   不在一个班上,高中课程那么紧,距离一拉开,很快就淡了。」   妍妍还不知道,她妈妈和大舅在安排她人生第一段恋爱的结局了。   正挽着姐姐玉君的手小声的说着自己的男朋友。   处对象的人很难不向别人倾述自己的幸福。   悲伤说出口就散了一半,而幸福告诉别人就能收获两倍的幸福。   「你处对象了?」玉君眼中的双胞胎还是小屁孩呢,闻言感觉好荒谬。   是不是作业太少了?   人都无法共情以前的的自己,二十一岁的玉君更无法共情十五岁妍妍的少女心事。   为了帮大姑打探消息,玉君仔细盘问了起来:「那你们谈多久了?他找你谈的还是你喜欢他?」   谈起初恋,妍妍有点害羞的将围巾拉高,遮住了嘴角的笑意,眼睛亮亮的,说:「他是班上的转校生,夏天的时候才跟着家里人来的四川。   我一开始也没注意到他,我俩的位置都在教室靠后,慢慢就熟悉了。   也没有谁找谁谈啦。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大家都在说话我分辨的出他的声音,在操场上做操,我也能从一个背影认出他。   而我看向他的时候,他也总是在看我。」   听了半天玉君也没听出个什么原因、理由。   听得出那男同学的声音是你耳朵好,认得出背影是你眼神好,他总爱看你,说明他上课总是跑神。   「然后你们就在一起了?」玉君忍了忍才说:「我没太听明白,你能具体说说他有什么优点,什么美好品德,或者长得帅气也行。你喜欢他什么?」   「他成绩很好,耐心好,会给我辅导学习。他很细心,爱打篮球,爱干净,还很有爱心,是个善良的人。」妍妍认真的说着对方的优点。「长相倒是没有像二姑父那么帅气,个头高,皮肤白,鼻梁很挺文质彬彬的。」   「具体说说,他怎么个又有爱心又善良。」   「嗯,他们一家是从合肥那边搬过来的,他初一的时候在家附近的河道里捡了一只下半身半瘫的狗子,是原本那边工地养来防贼的看门狗。   和周围打听之后,知道是工人们工程结束就把工地的狗杀来吃,它不知道怎么跑掉了。   附近的住户也不知道它怎么掉到河道里去的了。   他就把狗带走了,还送到畜牧站给狗狗治病。   全家搬到四川来也想办法托人把狗一起运输过来了。」   妍妍眼尾眉梢都带着暖暖的笑意,那是一种与有荣焉的笑意,她说:「有一次他带狗狗出来一起玩,那个狗狗还套着个带轮子的小车车。   他说是他和他爸爸一起做的,套着那个小车车,狗狗就能像别的狗一样自己跑着玩儿了。   姐姐,我当时看着他好脾气的一遍一遍把跑翻车的狗狗扶正,随时关注着狗狗情况,我真的觉得这个人特别特别善良、特别特别有爱心,他好像在发光。」   玉君心头过了两遍妍妍的形容,啧了一下。她妹妹喜欢这样的男孩也很正常。   她读中学的时候,这种类型的男孩,喜欢的人不老少。   「他就你一个对象吗?」   「....敢有第二个我扒了他的皮。」   好吧,就暂时听到的,确实没什么问题。   「处对象归处对象,不要耽误了学习。你下学期就中考了,要是出啥问题,东窗事发大姑要扒你的皮。」   妍妍把姐姐的胳膊挽紧,说:「那不能。我上课可认真了,他还会给我辅导功课。   我期末年级排名进步了二十几名呢。   我们说好要考同一个高中的。」   哎呀,这早恋还挺积极向上的,至少不是瞎玩。   「你们两个还挺有计划,你那个对象比你们同龄人要成熟些。」玉君话锋一转:「就算再成熟,那也是心智上,不是身体上。共同进步,红线不能碰。   给青春留下美好的回忆,不要让这回忆变成创伤。   你既然觉得他是个会发光的好人,就别让他变成以后想起来就后悔认识的人。」   人不会永远留在你的身边,但是记忆,会永远留在脑海里。   「我知道,我才不会呢。」少年人的恋爱偶尔并行,在同一张课桌上学习就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了。   手指尖碰到一起都触电一般,又羞又臊。连对方的嘴唇都不敢多看,更别说什么跨过红线的事儿了。   想想都是亵渎少年人的感情,该给上一巴掌。   妍妍再三和姐姐保证绝对不可能有那种事情,忍不住问:「姐姐你有男朋友吗?」   好奇。   玉君瞥了萌萌笑着的妹妹:「你个小孩还管上我了?」   「哎呀,我就是好奇嘛,我都把秘密告诉你了,和我说嘛和我说嘛~好不好姐姐~」妍妍一阵撒娇,那眼波,那娇娇的劲儿,让人麻麻的。   「你开始学剧目了?」   「嗯呢,夏天开始跟着老师学了《丝路花雨》、《铜雀伎》。」   「你以后准备走舞蹈的路子?」   「我也还不确定呢,所以先两手抓把高中考上,说不定过两年我就能下定决心,到底走文化还是舞蹈了。」   那年去首都考舞蹈附中没考上,妍妍却看到了许多与她同龄,在舞蹈这条路上的佼佼者。   既有天赋还有十分的努力。   她从小就被各种舞蹈老师夸奖,她对舞蹈是游刃有余的习惯。那次去了首都,虽然没考上附中,却也是一种刺激与激励。   让她生出了许多的不服输,郑重刻苦了不少。   小学的时候一周三节舞蹈课,上了初中时间更紧的情况,她倒是开始一周七节上满课了。   每天下午放学之后还要去舞蹈教室上两个小时的课,也是难为她,时间这么紧的情况下竟然还有时间处个对象。   说了好一会,妍妍突然反应过来了:「姐姐,你还是没有说你有没有对象呀?」   怎么还糊弄人呀!   ═══════════════════════════════════════ 第435章 嫁妆   大年三十,玉清头天夜里赖在爷爷家和小姑一起睡的,一早在香香的怀里醒来。   「小姑,你好香。」   穿着秋衣,玉清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胖胖的手捏着她小姑的头发,横在人中,撅着嘴闻。   应嘉儿看着把秋衣撑的紧绷绷,无处不圆像个花皮汤圆的玉清,被吵醒了也不生气,说:「把衣服穿上,小心着凉。」   她听见外面有「咚咚咚~咚咚咚~」的剁肉声,今天大哥他们应该是起床在干活儿了。   玉清从床头滚到床尾,把两人的毛衣外套拿到又滚了回来:「捂捂再穿就不冰啦。」把带着寒气的衣服裤子一气塞到被子里。   「好冷好冷。」   玉清又缩回了小姑身边,一瘦一胖两个姑娘抱在一起。   「小姑,你用的啥这么香」   「美加净的发乳吧,洗完头发之后用的,你今天不是要洗头吗?到时候我拿给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好哦,小姑。」玉清不想起床,她喜欢这样和小姑躺在一起的感觉。绞尽脑汁的想着话题,意图把时间延长。   「小姑,你知道吗?玉君姐姐有对象了。」玉清脸上满是得意:「我知道是谁。」   玉清那天去小卖铺买人参丹吃,碰巧遇到她玉君姐姐打电话,听到了一个名字。她猜一定是玉君姐姐的对象。   昨天五个人一起出去溜达玩儿,玉君和妍妍单独走在一边说话。只言片语传到了弹钢琴耳朵灵——应嘉儿的耳中。   她以为玉清也听到妍妍昨天的话,不过对象听错了。   「大过年的你悄悄的,不要去和大人说。」   她也没准备和大人说,她和她妈妈在家里本来就比较尴尬,要是摆弄口舌把好脾气的大哥大姐惹生气了就不好了。   玉清是很听应嘉儿话的,在嘴边比了个手势,表示自己不会和大人说。   应嘉儿听着外面传来的咚咚声,躺不住,两人穿好衣裳,把被子一抖整理好起床了。   玉清看着脚上合脚的毛线拖鞋,不愿意换上自己的勾勾鞋。   粉色的毛线拖鞋,上面还勾了一朵太阳花。   「那你走路的时候小心点,别滑了。」又不出门,不愿意换算了。   两人去了厨房。   山木夫妻俩还没有过来,玉君和妍妍昨天在那边住,睡玉清的房间。小茂也在,他一个人睡沙发。   齐白阳力气大,剁肉就是他的活儿,这一大早剁了一大盆肉馅。华意南兄妹几人分别在揉面团、切白菜、理韭菜。   各忙各的活儿。   要做够小二十人吃的饺子,工程不小。上午先把饺子包上,放冰柜里冻上,下午还要忙活年夜饭的菜呢。   应彩霞看着女儿和玉清起床了:「有热水你俩快洗漱吧,我们都吃过了,你俩想吃什么?你二姐夫出去买了包子油条,家里还有搓好的芝麻汤圆,丢下锅就能吃。」   应嘉儿选了包子,玉清选了芝麻汤圆加油条。   应彩霞也不嫌麻烦,又蒸又煮的给俩孩子吃上了。   她俩吃完没多久,山木玉清她们过来了。   吃完早饭,山木就被按在饭桌边包饺子。   「我还伤着呢。」   「包饺子用手又不是用脚,快点的。」   爱香表示包饺子又不费力,不要太爱偷懒了。   「你才回来第四天,就看我不惯了。姐,你该向大哥学习。」   爱香不语,只是棱了弟弟一眼:「别废话,把手洗干净点。」   山木只好指挥姐夫给他搬一张带靠背的椅子,还得垫个垫子,安置好自己这才加入了包饺子大队。   一共两个馅儿,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的。   山木爱吃肉的,就只包肉的。   爱香看了一眼山木身前包好的饺子,说:「你别放那么多馅儿。到时候下了锅容易煮破不说,里面还不一定熟了。」   「包个饺子你还有那么多要求。」山木和他姐斗嘴:「再说了我包的圆滚滚,你们的都像饿肚子的,没我的好看。为什么不是你们跟着我包,反而让我配合你们。」   爱香眼睛一瞪:「你少和我扯,我们这么多人还配合上你了,让你包小点就包小点!」   「哦!」   这么听话的山木,让钱如珠都忍不住侧目了。   对着亲爹大哥,山木都要多杠两句。面对大姐,山木竟然只杠了一句就收了神通了?   钱如珠不明白,这是枪杆子里出政权。   从小到大山木在家里挨的所有揍都是爱香打的。   惹他姐,那是真会挨打。   玉君说起北方还会往饺子里放硬币,谁吃到了新一年就会有好运。   华意南看了女儿一眼。   大家都说要向首都学习,赶这么一个潮流。   应彩霞去锅里大火煮开消毒了二十枚硬币。   都是大爷,大过年的,还是多包点,尽量让每个人都有一个好运饺子吃。   爱香包好好运饺子放到竹盘上,一瞥眼,就看见山木这小子正在给他的好运饺子「做造型」。   明显是在作弊!   想着对方今年受伤的事儿,确实需要点好运。爱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   小孩们包好好运饺子就自己玩儿去了,只留了大人们还在为除夕夜十二点的饺子努力。   华少洪慢慢包,问老大:「意南,梧贞的酒席订好了吗?」   「订好了,就在江岸县的大酒楼,菜色我也去看了不错,一共十八桌。两边的亲人来吃酒都方便。」   「十八桌够不够啊?」   「我们也没宣扬,就是娘家的亲友答谢宴,十八桌应该是够了。」   「她家在首都那么远,我也没办法给她打家具做嫁妆,我看你们给你彩霞姨弄得什么五金挺压箱。   我等会拿钱,老大爱香你们去给梧贞置办一份,算是我这个当爸给的嫁妆。   爱香结婚的时候家里条件没现在好,差你一份,今天也给你补上,你看喜欢啥就自己买,爸给钱。」   爱香结婚都要有二十年了,听还有她的份,挺高兴:「行,谢谢爸。」也不是差这份金首饰,主要是她爸爸给她补嫁妆的心。   ═══════════════════════════════════════ 第436章 仙女   梧贞也结婚成家立业了。   五个孩子,他的任务都完成了,华少洪想也算对得起孩子们的妈妈。   不期然看到了识书,姐姐妹妹都有,单独漏了识书也不好:「给识书也买。」   给她买一套,转眼又掏出去三套。嗯,孩子的孝敬不好拿呀。   想归想,她们父女之间的事儿,应彩霞不开腔。   不过,几个姐姐都有,自家闺女也得有。   嫁妆嘛不是非得出嫁才能有,人家古时候就是闺女一出生就慢慢攒嫁妆的。   华少洪这个当爸的,在大年三十这天掏出去四套五金。   也算明白,为什么闺女叫千金了。   下午闲着没事,玉君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去了张家找张勉进玩儿。   玉君给张家提了一箱菊花晶罐头和一箱方便面,算是提前拜年了。   张家的大人也在准备年夜饭呢,除了张跃达一家人,还有他弟弟张跃军一家人和早就离婚的老两口。   玉君顶在前面,让张家婶子和温奶奶稀罕揉搓了一阵,几个弟弟妹妹吃了些瓜子花生。一行人就带着张勉进兄妹俩出门玩儿去了。   回来这几天江岸县都被玉君逛完了,江边又太冷。干脆带着弟弟妹妹去滑旱冰。   也算是比较热门的娱乐体育项目。   旱冰鞋五毛钱租一下午,玉君找人要了几个塑料袋,把脚包好才穿上。   今天天气还可以,没下雨,这个露天的旱冰场人还挺多。   玉君指导了一下几个好孩子该怎么穿,怎么滑,就把几人安排在栏杆边上排排站。   妍妍和小茂在东北过年的时候早就学会滑冰了,姐弟三人下场给张勉进应嘉儿几人一点震撼。   小茂是技巧,玉君是自由闲适,妍妍则是滑冰如跳舞。水泥铺就的简陋旱冰场被她衬托的像花滑运动场似的。   在她擅长的领域,她的光彩压过了玉君。连头发丝都是美的,似梦似幻。   她说那个男孩在发光,可此时的她也在发光。让人不自觉的把位置让出来,站在一边静静的看她发挥。   玉清看着她妍妍姐姐像电视剧里的仙女似的,原地转圈,她会飞!   如果她多读点书,她就明白什么叫做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玉清兴奋的双手摆动:「小姑,妍妍姐姐的手就是这样..这样...像鸟的翅膀在飞,好漂亮啊。」   看着自己怎么模仿都显得短粗,有点好笑的手,玉清心中第一次升起对美的向往。   妍妍表演了一下松松筋骨之后,就来教嘉嘉玉清她们滑旱冰了。   围观的人想让她再表演表演也只是一笑对之。   其中有几个明显是社会青年的人,脸皮比别人厚,妍妍拒绝了两三次,他们还在那儿油嘴滑舌的说什么,妹妹不大方,一起玩一玩之类的话。   现在有两种旱冰场,一种是室内旱冰场,装修的和歌舞厅似的,还挂着彩灯,放着舞曲。   一种就是玉君他们今天玩的这种,公园里的露天旱冰场。   前者多是社会人士,后者多是小孩和普通民众。   玉君看他们像听不懂人话似的,侧头和小茂说了两句。   小茂就去找公园旱冰场收费的那个大叔,过了一会那几个社会青年也不多嘴也不滑旱冰了,悄悄走了。   一行人又可以清静的玩一会了。   玉君靠在围栏上,看着几个小的像才学会走路。控制自己的两条腿,慢慢的「蠕动」时不时发出快乐的惊呼。   张勉进比应嘉儿她们熟悉一些,不搞花式、倒滑、转圈什么的,正常滑行是没有问题的。   他刚刚把妹妹教会,让她能跟着妍妍开「小火车」,就看见玉君姐在朝他挑眉招手。   「玉君姐。」   「嗯,咋样了」   玉君都不用说明白,张勉进就知道她在问啥。脚下单脚原地滚着轮子,眼神看着场上的妹妹,说:「还行,就那样吧。」   十几岁的青春萌动该是什么样,玉君没有尝试过,可昨天少女妍妍才给她打了个样子。   「闹矛盾了?」   张勉进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也是第一次处对象,交往过程中他也有许多许多的不明白,和别人说好像不尊重小悦,只能自己憋着。   「你说嘛,我和你们两个人都很熟,我站在中间人公正的角度,给你一点意见。」   想了想张勉进捡就近的说:「放假之前,她说让我去她家拜访一下她爸妈。我想着等二十了,谈的久些感情也稳定了,看着不像小孩搞家家酒,再上门可能更好些。   她就急了,给我劈头盖脸一顿骂,说我浪费她时间,逗着她玩儿什么的。」   「你这么一说,她就急了?」玉君疑惑,她和元朗悦认识好几年,对方不像是脾气不稳定,容易骂人的。   转念又想,可能有些人对朋友和对象不一样吧。   「姐,你说。我一个大一都才读半学期的学生,我有什么资格上门拜访小悦的家人。我说过年先给小悦父母买点新年礼物,算是我的心意,慢慢接触。第一年先给人家长辈留下印象就好。   我觉得这样可能更合适。   小悦却说她家里不差我这点礼物,就是要看到人,怎么说都不行。」   听他这么说,玉君又觉得中间人好像也不好做。   两人的理由都有道理。   「那最后呢,最后你们怎么协商的?」   说到这,张勉进更低落了:「小悦坚持,我就去了....她们全家好像都不是很欢迎我。」   张勉进能感受到,那种带着冷意,居高临下的扫视。那种仅限于礼貌的浅浅微笑,他们家的人都看不上他。   他也能看出小悦一直想打圆场,想让他不尴尬,让氛围变得更好。   那种竹篮打水的努力,让他心里酸酸的。   小悦明明是那个家的孩子,只因为和他‘绑在一起’好像也沾上了他的土气,成了被排斥,需要努力才能融入的外人。   玉君拍了拍小弟的肩膀:「好好学习,我等着你以后成为一位知名老中医。」   人合不合适是个难题,家庭合不合适又是另一个难题。   张勉进笑了一下:「知名老中医,想来要等三四十年之后才勉强够得上老了。」   「没事儿,你这个专业,越老越值钱。」   「那倒是。」   ═══════════════════════════════════════ 第437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个春节,玉清记忆最深的除了妍妍像仙女似的身姿、除夕夜好运饺子硌掉了她一个下牙、三姑婚宴上许多好吃的,就是爸妈从头到尾都没有吵过架。   白天玉君姐姐会带她们出去玩,吃饭的时候有好吃的,晚上还有很多很多漂亮的烟花可以看,最后香香的小姑还会抱着她睡觉。   如果不是大伯初五回陪市时,对她说:寒假作业记得做,开学之前他要检查。   玉清这个寒假还会更高兴。   还有十天开学,两本寒假作业。每天写十页,上午五页下午五页,开学前一天就能写完。   做好计划的玉清充满自信,觉得时间太充足了。   每天十页的作业也很简单,她可是写过一天三十页的。   第一天,玉清早上起来看见她爸爸在沙发上看电视。   好舒服好悠闲。   山木瞅见女儿站在门口,朝她招手。   玉清和她爸爸一起看了一天的电视剧。   第二天,玉清痛定思痛,每天多写一页也可以,她行的。   坐到她妈妈的身边,把她妈的单子扒拉开,给自己清出一片做作业的地方。   钱如珠看见女儿如此好学,欣慰的点点头。   转头:「你去给玉清买个书桌放在她房间里,家里连个孩子做作业的地方都没有,怎么能养出好学生。」   山木依旧窝在沙发上,一边用指甲剔牙一边说:「我家以前就没有,做作业都在饭桌上,不照样养出那么几个大学生。」   「我说东你就非得和我扯西?让你给玉清买个书桌是很麻烦的事儿吗?」   「你自己不能去卖?就知道安排别人。」   「我不是忙着呢吗,你看着电视闲着的。」   「我忙着的时候你怎么不看,一看到我闲着你就不舒服?」   「你能不能别胡搅蛮缠?」   「你想安排别人做事情,就直接安排,别给别人扣帽子。我可不惯着你这毛病!」   山木说完这话,终于把他的尊臀从沙发上挪开。招呼才在寒假作业上写了几个字的玉清:「走,爸爸给你买书桌,你亲自去挑,免得你妈到时候这不满意那不满意的。」   玉清纠结了一下,把寒假作业又合上了。   买完书桌回来再写吧!   计划赶不上变化。   又是一页没写的一天。   晚上躺在床上,玉清看着床左边计划放新书桌的地方。暗暗发誓有了新书桌她一定能写的更好更快。   明天一定写!   第三天,玉清吃完早饭就等着家具店送货来,等啊等,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多钟,上门安装的工人才过来了。   山木给女儿订的是左右两个书柜,加两米长带四个抽屉的长条书桌。   再加上原本窗户的位置,差不多把整面墙都占了。   等安装好,都快五点了。   山木:「走,你幺爷家的堂叔要回陪市了,喊我们去吃饭。」   还是没写作业的一天。   第四天,没写。   第五天,没写。   第六天.....   从对计划充满信心,到没完成的心虚,再到把寒假作业这件事抛在脑后的习以为常,不过六天。   反正她之前都能一天把作业做完,她这次留三天,时间绰绰有余肯定能做完的。   计划的很好,玉清已经想好了,明天早上起来一定做。   晚上和她爸爸看电视看到八点多。   正在收拾行李的钱如珠说:「玉清,别看了,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后天妈妈要回惠水了,明天先把你送到你大伯家。」   晴天霹雳。   「明天就要回陪市了吗?」   「对呀,你要开学了,妈妈也要回去上班了。」   「啊...」   玉清坐不住了,感觉屁股下面有刺在扎,浑身发麻,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明天回去了大伯肯定要检查她的作业,她没做完....不,她那是还没开始做呢!   山木看着玉清屁股着火一般跑回了自己房间,困惑。   这孩子咋了?这么期待去她大伯那儿?   孩子走了,山木一伸手把桌子上的烟摸了一根点上,刚刚开始抽,钱如珠哗啦把窗户开到最大。   江岸县的冬雨淅淅沥沥,一股寒意刮进了房间里。   钱如珠马上要走了,有些事也得有个明确的说法。   「今年我多给你汇点钱,你自己看着用,你爸那边你兄妹那边,大方些。玉清差什么你给她买上。」   山木不置可否,不搭腔。   也没反对。   钱如珠算是放心。   钱难挣啊,不枉费她这个春节白天夜里的努力,终于「说服」了这个死男人。等回惠水了要买点啥补偿补偿自己。   夜里,钱如珠继续努力。   而对面房间,门缝里映出橘色的光。安上了三天,玉清第一次坐到了书桌面前。奋笔疾书,写啊写啊写。   写到她爸妈房间灯熄灭,写到对面的家属楼漆黑一片,写到楼下只有几盏路灯晾着,写到困意上头,脑袋一点一点依旧坚持着。   「咚」   嘶,玉清捂着自己的鼻子,看着才写了十页不到,眼泪都要冒出来了。   呜呜呜,她根本写不完!   第二天,山木和钱如珠看着眼下黑黑眼睛红红的玉清,还以为她是「假期综合症」,舍不得家舍不得她爸,不想回陪市上学呢。   哄着:「别难过了,等到陪市了妈妈给你买巧克力蛋糕吃,好不好?」   「嗯。」熬了一夜,时醒时睡,玉清寒假作业一本都没写完。没精打采,背着自己的小书包,一步一步慢慢挪,像被大雨淋透的小蘑菇。   大巴车上,玉清坐立不安,越靠近陪市,靠近大伯家,心脏就跳得越快。咚咚咚就快从嘴巴里蹦出来了。   一旁的钱如珠很疑惑:「怎么了玉清?你想拉粑粑吗?」   玉清张开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一同送人的山木从后排探头。   玉清哪里都不舒服,又哪里都没有不舒服,不说话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看来是真的想拉粑粑了。   到客车站,玉清不去厕所,两人以为是嫌弃公厕恶心不愿意去。   看着玉清眼眶都红了要哭不哭的样子,走起路来拖拖拉拉,迈不开腿。   夫妻俩从汽车站出来,一抬手:「托儿车。」   风驰电掣的带着玉清往大哥家去。   ═══════════════════════════════════════ 第438章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站在大伯家门口,玉清呼吸急促,她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好像已经能看见大伯站在门后,一手拿着小竹鞭,一手叉着腰,等着检查她的作业了。   山木从皮带上解下钥匙,开门。   在玉清的眼中,钥匙进入锁孔都变成了慢动作。   在心中祈祷,锁坏了,锁坏了。   锁开了。   玉清的心也碎了。   两行清泪从她的脸颊落下。   她再也不敢了,以后按时做作业,绝对不会拖到大伯检查的时候才做....   钱如珠牵着玉清往厕所去:「快去吧。」   玉清浑浑噩噩的呆在厕所里,直到她爸爸在外面敲门:「玉清,你拉完了没?爸爸也要上厕所。」   「哦,马上。」玉清被她爸催的不能再躲在厕所里。   「哎,也不臭啊。」鼻孔里塞着两坨纸巾的山木疑惑的问:「你没拉粑粑在厕所蹲这么久?小小年纪便秘啊?」   被关在厕所门口,玉清一步不迈。   不面对大伯就不会批评她。   直到钱如珠找过来:「站在这儿干啥,你爸拉粑粑臭的很。」   玉清只能睁着眼看着她妈妈牵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堂屋,头都不敢抬。   「大伯....」   「嗯?你大伯上班呢,不在家呀,你叫谁呢?」   认错的话都要脱口而出了,玉清猛地抬头,左右张望,她大伯真的不在!   钱如珠摸了摸玉清的额头,冰冰凉凉的,好像还有点汗。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一直怪怪的....」   不等她妈妈说完,暂时逃过一劫的玉清抓起沙发上的书包,跑回房间又开始奋笔疾书。   到了中午,钱如珠夫妻俩准备带玉清出门吃饭。   「不去?你不饿呀,走啦作业回来再写。」钱如珠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一脸认真的女儿。又欣慰对方的学习态度,又心疼对方饿肚子。   「我不去,你和爸爸去吧。」玉清做作业都来不及,哪有空去吃饭。   山木挤进来,闻言啧啧两声:「太勤奋了,可惜你大伯没看到。放心啊,晚上我一定给你大伯转达,让他....」   「不!」玉清连忙放下笔,恳求:「爸爸,你别告诉大伯好不好?求求你了。」   夫妻俩这下回过味了,合着这孩子是在赶作业呢!   「我说你怎么怪里怪气的,原来是作业没做完。」山木笑了,轻拍女儿的脑袋:「敢不做作业就要敢面对呀,走了吃饭。」   「我不去我不去!我要在家做作业。」玉清像小猪似的挣扎了起来。   后脚跟在地上都要蹬出印子了,也无用,被她爸妈一人拽着一只手往外走。   「我的作业!」   晚上,华意南下班去了临江门洞子火锅。   山木给他打电话说晚上在这儿吃饭。   九零年,陪市火锅已经非常普遍了,可以说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每个菜市场都会设置一个火锅食材区,专门卖脑花,鸭血,鸭肠之类的食材。   号称饭可以不吃,火锅不可以不吃。   不过华意南去吃的比较少。   八十年代末的火锅用的是老油,锅里的油是反复使用的。   虽然说烧开了,什么细菌都没有,但他自己有点接受不了。加上吃了必拉肚的流程,他一年吃火锅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过,不吃不代表他不爱吃。   他已经买好藿香正气水了,回家来一瓶。   华意南到的时候今晚的客人都到的差不多了。   小姑一家、识书一家、有丽一家、建党兄妹两家人,坐了两张大方桌。   除了小姑,都是华家人过年饭桌上换来换去的「常驻嘉宾」。   华家过年,就是亲戚之间互相吃。   今天谁回来了,那吃一顿。明天谁又走了,再吃一顿。   就像前几天,建党一家子回陪市,小叔才叫了大家到家里吃晚饭。今天山木来陪市,又把人叫出来吃饭。   「意南来了,你看你要点什么菜,我们都点了自己爱吃的了。」小姑招呼服务员。   「大哥,想吃啥点啥。」山木在一边和小姑父喝酒。   有丽家的男人是农业研究员,华建党更是华家最高学历拥有者——博士。山木和他们都没有共同语言。   只有和小姑父喝点酒。   华意南看了看小黑板上的单价:   毛肚:8毛。   鸭肠:7毛。   泥鳅:7毛。   鳝鱼:8毛。   腰片:1块。   郡花:1块。   黄喉:1.8块。   牙梗:8毛。   脑花:9毛。   带鱼:9毛。   耗儿鱼:8毛。   午餐肉:3块。   鱿鱼:9毛。   肉片:7毛。   小菜:4毛。   油碟:1块。   「那样没点过?」   「差不多都点了的。」   「那就给边上的妇女儿童桌再加两份午餐肉吧,剩下的等一会再加。」   「行。」   只要是肉,玉清都爱吃,不过最最爱吃的是午餐肉。   虽然爸爸说那是假肉,都是面粉块块骗小孩的。玉清还是觉得午餐肉好吃。   看到大伯又加了两份午餐肉,几个孩子都很高兴。   玉清想谢谢大伯,又不敢看对方。   连头都没敢抬,就怕不小心对上大伯的眼睛,老老实实扣着脑袋吃。   华意南问几个孩子要不要喝豆奶的时候,发现玉清一直不抬头,心中觉得有点奇怪。   小姑父和山木喝了两瓶啤酒之后就不喝了,和意南说话:「玉君已经回首都了?」   「回了,昨天下午上的火车,晚点应该就到首都火车站了。」   「首都有人去接她吗?」   「有的,梧贞她们提前回去上班,上个星期就走了。我给她们打电话了,说好晚上会去火车站接玉君的。」   「有人接就好,安全。」   一顿火锅吃了一个多小时,大家就散了各回各家。   到家,华意南刚刚把藿香正气水拆开,玉清就捧着两本寒假作业过来了:「大伯,我作业做完,你检查吧。」   躺在沙发上微醺的山木看着傻闺女直摇头。往常都是拖拖拉拉才做的完,这次这么反常,还上杆子让他大哥检查,那不是明摆着不对劲吗?   华意南看着目光躲闪的玉清,把藿香正气水放下,拿起作业看了起来。   他看的很快,两本作业不过一两分钟就翻完了。   看完之后看了山木和钱如珠一眼。   把作业合上,对紧张的都开始冒汗的玉清说:「我就先不看了,做作业主要还是需要你自己检查,毕竟考试的时候大伯也不能去帮你检查是吧?   你拿回去,这两天把两本作业从头到尾再检查一遍。   检查完了给我,到时候,错一个字、错一道题,抄十遍。」   玉清洗漱的时候就昏昏欲睡,电视都不看就回房间睡觉。   钱如珠明天要早起赶火车,也和女儿睡觉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一身酒味的山木,和一股藿香正气水味的华意南在看电视。   「大哥,错题抄十遍也太苛刻了吧?那不得把玉清手都抄肿了。」   华意南棱了山木一眼:「我在小钱和玉清面前给你留面子,你最好给我闭嘴哈。   孩子回去那么多天,你天天在家躺着,也不知道监督她做作业,看着要开学了倒是帮着弄虚作假了。   你懂不懂什么叫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山木摸了摸鼻子,那孩子做不完,都急哭了他有什么办法?心虚,换话题:「玉君应该到首都了吧?」   「嗯,看时间应该到了,我和她说了到家了给我打电话。」   ═══════════════════════════════════════ 第439章 闻所未闻   大概晚上九点多,首都火车站是方圆几里最亮堂的地方。   春节后,首都白天的最高温度还能有几度,天一黑就直接跌破了零度。   各处还垫着雪、凝着冰,映着火车站二十四小时亮堂的灯光,把这一片衬得像神仙天宫。   全国各地返京的人流提着行李涌出,走进黑的吓人、静的吓人的夜色中。   夜幕中,别的地方都安静下来了,火车站附近却是难得二十四小时都人声鼎沸的地方。   「住宿、住宿。」   「老板,公交地铁都停了,住不住宿?两块钱一晚,有热水。」   「烤红薯烤红薯,热乎乎的烤红薯,五毛钱一个。」   「烧饼烧饼,梅干菜烧饼,香喷喷的梅干菜烧饼,八毛钱一张。」   头上带着狗皮帽子、手捂子,身上裹着军大衣,冻得缩头缩脑直踱步的火车站「生态群」们,在每一波人流出来时,都大声的扯着嗓子揽客。   有一小部分的「老练」之人面不改色的从他们身前经过,而有一部分人刚刚踏入广场,就被首都无处躲避的大风一秒冻透。   被等在原地的小商贩们一个个领走了。   玉君在火车站内换好衣裳,穿着一件长到小腿肚的银灰色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全副武装,这才推着一个旅行箱走出来。   包里的bb机忽然响起,是三姑梧贞,玉君到公共电话回了过去。   说了一下自己到了,在那个位置等着,就挂了电话。又给陪市家里打了过去。   才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起来了:「玉君吗?」   玉君一只手捂住耳朵,隔绝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出来这么一会就冻得浑身不自主的发紧,在原地来回换脚。   听着话筒里她爸的声音,玉君立刻能想象出她爸等在电话边的样子。   「哎,爸爸,我到首都了刚刚从火车站出来。」   「到了就好,你别乱跑,等你三姑去接你。我刚刚看了天气预报,首都今天晚上有冻雨呢,你换厚衣服没?」   「我换羽绒服了一点都不冷,还没下雨呢,可能我运气好吧,要晚点才下。」   父女俩又说了两句,玉君远远听到了摩托车声,说到家再打挂了电话。   到了路边,三姑梧贞骑着边三轮长江750,一辆黑色带斗的侉子来接她。   梧贞有一辆幸福牌摩托车,上下班在首都跑跑,十分方便。接人就不太方便了,没处放行李,专门去单位借了边三轮来。   这车型诞生于57年,复刻德军宝马R71,水平对置双缸+加轴传动的德系基因。是这些年首都公安、邮局一众国家单位的公务车标配。   首都的侉子文化早,各个大院都停着几辆,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要是谁能借个侉子来骑一骑,那真是威风得不得了。   威风是威风,就是冷。   抱着行李坐在车斗里,和首都的妖风「双向奔赴」了一路,玉君下车在大院门口登记的时候,哆哆嗦嗦,动作僵硬的犹如六七十岁的老人。   李大舅夫妻俩冬天都是在这边住,都还没睡等着女儿和玉君。家属院通了暖气温度高,老两口只穿着秋衣套着毛马甲,衰老的脸上是自然的红晕。   「玉君快进来,外面可冷了吧,瞅给孩子冻的小鸡仔似的。」   「舅奶给你煮了醪糟鸡蛋汤,在锅上热着呢,放了老姜,热热的喝上一碗就暖和了,还驱寒。」   梧贞的家和玉君就读的学校在一个区,老两口时不时就会叫玉君来家里吃饭,倒是比前几年李大舅还住在公社的时候更亲密了一些。   玉君喝了一碗热热的老姜味鸡蛋汤,这才感觉又活了过来。脱了羽绒服和老两口坐在沙发上聊了两句,又给她爸打去电话。   李大舅夫妻俩和大外甥说了话,这才回了房间,不忘嘱咐玉君和女儿早点睡觉。   梧贞结婚之后单位给她换了一个两室一厅,玉君她三姑父回了首都就又出差了,玉君今天和她三姑一起睡。   夜里,姑侄俩说着一些文艺界的八卦,一个说尽了兴一个听过了瘾,这才满足的睡下了。   第二天玉君早上起来,她三姑已经去上班了,说是有什么话剧在排,也是很忙。   玉君陪着两位老人待了两天,才准备返校。   学校不远,打车就能到,玉君没让谁送。   拖着行李箱一路风驰电掣的进了学校,到了研究生宿舍楼门前。   那是一栋外观看着年代久远的四层红色砖瓦房,每一面都种着一棵大树,冬天的时候还好,树叶掉光了只剩下朝天伸展的遒劲树干。   夏天枝繁叶茂之际,这几棵大树几乎把宿舍里的光挡的干干净净。   离学校其中一个操场很近,每天下午,当广播里「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的声音响起,操场上运动锻炼的声音,都能传到宿舍来。   玉君到时,已有许多同学返校,稍稍驱散了内廊式走廊里那股黑漆漆、阴凉阴凉的感觉。   宿舍楼里除了四楼的几间是研究生宿舍,大多数住的都是本科生。   在敞开的房间门内,这批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大学生相比她们前辈,有着格外的一种活力。   有的宿舍里围坐在架子床边,打扑克、下象棋、下围棋,玩着各种棋牌游戏。   充斥着「又输了」「哎呀,这步不算,我要再想想。」「落子无悔,落子无悔,别耍赖啊。」   有的宿舍里在弹吉他。   是beyond的《海阔天空》,一群女孩用蹩脚的粤语高声歌唱。   「任然自由自我   永远高唱我歌   走遍千里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落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那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和本科生的八人宿舍不同,研究生宿舍是上床下桌的四人宿舍,让本科生门羡慕不已。玉君宿舍只住了三个人,一位是工作之后考的研究生,家在首都,平日里大多数时候都是回家住。   另外一位则是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忙着自己的事儿。   玉君到时,黄色斑驳的宿舍门关的严严实实的。   一个人都不在。   玉君不太在意生活的琐碎小事,以致于她的钥匙经常迷失。   比如此时也是如此。   不过她颇有经验和应对方法,踮脚抬手在房门上的台面里摸索着,取下一把折叠的水果刀。   手法娴熟、轻车熟路的将水果刀伸进门缝里,捅开了门锁。   把刀放回了原位,还往里面推了推,拍了拍手上的灰,若无其事的进了宿舍里。   把同在四楼开学来报到的学生和她的家人吓得花容失色。   堂堂重点政法学校的研究生,开门方式竟然如此别具一格豪放不羁,也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啊。   ═══════════════════════════════════════ 第440章 好老套哦   玉君到学校第二天下午就提着陪市带来的特产,登门拜访导师许教授。说来玉君在他名下读了一学期,得这位大教授的教导不超过一个月。   这位大教授是经济法学界大名鼎鼎、如雷贯耳般的存在,称为学科开拓者也不为过。   这样级别的老师就是法学界的高山峻岩。   可惜这两年对方的工作重心不在学校。   半年的研究生生活,同届的研究生都有自己的导师谆谆教导,平日还有一溜学长学姐帮忙「拉扯」。   玉君呢?   成了许教授名下留在学校的「孤儿」了。   经济法的专业只有师兄曾时韫代为上课,可他本就是学校的老师,还有自己的本科课程要上。   既要配合他的课程时间,还要调整玉君自己的课程,上课只能尽量找时间。有时两人一整天的课程都是冲突的,就只能到晚上的时候再上课了。   半年下来,玉君领悟了一个道理。   最好的对自己来说不一定是最好。   合适更重要。   有导师管的学生是个宝,没导师管的是根草。   对她的硕士研究生生涯来说,这句话真是真知灼见。   许教授长着中等个头,瘦长脸,发量有点稀少,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和玉君这个学生交谈时,总是一脸的和蔼可亲。   说话的时候很快,像是想一口气说出最多的字数,谁在追赶似的。   加上一口泰州口音,玉君尊听教导时必须非常认真,才能一字不差的领悟。   九零年新学期开始许教授的行程就已经排好了。   今年他的工作重心,参加《合同法》的立法工作,中间还穿插着许多的经济法规的调研和研讨工作。   玉君的师兄师姐们,跟在老师身边,也参与了这一系列的调研工作,去往各地区讲学、参加学术会议和研究项目、学术交流。   一边学习一边整理老师的的专业论文和专著等学术成果和出版工作。   对于这个慕名而来的学生,许教授给玉君提供了一份新的参考书,百忙之中不忘标明哪些必读、哪些又是推荐阅读的、还有哪些是可以自由选读的。   「玉君啊,只有阅读的量达到一定程度才有能力进行深度思考,只有不断的进行有深度的思考,才可能通过写作表达有学术意见的独立见解。   你上次在《法学研究》上发表的那篇《试论合同无效》的论文,你师兄给我看了。   研一就能发表论文,不管文章质量如何,老师都觉得你上学期的课程是用了心的,我给你的书目和论文你学习、研究的很透彻。   不过你要是在给杂志投稿之前,让你师兄帮你审阅修改,相信文章的质量大不一样。」   曾时韫师兄在研究生在读期间,经常在各种刊物上发表论文。   当年是在《法学研究》上发表论文让一众同学仰望的学术明星。   和《法学研究》相比,玉君发表的杂志只能算小王见大王。   许教授对学生并没有什么发表文章的要求,不存在必须在什么刊物上发表多少篇论文才能申请论文答辩的指标要求。   不过学校的科研风气浓,学生们自己就会琢磨各家法学刊物的特点,收集投稿地址,把自己的文章投出去。   玉君这篇论文就是复写好几份,退稿两次才成功发表的。   当时是挺激动还得意的,此刻被老师这样的学术大拿委婉地评价了一番,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   感觉自己的观点不够成熟、叙述不够完整,浅薄,只触及些许皮毛。   说完学习上的事情,许教授又关心了一下玉君寒假回家是否顺利、开心,他送给玉君父母的礼物对方是否喜欢。还说要是玉君的爸爸来首都了一定告诉他,他做东招待接风。   玉君在导师家吃了一顿晚饭,这才拿着老师给的泰州特产离开。   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穿着深灰色运动服的师兄在跑道上跑步,两臂摆动得十分潇洒,两条长腿有力而修长。   玉君脚步一顿,回宿舍的动线一变,拐到了跑道边。   曾时韫也看到了师妹,带着一身蒸腾热气跑了过来:「玉君师妹,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太阳落山后,天色暗得特别快,路灯却还没有亮起,带着灰蓝的色调。   整个操场上除了两人站着说话,只有低着头拢着手,顶风而行匆匆路过的小猫两只。   「师兄,这么冷的天还跑步呢?」   「没什么事,习惯了。」   玉君听到这话轻笑:「可是师兄的教室宿舍不是在十八号楼吗?离西操场比较近吧?怎么来东操场跑步了?」   温度低,说话时有挥不开的白雾,人近在眼前却多了几分雾里看花的朦胧。曾时韫看着眼前人明知为何,还一脸正经的请教关心,眼中的促狭却是连长睫都掩藏不住。   伸手将女孩如白葱一般的手指握住,只轻轻捏住了对方的指尖,只要玉君微微用力就能抽走。   「你回来都一天了也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我要不是上午去了老师家,都不知道你已经到学校了。」   玉君依旧一脸正经:「我昨天才到。自然是得先去找正经老师处报到,才轮得到你这个小老师。」   「你总是有理。」曾时韫笑道,从荷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给你的新年红包,压岁钱。」   「红包?你真把自己当我长辈了?」   「胡扯,压岁钱是驱邪避灾保佑平安的,我希望你今年依旧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玉君看着眼前人,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张周正文气的面孔,生出许多的生动,让人品出些不一样的滋味。   捏着红包,上面还用钢笔写着:暮辞尔尔,烟火年年。朝朝暮暮,岁岁平安。   她忽的笑了,在曾时韫眼中那就是千树万树梨花开,美丽非常。   不过从那嫣红嘴唇中说的话就没那么动听了。   「你像我爸似的,好老套哦。」   ═══════════════════════════════════════ 第442章 爱情果然很有滋味   入读研究生之后,少数专业课就只有玉君这个经济法方向的一个学生上。   学生小猫一只,老师也是替师上岗的曾时韫。   上课人少,教室里格外的空旷,曾时韫给小师妹讲课的时候稍微大声点,都有回响。首都的第一场雪之后,两人就把教学地点换到了小自习室里。   有暖气,二十四小时开着。   方便这两位上课时间不固定的「师生」。   起初,曾时韫是对这个小师妹以礼相待,还怜她像个没人管、吃百家饭的小可怜。对学校一应事务都不熟悉,孤身一人跑来跑去。   做人老师的德行和风格,他都向着恩师许教授学习。   自己在研究生时期受到什么样的关怀和教导,生活和学业上他就怎么对待小师妹。   一开始自觉自己清风朗月,绝没有因为小师妹的长相皮囊对她有什么龌龊、讨好的想法。   时间久了,心开始虚了,有了隐隐的不对。   从未体验过情爱上头的人第一次感受那股冲击时,还没得到却有强烈的失去感。   曾时韫体会过,去见玉君时,就算天塌了地裂了也要奔着去见她一面。心脏狂跳,大脑充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热气,眼睛只能看见眼前的那一小片地方。   平静礼貌的表象下,是如岩浆般沸腾的,飞蛾扑火般的急切。   可等到两人分开,这样的感觉褪去之后,想起不过就是来上一节课,何必如此激动。   曾时韫清晰的明白,自己是动心了,真切的栽在这个表面娇花美玉内里如坚冰一般的女孩身上。   前二十几年的满腔热情都要喷薄而出了,这样激烈的情绪,这样将喜乐寄托在他人身上渴求他人的回应。无疑是将自身命脉交到别人手中,是让人恐惧的,可想让他放手,又是绝不可能的。   曾时韫在他人眼中是少年英才,是青年才俊,可在情爱中,他只是一个祈求得到回应的毛头小子。   只能叹上一句,好在两人不是真正的师生。   那是一种无奈的释然和洒脱。   玉君的想法?   一个人如果在自身的领域有独到的钻研,那抛开的他的外貌个性,也是个十分有魅力的人。   加之这人长相性格品行还可圈可点。   精神上第一次远离家人来到首都求学。   心理上对男女关系没有那么抗拒,加之有些想尝试一番的小叛逆。   在各种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玉君接受了曾时韫的追求。   继续如同前二十年一样,被浓烈的爱着。   「下次上课你想喝咖啡还是喝茶?」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学校,在稍远处的一家烤鸭店吃上了晚饭。   虽说两人不是真的师生,可曾时韫确实是学校的老师,让不知情的人看到他和学校学生携手,难免多出许多风言风语。   对两人都不好。   两人在一起之后,基本不会在学校有什么亲昵的举动。刚刚牵了一下,已经是一月不见情不自禁。   可总是这样地下党接头,曾时韫觉得对师妹不尊重,自己心中也不满足。   所以...   玉君自己啃着炸酥脆的鸭架,时不时接受师兄卷好的烤鸭卷投喂,闻言没怎么过心,道:「咖啡?你在宿舍磨好了带过来?怪麻烦的。白天可以给我来杯,要多多的加奶。晚上就算了我还是喝白水。」   说着麻烦,还是做出了选择。反正麻烦的也不是她。   有些人就是爱把重心放在生活中的琐碎小事上,把生活弄得繁花似、锦温馨怡人、有滋有味,他们就高兴。   就像她爸。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她可以不解风情,却不能不配合。   只是不知,为何曾时韫这样的人,也会有这样的心。能欣赏春暖花开的人,都是容易满足的人。   像曾时韫这样爱钻研学术的人,精力的归处总是有数的。   「不麻烦,我在学校后面租了一套房子,咱们上课可以去那边。下次你想喝咖啡或是白水我都可以提前给你准备好。」   玉君的注意力从鸭架上挪到了身边人。   把鸭架放下,捡起桌子上的毛巾擦手,抬起下巴示意:「你坐到对面去。」   差点被麻痹,糖衣炮弹果然可怕。   曾时韫看着师妹和七月的天似的随时要翻脸,起身坐到了对面。   「你在宿舍住的好好的,租房子做什么?」   现在的人,恋爱归恋爱,除非领证结婚了同居之事还是少之又少的。   浪荡混子除外。   曾时韫虽然不是舌灿莲花的人,却也算的上口舌伶俐。往常说起话来,有理有据,让人信服。   此时被师妹这么一诘问。   心中有许多的理由,也觉得不够,总觉有胡乱拼凑的窘迫。   想了想说:「住还是住宿舍,租个房子,方便上课有固定的地方,你学习饿了我可以给你煮吃的。」   玉君长久的看着曾时韫,一双眼睛充满「威严」的打量。   上课在哪儿不能上?学校还能少了安静上课的教室?不过学习饿了...晚上食堂确实关门比较早。   或者说首都冷,冬季的时候不管是摆摊还是开饭店,关门都比陪市那边早点。   玉君要是学习饿了想吃点夜宵,比较难。   小包间里一直无声,曾时韫有一种玉君高坐堂上,惊堂木一拍,怒斥堂下之人如实招来的错觉。   「学习的地方有床让人意志软弱。」   「没床,只有桌椅板凳和黑板。」   师妹都开口了,有床也得没床。晚上他就找人把房东置办的床搬走。   曾时韫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租房子也只是想能有个地方,能让两人放松亲昵的相处。   不至于,坐的近些都要担心被人看见。   要是小师妹三年读研都要这样,那也太煎熬了。   其实,学校的研究生也有在校期间领证结婚的,毕竟国家的法定结婚年龄男22岁,女20岁。   研究生们基本都是满足的。   虽说晚婚晚育,学校对学生的限制肯定没有单位对职工的限制严格。只要符合法定条件的,提交了书面申请,学校都会同意,并开具书面证明。   不过曾时韫认为还在读书年龄的学生,是没办法对自己的人生大事做出理智的决定。   从没有想过要在这三年和师妹领证结婚。   等师妹研究生毕业拿到硕士学位,再结婚,那就刚刚好。   玉君倒是不知道曾时韫把两人领证的日子都计划好了。   既然曾时韫都这样说了,玉君还是相信对方的品格的,没再说什么。   玉君把那个出租屋当做一个上课和休闲的地方,曾时韫却把那儿当做两人的一个小窝。   每次上课他都会提前过去,开窗通风,把房子简单打扫一番。   他喜欢在课前问玉君想要喝什么,再烧水准备一番。喜欢让玉君坐在他定制的沙发上,捧着他专门买的一对陶瓷杯子其中一个,专注的听他讲课。   上完课,玉君在客厅看书阅览刊物书书写写,他就去厨房做上一点简单的吃食。   他并不会做饭,一开始的时候只能开豆豉鱼罐头,煎上两片午餐肉夹着馒头或是拌面条吃。   后来他向人请教了厨艺,能做点稍复杂的饭菜,还能做玉君喜欢吃的鱼香肉丝。   这一学期,曾时韫完全的沉浸在这段,他认为的温馨的家庭生活。   去外地讲学的许教授回来之后,得知两人恋爱,也得知了曾时韫这个学生这半年的状态。   将人叫到了家中,苦口婆心的教育这个陷入爱情的学生,到底该如何平衡恋爱和工作学习的关系。   「男女之情确实美好,让人着迷,从古至今都有许多人陷入其中。但从恋爱时花前月下的浪漫到婚后的锅碗瓢盆的琐碎,这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   能妥善处理好恋爱的甜蜜和生活工作的之间的平衡,既享受爱情滋养也不能忘记打好生活的基石。   这一部分,你得向你小师妹学习。」   玉君这个学生,应对他提问时应答如流,这学期还发表了一篇文章,言之有物,比去年的那篇好上许多。   一看这一学期的学习就十分充实。要不是妻子告诉他两人在恋爱,他根本看不出来对方还分了心神谈了一段恋爱。   而曾时韫这个学生呢?经济法教研室副主任都和他说了,这学期时韫教学方面没什么大毛病,学术方面有质量的产出是极少的。   和以前那个积极在国内各个法学刊物上发表论文的时韫,差得太远了。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在男女之情上也是如此,只有这样爱情和婚姻才能有长久的生命力。」   曾时韫表现的不好,玉君表现的好。许教授只找了曾时韫谈话,并没有找玉君。   所以玉君并不知道曾时韫心中的想法。   九十年代的研究生走的是「一年学理论、两年搞科研、一年写论文。」的典型路径。   暑假,研二研三阶段的学生是需要进行实地调研和课题研讨,许教授的研究生除了这些任务,还会被塞到实习单位进行实习。   而玉君此时刚刚结束理论课程学习阶段,许教授只给她布置了些文献阅读、开题准备的任务就准了她放假回家。   好好为研二,这个研究生阶段最忙碌压力最大的阶段做准备吧。   曾时韫和恩师谈过之后,点破了自己一头扎进情爱,将日子过的好似有今天没明天一般。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他也不知道合不合适,或者说是不是自己想要的,以后会不会为自己在这样的年纪只顾着情爱而后悔。   若是别人,他一定会劝对方将自我成长放在第一位。可一但将玉君带入,他的思维头脑就又出现了混沌和软弱。   他一时想不明白。   或许暑假两个月的时间他可以好好想想,好好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   出租屋,曾时韫拿着单子在为玉君收拾她要带给家人的礼物。   连着两次准备,加上平时还要玉君家人生日时候提前准备礼物寄回去,曾时韫对玉君家里各个亲戚和喜好,比自己的家人还了解。   玉君窝在沙发看专业书,二郎腿一翘,菊花茶喝着,悠哉。   看了一会眼睛有点酸了,看见曾时韫还在收拾,想着也有许久没有理会对方了。颇有经验的玉君放下书,从身后扑在了曾时韫的后背上。   双手搂住人的脖子,垂着头在对方的脸上胡乱的亲了两口:「哎呀,师兄你真是我的贤夫,累不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原本一边收拾一边想事情的曾时韫被这突如其来的温香软玉,带着香气的柔软嘴唇在脸上盖了两下。   心头无数的想法全都飞到天边去了,脸上是不自主的微笑,将人背在背上站起身在客厅跑了两圈。   「我还能背着你跑八百米,一点都不累。」   一时间小小的出租房里全是惊呼和欢笑声。   一番打闹,两人气息喘喘的倚回那个单人的沙发上,两副年轻的躯体贴在一起,是电风扇都吹不透的血气方刚。   「我妈说我回陪市之前,一起吃个饭。」玉君把玩着曾时韫漂亮细长的手,漫不经心的说出了让对方心跳都慢上两拍的话。   两人谈了半年多了,玉君还没有发现什么自己不喜欢的地方。就和她妈冯珍珍同志知会了一声。   没和她爸爸说。不过,她认为那位同志应该是猜到了的。   一起吃个饭?   师妹和她妈妈吃饭没必要特意说....   什么好好想想不想想的,曾时韫再顾不得一点,将恩师的话抛之脑后。双手将师妹转过转过去的脑瓜固定,两人眉对眉眼对眼,气息相缠。   「你快和我说说,伯母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相处有什么忌讳没。」   他是那样的欢喜,略显寡淡的眉眼都生出了花儿,以至于玉君都被他感染。   「我妈只要不难吃她都不讨厌,人很好相处的。你把我哄好就行了,我满意她就满意。我保着你,你不用紧张。」   「今天中午去吃火锅,好不好?」   「我觉得,很好。」   「出发!」   被抱在怀中猛的站起拔高,玉君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手撑着对方胸膛只感觉手下砰砰砰跳的极快。   那是为她一句话,从里到外的欢快。   爱情这玩意,果然很有滋味。   ═══════════════════════════════════════ 第444章 琐碎的小事   「这个小曾个人来说还是可以,就是家庭上不能给玉君以后带来什么帮助。如果说是梧贞丈夫那样的老师,那倒是挺好。   玉君是我俩的独女,我私心认为她配得上最好的。   不过年轻人嘛总是有自己的想法,过来人自然只能随她们。   玉君年龄也不大,让她们先谈着看看吧。」   梧贞的丈夫留学归来,除了是大学老师还是大型国企的顾问,收入上也不错。家庭在本地也称得上树大根深。   冯珍珍女士能给丈夫的妹妹介绍这样条件的好夫婿。轮到了自己独女,如何能满意曾时韫这个未来女婿。   要不是玉君年龄还小,远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她的态度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平和。   愿意谈可以谈,结婚对象?   就现在的曾时韫,她不同意。   「我妈说什么了?这位同志现在只看得到有用没用,越来越不可爱了。她自己舒舒服服的就看不惯我这样?   我就觉得爸爸你很好,我站你这边。好爸爸,你也要站我这边。   我妈把我扣在首都不放我走,等我寒假的时候回陪市,带曾时韫回去给你看看....」   连着接了两个首都打来的电话,华意南心头说不出什么感觉。   玉君和她妈斗法,扯他进去也是没用的,毕竟他只是个「带不来什么助力的没用的人」。在家说话不硬气。   再说了,闺女要不是她妈反对,也不一定有多喜欢那位小曾。   这母女俩都远在天边,他是一个都管不了。   他现在管得了谁?   就管得了玉清了。   不太开心的华意南回家之后给了玉清五块钱。   「你现在也长大了能自己管钱了,这是你一个星期的零用钱。」   一天五毛,一个星期应该是三块五才对。   大伯多给了一块五。   玉清问道:「大伯,全都给我了吗?」   「都给你了,现在天气热,你去少年宫下课的时候买点冰棍吃。计划着花,要是提前花完可就没有了。」   玉清过年的时候被妍妍飘过来飘过去仙女一样的身段震撼,年后首次和大伯说自己也想学点啥。   华意南没意见,二年级学习压力又不大,孩子想学就学呗。   少年宫走起,和十年前玉君学习那阵只有小班的舞蹈和声乐不同。   现在一栋楼都装不下。   玉清自己要去兴趣班,还不忘记带上她的好朋友周灵。   周灵对兴趣班没兴趣,但周妈妈「势要为人先」,一听周灵提了一嘴周日就带着女儿一起来了。   「学乐器好,显得孩子小艺术家一样,多文艺啊。钢琴、小提琴都是国外的贵族技能呢。」   「绘画...也还行吧,涂涂画画的。」   「舞蹈班好啊,那芭蕾舞苏联那边不是喜欢吗?小天鹅一样,多漂亮。民族舞也不错,学了孩子气质都要挺拔些,女孩学舞蹈好,像个小淑女。」   「书法也可以啊,一手好字最能体现一个人的修养和风骨了,字好看,别人对你的第一印象都要好几分。」   「围棋!我听说我们同事的孩子都在学围棋,说是开发大脑磨练心性,那些高级知识分子家庭都是用围棋来培养小天才呢!」   「.....」   周灵看着她妈妈都不用少年宫老师介绍,光拿着课程单就这样如数家珍、这样的兴奋,总觉得怕怕的。   赶忙去挽住好朋友的手才能安心些。   原本她一直抗拒去兴趣班,这次玉清要去,她妈妈说两个朋友一起去怎么怎么好。   玉清也说两人可以一起玩,她就混混沌沌的来了。   现在看着她妈妈好像什么都喜欢,什么都想给她报的样子,周灵预感自己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果然,周灵妈妈恨不得把所有她喜欢的兴趣班都给女儿报上。   一天上午两节、下午两节,要不是晚上一家人要吃饭聚上一聚,她还想在晚上也安排一节呢。   周灵看着她妈妈笑意妍妍,想到以后休息天都和上学一样要上一整天的课,鼻子一酸,说什么都不认了。   在她妈震惊的目光中往地上一躺就开始一边打滚一边哭。   周灵妈妈自诩知识分子体面人,脸一下就红了。   涨红着脸,咬着牙,还得强笑着去拉孩子。心头骂农村婆婆给孩子教些啥玩意,恨的要死。   最终周灵通过「据理力争」兴趣班从四节变成了两节。   一上午就上完了,还能留个下午玩耍。   玉清为了陪好朋友,也报了两节。   两孩子从此周日上午就到少年宫报到,第一节 课学书法,坐着安安静静跟着老师学撇学捺学结构。 第二节 课换上练功服,俩胖孩子到舞蹈教室跟着老师的节拍,抬腿抬腿,踢腿踢腿,垫脚转一圈。   一上午学的胃口大开。   一学期下来俩好朋友似乎挺拔了一点,可身上的肉还是那么多。   同一个舞蹈教室,别的小女孩都细条条的,自己闺女肉泡泡的。   胖乎乎的算什么小淑女?周灵妈妈暑假给孩子多加了一节游泳课,书法和舞蹈也不放下。   一天要上三节课,还得每天都去。   周灵故技重施,忘记此时是在家里没有外人在,吃了周妈妈爱的小巴掌。   周灵要去,玉清也去。   夏天耍水多好玩。   原本暑假玉清是要去惠水的,可她妈妈今年忙的很。   迈入九零年代,中国的卫生巾市场已经被迅速打开,更多参与者涌入其中。   像是花王、金佰利和强生公司都进入了中国市场,这些外资企业不仅让消费者多了更丰富的选择,也带来了更先进的设备技术。   除了愉悦,此时市面上的卫生巾品牌:护舒宝、高洁丝、乐而雅、苏菲...   除去外资品牌,还有几千家国内的卫生巾厂商加入市场份额的争夺。   钱如珠这个当妈的忙的昏头转向,去了那边只有玉清的外公外婆照顾她。   可十分不巧她二舅舅的燕窝公司涉及走私吃上官司了,大舅舅又给家里添了个孩子,还在吃奶呢。   家里闹腾的很。   华意南就说不送她过去了,留玉清在陪市过暑假。   妍妍和小茂这对双胞胎今年成功考入重点高中,原本去年过年的时候应该去东北过的,没去成。齐家爷爷奶奶两年多没见到这一家子,说想孩子了。   双胞胎今年就去爷爷奶奶家过暑假。   乔之初今年终于通过考试,拿到了夜校的发放的大专文凭。为了奖励丈夫这么几年的艰苦学习,识书和乔之初决定去上海玩一玩,见见世面。   她俩两个大人单独去的,三岁的乔晖则是送到了老爹爹华少洪家。   大哥暑假也要上班,带玉清就挺忙了。她爸和彩霞婶比较有时间,应嘉儿中考成绩也出来了,顺利升入高中,还是比较有空。   孩子送回去不影响谁。   识书给小妹包了个升学大红包,夫妻俩就快快乐乐的坐上火车去了上海。   玉清白天背着书包,提着装着练功服、舞鞋的口袋,和她大伯一起出门。   大伯先把她送到少年宫上课,再去上班。   中午就在少年宫门口的那一溜的小饭店吃饭。华意南在一家卖家常小炒的饭馆给她包月了,一个星期去结一次账。   周灵爸妈也要上班,自己都没在家吃午饭,没时间安排她。   也给包了月。   她俩一起去吃饭,一人点一个菜,俩孩子一起互相尝尝有时候还吃不完。   吃完饭俩孩子就一人一根冰棍,溜达着去离少年宫不远的游泳馆上课。   下午周灵妈妈下班时间早,来接周灵回去,顺便把玉清送到她大伯单位去。   没有电视、没有小芳、没有小白、玩具和零食水果,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玉清就在大伯办公室老老实实写一个小时的作业。   等着大伯下班带她回家吃饭。   玉清少少几次的寒暑假作业经历,皆是狼狈不堪。这次早早就开始写了,明明作业比以前还多了,每天只写了一个小时,却感觉好像很轻松就能写完了。   晚上吃完饭,华意南带着玉清和长大了之后的小白一起出门溜达。   小白小的时候是只浑身雪白的小狗,长大之后倒是长出了两个黄黄的耳朵,永远精神的立着。加上湿润的粉色鼻子,长腿细腰灵活的身形。脖子上戴着棕色的真皮项圈,挂着刻有它信息的小铁牌,别人一看就知道有主,是周围一条街最乖最有名的土狗了。   九零年不存在带狗出门要牵绳。   被关在家里一整天,出门溜达的小白一马当先在前面跑来跑去,十分雀跃。跑远了就会停在原地闻来闻去,一边等主人一边抬腿留标记。   玉清怕小白在人家门口尿尿被人讨厌,每每看到就要跑上前去制止。   小白还当玉清是和它玩儿呢,也不尿了撒了欢的跑。   两条腿怎么也追不上四条腿。   累的玉清和小白一样伸长舌头喘气。   华意南跟在后头,手一背,时不时喊着「看路,别撞着人」真有股老干部的那味儿。   等溜达回来,玉清吃着西瓜陪大伯看新闻联播,看完了就能看重播的西游记。   可惜看不了多久,七点半到八点,就是极限了。   不是华意南不让她看,这一天又跳舞又游泳,学书法写作业,晚上还和小白比赛跑。   如此充实的一天,小孩子的精力只能坚持到这儿了。   洗漱上床之后几乎是沾床就睡,一觉到天明。   迈入九十年代,人人都想做生意,小皮包一夹,腰间BP机一挂,见人打招呼先从包里掏出印着某某公司经理、总经理这样吓煞人头衔的名片。   说起一个月挣多少,几百上千都不值一提。   让人听的艳羡佩服不已。   和那些时代的弄潮儿比起来,华意南他们这些国家单位,就显得像个清水衙门。说的好听,为人民服务情操高尚。   不过在一众能挣钱的才是老大的激情岁月里,高学历不能兑换,大字不识的几个的成了万元户,也是无法逃避的问题。   人家初中、高中学历,一个月挣你大学毕业的几年都挣不到的工资。   枉你过五关斩六将拿到了大学文凭,苦读十几年,一身学识该成龙成凤。结果在人家土大款眼中,那就是咬文嚼字,纸上谈兵的哈眼镜。   可恶!实在可恶!   像华意南这样的,干了这么多年了,有级别了倒还「受得了清贫」。像那些刚刚大专、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分配过来,往往内心无法调节。   社会在飞速发展,日新月异。他们在单位,就像身处闹市里的寺庙,热闹都是人家的、富贵也是人家的。   就两个字——熬人。   华意南他们单位这半年,辞职的大学生有五六个。   这几年分配来的,走了一半了。   这固然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那上面看着,还以为他们单位内部有什么问题呢。以后都该不给他们分干活的人了。   工资级别都是有定数的,为了能留住下面的人,不管是新人还是老人,华意南做主让后勤部门逢年过节厚厚的采购。   正经工资低,那就补贴多多的来,一个月一发高温补贴,赶上发工资了。   七八月份的天,正是热的时候,除了高温补贴,还发高温慰问品。   后勤副主任把单子送来让华意南过目。   「嗯,上面原本的不变动,给同志再加箱健力宝。联系璧山那边的日化厂,看看有啥需要的,给同志们整理个防蚊驱虫日用包。」   「好的局长。」   「去忙吧。」   少年宫处在一个建成有几十年的公园里面,枝繁叶茂的榕树、梧桐树、黄角兰树几乎把七八月份的烈日遮了个七七八八。   给来上课的小孩,在公园里下棋、打牌的老年人带来阴凉。   「记得多喝水,中午别吃太辣了,上火,下课了别乱跑。」   「知道了,大伯。」   「那你进去吧,我看你进去。」   「嗯,大伯再见。」   玉清穿着粉白条纹的短袖,及膝盖的宽松短裤,塑料凉鞋。原本的那个黑猫警长的书包也换成了最近的「新宠」——《恐龙特急克赛号》。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奥特曼》、《铠甲勇士》。   ═══════════════════════════════════════ 第445章 恐龙特急克赛号   玉清连《西游记》都不看了,中午还要在少年宫趴桌子睡上半小时才去上游泳课,就是为了晚上有精神头看上一集《恐龙特急克赛号》。   故事设定是在遥远的白垩纪,那是恐龙主宰地球的时代。克赛号飞船载着一群勇敢的队员,穿越时空来到这里,进行冒险。   有时要面对凶猛的恐龙、有时是来自宇宙的邪恶侵略者。   穿越时空、宇宙、星战、侏罗纪恐龙都是玉清完全不了解的东西,吸引力杠杠的。加上紧张刺激的情节,每次她都为克赛号队员们提心吊胆。   被坏人算计的时候,她站在电视面前跳脚,都想钻进电视里求求他们不要上当不要上当。   要是打败赶走了坏人,她又欢天喜地又蹦又跳的,为克赛高兴。   看的那叫一个如痴如醉。   她这样喜欢,搞得她四十几岁的大伯华意南都记得了《克赛号》的那句经典台词——「人间大炮一级准备!人间大炮二级准备!人间大炮,放!」   记得那队穿着红色皮衣,戴着红色头盔的主角了。   玉清到少年宫的楼下时,周灵正坐在台阶上等她。   「你怎么不上去等我呀?」   「老师不让在教室吃东西,我给你带了一串葡萄,本来想睡完午觉吃的。还是现在吃了好,要不然我总想着它,上课都不能认真了。」   玉清立刻赞同,知道周灵书包里有葡萄,她俩肯定一会吃一颗一会吃一颗。   俩姑娘排排坐在台阶上,你一颗我一颗的分着包在手绢里的绿色葡萄。   入口先是一股果酸味,随后才是葡萄的甜味,葡萄肉滑滑的脆脆的,一下就从喉咙里滑下去的。   「周灵,你家的葡萄真好吃!」   「是吧?我爱吃葡萄,我奶奶去农科站买了葡萄苗在院子里种的。今年第一次结果,知道我在上兴趣班,葡萄一熟,昨天摘了坐汽车专门从乡下给我送来的。」   周灵有些得意的昂着头。   她奶奶可喜欢她了。   可惜她今年暑假要上兴趣班,要不然一定能睡在葡萄架下面。想吃只要一伸手,在香香的葡萄味里,吃的肚子滚圆。   「我奶奶也喜欢我,之前还托人送了几个大西瓜到家里,就是西瓜不好带。你下次可以去我家里吃西瓜。」   「好啊,我下次去你家吃西瓜。」   玉清从书包里掏出两瓶橘子味的易拉罐健力宝:「这是我大伯单位发的,你一罐、我一罐,中午睡完午觉了喝。」   健力宝在九零年的销售量远超可口、百事两家外资品牌。是婚宴聚会,走亲访友的体面礼品饮料,非常受大众喜爱。   听说这年,健力宝的年销售额超5亿元,占中国饮料市场百分之七十以上份额。   正儿八经的国民饮料。   「哇哦!你大伯真好,随便你喝。我妈妈都不给我买,说我胖,喝多了就更胖了。」   「我大伯也没有随便我喝啦,两天可以喝一次,说饮料喝多了坏牙。」   「那也比我妈妈好!」   「嘿嘿。」   两个小朋友在楼下叽叽咕咕吃完葡萄,到书法教室的时候,老师都准备点名了。   「华玉清、周灵,你们两个怎么来得这么晚?快回位置上,把东西准备好,老师要开始讲课了。」   学期时候的课程主要学的是硬笔。   周灵妈妈看着孩子那笔字确实工整了不少,就是写的越发的慢了。原本一个小时能写完的作业,变成了两个小时才能做完。   不过效果明显,她就不在意那些小节了。   暑假的书法课是毛笔班。   软笔硬币不分家,逢年过节的时候,让女儿写上两个毛笔字,那太长脸了。   不得把妯娌家的男孩全比下去?   哪怕周灵每天上毛笔课,衣服上总弄些墨汁,让她不能简单的将衣裳丢洗衣机,多了一个手洗的流程,周灵妈妈也高兴。   俩姑娘走到她们的位置,两张相连的大课桌。毛笔课都是站着上,坐着小孩们够不着桌面,写大字时也看不见整体结构,老师干脆就把板凳全部搬走了。   玉清从桌洞里拿出毛毡、笔洗、笔山、镇纸、字帖、毛笔、瓶装墨水、墨碟。   最最重要的是把书包里的全身罩衣穿上。   这是华意南在李村那边的裁缝店,用雨衣防水材料给玉清定做的。   再也不怕墨水蹭到衣服上了。   就是有点不透气,夏天穿着有点热得慌。   不过老师说了,写毛笔字就是要心静。   心静自然凉。   周灵试过玉清的罩衣,本来不动都冒汗的陪市夏天,穿上之后更是闷得慌。   鸡贼的没和她妈说。   平时上课连围裙都不爱穿,每天弄得脏脏的回家,让她妈洗衣裳。   算是对她妈小小报复吧。   搞得周灵妈妈每天来接俩孩子下课的时候,看着玉清衣裳干干净净的,自家女儿左一块右一块花猫似的。   还好好的夸了玉清,省心啦懂事啦爱干净啦,让周灵向好朋友学习呢。   老师点完名,看着下面的小崽子都准备好了。这才一个一个的发放毛边纸。   只需要看看让学生们自己保存的字帖被墨水糊成什么样了,就能理解为什么老师要每节课上课才发纸了。   玉清周灵两人的字帖凑在一起,才能从黑乎乎的墨汁之间勉强拼出一本完整的字帖。 第一节 课写,第二节课跳,都不是玉清和周灵最喜欢的课。   下午的游泳才是。   今年学游泳的学生老多了,上课的游泳馆干脆不对外开放,只用于训练教学。   俩个姑娘在更衣室换上两条宽肩带的连体泳衣,一个蓝白条纹,一个粉红大花。互相紧紧绑上两个麻花辫,防止掉发。   两个肉乎乎肚子腆腆的姑娘牵着手来到游泳区。   这是一个室内游泳馆,哗啦啦水花溅起的声音,和教练大声指挥的声音在游泳馆里回荡。   玉清一进去就感觉一股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水汽迎头打来,高高的天棚宽阔的空间。和外面灼人的热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啊~好凉快。」   俩姑娘感叹道。   ═══════════════════════════════════════ 第446章 游泳课   「华玉清、周灵,快过来集合!」   穿着游泳裤、大背心的教练手臂上缠着哨子,叉着腰指挥着他游泳班的小屁孩们站在洗脚池子里互相浇水,适应池水的温度呢。   教游泳的两个教练不像玉清斯文的书法老师,也不是漂亮的芭蕾老师。个头很大,胳膊比小孩大腿还粗,大腿像能一脚踢死小孩。   脸蛋方方的,人黑黑的,不爱笑,说话的声音大的像天上的雷在打。   书法班男女比例差不多,芭蕾班基本都是女孩。游泳班男孩就多得多,还全是一刻都闲不住要上天的皮猴子。   只有如此充满威慑力的教练,才能把游泳班一干皮小子管的老老实实。   俩姑娘是老实孩子,没被教练收拾过。但杀鸡儆猴,看得多了都很怕他,一听教练叫她俩的名字,立刻倒腾着两条腿快步走了过去。   不能跑。   教练不让在游泳馆里跑,说地滑要摔跤。   一丝不苟的在入口完成热身,一群小孩就教练被赶鸭子似的吆喝着往浅水池去。   路过八条泳道的深水池,里面是市里的游泳队在训练呢。   那边教练一吹哨子,八个只穿着短裤的少年就跃进水中,如同水中小白龙,迅速的摆动身体,潜行一段距离,然后浮出水面,挥舞着胳膊打水。   到头之后一个翻身,极为灵巧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对面。   在清澈的蓝色泳池里,少年们白的发光,身姿灵巧,线条优美。   玉清和周灵在休息时间,最喜欢坐在岸边看大哥哥们游泳了。   每每都要教练吹哨子喊人,她俩才低着脑袋跑回队伍,抓着岸边继续练习闭气摆腿。   隔壁游泳队休息,有时候也会过来帮忙教教这些小旱鸭子。   玉清脸红,周灵嘿嘿笑。   少年们和她俩说话的时候,玉清只好意思点头YES摇头NO,要打招呼Hallo,Hallo。   不过少年们都挺喜欢这两个圆脸蛋妹妹,轮换着帮忙教。少年热乎乎的手抬着玉清方便她浮在水面上时,玉清无师自通学会了挺胸收腹。   大哥哥们肚子平平的,游泳班的男同学也是瘦瘦,只有她俩胖。   那些讨厌的男同学还会叫她俩:华胖妹、周胖妹。   周灵立刻通过对方的特点,给那些同学取了诸如:瘦猴三、干豇豆、方脑壳、小壳钻、蔡包子、何包蛋、韩烧白、蒋卫生...等等外号。   让玉清佩服极了,怎么能想到这么多的外号呢。   脑瓜太聪明了。   男同学一叫她们胖妹,玉清周灵就会更大声的叫给他们取的外号。当然大哥哥们在的时候,她们两个就是害羞的「小淑女」。   不会那么大声的喊那些臭男生的外号。   一群小孩互相取外号,吵吵闹闹和鸭子一般,教练并不怎么管,只要不打架听话就行。   喊多了,大家都不叫本名了,说到谁都是外号。   连教练有时都是叫的这群孩子的外号,大名反倒不记得了。   游泳队的大哥哥们休息时间比较短,很快就被叫回去了。   他们要参加四川游泳比赛的选拔,可是很忙的。   玉清和周灵听了一耳朵,说是如果特别厉害的话还可以去首都参加亚运会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九零年第十一届亚洲运动会在中国首都举行,这是中华民族的第一次举办大型国际综合性运动会。   玉清她们小学上学期的时候还有教练到学校来挑小运动员培养呢。   可惜玉清没有什么运动天赋,没有被选上。   就挑走了三个,一个女孩跳体操、一个男孩跑步,一个打乒乓球。   几百个学生,只选出三个。   原本难过了一下的玉清,发现认识的人都没被选上,立刻就不难过了。   将这事儿抛在脑后。   恋恋不舍的结束游泳课,俩姑娘去冲凉房洗澡换衣裳。   头发也是要洗的,一开始她俩只是把麻花辫拆了,清水冲一冲。不过,华意南担心不洗到时候掉头发。   玉清也担心自己的头发会变成罗汉寺里师兄那种光头,每天游完泳都认真洗头。   好朋友干什么都要一起。   周灵也洗。   包包里装的都是塑料小包装洗发水,俩姑娘头发也不长,一包就够两人一起洗了。   周灵带的洗发水牌子有好几种,她家几个人对洗发水需求不一样,小包洗发水就比较多。   有时候是蜂花牌的,泡泡很多,香味淡淡的,洗完头发顺顺滑滑。   有时候是海鸥牌的,去油比较厉害,洗完头发涩涩的,干了之后梳头发会打结。   有时又是百年润发,这款洗发水是刘德华代言的,主打中药首乌成分。   周灵头上顶着雪白的泡泡,给玉清表演,怪腔怪调的说着广告词:「我的梦中情人,必须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   说完俩姑娘就咯咯直笑。   玉清带的洗发水是她大伯买的,宝洁旗下的海飞丝,有去屑的效果。含硅油,洗完倒是不涩,就是不怎么香。   身上也用香皂洗干净,俩孩子把湿淋淋、沉甸甸的泳衣拖鞋装在塑料口袋里。手脚都被泡的发白,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一头扎进了陪市下午三点多的热浪里。   温度高到走在路上,小腿有一种被地面翻腾的热气烫到的错觉。   听说有人在下午的大马路上放了一个铁锅,打一个鸡蛋进去,竟然能煎出个五六分熟。   周灵妈妈用这个故事吓两个孩子,走路不要跑跳,要不然摔在地上,可是要烫掉皮的。   就像炒菜一样,那肉放到锅里「兹~」的一声,就烫掉一层肉。   吓得俩孩子走路老实多了,真有了小淑女的样子。   等到玉清大伯单位外,周灵妈妈从包里拿出一版邮票给了玉清:「你大伯上次说的亚运会邮票。这里是全部的三套,一共12张,你拿给你大伯吧。」   这三套邮票并不贵,也没有什么倒卖的价值。   是《1990北京第十一届亚洲运动会》的纪念邮票,是时代的记忆。华意南想收集一套做个纪念。   可三套邮票里第一套,分别描绘亚运会会徽和亚运会吉祥物盼盼的那套,发行时间是八八年。   现在市面上不那么好买。   周灵妈妈在邮政系统里工作,就拜托了她帮忙找一找。   两个孩子关系好,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玉清大伯才说几天,周灵妈妈就集齐一套了。   「谢谢阿姨!」   「不谢,进去吧。」   看着玉清雀跃的走进单位大门,周灵母女这才转身离开。   ═══════════════════════════════════════ 第447章 快乐是勇敢者的奖励   大人上班一周还要放一天假呢,两孩子满登登上了两个星期的兴趣班之后,连玉清这个实心姑娘都不开心了。   就算游泳课上,泳队的大哥哥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向前游,她也高兴不了多一会。   「我们要抗议!」   「对!我们要抗议!」   「小孩子又不是机器人,小孩子也要玩!」   「对,我们要玩!」   和周灵信誓旦旦、气势汹汹的统一了想法,玉清高举手臂表示她要反抗。   结果,等她走进大伯单位的大楼,每向前迈一步、每上一层楼梯,膨胀的玉清就开始泄气。   等过了长长的走廊,玉清满腹的勇气扁扁。   老实芭蕉的敲门:「大伯,我下课了。」   别别扭扭的走进来,来到她大伯办公桌前面,盯着棕红的桌面。热乎乎的手一下一下的在桌面上盖章,手指挪开之后,盖的章很快就会消失。   也不走犹犹豫豫的想张口。   华意南注意到之后,把手中的笔放下,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儿要和我说吗?」   爱学习的好学生才是大人喜欢的小孩,不想上课,想玩的都不是好孩子。   周灵妈妈说她们年轻的时候想学都没条件,说她们这辈的小孩子一生下来就不缺吃不缺喝,国家也改革开放了,纯享福,该知足。   好好学才对得起家里人花的这么多钱。   虽然这话是对跳脚喊着要休息要玩儿,说着说着又要就地打滚的周灵说的。   但一路上也把话听在耳朵里的玉清,又不敢和大伯说自己不想上课,想玩一天了。   怕被骂,被批评。   「玉清啊,有什么你直接和大伯说,你不说大伯也猜不到。」   得知只是想玩一天,华意南点了点头:「你想哪天玩,决定好了和我说,大伯给你请假。」   又问为啥不敢说。   「别说小孩了,大人被批评都很正常。不用害怕被批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你看,你要是因为害怕别人批评你,明明想就是不说,这玩一天的机会不就没有了?   快乐是给勇敢者的奖励,玉清。」   玉清从她大伯那么简单的就同意请假后,肉脸蛋上的笑容就没歇过。   咧着嘴直点头:「我知道了,大伯!」   「去吧,写作业去。想玩没毛病,作业要提前完成,不许日后再补。」   「嗯嗯!我可以给周灵打电话吗?」   「回家再打。」   玉清趴在茶几上做作业,下学期开学,她就是三年级的小学生了。暑假作业比一年前那一本册子,「丰富」了不少。   除了两本暑假作业。   还有抄生词、抄古诗、写作文....   背英语课文、组对话、抄单词....   还有老师布置的暑假要读的课外书,读完之后还要写三百字的读后感呢!   玉清一直觉得大伯办公室有魔力,在这儿写作业写的可快了。每天写写这、写写那,轻轻松松就能完成当天的任务。   不过今天的玉清实在太高兴了,办公室魔力也失效。   注意力不集中的老毛病冒头了。   华意南一抬头看见玉清握着铅笔,半天不带写字的,嘴角还嘿嘿笑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乐什么。   敲了敲桌面:「集中精神。」   玉清正幻想着和周灵去哪儿玩呢。   闻言一禀,换了一个蹲着写作业的姿势。   在家好好的书桌板凳,还没有在办公室蹲着、或撅着屁股坐在沙发上写作业集中,也是没啥可说了。   要好好写,要是写不完,就只能在和小白出门消食或者看《克赛号》里面选一个放弃,用来写作业了。   小白期待的圆眼睛,克赛今天的新冒险,玉清都不想放弃。   把脑海里的欢快撞飞,玉清严肃的脸蛋都在用力,认真的写起了作业。   连大人的脑袋也没办法完全受自己控制,摒弃幻想。   更别说小孩了。   玉清时不时就走神,华意南都懒得提醒她了。   看来有人今天晚上不能看电视了。   大伯准备下班时,玉清看着今天该做完的作业还有一半,灰心丧气。   不仅没有多赶出一天的,还少做了一半。   一路上都在想到底是选小白还是克赛号。   那不说钻空子的时候,是一个人智商的最巅峰。   连老实孩子都能无师自通。   玉清忽然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大伯,我可以不看新闻联播吗?」   遛完小白到新闻联播结束,还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完全可以用来写作业嘛。   写完了再看《克赛号》。   那叫什么,吃鱼又吃熊掌。   等到了家,玉清立刻给周灵家打去电话。   「喂,周灵。」   话筒对面传来和周灵平日里有点不同的声音:「是我啦,玉清。」充满活力。   「我大伯同意了,你妈妈同意了吗?」   「我周灵出马,哪有办不到的事儿?我妈妈肯定同意了啊。」   周灵坐在铺着麻将凉席的沙发上,眉飞色舞的和好朋友说着自己战绩。   她爸爸叉着腿站在茶几面前,两只手提着吊着好几把钥匙的皮带哗啦啦的调整,看着女儿蹲坐在沙发上,隐约能看出相似的眉眼笑呵呵的。   搂了一把妻子:「哎呀婆娘,咱闺女一天天上课上的比我这个当老板的都还忙,你就看她上课那么乖的份上,让她放一天假,到时候咱一家人也能出去玩玩。   给她放假也是给你放假,你天天去接她放学,都没空去逛商场了吧?   到时候好好逛逛,多买点新衣裳穿给你男人看。   再去金店看看有没新款式,买个金戒指带起,好巴适嘛。」   「就你会当好人,我给你讲老周,我管孩子的时候,你少给我装好人哈。我们要态度一致!」说是这么说,周灵妈妈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不少。   上手捶了自家男人两拳,发气,一转身:「行了,洗手吧,准备吃饭了。」   「哎呀,我这个命太好了,找这么漂亮又贤惠还有文化的老婆,上辈子积福。」   这大夏天的,小孩们的室外活动都是不被周灵妈妈允许的。   本来就胜在皮子白,要晒成黑蛋了,又黑又胖的还有点姑娘样吗?   出去逛百货商场?   两姑娘也不想把宝贵的休息日用在陪家长逛商场上。   ═══════════════════════════════════════ 第448章 骑车骑得好造孽   这一天,周灵爸爸生意上的朋友,送了一台红白机给周灵。   气的周灵妈妈心头骂这些男人真不是个物,哪有送人家孩子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送点书啊笔的,不行送副羽毛球拍、乒乓球拍都好呀。   至少锻炼了身体。   红白机能干什么?   为了让周灵暑假不整天在家里看电视,不去老家上山下河乱玩,珍惜时间学点什么,她花了多少心思。   现在好了,又凭空多了个游戏机的诱惑。   她觉得周灵就是鲜嫩可口,会被白骨精骗,不识好人心的唐僧。自己就像那斩妖除魔、辛苦不易的孙悟空。   不知道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周灵能不能长大懂事?   管孩子呢,不能太强硬。   周灵妈妈也不能把那红白机直接扔掉,只能和周灵约法三章,限制对方玩的时间。   红白机这个高级玩具到位,周灵自己玩还不忘带玉清一起,立刻表示要邀请玉清到家里来一起玩儿。   女儿朋友要来家里,周灵妈妈一边打扫卫生,一边嘀咕女儿:「一起玩游戏的算什么好朋友?你该叫玉清来家学习、去新华书店看书,或者到工人体育馆运动运动。   你这样就像个坏朋友,小心玉清她大伯不让玉清和你玩儿了。」   「才不会!」   周灵对着妈妈做了个鬼脸,跑回房间。   这是玉清第一次来她家里玩,她要把自己的宝贝都翻出来。如果玉清有喜欢的,她可以送一样给对方。   第二天,华意南给玉清请好假,就骑着自行车送人去周灵家。   玉清带着大大的草帽坐在后座,看着大伯载着她骑上坡可费劲了,贴心的说:「大伯,用不用我下车呀?」   华意南蹬的都大喘气了。   「不用,马上就蹬上去了。」   早些年他一辆自行车载三个小孩都不是问题,这才过去十来年。虽然看着挺费劲,那也不是他老了,那是陪市越扩越大,中心区的路越修越陡了。   「哦。」玉清浑身用劲儿,希望这样能减轻重量,让大伯少费点力。   不过,哪怕华意南站起来蹬了,自行车在马路上也没比人家走路的快多少。   「呼~」   公交车、小轿车、摩托车一辆一辆从两人身边驶过,又快又稳。   玉清知道小轿车很贵,外婆说过,一辆叫什么桑塔纳的小轿车要二十万呢。   她也不知道二十万是多少,反正是很多很多钱,是她一天五毛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不过摩托车好像没有那么贵。   「大伯,你为什么不买辆摩托车呢?」   她看骑摩托车的人脸上还带着笑呢,好潇洒。   不像大伯满头大汗,一点都没有平时的斯文,看着还有点造孽的样子。   「我可以给我爸爸打电话,让他买一辆。」给大伯骑,这样大伯送她上学上课,就不用这么费劲了。   华意南也不是买不起,就是单位大家都骑自行车,唯一的机动车还上面分配的公车。   大家骑自行车骑的好好的,他这个领导突然换成摩托车,这影响不太好。   私底下不知道怎么议论他,说他贪多少钱呢。   周灵家在新开发的区域,华意南在盘旋上升的大陡坡上蹬啊蹬。   一直蹬着就是累,等到了地儿,停下来那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大颗大颗的汗水从额头发髻线、头皮疯狂渗出,短袖衬衣的后背都被汗沁透了。   心率爆炸,气都有点喘不过来,眼前冒金星了。一时也分不清是他扶着自行车,还是自行车扶着他。   等他深呼吸调整好,过了那股劲儿,就看见玉清摘了草帽,正一脸担忧的给他扇风呢。   「大伯,是我最近又长胖,太重了吗?」   大伯都驮不动她了。   「没有的事儿,你没长胖,你天天又游泳又跳舞的,怎么可能长胖。你是长高了,长高了就会变重。   就像大伯这么高,不就比你重?都是正常的。」华意南是发现了,玉清忽然有点在意自己胖不胖的事儿。   小孩肉乎点,那不是正常的嘛?那说明吸收好。   再说了又不是一天憨吃不运动长胖的,这不一直运动着呢嘛,健康的很。   过两年姑娘家抽条就瘦了。   等华意南掏出手帕擦汗,整理了一番仪容仪表,这才提着西瓜和小孩爱吃的零食,带着玉清上楼。   才敲了两下门,里面就传来女孩欢呼雀跃的声音。   由远到近。   「吱呀~」   防盗门打开,周灵:「啊,玉清!」   「啊,周灵!」   「嘿嘿嘿,快进来。」   昨天还一起上了一天课的两个小姑娘像久别重逢似的,互相又是拥抱又是尖叫。在激动的间隙里还不忘敷衍应付的和对方的家长问好。   周灵的爸爸还没出门,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女儿的好朋友华玉清。   笑着说:「俩孩子好的和双胞胎似的。人家正儿八经的双胞胎还要争东西打捶呢,她俩倒是好的很,也是难得的缘分啊。   我也是借我女儿的面子,有机会认识了华大哥。   华大哥可千万不要嫌我是个没文化的大老粗啊。真的,我发自内心是特别佩服你们这些文化人的,就想离你们近点,有机会向你们学习一二。」   周灵爸爸是生意场上的人,好听吹捧拉关系的话张口即来。   和谁拉关系不是拉?那个灶碰上了都得烧,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需要人家帮忙的一天。   周灵妈妈有知识分子的清高,看见男人又把这套拿出来了,还是对着女儿朋友家的大人。立刻悄悄伸手掐了一把。   她可不想让女儿交个朋友还低人一等。   打断了周灵爸爸还想进一步拉关系的心。   婆娘下了死手,再说下去,可要闹笑话了。   周灵妈妈走上,接过社交位:「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家里面都有,都是小孩爱吃的,都准备着呢。」   大人在客套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坐到了电视机前,开始连接红白机了。   水管工的图像在一阵电子音效中出现。   周灵叽叽喳喳和好朋友介绍,手舞足蹈的说有多好玩。   周灵妈妈注意到玉清她大伯在看两个孩子,还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的想法。   正准备和在她眼中十分重视孩子教育的「伙伴」,说一下电子游戏对孩子多不好。两边家长都想想办法,转移她们的注意力,让她们不要痴迷云云。   就见玉清大伯从提着的一个布口袋里拿出了一大摞黄色卡带:「玉清,你拿这些去试试,看还能不能用。这几盘你大姐她们以前都很爱玩的。」   周灵妈妈:......   ═══════════════════════════════════════ 第449章 送上门来   「哇,是魂斗罗,还有坦克大战...全是我家没有的!我们可以玩一整天啦!」   俩孩子像追逐球球的小狗,紧紧挨着举着一兜子游戏卡带,跑回到了电视机前。   华意南笑笑:「都是我女儿、外甥女她们小时候玩的,孩子长大就闲置了,昨天才找出来,看着有点旧。」   周灵妈妈听女儿说过玉清她姐姐在首都读研究生,外甥女小学毕业就被老师推荐去北京考学?虽然没考上,但不是谁都能有这个机会的。   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干巴巴问:「您女儿她们也喜欢打电子游戏吗?」   「喜欢呢,初中的时候就开始玩儿,高一的时候放假玩到晚上九、十点钟。高考那年学业重才没碰了。   我外甥女她们读小学的时候,暑假就和我女儿天天在家玩游戏,玩通关玩烦了就不爱玩了。   早些年也没什么消遣项目,大夏天的就只有玩玩游戏了。」   玩烦了就不玩了?得玩多久小孩才能把电子游戏玩儿烦了。   怎么之前没发现,玉清她大伯这么惯孩子?   「....哈哈,聪明孩子果然干什么都很专注呢。」   让两个孩子在家乖乖的,渴了吃西瓜,茶几上有凉白开、健力宝、椰汁;饿了,自己下楼吃饭;出门记得带钥匙。   几个大人就出门上班了。   在路口和玉清大伯分开后,周灵爸爸才调侃起婆娘:「你看,人家研究生小的时候都爱玩电子游戏,说明什么?说明电子游戏没有你说的那么可怕。   我还说锻炼手、锻炼脑袋反应呢。」   他们两个大人也试了试,记不住规则、手脑还反应慢。   远不如几岁的女儿玩的好。   「人家那些大老板,赚钱的速度比捡钱的速度还快。怎么没见是个人都这么能赚钱?不赚钱的、赚小钱的不才是大部分吗?   任何事都是有概率的,玩电子游戏,学好的概率比学坏的概率小的多。   远的就不说了,离电视机那么近,等你女儿玩近视把眼镜架上了,那可是一辈子摘不下来的!」   说着周灵妈妈举起包狠狠的捶了自家男人两下。   都是这个臭男人,认识些什么狐朋狗友,人家送了你领了情就可以了,干什么还要把游戏机带回来。   没处放,送给妯娌家的几个小子不就行了?   游戏机不拿回来,不就没有之后的事儿了!   人家长辈一家子都是文化人,已经教育出好几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有理由这么从容。自家男人一家子都没出过一个有文化的,孩子教育还不上心,就知道和她唱反调,拖后腿。   这大热的天,火气腾腾的。   挨了两下,周灵爸爸赶紧挡住脸,好男不和女斗骑着摩托车跑了。   俩孩子在家玩马里奥玩的入神,忽然听到楼下有叫卖凉面的声音。   周灵从游戏世界抽出神,转头问玉清:「吃凉面不?」   「吃。」   周灵起身跑到窗户边,撑着窗沿,超大声的朝楼下喊到:「哥哥!我要吃凉面!哥哥!凉面!我要吃!」   楼下戴着草帽,正在给别人打凉面的小贩抬起头,也喊道:「听到了!等哈给你打起送上来。」   「两份!我要两份,哥哥!」   「要的!要的!」   周灵美滋滋的又回到了好朋友身边:「我哥哥等一会送上来,我们就不用下楼吃饭了。」   外面可热了,饭点人还多,饭店还没有电风扇吹。   最最重要的是,有些饭店,看着她们两个小孩来吃饭,明明她俩先来,却最后才给她俩上菜。   反正去陌生饭店吃饭,有许多许多讨厌的地方。   还是在家吃舒服,小西瓜一吃、小饮料一喝....   说着周灵翻身起来:「我给哥哥切一瓣西瓜吃,玉清吃不吃?」   玉清这一上午,饮料都喝两罐了,还吃了葡萄...   「吃!」   跟着去了厨房。   周灵家的厨房很整洁,通铺着雪白的瓷砖,门字形的台面擦的亮亮的,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摆,全部都收纳在下面的橱柜里。   周灵打开淡绿色的冰箱,从里面抱出半个西瓜。   玉清有点担忧:「要用菜刀切吗?」   菜刀那么重,切到手怎么办?   把西瓜放在台面上,周灵说:「我妈妈早就把菜刀藏起来了,只有水果刀。」   潇洒的取出水果刀,把这「色厉内荏」的绿家伙杀的「四分五裂」。   拿了个搪瓷盆装上,扯了挂在水龙头上的抹布随意的擦了擦台面,粉色的西瓜汁被胡乱的「赶到」了洗菜盆边上。   俩孩子捧着西瓜回到客厅坐好,防盗门被敲响了。   「来啦来啦。」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半旧短袖,脖子上挂着擦汗毛巾的黑皮少年。他手头端着一个银色的纯铝大水瓢,里面装着拌好的凉面。   「拿个搪瓷盆来,我给你们倒盆里。」   「我去拿盆,哥哥你进来呗,我给你切了西瓜。」   「我就不进去了,懒得换鞋,给家里踩脏了小婶又要说了。我凉面担子还放小卖部那儿,正饭点,赶时间卖钱呢。」   周灵在厨房嘀咕什么,没听见。   少年看见了玉清,微微挑眉,越过小胖妹看见客厅电视机前摆的那一堆,笑道:「你是灵妹她同学吗?你们这日子过的还舒服也。」   「嗯,我叫华玉清,哥哥好。」   周灵拿着盆出来:「那哥哥你过了饭点来一起玩,我家有红白机哦。」   「到时候看嘛。」   少年也不收钱,倒完就要走。周灵端着一盆凉面腾不出手,叫玉清给她哥哥拿块西瓜。   原本不想要的少年,犹豫一秒还是接过去。   天热口渴。   「谢了啊。」   等人走了,俩孩子蹲在茶几边,一人一个小碗,从盆里夹凉面吃。   碱面长长的,还带着汤水,俩孩子才开始吃就蹭了一脸。   「怎么样?我哥哥卖的凉面好吃吧?」   周灵吃面条是夹上一大筷子塞到嘴里,然后咬断。玉清吃任何面条都没有咬断的习惯。   两人一起吃面条,玉清都不敢去看周灵的碗里。   看着对方碗里的断面条,她心里会很难受。   ═══════════════════════════════════════ 第450章 才不会呢   周灵问话的时候,玉清嘴里的面条才吸溜了一半。   好朋友和她说话呢,可面条也不能咬断,一时玉清有点进退两难。   加快了吸溜的速度,飞溅的凉面汤都要溅脸上了。   解决了这口面,才回答:「好吃呀,面条不软不硬的,还不辣。」   「是吧,我哥哥知道我不能吃辣,专门只放一点点,一咪咪的辣椒。」   「他是你亲哥哥呀?」   「对呀。」   「那你哥哥好多哦,我家是姐姐多。」   两人的前结婚对象,就是周灵二姨家的两个表哥,现在又多了一个卖凉面的哥哥。   「是哦。」周灵也才反应过来,掰着手指算:「我外婆那边有六个表哥,奶奶这边有三个堂哥,还有两个堂弟,我们家女孩好少哦。」   「没事,我的姐姐也是你的姐姐。」玉清安慰道。   周灵感动:「玉清,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必须的!」   茶几前的一碗凉面,吃出了桃园结义、歃血为盟的气氛。   「我哥哥也是你哥哥!」   「刚刚那个卖凉面的哥哥也给我吗?」玉清有点为难,不是很想要啦。   「我哥哥不是光卖凉面啦,他还卖鸡蛋、卖水果、送报纸、送牛奶,是我几个堂哥里对我最最最大方的。」周灵解释,不好的哥哥她才不给玉清呢。   「他不上学了吗?」   「上呀,这不是放假吗?我哥哥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假期给自己挣零用钱了。现在在中华路那边读初中,听我妈妈说成绩还可以啦。」   三年级?那不是和自己现在差不多大?   竟然能自己给自己挣零用钱。   还在每个星期眼巴巴等大伯给她发零用钱,一分不挣还有点不够花的玉清,有些佩服了。   「你哥哥可真厉害!」   周伯毅再有盘算、再懂事也不过十四岁的小小少年,看到电子游戏还是心痒。   一点多,水泥路被太晒的晃人眼,路上没人,更没人买他的凉面了。把凉面担子送回了家里,他就骑着自行车来了小叔家。   没空手来,还在附近小卖铺买了三根奶油冰棍。   上楼时,三步并作两步。   等门被妹妹打开,脸上的迫不及待收敛,又是一副稳重的哥哥模样。   「给你俩买了冰棍。」   「哇,谢谢哥哥。快进来,我们一起玩游戏!」   三个人在电视面前玩到三点,周伯毅就不玩了。   看时间他小婶就要下班了,他把俩姑娘弄得乱七八糟的茶几、厨房快速收拾了一遍。   他没来过就算了,他来过家里还这么乱,他小婶不知道又有什么话讲了。   在周灵、玉清两人的挽留下,收拾完就走了。   也不光是为了躲他小婶,他还有正经事呢。   这个点回去煮凉面、准备豆芽黄瓜丝,添调料什么的,刚好能赶上职工们下班的时间,又能卖上一锅凉面、挣一波钱了。   玉清看见周家哥哥走了,玩了一天的疲惫感也翻了上来。   「周灵,我不想玩了。眼睛酸酸的。」   周灵点头,煞有介事:「我也是。」原来她妈妈说电视看久了累眼睛,是真的。   累多了就会生病,就像她奶奶,累多了就会膝盖疼、腰疼,有时候吃药都不管用,还得去看医生。   「我们下楼找人跳皮筋吧。」   俩孩子把电视一关,拿上皮筋就下楼去。   正是暑假的时候,打电子游戏的小孩不多,跳皮筋、追逐打闹的小孩才多。楼下的水泥坝子被楼房遮挡,有一大块阴凉地,附近的小孩都在这片玩。   周玲和玉清「带资进组」,很轻松的就找到两个愿意和她们俩一起玩跳绳的女孩。   跳绳分成十级,从脚踝到双手举高。   俩姑娘身姿没有别人轻巧,但一学期学舞蹦蹦跳跳下来还是有点成效,基本能和那俩瘦姑娘打成平手。   玩的有来有回,没有光当柱子,干瞪眼看着人家玩。   周灵妈妈还以为俩孩子今天没有人管制,肯定还在电视机前,玩那儿害人的电子游戏玩的天昏地暗。   想着回去了就用周灵玩起来没个限制为借口,提出积分制,用积分兑换玩耍时间。   怎么兑换积分,写一篇毛笔字、写一张字帖、看半个小时书、打扫自己的房间分别值多少积分,她在上班的时候都写好了。   绝对合理,还能让女儿从阅读、写字、个人卫生上都养成好习惯。   只差回家拿女儿个正着。   人都要走进门楼里了,忽然听到熟悉的欢呼声:「玉清加油!这十级跳过了咱俩就赢啦!」   转身回头寻找,在一堆小孩之中看到了女儿和玉清。   只见玉清在女儿的鼓励下,用一种举重若轻的灵巧翻了一个侧手翻,双脚绷的直直的,成功翻进了高高举起的皮筋里,完成了跳皮筋第十级最困难的开头。   比玉清稍稍矮一些周灵立刻欢呼着跟上。   能通过十级可不简单呢,这需要相当惊人的弹跳力。周围的女孩们都在注视着,宏华路跳绳第一高手组合的诞生。   在一阵惊叹和欢呼声中,满头大汗、一手灰的周灵和玉清被周灵妈妈领走了。   皮筋留给那两个还要玩的女孩玩了,等完了再送来。   俩姑娘昂首挺胸,很是骄傲。   等进了门洞,上了一楼,立刻倒吸一口凉气。一瘸一瘸的,弯着腰使劲搓着腿。   「哎呦,垛到脚了。」   看的周灵妈妈哭笑不得:「跳个皮筋这么认真干啥?我看看,没事吧。」   周灵反对:「那不光是跳皮筋,那是比赛!比赛就是要全力以赴!玉清,你说是不是?」   「对,全力以赴。」玉清立刻拥护自己的好朋友。   周灵妈妈穿着一条丝滑的紫红色绸缎,繁花底桃心领的长裙。行走之间十分有女人味。   将裙摆一左一右,折到腿前压住,优雅蹲下检查两个孩子的腿。   闻言抬起脸说:「你学习的时候也讲究这么全力以赴的话,妈妈睡觉都要笑醒了。」   周灵冲着好朋友做鬼脸:「才不会呢,你只会要求更高。」   她都做她妈妈的女儿快九年了,可是很了解她妈妈的,才不会被骗呢。   「嘿!你这孩子,我对你高要求那不是为你好吗,别人家的孩子,你看妈妈管不管?」   「别人家的孩子,你想管,人家还不听你的话呢。你又不是他的妈妈,也就是我,跑不掉,只能让你管了。」   「你还挺不满意,小白眼狼。」   「才不是!」   玉清听着周灵母女俩你来我往的斗着嘴,悄悄的抿嘴笑。   ═══════════════════════════════════════ 第452章 酒席   华意南下班之后就来周灵家接玉清,他决定了周日就去买一辆摩托车。   单位的同事们穿梭在陪市的坡坡坎坎,苦自行车久矣,就等着顶头的那一位「先驱者」鸟枪换炮。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那么廉洁奉公,到现在都没人换。   年纪小腿脚利索的住在离单位近的老家属区,年纪大蹬不动那些四十五度角往上大陡坡的老员工,住在离单位远的新家属楼。   日常只能坐公交车上班。   一点当领导的牌面都没有。   挡人家享受的路也堪比断人财路。   华意南决定不做这种又臭又硬讨人厌的家伙。   周灵爸爸和来接侄女的华意南前后脚到,等两人走之后才问婆娘:「玉清她大伯多大年纪了?家里面没媳妇吗?我刚刚在楼下看见他自行车上还挂着一把藤藤菜和俩饭盒子。   看样子回家了还要自己做饭。」   周灵妈妈斜了他一眼:「四十几岁,女儿和妻子都在首都,家里就他和玉清,不就得自己做?   所以我说你啊,啥时候回家都有现成的吃,有这种待遇就偷着乐吧。人家当领导的回家都还自己做饭呢。」   「他女儿在首都是上学,他媳妇去首都干啥?家里这么大个领导呢,就扔一边,自生自灭了?」周灵爸爸想,要是他媳妇跑那么远,天不管地不管的,这日子可过不下去。   「你这话说的,女人就没有点自己的事业了?就非得在家伺候你们这些男人。玉清她大伯母在首都工作,听说级别高着呢。」   「有多高?」   「这么说,人家七八年去读研究生之前,就已经是副处级了。」   「乖乖勒,大官啊。」   「人要是下到地方,随随便便都是地级市的领导干部。」   周灵爸爸换了想法,他媳妇要是这么大的官,什么生意不生意的,全部不要了。立刻去首都伺候亲亲婆娘。   媳妇去哪儿他去哪儿。   周灵妈妈悄悄附在男人耳边说:「人家老丈人以前是市里二把手。」   「嘶!」   周灵爸爸羡慕的牙花子都酸上了,刚刚还觉得对方下了班还要回家自己做饭多可怜。   空巢中年,蹬个自行车挂着一把藤藤菜,苦哈哈的。   结果不吭不哈的,日子过得这么美?   这样的人生如果算可怜的话,那他真不知道什么才叫幸福了。   「闺女啊,你和玉清可一定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啊。」周灵爸爸从皮夹子里抽出了二十块:「拿去,明天请你朋友吃冰淇淋。」   周灵妈妈要不是对男人主动问了,她都不想说这些情况,就是不喜欢他来这套。   在那二十块钱就要落于周灵手中之前,直接半道劫走:「小孩身上不能放太多钱,小心引来坏孩子。」说着瞪了周灵爸爸一眼。   「冰淇凌一块钱,妈妈给你两块明天吃冰淇淋。」   「啊...」眼看二十变两块,十盒冰淇凌变二盒,那个小孩受的了这种打击。   「不要?」周灵妈妈作势要收回:「不要算了。」   「要要要,我要!」   大人的想法和小孩没什么关系,小姐俩依旧好着呢。   玉清和周灵说好下周休息的时候到她家来做客,她让小白给周灵表演直立用后腿走路。   小白是只聪明的馋嘴狗狗,从小就被华意南用一些小肉干训练技能。   什么握手、坐下都是简单的,还会卧倒、转圈、装死、自立起来走路、站在凳子上后空翻。   没有非要小白学这些没用的技能,那不是闲着也是闲着嘛。   谁家养狗了,能不下意识的教握手和坐下。既然教了这俩,又怎么能不教别的。   后来一些高难度的,则是小白自己领悟的。   做某个动作的时候,就会得到摸摸和好吃的。   在华意南家,没法开口说话的动物、不记事的小孩,伙食开的好得不得了。   为了一口吃的,小白的智商直逼六七岁的小孩。   小孩说话本就夸张,小白两分的聪明经过玉清一顿「渲染」,那都成了十二分的聪明。   勾的周灵恨不得逃课去玉清家看狗狗。   好不容易等到第二次的休息日。   玉清却被告知,要去庆祝姑婆五十五岁生日。   虽然不是整寿,但却是她姑婆正式退休的年龄。   从十八岁卫校毕业进入江岸县钢铁厂卫生院工作,到现在陪市烟厂卫生所的岗位上退休,华少溪工作了三十七年。   终于可以退休了!   值得庆祝!   华小姑本不想大张旗鼓的,但华意南觉得能退休「恢复自由身」太值得庆祝了。都该放放炮,去去身上的班味儿。   班字不好,以后再也不提了。   庆祝一下,取亲友欢聚,退休生活更美好的意思。   作为双胞胎的一员,华小姑的生日自然也是小叔华少江的生日。   兄妹俩一起退休。   小叔办完退休,就提着包裹来了陪市。一儿一女都在陪市,外孙女学前班放暑假,他俩来女儿家带孩子。   至于儿子建党家的孙子,高知媳妇的娘家爸妈带着呢,可以上门看,却不太愿意让两口子接去亲热一段时间。   最难带、又是最没记性的那几年好不容易带完了,怎么可能愿意让孩子爷爷奶奶来摘果子。   反正一家人有一家人难念的经。   不过在兄妹俩的生日宴+退休酒这天,大家都是高高兴兴的,看不出有啥矛盾。   华少泳、华少洪两个当哥哥的也携妻带女来了陪市。   光华家人,就有三四十个,自然是没在家里吃。   找了个酒楼,定了五桌席面。   还没开席之前,下午酒楼提供麻将桌。   大人们哗啦啦搓麻将,小孩们就围着一个放着花生瓜子糖块的桌子玩儿。   小辈里最大的玉君没有回来。   冯珍珍女士安排她去农村的巡回法庭实习去了。   跟着巡回审判团队,跋山涉水,翻山越岭的去偏远地区审判该审判的人。   就地立案、就地开庭、当庭调解、当庭结案。   一堆案子。   离婚、赡养、抚养、分家、析产的婚姻家庭纠纷;因宅基地、田埂、水渠、树木、几块钱债务等「小事」引发的口角斗殴等民事纠纷;或故意伤人、寻衅滋事等轻微刑事案件。   基层做事案子虽小,却脱不开身。   除了玉君,孩子里面就是华少泳家春梨的大儿子——骆树伟排行第二,只比玉君小一岁。   不过他没考上大学被送西藏当兵了,入伍四年了,现在也不在家。   说起来春梨家老二——骆恒高,比大哥小两岁,今年十八。不想和大哥一样当十二年的兵,头悬梁锥刺股,今年擦边考上了一个省内的大专。   不认识是谁也没关系,只要看小孩桌里谁一边发呆一边傻呵呵咧嘴笑,那就是骆恒高了。   头上两个老大都不在,有才家的华裕方就是临时老大。   玉君是家里小辈中靠家庭、靠经济、靠自己实力实打实的大姐。华裕方也凭着沉稳缜密的个性,是小孩中正儿八经的大哥。   开学就是复旦大四经济学院的学生了。   作为有才家的独子,多年来一直为爸妈争光添彩。   不过这位大才子,此时正抱着闹觉的乔晖充当摇篮。还要眼观八方耳听四路,盯着弟弟妹妹们别乱跑、别吵架、更别打架。   好在酒楼是有电视的,高悬在墙壁上。找前台拿了遥控器,华裕方找了个大大小小都爱看的电视节目。   《正大综艺》   「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   当经典台词出现,几岁十几岁的孩子们都抬起头,安静了下来。   棚内有演员唱歌表演节目、外景则是外景主持人全球各地的旅行介绍。   连市都没出过的小孩们,全靠这个节目才知道世界那么大。   跟着镜头漫游全世界。   看赵忠祥讲解非洲动物大迁徙、「世界真奇妙」环节跟着李秀媛飞越重洋去新西兰体验蹦极、在「是真是假」环节思考、质疑,争得面红耳赤...   「爱是正大无私的奉献..」   当翁倩玉演唱的正大综艺主题歌响起时,两个小时时长的节目已经到了尾声。   一时,孩子们心里空落落的。   华意南也过来看了一眼,他想,过几年的出国潮和这个节目有没有关系呢?   也说不准。   可电视台做这个节目的初衷只是想为相对闭塞的中国观众打开一扇通往世界的「窗」。解答人们心中「外国到底是什么样」的朴素疑问。以轻松愉悦的方式展示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   它是国人一次地理和人文的启蒙,潜移默化的让这群少年不只看眼前,也对远方升起向往。   《正大综艺》结束之后,是《正大剧场》。   会播放从国外引进的海外剧集。   《侠胆雄狮》就是九零年,国人们追过最早的一部美剧。   那股译制腔,让小孩们以为外国人说话就是这个毛病,像在念诗又像在唱歌。   华怀燕这种十八岁的少女忍忍倒是能看的了凯瑟琳和文森特的奇幻爱情。   像玉清这些小孩,看着文森特那张可怕的狮子脸,吓得问她小姑应嘉儿,文森特是怪物?还是鬼?   怎么会有人长那个样子。   小儿止啼的效果还差点,有小儿开啼的作用。   乔晖惊鸿一瞥,哇的一声就哭了。   等到乔晖小学毕业之前的噩梦,都有狮面人的元素,可见印象有多深刻。   华裕方哄都哄不住,华意南这个「不负责任」的大舅,这才把小外甥抱了过去。   天气太热了,他也不想抱小火炉一般的小孩子。   识书和乔之初还在上海没回来。   此时的上海正迎来从传统工业城市向特大金融中心的转折——国家开发开放上海浦东。   那个全是农田和旧厂房的浦东,从今年正式开启了它的光辉时代。   小孩的哭声刺耳而嘹亮,在室内回响,有种让人眩晕的感觉。   华意南抱着还穿着开裆裤,解放着小雀雀的外甥往酒楼外去。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臭狮子都被你吓跑了。」   乔晖这孩子好久没看见熟悉的爸妈和麦苗阿姨,又被送到不熟悉的外公家,本就没有安全感,这小一个月来那是格外的爱哭。   此刻又被那狮子头吓了一吓,眼泪鼻涕直流,两条藕节般的胳膊搂着大舅的脖子,扣的紧紧的。   都快给他大舅勒咪西了。   华意南抱着他在酒楼附近的两条马路上溜达过来溜达过去,走了小半个小时。乔晖小朋友才收了神通,不展示他的小米牙和扁桃体了。   「噢不哭了,看咱小辉多乖,不哭就是乖小孩。」华意南找了个花坛抱着乔晖坐下,拿手帕给小外甥擦眼泪、擦鼻涕、也擦汗。   乔晖长得像他爸爸乔之初,那一对双眼皮大眼睛圆溜溜的。   不哭的时候,精致又可爱。   现在刚刚收了神通,眼皮泛着红,眼睛水润润的,格外的可怜可爱。   舅甥两人坐在路边,还有溜达的大爷大妈们过来逗孩子呢。   自来熟的大爷大妈们,摸摸脸蛋就算了,还伸手去摸小鸟。嘴里还逗着,哎呀,摘个小雀吃,乖乖的雀没得咯。   他们逗得挺高兴,好悬把好不容易才哄好的乔晖又吓哭了。   华意南抱着外甥往酒楼去,走到一个拐角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表弟王敦荣。   小叔家的建党在和他说话,王敦荣把手里拿着的东西给了建党,又朝酒楼看了看,转身走了。   建党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弟,慢慢消失在街头,叹了一口气,转身进了酒楼。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华意南走出来时,表弟王敦荣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上次见的时候还是八三年,现在一晃已经过去七年了。   七年,二十五岁到三十二岁。   人生中本该闪着光,成家立业走向稳定的七年。   好在,华意南看表弟穿的并不落魄,应该是已经摆脱了刚刚出狱时四处碰壁的窘迫。   虽然有些错误没法弥补,但,人生什么时候重新启程都不算晚。   华小姑开启退休之后新的人生,王敦荣也会有他的顺遂人生。   互相不再见,却也互相惦念。   ═══════════════════════════════════════ 第454章 他相信他大哥可以的   酒足饭饱,宾主皆欢。   华意南邀请老爹爹在陪市玩两天再回去,一行人就回了李村。   从公交车上下来,七点多,街道两旁是端着马扎坐在门前纳凉消食的街坊。灰白的水泥马路并不宽,却因为两旁的住房、院子低矮、不紧凑,一点没有后世那种高楼大厦夹缝里的逼仄感。   山木今天也来了,晚饭的时候还喝了些酒,勾着他大哥的肩膀走在前头,说着这两天休息云云的话。   山木去年拿了个人三等功,集体二等功,在刑警队长上干了八九年了,终于在今年更进了一步,被提拔为副局长。   不再跑在一线,身边却多了许多故意交好、有求于他的人。   之前的他在江岸县,黑的白的灰的大家都给他一个面子,而现在又不一样。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登上了权力的舞台。   人家给他面子,和别人察言观色、输送利益想要于他交好,拉近关系,其中的不同只有身处这个位置的人才明白。   山木和他大哥说:「哥,被引着在那些高档场合出入。看着各种各样指望我抬抬手的老板,吃穿用的都比我们这些人强上许多倍,身边还有各式各样的姑娘陪着。   说实话,真的会让人很不平衡的。」   当你披荆斩棘换来权力,薪资却还比不过单位门口卖大饼的。一言一行都在组织和群众的审视下,后半生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那你,真的能做到清心寡欲、绝不贪腐吗?   华意南想了想说:「你要是想过这样的日子,你辞职就行了,小钱挣得钱完全够你过那样的生活。   只要你离职了,你想怎么玩只要不犯法都没人找你,就像你大舅子那样。」   山木从包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声音清脆的仿佛带着回响,那是一种特别的穿透力。就像寺庙里的撞钟声,让人精神一振。   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山木拿着那个打火机表演了一番赌神的经典花活。   泛着蓝的火光在他手指之间跳动翻转。   「ceng」一声又盖上了。   「咱以前都用火柴,还得计划着用,一分钱一盒呢。我记得以前奶奶在街道接过糊火柴盒的零活,我和识书放学回来,还要趁着天还亮着,抓紧糊。   咱奶那时候节省的很,夜里不让开电灯,又说煤油灯伤眼睛。   也不过二十几年,竟然有了这种玩意。」   山木就是在饭局上多看了某个老板手中稀罕的打火机,下一次再见那位老板就奉上全新的。   「说是法国货我也为多贵呢,让你弟妹找人给我买了一个,也就那样吧,还不就是个打火机,除了点火没什么别的用。   平时带在身上,还怕那个不长眼的小贼给我摸了去。」   山木想,要是钱如珠没有这样的挣钱,他摸爬滚打,死去活来就拿着这点死工资。别人捧着大几万的钱只是想和他打好关系,让他在某些事上行点方便,他八成是会同意的。   可命运的奇妙就在,他并不差钱。   他从十六岁刚刚入职户籍警开始,他想要的一直都是当官。   所以他不会跳出来反对,也不会受贿、揽事。   他可还想往上再走走,怎么也要把这个副字摘掉才好。   「大哥,你摸摸,这壳还是镀金的呢,说是金沙款。」说着山木比划出五个手指,略有些的得意:「这么多钱。」   华意南接过去看了看:「颠着还挺重,五百啊?」   「啧,你这就看不起我了啊。人家贿赂我就拿个五百块的东西啊?我大小也是个副局长啊。五千多呢。」山木觉得他哥还是有点看不起人。   五百块就想要来贿赂他,那不是拉关系,那是结仇。   「自己在家用用就得了,去单位别带去哈。」   「晓得,哎呀。」他都三十八了,这么点小事哪用的着他大哥叮嘱。   兄弟俩说他们的话。   后面玉清攀着她小姑应嘉儿,乔晖在他外公肩膀上趴着,眼睛咕噜噜看着身后两个姐姐。   应彩霞忍了一路,还是没忍住,问玉清:「你在吃什么呢?」嚼了一路了。   「我在吃大大泡泡糖,奶奶要吗?」玉清从裤包里掏出几块彩纸包装的泡泡糖。   这泡泡糖还是吃席的时候映雪给她的呢。   今年小姑退休了,夫妻俩都能看店,就想着把雪雪文具店货品弄得更丰富一点。   除了文具用品,准备再卖点小孩爱吃的零食。   作业本用不着天天买,零食小孩可愿意天天吃。   这个暑假,夫妻俩在市场选到时候要进的零食。   映雪就是小品检员,大大泡泡糖又好吃又好玩,她十分喜欢。   今天吃席就带了一小包给她的侄儿侄女们分享。   「一次性吃两个,就可以吹出大大的泡泡。」玉清咀嚼了一下,奋力的给她奶奶演示起来。   不过她嘴里的泡泡糖被她嚼了有一段时间了,变得有点硬,泡泡吹出来,一阵无害的微风之后。   「啵。」   破了,白色的碎片黏在了玉清的脸上,还有些粘在发丝上。   应嘉儿赶忙拿出手帕给玉清擦脸。   玉清却用手把脸上的残渣,捻起又送进了嘴里。   应彩霞看着都想叹气了,说道:「这个糖在家里吃就好了,在外面不要吃。女孩子家,嘴里一直嚼着东西不好看。」   一路上都吧唧吧唧的,吐出来吹泡泡,吹完又吃回去。   难看的很。   像二流子,家里没人管教的那类人。   小孩子觉得吃泡泡糖,好玩。年轻人觉得吹泡泡潇洒。   中老年人却觉得很不庄重。   应嘉儿在路边花坛扯了一张树叶摊在玉清面前。   玉清乖乖的把泡泡糖吐在树叶上。   「我知道了奶奶。」   华意南家四个房间,完全够住。   玉清和应嘉儿一起住,老夫妻一起住。山木原本想和大哥一起,晚上吹哈龙门阵,他大哥不愿意。   「我晚上要带小晖,反正你明天也不上班,那晚上你给他框睡把尿。」   「那算了,我还是一个人睡吧。」   虽然是八月份,但洗冷水澡还是遭不住。   这么多人要洗澡,要是以前需要生火烧水的时候,还是挺费劲的。   大工程呢。   不过现在,科技改变生活。   有了烧水神器。   热得快。   烧了两桶热水,兑上凉水就够几个女同志洗漱用了。   等华意南他们这些男同志洗完澡,应彩霞她们在客厅里看电视已经看入神了。   《渴望》   「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   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这样执着究竟为什么?   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   这还是中国的第一部 ,室内长篇电视剧,第一部通俗剧。   应彩霞特别爱看这部剧,每天都准时收看。   不止是她。   在《渴望》播放时段,你去街道上看看,刚刚还在外面纳凉的街坊们全都回家、或是去有电视机的人家看电视了。   后来评价这部电视剧可以用上万人空巷来形容。全国收视率百分之九十,以后的几十年再也没有电视剧能超过它。   华意南不是特别喜欢这种类型的片子。特殊年代造就的狗血苦情片子,女主角刘慧芳是个真善美,吃不完的亏。   别人都是躲着苦日子走,她是一遍一遍的自己撞上去。   不过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别的追剧体验,华意南还是按时收看。   「好人好到家了,也就是倒霉到家了。也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还活得那么坎坷。」   工人刘慧芳和王沪生谈恋爱,忍受着王家姐姐的冷漠和白眼也总去对方家里照顾王家生病的妈妈。   王沪生出身不好,心里对刘慧芳这个总是照顾他的大好人师傅起了歹猫心肠。借着自己和普通工人完全不同的文人气质吸引了刘慧芳,对他情根深种。   婚后,王沪生的父亲平反了,少爷脾气的王沪生就看不上每天操持家里、洗衣做饭、勤俭持家的工人媳妇。   家里家外没得到一个好脸色,刘慧芳还捡了个女儿,为她牺牲了照顾自己孩子的机会,把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养大。   后来,她和王沪生离了,自己生病卧床站不起来了。为了女儿的未来,她鼓励女儿认亲,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今天正是揭开女孩的身世之谜的时候。   当聚精会神一起看电视的华家人,看到那个女孩的亲妈,竟然是王沪生高傲冷漠的亲姐姐的时候。   哇,真有种吞了苍蝇的恶心感。   这之前,这个医生大姐,看不起刘慧芳,看不起刘慧芳捡回来的孩子。现在母女相认,她们可以把过去的一切一笔勾销。   和和美美的。   他们这些看客,反倒是难受的很。   山木扇蒲扇的手都变快了,和女儿说:「玉清啊,你好好看,要记住,以后千万不要学她。」   一根筋硬要牺牲奉献。结婚不听她妈的,离婚不听她老公公的,辞职也是擅自做主。   如果脑子聪明能把日子过得好就算了,明显不够聪明哎。   有个善良贤惠好女人的名声有啥用,好日子没过上两天,当牛做马还要遭人嫌弃。   玉清还不到看得明白那么复杂人物关系的时候。   大人看电视,她给小白剥瓜子吃呢。   今天家里出门出席了,作为家里的一员,小白虽然不能去,华意南还是给它打包了荤菜回来。   华家人现在都是有工作的,特别是华意南这一辈,多少都是有身份的;干部、老师、医生、研究员、机关科员....   打包剩菜有点拉不下脸。   华少洪自己挣着钱呢,也不打包。华小姑夫妻俩虽然比起以前是「落魄」了,正是因为如此,更要挺直腰板,不愿在亲戚之间落了下风。   人活着就是为了那股气。   华小叔最近住在女儿家,女儿不愿意老父亲打包,儿媳妇更是表情都有点僵硬了,夫妻俩也不好硬顶着。孩子长大了,要脸,老人也不能拧着来。   就只剩下二叔华少泳、丁秀夫妻俩。   他们不觉得有啥,188一桌呢,吃不完都是浪费了。和给小白打包的华意南一起,提着塑料口袋,一桌一桌的选。   完整一点的就给老两口,碎一点,不那么好看的就由华意南装走。   华意南拿回家之后,把那一袋子肘子、老母鸡、老鸭子、肉丝、蒸碗..用热水洗了两遍,洗去了上面的油盐调料味儿。   给小白的狗盆装的满满当当的。   人类吃席,小狗也沾沾喜气。   那狗盆舔的铮亮,都不用洗了。   此时大家在看电视,小白就躺在玉清的脚边。   玉清不爱看这个电视,就自己剥瓜子吃。   她吃一颗,给小白剥一颗。   多尖的小狗,还会吃瓜子。   那么大一张狗嘴,去衔玉清手中小小的瓜子仁时,一点牙齿都不用。轻轻的拿小狗的嘴皮,把瓜子含住,吃的吧唧吧唧的。   一番情态,看的玉清有时候都忘记给自己剥瓜子了。   全给了小白吃。   每次被小白热乎乎、滑溜溜的嘴皮子碰到手指,玉清就笑得直眯眼。   「啊?」   山木看着女儿傻乎乎的模样,忧心啊。   都是华家的女儿,还都是大哥养着的,怎么女儿玉清的性格和大侄女玉君的性格差那么远呢?   这般老实巴交的。   山木觉得这样的性格不好,老实巴交的容易吃亏。就像电视剧里面的刘慧芳一样。   在大多数人眼中刘慧芳善良、宽容、坚韧、勤劳、奉献。   这些优点并不是只要求女性,大概就是这个时代大家对一个真正的好人的评判。   刘慧芳要是早几年,高低能评上劳模。晚几年了,大概也能评上个感动中国人物。   不好归不好,可真想让女儿往哪方面改,怎么改,山木也没有个头绪。   看着女儿懵懵的眼神,山木:「.....吃不吃冰棍?」   「想吃冰淇凌!」   「几点了,还吃冰淇凌呢?」   「多少点都可以吃冰淇凌,你们想吃什么口味的,我去买。」   父女俩手牵手出门去买冰淇凌,小白摇头摆尾跟在小主人身边,一起往外去。   算了算了,他平时又没空和女儿一起,好不容易来看看女儿,还是别横眉冷对的当这个坏人了。   就让大哥看着办吧,山木相信大哥可以的。   ═══════════════════════════════════════ 第455章 亚运会   玉清开学就是三年级的学生了,看着傻头傻脑跟在老师身后,像一群跟在大鸭子后面的一、二年级的「小鸭子」们。   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   三年级的教室搬到了教学楼的二楼,每每从一年级教室门口路过,从楼梯上楼。玉清的胸口都有一种饱胀的气体,使她走的格外的稳当,昂首挺胸。   她可是大孩子了,不能像那些小同学一样,不稳重。   三年级的小孩往往带着皮厚的活泼非常,男女孩原本相同的个头,也在这年慢慢拉开差距。   女同学们开始压制起小伶仃又格外手贱嘴贱的男同学。   教室里常常出现讨厌的小男孩抢走女同学手上、桌面上的东西,还做着鬼脸不还给人家。   非得女同学们拍案怒起,在教室里、楼层里一顿追逐,挨上一顿捶之后,才不敌的拱手相让。   玉清是那种哑炮,好在班上的同学已经发现她和英语老师乔老师是亲戚,一般不会去惹她。   怕她告老师。   老实安静,惹了对方,受害者只会趴在桌子上哭。大家还要谴责他,让皮娃儿觉得没什么意思的,没人惹。   爱告状的,班上的班干部,天天在老师办公室出入。学校有老师是她亲戚。惹了立刻就会被老师批评的,没人惹。   性格活泼,不爱告状也不爱哭,信奉人惹她虽远必诛的勇士,是那些男同学最爱招惹的。   班上的女同学大致分为这三种。   而周灵恰好就是最后一类的小勇士。   班上的男同学惹她,她打的人家叫妈妈。   开学才半个月,周灵妈妈已经被老师叫到学校两次了。平均一个星期把一个男同学打的要叫家长。   周灵妈妈原本是很愿意到学校来给女儿开家长会,和同班的家长联络关系。   连着两次和人家家长道歉之后,脸皮薄的周灵妈妈决定下次这种事,还是叫自己男人去吧。   要是还不行,那就把婆婆从农村叫来。   让对方去。   管她是撒泼打滚、还是拍地骂娘,她都不管了。   周灵、玉清这一届的孩子,踩着计划生育出生,要么是家里唯一的、要么就是家里最小的。而能送到这个学校的家庭,基本都有点实力。   家里的宝贝蛋子被打了,很容易碰上不讲理的人。   虽然男同学手贱了点,有错。   但要看和什么比。   两个苦主,一个被自家闺女打了一个熊猫眼,人家家长破口大骂,要是眼睛出了什么问题,瞎了怎么办。   还有一个追逐之间摔了一跤,嘴唇摔豁口了,人家家长喊着孩子毁容了。   这么一来,错的就是周灵这边了,还不是一点小错,是大错特错。   周灵妈妈看着对方孩子确实一张脸儿触目惊心的。顶着一脸的口水,老老实实的道歉赔钱。   回家之后越想越气,自己送闺女去少年宫学的是芭蕾,又不是中国功夫,哪学来的这么爱和人动手。   大巴掌又给周灵一顿爱的教育。   周灵爸爸回家就看见女儿婆娘都气急,沙发上各坐一边,等着他主持公道。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话是这样说。   可还是得分人。   有的人不用你鼓劲她都胆大的敢上山打虎,你给了这句话她就顺杆子往上爬了。   胆小老实的孩子才说这种话,鼓励她。   胆子大的孩子,就只能想办法,一定要给她戴个框。   毕竟,孙悟空没带紧箍咒之前都敢大闹天宫呢。   这俩孩子家长虽然难缠,但说的话也还是有道理。就因为别人抢你的橡皮和作业本,就弄瞎了一个、整毁容一个?   虽然她家有钱赔,但有些伤害,不是钱能弥补的。就这一个姑娘,到时候人家就要一报还一报。   真到了那一天,那就是他们两个当父母的没有教育好姑娘,害了她,也害了别人。   周灵没有等到她爸爸的支持,被爸妈联合制裁了。   「晚上不让我吃肉、不让吃零食、不让吃水果,做完作业也不准我看电视剧,周末连《综艺大观》都不让我看。   玩不许玩,吃不许吃,每天就让我在房间做作业、看书、练字。   一天一篇检讨。   我都写了七篇了,我妈妈还不满意,还让我写!玉清啊,七天,你知道我这七天是怎么过来的吗?」   周灵坐在小姐妹身边,吃着对方给她带的绿豆糕,悲愤的喊道。   嘴里浅黄的绿豆糕粉往外喷。   知道一个才上三年级的小学生,每天都要有一篇不重样三百字的检讨,那是多么多么的困难嘛?!   新华字典都要翻旧了。   玉清又给好朋友剥了一个朱古力球,安慰:「过几天不就是亚运会开幕了吗?要看亚运会,还要写观后感呢。   阿姨不可能不让你看电视,你写观后感慢一点,阿姨看时间晚了该睡觉了,不就不让你写检讨了?」   小孩子睡觉可是很重要的,除非有天大的事儿,不然八点半都得上床睡觉。   周灵一想,对好朋友举起大拇指。   有时候你不惹事儿,事儿要惹你。   周灵这样和她妈妈说,她妈妈不信。   班上的皮小子看见小姐俩说话,重点是看见玉清在给周灵喂朱古力球吃,立刻叉着腰小人得志的喊道:「好哇,老师说了不许在小卖部买零食吃,你们两个竟然还敢。   除非你们把朱古力球都给我,不然我就去和老师告状!」   之前有个姑娘在学校吃零食吃多、吃杂,急性肠胃炎送医院去了。学校低年级的班主任就不许这些宝贝蛋去小卖部买零食吃。   玉清解释:「这不是我在小卖部买的,这是我在家里带来的。」   暂时就不纠结老师究竟是不让在小卖部买零食,还是不让在学校吃零食。   那男孩:「你说是在家带的就是在家带的?都是一样的,你怎么证明?   乖乖交出来吧,不然我就去告诉老师,到时候...   哼哼!」   那副嘴脸,十分生动。   玉清不想给,那是她的,她愿意给周灵吃,不想给这个讨厌的那同学吃。   那男孩看玉清把零食往书包里藏,立刻就伸出手来抢。   手还没摸到书包,就感觉大臂上一阵剧痛。   「唉呦呦呦呦,放手,周灵你这个泼妇,你放手!不然我和老师告你。」   周灵两个手指和钳子一样有力,拧住对方胳膊上的肉就不放手。   「你去告呗,你想抢东西,你有错。你当我会怕你?」   周灵非吴下阿蒙,她现在已经学会女孩的特殊技能——拧。   疼,但不碍事。   这还是她妈妈告诉她的,周灵看着那个男同学躲到一边不敢再来,畏惧她如同小妖精畏惧孙大圣,憋了几天的郁气全都散了。   其实周灵妈妈是希望女儿不要去和那些男同学伸手动脚的,哪有一点小姑娘样?   特别是男人这种东西,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样的贱,你越理他,他越来劲儿。   你越和他追逐打闹,他越来招你,没完了。   干脆距离拉开,不搭理他,欺负你,你就去找老师。   他还尊重你、怕你两分。   多好?   可惜周灵要是这种脾气,那就不是周灵了。周灵妈妈只能教她这种伤害不大、痛感拉满的「下三滥的阴招」。   效果特别好,一招制敌。   有了周灵的演示,班上的女同学都学会了这一招。   搞得一班的那几个讨嫌的男同学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穿着短袖又遮不住,好不可怜。   老师们看到「伤痕」也不说什么,这么大点的小孩闲不住。   拧一下总比追逐打闹摔着撞着的好,如果可以,他们愿意班上的所有「武斗」都这样斯文。   九月二十二号,学校为了让孩子们看亚运会开幕式,专门给学生们放了半天假。   玉清穿着雪白的泡泡纱白色公主裙,胸口印着盼盼。   早早的就坐在电视前等着,怀里还抱着一个姐姐玉君在首都寄回来的,一只手持金牌的熊猫毛绒玩具——亚运会的吉祥物盼盼。   姐姐说这是在亚运村里买的纪念物,专门出口给外国友人的。玉清拿到手之后喜欢非常,觉得比自己在陪市买的好看多了,胖乎乎圆滚滚的。   二十九一个,一分钱一分货吧。   玉清这半年为亚运会,正经付出不老少呢。   光是学校的捐款,她都捐了一百块,顶她一个学期的零用钱了。   这一百块钱捐出来,玉清每个星期的零用钱降到了两块。   为了亚运会出了大力。   除了捐款,她还买了许多有盼盼元素的东西。   亚运衫、亚运鞋,印有熊猫盼盼的背心、陶瓷杯、钢笔、签字笔、文具盒、陶瓷摆件、电子表、各个款式的胸针。   少数是她用所剩不多的零用钱自己买的。学校除了捐款,还要求每个人都要出钱买亚运徽章和手帕。   玉清很喜欢,只要是盼盼的,她都喜欢。后来她就发现了,学校让买的那些胸章、T恤质量可差了,不如学校门口的文具店、图书店卖的漂亮又结实。   之后她和二姑去逛商场,发现百货商场卖的,又要更好一些。   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货比三家」。   不过到底她的零用钱有限,大多数还是家里人知道她喜欢送她的。   这时候大街上到处都是熊猫盼盼的海洋,商品上只要印的有盼盼就供不应求。   有个防盗门给门上印了盼盼,打了个盼盼到家、安居乐业的广告词,卖的那叫一个好哦。都销出省了,大赚了一笔。   山木看着女儿给盼盼「花大钱」评价道:擦屁股的刀纸上印个熊猫,我看她都愿意多花钱买。还舍不得用,压枕头下,半夜要拿出来闻一闻。   不过说玉清,他自己时不时还会去买盼盼彩票。玉清钱花了至少还落个东西,他花了啥也没有。   全民盛会,华意南也不能免俗,收集了好些亚运会的纪念章。   黄铜材质的纪念章上熊猫盼盼在打乒乓球、跳体操、打篮球、踢足球、跑步、举重、跳水.....款式特别多,上下分别印着第十一届亚洲运动会和1990.首都。   华意南买上一枚时还觉得应该是最后一款了,没过多久,又发现还有自己没收集到的。   他想知道纪念章究竟有多少枚,却发现官方并没有具体的说法。   除了中国金币总公司发行的纪念章,还有不同的机构和公司在发行,发行数量就没了个准数。   不过纪念币数量就很清晰明确了,只有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的一套,共两枚。正反面是两个丰满、矫健的女运动员在射箭和舞剑,都是一元规格的。   华意南发现一枚就买一枚,用专门的绒布盒子装上,好好收藏着。   他现在也是个有高尚情操、雅致爱好的中年人了。   虽然买的有点多,但比起那些给自己孩子取名盼盼、叫亚x什么的家长,华意南觉得自己还是很克制。   「中央电视台,中央电视台。   各位观众你们好,举世瞩目的第十一届亚洲运动会,今天下午四点将在首都工人体育馆隆重开幕!   在开幕式举行之前,我们将先向大家实况转播跳伞、太极拳两个项目的表演.....」   玉清看着电视里已经开始表演了,立刻去厨房喊她大伯:「大伯,开始了开始了,快来呀。」   华意南买了一个燕舞录音机回来,准备把亚运会的开幕式录下来,保存上。   从五八年到现在九零年。   华意南看着地方大礼堂普遍和食堂共用,一块红绸子,只在工人大会这样的重要时刻才拿出来挂上,就怕绸子朽了不够红了,糟蹋了东西。   到现在这样全国人民捐款,万众一心花费二十多个亿操办起来的,隆重的盛事。   输人不输阵,中国在国际上来了一个漂亮的亮相。   怎么不让人激动。   亚运会播放期间,电视上一直在转播比赛。玉清第一次发现自己还有这样的能力,在学校就把家庭作业完成了。   回家书包一放,就扑到电视机前看比赛。虽然她看不懂规则什么的,但是听着主持人的解说,她也了解个大概,看的津津有味。   她最感兴趣,看的最多的就是乒乓球和跳水,大伯说,那是咱们中国传统的强势项目。   整个亚运会从九月二十二号持续到十月七号,历时十六天。   中国队一共拿到了183枚金牌,占据总金牌的五分之三,奖牌总数位列第一超级厉害。   「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   我们亚洲河像热血流   我们亚洲树都根连根   我们亚洲云也手握手   ......」   刘欢和韦唯在闭幕式上一起演唱《的亚洲雄风》,和那年香港的《光辉岁月》都是当年街头巷尾的金曲。   经久不衰。   ═══════════════════════════════════════ 第456章 移民   麦苗家大儿子高三了,正是考大学的关键时候,她每周星期天都会请假回家去看看。   这周周末识书带着丈夫孩子来大哥家玩儿。   十月底了,陪市终于散去酷暑,迎来了短暂的秋季。   上午去少年宫上完课回来,玉清在周灵羡慕的眼神中,被二姑父接回了家。看着穿着棕色灯芯绒背带裤,蓝色小衬衫的表弟,玉清也是爱的不行。   在她的心中,此时的表弟乔晖暂时能和小白并列了。   如果小表弟不要再穿开裆裤的话,那就更好了。   华意南看着表姐弟俩在院子里摸小白玩,回房间拿了相机出来,拍了一张照片。   「小晖还不会自己说尿尿?」   三岁多的小孩还穿着开裆裤、尿不湿,有点晚。   识书:「会,不过说的时候就已经尿裤兜子里了。」   识书这个亲妈有时候都觉得儿子反应有点太慢了,平时说话干啥的都慢吞吞的。   暂时也不清楚是慢性子,还是脑子呆。   希望是性子慢吧,毕竟现在只能生一个。   「有些孩子比较专注,对别的事情不放在心上再大点就好了。」华意南安慰自家妹妹。   也去医院看过,孩子发育并没有什么问题。   识书看着蹲在桂花树下,轻轻揪着小白耳朵的乔晖。慢点就慢点吧,不是傻的呆的就行。   当妈妈的对自己孩子总希望他是个各方面都优秀的文曲星下凡。   识书也不能免俗。   不过养了乔晖三年多,她只希望这个孩子是个正常小孩,别是个傻的,她就谢天谢地了。   乔晖:我好看吗?智商换的。   识书心态还是比较平和,没什么大不了。反正自己和乔之初两个挣的钱也不少,不指望乔晖长大了要怎么怎么样。   下雨知道往屋跑就行。   她笑着说:「总是给他们这些小的拍,大哥,咱们几个也拍两张。」   她大哥爱给家里人拍照,不过自己倒是很少拍照,基本都是和家人的合照。   「又没人给我们拍,拍照要捕捉自然的神态才好呢。」   「那我们以前去照相馆不就是这样拍的。」识书喊玉清来,给她们拍照片:「知道怎么使吗?」   玉清点头:「知道!」   之前学校举行呼啦圈大赛,她还拿了照相机去学校给周灵拍了照片呢。   给别人拍照片拍的都是灵动的神态,轮到自己拍。华意南往树下一站,那板正的马上就要去当兵了。   「大哥,你放松,摆个姿势。」   「哦。」   玉清拿着相机看了一会,问:「大伯,你比个二是啥意思?」   华意南轻咳了一声:「这不是二,是v。   在二战的时候手势v,代表胜利。」   在记者给英国首相丘吉尔他拍照时,询问他能不能摆一个胜利的手势,丘吉尔就比了个v。   他的许多人生关键时刻都有比着v的照片在报纸上刊登。   不过在中国第一次出现这个手势的照片是六五年,周总理和法国前外交部长会面时,流出一张周总理侧身坐着举起手比v的黑白照。   当时对方提问总理在法国留学都学了什么。总理说学到了两样东西:马克思主义和列宁主义。手上就比了个二。   中国人怀恋周总理,拍照也爱比个二。   玉清:......问了一句就被大伯科普了一堆。   拍了好几张,玉清才被长辈放过,和小表弟继续玩。   回到客厅,识书突然问她大哥:「大哥,你还记得刘丽丽吗?」   「谁?」华意南一时没想得起来。   「就是回弯巷,咱家对面刘家老三的闺女,小时候和我玩的可好了。」识书给她哥解释。   「哦哦,我记得。她家老太太那年在鸡窝里抓跳蚤,赢了街道的抓跳蚤比赛,得了一块肥皂还是什么的。」华意南想起这事都想笑。   不过刘家老太太去世也快二十年了。   「怎么突然提起她?我记得她不是嫁到隔壁县去了吗?咱爸还去上了礼钱。」   识书整理了一下抱枕靠在上面,说:「她前几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闺女十八岁了,想托我在陪市给找个工作。」   小时候俩小姑娘门对门,年龄也相仿,一块读小学读初中是最好不过的朋友。不过后来一个去县里读了高中,一个初中毕业在家做点零活,到了年龄就相看嫁人了。走在了两条完全不一样的人生道路上,渐行渐远。   识书接到她的电话时,还有些恍惚。   「都是老街坊,到时候你看看孩子的性格,帮她找个合适的工作就是了。」   「我知道的,就是很感慨。」识书脸上浮现怅然,随即又说:「她和我一年的,都是五四年生,她闺女都十八高中毕业了。   我家这个才三岁,说不定她四世同堂的时候,我家这个还在读书,撒不开手呢。」   「国家提倡晚婚晚育,你那也是响应政策。」   「要是那天一觉睡醒,乔晖已经成年,是个大人不用我们操心了就好。」   「等乔晖真的长大离开家了,你就又想回到他小时候了。」   想着去了首都一年多,就寒假过年才回来的大侄女。已然是撒出去搏击天空的雏鹰,不再依恋巢穴。   识书想或许到了那天,她也会不习惯吧。   转移了话题:「大哥,建党哥家的嫂子好像在考托福。」   九零年,出国潮起。   和早些年只能公费留学不同,现在条件宽松多了。   大学生多了出国留学的这个选择。不过真正考托福出国的,更多还是已经工作了几年的大学生、研究生。   宋雯,也就是识书大学时候前任招惹过的女同学。   和识书关系还不错,这事是对方告诉她的。   华建党去年就博士毕业了,在陪大任教,是华小叔夫妻的骄傲。   说是出国留学,可大多数留学的人毕业之后都留在了那边。   华意南问:「就她一个人?」   「好像不是,建党哥好像也在了解,准备一家人都出去。」   移民倾向很明显了。   华建党的老丈人是自己硕士研究生时候的导师,一位教授,妻子同学校毕业的硕士。他自己也是大学老师博士学位,这么一家人如果想要移民,那很简单。   可他们出去了,华小叔夫妻俩怎么办呢?他们知道这个事儿吗?   华意南觉得这个消息让人不是很开心。   人家觉得国外好,想奔着高处去,只是可怜了留在国内的华小叔夫妻。   玉君在首都,一年两年的还能见上。建党出了国,怕是十年八年都不会再见了。   他们就像一个巨大巢穴孕育的小鱼苗,一旦长大分离,江河大海一别千里。   这事并没有能瞒得了多久,有一天华小叔夫妻烧了一锅软烂脱骨的红烧猪蹄,想着给儿子家送些。   提着保温桶上门了。   看着儿媳妇似乎在收拾东西,像要去哪儿,就关心了一下。   华建党是想等事情落实,没有改变的余地了再告诉父母。不管是出国留学还是移民,都不是简单的事儿,都还刚刚开头,还有的商量,何必此时就和父母说。   但他媳妇对出去的信念十分坚定,对于还在犹豫的丈夫,她坚决要斩断对方含糊的态度。   直接告诉了公公婆婆。   华少江完全没想过自己唯一的儿子会出息到这个地步——跑到国外去,吃外国饭喝外国水当外国人。   老夫妻俩回了女儿家,当天晚上马桂芳血压高到被女儿女婿连夜送去了医院。   第二天,华少溪这些亲人得知消息去了医院探望。   马桂芳躺在病床上,头晕目眩连身都起不来,华少江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常年带笑的脸上少见的面无表情,眼白有些发红,嘴角还长了泡。   看着心中的气不比老妻少。   华少溪来的时候,马桂芳正在骂女儿:「你哥想出国你都帮着他瞒我和你爸,你是不是想气死我们两个?」   女儿无奈:「他想出国,又没和我商量,干嘛搞得我是同犯一样。」   她咋说?嫂子一家都要出国,她劝大哥去,自己一家子骨肉分离。她劝大哥别去,那又是妻离子散。   她一个当妹妹的,能说什么?   华少溪一来,马桂芳眼泪就要流下来:「小妹啊,我命苦哦。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和你哥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就想他们兄妹俩能多吃一口多喝一口,养这么大我容易嘛!   供他读这么多年书,他和他媳妇老丈人,成了真正的一家子拍拍屁股就要走了。   让我和你哥以后可怎么办啊!」   华少溪也没啥说的,建党那是出国留学,再怎么说起来都是好听的、出息的。侄女还在陪市呢,也是个孝顺孩子,四嫂怎么也比自己享福些。   只能安慰四嫂不要着急上火,血压一直降不下来也挺严重的。   孩子们怎么都是以后的事儿,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久病床前无孝子,身体不好,就算孩子在你身边也会跑的远远的,自己还遭罪。   马桂芳眼泪掉了下来:「少溪啊,我后悔啊。早知道当初就不逼建党结婚了。他当时不结婚,就不会找了这么个儿媳妇。   看不起我们老两口就算了,不愿意我们接孙女去玩,轻易也不愿意进我家门,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   但她怎么能带着我儿子出国,张口闭口不让他们去,就是阻碍他们的前程、眼光短浅,害他们一辈子。   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请回来这么一尊菩萨。」   华建党二十四岁那年考上的大学,四年本科、三年硕士研究生,读完就三十一岁了。他还说想要读博士。   华小叔夫妻俩就要求他先把个人的事情解决,再去读博士。   华建党这才和导师的女儿相亲结婚生女。   三十多才得了一个女儿,疼爱非常。   女儿平时都是妻子和丈母娘在照顾,更依赖她们。现在他妻子一家准备走,他要是不愿意去,就要和女儿天各一方。   父母会无条件的爱自己的孩子,就像华小叔夫妻爱华建党,就像华建党爱他的女儿。   第二年春天,华家人到白市驿机场送华建党他们坐飞机,去奔赴他们的光辉未来。   陪市没有直飞纽约的航班,需要先前往广州白云机场,再转乘去往纽约的国际航班。   「国外很好吗?」玉清看着泪水涟涟的幺爷、幺娘,感觉心里酸酸的也想哭,一边擦眼泪一边问她爸爸。   山木穿着皮衣,眉间是紧皱后留下的折痕,整个人看着凶且严肃。   闻言拍了拍女儿的脑袋说:「你没看人家说的,国外就算是洗盘子当保姆,都比国内挣钱,地上有金子随便捡,随随便便就能挣大钱。   国外的月亮都比咱这儿圆。」   玉清也分不清她爸爸是说的真话,还是在阴阳。长大两岁的她,才发现她爸爸实在爱说些反话。   「真的吗?」   真的有金子吗?那得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呀?玉清在脑海中幻想起来。   「假的,谁不爱金子,人家外国人又不是傻子,看到金子不知道捡啊。」山木无奈,女儿有点傻。   应嘉儿也在送行的人里,听见二哥的话,也问道:「我看杂志上说,外国是资源多人少,所以才福利好待遇好,就算是洗盘子当保姆工资比国内教授的月薪还高。」   「我只知道,人离开乡贱。外地人都容易挨欺负,更别说外国人了。想去国外当保姆,你要会能和外国人沟通的英语。   你都有这能耐了,找个什么外资公司,堂堂正正挣钱不更好?非要去当个低人一等伺候人的保姆?   那叫脑子有病。」   山木有些不屑的说道。   一下一下的拍着女儿的脑袋:「记住了,以后不许出国,咱中国这么大,容得下你。最好就在陪市,咱们父女俩哪也不去,就在陪市也有过不完的好日子,知不知道。」   小叔没了建党还有个闺女,自己可就只有玉清一个女儿,没了她自己不成了孤寡老人了?   必须紧紧玉清的皮。   玉清抱着脑袋,感觉自己像一颗被一下一下捶进地里的钉子。赶忙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哪也不去!」   离别在每时每刻发生,只希望永远还有再见的机会。   ═══════════════════════════════════════ 第457章 中年人的情绪   华意南不爱去首都,妻子女儿舅舅妹妹在首都好几年了,他一次都没去过。像一只不愿离开巢穴的乌龟,等着他们回来看他,慢腾腾的过着自己的生活。   九一年的春天,不爱去首都的华意南乘坐飞机飞往北方。   李大舅查出肝硬化腹水,病情发展极快,在首都医院医治无效,生命的终点想要回陪市落叶归根。   华意南这次是去接人。   李大舅1925年生,还没吃上六十六岁的长寿面。   一开始不舒服时只以为是肠胃问题。没胃口,吃点什么就胀气,油腻的更是一口都吃不了。   两个老人还以为是人老了毛病多,肠胃不好,忍一忍得了。   极快的病情发展却毫不留情。   等到家里人惊觉不对时,他肚子大的和怀孕了一样。已经压的他没办法平躺下睡觉,一躺下就喘不过气。   那段时间,梧贞在外地拍戏。她丈夫不习惯和老人一起住,梧贞不在家的时候都是在单位的宿舍住。   玉君研二,学业上是最忙的时候,去的次数少了许多。翻过年后,有次去舅爷爷家吃饭,发现老人的情况不太对,硬带着去医院看了看。   原本是去医院检查,直接变成立刻住院。   华意南到首都的时候,医生没有再给李大舅上治疗手段,已经没有必要了。建议他们这些家属做好心理准备,以减轻病人痛苦为主。   华意南来时就知道大舅重病,可真看到人,却依旧心痛难忍。   李大舅极度消瘦陷在病床中,那样结实的一个人,瘦的如同一个孩子一般。像连被子的重量都承受不起了。   露在外面的皮肤泛着令人不安的蜡质一般的黄,就像那年躺在棺材里的母亲李友文。   他的眼睛也是那样黄,看着风尘仆仆跨越半个中国赶来的大外甥,声音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问道:「你哭啥?」   李大舅希望落叶归根。   他的身体情况坐不了飞机,只能坐火车。在回陪的三十几个小时行程中,李大舅出现高热、休克、多番呕血。   李大舅被病痛折磨连抬手都做不到,完全无法活动。返回陪市、返回江岸县、返回公社的全程,都是华意南背着、抱着。   小时候他从公社回镇上,李大舅心疼外甥要独自去走那十几公里的山路,总是陪着走上一趟。   现在,华意南送几乎对亲人的哭喊挽留没有了一丝反应的李大舅,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消失三十几年的表哥李玉平依旧没出现。在李大舅葬礼那天,来了一位自称李玉平媳妇的中年妇女,带着儿子女儿回来奔丧。   梧贞简直要恨死自己这个消失多年的大哥了。   李大舅临终前除了希望能落叶归根,就是想要见儿子一面。可一直到下葬,人也没回来。   没有看见独子最后一面,李大舅最后一眼都还望着门外。   李玉平的媳妇解释,丈夫三月初就进了封闭研究所,真不是不想来。   九一年二月,震惊世界的海湾战争爆发,仅用四十二天,结束战争。当时的伊拉克号称世界第四军事强国,在多国部队解放科威特的「沙漠风暴」、「沙漠军刀」行动中,以十万死伤,换来联合部队二百多人的伤亡。   那是一场离中国很远,却不得不让人警惕的战争。   那是和传统战争完全不同的现代化高科技战争。   从改革开放初期,国家就确定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发展道路。所以从85年开始,军队进入了发展缓慢的忍耐期。   九一年日本的军费为337亿美元,而同年国内的军费为330亿人民币,折合不到六十二亿美元。   这期间,许多的武器研发项目,高精尖项目都发展缓慢甚至直接停止。   直到海湾战争。   这些项目获得了大量的资金预算,纷纷重启开始攻关。   国家。   忠孝难两全。   先大国,后小家。   李大舅的葬礼结束,李玉平的媳妇就准备把老婆婆接走,梧贞不愿意。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大哥具体在哪儿,把她妈「拱手相让」以后还有机会见到人吗?   但大舅娘那么多年没再见过儿子了,现在有机会能再相见,她想去。   「幺女,咱家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孩子,这么多年都是你管着我们老两口。你爸这病,累着你了。   你爸走之前还说呢,这辈子有你这个女儿,是来享福的。   但,总不能就指着你一个来伺候我们老两口,是不?   也让你那个不负责任的大哥,受受罪费费心。要不,不白养他了?」   眼泪簌簌的往下流,梧贞紧紧握住她妈的手:「我没受罪也不累,妈,你和我回首都吧,好不好?」   她明白,她妈想她儿子了。   她留不住她妈。   「妈去看看你大哥,明年就回你那儿。小乖才那么点大,我和你爸还说要帮你带孩子呢,我肯定会回来的。」   小乖是梧贞的儿子,刚刚满岁,婆家带着的。   「你一定要回来,不要骗我,妈。」   「好,我肯定回来,回我们幺女屋头,享福。」   陪市火车站,梧贞送她妈、陌生的大嫂和两个侄儿侄女上了军列。   她站在站台,看着火车越走越远。   在九一年,三十四岁这年,梧贞失去了父亲,似乎也失去了母亲。那间小小的家属院,再也不会有两个穿着秋衣马甲,披着外套坐在沙发上等她回家的身影了。   梧贞回到了首都,和丈夫提出了离婚。   如果在她爸病情初期,丈夫能够从宿舍回家看看,早些发现异常,她爸的肝病也不能拖到那么严重。   她怪许多人,丈夫、大哥..更怪自己。   为什么自己没有多打电话问一问,多关心父母的身体,就像他们关心自己。   细致到关心每一顿饭吃了多少、关心热了还是冷了。   单位、亲人、婆家,许多人来劝梧贞。   她爸的病也不是她丈夫害的,两人的孩子还那么小,婚姻的事儿不能这么儿戏。   此时,梧贞倒是有些庆幸她妈被大嫂接走了,要不然一定会指着她脑袋狠狠骂她。   梧贞十分坚持,夫妻二人分居,并在之后离婚,儿子给了男方。   两年的短暂婚姻,结束。   失去亲人的悲伤对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来说,剧烈又没那么剧烈。   华意南认为,可能是因为他年龄上来了。伤心着伤心着就睡着了,醒来忽然很想吃甜食。   给自己找了一份南瓜派吃了起来。   挺好,和那年的南瓜一样好吃。   后来想,也可能是因为身为一个上又老下有小,对外还要努力工作的中年人,是没有那么多时间,沉浸于自己的情绪。   五六月份,进入初夏的陪市开始连绵的雨季。一开始和往年并没有多大的区别,不过是略长略久。   原本就热的陪市不间断的下雨,地气蒸腾,天上下雨。   又闷又潮。   院墙被氤氲的水气浸透,簌簌掉下一大块墙皮。   院子里种的那几颗葱姜蒜辣椒,也被这无根之水淹的趴在了泥地上,腐烂变糟。生出许多古怪的味道。   小白萎顿的趴在屋檐下,小脑瓜看着雨幕,不明白为什么一直下雨。忽地起身弓腰用力,两只小狗爪在地上疯狂抓刨。   灰白的水泥地上留下了许多白色的抓痕。   消耗了一翻体力,小白「咚」的一声躺回了地上,长长的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又睡起了觉。   没有太阳,天色也阴沉,无法通过肉眼观察,猜测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白支起上半身,看向院门方向,凝神注视。   院门被打开,华意南打着雨伞和玉清一起回来了。   「小狗狗~小狗狗~多可爱的小狗狗。」   「嘤嘤嘤~嘤嘤嘤~」   玉清来到屋檐下,和激动的舞狮小白合作来了一段跳大神,这是她的回家仪式。   华意南提着玉清的书包,说道:「等会把雨靴冲一下,晾在屋檐边,免得明天穿脏兮兮的。」   「知道,大伯。」   总是在下雨,供电不稳定,街道下午六点之后就统一断电了。   玉清端着高板凳和小马扎坐在客厅门口写作业。   小白卧在她的脚边,热乎乎的身体紧紧的靠着她,随着呼吸还一下一下的使着劲儿。   玉清一会摸一下、一会又摸一下。   华意南做饭中途出来看,刚好碰上。   「好好写作业玉清,你再这样,我可把小白叫到厨房陪我做饭了。」现在不把作业做完,等会吃完饭再写,就只能点蜡烛了。   一阵带着细雨丝的风从院门吹来,玉清赶忙按住被吹的哗啦啦响的作业本,回答:「我知道啦。」   等大伯回厨房做饭,玉清才轻轻的碰了小白一下,小声说:「都怪你,让我被大伯说了。」   小白哼唧了一声,瞥了小主人一眼,换了个姿势继续盯着雨幕。   玉清其实喜欢晚上点着蜡烛写作业的感觉,蜡烛的燃烧会带起一点丝滑抖动的烟雾,火光印在作业本上千变万化。   还可以对着蜡烛在墙上比各种手势。   很有趣。   世界变小了,只剩下蜡烛照亮的地方。她、大伯、小白,都聚在一起。   比永远保持一种光线的台灯有意思多了。   不过,她不敢顶风作案,在大伯叫吃饭之前,把作业写完了。   电视没得看、散步消食也没得走,吃完饭就早早洗漱。   华意南嫌点着蜡烛看书伤眼睛,只用收音机放了一阵新闻和电台节目《小喇叭》。   「小朋友,小喇叭开始广播啦!」   听到熟悉的旋律,玉清按住躁动的小白。将它控制在自己的身前坐好,一起听孙敬修爷爷讲故事。   八点钟,玉清带小白回房间睡觉了。   往年早就该彰显自己存在的蝉鸣,今年倒是还未曾出现。   一整天的雨,在入睡时终于把地气浇透了,房间格外凉快。   华意南怕孩子被风吹了后背感冒,把两扇刷着黄漆的木窗关的严严实实。   玉清躺在床上,看着大伯检查完把房间门带上出去。   等了一会,才悄悄从床上下来,把关严实的窗户,又打开了一条缝。   她也不敢开太大,大概两指宽。   风从缝隙里吹进来,是清新的味道。   玉清又爬回了铺着凉席的床,将薄毯裹在身上,像小白一样幸福的叹气,很快睡着了。   夜幕中,原本的小雨悄然变大。   忽然,一个惊雷在整个陪市的上空响起,一时间不知道多少双惊恐非常的眼睛猛的睁开。   紫色的闪电几度划破乌云。   被玉清打开的窗户,被一阵狂风猛地拍在了墙壁上,哗啦炸响。   窗玻璃碎裂,掉了一地。   窗帘被吹的如同巫婆的手,在房间里疯狂的抓挠。   玉清在第一个炸雷响起时,就被惊醒。一把将第一时间跳上床的小白搂进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的看着黑暗中的房间。   没一会,华意南听到动静过来了。   「玉清,我进来了。」   华意南拿着手电筒看了一下窗户,对玉清招招手:「走吧,把毯子带上咱换个房间睡。」   玉清裹着毯子,像个胆小的小女巫。从床上刺溜滑了下来,跟着她大伯去到妍妍姐姐以前的房间。   华意南拿来个半旧的小搪瓷盆,点燃一根蜡烛,融化了一些蜡油将蜡烛固定在里面。   搪瓷盆被放在离床头不远的书桌上。在平静的房间里,那一点火光是那样稳定和温暖,和房间外的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完全隔绝。   「睡觉吧,小白陪着你呢,等蜡烛燃完天就亮了。」   华意南看着从薄毯里露出的两双黑亮亮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拍拍两个脑瓜起身出了房间。   凌晨两点,床头放着的Bp机忽然响起,在黑夜中,平静的滴滴声也多了几分急促。   华意南立刻起身拿过一看,是市里办公室的电话。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明白在深夜接到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丝毫不敢迟疑,从屋檐拿了一把雨伞,出门去公共电话回拨了回去。   回到家里他和玉清说自己要去单位,让她乖乖睡觉就行了。明天早上二姑就来接她们两个去家里,穿上雨衣匆匆出门了。   头上是如注的特大暴雨,劈头盖脸打的人睁不开眼。脚下淌着积水,最深的地方已经漫过了膝盖。   华意南拿着手电筒,眼前白茫茫一片,深一脚浅一脚,都分不清哪儿是路哪是邻居家开辟的菜地了。   在往路口去的低洼区,华意南一脚踩空,陷入一个松动的下水道。顿时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他一条腿往里「拽」。   还好他立刻反应过来,猛地抽身把腿拽了出来。   这才有惊无险的来到路口,坐上了市里来接人的车。   ═══════════════════════════════════════ 第458章 水灾   大伯去忙工作了,玉清提着小箱子和小白一起搬到了二姑家。   天依旧下着雨,每天去上学都要趟过积水。雨水无孔不入,世界都是湿漉漉,像被小白从头舔到脚一样,黏黏的很难受。   她还好,出行有雨衣、雨靴。可小白都没有鞋穿,玉清发现小白最近特别喜欢舔它的脚丫。   玉清写作业,它就在旁边舔它的脚,又舔又啃,呱唧呱唧的。   没多久小白就得病了,二姑把它送去畜牧站看兽医。   玉清连学都不上了,忧心忡忡的陪小白打吊针。   小白被捆在一个条凳上,四条腿绑的严严实实。它从没有过这样的遭遇,情绪可激动了,总是汪汪叫。   虽然听不懂,但从情绪上来说,玉清觉得小白特别生气。   每次给小白看病的年轻兽医从房间出来,小白就叫的特别大声。明明绑在板凳上,连借力的地方都没,还能挣扎着带着板凳往前蹦了两步。   凶狠的模样,像是想狠狠的咬在兽医的屁股上。   玉清赶忙安抚小白,一把将它的狗嘴捏住:「嘘!不要叫,小白!」   连续一个多月的降雨,前段时间长江和嘉陵江涨水闹灾,城区靠近两江的低矮地区都被淹了。   天没下雨的时候,陪市人就会成群结队的去江边看涨水。   而水灾对农作物和养殖,都是破坏性极大的天灾。   畜牧站本来就忙,在玉清每天来畜牧站陪房之前,总是这样狂吠的小白连嘴巴都被绑起来了。几天下来嘴巴那一圈的毛被磨掉,露出红肿的肉皮。   玉清实在心疼抽抽噎噎又要哭起来了,陪她来的二姑父乔之初和畜牧站的人说了一下,才把捆着狗嘴的绑带拆了。   小白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尾巴僵直地贴着板凳边缘,耳朵向后压得紧紧的。   玉清心痛的很,一下一下的摸着小白,哄到:「打完针就好了,咱回家啃骨头。」   之前小白吃到了脏东西,在家又拉又吐的,二姑父乔之初夹着狗头给灌了一瓶藿香正气水。   藿香正气水,就算是人都有点喝不下去,更别说听不懂话的狗。   小白被灌了一嘴藿香正气水,像被喂了毒药,差点把乔之初咬了。   费了这么大劲,小白依旧没好转。   吐着带泡泡的黄水水,拉的也带着一点血样。   街道上门宣传水灾消杀的事儿,发现之后差点把小白套走了,怕这病怏怏的狗有什么传染病。   眼看小白就要被带走物理消灭了,玉清哭的昏天黑地也不忘挡在狗身前,睁着两个肿的和小桃子一样的眼睛,保护着小白。   有她在,谁都不能带走小白。   她在前面对着人又踢又打,小白也颤抖着四条腿站起身,对着那些人狂吠。   后来街道的干事退了一步,他们不带狗走,但病狗不能留在这边。   识书看侄女这么在意小白,找了拐七拐八的关系,给小白安排了一个畜牧站的「床位」。   闹灾的时候谁有空管你一只狗的病,玉清害怕小白一直叫,惹怒了这些步履匆匆看着严肃的大人。   到时候他们不让小白治病了怎么办?小白一叫她就捏住狗嘴。   等吊针打完,那位兽医给小白把爪子上的针拔了,就宣布「住院治疗」了四天的小白可以回家了。   「叔叔,小白病好了吗?」玉清还是很担心。   她感冒都要七八天才好。小白病得那么严重,这么快就好了吗?   兽医的脸上是长时间忙碌的疲惫,两块大大的黑眼圈,闻言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它叫的这么中气十足,病肯定好了。」   被小孩和她的小狗治愈的情绪波动来的快,去的也快。   兽医脸上又恢复了看着苦哈哈凶巴巴的样子。   叮嘱了两句病患狗的出院医嘱:「你家狗趾间炎和皮肤病都给上了药处理了。回家之后别让它在积水里跑,脏水有细菌,身上脚上总是湿着闷也会闷病。」   二姑父乔之初帮着把四肢发麻的小白从板凳上解下来,放进了背篼里。   怕它半道从背篼里跳出来,乔之初还用麻绳把背篼口缠了几圈。   二姑父去交小白的医药费,玉清蹲在背篼边上,伸手从麻绳空隙里去摸小白。没想到小白忽地往外钻。   玉清赶忙去推小白的脑袋,推不动,用劲儿大了狗子还嘤嘤叫。   最后小白还是成功把脑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好在也就只探了个狗头。   玉清想这样应该没什么吧,小白也跳不出来,就没管。   小白把脑袋往玉清手上蹭了蹭,温热的鼻尖一下一下顶着她的手腕,把手往它平平的脑瓜上顶。   看到狗狗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玉清才真的算放心了。   眼睛酸酸嘴巴一撇,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等乔之初交完药费,背上背篼,雨幕中牵着玉清在路边等了许久的黄面。才等到一辆这样恶劣天气还在拉活儿挣钱的出租车,打车前往李家沱渡口坐轮渡。   畜牧站在巴县,主城边上的县城,过来一趟可麻烦了。换乘三次,坐船过江,还得步行不短的路程。   两人一狗,快两个小时才从巴县回到家。   回家之后,玉清就盯住了小白,绝对不让它去院子里耍水、淋雨。   连上厕所都是拽着它去卫生间,强迫小狗在卫生间解决。   晚上山木打电话来关心小白怎么样了。   山木是什么人,他能懂女儿和狗之间的感情?   完全不能体会,要是换个人他还会觉得对方吃饱了没事干。虽然他不能理解玉清对小白的感情,但他看得明白女儿对这条狗的重视。   爱屋及乌。这不,百忙之中还打个电话过来关心一下。   「怎么样?你那狗的病好了吧?」   「嗯!小白已经好了。」玉清很开心,和前几天跟她爸爸打电话时的嚎啕大哭、无法沟通、抽噎不止、茶饭不思、忧心忡忡的几种阶段完全不同。   现在一听声音,山木脑海里就有女儿笑咪咪的样子。   他脸上不自觉也轻松了不少,有了笑容。   「病好了就行,都要期末考试了,你该去学校上学还是要去上学。我还帮你瞒着你大伯呢,他工作忙不知道你四天没去上学了。你要期末考的不好,让他发现了,你就惨咯。」   玉清听着她爸爸的恐吓,一下又没那么开心了。   山木想着之前女儿为了一条狗哭成那样,比上次自己受伤哭的还伤心欲绝,就有点不是滋味。   他受伤的时候,女儿就掉了几滴眼泪,被他大哥一打岔,眼泪就干了。   他这个当爸的,在女儿心里的重要程度竟然有点比不过那只狗。   起了坏心思特意说这话来吓唬玉清。   果然玉清没有再一遍一遍怜惜的摸着小白几天就消瘦下来的后背。扑向书桌,认真复习起来。   虽然第二天就是星期五了,玉清还是背上小书包被二姑父送去上学了。出门之前,第一次把小白用绳子套在屋檐下,限制了活动空间。   玉清听着身后小白委屈的犬吠,不知怎得,忽然想起大人们经常说的那句话:我这样做都是为你好。   她这样也是为小白好,希望小白不要不开心。   学校。   周灵看见玉清立刻跑过来牵住她的手:「你病好了吗?他们说你病的可严重了。我给你家打电话也没人接,想去你家看你,我妈妈也不带我去!」   玉清和周灵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像两株缠在一起的小树苗,亲热的回到了座位。   班上的同学们都七嘴八舌的关心着玉清,连那些讨人厌的男孩也围了过来,问玉清生病这几天有没有打针,吃的药苦不苦。   虽然他们问着问着,就歪楼。炫耀起自己某次生病,医生拿手指那么粗的针头扎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男子汉事迹。   但玉清还是觉得大家都好好。   等大家知道并不是她生病,而是家里狗狗生病了,她陪狗狗去看病。同学们更是轰的一下讨论起来。   「狗也要看医生吗?」   「狗生病是什么样的?」   「狗医生给狗打针的时候,用不用带盔甲,这样就不怕狗咬他了。」   「狗听话吗?会乖乖吃药打针吗?」这是某位生病看医生不配合,被家里人骂狗都比你听话老实的同学问的。   反正大家都很稀奇。   这时候城里人养狗的都没多少,更别说带狗去看医生,听都没听说过。   同学们像看西洋景似的。   一直围着玉清问啊问啊,教室里闹哄哄的,连走廊里的上课铃响起了都没注意。   直到班主任在讲台上拍桌子了,威严的视线在教室里扫视,同学们才一哄而散。   快速又安静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玉清也乖乖的把手放在桌上坐好,本以为班主任会讲课,却听对方站在讲台上,严肃的说:「昨天和同学们说的,给华东水灾灾民们捐款的事儿,大家回家和家长说了吗?」   从五月连绵阴雨,西南这边还好受灾不严重,长江中下游和华东地区的灾情却是十分严重。   像是安徽、江苏两个重灾区,十五天近1600毫米的降雨量,这几乎是这两个地方全年的降雨量。没日没夜的暴雨,让江淮地区出现了大洪水。   大洪水汇成的一片汪洋让沿岸两百万居民,成了居无定所住救灾棚的灾民,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高达上亿。   除此之外,看天吃饭的农民更是损失惨重。   成熟的夏粮因为潮湿的雨天,霉变受损严重,有些地方一个月连发三场洪水,更是雪上加霜。   即便是抢收的麦子、油菜也大量的发芽、霉变。家中囤放的大米、粮食也生霉发芽。   光这两地,农作物受损面积就高达730万公顷。   去年举办亚运会的时候,资金困难,全社会自发的踊跃捐款。   这次华东受灾,也是如此。   班上的同学们都大声的回答:「说了!」   班主任点点头:「捐款都是秉持着自愿原则,学校不强制要求。」   说完之后,班主任直接让同学们把自己的捐款交给自己那一列的小组长,小组长统计好,记好名字和金额再交到讲台去。   班上短时间的安静又被打破,同学们闹哄哄的围在小组长身边,喊着自己要捐多少,想要做第一个捐款的人。声音大的,走廊尽头卫生间的隔间里都能听见。   周灵刚准备起身去,忽然又想起自己的好朋友。   坐回了板凳上,拿着她的粉色小皮夹对玉清说:「老师昨天和我们说的要捐款的事儿,你不知道,我借给你。」   粉色小皮夹是她妈妈给她买的,平时收到的压岁钱、红包都放她的小皮夹里。大多时候皮夹被她妈保管,但要用的时候她妈还是会给她。   周灵打开她的小皮夹,问到:「你要多少?一百够不够?」那股挥金如土的豪迈气质,和她爸爸怪像的。   玉清从书包夹层里拿了二十块钱出来:「我二姑早上给我拿了钱。」   捐款这种事儿都是全民的、自上而下的,玉清几天没上学了。但她二姑天天还在上班,自然是知道的。   周灵看了看周围人,靠近玉清说:「二十块会不会有点少?」   别看都是一班八九岁的小屁孩,但已经懂了攀比和好面。   加上私立学校学生家庭条件普遍不错,更给这种风气以温床。   玉清说:「我二姑说灾情很严重,肯定不止一次捐款。家里大人的单位也在捐款,还是按自己的实际能力来。」   主要被接来二姑家时,玉清忘记带自己的钱夹子了。   二姑给多少她就拿多少。   周灵一想,如果要捐好几次的话,一次捐一百确实很多很多。   就算是「地主」家也要心疼的。   周灵也抽了一张二十:「那我和你捐一样的。」   两个小姐妹在小组长那儿登记好,这一天她们班的学生捐的,加上班主任凑了个整数一共捐了一千五百元。   在期末考试结束,发成绩那天又捐了一次,这次比上一次少,一千一。   暑假刚刚开始,在七月十一号。   「在抗洪历史上,它是平凡的一天,但在中国的救灾捐助历史上,它是值得载入史册的一天。   这一天,中国政府第一次向全世界公开发出紧急呼吁,要求向安徽、江苏两省灾区提供救灾援助。   这是中国政府第一次丢掉传统观念,第一次坦言接受外援的日子。它标志中国的救灾援助工作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大国,别的国家发生灾情,我们要发扬国际主义精神,给予援助。而我们自己受灾,就要自力更生、战胜灾害、重建家园。向世界证明共产主义的优越性,证明中国人民是不可战胜的。   76年唐山大地震,我们就因着这种理念,对外封锁了所有灾情信息,拒绝了所有外援。   这次华东水灾据统计,从七月十一号到十二月三十一号,中国共接受境内外援助23亿人民币。   其中近四成来自港澳台同胞和海外华人。   香港当局提供5000万港币赈灾款,台湾方面也捐款超300美元。   香港演艺界出力不少,亚视还举办了「爱心献华东」赈灾晚会,筹集了十万港币善款,打破香港慈善捐款记录。   ═══════════════════════════════════════ 第459章 又是一年暑假   九一年,夏天,钱如珠的愉悦卫生巾厂给华东水灾捐款上百万,让惠水这个偏远、经济又不发达的城市,在省里冒出一点头,得到了上级的夸奖。   安排好厂里对灾区之后的物资捐赠,只会两句英语的钱如珠带领高薪聘请的一批大学生职员前往欧美,为之后两年厂里设备采购升级探路。   正好玉清在放暑假,钱如珠想带女儿一起去国外玩一玩、见见世面。   可怜她的女儿,长那么大那都还没去过呢。   想着玉清读的是双语小学,学费不便宜呢。和外国人说话,说不定比她这个当妈的强些。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免得学了也不会讲。   当时华意南在为市里抗洪救灾的事儿加班,玉清的监护权暂时移交给了她爸山木。   九一年能出国玩一圈,别人求都求不到的事儿。   山木没同意。   资本主义国家的惯用伎俩,在国内大势的鼓吹资本主义国家的种种优越之处,营造一种令人向往的氛围。   让许多年轻人对国外的生活产生强烈的向往和憧憬,进而掀起了移民潮。   但这样,也让像山木这种中年人,在过去是最忠诚小兵的这一代人,极为反感。   外国人哪有好心眼啊?   他都快四十岁的人了,清楚的明白只有纪律和规则才能降低犯罪、规范民众。什么自由民主都是驴粪蛋子表面光,骗小孩玩的。   他可不想让玉清这么小就去近距离「品尝」资本主义国家的糖衣炮弹。   坚决不同意。   等华意南结束这段时间的工作,回家知道这事的时候,再去办签证什么的已经来不及了,钱如珠人都在首都机场坐上国际航班了。   「国外有啥好?还说见见世面,玉清连陪市都没走完,慌着去什么国外见世面?」山木有话讲。   华意南这次工作,累倒不算多累,就是熬人耗神,就怕哪哪又出意外,造成人员伤亡。上级意见,下级安排,开不完的会,坐得都要得痔疮了。   熬得略微瘦了一点。   闻言道:「那你别光嘴巴上说,你倒是带玉清出去走走啊。」自己不带,小钱这个当妈的愿意,他还不让。   「我这不是忙吗?等我不忙了,我带玉清去首都、去广州,去哪都行。」山木觉得他大哥冤枉他,他是那种只有嘴巴会说的人吗?   那不是条件不允许嘛。   「等你不忙了,人家玉清都长大了可以自己去了,那用你带她。到时候你想和她一起去,说不定年轻人还不喜欢和你一起呢。」华意南这样说。   完全的真理。   小孩只有小的时候才会全心的依赖父母亲人,一旦错过,以后再想追忆可就晚了。   兄弟两人互相批评与狡辩了一番,两人都没说真正不让玉清去的理由。   其实在这个时候《解放日报》和《人民日报》在报纸上掀起了一番辩论:改革开放十四年,国家到底姓社还是姓资。   大量外资在今年撤离。   我国出口的纺织品、家电之类的商品,皆是受到了资本主义国家的制裁。   中国制造被额外征收反倾销税。   我们的邻居,前进在同一条道路上的战友——苏联,似乎出现了大问题,快要崩溃了。   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各行各业只要有看报纸习惯的人,都会感受到那种不安的氛围、紧张的气氛。   不身处其中,很难想象。在二十一世纪眼中经济上行,人们生活蒸蒸日上、充满希望的八九十年代还有这样的一面。   作为亲历过去的人,山木不让女儿出国,也算是情有所原。   是对女儿的保护。   已经放暑假的玉清穿着印着盼盼的背心、短裤、小凉鞋,坐在茶几前的小马扎上看《封神榜》。   老版傅艺伟妲己,穿着粉花花的裙子,精致漂亮又带着一点肉乎的脸,做挖比干心窍的事儿。   电视里正演到炮烙之刑,玉清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她赶忙转过脸不敢再看。   其实她不想看的,但她爸爸想看。   华意南正好和玉清对上眼神了,又找到理由骂弟弟了:「要看封神榜你回家自己看去。」孩子都这么大了,还一点谱都没有。   给玉清换了个电视剧——《孔子》。   一部非常严肃且制作精良的历史剧,剧本、表演、服化道都很还原历史,对读了几年书的小孩来说,正好可以学不少知识呢。   玉清眨巴眼睛,和她爸爸山木对上眼了。   山木看着女儿苦巴巴的脸,忍不住笑了,这电视剧他都不爱看,更别说小孩了。   还不如《封神榜》呢。   没过一会,玉清起身了:「大伯我想出去玩儿。」再看一会,她都要困的从马扎上摔下去啦!   「外面热呢。」   三、四十度的天,皮子都给你晒掉。   「我去小芳家玩儿,一点都不晒。」小孩不怕热,在家待不住,玉清继续申请。   「那你去吧,把小白带上。」   听到主人叫自己的名字,因为出去玩三个字支楞起上半身的小白彻底站起来了,嘟噜噜甩着毛。   精神抖擞、蓄势待发。   「嗯!」   山木:「哎呀,抖的全是毛,和天女散花似的,烦死人了!」   「才没有!」玉清听见爸爸说小白,不开心。哼了一声,跑掉了。   玉清刚刚放暑假的时候华意南还没回来,就没去少年宫上课,每天都可以撒欢的玩儿。   玉清祈祷,大伯晚一点想起送她去少年宫上兴趣班,让她多玩几天。   她也知道,不送她去是不可能的。   大伯不放心她天天一个人在家,而且周灵就要从她奶奶家回来了,到时候周灵妈妈肯定会送周灵去兴趣班的。   小姐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她也跑不掉。   不过,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假期玩儿,也有格外的开心。   玉清带着小白出门去小芳家。   路边原本茂盛有小孩半人高的杂草枯黄死了一批,现在的都是嫩嫩绿绿的小草芽儿。   一点都不嚣张,乖乖的。   就是有点遮不住被这几日大太阳晒得干裂的黄土地。   玉清看小白蹦着四条长腿跑进路边留标记,原本没在意,结果等小白从草丛里跳出来,四条白腿上穿上了一只泥巴色袜子。   在水泥地上一走一个梅花印。   「啊!小白你好脏啊!」   玉清牢记,小白沾了脏水要生病,脏泥巴也是一样。就要找个水洼给小白洗脚。   要不山木看这臭狗不顺眼,玉清还没给他洗过脚呢。   前两天路边水洼多,或许是太阳太大蒸发了,玉清只找到一个浅浅的。乍一看映着上方墨绿的大树和半片瓦蓝瓦蓝的天空,在微风中,水面波动。   又清又亮,是一方自然呈现的小景。   等玉清蹲下来,就发现看似清透干净的小水洼里,扭曲着红色的细细长长的小虫。   「哎呀!」玉清一把推开想要凑热闹,舔上两口「国窖」的狗头:「臭小白!」   也不洗狗脚了,扯着小白的项圈往小芳家去。   小芳家是附近唯一的小卖铺,不像别人家似的院子是私人领地。她家的院子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是大敞着门,是大家的娱乐中心。   早几年街坊们都还没电视机的时候,她家咬牙找人弄了台二手的电视机。只要不下雨,每天晚上都会在院子里给街坊们放电视看。   那时候小卖铺就是大人小孩最爱去的地方,一到晚上人声鼎沸。   后来买电视的多了,节省的人家还是喜欢到小卖铺来看。——省电费了。   小芳家门口挂着一个大牌子——富贵小卖部。   小芳她爷爷叫富贵,刘富贵。   以前这个名字不好,那几年改成了国强,刘国强。   现在虽然没改回来,不过六十几岁的老头还是记着这个爹妈给他取的名字。儿子给小卖铺想名字的时候,就贡献出了他的曾用大名。   玉清到的时候,院子里可吵了。   小芳家原本挺大的院子被个大棚顶分隔成了两个部分。   一边紧紧巴巴摆着各种花盆,串红、鸡冠花、杜鹃花,还有一个小缸里面种着荷花。得一点空就扯了一个黄瓜架、丝瓜架、葡萄藤架。架子上还挂着电视天线的调节器。   另一边摆着四五个桌子,周围的街坊在这儿搓麻将,哗啦啦的,麻将洗的砰砰响。   与时俱进,光看电视已经不能吸引街坊们来这儿消费了。   麻将才有忠实消费者。   玉清站到门口喊:「小芳,小芳在家吗?」   小芳妈妈提着开水壶正给打麻将的客人续茶水呢,顺便还夸人家两句手气好之类的吉利话。看到玉清带着狗来找女儿玩,赶忙招呼。   「玉清啊,快来,小芳在房间里呢。她哥给她借了小人书,你们一起看呀。」   小芳妈妈个头小小的,穿着粉红色带小白点的短袖,皮肤白白的,见人三分笑。笑起来两颗虎牙,显得比本身年龄看着年轻不少。   玉清觉得小芳妈妈笑起来特别好看,还对着镜子学习过。不过总不是那种感觉,就放弃了。   小芳听到妈妈的话,哗啦把房间的窗户推开,探出半张小脸朝玉清喊:「快来,我们一起看儿!」   小芳妈妈帮着在院子的水龙头处给小白把狗爪子冲了冲,就让玉清先去屋子里玩儿:「嬢嬢等会给你们送西瓜吃。」   小芳的房间里就是街坊小孩的聚集地。   差不多年龄的几个小男孩、小女孩都在房间里。   女孩们坐在床上看小人书,几个男孩跪在地上上半身趴在长凳上,中间的那个男孩手里拿着一个按键的游戏机——game boy,任天堂的便携式掌机,可以随时随地玩俄罗斯方块和皮卡丘。   另外两个男孩探着头看他操作,激动的喊叫声不比外面打麻将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小。   拿着掌机的男孩穿得可时髦了,白色的小短裤比女孩儿们穿的还短,配上白色的半袖,白色的运动鞋。   这一身白代表着什么?代表他是家里的宝贝蛋,要不然也不会花三百多给他买游戏机。   玉清一进来就被小芳揽到了铺着席子的床上:「你想看什么?有《封神榜》、《葫芦小金刚》、《八仙的传说》,我最喜欢的这本《丁丁历险记》,是外国小人书,你可以和我一起看。」   玉清和小芳一起看《丁丁历险记》,一会小芳妈妈切了一盘西瓜拿来给小孩吃。   每个孩子们都有。   「谢谢嬢嬢。」   「不用谢,好好耍不要沙皮、过孽哈。」小芳妈妈笑着说:「要是觉得西瓜甜,吃起可以,回去和你们妈老汉说,嬢嬢小卖铺进了几筐西瓜。正宗沙地瓜,甜得很。   到时候喊你们妈妈来买。」   「要的~」   小芳家进的西瓜,有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碰裂了。瓜是好瓜,却卖不出价了。小芳妈妈干脆就切了,给小孩和打麻将的客人们免费吃。   两个瓜,切出来差不多一人一片。   打麻将的人在麻将馆玩了半天一天的,要是赢了钱回家不得买点什么东西?   这几个小孩们都是家里比较宠着,爱在小卖部玩,买零食的大户。她们说西瓜好吃,反正价格也差不多,在哪儿买不是买。   最多两三天,进的西瓜就能卖出去了,还不用摆摊费神,钱就赚上了。   多好?   玉清在小芳家呆到听见小芳妈妈在厨房点天然气的炉子,打火石塔塔塔响,开始准备煮中午饭,这才准备回家去。   说起来,小芳家的麻将馆还给打麻将的客人提供午饭。   虽然夏天基本都是简单的凉面、绿豆稀饭,但收费便宜,大家也愿意吃。   小白洗完爪子就找了个黄瓜架子躲阴凉,既陪着小主人来玩儿,又防止了可恶的小孩扯它的耳朵拽它的尾巴。   玉清准备回家了,一喊,它就从架子下面钻了出来。   一人一狗刚刚走到门口,小芳妈妈从厨房出来,喊道:「玉清啊,阿姨进了你爱喝的果珍,叫你大伯来买哦。」   「好!」   要不小芳家的小卖铺生意越做越强。有这么勤快仔细,脑子又活络的老板娘,可不小钱钱都往人家包里揣呢。   ═══════════════════════════════════════ 第460章 一定会长漂亮   玉清想,人是不可能一直玩的。   除非已经是老人了,要不然就要上学上班,反正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干的事儿。爸爸开完会要回县里,大伯要去单位上班,自己也要去少年宫上兴趣班。   可恶的是大伯他们上班又有工资又有东西发,而自己去少年宫上课什么都没有,还得倒往里面贴钱。   不过小孩是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的,大人愿意花大笔的钱把她们送去学东西。   大人开心,小孩才有好日子过。   去年在游泳班学了一个暑假,俩姑娘人都泡白了两度,成功拿到了深水区游泳证。   今年没有再报游泳班。   去年亚运会之后,陪市刮起了体育热潮,几个体育馆各种兴趣班层出不穷的。   周灵妈妈听人家说,小孩打羽毛球对眼睛好,预防近视。   除了老两样书法、芭蕾外还给周灵报了一个羽毛球班。   同甘共苦的玉清,也报了相同的课程。   暑假放假一个月后,俩孩子又开始每天上课了。   才接触,羽毛球课上俩孩子被老师安排在一边自己练接球。   玉清盯着羽毛球,一下一下的把它拍向天空,尽量不让它落地。半张着嘴看着上空,瞅着有点傻。   好在周灵也是这样傻傻的模样。   「周灵,你奶奶家好玩儿吗?」   「好玩儿啊,不用写作业每天想干什么都可以,我和二爷爷他们家的哥哥去山上抓蜈蚣、摸螺蛳、网小鱼、摘果子、挖笋子、打鸟...   我奶奶还给我烧窑鸡吃,我自己独享了一个大鸡腿和鸡翅膀。   要不是我妈和爸从苏联回来了,我都不想回来了。」   周灵爸爸在去省城的火车上认识了一个能人,说是可以去苏联那边低价进一批机床回来,价格低就算了,还可以以物易物付款。用生活物资换,算下来价格又低了一番。   到时候,运回来,能用的倒给私人的中小厂子,不能用的直接卖废钢铁。   稳赚不亏。   八十年代是沿海倒爷挣大钱的十年,九十年代就是国际倒爷挣钱的时候了!   他路子熟,一般人他还不告诉对方呢。   周灵爸爸立刻和他相见恨晚,拍着胸脯要认人家当哥,这个生意要跟着干了。   周灵爸爸自然不是什么好骗的傻子,生意人的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过他确实对去边境挣上一笔有兴趣,有个熟悉流程的老乡引路,比自己去闯安全得多。   周灵妈妈劝不住丈夫,就坚持自己也跟着去。自家男人就算再有社会上的经验,一双眼睛能看到的事情,就是没有两个人的多。   而且,周灵妈妈是中专生,她会俄语。免得小学生.周灵爸爸语言不通,被人卖了还不知道。   周灵妈妈找了个莫须有远方姐姐生病要不行了的理由,在单位请了长假。   夫妻俩就这样「傻大胆」坐上了去北方的火车。   挣不挣钱不知道,反正人是好好的回来了。   周灵苦大仇深了一会又开心起来:「我爸爸给我带了苏联的娃娃回来,还有外国的饼干和明信片,等下次你去我家可以选几张喜欢的。」   有一套她爸爸带回来的金属嵌套娃娃,叠在一起就是一只刺猬。   她特别喜欢,比那套画着红脸蛋绿头巾的套娃更喜欢。哪怕她爸爸一直说那是他带回来的烟灰缸,不是玩具,周灵也当没听见。   等下次玉清去周灵家玩的时候,发现她家里还多了一台空调,大早上就开始呼呼的吹着,一进房间里就特别凉快。   「哇~,周灵你家好凉快呀!」玉清惊叹。   周灵妈妈含蓄又骄傲的笑着,将头发往耳后理了理:「你们两个在家玩儿,外面太阳大小心中暑,不用心疼电费,这么大热天,还是身体更重要。」   虽然俩孩子根本不是什么会心疼电费的主儿,但不妨碍周灵妈妈这样低调的炫耀一番。   空调安在客厅,俩孩子跑到挂机面前,一脸享受的感受徐徐凉风。   俩孩子没接话,作为大人,华意南礼貌的说:「你们可真心疼女儿,陪市夏天太热了,有了空调孩子学习都能更专注些,用心良苦啊。」   这话挠到周灵妈妈的痒处了。   亲戚邻居同事们说起她家安了空调,都是夸她男人挣了多少钱、说她家钱多了没处花、说她不心疼男人用钱大手大脚之类的话,但当面都是夸她命好。   还没人从这个角度解释过。   就是为了炫耀、享受、奖励自己的周灵妈妈,立刻接受了这个购买空调的理由。   「哎,咱当父母的不就是为了给孩子提供好的条件吗?这种分内外机的比窗机更贵,但是这个马力大,制冷效果更好,贵点我都无所谓,只要周灵能懂当父母的苦心,好好学习就行了。」   窗机两千多,周灵家的这种内外机的可花了将近四千。   顶她们单位主任一年的工资了。   周灵妈妈很骄傲,让她们看不起自己当初找了周灵爸爸这个没文化的男人当丈夫。现在周围亲戚朋友,有谁的的日子比她好?   只要周灵再有点出息以后考个大学,自己这一辈子,和谁比都不落下风。   想到这点,周灵妈妈又叮嘱女儿:「别一直玩游戏,可以和玉清一起看看书、练练字,学习一下,知道不?」   「知道啦!」周灵拉长声音回答。   才不要呢!   都上那么几天课了,她又不是不会玩儿。   俩孩子玩了一上午,再也没有那种随便坐一会,屁股就黏在席子上的感觉。   那叫一个清爽。   中午俩孩子才走出家门,脖子后背的痱子就炸了,那股感觉就像被人撒了痒痒粉。   又痛又痒还不敢挠。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又不想下楼吃饭了。   可惜今年暑假,周灵的堂哥去她爸爸公司跑腿打杂去了,没有再卖凉面。   没人把凉面送上楼了。   周灵提议:「要不我们自己煮饭吃吧。」   那个小女孩没有办过家家酒?但那是假的,又不是真的。   玉清啊了一声,不好意思的说:「可是我不会煮饭啊。」她只会择菜叶、剥蒜、扒葱。   「哎呀,不用煮饭,我们可以煮方便面吃。我妈还买了郑荣火腿肠,煎一下就特好吃。」   郑州肉联厂的郑荣火腿肠,在今年荣获「七五」全国星火计划博览会金奖,强压同为河南出产的春都火腿肠和双汇火腿肠。   被认为是全国肉制品和火腿肠市场的第一品牌。   西南这边也有他们的经销商。   煮方便面啊,那可以。   俩姑娘跑到厨房去烧了一锅水,一人泡了一包香葱味的方便面。   周灵从冰箱里拿出了一个大大的火腿肠,四百克规格呢。   「玉清,你想吃汉堡式还是吃法兰克福式?」   郑荣火腿肠找外国专家,弄了好几种吃法,除了周灵说的那两种,还有英格兰式、维也纳式等等洋风味。   不过就是厚切、薄切、油炸、原味之类的区别,套个洋名字,搞得大家还听不懂了。   「我要汉堡式。」   「行!那我也吃汉堡式。」   玉清看着周灵拿着水果刀切火腿肠: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六片...   看着周灵还要切,玉清说:「等会吃不完啦。」   平时周灵妈妈不让周灵一次吃太多火腿肠,就算是好东西,也没有一顿全吃火腿肠的道理。   好不容易没大人管,周灵就想吃个够。   「没事啦,吃不完我们可以下午打游戏的时候当饼干吃。」   然后,她就把400克火腿肠全切了,那一盘子。   可惜俩孩子煎火腿肠煎的黑的黑、焦的焦,根本没法吃。好在她们做饭之前连手都没洗过,没有沾到水。要不这俩连一点厨房小知识都不了解的孩子,搞出的场面不知道多大呢。   费劲巴力煎完一看,完好无损的只有四片,刚好一人两片。   大部分都进了垃圾桶。   一碗方便面,弄了半个多小时,来之不易啊。   周灵还试图把她的厨艺首秀的面汤都喝了,上午零食吃的实在多,只能喝一口表示一下。   「我们煮的方便面真好吃。」   「就是就是。」   「下次去你家玩的,我们还煮方便面吃。」   「好呀,我家也有火腿肠,还有午餐肉和牛肉罐头。」   俩孩子吃饱了就瘫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周灵看了看自己的手,又闻了闻衣裳,皱着鼻子:「哎!好油呀。」   手上油油的,脸上腻腻的,身上臭臭的。   刚刚吃饱的满足,做饭的新鲜感全在这些糟糕的感受面前消失殆尽了。   感觉一顿饭吃完,家里都变得臭臭的了。   完全是因为,这俩孩子做饭没有开窗户上的油烟风扇,之前开空调把窗户都关上了。一顿煎炸,油烟排不出去,可不就满屋的味。   俩孩子特别是周灵,第一次主动洗碗收拾厨房。   把残局收拾好,周灵又碰了她妈不让碰的热得快。   「玉清,你想洗个澡吗?」   「可是我没有换洗衣服呀。」   「穿我的呗,我衣服可多了。我们穿一样的好朋友装。」   周灵和玉清都牢记家长说过的,没断电之前不要去碰还在加热的水。拿着闹钟对着时间烧了十分钟。   把洗澡的大澡盆拖出来,兑了一大盆。   俩小胖妞一起坐进了洗澡盆。   「哗啦~」   像瀑布一样,溢出好多热水。   俩孩子做好朋友都两年了,没少赤裸相对,上一次还是上一次呢。   大夏天的在热水里根本泡不住。   两孩子快速洗起头发、互相抹香皂搓背。   直到冲干净身上的泡沫,用毛巾擦着头发。周灵看着好朋友的胸口,疑惑的问:「为啥我俩那啥,我看舞蹈班的那些女同学都没有哎。」   玉清被好朋友赤裸的眼神看的有点不好意思,夹着胳膊遮了一下:「你不要看了嘛。」   「那有啥,我俩不都是女的,你也可以看我。」   「我不看。」   玉清快速把她二姑纯手工定制的黄色小碎花纯棉小背心穿上,穿上之后安全感一下就有了,也不含胸也不驼背。   又穿上了周灵给她找的天蓝色卡通短袖和灰色短裤。   这短裤就真的很短了,只到玉清大腿中间还往上。长度大概就是二十一世纪运动短裤的长度。   玉清没穿过这么短的短裤,她夏天的短裤都是大伯给她买的,膝盖上面一点点的宽松短裤。   这么短的,还有点紧的短裤,穿的她很不自在。   加上她本来就有点胖,总想去扯一下。   周灵不能理解好朋友心头的不自在,不情愿的套上小背心,嘟囔:「这么大热的天还要多穿一件衣裳,多遭罪啊。要不是我家今年买了空调,说什么我都不想穿小背心。」   她又问:「你说为啥咱会长呀。」她问她妈,她妈说姑娘家长大了都会长,正常的事儿,不长才不正常。   她问班上的女同学都没长,她们不正常吗?她妈又说不是,有的长得快有些长得慢,都正常。   问为啥她不是长得慢的那一批,她妈又说不明白,还怪是因为她嘴馋长得胖。   不让她再说什么长不长、胸不胸的,说她不知道羞。   气得周灵一晚上都没理她妈。   玉清想了想说:「我二姑说是因为长胖了雌激素分泌就多,可能会发育的早一点。」   「啥是雌激素?」   玉清二姑是大学生,就是比她妈妈更有学问。等她以后也当大学生,比她妈有学问,她妈就不能教育她了。   幻想着以后她叉着腰,批评她妈妈这样做错了、那样又说的不对。她妈不能犟嘴,只能低着头认错,周灵心里美滋滋的。   「我二姑说是让女孩变漂亮心情变好的东西。」   「那我多的都长胸了,怎么没看出来变漂亮呢?」周灵不解。   玉清也不清楚:「...你本来很漂亮啦。」   「骗人,我妈总说我长的像我爸爸,根本不好看。」   「....我也像我爸爸。」好难过的一句话。   「...额,其实我俩很白,我妈妈说一白遮百丑呢。   芭蕾老师就很漂亮啦,腿那么长,看着像公主一样,我们长大了就会和芭蕾老师一样好看了。」   长大就会变漂亮啦。   玉清想了想:「我想长的像我玉君大姐、妍妍姐姐也行、三姑也行、小姑也可以。」   周灵把她家的挂历拿了过来,上面有许多的明星,香港的内地的都有,她说:「那我想像她。」   「哇,好漂亮。」   「她也可以。」   「嗯嗯,也漂亮。」   「我们两个长大之后一定会变漂亮的!」   「一定会!」   ═══════════════════════════════════════ 第461章 国庆节节目   少年宫要为国庆节准备节目,芭蕾班要选拔十二个孩子准备剧目,到时候可以去大礼堂表演。   到时候还会拍照登报。   当周灵听到老师说这这件事的时候,玉清注意到她的表情像听见了什么恐怖的话:明天就开学了、暑假作业少写了一本、小白在大伯床上拉屎了...之类的恐怖的话。   周灵攀着杆子绷脚背,挤着五官对玉清说:「那些都不恐怖,让我妈妈知道有这个活动了才是真的恐怖。   她会逼死我们两个的。」   玉清站在杆子边跟着老师的拍子,踮脚抬腿旋转。虽然有点肉乎,但已经有了小天鹅的美感。   听到这话,旋转时拂过的发丝都在述说她的无辜。   「为啥还有我?」   「因为我妈妈觉得你和我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下了课,两个女孩坐在角落解舞鞋。   她们已经在这个舞蹈班上学习了两年,大多数同学都很熟悉。   现在还留在教室里,接受老师指导的那个女同学就是班上跳的最好的女孩。明明大家都是九岁、十岁,五官稚气模糊,一团孩子气。可人家看起来就已经漂亮的很明显了。   平时上课的时候,老师总说她俩跟不上音乐的节奏,脚下不干净。   玉清、周灵一直听不懂,她俩不就是跟着音乐在跳吗?脚下也不脏。   可看着这个同学的动作,好像又什么都明白了。   周灵靠近玉清:「没放那个音乐,我好像都能看到曲的节奏。」   大家不都是在一个班上课吗?怎么别人这么厉害。   「没事啦,我大伯说学东西学到多少都是自己的,不用盯着最好的看。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崇山不争高,争的是延绵不断。」   「这话应该说给我妈妈听。」   「你妈妈不会听的。」   周灵妈妈是高考重启后,七八年第一批考上大中专的女学生,心气高。   信奉没有什么事情是努力之后做不到的,要是努力之后还没有好结果,那一定是你不够努力,假努力骗了自己。   她就是怀着这样心态,苦了人生前十几年,拥有了现在、以后几十年的好日子。   在她的鞭策下,周灵还没开始上学就已经能背诵几十首古诗。上学之后,成绩一直是班上前几名。   性格活泼大方,还多才多艺。   今年过年,周灵妈妈让周灵写了几十张福字,亲戚们人手一张。   你别说,挺像那么回事。   周灵奶奶家每一扇门上都贴着孙女的大作。   亲朋好友都说周灵以后肯定是大才女,预备役女大学生,周灵妈妈教女有方。   教育孩子有个良好的反馈,那不就是越管越有劲儿,越有劲越管。   循环上了。   俩孩子都没和家长说芭蕾老师要选人的事儿。   芭蕾班并不是只有一个班,和小学一样,一共有六级,每一学年自动往上升一级。每个级还分一班、二班,也就是快慢班。   既然是择优选择,那肯定是从五级、六级选人嘛。   她们四级暑假班,也就那个女同学可能有机会。   选不上还给自己找什么麻烦?   「选不上就不争取!饭不喂到嘴里就不吃了?怎么这么没出息呢!好东西、好事情、好活动、好工作,哪样不是要抢的?   真是两个傻丫头!」   换成她们那个年代,这么「高尚」的人,掏大粪都得被分到背篼来背!   两孩子都没和周灵妈妈说,结果才过了两天对方就知道了。去羽毛球场把俩孩子接到,送玉清的路上给两人一顿教育。   越说越有劲,恨不得狠狠的敲一敲女孩的脑袋。   换成她,就算老师不选她,她也要厚着脸皮求老师给自己一个跟着一起学习的机会。   多的东西学会了,要是有谁出现什么情况不能参加,到时候学过的自己不就能直接顶上去了?   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周灵妈妈信誓旦旦,这事儿包在她身上。   四级暑假班里,果然只有那个女孩被选上了。   但玉清和周灵被塞进去「陪练」了。   孩子们真心喜欢芭蕾,不图到时候去大礼堂表演,只想要一个学习的机会。   俩姑娘纯粹的对芭蕾的喜爱之情打动了芭蕾老师。   「你们两个到时候排在后面就行,要好好学,虽然你们不上台,但是老师也是会严格要求你们的。」芭蕾老师在课前,拍着俩孩子的肩膀认真的说,手腕上金闪闪的。   这下,原本一天要上三节兴趣班的俩孩子,又加了一节。   不能影响原本的芭蕾课,这节加练被安排在晚上的六点半到八点半。   周灵反抗来着,当天就被镇压了。   华意南养过在舞蹈上有天赋、和自己喜欢肯下苦工的孩子。没有周灵妈妈的那股「盲目自信」,很清楚两个小妞只能是业余选手。   慢慢来,培养一个才艺,没必要逼得那么急。   他问了玉清想不想去,不想去,他去拒绝了周灵妈妈就是了。   玉清不想去,六点半到八点半正是她和小白的溜溜时间和看电视的时候,太宝贵了。   「好朋友,一辈子!」   「好吧。」   好朋友也很宝贵,玉清咬牙同意了。   晚上的舞蹈课前不能吃太多东西,舞蹈课下课再吃又太晚了。俩孩子的晚饭都提前到了四点,吃的不多,垫一下。   下了课之后周灵妈妈不给周灵吃饭了,只让吃点水果。   在一群能去大礼堂表演的小天鹅里,自家闺女就像只大白鹅。   必须减肥。   这么胖,到时候就算有机会上台,你和别的小演员身材差的太多。人家老师宁愿位置空着也不能让你上台。   华意南想着玉清胖的都开始提前发育了,再这样到时候提前初潮,影响身高就不好了。   干脆也跟着给玉清控制了晚上那顿饭。   不过他也没像周灵妈妈那样一刀切。   薄盐卤了一大坨牛肉存在冰箱里,玉清晚上下课之后就切上几片,配上几片青菜、蘑菇、半个番茄。   虽然吃不饱,但也能填个五分,夜里睡觉玉清就不饿了。   开学的时候,俩孩子第一次瘦的这么明显。不穿练功服的时候,竟然看不见小肚子了。   果然三分练,七分吃。   控制饮食才是减重最重要的一点。   国庆节的活动,九月开学之后也还要训练一个月。   俩姑娘白天上完学,下午回了家,晚饭一吃嘴一擦就得去少年宫上舞蹈课,忙叨得。   小孩忙,大人也忙。   白天上一天班,下了班还要做饭,把孩子接来送去的。   等孩子回家吃喝结束睡觉了,大人还要洗衣服、收拾家里。   大人孩子都挺累。   周灵妈妈一直抱着有那一个孩子临场不能参加的期望,也许女儿有机会上台呢?   结果所有女孩都准时上场。   穿着梦幻的白色薄纱演出服,一个个纯洁又优雅。   表演十分成功,就算是不懂芭蕾,也会为她们的舞蹈鼓掌。   谁不想有这么一个光彩夺目、气质高贵的女儿呢。   特别是等周灵妈妈发现,少年宫的表演还上了本地新闻,登上电视的时候。   妈呀,那股劲儿更旺了。   俩孩子一顿加练,没能参加表演也不觉得有啥。   周灵还很高兴呢。   终于结束了,她终于可以吃饱吃好,不做饿梦了。   上次玉清穿了周灵一套衣裳,华意南让识书在纺织学校找服装设计专业的大学生们定制了两套爱丽儿公主和辛德瑞拉公主的裙子。   奖励两孩子这段时间在舞蹈室的努力,俩孩子今天出来玩就是穿的这两条裙子。   款式夸张色彩鲜艳,用料扎实层层叠叠走起路来蓬蓬弹弹的。看着完全不比台上穿着舞蹈服表演节目的女孩差。   中国人还是喜欢鲜艳的颜色,她俩的服装明显回头率更高。   今天大礼堂里面有表演,外面广场上还有菊花展,来了许多人看花展。   人多的地方,小摊小贩就多。   周灵来的时候,就看见外面的那小摊长龙。   各种油炸、碳烤、还有冷串热串、锅巴洋芋、凉面、酸辣粉、臭豆腐、锅盔、炸油饼...   香的被妈妈当兔子喂了快两个月的周灵想犯罪。   玉清也想吃,但是没周灵那么迫不及待,她天天都吃着牛羊鱼肉呢,肚子里有油水。   周灵妈妈看表演的时候,看着一个个熟悉的孩子在台上大放异彩。   心头就想着为什么自己孩子不能是台上表演的那一个呢?   周灵今年才读四年级,就已经和五六级的孩子一起参加了一轮训练了。   量变产生质变。   等她五六级的时候,少年宫再筹备这种活动,人选上舍她闺女其谁?   周灵以为她的苦日子已经结束了。   周灵妈妈:万里长征才刚刚开始。   「妈妈!我要吃炸酥肉!」   「不行!那个公主在路上吃小酥肉啊。你好不容易瘦一点,难道你就满足了吗?你看看你那个参加表演的同学。人家才多少斤,你多少斤?   不许吃哈。」   从大礼堂出来后,周灵要吃什么,她妈妈都不同意。   玉清手里拿着她大伯给她买的锅巴洋芋、炸火腿肠、小酥肉。   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周灵是个坚强的女孩,此时也有点绷不住了。   说好只要坚持到舞蹈班上台表演节目就可以,当大人的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大家都开开心心的,那个小孩手里没拿点零嘴吃,凭什么就不让她吃。   周灵眼泪含在眼眶里,气抖冷,大喊道:「我再也不相信你了!我讨厌你!」   一转身蹬蹬蹬跑了。   配着她辛德瑞拉的裙子,莫名的和谐呢。   「周灵!」   周灵爸妈还有玉清同时喊道。   广场上人那么多,怎么敢乱跑的!   想去追好朋友的玉清被她大伯拉住了,周灵爸爸个头高腿长,反应快几步就追了上去。   周灵妈妈似乎被女儿那句话吼的愣住了,随即一张俏脸上就浮起了点点怒火。   快步跟了上去。   玉清拽着她大伯非要追过去,结果刚刚到,就看见周灵被她妈妈在后背、胳膊狠狠的拍了几下。   没拍屁股,可能是裙撑太蓬了,拍不着。   「人那么多你还敢乱跑!还最讨厌我,被人贩子拐去了。把你卖到大山里当童养媳,一天打你八顿,你才知道什么叫锅子是铁打的!」   周灵站在原地,也不躲,仰着头张着嘴哭的嗷嗷的。   公主落泪,更引人注目了。   周灵爸爸把女儿解救出来,和稀泥:「哎呀,大过节的打娃儿做什么嘛,她想吃就等她吃。整的哭兮兮的,好笑人嘛!」   玉清和人家大伯还看着呢。   看着好朋友哭的可怜,玉清心头酸酸的,嘴一撇也要哭了。   华意南猜都有这一遭,想走慢点,还是被玉清硬拉过来碰上了。   「不哭了不哭了,伯伯给你去买香蕉牛奶喝,那个好喝还不长胖。不哭了哈。」华意南拿手帕给周灵擦了擦眼泪,哄了哄,就拽着忧心忡忡的玉清去街边的小卖铺买香蕉牛奶,把空间腾出来。   外人走了,周灵妈妈咬着牙,怒目圆睁,更像螳螂夫人了。   「喊你少吃点是害你吗?那些油的甜的,吃了只有长胖,你看你那一身肉。你和那些上台表演的比比,要不要得!   一点都不识好!」   「我干嘛要和人家比,我好得很!」   「你脸皮还多厚,你那一点好?舞蹈室就没有比你更胖的女娃儿了。」   「我哪点都好!我爸养得起,我吃的下!你怎么不比我的成绩?我们班那个上台表演的同学,她成绩有我好吗?   好的不比,就晓得比外表!」   周灵像个小炮弹一样,一声比一声大,就要蹦起来和她妈吼了。   「那个同学成绩没得你好,别的同学都没得你好?你怎么不和那些成绩又好,还能上台表演的同学比。   比吃比喝比穿才是攀比。   这叫高标准要求自己,勇于挑战自己!」   「那你要求自己,挑战自己呀。   我上学你要求我考前几名,跳舞要求能上台表演。你还天天上着班呢,我都没要求你拿单位表彰、拿劳模呢!」   「你凭啥要求我啊!」   「都是一家人,你能要求我,我也能要求你!   我在学校很厉害,爸爸在公司也很厉害,只有你一点都不厉害。你还迟到早退,从来没拿过奖状。   你才是我们家最差劲的,自己都做不到,为什么这么要求我!   我不服!」   不服的下场,就是被恼羞成怒的妈妈一顿胖揍。   这下周灵爸爸的稀泥都霍不转了,完全不明白,话赶话的,怎么说到这儿了。   华意南提着饮料回来,远远看到很不解,怎么又闹上了。   低头和玉清说:「我们再去看看菊花吧。」   「啊...可是周灵在哭,她可能需要我。」   「我想她可能更想发泄情绪,你去了她就不好意思哭了。」   玉清一步一回头,不舍的走远。   周灵妈妈可真凶,竟然还会打孩子。周灵真可怜,她以后要对周灵更好!   玉清决定等回去了,就把周灵之前喜欢的那条,她妈妈在国外给她带回来的亮晶晶手表,送给她。   希望她能忘记这次的事儿。   长这么大,没被动过一个指头的玉清这样想。   ═══════════════════════════════════════ 第462章 春风得意的爸爸和倒霉的女儿   山木最近春风得意。   他上头的人,带点干部编制的基本都被犁了一遍,新提拔和调动过来的,哪有他这个老油条在本地吃得开?新领导平时有点什么事都是颇为倚重他。   原本他这个初中学历的副局长,靠着早几年去干部学校学习了一段时间,勉强说的过去。现在公安大学、警校每年都有年轻又有文化的小警察分配过来,他这个学历再往上就不能服众了。   只能熬资历,期望再往上走一步。   谁能想到呢?一朝事发局里的人被撸的七七八八,干部里就剩他一个光杆,可不就让他在市里省里来的领导面前显了出来。   山木有信心,县里还不是终点,说不定他还能往上面调一调呢?   为了吃上这口大饼,他决心要把前领导留下的屁股擦干净。   新来的领导是外调过来的,初来乍到,人家也不好马上开展工作,在了解情况。   山木不把事情处理好,不展示展示本地人的铁拳铁手铁石心肠,人家还真以为他是个不成事的,上一届看不上他才什么都不带他。   但这事儿吧,又没那么好解决。   「什么叫织一路的居民又报警了?....拆迁队呢老于呢,不是让他去好好谈吗?.....   抓什么抓?再抓你去拆迁啊!   安抚群众,让老于来我办公室!」   山木把电话一挂,暗骂了一句。   过了一个小时,一个穿着西装,手里拿着安全帽矮胖矮胖的中年男人来了山木办公室。一进门就陪着笑脸:「华局长、华领导、华大哥!这事可真赖不着我。   他们全是我大爷,我一去差点给他们跪在那儿了。   你们是人民的公仆,我是过街老鼠。」说着他拿着手里的安全帽晃了一下:「要不是带着这,我都不敢进他们家门。就怕他们火气上来,给我一闷棍,他们现在气势这么盛,我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山木本想骂人,还没张嘴呢,就被老于的唱念坐打顶回去了。   他们为啥气势这么盛,还不是因为之前管事的被抓到了错处。搞得接任的只能更小心的处理这个问题。   「老于,你是接了工程去赚钱的,抱着金疙瘩赶上财神爷了,谁还能不欢迎你。再说受点气又能怎么的?难不成还想站着把钱挣了?」   从八十年代中后期,江岸县就开始大范围的城市建设工作,很多老房子都要拆除重建。   不管是拆还是建,里面的涉及的利益都是巨大的。   山木的前任领导全军覆没也是因为这事儿。   池浅王八多。   县里之前有一个伙儿逞凶斗狠的社会闲散人员组成的拆迁大队,专门承包拆迁工程。用特别不提倡的手段高效高速的完成了许多拆迁工程。   凭借暴力拆迁和黑吃黑,江岸县出现了第一个最大涉黑团伙。   上头没人这个团伙也不能在江岸县存在好几年。   民生沸腾,今年被隔壁市调来的武警,连夜端了。   速度快的话,应该明年春天就能吃上花生米了。   风气是清了,可活没人干了。   原本这事儿不该落到公安局手里。   这不是市里领导说之前那伙人滥用职权违背党性,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出现问题让人痛心。   但问题的出现,也让我们可以不断的完善制度、反省自己。   坏的我们坚决不要,但,好的却要继续保持。   既然之前的同志能快速推进城市建设,你们也要多多上心。   城市建设不能停止,但也不能再出现之前的情况。   上面领导盯着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会问起。谁也不想碰这个事儿,不知道怎么甩锅推诿,最后落到了山木的头上。   工作这么多年一直很廉洁,必然不会再闹出之前的祸事。背景还深,就算事情没办好,对他也没啥影响。   临时给他搞了个头衔,事情就交给他了。   老于苦笑:「大局长,你真是光看见贼吃肉了是吧?连你都觉得我接这个工程大大的利润,那些钉子户,恨不得一间烂瓦房让我赔他家里人一人一套楼房,连新媳妇肚子里三个月不到的孩子,都要算人头。   这边领导催着我们推进工作,那边狮子大开口恨不得把我家祖屋都赔给他们。   又横又硬,一言不合比黑社会还黑社会。人是他们打的,警察来了我们反而成了仗势欺人的强拆大队了。   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走在路上都有人敲我的闷棍,说实在话这工程我做不下去了。老同学我是真的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确实是我没这个能力,对不住你。」   之前那个团伙都在织一路这群人手里折戟了,更别说他。   别到时候名声臭了,人身安全没有保障,钱还没挣到。   算了算了,是他没这个发大财的命。   这个老于就是年轻的时候和山木一起去大串联的那个老同学,要不是他帮着去首都找了爱香,山木九成要光荣在聊城医院的长椅上。   山木是个坏脾气的领导,换个人有他的好日子过,老同学情分是不一样。   看老于咬死了不愿意干,山木也只能算了。   有之前吃花生米的前车之鉴,加上大局长的老同学都拿不下,县里其他人更不愿意趟这个浑水。   又不是没有别的工程做。   织一路的工程就那样停滞了。   比织一路晚一点开始计划拆迁的都开始建新楼了,这织一路却还是没有动静。像个陈旧的补丁,贴在焕然一新的长袍上。   这天,周灵爸爸听女儿说起了玉清爸爸来市里开会不开心,好像是因为有个拆除重建的工程一直没人接。   周灵爸爸的公司以日杂二道经销为主,实际上就是找货源、包运输、挣二道贩子的利。有什么活儿干什么活儿,经营范围比较杂,这几年也挣了些钱。   和人家那种大老板比还是差的远,最近他特别想转战房地产。   那行当挣钱啊。   可人家自己吃都不够呢,没人帮他引路。   建筑队好组,难的是工程不好接。只要他接到工程,自然有陪市的建筑队愿意和他一起干。   只要入了行,搞清里面的门道,以后还愁没有挣钱的机会?   一听这话,立刻觉得有门,连忙找人打听这事是个什么情况。   打听回来之后,各种情况让他热血熄灭了一半。   夫妻俩夜里商量,到底要不要干这个活儿。   「能干吗?你又不懂这里面的事儿。到时候别忙活下来还不挣钱。」   「我不懂,自然有懂得人。我主要是个拉关系的中间人,顺便去学习学习,不指望挣钱。」   「听着就麻烦,又不挣钱,别到时候还把关系搞砸了。咱现在这样不挺好的?」   「你想啊,谁家住房不紧张,谁家不想有套自己的房子。我觉得我能在这行挣钱。」   「你干啥都能挣钱。男人就是要有股劲儿才行,你想干那我支持你。」   周灵爸爸第二天就去联系之前打过照面的老板。   这时候大家都是各在各的地方干工程。   外来人霍不转。   能干起来的都有丝丝缕缕的关系,让外人来家里吃饭,自己家里吃什么?   很少有说去别的地方干的。   老板没想周灵爸爸还有这种消息,也没想到对方还有这种关系。同意只要他能谈下来,他们可以合伙干。   至于钉子户刁?   市里的钉子户就不刁了?见识广文化高,那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市里更比县里刁。   他们有的是经验和手段。   山木看到有人接,核实了对方的资质。挺好,还是市里的正规建筑公司呢,经验丰富。   走流程把织一路的工程给他们了。   「我就两个要求:不要鸡飞狗跳的,保质保量的完成。」   时间拖了许久,织一路的居民看着附近的几片的人早就拿了钱,住上明亮的楼房了。那些被鼓动的人,心头都惴惴的。特别是听说,没人愿意接手,怕是短时间都拆不了,更是暗暗生悔。   不管那十几户想狮子大开口的再怎么说,政府绝对要拆,也安抚不了他们了。   一年后拆也是拆,三年后拆也是拆,十年后拆还是拆。可一大家子挤在十几二十几平的房子里,年轻人等着娶媳妇、老人年纪也大了,这时间不等人啊。   到时候,人家新房子都住旧了,图啥呀。   等市里的建筑公司开始派人来谈拆迁的时候,远没有一开始想象的那么困难。   大多数人都签字拿钱走人了,剩下的那十几家,建筑公司几次上门都碰壁。   干脆没管,直接开始拆那些空置的房子。   很快就把那些人家挖成孤岛了,附近都拆了,那自然是水电都停了,生活那是要多麻烦有多麻烦。   等最远的那栋楼房都建起来了,这些人知道,这群外地人脸上笑嘻嘻的,心是真硬。   最终还是拿着略比之前人高百分之二十的拆迁款,签字走人了。   玉清发现周灵妈妈看着自己的时,笑得怪怪的,好像她突然瘦了十斤还考了班上第一名。   成了顶呱呱又完美的好孩子。   她看了看自己的试卷,数学九十一分,在班上十几个一百分里,只能算中不溜丢。   那周灵妈妈为啥这样看着自己。   周灵找班长打探了对方在奥数班上课的情况,回来之后回答道:「我爸爸靠你你爸爸挣到钱了,我妈妈看着你可能就像看着钱了吧。」   哦...那确实很喜爱了。   玉清又有了新的发现。   学校里想和自己做朋友的人变多了。   有时候会有根本不认识的同学在下课的时候跑到班上来找自己玩儿,可是自己应声之前,她们甚至都分不清自己和周灵谁是谁。   热情又主动,常常给她拿各种好吃的,这让她这个学校的小透明感到不适应。   玉清第一次碰上坏孩子勒索的时候,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被一个短发女孩从背后拽着书包拉到学校附近的小巷时,玉清还以为是这次想和她做朋友的人比较粗鲁。   直到她被大力推到了地上摔了个屁墩,手在水泥地上磨得生疼。   看着眼前多了几个高高的男生,这才反应过来,这些人好像并不是想和自己做朋友。   为首的男生十五六岁,抱着胳膊,用脚尖踢了两下眼前的小学生:「胖妹,看什么看?还没反应过来吗?   有钱没得,哥哥和你借点,有了就还给你。」   旁边的人跟着说道:「大方点哈,不要小气。有好多就拿好多出来,要让哥哥搜到了你藏钱,和你不客气哦。」   他们笑的混不吝,玉清看着就害怕,下意识把书包抱在身前。   她是有点紧张,想拿个东西挡一下。却让那几个小混混以为书包里有钱,她不愿意给。   「不老实是不是?」   书包一下就被扯走了。   哗啦啦玉清书包里的所有东西都被倒了出来:她的文具盒、钢笔、书本、水壶、贴纸...厚厚的新华字典砸在了她的头上,滚落到了地上。   玉清害怕的眼含着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看着为首的那个人捡起了她的钱夹子,打开后嗤笑一声:「哎呦,有钱人啊。够咱哥几个吃喝好久了。」   说着他把手中的钱夹子揣进包里,又拍了拍玉清的脑袋:「小胖妹,要是敢和屋头人讲,下次哥哥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哟。   看你也细皮嫩肉的,打你一坨怕是要哭两天。   反正你有这么多钱,借给我们花花也没什么问题的吧?老实一点哦。」   一下比一下拍的重,力气大的恨不得把玉清拍到地底去。   「你们干什么呢!放开玉清同学,我叫老师了!」   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男声,几个小混混风扯紧呼,动作迅速的跑掉了。走之前还不忘留下威胁的眼神。   玉清一直在哭,赶过来的男孩看着她形容狼狈愣了一下,赶忙把她的书包捡起来,东西都装好。   从裤袋里拿出一张手帕给玉清擦脸:「你不要哭了,他们已经走了,不会再来了。你再哭家里人看到该担心了。」   华意南有时候下班会稍微晚一点,玉清就在学校门口等一会,顺便在小吃车买点炸火腿肠吃。   她也不走远,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玉清一直没出过什么意外。   没想到今天会遇到这样的事儿,这么倒霉。   ═══════════════════════════════════════ 第463章 三角形具有稳定性   玉清受到的惊吓太大,暂时听不进去别人说话,眼泪哗哗的盘腿坐在地上哭。   男孩有点为难,挠了挠头说:「你叫华玉清是吧?我在学校听过你。   你家里人快来接你了吧?快别哭了,大人都烦小孩哭的,我爸妈就喜欢骂我事情多给她们丢人。   悄悄告诉你,我之前也被人抢钱了。」   直到他说到这儿,悲伤的昏天暗地的玉清才有了一点反应,抽噎着问:「他们也打你了吗?」   「没打,他们就是推我搡我,我看到过他们打六年级不给他们钱的同学,牙都给人打掉了。」   牙都打掉了....   玉清一幻想自己的牙被打掉,一抽噎一激动,又要开始哭了。   男孩提高声音打断玉清哭泣的节奏:「没事没事,虽然他们经常在学校附近抢钱,但是人多他们就不敢了,要是倒霉被堵住了,大不了把钱给他们。   钱嘛,还能比咱这么大个人重要?   我之前和我爸妈说有人抢我钱,他们还怪我怎么不抢别人就抢我,说是我没好好读书....认识了些坏学生....」   玉清眼睛一下睁大了,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泪珠,说:「我没有认识坏学生。」   男孩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耸了耸肩说:「大人才不管呢,他们只想孩子能安安静静的品学兼优,不给他们惹事找事,还能给他们壮面子。   有啥事不怪别人就怪我们,我爸妈反正是这样的。你不是住你大伯家吗?又不是你亲爸妈,你大伯应该更希望你乖乖的吧?」   男孩给玉清拍了拍身上的泥灰,还用水壶里的水给玉清冲了一下手上的土:「洗干净就好啦,没什么大不了的,坚强一点。」   玉清也不知道大伯是不是希望自己乖一点。   但妈妈给自己打电话的时候总说让自己乖一点,不要惹大伯生气。   爸爸来市里开会,也会说让自己要听大伯的话,不听话小心大伯不想管她,给她送回县里,当个没人管的小流浪。   外婆说寄人篱下要懂事,不要给主人家惹事,不然别人要不耐烦。   那些以前被叮嘱的话都浮上心头。   男孩用沾了水的手帕给玉清擦了脸上:「你不要害怕,三个臭皮匠还赛过诸葛亮呢,我会帮你的。」   他说话时,两双眼睛对视上,一双认真一双水蒙蒙的。   这天华意南来接玉清的时候,对方还和往常一样站在学校门口的花坛上。   「大伯来晚了,路上看到有人卖樱桃,给你买了点,等会回去吃。」   玉清慢吞吞的从花台上下来,问:「大伯,我乖不乖?」   「你乖不乖这樱桃也没洗过,得回去洗了才能吃。」华意南闻言仔细上下看了一下玉清,一切正常,就是眼睛有点红。   「眼睛怎么红了?有人欺负你?」   玉清推开她大伯轻轻碰她眼皮的手,说:「刚刚吃炸火腿肠,辣椒面飞眼睛里面了。」   「哦呦,怪不得呢。」华意南抬起玉清的脸,对着光看了看眼睛,泪光浮动。   从包里又掏了掏:「其实卖樱桃的卖之前就洗过一遍,你先吃这几颗尝尝甜不甜,剩下的回去洗了再吃。」   玉清破涕为笑:「嗯!」吃着樱桃上了她大伯的摩托车后座。   晚上,吃完晚饭玉清在院子里看小白进食,华意南给乔小妹去了一个电话,问了问玉清在学校的情况,和同学有没有闹矛盾。   并没有收获。   周灵发现玉清多了一个朋友,还是个外班的男同学——赵晋鸣。   就像小赵说的,只要人多不要离学校门口太远,那些人不敢硬来拽学生抢钱的。再之后的两次发生大伯晚到情况时,玉清连炸火腿肠都不吃了,就站在校门口保安叔叔旁边。   小赵的家里人不来接他放学,他也是小肥羊一只,看见那伙人就躲,等他们走了才回家去。此时也站在玉清身边,说:「我说的对吧,只要人多,他们不敢找你的。」   玉清看着那些人凶神恶煞的瞪着自己,表情中仿佛在说:小肥羊,我不会放过你的。等下次再抓到你,我就打掉你两颗牙。   不禁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的更靠近了身边的保安叔叔。   对着两只小肥羊跃跃欲试的一群人被学校保安发现了。   「那点来的小杂皮,在我们学校门口做什么?搞快点走!再站在门口我拿东西来给你们叉走!」   玉清看着那群人被赶走了,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说:「太好了,他们走了。」   「他们走了,你要去买炸火腿肠吃吗?」   玉清摇头:「不要。他们走了你回家就安全了,你回家要多久啊?」   「走半个小时就到了。」   走半个小时,那可真远!   「你爸妈不来接你吗?」   「他们让我二哥放学之后来接我,但是初中放学比较晚,我不想等就自己回家。」   「你家住哪儿?」   「住...」   来接孩子的华意南到了,摩托车停在路边,单腿支着,叫道:「玉清,走了。」   「哎!来了。」转头对小赵说:「我大伯来接我了,我先走了哦,你也快点回家吧。」   玉清的妹妹头随着她的脚步像翅膀,上下舞动。书包更是哗啦啦叮叮当当的奏着交响乐。   只看背影就能感知她的欢快。   小赵挎着书包带子,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吹着口哨往自己家去。   华意南问:「那个男同学是你们班上同学吗?」这是他第二次看见这个小孩。   「不是我们班上的,是别的班上的同学。嗯..算是我的新朋友。」玉清这么说道。   三个人的友情太拥挤,周灵不喜欢多出来的赵晋鸣,她看见对方就不高兴,更让她在意的是这个赵晋鸣成绩还不好。   上个学期语数外平均分竟然只有八十来分,九十都没上!   这是什么?   妥妥的不爱学习的坏学生。   午饭时间,她挽着玉清的胳膊说:「我妈妈说了跟好人学好人,跟坏人学坏人。我们不要和不爱学习的人玩。」   俩孩子今年都四年级下学期了,可以自己去食堂打菜吃。   小姐俩一直保持着一定程度的珠圆玉润,和食堂那一大排自选菜脱不开关系。   糖醋里脊和三杯鸡是两个孩子的最爱菜,小酥肉则是她们的饭后咸点,青菜属于点缀,清淡的汤不要,甜甜的草莓牛奶才是溜缝的最佳选择。   加之俩孩子都十岁了,正是长身体胃口好的时候,每天中午吃饭餐盘上都堆得满满的。   俩姑娘走在去食堂的路上,玉清笑眯眯,说:「你才是我的最好的朋友,而且他的成绩也没有很差啦。」曾几何时,她的平均分还没及格呢。   她都没敢和周灵说过这事,怪不好意思的。   在后面看见两人,赶上来的小赵听到这话,立刻说:「学习而已,我这学期随便学学,肯定能学好。我奶奶说我特聪明。」只是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周灵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说:「我奶奶说我才是最聪明的。」   「行吧,你最聪明。」小赵不和她争,站到了玉清的另一边问:「我不是最聪明的,可以和你当朋友吗?」   「我也不是最聪明的。」玉清不想纠结这个问题。小赵是她的新朋友,但周灵才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希望两个人可以和平相处的。   不过看样子还有点困难。   「我们快去食堂吧,我听班长说今天食堂有炸鹌鹑,特好吃。」玉清这么一说,周灵暂时就把小赵扔在脑后了。   班长每天上午第二节 课都要去食堂帮忙领班上的课间餐,往往能第一时间打探到食堂中午会做什么好吃的。   一手消息,保真。   「那我们快点吧,去晚了说不定连鹌鹑腿都没有了。」   「嗯嗯!」   小赵看着两个小胖妹欢快的跑步前进,无奈的快步跟上。   一人一个餐盘,排队打菜。   小赵是个瘦瘦的男孩,站在周灵和玉清边上,像100分。   他认为自己是能吃的,可看到俩姑娘的食量还是表示佩服。   他的餐盘是小坡,俩姑娘的餐盘就是丘陵。   三人找了一个角落的桌子坐下。   小赵吃完自己的饭时,玉清才吃了一半。   看着对面圆滚滚的脸一鼓一鼓,还沾着炸鹌鹑的油和碎块,油润的嘴巴大口大口的撕扯,小赵觉得对方好像水浒传里的好汉。   「玉清,你晚上回家吃不上饭吗?」   「...啊?」玉清困惑。「没有啊。」   「那你为啥要一顿吃完一天的量呢?」小赵困惑。   「因为晚上大伯说要吃少一点,清淡一点。所以我中午就多吃一点,晚上少吃一点就不会饿了。」玉清这样解释。   那你可真聪明、真体贴呢。你大伯知道吗?   「我还以为是你大伯对你不好,连饭都不让你吃饱呢。」小赵笑道,又说:「晚上饿着可难受了,我给你带饼干,你可以晚上的时候吃。」   玉清刚想接受朋友的好意,周灵不开心的说:「玉清晚上和我都要控制饮食,好朋友是不会在后面拖后腿的。」   小赵看着两人吃的残局。拖后腿?到底谁在拖后腿啊。打菜的时候说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的,是谁啊?他的饼干能比这些油的炸的更胖人吗?   他觉得怕是不能吧。   「对不起玉清,我只是担心你晚上会饿,怕没人关心你,受了委屈都不敢说。倒是没想到会影响你控制饮食了。   这样吧,吃完饭,我们去操场走两圈,消消食运动一下,这样肯定瘦的更快。」   小赵的提议得到了玉清的赞同。   跟着一起去的周灵觉得,这个姓赵的可真讨厌,哪哪儿都让她讨厌!   没多久,在周灵震惊的注视中,只见赵晋鸣被班主任领来站在讲台上,介绍:「这是从五班转来的新同学——赵晋鸣,大家要好好相处知道吗?」   一班原本三十个同学的整数被打破,周灵和玉清双人好姐妹的格局也被打破。   现在好了,不仅中午吃饭的时候赵晋鸣会横插一脚。现在每个课间,小姐俩说话的时候赵晋鸣都会跑过来和她们玩儿。   周灵:「男同学和男同学玩儿,女同学和女同学玩,赵晋鸣你能不能别和我们一起?」   真讨厌,有个男同学站在一边,她都没办法和玉清好好说话了。   女孩子有女孩子的话题好不好。   对此,玉清也表示了有点为难。对小赵提出了和周灵差不多的意见,小赵表示很伤心,也后退了一步。   一天有一半的时间和班上男同学追逐打闹,剩下一半的时间才是和小姐俩一起玩儿。   不过中午吃饭的时候肯定还是会和俩人一起,饭后散步也成了三人小组的固定项目。   一段时间下来,周灵觉得自己还是玉清最好的朋友,有她们的小秘密小话题,也就习惯了小赵。   更让她满意的,赵晋鸣期末的时候,成绩提高了。平均分上了九十,勉强踏进好学生的世界。   稳定的三角关系就这样固定下来了。   暑假,玉清很高兴。   因为她大姐玉君这个暑假会回家一趟。   大伯提前就在家里准备上了,玉清也能感受到她大伯心情特好。   俩人正在姐姐玉君的房间大扫除。   玉清拿着抹布擦桌子,台面上有玉君大姐的相框。里面的姐姐十五六岁,穿着一套朝鲜族的服装,站在金灿灿的油菜花田里,漂亮的像一只白鹤。   「大伯,大姐回来之后就不走了吗?」大姐今年硕士研究生毕业了。   华意南的动作微微一顿,说道:「你大姐又考了经济学的博士,还要继续读书。」   「还要读吗?还是三年吗?我还以为大姐今年就能回家了呢。不过还要读书就还有假期啦,大姐可以回来过暑假吧!」   「你大姐只是回来看看我们,看看你爷爷他们。最多半个月,还是得提前回去,学习任务重。」   玉清觉得自己越问,大伯的动作就越慢。轻轻的把大姐的相框放回桌子上,不再说话了。   其实玉君一开始是准备硕士毕业就工作的。   可今年中组部首次提出的「选调生」这个概念。   作为应届毕业生,玉君的履历:中共党员、本科时期具备四年的团支书经历、校级以上优秀共产党员、优秀学生干部、优秀研究生。   二十三岁,硕士生。   不管是看学术能力、领导潜质和综合表现,以玉君的优秀都是可以拿到院内推荐,通过考核成功入职部委,拿到了首都户口。   不过当她知道本科定级一级科员、硕士研究生定级副科、而博士研究生可能直接定级副处。   那没得说了,玉君直接开始备考博士。为了增加复合背景,跨院校跨专业考了她妈母校之一的经济系博士。   等她博士毕业后进入部委一年期满定级,下到基层单位挂职锻炼两年返京后,她的晋升道路将比冯珍珍女士年轻时更快一些。   ═══════════════════════════════════════ 第464章 老丈人见女婿   女儿回来了,华意南早早就去火车站等着接人。   当他看到穿着灰蓝色素色长裙、乳白色软底皮鞋的女儿从火车上下来,细细的巴洛克珍珠发箍将长发固定,猫眼一样大的珍珠并排在一侧。   精神抖擞,连柔柔的长发都没有一丝毛躁和凌乱。   不像是长途跋涉,倒像是从十公里外,打的士回来了一样。   轻松又惬意。   小女孩玉清看到大姐的第一秒就小声的哇了一声。大姐更漂亮了,她觉得春晚主持人都没有自己姐姐漂亮。   玉君依旧是那样的漂亮,年岁的增长只让她容色更盛。   小时候的玉君喜欢颜色鲜艳、造型夸张的服装,她从不吝啬于打扮自己。那时候的她可不怎么会穿这样素的没什么特点,凸显个人气质的衣裳。   她已经是个大人了。一个穿着大方得体、清爽干练、气质优雅的女人。   一个父亲,可真是不愿意用——女人,来称呼自己的女儿。   玉君打着空手笑意妍妍的走在前,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蓝色衬衣的高个男同志。对方手里拉着三个大箱子、提着一个旅行包还有一个小巧的女士手提包。   像沙僧。   华意南并没有见过对方,可看见对方和女儿的距离亲密,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曾时韫。   玉君那个谈了两三年的对象。   老丈人没被知会一声就猛地见到了未来女婿。   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华意南忽然想起了自己老丈人冯知行老同志,好想和对方打个电话。   他心里百味杂陈,玉君倒是很高兴,颇有兴致的从车窗向外看。   九十年代初的城市建设,那是日新月异。一年半年不回来,就会有许多的楼房,在原有的瓦房上生根发芽。   「这之前是江城路,还有一家甜水铺子,木薯糖水味道不是最好,但搭着桂花蜜还挺好吃。现在都拆了修成转盘了。」玉君感叹。   转盘中间的花圃里种着花瓣细小的红色花朵,开的挤挤攘攘、开的欢快至极。   玉君在陪市长大,不敢说每一条路每一个巷子她都去过,却也熟悉大部分。   她对这个城市有着比更现代化的首都,更深的感情。   或许,当什么地方成为了故乡,那就多了许多不同的含义。   微小的变化都让人欣喜和感叹。   回了家里,玉君的房间里一切摆设没有变化。窗户边,当初去海南捡的贝壳串成的小风铃还挂在原处。   不过看那细棉线的洁白程度,这风铃怕是已经悄悄的更新换代过了。   罩着白色蚊帐的床上,是洗过晒透的枕头和毛毯。还是她在陪市读书时候用的,只是上面的味道,换成了白猫牌洗衣粉的味道了。   玉君的房间因为主人的远行,掩上了房门,时间和变化都没有作用在这儿。   家里其他地方却多多少少都有了不同。   在玉君还在陪市读书的时候,家里堂屋可没有这一套沙发,进门就是一个大方桌和柜子,挂着主席的画像。   这三年间,堂屋这个略带点乡土气的称呼,完成了更现代化——客厅的转变。   玉君笑道:「爸爸,我觉得你是一个特别跟的上时代的人,真的。」   「你少恭维我。」华意南顾及着边上的曾时韫。这个从下了火车,脸上的微笑幅度都没有过变化的青年。真担心对方脸都要笑抽筋了。   有话也不好问、不好说。   因为多了这个意外的来客,华意南对女儿回家的欢欣,打了些许折扣。   玉君在学业上、对未来工作的规划上愿意听她妈冯珍珍的话。可生活中,母女俩这两年一直处在一种隐隐对抗的位置。   中午一家人在家随便吃点,晚上,识书她们知道玉君回来了,叫出去吃火锅呢。   华意南在厨房备菜,玉君背着手走了过来,曾时韫和双胞胎似的跟了进来。   主厨觉得厨房的光都被这两人挡去了一半。   「曾老师,你把这个韭菜拿到院子里去理一下、洗干净。」玉君安排道。   以前齐白阳第一次上门,华意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总想「刁难」人家。老丈人心态十足,可现在真轮到这个位置了,又没了这心思。   赶忙说:「不用不用,小曾你放着,我自己弄就是了。」   曾时韫见过几次女友的母亲,比女友父亲多许多笑容。   第一次见未来老丈人的他却敏锐的感觉,这位见了他笑得不太开心的,又因为礼貌不得不笑的华叔叔,比未来丈母娘似乎更好接触些。   手里端着女友塞来的韭菜,曾时韫跟着附和,他会做饭云云。侧面和未来老丈人介绍一下自己。   玉清坐在小马扎上扒蒜呢,听着头顶大人们:我来我来、不用不用,你来我往热闹的很。嘴角抿起了笑容。   「大厨是不需要管这些零碎事儿的,那都不是您这个档次该干的。   为了吃这顿爸爸的味道,我上一顿都没吃多少呢。   就让他帮着打打杂吧,我都饿了。」   玉君把人支走,这才来到她爸边上。刚准备说话,看见她爸边上还蹲着个小圆妹,扒蒜呢。   刚刚回来,她俩在房间里放东西。出来没看见玉清,还以为小孩出去玩儿了,原来蹲这儿藏着装乖呢。   「放着我来弄吧,我给你带了个学习机。放客厅茶几上的,你自己去拿,看看喜不喜欢。」玉君说道,又补充:「那个学习机可以兼容红白机,除了学英语练打字,还可以连游戏卡带玩儿游戏。」   周灵肯定喜欢,玉清谢谢了姐姐就出去看她的礼物去了。   水槽边正一根一根清洗韭菜的曾时韫,注意到小姑娘跑出来了,给了他一个有点害羞的笑容,就欢快的跑进了客厅里。   为了欢迎大姐回来了,玉清还让大伯给她扎了两个小包包头,一左一右捆着大大的红色纱织头花。   配合她肉乎乎的脸蛋看着是又鲜艳又喜庆。   曾时韫受其感染也勾起了笑容。他想,或许女友在陪市的家人还是挺欢迎他的吧。   厨房就剩下父女俩了,玉君打趣:「爸,一路上我都看你欲言又止的,现在就我们两人了,环境正好你倒不说话了。   你要当沉默者,我却是没办法猜透你的心。」   华意南从女儿的贫嘴感受到熟悉。瞥了她一眼,问:「你也不说告诉我一声人都带回来了。确定是他了?」   「我前两年就和你打电话说过,会带他回来看你。都两年半了,你这位经验丰富的同志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吗?」玉君探头,夸张的打量着她爸,说:「原来真没做好准备啊,那我要和你讲,我准备把婚事提上日程了,那不得吓你一跳?」   华意南又不想说话了。   但他的女儿,对他时是不会那么有眼色的。   「我这么久才回来一次,不说滔滔不绝吐露感情、细致入微的关心我在外地的生活。怎么还不说话了?不想我回来?看见我不高兴?」   切菜的华意南被玉君的手在眼前捣乱,不得不说:「我高兴,我高兴的不得了,行了吧。」   「这才差不多。」   华意南噔噔噔又切了一根胡萝卜丝,这才问:「你才二十三岁,结婚会不会有点太早了?你考虑清楚了吗?」   「这位同志,我不得不提醒你,你二十三岁的时候。我,也就是你和我妈的爱情结晶,都已经出生了。」   结婚早是他想的吗?   华意南说:「我们那时候不一样。」   玉君洗耳恭听:「什么不一样?」   华意南回答:「时代不一样。我们那时候大家都是早婚早育,生她七个八个的政府还要颁发英雄母亲奖状。现在提倡晚婚晚育,只能生一个,哪哪都不一样。」   「那你们这两位老党员怎么不跟着党走,生他七个八个?」   「华玉君,你是不是和我抬杠?」   「哎呀,别生气别生气,开玩笑的。」玉君拍了拍老父亲的背,然后一副小女儿神态的和华意南抱怨:「还不是我妈,她对曾时韫不满意,总是换着方子拐着弯的,说些想要摆弄我的话。   我虽然是你们两位的宝贝闺女,也不能样样都听她的,是不?   为了捍卫人格的独立,我和你妻子可是展开了两年半的拉锯战。   爸爸,你可要理解我这个被我妈弄出创伤后遗症的可怜女儿。」   性格坚韧不为外物转移也可以理解为性格执拗,母女俩都没好哪儿去。   大哥不说二哥罢了。   华意南没再纠结这事。   「我真觉得曾时韫挺好的,还有感情基础。我总是要结婚的,让我妈再给我介绍一个,人也不一定有他脾气这么适合我、愿意全力配合我的人。   我之后也忙,那还有那么多的时间谈情说爱,换来换去的多麻烦。成家立业都是避不开的事儿,博士研究生又是三年呢,把握时间。把人生该完成的早点完成了也好。」玉君说话间正经了不少。   说起自己的人生大事,她没有一点少年爱慕的模样,没有紧张更没有期待,平平淡淡的。   也不是,还是有点笑意的。   华意南切肉的手慢了下来,仔细的看着女儿。   「你和你妈可真像。」   冯珍珍和华意南刚结婚也还有一段蜜里调油的蜜月期。换到女儿这儿,比她爷爷四五十岁二婚的时候还冷静。   「这话说的,我是冯珍珍女士亲生的,能不像吗。」   华意南觉得心头闷的很,比他当年突然知道自己有结婚对象了还憋的慌。   他也说不明白,玉君自己愿意,她才是那个拿着指挥棍四十五度抬头,倨傲挑选别人的指挥官,可华意南还是觉得不开心。   难道这就是老丈人的心态?   可说多看不惯曾时韫这个未来女婿,那也是没有的。   对方来到他们家,明明是平等的人,只因为对女儿的感情,就对他们这些陌生的人斟酌审视,如此诚惶诚恐。   特别是华意南听出女儿对这个未来女婿那种,合适不麻烦,多于喜爱重视的态度。   要是性转一番,华意南都要觉得自家孩子不是个物了。   现在倒是不好说啥了。   种种想法在心头萦来绕去的,华意南对曾时韫又多了些笑容。   午饭桌上,华意南主动挑起话头,了解起这个未来女婿。   「小曾啊,我听玉君说你家是天津的。你爸妈年龄应该比我和玉君妈妈年龄大些,算起来差不多要退休了吧?」   曾时韫认真的回答:「是的,我家是天津的,我爸爸是三七年的,妈妈比我爸爸小两岁。   我爸爸在教育局,还有三四年就退休了。我妈是中学老师,可能会有返聘,应该会在岗位上多工作几年。」   曾时韫六六年生,今年二十六岁。是家中老三,上面有一兄一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除了还在读大学的妹妹都已经成家了。   华意南仔细问了之后,觉得倒也还好,没有冯珍珍说的那么底子薄。   虽然不能给女儿提供什么助力,一家子文化人,也不会有什么拖累。   问着问着,他心里那股郁气也慢慢散了。   下午,华意南坐在沙发上,拿着记电话的小本子又给亲人们打去电话,告知晚上的晚饭就不吃火锅了,换酒楼吃席。   外来女婿来的第一顿饭,一大家子吃火锅,闹腾腾的也不正式。   还是得包房、圆桌,整十二、十六、二十八个菜才像样。   打完他家的,又给冯珍珍娘家亲友打电话,约上明天的酒席。   玉君碰了碰坐在小马扎上指导玉清怎么打字的曾时韫。示意对方看她爸:翘着二郎腿,笑容满面的打电话。   小声说:「我就和你说了,我爸看着不声不响的,人指定敢和你丈母娘对着干。」   这不?她妈都还没同意,她爸都敢直接请她外婆、冯家姑奶们出来见外孙女婿了。   要不是她外公在惠水,怕是她外公也会被请来。   曾时韫唇角漾起一点笑容,他好像真的能得偿所愿了。   这两年多他多次被女友母亲隐晦的点拨,不管自己怎么做,对方都保持着平易近人的倾听和亲近,但他明白未来丈母娘对他不满意。   看着谈的时间越来越长,女友越发优秀,自己仍旧不被接受。   有时候曾时韫都有种荒谬的想法:自己好像是那种不被大宅门欢迎,养在外面没有名分的外室。   这一次来,在他心中已经是孤注一掷。   要是女友别的家人同样不欢迎自己,或许他们真的不能再在一起了...   好在,并不是这样。   未来老丈人十分真实,不是很欢迎他,却愿意接受他。   他也小声问道:「到时候叔叔阿姨不会吵架吧?」   「真吵架了,我妈前脚把电话挂了,后脚我祖祖、我外婆、外公都要给她打电话。」玉君摆摆手:「家里都是我爸在管,我爸才是我外婆的亲儿子,吵不起来的。」   曾时韫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 第466章 有后福   华意南在陪市的亲人很多,都是再亲近不过的堂亲。这么多年来,大家从大队、从洪市镇走到了陪市。   从穿着一身大传小补丁衣裳,在田间山地寻找一口饱腹粮食的光脚小孩,到现在完成了自身阶级的跃升,托举起了下一代。   带着细纹的眼睛不再年轻,却依旧有神。   他们和蔼笑着看向家里下一代的佼佼者——下一代的领头羊。   曾时韫没想到女友玉君的亲戚这么多,还只是老丈人一边的。   老丈人定了酒楼的三楼,也就是最高的一层。一半是棋牌室、茶室,一半摆着红棕色大圆桌,小孩们凑近闻过,这桌子还有一股香味呢。   这都不是包房,算得上小厅了。   一群小孩凑过来大声的喊着:大姐。   声音很响,好像在小厅上空打着转,不整齐也听出了几分整齐。   玉君应声之后看了身边的玉清一眼,玉清用清澈的眼神又看了回去。   曾时韫把随身提过来的旅行包放在桌子上打开,里面装着玉君给弟弟妹妹们带的礼物。   小孩们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簇拥在一边。   有丽家的小女儿——踩着计划生育那年出生,今年十岁的赵敏问:「大姐,这是我们的大姐夫吗?这是大姐夫给我们带的见面礼吗?」   玉君摸了摸对方的脑袋瓜:「你还懂见面礼了,确实是你们大姐夫曾时韫——曾老师给你们带的礼物。」   说着她拍了拍手组织纪律:「排队排队,从小到大排队,有好吃的。」   往常这些事都是双胞胎负责的,用不着她来组织安排。不过双胞胎下学期就高三了,实在是忙,这个暑假也没过来。   妍妍在高二这年坚定了走舞蹈的艺术生路子,暑假需要高强度的练舞,应对下学期的艺考。   而小茂则要参加学校组织的文化课补习。   两人给玉君打过电话,说努力努力再努力,要考去首都和她们大姐一起玩——重组北海三剑客。   说起来,听小茂通风报信和妍妍自己的倾述,玉君了解到妍妍和那个真善美小男友好像分了。   倒也不是什么别的原因,真善美是随父母调动过来的,在高二那年又调动走了。   爱香那是又庆幸又生气。还好不是高考那年调动走,谈了这么久,紧要关头这么大变动那不把俩孩子都害了。   女儿能在自己和学校的监控、阻碍下谈这么久,又没影响学习。爱香和大哥打电话聊天的时候,话里话外都有点把那小子当未来女婿的意思了。   人却说走就走了,岂不是晃她一招,让爱香有一种上赶子自作多情的感觉。再看看妍妍掩不住的难过,可不就生气。   曾时韫在一声声大姐夫好中,给小孩们一人发了一份义利牌大礼包:威化可可巧克力、动物饼干、黄油饼干、义利椰奶面包、果酱面包,一盒稻香村糕点。   华意南带着曾时韫一位一位的介绍,这是姑奶、姑爷,这个那个姑姑这又是那个叔叔...   「这个是玉君的对象,曾时韫,是位大学老师。」华意南笑容满面的说。   在这个热闹的场合里,他突然就进入角色,有了点快乐。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诸如这样的话更是让他有些兴奋。   真有种嫁女儿大喜事的欢快。   格外的喜形于色。   山木今天提前下班来了陪市,坐在一边和女儿玉清还有妹妹识书说话呢,看见大哥这样,笑道:「也没人通知我今天是我大侄女结婚酒阿,看我大哥高兴的,未来女婿一来笑得那么大声。」   识书说:「江岸县撤县设市的时候,你比大哥现在笑得还大声。」   「哎呀,那不一样。」说到这事,山木又哈哈哈笑了起来。   玉清觉得她爸爸笑起来震耳朵,只想挪开些。来到表弟乔晖身边,说:「大伯还定了冠生园的蛋糕,你少吃点酥糖,不然等会吃不下了。」说着把桌子上的酥糖捡了几个放进乔晖的大裤兜里。   五岁的乔晖终于不遛鸟了,穿着一身大热的小龙人套装,真是头上有犄角身后有尾巴。也不嫌热,老老实实坐着吃酥糖。   眉间还贴着一颗圆溜溜亮晶晶的,绿色水晶一样的贴纸。也不乱跑,趴在桌子上看向表姐玉清,纯洁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有种懵懂的漂亮。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糖,这才嗯嗯回答:「吃蛋糕。」   乔晖喜欢吃蛋糕,最喜欢吃硬奶油的蛋糕,要是能带回家放冰箱里冻上一夜再吃,他能光吃蛋糕不吃饭。   知道今天有蛋糕吃,大多数小孩都没有好好吃饭。华意南就让服务员先把蛋糕给孩子们分了。   孩子们大声的说:「谢谢伯伯!」   玉清分到了一块有粉色花朵的蛋糕,今天的蛋糕上只有八朵奶油裱花,服务员全都分给了小孩们。   上初中的孩子就没有这个特殊待遇了。   玉清蛋糕上的奶油裱花一点损伤都没有,在小孩的世界,这代表她是非常幸运的!   等回家了她要打电话告诉周灵,她今天分到了一份完美的奶油花。   玉清把装着蛋糕的碟子左右转动,想多看两眼再吃。   「大哥今天真高兴啊,瞅瞅上的还是五粮液呢。真等玉君结婚那不得喝茅台啊。」说着嗞溜了一杯。   刚想夹口凉菜压压味,就看见玉清的蛋糕。说道:「给爸爸吃口行不行?」大人要吃菜喝酒,还没上蛋糕。   山木说着就伸出筷子把那朵花夹走了,猪八戒吃人参果一口闷,吞下去道:「黏糊嘴,也不知道你们这些小孩怎么这么喜欢吃蛋糕,大鱼大肉的不吃。   你吃吧,爸爸不吃了。」   他还怪体贴的。   蛋糕上只剩下被碰花的两片绿叶,原本放着花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面包胚。   玉清气得眼睛都睁大了。   看看她爸,又看看自己的蛋糕。   不敢相信,她爸爸竟然把她的花吃了,还是用筷子夹的!   山木注意到女儿的视线,看了过来。平时没发现,其实玉清眼睛还挺大,就是眼皮有点肿压眼睛,瘦下来应该也是个大眼睛。   也是,他的闺女咋可能丑。   完全没领会到女儿的意思,笑着开玩笑:「干嘛,你还想喝酒啊?这是大人的,你不能喝。」   说着又滋了一口,脸上还有些陶醉的意味,一看就爱喝。   玉清一伸手,把她爸爸手边的分酒器拿了去,一仰脖全喝了。   手里还拿着小酒杯悬在半空中的山木,完全没想到女儿来这一手。哎哎阻止的时候,分酒器里的小白白已经被她吞下肚了。   三两的分酒杯,山木才喝了两杯,起码还有二两。   玉清把玻璃罐子放回原位,瞪着她爸,一定要让他知道...   「哇!」   「吱呀。」   山木猛地往后退,带着沉重的木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   「哎呀,你这个孩子干什么呀!」山木看着哇哇吐的女儿,真想把伸手把玉清的嘴堵住。「这么点小孩,你喝什么白酒啊。快别吐了,我带你去卫生间...」   「山木,你干嘛呢!玉清怎么吐了,你给她喝酒了?你真是太不像话了....」   那天玉清最后的记忆只记得大伯生气的声音好像从天边传来,眼前的世界像小水洼里的倒影一样,被风一吹,模模糊糊就看不清了。   二姑识书带着面霜香气的手,凉凉的,碰着她像烧起来的脸,格外舒服。   玉清含糊的说:「大伯,爸爸吃我的蛋糕....」   话还没说完,人就酒醉睡过去了。   真是一场混乱的小意外呢。   好在今天来的基本都是亲戚,除了麦苗。   识书全家都来吃席,想着麦苗年轻的时候还带过玉君一段时间,带了她一起来。   玉君自然想不起还在吃奶时期的事儿,不过大人都说过有这么回事,她就让曾时韫又凑了一份礼物送给了麦苗:「嬢嬢,都是些吃的,小孩们喜欢,给家里的弟弟妹妹吧。」   这只是一个礼貌的行为,玉君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中。又去和别的亲人聊天。   麦苗拿着一兜子稀罕吃食,很高兴。   想着周日放假的时候送回江岸市给孩子们尝尝。   她家自从开始批发服装去集市上摆摊,收入高了不少。她男人虽然嘴笨,但衣裳好啊。利钱压低一点,挣得钱比在家种菜、卖箩筐多多了。   算下来一个月能挣两三百块钱,加上麦苗每个月的工资一百五,一个月四百多。   比有些双职工家庭挣的还多。   特别在现在许多国营厂只发基本工资的情况下,这一家在别人眼里穷扣穷扣的家庭,收入真不算低。   不过随着孩子大了,花费更高,麦苗两口子依旧是炒蛋炒饭都舍不得放两个蛋的节省。家里孩子也没吃过什么稀罕东西。   每次尝尝鲜都是雇主识书给的节礼。   她家小儿子每每吃到,都羡慕不已。幻想着天天都有这样好吃的东西,那简直像天堂一样。   麦苗看到总是笑骂小儿子眼皮浅,眼里只有好吃好喝。   娘家人知道女婿一个月挣得比女儿都多,劝麦苗别干保姆了,夫妻俩一起去摆摊岂不是更赚钱。   麦苗没同意。   除了觉得一家两个都去挣不稳定的钱,要是那天生意不好,家里就没得吃了外。更重要的是觉得在华家当保姆又不累,遇到事有什么不明白的,人家抬抬手就能帮你摆弄明白。   前两年她家老大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需要自己找工作了。   华老师知道后就介绍了老大去了一家市里投资扶持的建筑公司工作,还帮忙找了一个坐办公室的预算员当师傅,带老大学东西。   那公司可是大公司,在那上班的人都穿着衬衣皮鞋,自家老大穿上别提有多精神了,就像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   听老大说他们公司在一栋大楼里,办公室都是恒温的,永远亮着灯。比一般政府单位修的还好呢。同事都是大学或者中专生,说话轻声细语的特别文雅。   老大刚刚去那年只算实习期,一个月都能拿到58元的工资。一年考核通过转正之后,每个月光工资都能拿到两百多,更别说每个项目的额外收入,年末公司老板给的红包。   而带他的那个师傅,每年工资都在涨,看的麦苗这个当徒弟的心头火热。誓要向师傅看齐呢。   坐在办公室、不苦不累,不受风雨不受热不受冻,还拿着高工资。   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有没多大学历。要不是华老师介绍,要撞多大的运气才能找到这样的工作。   有了这样一份工作,老大也算是立了业,家里可以对他放手了。   她和男人不收儿子的工资,让他自己保管。以后结婚、酒席、给女方的彩礼、成家的花费,他自己出。   现在读大学的学费一年比一年高,她们除了家里的生活开销,还需要额外给女儿存大学的学费。   华老师是纺织校的大学老师,麦苗对大学学费的涨幅还是很敏感的。   今年纺织校的学费差多需要一千元,简直像抢钱一样贵。   虽然华老师说学校更好国家补助就会更高一些,比如今年首都两所名校,学费才两三百元。   麦苗自信自己女儿一定是个大学生苗子,却也知道那两所学校还是离她们这些老百姓太远了。   咬牙,按学费一千一学年攒着,再加上生活费之类的,也得提前存出来,可不就吃蛋炒饭连两个蛋都不敢打了。   还好家里只有一个大学生苗子,要是有三个,那真是把麦苗和她男人累死了都供不起的。   看着傻玩傻吃的幺儿,吃着姐姐让给他的好吃,总是高兴不已,喊着姐姐最好了。完全不明白生活中的许多快乐都有它背地里的价格。   麦苗想着女儿今年刚刚考入高中,等她读大学的时候,家里应该就能把四年的学费都存出来了。   儿子还小,看着也是个考不上大学的,到时候给他存笔娶媳妇的钱就行了。   三个孩子供大了,夫妻还得努力干几年存点养老钱。   这么一盘算,未来十几年的辛劳日子就在眼前了。人生的前五十几年好像过不上一天轻松日子。   好在有盼头,就是好的。   夫妻俩短暂的相聚,夜里也会拿着存折,摩挲着上面的数字期盼。等五十五岁就像城里人一样退休,他们也过点城里干部的日子。   年轻时轻松不算有福,年纪大了轻松才是真的有后福。   现在就先加油干吧。   ═══════════════════════════════════════ 第467章 一个热闹的早晨   玉清这一觉从晚上六七点钟睡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多钟。   闭眼前鼻尖还是尽是酒肉糖块各种酸甜滋味,一睡醒就是蚊帐里淡淡的花露水味,蚊香燃尽后带点青草香烛灰烬的味道。   一时间让人恍惚。   玉清在床上上下滑动着手脚,竹席那略带冰凉的手感,让她渐渐回过神来,也想起了昨天的事情。   卧在地上竹编狗窝里的小白,听到床上的动静,一下抬起身,狗头撩开蚊帐往里探。   一张狗脸磕在床沿上,露出快乐的笑容模样,咧着嘴吐着舌,发出嘿嘿的喘息声。   令狗不解,为啥小主人明明醒了却没动静。   小白用嘴筒子怼了又背对了它的小主人。   玉清姿势不变,往里面咕涌了两下。   小白看她动了,一跳就上了床,对着玉清使用「战争践踏」。两条前腿蹦着在玉清的背上踩踩踩。   「阿!小白你真的踩的好痛!」   玉清没办法再装还在睡觉了,一下痛呼出声,转过身把小白的两条长腿控制住。   真是奇了怪了,小白的脚也不大,狗也不重,才四十几斤。偏偏踩在她身上时像钉子往肉里钉似的,肉乎乎的玉清也顶不住。   把小白按住身边躺下,玉清摸着手感厚实的狗耳朵,小声说:「好丢人,我竟然当着那么多人吐,大家都看见了,我以后再也不好意思见他们了!」   小白不懂人类的羞耻,毕竟它是一只随地大小便、吃坏东西随地大小吐的狗。   它只想小主人快点起床,把门打开,它要出去随地大小便了。尾巴摇出模糊的弧线,嘴里发出嘤嘤的叫声,狗爪子一伸一伸的。   正在忧郁的玉清被一只带着大米发酵味的狗爪子堵住了正在碎碎念的嘴,粗糙的狗爪垫能打断所有胡思乱想。   「阿,小白你真讨厌!」   玉清起床,扒拉了两下自己的头发,就带着小白打开门走了出去。   今天星期天,大人们都不上班。   头发乱乱的玉清穿着短袖短裤塑料拖鞋出来的时候,家里人都已经起床了。   玉君姐姐站在水槽边刷牙,大姐夫围着围裙在厨房煎鸡蛋热牛奶,大伯...   玉清环视一圈,发现大伯和爸爸都不在家。   来到水槽边,期期艾艾的问:「大姐,大伯和我爸呢?」   玉君偏头,含糊的笑道:「哟,小酒鬼醒了?」   玉清臊得脚都扣紧了,真想重新回到床上,睡醒之后大家就会把她做的事情全都忘记。   可惜现实就像小白的狗爪子一样,已经按在脸上,躲都躲不掉。   玉清想大大方方的回答,掩耳盗铃装着无事发生,吭叽吭叽也只小声的喊了一声,大姐。   玉君把长发在头顶扎了个团,弯腰吐了牙膏泡泡,开了水哗啦啦漱口。   拿起旁边的可伶可俐,强生公司今年推出的洁面膏洗脸。   玉清看着姐姐脸上全是绵密的泡沫,空气中还有一股香香的味道,觉得十分新奇。等她玉君大姐抬起头,脸上和滚滚的水珠一样透净。   小女孩都是喜欢模仿大姐姐的行为的。   玉清问:「大姐,你这是洗脸膏吗?我可以用吗?」   「你想用?」玉君也没拒绝:「去拿压发箍。」   等玉清兴奋的准备好,玉君在她手中挤了一坨洗脸膏。   「洗的时候别睁眼,别张嘴。」   眼睛闭着,其余的感官就变得明显了。洗脸膏的泡沫带着一股生活中花草蔬果没有的香味兜头蒙了玉清一脸。   那种化工合成的脂粉香味,让玉清有种自己已经长成大人的错觉。   把脸上冲干净后,手上还有那股香味。   不过等玉清脸上的水珠干了之后,一股奇怪的紧绷感爬上脸颊,让她忍不住左右努嘴。   玉君看到她的怪像,笑了起来,说:「不舒服了是吧?这次买的这个牌子的不怎么好用,下次还是买山茶花的洁面乳。」   玉君回房间给玉清的脸上抹了点自己用的保湿水。   「你还小呢,还不到用这些的时候,起码也要等十四五岁才适合。」   玉清闭着眼感受姐姐细细凉凉的手指,带着一股花香味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滑滑的可舒服了。   可惜大姐两下就给她抹好了,收回了手。   「还难不难受?要是还难受,用郁美净再抹一点就好了。」小孩还是少用点不适合她这个年龄的产品。   玉清夏天不喜欢在脸上擦东西,油油的,不舒服。   「不难受。」   「行,不难受就去刷牙。我爸他们出门买菜去了,应该快回来了吧,刷完牙吃早饭。」   「哦。」   玉清洗漱完毕,和大姐大姐夫一起吃早饭。   看着面前的煎蛋、牛奶、几块剥好的核桃仁,还有半个番茄,玉清还没开吃就感觉心里空落落冷冰冰的。   玉清抬眼,看着大姐没啥反应已经开始吃了。如临大敌的看着眼前的盘子,她昨天晚上还没吃饭就醉过去了,现在饿的很。   这一点点东西,吃不饱的呀。   许是小胖妞脸上的为难太明显,玉君开口:「曾老师,你再给她切两片火腿肠,加个椰奶面包。」   曾时韫抱歉的对小女孩笑了一下,起身去厨房前问:「火腿肠需要煎一下吗?」   玉清立刻回答:「要!我要四片火腿肠,谢谢大姐夫。」   「不用谢,先吃着吧,一会就好。」   玉君看着玉清吃的香,单手撑着脸多看了一会。   她十几岁的时候也爱吃,看着什么都有胃口,还总感觉吃不饱。   可能是不长身体,加之也没有小的时候运动量大了的原因吧,食量小了不少。。   玉君看着看着伸手捏了捏玉清的胳膊肉,问:「今年暑假还报少年宫吗?」   哇呜一大口,吃完最后一点面包,玉清咽下之后说:「要报的,不过要去我妈妈那边玩几天,大伯说是下个月再报。」   「到时候我送你去。」   玉君回来一趟,自然得去惠水看看自己外公,顺便把玉清送到小婶那边去。   吃完早饭,玉清还想看看电视,就听大姐说:「既然过几天要出去玩,作业就得快点做。去拿来,让你大姐夫看着你写。」   玉君和她爸打电话聊家常的时候听说过,玉清的作业没人看着就完成的拖拖拉拉的。   反正有空,也别闲着了。早起正是读书时,拿出来写。   玉清看向大姐夫,还是那张脸,可穿着浅色体恤牛仔裤的大姐夫却变得有点吓人了。   她这时才反应过来,大姐经常叫大姐夫——曾老师。   大姐夫真的是老师!   还不是二姑那样教人画画的老师!   好在玉清紧张的时间没过多久,大概十点钟,门外响起了摩托车的声音。卧在屋檐下的小白立刻跑出去迎人。   玉清抬起头,耳朵竖的尖尖的,听到大伯和她爸爸的声音。   她人还在饭桌前坐着,心早就飘走了。   买了一堆菜回来的华意南兄弟俩进了屋子。   山木看着女儿在写作业,走了过来:「也,幺妹还爱学习呢,一早起来就在做作业了。怕是今年不得开学之前赶作业了哦。」早不忙夜心慌,半夜起来补裤裆。   玉清不理他,她还在生气呢。   听到她爸说起二年级那个暑假的事儿,更是不好意思,大声喊道:「爸爸!」   之后山木在说什么,玉清都不理他了,一副认真写作业的样子。   山木叉着腰,嘿了一声。   「我还治不了你了。」   说着从放在茶几上的果蔬熟食里,提出一个正方形的纸盒。打开之后往玉清面前一推:「看看这是啥?」   里面放着四个装在桃粉色塑料小花篮里的裱花小蛋糕。   每个小蛋糕上都端端正正有一朵奶油玫瑰花,四种颜色,粉色、蓝色、黄色、紫色。   「哇!」   玉清吃上蛋糕之后,也愿意给她爸笑脸了。   「平时给你花那么多钱,你是一点都不记得,可见是吃完就忘。」   玉清只当听不见,自己吃了一个还有三个,但家里还有四个人呀。   可真不好分。   她问:「爸爸,你吃不吃蛋糕?」说着避开奶油花给她爸蒯了一块,要给他喂。   山木避开:「我不吃,你们几个小孩吃吧。」昨天吃她一口,闹那么大阵仗,他可是长记性,这孩子护食。   「哦。」玉清给大姐大姐夫分了蛋糕,立刻朝着厨房喊:「大伯,来吃蛋糕。」   虽然山木自己说的不吃,可现在看着自己被排挤在外,又不太高兴了。   「你说你,爸爸就吃了你一口蛋糕,那么小气。那么多人看着呢,搞成那个样,我看你以后咋好意思和赵敏、映雪她们玩了。」他开始翻旧账。   玉清吃着蛋糕开开心心的,好不容易忘记这事,忽然又被她爸提醒。   又气又羞。   「我没有小气!」   「你怎么不小气,那么大块蛋糕,我就吃你一口,你还要和你大伯告状。」   「那不是一口!你把我的花都吃了!」   「花吃了不还有别的吗?」   华意南看山木三言两语就要把玉清气哭了,出言打断:「你吃人家碗里的东西还掐尖,咋好意思说玉清小气的。」   「我咋掐尖了,不都是奶油。」   「那都是肉,那中午你吃脊骨别吃肋排。」   「贴骨肉才好吃呢,你们都不懂。」   山木懒得在大哥未来女婿面前和他争,气哼哼的回了沙发上坐着,二郎腿一翘就要开电视。   「别坐着了,你中午不是要吃排骨吗?去把排骨用水泡着。」   「吃蛋糕没有我的份,就知道叫我干活儿。」山木嘀嘀咕咕起身去了厨房。   玉君看着小叔十年如一日的脾气,怪好笑的。   蛋糕吃了几口,推给了曾时韫解决。   和她爸说:「爸,我中午不在家吃饭了,等会我带曾时韫去看看外婆和任外公,中午在那边吃。」   华意南点点头:「那你下午再去看看你祖祖,姑奶她们。晚上带她们去酒楼吃饭,还是昨天那儿。」   「行。」   吃完蛋糕,玉君两人拿上给家人带的礼物出门了。   坐上夏利出租车,两人往李家沱去。   是从中心区长江大桥过江往南边区再去李家沱,就不用转乘轮渡。   在玉君的记忆里,这连接两岸的长江大桥是从七七年年底开始动工的。从那年开始中心区的全部机关学校、工矿企业、地段居民全都去了建桥现场。   都得去做社会主义的义务劳动。   当时玉君才转学到中华路小学,被老师组织着去干活。   那时候,哪个小孩没去江边砸过鹅卵石,捡过石头、捐过款?   还得喊口号呢:「人民大桥人民建,我为建桥做贡献。」   一直到八一年才完工。   小孩干不了多少活,主要是那种参与劳动的荣誉感吧。   比如此时,玉君就可以给曾时韫说:「看到这桥了吗?我小学的时候还来帮忙建设了。」   曾时韫仔细的看着那桥,似乎想用肉眼看出那里是自己女友帮忙干的。   他问:「桥头的雕塑也是你们那时候竖立的吗?」   长江大桥的两岸分别有春夏秋冬四座铝制雕塑。   春是一位拿着花的少女,夏是一位水中搏击的青年,秋是一位捧着麦穗的劳动妇女,冬是一位狩猎的男性。   玉君想了想,说:「不是,这个雕塑是八四年吧,八四年才浇筑落成的。   不过七八年就开始设计了,我二姑她们学校副院长设计的。」   曾时韫看着雕塑,充满生命的美感与力量:「怪不得用时那么久呢,确实很漂亮。」   这时出租车司机搭话了:「嗨呀,那点是因为漂亮弄得久哦。那是因为当年省头不同意搞这几个雕塑,说是要弄雕塑就不拨款修长江大桥。   后来说是市里面的领导直接找的中央,中央和市里面出钱合资修的长江大桥。   说起,那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捐款了的。   不用省里面同意,我们陪市人想修还不是自己修的起,哪个卡的到我们?   你看现在修的好好嘛,这几个雕塑,在上面立起,那个看到都说好看。」   打开了话头,接下来的一路司机就着这些年陪市的变化,说的那叫一个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那栋楼那年修的、修了多久、背后又有什么故事,人家都知道。   出租车司机,一个不管和谁、不管什么事都能聊上几句的博才群体。   ═══════════════════════════════════════ 第468章 男人之间的坦荡   陪市商贸系统的干休家属院。   乔自琴同志,不,乔自琴老同志自从八二年退休,到现在已经十年了。   六十五岁的乔自琴不像以前那样,常年穿着衬衣。夏天短袖衬衣;冬天衬衣套马甲棉衣。   时代在进步,老干部们也在进步。   这不,玉君带着曾时韫上门的时候,乔自琴老同志穿着一身棉麻深蓝带底花的短袖,同花色的长裤。   人比较之前更消瘦,依旧精神,头发梳的规矩。乍一看和广场上闲聊的退休老太太是没什么区别的。   也算是从群众中来,回到群众中去。   「谁啊?」   听见家门被敲响了,乔自琴摇着蒲扇过来开门。   门外一道女声「我呀,你的大外孙女。」   乔自琴脚步顿了一下,笑容攀上她略显严肃的脸上,脚步快了些。   「来啦来啦。」打开两道房门,乔自琴看着亭亭玉立的外孙女,还有身边那个文质彬彬的青年。   恍惚间好像看到女儿珍珍刚刚结婚带着女婿回来的时候,感慨的叹了一口气:「快进来,怎么不说一声,我和你外公都没去买菜呢。   晚上你爸叫去酒楼吃饭,想着中午随便吃点家里都没什么好菜,这下没什么好吃的招待你们了。」   从鞋柜里拿了两双拖鞋,给两人换。   「我和你们吃,你们吃啥我吃啥,我又不挑嘴。」   换上鞋,玉君搂着外婆说:「老同志看到我怎么叹上气了,难道是不满意我给你带回来的外孙女婿?恋爱自由了,这个自己上门的,你老人家将就将就。」   乔自琴忍不住笑了,拍了拍玉君搭在她肩上的手:「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喜欢你选择的,外婆都尊重。」   一代人管一代人的事儿,珍珍都管不了这个外孙女,她这个老一辈不插手。   「这位小同志就是曾时韫吧?也是久闻其名了,今天第一次见,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   乔自琴很正式的欢迎了这个外孙女婿。   这边乔自琴和曾时韫「友好会面」。   玉君则是挽上了慢一步起身过来的任外公:「外公,你和外婆在家干什么呢,上午天气凉快没说出去转转。   我二表弟呢?」   任付生比妻子大两岁,今年六十七了,身体还挺好。   看着这个爱屋及乌,从小付出不少感情的外孙女来看自己,脸上也是笑容满满:「早上出去了,你外婆想吃酱肉小包,去外面转了一圈。   你姨妈上班去了,天增要高三了,学校暑假也要去上课,下午才能放学回来。」   任付生的女儿任兰心,八四年调回陪市,现在在电力设计单位工作。一直带着儿子和两个长辈住在一起,也算是互相照顾吧。   「二表弟成绩怎么样?今年准备考那个大学?」回到沙发上,玉君和任外公随意话家常。   「他小孩一天一个想法,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考哪个。我们这些老的,也没什么大愿望,他能考上就行。   有个大学学历,学上真本事,走到哪都不怕,我们也就放心了。」任外公这样说。   玉君自己给自己捡葡萄吃,说:「现在这个社会,考不考大学也不是唯一的出路了。邓公年初南巡,不就说吗?发展才是硬道理。   像我们学校,进体制进单位的,都是要被人‘鄙视’的。学历算不得什么了,能在商海浮沉、下海创业的才是真有本事的人。」   年初邓公南巡之后,社会到底姓社还是姓资的问题,彻底定下了调子。   发展,高速发展。   心里有了底,所有人放开手大干特干。   报纸上常常刊登一些让人心惊肉跳的文章《教授卖馅饼》、《研究生摆摊卖服装》、《大学生卖废钢铁》。   在这个社会氛围里,体制内的工作在年轻人、有能力的人眼里代表着种种潜规则、深深的禁锢,是一潭死水,还是一潭清贫的死水。   是和「发展」两字,最相悖的地方。   「最近在哪儿发展?」「在哪发财?」「你怎么还没下海?」   「东南西北中,发财在广东。」   听的停留在原地的人心里着急,好像自己真的走上「歧路」了。   玉君听谁和她说的,在沿海,老母亲们督促孩子上进都不是让好好学习以后当干部了。   人家有新见解,是这样讲的:教育儿子,你不好好读书,将来就只能当干部了;教育女儿,你不好好读书,长大就只能嫁给干部了。   听听,不好好学习的才「沦落」到当干部,多让她们这些一脑子「官僚心思」的人无地自容阿。   苦读十几年,再辛苦十几二十年,就算当上处级干部,你也必须按照上级领导干部的意见成事。当不了家做不了主,一个月拿着三四百块的工资,一伸手还容易被上头抓。   但如果去搞企业,那天外有天,那个世界太大了,是无止境的。你可以尽情施展才能,体现人生价值,合情合理的大把大把抓钞票。   今年,辞掉公职去下海创业的人比那年都高。   社会氛围就是这样的,也不是玉君说这话来安慰任付生。   「当上大干部的少,当上大老板挣大钱的就多了?现在这个社会还是太浮躁了。」任付生揉搓着自己膝盖,这样讲:「世界上不存在没有价值的工作,只要你钟情和专注自己的工作,认为它能发挥你自己的长处,内心感到充实舒适,那就要坚持。   读书不应该功利的想能换到什么,而是读了这么多书,能为社会为群众做些什么。   只有明白这个道理,你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自我道路’,而不是人云亦云,随波逐流。」   玉君举起大拇指:「还是你们这些老同志觉悟高啊,我们这些年轻人还有的学呢。」   乔自琴看外孙女把老头子哄的眉开眼笑,话都多了许多,心中挺高兴的。   这段时间,家里氛围不好,气氛压抑的像一根绷紧的弦,偏生又要做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看的乔自琴这半外人都觉得累的慌,还不得不配合着。   没办法,谁让她是后妈呢?   生活这事,谁都有谁的难题。   她也有她的难题。   丈夫觉得亏欠了他的独女,想要帮忙分担,弥补亲情。   她父母早就去世,亲生女儿在首都,如果不想和关系算不得亲密的继女共处一室,就只能和女婿住一家。   两方衡量,还是留在这个家里的好。   至少还有相伴二十几年的丈夫互相照顾,说说话。   想要有个伴,就要忍些麻烦。   共处一个屋檐下,太介入人家的事情,嫌你多管闲事。什么都不管,又显得置身事外没心没肺。   家庭里面的麻烦,掺杂着感情,轻不得重不得,近不得远不得。不比工作简单多少。   说着话就到了做午饭的时候了,任付生说:「我给你姨妈打电话,让她回来,咱中午去饭店吃。」   平时老两口都是自己管自己的中饭,吃的简单,没提前说家里是真没什么好的。   但,外孙女婿第一顿,不能简单了。   说吃好吃的不能漏了二表弟,定好饭馆,玉君准备去学校接二表弟。   任付生想了想说:「这孩子小时候傻乐,长大了反倒心思重了。从小他就听你的话,你帮忙开导开导。父母的事儿和他没什么关系,让他好好学习。   吸取他大哥的历史教训,时不待我。」   玉君点点头,安排曾时韫和两个老人一起,她们一会儿汇合。   在家属院门口,玉君蹬上外婆家里的自行车,两条长腿很有施展的余地,嗞溜溜骑远了。   在补课的准高三学生放学大军中,被老师通知没有去食堂吃饭的任天增跟着人流走了出来。   「任天增!这儿!」   十八岁的任天增因为父母离婚,由一个黑蛋蛋皮实小子,渐渐成长为一个沉默又敏感倔强的人。   不喜欢成为别人视线里的焦点,特别是因为男女关系,成为人群中心。   看着班上的同学都诧异的在他和表姐玉君间来回打量,任天增慢腾腾的步子加快,并大声的喊了一句:「表姐!」   字正腔圆。   「哎,小天长高了,比我还高些。」玉君比划了一下自己和任天增的身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亲邀请:「上来,姐载你去吃饭。」   任天增没想到表姐会来接他,看着好久不见的表姐还是那样的亲切,整个人松弛了不少。   开玩笑:「我怕表姐把我带沟里去,还是我来骑吧。」   「小看人,你来骑就你来骑,我还乐的省力了。」玉君把位置让了出来,坐上后座。   拍了拍把住龙头的任天增:「向前!向前!向前!」   一路上,玉君并没有像她任外公希望的和这个表弟谈话。   饭桌不教子,高三学业重,那么一会吃午饭的时间,还是不要折磨少年人的肠胃了。   午饭定的是一家小饭店,说是以前国营饭店的大厨退休之后开的。   大厨年纪大,主要做指导工作,现在饭店的主厨是前任大厨的儿子。   味道和他爸做的几乎没差,街坊们常常来照顾生意。   都是一家人,就不搞什么轮资点菜的事儿。玉君和任天增到的时候,都开始上菜了。   看着服务员端着菜从自己身前过,玉君笑道:「谁点的梅菜扣肉,都是我爱吃的,怎么对我这么好呀?」   「你姨妈点的。」   「我姨妈呢?」   乔自琴:「刚刚出去打电话了,马上就回来,你们两个快坐着。饭口,传菜的多,别碰着你俩。」   小饭店热闹非凡,服务员端着菜盘穿梭其中。   菜上到一半,任兰心才回来。   她的状态不好,灰色的衬衣衬的脸色发黄憔悴,亲切热情的笑容也掩不住她眼底的火气。   看样子刚刚那个电话并不怎么顺利。   吃完午饭往单位去的路上,任兰心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刚刚前夫打电话来说未婚妻怀孕,两人准备领证,下个月的婚礼希望小儿子能去参加。   八四年,任兰心为了两个儿子读书,想尽办法从下面调回陪市。   她和前夫马维江也从那年开始分居。八九年,高原上的项目完成,马维江调回省城电建工程局。   人到中年,夫妻俩的感情本就平淡,在这五年的分居中基本消磨殆尽。   马维江希望妻子也能调到省城。   付兰心对陪市的感情十分复杂。   年轻的时候想远离。   离开陪市,也离开父亲和寄人篱下的家。   可在条件艰苦的高原上自由了十几年,想回回不来时,她做梦都是小时候妈妈带她在江边摸虾子。   是爷爷奶奶在她放学回家给她单独做的一碗蒸蛋。   母亲的脸在她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两位老人也都在十几年间去世了,任兰心剩下的亲人不多了,她不愿意再离开陪市。   两地分居还算什么夫妻。   马维江对这段婚姻的最后挽留宣布失败后,他不顾当时大儿子马文连正是关键的高三时期,直接和付兰心提出了离婚。   并且一点隐瞒都没有,当即敞开了和两个儿子聊了这个事。   他认为两个孩子都是在部队长大的,个性是坚强是坚韧的,不至于这儿一点事儿都扛不住。   同为男人,他也认为儿子是可以理解他的。   马维江更不愿意让两个孩子以后知道,误会离婚是因为他不忠婚姻,做了什么坏事儿。   影响他在孩子们心中的形象,影响父子感情,让两个儿子被任家笼络了去。   那年夫妻俩撕破脸把婚离了,马文连高考失利,拒绝复读。成绩出来没多久就去了省城,在马维江的帮忙下进了建设局工作。   而年纪更小的,改姓任的任天增则留在了陪市。   夫妻离婚后,任兰心只当前夫是个死人,再也不联系。   谁知对方准备二婚,且又准备来上次那一套。   他要是能安安静静的的二婚,任兰心甚至愿意体面的上一份礼钱,可马维江又是那套:不希望父子之间有隐瞒、有误会的说法。   直接把二婚的事儿告诉了小儿子。   这才过去两个月,他那个年轻的未婚妻甚至还怀孕了。   说着大人的事儿和孩子无关,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儿子的弟弟妹妹。希望任兰心让天增去省城参加婚宴。   似乎是觉得孩子的人生不够波折,不够充满戏剧性。   马维江为了他所谓的男人之间的坦荡、父子之间的约定,又准备毁了老二的学业。   任兰心恨的咬牙。   ═══════════════════════════════════════ 第469章 去冯家   家里,山木终于知道了小孩对完美蛋糕的「象征想象」了。   「我听别个小孩都是打弹珠、斗草、折纸打排排,能赢上个十来把的那个才是幸运和实力的象征。   没听说过你这种馋嘴猫的说法,还蛋糕上的花能让人幸运。   除了你,还有谁这么觉得?」山木问。   他就说嘛,自己闺女不像那么小气的人。   这不,误会了。   这事闹得。   「还有周灵,周灵她奶奶生日,她就分到了一块完整的奶油花。结果期末的时候,卷子上考的她全都会,成绩出来是班上的第一名呢。」玉清看她爸有点轻蔑玩笑不太相信的样子,认真解释道。   周灵之前都没有考过全班第一,成绩只在前五,有时第三,有时第五。   第一,一直都是班长。   这次她考了第一,可不就是有了蛋糕花的幸运。   山木听了这话,觉得一言难尽。   搓了搓女儿的脑袋:「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单纯呢?」这种话都信,她咋不信路边的那种酸啾草,找到四个瓣的就能得到好运呢?   周灵奶奶生日,有钱儿子家的独女,分到一块好看一点的蛋糕多正常。   成绩变好了,那说明人家上课更认真,背地里努力了。   就自家傻姑娘,以为吃块蛋糕就能变得幸运。   玉清不开心的扒开她爸的手:「我下学期五年级了!」她爸肯定忘记她多大了。   看闺女又不高兴了,山木觉得生女儿就是这点不好,脾气变化莫测的,爱使小性子。   但,生都生了,还能怎么办?   他说:「我知道我知道,这样吧,下次爸爸买个蛋糕,你叫那个周灵来家里玩儿。你们互相分蛋糕,都幸运,你下学期也考个第一名。   行了吧?」   「谢谢爸爸~」   「给你买个蛋糕就这么高兴?」   「高兴!」   平时大伯都不让她吃蛋糕,一个星期才让吃一次,还是小小一块。   也就现在大伯不在家,要不,都不能让爸爸给她买一整个蛋糕吃。   玉清:「爸爸,这是我们的秘密。」   让大伯知道就没得吃啦。   山木好笑:「行,咱父女俩的秘密。」   华意南可不知道山木又在拖玉清的后腿,想着有些时间没去看过冯家两位老人了,午觉之后留父女俩自己在家,他去了冯家。   下午两点多钟,正是热的时候,路上一点风都没有,闷着热。   从大路转到居民区。街头巷尾都十分安静,只有树上的蝉,嘶嘶力竭的鸣叫,让人昏昏欲睡。   冯家小院外的榕树越发的大,树干伸到院子里来,几乎能替院子遮去一半的烈日。   华意南到的时候冯爷爷正躺在树荫里的摇椅上,这老热的天,在院子里也能安然入睡。   冯家大姑姑在门房处的小卖部里坐着,单手撑着头,蒲扇顺着腿滑到了地上。刷着红漆的桌子上摆着收音机,带着微微电流播放节目。   「接下来是来自歌手王靖雯,用粤语翻唱中岛美雪的一首歌。这首《大时代》电视剧的插曲,成功让这位首都大妞在香港歌坛爆火。   请听下面这首《容易受伤的女人》   人渐醉了夜更深,在这一刻多么接近   思恋仿佛在摇撼,矛盾也更深   曾被破碎过的心,让你今天轻轻贴近   多少安慰既疑问,偷偷的再生   情难自禁,我却其实属于   极度容易受伤的女人   不要 不要 不要骤来骤去   请珍惜我的心」   一首细腻敏感的歌,空灵带着点点哀怨的女声在安静窄小的房间里回荡。   可惜陪市实在太热了,站在烈日灼烧下,汗水从后脖颈流到后腰,实在没有这种婉转幽怨情绪的生存空间。   听的人还生出一点暴躁。   冯家二姑端着绿豆汤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华意南。笑道:「意南来了,怎么站院子里不开腔,来坐。」   把手里的绿豆汤放在竹编的桌子上,她说:「玉君刚刚才打电话来说她等会要带对象过来看她祖祖呢。   你们父女俩倒还分成两路了。」   「她上午去看她外婆了,就没一起。」华意南问:「奶奶呢?」   冯二姑:「在房间里睡午觉呢,就老爷子,非要在院子里睡,也不嫌热。」   两个人在院子里说话,也就耳背的冯爷爷还睡的着。   小卖铺里的冯大姑醒了,擦了一把嘴角,人还有点浑沌,抬手把收音机关掉问:「谁来了?」   「意南来了。」   「意南来了?」   「大姑。」   冯大姑也是六十几的人了,反应没有早些年快,缓了一会才站起身,扯了扯堆上去的衣服。   走了过来:「这么热在外面跑啥,也不怕给你晒中暑了。」   「星期天嘛,来看看你们。姑父她们呢?」   冯二姑又去端了两碗绿豆汤来,回道:「这不暑假嘛,小孩没人看。喊到这边来又闹腾的很,两个老人没那么好精神,让他们两个回家看孙孙去了。」   两个姑姑结婚生子比冯知行这个哥哥早,生的还多。   孩子生孩子,孩子无穷多。   之前假期经常陪玉君哪哪玩的冯家表哥都成家了。   现在,冯家两个姑姑重孙孙、重外孙都满地跑了。   人老了稀罕小孩子。冯家爷奶到底不是亲爹妈,两个姑父常常回自己家,也享受享受孙儿绕膝的老祖祖待遇。   家里有两个保姆,冯家姑姑姐妹俩留在这边,倒是忙的过来。   长辈的事儿轮不到他说什么,华意南只点点头道了辛苦、幸福之类的话。喝了一口绿豆汤,夸:「二姑煮的这个绿豆汤好喝,糖放的刚刚好。」   「锅里多着呢,喝完再给你舀。」冯二姑笑:「天气热,每天早上煮一锅习惯了,这么多年闭着眼睛都知道该放多少糖了。」   从冯爷爷八三年开始糊涂、八四年冯知行调去惠水,两个姑姑搬到这边来照顾老人,也有八九年了。   时间啊,一晃就过了。   明年冯知行就要退休回来了,不过等他回来时,这几条街应该都拆完了。   冯大姑说起了这个话题:「拆迁的事儿定下来了,你老丈人说配合工作,随大流就行。由我和你二姑签字办这个事儿。」   陪市的老旧房屋都要拆除重建,也就先后的区别,拆的没地儿拆了就往外面扩。   从八十年代开始到二十一世纪,有些运气好的本地人可能会经历好几轮拆迁,人均拆迁户。   冯知行的户口早就不和父母在一起了,而冯家两个姑姑的住房也已经拆过一轮,家里搬到了楼房里住。   「以前住平房的时候想住筒子楼,住上筒子楼,又想住正经楼房。   换来换去,倒觉得还是这院子最舒服。   那楼房再大,也没有咱这个院子宽敞,上楼下楼、楼上楼下的。不接地气,干啥都得轻手轻脚的。」冯大姑喝了两口绿豆汤,彻底醒神了。   说起拆迁,冯知行这个当哥的早就说了,到时候赔的都留给父母。   百年之后,两个妹妹分,他不要。   街坊各家因为拆迁的事儿,争的人脑子打成了狗脑子。   对内,家里互相争谁该分谁不该分;对外,又多方奔走联络想要多从建筑公司手里多撕块肉下来。   最近街坊们的大戏,一场接一场的。   上一次这么「热闹」的时候,还是知青大量回城的时候。   太阳下,没有什么新鲜事。   说起来,因为家里早就修了个门房对外做小卖铺。建筑公司那边还说可以补一个铺子呢。   和同样面积的邻居相比,多赔一个铺子,和白得一样。   以后搬了也可以继续卖点小百货,或者出租也行,多好。   冯家三兄妹在各自家里都说得上话,兄妹之间商量好了就算数了。在这事上没起过什么争论,事情和谐的定了下来。   冯爷爷被叫醒的时候,就看见眼前有一个很眼熟的闺女正冲他笑呢。   俏生生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熟悉,又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   问身边熟悉的老太婆:「这是我家老大的媳妇吗?」   老太婆.冯大姑:「是你老大的外孙女,珍珍的姑娘,带对象来看你这个老先生。」她也习惯了,不认人只是费点口舌,不闹事就行。   人老了怕冷不怕热。   这大热的天,冯爷爷穿着洗的半旧的白色背心,外面还敞怀套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衣。   听到这话,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眼镜戴上。   「你靠近,我看一下。」   玉君觉得祖祖像放在柜子里许久许久的,阴干失去水分的干巴土豆。   黑黄、皱巴巴的。   每次再见,祖祖都会更老几分。   让人看的心头发酸。   她往前走了两步,蹲到了祖祖身边,希望对方能想起她,或者以为她是「珍珍」也可以。   冯爷爷拿着眼镜,眯着眼后仰着头,仔细看了一会。   摇摇头:「在骗我,老大还在读书,哪里来这么大个外孙女。」   这是把刚刚自己说的,老大已经结婚的事儿也推翻了。   大家知道他脑子糊涂,并没有硬要让他认下玉君是谁,笑了笑也就过去了。   冯奶奶被闺女叫醒,此时也坐到了院子的树荫下。小老太太这几年老缩了,本就不高的个头,现在一米五都没有了。   穿着棉麻的短袖衣裳,也不爱穿皮鞋,只愿意穿千层底老布鞋。   撑着椅子的扶手,看着女儿哄老头子,微微笑着露出洁白的过分的一口假牙。   冯二姑指了指玉君和曾时韫,又问冯爷爷:「老先生,那你觉得两个年轻人般不般配?」   冯爷爷又看了看眼前两个年轻人,长腔长调的来了一句:「般不般配问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啥子领导。我不说这种话。」   之后不管两个姑姑怎么哄,冯爷爷嘴里也没有一句般配、合适的话。   不过要是问两个年轻人分别看着怎么样,他倒是夸了几句一表人才这样的话。   犟拐拐的冯爷爷,一下午都在经受「考验」。   这些人一会问他这个是谁认不认识,一会问他哪个是谁,还记不记得。   把他当小孩一样摆弄,多问了冯爷爷就不高兴,不搭理人。   但,冯家两个姑姑要是和意南、玉君、曾时韫说话真不理他,他又要故意插话。   个性真和小孩一样。   到了四五点钟,大家就准备去酒楼了。   冯奶奶说:「要不你们去吧,我也见了玉君和小曾了。你们爸腿脚不方便,我们两个老的也吃不下什么好东西,就在家里让小钟她们煮点饭随便吃就行了。」   冯爷爷出行要拄拐,走的还慢。冯知行让人送了轮椅来,方便是方便,可老人并不愿意坐在上面被推着出门。   平时在家附近溜达一下还行,走太远,如果要上下楼梯什么的就很麻烦。   今天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冯奶奶也想少给女儿她们添麻烦。   华意南是这场饭的主家,赶紧劝:「奶奶,你和爷爷就是家里的定海神针,没有你们今天这个席都不完整了。   再说,等会去了大姑家的小孙孙小健看着重祖祖不在,他怕是要哭哦。   走吧走吧,一起去。   打车去很方便,那边我定的是一楼,也不用上楼梯,一大家子难得聚这么齐,去热闹热闹嘛。」   小辈们真心又诚恳,冯奶奶也就同意了。   喊着冯爷爷回屋换套体面的衣裳。   说来也怪,冯爷爷倒是一直都记得冯奶奶是谁。就算对方和他记忆里二十、三十、四十岁的模样对不上号,他也依旧认得出。   华意南扶冯爷爷从摇椅上起来。   冯爷爷:「谢谢你,大哥。」   华意南笑了一下:「走嘛,爷爷。我陪你去换衣裳。」   冯爷爷杵着拐杖,动作慢了:「这怕是不好哦,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换。」   「我帮你嘛。」   「哎呀,不用。」   「那我送你进去,你自己换。」   「要的,你还是多热心的。」   冯爷爷不记得华意南这个曾经特别喜欢的外孙女婿,只觉得这个大哥看起细眉细眼的,结果还真是个热心肠的人。   就是热心的有点憨,没得分寸。   不过心眼好嘛,抓大放小。   要是他年轻个十几二十岁,自己还是愿意把姑娘介绍个给他的。   慢慢腾腾换了一件雪白的新背心,就算做换装成功的冯爷爷这样想。   ═══════════════════════════════════════ 第470章 猜忌   晚上在酒楼的晚饭菜色和昨日相差不大,桌数也不比昨日华家的少。   光冯家两个姑姑家的媳妇女婿孩子孙子,也有五、六十人。这还不算有人在外地读书、工作,没回来。   可不像冯知行老同志的家属,算上女婿、外孙女婿也才四个。   乔自琴的兄弟都不在本地,倒是有几个远亲。玉君结婚的时候可以请来,没有说对象第一次上门还要叫来的。   倒是任付生的几个兄弟姐妹来了,毕竟都是玉君的外公。   亲外公的姐姐妹妹来了,后外公的兄弟姐妹也是正经亲戚嘛。   说起来冯家姑姑们看着前嫂子带着她现任丈夫出席,多少还是有点不太自然。只是一把年纪了,再搞这些小心眼让晚辈看笑话,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大方的招呼。   这是我冯家的姑娘订婚,我们才是主家,你们只是客人。   乔自琴没在意对方那种主人翁作态。   华意南是她亲女婿,玉君是她亲外孙女。除非你们把冯知行喊回来,要不在场没有人比她们关系更亲近。   血缘,可不在于姓氏。   把任家的人安排好座位,乔自琴就带着任付生、任兰心、任天增,去和前任公婆打招呼,顺便关心一下两位老辈子的身体情况。   冯爷爷不记得人,冯奶奶倒是握着乔自琴的手,亲热的说了好一会话。   这对前婆媳,因为冯珍珍、华玉君这对母女,这么多年来一直关系不错。   爱屋及乌,冯奶奶还关心了任兰心。   「好姑娘,毕竟有孩子,离婚了有缘分就当个亲戚处。没这个缘分,就当一起乘船渡江走过一段的同路人,缘分尽了,就不想了。   人的缘分说不清楚,天注定,老天会安排好的。」冯奶奶看任兰心虽然穿的斯文得体,但脸色显得憔悴。   不知道最新消息,以为对方还在为前夫和大儿子的事儿郁郁不快。   任兰心和冯奶奶实际上的接触,还得追溯到她和冯珍珍这对继姐妹,刚刚成为一家人的时候。   那时候她就常听冯奶奶说缘分。   在乔自琴和任付生刚刚结婚那年,冯珍珍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担心冯珍珍母女俩加入任家,被「本地人」欺负。   加上乔自琴夫妻俩忙于工作,对两个女儿都疏于照顾。两对老人常常你来我往的到任家接冯珍珍回去短住。   任兰心记得,那时候冯珍珍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来她家接人。总是带着一份给她的小礼物,有时候是饼干,有时候是罐头,或者一双鞋、一支钢笔。   一开始他们送她的东西都和冯珍珍一样,好像她们真是一对关系亲密的姐妹花一样。后来可能是冯珍珍不愿意,东西就不一样了。   她也记得几位老人总是笑得很和蔼,但那种怕她欺负了冯珍珍的担忧,藏在那些:要好好相处,今生能成姐妹都是上辈子缘分之类的话里。   后来,等任兰心长大参加工作,双方就没怎么见过面了。   现在再听冯奶奶关于缘分的说法,让任兰心总有点恍若隔世。   她也不是那个敏感的小姑娘了,对于老人好心的宽慰笑着点头。   四十六岁的任兰心人比较瘦,穿着西装料的天青色过膝一步裙,雪纺料轻薄的衬衣很雅致。   长发挽在脑后,弯月形状的琥珀发卡卡在一侧。   岁月的痕迹无可避免,皮相日渐老去,可时间不败美人。时间给予的磨练反倒让任兰心和她的名字一样,真正具有了兰花的品格。   气若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   冯奶奶看到了任天增,说道:「这孩子和你长得可真像,儿子像妈是有福气的。」   任兰心看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反应慢了一拍的小儿子,自己接话道:「普通人家不指望像他表姐一样有出息,能考上大学,学点本事,以后自食其力就行。」   「孩子一看就是沉稳内秀的孩子,心里面有数呢,你这个当妈的不要太着急。」   「那就借老奶奶吉言了。」   大人们说话时,任天增一直有种神游天外的情态。让大家感叹现在的高中生考大学的压力真是越来越大了,瞅瞅学了一天,人都学呆了。   玉君也发现这个表弟呆呆的,和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那种少年人带着害羞的欢快不太一样。提了两瓶天府可乐,把人带到一边问:「你怎么了,上课上懵了?」   正好聊一聊,开解开解这个表弟。   任天增手中拿着表姐塞的玻璃瓶,才从冰柜里拿出来,瓶身凝结出一层水珠。握着从手心顺着胳膊凉到心里。   喝上一口气很足,冲的鼻腔发酸。   任天增回头看了眼在站在老人身边和人说话的姨父,收回视线时和他妈对上视线。   他转回头,从酒楼的大玻璃窗里往外看。   下午六点,街道上的一切都镀着一层金光。   让世界变得刺眼又模糊、柔和又清晰。   他问自己表姐:「玉君姐,姨父和姨妈也分居有七年了吧?你担不担心她们像我爸妈一样?」   九十年代,离婚的事情依旧很少。   所谓,骂人必骂娘,伤人必揭短。   父母离婚对孩子的伤害往往是来的剧烈而又漫长的,连他去小卖部打瓶酱油,老板娘都要打着关心他的理由,传授他对外怎么和后妈斗争、对内防止他妈再婚的斗争经验。   一家人变成勾心斗角、拉拢、诋毁、防备的四个人。   曾经坚定相信的事情被推翻、十几年来的父母形象一夕之间都变了。   任天增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怀疑,怀疑身边的一切。   到底什么是真的。   对于这个问题,玉君认真想了想:「一开始她们分居的时候,我根本没想过她们会离婚,没往这方面想过。   后来,她们分居的时间久了,想过但是不担心。」   「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玉君这样对任天增说:「婚姻里要有一点义气才好。   一男一女组成家庭,互相扶持,克服困难,十几年、几十年。总有感情消磨殆尽的时候,有一份不抛弃不放弃的义气在,就能继续走下去。   我爸就是个很有担当、很有义气的人。」   玉君话里有自豪。   任天增就有些自嘲了:「姨父很有义气,我爸没义气。」甚至是个小人。   「我们不说长辈的不是,长辈的事儿他们自己有时候都理不清。我们做小孩的,最好不要拿着她们有时的抱怨,胡乱指责站队。   能解决的问题就不会感到痛苦,感到痛苦的都是你解决不了的。   不要把父母的事情扛在自己肩膀上。   人的精力只有那么多,你把精力放在父母的人生难题上,你自己的人生就会出现问题。   不要陷在一团乱麻里,要走出去、要长大。」   任天增觉得自己的人生在他爸妈离婚那年就出现问题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平时的种种闲言碎语就是掘堤的蚂蚁,快将他蛀空了。而今天他爸那通电话打来时,直接让他精神世界的堤坝摇摇欲坠了。   在一派欢快热闹的氛围里,任天增一直保持着缄默,就像许多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一样。   带着一点忧郁,掩着内里一团火,沉默着。   饭吃到七点多,华意南顺应大家的意见,定了茶楼方便大家转道去修长城。   连这位乔自琴老同志在退休这么多年,也精通了一手技术。任付生更是有职业天赋,一学就会。十打九赢太夸张了,七成输赢倒是常事。   今日牌搭子多,又不上班不上学,两位就应了盛情留下来打一会。   任兰心母子俩先回家。   一直到从公车上下来,离家不远的一段路上,任兰心主动问:「小天,今天上学累吗?」   任兰心年少的时候就是个内敛,有话没办法开口直说的人,不代表她的感情不热烈不真挚。儿子小时候活泼缠着她又蹦又跳,她就情绪外放一些。   现在儿子长大了,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她也找不到合适的沟通方式。   儿子像一块实心的石头,她没办法探知对方内心。任兰心只能少说多做,用行动代替言语。   任天增摇摇头,说:「和平时一样。」   「那就好,学习重要但更要注意身体。」   「我知道。」   简短的两句话说完,母子俩又陷入了沉默,一直到进了单元门上到三楼。   昏黄的楼道灯在头顶亮起,任天增看着他妈在前面开门,钥匙和铁门碰撞的声音很脆,甚至有点刺耳,让人起一胳膊鸡皮疙瘩。   在铁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和轻微的吱呀声同时响起的,任天增的一句问话:「妈,你是不是喜欢姨父。」   任兰心的动作一顿,扣着门边的手先紧后松。她没有回头,继续将门拉开,往屋子里走去:「先进屋再说。」   任天增把屋子里的灯打开时,他似乎从他妈的眼睛中看到一丝水光。   不敢再看,几乎下一秒就把垂下了头,看着沙发的一角。   他在爷爷奶奶家住了快十年了,前几年才搬到了这套房子里。任天增记得之前家里是那种很正式的木沙发,两个单人靠椅之间放着一个小茶几。   硬梆梆的。   他记得好像是有一年姨父来家里看奶奶,顺便就把家里木头沙发换成现在家里用的这种全包,带着雅致碎花图案的大沙发。   爷爷奶奶都说硬沙发挺好的,坐着板板正正的,不腰疼。但换上之后,两个老人在沙发上靠着看电视、听广播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那时候刚好就是任兰心和马维江刚刚离婚那年。   任天增把视线挪开,只盯着木地板,似乎想把地板看出花,并不在意他妈的回答。   谁的孩子谁了解,任兰心看着儿子低垂着头好像不在意,实际上整个人如同一张拉紧的弓。   一点意外,弦断,伤人伤己。   母子相对,任兰心一手扶着沙发,问:「谁和你说的这话?」   任天增很难说出口,但是更难说出口的话他都问了。他要把这事情搞清楚,他不愿相信他身边的一切都那么恶心。   他要这个答案。   「我爸今天打电话的时候说的。」   血似乎倒流冲上了头顶,任兰心有一种意料之中的荒谬,心被一把扼出了一个空洞。她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笑。   一抹不知道对着谁的讥笑。   「他怎么说的。」   任天增一字一句的复述:「他说你和姨父是中专同学,少年恋人。姨父和姨妈结婚之后,你就再也不愿回陪市了,你想有一个自己的家,在组织介绍下和他结了婚。   可你嫌他粗俗、不体贴人、不讲卫生、没有文化,是个大老粗,样样不合你的意。   你觉得那个小镇也不好,你想回市里。   姨妈去首都那年,你回了市里,之后你更看不上他了。   因为你有看得上的人,那个人就是姨父。   他让你调去省城一家人团聚,你不愿意。因为陪市有比他更重要的人,所以他对你提了离婚。   他没有对不起你,而是你没有把他当作要共度一生的人。   是你和姨父折磨了他半辈子。」   当这样的话从自己儿子口吐出,一个母亲的尊严全被碾碎。   任兰心不知道马维江从哪儿知道的这些莫须有的陈年旧事,也不知道他到底怀着这样粘稠阴暗的猜忌,和她一起生活了多少年。   在结婚的这二十几年,在她为这个家操持、付出全部、感到幸福的时候,他是否躲在角落里审视、打量她。   把她当作一个没有人伦的、不值得尊重的荡妇。   践踏她的人格。   任兰心问:「这话,他第一次和你说吗?」   「...好像还和大哥说过。」   两年前大哥去省城前的有些话,当时不明白,现在也连上了。   任兰心几乎要将唇肉咬出血了。   是了,是了,她说老大为什么逃一样的离开了陪市。听到这样的事,当儿子的,该怎么再去面对自己的亲妈。   诋毁她的丈夫、不信任她的儿子。   二十几年的光阴、所谓的幸福、付出,都是镜花水月。   任兰心一字一顿的说:「我和你姨父在读书的时候,从来没有超过同学的关系。婚后,我们各自忠于自己的家庭,没有过一丝逾矩。」   「我说一句谎话,你爸、你哥...明天就被车撞死。」   爱欲令其生,恨欲令其死。   ═══════════════════════════════════════ 第471章 语断难收   玉君之后再听到她姨妈的消息,是从表弟任天增那儿。   前姨父二婚,邀请了表弟去参加「孩子无辜,都是亲兄弟大会」。在婚礼前兰心姨妈同意了前夫的请求,请了假期,亲自带了小儿子前往省城。   「结婚那天我爸在酒楼办仪式,那个女人说,人就结一次婚,要正式。」任天增怪腔怪调的学着:「就结一次婚,要正式。哼,我妈那时候都只是宣了个誓,她一个小年轻嫁给能当她爸的老男人,她还要上排场了,也不嫌难看。」   可能是原配子女对后妈天生的气场不合,任天增说话挺刻薄。   去一趟省城参加他爸的婚礼,回来了,倒是没之前那么忧郁,不爱开腔,一副思考者的样子。   叽里呱啦的和表姐玉君描述那场,对他、对他妈、对他爸都堪比「斯大林格勒战役」一般的婚礼。   大儿子马文连去火车站接的妈妈和弟弟,也是他负责的安置。   结婚前夜事情依旧多。   马维江只知道前妻同意小儿子过来了,并不知道前妻本人也来了。   新婚妻子肚子里怀着孩子,不能操劳,又有许多想实现的关于婚礼的设想。可不就需要马维江这个老汉来办了?   想着婚礼结束了再和儿子好好聚一聚,马维江错过了前妻到省城的这个战略消息。   第二天接亲送礼,一大早起来马维江就忙碌着,在一群新娘年轻的朋友中、祝福他的亲友中、欢快的音乐中、漫天的彩带中,他一关一关的走完了所有的结亲仪式。   跪在了和自己同龄的老丈人面前,紧紧握着新娘子柔嫩的双手,在对方羞怯中又带着对爱人尽在把握的骄矜视线中,热切的喊上一声爸!   年近五十,他马维江还能品尝到爱情的味道,拥有一个全身心属于他的小女人。   用他带着胡茬的的嘴,带着一点香烟的气息去品尝一个女人,看她为自己所沉沦。   他不嫌她没文化、不嫌她粗俗、不嫌她没见过世面、不嫌她没有正式工作。   他爱她全部。   从青丝到白头。   就算他们的年龄会被不明白的外人所嘲笑、指点,也没关系。外人不懂他们,马维江愿意为这个年轻的姑娘付出一切。   包括这场热闹的二婚婚礼。   他沉浸在自己如同情圣一般的付出中,扶着穿红色婚礼纱裙,显得格外娇艳的新娘子从婚车上下来。   礼炮、红毯,一派热闹中,在一众亲人中,他看见了笑容僵硬的大儿子、皱着眉头的小儿子。   还有...抱着胳膊,微微笑着的前妻。   咚的一声,马维江的心跳漏了一拍。   兰心来做什么?   他有些心虚,嘴角的笑容不再是尽显畅快。   新娘注意到丈夫不动,问:「怎么了?」   马维江立刻收回视线,摇摇头,道:「没什么,我们先进去。」   女人笑着应是,视线却往丈夫之前看的方向看了过去。马文连,她很熟悉,她之前就在马文连这个继子单位做一些后勤杂务工作。   那站在他身边的,是他弟弟。   还有个穿着细条纹衬衣,配牛仔裤的中年女人...   她和马文连兄弟俩有些神似,站在一起一看就是母子。女人看到她的下一秒就反应过来,这是丈夫的前妻。   一个斯文讲理但是被抛弃的女人。   她收回了视线,一个老女人能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她已经出局了,现在这个男人是她,还有她肚子里孩子的。   她用一种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宽容心态想着,让她看看吧,没什么大不了。   等把新婚妻子和酒楼的事情都安排好,马维江才抽出空来来找前妻和儿子们。   「老大,你带天增去找你爷爷奶奶他们,两个老人很想他呢。」刚刚看到任兰心的时候,马维江有些心虚,有种被捉奸的错觉。   可忙了一会之后,在大家的祝福声中,这种情绪又消失了。   他有些想笑,自己早就和她离婚了。再婚,组织和单位都同意的,害怕什么?   甚至心头有一点窃喜,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结婚了,对方心中有些不舍?..或者是别的什么想法,这才特意来了这一趟?   马维江觉得自己完全有理由这样想。   男人四十一朵花,之前几十年那是时代误了他。让他必须和任兰心这个冷漠的女人绑在一起,多年来他像孤悬在天空的太阳,永远追着不愿停留的清冷月亮。   他也是可以找到幸福的。   可谁又能像自己这几十年来一样,一直追着她、捧着她?   难道华意南可以吗?   如果自己这个妹夫可以,他也就不会是自己的妹夫了。   或许任兰心终于在彻底失去自己的时候,发现对自己还有那么几分感情、几分不舍的遗憾。   马维江看着这个曾经最熟悉的女人,问道:「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任兰心:「不欢迎?」   她看着这个男人,他已经老了。年轻时结实健壮的体魄、自信稳健的灵魂,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改了模样。   难道真的是自己对他过于刁难、冷漠,才让他饱受婚姻的折磨、变了模样?   任兰心不明白,人都是会变,可为什么这个相伴半生的男人,变得这样大刀阔斧、面目全非。   马维江笑:「你能来我确实很意外,但你要说不欢迎,那没有。你能来也是对我的祝福,虽然我们以后不再是夫妻了,也是最亲的亲人,我不希望我们搞得和仇人一样。   结婚的时候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离婚了,你也是我们孩子的妈妈,承诺一样有效。   有事,你都可以找我。」   任兰心手臂轻轻颤抖。   看着被新娘叫走的马维江,看着那个不再矫健的背影,她的心真切的痛了。   甚至恨。   恨马维江为什么要提起她们结婚时候的誓言。   原本那对青年真挚的感情,原本让她忆起那段岁月就含笑的过去,现在都被他玷污了!   她刚刚甚至想算了。   兰因絮果。   一段感情从美好走到破碎消散本就平常,是自然。岁月漫长,藏着许多留下痕迹却被人遗忘的伤痕,如何去论谁对谁错。   彼此走远总有因果,为了当初那段美好的开始,也不该争吵、不该纠缠。   她真的这样想了,可马维江为什么要提当初的承诺,他难道不觉得在他二婚的现场,说这样的话恶心至极吗?   她念着兰因絮果,马维江却没想过语断难收。   ═══════════════════════════════════════ 第472章 热闹的婚宴   「愿新人在未来的生活中,有前进一步的勇气,也有后退一步的从容。婚礼短暂,情谊长存。   最后,我宣布婚宴正式开始,请大家尽情享用,开怀畅饮!」   任兰心的身份有些尴尬。   原本马家给两个孙子安排的位置是新人双方父母的主桌,一家人嘛,总是要了解接触的。可任兰心来了,让人坐主桌不合适。   让她去坐别的位置,马文连、任天增两个孩子就不愿留在主桌。   最后还是任兰心自己去以前同事那几桌坐了下来。   原本还在热切说着什么的同事、同行们、熟人们,一下闭紧了嘴巴。   任兰心笑道:「怎么了?我一来就不说话,刚刚在说我的小话,不能让我听到。」   那肯定是啊,两人离婚本来就是以前同事们没想到的,结果马维江还大办二婚。大家都在川省电建行业,消息多灵通啊。   这完全是不给前妻面子。   谁知道一来,发现任兰心这个前妻竟然也在。   那可说的话可就多了。   成年人就是撕掉左脸贴右脸,更别说还没怎么的。大家安静了一秒就又开始正常说起话来。   「兰心,你怎么也来了。自从你调到陪市去,我们都好久没见过你了,还说到时候去陪市找你玩玩呢。」   后面的都是空话,重要是第一句。   任兰心道:「来嘛,肯定是有事。」   「什么事?」   「你们等会就知道了。」   大家对视中,有种压抑的激动,他们隐隐感受到了一点火药味。   也有厚道的人说:「兰心啊,人家的好日子。咱们也好久不见了,好好聊聊多好。」影响团结的事情不要做嘛。   大家都是同行,马维江丢人,你任兰心就能跑得掉?   那边马维江和新婚妻子端着酒,从第一桌敬着走,已经敬到一半了。搂着小妻子孕育着一个小生命的细腰,他喝的脸颊泛红,笑容都更畅快自得了。   任兰心在大家的注视下认真的吃了个半饱,拿出手帕擦了擦嘴,抬起头问:「你们一直看着我做什么?不吃饭啊。」   「吃吃吃!」   大姐,你刚刚那话说了,吊的我们不上不下的,谁还吃得下饭啊。   大家拿起筷子胡乱的夹了些菜往嘴里塞。   任兰心端起圆桌上的分酒器,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上一杯,举杯对桌上的人说:「好久不见,今天见到你们,我很高兴。喝一杯!」   同事们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也举起杯子:「好久不见,我们也很高兴,喝一杯!」   一仰脖,任兰心又倒了一杯:「从六四年开始,到八四年返城,我在高原上呆了二十年,也和诸位共事了二十年。   人生有几个二十年?   为我们的青春岁月,再举杯!」   回忆起刚刚跟着工程兵到地方,大家一起住竹屋,工作之余还得捡石头、砍竹子、缝雨披、帮忙建设。条件困难,一年到头吃不上两顿肉。   可那时候大家不觉得苦,只想为国家建水电站,只想把青春留在高原上。   现在想来有点傻,可年轻人总是要做点傻事的,才不至于老了无事可追忆。   「举杯!」   这边的热闹使得大家侧目,马维江也看了过来。   新婚妻子问:「她们在说什么?这么高兴。」   「或许,在祝我们新婚快乐吧。」   「那我们等会去多敬她们两杯。」   第三杯,任兰心没有说祝酒词,只是举起杯子,大家就跟着举起杯子。   等喝掉这最后一杯,任兰心起身在大家的注视中,像个战士一般,越过所有热闹的酒色,往台上去。   刚刚劝她的厚道人,也没说话,就看着她上了台。   任天增一直关注着他妈,从他妈起身时,他的心脏就跳的快跃出来了,他一把握紧身边大哥的手。   「我们要保护妈。」   「什么?」马文连不解。   任兰心拿起放在一边的话筒,轻拍了两下。   「咚咚」   声音像低沉的心跳,在宴会厅响起。   大家都抬头看了上去。   马维江眉头皱起,心中有不好的猜测。   任兰心看着台下的人全都看着她,她曾经不喜欢做人群中最醒目的那一个,现在看来其实也还好。   一股热流在四肢百骸里涌动,一股热且急的力量鼓动她张开嘴。   「今天,是马维江同志走上人生新道路的日子,作为在建设社会主义道路上的短暂同路人。   我对这对新人有三个建议。   一:你们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   二:你们要勤奋敬业,忠诚担当。   第三句话,你们要互相坦诚、互相沟通。   这对夫妻来说,十分重要。   像我,就是个反面教材。一直到前几天,我才知道我的前夫多年来一直怀疑我与别人有奸情。在两年前,我的大儿子高三那年,将这个无端的、恶心的揣测告诉了我的大儿子。   并在前几天又告诉了我马上要高三的小儿子。   我不知道他怀着这样的心思多久了,我也不知道他对多少人说过这件事。   没办法,我只能在这个大家齐聚一堂的场合,为自己正名,也给我的前夫马维江同志一个准确的答复。   多年来,我从未对任何男性有过思想上、行动上的逾矩。   我忠于感情、忠于婚姻、忠于家庭。   希望你不要再将这个可笑的说法,灌输给我的孩子、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的同事。   希望你以后能像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样,行事坦荡豪迈。   敢于面对,敢于沟通。   谢谢大家。」   台下已经乱作一团。   马维江和马家人,还有新娘那边的亲友都想上来制止这个破坏分子。而马文连和任天增为了台上的母亲,爆发出了以一敌百的勇气,连拖带拽充当拦路虎。   谁不说,这是一个热闹的婚宴呢。   ═══════════════════════════════════════ 第473章 省城相聚   玉君准备去惠水看外公冯知行,小情侣带着玉清出发,在省城转车。肩负父命去大姑家送她爸在乡下给妹妹买的天麻。   才到省城就听到了自己姨妈的壮举,玉君心里是佩服自己这个姨妈的。   为自己正名也代表把这个说法挑破传播的更广,生出更多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都在同行业同系统做到这个份上,是需要下多大的决心。   特别在系统内,你遇事抬手就把桌子掀了,也代表你是个不稳定因素。   领导同事敬你两分。   但,以后很难再进步了。   不过,要是姨妈本就没有要再进一步的想法,那倒是没什么。   送姨妈和表弟上了回陪市的火车,玉君和曾时韫一起去见了她的老朋友——元朗悦,还有小弟张勉进。   约在一个公园的茶馆。   「好久不见啊,两位。」玉君未语人先笑,从一干悠闲的大爷中走来,是极为亮眼的一抹白。   在两人还没到时,元朗悦和张勉进对坐在桌子两边,一人一杯茶,并没有讲话。   两人的气氛是沉默的。   听到玉君的声音,元朗悦和张勉进脸上都浮起真切的笑容,站起身轮流给人一个热情的拥抱。   「咱们大美人越来越漂亮,我看着这气质内敛不少啊,首都就是改造人。我们玉君什么时候有这么‘书中美人玉’的规矩样了?」   米白色的无袖修身薄针织短衫,领子平平,只露出洁白修长的脖颈。墨蓝色白波点直筒长裙,鹅黄色的板鞋,手腕带着银色表盘和棕红色皮质表带的手表。   如墨的长发用和裙子同色的波点布艺抓夹束起一半在脑后,一半披在肩膀。   很简单的打扮,在省城这个穿衣色彩艳丽的的地方,显得寡淡。但穿在她身上倒显得独一份的雅致。   与她大学时期百变到被系主任「捉拿」的风格,大相径庭。   她笑道:「啊,规矩。你明明知道我最不爱听规矩二字了,你还是我的元郎吗?」   「哎,势不由人啊。元郎也不过是单位里的一小元而已,羞也愧也。」元朗悦配合的做出掩面、羞于见人的表情。   张勉进上前一步,也给了大姐玉君一个一触即松的拥抱:「姐,好久不见。」   他还和以前一样一副敦厚好脾气的模样,随着年龄渐长身材和他爸更像是一个模子脱出来的,看着格外健壮结实。   「嗯,小老弟最近有好好学习吗?」玉君问。   「学着呢,最近在体育学院医务室实习。」三年的中医学院熏陶,这个年轻人好像浸染了一点悠悠草药味,和这个茶馆莫名契合。   玉君向两人介绍了曾时韫:「我对象,曾时韫,也是学法的,是位大学老师。」   四人的聚会,三个法学生,一个医学生。   都是万里长征的学科。   八十年代开始,医学生是五年学制。像后世的八年、九年的长学制,要到2010年代才由部分医学高校,为了培养拔尖人才推行试点的。   「老师啊,那咱们四个里,岂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没有暑假?太让人羡慕了,早知道我当年就该咬咬牙头悬梁锥刺股,考个研究生才对。   现在在单位,天天加班,早不知道假期为何物了。」元朗悦一副羡慕不已、捶胸顿足的模样。   张勉进虽然在实习,但他的实习单位是体育学院的附属卫生院,主要是治疗运动损伤、中医康复。   平日就是针灸推拿中药熏蒸这些。   常见的内科、骨伤这类中医诊疗也是有的。   病人没有前一类的多。   体育大学的学生放假了,他自然也就闲了不少。   平时值班也没什么病人,看看医务室以前的诊疗记录,学习、看书、练习针灸。   让服务员又拿了两个杯子,茶壶里是茉莉花茶。   坐在带靠背的竹椅上,听着周围大爷们闲聊,打长牌,时不时还有隔壁戏院的工作人员,妆发满满过来唱上一段。   省城人那种不急不慌的悠哉,表现得淋漓尽致。   元朗悦看着好友对象给玉君剥着坚果,递到手里后,还自然的拍了拍落在玉君裙子上的一点点残渣。   可见两人的关系亲密、稳定。   人都带回来了,看样子好友家已经接受了这个外地女婿。   转念再看自己和张勉进,谈的时间比好友还长一些,可这么久了。家人那关依旧疙疙瘩瘩的。   而男友张勉进这半年来也不再为两人的事情努力了。大有任事情发展,让命运带她们往前走的意思。   不免让元朗悦揉了揉眉头,有些疲倦。   玉君捕捉到这一点,问:「怎么了?昨天加班了?」   「我们那单位,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星期一半的时间都在加班。之前报纸上刊登了一个偏远县官商勾结开采煤矿致人死亡的事儿,影响恶劣,忙了一阵。   案件调查审理倒是结束了,后续还要搞巡视搞自查,忙不完根本忙不完。」元朗悦避轻就重的说。   玉君奇怪:「我记得你当时不是进的综合管理岗,去的办公厅吗?怎么还要管案件调查和审理,调岗了?」   元朗悦她家对她的事业没什么要求,不指望她干出多大事业,不给家里丢面就行。   所以大学的时候,元朗悦一直是随大流按部就班的读书上课,课余时间就爱和玉君去吃吃喝喝,没有什么奋进的心。   毕业家里给她安排进了一个好单位,还是个较为清闲的岗位。   「大好年华,要努力奋斗。去年就申请调岗了。」元朗悦笑道。   她和张勉进的事儿一直不被家里接受,不想被家里安排就不能躺在家里的荫蔽之下。要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就算短时间拿不出成绩,态度也要拿出来。   不过元朗悦没想到,自己做出改变。在父母眼中变得更优秀之后,家里倒是更看不上「安于现状」的张勉进了。   让她忙于工作之余,还要烦恼这些事情。   对家里无奈,对「放弃斗争」的张勉进有了更大的不满。   可二人是初恋,且谈了许久,早就越过了红线。   真要放弃这段感情,又有些困难。   ═══════════════════════════════════════ 第474章 昂贵的爱情   玉君稍一想就知道为什么。   就像她,用更艰苦的奋斗,来换取某些方面的自由。   她比好友更好一些的是,她爸爸华意南同志愿意支持她。   「一大改变啊,值得举杯。为咱未来的元处长举杯。」   不管是为了什么放弃安逸,选择奋斗。这样的改变对个人发展来说总是好的,是向上的。   晚上几人一起吃了一顿省城的火锅,两对情侣走在亮灯的街边消食。   走出学校之后,各奔东西,相聚很难,她们都不愿意轻易散场。   走着走着遇到一个寺庙,寺庙大门已经关闭。只有一棵挂着满树红绸子的大树,伫立在门口,听附近卖香烛的店家说是可以许愿。   几人就买了几条红绸子,一人写了一个愿望,抛到树上。   玉君在她的红绸子上写:家人身体健康。   曾时韫写着:玉君的愿望都成真。   元朗悦在她的红绸子上写着:得偿所愿。   希望自己在单位的前程得偿所愿、在家庭中的诉求得偿所愿、与张勉进的感情得偿所愿。   张勉进则在他的红绸子上写着:希望大家天天开心。   他的愿望似乎包括了元朗悦,又好像没有。   从和元朗悦刚处上对象的第一年起,张勉进就饱受来自女友家里的压力。   他是普通人家的小孩,在父母的全力供养下,全力以赴才考上的省城中医大学。在江岸县、在亲朋好友中,他都算得上让家人骄傲的、有出息的儿子。   可这样的他,在女友家人眼中却是不值一提。   在该享受青春、享受大学生活年龄。在年轻的心蓬勃跳动,觉得世界都在自己手中,未来可期的年纪。   他受到来自另一个阶级的鄙夷和隐晦践踏。   张勉进自嘲,精神上说不上千疮百孔,也算得千锤百炼了。   在大学的前两年半,因为女友父母的态度,这个还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太早遭受这些现实的、世俗的波折,张勉进无法专注于学习。   他朴素的婚恋观是从一而终的。   既然和小悦处上对象了,作为一个男人他就应该努力取得女友家人的认同,对女友负责。   他真努力了,努力了两年。   没用。   人家不满意他。   不满意他愚笨的头脑、未来普通的事业,也不满意他平凡的家庭。   想要改变,可能需要他爸爸回到十岁重新努力奋斗一番,再给他生一个聪明的像玉君姐那样的脑袋。   他们不满意他,又不光是不满意他。   自然也就不是他努力一番就能改变的。   在他满心都是和小悦的这段关系中,在他的青春滑进深渊之前。他突然发现报喜不报忧的家人们,也处于另一种深渊。   国营厂下岗的深渊。   作为国企,要响应市里关于压缩淘汰落后产能,下岗企业富余人员。   他爸爸工作的白酒厂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经营困难勉强支撑,已经有一大批四十五岁以上的职工停薪留职或者被买断工龄下岗了。   他爸张勉进四十六岁了,因为是一个小干部,下岗的事儿暂时轮不到他。可厂里面号召职工共同面对困难,月月只发三分之二的基本工资。   而他妈妈李贤芳工作的肥皂厂,更是早就风声鹤唳。   改制的火将职工们的热血点燃,却改变不了市场。   产品竞争不过私企、合资企,在本地的市场占比月月萎缩,外地更推不出去。   一年不到厂子就只能宣布破产了,全部工人下岗。   43岁的李贤芳也是其中一个。   到此时,家中的最大经济来源竟然是他爷爷张善功的退休金。   小辈不说长辈的不是,张善功这个爷爷对张勉进其实还可以。但他也没办法说他爷爷是个大方的、和善的人。   他爷爷是个老会计,对家里经济上、情感上刻薄,五十年代就离婚了。此后三十几年没有二婚。   张勉进记得大概是八十年代左右,爷爷就开始经常骂他爸,说当初就是看他爸考上高中了以后能有出息,这才花了这么多钱支持他爸读书、结婚、买房。   谁想到他叔更有出息。   话里话外就是孩子选错了、钱花亏了,这样的谩骂一直到张勉进考上大学才停止。   他爷爷又看到了他家有出息的可能,又愿意给大儿子一家人好脸色了。   那时候家里还是双职工家庭,花不着他爷爷的钱,他爷爷都是这样的态度。等他儿媳妇下岗、儿子工资发不全,家里竟然需要「算计」他的退休金来维持生活。   父亲不是父亲、儿子不是儿子。   人也不是人了。   张勉进大二寒假回江岸市,他怀着满心的归家的快乐。   家是他的避风港,是他的桃花源,家人的欢喜和热情能让他积蓄力量。   可当他推开门的时候,只看见爷爷把一碗白饭砸在了地上,对着他爸破口大骂。   只因为他爷爷想吃蛋炒饭,而他爸忘记了,上了一碗白饭。   就这么一点点小事。   养老儿子不能养老,反而要他养着一家人的爷爷,怎么想怎么接受不了,一点不如他的意就要在家里一番打闹、大骂。   其实他妈下岗是有买断工龄的钱的,那笔钱足够在江岸市买一套两室的楼房。   只是张跃达和李贤芳夫妻俩,想着他这个出息的儿子还和省城高干家的姑娘谈着恋爱。毕业以后是要留在省城结婚的,他们家条件比不上未来亲家。   不想让儿子在未来丈人一家面前太直不起腰。   宁愿被他爷爷「百般折磨」,也要将这笔钱死死存着,好等他结婚的时候用。   他既不是享受学费减免和生活补助的贫困生,也不是成绩优异能拿到奖学金的优秀学生。所以他爸爸张跃达每个月的那一点工资,大部分都存着,给他和妹妹交学费,除此之外还有他每月一百块的生活费。   他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那段恋爱中,自怜于不管自己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让女友家人接受他。可他却没有看到,自己不是方向的努力,给家里带来了多大的压力。   当看着因为家里气氛,比暑假时沉默了不少的小妹,张勉进觉得外面世界所有的「折磨」,都比不上家人遭受苦难时流露出的那一点脆弱,更让他痛彻心扉。   他有什么资格沉溺于昂贵的爱情。   小悦是个参加工作,能够自力更生的人。   他呢?   他是一个脱产的学生。   一个拿着一家子满怀希冀省出来的钱读书,却不能报以优异的成绩,一味给家里增加负担的学生。   ═══════════════════════════════════════ 第475章 其实我还不错   约定下次再见后,两对情侣在路口分开。   元朗悦和张勉进站在路边,看着载着好友/姐姐的出租车喷着尾烟消失在眼前。   「我送你回去。」张勉进说。   元朗悦长着一张典型的川渝人长相,短圆柔和的脸型,皮肤白,个头稍矮些。看着比实际年龄小、脾气软。   可在军人家庭部队大院长大的她,那可能真的是个害羞内敛的人。   毕业工作已经三年,在精神上是个成熟的女人,她坦然面对自己一切情绪和需求。   热烈直接。   最近和小男友的关系僵硬,也有许久没有亲密相处了,她说:「我们去住宿吧。」   睡一觉,也缓解一下她最近的疲惫。   张勉进看着元朗悦,他内心不再坚定相信和对方一定有个未来后,这半年来十分抗拒和女友出去住宿。   「算了吧,你明天不还要去单位吗?」   元朗悦握住张勉进垂在身侧的手掌,宽大、干燥,掌心厚实。算不得好看,但和她白短肉呼的手握在一起时,十分紧密舒适。   「你想和我分手?」   张勉进摇摇头。   「那走吧。」   元朗悦带着张勉进去了「老地方」,她们没有结婚证不能开双人房。   开两间,打游击般的只入住一间。   年轻的恋人,羞涩热情都是寻常。   等一切归于平静后,两个年轻人暂时抛弃了那些因为种种波折生出的隔阂。在这间酒店的房间里,他们紧密的相拥。   元朗悦很放松,她甚至从挎包的夹层里拿出了一盒香烟。在张勉进不赞同的视线中,拖过床头小圆茶几,用酒店提供的火柴点燃。   「工作挺忙,累的时候才会抽一根。」元朗悦解释道。「现在也有点累。」   这也是她调岗之后学上的坏习惯。   她既然能和男人承担同样强度的工作,在这能让人暂时放松的坏习惯上就不要搞什么男女有别了。   昏暗的房间里,女友并不艳丽的脸颊映着嘴边细长香烟的一点猩红,看在张勉进眼中是割裂的。   他不知道女友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可在他认识的人中,没有女性会抽烟。   可能别人也像小悦一样,背着人抽。   反正他见过的抽烟的女性,都是香港电影里面,那些不太好的。   或者是上次和女友一起看的《大红灯笼高高挂》里面,上世纪那种关在大宅门里,和封建社会一起滑进深渊的女性角色。   看着女友探出的光洁的后背,听着这昂贵酒店嗡嗡运行的空调声。   他其实不该在这儿的。   不该在这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世界。   张勉进拽了薄被搭在元朗悦的肩头。   元朗悦受用男友的体贴,声音带着点欢快,说:「咱俩要向玉君看齐,她俩都要结婚了,我们可不能慢她们太多。」   元朗悦说着她的计划。   等张勉进大学毕业工作落实了就结婚。谈了那么久了,她爸妈难道还能真的硬逼着她分手,「一女侍二夫」吗?   老一辈最传统了,到时候一挑明。就该他们急着两人结婚了。   元朗悦是那个家庭里长出来恣意自由的花,她可以用尽方法去叛逆、去反抗。   因为她知道她的家庭永远不会伤害她,放弃她。   之前端午节才被元朗悦小弟连礼物带人推搡出门,眼神恨不得打断他一条腿的张勉进,只觉得心头涌起一股奇怪的闷气。   在女友的一字一句中,慢慢充满他的胸腔,涨的需要他一下一下的揉搓,才能喘上气。   想着以后一年两年十几年甚至一辈子,都要对这一家不欢迎、鄙夷、刁难自己的人,卑躬屈膝极尽讨好。   未来二字都显得可怕了。   难道他是想舍了脸皮攀高枝吗?   并不是。   那他在做什么?   爱情啊,真是让人失去尊严。   张勉进想,自己确实该向玉君姐学习。   连玉君姐那样的家庭、那样聪明的头脑,也没有说在大学时期就享受爱情。   而是等考上研究生,未来发展趋于稳定。拿着学校全额补助,勉强称得上独立自主之后,才处的对象。   一切都是成熟的、健康的。   一株扎下根长上三年的健康果树才能结出甜美的果实,过早催熟只能结出酸涩的果子。   他第一次反对了元朗悦的设想,说:「我在准备考研。」   他这几年没有认真学习,也少参加校内比赛、活动,更没有参选学生干部。就算现在开始弥补,毕业时也很难分配到好的岗位。   中医就业本就比不上大热的西医。   到时候想要留在省城,怕是又需要元朗悦的家庭出力。   光想想,张勉进这个身高八尺的男儿甚至发自内心的害怕。   他真是怕极了来自女友亲人的鄙夷了。   人生什么时候努力都来得及,既然他很难分配到好单位,那他干脆去考研。   他想靠自己的能力留在省城。   元朗悦没有说话,房间里一时陷入安静中。   张勉进都能听见烟草燃烧时的细微噼啪声。   烟头被重重按进烟灰缸,元朗悦转过身,声音像蕴含着风暴。   「考研?读完五年还不行,你还要考研?!」   「我不想逼着你父母接受我,我希望我能拿出一点成绩。」   「研究生就是成绩?一个中医学研究生有什么用?!你觉得你考上研究生就是成绩了?你这点成绩对我家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读了五年又读三年,要是你读完研究生我家依旧不接受你,你要怎么办?又去考个博士吗?   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关系!有没有考虑过我?!   你到底要我等你多少年!」   张勉进看着女友失望的脸,心中咚咚咚的跳着,他说:「小悦,我爱你。   可我不能因为爱你,就什么都不顾了。   或许在你家眼里就算我博士毕业都只算个屁,可我不想当个连屁都不如的人。   我并不是要你一等再等。结婚,只要等我本科毕业,随时可以结。   我只是想为自己的心找到一点平静。   有那么一点点成绩,你家里人看不上我的时候,我才可以对自己说,其实我还不错。」   在昏暗的房间中,张勉进的眼睛带着一点水光。   那双元朗悦最喜欢的纯良温柔的「牛眼睛」,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痛苦。   她的许多话吐不出来了。   元朗悦忽地起身,将椅子上的衣裳一件件套上。   「你去哪儿?」   「回家!」   「我送你!」   张勉进也顾不得聊到一半的真心话了,看着女友像个即将爆炸的小炮弹一般就要冲出房间,他快速的将衣服套上。   环视一圈,确定没有遗落东西,紧跟着就追了出去。   ═══════════════════════════════════════ 第476章 儿女都是债   九点多的城市大半的地方已经陷入睡眠,两人上了一辆出租车,一人坐一边。   穿过灯火璀璨的市区,出租车在只有路灯的路上行驶了二十分钟,才到了郊区部队大院。   「你不用下来,回去吧。」元朗悦制止张勉进的动作,撂下这句语气硬梆梆的话下了车,掩上车门后蹬蹬蹬朝着门岗而去。   出租车师傅看着这对年轻人,笑道:「小伙子,你女朋友啊?看起多有脾气的。不过住在这种地方的都是干部家的孩子,有点脾气也正常。   男同志还是要让到女同志,才对头。」   张勉进没有回答,只睁大眼睛从车窗看着女友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以后怕是看不见了吧?   热辣辣的眼泪从脸颊滚落。   出租车带着伤心的青年离开了这个门岗都荷枪实弹的地方。   张勉进回了体育学院,卫生院的宿舍在学校里面。一来一回,已经十点多钟了,保安大爷早就锁上门睡觉了。   张勉进把人叫醒的时候,还被批评了一番。   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老旧的老家属区的道路上,好不心酸。   宿舍在家属区的红砖平房。   潮湿阴凉,张勉进每天都会扫地,可依旧不耽误墙角出现每天都会刷新新掉落的墙灰。   同在卫生院实习的同学,今天又回自己家住了。   宿舍,今天只属于张勉进一人。   锁上门,青年一头栽倒在充满樟脑丸味和花露水味的床铺上。   服役多年的铁架子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除了窗外的虫鸣和风声,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一点变形撕裂的哽咽声。   和家属区平房的安静不同。   元家灯火通明的两层小楼,十分「热闹」。   楼下啪啪的打砸声让元父元母还以为回到过去了,醒来时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哗啦!」   「小悦,你大半夜干什么呢?!」   楼下儿子的声音让夫妻俩反应过来,连忙起身。   一下楼就看见冤家女儿握着一根木棍,对着一切能破坏的东西进行打砸。   屏风玻璃、摆件瓷器、水壶、玻璃杯、搪瓷瓶、酒瓶、台灯、录音机、电视机....看到什么砸什么,早些年的抄家也不过如此了。   「你大半夜的发什么疯!」看着自己的酒和摆件都被女儿粉碎了,元父气得大声呵斥。   元朗悦双手握着木棍,上前两步对着靠在墙边的冠衣镜就是一棍。   镜子爆裂,四处飞溅。   细碎的小渣滓划破了她的脸。   「我不高兴!」   自己都发话了,女儿还在发疯,元父气得血压都上来了:「谁让你不高兴你找谁!   我还以为你长大了懂事了,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大半夜不回家,回来了就发疯!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和谁学的!   老三,还看着做什么?   非要等邻居们都找过来,把一家子的脸都丢尽了才算数吗!」   「你让我不高兴了,我就找你!」手中的棍子被三哥一下子缴械了,元朗悦也不反抗,直面元父元母喊道:「我就是个小角色,不怕丢人。等邻居来了,我就说你们看不上工人阶级,不让我和工人阶级的孩子结成革命伴侣!」   「你少他娘的往你老子头上扣帽子!   就为了一个外人,你在家里一顿打砸,你还是我们元家的女儿吗?」元父虎目圆睁,几个儿子看见都胆寒。   可元朗悦不怕:「我怎么不是?!我跟你学的,我要反抗父母包办,我要自由恋爱!」   「说一句顶一句,你真是不得了,我们不是你的家人,是你的仇人!」   元母制止丈夫,说:「谁不让你自由恋爱了?你和那个小张都谈了三年了,我们真不同意你能谈这么久?   是不是他说了什么,让你回家发这顿邪火。养育你、培养你、疼爱你这么多年。你就这样来伤父母的心?」   元母上前,元朗悦稍微收敛点,但依旧坚持:「你那不是同意,只是没办法干涉。你们太势利了,根本不接受他,这么久来从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一直刁难他。   不需要他说什么,我看得见,甚至还多的是我没看见的!」   「小悦!」   「你怎么能这样说父母,你以前是一个很孝顺的孩子...」元母伤心道。   「我现在也是个孝顺孩子,但我不能拿我的终身大事来成全你们想要的孝顺。我是个成年人,我有自主选择的权力,我要和张勉进结婚!」   白天听着好友在伴侣选择上的反抗和坚持,晚上看着张勉进的疲惫与痛苦。   元朗悦觉得自己应该再做点什么。   这是她的家人,应该由她来说服。   总是要求张勉进去争取她父母的同意,自己却不愿意破釜沉舟拿出态度来,她有什么资格叫着自己委屈和付出呢?   元母仔细辨认着女儿表情中的坚持,真希望她只是一时兴起、小孩脾气。   可惜,并不是。   这个认识让她心中叹气。   「谁也没有干涉你自由恋爱,你有自主选择喜欢谁、和谁结为伴侣的权力。   我们作为父母,也有自由选择接不接受、喜不喜欢你未来伴侣的权力。   谁也没有侵占谁。   这样的事儿,我不希望再发生。如果你接受不了,那就离开这个家。」元母说完这话,拽着还想说什么的丈夫回了二楼卧室。   楼下,元朗悦的三哥和小弟都是一言难尽、不赞成的看着她。   「小悦,为了一个男人,这么伤妈老汉的心,至于吗?」   「姐,我觉得你昏了头了!」   家人都回了房间,只剩元朗悦站在一片废墟中。   楼上房间里,元父吃了妻子递来的降压药。   「闺女大了管不了了,管来管去,都管出仇了。小悦和那个小子的事,随她们。」元父吃完药思索了一会,这样说道。   三年了,如果不想伤了父女情份,就只能到这儿了。   「差点就差点吧,到底是个大学生,也不是特别拿不出手。」元母同样无奈。   四个儿子就这一个姑娘,从小就学习好又贴心,还是家里第一个重点大学的大学生。大院里那么多孩子,当兵的、做生意的多,考上大学的才多少?   这么多年,没少给他们长脸。想和他们家闺女相看结亲的,放出消息能排到门岗去。   小悦听话二十几年,没想到在婚嫁上倒成了几个孩子里最不听话的。   再让女儿闹上几次,她们家真成大院里的笑话了。又不能真把孩子赶出去,就这样吧。   就没有懂事孩子,都是债!早晚要还!   ═══════════════════════════════════════ 第477章 奋斗吧   第二天,张勉进坐在医务室,手头拿着一本中医学的书在看。   仔细观察,那书已经许久没有翻过页了。   看书人的眼皮浮肿、眼神涣散,每每收回不知道跑哪儿去的注意力,看不了两行,又走神了。   如此反复,半上午过去。   张勉进真想给自己两巴掌,这样难得的空闲时间都不认真学习。又想,或许他是可以痛快的难过一天、两天的,他是人,又不是什么机器。   哪能没有一点多余的感情、一点不受控制的情绪和软弱。   体育学校的医务室不仅面对学生、学校教职工家属,偶尔还有附近小病小痛的街坊邻居们,过来按一下灸一下。   来人的时候,张勉进还能抽出心神给人痛痛的推拿一番。   等那几个患者走了,在刷着黄漆的木制窗户里坐了许久,看着一方小小的天地,入眼所有东西都带着沉郁和压抑。一遍一遍的勾动张勉进的情绪。   再一次抹去不知何时滚落脸颊的眼泪后,张勉进准备出去走一走。   上个学期期末,体育学院教学楼门口装了几座投币式公用电话亭,方便学生们给远方的家人打电话。   至于后来推行的磁卡公用电话这个时候应该是已经面世了,不过,还要等到九十年代后期,才是它更新换代遍地开花的时代。   张勉进从裤包里掏了掏,掏出几枚硬币:两个一元、三个五角、一个一角。   这些金属硬币都是今年才在全国发行的。每个人的包里都会揣上几枚,坐公交车、打电话都用的上。   人人裤包里硬币碰撞的叮当声,让街道都变的更吵闹了。   省内电话两毛钱一分钟,张勉进的硬币可以打十八分钟。   他播下电话,过了一会电话那头传来妹妹张乐意的声音:「哥哥!」   张勉进听见妹妹带着些欢快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心头即刻就放松了些:「就你在家吗?家里最近怎么样?」   十六岁的张乐意站在小卖部的窗口,手里绕着电话线,说:「好着呢,家里的铺子卖卖报纸、杂志、香港明星的海报、卖卖烟,生意可好了。   爸爸还准备在铺子里按个电话呢,电话号都申请下来了,六位数的。爸爸说,咱家运气可好了,明年全市号码就要升为七位了,可能以后还会有八位、九位、十位。   咱家六位的好背!   等按好了我用咱家的电话给你打过去,便宜多啦,想打多久打多久!」   家庭的变化总不可能凭空出现,一家人拧成一条绳之外,最好还有人伸出援手帮你一把。   张跃达家里情况不好,华意南是去年春节回江岸县的时候才知道的。   过年那几天想偷懒没那条件。   每年都是兄弟姐妹们洗手进厨房,忙活上一天才能弄出几大桌子年夜饭。   但是去年不一样,年底江岸市开了一家大酒店,可以过年不歇业可以吃席的那种。   一家子直接就是宣布解放。   定好位置,年夜饭就在大酒店解决的。   华意南意外发现,李贤芳在这个新开的大酒店做保洁员。   发现时,华意南没有吭声,等初四亲戚间互相拜年吃饭暂告一段落,他带了礼物去给温婶子拜年。   这才知道,李贤芳下岗了,白酒厂的情况也不好,发不太出工资。张跃达又陷入少年时期需要在他爸手里拿钱的状态。   「谁能想到这变来变去的,铁饭碗都变没了,几十年都在厂子里干活,也不会干别的。去别的日化厂找工作吧,人家优先招小年轻和工程师还是啥,不要年纪大的。整个厂子都下岗了,满县的扑腾找工作,都是要养家糊口的人,真是逼得人没法。」   温婶子拿着小木槌敲着自己的小腿,说起大儿子的困难也是愁:「钱我也给些,也就只能把自己那点退休金每个月给拿点,平时多给他家送点菜。毕竟我是跃军他们负责养老的,给多了也不好。   他们家逢年过节给养老钱,我要是大笔大笔的全支持了老大,也是要闹矛盾的。   我工作的时间短,单位还是个大集体性质的,退休金比不上那个死老头子,倒是让老大又受他爸的气了。」   和已经搬到张跃达家让儿子一家照顾生活的张善功不同,温婶子还住在老家镇上,只在过年的时候才来城里和儿子一家人过年。   平时一个人在家种着她那一院子加隔壁华家一院子的菜。   没事还和街坊约着上山找点野菜、挖点山药葛根笋子、采点药材之类的,拿到集市上也能卖一些钱。   十天半个月的就背着背篓来一趟江岸市,给两个儿子送点菜和后院河坝养的鸡鸭下的蛋。   是个自力更生、关心小辈,有分寸有智慧又慈爱的长辈。   张跃军这小子年轻的时候没考上大学,下乡当了两年知青,好不容易回来考进了机械厂里。   在自己专业上一直保持着学习,改革开放之前就已经从普通工人,评上中级工程师。   后来考大学,两次折戟。   考不上大学他就继续在自己的行业上钻。   表现优异,以技术骨干身份被厂里选中进入机械工业部下的直属大专进行为期两年的进修。   等结束回到厂里后,那是大受倚重,是技术部不可或缺的张工。   张跃军工作的厂子是受船舶工业总公司和军方管理的船舶工业机械厂。两条生产线,一条搞军舰配件、一条是民运轮船。   技术方面一直在革新,技术壁垒还大,不存在被市场经济冲击。   他这个高工是越老越吃香,以后哪怕是在厂子里退休了,也有沿海的船舶厂愿意高薪聘请他。   而他的的妻子和他是同一个厂子的职工,在供应部的仓储办公室工作。   夫妻俩都算的上高级知识分子,生活从一开始和大哥一家大差不差,到后来的甩出一大截,也不过十五年。   ═══════════════════════════════════════ 第478章 家人相处的智慧   大哥家里出现问题之后,张跃军费挺大劲儿给大嫂找了一个下游厂子里的食堂工作。   他从年轻的时候就不太喜欢他这个大嫂,知道对方下岗之后,在自己家里也说过:太依赖制度不学习不进步的人,早晚没饭吃。   不过大嫂没工作,苦的还是自己大哥。   他也就想办法给他大嫂找了这个工作。   别看只是厂子食堂的工作,正式工呢。   在这个职工子弟想要进厂都得排上一两年的,到处都在下岗的年代。一个大机械厂的正式工,不容易了。   大嫂没去。   李贤芳去了新开的大酒店当保洁。   为了一个月四百块的工资,放弃了一个月工资128的正式工。   她都到了不是干保洁就是干洗碗工的年龄了,还是把自己的尊严卖的更高些吧。老大读大学、闺女读高中,都需要钱。   华意南知道了个七七八八之后,就开始想办法了。   山木在城市建设工作组挂着名,消息灵通。华意南定了新建客运站广场的一间小铺子。   第二天上门去找了张跃达。   张家。   老头子张善功正在家里说过年必须吃夹沙肉,让儿子晚上给他安排好。   他从年轻的时候,就好这一口吃。   张跃达道:「没钱买肉,你给拿点钱,我去买最好的三线肉回来给你做。」   他说的坦然,老头子气得跳脚:「大过年的老子想吃口肉你都没得钱买,还要找老子我要钱!我养你来做什么?   你这一屋人比解放前的地主还会刮人。   一家子吃你老子我一个人的养老钱!」   张跃达笑了一下:「没有哎呀!那里就过年没钱吃肉了,厨房不是有扣碗?还不是你要吃夹沙肉,又要重新去买,才找你要钱的。   你一个月国家给你发那么多养老金,难道存着下蛋啊?你不拿来吃了百年之后,不还是留给我了?   还是现在吃了好。   你吃大口,我们儿孙些扒着你吃小口。」   张善功骂骂咧咧的从衣服内袋里拿出了钱夹子,数了数才抽出了十块钱。   张跃达抽走,说:「不够,过年,肉要涨价,再拿十块钱。要整多弄点,冻起。你想吃上锅一蒸就得了。」   「你少给我犯懒,老子我下次想吃,你给我弄新鲜的!冻在冰箱头水夸夸的,那个吃哦?」张善功又抽了五块:「就十五,不够我自己出去吃。」   「现在没饭馆开门,还是我给你弄,十五块也够咱们家吃一顿夹沙肉了。」   买肉十块,五块钱算他的加工费,张跃达这样想。   这养老儿子真是选歪了!一家子好吃嘴,吃他一个人。   张善功背着手老不高兴了,往外去,准备到人民公园找别的老头下棋,消遣消遣。   一出门就看见提着礼物的华意南,立刻脸上就笑成花了:「哎呀,意南来了。人来就行了,啷个还带这么多东西嘛。」   势利老头亲热的好像华意南是他亲儿子一样。   华意南在外面听了几句父子俩的交流,好兄弟的日子也没想象中的那么水深火热。   确实,张善功已经老了。   二儿子一年就过年的时候愿意和他吃一顿饭,平时也就他生日给俩钱,根本不带管他的,面对他的时候都没个笑模样。   他叫着张跃达这个养老儿子白养了,可他也明白,愿意养他老的也就老大一个。   该拿钱还是拿钱。   骂骂咧咧态度不好,给钱的人有点脾气也是正常。   大儿子张跃达的脾气没有老母亲和弟弟强硬、记仇。   也愿意配合他,张善功说点啥他也不往心里去。愿意撒点气撒点气。去哪儿找说几句就愿意掏十五块钱请他一家子吃肉的人。   闹过了,张跃达真生气了,张善功这个老子还得掏笔大的来灭火「消灾」。   老算盘精子可舍不得,自己也把着度的。   华意南笑着和他张叔进了院子:「过年了来看看您老人家,也不是多难得的东西,就是我的一个心意,您不嫌弃的就行。」   他递上自己带的礼物,大人小孩吃喝的东西。给张善功带的是礼盒装的保健品——寿益宝纯天然SOD VC口服液。   珠海经济特区一家保健品公司研制,首都双鹤医药保健品公司生产。   「清除血液垃圾,还你健康百岁?」张善功念着包装上的广告词,虽然也不知道什么是SOD VC,但是不妨碍他觉得这是高科技,好东西。   「你人来我就高兴,下次别带东西。叔看见你,比吃什么东西都高兴哈哈哈。」   一起光屁股长大的,老大不愿意找华意南帮忙,耐不住人家人家自己上门啦!   张善功敏锐的觉得,一家子吃他退休金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老大,不用你去买什么肉了,你就在家里和意南好好聊聊。」张善功满面春风的安排。   张跃达:「那钱就不还你了啊。」   张善功:「....乐意!乐意!去市场买坨肉回来。」   小闺女张乐意去年刚刚考上一中。   说考上也不准确。   她没考上,差点分。   张跃达花钱给闺女买了一点分,才把人送进了一中读书。   感谢政策,只要你拿得出钱,就算你差点分才能进重点,也不用翻遍祖宗十八代、四亲五友找关系走后门才能读好学校。   只需要掏出存折,从学校大门进去,直走,到办公室交钱,你的孩子就能读重点。   有机会在未来考上大学,改变一生的命运!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当然了分差的太多了,学校还是不要的。   华意南掏出准备好的红包,给拜年的小闺女发了压岁钱,鼓励她新的一年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好大学。   张乐意喜滋滋的接过她爸给的十块钱,出门买肉去了。   当着老子的面就弄鬼!张善功背着华意南瞪了老大一眼。   「进屋子烤火,现在城头楼房都用电火炉不用火盆了吧?   大局长忆苦思甜一下,我还烤了点花生、洋芋,整起还是可以。」张跃达很高兴,搂着华意南的肩膀往堂屋去。   「你这个火盆烧起灰蓬蓬的。等会沾些灰在别个意南的衣服上,我早就说去买个小太阳,干净些。」张善功真是恨铁不成钢。   「没得事,我这个衣裳又不是啥子贵衣裳,有灰拍一拍就行了。小太阳功率小,人多就不顶用。火盆就挺好,亲戚朋友围着亲热的很嘛,还可以烤点吃的。」华意南这样说。   华意南这次来,告知了张家那个铺子的事儿。   只要张家愿意出钱买,随时可以去过户。   那个位置的铺子,一半都是客运公司公家的,往外出租。   剩下的一半对外卖。   没关系的人,有钱也买不到。   位置好,干点啥不挣钱?   还没对外卖呢,就被消息灵通的人定下七七八八了。   铺子的价格不便宜,张家把那笔买断工龄的钱拿出来,找亲友们借点,咬咬牙也能买得起。   「铺子留到三月,你们要是决定了给我打电话,我让山木找人带你们去过户。」在张家吃了一顿午饭的华意南在离开之前对张跃达说。   ═══════════════════════════════════════ 第479章 孩子不争气啊   华意南对好兄弟家的经济还是高估了。   等他走了之后,张家开了个集体大会。   会议地点:张家堂屋。   参会人员:张跃达、李贤芳、张善功、张勉进。   女儿张乐意没参加,她还太小了,怕她藏不住话,把家里的家底漏出去了。   现在这年代,小偷、闯空门的多的很。   会议主题:铺子要八万,要不要买?买的话,钱怎么凑。   大家踊跃发言,各抒己见。   「肯定要买呀,多好的位置,客运站门口,转盘对面还是一中。人流量多大呀!这机会你们要是都不知道把握,这辈子就这样了,发不了财!」张善功坐在四方桌的上首,恨不得帮儿子打电话,现在就去过户。   李贤芳也觉得铺子的位置好:「买下来的话一个月光出租都能收好几百吧?钱放在银行里可没这么高的利息。」   张跃达也想买,可....   他看向了儿子,那是给儿子留着结婚的钱,再过两年儿子可就毕业了。现在花了,到时候儿子结婚拿不出来钱,可怎么是好。   张勉进被父母、爷爷齐齐看着,一下就明白了长辈的担忧。   他羞愧的脸红:「先别考虑我,结婚还没那么早呢。买铺子,家里做点小生意,让我妈守铺子吧。   做保洁太累了。」   华意南白天来的时候,他不在,就是去大酒店后厨打点短工,顺便帮他妈干活去了。   干了一天,还挣了三十块呢。   过年这几天,大酒店开的工资都高些。   年前年后干了七天,挣了二百多点,他两个月的生活费。   张跃达看着儿子这么说,又是欣慰孩子懂事心疼父母,又觉得自己没能力让孩子受委屈。   「老大,你放心。等你毕业结婚之前,爸一定努力把这钱挣回来。」他说。   既然决定买,那就算钱。   张跃达和李贤芳之前一个月两个人工资有七百,要不吃不喝十年才能挣的到八万。   这还是工龄长、国家调工资涨上来之后。前些年工资低,时间就要更久了。   两个孩子读书,两边父母偶尔生病花点。   夫妻俩节俭度日,这么多年一共才存下来一万二千块。   大小算个万元户。   只是九十年代万元户没八十年代值钱了。   再加上李贤芳买断工龄的一万五,家里一共只有两万七。   夫妻俩看着摆在桌子上的几张存折和定期存款单子。   这可差的远,该怎么凑呢?   张跃达和李贤芳忽然默契的看向了张善功。   「你俩看我干啥?我每个月养着你们还不够,还想掏我棺材本啊!   你们咋想的?我是你爹还是你们是我爹啊!?」张善功一下就炸了。   「你是我们老汉,钱不够那不是只有大家一起凑?你也出点,到时候铺子登记在你名下,行不行?我们用铺子,每个月还给你交租金。」张跃达和他爸商量。   「就是呀爸,人家华意南拉扯我们,这要把握不住,就像你说的。可能这辈子都再也不会有这机会了,我们挣钱了难道还能不孝敬你?   你看看街坊邻居的,谁家儿子有我男人孝顺?   任打任骂,百依百顺的。」李贤芳觉得老公公为这个家做贡献的时候到了。   往常她也觉得老头子胡搅蛮缠、难伺候,现在一点也不觉对方烦人了。   「咱家这个情况你也看见了,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以后日子好不到哪儿去。老大结婚、老二读书以后结婚,等全部摆弄清楚了,少说都要个八九年。   我们就算想孝敬你,起码八九年都没余力。   您要是给钱帮个忙让我们把铺子买了,我李贤芳发誓,以后把你当亲爹孝敬。就算你瘫在床上了,我来擦屎擦尿,要皱一个眉头的,我都不是人!」李贤芳真是恨不得伸手把老公公的棺材本掏出来。   这是表决心,何尝不是另类的威胁。   今天要是不同意,怕是就把这儿媳妇彻底得罪了。   他现在身体是挺好,可他都六十几岁了,谁知道过几年的事儿。   真的得个什么病,老大和老大媳妇不管他,把他往床上一扔,屎尿一身把肉都腌烂了,饿死他可怎么办?   张善功被架在这儿,一时下不了决定。   人为什么会老啊!   当初该多生几个孩子的,这个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手里捏着钱,到处都是孝子贤孙。   思来想去过了好一会,才黑着脸起身,回房间拿他的存折。   在张跃达和李贤芳亮晶晶都要发光的眼神注视下,恨恨又不舍的把存折扔在了桌子上。   「只有这些,不够的你们自己想办法!还有,棺材本我都给了,铺子必须登记在我名下!你们每个月都必须给我交租金!」张善功说道。   「交,肯定交!」   交呗,就当家里的生活费了。   「哇,爸,你可真能攒啊,三万八,比我们俩个加起来的钱还多!」李贤芳把存折捡起来一看,震惊的说道。   知道老公公有钱,没想到这么有钱啊,都退休多少年了,还有这么多呢!   「哼,懂不懂老会计越老越值钱。你们年轻的时候不知道脑子放聪明一点,只知道卖力气,力气能卖多久?四十几岁就没活路了。   你见那个会计下岗的?开谁都不会开会计,四十几岁,正是能干的岁数!   精一门技术,才是走到哪儿都吃香!」   八十年代,张善功还没从钢厂退休的时候,就悄悄的给私人小厂、小集体兼职做账。   一个月手里好几个私活儿,外快比他本职工资还高。   他这个好吃嘴,顿顿吃肉,堪称高消费还能攒下来这老些,没有点真本事可不行。   六十岁退休之后,钱也挣够了。把房子一出租,搬到儿子家享福,捏着一笔钱,每个月退休金、房租,日子过的不知道多舒服。   在他的计划里,他能舒舒服服到死,谁知道儿子媳妇不争气!   哎!想着就生气!   ═══════════════════════════════════════ 第480章 要钱不要命   「还是爸有能力、有见识、有智慧!要不是老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爸,就是咱家大宝贝!大功臣!」李贤芳把存折紧紧捏在手里,情感外放,好听的话不要钱的说。   张善功看着自己存折易主心痛的很,他攒了半辈子的钱啊。   连这些好听话也不顺耳了。   「别说这些空话,想想差的那一万五找谁拆借。」张善功看着儿媳妇拿走了他的钱就不开心,说:「我出这么多,你往常大包小包的往娘家走,剩下的一万五,你找你娘家借。」   李贤芳笑容不变:「行,剩下的我回去找我娘家借!」   她爸妈也是退休工人,找她爸妈借点,兄弟姐妹借点,怎么也能借个一万五。   再找老婆婆和小叔子借五千。   总的有点钱过户、送礼,留点做生意的启动资金吧。   李贤芳安排的清清楚楚,心里火热。   虽然会背上两万的外债,但她家就要有铺子了!   老公公的三万八?   那不是借的,那是集资,为了共同富裕,不用还。   会议结束后,张善功心里空落落的,失落的回了自己房间。   把门锁好之后,从柜子里的荞麦枕头里又拿出了一张存折,对着灯看了好久。   哎!他就只有一万块钱了。   明明今年年底他就能存够五万块的!现在哗啦一下,只剩一万。   老头都想吃速效救心丸了。   把存折放回枕头里,张善功都舍不得把枕头放回柜子里了。夜里抱在怀里,辗转反侧。   睡不着啊、睡不着。   心脏蹦蹦直跳,头晕头疼,感觉有点上不来气了。   这股不适感怎么都下不去,甚至越演越烈,微微起身就天旋地转的,眼前都看不清楚东西了。   张善功浑沌着感觉自己今天要光荣在这儿了。   勉强伸出手,把床头的搪瓷杯握住,有气无力的「铛铛铛」在床弦上敲着。   他隔壁房间睡的是大孙子张勉进。   好在今天张勉进也同样为家里即将背上两万外债而辗转反侧,忽然听见这动静还没反应过来。   哎,怎么一直在敲啊?   他猛地起身,侧耳倾听。   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的。   不好!   他穿上拖鞋打开门冲了出去,咚咚咚,敲他爷爷的门:「爷爷,你怎么了?」   张善功敲了老半天,终于等到家里有人反应过来了,有气无力的说:「我难受啊,我要死了。」   张勉进急得砰砰撞门,他爷把门反锁了。   为了防盗,家里的窗户都是上了铁杆防盗,进不去。   好在门还是木门。   张勉进的大体格子,全力撞了四下,砰的把门撞开了。   张跃达夫妻还有张乐意也被这一阵惊天动地的动静吵醒了,以为家里进强盗了呢,鞋都没穿就跑出来了。   「咋了咋了!」   「爷爷不舒服!」   「咋不舒服了,晚上不还好好的吗?」   张勉进也不敢随意搬动他爷,把他爷扶回床上平躺,赶忙问了一下症状。   头晕头疼昏昏沉沉的、心悸胸闷呼吸不上来、手指脚尖像蚂蚁在爬,麻麻的、眼前还有黑点。   「应该是高血压犯了。」他拽过他爷怀里的枕头垫在对方脑后,抬高三十度。「爸,爷爷的降压药呢?找来喂上。」   张跃达也有点急:「他平时也没吃药啊,上次备的降压药放哪儿了。」   老爷子身体一直倍棒,感冒咳嗽都很少。   张乐意说:「在堂屋的抽屉里!我上次找紫药水的时候看见了!我去拿!」   「快去快去。」   张勉进连续按压他爷爷的太冲穴、曲池穴、风池穴,每个穴位持续两分钟,轮番按压,有助于缓解血压急剧上升。   他安抚:「不是什么大毛病,孙子就是学医的,放心啊没事的。」   高血压是老年人常见病症,他爷爷平时爱吃肉,血压有点偏高,但还算稳定。   也不知道今天怎么来的这么猛。   等他爷爷把降压药吃了,情绪稍微稳定一点,张勉进说:「送医院吧。」   血压太高降不下去有可能会脑出血、脑梗、心肌梗塞、主动脉血管壁撕裂,很危险。   夜里也没出租车,只能张跃达骑自行车送。张善功一坐起来就晕,怕他从自行车上摔下去,张勉进小跑跟在自行车边上把他爷爷扶住。   李贤芳也怕老公公有个什么好歹,把门锁上带着女儿一路跟着跑。   这一夜,鸡飞狗跳。   第二天,张跃军带着媳妇来了医院。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个样了?」看着他爸躺在病床上哎呦哎呦,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还是吓了一跳。   温婶子也来了,正问大儿媳:「这死老头不会瘫床上了吧?」那可太给孩子找事了!   等张跃军得知,他爸是半夜心疼钱心疼的血压直奔一百七十几,都要冲上一百八了。   无语至极。   为了点钱辗转反侧,真是真的快把自己心疼死了,可真能耐!   医生来查房,张善功点滴都吊了几瓶了,血压还在一百六上下波动降不下去。   「老先生,你这个脾气急不得。少吃油少吃盐。少吃肥嘎嘎、多吃蔬菜多运动。你这个半夜血压这么高很危险,要是运气不好涩,不得了哦。」   一行人来的是钢铁厂的卫生院,医生都很熟悉,说起话来像子侄一样亲近。   张善功是钢铁厂的退休职工,在这儿看病,可以报销,不要钱。   连着两天老头的血压都没下去,咋吊水吃药都没用。   第三天,张跃军又来了医院。   从包里拿了两个信封。   一个给了大哥:「借你们的五千,别找妈要了,她也没什么钱。」   另外一个扔在张善功的手边:「你差不多得了,一天天躺在医院,谁有空这么照顾你?」   张善功打开一看,五千块。   当天下午,华意南也来医院看病人了,知道老爷子是因为钱的事心疼的,也有点哭笑不得。   差点当了坏人。   他是真没想到兄弟家经济这么单薄,华意南反思,还是脱离普通群众太久了。   取了四万,准备借给张跃达。   张跃达说什么都不要,让人家又贴钱又贴人的,他脸皮没那么厚。   最后华意南给病人包了八百块钱红包,给多了张跃达不同意,也算安抚一下老人家。   一天进账五千八,晚上张善功血压就下来了。   年过完,张跃达去了房管局登记,客运站的铺子在他的名下。   张善功抗议,张跃军就让他把五千还来。   好不容易和老二关系缓和一点,张善功只好算了。   等老大挣钱了,必须把三万八还给他!   现在,还是捡起老手艺,接点单子挣点钱吧。   没钱,他真睡不着觉啊!   ═══════════════════════════════════════ 第481章 是不是有喜事   「爷爷让爸爸在重百商店给他买了一个公文包,还非得要牛皮的。   上午夹着出门,一直到中午才回来吃饭。   下午又去公园玩,和王爷爷他们下象棋,晚上就拿着牛皮大本子和算盘,在他房间的小台灯下写写画画的。」张乐意和她哥说着她爷的日常。   「挺好的挺好的,白天家里就你和爷爷吗?你们中午吃什么?」张勉进听着家里的事儿,脸上不自觉地就带上了笑意。   「中午本来想简单吃点稀饭,拌个黄瓜皮蛋、藤藤菜。晚上爸妈回来再弄好的吃。爷爷不同意,中午非要吃什么李白大肉片。肉还在锅上煮着呢。」张乐意无奈。   大夏天的谁想在厨房蒸桑拿。   「什么李白大肉片?别让爷爷吃太油太咸的哦。」   这是张乐意小姑娘听错了,她爷其实说的是李庄白肉。   「就是煮二刀肉,放凉了切片沾调料吃。爷爷现在可会吃了,还让我切了黄瓜片,砸了蒜酱,黄瓜卷着肉吃。   他说是荤素搭配。」   「是挺会吃的,你也跟着多吃点,帮爷爷分担也是孝顺。」   「我知道的,老话不说饥荒年还饿不着厨子,天天给爷爷做饭,我都要吃胖了。   现在家里啥都好,妈妈每天去守店,客运站天天来来往往人可多了。每天都有进账,家里爸爸妈妈天天都是开开心心的。爷爷知道大哥你要考研,还说要是考上了,他给你包个大红包呢。   我猜起码最少有两百块!」大哥实习暑假不回来,张乐意想他,有说不完的话。   「你好好学,你要是考上大学了,吓爷爷一跳,他肯定也给你包个大红包。哥也给你包,家里人都给包,你就成小富婆了。」妹妹成绩在初中班上是前五到前十上下波动,考一中费点劲。   读中专吧,中专也没以前有含金量了。从去年开始就有传言说要改革,到时候是双向选择不包分配了。   虽然还没敲定,但看着现在接收中专生的各个大厂,下岗裁人哗啦啦的。张家也怕等女儿读完中专没单位接收。   女儿成绩也不算差,还是决定上高中,努力三年去考大学。   小母鸡进了凤凰岭,费劲。   张乐意倚着台面,长长叹气:「班上六十几个同学,期末我才排四十几名,年级排名我都没敢看,猜它不翻个三四页都找不到我的名次。   还考大学呢。」   江岸一中已经是江岸市最拔尖的一批学生,今年高三四百多个学生参加高考,过了本科线的有三十二个、考上大专的六十个,一共还不到一百个人。   报纸上说,今年本科录取率不到百分之十。   少女语气有些迷茫和低落。   可能张家的孩子都算不得多聪明吧。   一母同胞,靠着勤奋苦学硬考上大学的张勉进,自然明白这种赶不上别人随便学学的难过和失落。   他安慰道:「怎么不能考了?你想想啊,你中考的时候都没考上一中。你的排名一开始应该是你们班上倒数,你努力学了一年,一下就进步了二十名,年级上那更是超过了几百人。   这是多大的进步?你们班上有几个能一年进步那么多的?   这才高一呢,还有两年,咱稳扎稳打再接再厉,高考的时候谁是全班第一还说不准呢。   学习这事儿,这要你认真了沉下心用心学,就一定有收获。   哥哥觉得你肯定能考上大学,哥哥相信你。   你还有两年高考,哥哥也还有两年考研。   咱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张乐意被大哥宽慰着,觉得自己充满力量、又行了:「还是大哥好,妈妈看见我的成绩就知道说我,说我不好好学习、上课肯定不认真啥的。   还让我抓紧和爷爷学着干会计,以后才能有饭吃。   大哥,你知道爷爷怎么说吗?」   「爷爷怎么说?」   「爷爷说,干会计也是要门槛的,不是谁都能学会。完全就是看不起我。气死我了,说的像我是个蠢蛋一样。」   张勉进被逗笑了:「那我们考个大学,让爷爷和妈妈刮目相看。」   「嗯!」张乐意斗志昂扬,抬手看了一下手表:「哎呀,都说了十几分钟了,好几块钱呢。哥哥,你给家里写信吧,我挂啦!」   张勉进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摇头感慨妹妹和妈妈一样,是个急性子。   他都还没说再见呢,就把电话挂了。   知道了家里的情况,打完电话的张勉进心头轻松了不少。走在学校的银杏大道上,高大的树木、宽阔如同小扇的树叶,在风中发出沙沙声。   夏日的阳光从缝隙中细碎的切割出光柱。   生活并没有暗无天日,一切都会变好的,张勉进这样想。   张勉进之后的一个星期都没有接到元朗悦的电话。   女友的家和单位都不是他能随便打电话过去的,两人联系,向来是女友给他打电话。   张勉进也不知道元朗悦在干什么、加没加班、出没出差、还在不在省城。   也不知道元朗悦是不是还在生气、她是怎么想的、是不是对他已经没了耐心。   人没办法改变别人,能改变的只有自己。   大好光阴,不能浪费。   张勉进抱着用毕业打包价,从一个考研失败的学长那儿买来的一筐书,「躲在」这个不用面对太多人,安静的医务室里。   什么也不想,就学就背。   学的昏天黑地、背的日月无光。   整个人不在三界之中,超脱五行之外了。   总来推拿的街坊们,看着这个年轻人一点不像之前的那几个,没人的时候往桌子上一趴,睡的都流口水。   要不然就是喝茶看报纸、看杂志。   不像医生,倒是像个坐办公室的老油条。   都对他比大拇指:「嘿,用功哦。医生就是要像你这样用功,我们这些病人才放心。   你们领导哎,我去找他反映一下,表扬表扬你。」   张勉进收获了陌生人的肯定。   下午下班的时候,医务室里的电话铃响起。   他冥冥中感觉,这个电话是元朗悦打的。   平静的心立刻怦怦跳起来,手心开始发烫冒汗。   他接起电话:「喂,医务室。」   「是我,元朗悦。明天星期天,下午来一下我家,我爸妈叫你来吃晚饭。」   等电话挂掉,张勉进都有点不踏实,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这可不像小悦的脾气。   难道是准备把他叫到家里打上一顿?   第二天,张勉进在元家吃了一顿平静无比的晚饭,元家妈妈甚至还主动给他夹菜,关心了一下他家人最近怎么样。   三舅子小舅子,板着脸,但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   走的时候,元父知道他要考研,还简短的叮嘱了他一句学习要用功。   张勉进走的时候还收到元妈妈准备的礼物,连连抬头看天。   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   元朗悦送他出门,两人走在路边,张勉进纠结了一会问:「小悦,伯父伯母最近遇到什么大喜事了吗?」   「要嫁女儿了,算不算大喜事?」   「..啊?算的,算的。」   「你要考研的事儿,我爸妈都知道了,你自己努点力。考不上到时候可不好看。」   张勉进觉得压力更大了,但,和之前的压力又不一样。   「我一定努力,不给你丢人。」   元朗悦矜持的点点头,还没走出家属院就大大方方的挽住了对象的胳膊。   青年挠挠头,笑得憨厚。   ═══════════════════════════════════════ 第482章 傲慢   有人欢喜有人愁。   玉清和大姐大姐夫在大姑家住了两天,玉君大姐和大姐夫自己出门玩儿。   她则连着两天被妍妍姐姐带去了上课的舞蹈室,被一群漂亮姐姐轮着训练。   姐姐们一边说着跳舞的人可不能这么胖,一边又笑弯了眼睛,摸摸她的脸摸摸她的胳膊,还有人拍她的屁股。   姐姐们休息的时候就玉清就成了她们的小玩具,当老师过瘾。   「腿用力,不是脸用力,喘气,注意表情,要优雅~」   「转圈甩头,不用那么大劲,脸蛋子肉都晃悠了。」   「哒哒哒,延伸再延伸,脚像擦地出去,绷直,一米四的个子也要像一米七。」   「一位手要圆一点,想象你要抱住一个你。」   白天跟着妍妍姐姐在舞蹈教室,一上就是一天,晚上回来了还要和小茂哥哥一起写作业。   因为玉君大姐说她暑假作业没做完,让小茂哥哥带她一下。   其实她也想和大姐出去玩儿的.....   两天晚饭,吃了超好吃的自贡兔儿、张飞牛肉、烤鸭、火锅、麻辣兔头...都差点没治愈得了她。   第三天,大姑就送她们上了去惠水的火车。   玉清又不舍又很舍。   「你小孩家家的,叹什么气?」玉君揉了揉玉清的脑袋。   「要是人可以不学习,光吃喝玩乐就好了。」玉清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然后就发现玉君大姐怪怪的看着她。   不好,玉君大姐也是大人,大人都不会赞同这样的话。   要被批评啦!   玉君倒不是想批评她。   说到底,人学习、工作很少是为了振兴国家、建设社会主义这样大的意义。多数还是学道理、拓宽眼界、了解这个世界,长大之后能有一个好工作,再挣上碎银几两过上不愁吃穿的日子。   可小婶一个人就把三代人随便花的钱都挣出来了,玉清这个独生女,真论起来,是有资格光吃喝玩乐的。   也就是玉清长期不在惠水,年纪还小不知道小婶有多能挣钱。   就玉君看到的,这样的财富,家里孩子只想着吃喝玩乐,不惹事儿,还好好上点学。   就已经是好孩子了。   不过这样的认识越晚让玉清领悟越好。   玉君抱着手,传授了妹妹一个道理:「家里的零食柜子敞开了让你吃,天天吃天天吃,种类再多再爱吃,你也总有一天会吃烦。   只吃喝玩乐,人生就会变得很空虚。   就像白水一样,没味。快乐的阙值变高了,只能找刺激、找快乐。」   玉君突然凑近妹妹,小声问:「你知道什么最刺激吗?最让人快乐吗?」   玉清有点紧张,也小声问:「是什么?」   「践踏法律的行为最刺激,不过这样的人容易吃枪子。」玉君单手比枪的手势,对着小胖妞「砰」了一下。   玉清缩了缩脖子。   「最让人快乐的话,就是毒品。这两年毒贩从境外沿海走私了毒品,和以前的鸦片一个性质,抽了人就不是人了。   这东西贵啊,毒品贩子常常给那种想找刺激的有钱人家孩子下套。   说是好东西,来一口就能快乐似神仙。   这东西呢,直接刺激你的大脑,抽一次就戒不掉,就算是孙悟空来了都得抱着脑袋撞石头。   人原本能活八十岁,结果染上毒瘾三十岁嘎嘣就抽死了。少活五十年,燃烧生命透支的快乐,可不就是终极快乐了?」   孙悟空都扛不住吗?   被吓唬了一阵儿,玉清蔫巴了,发誓要做一个遵纪守法的,长寿的人。   从惠水火车站出来,玉清一眼就看见了她大舅舅。   像个花孔雀一样。   宽松的黄色条纹衬衣,脖子上挂着手指头粗的金项链,宽宽的裤子堆在亮亮的皮鞋上。   戴着墨镜倚靠在皇冠车边上,手里还拿着一个大哥大,戴着大金表。   这样一套装扮,在个子一米七,体重一百七,皮肤黑黑油油的大舅舅身上...   玉清看看大舅舅,又看看漂亮、清爽、气质佳的大姐姐和大姐夫。   心里升起一种怪怪的情绪。   「哎呀,我的宝贝外甥女来啦。你几年不来惠水,大舅舅真是想你的很!」钱大舅声音很大,语气热情动作夸张。   把玉清抱起来转了两圈。   一股香的刺鼻的味道加上一点汗味烟味,混成臭臭的味道扑了玉清一脸。   「大舅舅,你要把我晃晕啦!」玉清不好意思直接说,只好找借口让热情的大舅舅把她放下来。   「噢噢,放你下来。」钱大舅胖,胖的脸盘上的肉都和脖子连上了,身形像弥勒佛似的。   看着像三十几岁的人。   谁敢想,其实他是六九年生的。   和玉君同岁,只大了一两个月。   被酒色浸染,天天花天酒地纵情声色的,两人站在一起像两辈人似的。   一点二十三岁年轻人的气质都没有。   硬要算,他其实是玉君长辈。   不过没人这么算,他也不敢这么算。   回想过去,在他青少年时期天老大地老二的时候。有一年玉君来惠水玩,钱如珠不在,作为同龄人,他就来帮姐姐接待这个侄女。   他想让玉君叫他大哥,要是愿意也可以叫他叔叔。   反正就是占点口头便宜。   不巧,刚好碰上魔丸时期的玉君,差点吃上枪子了。   吓够呛,给大姐告状,被大姐骂。还警告他,这事儿不许随便和人胡说。   第二天还要给玉君道歉...   打这儿起,这事就没人提了。   ═══════════════════════════════════════ 第483章 92年钱家   感谢大学、感谢法律。   现在的玉君已经是个懂法且守法的好青年了。   钱长平看向玉君时,脸上还有一点不自然:「玉君也是好久没见了,现在都该叫华博士了。这位是你的女朋友...不是,你的男朋友吧。   一表人才,一看就是人中龙凤。   上车上车,我先带你们去吃饭,下午回家里休息一下。都是亲戚好久没见了,我姐定了酒楼,晚上咱们好好聚一聚。」   玉君回想起少年时期的时候,只会笑笑,感叹一句年少轻狂啊。   她现在已经是个好人了,真的。   但是对于另一位当事人来说,可以说是相当大的阴影。   瞅瞅,话都说不利索了。   「大舅舅,我们去吃什么呀?外公外婆和二舅舅呢?」稍微习惯一些后,玉清对她大舅的熟悉感又冒了出来。   钱长平胖乎的,笑眯眯乐呵呵的样子,像土财主似的。   亲和力还是有的。   「吃好吃的,你跟着大舅舅走就是了。   你外公外婆都在家呢,现在都下午两点多了,她们和你表弟表妹在家早就吃过了。你二舅舅嘛,东忙西忙呢,不在家,晚上吃饭的时候你就能见着他了。」   小轿车在道路上行驶的稳当。   玉清坐在后座,好奇的问:「表弟表妹是大舅舅的孩子吗,大舅舅你娶大舅妈了吗,怎么没有叫我回来吃酒席?」   钱长平男女关系上有些荒唐,亲戚之间都知道。   不过没人会去给玉清一个小孩说。   他倒是很自然:「对呀,两个都是我的孩子。你表弟四岁了,表妹两岁。你看看,你都多久没来惠水看看我们了。   你表弟表妹长这么大都还没见过你这个表姐呢。」   大舅妈这个话题没接。   他才二十三岁,结什么婚。   他这么爱玩,找一个女人放在家里,两个人都不舒服。   再找一个爱玩的当老婆,他又接受不了。   还是不结的好,和小美人谈谈恋爱,等没激情了他再给笔分手费。   大家好聚好散。   孩子的话,来了就是缘分,女方想生他就送套房子多给点钱。   不想生,他还是给笔钱,也不强求。   对于一个二十三岁就有两个孩子的年轻人来说,钱长平相信自己这辈子应该不差孩子。   钱家要在他这枝繁叶茂起来了。   是有几年没有来惠水看看外公外婆了,玉清也有点不好意思。   可惜小学生就是有很多课要上,她也没办法。   这不,她才到惠水,半个月之后的芭蕾课、书法课、还有个新的奥数课就已经在等她了。   小学生也是很忙的。   「那表弟表妹叫什么名字呀?」玉清也转移话题。   「你表弟叫钱浩,你表妹叫钱安妮。你表妹的名字可是你大舅舅我自己取的,怎么样?又洋气又好听吧。   你表弟的就是你外公外婆取的,我觉得一般。」钱长平有些得意的说。   皇冠车在惠水市的新区转悠,停在了一个装潢堪称华丽的饭店门口。   整体就是欧式风格,棕红的地毯、大理石台阶、璀璨的水晶吊灯、四处都是金灿灿的。   这个饭店没有大厅,全是包房。   钱长平是这里的常客,从在门口泊车到进一直有门童和服务员跟进。   这顿饭吃的全是些平常玉清和大伯出去吃饭时不会点的菜。   服务员流水一般的上菜。。   鲍鱼、龙虾、大烤鸡、红酒、牛排、小烤猪...四个人摆了一桌子,菜量很扎实,就差在上面再点缀点金箔,怎么珍贵怎么来。   和她跟大伯去吃的那种,「挂羊头卖狗肉」的招待宴又不一样。   那些政府下的宾馆酒楼,上的都是看着很普通的家常菜、宴席菜,吃进嘴里才发现不是那么个事。   就像一道普通的青椒酿肉,普通吧?   可人家在肉馅里添了鹿肉和一种外国蘑菇,烧这道菜的芡则是山鸡和鲍鱼吊的高汤。   好像在吃青椒酿肉,实则不然。   每个菜吃着都像在猜谜一样。   玉清看着这一桌子大鱼大肉,感觉吃完会上火,拉不出粑粑,主动说:「大舅舅,能点个青菜吗,再点个汤。」   这样吃才健康哦。   钱长平微微一愣,笑道:「那有什么不行的,是大舅舅粗心了没注意,就想着上好的,没照顾到你们的口味。」   扬声喊来了门外等待的服务员,把菜单拿了来,让玉清几人再看着点自己想吃的。   玉清加了一个水果沙拉、奶油蘑菇汤、烤芦笋和玉米虾球。   玉君没有再加。   这些菜都够十个人吃了。   玉清点的都是小孩菜,她自己比较爱吃的是炸玉米虾球。   圆溜溜的虾球上有一个扇形的红色小尾巴,外表有一层薄薄的脆脆的壳,上面撒有特制的粉末,吃起来咸香脆。   咬开之后就是粉粉的虾肉,清甜带着鲜,口感弹牙。里面的金黄玉米粒也软软的,咬破那层薄皮之后像咬破了一个小水珠一样。   沾上番茄酱,玉清一口一个,吃的喷香。   玉清只在意东西好不好吃,贵不贵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影响。   反正和大人出门,也不会轮到她一个小孩给钱。   她负责吃就好了。   玉君也习惯到了惠水,小婶这边的亲戚堪称豪奢的日常。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有一句话:搞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   确实是这个时期脑体倒挂的社会现状的真实写照。   知识分子在这个时期,生活上还是比较清贫。   所以高级知识分子.曾时韫,不是很适应。   小资和奢侈相差太远。   钱家人的生活和他这个年轻大学老师的日常,像在两个世界一样。   这和女友母亲和父亲两边给他带来的感觉又不一样。   体制内的低调和富商的纸醉金迷。   后者更能直观的刺激人的感官。   当然了,换成冯家父女,这种场合,他们进都不会进。   也就是玉君还是个学生,谈不上影响,和亲戚吃吃饭没什么。   吃完饭都三点了,钱长平带着几人起身走人。   那只烤乳猪,怎么端上来的,等结束时还怎么摆在哪儿。   真是让人可惜。   玉清走出去几步,有些纠结的回头:「大舅舅,还没给钱呢。」   难道要吃霸王餐吗?   「挂了帐,之后结。放心吧,走啦,你外公在家等咱都该等着急了。」钱长平对于外甥女纯真的疑问觉得有些好笑。   这次可得多带外甥女出来见见世面才行。   钱家又搬家了。   这次换到了惠水第一片开发建设的别墅区。   大院子大花园。   就突出一个大,珍贵的树木、大片的花圃草地,环境好,安静。   等钱长平引着人进了院子,就从大开的大门里听见钱婶安排着保姆:「我听见有小轿车的声音,你去看看是不是长平接人回来了?」   又是喊着:「小浩,客人都要到了,别把你的玩具乱扔,才收拾好呢!」   一个小男孩大声喊:「要玩!要玩!」   「不许玩!再喊给你两巴掌!」   然后就是尖细的小女孩哭泣的声音。   「嘿!你个死崽儿,你推你妹妹做什么?!」钱婶暴怒的声音和出来接人的保姆的声音同一时间响起:「阿姨,长平经理接人回来了。」   进入这个装潢精美、家具典雅的豪华别墅。   玉清从她大舅身后探出头,比妍妍姐姐舞蹈教室还大的客厅里,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被她外婆拽着胳膊转着圈的打屁股。   穿得倒是像个小绅士,可惜一边挣扎一边干嚎,皱巴巴的就没那么板正了。   这样小领带背带裤款式的衣裳,玉清见表弟乔晖穿过。   这个钱浩表弟穿着没有乔晖表弟好看。   另一边,一个穿着粉白小裙子的小女孩抽抽噎噎,被她外公抱在怀里,正细声细气的说:「打哥哥,打。」   外公劝道:「哎呀,算了。」   小男孩看见钱长平回来了,大声呼救:「爸爸!奶奶想打死我!」   钱长平出面阻止战争,道:「哎呀妈,我外甥女还有玉君她们都到了,莫闹了莫闹了。」   孩子多了还是不好,这么大房子都装不下的吵闹。   没个清净。   钱长平那一点点慈父心,一进家门就散了个七七八八了。   要不是玉清她们在,他都留不到吃晚饭,直接走人了。   钱婶,哦不,现在该叫钱外婆。   她穿着真丝的套装,身材有些发胖,烫着一头卷发。不知道怎么操作的,全都违反了万有引力,朝天高高耸立。   脖子上戴着一串指头大的珍珠项链,衬的人有两分温柔慈爱的气质。   如果不看她高高抬起的手掌和威胁的表情。   确实有。   「哎呀外婆的乖乖来啦,我真是想你的很,你就是不来看我。晓得你来一次还得给领导打报告批准,不容易。这次来了就多耍哈,多陪外公外婆几天。」远香近臭,钱外婆看着玉清这个从小乖乖好带的外孙女着实高兴。   牵着玉清的手,招呼着玉君:「玉君也是越来越有气质了,往屋头一站,就亮堂堂的。这是你的男朋友吗?」   她是真觉得这姑娘进了她家,像灯泡似的,让人一眼就看见她了。   大下午的就让保姆把客厅的水晶大灯、小壁灯都打开,免得家里黑洞洞的。   「钱外婆、钱外公。」玉君礼貌的打了招呼,给两位长辈介绍了曾时韫,送上她爸准备的礼物。   钱婶子看了看那些老年人保健品,有些夸张的感谢了一番,见怪不怪的笑着放在了茶几上。   家里有钱啊,别人送的,女儿买的,这类东西她们老两口是吃不都吃不完。   好东西不一定对身体好,补过头了比不补还难受。   她现在都不吃这些了,只吃老中医给她搭配的药膳,慢慢的滋养身体。   一行人到了沙发上,钱婶子让保姆给大家上茶,她握着玉君的手看着曾时韫,那叫一个满意、那叫一个羡慕。   「多好的孩子,多般配多漂亮的一对呀,还都是研究生学的一样的东西,有话讲,这就是再好不过的姻缘啦!」钱婶子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大儿子。   家里不是老人就是小孩,加上惠水本来就算不得热,家里没有开空调。   钱长平本就胖,怕热。   现在坐在一边,抱着他的大肚子,汗水哗啦啦的流。   拿手帕擦都擦不过来。   花衬衣脖颈敞开的那一片,水淋淋亮晶晶的,看着一点都不体面。   「你快去换件衣裳!」   等钱长平从旋转楼梯上了二楼,回房间冲了凉换了一套衣裳下来,就听见他妈在说他:「他一天就胡玩,也不正经找个媳妇,又整了两个娃儿回来。   真是丢尽我和他老汉的脸。   你堂叔给他介绍了一个财政局的女同志,大学生,才分配过来的。人家都没嫌弃他年纪轻轻就拖着两个娃儿,愿意和他相亲见一下。   他还傲起傲起的,不去。   气得我整晚整晚觉都睡不着,焦的人都老十岁。」   钱婶三个孩子,婚事上各有各的波折,各有各的问题。   钱长平不爱听这些话。   华玉君和他外甥女才来,他妈就说这些。   他笑着说了句:「妈,我昨天晚上回来,饿了没吃东西。」   钱婶哼了一声:「你还晓得回来,一天到晚不落屋,长这么一肥二胖的,就该饿你两顿。」   「其实我没回来哈哈哈哈。妈,你不是说焦的晚上睡不着吗?尽夸张。」   钱长平说完就挨了恼羞成怒的老母亲几巴掌,他也就不再拆老妈妈的台了。   玉清被她外婆搂在怀里揉搓,那热情的,小圆脸蛋都升起一点绯红了。   钱外公坐在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抱着看起来特别依赖他的钱安妮,他在家里向来话不算多,只眼神一直看着玉清这个好久不见的外孙女。   四岁多的钱浩看大家都不理他,在他爸怀里扭了扭,钱长平嫌热把他推开了。   让他自己玩去。   小男孩拿起了一个火车模型,一会跪在地上推着火车跑,一会举在半空呜呜的穿梭。   边上宽阔的场地他不玩,非要在茶几沙发这一片玩,在大家的脚下爬来爬去、在眼前舞来舞去。   钱外婆原本高高兴兴的和玉清、玉君她们说话呢。   一趟一趟的被臭小子用玩具撞腿、抬腿,往后躲避那破火车,气得一把夺过钱浩手里的玩具。   站起身,一甩就从窗户扔到外面花园去了。   「我的火车!」   钱浩刚要嚎,他奶奶推了他两把:「再嚎,你也给我滚出去。」   他哼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蹬蹬蹬跑到外面去捡他的火车。   ═══════════════════════════════════════ 第484章 钱家.2   过了一会回来,跪在一边上半身趴在茶几上,那从花圃里捡回来的火车还沾着点泥呢。被他在茶几上推过来推过去的,他玩了一会,觉得没劲儿,就一直盯着玉清看。   小孩直愣愣的眼神,看的玉清想装没发现都难。不得不和他对视,问:「你看我做什么?」   「你和我玩呗。」钱浩说道。   爱哭鬼妹妹太小,家里也没人和他玩,他可无聊了。   「玩火车吗?我不想玩。」   「那你想玩什么?我有很多玩具。」得到回应的钱浩很兴奋,起身跑到一边,把装他玩具的塑料箱子一把推倒,呈扇形摆了一地。   稀里哗啦的声音让钱外婆烦躁。   钱浩大声:「我要和姐姐玩!」   钱外婆勉强忍下气:「行吧,你们表姐弟好好相处。」   被外婆拍拍屁股安排过去的玉清:她没想和小孩玩呀。   不过好在钱浩还算相处,只要坐在一边陪着他,在配合说点厉害、拿玩具和他撞一撞、比赛一下,他就能自己特别投入的玩儿许久。   六点多,钱长平放在茶几上的大哥大响起。   「喂,姐啊。在家呢,老三?不知道。行,我们在家里等你,到时候一起过去。嗯拜拜。」   钱长平问玉清要不要和她妈妈通电话。   玉清摇摇头。   「还不好意思了。」钱长平挂了电话,对大家说:「大姐说她那边结束了,等会就从厂子里过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酒楼吃饭。」   去年钱如珠就开始组织团队去国外考察,为了应对百花齐放的国内厂商和国外日化产品巨头旗下产品对市场的瓜分,今年她的工作重心就是升级技术、进口设备、产品升级。   推出针对不同消费者的产品。   光是采购设备,愉悦公司就重金投入了上千万。   这样大的手笔,自然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钱如珠忙的要起飞了。   玉清还是有点想她妈的,只是等一会就要见面了,现在打电话也没什么好说的。   才不是不好意思呢!   接下来陪钱浩玩儿的时候,玉清常常往门外看。   一直到快七点,门外才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保姆连忙迎上去开门。   结果回来的不是玉清期待的钱如珠,而是一个带着金丝眼镜,穿着蓝色衬衣的微胖男人——玉清二舅舅,钱长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工作上的事儿太忙了,回来晚了,让客人久等了。」钱长安比他同胞哥哥瘦不老少,只有对方一半宽。   人靠衣装,穿着上档次。站在钱长平身边看着不仅有一股斯文讲理的气质,甚至还有几分精神帅气。   「你刚从外面回来,别站我身边,热得很。」钱长平一看这个弟弟就没什么好心情,看到对方一回来就站他边上,更是烦人。   相似的五官,一个大胖一个微胖,站在一起,微胖风流倜傥,衬的大胖都没人样了。   他这个弟弟,一天就爱搞这些小心眼。   把自己亲哥当绿叶、当垫脚石。   「嗨呀,这不是大哥你在外面玩,我又忙着工作跑来跑去的,好几天没见到你了,想你了想和你亲热亲热吗?」钱长安笑笑的说。   「忙工作哦,这么有正事,肯定挣很多钱了吧?」钱长平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谁不知道自己这个弟弟这些年来做生意,做一个赔一个。一直在刷新一家人对这个社会虚假兄弟、骗子合作伙伴的认知。   原来还可以这样骗人,原来还有这么多坑呢。   要不是大姐钱如珠一直花钱给这个弟弟擦屁股,钱长安至少有两轮牢狱之灾。   他天天在外面玩才花几个钱?比得上这个「有正事」的老三?   轮得到他在自己面前装。   钱长安面色一僵,哈哈笑了两声,给自己解围,说:「大哥,你都没上过几天班,不懂做生意这种事,有赔有赚,那都是正常的。   你没听那首歌吗?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没有人会随随随便便成功~   是吧,失败是成功之母,都是经验。」   「呵呵。」钱长平冷笑:「你唱歌还挺好听的,要不我介绍你去歌舞厅驻唱吧,肯定比你做生意赚钱。」   没一个省心的,钱外婆不想听他俩阴阳怪气,在客人面前也不嫌丢人。   打断了两个儿子的你来我往:「行了,打电话问问你们大姐,到哪儿了。」   钱长安也拿出一个大哥大,给自家大姐打去了电话。   挂了之后说:「大姐的车到门岗了,让咱可以上车出发,直接过去。」   三辆皇冠车排成一列行驶在道路上,玉清这次坐的是她二舅舅开的车。过了一会,她紧紧握住了安全带,问她二舅:「二舅舅,车坏了吗?为什么一顿一顿的呀,我感觉有点难受。」   钱长平开车比较稳重,钱长安则是比较激进,喜欢开快车狂踩刹车。   怪不得她外婆外公都不坐二舅舅的车,给玉清都坐的有点晕车了。   在玉清的抗议下,钱长平终于老实的开起了慢车。单手握着方向盘,摇下车窗,伸出手,一脸的意兴阑珊。   引得路边的人频频回头,他却习以为常。   晚上的酒楼是钱如珠定的,装修更显典雅,不至于像中午钱长平安排的那样处处金碧辉煌。一看就是充满暴发户的气质。   一行人往包房去,前后还有两个司机兼保镖在随行。   钱如珠对着玉君和曾时韫笑了一下:「这两位都是在我这儿工作挺久的老熟人了,玉君还记得吗?」   玉君还记得,笑着对有一师之谊的两人点了点头。   九十年代,各地的悍匪全国各地流窜作案,外号第一杀手第二杀手的A级通缉令发了一大叠。黑社会盘踞、灭门、绑架撕票的事儿也多,社会环境还是挺混乱危险的。   像钱如珠这种整个市里都排得上号的大老板,在某些人眼里就是肥羊。   搬到安保条件更好的别墅区,出行也得有专人保护。   进了包厢,两个保镖转了一圈就出去门外等着了。   玉清一直看着她妈妈,脸上画着妆,红嘴唇,卷发披在脑后,穿着一身套装高跟鞋,特别有女人味、特别漂亮。   钱如珠注意到自己宝贝闺女一直盯着她,伸手摸了一下对方婴儿肥的脸蛋:「变漂亮了,想不想我?」   「想!」   「那刚刚怎么不上妈妈的车?」   「二舅舅拉我去坐他的车。」   大家都知道钱长平开车的毛病,玉君和曾时韫是客人,不能去坐。自己也不想坐,可不就把玉清这个不了解真相的留下了。   「你们的车都坐满了,让玉清去挤多不安全。」钱长安:「再说了除了我,谁还和你一起系安全带。」   现在没什么行车安全的说法,路上酒驾都是常事,司机都不带系安全带的。   钱长安副驾的安全带还是第一次被拽出来工作呢。   玉清对着她二舅舅挤着脸笑了一下。   一行人坐下,晚上的饭菜比中午的饭菜更有食欲,兼顾了老人孩子的口味,不是什么大鱼大肉浓油赤酱的菜色。   让大家吃的更顺口更满意。   边吃边聊。   许是听到他妈和大姐,对华玉君和她对象从头夸到尾,自觉还是挺有能力、见识的钱长安也想加入群聊。   青年才俊.钱长安轻咳两声,吸引大家的注意之后,说出了自己最近忙的事儿。   「新时代什么行业最挣钱,必须是炒股。」   钱长安夸夸其谈,对股票这个新兴行业,他寄以大希望。   「玉君、曾老师你们都是首都的高级知识分子,肯定了解炒股这东西有多挣钱吧?完全就是捡钱啊,越早进场越挣钱。   上海那边占着天时地利,就是扫垃圾的大妈都能挣上一笔,羡煞人了。   要不说,财运这事有时候就是看命。」   从八四年上海公开发售新中国的第一支股票,飞乐音响之后,在此后又陆续发了六只。   七只股票共6000万股。   等第一批深圳的资金进入上海后,这几只股票全都插上翅膀一飞冲天。   像「电真空」最高的时候一股冲到了八百元!多吓人!   钱长安就是后悔,早几年听人说股票的时候,觉得人家的公司他花钱。   公司经营、市场波动是不确定的,亏了挣了都是虚的。不实在,摸不着看不着,搞不清楚是个什么玩意。   完全的投机行为,他不喜欢,他喜欢实业。   人家拉他一起,他还不干。   结果这么多年干啥都没成功,这里面费的钱要是投股票里,他不得赚大几百万啊?   不过这时候加入也不晚,他钱长安天生就有这个炒股的运!   现在可是真正的牛市。   「今年年初的时候上海不是出了个股票认购证吗?只要有这个认购证,就可以摇号中签认购股票。   我就是离上海太远了,等知道都晚了,要不非得买它几百张认购证的。   好在朋友多,愿意带我一程。   人家愿意分我十张认购证,现在市面上有五十多个股票,中签率不低了。人家帮我算过了,按概率来说我最少能中两三股。   到时候我就去上海炒股,家里的事儿就麻烦二哥了,毕竟我和大姐都忙,只有你有时间陪伴家人。」   钱长安那语气,一副尽在把握马上发大财的样子。   看的他哥牙痒。   真当他天天就知道玩,什么事儿都不知道呢?   现在市面上认购证都要涨到八千一张了,谁这么冤大头愿意平白让给老三,还不是出钱买的。   十张,最少八万!   这还是光买认购证的,听他这语气,之后还要在股市「大展拳脚」,不知道又要花多少钱砸里面!   石头扔水里有个响,钱花老三身上也是一个响,别的动静啥都没有!   就这还要在家里人面前拉扯他。   什么东西。   兄弟俩又唇枪舌战起来。   钱如珠懒得管他们,一个米虫弟弟一个败家子弟弟。   真真的大哥不说二哥。   爱怎么怎么的,她只是大姐,管不了那么多。有那么多时间,她多操心操心公司里的事儿不好?   她的底线:不能主观意义上的违法犯罪。   只要不跨过底线,她都随他们。   大弟爱玩就玩,爱生孩子就生,她家养的起。   小弟...反正她给的钱是有数的,她倒是想看看,社会上,各行各业里到底有多少骗局,有多少坑。   每每看到小弟吃一堑再吃一堑、再吃一堑,她就会谨慎、谨慎、再谨慎。   钱如珠对股票证券这种新兴的东西不是很感兴趣。   那怕小弟几尽夸张地描述,有人摇中一支股票认购下来之后,连本带利连本带利翻二十倍。几番鼓动希望她能加大投入,她也不为所动。   她做生意本来就是赌市场、赌政策、搞竞争。为了挣点钱她劳心劳力战战兢兢,现在竟然让她掏钱去赌别人能不能经营好公司。   能不能赌中市场变化、能不能赌中政策、能不能竞争过同行业的企业、掌舵人够不够精明能干,带她赚钱。   那不是疯了吗?   她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钱长安还给他大姐上了几分真几分假的激将法。   颇为遗憾的说他大姐没有市场敏感度,站的太低,只知道埋头干。不知道现在已经不是八十年代,那种土老板就能挣大钱的年代了。   一个钱如珠这个姐姐不花钱,他都上不了高中。创业那么多年没一次成功的失败者,还搞上了忠言逆耳那一套了。   当时钱如珠就耻笑一声,难得对这个败家子弟弟说了难听话。   「你以为像你这样履历的人,除了在你亲姐我这儿能得到帮助、得到机会,那个老板会赏脸听你说话,哪怕一句?   就凭你会说几句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不知真假的消息、普通人听不懂的名词?   那些有经济敏感度的老板愿意吗?你见得到人家吗?   我拿钱让你去市场里去试去闯,那因为你是我弟弟、你还年轻,就像你总说‘失败是成功他妈’。   不是你有多能干,我慧眼识珠。   我是想着你摸爬滚打多了,就能稳定下来,老老实实做点事。   我抱着这样的心态,给你钱。给你,就没指望你能挣回来一分,我就当做慈善了。   反正我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做。   钱从市场来,也回市场去。我看的开。   但是你想让我大笔投资你,凭什么?   我要是想找个专业的人帮我代为操作,这个办公室能站满拿着简历来竞争上岗的人。   钱长安,我希望你的头脑不要总是这样发热,想想钱是不是遍地捡、想想这个钱为什么能让你挣到、你有什么资格胜过那些学历比你高、比你有经验、有能力的人。   认清认清你自己,好不好?」   ═══════════════════════════════════════ 第485章 五年计划   那次之后,钱长安被说的又羞又恼,连着一个星期没敢再在他大姐面前出现,也没再撺掇他大姐进入股票证券市场了。   钱如珠确实对炒股没什么兴趣,她更感兴趣的是股份公司。   「玉君还有曾老师,你们都是学经济法的,又懂经济又懂法。你说我这样的民营公司,怎么样才能成为可以发行股票的股份公司呢?」   钱如珠绝对算是一个大胆的、敢想敢干的民营企业家。   她兼顾谨慎踏实,从不满足现状,有大胆革新的意识。   她这个问题,问别人,别人可能没办法给她一个系统的回答。   在九二年《公司法》还没有开始实施,需要到明年才能通过会议,明确相关法律和制度。   可巧的是,参与《公司法》立法的学者就有两人的导师许教授。   两人都或多或少的参与了立法进程的前期调研、资料整理,有关于这方面的第一手消息。   「小婶,想要改制成为股份责任公司,和发行股票是因果关系,是两种不同的标准,并不能同时达成。」玉君放下筷子,端起花茶漱口后说道。   「什么意思,我不是很懂。股份责任公司还不能发行股票吗?」市场千变万化,钱如珠觉得自己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自己该招几个学经济法的大学生了,免得什么事儿都不懂,真成小弟口中的土老板了。   解答问题曾时韫这个老师更擅长,他说:「私人企业是没办法直接变更成为股份公司的,公司性质不同,现在市场上的股份公司都是国有企业,股票市场面对的也是国有企业。   私营企业如果想要变更成为股份公司,必须先注销原企业,再通过一系列手续,从新设立企业性质。   注册资本不得低于五百万,设立过程的程序都必须合法,定制公司章程、组织结构健全,有固定经营场所。   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家私营企业能变更成为股份公司的。   当然了,这也不代表完全没有这个可能,市场毕竟是在不停歇的向前发展。我们可以通过对欧美那些发达国家的观察,私营企业在条件成熟之后变更企业性质上市,那也是必然的。」   曾时韫向人传授解惑时,有一种儒雅专注的气质。仿佛通晓古今一样,格外的博学多识。   再不爱学习的人也愿意听上一耳朵。   不学无术的例外。   「五百万注册资本?」那倒是不算多。   人家炒股挣钱,挣再多她都不羡慕。   她只羡慕那些可以卖股票的企业,轻轻松松融资上千万,还不用还钱、也不用付什么固定利息。   要知道她这次升级设备和银行贷款,就算是低息每个月也是要大笔大笔还款的。   「愉悦」连本金带利息,每个月有六位数的还款压力。   她看着家大业大烈火烹油,实际上,负债大的压死人。   可不就是羡慕可以融资的股份公司了。   可惜啊可惜,国家暂时不让她们上桌。   玉君笑了一下,说道:「五百万的资本对于于中小型企业不算难题,难得的是到时候,如何在省里拿到这个准许上市的名额,怎么打通这其中的关系。」   「怎么讲?」   「任何政策都是要有人做前锋军,这个被观测的对象自然不能是实力不够、有负面问题的企业。   一开始,国家在这方面会卡得比较紧,名额比较难的。能不能上市,需要省政府通过才行。   光在地方经营不够,最好能让企业在省领导那儿留下印象,在社会上打造良好的企业形象。   比如像是和政府协商对接,对国企下岗职工的再培训再就业。   比如做慈善,资助山区学生、修路、建校、逢灾捐款捐物。   再把你做的事情找省里的报社记者,在报纸上发表一下。   让这些社会喉舌为你站台,最好成为省里,最低也得是市里的模范企业、标杆企业。   只要企业形象竖起来了,得了省里领导几句肯定,许多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了。就算碰上什么小波折,大家看在省里、社会对企业的印象分上,也会斟酌斟酌。」   玉君喝了一口茶,觉得自己的话已经说的十分明白了。   一个大家伙倒下,溅起的灰都能砸死蚂蚁。   主政一方的领导大力扶持当地企业,改善盘活当地经济,都是常规的操作。   只是钱家的企业和领导沾亲带故了,难免上面下面的多想。   可惜亲缘绑定的太紧,惠水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事已至此,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企业在人情的影响力没有完全消散之前,自己立起来。   等之后愉悦上市了,她们家不再参与公司的股份认购,也算是清爽的退出来了。   钱如珠也听明白了侄女的话,脸上是认可的、感激的笑意。   冯伯伯还有一年就要退休了,许是不想在这个关节横添风波。这一年连对方的秘书,钱如珠都很难联系上。   办一个企业,不仅需要在市场上和国内国外的厂商拼杀,还得留意本地的政策、人员、经营环境变化。   没人帮一把,确实能逼死人。   现在侄女的一番话,让钱如珠放心了一些,有了更明确的方向。   「那你们觉得国家什么时候能让私企进行企业股改呢?」钱如珠认真的对两个年轻人请教。   「国家计划都是五年一个周期,我推测的话,最快也应该是三到五年以后。那时候国家应该会允许少数的私企改制试行。」玉君回答了她小婶的问题。   五年吗?   国家有五年计划,她钱如珠也得紧跟党的脚步,学习一下。   制定属于愉悦、属于她的五年计划。   饭毕,钱如珠邀请侄女和曾老师留在家中住,玉君拒绝了。   来都来了,肯定是要去见她外公的。   那就不方便住在钱家了。   「你真是太讲理了,家里房间那么多,我还想和曾老师这个大专家,你这个咱家的大博士多聊聊呢。   这样吧,都来惠水了我肯定是不能让你自己找地方住,不然我这个小婶太没长辈样了。   这个酒楼上面的酒店,房间还比较干净,公司做接待都是安排在这儿。   虽然肯定比不上首都那边、也比不上政府的招待所,但胜在安保和房间环境比较好。   小婶给你们把房间安排好,你们想在酒店住就在酒店住,想去冯伯伯那边住就去冯伯伯那边住。」钱如珠热情的给玉君两人安排好房间。   玉清还以为大姐会和她一起在外婆家住呢,听着大姐的行李箱滚轮滚动在走廊地毯上的声音。   玉清很舍不得。   还有点慌张。   在妈妈检查酒店房间时,悄悄扯了扯她大姐的衣角:「大姐....」   ═══════════════════════════════════════ 第486章 一些话   在妈妈检查酒店房间时,悄悄扯了扯她大姐的衣角:「大姐....」   玉君微微偏头看向玉清,这个角度看下去,小胖妞的脸蛋呈现一种南瓜子的小巧圆润。眼睛睁地大大的,像她养的那只狗一样。   每每大家吃饭的时候,小白就坐在人脚边,嘴筒子放在人的腿上,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珠子期待的看着你。   玉君摸了摸玉清的后脑勺:「咋了,去你外婆家住,你还害怕吗?」   去的是外婆家、她妈妈家。   说害怕总感觉有点伤她妈妈的心,玉清抿着嘴摇头。   也不是害怕啦,就是感觉要去一个不是自己家的地方住,有点忐忑、不习惯...   或许也有一点点害怕吧。   玉清想,应该是太久没有到外婆这边来了,就像她刚刚去大伯家一样。   也许适应了就好。   玉君是个心思不细腻的,她面对世界的组合拳:这有啥的?那有啥的?都是小事。   她在惠水也就只呆三天,三天之后直接返回首都。   就算玉清和她住酒店,到时候也是要搬回钱家的,除非玉清准备提前两个星期回陪市上兴趣班。   不过按玉君对这个妹妹的了解,应该不能这么爱学习。   「你每天玩归玩作业还是要做的,小孩不学习就是不务正业知道不?等回家了我爸也是要检查的,别玩儿忘了知道不?」   玉清的那点离别的不舍,在大姐的学习叮嘱、作业检查预警下,忽然就散了。   讨厌,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提学习那么扫兴的事儿。   小胖妹默默松开了拽着对方衣角的手,走到了钱如珠身边:「妈妈,我们走吧。」   几个大人都忍不住笑了。   玉君送母女俩下楼。   电梯里她说:「小婶,玉清她年龄还小,容易受外界的影响。   最好不带她去不适合她这个年龄的场合,小孩总得有点小孩儿样。见世面的事儿等她年龄大点,能自行分辨是好是坏了再安排吧。」   钱如珠没想到玉君会和她说这个事儿,一低头,和女儿显得纯真平和的双眼对了个正着。   想起自己的两个弟弟,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我知道,我就她一个闺女,会注意的。」   「之前看国外的一些资料,分析国外资本主义的新起。常常看到那种家大业大,行业内的庞然大物,外界的风雨屹然不动,衰落和瓦解往往是从内部的纷争开始的。   有时候后方的稳定,也是成功的一大要素。」   「国外的资料还说人家的家事呢?这种资料在哪儿找?有空的时候我也看看,看看外国人是怎么做生意的。」   「事情总是要人来干,咱们国家还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的老话。国外也一样,都是那些事。   还能因为他们是外国人,就素质高,一个大家族就不争不抢不打架了?   这个不是很好找,我回首都收集一些,到时候给小婶你寄回来。」   酒楼门口,钱家老两口在车上等着了。   钱长平、钱长安兄弟俩站在一起,一人手上拿着一根烟,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着几人过来了,兄弟俩把烟掐了,迎了两步。   钱长安车上又是一个人没有,他笑笑的对外甥女说:「玉清啊,坐二舅舅的车呗,二舅舅开慢点。」   钱长平的车上已经坐满了,两个老的、两个小的都在他的车上。   玉清不是很想,但是想着自己说开太快之后,二舅舅就改正了,开的慢慢的。   一个知错就改的人,不应该被歧视。   事不过三,她应该再给二舅舅两次机会。   「那二舅舅你一定不要开的太快,我害怕。我晚饭吃的多,等会会吐的。」她说。   外甥女赏脸,钱长安笑的高兴:「放心吧,肯定开的稳稳的。来,玉清,请上车。」   「玉君,你们回去吧,我们就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钱如珠上了自己那辆车。   「大姐、大姐夫,再见。」   玉君两人站在路边,目送几辆车驶远。   回了房间,玉君用酒店的电话给她外公家打去电话。   响了三声,电话被人接起。   「老同志猜猜我是谁?」   冯知行现在没有以前忙,毕竟马上都是七十的人了,惠水现任班子也怕老爷子在惠水的最后两年累出个好歹,那影响就不是很好了。   上面该以为他们是吃干饭的,没能力,才累的一位已经退居二线的老革命不得不继续操劳。   没有突发事件的时候,冯知行都是按时上下班。   此时已经八点多,冯知行看完新闻联播出门溜达了一圈回来。准备看看书,洗漱休息了。   听到电话里的清脆声音,笑道:「我猜是我的外孙女。」   「哈哈猜得真准,有奖励。奖励明天和你的外孙女吃顿美味的晚饭,怎么样?有没有空啊,老同志。」   「有空的,明天你想吃什么?」   「吃什么不重要,我吃啥都行,重要是和谁吃。顺便给你介绍一下你未来的外孙女婿。」   「行,那我明天下班前给你电话。」   「好的,领导。」   玉君看着还留在自己房间里的曾时韫,说道:「还不回房间好好准备,明天可就是这一趟的最后一关,也是最重要的一关。   冯知行老同志可是我家的顶梁柱,这位老同志同意,你丈母娘那一票反对票就不足为惧了。」   曾时韫来到女友身边坐下,将人揽在怀中抱着,下巴放在对方的肩膀上,问:「那要是这位老同志没看上我呢?我们会不会分手?」   「不会的。」   「真的吗?」   「真的。」   谢谢你愿意给我这样肯定的回答。   曾时韫在女友额头上落下一吻,低声道:「晚安。」   「晚安。」   ═══════════════════════════════════════ 第487章 养猪式   玉清一个人在钱家那个超级大的房间里住了两个晚上,白天看着特别漂亮的房间,一到了晚上只感觉空旷的吓人。   睡在高高的席梦思上,玉清自己吓自己。   总感觉床底下会有一双眼睛正从梳妆台的镜子里盯着自己;大面大面的柜子里说不定躲着坏人,正从柜板的缝隙里看着自己;落地窗帘被风吹动,可能是有人趴在地上扯窗帘呢。   灯一关,玉清就一头把小毯子蒙在头上,睁着眼睛竖着耳朵透过毛毯听着房间里的动静。外面有声响那是坏人在靠近她、没有动静?那更糟糕了,坏人已经来到她的床边正静静的盯着她呢!   连床上的那几个布娃娃都让她觉得吓人,说不定也在盯着她看呢。从摊子里伸出一只手,大力一挥,把枕头边上的所有玩偶都掀到了地上。   立刻把手收回了毯子里,就怕有什么东西拽住她的手。   连着两夜的光怪陆离自我恐吓中,玉清眼睛下都有点发青发黑了。   白天歪在沙发上没啥精神,钱浩叽叽咕咕拿着小飞机找她玩,她摆了摆手也不搭理。钱浩就自己满客厅的飞行。   眼睛只看着手头的飞机,别的什么都入不到他的眼。   这样危险驾驶,出现事故也很正常。   跑着跑着,他就把他妹妹安妮撞倒了。   咚的一声,两岁的安妮反应了一会,哇的哭了起来。   听着动静,在房间换衣裳的钱外婆骂骂咧咧的打开门出来。   「我就换个衣裳的空,怎么又哭上了,哭哭哭怎么这么爱哭!」钱外婆上前把钱安妮从地上抱起来,摸了摸对方的后脑勺,不肿,应该没啥毛病。   钱外婆松开正哭着的孙女,一把拽住在边上的罪魁祸首,啪啪就是两个大巴掌拍在了对方的屁股上:「外面那么大个花园,你不知道去外面玩,晓得她爱哭你还非要把她��的弄的哭兮兮的!   我真是欠你们兄妹两个的。   没得一天清静日子。」   等钱外公从卫生间出来,钱安妮才被抱着哄了哄,慢慢收了眼泪。   这样的小冲突,玉清在家这两天都见过好几次了。   表弟也说不清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反正总是能恰巧把想找他一起玩的表妹安妮,撞倒、推开、扒拉到一边。   然后安妮表妹就会哭,外婆出来骂人,外公哄表妹,表弟屁股蛋上再挨俩巴掌。   一般闹上一次,能安静一个多小时。   上次玉清来惠水时,两个小的都还没出生呢。   这也是她第一次和两个表弟妹长期在一起。一开始觉得两个弟弟妹妹总哭总挨打,都老可怜了。   可能是睡眠少了,她现在只觉得吵闹。   「外婆,我觉得表弟表妹白天没事都可以去上上兴趣班。」   走出去,交交朋友、学学东西。   就不会总在家里哭哭闹闹。   「他俩吵着你了?外婆这两天看你都不怎么精神,瘟鸡似的,不舒服吗?」钱外婆对玉清和那两个小的是两个态度。   对钱浩和安妮,哪怕对方是孙儿,玉清只是外孙,她还是更喜欢玉清这个不怎么在身边的外孙女。   耐烦心都要好的多。   钱外公天天和老妻几个孩子在一起,自然看出了这其中的差别。   这俩小的一个挨打一个摔了大跟头你不关心关心小的,去关心好好坐在一边的大孩子。   不是这么回事嘛。   夜里他也找老妻说过这个问题。   「两个没得妈要的,我从他们还没断奶就带起,人都带老几岁,算对得起他们的了。还要我啷个嘛?我还要把他们两个抱起,当先人稀奇。」钱外婆话说的难听。   她比较传统,最恶的就是无媒苟合的那档子事儿了。   可巧了,钱浩和钱安妮这两个孩子都是这样出生的。   能为了钱和人乱来、乱生孩子的妈能是什么好女人,她们生的孩子又能是什么孩子。   钱外婆能好好把两个带这么大,只是少些耐烦心,已经是她年龄大了脾气变好了之后的结果了。   俩孩子的待遇自然就比不上玉清这个走正规程序,在家人期待中出生的外孙女得她的心。   哪怕玉清在她身边的时间少,她也更喜欢外孙女。   就是这么执拗、不讲理。   玉清乖乖让她外婆摸了摸额头,又捏捏胳膊捏捏腿的查看:「没有啦,就是晚上的时候没睡好,白天有点困。」   两人又说起来让两个小的去上课的事儿。   「他们两个这么小,送去上课怕不是哭就是闹的,哪有老师愿意收他俩。」   玉清也不确定有没有老师收两个弟弟妹妹去上课。不过她想,要是外婆给的学费高一些的话,应该是会有老师愿意的。   钱外婆一想也是,大不了她多给点钱嘛。   天天被这俩小的绑着,她想和老伴出去玩一玩逛一逛都没空。   平时打个麻将都得带着他俩,烦人的很。   「那送他俩去学啥,能学会吗?」   钱外婆仔细的打量着两个小的,似乎想看出两人有没有长那根聪明毛。   「学啥都行嘛,学学英语、学学武术、学学画画都行。每天在家傻玩也是一天,出去上上课也是一天。也不指望他们能学多少,潜移默化的熏陶一下。   最差也能学学上课的好习惯,能坐的住,少讲小话。」   玉清这些话都是从周玲妈妈那儿听来的,拿来说服外婆倒是挺有道理的。   「武术啊,钱浩本来就皮,再学个武术那不是要飞檐走壁了?小丫头学点写写画画的倒挺好,免得一天哭个没完。」   两个儿子读书的时候就是坐不住,好像屁股有刺。家里这么好的条件,两个人连高中都考不上。   在做生意一不小心就算投机倒把的年代,哪怕大女儿挣钱,钱外婆腰杆都是不硬气的,她家没有一个文化人。   而早早嫁到县城,和她不对付的妹妹生的几个孩子成绩都不错,最差的都是个高中生,后面还有个考上大学的。   要不是大女儿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就靠着两个儿子,自己这辈子都要被妹妹踩在脚下了。   以前还能说条件不好,读书不好也正常。现在她家条件这样好,要还是养不出个大学生,那就太让人笑话了。   就为了外孙女说的,早点上课,能让两个小的学点好习惯,以后好好读书,这事也必须推进。   钱长平这个当爸的,自己都还是小年轻玩乐的心态。   少给他找麻烦,他回家时能少哭少闹,他就能和俩孩子玩一会。   要不然起身就躲开。   根本不在意两个孩子什么培不培养的问题。   钱长安?又不是他的孩子,轮不到他管,就管越挫越勇的做生意创业。   钱如珠,她每天忙着那么大个厂子,自己的闺女都没办法带在身边管着。更别说侄儿侄女了。   两个孩子的教养权,全全都在钱外公、钱外婆两人手上。   钱浩还在和他的小飞机较劲,钱安妮泪眼朦胧的拿着一小牙苹果在吃。   完全不知道他们「被养猪」的生活马上就要结束了。   ═══════════════════════════════════════ 第488章 大大方方的   钱外婆也不忙着出门小撮两把麻将了,打电话找了自己小儿子。让对方给找两个侄儿侄女找上课的老师,必须靠谱。   大闺女忙,大儿子不靠谱,就老小可以指使。   「妈,你急吼吼的就要找老师,要找什么老师、教什么的你也不说。要男的、女的、多大年纪的,你也不知道。   我难道要把市面上的老师都给你列个表拿回来呀?」钱长安忙活着自己的炒股事业,不想搭理这些小事,找理由推脱。   反正也不是多大的事儿,拖一拖,说不定他妈就忘记了。   他以前就是这么糊弄着老母亲。   可惜这次他妈的心比较坚定,不是他糊弄就能糊弄过去的:「什么都要问我,让我来拿主意,你是年轻人还是我是年轻人?   我觉得你说的列个表就很好,你给我把惠水教的好的老师都整理出来,最少整理二十个,我晚上就要看。」   「妈,我去那儿给你整理啊!还晚上就要,你要这么说,我晚上可不回去了。」   「你不一直说你朋友多、人脉广吗?去问啊!   晚上我要是看不到表,我给你大姐打电话,断你的钱。   爱回来不回来。」   还威胁上她了,钱外婆不等小儿子回答,直接把电话挂了。   在家里吃了顿保姆阿姨做的午饭,玉清回到三楼的房间睡午觉。   白天,阳光撒在房间里,到处都是明晃晃的。玉清也就不害怕一个人在这个大房间了,睡的喷香。   惠水气温不高,睡觉的时候连一点汗都不带冒的,还得搭个小毯子盖住肚子免得着凉。   玉君进房间的时候,就看见玉清睡的横仰八叉的,脸上是自然的红晕。连她进门了都没感觉。   玉清睁开眼时还有点恍惚呢,自己这是在哪儿呢。她不是在外婆家睡觉吗?大姐怎么在床边站着,难道她已经回大伯家了?   「都下午三点多了你怎么还在睡觉呀,晚上去摘人家南瓜了?这么能睡。」   玉君把缠在玉清肚子上的毛毯扯下来,拍了拍对方的小肚腩:「快起来洗漱一下,精神精神,大姐带你出门。」   「哦。」   虽然还懵懵的,但玉清表现出了超强的执行能力,从那架高高的公主床上滑了下来,去房间里的卫生间洗漱。   玉君在房间里看了看,知道的是小姑娘的房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酒店大套房呢。   她问:「你一个人住,晚上会不会害怕?」   玉清正在雪白的陶瓷洗手台前,鞠水洗脸。   眼睛闭的紧紧的,脸蛋皱巴巴的,搓搓搓。   听到她大姐的问题,在说谎话还在说实话中,玉清选择了说老实话。   「害怕,晚上总担心柜子里有人、床底下有鬼。」   玉君抱胸斜靠在卫生间门框边:「小胆,你害怕就和你外婆她们说,你不说这么大栋房子,谁知道你害不害怕?」   玉清的头帘沾了水变成一股一股的,贴在她的脑门上。   她费力的拧着一张浸透水的大毛巾。   「外婆和妈妈给我准备了这么大这么好的房间,我那么说她们会不会伤心啊?」   玉君稀奇的看了看这个妹妹,所以是哪怕自己难受也要不伤别人的心吗?   她接过毛巾一拧,哗啦!   毛巾变得干干的贴在了玉清的脸上。   「这么一点小事她们就伤心了?你以为你妈妈她们和你一样都是小孩呢。   你瞅你那眼睛,大人一时反应不过来,之后也会发现的。你不说你妈可不会觉得是你懂事,只会觉得你和她生分。   真正关心你的人都希望你能舒舒服服的,不是真真关心你的人,也不值得你这么为她们想。   所以,大大方方的。」   玉清被大姐说服了。   她今天晚上就要搬到只放得下一张床的小小小房间里去睡。   把毛巾挂上,玉清问:「大姐,我们去哪儿玩儿呀?大姐夫呢?」   「下午带你去见我同学,晚上二爷爷家的堂叔叫吃晚饭,咱一起去。」玉君道:「快把衣服换了,你大姐夫在楼下等我们呢。」   玉清换了一件熊猫盼盼的粉红色短袖,和她大姐往楼下去。   「哎,我外公外婆他们呢?」   家里没有表弟钱浩发出的各种动静,显得格外的安静,只有大姐夫坐在沙发上等着她们。   「你是这家的主人还是我是?人去哪了还问我呢。」   玉清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我睡觉之前她们都还在呢。」   「说是出去打麻将去了,两个小的也带着的,那边有小孩和他俩玩。」   这是留守的保姆和玉君说的。   保姆上前:「玉君小姐,我已经和钱阿姨打过电话了,她说等结束了可以给长安经理打电话,让长安经理去接玉清。」   玉君点点表示知道了,就牵着玉清和曾时韫出门了。   门口她们来时的出租车还打表等着呢。   要不然从这个别墅区走出去打车还挺远的。   目的地是个茶楼。   服务员带着三人进了包间。   包间里郑钊远正等着几人。   七年,郑钊远和当年那个穿着旧工服的拮据窘迫穷小子大不相同了。   「怎么约了个茶楼,搞的这么正式吗,郑同学。」玉君笑道。   ═══════════════════════════════════════ 第489章 老同学郑钊远   郑钊远看着玉君,看着这个在他兵荒马乱青春年月中,如明月般高悬,照亮他前进道路的女孩。   永远是人群中最亮眼的光。   真是许久没见了。   再见却有种书上俗之又俗的描写,心跳漏跳了一拍。   他整理了一下衬衣,又调整了一下手上的手表,笑道:「总不好再把大家喊到公园去看猴子吧,请坐请坐。」   「这位是我男朋友,大学老师,曾时韫。」   「这是我大学同学,郑钊远。以前我们系的拼命三郎、时间魔术手。」玉君给两人互相介绍了一下。   玉君坐下,没管两位成年人的互相夸赞,让服务员给玉清上了些时令的鲜果、浆果。   想让小孩乖乖的,不一直问什么时候走,就得先堵住她的嘴。   什么饼干坚果的没让玉清点,晚点还要去吃饭呢。   安置好妹妹,才笑着打趣郑钊远:「咱们也有两年多没见过了吧,人家都说女大十八变,我看你这变化也不小啊。   人帅气不少,完全配得上一句青年才俊。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研究生毕业后,工作是分配到哪儿了?」   郑钊远:「分配到首都了,这次回惠水把家里安排安排,拜访一下冯爷爷,明后天就准备启程去首都了。」   「不错啊,我还以为你会更偏向留在省里呢。哪个单位?」   玉君有些惊讶,她都没听她外公说郑钊远分配到首都了。老同志只说人来过很知理。都是同学要多联络,让她约上见一面。   玉君:「票买了吗?我们也是明天去首都,要是早些知道,还能路上做个伴呢。」   九二年不比以前,首都又不是没有政法学校,西政想要分配到首都去,不简单。   既然分配过去了,又是校友又算半个老乡,还有长辈的缘分。   同在首都,也是难得。   互为犄角,互相帮助。   「运气好,学校有一个分配到国务院法制局的名额。   想在地方很容易,想进首都就难了。有机会那肯定还是想去首都看看,哪怕留不下,长长见识学习学习也好嘛。」郑钊远没有提什么努力、艰难之类的话。   毕竟他一个穷山沟里的辍学小孩,能走到现在,哪一步不艰难呢?要说这个就成了祥林嫂了。   他只觉得自己很幸运。   很幸运在那个小厂子打黑工的时候碰上冯爷爷,得到资助。   很幸运考上了西政。   很幸运手臂落下残疾之后还能靠头脑生活。   很幸运这些年有余钱可以供他坚持针灸、复健。手臂到如今也只是有些轻微的弯曲,并不影响日常生活和工作。   很幸运在本科毕业之前拿到了学习保研的名额。   很幸运硕士毕业有这个首都的工作机会。   「前途无量啊郑同学,等我毕业了,可得请你这位前辈不令赐教我一些机关青年的生存指南了。」   国务院的法制局,相当于国务院领导在法制工作方面的参谋和助手,实在是值得法学生为之自豪的工作。   「只要能发挥自己的一点微薄能力,为社会做点贡献就好,道路曲折我也诚惶诚恐。」郑钊远摆摆手,表示不接老同学的‘捧杀’,说:「要说机关青年的生存指南,你们三班的班长不是一毕业就分配到首都机关了?你这个三班团支书,两个老搭档还都在首都,应该联系挺多的吧?你还有三年呢不急,先传授传授我这个马上就要上岗的老同学吧。」   「我们班长啊...」   「对啊,怎么了,我记得当时他确实是分配到首都去了吧。」郑钊远还是比较相信自己的记忆力的。   玉君摇摇头:「那倒是没记错,只是他的生存指南怕是不适合你。他年初离职了,和学校前几级的学长们到沿海合伙开律所去了。」   机关也不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世外桃源,面对一浪比一浪高的下海潮。在九二年年初邓公南巡讲话之后,许多知识分子把下海当做一种对体制禁锢的自救。   没人能说这样的选择是错的。   十二亿人十亿商。   你能说十亿人的选择都是错的?   郑钊远工作分配下来之前,也和许多同学聊过。   那些选择放弃学校分配工作,毅然下海创业的同学,提起未来是充满奋斗的期待。   在那儿没有固定几年一提的级别;没有除法律外的红线;能做自己的主,不是等待听天由命的分配,不是随命运踏上一知半解的工作岗位,大家都可以自由选择为之奋斗一生事业。   真正意义的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那里和清贫的机关更是大不相同。   郑钊远的手依旧粗糙,关节粗大,和握着的光洁细腻的小茶杯对比,衬的像瓦砾一般。   哪怕这些年生活好起来了,穿上衬衣皮鞋、打上领带,只要他的手一伸出来就能看出,嘿,这就是一个劳动人民的手。   可他思想他的内在,早就不同了。   郑钊远侃侃而谈:「五十年代列宁装布拉吉、六十年代蓝黑灰、七十年代军装绿、八十年代是西装配皮鞋,九十年代好像还没有出现什么长期的流行服饰。   我们的社会已经过了千人一面、舆论一体、价值观高度统一的年代了。   这个时代是个真正多元的时代,这个时代的青年人不再想着端铁饭碗、想进机关、当老师、当公务员了。   是真正的思想解放的一代。」   一直喝茶听两人聊天的曾时韫闻言,看了郑钊远一眼。   「你这个思考很有深度,那你怎么选择了进入机关呢?」玉君问道:「说实在的,就看你本科时期的那一大堆兼职,研究生还选择了刑法,我一直以为你毕业之后会成为一个知名大律师」   律师,一个体面又暴利的行业。   光玉君知道的,她当律师的学长学姐同学打一个案子,不包输赢只要接,就能收到四位数的劳务费。   而她们学校的一个老师辞职出去当律师,因为名气大,和国外那种按小时收费提供专业法律服务的高级律所一模一样。   名利双收。   ═══════════════════════════════════════ 第490章 不等人   「我也说了嘛,思想解放。跟着自我的选择,而不是随波逐流。他们觉得下海好,我觉得进入机关这个选择也不错。   互相尊重嘛。   总不能说下海的才是出息的真男儿,不下海就合时宜、落了伍吧。   那就不是真正的千人千面、思想解放了。」   玉清听不懂大姐她们在聊什么,只觉得这些水灵灵的小浆果酸酸甜甜的格外好吃。   她还想吃葡萄,这葡萄圆溜溜的紫的发黑,味道甜的像一包蜜,就是葡萄皮特别厚,还涩涩的。   吃一颗就得吐一次皮。   大姐在那儿聊什么解放思想、什么股票发行和交易暂行新规。她在边上噗噗吐葡萄皮,总感觉会被大姐批评呢。   剥葡萄就要去外面洗手,她不想去洗手。   进来的时候她看了,茶楼的卫生间要穿过大厅,那里有许多大叔爷爷们在喝茶,大家都点着烟。   她不想去。   她看了看和叔叔聊的有来有回的大姐,扯了一下身边大姐夫的衣服。   「怎么了?」曾时韫侧头问道。   正在聊天的玉君和郑钊远也看了过来。   玉清:「大姐夫,能不能帮我剥一下葡萄的皮,剥一碗就够了。」   「还剥一碗就够了,你要求还挺明确的。」玉君有些好笑,玉清和曾时韫见面也不过十来天,倒是挺不把对方当外人的。   曾时韫接过了玉清推过来的小茶碗,笑的温文尔雅:「没事,你们聊你们的,我给玉清剥。」   玉君拍了一下曾时韫的手臂,态度很是亲昵。   「说谢谢。」   「谢谢大姐夫。」   这一声声大姐夫,叫的一直隐隐被排斥在玉君和她老同学话题外的曾时韫挺高兴。   曾时韫挪过果盘,身边摆着两个茶碗,他给玉清剥两颗,就会被聊天的女友剥上一颗。   之后时间里,哪怕他同样的一句话都没说,只坐在一边慢条斯理的剥葡萄,在这个房间里存在感却莫名的有点高。   好柔和又刺眼的贤夫气质。   这场老同学的聚会没有持续太久,也就聊了两个小时。双方粗粗知道了些对方最近的生活情况、思想状态、对未来的一些安排。   时间来到五点多,玉君包里的bp机响起了,曾时韫把呼机从包里拿出来递给女友。   玉君一看是堂叔华振国在call她。   看样子是在催她们去吃饭了。   「都要六点了啊,时间过得真快,聊的很尽兴。不过我们现在得先走了,晚上和叔叔家约了饭。」   玉君起身,问:「你有呼机吗,我们留个号码。等回首都了多联系、多聚聚。」   郑钊远也站起身相送:「有的。」   两人互相留了呼机号码。   曾时韫牵着玉清手里还拿着女友的包,就那么大大方方面上带笑的等在一边。   明明是毫无攻击力、礼貌的注视,郑钊远却觉得自己后脖颈上生出一点刺痒。   好像做什么坏事被主人家撞了个正着一样。   郑钊远结完账,送几人出茶楼打车。   穿过茶楼颇为讲究的、七拐八拐一步一景的大厅,来到外面玉君问:「你这是准备去哪儿?」她记得郑钊远家在下面,不在市里。   郑钊远站在玉君的左手,几人站在茶楼门口的马路边等车,他回答:「回家嘛。」   回家嘛....在惠水有家了。   玉君比了一下大拇指:「不赖嘛。」   「还可以,没浪费这些年的时间。」郑钊远笑道,他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   为自己的家人从大山走出来,还是为这一句肯定的夸奖,郑钊远觉得两者都有吧。   「谁都可以说自己的时间浪费了,就你不能这么说。大家都读一样的本科、研究生,你看看你。   学习工作都拔尖,现在连家里的问题都解决了.   你这都不是两手抓了,是三手抓。」   首都,一个聚集全国天之骄子的地方。   玉君在那里见过许多既勤奋又努力的天才,他们都有超乎常人的专注和坚持。   可像郑钊远这样,依旧很少见。   他不是那种沉浸在自己领域不理外物的清高人,也不是个性尖锐的鬼才,他从社会底层走出来。   野心、责任心、平常心,在这个聪明又勤奋的青年人身上共存,且达到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相约首都再见,郑钊远站在路边看着载着玉君三人的出租车渐渐驶离。   身上那种亢奋的、使人暖洋洋的情绪,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消散。   那是一种欢聚之后的怅然。   也不仅仅是欢聚之后的怅然。   郑钊远没有打车,选择了走路。   年少的时候他没有选择只能走路,现在他有选择的能力,却依旧喜欢用脚步丈量所有前进的道路。   在回家的路上,他看着惠水的这些年的城市建设。   比不上陪市。   毕竟陪市是大工业城市,更是是西南地区经济中心,发展和城建自然不是惠水这种内陆山区城市能比的。   可这里是有他的家,这就让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小城市有这说不出的可爱、说不出的活力。   七年,二十五岁的他终于为家人置办上了一个家。   一个喝水不用走四五十分钟担水、吃菜不用在石头窝窝里种、赶集买个东西不用天不亮就翻山越岭几个小时的———普通人的家。   他的父母不必再抱着老了干不动了,就用石头山跳下去,不能给子女留拖累的悲哀决心。   能从从容容的老去。   他的弟弟妹妹可以全身心的读书,毕业后可以在城市里选择一些更轻松体面的工作。   他的侄儿侄女们不会再在那个山沟沟里一个接一个的出生,在啼哭声中轮回般重复着上一辈的生活和命运。   郑钊远做了许多的事,他应该觉得满足、应该觉得骄傲。   可他的心中依旧有些遗憾。   他终于改变了自己的家庭、改变了自己的人生,他心无旁骛的努力走到了月亮的身边。   却来迟了。   就像父母的老去不等人;就像弟妹的成长不等人;月亮也不会等他。   真让人觉得遗憾。   ═══════════════════════════════════════ 第491章 考没考上   玉君几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就看见堂叔华振国带着堂婶,两个堂弟等在饭店门口。   翘首以盼。   全家等在路边,还等待的是几个小辈,实在是....   太热情了。   从路边到进饭店也不过短短一段路,堂叔风趣幽默又妙语连珠,不像自持身份的长辈。   倒像是接待领导的下属。   玉清很惊讶,认定堂叔语文一定很好,要不然哪里来的那么多好听又亲热的话。   好像几人不是一年只见上几次,而是比邻而居,日日见着一样。   那叫一个熟稔。   谁都爱听好听话,玉清被一顿夸,身上的粉色盼盼短袖都要变成粉色公主裙了。   昂首挺胸、充满自信的走进了饭店,要不是她大姐夫牵着的,都要飞到天花板上去了。   和被华振国夸的飘飘然的小胖妹不同,叫完人就跟在几人身后往里进的华继民、华继邦却显得如出一辙的沉默。   兄弟俩穿着相同的白色一板一眼的衬衣、牛仔长裤、李宁运动鞋、连发型都是一样的学生短发。   没什么个人特色。   你在学校找那种话少、内向不惹事的好学生,他们什么样,这两兄弟就什么样。   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动作;一样走在大家身后。   不是双胞胎,也像双胞胎了。   只不过哥哥华继民的脸颊更瘦、眉目间是一种麻木的沉寂。而弟弟内向归内向,一双眼睛看着更多是一种无声的坚持,一种倔强。   反正看着都不太像堂叔、堂婶的孩子。   几人来到了包间,华振国招呼着服务员把菜单给玉君两姐妹点菜。   他和曾时韫这个侄女婿攀谈起来,稍稍了解了一番,那是怎么看怎么满意、怎么喜欢。   落落大方、研究生、首都重点的大学老师,现在婚嫁上还找到自己堂侄女这个宝贝疙瘩、大小姐。   多好的孩子、多好的命。   养出这样孩子的家长,那这辈子真是纯享福了。   等华振国得知侄女婿的家庭和他们家差不了多远,更是发出说不出是嫉妒还是羡慕的啧啧声。   看看人家。   也是司局小领导父亲、高中老师的母亲,怎么人家的孩子这么优秀,自己孩子却连个普通大学都没考上。   中国家人,夸人家孩子的时候,总是要拿自己孩子垫个话。   「曾老师啊,我想请教一下,你的家人是怎么培养出你这样一位优秀青年的,或者你有什么学习的心得吗?   你教教我。   我家这俩孩子,愚钝。   不管我和他妈怎么督促他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成绩总是不尽人意。   他妈没少在他俩身上费心。结果一个高中老师自己的孩子都考不上大学,说不出去多难听、多笑话人。   孩子都是债啊....」   说着华振国长吁短叹,直摇头,一点不顾及两个正值青春期儿子的自尊。   许是这样的事经常发生,两个孩子也并不在意,只双眼放空的跟着他爸的话,把视线放在了曾时韫的身上。   而作为老师,曾时韫最能分辨这种表面是看着他,实际上在走神的神情了。   「其实学生都是有自主性的,我读书的时候我父母比较忙,口头督促一下,大多数还是让我们自由的学习。   我记得我小时候,每学期开学,家里会和我们兄弟姐妹商量着制定一个学期计划表。   比如看多少课外书、学习些什么东西、成绩保持或者进步几名。   完成了就给我们当时最想要的东西:一副乒乓球拍、一双白球鞋之类的。」   华振国听完后说:「以前物质条件匮乏,小孩们心思也单纯,还能奏效。现在市场经济,物质丰富。这群小孩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能轻轻松松拿到、吃到。   反倒是浮躁了。   不比以前,学习倒成了给我们这些当家长的学了。   我和他们妈妈都是大学生,就俩孩子,连个大专都没读上,在单位都没脸见人了。」   今年华继民高三毕业,成绩没过本科线。   大专线倒是过了,可之前估分报志愿的时候,华振国夫妻俩对自家儿子也说不清是信心大还是期望高。   全填的本科院校,专科只填了全国一等一的前几名。   省内的财经师范这类大专,能过线的,倒是没填。   直接导致苦学十二年,到了收获的时候了,华继民却颗粒无收。   过了大专线,还成了父母口中愚钝,连个大学都考不上丢他们脸的儿子。   毕竟大人如何肯承认自己做错了事情。   好的就是大人教的好、想的周到。   不好的,就是你为什么不坚持,为什么不想的周到些、那是你人生还是他的人生,云云之类甩锅的话。   华继民好不容易在学校和父母的高压下熬过了一年高三,现在却又要再来一次。   听着他爸在那说着他怎么怎么付出,自己怎么怎么没出息,华继民只觉得讽刺。   他爸不敢面对自己的错误,只能尽可能的打压他这个儿子,无理取闹一般把问题甩在他身上。   华继民想,他会好好补课、好好复读、考一个好大学。只要他能离开,他就再也不回这个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家。   华振国还在说着,说着他们那个年代,想上大学都没机会。   高考重启之后,抱着多大的决心去学、去考大学。   说孩子们懒洋洋,得过且过,一点目标一点决心都没有。   完全没想到被他要求、挑剔、摆布了十几年的儿子。心中也有火一般熊熊燃烧的决心。那就是考上大学、出人头地,离他、离这个家远远的。   同为华少泳的孙辈。   和华继民同年同月出生的堂姐华家宁也没考上大学,离大专线都差了几十分。   她爸华振新接受良好。   ═══════════════════════════════════════ 第492章 一个技能   成绩一出来就高高兴兴的给女儿在江岸市买了一套大楼房,说是给女儿以后的嫁妆。   考得上那很好,考不上也不错呀。   闺女能留在江岸市,一家子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不会天南地北的工作、嫁人。   多好?   看看他家,四个孩子,三个有出息,哪一个在他爸妈身边?   他家老三夏荷出息厉害的更是没边了,他爹妈一年也就暑假能过广州去和二闺女聚聚。等过几年跑不动了,那想见都见不着咯。   所以说,孩子能留在身边也是福气。   他闺女虽然没考上大学,但长得高高大大的,人勤快孝顺,性格大大方方的,十里八乡的好姑娘。   以后的日子也会顺顺利利的。   等在大队忙过一茬之后,华振新就从大队上来和女儿商量以后该怎么办。   没考上也得生活嘛。   是去学个什么技术、还是托关系进个什么公司什么单位、又或者学着做一下生意、再不行就回家帮他和婆娘分分担子,干干养殖、种植。   都可以嘛。   现在也不是早些年了,考不上工作就只能回家种田。   选择还是很多的。   华家宁也才十八九,哪里就能这么轻松的决定未来怎么办、学什么、做什么。   「女娃儿嘛想轻松点,就得学个什么。像是学打字进公司、进单位做个打字员,天天敲敲敲,不费劲也不遭罪。」华振新虽然常年都在乡下,也经常那些商户啊、老板啊,了解现在城里人的情况。   「像你有德伯伯家的怀燕,中专学了个会计,去年毕业之后就进了合资公司。每天上班下班写写画画轻松轻松,工资还不低,挣的家里也不要她的,全拿来做头发做指甲买新衣裳,打扮的和电视上的香港演员一样。   这日子过上就是享上福了。」   华振新虽然是让女儿自己决定,但这些决定里,他最不希望的就是选择和他们一起干养殖、种植。   干了十来年,他太清楚了,这活计太脏太累。   水灵灵的小姑娘干上几年也得磋磨成女人当男人用的铁娘子。   说到这,华振新从挎包里抽出两百块:「你现在也大了,可以打扮打扮,改天约你怀燕姐出来,一起去买点衣裳做做头发,收拾收拾。   都说女儿像爸爸,我自我感觉哈,年轻的时候不比你有德伯差,就是稍微矮了那么一点。   你好好拾到拾到,也给爸爸正正名,长长脸。   免得你那个叔,每次回来,就假模假样的说我老了丑了什么什么的。」   说着华振新忍不住就笑了起来,他想起弟弟家的继民没考上大学,就觉得畅快,想笑。   该,让他一天装。   说什么,龙生龙凤生凤,暗搓搓说他家闺女随了他,没有考大学的脑子。   他家儿子随了他,不也没考上。   华振新都开始期盼今年过年的时候了,他一定要狠狠的嘲笑自己这个弟弟。   心情舒爽。   华振新又拿了两张十块给了十六岁的二女儿家欢、十四岁的三女儿家悦。   「你们俩个还小,心思还是放在读书上,穿着不用太讲究。给你们十块钱,买零嘴水笔用。等你们高考了,爸爸也给你拿钱。」   华家悦是个鬼精灵,拿着属于她的十块钱,说:「爸爸,是没考上大学给200,还是考没考上都给200呀?   要是考上给更多的话,我应该会更努力哟。」   「考上大学肯定是另外的价嘛,家欢,你要是考上了,爸爸翻倍给。   家悦,你个小丫头还是先努努力考上一中高中部再说吧,考上一中爸爸给五十。」   家悦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叫着:「才五十吗,这也差的太多了吧,爸爸你可要一碗水端平。」   「一碗水端平?你两个姐姐考上的时候我还没给她们呢,你要这么说,那你考上我也不给。」华振新能被这种话逼到?   反手就要把许出去的奖励收回。   家悦愣了一小下,笑眯眯的挽着她爸的胳膊,摇啊摇:「一碗水端平的话,爸爸应该给姐姐们把奖励补上 ,而不是不给我。   我也不是为自己要,我还有两年才中考呢,我是给大姐二姐要。   不过我觉得我高中一定能考上一中的高中部的,因为我有最最好的爸爸、最最好的妈妈、最最好的大姐二姐。   考不上我都不配做家里的华小三,我有信心。   好不好嘛,爸爸。」   她为大姐二姐多要来五十,大姐二姐不得给她五块钱奖励她?   嘿嘿,到时候她就有二十块了。   自古老大憨、老二精、老三奸。   华振新觉得老辈子总结的还是很到位的。   玉清在惠水的十二天,她学会了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技能。   打麻将。   华意南是怎么发现的呢?   玉清八月一号被她二舅舅送回了陪市,华意南去火车站接的。   半个月不见的玉清有点晒黑了,脸蛋微微圆润了一些,别的倒是没什么太大变化。   回家之后华意南检查了对方的作业。   说做一半就只做了一半,一点都没多做。但字迹还算工整,可见做的时候态度还是端正的。   玉清十分轻松的过关了。   明天才去少年宫上课,今天下午可以自由活动,玉清就跑到了小芳家的小卖部找小芳玩儿。   俩小姑娘叽叽咕咕聊了一会、看完了新出的少儿杂志、连环画就没什么好玩的。   陪市的烈日,打断所有想出门的念头。   刚刚学会打麻将的时候,新手都会觉得这个结合了脑力和体力的综合性运动还是蛮有趣的。   可巧了玉清也是这么觉得。   玉清就提议,要不要一起打麻将玩儿?   身为麻将馆小老板的小芳,耳濡目染之下也是会打麻将。   经常在小芳房间来玩的小孩都是跟着家里人来的,再选出两个知道规则的小麻将选手还是很简单。   多的都有,想上桌还得排队呢。   小芳去提了一副沉甸甸的麻将过来。又搬了两根条凳,凑着房间里本来就有的两根,简易麻将桌就有了。   一只手才将将握的住一张麻将的四个小孩,就这么有模有样的打起来川麻换三张。   打麻将的时候时间是过得很快的。   玉清的技术在几个小孩中还可以,打的有输有赢。   而正是这种有输有赢才更让人欲罢不能,能一直保持着兴趣。   华意南晚饭都做好了,发现小丫头还没回来,就出来找人。   玉清一个抬头,发现她大伯站在小芳房间门口看着她,一瞬间手里的麻将都握不住了。   咚的一声麻将掉在了地板砖上。   那一瞬间天黑了地裂了,世界就要毁灭了。   ═══════════════════════════════════════ 第493章 界限   回家的路上,华意南走在前头。   玉清垂头丧气的跟在后头,一步一拖又不敢拖的太明显。步子照迈,只是抬腿的时候两个脚尖和一点脚背在地上划拉。   鞋头都让她划拉出一块黑了。   进了院子,华意南让玉清把门带上。   随口的一句话,就像是判官拍的惊堂木一样,震的玉清一哆嗦。   难道大伯要关门惩罚她了吗?   是不让她吃晚饭、不让她看电视、不许和小白出去溜溜、扣零花钱、加作业、写检讨....还是!要打手板了!打屁股!   还是全都来上一遍?   她想起周灵说的,她妈妈生气要打她的时候,都是让她自己去花瓶里挑一根黄荆棍。   不管周灵怎么选看起来细的、脆的、一碰就断的,那黄荆棍在她妈妈手里都像孙悟空手里的金箍棒。   只需要两下就能打的周灵像小妖怪一样,抱着脑袋、满地打滚,大声认错。   玉清心慌慌,她家没有黄荆棍,大伯没有趁手的武器,应该不会打她的...吧?   玉清上一次被打还是读一年级的时候,没写作业被当时的班主任打了手板,她已经忘记有多痛、手掌肿了有多久。   正是记不得了,才能任由她想象。   玉清想哭。   如果老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绝对再也不打麻将了!   十秒钟八个悔恨表情的玉清,正在发自内心的忏悔。而已经走进客厅的华意南也同样有些纠结。   麻将他也打,没有以身作则,教育孩子都有点理不直气不壮。   华意南本人就是小孩时期学会的打麻将,他自然知道这种事不是特别大一个事儿。   不是说孩子沾上了就毁了。   毕竟他们全家就没谁不会打麻将的。   这榜样力量做的不好。   但这事吧,当家长的不能当做不知道、也不能任由发展。   许多事情,大人可以做却不让小孩做,就是因为你不知道你这一抬手,孩子的未来会往哪里滑。   就像不完美的家长想要培养一个完美的孩子。   你知道他未来脱离家庭走入集体、走入社会,会碰上各式各样的人、接收各种不被过滤的不知好坏的观念、行为、想法。   那都是你控制不住的。   你只能寄希望在小的时候,能给孩子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把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世界的规则、为人的底线灌输给她。   等她大了,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新鲜的、刺激的、让人堕落的事儿,才有抵抗和分辨的能力。   不至于像坐滑滑梯一样,一下就滑到谷底。   华意南站在客厅和饭厅的中间,左右看了看,是先吃饭还是先把这事儿解决了呢?   站在门边的玉清,只觉得她大伯在寻找工具了!   是插在沙发边上的鸡毛掸子还是茶几上的痒痒挠?   没被家里揍过的好孩子,承受能力都有点弱。   华意南还没干啥没说啥呢。   玉清已经被吓得不轻了。   刚想张嘴认错,豆大的眼泪就咕嘟一下从脸蛋上滚了下来,她抽噎着:「大伯,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华意南愣了一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自己现在已经这么有威严了吗,一句话不说就能震慑小孩?   他记得当初玉君小的时候可没这么好讲。   犟的不行,不下点套,拿事实说话,里外里把道理讲透。   少一个流程,人家都不服,说一句辨两句,自有一番小孩的道理。   原来这就是带正常小孩的简单模式吗?   人家犯了错,自己就诚惶诚恐,不用说啥就知道错了?   华意南摇摇头,又是欣慰又为自己那些年绞尽脑汁斗智斗勇而感叹。   玉清看她大伯不说话还摇头,以为不原谅她,哭的更伤心了。   「好了,先不哭,把眼泪擦了。来沙发这边坐。」   还是吃饭前把事情说完解决了,要不然玉清也吃不下饭。   玉清抽抽噎噎的挪到了沙发边上,贴着扶手坐下了,努力想把哭泣忍住,憋的圆脸通红还是抽抽抽泣。   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得华意南想笑,忍住了。   起身去拿她的粉色草莓水杯,倒了半杯冰箱里的椰奶。   回到客厅,把水杯放在玉清面前,说:「喝点水,先冷静一下,大伯是想和你聊一下这个事情,也不是说要骂你打你。」   玉清端着水杯,奶白的椰奶在玻璃杯里,衬着粉色的草莓图案特别好看。香香甜甜冰冰凉凉的椰汁入口,喝了几口,玉清果然情绪平静了不少。   华意南坐在她斜对面的沙发上,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打麻将?打的川麻还是什么?」   玉清紧紧握着水杯,老实回答:「很久之前就知道规则了,爷爷奶奶他们会打麻将。他们打换三张。」   之前玉清养在爷爷家,两位退休时间充裕的中老年人,没事的时候就会在家附近打打小麻将。   过年过节的,华家也会摆上几桌,玉清看着看着就看会了。   「那之前怎么没看你打过?」   「之前不会。」   「现在怎么会了?」   「外婆带我们出门玩儿,说手气不好,让我帮她换换手气,我就会了....」   「你去惠水玩就只在麻将馆玩了?」   「还和外婆外公看了荷花、摘了葡萄、逛了公园,和大舅舅逛了商场看了电影吃了饭,和二舅舅一起给表弟表妹选了兴趣班的老师。」   看着好像很丰富,实际上大多数时候玉清还是和她外公外婆一起。   因为钱如珠禁止两个弟弟带玉清出入一些不适合的场所。   那基本就把钱长平平时去的地方都刷掉了,总跟着二舅舅去什么茶楼咖啡馆听他们说什么股票、挣钱啥的,玉清也不爱去。   轮下来就是天天和她外公外婆一起,吃吃喝喝。   再去别墅区的休闲中心打打小麻将,看看小录像,玩玩游戏机。   华意南点点头,老年人体力一般,指望对方一天活力满满,跑这跑那儿的也不现实。   生活日常就是这么些消遣的事儿。   进入九十年代之后,他爸华少洪就迈进六十岁了。家具店也不再自己动手做了,卖一些大家具厂的高档家具,进入「二手贩子阶段」,请了个店员守店。   一天去店里转悠两圈。   没事的时候就去打打小麻将。   只要不打大牌,华意南还是支持老人去动动脑子的。   还预防老年痴呆呢。   华意南比较在意的是,打麻将这事和赌博的界限,特别容易跨越。   ═══════════════════════════════════════ 第494章 好朋友出游   「你和小芳她们打麻将输赢玩的是钱,还是什么?」   「玩的朱古力球。」   巧克力球。   「那你是输了还是赢了?」   玉清在包里掏了掏,在小卖部买了十个朱古力球,现在还有十二个。   华意南说:「小孩不应该打麻将,大伯这么说,你同不同意?」   看着大伯结束了闲聊模式,开始总结了,玉清赶忙坐直,猛猛点头:「我同意,我不应该打麻将的。」   「行,既然你认识到错误了,大伯就不多说什么。   等会吃完饭,你回房间写一篇五百字的错误认识,这个有没有问题?」   「没有,我一会就去写。」   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总不能因为小孩不犟嘴,就放松警惕了。   毕竟有些小孩是看着听话,不下狠手,人家也不往心里去。   华意南说:「这样,明天我让你二姑送你回一趟江岸市,找你爸。让他安排你看一看赌博对个人、对家庭的危害、会造成的后果。   也不去太久了,毕竟你还要回来上兴趣班。   就去一个星期,你去看一看,不是光看。   不往心里去、不思考。   那是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你看了之后,上午给我写一篇不低于五百字的观后感,就以当天看到人、看到的事,写写心里的感想。要言之有物,不要写套话。   下午也得写一篇。   七天,你要写十四篇。   行不行?」   一篇五百字,一天一千字,七天七千字。   语文老师一个暑假也才布置了十篇四百字作文,她大伯却让她七天写十四篇,还不能低于五百字。   玉清嘴巴微张,看着她大伯说不出话了。   大伯,要不你再多说点什么吧?   她愿意听的,她一定认真听!把大伯说的话都刻心里。   呜呜呜。   华意南挥挥手让玉清先去下手吃饭。   自己坐到电话机边上,给识书打电话。   「识书,干什么呢?吃饭了没?」   「大哥,没干啥,刚刚才吃完饭呢。   麦苗学了个新菜——白切鸡,鸡老嫩了一点都不腥气,蘸料也好吃。我明天晚上带你外甥他们去家里,再弄一次,你和玉清也尝尝。」   「好啊,反正你放暑假也有时间,想来来就是了。不过明天吃鸡这事先缓一缓。   你明天先把玉清送江岸市,找你小哥。」   识书听着这话,坐直了些:「怎么了?玉清不是今天才回来吗?」   华意南和妹妹说了一下玉清麻将事件。   电话那边的识书忍不住笑了,保证明天上午按时来接玉清。   被通知的山木对于他大哥的安排,不发表意见。   大哥安排了他执行呗,刚好玉清好久没回家住了,他们父女俩还能聚一聚。   玉清坐在饭桌上端着碗,听着她大伯给二姑和爸爸打电话,只感觉食难下咽。   嗓子眼好像被掐着了,吞不下去,涩涩的刮着她的喉咙。   华意南转头问:「你明天不去上课,要不要给你的好朋友打个电话说一声?」   「要。」   玉清放下碗,给周灵家拨去电话。   接电话的是周灵妈妈。   「是玉清啊,你从惠水回来了吧?打电话找周灵吗?」   「阿姨,我找周灵,我想给她说,我明天不能去上课了。我要..要回一趟江岸市,下周..下周才能回来...上课了。」一开始玉清还能保持语气的平静,说到伤心处,忍不住又开始抽噎起来。   「哎呦,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伤心啊?」周灵妈妈关心道。   「阿姨,我找..周灵。」玉清重复。   「行行行,阿姨帮你叫周灵啊,别急。」   话筒里传出周灵妈妈渐渐走远喊人的声音:「周灵,别在卫生间里蹲着了,玉清打电话找你!」   「马上马上!」   过了一会,随着蹬蹬蹬的脚步声,周灵欢快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到了玉清的耳中:「你找我呀玉清,咱不是明天就见面了吗,你是不是特想我,所以给我打电话啦?」   周灵一边说着话,一遍使劲推着凑在话筒边,和她头贴着头,偷听自家女儿打电话的妈妈。   「我很想你,但是我明天不能去少年宫了。」   「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去呀?」推不开她妈,还收到了一个威胁的眼神。周灵向恶势力屈服了。允许她妈在一边旁听。   没办法小学生是不被尊重、没有秘密。   玉清抹掉眼泪,深呼吸后把发生的事儿和好朋友说了。   「哇,你还会打麻将呢?你打输了还是打赢了?」周灵不觉得这事有什么丢人的。   和乖乖玉清不同,她比较皮,从小没少被收拾,承受能力比较强。   「赢了。」   「哇,那你很厉害啦。我爸也会打麻将,他就经常输。我妈每次都骂他..呜呜呜」后面的几句话被周灵妈妈手动打断。   玉清和好朋友聊了几句,听着她的声音,又没那么难受了,说:「我下次再也不打麻将了。」   周灵道:「要是你不想自己去的话,我可以陪你去呀,你问问你大伯行不行?」都没问过她妈,就自己决定了。   去少年宫上兴趣班有什么意思,她一点都不想去上奥数课。   玉清不去就更没意思了。   反正她又不用写观后感,还是玉清大伯安排的有意思,她还没去过江岸市呢!   「你愿意陪我去吗?」玉清有点吃惊。   「我愿意啊,我们可是好朋友呢!」周灵肯定的回答。   周灵妈妈在心中想了想,这种事自家可安排不了,机会难得,让女儿去吸取吸取教训也不错。   瞪了周灵一眼,把电话拿了过去:「玉清,你问一问你大伯,可不可以让周灵和你一起去。住宿什么的不用你们管,到时候阿姨陪她去。」   玉清问了她大伯。   华意南同意了,想去就一起去。   朋友的影响对小孩也是很大的,两个孩子都去接受接受这方面的教育,也挺好。   就这样,原本玉清一个人的七日惩罚活动,变成了「好朋友江岸市七日游」。   得知周灵明天要和自己去,玉清也不哭了、饭也吃得下了、心情也不沉重了。   晚上兴奋的睡不着觉,十来点钟还爬起来收拾了一书包的零食和衣裳。   满满的和好朋友出门玩的欢乐气氛。   ═══════════════════════════════════════ 第495章 一个普通的早晨   早上七点半,玉清已经收拾好自己,背着书包挎着水壶等二姑来接她了。   华意南从卫生间洗漱出来,就看见玉清站在屋檐下,望眼欲穿。   对玉清说:「你二姑没有那么早起床出门的,着急也是没用。你先带小白出去遛一遛,看看想吃啥,顺便把早饭买回来吧。」   平时要去学校上课,识书要早起。   放暑假这样的长假,识书是断不可能早起的。   和小时候那个勤快的小姑娘不一样。   三十八岁的识书,在生活上相当随性疲懒。   吃饭家里有阿姨做,儿子有丈夫乔之初带。   暑假天天都是睡到自然醒。   常常乔晖这个五岁的娃都洗漱拉完粑粑吃完早饭了,几番跑到妈妈床边,睁着大眼睛等他妈妈睁眼。   久等不到,只好又好脾气的跑回客厅自己玩去了。   画画蜡笔画、摆弄摆弄玩具。   识书觉得儿子不算聪明,挺担心孩子以后读书的问题的。   不指望多有出息,最起码得拿到高中毕业证吧?   按她哥出的主意,用录音磁带机,录一些简单重复的英语单词、英语对话、古诗、寓言故事。   天天让麦苗给儿子换着放。   小孩也有自己的事,没人会去打扰她睡觉。   华意南也不在意自家妹妹晚睡晚起的事儿,有时间睡懒觉,那是有福气。   他们这种天天上班的就没这福气。   再坚持坚持,还有三年就能享受双休了!   玉清看了看绕在她脚边不愿离开小白。小白这么可爱、这么喜欢她,她出门玩都不能带小白一起出门,只能被天天关在家里。   玉清心头涌起愧疚和怜惜。   把书包摘下,在门口拿了小白的皮革项圈给它戴上。   小白不是很喜欢,摇头摆尾的表示抗拒。   它是一只自由的小狗,不喜欢戴项圈。   玉清也不是娇滴滴的小女孩,有些力气在身上。把站起来和她差不多高的小白按住,在对方嘤嘤叫声中,把狗绳系上。   「乖乖的,小白花它发情了,她家不想小白花生崽崽了,说没结束之前你再去,见你一次拿棍子赶你一次呢。」   小白这么期待出门,一半是真想出门,一半就是想去找自己女朋友小白花玩儿。   小白是八九年被抱回来的,到现在已经三岁多了。   在华家吃的好喝的好,是一只浑身肌肉块的矫健帅狗。   狗中费翔。   原本街坊们养狗的不多,毕竟养只狗哪怕吃些残羹剩饭,也需要点粮食。   像小白这样的中型犬,一顿吃的比华意南还多,搪瓷盆都得装半盆。   九零年,街头有一家疼孩子的,挨不住家里小孩一直哭闹想养狗,也在乡下抱了一只两个多月的小奶狗回来。   小白发现了之后,特别喜欢和对方玩儿。   年初抱来的,九月底,那只小白花就生了一窝整整九个狗崽。   附近就小白一只公狗,谁是罪魁祸首不言而喻。   自家狗犯下这样的事儿,华意南给小白花提了点大棒骨猪肝之类的荤腥去看过。   太好的东西也落不到小白花一只狗的嘴里。   第一窝的时候,两狗家长双方都没觉得有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自然而然的事儿。   生下来的九只小狗,都送给了生活条件起来,想要养只狗防盗的街坊邻居们。   第二年春天,小白花又发情了,还没被主人家发现,就又和天天和它一起玩的小白造出来第二窝小狗崽。   又是八只。   小白花的主人家就没那么开心了,才两岁就生了两窝。自家的狗大着肚子、垂着几个奶奶家里家外的晃来晃去,不好看也不好听。   华意南也考虑要不要给小白送畜牧站,让老手艺人给它骟了。   现在附近家里大多数都有狗,小白又是狗王、又是它们生物爸。   让小白天天乱来,肉铺的大骨头猪肝都该被他家包了。   不合适嘛。   但玉清听说小白要挨一刀,还是生挨,立刻不同意了。   抱着小白就开始要哭。   小白又听不懂人话,莫名其妙被最亲爱的最信任的主人送去挨了一刀,这是多么大的伤害呀。   一再保证她一定管好小白,不让小白再当爸爸了。   华意南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和玉清约定,不能放小白独自出门、不能再让它自由乱跑了。   一条狗绳,保住了小白的两颗蛋蛋。   被绳子牵住,小白垂头丧气的和小主人一起出门。   「大伯,你早饭想吃什么?」   「我都行,给我带份和你一样的就可以了。」   玉清挎着一个小竹篮出门了,竹篮里还放着一个可以拧紧的保温桶,用来装豆浆或者是稀饭的。   七点半,街坊们都起床了。   家家的院门都是敞开的,有年纪大点的老汉握着刷毛扁扁已经刺毛的牙刷,端着一圈圈晕着白花的漱口杯,双眼迷茫的蹲在自家院子门口看着外面刷牙。   神情中似乎有着不知身在何处的不解、对世界的好奇与惊讶。   好像头一天还是五、六十年代,是年富力强家里的顶梁柱。一觉睡醒就是九十年代,在家无所事事的老汉了。   玉清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她有些不喜欢这些爷爷的视线。   不是很自在。   远远看着谁家门口蹲着人,玉清就会在心里祈祷他们快点刷完牙回家里去吧。   有些老人,他们不会和小孩主动说什么,只是一个沉默的观察者。   有些老人,他们特别喜欢和别人说话,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在家里没得说,就要和外人一吐为快。   玉清在去买早饭的路上,就碰到了一个爱说话的爷爷。   那个老汉已经刷完牙了,在自家墙角吐了嘴里的泡沫。端着漱口杯,咕嘟咕嘟,噗!吐出了白花花的浑浊的水。   把墙角的一小块砖石的浸湿。   老汉用手抹着嘴角的泡泡,一抬头就看见玉清牵着小白从门口的路过。   立刻招呼:「玉清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这么大早上的去干啥?」   玉清和这些爷爷奶奶说话时总是不知道说啥好。   一个才满十岁的小孩,并不明白这些六十多岁的老人的无聊、寂寞、对青春年少的向往。   「昨天回来的,我去买早饭。」   「早饭还要出去买呀,自己煮点面条卧个鸡蛋不就可以了。」   「买的好吃,有包子和油条。」   「那倒是,小孩都是好吃嘴,我们这些人老了吃不出来味才随便吃点。   我记得以前建设兵工厂食堂的包子很好吃,我年轻的时候能吃哟,一顿能吃八个!吃完干的还能喝一碗稀饭溜溜缝。   不过都是想象,那时候没舍得这么吃过,要养家呢不好吃独食。买俩包子还得往家里带一个半,就尝个味。   现在包子管够胃口又撇了,也吃不到几口。   你们小娃儿,吃得下去就多吃点。   时间过得快的很,我那时候也没想过一辈子会过的这么快。」   ═══════════════════════════════════════ 第496章 芦苇花   玉清不明白这个爷爷话语中对人生转瞬即逝的感慨,她还是不知忧愁的小花骨朵。眨巴着眼睛听了一会,脚下的小白开始躁动了,才对邻居爷爷说:「爷爷,我走了。」   「去吧去吧,不耽误你时间。」   小饭店是附近唯一一家饭馆,早上卖包子馒头油条稀饭、中午晚上就卖米线、小面、炒菜。   味道还可以,加上附近就这一家,夫妻俩从早忙到晚,生意倒是不错。   玉清到的时候,买早饭的人还挺多的,都是些年轻人和带着小孩来的老年人。   玉清把小白的狗绳绑在路边的大树上,提着篮子上前。   「吃啥子,小妹儿?」给人装包子花卷的老板娘招呼她。   「要两根油条、两个春卷、两个白菜肉包、两份豆浆,装在桶桶头。」   「要的,油条剪不剪?」   「要剪。」   「油条春卷两毛一根、包子三毛钱一个、豆浆两毛钱一份。一共一块八。」   玉清抽了一块五毛钱,又数了三个一毛钱的硬币和自己的保温桶一起递给老板娘。   等老板娘帮着把用食品油纸装好的包子油条放进小篮子里,玉清就离开了那个垒放着棕色竹编大蒸笼、每次夹包子馒头时都噗噗往外冒浓郁白烟的小饭店。   小白期待的扒拉着小主人的腿。   玉清解开绳子,带着小白往家走,说:「等会给你吃油条,我回江岸的时候你可一定不要乱跑知道不,要不你就惨了,要被大伯送去挨刀子。乖乖的,好不好?」   「汪!」   小白同意了。   吃了主人家的油条,不乖就被送去挨刀子。   吃完早饭,识书还没到,周灵和她爸妈到了。   周灵妈妈要陪女儿一起,周灵爸爸来送母女俩。   「啊玉清!」   「啊周灵!」   「我好想你!」   「我也好想你!」   「快说说,惠水好不好玩,你去你外婆家都玩了什么?」   「惠水好玩!一点都不热,在外面玩都不怎么出汗的,风扇开的都不多,家具店没有卖空调的。因为根本没有人卖。   那边水果特别多,就是太重了不好带,我大舅说一碰撞就一股酒糟味不好吃了。果酱果干种类都特别多,这种好带,我给你带了两罐我觉得特别好吃的莓果果酱和山黄皮酱,夹在面包里面特别好吃。   我大姐大姐夫也带了些回首都呢。」   客厅里,两个小姑娘在那儿分享惠水的香蕉干、芒果干、菠萝干、酸枣糕...   一会甜的眯眯眼,一会又酸的直咧嘴。   周灵妈妈听到玉清说她大姐,问了一下玉清大伯:「听玉清说她大姐今年研究生毕业,这是留在首都工作了吗?」   「没,她大姐喜欢读书,还得在首都再读三年呢。」华意南也没细说,免得人家还以为他在炫耀闺女呢。   他没说,周灵妈妈自己可以想呀。   硕士都读完了,还要再读三年,那能是啥?   「爱读书的不一定有本事,不爱读书的一定没有大本事。   有这么个好姐姐做榜样,玉清以后肯定也不简单。」   周灵爸爸和媳妇一同坐在华家夏季铺着麻将席子的沙发上,听见这家姑娘还在读书,忍不住咋舌。   他媳妇中专毕业都这么厉害了,硕士毕业还在读,那得是个多厉害的姑娘哦。   华意南就玉君一个女儿,还这么优秀,很难免俗。   听着周灵妈妈一顿夸,忍不住拿起电视机旁的一个相框给周灵妈妈看:「没要求她要多优秀,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就好。这是她这次回来拍的照片。」   周灵妈妈也不是第一次送女儿来华家玩,华意南是个爱拍照的,客厅里照片多的很。一大家子的照片都挂成照片墙了。   这张照片上的背景在一个小瀑布面前,旁边还有一栋白色的两层小钟楼。青山绿水白钟楼,女孩挎着她爸爸的胳膊,两人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是哪儿呀,看着景色真好。」   「南岸那边的一个公园。」   八点十分,识书来了。   「大哥。」   「怎么就你一个,没带小晖来。」   「带他就得带麦苗,收拾一大堆东西麻烦很,我自己背个包说走就走。」   「放假该多带小晖出来玩玩。」   「他爸在家呢,一样玩。」   华意南没再和妹妹说这事,人到了他还赶着去上班呢。   给双方介绍了一下。   「这是玉清好朋友周灵的家长。」   「这是我二妹,华识书,在纺织校教美术。」   「你好。」   「你好。」   双方打了招呼认识了一下,就跟着华意南起身往外走了。   华意南骑车去上班,她们打车去客运站,坐客车去江岸市。   走之前,华意南提醒笑的像只小母鸡一样的玉清:「不要忘记写观后感,我会让你二姑监督你的。」   「嗯嗯,我知道了,大伯再见。」   两个女同志加两个小女孩,打一辆车刚刚好。   多出来的周灵爸爸只好自己打车去公司工作。   「闺女,到了记得给爸爸电话。」   「知道了爸爸,爸爸再见。」   周灵妈妈还是第一次见到玉清她二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文艺气质的女同志。   穿着宽宽松松的长裙,不像她身上这种修身的剪裁凸显身段和气质的小资款式,就很素。   像是年轻小姑娘会穿的,简单的款式。   从袖口露出来的两条胳膊上戴着几串漂亮的石头手串,不长的头发被半凌乱的扎成一个发包在脑后,背着一个帆布包。   轻松上阵。   就和黎明电影里面的那个女主角一样,飘渺,像荷塘边上芦苇花,细细小小,笑起来又很伶俐坚韧。   周灵妈妈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就觉得和她们这样的人不一样。   就那个气质,很文艺很艺术。   她看了看和好姐妹分食芒果干,大嚼特嚼的女儿,两个脸蛋子鼓鼓囊囊的,一笑后槽牙都要露出来了。   穿的再漂亮还是傻丫头样。   芭蕾这么高雅的舞蹈都学了三年了。   什么时候自家女儿才能有这样的气质呢?   ═══════════════════════════════════════ 第497章 客车站   从黄花园新修的汽车站坐客车,大概两个多小时就能从陪市到江岸市了。   最近这两年从农村向城市迁徙,多了许多外出务工人员。   周灵在出租车上时,和玉清分享卧铺车的事儿。   「我爸上个月去省城,就是坐的卧铺车,上车就睡觉,可以在床上吃东西喝水、看书。就像在自己家床上一样舒服。玩累了就睡觉,夜里车顶还能看见星星,一觉睡醒就到地方了。   特别方便,等会我们也去坐可以睡觉的车。」   周灵很兴奋,没坐过的卧铺车让她兴奋、和好姐妹一起出门玩也让她兴奋。。   玉清只在火车上睡过卧铺,一个车厢里只有四床铺,算是比较高级的那种。同一个车厢里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陌生人,可以自在的躺着睡觉玩耍。   听到小姐妹这么说,她问:「那一个车上有多少人呀?」   周灵被问到了,她没问她爸呀。   不过她可以自己推理,大巴车上可以坐五十几个人,要放床比较挤,但双层的卧铺应该也可以载客三、四十个吧?   玉清一听,忍不住皱脸,这么多人啊,那她可不好意思躺着了。   「还不如坐客车呢。」   「可以试一试呀,这可是以前没有的东西呢!」   反正周灵特别想试一试可以躺着,舒舒服服一路到地方的感觉。没有往常只能固定在位置上,站都站不起来的那种憋屈。   长途卧铺车在九十年代出现,在卧铺车出现前,当时的客运市场,主流的客车都是以东风140或者解放141底盘打造的前置发动机客运班车。   就是在卡车底盘上扣个客车壳子。   最大的特征就是在车顶的行李架,乘客们需要从车尾的梯子爬到车顶上,把行李放在车顶的行李框内,最后司机再撒网固定。   为了多载客,空间比较小,没什么舒适性可言。   长途出行,本就难受,一路铁腚更是难受。   特别是有些人他是舍得花点钱,只是苦于市面上没有给他多花钱换好待遇的服务。   火车的卧铺票又不好买,只能一路颠簸,磨出两个硬屁股。   需求才是最大的生产力。   据说是有个汽车制造厂的车间主任,灵光一闪,设计出卧铺客车。   这一生产出来,供不应求啊。   这是车间主任到经理升职的一小步,也是外出务工人员的一大步呀。   一经面世供不应求。   可惜,期待的周灵还是没有坐到她想尝试的卧铺客车。   不到三个小时的车程,汽车站根本没安排卧铺车次。   只有普通客车。   周灵只好遗憾的看着她妈买了普通客车票。   她和玉清都已经超过一米四了,在西南,儿童的半票不适合她俩了。   需要买成人票。   她俩不在意车票的钱。只对于自己长高了长大了,已经算大人的事感到高兴。叽叽喳喳说她们以后还会长多高多高。   车次没这快开车,几人就准备去候车厅坐着等一会,一转头就看见旁边窗口排队的妇女在焦急的对着玻璃窗里的购票员重复:「她才这么高,我上次坐车的时候人家都只收了半票,她不可能一下就长高了那么多呀。同志你再看看,真的。」   女人穿着洗的发黄领口变形的白色短袖,蓝色的裤子,塑料凉鞋。身边放着两个提手拧成一条绳的硕大编织袋。   而被她反复拉扯上前,又隐隐想要藏在身后的是一个剪着男士头的女孩。   和那个妇女一样穿着陈旧的衣裳,整个人黑乎乎又干瘦。察觉到自己引来了许多人注视,她弯着腰深深的低着头,似乎想缩小自己,藏在那个妇女身后。   购票员每天上班不知道遇到过多少人,她略有些急躁的声音从窗口传出:「要买票,这个小孩都快和你一样高了。就算你在我这儿不买票,检票也不会让你过,你也上不了车,想坐车还是要买票。」   妇女一直在那儿说这孩子还小,小学都还没毕业,怎么就要买票了。她是带着孩子去打工的,还指望过去了挣点钱,路程还远身上根本没什么钱。一直说着希望购票员卖一张半票给她,她一定感激她,好人有好报之类的话。   购票员还是那句话,你不买成人票,到时候上不了车。   客运站人流量特别大,排队买票的人能排到检票口。   看着两旁排队的人都在匀速往前挪,就自己这一列一直堵着不动。   排在两人身后的乘客不满意了。   身后肩上扛着蛇皮口袋的男人不耐烦的说:「哎呀,该买就买嘛娃儿都这么大了,你都能带着她去打工了,还想占便宜买儿童票,那个儿童去打工嘛!」   有人也在说:「不得行你就让开,你考虑好再来。你挡在这儿我们这些人还要买票的嘛!有没得点公德心。」   「等于说陪市楞个大个城市都容不下你们两个?车票钱都没得还要去外地打工吗?在哪儿打工不是打工,你先随便干点啥子挣点车票钱再走怕是要好些哦。」   「真是看起焦人的很!」   周围的人议论声起,妇女涨红了脸脑袋嗡嗡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可她也不愿意离开窗口。她还执拗又别无他法的奢望着购票员看着她可怜卖她一张票。   忽然她扯出藏在她身后那个瘦精精的孩子,一巴掌接一巴掌的胡乱打在对方的头脸上。   骂到:「你一天憨吃,贱骨头长楞个高楞个大,在屋头找不到活路帮不到忙,出来还要多花钱给你买票。   老娘身上只有楞个多钱,买不起你的票。你去找你去跪你去求,你去找哪个好心人给你买张票。   老娘也没得法的,没得钱逼死人啊!怪不得老娘,没得钱算不得人。」   一开始妇女的声音恶狠狠的,说到后面拖长了声调,像是农村白事上哭灵的调子。   那孩子被打了几下,脸上就红肿了起来,抬起手挡着自己的头脸。又被妇女扯过来,对着瘦骨嶙峋的背脊一顿拍打。   任打任骂十分安静。   ═══════════════════════════════════════ 第498章 做好事   这一戏码,让周围的人短暂的愣了一会,随即大家都更生气了。   纷纷指责起来那个妇女。   妇女像是豁出去滚刀肉了,就是打定主意,要么购票员卖她一张半票,要么就哪个好心人帮忙给买一张票   可怜人要有可怜人的样,她这么浑,大家素不相识,谁欠她的?   玉清周灵跟着两位家长还没走远,看着这场离她俩的日常生活很远的一幕。   玉清仔细看着那个被拽来拽去,瘦的像根木棍一样的同龄人,对周灵说:「她好像和我们差不多高,购票员也让我们买了全票。」   意思购票员并没有刁难谁,这个人就是该买全票了。   周灵也说:「是呀,干嘛这么打人。我才不信谁出门身上钱不带够的,干嘛要这样让人难堪,真讨厌!」   说话间,两人和那个被扯过来扯过去,时不时被打两下的女孩对上了视线。   那张黑黑脏脏还有一点伤痕的脸上,是一双红宝石一样的溢满眼泪的眼睛。   在那样一张黝黑普通的脸上,这双眼睛太亮了。   谁都能从那双眼睛看出她的迷茫不知所措和紧咬牙关的倔强、窘迫、难堪、痛苦,或许还有点恨。   一个晃眼,似乎有眼泪被甩在地上。   俩姑娘不说话了。   周灵拽了拽她妈的手:「妈妈,你给她买张票吧。」   玉清看着二姑,也是同样乞求的视线。   周灵妈妈感觉女儿这句话出声时,那边闹剧的主人公就朝着自己几人这边看了过来。   心头一跳,立刻拽着女儿又往候车厅方向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呵斥:「你给我小声点!」   「怎么啦!」周灵被妈妈在大胳膊上拧了一下,吃痛小声惊呼。   等稍微走远一点,远离了事件中心,没人会听到她们说话才狠狠的拿手指头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你还问怎么了?就你是好人,生怕别人不知道咱有钱?这么多人呢,你没听见保卫科的还在喊着保管好自己的财务,注意小偷啊!」   周灵四处张望:「哪有小偷?」   「小偷还能让你这么个小孩发现他是小偷,那他早就被人打断手了。」周灵妈妈无语。   真是傻姑娘傻大胆一个!   「保卫科在巡逻呢,小偷不敢来!妈妈,你就帮帮那个人吧,就一张车票钱,她在那么多人面前被打,好可怜。」周灵没有发现小偷的踪影,就又开始歪缠她妈了。「可以用我的零花钱给她买票,好不好嘛。」   「她被在那么多人面前被打可怜,你也要被打了,可不可怜?」周灵妈妈拎着周灵浑身上下最瘦,最皮贴骨的耳朵,说道:「你怎么听不懂我说话呢?人多,不能露富。这就不是钱不钱的事儿,你看那边那么多五大三粗的男人,他们是没钱还是没善心?他们都没说人家一哭一闹他们就帮。   你还要我们几个妇孺去充这个英雄。」   玉清看着周灵被收拾了,胆战心惊,悄悄站到了二姑身边。   识书低头摸了摸玉清的脸蛋:「你想不想帮那个人?」   玉清犹豫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你是个好心的小孩。」识书夸奖,又说道:「但是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好心,让自己落到危险的境地。   我们先保护自己,再帮助别人。」   玉清似懂非懂。   识书带着几人去找了巡视的保卫科人员,指了指还在闹腾的那边,又给了一点钱,托对方给两个人。   并且不用告诉对方是谁给的。   保卫科的男同志龙精虎猛,一看就能一个打三个。听到识书这么说,夸她们做好事不留名,思想水平太高了。   这一板一眼的回答,一听就刚刚退伍回来,还不是那种老油子口吻。   几人就站在保卫科值班岗边上,哪也不去。就看着那个男同志走到那边,制止闹剧,拿钱买票,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解决了。   周灵看着那个刚刚还唱大戏一样的妇女,一下就不闹了,压着那个被打的女孩给保卫科的男同志鞠躬道谢。   哪怕对方说是别的好心人给的,看男同志说不出是谁,两人还是只感谢他一人。   花花轿子人人抬,虽然周围人都不愿意被半胁迫的出钱给那个不认识的孩子买票。但现在有了这么一个好心人,不要钱的好话大家还是不吝啬的。   周灵看着那边热闹的场面,有些遗憾的说:「我们才是做好事的,却没人夸我们。」   之前学校开展学雷锋活动,她们班上有同学为了加分,还自己往走廊上扔钱,捡起来就说是拾金不昧,加了一分。   就是作假。   自己这么真心实意的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让老师知道了不得给她和玉清加十分?   写成作文参加学雷锋精神演讲比赛,不比那些扶腿脚不方便的老奶奶回家更真实、更感人吗?   说不定还能拿回一个演讲比赛的奖状回来呢。   周灵妈妈拍拍女儿,道:「你没听见人家叔叔说的,做好事不留名,那才是雷锋精神。你这样做好事就想人家夸你、感谢你,觉悟低一层了啊。   你啊,还有的学呢。   下次再遇到这样需要你出头发好心的事儿,想想今天、想想你识书阿姨是怎么做的。最主要是保护自己,行不行?!」   这傻姑娘啥时候才能长大懂事,不让自己操心呢!   周灵虽然觉得这个世界没有妈妈说的那么危险,但在亲妈的怒视下,不敢犟嘴,也只好乖乖点头。   等车的时间,四个人也没去别的地方。就站在巡逻岗门口,那个男同志还拿了几个塑料板凳来给她们坐。   等时间差不多了,识书请那个保卫科的同志送她们过检票口上车。   不是识书过于谨慎,客运站、火车站本就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她们这行人又没有男性同行,刚刚还露了富,发了好心。   妇女儿童、身上有钱、心软。   完全就是小偷、人贩子人家下手的第一目标。   谨慎,出门必须牢记这两个字。   玉清和周灵紧紧牵着各自的家长,在客运站某些隐晦不动的视线、打量中,继续她们开心的旅行。   ═══════════════════════════════════════ 第499章 张家抄手铺   周灵没坐着,但在停车的广场上看到了那辆她念叨了一路的卧铺车。   四川客车总厂生产的峨眉牌卧铺客车,整体车厢是白色,靠近底盘有一溜正红色的和一圈窄窄的金色。   红白金的配色很经典。   胆大骑龙又骑虎,胆小骑个抱鸡母。   周灵拽着她妈,跑到一辆双开车门大敞的卧铺车边,蹬蹬蹬上到车厢里去数到底有多少个位置。   「有三十一个!」   周灵兴奋的和小姐妹分享。   玉清指了指在车尾上写的——准载:三十一人。   周灵看到之后愣了一下,叉着腰哈哈笑了起来:「那我还白跑了一趟。」   上了客车,两个小姑娘在车身的轻微摇晃中,似乎触发了孩童时期的摇篮记忆,哈欠一打,眼睛眨巴眨巴的,就睡着了。   说来也奇怪,两个小姑娘平常睡觉的时候都能保持嘴巴紧闭,一到车上睡着,嘴巴张的老大了。   周灵妈妈看着脑袋夹在窗户和座椅靠背中间那道缝里的女儿,借着窗外的阳光,观察起女儿的一口牙。   怎么嘴里面有点黑黑的,这臭丫头是不是平时没有好好刷牙?!   这些年香港小姐选举热热闹闹,大陆也跟着看了个趣儿。   有一句话传的特别广:美女三分龅。   像是王祖贤、邱淑贞、周敏慧、周海媚都有一点凸嘴,周灵妈妈之前也没太在意自己闺女那一点点不完美。   不过现在看着对方的大牙似乎不太妙。   再一看,有点龅牙还有两颗虎牙,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了。   夸张的觉得女儿马上就要拥有一口歪牙烂牙了。   想起听谁说过省城可以整牙,她们家亲戚的孩子去弄过。现在一口牙整齐的可以拍「嘿!黑妹」的牙膏广告了。   也不知道陪市有没有医院可以整牙呢?等下车了打电话让丈夫打听打听。   周灵妈妈,一个有超强执行力的女人。   还张着嘴睡的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周灵不知道,之后的几年她将频繁出入那个有大恐怖的地方。   好在玉清一口牙很整齐,不需要受这一茬罪。   十二点钟,一行人到了江岸市新修的客运站。   从出站口出来,周灵母女俩人生地不熟,只能跟着识书玉清姑侄俩走。   「我们先去打个电话。」   「行。」   去哪儿打?   张家的小店打。   识书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不算大的铺子被分成了两个区域。   木板在门口隔出来一个比单人床大一点点的小屋,小屋对外那面有一个结实的玻璃展示柜,放着品种繁多的香烟,便宜的贵的都有。   台面上有一台摆在带锁小木箱上的电话机,小隔间里面的木柜里是一些饮料、饼干、小零嘴、罐头、方便面...   而整个铺子的名字叫张家抄手铺。   主要是卖抄手和小面的。   几人到的时候正是饭口,虽然对面的一中除高三以外的学生都放暑假了,但客运站会一波一波的来人。   铺子里的几张长条木桌都坐满了人,拼桌都要没位置了。   抄手和小面上桌快,换台率高,张家的小铺生意很好。   知道大儿子一家借了好几千,温婶子想要为孩子出一份力。   来了江岸市常住,帮着店里干活。   要说厨房里这些活,不是当婆婆的挑剔。   自家两个儿媳妇都不算个,做的既不好吃,手脚还慢。   在家糊弄自家人还行,想挣钱困难。   所以温婶子过来可不是做服务员的,人家是厨房掌控者。   抄手调馅、打佐料都是她在掌握。   到底不是多难的事,开店有一段时间了,老大媳妇熟能生巧,味道也能弄的差不多。   一家人还搞了一个二手冰箱在店里,没客人的时候包抄手也不停,包上放冰箱里冻着。饭点客人多的时候就直接下锅煮,这么弄着也忙的过来。   正是暑假时期,张家闺女在店里帮忙。刚给买烟的客人拿了两包最贵的中华烟,把钱锁在匣子里,一抬头就看见识书一行人。   年年拜年、拜寿的酒席上见过好几次。   张乐意立刻朝着后面的爸爸喊到:「爸爸,识书姑姑来了。」   围着围裙正在收碗筷擦桌子的张跃达,闻言把东西放回后厨的水盆里,往外走,热情的笑道:「识书啊..哎呀我们小玉清也回来了。吃饭了没,坐着吃点,我让我妈给你煮抄手,加两个蛋。」   「生意兴隆啊跃达哥,上次回来的时候才开业,现在看着很红火呀。」店里客人那么多,识书不准备带玉清和她同学去挤,别影响人家干活挣钱。   张家的小铺之前本想卖点杂志报纸,饮料烟酒就行了,没准备碰这些又是火又是油的餐饮生意。   毕竟看店的只有李贤芳,不是个多能干的人。   可干了几天发现,杂志报纸主要是对面一中的学生买,这生意确实干净简单,但是这生意也确实算不得多挣钱。   毕竟杂志报纸一本一份可以好几个同学一起看,而一中旁边还有两家文具店,人家也卖这类。   干了两个月生意不咸不淡的,能挣,但和一开始想的差的远。   一家人就准备调整一下。   要想挣钱还得卖吃的。   杂志一个星期、半个月、一个月一本。   吃饭谁都得一天吃三顿。   也没几个人吃一份的。   直接换了经营主体。   《中华人民共和国烟草专卖法》在今年一月开始施行,华意南帮着给他们申请了一个《烟草专卖零售许可证》。   现在都比较规范了,想要卖烟必须要有这个证。   早餐起得早只挣一波钱、炒菜上菜慢厨子水平得高、饼子利润低、饺子单价高....还得是陪市喜欢的抄手小面。   早中晚都能吃,价格也不算贵,学生也能消费的起,上菜还快。   张家换了招牌之后,生意真好了,挣钱忙也是愿意的。   再说家里人还都来帮忙。   ═══════════════════════════════════════ 第500章 老领导的好项目   识书只在张家的铺子打了几个电话,聊了几句,就带着周灵母女俩先去酒店开房间放行李。   几人在酒店附近的饭店吃了一顿江岸市的特色菜。   荤豆花。   一大盆端上来,里面有猪肝、嫩肉片、午餐肉、猪肚、蘑菇、番茄、包菜、酸菜泡椒,和嫩生生颤巍巍的豆花。   味道清爽但不寡淡。   小孩就这么吃,大人要是口味重,可以蘸红油或是烧椒蘸碟。   荤素相兼、爽口开胃。   第一顿饭自然不可能吃的这么简单,除了荤豆花,还点了尖椒鸡、粉蒸排骨、芝麻丸子、青菜蛋汤。   其中尖椒鸡一上桌,味道呛的玉清、周灵鼻子痒痒的,想打喷嚏。   用开水涮了再吃,还是辣的两人嘴巴通红,直呼嘴里有人在放火又放电。   又麻又辣。   别的菜她俩都能吃。   「这个芝麻圆子,有点像大米芝麻汤圆,皮吃起来像肉馅,比汤圆吃起来更有嚼头。」周灵一口半个丸子,俨然一副小吃家一般的点评道。   「晚上我们吃酸菜鱼,我知道有一家酸菜鱼可好吃了,她家还有石蟆拆骨鱼鳅,没有刺细细嫩嫩的。」   「好呀好呀!」   这顿还没吃完就想着下一顿吃啥了,真像是来旅行玩耍的。   识书打断两个孩子的畅想:「暂时不行,玉清我们等会要回你爷爷家,晚上在家吃。   我们可以明天中午去吃。」   哦,她不是来旅行的,回来了还要去看爷爷奶奶和小姑呢。   饭毕,玉清和周灵在酒店房间门口,恋恋不舍的说着分离。   平时在陪市放学什么的也没见她们这么黏糊,出来了反倒离不开了。   周灵妈妈拍了拍闺女的脑袋:「行了,睡午觉了,睡完起来写作业。」   周灵大吃一惊:「出来玩儿还要写作业?我没带作业啊!」   「你不是出来玩,你这是来和玉清一起学习的。你没带,我带了,管够。」   玉清走出酒店时,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周灵喊不的声音。   「二姑,你没给我带作业吧?」   她有十四篇观后感呢,真没空写作业了!   识书笑,故意逗玉清:「没有,你想陪你的好朋友吗?我们可以去新华书店买,管够。」   吓得玉清拉着二姑,打了一辆人力三轮直奔爷爷家。   华少洪家院门敞开,隐约听见客厅里有人在说话。   「老华,要不是我们几十年的交情,这种轻轻松松挣钱的好事,那个得给你讲嘛?你说是不是。」   「我晓得老马,我们火车站一起工作这么多年,那个不晓得那个?我肯定是感谢你想到我的。   不过,你晓得我们屋头几座大神,钱我只负责挣,啥时候落到我手头过嘛?   我想,屋头那几座大神不同意,我也拿不出来钱。   我现在身上就闺女她妈给的几十块钱打麻将的钱,你看起我过的好,其实...   哎呀说起都不好意思。」   华少洪和自己的老工友说着话。   「哎,我晓得。你这些年也是辛苦,一个人把几个娃儿养大,现在日子舒服了,该过点自在的日子了。   不然一辈子有那样意思?   我和你说的这个项目啊,确实有实力,你猜是那个组织的?」   「那个嘛?」   「我们之前那个火车站二把手哎,媳妇是财务室那个。别个两口子退休之后,跟着国家政策走,也开了公司。   说不得了,他儿子也是重点大学的大学生,毕业之后弄了空调压缩机的生产线,说是要在我们江岸市打造一个世界级的民企。」   华少洪惊讶:「等于说,这一家子确实有点本事哦。」   「啷个不是嘛,这个技术别个国家发的证书都有哎,我们都看了的。公司发展、未来前景啥子的都说的清清楚楚。   他是火车站老领导,大家都是相处了几十年,别个不忘本,有发财机会也愿意带上我们这些老职工。   年利息百分之十八!   啧啧,比银行不晓得高出好多。   报纸上不都说了,钱要流动起来,社会国家个人才会越来越好。」老马说的唾沫横飞,大家都发财的年代,只要敢想敢干胆子大,哪个比那个撇?   他对有见识、有人脉、有学历的老领导带头搞的发财路子很有信心。   华少洪:「这么高啊,真的吗假的哦。」   「啷个可能是假的?我们这些先投资的每个月都在拿分红哎,实打实的钱发出来,哪个都不是傻的,是吧?这还是前期,要不是我们是火车站的老职工,想参加都没得机会的。   别个对接的都是企业、政府。」   华少洪一脸意动,问:「那你投了好多?」   老马比出一个二。   华少洪问:「两千?」   「两千?两千每个月才能拿到好多钱哦。我投了两万!」老马很是得意,深深自豪自己动作快、够果决,比后头的人已经多拿了好几个月的分红了。   「也!」老马退休之后在华少洪的家具店接了一些单子,挣了些,加上退休金,这两万怕是他大部分的存款了。   「我等我闺女她妈打完麻将回来了和她商量一下。」   「我也买了个bp机,你考虑好了扣我。搞快点哟,老领导说我们这边夏天热的很,要带我们这些股东坐那个卧铺车去贵州那边旅游避暑哎。   你搞快点,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识书高中的时候在火车站边的高中读了两年,和她爸华少洪的工友还是很熟悉。   和马伯伯在门口打了照面,浅聊了两句。   等人走了,才对她爸说:「爸,你要是手头没得钱了,我等会去银行给你取。」   她听见她爸说身上只有几十块的话。   她爸有新家庭,有新妻子管着家庭经济,她不管那些,只管她爸身上没钱了给。   华少洪对于女儿的孝心很受用:「我那是说给你马伯伯听的,他说起那个味道慌得很,我只有楞个说拖一下。   你们兄妹给的钱,你嬢嬢都是喊我自己拿着用的,我手头有钱。」   说着从包里抽出二十块钱,递给了孙女玉清:「给,爷爷给你买冰棍的,去买三根,我们几个吃,剩的都给你。」   玉清开心呀:「买冰淇淋好不好爷爷,我喜欢吃冰淇淋。」   华少洪道:「买就是,你给你二姑也买那个冰淇淋,给爷爷买绿豆冰棍就行了。」   「奶奶和小姑哎?」   「你奶奶打麻将去了,小姑在学校上课,她们想吃会自己买,不管她们。」   「嗯!那我去了爷爷。」   玉清在爷爷家和在大伯家一样轻松自在,放下书包,欢快的朝着小卖铺跑去。   ═══════════════════════════════════════ 第501章 应彩霞的幸福人生   应彩霞今年五十七岁了,年轻时那样的年月,一个人带大了两个儿子,依旧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精精神神。   除了她勤快,生活不邋遢,还有点小讲究外,本身的脸貌也占一部分。   三十几岁和华少洪处上,那时候华少洪在火车站也是相当招人眼的光棍。   长相高大、脾气好、讲理,不烂酒,有技术有正式工作。   特别是他几个孩子个顶个的出息,四个孩子三个参加工作了,还有一个女儿在读高中,家庭好,还没压力。   就算大家知道他家孩子不好摆弄,后妈进家门了要受不少气,依旧有许多人愿意和华少洪相看。   不过华少洪被上次自家老大那一次弄的对二婚冷了心,想着反正孩子也大了,一个人也能过,没同意相看。   应彩霞一个人带大两个儿子,是担心二婚对俩孩子不好,才在那十几年一直扛着没有向前迈这一步。   并不是她真是个铁娘子,这辈子死了心不准备结婚。   等两儿子的工作都落实了,她当妈的、当媳妇的也算对得起早死的男人和两个儿子了。   松了口风后工会的干事,就说了华少洪这个人。   还很遗憾,和应彩霞讲这真是个特别合适的人选。   应彩霞不觉得遗憾,她找别人又打听了华少洪,自己也去火车站看过真人,确实满意这个人。   一个漂亮的女人,杏眼桃腮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笑容充满活力和婉约的女人味。   七十年代,不管男人女人,到了快四十岁,性别就变得模糊了。   大家都是同志、都是工友。   这一点不同,显得格外的新鲜。   华少洪见过这人两次,再看到相亲对象的照片是她后,鬼使神差的就同意了相看。   应彩霞嫁给华少洪后,同为丧偶独身十几年的二婚夫妻,生活格外和谐。   生下女儿后,生活上并不拮据,只不过因为女儿身体总有些小毛病,夫妻二人在孩子小的那几年有些疲于应对、心力交瘁。   可正是这几年,在照顾孩子的过程中,二婚夫妻之间难免的隔阂全都散了去。   虽然是半路夫妻,两人却比许多原配夫妻更有沟通更有商有量。   等孩子大一些了,身体好多了,两人生活轻松不少,改革开放了。   华少洪一退休,应彩霞就督促着丈夫去再就业。   七八年间,不算华家孩子给丈夫的钱,光华少洪自己打家具开家具店就挣到了夫妻俩能体体面面老去,女儿成长、嫁妆未来需要的所有钱。   等再坚持完女儿高三这一年,已经退休过一次的夫妻俩就可以真正意义的退休了。   应彩霞在麻将馆打麻将到四点,准备走了:「再打一圈我就走了,要先回去。」   和她一起打的妇女都是多年的朋友,老姐妹了。   闻言一边推倒手头的牌洗麻将,一边说:「这么早回去干啥?你闺女五点半才放学呢,你四点半回去做饭也来得及嘛。」   上家摸牌说:「你这日子好轻松惬意哦,之前还要带哈孙孙,现在孙孙也被儿接起走了。早上把姑娘送去上学,和男人一起去逛哈菜市场买点菜,中午饭吃了男人国人就去洗碗了。   下午麻将一打,男人也不闲话你。   结婚楞个多年了还是稀奇你。」   「所以老话说得好哎,老夫少妻就是享福啊。」下家碰了牌,笑笑的说。   应彩霞笑了:「啥子老夫少妻哦,我都要六十了,让别人听到了还以为我们这一桌是疯婆娘哦。」   「反正啊,你这辈子有福气,找的男人都好。」对家总结道。   在应彩霞的老姐妹中,她现在的生活绝对算的上无忧无虑。   社会一开放了,个人作风不再是不可逾越的红线后,有些男人心思就活络了。   五十几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孩子也养大了,退休了也没什么事儿,突然就开始放飞自我了。   老房子着火,和人拉拉扯扯黏黏糊糊,平白的恶心人。   这事没少,只不过看有些人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有些人受不了这样的羞辱,掰扯闹开。   也算是改革开放之后的一种小小的社会变化。   而华少洪在男女关系这个问题上,作风一向很好。   上家自摸后,扣了牌问:「彩霞,都是老姐妹了,你也给我们传授传授你的成功经验。啷个把你们老华管的服服帖帖的。」   应彩霞嗔了那人一眼:「说些话笑人得很,都六十几岁了还要啷个管。他家大孙女要是动作搞快点,就这两年都要当祖祖的人了。   人用不着我管。」   「所以说啊,好男人他年轻的时候是好的,老了也是好的。人家心头有数,作风正。   单位不管、组织不管了,也不得说是放出栏的野马,造作。」对家总结。   「胡了。什么牛啊马的,不和你们说了。算钱算钱,我走了。」   打的小牌,应彩霞玩了这一下午,进账两块。   回家的路上,添十块钱,准备斩一只烤鸭给晚上添菜。   「鸭腿能单卖吗?」应彩霞问老板。   正在斩鸭子的老板稀奇:「两条鸭腿还不够吃啊?」   两个鸭腿哪里够吃。   闺女一个、玉清一个、识书一个、山木那家伙可以不吃但不能没他份的。一家子就算她和丈夫吃别的鸭肉,也需要四个鸭腿才够分呢。   「光把鸭腿斩给你,剩下的我也不好卖。」老板想做成这生意,奈何条件不允许。   应彩霞一想,买都买了说:「买两只,四个鸭腿和翅膀要整的,别的斩了,装一起,不放调料,给我装包辣椒面。」   「行!一共二十四,我送你两条卤豆干。」   应彩霞到家的时候,就听见玉清的声音。   「我给我爸爸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下班!」   识书的声音跟着:「行,你问问吧,我先去把饭煮上,等你爸下班了好炒菜。」   应彩霞迈入客厅:「别忙别忙,我来弄。」   进入九十年代,华家就告别了大锅甑子煮饭的老黄历,用上了爱德牌电饭煲。   煮饭再也不用几番流程,掐着时间守着火了。   虽然山木每次回来总说电饭煲的饭没有甑子煮出来的好吃,应彩霞也只当听不见。   ═══════════════════════════════════════ 第502章 一股无名火   这边应彩霞和识书闲聊,那边玉清已经给她爸打去了电话:「喂,爸爸!是我呀!」   「爷爷让我问你什么时候下班,我们好做饭啦。」   「是五点半下班,还是五点半到家呀?」   「哦,好的哦。」   挂掉电话,玉清转头对二姑和奶奶说:「爸爸说他五点半左右到家。奶奶,爸爸说饭用甑子蒸更好吃。」   「呵呵。」应彩霞笑了一下。   六个人的饭菜,还是挺多的。识书没有让后妈一个人做,进到厨房一起干。   至于山木要求的甑子饭,今天确实有。   五个大人一个十岁小孩的饭,家里的电饭煲煮不了,只能把甑子拿出来重新上岗。   厨房的白底红花搪瓷大盆里泡着华少洪早上去买的大西瓜,应彩霞打开冰箱拿菜,从里面端出来一搪瓷盆:「我上午炖的绿豆汤,你爸怎么没拿出来给你们吃呀。放这儿缓一会,等会吃刚好。」   跟手跟脚的玉清把画着红色牡丹花的搪瓷盆盖子揭开,半盆冒着白气的绿豆汤。   绿豆都煮开了花,沉在盆地。   「奶奶,你放糖了吗?」   「没有,等会吃的时候给你放。」   厨房的门敞开,不用烧柴火之后,不再烟熏火燎灰扑扑的厨房,刷上了白墙。这时候流行粉刷墙裙,华家的的墙裙都刷着墨绿色。   从厨房合页窗打进来的阳光,照的厨房亮堂堂。   应彩霞随手就把玉清支使了出去,厨房里热,去客厅吹风扇吧。   玉清端着一筲箕四季豆,从厨房领了任务出来,上面还放着两头大蒜、一把带泥的小葱、用稻草捆成一把的藤藤菜。   她坐在爷爷身边,说:「爷爷,我们一起摘四季豆。」   华少洪都笑了,端了一大堆出来,谁家小孙女这么实诚。   「行,爷爷和你一起摘。我先给你调个电视剧,你想看什么?《杨家将》还是《满江红》?」   「我都不要,我要看《编辑部的故事》。」   华少洪小心思没成功,笑着说:「行,那咱看《编辑部的故事》。」   《编辑部的故事》是国内第一部 情景喜剧,演员里就有葛优这个长着智慧大脑,看着就有几分喜剧的演员。   他也是《人间指南》杂志编辑部里,几个编辑里玉清印象最深刻的。   有股冷幽默。   「对对对,钱绝对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你不信,只要咱把稿费提上去,马上就有自投罗网的。」   「知识分子啊,要是不拿钱托着,永远也得不到别人的尊重。」   「是啊,要真当了主人翁,不用闹钟我都能醒。」   「咱们女人一生总要疯上几次,不像你们男人,神智永远清醒。」   「你们这是人才交流中心吗?我怎么觉着像收购旧家具的信托行!」   十岁的玉清看着电视里的斗嘴互怼、八卦偷懒,许多东西她其实看不懂,只能看个热闹,但她喜欢听他们讲话,觉得很有意思。   一边掰着四季豆一边笑的咯咯叫。   遇到特别有意思的台词,她还要重复记一记,等下次和周灵一起的时候可以说给她听。   小学生之间也是有潮流的。   而玉清向来是跟得上同学们潮流的那一个。   比如那句「钱不是万能,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怎么这么有意思呢。   连陪孙女一起看的华少洪都看出了些趣味。   虽然没有《杨家将》好看,但也还行,适合一大家子一起看。   等饭菜陆续上桌,放学的应嘉儿和下班的山木前后脚到家。   「爸爸!」玉清开心的跑过去接她爸。   「哎呦,好闺女,像个炮弹。你爸我要是下盘不稳,都要被你撞翻了。」山木年龄上来之后,面相就变得有点偏凶。   不过对着女儿,他还是笑容满面的,有点年轻时那种混不吝的气质。   玉清嘿嘿笑着,没接她爸的话。   山木搂着女儿的肩膀往客厅去,说:「你这么大点还打上麻将了,你这小孩平时是不是就在我面前装老实呢。   实际上准备着那天来个大的,吓你爸我一跳。」   「没有!」玉清不开心的扣着手指头,不想搭理她爸了,哼唧半天反驳道:「你们都会打。」   「我会的你就要会?那你咋不学点好的。比如学你爸爸我勤奋刻苦、好学聪明?」   玉清听完这话,一甩肩膀,把她爸的胳膊甩开。   蹬蹬蹬回了客厅。   「嘿!你这小孩,我和你说话呢!」   玉清不理他,和小姑玩儿去了。   五菜一汤,再加上两只烤鸭。   四个鸭腿人人有份,两个老的也有翅膀吃,肉没腿那么一丝一丝的,不塞牙。   丰盛,饭也是甑子煮的,完全没什么可说的。   这饭吃的很平和。   一家人闲聊,说着说着,又说到今天来的马师傅。   山木闻言说:「老先生,天上不会掉馅饼哦。人家正儿八经挣钱的项目,不晓得自己挣,非得带上你。莫一把年纪,晚节不保遭别人骗了。」   也不知道为啥,华少洪常常听着老三说话就无名火气起。   有没有道理他都想反驳两句。   「啥子叫挣钱不得分给别个,现在那些股票啥子,不就是那些国企、大企业把挣钱的机会分给我们吗?」   「你还晓得人家是国企、大企业哦。人家楞个大的企业也没说,包你挣钱。你这个算是啥子嘛?月月都分红,包赚不亏的。   比那些大企业还厉害?   我看啊,就是哄你们这么老头的钱。」   「你啥子意思嘛,你的意思我老领导是大骗子、你马伯伯也是个老骗子,我们火车站就是骗子窝?」   「嘿,你这个老先生啷个还给别个扣帽子哎。   我是喊你谨慎,说不定这个啥子压缩机公司连执照、固定经营场地都没得。现在这个年代又不像你们那个时候楞个单纯,皮包公司骗一笔就跑的多的很。   不识好。」   华少洪本来就没准备去投资这些,但是不妨碍他觉得老三说话烦人。   哼了一声后,就不搭理他了。   ═══════════════════════════════════════ 第503章 上杆子驳面子   吃完晚饭,应嘉儿也没法在家多待。   七点的晚自习还等着她呢。   九十年代初,大学还没有扩招,像一中这样的重点高中对于学生基本就是「时间+苦读」的模式。   早上六点半到晚上九点半,一天在校十五个小时。   这才是高三开始前的暑假,全面靠近高三作息的补课已经开始了一个月。   应彩霞摸着女儿瘦了些的臂膀,雪白的皮肤上有几个被蚊虫咬的红包:「哎呀,你们教室蚊子也太多了!」   别人被蚊子咬了就是一个红点,自家女儿被咬那就是一团红包。   一抓挠就连成一片。   拿了风油精来抹上,应彩霞又拿了一瓶郁美净牌的小花露水在女儿身上撒了撒。   「蚊子多就往课桌下、座位附近都撒点。花露水咱家多的是。」应彩霞心疼闺女,往她的帆布书包里又塞了两个鸡蛋和两包苏打饼干,书包侧边网兜里的保温杯里是温温的红枣银耳汤:「课间的时候把这些都吃了。」   干的稀的全都有。   她是去上课,又不是春游的。应嘉儿笑道:「才吃了饭,课间哪里吃的了这么多。」   「你吃就是了,最后一年见真章的时候,营养要保证好,身体不能拖累了。你就多吃,这些吃了也不烧胃,还没什么味,不影响你同学上课。饼干你给周围的同学分一分。   你要是再长个二十来斤,妈妈都能放心点。」应彩霞摸着从小不长肉,一点风吹草动还掉肉的闺女。   再看看吃一家饭长出来的敦实小玉清。   后悔自己没有给孩子一个好身体。   小姑现在去上晚自习,等她九点半放学回来玉清都睡觉了。   「我要送小姑去上学!」玉清蹦蹦跳跳。   「你去送你小姑上学,家里还得出个人送你。」山木说。   「我自己知道怎么回来!」   华家离一中比较近,走路只要十几二十分钟。   和陪市那种说近,却还需要骑摩托车十分钟的近不一样。   玉清觉得自己在江岸市,闭着眼睛都不会走岔路。   「行了,等会跑丢了,我还得去找你。我送你俩,等会你就跟我一起回咱家。」山木拿起门口衣帽架上的公文包。   「我不要!我晚上要住爷爷家。」玉清抗拒。   住爷爷家,她可以和小姑睡。小姑早起不和她一起睡,那还可以和二姑一起睡。   去她爸家,就只有她一个人睡了。   山木侧目:「嘿!你这小孩怎么回事,怎么我今天说啥你都要和我唱反调?」   他记得他闺女不是最听话的那个吗?   「我不想去,爸爸家里黑乎乎的,还一股烟味,房间里很闷枕头上还有樟脑丸味,我不喜欢!」   山木的在家属院的家,采光通风什么的其实还不错。   不过,他平时都是一个人住,没人管,仗着每周都有阿姨来打扫卫生,他是要多造作多造作。   那烟灰缸里,烟头都垒成崇山峻岭了。装不下就直接倒进敞口的垃圾桶里。   那股烟头味,久久不散,打扫了又很快卷土重来。   不狠狠开窗散上几天,换换家具什么的是散不掉了。   玉清回来住的时间也不多,她的房间一直是关窗关门闷着,衣柜里的床单被套山木也没那个细心思晒一晒,可不就不好闻。   玉清在大伯家、在外公外婆家、在二姑家、爷爷奶奶家,过的都是比较精细的、带着香味和阳光味道的生活。   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不知好赖的小孩了。   山木解释:「知道你要回来,家里今天才喊了人打扫过,你房间也给通过风了。爸爸还买了录像机,等会我们去租录像带,咱晚上一起看录像。」   山木耐着性子好声好气的说,希望女儿「赏脸」,下榻他的「寒舍」。   可惜玉清不配合,摇着头一字一顿的说:「我不要。」   不理她爸,去牵着二姑的手:「二姑你和我一起,我们一起去送小姑上学,我等会请你吃冰粉,好不好?」   识书看她小哥气的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忍不住想笑。   站在门口等父女俩商量的应嘉儿,转过头直接笑了。   自己二哥还有这么上杆子,却被驳面子的一天呢。   山木黑着脸看着女儿牵着两个妹妹欢快的走远了。   一回头就发现他爸在那笑呢。   华少洪咳嗽一声,转过头:「彩霞啊,走,我们出去消食。」   两位老人路过山木的时候,华少洪说:「我们都出去了,你等哈走的时候把门锁起。」   山木叉着腰,直到看不见两人的背影了,才哼了一声。   提着公文包把门锁上回家去了。   他华局长的时间宝贵着呢,多的是人想约他约不着,白给他们还不知道珍惜!   真当他闲的没事干呢。   玉清牵着两个姑姑的手,高高兴兴的左右甩着胳膊,下午六点多的江岸市太阳还亮堂堂的。   路上人多得很,自行车铃铛声、小贩叫卖声、小汽车的滴滴声、小孩们兴奋的尖叫,和道路两旁大榕树上的蝉鸣组成了交响曲。   有点吵有点闹还有点小烦人。   但,生活嘛,就是这个滋味。   又走到一个路口,玉清发现她们身后多了一个推着自行车的哥哥。   跟的不远不近,好像都是朝着一中的方向去。   她摇了摇小姑的胳膊,问:「小姑,你认识他吗?」   应嘉儿都不用转头看就知道玉清在说谁,表面云淡风轻的回答:「是我们班上同学。」   识书倒是转头看了两眼,男生穿的倒是不夸张,很有学生样,只手腕上带着一副运动护腕。   凭识书执教那么多年,教过许多学生的经验来看。   这应该是那种在学生间受欢迎,但是成绩一般的男生。   和识书对上视线,那男孩还支着自行车大大方方笑了一下。   一中门口,玉清挥舞着胳膊和小姑说完再见,就拉着二姑在学校门口的小摊吃了一碗冰粉。   放上一勺浓浓红糖水的冰粉,一碗只要一毛钱。   吃着冰粉,玉清就忘记刚刚看到的那个人了。   她没把偶遇的人当回事,应嘉儿却对这个人恼怒了。   ═══════════════════════════════════════ 第504章 小儿止啼   进了校门,走在平坦的银杏道上,应嘉儿直接转头朝着学校小鲤鱼池的石板小路去。   男孩跟了过去。   在青翠的仿佛要滴出水后的树叶后,少女冷着一张脸站在那儿。   来人姓黄,和应嘉儿一个班。   成绩一般,但不算差,在应嘉儿班上算中等。   相貌好,体育好,脾气好,是那种有许多朋友,从走廊上走过会有女同学回头看他的,阳光开朗的男生。   「我们马上就要高三了,我希望你不要再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好好准备高考。」   黄同学脸上的笑容更深,似乎很高兴应嘉儿愿意和他说话。   「我不会打扰你,路上很多车还有很多人,我送你走一段,这不是没有意义的事儿。」   清纯美丽的女孩走在前面,高大帅气的男孩默默守护,多么符合青春期暗恋的桥段。   黄同学是风云人物,在同学们心中如同纯白茉莉花的应嘉儿又何尝不是。   自从在高一元旦晚会上表演了一次钢琴独奏后,大家都知道高一有这么一个女孩,安静、漂亮,弹琴时的侧脸很专注。   在舞台的灯光下,好像和处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的同学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好,长大之后又常常在家久坐练琴,应嘉儿一直是个比较安静的人。   在那种带着一点好奇的躁动、想要吸引她人的关注、希望自己有一点特别、压抑中暗流涌动的青春的氛围里。   应嘉儿是个无趣的。   她不会应和同学们在课堂上的哈哈大笑;学校运动会不会站在操场,大声的为班上同学加油;不会因为流行去买一件天蓝色写着中国的李宁运动服。   校园时尚的弄潮儿和她没有关系。   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好学生。   和同为好学生的朋友一起学习,小声的闲聊,连笑都是捂着嘴安静的。   和别的好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又有那么一点不同,她长得漂亮,还会弹钢琴。   一下就把她从好学生的群体里凸显出来了。   她的安静变成了乖巧;她的无趣变成害羞内敛;她的不爱运动、不爱大笑都能让人显出一点楚楚可怜的,明白她的人才能细细品味出来的可爱。   也不管应嘉儿是不是需要有这么一个人来「品味」她。   应嘉儿道:「这对我来说就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你出现在我身边、和我一起上学就是打扰到我了。   我只会觉得很烦。   你考不上大学放弃了,我还想考。   好学生不是你的玩具,不是你没有追求的高三生活里的消遣。   你成绩不好,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如果你再刻意出现在我身边,我就告诉年级主任。」   强硬的说完这话,不等回答,应嘉儿直接果断的转身走了。   一直到走远了,又回到了人群中她的脚步才渐渐放慢,素白的手掌捂着怦怦跳的胸口。   可见刚刚那一番话也是费了些勇气才说出口的。   应该解决了吧?   要是还来,她就找有才哥!   往教室去的路上,应嘉儿碰上了从学校打印室取试卷回来的班长。   「应嘉儿,你怎么还在下面的,还没进教室呢。」   「怎么了?」   「下午物理老师发的试卷让我们晚自习开始之前做完大题,他晚上要讲。」   「啊..」   应嘉儿看了看手表,还有十几分钟就七点了,哪有时间写试卷。   「没事儿,我已经做完了,等会进教室了我给你讲讲思路,你跟着捋一遍再听老师讲就是了。」好心的班长这样说。   「谢谢你。」   「小事。」   第二天,玉清的特殊行程也在她爸的安排下开始了。   玉清一直以为自己对江岸市特别熟悉,没想到还有那么多地方都没去过。   早上一个大夏天还穿着皮衣的大哥,带着她们几人去了纺织三街。   纺织厂原来效益好,是江岸市几大支柱产业,现在已经不见以前的辉煌了。想要排队进厂的职工子弟一排就是好几年,有许多人就想办法找个工作先做着,而有些人不知事儿,纯玩。   聚集着大量手里、家里有点闲钱的纺织子弟,又称社会无业闲散人员。   江岸市第一家老虎机游戏厅就开在了纺织三街。   明明是才开的高级游戏厅,一进去却烟熏火燎的。烟味浓的辣眼睛,混合着人手一支的香烟,和几十号人熬夜发酵的汗酸味。   直直将人熏了一个跟头。   游戏厅里没有窗户,不知日夜,只有刺眼泛白的白炽灯从头顶打下。上百台闪烁着刺眼霓虹灯光的游戏机,几乎座无虚席。   除了痴迷狂热上手操作的玩家,每个机子周围还围着几个围观的人。所有人油亮亮的脸上都有着相同的疲惫的与狂热专注的眼睛。   在嘟嘟嘟机械的倒数声中,时不时响起懊恼的后悔声、发狂的怒吼声、暴躁敲打机器的刺耳杂音。   也有赢了的欢呼声。   每当有人欢呼,就会短暂吸引那些已经整个陷入游戏里的玩家。   也给了想要收手离开的人一点继续的引子。   说不定呢?   带玉清她们进去的大哥和几个坐在一边,没有上手玩,只用视线巡视着场子的男人们打了个招呼。   识书和周灵妈妈没有带玉清两人过去,站在原地等。   只隐约听见大哥和那几个人说:「华局长..见见世面...玩一玩...配合一下。」   那几个男人看了过来,玉清和周灵立刻低头,总感觉对方脾气很不好的样子。   好像多看两眼就要挨巴掌,老吓人了。   原本早上出门还挺高兴的俩孩子,恨不得紧紧抱在一起,手牵手立刻逃出去。   除了她俩,识书和周灵妈妈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   这种地方,平时两人都会绕道而行,第一次深入其中,还带着孩子,都特紧张。   在玉清和周灵就要立刻保证这辈子都不会进这种地方,可不可以走了、不看了。沟通好的大哥又笑呵呵的回来了。   「玩吧,已经说好了,没有人会打扰你们。」   那几个特别凶的男人可能是怕有人不长眼欺负了这一看就好欺负的组合。其中一个人拿着一根黑黑的棍子跟着大哥一起过来了。   那么短一点距离,他骂八句脏话,踹了一个二十来岁哐哐砸机子的小青年一脚,还动作粗暴的推开了堵在路中间的几个男人。   堪称路过的狗都要被他踹两脚,一身做派,完全可以使小儿止啼了。   「玩吧。」他说。   玉清和周灵简直要哭了。   ═══════════════════════════════════════ 第505章 初体验   这是一个混乱的地方,这种混乱和小学生满地乱跑准备做广播体操的乱又不一样。   才开始兴起的游戏厅,和录像厅、歌舞厅、台球室同为九十年代最为鱼龙混杂的地方,被称为三室一厅。   此时出入在这些场所的人,大部分都是社会闲散人员,像是小混混或是就靠着这三室一厅的水坑蒙拐骗的职业骗子。   当然也有正常娱乐的社会青年。   属于玩火,说不定哪一天就被人盯上拖入泥潭,再脱不了身。   中小学生学生手册中,明文规定不允许进入录像厅、歌舞厅、台球室,想来很快游戏厅也会加入其中。   那个拿着黑棍子的男人运用了一些不那么友好的手段,为她们准备了两个挨着的机器,还从前台给她们拿了一筐游戏币。   一块钱三个币,一个币算游戏五分,这一筐里面起码有六七百个币。   那稀里哗啦的声音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那种冰冷的打量、无意义带点呆滞木愣的注视落在玉清周灵身上,两人感觉自己像小羊羔。   适合清炖,一点都不柴的那种。   「小妹妹,你们玩水果机吧,这个简单。   你们投币在这上面的图案中选一个压分,想压几个压几个、想压几个币压几个币,然后再按这个启动键。   只要它转到你们压分的那个图案,就能赢分。赢的分可以兑钱。」男人长着一张眉低压眼的凶狠脸,对着玉清几人倒和外面的服务员一样挂出了和煦的笑容。   在九十年代初街机厅、游戏厅老虎机之类的博彩机器还没有被国家定为赌博,没有被严格管制和禁止。   很难想象这样一家全面涉及赌博性质的场所,还有着相关部门正常发放的经营许可证,是合法的娱乐场所。   虽然这个许可证在本地没有点关系是拿不下的。   但别管难不难,经营确实是官方允许的。   俩孩子捏着游戏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周灵妈妈和识书坐在两人的身后,道:「试试嘛。」   玉清和周灵硬着头皮投了游戏币,刚刚那个大哥讲规则的时候她俩听了个囫囵,半懂不懂的。   试了几把之后,才明白怎么玩。   此时她俩每把都重押,只想快点把游戏币玩完走人。满押九十九分,游戏币不要钱的往里投。   大把大把的游戏币投进去,这机器不爆几个小奖出来,这家伙式哪能吸引那么多人?   每次出奖励机器都会有嘟嘟嘟的倒数计时,将人的期待值拉高,刺耳的奖励声更是能同步心脏节拍。   调动所有人的情绪,让人生出期待和亢奋。   水果机本就是一个很简单的押注游戏,两个小学生玩了一会也能体会到其中的乐趣。   从一开始无所谓输赢,只想快走,到开始思考斟酌、希望复制那几次押中,也不过一个多小时。   玉清和周灵坐直了身体,盯着霓虹灯闪烁的屏幕。   游戏币不是钱,她们依旧想赢。   因为想赢,刚刚大手笔投入的两人开始谨慎起来。   她们想找到规律。   赢的秘诀。   玉清试了很多次,输上几把下一把大概率就会中。   周灵还是老打法,满押,所有图案都押一遍总能中一个。她这个不吝啬经济的打法,很快为她开出了两人的第一个大奖。   水果机上出现了「BAR」符号。   这是高倍率图案。   是水果机的大奖。   大奖有大奖的排面,一时间水果机的霓虹灯全都闪着红光,小小屏幕上出现了各种图案开出的火车。   嘟嘟嘟一直响。   吐币口那钢镚碰撞出如同下雨一样的清脆声,一时间周灵就是游戏厅里最靓的崽。   在周灵的欢快,玉清小小羡慕中,那些玩家们默默记住了两人这的两台机器。   这个机器这几天都不能玩了。   玩也是白费钱。   游戏厅这些人观察的规律,小奖还可以试试运气,而一台机器的大奖是需要无数的币去堆。   出了大奖后,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出大奖了。   直到又有人前赴后继的把它喂饱。   周灵和玉清不知道呀。   原本消耗的只剩下一半的游戏币又装满了,比刚刚来时还多。   游戏币是可以兑换成钱的「硬通货」,周灵这一把大概赢了一千分,也就是三百三十几元。   当你有想赢的欲望,想要以小博大,想要再赢一次,哪怕是再赢一个币,你就掉进了陷阱。   周灵想要再来一次,玉清羡慕也想有一次大奖。   一枚一枚的币被投入投币口。   周灵的机子没有重现辉煌,连小奖都没有出过。   周灵生出了怒意和焦虑:「为什么不出奖了?难道我今天的运气用完了吗?」   周灵妈妈看女儿小圆脸上的表情都要朝着周围的人同化了,说道:「运气有好有坏,要是运气好的可以靠这玩意挣钱了,那你平时也不用写作业了。就祈祷运气好老师不检查作业发现不了,我不会揍你不就得了?」   环境这东西可真是骇人的很。   就这么半上午,闺女就从害怕抗拒,就变成全身心投入了。   周灵妈妈清晰感知到,这种游戏机娱乐外衣下的成瘾性。   因为有直接立刻的金钱奖励,远比家里的红白机那种游戏机更让人上瘾。   周灵听着作业、老师、挨揍这些关键词,暂时抽离了水果机的世界。   反驳道:「我这是有技巧的,我玩游戏机都是靠技巧赢游戏的。」   不管两人怎么转换思路,大奖没有被复制。   到了下午一点多,两人手边的塑料小筐里一枚币都没有了。   当两人的手在筐里摸索碰撞到时,她们不可置信。有输有赢,甚至还有大赢的情况下,竟然把币全部都输完了?   「周灵,你每一把花的币太多了,一下就花几十枚币,所以我们才输完了。」玉清说。   「怎么怪我呀,我投的多我赢的次数也多呀。」   「你赢的次数多,一把输出去的也多呀。我玩十把的币,你一把就投出去了。」   「大奖是我赢的。」   「那大头也是你输的。」   小姐妹要吵架了。   ═══════════════════════════════════════ 第506章 借钱玩   坐的腰酸背痛的识书和周灵妈妈打断两人:「行了行了,你们俩一起输的。先去吃饭吧,你俩不饿啊?」   玉清摸着自己的肚子,奇怪:「哎,我竟然真的不饿哎,还很精神。」   「我也是,一点都不饿。」   识书道:「你们俩那是饿过头了,有精神就好,吃完饭你还有一篇观后感要写呢。走吧走吧。」   「啊!」玉清一下就累了,那点对水果机「再来一把说不定就中了」的恋恋不舍散了七七八八。   周灵还笑呢。   玉清竟然说输完了怪她,看在对方回去还要写五百字观后感的份上,她原谅玉清了。   周灵妈妈:「你笑什么,你等会也得写。」   「啊!!」周灵比玉清还震惊。   「我不知道写什么呀。」   「你玩一上午你不知道写什么?」   「可是光玩,写不出来玉清大伯要的那种有体会、有进步的观后感呀。」   玉清也是同样的意思。   玩了一上午,她写不出来大伯要的「检讨」。   识书:「你就写上午怎么玩的、怎么想的、你总结了什么技巧..写什么都可以,只要真实,够五百字就行。」   二姑都这么说了,玉清只好点头:「好吧,我吃完午饭就写。」   孤掌难鸣,玉清点了头,周灵就反抗不得了。   垂头丧气的跟着妈妈往外走。   一出来游戏厅。   外面刺眼的阳光,几乎让几人有些睁不开眼。   周灵:「哇,时间过得真快。」   「玩的时间可不就快了,等你哪天学习的时候也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你就不用我担心了。」周灵妈妈牵着女儿说。   一说啥就扯到学习上,周灵对着玉清挤着眼。   那位皮衣大哥还等在一边呢,问两个女士:「下午我什么时候再去接你们呢?」   又不是真的带小孩来玩的,水果机这一篇还没结束呢。   识书和周灵妈妈商量了一下,说:「五点吧,五点,你来接我们。」   现在一点过,吃完饭回去两点多,给俩小孩一个小时写文章,再睡一会。吃完晚饭差不多就五点了。   「行,五点过,正好是人多的时候。那我到时候去接你们。」   周灵和玉清都有点兴奋:「下午还要来吗?」   「来啊,不得让你们玩够。让你们看看,再试一局能不能中。」   「肯定能中!」   「那你下午试试吧。」   过了饿劲儿,加上天气热,几人也没正经吃什么。   只在面馆吃了凉面下稀饭。   「周灵,你昨天不是和玉清说今天要去吃酸菜鱼吗?晚上还去不去?」周灵妈妈忽然想起这事,说道。   玉清和周灵对视一眼,都是有点小纠结。   她们更想去玩水果机哎。   真是不得了,水果机竟然短暂超过了美食在两人心中的分量。   「明天吧,明天我们再去吃。」   回到家里,玉清坐在客厅写文章。   华少洪夫妻俩都出门打麻将去了,识书拿着换洗衣裳准备去卫生间把身上沾染的烟臭味好好洗洗。   叮嘱玉清:「好好写,写真实的想法,不要去粉饰。写完洗澡睡午觉。」   玉清点点头,她觉得今天可写的东西很多。   她写了游戏厅环境、写了带路大哥的皮衣、写水果机的有趣、写自己对水果机的一点点小小的心得、写对晚上再去玩、赢一把的期待。   犹豫了一会,想着二姑说的要真实。   把对周灵重押的那一点点不满也写出来了。   你别说,不绞尽脑汁的想意义,写流水账,五百字还是很简单的嘛。   玉清看一遍,改了改错别字,满意的将作业本合上了。   洗完澡,换了衣裳打着哈切,钻进蚊帐里和二姑一起睡午觉去了。   玉清这一觉睡的浅,梦里还都是水果机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闪来闪去,等被叫醒时,整个人都钝钝的。   「起来洗脸吃饭了。」识书把玉清脸上被汗粘住的发丝捋了一下,将人从床上扒拉下来。   打麻将的华少洪老两口回来把饭都做好了,应嘉儿不在。一来一回四十来分钟,平常都是应彩霞这个当妈的做好饭给她送到学校门口。   晚上华少洪去学校接闺女放学的时候,再把保温桶提回来。   原本华少洪对孩子是没有这么细致的关心的。   从四十年代开始养孩子,他要是个个都这么关心细致,他就挣不到养家糊口供孩子上学的钱了。   不过,现在条件好了。加上老大给家里打个样。   人家姑娘就是这么细致养大的,自家闺女也要这种待遇。   在应彩霞的要求下,华少洪慢慢就改变了他的育儿习惯。   一天三顿饭,一顿乱了,另外几顿就吃不好。   玉清两点才吃过,现在根本不饿。   只就着核桃肉和拍黄瓜吃了半碗豇豆稀饭就饱了。   五点,那位穿皮衣的大哥又来了。   把周灵母女接上,四人又去了那家游戏厅。   玉清和周灵虽然还是有点抗拒这种环境和里面的那些人,但对于水果机两人都是摩拳擦掌。   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她俩还说,要把游戏币分开,不放在一起玩儿了。   才玩了半天,给两个好姐妹玩「分家」。   两个大人忽然对两人说,上午免费玩,但人家是挣钱的地方总不能一直让她们免费玩。所以晚上这一场,所有的消费要由两人自己买单。   「可是我没有带钱呀?」玉清眨巴眼。   识书:「我可以借给你,等回陪市了你再还给我。」   玉清想了想忽然问:「不能让我爸爸还吗?」   「要不我找你大伯还?」   玉清忽然一激灵,一下领会了找家长要钱玩游戏机这件事的可怕之处,连忙拒绝:「不用了,还是我自己给吧。」   虽然平时她收到的大钱都被大伯给她存存折里了,但像爷爷二姑她们偶尔给的十几二十块的零用钱,大伯不收她的。   她平时用的都是大伯给的零用钱,这些钱钱存下来,陪市的储钱罐里存了有三百多块钱呢。   小富婆.周灵认为晚上一定能赢,也痛快同意了她妈的「借贷计划」。   俩孩子懵懵懂懂的,就已经沦落到游戏厅里的中层生态里——借钱玩儿。   而下层生态,就是偷、抢钱,也要来玩。   理智尚在,俩孩子一人只借了五十块。   能换一百五十个币。   五点半到,六点一十,周灵率先把一百五十个币输完了。   而大概六点半,玉清也紧随其后,光盘了。   识书和周灵妈妈笑意晏晏,狼外婆骗小红帽一般:「还要再借吗?我觉得你俩再试几把肯定能赢,能翻盘。」   ═══════════════════════════════════════ 第507章 谁是唯一的赢家   周灵和玉清经验主义占据上风,觉得自己又长了些经验摸到了规律,再试一把肯定能赢。   刚刚不就赢了,只是赢得不多。   失败乃成功之母,她们要允许失败。   反正一阵给自己找理由。   两人都又再借了五十。   可惜,这次失败是还没把成功生出来。   玉清有点不想再玩儿了。   一百块,可是她储钱罐里三分之一的钱啊。   这些可都是真正意义「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谁知她二姑又说:「输只是暂时把钱存在机子里了,你总能赢回来的,但是你要是不玩了,那才是真是输了。   再试试,把输的全都赢回来。」   这一套一套的小话,直接把玉清说的一愣一愣的。   这次借了一百。   她二姑说了,想翻盘,就要不吝啬投入。   九点,玉清输急眼了。   输出去两百,把她的理智都输出去了,这下都不用她二姑再说,她又一次借了一百。   最后一百,最后三百枚币。   她一定可以的!   当抽象的概率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期待——水果机上的图案开始转动,玉清紧紧盯着屏幕,每一次接近她押的图案、每一次接近「BAR」却擦肩而过的险些中奖,比真中奖更能撩拨欲望。   这种「差一点就成功」的心理,让玉清心脏蹦蹦跳,小脸绯红。   什么一个币值多少钱,什么她借了多少钱,什么她还有多少币,她都记不得了。   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再试一次。」   这是玉清第一次体验赌徒心理。   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抱着下一把一定能赢回来的期待,陷入「投币——输——再投币」的循环。   直到输光兜里的游戏币。   玉清想哭。   输光了全部的钱,当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时,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后悔兜头将她笼罩。   玉清感到身上发凉,又浑身燥热麻酥酥的。   她不想在外面哭,扯了扯二姑的衣角:「二姑,我们回去吧。」声音带着哭腔。   识书笑道:「等一会,你爸爸说要来接我们呢。」   今天的体验还没到最后。   一听她爸要来接她们,一想到等会她爸知道她输了三百块,不知道要怎么说她,玉清更想哭了。   重压选手.周灵比玉清输完的更快。   她存了多少小钱钱,周灵妈妈了如指掌,一分不差的抄走了。   周灵在边上看玉清玩了也有一会了,现在两个同病相怜的小孩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痛哭。   「行了,你俩去看看别人玩吧,看看别人赢了没。」识书这么说。   去看看吧,这个地界到底有没有人赢。   皮衣大哥笑呵呵的带着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在游戏厅里四处转着。   除了水果机,游戏厅里还有街机麻将机、马机、赌机。   比水果机这种纯粹押注的游戏,街机麻将则让人有一种自己真的是在靠技术玩游戏的错觉。   那些机子都是些大人在玩儿。   玉清注意到有个角落围着的人多,就和皮衣大哥过去看。   「这是赌机的,这兄弟三个已经守了这台机子两天一夜了,听说连上厕所都不敢一起去,就怕有人截胡。   现在应该是快要出大奖了。」皮衣大哥解释道。   玉清和周灵震惊。   两天一夜。   她们才玩了这么几个小时就输了三百了,玩两天一夜得要投多少币、花多少钱啊!   她俩也升起兴趣,等在一边想看这几个熬红眼的叔叔能开出什么大奖。   一把、两把、三把....   这台机子周围围着许多同样等待的人,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当屏幕上出现「大满贯」,机器吐出数不清的游戏币时,游戏厅哗然。   气氛几乎要将天花板都掀翻了。   要不是那几个男人一直拿着黑棍棍维持着纪律,怕是有人要伸手抢了。   将围观的人轰散,老板直接来到机子前给那三个亢奋的满眼血丝的玩家兑钱。   一沓带着封条的蓝色百元大钞,再加一些散票。   「一共一万一千八,你数数。」老板十分豪爽,一万一万的掏连一点犹豫不快都没有。   几人喜不自胜,嘴里说着老板大方、娶八个婆娘之类的话。   拿着钱,在众人羡慕嫉妒的注视下离开了游戏厅。   大概九点半,山木带队来游戏厅检查。   检查都是下面人的事儿,玉清她们跟着山木进了老板豪华办公室。   两人寒暄了几句,山木突然提出了一个要求。   老板听后笑容一凝,道:「这样怕是不好吧,那可是商业机密,广而告之了谁还来,我还怎么做生意?   华局长您也行行好,高抬贵手,别为难我。」   山木:「这房间里就我们几个人,从哪儿说起的广而告之?胡老板,你是不相信我,不愿意给我这个面子?   你一个守法商人,没人为难你。」   老板也是无奈,朝着一个下属招招手,让人去搬台机子来。   等人的过程,又好声好气的说:「华局长,我们这些人就指着这游戏厅养家,您可千万帮我们保守住机密呀,也让我们有一口稀饭吃。」   都开设游戏厅挣钱了,装什么勤勤恳恳小老百姓。   山木笑而不语。   一台水果机被搬到了办公室,三下五除二「屁股」被拆开了,有个男人蹲在后面倒腾了一会。   「你们俩拿两个游戏币,再去试试。」   玉清和周灵懵懵懂懂的拿了一个游戏币,玉清随便选了一个苹果,押注。   嘟嘟嘟一阵音效后,中奖了。   再试,再中。   再试,再中。   周灵不可置信,自己上手试了试,一发入魂——「BAR」大奖。   十押十中。   再调,十押十不中。   这要还看不出来这里面有猫腻,俩孩子就真成傻子了。   能不能中奖,全看机器的程序设定,和规律根本不搭边,也不存在必中的逻辑。偶尔的中奖不过是程序在特定阈值下释放的奖励糖果。   吊人玩的。   被两个孩子震惊眼神注视下,老板的良心有一点点点点点不自在。   「总是赢那也不好玩,是吧,哈哈。」   回家的路上,玉清问:「那既然都是老板设定的,那为什么那几个人还能赢一万多呢?」   山木四方步走的神气,背着手给女儿解释:「你看着他赢一万多,你又知道他投了多少?况且你觉得他真赢了?   赢了这一次,中了这么一笔大的,他以后还能忍住不玩,收手?   他又能次次都那么好运,玩的过设定的程序?   如果说一定会有个人赢,那就是游戏厅老板。   你知道这个游戏厅一天流水多少吗?」   ═══════════════════════════════════════ 第508章 回弯巷子的青年   玉清狠狠心往大了猜:「五万?」   山木笑了笑:「一台龙争虎斗的机子一天最少赚一千,多了那就多了去了,你自己算去吧。   人家拿一个算不得亏的大奖,能吸引多少人来?又能收割你们这样的小傻子多少钱?   十赌十诈啊,闺女。」   十点钟到家,还要一字一句写着晚上经历的玉清,只感觉心好空虚,凉凉的。   写完之后,翻看下午写的那篇。   看着自己写水果机的有趣、傻乎乎总结的心得、晚上赢一把的期待。   不过几个小时,心情已经是天翻地覆。   下午的快乐玉清也不能预料,不过几个小时她就变成了负债三百元的小学生。   需要「倾家荡产」来偿还。   玉清在作业本上写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游戏厅老板叔叔是个奸诈的人,我没有他奸诈、没有他了解游戏机可以做的手脚、可能也没有他聪明。   他笑着欢迎我,其实欢迎的是我给他送钱。   我再也不傻乎乎的想着,能从那些奸诈的人手中挣到他们的钱了。   因为他们为了挣钱,会悄悄使很多卑鄙的手段。   骗子、坏蛋真的好多,表面笑嘻嘻的叫我小妹妹,却看着我把钱输光。   笑呵呵把我的钱都骗光了,公安还不能抓他们,因为那是我自愿的。   我以后一定要离他们远远的,再也不上当了。   真是「血泪斑斑」的一篇观后感。   之后,不管皮衣大哥带玉清去麻将馆、棋牌室,打麻将、打金花、斗牛、买马...   玉清都只看,坚决不自己动手参与。   原来有人能专业到靠打麻将穿金戴银,原来扑克牌有这么多老千手法,看着好像不认识的一桌人,实际上在小肥羊眼皮子下已经沟通了好几个来回了....   玉清和周灵还理解了一句话:别用你的一点消遣爱好去和人家吃饭的家伙什比划。   这个世界上骗子真的好多。   几天下来,两个小姑娘一天比一天想回家。   其实回去,回到少年宫,回到芭蕾教室和同学们一起踮起脚尖跳舞没什么不好的。   很好,特别好。   在准备回陪市的前一天,华意南打了一个电话回来。   华少洪接起:「怎么了老大?」   「吴伯伯去世了。」   「谁?」   「回弯巷吴家,吴庆保,吴伯伯。」   听着老大的回答,华少洪愣了。   老邻居,对方不过就比他大了几岁,竟然就走了。   记得年轻的时候,对方是整条巷子文化水平最高的,虽然因为有点文化差点被打成右派戴了许久的帽子。后来也因为家里出了镇上第一个大学生,大出风头扬眉吐气,过上了几十年的好日子。   他记得很久之前的事儿,记得每天早上上班时在路上的闲聊,记得每个月去粮站买定量时,借出去的鸡公车,和对方每次必客气的还上点什么。   有时是一张大饼,有时是几个菜瓜、一碗咸菜。   近几十年却没多少印象了。   只在老邻居们的一些红白喜事上见过对方,每一次都比上次更老一些。   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已经到要参加对方白事的时候了。   「怎么走的?」华少洪问。   「说是在卫生间摔了一跤,脑出血没抢救过来。」   「白事在哪儿办?」   「吴菲姐说老家的亲戚不多了,就在陪市办,葬在市里的公墓。」   「我记得吴家老太太不是葬在老家的吗?」   「说是已经买好三个挨着的风水宝地,这次把老太太也挪过来,日后祭拜也方便。」   「这是以前的老祖宗都不要了啊。」   吴家的子嗣本就少,到了吴庆保这一代就他一个,也只生了吴菲一个。   老太太带大了吴菲,感情深骨灰被挪走了,方便祭拜。   吴菲她早死的爷爷,还有上面的祖宗被留在老家,没人祭拜,时间一久岂不成了孤坟。   华意南道:「这事儿本就是活人求个心安,有个感情寄托。吴家请了老家的远亲帮着注意着的。」   吴菲本就忙,指望她一年几次的回老家祭拜,难。   华少洪怅然:「吴菲这代还记得请人帮忙照看,等她儿子管事的时候,怕是连老人家的坟在哪儿都找不到了。」   「爸,你管人家祭祀的事儿做什么?   你不用担心这些,我们兄弟妹妹这么几个,你的孙子外孙也好些,你放心就是了。」   从解放前走过来的,闻嗅着十几年封建迷信的空气长大,华意南还是能理解他爸的担心。   华少洪讲:「我担心啥子哦,我子孙那么多,到时候把我埋老家祖坟头,你爷爷奶奶他们,我爷爷奶奶他们都在,我是不怕的。」   陪市并不忌讳谈论死后的事儿。   现在有自己院子的家庭,老人家早早把棺材打好放在家里都是常事。   很是洒脱的讲,生前死后买房子都是跑不脱的。   华少洪只是突然为大儿子担心。   同样只生了一个出息的女儿,同样对方离家远远的。   老大以后会不会被子孙遗忘,没人祭祀呢。   也许是人老了泪窝子浅,一想到这儿,华少洪眼睛都酸酸的。   「你是我们家的长子哦,以后要埋在我们祖坟头,就埋在我边上。你祖祖解放前找风水先生看过的,风水好的很。   不比那些公墓的位置撇。」   华家人好几代都埋在那儿,他子孙多,以后不管是谁来祭拜他,也会给边上的老大烧点纸,点点炮。   就算是大孙女在首都没空回来,也少不了老大的纸钱。   华意南听的都笑了:「我才四十六,说这个是不是早了点哦。再说了我的位置这么好,让山木听到了又要叫唤了,到时候他的位置又留在那点哎?」   「管得他的哟,我们父子两个私底下悄悄商量好就是了,不要跟他说。」   「哈哈,要的。」   九二年八月九号,六十九岁的吴庆保在陪市医院去世。   十一号,亲朋好友参加他的追悼会。   仪式结束后,独女吴菲将他安葬在歌乐山的公墓中。   回弯巷记忆中的青年人里,他是第一位走到人生终点的。   ═══════════════════════════════════════ 第509章 感觉好幸福   玉清年纪小,按华少洪的说法,那就是魂魄轻,除了至亲不能参加白事。   不止不能参加白事,以前还住在家属院的时候,每每有老人去世做白事,凌晨吹起唢呐送人时,应彩霞都会把玉清和应嘉儿叫醒。   一直等送行的队伍走远了,才准两人继续睡。   说是怕小孩睡着了,魂魄跟着唢呐一起走了。   「还有这种说法呀?我都没听过,不过我确实没怎么去参加过白事,我妈妈不带我去。」舞蹈室里油亮的木地板上反射着两个女孩扶着杆子,一下一下抬腿的模糊景象。   九二年没有空调的教室,长叶电扇在头顶呼呼旋转,教室的几扇蓝色玻璃窗也大敞着。   教室外,上午还不算刺眼的阳光斜照在少年宫内郁郁葱葱的大树上。   舞蹈教室在三楼。   在二楼外,廊亭上「遮天蔽日」的三角梅,颤颤巍巍的朝三楼的窗台生出紧紧凑凑一簇簇、一团团的花朵。   蓝色通透的天、远处深浅不一的绿、眼下一点绿叶中探出的浓郁的红。   女孩们穿着粉白的舞蹈服,安静的努力的听着老师的节拍跳舞。   明媚又美好。   被风一吹,一股独特的,属于三角梅的花香,淡淡的,混在整个少年宫的草木味道里,带着一两朵三角梅灌进了教室中。   比之前在嘈杂的游戏厅、棋牌室里闻到的味道好闻一百倍!一千倍!   玉清和周灵回想前几天的所经所历,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动,和不属于小孩的内心的平静。   「我觉得能在这儿,和你一起好好的跳舞,就特别好。」玉清说。   周灵也点点头:「不骗你,我今天来上课之前还有点期待,昨天晚上都有点睡不着。明明之前都觉得上烦了,天天上天天上,没完没了的。」   「我二姑说巨大的刺激会带来巨大的空虚,我们这样好好上课、慢慢长大,也会有踏实的小美好。」   「玉清,你二姑说话真文艺。   我感觉我已经爱上上兴趣班了,我要是这样和我妈妈说,她一定可感动了。」周灵卖力的抬腿,和往常老师不看过来她就偷懒的态度大不相同。   那股劲,看得老师直点头。   这股兴奋劲儿一直维持到上奥数课。   奥数课是两人暑假的新课程。   原本少年宫是没有这个课,或者说有,但是不对外的。   都是各个学校选拔之后,送到少年宫的教研教室来正儿八经补课培训,以后是要参加比赛的那一批在奥数上有点小天才的孩子。   从八十年代末开始,少年宫的奥数教研室一直「高贵冷艳」的在一些消息灵通的家长心中保持着可望不可即的高冷形象。   门槛这么高,让能参加奥数班的孩子,是大家公认的脑子聪明,小天才。   周灵妈妈羡慕得嘞。   可惜之前的奥数教研室,可不是她送礼就能把闺女送进去的,只能干瞪眼。   今年突然少年宫对外要开奥数班了,周灵妈妈立刻就把继续送女儿去上羽毛球课的计划划掉,改为上奥数课。   数学努努力,认真一点,考个一百分不难。   可奥数,就不是努力就可以改变什么的课程了。   周灵信心满满的上课,一开始还能听懂,二十分钟后小眉毛有点皱紧了,半个小时后已经有点不明白老师左比划一下右比划一下的在讲什么。   这有什么关系吗?怎么突然讲到这儿了?   一节课听下来,周灵小学霸的自信被打击到了。   看着下课时老师发下来的小试卷,她只做得出三分之一的题,别的就搞不明白了。   周灵成绩要比玉清更好些,她都听不懂,玉清就更听不懂了。   在课堂上,和大多数两眼呆滞的同学一样,双眼无神的看着老师。   往常在奥数教研室,教那些一点就通的学生,成就感满满的老师,看着下面的孩子,心中直摇头。   这群有钱人家的「傻孩子」。   上了一个星期,周灵那点再教育之后,世界很美好的耐心又消失了。   「我不想上奥数课了!我听不懂!」周灵和妈妈抗议。   「不想上了,你知道这奥数课的名额多难抢吗?你就好好听呗,那有什么听不懂的,就是你没认真听。」周灵妈妈表示不同意。   教课的老师都是各个学校的高级教师,可不是那种没有编制的兴趣班老师。   「我听了,我听不懂!老师发的试卷我都做不出来。」周灵有点暴躁。   「做不出来就多问问老师,向老师请教呀。」周灵妈妈打着阳伞,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的往下掉。   热辣的陪市,吹的风都是滚烫的。   周灵暴躁,早退马不停蹄来少年宫接闺女的周灵妈妈也暴躁。   「你们俩知不知道你们奥数班的老师有多厉害,他教过的学生,去年在省里的比赛得了一等奖。   陪市大学和川大都愿意免试招录,说是什么少年班。   人家今年还要去参加全国的大赛,要是能拿个奖,首都的大学随便选。   你要是也能学出个一二,以后人家高中累死累活,把那么多科目往死里学。你呢,只要学好奥数一科,就有名牌大学读。   少吃多少苦,少受多少罪啊。」   现在考大学多难啊,有别的捷径肯定要把握呀。   周灵妈妈并不懂一科更比七科难的含金量。   周灵指了指自己:「你是说让我去拿个全省第一吗?我连全班第一都没考过呢!」   「你这丫头,要有志气呀!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   「哼,那爸爸怎么不努力开全市第一大建筑公司呢。」   「嘿,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哪有那么简单,你爸现在赚的钱不够你花啊?」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考全省第一哪有那么简单,我现在还不够优秀,还不够给你和爸爸争面子吗?」   「说一句你反驳一句,嘴巴嚼你是全市第一,都不用努力。」周灵妈妈略有些怒意。   周灵对妈妈做了个鬼脸,拽着偷笑的玉清往前疯跑:「走,我们去买冰淇淋吃!」   哈密瓜味,淡淡绿色的冰淇淋,是两个孩子今年的新口味。   夏天的味道。   ═══════════════════════════════════════ 第510章 时间啊   晚上,华意南在厨房做饭。   说是做饭,两人吃的晚饭基本不需要费劲。   在饭店买的一份口水鸡,之前卤好的牛腱肉切一盘,三根小刺扎手的小黄瓜洗洗切切,砸点蒜泥放点香油和醋,就是一盘菜。   唯一需要点时间的,就是等电饭煲煮饭。   玉清看大伯在水龙头洗菜刀菜板,问:「爷爷他们直接回江岸了吗?」   华少洪今天来了陪市参加老邻居的葬礼。   想事情的华意南低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的玉清,回答道:「下午就回去了。」   「我还以为爷爷会来家里呢。」   「你不是昨天才从你爷爷家回来吗?」   「可是爷爷可以来家里看大伯呀。」   「今天吃席的时候看了的。」   「好吧。」   今天吴家的葬礼,回弯巷子的老邻居们熟面孔是越来越少了。   刘家人因为家里的孩子最为普通,这些年,能从镇上奋斗到江岸的都少,更别提到陪市了。在邻居家一个个搬走后,和老邻居们的交往越来越少。   这两年连红白喜事都不出现了。   钱家,钱婶在惠水来不了,托亲家华少洪给吴家挂了礼钱。   钱家老大没去,老二钱白桦倒是到了。   许久没见这位只比他大三岁的钱家二姐,华意南在会场的时候一时没认出来。   齐耳的短发夹在耳后,穿着短袖白衬衣,黑色的裤子,玻璃丝袜配黑色凉鞋,肩膀上挎着一个布兜子。   很朴素的中年妇女形象。   和她姐姐钱婶,穿金戴银的丰腴富贵形象不相似。   和那个十六岁留着两个大辫子,坐在对象自行车后座上,满脸幸福的少女形象也大不相同了。   华意南还挺惊讶,自己竟然还能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儿。   回弯巷子吴家对面的白家人也来了。   白家老大已经七十二岁了,老人身体还比较硬朗,今天是和自己大闺女白晓琦一起来的陪市。   在灵前给老邻居上了一炷香,撤到一边和华少洪聊上了。   说起来两人都是一辈人,相差也就八九岁,一个看着已经是纯粹的老人、一个还抓着点中老年的尾巴。   对此华少洪认为,可能是自己还有个闺女没养大,不敢服老。   白老大的责任早就完成了,人放松了、就服老了。   压力倒还成了好事。   华意南观察着许久未见的老邻居,却不知道自己也被人观察着。   华意南和温婶子正说着老家的房子。   今年雨多,温婶子发现华家的房子有点漏雨,她简单处理了一下。   但毕竟是多年没人气的老房子了,最好还是修一修,要不以后可就没法住人了。   「房子没人住,毛病就多起来了。你要是想修一下,我到时候回去找个泥瓦队,把我们两家的房子都修一修。」温婶子并不想长时间留在江岸帮大儿子操持抄手店。   死老头子住在老大家,她看着对方烦。   可是住在小儿子家,天天去大儿子的店帮忙,时间久了小儿媳心里也别扭。   温婶子已经和大儿子张跃达说好了,让他再招个人打杂,等开学家里房子修整好她就回老家了。   大儿媳不高兴也无所谓,她又不指着大儿媳给好脸色生活。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狗窝。   自从爷爷奶奶去世之后,回弯巷子的房子放在那儿也有很多年没人去住了。   自己亲妈在那儿去世、爷爷奶奶也在那儿走的,华意南还是愿意保留它,没准备处理掉。   「那就谢谢婶子帮忙了,要多少钱您打电话知会我,到时候我托人给您带去。」   「行,我看回弯巷子有些住户把院子平了,屋里屋外都铺了水泥,刮了大白,你们家要不要弄一下?」温婶子问。   华意南摇头:「不用,就保持原样就行了。」   说完这边的事儿,忽然听到有人叫他。   一转头就看见钱白桦带着一个和她面容有几分相似的青年带着笑站在边上。   「钱婶,这是你家孩子啊?」   年龄相仿,辈分大,还是得叫婶。   说起来两人不仅是老邻居,还是拐着弯的实在亲戚呢。   弟弟丈母娘的妹妹,弟妹的亲姨妈,可不就是亲戚。   钱白桦看着华意南笑容平易近人,心里松了一口气,握着布兜子的手都放松了一点。   连连点头,推着青年往前走了一步,说:「是啊,这是我家老三,今年医科大学刚毕业。」   青年看着文气,鼻梁上架着一个厚厚的眼镜,眼睛因为近视看着有点变形,眼球突出。   除此之外,也称得上是一个比较帅气精神的小伙儿。   说来也巧,钱白桦当初嫁的人也姓冯,他家老三叫冯文杰。   华意南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大学生啊,挺好挺好,未来可期。分配到那个单位了?」   都八月份了,单位肯定是分配了。   钱白桦笑容有一点苦涩:「分配回镇上的卫生院当医生了。」   「洪市镇?」   「对,就咱老家中心广场边上那个卫生院。」   「怎么会分配回镇上呢,本科毕业怎么也该分配到县级医院吧?成绩不好?」   「没有没有,孩子还拿过好几次奖学金呢。   就是,当时分配的时候说是基层也要有专业的医疗力量,就把孩子分配过去了。家里也没有个这方面的熟人,等结果出来了才知道信。   等去了卫生院发现那儿根本没有合适的岗位。   孩子学的是临床拿手术刀给人开刀的,卫生院的手术室全是给妇女接生孩子的。   他对卫生院也没什么贡献,天天在医院打杂,白拿工资,辜负组织对他的信任。   我就想让孩子换个单位,想请你给帮帮忙指个路。」钱白桦把姿态放的很低。   按说应该求吴家的吴菲。   钱白桦和吴菲年龄相仿,基本上是一起长大的,少年时期比华意南这个邻居家的弟弟更亲密。   不过少年时的情谊又值个什么呢?   从钱白桦没考上高中,两人的人生基本就分道扬镳了。   再加上这些年,钱白桦常听华意南亲朋邻里的又帮了谁谁谁,可没听过吴菲帮过谁。   可能做医生的见惯生死了,人更冷静些吧。   要论热心肠,还是华意南名声在外。   就算吴菲和儿子同行业,更对口,钱白桦也选择先来求求华意南。   时间啊。   让当初热血的吴菲变得冷静自持,闲事不管。   也让不爱多管闲事,讲究边界感的华意南,变成了亲朋好友间,有名的热心肠。   ═══════════════════════════════════════ 第511章 我应该对你更好些   「就非得选他,他并不能对你以后的工作有什么帮助。」   「他也不会对我有什么要求,就像我爸不也对你这个妻子没什么要求。」   「玉君,你都到了可以成家的年龄了,为什么还这么孩子气呢?我是你妈妈,和我比,难道就是你的人生追求吗?」   「不是妈妈你说的,我们家要一代更比一代走得远、走得从容吗?」   「就像我说的,我只想你能走的更稳,不要蹉跎了岁月。你是我的女儿,唯一的女儿,我不是你要抗争的人。」   「是啊,我可是你唯一的女儿,我为什么要抗争你呢?」   「你想说我压迫你了?呵呵,算了,既然你已经争取了大多数人的意见,我这个极个别同志就不再‘负隅顽抗’了。」   「谢谢妈妈,我准备今年就向系里申请领证。」   「那先提前恭喜你们了,祝你们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能够同心同德,保持进步。   不过,我月底就要调任地方了,没时间留在首都帮你筹办。你要是想留在首都机关,那就在生活上低调点。你可以回陪市再大办,我相信你爸爸会帮你操持好。」   「任命通知下来了?去哪儿任职,还是政法系统吗?」   「毕汇市。   政法系统因为专业性壁垒很大,进去出来都不容易。想要再进一步,从职能部门走出来,到地方去主政是必经过程。   这也是我不让你纯粹专研法学,必须往复合型人才上转变的原因。在「条条」里,发展空间和可能性比在「块块」中,局限多的多。   三峡工程是举世瞩目的大工程,毕汇市在库区的前期筹备和移民工作、企业搬迁需要人。」   说着冯珍珍笑了一下:「还是希望在自己五十岁之前能再进一步,让你前进的标杆更坚挺一些。」   「毕汇市啊,挺好,离陪市不算特别远,你和我爸找找时间还能见一见。」   「我去了肯定比较忙,见面的事儿还得麻烦你爸爸,看他的时间能不能配合了。」   「....你就不能对我爸好点?」   「玉君啊,你看看你张叔叔江伯伯他们,他们的伴侣全都在他们身边。就算有各自的工作,生活重心也是管着丈夫的内勤和外交。   如果是你呢,等有一天你的级别上来了,调任到地方。你会要求曾时韫放弃他现在的工作和你走吗?   我猜答案是肯定的吧。   你总把他和你爸爸相提并论,或许,你把你未来伴侣的功能性看的比我更重一点。   我希望你和你未来丈夫能互相扶持,能互为战友。你却弱化你伴侣对外属于自己的部分,希望他完全的为你服务。   不过你是我女儿,我就不说什么了。   你爸爸呢,他是一个修心自持的人,他能自洽他的欲望,他对这个世界是守心。   我不愿意去强迫他,改变他的生活,干扰他的精神世界。   我尊重你爸爸,你爸爸也尊重我。   再过去无数个夜晚,我们有许多彻夜不眠的长谈。虽然现在我们不在一起,我依旧可以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你爸爸的人。   或许,等我和他都退休了,会有一段值得期待的退休生活。   但不是现在,因为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   来接女友的曾时韫发现对方一直看着自己,有些疑惑,心头有点发紧:「怎么了?伯母还是不接受吗?」   玉君从楼梯上轻巧的跳了下来,摇头:「没有,你未来丈母娘还祝福我们以后永结同心呢,不过她要去地方了,没时间管我俩的婚事。」   玉君还没站稳,就被激动的男人拦腰紧紧抱住。   被迫后仰的玉君扒拉了几下曾时韫的脑袋,发丝比她的偏硬,有点刺手。   推了两下没推开,玉君干脆环抱住青年的背,眼神观察着周围:「你可小心了,你这么强行抱着我,小心有好心人来主持公道。」   她没发现,其实她的脸上也有着愉悦的笑容。   或许以后的她会变。但此刻,玉君心中对于感情,在衡量和计算之外,还有一些真挚和纯粹。   「那你刚刚那样看着我做什么?」   「我在想,我或许应该对你更好一点。」   「你自己好好的就行,我来对你好。」   「这么伟大?」   「甘之如饴。」   年轻的情侣手牵手走在首都的街道上,她们还是普通的..有一点漂亮有一点俊秀的普通青年。   他们可以快乐的甩着紧握的双手、可以给所有路人一个灿烂的笑容。   路过红宝石蛋糕店时,两人拐进去买了一个软糯香甜的美味海派鲜奶蛋糕。   她们要庆祝,庆祝这一天。   既然两人的婚事已经没有阻碍了,玉君在九月开学之前,还去了一趟天津见了一下未来公公婆婆。   这场会面,被曾家上上下下称作专制和民主的第一场较量。   玉君有言道:和任何人任何群体的斗争,必须过激、必须彻底。   此后三年,在玉君和曾时韫两人的婚房、婚礼、孕期事宜、月子照顾、孩子养育这一系列问题上。   专制对民主连削带打,定下了此后几十年的调子,让民主再无反守为攻的机会。   毕竟,曾时韫这个链接双方的重要角色拉偏架,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曾家虽然对厉害儿媳妇有点发怵,但到底是良善人家,对二人的婚事也是拿出来最高的标准。   曾时韫在法大工作三年,可以参加分房了。   但九二年,原本在学院路的主校区向昌平校区迁移。   学校的新家属院也在昌平那边。   玉君开学之后要在海淀这边上学,两校相距三十几公里,以现在首都的交通来说,这个距离注定两人只能休息日才相见。   婚房要是定为曾时韫学校分的那套房,对玉君来说有些奔波。   一定要有个人奔波,那还是让曾时韫奔吧。   两人决定在中关村附近买一套商品房,作为二人的婚房。   买房这种事,不需要家里出钱,那就完全可以自己做主。   虽然曾时韫讲师的工资不高,可玉君有钱。   和父母知会了一声之后,两人就快速的走完了看房、下定、买房、过户的流程。   玉君名下多了一套中关村东大院全款的一套三居室。   两人计划先领证,婚礼等寒假回老家,由双方父母操办,一边办一场。   婚房就等曾时韫周末休息的时候找人来装修,明年开春之后应该就能入住了。   现在两人都在各自学校住宿舍。   ═══════════════════════════════════════ 第512章 让人期待   开学之后,导师没有立刻给玉君布置任务、进课题组,而是让师兄带她再系统的学习一段时间。   玉君一个本科法学、硕士经济法学的法学生,到最高学府攻读经济学的博士,需要学习的东西、看的书太多太多了。   研究生楼都是四人间,玉君分到的宿舍里另外三位同学是另一位教授的硕士研究生。   原本知道玉君是博士研究生,几个同学还想向她请教。   结果发现玉君手里拿着《政治经济学》、《微观经济学》这类本科的基础教材在看,几人对视一眼,看玉君的眼神有些审视和疑惑。   在九二年的博士生录取,是举荐制,两位同专业的教授推荐,导师愿意接收,就可以免试入学。   等她们知道这个新师姐,是法大跨专业来就读,且硕士、博士指导老师的大名都如雷贯耳。   在这个师姐其实是个天才,还是个关系户中,她们十分肯定的选择相信对方是个关系户。   有真才实学的人是看不上关系户的。   同住一个宿舍朝夕相见,几人和玉君的关系依旧淡淡的。   当然,她们猜得也十分准。   玉君确实是个关系户。   毕竟在选调制度出来之前,玉君是准备毕业答辩之后就参加工作的。   备考的时间特别短,自认为能叩开现在指导老师的大门,还是多亏了许教授和对方几位好友的推荐信。   第一次当这种没有真才实学的关系户,玉君自己也心虚难受。   也没空和别人交际,只忙着学习。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师兄要求她,必须把经济学的基础再系统的过一遍,玉君大多时间都在图书馆学的昏天黑地。   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去请教师兄。   导师太忙,玉君也不好意思去问那些简单的问题。   又是一个周日,玉君在图书馆自习。   包里的汉显bp机轻微震动,她立刻按掉,一看是曾时韫在call她。   抬手一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二十了。   昨天约好的时间,她已经快迟到二十分钟了。   立刻收拾了桌子上的书本,往包里一塞,快步往图书馆外走。   在图书馆里不好跑,看着大门就在眼前,玉君把书包背好,还把头发扎了起来,活动起了胳膊腿,一副出了这个门就要狂奔的模样。   看得等在图书馆台阶下的曾时韫,哪里还记得等了这短短二十分钟的事儿,只觉得未婚妻一举一动都可爱极了,心中爱怜不已。   他朝着玉君笑着挥手示意。   玉君脸上表情是吃惊的,笑弯的眼睛却透露出一点早有预料的小狡黠。   快步来到曾时韫的身边,说:「让你久等啦曾老师,看书看得太认真,一不小心就忘记看时间了。我刚刚正准备跑步向你前进呢。」   说着还握拳摆动了一下双臂。   两人还没在一起的时候,玉君尊师重道,从没有迟到过。   后来,这种意外就多了起来。   「我等着你呢,不急。下次也不要跑,小心崴着脚。」曾时韫接过玉君的书包,颠了颠,「这么重?」   将书包单挎在肩膀上,另一只手握着未婚妻的手。   在法大,两人可不敢这个光明正大的在校园里携手前进。   毕竟两人老师学生的身份,让人看见了不好。   曾时韫很喜欢这样,两人手牵着手,走在校园的林荫下。   他听着未婚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发丝的香味在鼻尖环绕,不管对方说什么,他都觉得有趣....   「....师兄特别严格,布置了特别多要学习和阅读的参考书,明天就要抽进度了。人家这么负责,还得抽时间给我答疑解惑,不多花点时间学扎实点,我都不好意思面对他了。」   曾时韫听着「师兄」两个字,就从幸福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了。   不动声色的说:‘那真是太麻烦人家了,工作教研压力这么大,还需要抽时间带你系统学习。   上次许老师从广东那边带回来的茶包,说是特别清喉利咽。   他也是讲师,一天上那么多课说那么多话,喉咙肯定也有难受的时候。东西不是多昂贵,但是对症,我下次拿过来,你送给你师兄试一试。’   「许老师给你的肯定有用,你一天讲课说话也多,你自己泡着喝。师兄那边我们买点别的送给他好了。」   玉君第一时间考虑的是他也需要,还有这句我们。曾时韫笑容都深了两分,心里又被温热的汪洋溢满。   「那行,我们等会吃完午饭就去王府井逛一逛,看看送你师兄什么好。」曾时韫关切的问:「你师兄有家属吗?他休息时间帮你梳理知识点,把人家家属的时间占了,送个礼物补偿一二。」   玉君想了想,不确定:「没听师兄说过哎,不过他好像快三十了应该有家属了吧,可能孩子都有了。」   「那你下周问一问,把你在学校交往请教的比较频繁的师兄师姐信息打听打听。告诉我,我帮你把礼物什么的准备好,好让人家教你教的更尽心些,别有情绪。」曾时韫放心多了,温言细语的和玉君说道。   「你真好,有你真好,有你我可真幸福。」玉君从不吝啬甜言蜜语。   「我希望你能一直幸福。」曾时韫轻轻揽着玉君的腰往前带:「快走吧,吃完午饭,下午还约了设计师看房子呢,你忘记了?」   「哎呀差一点点就忘记了,还好你提醒我。   我们的家一定要有一个独立的书房,最好放两张书桌,书柜必须到顶,带透明玻璃柜门那种。   可以放很多很多我俩的专业书。」想起这事,玉君充满兴趣的和曾时韫分享她的要求。   「除了书房呢?客厅你想要什么样的沙发?墙要什么颜色的,刷不刷墙裙,铺地砖还是木地板.....」   「好多问题啊。」   「那不急,我们一个星期决定一个,等明年春天就装修好了。」   「让人期待哦。」   「是的,我也很期待。」   ═══════════════════════════════════════ 第513章 退休的冯知行   冯珍珍上任的时候,就是冯知行离休的时候。   提前了一年,冯知行心里有准备。他年龄本就很大了,当他透露出想要提前退,流程走的很快。   惠水方面派了几位干部,全程护送将老领导送回陪市。   代为操办离休区外安置的一系列流程。   冯知行工作多年来并没有参与过单位的福利分房,退休之后分配入住陪市离退休干部安置房。   交通便利、配套完善、环境安静,毗邻老干部活动中心。   附近还有一个军休所,离陪市老年大学也很近。   冯知行是建国前参加革命工作的老干部,可以享受离休待遇。   离休后厅级干部标准工资照发,福利待遇不变,每年增发一个半月的工资作为生活补贴。   其他各项生活待遇都与陪市同级在职干部一样对待。   医疗、住房、用车、生活品供应方面,优先照顾,待遇略为从优。   玉清这天回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老爷爷。   瘦,头发花白花白的,穿着短袖青色衬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靠着哪儿,就那么腰板挺直的坐在那儿。   脸上戴着一副眼镜,轻微点着头,一副很认真的模样。   玉清探头看了看,老爷爷眼睛都没睁开,在那儿听收音机呢。   小白的项圈又套上了,被拴在了门口的柱子上。眼巴巴的看着玉清,激动的后腿站立,前脚拜拜,乞求解救。   听到声音,华意南从厨房出来。看见玉清回来了说:「之前和你说的冯外公来家里了在客厅呢,去打个招呼,完了把小白牵出去溜溜。」   冯外公,大伯母的爸爸,大姐外公。   玉清知道这个人,不过她没见过对方。   搓了搓小白硬硬的狗头,轻手轻脚的进了客厅,一抬头就发现冯外公已经睁开眼转过头看向她了。   眼镜架在鼻梁中部,一双虽见衰老依旧有神的眼睛带着笑意。   玉清觉得冯外公和大姐的鼻子有一点像,都高高的、挺挺的。   突然没那么不好意思了。   「小玉清是吧?我记得你爸爸,是个很追求进步的年轻人。」   冯知行上一次见到女婿的弟弟都得十年前了,那时候山木可不就是年轻人,刚刚得到单位推荐去培训的机会欣喜不已。   追求进步、年轻人,她爸爸吗?玉清想了想,没反驳。乖乖的叫人:「冯外公好。」   冯知行起身:「你大伯叫你把那只小白带出去溜溜是吧?咱们一起去。」   「啊...」玉清有一点为难:「可是小白走的可快了。」   冯知行被小瞧了:「难道我看起来已经像走不动路了吗?」不能吧,他才刚退休。   就从把握着城市发展和百姓福祉的领导,变成了一个让人担忧走不动路的老头了?   或许刚刚脱离工作岗位的人,心态的转变还需要时间。   「走吧,我跟着。」   「大伯,冯外公说要和我一起去溜小白。」玉清决定还是问问她大伯吧。   华意南又从厨房出来了,手上还拿着一根扒皮扒了一半的嫩生玉米。   犹豫了一下,叮嘱玉清说:「那你路上别走太快,牵着点你冯外公。」   冯知行确定,自己肯定在女婿的眼神中看出了不信任。   不信任他走路的能力?   玉清伸出手去牵冯外公,说:「我大伯同意了,走吧冯外公。」   .....冯知行:看来自己有必要锻炼锻炼身体。   不熟悉的一老一少走在道路边上,欢快的只有小白。   冯知行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周围,看到小饭馆坐了四五桌人,看穿着老头衫的大爷站在树荫下下象棋,也看小孩们拿着乒乓球拍,在水泥台上你来我往的打乒乓球。   「很好啊,经济建设已见成效,相比八十年代,群众的初步摆脱物质匮乏,基本迈进小康。」   没人回答。   玉清疑惑:「什么是群众?」   冯知行一时语塞。   「群众就是人民群众,非党员非干部的基层民众。指社会上的绝大多数人。你就是群众。」   「我是群众?我不是少先队员吗?我三年级就入队了。」玉清困惑。   「14岁之前没有政治身份,政治面貌应该留空,等你加入共青团了,你就政治面貌就是共青团员了。」   「可是我是少先队员,我为啥留空呢,老师说那也是有组织的。」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少先队是中国少年儿童的群众组织。少先队员确实有自己的组织归属,但这不是政治身份。」   玉清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红领巾,心里腹诽。   就是就是!   晚上吃完饭,冯知行就要回家了。   华意南自然不能让老丈人自己离开,得送。   拿上钥匙,对玉清说:「你在家里做作业,我一会就回来。」   玉清:「我可以先去溜小白吗?」   「先做作业。」   「好吧。」   「等会回来了给你切哈密瓜吃。」   「啊,哪来的哈密瓜呀!」   「你冯外公带来的。」   「哦。」   家里就玉清一个小孩,华意南把院门锁上了,虚扶着老丈人往外走。   冯知行不喜欢被人扶着,他还没有老掉牙呢。   「小姑娘好像不是很欢迎我啊。」   华意南笑了一下,说:「可能是我之前和她说了,等您回来了要搬家的事儿吧。小姑娘舍不得离开熟悉的地方。」   冯知行今年六十九岁,没有妻子,身边也没有儿女。   都回陪市了,总不能让人家就一个人住在那个一百五十平的大联排两层宿舍里吧。   当然,组织会安排保姆照顾生活,保姆总不是家人。   说起来还是孤零零的。   冯知行今天晚上吃的有点多,抚着自己的胃轻轻按压打转,说:「我倒是不介意一个人住,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不过,你要考虑一点,要是珍珍有空回陪市一趟,她也不可能再回这儿住了。」   除非华意南想夫妻团聚的时候,外面有人布控。   「我早就考虑好了,爸。等周日休息的时候就搬到您那边去。」   「行,到时候你们就住楼上的房间,我上去看过,风景还是很好的。」   把老丈人送回家里,叮嘱了一番保姆夜里注意一点动静,华意南又提走了老丈人冰箱里的一件大对虾和一兜子白玉瓜。   想着刚刚看到的那个三十岁左右的保姆,华意南总担心对方不够稳重。   而且男女有别,老丈人还没到服老服到放弃性别意识的年龄,日常生活上肯定不愿意让对方过多的帮忙。   市面上怎么就没有个男保姆呢。   可找个男保姆,玉清在家里他又不放心。   华意南到家的时候,小白对他弯腰臣服,欢快的像只小马驹在脚下跑来跑去。   玉清有自己的房间也有自己的书桌。不过除了写日记以外,华意南都要求她在客厅的餐桌上写作业。   这孩子容易走神。   还特别容易放自己一马。   今天走神一分钟、明天走神两分钟、然后就「一泻千里」了。   是需要家长帮着规范、监督学习的小孩。   果不其然,按往常这个时间,玉清应该写完作业了才对。   现在还在写数学练习册。   「今天齐老师多布置了两页练习册,才做的慢了。」玉清解释。   华意南也没说什么:「快做吧,我去厨房给你切个果盘,做完了就吃。」   玉清抛开那些纷杂的想法,开始奋笔疾书。   大概七点半,玉清吃上了哈密瓜。   小白趴在两人脚下,也啃着一牙哈密瓜,嚼的欻欻欻响,汁水从嘴筒子边往下淌。   吃的颇为享受。   华意南吃着觉得这哈密瓜比西瓜还甜,没有西瓜的那种沙瓤的口感,瓜肉挺细滑。   吃了两牙瓜,华意南就不吃了,拿手帕擦了擦嘴,对玉清说:「大伯之前和你说的事儿,你还记得不?」   玉清动作顿了一下,闷闷的说:「记得,我们要搬到冯外公家住。」   「你怎么想的,有什么想法可以提出来。」   玉清迟疑了许久,才问道:「住冯外公家,我们算客人吗?是不是....是不是寄人篱下,大伯你也做不了主,我们都要乖乖听话。」   五年级的小孩已经能准确表达自己的担忧了。   想当年,才读完一年级的玉清,只会哭唧唧的说不想去大伯家,害怕云云的。   华意南忽然笑了一下,说:「寄人篱下?怎么会呢,你冯外公家就是大伯家,你冯外公的房子就是大伯的房子。   大伯在你冯外公家说话依旧算数,你大大方方的住就是了。   当然你还是要乖乖听话的,不是因为你是客人,是因为你是小孩,所以要乖乖听大人的话。」   看玉清的表情似乎有点迷茫。   华意南问:「你爸爸没和你说过他的东西以后都是你的?」   玉清:「....好像说过,爸爸说他的那个房子以后就是我的。不过房子臭臭的我不想要。」   「反正和你爸的东西就是你的一个意思。」   「那我妈妈的呢?」   「那得看你妈妈的想法。」   「哦...」   冯外公的就是大伯母的,大伯母的就是大伯的。   所以他们是搬到大伯的另一个家去,只不过家里多了冯外公一起住。   她和大伯两个人,冯外公就一个人,她们还人多呢。   歪理这么一想,玉清感觉放松多了。   「那冯外公家远吗?」   「有点远,都得换个区住了,在沙坪坝区。」   「啊,那我上学怎么办呀?」   玉清这才发现要是搬去冯外公家真正的问题。   她去了那边还怎么在这边学校上学,怎么和周灵当同桌呀!   九十年代陪市各个区之间并不是完全城市化连接的,中间还和农村一样有农田、菜地、山坡、小砖房。等待城市扩展拆迁占地,重新建设连成一片。   反正就是你要想每天在不同的区来回奔波,还是有点麻烦。   华意南拍了拍玉清肩膀:「好好学习吧,我听周灵妈妈说,周灵中学不是考南开就是读一中,两个学校都在沙坪坝的,你们只是短暂的分别。   再说了等周日、寒暑假,你们两个不还要去少年宫上课吗?」   玉清悲伤:「可是不能天天在一起,我们就不是最好的朋友了。」   华意南疑惑:「谁说的?」   玉清连瓜都吃不下了,说:「不天天在一起,她就会有新的好朋友,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会有人比我和她更好。   我就不是她最好的朋友了!」   小女孩在意自己到底是不是对方最好的朋友。   而华意南又该怎么告诉她,朋友是具有流动性的。很多时候,你是「被迫」和别人成为朋友的,只是刚好因为上学、工作、住房,困在同一个环境里。   在有限的选择里,选择了对方。   脱离了那个环境,其实很多人是不会成为朋友的。   华意南认真考虑了一下,说:「如果你就想留在这个学校和周灵上学,那你每天得早起四十分钟,提前上学。   你要是选择就在沙坪坝上学,你每天可以多睡四十分钟,放学也少在路上花四十分钟,提前四十分钟做完作业。   这个时间可以和小白玩,或者看看电视。」   被点名,小白往前蹭了蹭,将狗下巴放在了玉清的膝盖上。   黑白分明的大圆眼就那么看着小主人。   啊,天秤上的重量竟然几乎一致!   玉清艰难的把小白的狗头推开:「我可以做作业的时候快一点,把时间留出来陪小白玩。」   小白和周灵她都要,那就苦一苦自己好了。   华意南提醒:「你确定吗?早起四十分钟,意味着你晚上还得早睡四十分钟,再加上放学的四十分钟,你得为这个决定每天调整出两个小时来改变。」   玉清咬牙:「我可以的!」   「那好吧,我们先适应适应,要是你觉得有点难,大伯帮你转校就是了。」   反正华意南每天都要到中心区这边的单位上班,每天这两趟是肯定要跑的。   他原本担心玉清起来不。   要是转到沙坪坝的小学,就让老丈人每天接送一下。   不过,既然玉清决定了,他就尊重吧。   和玉清谈妥,两人的搬家计划就这么定下了。   只等这个周末,收拾点日用品搬过去就成了。   ═══════════════════════════════════════ 第514章 新生活   华意南两人搬家还是比较简单的,衣服带上几套,家里存折贵重物品带上,别的放在家里就好了。   有什么要用的,华意南下班的时候过来拿就行了。   他有摩托车,还是比较方便的。   除了下雨天。   也不知道等到千禧年时,自己能不能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小轿车呢。   再晚可就要六十了,再开车上路,都是对路人的不负责。   单位有车,不过华意南不是很想公车私用。   他又不是没有享受过,而且街上出租车招手就来,他不想在这些方面占那些莫名的便利。   扯远了,说回搬家的事儿。   两人搬家简单,搬家之前还有件事要做。   那就是给小白洗个澡。   搬到新家,要有新面貌。   大夏天的,油皮小狗满院子随便躺随便滚,一个星期造下来,哪怕每天晚上都擦了一遍还是狗味浓郁。   九月份的天气还很热。   华意南担心用冷水激着狗,往大澡盆里兑了两壶热水,温温热。   「你给小白洗着,我再烧点水。」   「小白,快过来洗澡。」   早在两人做准备工作的时候,小白就已经躲在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后。   要不是不会上树,已经爬上去了。   「你跑什么?」玉清展现出了难得的灵活,在和小白的老鹰捉小鸡里,大获全胜。   拽着小白的两只前爪往卫生间里拖:「洗香香下午就带你去新家了,你难道想一个狗留在这里吗?」   小白肯定是不想一个狗留在这儿的,但它听不懂人话。   依旧在红塑料盆里疯狂挣扎。   这是玉君小时候的洗澡盆,长大后的洗衣盆,老物件了。   等华意南进来的时候,玉清和小白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半盆水只剩个水底子了。   玉清衣服湿了一半,架着小白的前腿,在「跳探戈」呢。   「小白!」   听到主人严厉的呵斥,小白嗷呜了一声,一下就老实了。夹着耳朵,低眉顺眼的趴在卫生间的地板砖上。   也不跑了,也不甩水了。   气的玉清呲牙,狠狠的轻拍了狗头一把,道:「我平时对你那么好,你不听我的话!」   大伯对小白也好,但肯定没有她心疼小白。   可恶的臭小白。   「你光对它好,它可不会怕你。小白也是会蹬鼻子上脸的。」   「小白小时候洗澡可听话可乖了。」玉清很怀念还不懂耍心眼的小白。   「你们小孩也一样,小的时候很乖,长大了..就有自己的想法了。」   华意南接手之后,挖了一坨海鸥洗发膏,拿着个鬃毛梳子,给小白一通刷。   半个小时洗好。   拿旧毛巾擦干,搬了个凳子放在院子正中间。   将小白拴在凳子腿上晒太阳。   下午。   华意南把水电都关好,每个房间的窗户关上,房间门上锁。   当初刚刚搬到这个小院时候,防盗窗、大铁门还是他和妹夫齐白阳一起焊接的呢。   没有一样偷工减料的。   就算小偷翻进院子里,也没办法进屋偷东西。   玉清背着自己的书包,手上拖着行李箱。站在小院门口看大伯锁门。   她有些惆怅,问:「大伯,我们还会回来吗?」   「你想回来住的时候,大伯就带你回来住两天。」   不是住两天啦....   玉清没再说什么。   华意南看的明白,招呼她:「把小白牵过去,站在门口,我给你两个拍张照片。」   「好!」   九二年,十一岁的玉清穿着黄色娃娃衫,白色短裤,凉鞋,妹妹头戴着压发发箍固定。背着粉色白波点书包,身边规规矩矩蹲坐着一只张着嘴嘿嘿笑的白色大狗。   她的眼神有些迷茫和不舍,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中,留下了这张照片。   从出租车上下来,玉清打量着以后的居住地。   有点像在惠水的妈妈家,也有点像江岸爸爸的家属院。   新家是两层的小楼,也有院子,不过是敞开式的,和隔壁连着。   玉清低头对嘴里冒着泡泡有点晕车的小白说:「你不能在院子里乱跑了,要不然会跑到别人家去的。」   因为载了狗,华意南给出租车司机付了双倍的车钱。   走过来拍了拍玉清的肩膀:「走吧。」   小楼的前面是一个小花圃,种着些到膝盖高叶片肥厚的栀子花,和两棵小小的棕榈树。   大概两米宽的道路两边架着钢架,上面攀爬着爬藤植物,为门口这一小段路带来一片绿茵。   在入户门前,是五阶台阶,把整个屋子抬高了七十公分,让屋子不会潮湿。   明黄色的大门旁边是四扇墨绿色边框的大玻璃窗,为一楼的客厅增加采光,从屋子里往外看,也能看见门口的花圃。   在窗户外的小平台上,还摆着一个小圆桌和两把藤椅。   想来春天在走廊上喝喝茶晒晒太阳还是很不错的。   玉清在门口的原木色鞋柜换了拖鞋,有点纠结,鞋柜放在外面吗?会不会偷鞋子呀?   「一个鞋柜不够用,等我下次再去家具店买两个鞋柜回来。」   倒是没有傻子敢来这一片偷东西,只是一个鞋柜确实不够一家人用。   「燕子,拧张新毛巾来。」华意南换上拖鞋就招呼小保姆。   「哎!」   华意南接过毛巾,蹲着给小白擦脚,和玉清说:「以后小白出门回来要给它擦擦脚。」   保姆燕子还以为是华意南要擦脸呢,看着对方的动作,立刻就要接过来:「华大哥,我来我来。」   回应她的是小白呲牙了。   「这是小白,看家狗有点认生,你们还需要再熟悉熟悉。这张毛巾以后给小白用了,就放在门口这边,别搞混了。」华意南给了小白一下子制止它,顺便叮嘱燕子。   「这是家里的阿姨,帮忙做家务和煮饭,你叫燕子阿姨。」   玉清外婆那边也有保姆,她只是有些好奇的看了看这个燕子阿姨。   个头不高,圆脸微胖,皮肤不白有点发黄,脸上有点斑点,脾气很好的样子。   「燕子阿姨。」   玉清好奇的问大伯:「燕子阿姨也住在家里吗?」   华意南面色不变:「你燕子阿姨不住家里,和正常上班一样,早上来晚上走。」   燕子愣了一下,她是住家保姆来着。   不过华意南说会出钱帮她在附近再租间屋子,并不介意她是一个人住,还是把老家的孩子带到城里来住了之后,燕子完全没意见,甚至还十分感谢。   老丈人快七十了还有性别意识,华意南四十几岁,肯定也有啊。   不住家,双方都自在。   冯知行知道女婿两人要过来,今天没有出门,听到动静从书房出来。   「来啦。」   「来了,爸。」   翁婿俩简单的打完招呼。   华意南就去搬行李。   冯知行看着牵着狗站在门口有点局促不知道怎么好的小女孩,笑了一下,朝她招手:「快进来,和你大伯去二楼选房间吧,喜欢哪个住那个。   我推荐你住卫生间左手边那间。」   「为什么?」   「那间有一整面的窗户,阳光很好,窗外还能看到邻居家的银杏树。很漂亮。」   「那我要看看。」   「哈哈,去吧。」   玉清跟着她大伯往房间里走了两步,又迟疑了,问:「我可以带小白上去吗?」   「当然。」   「谢谢冯外公。」   「不用谢。」   目送小姑娘和白狗从通往二楼的楼梯转角消失。   冯知行坐回了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闲适的打开了一份内参看了起来。   虽然他退休了,但是机关文件、内参和内部报纸,依旧可以看。   只不过是不参与政治决策了。   这让冯知行并没有那种退休之后十分不适应的难耐。   老房子没有公摊,整个小楼说是一百五十平,建面大概有一百六七十平。前后两个院子,前院是敞开的,后院则是有院墙围着。   一楼除了厨房客厅卫生间外还有两个房间,后院带一个小杂物房。   二楼有一个小厅和卫生间,外加三个房间。   冯知行住一楼带小书房的主卧。华意南住二楼主卧,玉清住那个树景阳光房。   小白..小白除了冯知行的房间,想在哪儿睡就在哪儿睡。   华意南去买鞋柜的时候,给它定制了猫和老鼠里面的那种三角形屋顶的狗窝。   鹅黄色的屋顶,原木色的墙壁,圆拱形的门。   放在入户门旁边的藤椅边上,怪好看、怪洋气的。   不过,小白只有白天在屋外晒太阳的时候,才会屈尊塞半个屁股进去。别的时候,这个狗房子的作用大概就是提醒进门的人,屋内有狗吧。   玉清不愿意转校,好在私立学校上学时间比公立学校略晚半个小时。   八点半学校上课,玉清七点一十起床,拉粑粑、洗漱、吃早饭,七点四十左右和她大伯出门。   然后,单位的人发现,领导到单位的时间比以前早了!   九点上班,八点四十几人就到了。   哪怕华意南再三说,没必要啊,大家别迟到就行。单位的同志们还是尽量早到,总不能来的比领导还迟吧?多大的款儿啊。   领导八点四十几到,他们就八点半到。   像别的单位里迟到的现象,在他们单位很少。   别管有没有多干活儿,反正还没到上班时间,人是一个不少的到了。   说起来,由于玉清和周灵暑假一起去了江岸市「再教育」,还一起上少年宫饱受奥数折磨,两人的友谊又深刻了些。   这导致,才凑起来的友谊三角板,出现了两头重一头轻的情况。   赵晋鸣发现周灵和玉清一起说的话题,许多他都插不上话。   慢慢的就被迫退出了三人友谊游戏,和班长一样,是两人较好的男同学,却不是亲密的好朋友了。   玉清倒没觉得有什么,一时的依赖,那只是第一次碰到坏孩子紧张,没缓过来。   这个暑假,她可是看到了特别特别坏、特别奸诈的、扎堆的坏大人。   那些敢抢她钱的坏孩子,害怕那些坏大人,坏大人害怕皮衣大哥,皮衣大哥害怕她爸爸。   玉清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当时就不应该悄悄的把这事咽下去。   她就应该告诉大伯,给爸爸打电话。   最好别让她再在学校门口看到他们,不然一定让他们挨一顿皮衣大哥的揍!   让他们知道,小学生也不是好欺负的!   玉清现在也没有和大伯、周灵说过这事儿,多少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竟然被抢钱了,还哭了。   好像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软包子。   光在家里看报纸看内参,看久了也很无聊。   冯知行给自己找了个事儿。   他参加了老干部局下属的关工委。   关工委的全称是「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并不是一个有实权的政府部门,而是一个群众性的工作组织。   由「五老」,老干部、老专家、老教师、老模范为主要人员,和一些在职人员共同组成。   义务性质,没有工资。   配合教育厅,用爱心与余热,为困境儿童、青少年、贫困学生提供学费资助和生活帮扶。也会不定期的组织和开展各类活动,为青少年提供丰富多样的学习机会。   为他们的成长保驾护航。   陪市的关工委成立于九零年,由冯知行的一位老领导推动组建,现在只覆盖陪市,还没有推动到下面的县、乡镇。   老领导比冯知行还大好几岁呢,精力有限,冯知行一去,就让他和市委组织部副部长、老干部局局长同为副主任。   前者是常务副主任有自己的工作,不管事。冯知行才退休精力好,没事干,他负责统筹工作。   关工委听着没什么威名,实际上里面的成员多的是各个系统里的高级别退休领导,一二把手多的很。   对青少年的帮扶有专项经费,但能争取多少,地方财政能批下来多少,就要看关工委的老同志们了。   有时候他们还要去企业拉赞助。   成员能量决定机构上限,只要是关工委想要做,想要推进的事情,没有什么是做不成的。   冯知行的退休生活又焕发了新的光彩。   每天不再是无聊看报,是一天中家里第三个出门的。   衬衣笔挺,提着公文包按时出门,去干休所旁边,老干部活动中心里面的关工委小楼上班。   早上八点半出门,八点四十五就能到他的新办公室喝上茶水了。   快哉快哉。   ═══════════════════════════════════════ 第515章 玉清打架   搬过来的第三天,晚上玉清在大院里溜小白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男孩。那个男孩也带着一只狗。   一只棕黑色,黄嘴巴,眼睛上有两个黄眉毛,两个耳朵立起来的大黑狗。   小白和那只黑狗,见面的第一时间就互相呲牙。   两个小孩本来还想和对方的狗玩一玩,看自家狗的样子,只好放弃立刻带狗走人。   第二天,小白从家里跑出去,循着味找到了那只黑狗的家。   在人家家门口狂吠。   黑狗立刻从家里冲出来,两只狗在门口就战了起来。   具体谁输谁赢不知道。   以伤势看是两败俱伤。   下午玉清放学回来,看见小白的耳朵被咬掉了一个角,后腿屁股上还有两个洞。   狗腿子一瘸一瘸的。   一身白毛红了紫了的,看着好不造孽。   玉清当时就生老气了。   问了燕子阿姨得知应该是昨天夜里那只黑狗欺负的小白,立刻牵着小白找上门去,走之前还带走了院子里扫地的扫把。   有小主人陪着,小白的气焰更嚣张了。在黑狗家门口,吠叫不止。   昨天夜里那个男孩,脸色十分不快的出来了。   黑狗也跟在他身边,这狗黑了就是吃亏,受没受伤也看不出来。   「你到我家来干什么?」   「你的狗咬我的狗了!」   「你想怎么样?」   「你得给我的狗道歉,还得赔偿小白,以后不许你的狗欺负我的小白!」   「你家狗跑到我家来咬我的大黑,没打赢还要我给你的道歉。你和你的狗脸皮都很厚,你要是把你的脸皮借给你的狗,我家大黑再长八颗牙也咬不穿你家狗的皮。   你家狗来找事,该你和我的狗道歉,不许它再来我家找我的狗,要不然见它一次打它一次!」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家狗再来,我见它一次打它一次!」   玉清是个好脾气的小姑娘,但她也是有自己的逆鳞的。   小白没满月就被她从路边草丛捡回来,那真是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竟然敢欺负她的狗。   「我和你拼了!」   然后两个人就打了起来。   玉清带武器,体格也比男孩壮一点,心里一股小白受委屈了要给小白报仇的怒气支持。   她还真和那个男孩打了个平手。   主人打起来了,两只狗也不能看热闹啊,也是忠义,又干上了。   那真是兵对兵、将对将,打的好不热闹。   等华意南闻讯赶来的时候,就见玉清头发凌乱,气哼哼的站在老丈人身边,手里还握着根棍。   仔细一看,是家里的扫把,被打散了。   俩孩子还和斗急眼的乌眼鸡似的瞪着对方。但两方老人已经完成了友好的协商,小孩打架也不是什么大事。各管各家孩子就是了。   都住这儿了,还能因为俩孩子打架、俩狗打架真上火?   摇头笑笑赤子之心,各回各家。   回家对着光一看,玉清的下巴、手掌、膝盖、手肘都被蹭破了,有点红肿,别的暂时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厉害了,还会打架了。」   玉清瘪着嘴不讲话。   伤上加伤的小白,第二天早上连身都不起了,光躺着哼哼唧唧。   玉清吓得够呛,以为小白要死了,学也不上要送小白去看医生。   冯知行被女婿安排,带玉清、保姆燕子、受伤犬去了巴南那边的畜牧站看兽医。   等小白看着那个熟悉的兽医后,也不瘫软了,蹦着要跑。   没跑成,又被按着检查了一番,内脏没问题、骨头没问题。   问题不大,撕咬伤还只算皮肉伤,没有形成空腔。   至于起不来身,这不蹦的挺有劲?   兽医猜测,狗也有自己的情绪想法,可能没受过伤吃过亏,猛的挨了打心情郁闷撒娇呢。   小白又被捆在了长凳上,可怕的兽医用镊子夹着卫生棉球,直接捅进伤口里左三圈右三圈,里里外外消了毒,然后缝上两针,一拉一剪就好了。   身上的伤口处理好了,兽医弹了弹小白的耳朵。   在玉清恐惧、害怕、心疼的注视中,露出了和蔼的笑容:「这个耳朵要不要我帮你处理一下?」   玉清咽了咽口水:「怎么处理?」   「这咬的形状不是很规整,我可以帮你家狗修一下。保证两只耳朵的形状相似。」   玉清简直要吓死了,连连摆手:「不要不要不要!」   可惜躲过了一刀,没躲过另一刀。   华意南当天又给小白安排了绝育套餐。   局麻的那种。   可能是有人看见冯知行带着家里孩子和狗出门了,黑狗家的老大爷也过来关心了一下,小白的情况。   等之后玉清带小白去畜牧站拆线的时候,就发现,那个黑狗和和她打架的男孩也在畜牧站等着呢。   两只太监狗,可能是感受到那种对方身份气味的转变。   成了狗中「异类」,大两只惺惺相惜,关系突然就变好了。   喜欢狗、对狗好的都是好朋友。   两只狗变好了,玉清和男孩秦昊然的关系也就好起来了。   小两只每天晚上写完作业,都会互相打电话一起带狗在附近玩半个多小时。   「你和秦家小孩现在是好朋友了吗?」   「是普通好朋友,不是最好的好朋友,周灵才是我最好的朋友。」   「都是好朋友,何必强调谁是最好,谁是普通呢?」坐在门廊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看资料的冯知行问。   老人家在关工委的工作还是挺充实的,最近在协调学校、妇联、残联做青少年儿童筛查。   筛选需要关工委帮扶的青少年。   玉清坐在小桌旁边的另一个藤椅上,小白卧在她的脚边。   「那你们大人为什么要分成绩最好的学生、成绩普通的学生呢?」   「嗯,有一段时间是不分的,考试都不考,用考试分三六九等是违背当时的教育体制的。」   玉清惊讶:「啊!都不考试,那谁去上重点学校、去上大学?」   「真是,你们这批小孩不是八十年代初出生的吗?怎么好像对十年前的事儿,像解放前一样不了解呢?」   冯知行把握的一直是城市发展的大方向,并没有仔细研究过出生在新时代的小孩,思想形态是怎么样的。   看来他们关工委应该多和各个学校联合开展党史国史宣讲、对中小学生开展爱国主义教育。   连国家一路是怎么走来的都不知道,很容易被纷杂的思潮侵染。   ═══════════════════════════════════════ 第516章 小日子   玉清道:「写作文的时候老师会让我们写,二十年后中国会怎么样。可没让我们写过二十年前的中国是什么样的。   不过电视上看过,渴望,讲文革时候的事儿。   我看过的。」   大家都是向前向前向前,向着美好的新生活前进。   谁会去怀念过去的日子呢。   就算了解,也不过是像听故事一样。   「只讲情情爱爱、家长里短,并没有正面描写当时的制度,改革的原因。   当初的教育改革,是为了不让教育变成少数人的特权游戏,是为了让教育面向工农。   所以出现了推荐制度,不看分数,看个人的思想和劳动。」   「想看这些的看书看新闻不就好了?看电视剧,大家还是喜欢看像发生在身边的事儿。」   冯知行抖了抖手中的文件,说:「你可以看看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以小见大,对七十时代的描写和各阶层人士生活、精神状态、社会冲突描写的入木三分。   也不枯燥无聊。」   玉清立刻坐直身子:「这个我知道,老师说去年的时候这本书还得了茅盾文学奖呢。」   「那你看了吗?」   「没有。」玉清挺直的腰杆又弯下了。   冯知行好笑的摇摇头:「只知道这本书好,却不愿意翻开看看,浮躁。」   玉清辩解:「我每天很忙的,要上学、要做作业、看新闻、溜小白。放假了还要去少年宫上课。   等我以后有空了就会看的。」   「你们这个时代的学生,学习上担子还是很重的。   但,以后又是什么时候呢?   小玉清,长大就像爬山,越往上攀登越要全力以赴、越累。   书,我的书房里就有,你去拿来就能看,为什么要拖到以后呢?   别把事情都推到以后去,以后也有以后的事情要做,你能把握的只有当下。」   玉清想了想,她昨天晚上为了看《爱你没商量》,没有写作业,也没有和大伯去跑步。   原本计划的是今天下午做作业、晚上和大伯去跑步。结果却被冯外公安排了看书,时间一下就紧张了起来。   作业不能不做,跑步和看书只能二选一。   要是她昨天晚上就把作业写了,或者和大伯去跑步了就好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   也许以后的自己也会说,要是现在自己把书看了就好、把什么事儿做了就好。   为什么未来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都这么懒惰呢!   过去的自己为什么不多做,未来的自己为什么不能多做,什么事情都留给她来承担。   唉!   玉清从书房拿来了《平凡的世界》第一册 ,坐在屋檐下慢慢看了起来。   玉清看书看得很飘,她还没到能理解书里主角生活、精神的年龄。   囫囵的看着,只觉得少平好穷,孙家好穷...原来不是一家人穷,谁家都穷。   连日子过的最好的田家,也不咋地。   看着姐夫王满银,嘴花花就把人骗走了她浑身难受,看着对方因为卖点耗子药就被抓走劳动,又觉得完全无法理解。   好奇怪,书里的人好奇怪,书里的世界也好奇怪。   直到大概下午四点半,一辆小皮卡行驶到家门口。   玉清立刻从书页中期待的抬起头,果然看见她大伯从皮卡车的副驾驶下来。   立刻合上书,穿上拖鞋迎了出去。   华意南今天去郊区花圃买了些植物。   他们家才搬进来住,屋前屋后空荡荡,就那么几棵植物。和邻居们门前高低错落的景色相差甚大。   没什么美感。   十月份,正是移栽植物的黄金季节。   「大伯!」   华意南从兜里掏出几个鲜枣。   「下午在家里干什么呢?」   「和冯外公一起看书呢。」玉清‘大言不惭’的表功,接过鲜枣问:「家里不是有吗?」   华意南单位会发东西,老干部局也时不时往家里送。   市面上难得的,不好运输的,家里都没缺过。   华意南道:「家里的是宁夏的长枣,这是本地的,就这么几个给你尝尝。」   驾驶座下来两个人,皮卡司机和搬运兼移栽工人拿着工具问道:「老板,直接卸在门口吗?」   「就在这儿卸,直接干就行了。   凤仙花、月季、虞美人这类矮花种前面,花圃边种木槿,美人蕉和腊梅种在后院。那几个桂花大缸放在台阶旁边。」   冯知行也放下了文件,背着手走了过来,看了一会说:「还是可以留一小块做小菜地,我没事的时候活动活动。」   华意南回答:「留了留了,我连栅栏都买了。还有点菠菜、油麦菜、樱桃萝卜的苗,适合这个季节种。   您一样种一溜,绝对长得好。」   「种菜哪有这么简单。」   「您上一次种菜的时候是哪一年?」   冯知行一回想,还是三十几年前下放的时候了。   算了,女婿说啥是啥吧。   家里有了保姆,华意南全面告别了做饭的活计。   保姆燕子做饭的手艺听说还是集中培训过的,做起事来很仔细。她是老干部局分配过来的,一般情况能在一家干上许多年。   就算以后不在这家做了,老干部局也会把她分配到新的雇主家去。   在老干部家当保姆,和去市面上当保姆,生活待遇上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燕子就怕做事马虎了,惹的雇主家不喜欢,把她退回去。   这种被退了,雇主家只会越来越差,说不定不要她了。   这个保姆工作还是她找远房亲戚托了关系才有的机会,可不敢不仔细。   晚上,燕子炸了一盘带鱼,带鱼刺少,小孩爱吃。用番茄炒的酱,裹着酥脆的带鱼——茄汁带鱼,酸酸甜甜玉清爱吃。   冯知行口味清淡,饭桌上比较喜欢吃丝瓜肉片汤,和酸辣白菜丝。配上一碗白米饭,简简单单就能给他糊弄过去。   华意南...   有人做饭他吃啥都行,玉清和老丈人满意,他就随便燕子发挥。   不过晚上的泡椒芹菜炒牛肉丝,他多夹了几筷子。   燕子悄悄记在心里。   连小白的狗饭,她也是三天一做,肉菜瓜蛋切碎和玉米面做成窝窝头放在冰箱里,每天再加新鲜的肉食和菜汤。   相信假以时日,她一定能把雇主家从上到下的胃都牢牢把握。   燕子心中也有朴素的愿望。   最少也要干上十年。   最好在这个家干到退休!   ═══════════════════════════════════════ 第517章 老中少,三代人   最近家里人又变多了!   老冯家那一片的拆迁终于谈妥开始动工了。老冯家的院子获得了部分货币+部分安置房的结合性质补偿。   安置房还没修好,补了临时安置补贴。   钱嘛,都留着做老两口的养老钱,百年之后用不完再说。房子分下来之后依旧和现在这样,大家一起住。   除了房子,老冯家有一小块经营性用房,还有证呢。   这也是有补偿的。   安置房修好之后,可以选一个小铺子。   百年之后,房子、铺子姐妹俩分。   这些都是早就说好的,没什么波折矛盾。   不过呢,现在有一个小问题。   安置房还没修好,冯爷爷冯奶奶连带着照顾他俩的两位保姆,怎么短暂度过一下。   冯家姐妹俩有自己的房子,七、八十平的三室,楼房。   她俩长期不在家住,家里的大讨债的、小讨债的,把家里都住的满满当当。   搬回家住,家里人是真多,晚上客厅里都得支几张行军床才行。   半夜起来上厕所都得睁大眼睛看着,别被拌着了。   老人住着肯定不舒服。   还有一点,楼房对于九十岁和八十八岁的老两口来说,实在难爬。   冯奶奶还好一点,冯爷爷本就糊里糊涂的,人家不认这是他的家,想哄着爬个楼那简直太困难了。   姐妹俩一商量。   哎嘿!   大哥不是回来了吗?   他那边房子大,还是一楼的院子,让爸妈去大哥家住一段时间好了。   电话一打,冯知行举双手表示欢迎。   不欢迎都枉为人子。   不过一个家里三个保姆还是有点太夸张了, 老冯家原本的两位保姆,补工资先退一个,之后有需要的时候再找。   两个保姆照顾三个老人,一个中年人一个小学生,外加一条狗。   嗯...有点辛苦。   华意南给燕子和冯爷爷家的保姆玲子都加了工资。   冯知行搬到二楼的房间去,把一楼的大主卧让给父母住,燕子和玲子共住一个房间。   五个房间,分配的刚刚好。   老爹妈来家里了,冯知行也不能像以前似的,忙着发挥什么余热了。   说难听的,爹妈这么大把年纪了,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他这个当儿子的这么多年没怎么陪过对方,现在退休了,也没什么说党和组织多离不开他的重要工作。   还是要多分些心思在爹妈身上。   楼上楼下都有卫生间,家里人多也不影响什么。   特别是搬到小楼来之后,有一个特别好的东西——电热水器了。   华意南终于不用再烧水洗漱了。   华意南还计划着在家里安一个太阳能的热水器,直接铺设在楼顶,上水道改线下水道拓宽。功率大不费电,可以同时供楼上楼下两个卫生间加厨房用热水。   等他联系联系他们局里下面外包的农村施工队,最多一个星期就能搞定。   早上六点半,玉清床头的圆形带两个耳朵的粉色小闹钟,叮铃铃的响起来。   玉清伸手把闹钟捞进床上,调了一个十分钟后的闹钟,眼睛一闭又睡着了。   十分钟后,闹钟又响,玉清这才恋恋不舍的从床上坐起来。   她的床就在大窗户后面的阳台门垛墙后面,床头的部分被短短的门垛墙挡住,躺着时能遮遮光。   一坐起来又能直接从连成一片的几扇大窗户看到外面。   七点不到,外面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微微亮着,让人心里静静的。   玉清光脚踩在带花纹的水磨砖上,发起了呆。   直到华意南洗漱完过来敲门:「玉清,起床了。」   如梦初醒:「起了起了。」   玉清从床上蹦下来,打开大衣柜扒拉出一件绿色的圆领半袖衫,上面有猫和老鼠的卡通图案。   黑色的条纹运动裤。   换好之后,抱着睡衣出了房门,扔到了卫生间里的篓子里。   等她们走了,燕子会来收去洗了。搓一搓脏的顽固的、不能机洗的,处理完扔洗衣机里。   由于玉清在床上发了那么一会儿呆,她不得不一边拉粑粑一边刷牙。   不过这样也好,牙刷的时间够长,蹲坑的时间也不算太久。   三分钟就结束了。   玉清放了一盆热水,撅着腰稀里哗啦一通洗,洗完之后洗脸水还用来冲厕所了。   洗完脸就是玉清一天中短暂的臭美时间。   对着洗漱台的镜子擦郁美净擦脸油。   左右转头打量自己,就是眼皮有点肿、脸蛋有点圆,鼻子没有那么高,但是一点都不丑。   嘴巴红红的、皮肤白白的、头发黑黑的,其实自己长得还是很可爱得嘛。   满意的用橡皮筋给自己扎一个马尾辫,捋了捋自己的头帘,玉清开心的提着书包下楼去了。   楼下人多。   饭厅里。   「祖祖,外公,大伯,燕子阿姨、玲子阿姨早上好。」   玉清快速的和大家打招呼。   冯知行和冯老太太笑着对玉清点点头。   冯老太太还夸了玉清的衣裳:「真精神,真热闹。」又是猫又是老鼠的。   「快吃饭吧,咱们要走了。」华意南已经吃完早饭了,正对着门口的衣冠镜整理衬衣的下摆。   一把年纪了身材保持的不错,别人穿起来臃臃肿肿皱巴巴的蓝黑色西裤,穿在他身上,显得腿又长又直。   衬衣掖进西裤里,皮带一系,手表一戴,党徽一别。   文质彬彬,精神、帅。   「好!」   餐桌上有小米粥、三鲜煎饺、紫菜虾米小抄手、鸡蛋饼、水煮蛋、一碟黄瓜小咸菜。   丰富、有营养,照顾老中小三代人的口味。   燕子看玉清下来了,进厨房端了一杯温温的鲜奶出来:「玉清,你的牛奶,要我帮你剥鸡蛋吗?」   为了能长大个,玉清每天早晚都少不了喝牛奶。   「谢谢燕子阿姨,帮我剥一个就可以了。」玉清拿起筷子,目标准确,直指三鲜煎饺。   只有她这个小孩的肠胃,才能一大早享受这种香香脆脆的油煎食物。   华意南都只吃了相对软和点的鸡蛋饼。   连着吃了八只煎饺,玉清把燕子帮她剥好的鸡蛋,一分为二,自己吃蛋白,悄悄的给等在餐桌下的小白喂了半个鸡蛋黄。   将鲜奶一饮而尽,玉清擦擦嘴,和几个长辈说再见。   又叮嘱燕子阿姨,等会要去溜溜小白。   不舍的蹲下对着小白一顿揉搓,吸取小狗能量,结束才用顶枪口的悲壮气质和她大伯出门上学去了。   门外,摩托车的打火声响起,渐渐驶远。   ═══════════════════════════════════════ 第518章 老家伙   华意南把玉清送到学校门口,看着对方被乔二妹领进去了,这才一拧油门又走了。   华意南骑摩托,也没比他骑自行车的时候快多少。   一想着铁包肉,他就骑不快,安全最重要。   骑着摩托车驶入单位的院子,熄火下车一看。   八点四十八。   上楼、进办公室,坐下,时间那是刚刚好。   华意南提着公文包往单位里走,在大厅碰上办公室主任。   「局长早。」   「早,老赵。」   看着局长一步两阶的上楼梯方法,和小年轻似的。办公室的刘大姐和自家主任说:「局长最近精神焕发呀,走过的地方还有股香味呢。   给咱局的同志都树立了好榜样,上班也要有上班的样,邋里邋遢的那不是给咱局里丢人吗?」   主任调整了一下兜着肚子的皮带:「局长的觉悟,我们只能学习,模仿不来。你们啊别想着两把抓,能把工作做好,就不错了。」   「那肯定的,在局长和主任的领导下,我们局在系统里那不是出了名的办事妥、效率高,还专业。   说真的,局长心情怎么这么好?难道有什么喜事?」   职能部门一个萝卜一个坑,上头不调动,下面就挪不动。   要是局长能升一升,她们下头的人也能动一动嘛。   老赵笑着瞥了刘大姐:「是有喜事。」   刘大姐眼睛一亮:「什么喜事。」   「听说局长的爱人从首都调地方了,在毕汇任职。这牛郎织女要相会了,可不就是好事。」   「那..确实是好事。」   家里上班、上学的人走了,就剩下冯家三口。   眉毛都已经白完的冯老爷子,坐在桌位上吃小米粥。   没牙的嘴研磨的还是挺有节奏感。   大张大合的坐在那儿,一边吃饭一边打量着周围环境,眼神充满智慧。   冯知行说:「爸,你快吃,吃完我带你和妈去隔壁活动中心看人家下象棋。」   玲子陪老两口在活动中心玩一玩,他去关工委处理处理工作,时间差不多了大家就一起回来。   这时间上不就刚刚好。   冯老太太牙也掉了不少,不过比老伴好,吃饭没什么问题。   能和大儿子生活一段时间,她是很高兴的。给老伴夹了一块鸡蛋饼:「别打量了,这是你儿子家,快吃了咱出门走一走。」   催他吃饭?冯老爷子干脆把碗儿推开了,指了指坐在一边的冯知行,问:「他谁啊?」不认识。   其实老爷子也不认识自己老伴,不过看老伴眼熟,才没发作。   冯老太太已经习惯,老伴每天无数次重新确认家里成员的事儿。   「咱俩儿子。」   「你有几个儿子?」   「不就只有这一个吗?咱俩还有两个闺女。」   「还有两个呢?」冯老爷子表情有些难以置信,又不好说的样子,摆弄着面前的碗筷:「咱俩还是夫妻啊?」   今天睡醒的冯老爷子随机刷新了二十八岁时候的记忆。   他是有妻子还有一个儿子两个闺女,但是他儿子不才八九岁吗?妻子也才二十六,眼前这老的要掉牙的老头是他儿子?   这不胡说八道吗!   「嗯,我是你老伴。」   充满智慧的冯老爷子,问道:「你说你是我老伴,他是我儿子,有什么依据?」虽然人糊涂了,逻辑还是很清楚的。   家里人都很配合他。   冯老太太指挥儿子:「老大,去把咱家的相框拿来给你爹看看。」   冯知行把相框拿来,里面老两口年轻时候的照片其实不多,结婚时的黑白照有一张。   之后就是他和两个妹妹小时候,一家人拍过的几张全家福。   离现在都五六十年了,黑白照片发黄,上面的人也不清晰,只能朦胧看出一点轮廓。   照片多起来是六七十年代,基本每年都有一张全家福,老两口的合照。   等八十年代,彩色照片出现了,不再是照相馆拍的。多是在家、在院子里,或是去哪儿玩的时候拍的。   一个大相框就是老两口的几十年人生。   冯老太太指了指照片:「这是我们两个结婚的时候在照相馆拍的,一九二一年的时候。」   「这张是一九三三年,老大十岁,咱们一家去拍的全家福,这两个是咱家老二老三,你两个闺女。」   「这是四八年,咱大孙女珍珍出生的时候拍的照片,这个抱孩子的是不是你。」   冯老爷子仔细看着,点头:「是我,是珍珍。珍珍呢?」   「珍珍在外地工作呢。」   「那他呢,也没有他的照片?」冯老爷子指了指冯知行。   「咱儿子是官,也忙。」   「他还是个官呢?」   「是呀。」   「看不出来。我们是夫妻,那么说他是你生的?」   「不然还有谁给你生?」   「那你还真是我夫人哦。」   「咱家什么家庭,就老伴。」   冯老爷子:「谁做的主啊?」   「党做的主。」   冯老爷子不说话了,冯知行好笑的把小米粥往前推了推:「爸,快吃吧。」   冯老爷子看了看七十来岁的所谓大儿子和八九十十岁的老伴,咂吧嘴:「这咋吃,我不吃都饱了。」   「你没有不吃就饱,你已经吃了半碗了,还吃了个鸡蛋。」冯知行觉得和老糊涂的老爹说话,怪有意思的。   「你是我儿子的事,你也知道?」   「咱家都知道。」   「就我不知道?」   「你之前也知道,这几年忘记了。」   冯老爷子夹起蛋饼吃了一口,安静了没一会,又辩证的问:「你是我儿子这事,她给你说的啊。」   不能是这俩老家伙合伙在骗我吧。   「别管他了」冯老太太威胁:「还吃不吃,不吃给你收走了。」   饭还是要吃的。   吃完饭,六十九岁的冯知行带着九十岁的老爹和八十八岁的爹妈出门上班。   玲子推着轮椅跟在几人后面一起出门。   路过门边上的衣冠镜,冯老爷子仔细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这不是小伙子吗?   这俩老家伙果然在骗自己。   哼!   ═══════════════════════════════════════ 第519章 做好事积德   家里老年人多,屏幕小了图像都看不清。十一月,华意南给家里换了一台画王电视机。   松下的,二十九寸大彩电。   集合了黑色超薄平面直角显像管、双高频画中画、彩电录像一体机、卡拉OK等多项功能。   「哇,新潮一族!」   玉清放学回来就看见客厅柜子上的电视机换了一个崭新的大家伙,正响亮的播放着《编辑部的故事》。   冯知行正陪着爹妈看新电视,问道:「什么是新潮一族?」   玉清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手里摸着小白,说:「电视机的广告啦,说画王是精品一派,购买这个电视的是新潮一族。」   「买个电视就是新潮了?」冯知行摇摇头。   哗众取宠。   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有雨,华意南在院子里给自己的小摩托搭雨披,慢了几步进来。   「电视到了?怎么样,色彩还行吗?」   冯老太太答道:「好看着呢,又清晰,说话声也响亮。你外公总算不满屋子打转了,看看电视剧,能安静一会。   就是忒贵了,这小日子真敢要钱。」   八五年的冯知行给爹妈买了一台电视,本土红岩牌的,才四五百块钱。   老太太看得都老仔细了。   这次拆迁搬到冯大姑家去用了。   而这台松下画王的身价直接翻了二十倍还不止。   「那不一样,咱家原来那个电视是黑白的才十四寸,这不是彩电吗?二十九寸,你和外公看着眼睛不疼就值价。   一场秋雨一场寒,最近天天下雨,又冷又湿,出不了门。你和外公有个电视看看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冯老太太感慨的握住华意南的手:「多孝顺多细心的孩子,你老丈人能有你这么个女婿,有后福。」   好在当初儿媳妇硬把这婚事强求下来了。   没要那个袁家的小子。   说着冯老太太就问儿子:「袁家你那个老同事最近怎么样了?」   「那个袁家?」   「就是那个呀,和你一起在政府一个办公室干过的,后来在革委会当领导的袁家。叫什么我倒是有点忘记了。」   冯知行不解:「哦,您老人家问他做什么?」   冯知行在市政府任职的时候,这位老同事就已经半退了。他又去了惠水九年,早就把这人忘在脑后了。   「就突然想起来了,我记得谁说的,他前几年好像瘫了。」冯老太太摇摇头,年纪轻轻的,就落下了这毛病。   活着啊比死了还难受。   其实也没有很年轻,六十几岁了。   不过和八十八岁还能吃能喝的冯老太太比起来,确实算得上年轻。   冯知行看向女婿,有这事吗?   他不在陪市,这些人情世故都是女婿在走。   华意南拍了拍趁着长辈聊天没搭理她,屁股像长在沙发上,一心看电视的玉清:「回房间写作业去,等会吃饭叫你。」   玉清长长叹口气,沉重的起身,迈着一步一拖拉的脚步往上去。   「认真写啊,拖拖拉拉的我就去守着你写。」   「知道啦。」   伸脚把想跟着上楼的小白止住:「你别去了,你一去她就不专心。」   家里人多了是热闹,但玉清写作业就没办法像李村那边一样,由华意南在客厅守着她写。   华意南先试试,看她能不能自己把作业做好。   不行,他再陪写。   等小孩离场了,华意南才回答自己知道的事儿:「袁家伯伯长期卧床,身体不好,去年冬天的时候已经去世了。」   他还去参加对方的追悼会。   袁家家大业大,各行各业、各个机关都有姻亲。可惜直系里没有再出一个像袁家大家长这样有分量的人了。   大家长一走,没有压阵石,人情淡了以后,只能比下有余比上不足了。   「去世了?」冯知行有点惊讶。   「去世了。」   冯老太太摇头:「那样好的条件,国家养着都留不住他。真是阎王都在勾他走。他年轻的时候看着,一天笑呵呵的,心眼多,这种人难长寿。」   那袁家小子倒是看着没啥心眼,应该能比他爸长寿。   「封建迷信要不得。」   「我是你娘。」   冯知行示意老娘继续。   「老大呀,你都虚岁都要七十了。组织让你退下来了,你就多给年轻人机会,别一天就想着那些事。」   关工委的工作并不算多麻烦,冯知行把时间分了一半到家里之后,组织又补充了一个六十岁的「年轻人」进来。   对工作那是充满热情。   冯老太太在活动中心都听人家说啦,自己老大的领导工作怕是要被取而代之了。   她叮嘱:「别官迷,官僚作风要不得。」   「您说啥呢,没有的事儿。」冯知行这几个月也适应了。   以他这个年龄来说,干点事发挥余热可以。   再统筹全局还是有点困难。   就像现在老干部局要求关工委那些年轻人学习微机操作,以后工作资料都要微机操作留档。   冯知行领了一本《三日速通微机操作》回来学习,看了半个月,一碰单位那台昂贵的微机。   带着老花镜一个一个键盘的敲,比起年轻人的那种潇洒自如,那真是差远了。   站在高处还不觉得,走到基层才发现,不一样啦。   「那你最近忙什么呢?都好几天没一起去散步了?」冯老太太问。   「最近关工委在搞‘金秋助学’,就是对辍学儿童、失学儿童、困境学生进行物质帮扶。」冯知行一把年纪了,还得和自己老娘解释自己的行踪。   「就是没钱上学,你们给钱上学?」   「是这个意思。」   冯老太太点头:「这个好这个好,积福。多做好事,下辈子还能当人。」   冯老太太是个很慈悲的老太太,家里有点剩饭,她都不让玲子和燕子倒垃圾桶。用个小碗装着放在楼顶,这样路过的小鸟就可以吃了。   这导致家屋顶的鸟粑粑明显变多,不过大雨冲一冲也就没了。   冯知行选择无视老娘的迷信发言,继续说:「明天我要和单位的小年轻去需要援助的青少年儿童的家里,看一看情况是不是属实。」   ═══════════════════════════════════════ 第520章 写演讲稿   第二天,玉清回家就围着冯知行转悠,问道:「外公,你今天去看得怎么样啊,能不能和我说一说?」   玉清要写好人好事的作文参加演讲比赛,她一直不知道写什么好。   难道又写拾金不昧?   可是班上的同学,起码一半都是拾金不昧。   感觉一到写好人好事的时候,全陪市的钱都被她们捡了去。   语文老师一直催促她交一篇作文上去,她只好找天天做好事的冯外公取取经。   虽然这个好事不是她做的,但是她可以领会其中的精神嘛。   别人看她的作文,不也是领会精神吗?   她觉得冯外公的精神就比捡到五毛钱交给老师、警察值得大家一听。   冯知行:「今天去了石桥铺那边的一户人家,学校向关工委上报了这个孩子的情况,我们就和街道、妇联一起去了那个孩子家。   孩子的已经两个月没有去上学了,她交不出学费和书本费。这个孩子呢她的成绩很好以往对学习机会很珍惜,学校方面觉得她需要社会和组织的帮助。」   「啊。」玉清皱着脸:「她没有爸爸妈妈吗?」   交不出学费和书本费,那得多穷啊!   难道比孙少平家还穷?   玉清幻想。   在石桥铺的山坡里有一个土窑,里面的躺着一个瞎眼的老太太,抱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姑娘,在一堆打着补丁的烂棉被里嘤嘤哭着。   对着前去的冯外公说,家里多穷、孩子多听话、多想读书,求组织帮帮忙的情景。   玉清对穷人的想象全是从《平凡的世界》里看的,一听到谁家穷,她就下意识认为人家住在窑洞里。   家里还必须有一个糊涂的瞎眼老太太。   冯知行摇头:「她有爸妈,家里还有两间小砖房。」   「有爸妈?还有房子住,那为啥没有书读?」玉清坐在触之生暖的绒布沙发上,眼神是不谙世事的单纯疑问。   「有爸妈生不代表有爸妈管。」   玉清第一次知道,原来有爸妈不喜欢自己的女儿。将一个才上小学的小孩和老爷爷留在老房子里,不给生活费也不给学费。   之前老爷爷身体还算好,可以去捡垃圾、种点菜卖,一老一小的生活还过得去。   小孩也有爷爷给交学费。   「这个学生的爷爷夏天上坡给菜浇肥的时候摔着腿了,之后被另一个儿子接到家里去照顾了。这个学生就彻底没人管,捡垃圾、种菜勉强只够糊口,再没时间、没金钱去上学了。」   玉清又开始幻想,一个小小的女孩背着一个比她还大的蛇皮口袋,在垃圾桶里翻着。那会是一个穿着打补丁衣裳、用麻绳把烂凉鞋绑在脚后跟上,瘦的肋骨往外突的小孩。   「太可怜!」   「是个很可怜的孩子,不是孤儿胜似孤儿。」要是真的孤儿,街道还能送这个孩子去福利院。   至少吃喝和九年义务教育是不愁的。   有爹妈反倒让女孩无法享受这些社会福利的救助。   「那外公你们要怎么帮助她?惩罚她的爸爸妈妈,让她们出钱给这个女孩读书吗?」玉清等待坏人受到惩罚,可怜人得到帮助,过上好日子。   冯知行笑了一下,道:「没那么简单,这学生的家长给了女孩住所,算不得遗弃。街道和妇联找过他们很多次,他们两个没有正式的工作,没有组织关系,不受管制。   我们只能帮助女孩重返校园,却没办法惩罚她的父母。」   他们关工委有政府经费,在确定这个学生的情况属实之后,会给予孩子经济资助和学业支持。   他们会给孩子找一个可以住宿的小学,由关工委拨款负责孩子的学杂费生活费,一直到对方十六岁不再继续学业。   但这个学生要是能一直读上去,关工委也会一直负责对方的学费生活费,直到对方大学毕业。   玉清听的心里有些郁郁的,这个结果好像挺好,但又缺了一块。   不管孩子的父母为什么就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呢!   回到房间里,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玉清看着作文本生闷气。   忽然眼睛一亮。   他们没有受到惩罚,自己可以给他们写一个惩罚!   玉清拿起水性笔,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在她大伯华意南叫她下去吃饭之前,怒写了一篇六百字的魔幻现实主义小作文。   晚上,华意南检查作业的时候看着这篇作文,对于玉清的艺术加工表示:「....嗯,你冯外公这么和你说的?咱们陪市什么时候有的土窑啊?」   冯知行看了玉清的作文,嗯...写的和真的一样。   就是不像他白天去的地儿、见的人。   「人家还没复学呢,你就写到她考上大学,她爸妈哭着喊着说对不起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玉清扣扣水笔头:「不能这么写吗?」   冯知行:「你要这么写,那就别带我的名字。」   写的像什么江湖组织一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噼里啪啦,快刀斩乱麻。   他指着开头那段「外公冯知行是人民的好干部,退休之后还去了关工委继续工作,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道:「你把这段改一改,你不要写具体人,你要写一个组织一个群体,你从这个群体身上学到的精神。   你就说外公是个老党员,虽然已经卸下工作的担子,但心中的火焰依旧燃烧。用不息的余热温暖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我跟着外公和妇联的阿姨们一起走进了那间小砖房.....这么开头,中间就写那个女孩的故事。具体的名字啊、学校不要写。   也不要写她爸妈后悔之类的,可以写女孩以后的美好未来,写你的感悟,写无私贡献的共产党党员本色,写你长大之后对参加组织的期盼。   这么写格局就大了,是好人好事又不止是好人好事。」   「啊,这么写还是我的作文吗?」这不改的面目全非了吗?   华意南笑道:「你不是要参加演讲比赛吗?不这么写你可选不上。你按这样交上去你老师也得叫你改。」   玉清按着冯外公的说法把作文改了一遍。   立意好啊,力压一众扶老奶奶过马路、送迷路小孩回家、捡到公款拯救财务的一系列演讲稿,成功入选了。   拿了全校演讲比赛第一名不说,还被推荐参加陪市小学生演讲大赛。   大人的世界可真是冠冕堂皇,不实在。   被通知参赛的玉清对周灵发出这样的感叹。   周灵深以为然的点头。   ═══════════════════════════════════════ 第521章 安慰奖   十二月,玉清参加陪市小学生演讲比赛的日子到了。   一大早,燕子把玉清的灰色妮子背带裙、法式带襟花衬衫整理好挂在她的房门上。   玉清难得没有赖床,闹钟一响,就从床上弹起来了。   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呆。   回过神:「加油!」   嘴里嘀嘀咕咕的背着新的演讲稿,多多的熟悉几遍。   要是上了场却忘了词,那也太丢人了。   这次的新稿子换汤不换药,还是那个歌功颂德的调调,不过换了事儿。   从帮助失管失教的事实孤儿,变成了帮助残疾儿童安装义肢,让他们能靠自己走出家庭,有正常的童年生活,能够进入学校学习。   「会不会有点,嗯...假啊?」小孩子是万万不喜欢写这种类型的作文的,还没把文章交上去给老师看的玉清这样问大伯。   「事情是假的吗?你冯外公他们没有帮助残疾儿童吗?」   「帮助了。」   「你把真的事情写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有这样一个群体,需要社会的帮助。多好?   远的不说,就说你要是能在演讲比赛拿到名次,你们小学说不定还会给残疾儿童、贫困儿童几个免费入学的名额。   你的作文、你的演讲就真的能帮助到人。   那是真的好人好事。」   听到大伯这样说,玉清想了想,狠狠的点头。拿出十二分的认真准备着演讲比赛。   虽然她还小,还没有冯外公的能力,但她愿意帮助人。   换好衣裳,斯文可爱又充满孩童活力的玉清蹬蹬蹬下楼。   今天,冯知行和华意南这对翁婿穿的都很正式。   老冯穿着灰色厚毛呢中山装,华意南则是衬衣搭配夹克衫。   说起夹克衫可不是二十一世纪才流行起来的。   在九二年的,邓公在南方视察的时候,身穿夹克衫形象在报纸上广泛传播之后。   夹克衫就逐渐被用于基层调研这类公务场合。   冯老太太上手摸了一下华意南的袖子,问道:「外面才十来度,就穿这么点啊,可别冻着了。」   人老了受不住冷,老两口在家也穿着秋衣、羊绒衫、羽绒小马甲,脚下还烤着小太阳。   华意南把衣摆敞开给老太太看:「里面是羊绒金纺的,夹克里面还有貂绒内胆,就是剪的薄而已,不冷的。   等会我再带件呢子大衣,冷不着我。」   冯老太太摸了摸内胆,确实暖乎乎的,点头:「毕汇在山区,温度比陪市冷,保暖要注意。」   「知道。」   玉清坐在餐座上吃燕子新学的灌汤包,汁鲜味美也顾不得品尝,念念有词的背自己的演讲稿。   「今天就别喝牛奶了,吃点干的,免得你等会去了现场总想上厕所。」华意南叮嘱玉清。「你已经准备的很好了,不用紧张,正常发挥就是了。大伯的心与你同在,回来了给你带礼物。」   「不得奖也有礼物吗?」玉清问道。   「你不是已经得奖了吗?你们小学的第一名。你忘啦,你已经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   能参加市里的比赛,就很厉害了。   准备的时候全力以赴,不管结果怎么样都没关系,这件事对于你来说就已经结束了。大伯都给你带礼物。」华意南笑道。   玉清长长舒出一口气:「我感觉我还能吃五个包子,燕子阿姨你做的真好吃,吃再多都不腻。」笑嘻嘻的。   华意南轻拍了玉清的脑袋瓜:「我看你能吃三十个。」   「那不能,不得把我的肚子撑炸了。」   华意南看着玉清的头上有点小碎发飘忽着,拿来了发胶,喷了一点点在梳子上,把那几根小碎发收的光滑极了。   「要不要抹点红脸蛋?看着多精神。」   玉清迟疑:「好看吗?」   她还没有像大姐那样打扮过呢。   有点期待,又有点小女孩的矜持不好意思。   「肯定好看啊。」   华意南拿来了准备好的桃色腮红给玉清抹了两块比较自然的粉嫩脸蛋,等她吃完饭还涂了奇士美唇膏。   皮肤白,都不用抹粉底了。   玉清站在衣冠镜前左右欣赏,美滋滋的。   「祖祖、外公,好看吗好看吗?」   冯老太太夸道:「好看,小福娃似的,一看就知道要上台表演。」   老人家喜欢的孩子,要么特别玉雪可爱,参考幼年期玉君;要么就是微微胖乎的可爱孩子,参考玉清。   「精神,很正式。」冯知行也夸道。   七点五十,小楼外有人敲门。   燕子去开,说道:「华大哥,你们单位的人来接你了。」   三峡工程开发总公司由水力电力部副部长担任筹备处主任,除了中央调动下去的工作组,如此大的工程还需要从全国各地调动骨干精英。   华意南他们单位也遵循上级安排,派了几个同志去。他这个局长送他们,顺便为手下的人交接安排一下。   真的。   「要不要我送你们?」单位派车来接他,顺便送送老丈人和玉清。   「不用。」冯知行今天负责陪玉清去参加比赛,摆摆手女婿走吧:「等会有人来接我们。」   有身份得又不是女婿一位。   他在陪市也任职好几年,上上下下还认他。   主办方消息灵通知道冯知行要陪孩子参加比赛,莅临现场,再三请求希望能派个车来接人。   华意南笑着看了一眼还在臭美的玉清,看样子今天就算是安慰奖也得拿一个回来。   肯定是有收获了。   「行,那我走了,你们在家好好,过几天我就回来了。」   「去吧去吧。」   华意南提上行李箱,出门上了单位的公车。   副驾上坐的是办公室主任老赵,开车的是办公室去年才来的年轻人。   老赵:「局长,我们直接去一局。兄弟单位的同志们都在那边集合,我们单位的几位同志也在,上面统一安排大巴送他们去港口,坐到宜昌的客轮。   我们的车跟在后面一起过去。」   华意南点点,关心了一下年轻的小同志昨天休息的怎么样,吃早饭了吗?开车紧不紧张。   好不亲切。   主要他没坐过这位小年轻开的车。   ═══════════════════════════════════════ 第522章 他是丈夫   在港口上船,所有人上了包船的江渝号小型客轮。长江水道从陪市到宜昌,下川江距离约660公里。   九十年代初,航行时间比较长,通常需要十到十三个小时。   朝发夕至。   航行方向,顺流而下称为下水船,逆流就称为上水船。   客轮离开港口,平缓的行驶在长江之上,华意南在自己的客房看了一会江岸边延绵的青山,在那种飘荡中渐渐困了。   中午吃了点东西,随着天色渐渐变暗,华意南心中渐渐浮起一种愈发明显的激动。   晚上九点,一行人在宜昌的码头下船。   这边的接待人引着他们先去招待所接风住宿。   第二天才安排对接。   等华意南把手下这几个人的工作岗位、住宿都争取、安排好,时间已经到了第三天。   来时一群人,返程的时候就他一个。   华意南又上了江渝号,这次他却不是一路坐到终点站,在毕汇的港口提着行李箱下了船。   踏上甲板时,华意南清晰的感受到心脏的激烈跳动。   他以为自己会很...稳重?   结果却像一个年轻人一样,去见她的路上,连皮肤都在微微发烫。   从甲板下来,有个三十左右的年轻男同志在等他。   是冯珍珍的秘书——小刘。   上车,从港口穿越城市,一路安安静静的开进了市政府大院的小楼,也就是冯珍珍在毕汇的住址。   秘书小刘安排好华意南,无事后就先退出去了,明亮的客厅里只剩下华意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放在茶几上,华意南挪动了一下坐姿,总感觉那里怪怪的。   冯珍珍到毕汇已经几个月了,各种事务推动着完全没有什么适应的时间,立刻就投入了繁重的工作中。   哪怕知道今天丈夫华意南到毕汇了,也只能安排自己的秘书去港口接人。   「....毕汇市场内循环不足以盘活全市的经济,必须从外部‘输血’和‘补充营养’。   这个对外就是对外开放,我们要和外面的世界手拉手共同发展。   什么叫慢慢发展?   有些同志必须打破那种穷,还心安理得的平静。不出错就是有功?在发展时期,跟不上时代没错也是有错,有大错!   得下猛药,让整个地区的经济都动起来!活起来!」   开完会,冯珍珍一个人靠在椅子上看毕汇的本地产品的册子。   女秘书进来低声说道:「王书记说明天上午再开个碰头会,讨论库区工厂搬迁的事儿。」   「知道了。」   「小刘说,华意南同志已经到了。」   冯珍珍一怔:「什么时候到的?」   「您开会的时候,已经到了三个小时了。」   冯珍珍把册子合上,道:「你通知上面的企业,让他们给我搞个计划书出来,如果政府能帮他们和陪市达成合作,他们能不能为毕汇形成优势产业。   告诉他们,每个产业,我只要一个龙头。」   「好的,我这就去通知他们。」   「让小刘送我回去,通知了你也早点下班回去吧。」   冯珍珍坐上回家的车,车窗外的景色快速的朝后划去,路灯拉出弧光,一点连成了线。像地面的流星似的。   凉意灌了满车,让在办公室里闷的有些混沌的大脑更清醒了些。   嗅着冰凉的寒气,那些纷杂的念头渐渐被压下。   站在自己家门口,冯珍珍忽然想,她有多久没有见过华意南了?   上次好像是九一年,华意南的大舅舅病重,他来首都接人,夫妻俩见了一面。   又一年多没见了。   才一年多吗?   那应该没什么变化才对。   这么想着,冯珍珍推开了家门。   客厅里昏暗,许是华意南等久了先回房间了。   冯珍珍换鞋,绕过入户的柜子,就见昏暗的客厅,角落的一盏台灯还开着。   华意南翘着二郎腿坐在单人沙发上,撑着脸直直的看着她。   冯珍珍脚步一顿,又继续往前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   她强调怎么坐这儿。   「是啊,我怎么一个人坐这儿。」   华意南重音压在一个人。   「抱歉了华意南同志,我的工作有点忙。」冯珍珍来到华意南边上的沙发上坐下,指了指茶几上的一杯水:「给我倒的?」   端起来一喝,还是温的。   「你吃饭了吗?」   「没有。」   「啊?这都十点了你还没吃饭?」   「我们昨天通话的时候不是说好一起吃晚饭的吗?」   他一个人的一顿晚饭,和群众的民生福祉比不了,说了也没用,还像不理解人。   不过,华意南莫名就有点想和这人掰扯两句。   他是丈夫,又不是小三,干嘛要这么温顺、懂事、理解人、不声不响的。   「真没吃?我让小刘去饭店打包点回来,你想吃什么?」   说话间,冯珍珍探身去拿沙发边上的电话:「开了这么久的会,我也饿了。我们一起吃点。吃清淡点吧好不好?」   华意南没说话,就看着冯珍珍拿起电话,和人说了几句,然后挂掉电话。   「你这么一直盯着我做什么?」冯珍珍顺便打量了一下许久不见的丈夫,和二十几岁、三十几岁时好像变化不大。   岁月和眼角的一点纹路,反倒让他多了几分稳重和年轻时不太相同的意气。   「大半夜的安排人家。」   冯珍珍这时有点明悟了华意南的意思。   对爱人、对丈夫,总想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因为你和他有多年的相伴、契约的保障、血脉的联系,还有比任何人都更亲密的床笫关系。   所以,当他不想配合你、不想和你讲道理的时候,你也只能点头称是。   扛着炮弹往前冲可不明智。   「他是生活秘书,干的就是这些琐碎的事儿。我办公室还有个周倩秘书,工作能力很强,平时都是她和我一起。   今天开会开的久,就让她先回去了,明天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主要冯珍珍是独自一人来赴任,组织为了她的生活保障、后勤、健康,安排了小刘。   搞成娘子军了也不好。   加上工作秘书小周,一男一女,刚刚好。   闻言,华意南面容稍霁。   ═══════════════════════════════════════ 第523章 夫妻相见   等冯珍珍洗漱出来,餐桌上已经摆上了小刘送过来的三菜一汤。   两个同款素色的碗装着一点点米饭,摆着筷子放在餐桌两边。   而餐桌边的华意南穿着衬衣,手里拿着从茶几上随便拿的杂志,半侧身对着灯光看着。   暖黄的光从他颀长的身体掠过,捧着杂志低垂着头,整齐规整的发垂落一丝。眉间颦颦,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她的动静转头看了过来,还是那张斯文柔和的脸。   「快来吃饭吧。」   自然的就像夫妻二人还在李村的小院一样。   冯珍珍笑了一下,人到中年,稳定且温暖的关系从来都是最让人感到眷恋的。   长久不见这人,也许是她过于感性?   「你摇什么头,不想吃?」华意南已经放下了杂志,问道。   冯珍珍已经换下了工作时穿的那套西服套装,换上了一件米白色有些浪漫味道的宽松丝绸睡衣。   白日里束的光洁饱满的发髻也松散开,披在肩上。   摇头时蓬松的发卷划过她的下颌,是难得一见的无限风情。   「你又叹什么气?」此时的氛围,不管华意南做什么,脸上呈现出什么表情,都让她觉得心中有一股温暖洋溢着。   愿意换下对外极具攻击力的一面,关注一些无聊的事儿、问一些没有意义的话。   冯珍珍没有发现,此刻她的眼神中流露着温柔与浪漫,又有力量感。   「你能坐我腿上吃饭吗?」华意南突然问。   「啊..我想应该..不太好。」冯珍珍觉得这次见到的华意南忽然有些..小俏皮?   一双眼睛就一直盯着她,好像有很久不见,看不够一样。   虽然她们确实很久没见了,上次见,因为华意南大舅舅的病情,也没有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那请你坐我旁边吧,坐我旁边一起吃。」华意南认真的说,又立刻反悔:「哦不,还是坐对面吧,我可以看着你吃。」   冯珍珍嗔了丈夫一眼,施施然入座在了餐桌对面:「你今天怎么回事?」   「很久没见你,激动了一点。我感觉自己都要老了,为什么你还是这么美?」   美的如同一匹马,高大结实,一往无前。年龄和阅历赋予她的气质、气场,高贵又大气。   甚至比年轻的她还更加有韵味。   「美?要是用女人的标准来评论我,说我徐娘半老都是给我脸上贴金了。也就只有你还会说这种话。」话是这样讲,冯珍珍还是被取悦了。   在做一个女人上,她依旧还有些魅力。没有老的让人忘记她,模糊她的性别。   和工作、事业上的成就一样,让人心生愉快。   「什么话由什么人说也是有讲究的,她们看不见你这一面,我看得见,所以由我来说。」   四十几岁还能听着丈夫、爱人的情话,感受对方专注的注视,多么难得。   「厨房的柜子里有几瓶红酒,你去选一瓶,我们夫妻小酌一杯。」   酒液倾倒入透明的红酒杯里,为夫妻两人难得的团聚,增加一点熏熏然的暖意。   冯珍珍举杯:「好久不见!」   对面的华意南笑道:「好久不见!」   两人共饮一口。   放下酒杯,冯珍珍说:「你不是喜欢吃鱼吗,尝尝这清蒸鱼,毕汇的鱼也不错,细腻。」   华意南夹起一筷子试了试,其实鱼有一点凉了,不过他还是细细品味了。评价道:「好吃,胶质挺重啊,吃着还有点黏嘴。」   「是啊,有点像我们以前经常吃的那个鱼,叫什么我有点忘记了。」   「鳙鱼?青鱼?鳡鱼?鲟鱼?」   看着冯珍珍连连摇头,华意南笑说:「算了吧,你平时也没在这事上上过心,我说了你也不知道是什么。   你不用在餐桌上是什么鱼这种事上费心,负责吃就好了。」   「我不知道,你就不通报一声,自己做主了?」冯珍珍似笑非笑的看着华意南。   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女儿带着对象都回陪市见完亲友了,她才知道的事儿。   「你不知道吗?你和闺女都在首都,比我相处的时间多多了,我还以为我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呢。   玉君这孩子两头瞒,真是过分。」华意南装傻。   没和老婆见面时对着干就算了,见了面看着对方的眼睛,他还是不愿意这么干的。   「行了,少给我做鬼,你们父女俩一条心,这不是咱家一贯的形势吗?」冯珍珍道:「反正我现在也忙,之后也忙,是没空管她了。你们俩一条心,那以后她的事你这个当爸的多上心点。」   老夫妻相见,谈情说爱的气氛维持不了多久,到底还是绕到了孩子身上。   不过生活嘛,哪有全是情情爱爱的。   好不容易见一次,那必须把家里家外、工作事业、意识形态、未来五年计划都说的透透的才好。   之前几年。冯珍珍还有空操心、把关女儿玉君学业生活。现在是鞭长莫及,也没这个精力了。   「我真和你一条心。」华意南先表忠心,继续说道:「她远在首都,自己选了未来伴侣。成家立业近在眼前,早就不是要我来保护操心的小孩了,生活中的风雨该她们自己扛了。」   感慨的、冠冕堂皇话一说,华意南又问道:「她们的婚礼仪式怎么搞?」   冯珍珍认真吃饭,闻言抬眼看了华意南一眼:「你想怎么搞?」   华意南也不吃饭了,放下碗说:「我是这么想的,咱爸也退了,你也不在陪市,影响不到你。玉君又是我们唯一的孩子,现在这个形势也放松了。   结婚一辈子一次的大事,她现在就是个学生,也没到需要注意影响的时候,完全可以好好筹办一下。   想起我们结婚的时候,就没有什么仪式。虽说以后可以补,可到底和二十出头青春勃发的时候那心情不一样了。」   冯珍珍不置可否:「一说玉君什么,你就讲她是我们唯一的孩子。这是什么免死金牌吗?见它如见皇帝,闲者退避。」   从玉君小时候开始到现在都是要成家的人了,冯珍珍觉得这句话她听华意南说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要不是看华意南年轻的时候比自己还坚定,不愿意生第二个孩子。这么多年也没有过什么重男轻女的表现。   冯珍珍真要怀疑他是不是在暗暗的抱怨家里只有玉君一个孩子。   ═══════════════════════════════════════ 第524章 中年人也是有情感需求的   「没有的事,你有什么指导意见都可以提。咱这不是讨论吗?」华意南无不幽怨的想,年纪大了,有时候下意识就絮絮叨叨的。   真是让人无奈啊!   「我的意见是,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想大办就大办,想小办就小办。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许挂账,婚礼的每一笔花销都必须结清。   这个能做到吧?」   华意南肯定的:「简单,肯定能做到。把咱家账上的钱都掏空,我也给他结清了。」   得了冯珍珍的准话,华意南兴致勃勃。   「你说婚礼车队,我是找二十辆虎头奔还是三十辆皇冠呢?还是二十辆虎头奔和三十辆皇冠呢?   乐队我是请军乐团还是陪市剧团的大乐团呢?   婚礼司仪我请谁好呢?   证婚人你说是让咱爸请个人,还是找玉君她们校长呢?   你说婚礼是办个一百桌还是把大酒楼全包下来,不限桌数好呢?   让梧贞请几位歌星来献唱,请那几个好?   来的人多了,还得联系快速反应部队护航吧,总得保障客人的安全嘛。」   冯珍珍:「.....」   你给我收敛一点啊!   吃了两个眼刀,华意南安静了不少,这个话题先不谈。   反正老婆也没说不允许,那就是允许了。   「你到时候能来吗?自己闺女的婚礼...」在有意的控制下,华意南终于没说出那句,玉君可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有进步。   「你连时间都没定好,我怎么给你准确的答复?你定好了告诉我,我让秘书调整行程看看,可以就去,不行就没办法了。」冯珍珍说。   「行。」   夫妻两人又说了说陪市家人们最近的情况,等这顿迟到的晚饭结束,才终于结束了中年夫妻的关于家庭琐事的交流。   在客厅说完了生活,回到卧房就可以可以只说两人的小话了。   年轻有年轻的好,熟龄有熟龄的妙。   两人对对方的身体是那样的熟悉喜爱,又有时间的陌生。在手指与掌心的一寸寸探索中,在唇与唇的濡湿链接中,那一点点陌生催化为心悸与血脉喷张的狂跳。   华意南会开一盏小灯。   他非常喜欢妻子从高处俯视他,喜欢对方高挑丰满的身体、喜欢细长的手指撑在他的胸口微微陷进肉里的力道,喜欢她凝视他时充满棱角的下颌,极具攻击力的视线。   两人都是这场冲锋的指挥官,时快时慢,冲锋或是后退、停滞不前。充满生命力的肢体将对方紧紧缠绕,像是互相依傍生长完全契合的藤蔓。   年轻时是激动和酣畅,此时的他们更享受那种相濡以沫、缠绵绯彻的温情。   也依旧会为这刻亲密的欢愉,嘴角溢出呓语。   两人搂在一起,华意南扯过踢到一边的被子给老婆盖上,一下一下的顺着冯珍珍的长发。看着对方闭着的双眼,绯红的脸颊、上下起伏的胸口,心中是无限的留恋和爱意在生长。   「我还行吧?」   「啧。」   「什么嘛。」华意南感觉一把冷剑插进了他的胸膛。   一个小小的啧,对他的伤害是巨大的。   「含蓄一点。」   问题直白,用词隐晦。冯珍珍拍了一下丈夫的胸膛,肉生生的。   「可是我都过了含蓄的年龄了。」   都那么久不见了,为什么还要那么含蓄呢。   「含蓄内敛是中国人民的传统美德。」   看着女人拿过一旁的睡袍披上,往卫生间去,华意南撑着脑袋有点怀疑自己。   不能吧?   等两人都重新洗漱完躺回床上,华意南手臂一伸,冯珍珍不甚习惯的抬起头睡在了对方的胳膊上。   软是软,弹是弹,就是比枕头高,睡着不是很习惯。   总感觉这么睡一晚上,明天起来脖子都要转不过来了。   两人相拥睡了一会,冯珍珍估计华意南睡着了,悄悄的把对方的胳膊拿开。   嗯,还是枕头睡着舒服。   舒适的调整了一下枕头的角度,就要入睡了。   就听见边上传来一声:「哼。」   冯珍珍:......   算了,他明天倒是不上班,自己明天还要工作呢。   不理他。   眼睛一闭,一分钟入睡了。   华意南白天在轮船上睡了许久,加上久别重逢人是很精神的。   听着冯珍珍都打起小呼噜了,背过身去,宽阔的背阔肌把被子拉出了一个进风的弧度。一双眼睛看着对面衣柜上反光的花纹。   怀疑自己。   生气。   怀疑自己。   生气。   中年人就不能有感情需求吗?   就算是老年人那也有情感需求的吧?他还这么年轻。   是了,冯珍珍年轻的时候就十分的不解风情。   我千里迢迢的来看她,她竟然一句好听的话都不说,还不愿意和我抱在一起睡。   这日子根本没法过了。   她是不是根本就不爱我,只是结婚这么多年了,还有孩子,敷衍我呢。   是了,小情小爱的那里入的了她的眼。   哼。   华意南放任脑子里杂七杂八的想法乱飞,越想越睡不着觉了。   睡着的冯珍珍或许是感受到灌进被子里的冷风,下意识的往暖和的地方挪了挪。   感受到身后忽然贴过来一个热乎乎的身体,贴的紧紧的,把将他后背吹的发凉的风口堵得严严死死。   似乎还可以让他靠一靠,是后背有依靠,很舒服的感觉。   被子里暖烘烘的,虽然没有那么皮贴皮肉贴肉的亲密,却也是融入生活的踏实。   等后背完全暖和过来,华意南转过身平躺着和冯珍珍挨在一起。   过了一会把冯珍珍的腿架在他的腿上。   过了一会又把自己脑袋挨在对方的肩膀上。   最后在被子下把冯珍珍的手牵住。   华意南一会动一下一会动一下,冯珍珍迷糊醒来了,在脸颊旁毛茸茸的头上蹭了蹭,含糊道:「快睡吧,快睡。」   「这就睡了,晚安。」   没人回答他,华意南却平静多了。   「我很想你。」   依旧没人回答。   男人枕着妻子小小的肩膀渐渐进入梦乡。   ═══════════════════════════════════════ 第525章 上中下   第二天,天微微亮华意南就被惊醒。   「你压着我头发了。」   晨曦从厚实的窗帘缝隙中,在昏暗的房间里划出一道光点浮动的光柱。   光柱的一点落在冯珍珍的脸上,柔和了她的五官,眉目最亮。   华意南睁开酸涩的双眼,有一点恍惚,撑起身子,手探过扣住对方的头。   嘴唇在脸颊上一触即分。   冯珍珍伸手把这人推开,笑道:「脸没洗,牙没刷的。」   「我不嫌弃你。」   「...我先起床了,你愿意睡就再睡会。」冯珍珍今天和班子还要开碰头会。   库区工厂搬迁的事儿就不是小事,一天两天也拿不出具体可行的章程,要做好打攻坚战的准备。   她想着等会开会的事儿,往卧室的卫生间去。   洗漱的声音从卫生间传出来。   将软和的被子扯到身下垫着,华意南俯身趴在被子上,脸朝着卫生间。眼皮带着困倦的微红,半眯着发呆。   一不小心就又睡着了。   冯珍珍收拾好对内的那一点柔和,换上剪裁修身的银灰色西服,发髻在脑后束的紧紧的。   脸上那一点薄妆,显得她更加精明强干、明艳强势。   出来一看,华意南大半个背都露在空气中。脸颊趴在被子上,微微张开的嘴,颤抖的短短的睫毛,堆出一点无害的,和年龄不搭的稚气。   冯珍珍出门去的步伐停顿,转向床边来。   扯过被子将丈夫的后背盖上,定定的看了华意南两秒钟。   起身,开门,关门。   房间里是暗香浮动的安静。   外面客厅的吊灯大亮,小刘到岗有一会了。   餐桌上摆着几样早饭。   冲着小刘点头示意,冯珍珍嘱咐:「说话声音小一点。」   小刘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   「好的,冯市长。」   冯珍珍坐下吃饭的时候,就听小刘站在一边说今天的工作安排,和昨天夜里下面的一些突发情况。   「昨天百奇县苦荞村包干的路线被邻近的村子挖断了,激化了矛盾,凌晨三点两村械斗。」   冯珍珍吃饭的动作一顿,问:「械斗?群众有伤亡吗?」   「动了土木仓,百奇县的李县长、公安局局长到现场时,双方土炮都拉出来用上了。伤亡情况...一死,两个重伤,十六个轻伤。」   小刘说完,房间里有一段时间的安静。   冯珍珍顶着胃里一股气,把早饭吃完。   起身。   直接往外走。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对小刘说:「在我和王书记开会前,把市公安局的吴祁年找来。」   「吴副市长去威市谈上游的军工企业污水问题了,要明天才能回来。柳副市长已经在等您了。」   一路进了市政府,到了办公室。   「把人叫来。」   等柳副市长一进办公室,就看见顶头上司坐在办公桌后面用一种深邃的眼神看着他。   「说说吧,百奇县怎么回事。」   「两个村子一直有矛盾,这次是因为之前的一项修路政策。两个村子想让大路从自己村子前面过,涉及占地拆迁土地赔偿的事儿,一直有摩擦,矛盾累积这次就动手了。」   「一直有摩擦?村委、镇上的干部呢?这些基层干部吃干饭的?一直有摩擦不想办法缓解,还看着他们动上武器闹出了人命。   这里面又有多少私心,事态升级纸包不住火了,知道通知上面了?   你们的工作是怎么做的!这么多会都是白开的啊!」   看着领导疾言厉色,作为分管应急管理的常务副市长,柳副市长只能低头听训。   「中央工作组、三峡建委就在隔壁市。不说全力维稳,配合中央的工作,在这个关头给我闹出持枪械斗,还一死两重伤。   是不是觉得毕汇市在上面的名声不够响亮?是不是都不想干了?啊!   等一会你就去百奇县,告诉他们改修路路线,让他们李县长把这个事情处理好,明天亲自来市里给我汇报。   联系武警部队,把那一片的枪炮全部收缴。   你把民间非法持枪的问题给我解决了。   除非有持枪证,一支不许有。   解决完百奇县,整个市、下面的县镇都给我犁一遍。   让纪委派工作组下去,这次渎职的干部该革职革职、该罚判罚判。   三峡工程期间,所有破坏社会治安的案子,处理全部从严。」   柳副市长刚出去,秘书周倩进来了:「市长,会议快开始了。」   冯珍珍起身去卫生间用手帕蘸水擦了擦脸,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点,带着周倩往会议室去。   她到时只市委的王书记还没到。   坐下之后,她就翻看起桌子上的上面关于库区工厂搬迁文件,还有整理出来的处在库区的所有小作坊、小工厂的详细资料。   没一会,王书记到了。   会议正式开始。   冯珍珍一直听着,这一上午从工厂用地、土地规划、搬迁赔偿,一直谈到一些化工厂涉及污染的问题。   这种规划问题对于政府来说是驾轻就熟的,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成熟的处理方法。   毕竟现在的城市规划也是从无到有,一点点建起来的。   之前的一些没有注意到的问题,现在大家都能提前规避,工作是越做越纯熟、越做越好了。   可上头的冯珍珍却一直没有表态,王书记也是只听、只询问。   到了十二点多,会议暂停。   王书记今年五十几岁,身量中等,有一张严肃的方脸,是军转干部出身。在毕汇的领导班子眼中里是个,个性刚愎强势的人。   不过也可以理解为,是一个雷厉风行做实事的人。   冯珍珍上前邀请:「王书记,有没有空一起吃个午饭?」   「好啊,刚刚会上看你也没发言,正好讨论一下。」   等会还要开会,两人加上双方的秘书,四个人也没走远,就在单位食堂吃点。   「珍珍同志,我刚刚看他们说的规划你都没有发言,是有什么不同想法吗?」王书记随便吃了两口垫了垫,就直接进入主题了。   冯珍珍喝了一口热水,说:「其实我对他们工厂搬迁和用地规划的问题没什么太大意见。」   「那是?」王书记疑问。   「我只是觉得,我们似乎没有把工厂搬迁这件事的深层意义,后续对毕汇发展的帮助,真正的挖掘出来。   讨论的都太表面了。」   王书记认真了两分:「你说。」   「王书记,您觉得毕汇现在的发展在省里排在前、中还是后。」   ═══════════════════════════════════════ 第526章 生活啊   王书记认真想想:「受限于地理位置,只能算是中下吧。」   「是的,既然我们现在只能算的上中下,为什么还要花费大力气来维持现状呢。刚刚会上,他们所有讨论,都只是把库区的工厂简单复制到新的地址上。   这工程对毕汇来说没有一点触及根本的变化,以前是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那国家支持、政府规划,我们花费的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和时间,算不算浪费了?」   王书记微微一愣,陷入思考。   有些事情,不做不错。   按着前人的「成功」经验做事,是默认的潜规则。   既然上面要求库区搬迁,那他们就按着城建拆迁的老规矩,谈好办好这件事就好。多的,没有人去想。   毕竟按着前人走过的路子去蹚,这件事都是冗繁复杂、牵扯各方各面的大事情。更别说,再找个没经验可借鉴的方向,摸着石头过河。   这里面会有多少新问题、有多少突发事件需要人负责。   光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你想用国家给的移民赔偿款搞我们毕汇的本地产业更新?」王书记问。   冯珍珍点头,笑到:「平时下面想要干点什么,总是跑到市里来游说、哭穷。不给吧,地区发展不起来。给吧,咱们财政上的钱也是有数的。   没钱就发展不起来,发展不起来政府就没钱,都成循环了。   这次国家计划给的这笔移民赔偿款,把它当做简单的赔偿款安置费,钱花出去了,没用。   但要是把它当做一大笔技术改造基金呢?我们用这笔钱,用这次工厂整体搬迁、规划的机会,把所有落后的设备、落后世面的工艺全部淘汰。一步到位直接用上最先进的。   把以前的那些散兵游勇都整合起来,形成面对市场的强有力战力。   把那些小作坊、小厂子合并起来,引进最先进的生产线,形成属于我们毕汇的产业巨无霸。   我们整个地区的工业,将会脱胎换骨。」   王书记听完,点头道:「好啊好啊!这个想法特别好!珍珍同志不愧是从中央下来的,看待问题就是比我们这些在地方待久的更宏观更远大。更打破陈规、更敢干!   我支持你的这个想法,等下午开会的时候,我就把这个意见抛出来,让大家一起讨论。   把这个工厂搬迁的改革新方向确定下来,尽快推进!」   家里,冯珍珍走后大概九点钟,华意南才从被子里挣扎出来。   明明睡到这个点了,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洗漱的时候,依旧打着哈欠。   「条件不允许了,熬会夜半天都缓不过来。」   洗漱完,看着自己东倒西歪的头发,华意南不是很满意。   当冯珍珍在办公室处理百奇县后续安排的时候,华意南在家里洗着烫烫的热水澡。   卫生间里传来他动人的歌喉。   「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   年少的我喜欢一个人在河边,掀起裤管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   哼哼哼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当冯珍珍马不蹄停的去到会议室开会的时候,华意南把头发吹干,拿发胶给自己搞了个斯文帅气的发型。   头发吹成八分干,发根处逆着发流吹,增加蓬松度。   分出三七侧分线。少的一侧向后抓保持整洁服帖,多的一侧上斜上方抓松要有自然的弧度。今天不上班,可以在多的一侧拉下来几束发丝作为修饰。   后脑勺也得向上抓松。   喷点发胶。   这可是大家同样三七分、大背头时,就华意南的发型看着不一样的小细节呢。   擦了一下发际线的水渍。   华意南左右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潇洒。」   当冯珍珍开了一上午会时,华意南换上浅灰色羊毛衫和黑色呢子长裤,哼着歌将行李箱里的黑色风衣拿出来,挂着熨烫了一番。   收拾一新,墨镜一戴,风衣内袋里装着钱夹子,手腕上缠着柯达相机的绳子,轻装出门。   走出大院,华意南饶有兴致的左右看着,时不时还拿起相机拍上一张。   爬坡上坎走了一会,还给他走累了。   地无三尺平。   这毕汇的地形真是比陪市还陪市,怎么这么山。   走了许久,华意南发现这个地方连自行车都没有几辆,因为毕汇的街道遍布走不完的石阶。   石街两旁是一个个支着雨棚的小店,遮阴的大树,既热闹又安静。   在斑驳的光影中,逛公园要走楼梯,逛个街还是得走楼梯。   华意南上去又下来,走的大腿直发酸。   他去了一座法国传教士在一百多年前修建的天主教堂。   灰色的墙、尖尖的顶,还有高高的十字架。   站在门口时,附近住户家的白鸽刚好扑棱棱的从教堂上方飞过。   入冬后发白的天空深邃辽阔,一切显得那样肃穆。   教堂就静静的伫立在这儿,度过一百多年的时间。   在这一百年间,一定有无数人同自己一样站在这个位置,摸着砖墙,看着同一片天空和掠过的不同的鸟。   中午,冯珍珍面对一桌子精心烹饪的菜色,却只顾着和王书记聊发展聊计划,食不知味...甚至食不饱腹的时候。   华意南就近在毕汇老袜子厂,场坝头的小食店吃了午饭。   一个人吃饭他也没亏待自己,点了二两红油抄手,一份豆花还是泡椒味的蘸料,再来一碗烧白。   下午四处溜达时,看见黑芝麻和酒酿煮的油醪糟,他买了一碗。芝麻香味非常重,水磨小汤圆也很有口感。   吃完之后,又有力气爬坡了。   走着走着,又看见了卖嘟卷子的。   没吃过,来一份。   红糖油果子...怎么又是甜的,算了,买一串来试一下。   胭脂萝卜榨菜...嗯,买一点尝尝。   忙了一下午,冯珍珍一抬手六点多了,天都要黑透了。   给家里打过去电话,没人接。冯珍珍又打丈夫的传呼机,过了一会华意南把电话拨了回来。   「喂。」   「你在哪儿呢?」   「你下班了?我在工人俱乐部这边呢,正要回去。」   「你就在那儿等一会,我这边结束了,去接你吃饭。你想吃什么?」   「吃饭啊..你觉得什么好吃咱就吃什么。」   冯珍珍也不是真的完全不解风情,昨天那是真太累了。想着华意南就在毕汇呆一天,总要一起吃顿正式的饭。   她专门让小刘找了一家味道好、私密性强、颇为浪漫的西餐厅,和华意南吃了一顿烛光晚餐。   晚上。   穿着睡衣的冯珍珍看着吃了山楂消食片,躺在沙发上揉肚子的华意南。   无语道:「还能吃积食了,你真是越活越年轻了啊。」   华意南挠挠脸颊,没好意思说话。   ═══════════════════════════════════════ 第527章 好领导啊   华意南还要回单位上班,只能在毕汇停留两天。   冯珍珍没时间来接他,却也留出了时间送他到渡口坐船。   后座上,华意南牵着冯珍珍的手,手指在对方手腕上那条红色小羊皮细带手表上无意识的摩擦。   车已经到地方有几分钟了,冯珍珍看着丈夫一脸严肃好像在沉思,其实就是在发呆的脸。把手收回,道:「快去吧,等下次我去陪市谈事的时候就去家里看你们。」   华意南的手下意识抬起追了一下,反应过来又收回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顺江而下的下水船一般都是夜间开航。   华意南的船票也是如此,晚上八点半出发,次日早上四点半抵达朝天门。   「你们好好干,和铁路申请搞条支线搞个火车站,多修路多搞点客运。到时候一两个小时就能到,我每周都来看你。」   此时的毕汇并没有火车站,主要走水路,航运发达。   冯珍珍听着这话,笑道:「一两个小时,你当火车是飞机呢?」   「那你修条高速公路,就像成渝高速,老话不是说要想富先修路嘛。优化优化运输结构,促进促进经济发展、改善一下交通效率。有条高速公路还能和周边城市加强协同发展。多好?」   国内第一条高速公路是沪嘉高速,八八年十月三十一号正式通车。到九二年的时候,全国有多条高速公路建成或是正在建设。   是高速公路的初期发展阶段。   「修不修高速公路还能是地方决定的啊?我还想要呢。那不得交通部统筹批准,省里主导规划嘛。」   「地方政府可以提出需求嘛。」   谁不想要?省里修的过来吗?没看成渝都还没修好呢。   「好了好了,我会郑重对待群众的提议的,到时候让他们开会讨论。」冯珍珍打断华意南没话找话的行为。   「我不是群众。」华意南纠正。   冯珍珍似乎都听到前排小刘的笑声了,直接探过身,把华意南那边的车门打开:「下车。」   「唉!」华意南长长的叹气:「那我走了。」   「去吧。」冯珍珍的语气又变得柔和:「我让小刘买了一点特产,就在后备箱的箱子里,你拿回去给家里人分分。」   小刘已经下车帮忙拿行李箱了。   趁着车上没人,华意南在冯珍珍带着一点脂粉香气的脸上亲了一下:「那我走了,有时间再来看你。」   这人怎么年纪越大还越肉麻了,冯珍珍瞪了丈夫一眼,又忍不住笑了。   从车窗看着华意南的背影走远,上了轮船的甲板,直到身影消失。冯珍珍在只有一个人的车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随即就整理好了心情。   等小刘送完人回来,她言简意赅道:「回去。   吴祁年应该回来了吧?让他明天上班到我办公室来。   污水问题,用得着他一个分管公安司法的副市长去谈,本职工作不干好,一天没事干了。」   「好的。」小刘为吴局长默哀。   想露个脸,谁成想遇到这么个事,把屁股露出来了。   华意南上了船,从窗户往外看,在深深浅浅的黑暗中,江水奔腾向前。   细碎的波光,在这个初冬的夜里,显得那样惆怅。   只有流水声与他作伴。   早上四五点,华意南到了陪市。   推着两个行李箱下船,码头的早晨十分热闹。络绎不绝的乘船与上下船的人群,嘈杂极了。也稍稍驱散了一下凝霜的寒冷。   华意南拖着两个箱子,走了老长一段石阶,才来到平整的水泥马路上。   拿出bp机,拨了一个号码。   过了一会一辆黑色的小车停在了他面前,上次开车送他年轻人从驾驶座上下来:「局长出差辛苦了。」   帮着把两个行李箱放好。   凌晨四点多可不好找车回家,华意南就没有再发挥风格,叫了局里的车来接他。   他不是家里无理取闹糟老头,他是好脾气的华局长。让他高兴,他真给人放假、给人发补贴、给人升职的。   所以就算三点半就起床,蹬自行车到单位取车又到码头来等着,小年轻也一点怨言都没有。   起得早还真有点饿。   车子行驶到繁华路段,早餐店门口的大蒸笼已经开始腾腾的冒着滚白的蒸汽。   让人能看见包子馒头香味。   「小杰啊,饿不饿,我请你吃早饭。」   局长问你饿不饿,是问你吗?那是人家饿了。   车缓缓停在路边,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小小的早餐店。   两人还不是店家的第一波客人,四张桌子已经坐了一半了。热腾腾各类粥、包子馒头烧麦、一锅泡在褐色卤料里的茶叶蛋,老板正炸着第一锅油条。沥油的小筐里放着几个刚炸好的芝麻团和糍粑块。   金灿灿、香喷喷。   「小杰,想吃什么自己叫,不用跟我客气。这么冷的天在外面跑,不吃饱不抗冻。」华意南说。   「好的,局长。」   虽然大家都是一个单位拿死工资的,但局里谁不知道,局长有点富裕。   局长是没买过什么特别昂贵的稀奇的东西,但是就是感觉这人不差钱。   是不是多拿多占了,局里那么多双眼睛,都知道没有的事儿。   小杰听单位的老人说,局长拿着他们全局最高档的工资,却是他家工资最少的一个。而且家里好几个老板呢。   卖家具的、开服装厂的、还有个大老板生意做的都上电视了。   他们局里三八妇女节,妇女同志的福利都是在那边采购的。和别的单位一样的预算,他们单位发的东西,是人家的两倍。   听说他们单位的女同志从来不需要在这方面花钱,一年发一次,拿回去一个人用一年还用不完。   反正在各种补贴福利上,他们局是最大方的。   局长语录。   「差不多行了,不用太较真,走个过场就完了。   出不了啥大事,不用天天绷着,真有点啥事不还有我顶着吗?   你们干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我干到现在也不是靠你们下面人给我表功、出活的。」   听听!好领导啊!真希望局长就在局里干到退休。   ═══════════════════════════════════════ 第528章 一个普通又圆满的早晨   华意南要了一碗豆浆。   老板娘提着圆滚滚的大铝壶过来:「要糖自己加啊。」一边说着一边倾斜大铝壶,乳白的水柱在瓷碗里冲出一点小波浪。   「来,你们的一笼酱肉一笼鲜肉,两个烧麦,一碗菜稀饭。咸菜在那边台台上,吃好多夹好多。」老板端着包子过来。   他家的包子都是松针小笼包,个头和小孩拳头一样大,一笼八个。   年轻人一口一个,随随便便都能吃一笼。   华意南只一样吃了一个。可能是开在中学门口,长身体的小孩们就喜欢口重一点、能量高的。   他吃第一口很香,炒过的肉馅颗粒感很明显,油润,还放了许多的葱和一点点榨菜粒。   包子里褐色喷香的油顺着手指往下淌。   换成华意南二十岁的时候他能吃两笼。   可惜,现在只吃了两个就腻的慌。   以前能吃、馋肉、馋油水的时候没钱、没物质。现在买的着吃得起了,肠胃又不支持了。   真是时不待我。   遗憾的看了一眼剩下的小笼包,华意南夹了个糯米烧麦吃。之后就一边喝豆浆一边看小杰大快朵颐,把桌子上的吃食都一扫而空。   嗯,吃相很馋人,大口大口的,当看吃播了。   别的家里燕子和玲子会做,华意南只给家里人打包了两根油条两份豆浆回去。   「小杰,也给你家里人打包一些。等会把我送到之后把车开回单位去,就回家休息吧。给你放半天假,下午再去上班。」   「谢谢局长!」   华意南到家的时候,家里已经开灯了。燕子一般早上六点五十到岗,玲子要照顾两位老人,住家。   两人此时正合力准备主人家的早饭。   听见有人敲门,玲子去开门:「啊,华大哥回来了。」   「嗯,早上好。我带了油条和豆浆,等会当早餐。这几天家里怎么样?」   「好着呢,这几天早上都是冯伯伯接送玉清,晚上也是冯伯伯检查的玉清作业,爷爷奶奶这两天吃喝都没问题,白天就在家里转一转,看看电视听听收音机,出门比较少。」   玲子把家里这两天的情况都细细说了。帮着把行李箱拿进来,豆浆油条拿到厨房去。又拧了抹布,蹲下擦行李箱的轮子。   玲子起床之后,就把后院的门打开放小白去花圃解决三急。   听到主人的声音,一阵白旋风从后院刮了进来。   又蹦又跳,摇头甩尾。一会模仿陀螺旋转一会又模仿舞狮,一条硬犬嘴巴里还发出撒娇的嘤嘤叫声。两只狗爪子一直往华意南的腿上扑。   要不是冬天穿的裤子厚,非得让它刮出几条红条条不可。   「好了好了好了,乖狗狗乖狗狗,想我了吧?」华意南蹲下来双手握住小白的狗头,捏着厚实的狗皮一顿搓。   「走,我带你出去溜溜。」   小白立刻去衔来它的狗绳,迈着欢快的步伐跟着主人出门去了。   七点,寒风瑟瑟,道路上都是夜里被刮下来的梧桐叶,一片大叶子上红的、黄的、绿的,像随便涂鸦的。明明是初冬萧瑟的季节,却透着几分金黄灿烂的热闹。   一人一狗走在路上,脚下都是窸窸窣窣树叶碎裂的细微动静。   时不时有赶着去上学的少年骑着自行车从华意南身边掠过,厚厚的棉服鼓鼓囊囊,头发乱飞硬邦邦的像立起来的栗子。   书包斜挎在肩膀,单手控着龙头,另一只手捏着一个大包子,一侧的脸颊鼓出一个大包。少年两条长腿用力蹬两下,自行车就驶出去老远。   在灰蓝的天色中,说不出的青春意气。   「真让人羡慕啊。」   哪怕重来一次,在失去青春的时光后,依旧还是感慨万分。   给小白喂了两根美味低盐脆皮肠,一人一狗又溜溜达达的回家了。   家里人都起床,玉清坐在餐桌对着大门方向的位置,一边吃油条一边关注着大门。   华意南和小白才进门就被她发现了,立刻从座位上起身:「大伯!你咋这么早就到啦,外公说你今天到,我还以为会是下午晚上呢!」   大伯在家的时候玉清觉得这儿也是家,冯外公也是外公,祖祖也是她的祖祖。   大伯不在,玉清又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了。   小胖妹夜里惆怅的很,华意南要是再晚两天回来,玉清晚上睡觉都该掉眼泪了。   这一大早起来,看着客厅里摆着两个行李箱,玉清立刻就有劲了。   牵着舞伴小白的两只前爪,跳起了神秘的舞蹈。   「毕汇到陪市的船多数都是晚上的,早上就到了。吃饭呢,别去摸小白的爪子。」华意南把小白的狗绳挂好,理了理玉清的马尾辫。   「嗯嗯,大伯等会你送我去上学吗?」   「我送你去。」   「好!」   玉清开心的回到位置上,又夹了一个煎蛋,两块苹果吃起来。   连咀嚼的声音都透着欢乐。   冯老太太笑道:「瞅瞅意南回来了玉清多高兴。意南啊,看到珍珍了吗?她怎么样?瘦了还是胖了?工作累不累?」   正在和冯知行互相论兄弟的冯老爷子听到珍珍的名字,愣了一下,转头问:「珍珍是谁啊。」   冯老太太答:「你孙女。」   「她去上学了吗?怎么不吃早饭。」   「吃了早饭出都出门了。你自己起的晚,让你起来吃饭就在床上躺着。」冯老太太糊弄着。   冯老爷子点点头:「哦,那我起晚了。珍珍中午回来吃饭,等会要去买菜。嗯买菜。」   说着冯老爷子也不和冯知行掰扯:他是谁,我又是谁这样充满哲理的问题了。埋头吃他的小抄手。   华意南在毕汇和冯珍珍拍了几张自拍合照,加急洗了两张,一张留给冯珍珍一张带回来了。   冯老太太找出老花镜拿着照片仔细看:「哎,看着瘦了呀,肯定是工作太忙了。小时候看着不像,长大了倒是和她妈老汉一个模子抠出来的。」   感慨了两句,又伸手摸了摸照片上冯珍珍脸,说:「好久都没看到乖乖了。」说着眼睛就红了。立刻低下头抹去眼泪,拿出手帕拧了拧鼻子,笑道:「人老了眼窝子浅。」   「奶奶,毕汇离陪市近了,珍珍过段时间还要来陪市,说到时候回来看你和爷爷呢。」华意南好生的哄着:「我相机里还有好些珍珍的照片,我今天就送去洗出来,洗大张的,攒个相册。想她了就拿出来看。」   冯老太太整理情绪笑道:「好。」   ═══════════════════════════════════════ 第529章 黄焖大鹅   可能冯珍珍叮嘱过吧,小刘给华意南准备的一箱子特产特接地气:六只宰杀好的大鹅、一箱子柑橘、还有一罐特色小咸菜。   毕汇的白鹅肉质鲜美,是当地的传统美食之一。   一只鹅破了腹拔了毛,大概八九斤,六只就五六十斤。再加上一箱子柑橘,咸菜。   重量往一个玉清靠了。   「怪不得这么沉呢。」华意南看着被塑料袋蛇皮口袋层层包裹的大鹅,叮嘱燕子:「收拾一只咱家晚上吃,别的放冰箱里。」   燕子问:「怎么吃?」   「黄焖吧,少辣椒焖软烂一点,放点红薯粉条。之前不是有那个干的菇吗?泡一点一起烧。」华意南想了想,照顾着一家子口味。   好在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就是没有十几、二十岁口味重的小年轻,不需要做两种口味的饭菜。   「好的,华大哥。」   晚上一大锅黄焖大鹅上桌,软烂入味,香的粘嘴。   一只鹅加上配菜,蘑菇、粉条、土豆烧出来一大锅。   必须得用华意南之前买来在家里吃酸菜鱼的大铁盆来装才行。   玉清夹着一个鹅翅膀吃的起劲,发表她小吃家的指导意见:「要是没吃完,明天早上用来焖面肯定好吃。」   老年人的胃口小,吃东西也仔细。   生活是好了,依旧是一点肉都舍不得浪费。   吃了两三块肉,再吃点香菇粉条就吃饱了。   慢慢喝着白菜汤,笑眯眯的看着玉清鼓动着小脸吃的满足的样子。   「明天早上让燕子给你做。」冯奶奶说。   燕子和玲子在华家干活是包吃包住的,不过她们不和华意南他们一起吃。不是华意南不同意,主要两人自己觉得不自在。   夹菜都不好意思往肉菜去、不好意思添饭。   干脆不一起吃,起锅的时候把两人的菜盛出来,在厨房吃。   燕子听见叫她的名字,准备探头应承。就听见华意南说:「一大早就吃焖面,上午净犯困了,还咋上课。」   玉清道:「我可以少吃一点。」用手比划了一个碗的大小。   华意南又笑道:「你别明天早上少吃点了,你现在少吃点我就相信你。」   玉清看了看碗里的翅膀,又看了看盆里沾满汤汁油润油润的红薯粉条,不说话了。   现在吃到嘴里的才是自己吃的,明天早上吃,那是明天早上的自己了。   七个人吃,黄焖鹅还剩了一小盆,肉、菜都有。   他家好几个老年人呢,肠胃坏不得,家里都不吃隔夜菜。   华意南就让燕子带回家了。   燕子不嫌弃,把厨房收拾好之后,用塑料袋连盆带鹅打包下班回家了。   干休所的位置本来就在城市边缘的新区,住宅不像中心地带那么紧凑。   燕子在陪市的小窝就在天星桥上面的坡上,一个L形的二层小楼房里。   这一片位置算得上是城乡结合部。   原本的住家户把土房子一推,修了小楼房。主人家住在二楼,给自己留了一套有上下水、燃气的三室套房。   一楼就隔成一间一间的租给来陪市打工的务工人员。   九二年,这一片已经有了以后城中村的热闹雏形了。   燕子从树影憧憧,马路平坦笔直的干休所出来。走了一会拐进了小巷,这儿的房屋紧凑,裸露着红色砖墙,讲究的就抹点水泥做墙面。地上是夯实黄泥地,有些人家门口铺了砖头。   到了下雨天就得小心了,要是运气不好碰上松动的,左脚踩上去,右脚就得溅上一腿的脏水。   天空被灰的墙红的砖,家家户户凌乱如同蜘蛛网的电线,划分成一块一块的尖锐图形。   燕子从不抬头,天已经黑了,路灯微弱她一门心思低头看着路。哪怕每天在天差地别两个地方变换,也不觉得有什么压抑的感受。   冬天冷嘞,夏天在院子里歇凉吃饭闲聊的人都躲在自己屋子里,除了到一楼角落共用的厕所解决三急,或是到院子里的水龙头接水洗漱都不出来。   燕子得以提着那份沉甸甸香喷喷的黄焖鹅,一路低调的进入自己的屋子。   「妈妈,你回来啦!」   大女儿梅梅灿烂的笑脸从黄色的木门后探出来,伸出小手将她从黑暗的、风刮着冷的人打哆嗦的室外,拉进了亮着一盏黄橙橙暖色灯泡的房间里。   「哇,妈妈你带什么回来了?」   「好香,是肉吗?!」大女儿梅梅和小儿子大宇惊喜极了。大人没发话不敢乱动,只嗡动着鼻翼,陶醉的吸着香味。   像两只小牛。   「小声点,别吵着邻居。」燕子男人按掉收音机,走过来低声喝止了两个小儿女的行为。   燕子天没亮就出门上班,七八点钟才回来,两个孩子平时和爸爸在一起的时间更多。   很是听话,乖乖的闭上了嘴巴,只用两双黑亮亮的眼睛渴求的看着妈妈。   「把烧水壶拿开,把菜倒在小铝锅里热一下来吃。」当妈的肯定是看不了孩子这样的表情,嘱咐自己的大闺女。   两个孩子像追逐球球的小狗一样,捧着盆去热菜。   这个住着一家四口的房间只有十几平,是除了二楼那间出租屋外最大的房间了。   当初华意南说给燕子租二楼那个屋子。一室一厅的格局,刷着白墙,光滑的水泥地,房间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卫生间和厨房呢。   虽然厨房没有燃气,依然要用煤炉做饭,但有独立的上下水方便不老少。   燕子没舍得,一个月房租要贵八块钱呢。   燕子家的小煤炉就放在屋子唯一窗户下,不管再冷的天,燕子男人都不允许两个孩子把窗户关死。   就怕那天煤烟中毒。   煤炉上还烧着一家人洗漱的热水,热菜方便的很。蜂窝煤烧的通红,没见过什么宝石首饰的梅梅,换锅热菜时,觉得书上说的剔透的宝石就是这个样子了。   燕子男人微微皱眉:「我们晚上吃过饭了,这菜留着明天中午下点面吃多好。」   七岁的大宇怕妈妈不让吃了,立刻摸着自己的肚子说:「晚上爸爸就炒了个土豆丝,根本没吃饱。」   燕子男人:「大米饭随便你吃还没吃饱,我们那时候米饭都没得吃。难道还想天天吃肉?」   ═══════════════════════════════════════ 第530章 燕子家   大宇作为家里的小儿子,胆子比较大,问道:「肉那么好吃肯定想天天吃呀,妈妈工作的那家人不就天天吃,我也想天天吃。」   「人家是干部,当官的,肯定能天天吃。你就是农民的孩子,有大米饭吃就不错了。」燕子男人不希望孩子心飘,攀比,立刻用实话打压道。   「那有孩子不馋的,有就吃嘛。」燕子打圆场,对儿子和女儿说:「好好学习,做个有文化的人,以后找个好工作,你们也能天天吃肉。」   大宇看着爸爸严肃的脸,低着头扣手,小声嗫嚅:「那爸爸是老师,有文化,为啥咱家还是没有肉吃....」   燕子男人两颊有些凹陷,带着眼镜,眼镜腿用发黄的细棉线紧紧缠着。舍不得剃头那几毛钱,头发都有点遮眼了还熬着不去理发摊。   旧棉袄敞怀穿着,露出里面散了线的蓝色毛衣。   整个人看着贫穷落魄。   怎么也不像大宇心中那种,能天天吃肉的文化人。   大宇的话声音不大,但房间那样小,几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发现爸爸妈妈和姐姐都看着他,大宇有点紧张,嘴巴几度张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燕子男人嘴角细微的抽搐了两下,到底没说出什么话。   确实,他现在这个样子,根本算不上一个好榜样。   连儿子想吃点肉都供不上。   那盆香喷喷的黄焖鹅热好了,香味充满整个小屋子。   「肉还不少呢,梅梅一块、大宇一块、爸爸一块...」燕子尽量公平的给大家分好鹅肉,至于剩下的土豆粉条,还有浓郁的汤汁,全都浇到了几人碗里的大米饭上。   鹅肉用筷子一戳就丝丝缕缕的散在饭上了,和大米饭拌在一起,香的大宇立刻忘记刚刚的事儿。和姐姐一起大口大口的吃着。   「妈妈这是你做的吗?真好吃。这是啥肉啊?」梅梅问。   「我做的。是鹅肉,毕汇的白鹅。」   「鹅肉,我还没吃过鹅肉呢!原来鹅肉是这个味道,好像和鸭肉没什么区别哎。」   「鸭肉要腥气一点,有股鸭腥味,肉要柴一点。」   「妈妈真厉害,什么都知道,做饭还好吃!」   「快吃吧!」燕子很高兴能把孩子带到身边来,要是在农村老家,梅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吃得上一口鹅肉。   燕子男人看着孩子们吃的享受,神情也是温和的。   把碗递给问妻子:「你再吃两口吧。」   「你吃你吃,我在主人家那儿一个人吃了这个盆半盆呢,吃的饱饱的。」燕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示意男人自己吃。   她在主人家一天三顿的吃,顿顿都有肉,饭菜管够,人都吃胖了十来斤了。   真不差这一口两口,就想看着家里人吃。   「吃这么多呢?你这个主顾家人还真不错。」燕子男人说道。   「可不是,我真是撞了大运,有机会去这家干活。咱们村艳红不也出来当保姆了吗?你猜她一个月工资多少?」燕子白天在主人家不好叽叽喳喳说话,怕人家觉得自己话多,嘴巴不严。只有晚上回来和自家男人闲话。   「多少?」   「一百五。」   「一百五?那不是只有你的一半?怎么这么少。」   「现在农村出来找活干的,工厂下岗的那么多。保姆包吃住,要求又不算高,想干多着呢。工钱就低了。   再说了我干活的这家人家什么家庭,干部家庭,人家觉悟高。人也很亲切,不高高在上的。   艳红找的那是在商品大潮里做生意挣钱的,人精子,油锅里掏钱的主,那是越有越抠。搞的是剥削,才舍不得给高工资呢。」   「还是咱运气好,过年回去要给你那个远房亲戚送个厚礼,要不是他介绍,也找不到这工作。」燕子男人说道。   「我知道嘞。」   吃完饭,把烧水壶里的热水倒出来洗漱。燕子男人手厚不怕烫,负责给孩子拧帕子。从滚烫的热水里捞出来,两下拧干,立刻抖开扑在脸上。   那一瞬间热气蒸腾,浑身的毛孔都舒服的张开了。   一张毛巾全家人轮着洗脸,燕子男人排在最后,擦擦脸、脖子、耳朵后面。搓完之后皮子都是红彤彤的。   热水也不浪费倒在洗脚盆里,再添点热水,烫烫脚。   房间里两张小床拼成一张大床,孩子们睡里面。   「快睡,明天还要去上学呢。」   梅梅和大宇穿着细软的秋衣秋裤滚进了里面,为了睡得下,姐弟俩一人睡一头。   这样不容易抢被子,不会着凉感冒。   两个孩子睡下,燕子夫妻俩拿出家里的记账小本,小声的说着话。   「今天开支,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300。」燕子递给了男人。   燕子男人右手捏着孩子们削到只剩个铅笔头的笔,打开了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皮面上的烫金字隐约能看出几个字「优秀乡村教师」。   哗啦啦翻到中间,写上:燕子十一月工资300元。   存款:八百五十四元。   「我今天当棒棒挣了二十几块钱呢,要是天天都有这么多,一个月下来六七百,加起来小一千了。除了孩子们上学生活,能存下来七八百。等过年的时候就能把老二的计划外生育费还上了。   以后挣的钱就是纯挣了。」燕子男人脸上是纯粹的笑意。   燕子也憧憬着:「等把借的钱都还上了,你就去找个轻松点的活,你有文化,不是天天干棒棒的命。」   燕子男人来了城里也好几个月了,苦笑:「我就是个七十年代的初中生,早些年在乡下还算有点文化教教小学。那也得看和谁比,这来了大城市,人家那些初中生高中生,手里有技术的,还不是该下岗下岗。   我不挑工作,能挣钱就行。   梅梅和大宇也大了,一个床上睡不了两年。   收音机里说现在要房改,我想多攒点钱,以后也能在陪市买个属于咱的房子。」   燕子是个小学都没读完的女娃。二十二岁,在农村算是大龄女子的年龄,嫁给了村里的小学老师。   那属于结婚改命了。   多少小姐妹羡慕。   虽然改革开放之后,乡下老师不挣钱算不得什么了,后来还因为她生大宇丢了工作。   燕子依旧觉得自家男人有文化、有见识,是个在再好不过的男人。   听着对方这么说,和年轻刚刚结婚时一样,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男人。   「我相信你一定行,咱们一起攒!一起把日子过好!」   ═══════════════════════════════════════ 第531章 舍命陪君子   周日,华意南放假。   不用去单位,也有自己的事儿需要做的。   晚起二十分钟,就是中年人的一点小小满足。   玉清早上九点要去少年宫上兴趣班,他得起来送人过去。   辛苦吗?   还是没有周日也得上课的小孩辛苦。   等九五年双休开始实施了,他一定少给玉清报课,让她也能享受一天自由的假日。华意南站在卫生间镜子前洗漱的时候这样想。   华意南却没想,九五年玉清都上初中了,课业变重。她好朋友的妈妈会不会给周灵增加补课班。毕竟多了一天假日,一天兴趣班一天补课班,那不是刚刚好。   而玉清会不会再一次舍命陪君子。   反正当大伯的还是心疼她滴。   低头漱完口,一抬头就看见玉清穿着印有粉色小熊的秋衣秋裤,昨天晚上才洗的头发,特别的蓬松散乱,站在卫生间门口揉眼睛。   一副才醒,神儿还没归位的呆瓜样。   「大伯,我要上厕所。」   华意南把嘴巴一抹,把位置让出来,道:「上完了回去把衣服穿上,多冷啊。」   「哦,好。」玉清一手扯着秋衣下摆一手摸着肚子,栽栽愣愣的进卫生间。   华意南摇头,这小孩昨天晚上肯定又看熬夜偷偷看杂志了 。   周日就算了,上学的时候可不许这样。   华意南下楼的时候几位老人早饭已经吃到尾声了,主要是在哄冯老爷子快把剩下的几口吃掉。   冯老爷子有时候会突然就不想吃饭,不想起床,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又说没有。   可能就是人老了,消耗不了这么多,有时候又疲软不想动吧。   但中国人都认为,不吃不喝不爱动离死就远不了。   肯定不能随了老爷子的性子。   不厌其烦的劝。   得吃。   「快吃,刚刚天气预报不是说今天天气好,等会让玲子推你,我们出去看腊梅花。香的很咯。」冯老太太说。   「我又不是女同志,不爱花。」冯老爷子端着碗,就是不往嘴里送。「人家不爱吃你们也不要逼着人吃,要撑出毛病了,怎么好呢。」   「没逼你吃,这点你吃的下。」   「你又不是我,我觉得吃不下了。」   冯老爷子和冯知行辩论起来,更是碗都不端了直接放在桌子上。   冯老太太起身,去电视柜边上拿来了一张照片,指给老伴看:「你看照片上这两个是谁?」   只要不叫他吃饭,闲聊他还是很有劲的。   这就探着头仔细辨认了起来。   只看老爷子脸色一变,身体往后一躲,指着照片上的女人:「女特务!大恶霸!」   女特务指着冯二姑,大恶霸则是说冯大姑的。   冯知行忍不住笑了,还女特务大恶霸,他爹怎么不说两个妹妹黑线人物不革命,黑秀才黑手黑帮凶呢。   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看了点小品,倒是把人家的这些贯口记的挺好。   冯老太太把照片拍在桌子上:「快吃,等会这两人可还要来家里的。」   冯老爷子嘴巴动了动,一副看坏人的模样打量着在场的几人:「怎么?你们还是反党分子。要不然怎么和这样的人有联系。」   他要去举报这些人。   「她俩来看你的。」   冯老爷子大惊失色:「难道反党分子是我!我怎么不知道。」   「所以快吃吧,吃完咱出去躲躲她俩。」   「这怎么说得清楚呀,这也说不清楚啊!」冯老爷子有点急了:「我根正苗红,也带不起这样的帽子,是得出去躲躲。」   说着端起碗两下就吃完了,嘴里还研磨呢,又道:「给我装一兜子鸡蛋,我带着走。」   等会说不定就要去四川找老总躲躲了,带鸡蛋火车上吃。   「只能吃,不能打包。」冯老太太说。   「那..那我再吃一个鸡蛋总可以吧?」冯老爷子眉头皱的紧紧的。   等老太太同意了,才稍稍放松。   冯知行对着老娘举起大拇指,还是老娘有办法。   华意南来到餐桌前打招呼:「爷爷奶奶、爸,早啊。昨天睡的怎么样,有点降温,夜里不冷吧?」   「好着呢,我和你爷爷一点都不冷。」   「快来吃饭吧,玉清起了没,上课可别迟到了。」   「起了,在洗漱呢。燕子,是不是有蛋炒饭,给我来一碗。」华意南拉开椅子坐下吃饭,一抬头就看见冯老爷子警惕的看着他。笑道:「爷爷,吃好了吗?」   「好着呢好着呢。」冯老爷子嘴巴蠕动的速度都变快了。   都来人了,等会那俩坏分子不就要到了。他得吃快点。   情况很复杂,他要与敌人虚与委蛇。   很快玉清换上红白毛衣马甲,运动裤,手里提着她的包从楼梯上跑下来。   头发在后脑勺扎了一个马尾辫,跟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燕子阿姨,我的早饭是什么呀?」拉开椅子坐下,玉清感觉自己饥肠辘辘。「祖祖、外公,早上好!」   「早上好。」   燕子端着一个白瓷盘、一杯温着的热鲜奶过来,放在玉清面前:「吃三明治和牛奶。」   等会第一节 课是芭蕾,吃的太结实太油腻了,华意南怕玉清晕碳,跳不动胃难受。   三明治就很好,面包、午餐肉、荷包蛋、小菜叶、两片小番茄。   营养丰富,好清淡,肠胃没负担。   「哇哦。」玉清看着一大早就吃最爱的煎午餐肉,开心的接受了。   冯老太太感慨:「时代不一样了,冬天还能吃到新鲜番茄。我记得以前,番茄只有夏天才有,意南每年都要做很多番茄罐头,留着冬天吃。」   「八十年代末菜篮子工程启动,就为了解决蔬菜供应不足的问题。反季蔬菜咱这边还比较少,在山东寿光那边冬暖式大棚的技术已经算成熟了。」冯知行给老娘解释。   「菜篮子工程?这名字一听就是给咱老百姓办的事儿。」冯老太太点头,又问:「那山东冷啊,冬天没蔬菜吃,有这个大棚好。咱这边冬天也种的出蔬菜,倒是用处不大。」   「怎么不大?反季蔬菜丰富了群众的菜篮子,对于农民也是一个不用离开家乡出门打工的重要收入。   反季蔬菜的价格看得见,以后一定是农村脱贫的重要产业。」   华意南上班...别管忙不忙吧,反正是每天都在上,有个正经事。所以家里两个保姆买菜啊杂七杂八的账,每天都是和冯知行在报。   对于油盐酱醋茶的价格,冯知行从没有比现在了解清楚的。   真真接上地气了。   ═══════════════════════════════════════ 第532章 千年等一回   华意南吃完蛋炒饭检查起玉清的大挎包,看东西带齐没有。   玉清今天有三节兴趣班,芭蕾、书法、艺术体操。中午不回来吃饭,三节课要用的教材服装都要带上。   对了,她和周灵两人对奥数的抗拒实在太坚决,奥数老师对两人的评价也是委婉又辛辣,周灵妈妈不得不遗憾退出奥数班家长群体。   给周灵又选了个艺术跳操的课。   不爱动脑子,那就多动动手脚吧。   内外兼修。   刚好俩孩子学芭蕾好几年了,柔软度、力量、跳跃什么的都没问题,学起来倒是入门极快。   有成就感,就不抗拒。   为着这么多年的的「拔苗助长」,俩孩子虽然没成为瘦瘦的小美女,个头方面还是没耽误。   周灵妈妈本人不高,就是川渝那种小个子美女。天天上班都得穿高跟鞋。   周灵爸爸也不高,就一米七。   人家都说娘矮矮一窝。   为了周灵不要像自己这样个不高,周灵妈妈真是苦心劳力,从饮食到运动。   好在效果不错。   周灵才上五年级,个子已经快赶上她妈妈了。   以后长到一米六几不是问题。   吃完饭,一大家子就一起出门了。   华意南送玉清去少年宫上课;冯知行带老两口去逛逛活动中心边上的公园,看看腊梅花散散心,玲子随行,小白的狗绳绑在冯老爷子的轮椅上。   阵势真不小。   今天不上班,华意南穿的比较休闲。   黑色夹克衫,牛仔裤,白色花花公子旅游鞋,再骑上他的铃木王摩托车,小头盔一戴。   那大个头、大长腿。   行驶在路上,不看脸,那感觉、那气质还是很年轻很帅的。   街上最靓的仔也不过如此了。   到了地方玉清松开大伯的腰,从后座跳下来。把头上专门定的小号头盔递给大伯,后座上捆着的大挎包解下来背上:「大伯,我去上课了哦。」   「好好上课,中午别吃太多小摊上的炸串,还是要正经吃饭....」华意南正叮嘱着呢,就看见周灵背着包,挥着手从大门又跑了出来:「你好朋友来找你了。」   「玉清!华大伯!」   「啊,周灵,你也才来吗?好巧哦。」玉清惊喜。   「一点都不巧,我就没进教室,专门在门口等你一起呢。」周灵说。   「那你咋知道我没到呢,说不定我已经进教室了,那你不是白等了。」玉清问。   周灵摇摇头,一副古灵精怪的小大人模样:「你太小看我妈妈,也太高看你自己了,你总是踩着时间来,怎么可能比我妈到的早呢。」   玉清一想,好像是哦。   华意南听着俩小孩说话还怪有意思,但时间不等人,催促:「快进去上课吧。」   「好,大伯再见。」   「华大伯下午见。」   「下午见,下午见。」   华意南一拧油门骑着他的摩托车走人了。   周灵笑嘻嘻的从包里掏出两个费列罗巧克力球:「我爸爸给我买的,给你一个。」   对于这种高热量的东西,不管是周灵妈妈还是华意南都是限制着两个孩子吃的。   越不让吃,越想吃。   两个孩子都特别喜欢吃巧克力,衍生为巧克力味的零食她俩都喜欢。只要看见了就想买。   「谢谢!等会上完芭蕾课了吃。」   跳累了,吃一个巧克力球。哇偶想想就美滋滋,只想快点去上课,好能快点吃到巧克力。   「行!」   俩姑娘挎着包跑进了少年宫。   华意南骑着摩托车回了家,他到的时候,几位老人已经回来了。   九十来岁的人了,还能溜达着走一千米就不错算腿脚利索了,自然不可能一玩玩半天。此时,冯家两个姑姑也到了。   每周,两位女儿都会来大哥这儿看看老爹老娘。   冯老爷子已经忘记自己在早饭时,关于女特务大恶霸的言论了。不过看着两个陌生又眼熟的老妇女,还是本能的坐远了一点。   一个人坐在单人沙发上,也不参加闲聊,就那么半是警惕半是迷茫的听着这几个陌生人聊天。   他脸上难得流露的一点彷徨,让华意南看了个正着。   心里有点酸酸的。   人老了,真是....   上前坐到冯老爷子沙发的扶手上,手搭在老人肩膀上,问:「爷爷,看《新白娘子传奇》不,我给你调台。」   十一月《新白娘子传奇》在电视台上播放,风靡大江南北。   「许仙和白娘子吗?唱戏吗?要看的。」冯老爷子的注意力被拉开,他还记得这个故事。   「不是唱戏,是电视剧,我给你调。」   按了台,刚好播到白娘子和许仙借伞的桥段,冯老爷子一下就看入神了。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我无悔啊。是谁在耳边说着爱我永不变,只为这一句,哎呀,断肠也无悔。   雨心碎,风流泪,梦缠绵,情悠远呐....」   冯大姑和二姑也是爱看电视的,正和老娘说着闲话呢,听见了这主题曲,立刻视线就被电视机里的白娘子吸引了。   「还是得大电视,看着多清晰,一点不累眼睛。」冯二姑夸赞。   她家虽然也是彩电,但才十八寸,屏幕小的多。   儿女环绕,家里热热闹闹的,冯老太太很是高兴,脸上笑成一朵花。说道:「意南给买的,说是我和你们爸用大的才看得清楚。」   不吝啬的夸奖孙女婿。   「再没比意南孝顺贴心的孩子了。」   华意南在家里陪大家说了会话,就准备出门了。   「冰箱里有珍珍准备的毕汇白鹅,大姑二姑回家的时候带一只,给姑父表哥他们尝一尝。」华意南说道。   「这等会都要吃饭了,你这是去哪儿啊?」冯大姑问。   「我去看看我小姑和姑父她们。」   华意南提着冻的硬邦邦的白鹅,骑上他的摩托车出门了。   ═══════════════════════════════════════ 第533章 有话说   华意南直接骑着车来到了雪雪文具店这边。   周日,小学放假了,街道上也没什么人。一排的各式各样的小店倒是都开着,就是在寒风中看着寂寥的很。   各家的老板都在店里柜台后坐着,不走近些都看不见他们人。   乍一看还以为空着呢。   「小姑?」华意南将摩托车停好,走进文具店里喊了一声。   三四十平的店里没有什么遮挡,一眼看过去各类新鲜可爱的文具、玩具、零食都有,就是没看见华小姑人。   这时半掩着门的仓库传来了声音,华小姑穿着红棕色的中长款棉衣,两只胳膊上带着蓝黑格子的袖套,手里还握着一把小葱从门后出来。   「意南?你咋来了,也不打个电话。」华小姑脸上的疑惑快速转换为喜笑颜开:「没吃饭吧,我正做呢,一起吃!」   「就来看看你和小姑父,又没啥正经事,打电话干啥。没吃呢一起吃。」   「想来就来,打个电话嘛我给你准备点好菜瑟。今天中午就只有番茄鸡蛋面吃了,不要嫌弃哦,晚上回去了给你弄好的。」华小姑用脚勾了个板凳来给侄儿坐。   言语中尽是亲热。   「这阵番茄多贵呀,这还嫌弃?等哈小姑你给我多舀一勺番茄就行了。」华意南转头看了看,问:「小姑父和映雪呢?还没回来呢。」   华小姑抬手看了看手表:「按说映雪的美术课应该下课了,肯定是映雪又扭着你小姑父买炸串吃去了。不管他们,等一会就回来了。」   映雪八三年出生,今年已经九岁了,在巴蜀小学读三年级。   就这么一个宝贝蛋,华小姑夫妻俩肯定是想给对方最好的。看着家里的别的女孩到了上学的年龄就开始上兴趣班,夫妻俩也给映雪报了。   上午美术,下午英语。   现在的小学除了玉清读的私立学校,还没有开英语课。   都是初中才开始学英语。   周日小姑父就负责送映雪去上课,送到了也不离开,就在外面等着,下课了再把人接回来。   好在学校放假,店里没啥生意,华小姑一个人看店也没什么。   「这是啥?」华小姑看着侄儿脚边的蛇皮口袋问道。   「毕汇白鹅,杀好的,你和小叔一家一只。」华意南说。   六只白鹅,家里吃一只,冯家两个姑姑一家一只,小姑小叔一家一只,再给识书送一只。   分配的刚刚好。   「你家里人那么多留着自己吃多好,我和你小姑父现在生活好着呢,人来看我们就行了,不用提东西。」   华小姑和丈夫工作年限长,都是干部编制,小姑父王金波还是军转干部,退休金都不低。   加上两人都是在烟草系统退休,去年的《烟草专卖法》一出,今年实施上垄断经营、统一管理。   这总量一控制、质量一提高、结构一调整、效益一增加,单位不就有钱了。   说是他们这些退休员工的退休工资都要涨呢。   还有文具店每天的收益。   上没有老,下面就映雪一个小,生活相当宽裕。   说着华小姑忽然反应过来:「哎呀,瞅我这脑子,毕汇,你去看珍珍了?」   华意南点点头:「上周六去的,到宜昌出差,回来的时候就在毕汇呆了两天。」   「你等一会我去把炉子封上,咱娘俩慢慢聊。」华小姑看着侄儿脸上的笑容,只觉得自己也喜洋洋的,不顾华意南的阻拦:「番茄鸡蛋面又不难,等会你小姑父回来再弄也来得及。」   把大鹅放进了店里的冰柜里。夏天卖冰棍汽水用,冬天断了电,当柜子使。   华小姑又搬了个板凳来,姑侄俩手里你一头蒜,我一把葱的,就聊上了。   「怎么样,去了珍珍有没有接你,夫妻俩感情还融洽吧?」   「融洽,我去的时候她加班呢,叫了人到港口接我。晚上我们一起吃了晚饭,第二天她下班还接我去吃了烛光晚餐,走的时候还送我到港口。这个鹅都是她准备的。」华意南笑吟吟的说。   「融洽就好,你俩一起的时候有话说没?」华小姑想,只要侄媳妇给侄儿两分尊重,夫妻之间就肯定是融洽的。   就怕对方官当大了,心里的事多了,不愿意把心思花一点在侄儿身上。   不过想来也应该不能。   自己侄儿多好一个人,当丈夫的做到他这个地步多难得。   换在古代的时候,都是王宝钏那一档的贤惠了。   都得上烈女传,哦,烈男传。   「这夫妻啊,只要有话讲,感情就淡不了,知道不?」华小姑给侄儿传授她的经验。   「有话讲的。」华意南想,要是冯珍珍当天工作没那么忙,她俩还是有很多话讲的。   他想起到毕汇第二天两人去吃烛光晚餐的时候,冯珍珍总是问他工作上、单位上的事儿。   他当时还不是很高兴,问冯珍珍怎么总问这些,都不关心他。   结果冯珍珍说:「抱歉,我的生活大多数就是工作,我想和你分享我的事业、心路历程,也想了解你的。」   军功章有你一半。   我想带你领略我的世界。   这话一出,华意南当时就熄火了。   一高兴当天晚上就吃多了。   华小姑看着侄儿笑的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了,一口整齐的白牙露出八颗,也就知道了。这一对啊,聚少离多感情也好着呢。   不得不感叹:「这有时候啊,夫妻之间不在于天天见、过日子,还是得互相欣赏互相理解才行。」   华意南从自己的思维里抽出,总感觉小姑这话意有所指,有点困惑的看着对方。   华小姑理着葱,叹了一口气说:「你妹妹小俞,她们夫妻俩怕是要离婚了。你说这结婚离婚的哪有那么儿戏的,她家乐乐才多大?和映雪一年出生的。   你小叔和小婶,愁的没法子。」   (那啥,我之前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小叔家的女儿叫华玉儿,这就不太对了。所以很多次都没有标她的名字,现在有她的戏份了,改一下名字叫华俞。还更大方更文雅。)   ═══════════════════════════════════════ 第534章 没话讲   华意南困惑:「我记得之前小婶生日的时候小俞夫妻俩看着挺正常的呀,没看出来像要离婚的样子。」   华小叔三五年生,今年57岁。小婶小他两岁,今年五十五。   华小姑五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办了生日酒。别管为了什么嘛,反正亲戚之间都来热闹了一番。   华小叔看着妻子为了儿子移民的事儿这两年郁郁寡欢的,虽然不是整岁,也给媳妇办了一个生日酒。   华意南还带着玉清去吃了一顿酒席呢。   当时看着堂妹华俞和丈夫带着儿子乐乐站在两个长辈边上,笑意妍妍进退得宜,招待亲戚们都很热情妥帖。   完全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样子。   「你又不是不知道小俞那性格,从小的闷葫芦一个,有什么都不爱说。要不是你小叔小婶她们搬到陪市来生活了,时不时上门去照顾乐乐,还发现不了呢。」华小姑剥葱的动作狠狠的。   华建党移民之后,去年年底华小叔一咬牙,用半辈子的积蓄在女儿家附近买了一套新建的商品房。   面积不大,六十几平,两室一厅。完全够夫妻俩住了。   儿子跑了,除了每半年跨国邮来的一大笔冷冰冰的养老钱,算是没指望了。   两人现在是全身心的为这唯一的闺女奉献。反正退休有的是时间,老家老街坊邻居都不要了,到陪市安家。女儿外孙想吃啥啊,第二天就到位,没时间接孩子,两人早送晚接。   全方面介入了女儿的生活。   华家目前还没有出现离婚的情况...   额,表弟王敦荣和小黄的离婚不算。坐牢了,轻则道德败坏重则触犯法律,离婚也正常。   华意南想了想问:「小叔小婶怎么发现的,小俞和她丈夫为什么要离婚?谁提的?」   「小俞她们不是住的医院的家属院吗?她家房子对面刚好住了一个离婚带孩子的离异妇女,就是你堂妹夫医院同科室的一个医生。   听你小婶说,鹅蛋脸眯眯眼,穿的倒是一副知识分子的体面样,就是看人时那眼珠子定定的,一股狐媚劲儿。   白天在单位天天见,下了班回来了,还门对门。   有天周日你小叔小婶带乐乐去公园划船,结果回来的时候,就碰见了你堂妹夫在那个妇女家里陪着那家的小女孩玩拼图呢。   就算两人把大门都敞开着,但是这事怎么说怎么就是不合理。   周日,自己孩子想去公园玩不一起,陪同事家的女儿。   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吗?」   华小叔当时没发作,这种事其实最怕的就是捅破了。   要么离要么忍。   不管怎么决定,一但捅破了,夫妻双方,乃至他们翁婿之间就回不到以前了。   私底下,夫妻俩找了女儿华俞小心翼翼提了这个问题。   女儿不说话,两行泪却一下就流下来了。   华俞是药剂学校毕业,只是一个中专生,毕业之后单位几经变革,现在在药政管理局工作。她的丈夫,是陪市医大本科毕业生,在市医院工作,是主刀医生。   钱白桦家的小儿子想要调动工作,关于陪市各个医院科室的招聘细节,就是华意南这个堂妹夫提供的。   按说华俞两人也算是同在医疗卫生系统里,不至于没话讲。   可华俞就是觉得和丈夫的沟通这几年越来越表面了。   他要学习、要评职称、要做手术,要和上级打好关系,要和患者沟通好病情,要搞好科室的绩效....他要做好的事情特别多,他很忙,压力很大。   回到家中就往沙发上一陷,别说做饭洗碗了,就是吃饭都要把碗筷摆好了,他才会过来。   说是一张脸臭着,也不对,没到那个地步。就是没什么笑容,好像真的累的精疲力尽,无话可说。   华俞一直都是体贴丈夫的辛苦,她仰慕丈夫的真学实才,佩服对方工作救死扶伤。   那怕对方不学习时,有了那么一点闲暇时间,就看电视看碟片看杂志,依旧什么都不干。既不关心她也没有耐心陪孩子玩儿。   她心中虽有小小的不满,也从来不说。   但她也是人,有自己的情绪,又忍不住的时候。   可,只要她一说出自己的想法,丈夫就会无辜的反驳:「咱不是一家人吗?这么计较谁干的多谁干的少做什么?再说了以前不是你说的,我工作忙,负责养家糊口,你工作清闲,家里的事儿就你包了?」   要是碰上丈夫不耐烦,他还会说:「你们单位人际关系简单,你没试过医院这一把子人一把子事,你肯本没办法理解我。   我建议你请一个保姆,在家里无聊就多和朋友出去玩,找你那些女同事放假出去逛逛,别一天就盯着我挑我的刺。」   华俞向来不是一个嘴上功夫厉害的人,她能表达不满就已经不错了。   听见丈夫这么说,她没张嘴反驳。   反驳,自己当初说的是工作日她多做点,要是丈夫放假休息,就让丈夫来。不是她一人全包。   反驳,她的工作或许没有医院责任重大、忙碌,但也完全用不上清闲这个词。   反驳,人和人本来就没办法完全的站到对方的立场,体会对方的感受。可夫妻,连最基础的认可对方、尊重对方都没有...   为什么她就不能发声自己的感受呢?   为什么她一说什么,丈夫没有理解,只有辩解,像面对敌人一样。   他就不能心疼心疼她吗?   华俞心中有许多委屈,而这些委屈太不值一提了,让她没办法和别人提起。   只能在家中、在夫妻关系中越发沉默。   沉默着沉默着,她发现事情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她发现了丈夫和邻居那精神越界的感情。   他们多么亲密啊,他们可以谈手术、谈患者、谈最新的医学期刊,可以一起写论文。除了工作,他们还会在陪市的下雨天一人一把伞,慢慢的走在回家的银杏树道上。   无话不谈,一天说的话,比她们夫妻之间一个星期说的还多得多。   他们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带着各自的孩子一起出去爬山、去江边散步、去看电影、去逛重百商场、去吃新开的饭店、一起去互相参考购买衣服。   生日的时候还会互相送昂贵又贴心的生日礼物。   他有那么多的话、那么的勤快、那么体贴的心、那么温顺的性情....   那么陌生的人。   如果没有她的存在,这是多么和谐的一家人啊。   原来她的丈夫什么都明白。   华俞的心都碎了。   原来你不是不懂感情、不懂爱人,只是不愿意给我花心思,不爱我罢了。   ═══════════════════════════════════════ 第535章 夫妻之间的事儿   「所以是出轨了?」华意南皱着眉问道。   华小姑斟酌了一下,这话怎么回答呢?   「你要说出轨了,人家两个说手都没牵过,更没说滚到一张床上。再说就算滚到一张床上,那捉人拿赃捉奸拿双,大家都是有文化的人,也没有平白说这话的。   人家就说是同事、是邻居,两个孩子又是朋友关系稍微近些,从来就没有单独出门玩过。   你硬往人家头上扣帽子,那小子不要脸就算了,那不成往小俞心里插刀子吗?   而且....乐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已经是能记事儿的年龄了。   不好闹的太难看,对孩子是个伤害。」   当大人的肯定不想小辈轻易的离婚。   打也好、骂也好、威胁也好,更多的还是想让越轨者迷途知返。最好是指天咒地的、痛哭流涕的保证再也不开小差了。   她们希望孩子的婚姻幸福美满,如果不行最好也能保持完整。   结婚在一起那么久,离婚和割掉自己半个身子一样难。   更别说还有孩子,两个人都还年轻,以后二婚也不是轻松的事。   孩子有了后爸后妈,更是各有各的委屈。   要是互相再生一个。   哎,真乱成一锅粥了。   华小姑看侄儿在沉思些什么,连忙说:「我就说给你听听,你小叔他们要是没找你,你就当不知道这事儿。   你小叔小婶是不想小俞离婚的,你要是去了,小俞觉得你给她撑腰了,做出什么冲动的决定。   以后后不后悔的难说呀。   人老话还说宁破一桩庙不毁一桩婚,都是有说法的。   再是亲戚,不一定有人家同床共枕十年的夫妻感情深。」   华小姑也这个年龄了,各式各样的事没少见。夫妻之间开小差的,不管闹的忍的大打出手的,个个都是同归于尽的阵势。   真离婚的呀,少。   不想侄儿好心还落了埋怨。   华意南道:「建党出国了,我这个当哥哥的,总要帮着撑住的,不好让人家以为小俞没有娘家兄弟可以随便欺负了吧。」   「他做错事了他还敢欺负小俞?没这种说法,你小叔小婶还守着的。」华小姑苦口婆心的说:「也不是不让你帮忙撑腰,你要等小俞自己做出决定了,再说。   这人生的事,亲爹亲妈都容易挨埋怨,更别说你只是个堂哥。   在小俞自己没下定决心之前,你不能推,也不能拽。」   华意南想,也是:「那就等小俞自己决定吧。」   说着又说到了华家在时代浪潮中浮沉的先锋军、娘子军——正儿八经离婚第一人.华梧贞。   「梧贞最近怎么样了?我最近看电视剧上又有她演的角色,看着见瘦了。」华小姑说着唏嘘:「你大舅去了,大舅妈也被接走了,梧贞又把婚离了,孩子给了人家。在首都又没什么亲人,真是没人管没人问的,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可是她亲哥,你得多关心她啊。」   华意南想起这个妹妹也是叹气。   小的时候将她送到大舅家,看着她被宝贝着长大、文工团学艺、当兵、考大学、当演员,一路幸幸福福顺顺利利的。   谁想三十几岁有这么一道坎。   精神的流浪,有时候比物质的匮乏更让人难受。   更别说九十年代又不是二十一世纪的时候,独居也没什么。   现在风言风语的多得很,要是自己意志不坚定,看着别人一家人的温馨生活,就够折磨自己的了。   「我月中的时候还给她打了电话的,她说好着呢。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报喜不报忧。想让她回陪市算了,结不结婚的,兄弟姐妹在一块也好。她不愿意回来。」华意南说。   回来了,这家走走,那家看看,总能有点烟火气。   「能吃那么多年苦学艺,梧贞性子倔着呢。当时你大舅他们不想去首都,梧贞把人领了去,结果你大舅在首都病成那样,人也走了。   现在让梧贞回来,那她当初大学毕业了为什么不回陪市工作呢,说不定你大舅.....   她心里也拐不过这个弯儿的。」   华小姑倒是能猜到几分侄女的想法。   「还需要时间呢,时间久了心里的伤就长平了,一切都会好的。」   说了一会,小姑父王金波领着映雪回来了。   「妈妈!意南哥!」   映雪扎着俩小辫,紧绷绷油亮亮的,一左一右两朵黄色的亮闪闪的沙织大花,两侧还夹着小小的波点塑料发夹。   粉色的宽松运动款棉衣,黑色运动裤,旅游鞋。   小鼻子小眼小脸蛋,很精神一个小姑娘。   隐约能看出有点像她姑,也像她妈妈。   「意南来啦,来多久了?」王金波六十有三,有了些白头发。   人老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他不想让映雪被同学笑话,头发从来剃的光溜溜、短短的,带上帽子也就看不出来了。   王金波看着姑侄俩脚边的葱和蒜皮,就知道这两人没少聊。   「来,张嘴,我看你偷没偷吃炸串。」华小姑一把就抓住了映雪,顺便回答丈夫:「人意南来了有一会了,还提了大鹅呢。饿着肚子等你俩。   让你别领她吃小吃摊,你不听,就惯着她。   快去把饭做了,等着吃饭呢。」   以前有的吃就不得了,从来不讲究什么。只要能填肚子,有毒的都愿意吃点。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香喷喷的炸串都不让吃了。   特别是学校门口的、撒了辣椒面的,小孩吃了那简直就是有罪,罪大恶极!   可能是孩子少了,就养的仔细了。   王金波笑呵呵的,也不接话:「我去做我去做。」   映雪看爸爸不救自己,连忙向站在一边的意南哥探出希望的双手。   没用哈。   「下次不许让你爸给你买炸串,咱家这门口,你们上学的时候每天有多少家小摊卖炸串?那有一家是干净的?用的是好东西?   串掉地上了,在泡青菜的桶里甩一甩,也不管里面的菜会不会弄脏,就这么搞一搞又炸来给你们这些小孩吃。   你自己没看到过啊?   你吃了都得得病,你知不知道?   下次不许吃了,听没听见!」华小姑让女儿站在自己面前,一顿训话。   ═══════════════════════════════════════ 第536章 羞答答的忧郁小孩   她是看见了,但是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老话讲的。   「知道了。」心里想是心里想,面对妈妈态度要端正。映雪低眉顺眼的,老实回答。   「行,知道了就好。你和你意南哥说说话,我进去帮你爸爸煮面条。不是你要吃的番茄鸡蛋面吗?说了要吃,还跑去吃炸串。   你看下次我还给你弄不。」华小姑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转身进了后面的小房间。   映雪抬眼看妈妈进去了,笑嘻嘻的来到她意南哥边上,顺着华意南叉开的胳膊腿就靠到了对方的怀里:「意南哥,你咋不帮我说话呢?」   「我只帮有道理人说话。」华意南笑道,给映雪理了理她额头上的几根小碎发。   「可是炸串真的很好吃啊,意南哥你吃过吗?火腿肠改花刀,放进锅里一炸老脆老香了,再撒一点点辣椒面。哇....」说着映雪双手捧在下巴前,一副陶醉的模样。   忽然她鼻子动了两下:「啊!意南哥你手上好大一股蒜味,你还摸我的头发!」   华意南看着一脸控诉的小女孩,歉意的笑了笑:「对不起对不起,忘记了。我去洗洗手,处理一下。」   「你都道歉了,那我就原谅你了。」映雪精灵的很。立刻回答,从华意南怀中蹦出来:「我去给你拿香皂,意南哥。」   映雪端着香皂盒从后面出来,文具店的水龙头安在店门口,旁边还放着拖把抹布啥的。   「意南哥你用香皂好好洗洗,洗两遍就没味道了。」   「映雪你家有不锈钢的东西吗?」华意南在水龙头一摸,摸到了点铁锈。   「不锈钢的盆行吗?妈妈嫌弃搪瓷盆容易掉瓷生锈,家里吃面条的盆都是不锈钢的。」映雪拿了个盆来,好奇的问:「意南哥,你要盆做什么?」   「用不锈钢蹭蹭手,蒜味就没有了。」   「真的呀?」   映雪凑到华意南的手边闻了闻,惊讶道:「还真是!也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会这样啊?」   「简单说就是不锈钢能和大蒜的蒜味分子发生化学反应,把它们分解掉。复杂的说,等你以后学到就知道了。」华意南甩甩手上的水,笑吟吟的说。   「走吧走吧,番茄鸡蛋面应该好了。」华意南带着映雪回去。   华小姑端着两小盆面条,安排:「在柜子下面拿两张旧报纸放柜台上垫一垫。」   「好!」映雪灵巧的从大人身边穿梭,跑进柜台里,一蹲一起利索的拿出来好几张旧报纸铺在柜台上。   小姑父跟在后面,手里的盆就要大一圈,招呼着侄儿:「先吃着,不够我再给你煮。」   华意南看着那装的冒尖的盆,连忙说:「够了够了,这么多我都有点吃不完。」   「吃的到好多吃好多,管够。要不要油辣子?」   「来点。」   映雪和华小姑坐在柜台里,华意南和小姑父坐在外面,玻璃柜台当桌子。环境是比较简单的,但大家的心没有挑剔。   饭毕,本来华意南是准备给小叔家送大鹅,顺便看看两位长辈。华小姑把大鹅拽住,不让侄儿去:「你放着,我明天让你小姑父送你小叔家去。」   她还是担心意南去了之后,说着说着,就搅和进人家夫妻之间的矛盾里面去了。   「去去去,你去看看识书。晚上把识书一家子带上,来小姑家吃晚饭,给你们烧猪蹄吃。」   无奈的华意南算是被「连轰带赶」的,出了雪雪文具店。   没办法,只好提着给识书的最后一只大鹅,骑着摩托车往对方家去。   听见门响,在屋檐下玩骑骑马的乔晖悄悄站起身,来到门口,从大铁门的门缝里往外看。   看了一会,和他大舅华意南对上了视线。乔晖捂着嘴嘿嘿笑,也不开门,欢呼着往客厅里跑:「妈妈!妈妈!」   识书横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呢,手边的小茶柜上放着剥好的柚子,金灿灿颗粒分明。   那叫一个悠哉。   听见乔晖喊,也不起身,只脑袋朝着客厅门方向动了动,眼睛还看着电视呢。问:「好儿子,怎么了?要喝水吗?在茶几上的,自己拿吸管喝。」   五岁的乔晖要说什么被一打岔又忘记了,乖乖的来到茶几边,端起自己的杯子咕嘟咕嘟喝起了温温的蜂蜜水。   还是到院子里晾衣裳的麦苗晃眼看到院门外好像还站着个人。   立刻大声问道:「谁啊?」   等小外甥找人来开门的华意南.无奈的笑着应声:「我,华意南。」   「华老师!华大哥来了!」麦苗高声说着,前去开门。   客厅里的识书立刻坐起来,手指捋了几下将散乱的长发扎起来,起身扯了扯自己的毛衣,往外走。   乔晖也反应过来自己进来是准备干什么的了,委屈屈的说:「妈妈,我想和你说大舅来了。」   「下次早点说。」识书在儿子的脑瓜上一顿揉。   「好。」   母子俩才走到门口,华意南已经提着东西到屋檐下来。   「小晖,怎么不给大舅开门。来大舅抱。」东西被麦苗接了过去,华意南蹲下身朝乔晖伸出手。   乔晖羞答答的从识书的腿后走出来,投入了大舅的怀抱,被抱着站起来之后,才小声的说:「小孩不能开门,我叫妈妈,妈妈叫我喝水,我就忘记了。」   「哦,原来是小孩不能开门啊,不是不想给大舅开?」华意南逗小孩。   也不知道小外甥一个小男孩为啥羞答答的,这么害羞。   「不是,我去叫妈妈开。妈妈看电视。」   乔晖长得特别漂亮,可以说是大有容色,唇红齿白有些男生女相。特别是那双眼睛,像高原的湖泊一样,纯洁又懵懂。   不笑的时候,看着就有一点忧郁。   也不知道这个连忧郁二字怎么拼读都不知道的半文盲小孩,怎么有这样的气质。   识书养了儿子五年,已经认命对方是个笨蛋孩子了。   对此她有看法。   「老天关了一扇门就会留上一扇窗。」   ═══════════════════════════════════════ 第537章 三分之一   华意南抱着小外甥进了客厅,扫了一眼:「你这休息日也是有够舒服的,也不说带小晖出门玩一玩,就躺着看碟片?看得什么碟片?」   识书有钱、有条件,对自己向来是舍得花钱的。   爱看点外国电影,家里的电视机都是最新潮的,可以放碟片。松下的2588,进口大彩电,花了五千七百多。   「外面那么冷,我出去了大哥你不就白跑一趟了。《不可饶恕》美国今年的西部片。」   识书说着把面对电视机的长沙发整理了一下,用松软的靠枕给大哥规整出了一个宝座。   华意南一边坐一边说:「你也多出去走一走转一转运动运动,一天天的除了上班就是在家里呆着,身体要活动着才能好。」   正说着呢,电视机里传来一阵激烈的枪战声音、追逐、咒骂。   血色与硝烟齐飞,暴力和妓女满屏。   华意南:.....   「小晖还在家呢,你看电影也要注意点啊,这会给他带来不好的影响。这砰砰砰的,吓着也不好啊。」   要看,孩子不在家、睡了再看。   「他看不懂,刚刚在院子里自己玩呢。」识书赶紧拿出遥控器按了停止:「小晖去,拿碟片放猫和老鼠。」   「好哦好哦。」乔晖立刻从大舅的怀里离开,蹲在电视机柜子前选起来《猫和老鼠》的碟片。   嘴里汤姆汤姆、杰瑞杰瑞的念叨着。   背影看着小小的,可爱的很。   看着妹妹乖巧中带着一两分讨好的笑容,华意南没再继续说电影的事,左右看了看:「小晖他爸爸呢?周日也不休息陪陪你们?」   大周末的都见不着人,真不像话。   对新媳妇来说,大姑姐就像头上的双重婆婆一样,挑剔着你的言行。   其实,大舅哥对妹夫来说也不外如此。   「他倒是不想出去,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妹夫是个恨不得把老婆孩子绑在身上的。不是服装厂那边要拆迁吗?事多麻烦,管事单位放假,大队上不放假,大周末的也是硬把人叫去了。」   识书从沙发靠背上又扯了条小毯子:「大哥,盖盖腿。」   自己盘腿坐在沙发的另一边,粉紫色的小毯子搭在腿上,怀里还抱着个红色的汤婆子。没束紧的头发掉落在暖融融、浮起红晕的脸上。   只是说起这事时,脸上有点薄怒。   服装厂一直都是识书夫妻俩在管,华意南平时也没过问过。   城建推动,这边肯定是要占地拆迁的。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怎么了?」   识书坐直身体,和大哥抱怨起这几天的事儿。   「不是要拆迁吗?厂子拆迁和占地拆迁又不一样。大队上的队员是占地、土地使用权赔偿。   我们这个除了土地使用权赔偿还有厂房重置成新价、停产停业损失费、装修附属物补偿、机器设备补偿、搬迁费用补偿。   这东算算西算算,钱就多了。   大哥你也知道,当初这个厂子成立的时候为了挂靠集体顺利办营业执照,那边大队是占了一点分子的,每年都给他们分钱。   现在搬了,以后厂子对他们就不存在土地占地分红、招工也不对他们倾斜。   这么一算,准备趁着这次最后来上一口,把厂子拆迁补偿的钱咬块大的下来。   非说厂子是我们和他们共同经营的,是集体企业。不和他们谈妥,不同意工作人员和我们往下推进。」   自从闹腾起来,厂子里那些本地工人全都成了大队干部的眼线。识书一去厂子里就能感受到那种暗戳戳监视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聚集在自己身上。   简直烦死她了。   厂子是她的、是她们家的,想怎么处理还要受外人的胁迫。   就和人还没死,财产已经被别人计划瓜分好了一样。   憋屈、恶心。   「他们怎么提的条件?」人为钱死,拆迁嘛,总是少不了这些事。华意南倒不意外,手上一下一下摸着法兰绒那种微妙的触感,问道:「要一半?」   「一半?」识书笑了,摇头道:「大哥,你还是太小看他们的胃口了,人家要三分之二!大队三分之一、队员们三分之一,最后三分之一才是我们家的。」   说的识书都有点激动了,语带讥讽:「大哥,你是不知道,我当时听到的时候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要不是还有当初租赁土地签合同走流程的记忆,就光看他们这副架势,我还真要以为我是他们请来管厂子的经理了。   要不然他们怎么会一副我贪得无厌,施舍我的样子。」   华意南笑着摇头:「真敢要啊,都这样你还配合他们干什么?休息日还去听他们狮子大开口扯皮。   既然在走拆迁流程了,把库存清了,停产停业。大队的工人都开掉,现在又不是八十年代,纺织工人熟练工好招,厂子重建了再招就是了。   既然他们要大头,就先把小利舍了吧。」   识书点头:「拿着我的工资,还恶心我。行,我给经理打个电话,让他去办,把你妹夫叫回来。」   等识书打完电话,华意南才说:「说起来你们也是胆子大,人家聚沙成塔,发动群众力量想要抢产业了,你们俩还去厂子晃悠。   就不怕人家那天脑子没搭过筋,敲闷棍,暴力威胁你们?」   识书张了张嘴:「不能吧?」   她家这种家庭、这种背景,脑子多抽筋才敢下黑手敲闷棍啊?   不怕扫黑除恶给他们大队全部犁一遍啊?   「聪明人肯定不会,你能保证这个世界上都是聪明人?要是就有那么几个脑子不清醒的呢?   不怕聪明人处心积虑。就怕蠢人灵机一动,上了头。」   华意南想了想:「这样吧,你们别再亲自去和他们谈了。咱家在律政也有些人脉,认识点律师。请律师,授权他们,让律师全权代表你们去谈拆迁问题。   人家毕竟是专业的。   拆迁办那边我找人打打招呼。   咱家也不是旧社会的地主老财剥削劳动人民,条件合理,让他们两分也无所谓。   行吧?」   对金钱,要保持慷慨和流通的态度。大方,才是权利的象征和磁石。   ═══════════════════════════════════════ 第538章 长身玉立大帅哥   把麻烦事外包出去了,识书当然没意见。   她本来就不喜欢这些剪不断理还乱,全是人类灰暗面的事儿。刚创业那几年还能勤勤恳恳的工作,后来请了职业经理管事,又有丈夫乔之初顶上去。   她基本只花钱不绞尽脑汁、不沾染铜臭。徜徉在教书育人、艺术海洋,享受生活。   点点头道:「咱家没有守财奴,要不是他们太过分,也算共事快十年了,我还是想好聚好散,成全一段相遇的。」   兄妹俩说完这个话题就不再谈了,看小晖坐在小马扎上专注的看动画片。   识书笑道:「时代变好了,现在只要有动画片小孩就能乖乖的自己玩。」遥想当年,她带玉君的时候哪有这么好的条件。   玉君还没开始上学读书的时候,在家里根本待不住。无时无刻不想出去玩、出去跑、出去跳,出去当司令、当小红兵、打鬼子和人比赛。   精力好的过分,又跑又跳,胆子还大。   一眼没看到,就跑没影了。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造的灰头土脸。   有时候还和小朋友打架。   男孩也打,女孩也打。比她大的就拉帮结派的打,差不多的就自己动手打。   只要惹了她的,不让她顺心的,一视同仁都打。   真是附近的一霸。   不过好在那个时候孩子多,大家养的糙。小孩打打闹闹的家长都觉得正常,只要不过分,大人都不管。   虽然找上门的家长不多,识书那时候心理压力还是很大的。   毕竟在她小的时候,自我要求就是懂事、听话、不给家里惹事。   看着大侄女这样「横行霸道」、「鱼肉乡邻」,真是心惊肉跳的。   不过,后来玉君上学了,学了道理,也就不爱用暴力彰显权利了。   谢天谢地。   华意南倒是不知道妹妹在忆当初,他轻易都是不回想的,累得慌。   说起来,华意南带过的几个孩子:玉君、妍妍小茂兄妹、玉清,艰难程度那是成指数级下降的。   一个比一个乖。   难道他家的孩子就是这样生的越晚就越乖巧吗?   「天天拿动画片糊弄孩子,小心给小晖看近视了。」华意南招呼小外甥:「来,小晖。到大舅这儿来。」   小晖今天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外面是件卡其色灯草绒翻领外套,黑色加绒直筒小牛仔裤,黑色麂皮小靴子。   打扮儿子识书是认真的,这一套下来,小晖时髦的很。   「现在家家孩子都是宝,你要是拉两条线做童装,就按小晖穿过的款式做,出货量肯定不小。」华意南把小外甥圈在身前,控制对方和电视的距离,对妹妹说。   「到时候让咱小晖当模特,好不好?」   自从八十年代中期,广告开始盛行。各个商家就喜欢找个漂亮人拍广告,就算是卖个猪饲料那也要找个漂亮姑娘站一起,一下子就高档了,人家就愿意看了。   更别说服装了,得让人看看穿着好不好看。   服装厂每个季度都会请人来拍个新的宣传册。小晖跟着爸爸去过几次,理解模特的意思。   小晖转头看向大舅,问道:「要给小晖拍照片吗?」说着就跑到茶几前面摆起了动作,又是抄手远眺、又是背对留头露出稚气的侧脸...   你别说还挺是那个意思的。   「哈哈哈。」华意南被逗的直笑:「对,就是给小晖拍照片。」   小晖指了指电视上的汤姆:「小晖想要这种衣服,穿这种衣服拍。」   电视上,汤姆一脸肃穆高贵,穿着黑色燕尾服、打着领结弹钢琴呢。   「行,大舅过年给咱小晖订一套,等你玉君姐结婚的时候,你穿着上去当花童,好不好?」   「好。」乔晖高高兴兴继续让大舅给搂着。   「你叫麦苗别做咱们的饭了,小姑叫我们晚上去吃饭呢。」华意南忽然想起这事,和识书说。   「行啊。」和麦苗说了一声,识书想起了玉清:「玉清呢?不接她一起吗?」   「她上兴趣班呢,我等会骑车去接她。」   识书摆摆手:「那么麻烦做什么,我让你妹夫回来的时候改道去接一下就是了。」   「也行。」说着华意南又看了看小晖,伸手捂住了小外甥的两个耳朵。   在小晖懵懂清澈的眼神中,对妹妹识书说:「你要是觉得小晖以后在学业上会有点艰难,那就送他学学艺体,看看对哪方面感兴趣,陶冶下情操也好。以后不爱读书总能有别的方向供他努力。」   幼儿、儿童、少年、青年都是需要有过全力付出的经历,在某一方面获得成就感的。哪怕细微、不是主流意义的。   那也得有。   对孩子的自尊自爱、人格的建立,很重要。   放纵孩子成长、养猪流可不好。   识书看了看眼神纯真,也可以说是空空的儿子,点了点头:「行,刚好也要停产停业了,我让小晖爸爸带他去少年宫,把市面上所有兴趣班的课程都试一遍,看看他喜欢啥。」   说不定儿子的天赋,点在别处呢?   厂子里的乔之初好不容易从大队干部、围观妇女的包围拉扯中脱身。   心里那叫一个松快。   这堆大变脸,无理也要搅三分的人、这一摊子麻烦事,终于能甩出去了。   遵妻命,高高兴兴的开着夏利车去少年宫接孩子。   上完体操课的玉清嫌一脱一换的冷,干脆把粉白带荷花边的体操服穿在里面。   毛线衣、棉衣、运动裤,全穿上。   挺暖和的,就是多少有点鼓鼓囊囊的。   腰那一圈胖。   小姐妹两人不介意,把手洗了洗,挎着大包,挽着快快乐乐脚步轻快的出门了。   放学了,怎么能不高兴。   「我们去门口吃炸火腿肠?」周灵提议道。   跳了一节课,可饿了。   「那我们得跑快点,等会你妈妈到了,就不让吃了。」玉清立刻响应。   俩孩子一秒启动,嘻嘻哈哈的,跑的飞快。   门口的炸串摊,在寒风中屹立。   是在少年宫上课小孩心中的圣地。   朝圣的玉清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根炸的皱皱巴巴、撒了一层红彤彤辣椒粉的火腿肠。刚刚咬了一口,就听见背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玉清。」   玉清立刻猛虎进食,把火腿肠全塞自己嘴里了。   嘴巴里塞的满满的,舌头都要霍不转了。   一转头。   清爽、温柔、长身玉立乔大帅哥.她二姑父站在不远处。   嘴巴一圈辣椒面,塞的和小白吃骨头一样,毫无形象的玉清:.......   忽然就再也不想吃炸火腿肠了。   ═══════════════════════════════════════ 第539章 吃酒席   「今天非常荣幸,能以证婚人的身份,站在这里,见证一对才子佳人缔结良缘、共许终生。   今天的两位新人有着莫大的缘分,他们同出法学门庭,一路伴着时代发展求学奋进。在同一位教授门下,先后毕业于中国政法学院,均取得硕士学位。   新娘,也就是我们的华玉君女士,深耕学术,如今在北京大学攻读博士。   笃行致远,求索不止。   新郎,曾时韫先生,坚守杏坛,在他们共同的母校任教。   传道授业,立德树人。   两位新人一路相伴,既是灵魂相契,更是志同道合。   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他们既有时代赋予的真诚和朝气,也有法科学子的理性与担当。   今日喜结连理,既是一段美好爱情的圆满归宿,更是两位优秀青年袖手人生的全新开端。   在此,我谨以证婚人的身份,郑重宣布:两位新人的婚姻合法有效,良缘永固!   愿你们继续乘着时代的东风,在学术路上彼此扶持,在生活中相守相依,既有家国情怀,也有岁月温情。执手相伴,不惧岁月漫长。   幸福美满!   也祝愿在座的各位来宾,身体健康,万事顺遂!   谢谢大家!」   玉君的婚礼是整个华家、冯家的大事。   除了在国外的华建党,所有人都到场参加这场婚礼。见证这个在他们眼皮子下长大,一天比一天优秀的女孩,人生新起点。   这样的大日子,爱香夫妻必然不能缺席。两个孩子高三补课,时间特别紧张,也请假提前两天回了陪市。   此时坐在娘家人的席位上,爱香看着台上的大侄女对丈夫齐白阳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还记得小时候在陪市读初中的时候,大哥才十六七,还是个小年轻。很瘦,穿着衬衣,精神的很。   这一晃,现在玉君都要结婚了。」   一年一年在陪市、省城往返的期盼与分离里,时间从小时候的慢腾腾的鸡公车变成鸣笛的蒸汽火车,又变成了内燃机火车。   越过越快。   眼角有了皱纹、皮肤开始松弛、低头脖子会痛、看书看久了眼睛酸涩、晚上睡觉没有板板正正躺着,第二天睡醒就会腰痛难忍。   有一天在镜子里她发现自己有了白发。   爱香才惊觉,原来那个穿着草鞋满山找柴火的小丫头,已经四十二岁了。是人生已过一大半的中年人。   她有一个愿望。   「白阳,我想回陪市。」   齐白阳握住她的手:「会回来的,以后会回来的。」   家乡啊....   心怀乡愁、感慨万千的夫妻俩身侧,少女妍妍认真的看着台上的大姐。   盛大的婚礼、漂亮的婚纱、美丽的新娘、浪漫的仪式。   校园爱情、终成眷侣、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每一个少女在青春期都会为这样的画面、这样的氛围而感到心醉。   妍妍不免想起那个男孩的笑容。   睫毛轻颤间,又在心头隐去,脑海中回忆起自己准备的舞蹈剧目。   等参加完大姐的婚礼,她需要立刻去首都,参加北舞的校考。   四岁学舞,至今已有十四年。   和小学毕业时的犹豫,儿戏一般的心境不一样。   此刻的她心中坚定。   既然决定要考,那就要考最好的。   她要去首都。   一母同胞,小茂没有妹妹妍妍那些细腻的情感、曲折的心路历程。   这个重点中学理科重点班前几名的阳光大男孩,参加婚礼就三个想法:场子真大,人真多、大姐今天真漂亮、这酒席看着贼好吃!   「你想啥呢?虾、清蒸鱼、还有卤牛肉,你都能吃。」当哥哥的看妹妹又不知道在发什么呆,伸出筷子帮妹妹夹菜。   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就把妍妍面前的小瓷碗装满了。   看看量,觉得妹妹吃完应该就饱了。   没办法,舞蹈生吃的就是这么少,他都习惯了。   安排好妹妹这才开始甩开腮帮子咀嚼。   一人面前有个小碗,里面装着什么汤。   小茂闻了闻没啥怪味,一仰头全干了。滑溜溜的,还有点菌子。   觉得这个可能不合妹妹的口味,小茂把另外一碗推给了妍妍:「我听服务员说这是燕窝汤圆,你吃这个。」   清蒸深海大黄鱼、白灼大虾。   超级大的螃蟹,盖子上长满了刺。   白切鸡、酱香鸭、脆皮乳鸽。   盐水鹅掌,来俩。   鲍鱼虾饺,挺哏揪。   龙虾蛋羹,像喝水。   这些都是些冷盘和开胃菜。   之后就开始正式上陪市人爱吃的酒席菜了。   秘制牛腩煲、红烧甲鱼、爆炒鳝鱼、板栗红烧肉、红烧鱼、大肘子、香碗、小酥肉、甜烧白、咸烧白、爆炒羊肉。   等上到酸萝卜老鸭汤的时候,连小茂这个长身体,拥有无底洞大胃的高中生都有点喊来不起了。   加上之后的糯米芝麻丸子、外婆菜肉沫炒饭、狮子头、豌豆颠滑肉汤、酒酿小汤圆。   小茂一数,整整二十六个菜。   食材是天上飞的、海里游的、江里巡的、地上跑的,既有高档酒店的叫不出名字的菜、也有充满陪市烟火气、适应陪市人口味的宴席菜。   「前面的都是面子,后面的才是生活呀。」吃的满足的小茂,如是感叹。   这一顿吃完,又有勇气去面对高三的最后半年了。   等他高考完,一定要让大舅再请他吃一桌,嘿嘿。   和亲闺女结婚都不来参加的冯知行同志不一样。   冯珍珍努力调整了自己行程,终于在婚礼的头一天晚上,坐客轮返回了陪市。上午参加完仪式,吃完中午这顿酒席,下午就要和陪市方面的人开会去了。   主桌上,看着台上的自己请来的老校长言简意赅的说着对女儿的祝福,冯珍珍一身暗红正装,胸口别着新娘母亲的醒目红色胸花。   她的对着坐着对面第一次见,看起来斯文讲理的亲家夫妻俩。冯珍珍脸上笑着,桌下的手无奈的碰了碰丈夫的胳膊,嘴唇微微嗡动:「你控制一下啊,笑一笑。」   华意南嘴角时而向上翘时而向下撇,再晃眼一看眼睛还红了。   快赶上川剧变脸了。   ═══════════════════════════════════════ 第540章 老父亲的眼泪   「我想哭,笑不出来。」   「来了这么多人,你可别哭。」市里有头有脸的人都被请来了,这种场合可不兴哭。冯珍珍握住华意南的手:「你保持住,不用笑,但也别哭。」   强调了一句:「好日子,不要见眼泪。」   好在今天冯知行、冯珍珍父女俩在,对外交际都有这对久经宦海的政治父女撑着。   华意南可以完全沉浸参加女儿玉君的婚礼。体会那股酸涩、不舍、骄傲、担忧、怅然混合的复杂心情。   和婚礼准备期间的兴致勃勃不同,此时真看见玉君穿着洁白的缎子泡泡袖大婚纱,那样高贵美丽、光彩照人的站在台上。   戴着修长手套的臂膀挽着别人的胳膊。   华意南鼻子酸的压都压不住,泪光一下就模糊了视线。   赶紧低头用手帕压住眼睛,在一片黑暗中,过去的记忆在华意南的眼前闪过。   他还记得玉君刚出生时,张着嘴大哭时涨红的外星人小脸。   记得一岁时,玉君穿着小褂子躺在摇篮里,总是皱着眉毛,握着小拳头,一副很严肃的模样。   记得三岁的玉君,腿脚利索起来,开始探索世界。脾气大的不得了,大喊大叫,不允许任何人冒犯她心中划下的小孩规矩。   长得再可爱,也有掩盖不住的恶劣。   记得五岁的玉君,知道了一点世界的规矩。调皮捣蛋之后,会和他耍小心眼,讨好的笑脸,让人又爱又恨。   记得七岁的玉君穿着红色背带裙,背着书包,牵着他的手,进入了小学。记得她拍着自己的胳膊,人小鬼大的让他放心,她会在学校好好的,尽量不打同学。   记得玉君三年级时,第一次参加正儿八经排名的考试。拿到了两张双百的试卷,都等不到回家,在学校门口就叉着腿得意的和他展示起来。   记得玉君学舞蹈时的认真、紧抿着双唇、顺着下巴滴落的汗珠。也记得玉君没选上儿童节庆典节目时,咬紧牙关控制着自己不哭的倔强、微微颤抖的下颌。   记得玉君在读初中时,为了在学校显得毫不费力,回家之后从不曾放松过自己的学习。   记得玉君从香港回来,送给自己的那双漂亮的皮鞋。   记得她整个初高中,花样繁多的兴趣爱好。和他打游击般的,去录像厅看录像、去旱冰场滑旱冰。   记得她放弃众多想法,放弃祖国天南地北的大好景色。决定考西政留在陪市读大学时,看向他那云淡风轻又有点得意的笑脸。   记得整个大学期间,他无数次在星期六的下午骑着自行车去学校接人和一堆脏衣裳。记得玉君还和小时候一样拽着他的衣角,说着学校的课程、同学的乐子、食堂夜宵档的难抢。   那时候的玉君好像一半长大了,一半还是赖着他的小孩。   后来呢?   后来玉君大学毕业了。   也到了雏鸟离巢的时候。   她去了首都,去了那个直达列车,也需要运行时间三十二小时的远方。   从每天见、早晚见、周末见,到寒假过年见。   玉君离得远了,时间好像也变得快了。   记忆变成寒假时,他计算着日子去火车站接人的喜悦,和假期结束在火车站送人的不舍。   现在又变成了,婚礼上,美丽的新娘高高举起邀大家共饮的酒杯。   她的脸上是将这个世界握在手中的意气、没有畏惧、一往无前的笑容。   脱离了充满温情的家庭,她要去更大的世界,大展拳脚了。   她已经准备好,不管受伤还是跌倒,不喊疼、不叫累、不后悔。   她要让这个世界看看她的厉害。   加油吧,我的女儿,我的孩子。   希望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束缚你拼搏向上的野心,哪怕流血又流泪。   希望你能获得想要的一切。   哪怕失败也能愿赌服输的昂起下巴。   有收拾心情重来的韧劲,也有大风大浪后选择放弃的勇气。   世界很大,景色很好。   去闯吧。   华意南起身,低着头快步离开了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宴会厅,来到了大厅外的走廊拐角。   包里准备三张手帕都不够他用的。   余光瞥到丈夫急急往外的背影,跟着出来的冯珍珍。脚步在视线触及到华意南微微抖动的肩膀时,放缓。   「你这是做什么嘛?女儿成家立业的好事,你哭什么。」   冯珍珍有点没办法共情华意南的举动。或许在她看来,她不是嫁女儿,而是「娶男儿媳妇」。   谁家娶儿媳妇,还担心自己孩子被欺负吗?   华意南接过递到自己面前的手帕,拧着鼻子,瓮声瓮气说:「你这个冷漠的女人,没有心,根本不懂。」   冯珍珍都听笑了。   「好好好,我们一起抱头痛哭,这样就有心了,就懂你了吧?」   「我怕她受伤、怕她以后辛苦,嫁的那么远,要是受什么委屈了给我打电话,我都要第二天才能到。   那个姓曾的小子能一直对她好吗?能照顾好玉君吗?」说着华意南刚刚稳定了两分的情绪,又绷不住了。   「对她不好就分居,照顾不好就请保姆。你闺女自己选的人,还能让别人给她欺负了?」   冯珍珍看着眼前泪眼朦胧的男人,好笑之余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也生出一点嫁女儿的怅然。   不管人与人有多少衡量算计、斟酌盘算,这个男人对家里人总是捧着最真的心。   和宴会厅的喧哗热闹,一番烈火烹油富贵景象不同。这个惨白墙面分割出来的角落,不知何处的风,打着转刮走人身上的热气。   冯珍珍抬手把人拉进自己的怀抱,将华意南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五分钟够不够?」   「不够!」   他是嫁女儿,又不是被人骗了五块钱。五分钟?她把他闺女当什么了!   这个没有心的女人!   「那就十分钟,完了,咱俩一起进去。」冯珍珍才不管华意南的轻微的反抗,语气坚定的说道。   这样的场合,她俩躲在外面哭像什么样子。   时光啊,曲曲折折走出二十多年。最后在无人角落相拥的,还是年轻时许下承诺一辈子在一起的男女。   ═══════════════════════════════════════ 第541章 参加婚礼的山木   「哈哈哈,今天我大侄女结婚,我这个当叔叔的高兴。不可能,我华山木什么时候赖过酒,当初培训的时候,我就是咱寝室,第一爽快人好不?   等会,等会再来找你们喝,今天不醉不归。喝醉了就在楼上去睡,我们家包的有酒店房间。」山木穿着笔挺的皮夹克,笑声爽朗的周围几桌都对他侧目。   「嘿,怪不得那谁说,这世界小,只要联系六个人还是九个人,就能找到相关联的人。」   这十几年前一起培训过的同事,竟然会来参加他家的喜事,真是....缘分!   山木有些酒意上头,人是很兴奋的,在喧闹的大厅里走来走去。   「哎?大哥去哪儿了?人怎么还找不到了。」大侄女能够长成这么直溜的小树苗,完全有他一份功劳。   山木想要找大哥「来听他说」,兄弟之间掏掏心,回忆回忆往昔。   结果找不到人。   「玉君阿,你爸爸呢?怎么连我大嫂都找不着了。」找不到大哥,找得着大侄女。   穿着大婚纱,戴着亮闪闪皇冠的新娘子就是最醒目的。   玉君正和一身银灰西装的新婚丈夫曾时韫跟宾客敬酒呢。   这又是那个叔叔啦?那又是那个姨啦、这位又是她外公哪个老同事在首都工作的孙子啦....   人数之多、身份之繁杂。   一路过来玉君听的左耳进右耳出、眼睛分辨不出人了。   只能靠新人身后一直扛着的记录整个仪式的摄像机发力了。   结束了回去慢慢看。   听见小叔的问话,玉君左右看了看,是没人。   「可能去卫生间了吧,肯定等一会就回来了。小叔,你找我爸有事啊?」   「没啥事,大喜的日子有啥事,这不是想找你爸爸喝两杯吗?」   单手拽着婚纱裙摆的玉君无奈的看了自己小叔一眼:「您就别找我爸喝酒了,我爸那有量啊?一人找他喝一杯,不知道今天得喝成啥样。」   山木摇头:「你不懂,这种日子,你爸喝醉了才好呢。」   既然大侄女不知道大哥去哪儿了,山木就不准备耽搁人家敬酒了。   看着新晋侄女婿,华意南这个正儿八经老丈人都还没说什么呢,他先训上话了。   「现在你和我大侄女也结婚了,不容易。   但是你也不要觉得结婚就啷个了,就是一锤子定死了的事情,你晓不晓得?   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像我大侄女这样的条件。那外头啊,想要啷个样的多的很,从这点排到朝天门。   所以,你不要觉得,结婚了就万事大吉了。   没得这种好事,你要随时保持..啊,是不是?就是这种心态。   我们玉君,可不是那种一张结婚证就不翻翘的人哦。   这是婚姻的秘诀,小叔我今天就传授给你,要记到哦。」   玉君看着小叔一边说一边点头,那郑重其事的模样,拍了拍点头听教的曾时韫:「你把我小叔送回位置上去,就我大姑那桌。」   「小叔,你去吃点东西,空腹喝酒,上头哎。」   「我没上头。」山木可不觉得自己喝醉了,他多清醒,说的话多有哲理?   「我说的话没道理吗?」他问曾时韫。   「有道理,小叔说的我都记住,一定会警钟长鸣的。」   曾时韫送华山木往座位上去,山木倒是没反抗,回去看看他哥回来没。   华俞的丈夫方还山一直知道妻子娘家亲戚里有当官的,但毕竟隔房,平时都是长辈生日啊、过年才见上一次。   见了面,对方也平易近人谦逊讲理,就像他们科室的老主任一样。   一副好说话、老好人的样子。   感受是模糊的。   直到今天的婚礼。   包下陪市最高档的大酒店一整层,一百来桌,他自认为也是个见过世面的知识分子。结果,这酒席上的有些菜,他都叫不出名字,说不出是什么原料料理的。   脚下是干燥柔软的红色地毯,耳边是舞台下军乐团演奏的喜庆乐曲,入目所见是说话都要靠话筒才能听见的超大宴会厅。   整个场面奢靡煊赫。   而最让方还山惊诧的是在婚礼上看到的人。   那些在陪市报纸上出现的面孔,都出现在了婚宴上,笑意晏晏的对这场婚礼的主人家表示了祝福。   方还山甚至还看见了他们院长陪着卫生局的局长,去给华俞的堂哥华意南道喜。   在医院风风火火、不可冒犯的院长和华俞堂哥、堂嫂握手时,弯腰的角度起码有三十度。   当院长看到他也在,位置还在亲人这边比较靠前的位置。   屈尊,主动过来询问他。   「方医生,你怎么在这儿?你和冯老、华局长是亲戚?」方还山第一次在院长那张老脸上,看到对他的感兴趣。   真是让人惊悚。   方还山立刻起身,尊重的回答:「是的,我爱人也姓华,是华局长的堂妹。」   「啊,原来是这样啊,我竟然都不知道。方医生福气真好,医术高超受患者信赖就不说了,还有这么一个慧外秀中帮忙稳固家庭的爱人。   不都说嘛,家和万事才兴,取个贤妻旺三代。我看咱医院今年评副高名额,你很有机会的。我看好你!」说着院长十分亲热的拍了拍方还山的肩膀,一副对待信任下属的和煦笑容。   方还山表面谦逊应答,心中却是忐忑中带着惶惶,又难免升起一些隐秘的自得意满、雄心壮志。   等人离开。   他听到了身侧,华俞讥讽不屑的轻笑。   「爱人?嗤。」   「方还山,这就是你们医院一把子人一把子事的麻烦吗?好像也不是多麻烦吧。」   方还山无话可说,他也不能说什么。   结婚十年,妻子那张变得模糊的面容,好像突然被他看清了。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清晰的专注的看见妻子华俞的脸、样貌。   好像突然重新认识了她。   有了不分男人女人的,发自内心的尊重和敬畏。   山木走到家里亲戚座位那一圈,也不急着回去了,挨着挨着的打着招呼:「二伯、二伯娘吃好喝好啊。」   华少泳和丁秀夫妻俩人是老了,不过面容红润,皮肤有光泽,穿着女儿给置办的西服、旗袍,不是很自在。   又觉得很新鲜。   一辈子第一次穿的这样光鲜,像是要上电视了一样。   ═══════════════════════════════════════ 第542章 参加婚礼的山木2   看着侄儿山木一脸酒气红,华少泳道:「我们晓得,又不是外人。你快点去吃点东西,等会下午我们两爷子打哈麻将。」   丁秀:「山儿,你今天硬是比你大哥还壮声气,招呼来招呼去的。在给你家清清以后的好事做准备吗?」、   山木哈哈大笑:「我和我大哥兄弟两个,不说那些,我肯定要帮他招呼到瑟。不过我们清清还小哦,我先给二伯娘的七十大寿做准备。   到时候侄儿我帮你张罗,肯定给你长脸。」   「哈哈哈,那谢谢你咯。」   「不用谢不用谢,振新振国照顾好我二伯、二伯娘哟,等哈来找你们兄弟喝两杯。」山木重重的拍在华振新、华振国兄弟俩的肩膀上。   华振新还好,穿的再体面,人家天天田里、圈里搬搬抬抬的,有那么两把子力气。   只笑着指了指三个女儿:「放心咯,她们三个照顾爷爷奶奶的业务成熟的很。家宁、家欢、家悦喊人。」   「山木叔,哥哥。X3」   陪市称呼姐夫、嫂子的时候,没结婚的小孩有时候会直接叫哥哥、姐姐。   「都乖都乖。」山木开始掏兜,从夹克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叠红包:「来,给你们一人发两个,好好学习,孝敬老人晓不晓得?」   「晓得,谢谢山木叔!」x3   「哈哈哈,乖。」   华振国一个坐办公室的肯定没有他哥扛造,山木的大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时,他那肩不能扛的细腻老皮肉都颤抖了一下。   硬忍着呢。   看着华振国家的几个女孩,别管是不是好学生啊、淑不淑女,至少大大方方的。   他也不是眼皮子浅想要红包,就是看着一声不吭,和这热闹的场景好像不在同一个世界,只知道低着头吃饭的两个儿子,感到一阵无名火。   还不好发作!   山木又往前走,嘿嘿笑着,从后面挎住了华有德的肩膀:「有德哥,今天好精神咯!这身西装穿起,像看到你当时刚刚退伍回来一样。给你敬个礼!   我们燕燕也是,这个裙子穿起,像模特一样,乖得很嘛。   耍朋友没得,公安要不要?堂叔给你介绍一个。长得高、长得帅,还是大学生哦。」   有德今年满五十岁。人生到这个年龄,也算是风风雨雨都经历了。心态平和的很。   不过,两个孩子的事儿还是能一下挑动他的神经,不等大女儿华怀燕表态,接道:「是哎,燕燕今年都是吃二十一的饭,工作都两年多了。可以开始慢慢接触了。   山木你那点要是有啥子好男娃儿,给别个提哈燕燕。要是真的有那个缘分,请你喝媒人酒哎。」   山木手下别的不多,各种小民警小公安多的很。   大包大揽:「没得问题,完全没的问题,我到时候挑好的,让我们燕燕一个一个选。   要是成了,我这个媒人酒不要茅台哈,就喝有德哥你泡的那个人参酒。我硬是年年去你屋头吃饭看到那个人参酒,年年都想喝的很,没好意思说。」   「喝,喝不完你连罐罐都抱回去!」   「哈哈哈,要得要得!」   话题中心的华怀燕还没表态呢,相亲就已经在向她招手了。   她弟弟怀青看姐姐叹了口气,一边嚼着大肘子皮,一边问:「咋了,不想相亲啊?」   「你想相亲?」怀燕反问。   「我才十八岁,刚刚读大一呢,山木叔才不会给我相亲。」十年寒窗,总算让家里也是出了一个大学生,让爸妈在亲朋好友间不低人一等的华怀青说道。   「要是你大学毕业之后呢,毕业了你就愿意相亲了?」怀燕追问弟弟。   「愿意啊,有什么不愿意。山木叔介绍的,条件、工作、家庭肯定都不错,多好?」   「你真没意思。」   「不愿意相亲,和你之前接触的那些,最高学历高中,美名其曰做生意,实际上请你吃个饭还要看看黄道吉日,看看能不能撞大运牵线搭桥挣点中介费的。和这种接触起来就有意思了?」   怀燕作为华有德和黄启月夫妻俩盼了多年的第一个孩子,成长过程并没有被严格要求、寄予厚望。   个性自由散漫,有点小天真,爱美又爱玩。   而她的弟弟华怀青性格反而要成熟一些,没有那么多幻想,比较务实。   被这么一噎,怀燕撇嘴:「谈恋爱嘛,人有意思、说话好听、长得还不错,人也不下流,谈一谈有什么关系。」   「但是结婚,还是要选个靠谱的。」华怀青立刻接道。   华怀燕也不反驳,伸手在弟弟的胳膊上就是一拧:「怎么和姐姐说话呢!」   「嘶!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还差不多。」   山木还在和这些哥哥聊天呢:「有才哥,真的不喝酒啊,自制力太强了。   我们屋头的高材生裕方肯定是遗传你,学习好得行。   研究生读的啷个样了?你堂姐夫是大学老师,有啥子不晓得的来问他。都是一家人,不要不好意思哈哈哈。」   哥哥打完招呼,山木来到了姐姐妹妹这边的席上。   「春梨姐、夏荷姐、有丽姐,小俞。」像是才看到方还山这个堂妹夫一样,山木拉开了对方身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用一种才认识对方的眼神,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他。   看得方还山特别不自在,只能笑着喊了声哥。   「哎呦,这我们要论清楚。是因为我比你大,你讲礼貌喊我一声哥,还是跟到小俞喊我一声哥哎?   听说你找到了个精神伙伴得嘛,看星星,看月亮,谈人生。   啧啧,就是比我们这些土货洋气。   你要是跟到小俞喊我一声哥,以后怕是听不到了?」山木笑呵呵的问道。   说话,只有那么阴阳怪气的弯酸人。   周围的亲人们听到山木的话,一时安静了一秒。   小姑在旁边桌,左手握拳捶在右手手心。哎呀,光嘱咐意南了,忘记这还有个不嫌事大的炮仗。   感觉大被一盖无事发生的虚假平静,被粗暴的掀开了一角。   方还山这个知识分子的后脊梁,攀起一股羞臊。   ═══════════════════════════════════════ 第543章 来说说话   方还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被大人在亲戚面前大声的呵斥,让还不懂什么叫尊重的他,先体会到什么叫无地自容。   却因为自己只是一个小孩没办法做出任何反抗。   现在的他,现在面对妻子另一个堂兄的他,依旧是那个无能为力,涨红脸的小孩。   方还山挤出笑容:「没有的事儿,哥。我和小俞好着呢....」   他语言苍白的解释被山木摆着手无所谓的打断。华山木根本看都没看他,那是毫不掩饰的蔑视。   你要解释,我就要听?   打断人讲话,是性格如此,还是不给方还山面子?   嗯,既是山木的性格如此,也是没准备给方还山留面子。   老子给你面子的时候你不珍惜,现在就别叫屈。他山木从来都是先礼后兵,只尊重值得尊重的人。   现在,山木看着谁了?   「哎呀,菲菲姐!我听我哥说你来了,真是满宴会厅的找,没找到你。这是姐夫是吧,来来来,到这边来坐。」   山木热情的邀请带着儿子和丈夫来参加婚礼的吴菲,到华家姐妹这边的座位来坐。   这势利眼。   吴菲摆摆手:「你们兄妹聊,我坐这边就行,和白桦、晓琦也是好久没见了。」她在老邻居们的席位上还有点话讲,去华家姐妹那边干什么。   山木那是那么好拒绝的:「来嘛来嘛,都开席这么久了,你们老姐姐之间该叙旧也叙旧了。来这边坐,菲菲姐你以前还教过我几个姐姐俄语,她们还不是想跟你叙哈旧。」   夏荷、有丽微微一愣,旋即想起了十几岁在回弯巷子的那个暑假。   提到这,在另一个桌上的爱香也抛下了丈夫儿女坐了过来。   那时候她们胆大包天,考上了市里的中学,真是意气风发啊。   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却心中饱涨。   对世界大声宣布,她们来了。   未来会是怎么样,不知道。   却坚信以后一片光明。   那时候的愿望很朴素。   想读书,想像小姑一样,靠自己成为县城人,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让自己过上好日子。   吴菲连华意南一家见的都不算多,更别说那年暑假教过的小女孩。   她认不出夏荷、有丽,爱香,顺着山木的手看了过去,是三张保养得宜、从容知性、一看就未曾围困在生活中的脸庞。   看来她们实现了少女时期的愿望,吴菲嘴角勾起更深的笑容。   山木一双鹰眼立刻观察到,说道:「来嘛来嘛,说起我那几个姐姐都是医疗系统的,都是同行,吴菲姐你坐过来正儿八经有话题。至于姐夫,我们两个也是同行,我来陪姐夫。   这个是侄儿哈,帅的很,撑头,就让....」   山木看了看,吴菲姐的儿子和他家孩子王玉君一样大,在座的都还是小孩儿呢,聊不到一起。   把侄女婿曾时韫推到了谭思明面前:「就让我这个侄女婿陪他聊哈,我侄女婿也是政法大学毕业的,虽然不是同一所,不过都是年轻人有话题。」   人家把自己一家人都安排好了,那还说什么了。   却之不恭了。   山木给吴菲姐介绍:「这是我夏荷姐姐,女强人。在广州搞无线电,去年还跟着团队去了欧洲研讨。凶得很。」   「我姐华爱香、华二丫,以前是火车司机,开起火车全国到处跑,现在在省城铁路局当个小领导。   比不上我,但是还可以。」   挨了爱香一个二指禅,硬挺。   「有丽姐姐,现在在铁路医院当妇产科医生。新生命的摆渡人,守护者。」   「哎,这是我春梨大姐,也是军区医院工作,是位经验丰富的老护士长。   都是白衣天使。」   说着山木拍了拍方还山的肩膀:「还有我这个半永久妹夫,也是个医生,在市医院,神经外科当医生。   受欢迎的很。」   虽然被无视了,方还山羞耻之后,觉得就这样也行。没想到心还没有完全放下,又被拉出来涮了一遍。   他嘴巴微张,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山木还是没管他,开始给大家介绍吴菲。   「来来来,给大家郑重介绍我们菲菲姐。」   「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五十年代洪市镇解放后第一位大学生!少将军衔,军区医院胸外科主任医师;军医大学外科学博士;硕士研究生导师;胸外科主任;从六十年代到改革开放的现在,从事临床工作快三十年了。」   一手一脚,在自己精研的领域,创下赫赫威名。   这一大堆头衔,外行人只觉得厉害。   内行人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更别说人家走的还是军队体系。   国内有名的专业技术大拿。   方还山正佩服人家这履历,又被拉出来了。   「哎,你不是想评副高吗?真神在你面前呢,你这么爱和人讨论,请教请教嘛。不比你和你的好同事两个臭皮匠臭倒诸葛亮的强?」   你个高中都没上过的,还说上我一个本科大学生了?要不是家庭好,要不是靠你哥。你到医院想让我给你做手术,都得排队!   该死的社会,没文化、没教养的反倒是凌驾到我们这些寒窗苦读,靠自己能力吃饭的头上了!   听了一圈华家女眷的工作、专业、文凭都不比他低。方还山敢怒不敢言,心里快要把这个堂哥骂脱一层皮了,脸上还是受益良多的谦逊笑容。   只是略有点不自然。   山木不再理他,和吴菲的爱人说起了话。   以前谭父是山木上级单位的领导,现在好了,江安撤县立市,他们都是由省厅领导的单位了。   别管地级市、县级市,反正名头是这么地。   奋斗这么多年,还是靠江岸带他来了个大晋升。   山木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命真是好的不得了,这一辈子也是忒知足了。   当然,只是有时候。   ═══════════════════════════════════════ 第544章 让我侄女婿陪你说话   二十三岁的谭思明,和刚刚大学毕业时,暗恋无望,青涩中带着迷茫的气质不同。现在的他已经在工作岗位上磨砺了三年多,读书时期,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的白嫩脸庞,蜕化出属于男人的坚毅轮廓。   身材经过锻炼,宽肩窄腰的。   可以说是大变样,像换了一个人。   反正,婚礼开始之前迎宾的时候,玉君乍一看差点都没认出来这是那个她记忆里腼腆的谭小胖。   要说帅气了吧,也是有。   那股利索、果决的、行动力很强的气质,混合他清秀的五官,还是很矛盾很吸引人的。   要是大学时期谭小胖就是这种款,玉君可能、也许、会愿意和他谈一段。   时间没有如果。   山木安排侄女婿陪谭思明聊聊。   曾时韫找话题,说起了他之前去西政的开教研会的经历。   说起西政的食堂、宿舍,也说西政小礼堂在节假日为学生们放的电影。   谭思明扮演着一个沉默内敛不爱说话的角色,就这样默默的听着曾时韫不受影响,十分自然的侃侃而谈。   谭思明一直不是话很多的人。   他记得以前读书的时候,面对玉君他心中有许多话,又担心说错什么,出口之前总是在心里反复斟酌,结果能说出来的不足二三。   所以每次和玉君一起的时候,两人之间讲话更多的反而是玉君。   追求女孩,还要对方自己主动找话题,怪不得...谭思明心中惆怅的想着。   他看着曾时韫那张算不得多帅气的脸庞、也没有多出众的五官、更没有多伟岸的身材。还有他了解到的,对方那只能算普通的家庭背景,谭思明心中各种思绪翻滚。   他是天才吗?和那个郑钊远相比,肯定算不上。   长相一般、家庭一般、头脑也就在及格线。   玉君为什么会选择他呢?   谭思明百思不得其解,看向曾时韫的眼神难免带出来一点痕迹。   曾时韫是个多细腻通透的人,立刻就察觉眼前这人或许并不想和他聊天。   收了话头,和长辈们歉意一笑:「各位长辈先聊,玉君那边还没结束,我们夫妻俩等一会过来陪大家。」   山木摆摆手:「去吧去吧,要是看到我大哥了,就说我找他呢。」   「好的,小叔。」   曾时韫温文尔雅点头示意,起身去找他的新娘。   谭思明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身上,看着他越过人海,去到新娘玉君身边。他们站的很近,玉君那件漂亮的大婚纱裙摆遮住了一点男人的西装裤。   背对他的玉君微微低头,露出一点下巴和脖子上的项链。   玉君拽了一下裙摆,好像在说裙子被踩到了。男人弯下腰将裙子折叠一部分挽在臂弯中,扶着玉君的腰往休息室去。   两人相伴离场的背影,熟稔、亲密、自然....还有他不愿承认的般配。   谭思明的心,好像舞台下那漏完了气贴在一起的,松软的皱皱巴巴的气球。被往来的服务员一脚踢到了角落。   谭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就在陪市,挺好的。」   儿子这几年还在计划去省城读在职研究生,以后想往首都调动。   为了谁显而易见。   可缘分这种事,从你们第一次见面就注定的。不是你努努力就能改变,就能追上的。   华家的女儿确实是少见的优秀,还这么漂亮、家世好、风趣有品味。不管从哪方面看都完全没有短板。   可人家不喜欢自家儿子,要是有一点喜欢,也不能同学那么多年,一点苗头都没有。   现在人家也结婚了,他还是希望儿子能快点放下,过好的自己的生活。   年少的喜欢,在年轻人看来是天大的事。可一年两年,三年、八年之后再看,留在记忆里的人也许和那个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怀念的也不过是那时候年轻的自己、纯粹的感情、青春萌动罢了。   到休息室换下婚纱,玉君穿着红色绣金旗袍,搭配着同色系毛袖毛领大衣。繁复的盘发被发了下来,重新整理出了一个简单饱满的低发髻,鬓边是喜庆的大红珠花。   明艳大气的正红,纤侬合度的身段、乌黑的发。   一整套装扮简单却极显气质,和换下的婚纱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   衬的玉君肌肤如雪、气色极好。   曾时韫正蹲在玉君身前给自己的新娘子换鞋。   穿婚纱时搭配的高跟鞋是从香港定的,鞋面上有一朵水晶攒的布灵布灵花朵的银白色高跟鞋。   玉君第一次看到这双鞋的时候,觉得她爸真有耐烦心,除了这件和市面上粉色缎子款不相同的白婚纱。还不嫌麻烦专门从香港给她订了一双水晶鞋。   一想到她爸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拿着时尚杂志,像研究正经事一样,就为了给她选一双最漂亮、最适合的婚鞋。   哪怕这鞋子穿着和刑具一样,玉君也没说啥。   曾时韫看了看玉君的脚后跟和磨的脱皮出血的脚趾,心疼的啧了一声,从休息室的柜子里拿了碘酒来消毒。   「脚都这样了你也不说话,我们早点来换了多好。」   「人家那些领导莅临一下,仪式结束了就要走,不先敬酒把领导送走,哪有时间来换衣服换鞋的。   就破点皮,我比人家美人鱼差远了。」玉君靠在椅背上,姿势放松,享受着丈夫的消毒附赠按摩服务。   「嘶!」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一脚踢在曾时韫的胸口,触感是略带粗糙但温暖的厚呢料:玉君嗔道:「你轻点呀!」   玉君没使多大力气,曾时韫只微微往后晃了一下,单手按住妻子雪白的脚。   笑道:「现在又不是美人鱼了?」   「被爱让人软弱,你要是不管我,我肯定不痛。」玉君狡辩。   「怪我怪我。」曾时韫把创口贴贴好,把放在一边的四厘米小跟红色软皮,款式有点像芭蕾舞鞋小皮鞋给玉君穿上。   「这个穿着不疼吧?」   「不疼,舒舒服服的,像运动鞋似的,底子还挺软。等去你家那边办婚礼,那水晶鞋不能再穿了,到时候换双。」   「行,结束了我去商场给你买一双不磨脚的。」   「还是要好看的。」   「我知道的。」   这对新婚夫妻没有在休息室多待,换好衣裳就容光焕发、精神饱满的相携出去,继续招待宾客了。   以后还有许多时刻,他们都会这样,将疼痛、疲惫藏在只有两人的私下。用最昂扬、最体面的一面,不管命运给予的欢乐还是悲伤。   考验还是奖赏。   荣光还是低谷。   携手一同去面对。   ═══════════════════════════════════════ 第545章 到天津   时间对待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公平的一分钟是六十秒、一个小时六十分钟、一天二十四小时。公平的长大、公平的老去。   不会因为你是主角,就让你一个天多十分钟,也不会因为你是配角就少十分钟。   九三年的整个春节,对于华家人、冯家人、乔自琴一家人来说行程都是特别忙碌的。   参加玉君的婚礼。   吃团年饭。   初一一大早坐飞机前往天津的张贵庄机场,这是大家第一次乘坐飞机。在之前飞机这种交通工具可不是想坐就能坐的,必须要单位的简绍信。   不过今年国家取消了这个规定,只要拿上自己的身份证就能购票了。就是和火车相比,价格比较昂贵。   从陪市前往天津,票价为一百八十四元,相当于普通职工半个月工资。由大老板钱如珠——钱总包揽此次往来的机酒。   不能在陪市过年有什么关系,反正亲戚们都在一起呢。而且这么多年了难得聚这么齐,去那么远的一个大城市玩。   别说小孩了,就是华少洪他们这群六十多岁的老人都有难掩的激动呢。   像小孩要去春游一样,兴奋。   大家穿上厚实的新衣裳,喜气洋洋的坐上飞机到了天津,这个大家从来没去过的北方城市。   原本以为这北方城市不得雪积到大腿根、滴水成冰,和那个电视剧里一样,风卷着雪花一片白茫茫。   大家把自己衣柜里最厚实的衣裳翻出来,仍旧嫌不够,出发之前约着去了重百商场买下了人家那儿最最厚实的、外国牌子的防寒服。   人营业员说了,这衣裳,你就算去俄罗斯穿都行。   结果到了天津一下飞机。   哎?也没有多冷嘛。   零度以上,一天温度最高的时候能有个八、九、十度。   买都买了,总要穿上一次。   在机场,亲友们去卫生间,把毛衣、羽绒马甲都脱了,只穿了一件羊绒衫搭防寒服。   行动起来热了,外套还得敞怀穿。   来接机的曾家人看着说是来送亲,实际上更像是老中青「旅游团」的未来亲戚。   光是看就眼花缭乱,更别说对号认人了。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大大小小一百来个。   因为是两方各自举办婚礼,路途遥远。陪市的婚礼,曾家只去了曾时韫父母还有他的哥哥姐姐。   婚礼前两家人打电话沟通的时候,曾家那边倒是听女方爸爸说到时候来的人多。   没曾想这么多。   又是一番兵荒马乱。   不过这年月不像以前了,现在连粮油票都说要正式取消了,三十八年的票证购粮时代一结束。社会主义经济体制下,只要手里有钱,不至于找不到地方睡,买不到饭吃。   华意南既然邀请了这么多亲友前来,肯定是要提前准备好的。   人家已经安排了本地人女婿,在凯越大饭店定了只有多没有少的客房。   浩浩荡荡一群人,一出机场,立刻就有联系好的三辆大巴车上前来接人。   一人一个座位,超载要不得。   来接人的曾家人稀里糊涂的,也跟着华意南他们上了车。   等到了酒店下车,立刻就有服务员确认身份、帮忙取行李、引路到沙发区休息,和华意南、曾时韫这对翁婿为这一大群人办理入住。   「哎呀,这酒店不比咱陪市的差啊。这楼层在外面看老高了,看着都晃眼。」华振国第一次到这么远的地界来,见啥都稀奇,可高兴了。   看这这栋中西合璧的建筑,方方正正沉稳大气,外墙是灰白色的青砖,顶部还有醒目的绿琉璃瓦屋檐。要不是进了大厅灯火辉煌的,说是政府大楼他都信。   兴奋的和自己爹妈、三叔、四叔、小姑感叹。   一边为他们上饮料茶水的服务员穿着得体的红色职业装、肉色丝祙、黑色三厘米高跟鞋,脸上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闻言给大家介绍起了凯越饭店:「我们凯越饭店是天津第一家合资酒店,八六年开业,一共十九层,是天津最高楼。   酒店设有总统套房、457间客房,还有游泳池、舞厅、桑拿房等一系列现代化设施。」   游泳池华振国没去过,他只在河里游过泳,更别说什么舞厅啊桑拿房。前者听过没去过,后者听都没听过。   好不容易有机会还是要尝试尝试。   「这些什么游泳馆,桑拿房我们都可以去吗?」   服务员点头应答:「你们的预定的房间包含了这些服务,如果需要可以给前台电话,会有服务员带你们前往。」   「好的好的,谢谢你。」华振国操着西南口音的蹩脚普通话,乐呵呵的道谢。   出门在外,可不能给陪市丢人,要讲礼貌。   坐在一旁的曾家人有些微妙的沉默。   嗯,这一大家子、这一路的排场,比他们天津人还自在些呢。他们在天津几十年,也没说出行包车,住宿往这种大饭店迈腿的。   老二家这娶儿媳妇娶进来的是个格格啊!   参加了陪市那场婚礼的曾家父母、兄姐:....微笑。   这才哪到哪,人家到了外地来还收敛了,要不然吓死你们。   曾家亲戚看着几人那种奇异的微笑,只觉得这几人可能去那边被人给了下马威,已经被小儿媳的娘家三下五除二拿下了。   在这场兵不血刃的家庭地位划分战争上,拿到了大败果。   哈哈反正不是他们家的,折腾也折腾不到他们,也就无所谓啦。   反正到津第一天,大家都很高兴呢。   ═══════════════════════════════════════ 第546章 服不服?   这么多人,办入住都不是快速的事情。   大家在等候区喝了一碗特色的龙嘴大铜壶,就是活好的高粱面放在碗里,用开水一冲,就成了。放上红糖、白糖,小勺子插在里面还能不倒呢。   对此,玉清和她冯外公小声叨叨:「像大集上卖的铜壶藕粉。」   「不喜欢喝放哪儿,让她们给你上个牛奶、果汁啥的。」   冯知行觉得这个喝着还行,有股粮食天然的香味,甜度也适中,就是有点涨肚。   山木单位那边走不开,不能跟着来天津。钱入珠也忙,参加了陪市的婚礼,就回惠水了。玉清短暂的拥有了两天爹妈,大伯也忙,她只能和冯外公、大姑、二姑搭伴儿了。   玉清摇摇头:「我不想喝了,我想上卫生间。」   爱香闻言道:「让你妍妍姐带你去。」   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看姐妹俩要去卫生间,亲戚们就把自家孩子也推出来了:「去去,跟着姐姐/妍妍去上厕所。」集体行动,免得一会去一个、一会去一个的。   就这么,在服务员的引路,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小年轻,往卫生间去。   曾家亲戚感叹:「人丁可真是兴旺啊。」这老些孩子。   冯家大姑看了看说话的那个妇女,直接搭话:「怎么?你们家人口不多吗?」   曾时韫的婶娘个性也爽朗,摆手:「嗨,计划生育,一家一个,想旺也旺不起来呀。」   「也是,以前夫妻俩生四五个,现在夫妻俩生一个,里外里还少一个呢。」冯大姑如此说道。   「可不咋地,一家一个,都是宝贝蛋子了。」   「一个也挺好,就像我们家珍珍,就是新娘子的妈妈。工作很忙,这次没过来。   她妈妈就是我兄弟的独女,又只生了玉君一个。母女两个都很优秀得。人家生四、五个,想赶上我这侄女、外孙女,难。   反正我活六十几岁,还没见谁家的孩子比我侄女优秀的。   所以说,优生优育还是有道理。」   冯大姑侃侃而谈,又强调:「当然了,啥子瓜得啥子豆,还是有一部分要看根子好不好。你看坐对面那个是我兄弟,你没见过你们这点的一把手吧?我们兄弟离休之前就是市里面的一把手。我们侄女才四十几岁就已经是市里的二把手了。   不知道什么是离休不?和退休可不一样。那得是解放前就参加革命的老革命才能用离休,像我们这些都是退休。   待遇没得别个好。   你不晓得吧,我大哥是解放前西南联大的大学生。我大侄女重启高考之后的第一批研究生、我外孙女就是新娘子,还在读博士,都读到头了。要想一代比一代厉害,这个根上就是要有这么优秀。   光听到都服气,你觉得哎?」   冯大姑一通显摆,就差直接问人家曾家婶娘,你服不服?   玉君婆家这么远,要是不够耳聪目明,猪油蒙心欺负咱家孩子怎么办?   这次大家来天津参加婚礼,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给这边婆家的亲戚拧拧弦。她们家的孩子可不是那种远嫁没依没靠的小媳妇。   敢给我家孩子委屈受,你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曾家婶娘不大的眼睛,随着冯大姑的话盛满越来越多的吃惊。   只听弟媳隐隐约约说过小儿媳学历高家世好,但她们家本就是普通偏上的人家,家里都是单位工作的文化人,只以为又找了个家世差不多领导家的孩子。   没想到啊,憋着不开腔不出气的,找这么个大官的闺女!   藏着掖着的,你还挺有地下党精神啊。明天都要办婚礼了,咋的,怕我给你翘了啊!   没看出来,你是这种人。   真是落袋才为安是吧。   曾母依旧是那种热情、完美,微微颔首的笑容。   说?说什么?   得到多少就是要付出多少的。   你光看到我家有了个大官家的女儿当儿媳妇,你看到我还把我家最优秀的儿子上供出去了吗?   那不是娶儿媳,那是迎进来个婆婆。儿媳妇霸道,亲家看着好说话、讲道理,实际也是软刀子。   一堆建议,应答慢了,人家就一副你想磋磨我女儿,当恶婆婆的警惕。   哎!   说多了都是泪!   华意南终于给大家办完入住,拿着一大把带流苏的黄铜钥匙过来:「走了大家,房间都在十二楼,我先带一批人上楼,小曾在下面和第二批一起上来。把自己的孩子老人都带上,别落下了。」   大家和去博物馆玩的小学生一样,叽叽喳喳、喧喧喝喝的跟着华意南坐电梯上楼。   一共六个电梯,加上大家的行李,一趟就上去一半。   十二楼有三十个房间,单人间、双人间都有,每个房间的装修都是简欧风格。铺着浅棕色带花纹的地毯,贴着乳黄色的墙纸,用木饰面装饰。   家具以实木为主,颜色是偏深的咖啡色。   每个房间都有独立卫浴、彩色电视、小茶桌上还有座机电话。   房间厚实的窗帘后有一个大玻璃窗,大饭店作为此时的最高建筑,可以从不同角度俯瞰整个城市。   华意南把十二楼一整层都包下来了,房间全是连号的。   这一层都会住来天津参加婚礼的亲友们,不会有外人出没。   华意南就站在走廊,给大家发房间钥匙:「想住单人间还是双人间都可以,房间有多的,大家来我这儿领钥匙,上面有房间号。」   玉清站在大伯身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谁来领了钥匙,住的那个房间,她就在小本上记上。   方便之后好对号找人。   她住在冯家有段时间了,对冯家亲戚大多数都眼熟,知道谁是谁。   小茂帮大姐搬她的大婚纱,像个人形衣架子似的,伫立在一边。偏头看了看玉清的小本子,忍不住笑了,伸手点了点:「这个秦耳龙,是楞个写的吗?」   他怎么记得人家叫秦尔隆呢?   他也是从小在大舅家驻扎的,小时候暑假经常和冯家表哥一起出去玩儿呢。   这种好取外号的名字,更是想忘都忘不掉。   五年级小学生.玉清,臊哒哒的不说话了,用笔把名字划掉,将本子递给表哥。   小茂清咳一声,接过本子后,十分潇洒的在黑疤疤前面写上了:秦尔隆。   递给玉清时,还给了小表妹一个眼神:你还有得学呢。   玉清拿过本子,那点不好意思又消失了。   表哥的字龙飞凤舞的,没有她写的规矩好看!   一比一,打平了。   等她读高三的时候肯定就不会写错了,但是再过几年,表哥的字也不会比她好看的!   ═══════════════════════════════════════ 第547章 旅行团活动   天津这边的婚礼由曾家在准备,华意南在陪市的时候就已经听亲家给他每个环节都细细讲解过了。   有啥不满意的也和人提过意见了,现在流程大差不差。   是曾家人条件内能办出来的最隆重的婚礼了。   属于这场婚礼办完,曾家夫妻俩白干五六年。对,还得加上曾时韫的份。   华意南要得也不是场面,人家要得是态度,就是不巧。   他要的态度全都需要点钱才能实现。   曾家夫妻俩想着曾时韫是老小,下面再没有还需要操持结婚的孩子了。   这场婚礼收官,他们当父母的任务就圆满完成了。   之后也没啥大事了。   存款嘛,花了就花了。   都还没到借钱的份上呢,亲家还是很体贴的....   华意南要去看看明天婚礼的饭店,看看菜色、座位安排、仪式流程,反正给自己找了一堆事。   曾家父母能说啥?陪着亲家跑一趟。   走之前,华意南把家里人们都安排了一下。   「中午,我订好了下面餐厅的席面,到时候识书带你们去吃饭。   吃完饭,这栋楼里有录像厅、咖啡厅、桑拿房、还有按摩搓澡的,大家看着什么感兴趣,就去玩,全部挂账在房间号上就是了。   只一点,不要单独行动。特别是小孩小姑娘们,去哪儿都要和长辈说,最少十个人组成一个小组去玩儿。   去之前、中途换地方都不要嫌麻烦,有电梯、有电话,在识书那儿登记一下。这么大栋楼呢,不知会一声,等会找不到人了。   最迟,四五点我就回来,到时候带大家去吃铜锅涮羊肉、羊蝎子,或者去起士林西餐厅吃西餐,都可以,看大家意愿。   吃完了,带大家出去逛逛,看看天津的夜景。   等明天婚礼结束,后天我们再好好玩一天。」   识书长期在陪市,和冯家的亲友们接触也多。荣获大哥离开后的「天津旅行团」负责人,这光荣且责任重大的头衔。   中午,大家吃了正宗天津菜:糖醋汁浇上去之后噼啪作响,鱼肉外酥里嫩的罾蹦鲤鱼、软烂入味的红烧牛舌尾配芝麻饼、料足味鲜的八珍豆腐。   还有鲁菜津做的九转大肠,甜咸口的,外脆里糯,一点都不腻、酒糟香味的糟溜鱼片。   以上的菜都很好吃,就是有点咸。   小孩们吃了服务员推荐的传统豆沙炸糕   方便大家随时都能找到她,联系到她,吃完午饭后识书就回了房间,哪也没去。乔之初在房间陪老婆。   夫妻俩也不无聊,凯越是个合资大饭店,就连房间里的彩色电视可以看十几套国外的电视频道呢。   识书找到了一个英国的频道,在播放《憨豆先生》,无厘头的喜剧看得她前仰后合。   至于乔晖,则被托付给了他的表哥小茂同学,带着一起去玩了。   华家第四代老二华裕方,带着弟弟妹妹来看录像带。   小茂小晖,怀燕怀青,玉清、妍妍、映雪、应嘉儿,家宁三姐妹,春梨家的骆恒高、骆玉桂兄妹,有丽家的赵颖、赵先行、赵敏姐弟,夏荷家的柳道明、华俞家的方乐天。   除了华振新家的继民、继邦留在房间里没出来,春梨家在军队的老大外,基本上第四代到齐了。   人多,意见就多。   小茂、骆恒高、赵先行等男孩,想看周星驰的的电影,《武状元苏乞儿》《逃学威龙》《家有喜事》都行。   怀燕、妍妍、家宁她们想看今年新出的《霸王别姬》。   意见不同就投票。   华家第四代的孩子,男女比例还是比较平均的。但,因为继民、继邦没来,骆树伟也不在,投票人选有点「阴盛阳衰」。   特别是某些小弟弟,还容易屈服于自家姐姐的淫威。   为周星驰举手投票的只有小猫几只。   不过不等怀燕她们得意,胜利花落她们。   华裕方发表了他的决定性讲话:《霸王别姬》画面、台词、内容都不适合十五岁以下的小孩。   看不懂看不进去,两个小时呢,小孩哪里坐得住。   直接pass了这个选项。   小茂几位立刻要来夺取胜利的果实:「看周星驰,喜剧,老少皆宜!」   怀燕、家宁几位不同意。   不看《霸王别姬》可以,也不看周星驰。要不然群众投票的意义何在?   群众们不想看周星驰。   看不了那是客观原因。   但,淘汰了就是淘汰了。   大多数人的意见还是要听取,华裕方拿起一部片子,问:「这个行吗?《东成西就》。」   「谁演的?」女孩们问。   「什么片子?」男孩们问。   华裕方道:「也有张国荣,还有林青霞、梁朝伟、张学友、梁家辉、刘嘉玲、王祖贤、张曼玉。」   「喜剧片。」   男孩女孩们异口同声:「那就看这个!」   这是一栋项目丰富多彩的大饭店,小孩大人老人都能找到打发时间的去处。   像是冯大姑,就拽着哥哥妹妹们去享受洗浴一条龙了。   「人家都说了,来北方哪有不去泡澡堂子的。有事没事泡泡澡。泡一泡搓一搓,有助于舒经活血、缓解疲劳、改善睡眠。   也就是咱没啥心血管、高血压的毛病,要不还享受不了呢。   走嘛走嘛。」冯大姑很有接触新事物的精神。   冯知行邀请了亲家,华少洪夫妻。   华少洪想,大冷的天泡泡热水澡也不错啊,接风洗尘。洗干净的,明天参加婚礼刚刚好。   他又叫了兄弟姐妹一起。   这都叫了,亲家母也不能落下。   他又叫了乔自琴夫妻。   最后,冯知行和任付生俩人围着毛巾光着上身,坐进了同一个池子。   冯知行一把年纪了,除了小时候去长江里游泳,几十年了再也没有和这么多人赤裸相对、坦诚相见过了。   他已经老了,身上的皮肉松弛下垂。   当衰老再也无法用整洁的着装掩饰,这样的赤条条,多少让他还是有点不自在。   好在,没人能透过他那张面不改色的脸上,看出这点情绪。   ═══════════════════════════════════════ 第548章 人生不会轻易毁掉   华少洪倒还好,都是哥哥弟弟妹夫,还有小辈,熟悉的很。他一会坐到二哥华少泳边上聊一聊、一会去小弟华少江边上坐一会。   「你家那个女婿的事儿,怎么样了?」   华家的男人对自己婆娘向来忠贞,夫妻之间吵啊闹啊打打砸砸的都有,还没出过这种男女关系上遭七污八的事。   太过少见、传播起来就快。   华家亲戚就没有不知道的。   可能是怕又被提出来针对,方还山借口医院工作忙,并没有一起来天津。   圆胖的华少江把腰间的毛巾解开放进池子里投了投,热乎乎湿淋淋的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闻言略白了自己三哥一眼。   这样舒服的场所,提这事干嘛!   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他是一点都不想提那些糟心事的。   华少洪十分没眼色,推了自己小弟一把:「问你呢,身子泡着嘴闲着呢,说一说,让我这个三伯给小俞儿参谋参谋。」   华少江没有他三哥力气大,差点被推池子底下去了。   生气道:「我说山木像谁呢!」   「像谁?」   「像你!」   「你放屁!他明明像咱二叔。」   「山木出生的时候,咱二叔早就死了!他从哪儿去像!」   华少泳在一边听到两个一把年纪的弟弟,没有老少,扯先人的闲话。不得不打断:「大年初一,还没去给先人上坟,你们两个少念!」   「回去了就上,屋头有喜事,今年多给先人烧点纸钱,他们不得计较这些。」华少洪和二哥说完这些,又挎着弟弟问:「我今天看小俞儿心情还可以,是有说法了吗?」   华少江看是躲不掉,只好吐露了:「她是有说法咯,我和她妈真是脑壳都焦大了。   小方给她道歉了,说是他没有把握好和同事邻居的分寸,伤了一家人的感情。说以后再也不得了,想让小俞原谅他,以后好好过。」   华少泳也坐了过来:「那还是说的过去,但肯定不能这么简单的就原谅他,要不以后还以为拿住我们屋的姑娘了。   必须要写认罪书、保证书、检讨书,以后屋头的经济大权要全部上交给小俞,然后看看他表现。   抻他一段时间,以观后效。」   华少泳一番话,说的两个弟弟都怪怪的看着他:「干嘛?」   「还又是认罪书、又是保证书、检讨书的,二哥看起还是多有经验啊。」   说着华少洪、华少江兄弟俩忍不住哧哧的笑了起来。   华少泳连忙狡辩:「哎呀,你们想些啥子哦,你们二嫂不是这种人。那不是家悦调皮吗?家宁就是这么收拾她妹妹的。」   看两人还在对眼神一副完全不信的模样,华少泳恼羞成怒:「都说了不是不是!我一个小学毕业的,哪点有那么多文化,写这样书、那样书嘛!」   这个理由倒是让人信服。   话题又扯了回来:「小方都认错,不鼓捣嚼了,你和弟妹还焦啥子哎?」   华少江道:「小方不鼓捣嚼了,小俞不依较了。她不干,就说过不下去不想过了。」   「她也想离啊?」   「是瑟,跟你屋头梧贞聊了哈,说啥子都要离。刚刚她妈喊她一起泡澡,她不去。又和你屋头梧贞一路耍去了。说是要去咖啡厅喝咖啡,那个咖啡有啥子好喝嘛?苦叫叫的,和中药一样。」不问他还好,一问,华少江看他三哥的眼神,都怪怪的了。   就像在控诉,你家孩子带坏我闺女。   华少洪扣了扣脑袋、又浇水洗了洗脸,拧了毛巾擦脖子   人尴尬的时候,就是会显得很忙碌。   位于五楼的咖啡厅。   人不多,在靠窗的位置上,梧贞和小俞对坐。   九十年代初,现磨咖啡极少,国内��流行的是加糖加奶加炼乳的速溶咖啡。   雀巢——一天好心情。   这个咖啡厅,也是如此。   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景色,小俞端起杯子喝上一口浓郁甜腻,还带着一股苦咖啡味的饮料。   对着自己父母时,她坚定无比,就怕自己稍稍流露出一点不确定,就被父母察觉。   发现她是个有缝的蛋。   面对同龄人,面对比自己还小两岁的梧贞,小俞才敢流露自己的举棋不定。   「梧贞,你说我该离婚吗?」   三十四岁的梧贞依旧是个美丽的女人,长卷发单独披在一侧,漂亮的眼睛、卷翘的睫毛、亮晶晶的嘴巴。   看着就像二十八九岁。   有时候一个灿烂的笑容,看着还能更年轻几分。   听见堂姐的问话,梧贞笑了一下,摇摇头:「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这是该你自己决定的事儿。」   「那你离婚,后悔吗?」华俞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   梧贞很确定的回答:「至今,没有过后悔。   幸福,有时候就是内心平静的状态下才能获得。   可以,那就一直在一起,要是不能,就分开。   我确定要和我前夫离婚,就是我没办法平静的面对他。我看着他就想起让我怨恨的、痛苦的、放不下的事儿。   那是一种折磨,让我的心无法平静。   我不能装作无事发生、不能想着忍一忍,把自己的心磨的麻木、磨的不痛了就好了。   你看着他、恨他、怨他,却还要和他一起生活,就像在心里养了一条毒蛇。那条毒蛇既啃食自己的心,喷出的毒液也会伤害别人。   所以,我当时就知道,我必须要离开他。」   不能在心里养一条毒蛇吗?   华俞被梧贞这番关于伤害、关于自己感受的剖析而震撼。   她又问:「那孩子呢?要是孩子以后怨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梧贞撑着下巴,道:「那个孩子还很小,有奶就是娘的年纪。他家在意这个孩子,亲娘养母、亲妈后妈,对他并不会有什么差别。」   她不就是被大舅舅一家养大的吗。   梧贞最后对华俞说道:「你可以选择去当好一个妈妈,这很伟大。也可以选择先做自己,照样值得敬佩。毕竟这两件事都不简单。」   她耸耸肩:「不要害怕做错了决定,我们又不是什么大人物,现在也不是以前了,人生不会因为一两个决定就毁掉的。」   ═══════════════════════════════════════ 第549章 又是一场别离   欢聚的时间过得很快,九三年的初四,单位复工的铃铛已经在细微的摇动了。   「等我们的退休了,到时候再一起出来玩儿,那时候交通一定比现在还方便!」   「你都坐飞机了,还要怎么方便?要去坐人造地球卫星?」   「没文化,那不得坐载人航天飞船,国家不是去年就立项了吗?要想就想大胆一点。」   「为了以后出来玩就要期盼衰老吗?为什么不盼着国家多给咱放点假呢。我看国外的发达国家实行的都是双休制度。太人道了。」   「都是社会主义国家,苏联还在的时候,一九六七年就全面实施五日工作制了,职工每年还享受96天的双休日还有三十五天的带薪假。」   「我记得八十年代的时候,日本企业抵制双休,西德媒体还在八八年的时候批评日本坚持单休的行为呢。」   「为了咱们的发展中国家早日成为发达国家、为了咱们的双休,今年也要好好努力工作!」   机场,大家送走了回广州的夏荷一家人,还有回上海的华裕方。   爱香一家人分成两批,齐白阳陪妍妍去首都参加北舞的校考。爱香和小茂先行返回省城,该上班上班、该回学校补课补课。   「好好考、好好学,等你们高考完了,就来大舅家玩。」   「好!等我一考完我就飞到陪市去。上午从考场出来,下午就已经踏上陪市的土地。」背着书包小茂,还像小时候华意南去火车站接他兄妹俩时一样,傻乐傻乐的。   看着妹妹爱香,华意南叮嘱:「你这两年减重的效果很成功了,但是不要单纯少吃,身体需要营养的。   女性到了四十几、五十岁的这个关头,身体情况很多变。要多补气血,不要亏了。要是感觉哪儿不舒服、脾气控制不住、晚上睡不着觉,就去看看老中医调理调理。」   爱香看着大哥几十年如一日的,碎碎念叮嘱她。既希望时间过的更快点,能让她早些回到陪市,和大家在一起。   又希望时间慢一点,衰老和死亡离她的家人远些。   少年时,一心想走出去,到外面去。   中年时,只期盼着快回去,回到家人的身边。   最后就是需要返回首都,新出炉小夫妻玉君和曾时韫。   哪怕连着经历了两场女儿的婚礼,华意南对女儿已经成家这件事,依旧有一种割裂感。   像小时候玉君和幼儿园的小孩办家家酒一样。   可他又知道,这次不是在玩。   国家都给她们发证了。   有些话原本该冯珍珍和玉君说的,现在也只有让华意南来叮嘱了。   「我知道你们两个有结婚之后就生孩子的计划。所以一定要随时关注自己的身体情况,不要忽视了、莽撞了。   要是有了‘成果’,你们就请个保姆照顾生活。生活一定要规律,少熬夜多运动,首都医疗条件是国内最发达的,人家医生怎么说你们一定要配合。」   说着华意南都叹气:「你在首都,怀孕生子爸爸也照顾不到你,生活上你就请人,一个不够就请两个,房子小了就换个大的,别委屈了自己。」   玉君从小和她爸啥话都说,倒是没有不好意思,只是笑道:「三室一厅都够大了,哪还有大的。」   「现在建筑公司那么多,肯定会有大户型的房子出现在市场的。不行就把你家对面那套也买下来,两套加在一起也就够住了。」   玉君看她爸恨不得把晚上睡觉要穿袜子、盖肚子这样的小事也细细叮嘱一遍。挎着她爸的胳膊:「放心吧,你女儿我已经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的。再说还有你女婿呢。」   华意南看着被亲家包围,也是被满脸不舍细细叮嘱的曾时韫。   两人都还是各自父母眼中的孩子呢。   更不放心了!   机场响起某一班去往首都航班的乘客登机广播。   「爸爸,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们走了。过年的时候再见!」   华意南看着女儿的背影,心中说不出的酸楚和复杂。   今天才初四,今年的年都还没过完呢,他就要开始等明年过年了....   当飞机划破长空,华意南想,孩子成长就是一个倒计时。每一天都是在倒数着她离开家的时间。   梧贞要回公社给李家大舅舅上坟,没有和玉君夫妻、齐白阳父女四人一起回首都。   两个小时之后,一行人到了陪市。   玩的时候挺高兴、挺兴奋,直到返程的时候,一路旅行疲惫才涌了上来。   包车将大家从郊区的机场拉回城里,吃了一顿午饭。大家就提着行李和天津特产散了。   各回各家。   应嘉儿也是高三的重要时候,学校明天就放完春节假,开始补课了。华少洪夫妻俩也没多留,和二哥华少泳一家子一起回江岸。   「你们要上班了就别回去上坟跑这一趟,我回大队多烧点,你们等清明节的时候再去给你妈、先人些磕头。」华少洪说道。   「好,到家了给我打电话。」   在客运站送走了亲人,华意南打车回了家。   下午两点三点钟,家里很安静。   这个时间是两个老人的午睡时间,冯知行也七十的人了,跑这一趟也累。   玉清没在楼下看电视,小白也不在客厅,应该都上楼睡觉去了。   燕子和玲子在后院洗衣裳,小声的聊着些闲话。   客厅里,华意南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发呆。陪市冬天难得的大太阳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房间里的湿冷。   坐久了,后背都发烫。   闭目养神了一段时间,华意南似乎进入了梦乡。   他梦到了很小的时候,梦到了老家镇上河对面大队养的那群鸭子。   春天的时候,鸭子们成群结队的在回弯河上戏水,时不时钻进水里,要是抓住了小鱼小虾,脖颈耸动快活的嘎嘎叫。   一身羽毛油亮油亮的闪着光。   华意南看见十一二岁的自己,瘦的、黑的、懵的,蹲在河边石板上,脚边放着洗好的几件衣裳,抱着膝盖看着鸭子发呆。   自己在想什么?   想不起来了,太久了。   已经有三十五年。   他想不起她当时在想什么了。   或许只是在想,这鸭子一定很好吃吧?   华意南的嘴角带起了一点笑容。   ═══════════════════════════════════════ 第550章 女孩们的愿望   沙发边上的电话叮铃铃的响起,华意南接起来,是冯家姑姑。   「意南啊,我们到家了,刚刚收拾完给你打个电话说一声。」   之后,华小姑的电话、识书的电话、爱香的电话、小茂的电话、玉君的电话、夏荷的电话....   玉清睡醒的时候,小白就躺在她的床上,她的腿摆成一个v字。小白睡在中间,把她的被子压的死死的。   怪不得她睡觉的时候拉不动被子呢。   一觉睡的完全没有神清气爽,只有一种疲惫感。   玉清脸上油油的,头发披散,抓着小白干燥的狗毛一顿揉搓,穿上外套去卫生间洗脸,下楼。   歪在了大伯边上的沙发上,神情十分呆滞。   跟着下楼的小白看到主人,立刻兴奋的冲刺起跳,蹦到了华意南的怀里呜呜叫着。   又热情又委屈。   华意南笑着把小白搂在怀里一阵按摩,顺便问玉清:「咋这么没精神?」   玉清打了个哈欠,生理性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她使劲眨了眨眼睛,说:「昨天晚上大姐叫我们去她房间玩。」   在天津这几天,曾时韫白天和大家一起行动,到了晚上就回自己家住的。   玉君晚上的时间空了出来,就把妹妹们叫到房间去玩儿。   华意南倒是不知道她们小孩还约着一起行动了,好奇问:「都玩啥了?」   玉清老实巴交的说:「大姐和燕燕姐、家宁姐她们在边上喝红酒,我们喝汽水,一起斗地主,看电视,聊天,吃零食。   快十点的时候,大姐夫还送了好吃的来。一大兜子烤羊肉串羊板筋,还有好多烤的海鲜,烤生蚝可大了,滑溜溜的,还有烤蛏子、烤扇贝、烤大虾,都可好吃。」   陪市多是河鲜,平时华意南单位发的鱼虾海产都是冰鲜的,味道多少差点。   天津东临渤海,早上把鱼网住,速度快点当天就进嘴。   味道不一样。   听这些孩子私底下活动这样丰富,华意南想起来自己读中专时,坐火车去盆西实习的那个晚上。   也是一夜没睡,和同学一起打牌、天南地北的聊天。   只不过他们那时候物质条件比较匮乏,有两颗炒胡豆吃就不错了。精神上和现在的小孩没差多少。   「怪不得你们早上不吃早饭呢,原来是晚上吃多了。   在你们大姐房间玩到几点?」   玉清比了个一。   「一点钟?那你可真能熬阿。」   「没有,我吃完烧烤就可困,在沙发上睡着了。大姐她们一直在聊。」和高精力的玉君相比,玉清就是个低精力人群。   到点就关机,睡眠不足就开低功耗模式。   「她们聊什么呢?」华意南随意的问道。   「大姐她们一开始聊梦想呢,未来想做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种话题你都没说参与参与,就睡啦?」   「一开始我还醒着呢,后来才睡的!」   玉清为自己辩驳。   小女孩都是有自己的榜样的,一般家里厉害的姐姐,就是她们人生中的第一批榜样。   她们就是小「学人精」。   榜样想做什么、喜欢什么、穿什么样的衣裳、留什么样的发型,她们都会向对方靠近,模仿对方。   有时候,榜样的梦想,也会被当做自己的梦想。   玉清掰着手指一个一个的给大伯说:「家宁姐在学财务,她的梦想是把振新叔叔家的生意弄得更正规一点,让她爸爸妈妈轻松一些。   她说她才二十岁,不想那么早结婚,想找个上门女婿帮家里干活。   不过振新叔叔还没同意,说当上门女婿的人都是自己找不到饭吃的,这个年代找不到饭吃,很可耻。」   「燕燕姐说她想过得生活就是每天可以收拾的漂漂亮亮、穿着高跟鞋,每周去喝一次咖啡,发工资之后给家里买点礼物,给自己买一身漂亮衣裳。   没有油盐酱醋、没有孩子婆家,没有东边菜市场的豆腐便宜了两毛、西边咸盐便宜了一毛的琐碎事。」   老一辈人总觉得脱离了学校,进入社会开始工作,就代表人长大了成熟了。   实际上,只要这群小姑娘不迈入人生的新阶段,她们就会一直有着年轻小姑娘独有的天真烂漫。   华意南笑话,说起这些,玉清的记忆力又好起来了,一点不像背课文时候的艰难。   「要是课文也这么好记,我就不会艰难了。」   玉清继续说:「妍妍姐说她想要考北舞,以后当一个到处表演的舞蹈家,就算她只有最后一丝力气了,也只会留给舞蹈。」   小时候肉乎乎的妍妍在长期练舞中,慢慢的成了家里最瘦的女孩。   将大多数的注意力放在了舞蹈上,百遍千遍日复一日的打磨基本功、练剧目、练情绪、练表情。   活泼的性格也慢慢变了。   所有情绪都是向内的,专注在自己身上的。   十七岁的妍妍只想用百分百的努力,为自己铺出一条通往大舞台的道路。   整个人清冷又坚定。当她说这话时,玉清立刻就相信,她妍妍姐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舞蹈家!有名的舞蹈家!   「嘉嘉小姑说她想考一个陪市的大学,不离爷爷奶奶太远。等毕业之后就在陪市工作,把爷爷奶奶也接到市里。   一起生活。   小姑还说,到时候她要养一只猫咪呢。养一只黄白花纹的猫咪,养的肥肥的。她会在钢琴边上给猫咪铺个小窝,这样她弹钢琴的时候,猫咪就能一直在边上陪着她了。」   女孩的愿望各个不一样,在玉清的描述中,一一在华意南的脑海里呈现出来。   很美好也很纯粹,让他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他问:「那你呢玉清,你的愿望、梦想是什么?未来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玉清愣了一下,想了一会为难的道:「我没有想过,升学考上一中算吗?」   「那算你的一个短期小目标,不算愿望。」   「那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睡觉前可以想一想,每个人每个阶段的梦想都不一样,想到之后你可以记在日记上。   十二岁的愿望、十四岁、十六岁、十八岁、二十二岁、二十五岁、三十岁....   等以后拿出来看看,你会觉得,哇,就像和那时候的自己对话了一样。」   ═══════════════════════════════════════ 第551章 自己的梦想自己做主   玉清不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   好奇怪,她竟然没有以后一定要去干什么的想法,更奇怪的是,在今天之前她竟然没有发现这件事。   今年寒假,华意南太忙了,没有时间关注玉清的寒假作业。但冯知行老同志接过了这项任务,并圆满完成任务。   开学之前,华意南检查玉清的寒假作业完成情况的时候发现,玉清竟然保质保量的提前完成了。   难得难得。   「都写完啦?我看你这几天不都没怎么写过作业吗?」   「过年前我就做完了。」   「看来还是你冯外公有威严,竟然能让你提前那么多天就把作业写完了。以后的你的学习都由你冯外公来督促好了。」   玉清也不知道为啥,冯外公坐在边上读报纸、看书啥的,也没说话,她就是没走过神。就想仔细的写完作业,拿给冯外公看,快点结束。   可能这就是官威吧。   五年级下学期开学,玉清和周灵这对好朋友又可以天天见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灵看玉清打的菜变少了,食堂的卤鸡腿、香辣鸡翅,玉清竟然只打了两个!   周灵智慧的脑瓜想了想,悄悄问好朋友:「你来那个了?」   玉清懵懵的:「那个?」   周灵挤了挤眉毛:「就是那个呀。」嘴巴无声吐出月经两字。   「没有啊。」玉清警惕的环视四周,怕她们班上的小疙瘩男生们听见了,起哄。   班上有女同学来了月经,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发现的。就叫着,什么女人女人的,还说自己还是小男孩。   好像来了月经、成了女人就没有他们这些小男孩纯洁了一样。   气死人。   讨厌的男生。   「没来就好,来了可麻烦了,身上又不舒服,还要垫纸,可热可闷了。」周灵点点头,又问:「那你为什么胃口不好,才吃那么一点点。」   当然,两人的菜量不管从那个角度,都用不上一点点来形容。   「没有胃口不好,我大姐结婚,这个寒假吃的太好了。我二姑年前才给我买的新裤子都勒肚子,坐着可难受了。」玉清小声的和周灵述说。   还好不是运动裤勒肚子,要不然玉清都不敢想去上芭蕾课的时候,老师看她的眼神会是什么样的。   「我也胖了一点,过年要是不胖,都对不起上桌的鸡鸭鹅牛羊猪。反正现在还穿棉衣呢,等天热之前肯定能瘦。」周灵倒是没什么,等她妈发现她胖了,自然会「虐待」她的。   不必急于一时。   两人找到了空着的位置,坐下。玉清先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这才说道:「过年的时候看到我妍妍姐姐,她也是跳舞的,可瘦了。   我看她练舞的时候,一跳好像能在空中定住,特别轻盈,特别漂亮。   像...就像夏天的红蜻蜓。」   玉清二年级时决定学点什么,就是受她妍妍姐姐的影响,受到了美的震撼。   「就是那个仙女是不?」周灵一家子也参加了华家的婚礼,周灵和玉清打招呼的时候,和她的几个姐姐也打了照面。   都很漂亮,是不同风格的漂亮姐姐。   「嗯嗯。」   周灵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漂亮姐姐以下饭,结束之后才说:「可是你不是说你那个姐姐是舞蹈生吗,就像咱们少年宫老师一样,肯定要瘦瘦的呀。这叫...职业...职业操守。   你和你姐姐比啥。」   「没有比,就是。嗯,我大伯问我以后的梦想是什么,我不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我就很羡慕妍妍姐姐有梦想,知道她自己干什么。」玉清仔细的分辨自己内心的想法。   当她准确的说出来之后,连自己都松了一口气。   「没有梦想?这有什么难的,你的梦想就是和我一起考一中,继续当同学好了。」周灵道。   「我大伯说这是目标,不是梦想。」   「我们的梦想当然是我们自己决定的,难道心里一点小想法都要完全听家长的话吗?那就不是我们的梦想了,那是家长的梦想。」说着周灵还叹上气了。   「考一中本来就是我妈的梦想!她按在我身上的梦想!   不过捏,因为有玉清你和我一起,我愿意把一起考一中当做我自己的梦想。」   玉清大受感动!   把盘子里的鸡翅膀夹了一个给周灵:「那我的梦想也是和你一起考一中,要一直是最好最好朋友!」   「那你可得努力呀,我妈妈说全陪市的小学生都想考一、三、巴中,竞争可紧张了。」周灵又受用了一根鸡翅膀,含糊不清的说。   周灵学习上被她妈妈严格要求,一直都是班上前三。   她们学校教学质量杠杠的,只要她保持,考上一中是没什么问题。   玉清嘛。   上课容易走神,考试容易马虎。   成绩在班上三十一个同学之间,有时候能进前十,有时候到十五去了。   这想考一中,还是有点困难。   玉清听完周灵和她说的她们学校上学期进了多少一、三、巴的学生,听了一中午的小升初小窍门。   竞争好激烈啊。   那种无形的升学压力,头一次落在她的肩膀上。   中午趴在课桌上睡午觉的玉清下定决心,这学期她一定要好好学习!   可惜刚刚开学就发生了让玉清不开心的事儿。   班主任说,学校要求男女同学不能分开坐了。以后大家都要一个男同学一个女同学,这样排座位。   已经当同桌好几年的玉清和周灵惊愕的互相对视一眼。   「为什么呀,我不想和男生一起坐。他们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上课爱讲话,夏天跑的满头大汗臭烘烘的。   老师我反对!」周灵立刻举手。   私立小学的课堂规矩没那么重,加上老师们都还三十岁左右,比较年轻。   班上的气氛比较自由。   看着女生们这么嫌弃他们,男同学也举手抗议:「我们也不要和女生一起做,她们可小气了动不动就欺负我们,掐人掐的可痛了,还喜欢恶人先告状!被骂是我们、被揍是我们,最后道歉的还是我们!   她们是恶霸!」   男同学和女同学们相看两厌,没奈何,学校就是这么要求的。   班主任拍拍手:「好啦好啦,大家都安静,学会接受规则。不过,老师可以给你们规则下最大的自由,你们可以自由组队,选择和谁一起当同桌。   抓紧机会哦,据我所知,有些同学可是很受欢迎的。」   男同学分特别讨厌、一般讨厌、不怎么讨厌的。   女同学也分讲道理的、爱哭的、暴躁的、脾气好的。   大家都想找个好同桌,立刻行动起来。   ═══════════════════════════════════════ 第552章 小小少女   周灵和班长关系好,玉清和赵晋鸣关系好。   不过周灵不想让赵晋鸣和玉清坐在一起,说道:「班长成绩更好些,玉清,你和班长一起坐吧,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可以请教班长。」   玉清他们班长郭锦章是个长期穿着衬衣,小小年纪就拥有了一副眼镜的好学生。   虽然长了一副好学生,书呆子的模样,实际上人很幽默。喜欢看书,天南地北什么都知道一点。   班长觉得玉清性格挺好的,也就同意了这个安排。   玉清还记着好好学习的誓言,只好抱歉的放弃了班上前五,上课有时候爱讲笑话的赵晋鸣。   在这场男女互选中,选择了头顶——博学光辉、班级第一名光环的郭锦章。   赵晋鸣退而求其次,只能和性格更刁钻的周灵坐一起了。   郭锦章提着他沉重的书包走了过来,施施然坐在了玉清的左手边。从书包一侧,拿出来他棕黄色皮质眼镜盒,摆放在桌子上方。   他平时不带这副充满智慧的眼镜,只在上课老师写板书的时候,才会带上。   郭锦章注意玉清一直在悄悄观察他,咧嘴一笑:「玉清同学,在这张桌子上有一个锦章就行了,你自然一点。咱们都是相情相爱的少先队员,我可从来不会和老师打小报告的。」   玉清本来和班长就还算熟悉,听着郭锦章这样一番俏皮话,立刻放松的笑了。   不过她没相信班长的后半句话,她是少先队员,可郭锦章是学校少先队中队长,只等升到六年级就是大队长了。   她之前去班主任那儿交演讲稿的时候,还不小心听见班长在和班主任说班上同学的「小秘密」呢。   这只要当了官,不管大小,那和群众就不是一条战线的了。   所以,哪怕班长说这话来麻痹她,玉清也决定,以后再也不会在上课的时候吃东西、喝饮料了。   要在班长的监督下,好好学习。   她拼了!   成绩的反馈还没见到,不过,华意南觉得玉清最近真有一点不一样了。   拖拖拉拉毛病有了改变,早上起床不拖沓、晚上和大黑的小主人秦昊然一起遛狗的时候,不是走而是用跑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竟然会自己控制一点了。   虽然这点控制就是少吃了两三口的量。   但也是进步呀。   燕子这一天突然说:「玉清好像瘦了呀。」   此话一出,玉清心花怒放。   摸着自己的腰身,左顾右盼不确定的问:「真的嘛?真的瘦了吗?」   「肯定瘦了!」燕子上前环着玉清的腰,把人抱起来颠了颠,确定的说。   为了知道自己现在多少斤,玉清和燕子去了菜市场,用菜贩的台秤称了一下体重。   九十年代可没什么体重秤,用的比较多的是台秤。   底座是铸铁的,下面有四个铁轮子,可以推着走。底座上是称台,悬浮在底座上,放上东西还会动。   像是浮在水面的木板。   一头有很粗的立管,是中空的,连着长长的标尺,上面有可以滑动的砝码。   玉清屏气凝神,看着菜场老板拨弄着秤砣和砝码。   心脏蹦蹦跳,还有些小紧张呢。   老板:「四十七点二。」   玉清在家的时候华意南就用卡尺给她量过身高了,一米五二。   恭喜玉清,在十二岁这个开始精神世界往细腻敏感发展的年龄,脱离了小胖妹的范畴,体型偏于正常。   「我有一只小青龙小青龙,我有一个小秘密、小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华意南看着称完体重回家的玉清,高兴的直唱歌。   好奇玉清改变的由来。   「据班长的可靠消息,我们学校要给大家订校服了。」玉清给大伯解惑。   「校服?」   九十年代初的校服,华意南上班的时候也看到过那些初中生、高中生穿着校服。   蓝白、黄白、绿白、橙白,清一水全是宽松的运动服。   玉清她们学校之前没有设置校服,随便大家穿自己的衣裳。   「班长说,我们学校的新校服,女生是衬衣配百褶裙。不是运动裤。衬衣还是扎在百褶裙里的。」玉清一边说一边掐着腰。   原来是这样。   小姑娘开始有胖瘦、美丑的概念了。   经过一系列报体重、量身高、订校服,和长达半个月的制作等待时间。   在玉清他们学校的五一庆典之前,新校服发到了小孩们的手中。   玉清拿回家之后立刻就换上了。   「怎么样?合适吗?」站在大家的面前展着裙摆全方位展示。   「挺精神、挺活力的。」冯知行点头。   「和以前的女学生一样,文气的很。」冯老太太慈祥的笑着。   「我看裙子有点长,都过膝盖了。」华意南看着校服的尺寸,总感觉有点大,玉清穿着不是很合身。   「老师说我们在长身体,给我们的码都是偏大的。」   五六年级的学生要是长得快,一学期冒十厘米都有。总不好学期初订的校服,一学期还没读完就穿不下了吧?   华意南点点头:「等燕子下班的时候送裁缝铺给你改一改,你们五一庆典要穿校服吧?」   「嗯,老师说全班都要穿。」   「行,校服的料子干的快,明天洗了应该一天就干了。」   五一那天,华意南单位放了一天假。   送穿着白色短袖娃娃领衬衣、天蓝色百褶裙的玉清去学校参加活动。   只要不是痴肥,小孩胖瘦在华意南心中都是很正常的。   不过今天穿着百褶裙的玉清,确实第一次让华意南在对方身上看到了小女孩的清爽。   玉清终于从可爱的少儿,往小少女发展了。   哪怕天天在眼皮子底下,小孩的成长依旧让人感慨。   五一除了放一天假,华意南单位还发了些东西,其中就有一箱大红苹果,口感是面的,挺甜。   冯老爷子很喜欢吃苹果,为了能更好的吃苹果,这位固执又糊涂的九十一岁老头,提出了一个要求。   他要一副假牙。   看电视剧里人家戴假牙,他也要。   难得老爹提出这么明确的要求,冯知行立刻就带人去配了一副假牙。   取完回来之后,家里就经常听到从各个角落传来的咯噔咯噔碰撞的声音。   冯老爷子时隔许久又拥有了一口整齐的、坚硬的牙齿,像是好奇的、闲不住的小孩一样,一直空口咬咬咬。   家里人倒是没阻止他,只不过一直玩假牙,让老爷子第二天张不开嘴吃不下饭了。   这可不好,带去医院医院看,颌关节紊乱。   才拿到假牙的冯老爷子,经此次,又失去了假牙的自由支配。   只有吃饭的时候才能和他爱的假牙相见了。   ═══════════════════════════════════════ 第553章 小茂来袭   五年级下学期,因为下学期就要升六年级了,玉清学校还在期末放假之前开了个家长会。算是对家长的动员。   下学期对孩子可重要了,要上心了哟。   家长会的时间是华意南的上班时间。   虽然但是,反正也不好当着老丈人的面,就干翘班给孩子开家长会这种显得有点不尽职尽责的事。   华意南只好让老丈人去帮玉清开家长会。   冯知行退休也一年了,终于改掉了白衬衣镶身上的穿衣习惯。尊重陪市的夏天,穿上了宽松透气微凉不贴身的亚麻材质短袖、长裤。   这一身穿上,风一吹,老头就像穿了一身水波纹,在风中随波荡漾。   玉清说,她冯外公接地气了。   现在笑容都变多,看着可和蔼了。天天晚上的电视时间,能和大家一起看除了新闻以外的电视栏目。   老丈人去开家长会,华意南是十分放心的。   冯知行同志也是十分圆满的完成了这次组织上交代给他的任务。   带回了玉清的期末试卷、期末成绩、各科老师评价,以及一些关于小升初、教育局的改革消息。   「玉清她们老师说玉清这学期进步很大,数学就是概念和法则背的不够熟悉,运用差点,上课还是很认真的。」   之所以专门提数学,那是因为玉清的语文和英语都不错,就数学是她的拉分项。   「看来咱玉清现在不偏科了,每条腿都一样长,以后要大迈步向前了。」华意南夸了夸骄傲中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玉清。   「她们校长说明年的小升初录取,为了保证教育资源的公平公正,以后不再是全市排名择优录取了。   而是每个学校分配固定名额。校内竞争。」   好学校和一般学校的差距越来越大。有些师资差的厂办小学甚至连着两三年没有一个学生考上一、三、巴这三所中学。   这些学校的学生完全考不过老校、名校的孩子。   她们不优秀吗?才小学阶段,下这样的结论,是武断的。   但是有这样一大群孩子,从就近入读一个普通小学开始,就注定没有机会上最好的中学。   这不符合教育的公平性,有教育资源垄断的倾向。   所以出现了制度改革。   好学校名额多点、一般学校名额就少点。   大家都有。   当然好学生要是考出花了,还是没拿到校内名额,几所重点中学还有一场额外的录取考试。你可以选择再厮杀一遍。   这个制度华意南熟悉,他记得她小时候读小学就是这么个考法。   他看了看玉清,心想,看来要准备给玉清交赞助费了。   玉清倒是不知道她大伯在想啥,等冯外公去后院找歇凉的老爹娘后,悄悄和华意南说:「大伯,老师说以后开家长会,不让七十岁以上的家长去开了。」   冯知行去开个家长会,校领导还得来给人汇报汇报工作。   七十岁?   华意南微微挑眉,标准还蛮具体的哈。   也不为难人家。   华意南说:「行,要是下次再开家长会,我又没空的话。我就让你二姑父去给你开,行不行?」   「那行!」   在冯知行不知道的时候,他去开家长会的资格已经被剥夺了。   玉清的期末就这样平平稳稳的结束,没什么波澜。   这天一早,华意南送放暑假的玉清去少年宫,顺便上班。一打开大门,从角落就跳出来一个黑影。   「嘿!」   走在前面的玉清,吓得一哆嗦。   小心脏那是怦怦跳啊。   定睛一看,眼前笑的一脸灿烂的人可不就是她表哥嘛!   「齐茂同!你真讨厌!」   小茂瞪着眼睛:「没大没小,怎么还叫上哥哥的大名了!」说着自己又笑了起来。   玉清觉得表哥齐茂同就像度过了漫长梅雨季节的小白,随时随地撒欢,浑身都是晒太阳的欢快。   都晒出太阳味了!   而马上就要六年级的玉清,她的梅雨季还很长呢。看着快乐的表哥,好嫉妒啊。   「大舅!」   小茂仗着自己长得高,从玉清身后架住她的背包,让玉清不得不和他同手同脚的往院子里去。   华意南也没料到开个门就能看见大外甥,很是惊喜:「你怎么来了,我都没听你妈妈说。我去接你呀。妍妍呢?」   说着拍了拍小茂的肩膀:「又长高了,比大舅都高了,你这是准备朝你爸看齐啊。就是瘦了点。」   「长高点好啊,上面空气都清新些。」小茂和多动症似的,一边说还一边搓着表妹玉清。「我昨天拿到通知书啦,一刻都不想等了。直接就让我妈给我买了张晚上往陪市的卧铺火车票,一觉睡醒就到陪市了。我妈说我丢不了用不着大舅来接,就没给你打电话。   妍妍她这半年备战高考,没练舞,给她干的像个地雷似的,一点就炸,焦虑得不得了。高考一结束就回舞室练舞去了。我妈说她像是被卖身给舞蹈室了,一天不练就像对不起吃的那口饭一样。   这不是北舞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吗?她老师托关系让她这个暑假可以去省里歌舞剧团旁观学习。   她打包就去了,没机会和我来陪市享福了。」   华意南微微皱眉感慨:「妍妍为了跳舞也太拼了。」   小茂点头:「可不咋地,都入了魔。小时候还偷懒,不爱去上课。现在不让她跳,她还要和你急呢。」   华意南想着以后听说的那些学舞蹈的女孩,常常因为太过刻苦、练的太辛苦。年纪轻轻就造了一身的伤痛。   「我下班给妍妍打个电话,身体是革命本钱,劳逸结合才能走的长久。」   就怕小女孩一腔热血、逼着自己,总觉得什么困难都能克服,把身体搞坏了。   「好呀,大舅你好好骂骂她,她肯定听。」小茂道。   「妍妍是珍惜学习上进的机会,我骂她做什么?」华意南忍俊,这才问大外甥:「你录取的哪个大学?」   「清华北大没希望,就简简单单读个南大吧。」小茂有些嘚瑟说道,睁着他那双和华意南极为相似的眼睛,期待的说:「大舅,我考上计算机系了,你说的奖励我一台电脑还算数吗?」   九三年的计算机系在高分段的考生中,是相当热门的专业。   专业壁垒高,中国懂这玩意的少,学出来就是金饭碗。   九三年正值中国pc 黄金时代初期。   这一年英特尔推出奔腾处理器、微软正在研发Windows95、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宣布放弃了万维网全部的知识产权,公布了开源代码库,让全球网站激增、互联网上出现了第一款能够显示图片浏览器Mosaic,由美国国家超级计算机中心发布...   总之,这一年是全球IT产业加速发展的时期。   ═══════════════════════════════════════ 第554章 表哥来袭   爱香和齐白阳都认可计算机的未来发展和就业前景,确定这个行业是不容易过时的,也赞同孩子选择了这个专业。   这个专业不好考,录取分数线是相当高。   这年北大在川省的最低录取分为540分。   小茂考了589分才拿到了南京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的录取通知书。   这个分,完全可以上北大一些冷门专业,像是复旦、中科大这些名校的多数专业都可以上。   华意南当然点头:「给你买,你想啥时候要,大舅找人给你订一台英特尔的。」   小茂乐开了花:「大舅你真好!」   被当做小挂件挣脱不开的玉清:「....大伯,我上课要迟到了。」   华意南和玉清本来就是踩着时间出门的,这和突然出现的小茂聊开心了,真耽误了点时间。   华意南看了看手表,直接把小茂放在家里,怕他和几位长辈一起尴尬。   「小茂,你把行李放在家里,白天去你二姑家。她放暑假肯定在家看碟片呢,你去找她玩。   晚上大舅去接你们,咱们去吃火锅,给你庆祝。」他安排道。   有一半东北人血统的小茂是个细心体贴又不失热情豪爽的孩子,去放行李的时候还特自来熟的和冯知行、冯老太太打招呼。   外公、祖祖的喊着,还说着这个暑假都要在陪市,打扰他们了。一边说一边打开行李箱要给大家派他从省城带来的特产。   那股热情劲就像他是冯知行的亲外孙似的。   谁会不喜欢一个讲礼貌、成绩好、又热情开朗的少年人呢。   冯老太太看着人高马大的小茂,还比划呢:「你小时候跟着玉君来家里玩,才这么大点。这一晃都是大人了,要读大学了。   就在家里住,一点都不打扰。家里人多才热闹。」   华意南用看自己优秀孩子的眼神,一直面带笑容的注视着小茂大大方方把老太太哄的高高兴兴。   玉清算是看出来了,表哥比她受欢迎,大家一看到他就老喜欢了,都舍不得撒手。   酸。   好在华意南还记得要送玉清上课。   小茂在火车上待了一晚上,虽然卧铺人不多,不至于挤的一身酸臭味。他还是花了三分钟洗了个战斗澡,换了一身衣裳才出的门。   白色的螺旋纹背心,宽松到膝盖的运动短裤,脚上就是一双凉拖鞋,还是脚后跟没鞋带的那种。   玉清也不知道为啥,这次看着表哥就是哪哪儿都不顺眼。   表哥洗澡只用了三分钟,不顺眼。   这能洗的干净吗?   表哥穿的背心,不顺眼。   露着胳膊,口开那么大,都能看着胸脯了。   出门竟然穿拖鞋,大脚趾上的毛毛都能看见,不顺眼。   太没有样子了!   小茂倒是不知道玉清对他这么多不顺眼,他正潇洒扒拉自己洗完没擦干的头发。   发丝上的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彩虹的光芒。   而站在大伯和表哥中间,矮了一大截的玉清,全方位承接了这一波水珠攻击。   玉清:.....我真的要生气了!   「表哥!」大伯在呢,她到底没有再叫表哥的大名。   小茂低头:「咋了?小苹果?」瞅瞅,表妹这张脸都鼓成小苹果了。   哪怕是小茂,也是个给小姑娘取外号的讨厌鬼。   玉清:「你头发上的水都溅我脸上了!」   像洗完澡的小白,啪啪啪的甩水。   「原来是这样,对不起对不起,给你个帽子带。」小茂把手里拿着的鸭舌帽扣在了玉清脑袋上:「这样就溅不到你了,还能遮太阳呢。」   小茂的帽子比较大,戴在玉清的脑袋上,有点嘻哈。   「大伯,我看时间你上班都要迟到了,要不你先去上班,我去送玉清。」   玉清立刻:「我不要!」   小茂:「为啥不要,你想要大舅迟到?」   玉清被问住了...   可恶,大伯迟到难道是因为送她吗?明明是表哥又是聊天又是洗澡耽误时间嘛!   「我是怕你找不到路,我可以自己打车去。」玉清想到了反驳的理由。   她可以自己打车,才不要表哥送。   「我找不到路?我在少年宫跑的时候,你吃饭还要人喂呢。」小茂摆摆手:「我送你啦,你一个人不安全。」   你吃饭才要人喂呢!   华意南看俩表兄妹交流的挺好,想想也行:「那就小茂送玉清吧,你们两个路上小心啊。小茂你送完玉清就去你二姑家,玉清在少年宫好好上课,晚上咱去吃你最爱吃的火锅。」   「好嘞,我一定把表妹安全送到。大舅拜拜。」   站在门口目送大舅骑着摩托车离开的背影,小茂拍了拍玉清:「走吧。」   路边、招手、打车、到少年宫。   刚刚好卡着九点。   玉清下了车就跑跑跑,进教室的时候,老师已经在台上开始上课了。   她在同学们的注目礼中,低着头快速跑到自己的位置。   周灵小声问:今天咋迟到了,我在楼下等了你好久都没等到你。   「一言难尽啊。」   等书法课结束前往芭蕾教室上课的途中,玉清给周灵好好的吐槽了一番自己表哥。   虽然听着没啥毛病,不过好姐妹就是帮亲不帮理,周灵一脸义愤填膺,附和着玉清的倾诉。   和好朋友吐槽了一番,玉清觉得心情顺畅多了,有朋友可真好。   下午,两人上完体操课,往外走。   玉清远远就看见,表哥齐茂同还穿着上午那套老大爷遛弯套装,站在少年宫门口的那棵大榕树下看人家老爷爷下象棋。   「嘿,玉清!」   周灵看着朝她们走来的玉清表哥:「这就是你表哥?考上南京大学那个?」   「嗯!」玉清沉重回答。   「我以为成绩好的聪明人都长咱班长那样,你表哥长得真帅,像黎明。」   玉清像听见荒谬的话,眼睛瞪大:「黎明?你从哪看出来的?」   「就是脸型,鼻子也很像。」   「啊!你别说了,你让我以后还怎么收集黎明贴画啊。」   等她回去就把房间黎明的海报收起来!   ═══════════════════════════════════════ 第555章 一位封建传统的女性   小茂不知道玉清为啥气鼓鼓的,不过他从和他妈他妹妹长期的生活,习得一个良好的习惯,就是不无视她们的情绪。   「你咋了?我来接你你不开心吗?」   「...没有。」   玉清也有点反思自己是不是太矫情了,表哥其实也没做什么,还热心的接送她上学。   表哥来陪市看望她们的。她本来应该腾时间出来招待人的。早上上学耽误了一点时间,又才哪到哪儿呢?   溅了一点水。又不是故意的,也不是脏水,又有什么呢?   虽然有点不修边幅,但又没有不休在她身上。   老爷爷能这么穿衣裳,表哥提前五十年穿上,又能怎么的?   她应该尊重别人的穿衣自由。   「我请你吃盐水菠萝。」   少年宫外长街颜色鲜艳的水果店的大玻璃圆缸中,微微浑浊的盐水里,漂浮着好几块色彩明亮的菠萝。   玉清手里捏着木棍,上面插着一大块金灿灿的、带着热带气息香得不得了的大菠萝。   一口咬下去,水润润的,微微的咸之后就是透透的甜。   好吃!   小茂看着玉清探着脖子去够菠萝的小孩吃法,得意一笑。他就说嘛,他这么讨人喜欢咋可能拿不下一个小孩呢。   自己也大口大口的撕咬起来菠萝。   吃完菠萝,兄妹俩就打车往二姨识书家去。   大舅还没下班呢,他们先去二姨家玩一会。   识书家装了空调,暑假天气热她不喜欢出门。天天把门窗一关,就在家里吹空调。好在时代在进步,有碟片看不无聊,不耽误她不出门看天下事。   玉清满头大汗的从陪市七月份的热浪里挣脱出来,一步跨进她二姑家凉幽幽带着花露水、花香、水果香味的客厅里。   爽的她长舒一口气。   她的心里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她的梦想就是过二姑这样的生活。   每年有这么长的假期,比她这个小学生还悠闲。老公是帅气的二姑父,小晖也一点都不调皮。   每天连自己的袜子都不用洗,想看什么电视剧、什么碟片都可以。   喜欢什么,就可以立刻去买。   想吃什么麦苗阿姨就会给做。   多么幸福的生活啊!   美好的生活需要先奋斗。   玉清的梦想:先考一中,再考大学,等大学毕业就过和二姑一样的生活!   识书看着俩孩子热的脸通红:「去洗把脸,这一身的汗。喝汽水不,冰箱里有。」   玉清刚想甜甜的和二姑道谢撒撒娇啥的,一边的表哥小茂就道:「谢谢二姨,又不是外人我等会自己去拿,你继续看碟片吧。」   识书笑道:「行,你俩也不是小孩了。看冰箱里有什么,想吃什么喝什么就自己拿。」   玉清:...我还是小孩呢。   她想喝二姑给她拿的汽水,想用二姑给她拧的毛巾。   识书说着让孩子们自助,人还是跟到了洗手间。   上半年厂子那边拆迁的事情结束,新厂的建设也完工了。厂子增加了童装的生产线、加上之前的女装线、牛仔裤线,夏季又是旺季生意好事情多。   之前的老经理要七十了,现在换了厂区,离家远想退休不干了。新经理没物色好,乔之初每天都要去厂里顶班干活,免得到时候全部交接手慢脚乱误事。   儿子小晖现在也是有兴趣班上的小孩了。因为识书夫妻俩还没有找到儿子的兴趣天赋在哪儿,小晖的兴趣班数量有点多。   还全是各种私人小班教育。   换成别的小孩,肯定很痛苦,可小晖只觉得上兴趣班就是好多小朋友一整天的陪他玩儿。   比在家里有意思。   来交朋友的,那就没什么高兴的。   麦苗每天接送,他都开开心心背着小书包去上课,从来没闹过情绪。   父子俩和麦苗都有事要干,放暑假的识书成了唯一闲在家里的人。闹久了想静,静久了想闹。   看着兄妹俩来,高兴:「倒点花露水在盆里,凉快。」   「行。」   小茂低着头唏哩呼噜就是一阵洗,洗洗脸、脖子、耳后、胳膊。   那水溅的,不知道还以为有狗在水盆里打滚呢。   玉清不得不往边上退了两步。   表哥真是太粗鲁了,都快赶上她爸了。   小茂要知道了一定会说,他可比他小舅细心多了。   只见他洗完,把水倒到冲厕所的水桶里,又重新接了一盆水,继续往里面倒上两滴花露水。抓起帕子在水里投了投,拧干之后,一把「抓过」边上的玉清。   玉清刚刚张嘴,带着花露水香味的毛巾就盖在了她脸上。   上下左右,各擦一遍,毛巾翻个面连耳朵眼都擦了。   识书看外甥这熟练的动作,靠着门框笑:「要不是你们都长这么大了,还以为是你们小时候。   那年暑假,你和妍妍来陪市玩儿,玉清才三岁多点,你俩也才八九岁,轮着给玉清洗脸穿鞋。   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你带玉清出门和邻居家小孩玩。嫌玉清不爱走路,又不能把她单独放家里。就硬把人又背又抱的带出去了,玩完回家衣裳都湿透了。」   小茂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一口牙:「嗨!这我有点不记得了。我就记得玉清小时候胖,夏天那么热,还非要穿带鞋带的鞋,自己又不会系鞋带,只有我和妍妍给她系。一天下来捂的脚酸溜溜的。   想让她穿凉鞋,把系带的鞋藏起来,她就不出门不下地了。」   识书作为看着家里几个孩子长大的大人,记忆清晰又牢固。闻言说道:「对,玉清小时候不喜欢穿褂子,说话都还不利索的时候就要穿那种一面式。穿少胳膊腿露的多了,她就蹲着不动了。   特害羞。」   孩子大了识书没说,玉清小时候还不能吃人饭的年龄。那么小的孩子,陪市热,皮子娇嫩一捂着身上就淹的发红。穿个小短裤垫个尿布,别的就光着多正常。   玉清就不,穿少了她就哼唧,必须把前胸后背遮住她才能好好的躺在摇篮里。   就连没袖子的背心款服装,也是她开始上学了,才慢慢接受的。   小茂看了一眼玉清,调侃道:「原来咱家还有这么一位封建传统女性呢。」搓了搓玉清的脑袋,感慨:「也正常,毕竟你连小学文凭都还没拿到,受教育程度不高,有一点点迂腐也是正常的。   放心吧,等你拿到小学文凭、初中文凭、高中文凭,你一定会有脱胎换骨的改变。   表哥相信你!」   什么脚酸溜溜,什么封建迂腐,还受教育程度不高!   玉清一把推开促狭表哥的大手,谁要你相信啊!   又气又羞。   直到华意南下班过来,都没有再搭理过小茂了。   ═══════════════════════════════════════ 第556章 吃火锅的闲聊   等到上班的、上课的都回来了,一家子就热热闹闹出门去吃火锅。   九三年,火锅店在陪市遍地开花,气温再热也不影响生意。   越是大汗淋漓越是要吃。   华意南他们去了一家位于江堤上的火锅店。   三间通透的大开间,所有门板都卸到一边,摆着二十来张四方的大桌子。   七点不到,太阳还没落山呢,蔚蓝的天,点缀着丝丝缕缕的白云。火锅店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了,闹腾腾的。喝酒、闲聊、划拳、你听我说你听我说的声音不绝于耳。火辣辣的锅子煮的咕嘟咕嘟冒着白烟。飘飘荡荡而起又被头顶的长叶风扇搅散。   老油锅子,醇香。   吃着带劲。   就是吃完回去容易拉肚子。   今天是为了庆祝小茂拿到心仪的录取通知书,华意南就让小茂先点菜。   小茂看着小黑板上的菜色,手一挥。   「荤菜全部来一份!」   吃火锅的时候,小茂给特意坐在他对面离他远远的玉清夹了根红糖糍粑。   看对方不为所动。   又夹了一根炸小酥肉。   又夹两片午餐肉。   又夹一筷子水晶肉片。   再舀上一碗腊肠外婆菜蛋炒饭,上面还给配了两块巨解腻下饭的泡白菜、泡豇豆。   华意南看着玉清的碗都要装满了,也没说和小茂道一声谢。倒是不知道就这一天,这兄妹俩又闹什么矛盾了。   看向了妹妹识书。   识书回以一个大人们看小孩热闹的笑容。   小茂一看,玉清光吃不给反应。   看着有大娘提着六个画着牡丹花的保温壶进来,给食客兜售冰粉凉虾小汤圆。   立刻将人喊住:「嬢嬢,这点。」   那大娘提着保温壶过来:「冰粉、凉虾、绿豆汤、酸梅汤、银耳汤、醪糟小汤圆,老板要啥子?」   大家都说了自己要的小饮品,只有玉清看着是表哥叫的,想喝但又不想说。   小茂主动问道:「玉清呀,你想喝什么。」他当哥的,才不会和小女孩置气呢。   一个台阶不下,他就给十八个。   看着大家都看着她呢,玉清只好说道:「我要绿豆汤,加小汤圆。」   小茂问大娘:「能不能加?」   大娘连连点头:「可以加可以加,我去门口的摊摊上给你们打,马上端过来。」   华意南拿出钱夹子付了钱。   不一会,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端着一个大铁盘,上面摆着五个土陶碗,正是华意南他们点的饮品。   小孩黑黝黝的,一笑牙最白:「还有几碗,我马上去端。」   小茂帮大家把碗接过去,玉清伸手接碗,却发现表哥捏着碗沿不放手,只眼睛忽闪着看着她。   这家小饮品都是冻过的,虽然没有冰块,摸着碗沿却是冰冰凉凉。绿豆汤里,沉沉浮浮一些小拇指大的白色小汤圆,一看就又清爽又好喝。   玉清:「...谢谢表哥。」   小茂哈哈笑,松手,说:「不用谢,要是喜欢我等会再叫老板娘给你端一碗来。」   顺完表妹,小茂还不忘在盘子里捡一根还烫手的小酥肉,递给了那个端碗来的小孩。   小孩也不客气,道了谢就把香喷喷的小酥肉塞进嘴里了。   含糊着:「还有几碗马上来。」   等小孩跑了两趟送完走了之后,华意南才说了一句:「小孩真懂事,这么小就开始帮家里干活了。」在他小时候的平常事,在现在,社会条件变好之后,倒是让华意南感慨了。   有时候不得不说代沟这种东西是真的存在。   别说十年,就是相隔五年出生的孩子,他们成长时候的环境都会不一样。   玉君开始认识世界的时候,还在搞文革呢。   小茂他们记事的时候,改革开放了,人民的生活却还是计划经济时代。吃点喝点还需要用票证。   而到了玉清,电视机、bp机、录像机、每周六的《红黄蓝》动画片,从物质到精神都是富足的年代。   而等到小晖记事的时候,他会再也无法想象大姐玉君成长的环境,不明白什么是严肃年代。   识书笑着说起闲话,道:「之前有部电视剧,讲的是知青时代的事情。   班上的同学都说完全没办法想象,说那是对少年人的折磨。在他们还不懂事的年龄,利用他们的一腔热血,把人弄到农村去。这才有了许多许多曲折的故事。」   现在的孩子谈奉献就唾弃,说是对灵魂的阉割。   不管这个奉献是为了国家、为了组织、哪怕是为了生养自己的家庭,他们也不愿意。   他们要自我的发展、把时间花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   像是当大哥的放弃前途拉扯帮扶弟妹、弟妹长大帮大哥带孩子,在他们眼中都像是封建残余的糟粕,是对个体发展的绑架。   而这种情况,学历越高的人群越容易出现。   华意南说:「之前在一个外国的杂志上看,说人有IQ和EQ,前者是智商后者就是情商。像是小茂他们之后的孩子大多都是独生子女,受教育更高更聪明。也会更多的以自我最中心,不在乎别人的感受,哪怕是亲人的感受。   当所有东西、家人的关注都是他们的,他们不会在意得到过什么,只会关注失去了什么。」   华意南给小外甥用茶水涮了涮毛肚上的辣油,帮他把小碗装满,笑着说:「所以我希望我们小晖能成为一个懂感恩、懂换位思考、会因为帮助了别人而感到快乐的高情商小孩。」   端着凉虾慢慢喝的小晖没听懂华意南前面的那一大段话,给了大舅一个笑容,忽然问:「不是小帅哥吗?」   老师都是这样叫他的。   在场的人都被他这么一句话逗笑了,识书教了儿子一句至理名言:「一直强调自己是小帅哥就不帅了,俗气哦。」   不说就是,说了就不是?小晖依旧听不懂。   华意南捏了一下小外甥的脸蛋,说:「行,那希望小晖长大以后是个快乐的高情商小帅哥。」   ═══════════════════════════════════════ 第557章 去避暑   吃完饭,华意南就带着俩孩子打车回家。   小茂走在玉清的身边逗表妹,他觉得逗玉清很有意思。   妍妍长大之后就十分不好玩儿了,总是「苦大仇深」的。眨着和妈妈一样的大眼睛,抿着嘴巴,仰着下巴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   看他的眼神好像他是不是哥哥,而是不懂事的弟弟一样。   不管他说多好笑的话,妍妍最多就是抿嘴笑一下,就没了。   大多时候都是一副谁让她们一母同胞呢,不得不忍他的样子。   还是表妹好玩,肉乎乎的,一看就有劲,精神好。   玉清也发现了,她要是越在意,表哥就越要逗她。她决定装也要装的不在意,让表哥找不到乐趣。   小茂说起什么,玉清忍住害羞恼怒这些情绪,跟着哈哈笑。   小茂一看玉清也觉得好笑,十分合拍,也很高兴的哈哈笑。   反正华意南走后面,只觉得兄妹吵吵闹闹关系好。   瞅瞅笑的多高兴,就差勾肩搭背了。   家里有空调,不过一楼不开。两个老人受不住空调吹,只能用电风扇,远远的放着开摇头,给室内增加一点空气流通。   华意南带着两个孩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还带着地气的路上有许多拿着蒲扇一家子出来遛弯的人。   家里门户大敞着,燕子已经下班回去了。玲子扯出来一卷塑料水管,和水龙头连上,给门口花圃里,晒了一天叶面都泛着白的花花草草浇水。   花草浇透,地上的热气也压下去了。冯知行就带着两个老人到门口来坐着纳纳凉。   入户的那一段爬满了正在开花期的三角梅,在门廊的灯光下颜色艳丽而浓郁。   冯知行和老娘说着些闲话,冯老爷子并不加入他们话题,手里拿着半根他晚饭没吃完的嫩玉米。   一颗一颗的抠,又一颗一颗的喂给等在他脚边的小白。   「你是谁家的狗,为啥子要来我屋头吃饭。我自己屋头都没得好多吃的,你长得肥噜噜的,养不起你,吃了苞谷就国人回去,晓不晓得?」   小白是条好狗,冯老爷子一颗一颗喂,它就一颗一颗吃。老爷子手指头比小小玉米粒粗多了,小白也能用牙轻轻的从老人手中衔过那一点点玉米粒。   吃进嘴里了还要囫囵着用大牙嚼一嚼再吞,看着可喜人。   冯老爷子一边舍不得粮食,一边还不停给它喂。   「你要是找不到屋了回不去,我屋头养不养得起你哎?你看起像吃的多的那种。」   正说着呢,小白忽然不吃了,两只黄耳朵动了两下。原本端坐在一边狗站了起来,随即迈着四条长腿,呼呼赫赫的往外跑了去。   冯老太太嘲笑老伴:「别个主人家回来了,不要你了。」   冯老爷子看了老太太两眼:「你谁啊?」   「我是你老娘。」   「你放屁,你不是我老伴吗?」   「哦,原来我是你老伴啊。」   华意南穿过爬满三角梅的门廊走了上来,看见几位老人,关心了一下几人今天过得怎么样。   又安排俩孩子,「你俩先去洗澡吧,身上一股火锅味。」   楼上楼下两间卫生间,刚好够用。   华意南看老丈人坐在藤椅上短袖敞开着,露出里面老头背心,手里还拿着蒲扇在摇。人好像比冬天的时候看着清瘦了些。   想着老丈人之前几年都在温度宜人的惠水,现在年纪大了,反而要回热上十几度的陪市过夏天,确实折磨人。   想起一件事问:「爸,我妹妹有个大学同学家在南川,在那边搞了个旅游避暑的地方,要不你和爷爷奶奶他们去住一段时间,等天气凉快了再回来。   叫上大姑二姑她们一起去。」   陪市确实热的很,别说爹妈了,就是他自己都有点吃不下饭。   冯知行想了想同意了。   他要离开一段时间,就去关工委请了一段时间假。好端端请假,老干部局自然要来工作人员关心一番。   知道是冯知行要去避暑一段时间,局里一商量干脆组织愿意去的退休老干部们都去避暑。   由局里牵头联系南川那边,统一安排大家的住行问题。   不过一个星期,局里就把流程都安排好,可以出发了。   早上七点半,干休所边上的公园门口聚集了许多的人。老人和放暑假的小孩为主,还有些不放心老人,陪着一起去的家人。   一辆面包车停下,冯家大姑、二姑提着她们的行李箱,笑容满面的下了车。   来送老丈人的华意南上前去帮忙拿行李,小茂更快走了两步,一手一个就把箱子接过来了,没让大舅伸手。   「真是个热心的好孩子。」   冯二姑长这么大,过了六十几个陪市的夏天,头一次要出去避暑,高兴的很。   身上一条黄色大花的棉绸一撒把裙子,脚上穿着玻璃丝袜配凉鞋,头上带着一个大大的草帽。   注意到华意南在看她,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看电视上那些去哪儿玩都是这么打扮,还行吧,不算很隆重吧?」   不等华意南回答,一起来的冯大姑父说道:「一点都不,比你大姐差远了。」   冯大姑棱了自家男人一眼,来到爹妈大哥前,才摘下了捆着红色丝巾的草帽。   「怎么样,我这发型可以吧?」   前两天看着还是顺直的花白头发,已然染成了黑色,还烫了一头小卷发。   随着冯大姑往上推的动作,很是充满弹性的跳了跳。   冯老太太左右看了看,笑着夸道:「好看,看着头发多了人也年轻了。」又对小女儿说:「你怎么没和你姐一起去烫一个?」   冯二姑:「我的头发短,没大姐的长怕不合适,就没去。」   「可以染个颜色的,花白着,看起上年纪。」   「行,等回来了我就去染一下。」   冯大姑正在和避她如蛇蝎的老爹玩老鹰捉小鸡呢,闻言道:「南川那边肯定也有染头发的地方呀,等什么回来。」   冯大姑心里高兴,又道:「这日子过的是越来越精彩了,年初的时候才坐了飞机去天津玩,这才过了半年,又要去避暑两个月。   年轻的时候哪里能想到,退休了还有这样的好日子。   都是托了大哥的福,谢谢大哥!」   「一家人,不用说这些。」冯知行摆摆手,他也没为家里、两个妹妹做什么。   等七点五十的时候,一辆一辆的卧铺长途客车缓缓驶来,停在了公园门口。   局里的年轻人拿着喇叭招呼大家可以上车了。   目送客车稳稳当当的驶离,华意南还得去上班。   玉清要上课,而小茂呢?   和小时候一样,也被大舅安排了一个暑假「兴趣班」。   ═══════════════════════════════════════ 第558章 我给小姐打扇   学驾照。   「我学驾照做什么?我又不去开车跑运输。」小茂听大舅这么说的时候,还挺诧异。   「有空就学着呗,你二姨夫也不跑运输,他不也学了驾照。有了驾照等你大学毕业,我让你妈妈给你买辆车开。」   他爸都还没车呢,等他大学毕业就给他买?   「大舅,你真是比我亲爸还亲!你看好吧,我这个暑假就把驾照学下来。以后大舅你想去哪儿,我专门给你开车,责无旁贷!」小茂「啪」一个并腿敬礼,铿锵有力的说道。   现在学驾照还要到公安局报名,不过比前几年好,不用单位出具的介绍信了。   小茂的一天的行程早上和大舅玉清一起出门,学车到中午,去少年宫找玉清吃午饭,下午去游泳馆游泳,到点就去少年宫接玉清放学。   下午三点半,玉清捏着表哥小茂付钱给她买的冰棍,两人腿着往公交车站去。她问:「为啥之前还是冰淇淋,今天就是冰棍了?」   小茂一脸认真的说:「你不觉得冰淇淋太甜了吗?冰棍就刚刚好。」   玉清眯着眼睛看了表哥两眼,肯定的说:「你是不是没零花钱了?」   「怎么可能?」   「我昨天看见你洗的游泳包,你的泳裤和泳镜都是阿瑞娜的,都是新买的。」玉清说:「我同学赵晋鸣游泳就是穿的这个牌子,他说他的泳裤就要两百多呢。」   玉清一脸你可骗不到我的表情。   「你们这些小学生还穿上阿瑞娜了?」   玉清摇头,吃着她的冰棒:「我游泳穿的是大伯给我买的李宁。」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才四十二块钱,还送一个粉色的泳镜。」   小茂把冰棍咬的擦擦响,道:「是略微有些超支了,不过都是小问题。」   玉清才不信呢。   都开始吃老棍冰,带着她坐公交车回家,还略微超支。   她看应该是濒临破产才对。   「你没钱了找大伯要呗。」玉清自然的说。   她的零用钱就是大伯在发,想置办什么贵的,大伯就带她去买了。   还有二姑,总带她去买衣裳。   她妈也会寄一些昂贵的、不是很适合她,但是漂亮的牌子衣裳、鞋子到家来。   她爸要是来陪市开会,也会给她拿钱。   小茂清咳了一声,道:「我刚刚到的时候大舅就给我拿了二百。」这才过去半个月不到呢。   「你真是个败家子。」   「有你这么说哥哥的?再说了我那不是游泳需要吗?你哥我长成这样一副潇洒的模样,置办点行头那不是应该应分的吗?」   小茂来之前,爱香就给他拿了三百块,华意南又给两百。   游泳月卡花了点,置办游泳的行头花了点,想要这个暑假就拿到驾照,就得多练多学多上手,一天两天的总要给老师买包好烟买点饮料。   平时和妹妹出门,不可能让妹妹出钱,花费小茂全付了。   杂七杂八的划下来。   反正他现在兜里还剩二十八块钱。   「放心吧,哥比你多吃这几年饭,能束手无策搞的那么窘迫?再过几天钱就到账了。」   小茂给妍妍打电话了,让她拿自己的压岁钱存折取三百给他汇过来。   妍妍答应了,只不过她要周日才能回家取存折给小茂汇钱,还需要再坚持几天。   玉清摇头:「我有钱,这几天花我的吧。」   小茂立刻接过玉清的大挎包:「好玉清,走路累不累,要不要哥哥背你?」   玉清嫌弃的看了看表哥:「你真狗腿。」   「怎么会呢,二姑都说了,你从小就是在我背上长大的,这是哥哥对你的爱。   手足情深。」   第一个愿意包他开销的女生是大姐,第二个是妹妹妍妍,第三个就是表妹玉清了。   还得是自家姐妹,真感人!   「真不用我背你吗?」   「真不用!」   「那我给你打扇。」   少年宫门口有卖那种小团扇,是学民族舞的学生们要用的道具,不过在少年宫上课的小女孩们觉得小团扇好看。   拿着在手里一摇一摇的,很漂亮。   几乎人手一把。   玉清的大挎包里也有一把白色的团扇,正面绣着几支梨花,背面则是云纹。   扇柄还坠着流苏。   一看就不是少年宫门口的便宜货。   是识书看玉清喜欢,想起来家里有几把之前教师节学生们送她的苏绣团扇,拿出来让小姑娘挑了两把。   玉清很喜欢,送了一把给周灵。   两人上课觉得热就拿出来扇。   有人给自己打扇那当然好了。   感受到脸侧吹来的风,虽然滚烫滚烫的,至少有风,总比闷着好。   玉清很是享受,想着晚上遛狗的时候请表哥吃巧克力冰淇淋。   冯外公和祖祖都去南川避暑了,玲子阿姨也跟着一起去。家里就剩下她大伯、表哥、小白燕子阿姨。   每天晚上吃完晚饭,燕子阿姨下班之后,她就会和大伯表哥一起去溜小白。   要是碰上有买冰粉凉虾的扁担,大伯就会给她们买一碗加冰少糖的,一口喝下去肠子肚子都凉快了。   要是没碰上,玉清就会主张去小卖部买冰淇淋吃。   虽然因为太甜,吃完反而有点口渴,玉清还是乐此不疲。   肩上挎着自己的游泳包、表妹的大挎包。小茂摇着摇着扇,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让他不用脑子全凭下意识的肌肉记忆念出了一段古老的咒语。   「我给小姐打扇,小姐说我勤快。我给小姐搬家,搬到茅斯卡卡,茅斯卡卡有条蛇,黑的小姐隔呀隔,把你嗷成两半截...」   玉清:.....   到底谁是小学生啊?她们班男生上五年级了之后,都不会再念这些了!   ═══════════════════════════════════════ 第559章 道路交通安全   冯知行去避暑之后,家里就只有华意南他们几人在。虽然这一年和老丈人、爷爷奶奶相处很融洽。不耽误华意南觉得这段时间的日子更...年轻?   就像他还年轻的时候,带着几个孩子独自在李村那些年一样。   甚至更好。   毕竟现在孩子们都大了,用不着他时时照顾,家里的家务又有燕子操持。   早上,华意南起床打开房间的窗户,窗外隐约的蝉鸣和啾啾的鸟叫声变得清晰起来。七点多,气温还有着一点夜里的凉意,不过随着太阳的升起,带着栀子花香味风已经有了一点燥热。   华意南的房间在二楼,从他的窗户往外看,是邻居家的苦荞树。   浓郁的绿意后灰白的墙,远处是公园的小山,再远处则是歌乐山连绵不绝的山体。   华意南站在窗前活动了一会胳膊腿,深呼吸,感觉胸腔完全充盈,这才缓缓吐气。   来上几个循环后,只感觉身体里的废气全都排出体外里。   空气清新,精神勃发。   「又是美好的一天呢。」   玉清的房间没有动静,暑假兴趣班上课的时间比上学的时间晚半个小时,小姑娘可以多睡一会。   华意南洗漱完下了楼,家里很安静。   客厅的窗帘拉在一起,只在最上方有一点缝隙往里透光。一张行军床摆在茶几边上,角落一台风扇对着呼呼吹。   行军床上穿着背心短裤的小茂,睡的沉沉。   不管是燕子开门进来、小白哼唧去后院解决三急、还是华意南洗漱下楼的动静,都没有惊动他。   华意南看着茶几上摆着几张碟片,就知道大外甥昨天晚上肯定又熬夜看电视了。   摇摇头:「年轻人啊。」   脚步倒是放轻了两分。   厨房里,燕子关着厨房门正在做早饭,听见门敲响了转头一看,是华大哥。连忙轻手轻脚的把华大哥的早饭先端出去。   一盘三鲜蒸饺、一碟蘸料、一小碗清口的豆浆。   「暑假你和你爱人早出晚归的,你家两个孩子白天就天天在家吗?」华意南想起来就随口问了一下。   燕子摇头:「暑假太热了,两个孩子一放假就闹着要回老家,她们爸爸就送她们回去了。前两天还在公社给我打电话,说和老家的哥哥姐姐一起摸泥鳅、抓蜈蚣在集市上卖钱呢。   高兴得不得了。」   燕子的家小,冬天还好,夏天真是闷热非常。   关上门窗热,打开更热。   不如回老家,凉快,山里河里的跑一跑。玩也玩儿了,还能挣点下学期的书本费,比关在那小小的房间好。   「那算起来回去了快二十天了?怪不得你最近都没休息呢。」   「想攒点假,到时候回老家帮忙打谷子,顺便把娃儿接回来。」   「行,到时候你给我说就是了。」   两人说的声音不大,小茂模模糊糊的听见了,睡眼朦胧的抬起头朝饭厅看了过去。   又砸回了行军床上,翻了个身,扯起掉了一半在地上的薄毯子用腿夹着。含糊的说:「大舅,早上好阿...」   华意南闻声转头看过来,小茂的的眼睛又闭上了。   「快起来吧,夜里不睡白天不起的。躺着那儿,你燕子嬢嬢都不好拉窗帘了,客厅里黑洞洞的。」   「起了起了,这就起了。」   小茂像个机器人一样,两条腿踩在地上,直挺挺的就坐了起来。   人起来了,燕子就去把客厅的窗帘拉开,门窗打开,通风透气。   等小茂走了一趟卫生间,洗去蓬头垢面水灵灵的出来,又是一个精神小伙子。   「嬢嬢,我的早饭好了吗?」   「好了。」   燕子端出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一大盆面条。   微黄的碱面、碧绿的藤藤菜,都是她早上来上班之前去菜市场买的。上面的浇着满满一大勺红烧牛肉,再配上两勺烧牛肉的原汤、两个在汤里腌了一晚十分入味的鸡蛋。   美滋滋,香喷喷。   这盆比小茂脑袋还大,连汤带水装的满满当当,全是小茂一个人的。   华意南就看着小茂脑袋一低,就开始唏哩呼噜,像抽水机一样消灭食物。   「你要是早些年就这么能吃,可得愁坏你妈。」   「命好呢,能吃能喝的时候有吃有喝。」   小茂抽空回了他大舅一句。   玉清蹬蹬蹬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小茂已经把面条吃完了。又让燕子给他上了十个蒸饺,倒进汤里,就这么吃了起来。   玉清的早饭依旧是三明治和牛奶。   有小茂送玉清,华意南会早一点出门。提上公文包去上班之前,他叮嘱:「小茂,学车的时候认真点,开车可不能儿戏。」   现在路上自行车、摩托车、三轮车、小轿车...还有横穿马路的行人。道路安全问题还是满严重的。   华意南可不想自己大外甥以后成为马路杀手。   「知道了大舅。」   「大伯拜拜。」   「嗯,拜拜。」   华意南骑上自己的摩托车上班去了。   玉清一边吃三明治一边说:「听见了吗?大伯叫你学车的时候认真一点呢。」   「哦,说我没说你是吧?快点吃哦,等会迟到了。」   等兄妹俩提着包出门,家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燕子和小白。   燕子看着小白:「来吧来吧,该你吃早饭了。」   把小白的食盆填满,燕子开始收拾残局、洗衣服、归置家里东西、打扫卫生。   中午家里没人,她就随便煮了点面条吃。   家里天天都在打扫,要做的事情没有很多。   下午一两点,又闷又热,人很没精神。她去了保姆房间,在属于她的那张床上睡了一会觉。风扇吹着,说实在的比她自己那个拥挤的家更舒服。   下午,随着小茂和玉清回来了,家里又热闹了起来。   燕子去厨房准备晚饭。   玉清在外面一天,和小白玩了一会就上楼冲凉去了。小茂才从游泳池出来没多久,没必要洗澡,就地一坐,打开电视继续看电视剧。   高中三年,他错过了多少电视电影?他都要补回来。   玉清洗完澡,穿着件胸口有只卡通大狗头的娃娃衫睡衣下楼,半长的头发湿哒哒的披在肩膀。   「看啥呢?」   「编辑部的故事。」   这个行,玉清也爱看。   兄妹俩都盘腿坐在地板上,吃着冰冰凉凉西瓜,小白陪着悠哉的看电视。   一直到厨房飘出饭菜香味,小茂看了看时钟:「都要六点钟了,大舅怎么还没回来呢?」   「难道加班了?」玉清猜。   一直等到六点,华意南一直没到家。   小茂就给他大舅拨了个电话。   过了一会,电话打了回来,电话那头却不是华意南,而是乔之初。   「二姨夫?」   玉清看见表哥的表情从疑惑变得担忧起来:「那大舅怎么样啊,严不严重?」   「在那个医院?我这就来。」   玉清听的一知半解的,心里怦怦跳,赶忙扒拉表哥:「大伯怎么了?什么严不严重。」   「二姨夫说,大舅下班回来的时候出了个小车祸,现在在医院呢。」   「啊!」   医院。   华意南半躺在病床上,左小腿上打着石膏。除此之外就额头、手臂上有一点擦伤。   「哎呀,都检查完了就回去了吧。又不严重,我不想在医院待着,到时候都来看我,像我伤的多重似的。」华意南对站在床位的妹妹识书说。   识书不赞同:「大哥,你这可是车祸,多吓人!」   她在家里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都从沙发上吓跳起来了。   华意南朝着要来给他挂点滴的小护士摆手:「不用不用,我不住院,不用挂水。」   小护士迟疑的收回手:「可是医生说...」   「我等会和医生说,你先回去吧。」华意南温和却坚定的说。   小护士只好先出去。   「大哥!」   「我那算什么车祸啊,就是碰上几辆自行车撞我面前了,不小心摔了一下。寸了点,有点骨裂,医生都说了回家养两天就好了,不用住院。」   「什么叫不小心摔了,大哥,你那是为了避开他们!那几个肇事的也不看着点,他们倒是好模好样,你个被牵连的反倒摔了个骨裂。」说着识书就生气,难免迁怒。   「不避开我还能从他们身上碾过去吗?下班的时间路上车也多人也多的,我摔了总比我从群众身上碾过去的好吧。   那我成什么人了。   再说了人家正常骑车,也没逆行也没干啥的,谁也没想那个路口有一滩烂水果,也不是故意的。他们自行车轻,我的摩托车重,就是点小意外。」   虽说那几位没撞进医院,也撞成一团。大夏天穿的薄,皮子在地上一咕噜,青一块紫一块的。其中那带孩子的妇女,后座的小女孩才六七岁,小小一个都摔哭了,看着让人多不忍落。   「你都摔进医院了,还给他们找理由。」识书觉得自己大哥也太好说话了一点。   一个受害者,不找他们的责任就算了,还要给他们找借口。   真是的!   「要我说大哥你也别太讲影响讲觉悟了,你看现在那些送钱的收钱的都抬到明面上了,你太讲风格才是不合时宜。   你一个局长,天天不是骑自行车就是骑摩托车的,你们单位又不是没有车。不用,天天停在你们单位那不也是浪费国家资源吗?   你要实在不想让单位车接车送,我给你买一辆,你开着去上班,我看谁还能摔着你。当妹妹的给大哥买车,总不犯纪律吧?」   华意南,嗯,其实有个罪叫纵容亲属牟利罪。   算了,不说这个。   反正由于华意南坚决不想住院,等小茂和玉清兄妹俩刚刚赶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华意南兄妹俩从医院大门往外走呢。   乔之初去开车了。   「大舅,你没事吧,怎么还往外走,在医院多检查检查呀!」小茂伸手去扶他大舅。   「检查了检查了,医生说可以回家。」   玉清:「在医院多住两天观察两天呀。」   「多住什么,医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还是自己家舒服。」   识书眼看新来的两个「说客」也不能说服她大哥,只好彻底作罢。   华意南腿打上了夹板,杵着拐杖倒是不影响他行动,小茂和玉清想扶他,他还不要。   杵着拐走的还挺快。   乔之初把车停在路边,他自己跷着腿就顺顺当当钻进了后排。   晚上识书在大哥家吃的晚饭,她想留在这边照顾大哥。   华意南没让:「小晖还在家里呢,我真没事,又不是一个人你担心啥。回去吧回去,你要不放心就明天白天过来好了。」   识书一直留到八点多,小晖打电话过来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去。   「快回去吧,小晖都要睡觉了你们两个当爸妈的还没回家,小孩会害怕的。」华意南继续赶人。   「总赶我做什么。」识书提起包起身:「好了,你就坐着吧,别送我了。小茂,你送我和你二姨夫。」   「哎。」小茂应声跟着往外走。   华意南忽然想起:「厨房有香蕉和甜瓜,你顺便带点回去。」   识书头也没回:「不要,我家里有,我明天过来吃。」   走到院子,识书让丈夫先去把车开过来。   香樟树下只剩下识书两人。   「你大舅他总是照顾别人、体贴别人,他..很不适应自己有一天也会需要别人照顾、别人关心。总想什么都自己来,不麻烦别人。   你在夜里多注意你大舅,有什么需要,你顶上。明天白天我就过来了。」识书叮嘱外甥。   小茂点点头:「我知道了二姨。」   乔之初开着车来到门口,识书上车,摇下车窗:「回去吧,等会到了给你们电话。」   「拜拜,二姨夫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晚上,小茂不顾他大舅的拒绝,厚着脸皮把他的行军床又搬到了二楼华意南的房间里。   「我就要在房间里睡,大舅房间有空调,楼下客厅没有。」   小茂把床摆在床尾,往上面一躺。他还不信他大舅瘸着腿还能把他扔出去。   华意南确实拿他没办法,只好留大外甥在房间里。   半夜,华意南躺在床上有点睡不着。   ═══════════════════════════════════════ 第560章 被照顾的人   腿不方便不好翻身只能平躺,骨头上一阵一阵的疼痛也让他睡不好。   华意南想着起身去拿两粒止痛药吃。   他才坐起来,床尾小茂突然坐了起来:「大舅,你要干嘛?」   突然的动静吓华意南一跳。   「你没睡啊?」   「没睡啊!」   华意南:....你没睡,那刚刚谁在打呼噜?   小茂起身赤脚过来:「大舅,你要干啥?上厕所吗,我扶着你。」   「我不上厕所。」   「那你起来干嘛?」   华意南不想说他是准备起来找药吃的,免得孩子觉得他不舒服。   「...我起来上厕所。」   「嗨,我就说你要上厕所吧。我扶着你哎,我们亲舅甥,你还不好意思吗?」   「...我不用你扶。」   「我就要扶!」   去卫生间没事找事了一番,华意南又躺回来床上。   黑暗中,他手里多了两个药片,一抬手干吞了。   谁知床尾又幽幽冒起来个头:「大舅,你吃啥呢?」   「咳咳咳咳!」   华意南一阵咳嗽,感觉药片梗在喉咙,贴着不往下走。   撑起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小茂赶紧过来,在他大舅还差一秒就把水杯握在手中前,把水杯拿走了。   「哎呀,要喝水喊我嘛!你看你看!」说着又是开台灯,又是把他大舅扶起来靠在床头,这才把水杯递到对方手中:「快喝快喝。」   华意南:......没有你,我都喝完了,根本没这一遭。   算了,大外甥也是一片孝心。   华意南又一次躺回床上。   过了一会睁开眼,无语的偏头,和还蹲在床边盯着他的小茂对上了视线,问:「你还蹲在边上干啥?」   小茂:「我看你还有什么需要没有,等你睡着了我再去睡。」   看他大舅一会要上厕所、一会要喝水,还都没叫他。   果然像他二姨说的,大舅怕麻烦别人。   「我没有需要,我要睡觉了。」   「你睡啊,我又没出声。」   「...你这么盯着我,我睡不着。」   黑暗中一双眼睛就在离你不到半米的地方亮晶晶的看着你,是谁也睡不着啊。   「好吧好吧,我会睁一只眼睡觉的,有事叫我。」   「不用,你把两只眼睛闭着,闭好了睡。别再突然出声了。」   药效上来,疼痛变得轻松,华意南渐渐进入梦乡。   房间变得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送风的呼呼声。   第二天,燕子的早饭才刚刚上桌,乔之初就开车把老婆孩子送了过来。   小晖蹲在华意南打着夹板的腿边上,轻轻的摸了两下。怕把大舅舅碰疼了,几乎没有用力。就像羽毛划过一样,痒痒的。   「大舅舅,你的腿疼吗?」   看着小晖仰头,盛满担心的一双大眼睛,满是担忧的小脸。华意南的伤腿不自觉的,往后挪动了一点。   将小晖拉了起来,他温声说:「根本不疼啦,小晖不用担心,大舅舅的腿很快就会好。」   华意南受伤,玉清和小茂今天也没有去上课,在家里陪着伤员。   连小白看着玉清在家,都没有拉着她出去撒欢,而是乖乖卧倒在华意南的脚边。   等一家人吃完早饭。   又有客人到了。   是华意南的下属。   他下班路上出了车祸,局里的人当天晚上就要去医院探望,只不过到了医院才知道局长已经回家了。   晚上不好上门叨扰,这才拖到了第二天上午来。   局长都这样了,还要去单位,你们下面的人都是多无用的人?   几位副局长上门来探望,言明一定干好自己那一摊的工作。有问题开会讨论,真有拿不定主意的再来请局长裁决。   拍着胸脯,保证局里上下绝不出岔子,顺顺当当。   恳请局长一定在家好好休息。   伤筋动骨一百天。   华意南获假一个月,还带可以延长的。   局里的人走后,识书看着大哥忽然说道:「想去哪儿都行,先把腿养好再说。」   一个月的假期,华意南工作这么多年还没有过这么久的假呢。   抬了抬自己的小腿,嘿,这一摔还挺值。   华意南不想搞的声势浩大的,但是亲友们还是知道了他伤着腿的事儿。能来的都来家里看了他,不能来的也打了电话。   像是在首都的女儿女婿就不能来看他。   不完全是因为远,也因为玉君现在已经怀孕了,刚满三个月。   华意南不知道别人知道自己要有孙辈了是什么感觉,听着话筒里女婿难掩欢喜的声音,他心中有一瞬是茫然的。   玉君...要有孩子了?   她不也还是个孩子吗?   他的担忧在女婿细细的述说着女儿的衣食住行、情绪、工作、学习中慢慢稳住。   放暑假的女婿把他的所有时间精力都给了女儿,就算他去也无法比对方做的更仔细。   玉君也挺想她爸,知道对方伤着腿她很想回去。博士研究生没暑假,加上怀孕了,主观客观她都走不了。   只能不断的、反复的叮嘱她爸,好好养腿别乱跑,可别留下什么后遗症,自己在首都好着呢会照顾好自己的。   冯珍珍...她必须坐镇毕汇,非工作上的事不能离开。   她倒是打电话回来,说要让小刘回陪市代她看看华意南。   华意南没让,人不回来就不回来吧,他不想应付对方的秘书。   华意南腿受伤第四天,那天早上,爱香也和她儿子小茂一样忽然出现在家门口。   燕子去开门后,听着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华意南撑着拐杖往外走,果然看见爱香穿着件条纹衫站在那儿。   脸上不自觉的就挂上了灿烂的笑容。   「你怎么回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我去接你呀!」   站在一边的识书碰了碰她姐的胳膊:「姐,你看。我这个大个人站你身边,咱大哥像看不见我这个人似的。」   瞅瞅笑的。   原本小哥说大哥偏心大姐,她还没觉得。现在看,是有点啊。   爱香笑:「识书来火车站接我了,大哥你这出车祸了我在省城哪里呆得住嘛,肯定要回来看看的。   就是请假耽误了点时间。」   说着扶着华意南往里走。   「我电话里都和你说了,真不严重。我还能自己走呢。」   「别自己走了,我专门回来扶你的,我扶你。」   哎,这下华意南又不拒绝了,也不说他自己行了。   拖着大姐旅行箱的识书,真觉得她大哥双重标准了。   「你坐这儿。」华意南安排爱香坐他旁边:「你也坐的晚上的火车吗?睡的好不好,要不要再去睡会?」   爱香正规正的坐着:「我睡眠好着呢,年轻的时候开火车,见缝插针睡,眼睛一闭也不挑环境。」   「你从小睡眠就好。」华意南点点头:「你靠着呀,坐这么板正干啥?」   「在火车上待一晚,这一身都脏。坐坐得了还是别靠了。」爱香摆摆手:「我倒是有点饿了,大哥早上吃什么?我吃了去洗个澡换套衣裳。」   「你想吃啥,我让燕子给你做。」   「你吃啥我就吃啥,不用特意做。」   说完兄妹俩又携手往餐桌去。   爱香看着靠在鞋柜边上的识书,朝她招手:「你站那儿干啥,过来一起吃。」   识书:原来看得见我吗?还以为我会隐身呢。   跟在哥姐身后往饭厅去。   今天早饭是猪肝粥。   除了常规的一点小咸菜,燕子早上在菜市买了一些河虾。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小拇指大小一只。她清洗好之后,炸的香酥酥干脆脆的,裹上椒盐,也不算油腻用来佐粥挺好,还补钙。   兄妹三人一人端一碗粥,边吃边闲聊。   华意南问:「你这次回来请了多久的假?」这时才想起他那个大妹夫,又问:「白阳呢?」   「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他出差了,要去贵州那边一段时间。」爱香性子比较急,连吃饭都比兄妹们快。   华意南微微皱眉:「哎,你之前不是说你们单位准备让你去的吗?」   自从有了电话,他们兄妹俩常常打电话闲聊,华意南挺知道妹妹的事儿。   「我这不是想回来看你嘛,不想去那边了。」爱香也直说。   华意南吃饭的动作变慢。   爱香快速的喝完了一碗,又给自己打了一碗,肚子里有东西垫着了动作才变慢。   看来她大哥那一勺一勺的,喝的比妍妍吃饭还慢,爽朗一笑:「大哥,你想啥呢?」   「啊?」华意南反应慢半拍。   「哎呀,那个项目没去就没去,我以前想去,那是没得你比起。比起肯定还是你这个大哥更重要。」   爱香是知道的,她大哥这人就是想的多,心思重。   最不愿意耽搁、影响了谁进步。   也是她们还小的时候留下的心结。   她又说:「小的时候,性子拗。觉得就要读书、要读大学、要当火车司机、要去外面闯、要去祖国的四面八方搞建设,这辈子才不白活。   跑那么远去读书、去工作。   十八九就开始在铁路上了,想当年刚刚参加工作,还是蒸汽火车呢。   那时候都说:远看像要饭、近看是掏炭,一问原来是机务段。   现在都四十三了,大半辈子都在铁路上了。   想要的都争取到了,现在回想,有得到就有失去。我现在没年轻时那么热血了,工作就是工作,在哪儿工作都是建设国家。   还是更想回家,咱们一家人能在一起。」   说着她微微眯起眼,露出一点狡黠的光,给哥哥妹妹透露了一个消息。   「局里要往陪市派人来主持这边机务段电气化转产的前期工作,猜猜是谁既有资历又有能力呢?」   识书惊喜道:「大姐,你要回陪市了?!」   「哈哈最迟今年年底,我就调回陪市来工作了。内燃转电力是铁路的未来发展转型,可不是一两年能完成的。   我感觉,退休前都能在陪市扎根了!」   以后她们兄妹就又能在一起了!   大喜事,大喜事。   华意南一下就抛开那些扎七扎八的想法,喜气洋洋道:「都在陪市,咱们聚起来也方便了。」再也不用一年才能见上一两次了。   一时间,好像腿都不痛了。   又问:「那白阳呢,他跟不跟你一起调回来?」   要是齐白阳不调,夫妻分居也不好。   爱香道:「孩子们都要去外地上学了,我也要调回陪市,他不跟着调,留在省城当孤家寡人吗?   我们都说好了,一起调回来。」   识书问:「那大姐夫心里愿意吗?」   她也是担心,当初大姐夫就是跟着大姐从乌鲁木齐调回的西南,大学分配又跟着大姐回了省城,现在又要从省城往陪市调。   华意南也说:「白阳这些年总是随你的愿,要是人家心里其实也想回自己老家、回黑龙江那边呢?   这个你和他好好商量了没?」   爱香拿手帕擦了一下嘴,说:「我又不是独裁者,肯定和他商量了的。   都是他自己愿意的。   其实我俩都想回老家,那就把我们两个的老家拿出来选。   咱这就不说,虽然比不上北上广深,也是西南这边的大城市。   他老家在黑龙江,本来就够远了,他家还在小兴安岭那边。   他爸爸工作的林场早几年就发不出工资了,要不是他爸爸年龄够办退休,都得拿钱被遣散了。   北方是国家的工业基地,厂子多,这几年下岗闹的凶。经济发展、工作岗位什么的比南方差得远。   他几个弟弟妹妹早几年就去海南打拼了。   去年海南房地产泡沫,投资客一下全跑了。他们坚持了大半年,实在是不行了,又回了黑龙江。   那边人多,养家糊口走不了的人到处抢活,挣钱难。现在也没个正经活计长久工作,我听齐白阳说,他弟弟妹妹说在本地待不下去挣不到钱,还想到咱这边来投奔他呢。   这种情况,回他老家还是回咱这儿,肯定选咱这儿嘛。」   「这样说那肯定还是回咱这儿好。   他的兄弟姐妹要是也想过来,我们一大家子在陪市也工作这么多年,帮忙寻个养家糊口的活计还是没问题的。」   妹妹能回来,只是帮妹夫家的兄弟寻个工作,华意南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上到五十四,下到十六岁,一家子全安排上都可以。   「他们的事儿先不急,再怎么也得明年去了。   就先麻烦哥哥妹妹帮我在陪市看套房子吧。面积大一点的,位置离你们近一点的,楼层三楼四楼这样的,别的不挑。」爱香说。   识书是兄妹间最有时间的,立刻应声:「现在陪市的工地、新楼盘比藤藤菜冒的还快,我给大姐好好选一套。」   华意南也说:「到时候我找人先给你装修起来,晾一段时间,等你调回来住刚刚好。装修上你有啥想法没?」   爱香摆摆手:「我没什么想法,就是只铺个水泥刮个大白,只要通水通电有个床我就照样住。」   华意南想起那年第一次去爱香家时看见的雪洞一样的屋子,笑了一笑:「那确实,你不挑装修的。   那我帮你看着装。」   ═══════════════════════════════════════ 第561章 爱香回来   爱香回家了,吃完早饭。小茂睡眼朦胧又不可置信的脑袋从楼梯上倒垂下来:「妈?   我还以为我做梦呢,说怎么还听见你的声音了。」   爱香横了儿子一眼:「做梦做梦,就知道睡觉。我电话里让你好好照顾你大舅,你怎么搞的,你大舅早饭都要吃完来,你眼屎还没抠干净呢。」   小茂张嘴,无法反驳。   他夜里总是倾听着他大舅的动静,这天一亮就睡过头了。   顾左右而言他:「哎呀,大舅还吃早饭呢,妈你别说的这么恶心。我洗漱一下,马上下来。」   话毕,唰收回了头,不见了。   「这小子一点都不稳重,想着他要一个人去南京读大学来,我还挺不放心。」爱香和哥哥妹妹说道。   识书给大外甥说好话:「我觉得小茂就挺好的,和谁都说得上话,什么活都会干,又勤快又贴心,最重要的是,人家心里是有把尺的。」   谁要是告诉她,小晖长大就是他表哥那样的年轻人,识书觉得自己再也不用替儿子以后担心了。   她反正很喜欢大外甥这样品学兼优又热情阳光的孩子。   爱香哈哈笑了两声:「那是那是,我从小还是没有放松对他和妍妍的培养。我看现在很多家庭,她们对孩子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我反正觉得这样不好,太精细了,怕他们遇到一点点挫折,什么都替他们干了、替他们想了。把他们和这个社会、和外面的人都隔开。   好像除了学习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孩子还是需要锻炼的,小的时候就要知道该怎么和别人接触、怎么和别人交流。   反正就多跑跑、多干活。」   识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说到小茂,华意南就问起了自己自己唯一的外甥女:「你来陪市了,白阳去出差,妍妍一个人在省城没事吧?」   爱香摆摆手:「没事,我走之前叮嘱她了,让她这个星期就在歌舞团的宿舍住着,别出门了。等我回去了就去接她。」   她又说:「好在她大姐她三姨都在首都,以后妍妍去读大学还能有亲人投奔,我能放心不老少。」   侧耳倾听上面卫生间的水龙头还在哗啦啦响,爱香和哥哥妹妹说:「妍妍之前那个朋友,前段时间给妍妍寄了信来。」   「你看人孩子信了?」华意南不赞同道。   爱香立刻反问:「你没看过我大侄女的日记?」   「额...」还真看过的华意南:「那是不得已,我当时需要了解一下她的情况。」   「我也需要了解她们的情况。」   华意南不说话了,示意爱香继续讲。   爱香清咳一声,说:「据可靠消息,那小子考上了北航,还想和妍妍首都见。」   「学校倒是不错。」华意南说。   「那一学校里面全是考上这个学校的学生,我大侄女读的学校还更好呢。」爱香接话。   识书问:「那听姐你的意思,是不看好了?」   「他们初中就谈上了,我从不看好到慢慢接受,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功夫才说服自己的吗?我都开始计划逢年过节的未来亲家要是叫吃饭,去哪儿吃比较好了。   结果嘎嘣这一家人就调走了,说都没说一声。   妍妍没法接受,一门心思全放在了跳舞上。看着闺女这么难过,性格变了这么多。不管为什么,伤害已经造成了,作为当妈的我反正不会再接受这个男孩了。」   华意南想也对,错过就算了。   没必要一定破镜重圆。   破镜重圆后,反而会因为什么缘分、一路走来辛苦,对一个人一段感情有过多的容忍。   吃更多的苦。   青春嘛就应该留点遗憾,然后大步往前走。   不过他还是要问一句:「偷看就算了,你没把信藏起来吧?」   「没有,总不好为了一个外人影响我和闺女的感情嘛。不过我自己的女儿我了解,妍妍不是会走回头路的人,肯定不会再接受他了。」爱香肯定的说。   楼上,玉清的房间打开了,只听她砰砰砰的敲卫生间的门:「表哥!表哥!我要上厕所!」   小茂的声音和水流含糊在一起:「我洗澡呢,你下楼去上。」   随着快速脚步声,穿着娃娃衫睡衣的玉清踏踏踏下了楼。   一抬头就看见三双眼睛看着她。   「大伯、二姑、大姑?!」   玉清不好意思的捋了一下散乱头发,和突然出现的大姑爱香打招呼。   「不是要上厕所吗?快去吧,卫生间没人。」识书笑道。   玉清赶紧扒拉开拦路的小白,冲去了一楼的厕所。   爱香感叹:「孩子们长的真快,就一晃眼。我都还记得玉清满月的时候,山木抱着她满饭店的晃悠。现在都要读六年级了,是个大孩子了。」   那时候山木才结婚,工作上也有了点小成绩。快三十才得这个孩子,和妻子钱如珠也是感情融洽时候。   抱着还在襁褓里的玉清,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你久不在陪市,孩子一晃就长大。」华意南忽然想起:「还没和你说呢,玉君怀孕了,你要当姑婆。」   「玉君怀孕了?这是好事啊。」爱香摸了摸自己的脸:「就是姑婆...我都到当姑婆的年龄了吗?」   「我都要当外公了,你是大姑婆、识书是二姑婆,梧贞是三姑婆....」   识书接话:「嘉儿辈分大,才读大学就是小姑婆了哈哈哈。」   同为今年的高考生,应嘉儿的录取通知书也寄到家了,考上了陪市商学院的工商管理专业。   这个学校是商贸部直属学校,之前是六三年成立的财贸干部学校,八七年的时候升格为商学院。   主要就是搞财经管理类专业。   和华振国那个读的时候是本科,读完变专科的财经学校不同。陪市商学院今年刚刚升格为本科财经类院校。   学校的位置在陪市城区,读完之后这个专业不管是进单位还是进外企都是很方便的,以后的工作也不会特别辛苦,在陪市就能找到体面的工作单位。   方方面面都合适应嘉儿自己的规划。   华少洪和应彩霞这对老夫妻可高兴了,老来女的未来算是稳稳当当了。   特别是华少洪,六十四岁他想着,有了这么个学历,就算自己那天忽然去世了。老闺女有自己的工作、有能力、能挣钱,她的未来也不会艰难了。   夫妻俩热热闹闹给应嘉儿办了个升学宴。   庆祝这个才出生时让夫妻俩怀疑能不能活下去的孩子,结束了少女时代,要开始她的人生新篇章了。   玉清上完厕所出来,就看见大伯他们笑做一团,特别开心的样子。   大伯也很喜欢和自己的妹妹们一起聊天吧。   华意南腿还不方便,外面也是热的很,兄妹三人天天就在家里玩儿。   聊聊天、看看电视,想想吃什么。太阳下山了,华意南就拄着拐带她们出去溜达溜达,路过小摊,想吃什么他就掏钱给妹妹买。   日子过得老悠哉了。   来陪市的山木看着:「嘿,我是被你们华家兄妹开除了吗?   你们玩的这么好,怎么没人通知我。要不是从咱爸那儿听到,我都不知道华爱香回来了。」   爱香转过头,一双眼睛透着危险,笑道:「你叫我什么?」   「姐,姐。」山木和爱香就差了两岁,有时候私底下提起不叫对方姐,都是直接连名带姓。   一下说顺口了,当着人面就带出来了。   这下他的气势就破了,只好自己坐在沙发上,抱着胸看着几人。   被重点关注的识书:「...额,我以为大哥和你说了。」她真以为大哥会给小哥说的,毕竟大哥都给爸打了电话。   「我是伤患,你到现在才来看我。」华意南补充:「而且我给你打电话了,你自己没接,还没给我回。   你为啥不给我回电话,你很忙吗?」   在省城的爱香都回来几天了,你在江岸你不来看我。打电话还不回。   到底谁有问题?   山木把视线放在他姐身上,获得一个熟悉的蛮横眼神。   算了.....   「晚上我想吃李庄白肉。」   「行,我让燕子给你做。」   此事就这样浅浅过了。   山木到的第二天,华少洪也带着应嘉儿母女俩来了陪市。   一是来看看老大咋样了,二是来看看半年没见的大闺女,三嘛准备在南岸区看看房子。   九三年除了爱香准备搬回陪市,华少洪老夫妻俩也准备搬到陪市来。   「这就留我一个在江岸?」山木无语了。   「你要是想来陪市,我找人给你调。不过就是新单位不一定有合适你的位置,要是想在江岸那么备受重任,有点困难。   要不要?」华意南直接问道。   山木想了想,那还是算了,他有官瘾。阴差阳错机缘巧合,好不容易才坐到现在这个位置呢。   「大哥你帮我留意着吧,等陪市有适合我的位置,我再来。」   晚上山木和爱香住华意南这边。   华少洪他们和识书回家住她那边。   第二天,也是爱香回陪市第五天了,终于正儿八经出一趟门。   一家人去看房子。   帮华少洪看,也帮爱香看。   九二年的时候全国商品房的交易额达到了440亿,比上一年差不多是翻倍增长。   到了九三年更是火热。   虽然大多数有单位的人依旧还坚守那一套,住房是公家的责任,只要熬资历单位一定会分房的「真理」。   不愿意花上一家人十几年的积蓄去购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但那些没有正式单位的,收益可观、住宿条件又相当艰苦的人,他们愿意花钱买。   作为家里唯一有驾照的人,乔之初借了一辆载客的小面包车,作今天一家人的专职司机。   他们先去了比较近的九龙坡,看了几套,爱香是看哪套都可以可以。   华意南看那套都是不行不行。   「这前面有坡,挡光潮湿虫子多;这后面有楼,太近了没隐私,也挡光;这对面是大马路,车来车往的,太吵,灰尘还大,白天晚上都得关窗。」   爱香对于房子,是觉得能住就行。   以前她住的房子都是单位分配,没得挑,单位分那间就是哪间。   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有个床位、后来两个人分一个宿舍、和齐白阳结婚分了一间独立的一室一厅,厕所厨房公用、大学毕业后分配了有独立卫生间厨房的三室一厅。   只觉得随着她的奋斗住宿条件是越来越好了,别的倒是没挑过。   「你的先不急,咱们先去给爸看吧。你的我之后问问搞房地产的朋友,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华意南说。   爱香没意见。   一行人又去了江对面的南岸区。   这边的开发比另外几个区少许多。连绵的山脉、温泉、险峰,是陪市这个工业大城市的后花园。   这边的房子是应嘉儿报了志愿之后就一直在留意的。   位置、房子户型、朝向,真看到了几套还不错。   一问价格,五百到八百一平的都有。   在陪市平均工资不过三百多的当下,在福利分房、公房出租还大行其道的年代,这样昂贵的房子,能吓退许多人。   十年前华少洪夫妻俩还在火车站工作的时候,夫妻俩工资加起来也不过三百左右,这还算是当时的高工资。   就这样,想在陪市买一套房子,也需要从应嘉儿出生就一直省吃俭用才有可能了。   此时,包包里揣着自己卖家具挣的钱,不用动孩子们孝敬钱就能买房的华少洪。觉得当初退休后没有当个天天去公园下象棋打太极拳悠闲大爷的自己,是相当明智的。   来之前就做好准备了,看了两天,华少洪夫妻俩定下了一套一百二十多平的四室两厅两卫加大阳台,总价在八万五的大房子。   看着同样买房,却选择贷款,分期二十年的年轻人。   华少洪出来之后和几个孩子说:「有多少钱办多大的事儿。我要是和银行贷那么多钱,还那么多年,利息还那么高。我肯定瞌睡都睡不着了,每天一睁眼就想到去哪儿挣钱。」   山木:「你不懂,国家现在推行就是住房公积金制度和房贷政策。」   就你懂。   不是你小时候28+64都算不明白的时候了。   华少洪看在小儿子今天是来帮他走房产证办理的,到底没顶他两句。   没事,再忍忍,他马上就要搬到陪市来了。   到时候就不用听小儿子噎人的话了。   ═══════════════════════════════════════ 第562章 吃麦当劳   爱香在陪市只待了一个星期就乘火车返回省城了。   许是知道团聚很近了,华意南对于这次的分离没有那么惆怅,还带着一点对未来期盼的欢欣。   爱香没让大哥来火车站送自己,人太多了别碰着。   小茂和识书来送的她。   临上火车之前,爱香叮嘱儿子:「在你大舅这儿,别一天缺心眼似的,有点眼力劲知道不。好好照顾你大舅,别真当是来玩的,撒了欢。」   说着动作极快的把手里的东西塞到了儿子的裤包里:「你小子花钱给我有点谱!我和你爸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你这个大少爷一个月消费的。   还找你妹妹拿,你这个当哥的咋好意思。   再花完就没有了,你自己当棒棒扛大包挣钱买票回来吧。」   小茂摸了摸裤包里钱的手感、厚度,将他妈的所有的真知灼见全都铭记在心。   「我记住了!」   笑成了一朵花。   「识书啊,我走了,咱们....年底见!」   「再见大姐!注意安全,到了给家里电话。咱们年底见!」   火车带着爱香离开了陪市。   这次分开之后的每一天都离下一次的相见更近。   这么一想识书就一点都不难过了。   从火车站的人潮中挤出来,识书摸摸兜看看包。   嗯,全都在没有被偷。   用眼神示意大外甥呢。   小茂拳头捏的紧紧的,晃一下,咧嘴一笑:「还在呢。」   识书感叹了一句:「现在这个社会治安,吓人的很。」   她们学校的一个老师,之前买了一对金耳环,才戴了没几天,就被飞车贼一把抢走了。耳环被抢走就算了,那个老师的耳朵都被扯豁开了,血淋淋的。   还有抢项链、抢包包,偷bp机、偷钱夹子...   这社会啊,就算是识书这样的家庭,一个人的时候也是不敢露富的。   偏僻地方就不去,人多的地方得仔细。   小茂点点头:「二级钳工太多了,一不小心就遭。」   两人往外走去打车回家。   识书问大外甥:「你钱不够用怎么不找二姨?本想着你要去读大学了是个大孩子,我和你大舅他们都说好了,穷家富路准备等你启程的时候给你封个大红包来着。   倒是没留意你身上没钱了,是二姨不好。   等回去,二姨给你拿。」   其实小茂现在已经不差钱了。   大舅伤着腿了,家里亲戚都来看大舅。看见他,知道他考的这么好,每个人都给他揣了红包的。   前几天外公、小舅他们也来了。   出手就是几百块的小奖励小零用,小茂睡觉的那个行军床的夹层里,已经有几千块了。   不过,都是长辈关爱,他怎么能拒绝二姨呢。   他努力考大学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哈!哈!哈!   重新开始兴趣班课程。   玉清发现表哥出手又阔绰起来了。   主要表现,两毛钱的冰棍再次退出了兄妹俩人的消暑选项。一块五一块儿的昂贵冰淇淋,她表哥一买就是两块。   「表哥,你又有钱了吗?」   小茂吃着冰淇凌:「嗨,表哥什么时候差过钱?之前都是表哥考验你呢,看你能不能和表哥同富贵共贫穷。」   说着啪啪拍着玉清肩膀,道:「你很好,你通过了组织的考验。」   玉清才不信她表哥的话呢。   「那表哥,你可以请我和我的好朋友吃麦当劳吗?我朋友说你像黎明,特别帅,她可想和你一起吃饭了。」为了可以吃大户,玉清笑眯眯的给表哥灌迷魂汤,连她表哥像黎明这种混账话都说出来了。   「你还知道麦当劳呢?」只见小茂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哈哈笑了起来:「就是那个天天和你一起上兴趣班的小胖妹是吧?   你朋友比你有眼光。   行,你和你朋友定时间,表哥请你们俩去吃吃这个美国人的高级餐厅有啥不一样的。」   国内的第一家麦当劳在深圳,九二年在首都又开了一家。   之后就在国内疯狂扩张。   TVB的电视剧里,那些人总是去吃汉堡包,玉清觉得应该和首都的那些快餐店的汉堡包没啥差别才对。   毕竟人家那也是外国餐厅。   不过TVB里人家吃的就是麦当劳,不是红房子餐厅的汉堡,想来可能麦当劳更好吃才对。   知道陪市也开了一家之后,玉清就想去试试。   可听去过的同学说,麦当劳一个套餐就要十几块,对于一天一块零用钱的玉清来说,还是有点贵了。   这不就瞄上了有钱表哥。   「大舅,我到时候给你打包一份回来,让你也尝尝这高级食品。」带着玉清出门去吃麦当劳前,小茂对着不想去的大舅如此说道。   「你们自己吃吧,我不喜欢吃油炸的。」现在的小孩喜欢吃,可华意南以前是实在没得选才吃。   现在选择也多了,他并不怎么感兴趣。   忽然想起:「你给我带杯奶昔回来吧。」   这个后来就没有了,听别人说挺好喝的,可以试试。   「行!那我们走了。」   「注意安全。」   陪市的第一家麦当劳开在解放碑附近,首店餐厅有三层楼。和周围常规的建筑相比,这个饱含美国风格的建筑,用它粗犷的外部造型、醒目的红黄配色,还有屋顶上坐着的那个巨大的人偶形象。让所有慕名而来的食客,隔着好几百米就能一眼把它锁定。   小茂和玉清打车去周灵家把人接上,就往解放碑去。   透过车窗看到那个穿着黄色衣裳,有着红色头发、香肠嘴盘坐在大M旁边的人偶,周灵兴奋的指了指:「麦当劳!   开业的时候赵晋鸣就来过,他说只要有卷,还说出口号就能免费领巨无霸汉堡!   我爸爸知道我们要来吃麦当劳,给我们拿了几张卷。」   玉清倒是没听赵晋鸣说这个,看来周灵和赵晋鸣虽然天天吵架,到底是同桌,还是没少交流。   「什么口号?」   有免费巨无霸,那肯定不能错过。   「嗯...双层牛肉巨无霸,   酱汁洋葱夹青瓜,   芝士生菜加芝麻,   人人食过笑哈哈!」   周灵稍一回想,就十分流利的把口号背出来了:「玉清你快记一记,等会我们也去领。免得赵晋鸣就在我面前炫耀。」   在前排的小茂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家表妹和她的好朋友凑在一起十分认真的背诵。   不由得笑了一下,要是玉清背课文、背法则、背英文单词也有这么认真的劲儿,期末的成绩肯定还能更上一层楼。   大舅能少操不少的心。   话是这么说,小茂坐在前排,也背了起来。   还是那句话,免费的干嘛不要。   再说了,就这么四句话,他听表妹多嘀咕两遍,自己就记住了。   脑子好,就是没办法。   准备工作做得好,但当三人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看着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市民,堪比火车站了。   麦当劳排队的人从店里收银台开始,沿着大堂一直往外蔓延,出了店门继续向外延伸,在解放碑广场那一块,围绕着碑排了一整圈。   小茂长得高看得远,抬手搭在眼前:「这不得排了四五十米啊?」   来见世面的人也太多了吧。   人越多他越想试试,这久闻其名的麦当劳到底是什么美国潮物啊,这么受欢迎。   「走!排队!」   小茂推着看着人多,有一点点想打退堂鼓的表妹就往前走。   「真要去啊?要不下次吧。太阳好大的。」   天啦,昨天天气预报还说今天最高气温三十九度。当然陪市的天气预报,最高温度就算再高,也只报三十九。   可信度不高。   玉清感觉这烈日之下,没遮没挡的,温度起码有四五十度了。   打个鸡蛋在上面,都能熟。   好吓人。   「不是你要来的吗?不许半途而废。」小茂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鸭舌帽扣在了表妹的脑袋上。   看着晒的眼睛都睁不开的周灵,他说:「你俩在这儿排队,我马上回来。」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用麦当劳点菜单叠的两个帽子。   周灵一个、他一个。   「谢谢表哥!」周灵觉得玉清的表哥不光长得帅,人还很好。   「行,装备齐全了,现在只用排队就行了。」小茂也不觉得带着这样的帽子喜剧,他都到香肠嘴店吃饭了,怕什么喜剧。   面对周灵的道谢摆摆手,继续说:「刚刚我进去看看,人很多,想要快速吃到麦当劳,我们需要一点战术。   这样,等会排到店里面了,你们两个就先去找桌子。你们先把桌子占住,我去下单,到时候再汇合。」   说着又拿出了两张菜单:「排队的时候,先把你们两个想吃的想好。   对了,我问了今天没有免费兑换巨无霸的活动,要周末才行。」   白背了。   没关系,没有免费的,就吃花钱的。   她表哥有钱!   刺眼阳光打在菜单上,晃得人什么都看不清。玉清不得不眯着眼睛,左右挪动着,想仔细的看一看菜单上写的啥。   忽然那光就消失了,一抬眼,表哥的大手刚好挡在菜单上把阳光全都遮去。   这时,玉清觉得表哥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好的。   小茂发现带着「嘻哈帽」的玉清从帽檐下一直看着他,挑眉:「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字啊,看菜单啊。」   也没有很好啦!   排了好一阵,玉清她们终于进了麦当劳的大堂。   一股不算强劲的冷空气兜头洗涤着三个在烈日下暴晒,快晒裂开的干巴人。   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带着炸薯条、汉堡包香味的凉气。   爽快!   「去,找桌子去,我在这排给你们两个点。」小茂推了推表妹。   玉清和周灵手牵手脱离了排队长龙,在这栋三层楼都人声鼎沸的童话小店寻找起空桌子。   童话小店。   玉清和周灵还没见过这样装修的饭店。   棕色的拼接地砖上,是一张张装墨绿色小圆座小圆椅。天花板上挂着许多彩色的小灯笼,而四周的墙壁上则画着很多颜色丰富、人物可爱新奇的卡通画。   就像玉清看过的外国的动画片一样。   除了这些壁画,还有那种非常夸张、颜色艳丽的玩偶放在各个角落。   就好像是从壁画里走出来一样。   还有脸上画着雪白的油彩、红色大鼻子、红色香肠嘴、红色大假发、红色夸装大皮鞋、黄色背带裤的小丑人偶,一个一个的和小朋友一起合照。   很新奇、也很奇幻,玉清觉得这是一个让人感到快乐的地方。   周灵看别的小孩都可以和人偶合照,对玉清说:「等我们下次来,我把我家的相机带上,我们也去和小丑拍照片!」   「好!」   玉清和周灵找到了一张三楼靠窗户的小圆桌,周灵留在那儿占位置。玉清下楼找她表哥。   在别的家长还在看菜单的时候,小茂利索的报出了他要点的套餐。玉清下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端着盘子挤出了收银台。   「来,你们的汉堡套餐,还有薯条、麦香鱼、鸡块、奶昔。」   「谢谢表哥!」   「不用谢,吃吧。」   几人把薯条全都倒出来,堆在餐盘的油纸上。她们看别的小孩就是这样吃的,有一种别样的仪式感。   蘸着番茄酱送进嘴中。   嗯,不错!   再来一口汉堡包,热量炸弹那丰富的口感直接将几人征服。   世间竟然有如此美味的东西!   来口麦香鱼....   这个鱼排怎么有刺,不爱吃。   来一口香蕉奶昔。   哇!好浓郁!好顺滑!好好喝!   周灵:「等我生日的时候的,我不要去饭店了,我要来麦当劳!」   玉清深有同感的点点头:「我也是我也是!」   能吃到如此美味,之前排队等待的二十多分钟也不是问题了。   好吃爱吃,下次还来吃!   「大伯、二姑,你尝尝,这个香蕉奶昔可好喝了,还是凉的呢!」燕子开门后,玉清欢快的捧着奶昔来到客厅。   华意南和识书喝了一口,都觉得这个口感、口味都不错,还不是很甜。   「好喝呢,谢谢玉清、小茂。」   「不用谢!」   玉清和热情的小白又跳起来交际舞。   今天休息,和好朋友还有表哥去吃了美味的麦当劳,她觉得好喝的奶昔大伯和二姑也很喜欢。   今天也是高兴一天!   ═══════════════════════════════════════ 第563章 九三年下半年   当华意南的假期结束的时候,九三年的暑假也要结束了。   在大舅家盘桓了一个暑假的小茂,每天又是学车又是游泳又是毫不忌嘴的大吃特吃,人又长高了几厘米,黑了不少,也不像高考结束的时候那么瘦了。   是个精壮的小麦皮肤帅小伙。   走之前,华意南将自己对发型打理的心得,全全传授给了大外甥。   已经有了些青年人轮廓的小茂,站在镜子前很稀奇的捏着他刚刚几下弄出来的爽气发型。   「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收拾的清爽一点、精神一点。」   想着以后学计算机的群体特点,华意南不得不叮嘱自己大外甥:「在学校不要总熬夜,保持运动,才能保证精神上、体力上的充沛。   也要保持积极向上的形象。   买衣服不要总买衬衣牛仔裤,也不要总穿老头背心和大短裤。   好好学习,生活的讲究点,好好的啊。」   小茂觉得他大舅关于外表的叮嘱有点多,学习就一个好好学习,外表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叮嘱了。   多少有点点怪怪的。   不过想着他大舅也是个讲究自己外表的人,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着身材,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来时提着一个包,走时拖走了一个大行李箱。   都是这个暑假,华意南、识书给大外甥置办的东西。   「这是我和外公、姨妈、小舅,还有你二外公表舅表姨她们这些长辈一起给你和妍妍的大学红包,你们两个一人一个。   说好给你配的电脑,怕你不好带,已经运到你妈妈单位了,等你到了自己组装看合不合适。」   说是红包,华意南递出来的却是两张存折。   小茂还没来得及为那台顶配电脑高兴,就拿到了存折。   打开一看....   合上。   不确定,再看看.....   妈呀!   「大舅...这个,我妈该不让我收了。」天知道小茂为了克服想往包包里藏的手,用了多大的劲儿。   好多钱...可是他不能拿。   呜呜呜,他大学四年不读了,去打四年黑工也挣不到这么多钱。   「你拿着吧,咱家孩子考上大学都有的。考的越好,红包越大。像你大姐、裕方哥、继民、怀青、恒高都有,你和妍妍有,你小姑嘉儿也有。   这些年,你妈妈也没少出。   好在你和妍妍都争气,一下就把你妈妈出的都挣回来了。   在咱家,只要孩子自己有能力,家里人都会托着他们往上的,出点钱多正常啊。」华意南也不怕小茂觉得他们这些大人势利眼,只有考上大学才给红包,和大外甥直说了。   华家人给每一个孩子上大学的红包,都够对方大学四年的学费、和在大城市以一种较高的生活品质生活四年的费用。   小茂也陪着爷爷他们去看房子了,他要是把这钱省下来,想来也够在南京买套房子了。   全款、无贷。   到底是自家亲外甥、亲外甥女,华意南识书、山木这些财主,都在往年的数额上又添了一笔。   这才出现了存折上那个夸张的数字。   关爱和重视,不一样,小茂年纪虽然轻,心里却很明白的。   大舅都这么说了,那还说啥呀,收下啦!   火车站,小茂拖着行李箱去奔赴他的璀璨未来。   又一个孩子长大了,走出去了。   九三年的九月,小茂妍妍和应嘉儿都在新奇和期待中开始了她们四年的大学生活。   玉清也在这年成为了一个六年级的学生,从一年级一步一步往上升,她终于也来到以前大姐姐们笑妍妍、昂首挺胸上到的五楼。   是学校里年龄最大、最成熟的那一批人。   开学报名那天,玉清穿上上学期的校服,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竟然长高了一大截。原本刚刚拿到时才到膝盖的百褶裙,现在垂在大腿中间。   玉清在自己房间的镜子前左看右看。   人长高了,肩膀变宽了、胯和屁股那一圈不再和腰直上直下、小胸脯也微微鼓起,身体有了曲线。   就像电视剧里的那些漂亮女孩一样。   摸着自己才刚刚到肩膀清汤挂面的头发,玉清想搞一个新发型。   在镜子前欣赏了老半天,玉清还是羞涩于穿这短翘翘的裙子出门。   换上了二姑给她买的,到小腿肚的浅粉色格子长裙,扎上一个马尾,背上书包下楼。   华意南的腿早就养好了,走路利索、阴雨天也没有后遗症。   陪市夏天要热到十月中旬,避暑的冯知行他们决定国庆之后再回来。   识书也开学了,没办法天天来大哥这儿打卡。家里又变成了之前只有华意南玉清还有小白的日子。   哦,还有干活的燕子。   玉清下楼时,抬起眼睛看向沙发边上,在那儿放了一个暑假的行军床已经被收起来了。   小少女的心中忽然明白了一点寂寥的情绪。   家里人变少了真的好安静。   随即从后院窜进来的小白,立刻用它的热情打断了玉清的情绪。   「嘶!臭狗臭狗臭狗!」   玉清握住小白激动的直往她腿上扒拉的狗爪子,捞起裙子一看,果然大腿上多了几条红痕。   「你真烦人!」   「汪汪!」   听不懂人话的小白,咧着嘴吐着舌头嘿嘿笑。   刚刚带小白出去溜了一圈,华意南挂好狗绳去卫生间洗手。出来后招呼玉清:「快吃早饭吧,等会车来接我们了。」   要说华意南摔这一次,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后遗症。   家里不让他骑摩托车了。   他那辆才买没多久的幸福125,直接被识书送给了需要常在大队江岸往返的华振新,还有他专门定制的几个头盔,也都被华振新打包带走了。   「一二三四五,这么多头盔呢,还有小的,挺好,我家人多,一人一个刚刚好。谢谢意南哥了!」   ═══════════════════════════════════════ 第564章 老师   没了摩托车,华意南上班总不能挤公交车。   选了个老实持重的出租车司机,包了他的车,每天早上来接,下午去送。   按月给钱,除了早晚上下班、上下学的时间,别的时间段不管司机跑客人。   买一辆轿车还是算了。   一辆公务桑塔纳十五万,捷达十二万,更别说什么三十二万的奔驰、三十七万的宝马、七十万的丰田皇冠。   不管什么牌子,都不适合他。   司机在大院外等着,车上套着雪白的坐垫套,还铺着麻将凉席靠垫,很干净没有怪味,倒是有点酒精和花露水的味道。   这些小心思都是司机的媳妇专门给华意南这大主顾准备的。   接人之前先用酒精把后排全部喷一喷擦一擦,撒点花露水,再套上专用的坐垫套。力图给包车客人一种干净整洁的坐车体验。   绝对不能摸到那里油腻腻的,闻着有什么香水味、香烟味啥的。   司机的是个话少的中年男人,看华意南和玉清坐好,十分平稳的起步。   到了学校,玉清自己下车,华意南没动:「你能自己报到吗?」   从五年级,玉清班上的同学就有自己去报到的。   六年级的玉清,也要跟上这波潮流。   「我可以的,大伯拜拜。」   「嗯,拜拜。」   玉清进了学校,在操场就碰上了班长,果然对方也是一个人来报到的。   两人说着闲话往楼上去。   之前只觉得楼层越高,一览众山小,地位就越高。倒是蒙蔽了她们爬五楼有多累。   进了教室,玉清掏手帕出来擦汗。   周灵已经到了,看见玉清到了走了过来。   玉清发现,女同学们大多数都没穿校服,穿着自己的衣裳。   一个暑假不见,班上的女同学们好像长高了不少,男同学们嘛,穿着上学期的校服倒是变化不大。   交暑假作业、交学费、领新书。   开学之后,新学期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玉清还没好好感受六年级紧张的学习生活,就先体会到升学考改革带来的「群魔乱舞」。   指标到校之后,竞争对手从全市小学生忽然变成了朝夕相见的同学们。   虽然原本大家也是竞争对手,但知道名额的具体数字后,那种感觉又不一样。   从和所有聪明人一起竞争的开阔心境,变成了一群小鱼在小水潭里抢食。   玉清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受。原本说的上话的同学,现在她一走过去,对方就先把桌上的参考书遮住。   要是谁得了老师一句表扬,立刻就有人在课间去刨根究底的追问,有没有什么学习方法,是不是在家请了补课老师...   玉清觉得特别讨厌。   好在周灵、赵晋鸣和班长没有这样。   周灵和班长是坚信自己有实力,肯定能考上,没人能把他们挤下去。赵晋鸣是坚信自己聪明,逢考必过。   四人小团体里,玉清没有一定能考上的信心,也不觉得自己逢考必过,不过大伯说了努力了就行。   她有好心态。   开学没多久就是教师节了。   体育课自由活动,四个人抢了个羽毛球场,打起来双人羽毛球。   消息灵通的周灵说:「据我观察,这次教师节还没到呢,班上就已经有许多人送了老师们昂贵的教师节礼物。」   周末才和二姑一起给几位任课老师画了贺卡当教师节礼物.一文不值情义无价.玉清问:「...什么昂贵的礼物?」   班长接话:「我看了,有国外牌子的手表、化妆品、皮包、皮带,还有直接送金首饰的呢。」   班长说的言之凿凿,玉清不得不相信,毕竟对方常常出入老师办公室,知道点隐秘消息也正常。   不过班长又补充道:「不止我们班,别班的同学也送。」   他们学校的学生家庭都比较富裕,不管是送礼还是收礼都很有经验。六年级这个关键时期,为了家里这么一个宝贝蛋,出手阔绰的很。   玉清问几人:「那你们准备送老师什么?」   周灵说她妈准备了市里新开的做脸店的卡,女老师自己用,男老师给老婆用。   班长说,他家里人准备了送几位老师一人一台意大利牌子的台灯,说是护眼。   赵晋鸣说,他家准备给女老师送皮包,男老师送公文包,都是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   几人问玉清送什么,玉清感觉自己的卡片有点拿不出手了。   周灵嗨了一声,安慰好姐妹:「那有啥的,本来乔老师就是你家亲戚,校长他们还想给你家送礼呢,送不送都行。」   放学回家,玉清和大伯说了这事。   「有能力就能选择活的纯粹一点,没能力就随大流。」华意南如此说:「你想送贺卡就送贺卡,想换个礼物明天放学我带你去商场买。」   玉清很满意自己画的贺卡,那可是她花了一个下午才和二姑一起画出来的。   她没有学过画画,每个图案都是二姑带着她指导出来的,倾注了许多心血。   但她现在不想把这倾注心血的贺卡送给老师们了。   「....大伯,我不想送贺卡了。」   听到玉清这么说,华意南点点头,刚准备说明天带她去商场准备新的礼物。   就听玉清又说:「别去商场买了,大伯你单位不是发了水果吗?装一兜给老师们好了。」   华意南略微愣了一下,觉得玉清这个变化很有意思。   她开始更沉浸式的,接触、体会这个世界和社会。   也从一个没有性格没有脾气的小面团,变成了一个有自己想法、有自己喜好,且不再一味忍耐接受的孩子。   他笑道:「咱家的水果就留着咱们吃吧,送人的去水果店买。」   玉清不愿意。   在她心中,老师这个职业很崇高,她们的人格也应该崇高。在品格上更应该高标准的要求自己。   可老师收了同学们这么多昂贵的礼物....   这让她们的形象,在玉清心中蒙上了一层灰儿。   看玉清还有点不情愿的样子,华意南说:「用咱家的,还得费心思去选去配,送人了咱家没得吃,还得水果店再买回来。   不如直接去水果店买几个果篮好了,何必多一项流程呢,还多费了心思。」   这么一说玉清同意了。   教师节,果然提了几个果篮去学校,一位老师一个。   老师们脸上的笑容依旧那样温暖、亲切、和蔼、文质彬彬。   甚至看她时还带着几分宠溺。   玉清却无法像之前几年那样敬佩对方,将她们的一言一行当做指路明灯、人生真谛,把他们的要求当做最重要的任务。   原来有些老师,只是老师。   ═══════════════════════════════════════ 第565章 擦眼泪   九月二十三号,玉清不是很高兴。   也不只是她不高兴,相信当时的大多数看过报纸、听过广播、家里有电视机的人都不会高兴。   九月十六号,北京申办奥运会代表团启程前往摩洛哥蒙特卡洛。   九月二十三号,十一亿中国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摩洛哥蒙特卡洛的体育馆。   哥姐妹妹,还有屋头老头都跑了,山木最近借工作之故来陪市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此时看着一脸生无可恋躺在沙发上久久不说话,眼珠子都不爱转的女儿,山木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摸了支烟叼上,道:「看看,看看,太没风格了。之前咱们投票领先你就笑嘻嘻,现在局势逆转了你就这副模样。   还有没有一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气度了,坐直咯,人家赢了就给人家鼓掌。」   山木也失望中国申办两千年北京奥运会失败,不过成年人嘛,总是没有小小少年们的感情来的激烈又澎湃。   玉清腾的坐起来,小牙咬的紧紧的,瞪着她爸:「我还给他鼓掌,我凭什么给他鼓掌。四轮投票,咱们领先三轮。第三轮还是三票优势呢!遥遥领先!   结果第四轮,悉尼反转了,花落他家。   他家笑我家哭,我还得给他鼓掌!   爸爸,你还是不是中国人啊!就帮着外国人说话!」   「嘿!我什么时候帮着外国人说话了?我那是按着事实说话。」   山木看闺女恶狠狠的,一副他就是电视里那宣布投票数的可恶外国人,要扑过来咬他的模样,道:「你这个小丫头说话真难听,我不是中国人,还能是什么人?根正苗红你懂不懂啊!   要不是当年出了点小意外,我都得受到领袖的接待。」   骂他不是中国人,这和说他不是人有什么区别?   要不是亲闺女,还就这么一个,他非得给她两巴掌,让她知道花儿为啥这么红不可。   山木吸了一口烟,觉得自己脾气是越来越好,越来越有容人之量了。   玉清哼了一声,不想和她爸爸说话。   只专注看着电视上转播的新闻,当镜头从几位中国申奥团成员身上晃过,记录下了对方红着的眼眶,脸颊隐没入黑暗中抬起手抹掉的眼泪。   玉清心里好酸,好难受,嘴一瘪忽然就开始哭了起来。   一时哭的老父亲山木烟都拿不住了,两下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皱着眉愣愣的看了她一会,叉着腰站起来,烦躁的在原地踱步。   「你哭什么呀!」   玉清觉得她爸爸在吼她,又难过又生气了:「我想哭就哭,我就哭!呜呜呜呜!」   「你哭也没用,你的眼泪又不是石油,改变不了世界格局国家大事的!」   山木的火上浇油,烧出来了新高度。   玉清现在不光为没有申奥成功难过,还觉得她爸爸特别不是玩意,还不爱她!   「呜呜呜呜呜!」   「好了好了你别哭了。」山木看着玉清哭就烦躁,火气腾腾。但为眼泪升起的火,也会被眼泪浇灭。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把烧的旺旺的火,浇了一盆水,火是浇灭了一些。但那水蒸气是刺啦一声,全飘起来了。   心里又是烧又是烫的。   不得不压低嗓门给闺女讲道理:「你看啊中国人讲究一个命运势,有些事情达成不一定是好、失败也不一定就是坏。   这次没成功,咱们吸取这次经验,越挫越勇,下次再申请就是了。   咱国家日新月异的,到时候经济更好、发展的也更好,办个比悉尼搞的更好的奥运会。   在国际上来个厚积薄发的漂亮亮相,多好。   是吧,别哭了别哭了。」   之前九零年的亚运会办的确实是成功,这才给了国人申办奥运的信心。   但是,就山木看到的,各个单位为亚运捐款、各个组织为亚运捐款、连玉清她们小学生们兜里的零用钱,也是一轮一轮的掏出来为亚运捐款。   确实是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办亚运。   但也能说是国家经济没办法独立完成这么一项盛事。   埋头再发展一段时间,或许会更好。   看玉清的哭声小一点了,山木又道:「晚几年办,到时候爸爸送你去首都看奥运会,爸爸给你买票,好不好?」   玉清一算,又心酸:「那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年呢!」   两千年的没申请上,最快也是2004年。   现在才93年,她还要再等十一年!她今年也才十二岁呢!   哭到现在玉清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原因、什么情绪,只觉得越来越难过了。   不再搭理她爸,只自己忘情的哭。   正哭的投入,感觉脸上一重。睁开眼一看,她爸爸弯着腰手里捏着纸巾,动作表情都显现出局促、尴尬、烦躁,一下一下的给她擦着眼泪。   可能她爸爸缺少这方面经验,纸巾一大卷团成了球,直接往她脸上、眼睛上按。让她下意识的又闭上了眼。   一片黑暗中,玉清闻到了她爸爸身上重重的烟味。   玉清不喜欢烟味,可她爸总在抽。   玉清喜欢家里热闹、有人一直陪着她、和她一起生活,可她爸从来都没空,也没有耐心,说话也不好听。   有时候,玉清也会想,她爸到底爱不爱她?   耳边,她听见她爸嘀咕,依旧不怎么好听。   「小时候还没这么爱哭,这长大了倒是喜欢歇了。(哭)」   玉清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场景。   一个乱糟糟办公室里,她坐在长椅上抱着个二姑做的布娃娃。看着办公室里年轻一点的她爸,走过来又走过去,有时大声的和人讨论,有时抓起办公桌上的东西就匆匆出去。   走到一半,又倒转回来,把她一把抱起来,说着什么她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她趴在她爸的肩膀上,出了办公室,好奇的看着公安局里的大家,跑过来跑过去。被送到别的人手里后,她就自己玩,困了就睡觉。   有时候睡醒了会在爷爷家、二爷爷家、小爷爷家、姑奶奶家、有德伯伯家...   就像一个没有固定答案的游戏一样。   睡醒后还是爸爸的可能很小。   所以,当出任务回来的爸爸来接她,哪怕对方总是臭臭的,小女孩也会很开心去搂住对方的脖子。   她不懂什么是上班、什么是工作,她只知道,爸爸又回来了。   如果不是爸爸也没关系,多睡几次,爸爸总会来接她的。   ═══════════════════════════════════════ 第566章 长大也没什么好的   九月底的一天早上,玉清起床后去洗漱,忽然发现内裤上出现了一点血色。   她愣了一会,去房间取了卫生巾来,换了条干净的内裤熟练的贴上。   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玉清仔细的看着里面的女孩,似乎有了变化,又好像没有。   但,她长大了。   家里就是卖卫生巾的,玉清没有一般小女孩那么害羞,但也有限。   下了楼,她不好意思和大伯说她来月经了,华意南也没有透视眼,只是觉得玉清今天食欲好像一般,吃饭慢腾腾的。   问道:「你不舒服吗?」   玉清埋着头,平时爱吃的三明治都被她扒拉开了,忽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大伯,咱家卫生间的垃圾桶能加个盖吗?」   脏了的内裤她直接扔掉了,扯了许多纸盖着,可还觉得担心的。   看着那大口朝外的垃圾桶,更担心以后用的脏卫生巾会被看见。   光想想玉清心中就臊的慌。   华意南愣了一下,也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行,我让燕子去商场看看,或者给你定一个。」   他已经有了猜想,又问道:「要不我今天给你请天假吧?」   玉清从小身体就很好,能吃能睡,气血好。   她就没生过什么病。   没发现月经来之前,她没有什么感觉,一在裤子上看到血迹,不知道怎么的,这肚子就开始不舒服了酸酸胀胀的,后腰那一块也有点难受。   总想找个什么东西靠着。   她想在家休息,又有点迟疑:「可老师说每一天都很重要。」   「身体更重要。   这才小学呢,以后还有初中、高中、大学。像你大姐似的,还有硕士、博士。学海无涯,小帆船才起航,没必要就把自己逼的这么紧。」华意南放下筷子对玉清说道。   小学的内容有什么难度?哪里至于要用勤勉来弥补。上课认真听,作业做了,成绩就差不到哪儿去。   要是真的小学都学不明白...   那就更没必要傻用功了,享受美好童年吧。   玉清不知道她大伯的想法。   六年级开学快一个月了,学校的氛围潜移默化的让她也刻苦起来。   总有种休息就落后于人的紧迫感。   华意南看玉清还有点犹豫,说:「你要是担心成绩,我给你找个家教吧,周六晚上给你补补课。」   孩子向好,还是要支持。   中午,一下课周灵就到老师办公室给玉清打电话:‘喂,玉清。老师说你生病了,得什么病了?怎么样了?我下午放学去看你呀。’   大伯去上班了,家里就只有玉清和保姆燕子在。   小姑娘没什么精神的蜷缩在沙发上,一身睡裙连头发都没扎,两只脚踩在小白热乎乎的身体上。   在家很无聊,想起同学们在上课,也不想看电视玩儿。没有什么转移注意力的,就这么坐着躺着,身体的感觉反而更清晰、更疲惫无力了。   玉清想,就像轻微感冒一样,还不如去学校上课,比在家躺着更舒服,时间还过得更快。   听见小姐妹的话,她捂住话筒小声的说:「没有生病,我就是来那个了,大伯给我请假,让我在家休息一天。」   「哦!你比我来的早哎!」周灵看了看办公室里收拾桌面,起身往外走的老师们。   背过身子,也捂住话筒,问:「那你肚子痛吗?肚子痛的话要去医院看中医,要喝醪糟红糖鸡蛋汤,要多喝热水,吃清淡的,不要吃冰的凉的,也不能吃西瓜...」   周灵一直以为她会先来,毕竟玉清瘦了些,她现在要胖一点。她妈妈总说长得胖发育的就要比长得瘦的早。   没成想玉清先来了。   搜肠刮肚的回忆着她妈妈来月经的时候的「小矫情」,传授给好朋友。   「等放学了我去看你,把今天的作业带给你,你还可以看我的笔记。」周灵说。   「好呀,我二姑说下班了会买蛋糕带过来。你和你妈妈说,晚上在我家睡好了,我们一起吃蛋糕、写作业。」玉清提议道。   「还有蛋糕吃呀!等我放学了和我妈妈说,就算不能在你家过夜,我也去看你。」   「好!」   「那我先挂了,我要去食堂吃午饭了。」   「你去吧,放学见。」   「拜拜。」   下午周灵妈妈来接周灵放学,听见周灵想去看玉清,还想在对方家里留宿。考虑了一下同意了。   回家给周灵收拾了一身换洗衣裳,就把人送到干休所这边来了。   周灵妈妈和识书大人们寒暄,周灵打了招呼换了鞋,就直奔客厅的玉清而去。脸上是挤眉弄眼的小表情。   而玉清呢,也难得有点羞答答,不好意思的忸怩起来。   玉清第一次来月经总是担心血蹭到裤子上,时刻注意着。看在周灵眼中就是,小姐妹来了月经之后,一夜之间就长大了,起坐行都很淑女起来。   不像平时和她一起又蹦又跳的了。   晚上,俩小姑娘洗漱后早早就上床躺着了,开始她们的小姐妹夜谈会。   周灵和玉清头碰头,她好奇的问:「来月经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玉清想了想:「就好像肚子里有个针管,有人在推,有点闷闷的难受,血就一股一股的往外冒。」   周灵想象了一下,摇摇头。   「能感觉得到血往外冒吗?」   「能,血还是热乎乎的。我都不敢动,就怕血顺着我的腿流下来了。」   「那要是来月经了,不就不能上体育课了?」   「我连走路都不敢迈太大步。」   两个小姑娘仰面躺着,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周灵讲:「真麻烦,长大也没什么好的。」   玉清点点头。   「真想做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孩。」   吃完了美味的蛋糕,两个小姑娘后知后觉有了关于长大的惆怅。   ═══════════════════════════════════════ 第567章 节日前准备   当陪市的天气真正冷下来,时间就来到了年底。   周日,玉清看着挂在衣帽架上的新衣裳,很高兴。   今天她要和朋友们一起去过节日。   她准备了很久呢。   玉清之前不了解那些外国人的节日。或者说她不了解所有不放假的节日,放假的才是好节日,不放假的都是虚的,不必理会。   就像她不知道四月一号是国际愚人节,所以那天她被「你的鞋带开了」这样的话骗了五六次。   赵晋鸣对于这些「不务正业」的事情特别了解。那天还带了恶作剧糖果来学校,外表五光十色的,像高档水果,还有股香味。   吃进嘴里味道也是「五光十色」的。   有的是香皂糖、有的是油蜡糖、有的是怪味糖,苦的辣的咸的、有的是夹食用色素的夹心糖,一口咬下去,牙齿舌头全都染上了奇怪的颜色...   玉清一去学校就中招了,在赵晋鸣的恶作剧糖果罐里选中了夹心糖。在周灵含蓄的笑容中,吃的是一嘴血红。   像吃小孩了。   然后一口紫牙的周灵笑着和玉清解释什么是愚人节。   「就是可以互相开玩笑、捉弄人。」   一个充满欢乐和恶作剧的节日。   愚人节不放假,玉清却牢牢记住了这个总有人蹦出来吓她一跳的节日。   明年愚人节,她一定早做准备,不当那个总被人捉弄的「呆瓜」。   玉清一直有个小小的疑惑,为什么赵晋鸣总是那么「时髦」,什么节日他都是第一个响应的,爱玩儿,成绩却比认真学习的她好呢?   至于赵晋鸣说他聪明的话,玉清当没听见。   这次四人小组过圣诞节,也是「时髦的赵晋鸣」提出来的。   「圣诞节是耶稣生日,全世界的人民都会聚在一起欢庆耶稣诞生,家人朋友相聚,交换礼物分享美食。」   周灵嗤之以鼻:「我又不信基督教,我干嘛要欢庆人家耶稣的诞生。」   「嘿,你管他呢。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过节日,交换礼物,吃好吃的。」赵晋鸣说:「我看了日历,十二月二十五号是周日哦,我们可以去好吃的,麦当劳怎么样?」   看在麦当劳的份上,这个提议全票通过。   小孩的任务是好好学习,该上的课还是要上的。   为了晚上有节日氛围和惊喜,玉清没有穿那套新衣裳,只穿了平时穿的羽绒服去少年宫和周灵一起上课。   课间的时候,她们还碰上了来上奥数课的班长郭锦章,还有背着萨克斯来上课的赵晋鸣。   几人只又确定了下午几点在解放碑那里集合,没敢多说话,就怕透露了自己准备的礼物细节。   连话最多最风趣的赵晋鸣都没「饶舌」,赶紧背着他的萨克斯去了楼上教室。   玉清觉得对自己的好朋友隐瞒什么事情简直太困难了。   这一天她忍啊忍,都不敢多和周灵讲话,就怕自己一不小心全部吐露出来了。   小姐妹两个嘴巴都抿的紧紧的,只对视的时候亮晶晶的眼睛,能看出两人并不是闹了矛盾。   等下午的体操课结束,玉清坐上来接她的出租车,抓紧回家。   洗澡吹头发换上新衣服,给自己一番装扮,玉清背上她装礼物的包,下楼。   此时,华意南刚刚提着公文包进门。   看着从楼梯上下来玉清,夸道:「这套衣裳真好看,很适合你。」   只见玉清穿着白色的羊绒高领打底衫,外面是正红色灯笼袖圆领及膝呢子裙外套,裙子的裙摆镶着一圈蓬松的白毛毛。   穿着一双棕色的长筒毛靴子配厚实的白色连裤袜。   头发扎成了两个小辫,夹着立体的圣诞树形状的布艺大发夹。   连她挎着的包都是粗毛线针织款的红白绿大袜子样式的。   这一整套装扮,全是她二姑,爱打扮孩子.识书同志的作品。   知道侄女圣诞节要出门玩,识书立刻就让厂里的设计师们出了几套适合的童装,给玉清自己选。   反正马上元旦、之后又是过年,这些喜庆漂亮的红衣裳肯定有销量。   像是布艺发夹和大袜子挎包则是识书自己裁剪、自己织的。   识书十几岁的时候就喜欢打扮侄女,不过那时候打扮的是玉君。   现在打扮的是玉清。   都是侄女,不影响她的热情。   玉清也觉得今天这一身特别漂亮,站在原地忍不住翘起一条腿转了一圈,呢子裙摆撒开像个小伞。   「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啦,我和司机叔叔说好了,让他五点二十在门口来接我。」   华意南看着玉清欢快出门背影,笑了一下。   当小孩们放开紧紧牵着的大人的手,开始自己出门和朋友们玩,那离她们长大的日子就快了。   和老丈人他们吃完晚饭,华意南忽然兴起,给张跃达打了个电话。   嘟嘟嘟,几声响后,电话被接起。   张跃达的声音从话筒里面传来:「喂。」   「干啥呢?」   「我还能干啥,包抄手卖抄手卖抄手包抄手。感觉自己就是块行走的抄手馅。」   华意南笑了笑,又问:「今天生意好吗?」   张跃达靠在货架边上,看着客运中心外广场上的光带闪烁着「欢庆1994年元旦」的字样。   「好呀,原本以为今天周日学生们放假,生意会淡一些,结果还不赖呢。准备的抄手馅都不够用,六点就卖完了。」   老朋友闲聊了两句,就像很多年前少年们蹲在江边河堤一边打蚊子一边闲聊一样。   华意南问了侄儿张勉进最近怎么样了。   「小进决定好考那个学校了吗?」   「和他妈说是要考陪市医学院。」   「考陪市的?那他和他那个朋友...」   「听他暑假的时候说是分开了,我和他妈看他那样,也没好问为啥.....」   张跃达想着儿子暑假在家沉默又强撑着一切都好的样子,只能叹气。   他们这样普通的家庭,当父母的就连多问一声为什么,都像充满了功利和对孩子的压力。张跃达在九三年的春节参加完玉君的婚礼,就跟着两个小孩去了省城第一次会见亲家。   怎么说呢,层次不一样。   「在一起那么多年,分开了对不起人家姑娘。我是挺喜欢小元的,可惜两个孩子没这个缘分。」张跃达这话也只能和华意南说。   「现在年轻人不比以前那个年代了,比较洒脱果断。你想着要负责,人家觉得当断就断往前走更重要。   能同行一段也是缘分。」华意南说道。   ═══════════════════════════════════════ 第568章 圣诞节礼物   在解放碑,圣诞节的节日气氛特别浓。   大商场的门口都竖着挂有彩色小礼品的圣诞树,戴着圣诞帽工作人员在门口做活动,各种形状各异的彩灯闪烁着热闹温暖的光芒。   玉清在麦当劳附近下车,就看见寒风中,周灵、赵晋鸣还有郭锦章站在路边等她呢。   几人也穿着应景带着圣诞色的新衣裳。   平时「官威甚重」的郭锦章还带着圣诞帽,毛茸茸的白球歪着垂在一边,随着他说话左右晃着。   看在玉清眼中是惊悚又好笑。   周灵穿着红色的妮子背带裤,里面是绿色的粗线大毛衣,胸口还织着黄色的小鹿,脚上穿着和玉清款式差不多短筒毛靴子。   赵晋鸣一身红色羽绒服,头上戴着一个有两个鹿角的发圈。   玉清走过去的时候就听见周灵正在「笑话」赵晋鸣,男孩子带发圈。   赵晋鸣誓死保卫自己的发圈:「你就是想要我的发圈,你死心吧。   除非你发誓,以后再也不因为我超过三八线打我,包括掐我、拧我、踹我、拿书砸我等伤害行为。   我就考虑等会结束的时候把它送给你。」   周灵皱着眉思考了一会:「算了,我才不要呢。」   赵晋鸣发下誓言:「我以后要当个大律师,把你送进监狱里!」   周灵嗤笑:「那我就当法官,我判你无期!不!直接枪毙!」   「你这个狗官!」   周灵吐着舌头嘲笑赵晋鸣的无能狂怒。   看到玉清来了,周灵立刻开心的过来挎上小姐妹的胳膊:「嗨嗨,圣诞夜快乐呀,玉清!」   「圣诞夜快乐,周灵!」   周灵牵着玉清手左右看了看:「你今天真漂亮!看来我也应该注意一下形象了,下次过节我们就穿姐妹装。」   等她瘦一点,也穿裙子。   赵晋鸣:「我反对,我们四个人一起出来玩,你们两个穿一样的,那不是孤立我们吗?班长你说是不是?」   郭锦章笑笑:「只要不让我穿裙子,女同学们想穿什么都可以。」又对玉清说:「同桌,圣诞夜快乐!」   「班长,赵晋鸣,圣诞夜快乐!」   周灵点了点赵晋鸣:「要不说人家是班长,有些人连个小组长都不是,差距在这儿呢。」   几人斗着嘴,往麦当劳去。   麦当劳这个美国牌子,圣诞氛围是最最浓的。   整栋楼都被装饰的闪闪发光,连楼顶的小丑都戴上了一个巨大的圣诞帽。门口站着好几个红衣红帽大胡子圣诞老人,肩上扛着一个大包袱,给所有路过的小孩派发棒棒糖。   每一扇玻璃窗上都贴着亮晶晶的雪花、小鹿、圣诞树的贴画。   一走进去,暖融融的暖气带着巨大的食物香气就将人包裹。耳边是除了客人们的热闹欢笑外就是那首欢快的《铃儿响叮当》。   快乐似乎有了形状。   只要一走进来,脸上就不自主的涌上真挚的笑意。   连周灵和赵晋鸣都不吵嘴了。   人那么多,四人分头行动。   玉清和周灵找位置,班长和赵晋鸣去点餐。   「巨无霸巨无霸,别忘记我的巨无霸!」周灵叮嘱。   赵晋鸣头也没回:「知道了!等会你吃不完我再和你说!」   两个男孩挤进了人潮中。   周灵和玉清经过一番寻找在二楼寻到了一个位置,数九寒冬的,汗都挤出来了。   「比咱暑假来的时候人还多呢!」周灵喘着气。   这次两人不敢去找班长他们了,就怕一个起身,就有人一屁股坐下来要和她们拼桌。   过了一会,两个男孩端着托盘从楼梯挤了出来。   玉清立刻站起身叫他们。   天可怜的,人多到郭锦章的帽子都被挤歪了。   但,当薯条全部被倒在油纸上,当喝上第一口美味的热乎乎的奶昔的时候,一切又变得值得起来了!   圣诞节,除了分享美食,还有就是互相送礼物。   玉清她们早就说好了,一人准备一件礼物,不是具体送给谁。   而是靠抽签。   赵晋鸣找带着圣诞帽的服务员要了一个干净的可乐杯,四个写着大家名字的纸团就在里面。   抽到谁的名字,就得到对应的礼物。   他晃动了几下,向大家展示,绝对没有黑幕。   问:「谁先来?」   周灵立刻举手:「我!」   「行!那你就最后一个!」   「赵晋鸣!」   最后玉清第一个、周灵第二、赵晋鸣第三、班长第四。   一人摸了一个纸团。   玉清捏着她的纸团,心里还有点紧张,不知道会抽到谁的礼物。   「咱们一起打开看。」   「行!」   玉清打开,纸条上写着赵晋鸣。   周灵惊喜:「啊,玉清,我这上面写的是你!」   赵晋鸣抽到了班长的。   班长则抽到了周灵。   交换礼物。   「现在就拆,我等不到回家了。」   「我同意!」   赵晋鸣准备的礼物很大。   像教室课桌的桌板一样,扁扁的。玉清拆开礼物的彩纸包装,惊讶的发现,里面竟然是一个棕色黑白键电子琴,。   她轻轻按了一下琴键,声音很圆润。   周灵收到的礼物,是玉清自己拼的圣诞树形状的音乐城堡,里面的人物建筑都精美无比。   下面有个按键,只要一按,城堡就会发光。最上方会升起来一个苹果脸蛋小女孩,旋转着唱《Merry Christmas》。   随着歌声,所有人偶都会旋转起舞。   班长收到的是周灵自己最宝贵的、最稀罕的珍藏。   天皇巨星——张国荣的亲笔签名CD一盘。   大家都很喜欢自己收到的礼物。   除了赵晋鸣。   班长递给了他一张彩纸。   上面写着——《中国大百科全书》精装大全套74本。   班长笑呵呵的拍了拍赵晋鸣的肩膀:「那个太重了不好带,等会你去我家拿。等看完你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了。」   还没看到书,但是光看着74这个数字,赵晋鸣就觉得,这会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糟糕的礼物了!   没有之一!   ═══════════════════════════════════════ 第569章 会离婚的家庭   元旦节,在陪市的华家人欢聚一堂。   而这次,华俞的丈夫方还山没有出席。   小孩席上,玉清发现堂弟乐乐闷闷不乐,吃饭都不上心。   华家八十年代出生的孩子并不多。   玉清、有丽家老三赵敏、小姑家的映雪、华俞家的乐乐、夏荷家的明明。   年龄相仿,关系也近。除了远在广州的明明,几个小孩关系一直很不错。   八一年出生的玉清是最大的一个,主动关心乐乐。   「你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   乐乐是个圆头圆脑的男孩,平时性格很活泼。   和他妈妈华俞的寡言不同。他叽叽喳喳的,能和小姑家的映雪唱双簧、讲相声。   今天却看着灰巴巴的,平时和小鸟一样欢快的男孩,沉默无言。   大人的事都不会当着孩子面讲,玉清并不知道她堂姑华俞的婚姻出现了问题。   映雪知道,她偷听爸爸妈妈讲话,知道许多秘密。她悄悄告诉了玉清姐:「乐乐他妈妈和爸爸要离婚了。」   「离婚?」玉清震惊。   她不是很相信,因为每次家里人聚会,堂姑和堂姑父都是一起来的。堂姑知性、堂姑父儒雅。两个人你让我、我让你,总是笑妍妍。   而且,乐乐天天都是和他爸爸妈妈在一起。   多么和睦的一家人。   这样的家庭,怎么会离婚呢?   她一直认为,如果家里一定会有大人闹离婚,那一定是她的爸爸妈妈。   毕竟她们很多年都不在一起住了,每年过年见面的时候,就那么几天,两人都没办法和平相处。   一点点小事,就吵啊吵。   两个人看着对方、谈起对方都是不耐烦。   一家三个人,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这样的家庭才像要离婚样子嘛。   结果,她爸妈还没离,乐乐爸妈要离了。   真是奇怪的很。   另一边,大人桌,华小姑看着自己侄女,也是叹气。   「你真下定决心要离了?」   华俞点点头。   「姑,我怕我以后后悔、怕乐乐怨我,我去年的时候就在心里告诉我自己。再试一试,我和方还山再试一年,要是这事过得去,日子就糊弄着过下去。   可是一年过去了,我心里就是过不了这道坎。   他越是改变、越是细心、越是有耐心、越是做家务、搞惊喜、结婚纪念日带我去吃西餐、儿子生日带他去公园划船、动物园喂小鹿。   我就越觉得恶心、我就越难受。   他对我越好,我就越会把之前那几年的事翻出来,像老牛反刍一样,我一夜一夜睡不着,我就在哪儿里想啊想。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说到最后,华俞素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点笑容,脸上是笑着的,眼睛却像在哭。   华小姑看了看不说话,似乎也默认女儿想法的哥哥嫂嫂。点了点头:「不是一时冲动,真过不下去了,那就离吧。   咱家的孩子不怕离婚。」   「是,意南哥他们也是这么说的。」华俞真切的笑了一下,看向那边儿子:「只是...怕对不起孩子。」   华小姑语气惆怅,道:「人活一辈,那能谁都对得起。」   她一直不接受儿子王敦荣,从八七年出狱,到现在已经快七年了。关于对方的消息,以前是从侄儿建党那儿知道一点,建党出国之后,就是侄女小俞这儿。   她知道儿子在上海,说是报了个夜校,学什么电脑CAD画图什么的,拜了老师学了技术。现在建筑行业工作。   算是个有技术的,吃技术饭的高薪人士。   和以前读书时那个打不进骂不进的孩子不一样了。   王敦荣知道学习,有了赖以谋生的技术,华小姑这个当妈的心里是高兴的。   她不想母子团聚,却也不想对方穷困潦倒无以为继。   她想着就这样吧,各过各的日子,就好。   她听着王敦荣在上海站下脚、有了稳定工作、租的起单人间的房子、挣上钱、谈了对象.....   听到他贷款在上海买了一间小房子,准备和那个对象结婚。   听到他们的没有办婚礼,只是简单领了证,就住在了一起。   听到他那个新妻子怀孕。   听到他又有了一个儿子。   听到他很高兴,现在很有一个好丈夫好爸爸的模样,对孩子老婆细心关照。活脱脱一个老婆奴有子万事全的好爸爸形象。   华小姑和王金波两人夜里也会怅然。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映雪。   是不是他们两人的执拗、坚持,让映雪失去了原本也属于她的、正当年的亲生父亲的关爱。   可过去的事,杂乱如藤蔓,如何理的清。   对不对得起,更是辩不明了。   感情无法挽回,大人们下定了决心。可对小孩来说,一切就如煌煌巨变。   乐乐是独子。   夫妻走不下去了,孩子两人却是都想要。   两人谁都说服不了对方,只能让乐乐自己来决定。   这天。   夫妻俩带着儿子乐乐一起出门玩,上午他们去了动物园,下午去逛商场买玩具、新衣裳,晚上去吃了麦当劳。   这是快乐一天。   乐乐坐在沙发上掰着新买的坦克玩具,忽然父母一左一右坐在了他的两边。   他的心中猛的升起一丝不安。   「我..我回房间玩儿。」   他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儿就要发生,想要逃避。   却被妈妈温和又坚定的拉住了胳膊。   「爸爸妈妈有事要和你说。」   「爸爸妈妈准备离婚了,你想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惶惶不安的乐乐在心里祈祷,不要不要不要,可还是听到了他做梦都会吓醒的话。   他惨白着一张脸看向父母。   父母熟悉的脸上是同往日一般的神色。   充满着期盼、信任、专注。   仿佛满心满眼都是他,全是对他的爱。   可这些情绪,现在都是为了离婚。   为了拆散这个家!   他在父母惊慌的呼唤中,起身快速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将房门锁上,他扑上了自己的床,呜咽着哭了起来。   门外,华俞和方还山都在焦急解释。   「乐乐,爸爸妈妈离婚只是不在一起了,依旧是你的家人。」   「爸爸妈妈最爱的还是你,你开开门,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 第570章 爱和恨   夜里,乐乐憋的受不了,听着门外没有动静,悄悄的开门想去卫生间。   打开门后才发现,他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里黑黑的,沙发边上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只能照亮那一小块地方。   华俞听见房门的动静,抽了纸巾快速把面上的眼泪擦去。   微微低着头,用垂在肩膀的头发遮住脸颊,对儿子说:「乐乐....妈妈去给你热牛奶,喝了再睡能睡个好觉。」   她声音努力控制,依旧带着沙哑和不自然的哽咽。   听在乐乐耳中,是不同于听见父母说离婚时的,另一种不安和难过。   从卫生间出来,乐乐没有再躲,默默的走到了沙发坐下。   华俞在厨房用微波炉加热牛奶。   微波炉运行的轻微嗡鸣,还有一点细微水流声,在这个只有母子二人的屋子里,让乐乐下意识的侧耳倾听。   「还有点烫,放一会再喝。」   牛奶杯放在乐乐身前的茶几上,华俞又坐回了刚刚的位置。   厨房灯没有关,给客厅打出了另一个角度的光。那是一道从厨房打出来,沿着门框,有形状的光。   比那盏柔和的台灯更亮。   母子俩在这个半昏暗、半明亮的客厅里,沉默了许久。   华俞看着儿子低着头,乌压压的头发,头顶上有两个旋。   儿子出生的时候,她在医院疼了两天一直生不出来。她都以为要死在产床上了,这个孩子却忽然一骨碌挤了出来。   她妈第一次看见乐乐,发现小婴儿头上有两个旋,下定论这一定是个小魔王犟拐拐。   她被折腾的命都去了半条,心里有八成信了她妈的话。   可这些年,儿子却没有像她妈预测的那样。   他是个很乖的孩子,活泼可爱,贴心又讲道理。   在许多方还山重心不在家里的年月里,有这么个可爱的孩子陪着。华俞那怕为了夫妻关系的冷淡而难过,也不曾后悔过和方还山的婚姻。   他还是个孩子,一个全身心依赖父母、需要家庭的孩子。   他现在是多么害怕。   华俞终于开口:「乐乐..你要是不愿意爸爸妈妈离婚,妈妈就不离了,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乐乐没说话,只是一下一下的捏着沙发垫上的流苏。   许久后他问:「妈妈,你不爱爸爸了吗?」   华俞张了张嘴,她不想再伤害孩子,说道:「爱的,妈妈爱你爸爸。」   谁成想,乐乐忽然抬起头,反驳道:「你骗人。」   他又问:「那妈妈,你还爱我吗?」   这个问题华俞没有丝毫迟疑,坚定回答:「妈妈爱你,妈妈会一直爱你。」   乐乐忽然眼睛酸酸的,又低下头,碎碎念:「妈妈,我不想你和爸爸离婚。离婚了的小孩很可怜,我们班上有同学的家长离婚了。   老师就在上课的时候,和全班同学说,她是离异家庭,让我们都要照顾她。   所有人都可怜她、也都欺负她。   对门的欢欢爸妈也离婚了,她爸爸又找了新老婆,每次说好要来接欢欢去玩,她爸爸就没有准时来过。   欢欢说,她去她爸爸那儿就是做客,她后妈就像招待客人一样招待她。她想让她爸爸抱抱她,她后妈就在边上使劲咳嗽。   欢欢爸妈离婚的时候,也说会永远爱她。   可她还是没有爸爸了。   她不想她妈妈再婚,因为她妈妈要是再婚,她就连妈妈也没有了。   妈妈,我害怕。   大人会骗人,大人会说谎,大人说话不算数....」   后来乐乐在沙发上睡着了。   孩子已经长大了,华俞再也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将他抱起放回床上。   她从儿子的房间包来了棉被,给乐乐搭上。   看着儿子微红的眼皮,在睡梦中都轻轻抽动的脸颊,华俞一夜无眠。   事情发生后的第三天,家里风平浪静,方还山终于从医院回家了。   一家人一起吃了晚饭、在家属院溜达消食。   乐乐在花丛里看到了一窝小猫咪,一两个月大的样子,毛毛长长的尖尖的,四肢很瘦弱,只有肚子鼓鼓的。   跟在一只肚子扁扁的黑白花纹大猫的后面,在花丛里跑来跑去。   乐乐蹲在边上看了许久,一直咪咪、咪咪的呼唤着小猫。   终于有一只小狸花回应了他,一扑一扑试探着跑到了他的面前。   像是把他伸出的手当做了玩具,抱着来了一个「鳄鱼翻滚」。   结果小猫自己摔的四脚朝天。   乐乐兴匆匆的回家拿了牛奶、火腿肠、白肉片撕的碎碎的喂给猫猫们。   方还山是医生,不喜欢家里有带毛的东西。乐乐一直羡慕映雪姑姑家的大黄、玉清姐家的小白,想要养一只宠物,方还山没同意。   此时想弥补父子关系和儿子受到的惊吓,方还山主动提议道:「乐乐,你要喜欢,咱们就带一只回去养。」   乐乐奇怪的看了他爸爸一眼,摇头拒绝了。   喂完流浪猫,一家人就回家了。   看电视、聊天、洗漱、互道晚安、睡觉,似乎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睡觉前,方还山到儿子房间看了看。   华俞不离婚,方还山自然不会离。   对于儿子的坚决反对,他发自内心的高兴。   甚至觉得对方就是这场家庭保卫战的一大猛将、一张王牌。   他坐在儿子床边,帮儿子拉了拉被子,像是保证一般说:「放心吧好儿子,爸爸妈妈永远不会离婚的。」   乐乐的脸上没有笑容。   他说:「爸爸,我恨你。我恨你和欢欢的妈妈。」   谁说小孩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呢?   小孩的一双眼睛常常不被大人所防范,撞破许多秘密。   或许他们那时候不懂、不知道那代表了什么,可他们总会长大的。   九四年,华俞和方还山离婚。   乐乐跟着母亲华俞生活,改名华乐天。   母子俩打包行李,搬出了医院家属院,去了外公华少江家居住。   这天,乐乐放学回家,忽然发现家里多了喵喵叫的声音。   他放下书包小心寻找。   在沙发底下发现了一只半大的狸花猫,还有一只眼熟的黑白大猫。   原来是华俞去家属院,把仅剩的这两只还在家属院流浪的猫咪抓了来。送去畜牡站打了针、驱了虫、剪了指甲带回了家。   「哇!妈妈,我最最爱你!」   乐乐有了自己的猫猫宠物,还有了两只。   两只猫猫会和他们母子,还有外公外婆,永远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 第571章 和月   九四年一月二十号,华意南当外公了。   女婿从首都打来电话,玉君在医院生了一个女儿。   神清和月写,香远隔烟知。   这个出生在首都冬季的女孩,叫华和月。   「怎么姓了华?」   「玉君说她是独女,和月就姓华。」   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圆。莫教偏,和月和花,天教少年长。   得了消息华意南辗转反侧坐立难安,不亲只去看看,他放不下心。年节下这么忙的时候,请了十天假收拾北上。   这次,去首都的人不止他一个。   老丈人冯知行也一起去了。   「爸,首都太冷了,别给你冻着。」   冯知行看了女婿一眼,没讲话。   是你的外孙女,难道不是我的曾外孙女?   懂不懂什么叫一脉单传。   他现在又不忙,肯定要去看看的。   而且嘛,孩子的名字要是叫冯和月也很好听嘛。   可惜,女婿没有外孙女婿知情识趣。   华意南不知道老丈人想啥呢,看对方坚持,保暖衣裳里三层外三层的准备上。提上两箱子陪市这边华家人、冯家人知道和月出生,准备的小孩用品、玉君的月子保养品。   出发。   首都真冷啊,华意南到首都那天,刚刚下过一场大雪。从火车站出来,光秃秃的地界压着和天一个色的积雪,显得苍凉广阔。   华意南穿着长款羽绒服,装备齐全,除了脸不露一点皮肉在外。   深呼吸,来上一口带着冰雪凉意的冷空气,神清气爽。   「爸,走,我们去那边打车。」   华意南正说着,注意到老丈人没戴耳罩,两个耳朵冻的通红。   冯知行戴的好好的帽子,一下被冒昧的女婿揭开。   只听女婿说:「爸,你这个帽子遮不住耳朵,后脑勺也遮不住。你戴我给你带的。」   谁在首都这么冷的时节戴前进帽啊。   还是头上没有多少头发的年纪。   也不能太要风度不要温度了吧?   华意南打开大挎包,翻出一个适合老年人的内加绒外防风线帽给老丈人扣上。后脑勺位置往下拽拽,掖进围巾里。   脑门也遮住了,后脑勺也遮住了,就是耳朵差点。   他又掏出一个耳罩,给老丈人戴上。   刚刚还严肃又有风度的老人,被华意南一调整,就和火车站来来往往的旅客没什么区别了。   瘦小老头一个。   脑袋确实更暖和了,冯知行十分顺从的接受了冒昧女婿的冒昧行为,把被华意南拽上来遮住他半张脸的围巾,又整理着掖回了下巴。   「行了,咱们走吧。」   站在广场上,风一刮,怪冷的。   「行。那我扶着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   「这才下过雪,地滑着呢。」   「....」   「那你扶着行李箱走吧。」   华意南在公共电话亭给女婿拨去了电话,就带着老丈人打车往玉君母女所在的医院去了。   曾时韫是想去火车站接人的,老丈人没让,让他好好照顾玉君就行,自己打车过来。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曾时韫就到医院门口等着,人来人往车流如梭。大概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停下,先下来了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老人。   那是一个侧脸,被帽子围巾遮住不是很清楚。   他仔细的看了看,不是很确定。   直到前排又下来一个身形比较高大的中年人,穿着完全符合刚刚电话里老丈人说的服装。   曾时韫连忙上前:「外公,爸!」   打开车后备箱,把两个旅行箱搬了下来,连华意南的大挎包都被他接了去。   嗯,华意南也能像他老丈人冯知行一样,打着空手跟在女婿身后了。   「玉君怎么样了?」   「医生说玉君的状态挺好的,再观察两天就能回家了。」   首都的医院人特多,玉君的病房是个双人间。旁边的产妇还没生出来,被娘家妈妈扶着在病房里、走廊中溜达来溜达去。   玉君躺在病床上,眼睛没有看她左手边婴儿床里的小女婴,只盯着病房门。   望眼欲穿。   华意南越靠近病房越耐不下心和女婿说话,脚步更快,很急切。   等他一踏进病房,父女俩就对上了视线。   玉君穿着蓝白病号服披着个棉衣微微侧躺在病床上,一头长发用发圈固定披在肩头,脸色唇色都很白。   和华意南印象里那个精神勃发、充满活力的女儿,相差甚远。   他在心中骂曾时韫真不是个物儿,玉君这样还说状态好。   玉君看着她爸就绷不住了,连忙抬起手,喊了一声:「爸!」   话音未落眼眶就全红了。   华意南上一次见女儿哭,还是玉君读小学的时候,立刻心痛、心酸百味浮上心头。赶忙上前,百忙之中不忘给了女婿曾时韫一个眼刀。   华意南来到玉君病床边,两只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仔细的打量着女儿问道:「你怎么样了?是不是难受?爸来了啊,有什么和爸说。」   学校放了寒假,提前半个月就收拾行李来首都照顾待产儿媳妇的曾母,看着儿媳妇未语泪先流的模样。   感觉自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起身招呼亲家和亲家外公。   华意南此刻心里只有闺女受苦受难了,哪里有闲心招呼亲家母。   胡乱的点点头,眼睛又放在了玉君身上。   还是冯知行主动和曾母聊了起来。   「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我们离得远,她们两个小的也没什么经验,真碰上事手足无措照应不过来。   还得要经年、妥帖的人看顾着才行。」   冯知行作为长辈,这样认可的话,让曾母放松不少,没那么尴尬了。   「都是一家人,我能搭一把手肯定不能装聋作哑,心换心的事儿。我怎么伺候我闺女就怎么照顾玉君。」   老天爷啊,她真没给儿媳妇受委屈。   她仔仔细细、勤勤恳恳、战战兢兢照顾这么多天,这塌天的大锅背不起的。   「嗯,我知道。光看小曾的品行,能养出这样的孩子,当父母的可见一斑。玉君爸爸就是太激动了,这当上外公了,一时高兴的没反应过来。   你照顾玉君,他心里是很感激你的。」冯知行说道。   ═══════════════════════════════════════ 第572章 讲道理的一家人   是啊,光看孩子就知道当爹妈的是个什么性格。   她不求亲家公多感激她,讲讲理就行了。   别给她儿子气受。   曾母心中为儿子发愁,面上倒是没带出什么,小心的将婴儿床推了过来:「姻公,看看孩子吧。咱们小和月小鼻子小脸的可漂亮了。」   出生三天的和月没那么红了,裹着黄色小碎花的包被,戴红色绸子小帽儿。病房里并不安静,她却睡的安然。   冯知行仔细看了看他的曾外孙女,轻轻碰了一下和月皱巴巴的小手,说:「她可真瘦啊。」   脸尖尖的,一点不像他见过的别人家的胖娃娃。   曾母道:「孩子小,当妈妈的才少受罪。」   她点了点和月眼皮:「瘦是瘦,医生说了很健康,多喝点奶很快就能胖起来的。   姻公,你看我们和月的眼缝多长,这小睫毛,和扇子一样。以后肯定是和她妈妈一样的大眼睛。」   冯知行仔细看了看,眼缝比微微嗡动的小嘴还长,笑着点头:「是,以后会是个大眼睛。」   曾母多了个孙女很是高兴。   虽然姓了华,不过她也不在意,姓曾姓华都行,反正不可能跟她姓。   这两天儿媳妇疲惫没精神,儿子一心扑在对方身上,她想找个人高高兴兴说点关于孙女和月的话都找不到。   冯知行配合好沟通,曾母谈性高涨了许多。   「姻公,我这两天观察了,我们和月眼睛和嘴巴像玉君,脸型和眉毛像她爸爸。   可会长了。」   谁知冯知行点点头,又摇摇头,从羽绒服的内包里摸出两张照片。   那是两张不同年代的黑白照。   分别拍摄在一九四八年和一九六九年。   两张照片的主人公都是漂亮的小女婴,四八年那张的的小女婴穿着厚实的棉衣,靠在靠背上勉强自己坐着,笑的开心。   六九年那张的小女婴,也靠着东西坐着。皱着小眉毛看着很不开心,小手高高举起像是要打谁的样子。   只见冯知行把照片放在和月的脸旁,仔细观察后说:「和月的眼睛嘴巴像她妈妈,鼻子像她外婆,脸型嘛...我看还是很像她外公的。   眉毛挺浓,长得好。」   五官一通分配,合着全像你家人了,没她儿子事儿呗。   她还以为这个老人还是讲理,结果一家人根本没什么区别!   曾母嘴角微微抽搐:「哈哈,我去找找医生,问一下和月什么时候去照灯。小三,你和我一起去吧。」让这一家人自己说说话。   曾时韫看了看爱人,和老丈人招了呼跟着他妈先出去了。   玉君的注意力根本没在她婆婆身上,紧紧握住她爸的手,长久说不出话。   等曾家母子出去了,才控制不住的小声说道:「爸,我差点以为我要死在产房、死在生孩子这事上了。我真害怕。」   难得表现出软弱的一面。   说着伏在她爸的肩膀哭了起来。   玉君并没有和华意南说,在她生孩子之前突发孕期胆囊炎,不能吃不能喝也不能用药,一直靠输液维持着。   和月不是瓜熟蒂落,而是再不生出来,玉君就要当妈的就要坚持不了了。   一针催产素,玉君就就开始了长达两天两夜的阵痛。   玉君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足够坚强的人,可当她躺在那张产床上,当她忍受一波一波的剧痛,不管如何调节呼吸、挣扎用力,都毫无用处。   有时候坚强的意志,只会让人受到更清晰的痛苦。   疼痛绵绵无期,劈头盖脸的打在她的身上。   浸透她的衣裳、漫过她的脚趾、小腿、内脏,一波一波的直到淹没覆盖上她的脸颊。   带走她的力气、带走她的理智、带走她的永远明亮观察世界的双眼...   看着悬在上方的灯,看着空旷的产房,玉君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被剧痛撕扯离开了身体。飘在半空俯视着自己狼狈的躺在产床上,一次次用力,又一次次脱力摔回床上;看着自己满脸冷汗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和躺在产床的女人对上视线。   玉君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在干什么,浑身冷的她牙关不断打颤。   当她没有力气跟着医护人员一起用力、当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时,玉君太害怕了。   她觉得自己就要死在这儿了   呓语破碎,含在牙关喊不出来的是爸。   她不要死在这儿。   死在离她爸那么远的地方。   她死了她爸怎么办啊。   华意南不知道女儿的经历。可生孩子本就是半步鬼门关,女儿一个人面对那样的事儿,她该多害怕呀!   华意南一下一下的抚着玉君的头发,重复道:「爸爸该早点来的,爸爸该早点来的。   父女俩直接抱头痛哭。   隔壁产妇的家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开始探头往这边看了。而原本睡的好好的和月,皱了皱眉毛,似乎被吵醒了。   嘴一张就开始嘤嘤的哭了起来。   冯知行看着这三辈人:「....」   隔壁产妇的妈妈忍不住提醒:「老人家,孩子哭了你抱起来哄哄,看看是饿还是拉了。」   又劝道:「坐月子呢,可不能哭啊,伤眼睛的。都好好的,娃娃也生了,漂亮又健康,幸福的很,不要哭。」   华意南控制住了,抽出纸巾给女儿拧鼻涕:「是,不哭了,都好着呢。我去看看和月怎么了。」   冯知行上次抱这么小的孩子还是上次,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不知如何动作,两分局促的弯着腰对哭着投入的小婴儿说:「别哭了别哭了。」   试图靠语言说服一个小婴儿。   和月不予理会。   听到女婿的话,冯知行把位置让开,说:「你来看看,和月脸都哭红了。」   华意南走了过来,终于和自己的外孙女照了个正面。   哭成这样也看不出美丑了,都是小怪物。   他也很久没带这么小的孩子了,略微有点手生的将小婴儿抱起来悠了两下。   你别说。   完全没有作用。   纯婴儿和月没有说要给外公一个面子的意思。   玉君没奶,和月喝的是奶粉。   又是洗屁股换纸尿裤又是兑奶粉喂奶,一通流程全走完,吃饱喝足的和月终于偃旗息鼓。   被返回的曾家母子推着去照灯了。   ═══════════════════════════════════════ 第573章 老丈人的排头   哭过一场,玉君的情绪释放出来,爸爸和外公就在身旁,整个人松快多了。   脸上也有了笑容。   「养儿方知父母恩,我现在算是真明白这句话了。   爸,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和我妈。」   以前玉君觉得很俗、很有说教意味、强调孝道的话,现在都有了新的感悟。   华意南也笑了:「啥意思?你以前没准备孝顺我和你妈?」   虽然他没有费劲生,那也费劲养了。   拿起床头架子上挂着的毛巾:「我给你拧个毛巾擦擦脸。」哭的一脸眼泪,这医院的暖气一烘着脸上肯定不舒服。   「首都哪都好,就是又冷又干。风一吹脸紧绷绷的。」华意南随意的和女儿说着闲话。   玉君仰着脸,就像小时候和妍妍小茂一起排队让她爸洗脸一样。热热的毛巾盖在脸上,抠抠眼角、擦擦脸颊、再搓搓耳后。   连流程都还和小时候一样。   时间一去不可追,好在她爸的爱从来没有变化。   华意南还是从医生那儿知道玉君的胆囊炎。   现在也没办法处理,好在孩子生了可以先用药控制,只等玉君出了月子再做手术摘掉。   又是生孩子,又是胆囊炎,还全是生受着,玉君从小到大哪里遭过这种罪。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华意南难过的一晚上闭不上眼。   原本计划是出院回家坐月子,他联系了一家私立医院,可以提供二十四小时产妇、新生儿照顾,包月子餐。   相当于提供后世月子中心的服务。   都这样了就别回家坐月子了,去私立医院吧。医生二十四小时观察,真有什么不舒服马上就有响应。   到时候直接把手术做了再回家。   华意南没办法在首都呆那么久,只能尽可能的给女儿安排妥当。   华意南现在是知道为啥婆媳关系无解了,他知道玉君的胆囊炎更多还是因为孕期激素刺激的问题。   可他就是看曾时韫不太爽快。   总有一种,都怪女婿没把女儿照顾好的郁气梗在胸口。   玉君看出老父亲的心思,背着开解了华意南两句。   华意南又觉得玉君是在帮女婿说话。   小子,事干不好、人照顾不好,哄着我闺女帮你开脱倒是挺厉害。   冯知行天天跟着女婿去医院看外孙女和小月月。   自然有注意到华意南给曾时韫脸色看,私底下,这位老丈人笑着问自己的女婿:「我以前给没给你排头吃?」   「....爸,这不一样。」   老丈人人影都看不到,回来只有珍珍给他脸色看的,那能给自己排头吃。   珍珍肯定不能同意....   想到这华意南忽然愣住了。   冯知行拍拍他的肩膀:「人家小两口和和美美的,差不多就得了。玉君未必想你去做这个坏人,让她夹在中间。   过犹不及,等我们回陪市了,天天照顾玉君的还是你女婿。」   人家小夫妻才是要过一辈子的人。   曾时韫发现老丈人对他好转了一点,虽说不是多热情,但总算不是冷言冷语了。   夜里,他留在医院守夜。   轻轻为熟睡的女儿掖了掖被子,又满含温情的看向躺在床上的玉君。   他小声的和妻子说:「爸今天下午的时候给了我一个笑脸。我还以为等咱爸回家那天,他都只会给我一个斜眼。」   玉君拍了拍丈夫的手:「我爸就是太心疼我了,不是针对你。」   就是针对你。   曾时韫摇摇头:「是我没照顾好你,辜负了爸的信任。」   玉君的胆囊炎发作在孕晚期,是突发的。   玉君怀孕之后一直控制着饮食,牢记着孩子大了不好生。   一直坚持了许久,可这天气冷了之后,肚子里的孩子天天都在长,吃的少了就有点顶不住。   食欲一下就起来了。   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经验这种东西是很宝贵。   你不得这个病,你身边没人得这个病,你就根本不知道会有这么个病。   两个人没经验,觉得医生说过,都快要生了,吃点没什么。   玉君愿意吃,曾时韫就带玉君去吃。   羊肉锅子、烤鸭、火锅、铁板烧、五花肉炖酸菜、各个地菜系....只要玉君想吃曾时韫就带她去吃。   半夜想吃汉堡,冰天雪地的曾时韫都骑着摩托车跨区,去麦当劳给玉君买回来。   这么胡吃海喝了两个星期,那天玉君突然说她有点胃痛,还以为是吃多了。很快这股疼痛就从胃延展到了后背。   且越来越痛,痛的玉君满身大汗。   两人还以为是孩子要早产,立刻收拾东西去了医院。   一番检查,不是要生了,而是突发胆囊炎。   又因为是孕晚期了,没办法做手术,只能先消炎药控制病情,好让孩子再在肚子再待一段时间。   第一次发作后,哪怕曾时韫和来首都的曾母谨遵医嘱,清淡饮食的照顾着,玉君的胆囊炎依旧在不到十天就第二次发作了。   这次医生怕疼痛诱发宫缩,直接收了玉君住院。   这次住院的过程,玉君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却时不时的反酸呕吐,状态一天比一天差。这才打了催产素提前生产。   你要问曾时韫对此有什么想法,就两个字后悔。   他就不该带玉君去吃那些油腻的东西,他该把这些孕期的病症和注意事项了解的更清楚一些才对。   看着玉君疼的满头是汗,曾时韫恨不得以身代之。   「是我前期工作做的不够仔细,下次我一定把信息收集的更细致些。」曾时韫对玉君保证道。   玉君伸手摸了摸丈夫下巴山刺刺的胡茬,这些天她生病曾时韫跟着着急也瘦了许多,脸颊两侧都凹进去了。   她笑道:「你这么看着有点像《过把瘾》里面的王志文,不过人家是洒脱潇洒,你现在是个忧郁的人。」   曾时韫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道:‘忘记刮胡子了,明天我就回去刮干净。’   「我觉得你留点络腮胡肯定别有气质。」   「是吗?我怎么觉得我要是留了,你又会说胡子扎脸。拒绝我靠近你。」   「哈?我是这种人吗?」   「是的。」   一盏台灯,小夫妻俩头靠着头小声说着话,视线全部落在婴儿床里睡的正香的女婴上。   那是两人血脉的衍生。   真奇妙。   这个世界竟然有一个小孩,既像自己又像他。   她们的过去、未来、灵魂、感情,因为这个孩子,被更紧密的缠在了一起。   「玉君,我一定会对你们母女好,更好。」   玉君侧头轻轻吻了一下曾时韫的侧脸,道:「我们都还年轻呢。」   她们还年轻,面对世界难免有些手足无措、应接不暇。   可她相信,这些都难不倒她们。   她们已经战胜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关卡,以后会越来越从容、强大、游刃有余。   携手面对未来的更多难题。   在两人间是脉脉温情在萦绕。   ═══════════════════════════════════════ 第574章 更多的精彩   华意南似乎明白了,女儿有她的生活。   自己只能张开双臂,在玉君想要一个拥抱时,给予她爱和支持,做她的依靠。   但,他不能再自然而然的、自以为是的去安排照顾女儿,把玉君的一切当做自己的责任。   也不能拿着放大镜去挑剔女婿曾时韫的一言一行。   他更清晰的感知到什么叫失去。   小姑娘玉君叉着腰,顽皮狡黠的笑容永远留在他的脑海里。   对于二十四岁的玉君,他要学会放手。   这次是华意南第一次到玉君在首都的家。   色调统一,多用浅浅的原木色。   木地板、小圆桌、大书柜、小隔台。   当然了还有九十年代最流行的,原木包的窗台、门框、一整面带圆弧角的大衣柜。   小夫妻入住一年多了,家里东西不少。   饭桌上的漂亮的餐盘垫,盖在电视机上的蕾丝方巾,挂在窗户上的有些掉色的小灯笼。   有的是玉君喜欢的摆设,有些则是她不会想到的。   很明显这是两个年轻人,花费时间和感情,一点点填满的小家。   是她们温暖和舒适的港湾。   不需要曾母这个婆婆指指点点,同样也不需要华意南这个老丈人来提意见。   玉君生孩子,同在首都的梧贞肯定要来探望外甥女的。   妍妍学校早就放寒假了,玉君还没生之前,她到家里去看过大姐,说好等开学之前再来。   可能是大舅走之前拽着他的手,说放心不下梧贞这个女儿,也可能是华意南年龄渐长。   看着这个小妹,他总想啰嗦两句。   「首都这么冷的天,你就穿个大衣啊?」   梧贞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羊绒衫、呢子长裙、漂亮的小皮靴、厚实的翻领大衣。   笑道:「多漂亮啊,一路打车过来的,一进室内哪哪都有暖气,根本就不冷。」   梧贞冲着玉君挤了挤鼻子,道:「你看你爸爸,我这才一来,他就说我。要不是想来看你和小月月,我可不敢到他面前来晃。」   说着从提着的挎包里取出一个丝绒的红色方盒:「来,看我给我的侄孙女..哎呀,这么叫感觉我都一把年纪了。   看我给我们漂亮可爱小月月带了什么礼物。」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挂着长命锁的金项圈。   作为玉君她们这一代的第一个孩子,和月收礼物收到手软。   华意南估算,金饰品都得按斤作为重量单位来算了。   小婴儿是不讲什么社交的礼仪。   想拉就拉想哭就哭。   梧贞才来没多久,和月就开始扯着喉咙哭了起来。   反正也看过了,华意南带着梧贞出了病房。看着对方脸上似乎有对小婴儿尖利哭声的后怕,他不免觉得好笑。   「你小时候哭的可比和月厉害多了,家里人都说你是个不讲道理的小号。放下也哭抱着也哭,一点不顺心不舒服就哭。   关键大舅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顺心。你一岁之前,为着你这没白天没黑夜的吹小号,大舅和公社的邻居们都吵过好几次嘴。」   听着小时候的事,梧贞脸上流露出怀恋的笑容,直到听到说起大舅,也就是她爸。脸上难免带出些怅然和一丝难过。   「走吧,找个地方,我们兄妹俩也好久没有见面好好聊聊了。」   梧贞点头应是。   你别说,首都的私立医院就是好,医院里还有小花园,卖点咖啡饮品和白脱小点。   白脱小点,就是早期西点、老式糕点。   蛋糕胚里夹着白脱奶油,切成适合一个人品尝的小方块,裱上各种花式,用巧克力、水果点缀。   华意南给妹妹点了一块巧克力金字塔,一杯橙汁。   同样给自己点了一杯橙汁。   梧贞问:「大哥你怎么不点蛋糕?」   华意南略有些苦恼:「昨天查血糖有点偏高,调整一下。」   虽然都还在正常的范围内,但华意南觉得自己活的这么健康,完全不应该。有一点在意,开始控制了。   两人来到位置上坐下,梧贞看着对面大哥,说道:「有时候觉得咱们都还小呢,结果一晃都当外公、当姨婆了。」   华意南凌空点了点梧贞:「你才三十六,本来就还年轻。」   又点了点自己:「只不过你哥我有点年龄了。」   他比梧贞大十二岁,再过两年都该吃五十岁的饭了。   「心态和身体都不受年龄这个数字所限制。」梧贞正色道:「而且我三十五,还没满三十六呢。」   兄妹俩谈笑了一会。   华意南知道了今年大舅妈也不回首都,还是在西北某个城市和自己那几十年没见过的表哥一家过年。   知道梧贞前段时间去前婆家那边看了看自己儿子。   孩子已经两岁了,会说话会认人。   明年就会有个新的妈妈。   「大哥,我儿子和我长得还挺像。不过他叫我阿姨,不知道我是他妈妈。」梧贞语气平静的说。   「你后悔吗?」   梧贞摇摇头:「不后悔,我不后悔和我的前夫离婚,也不后悔放弃他的抚养权。   他们对他很好,大家都好就行。   我就不贪心要求样样都好,样样最好了。」   过了一会,华意南说:「我只是担心,你会孤独。」   梧贞道:「大哥,我不是独身主义,身边也有让我有好感的人,我享受感情,却暂时不想再进入婚姻。」   感情很好,婚姻不妙。   这个世界,还有更多可以去感受、去体验的。   梧贞很期待。   ═══════════════════════════════════════ 第575章 唯一   九四年的寒假,和月出生,华意南翁婿前往首都看望女儿、外孙女。   冯家两个老人暂时由冯家两个姑姑来照顾。   玉清在大姑爱香家,爷爷华少洪家、她二姑家各自住了几天,应她爸的要求回江岸住一段时间。   山木亲自去客运站接自家闺女:「你这大包小包的,家里啥没有,带这么多来干啥。走亲戚呢?」   山木伸手去接女儿的行李箱,看着上面还放着个长方形的大包,颠了颠:「这啥?」   「电子琴。」   「电子琴?」山木惊讶,又问:「你说钢琴吗?」   玉清点点头。   「你啥子时候还学上钢琴了,我咋不知道。」山木推着行李箱带着女儿往外走,车在外面等着呢。   「你爷爷家不还有应嘉儿之前的钢琴吗,何必背来背去的,想弹了就去你爷爷家弹,我有钥匙。」   因为那是她自己悄悄学的,不想搞的大张旗鼓,所有人都知道。   过年大家聚会,她每年都要上台表演芭蕾。今年她可不想还要去表演蹩脚生疏的钢琴。   虽然大家肯定不会笑话她,还会热烈鼓掌大夸特夸她,玉清还是会不好意思。   玉清没接她爸的话,斯斯文文的跟在一旁,听她爸爸大着嗓门,略微有点草莽粗鲁的说着她不是很感兴趣的话题。   「上车呀?」   客运中心的路边停着一辆警车,白黑配色的桑塔纳,车身上还喷印着公安两个大字。   年前的寒风卷着树叶刮过,到了冬天,江岸永远是阴天。   玉清带着粉色小羊皮手套的双手握在身前,站在路边就是不想上去,安分守己的小孩不想坐警车。   总感觉光站在警车边上,就有好奇的打量落在她身上。   耐不住她爸理解不了她细腻的小心思,硬把人塞进了后排。   「走吧走吧,这风吹着多冷。」   一路上是难熬的。   坐在警车上玉清像屁股扎了刺一样,都不敢从车窗往外看。就担心和路人对上视线,人家以为她是个犯罪分子、大坏蛋。   坐的板板正正,两眼只看着前面那一点靠椅后背。   山木坐在驾驶位,握着方向盘和女儿炫耀着自己这半年还抽空去考虑个驾照,以后家里就不是只有乔之初有驾照了。   半响没听见女儿的回答,探回一只手拍了拍:「想啥呢,和你说话呢?」   玉清看着不依不饶的爸爸,既不能理解她的想法,也不给她一个安静的空间。小小的叹了一口气,又问了一遍她爸刚刚说什么呢。   回答到:「不是两个人,表哥也有驾照。」   小茂暑假的时候就把驾照拿下了。   「那不一样,你表哥才多大,他考完驾照还有什么机会碰车?半年不碰,说不定忘都忘一半了,让你去坐小茂开的车你敢,我都不敢。   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闺女,稀罕勒。」山木握着方向盘意气风发的说道。   在玉清放假之前,她大姑爱香一家工作调动,举家搬回了陪市,定居九龙坡区。   而去外地上学的小茂和妍妍,现在也放寒假回来了。   没回江岸之前,玉清都在高材生小茂表哥的辅导下,奋笔疾书的完成小学生涯来最多的一次寒假作业。   还预定了春节结束之后的七天补课时间。   虽然小茂觉得小学课程完全不需要这样郑重其事,可母命难违。在爱香的巴掌警告下,立誓要七天把小学六年的内容全部传功给表妹玉清,让她顺利通过小升初的考试。   爱香回陪市后,华家更热闹了。   玉清听着她爸说话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是因为我是爸爸你唯一的孩子,所以你才重视我吗?要是家里还有个弟弟,爸爸你还有个儿子呢?」   山木专注看着车前的马路,头也没回的回答:「我哪还有孩子?你妈这么忙,也不准备给我生啊。」   玉清追问:‘要是有呢,是不是儿子更重要?爸爸,你想不想要儿子?’   山木微微侧头,看到女儿严肃认真的小脸,又转过头去。   就在玉清以为对方在认真思考她的问题时,只听她爸爸说:「哎!你是真瘦了哎。以前脸像个大南瓜籽,现在顶多算西瓜籽了。」   什么南瓜籽西瓜籽,气的玉清不想理她爸了。   「嘿!还不理人。」山木笑了笑。   过了一会才说:「你呢,是我的孩子,流着我的血。你是男孩我也喜欢,你是女孩我也重视。不过,你要庆幸你是女孩,女孩占便宜。   你要是个男孩,我不会送你去你大伯那儿。就在江岸,我们爷俩相依为命凑合过得了。你要是犯浑什么的,我可不会忍你。   像你爷爷年轻对我一样,那是抬手就要打,伸腿就要踢。   你大姑小的时候脾气可犟了,牛劲上来和你爷爷大伯都对着干,你爷爷和大伯硬是一个手指头一句重话都没有。   你大姐,小时候那叫一个浑,气的你大伯跳脚,你大伯也没动过你大姐一个手指头。   你二姑、你小姑、你妍妍姐、怀燕姐、家宁姐...没有那一个受过什么重男轻女的委屈。   你瞅瞅,闺女在咱家的地位,咋想着能问出这种问题呢。」   玉清一想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的说:「还不是爸爸你总是说我是你唯一的女儿,怎么怎么样的....」   山木郑重其事的说:「我的重点在唯一,不在女儿上。听话不听重点。怪不得你表哥说你做题审题总是跑偏呢。」   玉清不再拘谨了,闻言扒着前排的座椅靠背,追问:「表哥啥时候和你说的?」   竟然和她爸说她坏话,表哥太过分了!   山木笑了一下说:「就前几天嘛,你表哥才回陪市的时候。」他又说:「不过这都是小问题,你这么像我,爸爸相信你学习上肯定没问题。随便考考就行了,考不上爸找人也给你塞进去。」   玉清颓唐的摔回来座椅里。   像她爸...   谁不知道她爸学习是家里最差的。   大姑大姑父才是家里学习最好的。   像大姑的表哥,和像她爸的自己。   玉清都没力气去质问她表哥了。   她小声嘀咕:「我会努力自己考上的。」   龟兔赛跑、笨鸟先飞,她一定行的。   ═══════════════════════════════════════ 第576章 生与死的交替   冯奶奶看到了儿子冯知行带回来的抱着和月拍的照片。   带着老花镜仔细的将家中第五代小女婴那可爱的小面容记在脑海中。   「乖乖好秀气勒,耳垂大大的,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还有祖祖抱,肯定有福气。玉君说等暑假让曾时韫带孩子回来给你和爸爸看看。到时候和月肯定更漂亮了。」冯知行坐在母亲身旁说道。   「珍珍和玉君都漂亮,我们家的女孩都漂亮。暑假吗?那我等着。」冯奶奶眼中有着细碎的光。   喜事接二连三。   冯家那套历经大半个世纪风雨的老院子,历经两年多的协商、裁定、统一搬迁、拆迁、建设。   已经再也找不到从前一点痕迹。   儿女们在这院子里出嫁成亲,成家立业;孙女从这屋檐下奔跑,从小肉团长成大姑娘;曾孙女在院子里学骑自行车,放学回来叉着腰大喊祖祖我饿啦;已显老态的两个女儿坐在黄角兰树下陪着父母纳凉聊天慢慢变老....   原址上修了一条大马路,而在道路两旁的一大片空地卖给了一个大开放商,说是要修陪市的第一大商场。   一座复合型商社,衣食住行柴米油盐什么都卖,吃喝玩乐一条龙。   在里面可以玩一天,乐不思蜀。   光听女儿们不知道从打哪儿听来的只言片语描述,冯奶奶就惊奇不已:「那不比重百商场还大东西还全了?重百可是国企呢。」   冯大姑靠在沙发上,听着老母亲的惊诧表示对方已经落伍:「现在不知道多少国企基本工资都发不出来,工人都下岗了。   国企这名头也不顶用了,你那些重外孙孙你喊他们去国企上班他们都不得干了,不像我们那个年代挤破头想进去。」   冯奶奶仔细想了想大闺女家的孙孙们,问道:「我记得他们不是有单位吗?怎么就不想去了。」   「说是不挣钱,一个月工资维持生活之后的结余,还不够孩子去两趟那个叫什么肯德基的外国快餐。   讲一个大学的同学毕业之后去沿海进外企工作,工资是他们的十倍呢。」   说不好听些,一个大学生工资还没有人家保姆的工资高。   说得再体面,每个月发到手里的钱做不得假。   要养家糊口阿...   冯奶奶知道肯德基,家里的玉清爱吃,每次都会给她们打包带回来。   好吃,也确实贵。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那也别去沿海了,多远阿,人离乡贱。叫你大哥帮他们找找有什么好岗位没。」冯奶奶善解人意的说道。   冯大姑爽朗一笑:「找我大哥干啥,人都退休这么久了。再讲了,之前的单位就都是大哥帮忙的,他们不想干了我还不好意思去和大哥讲呢。   他们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这个当奶奶、当外婆的理解。但是理解不代表我还要对他们大包大揽的。   自己管自己吧。   报纸上不是说吗?到市场经济里去学游泳。   看不上家里安排的工作,那就自己去找吧。」   冯奶奶看了看在餐厅围成一大圈斗地主的重孙孙们。   对大女儿说:「都还是孩子呢。」   冯大姑也看了过去,一大堆人高马大的,呼呼喝喝打牌吵死人了。抽烟的抽烟、嗑瓜子的嗑瓜子,搞的家里像棋牌室一样。   多看一眼都觉得烦人。   收回视线,讲:「就您老人家还觉得他们是小孩了。」   「我看着他们长大的,都是孩子。」   后来,华意南牵桥搭线将人介绍进了一些本地收益比较好的单位,或是合资企业中工作。   陪市的大外企不多,人家只要应届生。   像这种在国企内干了几年的,专业知识都忘了七七八八,人也有了一点国企大染缸的痕迹。   人家不认可,婉拒了。   冯家的拆迁房虽然比较远,可面积大。简单装修之后就窗明几净,通透敞亮,充满九十年代的现代感。   住了大半辈子的小院,变成了明亮通透的楼房。   坐在其中,冯奶奶心中微微遗憾,却也明白,那房子老了。按现在的话讲,是跟不上时代发展往前跑的脚步了。   看着两个女儿、女婿脸上欢快满足的神色,她老的布满年轮的脸上只余下不尽的慈祥笑容。   真好。   在装修好的楼房里过了一个子子孙孙环绕的热闹春节。   在九四年春天,八十九岁的冯奶奶无疾而终。   儿女子孙们都很伤心,可也知道老母亲这样的年龄,能无病无灾的在梦中去世,是莫大的福气。   他们能接受,糊涂了十几年的冯爷爷似乎不能理解。   在那套陌生的新房子里,腿脚不怎么灵便的冯爷爷像个困兽来回踱步。   比之过年瘦了一圈的冯大姑让老爷子别走了,坐着休息会吧。   冯爷爷只摇头,像在准备着什么。   晚上到时间该睡觉了,冯爷爷会一遍一遍的问:「没人了?还有人没回来吧?」   冯小姑不厌其烦的回答:‘是的,今天就我们几个人在家。’   冯爷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我再看会电视行不行,我再等等。」   每每有人到家里来看他,他会问那些在他眼中不认识的女同志:「你是我的老伴吗?」   听人家说自己是谁,冯爷爷也没记住,只听见了人家说不是,略有些落寞的点点头。   夜里他坐在床头念叨,着:「没了,没了。」   没了,有什么没了。   初夏,冯爷爷去世。   生命的更替,真是不讲道理。   多想迎接新生命的欢喜,和天人永别的悲痛永远不会同时出现。   ═══════════════════════════════════════ 第577章 考试前   六月中旬。   天气已经炎热起来,除了早晚那短暂的凉爽,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温度能有三十五六度。   室外更是能上四十来度,晒的人吱吱冒油。   玉清站在路边的榕树下抬头看着,在这几年一栋栋飞快冒出来的楼房上,一群鸽子扑棱棱的飞过湛蓝蓝的天空。   它们从哪儿来又要到哪儿去呢?   「玉清!你看啥呢?」周灵一路小跑,嘿的一声跳到了小姐妹面前。   从一个文盲到现在唐诗三百首倒背如流,应用题信手拈来的脱盲选手,玉清用了六年。   而准备这么久的最终考验,只需要一天就结束了。   陪市的小升初日子定下了,就是六月二十号。   上午语文,下午数学。   小学放假三天,让小考生们回家自己复习调整。   玉清和周灵约着出来逛逛街,为考试买点新文具。   主要是周灵提出来的。   还有两天就要考试了,她妈把她当做一个十分贵重的试验品,全身心呵护。   班都不去上了,就在家里守着她。   周灵可受不了。   回想小学的最后一学期,很糟糕。   而这个糟糕从刚刚开学时就有预兆了。   原本都习惯让孩子们自己去学校报到家长们,个个都陪着自家孩子到了学校,像是在奔赴什么战场。   郑重其事。   周灵和玉清还在那天第一次看见了赵晋鸣的爸爸,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长相严肃体面的中年男人。   她们都同学三年了,开过好多次家长会,举办过许多活动,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赵晋鸣的家长。   赵晋鸣和他爸在一起的时候,一大一小两张脸,因为同样「臭着」的表情,看着那叫一个相似。   当然赵晋鸣不认同这个说法。   摆了一个耍帅的的姿势说:「我可比我爸帅多了。」   「呕!」周灵做呕吐状。   家里从来没给玉清任何升学上的压力,可身处在一个环境里,玉清这学期还是难免绷紧了一根弦。   她觉得这一定是她长这么大,最勤奋最刻苦的一年。   许是长大了,玉清偶尔会多愁善感。   周灵却觉得小姐妹又开始爱走神了,盯着什么就能看上好久。   好像在思考,实际上纯在发呆。   主要没有思考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江堤柳条上毛茸茸的小绿芽、小孩手中黑亮黑亮大头小尾巴的被叫做小蝌蚪,实际上是蛤蟆幼年体、一天两天就长满枝头花瓣细碎,像堆雪的梨花、飞的高高却忽然断线的红色蜻蜓风筝、有自己四季在春天黄了树叶的黄角兰.....   这些全都能让玉清看上许久。   每每看着玉清发呆,周灵就好像看到知识和时间像流水一样绕着小姐妹打个转,不留一丝水汽,奔腾着一去不复返。   所以只要玉清一发呆,她立刻就会打断对方。   这次也不例外。   正在看鸽子的玉清被突然出现的周灵吓了一跳,拍着心口:「哎呀,你走路怎么没声音阿。」   「出门在外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你还站在马路边上。你反思反思自己吧。」周灵振振有词:「你这样小偷把你偷精光你都不知道。」   小姐妹俩也不嫌热,挽着胳膊拌着嘴去逛文具店。   文具店里还有一个大冰柜,嗡嗡响着,证明里面有货。   玉清问:「吃冰淇凌吗?」   周灵妈妈已经一个星期不让周灵吃冰的了,包括冰淇凌、冰西瓜、冰水,就怕周灵临考拉肚子。   「吃!」   周灵端着哈密瓜味的冰淇淋,用配的小勺子舀着吃。   冰冰凉凉。   爽快的打了个哆嗦,嘴里冒着白气,和小姐妹道:「真好吃啊。   你都不知道,我妈又给我买了些保健品,什么脑黄金、龙飞、精力宝...   全都是些甜不甜酸不酸的玩意,喝起来黏舌头,玄调调的,味道可恶心了。」   玉清吃着葡萄味的冰棍,感叹:「还好,我大伯都没让我吃。」   没得吃,和有却选择不吃是两回事。   从八十年代末,市面上各种保健品层出不穷。   电视上报纸上,各种广告。   反正孝顺就要给父母买保健品、疼爱妻儿就要给妻儿买保健品、探望病人就要给病人提保健品、如果是送礼没有保健品那更是「不成席」的....   把保健品带回家就是把健康、长寿、聪明、有精力...等等等等带回家   人情往来,玉清家里也有老多保健品了。   除了食材、药材之类的,别的像什么营养液、口服液、浓缩粉这种看不出原料是什么的,华意南一概不让家里人进嘴。   周灵羡慕的点点头:「不吃才好了,那味道都赶不上兑点白糖水放冰箱里冻着呢。也就是我妈非让我吃,用零用钱威胁我。」   玉清同情的拍了拍周灵的肩膀,说:「就当吃药了,一狠心一跺脚一扬脖就吃了。阿姨也是为了你好嘛。」   毕竟周灵说的那几种都是保健品里的大牌子呢,卖的可不便宜。   要是长期供着周灵吃,周灵妈妈每个月的工资都得全砸里面。   虽然,周灵家也不靠她妈那点工资生活。   那也是劳动所得呢。   都是深沉的爱呀。   外面实在太热,九四年有空调的店基本没有,有风扇的都是一半一半。俩姑娘买好自己要的东西就各自回家吹空调去了。   玉清到家的时候,家里只有燕子阿姨和小白在。   工作日,这个点她大伯华意南在单位上班。   「玉清回来了?」   听到小白哼哼唧唧激动的动静,燕子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根黄瓜在刮皮。   家里的保姆只剩下她一个了,之前的玲子从两位老人去世后,没有再在家里干了。   没工作了,又得重新找,也不知道玲子下一个主家能不能碰上个好性儿的。   多可怕。   没了同事互相监督,燕子也不敢懈怠,天天干的更加认真。   玉清以前和大伯就两个人住在李村院子里,并不觉得家里人少。   现在家里还有四个人,玉清却感觉到原本热热闹闹的小楼,因为少了三个人变得安静又空旷起来。   「嗯,我回来了燕子阿姨。」玉清蹲在门口揉着小白。   小白被绝育也有快两年了,原本精壮的大狗二次发育。   整个狗胖了一圈。   那腰都要赶上小水桶了。   精神小狗变得憨态可掬。   玉清左右看了看,问道:「外公呢?」   家里就剩四个人,咋还「失踪」一个。   她出门之前冯外公还在小茶几那看报纸写写画画呢。   燕子说:「说是关工委资助的小孩在学校被人欺负还手把人打了,学校叫双方家长。那小孩的家长都不管,老爷子就和几个老同志一起过去了。」   玉清脑子里忽然出现一副场景:盛气凌人的一家子,唾沫横飞倒打一耙指指点点,欺负那个孤身一人的被资助小孩。   冯外公几人,在校长老师们的引路下走进了那个不公平的办公室。   然后局势逆转。   这样那样这样那样之后,欺负人的一家人痛哭流涕战战兢兢道歉,再也不敢欺负人了。   想到这儿,玉清抿嘴笑了起来。   开始期待起冯外公快点回来,她可要好好问问。   ═══════════════════════════════════════ 第578章 兄妹小聚   等了有一会,人没回来,电话先响起来了。   正是冯外公打的,说是他们和那个小孩在外面吃,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玉清有一点失望。   好在燕子阿姨做的牛肉抄手又很好的抚平了她的失望。   玉清在桌子上吃,小白咬着它的不锈钢狗盆就等在一边,肉乎乎的耳朵抖动着。   牛肉抄手也有小白的份,不过它的没放调料,怕烫着就放在一边晾凉。   玉清吃一个就给小白狗盆放一个。   饭厅里,只一人一狗也吃的很热闹。   该复习的、该背的、该写的练习题,之前也做的差不多了。   三天假期,玉清不准备再坐回书桌前。   但,真让她看电视、玩游戏又静不下心。   该干点啥好呢?   睡完午觉起来,玉清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她爷爷华少洪打来的。   知道孙女放假,叫她去家里玩儿呢。晚上大姑她们下班之后也要去爷爷家吃晚饭。   自从爷爷和大姑搬到陪市来住之后,玉清在家吃晚饭的次数少了一半。   玉清乘坐出租车到她爷爷家楼下的时候,就听见一道从天而降声的声音。   「玉清。」   用手在额头搭个小棚,玉清眯着眼抬头一看,果然在三楼的一个窗户看见了她爷爷的脸。   「快上来,下面热。」   天气凉快的时候,华少洪还会在楼下通道里的藤椅上坐着等。   不过天气热了,怕已经完全迈入老年人行列的亲爹中暑啥的,连山木都让他除了早晚,少在外面溜达。   玉清跑进楼道,蹬蹬蹬上到三楼。   大门开着,她爷爷朝她招手:「快来,给你切了西瓜。」   客厅有点暗,厚实的窗帘拉的严严实实的,角落里放着一台风扇摇着头呼啦啦的吹着。   比外面凉快多了。   玉清换下凉鞋进门,发现电视机里放的是《猫和老鼠》的碟片。   她爷爷在家看猫和老鼠?   往沙发边走了两步,探头一看。   果然看见她表弟乔晖仰着小脸,在地板铺着的竹席子上,朝她露出了一个藏藏猫被发现的笑容。   「谁送你来的?」玉清问道。   「爸爸。」   「二姨夫呢?」   「工作去啦,下班接妈妈过来。」   洗了一下手脸,表姐弟俩就坐在地上一边吃西瓜一边看动画片。   华少洪没出去打麻将,就在沙发上陪着两人,看着看着就歪在一边睡着了。   一直到四点多,家里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最先到的是打完麻将回来的应彩霞,接着就是下课的识书夫妻俩、放学的应嘉儿、下班的华意南和爱香夫妻俩...   最后到的是来陪市开会的山木。   「爸,这么热怎么不开空调啊,按着当摆设呢。」说着自己就去开空调,启动之后挡在出风口独享凉风。   华少洪在陪市的新家装修方面是用了心的。   沙发、茶几、窗帘、吊灯、电视机、电冰箱....   现代化家具一应俱全,还都是牌子货呢。   想华少洪还光着脚在田间地头背着猪草往家跑的时候,对未来最大的妄想不过就是长大之后,在村里能有一间自己的泥巴房子。   努努力置办上两亩好地、逢年过节能敞开肚子吃顿不放红薯的干饭,要是能配上两片大肉片。   那一辈子就不算白活了。   华少洪是二九年生人,到现在九四年。   解放前还有地主的日子、那些年打仗的时候、刚刚建国百废待兴的年头、那十年,到现在改革开放十七年...   这社会环境翻天覆地的六十几年,也是华少洪的一生。   扯远了,反正,华少洪十分重视陪市这套房子。   好久没有再打过家具的老头,亲自做了一张大圆桌。   还是那种两层,一大一小套在一起,小的层可以旋转的大圆桌。   「家里人多,打张大桌子,捻菜都不用站起来了。」华少洪这样说。   当初亲自把这纯实木的大桌子扛上三楼的山木,累的是胳膊都打哆嗦。   从此只要一家人聚餐,他就要把这件事扒出来说一说。   这不,今天晚上又是如此。   「这桌子才是他亲儿子,喊他找两个棒棒来搬,非要喊我来。说啥子吃饭的桌子让外人搬搬碰碰的不好。」山木越说越生气,把桌子拍的啪啪响:「有啥子不好,哪点不好?封建迷信,这就是你这个老党员的觉悟。」   略有些心虚的华少洪不说话。   应彩霞母女多年来「饱受折磨」,只当没听见。   一般来说,华意南会找点事给山木支开;识书则会拿吃的让她小哥尝尝,把事情岔过去。   而才搬回来的爱香,头几次还能听一听,站山木这边支持该找两个棒棒帮忙搬。   次数多了,爱香就听不下去了。   合着她不在家,山木就是这么拍桌子打碗,在一家人面前作威作福的?   也是桌子一拍:「你和谁吼这么大声?拍桌子给谁看呢!让你干点活瞅你嘴碎的,我看就是让你干少了,你再在这点叫唤,把碗端起去跟小娃儿一桌!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华少洪用一种家里顶梁柱回来的眼神,「崇拜」的看着自己大闺女。   应彩霞和应嘉儿表面没什么表情变化,仔细观察会发现嘴角有一丢丢上扬。   识书起身:「锅里的银耳汤应该好了,我去看一下。」   华意南依旧在姐弟两人间「和稀泥」,耳朵打蒲扇,当没听见。   气的山木端着碗就去了茶几上的小孩桌,挤在自家闺女边上吃饭。   大人吃饭,又喝酒又聊天,几位男同志还一直抽烟,家里小孩都是捡了好菜好肉,分量不多单独在一边吃。   小马扎一坐,小椰奶一喝,想吃啥自己夹,全是她俩的。   山木这家伙一去,就把乔晖和玉清最喜欢的鸡翅膀都吃了,给乔晖委屈的眼泪汪汪。   「哭啥,小舅不是给你留了鸡腿?肉还多些。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忍住。」   玉清谴责的看着她爸:「肉多你干嘛不吃鸡腿,小晖胃口小就喜欢吃鸡翅。」   乔晖瘪着嘴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将眼泪留在眼眶里,看着好不可怜可爱。   玉君、小茂妍妍,这仨大孩子都去外地了,兄妹几人的孩子里,还留在身边的只有乔晖、玉清。   已经长大的应嘉儿也算一个。   毕竟也是看着长大的。   乔晖最小长得又好看,还是个单纯好脾气的性格,实打实是家里的团宠。   格外受他大姨爱香同志的喜爱。   所以山木又吃上了今天晚饭的第二顿排头。   嗯,还是熟悉的味道。   ═══════════════════════════════════════ 第579章 出成绩了   晚上回家,玉清当然没忘记问冯外公今天在学校的事情。   可惜事情在冯知行口中是那样风轻云淡。   「矛盾解决了,两个小孩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互相道歉。」   一点玉清想听的那种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都没有。   六月二十号,玉清谢绝了爷爷大姑大伯他们要送她去考场的提议。   人太多她会紧张。   在家里吃了一碗卧俩水煮蛋的清汤牛肉面,背着轻飘飘的书包,像往常一样和大伯华意南一起出门。   燕子从门外的把今天的早报取了回来。   冯知行坐在客厅窗户边上的小桌抽烟,一边看报纸一边很是平淡的说了一句:「等你考完了回来吃中饭。」   玉清觉得自己也学了几分冯外公淡定,原本浑身还有点麻麻的,一颗心飘忽忽落不到实处的紧张。   现在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中午不想吃稀饭。」   「行,让燕子给你煮干的。」   玉清没有穿凉鞋,而是在鞋柜里选了一双耐克运动鞋郑重的穿上。   穿上勾勾鞋,考试全都对。   平时从来不多话的司机大叔,今天也有准备。   玉清往常的座位上放着一张小手绢,上面是一条用棉线穿着的黄角兰手串。   因为这条手串,整个车里都有着一股幽香。   「谢谢大叔。」   「不用谢。」后视镜一晃而过是司机大叔的笑眼。   手串被玉清挂在了书包拉链上,可以香上两天。   玉清看着窗外脚步匆匆的行人发了一会呆,出租车就停在了小学门口。   华意南跟着下车,看着玉清额头的发丝被吹的有点乱,不知道在哪儿摸出来一个红色小柿子的发夹,给玉清夹上。   「好柿发生,鸿运当头,平常心正常考就是行了。   考完了晚上出去吃火锅给你庆祝。   庆祝你小学毕业,圆满完成人生的一个小小阶段。」   玉清刚来家里的时候还是个不到他腰高,抱着小白的湿漉漉的小胖妹。漂亮白色蕾丝公主裙全是污水,哭的毫无形象。   一晃五年,小胖妹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少女了。   华意南有些感慨,时间啊。   玉清抬手摸了摸发夹,触感圆润。   已经圆满完成了吗?   她点点头:「好!」   「大伯,你去上班吧,晚上家里见。」   华意南目送玉清进了学校,这才重新上车往单位去了。   一天,两场考试,很快就结束了。   玉清觉得不仅考试的时间过得很快,等出成绩的时间也过得很快。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玉清再次一个人去了学校,取成绩单。   教室里同学们没有穿校服,小少女们穿着漂亮的裙子:黄的、蓝的、粉的、小花的、条纹的...   花团锦簇。   像一个花园,除了生机勃勃的漂亮花朵,还有叽叽喳喳的虫鸣鸟叫。   觉得自己一定考得上的、觉得自己一定考不上的,心态都是十分放松,凑堆聊着天。   说着「解放」之后的好日子,说着暑假要去哪哪儿玩。考不上的也说着家里已经安排好他们去那个学校上学了,以后还是同学云云的。   一定考得上的代表人物,班长郭锦章、赵晋鸣。   两人前后桌,在玉清边上商量着暑假绝对不去少年宫上兴趣班,约着要去游泳馆游泳。   而像玉清这样中不溜丢不确定的,也很明显。   有些坐立不安的老实坐在位置上。时不时朝着教室门看过去,等待班主任拿着那张决定「生死」的成绩单,做最后的宣判。   玉清没考上。   考不考的上,都是一半一半。   确定自己没考上,玉清没什么伤心的感觉,反而轻松了几分。   她努力了,也认真学了,没考上就没考上吧。   反正她也不会没书读。   让她特别惊讶的是,周灵竟然也没考上。   班上这次毕业考的前八名都考上了。   往常在班上和班长郭锦章争一二名的周灵,竟然没考上!   「周灵,你别难过...」玉清根本没料到周灵会考不上,没有想过该怎么安慰人。很是干巴巴的小声说道,眼睛时刻关注着好姐妹的表情。   原本说的热火朝天的郭锦章和赵晋鸣,也安静下来。   争强好胜的周灵没考上,这可咋办?   周灵面无表情的看着三人,眼神在几人的脸上巡视。   却见周灵忽的变了神色,噗呲笑了起来。笑的特别大声,手还捂着肚子,一副笑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样子。   看她这副模样,三人更不知所措了,玉清更是心惊肉跳的。   伸手去握周灵的手:「周灵,你别笑了,我害怕。」   「一次考试而已,并不能代表什么,我们都知道你的成绩,这只是一次失误。」郭锦章认真宽慰道。   赵晋鸣接话:「是呀,没考上就没考上,又没人笑话你。你这样笑的像裘千尺一样,吓人得很。」   周灵握住玉清的手,听到这话瞬间变脸,猝了赵晋鸣一口:「我看你疯癫癫的,像欧阳锋。」   气人。   周灵往外看。   教室外,她妈皱着眉头满脸严肃的和班主任询问着什么,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办公室去。   玉清几人也顺着周灵的目光看了过去。   只能看见周灵妈妈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的背影。   替好姐妹愁的慌。   周灵妈妈对周灵学习上一直是高要求高标准,规划的那叫一个一丝不苟。   原本铁板钉钉的一中没考上,玉清不敢想这个暑假,周灵要过什么暗无天日的苦日子。   玉清紧握周灵的手,痛下决心:「你主动和阿姨说要提前上初中课程的补习班,多报几个,从早上到晚,少在家里待着。   阿姨见你勤奋学习,肯定就不生气了。   到时候我陪你去补课!」   「从早补到晚,你都陪着我?你不出去玩儿了?」   「不去了,我陪你!」玉清斩钉截铁。   周灵又看向了郭锦章和赵晋鸣:「你们呢?」   赵晋鸣跳脚:「这可是暑假哎!没有作业的暑假!我都安排好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没想到郭锦章成了叛徒:「你要补课的话,那我也报个名吧。」   想着第二名补了一个暑假的课,他这个第一名就有点坐不住。   四人小组,三个都补,就自己不补,那不是被排挤了吗?   赵晋鸣不情不愿的垂下头。   「周灵,你欠我一个美好的暑假!」   「我又没求着你一起。」周灵不承认。   玉清赶忙说:「没有,是我们自己愿意的。」   周灵越过课桌一把抱住玉清,两张有点汗津津的脸蛋贴在一起蹭了蹭:「你真好,玉清。」   赵晋鸣伸出双手紧紧抱住自己:「我们两个不会也要抱吧?我告诉你,我拒绝啊!」   「滚!」   ═══════════════════════════════════════ 第580章 口服液风波   又打了一会岔,玉清看着好姐妹心情还算不错,这才小心的问周灵为啥没考上?   她实在不相信,周灵那比她还低了三分的成绩,是正常考出来的。   周灵闻言伸出自己的手给几人展示。   几人看了看。   「手背有点黑。」   「肥手。」   「手指细长。」   周灵先给出去两个白眼,刚准备说啥,定睛一看忽然把手收回去,换了一只伸出来:「不好意思,伸错了,是这只。」   几人又看。   只见周灵的手背上有两块青紫中泛黄的淤青。   「你生病啦?」   这一看就是输液扎针了。   「原来你没考好是因为你生病了,那是有理由的,阿姨应该不会特别怪你吧。生病又不是你想的。」   玉清觉得自己小姐妹的暑假也不是那么暗无天日了。   周灵爽气一笑,把想按她手背淤青的贱手拍开。   这才有点小人得意的说道:「怪我?我妈才不好意怪我呢,我不怪她就不错了。」   小同志,时代变啦!   「怎么说?」   在考试前,周灵和玉清出门买文具那天,周灵一回家就被她妈发现闺女在外面吃冰淇凌了。   「阿姨闻你嘴了?」玉清震惊。   吃了冰淇凌都能闻出来?真厉害啊。   周灵摇摇头:「没有,她摸我手了,说是黏的。一口咬定我在外面吃冰淇凌,甜水粘手上了。」   也是周灵不够谨慎。   「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还有两天就考试了,周灵妈妈就担心闺女为这一个冰淇凌出现什么问题。   出去买了两盒「三株」牌口服液,硬是让周灵喝了半瓶。   「这个我知道!」赵晋鸣学起电视、报纸上的广告:「三株口服液,有病治病,无病保健。」、「三株牌口服液,造福人类,让生命的光辉重现!」   语气那叫一个激昂。   玉清也知道。   最近电视节目间隙经常放三株的广告。每天的报纸上还专门有个版面是登载三株奖券信息、三株有奖征文、三株厂工人的小故事.....   听燕子阿姨说,她家那片的墙上、电线杆上、道路护栏上都刷着三株口服液字样。   连燕子阿姨的丈夫最近都当上了三株口服液的销售员。   听说业绩很好,上个月一个月提成都上千了。   「它可没造福我。」   周灵当天晚上就开始拉肚。   几趟厕所一跑,她爸妈都被惊醒。   一看闺女冷汗涔涔,抱着肚子肚子直不起腰,两口子赶忙把人往医院送。   一阵鸡飞狗跳、兵荒马乱,周灵躺在医院输上水了,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等她第二天中午醒过来,就看见她妈抱胸坐在她病床边上,眼睛冒火盯着她。   那温度,周灵感觉自己就是炼丹炉里的孙猴子。   被炼化也是分分钟钟的事儿。   「你感觉怎么样?肚子还痛吗?」周灵妈妈强忍着怒火问道。   「肚子不痛了,就是有点饿。」周灵万分的老实。   「你要吃什么,我让你爸给你买来。」   「嗯..来碗凉面和绿豆稀饭就可以了,再加个咸蛋,糖醋麻辣味的,多放豆芽,豆芽我要绿豆芽不要黄豆芽。再让我爸给我带半个西瓜吧.....」   周灵真饿呀,昨天半夜又拉又吐的,早上的早饭又睡过去了。   肚子里从来没清的这么空过。   「你倒是挺会吃,还糖醋麻辣味!」周灵妈妈听的火冒三丈高:「你现在能吃这些吗?周灵我看你的心是真大!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明天就是小升初的考试了!   读了六年,就等着一天了,千防万防!千叮呤万嘱咐!我让你注意着点,别乱吃东西!   你倒好,直接给我吃成食物中毒!」   病房的窗户都被震的嗡嗡响。   周灵小声辩驳:「我没乱吃东西...」   「没乱吃,没被我抓到就是没乱吃是吧?!   我告诉你周灵,你在我这儿的信任度已经破产了!」   说自己没吃冰淇凌,结果手上胶黏。说自己没乱吃,结果大半夜进医院。   臭丫头,分不清轻重缓急,嘴里没一句实话!   周灵不敢再犟嘴。   她爸不在,怕她妈抡起给她两下,都没人帮忙拉着。   老实听训。   在周灵的千呼万唤中,她爸左手夹着皮包右手提着一摞饭盒、一个大塑料袋,满头大汗的进了病房。   「幺儿,啷个样了?」   周灵小心的觑了她妈一眼,这才说:「好多了,就是有点饿。」   周灵爸爸一下领悟了,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   「好了就好,吃饭!你二娘晓得你不舒服,专门给你煮的病号饭,都是清淡的。」又拽了拽媳妇:「都吃点都吃点,弄得多好。」   清蒸鱼、排骨汤、清炒莴笋片、番茄炒鸡蛋。   周灵妈妈看着饭不多,问:「你吃过了?」   「在老二家吃了来的。」   「他们晓得周灵生病了,没说什么吧?」   兄弟家的重点中学苗子,临考试出问题了。   没偷着乐吧?   「哎呀,你这个人!都是一家人,那有哪些想法哦,人家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新鲜,大热天在厨房给我们弄起。   你楞个说不好。」   周灵妈妈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等下午的时候周灵就出院了。   虽然有些波折、但吃了一顿饱饭,又缓了一下午,周灵不管是脸色还是精神都恢复的七七八八了。   晚上在家,吃了一顿十分清淡的晚饭之后,周灵妈妈又拿出之前买的三株牌口服液给闺女喝。   这口服液主打的就是治疗、保健肠胃的功效,她问过医生了,周灵的情况可以喝。   凌晨,周灵又一次进医院了。   周灵妈妈目眦欲裂,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早上,周灵小脸发白、两腿发软、肚子绞痛着,在周灵妈妈忧虑不已的注视下进了考场。   下午场考的不错,但上午那场状态不好,发挥出了问题。   周灵考完就知道自己怕是考不上了,周灵妈妈还「垂死挣扎」呢。   现在成绩出来了,死心了,就是没考上。   玉清几人听了,摸着下巴猜测:「你到底吃啥吃中毒了?」   「你和你爸妈吃的都是一样的,就你进医院了...」   「难道是那个口服液?」   周灵点点头:「就是那个口服液,考完试我爸喝了两口,他也拉肚子,只是喝的没我多,拉的没我严重。」   「这玩意有毒啊!找电视台曝光它!」   「人家药房说,东西不是他们生产的,要找经销商。经销商说可能我是对里面的什么成分过敏。可以补偿我家一千块。」   「这是钱的事儿吗?」   「谁还没有点钱了!」   「告他,让他破产!」   玉清看着周灵表情很轻松,说道:「这样的话,阿姨确实怪不到你头上。」   周灵嘿嘿笑道:「说实在话,没考上我还挺高兴的。我妈这几天可心虚,和我说话都不大声了。」   她准备了那么久,结果她妈这边出了岔子。   「这母女关系,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   现在我这股风,要当家做主了!」   ═══════════════════════════════════════ 第581章 好消息、坏消息   没考上也没关系,反正有渠道交钱就读。只不过从名列前茅的尖子生变成了赞助生,可能会有一点点不好听。   「到时候,我让我大伯把我们还分在一个班。」从教室走出来,玉清挽着周灵的胳膊说道。   「还有我们呢,你不想和我们一个班了?」赵晋鸣学着那些初中生,这么热的天还穿着宽松的牛仔裤,双手插在裤兜里。   玉清还没说话呢,周灵嫌弃道:「还?看到你都看够了,你不要像牛皮糖一样粘起哈。」   「胖妹。」   赵晋鸣一句话就让周灵暴起。   「你喊那个?」   「喊那个那个晓得。玉清现在可不胖。」   周灵松开小姐妹的胳膊,两个即将毕业的小学生.准初中生,最后一次在小学的操场上追逐打闹。   玉清和班长郭锦章跟在后面,加快脚步往外走。   此时,快乐的小孩们并没有察觉,这是她们最后一次站在小学操场上。   拿了成绩,玉清回到家里就听燕子阿姨说,她小舅打电话来。说是已经到陪市了,过几天就带玉清一起回惠水,好好玩上一段时间。   这是玉清和她妈妈早就约好的事情。   钱如珠还和玉清说,让玉清好好学外语,等初中毕业就带她去国外玩。   法国、英国、德国、瑞士...去哪儿都行。   玉清小舅钱长安今年二十五岁,他们姐弟三人都是年纪轻轻经历却丰富至极的人。   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华意南觉得玉清小舅比前两年看着要内敛稳重一点了。   看来有被股市反复捶打。   「...还是得搞实业,股市债券水太深了。」钱长安端着酒杯,语气中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愤愤。   而他口中即将进军的实业,确实是个大热门。   「我这次准备看看竞拍生命核能营养液经销权。」   九三年的时候,中国姑娘在田径比赛上连破世界纪录,让全国人民为她们感到骄傲。   这群女孩被称为「马家军」。   她们的教练马俊仁在媒体采访的时候说,马家军之所以能创造奇迹,是因为喝了他的祖传秘方。   而后这个秘方在众多媒体的关注下,以一千万的价格,被乐百氏买下。   乐百氏的创始人还为这张秘方投注了两亿元巨额保险金。   这场在九四年民间最大知识产权交易,由数百家媒体的持续报道,为生命核能的上市,狠狠造势。   「独家经销权?市的还是省的?」华意南问道。   「省的,他们规定每个省只有一家省级代理能卖生命核能。不过这是拍卖,我肯定是争不过别人的,之前拍卖的那几个,代理费都两百多万了。   我就等省级代理花落谁家了,再去走走关系,搞个市级代理好了。」钱长安十分规矩的回答着。   华意南点点头。   玉清等大伯和小舅说完,这才说起了周灵喝三株食物中毒的事儿。   话里的意思就是这些口服液、营养液什么的不靠谱。   这顿饭是在外面吃的,保姆燕子并不在,要不玉清也不会把这话说出来。   钱长安笑了一下,对外甥女说:「这是市面上的东西好坏参杂,就看你自己能不能分辨了。」   上当受骗次数多,这方面谁能比他有经验?   「你说的那个三株口服液市场上的势头也猛,我之前也考虑过,不过我托人查了一下。这个三株口服液的注册资金才三十万,只是个小厂,营销人员却特别多,是厂里工人的几十倍。   这种一看就不靠谱。」钱长安十分肯定的点头说道。   「生命核能就不一样了,乐百氏本来就是广州那边的大企业,光一个配方人家就拿得出来一千万。   这种就是别人大厨师把饭都煮好了,又干净又好吃,拿碗舀着吃就是。   除了代理费会贵点,别的不会有什么大毛病的。」   钱长安这次的决定十分明智。   拿下市级代理权之后,生命核能确实为他带来了几年的稳定期,挣的钱比不上他大姐,却能在他哥面前昂起脖子。   总算是立了业,在二十八岁「大龄」结婚生子。   晚上,华意南回家,接到了玉君从首都打来的电话。   「爸,大晚上的还在外面溜达呢?小心我给我妈打电话。」   「胡说八道,这才八点多呢,那就大晚上了。」华意南听着话筒中玉君的熟悉嗓音,眼尾炸出笑纹。   「我这是给你敲响警钟呢,爱人孩子都不在身边,也要高标准的要求自己,知不知道?」玉君坐在沙发上,隔着电话线,父女俩保持着相同的笑容。   「你要求你家小曾吧,我不用你管。和月呢,最近还起红疹吗?」华意南关心道。   「又是洗药浴又是擦药的,可算是好了。也不知道她怎么的,天气热起来就不怎么长红疹了。不过要是被蚊子咬了,就是一个大包。可能是皮子太嫩了吧?」家里有育儿保姆,玉君依旧为女儿的事儿感到头疼。   「小婴儿本来就皮子嫩,抱和月的时候也要用小手帕垫着。夏天热,大人的皮肤对小婴儿来说就像撒了盐的磨砂纸一样。」华意南向女儿传授经验。   「知道,我是能不抱她就不抱她。她躺着我坐着,各自安好。」   「哪有你这么当妈妈的。」   「反正她现在又不记事,等她会说话能走路了,我再和她玩。」   「那你倒是省事了,就是累着小曾了。」华意南想这样也可以。问道:「小曾出差回来了吗?」   话筒那边是短暂的沉默。   华意南莫名感觉有点不对,问道:「怎么了?」   一阵呼吸声后,话筒那边玉君的声音响起:「有两个好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想先听哪个?」   「两个消息和你本人有关吗?」   「嗯..可以算,也可以说不算。爸爸,你就当不算吧。」   华意南心放下一半:「那你先说坏消息吧。」   「坏消息就是,你外孙女和你外甥女一起坐火车回陪市了,需要她外公辛苦帮忙带一段时间。」   华意南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外孙女是和月。   他外甥女是妍妍。   这俩一起从首都坐火车回来了?   乍一听好像很平常,仔细一想,很没谱。   还不等他说玉君实在不靠谱,就听电话那边又出声了。   「好消息就是,你女婿出了个小车祸,虽然人还躺在医院呢,但是大难不死,也没缺胳膊少腿。」   什么破烂好消息。   「....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不早和我说。」   「就十四号的事儿。他爸妈离得近,一出事就过来了,照顾的挺好的。你在陪市那是轻易走得开的。」   「都好几天了你才和我说,我就算是一时去不了你也该早给我说啊!我是长辈,你们这些小孩遇到事,我该去的。」   「我知道,我公婆照顾曾老师,你帮我带一下和月。分工不同而已,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   「.....你这孩子,主意太大了。」   「谢谢爸爸。」   ═══════════════════════════════════════ 第582章 噢噢小宝宝   这天夜里华意南没睡着。   年龄大了,感觉心里就不能压事儿。一有什么事,夜里就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光想着妍妍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带着半岁的和月独自坐火车回来,华意南这心啊。   都不知道该担心谁,更担心谁了。   第二天,直接请假了没去上班。   早上,爱香吃完早饭,正和齐白阳说着妍妍今天到,晚上早点回来叫上家人一起去吃顿好的,就听见大门被敲响。   「大哥?这么早你怎么来了。吃早饭了吗?」齐白阳打开门,有些惊讶。   「在家吃了过来的,妍妍不是上午到吗,我过来和你们一起去接她。」华意南看了看餐桌上,一包开封没吃完,用橡皮筋扎着的钙奶饼干,两瓶喝空空的乐百氏乳酸奶。   一看就是没开火的简单快捷版早饭。   「大哥。」爱香在卫生间收拾仪容仪表,听见声音走了出来。   齐白阳和爱香今年分别满了四十七岁、四十四岁。工作上心,别的事不太操心,虽然已经进入中年,人依旧显得比较年轻。   主要对照组,四十二岁看着比五十二岁还显得「稳重」的山木。   「早上再煮个鸡蛋、切个苹果,吃饱一点,上班更有精神。」乳酸奶就是饮料,偶尔喝喝得了:「你同学上次寄的新疆奶粉,我喝着觉得挺好,奶味很浓,也是甜的。」   早上吃饼干喝饮料,不健康。   「大哥你要喜欢,我让我同学再寄点过来。」爱香笑呵呵的说道:「就我和白阳在家,都不爱麻烦。等小茂妍妍她们放暑假回来了,家里伙食肯定就蹭蹭上来了。」   兄妹俩说话的时候齐白阳把公文包又放了回去,对爱香说:「我和大哥去火车站接妍妍,你帮我请半天假,我下午再去上班。」   大哥都来了,总不能让人一个人去接孩子,他们当爸妈的反而稳着不动。   爱香点点头,也行。   结果等她哥说和月也跟着回来了。   爱香和齐白阳聪明的大脑反应了一会才理解了。   咬着牙:「这孩子,胆太大了!」   两人都请假了。   妍妍抱着和月,身边跟着熟悉的乘务人员帮她拉两个箱子一个大包,亦步亦趋的跟着一起下车。   火车站台人多的不得了。故意的、不是故意的,被碰一下撞一下都是常事。   区别就是故意的会丢东西,不是故意的会被撞的一个趔趄,被吸引注意之后还是容易丢东西。   不过,只要不是把人也丢了,就算不得大事。   妍妍紧紧跟在乘务边上,把和月牢牢抱在胸前。   「齐麦妍!」熟悉的嗓音,喊的却是她的全名,妍妍寻声看过去。   她妈、她爸,还有大舅。   放心了和心悬起来了竟然同时发生。   火车站人多,到外面再说。   感谢乘务。   齐白阳接过两个大大的旅行箱,一个大旅行包、华意南接过小婴儿和月、爱香牵着妍妍,三个大人带着小孩往外走。   等走到火车站前的大广场,爱香才忍不住拍了妍妍两下:「你这孩子!胆子这么大,你带过小婴儿吗,你就敢带着和月自己回来!」   爱香也没收着力,都是能独自在外面读大学的人了,还这么没谱。   拍的妍妍背都挺的更直了,不住的倒吸凉气。   华意南忙说:「你打妍妍干啥,这事肯定是她大姐喊的,她从小就听她大姐的话。   怪玉君,当妈了也这么想一出是一出的傻大胆。」   小茂和妍妍从小就是玉君最忠实的小弟,听指挥听安排,叫做啥就做啥。   玉君说了,妍妍就算觉得回去肯定要被骂,一路上紧张的要命,也会听话把和月带回来。   华意南颠了颠睁着眼睛四处看,一点要哭的意思都没有的和月,继续说:「连累我们妍妍了,帮忙了还要被说。等会去大舅家吃好吃的,中午有清蒸鲈鱼和清炖牛肋条,少油少盐高蛋白,吃了不胖人。」   妍妍感激的看了一眼大舅,挣脱了她妈的「毒手」,来到大舅身边说:「和月一路上可乖了,也不怎么哭。喝了奶粉就乐呵呵的,应该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似乎是为了印证妍妍姨妈的话,和月兴奋的挥舞了两下胳膊,咧着长出一颗牙的笑容,淅淅沥沥的口水就这么顺着「无齿的笑容」全部粘在了华意南的浅蓝色短袖衬衣上。   晕出一块深色的水渍。   爱香捞起和月脖子上的口水巾擦了擦。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和月,很是仔细的看了看对方嘟出来的鼓鼓小脸蛋。   一脉相承的白皮肤、大眼睛、小鼻子、红嘴巴。   嫩生生的可爱。   和月穿着一件黄色小碎花兜着屁股的背心裙,两条长袜子、围着整个肩膀的花型鹅黄色口水巾。细细软软的头发用发夹整理在一边。   家里好久没有这么小的小婴儿了,光看着就让人心里开心。   没有再说闺女。   轻轻的摸了摸和月的小胳膊,爱香说:「真胖乎,看着比玉君小时候胖多了。」   齐白阳拉着行李走在后面,凭借着傲人的身高,哪怕不用走到大舅子身边,也能无遮无挡的欣赏和月的笑脸。   「玉君把小和月送回来也好,她们小夫妻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又没啥经验,身边也没大人。   平时和月都是家里保姆在带,哪有自家人带的上心。   送回来咱们帮忙带,她们也能好好上学工作。   对和月也好,是不是,小幺儿?」爱香凑近了逗着和月。   虽然她也没有太多的育儿经验,不耽误她觉得自己一定比玉君小夫妻俩会带孩子。   六月龄的小婴儿叫她时,她会有感应,你对她笑,她也会积极的冲你笑。   和月配合的咿呀了两声,圆滚滚软乎乎的小模样,一下就俘获了几个「真爱粉」。   一时间,几个大人的注意力都在和月身上,也忘记了妍妍和玉君的胆大包天,快快乐乐的往家里去。   噢噢,小宝宝。   ═══════════════════════════════════════ 第583章 完结   冯知行今天都没出门,换了件衬衣,收拾的十分正式坐在门廊下。小白趴在脚边,大脑袋搭在两条交叉的长腿上,在被廊前花草分割斑驳的阳光中昏昏欲睡。   玉清、燕子跟上午才来的麦苗在家里收拾房间。   超资格育儿保姆——麦苗,被华意南打电话从识书家请了过来,负责以后带和月。   乔晖今年就要上学读书了,不需要再有人专门照顾他。   识书还有几天就放暑假,升级为小舅的乔晖小朋友也有适应的时间。   小楼除去一楼靠后那间保姆房,一共有五个正经卧房。   怕抱着小孩上上下下的不方便,和月的房间暂定在一楼,冯知行旁边那间。   等华意南、爱香他们带着和月隆重登场,小楼热闹起来。   「看,这是祖祖,这是小月月的嘎祖祖。」爱香已经从她大哥手里「夺走了」抱小婴孩的权利,轻轻拿起和月的胳膊对着面带笑容的冯知行摇了两下。   和月的眼睛黑黝黝的,仔细看和小白的眼睛有点像。圆滚滚黑溜溜,在眼珠转动的时候,才看的到一点眼白。   所有人和月都不认识,不过她也不怕生,只要不难受她就不哭。   「伯伯,你拍手说抱抱。」   冯知行照做。   只见和月像听懂了一样,伸出两只手朝她祖祖的方向张开,小身子也往冯知行的方向探。   在女婿和爱香的指导下,冯知行一只手托着和月的屁股,一只手扶着和月的小肚子,将人抱在怀里坐着。   「年初的时候她才那么一点点大,现在都听得懂人说话,还会靠着人坐着了。小孩的变化可真是一天一个样。」冯知行想着半年前还只会哭了吃、吃了拉、拉了又哭,不一定有小白通人性小婴儿。   现在已经大变了样。   时间在小孩和老人身上都是格外明显。   玉清和姐姐妍妍一起挤在一边单人沙发上,撑着脸蛋,认真的看着和月。   「小月月好可爱阿,像个小人一样。白白的,头发也好多。」   有些小孩在小月龄期间都分辨不出是男是女。而和月就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是小女孩的小婴孩。   妍妍好笑的说:「什么叫像,和月本来就是人嘛。」   这时,许是小牙痒,和月把自己的小手指伸到嘴里啃了起来。   太过可爱,一下子又点燃了大家的热情。   「好乖呀,幺儿好乖。」   「不啃手手,手手不干净。」   「是不是饿了,妍妍把幺儿的奶粉找出来。」   「大哥,快把相机拿出来拍照片。」   「六个月可以吃辅食了吧,麦苗你看家里冰箱有啥,给月月弄上一口。」   和月一个小动作就引得全家人团团转,家里氛围十分热闹。   不过这还不是极限。   知道和月回陪市了,下午家里陆陆续续来人。   识书夫妻开车去南岸,把华少洪、应彩霞接了过来。   乔自琴和任付生带着任兰心母子上门。   冯家两个姑姑也是前后脚到。   五六点,下班时间。华小姑、华小叔带着闺女、外孙敲响了小楼的大门。之后是有丽、春梨两家人,「光棍」山木到的最晚。   小楼里人多的是个板凳上都坐着人。   不过大家都不爱坐着,就想凑近看一看和月。   小婴孩和月,就是今天几家人大聚会上绝对的主角。   作为在场辈分最长的几人之一,华少洪等亲家母乔自琴同志稀罕完和月之后,才又将小婴儿抱在了怀里。   论抱孩子,他可比他在场的三个亲家熟练的多。托着后背轻轻颠了两下,怎么看都看不够。   「乖的很乖的很。」   真好啊,他家老大都有孙女了,是当外公的人了。   华少洪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微微发酸又胀胀的。   抬起眼看向拿着相机在给他们拍照的大儿子。   对方微微弯着腰,眯着一只眼,变换着角度十分认真的给他们拍照,似乎想把所有人的笑容都囊括其中。   相机挡住了他半张脸,却挡不住老大脸上幸福的、平和的笑容。   华少洪忽然想起那些年,他们妈妈才去世,十来岁的大儿子,不爱说话不爱笑。   像一根牢牢扎在土里,充满韧性笔直向上的毛竹。   咬着牙背着背篼、或担着水桶,管着三个弟弟妹妹,在家里进进出出没有一刻得闲。   他又看了看笑起来脸颊鼓鼓显得爽朗的大女儿、站有站像坐有坐相,也算有家有业的小儿子、四十岁还像三十岁一般,一点辛劳烦愁都没有的小女儿。   如果没有老大,他或许也能把这个家勉强拉扯出来。   可没有老大,她们不会这么好、她们的人生不会这么好。   华少洪回忆起过去,时光的记忆嗖嗖的从他眼前划过。   三十岁那年,他出门在外县做工,只偶尔能收到一封老大托人带给他的信。   他简单的话说着粮食限购不够吃、说着院子里的菜地遭了虫灾、说识书生病去卫生院打针、说镇上低处的水井不能用了、说爱香和山木越听话、说他们都健健康健的,希望他在外地保重自己的身体....   那段日子,好像没有头。   过程或许千辛万苦,他们一家人互相互相扶持。在一步一步中,越走越快、越走越稳当。   终于走到了这儿。   真好阿。   ═══════════════════════════════════════ 第584章 番外一   和月在家里真是被众星环绕的月亮。   华意南兄妹几人自从长大各奔前程成家之后,二十多年没这样,自己家都不回。天天上班时想着,下了班就往一处去。   一下了班,不约而同的就到小楼来。   晚上吃完饭、消完食,再各回各家睡觉去。   下午六点,爱香风风火火的进了门:「伯伯、爸、阿姨。」先招呼了坐在藤椅上的冯知行,和沙发上看电视的老爹爹和后妈。   「大哥,我买了西瓜。」   华意南下班也才到家没多久,陪在努力撅着屁股,要站起来直立行走的和月用劲儿呢。   穿着板正的衬衣西裤,年龄渐长越发显得儒雅稳重的人,一点在外的「体面」也不要。长腿跪在地上,虚扶着和月的两只小手,随着外孙女踉跄的脚步膝行向前。   全方位的保护小婴孩的「成长之路」。   闻言,华意南抬起头笑道:「这可是咱家的第四个西瓜了。」   早上有推着板车的小贩在附近卖西瓜,燕子买菜回来的时候看着不错就买了两个。   他爸华少洪和后妈坐公交车过来的路上也买了一个。   华意南下班的时候也买了一个。   现在爱香又买了一个。   等会识书来的时候,要是还买了,那就有五个了。   他家人再多也吃不了这老些。   抱着瓜落后一步的齐白阳进厨房放西瓜,看着两个泡在水桶里浮浮沉沉的大西瓜。   嚯,都没桶放了。   玉清跟了进来:「大姨夫,你把瓜给我,我放后院去。」   厨房是放不下了,家里买多了的水果、大米,腌菜缸啥的,都是放在后院的小棚里。   早就说好放暑假要去惠水的玉清,因为和月回来了就不想去了。   多可爱的小婴儿。   可爱的让人想咬一口。   拖拖拉拉到现在还没跟着她小舅钱长安动身。   惠水的她外婆都打了两次电话过来,说想她了,催她动身。   最迟,玉清还能拖一个星期。   齐白阳单手抱着那个爱香精挑细选,西瓜摊上最大的,起码有十几斤的大西瓜。只把身上挎着的包递给了玉清:「太重了,我去就是了。你帮姨夫放一下包。」   客厅里,爱香还在和大哥说:「西瓜经放,再说了都是水分,多吃点没事。我爱吃西瓜,等会都给你吃了。」   「爱吃都给你吃,冰箱里有冰的,水桶里有凉的,你洗了手自己去选。」   「那感情好,这天气热的,我后背都汗透了,来个冰西瓜最好了。伯伯、爸、阿姨你们吃不?」   「你自己吃吧,我们在家里待一天了,没少吃。」冯知行回答道。   只有一个女儿,还不亲。这么多年没少让人背地里说是孤家寡人的冯知行,在七十来岁的年龄,家里天天热热闹闹,有了一种自己其实有个热闹大家庭的错觉。   还是那种小辈们有文化、有事业,兄友弟恭,没有龌鹾和计较孝顺热情的和睦大家庭。   他并没有「鸠占鹊巢」的不悦,很自然的接受了这种人丁兴旺的热乎气。   「行,大哥吃不?」爱香蹲在一边挤着眉眼逗和月。   「我不吃,等会吃饭了。」   「嗨,一块西瓜又不涨肚子。我去切半个。」   等齐白阳从后院回来,迎面就是妻子爱香拧的毛巾盖在了脸上。皮肤上那种被太阳和汗渍淹的发痛发紧的感受全被带着水汽的粗糙触感拂去。   「擦擦脸和脖子,我去切西瓜。」   「你坐着和爸大哥他们吹风扇去吧,我去切。」听到爱香的话,齐白阳只享受了两把爱人的「爱抚」,就毛巾接过来进卫生间稀里哗啦一顿洗。   等他端着一大搪瓷盆西瓜回到客厅时,爱香看着他衬衣胸前果然被水溅湿一大片。   嗨!真是白给他拧毛巾了。   这人就是有点不拘小节,在自己的事儿上不讲究。   这天气,上一天班,身上有汗味就算了,还搞的湿漉漉的。   华意南顺着爱香的眼神看过去,把和月给了玉清「玩」。   动作有一点僵硬的站起身,一边捶着自己的后腰,一边说道:「真是办公室坐久了,骨头都僵了,站起来咯噔咯噔的。   她们女同志有凉快裙子穿,我们男同志也有宽松短袖。走,白阳,我们上去换个衣裳冲个凉,也凉快凉快。」   要是在自己家,一到家就能洗个澡凉快凉快。   哪还用穿着汗透的衬衣贴身上难受。   齐白阳天天陪着爱香往家里来,心换心,肯定也要让人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大哥都招呼了,那还有啥不好意思的。   齐白阳快速的啃了一片西瓜,手一抹嘴边的西瓜汁:「来了大哥,家里有我能穿的短袖吗?」   「有呢,我之前让识书拿了几套你能穿的码,都洗干净了。」   两人上楼去了,大门外又响起汽车的声音。   应彩霞和爱香同时起身。   「闺女回来了。」x2   应嘉儿大学今天放假,从明天开始,就能全天跟着爸妈一起坐公交车来大哥家报到了。   妍妍回来之后并没有回自己家去住,就留在了大舅家,和玉清住一个房间。放暑假了也不耽误她练舞,天天吃了饭就和大舅一起出门,去练舞。   之前在陪市教她舞蹈的秦老师开了个舞蹈培训班,学生不少。   妍妍在她的舞蹈教室练舞,顺便每天带一节舞蹈课。   她是北舞学生,不管想不想走舞蹈这条道,学生家长们都认可她这个学历。   想上她课的真不少。   要不是她卡死了每天只上一节大课,一个暑假挣个万元户出来真不是什么难题。   一个星期结一次课时钱,今天就是妍妍在舞蹈教室第一次结工资,到手两张一百元的大票子。   快赶上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人工资了。   家里给钱都很大方,但自己挣的又不一样。   妍妍上课能挣课时费,应嘉儿也在考虑暑假的时候去当家教,教小孩弹钢琴的事儿。   多少挣点,也能给家里人买点礼物。   两个十九岁的漂亮女孩相携走了进来。   应嘉儿个头矮妍妍半个头,白色短袖搭着棉布的碎花长裙,背着双肩包。皮肤白、一双杏眼、浅粉色的嘴唇含蓄的笑着,长发用压发圈固定披在肩头,额头光洁、不施粉黛。   一看就是个文静内秀的漂亮女孩。   妍妍扎着个紧紧的丸子头,一丝碎发不留。灰色细肩带吊带露出平直的肩部线条,刚刚遮住膝盖的宽筒牛仔中裤,白色带铆钉的宽幅腰带勒出细腰,脚上是一双白色的球鞋。斜挎着一个蓝色波点的牛仔布挎包。   高挑纤细,时尚松弛又充满个性。   两个姑娘进门招呼人,妍妍提起自己手里的蛋糕盒展示:「舞蹈室今天给我结工资了,我买了一支蛋糕哦。」   大家都夸她,能靠自己挣钱了,长大了云云的。   识书夫妻俩停好车带着小晖进了门。   爱香问:「识书,你买西瓜了吗?」   识书道:「没有啊,我就买了点葡萄。姐,你想吃西瓜吗?我让你妹夫去买。」   爱香拍着手哈哈笑了两声,制止了乔之初准备出门的动作,说了一下家里西瓜「开会」的事儿。   识书洗手拿起一块西瓜吃了起来,赶黏人的儿子去和姐姐、姨妈、侄女玩。   「要不是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   「对嘛!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