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攻略暴君父亲 ​​‌‌‌​​​​​‌‌​​‌‌​​‌‌​​​‌​​‌‌​‌​​​​‌‌​‌​‌​​‌‌​​​‌​​‌‌​‌‌‌ 作者:小新茶 简介:   把预收换到了隔壁,先开这本   车祸死亡后,宁凝穿进了一本治愈系团宠养娃文,成为女主宁微的对照组。   小说女主宁微虽是暴君的养女,却一直被其视为心尖宠,被暴君捧在心上,视若珍宝。   作为暴君亲生女儿的她,反而备受嫌弃,为了获得父亲的关注不择手段,坏事做尽,最后失去皇位继承权,被囚禁至死。   系统说,想要活下去,必须攻略暴君。   看着那张神似现实世界里亲爸的脸,宁凝原以为可以轻松拿捏。   ……   宁凝攻略了七次,失败了七次。   第七次她以为自己就要成功了,为了替重伤的暴君寻找传说中可以治愈百病的海神花,她孤身一人潜入危险的无尽海,被群起的妖魔围攻,血肉撕裂,死在了大海深处。   死后,她魂魄徘徊在父亲身边,看到的却是笙歌燕舞的宫阙,那是他为宁微设下的生辰宴。   得知她的死讯,宁煦没有片刻动容,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没用的废物。”   宁凝这才知晓,原来她的真心,在他看来如此不值一提。   宁凝在失望中再次投入轮回。   重生第八次,这也是她最后一次机会。   宁凝累了。   她想要为自己活一世。   吃吃喝喝,谈谈恋爱。   攻略,狗都不攻略!   然而,这一世的暴君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CP:   上古神女母亲x守寡三千年暴君父亲   厌世小公主x高岭之花圣子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穿越时空 成长 正剧 团宠 万人迷 [1]葬身无尽:“大王姬的命灯,灭了。”   【攻略失败,宿主即将死亡。】   【死亡倒计时:3……】   【2……】   冰冷的提示音传来,昭告着宁凝的任务再一次失败。   她的身体如一叶小舟,被广袤的无尽海裹挟其中,鲛人凄厉的吟啸自远处漂泊而来,群起的鱼妖争相分食她的血肉。   不夜城少主的血肉,是比世间一切珍馐美馔还要昂贵难寻的宝物,鱼妖尝到甜头,争抢逐渐剧烈,破碎的血沫在海面上划开一抹艳丽的红。   被啃噬的疼痛细细密密,如万刺穿身。   宁凝抬起空洞的双眼,最后一次凝望遥不可及的海面,心口默念着:“第七次了。”   第七次了。   被系统绑定穿进这本小说,成为暴君宁煦的女儿后,她已经是第七次攻略她的父亲了。   七次攻略,七次失败。   这是宁凝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她离开不夜城前,宁煦的好感度已经达到95%。   他时常会想起宁凝,不会将她当成透明人无视掉,偶尔心情好时,也乐意传唤她陪伴在侧,特地将带回来的战利品送到她的面前任她挑选。   虽然对他来说,这些不过只是随手撒下的恩赏,但对于宁凝而言,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宠爱。   再给她多一点时间,只要她再努努力,或许总能将好感度拉满,获得宁煦的全部认可。   然而,她却没有机会了。   ……   宁凝来到无尽海,是为了寻找传闻中可肉白骨、活死人的神奇药材——海神花。   海神花只生长在无尽海深处,而无尽海,则是六界中最危险的地方。   这片汪洋大海无穷无尽,天地开辟之初就已经存在,没有人知道它为何形成,没有人知道它有多大,也没有人知道它会延伸向什么地方,只能站在岸边,遥望它碧蓝的海水,漫向一望无际的天空。   深不见底的海域中,还生长着穷凶极恶的妖兽,危险善魅的鲛人,六界生灵闻之色变,即便是六界中的强者,也不敢轻易涉足。   宁凝寻找海神花,是为了治愈宁煦的旧伤。   多年前宁煦在平定四重天的叛乱时被一道神兵贯穿胸膛,神兵造成的伤口自此一直留在他的身上,日夜折磨着他,多年来竟没有半点愈合的迹象,就连不夜城最好的医者也束手无策。   宁凝用自己的三百年寿命换来一次占卜,卜得可以愈合宁煦伤口的良方。   ——那是海神花。   只有海神花能治好他。   出发前,系统不止一次提醒宁凝。   【攻略的方法有很多种,无尽海的危险系数评估极高,宿主没必要为此冒性命危险。】   然而宁凝是真的想要治好宁煦的伤。   她攻略宁煦整整七世,对于她而言,宁煦已经不止是一个冷冰冰的攻略对象,她早就将他视作自己真正的亲人。   每当她看着宁煦因旧伤发作逐渐虚弱,接连不断咳出血珠时,她也会心疼。   可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无尽海。   她以为自己可以带回救他的药,可她还是失败了。   没有找到海神花,她就在一波接一波的妖群围攻下,死在了茫茫大海中。   最接近成功的攻略,最终依然以失败告终。   【死亡倒计时:1……】   【0……】   ……   倒计时结束,波涛和疼痛消弭。   宁凝的魂魄抽离出来,跨越千里,瞬息间回到了生前的故乡。   那是灯火辉煌的不夜城。   不夜城坐落在妖鬼两界的缝隙间,这是太阳照耀不到的地方,这里没有白昼,只有永夜,然而偏偏取名为“不夜”,作为统领妖鬼两界的都城。   不夜城中修建着金碧辉煌的殿宇,遥望过去,巍峨如山高,宫落四处悬挂着囚禁着鬼火长明不灭的灯笼,幽绿色的火光照亮永夜,整座宫殿亮如白昼。   婢女们捧着银盘玉壶,来往穿梭于其中。   今日的宫殿格外热闹,好像在举行着什么宴会。   系统还在加载中,让宁凝的魂魄得以在此短暂停留。   出于好奇,她悄悄跟随着两个婢女身后,想要看看今日宫中究竟在干什么。   刚凑近,就听见两人的闲话。   “不愧是小王姬的生辰,排场真大,据说陛下今夜宴请了整个六界,到场的宾客不仅有妖鬼两界,就连九重天上面的那些仙家也会到访。”   “嗐,谁不知道,虽然小王姬不是我们陛下亲生的,但却是被陛下捧在怀里长大,视若珍宝,这好不容易到了整岁的生辰,可不得好好办!”   听到“小王姬”这个称呼,宁凝恍惚了一下。   原来今日是宁微的生辰啊,难怪不夜城会举办这么隆重的宴会。   宁微是宁煦收养的女儿,宁凝名义上的妹妹。   也是宁凝穿进的这个书中世界里,原本设定的女主角。   宁煦向来最重视宁微了。   从小到大,宁微要什么宁煦就给什么。   宁微学习法术,宁煦亲自教导,宁微生病,宁煦彻夜陪伴,宁凝求之不得的东西,宁微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她在灯火黑暗处停留片刻,沿着台阶缓缓走上宴会大殿。   她记得她离开前宁煦的伤已经很严重了,但如果是宁微的生辰宴,他就一定会出席。   宁凝还是想要见他一面。   大殿中宾客满座,聚集了六界中的名流。   而端坐在高处的,是一身红衣的宁煦。   他的长袍上绣着大片红色的彼岸花,广袖下露出苍白而骨节分明的双手,把玩着一把鎏金折扇,靠坐在褐红软垫上,浓黑长发一路垂到脚踝,五官糜丽而精致,那双狭长的丹凤眸微微眯着,长睫掩盖住眼底的幽光。   绮丽且危险。   这便是不夜城城主、妖鬼两界的帝君,她的父皇,六界闻风丧胆的暴君。   即便身负重伤,他依然是强大的。   踞临高座,以慵懒姿态睥睨众生,周身气压危重,足矣令所有靠近他的人胆颤。   唯一没有受影响的,是与他同席的白衣少女。   她年纪和宁凝差不多,安静地坐着,恬然自若,乖得像个人偶娃娃,端坐在宁煦身边一动不动。   宁煦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糕点,“尝尝,合不合你胃口?”   宁微咬了口,抿嘴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只要是父皇准备的,我都喜欢。”   宁煦收了折扇,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脸上露出了少有的温和神色。   宁凝被眼前的一幕刺痛,同样是他的女儿,但他却从来没有对自己做过这般亲近的举动。   即便她努力将他的好感度拉到95%,他总还是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不喜欢旁人靠近。   唯独宁微是例外。   宁凝垂下眼眸,不愿再看。   就在她想要离开大殿的时候,有妖侍闯了进来。   “不好了陛下,”妖侍惶恐地喊道,“大王姬的命灯,灭了。”   宾客席上哗然一片。   仙界的宾客一脸茫然,而出身妖鬼两域的贵宾无不是露出惊诧的表情。   所谓命灯,是妖鬼两界的一种法器。   在妖鬼两界,远行离家的人,会抽出一丝法力作为灯芯,在家中点燃命灯,只要点灯人还活着,命灯就会长明不灭,那他的家人就会知道他依然平安。   命灯熄灭,就意味着灯芯的法力寂灭,点灯者身亡。   宁凝的命灯灭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宁凝鬼使神差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宁煦,她想要看看这位帝君,会如何面对她的死亡。   已经95%的好感度了,他是不是依然会和从前一样视若无睹?   大殿也安静了下来,端坐在高处的宁煦睫羽翕动,瞳仁漆黑里,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似乎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问道,依然那么漫不经心,“她这些天去哪了?”   妖侍答道:“王姬殿下离开前对随从说,她要出去办事,没那么快回来,没想到她竟然会……”   宁凝离开之前,没有将自己的去向告诉任何人,只是说自己想要出去游历一趟。   从小到大,宁煦对她都是放养,她爱去哪去哪,他从不过问她干了什么,也不过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夜城有她和没她,好像并没有什么两样。   活着、失踪、死了,或许只是一盏灯的区别罢了。   妖侍没有勇气再说下去,宁煦面无表情地把玩折扇,殿中沉默如永夜般无边无际,压得人无法喘息。   但这份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须臾,宁凝听见宁煦淡淡开口,“没用的废物。”   她瞳孔收紧。   心刹那间如风卷浮尘,余温冰凉,空落落抓不着尾。   宁煦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全是冰冷的嘲讽。   在座宾客对此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妖鬼的传统是崇尚力量,强者为王。   或许在帝君看来,弱小的女儿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无缘无故地死在了外面,那就是废物,丢的是不夜城的脸。   “不必为此扫兴。”   在宁煦的命令下,歌舞又起,众宾客继续举杯尽欢。   宴会短暂地中止之后又继续了下去。   仿佛方才不夜城大王姬的死讯,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角落里目睹一切的宁凝,魂身无声震颤。   她双唇轻颤:“原来我只是个废物。”   七世的攻略,95%的好感度。   只值一句嘲讽。   她不求他为自己难过,她想要的,无非只是那一丝一毫的动容。   可她也没有料想过,她多年来的努力,在他眼里,原来如此不值一提。   她以为她得到了亲情,原来只是一厢情愿?   宁凝喉口噎着,几乎要痛哭出声,但魂魄无法落泪,她重坠在地,发出喑哑的哀嚎,微乎其微的宣泄,也很快被奏乐声淹没。   与此同时,系统终于加载完成,温暖的光涌了过来,将她环绕其中。   【第八世加载成功,现在开始转移……】   【生命值:修复。】   【时间:溯回。】   【好感度:清零。】   【这是宿主的最后一次机会,请宿主珍惜。】   系统清冷的声音落了下来。   霎那间,宁凝感觉到自己的魂魄被轻轻抛起,又重重落下,无数条透明的丝线,将她散落的五感聚拢回了身体里。   她缓缓睁开眼睛,泪水汹涌出来。   宁凝终于能够大哭出声了。 ☪ 第一场梦:不夜之城 [2]织梦之术:“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宁凝又重生了。   算起来,这是她第七次重生了。   每次攻略失败,系统都回溯时间,带着她回到三百岁左右的某个时间点。   她失败了七次,这是第八次攻略。   也是她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要是攻略不下宁煦,她这一世死亡之后,将会被系统抹杀,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重生回来的宁凝并没有感到想象中危机感。   此刻,她面无表情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摆弄。   铜镜倒映她的容颜,圆润的脸蛋,略微带着点婴儿肥,长发绑成两条简单的麻花辫,怎么看也是小女孩的模样。   妖鬼一千岁才算成年,此时的她换算成人族的年龄,相当于一个五六岁的小孩。   妖侍阿织正往她眼角打着散粉,软声安慰。   “没关系的殿下,扑些粉遮上,就不明显了,陛下不仔细看,不会看出来的。”   宁凝年纪太小了,肤色白皙宛如美玉,但是眼角红得快要滴血,她方才哭得太厉害了,这片红痕短时间内散不了。   她很快就要去见宁煦了,而宁煦,不喜欢宁凝流眼泪。   妖鬼两界崇尚绝对的力量,当初宁煦以一己之力平定妖鬼两界,依靠的就是绝对强大到可以压倒一切的灵力。   哭泣是示弱的象征,作为宁煦的女儿,宁凝不应该哭泣。   修炼再苦,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受伤很疼,也不应该流泪。   像今天这样莫名其妙大哭一场,更是不被允许的。   阿织心软,就算看见她哭也不会说什么,但她不可以直接用这副模样去见宁煦。   法术遮掩瞒不过宁煦眼睛,阿织提议用最传统朴素的方法,或许还能糊弄过去。   一通捯饬,那抹红痕很快就被藏在脂粉下。   阿织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这样就好了。”   ……   “叩叩叩”,轻敲门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殿下,好了吗?陛下已经在青御宫等着了,让臣带你过去。”   阴柔的声音如少女的呼吸,攀上宁凝的耳廓。   奇异的槐花幽香在室内弥散开来,不用回头,宁凝就知道来人是谁。   蜃妖槐春。   槐春是不夜城十二妖将之一,也是宁煦为宁凝挑选的织梦术老师。   蜃妖最擅长织梦,槐春更是其中佼佼。   宁凝两百岁时就开始跟随槐春学习织梦术,宁煦也会时常抽查她的功课。   今天宁煦喊她过去,就是为了考察她的织梦术。   听到催促,宁凝跳下梳妆台。   门外站着个清瘦高大的男人,他的肤色近乎惨白,浓密黑发用一束槐花枝挽成个松松垮垮的发髻。   五官柔美妩媚,长得像个女人。   宁凝第一次见槐春的时候,还有心思跟系统调侃,说他像某个被送进LGBT改造的失足青年。   然而重复七次重生后,宁凝的心里只剩下麻木。   连寒暄都犯懒。   轻轻踮起脚,牵起他的手,“走吧,老师。”   槐春的眼眸垂落下来,盯着那只小手。   温凉透过皮肤传了过来,槐春没有体温,对于他来说,这点温度几乎要灼伤皮肤。   作为宁凝朝夕相处的老师,槐春很轻易就发现了她的异常。   王姬殿下,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了。   “殿下今日为何不高兴?”   “没有。”   “有谁惹殿下不快了?”   “没有。”   “殿下不想见陛下吗?”   “……”   “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告诉微臣,微臣很愿意为殿下分忧。”   “老师,不要再问了。”   槐春莞尔微笑,见她情绪低落,识趣地闭上了自己的嘴,牵着她穿过长廊。   青御宫是宁凝修炼的场所,宁煦半个时辰前就抵达。   迈进青御宫,宁凝就看见他坐在讲案边,斜支额头,闭目养神。   艳红的衣摆和长发逶迤在地,宛如巨鲲摆尾。   察觉到两人走近,榻上的人睁开眼睛,漆黑深邃的瞳孔如一汪浓稠的墨。   他的容颜极盛,目光中裹挟着夺人心魄的魔力。   宁凝被他盯得呼吸一滞。   纵使已经和他相处了七世,与他共处时,宁凝的依然会感觉到压力。   宁凝心想,或许只有在对待宁微时,他才会收起所有锋芒,戴上温柔的面纱。   槐春行礼:“陛下,臣将殿下带来了。”   将宁凝护送到此,他的任务圆满完成,将还没他腰高的小女孩往前一推,便悄无声息地退下,留父女两人在屋中。   宁煦喜静,不爱与太多人共处,考察自己女儿的时候,也不喜欢让外人打扰。   放在以前,宁凝最享受的就是和宁煦的独处,这是最容易令宁煦卸下心防的攻略时间。   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是会最卖力地讨好他,接近他,刷存在感,做他最想要自己做的事。   然而此刻,宁凝除了瞪大眼睛望着宁煦,竟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是干巴巴地憋出了一声“父皇”。   宁煦露出若有所思的目光。   宁凝双手缩在后面,小鹿似的眼眸里透出紧张和不安。   这种表情倒是少见。   他们父女二人见面的机会不多,往日见到他的时候,她早就像只欢快的小猫,乖乖贴到他身边了,叽叽喳喳说着各种无关紧要的话。   宁煦打量了片刻,朝她招手,“过来。”   宁凝向来猜不透这位父亲大人在想什么,但是服从他的命令已经成了刻进血肉里的本能,大脑还没有转过来,呆呆走到了他的面前。   下一刻,疼痛从眼角传来。   “唔!”宁凝闷哼出声,下意识往后退,却又不敢挣脱宁煦的手。   很快,她的眼下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指痕,宁煦指尖离开她的脸颊,扫过她眼角被抹开粉底下露出的地方,轻嗤:“哭过就哭过,何必遮遮掩掩?”   “我……”   宁凝大脑空白,几乎要炸开。   为什么要遮掩?   因为怕你失望,怕你觉得我是个弱者。   宁凝张口就要解释,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宁煦也不想听她解释,挥手道:“开始吧。”   他一向都是如此,对待宁凝,他并没有太多耐心。   ……   妖侍们给宁凝捧上一把匕首。   这是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刀柄上镶嵌着漂亮的红宝石,宁凝用起来正好。   织梦术以器为阵眼,以血为引。   宁凝划开掌心,血丝顺着冰冷的刀刃,滴落在地上,她口中快速念咒,双手结印,看准时机,将刀抛掷在地。   “织虚为实,以假乱真。”   “梦阵,开——”   阵法启动得相当漂亮,周围的景象瞬间天旋地转。   阴沉华丽的宫阙,化成绿茵如盖的花园,殿内侍候的女婢,成了园中赏春的游人。   阳光不燥,微风徐徐,草地上生长着白色的小花,随风轻轻摇曳。   宁凝活了七世,织梦术就练了七世,前世她去无尽海时,她的织梦术已经修炼到出神入化的境地,织出的幻境足以困住大乘期的修者。   但是回到这个年纪,她就是个灵力稀薄的小孩,也就勉强撑起着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花园。   即便如此,宁凝能做成这个样子,在同龄人中已经很了不起了,槐春不止一次夸赞过宁凝有天赋。   宁煦只看了一眼,就抽出一把折扇。   他手腕翻折,轻轻摇晃,急风平地生起。   宁凝暗喊一声“糟糕”,急忙控制着四周的草木随风晃动。   织梦术的要领是万事不离其宗,梦境必须符合常理,风过有痕,景象也要跟着改变,牵一发而动全身。   倘若梦境出现太大的破绽,那么整个梦境都会坍塌。   环境、天气改变,会让梦境变得复杂,需要更多灵力支撑。   显然小花园太过简单,宁煦这个考官要给她上点难度。   宁煦没有给宁凝调整的时间,又端起茶杯倾倒下来。   茶水从空中撒落,化为一场骤雨,初时只是小雨,不久后雨越来越大,倾盆直下,雷鸣电闪,游人们惊慌失措地躲避。   雨水漫过宁凝脚踝,她的额头上开始冒出细碎汗珠,小花园的生息全部压在她的肩膀上,燃烧的灵力远超她的负荷。   宁凝灵力飞速抽空。   天边如破碎的瓷片一样崩裂开来,先是撕开一个口子,随即大片大片掉落下来。   阵破。   宁凝脱力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个熟悉的青御宫。   宁煦掐断了香灰,“不到一炷香。”   “你也就这个能耐。”   考核结束。   红袍一晃,他起身朝殿外走去,女婢们跪地送别。   “父……”   宁凝低头望着自己残破的阵法,没勇气喊出声。   血珠落了满地,她的衣摆都被血洇湿了。   她又一次将青御宫搞得满地狼藉。   显然宁煦并不满足她的表现。   这很正常。   她似乎永远也不能让宁煦满意。   整整七世,她无论做什么,好像从来都达不到他的要求,只能观察着好感度的涨幅,小心翼翼揣摩他的心意。   宁凝从来都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一个怎么样的女儿?   颓丧、落寞、委屈、失望……以及,对自己的痛恨。   宁凝咬牙。   她怎么什么都做不好。   掌心未愈合的伤口火辣辣发痛,这让宁凝想起在无尽海深处被鱼妖啃噬的剧痛。   她为他取海神花而死,得到的就只有冷冰冰的——“没用的废物”。   看向宁煦离开的背影,宁凝握紧了拳头,鲜血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她颓然地、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她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她居然还在试图获得宁煦的关注,她还想要继续这个毫无意义的攻略吗?   没有用的,没有用的。   宴会上的嘲讽犹在耳侧,赌上性命献给他的真心,被弃之如敝履。   他总是这个样子。   他不会变的。   不要妄想能够改变他。   她已经尝试了整整七世。   她从来没有成功过,给她多少次机会,结果都是一样的。   与其在满怀期待后失败,还不如干脆不要开始。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她拔出了钉在地上的匕首,将自己的全部灵力注入其中。   走到门口的宁煦脚步一顿。   “父皇说得对,我是个没用的废物。”   宁凝眼眶湿润,颤抖着将刀尖对准自己柔软的脖颈,“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3]自暴自弃:光是想想就疲惫   鲜血如雨般滴落在地上。   冰冷之后是铺天盖地的刺痛。   宁凝大脑短暂宕机,周围的所有声音和景物都模糊了。   她眼眸涣散,心想,就这样结束吧。   第八世结束吧。   彻底结束吧。   她不想要再攻略下去了。   【警告,检测到宿主有自毁行为。】   【为了保证宿主生命安全,系统将接管宿主身体。】   红色的提示大字乱晃,宁凝眼花缭乱中看见自己的生命值断崖式下跌,又缓慢回升。   系统控制了她的身体,宁凝双手无力地垂落,无法动弹。   她目光移到宁煦脸上。   瞬移过来的宁煦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   一只手夺过她手中刀刃,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伤口,灵流灌入她的体内,将她落下的杀伐瓦解。   慌乱中,宁煦的手臂收拢,抱得更紧。   “传巫医。”   ……   宁凝双眼闭上,陷入彻底的黑暗。   是错觉吗,她居然在宁煦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慌乱。   ……   星宿宫。   宁凝双目紧闭,本就苍白的小脸,在失血后更加苍白了。   红袍落在床沿,巫医跪在床沿,用独特的秘法为她疗伤。   宁凝下刀极狠,对准了自己的命门。   虽然她的灵力很弱,还在阵法中消耗了大半,但她本人也十分脆弱,自己杀自己,足够了。   要不是宁煦在场,及时护住她的心脉,不用等巫医,就可以准备报丧了。   雕花木柱后,阿织不时探头往里张望,一脸忧心忡忡。   “殿下中邪了吗,怎么会突然攻击自己?”   槐春的幽影在她身后浮现,“陛下在呢,中不中邪陛下还能看不出来,我看是殿下织梦术学不扎实,考核不过破防了。”   阿织被他吓了一跳,心里啐了一声这死妖神出鬼没,“别胡说八道,或许是什么域外的大能下的咒,陛下也看不出来……今天早上开始殿下的状态就不对,大哭一场后整个人就呆呆的,不闹也不笑,一定是咒!”   “你才胡说八道,六界中能与陛下比肩的强者能有几个,” 槐春抬手摆弄身后的槐花枝,“谁又敢瞒天过海,对不夜城的少主下手呢?”   阿织瞪大眼睛,就要被他说动,“可…可即便考核不过,陛下也不会过多责怪,殿下她何至于自伤?”   宁煦对宁凝要求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放水放得跟掘了河堤一样,宁凝就算偷懒耍滑不认真修炼,其实宁煦不太在意,考核不过,也就是留下轻飘飘一句评价,并不会真的给予宁凝什么实质性惩罚。   阿织搞不明白,考核没过就没过,宁凝也不至于吓到拿刀砍自己吧,那得多疼啊!   “呵,你懂什么。”   槐春望向屋中,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正是这样,对于想要获得陛下关注的殿下而言,才是最伤人心的。”   ……   屋内,巫医给宁凝疗伤后纷纷退下。   她伤得太重,巫医给她敷上灵药,脖子上缠了一圈纱布。   摇床上,她一动不动。   像个木偶人。   宁煦坐在这里,盯着她垂落的双睫望了一会。   他忘了他上一次这样注视宁凝是什么时候了,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   注视她的时候,他心里总是会生出莫名的杂念——那些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念头。   所以他并不喜欢盯着她看。   他移开目光,阖眸,但眼睛刚闭上,眼前再次漫过的那片红色。   她站在血泊中说,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宁煦心口微颤,睁开眼看向自己掌心,血迹尚未清理干净。   眉头一皱,掐咒,涤尘洗净,心绪依然不宁。   宁煦再次抬眼朝床上望去,只见床上木偶人不知何时支起一条眼睛缝,正偷瞄过来。   “……”   宁凝瞪了他片刻,又默默把眼睛闭上了。   装晕。   她醒得比宁煦想象中的要快。   “该醒了。”   宁煦敲了敲床沿,提示着她这点小把戏已被看穿。   宁凝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神识掠过系统面板,生命值回升,系统已经将身体的主导权还给了她。   可她并不想面对宁煦。   自寻死路是弱者的逃避机制,宁煦就算救了她,大概也会看不起她。   她害怕看到宁煦的眼神。   在他的注视下,心中的怯懦无限放大,她觉得,她还是需要为今天的举动做个解释。   “我……”   她张口,铁锈味弥漫开来,“我只是有些累了。”   她真的好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多次失败后心气散了的累,那种努力之后一事无成的累。   所以万念俱灰,只想抛却所有,停下来,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宁煦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你最近在学什么,课程是否繁忙?”   宁凝被问住,她今天才重生回来,相隔几千年时光,谁还记得三百岁的自己在干什么。   在门外观察情况的阿织连忙入内,帮宁凝回话,“殿下每日卯时初起,学习三个时辰织梦术,一个时辰符篆课,一个时辰六界史,另外还有夜晚两个时辰打坐练气。”   除了睡觉吃饭,课程全排满。   宁凝心想,三百岁的她,居然这么拼命。   宁煦颔首,“既然累,那就休息,其余的都推了,至于织梦术……”   说着,侧目望向宁凝。   他记得织梦术是她最喜欢的术法,因为宁煦最擅长织梦术,所以她很小的时候就嚷嚷着要学织梦术,想要变得和父皇一样强大,庇护子民。   被她吵得厌烦,宁煦于是把她丢给槐春,让槐春教她。   她织出的第一个梦是个小木屋,支撑不过一刻钟就散了,她还是高兴了很久,专门跑过来展示给他看。   “你觉得呢?”   “父皇,我都不想学了。”宁凝果断开口。   她其实并不喜欢上课,也不要喜欢修炼,谁会闲的没事爱吃修炼的苦?   还不是为了攻略,为了哄宁煦。想要成为父亲的骄傲,才会拼命修炼、变强。   她现在已经不想再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了。   宁煦似是疑惑,想再问些什么,但见她累得闭上双目,最终嗓音落下。   “好。”   ……   宁凝本该一觉睡到午时,然而槐春依然踩着上课时间如期到来,将她吵醒。   宁凝睁开眼睛,就看见他颀长的身形坐在飘窗上,头上的槐花掉落,幽香阵阵。   “殿下真的不愿意学织梦术了?”   “……”   他轻轻一跃,如花瓣落地,无声无息。   “自古以来,织梦术被仙门百家列为邪道,为正道不齿,却是不夜城的护命符,不夜城历代城主,都能使出一手出神入化的织梦术,殿下确定要开天辟地,做有史以来第一个不会织梦术的少城主吗?”   不夜城处于妖鬼两界间隔的缝隙中,城民都是妖鬼两族混血,被两界不容,驱除排挤,聚到这个地方抱团取暖,后来才有了不夜城。   在宁煦征服两界前,不夜城时常会被两界中的强者欺辱,为求自保,不夜城曾经的女君用织梦术在城外织出了一层强大的幻境,将不夜城包裹起来,将所有想要硬闯不夜城的魑魅魍魉困死在幻境中。   幻境庇护着不夜城千年百年,因而不夜城代代城主都要学习织梦术,修补、增益屏障,庇护城池。   宁凝说不学就不学,这可怎么行?   宁凝不想理会他的推销,拉起被子蒙住脸。   那厮喋喋不休:“织梦术是世间最强大的幻术,看似无形,却能捆缚众生,生杀予夺,古书记载,织梦术若是修炼到臻化境,甚至能做到欺瞒天道,以梦境取代现实,逆天改命,殿下只要认真学,将来……”   宁凝面无表情地拿起脑袋后面的枕头,往他的方向一扔,“走开!”   槐春笑眯眯的,“好吧,微臣不打扰了,但假若殿下改变心意,微臣随时准备着回到殿下身边。”   他身形一闪,销声匿迹。   床前,留下一束槐花,月光下清寒如霜。   宁凝恍惚了一下,想起前世槐春上战场前,也曾给自己留下了一束槐花。   他笑吟吟的,漫不经心地,“等微臣回来,会检查殿下功课。”   上一世,槐春在跟随宁煦出征时,为了掩护大军撤退,耗尽精元,魂魄俱散。   他最终也没有回来。   ……   【宿主,不要灰心丧气,只要遵循着前世的轨迹,不要去无尽海,这一世,你可以成功的。】   毕竟前世她已经将好感度拉到了95%,要不是作死跑到无尽海去,她也不至于在最后关头死掉。   再来一次,踩着前世的脚印,到命运岔路口时转身拐走,提前避开危险。   其实前几世她也是这样做的,她每一世都比前世活得长,宁煦的好感度也比前世拉得要高,依靠的就是站在前世肩膀上,做出准确判断。   上一世宁煦的好感度已经足够高了,这一世她若是跟以前一样勤勤恳恳攻略,攻略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话是这么说,但宁凝是真的不想要再来一次了。   她的一生就是数千年,时间跨度大到她光是想想就疲惫。   这就好像写小说,写完三千字,不小心清空文档,强忍憋屈再写三千,手速快的还能赶上零点更新,但是如果全文存稿六十万字到完结不小心把文档清空,你只想砸了电脑发癫。   她踩着月光穿过庭院,轻叹,“系统啊,我当时真的以为,攻略他,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刚穿来这本名叫《暴君心尖宠》的治愈系养娃文,系统告诉她,她要攻略的,是攻略难度超高、几乎不会对任何人献出真心的暴君宁煦。   她也不是那个暴君的“心尖宠”,而是“心尖宠”的对照组,是被暴君厌弃,最后囚禁致死的反派女配。   别人的人生是治愈系,她的是致郁系。   因为攻略难度高,所以系统给了她八次机会。   那时候她还傻傻地以为系统小题大做,竟然认为攻略宁煦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因为宁煦长着一张和她现世爸爸一模一样的脸。   她现世的那个父亲,是最温柔、对她最好的人。   宁凝妈妈在她五岁那年生病去世了,是她爸爸辛苦拉扯她长大,又当爹又当娘,就差没把母乳喂到她嘴边,她小时候和别人打架,爸爸替她道歉,考试考砸了,也不会骂她,抠搜到买菜都要砍价的人,却愿意花钱送她上国际学校。   这张脸太具有蛊惑性,宁凝理所当然将宁煦代入成她爸,她不相信她爸不会被她打动。   没有什么能够斩断血缘的联系,何况她和宁煦也是彼此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   直到她失败了足足七次,才明白这件事有多难。   父皇是父皇,不是爸爸。   可笑的是,她往无尽海里走了一趟回来,听他亲口说出那五个字,才明白这一点。   走到无人处,宁凝再次掏出了那把刀。   她脖子被纱布缠着,割起来有点不方便。   所以她将刀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   议事堂。   “啊!陛下!”   正在与妖臣议事的宁煦感觉到心口一痛,同时听到大臣的惊呼声。   鲜血从他衣襟上漫开,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淡淡。   “无妨。”他催灵力愈合伤口,“孤很快回来。”   身形一闪,主座上已经没了他的身影。   ……   “唉?”   宁凝看了看刀,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胸膛,一时间疑惑不解。   怎么回事?   她记得自己明明捅进去了啊?   难不成是系统搞的鬼?   她一口气往自己身上连戳了几个洞,结果毫发无损,确定自己今天没办法用刀把自己解决掉。   不高兴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在欺负自己。   她气得要死,郁郁将匕首丢进水潭中,却忽然被一点闪过的红光吸引。   她蹲下身,望向水中的自己。   她发现自己的耳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很小的紫微星形状的红玉耳坠。   那个耳坠很小,没有重量,摸上去冷冰冰,她想要取下来,却发现它与耳垂融为一体,完全没办法拆分。   不过她无暇探究。   水波荡漾,她心里又生出了别的念头。   刀砍不死的话,能被水淹死吗?   思及此,她伸手触摸水面。   正是此时,冷冽如霜的声音响起。   “你在干什么?” [4]不祥之兆:他似乎正在失去她   宁煦来无影去无踪,一出没就吓宁凝一哆嗦。   脚下一滑,往水面栽去。   她暗叫糟糕,避水咒来不及掐,闭上眼睛,就要和水面来个亲密接触时,身后一轻。   “唉?”   宁煦捏了个咒,把她悬在半空中,揪着她的后衣领把她拉了回来。   松手。   “啪叽”一声,掉在地上。   “……”   宁凝用粗短的胳膊把自己撑了起来,小狗一样甩甩头。   她一脸清澈,“父…父父皇,你怎么在这里?”   宁煦看着她沾了一脸土,有点嫌弃,清洁咒随心而起,把她从头到脚捋了个遍。   还有一粒不显眼的尘灰粘在她鼻子上。   抬手一刮,彻底干净了。   宁煦的眉头舒展开,他就知道这小丫头不会放弃找死,“孤不来,是想要把自己捅成蜂窝吗?”   “……”   宁煦猜对了一半,要是宁煦不来,她就算不把自己捅成马蜂窝,也要把自己淹成落汤鸡。   他闲步,“你就这么想死吗?”   “……”   宁凝还是没说话。   穿越以来,她一直围绕着宁煦转,将攻略他视为头等大事,潜心研究他的喜好,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提高他的好感度,他就是宁凝人生的全部。   可她现在不再想攻略他了,骤然间好像被抽空,失去了所有目标和动力,她也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宁煦平时总嫌她太过活泼好动,远远瞧见了,当即就飞跑过来喊他父皇,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了就很难甩掉。   见她现在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沉闷,宁煦又觉得,还不如活泼点好,起码能听个响。   “你觉得,孤会允许自己的血脉,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不夜城民只认血脉,宁微终究不是宁家人,就算再受宠,也不能在未来继承不夜城。   宁煦当然不想让她死,宁家血脉稀薄,宁煦也就她一根独苗,她死了,宁煦还得再培养一个继承人。   他不想她死,压根就不是因为在乎她,而是单纯嫌麻烦。她死了,他也不会难过,还会嫌弃她是个废物,没本事活下来。   想到这里,宁凝赌气道:“那我死外面算了。”   死无尽海里。   死他找不到的地方。   宁煦快要被她气笑,他的情绪好久都没有这样剧烈地波动过了,她居然还真的把“寻死”当回事,煞有其事地规划起来。   “不怕疼吗?”   宁凝摇了摇头,被无尽海的妖群分食后,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疼痛能够令她惧怕了。   “难怪。”   宁煦红袍晃动,往前一步,俯下身来,和她平视。   他表情慵懒,神色淡漠,容色倾城。   宁凝好似忘了眨眼,望着他的放大的五官怔怔。   明明宁煦和他爸长了张一样的脸,但他们给她带来的完全是两种感觉。   那个世界的爸爸主业是模特,但事实上当模特挣不了多少钱,他主要还是靠直播卖脸来养家糊口,在网上他圆滑世故给粉丝提供情绪价值,私下则温柔亲切活脱脱的贤夫慈父,而宁煦,却不敢让人生半分亵渎之念。   宁凝一瞬间有些失神,在仙界已逾万年,现世的记忆早就淡了,也不知道她爸爸现在怎么样了。   她车祸身亡后,他只身一人在那个世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眼前的宁煦朝她伸出手,苍白而骨节分明,“把手给我。”   宁凝心里发怵,宁煦很少主动和她亲近,这是做什么?   犹疑地将手放在他的掌心,涤清的灵力随即涌了上来,有条不紊地疏通她的经脉,原来他这是用灵力帮她疗伤。   宁凝脖子一片温暖,像是被毛茸茸的围巾圈住,感觉不到疼痛,还有点舒服。   宁煦将目光移动到她细瘦的脖子上,她是真不怕疼,难怪伤口被折腾开裂了都不知道,纱布都被血洇湿了,宁煦真是服了她了。   疗伤之后,他心念一动,顺手帮她把血污清理干净。   对于宁煦这种强者来说,受伤后完全可以催动灵力愈合伤口,但宁凝年纪小,承受不了太多灵力,他也就只能每天往她体内输一部分灵力,替她修血肉。   宁煦松开了她的手,起身,“明天开始,一日一次,自己找个时间来孤宫里,孤替你疗伤。”   “还有,别折腾了,你死不了的。”   宁凝:“为什么?”   “……”   宁煦没有回答,转瞬间消失在原地。   宁凝轻叹一口气,被他忽视是常态,她习惯了。   不过很快,宁凝就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味。   ……   【替身咒。】   历经七世,系统养得比她还要佛系,长时间处于离线状态,偶尔才崩出一句话来,人机感十足。   【你耳朵上的坠子是他心血所化,他以心血结印,在你身上施下保护咒,此后你所承受的全部伤害,都会转嫁到他身上。】   【宿主,你第四世时见过的,忘了吗?】   宁凝和系统都在这个世界活了万年,碰到的人和事数不胜数,也算是见多识广。   只不过人的记忆容量有限,时间长了会淡忘,而系统随时都可以读取数据,经她这么一提起,宁凝这才想起来。   第一次见替身咒,是在宁微身上。   那时候宁煦对她的好感度停滞不前,看着他对宁微宠爱有加,难免烦躁不安,萌生了邪念。   好巧不巧,她和宁微刚好在外出时陷入了幻境之中,与外界隔绝,在这里杀了宁微,没有人会知道。   于是宁凝就动手了。   然而面对她的挥斩,宁微眉心的朱砂痣散发着淡淡红光,轻而易举化解她的攻击,毫发无损,等到宁凝从幻境出来后,看到的是冷漠的宁煦。   他修复着腹部的剑伤,抬手将宁微拦在身后。   然后宁凝才知道,宁微眉心那点朱砂痣,其实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在她出生开始,宁煦就在她身上留下了替身咒。   他甘愿以身为盾,化解世间袭向她的一切伤害。   那时候的她,嫉妒得要发狂,她从来没有见宁微做过任何讨好宁煦的事情,但宁微就是能够得到宁煦的全部关怀和照顾。   如今宁煦终于对她做了曾经对宁微做过的事,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下咒后,要么宁煦死,要么宁煦亲自动手,否则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再伤到她。   她这是连自己找“死”的权利都没有了。   ……   不过替身咒只能为她抵挡伤害,愈合不了旧的伤口。   涂抹灵药等伤口慢慢愈合远没有借助宁煦的灵气修复伤口来得快。   宁凝不想见宁煦,这伤什么时候治好,治不治得好无所谓,但宁凝不敢忤逆他的话,七世来刻在骨子里的顺从,她一时半会还改不了。   她挑在晚上的时候找宁煦,因为这个时间点,一般不会有人来找他。   宁煦是两界君王,每天处理的琐事、要见的妖妖鬼鬼数不胜数,宁凝错开了时间,也省得见面和人打招呼的功夫。   ……   宁煦寝宫,阳乌殿。   宁凝倚着门框,往里面探头。   巨大放九枝灯下,宁煦伏案翻书,灯烛形成的黑影投落在屏风前,衣袍上金丝绣的百兽图案惟妙惟肖,仿佛要活过来。   “鬼鬼祟祟,进来。”   冷冽的嗓音催促着宁凝,她往前迈一步,跨进屋中。   宁煦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她像平常一样自然地贴到他身边,也没听见她说话。   抬眸时看见她安静地立在殿中,垂眸等候他的安排。   这几天她好像换了个人,要不是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宁煦真想给她搜搜魂,看看她是受什么刺激了。   “过来吧。”   宁煦说话,宁凝才动。   像个皮球,踢一下,滚一下,温吞地滚到宁煦面前。   她脸色有些苍白,大概是伤势没有恢复的缘故,那双宝石般发亮的明眸好似蒙上了沉沉雾霭,成了空洞的灰,碎光隐没。   看到她这副模样,宁煦感觉到有些不适应,仿佛心口也缺了一块。   “父皇,”宁凝终于开口,“快些吧。”   宁煦收回了目光,“你很急吗?”   以往不都是她死缠烂打待在他身边,现在怎么迫不及待地想走。   宁凝点点头:“我困了,想要回去睡了。”   这本就该是她睡觉的时辰,找完宁煦,她就该回去睡了。   宁煦没再说话,抬手,灵流在他指尖缠绕,触碰她的侧颈。   ……   宁凝控制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   伴随着宁煦灵力的涌入,她突然感觉到强大的困意席卷而来,身子有些摇晃。   前几天宁煦替她疗伤,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啊。   视野变得模糊,她快要支撑不住,想问问宁煦什么时候结束,张口却困得说不出话来。   “倏”一声,宁凝被宁煦的法力接住。   妖侍听见动静,迈步想要进来,却见宁煦抱起了宁凝,眉间风清月明,神色淡得竟有几分仙气。   妖侍明白宁煦不需要帮忙,默默将门阖上。   宁煦扯过毯子,盖在她身上,将她放在外间的软榻上,小心地不要碰到她的伤口。   他垂眸看着她的睡颜,抬手拂过她的额头,法印隐隐闪烁,安眠咒,一种简单的小戏法。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将她留下。   不久前青御宫发生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泼洒的鲜血、她失去亮光的双眼,织出天罗地网,宛如张开的巨手,攥住他的心脏,逐渐收拢,扰得他心绪不宁。   他似乎——正在失去她。   宁煦指尖微颤。   须臾,他轻笑。   荒谬,他怎么可能害怕失去她? [5]七世攻略:父皇不可能真的喜欢我的   宁凝在宁煦宫里一觉睡到次日。   天色昏昏,九枝灯依然在燃烧,不夜城的白天,和夜晚没什么区别,在不夜城生活久了,自然有感知时间点能力。   宁凝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揉揉眼睛再次环顾四周,确定自己身处宁煦阳乌殿无疑——她睡着后宁煦居然没有把她赶出去?   阿织在旁边打着盹,猛地惊醒,“殿下,你醒了?”   宁凝:“你怎么过来了?”   “陛下让我过来照顾你。”阿织说,“陛下让你这几日你就留在阳乌殿养伤,伤势痊愈后再离开。”   宁凝:“你再说一次。”   阿织:“是陛下留你在阳乌殿养伤,千真万确,殿下没有听错。”   宁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宁煦不是最喜欢清净吗,以前无论她怎么献媚讨好,他总是淡淡的,还时常嫌她烦,直接掐诀,跟丢垃圾一样把她丢出去。   他居然会主动把她放在身边?   “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宁凝喃喃自语。   “不夜城见不到太阳的,殿下。”   她呆呆的样子太过可爱,阿织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陛下灵力强,且和殿下的灵力一脉相承,殿下在陛下身边,伤也会好得快一些。”   “陛下这是在关心你,想你快些好起来啊。”   阿织从宁凝出生起就开始照顾她,知道宁凝多想要父亲的疼爱和认可,可是宁煦向来木石人心,对她爱搭不理。   宁煦愿意将她接到身边,亲自为她疗伤,这不正是宁凝从前想要的吗?他们父女二人感情向来浅薄,宁凝正好趁机和宁煦多多相处。   这次受伤,也算是祸兮福之所依。   阿织说着,看见宁凝又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不由得一愣,“殿下,你不高兴吗?”   宁凝抿紧唇。   她以前老是绕着宁煦转,以他为喜怒,他对自己好一点点,她就会高兴很久很久。   七次死亡、无尽海的痛苦、不夜城笙歌,宁煦轻描淡写的那句“废物”,让她无法自欺欺人。   “阿织,父皇不可能真的喜欢我的。”宁凝平静又冷静地说着。   系统一开始就提醒过她,暴君宁煦,不会为任何人献出真心。她都已经放弃攻略了,宁煦怎么待她,她都无所谓了。   阿织正惊讶她为什么会这么想,还想劝,忽然发现屏障后晃过一个影子,慌忙跪下。   “陛下。”   “不喜欢什么?”   宁凝:“……”   他怎么老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出现!   宁煦身形高大,头发全放下来的时候垂落至脚踝,今天他没有穿红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华丽的黑色三重衣,广袖曳地,妖鬼两界就喜欢这种阴沉沉看不见光的颜色,连宁凝的衣裙也全是低饱和度的颜色。   他走到宁凝面前,提着她的后衣领把抱了起来。   视野一下子高阔许多,宁凝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襟,晃了晃悬空的双腿,努力接受自己此刻还是个三百岁的小孩的事实。   “父皇,你带我去哪啊?”宁凝不知道刚刚的话宁煦听见了多少,小心翼翼转移话题。   “带你去吃点东西。”   宁煦早就辟谷,不沾人间烟火,但是宁凝还是小孩子,肯定是要吃东西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才意识到好像是有点饿了。   宁煦的安睡咒让她深度睡眠大半天,导致她醒得比平时晚,差点忘了吃东西这回事,宁煦反而替她记着。   宁煦书案边上支起了一方小小的食案,妖侍将菜肴热好端了上来,都是宁凝喜欢吃的,但是对着宁煦这张脸,宁凝压根没办法敞开了吃。   小口小口咀嚼,生怕发出声音,不时还往宁煦那边瞟。   宁凝很少和宁煦同案吃饭,一来宁煦辟谷,二来宁煦不爱搭理她。   不过她穿越前倒是经常和爸爸一起吃饭,她初高中都在住校,周末难得回家一趟,爸爸会亲自操刀做一桌子好菜,说要给她好好补充营养。   今日这顿饭,令她一时间有些睹物思情,想起旧事百味杂陈,很快就放下碗筷,“饱了。”   说着,她小心翼翼提起裙子,准备溜之大吉,脚腕却被定住,她努力抽腿,险些摔倒在地。   “跑那么快做什么?”宁煦放下案牍,“你不喜欢待在阳乌殿吗?”   “当然不会,父皇。”   她能说不喜欢吗,宁凝哭丧着脸,“我只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宁煦信她个鬼,她一百岁前都不敢一个人睡觉,她星宿殿里的妖侍,是整个宫里最多的,她就是不想和他待一起。   宁煦觉得真是不可理喻,她把自己当什么了,想接近他的时候死缠烂打黏上来,不想要了又一个劲想逃离。   他指尖掐诀,捆缚她双脚的咒印消失,并很有先见之明地扯来个软垫。   宁凝果然没站稳,“噗通”一声,肉乎乎地砸到软垫上。   看着她倒霉样子,宁煦竟轻笑起来,算是给她的一个小惩罚。   宁凝揉着脑袋爬起来,撞进宁煦笑颜时不住神晃。   要死,宁凝暗叫,宁煦笑时清风拂月,温暖从容,神似她另一个世界的爸爸,看着这张脸,宁凝彻底没脾气了。   “父皇,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宁煦神色恢复淡漠:“走吧。”   宁凝脚底抹油,又听他说:“夜里疗伤,一日两食,不要忘了。”   “……哦。”   ……   幸好明月殿很大,宁煦白日处理公务,宁凝只要不要去主殿,基本上不会和他碰面。   宁凝每天只需要见他三次,吃饭,吃饭,用他的灵力疗伤。   ——其实见他一次就够了,宁凝不理解他为什么不让妖侍将食案端到她面前,而是一定要她去主殿里吃饭。   她这几天见他的次数比过去一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每次吃饭,宁煦也不跟她闲聊,就是把她当摆设一样放在旁边,盯着她把食物吃完,宁凝压根就不理解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第七次重生后,宁煦似乎变得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宁凝看着他走神,怀疑是不是系统回溯时间的时候不相信伤到了他的脑袋。   系统:【不要冤枉人工智能,我的业务能力是最强的,之前七次回溯,你见我哪次出过问题?】   宁凝正想和系统辩论,宁煦的目光扫了过来,“你在看什么?”   宁凝快速收起目光,埋头继续干饭。   系统:【呵,小气,看他几眼怎么了,又不是神仙,多看几眼也不会死。】   宁凝:“闭嘴吧你。”   脑海系统音停下来后,宁凝心无旁骛地夹菜,这几天她吃饭的速度提高了不少,风卷残云般将眼前的食物吃完,一拍碗筷溜出殿外。   宁煦盯着她快到模糊的残影,淡淡地放下了笔。   ……   阳乌殿后院中,种着整整一个花圃的彼岸花。   彼岸花开无叶,花叶永不相见,这种宁凝穿越前只在传闻中听过的花,开满了不夜城。   凉风吹来,花海起伏,宁凝舒展着手臂,活动筋骨。   她的伤好得很快,大概过不了几天就能痊愈,到时候她就能回星宿殿,不用每天跟耗子躲猫一样躲着宁煦了。   毕竟宁煦十年都不会来一次星宿殿。   【系统,你说,我如果不攻略他的话,我还能活多久?】   宁凝发出疑问。   在她穿的这本书中,她原本设定就是个恶毒女配,因为伤害女主宁微而被父亲厌弃,最后囚禁在高塔中,失去继承权,并惨死其中。   要是她不攻略宁煦,那么天道命数就会将她推向早死,这是命中注定,即便她身上有替身咒也无法阻挡。   只不过她并不太清楚这个“早”字,具体指多早。   【不知道。】   系统说道:【我只知道你要是没攻略成功,这一世你死亡以后,会魂飞魄散不得超生哦。】   它把“哦”字拖出个尾音,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大概率埋怨她摆烂行为。   “……”   它不说,宁凝就自己猜。   妖鬼寿命那么长,就算她彻底摆烂不攻略,大概也能浑水摸鱼活个千来年。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寿命太长,也未必是好事。   ……   “殿下气色不错。”   槐春双手合抱,路过后院,朝花丛里的宁凝打招呼。   宁凝:“老师到这里来干什么?”   宁煦的主殿在前院。   “来见陛下的同时顺便见见殿下。”他俯下身,“殿下最近很悠闲啊。”   “那当然了。”   除了吃就是睡,不用修炼不用上课,安逸得宁凝脸上的肉都多了两圈。   宁凝问他:“最近有战事?”   最近宁煦召见妖将的频率增多,估摸着是又要开战了。   在宁凝七世的记忆中,宁煦出征在外的时间比他待着不夜城的时间还要多,不是平叛,就是带着两界子民开疆拓土,他“暴君”的名号就是靠打出来了。   “没什么。”   槐春一脸无所谓,“就是十重天那边出了点小事,陛下揍一顿就好了,殿下不用担心。”   妖鬼解决问题的方法十分粗暴——那就是打。   十重天是仙界的地盘,宁煦打的是仙界。   仙界和妖鬼两界向来不对付,仙界看不惯不夜城低俗糜烂,妖鬼两界觉得仙界装得要死,在前几世,宁煦和仙界帝君打得有来有回,宁凝和帝君的几个儿子也打得有来有回,大家都是老冤家了。   宁凝了解自己父皇的实力,才不会为此担心,她想的是,宁煦出征仙界,就不能再管她,她岂不是就自由了?   然而,很快她就被宁煦叫了过去。   或许是觉得她每天闲着也是闲着,宁煦给她找了点事做。   “十天后,你和我去一趟十重天。”   宁凝沉默了一下。   “我……我吗?” [6]凡人少女:“孤以前,真的待她很差吗?”   宁凝苦着脸。   宁煦平时打仗不都是独来独往的吗,为什么还要带上她!   她现在短胳膊短腿,根本就不经打,而且她现在身上有替身咒,敌军抓了她,还可以威胁宁煦的性命。   “父皇,我不喜欢打打杀杀。”   她一脸诚恳。   虽然她前世有事没事就去仙界找仙界帝君的几个儿子打架,把那几个小子揍得哭爹喊娘,但宁煦又不知道这回事。   他抬眸:“谁说我们要去打打杀杀?”   宁凝:“槐春。”   宁煦:“他骗你的,六界息兵,此去仙界,是为了赴宴。”   哦,吃席啊。   仙界的席面都是清汤寡水,没什么好吃的,宁凝也不想去。   “一定要去吗?”宁凝仰着头,“我不记得我们和仙界的关系这么好了。”   就算两界安好,他们的感情也不至于好到可以同席宴饮的程度。   “礼尚往来。”   宁煦虚空一点,指尖浮现一个淡色的金箔信笺,冷笑,“既然他送了请帖,那我们为何不去?我辈族人,最擅长的不就是虚情假意吗?”   宁凝心想,虚情假意难道是什么褒义词吗?他怎么能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宁凝找不到借口了,鼓起勇气,决定直接提出来:“我可以……”   可以不去吗?   “你已年满三百岁,”宁煦打断了她的话,“也该出去看看了。”   宁凝活到三百岁,从未离开过不夜城。   六界危机重重,她还是个幼崽,身体幼弱,又身怀宁家的宝贝血脉,脱离了不夜城的保护,分分钟被生吞活剥、炼成丹药。在没有人保护的情况下,她绝不敢轻易踏出不夜城半步。   此前宁煦外出,从来不会带她,他倒是将宁微带在身边,他去哪里,宁微就去哪里。   宁煦语气不容拒绝,宁凝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了。”   以前宁煦不让她跟着,她就没办法离开不夜城,现在宁煦让她跟着,她也没办法脱身。   ……   “她看起来很不高兴?”   宁煦望着她的背影,转头对来到身边的大巫说道。   大巫说道:“陛下,殿下是第一次离开家,难免会对外面的世界心生畏惧,这是很正常的。”   “孤记得,前一阵子,她和孤说过,三百岁的生辰礼,是想要孤陪她走出不夜城,她想要看看阳光是什么样子的。”   宁煦摇了摇头,仿佛想起了那个时候。   宁凝伸手扯着他的衣角,满心满眼都是他,声音又软又甜:“可不可以啊,父皇?”   她是期待去外面世界的,还是和他一起去。   才过了没多久,她就变了。   明明是她想要的,宁煦都已经给她了,为什么她要摆出这副哭丧的表情?   大巫说道:“陛下最近对殿下的关怀似乎多了很多。以前的陛下,很少会将殿下的话放在心上。”   以前宁煦待宁凝太过随意,虽然说,该有的吃穿、教育、她修炼用的灵药和法宝,宁煦一样不会缺。   但是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父女之情。从来都是宁凝单方面地讨好宁煦,宁煦对她视而不见,无论她怎么努力,他都像块木头一样无动于衷,他早就习惯了忽略这个孩子。   可最近,他目光在宁凝身上停留的时间多了很多,会在意她的伤,在意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也不知道是不是宁凝在青御宫的那次挥刀,让他感受到了失去她的可能。   有的人,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学会珍惜。   宁煦眼前再次浮现那片血,她说的那句“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如谶言般回荡。   他对宁凝没有期待,当然也不会有失望一说,只是他不懂为什么他当时的心悸动得如此激烈,好像有什么东西,急着破土而出。   宁煦缓缓开口,“孤以前,真的待她很差吗?”   这话大巫没法回答。   说他对宁凝差吧,对比起其余相互屠戮的皇室,宁煦已俨然算个慈父,除了情感,宁煦从未在其他方面亏待过宁凝。   而情感,是宁凝唯一想要的,也正是宁煦所欠缺的。他的心,本就空了一块。   现在他缺失的这一块,宛如碎了般,发出撕裂的疼痛,他捂住胸口,脸色极其难看。   “陛下,”大巫察觉到异常,“你…最近,和宁微殿下见面的时间多吗?”   宁煦闭上双目,依然未能缓解心口剧痛,“从未。”   自从青御宫以后,他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再见过宁微了。   大巫说:“陛下若是不舒服,可以去见见小王姬。”   ……   好巧不巧,宁凝的伤正巧在出发前一天完全痊愈,隔天无缝衔接和宁煦去赴宴,她连一个人emo的时间都没有。   他们去往十重天的方式,是乘坐飞舟。   宁凝立在夹板上,任由风吹开自己的长发,离开地下裂缝后,宁凝终于能够看到阳光。   天地开辟后,天下形成清、浊两气,清气上浮,而浊气下沉,与清气接触久了的生灵便慢慢学会了修炼,成为仙族,而生活在地底的生灵沾染浊气,化为妖鬼,而处于中间的生灵便成了最普通的凡人,这便是六界分裂的由来。   仙族生活在高天之上,十重天是六界生灵所能到达的最高处,再往上,就是古神长眠之地。   十重天是仙界帝君居住之地,这里也被称为“白玉京”。   比起不夜城,白玉京才是真正的“永昼”。   站在飞舟往下看,云端上悬浮着白色屋舍,暖意融融的光芒落在宁凝身上,这具从未感受过阳光的躯体太过柔嫩,白皙的皮肤被阳光照得隐隐有些发疼。   但看到了阳光,宁凝的心情还是好了很多。   重生回来后,她一直陷入失去目标的麻木中,脑袋昏昏度日,现在心里的迷障被驱逐了许多,她忍不住想,其实跟着宁煦出来,也不完全是件坏事。   “出来后殿下阔达了不少,看来陛下的决定没有错。”   听声音就知道是槐春。   这次出行,槐春也在陪同之列。   宁凝嘴角刚勾起的一丝笑泯灭,对着他的腹部就是一拳,“骗子!”   小孩子没什么力气伤不了人,槐春笑吟吟承受,“小公主,你怎么连‘老师’都不喊了。”   宁凝:“你骗我说,父皇要和仙界打架。”   槐春解释道:“陛下对微臣说的是有事需要去仙界一趟,以我们与仙界关系,微臣误解也正常,小公主,你就别怪微臣了,微臣向你赔礼道歉,微臣的法宝任你挑选。”   宁凝又不缺法宝,闹脾气不想理他。   槐春从头上折下一束槐花,温柔握住她披散的长发,拢好挽成发髻,“这里面有微臣织好的一个梦,送给殿下了。”   槐春向来对宁凝很好,宁凝没什么朋友,她伤心难过,都是槐春这个老师在宽慰开导她。宁凝能够感受到他的诚意。   簪好发后,宁凝的神色逐渐柔软,“行吧,原谅老师了。”   两人正说着话,宁凝感觉后背落了道目光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槐春也在这时候说道:“殿下,陛下此行其实还带了一个人。”   宁凝追寻着那道目光看路过去,高大楼船上,一红一白两个身影。   跟在宁煦身后的少女身着白衣,仙气飘飘,身姿妙曼。   宁微是凡人所生,虽是宁凝的义妹,却生长得比她快,宁煦亲手教她修炼,帮她驻颜在了十五岁。   她朝这边望了一眼。   那是柔和、善意的目光。   两人一上一下目光相接,平静地对视。   宁凝知道宁微一定长得很好看,却没办法看清她的五官,或许是出于保护,宁煦在她脸上施了咒,容颜转瞬即逝,没有人能够记住她的真实样貌,唯记得她眉间生着的朱砂痣,灼目闪耀,高不可攀。   宁煦说:“走吧。”   白色衣角闪过,进了飞舟中。   宁凝呆愣原地。   槐春戳了戳她肩膀,“没事吧?”   槐春知道她的情绪很容易被宁微带动,毕竟宠爱养女胜过宠爱亲生女儿的,在这世上可以称得上是绝无仅有。   而宁凝,偏偏是被嫌弃的那个孩子。   宁凝说道:“没事,看开了,就不在乎了。”   她装作风轻云淡,槐春却听出她语气中的苦涩,多年执念哪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槐春低笑着转开话题,“殿下,我们到了。”   他“啧”了一声,“这么隆重,仙君老儿也忒客气了。”   不夜城的飞舟悬停在白玉京上空,仙界使者早早等候。   帝君派来迎接宁煦的队伍排场的确足够大,天兵持刃列队,严阵以待,还真是怕宁煦在宴会上捅出什么篓子来。   不过想到几年前宁煦和帝君“切磋”的时候把白玉京的牌匾给拆了,又觉得一切都是情有可原。   宁凝猜测,仙界给宁煦递帖子可能只是想客气一下,没想到宁煦居然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仙界不得已只能陪着他演下去。   宁煦从飞舟中出来,难得身着正装,赭墨傩服,珠玉琳琅,他抬眸向宁凝的方向,“傻愣着干什么,过来。”   宁凝提起裙摆跑到他身边,在他身边的宁微随即喊了一声:“长姐。”   宁微为人和善纯真,对谁都热情,只是宁凝实在没办法对她的热情做出回应,扭过头不想理她。   这样对比,宁微更像是善解人意的“姐姐”,她反而像是任性蛮横的“妹妹”。   宁微跟随宁煦迈下飞舟。   往前一看,呦,碰上熟人了。 [7]仙界皇子:“姐姐一定会帮我的,对吧?”   来迎接他们的是头戴白玉冠、身披青雀袍,身姿飘逸的少年。   璇玑星君,帝君的大儿子。   宁凝曾经和他打过架。   事实上,宁凝在仙界的老熟人有很多,且都是不打不相识那种。   在前几世,宁凝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到十重天来找人打架,顺便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仙界喊的出名号的人都和她打过,如果说宁煦被仙界称之为暴君,她就是未来暴君预备役。   作为帝君长子,璇玑星君和她打架的次数只多不少。   不过现在宁凝还是个三百岁小孩,他们也还不认识。璇玑星君也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抬手恭敬地朝宁煦行礼:“请城主先去客殿休息,宴会随后开始。”   ……   仙界的宴席和不夜城有很大不同,仙人大多不食人间烟火,饮朝露,餐花蕊,连歌舞都如此寡淡无趣。   宁凝频频犯困。   不夜城没有女主人,仙界人排席的时候,将宁微和宁凝安排到了宁煦两边,一左一右,宛如一对护法。   和宁微在一起的时候,宁凝可以感觉到宁煦明显的偏爱。   宁微的一个蹙眉,微乎其微的表情变动,宁煦都会觉察到,低声询问她的感受。   她不饮酒,宁煦会提前为她换成花茶。   夹菜,是先夹给她的。   宁凝以前也会闹着要宁煦给她夹糕点,宁煦只会对她说,“你自己没长手?”   所以现在宁凝不闹了,她如今明白,她和宁微根本就没法比。   宁微是小说的女主,小说名里所指的“暴君心尖宠”,宠的就是她,宁煦心如铁石,只会为她融化,愿意将全部献给她。   她就是全书气运之子,在她面前,宁凝就是个小丑。   宁凝前几天她受伤时,宁煦对她关注度增加,但一到了宁微面前,她又成了个小透明。   宁煦的筷子悬在半空中,仿佛在等着什么。   宁凝突然拍案而起,“我饱了。”   宁煦回眸看她。   宁凝:“我要回去。”   宁微露出忧愁的表情,“这么快就饱了?可是我刚刚看见阿姐什么都没有吃,仙界的食物不合胃口?”   宁凝耐着性子:“我真的饱了。”   她虽然不喜欢宁微,但不可否认她对谁都抱有一颗赤诚之心,这大概就是她身为女主的魅力。   宁凝嫉妒过她,因她崩溃过,一度失控想杀她,但也实在没办法厌恶她,她不想对宁微放狠话。   “别管她。”宁煦放下玉著,淡淡地道,“让她走。”   宁凝头也不回地走了。   ……   宁凝还不是很想回客殿。   穿越以来,她和仙界的人打架次数多了,让她养成了个不好的习惯——那就是来了白玉京,不搞点事情总觉得浑身不舒服。   她现在年纪还小,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但是弄点无关紧要的小浪花还是可以的,比如说现在的她还打不过仙帝几个成年的儿子,但是将小的那个揍一顿还是可以的。   从主殿出来后,她拉了个小仙娥,问道:“姐姐,你知道小皇子在哪里吗,我想去看看他。”   今天白玉京设宴,为的是给帝君的小儿子庆祝百岁生辰。   这个小皇子名叫清濯,百年前仙帝老树开花所得。   据说这孩子天生福禄之相,出生时霞光漫天,青鸟道贺,一出生就被昆仑仙山太虚仙人收为弟子。   如果说清濯的几个哥哥是宁凝的宿敌,那清濯就是宁凝的死敌。   在清濯从昆仑学成归来前,宁凝对他的几个哥哥向来都是单方面碾压,无论是单打还是群攻,宁凝从不落下风,那几个皇子都被她打出心理阴影了。   但自从清濯回来后,宁凝可就没那么容易能占到便宜。   清濯年纪最小,但仙法修得最好,比他几个哥哥加起来还要强,宁凝活了七世,和清濯就打了七世,竟时常在他手上吃瘪。   想起过往,宁凝决定为自己出口恶气。趁他年纪小,正好可以掰回一场。   宁凝虽然是不夜城少主,但她小时候也是长得珠玉玲珑,一双眼眸水润乌亮,十分讨喜,谁能猜到她有坏心思呢?   想到今天是小皇子百岁生辰宴,作为宾客的不夜城小少主想要见他,大概也是出于好奇、或者想要为他送上祝福,仙娥没有多想,说道:“我们小殿下在玉华宫里午睡呢,公主想要见他,去玉华宫就好了。”   “好嘞。”   宁凝蹦蹦跳跳地扭头就要走。   “唉,等等,”仙娥在后面叫住她,“你知道玉华宫在哪吗?”   来仙界次数多了,宁凝早就对里面的宫落布局了如指掌,差点就忘了伪装了。   她停下脚步,挠着头问:“在哪呀?”   仙娥也没有过多怀疑,“沿着这条路往前走,看到桂花树后拐弯,然后……这样……这样……就到了。”   “好的,谢谢姐姐!”   宁凝道完谢后,按着她说的路往前走。   玉华宫很大,雕栏玉砌,巨大的白色屋柱撑起高大的穹顶。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助她也,偌大的宫殿,居然没有任何侍卫和宫娥把守,她顺利地溜到了大门前。   她扒着厚重木门,悄悄地往里面探头,小心翼翼打量着屋内的情况。   仙界的装潢都是清一色的白和青,殿中摆放的云母石屏风后,隐隐有个婴儿床的影子。   然而屋内除了摇晃的婴儿床外,竟然也没有任何人。   清濯会在里面吗?   虽然已经觉察到有点不对劲,但她还是想进去看看什么情况。   提起裙摆,正要跨过门槛,突然有人拍了拍她后背。   “姐姐,你在干什么呀?”   甜美又清澈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宁凝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就脱口而出:“找仙帝的小儿子,清濯。”   回答完才发现有点不对劲,回头望去,一个比她还要矮半个头的童子笑吟吟站在她的面前。   他五官精致,眼眸亮如明星,脸蛋柔软得好像包子一样,让人想咬一口,穿着纯白的睡袍,长发松散地披在身后。   他举着双手,掌心托起一个玻璃水晶球,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问道:“姐姐找我干什么呢?”   宁凝猛地回神,这居然就是清濯!   想到他长大后倾倒六界的绝色容貌,小时候长成这副样子,倒也是正常。   然而还没有等她回过神来,嘴巴就跟开了光似的飞快张合着,“当然是来揍你一顿了。”   听到这话,清濯惊讶地眨巴眨巴眼睛,但他似乎并不害怕,只是说道:“可是这样不好吧,要是被父君知道了,他肯定不会放过姐姐的。”   “呵,”宁凝冷笑着,“我揍完就走,谁能知道我是谁,何况我除了揍你,还可以给你织些噩梦,梦过无痕,神不知鬼不觉,让你被吓个一年半载睡不好觉,查,谁能查得出来?”   “原来如此,”清濯点点头,恍然大悟般问道,“那姐姐,请问你是谁呀?”   “不夜城,宁凝。”   话出口的那一刻,宁凝愣住了。   她就算再蠢,也不可能这么直白地将自己的阴谋说出来啊,还把自己大名报了上去!   “不好意思啊,”清濯看出了她的疑惑,慢条斯理地为她解释,“刚刚和姐姐见面的时候,不小心给姐姐贴了张真话符,就在姐姐后背呢。”   宁凝急忙往后扯去,果然扯出张符篆。   真话符,能让人张口只说实话的符咒!   这还没完,清濯捧起手中的琉璃,非常遗憾地道,“更抱歉的是,刚刚清濯还不小心带上了留影珠,所以刚刚姐姐说的话,都被记录下来了哦。”   他转了个圈圈,露出了好像为难的神色,“如今仙界和不夜城交好,姐姐要是无缘无故伤我,肯定损害两边感情,要是这些留影传到了父君那里,只怕不夜城的使者们,没那么容易能离开白玉京了。”   “你说该怎么办啊,姐姐?”   他看似乖巧礼貌,实则每句话都充满了挑衅。   宁凝目瞪口呆。   虽然说她十分清楚自己这位死对头的阴险狡诈,却没有想到,一百岁的他就已经初具雏形,这一环扣一环,阴没边了!   宁凝虽然此刻年纪再小,也顶着个不夜城的少主的身份,她把清濯给揍了,要是让别人给知道了,可就不仅仅只是一句“孩子不懂事”就能够糊弄过去。   宁凝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很能分得清,现如今两界交好,总不能因为她的一时兴起而挑起争斗,连累族人。她也不希望给宁煦添任何麻烦。   话音未落,宁凝目光凝结,抬手就往他手上夺去,他眯着眼睛笑,抬脚踩上地上阵法,气定神闲道:“定。”   宁凝脚下生成一股灵流,汇聚成白色的触手,抓紧她的脚踝,往下一拽。   宁凝重重摔倒在地上,铺地的白玉石砖硬得差点没把她的门牙磕掉。   她挣扎了一下,那触手宛如铁链,将她牢牢锁住,根本就甩不开。   “姐姐,不要白费力气了,玉华宫的阵法是父君布下的,可以困住化神期的修士,除了我,没有人能打开哦。”   清濯蹲下身来,玉白如葱的小手指戳了戳她的脸,“姐姐啊,我也不是有心要为难你的,这样吧,你答应我帮我做一件事,我就把留影珠送给你,好不好?”   宁凝咬着牙,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栽倒在一个一百岁小屁孩手上。   本来是想打算趁他年纪小占点便宜,现在便宜没占到,却被他反将一军。   可事到如今有把柄在他手上,宁凝也只能咬着牙答应,“你想要我干什么?”   清濯:“我想要出去,姐姐带我出去呗。”   “你自己不会走啊,这里又没有人拦着你!”   “我说的不是离开玉华宫,”清濯说道,“我要离开白玉京。”   “姐姐一定会帮我的,对吧?” [8]她的讨好: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玉华宫。   宁凝,头顶上蜷着一只猫。   白色的,懒洋洋地趴着,优雅地、伸着爪子舔着毛,全然将宁凝的头发当成了他的窝。   白玉京有结界,限制着外来者闯入和里面的人外出,赴宴的宾客进出时,结界才会短暂打开。   清濯一个人没办法破除结界,他想要离开白玉京,只能让赴宴宾客带着他走。   宁凝用幻术将他伪装成一只猫,准备假装成自己的灵宠带上飞舟。   她学过织梦术,织梦术是一切幻境的总和,她连四周环境都能伪饰,这种最简单的伪装对她来说当然没什么难度。   “只是我的修为有限,我不敢保证,不会被人看出破绽来。”   一旦被人看出破绽,那清濯也会被人认出来。   “放心吧,”清濯说道,“我有神器一叶障目,可以敛住自己的气息,只要姐姐愿意帮我,那肯定是没问题的。”   宁凝冷笑:“玉华宫的侍女和守卫都是你遣走的吧?”   “答对了,”小猫咪高兴地在她头顶踩奶,“姐姐可真是太聪明了!”   宁凝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他爪子上,“我的头发,不要给我弄乱了!”   难怪她来的时候没有看见任何人,估摸着是这个小混蛋为自己开溜提前规划好的。   虽然说仙界孩子开智早,看上去是凡间孩子两三岁的身量,但智商已经达到了凡间孩子八九岁的水平,但这个家伙也开得太早了,满肚子算计。   这让宁凝想起了前几世,她大多数时候败在他手里,这并不是因为她的修为比他差劲,而是因为这小子太狡猾了,打不过就用计。   记得第一次见面,他就伪装成无家可归的盲眼老奶奶,在路边苦兮兮拦住宁凝,求她送自己回家。   宁凝的善心本就为数不多,难得发作一次,就被这家伙骗了。   直到宁凝一脚踏进他提前设下的阵法,才反应过来中了招,但她发现得太迟,转眼就被捆缚其中。   清濯笑嘻嘻显露出原型,少年一身青衣,长发高束,桃花眼眸微微挑着,闪着莹润的笑意,隔着法阵像观猴一样把宁凝打量了个遍,“你就是不夜城的少主?就是你天天欺负我哥?”   宁凝恼羞成怒,拔剑指着他,“混蛋,放我出去!既然知道我是谁,你就不怕我父皇来找你麻烦吗?”   “我好怕怕呀,”清濯摊开手,表情浮夸地歪了歪脑袋,“既然你父皇那么厉害,那你就让他来救你呗。”   宁凝愣了一下,当时她攻略很困难,以宁煦对她的态度,即便是她死外边了,宁煦也不会来救她。   清濯这话,误打误撞,戳中了她的痛处。   而更要命的是,这个杀千刀的,敏锐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变动,并且抓紧时间往她心口插刀子,“不会吧不会吧,你父皇不会不来救你吧,你爹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吗?这都不管你的死活,那你也太惨了吧。”   “闭嘴——”   宁凝忍无可忍,拔剑挥斩,落向阵法。   灵光大炽,他的阵法比想象中要牢固,宁凝破阵不成,灵力反噬,她握剑的手臂鲜血淋漓,剧痛激得她眼底水雾氤氲。   她就这样,被这混蛋活生生气哭了。   看到她的眼泪,清濯表情稍稍收敛,你以为他这是怜香惜玉?   ——当然不是。   清濯愣了一下,随即不慌不忙掏出留影珠,“太震撼了,不夜城少主居然被我弄哭了,记录下来,回去给父君和哥哥们都看看。”   要是宁凝当时能冲破结界,一定乱剑把他砍死。   走之前,他还不忘朝宁凝告别,“走啦,不陪你玩了,我要回去了,你父皇不管你,我父君晚上还等着回家吃饭呢。”   宁凝被他的阵法困了整整半年,直到半年后阵法松动她才恢复自由。   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这之后,宁凝和清濯的梁子就结下了,无论在何处见到清濯,她都拼尽全力挥剑向他,而清濯不遑多让,也换着把戏捉弄她。   他们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第四世宁凝生命的尽头才有所好转。   ……   宁凝顶着只猫回到了宴会大殿。   清濯说他有神器可以遮掩气息,宁凝不大信,还是想测试一下。   不然要是上飞舟离开时被发现,那她就是有劫持仙界皇子的嫌疑,这罪名比清濯留影珠里面那些要严重多了。   宴席上有清濯的亲爹娘和他哥哥、各界大能、宁煦、包括精通幻术的槐春,要是能他们都没能发现异常,那他们肯定能顺利离开白玉京。   宁凝将清濯从头顶抱了下来,揽在怀里,先去见了槐春。   槐春见她去而复返,怀里还多了个猫,挑了挑眉:“殿下哪里弄来的野狸?”   宁凝把清濯往前一送,“你再仔细看看?”   这只猫咪毛色雪白,眼眸乌黑,他伸了伸猫爪子,粉嘟嘟的肉垫看起来非常好摸,清濯还非常配合地“喵”了一声。   怎么看都是只普通的猫,“请恕微臣无能,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宁凝说道:“老师不觉得它很漂亮吗?”   槐春笑了:“漂亮是漂亮,殿下想养他吗?”   “是的,”宁凝说道,“我刚刚在外面捡的,无主之物,颇具慧根,我想将他带回不夜城当个灵宠。”   清濯舒展着猫爪子,乖巧又温顺,小猫嗓夹到人心里去。   “既然喜欢,那留在身边当个哄殿下开心的玩宠又何妨?殿下的开心最重要。”   槐春赞成了,但他的赞成无关紧要,“殿下要不去问问陛下的意见?”   宁凝抱着猫跪坐下来,顺着他头顶的毛往下rua,“父皇才不管这些呢。”   说不准,还会觉得她玩物丧志。   她垂着眸,“我自己可以做主。”   槐春却致力于鼓励她和宁煦多多沟通,把她往宁煦身边一推,“陛下,殿下要有灵宠了。”   宁凝抱猫的动作僵住。   神色僵硬转过头,对上宁煦清寒如霜的眼眸,“父…父皇。”   “一只野猫?”   听到宁煦也觉得这是只猫,宁凝的心松了下来,点点头,“嗯”了一声都就低着头玩手指。   宁煦从她进来时候开始就注意到她了,她和槐春在一起时话倒是挺多的,来到他面前又变成了木头。   宁煦心绪起伏,连带着觉得这只猫丑得难以入目,他移开目光,“不夜城里还没有养过这种玩意。”   宁凝说:“我喜欢。”   “喜欢,就留着,何必问孤?”   “……”   宁凝:要不是槐春把她推过来,她才不想问他呢!   ……   “好凶啊。”   有声音从脑海中传来,宁凝打了个激灵,才发现这是清濯传来的心声,修行之人可以运用灵力传音,旁人是听不见的。   宁凝这个年纪,灵力还没有强大到可以传音的地步,没想到清濯比她小,就已经学会了心声通音的本领。   “那是姐姐的父皇吗,刚刚差点就好像要被他看破了。”   要是怕看破,他就该闭嘴。低阶修士传音很容易被高阶发觉,这里强者如云,他怎么敢啊?   宁凝捂住他的嘴巴,小猫咪“嗷呜嗷呜”地叫个不停。   宁凝正要警告他安分点,头顶传来个温婉的声音,“阿姐捡了只小猫?”   她抬头,宁微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   她有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眸,总是温柔而平静地凝视着宁凝,宁凝被她盯得心里一咯噔。   她想起了第四世她杀宁微的时候,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腹部顶着三尺青锋,一步步走过来将她搂在怀里。   她嘴角溢血,眼中却是涤荡无边的柔和,“没事的,我没事的,阿姐刚刚一定吓坏了吧。”   宁微试探性地伸出手,因为宁凝不喜欢她碰自己的东西,手就悬在半空中,眼神询问她可不可以摸。   宁凝一把将猫薅进自己的怀里,一叶障目就放在清濯头上,她生怕宁微摸掉。   宁微明白了宁凝的意思,讪讪收回手,表情格外失落。   或许是为了缓解两人的尴尬,她说道:“我记得我以前也养过一只小猫,白色的,毛茸茸的,可是我没看好它,让它不小心从楼上摔下去,摔死了。”   她的话勾起宁凝远古记忆。   宁凝以前也养过猫,不过还是在她穿越前,和爸爸妈妈一起养的。   那只小猫,也是摔死的。   那时候给妈妈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他们被迫卖掉了房子,搬进出租屋里,那时候大家都太匆忙,还没有来得及封窗,小猫总是有办法,把锁好的阳台门打开,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溜出阳台,从八楼摔了下去。   宁凝当时才四岁、或者五岁,为此哭了好久。   现在回想起来,她还真是不懂事,那时候爸爸既要挣钱给妈妈治病,又要去医院照顾妈妈,她竟然还要爸爸分出神来安慰她。   记忆太遥远,宁凝已经记不起那只小猫的模样,想到这里,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压下眼底阴翳,冷声道:“我的灵宠,我自己会照顾好。”   宁微唯恐自己说错了话,惹宁凝生气,连连摆手,“阿姐,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你总是不理我。”   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头委屈的小鹿,眼眸泪汪汪的。   宁凝记忆恍惚间重叠,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人委委屈屈地站在她的房门前,老半天才低声说出一句,“是爸爸的错,我只是想和你有共同话题,你要是不喜欢,那爸爸就不做了。”   宁凝摇头,将记忆甩开,她不知道宁微为什么喜欢和她亲近,但她又不是宁煦,才懒得照顾她的情绪。   清濯一下子看出了她的心思,传声道:“姐姐,你不喜欢她?”   与此同时,宁煦的声音传了过来,“宁微,回来。”   听到呼唤,宁微神情变得有些许木然。   “你若想要灵宠,回去后,孤送你一只。”他向来都是这般维护这宁微。   宁微呆愣愣地回到了宁煦身边,宁凝一人一猫被冷落在旁边。   清濯:“懂了,城主更在意她,你心里很不是滋味。”   宁凝突然就用力掐了一把猫爪子,疼得清濯喵喵叫个不停。   坏猫,哼!   宁凝揪着他的猫耳朵让他听清楚了,“不要叫我姐姐。”   宁微也总是一口一个阿姐地喊她,她不喜欢这个称呼。   猫:“好吧,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宁凝戳着猫猫头,“认清你的身份,你现在是我的灵宠。”   “主人好。”   清濯是能屈能伸的。   ……   槐春和宁煦都没有看出异常,说明一叶障目和她的幻术加在一起还挺管用。   宁凝安静地等待着宴会结束,带着他离开白玉京,取回留影珠,然后两不相欠。   然而,酒过三巡,有一仙侍忽然凑近仙帝身边,耳语几句,仙帝当即拍案而起,指着这边大骂起来。   “宁煦,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竟敢盗走我仙界至宝,来人,将他们扣下!” [9]来砸场子:带着仙帝的小儿子跑了!   宁凝心想完了,还是被发现了。   她哆哆嗦嗦起身,就要将手里的猫丢出去坦白这一切。   然而,就在此时,眼前灵光大盛,仙帝没有给她解释的时间,就催动了藏在殿中的阵法。   宁凝脚底闪出几道淡白光痕,不知名的符文飞快转动,数道灵流朝着他们的方向打了过来,宛如毒蛇攀上她的脚腕。   宁凝下意识缩脚,呼吸在短暂地停滞。   下一刻,她眼眸倒映着翻飞玄色衣袍,十二根骨鞭腾空而出,宁煦手腕翻折,白玉指节扯动骨鞭,在灵流中发动撕裂的震鸣。   挥空一斩,鞭尾扫过符文,霎那间冲破锁链,白色光痕尚未触及宁凝,就烟消云散。   宁煦脚踏业莲,长身而立,骨鞭宛如巨龙屈身,盘踞在他身侧,发出浑厚的龙吟。   那是他的本命的神器之一,祝龙骨鞭。   法器祭出,白骨森寒,方寸之内,灵流激荡。   强者之间的交锋向来容易波及无辜,殿内食盘案台翻飞,龙吟声下朔风震震,屋内的宾客连忙掐诀,凝定身形,以免被大风吹飞。   宁凝抱紧了她的猫,同时也被另一个人抱住。   怀抱是柔软的,她很少感觉到这般温暖。   宁微。   她虽然哆嗦着,但第一时间冲上来,紧紧抱住她,虽然自己也在哆哆嗦嗦,却依然逞强:“别怕啊,阿姐,我来保护你。”   宁凝:“……”   她疯了吗?   除了样貌看起来比她“年长”,宁微哪一样比得上她?   没有不夜城的血脉,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她的筑基还是宁煦用无数天灵地宝堆砌的,就算筑基了,也只能驻颜,根本就没有灵力。   她本质上要比宁凝弱很多好不好,谁需要她保护!   而且她们身上都有宁煦的替身咒,无论她们谁受伤,最后都是算宁煦的。   槐春很快来到她们身边,轻轻拍了拍宁凝头顶上粘上的猫毛,“没事吧?”   宁微摇头,“没事的,阿姐没事。”   “其实……”   宁凝心有余悸,正想要解释,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原来是鸿门宴。”   宁煦勾唇,浮出妖冶的笑意,清冽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仙界自诩天下正道,竟然也会使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孤以为仙帝给不夜城送来请帖,是希望两族冰弃前嫌,好心携女来贺帝君弄璋之喜,不料帝君竟难忘旧仇,在此布下陷阱,栽赃陷害,想要陷孤于不义之地。”   他笑意清浅,却在五官衬托下浓艳到极致,盯着他的脸看,无人能轻易抽身而出。   “就凭这个殿中的阵法也想困住孤,还真是,痴心妄想。”   闻言,仙帝的脸色青了   “这是……这是什么?”   大殿中惶恐声音四起,有人当即明白了宁煦的意图:“不好,他想要砸了大殿!”   “轰隆隆——”   如雷乍鸣,宁凝朝头顶望去,巨大的飞舟砸落下来,黑色的古沉木制成的船身,上面印着彼岸花图腾,那是不夜城的城徽。   金色的穹顶豁开一道口子,天光泄露下来,神光沐泽。   殿内,梁柱榻倒,巨石掉落,宾客慌张躲闪。   仙帝大怒:“宁煦,你盗我仙族至宝,又砸我宫苑,竟有脸颠倒是非黑白!还不快将东西还来!”   她还!她还!   仙帝也太小气了,他那么多个儿子,她只偷走一个,用得着这么生气吗!   别打了,她还还不行吗?   宁凝心里这般想着,瞳孔陡然一缩,抬脚踹开宁微,一块瓦片朝着她们两人落去,槐春挥出一把八破扇,将瓦片斩裂,寻找着她的身影,“殿下!”   宁凝打了个滚,后背撞到了个东西,慌乱中捡起猫,爬起来一看,居然误打误撞,撞到了宁煦身上。   她挣扎起身,伸手去拉宁煦的衣摆,“父皇,其实是我……”   骨鞭宛如柔软的丝绸从她身边缓缓滑过,宛如宁煦温凉眼神,而后,腾身离她远去。   “栽赃嫁祸凭你一张嘴说,依孤看,你颠倒是非黑白的本领才是上乘。”   祝龙骨鞭感受到了宁煦的战意,饮血的渴望愈发强烈,“铮铮”鸣叫撕裂耳膜。   宁凝身子一轻,脚尖离地,后衣领被槐春抓住:“大人打架,小孩子凑什么热闹,二位殿下,微臣护送你们离开!”   槐春掐诀,包裹住宁凝两人一猫,移步换景,几人身形移动,回到了飞舟上。   槐春催动飞舟缓缓上升,远处,笼罩白玉京的结界光华流转。   “坐稳了,微臣带着你们冲出去。”   宁凝说:“等等,父皇他——”   宁凝看向下面,宁煦已经和仙帝开战,显然仙界并不懂得什么叫做公平,仙帝带着一群天兵围攻宁煦。   宁煦骨鞭灵活极了,在殿中游动,优雅得宛如一尾游鱼,灵力乱流碰撞,耀眼的光华错乱。   或许是感受到了飞舟上的呼唤,宁煦还不忘抽空遥遥朝这边瞥了一眼。   他纯黑的眼眸染上了血色,仿佛要将万物吸入其中。   槐春嚷嚷道:“别看了,陛下比他强多了,仙帝占不了便宜。”   宁凝:“槐春,其实仙帝说的这件事……”   槐春义愤填膺,“这件事就是仙界设计陷害陛下,还枉费陛下好心赴宴,仙帝假意邀约,实则就是想要在六界面前,败坏我不夜城的声誉!”   “不是这样的,仙帝他……”   槐春嫉恶如仇,“仙帝其人最为阴险恶毒,做出这种事情不足为奇,世风日下人心险恶,殿下年纪小不知事,看不出来也正常,你要记住了,仙界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   能不能不要打断她!   宁凝急得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拼命摇晃一把万事万物的罪魁祸首,“你说句话啊!”   要不是清濯骗她带他出来,两边也不至于打成这个样子,这下误会大了,压根不知道怎么收场。   白猫:“喵~”   宁凝险些要被他气晕。   他就一点也不在乎,他爹为了他和别人大打出手吗?   事情发展到这会地步,解释已经微乎其微。   槐春立在船头,一手握扇,风在他的操控下化为气旋,源源不断包裹住飞舟船体,另一只手上握着的是妖族神器——泰山钧。   此神器有千钧之重,可使出雷霆之力,缓缓加压在飞舟之上。   悬浮的气旋被压得微微一沉,飞舟调转方向。   伴随着槐春头顶一片槐花掉落,他的声音轻盈落在耳畔,“抓紧了,殿下。”   宁凝感觉到手背多了一重温度,她回眸,对上了宁微的眼眸。   “有我在,别怕!”   宁凝心想,有完没完!怎么又是她!   然而,宁凝的喉咙很快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堵住,目光陡缩,千里之外的群山转眼间近在迟尺。   飞舟寸进,以势不可挡的强劲力量重重撞在白玉京结界上,宁凝感觉到五脏六腑短暂错位,被槐春的灵力包围,才不至于被撞击产生的气流震出一口血来。   她死死抓紧白猫,虽然她恨不得把这个罪魁祸首丢下船,但要是这玩意甩飞出去受伤了,到时候就更难解释了。   天幕,开了。   白玉京的结界豁出了一道口子,仿佛一道丑陋的疤痕,裂口宛如琉璃折射阳光,闪着明妍的碎光。   结界碎片化为亮闪闪的尘埃,在阳光下浮动。   槐春的任务就是护送两位殿下离开,并不眷念,他收起泰山钧,气旋汹涌上来,裹挟飞舟,一泻千里。   宁凝推开了宁微,瘫软坐在了船板上,耳朵嗡嗡作响,恍惚想着,她现在的修为还是太弱了,剧烈撞击也会令她心神受创。   ……   飞舟离开白玉京,槐春长袖飘飞,来到宁凝身边。   “殿下,你还好吧?”   宁微的情况不容乐观,险些晕了过去,被人扶着到船楼上休息了。   宁凝稍好,扶着围栏很快缓和过来,摇摇头,目光停留在槐春手上。   鲜血淌满了他整只手臂,他今日偏巧穿了身白裳,血迹格外鲜明,白色槐花花瓣落在上面,染上了血污。   察觉到她的目光,槐春潇洒笑笑,“无论是谁用泰山钧,都会是这个结果,养养就好了。”   神器反噬极大,非常人能用。   槐春身为妖将,不过用了片刻,便差不多要废了一条手臂。   宁凝怎么会看不出他的虚弱,认真地说,“老师,你需要上药。”   刚说完,她就想到,飞舟上哪来的药啊?   这时候她感觉小腿上微痒,毛色雪白的漂亮猫咪叼着灵药和纱布,讨好地扒拉着宁凝的衣摆。   宁凝哼了一声,也算他有点用。   九品金研膏,专治外伤。   她瞥了一眼四周的妖侍,都在为飞舟护法,分身无暇,她也不想喊宁微帮忙,于是道:“我来帮老师敷药。”   槐春笑吟吟,“那就多谢小殿下了。”   宁凝前几世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受伤了就自己替自己治疗,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敷药包扎,只不过现在她腿短手短,难免碍事。   还好槐春有意关怀她的身高,俯下身让她摆弄。   在他眼里,宁凝敷不敷得好药是其次,主要是她有这份心,作为老师当然要陪她折腾。   包扎完毕,宁凝给他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抬手擦了擦额头压根没有的汗。   正要长松一口气,忽然间看见一道黑影投落在飞舟上。   宁凝动作一顿。   回头望去,红衣,墨发,白骨鞭,悬浮空中。   宁煦回来了。   他一身血气,白皙的皮肤粘上飞溅的血迹,惊艳绝伦,不可方物。   他黑沉目光移动,落在宁凝手上。   她还拿着药瓶、纱布。   嗯……有什么问题吗? [10]傀儡少女:嫉妒的老父亲   宁凝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看自己,但是凭借多年揣摩他心意的经验,宁凝能够感觉到他此刻有些不悦。   她不知道宁煦为何生气,莫非他和仙帝打架时对齐了颗粒度,发现是她把仙帝的儿子抓走了?   应该不会吧?   宁凝被他盯得恨不得像鹌鹑一样把头缩起来,躲到槐春身后去。   但是槐春当然不可能让她把自己当成挡箭牌,膝盖顶着她的腰,双手放在她肩膀上,看似是先要安慰她,实际上断绝了她想逃的路,还顺水推舟把她往前推去,“陛下受伤了?伤得严重吗?”   相当于提醒宁凝:去关心一下陛下。   宁凝哪敢。   宁煦的脸黑成这个样子,傻子才会想在这时候凑上去,而且她又不是宁微,宁煦嫌她烦得很,不会无条件纵容她。   可槐春顶不动直接抬脚踹,宁凝被他踹得往前踉跄一步。   都到这地步,再不说点什么话就不太好了。   万般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上,结结巴巴道:“父…父皇,你没事吧……”   凑近了宁凝才看清宁煦身上的伤口。   宁煦的伤似乎比槐春严重多了,仙界人善用剑,他的裳下布满剑伤,骨肉翻卷,格外骇人。   宁凝愣住了。   但很快,她就把心疼宁煦的念头从脑海中甩飞。   她在无尽海被鱼妖撕咬至死,连尸身都没有留下来,宁煦都未曾可怜过她,她又凭什么去可怜一个比她强大的人?   宁煦在仙帝的宴会上砸场子,单挑了整个仙界的强者,也就只受这点皮外伤,已经是很好的了。   宁凝刚刚帮槐春包扎完,本能也想给他包一下。   但是宁煦身上的伤口太多了,包扎起来肯定要浪费一大段时间,而且想必宁煦也不会需要这些。   宁凝忽然想到,宁煦盯着她手上的药看,是不是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认为只有弱者才需要这些?   宁凝恍然大悟般。   忙不迭当着宁煦的面,把药和纱布都收了起来,省得碍他眼睛。   “呵……”   做到这个地步,盯了她半天的宁煦终于有所反应了。   骨鞭收拢,他落在了飞舟上,傩服拖尾,白色法力包裹着他层层,血肉生长,伤口以极快的速度愈合。很快,他身上除了血迹外就看不到明显的外伤痕迹。   他从宁凝身侧擦肩而过,身影变淡,消失在她眼前。   好消息是,宁煦走了。   坏消息是,从他残留的气场感知,他似乎更不开心了。   但管他呢,好说歹说把这樽神请走,宁凝捂着胸口,长长松了口气,解脱了。   槐春:“……”   解脱个屁!   他往宁凝额头上狠狠一敲。   宁凝:“干什么啊,疼!”   槐春满脸生不如死:“有只虫子,帮殿下赶走了。”   宁凝:“十重天上哪来的虫子?”   槐春讥笑:“或许这只成精了吧。”   见过不上道的,没见过这么不上道的。   槐春将自己的衣袖扯落下来,将白色纱布的痕迹包裹住,心想早知道会被宁煦撞见就不让她包扎了,万一惹得陛下不喜,可就完了。   他训完宁凝,转身时,冷不丁打了好几个喷嚏,把他头上的槐花瓣都抖落了不少。   莫不是飞舟上风太凉,冻得他感冒了?   他揉了揉鼻子,不对啊,妖鬼怎么可能感冒。   “碰——”   一声,他头顶突然传来空爆。   他头顶的花束直接被炸成了木头棍子。   槐春“嘶”了一声,糟心地整理着一头乱发,心想,小公主,你差点要害死我。   楼船上的花窗贴着密密麻麻的法印,只能从里面看见外面,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宁煦眼睑垂落看槐春和宁凝打闹,宛如即将下一场暴雨。   直到两人分开,才将目光移开。   他抬手,玄镜在房间内展开。   他撕开了外袍,密密麻麻的伤痕映照在玄镜上。   浓密黑发丝丝缕缕粘在后背。他实际上只是修复了伤表面,自从宁凝出生后,他再也没办法恢复全盛时期的状态。   此刻的他,已经无法愈合身上的伤口。   感受到门上的禁忌,宁煦穿上衣袍,将屋内的血腥气驱散。   在他的记忆中,总感觉会有人推门前来。   以前,他征战归来。   她以不夜城少主的身份,站在城楼前,在城民的簇拥下,抱着大片的红色彼岸花束,迎接着他。   宁凝的眼睛永远是明亮的,如熹微的第一缕光,阳光不会在不夜城升起,她就是不夜城未来的明珠。   知晓他受伤,也会跟只小猫一样想方设法溜到他身边,泪眼汪汪地守着他,怎么赶也赶不走。   门动了。   他看向门。   果然有人来了。   但他的目光很快又沉了下去。   不是她。   ……   此时此刻,宁凝正在敲诈清濯的留影珠。   直到把留影珠里全部影像都删除,她将珠子收进囊中,瞪着清濯:“你现在可以走了!”   清濯慢条斯理地舔着毛。   也不知道这小子有什么癖好,出了白玉京后,还不愿意摘下一叶障目,依然保持着猫灵的形状。   清濯迈着小猫步,优雅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衣摆,“主人,我现在无地可去,你收留我好不好?”   小猫咪伏小做低,极尽谄媚。   但是宁凝一看见他这副模样,就想起他乔装打扮,坑蒙拐骗自己的那些事。   宁凝提着他后颈把他吊起来,“无地可去,无地可去你干什么要离开白玉京!”   猫猫摊手,“过了百岁生辰,父君就要送我去昆仑修行,听说那里的弟子一天只睡两个时辰,我不想去。”   昆仑,那是天下万宗之首,卷到飞起是真,但能学到真本事也是真。   这里是天下修士神往之地,别人想去还要通过层层筛选,他出生就被定为亲传弟子,居然还不懂得珍惜。   不过根据他前几世的不学无术判断,估计他也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懒虫,正道修为学不扎实,反而对符篆、阵法等等旁门左道感兴趣。   单比剑法,宁凝能把他打趴下,怕就怕他刁钻狡邪将阵法和符篆,神出鬼没的偷袭总是让宁凝防不胜防。   为了不去昆仑,还绕了个大弯坑宁微将他带走,间接引起宁煦和仙帝大战一场。   宁凝说道:“你不怕你仙帝找不到你着急吗?”   清濯:“父君有九个儿子,也不缺我这一个,找不到就再生一个呗。”   “……”   宁凝将他放下来,“我不管,你不能跟我回去。”   清濯翻滚了个身子,露出雪白的肚皮,“主人~”   他伸着猫爪子:“我还会后空翻哦。”   他确实很精于撒娇卖萌。   只不过这招在宁凝这里,不管用。   宁凝眼底闪过一丝阴恻恻的光,“想做我的猫?”   小猫点头。   “要绝育哦。”   清濯的动作戛然而止。   ……   宁煦房中。   看到是宁微后,宁煦移开了目光。   “孤不记得,孤曾经养过猫。”   玄镜中,缓缓倒映出少女的面容。   黑眸深邃,睫毛纤细根根分明,“她”竟然长着和宁煦一模一样的脸。   “她”更为青涩,五官更柔和,嘴角勾着空洞泛泛的笑意,和冷肃的他截然不同,仿佛是一面镜子,投影出他的另一面。   宁微开口说道:“养过的。”   “有趣。”宁煦笑了。   他们记忆互通,为了讨好宁凝,这个东西已经学会撒谎了吗?   这并不是什么好预兆。   宁煦又问:“你来干什么?”   “她”朝前走了一步,解开身后的发带,将衣裳松开,直至不着寸缕,才可以看见,“她”其实并不是少女,而是一个少年。   在他身上,大大小小三四道裂痕。   那并不像是人的伤口,而像是粘土被风吹裂,轻轻触碰,残破处还会有瓦砾掉落。   那是刚才的打斗冲撞导致的,宁煦也能够感知到这些伤口,因为落到他的身上,就成了血肉淋漓的伤口。   又要修补了。   他安静地跪着,等候宁煦步步朝他靠近。   宁煦祭出朱砂笔,空中刹那间浮现无数红色的丝线,缠绕在宁微的脖子、手腕、脚腕,身体的每一个地方。   宁煦牵动丝线,少年将头抬了起来,宛如涸辙的鱼,鱼目光灭,任人摆布。   落笔生花,朱砂点为红唇,太白染为肌肤,天青落为发。   勾勒,描摹……   ……   不夜城,星宿宫。   飞舟日行千里,三日后就抵达不夜城。   这三天以来,宁凝再也没有见过宁煦,回来以后他直接就闭关了。   听说宁微一直和宁煦在一块。   连闭关都难舍难分,要不是提前知道小说内容,明白宁煦对宁微别无他想,宁凝都想造他们黄谣。   槐春终于收拾好了被宁煦炸焦的头发,顶着一头灿烂槐花,决定去找宁凝好好谈一下。   他来到星宿宫的时候,宁凝并不在这里。   阿织说:“殿下去找凤暖了。”   凤暖是不夜城的巫医,据说她生前是皇宫中的医者,后来被冤枉毒杀后妃处以极刑,死后化为厉鬼,杀光皇室后被修士追杀,是不夜城收留了她。   鬼和妖就是不一样,妖是天生地长,在天地孕育中开了灵智,而鬼则是人死后执念不散,不愿入轮回所化。   “绝育……是阉割的意思吗?”   凤暖是个腼腆的女鬼,宁凝殷殷眼神注视下,脸微微泛红,“可我以前只给人做过,还没有给猫做过。”   她以前在宫里,曾给太监净身,也算是有过相关的经验。   宁凝:“没关系,就当是练手,放心大胆做,要是不小心做死了,我不会怪你的。”   反正仙帝有九个儿子,也不缺这一个,死了就再生一个呗。   清濯:“喵喵喵?” [11]劝慰开导:他曾经很疼爱你   凤暖抬手,伸手去触碰猫猫,清濯吓得抬起爪子就是一抓,跳上宁凝肩膀,吓得猫毛都炸开了。   凤暖抚摸手背上被划破的伤痕,幽怨地说:“殿下的猫,好像有点不太乐意。”   宁凝说道:“给他下一剂迷药,迷晕了直接动手。”   “喵喵喵喵喵!”   清濯拼命后退,可怜巴巴给她传音,“主人,你不会动真格吧!”   宁凝捏着他的脸,“在飞舟上我给过你机会,让你走你不走,非要跟着我到不夜城,也不看看不夜城是谁的地盘。”   到了不夜城,别说宁凝想要给他绝育,就算杀了他,十重天上的人也阻拦不了。   宁凝大笑三声,“用留影珠坑了我还想全身而退,门都没有!”   “动手!”   凤暖开始准备工具。   清濯万万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这样一遭罪,也不知道幻化出来的形体被绝育了真身会不会受影响,那玩意断了还能接上去吗?   感知到大难临头,他转身想逃,被宁凝死死抓住。   她比他大两百岁,按住他就跟拎小鸡似的,轻而易举。   她苍白的指尖抚摸上他的白色绒毛,神色忧郁嘴角上扬,像病态且占有欲极强的反派角色,爱怜道:“你不是说要做我的猫吗,连这点牺牲都不愿意吗?”   清濯急忙传声:“别别…我说,我说!”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下意识喊出“我说”,但他顺着就说下去了,“你放过我,我告诉你一个和你血脉相关的秘密!”   “你知道不夜城为什么没有旁系血脉吗?为什么你爹疼爱一个养女胜过疼爱你吗?你知道他为什么不亲近你吗?我猜不夜城里绝对不会有人敢跟你说的!”   清濯嘴巴动的飞快,可见他有多么在乎他的命根子。   宁凝识海被他的传声冲撞,一片空白。   “你……想说什么?”   ……   “殿下。”   凤暖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准备好迷药,先给自己的手敷上,然后准备给这只猫上手,忽然感知到屋外的气息,“槐春大人来了,你要见他还是要继续?”   宁凝还想着清濯给她的传音,连连摇头,“不、不用了,我突然想到,以后可能还要给猫配种,等我再考虑一下。”   “好哦。”   凤暖“咯咯”地笑着,“殿下考虑好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她抱着清濯飞速离开。   ……   槐春当然是来开导宁凝的。   从宁煦考察她织梦术那天开始,她好似一直都是郁郁不乐的。   她以前和宁煦的关系并不好,主要在于她单方面渴望得到父爱,但是宁煦鸟都不鸟她。   现在一切都反着来,槐春可以感觉到,宁煦愿意和她改善关系,她反而变得畏畏缩缩。   双向奔赴不好吗,怎么非要搞这一出!宁家人怎么都是这个样子。   “小公主,你最近好像变了很多。”   槐春和她坐在花廊前,垂落的花蕊坠着淡淡的绿光,如一丛丛萤火,悄然绽放。   小猫蹲在宁凝脚边,努力当一个不会动的摆件。   宁凝摸着脑袋,“有吗?”   她从未来重生回来,当然会有所改变,只不过面对槐春的询问,她还是得装傻。   她眨着眼睛,原本清澈透亮的眼神,不知何时忽然变得深邃,和她父亲一样,一眼望不到底。   槐春看着这双眼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片刻后才道:“你最近怎么变得害怕陛下了,难不成是上次他在青御宫里吓到你了?”   宁煦下手没轻没重,宁凝心神尚未养成,幻境中极易受损,槐春笃定是宁煦考核时把梦毁了,给宁凝压力太大,导致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心病还须心药医,槐春还得从这里开解她。   宁凝知道槐春误会了什么,摇摇头,“没有,妖鬼之间亲缘本就浅薄,我只是想开了,父皇他既然不在意我,我也不想在意他了。”   “傻孩子。”   槐春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谁说陛下不在意你了?”   宁凝预料到他又要念经,恨不得把耳朵堵住。   槐春继续说:“你出生的前十年,一直养在陛下身边,陛下像母亲一样照顾着小殿下,甚至都不舍得将小殿下交给妖侍抱,你哭一声,他可以为你将天上的月亮摘下来,这些我们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不过当时殿下年纪小不记事而已。”   这些话宁凝在身边人口中听过无数次,听得宁凝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几乎所有人都对她说过宁煦曾经多么宠爱她。   然而她是一百多岁才觉醒了穿越记忆,在此之前她就宛如婴儿般不谙世事,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等她记事时,宁煦对她便是一副若即若离的模样。   她也就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些所谓的所谓的“疼爱”。   “后来呢?”宁凝一眼看穿问题本质,“后来为什么不养了?”   “后来四重天祸妖叛乱,陛下亲征,分身乏术。”   槐春咳了两声,找补道,“打架时候总不能带着小孩子吧,所以就只能将殿下留在不夜城,让大巫和我照顾你,这一战持续数年……”   宁凝打断他的话,“那之后,他就接回了宁微。”   宁微是宁煦在战场上带回来凡人女婴,无父无母,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宁煦将她带回不夜城的原因。   她来到不夜城后,就成了不夜城的小王姬,宁凝被扔在一边野蛮生长,直到系统敲醒她尘封的记忆。   宁凝不记得别人口中宁煦对她的疼宠,却是眼睁睁看着他对宁微无微不至的关怀。   宁煦真正对谁好,她不会傻到分不清。   妖鬼从来都会把情绪藏起,宁凝对宁微的恶意从来不加掩饰,槐春也知道生怕她提到宁微就没完没了,连忙将话题拉回来。   “殿下不要打岔。”   槐春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好,编辑了许久语言,才说道:“不夜城养孩子,和其他人不一样,不夜城历代君主,大多逃离不开父子、母女相杀的命运,因而历代不夜城主,都对子嗣极为防备。”   “相比起先君,陛下对殿下很好了,就算没有亲自抚养殿下,起码他也没打骂过殿下、也没有限制过殿下修行,你要什么法宝没有,不是吗?”   槐春说的先君,是不夜城的上一位女君,宁煦的母亲。   宁煦弑母即位,在不夜城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或许是小说里总会给男主塑造个不幸的童年,宁煦年少时期可以说是活在水深火热中。   宁煦的母亲对宁煦极差,她将自己的儿子视为仇人,以折磨他为乐,像栓狗一样将他栓在不夜城地宫深处,在他身上种下毒蛊,摧毁他的经脉,他顺利活到长大都是个奇迹。   槐春把宁煦和宁煦他娘比……纯粹就是烂比烂。   要是宁煦和他娘一个德行,宁凝才不管系统攻略不攻略的,她不介意走宁煦的老路。   不至于像现在,苦哈哈地攻略七世一事无成。   见宁凝依然无动于衷,槐春只好转而道:“小殿下,陛下虽说在闭关,但微臣今日路过阳乌殿,发现禁忌有缺陷,只需要挪动殿外的阵法,就可以让禁忌短暂出现裂缝,殿下就可以进去了。”   宁煦当然不可能把阵法弄错,为谁设计的显而易见。   以前某个小家伙可是最爱在宁煦面前晃荡,吸引父亲的注意力。   宁凝一口拒绝,“不去。”   放弃攻略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限制住她。   宁凝突然想到,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再攻略的生活,吃喝玩乐,无所事事。   摆烂的日子,比上进要爽得多,难怪清濯宁愿逃跑也不愿意上昆仑修炼。   她对宁煦的感情,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重。   ……   禁忌已经松开了三天。   其间飞进来两只雀妖、爬进来四只鼠妖,还有一只走错路的野鬼。   宁凝还是没有来。   宁煦抬手,加固结界,但片刻后,又留下一个可容一小孩进出的“小门”。   他循环着这两个动作,好似百无聊赖,到最后他也觉得没意思,挥手将结界散去。   按照她的性子,倘若阳乌殿结界不够牢固,她早就想办法偷偷溜进来了,现在都没有来,只怕以后都不会来了。   “你走吧。”   “宁微”身上的伤都已经修复完毕,闻言他动了起来缓缓站起身。   动作由最开始的机械、僵硬慢慢变得流畅,眼眸也恢复了神采,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宁微朝他行了一礼,款款出去了。   ……   应付走了闲的没事就爱当和事佬的槐春,宁凝抱着猫回到了星宿宫。   遣散侍从,关上门,设下屏蔽声音的阵法,“现在可以说了。”   清濯取下一叶障目,人形显现,还是那个玉雪玲珑的仙童模样。   或许是做猫做久了,不太习惯直立行走,他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晃晃,宁凝伸手扶他,他却反握住她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宁凝虽然注意到了他突然的反常,但并未放在心上,继续问下去,“我的血脉里藏着什么秘密?”   宁凝倒要听听,活了那么多年,有什么秘密是她这个不夜城少主不知道的。   要是他敢拿鸡零狗碎的小事糊弄她,那宁凝待会就把他送回凤暖那里把他阉了。   清濯闭了闭眼,等身后滚烫消散,才能够缓缓直起身来。   他后背有一个烙印,自他出生起就伴随他,时常发作,炙烤神魄。   这是因果印,种因得果,因果不相平衡,欠下的债未消,积累多了,就会留下因果印。   这个印记刻在他的元神上,若不能解开因果,那这个烙印将伴随他终生。   要不因为这个印记,他也不会到不夜城来。   来之前,他把仙族藏书阁禁地和不夜城有关的书都看了个遍,发现了许多不夜城的秘辛。 [12]宁氏血脉:血脉相克,一人生,一人死   清濯从发梢拂落一片彼岸花花瓣,再次露出纯良的笑容。   “主人就不好奇,为什么除了城主以外,你没有别的亲人了?”   宁凝:“我讨厌别人在我面前卖关子,有话直说。”   清濯却继续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夜城宁氏血脉凋零,每一任城主只会留下一个子嗣,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宁凝眉头微皱,她知道宁煦只有她一个女儿,宁煦的母亲只有宁煦一个儿子,不夜城的确代代单传,只有嫡系,没有旁支,但宁凝从来都没想过细究这是为什么。   而且,这跟宁煦不亲近她有什么关系吗?   清濯继续说了下去:“宁家每代城主和它的继承人,都逃离不开血肉相残的命运,父母与子女拔刀相向,像令尊那样弑母即位者不计其数,你觉得,这仅仅只是偶然吗?”   宁凝思索了一下:“难不成还有什么根据吗?”   妖鬼慕强,喜杀戮,喜欢用蛮力来解决问题。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宁凝不认为这种蛮力继位的方法有什么不妥。   清濯不故意提起,她压根不会往细处想。   她隐隐有所预感,清濯即将说的话,可能会令她很难受。   清濯笑了,他握住了手中的彼岸花瓣,举到宁凝面前,一字一句道:“不夜城宁氏,曾被神诅咒过。”   “宁家人世世代代都逃不脱血肉相残的命运,并非巧合,而是神的诅咒。这个诅咒将宁家人变成了彼岸花的花和叶,血脉里流转着互斥相克的命数,无法在世间共容,宁家每一个孩子的诞生,都会夺走上一代宁家人的力量,孩子变得强大,它的父亲或者母亲就会愈发虚弱,直至一人生、一人死。”   宁凝瞳孔一缩。   “所以,历任不夜城主都会尽可能避免诞育子嗣,就算为了传承,也只会在生命尽头才选择会生儿育女,有的城主为了躲避诅咒,会将诞生得不合时宜的孩子扼杀在襁褓中,以免孩子长大后反扑。”   清濯说:“方才那只槐花精有句话说得没错。”   (槐春:你才是槐花精!)   “你出生时你爹尚在壮年,他居然没有把你掐死,还任由你长大——对他来说无异于是自杀。”   “他这样对你,的确已经算很不错啦。”   ……   宁煦很少做梦。   梦本就是虚幻,寄托着人心中执拗,入夜而来,侵占识海。   即便做梦,早就掌控织梦术的宁煦也能牢牢掌握住梦境走向,于梦境和现实中进出自如。   今日宁煦却难得做了个奇怪的梦,忘却前尘,身临其境。   红色的天空,焦黑的土地。   四面八方,荒无人烟。   这是远古的战场,也是坟墓,白骨与血肉遍布荒野,浮动的尘土散入他的怀中。   他跪在地上,怔然望着土地,他是谁,他在干什么,他拥抱着什么?这里谁曾经来过?谁埋葬在这里?他在眷念着什么?   万千种剧痛从他心上穿插而过,他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如此伤心,这种疼痛寻不到来处,他连一个支点都找不到。   胸膛是空的,好像缺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   血红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黑色土地上,宛如鲜血般淌满手心。   他喉咙颤动,宛如被割喉般哽咽,用尽全力也只能喊出一个字——   她。   究竟是谁?   宁煦醒了。   隔梦传来的压抑感令他几乎无法呼吸,刺骨剧痛。   妖侍小心翼翼推门进来,“陛下,大巫来了,要见吗?”   宁煦回神,揉着眉心,受伤后,他的沉睡时间开始增长,竟然连大巫的气息都感知不到。   “进来吧。”   黑袍身影出现在宁煦面前,恭敬地行礼,“陛下,阵法已经准备好了,现在让王姬殿下过来吗?”   宁煦点头,“嗯,让她过来。”   ……   宁凝失魂落魄地蹲在殿中,双手环抱膝盖,把头埋进臂弯中。   她竟然不知是哭还是笑。   难怪宁煦从不在意她死活,难怪宁煦会疼爱宁微胜过她。   之于宁煦而言,亲生孩子是天生的仇敌,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女,反而不带任何诅咒和危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疼爱。   宁煦没有狠心杀她,已经是莫大的仁慈。她竟然还渴望着他的亲近,希望他能关爱自己,真是荒谬。   试问这个世上有谁会真的亲近未来会杀死自己的人呢?   所以这个攻略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成功。   “你…没事吧?”清濯没想到她反应居然这么大,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   清濯安慰道。   宁煦没有在宁凝出生时候杀她,就说明他做不出杀害亲生孩子的事情来,这也就默认了宁凝继承人之位。   等宁凝慢慢长大,实力变强,宁煦衰弱,她就可以顺理成章继承妖鬼两界,这难道不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难不成,是因为舍不得宁煦?   清濯心想,他们父女俩关系看起来也不像是很好的样子呀,不然那只槐花精也不至于劝她。   宁凝疲惫地抬起眼,眸中覆上了七世的霜雪。   她直勾勾盯着清濯,“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清濯被盯得心跳慢半拍,不知道怎么的,他几乎要被这个眼神盯出愧疚来。   他心虚地道:“主人,我们才认识不到十天。”   再早能早到哪里去?   宁凝摇摇头:“不是的。”   七世加起来,他们可不止认识了十天。   她和清濯在一起的时间,占据了这七世以来的大半。   清濯早就知道了不夜城血脉秘闻,但七世以来,他眼睁睁看着她为了博得宁煦关注一次次飞蛾扑火,一遍遍做着许多荒唐的事情。   不仅仅是他,宁煦、宁煦的亲信,槐春他们,也从未跟宁凝提起过这个诅咒。   也对,他们根本就不敢对宁凝说,要是宁凝知道了,肯定会猜忌、防备自己的父亲。   他们是宁煦的臣子,忠于宁煦,不会做对宁煦不利的事情,又怎么会允许宁凝知晓真相?   可是清濯又不是不夜城的人,他也依然对她闭口不言,让她蒙在鼓里整整七世。   她突然笑了,却好似失了魂魄,她喃喃道:“对了,差点忘记了,我们是冤家啊。”   清濯又怎么会告诉她呢?   清濯以前总是乐此不疲地看她出丑了。   她目光呆滞望向不远处的铜镜,神思恍惚。   “等等!”   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清濯抬手想拦,还是慢了一步。   ……   另一边,宁煦突然感觉额头剧烈疼痛。   温热的鲜血流淌下来。   这个小疯子,她又在做什么?   ……   宁凝面无表情将扎进肉里的碎片挑出来,好似不知道疼一般。   清濯捂着手臂,发觉她竟然没有被镜片扎破皮,这正常吗?   宁凝将脸上的碎片都取了下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俯下身,朝清濯伸出怀抱,“变成猫,过来。”   宁凝的状态不对,清濯不敢不服从,把收进灵囊的一叶障目放了出来,又成了那只毛茸茸的小猫咪,扑进她的怀里,用脑袋蹭了蹭她。   宁凝的目光扫过他的爪子,白色绒毛下藏着一道划伤,那是宁凝撞破铜镜时也被飞溅的碎片不小心留下的,即便变成猫,这道伤口依然存在。   宁凝抱着他在屋内翻箱倒柜,寻找外伤药。   不夜城的药物大多沾了浊气,不适合给仙族用。   反正伤得不重,宁凝想了片刻,没有给他敷药,直接缠了纱布。   清濯歪着脑袋,“主人,你很难过?”   宁凝也不说话,翻找出了一把剪刀。   看见剪刀,清濯汗毛紧缩……她又想做什么?   “别动,你的爪子太锋利了,我顺便给你剪一下。”   宁凝用光圈罩住他的头,约束住他的行动,开始给他修剪指甲。   她的猫就算不绝育,但一定要修剪好指甲,他刚刚都把凤暖抓伤了,可不能再抓伤她的家具。   ……   刚剪完指甲,宁凝感受到了阴郁的气息扑面而来,将设在殿中的阵法挥散,起身出门。   “大巫?”   来人是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青年,一身黑袍,长发如雪,浑身散发着古朴庄重的气息,这便是不夜城掌祭的大巫。   宁凝是由大巫和槐春两个人照看长大的。   只不过大巫忙碌于两界事务,宁凝和他见面的次数要比槐春少很多。   “你怎么来了?”   大巫低头看着她:“殿下,陛下让你过去。”   宁凝:“他找我有事吗?”   大巫没有说原因,只是指了指她怀里的猫,“灵宠就不用带了,殿下很快就能回来的。”   宁煦召见,她不得不去。   宁凝放下清濯,跟他比了个“等我回来”的手势。   ……   刚迈进大殿,宁凝就感觉有些不对劲。   密密麻麻的宛如树枝一样的枝干长满了大殿,每根枝干上都浮动着看不清形状的符文。   像是什么奇怪的阵法,又好像是占卜的仪式。   宁凝总感觉这东西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正在她即将想出来的时候,爱显摆的百事通登场了。   【万象生,仙族神器。】   没错了,就是传闻中可以解决世间一切难题的神器——万象生。   但是仙族的神器……怎么会在这里?   宁凝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仙帝说的那个失窃的至宝……大概率指的不是他的宝贝儿子。 [13]神器万象:她爹这张嘴,真的会毒死人   这玩意也就只是听起来厉害,实际上很鸡肋。   万象生能够解决世间一切难题,不过是借用天地万物之力为你算一卦,给你个模糊不清的指引。   寻着万象生的指引,最终是否能达成遂愿还得看机缘。   宁凝用过万象生。   她骗了清濯,利用他进了仙族藏宝阁。   用万象生算卦,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万象卦会根据求卦者的需求、求卦者本人的能力提出相对应的等价条件。   为治疗宁煦旧伤,她用了自己三百年寿命用做筹码交换治伤方法。   她身上有妖鬼两族的血脉,最不值钱的就是寿命,她当时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万象生于是指引她前往无尽海,寻找海神花。那时候她以为,有了海神花,她就能治好宁煦的伤,好感度也能上升。   现如今知晓不夜城血脉相斥的秘密后,宁凝大概明白了,宁煦日益虚弱,大概和她有关。   她迟早会吞噬宁煦的生命。就算她将海神花带回来,也不一定能治好他。   万象生是想要指引她去无尽海赴死。   宁凝甩甩脑袋,过去始终是过去,她也没必要揪着不放。   宁煦今日用万象生,想要问出什么东西?   “陛下,殿下到了。”   跪坐在大殿中央的宁煦黑瞳转动,“你下去吧。”   大巫离开后,空荡荡大殿,只剩下他们两人,走路都有回音。   宁凝走到宁煦面前,“父皇,这是万象生?”   “嗯,”宁煦并不遮掩,“上次去十重天赴宴,为的就是万象生。”   果然是他偷的。   他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吃席去的。   亏她还心虚地以为,是她无意间引起两界大战,原来仙帝丢的是万象生。   儿子有九个,万象生只有一个,宁煦拿走了万象生,难怪仙帝都被气到急眼了。   “父皇想要用万象生算什么?”   话音未落,宁煦握住了她的手,藏在袖中的刀刃出鞘,同时划破他们两人的掌心。   “嘶……”宁凝感受到了久违的疼痛,宁煦是下咒者,他当然可以划伤宁凝。   两人的血一同滴落在阵眼中间,符文活了起来,金光烁烁,宁煦的黑眸被金色光芒笼罩,如镶嵌金箔。   万千山川映入他的识海,最后定格在一片雪中。   终年不化的积雪,龙脊般起伏的山峦。   这里是——昆仑仙山。   光束很快散去。   ……   宁凝的伤口在灵力催动下愈合。   她不清楚方才宁煦算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但是他算卦的时候需要同时用到他们两个的血,那他算的这个卦肯定和她有关。   宁凝张了张口,正在思索要不要问,忽而感觉头顶闪过黑影。   宁煦抬手时宁凝还以为他想要揍自己,下意识闭上眼睛,掌心落下时,是轻柔地摸摸她的脑袋。   “孤会找到解法的……”   他的话都没有说全。   宁凝问:“什么解法?”   宁煦没有回答,而是打量了她一眼,眉头皱起,嫌弃道:“你今天穿这件衣服?”   “……”   宁凝不理解宁煦的思维为什么跳跃得那么快,她瞅了一眼自己的裙子,纯黑的,不带任何颜色,除了肩膀上被猫爪子勾出了线头,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宁凝说:“我以前也穿过这件衣裳,有什么不妥吗?”   妖鬼两界的衣服都是暗沉的,因为这两界风尘极大,浊气弥漫,太鲜艳明媚的衣裳,与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宁凝的衣裳不是暗红就是纯黑,千篇一律,她自己对衣着打扮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平时也不见宁煦有什么意见,他今天反倒点评起她的穿着来了。   他从来没有认真端详过宁凝的样貌,她皮肤玉白,眉目清秀,五官偏清冷,她和自己长得没有半分相似,样貌处处透露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宁煦潜意识里总觉得她不该穿黑裙,显得太过阴沉,她适合穿白、粉等艳丽的颜色。   宁煦眉目微暗:“我让他们给你挑些别的衣裳,别成天穿得脏兮兮的,连只猫都比你干净。”   宁凝心想,她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她爹这张嘴,真的会毒死人。   她是穿得灰不溜秋,但是并不意味着她不爱干净,在人人都用涤尘咒的不夜城,她每天还坚持洗澡一次,她才应该是不夜城最干净的人好不好。   清濯天天坚持给自己舔毛,看似毛光水滑实则一身口水,他能有什么好的。   宁凝无语极了,但是又不敢反驳,只能在心里朝他翻白眼。   “既然父皇没事了,那我先回去了。”估摸着宁煦大概也不会告诉她真相,宁凝也不继续追问。   宁煦掐诀把殿门打开,“嗯,去吧。”   宁凝莫名其妙地来,啥也不懂地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宁煦再次感受到心中微妙变化。他的确变得很在乎宁凝,但他不是现在才开始这个样子的。   很早之前,他的心里诞生过这种情绪,尤其在宁凝出生时,这种感情最为浓烈,恨不得替她去死。   真是神奇,他居然会对一个陌生的婴儿产生这样的情绪。   这种名为“在乎”的情感会毁灭他,每一次察觉到这种情绪,他都会将这些情感宛如抽丝剥茧般抽离出来,转嫁到人偶身上。   这个人偶,名叫宁微。   保证绝对的冷血,让他可以在必要时刻举刀挥斩,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不夜城血脉相斥,宁凝只要活着一天,他就没办法回到全盛时期。他不屑于杀害亲生孩子为自己换取活路,但宁凝年幼体弱,他需要强大到可以庇护整个不夜城,万不得已之时,他必须要吞噬宁凝。   他以前极为排斥、厌憎这种感情,尤其看着宁微为了讨好宁凝,一次次热脸贴冷屁股,被针锋相对依然强装欢笑,将真心剖出却被人弃之如敝履,他只想发笑,既鄙夷自己会有这样的分身,又庆幸当初将他分了出来。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竟然萌生了将情感保留下来的念头。   宁凝和他,都应该活下来。   宁家人,不能世世代代都被困在诅咒之中,至少,在他这里不可以。   ……   人界,南梁。   夏日,天降暴雨,狂风搜刮森林,鬼哭狼嚎。   一个白衣少女赤足在大雨中奔跑,没有伞,大雨淋湿她的衣裙,山石磨破她的脚掌,鲜血滢滢被山溪冲刷而下。   她一边跑,一边往后看,仿佛在恐惧着什么。   忽而远处传来马匹嘶鸣,她差点没停下脚步,差点与雨雾朦胧中驶来的马车撞个正着。   “啊!”   她摔在地上,脚腕扭折,剧痛令她喉口哽咽,说不出话。   “眼瞎啊,走路不看路!”马车夫挥舞着马鞭,破口大骂。   少女死死咬着牙,雨水顺着她的脸淌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车上,七、八岁大的女童放下手中咬过一口的点心,嫌弃道:“难吃。”   与她同做的,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闻言清浅一笑,“不可以浪费食物。”   听着外面雨声,妇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倒也是个可怜人,大雨还要赶路,怕是连饭都没有好好吃。”   她让侍从将食盒与一把伞递出去,“给她吧。”   侍从懒洋洋将东西放在她面前,“我们家夫人心地善良,这是施舍给你的,快走吧。”   马车走了,少女怔愣地提起食盒,走向荒野,地上水潭,留下了散开的血迹。   她太累了,实在是走不动了,黄昏渐渐,野兽怒号,雨势依然没有变小,她却看见远处出现了一座庙。   这是一座荒废的神庙,里面的塑像残破不堪,长满青苔,她已被人抛弃,却在这个风雨天,庇护了走投无路的她。   少女打开食盒,是防水的木材,里面的点心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一丝水汽也不曾沾染,干爽依旧。   她潮白的手颤抖,捏起一块放到嘴里,眼泪淌落下来,富家小姐吃到烦腻的东西,却是她此生都没有尝过的美味。   阿娘早逝,阿爹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想要将她卖进青楼偿还。   回去,要被卖进烟花地,做一辈子皮肉买卖,往前,她看不清未来。没有身契,逃到哪里,都无法这世上生存。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吃完了第一块糕点,喉咙噎着难以下咽。她还想吃第二块,但是这么好的东西,她真的不舍得吃。   她抬头,看向那沧桑古老的塑像,虔诚地捧着剩余糕点,放在神案前,深深磕头跪拜。   “谢谢你……”   她哽咽着,亲生父亲抛弃了她,而一樽野神却在最后的时刻给了她容身之地。她擦干净眼泪,不再畏惧。   既然都是生不如死,倒不如现在就死。   她在地上搜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块破碎的瓦片,尖端非常锋利,她将瓦片架在脖子上,轻轻一划,疼痛令她短暂地心生退缩。   但瞥了一眼神像,她再次鼓足勇气。   炙热的鲜血泼洒在神像身上,少女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缓慢倒下。   她空洞眼神逐渐寂灭。   外面风雨依旧,一道惊雷劈开夜空,照亮了神明慈悲的容颜。   片刻后,倒在血泊中的少女睫羽翕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14]孩子找妈:小殿下准备要离家出走了   不夜城某个角落,猫猫爪子轻轻落下。   化为人形的时候身后的因果印时常发作,滚烫刺痛,他还是更喜欢做只猫猫,一叶障目也可以帮他压制住自己的力量。   他早前用万象生算过卦,算出他身上背负的因果在不夜城,只有来了不夜城,才能解开因果印。   不过万象生从来都只是给模糊的指引,根本没有告诉他该怎么做。   趁宁凝不在,他溜出星宿宫寻找机缘。   不夜城皇宫很大,焦黑的土地,灰青色的砖瓦,和人们传统意义上的“阴曹地府”很像。   他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正准备回去,在拐角处冷不丁一个熟悉的身影,迈出的爪子颤动,忙不迭缩了回来。   “大巫。”凤暖欠身,“您刚见过殿下,有看见她将猫放在哪里了吗?”   “猫?”   大巫疑惑。   凤暖点头,“方才我去星宿宫找他,并没有找到。”   “殿下的猫和你很熟悉吗?你找他干什么?”   凤暖发出阴恻恻的笑,“殿下刚刚跟我说,想阉了那只猫,我来问问她考虑好了没有。”   她可是个记仇的女鬼,清濯划伤了她的皮肤,她要养好久才能养回来,不让他挨一刀,实在是难解心头之恨。   听到这话,清濯吓得抱紧尾巴,不敢吭声。   大巫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你动殿下的东西之前,得先问过殿下。”   凤暖:“我自然会征得殿下同意,想必殿下也不喜欢自己的灵宠发q吧。”   就在这时候,清濯感觉身子一轻,宁凝声音从耳后响起,“怎么跑这里来了?”   清濯像是找到了救星,爬到了宁凝肩膀上,“想找你,迷路了。”   猫猫撒娇时,身体都变得柔软了。   宁凝抱着他走了出来,大巫和凤暖连忙行礼,“大王姬。”   宁凝直接对凤暖说道:“凤暖姐姐,我想好了,灵宠还小,就先不绝育了。”   闻言,凤暖露出失望的表情,“好吧,殿下。”   “如果你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她幽怨地飘走了。   大巫也想要告辞,宁凝喊出了他,“大巫,你等等。”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   南梁。   倒在神像下的少女本能撑起身子,看着上方的神像发怔。   这里是哪里?她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还会醒来?地上的血……是她的吗?   触目的鲜红一瞬间将她拉回现实,剧烈的疼痛从脖子上传来,她抬手往脖子上摸去,脸色一变,顿时意识到大事不妙,连忙撕开自己的裙子,把脖子缠了两圈,将伤口堵住。   还没有等她缓过神来,忽然身后挥来一记闷棍,重重砸在她太阳穴。   “唔。”   少女痛呼,倒在地上,大脑嗡嗡作响。   有人抓住了她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呸,死丫头居然还敢跑,老子养了你十七年,让你回报一下老子又怎么了,跟老子回去,这次你可别想跑了!”   尖锐的声音刺破耳膜,疼痛令她快要失去理智。   谁?   竟然敢对她如此放肆?   杀意瞬间被点燃,也不管身后的是个什么人,轻轻抬手,感知存在于世间的灵流,汇聚成杀念,挥斩。   ——毫无反应。   哑火让她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险些昏迷过去。   她的身体里,居然毫无灵力!   男人死死拽住她的头发,“这是什么眼神,宣蘅,你胆子肥了,居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你爹。”   宣蘅?   她爹?   她的头脑飞快转动,很快就明白了眼前形势,她现在已经不是神魄寂灭前的本尊,如今她苏醒过来的这具身体名字叫宣蘅,眼前男人就是这具身体的父亲。   她现在的身体毫无灵力,还受了重伤,权宜之下还是……   “我不敢了。”   宣蘅弯着腰,将眼神藏起,小声求饶,“阿爹,我不跑了,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你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求求你了,别打我。”   识时务者为俊杰,求饶嘛,不丢脸。   宣父有些惊讶,这小妮子平日看着柔柔弱弱,实则性子贼硬,让她服软跟要了她的命一样,宣父从来没有见过她这般低头的模样。   但这样也好,省得他对她用强。   他已经收了钱,烟云楼的人明天就会来要人,要是见不到人,他可就完了。   宣蘅答应听话,那他也不为难她。   “知道错了就好,跟老子回去。”   他扯得非常用力,丝毫不顾及宣蘅身上的伤,瞥了一眼她染血的白裙,心疼这裙子刚买就被糟蹋了。   他说道:“赶紧换一身衣服,别让人看出来你伤了。”   要是因为这伤妨碍了接客,烟云楼的人要砍价从他这里收回钱。   宣蘅晕晕乎乎,低声道:“嗯。”   耳朵灵敏捕捉到“烟云楼”三个字,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地方。   她睡了多少年,凡间青楼,名字依然是那么千篇一律,一点新意也没有,啧……   卖儿卖女,也不算什么好男人。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大概就是被她爹逼死的,才让她鸠占鹊巢夺舍了身体。   既然她用了人家身体,那当然要为她出口气。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宣蘅是个小人,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喜欢当面解决,她的人生准则——从不留隔夜仇。   可是现在是形势比人强,她身体太弱了,啥也做不了,还是先养养吧。   ……   朱砂与墨色交错,纵横黄符。   最后一笔落下,符篆熠熠生辉,隔着纸,宁凝依然能够感受到符篆中藏纳的强大力量。   大巫的符篆画得极其漂亮,行云流水一笔呵成。   “这是隐身符咒、这是惊雷符、这是召神符,殿下学会了吗?”   宁凝在一边咬着笔头,眉头紧皱,试了一次后将期盼目光望向大巫。   “大巫,再示范一次好不好?”   大巫无奈摇头,“小殿下,要专心啊。”   宁凝一向不精于符篆,前七世她上符篆课都是打瞌睡,加上大巫对她学业要求没有槐春那么严格,所以导致现在她连最基础的符篆都不会画。   宁凝不好意思地笑着,眼珠子却是转的飞快。她快速将大巫画好的几张符咒收进自己囊中,继续等大巫作画。   她清楚自己的短板,她当然不会死磕自己不擅长的东西,今天以让大巫教她画符的名义把他叫到这里,其实就是想哄大巫为她多画几张符篆。   大巫活了万年,宁凝奶奶的奶奶活着的时候他就在了,法力深不可测,他画出来的符篆威力要比她这些三脚猫好很多,一张符篆,用得着几乎就能够达到神器的威力。   大巫画好一张,她就收起一张。   大巫问道:“殿下会了吗?”   宁凝正想着咬笔头糊弄过去,旁边闲着的清濯用自己爪子练习,硬是画好了一张符咒,叼来了两人面前,拍在桌案上。   大巫:“殿下,你的猫都会了。”   宁凝:“……”   谁让他学了!   她将黄纸揉成纸团,用力丢老远,“去去,捡回来!”   “嗷呜!”   猫一下子蹿老远,追着纸团从窗户翻了出去,宁凝趁机把窗户关上。   “大巫,你再示范一下吗,我还想要学疾行、封禁两种符。”   大巫低声笑了一下,一口气画了十来张符篆,有她想要的疾行和封禁,也有一些用法简单的攻击和保护符。   “够用了吗?殿下。”   “够了够了……”宁凝说着,忽然发现他的符不对劲,“大巫,你知道了?”   大巫苍白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殿下想要离开不夜城?”   还是被发现了呀。   宁凝的确是想要离开不夜城,但她现在太弱了,出去的话总得带些别的什么东西防身,法宝她已经有了,要是能够从大巫手上骗点符篆,那就更好了。   大巫问道:“殿下为什么想离开不夜城?”   宁凝咬了咬唇,这七世来,她除了攻略外,她还有一桩心愿未了。   她活不了多久,只想在这最后一世达成心愿,让自己不留遗憾。   “大巫,你知道我的母亲是谁吗?”   大巫眼里闪过隐晦的光,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很抱歉,我并不知道。”   “但殿下年纪小,思母是常情,殿下想去找她就去吧,至于陛下那里,我会替你保密。”   大巫和槐春对待宁凝的方式完全不一样。   槐春向来为她操心个没完没了,要是知道她要离开不夜城,肯定会想方设法拦着她以免她在外面发生意外,而大巫,永远都尊重她的意见。   以前她每一次外出游历,大巫都会贴心为她准备好法宝。   宁凝笑着:“谢谢大巫。”   ……   从大巫那里白嫖来了一大叠符篆,加上以前宁煦送她的各种法宝,一起放进灵囊之中。   所谓灵囊,就是修炼出来的储物空间,宁凝修为低,灵囊不大,将自己的东西塞进去一半后才发现不够放。   她把主意打到了清濯身上。   星宿宫前,清濯正趴在台阶上晒月亮,忽然感受到一道阴冷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眸,和宁凝的笑对上。   “嘿嘿,小猫咪,你的灵囊还有多少空间?”   “分我一点呗。” [15]无人记得:有关母亲的记忆   清濯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   宁凝搬出厚厚一沓符篆,“放你那里呗,我的空间放不下。”   清濯说:“你不会放乾坤袋吗?“   “乾坤袋太显眼,碰上了心思不纯的,很容易会被杀人越货。”   乾坤袋本来就很贵重,以宁凝的能力,带着乾坤袋出门,宛如少儿怀金过巷,很容易被人盯上。   宁凝有一世就是因此而死,相应的亏她已经吃过了。   但是带着一只小猫咪,那可就低调多了。   清濯回过神来,“不夜城谁敢抢你的乾坤袋,你想要出去?”   看她的意思,是想让他陪同。   清濯连忙道:“我不去。”   他好不容易到不夜城来,还没有找到解开因果印的方法,他还不能走。   宁凝抓住他的后颈,一把小刀横在他脖子上。   “去不去?”   “……”   威胁明目张胆。   宁凝手腕移动,小刀往他屁股上闪了闪,立刻让他想起了即将被绝育的恐惧。   “去、我去。”   ……   宁凝离开不夜城,是想要寻找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母亲。   宁凝虽然说活了七世,但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   不夜城没有女主人,宁煦没有娶妻,宁凝也曾经问过系统、阿织、槐春他们,可他们只要一听宁凝提起母亲,无一不对此支支吾吾,一概不知。   宁凝和宁微一样,是宁煦在外面抱回来的,唯一的区别是,她身上流淌着不夜城血脉,是宁煦的亲生血脉。   至于宁凝的母亲为什么没有一起来到不夜城,倒也不大可能是已经死了。   在妖鬼两界,露水情缘是很正常的事情,两妖看上了眼,就在一起,不喜欢了就分道扬镳,一拍两散。关系混乱到大部分的妖鬼“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就连不夜城的历代君主,大多都是女君,也就只是到了宁煦这里才出现了例外。   宁凝的母亲大概是宁煦在外面沾染的桃花,意外留下了宁凝。   宁凝毕竟是宁家血脉,总不好由母亲带着流落在外,所以等她出生后交由宁煦带走抚养。   要是宁凝从来就没有感受过母爱,她大概也不会想着要去寻找她,可她偏偏有过妈妈,享受过她怀中的温度。   穿越前,她的妈妈即便早逝,对她的爱一点也不少。   她记不清妈妈的长相了,但她依然记得,妈妈是顶好的人。   她长着长长的头发,总是笑意盈盈的,她喜欢抱着她轻哼摇篮曲,送她上幼儿园的时候,会软声安慰她。后来即便生病,每次在她来仰望的时候,也会坚持打起精神和她说话。   妈妈的生命终结于宁凝五岁那年,那之后,宁凝就再也没有过母亲了。   宁凝前几世曾经尝试过寻找这个世界的母亲,她总觉得这个世界的母亲也在想念自己。   但在前七世,她忙于攻略,在世界各地奔波,找“母亲”是游历于主线的次要任务,她并没有认真地将精力投入到这件事情中,所以找了七世,也没有找到。   放弃攻略后,她也终于抽出时间了却这桩心愿。   说走就走。   夜黑风高。   宁凝抱着猫出现在不夜城结界下方。   结界散发着淡紫色光芒,不夜城城墙高耸,上方巡逻的军队森严。   宁煦没有限制宁凝的自由,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妖将们乐意放她出去。   她年纪太小,很容易在外面发生意外。出于对她的保护,妖将们不会允许她一个人离开。   要是被抓到了,妖将们会立刻将她遣送回宫。   城墙上的人感觉到熟悉的气息,睁眼看了过来,她从灵囊中掏出一张隐身符,贴在自己头顶。   她的身形晃了一下,连带着猫一起隐匿在了城墙下。   她度量了一下城墙和结界的距离,拿出大巫的遁地符。   “翻山越岭,一瞬千里——”   “遁!”   咒语念出,符篆燃烧,她的身体一瞬间跨越城墙结界,穿越千里。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已经出现在了一个热闹的集市里。周围人来人往,沿街小摊叫卖不绝,喧嚣声涌入耳中。   阳光明媚刺目,扎得她眼睛疼,她身子摇摇晃晃,头有点晕,花了好一段时间才能够适应。   出来了?   凭借曾经的经验,她一下子就认出来这里是人界,周围的人身上不带一丝灵力,是普通凡人。   大巫的符真厉害,她本来也就想要用遁地符遁出不夜城,他直接将她送到人界来了。   宁凝缓过神来,回头去看清濯,“你还好吧?”   清濯一声不吭地跳下来,走到角落,“呕——”   身体不足以承受千里瞬移,当然会吐。   ……   不夜城内,正在休息的宁煦猛地睁开眼睛,身形瞬移,来到了星宿宫。   阿织很惊讶,“陛下怎么来了?”   宁煦问:“人呢?   阿织一脸懵,“陛下找殿下吗,殿下应该在屋里练习画符吧。”   大巫离开后,宁凝就将自己锁在屋子里,没有出来过,不是在练习画符,大概是已经睡着了吧。   宁煦打开了房门,里面空荡荡,并无一人。   一张黄纸压在桌面上,那是宁凝给阿织留的纸条,“阿织,我带着猫出去一趟,过个几十年后就回来了,不要担心我。”   阿织脸色大变,宁凝那么弱小,她出去遇到危险怎么办?   她不敢去看宁煦的神色,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陛下,是我失职……”   宁煦收起纸。   不怕死的家伙。   ……   宣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她脖子上的伤口被好好包扎过,血已经止住了,她恹恹扫了一眼周围,垂落红的紫的轻纱帷幔,香炉里烧着的是催情香。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今天早上,她已经被送进了烟云楼。烟云楼见她受了伤,和宣父好一通扯皮,但是宣父就是不要脸,钱全填了赌场,烟云楼收不回来钱,只好拉着板车将她运了回来。   为了挽回损失,为她请了大夫治了伤,希望她能够熬过来。   宣蘅额头滚烫,口渴得厉害。   她手肘动了一下,努力撑起身,完全起不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推门进来。   见宣蘅睁开眼,连忙道:“姑娘终于醒了,要吃点东西吗?”   彩云是烟云楼的跑腿丫鬟,她倒是挺心疼这些被卖进楼里的姑娘。听说楼里来了个重伤的姑娘,背着老鸨带了些茶水过来看望她。   她将食盒摆在床边,端起粥,舀起一勺捧到她嘴边。   “姑娘吃点东西吧,既然活下来了,那就是老天爷不让你死,只要活下去,总还是有希望的,不是吗?”   宣蘅冲她笑了,她生得美,右眼下还有一粒小小的黑痣,笑容宛如一泓化开的月,声音听起来也是温温柔柔的。   “谢谢你。”   她乖顺地吃下粥,粥是温热的,温暖她被雨水冻得冰凉的胃。   见她愿意张口吃东西,彩云松了口气,“我们烟云楼的妈妈算是比较好的了,不会像别的楼那样死命糟蹋姑娘,姑娘们只要听话,妈妈不会打不会骂,等姑娘们筹够了钱,也愿意放她们赎身,姑娘不要以为来了这里,就没了前途,日子还长,命最重要,养好了伤,未来慢慢过。”   宣蘅说道:“没错,命是最重要的。”   她魂飞魄散前有不少遗憾,被她抛弃的爱人,没有说出口的话、来不及好好拥抱的女儿,命运让她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她不能再死掉。。   两人正说着话,老鸨推开门走了进来,“呦,醒了?”   “都有力气吃东西了,那差不多也能接客了吧?”老鸨声音尖细,听起来分外刻薄。   她提起手绢,捂着鼻,如瞥白菜般瞥着宣蘅。   宣蘅也不生气,点点头,“妈妈,我的确可以接客,但我有一个要求。”   她抬眼盯着老鸨,冷静又镇定,根本不像刚被卖进来的少女,“我只接有钱人。”   老鸨被她的眼神惊了一下。   宣蘅虽然出身不好,但长了副仙容,光风霁月,清浅宛如谪仙,不然当初老鸨才不会将她买回来,还另花钱给她治病。   老鸨本来想让她休息个几天,慢慢教导,但既然她有要求,老鸨也不客气,“算你有眼光,这有钱人总比穷书生好,准备一下吧,今夜接客。”   她现在这副病弱模样,还不知道能活多久,能回多少本就回多少本。   老鸨把门关上,彩云急了,“姑娘,你的伤还没好呢,怎么答应她了?”   宣蘅摇摇头,“没事的,我有分寸。”   她躺回了床上,闭上眼小憩,等到夜里,老鸨还真将一个富商送到了她的房里。   宣蘅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印堂发黑,鬼气侵蚀。   来青楼寻欢作乐的男子一般来说不是什么好东西,家里多多少少藏着一些龌龊。   越富裕的家里,龌龊越多。   而眼前的这个人,似乎还是偏严重的那种。   赵四爷看见红烛映着美人如霜的神色,笑得差点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老鸨跟他说今天楼里来了个尤物,这的确是个尤物。   他笑眯眯地走过去:“小美人…小美人……”   宣蘅朝他笑了,两道符咒腾空而出,赶在他脱衣服之前将他双手牢牢束缚住。   赵四没见过这架势,吓得结巴起来,“你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宣蘅说:“给我赎身,我能够解决你家小鬼作祟的问题,还能救你家孩子的性命。” [16]分身傀儡:担心的父皇,但嘴硬版本   男人彻底懵了,“你怎么知道我家孩子生病了?”   宣蘅虽然使不出灵力,但看相算命本领还在。   这男人身上染了鬼气,子女宫黯淡无光,一看知道时常与邪祟为伴,而且子息不丰,家里孩子相继夭亡,两相结合起来猜测,不难得出结论——这只鬼害的大概是他的孩子。   宣蘅咳了咳,故作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本尊乃上仓神女,今日感应到此地鬼气森森,特地下凡除妖,怎奈不了着了奸人的道,不小心落入此风尘之地,只要你愿意为本尊赎身,本尊愿为你扫清妖祟,如何?”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宣蘅忍不住佩服自己,她真是太厉害了,过了那么久,装神弄鬼的本事一点也没有倒退。   也不知道是她装的太像,把赵四完全唬住,又或者赵四疾病乱投医,他立刻道:“我赎,我赎,多少钱,我都赎!”   见他同意得如此干脆,宣蘅明白了他就是个冤大头,趁机又宰了一刀:“再给我一百两白银!”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在凡人的世界少不了要和钱打交道,能坑多少是多少。   “好好好。”   “……”   宣蘅本来只是粗略报了个数字,等他来砍价。   她现在只剩下个花架子,没什么真本事,要是方才但凡赵四用点力,就会发现宣蘅的符也就只是看起来厉害,实际根本困不住他。   男人点头答应的速度快得让宣蘅后悔自己要少了,早知道要多点。   ……   赵府。   宁凝在咕蛹。   像条虫一样咕蛹。   此时此刻,她被麻绳捆住了手脚,嘴里塞了团粗布,话没办法说,没办法念咒将灵囊里的法器祭出,只能眼睛乱瞪,咕蛹听着眼前的人贩子在和赵府的管家讨价还价。   人贩子拍着宁凝的脑袋,夸赞道:“这娃儿长得干干净净,你看看她的牙,整整齐齐,一颗也不缺,模样也好看,放家里当个丫鬟,或者给家里男丁当童养媳都行,放外面都是抢手货,要不是和你们家熟络,我也不会先给你们家,十两银子真不多了。”   宁凝见挣扎无用,慢慢卸了力。   她一遁不知道遁到了何地,在街上随手拉了个人问路。   被她拦住的妇人身材圆润,笑脸眯眯格外和善,见宁凝一个人,便热心肠地将她邀请去家里坐坐,顺便给她画张地图。   宁凝盛情难却,就去了,没想到是个人贩子,刚进门就被迷药迷晕,等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带到了这里。   她心底里念叨,清濯死哪去了?   看到她被抓走,就不知道拦着吗?   人贩子对面,站着一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妇人,她瞥了一眼宁凝:“看着像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吧,你将她抓来,到时候她家里找起来,只怕没那么容易罢休。”   “是富贵人家的又如何,真要在乎,谁会放她一个人在外面跑?何况是个女娃娃,也不中用。”   人贩子巧言令色道,“真的不能再少了,要不这样,下次我还把好的预留给你。”   她都说到这份上了,管家见还是付了钱,“好吧,就这样,我们家小姐也缺个丫鬟,已经找了很久了,一直没有合适的,就让她跟着吧。”   人贩子喜笑颜开,拍了拍宁凝的脑袋,“以后你就是赵家人了,好好听管家的话。”   说着,她高高兴兴地走了   宁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自己就这么简单被卖了。   卖了就卖了吧,可不可以给她松绑,保持一个姿势真的很累。   管家转眼盯着宁凝,她看人的眼光极准,这小孩眼里写满了不服气,估摸着也是个刺头。   她叫来人,“把她丢柴房里,饿三天再放出来!”   宁凝:!!!   “#%*&!……”   喉咙里咦咦哦哦,发出不知名的音节。   出师未捷先被卖,宁凝就这样被人关进了柴房里,她用力蹬着腿,捆绑令她极其不舒服,手都被麻绳给勒红了。   她可不想被关三天三夜,心里呐喊。   清濯!清濯!人呢!   “主人。”轻唤声响起。   “我在这呢!”   一只猫从天窗上翻了进来,轻轻一跃,落在了宁凝面前。   取下一叶障目,清濯恢复人身,拿出小刀割开宁凝身上绳子。   束缚一松,宁凝拔出口中粗布,长长呼了一口气。   “你刚刚跑哪去了,为什么不拦着我?”   清濯瘪嘴,“主人自己笨被骗走,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事教人一次就会,我也是想让主人长长记性嘛,以后不要再被类似的骗局骗。”   他表情委屈又诚恳,要不是宁凝了解他,还真以为他是为了自己好。   事实上清濯也藏了小心思,能看不夜城少主出糗,何乐而不为?   所以他就故意躲在旁边看戏,看她一脚。   他把这点小心思隐藏得很好,表面上他表现得对宁凝格外关心,“主人,其实我一直跟在你身后保护你,不会真的让你遇到危险的。”   宁凝心想,这还差不多。   她揉了揉手腕,从自己的灵囊里取出鬼王印,就要往外冲,清濯瞳孔一颤,眼疾手快拦住她,“你干什么?”   宁凝眼底闪着猩红血光,像极了话本里的反派,“召厉鬼,杀了他们全家!”   清濯吓得几乎扑进她怀里:“冷静,我们是不可以伤害凡人的。”   “那是你们仙界的戒律,我们不夜城可没有那么多讲究,人贩子和买家,有什么值得同情的?自己种下恶因,就要承受恶果。”   宁凝可不是什么圣母,慈悲善良宽宏大量。   她有仇必报而且是加倍偿还,方才那管家不问她的来历就将她买走,丝毫不顾她的来历,家中是否有父母,还把她当牲口一样关押,可见她并不是什么好人。   奴随主人,由此推断,这家主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杀他们不冤。   清濯心想妖鬼果然不能用人话沟通,可不能真让这小疯子大开杀戒。厉鬼一来,方圆十里都有可能受其害,必会伤及无辜。   见劝不动她,只好换个角度,跟她提利弊:“那要是你召出的东西脱离掌控,反噬到你身上该怎么办?”   宁凝说道:“天下阴魂,谁敢反抗鬼王印。”   鬼王印,是鬼界的玉玺,可号令群鬼。   至于说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会落在宁凝手上,宁凝自个都忘了是哪次去宁煦的屋里时顺走的,她以前一直用来敲核桃呢。   她是不夜城少主,对鬼王印天然熟悉,从来没有任何失控过。   “你有没有想过,凡间妖祟皆有仙盟在管,灭一门几十口人,到时候仙盟找上来,查到了不夜城,不夜城将会遭遇怎么样的麻烦?”   宁凝看着清濯有些紧张的表情,眼中猩红退散。   清濯平日吊儿郎当,但有时候,他又总是表现得格外认真,以前是这个样子,现在还是这个样子。   他虽然懒散,喜欢歪门邪道,但是他始终风清月洁,而宁凝习惯了粗暴的处理方式,别人犯她,她杀杀杀。   宁凝心想,他们到底还是两路人。   她放下了鬼王印,表情失落得让清濯心微微一揪,清濯说道:“没事的,出气的办法又不是只有一种。”   宁凝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清濯趴在她的耳朵上,“我刚刚听见……你可以这样…这样……这样……”   宁凝听傻眼了,不愧是他清濯,搞事情本领可谓一绝。   宁凝当即拍案同意,“就这样了!”   ……   不夜城。   得知宁凝离开的消息,宁微第一时间就来找到宁煦。   “她去哪里?”   宁微眼圈通红,一看就是刚刚哭过,“你怎么能放她出去。”   宁煦抬眼看着他,果然不愧是存放了他所有感情的人偶,为了宁凝,他甚至可以敢跟自己的主人叫板。   宁煦说道:“她不会遇到危险的。”   替身咒在她身上,哪怕宁煦死了,她也还会活着,而且大巫给她画了那么多符篆,她身上还有鬼王印,出不了什么大事。   宁微却道:“她才三百岁,年幼无知,要是被人哄骗该怎么办?被拐子骗了怎么办?”   “你就真的放心她一个人外出?”   宁煦冷笑:“你考虑得可真多,只可惜你的真心要被她辜负了。”   宁凝一个人出去,可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意见,只提前跟大巫说了,连纸条也是留给侍女的。   她根本一点也不在乎他。   小骗子。   宁微却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她,你都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宁煦也不生气,宁微本来就是他,他跟自己的分身计较什么?   轻轻抬手,指尖散发的红色微光,和宁微头顶的红色朱砂痣遥遥辉映。   宁微眼眸黯淡。   “既然那么担心,就去找她呀。”   如蛊惑般声音响起。   宁煦一半元神顺着光涌入了宁微体内,宁微的情感,强烈的担忧、恐惧汹涌上来,直冲天灵盖,连带着宁煦的本体也在颤抖。   宁煦捏诀,稳住身形。   “宁微”眼里再次燃起生机,拂落眼角泪水,正要往外走,却看着自己的衣服失神。   这家伙,以为把自己打扮成女子,就可以能够扮演成宁凝的母亲,弥补宁凝缺失的母爱。   宁微嗤笑。   长袍一震,化成了少年的模样。   他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人偶。 [17]记忆碎片:“你求我,我可以带你出去。”   赵四连夜取了钱,给宣蘅赎了身,从进楼到出去,也就花了不到一天。   老鸨目瞪口呆,心想这委实是棵摇钱树,要不是赵四有钱有势,她得罪不起,她高低得要多几两银子。   宣蘅拿到身契,转身给了彩云一锭银子,说:“谢谢”。   然后上了赵家的车。   赵家,得知丈夫回家的赵夫人慌张夜起,披上衣裳外出迎接,却迎面撞上了从车上出来的宣蘅。   赵夫人脸色一变,“老爷,这人是谁?”   赵四说道:“是我请回来的仙师,有了她,阿愿的病就能治好了。”   赵夫人鼻尖一动,在她身上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浓郁的香料,和赵四平日身上夹杂的很像,瞧着,像是烟云楼的气味。   赵夫人双肩抖动,强行压抑住心口颤动。   家里孩子正病着,他依然还在外面寻花问柳。   平时赵四在外面怎么晚她管不了,但是要是带回家,又是另一码事。   而且这人是烟云楼的,出身不好,赵四为将她带进府里,百般遮掩,甚至用阿愿来当借口。   阿愿的病根本就不可能好!   但赵夫人不愧是这平阳城贵妇之首,她脸上依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身为合格的妻子,当然不能够揭穿丈夫,除了包容,她别无办法。   她苍白地笑着,“我知道了,这就让人安排她进客房休息,至于阿愿的事情,明天再说。”   赵夫人面色不显,指甲都快要抠进肉里,就在这时候,宣蘅喊住了她。   “夫人,你的身上有很浓郁的鬼气。”   赵夫人的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是真的。”   宣蘅看见她身上散发着腐朽的黑气,虽然没有见到那东西,但是她应该是和那东西共处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候,一个稚嫩的女声打断她的话,“阿娘,不好了不好了!”   从院子里跑出来个赤脚披发的小姑娘,侍从们一直在后面追着,但是都没有追上。   她一股脑袋往赵夫人身上撞,嘴里发出惊恐的声音:“不好了娘,弟弟又犯病了,我害怕!”   赵夫人被她吓了一跳,连忙转身打她,既心疼又生气,“你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就不怕和弟弟一样生病吗?”   宣蘅问道:“这是……”   赵四先接话,“正是小女。”   宣蘅的目光微黯,这个小孩身上的鬼气,比大人还要重。   要是不加以干预,只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   赵府柴房,宁凝正在享用猫猫给她叼回来的酥饼。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更习惯身为人类的口味。   在不夜城,厨师做的大多的餐品看起来很正常,比如说:小鸡炖蘑菇、辣椒炒肉,但是不可细究,他们用的都是非常离谱的食材,小鸡炒的是坟头长出来的蘑菇,辣椒炒的是埋了千年的大腿肉,那玩意都快成干尸了,那些妖魔鬼怪居然都不嫌臭。   所以她在不夜城要么吃辟谷丹,要么吃素菜制成的点心,也就到了人界,这个和她曾经那个世界相似的地方,她才能敞开了吃且不用担心吃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清濯跑出去溜了一圈,终于将大致上把路问明白了。   他们现在所在的国家,名叫南梁。   他们在南梁中南部一个商贸发达的城市——平阳城。   ……   宁凝此行的目的地是昆仑。   昆仑仙山上有一汪天池,名为鉴心镜。据说那是古神留下的眼泪,落在仙山上,化为天然水镜,可鉴世间血缘。   只要往天池中滴入一滴血,映照出你的亲人。   只要亲人还活在这个世界上,那就没有天池找不到的。   如果宁凝想要找到母亲,昆仑鉴心镜是最快的办法。   ——至于为什么宁凝对这些事情如此了解,那当然是因为,宁凝曾经就是昆仑的弟子。   在宁凝漫长的七世里,她在不夜城的时间其实很少,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外面历练、变强,因为只有当她修为提升的时候,宁煦的好感度才会有一个比较快的提升。   而昆仑是当之无愧的卷王仙山,是提升修为的极品福地。   打从第一世开始,宁凝就隐匿身份,以超强天赋拜入太虚真人师门学习剑道——没错了,太虚真人也是清濯的师傅,她也算是误打误撞,成了清濯的同门。   当然,她选择师傅的时候并不知道太虚真人是清濯的师傅,也不知道清濯就在昆仑山,要不然她绝对不会去昆仑。   她拜师时,才被清濯用结界困了半年。   当她入宗门,被师父引荐给这位“师兄”时,后槽牙差点咬碎。   不是冤家不聚头,她还没上十重天找人,他就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要不是当时师尊在,她高低一剑将他捅个对穿。   清濯虽然年纪比她小两百岁,但是比她早拜师,所以她还得叫清濯一声“师兄”。   清濯在仙山时也是吊儿郎当的懒散模样,认出她后也没有戳破她的身份,笑眯眯跟她打招呼,“师妹好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师兄’,师兄很愿意为你效劳。”   他加重了“师兄”两个字,简直不要太刻意。连系统那个人工智障都听懂了他话中的挑衅。   【宿主,这人好贱,办了他!】   宁凝倒是想,可惜清濯身份特殊,他要是失踪了,肯定会引起昆仑大乱,她还需要在这里修炼,不好惹是生非。   她暂且忍下这口气,扮演成乖巧的小师妹,咬牙笑道:“谢谢师兄。”   当夜,她和清濯约在了崖边。   清濯迟到了整整两个时辰,让她在崖上吹了半天冷风。   见他姗姗来迟,宁凝刚压下去的杀意又汹涌了上来,强压怒火问道:“你们仙界的人,就是这么不守时的吗?”   清濯青衣飘飘,足尖立在剑上,身姿如松。   他轻笑,笑意宛如风絮,在夜空中飘开,“佳人邀约,自是不可辜负,只是不夜城的妖鬼向来狡诈多变、睚眦必报,可怜我胆小又惜命,思来想去,总是害怕少主大人还记着上次的事,想要在这里埋伏,杀我灭口,整整想了半天,终于感性战胜恐惧,无法辜负师妹,鼓起勇气前来赴约。”   “我都愿意将生命置身事外,少主怎么能觉得我不守时呢,我可是太伤心了。”   他不动声色把宁凝连带着她身后的不夜城又骂了一顿,宁凝的怒火值再次上升。   但她忍住了。   她扬起下巴,说道:“我不杀你,我也不追究你以前的事,你我冰弃前嫌,此后井水不犯河水,你也不准跟任何人提起我的身份——”   “作为交换,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条件,提吧。”   虽然昆仑海纳百川,但不夜城的声誉不大好,要是宁凝身份暴露,不仅仅有可能会被仙门霸凌,还分分钟会惹来仇家追杀。   宁凝想要在昆仑长待下去,她不想别人知道她是谁。   清濯点点头,“师妹盛情难却,师兄就不客气了。”   他好像早就预料到了宁凝会说这样的话,然后就从乾坤袋子里掏出了一沓……没有写完的作业。   “这个,符篆课,画符一百张,师兄已经画了三张,剩下就交给你了,明天是截止日……”   “这个,写一篇六界史有感,至少五千字。”   “还有这个…这个…这个……”   “拜托师妹了。”   宁凝:“……”   兴许是是感受到了浓郁杀意,清濯连忙说道:“我给师傅留了传声符,要是今天我没有及时回去,那我就是你杀的。”   “师妹,你刚刚说要与我冰弃前嫌,你不会现在又要反悔杀我灭口吧。”   “……怎么会?”   宁凝抱着作业,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后来她就没少被清濯拿捏身份,被威胁帮忙写作业。昆仑课业极为繁琐,宁凝完成自己的同时还要多写一份,而且清濯还经常在接近ddl的时候把任务甩给她,宁凝在昆仑修习这些年,把高三时候的黑眼圈都给熬回来了。   在熬了无数个夜后,宁凝终于是忍无可忍。   后来仙界与不夜城开战,宁凝离开师门,终于可以放纵拔剑和清濯大打出手,那一战可谓酣畅淋漓。   等她第二世重生回来后,宁凝发誓避开这个瘟神。   然而他们俩人似乎八字不合,宁凝依然去昆仑拜师,即便换了个师傅,好死不死还是碰上了清濯,这玩意阴魂不散地缠着她,之后发生的事情几乎和第一世大差不差,清濯犯贱、宁凝拔剑。   第三世还是如此。   第四世还是如此。   打到最后,宁凝累了。   攻略也失败了,因为伤害宁微,她被宁煦带回来不夜城,关押在地宫中,等候发落。   她没有想到清濯居然找了过来。   她不知道作为仙界的皇子,他是怎么样溜进来的。   宁凝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就那样提着灯,站在牢房前,垂眸看着奄奄一息的她,再也没了以前的玩笑,久久矗立。   宁凝捂住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模样,眼泪顺着指缝流淌,自嘲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清濯说:“或许吧。”   “你求我,我可以带你出去。”   ……   “主人,可以出去了吗?”   宁凝被这一声呼唤拉了回来,盯着他,“都离开不夜城了,你为什么还要变成猫?”   她不记得清濯有什么特殊癖好。   清濯嗓音绵绵,撒娇道:“我可是主人的灵宠,猫咪不更可爱吗?”   宁凝差点没脱口而出,猫咪可爱,他不可爱。   她抬手他的头顶毛,清濯以为要撸他,特地将头蹭了过来,其实宁凝只是把他当餐巾纸把手上的油渍擦干净,用完以后嫌弃地将他推开。   她站起身,阴恻恻地笑,“好了,行动。” [18]装神弄鬼:可她本来就是一只妖鬼   宁凝当然不可能在这个狭小柴房里呆三天。   之所以熬到晚上才出去,是因为她在不夜城生活久了,见多了阳光会不适应。   “买你这户人家叫赵家,”清濯走在她的面前,为她探路,“赵家是平阳城第一商贾,很有钱,平阳城的人都说他们富可敌国。”   “管家将你买下来,是想要你做她们家小姐的丫鬟,你不是她们买回来的第一个,小姐的丫鬟都死了好几个,据说都是横死,第一个掉进井里淹死,第二个吊死在房梁上,第三个被一只野猫吓得心悸而死,也不知道这家是不是风水不好,我刚刚看到府上黑气盘旋,估摸着府上不干净。”   魑魅魍魉出没之地浊气重,清濯缩了缩鼻子,似乎对这里的一切有些反感。   然而他即便是在妖鬼聚集的不夜城也没表现出任何的不舒服,只能说,这里的东西很混乱,且不可控。   “有邪祟,”宁凝松了松筋骨,“所以你让我去装神弄鬼?”   清濯说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清濯这个提议好就好在,要是管家没有作恶,她就不必害怕,她做的坏事越多,就会越恐惧,最令人痛苦的不是死亡,而是恐惧,恐惧会比死亡还可怕。   宁凝打听到了赵府管家居住的地方,直接就杀了过去。   清濯有时候虽然挺磨磨唧唧,但是玩恶作剧,谁也玩不过他。   她换上了一身白色衣服,将头发都打散,看上去和赵府小姐以前买来的那些小丫鬟差不多。   她要让赵家人后悔把她买回来。   脚步无声,如风般飘过庭院,有个夜起撒尿的小厮无意间感觉到身后有人影掠过,往后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直接让他尿在了裤子上。   “有…有有……”   他瞪大眼睛,吓得身子往后倒去。   清濯猫爪轻触他的额头,“没事,只是晕倒了。”   宁凝没管他,继续往管家院子里飘。   赵府管家躺在相好的臂弯里,笑吟吟地数着钱。   赵家家底厚,对待下人向来宽裕,赵夫人忙于照顾一双儿女,将家里开支用度也交给了管家,今天买下宁凝,管家即便没能从人贩子手里压下价,也赚了不少中间商差价。   “那小妮子长得好,在夫人那里,我说是稀罕货,报价报到五十两,除去买她那些钱,剩四十两,这次赚大发了。”   四十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身边的相好道:“你就不怕那个小妮子到夫人小姐面前乱说?”   管家笑容冷了下来,“她敢?我让人把她先关三天,等她出来再好好教养,管她不敢在外人面前乱说半个字,而且以前不也是这么办的吗?那小孩到咱府上来,能不能活够一个月也未定,我保准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   宁凝拿出柴房里拿出来的麻绳,绑好绳索把头往上一套,飘在空中,活脱脱一个吊死鬼模样。   清濯左右打量了一眼,提议:“把舌头伸出来。”   宁凝照做了。   清濯鼓掌:“这样就对味了。”   宁凝拖着“吊死”自己的那根绳子,披着发,就这样飘了进去。   ……   “所以,你家生病的,是你的儿子?”   客舍彻夜长明。   收了那么多钱,不帮人办事宣蘅心里过意不去。   来到赵府后,她很快就发现,事情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棘手。   想到赵小姐身上阴郁的气息,她来不及休息,决定连夜将这件事问个明白。   赵四深深叹了一口气,提起这件事,他的眼泪就要滚落下来,“是,也不只是。”   宣蘅问道:“什么意思?”   赵四说:“刚开始,只是我一个儿子出事,后来,我的几个年幼孩子相继早夭,就连家中叔伯兄弟的孩子,奴仆的孩子,也一个接着一个去世。”   “两年前,我也算是儿女满堂,现如今膝下剩下的,唯有一儿一女,女儿你刚刚也见过了,至于儿子,根本就起不来床。”   宣蘅眉头一皱,“你从最开始出现异常的时候说起。”   赵家的怪事源自两年前,赵夫人带着一双儿女回娘家,返程时马车不小心撞到了山石,把车轴坏了,被迫停下来修车。   当时荒山野岭,暮色重重,车子一时也不太能修好,赵夫人带着两孩子露宿荒野也不方便,于是留下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丁在原地看着行李,赵夫人带着孩子,和嬷嬷提着灯到前头寻找落脚之地。   没走多远,她们就看见路边有一屋舍亮着灯,看样子像是开在道路边上的客栈。放眼望去山野中只有这一家旅馆,灯光昏沉沉的,掌柜的是个戴着斗笠面罩的男人,说话声音嘶哑难听。   虽然这小客栈处处透露着怪异,但是当时也找不到别的地方了,没有办法,众人只能在此度夜。   当天,他们睡在客栈里,却发现原本喧闹的山林突然安静了下来,虫鸣声、山风呼啸的声音、各种原属于自然的声音,竟然好似绕开了客栈,万籁俱寂,寂静得令人心里发慌。   不过一行人赶了一夜的路,已经累坏了,还是入睡得很快,然而,当第二天他们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哪里还有客栈,他们睡的分明是一座破败的茅草屋,头顶的茅草全都被卷飞了,只剩下四壁颓垣。   更恐怖的时,管账的家仆居然在口袋里抓除了一把纸扎的元宝——那是昨天他们付钱时,找不开碎银给了掌柜一锭金子,对方找过来的银钱!   家仆昨天还确认过,是沉甸甸的银子无疑,放在口袋从来没有拿出来,谁料想次日成了一堆废纸。   “黄泉客栈。”   听到这里,宣蘅插话道。   黄泉客栈,经常出现在人界浊气聚集之地,因为这种地方连接阴阳,和人死后迈上的黄泉路很像,故而被称为黄泉客栈,尤其是山谷低洼、活着乱葬岗等地方,最容易出现。   俗话说,这就是鬼开的客栈,接待的是滞留人间的亡魂,但是经常会被活人误入,误入了也没关系,客栈老板大多傻傻的,无法辨认客人是不是自己人,只要不要作死去戳穿身份,对方不会主动发起攻击。   宣蘅问道:“令郎当时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冒犯了客栈老板?”   赵四皱眉,“我当时并未随同前往,两年前他才三岁,正是调皮的时候,夫人当日睡得沉,一时不注意,让他溜了出去,次日醒来,竟然找不到人。”   当时赵夫人急的不行,带着人漫山遍野搜寻,终于在山沟沟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儿子。   没有人知道这段时间他做了什么。   也正是从诡异客栈回来后,赵公子就一病不起,长时间昏厥不醒,偶尔还会惊厥抽搐,五官狰狞扭曲,还会在大半夜尖叫不止,两年内换了十多个奴仆,府里奴仆只要听说要去照顾大公子,无不吓得脸色发青。   更可怕的是,这种怪病不仅仅发生在赵公子身上。   从赵公子回来的那一刻开始,这个病就宛如幽灵般萦绕在赵家上空。   赵四除了正房以外,还娶了几个妾室。   正室赵夫人只生了赵府大少爷和大小姐,但是那几个妾室却给赵四生了总共七八个孩子。   这些孩子,先后生病,生命凋零,早早夭亡。   病情如瘟疫般蔓延,染病的孩子,从最小的开始,慢慢到大的,找大夫来看都不中用,就连新怀孕的妾室也很快流产。   更可怕的是,随着时间发展,除了赵四的亲生孩子,连他那些同住在赵府侄儿们、赵府奴仆的孩子、外面买来的女孩子,也都染上怪病,并且在短时间内不治身亡。   赵家人有孩子的,都带着搬了出去,远远避开赵大公子。到现在赵家孩童,走的走死的死,家里的小孩,也就只剩下病重的大少爷和大小姐了。   “专害孩子的妖魔?”宣蘅思索,有是有,但是很少见,而且一个比一个厉害,以她现在的能力,不一定打得过。   宣蘅暂且按下不表,又问:“这些年就没有找修士看过吗?”   “找、找了!”赵四说,“夫人很早就往昆仑去了信,只不过仙山路遥,修士们不理凡间事,许久未有回音,要是在其他地方找的话…我也找遍了能找点,法事天天做,符呀,还有那些黑狗血、糯米全都在屋里放了,一点用也没有。”   赵四尴尬笑笑,民间的道士良莠不齐,多是江湖骗子,赵四这个冤大头,恐怕被骗了不少钱。   赵四说道:“还好,终于等到了仙人你。”   宣蘅说道:“找我,算你找对人了。”   “走,带我去看看你儿子。”   赵四连忙引着她往外走,“仙师,你能治好我儿子的病吗,我就只剩那么一根独苗了,要是我儿走了,我们赵家要绝后啊!”   宣蘅说:“放心,我有把握。”   其实没有。   但她活了上万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只小鬼,她应该也能收了……吧?   “只要你儿还活着,我就有办法治好他。”   刚到赵公子房门前,宣蘅就被拦住了。   赵夫人身形冷肃,一动不动,挡在了儿子屋前,“我不管你从何而来,来这府上的目的如何,想要位分我也可以给,你想做什么我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只有一个要求,不到动我的孩子。”   宣蘅:“……”   她这时候才明白,赵夫人好像误会了什么。   正要解释。   突然间,隔壁管家的院子传来一声刺耳尖叫,几个院子之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鬼——呀——” [19]母女见面:纵使相逢应不识   宁凝本来是想飘在空中,宛如一阵风一样吹到赵府管家面前。   但是进屋以后她突发奇想,想起了穿越前学过“女鬼爬”的姿势,于是四肢倒置,盘旋在屋顶上,栓在她脖子上的麻绳和她长发一起垂落,“咔咔咔……”   脖子旋动的声音响起。   管家抱着男人,正要准备入睡,耳朵又竖起,“喂,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男人鼾声如雷,呓语中不知道说了什么。   管家缩在男人怀中,努力让自己不要多想,就在这时候,她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诡异童谣。   轻盈的哼唱声,缠缠绵绵。   仔细一听,隐约能辨别出几个字眼。   “四月四,阿弟取新娘,   砍下妈妈头,染成红丝绸,   姐姐纤纤指,做成红胭脂。   青青院中草,阿嬷山里笑……”   这根本就不可能是正常小孩会唱的童谣!   管家猛地起身,顿时睡意全无,只见一蜘蛛似的扭曲身影,倒挂在床顶,脖子旋转了三百六十度,长发下的一双眼睛,没有眼白,空洞洞的眼眶,直勾勾瞪着她。   宁凝本来就是半只鬼,吓人手拿把掐,织梦术帮她化形,将她以前觉得最恐怖的元素都堆积上。   她咧开嘴笑,像电影里看见的小丑,唇缝一直裂开到下巴,张开血盆大口,里面是宛如电影异性里面的外星生物,探出三根舌头,慢慢爬下来,朝管家俯身。   哭声错落,“我好惨,是你害了我,是你害了我吗?”   “鬼——呀——”   管家尖叫出声,她旁边的男人被叫声惊醒,皱着眉头面露不悦,然后一转身,就和宁凝对了个正着。   他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一股热流从被窝里溢出,管家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吓得失禁了。   “不…不是我害你的,是夫人……”   她瞳孔瞪得老大,让人觉得她不像是个活人,而是个死人。   “是夫人让我买你的,是夫人,是夫人要我买你给小姐……”   说着,她宛如喘不过气来般,浑身剧烈抽搐,眼珠子疼往上犯,“不是我……”   宁凝心想,被吓成这个样子,看来她手下的冤孽并不少。   宁凝喉咙发出“嗬嗬”沙哑的声音,朝她爬过去,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破空声。   还没等宁凝反应过来,大巫给她的两张护身符主动脱离灵囊而出,在空中爆开。   宁凝扭身,数张符咒燃烧,焦黑的纸灰沸沸扬扬,铺天盖地,挡住视线。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盆黑狗血、一桶糯米接踵而至,从头到脚,把她浇了个淋漓尽致。   宁凝:“……”   ……什么东西?   宣蘅听到尖叫的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她拦在房门前,握着黄纸和朱砂,警惕地盯着宁凝。   短暂的游离令幻术散去,显出宁凝原本的模样,是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   宁凝被黑狗血浇透,发丝湿漉漉黏在苍白的脸上,相比起被激怒,她眨了两下眼睛,表情像是有点懵了。   厉鬼身上大多萦绕着挥之不散的怨气,但宁凝身上的气息很纯净,宣蘅心想,她倒是不像是杀了十几个小孩的邪祟。   宣蘅对她说道:“不准害人,否则我收了你。”   虽是警告,语气却更像是教导。   宁凝嫌弃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黑狗血臭气熏天,熏得她没办法呼吸。   她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说点什么,但是一张口,恶臭贯穿喉咙,她恶心得差点没吐出来。   这究竟是哪里来的臭道士,居然妄图通过这种歪门偏方来攻击她。   好在她是不夜城的少主,这些民间辟邪的方子也就只能对付游魂厉鬼,用在她身上除了造成心理攻击外,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宣蘅也看见了黑狗血和糯米都对她无用,挥笔在纸上画符。   宣蘅画了一万年符,闭着眼睛都能把驱鬼符画出来,但是她现在毫无灵力,也不知道没有注入灵力的符篆,可不可以震慑住这只邪祟。   三道符光逐一亮起,那是古老的灭魂符。   寻常厉鬼碰到,只怕是会顷刻间灰飞烟灭。   宁凝是妖鬼,会被罡气伤到。   觉察到不对路,在房梁上观察情况的清濯跳了下来,“你住手,她不是厉鬼。”   小小的身躯拦在了宁凝面前,清濯连忙说道:“她被管家买进府里的奴隶,因为被苛刻对待,装鬼吓管家而已,请你高抬贵手,不要伤她。”   “你不信可以看看,你的狗血和糯米根本就伤不了她。”   虽然清濯听起来句句都是在保护宁凝,实际上他更害怕宁凝受伤后失控。   毕竟她是真的有鬼王印,一旦搬出来,这里没有人能活命。   清濯这话话的确消除了宁凝一部分怨气,她回过神来后,除了忧郁被泼了狗血的头发外倒是没怎么生气,她慢慢拧了一把衣袖上的血,掀开头发,使劲往脸上擦了一把,露出白皙的皮肤。   宣蘅也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圆润的脸蛋,精致的五官,眼睫毛上还滴着血,怎么看,都是个孩子。   与此同时,宁凝终于看清了修士的模样。   她很年轻,朴素的白色留仙裙,身形修长,神色淡淡,倒是很像世俗人心目中正派修士的模样。   能够激起她的符咒护主,这个修士,倒是有两下子。   宁凝不想和她起冲突,驱散所有的幻术,敛住扩散的灵气,“嗯,他说的对,我的确是假扮的。”   “赵府管家,自己做了坏事心里有鬼,不然也不会被我吓成这个样子。”   床上弥漫着一股腥臭的味道,失禁的赵府管家倒在床上,蓬头垢面,双目失神,痴痴地笑着,嘴里菇农重复着方才的话,“不是我啊,是夫人啊,我只是奉夫人命令做事,不是我啊,你要索命,去找夫人,不要索我的命呀……”   宁凝指着她说:“你听听,正常人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宣蘅:……好像的确不会。   宁凝移开了目光,无奈摊手,“她变成这副样子不关我事,我都没有碰她,她心理素质不行,不经吓,我就是披头散发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就被吓成这个样子了,胆子真小,啧。”   她避重就轻,完全没提自己用了幻术,把眼睛挖空,脖子旋转了三百六十度等等。   宣蘅:“……”   她大致明白是什么意思了,这院子里真鬼假鬼都有。   这俩小屁孩。   ……   见屋子这边安静了下来,被尖叫声吸引来的赵府其他人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了院子。   “请问仙师,里面情况怎么样了?”   宣蘅转身,指了指床上吓疯的赵府管家,指了指俩小孩,“不是邪祟,是俩小孩扮鬼吓人。”   “哪来的孩子?”   赵四惊讶:“府里除了我的儿女,就没有孩子呀!”   旁边的家奴插话,“小姐的丫鬟又死了,管家今天找人买了个新的,不是关柴房里吗,怎么跑出来的?”   家奴竟敢扮鬼吓人,反了天了,赵四一听火气正要蹿上来,宣蘅却道。   “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 ”   宣蘅冷冷一笑,“自作孽不可活,你们买奴仆的时候都不问清楚吗,你们明知孩子有父有母,是拐卖而来的,也非要买下来,为虎作伥,你们这和人贩子又有什么区别?人家报复回来,也无可厚非。”   赵四见宣蘅要生气,瞬间没了脾气,“不知道啊,买卖家奴平时都是夫人和管家在负责,我、我也不知道!”   宣蘅又道:“你们不是知道屋里有专害孩童的崇邪吗,为什么还非要往家里买孩童,你们府上端茶倒水就非要小孩来做不成?”   自己的孩子是命,别人的孩子不是命?看来赵家人对奴仆也不怎么友好。   赵四生怕宣蘅生气,连连道:“仙师不想让我们留这个孩子,我们不留就行了,我让夫人将她的身契烧了,报官给她找父母就行了。”   宣蘅点头,对这个处理结果还算满意,指着屋里俩小孩,“把他们两个洗干净,送我屋里来,我有些话要和他们说。”   赵四对宣蘅言听计从,连连点头:“是是。”   这时候身后有家丁私语:“不是只买了一个女孩吗?那个男孩哪来的?“   “买一送一?”   宣蘅听见了这句话,脚步停了片刻,转身离开。   说完,赵四望了一眼屋里,管家还在傻笑,管家相好还在昏迷之中,屋里除了两狗血淋头的小孩,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大概是真的是俩小孩在装神弄鬼。   赵四叹了声不中用了,可能要换管家了。   然后让人去安排热水,也不想在着屋子里待,却在门口迎面碰上匆忙赶来的赵夫人,“夫君,如何了?”   赵四心里烦躁,推开了赵夫人,“你买家奴的时侯买错人了,快把身契退了。”   “我们家不缺奴婢,你就算要买家奴,也要买那些正经人家出身的,干嘛要这些来历不明的人,你看,都快把仙人气坏了,亏我还以为你持家有方,儿子看不好,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迟早我休了你。”   赵夫人被他推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上。   ……   宁凝很快就把身上的糯米甩了个干净,这身黑狗血其实一个去尘诀就能够解决,只是用去尘诀总让人感觉缺了点什么,心理不自在,所以宁凝还是接受了洗澡的提议。   洗澡的话带来的是身心的洗涤,只有在浴缸里泡过以后,宁凝才感觉到自己身心都整洁了。   出浴后,宁凝换上了婢女准备的衣裳,被带到了宣蘅面前。 [20]怒骂亲爹:我爹是个负心汉   “小友,今年是仙历多少年?”   作为她的同谋,清濯没有宁凝那么狼狈,也就衣角沾了血,他洗得比宁凝快,早早在屋里等人。   他用红色的发带将头发全部绑起,露出雪白的脖子,下巴修长而秀美,白白净净,看起来像一个女孩子。   宣蘅虽然是个凡人,但是清濯丝毫不敢轻视她。   大巫给宁凝画的符,是给宁凝的保命用的,只有在宁凝身陷绝境的时候,才会自动弹出替她挡下攻击。   宁凝天生带有灵力和修为,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小妖小鬼,普通修士都难以伤她一分一毫,宣蘅身上似乎……毫无灵气,却能激起宁凝动用保命符,这人不简单。   必须小心应对。   在宁凝来之前,他并不想和她说太多,只是简短回答:“三百万零三千三百四十六年。”   比起清濯的警惕,宣蘅倒是随意得多,三百万零三千三百四十六年……她大概沉睡了三百年?   这是宁凝洗完澡进来,宣蘅眼前一亮。   洗干净后,宣蘅发现,宁凝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皂角香气,肤色洁白凝脂如玉,好像霜花般洁净无瑕,小鹿似的眼眸,眼尾透着一抹锦鲤红。   其实一开始,宣蘅就对宁凝有好感。看见她时神色不自觉就柔和了下来,“你还好吗?”   宁凝是被黑狗血淋得最多的,而且这东西她碰了不好。   宁凝摇摇头,这点东西,不至于让她受伤。   宣蘅眉眼一低,“抱歉,我当时没看清,你没事就好。”   说着,她又问道:“你们都不是普通人吧?”   她轻轻伸手一点,指向清濯,“仙界的。”   清濯眨巴乌圆眼睛,居然被看出来了。   宣蘅神识通晓万物,虽然重生后感受万物的能力有所消退,但是这俩孩子身上天然的气息还是很容易分辨。   清濯身上的气息至清,要么是仙族人要么是金丹以上的修士,而宁凝身上,交杂的灵气比较杂。   她的目光转向宁凝,“至于小妹妹,妖…还是鬼?”   宁凝:“混血的。”   听到这话,宣蘅愣了一下,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只听她道:“你是不夜城的人?”   混血并不意味这爹是妖娘是鬼,而是从祖上某个太爷爷太奶奶是两族混血,千百年来妖鬼两界的混血种时常会被排挤,大多生活在不夜城中,内部通婚,宁家的血脉,就是两族的混血。   宁凝点点头,宣蘅像是吃错了药,突然问道:“那你认识宁煦吗?”   宁凝沉默了片刻,觉得自己说不认识可能会有点假。   她道:“不夜城谁不认识他。”   她压根不想讨论这个话题,见宣蘅眼睛亮闪闪的,双唇翕动,似乎想要和她畅聊这个话题,赶紧中断道:“你呢,你是谁?”   宣蘅对他们还算友善,除了初见,她并没有再向他们释放敌意,看样子,也没有与他们为敌的意思。   但是她一开口就提起宁煦,戳到了宁凝的痛处,难免让宁凝心生厌烦。   不夜城又不是只有宁煦一人。   宣蘅摸了摸自己这张脸,她以前的名字已经淡去了,现在她的名字叫,“宣蘅,一个散修道士,赵家请我来此地除妖。”   抓鬼的遇上装鬼的,她今晚抓了个假鬼(也不完全是假)。   “你除错妖了。”   宁凝说话很随意,颇为不近人情,“赵府的邪祟另有其人,不关我们的事,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们今天才来的,也就是只吓了个人,你抓了我也没用。”   宣蘅笑笑,她感觉到宁凝不是很想跟她说话,尤其是在她提了宁煦之后。   没想到她沉睡多年,再次醒来已经要被小孩嫌弃。   但她对宁凝这样的小女孩的包容度特别高,“我知道。”   “我没想过要抓你们。”   她温声道,“这屋里的崇邪盘踞多年,连害数人,怨气积重下去,只怕会成为为祸一方的大害,我修为浅薄,凭我的能力,可能没办法驱除,我需要你们帮助。”   这俩孩子一身翡翠珠光,估计是那个仙君或者大妖家孩子跑出来,因为社会经验不足,被赵家人骗进府做奴仆,反应过来后气不过装鬼吓人,和她碰上。   仙与妖组合,倒是少见,也不知道这一仙一妖俩小孩是怎么凑在一起的。   但宣蘅不在乎这俩人关系,只想着他们身上肯定没少带法器。如果他们愿意帮忙,把法器借她用用,她做起事来会方便很多。   清濯还没有说话,宁凝一口拒绝,“不要。”   宣蘅说道:“报酬我们对半分,我给你五十两银子。”   宁凝冷笑一声,从灵囊里掏出一袋金子,放在宣蘅面前。   “送给你,把报酬还回去,让赵家人自生自灭,全死了好。”   宣蘅:“……”   这孩子,还在记恨着赵家,恨不得赵家全死于崇邪手里呢。   妖鬼大小姐出手就是阔绰,这袋金子的价值可比银子高个几倍,宣蘅当即就想要答应了。   好在在最后时刻,她坚守住了心中的道德。   受人之托终人之事,她既然先收了赵家钱,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而且赵四在她最虚弱的时候将她赎出了青楼,她欠赵四一个人情。   因果人情,是世间最难偿还的债,比这一袋金子珍贵得多。   她轻叹,很想摸摸她湿漉漉的小脑袋,“小孩子,别那么记仇,斤斤计较的人不会开心的。”   宁凝心想,她是妖鬼嘛,妖鬼本来就是斤斤计较,残忍且嗜杀的。   冤孽都是自己招的,赵家惹了不该惹的东西,那都是他们自己造的孽,能怪谁?   宣蘅目光扫向清濯,清濯求生欲极高地抱紧宁凝,“她不帮,我也不帮。”   清濯对自己地位认知非常清晰——他是宁凝的猫,宁凝往东他绝不往西。   铺面而来的清新气味让宁凝愣住了,脸微微红晕,心里下意识腾出的火气寂灭。   他怎么……说抱就抱呀?   宣蘅依然笑笑,看来这两孩子中的主导权在小姑娘身上。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出去了。   清濯左右看了一眼,附在宁凝耳边,“刚刚听人说,管家已经被连夜送出府里,估计以后都不能回来了,这口气你也算出了一半,你还要不要报复其他人,不要的话我们就可以走了。”   扮鬼吓人后,她的怒火已经发泄得差不多了。   宁凝摇了摇头,还是去昆仑找鉴心镜要紧。   她思考了一会,忽然问道:“什么味道?”   一股浓郁的肉香气飘了进来。   大晚上的,谁在烧烤。   孜然和柴火,加上了不知名的香料,滋啦冒油的烤肉,直往人鼻腔里钻,像绝世尤物朝你抛来媚眼,以无法抗拒的诱惑吸引着你。   宁凝一下子就饿了。   她不争气地走了出去,看见宣蘅正在月光下的院子里生起了一撮柴火,架子上烤着一只鸡。   香气扑鼻而来,宁凝有些不争气地凑上去,“你在做什么?”   明知故问,鱼儿上钩。   “做烤鸡。”   宣蘅眉眼弯弯,温柔好看,她撕下一只鸡腿,递到宁凝面前,“你来得正好,尝一口,刚熟,看看我做的味道怎么样?”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么简单的道理,宁凝怎么可能不懂。   可她饿了半天了,想吃点热乎的也没什么错呀。   宣蘅也没有提要她帮忙的事情,只是说,“尝尝吧,孩子最喜欢吃这些了。”   宁凝咽了咽口水,心想小孩子不一定喜欢,但是她最爱吃的食物就是烤鸡了,尤其是那种把外皮烤得干焦的,上面裹满辣椒面的。   以上两个条件,这只鸡全占了。   宣蘅的鸡不一定烤得完美,但完完全全烤进宁凝心里去了。   她没忍住。   拿起来咬了一口。   据说食物最容易激发人们埋藏在心底深处的记忆,焦脆的香气弥漫口腔,恍惚间,她想起了穿越前,她妈妈活着的时候,也经常给她烤鸡吃,迁就着她的口味,把鸡烤得更久更干。   妈妈去世后,她爸爸也试着复刻,但多多少少有所出入,没办法做到一模一样。   浓密肉汁在嘴里破开,油香涔涔,宁凝忽然感觉鼻头有点酸,连忙眼皮上拉止住泪水,她每次想哭,总是习惯性憋住。   她很快吃完了一只鸡腿。   宣蘅看着她吃得正香,笑吟吟给她补了一块肉,然后将一只鸡翅撕给了清濯,小孩子嘛,都很好哄,她以前就是这样哄弟弟妹妹的。   吃完以后,宣蘅感觉到俩小孩对她防备放松了些,尝试拉近乎:“你们离家出走,不怕父母担心?”   宁凝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们是离家出走的?”   宣蘅说道:“不难猜啊,这么小的孩子,哪家父母放心让你们独自外出闯荡?”   提到父母,宁凝抿了抿唇,像是有些不开心。   她幽幽地道:“我爹是个负心汉,我娘生下我后去母留子把我娘踹了,他从小到大就没有管过我,他才不会在乎我死活呢。”   她一顿添油加醋,把不夜城里的宁煦黑得淋漓尽致,“这次出来,是找我娘的”   他不是骂她是废物吗,那她就唱衰他是负心汉、渣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冷淡,像是对家里的那个负心汉爹充满了失望。   宣蘅心想,去母留子,生又不养,让自己亲生女儿说出这样的话,应该就是个十足的混蛋无疑。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你打算去哪儿找娘?” [21]因果之印:“我抱抱你,好不好?”   “昆仑,鉴心境。”   宣蘅表示赞同,不错,居然知道找昆仑鉴心镜,这倒是个高效快捷不用走弯路的办法。   宣蘅紧接着又说道:“我正好也要去昆仑。”   “你去昆仑干什么?”   “修行。”   昆仑仙山,乃众修士向往之地,她这样回答也没有问题。   下一刻,她说,“要不你等我两天,等将赵府的事情处理完了,我们正好结伴同行,我可以给你烧鸡。”   她的笑容很温柔,宁凝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人注视过了。   宁凝对修士向来保持戒心,但是她却很喜欢和宣蘅说话。   说是让宁凝等她两天,但实际上在这两天时间里,宁凝怎么可能忍住,只袖手旁观。   宁凝还在犹豫,宣蘅那边已经开始报菜名,“除了烧鸡,我还会做杏仁糕、板栗糕、绿豆糕、炸春卷……还会麻婆豆腐、地三鲜、盐水鸭、糖醋鱼……”   “够了,我答应你。”   ……   说服了宁凝,也相当于说服了清濯。   宁凝和清濯约定在赵家住两天,等宣蘅揪出府中妖祟再一起走。   不知道是不是和宁凝一起熬了个大夜的缘故,清濯和她分别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没精神,脑袋耷拉着,像是在忍受着什么,说话也很少。   宁凝睡不着,趴在床上想了一下,掀起被子坐起来。   翻过清濯的窗户,来到他的床边。   清濯身上的因果印又发作了。   烙印滚烫,像把他的元神架在火上烤。   清濯蜷缩着身子,紧紧埋在被子里,额头沁出丝丝冷汗,不知道热浪什么时候才能够结束。   就在这时候,一只冰冷的手伸了过来,放在他的额头上。   温凉的触感令他识海一松,燥热的气息也退去了一半。   清濯缓缓睁开眼睛,语气有些虚弱。   “主人……”   月光透过窗撒落床头,地上宛如结了层白霜,宁凝的影子清冷孤独,窗外树影婆娑,投在她被皎月打上散光的面庞上。   “发烧?”宁凝神情专注又认真,眉头皱着,“不对,仙族人不会发烧。”   可是清濯看起来很不舒服,这副病容,很像是发烧的模样。   宁凝心里猜测着他不舒服的原因,难道是黑狗血还是糯米伤到他的吗?   可是这两样东西都只对鬼有效,方才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清濯眨着眼睛,细长睫毛根根分明,眼睛是湿润的,脸色红晕,像是醉了般。   宁凝的灵气凝聚,涌入他的身体里,从上到下,将他身体里检查了一遍。   没有受伤,没有生病。   宁凝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灵气太弱了,没办法查出他现在的状况。   清濯无辜地眨眨眼。   因果印是查不出来的。   清濯小的时候,时常因为烙印发作而哭闹不止,没有人能够察觉到他的不舒服,也不知道他身上有个时常会烫伤他的印记。   是后来他学会说话、看得懂书后翻遍藏书阁,才找到了关于因果印的记载。   因果印不会要了他的命,但是每次发作,都会让他难受一阵子,时刻提醒他记得前世欠下的债。只有解开了因果,烙印才会消失,不然他也不会冒险来不夜城。   从猫变成人,身上的因果印会发作得更频繁。发作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消停。   清濯习惯了。   “主人,我有天生缺陷,”他往宁凝身边靠了靠,“我是很脆弱的。”   “可我不记得你有……”宁凝话还没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连忙住口。   他眼眸垂落下来,白皙的皮肤贴紧了宁凝的手背,像个卖乖讨好的乖孩子。   宁凝心想,猫和他的本人,还是不一样的。   看见他伪装成猫撒娇,她还会觉得他还挺装。   但她拒绝不了这个样子的清濯。   她将伸进他的发间,那温暖如丝绸般的乌发在她指缝中流淌,他像是上瘾了般贴着她,不愿意与她分离,宁凝感受着他的依赖。   这副样子,太容易让人心软了。   宁凝仿佛忘记了他前七世的缺德,问道:“我抱抱你,好不好?”   她不知道怎么能够让他好起来,这种安慰方式,是清濯教给他的。   忘了是第几世,她在昆仑上生了一场大病。   宁凝记得迷迷糊糊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看见清濯跪坐在床边,一只胳膊环着她的肩膀,保持着拥抱的姿态将她护在怀中。   当时宁凝以为自己被他占便宜,立刻提剑想把他赶走,奈何身上却没有力气,刚抬起头又重重摔了下去。   睁着通红的眼睛,用沙哑的声音跟他说:“给我滚开!”   清濯被她骂得有些发懵,但很快又恢复了嬉皮笑脸,“听说拥抱可以让人感觉好受,师兄不过是想要让你快些好起来。”   “你什么时候好,我就什么时候能走,照顾病人,可不是什么轻松活。”   宁凝当时觉得他是撒谎。   离他那么近,说不准是在打着什么鬼点子坑她。   后来她才知道,清濯不是撒谎,是嘴硬。   因为师门不理解清濯和她的恩怨,看见他们时常黏在一起,所以她生病时,指派清濯来照顾她。   她意识不清时总在发抖,梦中像是在恐惧着什么东西,只有当清濯抱着她的时候,她才能安静下来。   她睡了多久,清濯就坚持抱了她多久。   清濯说得没错,拥抱可以给人安全感,可以让人好受。   清濯游离般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宁凝隔着被子,将他环在怀中。   他们差了两百岁,这个年纪倘若按照他们的寿命折算成凡人的生命尺度,出生时间前后也就隔了个几天。   但是清濯年纪还太小,体型像个孩子,宁凝搂和他,就好像抱着自己的弟弟。两个小团子依偎在一起。   清濯将头靠在她身前,嘟囔道。   “主人,你不觉得我是在装病吗?”   宁凝问道:“有人认为你在装病?”   自然是有的。   清濯从小就滑头,他以前每次说难受,父君都觉得他是厌学而装病。   加上没有人能查出因果印,所以他是有苦说不出。   长睫垂落,少年感伤,“谢谢主人相信我。”   听到这句话宁凝心里咯噔了一下,现在的清濯,和以前的清濯不一样。   以前他才不会让宁凝看到他的弱态,兴许是因为他现在实在太难受了,又或者是因为他年纪还小,没有成年人的防备心,所以可以放心将全部交给了她。   宁凝抱着他,说道:“睡吧,无论是什么病,睡一觉总会好一些,今晚或许能做个好梦。”   宁凝和清濯相处了七世,无比了解他的秉性。   有一点,他们两个极其相似。   那就是,清濯和她一样要强,他装啥都不可能装病。   这个被误解的委屈版本小清濯,还怪可怜的。   宁凝轻轻摸了摸清濯的脑袋,他睡得很快,呼吸均匀,宁凝指尖聚集灵力,安静地为他编织。   今晚,一定会是个好梦。   宁凝看着月亮,一夜未眠。   忽然想到了宣蘅,宣蘅好像也受伤了,脖子上缠了一圈纱布。   受伤对于修士而言是家常便饭,与妖魔鬼怪打交道,刀剑舔血过日,很容易就会被伤到。   也不知道她伤势如何了。   第二天清晨,宁凝轻手轻脚地放开了清濯。   清濯睡得香甜,夜里没有醒过。   宁凝准备要离开的时候,他的眉头似乎微微皱了一下,宁凝替他掖好被子,“你不舒服就多睡会吧。”   像是听见了宁凝的话,清濯继续沉眠。   ……   宁凝去找宣蘅了。   宣蘅正在给伤口换药。   水盆里装满了血水,宣蘅的脸色苍白如纸,盯着铜镜端详脖子上的伤口。   伤口很深,血肉模糊。   宣蘅不注意保养,伤口结痂后又撕裂了几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痊愈。   凡人的愈合力有限,每一次清创换药,都备受折磨。   换药完毕,宣蘅裹上了新的纱布,赵家奴仆将她屋内的血水端走,并在屋中点上了香,驱散血腥味。   宣蘅疼得牙肉都在发紧,要是有灵药就好了,她被凡器所伤,用灵药的话或许立刻就能好了。   宁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回春丹。”宁凝从灵囊里掏出一个药瓶,“给你。”   妖鬼的伤药与凡人和修士用的并不相通,幸好宁凝离开不夜城前考虑到带着清濯,特地去求巫医给她做了一些修士用的丹药,回春丹就是其中之一,可治愈内网上,接骨生肌。   宣蘅被震惊到了,回春丹在外面价格昂贵,一粒皆是千金难求,然而宁凝一掏就是一整瓶。   宣蘅心想,她果然是当之无愧的大小姐。   宣蘅笑了,“多谢小妹妹了。”   她笑容真诚而明媚,宁凝习惯了付出没有回报,这样被人认真感谢,的确有些不适应。   宁凝脸色微红,小声道:“不客气。”   宣蘅需要伤药,也不跟宁凝客气什么,从她手中接过回春丹,倒了一粒之后将剩下的还给她。   “一粒就足够了。”   身体太弱吃太多仙药也会虚不受补,她拿一颗就够了。以她现在的体质,她也就只能服用一粒。   有回春丹,她就不用顾及伤口再次开裂。   将丹药服下后,脖子上暖烘烘的,她即刻就感觉不到痛意了。   宣蘅笑着说:“等我搜寻完线索,回来给你做点心吃。”   人都是会撒谎的,在和人聊天的时候人们总是会选择隐藏对自己不利的部分。   赵四的一面之词不可全信,这妖祟能够进赵府,在府中盘旋两年,肯定和赵府自身原因脱不开联系,想要解决掉着府中妖祟,还得好好找找这府里的秘密。 [22]好好吃饭:倘若我的女儿还活着   宁凝听到这话,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宣蘅走在前面,笑容温温柔柔的,很亲切,“如果可以,我想和你聊聊天。”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出不夜城里看不到的颜色,逆光处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宁凝感觉到她似乎有些悲伤。   她慢慢地说:“要是我的女儿还活着,大概和你差不多大。”   宁凝说:“我今年三百多岁。”   具体三百几,宁凝自己也忘了,她穿越回来的以后还没有问过自己的岁数。   她的年纪可能比宣蘅还要大。   宣蘅却说:“我知道。”   昨天清濯告诉她,今年大概是她死去后的三百多年,她死的时候,那个孩子还在她的腹中,她神魂俱毁,身体化为尘埃。   那个孩子,也不可能活下来。   她只在梦里抱过她。   “你已经有孩子了吗?”宁凝疑惑地问,宣蘅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也就十多岁左右。   有个折合人族年龄七八岁的孩子,那她是几岁怀孕?   宣蘅猜出了她心里所想,笑吟吟弹了她的脑壳,“你是不是在猜我今年几岁?”   宁凝轻轻咳嗽,掩饰尴尬。   宣蘅俯身,对着她的眼睛,“不要乱猜姑娘家的年纪,要是猜得不对,很容易冒犯到别人的。”   宁凝冷哼着撇撇嘴,“我知道,不用你教。”   宣蘅又不是她娘,凭什么教她人情世故。   两人一前一后,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赵家公子的府中,宣蘅抬手又落下,宁凝感觉面门被贴了张什么东西。   眼珠子往上转,当即发现是一张符纸。   “什……”   她抬手要去掀,却看见宣蘅二话不说往自己脑门上也贴了一张,她的身影一闪,原地消失。   迎面走过来的是两个小侍女。   从屋里出来后,她们俩个脸色发白,几乎要呕吐,她们径直从俩人面前路过,好像完全没有看到她们一样。   宁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什么都没有,明白了,这是隐匿身形的符纸。   这张符,和大巫给她画的好像。   等两人走了,宣蘅对她说,“昨天我来这个屋里的时候,赵家的女主人拦着我,不准我进去,所以我们偷偷进去。”   宁凝想起了前一天管家发疯时的那些话,一副“我懂了”的表情,“我明白了,这屋里的邪祟和夫人有关,她心虚不肯放你进去。”   “不是,”宣蘅幽幽地道,“她将我当成了攀附她夫君的小妾,怕我害了她的儿子。”   宁凝:“……”   这让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好,凡间修士,竟然会被这样冤枉,出于安慰,她说道:“那可能是因为你长得好看,男人不都喜欢长得好看的吗?”   宣蘅笑笑不说话。   宁凝如果觉得她现在的样貌已经算是长得好看,那宁凝一定会喜欢她真正的容貌。   宣蘅照过镜子,现在这副容貌和她的真身有五分相似,但却和她的真身相差甚远。如果说“宣蘅”是小有姿色,从前的那个“祂”,有着实实在在令众生艳羡的绝色。   千百万年,这世上因为容貌仰慕她的男女无数,可她到最后……却偏偏选了一个不是那么出色的。   宣蘅往里面看了一眼,屋内没有人。   大公子的房间里格外阴森,侍从们给他日常喂食擦身之后便快速撤离出去,没有人敢留下陪他,生怕招惹了邪祟。   宣蘅挥手,宁凝跟着她进屋。   刚走进屋内,一股冷风扑面而来。现如今正逢春末夏初,外面阳光燥得没有令人流汗,这屋里宛如冰窖似的,刚踏进来,就让人汗毛直竖。   宣蘅下意识将宁凝护在身后。   她的衣袖一片雪白,遮挡住宁凝的视线,宛如无形屏障,保护住她。   “别怕。”   她看起来那么弱,但声音格外稳健,宁凝冷不丁回忆起,有人曾经也这样和她说过话。   ——“别怕。”   “阿姐,别怕。”   她呼吸凝滞,脑袋如被蒙住的视线,一片空白。   她以为自己会恨屋及乌,厌恶说出这句话的人。   而下一刻,宣蘅身上淡淡香气拂过,将她笼罩住,她恍惚回神,宣蘅即便说了她讨厌的话,她也并不讨厌她,而是反过来觉得,连带着看宁微都顺眼了不少。   宁凝毕竟是个孩子,宣蘅怕她受伤,将她拢在自己身后,步步向前走去。   屋内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不让一丝阳光透进屋里,船头点了一拍接着一排的红蜡烛,将狭小房间照得通红,流淌的蜡泪堆满了整个烛台,凝固成畸形起伏的形状。   宁凝把头探了出来,一根一根地数了起来,“一、二、三……一、二三……”   每一排都是三根蜡烛。   “三……那不是上香的数量吗?”宁凝说道。   给活人上香,活见鬼了。   宣蘅将目光方向那张金丝楠木床,一层青色纱帐将床笼罩得严严实实。   在床头,四周,全部都贴满了铜钱和符咒,密密麻麻,基本上看不到间隙。   宣蘅认出了符咒上面的有祛妖符文,转身对宁凝说:“你离远点。”   宁凝压根不怕,一步不退。   有替身咒,又伤不到她身上。   宣蘅掀开了青帐,烛火投落在赵家少爷青色的脸上,他瘦得可怕,被厚厚的被子盖住,露出来的一个头像个骷髅,双目紧闭,皮肤坑坑洼洼,沟壑密布,全是肉疙瘩,宣蘅感受不到他有任何的呼吸。   宣蘅一把掀开他的被子,目光移到他交叠放在胸口的双手上,可她办事不利索没发现被子四脚被红绳缠着,连接四个铃铛,叮当响声立刻惊动了屋外人。   “谁,谁在屋里,谁敢动我儿子。”   歇斯底里的声音传了进来,正准备进来看儿子的赵夫人立刻加快了脚步,屋里那么狭小,就算用了隐身符,她们也很有可能会被识破。   宣蘅面不改色地写昏睡符,准备等人进来时就给她来个偷袭。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大哭声,“阿娘,阿娘你在哪里……”   赵家大小姐哭了起来,“阿娘,阿娘!”   赵夫人听见女儿哭,一时间也顾不上里面的儿子,连忙转身出了院子,把哭着追过来的女儿抱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赵小姐只是哭,不说话。   赵夫人大吼骂她的仆人,“你们怎么回事,又让小姐跑出来!”   她的乳嬷绣春跪在地上,“夫人,自从上次阿婉惨死,小姐就开始日夜惊悸,你说是不是轮到小姐了,要不我们还是将小姐送走吧,那些搬到外面的旁支公子们,不也都好好活着吗?”   “住口!”   赵夫人双目猩红,“我不可能和我的女儿分开!”   “夫人,保命要紧呀,这屋里的孩子,有哪个能活下来,现在府里年纪最小的,就是小姐了,而且老爷昨天嘱咐了,不能再往府中买年纪小的童仆了,也没有人能帮小姐挡一挡!”   绣春说得情真意切,眼泪都快留下来了,她是亲眼看着赵小姐一点点长大的,她待小姐情同亲母,夫人要既守着儿子,又要女儿陪在身边,这样会害死小姐的!   “奴婢求求你,将小姐送走吧。”   赵夫人一口拒绝,嘴里念念叨叨,“不会的,我现在只有她了,我会让人去买新的奴仆,有人会给我女儿挡煞的。”   她的脸贴着女儿,眼泪一个劲地流。   绣春看着她这副痴傻又癫狂的模样,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鼓起勇气道:“夫人,不如将少爷送走!”   赵夫人脸色登时变了,“你说什么?”   “夫人,这一切祸根都是少爷招惹回来的,只要少爷在,府上是不会安宁的,您也能够看到,这府上从年纪最小的往年纪大的一个接一个出事,现在也只有孩子出事,到时候没准……奴婢斗胆,求您放弃吧,将少爷送走,这样我们大家都解脱……”   她还没说完,赵夫人的巴掌就扇到了她的脸上。   方才绣春让赵夫人送走女儿,赵夫人仅仅只是不舍,可她让她送走儿子,赵夫人双目充血,面容狰狞而可怕。   “这是我唯一的儿子,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他有救,他还能活,他一定可以恢复的,你怎么可以咒他!”   “快滚,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绣春本就被扇得哆哆嗦嗦,听见这话也没有继续辩驳的勇气,慌慌张张站起来,看了一眼赵夫人怀里的孩子,扭头走了。   这几人吵架间隙,宁凝和宣蘅从屋中偷偷溜走。   赵夫人抱着女儿,在院子里踱步,嘴里轻轻哼着什么什么。   赵小姐趴在夫人肩膀上,瞳孔涣散。   宁凝隔着半个院子,和她互望了一眼,宣蘅牵住她的手,带着她离开。   路过赵夫人的时候,宁凝听清楚了她在说的话。   “为什么不是你,要是你和你的弟弟能够换一换该多好呀,娘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她痴痴地说着,宛如梦中的呓语。   ……   宣蘅撕开了宁凝头顶的符纸,说道,“今天的收获还真不少。”   被拽出来的宁凝还有些发呆,闻言脑袋停了片刻,才好似回过神来般,迟钝抬起头来:“你看出什么了吗?我们接下来还要干什么?”   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的主语已经变成了“我们”。   宣蘅的手伸了过来。   毫无预兆,摸了摸她的脑袋。   宁凝:?   她模样可爱,总是无意识露出萌态,让宣蘅忍俊不禁。她清咳一声,说道:“大致上知道是什么东西了,不过还不确定,晚上再去看看,至于接下来嘛——”   宣蘅突然话锋一转:“你午饭想吃些什么?”   宁凝:……唉? [23]神明一诺:那个世界,是她编织的梦境   宁凝开始怀疑,宣蘅两日期限内能否把妖祟抓到。   早上从少爷屋里出来后,她就再也没有提过府中邪祟的事情,而是一门心思栽进厨房里忙活。   她向赵家人帮忙买了一些新鲜的食材,赵家人都知道她是赵四请来的仙人,对她极其敬重,听到她有需求,立刻就将当天在集市上购买的最新鲜的蔬菜送了过来。   宁凝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切菜和面,添柴生火,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她抬手时挽起的衣袖落下来了一点,双手沾了面粉难以处理,无奈下朝宁凝投来求助的眼神,宁凝跑过去,帮她将袖子挽起来。   说起来宁凝在穿到这个世界后,似乎没有对别人做过这样的事。   俩人看起来不像是刚认识的陌生人,反而像姐妹,或者说……母女。   一个时辰不到,酸菜馅、鲜肉馅、粉丝陷的包子已经在蒸笼上蒸着了。   宣蘅擦了把汗,对宁凝说道:“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陪我做饭。”宣蘅说道。   宁凝不解,“这有什么好谢的。”   “我曾经自己一个人孤单地生活在这个世上,宛如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直到遇到了我的夫君,我的女儿,我才感觉到自己活得像个‘人’。”   宣蘅并没有觉得她是个小孩就随意糊弄她,她缓缓说道:“享受孤单的日子久了,才会知道有人陪伴,陪着你说说话是多么可贵的事。”   她温柔地盯着宁凝,感慨,“以前我的女儿也是个跟屁虫,我进厨房的时候,她总是要跟着我,不过她总是捣蛋妨事的那个,抱着我不让我干事,必须要我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不然就会哭闹个不停。”   她有些好奇,“你女儿是怎么死的?”   宁凝向来没心没肺,或者说毫不关注宁煦以外其他人的情绪,压根没有这样问会揭人家伤疤的觉悟。   宣蘅的眼眸暗了片刻。   宁凝噎了一下,难得有了些许眼力见:“你如果不想说,那就算了。”   宣蘅微笑摇了摇头。   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没办法开口,她告诉不了宁凝,她的孩子根本就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   她决心赴死去救世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也许是因为消耗了太多的灵力,又或者是因为她当时的注意力被太多事情吸引,她甚至没有发现身体的变化。   那时候,她唯一念着的,是她还欠她的爱人一个诺言。   一个相互陪伴一生一世的诺言。   因果情债,总归是要还的,她不想带着债离开,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于是她用最后的一丝力量,编织了一个独属于他们二人梦境。   在梦境里,她和他都是寿命短暂的凡人,她仅剩的时间足够与他在梦中相约度过一生,也算是完成那个诺言。   梦醒之后,两不相欠。   在她原本设定的梦境中,梦中只会有他们夫妻二人,可她却突然生下了一个女儿。   梦是现实的投影,现实没有的,梦境中也不可能存在,她女儿在梦中能够降临人世,也就说明在她死的时候,这个孩子已经存在。   也就是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死亡时已有孕在身。   可她救世时候元神与肉身全都毁灭,孩子尚在腹中,与她同为一体,不可能脱离她活下来。   她的女儿,只活在她的梦中,在她的梦中出生,在梦中长大,后来也会在梦中死去,在梦中那个和平的世界里,度过平凡安稳的一生。   在梦里世界,她的女儿大概会寿终正寝,而在现实世界中,她是胎死腹中。   宁凝又问:“你这么会做饭,是为你女儿学的吗?”   宣蘅笑了笑,“我女儿嘴巴挑,要是饭桌上没有她爱吃的东西,她会闹绝食一整天,宁愿到外头垃圾桶去翻东西也不愿意吃家里的。”   “所以我只能研究菜谱,给她做好吃的菜,让她在外面不要翻垃圾桶。”   宣蘅以前也是仙婢环绕,饭来张口衣来张手,想要什么都有仙术可以解决,可她编织的那个世界也没有灵力,没有六界各族之分,所有人都是普普通通的平凡人,宣蘅也没办法用仙术。   所以为了照顾好那个小家伙,宣蘅治好亲自动手,研究做饭做菜。   幸好她的学习的能力还是那么强,只要轻轻出手,就能让那小家伙拜倒在她的锅铲下。   宁凝心想,宣蘅的女儿还是个熊孩子。   因为不想吃家里的饭而去翻外面垃圾桶,丢人丢家里了,连家养的宠物狗都不这样做。   宁凝说:“要是我的女儿是这个样子,我肯定要揍她。”   宣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现在那么小,还是别人的女儿,不曾为人母,不会懂母亲的心思,等你做了母亲,有了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小小的女儿,你就只会想把她捧在手掌心,不舍得打也不舍得骂,就算她再淘气,能够包容都会包容她。”   她的温柔让宁凝想起妈妈。   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对她的,无限度的关爱,无穷尽的包容。   她喃喃自语,“不知道我娘会不会喜欢我……”   她说的是这个世界的母亲。   当然,她并不指望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见过面的母亲能够喜欢她,她也不想向讨好宁煦一样讨好自己的母亲,她只是想要见母亲一面,这样她就心满意足了。   宣蘅说:“傻孩子,天底下哪有父母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那……”   那简直连禽兽都都不如。   宣蘅还没有说完,被宁凝抢答:“有啊有啊,我那个死鬼爹。”   证明天下乌鸦不是一般黑的反命题,就是找出一只白乌鸦,宁煦就是那只白乌鸦。   宣蘅:“……”   好吧。   ……   包子熟了,宁凝吃了两个,滋味鲜美可口。   她端了一盘子去找清濯分,顺便看看他恢复得怎么样了。   清濯已经醒了。   他做了一个很漫长,却又格外真实的梦境。   梦中,他身上没有折磨他的因果印,他也没有逃离白玉京,遵循着父君的安排,在年满一百岁之际,拜入昆仑仙山,修习仙术。   昆仑弟子大多都是由升仙大会选拔而出,万里挑一,皆是天赋卓绝的精英。   而清濯,拜入昆仑几乎毫无难度,完全是走后门进的。   刚开始,所有人都瞧不起他,臭仙二代,来刷资历的罢了。   人家那个不是为了昆仑入学名额耗尽心血,甚至有的人付出了生命,也没办法来到灵山脚下,而他——靠亲爹打声招呼就好了,一进门还是昆仑最德高望重是仙长的关门弟子,这将其他人的努力置于何地?   但是,随着清濯在昆仑修行时间变长,众人都噤声了。   因为这个仙二代,实在是太强了。   三百岁金丹,八百岁元婴,千岁那年步入化神,修为一骑绝尘,将师兄师姐们狠狠甩在身后。即便他心思不在修道,时常移动到那些旁门左道的符篆阵法上,但是依然阻拦不了他的节节攀升,很快超越前头的师兄师姐,成了太虚仙人座下的“第一弟子”。   所有先入门后入门的弟子们,都尊敬得称他一声,“清濯神君。”   或许是觉得修行太过无聊,或许是昆仑的作业怎么也做不完,清濯在他一千一百岁这年,终于决定暂时辞别山门,外出游历,四处野猎魑魅魍魉,为民除害。   正巧,他收到了兄长们寄来的信,告诉他不夜城出了个女魔头,四处为非作歹,请他帮忙清除奸恶。   虽然有所掩饰,但他依然能够在信上看到哥哥们的委屈。   是什么样的女魔头能够让哥哥们受挫呢?   清濯也好奇,所以他乘着剑就去了。   就在这时候,他醒了过来。   “主人?”清濯揉揉眼睛,“这是什么?”   宁凝将举到他面前的大包子挪开,“吃点东西吧。”   这个时期的清濯和她一样没有辟谷,要么吃辟谷丹要么吃点别的什么,宁凝说道:“鲜肉馅的。”   为了给他展示这个包子有多么美味,她掰开给他看,手艺不馨,滚烫汁水崩他脸上了。   清濯:“……”   “我吃,我吃。”   吃个包子整的好像被刑讯逼供了一样,宁凝心想,爱吃不吃,将包子往他嘴里一塞。   他咬着肉馅,小口嚼食,像只小仓鼠,但一口过后,他就发现此物如此美味,开始大口吃肉。   宁凝爬上床,双腿沿着床沿垂落,晃来晃去,“你好些了吗?”   清濯点点头,“好多了。”   在昨天宁凝抱他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烙印似乎平静了下来,后背的滚烫已经完全消散。   就是被折腾了一场,难免还是有些没精打采的。   宁凝掀起他垂落的长发,撩至耳后,露出白皙的脖子,托腮思考,怎么还是那么漂亮。   清濯饭量不算好,吃完个包子后就饱了。   “主人,”清濯想起宁凝会织梦术,“昨天,你有没有潜入我的梦里。”   “是我给你织的,喜欢吗?”   没有人会拒绝一个充满各种天灵地宝、走路能捡钱的小花园——为什么要织小花园,因为现在宁凝就只会织小花园。   清濯神情怔怔,原来真的和她有关,如果他没有因果印,成功进入昆仑,大概也会以敌对的方式与宁凝相遇吧。   一个是仙界的皇子,一个不夜城的少主,天生就该不对付。   他最初找到宁凝,也是出于利用。   昨日因果印发作,短暂的依偎不过是昙花一现的放纵。   宁凝这是在提醒他,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吗?   宁凝见他依然沉默少话,觉得索然无味,干脆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休息,拍拍手从床上跳下来,“既然你好了,那我先走了。”   “等等。”   看着她的背影,清濯心脏坠落,忽然生出一种无名恐惧,慌忙跳下床,去牵她的手,“主人,我要和你一起。”   他不想与她为敌。 [24]畜鬼之家:“养小鬼。”   宣蘅开始画符,摊开黄纸,笔锋转折,写出几个单独的符文。   “这是什么?”   像是故意考察宁凝的功课,宣蘅笑又不答:“你猜?”   宁凝把头凑过去,觉得这符文有点眼熟但又认不出来是什么,就好像考试的时候遇到眼熟的题目但是又不会写。   宁凝还没回答,旁边清濯立刻将她拉走:“镇鬼符。”   “主人小心,别碰!”   镇的就是她这种小鬼。   宣蘅转身道:“没关系,符文还没完成,没有效力的。”   她又对清濯表示赞许:“小弟弟,你看起来年纪小,懂得还挺多的。”   符篆最初的衍生是为庇护灵力低微或者没有灵力的凡人,借天地之力,为不可为之事。   也因此,天赋低的人也可以修符道,符篆常与“弱小”挂钩,仙族人汲取清气而生,天生可以使用灵力,看不起凡人符篆,嘲笑其为歪门邪道,不屑于触碰,但清濯并不这么以为。   强者修符,更是锦上添花。   清濯捏着宁凝的手:“以前学过一些。”   宣蘅解释道:“这些符文,都是从赵公子房间里贴着的,我现在是默记下来,你说得不错,他房间里贴着的,全都是镇妖符。”   “镇妖符?”宁凝说道,“镇压崇邪,他被妖祟缠身,屋里贴这些符文,不是很正常吗?”   宣蘅说道,“正常,也不完全正常,一般情况下,修士们若没有能力除掉邪祟,会用镇妖符将它镇于原地,防止它往别出去,作恶伤人,但在一种情形下,镇妖符也有另一重用处。”   宁凝:“什么用处?”   宁凝不懂符咒,继续追问。   宣蘅刚要说,忽然间感觉到什么,转头往门外看去。   “谁?”   宁凝和清濯齐齐回头,三道目光落在了门外提着食盒的小姑娘身上。   赵小姐被盯得惊吓,扶着门框怯生生地迈过门槛,有些结巴得说:“我听人说仙师问厨房要食材,猜你们饿了,所以给你们拿了点吃的来。”   之前她们见过面,赵小姐都是一副疯癫痴傻的模样,清醒过来后,大家才能看清她真实模样。   瘦矮瘦矮,脸色发黄,没有什么肉,看起来像一朵枯萎的鲜花。   宁凝语气淡淡:“我已经吃过了。”   她没有忘记,她被赵家人买回来,就是给这个小姐做丫鬟。要是她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恐怕现在还被关在柴房里,忍饥受饿。   她和清濯达成共识,扮鬼吓完管家后,她就不再追究,但也别想让她对赵家人有什么好颜色。   赵小姐似乎没有听出宁凝语气中的逐客之意,依然走了进来,将食盒放在了宁凝面前,说道:“这些都是我平时喜欢吃的,你们现在不吃,也可以放一放,当下午茶。”   说着,她将目光转向了宣蘅,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说道:“其实,我见过你。”   “初一那天,阿娘带着我出门去西山拜访紫升道人,我们的马车和你在雨中相逢,你没有撑伞也没有披蓑衣,阿娘见你可怜,送了你一把伞和点心,你记得吗?”   初一?   宣蘅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日期。   是她复生的那天。   她当然不记得有过什么雨中相逢,这要么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经历,要么是她们编造的,不过她并没有原主人的记忆,半信半疑,不知可否。   她注意到了一个点,“你说你们那时候去拜访是紫什么道人?”   赵小姐说道:“紫升道人,阿娘每个月都会去拜访他,他是我们这里最有名的道士,弟弟屋里的阵法,都是他帮忙布置的,要不是有他布阵压制了邪祟力量,死的人只会更多。”   屋里的阵法……宣蘅眉头微皱,“看起来不像个正派道士,不过赵夫人爱子心切,病急乱投医,到处寻求歪修野道帮忙,也是正常的。”   赵小姐不再提那个话题,把点心往他们身边推了推,“这些都是我精心挑选,平时我最爱吃的。”   和宣蘅说完话,她把目光转向宁凝,神色带有些许歉意,“对不起,我阿娘买你回来,其实是为了给我‘挡煞’的。”   她说道:“府上年纪比我小的弟弟妹妹都被崇邪害死了,嬷嬷说,崇邪杀人的顺序是由年纪小开始往年纪大的,按照年纪计算,下一个该轮到我了,阿娘心急,担心我也像他们一样出事,所以给我买了一些年纪更小的女孩进府,名义上是做我的丫鬟,实际上是替我去死,也就是‘挡煞’,只有有人比我年纪小,那我就不用死了。”   “管家是在我娘授意下去买丫鬟的,她是在帮我娘害人,我不想看我娘一错再错。”   她扫了一眼宁凝和她身边的清濯,“所以,你们还是快走吧,不然……”   她说得很诚恳,似乎是不想有人灾因她而死,“你们都会死的。”   “多谢提醒,但是他们都不会死。”宣蘅接话道。   宁凝心想,她三百岁,清濯一百岁,倘若那个邪祟真的能够看穿人都年纪,谁给谁挡煞,还不一定。   宣蘅下了逐客令,“你回去吧,你娘要是知道你来这里,会生气的。”   赵小姐缩着脖子,“我……”   宣蘅说道:“走吧。”   宣蘅的话说得足够明白,赵小姐只好离开。   宣蘅转身看向屋内两个小孩,把门关上,“两位,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小忙,可以吗?”   吃了她两顿饭,也该派上点用场了。   ……   一刻钟后,宁凝和清濯溜进了平阳城府衙的藏书阁中,翻箱倒柜,查找资料。   还以为是什么惊险刺激的任务呢,原来就是最简单的翻书。   “县志县志…找到了…两年前……”   宁凝翻找着手中厚厚的平原县志,一目十行,“只有一些例行的耕地丈量、户籍登记,很普通,这一年风调雨顺,没有旱灾也没有雨灾没有瘟疫也没有邪祟作乱。”   宁凝不明白,为什么宣蘅会让她来翻两年前的县志,莫非这上面的记载和赵家的邪祟有关?   清濯手中捧着一本《风土人情志》,说道:“但是我这本却有,两年前三月,城东出现了天花十例,死者七人;九月,城西喝水决堤,淹垮民房三座,死者五人;十一月,城中火情,烧毁民房数十座……”   他合上书,“一些小疫病,一些小灾情,死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官员编修县志时,自然忽略掉,也就当做野史随便写写。”   宁凝奇怪,“你说什么……城东,那不是赵府所在地吗?”   宣蘅让她着重查的,就是两到三年前平阳城中有没有出现过天花的病历。   不仅有,还恰恰是两年前,赵府附近,也太巧了。   “小孩子身体弱,一旦得了疫病,九死一生,何况那是天花。”   宁凝之前觉得除妖是宣蘅该做的事,她也就是吃人嘴短帮宣蘅打个下手,她让做什么做就是了,但查到这里,好奇心驱使她追寻真相。   “对了,”宁凝想起宣蘅没来得及回复她的那个问题,“镇妖符还有另一重用处,那究竟是什么?”   清濯见多识广(仅限于符道),应该也会知道。   “谁在那里?”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清濯反应力极快,拉起宁凝的手,就往外面翻去,抱着宁凝,滚进灌木丛。   府衙巡逻官员提着灯照过来,看见打开的窗户,风呼啦啦地吹着,吹得书架上纸页翻动。   粗心的巡官还以为是负责整理文档的官员忘记关窗,骂骂咧咧,“又忘,前天忘,昨天忘,今天忘,天天都忘,说多少次了还是忘,他怎么不忘记吃饭睡觉!”   他上前去将窗户一把拉上,嘟囔一声,“要是让野狸翻进来咬坏书籍看他该怎么办!”   躲在窗外灌木丛中的两个孩子搂在一起,呼吸相抵。   宁凝意识到了什么,“你的一叶障目呢?”   清濯在收敛气息变猫掩盖身份的时候会将一叶障目取出来,其他时候,都收在灵囊里。   他已经保持了一整天的人形。   清濯说:“借给那个女修了。”   宁凝心想,这不是仙界的神器吗,他说借就借,真大方。   他先替宁凝拍干净衣服上勾住的杂叶,再拍自己的,然后说道:“养小鬼。”   他接上了刚刚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镇才能养,所以养小鬼的人,也会用镇鬼符。”   “这就是镇鬼符另一种用处。”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平阳城西山外,一座小茶馆里。   茶馆老板正准备收摊,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女子从树林后出来,白色的衣服沾满了泥灰,脸也是灰扑扑的,好像刚刚在泥里滚过一圈。   太久没有画过遁地符了,她遁得有点晕晕乎乎,有点分不清方向。   她来到摊前,问道,“老板,请问紫升道人是不是在这附近?”   老板是个热心肠,时常为来往的路人指路,广结善缘。   听到这话遥遥一指,“沿着这条路走,不出百米,就到仙人的洞府了。”   紫升道人喜静,就在城外山上寻到一个洞天福地修行。   来求道人办事的人不计其数,有平民百姓,也有达官显贵,他们经常路过老板的茶摊,但是像她这样,大晚上灰头土脸过来的,还是第一个。   “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老板热心提醒,“紫升道人避世而居,为人高傲,即便是城里的达官显贵见他,都要提前送上拜贴约定时间,带上礼物三请五拜,才能叩开洞府的门,你这样一个人莽撞去他府上拜见,要是冲撞人家,恐怕他今后都不会再见你。”   宣蘅笑了,“不会,他会见我的。”   不过当然不是自愿的。   正经拜访才需要白天前往。   偷鸡摸狗嘛,大晚上去最好了。 [25]杀生为祭:“那好,去死吧。”   在人们刻板印象中,修行之人吸纳天地灵气,讲究的是和光同尘,与万物共生。   所以大多隐世高人多会将洞府设在人烟稀少之地,且装饰朴素雅致,融于山色之中。   紫升道人的居所正是如此。   他的洞府依山而建,次第层叠,在山下朝上望去,琼楼玉宇如星般散落在山林间,高大围墙在山下合拢。   守门的是两座石兽和一个打瞌睡的童子,府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篆,形成天然阵法。   宣蘅能够看出,那些阵法是防外人入侵的,倘若有人想要硬闯,阵法会立刻将其诛杀。   破解符篆对于宣蘅来说不难解决,就怕惊动那几只看门狗。   宣蘅握住手中的一叶障目,那是一片指甲大小的叶片,闪着暗绿色的荧光,将其置于双目之间,可以收敛全部气息。   她不清楚这个紫升道人的实力,担心自己的隐身符会被识破,所以向清濯借了个隐匿气息的法器,她知道像清濯这样身份孩子出门,肯定会带着相类似的法器护身。   可当她看到一叶障目的时候,她大吃一惊。   她没想到一叶障目会出现在清濯手里。   一叶障目,这是她亲手雕刻的。   很多年前,她采集天下精宝,亲手做了十二件神器,作为聘礼送给不夜城,娶走了他们的城主。   不过须臾三百年,这东西,怎么辗转到了仙界的小孩手里?   宣蘅不会和一个小屁孩计较,要是有机会见到不夜城城主,她一定要找他问个清楚。   她将一叶障目放在眉心,绿色的小叶子宛如露水般融入皮肤,变成一个冰霜形状的花钿,覆盖住她的全部气息。   不愧是她以前做的东西,就是好用。   宣蘅自己小夸了自己一下。   再贴上隐身符,她身形平地消失,连气息都藏匿不见。   她迈步走向大门。   正大光明地在守门石兽和童子前晃了晃。   石兽一动不动,童子闭眼安睡。   宣蘅满意点头,提起裙子,爬上石兽的脊背,三两下翻过他的头顶,踩着阵法缺陷,摸上墙头。   她身姿轻盈,宛如一阵风拂过,石兽好像察觉了哪里不对劲,挠了挠脑袋,左看右看,却又看不出什么不对劲,于是趴下继续睡觉。   ……   府中的布置和宣蘅想的一样,她走过厅堂,一路上都是提前布置好的符文。   不熟悉府中格局的人,很容易一脚踏进杀阵里。   但也亏得有这些阵法,让宣蘅有了搜寻方向,洞府很大,宣蘅直接往阵法最集中的地方走。   杀阵最密集的地方,肯定藏着最重要的东西。   这里是一座假山,假山后,是一个天然的洞穴,假山附近符文更加密集了。   行差踏错半步,都有可能踏入死门。   守门的是两个侍女,还未凑近,宣蘅就感觉到了她们身上的妖气。   她们的修为比守门那三个要强,宣蘅只是从她们身边路过,她们立刻戒备。   “谁?”   宣蘅站住,一动不动。   一叶障目在她额头闪着淡白的光,将所有的气息藏得一丝不落。   妖侍鼻子上下耸动,始终没有闻到陌生味道,“大概是错觉,谁敢来师父洞府捣乱。”   “就师父布置的阵法,就算苍蝇飞进来了也活不了,不要再神经兮兮的了,大惊小怪。”   两个妖侍松懈下来,宣蘅很顺利地溜了进去。   阵法上,淡金色的浮光照亮漆黑的石洞,看清楚屋中布置的那一刻,宣蘅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脸上血色骤然褪去   在赵府她就已经发现不对劲,来到这里,她最坏的猜测得到了验证。   石壁上的符文汇聚向阵法中央,渐渐由淡金过渡到鲜艳的红色,宛如鲜血般刺目可怖。   这些符文,她再熟悉不过了。   人祭阵。   将生灵当成祭品,通过汲取生命作为“养料”,获取力量的至邪之阵。   石洞中间的阵眼,宛如一颗种子,发芽形成根系,朝四周蔓延出无数的分支,深深扎入土中,不断汲取“养料”,供给种子生长,抽条。   一支根系蔓延向东方,那是平阳城赵家的方向。除了这一根,还有向西边的、南边的、西南边的,无数根枝条盘根错节,从不通的地方吸取养分。   而更可怕的是,宣蘅发现了,这个所谓的“阵眼”其实并不是一粒完整的种子,而是那粒种子发芽后延伸下来的一个分支。   在阵眼之上,不知道究竟还连接着多么庞大的根系,这些枝条又汲取了多少的“养料”,养出了怎么样的参天大树?   她离开的三百年里,这个世界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一股寒意爬上宣蘅的脊背,所有的血液逆流而上,直冲天灵盖。   她捏紧了拳头,顷刻间数张符纸朝阵法攻去。   火光一闪而逝,石洞外两个妖侍和正在房中喝茶的紫升道人猛地回头。   石洞在爆炸声中轰然倒塌,掉落的石块上的符文被损毁、断裂,逐渐黯淡,变成没有作用的符号。   宣蘅站在颓垣中,脸和手臂被震落的石块波及,白衣染血。   她却丝毫不在意,目光冰冷盯着飞身而来的紫升道人——一个驻颜三十多岁的男人。   虽然毫无灵力,却有着令人不可忽视的威压。   紫升道人怒气冲冲地赶来,触及她的目光,一时竟有些发怯。   他鼓起勇气,“你究竟是谁,受谁指使,今日为何要炸我洞府?”   宣蘅抬起头,那些她画好的符纸逐一环绕在她身后,排列成阵,“我是谁不重要,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人祭阵是谁教你布置的?”   紫升道人听她提起人祭阵,像是被戳中痛处般破口大骂,“大胆小贼,你这是血口喷人,哪来的人祭阵?我乃正道修士岂会与邪道有染,你定是受人指使,来污我名声,看剑——”   他开始用招,宣蘅眼中戾气纵横。   “不说是吧?”   “那好,去死吧。”   ……   深夜。   赵府。   “不好了不好了,大少爷发病了!”   一声尖叫闹醒安静的小院子,夫人披衣而起,急匆匆跑出院子,就看见照顾少爷的侍女跪在她面前,哆嗦着双唇说道:“夫人,你快去看看,少爷他不好了!”   “什么?”   听到这话的赵夫人脚步踉跄了一下,一步不停地往赵公子屋里赶去。   狭窄是小屋中,铜钱和银铃叮叮当当作响。   床上瘦骨嶙峋的小孩子骤然青筋暴起,他的四肢宛如动物般长出尖锐的利爪,几个成年男子拼尽全力也没崩将他完全按在床上。   他轻而易举就挣开控制,抬起一只手,挥空一划,某个倒霉的奴仆脸上顿时惊现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剩下的人被吓了一跳,眼见他就要起身,生怕成为下一个被伤到的人,连连退到镇妖符后。   他失去了束缚,好像一只犬类四肢在床上立起,喉咙里发出了宛如兽类的响声。   就在他正要发疯朝众人扑过来的时候,满屋符文闪烁,一道罡印虚空打在他的脑门上,他痛苦地尖叫,在床上打滚,大喊大哭。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赵夫人在屋子里徘徊,看着自己儿子的模样,心疼地落下泪来。   她想要往里闯,被侍从拽住。   已经变成怪物的孩子听见了母亲的哭声,仿佛有了人性,四肢蜷缩着趴在床上,呜呜咽咽,可怜得像只讨食的狗,“娘…我饿……”   他的声音不算清晰,但赵夫人依然捕捉到了几个明显的字眼。   “对,宏儿饿了…宏儿饿了……”   赵夫人连连擦眼泪,“宏儿不是故意的,宏儿因为饿了才难受,因为饿了才伤人的,宏儿别怕,你等等,娘这就去给你找吃的来!”   她的神情痴呆,就这样走了出去。   周围奴仆噤若寒蝉,知晓内情的人无不脸色发白。   赵夫人先找来了自己的贴身侍女张嬷嬷,“宏儿要吃东西了,你有没有找到合适的食物?”   张嬷嬷脸色不虞,“老爷刚叮嘱了不准往家里买小孩,加上那个‘仙师’这两天就住在府中,奴婢是想着等那个仙师走了再安排的,谁知道少爷前几天才进食完,竟饿得这样快,现如今,府上也没有合适的孩童了。”   “没有的东西!”   赵夫人恶狠狠骂了一句,又喃喃自语,“宏儿嘴挑,十岁以下的孩童,他不乐意开口,没有合适的食物,它会饿坏的,这该怎么办才好……对了!”   “还有雪儿。”   她豁然开朗般,当即敲定,“快,将雪儿带来。”   赵小姐的名字叫做赵雪薇,赵夫人口中说的“雪儿”,正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正所谓虎毒不食女,听到“雪儿”二字,哪怕是替赵夫人干过无数肮脏事的张嬷嬷脸色也被吓白了。   她颤抖着声音向夫人确认:“夫人,小姐是您的亲生女儿,您真的要……”   “我疼她已经够久了,既然是我的亲生女儿,她就应该为弟弟做点贡献,快,快去抱来!不然宏儿要饿坏了!”   她大声吼叫,神情癫狂,张嬷嬷不敢不听从,只好连滚带爬往赵小姐屋里赶。   看着张嬷嬷离开的背影,赵夫人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又诡异地笑了起来。   弟弟吃了姐姐,一定会更快好起来吧。   就在赵嬷嬷准备走出院子时,两道宛如鬼魅般的影子忽然出现在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宁凝说道:“让我去吧,我有办法喂饱他。” [26]诸鬼听召:“王印在此,谁敢不从?”   张嬷嬷如梦初醒   对了,差点忘了,还有这俩扮鬼吓人孩子。   她眼珠子轱辘轱辘转,开始盘算,宁凝本来就是被买回来“挡煞”的,因为那个半吊子的仙君阻拦,老爷面子上过不去,才放她一马。   那位仙君看起来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身上还有烟云楼的气味,估摸着要么是老爷的相好,以“仙君”之名暂时接进府,要么和这些年老爷请来的那些个道士一样,都是江湖骗子。   今天下午她离了府,至夜还没有回到府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俩孩子独自在府,无人看护。   他们无父无母,就算失踪了,大概也不会有人追究扯个谎说他们已经离府,官府查起来也是滴水不漏。就算那仙君回来,她与那两孩子素未平生,大概也不会太过在意他们的去处。   人心都是肉长,张嬷嬷也是看着赵小姐长大,要不是赵夫人疯到要拿女儿来喂养儿子,张嬷嬷才不想推赵小姐送死。   何况事后夫人清醒过来后悔,追究起她来,那她可就完了。   这下有了替代品,不就正好了吗。   兜兜转转,殊途同归,宁凝还是得为小姐“挡煞”。   是宁凝自己要求做“养料”的,可怪不得别人。   她连忙说道:“既然这样,你跟我过来。”   她步伐蹒跚,却走得非常快,当下情况危急,她只想着快些将宁凝带到目的地,以致于她失了往日身为夫人身边大嬷嬷的谨慎,也没有注意到宁凝表情的变化。   宁凝的脸色很冷,月色在她脸上凝结成霜,漆黑瞳仁深处,燃起了一抹血红。   ……   跟随张嬷嬷的脚步,来到了她今天早上跟着宣蘅来过的小屋。   隔着纸做到窗户,她看见屋内灯火明灭,晃动黑影投落在窗户纸上,尖锐的叫声不断发出。   满园奴仆面如菜色,害怕得瑟瑟发抖。   赵夫人正在焦急地踱步,看到张嬷嬷回来,面色稍松,可当她目光移到宁凝身上时,又僵硬住了,“怎么是你?”   宁凝还没有开口,张嬷嬷就说,“夫人,用她也可以,少爷喜欢好看的女孩,上次那丫头也是个美人坯子,少爷不也挺受用的吗?”   宁凝,正是小孩中长得漂亮的那种。   赵夫人想到了上一个被“喂养”的女孩,被掐住脖子,一点一点吸干生气后,她的儿子在屋内发出了餍足的笑声。   她很久没有听过他笑了。   赵夫人被说服,“推她进去。”   张嬷嬷还没有来拉她,她就自动往前走,侍从们纷纷用诡异的目光看着她。   往日被当做祭品送进去的女孩无不害怕得瑟瑟发抖,让人生拉硬拽才被送进屋里。   宁凝倒是稀奇,她不用推,自己就进去了,而且在她眼里,全无惧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   她走进屋中,终于是看清的那个怪物的真实模样。   赵家少爷——或者说,他已经不是赵家少爷。   两年前,城东出现天花病历,好在官府发现及时,控制得当,故而这次天花并未大肆蔓延,然而赵府三岁的小少爷还是不幸染上了疫病。   今天宣蘅发现了他脸上的天花痘印,估摸着他曾经得过天花,所以让宁凝和清濯去查,他们查完《风土人情志》后又走街串巷,去赵府附近问了一圈,两年又不是很久之前,左邻右里都还记得这件事情,进一步佐证了宣蘅的猜测。   赵家少爷大概是死在了那次天花之中,不然,赵府不会在两年前就开始被“崇邪纠缠”。   崇邪纠缠的并不是赵家少爷,赵家少爷就是那只崇邪。   ——一只面目狰狞、四肢扭曲、食人无数的恶鬼。   宁凝朝前走去,迈进那一片符文之中。   被束缚的赵家少爷看到有人靠近,呲牙咧嘴,张开血盆大口,以为是和从前一样,是别人给他投喂的食物。   那一双尖锐的眼眸慢慢变得贪婪,凝视着即将到口的食物,只待她迈过那些束缚他的符文,就能将她开膛破肚,大饱口福。   宁凝每走一步,她的眼眸便红一分。   很快,她黑色的瞳孔变成了完全的红色。   这和宁煦很像,宁煦燃起杀意,眼睛也会慢慢变红。   她抬手,一方白色玉印在她指尖浮现。   玉印通体雪白,唯有一抹极深的红色,宛如飘带般,从上面雕刻的四凶兽首,蔓延到下方“诸鬼听召”四字。   鬼王印。   当宁凝再次拿出这方印玺,清濯不仅没有阻拦,还替她掌着门,防止有人打扰。   “想活命,还不躲远些,”他看向周围侍从,“待会被波及,不要怪我们没提醒。”   杀生祭死,何等穷凶极恶的阵法。   无论放在六界哪个地方,都是不容存在的至邪之物。   宁凝一向懒得多管闲事,赵家的事,她本来也没有放在心上。   可赵家竟然做出用活人喂养死人,此等有违天道人伦的罪恶之事,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坐视不理。   赵家少爷没有见过鬼王印,他只感受到两股前所未有的压迫迎面袭来。   一股来自于宁凝的血脉本身。   她是不夜城的少主,血脉天生存有克制压制住世间一切妖鬼的力量。   另一股则来自她手中的鬼王印。   这两股压迫和镇鬼符强加在他身体上的束缚完全不同,而是直接压在了他的神魄上。   如果说镇鬼符为他编织了一个密不透风放牢笼,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撞开,那么来自宁凝的力量,就宛如涓涓细流,他不觉间心悦诚服,双膝下跪。   他呜咽着跪在了宁凝身前,他似乎以为,这样子就可以换得宁凝的宽容。   宁凝却在数着屋内点燃的蜡烛。   一组蜡烛为三根,跟上香的数量如出一辙。   一共二十四组蜡烛,说明了这是在给二十四组个人上香,这里曾经死过二十四个人,都是被当成“祭品”,喂养给了眼前这个怪物。   蜡烛上刻着镇压的符文,防止这些人惨死后化成厉鬼,前来报复。   宁凝数完了。   足够了,就这二十四个吧。   她将鬼王印举高过头顶,薄唇轻启。   声音不大,被她选中的鬼魂,都听得清清楚楚。   “魑魅魍魉,听我号令。”   骤然间,狂风大乱。   “王印在此,谁敢不从?”   大风盘旋,直将屋顶掀起,屋内的镇鬼符被全部掀翻,阵法顷刻间摧毁。   天边乌云涌了上来,遮蔽月光,四散奔逃的的鸦群盘旋上空。   院子里的人看着触目惊心的一幕,胆小的已经瘫倒在原地,连跑都迈不开步子。   宁凝长发被风吹乱,衣服猎猎漂浮,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屋内蜡烛瞬间熄灭,地底下含冤而死、又被镇压在此,无处申冤的阴魂们哭嚎着破土而出,浓烈的怨气翻腾如海,笼罩住他们的身影。   在鬼王印的召令下,阴魂的力量增强了数倍。   他们缓缓转身,跪在了宁凝面前。   宁凝说道:“去吧,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得了宁凝的允许,魂魄们一拥而上。   他们有的是赵家少爷的兄弟姊妹,生长在富贵之家,本该锦衣玉食度过一生,却因为来看望了一次生病的兄弟,被吸食了精气,没过多久就早夭了。   他们还有的是赵家的奴仆,他们虽然没有很好的家世,但是勤勤恳恳干着自己的活,通过劳动谋生。殊不知有朝一日会被带到怪物床前,被残忍地夺走了生命。   他们怨着,也恨着,随着被镇压的时间变长,恨意加深。   他们往床上爬去,失去了镇妖符束缚的赵家少爷想跑,他往上冲,一个大手像拍皮球一样将他扇了下来,一个男鬼咔咔地笑,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想往旁边跑去,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鬼呲牙咧嘴,一脚将他踹了回去,是他吃掉的堂妹   她想往地下钻,面无表情的女鬼将他提了上来,脖子挂着一条白绫,是被他杀害但是被伪装成上吊而死的侍女。   他有时候吃多了人,也会觉得无聊,贪玩心起,他会将食物玩弄一番,加重他们的痛苦和恐惧,再慢慢将他们吞噬。   而如今,这些都报复到了他的身上。   鬼魂们不急着杀他,而是将他当成玩具,羊角辫小女鬼一口咬住他的脖子,笑嘻嘻撕下一块肉来。   某个男孩鬼将他提了起来,握住他的脚,“咔哒!一下,整条腿撕了下来。   尖锐叫声刺破夜空。   四周墙壁倒塌,这一幕落在了那些昔日照顾他、喂食他的侍从眼里。   场景太过血腥惨烈,有几个围观者无法接受,眼白一翻,晕死过去。   但是剩下的人都意识到一点。   ——要结束了。   照顾少爷两年宛如噩梦般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看到少爷被一点点撕碎,恐惧过后,心里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个红瞳黑发,宛如从地狱中走出来的女孩,终结了他们的噩梦。   宁凝默默看着群鬼折磨赵少爷,突然间,有人猛地撞到了她的身上。   一个趔趄,她手中的鬼王印被撞飞了出去。   赵夫人哭喊着掐她:“不准伤害我儿子!”   与此同时,没有鬼王印加持的厉鬼力量削弱,床上的赵少爷抓到了这个空窗期,越过眼前的小女鬼,拖着残肢狠狠朝宁凝攻来。   清濯回头,瞳孔一缩,“小心!”   宁凝压根没将这母子俩的招数放在眼里,准备硬抗这一击,一门心思念咒召回鬼王印。   就在此时,眼前光芒大盛。   白衣身影拦在她的面前。 [27]昆山来剑:前世的师兄弟们   邪祟没能成功接近宁凝。   赶回来的宣蘅拦在了她的面前。   这俩孩子,都说了等她回来再开打,结果他们俩自己就上了,还真是年轻气盛,太过冲动。   杀紫升道人和他那几个妖侍耗费了她不少体力,宣蘅浑身是血,衣角被雪染红,衬托得她愈发杀气凌冽。   宁凝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宁煦的影子。   宣蘅脑袋昏昏沉沉,她心想,凡人的身体,终究是有点脆弱。   下午离开赵府去城外的时候本来想着克制些,先摸清楚这个紫升道人情况,等今后恢复力量,再找从长计议。   她应该克制的。   可她还是没忍住。   她出生那日,天道给她谶言就是“杀戮无止”,她后来果然成了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杀神。   控制住自己的杀念,对于她来说是比控制情欲、贪欲还要难得事情。   手中的镇鬼符被她一掌拍在了邪祟头顶,邪祟尖叫,往后撤去,宣蘅拔出头顶的桃木簪——桃木至阳,可克邪祟。   她没有桃木剑,用木簪也是一样,长发泼落,映照她失血的皮肤,苍白如雪。   她对准了赵家少爷的胸膛,往前一送。   木簪深深没入血肉,她整只手浸透在黑血中。   妖祟发出凄厉哀嚎,宣蘅一脚将他踹飞,苍白毫无血色的双唇张合,低声念咒,要将这用数条人命堆砌出来的妖祟就地正法。   “等下。”   宁凝将鬼王印召回手中。   看到那方印玺,宣蘅一惊。   又是不夜城的东西。   那小男孩有一叶障目也就算了,就连这女孩手里居然握着这方号令群鬼的印玺。   宣蘅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猜测,莫非宁煦被人偷了家,不夜城的宝物全都流落在外了?   又或者说,这个来自不夜城的孩子,和宁煦究竟有什么关系?   宁凝径直走到赵夫人面前,她方才被撞开,瘫软倒在地上。   宁凝站着,与她齐高。   “你一腔慈母心,愿意那别人孩子的命、自己女儿的命喂养你儿子,肯定也愿意用自己的血肉来喂养她吧。”   她面庞稚嫩,却无人敢将她视为稚子。   被她召出的厉鬼很快就揣摩到了主人的心意,提起赵夫人,将她扔到了她“儿子”身边,就好像她曾经对待他们的那样。   惩罚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将她曾经做过的恶事在她身上重复一遍,让她切身实际地感受痛苦。   宁凝走近一些,对着他们母子两个说道:“我说过了,我有办法喂饱你,小鬼,听说你一直很挑食,非稚童不食,但你现在可没得选了。”   她说道,“给你个机会,吃了自己的母亲,我们再战,看看你能不能打得过我。”   赵家少爷抬起头,舔了舔舌头,疼痛增加了他想要进食的欲望,盯着赵夫人,眼里冒着绿光。   每一次进食过后,他的力量都会提升。   所以每一次食完人后,屋中的镇妖符都会加强。   没准吃了赵夫人,他的力量提升,就不用被宁凝压制了。   赵夫人想要后退,却被宁凝召来的厉鬼按住,她大概没有想到,她有朝一日,也会成为自己儿子的养料。   看着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生理上的恐惧头一次战胜了母爱。   她声音颤抖,“救、救……”   没有人救她。   宣蘅的目的是铲除赵府的邪祟,她才不会救她。   清濯不喜欢滥杀无辜,但赵夫人自作自受,才不会拦宁凝。   赵四今天去烟云楼快活了,沉浸在温柔乡中,还不知道府中闹出了天大的动静。   赵家侍从们跑了一半,没有跑的,无不对她这两年来病态的恶行感到厌恶,才不会横插一脚。   她死了就死了,赵四向来风流,没了结发妻子,赵府很快就会有新的女主人续上。   凄厉惨叫划破夜空。   宣蘅担心那两孩子会被血腥的一幕吓到,想要挡住他们的视线。   而她看到的是,宁凝兴致勃勃,清濯面不改色,两个人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全程没把眼睛闭上。   行吧,二代公主们都见过大世面,果然不一样。   赵家少爷的进食比从前还要迅速,他舔干净嘴边的血迹,放开了干涸的女尸。   他咧开嘴,摆出架势,准备大杀四方。   宁凝催动鬼王印,厉鬼受到牵引,和赵家少爷对峙。   双方正要开战——   宁凝红瞳深处,忽然闪过一抹冰蓝的剑意,如流星般划过夜空,破开遥远的山峦,直奔此地。   剑光照耀下,宁凝瞳孔中的深红散尽,脸色骤变。   短暂失神,鬼王印掉落在地。   宣蘅意识到什么,以最快的速度将她楼如怀中,取下身上一叶障目放她身上,将她身上独特的气息收敛。   历川剑,昆仑四大神剑之一。   神剑诛鬼,斩世间魑魅。   比起赵家公子,宁凝才是最惹眼的那只妖鬼。   然而剑意似乎早已经锁定了赵家公子,直奔他而来,杵在这里的宁凝、乃至于她召出来的其他厉鬼,神剑看都没看一眼。   剑意似天火坠落,清脆剑鸣如金玉碰撞,地面瞬间被神剑凿出来一个深坑,待光芒散去,赵公子已经被完全钉死在了坑中。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昆仑剑意,锐不可挡。   他浑身上下被剑光炙烤,化为黑炭,风一吹,如沙砾般散开。   宁凝赶在剑主到来之前将鬼王印收了起来,见赵公子已死,被她召出的厉鬼怨气散去,身形淡化散开。   寂静黑夜中,只余烟土尘灰。   片刻后,有人乘风而至。   来者是三位风度翩翩的修士,为首的少年着云纹锦靴,玉冠束发,雅正持重,将地上的神剑收回剑鞘,朝着宁凝三人躬身行礼。   “抱歉,方才吓到几位了。”   听到他的声音,宁凝的呼吸有些不自然了。   倒不是害怕他手中的历川剑,而是历川剑剑主——昆仑掌门大弟子,慕星迟。   宁凝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她闭了闭眼睛,心中默念,大师兄。   是这七世以来,为数不多给过她温暖的人。   慕星迟是个标准的正人君子,他方才在数十里外感受到此地浓烈的鬼气,隔着天际,遥遥朝这里挥出一剑。   虽说修士与妖鬼多为对立,但在慕星迟眼里,众生平等,宣蘅的担心是多余的。   伤过人的鬼和没有伤过人的鬼是完全不一样的,慕星迟担心伤及无辜,将剑芒锁定在了那只吃人邪祟身上。   所以宁凝,以及那些被她召来的厉鬼,都没有被剑意波及。   即便如此,他还是担心自己的剑太过凌厉,吓到他们,朝他们致歉。   还没有等宁凝等人说话,在他身后的一个看起来非常倨傲的女修士冷哼一声。   “几个凡人罢了,大师兄为他们除妖,保护他们性命,应该是是他们道谢猜对对,怎么还要师兄反过来向他们致歉?”   慕星迟眉头一皱,呵斥:“阿宿,怎么说话的?”   沈宿冷哼一声,虽有不满,但不敢忤逆师兄,遂闭上了嘴巴。   另一个同行的男修伸了个懒腰,卷曲的眉毛颤动,似乎有些困倦,“就这样结束了?”   “赵府的妖孽,就只有这玩意?”   宣蘅说:“没错,只有他,他已经死了。”   死在了慕星迟的剑意下。   男修眯着眼睛笑,云靴碾着地上是灰,语气却是极为轻蔑,“就这破玩意,也值得我们来一趟,你们也太没用了,什么事都要找昆仑,这天底下除了昆仑以外的其他修士都是死了吗?”   慕星迟揉了揉眉心,刚训完师妹,又开始训师弟,“闻鹤昭,你……”   “‘你怎么跟人家说话的,一点礼貌也没有,师尊说了多少次,对待没有灵力的凡人要友善……’对对对,我就应该把凡人当成自己亲爹娘一样供着。”   闻鹤昭。   清濯的直系师兄。   嘴比清濯还要臭,前几世宁凝已经见识过了。   宁凝趁乱瞪了他一眼,男修捕捉到她的不满,冲她挑了挑眉,“小屁孩,你很拽啊。”   宁凝正要上前,被清濯一把抓住。   清濯拼命使眼色:冷静,对方是金丹期,你打不过他。   慕星迟神念一动,闻鹤昭瞬间噤声,他瞪大眼睛,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巴。   “唔唔、唔……”   该死的慕星迟,居然敢对他用禁言咒。   宁凝收回目光。   宣蘅开口问道:“敢问几位是?”   慕星迟回答:“昆仑弟子,接到下界来信,特来除魔。”   宣蘅疑惑,“昆仑修士也会为了一封信远赴千里除魔吗?”   清濯、宁凝、慕星迟几乎同时开口:“那当然啦。”   清濯:“……”   宁凝:“……”   宣蘅:“……”   这俩抢人家的话干什么。   慕星迟清咳一声,“降妖除魔,乃昆仑弟子的必修功课。”   昆仑仙山乃天下正道之首,视“匡扶正义,救死扶伤”为己任,每年都会接受下界的来信,并派弟子根据信中地址查探各地妖魔作乱情况。   修士们每年都有一段时间是需要离开昆仑,在外除妖。   春蒐夏苗,秋狝冬狩,昆仑弟子猎的就是四方妖邪。   既是历练,也是卫道,维护天地秩序,天下妖邪受仙山震慑,莫敢猖獗。   慕星迟是昆仑弟子,当然知道昆仑的传统。   以前宁凝在昆仑修行过,自然也知道。   清濯是昆仑准弟子,也听说过这一规定。   只有宣蘅没有被邀请。   宣蘅心想,他们之间知道的信息,似乎对不太齐。   无奈笑笑,“赵家两年前就给你们寄过信,你们现在才来,未免太慢了。”   “两年前?”   慕星迟取出信封,说道:“在下只收到一封信,是一天前寄出的,青鸟衔至昆仑山,写信人——赵雪薇。”   “是我。”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是个瘦小的女孩,扶着断墙,走得小心翼翼。   赵雪薇,赵家小姐。   “信是我写的。”   她只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母亲和弟弟的残骸,就收回了视线,“我的弟弟早就死了。”   “阿娘以活人为祭,妄想延续弟弟的性命,将弟弟变成了食人的怪物,我不愿意看见她一错再错,向昆仑写信揭发娘亲,求昆仑仙长前来除妖,我做得,难道有错吗?”   一夕之间失去了两个亲人,她好像也不是那么伤心。 [28]赵府真相:暂时尘埃落定   赵雪薇依稀记得,弟弟死去的那天,是一个明媚的春天。   母亲抱着已经没了生息的弟弟,在雨后的庭院中踱步,四处桃红柳绿,生机勃勃,而弟弟却永远闭上了眼睛。   母亲嘴里轻轻哼着哄人睡觉的童谣,怀中的弟弟双目紧闭,仿佛只是熟睡了一般。   弟弟是得天花走的,他向来调皮捣蛋,喜欢跑出去玩,侍从们一个看不住,让他钻狗洞溜到了街上医馆,大闹一场,还掀了天花病人换下来正准备烧毁的面纱,回来之后后就高热不起。   病势起得非常快,短短两天,活蹦乱跳的一个人,就无声无息地死去,变成了一具小小的尸体。   赵雪薇其实并不怎么伤心。   她不喜欢弟弟,自从弟弟出生以后,阿娘的注意力被分走了一大半。   阿娘总是偏心弟弟。   弟弟抢她点心,阿娘说,你让让他。   弟弟调皮砸坏她花瓶,阿娘说,你是姐姐,要大度。   弟弟拿着小木剑追着她打,把她推下湖,阿娘说,弟弟还小,他不是故意的。   阿娘虽然也疼爱她,但是比起她对弟弟的疼爱,不足万分之一。   弟弟没了,阿娘伤心坏了。   阿娘生弟弟时伤了身子,她不会再有其他孩子了。   依稀记得,在弟弟出生后,阿娘时常骄傲地说,弟弟是她此生唯一的倚仗,她的儿子是嫡子,是长子,家族未来的继承人。那些小妾生的,都是庶出,无论如何都越不过她的儿子。   弟弟死了,她也不会有儿子,赵家的产业也不会给女儿继承,今后府中的那些姨娘,肯定要爬到她的头上去。   阿娘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幸好弟弟死的时候,阿爹还在外面经商,阿娘把控后宅,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   赵雪薇不知道赵夫人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说城外紫升道人道法高强,有起死回生、延续生命之法。   所以她假借回娘家为名,带着亲信和儿子的尸身前往拜见。   为了不让人怀疑,她将赵雪薇也带上了,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紫升道人洞府之中,五岁的赵雪薇靠在客房角落假寐,偷听赵夫人在和紫升道人在内室谈了整整一夜。   对方告诉赵夫人,说:“令郎虽已寿终,但贫道有一法,可令续上他的性命,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只是所要付出的代价极大,就看夫人愿不愿意了。”   赵夫人毫不犹豫就同意,“我愿意,要我怎么做?”   赵雪薇侧耳,听见紫升道人一字一句传授他的“起死回生”之术,他说,他可以将小公子的魂魄封存起来,只要用活人的精气喂养,在他十岁以前,喂足了九九八十一人,就能继续力量,让小公子起死回生。   从紫升道人那里离开之后,赵夫人带着她和弟弟回家,编造了一个半路撞邪的谎言,然后正大光明将儿子的房间围了起来,挂满了镇鬼符,将变成怪物的儿子圈养起来。   从那时候开始,赵夫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给儿子喂食,食物是活人。   赵家少爷成形之初,身体虚弱,只能食用稚童的精气。   赵夫人最先投喂给他的,是家中的庶子庶女。   她恨丈夫纳的那些小妾,也厌恶那些非她所生却喊她母亲的小孩。   正好借自己儿子的口,将这些孽种们全部吞掉。   赵家的姨娘没办法抚养孩子,庶子庶女都是养在主母的大院之中,而且这些孩子年纪小,连话都说不清楚,根本就不知道主母对自己做了什么。   赵夫人也担心露馅,所以她会偷偷将孩子抱走,给自己儿子吸食完毕后再默默抱回去,全程只委派自己的亲信,做得滴水不漏。   被吸食了精气的孩子要么当场毙命,要么病重颤身,不久后夭亡。   他们的魂魄被赵夫人一同镇压在了阵法中,免得他们化作厉鬼报复。   赵家妖祟作孽的消息就这样传了出去。   其间,赵夫人还顺便用堕胎药做掉了一个姨娘府中的胎儿,并且将锅倒扣在了邪祟身上。   赵四是个爱好声色、胆小又怕事的人,听闻消息后虽然担心自家孩子,却又不敢回家,外出经商,回到平阳城后宁愿待在青楼旅馆也不敢住在府中。   主君不在,主母在府中一手遮天,赵四请回来的那些道士,要么半斤八两,要么直接就是江湖骗子,装模作样弄一场法事骗点钱就走了。   家里的庶子庶女都死了,儿子的口粮不能断,赵夫人盯上了同宗族旁支的其他孩子、奴仆的孩子。   她收买了管家,并培植了一群亲信,将府中的孩童神不知鬼不觉地抱过来,抽干精气之后伪装成意外身故。   家里有崇邪作乱,似乎一切意外都有办法解释,鬼害人还是人害人,交织在一起,不清不楚,连官府都管不了。   孩子的亲生父母肝肠寸断,虽有怀疑,却又始终没有证据,更不敢怪罪到主母身上去。   于是,能搬走的都带着孩子搬走,逃离这个鬼地方。   伴随着喂养的时间长了,邪祟慢慢变强,但因为赵夫人对他极为宠溺,依然只给他喂食最稚嫩美味的儿童,将他的胃口养得极刁,十岁以下的孩童一律不吃,而且他还偏爱食用女童。   家里没有孩子了,赵夫人就叮嘱管家在外面采买,最好是那些无父无母,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   在将宁凝买进来之前,已经连续有三个女童惨死。   赵雪薇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赵夫人因为她年纪小,觉得她不懂事,做事从来不避讳她,有时候去找紫升道人,也会寻个带上她。   带着孩子,可以避免被人怀疑,从来没有母亲会带着自己的孩子干坏事,两年来,赵雪薇成了个母亲掩人耳目的工具。   买奴仆时,明明是给弟弟吃的,却偏偏说是买给她当丫鬟,好像她非要有个同龄的丫鬟不可。   总有人用可怜的眼神看着她,赵家邪祟会吃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她,觉得她很快也会早夭。   奶嬷绣春也时常安慰她,说小姐不会出事的。   因为奶嬷觉得,虎毒不食子。   她是夫人亲生孩子,夫人就算再疯,也不会将手伸到她身上去。   在她年幼时,母亲总是说,雪儿是长女,应该要懂事些。   或许身为家里最大那个女儿,就注定要早熟,早懂事。   也多亏了她是长女,开智早,她能够将这两年来母亲犯下的所有罪行记得清清楚楚,也能够装疯卖傻,假装自己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逃脱母亲的怀疑。   她爹也曾想寻求昆仑修士相助,但那些信都被她娘、或者是在紫升道人的帮助下偷偷拦了下来。   然而,宣蘅和那两个小孩的到来打破了家里的平衡。   他们和那些半斤八两的江湖骗子不一样,他们是赵雪薇见过的最像道士的道士,没准能够将赵家的龌蹉戳穿。   她知道,转机到了。   母亲为了应对宣蘅分身乏术。   于是,宣蘅入府当夜,她提笔,给昆仑去信。   这封信,无人能拦。   ……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赵家客房。   昆仑三人、宣蘅三人、赵雪薇。   赵夫人没了,赵四未归,赵家唯一小姐——一个不足八岁的女童已有当家之主的仪范。   将这两年来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一道出之后,她招手让侍从给客人的茶杯添上茶水,说道:“你们还想要知道些什么?”   慕星迟听完赵雪薇的话之后,好看的眉毛皱成团,“你母亲被骗了,世间根本没有可以令人起死回生的术法,你弟弟只是一个小鬼,无法在短短两年间吞噬二十多个人,你母亲投喂给你弟弟的生灵,大部分都是喂进了阵法中,此事非同小可,我必须立刻回宗报告掌门。”   慕星迟看过了房间内残留的阵法,发现上面有将力量转走的痕迹。   赵家的活祭阵只是露出水面的冰山,底下看不见的阵法,还不知道有多庞大。   这些年惨死的数条生命,必然是投喂给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教唆她的那个紫升道人肯定有问题。”   沈宿拍桌而起,“师兄,我们得赶紧去找他,方才你的剑意太过显眼,他要是收到风跑了就不好了。”   “不用。”   宣蘅缓缓喝茶,声音平静得颇有种事了拂衣去的淡然,“他已经死了。”   众人齐齐回头。   沈宿:“就你?”   似乎不相信她一个凡人能做到这样。   宣蘅缓缓将自己前往紫升道人洞穴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她发现人祭阵后逼问紫升道人幕后黑手,紫升道人不愿意说,然后他们俩个打了一架。   紫升道人和他身边的妖侍逐一被她捏破头颅,搜魂刮骨后爆体而死。   她身上溅落的血,一半是紫升道人的。   沈宿目瞪口呆,“你怎么这么轻易把他杀了,你还把人祭阵销毁了,线索没有了,我们该怎么找他身后的人?”   宣蘅摇着头,“想得太简单,我用搜魂术,想要获取他记忆,他忽然自爆而亡,魂飞魄散渣都不剩,显然是被下了咒,他背后的人早有准备,不会让我们在他这里找到任何线索的。”   “不过既然他背后有人,说明这种活祭的阵法不止一个,其他地方肯定也有像类似的,四处搜寻,顺藤摸瓜,一定能够抓住线索,这不是你们昆仑最擅长的吗?”   慕星迟目光沉了下去,“我知道了,昆仑会处理。”   几个人商量着对策,一边了解更多详细信息,一边准备启程回禀掌门。   宁凝和清濯虽然也坐在旁边,几乎一句话也没有说,当然,他们也没什么话能说。   清濯发现,宁凝的目光总在飘忽,看向慕星迟的方向。   好像他们很熟。   清濯看了宁凝多久,宁凝就看了慕星迟多久。   清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把她的目光吸引过来。   清濯正要开口,宁凝正烦他打断自己和师兄隔空叙旧,伸手捂住他的嘴,“大人说话,咱们小孩不要插嘴。”   清濯:“……” [29]又是故人:就是那么巧   昆仑乃天下正道之首,理所应当地为民除害,慕星迟很自然地接过了调查人祭阵的重任。   伴随着赵府母子二人在这天灰飞烟灭,赵府的邪祟终于告一段落。   赵府的奴仆安静地收拾着家中残骸,等待老爷归来。   人祭阵非同小可,短暂休整之后,慕星迟就要带着师弟师妹返回昆仑,将此事禀告掌门。   赵雪薇找到他们,忽然跪在地上,“几位仙长,可以带我一起走吗,母亲虽作恶伤人,但我是她女儿,理应为她遮掩,亲自写信揭发她,有违人伦孝道,我有愧于母亲,有愧于父亲,在这个家里我呆不下去了。”   “求仙长,收留我。”   她的头叩向慕星迟的方向,她也能看出来,这才是他们三的话事人。   宁凝站一边看着,心想她可算是求对人了,这里只有慕星迟有可能带她走。   慕星迟面露不忍,正要开口,旁边闻鹤昭接过话。   “可以呀,昆仑十年一度招生大会就在这个月初十,我们在京都设有一个招生点,我们恰好顺路经过京都,可以捎你一程,只不过能不能成为昆仑弟子,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听到这话宁凝恍然大悟,原来她这次重生回来的时间节点,正好赶上了昆仑招生。   这次招生刚好和清濯百岁生辰撞在一起,所以他父亲才想要送他入学昆仑的吧。   昆仑十年开山一次,向六界各族招纳弟子。   每逢昆仑招生大会,天下修者趋之若鹜。   只不过想要迈进昆仑的山门难如登天,能够成为昆仑弟子的,无不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闻鹤昭漫不经心道:“但是每个人资质不同,你要过了验灵石才知道自己的天赋如何,进不了昆仑,我也不会送你回来的。”   慕星迟将她扶起,“姑娘,就算你进昆仑,修行之苦,也不是寻常人能受得了的,我们可以带你走,但是你得先想清楚,你是否真的愿意舍下荣华富贵、人间喧嚣,入仙山苦修了吗?”   上昆仑就好像考公,无数人拼尽全力迈进昆仑山门,以为上岸后就可以高枕无忧,殊不知灵山路遥,进山门只是修行之路上最简单的一步,苦日子全在后头。   昆仑多年来坚持让弟子奉行苦修之道,要求弟子一点一点打好根基,若非万不得已,不准用丹药和其他器具辅助提升修为。   外面人羡慕昆仑弟子的基本功比其他修士要扎实许多,几乎没有花拳绣腿。   赵雪薇毕竟只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她出生在富贵之家,自幼锦衣玉食,就算人生遭逢变故,父亲和赵家尚在,她今后也能嫁一户门当户对的好人家,过完平凡富足的一生。   要她抛却前半生的金枝玉叶,日日早起晚睡,听课修炼,接任务外出降妖除魔、风餐露宿,她能接受吗?   赵雪薇的目光格外坚定,“我愿意,求仙长,带我走。”   慕星迟被她的坚持打动,开口道:“好。”   ……   跟随昆仑弟子离开前,赵雪薇还有一刻钟和自己的亲人告别。   赵四还没有赶回来,她只能和抚养自己长大的奶嬷告别。   踏上仙途,便是杳无归期,前尘往事,皆成云烟。她们可能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见面了。   她将手中的卖身契、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全部银钱首饰都交给了奶嬷绣春。   “嬷嬷,你将那只纸青鸢烧了,离开平阳到乡下去吧,拿这些钱置办一些田地,虽然不多,但是也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总比在这里伺候人好,这是我能给你的所有,再多的,我也没有了。”   她去了昆仑,绣春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还不如离开赵府,颐养天年。   绣春一惊:“那只纸鸢是老爷夫人送给你的周岁礼,小姐也要烧吗?”   赵雪薇说道:“嗯,烧了。”   纸青鸢,是她周岁生日时赵四花重金买来给她做礼物的,轻飘飘的纸鸢,却比黄金还要贵重。   纸鸢被施了法,可以展翼飞翔,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她就是用这只纸鸢给昆仑送信的,现在也没用了。   绣春答了句“是”,然后看着怀里的琳琅珠宝,犹豫了起来:“小姐,那几个修士每个准话,你还不确定能不能进仙山,这些东西要不先别给奴婢了,奴婢也先不走,在这里等你,等你有了准信,奴婢再离开,要不然,到时候你回家,没有人照顾你。”   赵雪薇摇了摇头,“昆仑不收我,我还有别的去处。”   “嬷嬷,我不会再回来了。”   她告发母亲,就成了世俗意义上的不孝女,要是不走,必然会被千夫所指,就算赵四不追究,这个恶名也会伴随她一生。   脱离世俗的批判的方法,就是——出世。   她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为自己筹谋。   昆仑是万宗之主,正道魁首,然而修仙不一定要进昆仑。   进得了昆仑最好,进不了也罢。   从她写信告发母亲那一刻开始,她便踏上了不归路。   她最后朝绣春露出微笑,自从弟弟死后,她再也没有这样释然地笑过了,“雪儿谢过嬷嬷多年照顾。”   ……   绣春走后,赵雪薇一回头,就碰上了宁凝一双清明的眼睛。   “小妹妹,你在看什么?”   宁凝歪着脑袋:“两年前你就知道你娘在干什么,为什么昨天才揭发她呢?”   赵雪薇答:“小妹妹,我不是已经说了,我娘和紫升道人联合拦截赵府送去昆仑的信件,我也是这两天才找到机会将信送出去。”   宁凝心想,骗鬼呢。   “你有日行千里的青鸟,就你娘那为你弟操劳到心力憔悴的模样,我就不信,你真想告发,非要等到昨天才抓到机会绕过你娘把信送出去。”   赵雪薇继续为自己辩解:“两年前我才五岁,尚且懵懂,也是最近我才理解她做的是天地不容的恶事。”   宁凝轻轻叹了口气,“那天奶娘劝你娘将你送走的话,我就在旁边偷听,全都听见了。”   赵雪薇眨了眨眼睛。   宁凝说,“你娘将你的兄弟姊妹和同宗的堂兄妹都送去活祭,对于你来说是有好处的。”   “家里的孩子少了,你分到的财产就多了,要是到最后你爹只剩你一个孩子,将来你出嫁,就会更舍得给你贴钱添妆,你就能够嫁给更好的人,你最开始看着你娘杀人,压根就没有想过阻拦。”   “其实在你心里,你或许想的是等你娘替你将家中的兄弟姊妹都清理完了,然后等,等到纸包不住火,你娘所做恶事迟早会被别人捅出去,你弟弟变成了怪物,赵家只剩下你这支血脉,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占据赵家全部财产。”   宁凝缓缓地分析着。   “至于你为什么改变主意揭发你娘,大概是因为你意识到你娘越来越疯,甚至想要把你也喂给你弟,那天你奶娘对你娘说的话,是你教的吧?”   “你教唆你的奶娘在试探你娘,结果你娘正如你猜测那般,她非要将你留在身边,不放你走,因为你弟弟喜欢吃女童,而合适的女童本来就难找,你就是你弟最佳候选食物,她才不愿意让你脱离掌控,所以你自救,一边写信去昆仑求救,一边帮我们揭穿你娘。”   “今天你假借送食物为名,故意提醒我们城外紫升道人有问题,引我们去看。”   若非迫不得已,没有人会选择离开自己从小长大的环境,踏上未知的旅程,尤其还是个年纪只有七岁强装大人的女孩。   赵雪薇也不辩驳,“证据呢?”   宁凝摊手,“没有。”   “我又不是想来揭发你,只是好奇,来问个清楚罢了。”   赵雪薇愣了愣下,随后笑了,大抵是听到她说“不揭发”放轻松下来,毕竟她刚在昆仑修士面前塑造了“大义灭亲,为正道弑母”的人设,要是这些话传出去,恐怕会有损自己的形象。   送走了娘和弟弟,也不需要在宁凝面前伪装,她的状态由阴转晴,变得神采奕奕。   “还有没有什么好奇的,我一起为你解答。”   宁凝又说:“还有,我装鬼吓管家那天,我听见了有个女童在唱童谣,可是我根本就没有唱童谣,府中的女孩就只有你一个,是不是你唱的?”   赵雪薇沉默片刻,背着手,脑袋摇晃,开始轻轻地哼唱,嗓音宛如黄鹂,却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四月四,阿弟取新娘,   砍下妈妈头,染成红丝绸,   姐姐纤纤指,做成红胭脂。   青青院中草,阿嬷山里笑……”   唱完,她凑近宁凝,“告诉你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吧,这首个的灵感源自上一个被我弟弟吃掉的女孩,也就是你的上一任,和你不同,她是自愿把自己卖进府的。”   “她哥哥要娶媳妇,家里穷,拿不出聘金,她娘、她姐和她都卖了,把钱凑了出来,她娘年纪大没人要,卖去了菜场当菜人,姐姐嘛,卖到绣坊做女奴,每天都要干满八个时辰,生病也不能放下绣花针,除此之外,她奶奶太老了,因为担心新媳妇嫌弃自己是个负担,所以挖个坑将自己活埋了。”   “至于她嘛——傻乎乎的,以为自己最幸运,到了大户人家当丫鬟,不用干重活,陪我玩玩就好了,实际上她运气是最背的。”   “但是转过头来想想,我没资格可怜她,因为我和她处境也差不了多少,阿娘总是想要是我和弟弟换一换,要是当初死的人是我,或者能把我是个男孩,她就不会用邪术了。”   她侧在宁凝的耳边,真的好像在说秘密,“其实那天,我也准备去吓管家,因为管家对她很不好,经常把她关柴房里,直到她死,也没有让她吃过一顿饱饭,但是被你和那只猫妖捷足先登了。”   见宁凝露出奇怪的神情,她又说:“那天我都看见了,你身边的那个小男孩是猫变的。”   (清濯:你才是猫妖。)   风吹动赵雪薇的裙子,她已经换好了出行的衣服,一身纯粉的裙子,没有绣花,这是她最朴素的一条裙子了。   宁凝的裙摆和她交织在一起,一粉一紫。   宁凝突然喊出了她的名字,“赵雪薇。”   “我听说过你。”   她在这里找赵雪薇,其实并不是只是好奇。   在慕星迟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宁凝才想起来。   她曾经见过她。   她想告诉她,“你能进昆仑的。”   她们或许还会见面。 [30]突然昏厥:系统果然不会让她活太久   不知道是第几世的昆仑。   五十年一度的内门招生比试。   山头熙熙攘攘,遍布弟子,围观台上两位外门弟子对战,叽叽喳喳讨论战局。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今年外门晋升内门的最后一个名额究竟花落谁家!”   “红方闻祁,蓝方赵雪薇,买定离手!”   “小师妹,要不要下一注啊。”   宁凝一身红裙,执剑站岗,不胜其烦地道:“滚。”   在昆仑苦修的宁凝脾气极为暴躁,脸色阴沉到仿佛一言不合就要拔剑,路过的狗都要被她踢一脚。   缠着她下注的修士默念一句惹不起后立刻滚蛋,去招揽下一个赌鬼。   昆仑山每隔十年山门招纳新生,但是每隔五十年才会举办从外门弟子选拔一批优秀者进入内门。   宗门遴选比直接招新要难百倍。   报名者需要比武竞争,抽签选择对手,经过一轮又一轮对战,直到决出十名胜者。   每五十年,只有这十个人能够由外门升进内门,输了比试的,只能继续苦修沉淀,等待下一场比试会。   由于机会难得,所以每逢外门比武,打得比内门弟子的试剑大会还要激烈,有心念不正者,甚至会在比武时出阴招。   因为担心杀红了眼出人命,所以每场外门比武,都要内门弟子站岗,要是察觉不对劲,立刻终止比赛。   这场比试,本不该是宁凝来站岗的。   抽到的人是清濯。   宁凝是被胁迫帮那小子站岗的。   她脸色极臭,围观的同门自觉绕离她三尺远。   她倚着围栏,身边空荡荡无一人,直到一个白色身影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她身后木围栏上。   “不是说没空吗,怎么又来了?”   清濯垂足而坐,晃着两根糖葫芦,笑眯眯递给宁凝一根,“去买糖葫芦了,买完就有空了,这家糖葫芦不甜也不腻,山楂都是最新鲜的,师妹尝尝,师兄的品味如何。”   宁凝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脸色稍好,一边说着“我怕你下毒”,一边口是心非地咬了一口。   你可以贬低清濯的情商、智商,但唯独不能贬低他的吃商,甜津滋味蔓延开,味美而不腻,宁凝差点没忍住想问他在哪卖的。   “喜欢的话,师兄下次继续给你买呀。”   宁凝翻了个白眼,“幼稚。”   清濯就是这个样子,总爱给她一巴掌又赏个甜枣,虽然天天胁迫她帮忙办事,但也总是会变着法子给她带好吃的好玩的来讨好她,他仿佛随时随地都能掏出些新奇玩意。   要不是看在这点小恩小惠的份上,她早就挑个良辰吉日把他拖到无人处分尸了。   宁凝安安静静吃糖,清濯便帮她盯着场上的比试(其实是帮他自己),看着看着忽然戳戳宁凝的肩膀,“你猜呀,这场会是谁赢?”   宁凝:“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忙到飞起,一边要修炼一边要做两份作业还要一边要关心不夜城宁煦的情况,哪有时间去了解两个外门弟子。   清濯也不管宁凝爱不爱听,继续絮絮叨叨:“你不猜我猜,我觉得肯定是闻祁啦,听说他是上一个五十年的第十一名,金丹大圆满,差一步结婴,对面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打得过他?”   下注的大多数也是押闻祁。   清濯说着,他喊来了刚刚坐庄开赌局的弟子,豪爽地给了他一袋子灵石。   那弟子:“清濯师兄,你押谁?”   “赵雪薇。”   宁凝:“……”   合着他刚刚那么大一段话是白说了。   那弟子收了钱,正要走,宁凝喊住了他,甩手扔过去一个乾坤袋,“一千灵石。”   “押闻祁。”   那一场打得非常精彩,赵雪薇以微薄之力反杀闻祁,清濯带走了一大袋子灵石,宁凝赔得血本无归。   宁凝心情不爽极了。   试炼结束,清濯还贱兮兮地说挣了师妹那么多钱,要带着她去吃顿灵食补偿补偿的时候。   正拉扯之间,场上情况忽变。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蝉联两届试炼十一名的闻祁心态炸了,在比赛结束后突然拔剑冲向自己的对手。   宁凝和清濯袖风一动,正要出手,却只见赵雪薇身形后退,轻盈出掌,以四两拨千斤之势,将比她境界高了一个层次的闻祁拨开,轻轻化解这个攻击。   在其他人把闻祁拖走时,从外门晋升内门的赵雪薇双手抱拳,笑吟吟地躬身:“承让,闻师兄。”   说着,她朝着想要出手帮她的宁凝和清濯挥挥手,“也谢谢师兄师姐啦!”   她的笑容很有特点,清澈明媚。   宁凝一下子记住了她的名字,赵雪薇。   那时候宁凝并不知道,这个打败万千外门弟子意气风发的女孩,曾经差点成为自己亲生弟弟的养料。   她可以进昆仑,虽然不足以进内门,但是她可以做外门弟子,在外门修炼千年后,会在某一次外门比武中大放异彩,拜入昆仑七位大长老之一的若虚长老名下。   ……   赵雪薇的纸青鸢将要烧尽之时,宿醉的赵四终于回来了。   他似乎还没有醒酒,整个人混混沌沌。   看到地上被清理的残渣,他倒在地上摧胸顿足,“我的儿呀,我的孩子们啊!都是那毒妇,是那毒妇害死了你们!”   “是我猪油蒙了心,当时娶了那毒妇进门,我这么多个孩子啊,全部都没了呀!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在路上,仆人已经将真实情况原原本本地告知他,他知道府里邪祟的真实情况,也知道昆仑的仙人过来收了妖,他的夫人、变成鬼的儿子,已经全部灰飞烟灭。   他哭得情真意切。   哭着哭着,他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对了,雪儿呢?雪儿呢?”   他站起身来,忽然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这个长女平日里籍籍无名,但他的孩子们都死了,卧病在床的儿子也没了,现在只剩下那么一根血脉。   因为稀缺,所以显得非常珍贵。   他着急地寻找着赵雪薇的踪迹。   “雪儿,雪儿!”   他大喊大叫着,跑进赵雪薇的房间,却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到女儿的踪迹。   仆人们见他这副模样,吞吞吐吐,不敢说出小姐已经离开的真相。   赵四急了,“雪儿,我不怪你,我不怪你,你出来,出来见见爹!”   眼泪顺着他布满皱纹的眼睛往下流淌,倒不是赵雪薇对于他来说有多么这珍贵,只不过他现如今除了赵雪薇,也没有别的孩子了。   宁凝看着大火将纸鸢烧尽,站起身来,“别喊了,你女儿有仙缘,跟着那些修士去修行了。自此尘缘断尽,她不是你的女儿,你也不是她爹。”   慕星迟早就走了,御剑走的,估摸着现在已经在千里之外了。   赵四听到这话,愣了愣,“昆仑…不可能……不可能啊!”   “女儿!女儿!”   他大喊两声,又拉着侍女问,“你们小姐呢?”   侍女吞吞吐吐了半天才敢说出口,“去…去了…昆仑。”   听侍女说完这句话,赵四浑身瘫软,几乎要倒下去,掩面痛哭,哽咽着喊着“我的女儿,你为什么要离我而去”,“你怎么能去昆仑,怎么能抛下你苦命的爹啊”等等。   宁凝叹了口气,心想寻常人家得知自己的孩子有仙缘进入昆仑,定然不胜欣喜。   就算不舍,也不会阻拦女儿前程。   赵四看似哭得情真意切,实则压根就只是想留个血脉在身边作伴,一点儿也不为女儿着想。   宁凝和清濯也要走了。   宣蘅向侍女借了件衣服,她这件已经被血染透了,宁凝的清洁咒学得太烂,救不回来,只能换件衣服了。   绣春烧完纸鸢,提着行李,连夜离开。   纸灰扑朔,如秋风落叶,卷过脚边。   赵雪薇离开时和她说过这只纸鸢的来历。   赵四送她纸鸢时,她还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弟弟也没有出生,爹娘视她如珍宝,阿爹这个浪子也会为了她长留家中,陪伴她长大。   出门经商前,也会千叮咛万嘱咐妻子给自己写信,告知他女儿的情况。   这只纸鸢,就是他们传信的工具,寄托着思念,在天空中翱翔。   后来,弟弟出生了,她娘变得憔悴,她爹迷上了新欢,一房接着一房姨娘抬进门,短短几个月,弟弟妹妹们接连出生。   赵雪薇不再是那个唯一。   她如同小时候那般放飞纸鸢,纸鸢在天上盘旋,却找不到可以寄信的人。   赵雪薇说,“他们曾经疼爱过我,但是人都会变,没关系,他们会变,所以我也会变,我无所谓他们的偏爱,我只在乎他们怎么样对我,他们对我好,我就对他们好,他们对我不好,我也没必要眼巴巴贴上去。”   “我娘想要杀我,我就推她下地狱,我爹抛弃我,我就抛弃他。”   或许被揭穿了,她干脆也不装了,说得很松快,指着自己的心口,心照不宣地从宁凝眨眨眼,“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全心全意为你着想、为你考虑。”   “所以啊,千万不要让‘她’受委屈。”   宁凝慢慢回味她的话。   在过去的七世里,宁煦一直对她不怎么样,但是她却费劲浑身解数对他好。   她似乎总是停留在过去,将穿越以前感受到的那些亲情代入到现在的世界来,因为以前的感受太过深刻,所以千年万年,都无法遗忘。   时过境迁,她却傻到心境不改。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歉,委屈你了。   要是每个人心里都能有一面镜子,清晰地照亮过去与未来该多好。   不沉溺于过往,分辨清是非曲直,永远有着抽身而出的勇气和为自己谋划的智慧。   可宁凝做不到,从前的老师也评价她“看似果决,实则寡断”。   如果学赵雪薇那般以牙还牙,她该怎么样报复宁煦,才能抵消掉挤压了七世的怨气?   可她没办法对他下手,直到现在,她依然做不出任何报复他的事情。   她嗤笑,“真是个蠢货,居然连一个七岁小孩都不如。”   她拍了拍衣裙,安慰自己,她已经在慢慢学了,学着不让自己受委屈,以前的事一团糟,理不清也不想理,但以后她会改变的。   虽然她的时间不多了。   放弃攻略后,不知道系统还能让她在这世上停留多久。   正当她想着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她的灵魂仿佛被剥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坠去。   临昏迷前,她看见旁边的清濯吓得手忙脚乱,扑过来将她抱住。   随后,世界陷入黑暗。 ☪ 第二场梦:仙山雪域 [31]父皇来了:来抓离家出走的小朋友回家   宁微——不对,准确来说,是宁煦,已经找了宁凝整整两天了。   不夜城大巫的符篆,是最无可挑剔的。   他的遁地符,不仅仅能够穿越不夜城的幻术屏障,还能够屏蔽使用者的痕迹,宁凝那样没什么灵力的小废物,居然饶是留不下半点踪迹。   宁煦让分身在外面找,一边用本体召见了大巫。   “她去了哪里?”   大巫依然一身黑袍,神容清贵又阴沉。   大巫说道:“不知道。”   “符篆是你做的,怎么可能不知道?”宁煦盯着他,“你不想说吗?”   大巫摇摇头,“陛下,我与十二妖将、十二鬼臣不同。”   妖将鬼臣,是宁煦挑选出来的臣子,只忠于宁煦。   但是大巫是不夜城的巫祝,千百年来守护着不夜城,他忠于宁氏,宁凝和宁煦,都是他的主人   大巫不会为了一个主人,背叛另一个小主人。   “恕我无法奉告。”   宁煦耐着性子,“你不担心她在外面出事?”   大巫摇了摇头,“王姬聪敏,而且身上还有您的法器,你的替身咒,她不会出事的,我相信殿下。”   说着,他瞥了一眼宁煦,“陛下,不要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患得患失。”   宁煦被说中了,像是吃了个哑巴亏,喉咙堵着说不出话。   大巫说道:“陛下,您无法从我这里得知殿下的去向的,不要白费口舌了。”   宁煦指着门:“你出去。”   ……   另一边,少年身形漂浮在空中。   宁微的身体比他原本的身体看起来年纪要更小,束发之后,略显青涩稚嫩。   长袍飘飘,夜风肆掠鬓边的发丝。   他闭着眼睛,搜寻着宁凝的方向。   宁凝一遁遁得太远,他虽然没办法感受她的气息,但是宁凝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他的法器,其中就包括鬼王印。   鬼王印上面有他封存的血,只要宁凝使用鬼王印,那他就能够立刻锁定方向。   那小东西太弱小,要是在外面遇到了麻烦,肯定会召鬼。   忽然远方一抹黑影在识海中闪过,宁煦缓缓睁开眼睛,“找到你了。”   他催动灵力,手指在虚空中一划,一道裂痕产生。   他迈步走出裂痕,黑色身影从天空裂缝中消失,下一步走在了平阳城上方。   风依然很大。   从裂横出来后,他的皮肤宛如碎玉般出现裂痕。   黑痕宛如蛛丝,密密麻麻,从脖子,到手,再爬满了他的整张脸。   这句分身是黏土做的,看起来虽然和真人没什么区别,但是太脆弱,没办法承受远距离时空跨越。   等将乱跑的抓回去,他再慢慢修补。   他站在上方,搜寻着鬼王印使用过的痕迹,就在这时,他瞳孔一缩。   他看向自己的手,方才的黑痕正在被一股强大的灵力修复,恢复成光洁的模样。   指尖灵力溢出,盘旋,拼命涌入他的身体。   这并不是什么好预兆。   不夜城血脉存在相克相争的诅咒,自从宁凝出生后,他灵力长时间被压制。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如此强大浩瀚的灵流。   现如今他灵力变强,甚至可以自动修复他这具身体,那说明——只能有一种可能。   ……   宣蘅刚换完衣服,就听见小男孩在外面大叫。   “主人,宁凝,你别吓我呀,你睁开眼睛看看,不要死呀!”   清濯搂着宁凝的脖子,防止她跌倒在台阶上。   他垂眸看着她沉睡的面庞,心脏往下一沉。   宁凝不能有事。   他还需要宁凝带他回不夜城寻找因果印的解法呢,宁凝绝对不能有事。   他喊了几声,见她还没有醒,手脚发冷,不知所措地汇聚灵力,正要往她体内送去。   就在这时候,宣蘅出来了。   “等等!”   好歹是比清濯多活了个几十万年,宣蘅要比清濯冷静得多。   她从他怀里抱过宁凝,扫过他手中的灵力,问道:“你干什么?”   清濯说道:“我…我想要将我的灵力给她。”   “别傻了,她现在情况不明,你给她灵力,可能不仅救不了她,反而添倒忙。”   清濯双唇颤了颤,汇聚的灵力散了,垂下脑袋。   “是我太紧张。”   他只是太过害怕,害怕宁凝死了。   虽然他和宁凝相识时间不长,虽然他们似乎也没有太深的感情。   他不知道这种恐惧从何而来。   宣蘅调整了个让宁凝能够舒服点的姿势。   她伸手摸了摸宁凝的额头、也摸了摸宁凝的脸。   怀里的孩子一动不动,安睡如常,呼吸却极为微弱,仿佛一不留神,就要断掉。   宣蘅摇了她两下,她依然闭着眼,无知无觉。   宣蘅飞速思考着她忽然昏迷的原因,她方才没有受伤,是不是用鬼王印招鬼的副作用?   但凡是强大的法器,都有可能带有副作用,这小孩是不是因为承受不了法器反噬,晕过去了呢?   也不对……宣蘅以前看宁煦用了那么多次鬼王印,也没见他有被反噬过。   说起来,宁煦第一次用鬼王印的时候,年纪比她怀里的这个还要小,灵力还要低。   她正在思考,就在这时候,她怀里的人动了动。   【系统监测到:好感度正在上升。】   【当前目标人物好感度:50%。】   茫茫黑暗中,一道冰冷清晰的系统音划过宁凝的脑袋。   系统颤抖着声音,都有些不自然了,【宿主,目标人物的好感度一下子涨了20%,原来只有30%,现在直接升到50%了!】   宁凝迷迷糊糊,头晕目眩。   如今系统已经很少会主动跟她说话了,宁煦的好感度就算有所变动,它也懒得播报。   或许是头一次经历这么大跨度的好感度变动,系统从沉睡中苏醒,兴奋极了。   【宿主,别睡,或许这一世,你真的有希望能够攻略成功。】   可是他的声音又着实吵闹得很,宁凝只觉得聒噪,恨不得将它从大脑里掏出来撕掉。   好疼、好难受。   她的身体蜷缩着,撕裂的痛苦从大脑蔓延至全身,她痛苦地闷哼出声。   “小妹妹?”   宣蘅也感受到了她的痛苦,小小身影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极了。   宣蘅心生悲悯,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用下巴抵住她的额头,她之前女儿生病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子安慰她的。   “没事的,没事的,小妹妹,你忍忍,我带你去找医修。”   温柔地声音传来,宁凝眯着眼睛,朦朦胧胧间,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被温暖的怀抱环绕着,一个女人紧紧搂着她,秋水般的双眸中全是温柔,蹙眉又担忧地望着她,她烧得晕晕乎乎,却格外安心,靠在女人的臂弯里将睡未睡。   女人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声呼唤,安抚她,“没事的,吃了药烧就退了,岁岁会好起来的,还不舒服,就靠在妈妈的身上睡一会吧。”   岁岁,是她以前的名字。   穿越前和穿越后,她的名字是不一样的。   记忆交错,眼前的画面和回忆互相切换,宁凝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宁凝眼眶有些濡湿了。   她拉着宣蘅的衣裳。   喉咙哽咽着,脱口喊出那个久违的称呼,“妈妈……”   “我好想你啊。”   宣蘅猛地低头,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听力出现了问题。   “小妹妹,你……叫我什么?”   ……   宣蘅刚带着两个孩子离开,宁煦后脚踏进赵府的门。   一进院子,他就察觉到这里发生了打斗。   畜养小鬼的阵法、鬼王印的召鬼痕迹、昆仑的剑印,各种要素齐备,简直就是大乱斗。   这里有宁凝残余的气息。   宁煦随便抓来一个人,问道:“有没有看到一个三百岁的小女孩,折合你们人族的……六七岁大,长得很丧,看起来迫不及待想死的样子。”   被他抓来的正是赵四,他正坐在儿子房间的残骸里面感慨人生,并且思索娶哪家姑娘作续弦、什么时候将烟云楼几个美人抬回来做小妾,他家财万贯,必须要生个儿子延续香火,忽然间就被凶神恶煞的宁煦逮了起来。   赵四一听“三百岁”,险些没被吓晕过去。   宁煦看起来年轻,生得雪肤花貌,但却从骨子里透出一种令人畏惧的阴森。   眼前这个人,恐怕比这里曾经出现过的妖祟还要恐怖。   赵四被他盯得都快要将遗嘱交代出来了。   “我…我……我说,我说,我见过,那不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小孩吗?身边跟着个更小一点的男孩,他们在我府上停留了两天。”   听到“身边还有个小男孩”这句话,宁煦脸色沉了下去。   “人呢?”   “应该…还在府上,刚刚还看见,不知道现在走了没有。”   赵四哆嗦着,“就算走,也走不了多远。”   宁煦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形一闪,来到了赵府耳房后。   一阵风吹来,沁着丝丝土腥味。   地上的黄土沙砾随风流动。   宁煦盯着地上的砂石,遁地术。   又是遁地符。   她的确来过,但是又走了,就在不久之前。   宁煦握了一把黄土,依然没办法找到她去往何处。   宣蘅画的遁地符,和大巫画得一样漂亮。   那小东西近日时常发疯,宁煦真是怕了她了。   要是她找到了什么越过替身咒的办法……想到这里,宁煦心好像被什么系住,愈发拉紧,一滴水划过他的鼻翼,滴在掌心。   他愣住了。   眼前一点点模糊,泪雾海潮般涌来,化为雨点骤落。   来自宁微的情绪,时刻扰乱他的心神,压垮他的理智。   他等不了了,挥手抹去脸上泪珠,从灵囊里拿出个罗盘形状的东西。   小罗盘不过掌心般大小,要是不说,没有人能猜到,这个普通的罗盘就是神器万象生的本体。   十天内连用两次万象生,谁都不知道神器会让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将万象生接入大地,根系盘虬。   割破手腕,鲜血顺着他的指缝,落入罗盘中间。   “告诉我,她在哪里?” [32]神魂不稳:前七世是怎么死的?   “看出来了吗,她的情况如何?”   “这孩子神魂不稳。”   “说人话。”   “简单来说。”   他手一松,喝茶的杯子掉落在地上,碎成渣渣,“就是这个孩子的魂魄就像这个摔倒在地上的杯子,碎成了一块一块的,全是裂痕估计离魂飞魄散不远了。”   宁凝有意识到时候,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传入耳中。   她感觉怀抱变得松了些,听见对方的话后,宣蘅心跳起伏,甚至不敢抱她太用力。   宣蘅问道:“有什么办法可以修补?”   “世上至今还没有修补神魄的方法,你是她娘吧?”声音停顿了一下,“还年轻,可以再生一个,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快些为这孩子准备后事吧。”   宁凝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宣蘅黑着的脸,正气呼呼地和对面的胡子发白的老头理论。   “什么叫准备后事!”   宣蘅听他问是不是宁凝的娘时并没有辩驳,一听到她让自己准备后事立刻就炸开了,“你个庸医说什么鬼话!你自己医术不精治不好也不能这样子咒人家!”   宣蘅的脾气和宁凝一脉相承,但比宁凝好那么一丢丢,所以她暂时还没有一板砖砸医修脑袋上。   今天她还见宁凝活奔乱跳,神魄稳健得很呢,她没有受到任何重创,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神魂不稳。   这个庸医,居然说宁凝神魄碎裂成块,误诊也不至于误成这么离谱。   她不是让遁地符帮忙找方圆百里内最好的医修吗?这都把她带哪里来了!   白胡子老者也不是什么脾气好的,闻言当即反驳:“我说治不好就是治不好,神魄裂痕是永久创伤,何况你女儿都碎成这个样子,想要重新拼起来,比女娲补天还难,你们另请高明吧!”   他气性大极了,“砰”一声,将三个人关在门外。   清濯和宣蘅面面相觑。   清濯一言不发,捡起地上的石子抛起来,虽然看起来很像小孩子随意地玩石头,但实际上是用六爻算卦。   连抛三下,凶、凶、凶。   虽然以前清濯时常因为算不准卦而灰心丧气,但现在他还宁愿自己算不准   他说道:“带她回不夜城。”   他还是藏了点,没告诉宣蘅,宁凝是不夜城的少主,只是说:“不夜城的医师一定有办法救她。”   现在她这个样子,昆仑肯定是不能去了。   送她回家找她爹是最好的。   宁煦应该不会不管她。   然而听到“不夜城”三个字,宣蘅怀里的宁凝“嘤”了一声。   像小麻雀叫唤。   这时候,清濯和宣蘅才发现她已经醒了。   清濯扑到她面前,拳头握紧,“你还好吗,主人?”   宣蘅也问道:“还疼吗?哪里不舒服?”   宁凝虚弱地道:“我不回不夜城。”   她缓缓闭上眼睛,艰难又痛苦地摇摇头,“我不要回去了。”   她的意识混沌,闭眼休息了一会儿,才能够继续说下一句话。   “我知道我是什么病,你们都不用管我。”   “我睡一会儿就好了,睡一会儿,按照原计划,我要去昆仑。”   她闭上了眼睛。   小扇似的眼睫毛覆盖住那双好看的眼眸,她似乎又昏迷过去了。   一动不动,趴在宣蘅的怀中,像一只狸猫。   宣蘅抱着她,说道:“我们找个地方下榻吧。”   宣蘅换了只手抱她,拖住她脑袋。   事实上宁凝还有意识,只是疼痛让她睁不开眼睛。   方才医修的话她都听进去了。   神魄不稳。   魂魄是无法修补的,一旦出现了裂缝,便是不可医治的绝症。   宁煦的替身咒可以替她拦下世间一切攻击,却不能阻止她生病。   而且她知道这个病的由来。   ……   宁凝忘记了很多事情,但清晰记得,这七世是怎么死的。   第一世,仙族和不夜城开战,昆仑仙山严守中立立场,不掺和六界各族的矛盾。   宁凝身为昆仑弟子一日,就不能掺和不夜城与仙界的战争。   在昆仑和不夜城之间,她选了自己的家,所以她辞别了师尊太虚仙人,离开了昆仑山。   然而,就在在归途之中,她被人拦截,那人盯上了乾坤袋,逼她将乾坤袋交出来。   宁凝没说废话,和对方打了起来。   却没想到对方修为远在她之上,宁凝被一剑刺穿心脏,草草结束了第一次攻略。   她至今还没有想到背后的凶手是谁,若说只是路上遇到的仙匪强盗,未免也太张狂了些。   第四世,她伤了宁微,被困在了塔中,足足困了十年。   后来宁煦还是给了她一把刀,让她自我了断。   第七世……无尽海底,群妖分食。   剩下的四世中,除了第五世之外,她的第二、第三、第六世,皆是因为神魂离散而死。   系统不会允许她摆烂的。   每次宁煦的好感度长时间停滞不动,又或者是他的好感度下滑之后,她的魂魄都会剥离,被迫进入死亡。   这就是系统的惩罚——至于这个惩罚的生效时间是多久,宁凝也不清楚。   有可能是十几年、几百年。   宁凝都经历过,第二和第六世,宁煦的好感度长久停留在一个值,无论她怎么做,他的好感度就像是扎了根一样,不动如山。   然后宁凝就生病了,无缘无故地就病了,魂魄就好像瓷杯被摔在地上,渐渐变成碎片,昆仑的医修和不夜城的巫医皆束手无策。   后来她才知道,攻略原来并不是无限期。   宁煦的好感度不动,她就得死。   上辈子她之所以选择不顾系统劝阻,孤注一掷去无尽海找花,不仅仅是因为担心宁煦的身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宁煦的好感度已经有将近十年不曾上涨过了。   她猜不透系统的缓冲时间,担心再等下去,就要遭遇惩罚。   她急需要突破,觉得治好了宁煦的救伤,好感度就能提高。   结果可想而知。   ……   不过好感度停滞还好一点,有一世宁煦的好感度倒退,不出三年,宁凝就被强制剥离进入下一世。   ……   宁凝原以为她这一世还可以浑水摸鱼捡漏继续活个几十或者几百年,没想到惩罚来得这么快。   不知道是不是她摆烂的态度太过分了,系统这个接近满库存的老年机,反而不拖拖拉拉的,把她的死亡加载得这么快。   她记得她以前就算有魂碎的症状,也不至于碎成这个样子。   她可以感受到魂魄寸寸撕裂,比前几世都疼,真的太疼了。   或许经历了七世,七次抽离,对她的神魄损伤太大,碎成这个样子也是正常。   死多了有经验,她知道人临死前会是什么样的状况,那医修说得没错,或许她真的快死了。   或者说,她刚刚已经在濒临死亡的边沿。   再迟一点点,再迟一点点她就完了。   但是偏偏这个时候啊——   “系统,你说好感度是多少?”   【百分之五十。】   【不过这是刚刚你昏倒前的数值——】   【现在的好感度是——】   系统的声音依然颤抖,【百分之七十。】   是的,她将死之时,宁煦的好感度疯了一样急剧拉升,挽回了她的性命吧。   百分之七十,一夜之间涨了百分之四十的好感度。   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   宁凝不想回不夜城,宣蘅和清濯带她找落脚地。   于是宣蘅又回到了平阳城,找了家最好的客栈。   宣蘅在赵府那里挣了点钱,订了两间房,让清濯自个去旁边睡一间房,她和宁凝一起睡,方便照顾宁凝。   将宁凝放在床上后,宣蘅发现到她的呼吸变得平缓了。   她伸手摸向她的脉搏,气息稳健。脸色也由苍白转向红润。   虽然还在昏迷中,但是看起来很快就会醒过来。   宣蘅松了口气。   她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尽心尽力照顾宁凝,她们明明也就只认识不到两天。   只是看着宁凝,她就想起了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要是她再早一些怀上她,就能够将她生下来。   倘若她或者,顺顺利利地长大,现如今她应该也这般大了,和眼前这个小姑娘一样漂亮,或许和她一样,有点小脾气。   宣蘅越看越觉得这个小姑娘眉目肖她从前,好像真的是她亲生女儿。   她和这个孩子有缘,她也算是对她,一见如故。   “你叫我‘妈妈’,是也认为,我像你的妈妈吗?”   意识到自己心里有这种想法,宣蘅哑然失笑。   做了母亲之后,真的很难抑制自己的母性。   可是啊,她清醒地知道,那个属于她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她的孩子,全天下,独一无二。   眼前人,只是她感情的寄托。   永远不会是她。   ……   宁凝闭着闭着眼睛,就真的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   她好像回到了前几世。   应该是她的第三世吧。   那已经到了她生命的末尾,她的神魄愈发虚弱,命不久矣。   但她依然每天拖着病躯去赵宁煦。   因为她知道,只有提高宁煦的好感度,她才能活下去。   那时候,仙界和妖鬼两界剑拔弩张,虽然没有开战,但是离开战也不久了。   宁煦一天到晚都在练兵,宁凝很难才能见他一面。   不知道是哪一天,宁凝照例在明月宫蹲着宁煦,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他。   妖侍都劝宁凝:“殿下,还是快回去吧,最近战事紧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要是放在往日,宁凝肯定识趣地走。   “讨好宁煦”让她变得患得患失,一边她想要多见见他的人,在他面前刷存在感,一边又担心自己的出现多余,会惹他心烦,导致他对自己的好感值降低。   可她今日格外执拗,她非要等在这里,非要见到宁煦不可。   他的宫殿里有结界——本来以前是没有的,后来有了,是为了防宁凝入内。   她太缠人了,她在不夜城的时候,宁煦不设结界,她每天可以来三趟。   妖侍劝不动,就让她在门口坐着。   她披着厚厚的狐裘,就在角落找地方等着,安静又乖巧,不吵不闹。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不夜城没有日升月落,要是不看标注时间的沙漏,根本就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在角落发呆,第一次感受到不夜城的夜,竟然是如此漫长寒冷。   宁煦依然没有来,她等来了槐春。   槐春喉口哽咽,“小殿下……”   他说,宁煦刚好回城了。   他可以带她去见宁煦。   宁凝已经虚弱到连走路都要人搀扶,槐春几乎是抱着她来到城外的。   黄沙漫天,深红花海。   宁凝面前,是持甲的妖鬼士兵,举着长枪、长剑、长矛、长戟、长弓,列成一个个方阵。   血月高悬,宁煦红袍如血,沐浴妖冶月光。   看到宁凝到来,他眉头皱着,“怎么将她带来了?”   槐春说道:“小殿下有东西交给陛下。”   宁凝将手中的六爻卦象递给宁煦,“父皇,我算了一卦,妖鬼大军出征十重天,大吉。”   公主占出吉卦,下方士气大震。   宁煦难得没有嫌她事多,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忽而伸手,按了按她下颌线,说道:“瘦了不少。”   “上次难得长高了一些,这一瘦下去,骨架子都垮了,你就不吃饭吗?”   宁凝其实早就辟谷了。   她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宁煦轻叹,眼神难得有些温和,此事偏偏集鸦找他有事。   集鸦是鬼臣之一,是这次出征的军师。   宁煦说道:“你去城墙上等等,我回头找你。”   宁凝张口想喊住他,他却走得极快,身影却转瞬间,消失不见。   槐春替她将披风裹好,“走吧,殿下。”   系统的声音没有响起。   好感度没有变化。   最后的挣扎显得如此无力。   第二世,攻略失败。   宁凝掩下眼底失落,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吧。”   好不容易登上了城墙,她累得喘不上气。   槐春让人给她搬来了休息的软垫,她躺下去,就感觉身子懒洋洋的,就这样一睡不醒,再也不起来了。   槐春给她盖上一层被子,“殿下睡一会吧,陛下很快回来的,你猜他会不会考你功课。”   宁凝笑着道:“我最近都没上课。”   她已经病了很久。   槐春沉默了很久,才握紧了她的手,宁凝的手,比他的手要冷多了。   他眨了眨眼睛,一如既往冲她笑,“没关系,等病好了,臣会教殿下织更大更漂亮的梦。”   就这样说好了。   宁凝点点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睁眼已是隔世。 [33]花海如烬:王姬死后,陛下将那片花海付之一炬   不夜城外,花海飞扬。   浩浩荡荡的大军归营,宁煦也终于想起了落在城墙上的宁凝。   他回来的时候,这里只剩下了槐春。   空空如也,唯有向下的一点凹陷证明刚刚有人躺在这上面休息。   她的身体很轻,因为坐垫凹下去的并不多。   槐春失魂落魄地收在软垫旁,表情很悲伤。   宁煦似乎已经猜出来了结果,因为几天之前,巫医和他说过宁凝的病势。   药石无医。   她活不了多久了。   臣子们都说:“陛下是否要纳妃,生下下一个继承人。”   宁氏血脉,需要延续。   不夜城,要有人继承。   但他没有得不到确切答案前,就不敢确认心中的那个猜测。   他开口问道:“她去哪了?”   槐春说道:“小殿下,已经不在了。”   噢。   的确是不在了。   宁煦麻木地转过头,瞥向远处的花海。   这一出裂缝是妖鬼两界的荒漠,唯有这片花海,野蛮生长,无边无际。   宁凝说过,她最喜欢这片花,还在宫里种了不少。   不夜城没有白天黑夜,也没有朝阳和晚霞,那蔓延到天边的花海,就是不夜城的云霞,如仙女羽裳般绮丽,似血般热烈灿烂。   宁凝不在了。   她的身体化为尘埃,随风散去。   或许变成了花海,也或许是天边悬挂的一轮明月,或许成了不夜城城墙的沙砾,又或许,化为了梦中的残垣……   宁煦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他往前走,脚步沉浮如行梦中。   站定后,他冷声开口:“都烧了。”   看着心烦。   ……   不夜城的花海,在王姬离世当日,燃起热烈火焰。   大火连烧三天三夜不绝,为这座永夜之城,带来了连绵三日的白昼。   ……   不夜城中。   宁煦从梦中惊醒,冷不丁呕出了一口血。   他抬手抹去嘴边的血痕,脸色苍白。   万象生的反噬透过神魄,直接冲击到了他的本体。   “宁微……”   宁微疯了。   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只为了求得宁凝的踪迹。   那具傀儡的意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强大。   他看着手中抹开的血痕,恍惚中,他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流失。   然而,他紧皱的眉头却反而松散开来。   此消彼长。   他的灵力流失,说明宁凝那里好起来了。   ……   早晨。   宁凝醒了过来。   她第一时间查看自己的神魄。   神魄中的裂痕弥合起来,好像从来不曾开裂那般。   传闻中的不治绝症,因为宁煦的好感度上升,轻松化解。   “醒了?”   宣蘅推开门进来,看见宁凝已经起身,笑吟吟将粥放在了桌子上。   “今早看你气色,就知你好了不少,过来吃些东西,这是我借客栈厨房做的小米粥,你过来吃些。”   宁凝温吞下床,走到桌子前,安静吃粥。   被病痛折腾了半天,就算是好起来了,也难免打不起精神。   她也不说话,一味埋头吃,整张脸都低进粥里。   宣蘅看着她轻叹,连吃粥的样子也和她的岁岁很像。   岁岁以前生了什么病,好了以后,也不喜欢说话,但食欲特别好,能吃很多东西。   不知怎么的,她想到了宁凝梦中稀里糊涂喊她的话,问道:“你昨天是把我当成你的母亲了吗?”   宁凝也记得自己喊了她“妈妈”。   宁凝点点头,“你长得和我娘很像。”   一样的温柔,一样地体贴,一样地……对她好。   但想了想,妈妈终究不是她这个世界的娘,她还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母亲,又改口,“我说的,是我臆想出来的娘,你和我想象中妈妈的样子很像。”   宣蘅欣然。   原来她们都有一样的想法。   宣蘅眉目柔软,想伸手揉了揉她圆滚滚的脸蛋,一个白色身影蹿了过来。   “主人!主人!”,   清濯清晨又算了一卦,发现昨天的凶兆已经变成了吉兆,于是立刻就来找宁凝。   她果然醒了。   “太好了,你终于好了。”   看见她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就立刻想要上前去抱她。   宁凝嫌弃:“离我远点!离我远点!”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清濯这么黏黏腻腻了,抱着碗飞速拐了个弯,坐到了另一头。   清濯没有抱到他,一扑险些摔倒,翻身坐在了她刚刚的位置上,两个人的动作切换得仓皇又流畅,看起来竟然有种诡异又从容的优雅。   宣蘅一会儿看看清濯,一会儿又看看宁凝,终于还是问出了心里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叫她主人?”   这么小的孩子,应该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清濯:“不知道,她叫我喊我就喊了。”   宣蘅目光诡异地转向了宁凝。   宁凝:“不知道,他非说要做我的灵宠,我就让他做了,我的灵宠必须要喊我主人!”   宣蘅:“……”   她又问:“话说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呀?”   宁凝对清濯的称呼从来都是“你”、“他”、“喂”,清濯又是主人主人地喊,导致现在宣蘅还不知道这俩叫什么名字。   宁凝喝完了粥,把碗放下:“我叫岁岁。”   宁岁,是她以前的名字,前世她在昆仑修行,就是用宁岁作为假名。   宣蘅听到这话,应激似的抓住她的肩膀,眼里闪过一丝鲜妍的光。   “哪个岁?”   宁凝本来想说岁岁年年的岁,但看见她的表情,话锋回转,鬼使神差道:“鬼鬼祟祟那个祟。”   祟字是妖鬼两界给孩子取名的常用字,什么“张祟”呀,“白祟”呀,“乔祟”呀,一抓一大把,相当于现实世界子涵。   岁岁,变成了祟祟。   宣蘅放开了她的肩膀,神情落寞。   她刚刚在想什么?   她的那个孩子早就不在了,就算她再不舍,再挂念,也不能将其他人当成她。   且不说她们两个人的名字只是读音相同,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同字,眼前这个“祟祟”也不可能是她女儿。   她真是年纪大了,但听到“岁岁”两个字都情绪过激了。   宁凝伸手推了一下清濯。   清濯也默契地也没有说出真名:“阿善,善良的善。”   仙界皇族是姬姓,清濯本名姬善。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所以他又字清濯。   只不过他的本名很少有人提起,人们大多都称呼他的字——清濯。   祟祟,阿善。   宣蘅琢磨着,听起来怎么这么像化名啊……   这两孩子出身不凡,有个化名什么的也很正常。   宣蘅对刺探人家家底不感兴趣,她不想钻研这俩二代是谁家的少爷小姐,不过是同行之人总得有个称呼照应。   而且宣蘅本人,也没有告诉她们自己的本名。   她的本名,也不叫宣蘅。   很公平。   ……   宁凝吃完了粥,又商量起如何去昆仑。   平阳城位于大梁国中,昆仑在大梁国北部,从平阳到昆仑,凡人车马,起码得要走个一年半载。   但对于御剑行千里的修士来说,这个距离并不远,虽然宁凝现在还不会御剑,用遁地符,他们半天内就可以遁到昆仑山门。   但是宁凝却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方法,“我们可以以弟子的身份潜入昆仑。”   闻鹤昭说,初十是昆仑招生大会。   昆仑山非昆仑弟子不可入,鉴心镜乃昆仑至宝,非昆仑弟子不可用。   她要是直接去昆仑山,还要想办法溜进昆仑山圣地找到鉴心镜。   之前她还苦恼要怎么避开昆仑护山大阵和长老们的巡视,好巧不巧,十年一度招生会都让她碰上了,她可真是幸运。   她直接去做昆仑弟子就行了,以上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那样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进山,也可以名正言顺用鉴心镜。   当了七世的昆仑弟子,宁凝对“成为昆仑弟子”得心应手。   她问宣蘅,“你就是因为招生大会才去昆仑的吧?”   她记得宣蘅说她去昆仑是为了修行,想必就是冲着招生大会而去的。   宣蘅晦暗不明地点点头,“没错。”   实际上,宣蘅当初说自己去昆仑,不过是因为想哄这两孩子留下帮自己除妖的托辞,并不是真的想去昆仑。   她真正想去的地方,是不夜城。   但在赵府看见人祭阵后,她改变了主意,她还真得去昆仑一趟。   就按照两个孩子说的,以弟子身份进入昆仑,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那好,我们去京城。”   昆仑招生大会,会有修士下界招募弟子,而大梁京城就是其中一个招生点。   她们没必要遁到昆仑山前,去京城就好了,过了验灵石后,自然会有人带着他们进山   宣蘅想要入昆仑山门修行,她想要潜入昆仑用鉴心镜,清濯跟着她,三个人达成了一致。   清濯感慨,“还是没躲过。”   兜兜转转一大圈,他还是得去昆仑山。   但很奇怪,自从上次宁凝抱过他之后,因果印似乎被镇住了,他能够感受到背后的烫意削减。   万象生的指引向来笼统。   莫非指引要他去不夜城,找的就是宁凝。   解开因果印关键,在宁凝?   宣蘅疑惑:“什么没躲过?”   宁凝捂住了他的嘴巴。   “什么都没有,他瞎说。”   那么问题来了,宁凝又问:“初十是什么时候?”   两个人对视一眼。   宣蘅也不知道。   清濯把嘴巴上面那只手掰开,“就是今天!” [34]有仇报仇:母女二人心有灵犀   这两个人,是一点时间也不记啊!   今天就是招生大会啦!不去就要错过了!   “没关系,从这里遁过去,只需要一炷香时间。”   宣蘅说道:“我还些事情要处理,半个时辰后,我回来找你们。”   宁凝也说:“正好,我也有件事要处理,我也需要半个时辰。”   三个人兵分两路出了门。   ……   此时,宣父正在酒馆里和好友们喝得烂醉。   他是酒鬼,也是个赌鬼。   一辈子赖在家里,好吃懒做。   爹娘还活着的时候,他伸手向爹娘要钱,后来娶老婆了,张手问媳妇要钱,媳妇也死了,他就开始吸女儿的血。   看女儿长得好看,就将她卖给了烟云楼,拿了钱偿还赌债,又一通吃喝玩乐。   他这个人就存不住钱,有多少花多少,这不,卖女儿的前还剩不到几个子,依然装大方,请了一群狐朋狗友喝酒。   好友们阿谀,“宣老大呀,你可生了个好女儿,我家那个赔钱货,就算卖了也不值几个钱,还是你有本事,居然能把人卖到烟云楼里面去,据说一般的女的烟云楼还不要呢!”   宣父哈哈大笑,“那当然,我家那个长得像我以前的婆娘,骚得很,男人就喜欢这样的!”   他丝毫没有为卖了女儿感到愧疚,反而以此为荣。   他痛饮好几杯酒,觉得尿涨了,正要到外头去放个水。   刚走入外门草坪,忽然感觉脚腕一紧。   有冷冰冰的东西破土而出,拉着他的脚,将他往地底下拽去。   在里面等待的酒友间宣父迟迟不归,焦躁抬头,“死哪去了,不就撒个尿吗,怎么要那么久?”   可屋外,哪还有宣父的身影。   ……   平阳城商贸繁荣。   集市上,人们兴致勃勃讨论着昨天见到的“天光”,落在了赵府府上。   “听说呀,那是赵府作孽深重,昆仑的剑仙都看不过去,派神剑回来诛杀妖邪。”   “那妖孽就是赵夫人和那赵夫人的儿子,想现在已经全死了,赵家老爷又在忙着娶新媳妇啦!”   清濯一边走,一边听路人讨论传言。   走着走着,在一处卖冰糖葫芦的小摊前停住了脚步。   他仰着头,红彤彤的糖葫芦就落入了他的眼眸。   他抿着唇,不愿意离去。   “小弟弟,想吃吗?”摊主问道,“一文钱一串。”   他面露难色,“可我没有钱。”   他表情天真纯善,加上长相极为出众,卖冰糖葫芦的老板被他盯得心头软软,正想要大手一挥送他一串,反正不值得几个钱。   这时候,一个中年妇人给了他一文钱。   “麻烦给这孩子一串,我付了。”   “好嘞!”   妇人面目慈祥,应该是个善良的人,老板没有怀疑,给了她一串糖葫芦。   妇人将糖葫芦递给了清濯,很自然牵起了他的手,把他往角落里拉,“小弟弟,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你家人呢?爹娘呢?”   清濯咬着糖葫芦,说道:“我爹娘去城外走亲戚了,晚上才回来,白天家里大人都不在,所以我就一个人出来玩了。”   听到这话,妇人眯着眼睛笑笑。   “那小弟弟吃饭没有啊,婶娘买了嘉品阁的点心,小弟弟要不要跟婶娘回家吃点心!”   嘉品轩,是平阳城最好的酒楼,里面的点心不仅贵,而且每日供应数量有限,要排很久的队才能买到。”   清濯听到吃的就走不动道了,眼中闪过奇异的光,“真的吗,你家里有嘉品轩点心,你要请我吃吗?”   妇人道:“那当然。”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清濯又略显为难:“可是…我还有个姐姐在家里,能不能带上我姐姐一起去吃?”   妇人问:“你姐姐多大。”   “六岁。”   妇人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买一送一,从来没见过这么好做的买卖。   她说道,“那你带我去找她,我带上你姐姐一起去。”   清濯这就带着她往巷子深处走,走着走着,房顶上一个身影忽然落下。   硬邦邦砸她头顶上。   妇人应声倒地。   宁凝从她的身上下来,将手上收回了灵囊里。   鬼王印真好用,不仅仅可以用来砸核桃,还可以当做板砖砸人。   清濯咬着糖葫芦,心想他收回之前说宁凝笨的话。   这人贩子看起来比宁凝还要笨一点。   宁凝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妇人,“你也有今天。”   清濯问道:“怎么处理?”   宁凝挠着下巴,“这个嘛……”   宁凝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她可是很记仇的。   ……   城外、神庙。   宣蘅抬头看着残缺的神像。   秀丽的面容,柔美的五官,一手握弓,一手执剑,眼神悲悯,嘴角微扬,兰花衣带,裙角绣荷。   杀戮与慈悲,在她的身上得到了很好的调和。   可惜这座神庙,早就因为长久无人清扫祭拜,青苔遍布。   神庙地上鲜血干涸,案台上依然保留着一盘点心,小巧而精致。   万事皆有缘法。   她知道她为什么会复生在这个地方了。   原来,这座神庙供奉的不是旁人,而是她本人——世间执掌杀戮的神明。   三百年来,世人大概早已经忘了她,这间破庙荒废多变,碎瓦落了满地。   串联起赵家小姑娘对她说的话,她可以拼凑出被她占据身体的这个女孩子。   “宣蘅”被赶出家门后,漫无目的在雨中走,拿着这盘无比珍贵的点心,艰难地走到“祂”的面前。   她只吃了一块糕点,就将剩余的全部,供奉给她,感谢她神庙的救济。   三百年来,“宣蘅”是第一个供奉祂的人,祂唯一的信徒。   既然占了她的身份,祂也该为她视线愿望,她这一生的仇恨,也该由祂来报。   宣蘅看向地上被五花大绑的宣父,一盆冷水浇下去,他终于从醉里转醒。   看到宣蘅的那一刻,他眼里瞬间燃起愤怒,“你个小贱人,谁让你离开烟云楼的,你把老子绑这里来干什么?”   宣蘅揪着他的头发,逼迫她抬头,就好像他曾经对自己做的那样。   宣父想破口大骂,一双冰寒双眸落在他的身上。   轻蔑、不屑。   “你……”宣父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你不是宣蘅,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他女儿懦弱胆小,不可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是谁不重要,毕竟……”   宣蘅捡起了地上的瓦片,放在他的脖子上。   “将死之人,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钝刀割喉,宣父坚持了好一会儿,才彻底咽气。   宣蘅踩着他的血,朝外面走去。   ……   另一边,官衙门口。   一个疯疯癫癫的妇人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她朝着官衙一顿磕头,“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拐卖小孩,我错了,我错了,我来自首,抓我走吧,砍我头吧,官差呀,求求你了,带我走吧!”   官差见她疯癫,以为是个疯女人,正想要赶她走。   但是猛地扫过她脖子上悬挂的留影珠时,脸色一变。   “快去找县令大人!”   ……   远处,宁凝抢了清濯的糖葫芦,咬了一口。   蜜糖染红了她的双唇,宛如涂满了唇脂,水润光泽。   清濯看着那妇人被带进官衙,说道:“还以为你会以牙还牙,做一回人贩子,将她转手卖出去。”   宁凝瞥了一眼清濯,她最擅长用同样的方法报复同样的人。开始还真想找个人贩子的同行把她转手卖出去的,清濯还真是猜到她心里去了。   但她没有。   因为清濯提议,可以将她送去官府,看她这老练模样,估计经她手拐卖的孩子还不少,送她去官府,说不准能给官府提供些线索,帮忙找到那些被拐卖的孩子。   宁凝觉得这个建议非常道,欣然接受。   但是在将她送去官衙前,宁凝干了一件事。   ——搜魂。   搜魂极其痛苦,抵挡不住搜魂自爆的修士大有人在,一般搜完魂后,人也就废了。   她将这个人贩子所拐卖孩子的记忆单独摘出来,她买卖了多少个儿童,孩子们从什么地方拐走的,又卖往了什么地方,全都放进了留影珠中——就是清濯用来坑害她的留影珠,上面关于宁凝的影像被她清除了,就记录了这个妇人的罪行。   官府按照上面提供线索,很快就能帮孩子找到家人。   宁凝吃完了最后一颗糖葫芦,将竹签还给了清濯。   “没有以前你给我买的好吃。”   清濯说道,“我哪有给你买过糖葫芦,不要冤枉人哦。”   宁凝说道:“有的。”   她知道,清濯那天的糖葫芦是专门为她买来的。   在她吃到糖葫芦的前一天,她才和大师兄抱怨为什么厨房不做甜点,她有点想吃甜的东西,酸酸甜甜的像糖葫芦这样的就最好了。   那时候清濯就在旁边,话音未落,就被他用剑柄轻敲肩膀,“都辟谷了,还想吃东西呀?”   大师兄替她说话,“口腹之欲,人皆有之。”   大师兄在,宁凝难得没直接叫他滚开,只是暗暗踹了他一脚,“听见了没有,口腹之欲人皆有之,我吃点东西得罪你了?”   清濯却笑吟吟地将外门弟子比武会的站岗抽签塞到她怀里,“我正好有点事情需要小师妹帮忙,明日有事,我去不了站岗了,你帮我去吧。”   宁凝看着那张抽签,强忍怒火。   大师兄在一边看着,“师妹要是没时间,我可以替你们去。”   宁凝不想劳烦大师兄,将抽签一把拽了过来。   “我去。”   她咬牙切齿,清濯望着她笑弯了眉。   ……   第二天清濯就给她送来了一串糖葫芦。   她刚说完想吃甜食,他就买来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清濯不会特地下山就只为了买一串糖葫芦。   但如果是两串,就不一定了。   那是专程为她买的。   即便当时的她不想承认。   但她一直都知道。 [35]神造万物:妈妈手把手教织梦术   三个人会和时,已经是下午。   本来约好了半个时辰后见的,但是宁凝和宣蘅都不约而同地超时了,负负得正,相当于大家都没有迟到。   “很好。”   宣蘅满意地点点头,“可以出发了。”   她拿出准备好的遁地符,嘴里念咒。   “后土指路,日行千里。”   “出发,京城,遁——”   三个人消失在了原地。   宁凝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山清水秀的小镇。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风水暖,几只鸭子在清水河中嬉戏,小路宁静又安谧,一条小河蜿蜒而过,几个小孩子在石桥上奔跑,船夫将小舟停在河边石阶上休息。   青砖绿瓦,颇有种烟雨江南的韵味。   这里是京城?   怎么看怎么不像。   宣蘅拉着两小孩找到了河边的船夫,问道:“你好,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叫清水镇。”   “清水镇?”没听说过,她又问,“离大梁京都远不远?”   “那可远着呢,十万八千里,车马起码得走个两三个月才能到。”   好吧……遁错了,遁到反方向了。   平阳到京城,车马也就走个十来天,这里去京城,要走两三个月,他们三个这是越遁越远了。   船夫看宣蘅长得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小姑娘哪来的,是否有定亲?我有个侄子——”   宣蘅左手牵着宁凝,右手牵着清濯:“离婚带俩娃,你侄子介意不?”   船夫哑口无声。   想来宣蘅功夫还不到家,宣蘅说道:“可能距离太远,有所偏差。”   她现在这具身体没有灵力,只能够通过地图估量到达京城的方位,京城距离太远,导致她跑偏了。   宁凝拿出遁地符,“我来吧,山海日移,遁行千里——”   “给我遁去京城!”   宁凝遁出来,刚准备睁开眼睛,就被一阵风沙迷了眼睛。   正想要开口,就先吃了一嘴沙子。   “啊呸呸呸——”宁凝眯出一条眼睛缝,打量四周的景物,“这里是哪里?”   清濯抱着她的腰躲在风沙后面,“不知道啊,我睁不开眼睛!”   荒漠隔壁,黄沙漫天,这里怎么看也不像是京城啊!   又错了!   而且远处,浓密沙尘席卷天地。   一场沙尘暴滚滚袭来,即将把他们吞没。   宣蘅握住了两个人的手,再次拿出遁地符,“遁——”   三个人灰头土脸地从树林里出来,不远处是个村子,正值午后,来来往往的村民进出村口。   清濯抖干净身上的沙尘可枯叶,迈着腿跑过去问扛着锄头的农女,“姐姐,你知道这里离京城多远吗?”   “不远不远,”农女操着一口方言,遥遥一指,“就在那,走路半个时辰吧。”   他们张眼望去,黑褐色的城墙在远方赫然挺立,宛如一座碉堡。   “太好了,谢谢姐姐!”   清濯说完,忽然间意识到农女的口音有些奇怪,又补了一句:“姐姐,你是本地人吗,你的声音听起来和大梁官话不太像。”   农女说道:“什么大梁,我说的可是正经八百的大齐官话。”   “大齐?这里不是大梁吗?”   农女道:“怎么可能是大梁,大齐国都就在这附近!这里当然是大齐了!”   第三次遁错。   清濯默默地退了回来,看着宣蘅和宁凝两人,无助地摊开手。   得了,直接跑到了大梁以外的大齐来了。   宁凝不熟悉符咒用法,宣蘅体内没灵力,感知不了距离太远的方向,容易跑偏。   宣蘅问道:“还要遁吗?”   “不遁,我们怎么去京城啊?”   他们还不会御剑,御风而行,也没办法坚持太久。能让他们在短时间内跨越千里的办法,就是遁地了。   宁凝看向清濯,“你有没有什么法器可以带着我们几个去京城?”   清濯摇摇头,“没有啊。”   虽然他打包了不少神器出门,但就是唯独没有可以实现长距离空间跨越的神器。   招生大会只会持续一天,过期不候,要是他们几个没能及时赶到现场,那么他们就没办法进入昆仑。   宁凝和清濯还可以想别的办法进入昆仑,反正宁凝这辈子没打算继续踏上修行之路,她只想要鉴心镜,看看自己的母亲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是宣蘅不一样。   她要去昆仑修行,凡人寿命短暂,就算昆仑十年开一次山门,也有许多人因为错过了那么一次两次的招生机会而蹉跎岁月。   宣蘅思索了片刻,问宁凝:“你会织梦术吗?”   宁凝点头,“会,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学了七世的织梦术,这一世在她重生回来前,也已经学了整整一百年的织梦术。   织梦术是历代宁家人的必修技能,她当然会。   宣蘅说:“不借助任何法器、符篆日行千里,在平常人看来,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如果发生在梦中,就会非常合理。”   “梦境本来就是天马行空,由你的想象力支撑,你想到什么,梦就会呈现什么。只要你能够织出这里到京城的路,那我们就可以一步跨到京城去。”   宁凝面露惊异,“这样可以吗?”   她学织梦术多年,知道幻术可以迷惑人的眼睛,制造强大的梦阵,可以将人束缚在了其中,或者引诱人自尽,杀人于无形,但是幻境始终是幻境,假的终究是假的,她没有办法将幻境里的物品变成真实。   即便在梦中可以跨越千里,他们在现实中也是原地不动,为什么宣蘅认为他们能够借着梦跨到京城去?   “你对织梦术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梦境织得逼真,不仅仅可以‘以假乱真’,更重要的是能够‘化虚为实’,将虚假的梦境覆盖现实的一切,梦不再是梦,就是现实发生的事情。”   宣蘅说道,“不信?你试试看。”   试试就试试。   宁凝从灵囊中拿出刀,正想划破掌心开启梦阵,却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从这里到大梁国都,需要跨越山河万里我现在的法力,还不足以织出那么强大到梦。”   山川湖海,如此庞大的梦阵,需要强大的灵力支撑。   宁凝显然火候不够。   宣蘅问道:“那你会织什么?”   “一个小花园。”   宣蘅:“……”   差点忘了,这还是个孩子。   “没事的,我三百岁的时候,也只会织一个小花园。”   宁凝扯着嘴角,“冷笑话真好笑。”   宣蘅看着才十来岁,再不济二十几,哪来的三百岁?   忽然间,宁凝想到了什么,“对了,虽然我织不出这么庞大的梦,但是我的老师可以。”   槐春是最好的织梦师,他可以织出广袤无垠的原野,也能够织出高耸入云的山峦,可以织出最动人的故事,也能将人困住梦境中的无间炼狱。   她往灵囊里掏掏,拿出一束槐花。   “他曾经送给我一个梦!”   这束槐花在她灵囊里放了许久,依然开得灿烂繁盛,这里面附着着槐春赠予她的一个梦境。   这是一个空白的梦境,就宛如一幅空白花卷,任她描摹。   梦境中里面蕴含着槐春磅礴灵力,她不用耗费灵力,意念一动,就能将想要的梦境织出来。   宁凝可以用他给的梦境铺平一条通往京城的康庄大道。   她刺破掌心,将血滴在花枝上。   柔软的槐花瓣逐渐幻化出白色光芒,将他们笼罩。   下一刻,他们三人站在了高空中,俯瞰下方山河。   日与月同时悬挂在天空中。   她们朝远方望去,山川、河流、城池,变得如此渺小,远处,浮现出大梁京城的轮廓。   那是一个古老的城池,城内百姓安居乐业,遥遥望去,每个脚步,都一览无余,每句交谈,都听得清清楚楚。   宁凝的手握紧了槐花枝,宣蘅握住了她的手,指向了京城的方向,“小祟祟,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织梦术。”   “织虚为实……”   咒语如天道谶言般回荡天地。   宁凝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喊,“织虚为实——”   宣蘅眉峰凝聚,五指收拢,拉近与京城的距离。   “以假乱真。”   “走——”   三人齐齐向前迈出一步,梦阵变换,景象向后倒退,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京城市集中央。   集市的喧嚣渐起,回荡在耳边,宁凝站定,不可置信地打量着周围景象。   四周人来人往,在她发愣之间,清濯拉住了一个路人,“请问这里是大梁京都吗?”   “对呀。”   今日昆仑招生大会,天下奇人异士云集京都,路人对突然出现大街中间的人也是见怪不怪了。   清濯道:“终于对了。”   这里就是京城,他们终于来到京城了。   宁凝手中的槐花逐渐枯萎、碎裂、化为尘埃,这个梦已经被她用掉了。   她喃喃道:“原来槐春说的都是真的。”   倘若足够强大,就能化虚为实,梦中发生的事情,也能转接到现实之中   她还以为,那只是槐春哄她学织梦术的借口来着。   见她吃惊,宣蘅摸了摸她的头发,“织梦术源自上古神族,但是他们当初创造织梦术的时候,并不只是想要单纯地编织出没有什么用的幻境。”   宁凝问道:“那他们想要用织梦术干什么?”   “造物。”   宣蘅说。   上古时期,神明掌管世间准则,世间一切准则皆有神定,神造众生,神造万物。   织梦术,就是神明在练习造物,梦造得合乎神明心意,神明就将其变为现实。   倘若世间出现了不好的景象,那就用新梦覆盖旧梦。   随后后来神族陨灭了,但是织梦术却流传了下来,但是后世知道织梦术秘幸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织梦师们织出来的,都是幻境、而非现实。 [36]买一送三:爸爸妈妈,女儿女婿,团聚啦   大梁是人界最强大的国家之一。   大梁京都是人界最繁华的城市之一,这里位于大陆中部,气候宜人,人口密集。   放眼望去高楼挺立,闾阎扑地,一条宽敞大道横亘东西,装载货物的商人、骑马的锦衣贵族随处可见。   作为十年一度的昆仑招生省会的其中一个招生点,今日的京城吸引了不少外来客。   仰慕昆仑的修者,想要求仙问道的凡人,带孩子过来碰碰运气的父母,向往长生的达官显贵,也有单纯来凑热闹的街溜子,从四面八方赶来,求那么一丝微渺希望。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宗门——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进入昆仑,而是捡漏昆仑不要的修者。   有不少具有慧根的人,即便被昆仑抛弃,对于小宗门而言,也是稀缺的人才。   昆仑招生地点就在集市中央。   即便已经到了下午,但是聚集的人依然很多,男女老少,全部都有,携家带口全部人来测灵根的,不在少数。   宁凝几个人到达招生地点,那场面可谓煞是壮观。   人拥着人,前脚跟搭后脚跟,堪比春运赶火车、国庆逛景区。   昆仑弟子和长老们已经借用了一处宽广的戏台子,搭了个“升仙台”,周围的人在升仙台前排成长队,挨个往台上去。   有俩个身着白衣、一身仙气的弟子执剑看护着戏台上安放的一黑色的石头。   那石头乌漆麻黑,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宁凝上辈子学过的地理知识来解释的话,和一块普通的火山岩长得一模一样。   要是没人说,谁能猜到,这平平无奇的石头就是传说中的验灵石。   灵石没有长眼睛,却能够参悟世间一切灵力。   只要将手放上去,触摸灵石,那么个人的灵根、修行天赋就会完全显现出来。   升仙台前人潮汹涌,那些想要挤进昆仑山门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排队验灵。   宁凝和几个人排在队伍最末,不知道还要过多少个时辰才能够轮到他们。   ……   一个六七岁小男孩忐忑地爬上升仙台,将手按在验灵石上方。   一秒、两秒   时间流逝。   毫无反应。   登基名册的弟子冷漠地道:“无灵根,走吧。”   男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弟子对不耐烦挥挥手,让他下去。   男孩子刚走下楼梯,就被在下方等待的他的亲爹妈呼了一巴掌,“老子花光了所有钱送你来求仙,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为什么你连灵根也没有啊!”   他爹娘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怎么能让仙人嫌弃,哭、哭有什么用,我打死你!”   事实上,没有灵根才是凡人常态。   一千个人中,可能仅仅只有那么一个人有灵根。   而在一千个有灵根的人当中,可能只有那么一两个的灵根是相对比较好的,而非杂乱堵塞难通的灵根。   而在这些有相对比较好的灵根的人当中,拥有上乘灵根的人,更是万里挑一,至于那些天阶、绝品的灵根,几乎是可遇不可求。   虽然昆仑奉行苦修之道,信奉努力可以改变一切,但是要是没有灵根,连仙途都无法迈进。   修行之路,在你出生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   没有天赋低人,连努力的门槛都无法迈进。   而出身普通,赌上一切去修仙、妄想通过踏入昆仑,一步升天的人大有人在。   眼前这对带孩子的父母不过是其中之一,招生弟子早就见怪不怪了。   唯有一个入门不久女弟子看那小孩子哭得可怜,忍不住出言阻拦,“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没有灵根就没用灵根,你们怪孩子也没有用。”   听见她的发言,站她身后的沈宿无奈捂住脑袋。   沈宿和两位师兄昨天就带着赵雪薇抵达京城,师兄们赶着昆仑向掌门回报平阳城人祭阵的事情。   而她留了下来,因为负责京都招生的正是她的师尊——执剑长老钟清玉,她要帮师尊招生。   她暗骂一句蠢死了,拍了拍那个发言的小师妹的肩膀,“温滢,别管他们,专心干自己的事。”   被称作温滢的女弟子十年前才进入山门,那时她才七岁,在昆仑修行十年,这是她修仙之后第一次出门。   可谓是一张白纸,天真无知。   她向来不满师姐的冷漠,据理力争道:“怎么能不管呢,生来没有灵根又不是那孩子的错,他们再生气不甘也好,也不能打孩子呀?”   “你懂个屁,被缠上就……”   沈宿话音未落,那打孩子的父母立刻就拽住了温滢的裙角,“仙人,你也觉得这孩子无辜是不是?”   “要不这孩子给你吧,你们不要他,我们也不要他了,这孩子就是孤儿了,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你总不能见死不救,正好捡回去养着,为奴做婢都可以,你就收留他吧!”   温滢哪见过这种世面,目瞪口呆。   她白皙的脸涨得通红。   她终于明白师姐的无奈,想要拽回裙角,可那夫妻俩人拉得死紧,她又不敢用仙法,因为昆仑有戒律,不能对凡人用仙法。   她只能步步后退,“你…你们放开呀,我不可能!”   她将求助目光投向沈宿。   沈宿抱着剑离开,假装没看见。   世间无赖千千万,有一次,以后就长记性了。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忽然一股剑风袭来。   冰凉的剑意割破温滢的裙角,两个大人脱力,“砰砰”两声摔在地上。   “验完灵,立刻离开,不准逗留。”   一个十来岁左右的少女缓步走来,她长得比温滢还要年轻,气质却格外冷清沉稳,好像是八十岁的老者。   那夫妻被少女修士的剑气吓到,颤巍巍收回手,抱着儿子飞速离开。   宁凝正和清濯蹲在远处,一边磕刚刚买来的炒瓜子,一边远远看热闹,没想到居然看到了钟清玉,心跳都满了半拍。   她驻颜在十来岁,虽是青春年华,但是一张脸拉得老长,没有人敢真的把她当成是少女。   她走到升仙台前,“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目光冷冰冰扫过下面每一张脸,强势的威压下,无人敢造次。   宁凝被她目光扫过,连忙心虚低下头去。   清濯问道:“你害怕她?”   那一刻,那清冷压迫感极强的目光就扫到他身上,他手抖了抖,瓜子掉了满地。   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有点怕怕。   这个女修身上有一种天然令人畏惧的气质。   钟清玉身在执剑长老这个位置,所谓执剑长老,虽然不在七峰长老之列,但是在昆仑地位极重。   制定戒律清规,监督学生考勤,巡逻抓捕不守山规的学生,惩戒谈恋爱的无情道弟子……就相当于是学校的教导主任,管行政的,以前不仅宁凝怕她,清濯也怕她。   宁凝和师兄师姐们打牌赌博,被她抓过三次。   宁凝喝酒,被她抓过五次。   宁凝和清濯打架斗殴,都被她抓过几百次。   她和清濯不止一次被提溜去执剑堂,按在同一张书案前,罚抄一千遍《如何与同门和谐相处》。   在她死亡凝视下,在场人无不乖乖排队,没有人敢造次。即便现场人再多,招生大会依然井然有序。   下一个少年登上了升仙台。   他的手按在了验灵石上。   上面浮出了红绿交错两种光,但是很淡。   “火灵根、木灵根,双灵根但是下品。”招生弟子面无表情地报出了他的天赋。   他期盼地问道:“那我可以进昆仑吗?”   “走吧,下品不收,下一个。”   随着昆仑弟子一锤定音,少年懊恼地离开了。   然而就在他走下台后,一群小宗门修者蜂拥而至,“来我们仙月宗吧,我们可以要你。”“可以了解一下我们平安宗,我们会给你最好的资源!”   沈宿见了这一幕,嗤笑道:“我们不要的东西,他们倒是当成个宝了。”   昆仑弟子无是万里挑一的绝佳天赋,因而多数昆仑弟子否是骄傲的。   钟清玉目光瞥向自己这个小弟子,“阿宿,失言了。”   轻视他人,过傲过矜,违反了昆仑弟子准则第三千五百七十二条。   沈宿脸色一边,“徒儿回去就抄书。”   ……   队伍匀速向前蠕动。   转眼间过了百来个人,没一人有资格迈进昆仑山门。   昆仑想开始宁缺毋滥,不符合标准的就不要。   几个负责登记新弟子名册的人单手支着额头,已经是昏昏欲睡。   终于,宁凝在队伍中看到了熟人。   宁凝看见了赵雪薇,她将手放在了验灵石上,黑色的石头缝隙里面发出了纯粹的绿光。   几个弟子瞬间就不困了。   钟清玉走到了赵雪薇面前,从上到下,将她浑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木系单灵根,资质……一般,但胜在年纪小,未引气入体,根骨尚未形成,可慢慢磨砺。”   钟清玉说道,“入外门。”   赵雪薇呆呆地看着钟清玉,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眼前这个人在跟她说什么来着?   她进昆仑了?   虽然是外门……但她依然是进入昆仑了?   记录名册的弟子笑吟吟递给她一个木牌,“小妹妹,恭喜,这个木牌你拿着,你还有一天时间跟家人告别,明天午时,我们会用这个牌子联络你,将你带回昆仑。”   她接过木牌那一刻,上面渐渐显现出“赵雪薇”三个字,她这才如梦初醒,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她真的成为昆仑弟子了!   她从来没有接触过修仙,但是方才她看着上去触摸验灵石的人一个接一个挫败而归,她心里渐渐懵懂了解走上仙途有多难,本来,她都不抱有希望了,没想到,上天居然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她可以去昆仑了,不用为未来没有着落而担心了!真的是太好了!   有些人看得眼酸,在后头嘀嘀咕咕,“不就是个外门吗,有什么了不起。”   钟清玉说道:“下一个。”   他高傲地走上台去,将手放在验灵石上。   钟清玉说道:“没有灵根,下一个。”   他顿时如丧考妣。   清濯锐评:“摸验灵石前人人都觉得我能行,摸完验灵石以后发现废材原来是我自己。”   一百个人中可能只有一两个有灵根,一般的灵根昆仑还看不上,赵雪薇的灵根正经八百的木灵根,没有任何杂质,她的资质其实一点也不差,放在别的宗门都是当天才来培养,但是在昆仑,只能当个外门弟子。   不过就算只是是外门弟子,今后也是有机会可以进入内门的。   清濯转过头,“对了,主人,你的资质怎么样?”   清濯从出生起就被昆仑大长老收为内门弟子,他的资质绝对是最好的,就算是过验灵石也是大放异彩的那种。   至于宁凝嘛——   宁凝说:“一般般吧,能过昆仑内门要求就可以了。”   像他们这样的二代弟子,父母本来就是一方大能,他们身上怀有优质灵根的概率要比普通人要高很多。   且不说宁凝的母亲是谁,就看她父亲征服妖鬼两界、威震六界的模样,他传下来的血脉,就绝对不会差。   清濯也不差,仙帝老头现在虽然不中用了,但是年轻时也是个人物,能跟宁煦过十招以上的人本就天下难寻,仙帝老头就是其中之一。   而清濯的母亲——   宁凝眸光黯淡,他的母亲并非正妃,据说也是一方大能。但七世以来,宁凝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清濯提起过他的母亲。   宁凝和清濯互相摸了个底,两人正沉浸在聊天中,浑然没有察觉到,排在他们身后的换了个人。   宁凝转头看向宣蘅,“你呢?你符画得那么好,资质应该也不差吧?”   宁凝虽然感觉不到她的灵力,但她那些符篆,还不是一般人能够画出来的。   她明明是个凡人,却又不像个凡人。   宣蘅说道:“但愿吧。”   她其实也不清楚自己的资质怎么样。   一切要过了验灵石再说。   不过她有种莫名的自信,觉得承受了她魂魄的躯体,资质应该也不低……吧?   她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队伍就轮到了前头。   “下一个!”   轮到宣蘅了。   宁凝朝她摆摆手,“你可以的!”   宣蘅走上升仙台,沈宿皱眉,“怎么是你?”   转头看向宁凝,眉头皱更深:“怎么是你们?”   宣蘅打了个哈哈,“我们也想要去昆仑。”   沈宿点头,“测吧。”   宣蘅将手放在了验灵石上。   时间就这么流淌。   宁凝从来没有感觉到,短短一瞬,竟然可以拉得如此漫长。   下头的人伸长了脑袋朝上面张望,这么长时间没有动静,估计又是一个没灵根。   大概是看在认识的份上,沈宿没有立刻叫她滚蛋。   宣蘅的自信慢慢变成了尴尬,就在她想要悻悻收回手,验灵石亮了。   淡蓝色的,很温柔的光。   宛如海上的萤火,微弱,但美丽。   “冰系灵根,倒是罕见,只不过这灵根太过虚弱,约等于无。”   沈宿就算认识她也不能给她开后门,直接赶人,“走吧。”   行吧……   宣蘅叹了口气,看来她还得想别的方法去昆仑。   她干脆利落扭过头,朝台下走去,比起其他人,没有半点不甘和磨蹭。   其实她并不是那么在乎自己能否通过弟子身份进入昆仑,但是落入宁凝眼里,这种潇洒就变成了一种落寞。   人声喧嚣,可她的背影,孤单极了。   “等一下!”   宁凝走上升仙台,喊住了宣蘅。   她转头扫过招生的弟子,说道:“把她一起招进去,不然我不去昆仑了。”   一叶障目还放在她的头顶没有取下来,在旁人眼里,她就是个凡人小孩。   下头人听了不禁哑然失笑,别人都是抢着去昆仑,这小孩居然还挑上了,还要带上个没灵根的废物,真是不自量力。   连见多识广的昆仑弟子也忍不住出言嘲讽:“你在大放厥词什么……”   宁凝将手放在了验灵石上。   顷刻间,排山倒海的灵力汹涌而至。   天地之气回旋,地动骤起。   两股纯到了极致的冰火灵气交织、盘旋,冰寒蚀骨,火气冲天。   升仙台前围观群众被逼退三尺,而台上的昆仑弟子,要么险些被冰灵气冻成冰棱,要么差点被火灵气燎伤衣袍。   两股强大灵力的交织下,那块小小的验灵石终于是无法承受。   “砰——”   一声,炸开了。   沈宿瞳孔一震。   而就连见惯了天才的执剑长老钟清玉也不由得露出了奇异的眼光。   “天阶冰灵根、天阶火灵根。”   天阶灵根本就难寻,而相克的两种天阶灵根,竟然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还能够和谐相处,所蕴含的灵力如此纯粹、干净、强大,这说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也不为过。   纵使在高手如云的昆仑,这也是顶好的资质。   报录名册的弟子颤抖着声音,他负责过多届招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将验灵石验炸了的,还是头一回。   下面人们惊得戛然无声。   而已经快要走到台下的宣蘅回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那孩子,究竟是什么出身啊?   宁凝眯着眼睛,看向钟清玉,“买一送一,捆绑销售,不拆,想让我入昆仑,必须带上她。”   宁凝依然记得,前几世自己拜师时,几大长老朝她露出的谄媚嘴脸。   据说为了将她收为徒弟,昆仑七大长老私底下差点大打出手。   钟清玉的眼睛分明就已经双眼放光了,但她是执剑长老,整个昆仑最守规矩的,咬着牙说道:可是,昆仑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资质不够的人,不可进入昆仑山门,众目睽睽,我亦不能违反昆仑山规。”   下面的人也渐生不满,一个个都喊着“怎么可以这样”,“这样也不公平了”等的话。   宁凝说道:“我知道啊,所以我让贵宗选。”   “她在,我在,她走,我走。”   仙门爱才,实力就是话语权,只要资质足够强大,纵使高傲如昆仑,也是一样会为她放低身段,破例一次的。   这就好像清华北大抢高考状元,答应将他同校同学保进学校、以及出物热捆冷的道理是一样的。   “要不然,”宁凝扫过下方其他小宗门,“我带着我的朋友另寻去处也未尝不可。”   高考状元不去清华北大了,下面的小宗门立刻化为准备扑食的饿狼,只等钟清玉开口拒绝,上前去抢人。   宣蘅禁不住哑然失笑,笑得眼眶有些湿润……这孩子,明明和她无亲无故,也真是的,怪讲义气。   钟清玉现在正在进行着有生以来最困难的抉择。   一边是昆仑山规,一面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宁凝这么好的苗子,怎么能放她去别的地方,可是山规、山规是昆仑立宗之本,有了一次,下次就会有人钻规则漏洞……   “长老等等……”   清濯看出了她的犹豫,走上了升仙台,“如果加上我呢?”   眼见着清濯伸手去摸验灵石,宁凝眼疾手快拽过宣蘅,疯狂后退倒十多米后。   “轰——”   一声惊雷从天而降。   天空撕破为两半,升仙台被冰火灵气冲得摇摇欲坠的顶棚,终于被雷劈掉了。   惊雷极速,快到来不及躲闪,升天台上的弟子无一幸免,全都被轰了一脸灰。   刚收拾好地上验灵石碎片,换上一颗崭新验灵石的倒霉弟子:“……”   服啦,第二颗验灵石也炸了。   幸好他还带了第三颗。   “天、天阶雷灵根。”   钟清玉吐出一口灰气,依然抑制不住眼眸发亮,一个天才都已经是绝无仅有,而这次招生会,居然出现了两位。   清濯站在了天雷劈开的废墟中,一身白衣飘飘,安然无恙,“买一送二,划算不?”   钟清玉的面容逐渐扭曲,可见她内心剧烈挣扎。   一个天才她尚且可以放弃,可是那是两个……两个!   周围的弟子虽然不动声色,但是无不紧紧盯着钟清玉,防止她发癫,为了所谓的昆仑正道连师弟师妹都不要了。   几位大长老的弟子赶紧偷偷心声给长老传讯,让他们赶紧过来抢新弟子。   而钟清玉的两位爱徒——温滢和沈宿难得达成一致,默默抄起了家伙,要是师尊开口拒绝,就把她打晕。   放走两个天才,她会被其他长老打死的!   钟清玉咬着牙,“我们昆仑弟子,为天下正派之首,怎么能够因为一个两个弟子而罔顾公平,我们理应严守山、山……”   众人严正以待。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有个白衣少年缓步走上了升仙台,他衣摆蹁跹,身形却宛如鬼魅般无声无息,来到了第三块验灵石前。   清隽的声音缓缓响起,“如果再加上我呢?” [37]心尖至宝:你宁煦的女儿,我宁微笑纳了   伴随着声音落下的,是宛如山洪倾泻般炙热的火焰。   大火点燃了整片天空,彩霞般炙热,比起宁凝冰火两重灵力中和产生的柔和,纯粹的火灵力更加粗鲁、蛮横,横冲直撞。   白衣少年站在火焰中央,衣裳如羽毛般飘开,手掌心摊开,碎成齑粉的验灵石随风飘走。   报录名册的弟子们深深吸了口气。   他的火灵根,恐怕已经突破了天阶,达到了天阶以上。   不仅仅会昆仑弟子,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凝望着这场大火。   就连京都对昆仑不感兴趣的人,也被这场火吸引。   看到这场火,宁凝的脸色有些难看。   大火如此绚烂、纯净,它明明可以烧毁一切,却只是安安静静地燃烧,然后逐渐熄灭。   钟清玉的嘴型还保持在“山…山……”这个字眼上。   看到火灵力冒出来那一刻,钟清玉当即拍板,她要做出一个违背良心的决定。   “什么狗屁山规,不管了,不就是保个人吗,从今往后,你们四个,都是我们昆仑的弟子了!”   钟清玉说完这句话后,觉得心里长舒一口气,执剑长老的职责彻底释然。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有的犹豫和纠结都变得如此无足轻重。   破例破例,必须破例!   别说是找一个毫无慧根的凡人,要是这三位天才能够进入昆仑,就算是让她当场表演自刎给他们助兴又何妨?   “把弟子木牌给他们!”   招生弟子生怕钟清玉反悔,连忙给他们派发玉牌。   玉牌看起来十份轻巧,小小的一块,还没有掌心大,实则是由无尽海底的万年沉木制成的,握在手心,比铁还要重一些。   拿到玉牌的那一刻,玉牌上面就会自动刻出弟子的名字。   木牌连接着昆仑山的弟子名册,名字一旦录入木牌,那么他们以后就是昆仑弟子了。   当然,这个名字不一定是你的本名,而是你想要你叫的名字,刻上去的名字也不是绝对的,只要你想让上面的名字变,木牌上的名字就会变,有的弟子甚至以此为乐,一个月给自己改三个名字。   上辈子宁凝弟子木牌上刻着的就是“宁岁”二字,那是她前几世云游天下所用的化名。   现在她的木牌在她的意念作用下,渐渐浮出了“祟祟”两个字。   宣蘅的木牌也幻化出“宣蘅”二字。   为了不耽误宣蘅拜师,宁凝强压心头的不愉快,将木牌挂在了腰上。   再抬头,台上的少年安然接过弟子木牌,握在手中拔完,那寸柔软的穗子缠绕在他修长秀丽的指关节中,显得随意且懒散。   在宁凝看向他时,他的目光也一瞬不瞬地望过来。   他一身白衣,头发高束,身材纤细弱质,好似一阵风吹过来,就能将他带走。   宁凝看不清他的容貌。   因为他的脸上,覆盖着岩彩着色的饕餮面具。   饕餮头像张牙舞爪,浓艳狰狞,和那一身白衣不搭,糅合在一起,有种格格不入的诡异感觉。   可他的气质太过特殊,就算是变了性、化成灰,宁凝也一样认识他。   可这个人,不该有灵根。   拥有如此强劲的火灵力,宁凝唯独见过一个人。   宁煦连自己的灵根,也分给他了。   宁凝眼光变冷,嫉妒的本能令她呼吸都变得起伏不定。   宣蘅低头问道:“怎么了?”   她也抬头望向那个男子,她总感觉那人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是她曾经的故人。   她魂魄短暂摄住了,呆愣了片刻后低头问宁凝,“你认识他吗?”   没等宁凝开口,那少年就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声音沙哑地道:“找到你了。”   面具下眼泪流了一整夜,眼睛红肿得布满血丝。   看不见宁凝的时候,他的心每一刻都在凌迟。唯有确认她安然无恙时,心才缓缓放了下来。   宁煦觉得自己应该毫无波澜。   可是那些该死的情绪总是在影响着他,诱导着他做出愚蠢的举动。   就好比昨夜不顾反噬,强行用万象生寻找宁凝下落。   就好比宁凝恢复后,他身上灵力消减,那些恶心得裂痕遍布皮肤,他担心宁凝会被吓到,专门买了个面具遮盖疤痕,才来看她。   就好比刚刚看他们被昆仑长老刁难,本来想着把宁凝偷偷抓走的他,竟然会上场帮忙保他们的朋友进入昆仑山。   就好比现在……   他俯身蹲在了宁凝面前,用几乎是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她:“这两天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伤害你,你吃饱饭没有,有没有生病?我不在的时候,我好担心你。”   宁煦的理智在和情绪对抗,他何曾这般委曲求全?   似乎终于是忍不可忍。   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硬邦邦砸在面具上,然而一巴掌过后。   那股情绪依然驱使他口中不停地说道:“都怪我,没有注意到你的情绪,你和我回去吧,前一天我感知到你受伤了,我好害怕你在外面出事……”   他越说越哽咽,泪水顺着面具流淌。   这一巴掌,扇得倒不像是愤怒自己的不争气,反而加重了语气中的悔恨。   够了。   宁煦的理智努力想要控制住这具身体。   他是来将宁凝带回去的,而不是来跟她说一堆废话的。   他想命令宁凝跟他回不夜城。   身体却握住了宁凝的手,“你的手好凉,是不是真的生病了,现在好了吗?”   “……够了。”   宁凝把他的手甩开,“我爹都不管我,你凭什么管我?”   宁凝不知道宁微是怎么样找到她的,也不知道他现在又在搞哪出?   看在他方才帮了宣蘅的份上,宁凝没有跟她说重话,也没有驱赶他。   论长幼,宁凝还是宁微的姐姐,宁微凭什么管她啊!   宁煦正想冷笑,谁说你爹不管你的,他这不就来收拾她了吗?   然而在多种情绪的作用下,听到这话后,他怔怔僵在原地,心口有些刺痛。   酸酸涩涩。   他好像是……被这话伤到了。   宁煦:“……”   有这么脆弱吗?   早知道把分身留下镇守不夜城,他本体出来抓人算了。   但是转念一想,这具分身太过不受控,分身体内是他曾经割舍的七情六欲,储存着从宁凝出生起,他对宁凝的全部父爱,总的来说,就是这具分身的脑子完全被情绪支控,要是真把分身留在不夜城,分身也会自己呆不住跑出来。   宁煦终于压制住了体内感性的部分,开口道:“跟我回家。”   宁凝说道:“不去!”   她才不要回不夜城!   别说是宁微,就算是宁煦站在她面前叫她回去也不回!   宣蘅觉察到了宁凝和少年微妙的关系。   从见到宁凝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宁凝是离家出走跑出来的。   能够对她说出这些话的,是她的家人无疑了。   只不过这孩子,怎么好像十分讨厌眼前的少年,好像少年对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宣蘅不会掺合他们的家事。而且单纯这样看,也看不出是谁对谁错,宣蘅保留意见,没插手。   刚挂好弟子木牌的清濯走到宣蘅旁边,也是一声不吭地和她一起围观,低头一看,还给她抓了把瓜子。   看戏。   宣蘅:“……”   这两人僵持不下,这时候几个昆仑弟子察觉到这边的争执,生怕他们吵着吵着闹掰了,突然又改变主意,连忙走过来岔开话题:“二位已经是昆仑弟子了,我们待会会安排飞舟送二位入昆仑。”   宁凝说:“我要去昆仑,才不要跟你回去,你要回自己回!”   宁煦心想,这可由不得你。   不回也得回。   然而他开口时说的话就变成了,“好,那我和你一起去昆仑。”   宁煦:“……”   负责招生点昆仑弟子见他们应下了去昆仑,没有改变主意,总算是松了口气。   宁凝扭过头,不再理宁微。   他爱去哪去哪,能进昆仑是他的本事,宁凝懒得管。   即便这七世以来,宁微一直对她很好,但是她真的没有办法喜欢他。   她为了见宁煦绞尽脑汁时,他却可以光明正大进入宁煦的宫殿。   她为了好感度委曲求全时,他却可以无所顾忌地对宁煦甩脸色。   她拼命修炼想要获得宁煦认可时,毫无灵根,也没有修为的他却被宁煦疼爱有加。   宁凝不讨厌她,但是真的对他喜欢不起来。   就好像她原本该有的东西,都被他抢走了。   宁凝没有那么容易释怀。   宁煦微笑,“让我跟着你就好了。”   之前突如其来的灵力暴涨简直吓坏了他,宁凝是他心头肉,他生怕宁凝在外面出现意外。   就让他留在她的身边,照顾她、保护她。   即便她不需要。   ……   两人话罢,宣蘅终于找到了时机切入话题。   “他是你的家人吗?”   她这话本是问宁凝的,但是答话的是宁煦,“我是她的哥哥。”   以前他们以姐妹相称,现在以兄妹相称也未尝不可。   宁煦细心瞥了一眼宁凝的弟子木牌,知道她用的是化名,所以没有告诉她真名,大概不想让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所以他也顺了宁凝的心意,说道:“我叫李微。”   “你好,你是祟祟的朋友吧,这两日谢谢你照顾她了。”   明明蒙着面具,但是宣蘅却似乎能够感觉到他干净明朗的笑容。   盯着少年白到有些发亮的耳垂,忽然间就失神了。   像,太像了。   宣蘅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真实样貌吗?” [38]又嫉妒了:清濯,危!   宣蘅第一次见宁煦的时候,是在不夜城外。   那时候的不夜城外还是光秃秃的,灰扑扑的,草木稀疏。   风一来,卷起漫天沙尘。   就连招摇恣意的彼岸花海,都是后来宁煦和她在这里种下的。   宁煦尚未成为后世令两界闻风丧胆的两界之主,不夜城在妖鬼两界的地位,就宛如砧板上的鱼肉。   妖鬼两界一边唾弃着不夜城中妖鬼是杂糅了两族的血统,一边又觊觎着不夜城内妖鬼们学习的功法,觊觎他们的血肉。   隔三差五就会有妖来冒犯不夜城,抢夺妖丹,或者直接将城民掳走当做食物。   ……   一万年前。   宣蘅刚从睡梦中醒来。   神明的生命太过漫长,每隔个几万年就会睡一觉。   有时候睡个几十年,有时候睡个几千、几万年,她有的同族,睡着睡着,就不会再醒来了,而她依然可以醒来,真是个奇迹。   任谁睡了如此长的时间,醒来时都会发懵。   尤其是看到这样一片荒芜景象,她更是提不起精神。   宁煦就是在这时候闯入他的眼里的。   他年纪很小、比三百岁的宁凝稍大一点点,四肢纤瘦苗条,浑身灰扑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野孩子。   他在荒芜原野上狂奔,身后跟着几只张牙舞爪的狼妖,咧开大嘴追着他跑,掀起的尘土有几丈高。   刚开始的时候宁煦只是跑,宣蘅也只是在前头看着他跑。   两人冷不丁眼神对上。   他立刻调转了个头,过来握住她的手,“小孩,傻愣着干什么,那群狼妖连同族人都吃,快点跑啊!”   他明明也才是半个孩子,但是却将宣蘅称呼为“小孩”。   宣蘅被他强行拽起身才发现,她的身体还在幼态。长眠时为了储蓄力量,她一般都会变成小孩形态,现在还没有恢复,所以在宁煦眼里,宣蘅年纪比他还要小。   刚睡醒就要撒腿狂奔,神也吃不消。   “跑跑跑,跑什么跑……”   几只狼妖而已,难不倒她,宣蘅张手结印,想要聚拢灵力,却发现什么都聚拢不了。   不仅仅是形态,她睡太久了,连灵力都没有恢复。   “……还是跑吧!”   宁煦拉着她一路跑到了黑色的城墙前,想要带着宣蘅来进去,却被一道透明屏障拦住。   那是一层透明的屏障,看起来宛如琉璃般脆弱,但是宁煦却丝毫不敢带着宣蘅硬闯。   他冲城墙上的士兵喊道:“求求两位将军,打开梦阵,放我进去!”   城墙上的守将露出犹豫的表情,“殿下,女君有令,不允你入内。”   宁煦咬着牙,将宣蘅往里推,“我惹母亲不喜,理应在城外受罚,但是她是无辜的,请你们放她进去,放她进去!”   守将却道:“她不是不夜城的人,我们不能放不知底细的人进来!”   宁煦也不过多掰扯,狼妖近在咫尺,他咬着牙,弹出一道屏障,将宣蘅护在身后。   “不要出来!”   宣蘅拍打着屏障,“你要干什么?”   “救我们的命!”   他祭出法器,长长的骨鞭落在地上,和他小小的身影形成强烈的对比,鞭子甚至比他手腕还要粗。   在他微弱灵力的驱动下,缓慢浮起,盘旋成巨龙的图案。   ……   驱赶狼妖后,宁煦身上全是被狼妖撕咬的伤口,触目惊心。   然而被他护在身后宣蘅毫发无伤。   ……   宁煦靠坐在城墙根上,鲜血顺着他的皮肤流淌,洇湿了黄色的土地。   疼痛令宁煦蜷缩成一团,他死死咬着唇,却一声不吭,双手环着膝盖,看起来可怜极了。   宣蘅撕开裙摆,替他包扎。   她的灵力在慢慢回流,她将灵气注入宁煦体内,帮助他疗伤。   宁煦刚才是可以跑过狼妖的,要不是带着她,宁煦不会冒险出手和狼妖交战。   她动作很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宁煦垂落眼眸,一声不吭。   等他稍微好一些,宣蘅才开口和他搭话,“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他们喊你殿下,但是却依然不放你进去?”   “这里是不夜城,是……没有太阳的永夜之地,也是我的家,他们喊我殿下,是因为我的母亲,是不夜城的女君。”   片刻后,他倏忽抬眼,对上宣蘅的眼睛,轻轻地笑了。   “她不喜欢我。”   月色与星辰同时照落他的眼中,宣蘅的心脏微不可察地跳动起来。   ……   宣蘅活了很久。   从上古神族最繁盛的时候,到神族衰落,族人相继死去,六界分裂。   她碰见过很多个人,也忘记了很多事情。   但许多年后,宣蘅依然清晰记得宁煦第一次对她笑。   染血的清秀面庞,形容昳丽,垂落的碎发散在眼眉边。   白玉无瑕。   琉璃般的面庞美好得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那一刻宣蘅觉得,他好像快哭出来。   宣蘅游历人间,闲来无事,看世事苍凉。   她觉得,这一世,她就跟在宁煦身边吧,或许这个孩子,能给她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可没想到啊,看着看着,将自己也该看进去了。   ……   蒙着脸的少年说:“我的面容丑陋,只怕揭开面具时会吓到你。”   吓到你不要紧哦。   要紧的是会吓到他家宝贝女儿。   他委婉地拒绝了。   宣蘅不死心,追着他问道:“那你可有兄弟?”   宁煦摇头,“除了妹妹,没有别的家人。”   他漠然转过脸去,宣蘅见他不愿意过多交谈,便不再问了。   大抵是她认错了。   宁煦早就过了少年时期了,而且他也不可能有一个妹妹。   ……   宁凝把玩着弟子木牌,来到清濯面前,“很好看?”   清濯收起瓜子。   “一般般。”   家庭伦理闹剧,他家时常发生。   仙帝老头年少时风流绰约,四处采花,现在白玉京里有一个正妃,十个侧妃,百来个美妾。   她们每天打得死去活来,连带着清濯的九个兄长也在明里暗里扯头花。   在白玉京是,清濯的娱乐方式就是搬一张凳子,嗑瓜子围观母妃们、哥哥们掐架,鸡飞狗跳不亦乐乎。   宁凝和她爹、她妹那点芝麻烂谷子的事,比起他从小看到大的,显得有些太过低级了。   清濯站起身来,跟在她的身后。   “她是那个和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妹妹吧?”   宁凝瞥了他一眼。   他又知道了?   清濯说道:“你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你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们姐妹俩的感情可真是复杂呀。”   他向来心思细腻,宁凝表情动作不经意的变化,都能被他猜出猫腻来。   被人看穿的感觉不好受,宁凝以前可讨厌他这副七窍玲珑心了,但现在想想,有个懂自己的人,也是件不错的事。   “他要和我们一起去昆仑,这该咋整?”   宁凝摇了摇头,“他不阻碍我们去鉴心镜,不用管他。”   她没有忘记,进昆仑的目的是通过鉴心镜寻找这个世界的母亲。   宁微虽然是个变数,但宁凝心知他是为了自己而来。   这七世以来,宁微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爱跟在她后边跑,跟狗皮膏药一样难甩掉。   要不是朝得到过系统的肯定答复,她是这个世界唯一一个攻略者,她还以为宁微脑袋里也有个和她一样地系统。   宁微不会和她对着干的。   ……   三块验灵石被击碎,招生大会被迫中断。   说是流年不利吧,又让他们招了三个天才。   说是良辰吉日吧,招生大会因意外中断的,还真是千年罕见。   钟清玉朝隔壁负责招生点请求调过来一颗验灵石,并决定派飞舟先将被选中的弟子先送回昆仑。   ——本来,弟子过了验灵石被选中后,有一天时间可以和家人告别,次日午时,昆仑的飞舟才会接他们离开,但是他们找了三个天才,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钟清玉调来了飞舟,将他们送去昆仑再说。   于是昆仑新弟子们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家人,登上了飞舟。   宁凝环顾四周,别看招生会人潮汹涌,但是最终能够迈进山门的,除了被她保进来的宣蘅和他们三之外,也就只有三个人。   两个外门,一个内门。   外门中的赵雪薇与她已经是旧相识,其他两个一男一女,皆是少年和儿童模样的人。   毕竟有资质的,年纪轻轻就迈上了仙途,灵根又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长出来,昆仑十年一招生,就是担心凡人年岁蹉跎。   赵雪薇远远看见宁凝,走上来和她打招呼,“承你吉言。”   宁凝摇头,“和我无关,是你资质好。”   赵雪薇说:“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你。”   ……   宁煦远远看着两个小姑娘说话,感到无比欣慰,宁凝平日里在不夜城总是孤零零的,她在外面可算是交到新朋友了。   真好呀。   他目光柔和地望着她们,直到她们分开,才恋恋不舍地移开。   当触及清濯时,饕餮面具下脸色慢慢变黑。   宁凝身边的那个男孩,就是他呀……   仙界的气味。   他不在宁凝身边的这些天,有脏东西混到了她的身边。   他低头,丈量了一下飞舟的高度。   普通人摔下去,大概会摔个四分五裂吧。   他朝清濯飘了过去。 [39]今夜好梦:爸爸妈妈打起来啦!   飞舟慢行。   从大梁京都到昆仑,御剑只需要半日,但是如果是飞舟,大抵要一夜。   飞舟上面有厨房,没有辟谷的新弟子们在舟上享用完餐食后,回到了各自的厢房中休息。   宁凝和清濯困得很快。   昨天、昨天的昨天,她和清濯熬了大夜,困得不行。两人吃完东西,连招呼都没有打,就回去睡了。   飞舟上的床很软,浅淡梓木香气,仿佛间令她回到旧时在昆仑修炼的岁月。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确定她熟睡后,白衣身影在她床前浮现。   宁煦终于摘下了饕餮面具,露出爬满黑色裂痕的脸。   轻轻抬手,指向宁凝眉心。   “梦阵……”   “宁微”埋怨从心生起。   宁煦感受到了他的不满,宁凝活了三百年,他居然并不了解她的爱好。   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弹给她一片空白,随心而起,让她去她想去的地方,见她最想见的人。   舟行云上,如行海中。   沉浮波澜好似摇篮般将沉睡的弟子们拢在怀中,飞鸟长鸣,化作细细的絮语,传入梦中。   梦里。   宁凝回到了穿越前的那个家。   梦阵中记忆颠倒,她的意识一同停留在了她人生中那个最快乐的时候,又做回了真正的孩子。   那是很平常的一个午后,妈妈还没有生病,他们一家三口都好好的。   爸爸下班后买好菜,就来到幼儿园接宁凝回家。   记得妈妈还健康的时候,妈妈工作能力强,负责给家里挣钱,反而是爸爸比较轻松,负责照顾她和做家务。   宁凝跟老师说再见,背着书包蹦蹦跳跳来到爸爸面前。   一放学就嬉皮笑脸,跟爸爸说幼儿园里发生的事情,哪个小朋友打架了,午睡时候哪个小朋友尿床了,老师今天又教了什么。   她说得颠三倒四,爸爸却很认真耐心地听着,一个字也不落下,不时还点评几句。   等她说完后,告诉她:“刚刚我去超市买了牛肉,今天晚上我们回家做你最喜欢的红烧牛肉面,妈妈今天不加班,可以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这就意味着妈妈晚上有很多时间可以陪她玩游戏了。   “好耶!”   宁凝踩着路基边沿,欢呼雀跃,险些从上面摔下来。   “小心,走路要看路!”   爸爸牵着她的手,把她从路边拽回来,无奈又宠溺。   夕阳透过婆娑树影,漏下一地金黄。   小区门口有卖糖葫芦的老爷爷,骑着台高大的自行车看着插满糖葫芦的稻草人,红彤彤的,亮眼又好看。   宁凝看得眼睛里立刻长出了星星,扯着爸爸的手,晃呀晃呀,“爸爸,我要吃那个?”   爸爸先是说:“不可以哦,吃多了糖,你的牙齿要烂掉了。”   宁凝作势要哭。   爸爸叹了口气,“好吧,给你买一根,但是吃完以后要记得刷牙。”   他温柔地笑着,哄孩子开心,一次两次,也未尝不可。   宁凝咬着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道真的好好吃。晚上等妈妈回家,她要告诉妈妈她吃了世界上最好吃的糖葫芦。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吃着吃着,这糖葫芦尝起来有点涩呢?   不管了,一共八颗糖葫芦,她只吃两颗,剩下分两颗给爸爸,再把两颗留给妈妈,还有两颗……留给谁呢?   留给谁呢?   想不起来了,反正她要让全家人都尝一下这个好吃的糖葫芦,大家都甜甜蜜蜜的。   ……   看到宁凝睡梦中勾起的微笑。   宁煦心满意足。   当然啦,是宁煦的情绪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本人是很不能理解这种幼稚的举动。   不过经历一天波折之后,他现在短暂和“宁微”达成一致。   反正他也要去一趟昆仑,去应征万象生的指引。   宁家的诅咒要破,孩子不听话要管。   等宁家诅咒消除后,他再把她提回去。   慢慢来,不急。   至于那个小男孩。   天界的人。   的确不该留在宁凝身边。   就由的他处理了吧。   ……   是夜。   宣蘅猛地睁开眼睛。   不好——   有人开了魇阵。   魇阵也是梦阵的一种,魇阵是杀人的梦。   魇会激发出人内心最害怕的事物、或者最不想经历的回忆,一点一点将人困住,然后让人崩溃、发疯,引诱人自杀。   可是这里是昆仑飞舟,谁敢在这里开魇阵?   中招的又是谁?   宣蘅顺着那一缕气息追到船头。   洁白宛如幽灵的孩童身影在前方浮现。   清濯目光空洞地站在甲板上,夜风很大,云海漂浮,将他广袖挽起,若扇动的蝶翼。   宣蘅瞳孔收缩。   “阿善!”   他翻过护栏,伸手抓向那片虚无。   脚底,是千丈高空。   不好——   ……   宁煦关好了房门,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转头望去,宣蘅抱着清濯,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她压下眼眉,妩媚多姿的桃花眼眸也能迸发出冰雪般的凌厉。   宁煦漫不经心地扫过她怀里的人。   行吧。   算他命大。   让他多活一会儿。   宁煦面无表情,正要转身离开。   一道符咒朝他逼来,宁煦脚步一顿,距离他一丈时被强大的火灵力硬生生逼停。   绚烂火光映入宣蘅冷淡眼眸中。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宁煦谦和有礼,遥遥颔首致意。   实力上差距悬殊,就算知道他搞小动作又怎么样,她也拿他没办法。   “站住。”   宣蘅喊住他,“你不解释一下吗?”   宁煦歪了歪脑袋,“解释什么?”   宣蘅:“魇阵,下三滥的手法,在昆仑的飞舟上杀人,你就不怕昆仑追究吗?”   宁煦轻笑,在对待宁凝以外的人时,宁微与他是一致的。   “梦去无痕,谁知道他是不是不小心掉下去的,何况——你说昆仑弟子,他们会相信我,还是相信你一个被保进来的无灵根废物?”   “那你就不担心,你妹妹知道吗?”   宣蘅说道,“我想,以她对你的态度,应该会无条件相信不利你的那一方。”   她看不清宁煦的面容,但是她知道他在笑。   宁煦将食指轻轻放在唇上,“嘘”了一声,“死无对证,没有人会知道的。”   “你想要试试吗?”   威胁明目张胆。   他又在把玩弟子木牌下那串穗子,指尖缠呀缠,旖旎的动作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宣蘅总觉得他玩的不只是穗子那么简单。   饕餮面具下晦暗不明,“姑娘,你莫非要如此不识趣,去我妹妹面前告发我吗?”   宣蘅心想,这个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不可测。   不夜城中,何时出了这么一个人物?   宣蘅敛眸,正当宁煦以为她被吓退的时候,眼前符光一闪。   他侧身,躲避不及,从身后袭来灵符险险擦过了他的额头,那扇鎏金的面具裂开了一角。   宁煦猛地捂住面具,虽然拦住了绝大部分容貌,但是他额头上的黑色裂痕,还是被一览无余。   这种裂伤……   宣蘅轻笑,“原来是一具分身傀儡。”   “你妹妹知道吗?”   宁煦沉着气,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掐诀。   宣蘅搂着娃,丝毫不慌,既然是傀儡,那她就有办法应对。   但很快,法诀慢慢熄灭。   关键时刻,宁煦的理智压制了蠢蠢欲动的宁微。   这个女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偷袭他,说明她不仅仅只是个凡人那么简单。   飞舟狭窄,打斗肯定会引起其他人注意。   而且……   这里距离宁凝房间仅仅只有一门之隔,“宁微”不想吵醒她。   他收手,广袖垂立,翩翩君子,“我劝你一句,不要多管闲事。”   “这话应该对你自己说才对。”   宣蘅说道,“你不该插手你妹妹的事,也不该伤害你妹妹身边的人。”   宣蘅盯着他的面具,心里嫌弃,真丑。   那么可爱又讲义气的小姑娘,怎么会有个如此奇怪的哥哥?   ……   不管怎么说,宣蘅将宁煦列为危险人物之一,心上小本子记了一笔。   威胁她是吧。   给她等着。   这笔账她迟早会算。   将清濯抱回了房中,她咬开食指,在他额头上快速书写。   一个阵法落成。   可以抵抗“魇”的静心印。   ……   梦中,清濯立于一望无际的海面上。   浓夜冷风,海雾冰冷刺骨。   蔓延全身。   他剑锋出鞘,惊雷劈开海面,给这片海带来短暂光亮,白花花的光晃过他俊朗五官,束发的长绸湿重,潮湿的水汽洇湿头发,贴在他的脸颊上。   “求你,救我!”   “求求你,救救我!”   “是你来救我了吗?”   “我好难受,求求你!”   熟悉的声音在远海中弥漫,破开海雾,不断冲他呼喊。   来之前,有人告诉他。   他知道在这片海深处,生养着魅惑人心的鲛人,他们会化作他最熟悉的人,用最熟悉的声音,呼唤着他。   可他依然要去。   那里有人在等他。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不能放弃——   ……   “眉头皱那么紧,究竟梦见了什么?小孩子能有什么心事?”   宣蘅对着清濯碎碎念。   也不知道那个李微对清濯施了什么魇,清濯完全陷进里面去了,竟然连她的阵法居然没办法将他唤醒。   宣蘅叹了口气,道:“我已经尽力了,现在只能慢慢等梦醒了。”   她拦下了“魇阵”的杀机,但是梦魇还在继续。   她虽然没办法提前将他唤醒,清濯度过了噩梦,自己也会慢慢醒过来。   ……   梦中的清濯朝大海深处奔去。   无边无际。   海那么黑,如迷宫将他困住,他御风前行,找不到去处,忘记了来路,亦不知归处。   他慢慢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害怕。   忽然黑暗破开,天光乍泻。   梦里的宁凝忽然间惊悟,伸手朝身边一拉,软乎乎的小团子被她拽了出来。   她的梦,想要见谁就见谁。   清濯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人,齐刘海,双马尾,穿着短衫,婴儿肥的脸蛋,腮帮子鼓鼓的。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根糖葫芦递了过来,甜腻的气味涌入鼻中。   她说:“吃。”   “两颗,留给你的!”   清濯眼眸渐湿,接过了糖葫芦,重重地点头。   心一瞬间落到了实地。   他又不喜欢吃糖葫芦。   为什么会开心到掉眼泪呢? [40]昆仑仙山:昆仑七峰长老们   昆仑山上,积雪厚重。   鉴世峰,覆雪殿。   掌门至虚仙人修八尺有余,且形貌昳丽。   朝服衣冠,对着水镜敛容,笑脸咪咪地问自己的道侣:“我与太虚长老孰美?”   掌门的道侣明虚仙人翻了个白眼,“你漂亮极了,太虚长老何德何能比得上你?”   鉴心峰长老太虚仙人,昆仑之美丽者也,生得一幅好相貌,弟子私底下打榜评选的七长老中第一绝色。   至虚满意的点头,非常自信。   转头看向自己一边的三岁小女儿七七,“小七七,爹爹和太虚老儿谁长得好看一点?”   七七低头玩沙盘,头也不抬:“你。”   七七是个面瘫。   惜字如金,不愿意多说半个音,压根不爱理她爹。   不久后,慕星迟从外来。   至虚又抓紧机会问道:“徒儿,过来看看,我和太虚那家伙谁更好看?”   慕星迟看着花枝招展的至虚,嘴角颤抖了一下。   他是个老实人,老实人不太会说谎话。   脑子卡壳片刻,拼命回顾师尊这些年来对自己的教导之恩,才强行按耐住即将脱口而出的老实话。   沉默片刻,违心道:“师尊好看。”   至虚大笑三声。   很好,他也是这样觉得的。   “上次招生会,太虚那老不死的仗着自己长了不错的脸,把绣绣给引诱去了鉴心峰,我的绣绣……我的绣绣,她可是我这些年来见到过的最好的金灵根,她就应该来我鉴世峰,在遇见太虚之前,绣绣明明都说好了做我的徒儿,太虚一亮相,就把她的魂儿勾走了,该死的狐狸精。”   他口中的绣绣名叫林绣,是十年前通过验灵石来到昆仑的弟子之一,现如今拜在了鉴心峰长老太虚门下,是鉴心峰的第一百零一个弟子。   林绣资质好,拜师时几个长老都在抢她,至虚好说歹说,终于将她说得心偏向他这边。   她本来都已经决定要拜入至虚门下的,因为她是金灵根,和至虚的灵根刚好相同,至虚最适合做她的师傅的人。   但是就在她收下信物的前一刻,太虚来了,带着他那张俊脸晃悠悠地来了。   林绣当时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这个年纪不偏不倚,正是春心萌动。看到太虚那张脸后就走没办法挪开眼睛,别的啥也不管了,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   被抢了心仪弟子的至虚痛心疾首,这几年没少给太虚穿小鞋。   现在想起来,他的心依然隐隐作痛。   要知道,七大长老相中的徒弟并不多,好不容易看中个资质天赋与他天然嵌合的,却被人抢走了,这让他怎么能忍!   资质好的弟子,不会缺老师,是弟子来挑老师,而不是老师挑弟子。   昆仑的长老们实力相当,弟子拜师,当然是看重师尊能给自己提供什么。   鉴心峰资源一般,然而太虚真人长得委实像个祸害,所能提供的情绪价值是别的别的长老所没有的,故而还真有不少天资不凡的新弟子被他诱骗。   好些弟子拜入鉴心峰,就是冲着他的脸去的。   太虚靠美色抢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掌门悲哀地抓着镜子,“还有上上次,我的怀瑾也是,上上上次,我的小琴琴……全都被他一张脸骗去了,他不过就是长了张好看的脸而已,我那里不如他!”   说着,至虚再次对着镜子打量着自己。   实话说,至虚长得也还可以。   他驻颜在二十岁,正是风华正茂的青年时期,身姿挺拔,道骨仙风,如雪如松,他今日特地早起,严妆打扮,拿出压箱底的脂粉和衣裳,就不信比不过太虚。   他早就收到弟子传讯,说今年钟清玉为昆仑招到了三个天才。   想必其他六峰长老也已经收到了风,蠢蠢欲动,准备要争抢这几个弟子的归属权。   他身为掌门,当仁不让,即便不能抢到全部,也一定要抢到其中一个。   想到即将到来的新弟子,他又兴奋起来,昨日因为人祭阵生起的烦恼阴霾一扫而空。   明虚再次翻了个白眼,她这个丈夫一边对太虚以色诱徒的方法嗤之以鼻,一边自己又追着效仿。   老夫老妻互相嫌弃很正常,明虚瞅着女儿午觉时间到了,抱着孩子回去睡觉,懒得管他。   慕星迟早就习惯了自己的师尊是个老顽徒,见师尊自恋差不多了,趁机插话:“师尊,从各处来到飞舟已经抵达明镜台前,师尊衣冠已足够完好,无需装扮,各峰长老已就位,请师尊即刻动身前往。”   至虚向来没有什么时间概念,把弟子晾在外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拜师会不一定全部长老都会到场,有的长老不想收徒,也就不会出席拜师会。   但是至虚作为昆仑掌门,一个象征性的符号,是必须得在的,哪怕只是当个吉祥物走一趟。   慕星迟就是担心自己师尊迟到,在新弟子面前丢失昆仑掌门的颜面,特地来提醒。   “知道了知道了!别催了!”   掌门说道:“我心里有数!”   三个天才等着他呢!他要是迟了,那几位可不就是要被人抢走了?   这可不行。   ……   明镜台——   昆仑最高峰鉴镜峰的峰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这就是昆仑明镜台。   往昔昆仑论道会、内门弟子试剑大会、以及同门间切磋比试(斗殴),都会选择到明镜台来。   相当于高中学校的大操场。   这里宽阔开朗,干啥都方便。   从明镜台上俯瞰下去,雪山连绵,高峰耸立,七大主峰灵流荟萃。   昆仑山指的不是单独的一片山峰,而是封存灵脉的千里群山。   这片群山灵气馥郁,一草一木皆有灵,奇珍异兽多如牛毛,是天下最理想的修行之地。   从各地载着新弟子归来的数座飞舟停泊在明镜台前。   白云仙鹤环绕山峦,鹤唳声远远近近,飘飘渺渺,又连续不断,恭贺昆仑新生到来。   “哇——”   “哇——”   “哇————”   从飞舟进了昆仑山仙域开始,飞舟上宛如夏夜池塘,听取“哇”声一片。   昔日只从传言中听见的隐世仙山就这样直观呈现在面前,浩浩荡荡,云落九川。   在凡间出生、长大的孩子哪见过这样的场景,一个个盯着下方看个不停,恨不得身上长十颗眼睛,将这仙山云海看个够。   宁凝起得很晚,像是做了一夜的好梦,飞舟上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她头发蓬松,睡眼惺忪,但是神清气爽,推门而出,长舒一口气,张开怀抱,感受昆仑的风。   馥郁的灵力亲吻着她的面颊,流云将她抱紧怀中,这片山与她天然亲近,她在昆仑的岁月悠长,她不住遐想,假如不是被攻略烦扰,前七世的某一世,她大概会飞升成仙。   宣蘅也在外头吹风,一眼看到她乱蓬蓬的头发:“要不要我给你梳头?”   宁凝:“好呀。”   宣蘅对照顾小女孩很有经验,宁凝的头发细腻又软,用软梳很快就梳顺了。   宣蘅给她扎了两个丸子头,用红绳子固定好,俏皮活泼。   宣蘅给她哪来镜子,两只食指轻轻点在她的唇角。   “笑一笑,好看。”   宁凝面无表情。   “行吧,不笑也很可爱。”   冷着脸也是酷酷的。   宣蘅牵着宁凝出来,恰好碰上来找宁凝的宁煦,他的面具已经换了一个,这次面具上画着麒麟兽,面具不似从前那般张牙舞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华贵雍容的气质。   宣蘅和宁煦对视了一眼,短光相接,彼此都感受到了对方藏起的意味深长。   宁凝:?   他们两个之间的气压低得很,好像有仇似的。   他们不是昨天才认识吗?   宁煦目光移向宁凝:“我以前难道没有教过你,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不要随便相信来历不明的人吗?”   宁凝心想,宁微怎么今天怪怪的。   她问:“你今天吃错药了?”   宁煦脸色黑了,面具下的沉默滋长。   心却微不可察慢跳片刻。   被嫌弃了。   “那个人”伤心了。   宁凝不想理他,拉着宣蘅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她问:“你和他有仇?”   宣蘅说道:“只是互相不合眼缘罢了。”   宁凝打了个激灵,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盯着宣蘅,欲言又止。   宣蘅见她似有难言之隐,问道:“怎么了?”   宁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你千万不要喜欢上他,他不值得你喜欢!”   宁微虽然男装打扮,但是她就是个女的!   宣蘅和她没有结果的!   宣蘅:“……”   她哪只眼睛看见她喜欢他了?   ……   飞舟悬浮明镜台,降落长梯。   弟子一个个蹦蹦跳跳地走了下来,像一只只快活的萝卜头,伸长了脑袋四处张望。   昆仑雪山之颠,常冬不夏。   明镜台更是乱风不断,负责护送新生的昆仑弟子们给新生上了一层避风咒和去寒咒,让他们能够直接站在昆仑山巅,不会被冷流刮走,也不至于在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   宁凝站在到明镜台,看着熟悉的景象,有些恍惚。   在昆仑生活久了,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格外亲切。   前几世她来明镜台的次数可不少。   在过去的七世里,宁凝经常会和清濯发生以下对话。   “上明镜台,我们单挑。”   “去明镜台,别打坏了我的屋子。”   “有种去明镜台,我让你好看。”   “下学别走,跟我去明镜台!”   ……   在这里宁凝打过不少架,挂过不少彩,也把清濯打趴下过无数次。   当然,除了清濯,她也会跟别人打架。   剑修的脾气向来好不到哪里去,若有矛盾,大多是上明镜台公开较量一场,打一架后,各自都心服口服了。   卜一站上明镜台,宁凝就感受到了血脉偾张的战意。   她盈盈一握,风从指缝过,手中空空如也。   差了把称手的兵器。   她的本命剑——焦鹿梦,此刻还躺在昆仑剑冢之中。   不过没关系,拜师之后,长老们会让弟子们进入剑冢选剑。   昆仑是剑宗,就连医修也会用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命剑。   前七世,她每一世拜入昆仑的时间都不同,而无一例外,最终认她为主的,永远都是焦鹿梦。   她想着,她是不是还有时间能够拿回她昔日的神剑?   就在这时候,不合时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呕——”   旁边有一架飞舟停定,然而这艘飞舟下来的新弟子却一个个脸色苍白,还有的直接在明镜台上呕了出来。   有新弟子悄悄问:“他们怎么回事?”   清濯幽幽回答:“食物中毒了吧?“   站岗的老昆仑弟子为他们解答,“不是,飞舟上的吃食当然没问题,他们出发得比较晚,而且距离长,所以飞舟飞得快了一些,他们不太能适应。”   所以他们是晕船了。   清濯问道:“你们的飞舟还能调速吗?”   “当然可以。”   他慢悠悠地说:“一般他们那个速度才是正常的,我们平时御剑飞行也是这个速度,你们的飞舟算走得很慢了。”   所有的飞舟都是踩点到达拜师会,宁凝他们提早出发了,加上距离近,所以他们的飞舟有时间缓慢稳健行驶了一夜。   至于其他弟子,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宁凝想起了自己前几世到达昆仑的时候,坐的飞舟也是开得极快。   到昆仑后,宁凝觉得自己回忆过去的次数和时间都增加了,还真是容易触景生情。   不多时,所有飞舟已归来。   这一届招生会,从各地招回来的内外门弟子约两百余人,内外门几乎是对半开。   “快看,那是什么?”   一道声音吸引了宁凝的注意。   与此同时,明镜台中聚集的新弟子们也纷纷望向天空。   七朵莲花在半空中浮现,纯粹的灵流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莲花停滞片刻,硕大的莲花瓣层层盛开,淡金色的花蕊中间,莲台托着七束光,隐约能看到里中人影。   光芒渐渐淡去。   日耀下,玉骨清姿,自光中浮现。   ……   若虚仙人斜靠在莲台上,目光垂落,看着下方青涩稚嫩的面庞,含笑轻叹,长发如水顺着她的玉臂滑落,“真是一群活泼的年轻人,总让我想到我十来岁的时候,也是这样来到昆仑,忐忑不安站在明镜台前,受仙人抚顶。”   “现在,我也坐上了莲台上,再看着小弟子们,真是感慨万千啊。”   旁边的式徽仙人问道:“师叔,这届弟子中,有合心意的人吗?”   若虚仙人浅笑,也不直说,“我的鉴初峰已经好久没有进过弟子了,以前的孩子们长成了大弟子,大弟子总不如小的有趣,是得挑个小的回去了。”   “那师尊想要哪个孩子?”   若虚抿唇,遥遥一指,“那三个,都很不错。”   嗯,宁凝、宁煦、清濯,可真会指。   式徽动作一顿,没想到她快就不拐弯抹角了,幽幽地道:“师叔也收到大梁京城那边的来讯了?”   若虚眯了眯眼睛,“什么来讯不来讯的,我收徒,不过是看重眼缘的罢了,那三个孩子,都很合我眼缘。”   式徽说道:“巧了,那三个,也很和我的眼缘。”   今天拜师会,七个长老都集齐了,没有一个缺席,没有一个迟到。   为了什么而来,大家心里都清楚。   ……   维持秩序的昆仑弟子们组织新弟子们站好,给他们介绍各峰的长老。   “注意看,上面从左往右数,分别是我们昆仑山的太虚、若虚、至虚、了虚、式徽、白徽、尺真七位长老,七位长老分别掌管着我们昆仑七大主峰,是我们昆仑山中最德高望重的人,其中至虚长老也是当今昆仑的掌门。”   “待会内门站出来,挨个上前去,就好像你排队过验灵石那样到长老面前走一圈,要是七大长老有心收你为徒,就会给你信物,你收下信物,就是这个长老的弟子了。”   “当然了,七位长老很少收徒,就算长老不收你为徒也没关系,等七大长老选完徒弟后,剩下的就算去不了主峰,也可以去其他诸山峰,会有其他长老收你为徒,大家都通过了验灵石,都能成功拜师的。”   七峰长老掌握着最好的资源,也是内门弟子们最好的归宿。   因此,这七位在昆仑拥有着说一不二的收徒权,所有内门弟子入门后都有得先经过七大长老的挑选,挑剩下的才会划分给七峰以外的其他峰。   第一世宁凝知道这个收徒流程之后跟系统吐槽昆仑规矩多,收个徒像选秀一样。   七峰长老是皇帝,其他峰是王爷,皇帝不要的秀女才会赐给王爷。   系统反驳她,觉得她用选秀比喻收徒不合理,昆仑可没有那么封建——他觉得最好应该用考研来比喻。   进内门就是过了国家线,七峰长老就是你那爱而不得的白月光第一志愿,错过了七峰长老,运气好点,调剂去个差一点点学校,不好的,被调剂到一个不知名的疙瘩角。   宁凝觉得系统搞起抽象来到时候根本就不像是台人机。   她抬眼望着上面七个莲台。   她对七峰长老已经很熟悉了。   前四个很好记,太虚、若虚、至虚、了虚。   连起来就是“太若至了”。   后三个就更好记了,式徽、白徽、尺真。   连起来就是“式白尺”。   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取到这么大愚若智的名字。   这些长老们,名字中带“虚”的,是属于比较靠前的一个字辈。   至于“徽”字辈,则是“虚”字辈的徒弟辈。   从前昆仑的师尊们总喜欢按着字辈来给徒弟们取名,这方便好排辈,所以长老们的名字大多都是师尊改过的。   不过现在弟子们追求个性和多样化,都要求保留着自己的本名,不再跟着昆仑的字辈取名。   七长老中名字最独特的尺真呢,用的就是他本名。他比“徽”字辈还要小一辈,就是主峰长老中最年轻的。   宁凝活了七世,每一世都拜师昆仑,且每一世的师尊都不一样,主打就是跟过一个导师避雷一个导师。   不知不觉,她居然已经把七峰长老们都轮了一遍。   每个师尊都有各自的一言难尽。   那么问题来了,她这一世,该选哪个师尊好呢? [41]夫妻捆绑:为了让孩子不再纠结   内门弟子人头攒动,睁着好奇的大眼睛打量着莲花上的几位长老。   长老们全都是大乘期以上的仙人,且全部都驻颜在了自己容华最盛的年纪。   遥遥望去,莲台上的是一排美人,或坐或立,姿态万千。   而在这一行人之中,最显眼的,莫过于最左边的粉衣青年。   他眉目倦怠,懒洋洋地靠坐在硕大的莲花瓣上,任由乌发顺着花瓣散开,淡黄色的花蕊簇拥着他,既明媚又清丽。   他玉指修长,拈着把鎏金小折扇,轻压鼻梁,掩住半边脸,独漏双丹凤目,长睫微卷下,是似水延绵的波澜,藏情丝万缕。   单是那双眼就已然如此出众,弟子们不住往他这边瞟。   那遮脸的扇子,反而更令他增了一分若有若无的神秘。   兴许是察觉到看向他的目光多了,他抿唇微笑,缓缓挪开了小扇,冲弟子们眨眨眼。   下半边脸展露,宁凝听见周围人传来了声声吸气。   有弟子喃喃道:“好漂亮……”   无他,因为那莲上粉衣人,委实生得貌美。   容如春花之灿烂,色比琼玉之莹泽。   美人与美人也是有区别的,昆仑长老们各有各的美,粉衣长老是美人中的美人,其他长老对上他,相互映衬下,都被衬得有些平平无奇。   立刻有新弟子问:“那位粉衣长老是谁啊?”   旁边一位师兄笑答:“鉴心峰长老,太虚。”   “也是我们昆仑的第一美人。”   ……   “唉。”   看到下方弟子反应,旁边的若虚埋怨道,“师兄一露脸,小弟子们的魂儿都丢了。”   “这届弟子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庸俗,都光顾着看脸去了,这拜师会还怎么进行啊?”   “算我的错咯,”太虚眨动眼眸,露出如小鹿般无辜的眼神,“怪我长得太好看了,可人容貌从出生起就定了的,我也没办法决定我长什么样。”   若虚被这一眼盯得心头小鹿乱撞,连忙捂住自己的心脏。   要死,太虚这张脸她看了数万年,从少女时期一直看到一把年纪了,还承受不住这点攻势。   要不是了解太虚其人,还以为他对自己用媚术了。   旁边的至虚嘴巴扯了一下,幽幽地道:“既然不能决定自己长什么样,你就不会把脸蒙上吗?”   掌门心里很不是滋味。   明明他已经特地打扮过了,怎么还是比不过太虚!   太虚眯了眯眼睛,“那不行,这是我和弟子们第一次见面,当然要让弟子们看清楚我长什么样,怎么能遮遮掩掩呢?长得好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侧目,“掌门师弟,你莫不是还在怪我上次抢了林绣?”   至虚:“……怎么会?”   太虚微笑,“那就好了,你这十年来总是煽动弟子在年末考评给我打负分,导致鉴心峰总是垫底,我还以为你对我有什么意见,要是没意见就太好了。”   至虚惊讶:“考评不是都是匿名的吗,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弟子打的分?”   太虚低头玩折扇,“掌管各峰考评的荀长老,和我有过一些来往,她主动告诉我的。”   至虚:“……”   至虚心想,他说的“来往”,肯定不是正经来往。   估计管考评的长老是被这厮的美色给迷惑了吧!   ……   几个长老谈话期间,弟子们已经排好了长队,一个个走到七峰长老面前。   逐一念名字、灵根,长老若是有心想留,就会给他们信物。就算不想收徒,也记一记他们的名字,今后大家都是昆仑内的弟子了。   队伍中有弟子感慨:“要是我能够成为太虚长老的弟子就好了!”   宁凝听到这话,不住嗤笑   还是太年轻。   太虚虽然生得一幅好相貌,但其实是个白切黑。   他气质慵懒,看上去像是不爱管事的样子,然而实际上七峰长老中对弟子要求最高的导师,对弟子又严又狠。   第一世宁凝拜在昆仑鉴心峰,每天都会听太虚用懒洋洋地语气训诫弟子。   他因材施教。   对刚入门不久的弟子说:“你师兄和你资质和你差不多,在你这个年纪,他已经元婴了,你还是个金丹,可见你根本就没有努力修炼过。”   对破境的弟子说:“放松?不要以为到了元婴期就可以放松,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你要是放松,就等着被人比下去吧!”   对资质好的弟子说:“正因为你资质好,要更勤勉向上,要是懈于修炼,后面资质不好的同门都要爬你头上了,你对得起上天给你这么好的灵根吗?”   对资质一般的弟子说:“你资质不好,就要比资质好的更努力,勤能补拙,再不努力,你哪能赶得上其他的同门……”   在太虚的努力下,鉴心的弟子都非常卷,常常五更天就要起来练剑,子时后才能够入睡。   还没有辟谷的弟子,吃饭都要数着时辰。   诚然在拜师会的时候,有不少弟子冲太虚那张脸选了鉴心峰,尤其是年轻的女弟子。   但是在拜入鉴心峰后,这些弟子们无不对这张脸避如蛇蝎。   不过,虽然鉴心峰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其他六个峰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师尊事务繁忙,要求学生帮忙干私活的;有师尊当甩手掌柜,把弟子招进来后就不管不顾的;有师尊资历低,压不住弟子的;有师尊醉心于权术,把师门变成宫斗剧了;有师尊被其他长老排挤,导致弟子也被隔绝在其他同门之外;还有师尊规矩贼多,天天搞形式主义的……   总之把昆仑七峰放在一起对比,太虚的鉴心峰居然还算过得去那一个。   太虚对弟子严,起码只是纯粹在卷修为,没搞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宁凝问清濯:“你要选鉴心峰吗?”   清濯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在出生那一刻就已经拜了师,他的师尊就是太虚。   在前七世,清濯的师尊都是太虚。   “……嗯?”   宁凝刚刚和他说话的时候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宁凝又推了他一下他才猛地惊醒。   虽然今天早上醒来后他就忘记了昨夜的梦,但是经历了“魇”后,难免会有些后遗症——比如说精神不济,容易走神。他刚刚盯着太虚看,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和师尊见面。   清濯收起思绪,慢慢道:“我跟着你。”   他压低了声音,“你不是要鉴心镜吗,那你肯定是拜进鉴心峰好些,我们不都一起拜进鉴心峰吗?”   宁凝此行的目的,是找鉴心镜的。   光从名字上就能知道,鉴心镜长在鉴心峰上。   鉴心镜就是鉴心峰上的一汪雪山天池,日积月累,灵脉滋养,雪水清泽,放眼望去,波光粼粼亮如明镜,故而这汪天池又名鉴心镜。   排在俩人后面的一个新弟子听见他们的谈话,忍不住嘲笑,“你们好大的口气,有没有长老乐不乐意收你们为弟子还不一定,你们居然还挑上了。”   宁凝回头,冷冷瞪了他一样,“管好你自己!”   小小的一个,但是超级凶,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咬人。   说话那人被她瞪得喉口一哑,闭上了嘴巴。   资质好的弟子,从来不是等师尊来挑他们,而是他们来挑师尊。   宁凝能够在七世里将全部师尊都轮一遍,也是因为她的天赋绝无仅有,每次她到达昆仑后,七峰长老都无一例外朝她递来橄榄枝。   她根本就不担心她心仪的长老不选她,清濯的资质不在她之下,要不是早早拜了师,他也一样可以随便挑师尊。   她心想,虽然清濯说要跟着她,但她总不能耽误清濯的仙途。   清濯还是要拜太虚为师的。   至于她嘛……鉴心峰确实是她最好的去处。   可她要是去了鉴心峰,宁微肯定也会跟着她上鉴心峰,宣蘅是和他们捆绑在一起的,自然也是要去鉴心峰的。   只是……   宁凝看着宣蘅。   她发现宣蘅的目光一直往掌门至虚那边瞟。   宁凝的心微微下沉,她想要去的,应该是掌门的鉴世峰吧。   还真让宁凝给猜对了。   宣蘅的确想去至虚的鉴世峰。   昆仑接过了人祭阵的调查,这件事大概率是由掌门来负责。   她想要查清楚人祭阵,就该接近掌门和掌门大弟子慕星迟,若是能够拜进鉴世峰,她就能够以鉴世峰弟子的身份协助调查。   只不过她现在还没有让至虚选自己的能力,所以她心里想着等拜师后再找别的办法找慕星迟和掌门。   宁凝正在犹豫要不要帮宣蘅实现愿望。   就算清濯去了鉴心峰,有她和宁微作保,也能二捆一,把宣蘅抬进鉴世峰。   就在宁凝思考时,宁煦也在有意无意地关注着她。   他听觉向来灵敏,即便离宁凝比较远,但是他还是听见宁凝和清濯的谈话——她想要去鉴心峰。   但宁煦也发现,宁凝看向宣蘅时,又露出了纠结的神色,估计猜到宣蘅进鉴世峰,想要帮她一把,不知如何选择了。   宁煦冷笑一声,心想还真是个蠢货。   居然会为了个相识不到几天的人,改变自己本来的计划。   不夜城的少主,怎会如此没出息。   ……   七峰长老收徒很少,故而前头新入门的内门弟子从长老面前走过,无不似走马观花,长老们一个徒弟都没有收。   很快就轮到宁煦几人了。   原本懒散的七峰长老立刻坐直了身体,摩拳擦掌。   宁煦站在前面,突然拽过宣蘅的手,拉着她大步往前,还没等七峰长老开口,他就径直指向了鉴世峰长老,“我们二人要同时拜你为师。”   “赞成?反对?”   宁凝:?   清濯:?   宣蘅:?   其余长老:……我们还没有开始争呢!   这人是怎么回事?   至虚:……惊喜来得有点太过突然了。 [42]美人师尊:师尊是昆仑第一美人   宁煦的力气很大,宣蘅此刻还是凡人的躯体,被攥得手腕发疼。   她用力甩了甩手,完全没办法甩掉。   宁煦淡淡地道:“别乱动。”   宣蘅:“……”   不管怎么说,鉴世峰也是她想去的地方,这人虽然说话不好听但是的确是在帮她,暂且忍忍吧。   ……   “赞成,当然是赞成的了!”   在其他长老羡慕的目光中,掌门的眼睛笑弯成了一条缝隙。   七峰长老,谁不想要大梁京都那边招上来的三位天才?   掌门不求自己能够把三人全部招入门下,他的目标招到一个就可以了。   至于那个赠送的女弟子嘛……   至虚也听说过,那小姑娘本来连入外门的资格都没有,是被那三人合力保上来的,应该和三人是非常亲近的关系。   钟清玉是个死脑筋但他不是,别说是三带一,一带一他都乐意收。   何况他门里几乎全是男弟子,他早就想多招多几个女弟子,帮忙整理文书庶务,男弟子整理的文书账簿总是乱七八糟的,不堪入目。   小姑娘虽然天资不怎么行,但好歹也是冰灵根,是个罕见的灵根,慢慢修炼,千年万年,总是会有成就的,他又不是鉴心峰太虚那样的急性子,总是揠苗助长般逼着弟子破境,他注重长期培养。   “二位徒儿,今后我就是你的师尊了。”   他端正衣冠,往虚空中一指,两块琉璃镜出现在面前,铜制后背上刻着“鉴世”二字,这就是鉴世峰的信物,掌门的弟子人手一面镜子。   琉璃镜飞到两位面前,宣蘅握住了镜子,她往上一看,很快就发现原来有个强大到通讯符,估计可以通过镜子和其他同门对话。   宁煦没碰信物,抬头看向掌门:“第一,不要称呼我为‘徒儿’;第二,你也不要自称为我的‘师尊’,我讨厌这种叫法”   掌门点点头,“好好好,我知道了。”   天才嘛,脾气大点很正常,左右不是一个称呼,只要他乐意拜自己为师就好了。   宁煦这才握住了拜师信物,转身瞥了一眼清濯和宁凝两人。   宁凝心里咯噔一下,他是在帮自己吗?   她抿唇,小声嘟囔,没让你帮!   ……   现在宣蘅已经成功拜入了鉴世峰,剩下他们两个就可以自由选择了。   很快就轮到了清濯。   他打扮很随意,头上绑着个高马尾——是他自己绑的,还有点歪,晃悠悠地走到几位长老面前。   但是依然不妨碍看上去是个很有灵气的童子,不说话的时候还有些乖巧,和方才拽着少女指名道姓要拜至虚为师那位完全是两种风格。   当然啦,长老收徒,抛却天赋不谈,最喜欢的还是乖巧那一挂。清濯的小模样简直就长到了七个长老心里去。   “真是难得啊,”若虚看到清濯那一刻,眼睛就亮了起来,“居然是个仙族的孩子,难怪有那么好的雷灵根。”   仙族生长在清气馥郁的九重天以上,世世代代受清气滋养,根骨和凡人不一样,他们几乎人人都有灵根,人人都可以修行,生来就会使用灵气。   仙族人出好灵根的概率也要比人界高,若说人界在一万人中才能挑出个比较好的灵根,而仙族人一千人里就能选出一个好灵根。   几位长老都已经是世间罕见的强者,一眼就看穿了清濯的血脉。   太虚长老托腮凝视着清濯,若有所思。   至虚已经完成了此次收徒的目标,觉得可以就此收手,笑容满面作壁上观。   其他的长老就不一样了。   尺真往前探头,他是长老中最年轻的,资历浅,弟子也不多,但他也是真心爱才,想要收个根骨好的弟子慢慢培养,成为山门内的中流砥柱,“小公子,你可以来我峰里,虽然我能力有限,但是我也会竭尽全力教你,你愿意——”   话还没有说完,一道剑意在空中划过,留下道比阳光还要炙热的剑痕,最终悬停在清濯面前,化作一支银簪。   若虚长老的信物,便是一支秀丽的发簪,里面藏着若虚的一道剑意,这也是若虚送给弟子们的见面礼。   “小朋友,”若虚长发随着剑风带过的气流扬起,明艳璀丽:“来我鉴明峰可好,我的峰里四季如春,有七大主峰最美的风景,悬流飞瀑,奇山怪石,各种各样的小动物,还养了一群漂亮的丹顶鹤,你一定会喜欢的。”   鉴明峰是七大主峰中的最低峰,说白了就是海拔低,根据垂直气候分布规律,山顶还停留在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带,不似其他山峰那般白雪皑皑,说好听点就是若虚的那一套说法。   清濯正要开口,一颗碧玉的念珠弹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开发簪,落在清濯面前,式徽仙人长身玉立,笑吟吟地对清濯发出邀请,“小友,莫要听她。”   “风景什么的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你现需要专注的是修行,她生性懒散,只喜欢收徒又不爱管徒弟,她峰里的弟子都要自己摸索功法,摸着石头走,跟外门弟子没区别,你来为师这里,为师保证会手把手教导你!”   若虚被当众揭了老底,脸色微红,神念一动,发簪飞出,和式徽的念珠在空中噼里啪啦打斗起来。   “你又算什么好东西,你就是个控制狂,不专心弟子修行,天天想着分化弟子,在弟子里安插内奸,搞得弟子们互相怀疑,整个山门勾心斗角乌烟瘴气,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念珠和发簪在空中划过,宛如白日流星。   交战产生的气流加剧了明镜台上的乱风,弟子们的御风咒都快失灵了。   新弟子一个个目瞪口呆,昆仑的长老们,竟然也会和孩童般大打出手?   旁边有人试图解释,“七峰长老一般都是和和气气的,像一家人,现在这个样子……呃呃,是意外。”   一届招生会招到三个天才,本来就是意外。   第一个已经决议拜到至虚门下,那剩余两个更加炙手可热。   世间天资卓越者难求,收徒嘛,就该又争又抢,昆仑长老也不能免俗。   那两人在打斗,一男一女两道身影趁机从莲台上飞出,落在清濯面前。   是白徽和了虚两位长老。   他们话不多,但是人直接从莲台上下来了,立在清濯面前,黑影几乎要将他覆盖。   同时递出连他们的信物,齐声开口。   “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清濯:“……”   他往左探头,被白徽挡住,往右,被了虚挡住。   他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开口:“麻烦清两位长老让一下。”   清濯往后退了一步,视野终于开阔。   他的目光对上了风轻云淡的太虚。   正在和式徽缠斗的若虚收了剑意,目光也朝太虚望去,真是奇怪,太虚怎么到现在了还如今安静?他可不是什么不争不抢的性子啊。   下一刻,清濯从灵囊里取出了一枚勾玉。   勾玉纯白,其中掺了一抹红,垂落红色的穗子,看起来就是一枚平平无奇的剑穗。   看到信物的长老露出惊讶的眼神:“这不是鉴心峰的信物吗?”   若虚瞳孔猛地一缩,“你什么时候把信物给他的?”   “大概一百年以前吧。”   太虚缓缓说道:“乖徒儿,欢迎来到昆仑。”   清濯颔首致意:“师尊。”   他出生当日,太虚就将拜师信物送到了他的襁褓前,并且叮嘱他的父君,等他长大一些,就将他送来昆仑修行。   打从太虚看到他的第一面,就认出了他是谁。   这时其余各峰长老才恍然大悟,这家伙和太虚早就暗结珠胎!   若虚幽怨道:“太虚师兄也真是的,不早说,搞得我们方才的争抢像个笑话。”   太虚说道:“我倒是想说呀,但是你们几个还没等我开口就打起来了,我压根就找不到机会插嘴。”   清濯拜师太虚,那剩下的就只有宁凝一个了。   她上前一步,气定神闲地道:“要不你们打一架,谁赢了,我就拜谁为师。”   几个长老互瞥了一眼,那一刻,他们眼里似乎真的燃起了战意。   宁凝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们还当真了。   下方维持秩序的弟子们打了个哆嗦,心想小师妹可别拱火了,这群人真要打起来,明镜台其他人可就要遭殃啦!   宁凝还真想看看这几位长老打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不过她也怕自己玩脱,所以还是求稳,在最后一刻叫停。   “开个玩笑,我已经有了心仪的师门,我选鉴心峰,太虚长老。”   小姑娘手指一挥,指向了太虚。   其他长老:又是他???   太虚凤眸微眯,温和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比起早就定下的清濯,这个孩子的到来更像是个意外之喜。   折扇翻转,一枚和清濯一模一样的崭新的剑穗落在了她的面前。   宁凝伸手,握住了它。   阳光下,白玉温润剔透,那一抹红色的痕迹显得格外明显。   这抹红,其实是太虚的心头血,他在给每个弟子的信物里都存放了自己的心头血,缔结了一个保护阵,这个阵法可以在关键时刻弹出,以心血护住弟子的性命。   第一世宁凝离开昆仑前,向太虚辞别,交还信物的时候,太虚摇着折扇道:“东西不必还我,师徒一场,当做是个纪念,希望你今后永远也不要用得上。”   那时候宁煦向天族宣战,宁凝作为不夜城少主回不夜城,肯定要为同族而战。   太虚希望她用不上,是希望她不要遇到危险。   可是当年宁凝并没有带走信物,将本命剑、剑穗全都留在了昆仑。   要是她当初带走了剑穗,在回家途中被人袭击的时候,会不会有机会幸存呢?   ……   太虚清润嗓音响起,依然是那么松散闲适,“小姑娘,收下了我的剑穗,就是我的弟子了,入我鉴心峰,可要好好修行呀。”   鉴心峰最看重的,就是修为了。   宁凝答了声“好”,心里却开始盘算着怎么接近鉴心镜了。 [43]不道别吗:我将她抢回不夜城做王妃好不好?   一场拜师会,至虚小赢,太虚赢麻了。   不过除了三人以外,这届新弟子中依然有不少佼佼者,几位长老短暂失落后又投入到新的一轮收徒中,到最后都收到了各自满意的弟子。   虽不及前三人惊世绝才,但也好过没有。   没有被选中的弟子会被送去其他各峰,按照灵根和天赋分配给合适的长老,外门弟子将送去外门,由专门负责管理外门弟子的长老来管理授课。   被七峰长老们选中的弟子就要被送往各主峰,由各自的师尊教导。   离开明镜台前,宁凝找到宣蘅,“我去鉴心峰后,我们可能没那么快能够见面了,到时候没有我罩着你,你小心些,昆仑大多数人都不错,但还是有极个别拜高踩低,可能会在背后说你小话,掌门忒会压榨人,到时候他们欺负你了,你传信给我。”   昆仑七大主峰相隔甚远,宁凝学会御剑之前,大概都没机会离开鉴心峰了,不过昆仑之间有特殊的传信工具,两人通信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宣蘅摸了摸她的头,又掐了一把她的脸蛋,“不要为我担心,我怎么说也是个成年人了,也祝愿祟祟能够早日找到自己的母亲。”   她说道:“虽然说你我短时间内可能不会再见面了,但若是有事需要我帮忙,你也可以随时给我传信。”   她和宁凝有缘,真心换真心,小姑娘帮她进昆仑,她也将小姑娘当成了半个女儿。   宁煦在一边瞪着她们俩老半天,左等右等,宁凝那胳膊肘往外拐的小东西压根就没有想要来和他道别的意思。   他轻嗤一声,扭过头去。   这时候宁凝终于注意到了宁煦,宁煦扬起下巴,“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宁凝思考了片刻,拽着宁煦到了个少人的地方,然后严正警告他:“你不要欺负宣蘅姐姐!”   宁煦:“……”   小姑娘走到他面前,双手叉腰,趾高气昂,“也不要欺骗她感情,绝对不能和她谈恋爱,知道吗?”   她哪只眼睛看见,他对宣蘅感兴趣?   是什么让她认为,他会和一个凡人谈恋爱?   宁凝把眼睛瞪得老大,故意摆出那种很凶的表情来恐吓他,但是因为年纪太小,所以这个表情看起来有些滑稽,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没有任何攻击力,连生气都如此可爱。   管他宁微喜欢的是男是女,总之他可千万打宣蘅的主意。   那么温柔漂亮的姐姐,可不能让这个女扮男装的家伙给骗走。   宁煦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怎么看都觉得这家伙欠收拾,用这语气和自己的君父说话,什么态度。   他提着后衣领把她给拽了起来,“你就是这样跟我说话的?”   “放手,放手!”   宁凝在空中张牙舞爪,宁煦这样提着她就算了,怎么宁微也敢这样对她。   宁煦还真就松手,宁凝瞳孔一缩,重重坠地。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宁煦暗中掐诀,平地生起的一层气流将她托起,替她垫了下,护着她稳稳当当坐在地上。   宁煦也就是吓唬她一下,没想真摔。   但宁凝的头发还是被气流冲乱了,这是宣蘅早上给她梳的包子头。   宁煦问道:“不和我道别?”   宁凝不吱声,她和宁微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要和他道别的程度。   宁煦心里五味杂陈。   他揉揉胸口,就不明白,不就是宁凝不想和他道别吗?用得着那么伤心吗?   那个分身还真是敏感又脆弱。   想要让这小东西服软,还不简单?   宁煦压低了声音:“你新认识那朋友是挺不错,我将她抢回不夜城做王妃好不好?”   “等等!”   一听他提到宣蘅,宁凝应激似的跳了起来,拉住了他的衣袖,咬了咬牙,双唇蠕动,低声道:“谢谢。”   她向来倔,让她低头比登天还难。   宁凝手指交织,嘴巴抿紧,脸蛋微微泛红,对“宁微”说出这两个字,显然让她难为情了。   宁煦挑眉,强行镇压住心头涌现的想要安慰她的冲动,饶有兴味盯着她。   她憋了半天,脸憋红了才说出下一句话来,“谢谢你帮宣蘅进了鉴世峰。”   宁凝一向恩怨分明,宁微的确是帮了她,所以她要说谢谢。   “还有,再见,以后见。”   道别完后,宁凝扭头就要走,却被宁煦又揪住后衣领。   “你又想干什——”   宁煦缓缓开口,“织虚为实,以假乱真——”   宁凝感觉到右边耳垂一痛,“嘶”了声后连忙往右边耳垂摸去,摸到了个和左边耳垂手感差不多的耳坠。   可是左边是宁煦给她种下的替身咒,右边又是什么东西?   两只耳坠,终于对称了。   “这里有我一个梦,你想要找我时,直接进入梦中就能和我联络,这个梦里的交谈只有你我知道,就算是昆仑的长老们也不可探察。”   宁凝不可置信睁大眼睛,“你什么时候学会织梦术的?”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她记忆中七世以来都只是个柔弱凡人的宁微,这一世居然拥有了强大的灵根和灵力,学会了织梦术。   宁微此刻的修为,可能远在她之上。   宁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俯身轻轻替她擦干净脸上的污渍,明镜台上风沙大,她被灰尘吹得有些脏。   宁凝警惕地盯着她,好似生怕他对自己做出些什么不好的事情。   “乖,”擦完脸后,宁煦揉了揉她的脑袋,替她将乱发都抚平,“好好吃饭,昆仑寒冷,记得穿衣,要是待不下去了,来梦中找我,我带你回不夜城。”   远处,七大主峰的师兄师姐们纷纷到场,接自己的师弟师妹们回山。   一道冰蓝剑光落在明镜台上,流云锦靴踩在地上,眉目俊美的青年收剑回鞘,两只仙鹤扑扇翅膀,停在了他的身边。   这边是太虚喊来接清濯和宁凝的师兄。   太虚今天只收了两个徒弟,那就是清濯和宁凝。   看到青年的那一刻,宁凝心想差点忘记了这家伙也在鉴心峰。   闻鹤昭扫了一眼宁凝和清濯,轻笑,“原来是你们两个小屁孩,又见面了,真是巧呢。”   闻鹤昭是太虚的大弟子,但是和人们传统认识中温文尔雅的大师兄完全相反,他的嘴特别毒,人也比较贱,对下面的师弟师妹也是出了名的苛刻。   宁凝说道:“师兄,你现在不应该称呼我们一声师弟师妹吗?”   “小屁孩”可是非常不礼貌的称呼。   闻鹤昭冷嗤:“快点上来,我今日挥剑两千次还没有完成,把你们带回去后我还得继续练剑。”   “师兄可真努力。”   刚从外面历练回来还不忘练习挥剑,只能说闻鹤昭不愧是太虚的大弟子。   宁凝和清濯登上了仙鹤。   还没坐稳,鹤唳一声,瞬间冲出云端,宁凝连忙调整姿态,死死抱住仙鹤脖子,要不是她有个七世的御剑经验,只怕就要被这头疯鹤给甩下去。   她心里暗骂,闻鹤昭冲那么快,是赶着去投胎嘛,一点也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不到一刻钟,仙鹤降临在一处积雪皑皑的山峰,宁凝下了鹤,直接抱着棵大树呕吐不止,把昨天吃的晚餐全都呕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见同样是面如菜色的清濯。   晕鹤的两个人可怜兮兮吐完以后,闻鹤昭给他们施了个清洁咒后,左右手各拽一个提着他们走进了一处小院,一脚把房门踹开,把两人扔了进去。   “我接下来的话只说一次,你们都听清楚了,记不住以后可别问我,我可不会跟你们说第二次。”   闻鹤昭指着院子,“这里,你们以后的宿舍,一间院子,两间房间,昆仑弟子服、家具,全都有,缺什么或者什么坏了,用书案上的信笺纸写信给平川峰,信笺纸上有阵法,落款标注好寄信地点,盖上手印信笺就会自动化作纸鹤飞过去,平川峰管后勤,缺什么都让他们补。”   “整个昆仑也就只有平川峰有食堂,不过食案上的传送阵连接食堂,每天辰、午、酉时会准时有食物送来,过时了会传送回去,你们两个没有辟谷,要记住吃饭时间,饿肚子可别说我没有警告过你们。”   “在你们拿到本命剑前,那两只鹤暂时由你们养着,他们是你们去学堂的工具,它们脾气不好,记得把平时的吃食留一些喂给他们。”   清濯问:“要是不喂呢?”   闻鹤昭冷笑,“呵呵,大概会发脾气,把你们从几万米高空摔下去……而已。”   他笑得太渗人,宁凝和清濯无不感到脊背发寒。   “还有一个问题。”   宁凝举起手,“我们不是天才吗?”   虽然知道闻鹤昭脾气臭,但他也太敷衍了吧!   闻鹤昭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在拜进鉴心峰之前,师尊的弟子,没有谁不是天才。”   闻鹤昭在最短的时间内交代完全部事情,然后告诉他们明天早会时间地点,便离开了。   空荡荡的房间内,宁凝和清濯面面相觑。   昆仑的弟子宿舍极为分散,偌大的鉴心峰也就只有百来名弟子,弟子们一般都是一个人住一间院子,这样也方便他们清修,不被外务打扰。   或许是清濯和宁凝年纪还小,无须避讳,又或者是宿舍调度不过来,再或者是想要他们两个新弟子彼此有个照应,所以把他们俩安排住在了同个院子。   不过这样也好,方便他们一起出门干坏事。   “要不吃点东西吧。”   干坏事之前也要补充体力。   两人瘫了一会儿后,宁凝瞄了眼外头的日冕,估摸时辰,“晚餐应该要传送过来了。” [44]鉴心镜灵:两只鬼鬼祟祟的倒霉蛋   夜黑风高。   两道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茫茫雪地中。   鉴心峰是昆仑七主峰中的最高峰,放眼望去,高山上是一望无际的雪原和松林。   天空星罗棋布,雪地折射星光,勾勒出远处山峦的轮廓。   两人穿过雪原,雪地上深深浅浅留下两行小脚印,传来窸窸窣窣的微弱踩雪声。   雪原人迹罕至,连鸟鸣都没有,万籁俱寂,远远望去,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着,不是还停下来,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嘀嘀咕咕些什么,竟也不显得孤独。   宁凝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方才画的简易地图,皱着眉头,喃喃自语,“应该是这边。”   “等等,等等我!别走那么快!”   清濯披着个小斗篷,气喘吁吁地跟在宁凝后面跑,他今年一百岁,还是个孩子,腿本就短,宁凝走一步,他得迈两步。   听见他的声音,宁凝脚步没停,只不过步子迈得小了一些。   终于追上了,清濯抱着宁凝的腿爬上她的肩膀,把下巴放在了她的右肩上,脸上的肉肉填满她的颈窝。   宁凝问道:“你干什么?”   清濯说道:“我在你身上歇会。”   他变成猫的时候经常会将宁凝当成移动的窝,但自从把一叶障目给了宁凝以后,他就没有变回去过了,主要也是因为因果印没有发做过,他现在是以人都形态挂在她后背。   他身上的厚斗篷将宁凝也盖住了,像只小火炉般将宁凝包裹得严严实实。   宁凝只停了片刻,又继续往前走。   清濯盯着那张乌漆麻黑的地图看了一会儿,说道:“天那么黑,还能看得清楚吗?”   宁凝说:“我心里有数。”   ……   不久前,两人吃过晚饭,喂了仙鹤,等太阳下山,两只鸟都睡着后,就偷偷摸黑爬了起来,悄无声息离开宿舍后,就直奔鉴心镜而去。   宁凝入昆仑、进鉴心峰,就是为了鉴心镜而来的,她想要用鉴心镜找到母亲,一刻也不想耽搁。   她也不清楚自己能活多久,只想在有限的生命中找到母亲,了却这桩最后的心愿。   宁凝眉头紧皱,低头沉思。   生活在永夜之地,宁凝的夜视能力强大,在清濯眼里,宁凝手中拿着的地图早就被夜色糊成一团,但是宁凝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风将地上的碎雪吹在脸上,清濯替她轻轻抚去。   方才宁凝其实想要让清濯留在院子里帮忙放哨,要是有人来找他们了,可以帮忙遮掩一二,她自己一个人来找鉴心镜就好了。   但清濯死缠烂打就是要跟上来。   虽然昆仑不会有凶兽和妖魔出没,但清濯依然害怕她一个人在雪山上遇到危险,自己陪着,还可以照应下。   清濯的因果印还牵系在她身上,宁凝绝对不能出意外。   他这样对宁凝说:“你带上我,我可以在路上陪你说说话呀!”   ……   清濯问:“话说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水往低处流,水积山谷中,我们一直都在向上爬,这样真的可以找到天池吗?”   宁凝:“……闭嘴。”   还不如没人和她说话呢,这家伙一路上叽叽喳喳,总打断她的思路。   清濯嘟囔了一声,把脑袋埋进她的后背。   在赵府熬了几个大夜没睡好加上前一天飞舟上被梦魇所困,清濯真的好疲惫,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   在宁凝的记忆中,鉴心镜位于山峦北麓。   那里被列为鉴心峰禁地,她第一世入门前,太虚就叮嘱过她,鉴心峰弟子,禁止进入禁地。   第一世宁凝也是鉴心峰弟子,她曾经多次御剑飞过北麓山峰,擦着禁地的边沿过,有时候天晴,重云扩散,她在飞行中还能够匆匆瞥到一眼远处那片清澈透亮的天池。   那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天池的作用,也知道通过天池可以找到自己的另一位至亲。   可惜那时候她还是个好学生,穿越前义务教育学到的尊师敬友的优良品质依然影响着她,她遵守着大部分昆仑的山规,也会记住师尊叮嘱,不敢逾越半步,当然不会做出违背师嘱闯禁地开启神器这种事情。   ——不过当然了,这些坏习惯随着她一次次重生已经全部改掉了。   七世昆仑修行,宁凝对昆仑山的地形摸了个透彻,凭借记忆画了个简易地图,就找了过来。   宁凝朝四周扫了一眼,笃定道:“没错,就是这里了!”   清濯揉了揉眼睛:“这里?”   他朝左看了一眼,是寸草不生的冰原,朝右看了一眼,是雾凇弥漫的松林。   天池呢?   天池在哪里?   宁凝说道:“看到前面那片云雾了吗?”   清濯朝前面望去。   不远处,笼罩着一片云雾,将山峦轮廓挡得严严实实,在雪山上,这种云非常常见。   清濯问:“那里是天池吗?”   宁凝没有说话,而是用行动给出了答复,从灵囊里拿出了大巫给她的符咒,“疾风如雷,破!”   ……   鉴心峰长老居所,终云殿。   太虚从打坐中惊醒,掀开纱帘,看向远处。   起风了。   看风势,是禁地那边吹过来的。   ……   呼风符宛如雷霆万钧,掀起骤风,在山间狂卷。   地上的雪花被风吹飞,在天空中纷纷扬扬,好似刮起的一场暴风雪,连远处的松林也被波及,树木被风吹弯了腰。   清濯一只手抱紧宁凝,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斗篷,生怕自己和斗篷被吹走。   疾风中,他睁大眼睛朝前看,只见大风云雾吹散,峰峦下凹,一汪清池出现在不远处。   天池呈圆形的,池水清澈,水面宁静,狂风没有在水面上掀起任何波澜。   星光下,水面宛如琉璃,将雪山、星辰、云雾倒映其中,每一个景象都映得清清楚楚。   难怪将这个天池称作鉴心镜,这也太像是镜子了吧!   宁凝骄傲地道:“我就说是在这里吧!”   以前她御剑从这附近飞过,只有在晴天才能够看见天池,因为这汪天池大多数时候都被云雾笼罩,太阳出来,水面云雾散去,她才能够看见天池的原貌。   “走吧!”   清濯跳了下来,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你可以去找你娘了!”   看到那方天池,清濯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宁凝可以借助鉴心镜找母亲,那他是不是也可以……   “嘭——”   没走几步,清濯迎面撞在了一个透明屏障上。   “哎呦……”   清濯直接被弹到雪地上,捂着额头爬起来,脑袋上立刻肿了个大包,表情还有些懵。   宁凝在地上抓起个雪球朝前砸去,雪球没有被反弹,做水平方向匀速直线运动、垂直方向自由落体运动滚下山坡。   宁凝又伸手朝前摸去,灵流与掌心接触,将她轻轻往后推开,由于她的接触很温和,结界的反击也很也很温和。   宁凝立刻就意识到了,前面有一道透明的结界,结界将天池圈在其中,并不阻拦风、雪、云雾等自然气象,唯独将人拦在外面。   清濯问:“怎么办?”   对于这种事宁凝早有预料,被称作“禁地”的地方,哪是那么好进的?   若非重兵看守,就是有怎么特殊的阵法保护,显然鉴心镜是后者。   “别急,我有办法。”   清濯安静地等她想办法。   然后就看见她掏出十几张惊雷符。   “等等——”   清濯瞳孔一缩,“你的办法,难道是将结界炸了?”   宁凝说道:“不然捏?”   清濯连忙按住她的手:“你就不害怕闹的动静太大,被长老发现了?”   十几张惊雷符,那玩意加起来的威力相当于一个化神期修士的雷劫,全部都炸了,会引起雪崩的!   宁凝说道:“不怕。”   她详细描述着自己的计划,“天雷会扰乱结界灵流,炸出个小口子,我进去用完鉴心镜后就跑路,昆仑不待了,长老能奈我何?”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夸赞道:“真是个好办法!”   “知道就好,”宁凝说,“想帮忙就来帮我布置雷符,不想被牵扯上的就回去……等等,你的声音怎么了,听起来又尖又细的,像只女鬼。”   清濯露出见了鬼似的表情:“不是我在说话呀。”   宁凝的动作停顿住了。   两人同时意识到了什么,沉默地回头。   一张苍白的脸在透明的结界上浮出,一点一点,生长出修长的四肢,和垂地的乌发。   “鬼鬼鬼……”   清濯颤巍巍地指着那张脸,可是这里是昆仑,哪里来的鬼?   “跑呀!”   宁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往山上飞奔,管它什么东西,私闯禁地要是被抓到了,还不知道什么样的惩罚等着他们。   那道透明的身影浅浅一笑,伸手接过空中漂浮的雪花,放在嘴边,轻轻一吹。   两人越跑越觉得艰难,积雪越来越深,宁凝意识到不对劲,想要抽身而出,却感觉脚下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拉着她往积雪深处溺去。   很快,积雪盖过他们的胸口、脖子,只留下两个露在外面的小脑袋,四只眼睛乌溜溜地转着。   那道接近透明身影走了出来,白衣、乌发、月牙眸,身姿妙曼,顾盼流连。   她踏过雪地,却没有留下任何脚印,星光下,没有投落任何影子。   “你们这两个小朋友太不讲礼貌了,又要炸人家又骂人家是女鬼,我可不是什么女鬼,我是鉴心镜的‘灵’。”   鉴心镜灵绕到了两人面前,当她看清两人时,忽然又笑了起来,“哦不,原来不是什么小朋友。”   “真奇怪,明明是小孩的身体,却承载了两个青年人的灵魂。” [45]找他算账:“骗我,很有意思吗?”   “什…什么青年人?”   雪堆下宁凝的心脏咯噔了一下,这只鉴心镜妖,居然还能够看穿人的魂魄?   “不是镜妖,是镜灵妖和灵是不一样的。”   鉴心镜灵不满地来到宁凝面前,用透明的手指头戳了戳她的眉心,纠正道:“小姑娘,你不要在心里嘀嘀咕咕地骂我,我都能听得见了哦。”   宁凝露在外面的眼睛震了震,要不是嘴巴也埋进了雪堆里,她还真想开口问问她怎么知道自己把她当成了镜妖。   难不成这个镜妖不仅仅能够看透自己的灵魂,还能听见自己的心声?   “猜对了。”   镜灵说道,“我是古神遗珠,是上古轩辕氏的公主留下的眼泪所化而成,我的眼睛就是镜,可照破世间万物。”   她捡起飘落的几张雷符,幽幽地道:“换另一种说法来说就是,我很强的,就凭你那几张雷符,炸不开我的。”   她飘飘然降落在宁凝和清濯面前,歪着脑袋,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清濯。   宁凝被她盯得心里发怵,心里揣摩着她想要对他们做什么?   镜灵抿唇笑,“看看你们是不是夺舍的呀?”   清濯:“……”   宁凝:“……”   “要是你们是夺舍,那么我就用天雷把你们炸死。”她拿着宁凝的雷符,在两人面前晃了两下。   宁凝:那你看出来了吗?   镜灵摇摇头,“不像,虽然说灵魂不相合,但是身体和你们各自的魂魄气息如出一辙,不像是夺舍,而像是……成年以后用了某种秘法将身体缩小。”   宁凝被她盯得发怵,顿时强迫自己静心,连想法都没有,生怕心念一动,就被她看破了。   镜妖在她这里听不见什么东西,却依然眉头皱紧,回过头去瞪了一眼清濯:“我听见了,你在偷偷骂我脑子有问题,是个爱臆想的神经病。”   清濯:“……”   不是爱臆想的神经病是什么?   一口一个灵魂不相合,一口一个夺舍,说得颠三倒四的,不是疯子就是得了臆想症。   清濯生来就是仙族皇子,就算他原本的身体有损伤,也不会夺了其他人的身体来延续自己的性命,这种歪门邪道,天界向来是不齿的。   而且,一个人夺舍也就罢了,总不可能他和宁凝两个人都是夺舍的吧?   不过镜妖这个能够读懂心声的本事太厉害了,清濯就算有想法也把心眼子缝上。   两个人不约而同在雪地里默念清心咒。   “什么时候放了我们?”   宁凝念完了一轮清心咒,鉴心镜灵还没有说怎么处理他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好主动问了起来。   总不能一直将他们困在雪地里吧!   鉴心镜灵悬坐在空中,饶有兴味看着两个小雪人,“我倒也不是很想为难你们。”   他们两个那么弱,压根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镜灵托腮,“禁地许久不曾有人来过,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你们俩在这里留一个晚上,把我逗开心了,我明天早上太阳升起前就放了你们。”   宁凝见缝插针:“那要是把你逗开心了,你能不能放我进去,我想要用鉴心镜找我的母亲。”   鉴心镜灵笑了。   大概是被宁凝的脸皮厚笑的。   她都没把他俩擅闯禁地的事捅到终云殿去,也没把他们炸到脑壳开花,这小姑娘居然还跟她提要求了。   “小姑娘,像你这样得寸进尺不识好歹的家伙,这三百年来,我还是头一次见。”   虽然在这俩大小孩进来前,禁地已经三百年没有人进来过了。   宁凝知道没办法钻空子,非常识趣地顺着台阶下,“那你想要我们陪你说什么?”   鉴心镜灵眼里忽闪忽闪,好像一位怀春的少女,“给我讲些时兴的话本子吧,自从那个家伙失踪了以后,已经好久没有人给我带话本字了,之前别人送给我的都翻旧了,我要听新的。”   “那简单,”宁凝才不关心她口中那个失踪的谁,直扑重心,“你想听哪种类型?”   宁凝先从爽文说起,先是说战场杀神穿越成了不受宠的庶女,被退婚后大杀四方;谁谁上辈子辅佐负心汉成为皇帝,但是最后却被抛弃惨死,重生回到未嫁前夺回她原有的一切。   然后是虐文,王爷把王妃挂城墙上三天、驸马杖毙公主、认错白月光,假死带球跑一条龙,把鉴心镜灵听得一愣一愣的。   而且宁凝挑的都是短篇,简短精悍,一刻钟讲完一篇,鉴心镜灵哪听过这么新奇的东西,整个人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四更天前,宁凝用心声念完最后一个故事,说完以后问道:“你可开心啦?”   “开心开心!”   鉴心镜灵像个孩子一样鼓掌,可见是真的开心。   她非常守信,像拔萝卜一样一手抓一个崽子,将他们从雪堆里揪出来,抖两抖,抖干净身上的雪,放在地上。   清濯翻了个身,艰难爬了起来。   由于被积雪掩埋时他们的嘴巴被封住了,所以方才宁凝是用心声和鉴心镜灵对话,他根本就不知道宁凝和鉴心镜灵说了什么东西,他在雪地里被冻得晕晕乎乎,险些昏睡过去,被拽出来后浑身都在发抖。   宁凝扶了他一把,“你没事吧?”   清濯涣散的眼神聚焦,定格在宁凝的侧脸。   宁凝虽然说着关心的话,但是对他的态度有些古怪,总感觉她话里若有若无的疏远,目光没落在他身上,也没拿正脸对着他。   清濯感觉到有点不舒服,摇摇头:“……没。”   宁凝收回了手,迈步从他前面走过,又问剑灵:“那我们下次还可以过来吗,我可以给你带话本子。”   鉴心镜灵眯着眼睛微笑,“可以呀,我欢迎你来。”   那就好。   宁凝正想着和她慢慢磨,把关系搞好,没准哪一天处成朋友,她就能放自己进去了,却听她话锋一转,道——   “但是想要进去,门都没有,除非你得到我主人的同意,不然就算你是我奶奶,我也不会给你开后门。”   宁凝:“……”   “你主人谁?”   神器居然也会认主吗?   宁凝心想,只要不要是他们的师尊就行了。   只听她道:“鉴心峰主——太虚。”   “……”   服啦!   ……   清濯和宁凝摸黑走山路,接近五更天才回到宿舍。   宿舍中有屏障,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两人走进来后,斗篷上的雪瞬间被暖气融化,两人匆忙回屋更换外衣。   屋内摆放着刚好合他们身量的弟子服,这些衣物在他们拜师那一刻后勤就为他们准备好的。   七主峰的弟子,在昆仑确实是会高人一等,待遇也会好一些。   宁凝一向不喜欢昆仑的弟子服,她从出生起就没有穿过那么素的颜色。   在她看来,大红配大绿才好看。昆仑虽然有弟子服但是也允许穿自己的衣服,宁凝上辈子就是天天穿着从不夜城带来的衣裙,在各大山峰招摇过市。   可惜这次她出发匆忙,灵囊里塞满了法宝,反而是衣物带得少,她出门时也没想过会再一次拜进山门,只能嫌弃地将那套像丧服一样的弟子服披在身上。   换好衣裳,她推开门进了隔壁房间。   清濯也刚换完衣裳,因为年纪小,他的体质比宁凝还要弱一些,脸冻得苍白,自己给自己画了取暖的火符,为自己生火取暖。   刚点燃,一回头。   宁凝站在泠泠星光下,明灭火舌冒上,揉进她的眼眸,勾勒出五官轮廓,宛如一樽塑像。   符咒燃烧尽,宁凝还是一动不动。   “你怎么来了?”   不睡觉吗?   清濯本能地朝她靠近,眼底猛地闪过一道寒光,锐利的刀锋划过皮肤,斩断一缕青丝。   宁凝手中握着并非神剑,而是一把很普通的匕首,剑势却已浑然天成。   清濯的瞳孔收缩,眼眸中倒映着她冰冷的影子。   细微的疼痛在眼下蔓延,逐渐剧烈。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骗我,很有意思吗?”   ……   鉴心镜灵说,他们两个都是孩童身、青年人的魂魄。   至于宁凝自己——重生了七次,就算回到了年幼时候自己的身体,但是魂魄不可能回到最初。   可是,清濯又是怎么回事?   鉴心镜灵不太可能伪造谎话来骗她。   镜灵看出了她魂魄的年龄,那相对应清濯神魄的年龄大概率不会出错。   他是不是也重生了,是什么时候开始重生的?他知道多少世的事情?   他装作一无所知,是将自己当成傻子耍吗?   清濯被三尺青锋逼得不知所措。   他并不知道宁凝指的是什么?   因果印?   他跟在宁凝身边的真实目的?   可是那时候他信不过她,要是她此刻问起,他肯定会如实交代。   他张口想要解释,但是触及宁凝的眼神,他所有话都说不出口了。   好像自己真的欠了她,欠了她好多好多东西,这辈子搭进去都还不完。   哪怕被她杀了,他也说不出任何怨言。   宁凝望见他硕大眼睛中的的茫然,那种欲言又止和望眼欲穿,似曾相识。   剑身抖了刹那,往前逼近一寸。   “说话!”   清濯头很晕,大概是方才雪地里太冷了,被冻伤了,剑芒晃得他眼睛也痛。   他的心堵得厉害,心口细细密密如针扎沉寂许久的因果印再次发作,冷与热交织,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清了。   “我……不是故意的。”   他仿佛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对宁凝说:“对不起。”   意识被抽走,清濯闭上眼晴朝前倒去,宁凝抱住了他跌落的身体。   气急败坏道:“你装什……”   对上他紧闭的双眸和颤动的睫羽,宁凝呼吸一滞。 [46]代课被抓:准备挂科吧   宁凝,怀中,抱着个清濯。   但这个动作只持续了片刻。   宁凝嫌弃地把他丢在床上。   早不晕晚不晕,偏偏这个时候晕,就拿一句“对不起”来敷衍她。   她心想,不会以为这样她就会心疼他吧?   宁凝毫不犹豫扭头离开。   一只脚迈出门,像是触碰了什么禁忌似的,翻身回到了床前,目光复杂地盯着清濯。   宁凝身上有替身咒,只要宁煦活着,她无论是中了咒还是在雪地里埋了半天都不会有事。   清濯不一样。   就算不确定里面装了什么的东西,但是外边的壳是如假包换,说到底就是个一百岁的小孩,他的灵力甚至不足以御寒,没准今晚真的被冻出什么毛病来。   “清濯,清濯?”   宁凝喊了两下他的名字,嘀咕道:“算我欠你的。”   他今晚是因为宁凝才出门的,他昏迷和宁凝脱不开关系,宁凝翻身连鞋都每脱就爬上了他的床,掐着清濯的下巴把他的嘴巴硬生生撬开,把白玉青花纹瓷瓶倒扣在他的嘴巴上,一个劲往里头倒回春丹。   回春丹是万能狗皮膏药,专治修仙界各种疑难杂症不知道生了什么毛病来一颗回春丹就行了。   倒完以后宁凝捂住了他嘴巴,上下摇晃,她以前喂自己的小猫吃药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晃完之后,打开他的嘴巴,仔细瞧瞧,很好,药已经被他咽下去了。   做完这一切以后,宁凝长松了口气,躺在床上闭眼休息。   说起来,小孩子的体力真的不比成年人,这么多世以来,宁凝还是头一次带着自己三百岁的身体在外头晃,前几世的这个年纪,她一直待在不夜城当温室里的花朵。   上下奔腾,还挺累的。   不久后五更天至,远处的钟声响起,如疾风般从山顶扩散,安静的雪原一下子热闹起来,云雾升腾,熹微淡淡,数支灵剑掠过依然繁星点点的天空,在猎猎寒风中留下一抹雪白的衣角。   鉴心峰顶的晨钟,每天五更天准时响,太虚长老将其命名为——破晓之钟,简称破钟。   钟声响起,意味着鉴心峰弟子即将开始晨炼。   宁凝刚要睡着,就被这破钟闹醒。   上上上上上上辈子宁凝就烦这钟。   破钟声注入了太虚的灵力,钟声经久不绝,浑厚有力,连隔壁鉴世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宁凝第二世拜在鉴世峰,鉴世峰不用晨练,还天天被这钟吵醒,忍无可忍下带头投诉过到鉴心峰上,无果后直接带着大师兄和俩师妹漏夜摸上鉴心峰偷偷把钟给拆了,导致次日鉴心峰弟子集体缺席晨练。   鉴心峰都是卷王,拆了他们的钟好像掘了他们祖宗的坟一样,一天不修炼,浑身不舒服。   他们当天气愤填膺地张榜通告,寻找罪魁祸首,好巧不巧,前一天清濯因为早上起不来迟到被罚,曾扬言说要拆了这钟,这个锅竟误打误撞盖到了他的头顶,他差点被师兄师姐在明镜台上扎成刺猬。   由于第一世宁凝和他有旧怨,宁凝乐得让他当自己的替死鬼,听说他被师兄揍得狼狈,宁凝赶紧拉着师妹上了明镜台,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戏。   事情后来揭露,鉴心峰师兄师姐的恶气早就出在了自己师弟身上,加上对待别人的师妹总是客气些,所以也没有来隔壁峰找宁凝,就当这事过去了,到头来倒霉的只有清濯。   ——当然,清濯本人是记仇的。   这件事情不久后某天晚上,宁凝正在自己厢房内打坐,忽然门外阴风刮过,宁凝去关窗,一双苍白的双手扒拉在窗户纸上,宁凝探头看向窗外,狭促缝隙中,浮出阴森的半张美人面。   几张灵符擦着窗户缝隙打了进来,宁凝向来擅长揍清濯,二话不说抽身拔剑,一脚踹开窗户,冰火两重灵力席卷产生强大水气往鬼面上招呼。   这就是她第二世和清濯恩怨的起源。   他们好像就是命中注定不对付,无论经历了多少世,相识总是那么不愉快。   宁凝从床上爬起来,看向身边清濯的身影,没忍住踹了一脚,轻轻地。   抱怨道:“你怎么总是惹我生气!”   清濯现在还在病着,回春丹的药效还没有上来,宁凝一边听着晨钟一边看着外头被吵醒扑扇翅膀整理翎羽的仙鹤——现在他们还有时间赶去晨会吗?   ……   清濯做了个梦。   准确来说,这并不是一个梦,而是一些并不连贯的零碎的画面。   这些画面光怪陆离,是他小时候的记忆,出生时父亲欣喜的笑,窗外盘旋的青鸟,白玉京的后妃们轮流抱着他,几个哥哥凑在眼前和他玩……他记事很早,似乎出生几天后的事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样强大记忆力倒是像个普通的成年人,不想是个小孩。   同样的异常也发生在其他方面。   乳娘总是说他小时候不哭不闹,很好哄,而且对小孩喜欢的木偶、玩偶毫无兴趣,识字后就爱将自己泡在藏书阁中读书,对于白玉京中仙帝后妃们的勾心斗角,他总是看破不说破,虽然说仙界的孩子大多年少早熟,但是早熟成他这个样子的,也实属罕见。   父君一再感慨:“小九是吾最优秀的一个孩子,他懂事得最早。”   清濯总觉得,这大概是因果印的缘故。   背负了因果,他从出生起就欠着人家的债,注定无法像孩童一样纯真。   可如果,他一出生……就是成年人的魂魄和心智呢?   ……   清濯睁开眼睛。   天已大亮,阳光透窗而入,暖意融融落在床角,连锦被也被阳光熏染成了白色。   等等!   大脑正在载入中。   天已大亮……   大亮……   垂死病中惊坐起!   他一眼瞅到了旁边和他一起睡大觉的宁凝,也不管昨天他们俩之间发生什么矛盾,忙把人薅起来,“别睡了,宁凝,主人!我们俩要迟到了!”   第一次早会就睡过头,不用想都知道太虚会怎么样对他们。   宁凝眉毛皱了皱,艰难地支开了眼皮,推开他的手,小声嘟囔,“别闹。”   被吵醒两次,宁凝起床气积攒到了顶点。   她现在看清濯就是那个钟,恨不得把他拆掉。   只不过清濯并不知道自己面临危险,“你不是还得求太虚放你进禁地吗,你现在还不能得罪他。”   宁凝脑子迟钝地想,原来他还在为自己考虑,她轻轻敲了敲床头的纸窗户,抬手指向窗外,“仙鹤……”   清濯看向外面,院子外头被结界庇护下生长着的一颗长青的梧桐树上,只有两个空荡荡的鸟巢。   原本在上头孵蛋的两只鸟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个硕大的鸟蛋。   清濯挠挠头:“莫非我们要走去鉴心镜顶?”   他们的宿舍在半山腰,掌门的终云殿,鉴心镜弟子练剑的道场,还有师尊传道授业的讲堂,全部都在鉴心峰顶。   这里去鉴心镜峰顶比去禁地还要远,没有仙鹤,他们靠两条腿爬上去,太阳都要下山了。   “急什么急,有人替我们去了。”   宁凝说道。   清濯生病了,她起不来,所以她找了代课。   ……   “师尊。”   挽了个剑花后,闻鹤昭感知到身后有人靠近,收剑入鞘,朝着那人行礼。   太虚今日着红衣,簪牡丹,形色妖娆而妩媚,然而所有弟子们看见他时皆是面如土色,毫无欣赏及亵渎之念。   一般情况下,太虚是不会来看弟子早练的,他的弟子们都一等一的天生剑骨,在昆仑修行多年,他们的剑术、剑风早已形成独特的风格,就算太虚不教,他们也清晰地知道自己在挥出剑招时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到位,剑法何处有欠缺。   太虚现在也就在每个初一或十五,来瞅瞅他们有没有破境的征兆,给他们传些最新悟得的剑诀。   太虚今天来,主要是想看看那两个弟子。   太虚不急着给他们传剑诀,昆仑看重基础,他们年纪小,根骨未成,最重要的是先淬炼出一幅好的剑骨,至于吸纳灵气什么的,可徐徐图之,他们本就是天才,根本不用担心进阶。   所以他只是让闻鹤昭通知他们每天来晨练,挥剑两千次,对于鉴心峰其余弟子们来说,一个时辰就可以练完,但这俩孩子刚入门,足够耗费他们一整天的时间。   太虚扫了眼道场,“他们两个呢?”   “在那呢。”   说话的修士名叫林绣,就是那个掌门爱而不得最终拜入鉴心峰的金灵根弟子。   她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眼下圈了一片黑,她看向不远处,新入门的师弟师妹还没有本命剑,就拿着道场上摆放的木剑挥动。   看起来娇生惯养的金童玉女,居然这么能吃苦,挥剑数次不见中断,林绣刚拜入门都做不到这样。   果然江山代有才人出,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身为师姐她自愧不如。   太虚握住折扇,轻轻地用扇柄敲着自己的下颌骨,一下、两下,很有节奏。   他猛地抬手,手中扇挥动,强劲剑意如洪水肆掠而出,谁人不知鉴心太虚乃是世间罕见的风灵根,手中灵剑常化为扇,扇动则剑出鞘,狂风卷过,摧枯拉朽,地上的尘砾被卷了个干干净净,道场弟子无不用剑意护身,那俩新弟子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身子如断线风筝般飘起,坠入无边山崖。   “不好——”林绣吃惊,正要飞身去拦,定睛一看,却发现空中没有人,飞出去的明明是两张纸人。   太虚抚掌笑了起来,“好好好,好极了。”   呵呵,当师尊那么多年,头一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弟子,真是有趣极了。   众人头一次看见他们的师尊笑得如此开心。   师弟师妹们,你们自求多福咯! [47]彻底完啦:把师尊彻底得罪了   鉴世峰,覆雪殿   掌门至虚之女七七起床后坐在屋檐下的白玉台阶上,一边吃着食堂传送过来的灵食,一边看着母亲练剑。   明虚本来是鉴心峰的剑修,后来师尊命陨,太虚继任峰主,其余弟子要么分散在各个小峰当长老,要么离开昆仑,巡护人界四重天,降妖除魔。   明虚领执书长老一职,负责藏书阁文书修葺,但是她身为鉴心峰弟子早练的习惯留存了下来,每天听见破钟声隔云雾传来,总是爱起身练剑。   院子里是参天放梧桐古木,树下白鹿探眸,两只小猫爬上台阶,依偎在七七身边,小兔子蹦蹦跳跳,掠过草丛。   因为有七七在,鉴世峰顶防御风雪的结界内,总是养着一群小生灵,他们吸纳灵气,有灵性,通人言,在鉴心峰中无忧无虑地生长。   七七吃完了糕点,明虚也练完了剑,七七喊了声“娘亲”。   明虚捏了去尘诀,将身上的尘埃一扫而尽,笑着抱过七七进了屋。   屋内,至虚正皱眉看着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的卷宗,且眉头皱起的幅度并没有因为妻女的到来而稍减。   昨日拜师会让至虚短暂脱身于山门俗务,今日晨起,至虚不得不再次面对堆积如山的俗务。   他轻轻挥动袖子,使用仙法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卷宗分门别类,归入书架,顷刻间屋内纸页翻飞,七七睁大眼睛看着飞起的书,像要抓蝴蝶一样伸手扒拉。   不多时,地上只剩下至虚想要的那本卷宗,他捡起翻开,那是关于人祭阵的。   人祭阵是通过献祭生灵,获取强大力量,从而达到某种目的的邪阵。   此乃世间至邪之阵,生老病死,天道命数,所有妄图逆转生死的方法,都不被六界所接受。   这种邪阵本该销毁,连启用的办法都不该再被人知晓,此刻却堂而皇之出现在了人界还算繁华的一个城镇之中,整整两年才被发现。   而且,不止赵家。   慕星迟还排查了紫升道人的洞府,发现除赵家之外,平阳城内另有几户人家也用了生祭,只不过比赵夫人的丧心病狂两年内害死二十余人,其他生祭阵法稍弱,受害者也在几人上下,而且随着宣蘅摧毁紫升道人的洞府,这些阵法也同时寂灭。   然而通过阵法残骸判断,紫升道人这个阵法只是个分支,上面还有阵法。   怎么追查?从何查起?   至虚想到就头疼。   他的掌门印记亮了亮,至虚抬头,看见慕星迟抱着一对案宗回来。   “师尊。”   作为掌门大弟子,慕星迟已经能够非常熟练地替师尊打理事务,“弟子昨夜将这些年下界递上来的信件翻找了一遍,发现东离有一部分信件有异样。”   在人界大陆中央,有着一片连绵群山,天险阻隔,若非修行之人,几乎无法跨越,大陆的西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人族在这里建立国家,昆仑剑修也在这里修身、立道。   东离指的是群山往东的地域,它阻隔在大陆东边,地接无尽海,距离昆仑也是十万八千里远。   这里乃无国域之地,也被西域各国称为未开化之地,城池各自为政,海底凶残的妖魔会偷渡上岸,食人饮血,为了抵御妖兽,城主们不得不修筑起厚实的城防,城中武宗林立,习武之风盛行。   昆仑弟子虽然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但对于东离这片远地一来妖兽太多了,二来距离昆仑太远,书信难通,往往求救的传讯抵达昆仑,昆仑弟子出发后,妖兽已经屠戮一城百姓,即便昆仑有心要救,也是望尘莫及。   不过好在,三百年前昆仑的鉴心峰的惊春长老用自己渡劫期的天雷劈开了镇海巨石,十三块巨石呈一线落在无尽海岸上,惊春用本命剑在上面镌刻阵法,筑起了一道包围了将整片大陆的海防堤坝,将无数妖兽拦在海岸之外,这样东离的人才好过一些。   惊春长老就是太虚的师尊,前任鉴心峰峰主,只不过筑堤之后,她已无力应对渡劫天雷,渡劫之时命陨于无尽海中。   只不过她筑起的海防大堤也并不是无懈可击,总有些狡猾的妖兽逃脱阵法的击杀上岸食人,不过这都在东离武者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一般情况下,东离不会给昆仑来信,一来是隔得太远,二来是镇海堤坝筑成后海妖上岸的次数变少,而且几乎不会出现类似于兽潮这般难以抵挡的情况。   但将东离的求助信略略扫了一遍,慕星迟却发现了问题。   这些信件中,有很多封都在陈述着相类似的问题,说的是城中总有孩童妇女失踪,可能是城防出了问题,让妖兽溜进来把城民掳走了。   城主带着人巡防城池,并未有发现任何不妥,想请昆仑仙人帮他们看看城池是否出现漏洞。   慕星迟往前翻,一个晚上翻了东离往前几十年的信件,发现四五十年起这样的情况就已经发生过了,更早的他没有看,可能也有。   收到信件后昆仑也派了弟子前往东离,帮着城主将城中妖魔都抓了一遍,并且重建城中防守,只不过妖兽溜进城池的事依然没有得到根治,后来依然时有发生。   东离受妖兽侵扰已久,人们只道是无尽海里的妖魔狡诈,度过了防守,无论如何加强防护也是魔高一丈,没有人往更深层次想。   慕星迟说:“万一,将城民掳走的,并不是妖魔呢?”   人祭阵,献祭的是活人。   所以有人祭阵的地方,必然会有人失踪。   倘若说哪个地方最好布置人祭阵,那必然是东离了,野蛮之地,以武为尊,妖魔横行,百姓失踪、惨死是家常便饭,浑水摸鱼再容易不过了。   至虚听着自己弟子的分析,觉得非常有道理,说道:“星迟呀,你找几个人……”   没等他说完,慕星迟已经读懂师尊的意思,“弟子已经决意前往东离一趟,今日就在一线崖上发布任务,找几个师弟师妹与弟子同行。”   至虚说道:“此行危险,你们在平阳看到的人祭阵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切勿轻敌,把元婴期以下的弟子都筛掉,最好找化神以上的,避免他们受伤。”   至虚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师尊,我可否同行?”   至虚定睛一看,这不是他新收的女弟子宣蘅吗?   换上了昆仑弟子服,没有灵根的宣蘅也变得仙姿玉骨,向来颜控的七七也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至虚问道:“不是让师姐带着你和李微到处转转吗?为什么过来了?”   昆仑她以前常来,不止一次在绵绵雪山上与友人饮茶论道,她对每个山峰都熟悉,她这次重返昆仑,又不是真的要做昆仑弟子,她为的就是查人祭阵。   “我来为掌门分忧,”她看向慕星迟,气度从容而自行,“在平阳城你我已经见过,对人祭阵我有独特理解,若是师兄愿意带上我,这件事查起来必然事半功倍。”   ……   鉴心峰。   宁凝和清濯并不知道纸人已经穿帮,正凑在一起讨论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纸人换回来。   宁凝:“太虚长老经常闭关,几乎不会来看弟子早会,其他弟子挥完两千次剑大概也就一个时辰,他们挥完剑后会调息休息,到时候道场上的人都散了,我们就偷偷溜上去,换回来。”   清濯疑惑:“可我们没有仙鹤,我们该怎么换?”   宁凝咬了口阵法中传过来的点心,并且握住另一块糕点往上抛了两下,“你说,这点点心可以收买那两只仙鹤吗?”   控制那两纸人乘仙鹤回来,他们顶上,乘仙鹤往返一趟,也就一刻钟,只要两只鸟配合,肯定不会有人发现的。   清濯拈起块桃花糕咬了一口,“就这?想要收买两只鸟,有点难度。”   甜意在口中荡漾开,清濯苦巴巴皱着一张脸,他并不喜欢吃甜食。   宁凝吃完了糕点,缓缓说道:“那要不今天就不去了,既然要休息那就休息个够,将错就错,让纸人帮忙练剑的,我们明天再去?”   清濯赞成这个提议。   他们两个归根结底都是懒虫,宁凝前七世努力修炼不过是为了宁煦看到自己修为提升后随之上升的好感度,清濯也完全是被逼的。   正所谓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在全是卷王的鉴心峰活了七世,他想当一股清流都难,在一群师兄师姐的裹挟之中拼命练剑、飞速破境。   倘若鉴心峰里出现个和他一样不在乎修为的人,他会非常丝滑地躺下——清濯又躺回了床上,像极了一条死鱼,一动不动。   窗外传来鹤鸣声,宁凝嘟囔,“这么快回来了吗?”   宁凝去推开门,却发现两张已经被风吹破了的纸人,倒挂在门框上,小纸人被笔墨画出的表情哭唧唧的,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你们的剑练完了?”   宁凝从门槛下取下纸人,心里一惊——被发现了吗?   不至于呀,昆仑弟子没怎么见过织梦术,她在纸人上用了织梦术,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小纸人拖着残破的身躯瑟瑟发抖,正要和宁凝倾诉什么,但猛地好像遇见了可怕的东西,一股脑缩进宁凝怀里。   宁凝迟疑地回头,清濯笑容满面地站在她的面前,拍了拍纸人脑袋,正想说清濯有什么好怕的,但一扭头,发现另一位清濯还躺在床上。   宁凝:“……”   安静的小院中,宁凝清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她颤抖着牙关,“阿善?”   清濯没有发现门这边的异常,只知道她去开门了,“你真的还想要去道场吗?一天不练剑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是不是怕太虚那个老头了?”   眼前的“清濯”笑容僵住。   宁凝好想把脸捂起来。   太虚平生有三爱,一爱练剑,二爱叮嘱弟子练剑,三爱美貌,平日注重保养,最忌讳弟子不练剑,贬低练剑、以及说他容华憔悴。   清濯一句话,三个忌讳全犯。   最重要的是,这话是对着她说的,她也是共谋。   宁凝绝望地闭上眼睛。   估摸着她这辈子,都别想求太虚放自己进禁地了。 [48]又是捆绑:清濯可千万不能拖她后腿!   两千次剑挥完,月已当空。   天幕星光点点,碎满雪峰。   宁凝丢下手中的剑,瘫坐在地上,旁边的清濯也没好到哪里去,他靠在了宁凝身边,用自己的身体当支架,避免宁凝直接躺在道场冰寒刺骨的地上,但是因为体力不支,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上。   宁凝的皮肤接触到了结霜的地面,冰菱花宛如蚁窝里的蚂蚁,蔓延上她手臂,冰得她浑身颤抖。   宁凝连忙起身,又把地上软的像球的清濯提了起来,甩了两下,帮他把身上的冰菱花甩下去。   太虚凭空变出一杯温茶,慢悠悠地喝完,捏着折扇坐在云雾形成的躺椅上,眯着眼眸瞄向他俩。   太虚有时候并不希望弟子们在道场上走得太近,走的太近就会说闲话,说闲话就会妨碍练剑,不仅仅妨碍练剑,他们还会相互抱怨师尊要求多管得严,并且容易滋生出歪点子,然后聚在一起偷懒。   让宁凝和清濯住在一起是个意外,前一天闻鹤昭和林绣试剑,把半山腰一对弟子宿舍给掀翻了,修葺还需要少许时间,作为新入门的两弟子,只能被安排挤在一起。   太虚之所以放心让他们一起住,不仅仅觉得他们年纪小不用避讳,更是自信认为天才与天才之间总会存在攀比,看到对方努力,自己就会更加努力,整个鉴心峰就好似跟养蛊一样,逼迫弟子进阶。   只不过他的想法翻了车……因为被他养蛊的是两条懒虫,不仅没有攀比心,还抱团把课翘了。   他执教三千年,当鉴心峰峰主三百年,从来没有人敢翘他的课。   太虚把他们揪来道场时,本以为他们会好好练剑,他身形不过才离开一会儿,留下的传声符就传来他们的窃窃私语,俩人在讨论怎么样挥剑更轻松,并且想办法少挥那么几百下,说反正太虚也看不见。   太虚当即就移步回来,活生生在他们面前现身了,在他们惊讶的目光中告知他们“自己会一直在这里盯着他们”的好消息,挥剑少一次都不行。   “师尊,我们已经挥完剑了。”   宁凝额头上的汗珠已经被大风吹干,整条手臂麻麻的,接近没有知觉,清濯在一边唯唯诺诺地点头,一个劲附和:“我们可以回去休息了吗?”   有太虚盯着,他们的确不敢休息,也不敢少挥一下。每个人两千下,一下不少。   他们在道场上练剑的时候错过了午餐和晚餐,肚子饿得难受,不过幸好宁凝带了辟谷丹,回去后吃一颗就能够顶三天。   太虚收起茶杯,起身时云做到摇椅挥散,他握着折扇,挨个在他们俩脑袋顶上敲了一下。   看似轻飘飘,却如石头砸过来般沉重,这可不是普通扇子,而是太虚本命剑明月光所化的灵扇。   宁凝脑门生疼,抿紧唇把嘴巴闭上,用眼角瞥向清濯,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与自己一样的忍痛。   “你们两个又在偷偷摸摸看什么呢?”   “没有呢。”   两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回太虚身上,大眼睛泪汪汪,分外有神,装乖嘛,他们都会。   宁凝以前做过太虚的弟子,清濯不记得自己做过太虚的弟子,但是觉得太虚与他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所以两人都没有刚拜师与师尊初相识的那种生涩,反倒是自来熟,像鉴心峰上修炼了数年的老弟子。   太虚眯了眯眼睛,“老实点,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问完话就放你们回去——昨天跑到禁地去的,就是你们两个吧?”   清濯瞳孔微颤,似乎正要交代,宁凝当机立断用力掐了把他手腕,抢在他面前开口:“什么禁地,我们听不懂,师尊在说什么?”   镜妖不是说不会将他们的事捅到上面去吗,太虚这不是诈他们吧?   太虚俯身,与宁凝平视,“小祟祟,知道欺骗师尊,会受到什么惩罚吗?”   旁边的清濯支支吾吾:“挥剑…一千下?”   “没错,”太虚严肃道:“就是挥剑一千下。”   太虚抬手,挥开折扇,狂风宛如连续不断的棉絮,在扇面聚集,霎那间飞雪倒流,气流温柔,一汪水镜在他们面前展露,凑近去看,是两个被埋在雪地里的“小雪人”,宁凝和清濯噤声,这不正是他们俩个昨天的遭遇吗,被记录下来了?   “你们的师尊是风灵根,可以感知鉴心峰上所有风絮,你们那点小动作太过明显,只不过你们太弱了,让你们闯也闯不进去,为师懒得管罢了。”   太虚昨晚就注意到了禁地的动静,只不过闯入者是两个小喽喽,太虚没有理会,任由镜灵自己解决了。   太虚看向宁凝:“给你一次机会再说一次。”   宁凝丝滑滑跪,“我错了师尊。”   清濯秒跟:“我也错了师尊。”   宁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太虚的表情,心里想的是能不能趁机求太虚放自己进禁地,可是太虚永远都是笑着的,宁凝还没有和太虚熟到可以通过他嘴角扬起的微妙幅度来判断他此刻的心情。   想了想,还是不开口,生怕火上浇油,让太虚更生气了。   她把脑袋缩了回去,希望太虚能够忘记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毕竟她现在真的很累,不想继续挥剑一千下。   想象中的惩罚并没有到来,太虚合起了扇子,循循善诱般问道:“想进禁地?”   宁凝:?   她的眼睛有那么一刹亮了一下。   “可以吗?”   太虚说道:“我又不是什么不通情达理的人,想用鉴心镜,可以。”   宁凝生怕答应完了他改变主意,当即脱口而出,“谢谢师尊。”   “你的嘴巴挺快的。”   太虚的扇子又敲了她一下,“为师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宁凝问。   太虚开口:“三年后,内门弟子试剑大会,筑基期前十强,你们两个要是都能做到,我就让你们进禁地。”   实战是剑修最不可或缺的修行,内门试剑大会十年举行一次,各峰内门弟子混在一起打擂台,在明镜台上以剑论道。   太虚不怕宁凝肖想鉴心镜,毕竟无欲无求的弟子才是最难管的,只要她有想要的东西,那么就好拿捏了,太虚现在就是把鉴心镜当做一根胡萝卜,挂在前面吊着她,就不怕她不努力。   宁凝举手:“有一个问题,想进禁地的是我,为什么他也要进前十强?”   清濯在旁边疯狂点头。   太虚:“你们要么一起进十强,一起进禁地,但凡有一个在十强以外,那就都别进禁地,你们不是最喜欢捆绑吗,为师这是跟你们学的。”   拿鉴心镜吊着宁凝,拿宁凝吊着清濯,有鉴心镜在,不怕宁凝不努力,有宁凝在,不怕督促不动清濯,一根胡萝卜赶两头驴,物尽其用。   回旋镖打中自己,宁凝没吭声了。   太虚又叮嘱:“好好练剑吧,你们两个现在修为也就练气三阶,要是三年后连筑基都不到,你们连试剑大会都没资格参加。”   参加试剑大会的最低修为是筑基。   “你们可是天才呀,千万不要让为师失望。”   ……   普通人从练气到筑基,可能要经历十年、百年,甚至更长的岁月。   宁凝和清濯的灵根都很好,虽然宁凝的是双灵根,但是吸收起灵气来不比单灵根差,之所以还是练气期,是因为宁凝年少时在学织梦术,并不专注于进阶,清濯也没到修炼的年纪,他的练气三阶是他在白玉京里胡乱吸纳灵气吸上来的。   只要把心移到修行上,三年内筑基对于他们来说不成问题。   宁凝托腮思考,她前世没少参加过试剑大会,在同阶的剑修中,她的剑永远是最锋利的,经历了那么多届的试剑大会,她也就输过三次。   ——输给谁呢?   宁凝看着喂完仙鹤进屋的清濯,眼神变得微妙,在他路过自己的时候,悄悄伸出了一只脚。   清濯被绊了一下,清濯摔出去,清濯从地上爬起来,见宁凝毫无道歉的意思,肉眼可见的委屈了。   宁凝轻哼着移开目光。   是的,没错,那三次,就是输给了清濯。   宁凝心想,她被清濯阴了那么多次,也该轮到她阴一下清濯了。   昨天给清濯灌完药后,他的病几乎好全了,连脸上被宁凝划开的伤口也都痊愈了,活奔乱跳的,道场上挥剑速度比她还快。   他的心可还真是大,被宁凝逼问到昏厥,醒来后他跟没事人那样,和平时一样和宁凝相处。   宁凝想了想,自己好像也是心大,居然也就让这件事过去了。   不过后来回想起,的确是她冲动了。   瞧清濯这傻样,哪有上辈子的半点精明?他怎么可能也回来了?   宁凝正在思考,忽然发现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清濯一个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回头一看,这家伙摔疼了,不敢把气撒在她的身上,默默跑出去,把两只仙鹤从窝里面挤出去,一个人窝在那里帮鸟孵蛋。   宁凝默念三声,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   想通过这种奇葩动作引起她注意——就不理他!   过了一会,他自顾自地从窝里下来,装作若无其事般拍拍衣袖上面的稻草,在院里徘徊,失落了好一阵后,走到宁凝面前,“喂完仙鹤还剩下两块点心,都是早上留下的,你要吃吗?”   呦,不错嘛,主动找话题,这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   宁凝冲他微微一笑,一柄木剑砸进他的怀中。   宁凝一手提剑,一手揪着他往屋外去,“陪我练剑。”   清濯可千万不能拖她后腿! [49]天阶任务:凑热闹的事情怎么少的了她   山中风雪,岁月悠然。   不知不觉,宁凝已入昆仑一月有余。   自从太虚答应宁凝只要她在试剑大会中排到前十就允许她进入禁地之后,宁凝便打了鸡血,疯了似的练剑,起得比晨钟还早,睡前还要默背剑诀,顺便鞭策清濯。   每天过得非常充实,连饭都多吃了不少。   ……   慕星迟来到鉴心峰道场的时候,早练已经结束了,弟子各自散在雪山各个角落修炼,唯有宁凝和清濯依然在道场上练剑。   宁凝的木剑挥的虎虎生风,剑风稳健好似入宗修行数年的弟子,冰灵力化作飞雪虽剑刃挥出,被她压着打的清濯苦不堪言。   她前七世本来就是个卷王,练剑与修行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只不过清濯就倒了大霉,三百岁打一百岁,本来就是以大欺小,在剑法上更是对清濯全方位碾压。   可怜那把木剑比清濯身高还要长一截,和宁凝比试时要一边举着沉重的木剑,一边在地上摸爬打滚,抵挡宁凝毫不留情的攻击,好不狼狈。   剑修以剑入道,挥剑的时间长了,两人的筋骨完全被展开,灵根开始疯狂吸收着外面的灵气。   昆仑七大主峰之所以被称为主峰,就是因为这七座山峰坐落于昆仑灵脉冲要,为灵力聚集之地,鉴心峰灵力聚流乃七主峰之最,灵气最是馥郁。   在鉴心峰下灵脉滋养下,宁凝和清濯修为在短短一个月内提升了一阶。   宁凝在挥剑时眼角瞥见了慕星迟,手中用力,一剑将清濯劈飞十几米。   清濯以剑撑地,脚尖支起,才避免了摔的五体投地的惨状,剑气带动的大风不停,控制不住的冰灵气化作飞雪,似刀锋般朝他袭来,在触碰到他的那一刻被惊雷拨开,砸向两侧地面,瞬间长出数尺高的冰棱。   缠绕的雷灵气在清濯发根噼里啪啦,他扬头一甩,把发尾甩回身后。   抬头一看,宁凝已经丢下剑,跑向慕星迟。   宁凝眨眼睛,“师兄,你怎么来了?”   慕星迟从灵囊里给她拿出几块桂花糕:“最近鉴明峰的新弟子说水土不服,吃不惯平川峰的灵食,想吃山下的糕点,我听说后去买了一些来,想着师弟师妹们刚入山,可能也会不习惯,所以给你们每个人都买了一份。”   “这份是给你的。”   宁凝高高兴兴地从他手上接过那几块桂花糕,转身朝清濯炫耀。   这玩意在凡间常见,但是昆仑却难寻。   平川峰的饭堂产出的灵食五花八门,花样百出,却唯独不做凡间常见的食物,平川峰的厨子们骨子里带着修仙者的高傲,他们觉得进入了昆仑,就不能再吃外头普通人吃过的食物。   这导致昆仑弟子的饮食和仙山外的凡人有很大区别,且自成体系,昆仑弟子们馋山外的食物,只能自行下山采买。   但是刚入门的新弟子连御剑都不会,没办法离开山门。   慕星迟也是看那个小师弟因为想家哭得可怜,特地下山一趟给他买了些桂花糕来,并且联想到可能其他没有辟谷的师弟师妹也存在这种惦念人间食物的情况,一买买了全部人的,卖桂花糕的店主全家人做了一整天才做好,还好灵囊内时间停止,食物可以保鲜,慕星迟将点心分给每个人的时,都还是热乎的。   慕星迟脚步瞬移,来到了清濯身边,将他扶起,将另一包桂花糕放在他面前,温声道:“大家都有份。”   宁凝打开了油纸包,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将其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避免寒风吹散上面的热气。   她之前喜欢大师兄的原因,不仅仅因为他是个真正的君子,更因为他对师弟师妹们无微不至的关怀,这份关怀不会因为宁凝不是鉴世峰的弟子而改变,慕星迟对每个峰的弟子都很好,大家也都很喜欢他。   清濯咬了口桂花糕,露出微妙的表情。   清濯不喜欢甜,甜腻的桂花糕正好踩中他的雷点,但望见大师兄清风霁月的表情,他强忍着甜腻把糕点咽下并且不露出任何不喜欢的表情,说道:“好吃,谢谢大师兄。”   他将多余的桂花糕收进了灵囊,宁凝喜欢吃,那这些他私底下给宁凝就好了。   “练剑练累了吧?”   慕星迟念起涤尘咒,将他们弟子服上的飘雪洗净。   宁凝察觉到了什么,举起手腕,上面附着的冰花融化为水。   宁凝过度练剑,手腕会因为过劳而损伤,这种过劳损伤就好像生病一样,加上不太严重,所以并不会通过替身咒传给宁煦,她需要自己承受伤痛。   她这些天都是用冰冻住手腕镇痛,依然坚持练剑,慕星迟灵力流淌过后,手腕上的冰灵力被驱散,如和风细雨般融入她的体内,手腕恢复如初。   宁凝想起来了,慕星迟是金木双灵根,金灵根帮助他更好的驾驭灵剑,而生生不息的木灵根,则让他拥有了治愈伤痛的能力。   慕星迟将两根灵根的用处分得非常明白,他是剑修,平日主要用自己的金灵根来修炼剑道,闲暇之余也会研究医道,发挥自己木灵根的作用。方才他就是用自己的治愈术接上了宁凝损伤的肌理。   “师妹和师弟才刚入宗门不久,竟已如此刻苦?”   虽然知道鉴心峰的剑修练剑刻苦,但是看到刚入门没多久宁凝和清濯练剑练到身体过载受损,他清隽眉头依然微皱,觉得这样不妥。   弟子入山门的头两年是过渡期,这段时间弟子们大多都在熟悉山规和昆仑上的一草一木,听论道会,不会像他们那样练个没完。   太虚长老对待新弟子也太严苛了,不过这种话慕星迟也就在心里想想,不敢对太虚长老教导弟子的方法提出任何质疑。   毕竟鉴心峰,和其他峰是不一样的。   宁凝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故作轻松,“师兄,是我自愿的,我想要要在试剑大会拿到筑基期前十强,要是不用功,可就打不过其他师兄师姐。”   这话不假,昆仑高手云集,即便宁凝能够赶在试剑大会前将修为提升到筑基期,也很难在筑基中期、乃至于筑基后期的弟子当中硬挤进前十。   慕星迟理解地点点头,即便宁凝一个练气期说自己想赢过一群筑基期拿下试剑大会十强有些不太现实,慕星迟依然对她的想法予以肯定。   他笑容宛如春阳般涤荡开,“有梦想是很好的,小师妹那么努力,梦想一定会实现的。”   宁凝骄傲地仰起头,清濯歪着脑袋思考,为什么他感觉宁凝和慕星迟很熟啊?   宁凝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大师兄,你的旧伤怎么样了,最近有没有发作?”   宁凝记得,慕星迟身上有非常严重的旧伤。   据说慕星迟曾在出任务途中,为了保护东离百姓,被无尽海里爬出的鱼妖吞入腹中,身体被三根利齿贯穿,从胸膛到腰腹,留下三个血洞,脊骨折断,妖气侵蚀,灵脉破损。   这伤即便后来被昆仑的医修修复,但是在慕星迟修为逐渐增长后却成为他破境的阻塞。   前几世,宁凝入门的时候是练气或者筑基期,慕星迟已经是化神中期左右修为。   修为排级由小到大是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臻化、飞升,筑基和化神,跨了整整三阶。   可前几世宁凝到了化神期的时候,慕星迟还在化神后期徘徊,慕星迟的资质不差,修为上不去,全是因为旧伤阻滞,灵气运行不畅,无法突破。   慕星迟听了宁凝的话,疑惑道:“小师妹你在说什么,我最近并没有受伤,虽然宣蘅师妹下手是狠了一下,但是并没有伤到了我,我们只是友好切磋。”   宁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旧伤对慕星迟影响那么大,他不可能不知道宁凝指的是什么,除非——这个时间节点,还没有被鱼妖吞入腹中,他还没有受伤。   想到这里,宁凝心脏乱跳,前几世她来到昆仑的时候,慕星迟就已经身负旧疾,现在她来昆仑的时间提前到了慕星迟受伤前,她是不是可以改变这一世慕星迟的命运,避免他再次受伤呢?   宁凝强压下心头振奋,因为她注意到了慕星迟话中另一个信息:“师兄,你和宣蘅姐姐打架了?”   来到鉴心峰后,宁凝依然保持着和宣蘅通信的习惯。   宁凝会跟她提起自己练剑的枯燥生活,宣蘅也会将鉴世峰上的新奇事物写成文字寄给她。   宣蘅在鉴世峰过得相当不错,起码比起宁凝的苦修日子是好多了。   她接过了帮掌门处理文书的活,偶尔也会帮助焦头烂额的明虚仙人照顾年幼的七七,帮七七喂养兔子和帮小鹿做窝。   只不过,在她的信里,从来没有提起过她和慕星迟打过一架的事。   一个凡人打化神,宣蘅真是虎啊。   慕星迟笑了笑,“师妹说想要和我一起去东离,我担心她修为太低没办法应对危险,所以拒绝了,师妹说要靠实力说话,约我切磋,她在符术上的造诣确实很高,我与她打得难舍难分,最后我也只是险胜。”   宁凝听得一愣一愣的,她知道宣蘅的符画得漂亮,但没想到她单挑慕星迟居然不落下风——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位大师兄放了水——但慕星迟说不出假话,能被他夸在符术上造诣高,就算慕星迟放了水,宣蘅也绝对将他打服了。   没有人在意的角落,清濯艰难吃完了整块桂花糕,插了一句:“师兄要去东离吗?和谁去?”   慕星迟点头:“是出任务,我在一线崖上发布了任务,等募集了人手,我们就出发。”   所谓一线崖,就是一个任务榜,上面发布了昆仑弟子必须完成的任务。   任务大多和降妖除魔有关,难度分天地玄黄四阶,天阶最难,地阶最简单,昆仑每个享用了昆仑资源的弟子,每年都要在一线崖上领任务,这是硬性指标,每个阶级的弟子的指标都不一样。   比如说,一个筑基期弟子,一年内需要完成两个黄阶任务,金丹期一年内需要完成十个黄阶和一个玄阶任务,阶级高的要完成的任务就更多……而任务之间可以换算,一个玄阶相当于十个黄阶等等。   当初慕星迟三个到平阳城除赵府妖孽,就是在一线崖上领了任务,只不过赵府的妖孽评级很低,是黄阶。黄阶筑基期以上的弟子就可以接,而且要求两人同行即可前往执行。   东离距离昆仑遥远,且这里濒临无尽海,非常危险,加上人祭阵不好查,故而慕星迟这次发布的任务,是天阶。   天阶以上的任务,需要化神期以上才能接,而且凑齐了十个人,才能够前往执行。   昆仑的化神期本来就少,加上众弟子不想跑太远,也害怕东离这个地方,慕星迟的任务发布了整整一个月这就只有两个人接了下来,一个是鉴明峰的谢怀素,另一个是尺真长老的大弟子秋鹭,加上慕星迟,一共也就三个人,虽然慕星迟已经决定带上没有灵力,但精于符道的宣蘅,依然离出发人数差了老大一截。   宁凝宿舍里面放了山规的卷轴,虽然宁凝压根没看,但是凭借前几世的记忆,她对昆仑弟子出任务的规矩摸得门清。   慕星迟去的是东离……宁凝脑袋飞速运转。   她有种预感,慕星迟的受伤,和这次任务有关。   宁凝问:“师兄发布的任务是什么,莫非又有兽潮暴动了?”   兽潮,是最危险的,群兽暴动,极难镇压。   慕星迟摇头,或许是怕她担心,并没有把人祭阵的事情告诉她,“没什么,就是普通除妖罢了,小师妹只需要在昆仑好好练剑,这些斩妖除魔的任务,还不需要小师妹操心。”   练气期的弟子不需要出任何任务,是需要宗门精心呵护的花苞。   宁凝垂落双眸,细密如鸭绒般的睫毛覆盖眼眸,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清濯不用猜都知道,她肯定是在想办法跟着慕星迟一起去东离。   东离对于练气期的弟子来说太危险了。   清濯默默勾了勾她的衣角,心声传讯,“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在两年零十一个月后的试剑大会上进入十强,这件事我们就不掺和了吧。”   宁凝冷冷瞥了他一眼,清濯连忙改口,“当然啦,你如果真要去,我帮你想办法,带上我就好了。”   两人的交流慕星迟浑然不知,正在慕星迟想要御剑飞离鉴心峰去给下一个弟子送桂花糕的时候,鉴心峰主太虚在道场上现形。   宁凝见了师尊,好似老鼠见了猫,表情微妙起来,把地上被她丢弃的木剑捡起抱在怀里。   慕星迟作揖:“师叔。”   太虚摇动折扇,衣摆飞舞,一如既往明艳动人,他笑说:“稀客啊,师侄难得到鉴心峰来,不妨我的终云殿坐一小会吧,师叔我刚泡了一壶好茶,苦闷无人分享。”   “正好你就来了。” [50]昆仑剑骨:因果循环,天道伦常   几把飞剑落在终云殿前,从剑上下来下五名少男少女相视一眼,各自看到了彼此悬挂在腰间发亮的弟子木牌,知道大家都是被师尊召来,颔首致意后,朝里面走了进去。   慕星迟与太虚对坐案台,品茗交谈。   上好的雪山冰水,泡出浅棕的茶水,无一丝杂质,氤氲茶香扑鼻。   慕星迟饮了一口,道:“茶香醇厚,茶色纯粹,是一壶好茶。”   昆仑鲜少有人知晓,慕星迟其实出身九重天,父母皆是仙族,依靠为白玉京养茶谋生。   入昆仑前,慕星迟年幼时跟着父母起早贪黑打理茶园,故而对茶道别有见解。   “好喝,就喝多点。”   太虚笑吟吟,“茶是惊春长老留下的,她生前总是喜欢将好东西藏在终云殿的角落里,好似生怕别人抢了她的,不过她已经陨落,她的好东西就白白归了我,我闲来无事,就在殿中寻宝,这茶叶就是在她床底下找到的,是东离百姓为了感激她多年庇护而送给她的上品普洱,味美甘醇,独有风味。”   慕星迟端着茶杯,一时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要是惊春长老泉下有知,得知她那大弟子用戏谑的语气调侃她,估计会气得掀棺材盖。   太虚的性格就是这个样,风轻云淡,不拘一格,有种黑色的冷幽默。   慕星迟最终还是把茶杯放下了,太虚问起了东离的任务:“假如凑不齐十个人,你想只带着三个人启程吗?”   慕星迟摇头,“不,我会一个人去。”   天阶任务本来就具有一定的危险性,一般几百年都难有一次,这次任务被评到天阶,不仅仅因为远在东离,更是因为任务和至邪的人祭阵有关。昆仑要求十个化神期同行,本来就是为了保障弟子本身的安全。   慕星迟凑不够十个人,但是处理人祭阵刻不容缓,再迟一刻就会多一个人死亡,他不能置同门安危于不顾,所以他打算亲自前往。   折损他一个,比折损四个人要好很多。   太虚轻叹,“你呀你,就是死脑经,何时才能明白,你的肩膀说到底也就那么宽,担不了所有的责任呢?”   “人祭阵的事情我听说了,降妖除魔,本就是昆仑弟子的责任,不仅仅是你慕星迟的。”   太虚轻抬扇子,门外垂落的纱帘如花瓣般被掀起,被师尊召来的五个弟子来到了两人面前。   排头正是大弟子闻鹤昭,其余四位也都是太虚门下的弟子,名叫周秦,裴鸢华,陆雪儿,谢今月,包括闻鹤昭在内,五个都是化神期的修士。   除了闻鹤昭是化神中期以外,其他都是化神初期。   五人行礼:“师尊找我我们起来有何事吩咐?”   “你们回去收拾行李,过几天跟着去东离一趟。”太虚敛起笑意,眉目聚拢时顷刻间严肃了起来,“协助大师兄调查人祭阵。”   慕星迟见太虚这样帮他,一时间有些过意不去,师尊的叮嘱并不是个人资源,他不愿意逼迫自己的师弟师妹。   正要开口说什么,只听眼前五人毫不犹豫地道:“是。”   太虚折扇轻轻压在了他的肩膀上,示意他坐好:“客气什么,昆仑鉴心峰,本来就是昆仑的剑骨,别人不愿意去,我们更要去。”   修行者信奉因果循环,有得必有失。   上天赠予修行者灵根,让他们拥有得证大道的能力,让他们变得比普通人更强大,他们就自然有了保护弱者的责任。   修行者吸纳天地赠给予的灵气,就有维护天道伦常的责任,占据的资源越多,身上担起的责任就越大。   昆仑鉴心峰占据了昆仑的绝大部分灵脉,培养出了全昆仑最拔尖的弟子,他们也应该为天下芸芸众生效命,这就是天道有常,因果循环。   昆仑鉴心峰,素来被誉为昆仑的剑骨,撑起昆仑剑道的脊梁。   弟子们数年如一日苦修,不仅仅为了有朝一日能得证大道,更是为了震慑恃强凌弱者,保护天下生灵。   正如当年惊春长老,为立下护海大堤身死命陨,太虚继任峰主,命令弟子修行,是为昆仑和十重天地考虑。   别的峰的弟子不去东离,那么太虚的弟子首先要顶上。   眼前的五位弟子已经是鉴心峰所有化神期以上的弟子了,和接下任务的弟子一起凑够了九人,剔除额外带上没有灵力的宣蘅,一共也就八个人,也还差两人。   这时候两个身影在门外屏风后探出头来,宁凝和清濯见慕星迟被太虚叫走,觉得有机可乘,所以鬼鬼祟祟跟了过来。   宁凝躲在后面听他们说了半天,觉得时机成熟,立刻走了进来,“加上我呗。”   清濯跟上:“也加上我。”   太虚喝了口茶:“最近练剑练傻了?”   他早就发现他们两人存在,不过他们谈论的也不是隐私,他们想听就听,太虚没有管,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想去。   闻鹤昭更刻薄,“就你们,可千万不要拖我们后腿,到时候若是死在无尽海,我们不会给你们捞尸体的。”   清濯似乎特别听不得“死在无尽海”这几个字,声音从耳边掠过,他猛地上前,宁凝当机立断伸脚把他绊倒,让他冷静一下,然后揪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拉起来站好。   以前都是清濯拦住宁凝,今天反倒是他冲动了。   宁凝说:“我们已经会御剑了,不用你们照顾,我们遇见危险自己会跑。”   说会御剑不是假话,但以她现在的能力,也就只能御剑在上空停留片刻,还不足以支撑在万米高空之上飞行。   宁凝必须要跟着去,她知晓未来,这个能力是其他化神期修士没有的,由于系统限制,她没办法开口告诉别人自己重生了七次和前世已知的未来,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慕星迟去东离,想要拦下他受伤,只能跟着一起去。   慕星迟被宁凝眼中的坚定镇住,可是他们两个也太小了,慕星迟也不能带着他们前往,还没有等他开口拒绝,太虚直接拒绝:“不准去,这话没得谈,你们两回去好好练剑,别瞎掺和。”   鉴心峰就算全死了,也不至于把两个刚入门的小弟子丢出去抛头露面。   太虚对慕星迟说:“你稍等几天,要是还没有人来应召,我找若虚长老给你磨两个化神期过来,或者我跟你们跑一趟。”   他一个大乘后期修士,应该能顶两个化神期。   宁凝说道:“为什么宣蘅可以去,我不能去,她甚至都不是练气期。”   宣蘅还是个没有能力的凡人姑娘。   慕星迟说道:“宣蘅师妹的能力远在练气期之上。”   宁凝自信地想自己的实力也远在练气期之上。   可是宣蘅把慕星迟打服了,但是她不会符术,没办法把慕星迟打服。   她思考着,该如何证明自己的实力。   “师尊,可否屏退众人。”   ……   鉴世峰。   宁煦已闭关足有一月。   在这一个月里,宁煦都在修复这具破损的身体。   这具身体是用不夜城的黏土塑造,这种黏土在昆仑仙山上压根找不到替代品,宁煦只能用鉴世峰上培养草药的仙土代替。   仙土与泥偶身体格格不入,越修补,身体却破得越快。   加上宁凝在进阶,他的身体灵力被吸走,身体的破裂越来越多,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支撑不住了。   他对着镜子给自己捏脸,准备捏个不一样的样貌,带着面具太麻烦了,他又不能以本体的样貌示人。   忽然间,心镜通达,他手中的朱笔掉落。   在昆仑上用鬼王印。   宁煦怀疑三百年前不夜城血脉传承出了问题——他居然生了个蠢货!   ……   宁凝并不畏惧太虚知道自己的身份,即便一叶障目能够掩饰她的气息,倘若在昆仑修行三年,容貌不变,身份也一样会被怀疑。   太虚只在意弟子练剑用不用功,并不在意他们的出身。   事实上昆仑招收的弟子五花八门,从地下裂缝的不夜城到十重天上的白玉京,六界各族都有,只不过人族最多。   大部分昆仑修士对同门的出身并不在意,比如说慕星迟,在前几世宁凝身份败露后待她依然如初,比如说太虚,在宁凝被同门嘲弄身份时把对方罚去紧闭十天。   但有的人天生带着种族仇恨,比如闻鹤昭。   他的父母,死于妖族之手,所以对于宁凝这个妖鬼混血恨屋及乌,没少在练剑的时候给宁凝穿小鞋。   宁凝收起了鬼王印,“我有自保的能力,一方印玺可驱使群鬼,让我去,此事一定事倍功半!”   宁愿亮出身份也要去,太虚眼里浮现些许困惑,“你为什么非要去东离?”   宁凝思考找什么借口好,只是她沉默不到三秒,太虚猜出她不想说,换了个问题,“你们两个都想去吗?”   宁凝说道:“我去就行了,他可以不用去。”   在别人看来宁凝是拖后腿的,在宁凝看来清濯也是拖后腿的。加之东离的确有危险,她不想连累多一个人。   清濯眼睛瞪圆,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被宁凝抛弃了,太虚被这两人之间的内讧逗到,笑了笑,“你们都去,明天你们两个,和鉴世峰的宣蘅和我去后山一趟。”   清濯出生在白玉京,百年来从来没有去过东离,他不知道,那片土地与他息息相关。   他也该去一趟了。   ……   目的达成,宁凝地回到了宿舍,刚走进院子,一个沉郁的阴影站在梧桐树前,两只仙鹤被他吓得叼着蛋躲在梧桐树后面瑟瑟发抖。   宁凝情急之下将十几张惊雷符挥了出去,尖声怪叫着跑出门,“鬼——呀——” [51]灵剑认主:昔日的本命剑,终于回到了她的手上   宁煦还没开口说话就被突如其来的雷声轰了个面目全非。   面具被惊雷劈碎,衣裳撕扯成一缕一缕,他强压愤怒,趁天雷灰霾尚未散去,拿出新的面具戴上,念咒让自己衣物恢复如初,“宁凝,你想干什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宁凝哆嗦着回头,“没看清,以为是什么妖魔鬼怪溜进来了。”   不夜城的少主怎么可能怕要妖魔鬼怪?宁煦分明看见,那双狐狸眼眸里藏起了一丝狡黠。   她就是故意的。   装作被吓到失手把他炸了。   雷符被宁凝削弱后轰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不至于惊动替身咒,把他的头发炸飞而已,顶多就是侮辱性有点强。   宁凝:她没捡屎扔他身上算好了。   若要追究起来,宁微也抓不出她任何错处,是他先闯入她的宿舍,宁凝是正当反击,就算她去宁煦面前告状,宁煦也说不了她半句不对。   宁煦压着气,心想他要是在这里动手揍她,他体内那股名叫“宁微”的情绪肯定不乐意。   宁煦问道,“你要去东离?”   宁凝说道:“你怎么知道的。”   “慕星迟说的。”   宁凝心想,估计是太虚师尊告诉了大师兄,大师兄转告了宁微。   宁凝说道:“是又如何,你来找我,是劝我不要去的吗?”   宁煦直接放话,“你敢去,我就抓你回不夜城。”   宁凝朝他翻白眼,“这里是昆仑,不是不夜城,你以为自己的身份是陛下疼爱的小王姬,别傻了,我现在从师昆仑,是名副其实的昆仑弟子,师尊乃鉴心峰长老太虚,连宁煦来了都没办法将我带走,就凭你?你觉得你有能力将我带走吗?”   她的话宛如尖锐的刺,扎向宁煦的心脏。   宁煦浑身不舒服,她在外面,就是这样直呼她父亲的名讳吗?   连一声“爹”也不愿意喊,真是不礼貌。   叛逆的孩子,肯定要被教训,宁煦正想拿出乾坤袋把她装走,带回不夜城教养,心脏就开始剧烈抽痛,魂灵撕裂,他额头上冷汗直冒,连远在不夜城里的本体也收到牵连。   不行,不能用强,“那位”不愿意。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不能不去吗?东离太危险了。”   “你受伤了,我会担心的。”   宁凝露出困惑的神色他为什么上一刻还在强硬,下一刻就变得温柔,第八世的宁微好似有点不对劲,但是宁凝也说不出来。   宁凝说道:“不关你的事,我的休息时间很宝贵,请你离开。”   她不想费喉舌和他周旋。   说完这话,她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抬起自己的手臂撩起头发,露出左边的红色耳坠,“而且,我有父皇的替身咒,就算我遇到什么危险,父皇也会给我兜底。”   换而言之,就算是死,也是宁煦死在她前头。   宁凝把替身咒亮给他不是为了炫耀,而是她被宁微身上的替身咒扰得几世心绪不宁,她现在告诉他,宁微身上有的东西,她一样也有。   前世留下的一缕执念顷刻间灰飞烟灭。   系统的声音响起:【宿主,好感度+3】   宁凝心绪平静,毫无波澜。   她不会再嫉妒宁微。   她也不再继续攻略宁煦,好感度于她而言,不过只是可有可无的东西罢了。   宁煦心想,她可能是想去无尽海送死,借着替身咒一命抵一命,光明正大除掉她爹,然后继承不夜城的王位。   他不会让她如愿的。   所以宁煦说:“我和你一起去。”   宁凝笑了,“就你?”   宁凝死缠烂打了太虚,又拿出鬼王印才换来的前往东离的资格,他宁微凭什么和他们同行。   ……   终云殿,被长老留下的清濯一杯一杯地喝着茶,太虚倒一杯,他就喝一杯,连续十几杯灌下肚,太虚千年不变的微笑终于露出些许破绽。   他按住了茶杯,“阿善,茶不是这样喝的。”   清濯眼眸清澈,透着纯良和无辜,“那我应该怎么样喝?”   事实上他只是单纯不想留在终云殿听太虚废话,只想把茶喝完然后找借口跑路,没想到太虚倒茶速度比他喝得还快,导致他喝完一杯又一杯,找不着时机开口,没成功跑路。   太虚和问慕星迟一样问他:“乖徒儿,你觉得为师的茶泡的怎么样?”   清濯说道:“很好喝,我能带些回去给师妹喝吗?”   清濯口中的师妹是宁凝,宁凝比他晚入门,按照先来后到的时间排,宁凝就是他的师妹,只不过清濯不敢当着宁凝的面喊,也就只能在背后喊两句。   太虚摇着扇子,企图从那副清修的眉目上寻找故人熟悉的影子,很可惜,清濯的年纪太小,五官轮廓过于柔和,看不出半点锋芒,太虚在他身上找不到半点想要看见的那个人的痕迹。   “知道为师当初为什么要收你为徒吗?”   清濯回答得毫不犹豫,“因为我是天阶雷灵根,我是天才,没有人不想收我为弟子。”   大概跟着宁凝久了,两人风格拉近,清濯变得越来越不要脸。   清濯自信他是天才,太虚作为昆仑长老,收他为徒有什么不对的吗?   太虚:“……”   他摇了摇扇子,他收清濯为徒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是什么灵根呢。   他轻叹一声:“雷灵根的功法终云殿藏了很多,你的小师妹比你努力多了,过不了多久你就要打不过她了,等从东离回来后,你将功法搬回去背诵,不要辜负那孩子的努力。”   虽然无论他们俩进不得了前十强,太虚都会放他们进禁地溜一圈,但他们还是得尽力一搏,问心无愧。   ……   次日,宁凝和清濯在道场上练剑的时候,鉴心峰几个女弟子又讨论起了一线崖上发布的天阶任务。   “听说,又有人接了接了那个天阶任务,而且不是一个,是两个。刚好凑够了十个人,正好一起前往东离。”   “谁呀?”   “若虚长老的二弟子赵莱,还有一位鉴世峰的弟子。”   “鉴世峰?”林绣扛着剑,也在这群聊天的弟子之中,“鉴世峰不是只有一位化神吗?慕星迟是任务发布者,那昨天接下任务的是谁?有人破境了?”   “不知道,但是听说是新弟子。”   听到这话宁凝有片刻迟疑。   新弟子,指的不是宁微吗,他的修为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强了?   与她交战的清濯抓住时机,剑锋蓄力,惊雷层层炸开,宛如一张天罗地网,对准宁凝当头罩落。   宁凝被雷网逼到避无可避,这是她第八世头一回在清濯手里吃瘪。   雷点缠绕上她的皮肤,触电的疼痛蔓延全身,宁凝收起冰灵气运转火灵力,周边的冰棱瞬间蒸发成浓郁水汽,大雾遮眼,清濯还没适应手中剑就被击飞。   水雾落在宁凝睫毛,化作晶莹冰花,她扬起明媚的笑,“跟我斗,你还差个两百年。”   清濯嘴角下拉,嘟嘟囔囔:“欺负小孩,不道德。”   宁凝承认自己没有道德,但是趁清濯没长大,欺负他真的好爽。   只不过她现在无心和清濯对抗,宁凝去问林绣:“师姐,那个人,名字是不是叫做李微?”   ……   宁煦回到鉴世峰,就迎面撞上两把灵剑。   至虚和明虚将他拦在院子外面,至虚为人温和,很少露出这般凌厉的表情,“你究竟是谁,到昆仑来,有什么目的?”   已经修炼至化神期,放在任何地方,都能成为一方大能,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突然间选择压低修为,拜入昆仑?   昆仑并不排斥修为高的弟子,但是他的举动实在太过可疑,想起他拜师时的行为也的确诡异,为了保护门中弟子,至虚夫妻二人还是决定要对他查验一番。   宁煦双手抱拳,心里已经在埋怨“宁微”冲动做出的举动,他本来已经把修为藏好,但是为了能陪宁凝前往东离,还是硬是突破禁忌,将修为提升到化神期,去一线崖接下那个天阶任务。   这下好了,引人怀疑了,这样对他今后的潜伏极为不利。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宁煦从来没有慌过:“我来昆仑是为了寻找一番机缘,无心害人,你们没必要将我当成敌人。”   他试图和夫妻俩讲道理,“倘若你们愿意接纳我,我愿意当你们的弟子,帮你们去东离揪出幕后黑手,倘若你们不愿意接纳我,等我找到我的机缘,我自然会离开,若是你们现在就要赶我走……实话说我的修为不止化神期,足以混过你们昆仑护山大阵偷偷摸摸溜回来,你们想让我正大光明站在这里,还是想我伪装混进你们山门呢?”   ……   鉴明后山。   宁凝脸色沉郁,双手合抱,一言不发。   在确定宁微也在随行之列后,她整个人都变得很不开心,即便知道自己即将要拿回自己的本命剑,也提不起任何精神。   鉴心峰后山深谷,正是昆仑剑冢。   太虚今天将他们带到这里,就是让他们挑选本命剑的。   昆仑的新弟子拜入山门都有一次进入剑冢挑选灵剑的机会,这个机会一般是在弟子们筑基以后用掉。   太虚之所以提前带他们几个前来,是因为他们几个就要前往东离,带上本命剑可以提高他们的保命能力。   一柄冰蓝色的灵剑划过天空,慕星迟御剑带着宣蘅归来。   “宣蘅姐姐!”   宁凝看到宣蘅,心情才稍好一点。   宣蘅摸了摸她的头,又揉了揉她的脸蛋,中肯地说:“祟祟胖了不少。”   不仅仅胖,宁凝来到昆仑以后,吃得好睡得香,肤色红润,身体简直要比在不夜城时好了好了一百倍。   这时候,有一个身影撕裂虚空,出现在他们面前。   宁凝嗅到了熟悉的味道,把宣蘅拦在身后。   太虚说:“临时多加了一位。”   宁煦也领了任务,所以太虚也通知他过来领剑。   他已经应付好了至虚,比起放他出去,至虚还是宁愿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   而且这个月以来,宁煦的行踪一直在可控范围内,除了会去偷点医修种灵草的仙土,倒也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宁煦宣蘅两人目光触碰,变得微妙起来。   宁凝的眼眸在两人身上徘徊,情不自禁拉着宣蘅到一边,“姐姐,他最近有没有欺负你?”   宣蘅摇着头:“没有呢,我都没有见过他。”   其实是见过的,好几次,宣蘅去覆雪殿帮忙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自己院子外面的那棵槐花数下,飘落的白色花瓣落了他满肩。   他不客气地冷哼:“你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宣蘅说她和宁凝天生合拍,她怎么可能给人家灌迷魂汤,倒是他这个哥哥魔怔了吧。   吵着吵着,两人难免动武。   宣蘅和他打过几场。   碍于身在昆仑,两人并没有对对方下死手,彼此都觉得自己救了对方一命。   宣蘅不想要让宁凝担心,所以说没和他见过面,当然也不会提起自己和他打过几架。   ……   “人都到齐了,准备进去挑选灵剑吧。”   太虚抬手,山间气流如浓云翻滚,“不过我可要事先跟你们说明,想要觅得一本合心意的灵剑极其不易,你们不一定能够在剑冢中找到自己合适的灵剑。”   “找灵剑就好像找伴侣,要两厢情愿才好,要是没有灵剑愿意认你们为主,你们也别强迫,剑灵们都是很刚烈的,人家要是没看上你,你们强逼,他们可能会把你们捅个对穿。”   三十六重剑阵从山谷底下冉冉升起,金线勾勒成圆形的阵法,重重叠叠,掠过宁凝一众人,化作天幕,盖住山谷,原本苍翠的山谷瞬间变得阴风阵阵,浓云密布,遮蔽明媚阳光,几道闪电贯穿天地,击落在石堆上,白色的光劈得众人脸色煞白一片。   抬眼望去,整座山谷皆是无主之剑,他们宛如浩瀚星河,洒落在山谷中,银辉烁然,明灭不定,沉寂的灵剑矗立在石缝中,宛如一座座升起的墓碑,端庄肃穆,静静等候着它们未来的主人。   “去吧。”   需要挑选灵剑的四人走上剑山。   宁煦和宣蘅好似走马观花,神情淡漠地走过灵剑堆,显然没有用心,就是来走个过场。   宁凝已经来过剑冢数次,目标明确锁定自己曾经的本命剑,努力寻找着那一抹天青色的剑芒。   只有清濯,一路走一路挑挑拣拣,他是真的头一次走进剑冢,想要在茫茫剑海之中找到自己倾心的那一把。   走着走着,他忽然看中了一柄银色的剑,他走上前去用力握住剑柄往外拔,使劲全力也拔不动,还因为使劲过度,一脚踏空摔了个底朝天。   他甩甩头站起来,摸索着下一把灵剑。   宁凝知道,清濯的本命剑不在剑冢。   她也不知道清濯的本命剑在何处,七世以来,清濯从来没有找到过属于他的本命剑。   他用的,都是没有灵性的铁剑,这也是他在剑道修行阻塞,打不过宁凝的原因之一。   清濯连拔了十几支剑,无一根剑愿意认他为主,他大概也猜到了这里没有合适的灵剑,懊恼地追上宁凝,想看看宁凝能不能找到灵剑。   宁凝走过一路,四周的灵剑有不少和她产生了共鸣,但是她的目标格外明确,那就是剑山最高处,那把闪烁这青蓝剑芒的纤细灵剑。   宁凝手脚并用,爬上了剑山,她主修冰灵根,副修火灵根,焦鹿梦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伸手握住剑柄,灵剑蕴藏纯粹的冰灵力涌入她的识海,洗髓清骨般酣畅淋漓,她想焦鹿梦昔日的剑主可能是位冰灵根的大能,她留存在焦鹿梦中的剑意磅礴如山。   宁凝握住剑柄,向下用力,焦鹿梦被她从剑山之中拔出,她感受到剑灵侵入她的灵识,与她的识海激烈对撞,然而只过了短短刹那,剑灵抽身而出,同时焦鹿梦脱离她的手,朝远处飞去。   “唉?”   宁凝惊诧睁开双眼,眼睁睁看着焦鹿梦离她远去。   清濯:“你挑中的剑好像看上了别人。”   焦鹿梦一路飞翔,居然盘旋在了宣蘅面前。   它的剑柄亲昵地戳了戳宣蘅的手臂,剑身微微震颤,发出呜呜剑鸣,宛如在诉说着它的委屈。   看着荧光闪烁的剑纹,宣蘅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焦鹿梦——居然她昔日的本命剑,它真的在昆仑剑冢之中。   宣蘅曾是众生朝拜的杀神,神庙遍布天地,她的信徒为她建造的塑像皆是神容慈悲,一手握剑,一手牵弓,而她手中握住的那把剑,就是眼前的焦鹿梦。   后来她陷入了沉睡,弓和剑都不知所踪。   万年前醒来后,机缘巧合下,她救了某个昆仑弟子,并且与其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后来那位弟子成了昆仑的长老,时常邀请宣蘅来昆仑喝茶聊天。   她某一次曾经提起过焦鹿梦,“你的剑好像落在了昆仑剑冢中,你要去取回来吗?”   宣蘅轻笑,她的剑失踪了千年万年,可能早就化为尘埃,怎么可能还留存于世。   那位长老说:“你别不信,我可以为你开昆仑剑冢,你随时可以进去将剑取回。”   宣蘅摇头,她已经不是杀神的,也不想重执旧时杀戮,倘若她的灵剑尚存于世,就让剑留在那里,和剑冢千千万万柄灵剑一样,等待后来人。   焦鹿梦总会找到合适的主人。   ……   宣蘅抬头,看到远处一脸不可置信的宁凝。   宁凝完全没想到,和自己结契了整整七世的灵剑,居然在这最后一世——出轨了。   出轨对象,还是个毫无灵力的凡人。   她哪里比宣蘅差了?   宁凝像是被抛弃了一样,心里酸溜溜的,这个渣剑!   宣蘅抚摸着灵剑的剑身,心情有些复杂,低念:“你我已经不再是主仆,我如今无法执剑,也没办法再与你重续旧缘,去寻那个小姑娘吧,她可以成为你未来的主人。”   小姑娘能够和灵剑共振,那就说明这把剑愿意认宁凝为主,只不过在新主人和旧主人当中,焦鹿梦还是偏爱旧主人,依然在做最后的挽留。   直到宣蘅收回手,焦鹿梦终于明白宣蘅不愿意留它,恋恋不舍地重新返回宁凝身边。   宁凝很生气地往往剑柄上重拍一巴掌,一脚踏两船的家伙,和她共鸣后又找了别人,别人不要它了又哭唧唧跑回来。   焦鹿梦委屈巴巴,连剑鸣都弱了许多。   不过宁凝好歹与焦鹿梦结契七世,宁凝也不好选择别的灵剑,渣剑知错悔改,重新回到宁凝的身边,宁凝也愿意重新接纳它。   宁凝用剑锋割开手腕,鲜血淌过雪白剑锋。   深埋剑冢多年,焦鹿梦终于尝到了重见天光后的第一口鲜血,剑身兴奋到震颤,汇聚的灵流如丝缕蛛网,将宁凝包裹在其中,手腕上的伤口被灵气修复。   宁凝感觉到自己的神识被轻轻抛起,化作画卷缓缓舒展,一只笔正在她脑海中书写三个字——焦鹿梦。   灵剑的名字,认主之后,灵剑就将自己的名字刻在主人的识海之中,从此与剑主生死相依。   宁凝握住灵剑,周身锐气迸发,认主后她练气期修为再上一层。   练气五阶。   宁煦忽然感觉到自己心口再次一痛,他伸手捂住,不让旁人看出破绽来。   四个人进入剑冢,只有宁凝拿到了本命灵剑。   雷属性的剑本就稀少,清濯没有找到合适的灵剑也正常,至于宣蘅,除了焦鹿梦之外,其他剑都嫌弃她天赋低,不愿意认她为主。   而宁煦呢,和他产生共鸣的剑不少,但是他一根也没有看上。   “真的不选一把,以后可就没机会再入剑冢了。”太虚问道。   宁煦说:“不需要。”   太虚也不勉强,灵剑和剑主是双向选择,灵剑愿意选择宁煦,但宁煦不愿意选择灵剑,一样没办法结契。   太虚说:“回去休整一下吧,出发时间在三天后,东离可没有西大陆这么安稳,需要随时紧绷面对危险,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宁凝道:“知道了。”   她抱着剑,就要回院子,忽然宁煦不受控制,迈步朝她走来。   “等等。”   宁凝抬头,透过面具上面的两个空洞,她看见了外溢的温柔,宁煦说道:“恭喜祟祟。”   恭喜你,得了一柄好剑。   她成长的每一刻,都是值得庆贺的。 ☪ 第三场梦:琼海璃宫 [52]初动心者:山规不是不准弟子饮酒吗?   “阿姐,醒醒。”   清润的声音涌入耳中,宣蘅懵懂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金色的穹顶,白色的梁柱,轻纱帐外垂落着紫珠装饰的挂帘,四周侍立着身着轻纱华服的仙子,阳光透过天窗,似霜般落下,殿中亮堂得接近虚假。   坐在床头的少年有着长及脚踝的头发,身着玄色傩服,绿的、红的,翡翠宝石镶嵌于衣摆,彩色披帛飘扬,光线太亮,纱帘遮挡,宣蘅努力眯起眼睛,依然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在微风徐徐中,瞥见他那意气风发的下颌、翕合的唇。   他懒洋洋地伸展手臂,露出似雪般洁白的手腕,发丝在阳光下闪着灿灿金光,傩服上银饰叮叮咚咚作响,清脆悦耳。   他的声音更是万般风华,如天籁降临,“信徒们都在等我们,阿姐这贪睡的习惯不改,误了大祭,父皇母后会连我也一起责罚,阿姐舍得连累我吗?”   宣蘅眯着眼睛笑,“这样吗?”   “那我是该醒了。”   纵使有万般眷念,这里,也不该是她停留的地方。   ……   苍穹明丽,日耀昏昏。   一艘银白色的飞舟在空中飞行,宛如一轮悬挂看空的半月。   飞舟下方,壁立千仞。   无数座群山拔地而起,高耸的山峰拨云而出,直抵天幕,每一座都仿佛是那传说中支撑天地的不周山,再高一寸,就要将这天幕捅个对穿。   驾驶飞舟的弟子打起十二分精神,绕开云中隐藏的山峦,生怕一不小心,飞舟就要触山沉没。   万仞群山将大陆分割成东西两半,就算是翅膀强劲的飞鸟尚也不可飞跃,生活在大陆两边的普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群山,来到大陆的另一边。   西域各国看不见汪洋大海,而东离的百姓也无法接触内陆的平原。   若非修行之人有乘风飞行万里的本领,只怕大陆两头的生灵至今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东离遥遥,路途杳杳,飞舟在山间遨游整整十日,依然没有越过群山。   寂静的云海中,两把飞剑在天空中划过,一左一右,陪伴飞舟前行。   闻鹤昭对师尊的安排非常不满,出任务不是过家家,而且这次是天阶任务,凭什么要带上那两小孩去?   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宁凝和清濯不顺眼,于是这一路上,只要找到机会,他就把宁凝和清濯丢出飞舟,让他们俩练习御剑术。   闻鹤昭:“你们要是不把御剑术练精练透,遇到危险连跑都跑不了,还要连累我们保护你们。”   宁凝抗议:“你就不怕摔死我们?”   “你自己说过会御剑术的。”   “我说你就信?”   “要是学不会御剑,掉下去摔死算了。”   ……   两人剑痕交错,身后留下长长的云痕。   清濯没有本命剑,御剑非常吃力。   而宁凝正处于磨合期,尚且没有驯服剑灵,御剑比清濯还要艰难。   幸好慕星迟看他们跟不上,会故意给他们放水,挑慢飞舟速度等他们,并且在他们力竭摔下去的时候,贴心地将他们捞起来。   这不,一阵横风刮来,正好迎面朝宁凝撞来。   宁凝脚底打滑,险些从剑上坠落,摇摇晃晃,温柔的剑气如展开的五指,将她托起。   立在船上,看见这一幕的闻鹤昭刻薄地道:“不是还没摔下去吗,那么急着把她捞上来干什么?”   “逃命的时候,可没有人能分心来救她。”   “师弟!”慕星迟说道,“她已经飞了一个时辰,很疲惫了,是该休息休息了,对待师弟师妹,还是要多给予肯定,不比过于苛刻。”   他早就发现宁凝灵力透支,大汗淋漓,他将宁凝放回飞舟上,絮风淌过她的裙尾,安慰道:“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闻鹤昭又道:“有自尊心的人才需要安慰,你看她要脸吗?”   宁凝心想,她怎么就不要脸了?   她气愤地指了指慕星迟,又指了指闻鹤昭。   “看看人家!”   她双手抱住膝盖,将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剑抱住,哼哼唧唧地说道,“再看看你,为什么人家的师兄比我的师兄好?”   哪怕她不是慕星迟的直系师妹,慕星迟依然温柔相待,关怀备至,而作为她直系师兄的闻鹤昭只会欺负和压榨她。   闻鹤昭并没有将这点可笑的对比放在心上。   他的笑容变得恶毒。   下一刻,他一脚把宁凝踹下飞舟,吓得在旁边歪歪扭扭练剑的清濯急急拐了个弯,躲开呈抛物线飞过来的宁凝。   一会儿后,宁凝灰头土面地趴在灵剑上缓缓升起,头发已经在坠落途中被大风刮散,她连发带都没抢救回来,就这样顶着头乱发和闻鹤昭隔云相望,投来埋怨的神情。   闻鹤昭长身而立,如珪如璋,那双桃花眸勾着不及眼底的假笑,“多谢夸奖。”   “我就是个坏师兄,最喜欢欺负师弟师妹了。”   ……   飞舟上,观看完这一幕宁煦强行压住上前的冲动。   “他虽对她刻薄,却的确用心在教她,你护不了她一世,确定要阻止她成长吗?”   “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插手,时刻护着她反而会害了她,让她经受些磨砺,也是好事。”   这股情绪被说服了,再次沉寂。   “怜惜”和“愤怒”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   闻鹤昭虽然话说得不好听,但是的确认真在教宁凝,飞舟上化神期以上的修士都能够感觉到,自从进入群山后,闻鹤昭的识海完全朝外展开,方圆十里的一切都被他囊括入其中。   这是个很危险的举动,修士的识海倘若被人侵入,轻则识海受损,重则修为俱废,沦为傻子,故而修士鲜少外放识海。   但闻鹤昭依然做了,为的是便于观察宁凝和清濯的动向。   宁凝和清濯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识海观察之内,他们的剑芒,气流走动,灵力运行,如黑白两字,落入他织成的纵横期望中,他居上俯瞰,一览无遗。   他可以一针见血地指出两人的动作失误,跟着宁凝和清濯能够承受的极限,一点点调整飞舟的速度,短短十天,宁凝和清濯的御剑术已经不知不觉地提升了一个档次。   以前只能够控制剑在空中悬停一刻钟,如今在气流平稳的上空,他们能够坚持一个时辰不带休息的。   当然,闻鹤昭也不会真的将他们置身于危险中。   他手中的灵剑朔风同古蓄势待发,要是他俩坚持不下去了,就算慕星迟不捞他们,闻鹤昭也会用剑把他们一个个甩上来。   昆仑的人其他人似乎对闻鹤昭这种做法见怪不怪,尤其是鉴心峰的几个。   除了见挑大梁、啥啥都要操心的老妈子慕星迟,以及身为宁凝“哥哥”的宁煦,其他人压根就不担心弟师妹们会摔成肉饼。   昆仑弟子们在飞舟上散开,打叶子牌的打叶子牌,看话本的看话本,甚至有人直接在飞舟上架起炉子烧鸡。   离开昆仑后,没有人再惦记着修炼。   尤其是鉴心峰的几位弟子,他们在峰里被师尊压着全年无休苦修剑道,憋坏了,好不容易出来,在做任务的同时当然要放开了玩。   除了要盯着师弟师妹修炼的闻鹤昭,其他四个正好凑了一桌。   谢今月一把甩出手中的叶子牌,笑弯了眼睛,“师兄,我手里已经快没牌了,你这几个月的灵石已经输光了,要是这盘再输给我,你拿什么抵给我?”   周秦看着手中烂得离谱的牌,不想要再师妹面前输了面子,咬咬牙,说道:“我把我的灵剑抵押了。”   谢今月冷哼,“谁要你那破剑,我和我的灵剑自幼结契,我发誓要一生一世一双剑,不会再为其他灵剑动容,这样吧,你给我五十道剑意,回昆仑后封存好送给我。”   化神期修士的剑意是很值钱的,放在外面卖,都是有价无市的珍宝,不过对于化神期的弟子来说,五十道剑意不算什么,所以他们的赌局来说并不算大。   旁边的裴鸢华趁着两人斗嘴,抿唇一笑,天女散花般把牌展开,“不好意思,我赢了。”   “周师弟,你的五十道剑意,可能要输给我了。”   谢今月眨眨眼,本来以为自己会赢,没想到居然让师姐抢先了。   最为震惊的是周秦,他目瞪口呆,不可置信,一张牌都没出,就这样输了。   另一位师姐陆雪儿纤纤细手伸了过来,按住他准备藏牌的手,“出老千,不道义。”   陆雪儿低头数着他手里的牌,笑眯眯地道:“一张牌没出,输全场,按照规则,你应该给我们每人一份剑意。”   五十乘三一百五,他要封存一百五十道剑意。   周秦:“……”   他连忙甩手,“不玩了不玩了,再输下去,不得了了。”   三个女弟子一齐抓住他的衣摆,“不可以!”   ……   飞舟外头,闻鹤昭像玩蹴鞠一样,把清濯和宁凝不断踢飞,看着他们一遍遍飞回来,再继续踢飞,循环往复。   飞舟里头,昆仑弟子鸡飞狗跳不亦乐乎。   里里外外都是热热闹闹的。   宣蘅刚拒绝了鉴心峰弟子找她打叶子牌的邀请,找了个安静地地方,靠在栏杆上,思考着今天早上做的那个梦。   她生下来就是神族之躯,梦境这种空虚的造物根本不可能侵入她的识海之中。   如今她做了凡人,反而开始做梦了。   旧时神族的故事如同一幅陈旧的画卷,上面的笔墨丹青随着岁月逐渐掉色,当你往前观看,就犹如雾里看花,很多东西都已经在记忆洪流中被糊成了一团,上古众神繁华的时代已被终结,亲人和族人们都不在了,独留她一人,尚且孤零零留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   她也不再是神族,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说对旧时尚在神族的岁月没有怀念是假,可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她早就释怀了。   让她再次梦见这些,真的只是旧年记忆勾起的巧合,又或者是天道冥冥中的暗示?   她轻叹一口气,思绪万千。   旁边随即传来一声嘲讽,“呵……”   宣蘅:“……”   她转身,对上一张狻猊面具——他又换面具了。   这张狻猊面具充斥着野气,反而比前面的面具与他更搭一些。   “你怎么在这里?”   带着面具的少年背靠木栏,“这里明明是我先来的,你问我怎么在这里?”   原来是她方才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发觉附近有人。   行吧。   “……那我走?”   宁煦让出了一条道,显然也不想要和她共处:“请。”   干脆利落的一个字。   宣蘅本想要原路返回,但是他都让道了,宣蘅立刻改变主意,决定从他身边经过。   可她刚走过去就有些后悔了,这条通道本来就狭窄,只容得下一人经过,宣蘅要离开,就必须要贴着宁煦的胸膛过。   少年看着清瘦,但胸膛极为厚实,硬邦邦地撞在宣蘅身前。   这感觉……   宣蘅被这结实的触感震撼,锁骨微蜷,似乎触电般后退一步,抵在栏杆上,猛地抬头,削尖的下巴如水葱,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宁煦看,居于下方,却丝毫没有仰视的卑微。   宁煦头一次被这种纯粹欲望不夹杂一丝杂念的目光凝望,喉结动了一下。   在他的心里,在宁微的情绪中,一株死去多年的枯木长出了第一根叶子,他也在俯首窥探,隔着面具上的两个眼洞,目光平静无声地对峙。   那是一种熟悉的感觉,熟悉到刻进骨子里,即便蒙住双眼,捂住耳朵,五感俱失,也能够本能地做出反应。   一般来说,分身的样貌和本体相似。   宣蘅心里跃出了一抹冲动,今天必须要看看这个面具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掀起脚尖,粉嫩的唇瓣微抿,恰恰将一缕碎发抿入口中。   宁煦浑身震颤,身体拉响警钟,理智告诉他,宣蘅的动作不对劲,他应该立刻躲避。   然而另一种直觉却强硬地要求他留下,直面和宣蘅的交锋。   就在和即将和宁煦触碰到刹那,她悄无声息伸入宁煦后脑的手忽而落下,面具掀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出现在宣蘅面前。   他脸上的裂痕已经修复了,但这张脸现在成了最大的裂痕。   这是宁煦亲手给自己捏的脸。   由于选用的原材料并不算好,所以捏出来的脸有些差强人意。   宣蘅:“……”   她捡起落在地上的面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回他的脸上。   丑,丑得离谱。   还是戴上面具,给人留下些遐想好。   宣蘅毫不犹豫,抽身离开。   宁煦依然愣在原地,甚至没有追究她的冒犯。   那少女已经如一阵风般吹过,而面具上依然残留着属于她的气息。   不夜城中,宁煦忽而弯腰,采下一朵彼岸花,轻轻地拈在指尖,缓缓回味。   “名字叫做宣蘅吗?”   ……   夜幕降临,星汉灿烂。   断断续续飞了一整天的宁凝和清濯终于被允许上船,累得互相给对方捶背、揉胳膊。   尺真长老的大弟子秋鹭和宁煦一样,也是火灵根,她凭空升起一堆火,在上面架上几只从平川峰偷来的已经用香料腌好的鸡,慢火烧烤,香气扑鼻,整个飞舟都闻得到那股烤鸡香味。   昆仑弟子虽然平时在峰里会互相攀比,因为各峰之间的琐碎事情扯头花,但是总的来说大家关系都还算不错,尤其是出门在外的时候,相处总是特别和谐。   秋鹭一口气从灵囊里面搬出十来罐酒,“谁陪我喝一壶?”   这时候有弟子提出疑问了:“山规不是禁止弟子饮酒吗,你从哪带来的?”   秋鹭性情豪爽,不拘一格,闻言笑着给四个人发了一罐:“你管我是从哪里带来的,这里没有执剑长老,你们都别管山规不山规的,来来来,陪我喝一壶!”   宁凝坐在篝火边,火光将她的皮肤映成温暖的颜色。   尺真长老在众长老中资质最低,性格懦弱没主见,平日里在外头被长老们欺压,在峰内也镇不住调皮捣蛋的弟子们,得亏他有个能扛事的大弟子帮忙,要不然他的鉴道峰早就散了。   平时,都是大弟子秋鹭肩挑大梁,帮尺真管着他的鉴道峰,对外向上社交抢资源,对内督促峰内弟子修行。   虽然山规不准饮酒,但是也没多少昆仑弟子将山规当回事,平日里藏酒的弟子大有人在,甚至连长老也会偷偷摸摸挖酒窖。   以宁凝对秋鹭师徒二人的性格的了解,这个酒大概率是从尺真酒窖里偷拿的。   尺真的酒窖里,可是藏了不少好东西,旧日执剑长老突击巡查,在里面找到了上百坛甘醇美酒。   秋鹭揭开盖子,浓烈酒香气流淌,已经有几个弟子跃跃欲试。   看起来娇娇弱弱的陆雪儿紧随打开第一壶酒,“秋鹭师姐,我陪你喝。”   有了第一个人迎合,其他人或馋酒香,或出于好奇,又或者是从众心理,纷纷搬起酒喝了起来。   慕星迟在旁边擦拭灵剑,微笑叮嘱师弟师妹,“别喝那么多,待会醉了又要说胡话了。”   闻鹤昭看着师弟妹们都在犯忌喝酒,抱着剑无奈摇头,“我去控制飞舟。”   化神中期的神识再次在飞舟上扩散开,夜间行舟更为危险,他必须避开每一座山峰。   宁凝和清濯远远坐着,啃着师姐给他们切好的烧鸡。   前世宁凝没少和秋鹭偷酒喝,只不过她现在是小孩子的身体,这群人是不会让她碰酒的。   宣蘅坐在宁凝的身后,而宁煦站在篝火那头,抱剑,抬眸看向遥远夜空。   众弟子见宁煦一直带着面具,也不敢让他摘下面具来喝酒,于是转而问宣蘅,“师妹,你要饮一杯吗?”   宣蘅微笑拒绝,“不了,我不爱喝酒。”   她现在是凡人身,当然是喝不过这些修士的,而且,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宁凝几乎是被宣蘅抱进怀里,她的头发被犀角梳一缕缕梳开,宣蘅指尖温柔地在她头皮上划过。   方才宣蘅自告奋勇替她梳头,梳了半天,发髻都没有成型,有些无聊的宁凝问道:“还要多久呀?”   宣蘅温柔地说:“快了。”   说是梳头,其实宣蘅是趁机在她身上画上百千个保护符,重重叠叠,只要她遇到危险,那么保护符将会先一步爆发,保护她的安全。   她将符咒藏在她浓密的头发下,根根缕缕,无穷无尽,画符的手法隐秘,隐蔽到未来可能出现任何的敌人无法发觉,宁凝也感知不到。   宁凝把玩着灵剑上的剑穗,红玉耳坠闪烁灵光,并不知道自己即将拥有第三重护身符。   夜色温柔得将远处篝火的热闹涤荡开,她打了个哈欠,有些许困倦。   画完了符咒,宁凝已经睡着了,宣蘅将她侧放在自己身边,让她枕着自己的膝盖,拿出一条兰花毯子盖在她的身上。   宣蘅轻轻推动一边也睡熟了的清濯,在告诉他要帮他梳发的时候,男童受宠若惊:“我也有吗?”   宣蘅说:“是的。”   在她看来,清濯和宁凝一样,都是需要保护的孩子。   等到清濯身上的护身符编织完毕,一群剑修在篝火前喝到酒酣耳热,几个人酩酊大醉地倒在地上,还有两个喝兴奋了要到云端上去打一架。   身为大师兄的慕星迟头疼地上前去拉架,可惜两个同门战意已被点燃,显然没有那么容易就善罢甘休。   没有办法,为了让同门休战,大师兄只好亮出历川剑,用化神中期的修为将化神初期的两位师妹打服,然后把其余醉得不省人事的同门挨个送回厢房,再打扫好烂摊子,终于心满意足。   飞舟外面还剩下四人。   宁煦回眸,隔着瑰丽的火光,看见了哄睡了两个孩子的宣蘅,她的目光垂落,手搭在两孩子的背上,低声吟诵着不知名的摇篮曲。   即便没有故意编织的美梦,孩子们都睡得格外香甜。   宁煦感觉奇怪极了。   从今天下午开始,他的身体里生出来一种奇怪的情绪,这并不是对宁凝,而是对宣蘅。   而且他还认识到,这个情绪不仅仅来自于“宁微”,更多来自于他本身。   或许感受到她目光投来,宣蘅抬眸。   宁煦将脸挪开,脑海里忽然回荡起宁凝对他的严正警告——“……不能欺骗她感情,绝对不能和她谈恋爱。”   宁煦把这个念头抛在脑后。   莫名其妙。 [53]分组行动:真的一家三口假扮一家三口   灰木城,位于东离大陆与群山衔接处。   这里四处都是崇山峻岭,地势险要。   城池修建在高处,从下往上看,关隘险峻,易守难攻。   饱经风霜的厚重城墙宛如铜墙铁壁,似巨人展臂,又似雄鹰展翅,将城池牢牢护在其中,斥退心怀不轨的外来者。   昆仑的弟子刚进入东离,就感受到了这里与西大陆格格不入的肃穆氛围。   这里的人衣饰朴素,穿的都是方便打斗的窄口服,路上的人都是行色匆匆,鲜少有落单的行人,来往商贾过客皆有持刀武者防护,天边御剑飞过的修士也是成群结队,时刻警惕。   虽然护海大堤建成,但是常有漏网之鱼越过雷网上岸,为了防止被上岸的妖兽捕食,东离人出门在外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宁凝一边咬着分别前慕星迟塞给她的豌豆糕,一边望向前方缓慢蠕动的人群,“阿娘,我们还要等多久呀。”   宣蘅回头,将她抱了起来,“乖,快了,困不困,困的话趴在娘身上睡会?”   宁凝摇摇头,“不困。”   进城的人需要接受经过士兵严格审查,今日要进入灰木城的人比往日都要多,在城外排成了一条长队,宁凝、宁煦和宣蘅排了一个时辰,队伍才前进了一半,不知道何时才能够走到头。   身后排队的人也是闲得无聊,看见这母女二人和善,便和她们攀谈起来:“几位是从哪来?”   没等宣蘅说话,宁凝就开口说了起来:“我和爹娘原本住在南边山谷的村子里,那里闹兽灾,有妖兽冲破了我们村子的防护,爹娘脚快,带着我逃了出来,在山里躲了十多天,不知道妖兽跑了没有,也不知道其他村民怎么了,反正我们是不敢回去了,走投无路之下,爹娘带着我来投奔灰木城了。”   宁凝抱了抱宣蘅,“这是我娘。”   “诺,那我爹。”宁凝指了指前面的宁煦,强行压下眼底的嫌弃。   她继续说道:“嬢嬢呢?嬢嬢又是从哪里来的?”   女童一张嘴巧舌如簧,稚嫩声音中带着懵懂,诉说着她这个年纪似乎依然理解不了的苦难。   和她搭话的妇女看见她身上因为风餐露宿而被撕破的衣裳,漂亮的脸蛋也是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眸清澈明亮,不由得喉口一哽,心疼她的同时,也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我也是住南边的小城,离这里不远,家里男人和大儿子原本在灰木城的武行当差,帮城主运货,前不久他们运送一批丝绸到无忧城那里去,没想到返程路上碰上只拦路的妖兽,他们敌不过妖兽竟然被生生地给杀了,开膛破肚,还好同行好心,收敛了他们的尸骨,现在我进城来,是接他们的骨灰回家埋葬,顺便来找城主领抚恤金。”   那妇女说着,还擦了擦眼泪,“好歹你们一家三口能够在妖兽口中活下来,这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而我家的男人都死了,只剩下我和我那苦命的小女儿了,以后的日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过啊。”   宁凝从自己破旧的衣裳里撕出一块比较完好的布料,眼里露出心疼的神色,“嬢嬢,别哭了,擦擦。”   “你还有女儿呀,这也一样是不幸中的万幸。叔叔和哥哥在天之灵,也希望你们能振作起来生活。”   妇女擦着眼泪:“对,小妹妹说得对,我们都应该振作。”   宁凝抿着唇,心情复杂。   ……   一天以前。   即将抵达东离的昆仑弟子们在飞舟上开了个小会。   “既然此行是为了寻找人祭阵的幕后真凶,我们直接以昆仑弟子的身份查找太过明显,很容易打草惊蛇,届时对方惊觉就不好了,所以我们不能查得太明显。”   慕星迟展开东离的地图,剑鞘指着上面三个闪烁的点,“北边灰木城,中间无忧城,南方四方城,这三座城池被誉为东离三城,是东离最强大坚固的城池,然而,就是这三座城池,近三年内都收到过相类似的求援的信件,城中有潜入妖兽,将百姓掳走。”   这些信有的是城主写的,请求昆仑弟子帮忙加固城防,也或者是城中的武者和修士写的,因为关心百姓故而请昆仑弟子出山帮忙除妖,也有那些失去亲人的普通百姓,怀抱着一丝希冀,求昆仑弟子帮忙找回自己的亲人。   “最近的一封是无忧城发来的,我们出发的五天前收到的,估计是一个月前寄出。”   慕星迟把那封信也掏了出来,“无忧城主寄来的,说府中妖兽作乱,十余个侍女失踪,请我们出手帮忙除妖。”   “我有个计划,我们兵分四路,走明暗两条道。我们当中挑选五人进入城主府,顺着城主府这条线揪出抓走侍女的人,其余人等,乔装打扮,潜入三城,暗中查探。”   宁凝又举手了。   慕星迟:“师妹请说。”   “我们如何分组,又以什么样的身份潜入城池?”   这个问题提得好,习惯了做任务的闻鹤昭说道:“最不容易被人怀疑的身份搭档,无非是夫妻、老人、拖家带口几种,这里不正好有两个小孩,你们两个就扮演拖家带口那个口,我们来做你们的父母,选一个吧,你想谁来做你爹娘?”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写,宁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安排了,当即表示抗议,“我不要。”   她其实还不是很能接受喊别人爹娘,这不是占她便宜吗?   “不愿意选,那我来当你爹。”   宁凝立刻抓住旁边一个人的手,“我选谁都不选你!”   抓上去以后宁凝才发现这只手冷冰冰的,抬眼一看,发现自己抓住的居然是宁煦。   宁凝:“……”   闻鹤昭说道:“好了,你选好了,宣蘅师妹和你们父女俩一组,到灰木城去。”   宁凝抗议道:“我想要和大师兄一组。”   她来东离就是为了大师兄的。   话音刚落,她感觉那双冷冰冰的手反握住他,阴郁的眼神透过面具透落下来,“你就怎么想喊别人‘爹’吗?”   宁凝心脏跳慢了半拍,后脊背莫名发冷。   她茫然地抬眼看向宁微,呼吸几乎停住了。   这种可怕的压迫感……   慕星迟软声安慰,“师妹,别闹,大局为重。”   闻鹤昭更是直接忽略了宁凝的意见,“除我和两小之外,鉴心峰的人全部和慕师兄去无忧乘找城主,剩下两位鉴世峰的师弟师妹,你们扮演夫妻去四方城,那个叫什么的小屁孩,今天以后我就是你爹,你跟着我和秋师姐走暗线进无忧城。”   “谁赞成,谁反对?”   清濯:“……”   不被记得名字的叫什么的小屁孩,就是清濯。   本以为大家好歹掰扯一会儿,没想到闻鹤昭那么快就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   秋鹭还是头一次和闻鹤昭出来做任务,对他的分配任务的效率震惊到五体投地。   按照正常流程,不应该是先质疑一下任务的可行性,然后大家开始掰扯谁和谁组队,谁走明线谁走暗线,谁扮演夫妻,谁前往哪座城池,扮演夫妻的六人中哪四人扮演父母,扮演父母的又该挑选哪个孩子吗?他怎么可以推进得这么快?   正所谓小组分工,最忌讳的就是让组员们自由挑选工作。   碍于面子,大家都会先礼貌地推攘着让别人来安排任务,但是别人安排到自己不顺心的任务呢,又会不情不愿不乐意接受要求重新分配,反正大家讨论个半天都没讨论好该怎么分工,弯弯绕绕一大个弯子又回到原地,闻鹤昭这种急性子忍不了。   这还不如直接盖棺定论,他是鉴心峰大弟子,也没有慕星池那么好说话,这句“谁赞成谁反对”喊出来,没人敢吱声。   作为他未来儿子的清濯欲言又止,但最后闭口不言。   清濯已经可以预料到,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日子可能都不会太好过。   不过闻鹤昭安排速度虽然快,但是分组是认真考虑过的。   鉴明峰的赵莱和谢怀素本来就是道侣,把他们两个单独安排一组最好,宣蘅是被宁煦保进鉴世峰的,虽然说不准两人之间有什么暗通曲款,但他们总归不是仇人,他们俩安排在一起最好了。   大师兄温润如玉,世故圆滑,且热爱照顾师弟师妹,手里拿着求助信,正适合带队去应酬城主。   至于闻鹤昭本人,他是不想被自己峰里的师弟师妹们叨叨,所以把他们打包送给慕星迟,挑了个不认识的秋鹭和自己一组。   至于对两个小的,宁凝自己选了宁煦一组,那么剩下的清濯,也不可能让他跟着真情侣,以免看到什么小孩子不该看到的东西,那只能是他和秋鹭勉为其难地带在身边了。   在慕星迟的计划、闻鹤昭的推进、宁凝的反对无效、大多数人的沉默下,分工很快就敲定。   在距离东离还剩十里的一处隐蔽山谷中,慕星迟将飞舟收了起来。   慕星迟取出了几面镜子,宣蘅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是鉴世峰的师门信物吗?”   “对,铜镜传音,大家如果发现线索,可以通过镜子联系同门。”   他给在场所有非鉴世峰的弟子都发了一面镜子,因为鉴世峰弟子在拜师大会的时候已经收下了。   临别前,清濯似乎想要和宁凝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道:没想到你最后还是接受安排了,还以为你会一直死缠烂打跟着慕星迟呢。”   虽然宁凝没有说过她来东离的目的,但清濯隐约猜出,应该是和慕星迟有关。   宁凝低着头,她服从安排的原因,不是因为闻鹤昭。   宁凝问:“你跟着闻鹤昭可以吗?”   清濯故作轻松:“没事。”   他在不夜城、昆仑的时候,因果印从来没有发作过。   要是这次离开了宁凝,因果印复发,那就间接说明了,因果印和宁凝有关。   ……   宁凝这队人从山谷北上前往灰木城的途中,发现了一片被妖兽袭击过的村庄,村庄的护村阵法被妖兽的利刃扰乱,村庄内尸横遍野,老人、妇女、孩子的尸骸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开膛破肚,被啃食到只剩下白骨。   纵使见惯了生死,可是地上躺着的都是无辜之人,宁凝依然被深深震撼。   东离大陆妖兽横行,时常有妖兽袭扰百姓,有些小的村庄防守脆弱,禁忌被突破后,便沦为了妖兽犬齿下的盘中餐。   无尽海的妖兽和六界中万物生灵的灵兽、不夜城吸食浊气而生得妖鬼都不同,他们没有灵智或者灵智极其低,只有拼命进食和获取力量的本能,六界其他生灵都是他们的食物,尤其是最弱小的人族,见人就攻击。   他们游离于六界各族之外,不会遵从六界任何准则,你没办法跟他们谈条件、讲道理。   若无足够的武力与之相抗衡,便只有沦为盘中餐这一个下场。   宣蘅一声不吭地将白骨埋葬,点燃送魂符,超度村中亡灵。   等宁凝一家三口从山谷里出来之后,他们用幻术将自己打扮成了难民的模样。   在妖兽攻击中幸存的村民,流离失所后被迫投奔灰木城,这就是他们的身份。   ……   等身后的妇人哭完,宣蘅问道:“最近外头妖兽闹得很凶吗?”   先是村子被屠,然后是妇人都儿子在送货返程之中被杀。   好像哪哪都有妖兽。   宣蘅皱着眉,“不是说,有了海防大堤后妖兽少了很多吗?”   妇人哽咽着,“是少了很多啊,听老人说,以前隔几年就会来一波兽潮,成千上万的妖兽齐齐上岸吃人肉喝人血,像灰木城这般大的城池也抵挡不住,现在有了海防大堤,很多妖兽没办法上岸,能上来的也都是落单的,好对付,它们也就敢去攻击些偏远的防护不牢的村子,袭击过路的商队。”   “稍微大点的城池都有修士守着,它们根本不可能突破防护,我们都很感谢惊春仙子,要不是她,我们现在还日日活在提心吊胆之中。”   “像你们村子和我男人这样子遭袭的事情,已经很少了,只不过你我倒霉,正好给遇上了。”   妇人说着,又想起了自己死去的两个亲人,放声大哭了起来。   宁凝立刻安慰,宣蘅凝眉思考。   宣蘅先是思考了一番妖兽袭击村庄和商队两件事之间和人祭阵有没有关联,但是片刻之后,她又放弃了这条思路。   想要找到突破口,要重点观察不对劲的地方。   妇人都说以现在妖兽的力量,不可能突破城池防守,那它们溜进城中食人行凶,同样也难以实现。   东离三城有着全东离最强的防守,坚不可摧。   那么城中食人的,究竟是不是妖兽呢?   ……   好不容易轮到他们进城,防守见他们面生,严厉地审问道:“哪来的?”   宁凝立刻装作害怕,缩进宣蘅怀里。   她双肩微微颤抖,衣裳单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宣蘅眼圈红了,说道:“逃难来的。”   随即一股脑地将自己编造的“遭遇”说了出来。   母女俩都是好演技,假的说成真的一样。   守城的武士只是检查他们身上是否有无尽海妖兽的痕迹,没有问题的都可以放行,灰木城的城主心善,时常会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民,武士也不想过分为难她们,一家子流落在没有任何防护的荒郊野外,几乎没办法生存。   武士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没有发现异常,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宁煦的脸上。   “面具,打开。”   宣蘅的目光紧张地落在了宁煦身上,担心他冲动搅浑了计划,他们的计划,是偷偷潜入,偷偷——是不能闹得太过张扬。   然而,宁煦出乎意料地冷静,将面具摘了下来,依然是平平无奇的一张脸。   宣蘅松了口气。   宁凝也看到了这张脸,心想,这伪装也太拙劣了。   她压根不相信面具下那张脸长这个样子。   武士说道:“放行。”   进入城门,灰木城的景象映入眼中。   若说西大陆各国是繁华人世红尘景象,仙山琼楼仿佛更像是幻想之中的地方,来到灰木城后,虽然是凡人聚居之所,却仿佛是踏进了真正的修仙界。   这里的楼台修建得极其高,空中楼台悬浮在空中,在城墙的四脚,用铁链牢牢栓死四座高大的烽火台,他们漂浮于长空,铁链可以随意调节高度,在上面站岗的武士可以更好地瞭望远方。   闹市就在城楼前,进入城门,映入眼帘的先是各式各样的武馆、遍地开花的宗门,然后才是商铺,集市上买的也多是刀枪武器,符咒罗盘,这些攻击和防御的用品,可见灰木城民武德充沛。   宁凝从宣蘅的怀中跳下来,好奇看着眼前的一切,发现这里人们交易用到的也不是黄金,而是灵石。   宁凝曾经也来过东离,但是头一次踏进东离城池中央,原来东离各城,是这样的一番景象了。   “牵稳我的手,小心不要在人流中走丢。”   宣蘅温柔的掌心覆盖住她的小手,人潮汹涌,倘若走丢,即便有铜镜可以传声,想要找到彼此也需要费些功夫。   “宣蘅姐姐,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来东离?这个任务有大师兄他们做,你没必要揽在身上。”   宁凝好像还没有问过宣蘅来东离的目的,她感到困惑,宣蘅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为什么要来执行危险的天阶任务。   她发现,宣蘅对人祭阵有种过分的关注以及……憎恶,恨不能亲自除之而后快。   宁凝虽然也不喜欢这种不把活人生命当回事的阵法,但她觉得这些事情昆仑可以处理,她做了七世昆仑弟子,坚信昆仑是天下正道,能够攘清世间艰恶。   宣蘅只是一个凡人……或许不是个普通凡人,而是个精通符道见多识广的凡人,但归根结底是个凡人,她没必要掺和在这件事情中来,师尊和大师兄都是非常靠谱的人,嘴毒刻薄的闻鹤昭也不赖,把除恶扬善交给他们就好了。   宣蘅却笑吟吟地反问:“那祟祟,你为什么要掺和到这件事情中来呢?你也没必要掺合到这次事件中来。”   宁凝想起了慕星迟,不由得支支吾吾。   “你现在应该叫我阿娘。”   宣蘅温柔地说:“你看,推己及人,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苦衷,你不用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好不好?”   宣蘅也没办法告诉她,人祭阵和她的族人有关。   剥夺生灵的生命之力,换取浩瀚力量的人祭阵,是神族轩辕氏创立的阵法。   三百年前,宣蘅献祭自己,就是为了终止一场逆转天地、颠覆众生的人祭阵。   轩辕氏余孽犯下的过错,应该由轩辕氏的公主——由她来弥补。   她原本以为,那次浩劫之后,世间再无人祭阵,可等她苏醒,却看到这种邪阵死灰复燃。   宣蘅觉得,上天令她复生,兴许就是指引她再次销毁这种邪阵。   ……   宁凝不再追问宣蘅。   走着走着,她总感觉身后有人在看自己,回过头去,对上狻猊面具,宁煦就在后面,不远不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   宁凝知道,宁煦是为自己而来的,估摸着就是想全程保护她的安全。   他们三人组中专注于人祭阵的,也就只有宣蘅了。   宁凝伸了伸自己多出来的一只手,心里嘀咕着,“这也不像是一家三口,好像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和一个护卫。”   她声音不大,本就是调侃下宁煦,没想到宁煦却听见了,并且走了上来。   他握住了宁凝的手腕。   宁凝如触电,浑身僵直,眼睛瞪圆了,恍若见了鬼似的。   她默不作声地抽手,却被带着往前走。   “走吧。”   这样就像了吧。   这话是对宁凝说的,宁煦没有分给宣蘅一个眼神。   宣蘅感觉到了他的冷淡,但是从前他对她即便再冷淡,也不至于连看都不敢看她,这副表情,倒像是在回避些什么。   自从那天揭了他的面具,他对她的态度就变得有些怪怪的。   ……   三个人找了个偏僻的地方落脚,商量计划。   这是座破庙,除了叫花子,几乎不会有人来,倒是附和他们流民的身份,现在是白天,叫花子也要外出觅食,所以庙里空荡荡没有一个人,是很好的说话的地方。   宁凝终于找机会甩开两人,来到角落。   另一面,御剑飞往无忧城的清濯感知到腰间的镜子亮了。   “帮我个忙。”   宁凝无法选择和慕星迟同队,只能够拜托清濯了。   虽然清濯和慕星迟并非一组,但是他俩同去无忧城,清濯也可以帮忙看顾一二。   “观察无忧城动向,若遇危险,给我传讯。” [54]灰木城主:他对宁凝不能称得上是“爱”   “这里是师兄给我们留的信。”   宣蘅打开包裹好的信件,“前几次失踪案件发生时,弟子们都把案件当做普妖兽作乱处理了,他们当初没有找到罪魁祸首,只是增强了城里的除妖符,更没有将失踪事件和别的东西联系在一起。”   东离妖兽横行,人们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久了,就会产生思维惯性,习惯将灾祸和妖兽联系在一起。   就好像之前在赵府,不知情者也都爱将赵府里面发生的失踪事件和妖鬼联系在一起。   当人们钻牛角尖的时候,很容易就会忽略另外的可能,很多细节会被忽略。   宁煦听她说着,目光却落在她握信的指尖,指节水葱,豆蔻的甲背,滟光下如水镜光泽流转,不知不觉就离神了。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宣蘅见他心不在焉,又喊了一声,宁煦身形不动,好一会儿,狻猊面具才转了过来。   他抬起眼眸,落在她微焦的眉眼间。   他带着面具,宣蘅看不出他的表情,也没办法根据他的表情判断他的想法,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愿不愿意听她的计划。   “我不管你因为什么目的要跟到东离来,既然踏上了飞舟,接受了分组,就该配合调查人祭阵。”   宣蘅深吸一口气,实话说,宁煦是宣蘅最不想要的队友。   她喜欢宁凝,但不意味着她会爱屋及乌,也喜欢上宁凝的“哥哥”。   宁煦保她进鉴世峰不假,他要杀清濯、威胁她也不假。   要是非要形容的话,对于宣蘅来说,他就是个讨人厌且捉摸不透的家伙。   他在意的东西只有宁凝,但是在宣蘅看来,他对宁凝的所作所为,实在不能称得上是“爱”。   爱是保护她,给她自由和让她快乐,这三样,宁煦只沾了第一样,还是宁凝最不需要的一样,他的保护不像是保护,反而像是一种窒息的监视。   他以分身出行,宣蘅既怀疑他的身份,也忌惮他身上的力量。要不是强制捆绑,宣蘅能离他多远就离他多远,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最好。   但是他们被分到了一组,宣蘅和宁凝修为不足,这次任务需要他帮忙。   而他——是个不可控因素。   想到前几天才在飞舟上打落他的面具,宣蘅依然有些担心他报复自己。   在飞舟上有一群化神期的昆仑弟子,他不敢动手,但是在外面可就不一样了。   为了缓和两人关系,更是为了将这个“不稳定”根除,宣蘅服了个软:“那天飞舟上发生的事是我的错,我小肚鸡肠,我与你有旧怨,我恩将仇报,没忍住报复你摘了你的面具,我向你道歉,你要想打我骂我,等回到昆仑,我任由你处置,但在东离,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够合作愉快。”   宁煦沉默着,宣蘅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她暗暗地想,要是她放下面子服弱他还不领情的话,她担心自己会忍不住打他。   只不过他不知道,此时的宁煦心里又是别的想法。   宁煦虽然是为了宁凝来到东离的,但既然来都来了,他也不会对人祭阵坐视不理,他也看这种伤天害理的阵法不顺眼。   他望着服弱的宣蘅,少女昔日嚣张的气焰没有了,那双眼眸敛起来的时候将所有的凌厉都藏了起来,换成了温柔和讨好。   宁煦心想,她的确是个很好的演员,擅长变脸。   不管她是不是真心的,但听了她的道歉,宁煦的内心居然生出了一丝可耻的……受用?   宁煦总觉得自己应该讨厌她的,她坏了自己的事,砸了他的面具,从来没有人敢对他做这些事——哦,对了,差点忘了还有宁凝,她直接拿雷符来炸他。   他觉得自己应该抓住这个上好的时机,应该顺便嘲讽她几句,然而开口却说道:“不就是想重新查一遍过往的旧案,你继续说,我们跟着就行了。”   宁煦眉头一皱,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何时变得如此温和?   他捂住胸口,这不像是宁微的情绪操控了身体,反而像是他自己意识做出的本能。   意识到这点,他感觉有些喘不过起来。胸膛忽上忽下,很不舒服。   宣蘅倒是松了口气。   还好,他还是讲道理的。   ……   宁凝和清濯通讯完毕,回来的时候,宣蘅已经将计划说了个大概。   对于宣蘅的安排,宁凝是全部同意的,她相信宣蘅的组织策划能力。   第一桩失踪案就发生在不远处,失踪者是一家武行老板的小女儿,三个人歇息片刻后,就直接朝武行的方向出发。   ……   灰木城城主府。   身着碧衣的女子姿态懒散地躺在软榻上,金钗乌髻,金玉满神。   她一边吃着侍从剥好了捧上来的葡萄,一边翻看侍女递上来的文书,一边隔纱帐欣赏乐师弹奏琵琶曲,一心三用到了极致。   身为灰木城城主的乌虔刚夸完乐师琵琶弹得好,指着文书报上来的数字,黛眉微蹙,问侍女,“最近的难民数量为何多了那么多?护海大堤又出问题了,有很有妖兽上岸吗?”   侍女说:“今岁入春后,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雷雨了,海防大堤上的雷网疏松,溜进来的妖兽难免会比往日多,等夏日雷雨密集,雷网收集雷电后会慢慢收紧,进来的妖兽会变少的。”   乌虔想了想,好像是很久没有下过雨了,同意了侍女这个说道。   侍女继续说道:“城主大人,奴还有一事禀告,最近城中难民中,夹杂了一对奇怪的一家三口,这三人看起来和普通难民没什么区别,但是他们进城后竟然暗中查探起了从前城内发生的几起失踪案。”   “要不要将那几人捉上来?仔细审问,怕不是其他城池派来的奸细。”   乌虔先是把眉头皱得更紧,然后摇摇头。   她生着张娃娃脸,仔细思考时颇有几分孩子气。   她轻轻地合上文书,说道:“就算是其他城池派来的奸细,也该冲我城主府来,何苦调查些陈年旧案呢?”   侍女猜测:“或许……是怀疑失踪案和妖兽有关,他们摸查下去,也许能够找到妖兽潜入城池的缺口,发现灰木城的破绽。”   侍女话还没有说完,就在这时候,乌虔身侧放置的镜子忽然变得模糊,宛如漩涡般扭曲,缓缓现出个风度翩翩的男子身影。   乌虔对着帘子挥挥手,乐师立刻停了下来。   镜中男子朝乌虔打招呼:“乌城主呀乌城主,你这小日子过得还真是不错,我都听见乐声了,闲听美人谈琵琶,卧尝葡萄饮美酒,谁有你乌城主舒坦?”   “云城主何必这样打趣我,你不也天天与你府中十八位美眷同出同入,若论谁过得更好,应该是云城主你——说吧,找我什么事?”   乌虔拈过一缕长发,在指尖绕呀绕,“不会是和无忧城相关的吧?是的话你可以闭嘴了,我不想听。”   “猜对了,就是无忧城。”   那男人还是要说,“无忧城主夫人十日后生辰,请帖已发至各城,去还是不去?”   一听到无忧城,乌虔深深叹了口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整个城主府都是她崩溃的尖叫,“别搞我了,我刚给无忧城进贡了一批丝绸,护防队伍回程时被妖兽袭击,武士都折进去了不少,我今年不想再和无忧城有来往,你告诉我我还要给那女人准备寿礼,亲自去给她贺寿——我真的不想见她,我要受不了了。”   东离不仅仅有妖兽作乱,各个城邦之间也并不是那么和谐。   各城之间等级分明,城池与城池之间扯头花、闹矛盾是家常便饭,严重的时候还会发生战争。   有时候,大城备考强大武行,城中武士、修士多,力量强大,会歧视小城,还会向小的城池索要上贡。   东离各城以中部的无忧城为最,即便强大如灰木城,也要定期向无忧城交上贡品。   水镜中的男人说道:“总不能不去吧,无忧城主可宠爱那个女人了,你要是不赏脸,城主冲冠一怒,肯定要来找你麻烦。”   大城池找小城池麻烦的方法很多种,除了直接攻击,还可以偷偷将城池凿出几个洞来,放妖兽入城。   这就是上面侍女为什么怀疑难民是奸细,进城是为了寻找破绽的原因,她还真不是白猜。   ……   东离谁人不知,无忧城的城主是个疯子,一点也不讲道理,前不久有个小城城主言语中冒犯了他,他竟然命人在那座小城外放出了十余头被囚禁多年饥肠辘辘的妖兽。   这直接导致那个小城池的防护结界被攻破,一城被屠,城中万名百姓惨死于妖兽之口,丧心病狂到令人发指。   乌虔看着水镜,幽幽道:“你说我能不能说我没有收到请帖?”   “好姐姐,无忧城主是疯不是傻,他不可能任由你搪塞过去的,还是去吧,要不然他能找一百种理由整你,”那男人轻叹,“我也要准备从四方城出发了。”   “对了,”乌虔想起了一件事,“你出发前先查查,你们城内有没有什么混进什么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   ……   宣蘅一行人假装过路将武行附近搜了个遍。   他们在武行老板女儿失踪的地点收集了灵力痕迹,并且装作闲聊和附近邻居搭上了话,通过各个角度希望能够从中找出什么线索来。   他们做得谨慎,只不过他们没有想到武行的邻居那户人家是城主的探子,观察力极敏锐,听他们七弯八拐问到了失踪案,立刻就提起心眼子,上报城主了。 [55]无忧之城:因果印,又发作了   碧珠笑问:“都是些陈年往事了,何必又再次问起呢?”   碧珠表面上是在武行边支小摊卖布的姑娘,实际上城主府的探子。   她笑不露底,不动声色地搪塞着眼前的一家人,藏在身后的留言石直通城主府,传送着她默默刻下的几行文字。   ……   方才,眼前这对带着孩子的夫妻来到她的布摊前,朝她打听隔壁武行的情况。   那女人抱着孩子笑,上来就对着她说:“我们家被妖兽毁了,只能投奔灰木城,既进了城,也得找些挣钱的营生,我家男人身无长物,也就一身蛮力好使,我想着送他进武行,让他卖个力气挣点钱,好让我们一家三口能在这城里安身。”   “好姑娘,你就住这附近,应该是知道隔壁那武行的底细的,你能不能跟我说道说道,这武行怎么样,我家男人能不能进。”   这夫妻二人和孩子,就是乔装打扮套情报的宣蘅等人。   宣蘅扮演的妻子具有农村妇人特有的质朴仁善,宁凝扮演的孩子一双眼眸红彤彤的,可怜巴巴,作为丈夫的男人带着面具,沉默寡言,非常普遍的家庭配置,站在一块就是浑然天成的一家人。   宣蘅选择切入的问题也合情合理,难民进了城,急于安顿,投身武行是最好的选择。   武行风险高,给的报酬也高,往往接一单护送的生意,就能够一家人在城里好几年的生活。   碧珠最开始并没有怀疑,好心替他们解答:“你眼光不错啊,你问的这家武行在整个灰木城里算是数一数二的了,老板是个会做生意的人,为人仗义多朋友,城里不少商户都喜欢和他合作,找他护送,他招的武士也多,报酬给得足,即便是最低级的武士,月奉也有三百灵石,足够一家子生活。”   “老板本就是流民出身,会体恤你们的不容易,只要你丈夫是个有手有脚能吃苦的正常人,他肯定会收下的。”   宣蘅又继续问:“那这家武行走的线路危险吗?”   她红着脸,像极了担心丈夫的妻子,“我听说,有些武行为了钱,会接些危险的单子,让武士往妖兽多的地方去,说句难为情的,我…我们家孩子还小,我倒是宁愿他挣少点,也不愿意他年纪轻轻死在外面。”   碧珠倒这时候依然没有察觉宣蘅在引导她,只是安抚道:“干这行的,赚的就是卖命钱,不过这家老板人好,对武行的武士都还不错,要是武行里有人出任务途中死了,他的赔偿金给的包够,他说,这也算是为他的小女儿积德了。”   宣蘅眨着眼睛,滴水不漏地抛出引线,“他也有个女儿呀?”   “是呀,只不过前几年在家里失踪了,现在还没有找到呢。”   碧珠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殊不知,这正中对方下怀。   “失踪了?怎么失踪的?被拐子拐走了?”   宣蘅一连三问,碧珠轻叹,想到隔壁家那可怜的小女孩,她也有些惋惜,“武行老板晚年得女,对这个女儿看得很紧,武行的人也都护着,哪个拐子敢拐?”   这时候那宣蘅开口问了:“是妖兽抓走的吗?”   她的声音清隽,碧珠正要接话,然而正在此时,身为暗探的警觉在这一刻掀起。   这些事情倒不是不能问,而是她发现,对方似乎在故意引着她往某个方向说话。   碧珠猛地抬头看向女人,虽然是颠沛流离的难民,但除了衣裳破旧、满面尘灰外,她的精气神却保持得很好。   碧珠记得城主说过,这几桩有失踪案都非同寻常。   乌虔那时候说:“把所有和案件有关的档案、证据都封存好,这东西暂时还见不得光,暂时以‘妖兽作乱’结案,不能让人继续查下去。”   而隔壁武行老板女儿的失踪案,也在其中之一。   ……   碧珠笑吟吟地转移话题,“还是来说说武行吧。”   ……   乌虔和男人聊完以后,关闭了水镜,气得枕着软垫连吃十来颗葡萄。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劲,指尖轻指镜面,“让我看看,你们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查失踪案?”   水镜打开,一家三口的样貌映入眼帘。   小姑娘扎着个双丫发髻,在母亲怀里晃着两条腿。   宣蘅还在和碧珠交谈,即便碧珠引走了话题,她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耐心了解有关武行的报酬问题,似乎真的要将自己丈夫送进武行当差。而男人双手合抱站在旁边,看样子,是嫌弃妻子聊太久,等得心烦。   乌虔看了一会儿,男人的面具转动,黑漆漆的眼洞朝她的方向转了过来。   女人发现了他的异动,“怎么了?”   男人表现得极其不耐烦,“你们继续说,我到那边去看看。”   女人还没来得及挽留,男人就撇下妻子和女儿走了。   看见男人消失在水镜中,城主府的乌虔吞了一颗葡萄,“呵,男人……”   都是没耐心的动物。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下一刻,炙热的火灵力冲破水镜,找她席卷而来。   乌虔的眼眸深处倒映出白色的骨鞭,凌乱的灵力波流化作成千上百的利刃,乌虔慌忙捏诀抵挡,数道保护咒在骨鞭的威压下稀疏震碎,她的皮肤被烈焰灼伤,炎刃搅得她浑身血肉模糊。   梁柱被利刃切割,整座阁楼顷刻间坍塌,瓦片一块一块地掉落,等外面的护卫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城主大人!”   “大人,你没事吧?”   等灰尘散去,城主在废墟中掀起一块房顶,倔强地爬了出来,咳嗽几声后呕出了一口血。   她浑身发抖,直面死亡的恐惧没有因为火灵气的散去而削减半分,她哆嗦着道:“替我收拾行李,立刻前往无忧城,越快越好,我说的是,立刻!”   ……   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清濯抬头,第一次看向了那片茫茫的大海。   无尽海一望无际,远接青天。   碧蓝的水波在阳光下折射出粼粼光纹,金色沙滩莹洁发亮,谁能想到,这般美丽的地方,竟是世人无法踏足的死亡之地。   清濯望向远海,那里立着一块通天的巨石,有小岛屿那般大小,尖锐陡峭,从海面上拔起,只冲云霄,那便是当初惊春长老用生命布下的十三块镇海巨石之一。   巨石之间连接着雷网,那是惊春长老渡劫的天雷,她在生命最后将天雷连接在镇海巨石之间,形成了护住陆地的雷网,无尽海深处那些想要朝陆地靠近的妖兽,一旦接近雷网,就会被强大的天雷劈成黑灰。   清濯望向大海,一动不动。   他应该是第一次到无尽海来,但是为什么他总感觉自己对着这个地方很熟悉。   他熟悉海涛的声音,熟悉鲛人的歌声,知道这里出去某个地方,有着几座孤零零的无人小岛,海的深处,似乎有着什么东西,冥冥中召唤着他。   这些有关无尽海的认知好像是凭空塞进他的脑海,他想要追寻自己有关无尽海的记忆,却又一片空白。   直到无忧城的轮廓出现在一行人面前,清濯才收回了目光。   分别的时候到了,闻鹤昭和慕星迟对视一眼,朝着不同的两个方向飞去,分别从南北两个城门进城。   途径一片林子的时候,清濯这队人停下来休整,闻鹤昭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东离无门无派的普通修士,若非万不得已,绝不能亮出昆仑弟子的身份。”   秋鹭、清濯:“明白。”   闻鹤昭和秋鹭携带的灵剑太过突出,不该是普通修士持有的,于是他们换了铁剑,又休息了一会儿,才出发前往无忧城,特地和前面的大师兄错开时间。   然而,休息过后,清濯却生出了一种不好的感觉。   后背烫意传来,清濯狠狠掐了一把大腿肉,努力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在师兄师姐面前保持正常。   和宁凝分开的第二天,因果印,发作了。   ……   话分两头,慕星迟带着的队伍已经来到了无忧城。   比起灰木城严防死守,无忧城的进出可就简单多了。   无忧城就坐落在无尽海边,城池建在海滨一处高悬的崖壁上。   进出无忧城比灰木城简单,城池白天开放,城民可以随意进出,也没有防守设置哨岗检查。   慕星迟在城门前将城主的信交给了守城士兵,士兵立刻安排他们进入了城主府。   无忧城城主府又被称为“琉璃宫”,这里的宫殿是由打捞自海底的天然形成的琉璃筑成,房顶在阳光映照下现出七彩的幻光,栋梁雕刻精美,镂花雕琢的奇珍异兽栩栩如生。   无忧城主对昆仑极为敬重,得知昆仑弟子前来之后披发跣足,还没有打理好仪容,就迫不及待地出来迎接。   “仙长们,你们终于来了,自从寄出信后,我日夜朝思暮想,唯恐你们不来,或者晚了时辰,现在看到你们我就安心了,可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你们来的时间不早不晚,刚刚好。”   无忧城主苏稽是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青年,他感慨完后,上来就一把抓住慕星迟的手,感叹,“你不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夫人交代啊!”   “夫人?”   他们来除妖的,和他夫人有什么关联?   慕星迟心里起了少许疑惑,“莫非是那些失踪的侍女与尊夫人关系匪浅的?”   没想到苏稽反而被问住了,“什么侍女?”   慕星迟说:“城主府疑似有妖兽潜入,有数名侍女失踪——这是您信上说的。”   城主摆手,“哪有什么妖兽不妖兽,也没有侍女失踪,那信是假的,我随便写写的而已。”   纵使温和如慕星迟,听见这话也是脸色微微沉了下去,“什么意思?”   “过几天是我夫人的生辰,我想着这是她整岁的生辰宴,一定要办好,要邀请全天下的宾客来为她庆贺,我知道你们昆仑人清高,写请帖你们不一定愿意来,所以我灵机一动,写了求助信,请你们来除妖,你们果然来了。”   苏稽得意洋洋,好像在炫耀自己多么聪明,昆仑弟子也被他骗了。   “混账,把我们当猴耍?”   谢今月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我们昆仑人的仁心正义,不是可以被你拿来这样戏弄的!”   烽火戏诸侯的故事谁都听说过,他写了第一封假信,将来昆仑收到信就会先怀疑这份信真假,而不是立刻派出弟子除妖。他一人失信,害的是未来千千万万个求助者。   谢今月气不打一处来,正要拔剑。   “阿月!”   慕星迟冷静喊出她的名字,及时遏制住她的怒火。 [56]靠谱爹娘:往好处想,万一你爹是死了呢   慕星迟这句话并不是斥责谢今月冲动,而是提醒自己的师妹,他们此行来是做什么的。   他们来城主府,并不只是为了调查失踪案,最重要的是牵出人祭阵的线索。   她把这剑拔出来了,和无忧城主彻底闹破脸,他们就没办法在无忧城待下去了。   谢今月很快就收到了慕星迟的暗示,将剑收起来。   虽然气愤,但以大局为重,她暂时忍了这口气。   苏稽见他们果然没有动,大笑了起来:“哈哈哈,诸位快往里面请,我已经准备好了客房,诸位舟车劳顿辛苦,快先进去坐坐。”   谢今月双指按在太阳穴前,搭建联络阵,慕星迟很快就收到了心声通话,“师兄,既然他的求助信造假,那明线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吧。”   虽然谢今月遏制住了动手的冲动,但是让她遂了苏稽的心愿,真去参加那什么幺蛾子的生辰宴,她绝对不答应。   鉴心峰其余三人也与谢今月持一样的意见。   抱剑而立,一动不动。   慕星迟也没有因为苏稽的“请”而迈步。   苏稽发现了他们的犹豫,歪了歪脑袋,发丝混乱粘连,垂帘般遮挡他的脸。   他思考了一会儿,大概是明白了几人的抗议,问道:“难道几位不愿意参加夫人的生辰宴,你们难得来一趟,这就要走了吧?”   苏稽掀起自己的长发,露出消瘦的脸颊,其余人才看清了他的真实样貌。   他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下乌青,映得整张脸格外惨白。   要说非要用三个字来形容他的样貌,那就是“不健康”,像只鬼一样。   他在几人面前来回踱步,一边抓头发,一边无比焦急 “这可不行,你们走了,夫人会不高兴的,你们不能走。”   他喃喃自语道:“你们绝对不能走,不能走!”   感觉到了苏稽的暗示,旁边的武士“刷啦啦”扒出来刀,似乎想要把几人堵在琉璃宫里。   陆雪儿忍不住笑了,“你觉得,你们拦得住我们?”   在场皆是化神期,昆仑的精锐。随便一个人放在东离都能打翻一座城,苏稽居然妄想用武力将他们留下,简直痴心妄想。   眼前几个都是小角色,昆仑几人没有人把他们放在眼里,拔刀时五个人中没一个眨眼的。   苏稽双目赤红,猛地回头大声呵斥,“下去下去,谁允许你们动手的,都下去,别吓到仙长了。”   大刀又齐刷刷地收了起来。   苏稽拱手作揖,笑道:“抱歉了,几位,下头人不懂事,我待会就训斥他们。”   “不过嘛,几位仙长若是走了,昆仑缺席,生辰宴就要缺一角,那就不完美了。”   他低声思索:“要是夫人伤心该怎么哄好她呢,对了,那么我就只能把旁边的四方城屠了,我早看他们城主不顺眼了,微生云那混小子,以前还敢在宴会上对夫人不敬,该杀,的确该杀。”   “你说什么?   谢今月被他这话是惊得目瞪口呆,他这是在威胁他们吗?   他们不留下来出席宴会,他就要把四方城屠了?   昆仑弟子们无不变了神色,他们五人除慕星迟外都没有来过东离,慕星迟也就几百年前来出了一趟任务,更没有接触过无忧城城主,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作为东离三城之首的无忧城的城主,居然是如此疯癫任性的男人。   苏稽俯下身子,嘿声笑了几下,“我知道的,你们昆仑向来自诩避世,不沾世俗政斗党政,两耳不闻窗外事,我们东离人之间的斗争,你们没办法插手。”   他就是掐准了他们的命脉。   要是慕星迟敢走,他就屠城。昆仑弟子被昆仑不可干预凡世纷争的山规束缚,倘若他真做到了那一步,没有办法出手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杀戮无辜。   陆雪儿咬牙:“无耻之徒。”   慕星迟的手悄然无声搭上了师妹的肩膀,将她的焦躁抚平。   谁都不敢赌苏稽这个疯子会做什么,慕星迟也不想自己的师妹们和他这种混蛋纠缠,哪怕是骂,也别把他给骂爽了。   片刻后,慕星迟说道:“好,我答应你,我们留下。”   ……   “喂,郎君,你说我们儿子是不是有问题呀,我看他好像有点死了。”   进入无忧城中,后背烙印逐渐滚烫,清濯倘若置身烈火焚烧,烧得口干舌燥,烧得晕晕乎乎,走路也摇摇晃晃的。   即便他一再觉得自己还能强撑,努力像平常一样走路、说话,但是生病的人状态还是和平时有所不同,同行的秋鹭依然很快发现了他的异常。   “看起来像发烧。”   秋鹭把他抱了起来,他的身量比宁凝还要小,秋鹭一只手就能够轻松将他拎起来,伸手抚摸他的额头,“精神萎靡,神思游走,以前我还没来昆仑的时候,发烧就是这个样子的。”   秋鹭年少时体弱多病,时常风寒发烧,每次发热,都觉得头脑发烫,头晕目眩,整个人好像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没有精神,不过后来测出灵根筑基之后,她就没有再生过病了。   昆仑上的岁月千年刹那如云烟,而年少百无聊赖卧病在床听风声雨声的记忆却并未随着相隔年岁增长而变得模糊,所以至今秋鹭依然记得普通人发烧是什么样子的,就是清濯现在这个症状。   不得不说,因果印发热的时候和发烧真的很类似,一样是浑身发热,秋鹭也不是第一个将他的症状误认成发烧的人。   小师弟刚入门,未能练成铜身铁臂,经过多日颠簸,生病情有可原。   闻鹤昭原先正在思考线索,听见师弟生病,也转过头来,盯着清濯看。   清濯有些晕晕乎乎,看人都出现了重影。   他坚强地从秋鹭身上抬起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我没事。”   但这个举动落在秋鹭眼里,小师弟就是在逞强。   秋鹭一脸严肃地将清濯按了回去,伸出两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乖儿子,告诉娘,这是几?”   “……”   “二……”   清濯有些无语,他就算病了,也不至于数不清手指头。   闻鹤昭压低了声音,“师尊说了,他是仙族血脉,不会生这种凡病。”   秋鹭反驳:“那他总不会无缘无故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你是怎么当孩子爹的,居然对孩子一点也不伤心。”   “啊呦乖乖,别怕啊,娘在这里。”   清濯心想,大师姐可能演上瘾了。   他正想要解释自己真的没什么,闻鹤昭就拿出一瓶灵药。   清濯顿时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连忙大喊出声:“我真的没,等等——”   闻鹤昭按住他的下颌,撬开他的嘴,把瓶塞打开,直接把那装着灵药的白玉瓶扣在了他的嘴里。   苦涩的药丸的滚入他的喉咙。   清濯:?#%@$*!!咕咚咕咚……   没有病的清濯就这样被按住灌了整整一瓶回春丹,秋鹭还帮忙按住他,让他毫无挣脱的可能,“乖儿子,把药喝了,良药苦口,不要嫌苦,喝了就好了。”   虽然回春丹是没有副作用的万能药,但是把一整瓶药吃完后后,清濯似乎变得更加半死不活。   他用力吞咽,艰难把喉咙里的药丸咽下去,终于是喘回了一口气,“麻烦阿娘放我下来,谢谢……”   随后两个“谢”字气若游丝,仿佛很快就要断掉。   秋鹭见情况好像更糟糕了,有些着急:“怎么办,好像喂错药了,要不要找个医修来。”   他们同出任务的都是剑修配置,没有一个医修,唯一懂医术的大师兄,还进了城主府,但是城中有医馆,这里修士与凡人混住,仙和凡没有明确分别,大夫也会医治修行之人。   清濯咳了两声,听他们还想折腾自己,用尽全力挣脱了秋鹭的怀抱,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我说我真的没病,求求你们了,让我一个人休息一下。”   他眼含热泪,刚刚已经见识过两人的不靠谱,他可不敢继续将自己交到两个便宜爹娘手里。   “那……”   秋鹭拿出灵石,“这附近最好的客栈在哪?”   ……   和碧珠聊完后,宁煦还没有回来。   武行前前人来人往,宣蘅和宁凝两人,一大一小,坐在台阶下等人。   宣蘅还不知道宁煦中途离开去做什么,但迟迟未归,未免令宣蘅有些担忧。   不是担忧宁煦在外头会遇到危险,而是怕他突然不乐意配合做任务,抛下他们跑了。   毕竟在宣蘅眼里,他就是个不可控的危险分子。   宁凝显然也想到了这点,问道:“娘,我爹不会是在外头勾搭上了其他女人,想抛妻弃子吧?”   宣蘅正在担忧着呢,闻言出声安慰道:“往好处想,没准是死外头了呢。”   但很快,她话峰一转,又变得明媚起来,“不过没关系,要是你爹死了,娘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你养大。”   宁凝“嘿嘿”笑了两声,“我就知道我娘最好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沉浸在这种母女角色扮演中无法自拔,忽然一个软乎乎的东西砸到宣蘅的头上,捡起一看,居然是个热乎的肉包。   不多时,傻笑着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宁凝也被当头砸了一下。   “你干——”   宣蘅正要理论,抬头时眸中猛地撞入一个弘雅勋长的少年。   他手上抛着刚刚买来的包子,动作随性却不失优雅,“你们刚刚是不是在讨论我死了?” [57]上古杀神:上仓神女——轩辕姮   是时,夜幕已至。   灰木城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家家户户的阁楼下方悬挂起大小不一鱼灯,错落有致,蜿蜒到街巷尽头,灰木城的城门降落,夜晚城池禁止出入,然而城内的热闹才刚刚拉开帷幕。   上空中庇护灰木城百姓的结界被城内的火光和苍穹落下星光同时照亮,金色的银色的光随着水波纹似的形状荡漾开来,好似传说中仙人织出的彩纱,如梦似幻。守城修士换班,御剑交界,上空划过一道道剑痕。   灯火引路,无数游鱼的虚影掠过夜市上空,摆动的鱼尾轻盈婀娜,市集中的人对这些离奇光怪的场面见怪不怪,没有人专门驻足,而是继续干着自己的活计。   在东离人的传统里,死去的人会化作魂灵在白天与黑夜交界时游回世间,人们会在这个时候在家门前挂上鱼灯,点燃灵符,符中灵力化作鱼灵,装载着魂魄回到各自的家中,路人见了,也只当是寻常。   宁煦头顶着结界和灯火,面具和衣裳都染成了温柔的暖色,穿过人流,光和影在他衣摆上汇聚流转,朦朦胧胧,他手上提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从不远处买来的包子。   宣蘅是凡人,宁凝也没有筑基,她们都要吃饭。   宣蘅抱着包子,痴痴地看着宁煦,发丝在夜风中漂开,如一缕缕金丝,火树银花在身后绽放。   宁凝在宣蘅身后,视线没那么好,气愤谁砸她,要起来理论,看到宁煦后又缩了回去,默默咬了口包子,皮薄馅大,和着汤汁的肉馅把她腮帮子都撑大了。   宣蘅问道:“你去了那么久,就为了买个包子?”   宁煦挑眉,“那不然呢,听你在这里和别人胡乱唠叨吗?”   宣蘅狠狠咬着包子,似乎将包子当成了宁煦。   等她吃完包子,宁煦已经靠近,看着两个人如出一辙的吃相,忍不住也咬了口,低声说了句:“蠢货。”   宁凝正吃着包子,无缘无故被骂,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睛。   宁煦被她的眼神瞪得心里有些不舒服,连忙说道:“吃你的东西去,不是骂你!”   宁凝:“噢……”   “宁微”最在乎的就是宁凝,宁煦骂她一句,就心如刀绞,连说也说不得。   不是骂宁凝,就只能是骂宣蘅。   总不能是骂他自己的吧?   宣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脾气冲得不知所措,心想自己怎么又得罪他了,“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宁煦说道:“你以为自己问话多么高明,实际上早就露了马脚,让人给发现了。”   宣蘅意识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宁煦:“你不是问我刚才去干什么了吗,就是去给你擦屁股的。”   宁煦将方才的事情告诉她。   城主府水镜打开的那一刻,宁煦就觉察到了有人在监视他们,这个时候监视他们,不用想都知道对方有问题。   所以他绕到了偏僻的地方,躲开监视,看准了方向,朝对方挥出一鞭子,织梦术裂开虚空,将这一鞭送到了对方面前。   宣蘅脊背发寒,完全没了胃口,不由得复盘自己是哪里出了差错,是什么时候惹起了对方的怀疑,身份究竟有没有泄露,或者说,泄露到什么程度了。   她忍不住问:“你杀了她吗?”   宁煦道:“杀了她,线索就断了,我留她一条活口,你想要知道什么,直接问就行了,这可比你在外头大海捞针强。”   其实,最开始发现监视,不打草惊蛇为最妙,但是对方既然能够监视他们,就有可能放暗箭,宁凝和宣蘅都没有自保的能力,比起线索,还是保护好自己人重要。   那一鞭挥出去后,想必对方短时间内不敢再打他们的主意,正好可以抓紧时间,反客为主,瓮中捉鳖。   宁煦将油纸包递给宣蘅,“她跑不了,吃饱了再去。”   ……   灰木城外,刚刚包扎好的乌虔艰难地爬上了车厢。   为她拉车的是两头筑基期修为的灵牛,他们目可视黑夜,有着日行千里和提前预知危险的能力,它们和乌虔早早就缔结了契约,倘若遇到了危险,还能够保护她。   “城主。”   侍女趴着车门,“真的要现在离开吗,夜色已深,遇到妖兽该怎么办?不能等明天吗?”   妖兽生活在大海深处,那里没有阳光,所以上了陆地后,大部分妖兽都养成了昼伏夜出的习惯,夜里遇到妖兽的几率要比白天要大。   而且妖兽在黑暗中听风辨声的本领要比武士强,夜色里打斗,他们绝对落于下风,一般情况下,晚上绝对不会有人敢跑到结界外面去的。   乌虔早就被火灵力吓破了胆,她手臂上的灼伤发出撕裂的疼痛,她眼含热泪,一个劲摇头,“不,我得走。”   对方能够隔着水镜攻击她,一定锁定了她的位置。   乌虔心如明镜,逃走有几率碰到妖兽,但如果不走,她必然要被那人逮住。   侍女劝不动,握着刀检查队伍。   周围的武士都是临时接到任务,匆忙聚集在城楼前,准备护送城主前往无忧城。   乌虔倒在马车的软垫上,浑身剧痛几乎动弹不得,忽然间,耳畔传来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姐姐,你要去哪里?”   乌虔心咯噔一下,抬头一看,对面不止何时多了个梳着双丫的小姑娘,她左边坐着戴面具的男人,右边的女人白裙如荷叶边般在软垫上铺展开来。   这不是今天在水镜上见到的一家三口吗?   只不过此刻织梦术撤去,他们身上衣物恢复整洁,不再故意做旧成难民的模样。   “来人!来人!”   乌虔瞳孔一缩,当即就要打开车门跳下去,然而她怎么拍门,门就是不开,外面的人好像没有听见她的求助似的,整顿完队伍,就出发了。   车轱辘动了起来。   宁凝扬着手中的符咒,“没有用的,结界符,外面的人听不见结界里面的动静,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你还是老实交代清楚,为什么要监视我们。”   乌虔被她的话吓到,蜷缩在马车一角,方才的动作拉扯到伤口,产生的剧烈令她抽气。   “不说,你想我搜你魂吗?”宁煦又紧接着补了一句。   搜魂术有多么恐怖,乌虔就算没经历过,也是有所耳闻,她连忙摆手:“不要啊,我说……啊,好疼。”   听到这句话,宣蘅松了口气。   她愿意说,就证明她身上没有像紫升道人那样被下禁咒。   乌虔坐直了身体,抱住自己的双肩,浑身发抖,呼吸紊乱,额头上冒着冷淡。   宁凝熟练地从灵囊里拿出回春丹,递到她面前,“吃下去。”   乌虔警惕地盯着她手中的药。   “要是想你死,没必要下毒。”旁边的宣蘅接话道,“吃还是不吃?”   乌虔思索片刻,囫囵吞下了回春丹,药流滋养五脏六腑,伤口上的炙热褪去七分。   乌虔感觉好多了,坐正了身体,面对两大一小的审问,她终于还是开口了:“我是灰木城城主,有庇护城中子民之责,你们伪装成难民进城,形迹可疑,我监视你们,也是——”   她说着说着,眼光猛地瞪大,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宁煦面无表情熄灭掌心焰火,宣蘅继续问道:“还嘴硬吗,你知道我们想要知道的是什么,说,失踪案。”   若是乌虔是因为他们的身份而起疑,那么她应该将他们拒之门外,或者在进城后就开始监视他们,而非在他们向碧珠问起失踪案的那一刻开始监视。   乌虔知道自己避无可避,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她说道:“我敢保证,我的灰木城虽然比不了无忧城强大,但城防绝对坚不可摧,连地底也深深地种满了阵法和结界,绝对不可能让妖兽溜进来,而且,只要是妖兽入城,必是血腥屠戮,绝对不可能只有一个、或者两个人失踪。”   谈起灰木城,乌虔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灰木城的城防是她亲手植入的,她再清楚不过了,灰木城百姓失踪在她接任城主前就发生过,在她成为城主后也发生过好几起。   灰木城不大,按理说不应该出现无头悬案,即便是杀人行凶,也有迹可循,而且修者遍地的灰木城查案,比冗官低效的西域各国要靠谱得多,修士追灵锁定凶手,几乎从未失手。   这几起失踪案的诡异之处,在于完全无迹可寻,所以求助无门的失踪者亲属,绝望下才会写信给昆仑。   至于为何会将失踪案会被归类为和妖兽有关,一来是妖兽东离猖獗,二来也是……有人在故意引导。   “这些案子结不了,而且我也不敢查,但我要给城民们一个交代,和要给你们昆仑一个交代,嫁祸给没有灵智的妖兽是最合理的。”   乌虔垂着眼眸,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裙摆,“但是比起只只破坏的妖兽来说,人心诡谲才是更恐怖的。”   “我是灰木城主,要保护灰木城免遭妖兽之口,也要保护灰木城能够在人族的争斗中活下来。”   “有人威胁你,不准你查下去?”   宣蘅思索着谁有威胁她能力,不消片刻,有了答案,“无忧城。”   乌虔没有否认,只是说:“我并不确定就是无忧城主做的,但是每次失踪案发生,都和他有关。”   乌虔成为城主之后第一次失踪案发生在苏稽派使臣来灰木城催促贡品期间。   第二次,苏稽和夫人巡视东离,落脚灰木城。   第三第四次,无忧城主虽然没有来,但是发生时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有复生教的教徒,来到灰木城中传教。   宣蘅问道:“什么是复生教?”   乌虔说道:“复生教是近年来东离声名鹊起的一个野教,无忧城城主也是他们的教徒,他们的教义是,复活上古杀神——上仓神女,轩辕姮。”   “故名复生教。” [58]邪魔歪道:今后他有求于宁凝的时候多着呢   清濯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落在他的身前,晒得他皮肤发烫。   因果印的灼烧渐渐褪去,他混沌的大脑终于开始运作起来,猛地想起宁凝交代给他的任务。   宁凝交代给他的任务……   他连忙掏出镜子,上面的消息停留在前一天,宁凝让他观察无忧城的情况。   在他因为因果印昏睡的期间,宁凝并没有给他发消息。   他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无忧城的繁华街景落在眼里。   这里是无忧城内最大的客栈,他的房间又在高处,望出去几乎能看遍无忧城的全貌。   作为东离第一大城,无忧城有整整十个大梁京城那么大,放眼望去,是开阔的集市,灵兽拉着货物,在可供十辆马车并行的道路上奔驰,街道两边,各色商铺林立。   再远一些,是金灿灿的灵田,田间头戴竹帽的农民来往耕作,地脉中源源不断的灵气催长着各种灵谷物,无忧城的粮食供应就来源于此,可以供整个无忧城在与外部隔绝的情况下维持城中百姓的一日三餐。   城市喧嚣,乡野田园,还有远处闪亮的琉璃宫,几种看起来并不相合的场景被强行糅合,拼凑进一幅画面中,竟一点也不违和。   清濯疑惑,宁凝让他观察无忧城动向,莫非无忧城会遭遇什么灾祸吗?   宁凝没有告诉清濯她来东离的目的,但清濯知道,她放弃在昆仑鉴心峰上吸纳灵气修炼到东离来,不可能为了人祭阵,因为在赵府发现人祭阵的时候,她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关心。   她没有主动说原因,清濯觉得自己问了她可能也不会说,按照她的话去做就行了。   他可以确认因果印和宁凝有关,今后他有求于宁凝的时候多着呢,宁凝交代的事情,他得办好。   他思索了片刻,离开了客栈。   ……   “师弟,无忧城和西大陆不一样,你在外面要多加小心。”   此时闻鹤昭和秋鹭此时在城中调查人祭阵的线索,他们从来就没有把清濯和宁凝两个小的当成帮手,对于他们两人的定位也就是“鉴心峰长老塞进来的关系户”,顺便带着他们出来历练罢了,只要他们不添倒忙就好。   他们安顿清濯的时候在房间里布置了阵法,感知他离开,秋鹭给他发来心声通话。   心声通话的限制是通话两人距离不能隔太远,隔得远一些就只能用水镜通讯,再远只能通过纸鹤或者青鸟传书寄信。   秋鹭能给他传声,说明他与秋鹭相隔不到百米。   清濯说道:“多谢师姐,我心里有分寸。”   一般来说,心声通话需要筑基期以上的修士才能有足够的灵力才能支撑,只有极个别的天才能够在筑基前学会心声通话咒。清濯不是极个别天才,他带了神器“千里音”,神器加持,他即便只是个筑基期,也能够用心声与人通话。   清濯顺着人流往前走,打算在无忧城里先转一圈,熟悉下情况,没想到刚刚走过一条大街,忽然间听见不远处传来吵嚷声。   “住手,你们都住手,你们想喊干什么?”   “不要动她,你们在干什么,这可是惊春长老,是我们东离的守护神,你们凭什么玷污她的塑像!”   捕捉到“惊春长老”四个字,作为昆仑弟子,清濯的心微微一动,扭头往那个方向走。   争吵的中心被层层人流包围,凭借身形优势,清濯很快就挤到了最里面。   有几个身着黑袍的男子手中将手中的板砖、泥团往里丢,对拦在面前的几人放话道:“滚开,不要多管闲事,她算什么破神,这世间还有一个神明,那就是我们上仓神女!其他人,都不配叫神!”   和黑袍男们对峙的是几个普通人,且大部分都是女子,提着的竹篮里放着香烛,说明她们也不过是来上香的普通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十六七岁左右的小姑娘   被黑袍男威胁,她丝毫不恐惧,说道:“我从来不知道什么上仓神女,我就只知道,是惊春长老放弃了飞升的机会,将天雷织成雷网,拦住海底妖兽,才庇护了我们平安!”   “是呀,”她话音未落,她身边一个大娘也继续道,“要不是她,你们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你们凭什么侮辱她!”   “这里是惊春长老庙,该滚出去的是你们!”   清濯抬头,巨大的金身塑像撞入他的眼眸中,那是个慈爱的女子,她的五官生得陡峭凌厉,手托灵剑,而目光柔和,注视着下方信徒。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进了一座惊春长老的神庙。   供奉的,是他素未谋面的师祖——昆仑昔日的长老,惊春。   自从惊春长老建起海防大堤之后,东离人感念她的付出,自发为她建起了无数座神庙,让她永久受香火供奉。   而现在,神像的手臂上的金箔被砸进来的石头磕开了个口子,神像的身上好几处被臭鸡蛋、黑泥砸过得痕迹。   神像面目依然慈祥,却身染泥沟。   清濯看向破坏神像的人。   几个男子通通都穿着黑色的罩袍,兜帽下盖着一张张趾高气昂的脸,表情阴鸷,“你们居然胆敢不敬神女,简直就是——”   “罪无可赦!”   他从罩袍下掏出一把雪亮的匕首,那小姑娘大概没想到他们会掏刀子,吓得惊叫一声。   “你、你们想干什么?”   “你们还想杀人吗?”   正在这时候,身后的路人议论声传入耳中,“杀千刀的复生教,这些教徒仗着有城主撑腰,为非作歹,这些天都砸了多少座长老庙。”   “非说惊春长老不配和他那幺蛾子的神女一样受供奉,他那神女也配和我们惊春长老比!”   “不是不给他们传教,他们就不能安安静静供奉自己的神女,为什么还要砸别人的庙!”   众人虽然骂骂咧咧,但是也只是口头上说说,没几个人敢上前阻拦。   毕竟如今复生教受城主保护,即便杀人纵火,城主也会无条件赦免,要是平头百姓和复生教的人对抗,得罪了城主,被赶出城去,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清濯围观片刻便捋清了状况,没想到惊春长老死后,竟然还要遭此一劫。   眼看着那几个女子就要被惨遭毒手,他顾不上太多了。   ……   宁凝忽然感觉到水镜闪了一下。   宁凝拿出镜子,上面传来清濯的一行字,“主人,借你的符咒给我用用。”   她放在清濯灵囊里的绝大部分都是攻击符,清濯要用她的符咒干什么,他遇到危险了?   宁凝问对面正襟危坐的乌虔,“你的车要走几天才能到无忧城?”   服用回春丹后,乌虔的伤已经恢复了大半,听到问话后,连忙回答:“五天,五天就能到!”   灰木城的灵牛拉车的速度已经很快的,可以不吃不喝日夜兼程,从灰木城跑到无忧城,只需要五天时间。   昨天听完乌虔的话之后,宣蘅当即拍板决定要去一趟无忧城,她要见一见这个所谓的“无忧城主”。   正好乌虔也是要去无忧城,所以三人对乌虔装成了乌虔的随从。   乌虔前往无忧城,一来是为了躲避三人,二来是她本来也要去给城主夫人贺寿,三人的到来只不过是提前了她出发的时间。   宣蘅等人可以借助灰木城防请帖混进无忧城,和城主对峙。   乌虔哪敢反对,只能让她们与自己一起同行。   “五天时间,有点长。”宁凝又问宣蘅,“我们可以用遁地符遁过去吗?”   “遁是可以遁,但是无忧城在无尽海边,要是方向定不准确,很容易遁到无尽海中去。”   宣蘅不熟练的的遁地术宁凝是体会过的,这里不比西大陆幅员辽阔,无论遁到何处,总不至于离开大陆,但是东离就不一样了。   宣蘅发现了她的焦虑,温和地揽过她的肩膀:“为什么突然着急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宁凝抿着唇,摇摇头:“没事。”   可她的表情出卖了她,她的确是在担心,担心清濯在水镜那头出了什么事。   她又想起了前几世让慕星迟落下永久旧伤的那场意外——这件意外也是宁凝从其他师兄师姐口中听说的,慕星迟自己并没有提及过,兴许是不想师弟师妹担心。   所以宁凝知道且仅知道他在东离出任务的时候为了保护百姓被妖兽攻击而受伤,进一步的细节,她也不得而知。   清濯遇到的麻烦,会和这件事相关吗?   宣蘅察觉出宁凝是在看了水镜以后才开始忧虑的,猜到大概是无忧城的同门那边给她传了不好的信息,于是说道:“与其瞎担心,不如问个清楚,对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宣蘅的话点醒了她,她方才光顾着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竟忘了给清濯回消息。   ……   无忧城,长老庙前。   几个黑袍男正要教训“胆敢出言冒犯神女的不敬之徒”,忽然惊春长老神像之上电闪雷鸣,瞬息间几道闪电挥落。   清濯驱动惊雷符,并运用灵力限定住雷电攻击的范围。   “天雷镇恶,邪祟让路。”   “炸!”   疾电迅雷,避无可避   黑袍男们被迅雷轰开,被炸得衣袍撕裂,面如土灰,吐出口灰气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无一幸免。   而躲在惊春长老神像下方的几个女子和围观群众毫发无伤。   “这…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被眼前的突然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凭空生雷,这莫非是……   “神迹!”   “惊春长老显灵了!”   “长老显灵了!”   众人大声嚷嚷了起来,不知谁起了个头,纷纷跪倒一片。   清濯趁混乱躲进人流中,深藏功与名,掏出水镜,在扫过宁凝发来的消息后,回复道。   “没事,处理了几个喽喽而已。”   “对了,有个事情得和主人汇报一下,我发现无忧城里有个复生教,我觉得他们的人都怪怪的。”   “要不要我去追踪一下他们?” [59]神族往事:你是轩辕氏最尊贵的公主   清濯的信息刚发出去,宁凝就回信了。   “不准去!”   “不准去!”   “绝对、不准去!”   宁凝手速飞快,以指为笔,在镜面上写下一个又一个文字,她刚刚才听说了复生教和人祭阵有关,复生教毫无疑问是危险的,清濯现在就还不到筑基期,肯定不能让他犯险。   但是宁凝担心把复生教和人祭阵相关的消息告诉清濯后,那个叛逆的蠢货会故意和她唱反调,于是她只能威逼利诱,“你要是去了,我以后就不理你了——不,等我下次见到你,我就捅你一剑,再把你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不久后,委屈巴巴的一句话传了回来。   “我还没跟你说复生教有什么怪异之处,主人干嘛那么凶啊。”   镜子另一头,清濯疑惑不解,事出反常必有妖,宁凝一听他提到复生教就激动,说不准她也知道了复兴教有问题。   清濯犹豫着要不要问,但是看到铜镜中宁凝满屏的强烈抗议,还是不问为妙,以免自己问的越多,宁凝就越激烈。   他思索着,他可以偷偷查,宁凝远在千里之外的灰木城,他查了她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   铜镜亮了。   宁凝给他发来信息。   “我明天就来见你。”   ……   宁凝收好了铜镜,就发觉了自己身上落了道凌厉的目光。   该目光正是来自宁煦。   冰冷,严厉的眼神。   宁凝被盯得心里发毛。   在对于宁凝交友的态度上,宁煦和宁微保持出奇的一致——清濯是个祸患。   上次失手,没有除掉清濯,并不意味着宁煦会就此放任。   在进入昆仑以后,仙山为屏护住清濯,东离之行,又有数双耳目,闻鹤昭的识海难破,他始终没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宁凝有些害怕,这个眼神总是让她想到不好的记忆,连忙往宣蘅那个方向挪了挪。   然后,感觉到头顶一重。   宣蘅见她靠近,十分自然地将她搂在怀里,把手放在她的头上揉呀揉,像搓毛线球,又好像把她当成只灵宠,双手将她圈在怀中。   宣蘅此刻目光恍惚地看向车窗外,似乎心事重重,抱宁凝是她下意识的动作,揉宁凝的头是她习惯性的手癖。   从昨天听说复兴教开始,她就已经是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了。   宁凝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不要在意身后的宁煦。   她主动在宣蘅怀里动了动,脆生生喊了句,“阿娘。”   宣蘅回过神来,低头正好对上宁凝白皙的脸蛋,“找到人祭阵的线索了,你不高兴吗?”   宣蘅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子。   “祟祟呀……”   “祟祟”与“岁岁”同音,所以每次她喊这个假名,宁凝都会下意识“嗯”了一声。   宣蘅说:“你知道吗?每个上古神明陨落之后,除了祂的同族,其余所有认识、或者不认识祂的人都会忘记祂们,名字、身份、记载着祂们事迹的文字,祂们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会被抹除,干干净净。”   这是刻在神明骨子里面的傲慢,神族创造出来的世间准则。   神明们不允许别人亵渎神族的历史,卑微如蝼蚁的其他族群不配记住祂们伟大的名字。   宣蘅死前,她的神庙也曾遍布六界。   即便神族衰亡,轩辕氏早在千万年前就被推翻,但她依然庇护苍生,始终受人供奉。   她死后,不到三百年,信徒们忘记了她的名字,也不再传颂她的故事,神庙荒废,香烛寂灭。   不是因为人们忘恩负义木石人心,而是因为他们没办法记住。   宣蘅的低头,温和凝视着怀中一知半解的小姑娘,“所以复生教喊着说要复活的那个神女,要么是他们杜撰出来的,要么——就是就是有神族在帮他们。”   “复生教的创立者,可能就是神族。”   宁凝眨巴眼睛,疑惑:“可是,神族很久以前不是已经全部灭亡了吗?”   上古时期,天地被神族统治,后来各神国内讧,引发叛乱,众神在战争中陨落,六界各族才得以繁盛,宁凝在不夜城、在昆仑都学过六界史,书中记载的众神,就好像恐龙一样灭绝了,在这个世界上不复存在。   宣蘅摇摇头,“是的,绝大部分神明都在上古时期身死,但也有一部分的神明活了下来,祂们或游历人间,看遍生死无常,或成为坐镇一方的守护灵,庇护百姓,又和普通人相爱相知,生儿育女,但是这些人所剩寥寥,就算还存在于人世,或许也已经成为了世间芸芸众生的一部分。”   宁凝仰着下巴。   她忍不住再次猜测宣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居然能够一下子说出这么多的神族秘幸。   六界史从神族灭亡后开始,上古时期的历史都是断代,没有人知道神族统治时期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宁凝也就只在小时候,听博览群书通读古籍的大巫能够跟她讲过神族的故事,但也有只言片语,没个根据。   宣蘅说得头头是道,显然和大巫那些无凭无据的不一样。   宣蘅虽然是没有灵根的凡人,但是宁凝从没有把她当成过普通凡人看待,只是互不问彼此底细已经成为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宁凝的猜测只持续了片刻,又回到了话题中来,“假如真的是神族的话,祂们的目的是什么呢?还有,对于我们来说,是好还是坏呢?”   宣蘅眼里漫过一丝悲伤,她揽住宁凝,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此刻已经将“拥抱宁凝”当成了自己的安慰。   “……我也不知道啊。”   宣蘅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苍山暮雪,血流千里。   红月倒悬,四处是凌厉的剑阵。   一身红袍的少年站在雪中,身下的冰湖被他流淌的血染红。   焦鹿梦穿透少年的肩胛骨,把他的影子钉在水中,锁住少年的身影,令他寸步难行。   他跪在水中,举着白骨森森的双手,鲜血淋漓地哀求。   声声凄厉,语气全是不解。   “阿姐,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和他们站在一起!”   “为什么不帮我,你不想念父皇和母后,你就不想要回到过去吗?你就不想这世间再次重现神族的荣光吗?”   “你是轩辕氏最尊贵的公主,就甘心和那些令人作呕的蝼蚁站在一起吗,你怎么忍心让虫豸玷污你!”   “大阵已经启动,你要是拦我,你也会灰飞烟灭的,你想死吗?”   她眉头紧皱,手中动作丝毫没有犹豫。   拉弓。   巨大的弓影在月亮前展开。   放箭。   天地杀伐倾倒而下,势不可挡,给予如痴似狂的少年,最后一击。   轻叹后,她抽身离开。   天地坍塌,风雪哀鸣。   ……   宣蘅把玩着宁凝的头发,思绪飞得很远,被焦鹿梦贯穿后,又被日月弓一箭穿心,他不可能会活下去。   会是他吗?   可复活“上仓神女”,对于他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如果不是他,还有可能会是谁?   宣蘅放开了宁凝,宁凝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上前抱了她一下,宣蘅不住笑开:“怎么了?”   ……   宁煦扭过头,心里有些酸酸的。   宁凝最开始向宣蘅投怀送抱,只是为了避开他,现在却如鱼得水,在人家怀里尽情撒欢个,好不痛快。好像她们才是亲母女。   宁凝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他。   ……   宁凝撒娇道:“没什么,想抱抱你,我们能不能休息一下,这破车坐得我屁股疼。”   乌虔忍不住腹诽她的灵牛拉车稳着呢,她的灵车上的垫子软着呢,爱坐不坐。   但是宁煦和宣蘅都愿意迁就宁凝,乌虔下令暂作休息。   马车在不远处找了个空地停了下来,武士们立刻戒备,在地上布下防护咒,交替轮班,一部分武士喝水吃饼,闭目养神,另一部分巡逻看护,各自分工协作。   宁凝抱着剑靠坐在大树下,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抬眼观察宁煦。   宁煦倒来一碗水,递给她:“喝吧。”   宁凝忙不迭接过,“谢谢。”   宁煦疑惑这家伙怎么变得这么讲礼貌了,忽然间变故陡生。   疾风迅起,大地崩裂。   经验老道的武士当即大喊:“摆阵,妖兽来了!”   一声长啸传来,只见距离车队百米外的地方有只巨爪破土而出,重重拍在大地上,鱼头蛇尾却生着四肢的妖兽尖叫着冲了上来。   嘶吼声刮破耳膜,   武士们迅速集结,乌虔心惊肉跳,强忍着惊惧站定,看着自己的下属摆出除妖阵。   “在这里等我。”   宁煦没有在宁凝面前亮出白骨鞭,抢过武士手中的剑,轻轻跃起,白色的衣摆在空中悬浮,抬手,烈日凌空,四周温度极速攀升。   挥斩。   剑意气势如虹,强大火灵力宛如瀑布般一泻千里,平原上的野草瞬间被滔天热浪吞没,那鱼妖甚至没来得及垂死挣扎,就在大火中灰飞烟灭。   从它出现到消失,只过了不到一刻钟。   正准备拼死抵抗的武士:!!   乌虔:!!   好厉害!   东离灵气远不及西大陆,虽武修众多,但强者稀少,这样一剑劈死妖兽的人,他们也是头一次见。   乌虔由衷地开始佩服自己,她居然生生挡下了这家伙的一鞭子!   宁煦却在灰烬之中察觉了一丝不对。   他落在灰烬前,无数纸灰在浮动的气流中冉冉升起。   “纸人,织梦术。”   他搓碎灰烬,一脸黑地回头,寻找宁凝的身影。   很好,宁凝不见了。   ……   宁凝在御剑前往无忧城的路上。   刚才的妖兽,只是用来迷惑众人,让她得以逃出来。   那车走得太慢了,估计等他到了,清濯早就一脚踩进了复生教的坑里。   御剑飞过去,一天就能到。   宁凝和清濯相处了七世,太了解他的性子了,她平时让他干什么,他不一定会干,不让他干什么,他肯定会干,主打一个叛逆。   想到这些事,宁凝就忍不住按自己的指关节,虽然没能和话本子里的反派一样按得咔咔作响。   宁凝心里打定主意,要是让她发现清濯不听话,那他就完了。 [60]复生教主:专心走剧情的一章   灵符燃烧,化作一只灵巧的白色灵蝶。   闻鹤昭抬手,白蝶震翅,在空中盘旋,好像是花丛里千千万万只蝴蝶一样,十分普通。   但实际上,这是能够根据灵力残留痕迹追踪灵力主人的搜灵蝶。   闻鹤昭的灵根,是极其罕见的空灵根,有着斩破虚空、扭曲时间的能力,能够短暂将某个区域的时间短暂回朔到从前的某个状态。   他如今的修为,能够回溯时间的极限是五年。   无忧城这五年来发生过的失踪案有七起,闻鹤昭把失踪案发生的现场的灵力场逐一回溯到案件发生当日,并放出搜灵蝶。   搜灵蝶对灵气极其敏感,很快就辨别出失踪案现场最浓郁的那一股灵流。   “往这边走。”   闻鹤昭给秋鹭一个眼神示意,后者立刻跟上,两人穿过人群,穿廊走巷,两人越往前追,越发现身边的人流越来越多,且身边人的穿着也变得单一。   大街两边人群水泄不通,他们几乎癫狂地往中间挤。   汇聚在人流中间的是一群身着黑色斗篷的男女,他们朝空中伸着手,大声呼喊着,闻鹤昭和秋鹭被人流簇拥着向前,很快就被冲散。   闻鹤昭在前,回头寻找秋鹭,恰好收到她的心声传音,“师弟,盯住灵蝶,别管我。”   闻鹤昭于是头也不回栽进人群。   灵蝶振翅,往人群中心飞去,没过多久就停留了下来。   它白色的羽翅落在一块黑布前,黑布的主人感觉到了它的存在,伸手,捏住它的翅膀,用力一掐,羽蝶破碎,化作碎片,随风散去。   闻鹤昭抬头,看到了那个人。   浓眉大眼,脸色沉郁,除了脸,浑身上下都被罩袍裹得严严实实,坐在高大的轿子上,东珠为帘,垂落下来。   见他接近,众人大声呼唤:“教主千岁!神女万岁!”   闻鹤昭停下脚步。   被称呼为“教主”的男子缓缓低头,瞥了他一眼,继而淡淡收回目光,三十二人抬着轿子,朝那座琉璃雕刻的宫殿中去。   疯狂的人流并没有随之停下,而是一路跟随,欢呼雀跃,很快就离闻鹤昭远去。   闻鹤昭看着远去的人群,和匆忙赶来的秋鹭,轻笑:“果然。”   又和这些黑衣人有关。   ……   这不是闻鹤昭第一次放飞灵蝶。   他昨日一天内回溯六次时间,放飞六只灵蝶。   前六次,有三次灵蝶无功而返,剩下三次,灵蝶盘旋的地方,或多或少都有这些黑衣人的存在。   这还是第一次,灵蝶如此明确地指向一个黑袍人。   ……   “复生教,近年来兴起于无忧城的宗教,供奉的是‘上仓神女’,复生教徒认定上仓神女是唯一的神明,他们唯一的教义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让已经死去的神女复活。”   “他们排斥别的神明,认为这世上别的神明都不能够上仓神女并肩而立,不配和神女一样受人供奉,所以他们还会打砸神庙,无忧城民为惊春长老修建的神庙,就被砸过好几次。”   回到客栈,闻鹤昭开始给慕星迟传信,告知他七次搜灵蝶的轨迹和在民间打听来的有关黑袍人的线索。   “这就是我们搜集到有关复生教的信息,已经是能够打听到的全部,倘若还想进一步了解复生教,可能要打进他们内部才知道。”   慕星迟那头的回应很快:“我知道了。”   将闻鹤昭找到的信息总结了一下,群发到每个昆仑弟子的镜子上。   又问:“其他人呢?有线索吗?”   虽然昆仑弟子人手一个水镜,但是大家分散开来各查各的,不会实时汇报进展。   慕星迟嚷了一嗓子以后,其他人才将自己查到的信息汇聚。   宣蘅:“我在灰木城搜查时,也注意到了失踪案与复生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正前往无忧城途中,估计明日抵达。”   四方城二人组:“同上,发现可疑线索来自无忧城,如今在前往无忧城路上。”   几人查到的线索竟然如此一致地指向复生教,可见复生教必然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大家都来无忧城了,破局的关键,就在无忧城中。   看完镜子中的信息,闻鹤昭又单独联络慕星迟:“闻师兄,复生教的教主方才往琉璃宫的方向去了,你可暗中打探一二。”   慕星迟此刻正身处琉璃宫中。   昨日他带着师弟妹们住了下来。   城主为他们准备了宽敞的院子,昆仑弟子每人一间客房,里面装潢富丽堂皇,极尽豪奢,好似将他们奉为座上宾。   然而就在一门指隔的院子外,却站着巡逻严密的武士将他们看管起来。   “师兄,你想怎么出去?”   看到传讯后,师弟妹们找到慕星迟商量对策。   外面的武士压根拦不住化神期的弟子,但是除了武士,门上还有五层禁忌,慕星迟早就发现了禁忌的关窍,倘若屋内少于五人,禁忌会被立刻触发。   既然要“暗中打探”,那就不能让人知道,如何在不触动禁忌前提下出去,是个问题。   他们倒不是害怕苏稽,只是受制于他,担心自己的一时冲动激怒苏稽,他拿其他无辜百姓出气,为了无辜者平安,他们才暂且委屈忍耐。   慕星迟将目光放在了桌案上摆放的精致果盘前。   “我有办法。”   客房中,早中午晚都会侍女端来瓜果点心,其准时程度,堪比昆仑食堂。   慕星迟等人已经辟谷,当然不需要吃任何东西。   侍女依旧踩着点到来,将没有动过的瓜果点心端走,送来新的。   慕星迟和闻鹤昭通讯后不久,正巧时更换果盘的时间。   侍女如期而至,将新的瓜果点心送来,这次还提了壶上好的美酒,摆放在桌子上。   慕星迟说道:“其实不必麻烦你们每日送来,我们并不需要吃食。”   侍女言笑晏晏,“这是城主大人的吩咐,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   “仙君不必推辞,这是我们该做的。”   侍女将新的果盘放好,收拾好了旧果盘,正要转身离开。慕星迟抬手抬手,轻点侍女的后脑勺。   侍女顿时眼神空洞,直愣愣呆在原地。   慕星迟将她扶到了椅子上坐好,打量了一下她身上的衣裳,抬手捏诀,椅子上的侍女立刻化成了他的模样,而他摇身一变,则成了身姿窈窕的琉璃宫侍女。   他修的是剑道,并不擅长幻术,这一个障眼法大概就只能支撑半个时辰左右,但是足够他打探消息了。   他吩咐师弟师妹们将侍女看好,说:“等我回来。”   他一个闪身,绕过武士,已经出现在了院子外边,遥遥看了眼院门,咒文沉寂不动。   很好,这个禁忌并不算高级。   只要院子里还要保持有五个人,禁忌就不会触发。   他双手收合,把身段和仪态调整成女子状态,迈着小碎步快步朝前走去,神识小心翼翼地外扩,搜寻着城主的气息,步步朝那个方向靠近。   ……   小园幽静。   花圃里种着淡蓝色的绣球,梧桐树参天,垂落一个秋千,随着凉风习习晃动,优雅别致。   这个院子放在琉璃宫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厢房内,苏稽抱着怀中的虚弱的女子,满脸怜惜:“教主,夫人昨天又犯病了!她吐了好多血,怎么止都止不住,她的身体真的要支撑不住了!”   “你说的方法真的可行吗,这样子真的能够帮她找到药吗?”   床前,黑衣人长身而立,这个黑衣人正是那个被称为“教主”的人。   “放心吧,只要你将名单里的人都请到生辰宴,就不怕事不成,药一定会帮你找到。”   藏在墙角一隅的慕星迟,正用听声咒偷听两人的对话。   他来到的时候,恰好听到这一段。   名单里的人?   慕星辰留了个心眼,莫非名单和昆仑有关?   除了昆仑,会不会还有其他人。   为什么一定要他们出席生辰宴?   苏稽哭丧着脸哀求道:“可我担心夫人撑不到那个时候……她…她这几天昏迷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我怕她…怕她……”   黑衣人说:“放心吧,神女庇佑,你的夫人命大,暂时是死不了的,对此你大可不必担心,生辰宴之后,我保你夫人痊愈。”   黑衣人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忽然间好像有人猛地拿锤子砸在他的脑袋上,把他敲醒,惊悟转身。   “谁?”   正在听墙角的慕星迟迅速反应,抽身离开。   “轰隆隆——”   一声巨响,院墙倒塌。   复生教主阴收回打出的拳头,沉着脸走出房门,发现墙角空无一人。   慕星迟回到了房间,将幻术撤去,并将侍女喊醒。   侍女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慕星迟一脸关切地询问:“姑娘,你还好吧,是不是太累了,为何突然昏迷不醒?”   侍女迷茫:“我昏迷了?”   慕星迟温润点头。   侍女迷迷瞪瞪地揉了揉眼睛,“我昏迷了多久,没有耽误当差吧?”   “不久,一炷香时间不到。”   侍女吓了一跳,一刻钟,已经很久了,连忙提起食盒,说了句抱歉,就匆匆地离开。   其余昆仑弟子聚上来,“师兄,都查探到什么了?”   慕星迟说道:“情况有些复杂,看来这次生辰宴,我们得去一趟了。” [61]猎杀开始:清濯,第二次危!   慕星迟的做法不难理解。   串联起线索,人祭阵和复生教有关,复生教又撺掇城主给城主夫人大办生辰宴,还列出名单规定谁必须出席。   这个生辰宴必然有问题,说不准还与人祭阵有着千丝万缕联系。   既然他们在名单上,那他们五人为何不能以身为饵,引蛇出洞?与琉璃宫外的其他人里应外合,乘机而动。   昆仑弟子陆续从其他城池赶来,等九天后,众人集中无忧城,正好配合织出一张大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交换完相关情报后,闻鹤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关系户还没有回来过吗?”   秋鹭抱着一包烤栗子坐在窗台上,剥开栗子壳,高高抛弃,用嘴接住,栗子上的热气在空中散去,落到她嘴上,温度刚刚好。   “隔壁门上禁忌没动过,他昨天早上出去后没有回来,不知道跑哪去了,距离太远,心声传音他听不见,我用铜镜问过他的去处,没回。”   “还有,他是你小师弟,别天天关系户关系户的叫,人家还是个孩子,不要损人家。”   宁凝和清濯、宣蘅三人本不该是这次天阶任务执行者,他们都是通过特殊途径加入他们来历练的。   但在秋鹭看来,做任务又不是什么好事,他们就算是被强行加塞,也没有抢占别人的资源,更没有干预他们做事,没理由用“关系户”这个词来称呼人家。   秋鹭觉得带俩孩子打打闹闹还挺好玩,要是这两孩子拜在自己师尊门下,是自己亲传的师弟师妹那就更好了。   闻鹤昭一下子得了两个漂亮的师弟妹,居然还对人家颐指气使,倘若闻鹤昭是她亲传的师弟,她就要动手教训他了。   秋鹭说完话后很长一段时间,闻鹤昭都没声了,大概是知道吵不过它。   秋鹭大大咧咧继续剥栗子,吃得正香之际察觉闻鹤昭一直眉头紧锁,似乎在沉思。   “你在担心他?”   闻鹤昭立刻反驳:“我不是慕星迟。”   他才没有那么多精力分到小屁孩身上。   只是清濯前一天还在生病,第二日就跑出去,还是整日未归,难免让人遐想。   闻鹤昭解释道:“师尊出门前,几次三番叮嘱,要我照看好他们两个,出了事,不好交代。”   秋鹭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行吧,其实你也不必太担心,他身上带着太虚仙长的保护信物,小师弟是他懂分寸,不会去碰危险的事情,没准就在这附近瞎逛。”   她慢悠悠说道:“虽然拜师时间不长,但他好歹是昆仑弟子,他也该明白一个道理——生死自负。”   闻鹤昭不想再和她说话,抱起剑朝外面走去。   秋鹭问道:“到哪去呢?”   闻鹤昭说道:“去城中打探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有利于师兄九日后在生辰宴布局的信息。”   秋鹭倚着门看着他匆匆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   闻鹤昭这个人就是这个性格,嘴硬心软,嘴上的话总是和心里的是反着来的。   ……   自从无忧城主皈依复兴教,开始在无忧城内大兴土木,如今复兴教已经成为无忧城第一大教,道场和上仓神女的神庙遍布城池。   复兴教的道场大小不一,有的修建在闹市区,方便教徒向百姓传教,有的设在僻静的乡野间,便于教徒们集会、休养。   此时,城西灵田内的一个复兴教教场内。   三个黑衣的女子带着一群同样身着黑衣的小孩,穿过金灿灿的麦田。   这些小孩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可能也就两三岁左右,一个个像个萝卜头似的,走路都是歪歪扭扭,还有一个走了几步路,被石头绊倒,软滚滚摔在地上。   但是他们身上的衣着打扮,和成年的复生教信徒如出一辙,清一色的黑袍,脑袋被黑色罩袍盖住。   “我们现在要去祭拜神女了。”   成年的黑衣女信徒对小孩子们说道,“待会进了神庙,一定要恭敬,不可以说话,也不可以抬头直视神女,你们要是谁敢犯戒,今天就没有饭吃。”   原本还算活泼的萝卜头们听见这句话,立刻就老实了下来,乖乖地排好队。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不给吃饭,对于小孩子来说,就是最大的惩罚。   女信徒看见小孩们还算听话,十分满意,带着一堆人继续往前走。   她并没有发现,这群小孩中,有个人被换掉了。   清濯默默转着手中的留影石,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想要查清楚复生教的底细,最好的方法,就是加入其中。   直接潜入教徒中会比较困难,但是他左右打听后发现,复生教的教徒不仅会向成年人传教,还把手伸到孩子手上。   教徒们会从各地收养孤儿,并从一些穷苦家庭里收买儿童,有的教徒也会交出自己的孩子,由教会负责抚养,教他们敬神女、为复生教的伟大事业献身。   孩子们年幼无知,从小就被灌注复生教的教义,可想而知,他们长大后会成为多么癫狂的信徒。   清濯摸到了他们圈养小信徒的地方,正巧有个孩子的父母在卖了女儿后又心生不舍,乘着夜色潜入复兴教的道场里偷孩子。   清濯帮了他们一把,送他们离开后顺理成章替代了那个被父母带走的女孩,成为了复生教“小信徒”中的一员。   教导孩子的女信徒需要同时照管一大群孩子,根本记不清孩子们的脸,而小孩们都懵懵懂懂,且彼此间不准许交流,当然也发现不了身边的同伴换了人,所以清濯很顺利地潜伏了下来。   女信徒带着孩子们穿过了麦田,来到一座神庙前,站定。   这个修建在灵田上的道场很大,里面养着成百上千个孩童,清濯他们这几十个孩子,只是其中一批。   神庙内还有另一批人,正在向神女行祭拜礼。   从照顾他们的女信徒只言片语中,清濯能够了解到,这个祭拜礼每天都要进行,是身为信徒的他们一日中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清濯在外头等了一会儿,里面的孩子们出来了。   他们被女信徒牵着,如幽灵般走过,他们从小就被灌输要尊重神女的观念,在无知的年纪已经学会了约束行为,神女庙前不敢噤声。   清濯这批人无缝进入了神女庙。   大家都静悄悄的,没有人敢抬头。   女信徒在前引路,身着黑袍的祭祀正用孩子们听不懂的梵文念诵着上仓神女的事迹。   清濯低着头,留影珠转动,他依然能够从倒影中窥见神像的样貌。   神女一手握剑,一手握弓,留影珠光将神女手中的剑纹映得清晰可见。   清濯心里咯噔跳了一下。   这剑纹,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孩子们跪下,对着神女像,三十六拜,然后起身,离开。   出了神庙,已经有新的一批孩子在庙前等候。   清濯这群人出来时正好和新一批孩子擦肩而过,清濯默默向前走,旁边有个小孩在路过他的时候狠狠掐了他一下。   他回头,看见藏在兜帽下的黑瞳中隐隐浮现的怒火。   上面写着三个字——“你完了。”   糟糕。   清濯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滚到了宁凝的脚边,就在这恍惚的空隙,险些撞到前面的人。   女信徒不悦地瞪了他一眼,“会不会走路!”   ……   毫无疑问,这个和清濯对视的人就是宁凝。   抛下“爹娘”回到无忧城后,她就开始找清濯。   由于是在复生教道场内,清濯担心被监视,所以把昆仑的宝物都收好了,一整天都没有看铜镜。   所以师兄师姐们商议的计策、师姐的关心、以及宁凝疯狂给他连发的数十条信息——他一条也没有回。   那么宁凝是怎么找到清濯的呢?   宁凝知道,清濯看起来阔达实际上倔得像头驴,想做的事只要动了念头就绝不会轻言放弃,他肯定已经在暗中调查复生教。   知道他意在复生教就好办了,调查复生教的最好办法就是打入内部,清濯能想到,宁凝也能想到。   而且清濯能打听到的消息宁凝一样也能,她很快也发现了复生教在培养小孩做信徒,于是装成孤儿自告奋勇投奔了复生教。   所以他们在这里相遇了。   宁凝刚走,就收到了清濯的心声。   “主人,我错了。”   “主人,求求你了,我变成猫给你摸肚皮好不好?”   “主人,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主人,求求你理理我好不好,你不说话我害怕?”   清濯大概是被宁凝那个眼神吓怕了,居然忘记了宁凝修为太低没办法传心声。   宁凝的怒火当然不会就此熄灭。   她已经严禁清濯查复生教,这厮偏要背着她行动想简直就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宁凝现在的火气都快要冲出来了,要不是碍于在别人的地盘,她已经要冲上去找清濯理论了。   宁凝一直忍到了晚上。   夜里,她摸黑翻下床,掏出张隐身符贴在自己的脑袋上,在一片呼噜声中偷偷摸摸溜了出去。   复生教对这些孩子的看管不算特别严格,大概是觉得他们年纪小,不大可能逃走。   夜晚,一间宿舍也就还有两个信徒看守。   宁凝顺利地离开宿舍。 [62]菜鸡互啄:她还是喜欢他桀骜不羁的样子   夜幕下,麦田宛如黑影摇晃。   复生教的道场很大,看不到边际。   星光透过空中的结界落在地上,淋淋漓漓,如水如霜,麦田上散布有大小不一的农舍,年幼的孩子们就被安置在这些农舍间。   宁凝不知道清濯被分在哪一间房间,要是一间一间找过去,未免太耗时了。   宁凝想起今天两人分开的时候,清濯被教管骂了。   在道场,不敬神女是大罪。   宁凝裹着黑袍跑过麦田,她知道清濯在哪里了。   ……   在道场边缘,有一间破旧的耳房。   房子门窗被钉死,不漏一点阳光,屋内伸手不见五指,阴冷潮湿,散发着霉臭味。   清濯已经被推进小黑屋里,关了整整半天。   生活在复生教道场里的孩子,犯错了不仅仅会禁止吃饭,还要被关禁闭。   清濯犯了不敬之罪,惩罚是一日一夜的紧闭。   把他带来的那位信徒锁上门就走了,没有留下看守。   屋里屋外人声寂寥,但夏夜并不安静,麦田间蛙声与蟋蟀声音此起彼伏,扰的人心慌。   清濯在黑暗中将脑袋埋进双臂间,心情忐忑地等待着。   夜幕降临,屋内传来窸窣脚步。   他等的人来了。   微弱的寒芒如萤火般照亮阒室,宁凝一身黑袍,杏眼微挑,浓郁黑眸宛如化不开的墨。   剑鞘抵住他的膝盖,“揍你之前,允你说句遗言。”   清濯今天整个下午都想,该怎么样能让宁凝揍自己揍轻点?   想到最后还是决定出卖自己的色相。   迎合那乌黑的瞳珠,清濯抬头,冲着宁凝笑了一下。   笑容纯良又无辜。   细密睫毛下,眼眸中映着淡淡的蓝色,整张脸凉如雪水,淋淋化开,清澈空灵到一尾灵鱼在清水中游动。   “主人……”   “不要叫我主人,”宁凝把他想要通过撒娇蒙混过关的念头按了下去,“我没有那么不听话的灵宠。”   都叫他别查复生教,他偏要查。   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清濯当初说做她的猫只是一句戏言,但是这句“主人”却实打实喊到了现在。   清濯并不在乎一句称呼,他摸不清宁凝的喜好,不敢主动更换对她的称呼。   既然她不愿意自己这样称呼她,清濯只能试探性喊了几声别的,“殿下,少主,阿凝。”   他想了想,回归了最初的称呼:“姐姐。”   他嗓音清澈,山涧涓流。   手指移动,去拉宁凝,“我真的错了。”   “我下次不敢不听话了。”   宁凝收起剑,笑了。   要是前几世和她针锋相对的清濯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像条狗一样向她摇尾乞怜,会不会想杀了自己?   她几乎很确定,清濯这辈子有很重要的东西被她拿捏着,或者说,清濯有求于她,或者想要通过她得到些什么。   所以除了刚见面时拿留影珠来威胁她,其余时候这家伙都是乖乖讨巧哄她,而且这次分别再见面后,清濯为了哄她,更豁得出去了。   宁凝抚摸着剑上的流纹,心想,她还是更喜欢曾经那个桀骜不羁被她按在地上打还不愿意求饶的少年清濯呀。   下一刻,宁凝挥拳。   不管怎么说,事后认错,晚了!   ……   一刻钟后,清濯鼻青脸肿坐在地上,按理说他和宁凝实力相当,就算打起来,也是菜鸡互啄,他不至于被揍得那么惨。   可惜他现在不敢还手。   他在今后还要长时间依赖宁凝压制因果印,拿人手软,他自然得把宁凝当成“主人”一样供着。   皮肉之痛尚且能承受,清濯最害怕宁凝抛下他,那样他要一辈子承受魂魄炙烤的痛苦。   她若是能撒气,被打一顿也是值得的。   嘶……还挺疼的。   他抹了一把鼻血,心想再忍忍。   等因果印解开,他就不用再看宁凝的脸色了,不用再听她的话行事,她叫不能干啥就不能干啥,更不用再忍受她的颐指气使。   宁凝装作没听见他一抽一抽的呼吸声,一瓶伤药都没有给他,故意让他多疼会,长长记性。   等他缓过劲来,戳了戳他,“说吧,我明明是让你留意无忧城的动向,你怎么一个人查到复兴教道场里来了?”   清濯如实交代:“一天前,我在路上碰到复兴教的人在砸惊春长老的庙,若不是我拦着,他们不仅要亵渎长老的塑像,甚至还想当场对维护长老的百姓动手。”   “一个不得人心的宗教,却能在城中发展壮大,且肆无忌惮打杀百姓,这本身不就是一件很可疑的事情吗?”   宁凝拜托清濯的只是观察无忧城情况,但是复兴教侮辱的是惊春长老,这位是宁凝和清濯的师祖,身为昆仑弟子,当然无法坐视不理。   宁凝问道:“这就是你潜入这个地方的原因?”   清濯眨着眼,“算是吧。”   他又问道:“主人为什么不想我查下去?”   “种种迹象表明,复兴教可能和那些离奇的失踪案有关,或许,复兴教就是人祭阵的推动者。”   清濯一惊:“什么?”   看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宁凝问:“你多久没看过铜镜传讯了?”   不久前众人才在铜镜里交换信息,清濯但凡瞥一眼,也不至于来问她这个问题。   就算之前没机会看,他被关小黑屋这段时间也能看吧。   清濯说道:“拿出你的镜子。”   宁凝从灵囊里取出铜镜时,却发现原本灵光烁烁的灵镜此刻灰暗蒙尘,和普通的铜镜没什么区别,宁凝愣了下……这是怎么回事?   清濯摊手,“不是我不想看,是我看不了。”   道场里面有结界,阻隔通讯,清濯不是故意不回信息的。   宁凝把镜子收好,连这种阻滞通讯的法阵都用上,只能证明复生教的危险,宁凝拉着清濯,“别管这里的事情了,跟我走,我们就两个练气,查探的任务交给那些化神来做。”   “等等!”清濯说道:“主人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劝我走的。”   “那不然呢?”   “你一个人赶回来的?”   “你看到我身边还有别人吗?”   要不是担心他出事,她也不至于火急火燎赶回来。   连宁凝也没有意识到,清濯在她心中还是有点份量的。   虽然是为了慕星迟来的东离,但是和慕星迟分开后,她也只是拜托清濯帮忙盯着无忧城情况,而得知清濯要只身犯险,她想都没想就御剑赶回来。   他又笑了。   宁凝严肃道:“笑什么笑?”   清濯说道:“主人惦记我,我很高兴。”   宁凝抚摸着剑穗,“你是不是又想挨打?”   清濯神色收敛,“不过,我不能走。”   “你知道复生教在无忧城内那么多个据点,我为什么偏偏潜入这里吗?”   宁凝说道:“难道不是因为找个地方看守松,好潜入吗?”   清濯说:“你们怀疑复兴教就是弄出人祭阵的幕后黑手,但是又找不出证据。”   “这里就是现成的线索。”   “你知道吗,我问了道场外茶馆的小厮,这个道场是三年前设立的,每天都会有小孩被送进这个道场,约合起来这个道场里的信徒没有一千也有九百,但是我把这附近的农舍计算了个遍,这里居住的信徒撑死不过五六百,那么少了的人都去哪了?”   清濯说:“这不比从那些零星的失踪案下手强?”   宁凝猛地惊起,除了慕星迟收到城主府的那一封假信,无忧城内最近发生的一起失踪案,就在三年前,这个道场创立的不久之前。   ……   次日,宁凝准时起床,叠被,整理衣物。   道场的作息时间非常严格,日程安排严密,完全没有休息时间。   生活在这里的孩子除了祭祀神女,不仅仅还要到田间劳作,然后聚在一起听德高望重的老信徒讲述神女的光辉事迹。   宁凝拿着镰刀割麦子,黑袍令她行动很是不便,阳光热辣辣照下来,宁凝大汗淋漓,她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汗,看向远处。   清濯被放出小黑屋了,也在参与收割,一身黑衣将他的手衬得更为白皙,汗珠泽润,色愈皎然。   灵田里的作物一月一熟,或者更快,所以耕种不分闲忙,割完麦子,孩子们又无缝衔接被带到空旷的地方排排坐好,听信徒讲诉神女的故事。   “众所周知,上古时期,神族统治天地,神明有着编修天道准则,逆转时间、起死回生的浩瀚神力。”   “而轩辕氏统治的神国,乃是当时最强大的国度,轩辕国的皇后曾诞下一对双生子,二人出生之时时天现异象,长女力能扛鼎,天赋异禀,战无不胜,庇护轩辕国平安,被敬为杀神,而幼子秀外慧中,出口成谶,福泽布于四野,深受国民钟爱,被尊为神巫。”   “我们供奉的神女,原身便是轩辕氏的公主……”   给小孩子们讲授的信徒唾沫横飞,宁凝最讨厌的就是听这种纯讲课,没听几句就有些昏昏欲睡。   上古时期的历史早就失传,后世对神族的一切臆想皆无史料证实,宁凝觉得这人是编的,为了让自己供奉的野神有个合理的身份,什么轩辕国公主啊,杀神啊,都往她身上套,说得还神乎其神。   宁凝受不了了,不知不觉居然真的就睡着了,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脸怒气的教管。   宁凝怯怯问道:“你要把我关小黑屋里吗?”   教管冷笑,“不用,你,”   她往人群中随便点了几个,“还有你、你们几个,今天晚上,跟我出来一下。”   她点的人当中,就有清濯。   两人双双对视一眼,福至心灵。 [63]夜探璃宫:等一下,让我来   道场的人数对不上,说明肯定有人被送出去。   那这些被送出去的人又被送去哪里了呢?   宁凝不想单打独斗,和清濯两个人陷在这里,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清濯说的是真的,他们距离真相如此接近,放弃又实在可惜。   虽然他们可以带着消息逃出去通风报信让师兄师姐们来查,但是他们若是逃走,难免会打草惊蛇。   有句话叫做——来都来了。   宁凝思考了一个晚上,还是决定和清濯留下来,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想要知道被消失的那部分人被送去的哪里,经历了些什么,他们也主动“被送走”一次就好了。   怎么样才能“被送走”呢?   宁凝推断,倘若她是道场的看管者,要在道场养育的孩子中挑选一部分人留下,一部分人送走,肯定愿意留下乖的、好管教的。   要是她在道场里犯错,说不准就会被选中送走。   所以今天宁凝是故意在教管讲神女事迹的时候装睡,果然被点到了名字。   同样被点到的还有昨天犯错被关小黑屋的“清濯”,估计被点到的其他几个孩子,也是最近犯了错的。   ……   黄昏时分。   无忧城外。   某处无人空地之上,忽然起风了。   明净的空间被撕碎,裂开了一条黑色的缝隙。   宁煦拽着宣蘅的手腕,拉着她从缝隙中出来,落在了草丛上。   他带着宣蘅一起瞬移,需要同时承担空间扭曲加压在两个人的身上的压力。   千钧之力将他的身体挤压,撕裂成千块万块,黑色的纹路从他的指尖蔓延,落地瞬间,离他最近的宣蘅清晰地听见了他的躯体传来破碎声。   不夜城内的本体再次呕血,宁煦面无表情地擦着血,靠在了软榻上,旖旎浓艳的长发逶迤,在地上蔓延。   无忧城外,宁煦放开了宣蘅,若无其事地将那些破碎的黏土从袖子中抖落。   ……   “你没事吧?”   宣蘅问道。   这样直接跨越虚空,对身体的伤害是很大的,宣蘅知道,分身倘若受伤,本体也会受到一定的伤害。   ……   宁凝突然离开后,宁煦的心情就好像夏日的雷云,即便隔着面具,宣蘅也能感受到他整个人都快要炸开了。   宣蘅并不知道宁凝为何不辞而别,她用铜镜询问宁凝,得到的只是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有急事,需尽快赶往无忧城,故而先走一步。”   她要走就走,为什么还要那么大动静呢?   宁凝回复道:“他不会放我走的。”   这个“他”,毫无疑问就是宁煦。   宁凝绕那么大弯子,用织梦术和纸人伪装成妖兽吸引宁煦的注意力,就是为了让自己能顺利脱身。   很不巧,宁凝回信的时候宁煦也在旁盯着,冷笑,“她不来问,怎知我会不会放她走?”   宁凝不问,是潜意识里不相信他。   她有急事,可以和他说。他可以帮她,他到达无忧城的速度,要比她御剑要快得多。   可她不仅不说,还将他当成自己对立的一方,绕个弯来防备他。   宁煦不知道自己是该伤心还是该愤怒。   既然她将自己视为敌人,那他就只能做个坏人了。   宁煦心想,等找到她,必定要将她带回不夜城。   ……   宁煦无视宣蘅的关心,扭过头,给自己换了一个面具。   “别问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找人。”   以宁凝的速度,这个时候,她大概已经在无忧城内了。   宣蘅忍不住说道,“你若是真的关心你妹妹,就应该和她好好谈谈。”   宁凝是个硬骨头,吃软不吃硬。   他们兄妹两人的关系本就微妙,虽然宣蘅也担心宁凝一个人会遇到危险,但她也对宁煦的态度感到担忧。   她害怕宁煦找到宁凝后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来到无忧城后,宁煦宁静了下来。   轻声念咒,天地风絮吹拂。   宁煦催动在宁凝身上留下的梦阵——那个梦阵不仅仅是通讯阵那么简单,那是宁煦留下的标志,他可以随时拉她入梦,也能定位她所在地地点。   宁煦结印的手颤动。   梦阵没有反应。   ……   暮色四合。   早晨被点到名字的孩子们聚集到道场结界前。   晚风吹动黑袍,大大小小的孩子排成一队,宁凝和清濯就在其中。   宁凝年纪大一些,所以她站在最前面。   管教跟他们说道:“知道为什么要喊你们来吗?”   道场规矩多,连说话的也要被严格约束,时间久了,孩子们一个两个都像哑巴似的,就算管教问话,众人也是支支吾吾,哑口无言。   管教也没指望他们能说话,只是道:“因为你们犯了错误,得罪了神女,所以你们要去向神女赎罪。”   这时候,宁凝举手,“那你们要带我们去哪里赎罪?“   管教说:“琉璃宫。”   宁凝笑了。   管教严肃地瞪着她:“你笑什么?”   宁凝笑容收敛,“琉璃宫和神女有什么关系,我们就算要赎罪,也应该去神女姐姐庙前,三叩九拜赔礼道歉,为什么要去琉璃宫,那里不是城主居住的地方吗?”   管教呵斥:“你懂什么!”   “神女接下了城主的祈愿,神女答应要帮城主治好他的夫人的病,所以你们需要帮神女治好城主夫人的病。”   宁凝又问:“可是我们都不是大夫,我们怎么帮夫人治病?”   “问那么多干什么?神女自有妙方,这不是你该问的。”   “好吧,”宁凝继续说,“那我也想向神女祈愿,我要今天晚上能够睡个好觉,才不要去什么幺蛾子的琉璃宫,神女能不能也接下我的祈愿。”   “你心不够诚,神女不会接你的愿望!闭嘴!”   管教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个孩子恐怕就是个刺头,幸好今天就能把她给处理了,要不然,继续留在道场里,煽风点火,恐怕是个祸患。   宁凝闭嘴不语。   琉璃宫派了两架马车来接他们,宁凝和清濯等十来个孩子陆续上了车。   车内数十双眼睛,有的惶恐,有的好奇。   曾经被送出去的孩子,就没有回来过的。可道场里的孩子年纪太小了,他们没法理解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车内的孩子不知道自己被送往何处,只能被迫接受着安排好的命运,并且期待着能去一个好点的地方。   ……   琉璃宫内,苏稽正焦虑地在夫人床前踱步。   等了半天,终于听见侍女来报:“大人,教主来了!”   苏稽大喜,迎上前去。   “教主,总算是等到你了。”苏稽抓住教主的黑袍,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今天夫人又吐血了……”   教主有些不耐烦,“我知道,我来,就是为她续命的。”   “什么时候开始?”   苏稽迫不及待地问。   “等人到。”   ……   马车驶入琉璃宫,窗户上隐入鲜妍的琉璃光珠。   宁凝手中捏着清濯给的留影珠,默默地将他们经历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他们的计划是这个样子的,先查看道场是不是想把他们送去生祭。   假如不是,那他们就继续蛰伏,跟踪下去收集信息。   要是是人祭阵,那就见机行事,想办法逃离,把消息传出去。   琉璃宫很大,马车在里面有走了一会儿,才停在了一处院子前。   宁凝扫过灵囊,通讯的铜镜再次明亮,看来,脱离了道场,她和外界通讯不再受限。   这样也好,待会要是碰上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摇人来帮自己解决。   孩子们下了车,被带到了院子里。   屋内屋外全是带刀的武士,往里看去,一个高大黑袍男子和一削瘦的披发男格外显眼。   这两位就是复生教主和城主苏稽,只不过宁凝并不知道他们身份。   灯火幽暗处摆放着一张床,宁凝夜视能力本就出众,朝床上一瞥,发现里面正躺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   这就是那位生病了的城主夫人?   宁凝见过的上一个病人,还是赵府的公子。   只不过这里和赵府还是有点不一样的,赵公子的房间里密密麻麻都是符篆和铜钱,而这位城主夫人的厢房却很普通,里面的摆设都不是法器,也没有刻上什么符文。   宁凝手中的留影珠转动,悄无声息地记录这一切,尝试寻找蛛丝马迹。   复生教主往他们身上扫了一眼,忽然指向一人,“你,过来。”   被他指到的是一个两三岁大多孩子,连走路都不利索,怯生生往前走了一步,黑袍男一只手把他拎到了城主夫人面前,可怜的小男孩吃痛,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安安静静的,令人心疼。   黑袍男袖子下刀锋一闪,露出寒光。   宁凝紧张起来,默默掐诀。   虽然宁凝自诩自己不爱多管闲事,但她知道清濯做不到见死不救,所以她打定主意,要是那黑袍男敢伤人她就动手。   就在这时候,宁凝收到了心声,“主人,不要妄动。”   与此同时,清濯往前一步,“要我来。”   教主回头看着他,清濯再次重复道:“放开他,让我来。”   “你倒是胆大。”   教主看向他,阴测测地笑了笑,“那你过来。”   就在这时候,又有人站了出来:“等一下,我来!” [64]一层马甲:你不是宁微,你是父皇   教主黑漆漆的眼珠转动,落在了宁凝身上,“有意思。”   “一个接一个,都是不要命的,那就你先来吧。”   宁凝上前去,感觉到身后有人拉住自己,回头一看,是清濯。   昏昏烛火之中,她看见清濯眼中的隐忍。   宁凝摇了摇头,示意不要担心。   她的身体比清濯结实,她来作饵,会更方便一些。   教主看见这一幕,冷嘲:“快点,反正都是要来的,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   宁凝走到了床榻前,目光位移,落在了床上躺着的女人身上。   只是距离如此接近,她还是没有发现一丝一毫阵法的痕迹,莫不是真的要有人死了阵法才会显现?   宁凝闭上眼睛,心想,都到这里了,放点血就放点血把。   教主手中匕首抬起,对准宁凝的心口。   就在这时候,变故发生。   外头传来一声巨响,教主手中匕首停顿,猛地抬头。   大地震颤,房屋忽然坍塌,像是地动,又好像是谁突然攻击了这座房子。   屋外的武士慌忙戒备,屋内的孩子乱做一团,尖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宁凝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却难得聪明一回,快速反应,趁机躲开教主的刀,扑向床上的女人。   这个女人大概率和人祭阵有关,就算屋里其他地方没有阵法的痕迹——宁凝就不信,这个身上没有。   没想到教主反应更快,飞身旋踢,宁凝连忙护住自己的下腰,却依然被踢飞出去,以为正要撞在墙上,却不偏不倚,落下了一个人怀里。   苏稽反应过来,大喊着“夫人”,将女人死死护在怀中。   教主脸色阴沉,对着宁凝的方向道:“你们究竟是谁?”   “你不配知道。”   熟悉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宁凝愣住了。   她知道宁煦肯定会追来,但他也来得太快了。   房屋继续向下坍塌,宁凝被抱在怀里,看着清濯和其他人就要被倒下的瓦砾和栋梁砸到,不住大喊:“小心!”   话音未落,她就看见无数金色的保护咒升起,将慌张的孩子们包裹其中。   宣蘅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走。”   宁凝眼前景色变换,再睁开眼,已经是一处安静的院子。   ……   这里是一个荒废的小院子,在闯入琉璃宫救人前,宣蘅事先找好了落脚点,并搭建起了一个简易传送阵,方便他们撤离。   半个时辰前,也就是在宁凝踏出道场那一刻,宁煦终于锁定了宁凝的位置。   宁煦和宣蘅追了上去,找到人的时候宁煦并没有当即动手把人带走。   本着观察宁凝到底想要做些什么的想法,宁煦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那教主对着她亮出刀刃,而宁凝却依然摆出任人宰割毫无防备的姿态。   再拖下去,宁凝就要成为被宰割的羔羊。   忍无可忍,他动手捞人。   宣蘅将那群吓坏了的孩子们安顿在偏院里,清濯给她打下手,将刚刚从外头买来的点心分到孩子们手里,安抚他们的心情。   宣蘅忙碌间忍不住抬眼看向主院,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们两人吵得不要太凶。   屋子里,宁煦居高临下看着地上坐着的宁凝。   两人一上一下,无声对峙。   宁凝一言不发,梗着脖子,好像不止一点不服,当然也没有想解释自己不辞而别的原因。   宁煦懒得和她废话,直接说道:“明天,和我回不夜城。”   宁凝惊愕抬眼。   没想到他居然敢命令自己。   她像吃了炮仗似,当即回复:“凭什么,我不回去,我想去哪里,是我的自由。”   宁煦早就料想到她会不愿意,于是继续,说道:“你不要以为自己拜入了昆仑,就可以忘记自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你是不夜城的人,你始终要回去的。”   他步步紧逼,“不回去,你想要在外面胡闹到什么时候?”   强迫宁凝,虽然让宁微生出了些许不满,但是他并没有太多的抗拒。   宁煦以前就想带她走了,是因为宁微不想要宁凝伤心,所以宁煦暂时妥协。   方才宁凝和教主对峙的场面太过危险,那把刀刃几乎要抵住她的心口,宁微即便不愿意强逼宁凝,此刻也默然赞成了宁煦的决定。   宁凝反驳:“我没有胡闹,刚才我已经快摸到人祭阵的边沿了,是你打断了我的计划!”   要不是宁煦突然把屋里砸了,她或许现在已经找到了人祭阵的阵眼!   宁煦的身影遮住了烛火,投落到她身上,垂眸听着她的埋怨,是的,她想要拿自己的身体试验人祭阵,要是宁煦不拦她,她可能已经被那把刀捅穿了。   宁煦想不明白,一个人祭阵,那是昆仑人要查,她就是个凑热闹的,何必要这样为此送命。   宁煦很想不管她,扭头就走,撤回替身咒,让她死外面算了。   可他做不到。   只有他知道,梦阵失效的时候,他有多么心急,那个结界可阻拦梦阵,或许也可以阻拦替身咒,虽然替身咒几乎不可能失效,然而大千世界无所不有,宁煦担心的就是宁凝遇上那些“例外”,在外面受到伤害而他一无所知。   她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把宁煦的关心全部被喂了狗。   他面具下得脸色渐渐阴沉,“你想死吗?”   “我死不死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既然离开了不夜城,就有生死自负的觉悟,我死在哪里,死在外面,和你有关系吗?”   宁凝仰着头,青涩稚嫩却又坚定不移的嗓音,气势分毫不落。   宁煦面具下的眼眶微微湿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个样子,肯定是宁微的情绪在作怪。   不然,他绝对不会流泪。   妖鬼两界的君主,不可能因为一个孩子落泪。   大概是不想让人听到自己的哽咽,一道屏音咒落下,将他和宁凝的声音隔绝在内。   外面偷听的人对视一眼,宣蘅轻叹一声,摸摸旁边清濯的脑袋。   “走吧,接下来的不给听了。”   清濯咬了口点心:“我家主人要被带回不夜城吗?”   宣蘅问:“打个赌,我猜……哥哥应该会妥协。”   宁凝说话不留余地,她更加豁得出去,她不会输的。   “你的话说得很漂亮。”   宁煦逼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将哭咽声藏得严严实实,“你觉得你的命只属于你自己吗?青御宫你受伤后身上的替身咒是谁种下的?你要是受伤,是谁替你承受?”   “你说什么?”   宁凝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左耳,那里是替身咒的咒印所在,黑玉似的眼珠子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宁煦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宁凝之前心里一直有着一个猜测,但是猜测刚起来,就会被立刻推翻。   虽然宁微偶尔露出的神情真的很像,虽然宁微身上出现的种种可以无不让她怀疑,可是她心理上始终迈不过去最后一关。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绝对不可能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隔声咒落下,屋内屋外声音隔绝,针落可闻。   宁凝听见自己清晰缓慢的心跳声,还有颤抖的身影:“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替身咒的?”   宁凝不想让宁煦受制,所以身上有替身咒的秘密几乎从不跟别人说。   宁微怎么会知道她身上有替身咒?而且,就算他看出来了,为什么他还知道替身咒是在她在青御宫自尽失败后宁煦在自己身上种下的?   为什么……他知道的那么清楚?   宁凝的眼圈微红着,她意识到,自从在大梁国都见面开始,宁微一直带着面具。   宁凝原本以为,他戴面具是想要掩盖自己马赛克一样的模糊不清面容,却从未想过,他根本就不是宁微,而是模仿宁微来骗她的另一个人。   宁凝死死咬住自己的唇,兜帽落在肩膀上,长发凌乱散开,那双漆黑的瞳孔渐渐写满了惊惧。   意识到这点的宁凝,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害怕的就是宁煦本身。   以前不知真相,即便她以为眼前人是“宁微”,在他露出和宁煦相似神态的神情时,她也会感受到恐惧。   而现在最后一层窗户纸被捅穿,恐惧更是汹涌而出,如蚂蚁般细细密密,爬满脊背。   宁煦沉默了片刻。   “现在你知道了。”   “那你说,我有资格管你了吗?”   不是以妹妹的身份,而是她的父亲。   宁凝还没有成年,应该由他看管。   宁煦将面具取了下来,面具下是与他本体如出一辙的容貌,只不过黑色裂痕遍布,他这具分身已经千疮百孔,再不修补,就要彻底碎裂。   宁凝盯着他的脸,呆呆地看了许久,突然间笑了。   人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往往会不自觉地失笑。   七世以来,她患得患失,她害怕宁煦,害怕他生气,害怕他好感度降低。   后来她放弃了攻略,却也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紧接着,她握住了刀,对准自己的脖子,宁煦脸色一变,以为她要重复青御宫里的事情。   伸手夺刀,却扑了个空。   下一刻,不夜城中,宁煦的左耳耳垂被尖刀削去,刀刃划过脸颊,半张脸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想要把宁煦的替身咒剜去,而戏剧性的是,这一击,也是替身咒帮她拦下了。   宁凝的刀被宁煦抢走,她双手被宁煦控制住,替身咒运转,她依然毫发无伤。   她大哭起来,“我不要你的替身咒,谁稀罕这个东西,我不需要!”   “你恨我夺走了你的力量,还给我种什么替身咒,虚伪,假惺惺!你分明想我死,你分明想我死!”   放在以前,她肯定不敢跟宁煦这样说话。   哪怕心头有再多怨恨、不满,她也不敢将这些话当着他的面倾诉出来。   可是这些天她将宁煦当成宁微针对的次数多了,一时间还没有从这层身份转化中缓和过来,加上被欺骗的情绪上用,压垮理智,忍无可忍地宣泄。   声音在耳膜边炸开,字字句句宛如尖刀,刺入宁煦心脏。   疼。   真的很疼。   宁煦感受到自己眼睛发热,浑身上下都在震颤,“住口!”   她知道宁家血脉的秘密了?谁告诉她的?   她这些天的转变,是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吗?   宁煦明白了。   这一声惊喝过后,地上的人渐渐停止了挣扎,动作幅度变小,慢慢变成了颤抖,安静地淌着泪。   宁凝瞳孔收缩,被他吓到了。   宁煦显然意识到了这点。   她在害怕,在害怕自己。   为什么她要害怕自己的亲人?   她眼里的神情再一次剜穿了宁煦的心,那一刻,他眼底仿佛闪过很多鲜妍画面,她一次次哭泣,一次次哀求,还有失望、鲜血淋漓的模样,转瞬间消失不见,但情绪却留存了下来。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好像成为了宁微,那些被他遗忘的或压制的沉痛和悲伤如飞鸿踏雪,掠过心间。   不夜城中的本体缓缓起身,来到了花圃前,搂住虚空,彼岸花从他的怀中飘过,抬起头,空洞洞的眼眶中溢出了一丝红色。   这一刻,仿佛分身和本体置换,心疼反倒成了本能。   伤痕累累的分身傀儡将地上挣扎的宁凝抱了起来,眼泪流淌过脸上黑色的沟壑。   他低声地,笨拙解释,“没有,我不想你死。”   “我想你活着。”   “我会找到血脉诅咒的解法。”   宁凝听见了系统轻盈的声音。   【好感度+5】   宁煦用衣袖擦干了她的眼泪,“我们明天回不夜城。”   回去就好了。   她现在不相信自己的话也没关系。   她年纪还那么小,受人挑拨,难免会对与她相生相克的他有所怀疑。   不夜城是他们的家,回去了就好。   宁凝的身体僵住了,已经不再颤抖,泪眼蒙眬。   昏睡咒令她不受控制地闭上眼睛。   宁煦还以为她是在因为血脉相克忌惮他,实际上宁凝还有许多无法言说于口的委屈和痛苦,全都来源于他。   在宁凝的心里,不夜城早就不是她的家。   ……   宁煦安顿好宁凝,出门时迎面撞上了宣蘅。   她手上捧着点心,“她怎么样了?”   “她和你没关系,也不需要吃东西,明天我会带她离开东离,这里的事情与她再无关系。”   宣蘅发现,房间里已经被施了禁忌,宁凝被关起来了。   宣蘅索性问道:“你有好好和她说话吗?”   “你觉得,一个小孩子能够听懂什么?我是她的家人,她还没有成年,应该听我的话,而不是咎由任性。”   宁煦看着她,“你还是专心查你的人祭阵,相关的情报那个仙族男孩应该早就和你说清楚了,无需再找我妹妹和你复述,从今往后,我妹妹与你、和昆仑以后再也没有关系了。”   “不是的,”宣蘅拉住他,“你凭什么觉得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就可以强迫她、掌控她?”   宁煦看着她停留在自己衣袖上的手。   宣蘅慢慢地说,“她今年已经三百岁,有自己的主见,她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想要做什么她自己心里清楚,你能不能尊重一下她?”   宁煦冷笑,“她想要送死,你让我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   “而且我们家的事情,轮不到你这个外人置喙。”   宣蘅被气到,“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迟早有一天,她会恨你的。”   宁煦深深凝视着她,“那也与你无关。”   “还有,”他逼近宣蘅,面具几乎和她鼻尖相撞,“你得感谢她还算喜欢你,要不然就凭你你这样对我说话,你早就没命了。”   宁煦转身回屋。   宣蘅丢了点心,提裙追上去,拍打木门,“喂!”   “你不要太过分了!”   毫无动静。   宣蘅气得要命。   她和慕星迟在明镜台上试过了,现在的状态是打不过化神期的,要不然,她怎么说也要和宁煦打一架。   ……   与此同时,城主府。   苏稽抱着女人,在废墟中爬了起来,颤抖着双手,试探着夫人的脉搏,当微弱心跳声透过皮肤传来那一刻,他终于放下心来。   “来人啊,张榜布告,重金悬赏,给我把那群人抓回来!”   教主紧闭的双目突然睁开,“不可!”   他双手按在太阳穴,好像在和谁对话。   他沉默了片刻,说道:“生辰宴才是头等大事,先把生辰宴办好。”   ……   宁凝昏昏沉沉睡了一天,恢复意识到时候,被宁煦背在身后,不知道他前往何处。   她灵识被系统叫醒,但肉身还不在控制之中,只能用神识和系统对话。   【宿主,你要不尝试下继续攻略,好感度现在已经很高了,我觉得这次肯定能成功。】   “攻略成功有什么好处?”   【攻略成功,你可以永远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不用受系统约束。】   “……”   宁凝对这个世界毫无眷念。   系统想了想,大概也意识到这个好处对于宁凝来说不是好处,于是说道:【还有一个好处,攻略成功后,你将不再受制于攻略对象,也就是说,好感度拉满以后,攻略目标是死是活与你再无关系,你甚至可以将他杀了泄愤。】   【不夜城的城主,未来妖鬼两界的统治权,六界十三重天说一不二的权势,这个好处你不喜欢吗?】   宁凝沉默。   宁凝不理解,为什么她以前想要宁煦多看看他,他不愿意多分她一个眼神。   她放弃攻略,宁煦又阴魂不散地插手她的人生?   ……   次日清早,宣蘅终于推开了那道被下了禁忌的房门,却发现此地已经人去楼空。   宁煦到底还是带着宁凝离开了。   宣蘅心想,等处理完人祭阵,她会去不夜城。   昨天清濯已经将道场和琉璃宫里查探到的消息通过铜镜传了出去。   次日闻鹤昭等人出现在了院子前。   不仅仅有闻鹤昭和秋露,还有谢怀素两人。   谢怀素和赵来昨日抵达无忧城,昆仑弟子都聚齐了。   宣蘅提出了一个问题,“屋里还有很多孩子,该如何安顿?他们在复生教手下生存过,无忧城肯定不能待下去了”   谢怀素说道:“可以让四方城城主带回去?”   宣蘅问道:“你们认识四方城城主,他会帮忙吗?”   “那家伙居然敢监视我们,被我们打了一顿,他现在也在无忧城,我们是跟着他来的,要想他帮忙,我回去威逼一下就好了。”   乌虔当然不知道,自己当初的一句警告,会掀起这样强大的蝴蝶效应。   宣蘅还想说,要是没有谢怀素这句话,她就要去威胁乌虔收下这群孩子了。   “现在琉璃宫那边有什么动向吗?”   “大师兄传话了,没有,连家都被砸了,还沉得住气呢。”谢怀素呵呵冷笑,“昨日的情报已经很完善了,辛苦小师弟小师妹查探,现在就差没有找到阵眼了。”   拿小孩子给女人治病,这个情景本来就可疑,联想到复生教的人和城主有一腿,那很多东西都串联起来了。   “我倒要看看,他们大费周章办生成宴,将所有人都吸引来这个地方,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小孩是续命,那么如何才能真正治愈城主夫人的病呢?   谢怀素又问道:“小师妹和你那个看起来很奇怪的师兄呢?”   宣蘅苦笑,“他们离开了,回家了,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东离,也不会回昆仑。   闻鹤昭说道:“不回来最好,早看他们不顺眼了,就当以后没有这个师妹了。”   秋鹭注意到闻鹤昭有点不对劲,以往他就算对宁凝偏见再不满,也不至于说出这种话。   她很低情商地把头探过去,“你怎么了?”   闻鹤昭正心烦,扭头道:“走开!”   谢怀素心知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说道:“那先别管他们了,回去再和太虚师叔汇报,眼下要紧是几天后的人祭……哦不对,生辰宴。”   ……   宁凝以为宁煦要直接将她带回不夜城,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还在无忧城。   宁煦将她背到了一处客栈中,醒来时宁煦不在,取代宁煦照顾她的,是大巫。   大巫见她醒来,不住欣喜,“殿下。”   宁凝恹恹,本想找宁煦发作一通,结果他人没在,她又不好发作到大巫身上。   她问:“你怎么来了?”   大巫拿出了一张请帖,“无忧城主夫人生辰宴的请帖发遍六界十重天,不夜城也收到了,本来这种宴会我们不会来参加的,但是陛下和殿下都前往东离,所以我借着赴宴为由头,带着扈从来接应陛下。”   大巫也是昨日才抵达,在客舍休息。   宁煦消耗太多,难以独自带着宁凝跨越群山回到不夜城,所以需要不夜城的飞舟。   发觉宁凝的戾气,大巫欲言又止。   想了想,他最后还是问出口。   “殿下知道血脉诅咒了?”   宁凝没有说话,大巫向来了解她的性格,知道她是默认了,于是说道,“陛下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杀了殿下换取力量,反而在寻求解法,那日在不夜城中用万象生算卦,就是为了算出诅咒的解法。”   “你知道万象生要他付出什么代价吗?”   宁凝不想要知道。   但是大巫还是说了。   “众叛亲离,一箭穿心。” [65]夜半敲窗:“主人,我找到你了!”   万象生的卦象算得准不准不知道。   但是要它算卦,就必须要付出代价。   这个代价或许不需要当即兑现,但只要你用万象生算了卦,你就欠了万象生因果,无论早晚,因果始终是要还的。   一箭穿心,众叛亲离。   宁凝当然知道简短的八个字里包含的因果有多大。   宁煦这是将自己的命也押上去了吗?   宁凝被震在原地片刻,如果跟她说这话的人是槐春,她肯定会觉得他是在夸夸其谈,但大巫不会说谎。   宁凝喃喃道:“大巫,你也和槐春一样,想要来当说客吗?”   大巫说道:“非也,陛下叮嘱过千万不能将这件事告诉殿下,如果是槐春,他会严格遵从陛下的命令,将这个秘密藏得死死的,不会告诉殿下。”   “我只是不想瞒着殿下。”   宁凝抱紧膝盖,长发顺着裙子滑落,“你还不如槐春呢?”   见她眼底漫出痛苦,大巫适时转移话题:“要不要吃点东西?”   宁凝指着门:“你出去。”   大巫还想要说点什么。   宁凝大喊:“出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对大巫发脾气。   大巫施施然行礼,“殿下,那我先下去了,有事叫我就行了。”   ……   窗外一棵凤凰木开得茂盛,大片大片火红的花束宛如凤凰的翎羽,灿烂热烈。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惊得花枝乱颤,声音美妙动听。   那片自由的花距离宁凝现在所处的阁楼很近,宁凝只要推开一扇雕花小窗,就能够摸到那片红色。   然而窗户上布满结界。   薄薄纸窗,好似铜墙铁壁。   宁凝站在小板凳上,踮起脚尖,用手触摸那些咒印,指尖宛如触电,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刺痛从指腹中传来。   宁凝惊叫缩手,从上面摔了下来。   宁凝揉了揉险些被崴到的脚,目光呆滞停留在窗户上。   外面天空湛蓝,花红如火,距离她如此遥远。   跳窗逃脱,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铜镜连带着焦鹿梦都被宁煦没收了,她也没办法请人来救自己,何况昆仑人大概率也不会管她的家务事。   她坐在地上,抿紧双唇,捂着自己的眼睛,强行将眼泪揉回去。   要是跟着宁煦回了不夜城,只怕她再想要逃出来,比登天还难。   她想起了大巫和她说的话,心脏上下起伏。   她失神落魄地自言自语:“为什么要告诉我啊?”   跟她说她这些话,是想要让她愧疚吗?又或者是告诉她宁煦为了她牺牲多大吗?   是想要她乖乖的听父亲的话,跟他回家不要瞎闹腾吗?   这些话好像一条条铁链,贯穿她的骨骼,不仅将她的身体,还将将她思想牢牢锁住,让她无法轻松抽身而出。   宁凝抱着自己的头,痛苦地揉着头发。   可她已经不想要攻略了呀,宁煦为什么就不能别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了吗?他就不能不要管她了不行吗?   她出不去。   没办法提醒慕星迟,也无法回到昆仑,利用鉴心镜寻找母亲。   宁凝的情绪无处发泄,屋外春和日丽,而她却好像被一只大手握住,无处发泄,她看到了桌子一角,重重地撞了过去。   不疼。   她又撞了一次。   一次,又一次。   她此刻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疼痛来缓解心头的苦楚。   还是不疼,替身咒替她拦下所有的伤害,宁凝崩溃地发现了一个事实——她甚至没办法发泄自己所有的情绪。   她张着嘴,想哭也想笑,笑的是自己这个身不由己的处境,喉咙里却始终发不出声音来。   阳光落在她的身上,这是不夜城里没有的东西,她抬手,像蜜蜂渴望花蜜,像鱼儿渴望水,小心翼翼地捧起这寸珍贵的光束。   她是喜欢阳光的,即便妖鬼生于黑暗,阳光会让她感到不适,她还是喜欢光,前几世在昆仑的时候,她闲来无事,总是喜欢去晒晒太阳,喜欢暖热的光留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回了不夜城,她就再也看不到阳光了。   ……   与宁凝一墙之隔的隔壁客房,宁煦问道:“飞舟什么时候修好?”   本来他是今天就要带宁凝走的,但是不夜城的飞舟在来时不小心和山峰发生了触碰,有些许破损,现在还在修。   大巫说道:“十天内能修好。”   宁煦表情忽而间变得非常难看。   大巫连忙说道:“要是快一点的话,八九天就能修好。”   宁煦却抬手打断他,“与飞舟无关。”   隔壁宁凝在发疯,把他的头给磕破了。   宁煦豁然起身,正要推开隔壁房门,却在最后那一瞬停住了。   隔着小小的门缝中,宁煦看见了光下的那个小小身影。   宁凝蜷缩成一团,眼角的泪痕宛如琉璃闪闪发亮,她闭上眼睛,抱着膝盖,披着地上捡起来的毯子,自己把自己哄睡着了。   情绪大起大落之后,人往往会累得特别快。   外面起风了,婆娑的树影落在她的身上,挂着泪雾的睫毛闪闪发亮,如千万粒碎水晶散在了上面。   凤凰花在她身后蔓延,形成一副天然的画卷。   好似不夜城中的彼岸花。   那一刻,宁煦仿佛听到有人在喊他,“阿煦,你说,等三百年后,这些种子长起来,连成一片,以后站在城墙上看,触目所见皆是火红一片,似血非血,似火非火,那一定会很壮观吧。”   凤凰花那么灿烂,而她却好似被遗忘了一样,被丢在角落,默默地枯萎。   宁煦喉口一窒。   “小殿下今天一直不肯进食。”大巫趁机进言。   妖鬼的身体比人族强壮,虽然她还没有辟谷,但是饿那么个十天半个月不吃东西也不会死。   像是逃避什么似的,宁煦忽然间快速转头离开,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他的心毫无征兆地开始抽痛,痛得他冷汗直冒,直不起身子,后背抵着门,缓缓地蹲了下去。   不可遏制的,疯狂滋长地,心疼着她。   他已经快分不出谁是宁煦,谁又是宁微。   ……   宣蘅等人正在布阵,倘若生辰宴真的设置成一场陷阱,那他们可得提前准备好。   “我需要在琉璃宫外布置一个的法阵。”宣蘅摊开地图,指着几个位置,“希望大家信任我,配合我前往几个地点布阵。”   昆仑弟子当然是相信宣蘅的,毕竟她只身一人拆了平阳城里的全部人祭阵。   秋鹭好奇,“莫非这个阵法可以压制人祭阵?”   “人祭阵无法压制,这个阵法是杀阵,可即刻击杀人祭阵阵眼。”   宣蘅说道。   人祭阵的阵眼是阵法的弱点。人祭阵的运行逻辑是通过吸收生命换取力量,阵眼就是将吸收力量的核心,只要阵眼没了,那么人祭阵将引刃而解。   而人祭阵的阵眼必须是“灵”,人、妖、鬼都可以,拿平阳城的那个人祭阵来举例,紫升道人和赵家少爷都是阵眼。   只不过紫升道人是更高一级的阵眼,赵家少爷需要向他进贡自己获得的力量,紫升道人死了,阵眼切断,从他开始往下人祭阵全都被毁了,赵家少爷就算那天没有被昆仑历川剑斩杀,也会因为上级阵法的破灭而慢慢枯萎、死亡。   请了那么多人来参加生辰宴,想来这个阵法还挺大的。   “直接击杀吗?”赵莱皱眉,“不留活口,往上查?”   “宴会涉及人数众多,为保证多数人安全,直接击杀最好,而且,人祭阵……几乎没办法溯源。”   人祭阵极其鸡贼,当下一级的阵法断裂,上一级的阵法会立刻收缩,根本就没办法从下一级的阵法追查上一级的阵法,也就是说,无法溯源。   宣蘅从来就没有想过大费周章去主阵,她想的是,把所有能找到的分支的阵法统统清除掉,主打就是一个简单粗暴。   要知道她这个杀神当初可不是让人叫着好听的,找不到大动脉,她就一刀刀地砍,把所有的血肉都削去,主阵不死也半身残废,再掀不起什么风浪,没准这幕后人被逼急了,还会狗急跳墙露出马脚呢。   闻鹤昭说道:“按她说的做。”   ……   清濯御剑飞行在无忧城上空,去往指定地点布阵。   刚完成宣蘅任务后,因果印再次发作。   清濯忍不住对着自己的后背骂出声,“有完没完,她才走了半天不到!”   因果印才不管他,继续发烫。   清濯沮丧却又没有办法,低声求道:“完成任务以后我就去找她,拜托你,能暂时不要发作吗?求求你了?”   因果印:我听不懂人话。   清濯大概也觉得自己太傻了,居然尝试和一个法印说话。   他轻叹一声,忽然间灵机一动,好像想到了什么,立刻御剑飞了出去。   半夜,宁凝听到有人在敲窗户。   初听好像是风吹树枝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但是越听越觉得敲打声并非凌乱的敲打,一声一声,还挺有节奏。   她猛地警觉。   窗户上布满了禁忌,谁敢来敲她的窗户?   她正要上前查看,却发现夜里闭合的凤凰花簇拥着一张白皙的面孔,他双唇翕合,眼睛明亮,手里握着一根树枝,轻轻敲动窗框。   在短暂的惊讶后,宁凝后退一步,捂住嘴,眉梢好似花儿般盛开。   “主人,我找到你了!”   清濯眉眼弯弯,划着嘴型,多亏了因果印,这玩意一靠近宁凝就冷却,远离宁凝就发作。   他揣着一丝“或许宁凝还没有离开无忧城”的念头,跑了整个无忧城,凭借因果印的出色反应,确定了宁凝所在的位置。 [66]梦中飞雪:父亲梦见前世(此章微虐,慎入)   宁煦夜里无缘无故做了好多个梦。   梦里先是一片荒原,随机开始飘雪,雪花宛如棉絮般洒落,白茫茫覆盖住他的身体、红色的衣袍。   他在荒芜中往雪地里深挖,五指冻僵,鲜血淋漓,却依然不肯放弃。   她欠他的还没有还,凭什么去送死。   她明明承诺自己,要陪他度过一世。   神明也会撒谎?   神明也会食言吗?   她甚至连尸骨都不愿意留给他吗?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骗子!   他不断地挖开雪地,试图寻找着什么,鲜血渗出来,凝结成红色的冰花,宛如鲜艳的鱼尾,在他身后托开,雪下得越来越大,他的心越迷茫。   到最后,宁煦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斑驳伤痕,心是空的,眼泪掉落在雪中。   对了,谁骗了他?   他究竟在找什么?   他为什么那么难过?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随即一声汽笛鸣叫将他拉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高楼林立,白炽灯遍布,深夜的都市五光十色,路人或各自走在街上,行色匆匆,互不干扰。   雪还在下,路边很快就有了积雪。孩子们就地打起了雪仗,笑嘻嘻地跑来跑去。   他抱着保温盒,走过车水马龙的道路,来到医院,穿过楼梯和长廊,在一扇门前脱下了外套,调整好表情,轻轻推门而入。   病床上躺着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她身上插着针头,各种仪器围绕在她身侧,她表情安静,所有的吵嚷来到她身边时沉寂了下去。   宁煦看不清她的样貌,但是却记得她的神情是如此温柔,见了他笑道:“你来了?”   宁煦熟练地帮她升起桌子,将保温盒打开,垫好纸巾,放在女人面前。   “抱歉,没时间亲手下厨,我在公司食堂给你拿了些饭菜,”他说道,“等周末放假,我再回家给你做。”   “你之前说想吃什么来着,是红烧排骨吗?医生说你要吃些清淡的,红烧排骨我等你出院后再做……要不我再给你熬个汤吧,我刚刚看见超市的莲藕很不错,我待会接岁岁的时候顺路买点回家,给你炖莲藕汤。”   女人躺在床上,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她像是没什么力气,却又强撑着打起精神,专注地看着他的面容,努力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   等他说完,才道:“其实你不用每天都过来,医院的饭也很好吃,我有事会叫护士,不需要你,你该回家看看岁岁,她还小,我不在家,你又经常加班,她最近……夜晚总是一个人……”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对方握住了手。   掌心的温度贴紧皮肤传来,带着寒气的指节抚摸她鬓边枯黄的秀发。   “岁岁年纪小需要陪伴,但是岁岁的妈妈生病了,你也一样需要我。”   宁煦温和坚定地凝望着她,“你们都一样重要。”   女人反握住他的手,明亮的眼睛晃了晃,沉默许久之后,笑了,“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能照顾好她……”   宁煦打断她的话,“快吃吧,不然要冷了。”   女人欲言又止,最后只比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对不起。   ……   探望女人以后,宁煦终于去晚托班里接岁岁。   她的小同学们都已经被各自的家长接走了,偌大的教室,就只剩她一个。   托班的老师们早就昏昏欲睡,无暇再带着孩子玩。   四岁大的小姑娘,自己一个人待着,不哭也不闹,坐在小桌子前,和两个小猫玩偶玩过家家,自娱自乐。   她对着大玩偶说道:“你现在是爸爸。”   对着小玩偶,“你扮演的是妈妈。”   “我是宝宝,我们现在是一家三口。”   将塑料做的锅碗刚在桌子上,“今天晚上做的饭是红烧排骨,爸爸妈妈,我们现在可以吃饭了哦。”   “开饭啦!大家可以吃了哦,妈妈先吃,红烧排骨,是妈妈最喜欢的,一定要多吃点!”   寂寞的身影在灯下忙忙碌碌,给“爸爸”端饭,给“妈妈”夹菜。   宁煦愣了愣,已经忘了有多久,他们一家人没有一起同桌吃过饭了。   他转过身去,眼皮上翻,将情绪调整好,才喊道:“岁岁,该回家了。”   岁岁猛地回头,看见他的那一刻眼里分明雀跃,也不管那俩凑数的“爸爸妈妈”,扑进他怀里,“爸爸。”   这一扑抱住没有放开,她在他的身上停留着,喃喃道:“爸爸终于来接我了。”   宁煦眼里疲惫扫空,牵起她的手,莞尔笑,“走,回家。”   她仰着头,“妈妈什么时候能和我们一起回家?”   宁煦说:“快了。”   “妈妈在医院打怪兽,只要把怪兽消灭了,妈妈就可以回家了,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岁岁的眼眸短暂失落了一下,又高兴地欢呼:“我妈妈是很厉害的。”   夜渐深,雪渐大。   路上的人已经很少了。   他们走到街角,有一家小店在卖冰糖葫芦,夜深要收摊了,玻璃柜里的冰糖葫芦打折出售,小姑娘眼睛往那个店里瞟。   宁煦说:“岁岁想要吃糖葫芦吗?”   岁岁连忙收回目光,一个劲摇头,推着他走,“不吃不吃,吃多了糖要长蛀牙,走啦,我不要!”   宁煦眼里泛着泪花,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强忍着不要在孩子面前露出悲怯。   她年纪那么小,却什么都懂。   妈妈生病的这一年来,他们换了更小的房子,很久没有买过新衣服了,吃的蔬菜水果也变成了打折商品。   家里的钱都填进了医院,她已经很久没有买过零食了。   十块钱一串的糖葫芦,都能让爸爸犹豫很久。   岁岁无怨无悔,她想要妈妈好起来。   宁煦没有说话,而是将她的手牵得更紧了,转进深暗的胡同巷,那里是他们新的家,一个简陋的出租房,昏黄灯火照亮他们的前路。   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酸涩和悲伤填充胸膛。   ……   梦还在变。   变来变去,唯一不变的,还是那场雪。   他裹着羊绒披风,带着金丝框眼镜,坐在宽大柔软的沙发里,对着巨大的落地窗,看着窗外昏沉的天空和雪景,打开聊天框,给一个人发信息。   “什么时候回家?”   “今天回家吗?”   “为什么不回家?”   “你想要去哪里?”   源源不断的信息发出去。   然而对面回信非常潦草。   往往他发出去十多条信息,才会有那么一条回复。   “这星期没时间。”   “学校有活动。”   “你能不能不要给我发信息了,我真的有事!”   他看着那些回复,心情逐渐焦躁。   他缓缓敲打键盘,“你今天八点前要是不回来,我会把你的卡停了。”   “知道吗?”   他发完信息,关了手机后丢在沙发上,抬头正好对上屋内挂着的巨大相框。   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很多年前的照片了,里面笑容最灿烂的女人,是他那亡故多年的妻子。   她死去过,他带着他们唯一的女儿独自生活,换过许多间房子,然而这幅画,永远挂在客厅最显眼的角落。   宁煦看到这幅相片,心脏抽痛。   用额头抵住相框,贪恋地说道,“你说,我会不会做得太过分?”   那个女人死前告诉他,要他照顾好他们唯一的女儿。   “可是,她不听我的话。”   可这孩子年纪越来越大了,总是不听话,越来越不服管,开始不认他这个爸爸。   去了寄宿学校后,一天到头总不爱回家,周末也不回来,连陪他吃顿饭都不愿意。   宁煦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温吞地拉开抽屉,拿出医生开的药,熟练拧开,吞下。   他倒在沙发上,抬眼看了一眼钟摆,露出虚弱又病态的笑容,聊天框那头的小姑娘卡里一个月流水几十上百万,要是停了生活费,她会很难受。   她肯定会回来的。   她今晚会回来的。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时钟滴答滴答地摆着。   远处,背着背包的少女看了一眼手表,急的不行,还没来得及确定四周没有车后就横穿马路。   雪天路上堵车,她路上耽搁了时间,就快来不及赶在晚上八点前到家了。   雪雾遮挡视线,少女走到一半,却猛地听见身后传来鸣笛声,失控的大卡车从高坡上驶来,车灯的光线刺入少女的瞳孔中。   ……   宁煦终于醒来了。   今天他被痛晕了过去,梦里他仿佛度过了荒诞的一生,醒来后梦中的画面如同褪色的彩窗,在他回归现实的须臾间散尽,他只记得零星的片段。   他抬手,摸了摸下颌,手上沾着温热的水珠。   原来眼泪已经流了那么多。   他挑的这家客栈不在无忧城中心,夜里静悄悄的,他侧目看向身边,一墙之隔,宁凝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想,或许宣蘅说得没错。   他该找她谈谈。   他戴上面具,挡泪痕。   推门,看她睡了没有。   ……   宁凝冲着清濯摇头。   这个禁忌是双向的,隔绝内外,而且布阵者大概率能感受到阵法变动。   宁凝在里面折腾,折腾了就折腾了,但如果有人想尝试从外面突破,要是被发现,恐怕会死的很难看,   清濯也是弱鸡,没办法带她出去的。   但他既然来了,宁凝就该利用他穿情报,她嘴型比划“慕星迟”几个字。   清濯眨巴眨巴眼睛,“我明白了,你想说大师兄会遇到危险!”   宁凝头一次为清濯的过人领悟力表示赞赏。   虽然她不能明着提前世的事,但这是清濯自己猜到的,系统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宁凝正想要点头,忽然间,门动了。 [67]鲜艳明亮:“我不管你了。”   宁凝立刻转身,清濯默契躲进花丛中。   宁煦端着油灯,慢慢走了进来。   宁凝紧张往旁边缩,妄图吸引宁煦的注意力。   灯火照亮了他的眉目,宁凝即便知道这具是他的分身,也不由得被他的脸吓到。   裂开的黑色痕迹遍布脸皮,五官已模糊不清,难怪他要捏一张假脸,难怪他要带上面具。   宁凝感觉到他此刻心情应该还不错,于是试探性喊了一声:“父皇?”   宁煦温吞地将烛台放在桌子上,灯火不算太亮,带对于他们妖鬼来说,刚刚好。   宁煦是来和她好好谈谈的,她怎么摆出这幅惶恐的模样?   他轻叹一声,开口:“三个问题。”   “第一,告诉我,为什么当初要离开不夜城去昆仑?”   “第二,离开不夜城第二天,你大病一场,却又突然痊愈,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三,为什么要来东离?”   宁凝:“……”   宁煦显然有些不会太聊天,说话跟刑讯逼供一样,问的三个点,都是宁凝不想要回答的。   第一个问题很简单,宁凝去昆仑是为了找母亲,她将这个秘密到处说,告诉清濯、告诉大巫、告诉宣蘅,却唯独不能将这个秘密告诉宁煦。   要是宁煦惦记着她的母亲,那他就不用藏着掖着,以至于整个不夜城都不知道公主的生母是谁。   至于第二个问题,宁凝更不想回答。   第三个问题,要是说为了慕星迟,他会相信吗?   宁凝闭嘴装傻。   沉默,长久的沉默。   时间久到宁凝快要被缄默锁得心口发闷。   宁凝不说,准备让宁煦主动放弃。   她一声不吭,就比谁先熬不住。   宁煦的眉微皱,他对女儿有太多的疑惑了,或者说,他以前对她的了解太少。   他是在青御宫后才正眼看她。   从前,她就好似路边的一株花草,他知道她就在那,却从来不会认真去看,对她的印象也是黑和白,毫无颜色。   直到青御宫中她割开喉口,涌出的鲜血灼伤瞳孔,她的容貌、她的声音一瞬间终于清晰起来。   他恍惚间惊觉,原来这朵花,竟然如此鲜艳明亮。   他不知道她的喜好,也不清楚她的性格,不知道她为什么讨厌不夜城,为什么要去昆仑又辗转来到东离。   他对她的疑惑多了,就想要了解她。   所以他要问,慢慢问。   三个问题,宁凝已然不愿意回答,但对于宁煦来说,还不足够。   宁煦不想逼她逼得太急,见她不说,所以他退了一步,挑了一个他最想知道的。   他又问:“那么好,你只需要回答第二个,实话告诉我,我或许可以放你离开,去找你那群伙伴。”   宁凝差异抬头,“你…放我离开?”   他不再强行要求她必须回家。   在那个梦里,在他强制要求她回家以后,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想起这个梦,宁煦心弦被拉紧,不适感传来。   宁凝咬了咬唇,“我没有病。”   “不要撒谎,”宁煦一口否决,“你既然知道了宁家血脉的诅咒,也应该知道,你受伤生病变虚弱的时候我会有所察觉。”   所以宁凝出事,他都会第一时间知道,这是血缘的连结。   宁凝却想起了这一世穿越回来前,她的魂魄短暂停在的不夜城,宁煦为宁微办生辰宴的时候,应该就已经知道她死了。   后知后觉又发现了一个自己不被重视的细节,宁凝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当然想跑路,但是她无法回答宁煦的问题。   第一个和第三个,她只是不想说,第二个和系统相关,她被天道下了禁锢,无法言说于口。   她眼睛一闭,心想,不走不就不走,反正消息已经给了清濯,他一定会护住慕星迟的,她那么多符篆放在了清濯那里,清濯肯定能应付一些突发情况。   宁凝沉默着,越沉默,宁煦心里那根弦越来越紧。   可他没有走,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两个人熬鹰似的,谁也不放过谁。   不知道过了多久,蜡泪成堆,鸡鸣声声,熹微拂晓。   宁煦打开了窗户的禁忌,将没收的焦鹿梦和铜镜扔给她,“走吧,跟你的同伴走吧。”   “想去哪就去哪,想不回不夜城就不回不夜城。”   “我不管你了。”   宁凝抱着剑,疑惑地抬头望去。   宁煦背着光,手中烛台明灭,火红的朝霞铺满他层叠的衣摆,他的容颜一半明朗,一半朦胧。   挺直的脊背,矮了下去,他是服输了吗?   宁煦不管她的时候多了去了。   不管她去哪里,也不管她死活。   他以前不管她,是完全的不在乎,就当没有她这号人。   而现在,像是重重纠结和考虑过后,终于无可奈何放迁就。   这好像不是“不管”,而是“放手”。   宁煦好像变回了从前,但是身上又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宁凝疑惑过后,就是惊讶。   宁煦知道外面有人啊!   宁凝去推窗,发现窗户已经能拉开了,风带着清晨露水芬芳涌入鼻腔,宁凝半个身子翻出窗户,清濯藏在青翠苍碧的枝叶缝隙中,探出头来,晨风拂过他的碎发。   远方,海天一色,次第天明,无数云层在浸染了红霞之后化为明净的太白。   苍穹雄伟又巍丽。   “主人!”   宁凝敲了敲他的脑袋,“以后,叫我姐姐吧。”   主人主人的怪叫,显得有些太占她便宜了,这次他只身一人前来找她,不管怎么说,宁凝还挺高兴,于是大方恩准他叫次一级的敬称。   “好的,姐姐!”   清濯抱起了凤凰花枝,和她一起跳下树,御剑飞离了这个地方。   宁煦望着他们离开的身影,转过头,大巫正巧看见了这一幕,有点尴尬地往门后边躲了一下。   随即,又问道:“陛下,那飞舟还修不修了?”   宁煦装作不经意地转过头,“你说呢?”   大巫:“那我还是修吧。”   ……   宁凝御剑跑了老远,依然提心吊胆。   直到找到宣蘅以后,她才确定宁煦说的是真话,没有要来抓她回去的意思。   太好了。   对于宁凝的突然离开又回归,同伴们并没有表现得太过惊讶。   昆仑弟子很少修无情道、斩尘缘,仙门也会主张让弟子陪伴家人、多尽孝道,不是一修仙就六根清净,修仙岁月漫长,而凡人寿数也就那么几年,对于修者来说微不足道。   所以刚入仙门的弟子是没办法和家里斩断联系的,学会御剑后隔三差五就会回家见父母,直到父母衰老、死亡,他们才会彻底“断凡”。   而出身仙族或者其他种族的弟子,父母本就长生,他们和家里的联系一直没断过,就好像慕星迟,都化神期了,回了家还是得帮父母种茶采桑。   所以宁凝被家人拌住,也是件很合理的事情。   宣蘅帮她解释了很多,说她和哥哥闹矛盾,哥哥硬是要拉着她回家,现在矛盾解决了,哥哥决定自己一个人回去,宁凝选择留下来。   同伴们表示同情且理解。   “没关系,”秋鹭愤愤道,“你哥不在,师兄师姐们都是你的兄姐,我们代替你哥罩着你!”   谢怀素说道:“回来就好,我正想你呢,昨天对亏你和小师弟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同样的话昨天谢怀素已经对清濯说过了,他们两个本来的定位是两个吉祥物,但他们两个勇气可嘉,半夜闯进琉璃宫,虽然没有找到人祭阵阵眼,但留影珠也拍下了不少琉璃宫的情况。   最高兴的莫过于宣蘅,抱起宁凝在空中转了两个圈,“太好了,他怎么愿意放你回来的?”   宁凝说道:“不知道,可能突然良心发现吧。”   宣蘅心想,要是她打得过她哥,她高低得和他过两招,把宁凝抢回来,可惜她实力不够。   原本已经打定主意处理完东离的事情后去不夜城一趟找宁凝,还好,现在那家伙愿意放她出来了。   唯有闻鹤昭,抱着剑站在一边,目光压得很低,神色有些沉郁。   察觉到宁凝看他,他将目光移开。   宁凝觉得有些奇怪,闻鹤昭虽然外人刻薄,但总不至于用这种眼神看她吧?   ……   宁凝接到的任务很简单——和清濯在城里转悠,看看有什么新情报。   事实上城里没有什么情报好打探的——大家应该觉得他们俩年纪小干不了活,或者舍不得他们干活,所以随便派了个任务,让他们出来逛逛。   “没想到啊,这里居然也有糖葫芦。”   宁凝坐在屋顶上,咬了口糖葫芦,惬意地晃动两只脚。   清濯咬了口糖葫芦,甜得牙疼,看宁凝吃得那么香甜,他怀疑他们吃的不是一个东西,犹犹豫豫,硬着头皮咬下去。   宁凝居高临下,望着下方的人流,目光如炬,仿佛在找寻着什么。   随着城主夫人生辰宴时间逼近,无忧城一天比一天热闹,来自六界十三州的宾客纷至沓来,他们每天坐在城门口观看,仙车鸾驾,络绎不绝。   宁凝喃喃道:“今天好像是灰木城主抵挡无忧城的时间。”   乌虔那牛车,慢悠悠地晃,晃到今天,应该抵达无忧城了。   “是呀,他们打算抢灰木城主的请帖。”   在宣蘅的安排下,需要几个人假借宾客身份潜入无忧城,所以他们需要请帖,能够让他们顺利进入无忧城。   他们先威胁了四方城城主微生云,但是一份请帖除了宾客本人也就只能带两个随,四方城城主的那张请帖最多带两个人进去。   秋鹭和闻鹤昭在外面布阵,不用进琉璃宫,除他们外,加上俩孩子,一共还有五个人,还需要更多请帖。   这两个城主无缘无故干扰他们查案,肯定得敲诈一番。   不过就算威胁了乌虔,他们还剩一个人没法进去。   宁凝估摸着他们是想抛弃两个小的当中的其中一个或者干脆不带他们俩玩,这怎么可能行?   所以宁凝打算自己给自己找一份请帖,盯着京城来宾摩拳擦掌,准备寻一个合适的人下手。   就在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殿下”,宁凝下意识回头。   然后,她拍了拍正在和糖葫芦战斗的清濯。   “叫你的,不是我。” [68]他的哥哥:清濯:“姐姐很好看。”   “嗯?”   清濯睁大眼睛,还没有所反应,就被一个怀抱紧紧抱住。   “九弟!真的是你!”   “小殿下,居然真的是你!”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这些天到底去哪了,你知不知道,父君找你找了多久?”   几个人御剑飞上屋顶,将清濯围起来,宁凝直接被挤到了外围。   在宁凝的记忆中,清濯在仙族还挺受欢迎的,他爹疼爱幼子,待他不薄。   清濯从小没有母亲,天族后宫的妃嫔们挣破了天都波及不到他,加上上头八个哥哥,且他又早早被昆仑仙人收为弟子,所以他几乎是与继承权无缘,所以哥哥们都乐意对他好。   加上清濯样貌生得好,嘴巴巧会哄人,所以白玉京里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宁凝歪着脑袋看璇玑仙君和侍从们热情地将他包在中间,和他说话,心想上天真是不公平。   同样没有娘,同样有兄弟姊妹,同样是一界之主的皇子公主,为什么他就能当团宠?宁凝这个穿越者除了个破系统之外什么都没有?   宁凝心里酸得不行,好想和清濯调换一下位置,让他来体会攻略的心酸。   清濯正被糖葫芦毒得晕头转向,还没反应过来就落到了亲人怀里,一时间无从适应。   他艰难把卡喉咙里的糖葫芦咽下去,轻咳两声,“那个,我是和同伴一起来的。”   这时候,璇玑才猛地发现旁边的宁凝。   璇玑瞳孔一缩,“你是不夜城那王八犊子的小崽子!”   骂的真好!   宁凝笑着拿吃完的糖葫芦签子在他面前晃了晃,“猜对了,要奖励吗?”   她笑嘻嘻的,右手却手捻地握起了焦鹿梦,她有替身咒和本命剑,前者能抗揍后者能输出,估摸着越级打金丹的璇玑不成问题,血量不掉刮痧也能把他刮死。   璇玑是认识宁凝的,那天清濯百岁生辰宴,还是他去接待宁家父女二人。   那天宁煦暴揍他爹,在年少的他心里留下来深刻的阴影。   看见宁凝握剑的姿势,璇玑汗毛直竖,一把将自家弟弟护在身后,“就是她把你拐走的吧?”   “别怕,有哥哥在,她胁迫不了你!”   “大哥!”   清濯推开他走了出来,“不是她,是我自己调走了玉华宫的人,趁着天幕破碎自己溜出来。”   “我去昆仑找师尊拜师学艺了,她是我的师师师、师…姐!”   宁凝猜测,他是想要喊她师妹的,清濯比她早拜师,所以按辈分比她高,但是宁凝很不喜欢被称小,清濯犹豫再三,还是喊师姐。   “师姐?”   “你去昆仑为什么不和家里说一声?”   璇玑一惊,看向宁凝,“你也拜师昆仑了?”   清濯一把扑上去,捂住璇玑的嘴巴,“大哥,小声点,不要在大街上大喊大叫,我们师门在执行秘密任务。”   璇玑一脸懵地被清濯拉走。   找到个安静的地方,清濯把自己离开白玉京后的所见所闻半真半假地说给璇玑听。   “我那天偷偷溜出白玉京后就去了昆仑,师姐与我拜在同一师尊门下,我们俩人年纪相仿,感情交好,这次外出任务,我们也一起来了。”   清濯说道。   璇玑半信半疑,但是看到两人亮出的昆仑弟子牌,终于是接受了这番说辞。   “哥哥是来赴宴的吗?”   璇玑说道:“是呀,父君不愿意踏足东离,所以让我来了。”   和妖鬼两界避世不同,仙族人就爱搞面子工程。   无忧城和仙族隔了十万八千里,且无忧城属凡界,和仙族几乎没有任何往来,派人给仙族去请帖,仙族依然愿意使者赴宴,派来的使者还是仙君最看重的长子可见他们多注重“脸面”。   “对了,”璇玑又问,“你们执行的是什么任务?”   听到任务,清濯搓了搓手,“哥哥,你有几张请帖。”   “就一张啊,”璇玑心脏跳了一下,“干什么?”   ……   宣蘅出现在眼前时,乌虔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她的伤才刚养好,不想又进大火里滚上一圈了。   原以为宣蘅是记起了什么想找她算账,但是听见她只是要请帖以后,乌虔当即大方地把请帖递了过去,“你、请帖给你,别说是你做我的护卫,我、我到时候做你的护卫也行。”   宣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放轻松,这倒不必,我做你的护卫就好。”   “好……好的。”   送走了这个大神,乌虔松了口气,但是转念一想,要是能借昆仑的手弄掉无忧城这个威胁,对于他们灰木城来说也是好的。   当然,她要的不是无忧城被毁,她想要的,只是换掉那个疯子城主。   乌虔思考片刻,忽然想到了微生云,她提醒过慕容云要戒备城中出现的可疑人物,不知道他会不会和自己一样去监视昆仑人。   多年老友,他这两天应该也抵达无忧城,却没有与她水镜传音,实在怪异,乌虔也不知道他此刻境遇如何。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水镜。   里面浮现了一张熟悉的苍白人脸。   她笑哈哈地寒暄,“那个,城主大人,你吃饭了没?”   “有个事想问你一下,上次跟你说有人在调查失踪案,你有没有追查下去?”   不提还好,一提,对方立刻露出了想杀人的笑容。   “乌虔,我#x娘xx&你祖宗,你#《》!www.#爹?……”   ……   解决完请帖的问题,宣蘅赶往最后一个地点布置法阵。   最后一个布阵点选在了一处长老庙。   人们习惯将惊春的庙宇称为长老庙,他们供奉着她,纪念着她。   即便复生教在城内疯狂传教,并且肆意砸毁其他神庙,但惊春庙前,香火依然不绝。   门前人来人往,东离百姓朴素地信仰着救他们于水火的神明,而不是一个从来没有听过名字的“神女”。   宣蘅传过人流,将符咒贴在金像后方,阵成,一道隐秘的阵法缓缓落在了无忧城中,包裹住整个琉璃宫。   香客们当然没有发现她放这点小动作,跪在金像前诉说心愿。   宣蘅也拿一炷香,深深一拜。   金像高大伟岸。   宣蘅却记得自己当年从妖兽嘴里救出那个小姑娘是的时候,她瘦且干部的,拉着宣蘅的衣袍,眼眸明亮。   “你是神女吗?上仓神女,我没有看错,真的是你!”   宣蘅那时候还不叫宣蘅。   她叫轩辕姮。   人们还记得她,她的庙宇遍布天下,这个无父无母的小女孩睡在她的庙里,偷她的贡品充饥,日夜与她的塑像相对。   她是轩辕姮的信徒。   现如轩辕姮成了被遗忘的神明,而她昔日的信徒,被人供奉在高台上。   一上一下,地位颠倒。   宣蘅双手合十,只有被人承认的神明才能被称之为神明,被强硬架在贡桌上,逼迫人家承认的只会是魔物。   她也不例外。   她笑了笑,“你如愿以偿,成为了你们东离人心中的英雄,而我,变成了人人喊打的魔头。”   但她不会允许别人打着她的名号招摇撞骗,这不是为了她好,而是想把她彻底拉入深渊,把她变成魔物。   她转过身,默念,会是你吗?   我的骨血、我的弟弟。   看来,我杀你还杀得不够彻底,让你从地狱里面爬出来了。   是我的错。   我得弥补。   ……   无忧城主夫人的生辰宴到来之际,宾客云集。   生辰当日无忧城宵禁午后便已经落下,城门关闭,来自各族的宾客乘着各自的仙车,拉着贺礼,缓缓朝琉璃宫中去,在空中形成长长的车龙,煞是壮观。   出发前的客栈里,宁凝打量着身上瑶光翡翠的裙子,眉头皱得老紧,说出了那三个字,“太俗了,不好看!”   “祖宗,你现在是要伪装成仙族人去赴宴,你难不成还要穿你那乌漆麻黑的乞丐服?生怕人家不怀疑你吗?”   璇玑无语,他没有妹妹,没想过女孩子居然这么难伺候。   当然,他也不知道,不是所有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只不过宁凝刚好是难伺候的那个。   仙族人打扮鲜妍明媚,如花似月,仙子们的服饰大抵分两种:一种清素高雅,一种流光溢彩。   宁凝打死也不要穿第一种,她身上这件属于后种类型,她也嚷嚷嫌这嫌那。   清濯情绪稳定,“你想要什么样的?”   宁凝说道:“红配绿的你们没有,单红色的你们有吧?”   清濯:“那不是婚服吗?”   “没有,有这件给你穿算不错了。”   这件衣裳是璇玑临时找人裁的,迷迷糊糊凑合着,宁凝不喜欢也没办法了。   他们又不是真的去赴宴的。   清濯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姐姐很好看。”   宁凝肤色白皙,而且长相本就是偏清秀灵气,五官浅淡如水墨丹青,并不想妖鬼那般深邃,所以她穿红挂绿,反而显得与周身气质格格不入,这件琉璃彩衣很适合她,俏皮灵动,转盼流光。   宁凝很理所当然,“我当然好看,我说裙子不好看而已!”   璇玑:“……”   鸡蛋里挑骨头,没谁了。   不过宁凝也就抱怨了一阵子,她要装扮成仙族人混进去,换装是必要条件。   璇玑瞥了一眼她的额头,“一叶障目是在你身上吧?”   他在宁凝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妖鬼两族的气息,她肯定用了东西遮掩。   宁凝说道:“借来用用而已,小气鬼,你弟弟都没有说什么。”   璇玑哑了声,许久之后,才干巴巴地说道。   “我想说的是,那是我们仙族的神器,你悠着点用,别用坏了。”   不过当初玉华宫放置的十一件神器与万象生一同不翼而飞,仙帝还以为同样是宁煦的手笔,但宁凝这么说了之后呢,一切破案了,剩下的十一件神器是清濯带走的。   璇玑看着自家小老弟,深深叹了口气。   他弟弟还真大方,家里的神器,说给别人就给别人了! [69]不夜城主:“不夜城城主,宁煦。”   夜幕降临,宾客接连进入琉璃宫。   宴客厅是整个琉璃宫最大的建筑,墙壁、屋顶、房梁,全部都是七彩琉璃做成的。   宁凝抬头,看到的是接近透明的穹顶,星光透过琉璃落下,化为七彩绚丽的光束,光华闪闪。   宁凝收回了目光,提着繁重的裙子,走向前去。   宣蘅让她和清濯在外头找个地方好好待着,晚上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保护好自己,等他们完成任务,再带他们回昆仑。   宁凝说:“好的。”   然后他们就跟随璇玑赴宴了。   来宾众多,琉璃宫容纳不下太多人,对于每位宾客只允许带两位侍从的规定,客随主便,宾客们并没有太多异议。   无忧城主为夫人庆生,请帖发遍了六界十重天。   各族宾客们聚集琉璃宫,仙族人裙裾华丽,优雅交谈,几个妖族翘着大尾巴,举杯交欢,还有一些长相怪异的族群,也在用独特的方法交流。   大部分宾客其实并不知道人祭阵的内情和昆仑的行动,都是正常地前来赴宴。   宁凝扫了一眼周围的宾客,心觉奇怪,无忧城主的号召力这么强的吗?   就一个普通的生辰宴,居然也能够请来那么多人。   东离各城邦需要讨好无忧城主也就罢了,西大陆各族人和无忧城主没有任何来往,居然也会有这么多人愿意来参加城主夫人的寿辰?   “大家都是体面人,无忧城主既然发出了邀请函,说明他们有意与我们交好,能来赴宴自然要来赴宴,不伤体面,多一个朋友好过多一个敌人,你们妖鬼两族和昆仑才是例外。”   璇玑如是说道,“这叫人情世故。”   宁凝:“……”   宁凝:“浪费份子钱。”   昆仑和不夜城是两种极端,一个是避世不出,和六界各族保持距离,远离六界纷争   而不夜城是我行我素,懒得维护和其他各族的关系,不服就打,打到服为止。   清濯也在拆他哥的台,对宁凝说道,“不是人情世故,是无忧城主发出去的请帖太多了,大哥你看,我们仙族收到请帖的,不止一人。”   璇玑看过去,发现了几位衣着华丽的仙君在屋檐下飘然而立,是仙族的几位臣将,其中几个是仙族臣僚的孩子,大概是代替他们家人来赴宴的。   原来除却帝君一家人收到了宴请,还有不少仙族人也收到了单独的请帖。   “广撒网,捞上来的鱼当然会多。”   无忧城主把所有叫得上号叫不上号的人都发上了请帖,甚至给不知道从犄角疙瘩里找出来的的种族都塞了一张,难怪来的人那么多。   宁凝垂眸思索,无忧城将六界各族人聚在一起,用心何在,难不成用作祭祀的人不同,阵法吸收的力量也会有所差异?   宁凝不懂阵法,这方面她还得问宣蘅。   但有一点毫无疑问,要是这些宾客在无忧城出事,恐怕无忧城将会和整个六界十重天为敌。   苏稽不害怕吗?   ……   宁凝正在思考,忽然间被一个声音吸引。   ……   慕星迟被人拦住了。   “呦,这不是慕家那小子吗,你不是在昆仑修行吗,怎么在这里?”   拦住慕星迟的是一位仙族将军的儿子,名叫凌熙,他带着几个同伴,拦成一堵人墙,将慕星迟团团围住,“你们昆仑仙人不是自诩清高不理六界俗物吗,怎么会来参加这样的宴会?”   慕星迟脸色微微一变,却依然保持一贯的温和,把脸侧开,直接将他无视掉。   见慕星迟不理他,凌熙反倒是得寸进尺,张口就骂道:“装什么装,别以为自己去了昆仑就了不起了,你归根结底,也不过就是个采茶农的儿子。”   他身后的人附和,“对呀,就是个茶农的儿子!”   “你爹娘就是个卑贱的奴隶,就算成了仙君,也洗脱不了卑贱的血脉!”   这些人说话尖酸又刻薄,慕星迟还没有有所反应,他身后的师妹就已经先忍不住了。   “能不能放尊重点,你谁啊,我们和你有仇吗?为什么一上来就骂人!”   谢今月挽起袖子,随时准备揍他。   好不容易熬到了生辰宴当日,被困了十天的昆仑弟子们终于可以走出客院。   方才谢今月正用心声和慕星迟讨论任务,冷不丁被眼前男人打断,谢今月本来就属于脾气最不好的那种人,在宁凝拜师前,她是鉴心峰里脾气最坏的人,听到这话火气蹭的一下就上来。   不过就算此刻她要动手,也没有人拦她。   其余反应过来的昆仑弟子皆是一脸愤慨,露出同仇敌忾的表情。   大师兄对所有人都好,他们绝对不允许大师兄被这样侮辱。   凌熙上下打量着谢今月,冷嗤,“你又是谁,我又不是和你说话,滚开!”   慕星迟本来不想理凌熙,但是他不容忍自己的师弟妹被骂,闻声后立刻将历川剑横在面前,铮铮剑鸣如金玉相撞。   凌熙惊了一下,但很快她发现慕星迟并没有拔剑的意思。   “把你的狗嘴放干净点,这里不是白玉京,没有人会惯着你。”   慕星迟说,“有什么话你大可冲我来,与我师弟师妹们无关。”   “有仇有怨,等我下次回仙界,你我大可一决胜负。”   谢今月双唇微张:第一次听见大师兄骂人呢。   其实慕星迟此刻大可将凌熙打出去,可是他现如今还有任务在身,处理人祭阵才是头等大事,他不想在宴会上和凌熙纠缠太久,横生是非。   然而,他的退让并没有让凌熙得寸进尺,他笑道:“你是不是怕了,是不是怕我了?”   “高高在上的昆仑仙人啊,居然也会怕我一个小小的纨绔公子!”   “你维护你师弟师妹的样子可真是滑稽,我记得你以前也是这样维护你弟弟妹妹的,可狗养大了不认主人,你忘了你养大的两条狗是怎么样反咬你一口的?”   慕星迟脸色白了又紫,围观这一幕的昆仑弟子也发现了自家大师兄的不对劲,正要拔剑。   就在这时候,一个温厚的声音从凌熙身后传来。   “凌熙,你在做什么?”   凌熙愣了愣,回过头,见到璇玑被两个孩子推着上前。   “殿、殿下?”   他是仙族人,当然认识大皇子和九皇子。   璇玑一身仙袍,长身玉立,“你是仙族人,出门在外一举一动皆代表仙族,不要丢人现眼。”   凌熙咬着牙,颇为不服,但对上璇玑清冽的眼神,又怂了下去。   仙族等级分明,他父亲也要对仙族皇子卑躬屈漆,他就算再不满,也不能对着两位皇子表露出来,低下头去,“微臣受教。”   凌熙带头的几个仙族人灰溜溜地下去了。   说着,璇玑朝着慕星迟的方向深深鞠躬,“诸位仙君见笑了。”   慕星迟双唇微颤,最终抿紧。   “无妨。”   ……   看到宁凝和清濯出现在宴会上,几位弟子稍显惊讶。   但是他们又不能立刻相认,因为宁凝和清濯这批人走的是暗线,不能暴露昆仑弟子的身份。   他们的坐席刚好安排在一块,陆雪儿忍不住往宁凝的方向凑了凑,悄悄问道:“小师妹,你们怎么也进来了?”   宁凝:“进来吃席。”   陆雪儿:“……”   慕星迟心念一动,默念:“不要吃宴会上任何东西,不要喝任何东西,小心谨慎,遇到危险躲师兄师姐后面。”   来都来了,也不能把人赶走吧,姑且将他们留下。   宁凝往慕星迟身边坐了坐,露出个纯良无害的笑容。   方才的那一段小插曲虽然过去得很快,但是昆仑弟子无不对师兄的过往产生了些许微妙的情绪,只不过碍于情面,加上现在在做任务,也没人去问慕星迟。   慕星迟出身仙族,只不过他很少在同门面前提起过自己的身份,他是个老好人,对师尊负责,任劳任怨,对师弟师妹们都很好。   宁凝活了八辈子,也就仅仅知道师兄的父母为仙族帝君养茶的茶农,对于他的过往,一概不知。   师兄前世在东离被妖兽所伤,经脉断裂,修为阻滞,宁凝心想,或许这次宴会,还会有妖兽的介入。   ……   慕星迟和宁凝等人先抵达宴会,宣蘅还没到。   宁凝百无聊赖地等待,终于在进殿的乌虔身后看见了宣蘅的身影。   两人目光相对,宣蘅惊讶片刻后无奈地摇摇头,像是拿她没办法。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众宾客人头攒动,声声惊呼从外面传来。   “他怎么来了?”   “居然是他!”   “他居然也会来了!”   谁?   宁凝心里有种不详预感,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玄黑色的傩服,广袖曳地,脸上戴着金灿灿的面具,浓密黑发长及脚踝,琉璃光华萦绕在他身上,每走一步,珠玉碰撞,阴郁又华丽。   宣蘅望过去,瞳孔一点点放大。   先是惊讶,然后是不可置信,渐渐变成了久别重逢的深邃。   这个男人妖冶又诡异,即便他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但人们一眼就从他身上似妖似鬼的气质,和衣摆上独特放大片的彼岸花不夜城城徽绣纹上认出了男人的真实身份。   “这是……”   “不夜城城主,宁煦。” [70]生辰宴会:宁煦和所有人一样,都忘记她了   “不夜城城主,确定是他吗?”   “是他,宁家人以外,没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用彼岸花图案。除了宁煦,宁家的直系血脉只剩个小孩,不是他还是谁?”   “为什么不夜城主会来,他不是不会离开不夜城里吗,无忧城主居然也能把他给请出来?”   人群哗然。   宁煦虽然和假扮“宁微”的时候一样戴着金灿灿的面具,但是这种古朴和阴郁的气质,独有他作为“不夜城城主”出场时才显现出来,是昆仑上那个名叫“李微”的弟子所没有的,一下子将两个身份区分开来,拔高千尺,高不可攀。   所以在场的昆仑弟子们,没有人认出这位瑰丽的不夜城城主就是昔日的同伴。   慕星迟立刻给同伴们传讯,“不夜城主也来这里了,不知道会不会改变我们的计划。”   “大家随机应变。”   “还有,宣师妹——你在看什么?”   宴客厅内,宣蘅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宁煦身上。   她深深吸着气,心脏上下跳动,起伏不平,袖子下攥紧自己的拳头。   是他。   是他。   宁煦。   宣蘅本想要处理好轩辕家留下的烂摊子,再去不夜城找宁煦。   这件事棘手又危险,她都不知道自己这次重生后还能活多久,她不想要宁煦再失望一次。   可他居然来了东离。   华丽衣尾曳地,所有人好奇又胆怯地注视着他,在宁煦之前,不夜城人人可欺,在妖鬼两界夹缝生存。   而万年前宁煦横空出世,带兵南征北战,彻底降服二十四方妖王和鬼王,让人对他俯首称臣。   从前的妖王与鬼王,在不夜城中稽首,自降为臣将,成了十二妖将、十二鬼臣。   六界中其他人见宁煦一面很难,虽然很多人想要和不夜城结交,但是很少有人能将宁煦请出来,不夜城有与世隔绝,那方梦阵将不夜城牢牢包裹在内。宁煦即便离开不夜城,也是为了战事奔波。   他坐在了高位上,五指修长,握住了金色的小扇,这样望过去,其实他的分身和本体并没有什么区别。   宁凝心想,他是为了自己而来的。   只不过妖鬼身份在六界中总是会被有意无意地歧视,宁凝以后还要回到昆仑,在昆仑修行,所以他并没有和自己相认。   “不要担心,师兄,别管他就行了。”   宁凝犹豫了一下,手里握着从清濯那里借来的神器,“这件事和我有关,事后我会和大家解释。”   宣蘅收回了目光,把目光移到了宁凝身上。   其他人不知道宁凝和她那个坏脾气的“哥哥”来自不夜城,但是宣蘅是知道的。   宁凝昨天消失的“哥哥”,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宁煦。   宁凝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宁凝所谓的“哥哥”,究竟是谁呢?   将一切串联起来,宣蘅了然于心。   也就是说,这些天与她相处的人,一直都是宁煦。   宣蘅感觉到手掌心的疼痛,张开一看,发现手掌心被她掐出来血,血肉模糊。   乌虔被她的脸色吓得险些喊出来,颤巍巍地将一方手帕递过来,“你、你的手,没事吧?”   宣蘅默不作声地接过来,在手上包扎了一圈。   “谢谢。”   乌虔:“不客气。”   弱弱的。   宣蘅抬起头,虽然她重生回来后,容貌发生改变,但她就不相信宁煦没有认出自己。   可他好似不认识自己一样。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宁煦和所有人一样,都忘记她了。   神明亡故后,世人会注定将她遗忘,虽然说宣蘅并不在乎自己死后别人怎么样,可她毕竟是个占有欲强的神明,她可不希望自己的恋人忘记她。   她死前在宁煦身上留了一滴心血,这是她的私欲,这滴心血可以让他的一直记住她。   即便她死了,他依然记得她,长长久久记得她,为她守灵,千年万年。   可是这中间也不知道出现了什么问题,宁煦还是把她给忘记了,把她送的十二神器丢给了天族,还敢威胁她、敢和她说那样的话。   难怪她总觉得宁煦举止投足间总是带着熟悉的感觉,而性情又分明古怪。   如果宁煦没有遇见过她,那他应该就是现在这幅模样,目中无人,冷漠凉薄。   兴许是宣蘅的目光太过炙热,宁煦往这边扫了一眼,金色面具琉璃光转,似挑衅,又似不屑。   双方接触短暂瞬间,宣蘅呼吸紊乱。   就在这时候,殿内传来的一阵欢快的笑声。   “诸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苏稽牵着自己的夫人,走上高座,“有失远迎!”   ……   殿外,踩着杀阵阵眼的闻鹤昭忽然睁开眼睛。   远处,无尽海的雷网轰然落下一道闪电,天空乍亮,寒芒锐利。   这是护海雷网击杀越境的妖兽。   夜风猎猎,将他的衣摆和长发扬起,听到慕星迟的传音,闻鹤昭眼芒锐利。   “师弟,你怎么了?”   秋鹭紧接着传音过来。   闻鹤昭压下了眼底的锐利,让自己保持理智。   “无事,这里没发现有问题。”   ……   城主夫人是个温婉美人。   柳叶弯眉,薄唇微抿,身着湖蓝色的留仙裙,裙子是用深海蜃妖吐出的幻丝织成,如天上的云霞落入裙间,百花盛开,美不胜收。   只可惜,美则美矣,她看起来更像是没有灵魂的活物,被苏稽牵着,走向主座,眼神空洞茫然。   而且苏稽在招呼宾客期间,她并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只是随着城主的牵引,对着宾客露出千篇一律的笑容。   宁凝的目光立刻落在了城主夫人的身上,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寸裙摆,包括裙摆上的绣花,想要从中发现符文痕迹。   能做阵眼的东西,要么像赵家少爷那样,是可以被镇压在一个地方便于掌控,要么就是像紫升道人那样,有修为在身可以压制阵法。   苏稽这家伙两者不沾,看起来并不像阵眼,阵眼要么在城主夫人身上,要么就是在那个诡异的教主身上。   对于阵眼在谁的讨论昆仑弟子并没有统一看法,但是宁凝怀疑城主夫人是阵眼的可能性更多一些。   那天夜里,她和清濯被带走的理由也是“为城主夫人”治病。   城主夫人前几天还昏迷不醒,现如今虽然看起来不似活物,却能走能笑,也不知道这几天当中他们有没有用那种邪法。   诸位宾客就位,生辰宴开始。   宁凝和清濯听从告诫,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喝。   侍女来来往往,在他们面前更换菜品。   璇玑看着眼前一口没动过的菜肴被端来又原封不动端走,喃喃道:“这样子一口不动会不会显得太不礼貌。”   清濯立刻给他哥夹菜,“大哥,既然如此,你尝一口吧。”   他热烈且真诚,这倒是把璇玑搞不会了。   璇玑:“……”   他只是随口说说的来着,你怎么来真的了?   璇玑早就听弟弟说了这次宴会的内情,他是真不敢吃。   宁凝和清濯在璇玑身边做左右护法,她全程没有和宁煦有任何交流,两个人就好像不认识。   宁煦甚至没往她这个地方看一眼,真应了那句话——“我不管你了”。   璇玑代表的仙族和宁煦代表的不夜城是如今六界十重天最强大的势力之二,期间有不少人来巴结敬酒,璇玑硬着头皮一一推脱。   宁煦压根就不搭理,摇着扇子泰然自若,把那些人晾在一边,他们自顾自站了一会儿,也就识趣地走了。   宣蘅轻轻地敲着桌案,似乎在缓解心中的焦躁。   片刻后,她对乌虔说道:“去找他?”   “谁?”   “宁煦。”   乌虔吃了一惊,她怎么敢直呼宁煦的名字呀,人家叫他要么叫陛下,要么就是尊称一句城主。   乌虔沉默了一刻,“我……我吗?”   宣蘅眼神里写着“不是你是谁”。   “好、好的。”   乌虔被逼得没有办法,硬着头皮来到宁煦面前,“城主大人,久闻大名,我是灰木城城主,这位是我的侍女,她的名字叫……”   “阿蘅。”   宣蘅迈步上前,很自然地跪坐在宁煦身边,“您身边的侍从都不尽心,我的主人让我来照顾您。”   宁煦只带了大巫来赴宴,宣蘅愿意过来大巫就把头低下去。   乌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其他人被她的大胆惊得目瞪口呆——她这是想用自己的美色勾引宁煦吗?   宁煦折扇一顿,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另一只手被人按住,捏在掌心,亵玩了起来。   分身体的皮肤触感粗糙如沙砾,一点也不好,宣蘅其实挺嫌弃的,她想要感受自己的心血,却发现他体内毫无反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是分身的缘故。   宣蘅玩了一会儿,宁煦额头青筋跳动,终于是忍无可忍,“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宣蘅说道:“不信。”   宁煦抽回手,顺势将桌上的杯盏打翻,冰冷的酒水撒在宣蘅的裙摆上。   宣蘅:“……”   宁煦怒了,怒了一下。   ……   夜晚过半,宴会也进行到了下半程,然而,无忧城主却压根没有任何举动,殿内气氛如常,灵力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安静缄默令人心绪逐渐浮躁。   宁凝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还有宣蘅,她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凑到宁煦身边去?   也就是在此时,宛如一粒石子落入水中,一成不变的宴会终于有了些许涟漪。   苏稽喝着酒,忽然间大哭起来。   虽然苏稽是个疯子,但是突然间哭成这个样子,也实属少见。   就在大家不明所以之际,他流着泪说道:“诸位,今日六界宾客聚集寒舍,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要大家为我评评理。”   “我本是好意邀请昆仑弟子前来赴宴,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竟然怀疑我与夫人琉璃宫中私藏人祭阵,还在宫外布下杀阵,想要杀我与夫人,现如今整个琉璃宫都在杀阵之中,他们冤枉无辜,在我的地盘擅自布下阵法,我人微言轻,无法阻拦,现如今大家都在,还请诸位为我讨个公道!” [71]同生之蛊:是为了让大家成为他的同谋   此言一出,所有目光转向了昆仑这边   昆仑的处事方式太过特立独行,和六界各族谁都不交好。他们遇到麻烦,一群人都在幸灾乐祸,用饶有兴味的表情看过来。   很快就有人落井下石,“慕星迟,你是掌门首徒,代表的是你们昆仑,你们昆仑是万宗之首,怎么能无缘无故冤枉人呢?”   说话的人正是前不久羞辱慕星迟的凌熙。   苏稽开团他秒跟,也不管是非曲直先将脏水泼到慕星迟头上。   有人带头,下方止不住窃窃私语,“对呀,不是搞错了。”   “人祭阵是邪阵,早已经失传,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出现。”   “今天是人家的寿辰,你可不能破坏寿宴,冤枉了人家!”   宁凝也没有想到,苏稽居然先发制人倒打一耙,把脏水泼到他们身上。   按住手中的剑,清濯按住了她的手。   “冷静。”   宁凝移开手,“我很冷静。”   听到这话,有两位师姐脸色涨得通红。   其实昆仑当中的大多数弟子都被宗门养得心性纯良,不谙世事,以前就算出任务,也只是在降妖除魔,压根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场面。   慕星迟站起身来,手中的留影珠往上一抛琉璃穹顶宛如屏幕,放出宁凝和清濯留下的留影。   “既然苏稽城主知道我们的目的,那我们也不藏着掖着。”   慕星迟的作风向来坦荡,待人真诚。   “我辈昆仑弟子前来东离,就是追寻人祭阵而来,根据我们调查,人祭阵与苏城主息息相关,或许就潜藏在这琉璃宫中,在城外布下杀阵也是为了击杀阵眼,防备人祭阵启动,危害满堂宾客的性命。”   “诸位若是不信,可以看看我们师弟师妹录下来的证据!”   留影珠上的光投在了屏幕上。   清濯和宁凝这些天录下的全部影像都在留影珠上保存着,在宴会开始前递给了慕星迟,慕星迟将留影最重要的一部分取出来,当场播放。   留影的最开始,是清濯来到复生教的教场,和教场外的居民交谈。   询问起被送往教场孩子的情况,路人说道:“这些孩子要么是孤儿,要么是父母无力抚养,再要么呢,就是教会的人自己的孩子,他们想要将孩子献给神女,这道场创立的三年来,每天都会有孩子被送进来,但是从来没有看见孩子出来过,也不知道这些可怜的孩子过得好不好。”   清濯:“教会的人疯了吧,居然把自己的亲生孩子也送进来,他们供奉的那个神女究竟有什么能耐,居然能让他们死心塌地?”   路人轻轻叹息,“他们说,那神女有通天之能,起死回生,逆转时空不在话下,复生教的人追随她,说是只要她复生了,就能实现自己的一切愿望,甚至能够让孩子回到自己的身边,也不清楚是真是假,唉。”   随即画面一转,是金色的麦浪,清濯跪拜在神女庙前,留影珠将神女的模样记了下来。   宁凝这次第一次看见“神女”的模样。   之前复生教祭拜神女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不被允许仰望神女。   神女执剑握弓,脸色慈悲。   宁凝觉得神女的样貌有些许眼熟,但她一时间又想不清好像在哪里见过。   很快,她看到了神女握着的剑,剑上雕刻的纹路纹路居然和焦鹿梦出奇一致。   但这一幕只是一晃而过,宁凝握着剑,半信半疑,怀疑是自己看错,抬了一下剑鞘,转头看向清濯,眼神疑惑,清濯说:“没错,是挺像的。”   清濯之前就觉得神女的剑纹眼熟,近距离打量焦鹿梦,发现果然相似。   清濯看着她的剑,恍惚了一下,“或许是巧合,又或许,你的剑来头不小。”   宁凝将剑按了回去,她并不觉得自己用了七世的剑有什么问题。   留影还在变,是清濯和宁凝夜探道场,估算道场里的孩童数量,然后被选中送进城主府,看着城主和复生教主亮出利刃,对准宁凝准备下手,拿她给城主夫人治病。   留影珠收起来了。   其实慕星迟手里的证据不止这些,但清濯用留影珠拍下来的东西一目了然,最适合放给大家看。   慕星迟说道:“既然无忧城主说人祭阵与你无关,那你能否解释一下,那天你为何需要这些孩子来“救”你夫人的命?你想他们怎么救?”   “还有复生教场中,失踪的百余位孩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究竟去了何处?”   看完慕星迟的话后,大殿安静了下来。   凌熙还不死心,继续说道:“他是城主,那个什么复生教的事情,总不能怪到人家头上来吧?”   宁凝拍桌而起,指着他说道:“闭嘴,你们有什么有想过,人祭阵倘若真的存在,你我不远万里被喊来赴宴,此刻皆有可能就站在阵法之上,是待宰羔羊!”   “别被城主骗了,何况复兴教在无忧城泛滥,也有无忧城主一份功劳,他们之间怎么可能切割开来。”   “昆仑仙宗名声在外,倘若没有人祭阵,他们会大老远跑到东离来陷害你一个小小城主不成!他们是在救我们!”   “我知道你和仙君有过节,但这种场合,请你不要拿话堵他!”   宁凝现在不属于是“昆仑”的那一方势力,明面上的昆仑弟子只有慕星迟几人,在众人看来,她是仙族皇子带来的小仙子,这话就更有说服力。   大家不喜欢昆仑仙宗是一回事,但是没有人不相信昆仑的护卫正道的决心。   这样一说,众人不由得恐慌起来。   质疑声压过了带节奏的声音,“城主大人能否给个解释呀。”   人祭阵并非儿戏,想到他们有可能身处杀阵和人祭阵中,宾客们瞬间醒酒,变得坐立不安。   苏稽擦着眼泪:“我和夫人自是清清白白,倘若诸位不信,今日我打开城主府,公开接受调查,你们要查,就光明正大地查,大大方方地查!”   慕星迟深深鞠躬,“既然苏城主愿意,那夫人,冒犯了。”   苏稽拍了拍夫人的手,城主夫人温顺得走上前去。   男女有别,慕星迟不方便直接检查城主夫人眼神示意两位师妹上前去盘查城主夫人。   慕星迟转身说道:“请城主大人派人将复生教主请到此地来,我们一一对峙。”   苏稽很配合:“来人啊,去请复生教主。”   慕星迟皱着眉,苏稽越坦然,反而越让人怀疑,看着两位师妹靠近城主夫人,不由得起了疑心。   既然苏稽早就猜到他们今夜的计划,那被苏稽牵上来的这位,是真的城主夫人吗?   宣蘅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太简单,她的目光汇聚,落在了城主夫人身上。   苏稽没有反抗,让陆雪儿和谢今月也放松了警惕,用灵力扫过城主夫人的全身,陆雪儿抬头,似有所感地对上城主夫人漆黑眼眸,忽然间灵力催动。   宣蘅大喊起来,“小心,别大——”   城主夫人轻轻一笑。   下一刻,寒芒陡然升起,无数根银色丝线从城主夫人身上迸发出来,她就好像一只蚕蛹,细丝化为攻击袭击每一个人。   局势骤变,周围昆仑弟子各自拔剑防御,在座宾客们也快速反应,抵挡攻击。   但是依然有不少人被银丝击中,倒地哀嚎。   清濯还没有看清眼前发生了什么,就被哥哥按到了食案下,璇玑拔刀挥斩,割断银丝。   璇玑旋身就要去帮宁凝,眼前就闪过一道金色的扇影,削断宁凝面前银丝,快到几乎只能看到残影。   也准备拔剑自卫的宁凝动作戛然而止。   扇面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度,顺便挥开了自己和宣蘅眼前的丝线,然后回归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里。   “师弟!”   闻鹤昭感受到殿内的躁动和师兄的呼唤,催动杀阵,磅礴杀机拔地而起,直逼殿内的城主夫人。   “轰隆隆——”   阵法宛如山峦移动,闻鹤昭有条不紊寻觅着城主夫人的踪迹,所有的杀机汇聚。   “不行!”   宣蘅却翻身跑下大殿,赶在最后时刻抱住城主夫人,连续两个翻滚,杀阵降落,大殿琉璃穹顶被一道白色的灵力贯穿,落下了城主夫人原本站过的地方。   大地上被倾泻的灵流砸出了一个大坑。   城主夫人躲在宣蘅的臂弯中,盈盈一笑,阴森诡异。   透过她黑色的瞳孔,宣蘅发现了熟悉的符文。   藏在如此隐蔽的地方,难怪难以发觉。   她身上果然藏着人祭阵。   这个阵眼小而精巧,恐怕不是一般人能布下的。   而且现如今发现,此刻已经迟了。   已经没办法杀他了。   “师妹,你在做什么?”   宣蘅缓缓抬头,双唇颤抖着说道,“同生蛊。”   同生蛊。   这时候,那些被银线击中的人纷纷发现,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根刺贯穿,疼痛不已,在地上翻滚。   慕星迟走过去,拽起苏稽,“你做了什么?”   “同生蛊,中蛊之人,将与我夫人同生共死,你们要是敢动她一根汗毛,就都得和她一起死!”   苏稽大声笑了起来,破罐子破摔,“是,我夫人天生体弱,只有人祭阵能够让她活下来,虽然是邪阵,但是能救她,我杀几个人又何妨!”   “我费尽周张请诸君来,怎么可能是想要大家都性命,我是来请大家加入我们,是为我夫人谋活路,共同完成我们复生教的伟大事业!”   “你们现如今,都是我的同谋啊!”   他疯癫痴傻,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   昆仑弟子握紧长剑,一时竟然不止从何下手。   慕星迟忍无可忍,闪身上前,挥手将他打晕了过去。   宣蘅用阵法困住城主夫人,站起身来,阵法激荡的灵流震得她发髻散落,血雾朦胧,在灰尘中咳嗽了两声。   这一刻,宁凝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要宴请如此多人,他根本就不是想把人全部喂给人祭阵,而是把所有人和人祭阵连结在一起。   中蛊之人与阵眼连结,为了延续自己的性命,为了让阵眼活下去,所以他们都会成为他的共谋。   宁凝看着地上翻滚的人,突然心潮澎湃,忽然觉得喉咙发痒。   一张口,冷不丁呕出了一口血,心脏刺痛同时袭来,她捂住心口,险些被痛得叫出来。   “师妹?”   “姐姐!”   “祟祟!”   下一刻,她就被抱入一个人怀里。   宣蘅按住了她的下巴,盯着她苍白的脸色,惊诧:“你吃了什么?你见过什么人?为什么也会中蛊?”   宁凝摸着嘴角的血丝,脊背一寒。   只有被银色丝线袭击了的人才中了蛊,昆仑弟子、宁煦宣蘅等人躲避及时,都安然无恙,她也没有被银丝击中,为什么她会中蛊?   宣蘅转身,看着停在几步之外,踉跄的宁煦。   宁煦刚才就想靠近,但是看着宁凝趴在宣蘅怀中,又克制地停在了不远处。   他不想要别人知道女儿的真实身份。   清濯跳过来,“有没有办法解开蛊毒?”   这里这么多人都被下了蛊,要是蛊毒没办法解开,那么他们为了活命,难免要被迫沦为人祭阵的共谋。   “我知道,在无尽海里,有且只有一种药物,可以解开蛊毒,只不过这种药极其难寻。”   清濯:“什么?”   宣蘅看向宁煦,嘴唇翕合,比划出一个口型。   海神花。 [72]朝花夕拾:他不想让不夜城成为你的负累   海神花,传说中可以肉白骨,活死人的神花。   这种花只生长在无尽海深处,而无尽海,脱离了六界十重天,是域外最危险的地方。   深不见底的海域中,生长着穷凶极恶的妖兽,六界生灵闻之色变,即便是六界中的强者,也不敢轻易涉足。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宣蘅也不会将这种花的名字说出来。   海神花能够解开世间所有蛊毒。   ……   一会儿后,宁凝心脏的疼痛缓解,她跳下宣蘅的怀抱,清濯搀扶起她的手。   “小心。”   蛊毒只在最催动的时候会产生痛苦,随着时间发展,蛊毒在她体内停滞潜伏,就再无动静。   宁凝摸着胸口,她明明没有接触银丝,为什么她还是会中蛊。   她没有尝过一口食物,也没有喝过任何一口茶水,要说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这些天以来,除了宁煦那边的人还有宣蘅等昆仑师兄弟,外加一个清濯璇玑,她就几乎没有和任何人接触。   谁把蛊中在她的身上的?   而且她身上还有宁煦的替身咒。   那个人甚至连替身咒都绕了过去。   她回头,宁煦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只不过他并没有靠近她,只是不远不近地站着,好似看热闹一样,摇动着自己的扇子。   宁凝心脏咯噔一下。   那句“不管她了”果然是没白说。   清濯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块小方帕,轻轻替她将唇角的血污擦干净,“我猜你肯定是在想他有没有在乎你,别想了,他要是真不管你,方才怎么可能还会替你斩断同生蛊?”   “方才帮你斩断同生蛊的动作也做得很隐蔽,我猜他现在就想过来,只不过不想让人看出他和你的关系,所以他现在假装和你不认识,不想让不夜城成为你的负累。”   如果六界各族分三六九等,那么妖鬼就是在最最最下得一层。这和妖族的来源有关,妖鬼吸食浊气而生,茹毛饮血,杀戮如麻,是蛮横与无理的象征。   别看着六界那么多人想要讨好宁煦,但是慕强与歧视并不冲突。   他们既仰慕宁煦和不夜城二十四方臣将的强大,也歧视不夜城的野蛮血脉。   宁凝想起了第一世自己妖鬼身份暴露后,昆仑人看自己的眼光都发生了改变。   熟悉的师兄师姐开始绕着她走,看她的眼神也微妙起来。   当时她的同门大师兄是闻鹤昭,他父母死于妖鬼之手,对宁凝这个不夜城的少主更是没有任何好脸色。时不时就把她提溜到明镜台上过招,剑锋带过的杀气凌冽,好几次,宁凝都怀疑他想要杀了自己。   所以她后来几世,都有意无意藏起自己的身份,不让自己的真实身份让人知晓。   宁煦这是在为了她好,不想让她身份暴露?   宁凝看不懂他面具下的神色。   只不过这样刻意的切割,倒是让宁凝感觉到有些许似曾相识。   她又想起穿越前发生的一些事。   宁凝母亲去世约莫五年以后,那时候家里的经济好了一点,爸爸手头上有了空余,给她办理了转学,将她送去了学费高昂、条件更好的国际学校。   新学校的学生都是非富即贵,各自背后都有着强大的家族支撑。   宁凝是从公立学校进去的插班生,本来就不是特别受待见。尤其是在她爸爸来学校接她,被同学认出来以后,她的身边总是会出现有意无意的嘲讽。   “呦,原来你爸爸原来是个网红啊!”   “是呀,前几天我还在xx上刷到他的视频,没想到他居然是你爸,拍视频,也太不正经了。”   “宁岁,你长大以后是不是也要和你爸一样去拍视频啊?”   “那你还读什么书呀,以后直接像你爸一样,去拍视频得了。”   “我们要管企业,才要上大学,你当网红又不用文化。”   为了能够快速挣到钱,爸爸在妈妈死后签约了公司,做了网红。   在同学眼里,这是鄙视链的下层。   何况她爸爸最开始做到赛道就是颜值主播,靠卖脸换取第一桶金。   他们扒出了她爸的账号,拿她爸视频里的话嘲讽她,或者故意在她面前阴阳怪气地模仿她爸爸视频里的话“求求你了,给我点个关注吧。”   宁凝那时候年纪还小,面对欺凌不知所措,跑回家里哭,“你为什么要来接我,为什么要让我丢脸,现在所有人都在笑话我!”   人总是习惯性将情绪倾泻在爱自己的人身上,现在宁凝想起这段糟心的往事,只想扇自己一巴掌。   爸爸一边温柔给她擦眼泪,一边摸着她的头安慰道:“那我以后不去找你了。”   “别哭,好吗?”   爸爸和她划清关系,是因为爱她,迁就她,想要她能够融入新学校。   那宁煦呢?   其实,都已经第八世了,真实身份是否暴露对于她而言已经无足轻重,最初用一叶障目屏蔽身上气息,也是为了能够更好地潜入昆仑,潜入鉴心镜。   就算昆仑人知道她是不夜城宁煦的孩子,谁敢来找她麻烦,她有焦鹿梦,可以直接揍回去。   ……   大殿内乱作一团,那些中蛊的人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惶恐的表情。   他们追着宣蘅问:“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有办法可以解开蛊毒吗?”   宣蘅安抚着这些人的情绪,让他们不要过激,“是。”   慕星迟控制住了昏迷的苏稽,陆雪儿和谢今月扶起了地上的城主夫人。   她依然在笑,好像对外界的一切无知无觉,她只是一句人偶。   陆雪儿有些许好奇,伸手去摸她的脉搏,粗糙膈人的手感传来,她愣了一下。   掀起她宛如丝绸般细密的长发,赫然发现,她的脖子侧方,有着一道深入骨髓的伤口,这道伤用针线缝合,宛如蜈蚣般死死趴在她的脖子上,狰狞可怖。   就在这时候,陆雪儿一行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流淌了下来。   城主夫人看向陆雪儿,痴傻的眼神透出痛苦万分,双唇翕合,分明比划出三个字的口型。   我、想、死。   ……   秋鹭佩剑出鞘,剑意如虹,天空中落下无数流火,砸在复生道道场之中,身着黑袍的信徒如蚂蚁般汹涌而出,拦在神女像前。   秋鹭红衣似火,离火淬炼般张扬。   “教主在何处?”   复生教徒喊道:“杀了她!”   教徒冲向秋鹭。   秋鹭身形诡谲,没入黑暗中,离火将黑衣信徒轰开,不伤及性命却将他们全部震晕。   她身法灵巧,以一敌多,不成问题。   与此同时,神女庙内,传来几声爆破声。   “不好,是调虎离山!”   秋鹭在前面吸引注意力,闻鹤昭直接从后面潜入庙宇,寻找教主的踪迹。   复生教徒们紧急回防,秋鹭大喊,“师弟,如何了?”   闻鹤昭提着空荡荡的黑袍,拔剑挥开闯进来的教徒,冷声道:“已经逃走了。”   ……   另一边,已经逃到城外的复生教主一屁股坐在了荒草上,看着远处的无忧城发愣。   “大人,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引诱苏稽启动同生咒,现在该怎么办?”   片刻后,他的脑海中传来一个缥缈的声音。   “呵呵,他们已经中计了,世上最妙的陷阱,就是你明知道是陷阱,也不得不踩走进陷阱。”   “拭目以待吧。”   ……   慕星迟等人很快收到了复生教主逃离的消息,他看着昏迷不醒的苏稽,明白这大概只是一颗棋子。   复生教主联合无忧城主布下这一局究竟是为了什么?   慕星迟目光又落在了城主夫人身上,她并不是个死人,她有脉搏,却无意识,她的脖子曾经被什么武器划开,又缝合,重伤下,靠着人祭阵提供的力量苟延残喘。   但她求生意识非常的弱,甚至排斥活下去,也排斥食人,所以她和赵家少爷不同的一点是,她虽然是阵眼,却不需要任何禁锢的符文,因为她本来就不会食人,这也是宁凝和清濯当初很难在她身上发现人祭阵痕迹的原因。   她不想活,是苏稽硬是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她身上,硬要她活下去。   这样看来,她是一个可怜的工具,复生教主用来要挟苏稽的工具。   为了让更多人加入到自己的宗教中,复生教主让她这个本该死的人吊着一口气,说服无忧城主让自己在城中传教。   为什么要传教,复生教的教义是复活神女,可如何复活,想要通过人祭阵获取力量来复活吗?但是获取的这些力量,真的仅仅只是用来复活一个人,没有用在别处吗?   这次生辰宴,是复生教主联合无忧城主向六界各族展开的一场“传教会”。   复生教的教义又是那么难言于口,于是在所有人身上种下同生蛊,同生共死,哪怕是为了救自己的命,这些人也会为了人祭阵卖命。   可是,倘若这次宴会的目的仅仅只是“传教”的话,他们就不怕有的人坚决不愿同流合污,玉石俱焚,将他们的阴谋捅出去?   而且,这种蛊毒不是还有解药吗,还有——海神花啊。   想到这里,慕星迟宛如豁然开朗,明白过来,真正的局,设在解药上。   宁凝忽然想到,慕星迟是被妖兽所伤,但岸上并没有妖兽,所以他是在无尽海中受的伤。   宁凝说道:“师兄,你要去找海神花吗?”   慕星迟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们在这里好好待着,师兄去给你们找解药。”   即便是陷阱,谈也不能不去,要不然,这一屋子的中蛊之人,都要被胁迫。   宁煦忽然说道:“我也去。”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他,不知道不夜城城主究竟为何横插一脚。   宁煦说道:“我也中蛊了,我不信你,我的命不能放在别人手里。” ☪ 第四场梦:海神华胥 [73]入无尽海:去找海神花啦   宁煦真的中蛊了吗?   同生蛊破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顾着自己和身边的亲人,当然不会留意宁煦那边的情况。   身为不夜城主的宁煦,居然也会中招?是否太大意了。   而且以他的性格,中招了居然会乖乖找海神花解毒,而不是拿活人去祭祀,和嗜血残忍的形象完全不符。   有的人都开始怀疑——他究竟是不是宁煦呀?   宁煦脾气这么好的吗?   但通过宁煦这么一搅和,一些人受到了提点提点,居然也跟着说道:“我们也要去!“   自己的命要握住自己手里,人多力量大,要是慕星迟找不回海神花,难不成他们就要白白受控制?   这些人当中也包括羞辱过慕星迟的凌熙,他看不起慕星迟,不想承他的恩情。   众人吵吵嚷嚷起来,一群人喊着说也要去找海神花。   或许是中了蛊毒的原因,宁凝感到有些许疲惫,随便挑了个大腿,往后一靠,一屁股坐了下去,把人家脚跟当靠背,暂时歇一歇。   这个大腿就是慕星迟。   选他只是因为他离自己最近,慕星迟垂眸看着难得温良的小师妹,露出了个柔和的笑容。   宁凝郁郁地想,海神花,哪是那么好找的。   上辈子宁凝修为差一步迈进大乘期,却依然在在无尽海之中殒命。   无尽海中的妖兽不是吃素的,平时上岸吃人已经足够令人难受,无尽海是他们的领域,外人进去,只会九死一生。   宁凝看着大家义愤填膺说要找花,说了一会,终于有人提问,“既然海神花能解蛊毒,那么海神花在哪?”   宁凝脱口而出:“无尽海里。”   此言一出,许多声音戛然而止,尤其是喊的最大声的那几个。   宁凝心想,原来他们喊那么大声,是不知道海神花长在何处啊。   宁凝冷笑一声,讽刺道:“你们还要去找吗?”   慕星迟说道:“是我疏忽,没有事先发现同生蛊,令诸位中蛊,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我会去将海神花寻来,解开诸位体内的蛊毒。”   慕星迟这话给了众人台阶,他刚说出口,就有人接话道:“仙长仁善,有你这句话,我们也就放心了。”   他们放心,宁凝不放心,她抱紧了慕星迟的大腿,看起来小小的身体,却像母鸡护着崽子一样,“师兄,你不能把全部责任都揽自己身上,他们中蛊是因为他们没本事,你已经尽力了,没必要为了他们冒险。”   慕星迟责任心太强,所以他的声誉一直很好,本人却过得一点也不好。前几世他修为阻滞,每逢十五夜经脉阵痛,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隐忍的吸气声。   宁凝这话激到了其他中蛊的人,指着她说道:“你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难道不想要海神花解蛊?莫非你想要启用人祭阵?”   宁凝很坦然:“无所谓,我可以死。”   宁凝话音未落,头顶一重,师兄温暖的掌心轻抚她的发顶,另一只手抵住唇,比了个“嘘”的手势,“师妹,不要说‘死’字。”   慕星迟无奈又叹息地望着这个执拗的小师妹,说道:“身为师兄,眼睁睁看着同门师弟妹堕入魔道、在自己身边死去,将会是耻辱。”   “大师兄说得对!”   一道爽朗的声音传过殿堂,秋鹭扛着剑,来到大殿中,“不过师弟,无尽海危险,我们总不能让你自己一个人去找海神花。”   “我刚刚和闻师弟商量了一下,我,你,闻师弟,三个人修为最高,我们三个一起去无尽海,其遇到妖兽彼此也能有个照应,他师弟师妹们留下来看顾无忧城,复生教教徒大部分已经被驯服,也劳烦你们一一审问没准人祭阵估计不止一个。”   闻鹤昭在她身后点头,“没错。”   慕星迟欲言又止,秋鹭拍着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你呀你,就是跟掌门太久了,养出一副死脑筋,肩膀上没必要扛太多东西,这次出任务的有十人,我们一起扛。”   “还有啊,不夜城的城主大人,你若是想要和我们同行,我们一样对你表示热烈欢迎。”   秋鹭自来熟,对宁煦也是咧开嘴笑,热情洋溢。   多一个人,就少一分危险,宁煦既然自愿去,那就一起。   宁煦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保持沉默,冷着秋鹭。   照宁凝的理解,那就是同意了。   宁凝抬眼看向慕星迟,眼眸里闪动犹豫的光。她来这里的目的是救下慕星迟,可若是让他去无尽海,无非是推着他走向既定的命运。   虽然重生了七世,但是宁凝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攻略上,很少去做、去了解别的事情,她的七世看起来很长,实则如此单调。   她只知道慕星迟会在任务中经脉破损,从此重伤,但对于他怎么受伤,却一概不知。只能紧紧靠在他身边,在必要时刻替他拦下危险。   宁凝忍不住想,要是她当初不要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宁煦身上,分一些给其他人,多在意身边的事,或许她现在就没有那么被动。   据她思考,前几世的师兄大概也是在搜寻人祭阵途中才重踩到了同生蛊的坑,被迫去寻找海神花。   复生教的人设计起人来一环扣一环,或许海神花才是那个真正的那个“陷阱”,无忧城很小,就算布下人祭阵,也要考虑到隐蔽性,只能将阵法局限在一个小小的范围内。   而无尽海,是天然的杀戮场。   想要布下杀阵,那可真是太过容易了。   明知是局,宁凝却没办法开口阻止他前往。   哪怕宁凝现在明着告诉慕星迟,他去无尽海会让他后半生痛苦万分,他也不可能停下来。   这就是她的大师兄。   宁凝犹豫了一下,采用了一贯的策略:“大师兄,我知道海神花在哪。”   她说道:“我说的是具体方位,让我和你们一起。”   她在无尽海上找了几十天海神花,虽然没有找到,但是她却知道什么地方没有海神花,可以帮他们避开危险区域。   清濯当然秒跟宁凝,立刻也跳了出来,“我也去。”   璇玑一把将他拽回去,“你又没中蛊,别凑热闹。”   宁煦瞥了宁凝一样,“你就算了,不要拖累别人。”   宁凝生气了,“不行,我就要去!”   宁煦冷嗤:“随便你。”   秋鹭眨巴眨巴眼睛,心想小师妹胆子挺大,居然敢呛不夜城城主。   但是他们俩吵起来架怎么看着有的似曾相识呢?   ……   经过众人又一番商讨。   最终敲定,宁凝、清濯两人都去。   另外还加上了一个宣蘅。   宁凝之所以成功加入到队伍中,是因为宣蘅力保。   “她若出事,我来负责。”   宣蘅说道。   宁凝与其他人不同,其他人是被暗算种下同生蛊,而宁凝——同生蛊早就被种在了她的身上。   为什么独独是她?   想要通过她挟持不夜城?   宣蘅想起了她和宁煦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愈发对她身份感到好奇,无论如何,她才是关键,带上她肯定是没错的了。   至于清濯,则是闻鹤昭点了她出来,“他们两个跟连体婴一样,去了一个,另一个肯定不安分,既然都不要命,那就一起吧。”   闻鹤昭很少发布意见,每次发言,都是一锤定音。   秋鹭虽然疑虑他带上清濯的动机,却没有问破,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清濯有什么用了。   巨大的雷网横亘在海岸线不远处,这座护海大堤防的不是浪,而是无穷无尽的妖兽。   护海大堤没有任何灵智,也无法分辨出人和妖兽的区别。   人想要越过去,就得好似妖兽躲过雷网上岸一样。   宁凝抬眼,看着雷电交织的巨网,还有网后的大海,那波涛汹涌的黑暗与恐惧扑面而来,她一时间有些无法呼吸,长大嘴巴往上吸气,才缓和过来。   宁凝当初是怎么越过护海大堤的呢?   她掷出手中的灵剑,抛到清濯手中,“看你的了。”   雷灵根修士,天然不怕雷电,即便清濯是个没有筑基的练气。   宁凝前世能够翻过雷网,多亏了清濯。   他在她身上留下十余道剑意,有九道被她用来劈开雷网,最后一道,她想要留着回家用,不过最后也没有用上。   清濯握住灵剑,灵识覆盖剑身,焦鹿梦在主人的允许下短暂认清濯为主,焦鹿梦和他的剑对砍无数次,彼此对对方的气息都格外熟悉。   他举起碧蓝的剑,身后雷云凝聚成团,形成一张巨大的剑影。   挥落。   剑带着惊雷划破夜空。   几位师兄立刻将清濯护在中间,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原以为雷网会产生抵住和反噬全然没有发生,两道雷电触碰瞬间,就好似轻轻拨开的水面,护海大堤,居然张来了一个温和的口子。   那道带着雷电的剑意落在海面上,附近的妖兽如同天降横祸,被十万伏特雷电直接电成了黑炭。   “没想到啊,小师弟好强!”秋露夸赞。   “走!”   闻鹤昭喊道,他看着被劈开都网,心知这并不是因为清濯的练气期剑意多强,而是布网之人对后辈的眷顾。   引天雷入网,并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   秋鹭感慨道:“我记得惊春长老,好像也是雷灵根呢。” [74]赶路找花:她害怕那片海   宁凝没想过,自己还会到无尽海来。   脚下海浪滔天,头顶雷鸣电闪。   宁凝蜷缩着身体,趴在了宣蘅身上,水雾晕湿了她的长发,眼睫毛上沾着水雾。   长长的白骨鞭宛如一条灵活的巨龙,回归到宁煦手中。他身下的海水赤红,鲜血染红的浪花相互推挤拍打,翻起了白色泡沫,被拦腰斩断的巨鲸沉入水底,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人反胃。   昆仑的人没想到最先发现妖兽,并出手解决的会是宁煦。   慕星迟说道:“多谢。”   他谢宁煦救了宁凝。   这只妖兽是冲宁凝去的。   妖鬼两族混合的血脉有着增益修为的作用,不夜城宁家少主的血肉对妖兽有着天然的吸引,宁煦那个是分身,但宁凝本人只要一旦被妖兽察觉,就会激起妖兽疯狂撕咬的欲望。   所以说,宁凝在他们身边,就是个活靶子。   妖兽只要在附近路过,闻到了“人”的气息,第一个攻击的就是宁凝。   宁凝在这里的好处就是,与她同行的其他人被妖兽攻击的概率会减少,坏处是,宁凝是个弱鸡,自身难保,只要同伴们稍稍松懈,脆弱的她可能就会被吞入鱼腹中。   宁煦沉默着将目光移到了宁凝身上,他总是隔着一段距离看她。   也不说话,就这样冷冷地望着她。   宁凝身体还在小幅度地瑟缩,似乎还没有从惊悸中缓和过来。   闻鹤昭皱眉,心里对她的废物的认知又上了一层:“不是教过你御剑吗?为何不躲?”   方才宁凝明明可以躲开,但是她却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要不是离得最近的宣蘅将她抱走,她可能就要杀杀地被吃掉。   宁凝没有说话。   清濯御剑来到宁凝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她手冰冷,眼神翕动,那一刻,清濯立刻读懂了她的情绪。   他转身说道:“师兄,你别这样说他,姐姐害怕。”   那样一张血盆巨口,谁见了也会害怕吧。   宣蘅手臂环绕着宁凝,轻轻地拍着宁凝的后背,轻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宁凝以前胆子挺大,为什么一到无尽海就变小了?   宣蘅向来爱憎分明,即便知道了宁煦的身份,但是她对宁凝的情感是没有改变的。她针对的,也只会是宁煦一人。   宁凝的确是被吓坏了,第八次重生回来后,无尽海就成了她的噩梦。   听到宣蘅和清濯的声音,宁凝缓和过来,心想还好,这次她有同伴了。   闻鹤昭抛起手中被大洋阻隔失效的司南,问道:“接下来往哪个方向?”   众所周知,海神花生长在无尽海上。   但是它具体生长在哪个位置,无人知晓。   在雷网筑成之前,经常有渔民会冒险乘船出海,富贵险中求,寻找藏在无尽海上的宝贝,拿到岸上去卖钱,海神花就是他们寻找的异宝之一,那可真是无价之宝,千金难求,一朵就足够一个家庭半辈子开销。这些特殊的“渔民”也称为猎海人。   只不过后来雷网降落,渔民就算有破天的胆量也没办法出来,也就只能在近海里摸摸鱼。   久而久之,这种打捞的手艺也就失传,成了只记载在书中的古法,而海神花,也成了人们口中那可望不可及的名贵之物。   明面上,慕星迟是他们这些人当中对海神花最熟悉的人。   慕星迟博览群书,涉猎广泛,以前在昆仑浩如烟海的藏书阁翻阅过相关文籍,海神花也在其中。   临走前,慕星迟临急临忙找了许多一些猎海人的后裔,询问他们一些有关海神花的问题。   最重要的莫过于三点。   第一,海神花一般不会独自飘零在海面。   它们会成群出现,浩浩荡荡,蔓延开数十里,蓝色的花瓣如捣碎的琉璃,散在海面上。所以当你看到海面上出现一片蓝色,那很有可能是海神花。   第二,海神花不喜欢雾、也不喜欢汹涌澎湃的海面。   旧时猎海人遇到海神花,往往在大雾散去,海面宁静,云开雨霁,此时海妖吟唱,月光落入海面,透明空灵的花瓣如精灵羽翅,放眼望去,幽静的光华灿烂,美不胜收。   第三,海神花依托海上仙岛而生。   有花的海域,附近肯定有岛屿。   当然,倒推过来,那就是找宽广、没有雾、平静、岛屿附近的海域。   花能跑,但是岛不能跑,无尽海上面的几个岛屿在地图上都有标注。   海上时常会有大雾弥漫,且所有指引方向的罗盘都会失灵,要是在里面迷路,终其一生,可能都没办法走出来。   只有根据脚下洋流的走向,才能够辨别出自己的方位。   慕星迟感受着海中洋流的走向,将心中地图的位置标注下了一个点,说道:“顺着这条洋流,往东三百里,有一座岛屿,我们先从那边找起。”   地毯式的搜索虽然很愚蠢,但胜在有用,他把海域全部找遍,就不信找不到海神花。   他这话说出来后,宁凝却是第一个反对,“不可以,那个岛离陆地太近了,不会有东西的,想找海神花的话,我们还是逆着洋流,去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去。”   宁凝曾经将离大陆三百里之内的全部海域都扫了个变了,什么都没有找到。   海神花还在更远的地方。   慕星迟问:“师妹以前来过无尽海?”   宁凝:“……”   她说得有那么明显吗?   宁煦的目也光落了下来。   她摇头,磕磕巴巴解释道:“没有啊,但是我看书看的。”   宁凝随便编了个理由,“而且……你看,以前能够猎回海神花的猎海人,出海的天数就没有少于两个月的,根据他们灵舟行进的速度计算,两个月,是两千里,往返,一千里,海神花必然长在一千里往外的地方。”   “我们不要在近海浪费时间了。”   城主夫人不知道能够撑到什么时候,要是他们没能把海神花拿回去,要是城主夫人性命攸关,在无忧城内的六位师兄师姐们,将会面临难题——要不要杀人,来救人。   昆仑为数不多几个比较沉稳能扛事的弟子的都在外边找花,宁凝心想,以那几个师兄师姐的傻白甜程度,不知道应付不应付得来。   宁凝虽然笃定,慕星迟却半信半疑。   这时候,宣蘅开口了,“照她说的做,去外海。”   “为什么?”   宁凝感觉到,宣蘅周身气息变动,微弱的冰灵力缠绕着她,她借助符篆飞行空中,脚点虚空,强行放出灵识扫过大海。   “海上的洋流看似很乱,但是乱得非常有章法。”   和宁凝不同,慕星迟不敢轻视宣蘅,问道:“师妹何解?”   宣蘅耐心解答,“我现在面朝你所说的那个岛屿,感受到洋流交错并行,五流通畅而一流滞阻,这刚好形成一卦象——上巽下乾,此为下下卦,去了不仅达不成目的,反而还会失去一些东西。”   “朝着妹妹指的外海方向,洋流的方向也变了,三通三阻,不交不通,天地乾坤,为中中卦,虽然也不是什么好卦象,但这未尝不是机会。”   秋鹭一惊,“原来还可以这样。”   “对阵法研究久了,有些事情一眼就能看出来,”宣蘅说道:“天地万物皆可入阵,这些洋流看似错综复杂,其实藏了很多东西。”   一行人商议出了结果,往外海去。   清濯捡起几块石头,在剑上随便抛。   算卦,清濯也在行。   也是中卦。   不上不下。   ……   越往无尽海深处,天地愈发寂寥。   等过了一处海域,海面渐渐平静了下来,但雾又升起。   随着他们往无尽海深处走,海妖的歌声不时落入耳边,飘飘渺渺,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慕星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握住了佩剑。   “放心吧,海面空阔,海妖声音有独特魅力,可以飘很远,你听见了它的歌声,并不意味着你离它很近,或者它会突然冒出来攻击了,不用管它,专心留意脚底洋流的方向。”   宁凝如是说。   上辈子她刚如无尽海,经常被这声音吵得心神不宁,因为害怕海妖突然发起的攻击,所以她总是提心吊胆,结果她紧张了老久连海妖的影子也没有看见。   这东西也就只是歌声唬人,实际上根本看不着影子,千万不要因为被她的声音搅乱了心神。   慕星迟说:“小师妹也是在书上看的?”   “是的,我对海妖的习性也有所研究。”   事实上她对这无尽海上的很多东西都无比熟悉,不是从书上看来的,而是她用化神期神识一寸一寸扫出来的。   宁凝说完这话,忽然发现了自己还在宣蘅的怀里。   宣蘅方才看她害怕,就一直抱着她,她舒舒服服在她怀里躺了半天。   宁凝问:“你累吗?”   宣蘅道:“你也不重。”   “那劳累姐姐再抱一会。”她看到水,的确有些不太舒服。   宣蘅欣然:“好的。”   宣蘅腾出手揉了揉她的脸。   宁凝正是软糯好薅的时候,抱起来很舒服。   两人正说着话,宣蘅觉得芒刺在背。   有人在盯着她。   宣蘅动作一顿,却没有停下来。   她还是第一次从宁煦身上,感觉到了——嫉妒。   准确来说,对她的嫉妒。 [75]海上鱼妖:鲸血为引,焦鹿梦为阵眼   真是稀奇,这有什么值得嫉妒的?   难不成他还没摸过宁凝的脸蛋?   宣蘅眯了眯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继续伸手揉宁凝脸上的肉不放。   小孩子的皮肤充满韧性,拉一拉,扯一扯,放手立刻复原。   嘿嘿,挺好玩的。   宁凝有点懵,眼里泪雾闪烁,不明白宣蘅今天的动作为何如此诡异,她眨巴眨巴眼睛,又把眼睛瞪圆,抿住双唇,露出困惑的神色。   宁煦虽然说了不管宁凝,但宁凝毕竟是他不夜城的血脉,他无法容忍她像只猫儿一样被人亵玩。   骨鞭从他下袖子下缓缓游出,宛如伏击的蛇,吐着信子,攀上宣蘅后背——这是在警告!   宣蘅笑了一下,收回手。   看来啊,宁凝果然不仅仅只是他的“妹妹”那么简单。   宁凝摸着自己被捏得更加软和圆润的脸蛋脸蛋,眼神微冷,“要不还是放我下来吧。”   宣蘅说:“别担心,我真的不累。”   宁凝发现,她身上结的霜越来越厚重了。   她身上的冰灵力在外泄,连眉毛都染上了白色的霜华,她的灵力本就微弱,这外流的冰灵力几乎要将她浑身灵气耗尽。   宁凝下意识太上头去擦她眼角的霜花,却发现她的脖子在渗血,衣领都染成了红色。   “你受伤了?”   宁凝惊讶,顿时想起了宁煦张扬的白骨鞭,愤恨转头,心里笃定是不是他干的。   宁煦:关我屁事。   在让宁煦背黑锅前,宣蘅按住了她。   宁凝发现,她的鼻子也在流血。   宣蘅轻轻擦去。   “没事的。”   宣蘅声音虚弱,她的唇色也特别苍白。   这具身体太弱,没办法承受她强大的灵识,复生后她一直将自己的神识藏起来,但是现在情况紧急,她得将强大的神识释放出来,感知海神花。   要不然,就凭这群小孩,在海上跟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再找个十来年都不一定能找到海神花。   神识外扩,身体衰弱是必然。   已经愈合的伤口,也在流血。   只要坚持到她感受到海神花就好了。   宣蘅伸手紧紧抱住宁凝,体温隔着衣裳传来,如玄冰刺骨寒冷,她抱宁凝,已经不是单纯地想要抱她,还需要通过她来温暖自己,她也有冰灵根,不畏霜雪,不惧冷热。   宣蘅说:“两天内,一定能找到海神花。”   无论宁凝是何身份,她都不会将和宁煦的恩怨迁怒到其他人身上。   ……   一行人御剑而行,海上杂乱洋流汇聚,渐渐变得平稳,宣蘅敏锐地感受洋流方向改变了,于是停下来,再次卜卦。   “上乾下乾,六六大顺,上上卦。”   宣蘅擦干净眼角的血珠,说道:“海神花在东南方。”   清濯适时开始抛木签,却得到了一个差不多截然不同的结果,“中下卦,暗流中藏,有杀机。”   “杀机就杀机,肯定会有杀机,能找到海神花就行了。”   宣蘅占卜的是机遇,清濯占卜的是生死。   虽然有危险,但是能够找到海神花也是值得的。   ……   很快,海上起风了,是很微弱的风,海浪弯弯曲曲,有规律、有节奏地漾动,呈现波纹状。   秋鹭嘟囔:“古怪。”   这阵风来得奇怪,却将海雾吹散。   稀薄的雾色之中,明亮的月光落了下来,众人一眼看到,远处浮现出一片美丽的蓝色。   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众人,也不由得在片刻内失了心神。   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色呢?   空明、澄澈,宛如天空映照在天池里的倒映,又好似积雪下千年不化的冰川,月光溶入深潭,浮云缭绕远黛,世间所有的美好的蓝色都落于其中,海浪变得非常平静,连同无处不在的鲛人歌声也销声匿迹,万籁俱寂。   遥遥望去,那片蓝色好像海上萤火,铺展开来,层层叠叠,蔓延天际,如梦似幻,动人心魄。   宁凝揉了揉眼睛,着实有些不大相信,这就是传说中的海神花?   海上没有日月,但是宁凝天生有感知时间的能力,她知道自他们出发,到找到海神花,不过只花了不到两天时间。   她上辈子花了两个月时间都没有找到的海神花,居然在这里?   “是海市蜃楼吗?”   宁凝抬手,想要扑捉海上风絮,看看是不是幻术,然而灵气平缓,这并不是幻术,而是实实在在的景物。   秋鹭说道:“愣着干什么,赶紧捞几朵,打包回去解同生蛊!”   秋鹭从灵囊里拿出乾坤袋,正要上前去捞花,然而,就在众人越过洋流到来那片蓝色的时候,平息的海面狂风大作,周围的洋流紊乱,将这片花海团团围绕成了一个圈,海水剧烈动荡,卷起的水花湿了衣角。   秋鹭眼神抖动:“怎么回事?”   宣蘅神色一变,说道:“别管了,捞花捞花!”   宁凝从宣蘅怀里挣脱,也拿起了乾坤袋,想要去触碰海面,忽然间,她看见那盛开的花瓣闭合了起来,向水下游动。   海面好像突然沸腾了起来,宁凝手伸向的地方,忽然张开一张血红的口,白花花的利齿近在咫尺。   宁凝一口气还没缓过来,一张符篆飞来,眼前的蓝色炸开,蓝色的血液溅到宁凝的脸上。   宣蘅脸色由苍白转为煞白,“小心!”   这时候其他人也发觉,“不是花,这是什么?”   “是鱼妖!”   它们看到的“花”正是鱼妖的尾部,妖群层层叠叠在海面上铺开,将艳丽的尾部朝上,露出水面。   它们的鱼尾可以分叉开,化为千瓣万瓣的形状,远远望去,就好似层叠的花瓣,要不是宁凝的血肉太过诱人,激起他们提前攻击,恐怕他们都要被这所谓“海神花”的形状骗了。   鱼群暴沸,鱼妖们拼命跃上海面,想要将海上的几人拉下水,分一口肉。   它们体型不大但是数量极多,一跃起来可以飞到海面以上几十米,众人遭遇突然攻击,险些招架不住。   “这种鱼的名字叫做花看鱼,我在书里面见过!”   慕星迟一刀砍开,眼前的几条鱼妖,“它们会伪装成海神花的样子,等猎海人经过被引诱靠近,困入它们的陷阱之中,没想到居然是碰上它们了!”   秋鹭发现,方才散去的海雾从四面八方围拢了上来,惊讶,“雾又是怎么回事,它们还能够操纵云雾?”   “这里的洋流交错,形成了天然的阵法,我们现在被困住了!”   闻鹤昭说道。   花看鱼攻击力不强但是胜在数量多,一围拢上来,就让人难以脱身,很费体力。   秋鹭被缠得发怒:“没完没了了!“   宁煦的白骨鞭在空中挥开,如鬼魅般将成群的鱼妖扫开。   骨鞭缠绕上宁凝的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的时候,宁煦也是停顿了一下,随即在清濯和宣蘅之间,将她甩到了清濯身边,将他们一起推到了妖群少的地方。   “照顾好她。”   清濯抱住了宁凝湿漉漉的身体,她在发抖,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她的状态太不对劲了,清濯一把抱住她,将她拥在自己的怀中,“没事的,没事的……”   宁凝握紧清濯的衣领,逐渐宁静,呆愣地看向清濯,双唇蠕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东西叫花看鱼。   上辈子杀她的,也是花看鱼。   体力不支,坠入深海,鱼妖分食。   她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记忆有些许紊乱。   对于她而言,重生前后时间衔接,她上一世的死亡时间距离现在并不算远,她记得自己被鱼妖分食,可是知道方才看到这种鱼张口的模样,这种花看鱼就是上辈子杀死的鱼妖。   她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一些记忆,就好比她不记得是怎么遇见这东西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这东西引诱坠海的。   要是她记得,刚才踏入迷阵的时候就应该有所惊觉,提醒同伴避开。   宁凝瑟缩着、颤抖着感觉到眼角一热,一行液体在她眼角滑落。   就在这时候,大海仿佛地震了一般,几十米高的海浪拔地而起。   慕星迟的声音传来:“师妹,危险!”   还没解决掉难缠的花看鱼,生长着利齿的巨大鲸鱼群接踵而至。   宁凝和清濯身下出现了巨大的黑影,就要跃起吞下两人。   其他人被缠得无法脱身,别提分神来就两人。   宁煦呼吸几乎要停滞,骨鞭正要往这边赶,但他方才将宁凝和清濯推地太远,根本无法及时支援。   不知是迷阵作用还是太过紧张,眼前画面一闪,他好似看见了宁凝变成了一具白骨,空洞地抬着眼,失望地望着他,好像再说,看哪,你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宁煦心口剧痛。   正在此时,巨鲸跃出水面,清濯伸手拔动宁凝的剑,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者练气加一把不是他本命剑的剑是否抵抗住这头鲸妖的攻击,可他们此刻除了自救别无办法然而有人的速度比他更快。   宁凝握紧了蓝色剑柄,清濯的手覆盖在她的手上,拔剑动作行云流水。   两人都没有因为手与手的触碰而迟疑,心有灵犀地将灵力汇入,清冽的剑鸣压过巨鲸吟啸,冰蓝的光在空中挥落,宁凝的发丝飞舞,和清濯的交织在一起,这一刻,两人倾尽全力,呼吸声齐平。   巨鲸拦腰斩断,重重摔落水中,蓝色的鲜血染上宁凝衣裙。   “大师兄!”宁凝回身,看向慕星迟的方向。   她的眼神里虽然充满惊惧,但动作格外果决。   慕星迟身边环绕了三头鲸妖,他却不顾自己安危想要过来解救师弟师妹,却没想到宁凝提前自救成功,旋即回身,挥剑斩下两头鲸妖,最后一头却来不及解决。   正当他准备承受攻击那刻,宁凝毫不犹豫抛出了手上的剑,下一瞬击中鲸妖喉咙,哀鸣嘶哑,庞大的怪物挣扎着跌入水中。   蓝色的血在海面上铺开,焦鹿梦立在海面上,宁凝举起手,海风吹散她脸上的海水。   她一刻不停,双手结印。   “织虚为实,以假乱真。”   鲸血为引,焦鹿梦为阵眼。   梦阵,开—— [76]织虚为实:我想你,可我已记不住你的模样了   幻阵在海面上铺展开来,每条鱼儿都做了一场短暂的梦,梦里的幻象让他们短暂忘记了上空中盘旋的猎物,痴傻呆愣片刻后,竟然向同类发起进攻。   谁能想到,宁凝居然会在交战最紧张的时候居然对着没有任何灵智的花看鱼开启梦阵?谁又能想到,这群傻鱼居然中招了!   昆仑弟子们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宁煦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惊诧。   在他眼里,宁凝一直是弱小的。   这是他从来没有看见的,宁凝的另一面。   ……   宁凝一直觉得自己不大聪明,脑子一根筋,不爱转弯,遇事总是想着莽着过,能动手解决掉事情从来不过脑子,所以她活了八辈子,就莽了八辈子,踩过坑没有八百也有一千。   但是她有个优点,那就是善于总结经验,她前八世就是在一遍又一遍的复盘,小心翼翼地把前世陷阱圈画出来,在脑海中标记,下次遇见的时候,注意规避开。   比如说,第一世她因为粗心大意被人伏击死在了外头,第二世她就练就一身躲避暗杀的本领。   第二世她因为好感度停滞死在了昆仑,所以第三世她就要不时往不夜城跑,在宁煦面前刷存在感,提醒他千万不要忘了自己这个女儿。   就比如第四世她杀宁微被宁煦囚禁,她后来第五、第六、第七包括现在的第八世,都没想过要再碰宁微。   她躲着陷阱走,所以虽然攻略没有成功,但是攻略进度却是一世世都在往前推进。   当然,她的这个优点仅仅只在面对宁煦的时候发挥作用,面对攻略以外的事情,这个优点就会失去效用。   就比如,她曾经被花看鱼围攻而死,怎么就没想过假如她再遇到同样的场景,她该如何破局?   她早该想的呀。   她该想的呀!   为什么她只在宁煦的事情上用心,对于这些曾经夺走她生命的鱼群,却置若罔顾?   看着翻飞的鱼群,望不见底的海雾,她心神跃动,胸腔起伏。   某一瞬间,心念一动。   她回过神来。   她其实想过的。   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在花看鱼一遍一遍出现在她噩梦中的时候,在她每次放空思绪的时候,她其实,一直都在无意识地思索着,假如重来一次,她该如何走出这片海域,该如何逃出这片噩梦。   她有记忆有所缺失,丢失的,是那些和宁煦无关,于攻略无益,被系统认定为“无用物”的记忆,在脑海中删空。   因为这些缺失,所以她失去了自我。宁煦成了她的唯一,她活下去唯一的支柱。   可她啊,在重生回来,厌倦攻略,一心找死的日子里,她竟然一直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寻求生的希望。   ……   海面上,水雾凝结成冰,随后拉长,延伸,形成尖锐的、细小的冰针。   梦境无法支撑太久,在这期间光靠花看鱼自相残杀根本没办法将大片海域的花看鱼杀死,必须要寻求别的出路。   花看鱼之所以能够如此猖獗,并不是因为它们多么强大,而是他们身处阵中,这里是花看鱼的主场,海为砧板,他们为鱼肉,而花看鱼,是那锐利的菜刀。   但好巧不巧,她是冰灵根。   有水的地方,也是她的主场。   寒气弥漫。   她上辈子海上寻花多日,困顿交加,以至于她疲于应付攻击,最终坠海身亡。   后来想起,倘若是上辈子半步大乘的宁凝,倘若她一开始不和花看鱼纠缠,直接冰封住整片海面,就能够为自己争取到解开阵法的时间。   至于此刻练气期的宁凝嘛——   众人浮上高处,看着这动人心魄的一幕。   清濯眨眼:“姐姐好聪明,居然能想到这样用冰灵力。”   他嘟囔着,宁凝呀,也不太笨嘛。   雾也是水,宁凝的冰灵力扩散出去,覆盖住海雾,每一滴细微的水珠都凝结,空中银丝万缕,细如银针,密如雨丝。   做成这一切并不需要太多的灵力,因为海雾中的水珠本来就很微小,它们只需要消耗很小一部分灵力而练气期的宁凝,刚好可以提供起这部分灵力。   梦境随着她的阵法调整,鱼儿们呆呆浮上水面,引颈受戮。   上钩了!   她的手落下,无数冰凝结的锐利针丝如雨般落下,重重砸向海面,没入无数鱼儿的身体里,大雾散去,海面上瞬间清明,放眼望去海上此起彼伏,全是花看鱼挣扎扭曲的身体。   这群鱼本就弱小,但胜在数量多,而海雾中能够化作暗器的水珠,是这片海鱼儿数量的是十倍以上。   成功了,宁凝的全部灵力耗尽,身体抽空,意识如风般飘散,眼前一黑,往海面上坠去。   清濯猛地起身,却见两道身影比他更快。   “宁凝!”   “祟祟!”   宁煦和宣蘅朝她扑去。   秋鹭像是听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我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不夜城主喊我们小师妹什么?”   就在时候,惊雷在耳边炸响。   几人齐齐抬头。   轰隆隆,雷电劈在远海。   闪电横亘四周天地。   海上的危险散去,浓云遍布夜空,众人意识到新的危机到来,提剑抵挡。   花看鱼死了,阵法还在。   天幕垂落,宛如一只巨手,朝众人抓来。   那一刻,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个诡谲的声音,自天而降,于神识之中轰鸣。   “既然进来了,为什么要出去呢?”   “留下来吧,这里有你们想要的一切。”   “我可以给你们想要的一切。”   天道轻蔑一笑,轻念梵语。   ——“织虚为实,以假乱真。”   ……   “噗通。”   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宁凝落入了水中。   鱼血混杂海水的腥甜充斥鼻腔,长裙被海水漾开。   尘世间所有的喧嚣退散,留给她的,只有无边的安静,和孤独,正如她前世死去时一样。   宁凝闭着眼睛,任由自己被浪花冲刷。   而就在这时候,海水中扑入了一道颀长身影,拨开海水,降临在她身边,结实而有安全感,将她搂入怀中。   冰冷的触感,抚摸过她的脸颊。   那一刻,她好像听见有人和她说。   别怕。   ……   温暖的触感传来。   睡梦中宁凝感觉到有人在掐自己的脸,宁凝困得厉害,伸手把那只手打掉,下意识嘟囔了一句,“清濯,别闹。”   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然而那只手并没有因为宁凝的抗拒而停下来,换了个方向,继续掐,左边掐一下,右边掐一下。   宁凝终于是忍无可忍,一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我说了,别闹了,我好困要睡觉!”   她瞪大眼睛,眼里全是起床气惹起的怒火。   然而,在她看到床上两人时,那副张牙舞爪的气焰瞬间就消散了。   她的面前,坐着一男一女,他们俩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多接近三十岁,男人神色温和,女人眯眼微笑,两个人脸上弯着眼眸,满是宠溺地看向床上的她。   “清濯是谁,你的同学吗,不认识我们了?”   “不可以睡了哦,小岁岁别忘了,今天是你幼儿园中班开学第一天,你得去上幼儿园了。”   “什么幼儿园,什么中……?”   说到一半,宁凝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稚嫩了许多,她猛地抬手自己的年纪好像又变小了一点,她环顾四周,是方方正正的房间。   斜阳透过窗户,将整个房间照得温暖又明亮,白墙上印着阳光温暖的倒映,窗外绿茵如盖,几只麻雀正在枝头上闹个不停。   宁凝望过去的时候,麻雀振翅一飞,跳到了另一棵树上。   宁凝下意识抓了抓脑袋,却猛地发现自己齐腰的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刚到肩膀的短发。   景物的变动让她心一惊。   她瞬间明白,她如今身处的是她穿越前的家,准确来说,这是她妈妈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一家人住的房子。   宁凝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和女人,下意识喊道:“爸爸,妈妈?”   女人将她抱下了床,把睡衣脱掉换上幼儿园园服——一条蓝色的制服裙。   她的动作温柔且熟稔,顺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宁凝呆愣愣地望着她,盯着她脸看,鼻头有些酸了。   女人转身拿起遮阳帽,正要给她戴上,却看见自己的宝贝女儿眼圈通红。   “哎呀,宝贝,怎么哭了呀?”   女人连忙低头,宁凝一把撞进她的怀里,“哇”一声大哭出声。   “妈妈……”   宁凝的声音哽咽,女人不知她为何哭泣,将她小心翼翼,搂在怀中,轻拍后背,她柔软的怀抱好似雌鸟羽翼下温暖的巢穴,接纳她的全部发泄。   她哭得太过伤心,旁边男人面露不忍,“要是真的不想去上学,可以请假。”   话音未落,女人瞪了一眼男人,示意他闭嘴,随即搂住怀中的娃娃,“乖岁岁,你怎么啦,为什么哭啦,告诉妈妈好不好?爸爸妈妈在这儿呢,有事跟妈妈说。”   该跟她说什么呢?   说,这些年我过得不太好。   说,我很想你,可我已经记不住你的模样了。   说,明明你与我近在咫尺,可是你的面容却是模糊的,我越想记住你的脸,但是我看到的,是如雾色般朦胧的温柔。   还有,我知道这是一场清醒梦,但是我还是没忍住。   因为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你了。   她怎么说得出口,她怎么说得出口? [77]清醒美梦:清醒地沉沦   白云之上,有一片茶山。   一望无际,绵延数里。   这里是九重天。   和十重天的白玉京不一样,九重天里居住的都是仙界的普通平民。   九重天上的清气也比白玉京次一等的,仙族人虽然人人天生灵力,不用经受生老病死之苦,却脱离不开三六九等阶级分化。和白玉京上餐风饮露的仙君们不一样,仙族的平民们大部分都需要每日劳作谋求生存。   茶园里遍布仙族的茶农们,慕星迟就是其中一员。   他腰上绑着个竹篮,上面装满了他新采的茶叶。九重天上阳光炙热,扎得他眼睛痛。   他上一刻还身处无尽海的浓夜之中,转眼间来到了这里,明暗转换太强,眼睛有些不大适应。   下意识抬手,遮挡艳阳。   透过光,他观察到自己细瘦的手指上有些许污垢,忍不住伸到近前看。   这并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因为这双手的指间纹路、指甲缝里沁满了深褐色痕迹,看起来就是脏兮兮的,绝对不可能是剑君的手。   这是在茶山里干活干久了,泥土、新鲜茶叶根茎溢出的汁水会渗入指甲和手指之间,日积月累所形成的痕迹。   在成为昆仑的剑君以前,慕星迟只是一名普通的采茶农,在茶山上帮父母采茶,日复一日。   仙界本不适合种茶,可是十重天的仙君们偏爱和用清气滋养出来的仙茶,嫌弃凡界采购下来的是“凡物”,在他们的要求下,仙界也开始种茶。   云端无土,茶农们需要一担子一担子地在凡间取土,挑上云端,累积成茶山,在这里选育茶苗,悉心呵护着茶树生长。   天上风大,风土气候与四重天下大不相同,所以茶农们必须非常用心地照顾茶树,才能有所产出,故而采茶的活计并不轻松。   慕星迟握紧了自己的手,看向远处,茶山上高高低低遍布了数座低矮平房,那是他曾经生活过的村子,是他的家。   “哥哥!”   “哥哥!”   两声清脆稚嫩的童音,将他的意识喊了回来。   慕星迟垂眸一看,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男孩和女孩正快速爬上茶山,朝他奔来。   慕星迟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自己的双生子弟弟妹妹。   慕星迟下意识摸向腰边,上一刻还身处无尽海,转眼间回到了自己的家,这一切也太反常了,即便是见到了最亲近的弟弟妹妹,也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然而这一摸他并没有握住剑,此刻,他也不再是那个昆仑剑君,而是茶山上的一名采茶少年。   就在这片刻怔愣,他被一左一右两面夹击的小家伙扑了个满怀。   “哥哥,阿娘让我来给你送饭。”   “大哥哥,你采了多少茶呀,让我看看!”   “哥哥,阿娘今天做了茶饼,你最喜欢吃的茶饼!”   “哥哥,别忙了,快休息休息!”   双生子一左一右,围绕着他,喋喋不休,小嘴一个接着一个叭叭,这个说完那个说,不留一点儿空隙。   弟弟打开食盒,妹妹直接把一块茶饼拿了出来,放到他嘴边,慕星迟低头,看见的就是妹妹顶着脏兮兮的一张脸冲他微笑,瞳仁在阳光的映照下变成了漂亮的琥珀色。   慕星迟的心咯噔了一下。   见他迟迟不动,弟弟上前掰了一块茶饼,放嘴里嚼嚼,冲慕星迟说道,“好吃的,我们都吃过了,这个是留给你了。”   妹妹也说道:“哥哥,快吃!”   慕星迟张了张口,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持清醒,但是对着眼前的两张熟悉的面孔,他的心怎么也硬不起来。   他轻轻一叹,露出了笑容,把手放在了弟弟妹妹们头上,轻轻揉他们的发顶。   这是个爱惜的动作,在后来的昆仑,他也经常用这个动作安慰师弟师妹们。   他的手沾满了土灰,弟弟妹妹们却没一个嫌弃他,仰着脑袋看着他。   慕星迟掰开了茶饼,分三份,一人一块,一屁股坐在泥地里,阳光和风裹挟着茶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好,哥哥吃!”   “我们一起吃。”   ……   秋鹭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够回到这个地方。   她此刻的年纪不大,坐在床上,身子缩紧厚重的披风里,正对着雕花窗,望着院子的景色发呆。   窗外,是方方正正的小院,粉刷得雪白的围墙,天幕湛蓝,雁鸟高飞。   院子里有一高大的梧桐树,此时已经入了秋,梧桐树叶褪了绿,黄叶落了满地,秋风萧索,院子里安静极了,树下悬挂的一只秋千,孤单地随风晃动。   窗台上,放了一排彩偶,一个个颜色鲜艳,精致漂亮,这些都是她的家人出门时给她带回来的。   秋家世代商贾,她的父母叔伯、堂兄堂姐,个个走南闯北,行商运货,而她身体不好,常年病痛缠身,没办法外出,常年留在秋家老宅里养病,家人们怜惜她,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新的礼物。   礼物堆满了她的房间、她的院子。   小孩子玩的东西,她从不缺。   这几个彩偶就在床前,陪伴着她喝药、养病,她每天一睁眼,就可以看到,一伸手,就可以触碰。   她眨动着眼睛,看着这些在记忆中褪色的人偶,再次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地出现在面前。   一只蝴蝶从窗外飞了进来。   秋日百花凋零,这蝴蝶找不到鲜花,倒是将那花花绿绿的彩偶当成了花,落在了上面,羽翼振动。   秋鹭伸手去抓蝴蝶的翅膀,蝴蝶忽然间振翅一飞,从窗外溜了进去。   这时候有风吹了进来 ,钻进她披风里,秋鹭冻得一哆嗦,捂嘴咳嗽。   “呀,谁把窗户打开了,冻着了小姐该怎么办,快点关了,关了!   这一咳嗽把屋内的嬷嬷们吓得不轻,连忙跑过来,把窗户合上。   秋鹭咳得天昏地暗,低头看掌心沾了血丝,听见下人们大喊,“快去叫夫人和老爷,大小姐又咳血了!”   周围是一阵天旋地转,秋鹭大脑晕晕沉沉,听着外头杂乱的声音,甚至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人抱了起来。   “阿鹭。”   美艳的妇人将她放在了膝盖上,担忧地喊着她的名字,“娘来了,你哪里不舒服,快告诉娘!”   “娘?”   秋鹭被声音吸引,抬头看到妇人熟悉面容的那一刻,心神短暂恍惚。   但很快,她轻蔑一笑,忽而抬手朝妇人的脸扇去。   “啪”一声,小手打在了妇人脸上。   她用了十成的力,妇人脸上很快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印子。   妇人被她扇得呆住了,似乎不能够理解她此刻放举动。秋鹭脸上浮现得逞的坏笑。   想要用幻术骗她的感情,门都没有!   她原以为妇人会恼羞成怒,或者当即现出原型,然而,出现的却是她最不想看见的一幕。   慢慢的,妇人眼里水雾氤氲。   妇人的眼圈红了起来,她心疼地抱紧了秋鹭,双肩剧烈起伏、颤抖,似乎要将秋鹭揉进她的怀里。   “我苦命的女儿呀,都怪娘,都怪娘没用,没有给你一具健康的身体,你要打就打吧,我的儿呀!”   滚烫的泪滴在秋鹭脸上。   秋鹭彻底愣住了。   这和她想的也不一样。   ……   学堂上,书声朗朗。   一群垂髫小儿跟着师父,磕磕巴巴地念着书,一字一句,童声稚嫩。   闻鹤昭百无聊赖地翻着书,把书从头翻到尾以后又从翻了回来,到最后直接合上,转头望着窗外的田垄发呆。   老夫子忍无可忍,醒木一拍,直接点着他骂,“闻鹤昭,你干什么?又想逃课了是不是?”   他胡子翘着,就要瞪鼻子上眼。   “没错。”   闻鹤昭非常坦诚。   这已经是这节课内他第十次想要溜走了,他也不是读书那块料,在昆仑的时候,那些论道的讲坛他能不去就不去,凡是符篆、文学的考核全都是压着及格线过。   昆仑弟子们都知道,那个一剑破万法的鉴心峰大师兄,除了剑道以外,其余课程学得极其拉胯。   “坐好!”   老夫子说道,“老夫盯着你呢,你爹变卖家产送你来上学,你可不能辜负你爹娘的期望,在散学前你可不准走!”   虽然不满,闻鹤昭还是坐了下来。   幻境里,他不是仙君,就是田香垄上闻家村的一个还在上私塾的七岁普通小孩。   他要是跑,学监能直接把他抓回来。   时间慢悠悠地过着,山野间的风徐徐,仿佛过了好久,终于到了散学,闻鹤昭一刻不停地往家里赶去。   青色的稻子在田地里肆意生长,一路上,田间农民劳作,一些村民认得他,朝他打招呼,关切喊道。   “闻家小子,跑慢点,那么急干什么?”   就好像他千千万万次回家一样。   闻鹤昭却没有因此降低速度,拐过一片小树林,他终于看见了一座小土房。   炊烟冉冉,在烟囱上升起。   闻鹤昭跑得气喘吁吁,“啪”一声,把门推开,心也宣到了嗓子眼。   灶房里,妇人系着围裙在生活,一边有个男人正在修理着小板凳,见到闻鹤昭,妇人惊叫一声,“呀,你去干了什么,怎么满头大汗?”   男人在旁边接话道:“不就是流了点汗吗,大惊小怪干什么,让他把衣服换了。”   妇人来气了,“死鬼,老娘问两句不行!这可是关心你儿子唉!”   妇人大骂出声,小屋闹嚷嚷的,瞬间变得热闹的起来。   闻鹤昭死死咬住唇,用刺痛去支撑即将被压垮的理智。   这些年来,每次做梦梦到从前,在接近回到家的那一刻,他的梦都会突然散去。   他梦了许多次,这一次,他终于回到了家。   ……   宣蘅缓缓睁开眼睛,露出淡金色的瞳仁。   神殿的穹顶撞入眼帘,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想起了闭眼前在无尽海上空中听到的那道声音。   ——有人开了梦阵。   还是清醒梦。   清醒梦,也是“魇”的一种。   但是清醒梦和其他大部分的梦魇又有些不一样,大部分织梦师用梦魇杀人的方式,会用幻境迷惑你的心智,让你分不清梦和现实,在梦中激发内心深处的恐惧,一点点毁掉你的心神,逼人发疯、崩溃,要是你无法及时发现自己身处的是梦境,及时清醒过来,那你迟早会死亡。   清醒梦就好像温水煮青蛙,钝刀子割肉,每个人进入梦境的人都是清醒的,他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现实中发生过的一切,他入梦时也无比清楚自己身处的是梦境。   然而,清醒梦呈现的并不是杀机,在梦里,你会回到记忆中最想要回到的时候,见到此生最想要见的人,或者帮你做成这辈子在现实中永远无法做成的事情。   清醒梦是温柔乡,让清醒者沉沦,作茧自缚,自愿困在梦境之中,慢慢忘记现实中发生的一切,从此梦境成了现实,而现实中你将慢慢腐烂。   走出清醒梦的方式,更是无比残忍。   但是织出清醒梦的难度极高,想要将一个人困在清醒梦里,织梦师必须非常了解那个人,知道他的执念是什么,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什么,才能对症下药。   宣蘅心想,她倒要看看,“那个人”给她织的清醒梦,究竟是什么样的。 [78]神族双子:只要一家人能够在一起就好了   神族繁盛时期,天下尚未分出十重天地,皆在四大神国的掌控之中,轩辕国位于大陆最东,国域辽阔,乃是四大神国之首。   轩辕氏的神明坐拥天下最多的信徒,他们居住的神庙在高山上拔地而起,四处雕廊画栋,悬池飞瀑,桂兰遍布神殿,各种奇珍异兽随意穿行,遥遥望去,好似一座空中花园。   “拜见殿下。”   “拜见殿下。”   此起彼伏的参拜声响起,沿途的神侍见到来人,纷纷下跪行礼。   幻境中,宣蘅是轩辕氏的公主。   此刻,她穿着坠满珍珠的白色的神袍,匆忙穿过长廊,朝前走去。   穿过圆形拱门之后,很快就到了记忆中开敞明亮的花园,轩辕国的国主坐在兰花丛中与皇后对弈,不远处一个少年坐在秋千上,伸手抚摸着懒洋洋坐在他身边的貔貅,青雀落在他的肩头,他轻笑着将谷物撒到天上,雀鸟立刻争食。   见到突然出现的宣蘅,少年连忙站起身来,喊道:“阿姐,你来了!”   听见少年的声音,兰花丛里的夫妻朝她招手,“阿姮,终于来了,我们和恒儿等你很久了。”   天下无人不知,轩辕国皇后诞下了一对双生子。   二人一胎双生,共临世间,除了性别,且容貌都一模一样,天赋异禀,被神国视为祥瑞,长女轩辕姮,幼子轩辕恒,连名字的读音都相同。   所以他们的父母对他们的爱称,也是区别开的,阿姮是姐姐,恒儿是弟弟。   见宣蘅还站在门口,轩辕恒快步跑过来,拉起姐姐的手,“快过来,父皇和母后在商量百花节的事,父皇母后说这次百花节祭祀,让我们两个主祭。”   她盯着握住她的那只手,停住脚步,一动不动,目光在少年脸上徘徊。   他目光清澈,冰清玉洁,笑容纯良干净。或许是觉得姐姐的眼神有些奇怪,他揉了揉眼睛,“姐,我眼睛里有东西吗,你今天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宣蘅眼眸一垂一抬间,压下了眼中的杀意,换上了一如既往的笑意,“你的错觉。”   宣蘅来到父母身边,顺其自然地坐下。   轩辕皇后温和地拉起宣蘅的手,目光和善地对着他们姐弟两人打量了一会儿,笑说道:“阿姮总是在外征战,都没时间回来陪陪我们,我和你父皇可记挂得很,如今战火已歇,三国投降,我轩辕国境内国泰民安,四海清晏,异教徒也清理完毕,你也能回家多住几天,多和我们说说话。”   宣蘅拉住母亲的手,笑着说道:“父皇母后别担心,孩儿以后都不出去了,就留在这里,陪陪你们。”   国主捋着胡须,笑着连说了几声“好”,随即说道:“我和你母亲年纪大了,心也闲了,我最近想着你和弟弟也大大了,可以独当一面,我也想将身上的位子卸了,国主的位置让给你们,然后我与你母亲一同去云游咯。”   宣蘅笑着没答话,轩辕恒却抢先说道:“我和姐姐年纪还小呢,还想多玩几年,父皇可别先偷懒了!”   宣蘅与弟弟虽然同是天生天赋过人,但两人的天赋截然不同。   宣蘅天生神力,能够灵活掌握各种神兵神器,也擅长创世之术,因此她自幼带兵在外征战,镇压异教徒,巡护国境,防范其余三国入侵。   而弟弟则在擅长研究奇门遁甲,和各种阵法和符篆,自创了一套阵法和符篆体系,善占卜,算无遗漏,故而国民也将他奉为巫神。和姐姐不一样,他自小留在父母身边长大。   所以即便他只比姐姐晚一刻钟出生,心性却比姐姐要纯良天真得多,也爱黏着父母。   宣蘅伸出手指,戳着弟弟的太阳穴狠狠一顶,“多大个人了,还跟父皇撒娇呢?”   轩辕恒好似永远也不会长大,摇着父皇的手臂,嗔道:“父皇,你看看姐姐,又说我!”   国主和皇后忍俊不禁,对这姐弟俩人的互动逗笑。   皇后拍着儿子的肩膀肩膀,说道:“不管怎么说,你们都已经大了,也该学学处理国事,今年百花节祭祀的事就交给你和姐姐,你们两个可别在信徒面前丢脸!”   宣蘅笑着看向弟弟,说道:“好。”   百花节,是神国最重要的节日。   神国的百姓信神、拜神,他们的神明,就是轩辕氏的皇族。   百花节这一日,皇族需要上祭坛领傩舞,赐福于众信徒,令信徒沐浴于神恩之下。   以往领傩舞的都是国主和皇后,但是今年国主有意锻炼儿子和女儿,提出让他们二人代替自己,为信徒祈福。   这一夜,宣蘅入睡前正在轻点自己的武器,焦鹿梦、日月弓,她的两道本命神器就放在床头,幻境中她的神力一如从前,当有人翻过院墙的时候,她立刻就察觉到了。   她举起日月弓,轻轻拨动弓弦,对准窗口的方向,一支冰箭在她手中凝结。   正当她要射出手中箭时,外头传来了求饶声,“姐,姐,姐,是我。”   宣蘅探头,“弟弟?”   轩辕恒打开窗户,跳了进来,调皮地朝姐姐招了招手。   宣蘅放下日月弓,“说吧,这么晚了,来找我,有什么事?”   轩辕恒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盘腿坐下,长叹一声,“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苦恼,想找姐姐聊聊天,姐姐就这么不待见弟弟吗?”   宣蘅心想,何止不待见?   但是还是在他身边坐下,“哦,你想要聊什么?说出来,给姐姐听听。”   轩辕恒双手托腮,露出苦恼的表情,“我其实傩舞练得还不太熟练,你说我们俩,真的能领好傩舞,顺利完成百花节祭祀吗?”   “臭小子,原来就为这点小事担忧。”   宣蘅有些许恨铁不成钢,又戳着他脑袋说道:“咱们俩谁?我们可是神主的子女,从小练傩舞,就一场祭祀你还撑不下来,你还做什么轩辕氏的巫神了?”   轩辕恒仰头望天,久久不答。   明月落在他圣洁如雪的肌肤上,少年明净的眼眸染上了些许哀愁。   手指戳着轩辕恒的脑袋的宣蘅不由得一愣,身为双生子的彼此对对方格外了解,宣蘅一眼就看出弟弟有心事。   宣蘅问道:“说吧,又怎么了?”   “阿姐,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太适应。”   少年声音很轻,忍不住将头放在了姐姐的肩膀上,将姐姐的肩膀当成了短暂的港湾:“一直以来,百花节祭祀都是父皇和母后在主持,没我们俩的事,突然间要被推上台,我有点紧张。”   宣蘅摸了摸他脑袋,轻叹,“傻弟弟,这个世界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事情,我们俩长大了,当然要独当一面,你还想变回小孩子吗?”   说着,宣蘅忍不住笑了,“沧海桑田,万事万物都在变,别说是父皇母后,你看呐,现如今神族昌盛,但是或许没准那一天,我们也会凋零,这世间再无神明……”   宣蘅话还没有说完,轩辕恒猛地起身:“姐你胡说!”   “神族怎么可能消亡!”他双目瞬间赤红,死死盯着宣蘅,近乎执拗地说,“我们可是治世的神,天底下那么多的人将我们视为信仰,我们怎么可能消亡!”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宣蘅语气平静:“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有朝一日,信徒们不再需要我们了呢?”   “不可能!”   轩辕恒握住了宣蘅的肩膀,“姐,你告诉我,你难道想要神族消亡吗?”   宣蘅抬头看着他,抿唇微笑,摇了摇头。   “不想。”   轩辕恒于是说道:“所以啊,我绝对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发生。”   他又坐了下来,亲昵地拉住姐姐的胳膊,又恢复了温和,他们俩从小就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就算偶尔又争吵,很快又会和好如初。   轩辕恒说道:“姐,我还想了好多,父皇母后虽然说要将神国交给我们,但是却没说要交给我们哪个,要不姐姐你就做国主吧,我的创世本领不及你,捏个幻境都磕巴,别说是制定世间准则了。”   “我呀,就去神庙做大祭司,一世辅佐你,替你赐福神国,庇佑百姓,你说这样好不好?”   宣蘅没有正面回答,故作差异,举手又要敲他脑袋:“你小子,刚才还说舍不得父皇母后,这下居然连谁继位都想好了。”   轩辕恒连忙抱着头,一边笑一边求饶,“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别的都无所谓了。”   “哪怕是要我做你一辈子的臣下,一辈子听你的差遣也无所谓了!”   宣蘅并不领情,手要落下时瞥见他眼低深处闪过一丝哀伤。   宣蘅短暂动容,手轻轻放下。   “是呀,只要能够和亲人在一起就好了。   明月皎然,神殿寂寂。   风吹散神女的呢喃。   ……   “帮我穿鞋。”   宁煦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鞋子,套在小姑娘的脚上。   小姑娘穿好一只,又伸另一只,宁煦任劳任怨地帮她穿完,像伺候小姐的卑微仆人。   小姑娘从小板凳上跳了下来,虽然眼泪已经擦干了,但是眼角红着,表情有点冷。   这幅模样让宁煦心口一痛。   忍不住伸手,轻碰她柔软的脸蛋。   “好了,别哭了。”   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她已经收拾好了书包,递给宁煦,叮嘱,“我急着上班,今天就由爸爸送你去幼儿园。”   “宁煦,你给我记住了,一定要把她送到幼儿园,我会打电话给老师,要是你给岁岁请假,我回头找你算账!”   “好。”   宁煦一口答应了女人的嘱托,牵着孩子出门了。   不夜城城主居然要亲自送少主去上幼儿园,这听起来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宁煦以前可从没有送宁凝去上过任何一节课,就连考核,也是她过来觐见。但是宁煦很坦然接受了这个任务。   虽然幻境中的世界和他身处的那个世界大不相同,但是宁煦却对这个世界的一切了如指掌,他知道如何使用这个世界的一切智能工具,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也了解如何送孩子上学。   在这个世界,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灵力,却有一个相爱的妻子,宁凝依然是他的女儿。   这个世界的宁凝年纪比他认识的那个女儿还要小一些,也不叫宁凝,她叫宁岁,幼儿园,中班,今天是她开学第一天。   因为起床气和不想上学,她抱着妈妈大闹一场。   他和妻子哄了半天,总算是把人哄好了,宁凝暂时乖了起来。   在这个世界,大部分女儿的家庭地位要比父亲重得多,即便这个世界人人平等,没有王公贵族,但是他家的女儿依然是“王姬殿下”,宁煦清楚这个“规矩”,所以宁凝不可能自己背书包,所以宁煦帮她背。   宁凝发泄过后,情绪依然很不好扭扭捏捏不想走路,宁煦还要担当起“安慰殿下”的重任,他背起了小公主,朝幼儿园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宁凝突然发声,“我要吃糖葫芦。”   “大清早哪有糖葫芦?”   宁凝指着个包子店,“我就要!”   宁煦转头看过去,上面确实有“糖葫芦”,但是是做得很像糖葫芦的馒头。   宁煦说:“可是你去到幼儿园也有早——”   宁煦还没有说完,宁凝嘴巴一瘪,宁煦立刻改口,“好好好,吃吃吃,给你买!”   宁煦给包子铺老板扫了钱,扫完后有种直击心灵的熟悉。   这个动作他好像真真实实做过无数次,而不像单纯的记忆植入。   宁凝拿着包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里面的豆沙十分足,即便是幻境,宁凝也可以吃出甜味。   她蹲在路边,把包子吃完。   宁煦耐心等着她,说道:“岁岁,快迟到了。”   宁凝抬头,对上温柔的面孔。   和妈妈模糊不清的面容不一样,爸爸的五官明朗,深深镌刻在她眼睛里。   宁凝忽然觉得有些愧疚,就算是幻境,她也不该这样对爸爸发脾气,她于是低声道:“爸爸对不起。”   宁煦“嗯”了一声。   宁凝继续说道:“我错了,不该跟你发脾气。”   宁煦总算是将她紧紧抱住,“没事。”   “你是爸爸的宝贝女儿呀,爸爸怎么舍得怪你。” [79]嚼嚼嚼嚼:这个,吃一下,那个,也吃一下   宁凝被送进了幼儿园,隔着一座围栏,宁煦站在外头,俯身和宁凝说再见。   宁凝扭着头,和宁煦道别,“爸爸,你去上班吧,我去上学了哦。”   宁煦温和微笑:“岁岁乖,要听老师的话,不要调皮捣蛋!”   宁凝拼命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不会闯祸。   宁煦欣慰一笑。   孩子长大了,即便在家里爱哭爱闹,但是在外面也是乖乖的,坚强又勇敢,没有回头,只留给了他一个背影。   看着她牵着老师的手走进园里,宁煦忽然觉得悲从心起。   不由得揉了揉眼角,脚底好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动脚步。   他心底忽然觉得宁凝好可怜,小小年纪就要和父母分离,心里有种冲进园里将孩子带走的冲动。   可是又想到了女人的叮嘱,说,不可以给她请假。孩子总是会长大的,就算再舍不得,他也不能将她圈在自己身边。   只不过妻子不准给孩子请假,没说不让他请假。   宁煦犹豫了许久,俯身给公司打了个电话,“领导好,今天我请个假……”   ……   宁凝坐在幼儿园的矮课桌上,盯着写着“欢迎小朋友”的黑板,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老师开始分发早餐,宁凝看着分到面前的油条,忍不住“咦”了一声,咬了一口,好吃,又咬了一口。   这个幻境最妙的设定在于,她可以尝到食物的味道。还是现代的食物接地气,宁凝吃完以后又加了两份油条,好像吃不饱似的,还是老师发现了她胡吃海塞,把她的碗端走了。   吃完早饭,老师领着孩子们在外头放风。   阳光下,穿着蓝色制服的小孩们手拉着手,在操场上行走,幼儿园里绿荫如盖,宁凝眯着眼睛,感受着夏日微燥的骄阳。   忽然间,隔着一条马路,她看见对面咖啡馆的玻璃里,投影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宁煦的工作清闲很好请假,开学第一天,他终究舍不得将宁凝一个人抛在幼儿园里,守在幼儿园门外,不舍得离开。   宁凝眼前一亮。   朝围栏外头挥挥手:“爸爸!”   宁凝只是比划着口型,他们隔得太远,就算她喊出声了爸爸也不会听见,但他看到自己的口型,一定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他了,在和他问好。   宁煦慌张起身,凑到玻璃前,宁凝已经被拉回队伍里面了,还因为突然离队而被老师警告了。   宁煦看着她身影消失在拐脚,心口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块。   接下来的时间,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终于熬到了宁凝下课。   宁煦第一个冲到大门前,把宁凝带走,在幼儿园里和小孩子们一起待久了,宁凝难免沾了几分孩童的天真。   蹦蹦跳跳,摇头晃脑。   “爸爸,我今天不想那么快回家!”   宁凝嘟嘟囔囔,“你能不能带我商场逛逛?”   她头顶绑着两根羊角辫,那是她午睡醒后老师帮她绑的,羊角辫也跟着晃来晃去。   “可以。”   宁煦对她几乎无所不应。   而且今天她妈妈加班,宁煦干脆陪她去商场吃饭。   去了商场,宁凝直奔X茶,鸡柳XX,X姐炸串……不多时,她的左手是一杯大杯果茶,右手拿着两根烤串,喝一口茶啃一口炸串,背后宁煦还抱着一只超大霸王炸鸡桶追着她跑。   宁凝的年纪就摆这儿了,食量也不大,但是买的却特别多,什么都要买一点,什么都只吃一点,吃不完的就丢给她爸,好像个饿死鬼一样,或者说像是吃断头饭,今天不吃,以后就吃不了了。   很快,宁煦的手里全是小吃。   宁煦心想,她妈妈要是看见这些,他恐怕会完蛋了。   但是在宁凝说要吃什么的时候,他还是利落地付了钱。   “岁岁,差不多行了。”   宁煦找了张椅子坐下,将她买的小吃在桌子上铺开,“再多就要浪费食物了,而要是你妈妈知道你吃垃圾食品,她肯定要生气罚你了。”   已经浪费了,不介意再浪费多一点,至于吃不吃垃圾食品……宁凝决定拉他下水,拿起一根炸串塞宁煦嘴里,“爸爸也吃。”   宁煦张口咬了一口,被辣子呛得险些咳出来,这孩子怎么这么能吃辣?   宁凝贴心递上果茶,宁煦喝了一口才缓和过来,宁凝腮帮子里全是食物,“爸爸也吃了,爸爸不可以告诉妈妈!”   看着宁凝狼吞虎咽,吃得一脸幸福,宁煦忍不住叹了口气,“话说,爸爸做的饭菜就不合你胃口吗,平时在家里有饿着你吗?”   宁凝听到这话,忽然一拍脑袋。   “对了,我就说好像有什么东西呀忘记吃了,原来是爸爸做的菜。”   爸爸做的菜,也是非常美味的。   宁凝放下炸串,摇晃着宁煦的手,撒娇道:“爸爸,明天可以给我做饭吗?”   宁煦满脸宠溺:“好好好,你想吃,就做。”   宁煦刚说完,忽然想到,他会做饭吗?   不管了,做就做吧。   宁凝又叭叭开始说,仅仅只用了一天,她好像习惯了这种生活,她说道:“我想吃爸爸做的红烧排骨,红烧茄子,蒜蓉虾,盐焗花螺,还有妈妈做的烤鸡,妈妈明天不加班,我想要爸爸妈妈给我做饭菜!”   宁煦笑说:“可是妈妈幸苦上班,难得不加班,你总不能累着人家吧,爸爸给你做就行了。”   宁凝失落了片刻,嘀咕,“是哦,妈妈的鸡已经吃过了,那就爸爸做菜吧!”   有个厨艺和她妈妈一样棒的姐姐给她做过烤鸡。   “点那么多,你吃得完吗?”   宁凝点头,“必须的。”   她揉揉鼓鼓的肚子。   倒不是她太贪心,只是她担心一旦错过了,就没机会再尝了。   就在这时候,宁凝忽然间感觉到一阵剧痛从肚子里传来,她难受地捂住腹部,宁煦连忙抱住她,她蹲下身,忍不住,“哇——”一声,全都吐了出来。   ……   “阿迟,你回来了。”   回到平房前,慕星迟看见母亲在朝自己招手,指了指门里,“你朋友在找你,等你好久了。”   慕星迟推门而入,眼前一亮,“阿熙,是你呀?”   屋里的少年一身锦衣,广袖盈风,仙气飘飘,和周围的茶农格格不入,一看就知道是十重天上仙君的公子。   一般来说,仙君之子和茶农的孩子,是断不可能有所交情的,然而凌熙曾在机缘巧合下被慕星迟救过一命,所以年幼时凌熙和慕星迟关系竟然成了朋友。   慕星迟欣喜问道:“你今天怎么来了?”   凌熙说道:“来带你上十重天,明天是昆仑招生大会,有昆仑弟子前来招生,带上你一起去。”   慕星迟毫不犹豫地摇头,“我天赋不佳,与其去凑热闹,还不如在家采采茶,最近是农忙,我真的没空。”   “别呀!”   凌熙拉住他,“没过验灵石,你怎么知道自己天赋不佳,我去昆仑,还想找个伴呢,你陪我去嘛,要是咱两都过了,以后我们一同进昆仑,一同做剑仙。”   慕星迟无奈笑笑,“你如今已是筑基期,而我甚至未能练气,说实在的,人与人有区别,多谢你的一番好意,你要去你去,我可就不去了,做剑仙没什么好的,我在家陪弟弟妹妹就好。”   说着,他将凌熙推出了房门。   “砰”一声,把门合上。   凌熙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立刻拍门。   “唉,等等,慕星迟,开门,开门!”   “很好!”凌熙杜赌气,“慕星迟,不去就不去,我不稀罕你了,哼!”   凌熙转身就走了。   慕星迟转头,看见屋内有些尴尬的母亲。   母亲说道:“其实你想去就去,耽搁一天,也没什么事。”   弟弟妹妹也说道:“对呀,哥哥,你就去嘛,明天我们帮你采茶!”   “哥哥,没准你还能真的被选进昆仑呢!”   “你要是成为了剑仙,那我们就是剑仙的弟弟妹妹了!”   “剑仙,说出去多威风呀,所有人都会羡慕我们的!”   慕星迟笑着,“可是啊,刚哥哥去了昆仑,就没时间陪你们了,我们一年到头可能都不能再见一面了。”   “你们想要哥哥离开你们吗?”   小孩子不懂事,但是一听不能经常见哥哥,弟弟妹妹立刻瞪圆了眼睛,摇摇头。   妹妹甚至扑到了他身上,“哥哥别走,我不想要哥哥离开。”   慕星迟有些恍惚,耳侧想起了一道杂音——   “滚开,不要以为成为了剑仙就了不起,我们这个家不需要你!”   虚幻与记忆重合,幻境与现实,温暖与刺骨,一时间令人辨不清什么是真假。   慕星迟于是说:“哥哥不走,哥哥留下来,陪着你们。”   陪着你们,看着你们长大,这样子,多年以后,我们就不至于像陌生人一样,形同陌路。   ……   无尽海的迷雾重新聚拢,盘旋不去。   ……   在秋鹭的梦中,她被母亲抱到了主厅。   秋家虽然是个大家族,但是各房相处融洽,没有什么争吵,彼此和乐融融。   临近中秋,在外远游的秋家孩子们都回到了家里,老祖宗一高兴,拍手在前堂设宴,一大家子吃一顿团圆饭。   秋鹭年纪最小,又体弱多年,向来最受长辈和哥哥姐姐们喜爱。   一看见她来,一伙人一拥而上,捏捏她的脸蛋,拿从外地来的礼物逗她。   “妹妹,想哥哥了吗?”   “来,把项链戴上,这是堂姐给你从北边集市里买的,喜欢吗?”   “阿鹭,那么久没见了,叫一声姑姑!”   “咱们的阿鹭,几个月不见又长大了!”   秋鹭像个孩子一样笑着,应付着长辈们的热情。   母亲抱着她上了桌,秋家规矩不多,座位没有主次之分,大家都坐在了父母身边。   秋家祖母笑吟吟说,“阿鹭晚上气色好像好了一些,听说她白天受冻吐血了,现在可好些了。”   母亲说道:“喝了药,好了一些,都是老毛病了。”   秋鹭是个陶瓷娃娃,碰不得磕不得,是秋家人捧在掌心的珍宝。   母亲虽然是笑着应答,但是眼角却泛着红。   秋鹭的病,一直是她的心结,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孩子活不到长大,她会早早离去。   对于任何一个母亲而言,这都是无法接受的。   姑姑连忙岔开话题,“来来来,今天我们一家团聚,不说这些,咱们喝酒,喝酒!”   除了几个小辈,秋家人举起酒杯,月光透过天井,落满了银盘,秋家人的发丝被照得光灿灿的,秋鹭好奇地玩弄着白玉杯,葡萄酒醇香扑鼻而来,她明白这个高级幻境不仅仅包括视觉,还包括嗅觉和味觉,酒瘾忍不住犯了。   忍不住嚷嚷:“我也要,我也要!”   老祖宗说道:“你还病着,喝什么酒呢,等你病好了,再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秋鹭眉头微皱,心想规矩真多,这表情出现在小孩脸上,就变得委屈巴巴的了。   等她病好,她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母亲是在是于心不忍,叮嘱侍女,给她端来一壶葡萄汁,给她斟上,骗她说:“这就是给你准备的的酒,你尝尝。”   秋鹭狐疑,端起杯子喝了起来,喝惯了酒的她一口就尝出了问题,但是看见母亲殷切的目光,她立刻露出了满足陶醉的表情,“好喝。”   母亲满意地笑了。   ……   这夜,还是母亲陪秋鹭睡觉。   母亲平日陪夫君走南闯北,也就只是回家这些天,能够和女儿短暂团聚。   每次回到秋家老宅,她总是喜欢和秋鹭说她在外面遇到的故事,江南的烟云朦胧,西方的大漠狼烟,北方的城墙与飞雪,京都的繁华昌盛。   年幼时,秋鹭在这座老宅子里为数不多的乐趣,就是听着母亲的故事入眠,盼望着自己有朝一日,能走出去看看。   说到最后,母亲忍不住摇头,“可惜了,都没机会带阿鹭出去看看。”   烛火昏昏,她替秋鹭盖好了被子,“要是秋鹭健康就好了。”   说着,她有些许愧疚,“娘不是有意想要将你关在宅子里,娘只是想保护好你。”   秋鹭睁着眼睛,安慰道:“没事的娘亲,阿鹭的病会好起来。”   “等我的病好了,我会自己去我想去的地方!”   她的目光灼热似火,母亲却不敢直视。   妇人不愿意哄骗她,却又没有勇气告诉一个孩子真相,轻轻吹灭了蜡烛,将她揽入怀中,温声哄道:“好了,睡吧。”   夜深了,屋外传来草虫喓喓声。   秋鹭伏在妇人的胸膛,听着她熟悉的呼吸声,低声道:“阿娘,阿鹭说的是真的……”   那个被认定命不久矣的孩子,后来活了很久,比谁都要久,成了世人敬仰的剑仙,长生不老,无病无灾。   她还去了许多很远很远的地方,看遍了这世间风花雪月,无数美不胜收的风景。   吃酒喝肉,举剑降妖。   少时父母疼爱,亲族和睦,长大后寻仙问道,师长贤德,同门恭敬。   “阿娘,你就不要愧疚了。”   “你的女儿,对自己的一生很满意。”   “谢谢你给了我这么棒的生命。” [80]打破美梦:这把剑会刺进你的心脏   闻鹤昭一直记得,妖鬼屠村那一天。   他从学堂里赶回来,看到满村上下血流成河,爹娘倒在血泊中,空洞洞的双眼,直勾勾盯着门口,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阿娘保持提着围裙的姿势,她在淘米的时候受到了攻击,想要用围裙包住散落的米,为了供闻鹤昭上学堂,家里并不富裕,娘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些来之不易的米,不让血污了,想等闻鹤昭回来,给他做饭。   他红着双眼,想要突破封锁,扑倒父母的尸身旁边,却被身着白衣的昆仑弟子拦住。   那个白衣飘飘的仙长对他说:“节哀,我们来晚了一步。”   他万万不敢相信,他就只是出门半天,家里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声嘶力竭地问那位仙长,“谁干的,我如何才能给他们复仇?”   那人叹息着递给了他一把剑。   “那三只妖狐已经被我斩杀,若是你想……”   “来昆仑吧。”   ……   闻鹤昭终于吃到阿娘做的饭菜。   热腾腾的饭菜在桌上冒着白气。   熟悉的味道唤醒了远古的记忆,一家人边吃饭边唠叨,说着家常,隔壁村的姑娘出嫁了,谁家的稻子被谁家的牛吃了,阿娘不断给闻鹤昭夹菜,“乖孩子,多吃点,吃饱了以后上学能学更多的东西。”   “鹤昭,今天怎么这么沉默,也不怎么吃东西?”   闻鹤昭看着母亲的面容出神,忽而问道:“娘,最近有妖鬼来过吗?”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前两天我淘米做饭的时候,有两只狐妖藏在田地里,想要袭村伤人,幸好路过的昆仑仙长发现给拔除了,要不然,我们可就危险了。”   昆仑仙长……除妖?   记忆中,家人被妖鬼屠戮,而在这个世界里,妖鬼屠村前就被发现了,家人依然过着安稳的日子。   恍惚中,似乎有个声音告诉他,这里很安全,你的家人都还活着,你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无需离开家,无需幸苦学习剑术,无需颠沛流离。   就这样留下来,留下来,不好吗?   闻鹤昭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嘴里是一口不停地扒饭。   这顿饭吃得极其艰难,肉菜全部堵在他的嗓子眼,他娘给他做的饭,他一定要好好吃完。   他花了好长时间,才终于咽了下去。   将筷子放在了桌子上,“阿娘,我饱了。”   他爹娘疑惑:“今天怎么这么快就饱了?”   只见他喃喃地站起身:“娘,我脑子笨,吊郎儿当,课总是学不好,夫子说的很多东西,我都记不住。”   听到这话,他爹娘松了口气,还以为自家儿子怎么了,原来是突然开窍知道自己读书不行呀!   娘说道:“没关系的,孩子,你要是不是读书这块料,爹也留了几亩薄田,长大后给你娶媳妇,咱们种种地日子也能过下去。”   “读书只是一条出路,我们省吃俭用,是希望你一朝中榜,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但是假如这样会给他压力,倒不如让你做个普通人。”   普通人……   守在父母身边,守在一亩三分地前,长大后结婚生子,生几个孩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度过普通平凡的人生。   这不是你想要的人生吗?   年少的闻鹤昭,撩鸡逗狗,心思全不在学习上,想着自己不是念书那块料,将来学他爹,当个农夫也不错。   若是那三只狐妖没有来,这不就是你想要度过的一生吗?   那个声音贴在耳边,轻轻地发出诱惑。   闻鹤昭却依然自顾自地喃喃,“是呀,所以师尊说的那些符篆啊,阵法啊,儿子我是一个也没有记住,考完试就抛到脑后了……哦不对,织梦术理论课儿子是找师弟代考的,说来也真是不好意思,所以这个梦持续多久会让我沉溺?我不知道。”   他想留下,想呆久一点,陪爹娘多吃一顿饭,唠几句家常,再多看看爹娘好好活着的模样。   但是,这个地方待久了肯定不好。   他对爹娘说道:“所以啊,我得提前出去了。”   ……   “两天时间……”   宁凝盯着头顶悬挂的吊瓶,恹恹地说道,“居然有一天浪费在了这里。”   进入清醒梦的人,最多只能支撑三天,一般从第二天开始,入梦者就会渐渐沉沦,进入第三天,走出梦境的难度会大大提升。   所以宁凝在这个梦里停留的时间,最多只有两天,不然,她随时都有陷入永眠的风险,这是抽走她意识的梦,不伤她身体半分,替身咒也没办法救她。   医院白炽灯下,宁凝被宁煦抱在怀里输液。   宁凝吃了太多垃圾食品,喜提急性肠胃炎住院一天。   宁煦搬到了医院,陪她输液抽血,打针吃药。   这个世界的医疗技术非常发达,这个病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很快就能够治好。   但是孩子生病,父母哪有不担心的,宁煦忙前忙后,面容憔悴。   宁凝的母亲下班就赶来了医院,看到穿着病号服的孩子可怜兮兮躺在病床上,心疼得不行。   本来她想要好好教训这外面偷吃的父女一番,但是看到这两一个生病一个疲惫,心还是软了。   她温和地问道:“怎么样了,还好吗?”   宁凝眼巴巴地伸手,“妈妈抱。”   妈妈在床边将她揽入怀中,抚摸着她的脑袋,“下次不准吃那么多垃圾食品了。”   宁凝点头,“嗯”了一声。   鼻音听起来有点重。   宁煦有些愧疚,等母女二人分开,说道:“医生说,孩子留院观察一天,明天就能出院,我帮她请了假,还有,岁岁明天出院,想要吃我做的菜。”   宁煦强调了她想吃的东西。   宁凝说过的话,他都记在了心里。   女人笑了,说道,“我当是什么,想要吃什么,给她做就行了。垃圾食品除外。”   “听见没有,下次不准给她吃垃圾食品。”   但是想到他那么宠孩子,不给她吃是绝对不可能的,她又补了一句:“吃可以,但是不准吃那么多了,知道吗?”   “放心吧,不会有下次了。”   宁煦在她的笑容里,失了片刻心神,女人的面容虽然迷糊,但是却格外有迷人,宁煦能够在心里勾勒出她的模样。   他说完这话,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不会有下次……不会有下次,为什么他会这样想?   宁煦琢磨着“下次”这两个字。   他的意思应该是“他已经知道垃圾食品的危害,下次一定要注意不要给宁凝吃了,要不然她又要住院了”。   但他总感觉这句话包含了什么话外意。   他仔细思索了两下,依然没有发觉有什么问题。   他的目光又转向宁凝,输液后她精神好了些,触及他的眼神,回以一个灿烂的微笑。   宁煦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摘了下来,换上了另一个,好像有什么变化,又好像没有。   他揉了揉脑袋,不太清楚自己此刻为何如此苦恼,苦恼到……甚至有些许悲伤。   他叫宁煦,是宁岁的爸爸,宁岁是他和相爱多年妻子生下来的独生女,他和妻子都很疼爱孩子。   一家三口,幸福美满。   他最后把这种莫名的情绪归咎于自己的娇惯连累孩子住院了。   太惯着孩子不是什么好事,这次以后,他下次可不能让孩子放纵吃喝了。   对,没错,一定是这个样子。   ……   宁凝输完最后一瓶液后出院回到了家。   宁煦连续请了三天假,为了更好照顾生病的宁凝。   他去菜市场挑了新鲜的排骨、蔬菜,宁凝想吃的菜肴,他都对应买了食材。   宁凝病还没有好,所以他把红烧排骨改成了清蒸排骨,海鲜改成了蒸蛋,所有的食物都调得清淡了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处理食材的时候宁煦有些不知道如何下手,好像他从来没有做过菜一样。   他感觉有些奇怪,上网搜了教程,按照教程里的一对一学习,很快就上手,利落地将食材处理好。   宁凝站在厨房柜台下面,眼巴巴地看着他忙碌。   宁煦知道她会有所失望,跟她讲道理,“等你肠胃好一点以后,爸爸再做你想吃的,今天爸爸做点清淡的,好不好?”   宁凝立刻失落地低下头。   但是很快,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没关系啦,能吃到爸爸做的菜,就很好了。”   妈妈今天下班也早,宁煦端出了一桌子佳肴。   宁凝夹起排骨,放进自己嘴里。   “怎么样,好吃吗?”   宁煦问得忐忑。   这道清蒸排骨宁煦不常做,所以宁凝没有在记忆中找到匹配这道菜肴的记忆,它很普通,普通到凡界每个饭馆都能够复刻出来,宁凝抿了抿唇,努力记住肉的醇香,排骨的形状,它的全部味道。   宁凝笑着点头,“很好吃,爸爸的手艺,还是一样好。”   宁凝很快把桌上全部菜都尝了一遍。   只不过后来她没有说话,而是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饭菜上。   “岁岁胃口可真好啊。”   女人夸赞,她的面容好似清晰了一些。   可是宁凝吃着吃着,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流了下来。   女人脸色一变,低头安慰,“怎么了,岁岁?”   宁凝擦着泪,努力让自己情绪平稳,“我、我突然很想去游乐园。”   “游乐园?”宁煦插话,“今天太晚了,明天带你去。”   作为宠爱孩子的父亲,宁煦对她无所不应。   女人无奈地笑:“你呀,可就宠她吧。”   但她也抱起了孩子,放在臂弯里晃,“岁岁别哭了,爸爸说明天带你去游乐园玩。”   宁凝沉默片刻,回答:“我不能去游乐园。”   “为什么,明天是周六,妈妈也有空,我们三个一起去。”   宁凝抿唇微笑,“那好吧,就这样说定了。”   夜深了。   男人和女人笑着将她搂入怀中,抱着她进屋睡觉。   宁凝枕着父母的气息,却久久难以入眠。   感觉到两人熟睡,才翻起身,小心翼翼地下床。   再见了,爸爸妈妈。   床头灯光照亮屋子,宁凝擦着眼泪,望向窗外,夜空越来越清晰,城市在混沌中有了实体,远处,是游乐园的方向,摩天轮的灯火,在她家窗台也能够望见,却是她再也到不了的地方。   她去不了游乐园。   不是因为她和游乐园距离有多远,而是那个“明天”,她永远无法逾越。   今天,是最后期限。   意识到她想要干什么,地上忽然生出无数双触手,宛如毒蛇般游走,缠绕上她的脚,她的手,用尽全力想要挽回她。   “不要走,你不想留在这里吗?”   “这里有你的爸爸妈妈,你不是做梦都想回到这里吗?”   “你的妈妈没有生病,你也不会出车祸,回去,你将要面对七次失败的攻略,和一个偏爱养女的父亲。”   “这里的爸爸妈妈,只会爱你一个。”   宁凝已经拉开了窗,大半身体悬空,黑色的触手拉着她,想要将她带回屋中。   她好像看见触手变成了父母的模样,齐齐开口:“岁岁,你不想去游乐园吗?”   宁凝眼神里全是轻蔑,完全不把它放在眼里。   “论攻心之术,你确实很厉害,我虽驽钝,但也学了那么多年的织梦术,还是能分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我是想要回到过去,但是自欺欺人的事,我做不到,而且我不允许自己再次死在别人手里,记住了——”   “焦鹿梦!”   蓝色光束划过夜空,斩断缠绕她的触手。   宁凝坠入风中,目光盯着上空。   “迟早有一天,这把剑会刺进你的心脏!” [81]神族真相:他想要用这个梦境欺骗天道   “看哪,是神女和神巫!”   “是皇子和公主殿下,是双生子来给我们祈福了!”   “今年居然是他们一起领傩舞!   “殿下!是殿下!”   宣蘅赤足披发,与弟弟轩辕恒同坐在灵兽拉着的高大兰车上,两人穿着同样的玄色织金傩服,脸上戴着一阴一阳的神鬼面具,红绿蓝披帛随风舞动,伴随着兰车前行,衣摆上的铜钱个铃铛叮铃铃作响。   百花节,是轩辕国最隆重的节日。   这一日,神族将会在祭台上跳傩舞,为神国百姓祈福。   百姓们盛装打扮,在街上载歌载舞,将兰花、香草装扮的竹篮上挂在门口,寓意接住福泽。   神族的双生子在长街上巡行,看到今年领的舞换了人,百姓们更加兴奋,沿路信徒追车,簇拥向前,为一睹神子荣光。   到了祭台,两人手牵着手,同时赤足踏上台,动作如出一辙好像是同一人,他们摇动手鼓,灿烂的披帛如水般流动起来,宽大的衣袖招摇。   古朴的乐器发出音律,祭台下神殿的巫师也跟着舞动起来,整齐划一的傩舞在明净的天空下进行,开了灵智的雀鸟飞来唱喝,灵兽匍匐与他们之下,信徒们将兰花撒上祭台,还有不少的信徒伴随着他们的动作,手牵着手在台下跳跃起来。   作为轩辕国主的儿女,宣蘅和弟弟从小就学习傩舞,虽然是第一年在祭台上领舞,但每个舞步都接近完美,完全没有出错。   宣蘅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跳过傩舞了,但是这具身体好像自带记忆她只要站在台上,如何抬手,如何挥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舞结束,信徒们欢呼起来。   神族傩舞以娱上天,这一刻,上天也将赐予轩辕神族的荣光,降下福泽庇佑信众,森林的果树上开花结果,稻田下起了甘露,年迈的人短暂有了活力,生病的人也在这一刻痊愈。   “阿姐!”   上了兰车,方才在祭台上威肃的神子,迫不及待地揭开面具,扑到了姐姐怀里,“我一个舞步也没有挑错!”   宣蘅笑道:“你想我夸你吗?”   轩辕恒眼光一闪,摆明了是想获得夸奖。   “恒儿真棒。”宣蘅如他所愿,夸了他一句。   他做得真的很好。   远处信徒挤在兰车前,几乎是癫狂地喊着他们宣蘅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若是没有意外,明年应该也是我们上祭台。”   “那当然啦!”   轩辕恒说,“大家喜欢看见我们,你看呐——”   轩辕恒笑得意气风发,站起身来,任由风吹动长发,抓起兰车上的兰花,朝下方撒去。   “吾以神巫之名,领上天之意,赐福众生,愿愚民庶,福、禄、寿、康!”   伴随着他声音落下,信徒们争相向前,去争夺他撒下的兰花。抢到兰花的人欣喜若狂,大喊着“我收到赐福啦”然后跪叩神子。   没抢到兰花的信徒也不气馁,大家口中喊着“神巫”和“殿下”,语气恭敬而雀跃。   轩辕恒站在众信徒之前,看向宣蘅,“阿姐,我们是祥瑞啊!”   他朱唇亲启,一字一句。   神巫降下的预言,必定一语成谶。   “愿愚神国,愿愚族人,千秋万代!”   他的祈福声回荡在一片欢愉之中,与群众的心潮一同澎湃,将气氛推到了高处,宣蘅透过他的雀跃看到了一丝癫狂。   “你看,大家多喜欢我们。”   宣蘅眼光微黯,今天是他们第一次登上祭台跳傩舞,也是……最后一次了。   如果她没有记错,此时距离异教徒闯入皇宫杀死国主和皇后,一把火烧了神庙,距离他们姐弟二人被迫逃亡,距离轩辕神国的覆灭,还有不到一年时间。   “小心!”   就在这时候,一支利箭飞出,人群里传来惊呼声,宣蘅猛地将轩辕恒扑倒在兰车上,躲过利刃。   “谁?”宣蘅朝车下看去,护卫们立刻在人群里揪出一个人。   他大声喊着:“你们不要被群家伙给骗了,神族没一个好人,他们赐福都是假惺惺的,他们做的孽……”   他的嘴巴被堵住了。   宣蘅扶起了轩辕恒,“没事吧。”   轩辕恒摇摇头,嘴上说没事但是脸色极其难看。   “殿下,是异教徒!”   士兵来报。   异教徒憎恨神族,他们不信仰神明,所以也不希望神明存在,并做出许多反神明的存在,四大神国都厌恶异教徒,抓住了肯定会处死。   最近的异教徒,是越来越多了。   但在百花节上刺杀这对双子神明,这个异教徒也够大胆。   轩辕恒冷声吩咐,“城楼前,烧死。”   “区区蝼蚁,掀不起什么风浪。”轩辕恒握住了宣蘅的手,神色变得温柔,反而去安抚,“阿姐,没事的,不要怕啊,异教徒来一个,我烧一个,来十个,烧十个,一百个烧一百个……这世上,没有人能破坏神国的根基,没有人能够忤逆我们。”   少年目光清澈,阳光下面容纯良无辜,杀人什么的事情,在他口中说出来,好像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宣蘅却感觉到后背蔓延出一阵刺骨的冷,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那么,全天下的人都变成异教徒呢?”   少年毫不犹豫地说说:“那就杀呀。”   “把所有人都杀光,重新创造一个属于我们的天下。”   “阿姐,”少年抚摸着宣蘅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容,天真无邪地说道,“我们可是神明啊,天下众生在我们眼中,不过是一群卑贱的蝼蚁,只要我们想,掐死、碾死、烧死,不过是伸伸手指头的事情。”   “我们天生高贵,难容异己,这世上,没有人有资格凌驾到我们头上去,也没有人可以质疑我们——像异教徒这样的人,就该死去。”   “轩辕恒!”   宣蘅终于是忍无可忍,大喊出声:“你给我醒过来!”   她说道:“千万年过去了,轩辕国不在了,现在的我和你,都是你口中的那只蝼蚁!”   这句话好似触发了什么机关,忽然间,欢呼的人群停住了,宛如一块石头砸在了镜面上。   “咔哒”一声,四周景物定格,然后蛛纹蔓延,被分割成一个接着一个的小块,“碰”全部炸开。   神国光辉灿烂的场景不见了,宣蘅身处一片虚空,黑色的浓云和黑色的触手缠绕。   这时候,黑暗中传来了一句清澈少年音,“姐姐,为什么呢?”   四周有很多双眼睛凝视着她。   猩红的,热切的,疑惑的,痛苦的,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我们才是一伙的,为什么要这样子呢?”   “你不想念我们的神国,你不想念父皇母后,你不想和我回到过去吗?”   轩辕恒,果然是你。   人祭阵的罪魁祸首,引她来东离,将他们困在这里的罪魁祸首。   她当初,真没有杀干净   宣蘅闭上眼睛,回答他问的问题:“如果代价是,现如今世界的所有人都会因此死去,我不愿意。”   她不愿意。   轩辕国刚灭国的时候,作为公主的她,也曾经风餐露宿,像弟弟一样疯狂地寻找复国之法。   可是后来,轩辕国以外的三大神国也接连覆灭,她渐渐明白,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神明。   再后来,她走遍人世间每个角落,认识了很多人,旧时的亲友相继释怀,接连离去,她也终于放弃了那个念头,陷入一次又一次的沉睡。   可她没想到,她这个弟弟还在坚持。   一万年前,轩辕姮从沉睡中醒来。   三百年前,她为救世而死。   她用自己所有的力量,拦下来一个足以颠覆天下的人祭阵,斩杀布阵人。   而布下这个阵法的,正是她弟弟。   阵法一旦启动,天下生灵将会沦为祭品,只有这样才能够积蓄强大力量,织出一场千万年前的梦。   在那个梦里,神族依然繁盛,四大神国依然存在,轩辕国依然强盛,父皇母后、他们的亲人全都在世,他们是作为祥瑞降生的天之骄子。   没有异教徒,没有颠沛流离,神国岁月静好,安然无恙,弟弟可以肆意和姐姐打闹,扑在姐姐怀里撒娇。   后来那对福禄双全的双生神子,一个成了国主,制定世间准则,另一个是大祭司,辅佐国主庇护国民。   他想要用这个创世的梦境欺骗天道,覆盖现实,创造历史。   为了复活千年的一捧土而毁掉现在所有的一切芸芸众生,这听起来如此荒谬,宣蘅绝对不能让他这么做。   以生祭死,是邪道。   扭转历史,葬送今人,不为天地所容。   神族的存在,本来就是罪恶,毁灭是天道必然。   要是让轩辕恒做成了这件事,他们轩辕氏的罪孽又添一桩。   所以这件事必须由她亲手拦下,轩辕恒,该由她亲手来杀。   一切始于轩辕氏,一切终于轩辕氏。   宣蘅咬开手指,在虚空中画符,她感觉自己这具凡人的身体就支撑不住了,终于,一道符成。   宣蘅喊道:“破!”   浓雾被金光划开,黑色的触手发出惨叫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阿姐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不想回去?   永远停留在美梦里,不好吗?   另一边,宁凝从高楼坠落,重重甩了地上,四肢骨骼都摔变形了,鲜血流淌出来,她的嘴角却勾起一丝笑容。   想要从清醒梦醒来的方法,就是逼迫自己戳穿梦境,杀了自己、或杀了爱的人,让美满的梦变得不美满,这就是离开梦的办法。   宁凝选择自杀。   毕竟她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可以砍了两个成年人。   然而突然间,被斩断的触手好像被激怒,瞬间暴涨,游到她的尸体边上,如蟒蛇般缠绕着她,宁凝魂魄一窒,无法呼吸。   “这是你自找的!”   他怒极,“该给你点惩罚了!”   他将宁凝往下一拉,下一刻,宁凝站在了一片血泊中。 [82]罪恶本源:对不起师兄,我以为你是个坏人   血。   地上全都是血。   残破的村子里,是七零八歪的尸体。   宁凝想要迈步上前,却发现无从落脚,除了她所站的方寸之地,其余的地方都是鲜血蔓延。   那一串触手宛如毒蛇,缠绕着她,束缚她的四肢,勒紧她的胸腔,无法呼吸。   宁凝挣扎着,企图将触手挥开,然而触手越勒越紧,很快,她的视线之中却猛地撞进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个十来岁的少年。   他手中握着一把柴刀,站在空荡荡的血泊中,血漫过他的脚踝,天地都是红色的,只有他一身雪白。   他抬眸,漆黑瞳仁映着血光,缓缓抬头。   宁凝从他稚嫩的五官中看到了一丝熟悉,结巴着说道:“大…大师兄?”   这里,是闻鹤昭的梦?   宁凝惊诧。   为什么要把她送到这里来?   闻鹤昭此时的模样煞是恐怖,他的柴刀上是血,手里是血,衣服倒是白的,衣角边际也沾上了血。   这里的人,都是他杀的?   宁凝知道闻鹤昭情绪不太稳定,但没有想过他会疯成这个样子。   打破清醒梦的逻辑和普通梦境一样,那就是找出破绽,让梦无法进行。   清醒梦能够把人困住的逻辑是一场美梦,之所以能够留住人,是因为它能够让人回到最想回到的时光,醒过来的方式简单也残忍,要么杀了自己,或者杀掉最在乎的人,入梦者需要亲手打破平衡,让美梦不再是美梦,失去能够困住入梦者的能力。   闻鹤昭这是把所有人都杀了。   能够出现在清醒梦里的,必然是他最珍视、最在乎的人呐。   他居然舍得下手?   宁凝胸腔起伏,正当她要出声,藤蔓顺着她的脸堵住了她的嘴巴,让她无法出声,她眼睛猛地瞪大。   这东西想要做什么?   为什么要把她送到这里?   不用想就知道不是好事。   宁凝脑子飞速旋转,忽然看见远处的闻鹤昭缓缓朝她走来。   一身鲜血,凝结了血雾的发丝垂在肩膀上,一步一步,宛如一只幽灵。   地上的鲜血伴随他脚步走动,荡漾开一条长长的涟漪。   “闻鹤昭。”   宛如藤蔓般的触手开口说话,回音在天幕上流转,地上的鲜血好似有了生命,在狂欢,在舞动。   “你想要复仇吗?”   地上的鲜血也跟随触手开口,四面八方声音传来,好似神庙前无数教徒齐声祷告。   宁凝:!!   她知道这鬼东西想要做什么了!   宁凝知道闻鹤昭的亲人都是死于妖鬼之手,他与妖鬼势不两立。   “你早就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是妖鬼。”   “她是杀害你父母的同族。”   “不要忘记你当时拜入昆仑是为了什么,你就不想杀了她,为你父母报仇吗?   “我知道你想的,但是苦于没有机会下手。”   “我给你这个机会。”   宁凝脸色煞白,触手想要借她师兄的手来杀她。   她的大师兄闻鹤昭最憎恶的,就是——妖鬼。   只不过闻鹤昭怎么会知道她是妖鬼,她用一叶障目将自己妖鬼气息藏得死死的,是不是他从宁煦那边发现了什么端倪?……但也不大可能,宁煦有他自己隐藏气息的方法,化神期的闻鹤昭根本就不可能识破。   宁凝仔细思索,发现她在无忧城被宁煦抓走又放回来以后,闻鹤昭对她的态度就怪怪的。   他是不是那时候识破了她的身份?   触手在狂笑,“你要做高高在上的昆仑剑仙,手里当然不能沾染同门鲜血,但你在这里杀她,没有人会知道是你杀了她。”   “动手吧。”   触手的声音如蛊惑又似命令,闻鹤昭听到后,转过身来,缓缓握起了刀。   宁凝的心凉了半截。   许多画面在眼前掠过,她想起了自己上辈子妖鬼身份识破以后闻鹤昭对自己的态度,冷漠、不待见,看她的眼神毫不掩饰溢出的厌恶和恨意。   在同门的比试中,更是下了死手,把她往死里揍。   宁凝毫不怀疑,要不是昆仑的山规在,她可能真的要被闻鹤昭砍死。   闻鹤昭会动手吗?   宁凝心想,有很大可能。   他本就憎恶妖鬼,而梦,可以放大他的恨意,扭曲一个人的想法。   宁凝咬着牙,这个触手狡猾极了,它说要惩罚宁凝,却不自己动手,而是巧妙用因果,将前千丝万缕的报应落在她的身上,让她这个不夜城的少主,来承担不夜城城民犯下的罪孽。   这一击,她避无可避。   她和闻鹤昭虽然不对付,但说到底做了七世同门,被亲近的人杀死,会比被外人杀死更加痛苦。   这就是它的“惩罚”。   让宁凝承担同族人欠下的因果,被亲近之人杀死。   宁凝掐诀,焦鹿梦好似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暂时无法进入这个梦里。无力自救,她这时候又想起了耳畔的替身咒。   也不知道她被结界隔绝,替身咒能不能生效,之前她曾经在复生教教场里的时候,她的所有通讯咒都被强制阻隔,做下这个阵法的人估计和做复生教道场结界那个人是同一个。   宁凝很不想把希望押在宁煦身上,但是她更不想死在同一个地方。   虽然重生回来以后,她已经不在乎生死,可还没有找到母亲,她还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情没有做完。她不想死。   ——她想要活!   她的眼睛里是惊惧,可她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四肢被勒得死死的,嘴巴被封住,连话都说不出。   少年的身影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他握着的是一把普通的柴刀,就是普通人家劈柴烧火的那种。   刀已经钝了,沾着他父母的鲜血。   梦里的父母,被他杀了。   而现实中他的爹娘,死在了有着狐妖血脉的妖鬼手里。   不夜城纵容妖鬼作恶,妖鬼,当杀!   他身形鬼魅,形似妖孽,眼底宛如被复仇的怒火覆盖。   刀落下了宁凝柔软的脖颈上,宁凝心口一窒。   触手感知到宁凝的恐惧,大笑出声,而后,“滋啦”一声响起。   笑声戛然而止,这把柴刀劈开藤蔓,黑色的触手被斩落。   化神期剑仙的剑法特别好,那刀法不深不浅,刚好没有伤到宁凝。   宁凝上本身一松,迎面栽倒下去,闻鹤昭伸手,将她抱在怀中,柴刀迸发出锐利的剑芒,“放、开、她!”   触手似乎也没有意识到闻鹤昭会倒戈向宁凝,它缠绕着宁凝的双脚,发话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是不夜城城主宁煦的女儿——宁凝!”   “你忘了是谁让你失去双亲,你就不想复仇吗?”   闻鹤昭唇角勾起了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她是谁,关我什么事?”   “我复仇与否,关你什么事?”   他挥落柴刀,“我说,给我、放开她!”   化神期剑意利落,将宁凝脚上的束缚砍开,宁凝整个人被闻鹤昭抱在怀里,他将她举起,注意不让地上的鲜血染到她的身上。   计谋没有得逞,黑色触手愤怒地咆哮出声,宛如一只巨兽,朝宁凝扑来,宁凝想要回头看,却被闻鹤昭按在怀中。   “……别看。”   他说。   闻鹤昭手中的柴刀褪去铁锈,很快就化为一把熟悉的灵剑,少年面容转成青年剑君的模样,他转瞬间挥出上百道剑意,逐杀触手。   触手压根无法近身,尖叫声此起彼伏。   闻鹤昭看准时机,抱着宁凝飞起,朝那红色的天地劈开一剑。   浓雾散去,海风徐徐。   闻鹤昭收起剑,看向低垂的天幕,冷笑,“不过如此!”   宁凝伏在闻鹤昭胸膛前,刚从生死一线之中回归,宁凝心有余悸,她目光复杂地看着闻鹤昭,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放自己一命。   她眼眸颤动,犹豫再三,终于开口喊道:“师兄……”   闻鹤昭皱着眉,瞥了她一眼,果断把她丢出去。   宁凝差点摔进大海里。   幸好闻鹤昭还有点良心,揪着她的后衣领把她吊在了空中,嫌弃地说道:“不是教了你御剑吗?”   宁凝跳回了焦鹿梦上,幽幽地道:“那你放手之前,就不能先打声招呼?”   闻鹤昭甩着手:“我不是你爹,你想我抱你到什么时候?”   宁凝:“……”   不愧是她大师兄啊。   人美,心不善,嘴还毒。   宁凝揉了揉鼻子,仰着头,小心翼翼看向闻鹤昭,还想要说些什么。   只不过还没有等她开口,闻鹤昭就说道:“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我不在乎你昆仑以外的任何身份,就算你不是我师妹,不是昆仑弟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妖鬼,我也不会杀你,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宁凝狐疑:“可是……”   “是,没错,我家人死于妖鬼之手,当初我拜入昆仑的初心,是为我家人复仇,如今我亦初心不改。”   闻鹤昭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目光望向遥远的大海。   宁凝大惊:“初心不改?难不成你还想杀我?”   闻鹤昭默默翻了个白眼。   她不仅蠢,理解能力也低得惊人。   清濯和宁凝闯琉璃宫那一夜,他追随着清濯的气息,找到了宁煦等人的落脚地,也听见了他们父女二人的谈话。   那一刻起,他知晓了宁凝的妖鬼身份。   他行事直率从不遮掩,要是想杀她,他会直接动手。   可他没有,也没有把宁凝的身份告诉任何人。妖鬼身份必会让她遭受歧视。   闻鹤昭不是扭曲是非黑白不分的废物,因为几只食人成性的狐妖就迁怒整个不夜城的妖鬼,简直愧对师尊的千年教导,和他在鉴心峰风雪中挥出的每一道剑痕。   “我憎恶的,是“恶”这个字而非妖鬼。”   让他失去父母的,是狐妖,也是狐妖心中食人的恶念和贪欲。   “世间一切邪恶,恶人、恶行、恶鬼、恶妖,才是我需要复仇的对象。”   消除世间罪恶,让六界之中少一个像他这样的孤儿存在,才能告慰家人亡灵。   他转头看向宁凝,“当然,如果你作恶,即便你是我师妹,我亦会杀你。”   他的话宛如清风拂过,宁凝许多被遗忘的记忆画面涌上前来。   前几世的明镜台前,他握着剑朝她走来,明明将她重伤却未取她性命,刀锋在她面前一寸挪开,传来的是冷漠又刻薄的声音。   “就你这么弱,要不是师尊要我教你,我才不乐意和你试炼。”   “别装死,站起来,不练拉倒。”   “你觉得针对你……搞笑,我没兴趣针对弱者。”   “你很快就要离开昆仑,不趁机提高修为,回去上战场找死吗?”   宁凝眨眨眼,不久前她发现自己有很多记忆被刻意抹除、扭曲过,现在,她好像在陆续想起真实的记忆。   闻鹤昭,其实从来都没有针对她。   他只是,单纯无差别攻击。   宁凝茅塞顿开,腆着脸往他身边凑,诚恳地说道:“对不起啊,师兄,我还以为你是个坏人。”   闻鹤昭想把她踹远点。   情商低的小东西,说出的话一样没有水平。   他哪里像坏人了?   他中断话题,目光深邃看向海面,“他们,也要出来了。” [83]海上钟声:有没有发现我们中间好像少了点什么   秋鹭在屋里坐了整整一天。   秋家人难得团聚,中秋过后,又要各奔南北。堂兄堂姐们离开前,都来找秋鹭,众人欢欢喜喜地告别,约定好下次再见的时间,然后欢欢喜喜地散去。   秋鹭站在院子门前,朝每一个家人挥手道别。   叔叔婶婶,姑姑姑父,堂兄堂姐,每个人都隆重地告别。   母亲笑说:“阿鹭最近转了性子,以前这种时候,你都喜欢闹脾气待在屋子里不出来。”   秋鹭笑了笑,“我只是想到,所有的告别都有可能成为最后一面,要是因为害怕,就不愿意面对离别,我想,以后我可能会后悔的。”   “我不想自己后悔,我想要认认真真地和他们说一句‘再见’,这样即便今后世事无常,回想起这最后一面,也将无憾了。”   年幼时的秋家小姐,被家人宠溺,骄横任性,因为害怕告别,家人们离开的时候,她就偷偷躲起来,或者把门关上,不愿意见人,哪怕是母亲也拿她没办法。   她被昆仑选中为弟子后,只有一天告别时间,天南地北的家人,没办法在赶回来和她团聚。   中秋之后,秋家人再也没有聚齐过   后来她入仙山,已不是凡尘中人。   虽有幸偶尔能够归家和父母相逢,却来去匆匆,再也没有办法和从前一样坐下来闲话家常。   凡人寿命,与她而言,是沧海一粟。   山中不知岁月,家里已物是人非。   人活久了,总要有些念想。   有的时候,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也有可能成为今后数年人生念念不忘的执念。   秋风吹过她的长裙,一阵清凉。   她看向母亲,洒脱微笑。   她又问:“阿娘,你和爹爹什么时候走?”   母亲倚着门望她,眼神是无尽的温柔和哀伤,“娘不走了,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秋鹭摇摇头,说道:“不好。”   “你不想我陪你吗?”   她说:“阿娘,我不想成为束缚你自由的人。”   “同样的,假如有一天,我想要远行,阿娘也不要拦我,好不好?”   身为母亲,妇人似乎感觉女儿的不同,她张着嘴,似乎想要劝阻,但最后,她眼神在犹豫与挣扎中平复下来。   天空中,一行白鹭展翅高飞,去往远方的天空。   妇人压下了情绪,喉咙依然沙哑:“阿鹭,阿娘为你取这个名字,正是希望你一生如秋日白鹭,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没有人能够困住你,亲人、病痛,都无法将你困住。”   记忆和幻境也不能。   秋鹭沉默片刻,掀起衣袍跪下,朝妇人的方向再三叩首。   “阿娘。”   她强颜欢笑着抬起头,压住眼底的泪意,握紧了袖子里藏在的匕首,认真而庄重地说道:“不肖女秋鹭,就此别过。”   ……   宣蘅和秋鹭几乎是前后脚回到无尽海上。   向来温和地宣蘅脸色极差,而以阔达著称的秋鹭失魂落魄,好似还沉浸在梦中世界。   清醒梦之所以强大,就在于它是真的可以让人自甘堕落,沉溺其中。   即便清醒,也依然陷在梦里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要不是被黑色触手摔进闻鹤昭的梦里恐吓,宁凝出来以后,大概也是这个表情。   只不过看起来好像只有她被黑色触手针对了,是不是欺负她是个练气期?   宁凝往海面另一个方向看去,一道身影也在显现。   宁凝喃喃:“大师兄……”   闻鹤昭轻笑:“呵呵。”   宁凝冷漠回头,“不是叫你。”   她喊的是海上那个身影,他正在半梦半醒之间,好似要醒来,却又在梦中痴缠,犹豫不决。   “我知道。   闻鹤昭笑容渐冷,“这家伙一直自诩清风明月,居然还会被这玩意缠住,真是意料之外啊。”   “就让师弟我,来帮帮你吧。”   说着,他掌心拖出一寸光,宁凝神色一变,好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   慕星迟用这一天时间做了很多事情。   这一天,他本该跟随凑热闹的友人,登临白玉京,在验灵石前验出金木双天赋,误打误撞,拜入昆仑。   然而,他却没有去白玉京。   他也没有和往常一样到茶山去采茶,他带着弟弟妹妹,去了一趟人间。   凡间的市集要比天上的要热闹,弟弟妹妹们还是第一次来,自是满眼好奇,一看见路边小吃就走不动路。   慕星迟掂量着自己临时筹来的那点银币,给他们一人买了一份小吃。   “你们想要什么,就跟哥哥说,今天无论你们想做什么,哥哥都满足你们!”   “好耶!”   有哥哥撑腰,弟弟妹妹更像是脱缰的野马,东逃西窜,慕星迟跟在他们身后,笑吟吟地看着他们打闹,眼神眷念。   众人一逛就是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慕星迟看着星空,叫住了他们。   “要回去了吗,哥哥?”   妹妹咬了口糖葫芦,颇为恋恋不舍。   慕星迟抬手,轻轻地抚摸她的额头,“是呀,该回去了。”   “明天又要上山采茶,得回去早早休息”   “那你下次还会带我们出来玩吗?”妹妹的眼睛里,随满了星星。   慕星迟温和地笑:“那当然。”   “可是……”   他哽了一下。   “可是什么?”   慕星迟笑而不语,“你们不一定愿意和哥哥一起出来啊。”   “怎么可能不愿意,要是能和哥哥在一起,我们怎么可能不愿意?”   慕星迟说道:“傻孩子,你们会长大的,长大以后,你们就没那么黏哥哥了。”   两个孩子懵懵懂懂,听不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这时候一束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绚烂烟火转瞬即逝,化为灰烬。   大抵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大抵都如这烟火,昙花一现,又隐入黑暗。   慕星迟眼中倒映着璀璨的烟火,眼里闪过一丝迷茫,不知道是不是梦境的交织,一时间他竟然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弟弟妹妹的哥哥,还是昆仑的大师兄。   他经常会混淆自己的身份,宗门里的师弟师妹常说大师兄是个老好人,把师弟师妹当成自己的弟弟妹妹,竭尽所能对他们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单纯出于师兄对晚辈们的庇护,又或者是将对弟弟妹妹们的关爱,转移到了他们身上。   他的确是个合格的大师兄,宗门天骄,皎皎如月。   然而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   千年来,他一共回过家三次。   第一次,拒绝了父母想借他威势谋求仙职的要求。   第二次,将犯下重罪的弟弟押赴仙牢。   第三次,棒打鸳鸯,强行拆散妹妹和一地痞的婚事。   父母怨他,弟弟妹妹恨他。   年少时,弟弟妹妹将他当成骄傲,可如今,他是整个家族的耻辱。   说他一个清风霁月的剑仙,连家人都护不好。   他受师弟师妹们尊敬,却被亲弟弟妹妹视为仇人。   看着弟弟妹妹们的背影,慕星迟闪过一丝犹疑,是他错了吗?   他不该去昆仑,不该疏于对弟弟妹妹们的管教,要是他在家,好好教育弟弟,他就不会去偷盗、去抢劫,要是他盯着妹妹,她不至于被一道德地下的地痞哄走。   他不去昆仑,不当这个剑仙,就不会有帮亲还是帮理的纠结。   是他的错,他的错——   “铛铛铛——”   金玉碰撞的巨大声响忽然从天幕上传来,慕星迟猛地回头,完全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个地方,听到这样洪亮的钟声。   宁凝已经躲到了宣蘅身后,宣蘅拿起一块黄符,撕开,揉成两团纸递给宁凝,宁凝熟练塞进自己耳朵里。   宁凝万万没想到,闻鹤昭居然把破钟给带来了!   对,没错,就是鉴心峰每天早上准时响,隔壁峰都能听见的那个万恶之源!   为什么有人出任务还要到这种大件货啊!   闻鹤昭拉绳撞钟,看向那个方向,钟声为引子,他能帮的也就那么多,至于慕星迟能不能醒来——就看他的能耐了!   慕星迟抬头,看着天幕,银汉横亘,他曾站在雪山之巅,握着剑,无数次凝望夜空。   他记得自己拜师的时候,隔壁鉴心峰长老轻声点播,“你的心太重,练剑之前你首先应该问心,你究竟是谁?”   他究竟是谁,他是父母的儿子,双生子慕儒的哥哥,是昆仑掌门最好用的长徒,昆仑弟子们敬爱的的大师兄,他是昆仑的剑尊,他是——慕星迟。   他是慕星迟。   他是慕星迟。   为什么要想那么多,他就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慕星迟恍然大悟,躁动的历川剑一念之间回到了他的手中,弟弟妹妹们惊讶地看着他,他二话不说握紧剑对准自己的心口。   “出来啦!”   堵住耳朵的宁凝看向慕星迟,他一身白衣,剑斩虚空,身形一现,墨发玉冠的绝艳剑君站在了面前。   慕星迟,在如雷贯耳的钟声中,撕开了梦境。   宁凝眼前一亮,欣喜地喊道:“大师兄!”   慕星迟温和地朝她笑笑,随即目光投向闻鹤昭,“多谢师弟点播。”   “不用谢。”   闻鹤昭停下了手,宁凝被折磨的耳朵终于好些了。   大家都脱离梦境了……   ……吗?   就在这时候,宣蘅一脸严肃:“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当中好像缺了什么。”   片刻后,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不夜城城主呢?”   “小师弟呢?” [84]一场意外:这竟然是海神花?   “对呀,他们怎么不出来?”   “是不是迷失在梦里了?”   “不会吧,不夜城主怎么可能会迷失?”   “小师弟才那么小,没经历什么事,他应该不至于留在梦里吧!”   众人在梦境度过的时间虽然不同,但现实中度过的时间不过一刻,大家应该都是前后脚出来。   宁凝左顾右盼,发现清濯、宁煦都不见了,四处也感受不到他们的气息。   宁凝心跳慢了半拍,这两个人,应该是最不可能被困住的人,他们居然会没有从梦里出来。   她在海面上等了一会儿,两人都没有出现。   四周如死般寂静。   她的心下坠,虽然说过来的是宁煦的分身,但分身受困,宁凝不知道会不会对他的本体会不会有影响。   还有清濯,他可千万不能有事。   一众人在海面上等了一会儿,终于等不下去了,宁凝二话不说拿出焦鹿梦,正要割开自己的手腕,却被宣蘅夺走,“你做什么?”   宁凝:“进入梦境,救人!”   无论是清濯还是宁煦,她都得救。   织梦阵以血为引,现在只能用她的血。   秋鹭和慕星迟面露古怪,他们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师妹会织梦术。   他几个对织梦术也仅仅停留在“听闻”,织梦术太过神秘,即便他们想要救人,也是爱莫能助。   宣蘅说道,目光定定地盯着她:“你有把握能将人带出来吗?”   宁凝犹豫了一下,清濯的话好说,但是宁煦,她打也打不过,说……可能也说不服,假如宁煦真的沉迷在了梦中,很有可能不认她这个女儿。   “我……”   宣蘅再次问:“你一个人,能够同时进入两个梦中去救人吗?”   宣蘅握住了她的刀刃,焦鹿梦感受到旧主的呼唤,一道轻轻地剑意划过她的手掌心,鲜血流淌出来,“我也会织梦术,我去找不夜城城主,我会将他带出来。”   宁凝怀疑,她都不能将宁煦带出来,难道宣蘅就可以,她正要质疑,忽然对上宣蘅坚定的眼神,不知为何觉得宣蘅一定能做到,于是点了点头。   “那我去找清濯。”   “轰隆隆——”   远海上,忽然闪过一道惊雷。   “织虚为实,以假乱真!”   ……   “……”   “……”   医院的消毒水味刺鼻。   宁凝离开的梦,还在继续。   宁煦站在医院走廊前,耳朵嗡嗡作响。   “是病危通知书,请您签名。”   “从十楼高空坠落,送来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   “抢救无效……”   他膝盖下全是血,是他发现女儿坠楼后,跌跌撞撞赶往楼下,跪在她身边,急迫地想要喊她坚持一下,她的血一路蔓延,染湿了他的棉裤。   他脑子乱成一团,他缓缓走到了拐角,蹲下身来,捂着脸,眼泪落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   明明说好了明天去游乐场,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门窗都关得死死的,她是怎么样打开的?   他的岁岁,他的女儿,为什么会突然就没有了?   无尽的悲伤充斥心头,胸腔痛得厉害,好似千条万条银丝在割着他的肉,他喉咙干涩,几乎要呕出血来。   这一刻,他不记得自己是不夜城的城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父亲,一个普通的人。   他失魂落魄,好像这世上的一切都褪了色。   “宁煦,宁煦,你这是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道声音穿过嘈杂,在耳边回响。   看到医院的时候,宣蘅吃了一惊。   身为神明,她曾经有可以感知到界外世界的能力,眼前这个没有法力和修为,借助科学发展出耀眼文明的世界是和她原生世界平行的世界。   当初她临死前,为自己和宁煦编织的梦境,便是以这个世界为原型。   她万万没想到,宁煦的梦,居然是这样的   宣蘅不知为何感觉到有些心酸,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居然会是一个虚假的梦境。   可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她咬着牙,按住宁煦的肩膀,“看着我!”   宁煦睁开一双泪眼,他的眼睛本来就璀丽动人,眼角一抹红色,皮肤变得宛如琉璃般易碎。   他茫然地盯着宣蘅,他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他的妻子,他女儿的母亲。   在这之前,“她”好像就只是一个符号,关于她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他知道有那么一个人,但关于她的记忆几乎没有锚点。   而此刻,她的面容清晰明亮。   精致的五官,熟悉的神情,破开那一层迷障,宛如画卷缓缓打开,笔墨丹青,鲜艳夺目。   他开口喊道:“阿姮,是你吗,阿姮……”   宣蘅被喊得愣了下,下一刻,宁煦伸手将她抱住,他双臂环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眼泪顺着他眼角落下,“阿姮,阿姮……”   “阿姮,阿姮……”   他好像是不会说话了,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喉咙哽咽,眼泪落下。   他梦中顶着风雪不断深挖,在废墟中一遍一遍地喊着,寻找的那个物件,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名字。   她叫阿姮,是他的妻子,是他的爱人。   宣蘅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悲伤。   如果宁煦记得她,那他们重逢,一定会是这样的场景。   宁煦是两界之主,不夜城主看似桀骜不羁,但一生中极其害怕失去。   宣蘅搂着他的脖子,呼吸与他交错,她伸手揉着他的头发,宛如安慰一个孩子,“我来找你了,没事了,没事了……”   然而听到这话,他却猛地摇头,像是应激了一样,双眼赤红,手仅仅的抓住她的衣裳。   “不,孩子,岁岁,岁岁死了!”   他的眼泪流淌,笑得支离破碎。   “阿姮,岁岁死了!”   宣蘅惊疑,“岁岁死了?”   宁煦又哭又笑,开始疯狂抓、捶自己的头颅,“是呀,她死了,她死了,我没有照顾好她,一场意外带走了她!”   医院的消毒水味和白炽灯交错,在他眼前宛如走马灯般倒放。   一场意外……不是坠楼,而是……车祸。   “她被车碾了过去,”他眼圈红着,露出惊恐的神色,“她的脖子被车轮碾过,脊椎断了,听人说留了好多好多血……”   “我赶到医院,我看到她躺在那里!”   “对不起,我是对不起你,我没有照顾好她,阿姮,对不起!”   “什么?”   宣蘅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紊乱了起来。   虽然只是一个梦,但对于她女儿而言,却是真真实实的一辈子!   她原本以为在这个和平的世界,她的女儿可以和普通人一样长大,度过平凡的一生,岁岁、岁岁居然年幼早夭,还是因为一场意外。   岁岁现在在医院里吗?   她几乎要掉头冲过去看自己的女儿,但她清楚地知道,幻境和现实哪个更重要,眼前的人更需要她。   她环抱住宁煦,“宁煦,你给我听着,这是梦,这只是一个梦,你要是不想我对你失望,就快点,清醒过来。”   她按住了宁煦的脸,拭去泪水,下一刻,吻上了他的唇。   ……   “轰隆隆……”   “轰隆隆……”   先是一阵雷声,然后,宁凝看见了大片的花海。   蓝色的花漂浮在海上,随着海浪轻轻摇晃,月光皎皎,这场景美不胜收。   宁凝恍惚着,又揉了揉眼睛,一时间还以为是她的织梦术出了问题。   她不是想要进入清濯的梦中吗,为什么依然在海面上?织梦术不灵了?   她御剑飞在上空,看着一望无际的花海,压根不敢落脚,生怕这又是花看鱼的老窝。   飞了一会儿,她有些累,将高度调低了一些,贴着海面,大海风波不惊,宁凝似乎发现这一片花不会动,伸手往水中捞去。   然而,被她捞起来的,是一捧蓝色的花朵。   它形似荷花,无根无茎,花瓣冰蓝,闪着莹莹光芒。   “这是……”   “这你一直想找的东西哦。”   一个女声从她身后响起,宁凝回头,一袭白裙的女子立在她的身后,她身形接近透明,像是灵体,头上罩着一重白纱,看起来有些不太真实。   她伸手牵着一个男孩,那男孩像是失了魂魄,目光空洞,听见女人说话,也只是轻抬了一下下巴。   “清濯!”   宁凝喊道,她想要立刻扑过去将他带走,然而女人却伸手抵住唇,“嘘,小声,他还在睡,不要将他惊醒了。”   宁凝狐疑地看向女人,“你究竟是谁?”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女人又是谁,还有清濯,他现在怎么样了?   女人似乎在笑,“放轻松,小姑娘,我不会伤害你。”   “我是这无尽海中的一缕灵魂碎片,这里是我用识海撑起的一方天地,在这里,你们都是安全的。”   她的声音空灵,宁凝有些许狐疑,“所以,这里不是幻境?”   女人微笑着折下一株花,在宁凝眼前晃了晃,“你看,这是什么?”   宁凝:“啊?”   下一刻,女人猛地把花塞进宁凝嘴里。   宁凝:?!!   宁凝还没来得及反应,女人又眼疾手快,按住她脑袋和下巴,把她嘴巴合上。   宁凝喉咙一动,竟然将花吞咽了下去。   她捂着脖子,脸色难看,然而下一刻,她感觉到心口被暖流包围,那个被种下的同生咒,正在被强大的力量吞噬。   她睁大眼睛,这竟然是货真价实的海神花?   女人摸了摸清濯的头,将他往前一送,“他的识海被我护住,没有进入梦中,现在的他,只是单纯睡着了,至于你,我感知到你想要找他,所以也将你召唤过来。我也想要看看你们。”   “等他清醒过来以后,你们捞上几朵花,一起出去吧。”   宁凝终于明白她没有恶意,于是恭恭敬敬一行礼。   “敢问前辈是谁,为何愿意帮我们?”   “我呀……”   “名叫惊蛰,你也可以称呼我另一个名字——惊春。”   风吹动她的面纱,露出一张美人面。   看到她五官那一刻,宁凝瞳孔陡然收缩。   宁凝:“你你你你你………” [85]惊蛰雷动:“小师弟或者小师妹,有人筑基了。”   正在宁凝一连串“你”的时候,旁边的清濯睫毛翕动,眨了眨眼睛,疑惑地看着宁凝:“姐姐?”   然后,他又抬头,看见了牵着自己的人,同样露出了一脸惊诧,“惊春长老?”   惊春低着头,笑吟吟地微微颔首,如沐春风,在宁凝和清濯的想象中,那个编织起护海雷网的女子,应该是个顶天立地的强悍女子,没想到居然是个如此温柔的人。   她说道:“呀,还以为需要一点时间呢,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快就醒了。”   宁凝抱住了清濯,嘴巴长大,依然满眼不可置信,“你、你、你……”   宁凝看了看清濯,又看了看惊春,脸上五彩斑斓。   清濯也看向惊春,眼底露出了不可思议:“姐姐,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这不是惊春长老了?我们的师祖,她不是死了吗,为什么我能看到她,是不是我也死了。”   宁凝拍了拍他愚蠢的脑袋,“笨蛋,那我是不是也已经死了。”   咒自己这种事情,可别拉上她!   惊春站在旁边围观两人打闹,直到听到“师祖”两字,她神色一动,清濯也就罢了,那个小姑娘,居然也是太虚的弟子。   可见太虚的徒弟运真的很不错,手下的弟子如此活泼灵动,当真是令她羡慕啊。   她俯身说道:“我只剩一丝残念,将你们送出去以后,我也要散了。”   清濯被拍得“呜”了一声,“既然我们没有死,姐姐你这么惊讶干什么?”   宁凝哑了哑,“不是,我惊讶是因为……她长得也太……”   宁凝看着清濯的脸,脑海中幻想出他长大后的模样,简直是眼前女子的翻版。   宁凝一瞬间好像想到了什么。   清濯没有见过母亲,他的母亲是一方大能,她刚出生就被昆仑仙人收为弟子……宁凝好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心里咯噔了一下。   想不到啊清濯,你居然是个关系户!   她猛地捂住嘴巴,看向惊春的眼神不由得深邃了几分。   就在这时候,惊春抬手,眯着眼睛,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似乎不想要宁凝说出这个秘密。   ——不要告诉他。   清濯依然茫然,“所以说,这里也不是梦?”   宁凝用力掐了一把他的脸,“疼不疼?”   清濯:“疼疼疼……”   宁凝:“这里是真的。”   “别想那么多了,来,搭把手。”   宁凝左瞧瞧右看看,海面上漂浮的花海,宛如一块巨大的宝藏,立刻拿出两个乾坤袋,丢了一个给清濯,然后一股脑地往里塞花。   先拿够治疗中蛊人的量,然后剩下的也不能浪费,海神花珍贵无比,现在几乎没有人能够进入无尽海,她但凡带出去一朵,都是千金难求的至宝。   清濯接过乾坤袋,虽然不明所以,但是看到身下的花海,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也开始忙碌起来。   很快,两只乾坤袋被塞得鼓鼓囊囊,宁凝背着个大袋子,转向惊春长老,“师祖,我们搞定了,那我们该如何离开?”   惊春长老始终笑吟吟地望着他们:“不要着急,虽是初见,但这次分离就是永别,我与你们有缘,你们既然喊我一声‘师祖’,那我当然要送你们一件礼物。”   宁凝指了指自己,“我……我也有吗?”   “你们都有。”   惊春目光在他们当中游走片刻,伸手往海面上一捞,那些剩余没有被捞走的海神花陆陆续续汇集在她掌心,化作一个发簪,簪子一头,是一朵蓝色的海神花,她眯起眼睛微笑,“海神花并非凭空长出来的,它和陆地上生长的百花一样,需要肥料孕养,而养出这片海神花的,是我的尸骸。”   她将发簪轻轻别在了宁凝的鬓边,宁凝疑惑,“那这簪子是……?”   “我残留的尸骸。”   她说。   宁凝伸手摸簪子的动作一顿,僵硬地抬头,她虽然是个残忍无情的妖鬼,但是完全没有把人家尸骸戴在头上的癖好,不过倘若这个“尸骸”是个厉害法器的除外,她于是硬着头皮问道:“这簪子有什么用?”   惊春说道:“好看啊。”   宁凝:????   宁凝吸了口气,“前辈,你没和我开玩笑吧?”   这个冷笑话不好笑。   宁凝是个实用派,要是没有用光好看她要这个簪子干什么?   惊春托着脸眯眼,方才她一直是一副温柔模样,这下底下的那层面纱揭开,才露出了那么一丝的……腹黑。   戏谑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我没有骗你,你不喜欢我给你的礼物?”   宁凝连连摇头,“不不不,我喜欢。”   她现在还要依靠惊春出去,当然不敢说半句不喜欢。   惊春依然是笑,看着宁凝的五官陷入了短暂的出神,嘴里却在嘀咕着,“一般来说,见到故友的孩子,总要给点什么东西做见面礼,可我现在一无所有,除了这个东西,我没什么可以给你了。”   宁凝:“啊,我也是关系户?”   什么叫做“也”?   清濯心想着,开口问道:“您认识不夜城城主?”   惊春摇摇头,目光停留在宁凝身上,“不是你的父亲,而是……你的母亲。”   宁凝瞳孔一颤,好像抓住了希望,连声追问,“前辈,你知道我的母亲是谁吗?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惊春平静地看着扑向她的小姑娘从自己身上穿了过去,轻轻叹息,无奈摇了摇头。   “抱歉,我与她分别在三百年前,关于她的记忆我已经很淡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有意清除我的记忆,若我非亡魂,我甚至可能会忘记她,我并不知道她现在何处,也不记得她的名字,我现在只记得她的气息,你身上的血脉与她共源。”   宁凝失落地低下了头,看来,还是得回去用鉴心镜。   她轻轻地笑开,如母亲般俯下身,将两个孩子一齐搂在怀中。当然,她的残念没有实体,所谓“拥抱”只是用透明的双手,环住两个孩子。   清濯感觉她的怀抱很温暖,驱散无尽海的冰冷。可惜这个拥抱点到即止,她站起身来,魂魄越来越淡了。   “这簪子虽然没有什么用,但意义非凡。”   她生出了逗弄小姑娘的心思,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当初,她答应过我,将来若是我们生下的孩子各为一男一女,就定下娃娃亲,这个簪子,也算是我代我儿给你的聘礼了。”   清濯和宁凝同时变了脸色,只不过两人神色各不相同,宁凝望着清濯,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清濯当即一口否决,“不行!”   他说道:“姐姐是昆仑弟子,不受婚俗约束,怎么能没事先问过她就先给她定亲呢,要是这个‘礼物’是聘礼,那姐姐不要也罢。”   清濯说着,抬手就要就摘簪子,宁凝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捏了捏,示意他冷静。   “别呀,这是惊春长老送我的。”   惊春被他顶撞,倒也不生气,笑意反而渐深了,她早就发现了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不一般,一试探,便全都抖出来了,果然是藏不住心事。   不过后辈们有后辈们自己的路要走,她作为前辈,干预不了后辈要走的路,她也快消散了,这块魂魄碎片,本来也就只是在雷电残垣中被遗落的一片飞灰,就算没有他们,也会在今后的某一天散去。   她说道:“我开玩笑的。”   “簪子嘛,别的用处没有,但是你戴着身上,或许某一天能够帮上些小忙。”   “至于你——”   “雷灵根的小子,我有个特别的‘礼物’要送你!”   她伸展手臂,脸上的轻纱被风吹破,十二道闪电齐齐落在海面上,她容色不惊,温柔的神色褪去,剩下的是独属于剑修的凌厉。   无尽海深处,白色的神剑受到呼唤,朝海面袭来。   “剑修的道基是剑,雷灵根本来就稀少,与雷灵根契合的佩剑更是难寻,倘若你找不到合适的佩剑,那你今后下修行将会寸步难行,不过你运气好,碰上了我。”   那道剑光落在了她的身前,然而她却无力握住。   她的身影已经很淡了,几乎要看不出任何痕迹。   清濯一动不动看着那把剑,周身灵脉与剑意共鸣,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地崩山摧的震撼。   惊春用最后的力量对清濯说。   “握住它,孩子。”   “它的名字叫惊蛰——天地万物,一雷惊蛰始。”   “这是我能给你,唯一的东西了。”   ……   宣蘅搀扶着浑身皲裂的宁煦,他的情况很不好,双目空洞,梦里的情绪被他带了出来,他整个人失魂落魄,好像是没有意识到木偶。   宣蘅像牵狗一样牵着他。   “岁岁呢?”宣蘅问   几个人说道:“还没有出来。”   正说着,几个人被一声雷鸣吸引。   远处数道闪电不断劈在海面上,雷云密集,远远望去,宛如炼狱。   海上天气变化莫测,雷鸣电闪是常有的事 ,然而此时此刻,众人却在那片天雷中感受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天道讯息——渡劫天雷。   “小师弟或者小师妹,有人筑基了。”   ……   无忧城。   复生教主耳边穿来一声轻叹。   “那边撑不住了,都杀了吧。”   同一刻,被困在琉璃宫的城主夫人忽然间睁开眼睛。   她仿佛听见冥冥中有一道指引,落在她的耳畔,“你不是,一直都想死吗?” [86]只此一生:师妹也很厉害啊   嫉妒。   宁凝坐在漂浮的莲花上,望向远处的雷云,嫉妒极了。   数道天雷炸在清濯身上,将他一身白衣被轰得破烂不堪。   自从滴血与灵剑结契约以后,他周身修为在短时间内极速增长,破镜。   他本来就是雷灵根的天才,前几世即便没有找到契合的本命灵剑,修行也没有受太多的阻塞,而今与他结契的这把灵剑之中残留惊春的渡劫期修为。   灵剑在海底沉寂数年,终于找到了新的主人,剑鸣嗡嗡,在展示着它的兴奋,灵剑中储蓄的残余的修为涌入清濯的灵脉,连带他的修为拔地而起,而后迅速越过了练气八阶、九阶,随即雷云聚集,淬炼灵脉。   他一步迈上筑基期。   雷电光倒映在宁凝眼中,她捂住胸口,那里有些酸酸的。   她倒不是看不起拼爹拼娘的人,只是恨为什么这个人不是她?   她也想筑基。   她转过身看向惊春,她眼神温和,透明的瞳珠里倒映着交错的闪电。   “惊春长老,”宁凝问道,“您为什么不愿意和他相认?”   惊春温和微笑,“倘若相逢的下一刻就是离别,我宁愿他不知晓这一切,我本就是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这一丝残念能够与他相逢,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何必告知她,徒增他的伤悲。”   “不过小姑娘,你倒是厉害得很,居然能够猜出来。”   宁凝说道:“你们长得挺像的……”   难怪她总觉得清濯和样貌和他那几个哥哥有些许不同,原来是继承了他的母亲。   宁凝想起前七世,清濯虽然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母亲,但是偶尔说起几个哥哥和他们的母妃,或者在街上看到母亲和孩子相处的景象,总是会愣神。   或许因为出身和清濯相似,宁凝能够理解他深藏的情绪,宁凝知道,他是想母亲了。   他不提起母亲,并不是不在乎自己的母亲。   相反,他一定很珍视自己的母亲,只不过因为各种因素,不能去找她,无法与她团聚。   宁凝说道:“或许,他一直很想见您。”   正如宁凝,活了七世,最后一世的执念,依然是生养自己的母亲。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的母亲就站在面前而不能相认,她肯定会很难过。   惊春摇了摇头,站在海面上,负手朝她微笑,“孩子,在你们看来,一生当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   宁凝不知如何回答。   如果是前七世问她,她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宁煦,但现在问她,她或许会回答母亲。   将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当成是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说出去未免会有人信。   只不过找到母亲,的确是支撑宁凝这一世走下去的信念。   惊春如纱般轻盈的裙摆拂过她的脸颊,如海风有了轮廓,“家人、朋友、伴侣,他们都是你人生中的过客,或许在你们这个年纪看来,父母是生命中最珍视的人,但没有人能够陪伴你走过完整的一生,除了你自己以外,其余过客,皆如海上风、云中电,眨眼如云烟般飘散。”   “他见与不见我,其实没那么重要。”   宁凝瞳孔收缩,眼中闪过一丝迷惘。   惊春的话得很洒脱,宁凝向来羡慕果断洒脱的人,她们可以将很多人,很多事轻轻拨过,不会一直记在心上。   宁凝天生是个心思很重的人,七世以来,累积的各种人和事押在心口,她不知如何寻求解脱。   现如今若不是为了寻找母亲,她活下去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   如果连母亲都不重要,什么才算是重要的呢?   她抬起头来,看向远处的清濯。   筑基期的天雷并不难,也就仅仅六六三十六道,清濯经受天雷淬炼后,浑身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他握着剑,眉间闪着耀眼的金印,一步踏出一金莲,朝宁凝走来。   “姐姐,我筑基了。”   他跟宁凝说道,话毕似乎害怕宁凝心理不平衡,又说道:“姐姐迟早也会筑基的。”   宁凝抱着灵剑,感觉清濯似乎长高了一些,好像有她那么高了,宁凝眨巴着眼睛,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惊春长老三百年前牺牲献祭,那么清濯今年几岁来着?   宁凝正疑惑,可是她已经没有时间问了。   “差不多了,我该送你们离开了。”   惊春身形接近透明,连声音忽而变得微弱。   她抬手,朝着清濯摆了摆手,最后一次望向他。   清濯虽然感觉到她目光中有许多复杂的情绪,却并未多想,抱拳行礼,“前辈,再见。”   “再见……”   她双唇翕动,下半句话隐没在海风中。   我的孩子……   ……   无忧城,琉璃宫。   大殿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中蛊的人。   慕星迟带人前往无尽海后,没有中蛊的大部分都自行离开,剩余的也都回了客栈休息。   中蛊的人在殿内聚集,调息打坐,等候慕星迟等人带着海神花归来。   谢怀素抱着剑,站在大殿前,望着远处的无尽海征神。   谢今月带着几个鉴心峰弟子在疯狂逮复生教的人。   虽然说昆仑这边人数少,但怎奈何复生教的教徒没一个能打的,之前秋鹭一剑就能把他们的大本营劈成火海,他们几个抓些残兵败将绰绰有余。   无忧城城民本就尊敬惊春长老,连带着将昆仑弟子们都视为治病救人的仙君,他们之前就对苏稽和复生教颇有微词,只不过碍于苏稽施压一直不敢发作。   这会儿昆仑仙君把苏稽连带着复生教一锅端了,城民们听闻复生教干的是杀人害命的勾当,一个个是拍手叫好,跑到街上打砸上仓神女庙,并开始为无忧城选新城主了。   琉璃宫里的奴仆也是对昆仑仙人尊敬有加,这些天宫中的医修自发来为中蛊者治病,只不过被回绝了。   除了海神花,其他的药物都没办法解蛊。   虽然说局势尚在掌控中,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一天、两天,原本安静等待慕星迟归来的人不由得有些躁动不安了。   就在这时候,安静的大殿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慕仙长去了那么久,他们到底能不能帮我们采回海神花?”   听到有人质疑,立刻有人接话,“对呀对呀,已经整整两天了,他们怎么还没有回来?”   “他们不会害怕去无尽海,中途跑了当缩头乌龟,不管我们了吧!”   陆雪儿本来正盯着被囚禁在阵法中的城主和城主夫人,听到有人诋毁自己的大师兄,提着剑就赶过来反驳,“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们大师兄的才不是缩头乌龟。你们不能这样子诬陷他!”   “诬陷!”那人冷笑,“中蛊的又不是他,他怎么可能这么努力为我们寻找海神花!”   “他一去就是两天,现在一点音讯也没有,我们被困在这里,什么也不能做,你让我如何相信他!”   陆雪儿辩解道:“无尽海本就危险,多少妖兽迷障在那头候着他,海神花又极其罕见,别说是两天,十天都不一定能够找到海神花,我师兄妹们在海上出生入死,你就净会说些风凉话!”   谢怀素见她吵得双颊通红,把她拉开,冷冷地瞥了过来,“谁说我们困住你了,你们想走,随时都可以走。”   说着,她摆出了一个“请”的姿势,“既然信不过我们,那你们自己去寻找海神花。”   谢怀素一句话把挑事的人噎得死死的。   这时候旁边也有人帮腔道:“年轻人,耐心些我们相信仙君,一定能够拿回海神花。”   谢怀素低声对陆雪儿说道:“别和他们争辩,可以杜绝大多数麻烦。”   陆雪儿看着谢怀素那双冷静的杏眼,明白师姐的吵架水平和自己不在同一条线上,连连点头,并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虚心学习。   “嗯。”   挑事的人神色极为难看,正想要说些什么,忽然间心口剧烈抽痛,他捂住心口倒在地上,像是中箭了般挣扎起来。   陆雪儿瞪大双眼:“怎么回事?”   不会被她师姐气坏了吧?   当然不是—   因为很快,满殿中蛊者也都和他一样,奋力挣扎,殿内一片混乱,东倒西歪。   “不好。”   谢怀素猛地看向被困住的城主夫人,不知何时,她身上的禁忌被解开,瘫倒在地上,嘴角勾着苍白的笑容,生命,正一点一点流失。   而与她同生同死的中咒者,似乎也要,随她而去。   ……   无尽海上的雷声消散,清濯牵着宁凝的手,从一片电光中走出来,历劫成功后,清濯身上依然带着些许雷电。   一群人迎了上去。   “师弟师妹。”   宣蘅首先来到宁凝面前,目光扫过她的眉眼,她刚想要喊她的名字,旁边的昆仑弟子把他们团团围住。   “小师弟可以呀,居然在梦境中渡劫了。”   “这么快就筑基,你可真是难得一遇的天才,难怪七峰长老为了抢你瞪鼻子上眼!”   “师弟天赋异禀,师兄自愧不如。”   慕星迟说着,又担心冷落了旁边的宁凝,也夸道:“师妹也很厉害,居然能一个人将师弟从梦中带出来!”   宁凝听着师兄温柔的声音,也露出了微笑,然后得逞地晃动着乾坤袋,“还有更厉害的了,我们找到海神花了!” [87]什么岁岁:亲爹祭天,法力无边   宁煦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仙术,没有法力,也没有妖鬼君主的头衔。   他平凡地出生,平凡地长大,在此之前人生毫无波澜,直到突然有一天,他与他的妻子相识。   她的妻子,天生笑眸,看向他的时候像碎了星子一样好看,她的出现就如天上明月,照亮黑暗中的他。   他们性格合拍,心意相通,成婚多年,几乎从来没有吵过架。   和她待在一起,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哪怕是最普通的小事,都充满了温馨和快乐。   后来,他们还有了孩子,妻子为孩子取名为岁岁。寓意岁岁平安,岁岁安宁。   小岁岁虽然偶尔调皮,但总的来说还算乖巧,有她以后,他们的日子过得更加忙碌有趣。   每夜回到家中,一家三口围桌吃饭,守着岁岁长大,日复一日,春夏秋冬,平凡而幸福,虽然没有千年万年的寿命,没有呼风唤雨的权势,他却感到格外满足。   他原本以为,他会这样度过一生。   可惜,好景不长。   某天开始,妻子忽然之间开始呕血,然后是昏迷不醒。   然后,她被查出了很严重的病。   医生说,这是他们几乎没有见过的绝症,即便用最好的医疗,都没办法治好。   妻子倒是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握着他的手安慰他,没关系,治不好就不治了。抓住剩下的时间,能活几年是几年。   可他没有那么乐观。   他的天,在那一刻塌了下来。   他不敢想,失去了她,他的人生会怎么样。   无论如何,他都要治好她。   他开始换掉了工作,将孩子送去了托管班,带着她到处治病。   积蓄花完了就借,把房子抵押出去借钱,无论如何都要治好她的病。   然而,即便他给她用上了最好的药,各种各样的方法,哪怕是求神拜佛都用上了,她的身体还是一天天虚弱下去。   终于有一天,她走到了无药可医那一步,被上天宣判死刑。   那日,他来接她出院,干净点病房前,她正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抽条的嫩芽发呆,目光像是羡慕,又有些许惆怅。   恰逢春日,屋外生机勃勃,而她形销骨立,仿佛在逐渐枯萎。   阳光揉进她的眼眸,迷糊的光影将她的轮廓模糊掉。   他转身走出门去,靠着门蹲下身来,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等情绪平复下来,他才有勇气走出去。   对她说:“我们回家了,好不好?”   ……   她离开之后,宁煦感觉周围的世界好像褪了色,原本的五彩斑斓,变成了模糊的黑与白。   他每天浑浑噩噩地活着,如同行尸走肉,不通冷暖,不知疲倦,麻木地重复着机械的生活。   好几次,都想要随她而去。   可没当生出这个念头,她看着弱弱喊他“爸爸”的岁岁,总是无法下定决心。   他们的岁岁,是她留给他的遗物,她活着的时候,他们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孩子,舍不得让她吃哪怕一丁点苦,她年纪轻轻就已经没有了妈妈,要是他也不要她了,那孩子就成了孤儿。   她还那么小,他想到不到,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会过上怎么样凄惨的生活。   将妻子安葬后,他强忍痛苦,带着孩子搬家、找工作。   为了让孩子能够过上更好地生活,又或许是为了想要转移自己的痛苦,他开始拼命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工作得太过投入,很快他就发现,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竟然在快速地遗忘她。   比如说,他开始记不清她的容貌,偶尔想起她,记忆中也是模糊的人影,当他想要去搜寻她的五官,却发现压根不记得她五官的每一个形状。哪怕看回照片,在移开目光的那一刻,他却全然遗忘了亡妻的模样。   再比如说,他虽然记得他们的过往,记得她的生日、她的忌日,他们相识的日子,记得有个人陪伴自己多年,但无论他怎么努力,就是无法回忆起与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就好像这一切,被什么东西抹除掉了。   他知道自己有过一个很好的妻子,却忘记了她的容貌,忘记了她的声音,还有与她一起度过的日夜,她的妻子,已经从具象化的某个人,变成了一个“符号”。   他虽然想要走出悲痛,但他不想忘记他,遗忘反而会让他更加难过。   他开始写日记,将自己能够记住的事情写下来,在屋子的每个角落里挂上她的照片,提醒自己她曾经来过。   他也会一遍一遍地问女儿,“你记得你的妈妈吗?”   女儿给他的回答永远都是,“我当然记得了。”   宁煦笑着将她抱入怀中。   除了这个孩子能够证明过他们曾经相爱,他与她全部记忆慢慢变得一无所有,就连日记中刚刚写下的文字,再次翻开,都变得无比陌生。   可到最后,他却连这个最后的孩子,也没有留住。   ……   宁煦从梦中惊醒,面具下的裂痕一点点加深。   妻子、女儿。   这四个字宛如两把刀,刺进他的胸口,他宛如涸辙之鱼,在岸上拼命挣扎,悲伤、痛苦,难以言喻的情绪萦绕在他心口,他被迷雾重重包住,找不到突破口,就要溺死在里面。   他留不住妻子,留不住女儿。   哪怕他有朝一日死去,又有何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妻子?   就在这时候,他的视野中飘入一身白裙。   ……   宁凝头戴海神花簪,在众人的簇拥下,高高举起自己的乾坤袋。   “任务完成,我们现在可以回去了。”   昆仑弟子惊诧不已,秋鹭掏出一朵,“这……这就是传说中的海神花?”   宁凝说道:“货真价实,没有人比我更懂海神花。”   毕竟当初为了追踪海神花,她做足了功课。而且她体内同生蛊已经被解开,说明这就是海神花无疑。   惊春长老,不会骗她。   宁凝正说着,忽然感觉到一个别样的眼光。   宣蘅看向她的目光格外温柔,之前宣蘅虽然对她友善,但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自己,宁凝有些疑惑。   “宣蘅姐姐,你怎么了?”   宣蘅忽然喊道:“岁岁。”   宁凝:?   “我只是突然想叫叫你的名字。”   她心中有个猜测,但是这个猜测在被验证之前,她不敢妄下定论。   “我的占卜不会错,海神花就在这片海域附近,只不过我们方才被幻境迷惑,因而看不到海神花罢了。”她不动声色转移话题。   说着,目光瞥向宁凝的发簪,忍不住替她扶了一下,说道:“真好看,你见到她了?”   宁凝没有细想宣蘅是怎么猜出来的就点头:“没错,我见到了惊春长老的残魄,这件事我回去后再和你们细说,现在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海上浓雾再次聚集,他们所在地这边海域被阵法封住了,就好像鬼打墙一样,想要离开,还真需要想想办法。   宣蘅说道:“这里应该有一个梦阵。”   从清醒梦中出来后,宣蘅扑捉到了海域中残留的阵法走势,原来这片海域里藏着的就是一个幻境,他们踏进这里,被迷雾包围,就是进入了幻境中。   “想要出去很简单,织梦术有三个弱点,第一,那就是寻找与现实不符的事物,第二,破坏阵眼,第三……第三现在我们当中几乎没有人能做到,不提也罢。”   眼见几位同门听懵了,宁凝立刻解释:“梦阵必须与现实契合,要是梦中出现了与现实相悖是景象,那就是梦境的‘薄弱处’,抓住破绽,我们就能撕开梦境,至于阵眼——织梦术以血为引,以器为阵眼,阵眼必须是一个物件,要是我们能够找到阵眼,就能毁坏整个梦阵。”   “现如今四下都是茫茫大海,想要找出梦境破绽太难了,我们可以找阵眼吗?”   “当然可以。”宣蘅说。   轩辕恒干起缺德事来都是一个德行,宣蘅还不了解他,若这个阵法是旁人做的还好,但倘若是他,那阵眼毫无疑问就在——   “小心脚下!”   宣蘅话音刚落,他们身下,突然间浮出一张血盆大口,慕星迟眼疾手快,剑风将其余人等扫了出去。   此时此刻,所有人心里还有一个念头——不会吧,还来!   经历过清醒梦的几人压根没料到还有一关,这只妖物比他们之前遇见的花看鱼、鲸妖明显不在同阶,强大威压席卷而来,连化神期都不住震颤。   宁凝看不清妖物形状,唯独瞥见它尖锐的利齿,心头震颤,惊起慕星迟前七世的命运,咬咬牙,逆风而上,撕开瞬移符,移动到慕星迟身边,用最快的速度将瞬移符塞他怀中撕开,“走!”   瞬移符可以帮助人短距离内移动,宁凝送走慕星迟,没有半分迟疑,再撕一张送自己离开,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她拿错符了还是大巫画错了一笔,撕开符咒后,她竟然还停留在原地。   宁凝目瞪口呆……这运气也太背了吧!   妖物没有给她再撕一张符的机会,大口合上,宁凝下意识闭上眼,然而,想象中的痛苦并没有传来。   她原以为是替身咒发挥了作用,然而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被温润的灵力抱住,宁煦不知何时闪到自己面前,将她的身子托起。   他面具被震碎,脸上的裂痕逐渐加深,他的下半身,被利齿拦腰斩断,源源不断输出灵气,支撑起一方保护结界。   宁凝抬手抚摸着保护结界,感觉自己在做梦。   宁煦在保护她。   他张口,呕出的是一口黑血。   宁凝不住张口喊道:“父皇!”   宁煦心想,还好,没有迟到。   这一刻他忘了替身咒,忘了身躯被拦腰斩断的痛苦,反而浮现出一丝救下她的欣喜。   他轻轻将她送离海面,“别怕,这是分身,就算碎了,不夜城的本体还在,不用为我担心。”   “还有,替身咒可以替你拦很多东西,但是渡劫天雷,你需要自己扛。”   “想见我,回不夜城找我。”   宁凝恍惚一瞬,他阖上双眸,身影已随着巨妖坠落。   耳边,雷电轰鸣。   宁凝看着天空,死去的虽然是分身,但是本体也会受到牵连受伤。   血脉相克,他衰败的那一瞬,宁凝感受到体内的修为在飞速增长。   她大概,也要破镜了。 [88]我的父亲:我是不夜城少主,宁凝   替身咒虽然可以替宁凝挡下很多伤害,然而世间一切阵法都欺瞒不过天道。   渡劫天雷,是修士的登天梯,世间修士但凡想要得证大道,都需要经过天雷淬炼,即便是贵为不夜城少主的宁凝,也在谁那那么。   宁凝活了七世,前后挨了大大小小数十道雷劫,渡劫对于她来说,和吃饭睡觉一样轻松。   这次渡劫来得匆忙,却格外轻松。   雷电落下来的时候,她几乎毫无感觉,除了耳边,指尖是跳跃的电光,酥酥麻麻,没有什么力度,就好像以前和清濯打架的时候不小心被他的雷灵力扫过,不痛不痒。   宁凝被雷劈得有些昏昏欲睡,这可是渡劫天雷,宁凝有些疑惑,心想这天雷怎么这么弱了,她若有所思地伸手去触摸头顶的簪子。   不摸不要紧,一摸——一道凶猛的雷电击穿她的指腹,将她食指皮肤烤得焦黑。   她疼得直吸气,灵气氤氲,修复被烤焦的肌肉。   ——“簪子嘛,别的用处没有,但是你戴在身上,或许某一天能够帮上些小忙。”   宁凝心想,这哪算是小忙啊!   她就说师祖赠予晚辈的,不可能是些华而不实的物件。   师祖是雷灵根渡劫期的修士,她的遗骸,淬炼出的就是一个可以帮助修士渡劫的法器。   ……   宁煦分身死后,宁凝体内的灵气在灵脉中疯狂增长,就要将灵脉撑破。   天雷落下时,她感觉她的灵脉好似烧红的玻璃,延伸、拉长,一点点地扩容,让更多的灵力能够在她体内流转,而后,虚空生出一个台阶。   她毫不犹豫地踏了上去。   筑基。   宁凝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许不同了。   她的识海更加宽广,灵脉更加强壮。   可是,天雷并没有停下来,她灵力叫嚣着继续上涨,筑基一阶…五阶……九阶……还没停,更多雷云集聚,这是要冲着结丹的趋势走!   宁凝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叫嚣着汹涌的灵流渐渐变得平缓,升华,凝缩,宛如被提炼了一般,被提炼地精纯,灵脉愈发强韧,在腑脏中凝结成一个金丹的雏形。   她忽然想起前几世,她的每一个晋升都发生在宁煦受伤虚弱的时候。   前世,宁煦被神器所伤,她正好渡化神劫,而后,宁煦的伤就没有好过。   她从练气一步迈升金丹,宁煦需要付出多大代价?   想到这里,即将结丹的喜悦被另一种忧愁代替。   倒不是说宁凝心疼宁煦,而是她不喜欢欠他太多,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是个天才,凭她自己的天赋,她迟早会结丹,才不在乎一时两时。   她伸手,扼住了那枚即将成型的金丹,冰灵力蔓延,将整个丹田封住。   她的修为,停在了筑基九阶。   云开雨霁,细碎的雨降落。   宁凝浑身淋湿,凝视着下方的杀父仇人。   不对,杀父仇鱼。   这是一头很奇特的妖兽,它身上长着鲨鱼的利齿,带鱼似的长尾,也有海妖一样的四肢,好像是很多种生物杂糅在了一起。   吞噬宁煦后,它潜伏在海底,一双眼眸贪婪地凝视着她娇小的身躯,却又因为畏惧雷劫,不敢上前。   雷电散了。   慕星迟正要拔剑,被闻鹤昭抬手拦住。   他淡淡地说道:“她可以处理。”   慕星迟说道:“师妹才刚筑基,那妖兽修为化神之上,她对付不来。”   可他很快就发现,秋鹭、宣蘅都没有动。   “你要相信她,”闻鹤昭说道,“能够越级斩妖的人,在昆仑比比皆是,你就给她一个一战成名的机会。”   闻鹤昭并不是刻意抬高宁凝,宁凝虽然在筑基后期,然而她刚从雷劫之中走出,身上依然携带天道的余威,残余的天雷在她周身萦绕。   头顶惊雷,脚踏沧海,这一刻的她,有了足以斩杀化神期妖兽的力量。   宁凝握住了剑,睁开双眼,漆眸中的深邃褪去,映照如雪花般清纯的白,她身形狡黠,俯身朝妖兽冲了过去。   妖兽张开大口,想要和吞噬她的父亲一样,将这个小小的饵料也吞入腹中。   宁凝念诀,挥剑,心神与锐利的剑锋齐鸣,沉睡的古剑战意被重新唤醒。   一剑,削去妖兽利齿,在它嘴巴合拢瞬间,把焦鹿梦的全部剑身没入它的喉咙。   凄惨的叫声回荡在无尽海中,宁凝头顶的红色发带在风中飘荡,长裙飞舞,倾身将所有的灵力注入妖兽体内。   冰霜在它腹中蔓延,一条条冰棱稳如利刃,在妖兽体内伸展,它的皮肤开始凝结出好看的霜华。   第二剑,宁凝抽身往下一跳,顺着她的食管滑入她的胃里,携带天道的剑意搅碎妖兽的五脏六腑,这是极其残忍的杀生手法,她一路下滑,去到哪里,蓝色的血液泉喷,妖兽好似被丢进绞肉机一样被肢解,血肉横飞。   “砰”一声。   宁凝感觉剑好像被什么东西格挡住,看到是个黑乎乎的东西,宁凝本能地伸手抓住,然后带着它一齐坠入了海中。   妖兽的血肉布满了整片海,四周弥漫着它的腥臭味。   宁凝扒拉着海水,努力看向手中的物件,猛地愣住了。   ……   大海之上,浓雾散去。   月光照亮千里大海,畅通无阻。   宣蘅喃喃:“阵眼破了。”   以她弟弟那性子,他肯定会将阵眼藏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恶心地方,就算你猜到在哪里,也不想去找的那种。   结合无尽海上的环境综合考虑,那么这个阵眼最有可能藏匿的地点——很有可能某只妖兽的腹中。   而且这只妖兽肯定是模样丑陋,宁凝斩杀妖兽,阵法也破了,这就说明阵眼藏在妖兽腹中。   ……   这是一把黑色的弓。   看起来形状很普通,然而雕花却很古朴,通体黑色,用更加浓郁的漆雕刻着宁凝看不懂的符文。   宁凝抚摸着沧桑的痕迹,惊讶不已。   这是……日月弓?   宁凝认得这把弓。   前世宁煦在平叛战争中被一神兵所伤,后来重伤不愈,性命攸关,这也是宁凝当初来无尽海寻找海神花的原因……那伤到宁煦的兵器,就是日月弓,传说中从上古时期就流传下来的神秘弓弦。   这把弓居然出现在了这里,还藏匿在妖兽腹中。   她原以为调查人祭阵只是昆仑的责任,不夜城不爱管闲事,这件事应该和不夜城无关,然而看到日月弓后,她发现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   无尽海…海神花……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将一切串联在了一起。   是谁将日月弓送到了妖鬼两族的叛军手中,又是谁用它射伤宁煦。   想到这里,宁凝脊背发寒。   就在这时候,她想到了大巫和她说的话,宁煦和万象生交换的代价。   ——“众叛亲离,一箭穿心。”   宁凝当即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让这兵器留在世上。   虽然她已经放弃攻略,不想在乎宁煦生死——但是看在他这辈子对她做过几件人事的份上,以防万一,她还是得将未来有可能伤害他的兵器毁掉。   提着焦鹿梦,就要把它劈成十八块。   她眉头一皱,发现不对劲……她拔不动剑了,仿佛有千钧阻力拦在面前,焦鹿梦一寸不移,剑身震颤,似乎想要阻拦剑主的行动。   宁凝:“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焦鹿梦委屈至极:可不可以不要伤害我的朋友?   宁凝当然听不懂剑语,她只记得和焦鹿梦结契八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它忤逆主人的命令,它不愿意毁掉这把弓。   第八世,焦鹿梦已经背离了她两次。   第一次,它拒不认主。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宁凝在心里再记了一笔,决定回去就将三十灵石买的上上等磨剑石变成五灵石的下下等劣质试剑石,好让这把剑见识一下社会的险恶。   她恶狠狠地瞪了焦鹿梦一样,将弓收进灵囊之中,朝海面上浮去。   焦鹿梦不愿意动手,她改天换别的方式毁掉它,就算她毁不掉日月弓,也要将它带在身边,日夜看顾,绝对不能让它落在有心之人的手上。   ……   她走出水面,大家都在等着她。   慕青迟朝她伸出手,“小师妹,快上来,在水里待久了担心着凉。”   秋鹭说道:“小师妹,你太棒了,居然跨了整整三阶,把化神期的妖兽给斩了,你知不知道,等你回到昆仑,你必然要名扬天下!”   清濯举着留影珠:“姐姐,我全部都录下来了,等回到昆仑,我在明镜台上给你一天十二时辰全天候回放!”   闻鹤昭轻嗤:“幼稚!”   宣蘅带着笑意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宁凝瞪了清濯一眼,“不要那么张扬。”   清濯立刻心领神会,严肃地说:“明白,一天循环播放六个时辰就好。”   宁凝满意地点点头,又想到了什么,看着对自己依然热情的师兄师姐,忍不住问了一句:“其实,我和宁煦……”   她刚刚喊了宁煦“父皇”,她就不信,心如明镜的师兄师姐,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秋鹭抢答:“我们什么也没听见,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不夜城主是个热心肠的好人,乐于助人,看到我们小师妹遭难,他英勇无畏地挺身而出,我们会永远缅怀他。”   宁凝:“……”   要是让宁煦听见这句话,他估计能提着白骨鞭把秋鹭砍死。   从来没有人这样侮辱过他。   不过是现如今,她不想隐瞒,坦诚自己的身份,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平静地说:“宁煦是我的亲生父亲,我是不夜城少主,宁凝。” [89]电车难题:杀一人,救所有人   宁凝说完以后,在场安静了一下。   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她把话挑破,不过是把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变成了明面上的,可以让人光明正大地讨论罢了。   慕星迟说道:“我理解,昆仑海纳百川,世上隐藏身份前来拜师学艺的人不在少数,师妹不愿意以真实身份示人,我们都可以理解师兄们会为你保密的。”   清濯点头附和,“就是。”   加他一个。   他最初拜师的时候,也是隐藏身份。   宁凝摇摇头,“以前是我考虑欠妥,一个谎言需要用千万个谎言来圆,你们看到的我的哥哥,就是我父亲的分身。”   “而且我现在仔细想了想,发现已经没什么需要保密的了,我并不觉得我的身份丢人。”   话音刚落,她的弟子牌的名字改变,变成了“宁凝”二字,秋鹭装作非常漫不经心地往令牌上瞥了一眼,随即点点头,露出了“原来是这个凝”的表情。   宁凝光顾着和师兄师姐说话,全然没有留意到,旁边的宣蘅表情变得非常微妙。   ……   宣蘅一直都知道,宁煦不可能有个三百岁的妹妹。   ……   宣蘅几乎陪伴了宁煦整个童年。   她知道,宁煦父亲和母亲很早就已经不在了。   宁煦的父亲是一条黑蛟,因为被宁煦母亲厌弃,抽骨拔筋而死,死的时候宁煦甚至还没有出生。   至于宁煦的母亲……则是被她的亲生儿子所杀。   他父母直到死,也就只有他一个儿子,所以说,他不可能平白无故冒出一个妹妹。   但宁煦不会无缘无故护着一个小姑娘,即便是近臣的孩子或者亲人,也不至于在她身上种下替身咒、并且派出分身随行守护。   那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了——   所以从宁煦身份揭露的那一瞬开始,她就怀疑宁凝是宁煦的女儿,是他血脉相连的骨肉。   宁凝喊出那声“父皇”,也证实了她的猜想。   只不过孩子的母亲是谁,她还没办法完全确定。   理智告诉她,宁凝就算是宁煦的孩子,也不一定会是她的孩子。   眼前的这个孩子,和宣蘅记忆中的女儿性格上有很大的出入。   在宣蘅记忆中,她的岁岁乖巧懂事,活泼俏皮,而宁凝眉宇中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如她的父亲般深沉阴森,似乎经历了很多事,很少露出像孩童那般天真无邪的神情。   她叫宁凝,不是宁岁。   宁岁死在了出生前,宣蘅带着她以身殉道,阵法遮天蔽日,她完全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她死去已经有三百年,那么在这三百年里,已经忘记她的宁煦完全可以诞下一个三百岁的继承人。   宁凝也有可能会是别人的孩子。   而且,这个可能性比是宁凝是她女儿要大得多。   可是,感情上却告诉她,万一呢?   她和宁凝很合得来,她虽然和她记忆中的宁岁截然不同,但是她们性格和气场天然嵌合,是天生的朋友和母女。   宁凝也说她从小没有见过母亲,万一宁凝的母亲就是她呢?   而且,她进入宁煦梦中时,发现一件了很诡异的事情。   按理来说,清醒梦应该是美梦,然而在那个梦里,宁煦过得并不快乐,他被巨大的悲伤和愧疚冲得精神混沌,这说明,这个梦被人毁了。   好巧不巧,她恰恰在这个梦里,捕捉到了宁凝的一缕气息。   把梦搅得一团乱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宁凝。   她脱离梦境时牵动整个梦境格局改变,直接导致还在梦中的宁煦精神混乱。   但是问题来了,宁凝为什么会在她爹的梦里?而且这个梦梦见的不是她们父女两人生活了千百年的不夜城,而是宣蘅编制出来的那个昙花一现的梦境。   宣蘅想到这些,死寂的心抽条发芽。   如果宁煦胡言乱语的是真的,那么她的女儿没有活过十八岁被车祸而死。   这是宣蘅无法接受的。   她开启这个梦阵,是为了圆了和宁煦的一段感情,想要在梦里与他白头偕老,可是那时候她太过虚弱,没办法在梦中停留,为了能够让女儿的人生更长久一些,她决定抹杀自己,让多余的力量用来支撑梦境延续。   可她的女儿,竟然还是意外早夭。   宣蘅闭了闭眼睛,艰难地将目光从宁凝身上移开,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   不夜城的血脉的确特殊,或许宁煦用了别的什么办法让宁凝活了下来。   可是,宁凝渴望找到母亲,她也希望女儿还在人世,她们的期望太重,承受不起任何一次误解。   所以在事情查清楚之前,宣蘅没办法以宁凝的母亲的身份自居。   倘若宁凝真的就是岁岁,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但如果不是,她会继续将她当成朋友,但也不会让她   她需要去不夜城,宁煦失忆也好,没失忆也罢,她需要一个肯定的答复,然后光明正大地找回自己的女儿。   ……   与此同时,琉璃宫中,城主夫人的生命溃散。   她浑身软绵绵,好像没有力气似的,宛如一条柔软的似帛,又好似水一般,化开在支撑起她的陆雪儿怀里。   陆雪儿握住她的脉搏,感受不到任何起伏,几乎要哭出来,“师姐,你快来看看,她是不是要散掉了?”   这时候,被困在高座上的苏稽缓缓睁开眼,一眼望见陆雪儿怀中的夫人,当即吱哇乱叫起来,“夫人,夫人!夫人你不要死夫人!”   谢怀素的剑光映照在他脖子上,很不客气地道:“说,她究竟怎么了,有什么办法可以治她!”   “人祭阵,夫人已经很久没有进食过了,你们快让她进食!”   苏稽猩红着双眼,死死瞪着夫人,快要滴出血来。   城主夫人早就该死了,只不过一直用人祭延续生命,她每隔几天都要吸食活人精气。活生生的人命是她的续命良药,只要断了药,没过多久她就会死去。   前几天她本该要服药的,那时候他让人从复生道场里找来了几个小孩,可是没想到当中有人混了进去,复生教主为了计划顺利进行,不敢招摇,将服药的时间延迟。   现在她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   复生教主跟苏稽说,只要事成,他的夫人就能有源源不断的“药”。   他死了不要紧,无忧城没了也不要紧,只要她好好的就行了。   他大喊道:“你们快让她进食,她要是死了,你们全部人都要为她陪葬!”   殿内的人惊愕。   陆雪儿惶恐:“你说什么?”   她感觉到脊背发寒,浑身血液倒流,这一刻,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害怕过。   策划这件事的人简直毫无人性,他似乎很喜欢试探人性的卑劣面,那最刁钻的问题来为难人。   想要延续城主夫人的生命,就需要杀人。   想要救所有人,就要杀一个人。   “他”杀人不动刀不动枪,他这是逼迫最憎恶邪恶,以正道为己任的昆仑弟子来完成人祭。   “不行!”陆雪儿大声叫出来。   绝对不能启用人祭。   然而,听到她的话后,殿内在生死一线挣扎的中蛊者当即哭嚎起来。   “求求你,仙长,你就给她杀一个吧,我们这里这么多人,总不能一起陪葬!”   “仙长,求求你了,我不想死,我还有一对儿女等我回家。”   “仙长,你就去找个死刑犯,求你了!”   还有离得近的翻腾着来扒拉她的裙子,“求你了,仙长,我好痛苦!”   陆雪儿颤抖着双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再不做决定,这些人,全都得死。   忽然间,她感觉怀中的人动了一下。   她掀了一下眼皮,随即眼珠子黯淡下去,嘴角勾起释怀的笑。   她终于,可以死了吗?   ……   城主夫人名叫小花,在嫁给城主前,她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父母死于妖兽之手,她流亡刀无忧城,进了琉璃宫做侍女。   城主自小性情顽劣,最喜欢的就是欺负身边的下人,常常无缘无故给他们上各种刑具,逼他们下跪,或者扇自己巴掌……然后欣赏他们痛苦或者难过的模样。   刚进琉璃宫时,小花并不知道身为城主的苏稽有多么恶劣,要是她知道了,那天他被贴身侍女按进莲花池,即将被溺死的时候,她绝对不会救他。   后来,那个想要杀他的侍女当个她的面被凌迟处死,浑身湿漉漉的苏稽好奇地打量着她,目光黏腻宛如毒蛇,贪婪又迷恋。   “你叫小花是吧,你以后,就跟在我的身边吧。”   那时候,苏稽贴身侍女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旁人避之不及,然而苏稽对待她却和对待其他侍女截然不同。   他从来不打她,也不会对她生气,将她捧在掌心,给她喂最好的食物,给她穿最好的衣裳,将她高高捧在掌心,将她视为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也慢慢了解到,苏稽养成这幅鬼性子,一半原因是因为他爹娘早逝,导致他小小年纪无人教导。   所以小花就努力劝导他向善,苏稽残暴,但却对她百依百顺,她说的话都会听。   后来,两人到了年纪,苏稽说,他想要娶她。   说出这句话时,他剑眉星目,神采飞扬,诚恳得令人动容。   眼见着这些年苏稽慢慢变好,且这些年他对她的真心不假,于是,小花嫁给了他,成了无忧城主的夫人。   然而,好景不长。   成婚以后大概是一年、或者两年,小花已经忘记了,总之没过多久,小花病了,很严重的病,药石无医。   苏稽为了她求遍了神佛,都无济于事。   也就是这时候,复生教教主找上门来,笑吟吟地说:“复生教中有可以治愈夫人的病,只要城主大人愿意加入复生教,复生教愿意献药。”   苏稽当然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要是当时小花这个“药”究竟是什么,她宁可当场自尽也不要吃下去。 [90]何时回家:“或许有一天,我会回去的。”   那是小花噩梦的开端。   ——她开始被复生教主“改造”。   第一步,她的眼珠子被摘下来,刻下了奇怪的阵法再次安装进她的眼眶中。   第二步,她的额头、四肢被打入魂钉,把灵魂牢牢固定在身体里,她开始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般的木偶,任人摆布。   第三步,她被迫开始食“人”。   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吃人肉,而是吸食一个人的生命力。   所谓生命力,又称之为精气,是一个生灵最丰沛、旺盛的那股力量。   这股力量支撑世间芸芸众生存活于世,是万物之始,一个人精气充沛,那么精神也会好,若是一个人精气萎靡,那它很有可能会生病,情绪也会变得低落。   倘若失去了这份力量,那么那个人将会死去。   复生教主让她活下去的办法,就是用雕刻在她眼里的阵法,吸取他人的精气。   苏稽刚开始还想要欺骗她,说只要杀一只小猫小狗,就可以让她好起来。   虽然杀生不妥,但小花并没有善良到怜惜因为一只小猫小狗而放弃活下去机会的程度。   她平静地接受了。   然而当阵法开启,她立刻就发现了这不过是苏稽的谎言。   尖叫,哀求,哭泣,一个人转瞬间由生到死。   她的阵法刻在眼球中,每次食人,她都要被迫和受害者对视,盯着对方一点点被自己抽干。   她忘了自己病了多少年,也不记得自己吃了多少人,几十个…几百个,或者还要多?   她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画面,在被她吸食的过程之中,受害者们痛苦挣扎、脸上露出绝望有惊惧的表情,他们有的人泪流满面,有的人跪着求她放过自己,有的对她破口大骂,有的被吓到失禁,屎尿横飞,还有的因为承受不住被她吸食的痛苦而咬舌自尽。   小花觉得自己变成了怪物,比无尽海中妖兽还要可怕的怪物。   无尽的妖兽没有意识,他们杀人吃人是凭借刻在血脉中的本能,而小花,明知道那是自己的同类,却要清醒地以他们为食。   小花明白,她被利用了,苏稽也被利用了。   那些被她抽走的生命力,在她体内循环过一圈之后,大部分抽离,只剩下一小部分残留在她身上。   其余的去哪了,她也不知道。   那个复生教主拿捏着她的生命令苏稽言听计从,在无忧城中大肆宣扬复生教。   源源不断有“祭品”被送到她的面前,逼她吸食,她需要一直食人活命,药不能断。   刚开始,她食用的是一些死刑犯,后来死刑犯都死光了,苏稽开始给她送无辜的城民。   到后来,复兴教的道场建成,祭品换成了孩童。   因为年轻的少女,和孩童的精气是最纯的,吸食一个孩子,可以顶的上十个青年人。   苏稽倒是无所谓杀人了,他本来就是个残暴的人,只要可以让自己的爱人活下去,他才不管自己做的是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   小花厌恶杀人。   杀人,和杀其他任何生灵都不一样。   她和苏稽相伴多年,但从来没有异化成如他那般残暴的人。   她每次食人,都会感觉到深深的恐惧,她知道自己这样下去,肯定会下十八层地狱。   那种不属于她的精气进入她体内的时候,腥臭无比,她感到恶心、反胃,欲吐而不能。   她除了被迫接受以外再无办法,她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自从那个阵法被种植进她眼球以后,她的身体像是和许多根丝线相连,行、坐、笑、哭,都受牵制。   苏稽不会允许她自尽,她连自己的命都没办法掌握在手中。   那道声音到来的时候,虚空中仿佛出现了一把剪刀,“咔擦”,伴随着这一生,透明的丝线被切断。   她尝试着眨动了一下眼眸,抬头,如此简单的动作在她看来却宛如久旱逢甘霖。   她终于,夺回来自己身体的使用权。   可她要死了。   她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衰败。   再不进食,她就要死了。   不过她不想再食人了。   对于她来说,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她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很久了。   可是,小花却感觉到一片茫然。   环顾因她而满地打滚的中蛊者,他们受她牵连,与她同生共死,要是自己死了,他们也要跟着她一起死去。   “师姐,你放开我!”   忽然间,一道声音传入她的耳朵中。   她眼睛转了回来,看到谢怀素死死按住了陆雪儿的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想要献祭自己来救人,想都别想,我是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昆仑弟子没有死在和妖兽的鏖战中,反而自愿献祭,救一群连同生蛊都没办法抵挡的蠢货——她们是什么救世的圣母吗?   陆雪儿眼圈红着,在这群人中,她的辈分算是最小的了,“要是再不献祭,他们就要死了,我不能动手杀任何一个人。”   慕星迟他们估计不会那么快回来,想要拖延时间,她就需要献祭。   她可以选择救人,却不能以别人的生命为代价,即便对方是个死囚犯。   这是她的选择,应该由她自己来承受后果。   谢怀素性情高冷,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师妹,她夺走了她师妹的剑,将她推开,俯身蹲在了小花面前。   她开口说道:“听着,快点,吃了我。”   修士的精气比孩童还要精纯,何况谢怀素还是化神期的修士,只要小花将她吞干净,撑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陆雪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师姐!”   下一刻,陆雪儿猛地撞上一金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被困住了,“师姐,你做什么?”   当然是担心她捣乱设下的结界。   谢怀素说:“既然知道我是你的师姐,就在一边等着,师姐在这里,那轮得到你献祭。”   她握住了通讯的铜镜,想要给其他同门传话,但想了想,却又觉得多此一举,没必要做这种徒增伤悲的事情。   小花的瞳孔放大,映出旋动的符文。   这是人祭阵启动的标志。   谢怀素对上她的眼眸,决定献祭自己只在一瞬之间,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就在这时候,小花脑袋前倾,顶在她的胸口,猛地撞开了她。   小花已经不是人,力气大的离谱,头骨宛如玄铁,谢怀素冷不丁被撞飞出去,摔在梁柱上,呕出一口血,吃疼地喊道:“不行,你现在还不能死!”   她记得小花说过想死,她怕小花求死。   下一刻,谢怀素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花四肢并用,努力朝台阶上爬去。   如此简单的动作,她却做得格外困难,可她一刻也没有停下,华服曳地,五指抠紧地毯,坚定不移地向上挪动。   作为“怪物”活了数年,失去牵引后,她已经忘记了人是如何走路的了。   她不怕死,可是这殿中大部分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人生,他们不能这样子白白死去。   她害怕自己的死,连累到其他人。   她是怪物,可她有一颗人的心。   她真的很讨厌、很讨厌食人,可她此刻必须逼迫自己主动进食。   她攀上主座,伸手那位深爱着她的男人,双唇翕动,夫君……   苏稽呆呆地看着眼前人,“夫、夫人……”   苏稽爱她,毋庸置疑。   她爱过苏稽吗?   小花已经忘了。   或许是爱过的,但同时她也害怕他,憎恶他,恨不得将他抽筋扒皮——但是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到最后,他们还是得一起。   你愿意和我一起下地狱吗?   成年男子的精气,是最令她反胃的,她对这种精气有着生理性的恐惧,相对来说,女修的精气更加温婉可口。   但她当然不能让谢怀素死,她要让该死的人死。   她找不到复生教主,这里最该死的人,就是苏稽。   ……   慕星迟回来的时候,小花端坐在台阶前,身边,躺着一具男尸。   他还保持着死前的神情,痛苦又痴迷。既被人祭阵折磨得痛不欲生,却又深深地眷念着他的夫人。   中蛊者从鬼门关转了圈回来,心有余悸,见到慕星迟,好像见到了救星。   “仙长,你有找到海神花吗?”   宁凝随手掏出了一朵,给每个人配足了药量,众人服下去后,体内的蛊毒总算是消散了。   慕星迟正发放着海神花,忽然听见一道声音,“我才不稀罕你的药。”   低头一看,原来是不久前羞辱过他的凌熙。   慕星迟懒得和他废话,随手写了个“阿”字,“你认不认得这是什么字?”   凌熙一看:“阿。”   慕星迟趁他开口,以雷电般的速度把花塞进他喉咙里,继续派发下一个人。   凌熙噎住了,下意识把海神花咽了下去,脸色发青,比死了还难看,“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慕星迟说:“救人,不需要理由,你和他们没什么区别。”   曾经是他的好友,当初也是凌熙将他带上十重天参加昆仑招生大会,他被选上了,而凌熙,连如外门的资格都没有,从那以后,他们就决裂了。   凌熙心里不好受,所以就时常在背后骂他,当面羞辱他,拎着他的出身,和弟弟妹妹的关系说事,好像在这些事情上压他一头,就能让自己心理平衡些。   凌熙哑声,随即陷入了沉默中。   他宁愿慕星迟骂他、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他,或者直接将海神花拿走,不救他。   可慕星迟就这样将他忽视掉了。   这比让他死还要难受。   ……   宣蘅来到了小花面前,小花礼貌地笑笑,随即用手指沾了酒水,在台阶上写下两个字。   她已经不会说话了,如今只能够通过字来向外面传达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   “这是……”   宣蘅定睛一看,不可置信:“搜魂?”   “你的吗?”   小花点点头。   搜魂过程极其痛苦,请求别人搜自己魂的,还是头一次见。   小花活不了多久,想要在死前做件好事,她生病这些年接触复生教的次数不少,没准记忆里有些有用的东西能够帮到宣蘅。   宣蘅面露不忍:“你确定吗?”   小花和第一次点头一样坚定。   宣蘅明白,她心意已决,轻叹一声,等所有人都服下海神花,解开同生蛊后,宣蘅将一只手放在了小花头顶,“我尽可能轻点。”   ……   片刻后,宣蘅拿到了小花的全部记忆。   宣蘅快速浏览了一遍,很快就抓住了一个锚点。   在小花数次和复生教主的交涉中,有一个高大阴沉的身影闪过。   那人地位好像极高,连复生教主都是毕恭毕敬的,“大人,劳烦您大老远从不夜城赶来,路途幸苦。”   那人颔首,警惕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小花,道:“出去说。”   宣蘅气得想笑。   不夜城……   不愧是你轩辕恒,果然知道怎么攻姐姐的心。   ……   “不夜城主怎么不见了!”   原来是出去抓复生教弟子的几个师兄师姐回来了,谢今月一进来就发现采花小分队少了人,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宁凝:“他回不夜城了,你找他有事?”   “好吧,我还以为他死了。”   谢今月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有点失落。毕竟不夜城城主名声不太好。   秋鹭看不过去,在她身边耳语一句,谢今月连忙立正,“小师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呃,他的侍从还在,他人却不见了,有点好奇他的去处罢了。”   清濯往嘴里塞了块米糕,说道:“师姐,你怎么好像越描越黑了。”   谢今月掐了一下他的脸,“闭嘴闭嘴闭嘴!”   清濯带着脸上两个红色指印缩回了宁凝身边。   宁凝反手在他另一边脸掐出一个对称的,“让你嘴碎!”   复生教的人终究还是太多了,谢今月写了信向掌门求援,这个任务过于重要,所以掌门那边决定不能再让弟子们犯险,会委派大乘期长老前来接管。   长老们很快就到了,他们也可以分批撤离。   既然公开了身份,那么宁凝也没必要装了。   几个侍从跪在她的面前,“少主。”   宁凝扫了一眼,“大巫呢?”   “感应到陛下回城,先走一步回去了,留我们接应殿下,殿下找他有事?”   宁凝眼神一黯,“他画的符险些害死我,我要找他算账。”   几个侍从:这让我们怎么接?   不过宁凝也没打算让他们接,继续道:“既然他回去了,那我下次再找他。”   侍从:“好的,少主还有什么吩咐吗?”   宁凝听出了他们有先开溜的意思,于是顺便把宣蘅推了出去,“我还不想回不夜城,你们护送她走。”   宣蘅和她说过,离开东离后,她要去不夜城一趟。   宁凝虽然不知道她想要去做什么,但是倘若没有出入令,她过不了不夜城城外的梦阵结界。   侍从接下了这个任务。   宣蘅走过来,摸了摸宁凝的头,温柔道:“岁岁不回去吗?”   虽然宁凝已经公布了自己的大名,但是宣蘅似乎还保留了对她的旧称。   不过宁凝并不在意称呼,她扬眉一笑,“我先不回去了。”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现在还不想去面对宁煦,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从第八世开始,她就不再将不夜城当做是自己的家。   即便宁煦对她的态度有所松动,但是宁凝还没有释怀前七世,她依然无法接纳不夜城。   “不过……”   宁凝又补充了一句,“要是你见到我的父皇,请帮我给他带句话——”   “或许有一天,我会回去的。” ☪ 第五场梦:凤鸣玉碎 [91]因果轮回:“你看,说了你又不高兴了。”   昆仑的几位长老携带弟子在两日后赶到了东离。   “辛苦你们了,星迟啊,你做得很好。”   说话的人名叫祝海山,是昆仑的长老之一,这次负责带队来协助慕星迟等人。   昆仑大多数长老们要么闭关要么归隐,除了要管理宗门事物和弟子的那几个长老外,其余长老几乎很少会出来见人。   这群长老是昆仑的靠山,要是弟子们遇上解决不了的事,那就只能请他们出来解决。   这些天大家伙把复兴教的人抓了个七七八八,也就只漏了个复生教主。   一检查,果然发现,不少教徒身上被刻下了阵法。   “人祭阵以人为阵眼,但是人祭忤逆天道,反噬太大了,绝大部分普通人承受不住阵法的侵蚀,会失去理智,变成只会食人的怪物。”   “大部分种下阵法的人都已经成了疯子,被他们宗教的人囚禁在各处,定期给他们‘喂养’,就好像城主夫人一样。”   根据审问发现,复生教徒大多数都是些孤儿、难民,自己或者是亲人患有重病的人。   被逼到绝境的人往往容易走极端,他们加入复生教的目的,就是见过复生教主传授的教义可以治重病、起死回生,认定神女可以让所有人生活在幸福与快乐之中。   “他们知道复生教在做什么,也知道杀人不对,可他们并不在乎,他们觉得,只要复生教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重启世界,那么这些死去的人迟早会回来。”   重启世界,听起来匪夷所思,除了神族,几乎没有人能够做到。   慕星迟向祝山海汇报:“复生教主很聪明,早在外面动手之前就跑出去了。我们也张贴了悬赏令抓人,可现如今还迟迟没有消息。”   “弃车保帅,断尾求生。”祝山海分析道,“他们放弃了这里的教徒,也放弃了这里的阵法。”   “这不是什么好事,无忧城这么大的布局,他们眨眼的功夫就弃了,说明他们还留有后手。”   ……   几日下来,无忧城城民们竞选出了新的城主。   那是一位中年妇人,是无忧城中的金丹期修士,年轻时跟随武馆在外围剿过不少妖兽,后来还因为反对复生教被城主抓紧狱中折磨,在民间有着很高的威望。   至于苏稽——他们将苏稽的尸身烧毁,然后把骨灰洒进无尽海,有听闻城主夫人的义举,知道她是无辜的,将她妥善安葬并为她修建了一座庙宇,以便后人铭记。   城民们把复生教场推倒,把幸存的孩子们都接了出来。   复生教将孩子们圈养在道场里,其实除了想要把他们当成祭品,还是真的想要把他们培养成下一任复生教徒。   他们将许多孤儿聚集在一起,精挑细选,筛选出拔尖的,至于不愿意屈服于教义的刺头,才会被活祭掉。   只不过还没有等他们长成,复生教也先一步覆灭了。   只不过那么多孩子该如何安顿,无忧城也装不下那么多人。   刚好其他城的城主也在。   于是众人提议分一分,把孤儿们分到不同城中,安排合适的人家抚养。   乌虔最先看到了结好无忧城是机会,第一个举手提出主动收纳一百位孤儿。   在她之后,旁边的四方城主也立刻收纳了一百位孤儿。   两大城主都愿意施予援手,其他人纷纷响应,许诺一定会将孤儿们照顾好。   虽然说昆仑不理俗物,但是复生教和活祭有关,昆仑还是有资格可以插得上手。   复生教的教徒们被控制起来,昆仑的长老清理干净活祭阵法后,会监督新城主对复生教徒进行惩戒,至于是处决还是关押,就要看城主和城民们的意思了。   ……   送宣蘅离开之前,宣蘅牵着宁凝到街上去走走。   这几日无忧城换了天,人们已经不再需要神女,也不需要神庙,城民们趁乱将神女的塑像推倒,肆意打砸。   百姓们往石像上扔着菜叶,臭鸡蛋,还不解气,还要拿着石锹,石锤往上面砸着。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们这样砸石像,宁凝心里有点不太舒服。   宁凝说道:“阿蘅姐姐,神女真的存在吗,她是复生教的人吗?”   宣蘅牵着她的手,俯身与那双疑惑的眼眸平视,很温柔地说:“神女只是一个符号,她存在与否并不重要,她被端在这里的目的,不过是复生教主想要凝聚起一个团体。”   “复生教做的是天理难容,所以她从被塑造出来开始,就是人人喊打的。”   宁凝惊讶,“那她岂不是很无辜?”   宣蘅摇头,“不,她不无辜。”   她笑着说道:“世间万物皆有因果,她是遭天谴了。”   宁凝一脸不明所以,宣蘅见他依然迷茫,拉着她往前走,顺手给她一根冰糖葫芦。   宁凝咬了一口。   “还想吃什么?”   宁凝小心翼翼地问:“我想吃你做的菜可以吗?”   宣蘅问她想吃什么。   宁凝立刻报了几个菜名,那都是她在梦里没有吃到的。   宣蘅戳了戳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等回了昆仑,我给你做。”   ……   送走了宣蘅,宁凝去找清濯。   清濯没在琉璃宫,闻鹤昭和秋鹭带着他出去了。   宁凝逮住了准备回天族的璇玑。   宁凝正想找他问清楚一些事情,清濯不在刚刚好。   宁凝敲着剑,堵着门口,笑嘻嘻问道:“大哥好呀。”   璇玑心里咯噔响了一下,她的笑阴恻恻的,好像正准备干什么坏事,璇玑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你喊谁大哥?”   宁凝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好哥哥,除了叫您还能叫谁?”   璇玑感到古怪,按理说,宁凝一个小屁孩,还不到金丹期,他不应该怕她,可她总是给人一种狡黠的感觉,璇玑被她盯得有点心虚。   缓缓坐下,喝了口冷茶缓解一下心理的紧张。   宁凝问道:“我问你,清濯今年岁数多大?”   璇玑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下意识想说“一百来岁”,但是脱口而出的是“大概三百多……”   璇玑:!!!   怎么回事,嘴巴不受控制了?   他扭身一看,发现自己肩膀上贴着一张真话符,方才宁凝拍他肩膀的时候粘上去的。   “果然。”宁凝眨巴眨巴眼睛,这是璇玑那好弟弟教她的,她现在以牙还牙,把手段重新用到了璇玑身上。   “……”   璇玑心想,不愧是宁煦那家伙的种,这小丫头怎么就这么阴险呢?   他面不改色撕开真话符,“我说,不夜城的公主殿下,这是我们天界自己的家事,你还是不要管那么多好。”   “我弟弟今年多大不重要,他是我弟弟,我父君的儿子,不夜城的人就那么喜欢探索别人的隐私吗?”   “没错,我们不夜城的人就是喜欢探索别人的隐私。”   宁凝非常坦率,反正别人什么不好的品性都爱往不夜城的身上扣,宁凝坦然接下折扣黑锅,并且顺手拿出从清濯那里顺过来的留印珠,“我们妖鬼,阴险狡猾,作恶多端,我的留影珠里记录下你刚刚说他的真实年龄,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让清濯自己来问。”   “你!”   璇玑是很有修养的人,这下也被她逼急了,抬手就要去抢留影珠。   宁凝捏拳,“找死!”   ……   时间:片刻后。   地点:依然是屋内,回荡着抽痛吸气声。   人物:宁凝,挨揍了的璇玑。   别看宁凝现在只是个筑基期,实际上她的丹已经结了一般,只要她想,她现在就可以窜上金丹中期,而且祭天的亲爹助她法力暴涨,甚至能够在无尽海中和化神期的妖兽过招,打一个璇玑不成问题。   她蹲下身,看着被揍成熊猫眼,要掉眼泪的璇玑,嘀咕,“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你就告诉我一声怎么了?”   见他抽抽噎噎,硬是一个字也不愿意说,宁凝扭头就走,“你不说我去找清濯!”   “别!”   璇玑终于不装死了,连忙喊住她,“我说,我说好不行吗!”   璇玑犹豫着道:“九弟他……他不完全算是我的亲生弟弟。”   “‘不完全’是什么意思?”   “三百年前,有人拜见父君,将一朵金莲送给父君,叮嘱父亲用清气灌溉,抚养他一百年,之后,有人会来接走他……”   “一百年前,金莲开花,里面包裹着一个婴儿,父君说,这个孩子以后就是我们的九弟。”   璇玑其实并不确定清濯是不是他的亲弟弟,仙帝对清濯,没有生恩也有养恩,几个哥哥看着他长大,但这么多年相处,他早就将清濯视为兄弟。   “若是按照金莲开花的时间算,九弟也就一百岁,要是按照女子将金莲送到白玉京的时间算,那九弟怎么说也有三百岁。”   他瞥了一眼宁凝:“可能比你还大。”   宁凝的脸有点黑。   她好像很不能接受清濯“年纪比自己大”或者“辈分比自己大”这点。   不是说她小心眼,而是这几世她习惯了和他较劲个,什么都要拼个先来后到。   璇玑连忙说,“你看,说了你又不高兴了。”   宁凝点头,“我知道了。”   她和璇玑分离,去找清濯。 [92]她嫉妒他: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无尽海上,雷网密布。   一个小小的身影握剑穿行在雷电之中,将天空中的闪电引向密网,宛如穿针引线般加固护海大堤,他独一无二的天赋令他在雷电中穿行如履平地。   宁凝远远观望这一幕。   她想起从前太虚对清濯的评价,天赋异禀的雷灵根修士,倘若能够找到适合他的剑,假以时日,必能飞升。   宁凝以前就疑惑了,仙帝那老废物,接连废物生出了八个小废物,到了第九个,怎么就出了个绝世ssr呢?他的运气怎么就那么好了呢?   原来不是他老树开花,而是清濯母亲那边的天赋出力。   清濯找到自己的母亲了,真好,虽然他们没有相认,但是惊春长老也爱着他。   只剩一丝残魂,依然护住儿子不为寒梦所侵,并且将自己的神剑送给他,替他铺好路。   宁凝突然觉得清濯自这小子的命很好,先不管他是不是仙帝的亲儿子,总归人家把他当然亲儿子疼,八个哥哥也对他很好。   从出生起就自带祥瑞,被昆仑收为弟子,且天赋异禀,在修行这条路上并没有吃过什么苦。   这一生之中经历的最大的挫折在宁凝看来都不是事。   宁凝前几世一直和他过不去,有很大一部分因素就是因为宁凝羡慕着他,羡慕他有很好的家人,有很多爱,有大好前途,可以无拘无束地做任何事情。   宁凝除了宁煦和脑子里的那个人工智障外一无所有,她的前七世都葬送攻略上,到头来一事无成,连命都捡不回来。   而他们的出身如此相似,父亲都是界主,都是没有母亲,同样拜在昆仑,同样是得天独厚的天才,就好像镜子的两面,但是明亮的那一面属于清濯,而宁凝,躲在了背光的黑暗处。   她羡慕着清濯,羡慕到嫉妒,嫉妒到发恨。   ……   宁凝正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之中,忽然间眼前电光一闪,浑身裹着闪电的清濯闪到她的面前。   宁凝下意识后退,眼前的少年却步步朝她逼近。   直到一声“姐姐”传到耳边,宁凝总算是停下脚步。   不久前两位前辈带着他来修补雷网,如今雷网织成,他奔向宁凝。   ——他早就发现她了,闪电忽然而至,流转的闪电在触碰宁凝那一刻消解,他已经有了可以控制雷电的能力,不让他们伤到宁凝半分。   原来他筑基期就可以控制好雷电了。   宁凝想到前几世,清濯平日里和她试剑,总是有意无意地放出雷电,缠上她的后颈、手腕、脚腕等地方,冷不丁扎她一下。   不疼,就像被细细的银针刺了一下,但是很容易引人分神,导致自己落于下风,此招可算是极其阴险。   她骂清濯卑鄙无耻,他却振振有词:“不好意思,我控制不住自己。”   宁凝那时候就知道他在撒谎,作为雷灵根的修士,怎么可能控制不住雷电呢?   所以宁凝当时就骂了回去:“控制不住,就把自己的手剁了。”   前几世,宁凝和他的关系就没有好过。   前四世,他们见面就打架,下手不饶人。   可是第四世宁凝临死前,只有他来救自己,虽然最后他也没能把自己救出去,但这份情宁凝记住了。   所以到了第五世,宁凝觉得自己应该对他好点。   不知道是不是宁凝的退让让他产生了什么错觉,这家伙发疯了,居然自不量力妄想娶她,还敢到不夜城来向她提亲。   没办法,到了第六第七世,宁凝收起了所有的温柔,继续保持前几世的相处方式,把他打到服为止。   这一世,清濯和她的关系好像改善了不少,他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好过。清濯对她的态度比以前乖顺了不少。   和以前对比,现在的清濯简直就是一直柔光顺滑的小猫咪。   理智告诉宁凝,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清濯对她好肯定有猫腻,但是话又说回来,说到底,其实宁凝对他有愧。   上辈子宁凝为了拿到万象生算卦,狠狠地骗了他。   她拿到万象生之后就去了无尽海,清濯甚至没办法找她算账。   清濯似乎看出来宁凝心绪不宁,所以开口就说道:“师兄说,以我的修为,在试剑大会中拿前十不成问题。”   宁凝惊讶,“你还记得这个?”   “姐姐的事,我能不记得吗?”清濯告诉她,“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姐姐用上鉴心镜。”   宁凝的事,他一直放在心上。   宁凝哑了一下,不知道说些什么。   宁凝觉得,她和清濯如此相似,清濯的母亲至死不忘记爱他,那她肯定也一样,宁凝觉得,她娘也一定惦记着自己。   宁凝看着清濯,心里百感交集,然后问出了心里的一个疑惑。   “其实,我对你一直不算好,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为什么愿意……一直跟着我?”   清濯说:“因为姐姐带我离开白玉京,所以我都听姐姐的。”   “仅仅如此吗?”   “没错。”   清濯的回答极其笃定,宁凝垂下眼眸,忽然说:“谢谢。”   海风吹拂宁凝的长发,想让她低头,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宁凝心比天高,除了宁煦,还没有谁能够让她低头。   然而宁凝这句话却让清濯感觉到有些慌乱,其实他刚刚在撒谎,靠近宁凝,是为了疏解因果印。   宁凝是他的因果。   本是各怀鬼胎,宁凝要是对他不好,他还能舒服些,宁凝冷不丁跟他说谢谢,才令他难过。   他哑了一下,低声回了一句,“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干什么?   宁凝敏锐察觉到什么,“等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清濯捂住嘴巴:“没有,没有!”   宁凝狐疑地瞪了他好几眼,想到刚刚揍了他哥就不揍他了,放他一马,“好吧,没有就没有,那么紧张干什么!”   ……   这时候,闻鹤昭和秋鹭正远远地盯着两人。   “他们在干嘛?”秋鹭问道,“小师弟修补完了吗?”   “你管人家在干什么,走了走了,小师弟也累了,去问问大师兄飞舟准备好了没有,我们该回昆仑了,师尊刚刚才传信给我。”   秋鹭问道:“你师尊能给你传什么信息。”   闻鹤昭道:“试剑大会。”   他望着还在打闹的师弟师妹,说道:“这俩运气不好,居然在这个关头筑基了。”   ……   昆仑。   太虚最近觉得自己要对不住两个弟子。   因为人祭阵出现,前几天最擅长卜卦的尺真算了一卦,算到大祸将至,于是昆仑决定让七峰长老中的五峰闭关,好应对即将出现的灾祸。   同时为了激励弟子们刻苦用功,几年后的试剑大会提前,下个月进行。   太虚本想着拿试剑大会来激励宁凝和清濯,可现在试剑大会提前进行了,这两孩子还没有筑基,也参加不了,难为他们苦练了那么多天的剑。   看在他们如此刻苦的份上,太虚决定了,干脆直接放他俩进秘境算了。   ……   半个月后。   完成了天阶人物的一行人终于回到了昆仑,慕星迟去向掌门汇报情况。   他们一行去的时候是十二人,却只有十个人回来,宁煦、宣蘅的行踪也要向掌门汇报好。   宁凝和清濯刚到鉴心峰,就被告知长老找他们。   两人到了掌门殿前,对方一开口就是。   “为师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要先听哪个?”   宁凝和清濯对视一眼,“坏消息!”   先苦后甜,两人都想一块去了。   太虚也正是这样想的,笑眯眯地说:“试剑大会提前了,就在不久之后进行。”   宁凝和清濯齐齐松了口气。   还当是什么坏消息嗯,原来是这个,不就是担心他们没有筑基,连参加试剑大会的资格都没有吗,现在他们筑基了,宁凝甚至差一步金丹,肯定能获得与太虚约定好的成绩。   这简直就是的天大的好消息,意味着她不需要再等三年,过几天就能找到母亲。   宁凝压抑不住心头的兴奋,问道:“另一个好消息呢?”   太虚摸着自己的下巴,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这孩子怎么看起来如此兴奋呢,他的神识扫过两人,忽然惊觉,“你们筑基了?”   宁凝和清濯骄傲地点头:“对!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我们是天才!”   且有一个相当不错的爹/娘。   太虚眨巴眨巴眼睛,“没想到,你俩可以呀,师尊也没有想到你们居然能这么快筑基,看来你们在无尽海的试炼中得了不少好处啊。”   “这还不是对亏了师尊您嘛,”清濯很快拍起了马屁,“要不是师尊谆谆教导,当初力排众议允许我们前往东离,我们哪能那么快破镜,这一切都是师尊的功劳啊!”   “呵呵。”太虚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那可就太好了呵呵……”   好消息,撤回。   宁凝问道:“师尊,那么好消息是什么?”   太虚道:“好消息,就是没有第二个坏消息,你们好好练剑,试剑大会出成绩了,师尊少不得给你们好处。”   既然都筑基了,那就全部安安心心打比赛去,既然这根胡萝卜还能用,太虚就继续吊着他们,吊到不能用为止!   宁凝:“……”   清濯:“……”   既然啥都没有,那你说什么有好消息啊。   让他们白白期待! [93]昆仑日常:好感度:98%   从宁凝回到昆仑至试剑大会的这几天,昆仑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鉴心峰和鉴明峰的大弟子打起来了。   说起来,这件事还有宁凝在背后推波助澜。   起因是这个样子,秋鹭呢,前几天在雪地里救了只受伤的小白鹭。   念在她们名字里都带着个鹭的份上,秋鹭将这只白鹭悉心照养起来,像她亲生母亲一样给她喂食、教她飞翔。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的传到了闻鹤昭耳朵里去。   后来师弟们闲聊时说起这件事,他发表评论如下。   ——“假的吧,她看起来不像是什么良善之人。”   众所周知,闻鹤昭是个非常嘴臭、又刻薄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他都要嘴一下。   他和秋鹭本来就不熟,彼此之间的关系仅限于知道那么个人,连句话都没有怎么说过,也是在东离之行后才有了仅限于点头之交的表面交情。   折换到宁凝穿越前那个时代,就是加了好友平时朋友圈也不会互相点赞那种。   宁凝当时正好在旁边整理留印珠,她很喜欢秋鹭大师姐,因为前世她拜在尺阵门下时秋鹭会帮她出头。   她闻言当即皱起了眉头,觉得大师兄这毛病不行,决定教教他什么叫做祸从口出。   于是,她非常“巧合”地将这句话录了下来,然后悄无声息送到了秋鹭面前。   秋鹭也是个暴脾气。   当天她就一脚踹开了闻鹤昭的宿舍门,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怒气冲冲地拽住还没换好衣服的闻鹤昭:“混蛋,我怎么就不良善了。”   “走,上明镜台,我要和你决斗。”   化神期师兄师姐的试炼百年难得一见。   当天得知消息的昆仑弟子围满了明镜台,云层上都挤满了人,开盘下注的人不在少数,还有人捧着新鲜的瓜果叫卖,更有缺钱的弟子提前抢占位置,并高价转手给同门。   众人一边指点着劝和一边在疯狂怂恿打得激烈些。   化神期的决斗可谓极其精彩,两人打得有来有回不分伯仲,明镜台上刀光剑影闪了整整一天。   闻鹤昭自知理亏,比试时收着力……然后收得太过了,眉毛都差点让秋鹭给烧掉。   宁凝和清濯两个乐子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一遍嗑瓜子,一边给师姐加油,瓜子壳都崩闻鹤昭头上去了。   因为笑得太过火,还被小人记恨上了。   即便闻鹤昭并不知道是宁凝告的密,第二天晨练时还是对着他们的屁股来了两脚,把他们踹下山崖。   ……   第二件大事,昆仑的理论课即将开课。   昆仑除了修剑,还要学习命理、占卜、阵法、符篆、药理等等,天文地理,六界民俗,啥都有。   一共九九八十一节课,十年一开,弟子们可以自己先挑一门或者几门学,随各自的空闲时间和学习能力而定,但是要每个弟子都要将九九八十一课学完,并且完成考核……要是考核不过,那就要重新学,直到全部通过为止。   也就是说,没有补考,只有重修。   有的不擅长理论学习的弟子,在昆仑修行将近千年也没能通过全部理论课。   宿舍内,宁凝抱着选课目录细细观看,一想到前几辈子勤学考试的艰辛,宁凝看到这些文字就想吐。   “啪”一声,她将卷轴合上,一脸严肃。   “想好选几门了吗?”   清濯问道,“我问了隔壁峰的新几个弟子,他打算全选,一次性考完,我们要不要……”   宁凝摇摇头:“傻子行为,别学。”   每个昆仑新弟子都曾经有过一个梦想,那就是在十年内把所有的理论课,不过至今为止,还没有人完成过。   昆仑的考试全都压实了,一滴水也没有。   一门课一教教十年,期间还会换不同导师,可见这一门课有多么深厚,考试的卷子也是厚厚一叠,书那般厚,一科要不眠不休考整整十天。   一次性选完全部,妄想通过十年的极度痛苦来换取未来的高枕无忧,这真是个天真的想法。   宁凝记得穿越前有个学姐,大学刚毕业时想要考一个叫做CPA的东西,一次性报名考五科,熬夜学疯了到头来一科也没过,那些妄想十年过八十一门课的弟子也是类似的,既要又要,反而瞻前顾后,一无所有。   “那我们一科也不选吗?”清濯问她。   宁凝刚想要答没错,她一科也不想选,耳边传来清濯的声音。   他抛起手中的竹简,又接住,“要是我们用完鉴心镜就走,我们完全没必要去听课。”   宁凝愣了愣。   没错,她最初拼着一股气逃出不夜城,是为了来昆仑找母亲,可是找到母亲以后呢?她该去哪里?   回不夜城?或者留在昆仑?   宁凝没想好。   她以前认定自己是个将死之人,这辈子她从来没有想太过长远的事情。她甚至觉得见过母亲以后直接死掉也可以。   她不再攻略宁煦,她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但是这辈子宁煦有所改变,或许能在她死之前将好感度拉满。   想到好感度,她下意识点开系统面板。   她以前很害怕查看好感度,而此时此刻,她非常坦然地直视那个数字。   百分之九十八。   宁凝呼吸停了一下。   去了东离以后,宁凝就没有再看过好感度了。   居然涨了那么多。   她怔然看着那个数字失神。   九十八…九十八……还差二?   宁凝感觉自己胸腔中涌出温暖,柳暗花明,以前求之不得的东西忽然而至。   宁凝感觉到,不仅仅宁煦变了,她的心态也好像变了很多。她没有像之前一样感受到有负担,身子轻飘飘的,格外轻松。   她在无尽海上呐喊出那句“我想活着”之后,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整天丧着脸,她现在倒是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没有的攻略的压力,随遇即安就好。好感度不涨也罢,涨了更好。   她要活着,日子也要继续过,就必须要考虑未来。   比起不夜城,宁凝更喜欢昆仑,要待在昆仑,那么这些理论课就得好好学。   宁凝说:“你选吧。”   “我跟着你就好。   反正她都学过,以前宁凝虽然没有胆大妄为到十年速通八十一门课,也在一百年以内将课全部学完,几乎没有人比这个时间更短了。   清濯听到她的话,掐了一把自己的脸,“我没做梦,你居然让我选?”   以前都是清濯听宁凝的,这会儿她居然在征询自己的意见?   宁凝龇牙:“你选不选!”   清濯没有废话,一边看着宁凝的脸色一边选了三门。   神器原理及锻造方式、阵法研究、符篆学。   “就三门吧,再多我们也学不来。”   非常符合宁凝对清濯的刻板印象,她清了清嗓子,“我说,你已经有了灵剑,没必要像从前一样,辅修符篆和阵法,你只要练好剑,不愁没法飞升。”   “什么从前?”清濯问道。   宁凝温吞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什么从前?”   “上一句。”   “就这三门吧,再多我们也学不来。”   宁凝在卷轴上飞速选课,“好,就这三门。”   清濯:“……”   ……   至于第三件大事,则是发生在试剑大会前三天。   由于今年的试剑大会时间定得极为匆忙,所以弟子们发奋苦学,为了临时抱佛脚甚至晚上不睡觉,就在外头雪地上练剑。   为什么修士们要那么努力呢?   因为试剑大会的奖励,非常丰厚。   上一届试剑大会,前十名奖励的是上品灵石一千到三千不等,而一个内门弟子,一个月的月俸只有仅仅不到五颗中等灵石,想要更多的,只能去接任务挣灵石。   急于求成和缺乏睡眠导致剑修们心性焦躁,往往练着练着就走火入魔追着同门砍,打砸屋舍无数,连太虚长老居住的长老殿也惨遭毒手,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于是,昆仑临时颁布了一条山规——试剑大会期间,禁止内门弟子深夜练剑。   夜里,执剑长老会带着弟子巡视各峰,一旦发现有人半夜偷摸起来练剑的,立刻取消试剑大会资格。   “小师弟小师妹可要小心了,”慕星迟来找太虚请教的时候顺便兜过来提醒宁凝和清濯,“你们二人刚筑基,即便用功也要有个度,好好休息,别做冒犯山规的事。”   宁凝:“我知道的师兄。”   她都快结丹了,已经不需要再练剑,这几天去晨练不过是装装样子。   清濯问:“真的有人连续几日不睡觉练剑,不就奖励几个破石头吗?”   慕星迟笑笑,“你们还是不懂剑修。”   剑修普遍都缺钱,月月光且穷得叮当响。一旦有适当的灵石奖励,剑修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一百颗灵石作为奖励,那么比赛就保证能够进行,如果有二百颗灵石作为奖励,那么参加比赛的剑修将活跃起来,如果有五百颗灵石作为奖励,剑修就铤而走险,为了这一千颗灵石,剑修们可以践踏一切昆仑山规,有三千颗灵石作为奖励,剑修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着被绞首的风险。   按理说慕星迟已经是前辈,不应该和后辈们抢机遇,奈何他穷得可怕。   他要挣些灵石寄回家,灵石是六界的硬通货,哪都能用,他不想父母那么幸苦地采茶,也希望自己的外甥女能够好过些。   不过慕星迟不会责怪清濯何不食肉糜,师弟师妹们自幼金枝玉叶,何曾缺过灵石?   宁凝抓住慕星迟,“对了,师兄,东离那边怎么样了?”   她回来以后,都没听说过人祭阵相关的事情,见宁凝问起这件事,慕星迟的眉头又皱上了。 [94]父女君臣:宁煦似乎,对宁凝并不怎么好   不夜城,阳乌殿。   妖臣鬼将们在殿的外结界前聚集,窃窃私语。   “已经将近一个月了,还不醒来,陛下是不是快不行了?”   “小殿下去哪了,这个时候了,怎么还不回来了!万一陛下有个三长两短,这该怎么办是好!”   “对呀,咱们的主子就两个,要是都不在了,我们听谁的话?”   “大巫也不在!”   槐春聚在妖臣中,深深叹了口气,“别瞎猜了,殿下不在,难不成我们就守不住不夜城。何况巫医已经说过了,陛下身体无恙,过几日就会醒来,你们何必如此悲观,搞的好像要为陛下送葬一样!”   槐春在妖臣鬼将之中的威望向来深重,要不然他也没资格成为宁凝的老师,抚养作为继承人的宁凝长大。   他这句话过后,大家伙纷纷噤声。   看到众人安静了下来,槐春松了口气,然而他转头看向屋内,眉宇之间又充满了担忧。   前些天,宁煦突然闭关。   一个月前,宁煦闭关结束。   可就在他接见朝臣的时候,忽然间呕出一口血,昏迷不醒。   巫医诊断,他受了非常严重的内伤,修为折损。   伤情……来源不明。   虽然旁人不明所以,但是槐春知晓,这大概和宁凝身上的替身咒有关。   也不知道这家伙在外头闯了什么祸。   片片槐花从他头顶掉落,槐春默念。   小殿下呀小殿下,陛下替你受了罪,你要是有点良心,就回来看看你可怜的父亲吧。   ……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斥候从城外来报。   “槐春大人,派去东离的使臣回来了!”   槐春还以为是大巫回来了,在不夜城,他和大巫算是主心骨。   总算是找到了个能和他一起主持大局的人,槐春大喜,正要迎出门去。   斥候又道:“大巫并没有随飞舟归来,只是带回来了一个女子,那女子手里拿着小殿下的信物,要来拜见陛下……她还声称……”   槐春僵住了。   什么女子,为什么会带回来个女子?这和小殿下有什么关系?斥候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倒是勾起了槐春心中几个疑惑。   槐春见眼前人吞吞吐吐,犹豫不定,好像话扎嘴一样,忍不住催促道:“一句话不要说一半不说一半,你这个斥候当不好就别当,再这样下去,信不信我把你脑浆倒出来!”   斥候连忙道:“那女人还说,她是陛下的妻子!”   “什么!”   槐春吓了一跳。   宁煦向来洁身自好,不夜城皇宫里从来没有过女人,就连宁凝的出身也被怀疑是宁煦一个人生下来的。   他这是哪里招惹来的野桃花?   槐春震惊了片刻,慌乱地抬手扶稳头上的槐花,正衣冠准备出门迎客。   “拦住她,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冒充‘夫人’。”   ……   不夜城外,彼岸花胜似红霞。   宣蘅记得,她离开时,这片花海尚未盛开,她那时候还惆怅,心想以后再也看不到这样美好壮丽的景色。   如今天道让她重活,故地重游,却没有了好好观赏的闲心。   她转头看见那座熟悉的城楼,城楼上挂着一盏盏幽绿色的鬼火灯,随风飘曳,将墙上守兵的脸色映得发青。   宣蘅在这里生活过万年,熟悉这里的一砖一瓦,里面殿宇的陈设,大部分也是她亲手布置。   走下楼船,前来迎接她的是槐春。   他表面恭敬,实则斜着眼,从头到脚把宣蘅打量了个遍。   一个凡人。   没有任何灵力的凡人。   槐春心里嗤笑一声,就这,也敢冒充夫人?   不过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的,槐春说道:“这位姑娘,我们不夜城不是谁都能进的,既然你是受殿下所托,那我请您将殿下的信物拿出,我需要查验一番。”   宣蘅将留影珠给了槐春。   里面是宁凝提前录好的影像,宁凝张牙舞爪地对槐春说:“槐春,宣蘅姐姐是我的同门师姐,她有事需要和父皇商谈,你放她进去,让她见见父皇?”   槐春差点没把留影珠捏碎。   槐春虽然平时对待宁凝和善包容,可他在外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十二妖臣之一,脾气也不小。   什么同门,槐春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收宣蘅为徒,宁凝背着他在外面拜师了?   除了他以外,她还拜谁为师?   槐春胸腔翻涌,但是气归气,宁凝终究是不夜城的小主人,毕竟是她邀请过来的客人,看在宁凝的面子上,他到也不会为难宣蘅。   “请进吧。”   槐春将宣蘅带到了客殿。   “您就在这里歇着吧,等陛下醒了,要是想见你会召见你的。”   说着,槐春就要带人离开。   宣蘅说道:“等等。”   她朝着槐春,展颜微笑:“我想方才他们应该没有转告你,我和你们陛下的关系不一般,我希望现在就能去看望她,何况小殿下也知道陛下如今的状况,托付我来照顾他。”   她笑起来的时候发丝似乎在漂浮,双瞳明丽,薄唇泛粉。   槐春在心里默默补充。   一个长得还不错的、没有任何灵力的凡人。   槐春觉得她好像有些眼熟,但好看也不能当饭吃,槐春也笑了:“想要做不夜城女主人的人多了去了,你别以为哄好了小殿下,就可以痴心妄想,小殿下平时进陛下的房间都要三申五请,你凭什么想见就能见,好好待着,等陛下醒了,我替你通报。”   宣蘅心想,她已经三百年不在不夜城了,宁煦手底下这位第一妖将怎么还是那么小心眼呐。   那句“想要做不夜城女主人的人多了去了”,宣蘅不是头一次听。   作为妖将,槐春无时无刻不在为不夜城的未来着想,他理想状态下的城主夫人应该有着强大的血统,今后能够诞下更加有强壮的继承人。   当初宣蘅虽然没有更换身体,但她也隐藏了自己的神族身份,对外只宣称自己是个普通下修士。   以前她不在乎这些言语,这话轻飘飘,对她一点儿伤害也没有,但是现在槐春拦着自己,宣蘅就觉得他这些话非常扎耳朵。   不过,比起否认她与宁煦的关系,宣蘅觉得更扎耳朵的是另一句“小殿下平时进陛下房间都要三申五请”。   为什么要用“三申五请”这个词,听起来不像是父女,而像是君臣。   宣蘅的脸色在顷刻间白了,想到这些天宁凝对待宁煦的反应,最开始是排斥、是厌恶,宁煦虽然最后舍了分身救宁凝,但其余时候,他对待宁凝的方式怎么也说不上温柔。   宁煦似乎,对宁凝并不怎么好。   他们父女二人之间的关系,好像并不好,没有寻常人家父女的温情,反而是等级分明的严令禁止。   看到宣蘅变了颜色,槐春心满意足,以为她是知难而退,但下一刻,宣蘅喊住了他:“槐春大人。”   她依然笑吟吟。   “既然我现在还不能见陛下,那你可以能跟我讲讲,陛下和殿下之间的事情吗?”   ……   “东离那边,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人祭阵清理完毕,祝长老就要带着弟子们赶回来。”   慕星迟轻声说道。   宁凝问道:“那师兄,你为什么还愁眉不展?”   “东离的事虽然告一段落,但是人祭阵并没有结束。”   因为不想让他们担心,慕星转移开话题,“不过这就不是你们两个该操心的,好好学习,好好练剑,天塌下来,有前辈们替你们撑着。”   说着,他拿出了几串糖葫芦。   “来,听说师妹最喜欢吃糖葫芦,给你买了几个口味!”   宁凝抓住糖葫芦,心头一热,忍不住上前,抱住了慕星迟的小腿,由衷地道:“大师兄,你真是太好了!”   慕星迟摸了摸她的头,“是我感谢你才是,无尽海上,你救我两次,我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答谢,几根糖葫芦算什么,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和师兄说就行了……唉,起来,地上凉。”   宁凝摇摇头,“师兄给我的足够了。”   前七世,宁凝生活在宁煦的忽视中,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慕星迟的温柔独一无二,强悍地包裹着她,如一道光照亮她。   大师兄高悬如明月,就应该一世皎然明亮。   在前几世,明月折损在了东离。   在这最后一世,她两次斩杀妖兽,改变师兄的命运,她想让他这一世能够不再受伤痛折磨。   她不需要慕星迟给她感谢,因为他已经给过了。   ……   两人又寒暄了片刻,慕星迟又要替掌门去办事了,他总是这么忙,把私活分配给弟子们干,这也算是至虚长老的传统了。   想当年,宁凝拜师鉴世峰,天天跟头驴似的给至虚拉磨。   宁凝吃完了糖葫芦,记住了慕星迟的话。   宁凝琢磨着:“剑修都是穷鬼吗?”   她灵光一闪,忽然转身看向清濯:“你还有多少灵石?”   宁凝两眼弯弯,直看到人心里去。   清濯:“三千,你要吗,都给你。”   “三千,足够践踏昆仑山规,让剑修做违心事了。”   宁凝朝他招招手,“我们这样做,这样…然后这样……”   ……   三天后,昆仑内门试剑大会如期开展。 [95]恐怖如斯:咱俩是昆仑的传说   昆仑的试剑大会只准筑基期以上的内门弟子参加,而且按照修为划分,直接分为筑基期、金丹期、元婴期、化神期四条赛道,各个赛道不互通,不允许越境斗殴。   筑基往下,练气期的小弟子们台上扯头花,小孩过家家打架,没什么看头。   往上,那些大乘、渡劫期的修士打起来恐怕要把山头给炸了,为了维护昆仑山的好风光,修为太高的修士一律不准参赛。   宁凝和清濯参加的是筑基期,昆仑筑基期的弟子并不会很多,昆仑灵脉之上,弟子们在筑基期停留的时间并不会太长。   加起来也就百来人。   其实太虚真的给他们放了挺多水的,筑基期前十强,听起来很难达到,但实际上只要打进前10%就可以了。   这天长老们驾驭着灵兽往雪山上泼洒着彩花,在天空上挥手写下“试剑大会”四个字,然后将灵骨签发放到每个参赛弟子们的手中。   试剑大会通俗来讲就是打擂台,大会开始后,每个参加的弟子都会被分到一条灵骨签上,令骨签会随即分配擂台。   赛制也很通俗易懂,抽中同一个擂台的两个人打一场,谁赢谁晋级,一直打到最后,直到选出前十,没有复活赛,就这么简单。   宁凝曾经问过太虚,要是她和清濯分到同一组,那么要是她将清濯击败,那么他们就没办法同时晋级前十强,那她还有机会进入鉴心镜秘境吗?   太虚摇着扇子,春风把面,“放心,师尊提前运作过,跟制作灵骨签的长老打过招呼,保证你们在十强前,绝对不会被分到同一组。”   宁凝:“……”   这也能运作?   太虚:“呵呵,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灵石办不到的,要是有,就是灵石不够多。”   其实倒也不完全是灵石的原因,试剑大会本来就是为了激励剑修练剑而举行。   剑修和其他修士不一样,剑骨是从千锤万炼中打出来的,平日剑修练剑,就是和同门们互砍,同山峰的师兄师妹们招数同出一路,且彼此间切磋得多,起个势就知道对方想放什么屁。   故而试剑大会初期,一般不会将同峰的弟子们分在一起,鉴心峰的筑基就那两个,他们大概率在前头不会碰面。   宁凝抽到的是一号擂台。   对手不是七峰弟子。   七峰弟子只占昆仑弟子的极少数,其他山头的弟子占据了昆仑的大多数。   对方是个文弱的青年,他表面上的岁数看起来要比宁凝大上不少,但和宁凝对上的时候,他格外紧张,握着剑瑟瑟发抖,紧张得额头直冒冷汗。   宁凝:我有这么可怕吗?   宁凝前不久踩在升仙大会上出尽,又是被昆仑大长老收为关门弟子,入门才几个月就成功筑基,可谓是新一辈弟子中的佼佼者。   青年即便已经达到了筑基大圆满,但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能够胜他。   事实上他的确一丁点胜算也没有。   宁凝轻轻松松就能把他撂下台去,只不过她今天不想和他打。   她需要压制体内狂涨的修为,不让自己破金丹,要是打架上头了收不住,随时都有可能结丹。   倒不是她心疼宁煦会因为自己结丹而变得更加虚弱,而是她一但结丹,就要从筑基区的比试升去金丹区,金丹区的弟子有上千人,哪有筑基区那么好打?   她总不能回不夜城再捅宁煦一刀把自己变成金丹大圆满好让她继续胜出吧?   所以宁凝没有拔剑,就这样神情庄重地注视着青年。   凑热闹围观的弟子们伸长了脖子往上张望,看了半天这两人愣是一动不动。   青年本想要等宁凝先出招,怎奈等了半天她硬是不起势,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可他依然是忍不下去了,默念一声拼了,大喝一声,就要朝宁凝冲来。   宁凝身形一闪,水火交融,她身影移动过的痕迹弥漫起淡淡的水雾。   她潜身来到青年身后,“师兄,一百灵石,你认输。”   青年愣了一下。   宁凝身影宛如鬼魅,转瞬间和他拉开距离。   ——这就是宁凝想出来的损招。   能花灵石解决掉事情就花灵石解决,绝对不多动手”   青年瞳孔放大,咬着牙,拳头微微颤抖。   宁凝惊讶,难不成不行,这样还是太污辱他的人格了?   然后,下一刻,青年捂着胸口,猛地喷出了一口血,单膝下跪,痛心疾首地看着宁凝,眼神中闪过三分错愕、七分愤恨:“师妹剑招神出鬼没,师兄自愧不如。”   “师兄败了,”他痛心疾首,往自己胸口锤了两下,“师兄认输。”   “……”   宁凝摸了摸腰间的剑,确认自己刚刚没有把焦鹿梦从剑鞘里拔出来。   恍惚中,她看见师兄朝她挤了挤眼色:师妹,这一百灵石包让你花得值!   值,包值的。   这位兄台,真是好演技啊。   宁凝觉得,可能一百灵石开得有点少了。   台下一片哗然。   其实筑基期的弟子们打斗不必高阶弟子的试炼好看,所以来凑热闹围观的也少,只不过这场刚好有宁凝,大家都知道宁凝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所以特地过来看看天才是圆的还是方的。   众人不了解台上的情况,只见宁凝尚未拔剑就震伤了同为筑基期的师兄,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   ……   另一边擂台。   上空浓云压顶,擂台上到处都是焦黑的深洞。   白衣单马尾少年红色发带轻轻扬起,他闲庭信步般走到一个深洞之中。   他一只手托着剑,掌心托着一束闪电,漫不经心,又十分礼貌地说道:“请师兄认输。”   少年面前,是被他用雷电捆住的倒霉对手。   围观者说道:“那人不是林九吗?上一届筑基期第一,十年过去,应该已经筑基大圆满了,新人抽到他,可算是到了血霉。”   “但从现在的情况看,倒了血霉的怎么好像是林九呀。”   清濯俯身,“师兄,大家都不容易,咱们各退一步,我再加一口价,二百灵石,怎么样?”   清濯觉得自己运气的确不好,分配到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人。   方才他开出底价一百灵石,这家伙觉得清濯在侮辱他。   是个不缺灵石的人,或者说以他的实力,足够打进前十强,相对来说奖金更加丰厚。   林九咬着牙,说道:“士可杀不可辱,动手吧!”   五雷轰顶直逼他的面门,下面观众下意识捂住眼睛,轰隆隆的声响过后,林九吐出一口黑气,“要、要、要加钱。”   “三百灵石。”   “成交。”   “谢谢师兄。”   清濯拍拍衣服,在众人目瞪口呆,缓缓离去。   ……   这天之后,昆仑开始流传起一个传说。   鉴心峰两个新弟子,恐怖如斯!   不过宁凝和清濯对此一概不知,他们要准备上夜课。   宁凝第二世进昆仑的时候就养成了不爱看八卦小报的习惯,昆仑弟子有上万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各种小道消息多如牛马,真的假的各掺一半,还有可能听见你自己的。   前几世她和清濯关系不好,天天在明镜台上打架,关于他俩的猜测也是各自乱飞。   说他们是什么苦命鸳鸯,说他俩是什么怨侣,相爱相杀。   说宁凝在凡间包了十个貌美小倌,给清濯戴了顶大大的绿帽子。   说清濯和隔壁合欢宗的女修好上了,宁凝嫉妒。   更有离谱的,说他们结下如此深仇大恨是因为宁凝某天抓奸在床,一时气急把清濯xx给剁了。   ……   宁凝喜欢吃瓜,但并不意味这她喜欢吃自己的瓜。尤其是传她跟死对头的谣言。   作为不夜城的少主,宁凝也不是好惹的,摸清楚造谣源头给他们织了整年的噩梦。   不过后来,她发现乐子人找乐子是止不住的,她要是全部追究,还不得累坏,所以到最后都懒得管了,耳不听心自然静。   宁凝拜师如此高调,定会在一定时间内成为昆仑弟子们的谈资,而且她的身份也并不平凡。   宁凝从东离回来以后,就向师尊说明了情况,只不过除了师尊,知晓她是不夜城少主的人并不多,即便她不在乎,师兄师姐们依然默契地帮她像守秘密一样守住她的身份。   ……   由于白天要举行试剑大会,所以理论课的开课时间被挪到了晚上。   武试不耽误文课,卷王仙山名副其实。   宁凝困恹恹地拖着即将圆寂的身子来到炼器课的学堂上,迈进学堂的那一刻觉得昆仑的调课比调休还要恶心。   最近她睡得早,平日里这个时间她早就和被窝打成一团了,现在还要上课。   炼器课开课地点在鉴心峰隔壁一座叫做七星峰的小山峰,导师是七星峰峰主林不采。   课室宽敞,用仙法维持的巨大明月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课堂内坐了几百位弟子,前排的座位空着,后排都坐满了。   宁凝环顾一周,她和清濯来得晚,后排已经没有位置的,她正要捏着鼻子到前排去,突然听见有人在喊自己。   “宁凝,到这边来。”   宁凝抬眼望去,明眸皓齿的小姑娘朝她和清濯招手,指了指她旁边的两个空座位,“这里有位置。”   “唉?”   赵雪薇。 [96]梦中相逢:你忘了吗,我是你的妻子   宁凝拉着清濯走过去,“你们不是外门弟子吗?居然也要上八十一门理论课?”   赵雪薇笑眯眯说道:“我们外门和你们内门的理论课修习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我们白天不用打擂台。”   宁凝:“……”   原来不止是内门,外门也要受理论课摧残。   赵雪薇:“你之前说过,我们会见面的,昆仑就这么大,不是今天见,就是明天见。”   好巧不巧,她们选了同一堂课,接下来的时间都会是同窗,未来见面的机会多了去了。   宁凝眯了眯眼睛,忍不住轻轻揭开了赵雪薇挡脸的书,很惊讶地“唉”了一声。   赵雪薇眨眼,长睫好似扇面般上下移动。   “我脸上有东西?”   她圆润了不少,蜡黄的皮肤也变得光洁白皙。   “短短几个月没见,你看起来漂亮了不少。”宁凝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她说得很直接,要是这话对着陆雪儿说,肯定要脸红得滴出血来。   幸好赵雪薇也不是羞涩腼腆的少女,眉眼弯着,自然地回复道:“昆仑的风水养人,加上饭菜也不错,所以呀,我也算是脱胎换骨了。”   脱去了赵府老宅的阴翳,现在的她,已经开始养气,自然是要与从前有所不同。   宁凝被清濯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抬头一看,导师缓步走进了屋里,是个白衣胜雪的青年。   宁凝竖起书本,趴在书案上,调整了动作,摆出了个准备入睡的姿势。   “姐姐,你又要睡了吗?”   宁凝点了点头。她重生了七次,器修课的内容她倒着都能背出来,听不听都是一样。   她困得厉害,还不如好好睡觉。   她拍了拍清濯肩膀,示意他帮忙打掩护,“第一堂课,导师一般不会直接讲课,要么跟你扯东扯西拉些家常小故事,要么就是介绍些入门基础知识,没必要听,浪费时间!”   清濯:“……”   果然,导师刚刚在讲桌前坐下,就开始撤万年前跟随师尊求学的那点事。   清濯再低头看向宁凝,她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缓而均匀。   赵雪薇低头看着已经睡过去的宁凝,小声问道:“真的这么累吗?”   “姐姐白天打擂台,的确很累。”   最近宁凝都睡得很早,睡眠时间也比往日长。   清濯替她掐了个屏声咒,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清濯熟练地拿出一张兰花小毯,披在她的身上。虽然说白天打了擂台,但是他俩的晋级都是用灵石买来的,宁凝就算累,也不至于累到趴下就入睡。   真正消耗她体力的,是织梦术。   织梦术需要消耗大量的力量,所以最近宁凝会感到比平时要疲倦。   宁煦到底是为了救她才受伤,而且一世还一世,他这辈子好感度也涨到了百分之九十八,对自己也没有从前那么冷漠,宁凝总不能不讲良心,真的抛下他一个人在不夜城不管不问。   宁煦在她耳垂上留下了替身咒和梦阵,通过梦阵,即便跨越千里,她也能联络到她。   宁凝不想回不夜城,但是在梦里看看他还是可以的。   她回到昆仑以后每日入睡时都会尝试,可是她灵气太弱了,无法穿越千里打通她与宁煦的梦,白白浪费了许多的灵力,谁也睡不好。   今天,她刚闭上眼睛,忽然间神识一空,转眼间浩瀚星海的昆仑回到了比一重天还要深的地底,是不夜城所在之地。   幽暗的鬼火在风中飘曳,熟悉的景致和错落的宫苑浮现在眼前,宁凝忽然明白,自己这是成功了?   她并不是真的回到了不夜城,而是连接上了宁煦的梦。   她一抬头,看见宁煦就在前面不远处。   梦里,宁煦一身白色纱衣,怔怔然望着窗外出神,灯火掩映,勾勒出一道极深的泪痕。   刚入梦就看到这么劲爆的场景,宁凝愣在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连错了人,这个真的是宁煦吗?   她从来没有见过宁煦哭,从前甚至不敢在他面前哭。   不对……她看过他的分身哭,不过那时候宁凝根本分不清和她在一块的是宁微还是宁煦。   宁凝艰难地爬过门槛,努力去扒拉椅子,对上他憔悴的身体和那双含泪的眼眸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脚下一滑,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   宁煦抄起她的手,将她稳稳当当抱在怀中。   宁凝下意识想要问问宁煦的伤好了没有,开口却只喊出了咿呀咿呀的声音,她睁大眼睛,却只看见自己婴儿肥的粗短胳膊。   她明白了,原来在宁煦的梦里,自己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婴儿。   她突然想到,槐春经常和她说,自己一百岁以前,一直养在宁煦身边,后来才交给槐春和大巫教养。   她以为槐春是说谎骗她,可她现在梦中回到了两百年前,睁开眼就看到宁煦出现在自己面前,原来,槐春说的是真的。   宁煦将她放在膝盖上,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你想要和我说什么呀,你饿了吗?”   宁凝咿呀咿呀,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使劲摇了摇头。   宁煦却抱着她,手臂收缩,喃喃着双唇翕动,好似在说些什么。   宁凝听不清,但他看起来很伤心。   片刻后,他眼神里浮现出前所未见的温柔,“你知道吗,一重天上又有叛军了,他们声称要杀到不夜城来,把我们的头颅砍下,挂在不夜城的城楼上。”   “要是从前,他们说出这句话的第二天,父皇就会碾碎他们的尸首,可笑的是,我现在居然连处理这些蝼蚁的能力都没有了。”   他嘴上说着残忍的话,但手中动作没停,从桌子上拿出一把金色小扇,放在宁凝面前,上下晃动,挑逗宁凝开心。   宁凝抬着眼睛,好奇地看着那把扇子,抬手去抓的时候,宁煦收了起来,宁凝抿着唇,腮帮子鼓了起来。   “他们觉得我有了子嗣,力量削弱,就奈何不了他们。”   他慢悠悠地说着,抚摸着宁凝蓬松的颅顶,“大巫说,想要打胜仗,只有两种办法,要么杀了你,要么杀了我。”   “但是你还太小了,控制不住力量,所以这几乎只有一个解。”   宁凝睁大眼睛,宁煦想要杀她吗?   她喉咙里发出咿呀的声音好,也不知道宁煦听懂了没够。   他自嘲般笑了笑:“跟你说你又不懂,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家伙。”   他搂住宁凝,呼吸中带着隐忍的泪意,“你要一直快快乐乐呀。”   ……   不夜城的客房中,宣蘅有节奏地叩击着桌子,越敲越快。   槐春刚刚离开。   宣蘅神色中的愠怒压抑不住。   她生气了。   ……   不久之前。   槐春笑呵呵地说道,“咱们殿下与陛下之间的过往不是一个外人能随便打听的。”   宣蘅心想也是,他不可能把话告诉她一个外人,宁煦的消息她大概率打听不到,于是她琢磨着打听一下宁凝:“我与少主交好,想要多了解一下少主。”   她又说:“听说你们小殿下从出生起就没有母亲。”   槐春说,“咱们夫人生下我们小殿下外就与陛下分开了,咱们妖鬼两界本就不和其他人一样,有一夫一妻的习俗,没有父母的孩子多了去了,殿下没有母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况有我从小照顾殿下长大,殿下从来没有受过任何委屈,也不需要别人的可怜。”   宣蘅疑惑:“为什么是你来照顾,你们陛下不才是殿下的父亲吗?”   “呵呵,”槐春冷笑,“陛下南征北战,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外面平叛,哪有时间照看孩子,殿下从一百岁起就跟在我身边,由我抚养长大,殿下是由我一手带大的。”   宣蘅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宁…你们陛下,真的放心将少主交给你照顾?”   “我们陛下的决定,旁人怎么能知晓呢?”   他笑着说道。   “我还有事,先离开了,你有什么需要,吩咐侍女就好了。”   说着,槐春转身离开。   ……   宣蘅陷入了深思中。   按理说,宁煦一统妖鬼两界,之后成为了两界君主,打到两界各族俯首称臣,应该无需再南征北战,为何槐春要说他一直在外面平叛?   不是说槐春不好,槐春一直是宁煦身边的得力能臣,只不过当臣子和照顾孩子完全是两回事。   这家伙看起来懒散,他怎么能照顾得好孩子?   纵使愤怒,但事到如今,已经不是追究这些事情的时候。   她要去看看宁煦,只不过槐春肯定不会允许她接近宁煦的。   要想见他,恐怕需要用点别的方式。   宣蘅想着,宁煦分身被毁,加上宁凝破镜,两重伤害恐怕他现在暂时还不能从床上醒来。   那么,见他只有一个方法。   宣蘅抓起匕首,割破手腕,鲜血流淌下来。   “梦阵,开——”   宣蘅再次睁开眼,已经来到了宁煦的梦中。   立在堂前,广袖盈风,亦鬼亦仙。   宁煦抱着孩子,猛地抬头,“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但片刻后,他的敌意瓦解。   因为他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眼神渐渐迷离。   宁凝吓了一跳,挥舞着小爪子抓住宁煦的衣领。   紧张地看着眼前这位有些许陌生的女人。   宣蘅说道:“你忘了吗,我是你的妻子,你女儿的母亲。” [97]他的夫人:那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宁凝被轰出梦境的时候,依然难以掩饰心中强烈的震颤。   现在器修课已经结束,课室内空荡荡的,这里只剩下清濯和他,清濯是为了等她才没有走。   清濯捡起被她无意间掀到地上的书。   “睡醒了吗?”   宁凝似乎还在梦中,听不见清濯的呼喊声。   母亲?   那个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陌生女人?是她的母亲?   梦里,宣蘅用的是自己原来的样貌,她虽然已经失去了神躯,但是用织梦术织出自己的样貌,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宁凝仔细回想,越想,总觉得她和这张脸打过照面。   很快,她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张脸——神女像。   神女,轩辕姮。   宁凝的脸色变了。   复生教导神女,怎么可能会是她的母亲?   宁凝不敢相信,烦躁地起身。   清濯跟上她,“唉,等等,姐姐,你要去哪里?”   ……   宁煦昏迷这些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了许多丢失的记忆……也不能说是丢失,准确来说,那是封印在宁微身上的记忆。   “宁微”这具分身烟消云散,宁微的记忆又回到了他的身体之中。   宁微是怎么诞生的呢?   ……   宁凝出生时,大巫进言。   “不夜城宁氏血脉世代相克,陛下与殿下,注定只能有一个可以活下来。”   “如今界域叛乱,殿下年幼不能出征,陛下若不尽早恢复力量,将来叛军兵临城下,不夜城城民们面临的,只有毁灭。”   “殿下生不逢时,她注定无法留存于世间。”   宁煦回答的是:“可我依然想要让她活下来。”   宁煦当时已经不记得孩子的母亲是谁,可他只记得,他深爱着她的母亲,这个孩子,是她留在这个世上的唯一牵绊。   他要护着这个孩子,这是他的女儿,他同样深爱着她。   他一生刑克双亲,父亲在他出生前就已经离世,母亲和他不亲,女儿是他仅剩的亲人。   即便他们才初相识,可他们血脉相连,爱意天生地长,他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他愿意用性命,换取宁凝的一线生机。   分身傀儡,将魂魄一分为二。   一半是他的本体,替他承载着不夜城的诅咒,承载着他身为君主的责任和理智,他要用这一半征战沙场,最终死在那个地方,换取女儿的活路。   一半保存着他的全部感情,他对女儿的记忆、他的父爱与对女儿母亲的眷念。   这个傀儡是用粘土建造而成,粗糙而弱小,微若尘埃,所以被取名为“微”,“他”需要做的,就是在自己死后,陪伴女儿长大。   ……   宁煦已经谋划好了。   创造分身后,他将带兵出征,他有十二妖臣十二鬼将。即便他有了孩子以后虽然血脉被削弱,但不夜城多年也有多年积累,对他不惜生死一战,也能够重创叛军,让他们在千年之内不敢犯境。   他若死在战场上,宁凝会继承他的全部力量,等叛军卷土重来,宁凝也有了可以自保的能力。   可后来,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呢?   ……   宁煦从梦中惊醒,胸口的剧烈疼痛让他呕出一口血来。   “陛下!”   守在榻前的巫医既担忧又欣喜:“陛下,您终于醒了?”   宁煦要下床,却因为没有完全恢复,重重摔倒在地上。   “陛下。”   宁煦抓着外袍披上,说道:“槐春呢?召集十二妖臣十二鬼将,有要事吩咐。”   ……   另一边,宣蘅同样被掀出梦中。   宁煦竟然醒了。   她提着裙子,跑向外面。   她对不夜城的格局非常熟悉,很轻松地就避开了巡逻的守卫,来到阳乌殿。   阳乌殿外,侍从们来去匆匆,见到宣蘅时有些许惊讶。   宣蘅感知到殿内有结界,没办法强闯进去,于是拉住一个侍女,“请替我通报一声,我要见陛下,小殿下有句话嘱托我,让我转告陛下。”   “稍等。”侍女听见后就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后,侍女告诉宣蘅,陛下请她进去。   宁煦披衣坐在窗台上,倚着围栏才堪堪坐起。   脸色苍白如纸,体弱不胜衣。   他看过来的目光清寒如月,带着警惕和防备,但是比起之前和他相遇时的场景,已经好很多了,宣蘅终于在他身上找回了旧日的感觉。   宁煦喝下巫医端来的灵药,打量着宣蘅。   这是宣蘅重生以后第一次和他的本体对视。   他眼神迷惘,有些疑惑。   片刻后,他声音沙哑,“你究竟是谁?”   “无尽海上,你为什么能进入我的梦中,你难不成真的是我孩子的母亲?”   他还记得宣蘅抱着他,将他带离梦境的场景。   她的怀抱很柔软,一点点抚平他心中焦躁情绪,让他变得安心。   宣蘅说:“你还记得无尽海上你梦见了什么吗?”   宁煦揉了揉大脑,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好像有什么天道准则在故意抹除这部分记忆,他唯独记得,那是一个很离谱的梦。   他险些沉溺在那个梦中,要不是宣蘅闯进来,他根本无从脱身。   宣蘅又说:“小殿下究竟是不是我的孩子,不是只有你才知道吗?”   强大到修者拥有感知血脉的能力,正如惊春在茫茫无尽海中瞬间找到了自己的血脉,宁煦也能知道宁凝是自己的孩子,可是宣蘅现在只是一个凡人,她没有办法探查宁凝的血脉。   宁煦看了看她,“宁凝的母亲的血统很强,你只是一个凡人,而且你身上的血脉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宁煦不记得宁凝的母亲是谁,但血统不会骗人,宁凝天赋很高,她的母亲不可能是普通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是在撒谎,你不是普通人,我可以感知到你神魄的气息和你这具身体格格不入,夺舍重生,你以前或许是我的妻子,我或许真的和你生过孩子。”   宣蘅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忍不住笑出声来,看见他皱起眉头,忽然明白是认真的。   “你连你孩子的母亲是谁都忘记了吗?”   她神情温和,慈悲的面容激起了宁煦最深的回忆,宁煦心脏跳动。   她记得她给他种过心血,就藏在他的体内,所有人都会忘了她,唯独宁煦不会。   宣蘅的目光往下移动,这具身体是他本体无疑,以前宣蘅对着的是宁煦的分身,她无法从里面寻找属于自己的那滴心血,但如果是宁煦。   她的神识缓缓朝他身上探去。   还没触碰到他,就被打了回来。   宁煦一脸冷漠,将微微张开的衣襟合上,“你想要干什么,对我动手动脚,想死是不是?”   宣蘅心想,他以为她想要对他做什么?   宣蘅正想让他不要多想,他闭了比眼睛,开口说道:“你过来。”   宣蘅向前走了几步,分离了三百年,一道岁月的屏障落在两人面前,她总归没有从前那般了解他。   忽然之间,身后的门轰然阖上,将妖侍们隔离在外。   宁煦白皙的脸色泛起了些许红晕:“可以了。”   宣蘅:?   宁煦说道:“你不是说你是孩子的母亲吗,那么你就是我的夫人,你方才不就是想要对我做…那种事情吗?”   “如果你是我的夫人,那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其实,宣蘅能够救他出梦境,他已经有八分信了宣蘅所说的话。   神识是一个修士最薄弱的地方,除了那种情况,宁煦实在想不通她为何愿意将自己的神识放出。   宁煦失去了记忆,却依然记得“爱”。他应该对这位陌生的夫人百依百顺。   宣蘅忍俊不禁,他看似变了,其实一点也没变,耳垂微微红着,像是待字闺中的姑娘。   话说,他要是失去了记忆,是不是在那些方面一片空白。   宣蘅看他的眼神,逐渐变得不大清白。   但是现在显然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宣蘅移开目光,“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跟你的账没有算完。”   然而下一刻,眼前人却宛如饿狼般扑了过来。   宣蘅的腰被搂住,宁煦将脸贴在她的小腹上,缓缓下坠,柔弱无骨,披散的长发散落在她的裙摆,与她裙上的流苏坠子融为一体,那松松垮垮的衣襟落到了肩膀上。   宣蘅呼吸被他身上沉沉药香打乱,这死男人,怎么总是让她如此欲罢不能。   宣蘅深深吸了口气,“好了,以前的事情我暂且不和你追究,我有两件急事。”   第一件,是搞清楚宁凝是不是她的女儿,她是如何活下来的,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一分一毫被混淆的可能。   当然,这件事不是最急的。   最急的是……   宣蘅说道:“不夜城有叛徒,你得找出来。”   没想到宁煦却说:“我知道。”   这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陛下,十二妖臣和十二鬼将已经聚集。”   “进来。”   宁煦抱住宣蘅,将她放在自己身侧。   门扉缓缓打开,姿态各异的男女妖鬼缓缓走进屋中,为首的一人头戴槐花,容貌阴柔,见到宣蘅的时候愣了愣。   几人齐齐跪下,“拜见陛下。”   宁煦说:“传我命令,全力追杀大巫,无论在哪里碰见,不用禀告我,直接诛杀。” [98]真相大白:他差一点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藏书阁中,宁凝连夜翻看有关神族的藏书。   复生教曾经说过,轩辕姮是神族的人。   她不清楚,在宁煦梦里看见的那张脸,究竟是巧合,还是真实的?   昆仑的藏书阁浩如烟海,然而和神族相关的书目却寥寥无几。   她心烦意乱地翻看着和神族有关的书,一目十行,一夜翻完,得出的结论,无一例外,神族已经陨灭消亡。   就算真的有上仓神女,那她也早就不在了。   走出藏书阁时,清晨的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心气大减,整个人茫然无措。   清濯跑过来抱住脚步踉跄的她,“姐姐,鉴心镜,别管什么神族不神族的脸,赢下比试,进入鉴心镜,你肯定能够找到你娘。”   “对,”宁凝喃喃自语道,“鉴心镜,我还有鉴心镜子。”   ……   这天的比试有两场,宁凝打得格外卖劲。   她好像忘记了要收敛,从“用灵石收买”改成了“暴打对手”,焦鹿梦如游龙在试剑台上挥动,冰灵气扩散,方圆十里冰封三尺。   青翠的山峦上落满了雪,观众的眉间落满了冰花。   在她强力的攻势下,她的对手都没有坚持过一刻钟。   ……   太虚很快就收到了投诉,听着若虚痛斥宁凝暴打她峰里的弟子,太虚的扇子砸到头上。   “师兄,我知道你们峰里的小弟子天赋异禀,可她心理有气,也不能随意将情绪发作在同门身上,今天她那剑招,哪像是师兄弟之间的切磋,没两下就把我徒弟给打到台下,不留一点脸面。”   “我那徒弟哭得昏天暗地,唉,师兄,你家小弟子可能心理有点问题,你得好好关心一下。”   ……   若虚的告状虽然牛头不对马嘴,但是看了宁凝的出剑后,太虚还是把人找来。   “喝口茶,静静心。”   太虚笑眯眯地问道,“怎么了?最近心情不好,有没有什么师尊能够帮到你的?”   宁凝瞥了他一眼,不知道这位师尊在搞什么鬼。   她说道:“师尊要是想帮我,倒不如现在就放我进鉴心镜。”   太虚眨了眨眼睛,那双明亮清澈的慧眼一针见血地看透了她心中所想。   “看来你的心结,在于你的家人。”   宁凝没有说话。   太虚帮她将茶斟满,却没有停下来,水就这样溢了出来,宁凝神色微动,“师尊,茶满了。”   太虚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清碧色的茶水从茶案上流淌下来,滴落在白石砖地上,蔓延到宁凝的脚边。   太虚眯着眼睛,那双桃花眼眸盛满天窗落入的星光,“水满则溢,月圆则亏,世间万事万物都难得圆满,我知道,你想要找到你的母亲,甚至拜入我这鉴心峰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可执念太深,反伤自身,你有没有想过,假如你所找到的母亲不符合你的想象,或者说,你的母亲已经不在世上,你该怎么办?”   宁凝涨了张口,下意识想要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对母亲的映像来自于记忆深处的“妈妈”。   温柔,疼爱着她。   可如果,这个世界上的母亲和记忆中的妈妈截然不同,她该怎么办?   宁凝说道:“我其实也想过这些,只不过没有想过太多。”   太虚拿起扇子,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清心咒涌入她的眉心,在瞬息间洗涤了她的魂魄,“那就回去睡一觉,好好想。”   太虚很少会劝人睡觉,要不是最近晚上不准练剑,他大概会说:“回去练几套剑招,好好想。”   对于剑修而言,没有什么是一套剑解决不了的。   宁凝:“……哦。”   ……   宁凝走后不久,太虚突然听到一阵清脆的铃响。   他腰间的长老铃响了。   长老铃响,意味着要召开七峰长老大会。   他嘟囔着:“大晚上开什么会啊?”   扇子一挥,化为一柄绿色的剑,往半空中一抛,然后御剑飞往鉴世峰。   ……   鉴世峰,七峰长老在片刻内聚齐。   掌门夫人抱着已经睡熟了的七七,转身走出厢房,轻轻将门掩上。   一道屏音咒落了下来,将他们的谈话隔绝来。   “有什么事?不能传音说,非要叫我们来。”若虚握着犀角梳,正缓缓地梳着头,“我刚沐浴完,头发还没有来得及整理?”   太虚看着一脸凝重的掌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太虚问:“莫非是护山大阵出了问题?”   此言一出,其他峰的长老脸色霎时一变。   护宗大阵,那是昆仑的先祖们倾尽心血才建成的阵法,用来庇护宗门不受外敌所侵。   只要有外敌来犯,护宗大阵会立刻启动,将敌人逐杀。   掌门至虚脸色凝重:“没错,我方才正准备冥想入睡,忽然感觉到护宗大阵启动,然而当我用神识查看阵法时,护宗大阵又恢复如初。”   护宗大阵短暂启动,又沉寂下来。   这就好比一刻很小很小的石子落入水中,掀起淡淡的涟漪。   正在梳头的若虚放下了梳子,“掌门师兄的意思是说……”   “有人闯入了昆仑。”   太虚说道。   且此人实力很强,它激起了护宗阵法,却又极其灵巧地躲了过去。   难怪至虚连夜召他们前来,原来是昆仑上里混入了外人。   至虚沉着脸,“昆仑宗门建立以来,鲜少有人闯入昆仑,昆仑不问俗事,不掺和六界纷争,只为匡扶正道,也不曾的罪过什么人,这次被潜入,我怕是和前不久星迟他们查的事情有关。”   昆仑的弟子们连续毁了两座活祭阵法,而且还准备继续追查下去。   他们至今没能抓住罪魁祸首。   “你说,我们是不是因为这件事被惦记上了。”   尺真弱弱地说道:“他们不会想要把人祭阵,建在昆仑上吧。”   太、若、至、了虚:“闭上你的乌鸦嘴!”   尺真把头缩了回去。   “但是这件事不能不管,”掌门咳嗽一声,“昆仑明日开始戒备,全员搜查潜入者。”   ——“不。”   话音未落,太虚一口反对,“若是戒严,满山皆知有外人潜入,恐慌蔓延,人人自危,将来同门怀疑同门、自相残杀的事情发生,更容易让对方浑水摸鱼。”   太虚说道:“倒不如我们偷偷查,关门打狗!”   ……   宁凝当夜睡得不是很好。   她想要和宁煦通梦,却发现无论怎么做都无法闯进他的梦中。   她反而陆陆续续做了些其他的梦,梦里,她进入了鉴心镜,但是没有找到母亲,或者是找到了母亲,但是母亲是一头怪物,和她不亲,张牙舞爪,还想要来吃了她。   她夜半出了一身冷汗,抬头看向窗外,弯月如钩。   月圆则缺。   月光如薄纱罩住了窗台。   活到第八世,宁凝愈发觉得自己穿越后的日子过得宛如镜花水月,不太真切。   她好像一直活得很迷茫,执着地追寻着一个目标,却从来没有真真切切为自己活过。   前七世,她要攻略宁煦。   第八世,她想要找到母亲。   她突然有些害怕,要是她娘亲不喜欢她,她是不是还要像讨好宁煦一样讨好她?   亲情仿佛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寄托,她漂浮在水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的人生单调而寡淡,没了亲情,好像没有什么值得拿得出手的东西。   宁凝摇了摇头,看向身边的焦鹿梦,将她揽入怀中。冰冷的剑鞘寒气传入她的体内。   太虚虽然逼她练剑,但他依然能够算是个很好的师尊,他会察觉她的执念,提前点醒她,让她今后不要为此走火入魔。   赵雪薇在赵府的时候告诉她,人要为自己而活。   惊春也说过,所谓父母,不过是人生中的过客。和她的师尊、师兄、师姐们一样。   宁凝苦思,宛如抽丝剥茧般思考着。   不对……   不对……   她总觉得好像有哪里说不上来。   她明明知道赵雪薇说得对,惊春也说得对,但潜意识里却好像有个声音告诉她:无法苟同。   可她对宁煦、对那个没有见过面的母亲的执念太深了。   意识到这点宁凝浑身颤抖了一下,八世以来第一次思考……这是,为什么呢?   ……   “大巫……是谁?”   遣散了妖侍之后,宣蘅的心沉了下去。   “就是不夜城的叛徒。”宁煦回答得毫不犹豫。   ……   大巫骗了他。   当初,宁凝出生之后不久,界域叛乱。   在他原有的设想中,他将灵魂一分为二,寄存在两具身体中。   作为全部的情感和记忆载体的分身留在不夜城,陪伴宁凝长大,而本体则拉着叛军同归于尽。   作为不夜城的臣属,大巫是宁煦最信任的人,所以他将宁凝托付给了他。   然而,他丢失记忆醒来之后,大巫却将宁凝捧到了他的面前。   大巫当初对他说:“陛下正值盛年,不愁今后没有子嗣,还请陛下送小殿下一程,也不枉此生父女一场。”   “何况陛下之所以剥离对殿下的感情,不就是为了不夜城着想,在您需要夺回殿下力量的时候不受情感牵绊。”   “如今前线战况紧急,您若是再犹豫,只怕…覆水难收。”   宁煦看着他怀中眼眸清澈的孩童,几乎没有犹豫就一口回绝:“将她抱走,好生抚养长大,此事不必再提。”   幸好他纵使失去记忆,良知尚存。   他一生戎马征战,总不至于要杀害自己的亲生女儿换取力量才能打胜仗。   他差一点,就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99]他的记忆:他还可以好好弥补她   宁煦当初剥出分身,不过是希望“宁微”能够在他死后,代替他陪伴宁凝长大,让她在往后余生,不至于太过孤单。   他叮嘱大巫要照顾好宁凝,他死后今后宁凝就是不夜城的君主。   然而在他失去记忆后,大巫却怂恿自己亲手杀了宁凝。   实际上叛军的强度也被误判,宁煦出征前都以为自己会死在战场上。   而实际上,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一击集溃。   若非大巫进言说叛军实力强于他,逼他二选一,他也不会孤注一掷,剥离分身。   他一直在用各种方式让自己杀宁凝。不用宣蘅说,他就知道大巫有问题。   想到这里,宁煦的胸腔就忍不住痛了起来。   宁凝应该是他的心头肉。   即便明知道这个孩子会如同有毒的罂粟花,一点一点抽干他的全部养分,他会因为她而死去。   但在她出生在他生命中的那一刻,宁煦就做好了用生命托举她的准备。   可他这些年都是怎么对她的?   ……   回想过去的三百年,他将孩子丢给别人抚养。失去感情的他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做“爱”,每次面对她小心翼翼地讨好,他视若无睹。   他脑海中闪过很多回忆。   两百岁的宁凝,走路还走不稳,就学会了织梦术,跌跌撞撞,将新织的幻术送到他面前,笑容小心翼翼,期待着被他赞赏。   两百五十岁的宁凝,生病时裹着被子蹲在他的宫殿外面,可怜兮兮地想要靠近他身边寻找安慰,她没有母亲,本能地在他身上寻找依靠。   可他只是回了淡淡地一句:“就这点本事,也拿出来卖弄?”   或者是视而不见,因为不夜城里没有人敢拦少主,为了让她别来打扰自己,他在阳乌殿中布下结界,隔绝他们的距离。   宁凝一次次失望地离去,或者在阳乌殿门前等到睡去,宫人将她抱走,却依然没有等到自己的父亲。   在他看来,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得成道的东西。他给予宁凝衣食无忧,就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他没有哄她的义务。   这三百年来,他从来没有给过她多余的一个眼神,连见面都时间,都严格控制在方寸之间。   他没有抱过她,也没有照顾过她,出征在外,更没有想念过她。   她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宁凝从与他亲近到慢慢生疏,到最后甚至害怕他,不愿意回家。   他捂着剧痛的伤口,一点点消化着三百年来的记忆,悲怆涌上来,令他一时无法呼吸。   宣蘅看到他变动的脸色,心里大概猜到这三百年,轩辕恒可没少干坏事。   六界各族皆畜巫者,消灾纳吉,占卜吉凶。“大巫”,一听就知道这人是巫者,这三百年,这家伙都以巫者的身份潜伏在不夜城中。   巫者往往在一族中享有极高的地位,深受君王信赖。   作为一胎双生,血脉相连的同胞姐弟,她简直不要太了解轩辕恒。   虽然宣蘅也不想承认,但她那个好弟弟非常好恶趣味,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脑回路。   其中一个就是——他很喜欢折磨人。   轩辕恒对自己的亲人很好,在父皇母后和她的面前,乖得像只小猫,然而对于亲人以外下其他人,全然没有怜悯之心。   献祭生灵获得力量的阵法是轩辕氏神族创造的。   神族创建这个阵法的初衷,是因为神族维护世间准则运行需要耗费太多力量,所以需要借助一些快捷的方法让自己放力量回复,生命之力,就是最简单、最好获取的力量。   即便宣蘅当初一再反对人祭阵,可她一人是没办法杜绝人祭阵,即便是她的父母,也在用人祭阵填补自身空缺,只要神族还存在一天,只要神族还在制定世间秩序,这个阵法就不可能被禁止。   不过人祭阵当初虽然也是个大恶的邪阵,但却没有那么像现在这个这么恶劣。   杀生不虐生,人祭阵当初剥夺人生命的方式远比现在温和,即便被抽走生命,“祭品”们也会感受到任何痛苦,而是非常平静地离去——直到轩辕恒这个大聪明把阵法修改了。   某次轩辕恒在观赏活祭时,被阵法中的“祭品”骂了一顿。   他转头就改动了阵法的符文,让原本温和阵法变成一个彻底的炼狱,此后被活祭的人,相当于被抽筋拔骨,被一点点敲碎骨头,疼痛万分。   对此,轩辕恒的解释是这样的:“都死到临头了,还有力气骂我,我看他们是吃饱了撑的,当然不能让他们好过。”   “能为我们献祭生命是他们的荣幸,他们有什么好抱怨的?”   更离谱的是,父皇母后疼爱儿子,从此开始推行新的阵法,取代旧阵法。   而轩辕神国内的“异教徒”,也是在那一年内多起来的。   ……   假如不夜城的叛徒和她弟弟有关,宣蘅用手指头想想都知道他会干什么。   轩辕恒恨自己,所以他要对她最珍视的东西动手。   当然,以他的性格,他不会直接将他们毁掉,而是慢慢地磋磨他们。   离间父女,引诱两人相杀,让她的孩子和丈夫变成仇人。   宣蘅想起宁凝对宁煦的态度,他们两人关系不好,大概就和他有关!   臣将退散开后,宣蘅握住他几近发透的指尖,两只手紧扣,宣蘅放体温一点点温暖着他。   “告诉我,这三百年你和她是怎么度过的,好吗?”   她目光柔和,然而却让宁煦几乎窒息,他心头生起一阵恐惧。   “岁岁……不是,宁凝,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说,或许有一天,她会回来。”   宣蘅将另一只手搭了上去,身体前倾,“宁凝会回来的,你和她的关系也没有恶劣到不可挽回的程度,告诉我,好不好?”   宁煦苍白的唇抿着。   幸好,只过去了三百年。   他没有中计,纵使失去了记忆和感情,他仍然没有对宁凝动手。   谢天谢地,宁凝还活着,好好地活着。   一切都还可以挽回。   她今年才三百岁,他还可以好好弥补她。   他会找到破解诅咒的方法。   片刻后,他抱住了几乎落入他怀里的宣蘅,“好。”   ……   昆仑。   第三场擂台依然是以宁凝连胜告终。   宁凝并不知道不夜城出了件大事,是夜,宁凝依然没能联系上宁煦。   那个梦好死不死,断在了最关键的地方,她还没有确认长得很像神女的女人是不是自己的母亲就醒了。   她一边记挂着宁煦的身体状况,一边想着那位“神女”母亲,辗转反侧,怎么样都睡不着。   她蓬头垢面,心烦意乱地从床上起来。   裹着被子,来到院子里。   昆仑的夜很冷,雪山中万籁俱寂,银汉中天,苍穹清澈。   她和清濯的宿舍已经分开了,不再住同一个院子,不过两人距离很近。   宁凝站在屋子外那棵梧桐树前,就能看见清濯宿舍的小窗。   此刻,依稀可见昏黄火光。   清濯亦未寝。   他正在研究符篆,抬眼就看到宁凝隔着雪地朝他招手。   清濯身形一闪,很快就来到了宁凝面前,“姐姐找我?”   “坐下来陪我聊聊天。”   宁凝给他变了张小板凳,问道:“在你眼里,你觉得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清濯瞥了她一眼,“你认真的?”   宁凝点了点头。   清濯说道:“我其实说不准姐姐是个怎么样的人,不过大半夜聊人生,这不像是姐姐的风格。”   宁凝抬脚踹翻板凳,清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宁凝冷哼了一声,“给脸不要脸。”   “现在要了。”清濯一瞬间乖了不少,将凳子扶起来,坐好,抬头望向宁凝,“姐姐有什么事需要吩咐。”   宁凝轻轻叹了口气。   “你就简单说一下对我的印象如何。”   “姐姐嘛……”   他张口就要来,但对上那双漆黑瞳仁,声音卡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随即开始点道:“姐姐当然是个好人,虽然骄纵了些,脾气也不太好,有时候还会犯点小蠢,说话也不怎么好听……”   眼见着宁凝的脸越拉越长,他连忙加快了速度:“但是,姐姐练剑很刻苦,很勤奋,你是一个一旦有了目标就会努力去达到的人,你身上有一种誓不罢休的力量,即便你想要的东西很难获得,你也不会轻言放弃。”   “姐姐也很仗义,我知道你去东离是为了大师兄,你是那种别人对你好,你就会记在心里,百倍偿还那种,纵使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   宁凝没想到这小子狗嘴里居然还能吐出象牙。   听到这里,她的心微微已经一动。   “那……”   “你觉得,我会是不是那种习惯去讨好别人的人——意思就是说,假如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但是对方视我如草芥,对我也是冷冷的,我却依然要死缠烂打地贴上去,必须要缠到他也喜欢上我为止——你觉得,我会是这种人吗?”   清濯:“姐姐是不是有什么爱而不得的人?”   宁凝:“……”   她心口刚生起的一点感动荡然无存,强忍着再次把他凳子踢翻的冲动,警告道:“认真点,不准打岔!”   清濯的回答很直接:“不是。” [100]她的性格:她宁愿自欺欺人   宁凝盯着他的眼睛,试图辨别真伪。   有时候旁观者清,身处局中的人反而迷茫。清濯心如明镜,宁凝希望在他眼中看见真实的自己。   “那,假如有人拿着刀在后面逼我,假如我不讨好某个人,它就要杀了我,那我会迫于无奈而做违心的事情吗?”   “你不会。”   清濯说,“你看,当初在赵府的时候,你因为赵家人把你捆在小木屋,你就想拿鬼王印杀人全家,我刚刚说一句话得罪了你,你还把我的凳子给踹了,以你那斤斤计较的性子,眼睛里怎么可能容得下沙子,你不可能受得了任何委屈……”   宁凝忍不住嘀咕:“我怀疑你在蛐蛐我。”   清濯露出了一个微笑:“姐姐,你误会我啦。”   就是在明里暗里蛐蛐她,不过宁凝既然让他点评,那她可拿自己没辙。   宁凝的性格很直很刚很倔,养尊处优,骄横任性,她是那种“宁可我负天下人,也不能让自己受一丁点气”的性格。   哪怕明知道自己犯错,也要理直气壮,让别人跪在认错的那种。   要她弯下脊梁屈服于人,除非把她骨头全部敲碎。   “姐姐,你听我说完,”清濯说道,“我想,要是真的有人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我觉得,以你的性格,大概会拉着那个威胁你的人同归于尽。”   宁凝张了张口,她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十指收拢,环住自己的双膝,下巴抵住膝盖。   在无尽海的时候她发现,她的记忆被篡改过。   她在昆仑修行的时候、和师兄师姐们在一起的时候过得比在不夜城时要好太多,师兄师姐师尊们都对她很好,除了宁煦,她这七世明明还有很多值得回忆的美好,却被抹除。   她好像是被创造出来的记忆,只为了攻略而生。所有不利于攻略的、她本人的特征都被一一抹除。   “我是不是喝了什么迷魂汤?”   她自言自语。   ——“你是不是喝了什么迷魂汤?”   这是前几世清濯经常跟她说的话。   “你为什么总惦记着不夜城,总惦记着你父皇,他明明又不喜欢你,你管他怎么样,好好做好你自己不行吗?”   清濯如璞玉般秀美的面容在眼前展开,他说:“姐姐,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从遇到宁凝那一刻开始,清濯总觉得她有心事。   他在白玉京呆不下去,是因为他身上有因果印他留在宁凝身边这些天,因果印已经不再发作。   而宁凝呢,她为什么会在不夜城呆不下去?她可是不夜城未来的继承人。   看着她闪烁又脆弱的眼神,清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她的睫毛。   对于宁凝,他大多数时候都是捧着哄着,她想要做什么自己就跟做什么,就像个跟班,归根结底,不过就是想借助她缓解因果印带来的痛苦。   他最初不过是想利用宁凝,后来,他开始害怕他们之间成为仇人。   再后来……   他是什么时候,对她产生了怜悯之心?   “姐姐,你可以告诉我,只要是我能帮上的忙,我都会帮你。”   宁凝问:“你能为我做些什么?”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宁凝笑了,但这束笑容转瞬即逝,她抿着唇,深深地凝望着清濯。   清濯怕她不相信,又重复了一遍:“我认真的,你不信,我可以结个誓。”   “不要。”宁凝眼神黯淡了下去,“我才不想欠你人情。”   她才不想清濯为她做什么,他们本身就是宿敌。   宁凝心里大概有了答案。   想要改变一个人记忆、或者控制一个人意识的方法有千种万种,而其中一种她非常熟悉。   ——织梦术。   不过她这七世以来依靠着对攻略的执念活着,若是这时候告诉她连“执念”也是假的,是他人强加给她的,她宁愿自欺欺人。   ……   想到宁煦,宁凝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一刻,一把黑色的弓出现在她的掌心。   日月弓。   传说中的神器。   她在无尽海上没法将它销毁,又害怕让它继续漂泊今后会落到有心之人手上伤到宁煦,所以她将这玩意带在了身边。   “去,搬些柴火来。”   “啊?”   说好了要为她赴汤蹈火,结果让他搬柴火都拖拖拉拉,清濯磨蹭了半天,把她想要的柴火搬了过来。   点燃后,宁凝把日月弓丢在了上面。   烤。   清濯负责添柴,宁凝拿着根小木棒不断翻面。   两人傻子似的对着火堆坐了一会儿。   宁凝越烤越觉得不对劲,把日月弓拿出来,扒拉开上面的灰烬,弓身完好无损,连暗纹都没有被伤到。   “把惊蛰给我!”   焦鹿梦指望不上,宁凝朝思暮想清濯伸出手,借佩剑一用。   清濯也是仁义,立刻把剑掏了出来,送到宁凝手中,她动作行云流水,抽剑就是一劈。   “铛——”一声巨响。   惊蛰剑身动荡,反弹的内力震入宁凝肺腑,宁凝喉咙一热,冷不丁呕出一口血,滴落在黑色的弓身上。   清濯立刻掏出回春丹,塞了一颗进她嘴里。   宁凝揉了揉发疼的手腕,这玩意究竟是什么做的,居然这样硬,寒暑不侵,刀枪不入!   正当她要没辙了的时候,忽然间看见弓上的暗纹闪了一下。   宁凝:!!!   金光流转,弓如开天辟地般褪去满身尘埃,黑漆都变得光亮起来。   千条万条丝线,将她的神识和日月弓连接在了一起。   “这这这……”宁凝有点不大相信,“日月弓认主了?”   还是认她为主!   宁凝握住日月弓,冰霜一点点凝结,布满黑色的弓身,宁凝尝试勾住弦,一道冰箭油然而生。   她松手,箭瞬间飞了出去。   漆黑的雪原上掠过一道冰蓝的光束,轰隆隆,箭没入远方山峰,引起了一阵小规模雪崩。   宁凝眨了眨眼,眼里写满了“神奇”两个字。她以前一直用剑,没有碰过弓,连弩也没有用过,而认主之后,她好像无师自通了拉弓射箭的技巧,信念一动,箭峰就自动指向那个方向。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清濯忽然间脸色一变,按住她的剑,“快,收起来!”   宁凝不明所以地照做,抬头一看,只见远天之中,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闻鹤昭御剑而至,落在了她的面前,“你在干什么?”   宁凝背着手立正,干哈哈地道:“没、没什么。”   闻鹤昭指着远处的雪崩,“那东西不是你弄出来的?你还说没什么?”   宁凝:……   “不是说了最近半夜不准修炼吗?得亏今天巡逻的人是我,要是换成别人,你试剑大会的资格已经被取消了!”   闻鹤昭的嘴,真是令人讨厌。   人与人之间的气场是会相互排斥的,宁凝和闻鹤昭就好像磁铁的同一面,一个骄横一个刻薄,纯天然处不到一起去,宁凝看到闻鹤昭就觉得有点烦。   不过闻鹤昭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他愿意帮自己隐瞒,她还是很感谢他的。   宁凝平复下来,很快在他的话中察觉到了有些许不对,“师兄,你为什么需要巡逻,稽查不都是执剑长老的弟子们做吗?”   宁凝小心翼翼:“是不是出事了?”   闻鹤昭:“不该问的别多问。”   最近元婴期以上的弟子都收到了任务,一日三班倒,日夜巡逻。   宁凝:“……”   她大概猜到了,这件事他们这种低级弟子无权过问。   宁凝瘪着嘴,闻鹤昭紧接着又警告了她一些话,诸如让她晚上好好睡觉,躲在结界里别瞎晃悠之类的,以免遇到什么不该遇到的人。   毕竟宿舍的结界被加固了,而且有长老看管,待在结界里准没错。   宁凝使劲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听闻鹤昭这个意思,大概猜到昆仑是被什么东西闯进来了。   叮嘱完,这尊大神正准备离开。   宁凝松了口气,往外头望去,顿时身形僵住,远处树枝上,黑袍翻飞,那如骨架般的身影抬头,露出张惨白的鬼脸,两个眼洞好似被挖空,一片漆黑。   宁凝险些被吓得大叫出声,闻鹤昭什么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   连忙举起手中的弓,瞬间连发十余箭,箭箭没入雪地里。   掀起的雪灰遮挡视线。   宁凝握弓的手依然颤抖,然而抬头,却发现闻鹤昭和清濯都在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她:“你在干嘛?”   “我……”   宁凝惊讶,“你们没看见吗?”   “看见什么?”闻鹤昭皱了皱眉。   “那里有人……人呢!”   一阵风吹来,将飘飞的雪砾卷走,雪地重新恢复宁静,宁凝指向的那个方向,除了被冰箭摧毁的印记,别无所有。   “是身着黑袍的鬼脸,我刚刚还看得清清楚楚,为什么转眼间就没有了!”   闻鹤昭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待在结界里别动,我去找师尊,在这之前不要迈出结界!”   说着,闻鹤昭御剑离开。   清濯疑惑:“姐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宁凝眉头微皱,心想所有人都看不见,只有她看见了,莫非这东西是冲她来的?   她心烦意乱:“你先别回去了,在结界里躲一会儿。”   “宁凝——”   话音未落,宁凝听见结界外响起一个声音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抬头一看,刚离开不久的闻鹤昭白衣染血,摔在雪地上。   他痛苦地呕出一口血,目光惊恐又绝望地望向她,“救我!” [101]池上金莲:墙上的红色血迹   “师兄?”   宁凝转身问清濯,“你能看见他吗?”   “可以看见。”   清濯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有了主意。   宁凝的手按在了弓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外面的人喊道:“师兄,你等等,我这就来救你。”   在“闻鹤昭”的视角中,宁凝冲出结界,气喘吁吁地朝他奔来。   她走路很轻,脚印深深浅浅踩在雪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就在她来到“闻鹤昭”身前的时候,“闻鹤昭”突然暴起,扑向宁凝。   她身形虚虚一笑,化成淡淡的光影。   幻术!   冰蓝的箭光破空而出,从她身后越过。   无数荧光散去,地上的“闻鹤昭”被从头到脚贯穿,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整副人皮垮了下去。   “果然是假的!”   宁凝说道,她就说,以闻鹤昭的性格,怎么可能趴在地上向她求救?   “姐姐,小心!”   清濯上前一步,将宁凝拉到身后。   “咔…咔……”   僵硬而阴森的笑声。   一张鬼脸趴在结界上,如剧毒的蜘蛛倒挂,冲着宁凝龇牙咧嘴,空落落的双眸流出深黑的怨恨,死死盯着宁凝看。   “找死!”   宁凝冷冷地凝视着眼前的鬼脸,“我见过的鬼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   日月弓调转方向。   虽然她和日月弓结契的时间不长,但方才她连发数箭,每发出一箭她都和日月弓有所磨合。   雪山上的寒风在她指尖聚集,凝结成凌厉的寒芒。   冰箭刺破那一抹黑布。   鬼脸在冰雪中消解。   ……   等太虚握着扇子赶到的时候,鬼脸已经消失不见了。   太虚耸动鼻子嗅了嗅,“奇怪,我好像闻到了妖鬼的气息?”   宁凝:???   不会还和不夜城有关吧?   太虚笑笑:“突然出现又消失,而且找到你面前,这玩意没准真的不夜城有关,是来找你的?”   宁凝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她又问:“是不是我爹得罪了什么人?”   因为她觉得她自己肯定是不可能得罪人的,有祸肯定是宁煦惹的,然后牵连到她身上。   太虚却道:“未必,有能上昆仑的本事,为何不直接去不夜城寻仇,找你一个小姑娘干什么,而且,外人也未必知道不夜城的少主在我们昆仑修行。”   “这人归根结底,还是冲昆仑来的。”   太虚瞥了一眼宁凝的弓,“你学会拉弓了?”   宁凝摊了摊手,“刚学会的。”   说起来也是奇怪,她学拉弓好像无师自通一般,轻轻松松。   太虚巡视了一周,“那家伙恐怕不是一箭就能杀死的,估摸着你射中的只是一个分身。”   宁凝:“那该怎么办?”   太虚也摸不同那家伙的想法,不过他既然来找宁凝了,那么说不准以后还回来。   他在结界上画上了一重禁忌,“安心睡觉,这重结界他进不来,只要不受蛊惑往外跑,不会有事的。”   在太虚走后,夜色回归宁静。   宁凝一夜难眠,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东西偏偏找上自己。   虽然太虚说那东西冲昆仑而来,但他很大概率是在安慰自己,这样说只是不希望她多想。   宁凝感觉最近有太多的困惑围绕着自己。   前面的问题没有解决,又来了新的,她感觉到压力山大,有些难以承受。   她老是右眼跳,心里生出不详的预感,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却又没有办法提前预知。   但眼前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试剑大会。   打完明天那一场,十强也就出来了,太虚也该兑现承诺,让她进入鉴心镜中。   ……   不夜城。   宣蘅走出阳乌殿时,双腿发软,险些摔在了地上。   宁煦都告诉她了。   这三百年来,宁凝是怎么度过的。   ……   宁凝刚出生,就险些被亲生父亲杀害。   一百岁,宁煦上战场,从此宁凝被丢给臣下照顾。   照顾宁凝的人,其中一个还是叛徒。   这些年来,宁煦丢了心,宁凝孤苦伶仃地活着,甚至连亲生父亲创造出的分身都要羡慕,因为那个傀儡可以亲近自己的父亲,而她反而要被拒之门外。   宣蘅捏紧了拳头,她真的很想揍宁煦一顿,为宁凝出口气。   可归根结底宁煦也被蒙在鼓中,他虽然没有给过宁凝太多的爱,但衣食从来就没有缺过她,她想要什么天灵地宝,宁煦也都让臣属给她从天南地北搜罗而来。   将她养到那么大,属实不容易。   即便他被剥夺了情感和记忆,最终也没有动手杀宁凝。   即便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在蚕食自己的生命,他依然会拦下宁凝自尽,会给她布下替身咒。   身为一个父亲,他真的做了很多了。   那她该怪谁呢?   宣蘅轻笑,说到底,她还是得怪她自己。   她没能完全杀死轩辕恒,让父女二人平白生出许多嫌隙。   都怪她。   要不是她,轩辕恒不会缠上宁煦和岁岁。   她转到墙角,颤抖着伸出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两行热泪从她眼角流淌,聚集在下巴尖尖上,汇集成行,滴落下来。   她双唇颤抖着。   缓缓蹲下身,无声地呜咽着。   这时候,槐春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夫人,跟我来吧。”   宣蘅迅速擦干净了眼泪。   槐春对她的态度变动非常快,之前还说她不自量力肖想他们陛下。   今天就直接喊她“夫人”了。   看来,能够混到妖臣首席的位置,他靠的可不止修为高这一个优点。   他要带宣蘅去的地方,是不夜城的暗室。   藏在宫殿深处,知道这个暗示存在的人,只有宁煦、槐春、大巫。   再多的话,加一个宁凝。   只不过宁凝不是这一世得知的。   如果她来这里,她一定会发现,这是她第四世因为伤害宁微而被囚禁的地方。   她第四世死在了这里。   ……   “殿下出生之前,陛下曾经失踪过一段时间,别人都以为他是在外游历,实际上,他一直待在这里。”   宣蘅刚走进暗道,就感受到了浓烈的浊气扑面而来。   妖鬼吸食浊气而生,这些浊气对于妖鬼而言是延年益寿的宝物,对于仙族人而言是避之不及的瘴气。   宣蘅是个普通凡人,虽然浊气无益于她,但对她也无害。   宣蘅死去的时候宁凝还没有出生,所以宁凝倘若真的是她的岁岁,那宁煦一定想了别的办法才将她留了下来。   刚走进密室,迎面照入眼帘的,是墙上斑驳的血迹。   宣蘅本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而这一看,她站定,竟然挪不开脚步。   “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   “她是很重要的人。”   “不要忘记她。”   “彼岸花。”   “你的妻子。”   “孩子的母亲。”   “记住!记住!记住!”   “她的名字叫——”   满墙红色字迹,歪歪扭扭,好像是咬开手指,糊上血强硬写上去的,触目惊心。   宣蘅仿佛看见三百年前,癫狂的男子趴在墙上,咬开自己的指头,在墙上一笔一画地写着。   密密麻麻,纵横斑驳。   潦草又认真。   他忘记了一个人,那个人对他很重要。   他努力想要记住她,可是天道不可忤逆,记忆如沙漏般流失,他努力地想要挽回,却如同空手捞月,一无所有。   到墙壁的最末,只剩下几个血手印。   他还想要写什么,却什么也写不出来了。   宣蘅彻彻底底地震惊了。   她活了很久,见过很多人,有很多的朋友,也送走过很多人,兴许期间会难受一阵子,可很快就会走出伤痛,奔赴新的前方。   她留给宁煦心血,是希望他能够在今后漫长放生命中,给她留有一席之地。   她知道他记得自己,也许会难受,可阵痛过后,就会恢复平静。   他的生命还千年万年,时间终究会冲淡一切。   可宣蘅没有想过,即便他已然忘了自己,却依然如此痛苦,如此努力地想要记起一个“抛弃”了他的人。   宣蘅抚摸着那早已经干涸的血迹,早已热泪盈眶。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时候槐春叫她:“夫人,这里就是殿下曾经出生的地方。”   宣蘅连忙擦掉眼泪,扭头朝前走去。   黑色的水池里浮出一朵硕大的金莲。   宣蘅只看了一眼,就哑然失笑:“惊春,居然是你……”   她与惊春是好友。   她曾经在东离救过年少的惊春一命,后来惊春拜师昆仑,混成了长老,经常邀请宣蘅去鉴峰上饮酒品茗。   她时常有很多小巧思,如数家珍地讲给宣蘅听。   她曾经说过,觉得母亲怀孕太过痛苦,她想做个法器,可以帮助母亲孕育孩子。   “我养的荷花还开得好,最近我的池子里,居然生出了一朵并蒂莲花,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莲台之上,孕育万千。”   惊春说:“就叫千叶千莲,希望它能开出更多的花。”   当时宣蘅只当是听个乐子。   没想到,这东西居然会救自己的孩子一命。   她涉水来到莲花前,金莲完成了使命,已经枯萎。   她抚摸着金莲花瓣,零星的片段涌入她的脑海中。   她仿佛看见女仙白衣胜雪,提着莲花在风雪中踽踽独行,一点点,收起她女儿的残魄,聚拢在莲花之中。   她既笑又叹:“本想为你收尸,却找到了个意外之喜。”   看见这朵金莲,确认宁凝就是岁岁无疑。   宣蘅抚摸着金莲,忽而想到了什么,“殿下出生之前,陛下一直守在这里吗?”   “对了,我记得金莲孕育婴儿,要比母亲腹中孕育的时间要长个一两年,折合成妖鬼族人的寿命,就是一两百年,可是你们殿下今年三百岁,时间对不上。” [102]神女夫婿:“宁凝出事了!”   槐春垂眸凝视着破散的金莲,想起了三百年前的事情。   宁煦带着金莲回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好像没了灵魂,走路都走不稳。   槐春刚开始还以为他受了伤。   后来才知道,他是在难过   槐春跟随宁煦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那么难过。   他如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莲花中的魂魄,嘴里喃喃着说什么,“这里面是我的孩子。”   “我记不住她是谁,但……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我要保护好她。”   密室是用玄铁打造,这里的布局是精心设计过的,可以聚拢浊气,并且浊气最浓郁的地方修建暗池,灌溉金莲。   宁煦日日不眠不休地守着,生怕这朵金莲出什么问题。   每次槐春去见他,都能看见他将自己泡在水池之中,瘦弱不堪衣,都看见他手臂上血迹斑斑。   他割下自己的血肉,来灌溉池子中的莲花。   金莲中孕育的是他们不夜城未来的继承人,陛下的亲骨肉,后来他的小徒弟,小殿下宁凝。   莲花里灵魂是碎裂的,轩辕姮亲手布下的绞杀阵,阵法中无人能够存活,包括轩辕姮自己。   胎儿尚未完全成长,介于生死之间,侥幸留下些许残魄,几乎要散去。   巧的是,惊春抱着千叶千莲路过战场,将残魄收集。而凝聚魂魄,惊春也无法做到,所以她将这一朵千叶千莲转交给了赶来战场的宁煦。   宁家人的血肉,是举世难得的珍宝。   宁家血脉密幸有二,其一,宁家血脉相克。   其二,宁家人的鲜血,可肉白骨、活死人,是千金难求的良药。   宁煦用他的血滋养莲花中的魂魄,将残魄一点一点聚拢,重新拼好,让莲花中险些离去的孩子得以平安降临人世。   “聚拢残魄……”宣蘅喃喃,“那他得流多少血?”   槐春说:“记不清了,陛下浑身上下都被划开过,很多伤口至今没有痊愈,自臣部族被征服,臣跟在陛下身边起,就没有看见他受过什么伤。”   “在殿下到来前,陛下强大到没有人能伤害到他,殿下到来后,陛下的力量被削弱,他却觉得这是好事,他只要变弱一点,殿下才能够茁壮成长。”   “他在这个血池中流干了血,金莲中的殿下就好似在血肉中长大,提前多年开花结果,要不然,小殿下现在的年纪,可能也就只有百来岁上下。”   槐春不止一次和宁凝说过,宁煦对她很好,他爱她远胜过自己的生命。   他没有哄她。   这是真的。   莲花的根茎中,泡满了血水,还是红色的。   宣蘅抬眼看向墙上的字迹,在最靠近金莲的地方,字迹越密集。   “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不要忘记!”   她像是咽下了刀片,从喉咙一直疼到胃里发酸。   宁煦是她多年来第一位正式的爱人。   说到底,她当初没有多爱宁煦,莲花去国一千年,她的爱憎随着神国的逝世而变得浅淡,她在这个世界上所剩无几的羁绊,是责任。   即便她和宁煦相爱,但宁煦弑母、夺权,征服妖鬼两界,她都没有用自己的力量来帮助过他,而是作为高高在上的神明,旁观他的人生。   她唯一为他做的,是觉得不夜城太过单调,闲来无事,种满了一片曼珠沙华。   后来她发现了轩辕恒的踪迹,知道他在做什么事情后毫不犹豫地离开。只给他留下了一场不算盛大的梦,梦里有了岁岁,她又将注意力转移到岁岁身上。   可宁煦对她的感情很深,刻进了这些字迹中。   槐春还想要说些什么,忽然间好像看到了什么。   槐春立刻识相地离开。   离开前,他心想,要是这个姑娘真的是小殿下的母亲,或者陛下和殿下之前能够改变很多。   以前殿下渴望父爱,陛下对她爱搭不理,后来陛下醒悟,开始关爱殿下时,宁凝却突然变了性子,导致这两人一直在错过。   有她在,他们二人也许会好起来。   宁煦顺着宣蘅的目光看去,触及那些红色字迹时,他有些许迷惘,像是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曾经做过这般疯狂的事情。   他只是有些许生涩地看着眼前这位重生归来的“妻子”。   虽然和宁微融合后恢复了一部分记忆,可他现如今更多的是对宁凝的愧疚,对于宣蘅,还停留在一个“陌生人”的阶段。   他知道或许他们以前是很亲的人,但如今他现在不认识她,而且之前还因为清濯、宁凝的事,和她有过过节。   所以现在见面,他觉得有点尴尬。   “别看了。”他说道,“宁凝出生前,我脑子不太清醒,稀里糊涂写了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他劝宣蘅离开。   宣蘅却勾住了他的衣角,拉着他走入池水中。   赤红的衣袍在水中抵挡,已经枯萎的金莲在他们怀抱之间,仿佛还在孕育着新生。   她滟滟眼眸沉水发黯,她伸手搂住宁煦的腰,“怎么办,我原先想要怪你的。”   “怪你被骗,怪你没养好岁岁。”   “可现在我没资格怪你。”   “我不怪你,我怪我自己,对你只剩下怜惜,”想到那些血迹,她眼眶湿润,“宁煦啊宁煦,你怎么总是那样恰到好处地令我心疼?”   她说着,想起了他们的初遇。   宁煦为她——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身受重伤。   后来宁煦还是将她带回了不夜城中,宁煦从小没有玩伴,格外孤独,所以将捡来的宣蘅当成是他的玩伴。   他在外沉默寡言,但是每天却对着她喋喋不休,说很多话。   他被母亲苛待,自己都过得很艰难,却总是想办法让宣蘅住更好的地方,吃更好的食物。   女君命他出征,他临行前欲言又止,最终说:“要是我能活着回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宣蘅已经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但他的眼眸太过干净赤诚,她还是笑着应了声好。   后来他在战场上受了一身伤,却强撑着一袭红妆乘灵兽归城。   回来后的第一件事是弑君、夺位,娶她。   宣蘅父皇在她少女时期常常会跟她提起国中青年才俊,侧面敲击她有没有喜欢的,她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绵延子嗣。   她被敲击得受不了了,于是说:“我都喜欢,我都喜欢就能全部娶进来吗?”   她是在赌气,然而母后却抓住把柄笑道:“咱们的女儿今后会成为国主,想要多少个貌美的郎君就要多少郎君,别的先不说,将来阿姮娶第一个夫婿,一定要风风光光光办一场婚礼,让神庙里的祭司都去跳傩舞,还要准备十二神器为聘礼。”   到轩辕国灭亡数万年后,宣蘅才有了第一个男人。   她没有拒绝,很平静地对宁煦说,“不是我嫁给你,而是我来娶你。”   “我会给你准备嫁妆。”   她是轩辕国的公主,未来轩辕国的国主,虽然国家覆灭,她也变得落魄,但礼数不能少。   既然要成婚,就该按照国主娶夫的规格,风风光光地操办。   ……   宁煦的身体僵硬着,他还不太适应这般亲密的关系。   他想要后退,却又觉得自己身为男人这个时候退缩岂不是胆小鬼,于是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手指僵硬地扭曲着,就好像身上有一万只蚂蚁在爬过、啃咬。   实话说,他有点怕她跟自己提要求。   毕竟她是孩子的母亲,自己爱过很久的夫人,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浓烈的浊气在水池中弥漫,宣蘅终于发现了他的异常。   “你不会以为我想要对你干什么吧?”宣蘅推开他,“叛徒还没抓到,宁凝还在昆仑,我没时间和你闹。”   宁煦喉咙一噎,那她抱他干什么?   宣蘅在寻找自己的心血,那是她留给宁煦的东西,心血可是好东西,有了心血庇护,宁煦也能够拥有类神之躯,好处除了不会忘记她之外,这世上除了神明以外的其他人都没办法杀死他。   这是他的护身符。   宣蘅找了一会儿,似乎能够感觉到心血微弱的气息,但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心血的具体位置。   心血应该是在他体内……莫非是被封印了?   宁煦从水中起来,湿衣紧紧贴在大腿外侧。   然而,下一刻,他踩到台阶,脚下一滑,险些栽倒进水中。   宣蘅扶起他,“这么大个人,你怎么好像不会走路?”   宁煦抓住了宣蘅的手,“宁凝出事了!”   ……   接下来的夜晚,那张鬼脸都没有出现过。   宁凝却反而觉得古怪,晨起时还在嘀咕,“真奇怪,好像就是过来给我当了一回活靶子,让我松动松动筋骨,几支箭就射没影了,是害怕日月弓了?还是害怕师尊的结界?”   宁凝带着疑惑去了试剑台。   这些天宁凝偶尔砸钱偶尔发狠,如同黑马般杀开了一条道。加上她天才盛名远扬,连带着她在无尽海上越级斩妖兽的经历一起传出去,来围观她试剑的人还真不少。   大家都在赌。   不是赌宁凝会不会赢,而是赌她会不会砸钱,会砸多少钱。   宁凝上台后就觉得神识有些混沌,头隐隐作痛,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导致的。   状态不好她也不打算打,懒洋洋伸出五根手指头,准备报一个小于五千的数。   对方却在她开口前抢答:“两万,我滚。”   宁凝被吓得困意全无:“大姐,你打劫呀!”   她是懒不是傻子好不好!不夜城家大业大也不能这样让她给败光了。   这都能给两万,不出两年就能把不夜城败完。   那位师姐二话不说拔剑,“给不起是吧,看剑!” [103]试剑大会:她要进前十   宁凝绕开对方的攻击,转瞬间和她拉开距离,认真握紧剑柄那一瞬,汹涌的冰灵力散发出去,整个试剑台都被寒霜冻住。   既然没有任何议价空间,那就只能打了。   她的冰灵力太强,下面的观众纷纷拍打衣摆,将凝结的霜花打下去,生怕被冰霜误伤。   楚榆看着冰霜覆盖到她脚腕上,眯了眯眼睛,“有点意思。”   ……   刚刚花了五千灵石结束比赛的清濯跑来围观宁凝的比试。   他转头看向不慌不乱的楚榆,暗叫糟糕。   昨天被那张鬼脸闹了一通,导致他今天早上忘记告诉宁凝。   她今天的对手,是个狠角色。   ——楚榆。   若虚长老十年前收下的弟子。   是个土灵根的天骄,也是个一等一的剑痴。入门是还没有练气,短短十年已经到了金筑基大圆满,试剑大会要是再晚半年举行,她估计要去坐金丹那一桌了,可好巧不巧,她刚刚和宁凝碰上。   这个人平生最爱的唯独三样事,练剑、练剑、练剑。   平日里最爱的事情就是满山跑找比她强的人练剑,这人根本就没有可以收买的余地。   方才她提两万灵石,大概就是想要宁凝知难而退,比起灵石,她更想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斗。   ……   鉴心峰上,太虚打开了流光镜,泡好一壶茶,一边慢慢品一边围观爱徒比试。   宁凝这家伙总想着要投机取巧,作为最疼爱小弟子的师尊,他都给她放那么大水了,这坏心肠的小东西,居然还想出拿钱收买这种阴湿方法。   太虚虽然知道了他们在试剑大会的做法,却也没有声张,也没有阻拦,而且在恰到好处时默默地给她安排了个小惩罚,在抽签时动了点手脚,把最难缠的那位安排和她打擂台。   虽然这位小徒儿昨天没休息好今天可能发挥不佳,但听若虚说,楚榆得知自己对战的是宁凝,也是高兴得一个晚上没睡好觉。   两人一半一半。   楚榆足够她吃一壶。   太虚打开扇子,满面春风。   小东西,和他斗,还嫩着呢。   太虚傲娇地哼哼两声,兴致勃勃地围观他干的好事。   ……   宁凝的霜冻到了楚榆膝盖时,楚榆总算是出剑了。   若说宁凝的剑若游龙般惊鸿灵动,而楚榆的剑意便是宛如泰山般厚重。   宁凝裹挟着寒霜的尖锐锋芒向前推进一寸,就被结实的后土挡了回来。   宁凝虽然是双灵根,但她驾驭冰灵力更加熟练,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御,都会下意识控制冰灵力。   土克水,冰灵根就是水灵根的变异,属性相克,宁凝的灵气在挥出去的时候仿佛迎面撞上了一堵密不透风的气流墙,攻击变得软绵绵,随着气流弥散。   宁凝的剑意无论如何也推进不上去,有些许着急。   是她轻敌了。   宁凝就好像是考试前因为自大没有认真复习的优等生,以为可以通过自己的知识储备量通过考试,结果发现考试的题目难度超乎想象。   她压制住情绪,将昆仑灵脉上浮动的冰灵力聚拢,无数道冰棱拔地而起,刺向楚榆,寻找着她的弱点。   楚榆倒是不慌也不忙,踩着一道道冰棱向上跃起,直到密密麻麻宛如仙人掌般炸开的冰棱花,手腕翻动,挥剑,削下冰棱尖端,回身旋踢。   一道、两道。   数道冰棱如冰箭般攻向宁凝,宁凝狼狈地躲避,她结开冰棱全被对方用来攻击自己。   冰棱用完后,楚榆开始催动自己身上的土灵气,双手结印,一道土墙往前一推。   宁凝刚打掉最后一道冰棱,看着迎面到来的土墙,真想要回身迎击。   忽然心脏如被针扎了般,喉咙里卡着血腥气,短暂的停滞,土墙将她逼向试剑台边沿。   宁凝调整身形,终于站住脚跟,挥剑砍开气墙,沙砾和冰碎划过她脸颊的皮肤。   楚榆已经来到眼前。   她没有给这个小师妹任何机会,一道道剑光落了下来,宁凝提剑格挡。   远战改为近身格斗。   剑风削去了宁凝的一段长发、一片衣角、一小截袖子。   所有人都看出宁凝左支右绌,格外被动。   清濯低声喊着:“姐姐……”   可现在是一对一,他再着急也帮不到宁凝。   他目光往身侧一瞥,目光落在几根树枝上。   ……   楚榆像砍白菜一样砍向她,剑剑直逼面门。宁凝最擅长近战,按理说,楚榆虽然强,她也不至于被砍那么惨。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这场战斗打得非常艰难。   她感觉自己的行动变得迟缓、反应速度变慢,连眼睛也被剑光晃得难受。   更重要的,心绞痛开始蔓延,从心脏,到胸腔,一直落在四肢上。   全身蔓延密布的疼痛,这不是……   宁凝绝望地想,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   “系统,你在搞什么鬼!”   宁凝咽下那口提到喉咙的血,努力支起厚重的剑意。   楚榆微微皱了皱眉头,她有些疑惑,宁凝不是已经筑基满级了吗,为什么还会这么弱?   她还一直期待和宁凝决斗来着。   下一刻,剑锋与剑锋摩擦的尖锐声音传来。宁凝翻身,如灵动的游蛇,滑溜溜从她剑招的缝隙中逃走。   “两万两,”宁凝握剑的手轻轻颤抖,抬手擦干嘴角溢出的血丝,“我答应你。”   败家就败家吧,也就一回,没有第二次了。   楚榆一口拒绝:“不要,我要和你光明正大地打一场!”   ……   清濯看着自己占卜出来的卦象陷入了沉思。   大大凶。   他已经很久没有占卜出大大凶的卦象了。   上次占卜出来,还是宁凝神魂不稳的时候。   他抬头看向台上,宁凝今天的状态不太行,他怀疑她身体出问题了,昨天那个鬼脸刚刚来过。   清濯喊道:“姐姐,要是实在不行别硬撑了。”   要是实在不行,拿两万灵石去贿赂师尊也行啊,贿赂谁不是贿赂,只要以后能够进鉴心秘境就行了!   ……   宁凝几乎失去了攻击的能力,被楚榆追着绕着试剑台走,期间一边抵挡她飞来的剑招并且尝试和她讨价还价。   “三万?”   “四万?”   宁凝说:“你要多少你给个数呀。”   不够她把鬼王印抵押出去。   再不够把不夜城给你好了!   楚榆倔得很:“不要,我就要和你打,不要躲,你就不能堂堂正正和我打一场!”   宁凝被追得是在没有办法了。   绕着台子转了十来圈后,终于站住,楚榆追上来那课,冲天火龙席卷而来。   宁凝很少用火灵力,但并不意味着她不会用。楚榆也没有想到她会主动出击,筑起土墙抵挡,火焰沿着试剑台边沿流淌出去,险些燎到前面观众的睫毛。   宁凝强忍剧痛,翻过土墙找到楚榆,烈焰炙烤剑刃直往楚榆面门招呼而去。   宁凝的火灵力没有冰灵力控制得那么好,更加蛮横,横从直撞。   观众们纷纷后退散步,宁凝反客为主,焦鹿梦灵光闪闪,粘土被大火烧裂,逼着楚榆将她打到试剑台边沿。   这一刻她好像忘记了疼痛。   她只知道,她要进前十。   比赛不能输。   楚榆眼光中露出了惊艳。   这才是她想要的对决,正当她想着和宁凝来一场真正的对决时,宁凝突然收回了剑。   怎么回事?   她不打了?   楚榆刚升起这样的疑问,浑然不觉火焰散去,脚下已经变成光滑的冰面。   忽然宁凝向前一步,一脚踹向她。   楚榆下意识提剑格挡,然后脚底打滑打滑,再然后摔下试剑台。   围观观众:……   太虚关了流光镜,轻轻叹了口气。   这小徒弟,还真是够生猛的。   ……   宁凝踉跄走了好几步,摔倒在地上。   捂着嘴巴,剧烈咳嗽起来。   ……   血丝在宁凝嘴角溢出,她死死抿着唇,不想在众目睽睽中丢人。   “姐姐,姐姐还好吧?”清濯扶着宁凝的肩膀,心急如焚地喊着她,“我带你去找医修。”   宁凝忽然低下头,隐忍地将额头贴到清濯胸口,静默片刻,又摇了摇头。   强撑着打赢比试后,身体的痛苦更加剧烈。她短时间内说不出话来,她还要缓缓。   楚榆从试剑台下爬了起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她还没有打够,想问宁凝要不要再打一场,宁凝却支撑不住了。   “我先晕一会儿,你背着我走。”   宁凝说:“去找师尊,我要去鉴心镜。”   清濯心领神会,惊蛰剑划过天空,带着两人的身影离开。   围观弟子谈论道。   “怎么走这么快,他们要去哪?”   “是鉴心峰的方向,回去了?”   “看宁凝的样子,是受伤了吗?”   ……   宁煦感觉到体内灵气的变动。   他的血肉在快速生长,那些久久难愈的旧伤也有了好转的迹象。   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宁凝肯定出事了。   不然灵力不会回流得这么快。   宣蘅被他吓了一跳,“岁岁在昆仑,能出什么事?”   昆仑可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仙人如云妖魔鬼怪不得进山。   太虚也不是吃素的,绝对不会让人欺负他的小徒弟,这也是宣蘅愿意将宁凝一个人放在昆仑的原因。   她想到不夜城抓了好几天也没能把叛徒抓到,不会是……去昆仑了吧?   宣蘅很快否决这个想法,昆仑的护山大阵又不是纸糊的,轩辕恒现在估计也是个半斤八两,有什么本事混进去?   可宣蘅不敢赌。   宁煦这时候说:“这种情况,不久前,也出现过一次。” [104]鉴心秘境:进入鉴心秘境   那时候,宁凝突然间离家出走。   两天后,宁煦清晰地感觉到宁凝生命流逝。   她出事毫无预兆,宁煦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办法为她做什么。   事后他检查了宁凝的身体,什么也没有检查出来。   加上宁凝又倔得厉害,问她啥也不说。   宁煦看向宣蘅,“那时候你应该在她身边。”   宣蘅忽然想起:“离魂之症!”   宁凝离开赵府前,曾经突然间昏迷不醒,然后很快恢复。   医修说那是离魂症。   宣蘅并不相信。   身为神明的自矝令她偏离真相。   她认为离魂症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且永远无法痊愈,宁凝当时好得很快,加上那时候她和宁凝不熟,也就只是萍水相逢的缘分,所以宣蘅没有费心思追究原因。   想到这里宣蘅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宁凝的魂魄在出生之前就已经在绝杀阵中被碾碎过一次,要不是有惊春的千叶千莲和宁煦血肉的温养,她早就散了。   魂魄、碎裂、不可复原。   昆仑——   “不行,去找宁凝!”   宣蘅拉着宁煦往屋外去,却见白骨鞭高高扬起。   下一刻贯穿宁煦的胸口。   “你——”   ……   宁煦的父亲,是万年蛟龙。   蛰伏于大江,修炼数年,修为高强,与不夜城女君相恋,成了不夜城的座上宾。   这条蛟龙最大的罪过,就是爱上了女君,让女君怀上了孩子,并且在逼迫女君将孩子生下来,以为只要女君有了他的骨肉,就会和他相爱。   事实上是,在孩子出生之后,女君骗他喝下毒酒,亲手要了他的命。   祝龙骨鞭,是不夜城女君送给自己孩子唯一的礼物。   那是从父亲尸身上剜下来的的脊骨,炼化而成的神器。   骨鞭上生长着密密麻麻的骨刺,龙吟声凄厉,抽出时刺尖带出来不少血肉。   宁煦口中鲜血不断溢出,胸口的血喷涌而出,流入水池中,如水墨般晕染开来。   宣蘅抱住他滑下去的身子,慌张地问:“你做什么?你做什么?”   宁煦灰暗的眼神中浮现一丝笑意。   他不受点苦头,吃苦的就是他的女儿。   他没有办法立刻赶到昆仑,也就只能这样拖延时间了。   他虚弱地叮嘱槐春:“去准备飞舟,现在去昆仑。”   ……   宁凝趴在清濯的背上,疼痛如潮水般冲撞着宁凝的身体,她疼得脑袋冒汗,恨不得在死前清濯背上打滚。   宁凝再也没办法压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再次咳嗽起来,溢出的血低落在清濯的肩头。   清濯感受到肩头的温热,把她往上提了一下,“姐姐,再坚持一下,快找到师尊了!”   清濯的声音让她恍惚。   她想起第二世的时候,她也是在试剑台上病发。   和她对战的人,是清濯。   宁凝非常倒霉,众目睽睽下,晕倒在了试剑台上,当时宁凝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命不久矣,她觉得丢人丢大发了。   醒来的时候,清濯正背着她去找医修。   见到宁凝醒来,他有些许愧疚地说道:“我也没有下多重手呀,你这么晕了呢?”   “吓死我了,他们都在议论我残杀同门,要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师尊肯定要杀了我。”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宁凝轻轻“嗯”了一声,在神识中喊了出来。   “系统?”   “系统!”   “系统!!!”   系统死机。   刚开始攻略的时候,系统远没有现在这么沉默。   系统就好像是她的影子,她每天都要和系统聊天、吵闹、商量下一步攻略计划,吐槽同门、骂清濯。   然而随着攻略时间的延长,系统经常卡壳,死机。当然,也有可能是装死。   宁凝喊了许多声,都没有回应。   她气愤地道:“不是已经百分之九十八的好感度了吗?为什么还有惩罚。”   但不知道是不是系统听到了她的抱怨,她刚喊完,那阵剧痛消减,宁凝感觉好了一些。   但她依然很难受。   这时候清濯带着她回到了鉴心峰。   “师尊!”   太虚一袭青裳,风雅地坐在茶案前,目光温和望着两个小弟子,触及清濯背上的宁凝,目光一沉。   “过来。”他朝两人一招手,清濯背着宁凝来到了太虚面前。   太虚将手往宁凝腕上一放。   春风般和煦的暖流在她体内淌过。   “魂裂之症。”太虚几乎瞬间就判断出宁凝的情况,“你这病不简单啊!”   清濯不可置信地抬头,“姐姐真的是魂裂之症吗,那她岂不是活不了多久了?”   这个消息如雷轰在他头顶,清濯被炸得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在后背蔓延。   他并不是宁凝害怕凝死了,他身上背负的因果印无法揭开,而是担心宁凝会死。   他卡了一下,“不可能呀,姐姐健健康康生龙活虎,她怎么可能会得魂裂之症!”   太虚说:“你闭嘴,看看她怎么说。”   说着,太虚轻轻抚摸宁凝微乱的头发,“宁凝,告诉师尊,你以前知不知道自己的神魄出了问题?”   宁凝睁开眼睛,恹恹地点了点头。   “是魂裂之症无疑,碎成这样了,还能好好活着,甚至赢下比赛,你有点东西。”   宁凝的魂魄的裂伤老久,应该是很久碎成了许多块,可她的魂却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强行粘粘在了一起,这种粘粘非常牢固,近乎完美无缺,太虚以前扫过宁凝的魂魄,甚至没有发现有任何异常。   按理说,她魂魄虽然裂开,但是重新粘粘在了一起,那病症对于她而言并无大碍。   可今天,她的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魂魄碎片错位,原本被粘合好的一个整体散开,就好像是榫卯结构发生了错位,原本高大稳固的房子摇摇欲坠,踹一脚就要散去。   宁凝虚弱地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神魂一旦碎了,那谁都救不回她,这是这个世上的绝症,无药可医。   太虚道:“说不准,运气好,或许能活个千年万年,运气不好,或许是活到明天吧。”   他看似开玩笑,但说的是真话。   只要魂魄有了裂口,那随时都有死去的风险,太虚没办法回答他。   宁凝大认命地点点头。   她说道:“我要去鉴心镜,我要见我的母亲。”   宁凝想起了第八世重生时,她义无反顾地离开了不夜城,来昆仑求学、找母亲。   虽然期间经历了很多,她的初心也发生了一定偏差,但她始终没有放弃寻找母亲。   她活了八世,总不能是一事无成。   要是能够在死前见母亲一面,也算是死而无憾。   太虚说道:“行吧,我让镜妖…哦,不对,镜仙将结界打开。”   宁凝努力打下了前十名,做师尊的也不能食言。   “不过,即便知道你很急,为师也有些事必须嘱咐你,鉴心镜可不是什么神器,你在外面看见雪山天池水光潋滟,里面实则埋葬了着很恐怖的东西,以镜面为界限,镜中又是另一个世界。”   太虚警告道:“无论你在镜子上看见什么,绝对不能迷失,更不要想着去触碰镜子中的世界,懂吗?”   宁凝说:“我知道的。”   太虚缓缓起身,扇子摇动,吹来一阵风。   “走吧,师尊送你们一程。”   ……   鉴心峰后山。   白雪皑皑,天池宛如一汪明镜,倒映湛蓝的天空。   无法离开天池的镜仙正在百无聊赖地数着雪花。   一片、两片、三片、四片。   数道一万零八千八百零二十二片的时候,山上忽然吹来一阵风,将她刚刚叠好的一万多枚雪花卷散   数日成果毁于一旦,镜仙顿时暴起,“谁,谁敢动我的雪花!”   “我。”   太虚御剑而至,落地时剑化为一阵风,落成他掌心折扇,“让他们进去。”   清濯背着宁凝,跟在太虚后面。   镜仙看到两人,愣住了,“这不是那天想炸掉秘境但被我埋雪里老半天那俩大小孩吗,哟,小姑娘怎么了,看起来气色不太好。”   太虚:“别废话了,开结界,让他们进去!”   “不行。”   镜仙却说,“不是说最近昆仑有外来者闯入,不能随意打开秘境吗。”   偷偷摸摸闯入昆仑的,能是什么好人。   现如今人没有捉到,还不知道对方目的是什么,要是对方冲着的是神器来的,结界一开,对方就有可能变成风絮、变成飞雪等的东西偷偷溜进去。   所以太虚前几天才下了命令,让镜仙最近都不要打开结界,哪怕宁凝赢了,太虚也打算拖一段时间,拖到把闯入者抓住再让她兑现承诺。   可如今情况特殊,宁凝的魂就要散了,身为师尊,他当然清楚宁凝这些天为了用鉴心镜所付出的努力,所以他必须实现宁凝的愿望。   “真的要开?”   “开。”   镜仙笑吟吟地,伸展了一下腰肢,“好吧,这就来。”   她抬起如羊脂玉般光透的手,食指的末端凝结出一个小小的光球,她抬起手,往结界上划出了道仅仅只有两人可以通过的口子,笑眯眯地道:“往里请吧。” [105]调虎离山:就凭你也敢肖想岁岁?   “放我下来。”   清濯带着她走进秘境的时候,宁凝突然开口,让清濯将她放下。   宁凝踩在雪地上,厚重的雪多年来无人光顾,宁凝往下一踩,就是一个软绵绵的深坑。   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   清濯拉紧了宁凝的手,宁凝摇头,微笑:“没事。”   两人紧紧拉住对方的手,远处,天池水光潋滟,光影闪动,安静地等候她到来。   ……   镜仙疑惑地盯着太虚的扇子,眼睛眨动,若有所思。   太虚笑得花枝乱颤,“你看起来对我的扇子很感兴趣?”   镜仙:“明明是剑,为什么要伪装成扇子的模样,大冷天你扇什么扇子呀?”   太虚:“你懂什么,他们都说我是昆仑第一美人,美人就该配装点门面,我拿着把扇子,你不觉得我的格调高出不少吗?”   他打开折扇,上面写着清晰地四个大字——“貌美如花”。   镜仙:“……”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太虚:“你是不是太无聊了,故意找话题,你不觉得这样尬聊很尴尬吗?”   镜仙:“……”   她就不应该和太虚说话。   镜仙守秘境多年,和历任峰主相处友好,唯独到了太虚这里,她应付不来。   她默默退后两步,在雪地上划出一条线。   太虚探头张望。   只见镜仙在线内写:以此为界,太虚与狗不得入内。   想了想,太侮辱狗。   把狗划掉。   切。   太虚冷哼一声,不和她计较,将心思主要放在两个小弟子身上。   宁凝身上的伤要是不能及时愈合,她必然只剩下死路一条,按理说,她的魂魄既然可以被粘合一次,也能被粘合第二次,要是找到方法,她肯定能好好活下去。   无论从情感还是理智上,他都不希望这个孩子死,三百岁,相当于人族七八岁,这年纪能上筑基后期,是当之无愧的绝世天骄,他还想好好培养她。   太虚扇着扇子,把他千年来学的医修知识在脑海中都过了一遍,始终没有找到能够救宁凝的办法,没有办法了,他想着要不去请教一下隔壁峰峰主。   思考着,他突然想到了不夜城。   宁凝这个情况,要不要和不夜城说一声,到底是不夜城的少主,要是在昆仑里出了事,恐怕不夜城要追究了。   而且不夜城城主或许知道救治宁凝的办法。   但太虚最终否认了这个想法。   宁凝入昆仑后,就是昆仑人,他是师尊又不是什么学堂的夫子,学生闯了祸出了事还要告家长,宁凝要是想,她可以自己写信回去,而不是由他这个师尊来转告。   太虚心想,等她从秘境中出来,得找她商量一下,让她回家找她爹求助。   他本想在结界外等两人出来,忽然间长老铃乍响。   太虚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耳边传音炸响——“太虚长老,快去鉴初峰!”   “鉴初峰上的灵兽吃错药了,失去理智,在山上发癫,还伤了好些弟子,你快去看看!”   太虚眉头一凝,收好扇子。   宁凝和清濯刚去到天池边,太虚想了想,没有叫他们俩出来。   他对镜仙说道:“看好两个孩子,我去去就来!”   太虚是鉴心峰主,也是虚字被里的大师兄,他的修为远在几个长老之上,是昆仑山的守山者。   昆仑出了事,他不能不管。   宁凝和清濯,只能暂时托镜仙照看。   ……   太虚赶到鉴初峰时,已经有两个长老在场,正在混战中。   几头已经化为妖兽的灵兽在山谷中横冲直撞,山间树木倒塌,山石翻滚。   无数道灵剑悬在半空中,修为高的弟子们下场帮长老制服妖兽,而修为低的,只能远远地围观,心急如焚。   了虚握着手中的金色铁锁,一边紧紧圈住一头灵兽的脖子,他整个人沐浴在金光之中,身后显现出一座山峰,可变异的妖兽力大无穷,竟然拖着他往前走。   若虚的肩膀上有一道巨大的牙印,她强忍疼痛出剑,可妖兽麟甲坚硬,她的剑根本无法穿透麟甲。   她身形移动,快速在妖兽身边布阵,然而妖兽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用尖锐的顶角将她布下的一个个符文铲除,将她一顶,把她撞飞到空中。   太虚抬起扇子,掀起一阵风,拖住若虚的身子。   若虚呕出一口血,虚弱地道:“师兄……”   太虚随手把回春丹扔给她治伤,迎向面前的妖兽,结印。   骤风如利刃,强大的风形成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罩向妖兽。   若虚紧张地说:“师兄,那是啫啫,不要伤他!”   这些妖兽于昆仑中天生地养,是昆仑的长老和弟子们喂养长大,即便只带他们已经失去控制,长老和弟子们却依然不忍心伤到他们,交战中十分被动。   妖兽嘶吼一声,突破风墙,朝太虚撞来。   那边和了虚交战的妖兽挣脱铁链,后背生出羽翅,冲向天空中的弟子们。   灵兽修为本就是大乘期,变异以后修为似乎更强了。   弟子们吓得慌张散去,空中灵剑乱窜,还有倒霉蛋撞在了一起,摔了下去,被太虚的风托气。   太虚立在山谷中,握剑朝前一斩,空中凝结的风刃削去啫啫的顶角,啫啫尖叫着侧倒在地,痛苦地翻滚着,太虚飞掠林间,以极快速度将没有完成的阵法补齐。   一道结界隔开灵兽,太虚闪到空中,又一剑斩断妖兽羽翅,失去飞翔能力的妖兽向下坠去,在地上砸开一个深坑。   太虚顾不了那么多,妖兽失去理智,他要救自己的弟子,没办法保证每个妖兽都完好无缺。   见太虚下手那么狠,其余弟子开始拿出自己的真本事,将最后一头妖兽打进山谷中,打上封印。   就在这时候,太虚心念一动,转身望向鉴心峰的方向。   他看向下方被制服的三头妖兽,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糟糕,调虎离山之计。   ……   天山雪水清澈无瑕,倒映出宁凝的容颜。   筑基之后,她长高了不少,看起来像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乌黑的长发垂落在双肩,眼瞳是淡淡的灰,长睫毛垂落,凝视着水中倒影,水中倒影也在凝视着她。   这一汪天池,就是神器鉴心镜。   鉴心镜可以鉴别她的血脉,帮她找到存在世上的亲人。   只要她母亲还活着,宁凝就能够找到她。   清濯扶着她,让她坐在了池水边,宁凝划开了手掌,让血滴落在水面中。   赤红的血珠宛如上好的墨,在水中扩散得极快,平静地水面有了些许变化。   天空、山峦、雪原宛如染缸般被搅碎,晕开,颜色重新铺展,宛如一位大师,将笔探入池中作画。   画的不是山河,而是人像。   第一个浮现的人像是宁煦。   他身披红色衣袍,坐在不夜城的皇座高初,俯身凝视着下方的群臣。   宁凝似乎也站在下方,凝视着他。   宁煦是她的亲人之一。   宁凝摇摇头,她要找的不是宁煦,而是母亲。   鉴心镜在变化。   清濯感觉到,宁凝抓住他的手在收紧,掌心都捂出了汗珠。   ……   飞舟还是太慢了,宁煦直接撕开空间带着宣蘅赶到了昆仑。   只不过昆仑有护山结界,宁煦只能来到山口。   进入护山阵后,宣蘅带着宁煦往鉴心峰赶。   他们手上还有昆仑的弟子令牌,可以自由进出昆仑。   秋鹭御剑飞过,正要前往鉴初峰帮忙制服妖兽,正巧碰上两人。   “宣蘅师妹,你回来了,还有……我去,你怎么把不夜城主给带回来了!”   秋鹭虽然惊讶,但是并没有因为宁煦是不夜城主就排挤他,毕竟不夜城主也是正经八百地拜过师,按照辈分是她的师弟。   “城主,你的伤还没有好吗?”   宁煦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秋鹭还以为是上次无尽海受的伤。   宁煦问道:“宁凝呢,宁凝在哪?”   秋鹭说:“她刚赢了试剑大会,去找太虚长老了,太虚长老不是答应过她,只要她拿到前十就同意她用鉴心镜吗?估计现在正在鉴心镜里吧。”   这件事宁凝和秋鹭提起过,自从东离之行后,宁凝和同行几个师兄师姐的关系都处得不错,宁凝还找秋鹭请教过该如何控制火灵力。   宣蘅瞳孔微睁:“糟糕!”   “怎么了?”   宣蘅说:“试剑大会不是在三年后吗,为什么提前到现在了。”   秋鹭说:“长老们的决定,不过现在我没时间跟你解释了,鉴初峰灵兽暴乱,我得去帮长老们解决。”   说罢,御剑离开。   “走,我们去鉴心峰!”   宣蘅也没时间听她解释,拉着宁煦往鉴心峰去。   宣蘅遇见宁凝的第一天,宁凝就告诉过她。   她要去找母亲。   她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她。   她想念她的母亲。   她想要见她一面。   她不知道母亲的容貌,不知道母亲的声音,不知道母亲叫什么名字,这世上,能够将血缘连接在一起的,就只有鉴心镜。   鉴心镜,是昆仑的神器,据说,它是古神的眼泪凝结而成,形成一汪清澈的天池。   宣蘅当初从惊春口中听到这个传说,觉得荒谬,“假的,不知道是谁编出来的谣言,古神早就灭绝了,就算活下来,或许也已经不会哭了。”   惊春打趣,“你要不去哭两下,流几滴眼泪,把这个传说变成真的,以后我也好吓唬我的弟子们。”   宣蘅笑着答应:“好呀。”   “但是前提是,我需要借鉴心镜一用。”   “你要用来干什么?”   “布阵,杀人。”   ……   鉴别血缘、帮忙找人只是鉴心镜最不值得一提的功能。   但是鲜少有人知道,鉴心镜生长于昆仑灵脉之上,乃七大主灵脉的正中,连接大千世界,这里是六界十重天的中心,天地阵眼。   鉴心镜之所以被结界包围,严加看管,不允许弟子靠近,隔着一方水面,阴阳虚实倒悬,镜面之下,藏着另一个恐怖的世界。   那个世界埋葬着世上的戾气、所有的痛苦。   倘若迷失在其中,那将永远也没办法出来。   宣蘅在鉴心镜中杀了轩辕恒,将他的残骸丢进了鉴心镜中。   那天昆仑大雪封山,百里飞雪。   宣蘅现在这具身体和宁凝毫无关系,从血缘上来说,她已经不是宁凝的亲生母亲了。   宁凝的亲生母亲轩辕姮死在了三百年前。   宁凝要是将血滴入镜面,那结果将是……   ……   水面上的画像渐渐晕开,宁凝等待着下一个画像出现。   她看见水面涤荡,各种燃料波澜漂浮,各自归位。   天空洁净,雪洁白。   宁凝屏住呼吸,努力地等啊等,时间慢慢流失,风将雪沫吹到她的身边。   水面如镜,波澜不惊。   宁凝的眼睫颤动。   没有了。   她没有其他亲人了,她的亲人,仅仅只剩下宁煦一个人。   也就是意味着,她的母亲已经死了,她这个世界的母亲和穿越前那个世界的妈妈一样,早早就去世了。   也好,这也是个结果。   起码她知道母亲已经死了,她就不会再念着了。   宁凝唇角颤动,下意识想要提起笑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怎么会……”   清濯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宁凝伤心的模样在他心里迎头一击,清濯感觉身上有好多根刺。连忙结结巴巴、又无比笨拙地安慰道:“别怕,可能是出故障了,这个神器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你看——”   清濯捡起剑,在手腕上扎了一下,血滴入水面。   片刻后,水面一动不动。   清濯指着鉴心镜,连忙说道:“宁凝,你快看那呐!水面没有动静!”   “我有九个哥哥,那么多血缘至亲,鉴心镜不可能没动静,难不成他们都不是我的亲哥哥不成……”   他说到一半,迎面撞见了宁凝几近破碎的眼神,心头一窒。   宁凝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逼迫他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清濯踉跄一步,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看管结界的镜仙低低地叹息:“两个小笨蛋,鉴心镜怎么可能出错。”   宁凝眼里泛着红,她其实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可是当真相到来,她还是忍不住。   眼泪顺着眼眶流淌流淌下来,滴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小小的坑洞。   清濯哑了,抱住她,“别哭。”   可他现在,甚至没资格安慰她   宁凝将脑带埋到他肩膀上,眼泪一直流。   “清濯,我好难受。”   她没有母亲。   她也无法和父亲和解,在这个世上,她无亲无故。   “我好难受。”   她的身体也很难受。   魂裂症折磨着她,她觉得浑身好痛   久违的弃生的念头再次被点燃,她就算现在死在这里,或许也不会留下任何遗憾吧。   她喉口哽着,推开了清濯,看向水面。   平静地湖水仿佛在诱惑着她。   镜子中有另外一个世界吗?   她要是迷失了,是不是就可以忘记痛苦了?   替身咒,没有办法阻拦吧?   她朝前走了一步,耳边太虚的叮嘱,反而推着她往池水中走去,就在她要触碰水面的时候,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活了八辈子,就这样死了,你难道不觉得不值吗?】   【就不想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吗?】   系统的声音响起。   宁凝抬起含泪的眼眸,眼中露出震惊的神色。   因为声音不是在大脑深处响起,而是……在她身边。   宁凝后背发寒,宛如被什么冰冰凉凉的触手攀上了,同时,她感觉到一只手放在她的头顶。   非常温柔、甚至有些宠溺地揉了揉。   “还记得我吗,宿主,或者说,岁岁,又或者说,大王姬。”   宁凝低头看向水面,倒映中只有她和清濯。   她缓缓侧头,朝身边望去。   身着黑袍的高大男子分明立在她的身侧,那是一张她无比熟悉的面孔,这张面孔陪伴她长大,教她写字,又教她画符,每次她远行,都会站在不夜城城墙上,送她离去。   “我等殿下回来。”   和槐春的操心不一样,他永远支持着宁凝去做任何她想要做的事情。   也和槐春偏向宁煦不一样,他对宁凝的忠心永远不会被任何人凌驾于其上。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和系统一样,机械麻木,冷冰冰中还带着些许诡异的亲昵。   “大巫,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大巫笑了,一种诡异、形容不出的阴暗笑容。   “你说呢?”   宁凝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难以呼吸,“不对,你不是大巫,你究竟是谁!”   “小王姬,我是一直陪伴你长大的人,你的长辈,你的挚友,你的忠臣。”   他绕着宁凝走,“你一百岁那年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哭了半天没人管,因为你不被陛下待见,妖侍们也怠慢你,假装没看见,是我抱着你回去,替你处死了当时花园里的妖侍,从此没有人敢对你有半分不敬。”   “还有,你两百岁那年,你学画符,火符没画好,把房子烧了,是我将你从房间里救了出来,你那时候还觉得好玩,咯咯冲我笑。”   “三百岁,你说院子里太单调了,所以我就和槐春去城外挖了彼岸花回来,在明月殿内种上,你很喜欢,回赠我你织成的梦境。”   他慢条斯理,又有条不紊地慢慢说出宁凝从小到大的事情,一桩桩,一样样,如数家珍般,唤醒宁凝脑海深处的记忆。   他气定神闲又无比怀念的模样根本不像是单纯读取了大巫的记忆,而像是……像是真真切切地经历过。   宁凝觉得有些许晕眩,这个人,莫非真的是大巫?   “不、不……”   但如果是大巫,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和系统又有什么关系?   宁凝心脏怦怦乱跳,某些被忽略的细节这时候浮出水面。   在东离的时候,她没有被同生蛊刺中,却莫名其妙中了蛊。   大巫给她的符咒,在关键时刻失效,导致宁煦的分身被吞噬。   一系列的事情宛如被一条细线牵连在了一起。   宁凝恍然惊悟。   是大巫,没错。   但大巫……   宁凝颤抖着双唇,依然不愿意相信那个猜测,“这一切事情,是你推动的?”   她的穿越,她的攻略。   大巫没有说话,只是笑吟吟看着她,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一直将大巫当成是自己敬重的长辈,也是可以听她诉说心事的朋友,大巫养大了她,论感情,他甚至比宁煦还要与她亲近。   她不敢相信,他和那个逼着她攻略宁煦的系统,是同一个人。   “你的目的是什么!”   宁凝近乎癫狂,双目猩红着,死死盯着大巫。   大巫转到她面前,黑色阴翳投落下来,身影危险又诡谲。   清濯要拉开宁凝,却被他抬手定住。   “清濯!”   宁凝正要拔剑,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也无法动弹。   这时候,在外头打盹摸鱼的镜仙发现了异常,“你是谁?你是怎么进来的!”   黑袍男子抬手一掌,呼出的气流将她弹到了结界外面,镜仙想要进来,却发现原本被她看管的结界固若金汤。   镜仙被结界困在外面了。   镜仙拼命拍打结界:“你做了什么,我为什么进不去!”   “我是怎么进来的?”大巫轻笑,“我本来就在这里,我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   在他的笑容中,秘境中云层聚拢,飞雪卷起,原本透明的结界被寒霜爬上,镜仙发现她完全看不见秘境中的场景了。   “你们两个怎么样了!”   她重重撞在了结界上,咬牙骂道:“混账!”   ……   解决完了碍事的家伙,大巫将目光投落在被定住的两人身上。   宁凝瞪着一双眼睛,愤恨地凝望着他:“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而一边的清濯情况比宁凝还要糟糕一点,他甚至没办法说话。   大巫的眼神阴沉下去,眼底泄出杀意。   他伸手,宛如毒蛇般攀沿而上,握住了清濯的脖子,“臭小子,我忍你很久了。”   清濯生的很漂亮,标志的五官,还有双清丽的眼眸。   只不过光是漂亮,还不够。   在他眼里,这样的人,不过是玩物、是蝼蚁。   而身为蝼蚁的清濯,居然敢犯下大过。   “你又是几斤几两,就凭你那低劣的血脉,也敢肖想岁岁?”   他手收紧,“以前,我一直没有兴趣处置你,可你一犯再犯……”   第一世,到现在。   “不要——”   宁凝冲他喊道:“住手。”   宁凝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和他谈判,“我知道你的目标是我,你既然折磨了我整整八辈子,那你肯定想要从我身上获得什么东西,你别动他,我答应你,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攻略吗,我可以去攻略宁煦,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然而大巫听见她的求情,手上的青筋暴起,猛地发力,清濯呼吸困难,眼睛翻着白。   宁凝的眼泪流淌下来,“不要——”   在快要扭断清濯脖子的那一刻,大巫终于松开了手 没等清濯喘上一口气,抓住他后脑的头发,重重砸在了雪地上。   方才还像杀人的人温和地低头,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别哭呀,岁岁,为了这种人哭不值得,像他这样的,我可以送你几十个。”   他说话很温柔,“既然喜欢,就留着给你当个玩具,只要岁岁答应帮我一个忙。” [106]生命不息:“姐姐求求你,你放过岁岁好不好!”   清濯满头鲜血,染红了白雪。   血水顺着脸颊流淌进了嘴里,一嘴血腥气。   八辈子、攻略?   宁凝对大巫说的是什么。   清濯头痛欲裂,他感觉大脑中涌入了有许多错乱的记忆,塞满大脑。   虽然不知道宁凝和黑衣人交易什么,但对于宁凝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意识有些许模糊了,努力朝她伸手。   宁凝,姐姐……   不要答应他。   他刚起来挪动一点点,看见宁凝的眼神,示意他:不要动。   他趴在雪地里,五指紧紧按住白雪。   ……   “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宁凝冷静下来,看着大巫。   见她答应,大巫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很简单,你知道复生教导教义吗?”   宁凝问道:“复活神女……”   她咬牙,“你想要我帮你制作人祭阵,杀害无辜的人夺取力量,去复活你们供奉那个神女吗?”   大巫并不着急回答,他注意到宁凝的头发乱了,扫干净石板上的雪花,将她抱上去坐好。   他笑吟吟挽起她秀美的长发,轻轻地放在手中,拿出玉犀梳,缓缓给她梳理,就好像在不夜城里一样。   宁凝小的时候,他经常帮宁凝打理长发。   她的发,细而幼,很像某个人。   宁凝被他整不会了,这人性格阴晴不定,你根本猜不透他下一步想要干什么。   宁凝记忆中大巫,虽然性格阴冷,也不至于邪成这个样子。   “……你干什么?”   大巫娓娓道来般:“以前,我也经常这样给另一个人梳理头发,殿下的头发比她的头发护理得要好得多。”   “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带兵出征,一年四季都在外面,征讨邻国,平定叛乱,而小王姬三百岁才第一次出门,你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娇生惯养。”   听他的描述,不难猜到了他说的是那个所谓的杀神,“你说那个人,是神女轩辕姮?”   大巫说道:“岁岁,你知道你的母亲是谁吗?”   宁凝怎么可能知道?   可他刚刚引导自己提起轩辕姮,加上不久前她刚刚做的那个诡异的梦,宁凝的呼吸停了一霎。   莫非,真的是轩辕姮?   她袖子下的手收拢,故作猜不到,装傻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大巫直勾勾看着她,眼神闪过一丝失落,“小王姬,我很讨厌愚笨的孩子,但对于你,我一向很有耐心。”   “可惜的是,八辈子过去了,你是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他手中用力,宁凝头皮发紧,疼得咬紧牙关,差点没叫出声。   大巫凑近她的耳边,逐字逐句地说,“记住了,轩、辕、姮,这三个字,是你亲生母亲的名字,你是她的女儿,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忘记她,唯独你不能忘记。”   话罢,他才缓缓将手松开。   宁凝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裂开了,抿着唇看向他。   大巫惩罚完她的愚笨,又继续温柔地帮她编着辫子,“猜的不对,复生教的教义,可不仅仅局限于复活一个人那么简单,我们的事业,是让陨落的众神重现于世。你可是神女唯一的骨血,神族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血脉,这件事,只有你才可以做到。”   “想想你这一无是处的八辈子,你也对现在这个世界失望吧?和我一起干一番大事业,让我们一起回到那个花团锦簇的时代,回到属于我们神族的世界,你的母亲也会回来,你就可以和你的母亲团聚了,你就不想见见你的母亲,就不想见见其他家人?不想掌控天道?让天下生灵如蝼蚁般匍匐在你身下?”   他语气平静中鼓动着疯狂。   宁凝额角冒出了冷汗。   她是想要见母亲不假,可生死命定,她的执念仅限于生者。若是与母亲再见一面的代价,是倒行逆施,忤逆天道,和复生教徒一样做尽丧尽天良的事情,她宁愿毕生不见。   “放心吧小王姬,”大巫替她绑好了两条麻花辫,刚在脸颊两侧,大小粗细相同,恰好对称,“我知道,你肯定不喜欢碰那些肮脏的阵法,这和你的母亲一模一样。”   轩辕姮以前很讨厌神族用人祭阵抽走其他生灵的生命力,宁凝随她母亲,大巫理解,甚至为此感到高兴。   “虽然无忧城的阵法毁得有点早,但这些年我早就收集足够多的力量,足以支撑回朔千万年时光,阵眼,”他张开手,朝向天池,“就在这里。”   鉴心镜中心。   宁凝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双唇微张,似乎被他的话吸引。   像是下了足够大的决心,宁凝问道:“需要我怎么做?”   ……   “岁岁!”   宣蘅和宁煦赶到秘境前,只看到被白雪包围的结界。   镜仙急得团团转,懊恼地捶打结界,然而结界毫无反应。   看到宣蘅和宁煦两人远远过来,她还以为是什么入侵者,冲动之下险些把他们埋了。   她眯起眼睛,认真地看了几眼,发现他们身上有鉴世峰弟子令牌后,紧急收手,嚎啕着朝他们冲过去。   “救命啊救命啊,潜入者跑进秘境了,还把我关在外面了!”   “太虚长老最小的两个弟子还在里面,孩子们才筑基呢,肯定打不过那家伙!”   “你们两个快点想办法去搬救兵啊,我没办法离开结界太远啊!”   坏消息之后是一个更坏的消息。   宁煦重伤之下被迎头一击,险些昏了过去。   宣蘅冲向结界,“岁岁!岁岁!”   “岁岁,我是娘亲,我是你的娘亲!”   她大声喊着,然而一丝声音也没有传入结界中。   ……   结界内。   大巫宛如良师般循循善诱。   他牵起宁凝的手,说道:“织梦术。”   “你两百岁就开始学,学了八辈子的东西,槐春应该有和你说过,织梦术是神族创造,织梦术其实只是神族造物的练习,神明织出来的,从来不是不是幻境,而是真实的世界。”   大巫说:“岁岁需要做的,就是织出一场跨越千万年的梦境,将旧时的神国织出来,虽然有点难,但岁岁已经练习了很多年,我相信岁岁一定能够做到,何况,支撑梦境的力量,我已经为岁岁准备好了。”   宁凝:“听起来不错,大梦可以将数万年前的世界覆盖在这个世界之上,那现实中的人呢?”   大巫笑道:““他们不值得惦记。”   宁凝呲着牙,阴测测笑不及眼底。   大巫:“笑什么?”   宁凝眨巴着眼睛:“我笑你爱而不得,你和我母亲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费尽心思要复活她呢?”   宁凝的目光陡然狠戾,剑光碧影在他身后晃了一下,“死舔狗,自作多情的男小三,我母亲同意你复活她了吗?”   歹竹出不来好笋,宁凝觉得能够生出那么一个正直光明的自己的母亲,肯定不会为了苟活而启用人祭阵。   就在大巫沉醉在发表长篇大论的时候,宁凝悄无声息地将焦鹿梦挪到了他的身后。   “看剑!!!”   ……   宣蘅将符文布满结界,一连炸了好几次,愣是一个口子也没有炸开。   镜仙在旁边说道:“没用的,你女儿用了几十张惊雷符都没炸开结界,你怎么可能炸得开。”   宣蘅跪在雪地上,头一次为自己的无能而锤心顿足。   要是宁凝在里面出了什么事,她不会放过自己。   宁煦也在尝试,他换了好几种方式,撕开空间裂痕,想要通过梦境联络宁凝,然而无一有用。   这时候处理好妖兽作乱的太虚匆匆赶回,看到沾满冰霜的结界眉头紧皱。   平日里笑不离身的脸色沉穆,意识到大事不妙。   他猛地抬起扇子,卷起风龙袭向秘境。   结界拦的是人和妖和精怪等生灵,拦不下自然的风花雪月。   虽然里面的人对结界进行了改造,但是弱点没有变。   风息吹拂下,粘连在结界内侧的冰霜被吹散了些许宣蘅凑到结界边上,看到了宁凝和黑衣人的对峙。   ……   问:如何最快速激怒一个人?   答:造他黄谣。   大巫不顾天地众生法则也要令她母亲复活,宁凝合理怀疑他们俩有点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而她母亲又与她父亲生下她,大巫当然是爱而不得那个人。   他折磨自己,没准就是因为嫉妒,和怨怼。   宁凝归根到底不是小孩子了,也不管是真是假,连珠炮似的抛出一连串话来,使劲恶心他。   众所周知,人在怒极了时最容易失控。   果然,听到宁凝的骂声后,大巫脸色阴郁,猛地暴起,就在他动手的刹那,焦鹿梦落下,贯穿他的胸膛。   宁凝抓住昏厥的清濯,跳上剑,二话不说朝结界外冲去。   “砰”一声,剑撞在了结界上。   宁凝拍打着结界墙壁,“镜妖,快开结界呀!”   她只是想拖延时间,她根本没想用那点小伎俩打赢大巫!   她打不过大巫啊!   快让她出去啊!   要不然她死定啦!   她这才发现,结界被白霜冻住了,结界内有雾障,她看不清外面的世界,而宣蘅能够看到她来到自己面前。   “岁岁,岁岁!”宣蘅慌张地想要护着她,碰到的只有坚硬的结界壁,他们的距离被斩断。   宣蘅瞳孔陡睁,“岁岁!”   “唔……”   痛呼声传来,白色的锁链铐牢了宁凝的脚腕,怒极了的黑衣人捂着受伤的胸口站起身来,雪地里落满了红梅,朝结界外看了一眼,与宣蘅目光相触。   宣蘅浑身瘫软。   他此刻已然面目全非,但只通过一个眼神,宣蘅就能够确认这人就是她的双生子弟弟。   “恒儿!”   凄厉的声音从结界外传进来,宁凝听不见,但拖着宁凝往回走的大巫却听得一清二楚。   宣蘅跪在地上,“姐姐求求你,你放过岁岁好不好!” [107]作死不止:“我的好、岁、岁。”   听到久违的称呼。   大巫眼底闪过片刻错愕,但很快又被决绝覆盖。   他看了宣蘅一眼,目光带着挑衅,宣蘅的心沉了下去,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   “恒儿,你要做什么?”   大巫扯动锁链。   白色的锁链冰如玄铁,霜花在宁凝脚踝处凝结,宁凝被他拖行在地,寒意如毒刺般散入她血脉中,她冻得牙齿打颤。   天底下能够驾驭冰灵力的人少之又少,她这冰灵根算得上是稀罕货,向来只有她冻别人,还是头一次让人给冻住。   焦鹿梦落在不远处。   宁凝心想再不拼就要死了,伸手催动焦鹿梦,忽然间冰棱贯穿掌心,将她钉在雪地上。   宁凝“啊”了一声,还没缓过一口气,大巫拽住了她的头发,将她提了起来。   “你这样不听话,让我很难办。”   ……   宣蘅双目通红,死死盯着结界。   “岁岁……”   鲜血顺着宁凝的手滴落,淅淅沥沥,流淌成河,她身体因痛抽搐得厉害。   此情此景,触目惊心。   镜仙忍不住捂住眼睛。   宣蘅的心都要碎了。   她清楚地知道,轩辕恒在故意折磨宁凝。   当着她的面,折磨她的女儿。   而她,和宁煦,只能够眼睁睁看着,他们昔日捧在掌心的孩子受伤流血,却无能为力。   此举比剜他们的心更要令他们痛苦百万倍。   “你要杀要剐你冲我来,恒儿,你不要伤害她。”   宣蘅撞在结界上,五指揉出血,“阿弟,她是无辜的。”   “当初阻碍你的是我,杀你的是我,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你放了她!”   ……   宁凝用力拔出冰棱,这点伤在他看来算不得什么。   她用力将尖刺反扣戳向大巫,又被死死握住手腕,大巫把她当成玩具似的,随意摆弄,宁凝费劲蹬腿,“放开我!”   大巫轻蔑地瞥了她一样。宁凝的确是个很有活力的人,她看起来那么弱小,却格外顽强。   宁凝也知道自己是弱小的,不耍小聪明的前提下正面对上大巫,简直是蜉蝣撼大树。   可她心里却硬是拉着一口气,宁凝打架,可以被打败,但她从不会屈服。   宁凝心想反正都要死了,还不如临死前过过嘴瘾,大骂出生:“混蛋,贱人,被我说中心事,跳脚急眼了是吧?”   “你就是个活王八,懦夫!你有种去欺负宁煦,逮着我一个小孩子欺负算什么本事?”   “难怪我娘瞧不上你,你算什么男人!我看你是不是不行——”   大巫将手按在她的天灵盖上。   “啊——”   宁凝的魂裂症发作,她疼得浑身紧缩。   “时间长了,王姬殿下忘了这八辈子受过什么苦,需要我帮你好好回味一下是吗?”   他拽着她的头发往天池边沿拉去,按小鸡似的将她按在水池边。   一汪清池,倒映她染血的脸,和凌乱的头发。   “既然你那么不听话,那我就只能给你一些惩罚了。”   宁凝突然大喊:“清濯,还等着干什么,快动手!”   大巫本能回头,后背空空如也,宁凝反手掏出日月弓。   就在她准备拉箭的时候,大巫终于回过神来。   迎面摄来的威压令她五指不得动弹,弓弦才拉到一半,箭锋尚未凝结。   “一点小把戏,改变不了你我的实力差距,你还是省点心……”   话未说完,雷鸣电闪,清濯执剑刺入他的心口,滋滋雷电将他的伤口烫成焦黑,宁凝毫不犹豫割断被他握住长发,拉住清濯的手,和大巫拉开距离。   只踉跄了半步,大巫重新站稳,瞳孔下浓云聚拢。   “我的好、岁、岁。”   接二连三被整后,大巫更加生气了。   宁凝的心怦怦乱跳,她知道现在结界已经出不去了,她肯定师尊不会不管他们,现在只有拖延时间,等待援兵,才有生还的机会。   只不过……就凭他们,能拖得住吗?   ……   金灿灿的光落在结界外,宛如暖阳包围冰雪。   宣蘅泪目模糊,看着宁煦设阵。   ……   心急如焚的宁煦终于想起了万象生。   卦象一出,宁煦二话不说将刀刺进自己的心脏。   心头血落在他的掌心,他低声念咒。   血好像活过来了一样,化作无数条红色丝线,慢慢朝结界伸展而去,在触碰结界的那一刹那,化为金光,凝结成无数符文。   这是他的心头血,万象生需要他付出的代价。   换取的,是解开结界的办法。   心头血受修者体内灵脉滋养,是修者体内最珍贵的宝藏之一。有的修士失去心头血,甚至于元气大伤,修为折损。   但对于宁煦而言,万象生要价不高,要是能够破开结界,哪怕要宁煦立刻献出性命,他也心甘情愿。   心血蔓延,在结界上刻下一个个符文。   熟悉织梦术的人一看就知道符文构筑了梦阵,以他的心血为引。   宁煦五指收拢,“织虚为实——”   ……   结界内。   小聪明在绝对的实力悬殊中败下阵来。   和大巫缠斗一番后,宁凝和清濯最终还是落在了他的手上。   对付两个尚在筑基期的毛头小孩比抓鸡还容易,大巫提着两人后衣领,带着他们飞到了天池上空。   此时宁凝和清濯已经被打成重伤,宁凝稍微好一点,但清濯受了大巫一掌,身子软绵绵趴着,眼睛快要睁不开。   大巫漫不经心地朝结界外瞥了一样,收回目光。   蔓延的金光包围驱散白雪覆盖到结界。   动作的确挺快。   他看向重伤的宁凝,她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脸上沾着血,清澈眼眸变得黯淡,抿紧唇,依然是倔强的模样。   闭上嘴巴后的宁凝格外惹人怜。   他不由自主地声音放得温柔:“岁岁忘了,这八世在这个世界过得多么痛苦了吗?”   “你确定还要守着这个世界吗?”   宁凝没有回答,或许是否认,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的昏厥和裂魂症导致的痛苦,令她无法开口。   “我帮你好好回忆一下吧,没准,你会改变主意呢?”   没等宁凝回答,大巫带着两人落入池水之中。   水面中荡漾起一片很不起眼的水花,随即消失不见。   池中,是另一方世界。   ……   片刻后,结界消融。   匆忙赶到的一行人来到天池边,看到的只有一汪清澈雪水。   水波荡漾,方才的三人,已经不见踪迹。 ☪ 第六场梦:镜中轮回 [108]两界联姻:“生死自负,与我无关。”   “岁岁!”   “宁凝!”   “你们知道天池里有什么吗?”   太虚拦下就要往下跳的宁煦和宣蘅,“鉴心镜是六界灵脉正中,池子底下封印世间戾气业障,从来没有人能抵抗住戾气侵蚀。我不管你是谁,但凡踏进鉴心镜,不久就会成为池子底下的一具枯骨!”   镜仙连忙附和:“对对,不要送死。”   身为镜妖,她看守鉴心镜数年,最清楚这个地方的危险程度。   太虚虽然心疼宁凝和清濯,但是他们落入池水中,凶多吉少,现在更重要的是减少不必要的损失。   “让开。”   宣蘅红着眼推开太虚,“就算要死,我也不会放弃她!”   宁煦也走了上来,失去心血的他更加虚弱。   “她是我们的女儿,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将她带回来。”   太虚明白了,松开阻拦他们的手。   “既然如此,我为你们护法,麻烦你们,将我的两个不争气的徒儿一起带出来。”   两人几乎是同时投入水中。   天旋地转。   ……   宁凝坠入水中,冰冷的池水涌入她的口中,窒息敢传来。   入水之后,身上的桎梏松去。   她、清濯、和大巫如雪化入池水,似乎顷刻散开。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径直向下坠去。   底部池水不知深几许,黑蒙蒙一片混沌,她看不见天光,连感知都在逐渐抽离。   天池底部,宛如潜伏着什么恐怕的怪物,又像是藏着遗世珍宝,恐惧与诱惑并存。   宁凝被深渊凝视,竟然对深渊生出了几分诡异的期待。   仿佛有什么东西冥冥中影响她的意识。   宁凝被大巫揍了两次,加上身上的裂魂症,又累又疼。   疲倦铺天盖地袭来,连疼痛都减了几分。   她没有力气再挣扎,也分不出精力去细想大巫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好困,好想睡。   宁凝缓缓闭上了眼睛。   万籁俱寂。   ……   宁凝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正倚在软塌上梳发。   阿织手巧,握住她的发,一点一点地用软木梳子疏顺,然后如丝绸般悬挂在梨花木围栏上。   鬼火灯笼和夜明珠挂满了楼阁,窗外红色的彼岸花飞舞,是记忆中独一无二的风景。   没有被业障灼伤,她像是被一层宛如子宫似的结界包围在内,安然无恙,睁开眼,眼前浮现的是熟悉的场景。   这里是……不夜城。   宁凝眨了眨眼睛,还没有回过神来,耳边就传来阿织的叹息声。   “这大概是奴婢最后一次为你梳头了,陛下说了,殿下出阁后,不夜城就再也没有大王姬,不夜城的门不再为殿下打开。”   说着,阿织哽咽了一下,“婚礼之后,奴婢就不能还能与殿下见面。”   婚礼?   宁凝不明所以,抬手的时候却猛地看见自己身上的红色嫁衣,织金绣花广袖下探出的是修长而纤细的手掌,她目光在这只手上停留片刻,大惊失色。   这只手分明就是少女的手,她现在不是小孩子。   宁凝急急跳下软榻,刚疏好的长发伴随着她的动作泼墨似的荡漾开,卷起的袖风推到桌案边摆放的明珠和首饰。   “殿下,你做什么?”   宁凝手忙脚乱地跑到梳妆镜前,对着菱花镜端详自己的容颜。   镜中倒映着一个少女的韶颜,长长的头发,明亮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妆容精致,秀色夺人。   宁凝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这是成年以后的她,她不置可否地抿紧薄唇,惊讶与错愕之后,险些摔倒在梳妆台前,她这是又重生回来了?   不……不是,这是幻境。   是前世的记忆化作幻境在她眼前重映。   “殿下怎么了?”   阿织招手让妖侍进来将地上的首饰收拾好,把宁凝从地上扶起来。   宁凝怔怔的,一动不动。   阿织见她保持这个状态好一会儿,先是担忧,随后想到了什么,有些欣喜,“王姬殿下,你是不是反悔了,是不是不想嫁了。”   “要是你改变主意了,那你快点去和陛下说,早早把婚礼取消,十重天天高路远,那位九皇子有什么好的,不值得殿下为了他与陛下决裂!奴婢也不希望殿下嫁出去。”   阿织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注意力。   对了,婚礼。   宁凝大脑迟缓转动。   这八世以来,诸如拜师、杀人、放火等诸多事宜她重复干过好几次。   但成婚,她也就只做过一次。   那是她第七世生命的末尾。   为了找到治好宁煦身上旧伤的办法,她想得到仙族神器万象生。   白玉京有结界守护,仙帝老头子和他几个儿子防贼似的防着不夜城,宁凝虽然修为已达化神期,想要绕过仙族高手潜入白玉京偷盗神器,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为了进入白玉京,她答应了仙族的求婚。   ……   仙族与不夜城之间积怨已久。   吸附浊气而生的妖鬼天生就与餐风饮露的仙族人看不对眼,千百年来,各族争斗不断。   妖鬼性好斗,最喜惹是生非,每当有一个妖王或者鬼王出世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白玉京挑衅仙族,扬名立威。   但仙界被妖鬼缠得不耐烦了,没少出兵镇压妖鬼两界,征服各方妖王鬼王。   纵使不夜城和妖鬼两界不一样,但自宁煦一统妖鬼两界,十重天忧心不夜城势力蔓延,会对仙族造成威胁,多次暗戳戳搞事情,挑拨妖鬼两界内斗,支援叛军。   这也是宁凝逮着仙帝落单的儿子就揍的原因。   白玉京与不夜城直接交战数次,往往息兵不足千年,各自修整完毕后,又是一场大战。   宁凝这场婚事,恰好发生在战争之后。   百年前,妖族叛乱,宁煦被日月弓发出的箭矢刺中,身受重伤,后来有人查明,叛乱和仙界有关。   不夜城的妖臣鬼将都是身经百战的一方强者,没有人能忍受外族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拉屎,于是这场仗打了数年,结果是谁也没有占到便宜,两败俱伤。   两族穷兵黩武,被迫息兵休整。   而这时候谈和,若是加上“联姻”这一个筹码,无疑是最好的。   仙帝儿子多,全都未婚,恰好不夜城有一位公主,若是宁凝能够与其中一位仙族皇子联姻,定能成一段佳话。   其实从第五世开始,清濯就开始向她求过婚。   宁凝活了八世,仙界与不夜城之间的交战,无一例外都会发生。而宁凝在第五世时,才第一次活到了战争之后。   宁凝知道,清濯在众皇子中年纪与她最相似,倘若要联姻,让清濯和她订婚是最好的。   所以后来的第六、第七世,清濯都好像走流程一般,带着仙界的聘礼来到不夜城,求娶宁凝。   和不在乎她的行踪及生死一样,宁煦也不插手她的婚事,他漫不经心地倚在书案边,淡淡地说道。   “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要嫁就嫁,不必来问我。”   前两世,宁凝直接拒绝了。   她是不夜城的继承人,不可能外嫁,一旦嫁到白玉京,她就失去了继承妖鬼两界的身份,何况她还有攻略宁煦的任务在,她不可能离开不夜城。   再者说,勉强的婚姻本就没有结果,即便后来仙界的使者暗示清濯可以嫁来不夜城,宁凝依然没有答应。   第七世是个例外,宁凝想要混进白玉京,正巧清濯给她开了扇门。   虽然有些对不住人家,宁凝依然面不改色地骗了他。   ……   宁凝抱着双膝,发呆了好一阵。   她记得大巫将她拖下天池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岁岁莫不是忘了,这八世在这个世界过得多么痛苦……”   “既然你忘了,我就帮你好好回味一下……”   宁凝焦躁地拽动头发,刚被疏好的长发,被抓出几缕乱毛,好似平滑绸缎上的几个线头。   这就是所谓的“回味”?   她想不通大巫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他真的是系统,逼她做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抹除她的记忆,影响她的意识,让她对攻略宁煦的执念深入骨髓,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做任务,然后被打击,失望透顶,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   为了让她憎恶这个世界?   然后与他同流合污,共谋他那些破事?   可折磨她的方式有无数种,为什么偏偏是让她攻略宁煦?   为什么偏偏针对她。   宁凝拖着嫁衣站起身来。   “殿下,你去哪?”   “仙界的使者两个时辰后就会来,你这个时候要去哪?”   宁凝拖着裙子往外跑:“找大巫,他人在哪,让他立刻来见我!”   阿织的表情有些许迷惑,“大巫,大巫是什么?”   宁凝:“你不认识他?”   阿织皱着眉头,奇怪地看着她,宁凝问:“不夜城的巫者,大巫,他是我的符篆课老师,你不知道吗?”   阿织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宁凝咬牙,好家伙,他是不是害怕自己找她,所以躲开了?不给她找他的机会。   宁凝一言不发,还往外走去,阿织着急:“殿下?”   宁凝当然不会想要再受一次无尽海的折磨,她要去取消婚约,然后找到清濯,带着他一起逃出去!   然而,正当她怀揣着这样的想法迈过门槛的那一刹,脚步如灌了铅水般沉重。   犹如无数只透明的手拉着她前往回走,她如同提线木偶般,动作僵硬,重新回到梳妆镜前,“替我梳头罢,离开之前,我还需要去拜见父皇。”   阿织有些许失望,她还以为殿下要退婚。   不过她还是很快就过来,替她挽好高高的发髻,替她佩戴上将坠满流苏珐琅的耳坠。   严妆华服,宁凝站起身,机械地转头。   “去阳乌殿。”   ……   “陛下,大王姬跪在殿外,向您拜别。”   妖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宁煦缓缓抬头。   拜别?   为什么拜别?   这里是哪里?   下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   “不必见面了,她自己选的路,让她自己走。”   “生死自负,与我无关。” [109]仙车鸾驾:这个傻子,他要白高兴一场了   话说出口的时候宁煦猛地惊觉,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他在对谁说话?   这里是哪里?   嫁人,不要告诉他,宁凝要嫁人!   ……   宁凝跪在阳乌殿前。   风灯招摇,绿光如萤。金光闪闪的裙角暗纹如水流动。   宁凝挺直了脊背,死死捏住自己的裙摆,想要挣脱身上那重束缚,却无法脱身。   她被控制了。   她的意识是清醒的,然而身体却依照着上辈子的轨迹,重蹈覆辙。   宁凝抿着唇,凝视着上方的牌匾。   这就是大巫想要她经历的吗?   闪闪发亮结界包围整座殿宇,将她和宁煦隔断开,宁煦不见她,她没办法进去。   妖族侍从雄伟魁梧,立在结界前,挡在她的面前,面色不善。   这桩婚虽是联姻,但绝大多数不夜城人的态度都和阿织一样,没有人希望宁凝远嫁。   宁凝知道,她答应求婚后,众多族人将她视为耻辱。她是宁煦的血脉,不夜城倾尽心血培养的继承人,她选择远嫁十重天,抛弃族人于不顾,无疑是莫大的耻辱。   宁煦虽然口口声声说着让她自己做决定,可听到她答应的那一瞬,宁凝依然在他的眼中瞥见一丝惊讶。   他大概也没有想到宁凝会答应这么离谱的婚事,说到底还是对自己失望的。   他不想见自己。   宁凝已经知道了结果,出嫁这天,她在这里跪了很久,一直跪到仙族使者到来,接她离开,宁煦的结界都没有打开过。   对于不爱自己的人来说,卖惨是没有用的。   宁凝有些怅然。   前世的自己,这时候在想些什么来着?   或许想的是,没关系的。   她又不是真的嫁,反正她也就是哄哄仙帝老儿的儿子,不久之后她就会带着万象生回来。   大家会理解她的。   这个时候她还以为,不夜城就是她的家,她不可能背叛不夜城,她迟早要回来。   ……   一段时间过去后,宁煦终于缓过神来。   他大概是进入了鉴心池底部的幻境中。   这个幻境极为诡异,在这里,他像他,又好像不是他。且处处给他带来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好像他曾经经历过一样。   他尝试抬手、说话,即便只是做一些很基础的事情以外,也严重受限。   宁煦此刻的状态,就宛如来自异界的幽魂寄附在这具身体中,只能走马观花般观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听侍从和他说话,却没办法控制身体,仿佛顺着似乎早就被命官写在天书上的文字,做着已经注定的一举一动。   藏在灵魂深处本能直觉告诉他,这不像普通的幻境,而像是……他曾经经历过的某段时光。   然而他并不记得这些事情发生过,而且宁凝也才三百岁,都没有成年,怎么可能嫁人?   宁煦脸色微变,有了个不好的想法。   天池乃灵脉聚集之地,与大千世界息息相通,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织梦术能够逆转时空,令人回到过去,逆天改命。   莫非,这是被逆转过的时空所发生的事情?   在这个时间节点,宁凝长大,将要远嫁他乡。   想到这里,宁煦心里顿时大火燎原。   开什么玩笑?宁凝是他的继承人,怎么可能嫁人!   “嫁”和“娶”不同,宁凝长大后要上百个俊美妖侍他都管不了她,可她不能嫁人!就是不能嫁!   宁煦几乎要发疯,他生下她、培养她,是让她今后继承不夜城的,成为守护族人平安的君主,不是养出她一颗恋爱脑去爱别的男人的。   她怎么可能外嫁别族,还是他最看不起的仙族?   即便是在幻境中,他也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恨不得迈步冲出去,带宁凝离开,然而身体却被强大的力气压制,纹丝不动。   宁煦只好坐下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又想了其他别的东西,宁凝虽然看着不怎么聪明,但也不至于蠢到放弃不夜城少主的身份上赶着嫁给外族人。   她和自己吵架了?赌气了?真心喜欢上那个小子了?或者说,她只是单纯想要离自己远去?   宁煦忽然回过神来,要是他没有恢复记忆、继续封印情感,宁凝长大以后,必然会和自己生分。   是他逼走了她吗?   他与这具身体通感,他能够清楚感觉到这具身体也在感到烦躁。   即便他已经极力保持冷静,而挥之不去的烦躁不断上涌。   可此时“他”的烦躁并不是因为女儿离自己远去,而是单纯觉得自己的继承人是个废物,放着不夜城少主不做,去做别人的王妃。   侍从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汇报,告知他:“陛下,公主还在外面跪着,真的不见吗?”   宁煦抬头,眼神阴戾,“当我以前说的都是废话?”   “我说不见,你们都耳聋了。”   妖侍神色慌乱地出去。   宁煦闭上眼睛,屏蔽外界音讯,似乎觉得还要这样,就能够缓解一切焦躁。   ……   “殿下,你该走了。”   宁凝跪了老半天,终于听见有人喊自己。   她抬头,红衫的男子带着寥寥几个使臣,站在宁凝面前,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在十二妖臣之中,朱鹮并不算起眼,宁凝和他交集甚少。   宁凝只知道,槐春和他私交不错,她偶尔会在槐春口中听见一两次“朱鹮”两个字。   与仙族的战争之后,妖鬼两界内部动荡不安,妖臣鬼将奉令镇守四方,留在宁煦身边的人不多了。朱鹮是其中一位。   宁凝出嫁,整个不夜城死气沉沉,跟死了君主似的。   宁煦连她的面都不愿意见一见,为她送嫁的人寥寥无几。   她又偏偏是公主,无论这桩婚多不受人待见,哪怕宁凝再落魄,也依然代表着不夜城和妖鬼两界,所以几方妖臣鬼将推诿之下,推了朱鹮出来。   或许是念着和槐春的旧情,他出面为宁凝送嫁。   宁凝记得,朱鹮送她走了一段路,还没到城墙边上,他停下脚步。   “微臣就送到这里。”   送了一半,没有送完。   也算是全了情面。   宁凝木偶般点点头,朝前走去,向外是不夜城城门,仙族使节等候已久。   接下来的路,只能她一个人走,和她曾经经历的一样。   宁煦没有来送她,不夜城的城民对这桩婚事不满。   槐春已经战死,大巫知道她的计划没有到来。   没有嫁妆,她答应的婚约,她就草草地嫁了。   见她走得毫不犹豫,朱鹮看着她的背影说:“这条路是殿下自己选的,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这是一场荒唐的婚礼,说是两族联姻,实际上各怀鬼胎。   宁凝心想,她后悔了。   她的确后悔了。   她确实没必要嫁,她不应该去找万象生,更不该跑去无尽海。   可她当时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她只想快点找到治愈宁煦的方法,无论是私心还是系统的催促,她都不能放任他一天天虚弱下去。   高楼投落的阴翳落在她的身上,她被衬得如此渺小。   宁凝本以为自己经历过一次,再次走上这条路可以心如止水,可正当她只身一人迈出城楼时,意识到今后将会发生的一切,绝望如洪水涌来几乎要将她吞没,她在浪花中挣扎,一步一步,愈发窒息。   她努力伸长脖子,宛如溺水的人拍打水面求救,而下一刻,她被迎头打来的浪淹没。   她忽然发现,从前的自己竟然没有意识到,不夜城的城墙如此高耸,身上的嫁衣是这般重,脚下的路,居然如此孤独。   宁凝的呼吸急促了不少,只有张大嘴巴,她才能够呼吸到新的空气。   耳边似乎传来嘲讽,【岁岁啊,这就承受不了了吗?】   【这才哪跟哪啊,你果然是记忆不好,痛过就忘了。】   【我都不需要怎么折磨你,让你把曾经经历过的都经历一次就好了。】   听到他的话,宁凝胸口泛起一阵恶心,努力不被影响,迈步走出结界。   抬眼望去,仙车鸾鹤,蔓延数里的迎亲队伍守在不夜城外。   领头的是十三头貔貅,往后是数只仙鹤拉动的鸾车,车架高足足三层厚,雪纱琼顶,繁华豪奢,仙帝的九个儿子,不包含新郎官一共来了五个。   他们身着礼服,持笏肃立,迎接宁凝。   刚经历了冷落,乍然看见盛大的场景,视觉反差冲撞得宁凝站不稳脚步。   仙族天性不喜欢张扬,即便是出于和解目的的联姻,即便宁凝身份极高,仙族也不会准备那么大的排场,宁凝心想,这是清濯特地为她准备的。   她抬眼往鸾车上望去,驾驭灵兽的少年红衣如火。   看惯了清濯的幼年时期,碰上成长后的他,宁凝不大适应。   他从灵兽背上下来,快步走到她的面前,如星的眉眼里闪过惊艳,但就宛如近乡情怯,他看了她许久,往日和她吵嘴数十句的时间,始终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直到宁凝催促:“不是要接我走吗?何不快动身。”   清濯朝她伸出手,那身耀眼的红袍像是烧了起来,灿灿烧到他的脸侧耳畔,红霞般散开一片,“我牵你上车。”   宁凝握住他手时发现,他在轻轻颤抖。   宁凝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在害怕吗?”   “怕什么呀,放心吧,都要成婚了,我以后不会揍你了。”   想起这几辈子,她和清濯不是冤家不聚头,无论她怎么避,都避不开这家伙,他们八字里指定有点什么不该合在一起的东西合在了一起。   清濯也笑了:“你要是想打,回到白玉京,我和你陪打一场。”   这家伙……   打架时惦记着成婚,成婚时惦记着打架。   宁凝气得用手指戳他:“你当成婚是小孩子过家家!”   少年眼神一晃,“好吧,宁凝,我承认是在嘴硬,我是害怕了,我害怕这是一场梦,害怕明天醒来你就消失了,我没想到你真的答应了,我从未想过……”   “我也很高兴,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从来没有想过能够娶你。”   宁凝深深望着他白玉般的笑容,心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   这乌鸦嘴,真让他猜对了。   婚约本来就不是真的,她不会让他真的娶她。   骗他的呢。   这个傻子,他要白高兴一场了。 [110]新婚之日:“这次,是我欠你的。”   “殿下离开了。”   朱鹮送走了宁凝,回宫禀告。   宁煦挥手让朱鹮下去,心里的烦躁愈发压不下去,缓缓走出宫殿。   阳乌殿在高处,正好可以俯瞰整个不夜城。   远处,仙族的车架载着他们的新娘,缓缓冲破云层,远离地下裂缝。   黑色的云层翻涌,阻挡阳光。   不夜城本来就就是厌弃的裂缝,城民们都是被厌弃而不得不抱团取暖的人。   身为不夜城少主的她,是厌弃这里了吗?   是因为不习惯不夜城的黑暗,她才想要离开的吗?   只要抓到机会,就要抛弃他,去往更好的地方吗?   宁煦心绪难平,对侍从说道:“让小王姬过来找我。”   他制造出宁微时,“他”只是个婴儿,他将宁微留在不夜城,秘密派人抚养。   刚开始,宁微是他名义上的养子,宁微长得快,后来因为对宁凝产生了母性,宁微换上女装,成了他的养女。   不夜城知道宁微真实身份的人不多。宁微是他的分身,宁微受伤,他本体也会承受相应的伤害,他不会让别人发现这个弱点。   所以大家都称呼宁微一声小王姬。   宁煦总是离不开宁微。   宁微是他情绪的容器,旧有情绪虽已剥离,但新的情绪还会产生,每次他察觉到自己内心的变化都要将情绪转移到宁微身上,一次复一次,就好像染上赌瘾,怎么也戒不掉。   对一个与自己相克的孩子产生父爱,他有了弱点和软肋,这样的情绪会害死他。   宁微很快就出现在他面前。   看见宁煦那一刻,宁微的眼眸闪了一下。   宁煦捕捉到这丝变化,知道宣蘅肯定附在宁微身上。   他和宣蘅是一起落入鉴心镜的,他回到了自己身上,他相信宁凝大概也是附在自己身体上。   至于宣蘅——他占据的,大概是宁凝母亲的位置,在这个世上,就只有宁微最像宁凝的母亲。   在宣蘅出现之前,他既是她的父亲,也是她的母亲。   宁微双目红肿,咬牙切齿,恨不得上来吃了他。   宁煦当初就知道宁微会想方设法阻拦婚约,所以在宁凝成婚之前,把他关了起来。宁微肯定怨恨他将宁凝送走。   就连宣蘅也被这种情绪影响。   她努力摒弃这种情绪,将“宁微”和自己切割开来。   “过来。”   宁煦叫走了宁微。   屏退众人后,宁煦开口问她:“你知道这个幻境是什么吗?”   他潜意识里觉得,宣蘅比他更了解织梦术。   虽然大部分时候他身不由衷,但只要不更改幻境发展的主方向,有时候他可以短暂地接管自己的身体。   宣蘅艰难地开口,因为她本不是宁微,所以她控制这具身体说话会被宁煦艰难:“众生梦。”   “这个幻境叫做‘众生梦’,众生梦是真实发生过的场景重现,就好像海市蜃楼或者留影珠,一般用于存储信息过放置回忆,幻境本身并没有危害,甚至,众生梦保护了我们。”   鉴心镜下业障环绕,他们没有被业障所伤,反而落入梦境中,梦阵他们和业障隔开。   “只不过既然是过往,那么我们也没有办法干预幻境走向。”   幻境的束缚中,所有落入镜中之人,皆是傀儡,如同一场早已经编排好的戏,他们只是观众,不过是借了过去的人一双眼睛罢了。   宁煦点点头:“那我们怎么出去?”   宣蘅说:“若我们现在经历的是真实发生的过去,那么肯定不能一直延续下去,必然会有个终点。要是中途强行突破,我们可能会遭到反噬。”   宁煦:“你想等到幻境自然结束?”   宣蘅点点头,“反噬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我们受制于反噬,谁来保护岁岁?”   幻境将他们和外面的业障隔开,一旦破开幻境,业障便会如烈火炙烤,将他们千刀万剐。   能尽快破镜当然是好的,要是能将伤害降到最低自然更好。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宁煦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也不知道……”   “出去再说。”   宣蘅目光黯了一下,将他的话打断,她知道宁煦想说什么。   来到幻境才知道,岁岁的人生,竟不止三百年。   她不想听也不敢想,她害怕知道得越多,就越难以接受。   她此刻需要静下心来寻求出去的方法。   “给我点时间,我需要摸清幻境的阵眼,要是幻境持续时间不长,我们可以等幻境自然结束,要是时间太长,我们不能在鉴心镜中待太久,就直接破镜。”   ……   温暖阳光落在宁凝身上,白玉京中迎接她的仪仗相比起姻亲队伍只多不少。   仙帝带着皇后、数十位天妃、剩余的儿子们与仙界群臣出天门迎接。   儿子娶亲,他整个人焕然一新,像是年轻了几万岁,胡子也剃了,笑吟吟地看和携手走下婚车的儿子和宁凝。   宁凝瞧着仙帝的那张脸,五官英朗,底子不差,明明可以驻颜,平日里却偏偏喜欢以老头的模样示人。   宁凝懒洋洋地伸手和他打招呼,“仙帝老头,好久不见啊!”   仙帝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我今天大办不老吧,”他低声道:“你给我点面子行不行?”   平时也就算了,能不能不要在这种大喜的日子里在众目睽睽中这样称呼他。   “我以后也算是你的父君。”   宁凝“啧”了一声,“我的父皇只有不夜城城主,你别妄想了。”   作为一只合格是妖鬼,宁凝不喜欢虚与委蛇的礼仪。   他们两族有仇,宁煦的伤拜他们所赐,宁凝当然不可能和颜悦色地站在这里和他说话。   而且要不是为了他们仙族的神器,宁凝压根就没打算和他们联姻。   她双手抱在脑后,像是巡视自己的地盘一样把迎接队伍巡视了一周,也没说满意不满意,只是觉得仙族这次也太过铺张了。直到清濯揪了揪她的衣角,才慢悠悠地垂手。   “颠簸一日,我很累了,不想参加任何仪式,婚礼什么的就免了,反正我都已经到白玉京了,今后就是你们的九王妃,宴席我也不去了,带我去我的宫殿吧。”   看在清濯的面子上,宁凝快速结束谈话,她今夜还要干别的事。   这话一出,有些许琐碎的声音传入耳中。   仙帝的次子天玑嘟囔了一声,“得了,九弟娶了个祖宗回来。”   旁边的另一位仙族皇子接道,“宁煦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   “我们那么多人在这里等那么久,她看都不多看一眼,好像很讨厌这桩婚礼。”   “本就是联姻,当初提亲时,也没想过不夜城居然舍得把她嫁过来,要不是为了两界安好,九弟怎么可能会娶她。”   “可怜的九弟,以后要被女魔头磋磨了。”   不过,他们到底不敢得罪宁凝,说闲话也是避了老远,在低声碎碎念,显然他们没有想到宁凝的听力如此好。   她眯了眯眼睛,朝那个地方瞥去。   嘀嘀咕咕的两兄弟噤声。   手痒,好想揍。   这时候清濯拉起她的手,低声凑在她的耳边,“算我求你了,这是我们的婚礼,我回头再教训他俩好不好?”   宁凝摇着头,“我才不想和他们计较呢。”   她又不会在白玉京待太久。   仙族都不敢怠慢宁凝。   仙帝脸色青了一阵子后宣布婚礼从简,然后让人带着宁凝回去。   她的新房早早就准备好了。   是玉华宫,清濯小时候居住过的宫殿。   屋内的装饰在宁凝嫁过来之前换过了一批,整体布局偏暗沉,窗户上挂着很厚的帘子,拉下来可以完全挡住阳光,和不夜城的环境很相似。   宁凝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一切,她前世心里一直想着怎么盗取万象生,将白玉京搅个天翻地覆,竟然没有发现新房布置的小细节。   侍女刚刚离开,宁凝尚未歇息好,清濯就已经后脚进屋。   “你不去宴会迎客,这么快回来做什么?”刚躺下的宁凝爬起来,托腮看着他,“听说,你父君宴请六界,除了不夜城的人,几乎六界各族人都来了,你应该去陪他们喝酒。”   甚至包括一直不理世事的昆仑弟子,他们想要来看看自己培养出来的师弟师妹喜结连枝。   清濯摇头,“你不在,没意义,而且哥哥们比我更会待客,我来陪你,今天是我们的新婚啊。”   他挑眉看向宁凝:“真累了?”   宁凝身后的凤簪已经拆了,盘腿坐在床上,长发散落,笑着摇头。   “我只是单纯觉得你们仙族的仪式太过繁复,在外面不夜城,两个人若是相爱,直接在一起就行了,根本就没有什么仪式不仪式的说法。”   “倘若两情相悦,即便冲破万重阻拦也会在一起,但如果没有感情,哪怕两人海誓山盟,也无法弥合两人的距离,所谓仪式,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罢了。”   清濯笑得温柔,“你不喜欢婚礼仪式,那跳过就跳过吧,你不需要太过拘束。”   宁凝目光下移,盯着他细瘦的腰部,缓缓说道:“但也不能全部跳过。”   清濯被她盯得耳根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把脸往砂纸上蹭,脸皮都磨薄了。   平时的脸皮厚和油嘴滑舌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今天跟个羞赫腼腆的大男孩一样。   宁凝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他想到哪去了,给了他胸口一拳,“好家伙,脑子里装什么东西了,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清濯眼里挤出了一滴眼泪,“疼啊,你要谋杀亲夫。”   清濯无缘无故挨揍,一脸莫名其妙,宁凝跳下地,地上铺满了毛茸茸的毯子。   桌上摆了美酒和喜糖,压着“百年好合”四个大字,宁凝说道:“我们没有喝过交杯酒吧。”   宁凝拿起两只杯子,各自倒了一杯酒,递了一杯给清濯,“来,喝!”   原来她说的仪式是这个。   清濯无奈地笑了。   端起杯子,缠绕上她柔软的手臂,一饮而尽。   片刻后,清濯倒在了地上,昏睡不醒。   宁凝默默将藏在指甲盖里剩下的迷药销毁,将清濯抱到了床上。   她目光复杂,深深地凝视着少年精致的五官。   “对不起……”   “这次,是我欠你的。”   从第五世到第七世,三生三世,三次求亲。   盛大的婚礼,精心准备的婚房,倘若只是单纯为了两族和亲,仙族凭什么为了一个外族女子用心至此?   仙帝今天那高兴劲,更像是欣慰自己儿子终于娶到了心仪之人。   宁凝驽钝,但对于感情一事,她并非木石人心。   可她没有办法,嫁给清濯的宁凝是不夜城的王姬,所做的一切都是以不夜城利益为主。   她不想伤害他,可她别无他法。   宁凝站在床沿,俯身轻轻在他耳边落下一吻。握着剑转身走出她只待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婚房。   ……   虽然婚礼仪式从简(相当于取消),但是晚宴依然正常进行。   守卫主要聚集在会客厅,把守武库的守卫明显减少。   没有人想到,会有人在九皇子的婚礼上潜入武库偷东西,更没有人想到,偷东西的盗贼不是旁人,而是他们殿下新娶的王妃。 [111]荒唐因果:他总是这个样子,对她漠不关心   如前世所经历的一样,宁凝炸了武库。   守卫聚集过来的时候,宁凝从爆炸中走出,广袖与墨发齐齐翻滚,浓烈如水墨画中染开的朱砂与黑墨。   士兵问,“九皇妃,你要做什么?”   宁凝将手中的万象生收回灵囊中,望着众人笑:“谁是你们的九王妃,我是不夜城少主,宁凝!”   东西到手,宁凝不屑于继续伪装,虚与委蛇的骗局撕破。   仙帝急急赶了过来,看着执剑砍开士兵的她,劝告道:“宁凝,吾儿心悦你已久,他期待这一天很久了,你就舍得毁了这一切,让他伤心吗?”   “现在将东西放回去,然后去找清濯,吾不跟你计较。”   宁凝拿剑指向仙帝:“既然你儿子喜欢我,那你就应该大发慈悲,不要让我受伤,别挡道,滚开!”   喜欢又如何?   他的喜欢可以帮她提高好感度吗?   宁凝现在最需要的是万象生,不是他的喜欢。   仙帝劝不动她,只能动手。   他最疼爱的儿子是清濯,他不会允许宁凝欺骗自己儿子的感情后,依然毫发无损地离开。   宁凝修为是化神后期,纵使比不过仙帝,勉强碰一碰也是可以的。   这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不在自己的地盘打架,好处是宁凝根本就不用担心打坏东西,打架时特地往金屋顶上招呼,把白玉京最漂亮的几个屋顶都砸了个遍。   坏处是这里都是对方的人,群殴之下宁凝根本打不过。宁凝浑身浴血,一边抵挡汹涌上开的士兵,趁众人不注意,抛出长剑,轰开天幕一角。   见她要离开,仙帝大喝:“哪里跑!”   他念咒,加速结界弥合,数道神弓齐齐发剑,无数火箭遮蔽夜空,朝她身上招架而去。   宁凝擦干净嘴角的血,没有做任何抵挡,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结界缺口,硬抗下所有攻击,换下逃跑的机会。   然而,她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疼痛。   身后细碎的声音响起。   “九殿下!”   “九弟!”   “清濯!”   宁凝穿过结界,猛地回头,看见刚才被她放到的清濯拦在她身后,后背中箭。   他眼圈通红,湿润地盯着宁凝。   “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娶不夜城的少主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她是妖鬼,世人对妖鬼的所有偏见——阴险、狡猾、无心无情,她全都有。   他早该清楚,事出反常有诈,宁凝讨厌白玉京,他们俩针锋相对了那么多年,她怎么不可能轻易答应他的求婚,他脑子犯浑,他被她骗得很彻底。   鲜血从他口中溢出,他唇白如纸,嘴里念着她的名字:“宁凝!”   他死死守在结界缺口前,见是九皇子,天兵无人敢放箭。   清濯红色嫁衣在风中起舞,宛如振翅的蝶,触目惊心,宁凝的心脏撕裂成两半,连逃跑也忘了。   “你这个傻子……”   她想要冲上去抱抱他,可她做不到。   她现在就是傀儡,浑身桎梏。   大巫说的果然没有错,折磨她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她重新经历一次这七世以来身不由己的痛苦。   清濯从她眼中看到了想要的情绪,突然间笑了,盯着她:“我是傻,要是我不傻,就不会妄想娶你,也不会被你骗,可是宁凝,你欠我一颗真心,既然你认了,那你就必须还。”   他拔下箭矢,用鲜血为笔,在虚空中比划,金色的印记诞生,落在他的脊背,“苍天为证,今日我与不夜城宁凝,缔结因果。”   “以此为印,生生世世,只要你不还这笔债,我就算变成鬼,转世投胎,也要追着你不放!”   因果印!   宁凝的魂魄被那束金色的光芒摄住。   她想起第八世清濯从见她第一面起就黏在她的身上,无论她是打是骂,都不愿意离开,原来是因为因果印。   可是,哪有债主将因果印种在自己身上的?这就跟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威胁别人、把欠条送给欠债人有什么区别?   要是宁凝一点也不在意他,那么因果印所产生的痛苦,只能够他自己一个人承担。   宁凝心里酸涩,眼睛早已热泪盈眶。   为什么到第八世的时候,她会失去这段记忆呢。   她怎么把这段记忆忘了?   眼看着后面的士兵赶来,清濯呕出一口血:“快走啊!”   宁凝眼泪滚烫落下,转身冲下云霄。   ……   切割完情绪后,宁煦的心绪永远无法平复。   他看着不夜城浑浊的天空,长久地愣神。   一连几日闭关,不召见群臣,不理外事,只和宁微待在一起。   他似乎总觉得,只要这样等着,宁凝就会主动跑回来找他。   宁凝走后第三天,宁煦忽然感知到什么,忽然起身,望向远方。   “宁凝?”   整个不夜城都在他掌控中,哪怕紧紧只是飞进来一只蚊子,他都了如指掌。   “宁凝回来了?”宁微察觉到他的变化,拉住他的袖子。   “我也要去,你带上我。”   宁凝不在这几天,宣蘅将阵法大致的构架给摸了出来,想着要是幻境还不结束,就强行突破。   破境前,她正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见宁凝一面,宁凝这就出来了。   宁凝灰头土脸地摔倒在不夜城城墙下,她身受重伤,倔强地从地上爬起来,对城墙上的士兵说:“放我进去。”   士兵们说:“殿下,您已经出嫁,是仙族的皇妃,与我们不夜城再无关系,未经陛下允许,你不能进入不夜城。”   宁凝说:“我没有嫁出去。”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她要拿万象生的消息瞒得死死的,除了她和大巫,无人知晓,连宁煦也没有告诉,所以她这时候也不能说。   不告诉宁煦是因为宁煦倘若知晓她答应婚约是为了抢神器给他治伤,他肯定不会答应放宁凝出嫁。他的高傲让他放不下身段来接受女儿为自己冒险。   宁煦和宁微落在了城墙上,远远看着宁凝,她伤得很严重,伤口还在渗血,她在地上待了一会儿,地上洇开深红的血迹。   仙帝没下死手,却也没有让宁凝伤得太轻。   失血过多,宁凝意识涣散,并没有发现宁煦在看着自己,她一个人靠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缓缓说道:“麻烦通告陛下一声,我回来了。”   她眨了眨眼睛,“我真的不嫁了,没骗你。”   站在宁煦身边的侍从问宁煦,“陛下,殿下回来了,要放她进来吗?”   宁煦皱着眉,也不知道她想要搞哪一出。   在天族受了委屈,一身伤灰溜溜地回来,想要逃离不夜城,最后却发现只有不夜城是她的容身之地?   宁煦还没说话,旁边的宁微就忍不住了,“你在干什么,快打开结界,你没看见她受伤了吗?”   宁煦也想,可他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   他清楚地听见残忍又冷酷的话从自己口中说出:“她不吃点苦头不长记性,等一天之后,再放她进来。”   “你说什么?”   宣蘅猛地抬头,看着他冷酷的面孔,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虽然知道幻境中的宁煦没有恢复感情,对宁凝冷漠很正常,可把她丢在城墙外也太过分了。   灵魂的震颤让宁微踉跄两步。   伴随着宁微转动的视线,宣蘅望着城墙下染血的身影,这是宣蘅第一次看见宁凝长大以后的样子。   这一眼,宣蘅的灵魂被凌迟。   宁凝蜷缩成一团,躲在城墙角落,就好像她第一次遇见宁煦时的场景,他被母亲丢到城外,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那时候,宁煦对她说,他母亲不喜欢他。   现在的宁凝会不会也觉得,自己的父亲厌恶自己?   同样不可置信的还有宁煦。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沐浴在震惊之中。   他曾经……居然这样对待过宁凝。   不夜城结界外,危机环绕。   从前外面聚满觊觎不夜城城民们妖丹的妖群,如今宁煦得罪了许多人,他们来不夜城,为了寻仇。   当他们看见宁煦的女儿伤痕累累地被拦在不夜城外面,会做些什么?   宁煦要惩罚宁凝,把她丢在城外,的确是个不错的决定。   守城士兵唯唯离开,而宁煦依然站在城墙上。   宁凝实在是太累了,没办法撑到士兵回来,靠在城墙下睡了一会儿,没休息多久,感觉到有人靠近,她猛地惊醒。   “呦,小姑娘长得挺水灵的,怎么被拦在外面了?”   “这不是宁煦的女儿吗?你爹不管你了?”   “正巧了,咱几个和你爹可是有仇,俗话说,父债女还,你让我们几个好好高兴一下,也就算替你爹还债了。”   宁凝冷冷抬头,几只妖物奸笑着朝她靠近。   宁微双眼红了,死死扒住城墙,“宁煦,你还不放她进来吗?”   “她受伤了,你还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宁煦一动不动,将宁微押在原地,高高在上,冷漠又事不关己地看着这一切。   “她自己可以解决。”   这点妖物对于宁凝来说算不得什么,只不过因为受伤了,她的灵力受阻,没有发挥出以往的水平,交战时被抓出了几道伤口。   宁凝解决完最后一只妖的时候,彻底没了力气,倒在地上。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终于看见熟悉的身影。   宁煦来到了她的面前。   她擦了擦脸上的血,想要朝他笑一笑,解释自己回来的原因,却冷不丁看见他身边的宁微,宁凝刚要喊出口的“父皇”也卡在喉咙里,她抿着唇,最终什么也没有说,闭上双眼。   ……   荒唐的婚礼过后,宁凝又回到了不夜城,继续做不夜城的少主。   对于她去而又返,不夜城的城民普遍觉得她被仙族排挤,在白玉京过不下去,自己跑回来。   要不然,她为什么会一身重伤来敲城门?   开始有闲言碎语说她是白眼狼,一门心思想着外嫁,被嫌弃了才知道回不夜城。   纵使别人对她抱有微词,但她依然是宁煦唯一的血脉,只要婚约没成,她留在了不夜城,就还是不夜城的少主。   宁煦没有听她任何解释,默认了她的回来。   他总是这个样子,对她漠不关心,无论她去哪,他的态度都是淡淡的,一副随了她的模样。 [112]整整七世:三百年只是冰山一角   宁凝在不夜城待着的时间并不算长。   她积极地喝药、把伤养好。   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也不知道清濯在白玉京做了些什么,总之,清濯的父君和几个哥哥倒是没有来找她麻烦。   养伤期间,宁煦不出所料没有来看望过她,反倒是宁微,天天提着熬好的药往她院子里跑。   这是宁微本人的举动,即便没有宣蘅影响,他也会来。   宁凝不想见他,命人把他拦在屋外。   然而她小看了宁微的毅力,某次守卫不注意,还是让他穿过结界溜了进来。   宁微的眼里如水般包含着眷念和淡淡的哀伤,看她的眼神里仿佛在说:你受苦了。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宁微说,“这是我向陛下要的灵药,你的身体被仙族的武器刺伤,一般的灵药难起作用。”   宁微将药端到她面前,舀起一勺喂倒她的嘴边:“喝了吧。”   宁凝不太想看见她,撇开眼,“我和你关系很好吗?”   宁微轻轻地笑着:“你我是姊妹,你是我阿姐,除了陛下之外,你我没有别的亲人,你和我应该是最亲近的关系。”   “可我并不想和你成为姊妹。”   宁凝往碗中瞥了一眼,“岁枯草,那么难得的药材,你轻而易举就要到了,你是来朝我炫耀的吗?”   宁微脸色一变,惊慌失措,“你为什么这么想……”   藏在宁微背后宣蘅同时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   她的傻岁岁,居然如此嫉妒一只木头分身,连一棵灵药都要争辩。   事实上,宁煦除了和分身待的时间更久一点,并没有给予这具分身多少殊待。   可是宁煦给予宁凝的感情太少,所以相比之下宁微比她受宠得多。   纵使宁微修为不如她、天赋不如她,可宁凝只要一旦想到她处处不如自己还比自己得到的疼爱更多,嫉妒的怒火就要将她燃烧。   只要一见到她,宁凝就会想到自己的不如意,她也不想给她好脸色。   宁凝避开她的目光,不想要理她。   宁微有些许受伤。   往常这个时候,宁微碰壁之后,不敢再惹宁凝,大概会悄悄离去。   兴许是宣蘅的感情影响到了宁微,对宁凝的心疼蔓延,盖过了宁微想要维持的那份小心翼翼。   宁微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宁凝的发梢。   宁凝模样和宣蘅从前很像,眸光清浅,如远山清黛,淋漓水墨的朦胧诗意。   然而就在下一瞬,宁微的动作被逼停。   宁凝抬头,用冷冰冰的目光望着她,“不要用那充满慈悲的眼神看着我,你觉得我很可怜吗?是,我是很可怜,重生活了好几世,我无论如何我都比不过你,我求而不得的东西,你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   宣蘅惊诧:“你说什么,你活了几世?”   宁凝没有解释,而是继续说:“有时候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是父皇的亲生血脉,但他却疼爱你胜过疼爱我,但纵使如此,我也不需要你的可怜。”   “走,离我远点,你的眼神让我感到恶心。”   反正这是幻境,宁凝就算告诉她自己活了几世又如何?   不过说来也奇怪,以前她曾经想要跟别人说出自己重生过得时候,那个叫大巫的系统直接就接管她的身体,让她闭口不能言,在幻境中她说得倒是挺顺畅。   她起身撞开宁微,往里间去,合上了门,顺手画上结界。   汤匙和碗壁碰撞,宁微端着碗,失魂落魄。   宣蘅呆愣愣站在原地,许久之后,她才找到些许意识。   在她死去的这些年,岁岁经历了多少世?   宣蘅大脑混沌,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是真的。   她希望不是真的。   岁岁是她捧在掌心的人,为人母亲,曾经她甚至不舍得宁凝摔倒、磕破一点点皮。   放在以前,岁岁要是在外面被人欺负,她会立刻去和对方理论。   她一直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开心、快乐、幸福,她是她最爱的人。她想要她度过圆满的一生。   可是,她的岁岁还没出生,魂魄就被杀阵搅碎成了千万片,虽然借助千叶千莲活了下来,但却被挑拨,和她父亲生疏,被冷落了整整三百年。   宣蘅知道她过得不好,她的眉目间总是夹杂着淡淡忧愁,好像有什么心事。   宣蘅原以为,只有这三百年。   进入鉴心镜中后,她附着在宁微这个傀儡人的身体上,借助“他”的眼睛看到的这些过往,又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三百年不过是冰山一角,海面之下藏起的才是她大半人生。   她的岁岁,原来曾经已经长大,活过一世。   她的岁岁,原来已经活了一世又一世。   宣蘅猜到,这几世岁岁过得并不好。   这一世,她嫁仙族不得,一身伤痛地回来,却又被亲生父亲拦在门外。   那以前的几世呢?   或许往前的日子,她会不会过得更糟糕,她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人欺负她?有没有爱而不得?有没有人逼迫她去做不想做的事情?   宣蘅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她反胃、想吐,想把手伸进嗓子眼里,把那块异物给抠出来,来自灵魂深处弥漫出一阵极致的酸涩,像是被人敲了一锤,闷闷的,找不着东西。   宣蘅想到那个顽劣的弟弟。他折磨人的手段很高明,以前他对付异教徒,总是令人闻风丧胆。   她以死为代价,却没有将他带走,为她的亲人留下了天大的祸患。   不用多说,轩辕恒肯定报复在她最在乎的人身上。   宣蘅最在乎的不是宁煦,而是岁岁。   宁微费劲缓缓站起身,来到门前,轻轻地扶着门框,没有打开,离开的最后一刻,她说道:“我想要你过得好一点。”   宁凝没有回话,只是怔怔地听着脚步声远去。   倘若不是宁煦的偏心,倘若它没有背负必须要攻略宁煦的命运,倘若没有系统的存在,没有那么多的顾虑,或许啊,她和宁微真的能够成为要好的姊妹。   只不过,事到如今,一切覆水难收。   宁凝习惯性嫉妒宁微,嫉妒深深刻进她的骨血,八辈子过去,所有的爱恨已经成型,变成执念,她已经没办法与那个人重归于好。   她低身查看自己的伤势。   其实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知道,该走下一步了。   宁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拿出了万象生,机械地在房间中画出阵法。   声音平静又麻木。   “万象生,告诉我,治愈父皇旧伤的办法。”   万象生亮出了三个字。   海神花。   和前世占卜的结果一样。   ……   宣蘅冲出明月殿,来到没有人的偏僻角落,“砰”一声将手中的碗砸了。   她捂着胸口,识海深处汹涌起滔天悲愤,用力挤破挡在她和宁微身上那一层膜,她夺过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憋足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大喊:“轩、辕、恒!”   “我知道你在这里,你给我出来!”   “你做了什么!”   这具身体本不属于她,她强行夺取身体的控制权,灵识必然会受到反噬,她的灵魂似乎要撕成两半,一半努力想要冲破控制,控制甚至可以说是脱离这具身体,另一半被一只大手按压,想要强行将她封印回宁微的身体中。   宣蘅眼睛被血雾覆盖,剧痛几乎让她失明,“轩辕恒,出来!”   “出来!”   她的神识外溢,扩散开来,不夜城中地动山摇,所有的建筑都被波及,她疯一般寻找着那个人的痕迹。   轩辕恒也落入了天池中,他肯定也在这里。   宣蘅管不了那么多了,宁凝过去过得不快乐,这个幻境再持续多一刻对于她来说都是伤害。   宣蘅现在就要要带她走,管不了那么多了,哪怕中途打破幻境会遭遇反噬,哪怕会被业障灼伤,她也要带她女儿离开!   天幕远处传来轰隆隆雷声。   宣蘅抬头,天幕缓缓幻化一张黑色的斗篷,斗篷下,是白骨森森的人脸。   她的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阿姐何必急着出去,你不想知道,你的女儿这七世以来经历过什么吗?”   “你不想多了解你的岁岁吗?”   七世?   听到那个数字,宣蘅不敢相信,刻入骨髓的剧痛又深了几分:“你说什么?”   天幕嘲讽,“你不知道吧,你的女儿,可是活了整整七世。”   “这七辈子啊,她的日子过得呀,啧,可真是惨。”   宣蘅再也无法忍受,咬着牙,朝虚空中一握,神识凝结成刃,挥刀斩向空中。   她要杀了他,必须杀了他!   “她这辈子过得怎么样我自己会了解,我不需要你让我女儿重新经历一遍,放她出去!”   浓云凝结成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刀刃,轻轻一按,刀刃散成了雾。   声音笑了起来。   “阿姐,你变弱了,失去了神族的血脉的你,就跟只小白兔一样羸弱不堪,你杀不了我。”   云层包围着宣蘅,将她的神识剥离开来。   “你不想看,但我想要你好好看看。”   “以前我折磨‘异教徒’,你嫌我残忍,我不舍得你难过,每次都是背着你偷动手,我曾经那样心疼你,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这七世,我多希望你能够亲眼看着你的岁岁经历了什么,我用比对待异教徒更加凶残百倍的手法来对付她,可是你不在了,你再也看不见这一切,你知道我有多么遗憾吗?”   “何其幸运,上天将你送回我的身边,就是为了弥补这一遗憾的,你必须要看,必须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宣蘅在云层之中挣扎着,可那浓密的云就好像无数只黑色触手,将她层层包裹,只有一双眼睛露了出来。   场景变换,她看见宁凝背上行囊,离开了不夜城。   岁岁……   她要去哪里?   宣蘅惶恐起来。   不要!   她本能地预感到可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拼了命想要中止这一切,但失去神族血脉、空有神识的她的反抗在轩辕恒的掌心之中,宛如杯水车薪。   轩辕恒像捏一只蚂蚁一样按住她,“多谢你我的阿姐,当初杀我之后,将我的尸骨抛进鉴心镜中,竟让我误打误撞,吸收了全部的业障,炼化为自己的力量,这里就是我的天下!”   “别白费力气了,在鉴心镜中,没有人能赢我。”   宣蘅眼睁睁看着宁凝翻山越岭,一路来到了无尽海。   脚下,波涛汹涌。 [113]一个循环:最后一世,她要放弃了   海雾朦胧,湿了宁凝的头发。   宁凝身体深处翻滚出强烈的排斥。   她的灵魂蜷缩起来,像是被抽打了一样颤动。   她不想去,她害怕那个地方。   然而此时此刻,她的身体被系统完全被接管,她只有眼睛是自己的,眼睁睁看着自己朝冥冥中注定的命运奔去。   无尽海上浓云翻滚,不见日月。   黑色的云层上,似乎有一双眼睛注视着她。   宣蘅被轩辕恒束缚。   困住她的海雾有种病态的温柔,轩辕恒就好像小时候打闹般将她圈在怀里,生气时朝姐姐撒泼,调皮做个恶作剧,不会伤害到宣蘅,但是也不让她挣开。   而他如今所做的一切,显然已经超出了恶作剧的范畴。   宁凝在无尽海中寻找海神花。   风和浪花拍在她的身上,宣蘅知道,她在一步步走向深渊。   宣蘅内心大声地喊。   不要到那里去。   回去啊。   岁岁。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你为之涉险,让你粉身碎骨也要去做。   宣蘅恨不得化身海浪、海风,将她推回岸上去,然而时间的齿轮已经转动,眼前发生的是过去,而非现实,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没有办法更改的,即便用织梦术溯洄过去,宁凝依然是经历过这些事情。   她看到宁凝头顶露出一串数字。。   95%   还没等她细想那是什么,系统的声音回响。   【宿主,越往外越危险,趁现在走得不太远,我们还可以回去,纵使是为了攻略,你觉得值得吗?】   宁凝点头:“不只是为了攻略,我想救父皇。”   任务成功,近在咫尺。   无尽海深处,藏着她七世以来追求的一切。   与攻略成功一切藏在大海深处的,还有宁煦的救命药。   为了最后的5%好感度,为了救自己的父亲,宁凝却义无反顾地走向海的深处。   她像是初生的牛犊,无所畏惧。   没有人能够拦得住她。   感受到姐姐的痛苦,轩辕恒更加兴奋。   曾经他依赖、信任的姐姐,成了他最痛恨的人,画面光速变动,原来宁凝在无尽海上数十天的时间,缩成片段,在宣蘅面前回放。   【你知道我是怎么控制你女儿的吗?】   【多亏了有你那个老相好——岁岁的亲生父亲,这七世,我一直用他吊着你女儿,你不在了,你的岁岁只剩下一个亲人。】   【你说,她能不渴望父亲的疼爱吗?】   宣蘅绝望地闭上眼睛,血色的泪从她眼眶中落下。   宁煦分魂,一个断情绝爱,对宁凝进行精神压迫,让她求而不得。另一个多情滥觞,分走宁凝的偏爱。   所有都是设定好的。   轩辕恒用她爱的人,来折磨她爱的人。   宣蘅不想要看下去,然而那些记忆片段却顺着她的眼眶,涌入她的脑海中。   她是最不想看见的事情发生了。   海面上,宁凝踏入禁忌之地。   她一遍遍搜寻海域,试图寻找到那罕见的花。   然后,她被群妖围攻。   宁凝的衣裳被血染成了红色。她握住焦鹿梦,那是她的配剑,唯一与她同行的伙伴。   无尽海茫茫,她没办法向任何人求助,只能靠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她不想死,她没有看见海神花,她不想死在这里。   已经百分之九十五的好感度了。   她要活下去,她不要再来一次了。   汹涌翻腾的大海吞没了她的一切呼喊,宁凝陷入绝望。   身体如断线风筝,坠入大海深处,鱼妖分食。   血在大海中蔓延,整片海域都弥漫着腥甜的气息。   短短刹那,沉入大海都尸身化为白骨,沉入了无尽海深处。   宣蘅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只记得死死凝视着那道身影,她的眼睛被血雾覆盖。   锥心的痛苦将她魂魄撕裂。   宁凝死了,以近乎惨烈的方式留在了无尽海中。   然而,幻境却继续向前,没有停下来。   宣蘅来到了最初,看到了一切的起点。   第一世,宁凝刚觉醒穿越记忆的时候,她还是个活泼天真的孩子,如宣蘅记忆的岁岁完全吻合。   宣蘅曾经千百次幻想她女儿长大以后的模样,乐观、开朗,赤忱,大概就是像现在这个样子。   初初听见系统音时,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声音会折磨自己千万年。   她歪着脑袋,眨动明眸,好奇地问:“系统,攻略,你的意思是,我还有任务,攻略谁?父皇,宁煦?”   【没错哦,宿主穿越到《暴君心尖宠》这本小说里你的父亲是书中男主,令妖鬼两界闻风丧胆的君王,他对自己的养女百般疼爱,然而对于自己的亲生女儿——你,却是爱搭不理,你需要攻略他,将他的好感度拉满。】   宁凝:“男主,我父皇?那女主呢?宁微妹妹?”   宁凝撇撇嘴,“不过她不是父皇的亲女儿,不夜城的城民也不会承认她的血脉,即便父皇对我爱搭不理,但是只有我能继承皇位,我为什么要攻略他,我要皇位就好了。”   她对系统布置的任务感到不满,宁凝娇生惯养高傲自尊,她不屑于去做讨好别人的事情,即便那个人是她的上位者。   论宠爱,她虽然比不过宁微,但宁微本来就很好,大家喜欢她很正常。   宁煦对她不上心,但是衣食住行从来不会亏待她,有槐春、有大巫,他们都是自己的亲人。   宁凝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去攻略一个不在乎自己的人。   宁凝说:“你要不给我换个任务,比如说让我把白玉京打下来,一统六界什么的。”   她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学好法术,将来继承不夜城的城主之位,然后统一六界,攻略什么的,只会浪费时间。   【不攻略的话,你会死哦?】   宁凝想,那她能不能先弄死系统?   察觉到她的意图,系统发动攻击,宁凝疼得打滚,“疼疼疼,我攻略,攻略还不行吗?”   宁凝姑且应下他的要求,攻略之前,宁凝几乎没见过宁煦,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她第一次企图用撒泼打滚来引起宁煦的注意,一路小跑到阳乌殿,冷不丁却碰上那张熟悉的脸,整个人都呆住了。   宁煦,长着和她穿越前那个世界的爸爸一模一样的脸。   宁凝的心被敲开了一条裂横,被系统入侵。那一刻,她将宁煦当成了她的全部。   系统告诉她:【因为攻略难度极高,所以我给你八次机会,要是八次都失败了,你会死。】   宁凝当初大言不惭,“我觉得很简单呀。”   那是她父亲,又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穿越前被当成祖宗供了一辈子的宁凝   “为什么偏偏让我攻略他,而不是其他人?”   【因为这是亲情文,不是爱情文,他是男主。】   因为她母亲最爱的是她和她父亲,要让他们两个相互折磨,所以宁凝攻略的对象锁定宁煦。   宁凝是那种屡挫屡战的人,攻略初期,进度推动得非常艰难,她也会尝试和系统沟通。   宁凝每天都要和系统碎碎念各种抱怨,“系统,好烦躁啊,你能不能给我换个任务,比如说,让我一统六界,或者换个人攻略,你看槐春,让我攻略槐春行不行!”   系统总是冷冰冰地回复:【不可以。】   然而一个人的耐心纵使再强大,在经历日复一日的绝望中,也会慢慢被磨灭。   宣蘅看着宁凝在一次次攻略中挫败,眼里的光被磨灭,痛苦地死去。   就好像精心浇灌的一朵花,缓缓枯萎。   第一世,宁凝在回不夜城的路上,被人拦截,死在了半路上。   轩辕恒仿佛完成了一件非常满意的作品,向宣蘅炫耀。   “人是我叫来的,我告诉他们,你女儿乾坤袋中有宝物,让他们提前拦路抢劫,杀了她。”   “好感度停滞不前,是你女儿太拖拉了。”   “只不过这个意外太过突兀,所以下一世,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场景变换。   宁凝来到了第二世。   她在昆仑修行,意气风发。   试剑大会上,她光芒万丈,一剑破万法,和死对头清濯打得那叫酣畅淋漓。   所有人都鼓掌叫好,说她是万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少年恣意,折花问剑好不畅快,宁凝的剑锋卷起衣袂,意气风发笑颜如花。   就在她要一举夺得桂冠,却在试剑台上昏厥不醒。   这一世,她得了魂裂症,死在了离家万里之遥的昆仑。   第三世,依然是魂裂症,她几乎哭着求父皇眷顾她,然而到头来依然躲不过宿命。   第四世,她忍无可忍,向宁微挥刀。   倒不是她有多么恨宁微,而是她紧绷的精神到了快要断裂的边缘,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漆黑的地宫中,她被逼自尽,坠入枯萎的莲池,她不知道,那是她出生的地方。   第五世……   第六世……   第七世……   宁凝宛如一具傀儡,将这自己的所有回忆体验了个遍。   宣蘅的心经历了一场七世的凌迟,钝刀子割肉,刀刀不见血,刀刀锥心痛。   她看到了宁凝走到了第八世,由最初的活泼灵动,变成了如活死人般枯朽的玩偶。   槐春牵着她,去青御宫,笑吟吟地告诉她,宁煦要考核她。   一场新的攻略又要开始了。   宁凝握着匕首,泪如泉涌,终于意识到。   不可能成功的。   最后一世,她要放弃了。 [114]心火寂寂:她是宁凝,她有她自己的骄傲   七世回忆洪流将宁凝裹挟其中,她意识混沌,分不清自己是谁?   她是宁岁,还是宁凝?   她的人生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宁凝觉得她的人生是失败的,过了那么多辈子,她却一无所成。   可上天真的对她不好吗?   在穿越前,她有着爱她的父母,她被宠着长大,在穿越后,她是不夜城的少主,有着不夜城的继承权。   她还有得天独厚的天赋,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家世、天赋、气运,上天又几乎将所有好的东西都施加在她的身上。   她应该是骄傲,目空一切,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入她的眼,不受任何人束缚,为什么她会活得如此痛苦?   在她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还没有恢复记忆,没有系统纠缠的时候,她是怎么样度过的?   回到了最初,宁凝看见了那个没有被打磨过的自己。   她是不夜城的大王姬,虽然说不如小王姬受宠,被父亲冷落,但她依然是不夜城的继承人,地位不动如山。   她也不会想着去和宁微争什么,也没心思去缠着她那没见过几面的父亲。   和宁煦不在乎她一样,她也不在乎宁煦。   对于她来说,宁煦只是一个符号,她压根不在意这个符号喜不喜欢自己。   她唯一的烦恼,是难得过分的织梦术。   宁凝两百岁就就跟着槐春学习织梦术,织梦术是她学的第一个仙术。   槐春不仅是个很好的长辈、兄长,还是个很好的老师。   他总是握着宁凝的手,从最基础的术法诀窍开始,温柔地带着她模仿穿针引线的动作,身上的槐花香温柔了岁月痕迹。   “每任不夜城的继承者,都要学会织梦术,殿下也不例外。”   “因为有织梦术筑成保护结界,我们不夜城才能在底下裂缝中求的一席安身之地,我族臣民代代安宁。”   “殿下是未来不夜城的君主,今后也要像宁家的先祖们那样,担起修补结界的责任,保护臣民。”   身临其境,再次经历一遍过去,宁凝那些如被泪水糊湿的纸般的记忆,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然而大脑深处总有很多个声音,告诉她,她当初学习织梦术,是为了宁煦。   宁煦最擅长的就是织梦术,她刻苦学习织梦术,是为了获得他的认可。   实则不然。   宁凝看着小小的自己,一遍又一遍划破自己的手掌,打坐冥想,筑起阵法。   从自己的识海中牵起梦丝,努力地编织着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   槐春在的时候,她如饥似渴地记住每个术法的诀窍。   槐春不在,她夜夜难眠,总是要尝试织好几个梦才能入睡。   有一次她劳累过度,神识崩裂,吐血倒在地上,槐春心疼地给她擦洗,连连叹气,“你呀你,气性总是那么大,不要那么急于求成,哪怕你的天赋再好,也很难一口气吃成个胖子,慢慢来,不着急。”   宁凝说:“才不要。”   宁凝生来就要强,无论有天赋也好,无天赋也罢,她做事,就喜欢压人一头,那种风光无限的恣意。   她不想要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失利,但凡一次梦境坍塌,她都要责怪自己很久。   那时候的她,还没有觉醒穿越的记忆。   她最初学织梦术,并不是为了宁煦。   不仅仅为了不夜城,为了承担起那份从出生起就落在她身上的责任。   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满足自己那颗争强好胜的虚荣心。   宁凝不会为了任何人拼命,她只会为了自己而努力。   她在付出诸多努力后的每一次进步,都极大程度地取悦自己。   她为自己的天赋感到无与伦比的自豪。幻想着别人夸赞他们的王姬是惊世天才。   宁凝几乎是贪婪地眷恋着。   眷念着那个曾经的她,羡慕与嫉妒涌出,她多想要这么无拘无束地长大,变成骄傲且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然后,系统来了。   宁凝面前的路,被一道铁栅栏围住。   系统告诉她,【你需要攻略你的父皇哦。】   【攻略不成功,你会死哦。】   【不管怎么说,攻略是最重要的,只有攻略成功,你才能活下去。】   【宿主,好感度停滞不前,请你加紧攻略,要不然,系统将会对你采取惩罚。】   【请你不要问我和攻略无关的问题,这些都不应该处于你的考虑范围之内。】   【请你将心放在攻略上,其余皆是无用之人。】   【考虑到宿主偏离攻略目标,系统将接管宿主身体。】   【宿主已经太久没有实施攻略任务,请宿主回到不夜城,继续攻略。】   【宿主请努力,相信你这一世一定能够成功。】   ……   无数道清冷的声音萦绕耳畔。   伴随声音落下的,是一道接着一道的铁栏杆。   识海之中,无数道铁栏将她圈在中央,化为巨大的铁笼,她已无路可走。   她的记忆是颠倒的,意识是凌乱的,她看似还是她自己,却早已经变成了提线傀儡。   她看着自己端着自己织出来的第一个梦跑去敲响了宁煦的门。   那是她千辛万苦编织出来的梦,她多少个夜晚辗转难眠,甚至为之呕血才终于打通织梦术的关窍,织出来的第一个梦。   她将梦捧到宁煦面前去,讨好似的告诉他,“父皇,你看看,我终于学会织梦术了,我厉害吧?”   宁煦开口:“不过如此。”   宁凝握住铁栏杆,浓烈的不甘浮上心头,可那是她的心血,是她的骄傲。   宁煦凭什么诋毁她!   她想要努力扬起脖子,跟他辩解,她本来就很厉害,她才不需要他的认可。   然而牢笼却将她拦在槛外,她的脾气暴躁、她的骄傲粉碎,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失魂落魄,黯然神伤。   场景一遍遍变换,转眼之间,宁凝已经忘记自己遭受了多少次的打击。   宁凝以前总觉得,她的心里点着一盏灯,然而日复一日的攻略中,她清晰地看见,灯火慢慢变得微弱,摇摇欲坠。   她明明那么厉害、她是天才呀,为什么攻略推进不了,她就变成了废物一个呢?   为了获得宁煦的认可,宁凝去了昆仑。   虽然说是误打误撞进了山门,可在昆仑的那几年,竟是宁凝过得最快乐的几年。   纵使昆仑修行艰苦,还有各种看不过眼的死对头,但是远离的不夜城,她的世界广阔了很多,她也不再需要日日想着围绕一个人转。   擅长歪门邪道的臭关系户清濯,是她当仁不让的死对头,他们俩人天天打架,是明镜台上的常客。   虽然结下诸多梁子,但这家伙还算懂事,时常会弄些新奇的玩意来哄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讨厌甜品的他偷偷尝遍了山下所有卖糖葫芦的小摊,然后挑选出最好吃的那一种买下,装作不经意地递到她的面前。那些天他牙疼得厉害。   毒舌嘴贱的鉴心镜大师兄闻鹤昭,天天和宁凝过不去,然而知道她妖鬼的身份后,父母死于妖鬼之手的他在听见在别人污言秽语诋毁宁凝时后,把人直接送去戒律堂。   还有温柔、善解人意的大师兄,总是保护着师弟和师妹们,宁凝不开心了、宁凝想家了,大师兄总是会带着糖糕赶来。   笑吟吟地揉着她的头,“有什么心事,你都可以跟师兄说,只要师兄能帮得上忙,都会为你解决。”   秋鹭师姐有时候开朗得让人觉得冒犯,时常呼朋引伴拉宁凝一起违反山规喝酒,在被执剑长老追查的时候八喝醉了的宁凝藏进床底,仗义地一个人担下所有惩罚。   七个师尊虽然各有毛病,但他们对于手下弟子无不倾囊相授……   ……   宁凝趴在铁笼前,如痴如醉地回看她在雪山之巅的生活。   这里没有宁煦,攻略的任务都轻了许多,她可以纵情和同门们打闹,这些记忆也大多被抹去。   因为她在旁人身上留下的羁绊越多,对完成攻略的执念也会消减。   她在昆仑总是没办法一直停留,每一世,她总是迫不得已回到不夜城,去面对那个冷漠的眼神。   然后一世又一世,如飞蛾般赴汤蹈火,追寻着那个本就无法完成的任务。   无尽海的潮湿涌入她的胸腔,她心里的那盏火,最终熄灭了。   够了……   宁凝用力捶打着眼前铁笼,咬牙切齿,“够了!”   “系统,玩够了没有,折磨我有意思吗?”   “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她不要对任何人巧言令色,她不要再讨好任何人,她才不需要任何人在乎自己!   她是宁凝,她有她自己的骄傲。   她的人生中不止宁煦。   她要出去,她要出去!   她不要做傀儡!   她双手青筋爆起,七世以来,全部都悲愤凝结在了一起,灵魂深处迸发出强大的力量。   与此同时,幻境进入了第八世。   已经折腾了七辈子的她心力憔悴,青御宫中,失败的织梦术,她弄得遍地狼藉。   宁煦拂袖离去,意识里潜藏的本能让她想要开口喊住“父皇”。   然而下一刻,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般,扭转刀刃,对准自己的脖子。   就在这时候,宣蘅终于摆脱了轩辕恒,扑到宁凝身边。   她死死握住利刃,尖刀扎入她的血肉。   “不要,岁岁,住手啊。”   宁凝茫然地抬起头,宁凝只见过她两次,却对她的容貌印象深刻。   “你是……”   “我娘?” [115]母女相认:只要好好活着,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宣蘅按住刀刃,将宁凝拥入怀中。   她看见了她的全部回忆,知道了她所有的痛苦,明白了她是如何从骄傲的女孩,一步步变成麻木的傀儡。   她终于理解,为什么宁凝眉眼间总是皱着,无论她怎么逗她,她总是开心不起来。   她不爱笑,即便有时候勉强笑起来,她依然不开心,她好像失去了快乐的能力。   宣蘅不在的时候,她的女儿、她的岁岁,一路颠沛流离,跌跌撞撞走着,吃了太多太多的苦。   她被困了一世又一世,没有人真正懂她,没有人心疼她,没有人能够救她。   她掉进了泥潭里,她拼命地挣扎,越陷越深,从失望,到绝望。   宣蘅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看着她最珍视的东西在眼前粉碎,看着她捧在掌心的那颗明珠蒙尘,却无力挽回。   两道血泪从宣蘅眼角淌落,一滴、两滴,汇入地上狼藉的血迹中。   她的心被撕开,搅碎成肉泥。   宁凝那一刀仿佛刺进了她的心里,浑浊地搅动。   她捏着刀尖,颤抖着将发懵的宁凝拥入自己的怀中,她想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中,“不要伤害自己,求求你了,不要伤害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   “别做傻事,求求你了,好好活着,只要你好好活着,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宁煦对你不好,我帮你收拾他好不好?”   “岁岁…岁岁……”   “岁岁……岁岁……岁岁……”   她的声音沙哑,到后面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支离破碎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我求你了。”   灵魂的触碰很轻,宁凝感受不到属于她的任何温度。   宁凝怔怔然望着这张水墨画似的脸。   轩辕姮长得太美了。   青黛似的的眉眼,五官如天工勾画,浓墨浅青都落在了恰到好处的地方。   以前单看雕像、或者在梦中惊鸿一瞥都没有近在咫尺的感官来的直接。   她在面前垂泪,眼下的红晕如晚霞般层层染开,那两行灼烧的血泪划开脸颊,在艳俗与神圣之间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   纵使阅过千篇面容,这一张也是宁凝看过的最特殊、最浓烈的那张脸。   宁凝看呆了,一时间大脑颠倒,忘了自己身处幻境。   宁凝伸出手,轻轻触摸着包裹自己的神魄。   她看起来好像琉璃瓷瓶般脆弱易碎,又强大如江海,温柔地将她的身体包裹着,似乎将宁凝小小的身体放在摇篮之中,此刻宁凝安静了下来。   宁凝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是她这个世界的娘亲?   轩辕姮…轩辕姮……   可轩辕姮……不是已经死了吗?鉴心镜照不出她的痕迹。   宁凝深深地望着她,由懵懂、到眷念,渐渐又变得警惕。   察觉到女儿的变化,宣蘅僵住,宁凝决绝抽离般,嘴角泛起一丝讥讽:“又在骗我?”   她用力推开宣蘅,双目红肿,“我不愿意攻略父皇,你又把我娘搬出来骗我!”   父亲、母亲,给予她生命的人,她这一生之中最难摆脱的两道牵挂。   系统用宁煦折磨了她七辈子,眼看着折磨不动了,又换了一个人,变个法子折腾她。   “你究竟图什么,看我伤心难受,看我受尽折磨你很开心是不是?”   “我不会在上当了,我不会再上当了!”   宣蘅被她推倒在地上,满眼心疼。   宁凝浑身颤抖,用刀尖指着宣蘅,“你想要我干什么,给我发布新任务,让我攻略这个被你捏造出来的幻境吗?”   幻境?   宣蘅摸了摸自己的脸,宁凝以为她是幻境。   织梦术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会让人迷失,让人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境。   宁凝语气惊恐又悲愤。   她的刀尖还残留有血珠,伴随着她手臂抖动,一滴滴滑落,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不是的,岁岁,你误会了,我真的是你娘,我还是妈妈,你知道吗?我们早就见过的,你知道的?”宣蘅四肢并用地朝她爬过去。   宣蘅连忙摇头,辩解道:“我不是幻境,岁岁,你是我的骨血,你是我的心尖至宝,不是梦境,妈妈进鉴心镜了,妈妈来找你,来带你出去啊。”   地上的血迹铺上她白色的裙角,宣蘅从来没有这样求过谁。   “你信我,岁岁,求求你信我。”   她伸出手,好像无数在炊烟袅袅升起时,站在家门口,呼唤孩子归来的母亲,眼里泪光闪闪。   “妈妈带你出去,你说想吃妈妈给你做的菜,妈妈每天都给你做,你想吃什么都给你。”   “妈妈知道系统和大巫的事了,有什么问题妈妈会解决,以后你不会再遭受任何痛苦。”   “岁岁……”   听到“妈妈”这个称呼,宁凝的瞳孔震了震,似乎回忆起什么,神色柔和了一些。   然后,就在宣蘅来到身前的时候猛地举起刀,深深刺入她的身体中。   “别想把我再次关进牢笼里!”   宁凝喊着:“我不会再被骗了!”   她眼睛淌着泪水,颤抖着拔出刀刃,这一刀根本伤不到宣蘅半分,然而就在她片刻迟疑后,她看见宁凝把刀嫁在了脖子上。   “不要!”   宁凝用力挥刀着刀刃,雪白肌肤撕出一个裂口,鲜血从脖颈间喷涌,那个裂口一路蔓延到了宣蘅的心里。   与此同时,束缚她铁笼被宁凝硬生生掰开了一个豁口。   红色的血珠落在地上,化作熊熊燃烧的业火。   幻境撕开,宁凝一步踏入大火之中。   天幕崩塌,幻境之外是混沌的黑暗,天池在上空中漂浮,底下镇压的业障化为终年不灭的火焰,攀上她的裙摆,灼伤她的皮肤。   鼓掌声响起,“岁岁,重温故梦的感觉如何呢?”   一身黑袍的大巫走了出来,扶起地上的宣蘅,触碰到宣蘅那一刻,缠绕着她的业障避走,火如游蛇般离散。   离开幻境后,宣蘅还是宣蘅,凡人之躯,凡人之貌。   看清宣蘅脸的那一刻,宁凝如同遭遇当头一棒:“你们,是一伙的?”   烈焰中,宁凝眼眸深处倒映着宣蘅的影子,眼圈红了,她笑了,“当初的相遇,都是设计好的?”   宣蘅做的菜,和她妈妈做的很像。   她从宣蘅身上感受到久违的母爱,她依赖宣蘅,将一部分对母亲的眷念转移到她身上。   可现在宣蘅和大巫站在一起,也在这攻略骗局中的一环?因为觉察到她脱离控制,所以大巫找了别的人来补救,来继续捉弄她?   接连不断的打击让宁凝疲惫不已,大脑几乎要炸开。   她咬了咬舌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宣蘅眼里全是悲悯,“不是的,岁岁,我是你的母亲,我真的是你的妈妈,妈妈回来了,是这一世才重生回来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大巫打断。   “没错。”   他拽住宣蘅,几乎将她整个人拉入怀里,“岁岁,你说得对,我们就是一伙的。”   他嬉皮笑脸着,像是在开玩笑。   在宁凝的记忆中,大巫从来不会做任何不得体的事情,更不会表现出现在这副顽劣的模样。   宁凝甚至怀疑他不是大巫,而是一个假冒的。   他说:“她的确就是你的母亲轩辕姮,而我,是你的亲舅舅,你所看见的皮囊都是假的,我们不过是暂时寄住,我们迟早要夺回神躯。”   “你母亲夺舍宣蘅复生,而大巫的身体,同样也被我夺舍,只不过在你出生之前,我就成了这具身体的主人,所以养大你的人是我,陪着你的人也是我。”   “不仅仅我们两个,我们三个应该才是一伙的。”   “你知道吗,我们三个,是这世界上仅存的神族血脉,也是最后的至亲——”   “松手!”   宣蘅怒不可遏,颤抖着手一巴掌扇在轩辕恒的脸上,“谁和你是至亲,轩辕恒,你让我感到恶心,我宁愿没有你这个弟弟!”   轩辕恒被打得愣了愣,事实上这巴掌落在他的脸上就好像蚊子叮咬,无足轻重,但他看上去却比被千刀万剐还要受伤。   宣蘅趁机甩开他,朝宁凝走去。   她每往前一步,宁凝就后退一步。   宁凝那好看的眼睫毛如蝶翼般颤呀颤,她实在是太疲惫了,心力被耗尽。   她现在大脑空空,根本思考不了任何东西,无论“轩辕姮”是虚构出来的幻境,亦或者说她和大巫本来就是一伙的,他们现在是不是故意在自己面前闹矛盾、唱双簧,博取她的同情,宁凝都没力气想了。   她不想让宣蘅靠近她,她害怕了,她不是害怕死,而是害怕自己被骗,真心被凌迟,遭受和前七世一样的折磨。   在女儿质疑的眼神中,宣蘅的意识终于回归清明,大概是清楚无论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无法让她相信,她缓缓停下脚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岁岁,搜我的魂。”   “记忆没办法造假,你搜我的魂,看过我的记忆,就会知道一切。”   她温和地低下头,循循善诱,“别害怕,妈妈的神识很强大,区区搜魂,对于我而言无足轻重。”   “妈妈想让你知道,妈妈永远不会背叛你。” [116]厌世的你:系统面板:100%(修文+300字)   宣蘅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她和宁凝见面的时候是什么场景。   她幻想宁凝得知自己就是她的寻找许久的母亲时,或许会高兴,会和小时候一样扑过来喊她妈妈。   抑或是生她的气,气她抛弃她多年。   她也许还会大哭,哭着倾诉这些年的委屈。   然而她坦白一切的方式,居然是以这样戏剧性的方式发生。   天池高悬,业火燃烧。   宁凝将手放在宣蘅的额头上,搜魂咒横冲直撞,侵入她的识海。   宣蘅死死抿着苍白的唇,克制体内反抗的欲望。   她神魄比宁凝要强大百倍,倘若她流露出一丝一毫抗拒的意识,那么宁凝不仅没办法进入她的神识,还会遭受反噬。   搜魂术带来的痛苦宛如将魂魄搅碎,宣蘅强忍着,包容宁凝蛮横的攻势。   千万年的记忆涌入宁凝脑海中。   宁凝透过轩辕姮的眼睛,看见了一切。   宣蘅的一生,始于恢宏一时的神国,到国破家亡后只身一人的的流浪。   无数次沉睡后在不夜城的荒芜中醒来,与宁煦相爱。   两人成婚后不久,宣蘅发现了弟弟想借助人祭阵复生,不辞而别,毅然决然离开不夜城。   她布下绝杀阵,将轩辕恒困杀其中,尸骨抛入天池,而后用最后的力量,织起了一个梦。   那个宁凝接触到的第一个世界,被她误以为是自己故乡的梦境。   再之后,借尸还魂,以另一个身份,与宁凝相识。   记忆碎片在宁凝眼中掠过,沧海桑田,只在一瞬之间。   轩辕姮、妈妈、宣蘅。   宁煦、爸爸、宁微。   他们是同一个人。   所有的困惑迎刃而解,真相大白。   宁凝的眼神从迷茫转变成惊诧、不敢相信。   她跌跌撞撞后退几步,大火将她的身体吞噬,宣蘅不顾神识被捣碎的剧痛,追上前去,死死抱住了她的身子。   “岁岁。”她低声呼唤着她的小名,淡淡的冰灵力覆盖宁凝,驱散燃烧的烈火,“不疼了,没事了,妈妈在。”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宁凝感到天旋地转,反胃得厉害,她想要哭一场,然而眼睛里流不出任何眼泪。   她按住自己的头颅,几乎是疯一般撕扯着头发,散落的长发被她弄得凌乱不堪。   “不是真的。”   她最开始为什么会攻略宁煦,因为她觉得自己对不起爸爸,青春期叛逆,她无意间对唯一包容她的家人做过不少蠢事,后来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机会弥补。   后来,这份愧疚被她转嫁到了宁煦身上。   即便如此,她也依然将两人分的很清楚,宁煦是宁煦,爸爸是爸爸。   七世过去,她累了,放弃攻略宁煦了。她把自己那对亲情的念想全部留在了过去,她怨恨宁煦,依然记挂着爸爸,然而现在事实却告诉她,他们两个是同一个人。   宁微也不是“女主”,她只是宁煦的分身。   她嫉妒了那么久、费尽全力都没有比过的人,只是一个傀儡。   难怪她刺伤宁微,宁煦也会跟着受伤,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宁微身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替身咒。她唯一一个被种下替身咒的人。   她原本应该有一个圆满的家,有爱她的父母,她本该快快乐乐地长大。   比她从始至终一无所有更痛苦的,是她猛地惊醒,她从一开始就拥有了她苦苦追寻的一切。   真相此刻对于她来说,反而更加残忍。   当她已经说服自己接受自己不被父亲喜欢,愿意放弃执念时,却发现连同宁煦也被人做了局,他也有苦衷,宁凝甚至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来恨他。   宣蘅手足无措地抱着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减少女儿的痛苦,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亲吻她的额头,一遍遍地说着,“妈妈在。”   宁凝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膀,她以前做梦也想要见妈妈一面,但现在自己就在妈妈的怀中,却不知道该不该认可眼前这个母亲。   毕竟,她也是自己这七世痛苦的造成者之一。   不知道过了多久,颤抖的身体逐渐冷静了下来,目光透过她纤细的脖颈,望向她的身后。   大巫……不,也可以说是轩辕恒,他就站在原地。   他并没有来阻止母女的团聚,而是远远站在一边饶有兴味地围观,像个非常有耐心、文质彬彬的君子。   “大巫,”宁凝挣扎从母亲的怀里站了起来,哑声道:“或者我该叫你一声,舅舅……”   “舅舅”那两个字宁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她眼神里布满了红色血丝,她想要推开宣蘅朝轩辕恒走去,却被宣蘅拦在身后,于是她就隔着宣蘅的指缝望着轩辕恒,或许是对痛苦麻木,宁凝的声音轻微颤动中恢复冰雪般的平静。   轩辕恒格外受用,笑吟吟地答应:“哎,我的乖外甥女。”   宣蘅警惕地看着他,剑诀催动,焦鹿梦任旧主,从宁凝身边回归到她手上,她的神识遍布剑身,剑意躁动,业火都被寒气逼退三分。   “我既然能杀你一次,就可以再杀你第二次,上次是我大意,酿成大祸,这次不会再让你有任何可乘之机。”   “阿姐,我不是以前的我了,你也不是以前的你。”   轩辕恒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你和我一样,我承认你的神魄强大,但神族血肉早已不复存在,而我炼化鉴心镜中业障,夺舍后在世间修炼数年,加上这些年在六界献祭吸收来的力量,你和我,早已经云泥之别。”   “虽然你的复生不在我的意料之中,但并不影响我的计划,反正回到从前,我们迟早会见面。”   他语气渐渐变得冰冷,“让开吧,阿姐,我不想伤害你,你也别想再阻拦我,我要和岁岁好好谈谈。”   他抬手,在幻境中束缚宣蘅的浓云再次覆盖上她,他循循善诱般发出邀请,“岁岁,过来。”   “岁岁,别听他的。”   宁凝没听宣蘅的,迈着摇摇欲坠的步伐,朝轩辕恒走去。   “岁岁?”   看到宁凝的动作,宣蘅心里咯噔一下。   宁凝来到轩辕恒身边,她大脑麻麻的,提不起太大的情绪,好像身体产生了什么防御机制。   她眼眸平静,茫然又疲惫地望着这个舅舅:“你折腾了我七世,不仅仅只是为了折磨我吧?”   “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轩辕恒用七世布下那么大一盘棋,却偏偏绕了那么大个弯子。   轩辕恒笑着,“我之前就说过了,我想要让你帮我一个忙。”   他围绕着宁凝,缓缓踱步,“你知道为什么自神族消亡后,造物的能力变成了只能织出幻境的织梦术吗?”   “那是因为这世上只有神明的血肉筑起的梦阵才可以化虚为实,这是我们一族独有的天赋,而我的骨血早就被烈火焚化成灰,而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神族。”   “只有你,才可以完成舅舅的念想。”   织梦术,以血肉为引。   神血牵引,化虚为实,天工开物。   宁凝语气冷肃:“我的痛苦都是你带来的,你觉得我凭什么会帮你?”   轩辕恒答:“就凭你埋怨宁煦,你也憎恨这个世界。”   宁凝笑了笑:“这是你折磨我七世的真正原因?”   “你想让我恨这个世界?”   她松了松肩膀,摆手,“我已经知道一切皆因你而起,父皇和阿娘都爱我,我为什么要恨?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我偏偏不让你如愿。”   轩辕恒也笑了,那笑容从容不迫,像是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有信心。   他说:“岁岁,你可以说违心的话,不过有点事情,你骗的了别人,骗不了自己的心。”   “你说你没有恨,但你的恨意值,会达到百分之一百呢?”   他的话凌厉如箭矢,直插她的心脏。   宁凝像是遭到一击重创,所有牵强的伪装如纸糊的窗户纸,被一刀戳穿,泪雾上涌,眼泪不受控制,滑落眼眶,淋淋沥沥。   她目光滑向系统面板。   那个永远残缺的数字不知何时完成了最后一步冲刺,缺口填满。   100%。 [117]遗忘的人:被遗忘在幻境中的老父亲   宁凝离开不夜城了。   幻境中,不夜城宫阙昏昏,乌瓦沉金,尘埃涌动,朔风卷动原野上的彼岸花,城中落了一场红雨。   她抽身的刹那,宁煦感觉到她气息的消失,抬眼望向浓浓长夜。   她又走了。   这次离开之前,宁凝甚至没有和他说一声。   妖侍也没有将王姬离开的消息告知宁煦,大家都习惯了君主对他唯一的女儿漠不关心,要不是宁煦自己察觉,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宁凝走了。   ……   宁凝走后,宁煦将结界撤了。   这道结界本来就是防宁凝的。   说起来还真是可笑,堂堂妖鬼两界君主,居然会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躲起来,这样显得自己很窝囊,要被女儿摆布。   之前也有妖侍挑唆:“陛下若是不想见王姬,将她禁足就好了,为什么要把自己给关起来?”   宁煦不想限制宁凝,她想去哪里,做什么,宁煦从不干预,即便是嫁人这种大事,宁煦也让她自己决断。   宁凝嫁人后又复返,妖臣们提点宁煦要警惕,说宁凝有叛变的风险。   宁煦说:“知道了。”   把宁凝拦在门外一天后,宁煦打开城门,把她放了进来,给妖臣们一个教导。   “已经惩罚过了,你们对少主还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对她说。”   妖臣们噤声不语。   宁煦虽然对这个女儿没感情,但是身为父亲,他努力履行身为父亲的“职责”。   他给予了她人生极大的自由,身为不夜城宁氏血脉,她有着旁人所没有的特权,只要她一天还承认自己不夜城少主的身份,不夜城会为她兜底。   只要她别来烦自己,宁煦才不管她去做什么。   当然了,要是她没本事却又要在外面横冲直撞招惹祸事,死在外头宁煦也不会管。   宁凝走后,宁微被宁煦送走。他看不见宁凝,自然也不需要宁微了。   他孤身一人在宫殿之中养伤。   日月弓虽强悍,但以他从前的体质,不至于无法抵抗神器侵蚀。   然而宁凝日复一日强大,她如同寄生的毒虫,一点一点吸走他的生命力,宁煦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日益虚弱。   此消彼此,血脉相承,宁家人自从决定养育继承人开始去,今后终其一生,都将要为继承人铺路,这是不夜城宁氏每个人的必经之路。宁煦生下宁凝,就要对她负责,周全她的一生。   只不过宁凝成长得太快,宁煦衰弱得太快,宁凝出生时,宁煦不过处于青年时期,已经功成名就,威震两界。   宁凝出生后,宁煦出征的次数减少,一重天中的妖鬼两界稳定下来。   宁煦不怕死,他早就平静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宁凝没有出嫁,她依然是不夜城的继承人。他死后,宁凝会成为新的不夜城城主,代替他接管不夜城。   她修为接近大乘,织梦术精妙绝伦,即便宁煦没有夸过她,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宁凝绝非池中之物。   他将会成为她通往未来的垫脚石。   他沉睡的时间一日比一日多,说来也奇怪,学过织梦的人鲜少做梦,兴许体质虚弱,他近来却在日复一日地做着梦,梦里,他总是会浮现宁凝满怀期待的笑容,她捣鼓小玩意,送他出征,委屈巴巴的眼神就差没有亲口问出:“父皇,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宁煦是喜欢的。   可这些感情对于每个宁家来说都是致命的,人不可能对要杀自己的人付出全无保留的爱。   大巫说他就是害怕自己在必要情况下不舍得动手杀她,所以才把自己分成了宁煦和宁微。   宁微依然疼爱宁凝,而宁煦担起责任,千挑细选给她选了侍女,再任命槐春做她的老师,抵御一切对她不好的声音,不遗余力地守护她不夜城唯一继承人的身份,为她铺平道路。   醒来后,宁煦感觉怅然若失。   夜夜惊梦都有她,而不夜城没有她。   这给宁煦带来落差。   一种茫然、努力想要握紧什么,但最后只触碰到虚空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他突然意识到,宁凝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回过不夜城了。   他忍不住望向远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时不时往外面看一眼的习惯。   他的阳乌殿位于不夜城最高处。   隔窗望出去,可以一眼看到不夜城城门,倘若有谁回城或者前来拜访,他一眼就可以看见。   他卧病闭关,来找他的臣子也变少了很多,他清闲下来。   渐渐的,他发现自己望着那个城门,一看就能看很久,情不自禁开始发呆,发呆的时间慢慢变长。   某天,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他呕出一口血。   血有足足一酒觥那么多,如打碎了葡萄酒坛,翻滚浓郁的艳色染红了他病中修养时难得穿上的白色衣裳。   宁煦觉得,自己的时间大概不多了。   而宁凝,还没有回来。   她这次出去,离开了太久。   宁煦没有声张,轻描淡写擦去血迹,难得披衣而起,在宫中闲逛。   宫阙中的妖侍看见他,纷纷露出惊讶的目光,因为宁煦喜静,他几乎从来不会出来走动,宫阙内务从前是槐春在管,后来槐春死了,又有其他的妖臣接管内务,总之宫里的所有事,包括宁凝在这里生活的情况,从来到不了宁煦耳朵里。   妖侍们一个个低着头,干活更加卖劲,他们打从心底里恐惧宁煦。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本就是想要随便逛逛,不知不觉,他停留在明月宫。   宁凝刚满百岁,就被送到了这里。   这里似乎住过一位很重要的人,所以当初妖侍们抱着哇哇大哭的宁凝问他要将宁凝安置在哪里的时候,他脱口而出说:“就放在明月殿吧。”   阳乌、明月,皆是月。   夜色中,明月出则群星避,明月殿也是不夜城的主宫阙,是未来君王居住的院子。   这里遍布宁凝生活过的痕迹。   阿织跟随出来,小心翼翼地跟在宁煦身后,以便应对他对宁凝近况的问询。   阿织是他亲自为宁凝挑选的妖侍,她看似平平无奇,实则修行万年,修为堪比化神,照顾宁凝的同时也能保护她。   且心细如针,宁凝有任何异样,她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阿织跟随宁凝多年,对宁凝的了解比他还多。   宁凝也与她亲近,她出去了,肯定会告诉阿织。   不过宁煦压根就没提出和宁凝有关的问题,他甚至什么都没有说。   以前宁凝去求学,隔几天就要就要给他写信维护关系。那些信都被宁煦随时丢进箱子里,像是逃避般,他从不主动了解宁凝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这次宁凝没有给他写信,不知道她有没有给别人留信,宁煦也不会主动问。   他只是非常漫不经心地从院子里走过,他从来没有参观过别人的宫殿,这是一种很新奇的感觉,由她接触过的物件开始,渐渐深入了解一个人的平生。   屋子里堆满了她放置的梦境,一步一景,一步一梦,宁煦在外面看了一眼,没有进她的厢房,只是偶尔瞥见了她桌子上放置的一叠符咒。   对了,大巫总是说她符篆学不好,学了那么多年,甚至还不如几百岁的猫妖。   但宁凝的可贵品质在于:坚持不懈,愈挫愈勇。   梦织了一个又一个,符篆画了一个又一个。连练剑,也把自己练成了昆仑中的佼佼者。   其实在修炼这件事上,宁凝一直做得很好,他没有对她感到太多的不满。   却总是习惯性呵斥她,他不会给予她夸赞和安慰,因为宁微已经在爱护着她,只不过宁凝不知道宁微也是他。   到院子的时候,宁煦有点累了,他坐在了花圃边。   他抽空神识,漫无边际地发呆。   大概是在幻境中停留太久,宁煦的记忆有些迷糊了,他好像和幻像中的自己合二为一。   他与他心绪相通,知道他的全部想法,跟随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了一抹艳红上。   院子里种满了彼岸花,大概太久没有人打理,花圃里长了几颗野草,宁煦懒洋洋一指,“清理了吧,等她回来看到不好。”   阿织哆哆嗦嗦跪下:“殿下不喜欢宫中花匠碰她的花圃,所以我们都没有动过。”   她的忠心让宁煦感到意外。   宁煦正想说连他的命令也没用吗?但看着阿织左右为难,他起身。   那他应该不在宁凝口中的“宫中花匠”范畴之内吧。   他起身除草,没有用灵力,躬身弯腰,亲力亲为。   不夜城的荒土除了长彼岸花以外其他的绿植无法存活,但是宁凝为了花开得更好,从别的地方搬运来了灵土,孕育花朵。   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花儿没养好,灵气反而催生了其他野植,与彼岸花争夺养分,红的绿的掺和在一起,乱糟糟的,看得人心烦,她回来看见肯定也要处理的。   在他记忆中,明明从来没有做过“除草”这件事,但他又对挖土格外熟悉,花圃不大,刚好够宁凝一个人打理,所以宁煦没费什么功夫,就把草拔完了,花丛里一片赏心悦目,院子里的尘土顺手被他去尘诀清了个干干净净。   屋檐下,风灯摇动,地上点点如星。   宁煦轻拍手上泥土,心想,屋子都收拾干净了,她总该回来了吧。 [118]熄灭的灯:他没有想过,宁凝在外面出事的可能   宁凝还是没有回来。   她这次出去,好像一滴水没入了大海之中,杳无音讯,宁煦的书案上,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的信件。   宁煦依然会梦见她。   有天梦里,宁煦看见她湿漉漉地站在惊涛骇浪中,惨白的脸裂开,露出惨白的笑容,下一刻,海浪拍打,如巨兽张开大嘴,将她吞没。   宁煦猛地惊醒,他坐在床前,心里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   但很快,他就将担忧扫去。   以宁凝此刻的本事,这个世上大概没有谁能够真正伤害到她,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又过了些日子,宁凝还是没有回来。   宁煦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朱鹮也为他着急。   “陛下,要不你出一道召令,将殿下召回来吧?”   宁煦摇着金色的折扇,“你也看出我活不久了吗?”   朱鹮连连摇头:“不,臣不是这个意思。”   宁煦摇头说:“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宁煦对宁凝非常有信心,一点也不着急。   因为宁煦的生辰快到了,宁凝从来不会错过他的生辰。   以前她在昆仑求学,每逢宁煦生辰,她都要不辞万里赶回来。有时候宁煦自己都要忘记这件事了,每到这天都会受到她亲手搓出的一碗长寿面。   她心里好像有一本日历,把重要的日子标得清清楚楚,从不会忘。   宁煦想,无论她在外面漂泊了多久,这天肯定要回来的。   朱鹮松了口气:“这就好。”   说完宁凝,宁煦又听见朱鹮提到最近两界有些部族不大安分,懒洋洋地说:“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打压了吧。”   他闭关的时间太久,有不少人揣摩他命不久矣,那他就顺水推舟,宴请六界各族,让大家都来看看,他就算大限将至,也依然是不夜城的君主。   请帖如雪花般飞往各地,邀请六界各族来参加他的生辰宴。   宁煦平日都记不住自己的生辰的人,怎么可能会大肆操办生辰宴?   故而很多人都觉得,他这次大办,他是为了宁微。   因为宁微的生辰和他是同一天,而且今年恰好是宁微整岁的生辰。   宁煦对此并没有澄清,宁微是他,他是宁微,他们两个同为一体,没必要分的那么清。   庆祝他的生辰,也是庆祝宁微的。   生辰日很快到来,寂寂不夜城门庭若市,不夜城鲜少有这样的盛会。   宁微今日格外高兴,因为他知道宁凝要回来了,想到可以见到朝思暮想的女儿,这个傀儡连带着对宁煦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无数的灯火将不夜城映照,明亮宛如白昼,宁煦捏着扇子,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来回略过宾客,观察着他们虚伪而又恭敬的表情,同时又分神留意着宁凝的气息。   到了宴会开场,宁凝依然迟迟未到。   这倒是有些许反常,只不过宁煦不着急,宁凝从来没有错过他的生辰,千万年都不曾错过,这次也肯定一样。   他一点也不着急,他相信宁凝肯定会来的。   宴会喜乐融融,宁煦端坐高台,威压敲打到每个人都心里。   各族一看见他,就想起了当初被他征服的恐惧,无人敢动二心。   子时将近,宁煦感受到一阵熟悉的气息迈入不夜城的领域之中。   只不过奇怪的是,这次那缕气息很轻很轻,宛如一缕尘烟,飘飘渺渺。   宁凝回来了?   又或者,是因为他神情太专注,风声鹤唳,产生了幻觉?   比起后者,宁煦还是更相信前者。   大概是他身体虚弱,连感知都变模糊了,又或者宁凝故意瞒着他,以前她也没少把自己藏起来,偷偷准备惊喜。   宁煦不相信是自己的感知出了差错,宁凝一定是回来了。   他扇子一顿,表情温柔了几许。   他就知道,宁凝肯定会回来。   桌子上摆放着的是宁微爱吃的糕点,事实上,宁微爱吃的东西和宁凝爱吃的完全重合,宁微没有个人喜可言好,他以宁凝的喜好为喜好,这一桌菜,其实是为迎接宁凝准备的。   宁煦心情好,顺手给宁微夹了块点心。   宁微碰上他愉快的眼神,顿时明白宁凝回来了,不由得心花怒放,乐得和他扮演起父慈子孝。   “只要是父皇准备的,我都喜欢。”   这一亲密举动引得众人窃窃私语,说宁煦真是宠爱宁微,不是亲女,却待她胜似亲女。   旁人交错的谈话声宁煦充耳不闻。   他托腮看着宁微,这家伙女装打扮的背影和宁凝有些许相似,他看得出神,想着宁凝会以什么形态出现在自己面前?   然而那一束气息却虚无缥缈,时有时无,怎么也不愿意靠近他,让人捉摸不透。   宁煦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依然很有耐心。   打破宴会的是一声刺耳的尖叫。   有妖侍横冲直撞,跪在他的面前,脸色极为苍白。   宁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提了起来,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下一刻,妖侍告诉他:“陛下,大王姬的命灯,灭了。”   大殿忽然间静了下来,宁微筷子上的糕点掉落,笑容僵住了。   “什么?”   妖臣们不知所措,纷纷看向宁煦,他们都知道,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朱鹮一脸不可置信,双唇颤了颤,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宁煦摇着扇子,神色不定,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一般。   事实上他的确没缓过来。   宁凝的命灯……   他觉得头有点疼,眼前的景物也模糊起来,下意识的问道:“她这些天去哪了?”   宁凝消失了那么多天,他第一次主动问起她。   宁煦不知道,他此刻的脸色非常难看。   妖侍不敢怠慢,立刻说道:“王姬殿下离开前对随从说,她要出去办事,没那么快回来,没想到她竟然会……”   妖侍回话期间,宁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他目光沉沉地扫视下方。   “没用的废物。”   妖侍吓得跪倒在地上,生怕被他迁怒。   宁煦抬手让他下去,他和宁凝血脉相连,宁凝是生是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们怎么养的灯?宁凝明明还活着,命灯为什么会灭?   一群人大惊小怪。   “不必为此扫兴。”   宁煦喝完一杯酒,下令宴会继续,他在宴会上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妖臣们看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他向来喜怒不定,没有人能猜透他心里所想。   离开了大殿,宁煦望着夜风,朝虚空中喊道:“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他知道宁凝回来了,他刚刚都感觉到了她。兴许命灯熄灭,就是她弄出的一个恶作剧,她玩弄了所有人。   宁煦笑了笑:“你不出来,所有人都以为不夜城的少主死了。”   宁凝此刻大概就悄悄躲在某个地方,窥探着宁煦,或者窥探着被她玩弄众人。   夜凉如水,寒风刺骨。   宁煦等了片刻,没有人答应他。   他皱了皱眉头,再次追溯起那缕气息。   不夜城中,哪还有她的痕迹?仿佛方才的感觉真的只是他昙花一现的幻觉,他找不到她了。   宁煦心头终于浮现出些许慌乱。   情急之下他喊了几句她的名字,“宁凝?宁凝?”   空荡荡的宫苑回荡着他的呼喊,远处笙歌燕舞,飘渺的琴音一路飘到很远的地方。   宁凝或许,真的没有回来吗?   “铛——铛——”   钟声回荡在夜空中,子时到,宁煦猛地惊觉,他的生辰过了。   宁凝还是没有到。   千年万年不曾缺席过他生辰的宁凝,这次不见了。   就好像拼凑齐全的拼图突然间缺了一块,且永远无法修补,他的心漏了风,空落落的感觉包裹了他的全身,他扶着梁柱,五指紧缩,用力到指头血色抽干。   他脸色愈发难看,捂着唇咳嗽起来,喉咙血气上涌,他的肺都要咳出来。   他大脑昏昏沉沉,玉山将摧,他认为自己大概下一刻就要死去。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咳嗽结束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多了。   喉咙里的血腥气渐渐淡去,虚弱的五脏六腑被强大而温润的灵力包裹,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重新回归到他体内的灵力无处安放,已经外溢到皮肤之外。   他的身体变得充盈、强大。   如同枯木逢春,如同涸泽之鱼遇见江河,他步步走入泥土的身体焕然一新,心口的旧伤修复,等他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荡然无存。   宁煦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像是个胆小的小孩甩开不小心掉在手臂上的一只虫子一样,想要挣开那些拥抱而来的灵流。   灵力无止无休,往他身上挤去。   宁煦骨肉焕然一新,他却如同遭了雷劈。他清楚地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宁凝每次晋升,修为增强,他的身体都会变得虚弱,反过来也一样。   他变强,宁凝那边肯定是遇到了什么。   他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宁凝在外面出事的可能。   他忽然之间扭头,转向明月殿。   哭声此起彼伏,这里都是照顾宁凝长大的奴仆,和宁凝有很深的感情。   宁煦被哭声绕得愈发头疼,穿过院子,除草后,这里的彼岸花长得更好了。   宁煦半分欣赏的心思都没有,拉开中殿大门,这里有供奉命灯的祭台,宁凝的灯,就在这里。   灯油燃尽,小小的火苗彻底熄灭,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烛台。   最后一丝青烟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灯存人在,灯灭人亡。 [119]自欺欺人:她的魂魄有没有归处?   空中楼阁轰然崩塌,宁煦望着那盏熄灭的灯,迟迟没有买迈入门槛。   他在屋里站了许久,终于走了进去。   他端起灯,把玩着长脚灯柄,细细端详着上面晦暗的符文,看上面排列的阵法,的确是命灯无疑。   他又低头轻嗅,开始检查起宁凝的气息。   灯油里有宁凝的血,她的血与他的非常相似,这似乎确实是宁凝的命灯。   他从来不会认错不夜城的血脉。   但是他好像依然不相信一样,总觉得好像差了点什么,握着等,如一缕花瓣,飘出了明月殿。   正好碰上来找他的朱鹮。   宁煦离席,群宾散去,近臣带着臣子们来找他。   宁煦淡淡吩咐,“开祭坛,把宁凝出生后供奉在祭坛上的血拿出来。”   不夜城宁家每个孩子满百岁后,都会被取出一小杯血,放在祭坛上,接受城民们的祈福。   宁凝的血是他和槐春亲自取的,他还记得宁凝那时候连话都说不公正,被划开手腕取血,疼得要大哭出来。   然而抱着她的宁煦又极为冷漠,压根就不会哄孩子,她被宁煦瞪着,委屈巴巴硬是不敢哭出声,眼泪好像断了线的小珍珠,一颗一颗往下滚落,碎在地上。   祭坛不供奉死者。   宁凝死了,那她的血肯定要从祭坛上拿下来,宁煦带着人到了祭坛,重新在灯上结印,他亲手制成新的命灯。   他端起盛血的金杯,正要倾倒入灯中。   血为灯油,只要将血倒进去,看灯亮不亮,那宁凝的生死一目了然。这次是他做的灯,绝不会错。   这本是一个很简单的工作,但在最后一步,他却迟迟没有动手。   朱鹮看出他的犹豫,自告奋勇:“陛下,我来帮你吧。”   宁煦却摇头。   他还是要自己来。   血滴落在灯盏之中,缓缓散开。   所有人翘首以盼,盼望着这盏灯火能亮起来。   时间飞逝。   灯是暗的,没有任何一丝生机。   宁煦晃动着灯盏,如倾酒入怀,他高高抬起灯托,漆黑的瞳孔中多了一抹琉璃色,亮彩的眼眸落入沉沉血色,始终不见灯火。   没有亮。   妖臣们心里的希望寂灭。   虽然他们有的人对宁凝不满,但说到底,宁凝还是不夜城唯一的继承人,宁凝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人,是他们心中认定的少主。   宁煦将灯搁置在祭坛前的贡桌上,下意识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仿佛只要不看那盏熄灭的命灯,宁凝就还活在这个世上某个角落。   她还在外面游历,只不过没有回到不夜城,出席他的生辰宴会。   他得去找她。   转身要走,衣袍绊住,他竟然险些狼狈摔倒。   朱鹮扶了他一下:“陛下……”   朱鹮眼中含泪:“殿下已经不在了。”   七个字,字字重击。   他在轰然之中惊醒,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里露出惊讶的神色好像刚刚才知道这个消息。   不在了…不在了……宁凝真的已经死了。   他在自欺欺人什么,灵力回流,他心里早就有了结果,他没必要再做无谓的验证。   他闭上双目,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按理说,他是不会对宁凝有任何感情,为什么他现在会这么难受,不是受伤、不是生病的那种难受,而是心里堵得厉害,无处宣泄的那种难受。   宁凝死了…宁凝死了……死了就死了,左右不过只是一个继承人,宁凝本就生在不合适的时候,他今后再培养一个就好了。   宁煦睁开眼睛,朱鹮的手依然轻轻托起他的袍袖,双唇颤着,满眼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   宁凝死了,他的伤也好了,对不夜城来说,是好事呀。   宁煦说道:“让宁微过来找我。”   他习惯性了依赖宁微来缓解自己心里生出的不好的情绪。   宁微已经等他很久了。   自从宁微诞生以来,这个傀儡大部分时间都和他待在一起,不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他一个人默默琢磨讨好宁凝的办法。   在宁凝很小的时候,宁微和她的关系其实还不错。   宁微名义上是她义妹,但长得比宁凝快,心智也比宁凝早成熟,是宁微带着她玩。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宁凝开始憎恶这个傀儡,把他当成自己的竞争对手,大概是长大了,觉醒了血脉中的夺嫡天赋,将宁微视为威胁。   宁微为此伤心了好一段时间,自此之后,他对待宁凝向来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惹她不开心,那种近乎卑微的讨好时常让宁煦嗤之以鼻,有的时候他甚至会觉得他把自己的脸也丢光了。   宁凝不在不夜城的时候,宁微一个人休眠,带着他的情绪沉寂下去。   ……   宁微泪流满面,他扑过来抓住宁煦的衣角,说:“宁凝没有死对吧?我的孩子没有死?他们在撒谎,对吗?”   “命灯是假的,我的孩子,她没有死,她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   急于寻求解脱的宁煦在看到他的瞬间心口再次受到重创。   他没有感情,是永远得体、理性的不夜城城主,宁微就好像一面镜子,倒映出他的另一面。   仓皇、急促,慌里慌张,宁微的眼睛闪呀闪,蓄满泪水,没有任何体面可言。   宁微不是其他人,恰恰是他本人,是那个被他掩盖起来的、最真实的他。   宁煦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不敢回答宁微的问题,也不敢对宁微承认宁凝已死的事实。   说到底,是他自己不敢承认。   而宁微,将他的全部丑态表露出来,让他可以直观地看见。   他颤抖着双手结印,将宁微压制在沉睡之中,他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还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他宁凝究竟在哪里。   从宁微屋里出来的时候,他出了一身汗,脖子也有点湿了,他下意识抹了一把,忽然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院子边上,有一汪清泉,他僵硬地回头,看见碧波荡漾中,露出了一双泪痕。   宁煦深吸一口气,捏着去尘咒,将眼泪抹干。   然而刚擦干净,眼泪又流了下来,顺着方才那道泪痕,滴在碧波清水中,水面荡漾出几圈涟漪。   宁煦捂住眼睛,眼泪就从他的指缝中淌落,他脸色苍白如纸。   越想捂住,越捂不住。   他想自己肯定是出了什么毛病,灵力骤然回流,对他的身体产生了反噬,肯定是这个样子。   他颤抖着双手撕开衣摆,覆上双眼。   ……   宁煦的眼睛受伤了。   眼泪止不住。   宁煦没有喊巫医。   他本人根本就不需要巫者,不夜城之所以养了一群巫医,是为了宁凝准备的。   面对臣属的疑问,宁煦淡然回复:“过几天会痊愈的。”   双目受缚,他可用神识探路,走得比平时还要平稳。   他的身体恢复一些后,他重新接管不夜城的公务。   他太稳了,宁凝过世这件事,对他好像没有一点影响。   不夜城有宁凝,和没有她,都是一样的。   她活着,或者死了,也是一样的。   不过也是,他向来就是这样的人,冷漠薄情,清冷自持。   为他生下过继承人的夫人,被他抛弃在外,不夜城中,查无此人。   与他血脉相连的女儿,死于非命,他毫不在乎。   继承人嘛,他还可以有很多个。   何况他身处盛年,本就不该那么快诞下继承人,分走自己的力量,如今宁凝死了,一切物归原主。   不夜城在短暂地为少主悲伤过后,又恢复原样。   不夜城屹立千万年,这里的臣民见过太多没有登上君主之位就夭亡的少主。   宁凝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   那天妖侍来报信时正处于生日宴中,虽然后来朱鹮已经惩戒了那个妖侍,但宁凝逝世的消息就这样传遍六界,不夜城没了继承人,确实有不少妖族动了歪心思。   宁煦不动声色,在地图上圈圈画画。   “这几个妖族、这个地方聚集的鬼族,一起处理了。”   朱鹮问:“陛下要亲征吗?”   宁煦正想说当然,忽然间想到了什么,遥遥望向远天。   那是不夜城城门的方向。   即便他将自己的双眼蒙起,在千万次回眸中他依然记得那个方向,他怔怔然愣了片刻,哑然失笑。   他究竟在想什么?   宁凝已经死了,她不会再回来了,他居然在考虑,他远征之后,宁凝回来后找不到他怎么办。   这个想法还真是荒唐。   朱鹮疑惑:“陛下怎么了?”   “没什么,想到了一些事而已。”   朱鹮也觉察到了他的变化,他最近总是走神。   养了上万年,从小养大,哪怕只是一只小猫小狗,也应该是有感情的。   或许他对宁凝,并不是真的不在意。   朱鹮像是明白了什么,提议:“陛下,要不,臣命人去将殿下的尸骨找回来吧。”   所有人都知道宁凝死了。   但是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死在何处。   君主没有说要查,大家也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一具尸骸,就算真的找回来了,对不夜城也没有什么用处。   不夜城可没有像人间那样,立碑安土、魂归故乡的习俗。一个人死在哪里,那她就留在那里,魂魄化作游子,四海为家。   宁煦想了想,他好像的确忘了这件事,宁凝死前是否痛苦?她的魂魄有没有归处?她死的时候,是否想要回家?   心口被一根针扎了,痛了起来。缚眼的绸带压在眼睛上,闷得眼眶酸酸涩涩。   他抛笔:“查,不夜城的少主,不能流落他乡。” [120]锦书迟迟:继续虐老父亲   找宁凝简单,但找到宁凝不容易。   朱鹮拿着法器,追溯着宁凝痕迹,很快就寻到了无尽海上。   无尽海,宁凝临死之前,去了无尽海。   消息传到宁煦耳中的时候,宁煦将书卷砸在案上,宁凝大概是没办法找到了。   宁煦五指渐渐收拢,他闭了闭眼。   宁凝,你去无尽海干什么呀?   这下好了,自作自受,死在外面,连尸骨都找不到了吧。   无尽海无边无际,苍茫辽阔,埋葬无数尸骨,想要在海底捞出宁凝的尸骨,比登天还难。   宁凝不是被仇家杀死的,她是跑去了无尽海,难敌妖兽,最终坠海而亡。   这也省了宁煦的事,他原本想着,要是她死于仇家之手,他还可以为她复仇。   那天宁煦对着窗坐了许久,报信的妖侍几乎不敢抬头看宁煦。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如梦初醒,挥手让人下去。   宁煦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平定内乱。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宁凝出生之前那样,他出征、平叛,开疆拓土,不夜城又回到了那么生机勃发的时代。   他正值盛年,体内流淌着的祝龙血脉让他修为强大到令妖鬼两界不敢直视。   仅仅用了不到一年,他大军凯旋,回到不夜城。   彼时,他已经不再需要用布帛覆眼。   不夜城的城民们欢呼雀跃,宫阙设宴,欢饮达旦,他难得饮了几杯烈酒,恍惚中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回来时沿街站满了他的臣民,却唯独没有他的亲人。   他看着酒杯,想起了一年前的生辰宴,宁凝死去已满一年,好像很久没有想起过她来。   关于宁凝的念头刚刚升起,他就甩头弃到一边,不再想起。   只不过,他依然习惯性地在阳乌殿上筑起结界,仿佛这样一来,宁凝不来找他,只是被结界挡住了,进不来,而不是没办法回来。   直到某天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到访。   清濯一身素白,朝不夜城递了请帖。   大婚之日他为宁凝挡箭而伤,养了一年多,才将伤养好。   他醒来后第一时间就想要来找宁凝,却被九个哥哥拦住,好不容易才抽空逃了出来,出来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不夜城。   宁煦本来是不想见他的,他是宁凝在不夜城的同窗,差点就拐走了不夜城的少主,宁煦没对他动杀心已是大发慈悲,两界互不干扰,宁煦也没有见他的理由。   但摩挲着那张拜贴上隽丽飞逸的字迹,宁煦鬼使神差地让人将他放进来。   说起来,他还不曾见过宁凝心仪的男子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清濯伤势刚刚痊愈,脸色尚且苍白,血气不足,迎风欲倒。   漂亮是漂亮,就是病恹恹的,也不知道宁凝喜欢他什么。   见了宁煦,他倒是乖巧,恭恭敬敬地颔首,说话不卑不亢:“见过城主,我来此目的,只是想见少主一面。”   “虽然婚约作废,但我与少主依然是旧友,我知道她从白玉京逃婚后就回了不夜城,有些事情,我想要当面与她谈。”   说着,他诚挚地道:“请您让我见她一面。”   宁煦问:“你来找她算账吗?”   清濯摇头:“我与她好聚好散,没有这个意思。”   他到底年轻,学不会伪装,宁煦一眼就看出了他心里的怨气。   宁煦冷笑着说道:“可惜你来迟了,她已经死了。”   清濯眉眼一皱,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在顷刻间颤动了好几下。   “你说什么?”   乍然听见这个消息,清濯显然不相信,神情惊疑错愕,眼睛一动不动地瞪着宁煦,还以为宁煦在戏弄他。   宁煦并不想戏弄他,宁凝留下的朋友不多,能找到不夜城来的,也就这一个,缓缓说道:“的确死了,她的命灯灭了,再也点不起来,她死在了无尽海中,尸骨大概被妖兽啃食……”   “够了——”   他像是不忍再听下去,猛地开口,怒目圆瞪,“不可能,她还欠我一笔债没还,怎么可能死?”   宁煦淡淡地看着清濯,像是在看一只小丑,即便有时候清濯出言冒犯,他也不生气,仿佛眼前青年的愤怒、伤心,在他看来都宛如玩笑般。   清濯也迎着目光望了过来,似乎想要在宁煦的眼中找到一丝一毫破绽,目光如一支冷箭,落入清濯的心脏。   未几,清濯坚持不住了。   他的身体迅速被抽空,变成一具幽魂。   他再也顾不上礼节,推开门,就要离开。   然而就在他迈过门槛的时候,他又猛地杀了个回马枪,定定地望着宁煦。   “你为什么可以对宁凝那么冷漠,她不是你一手培养的继承人吗?为什么她死了,你一点也不伤心难过?不为她掉一丁点眼泪,还可以若无其事地说出她的死讯?”   “你知不知道,她为了你做了多少事,当初她离家万里,去昆仑修行,就是想要提高修为,获得你的承认……她一直为你着想,她修为刚见长,听说你在战场上孤军奋战,二话不说回来找你。”   “她之所以答应与我的婚事,是想潜入白玉京,偷盗万象生……她要万象生有什么用,还不是为了你!”   “她之前就担心你身上的伤,她想要救你!她也不可能自己一个人跑去无尽海,她不是疯了,肯定是万象生占卜出了什么,她去无尽海,是为了你啊!”   清濯说完这些话,眼圈已经红了。   他咬着牙,手臂轻颤,扭头离开。   妖侍问宁煦要不要把他拦下,宁煦摇摇头,却看见身边的妖侍露出惊恐的神情,有人小心翼翼问他有没有事,然后殿内响起宁煦冷肃的声音。   “全部都出去。”   宁煦不知道,他脸色不是一般难看。   他的注意力全部落在了“万象生”三个字上,万象生,传说中可以占卜出世间万象的神器。   他记得宁凝嫁去白玉京回来后,身受重伤。   她是去取万象生了。   她想要占卜出愈合他身上旧伤的方法。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可他的伤如何能解啊,除非宁凝死,要不然他的身体就不可能痊愈。   所以宁凝,是因为他而去无尽海的,她去无尽海就只有一个目的——送死。   一命换一命。   宁煦双手抵住额头,缓解汹涌的头痛。   他这条命,是宁凝换回来的。宁煦可以平静地接受自己的离开,为宁凝铺路,然而千算万算,没算到宁凝竟然先一步赴死。   他死死咬紧牙关,压抑住海潮般汹涌的情绪。终究压抑不住,他握紧衣襟,高大的身躯弯曲,近乎跪拜,抬手试图抓住些什么,好让支撑起身子,然而广袖摇晃,竟然推翻了桌边的箱子。   箱子上的空间法术打开,无数封如雪般洁白的信笺落了出来。   “父皇亲启。”   “我是宁凝。”   “见字如晤……”   一封一封,都是相同的字迹。   宁煦颤抖着拿起一封,上面稍显稚嫩的字迹写着。   【父皇亲启:前日儿已至昆仑,拜入七峰长老门下,修习剑道,师尊夸我天资聪颖,想必不久之后可结丹,定不负父皇所望。】   这是宁凝的信,箱子里封着的,全都是宁凝写给他的信。   锦书玉帛,字字公整,可见用心,然而宁煦一封也没有看过,全都堆在这个箱子里。   宁煦看完一封,又摸另一封看,他贪婪地阅读着上面的文字,好像想要补偿什么一样,要把这些信一口气全部看完。   宁凝有的信写得认真,标点符号一字不漏,但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嘀嘀咕咕。   【父皇,你帮我转告槐春一下,我就算拜了别人为师,他永远是我心目中第一个师傅,而且就算我修了剑道,也绝对不会忘记练习织梦术的。】   【我又遇见清濯了,所有人都说我们俩走得近,但其实我们两个就是死对头,这家伙除了脸长得好一点以外根本没有什么优点……好吧,我承认我有一点喜欢他。】   【好难,在不夜城要学符篆也就算了,为什么昆仑还要上符篆课,我这十年只选了符篆一门课,死磕的话,我可以考过吗?可以考过吗?】   【说起来,过几天是我的两千岁生辰,父皇会送我什么礼物呢……不过你肯定不会记得我的生辰的,我一千岁成年礼还是槐春提醒你才记得的,哼!狗宁煦!骂的就是你,骂你两句怎么了,反正你也不会看我的信。】   【或许我在你心里,一点也不重要吧。】   【可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看到这里,他忍不住嘴角微微弯起,被这家伙逗笑了。   他的神色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的指腹细细抚过最后那一行“反正你也不会看我的信”,他死死咬出下唇,苦涩漫过心口,疼、他突然好疼。   指尖不自觉用了点力,字迹被揉得有点皱了。   这些信,全都迟了。   迟到信中鲜艳明媚的那个人,蒙尘落灰。   宁煦在灯下,看了一天又一天。   第三天,他终于把全部信看完了,他按照时间顺序排好,重新整理进箱子里。   打开殿门,朝宁凝的宫里走去。   他突然好想再多了解一下他的女儿。 [121]预言成真:众叛亲离,一箭穿心   宁凝织的梦天马行空,她织完以后随手放在瓶子里,丢在宫殿的某个角落。   宁凝不是喜欢收拾房间的人,她用过的东西总是随地乱丢。   槐春活着的时候,会帮她将这些瓶瓶罐罐收整好,然后啰嗦她几句,槐春不在了,她的东西东倒西歪乱成一团,阿织也不会帮她整理,因为阿织不会织梦术,她不知道瓶子里摆放的是什么。   宁煦不得不帮她整理。   分门别类,重新摆放。   他要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他想的是,他只想要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都好。   整理完之后,发现她院子里的花圃长草了,亲自除去,淡淡吩咐阿织,宁凝不会再回来了,阿织以后将院子打理好。   阿织啜泣着答是。   宁煦挥袖离开。   之后,明月殿再次封存起来。   ……   幻境之中,白云苍狗。   一幕幕的画面在宁煦眼前急促略过,沧海桑田,在他眼前不过只是一瞬。   又过了许多年,宁煦南征北战,两界安宁。   到最后,他又回到了不夜城。   看着迎接的人群,疲惫感涌上心头,他闭着眼睛,屏蔽五感,头疼得厉害。   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到呢?   所有人都簇拥他,却唯独没有一人是他想见的,所有人都来迎接他,迎接的是他们的君主而非亲人。   他好像去到哪里都是孤独一人。   他父亲死在了他出生前、母亲被他亲手杀死、女儿为了救他而死,妻子大概早已离世,亲人埋骨,成了无名游魂。   他从前并没有觉得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不妥,大概是因为那时宁凝还在,纵使他不见她,依然知道她还存在,她是如同灯火般闪亮的希望,让他在漫漫余生中可以有所期盼,依然有枝可依。   如今无尽岁月漫长,他的人生空无一人。   他无心无情,封心锁爱。   可他依然感觉疲倦了。   这次出征回来之后,他做了很多事情,他加固了不夜城的梦阵结界,将这些年助他镇守四方的能臣都召集起来,将内外务一件接着一件地分配了出去。   朱鹮觉察到了他的疲惫,问他怎么了,他摇摇手说自己想要休息一段时间,让他们守好城楼。   做完这一切,他解开了殿中的禁忌,将宁微放了出来。   长剑贯穿宁煦的心脏。   他没有反抗、没有闪躲,这一剑是他该受到。   宁微猩红的眼瞳死死盯着他,“去死吧,你早就该死了!”   “你早该死了,去死吧!”   “你把她还给我,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鲜血从宁煦和宁微口中同时溢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宁煦从容又温和,启唇回答:“好。”   他就知道宁微会这样做,他们的记忆是相通的,他经历的,宁微都能知道。   他伤了宁微的至宝,宁微必然要取他性命。   一命换一命。   鲜血漫过青砖地面,他的禁忌死死缠绕住宁微,拉着他,共坠长眠。   ……   宁煦从这一世的身体中抽离,大汗淋漓。   他心有余悸,漂浮在一片黑暗中。   他出来了?   其他人呢?   这个梦对于他来说太过震撼,他不觉间迷失,终究在梦中被困了太久,忘了自我。   或许其他人早就挣脱了幻境,他离开得最迟。   他握住手中万象生,准备滴血寻人。   然而就在这时候,这片黑暗动了动。   幻境却似乎没打算放过他。   如流萤般的亮光从远处飞来,宁煦初时警惕,然而当天看清楚来的是什么东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无数碎片在他眼前掠过,带过了一幅接着一幅画面。   他停住脚步,盯着一幕幕闪过的飞影,越看,心如坠了秤砣,一点一点往下沉。   第六世……   第五世……   第四世……   第三……   一世又一世,画面在他眼前掠过,过载的记忆汹涌进入他的大脑中,不容他拒绝。   混乱的记忆片段让他大脑刺痛,他脸色白得可怕。   整整七世。   他对宁凝一世的忽略和亏欠就足以将他淹没,而相同的事情,他居然做了七次。   他的手在颤抖。   碎片飞到最后,艳阳高照。   是最初的最初。   宁凝那时候还不叫宁凝,她还有另一个名字。   她叫宁岁。   天真软糯,灵动可爱,会追在他的身后,喊他“爸爸”。   无尽海中被他遗忘的那个清醒梦浮现在眼前,他眼球如被刺破。   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要找宁凝,他要找到她。   万象生应验了他的许诺,远处混沌中破开了一个裂口。   他看见裂口处出现了赤红的光。   业火顺着裂口涌了进来,如藤蔓般蜂拥而上,攀上他的每一寸皮肤,灼烧的疼痛传来。   他已经顾不上疼痛,朝前奔去。   因为他看见大火深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宁凝身上穿的白色弟子服在烈火与气流之中盘旋,乌发悬空,如大片大片的浓墨在宣纸上铺展开来。   她瞳仁漆黑,业火映不进她的眼中。   远远的,她站在那里,如涅槃重生的神女,也似地狱走出的修罗,亦鬼亦仙。   眼泪刚刚流淌下来,就被大火烘干,脸颊两侧,只剩下两道痕迹。   “宁凝…宁凝…岁岁……”   宁煦呼唤着她的名字,朝她走了过去。   他有好多话想要对她说,他想说,他想起了一切,他对不起她,都是他的错,让她这七世过得那样痛苦。   他还想说,宁微没有了,所有的感情都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想好好疼爱她,弥补这些年的过错。   然而,宁凝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中,充盈着恨意。   是呀,她怎么可能不恨?   她已经知道了宁煦也是棋盘上的棋子,但是他的冷漠确实切身实地地给她造成了伤害。   她的心千疮百孔,凭什么他可以只通过一句“不是故意的”就能够让自己不再恨他?   凭什么?凭什么?   宁凝看到了那个朝她而来的身影,双手朝虚空中盈盈一握。   数万朵冰棱花在她身边绽放,洁白的霜雪覆盖燃烧的大火。   她的眼睫毛间落下了一片雪。   “日月弓。”   庞大的弓身在她面前显现,沉木的黑被冰凝结成澄澈的蓝,远处是火,近处是冰,她朝前踏步,步步冰莲花开。   那神圣的姿态逼得人不敢直视。   她轻轻勾住弓弦,一支蓝色的箭落在宁凝指节之间。   宣蘅猜到了她想要做什么,喃喃道:“岁岁,他是你的父亲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宁凝的眼泪再次落下,在脸上结成了一串霜花。   放手,箭发。   宣蘅瞳孔随着弓弦震动。   宁煦站在了原地,同样望向朝自己射来的箭矢,愣了片刻,随即如释重负一笑。   这样也好。   一箭穿心,四周声音寂寥,他仰头倒下去,无尽黑暗蔓延上来。   宁凝闭上了眼睛,收弓转过身去,留给那个倒下的身影一个背影。   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再见了,父皇……”   她喃喃着,体内力量疯涨。   此刻天池之外,已经聚集了除了掌门以外的七峰长老。   掌门没来,因为要守山门,但是他把自己的几个能用的徒儿都要派过来了。   昆仑有外人闯入,先是灵兽暴乱,然后是天池异动,这让人不得不警惕起来。   昆仑精锐皆集结于此,蓄势待发。   闻鹤昭看了一眼池子,担忧地看向师尊,“他们已经下去那么久了,还没有出来,会不会出什么事?”   “比起他们会不会出事,你应该更担心的,是池子里面有没有人搞事,鉴心镜生长在昆仑灵脉之上,乃六界十重天的中心,封印无数业障,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可以颠覆整个世界。”   太虚躺在摇椅上摇着扇子,向来散漫的他今天已经皱了半天眉头。   闻鹤昭:“要是真的有人想利用天池作恶,我们该怎么办?”   太虚说:“拼死一搏,把它拦住。”   说着,他瞥见闻鹤昭表情怪异,“呦,还在担心他们几个?”   闻鹤昭神情古怪地走开了。   太虚耸肩,对隔壁的林绣说:“你看他,就是这个样子,口是心非,硬话一茬接一茬,但是软化,关心、担忧这些话烫嘴,他就是说不出口。”   林绣:“师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些风凉话。”   太虚眉头一凝,忽然看见天空雷云密布。   “呦,还有人破境了!”   他一跃从摇椅上坐起,正要探查情况,忽然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   天雷透过鉴心镜面,落在了宁凝身上。   被冻结的金丹解封,凝结成型,而后形状改变,结婴。   她的修为一点一点地涨,金丹、元婴、化神、大乘。   轰鸣的天雷落在她的身上,她毫发无伤,头顶的簪花法器飞速吸收雷电,替她挡下大部分攻击,让她可以无所顾虑地进阶。   她在快速长高、四肢伸展,由半大的少女变成亭亭玉立的女子,眼睛变得明亮,耳朵更加灵敏,五官一点点放大,她的身体变得空前强大,就连裂魂症产生的疼痛,也消减了下去。   焦鹿梦饮血般发出鸣叫,为主人祝贺。   她挽起磅礴力量,剑指轩辕恒。   轩辕恒还在笑:“岁岁,你以为你杀了你的父亲,就可以与我对抗吗?”   “很抱歉,这样的话,他白死了。”   宁凝不为所动。   他背着手踱步,池底业火听极了他的话,在他脚边游走。   他说的对,他驯化了池底的业障,还有人祭阵收集的强大力量,纵使是大乘期的宁凝,也没有把握能够把他完全杀死。   他像是思索了片刻,说道:“要不这样吧,我知道我提出的条件还不够引诱人,我再加一条。”   “你启动梦阵,等回到轩辕国后,我任你杀。”   这时候,一直被困住的宣蘅开口就骂道:“卑鄙小人,岁岁怎么可能如你所……”   然而话音未落,宁凝虚虚地笑了。   “好,成交。” ☪ 第七场梦:神墟之地 [122]时光倒流:以假乱真   昆仑山上,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雨滴落在天池水面,将明净的池水染红。   苍穹云涌。   鉴心镜妖漂浮在上空,回头望向群山,抬手接雨,雨穿过她的掌心,落在白茫茫雪地上,画出红色的小圈,忍不住轻轻叹息,“真漂亮啊……”   众人看到这一幕时,初时先是震撼。   山川被血涂抹,似霞光落入人间,千里红梅,不见生灵涂炭,反而是一种温柔、神眷的生机勃勃。   后知后觉,恐惧才涌上心头。   天现异象,这是天下大乱的前奏。   秋鹭给尺真撑起油纸伞,“红色血雨,师尊,你见多识广,可曾知晓这是怎么回事?”   尺真摇摇头。   太虚的衣摆沾了红色的血迹,他抬手拂去,弯腰在地上画符文,“别愣住了,快来布阵。”   这时候若虚忽然开口:“师兄,你说,凡人之躯,真的能够与神明相抗吗?”   太虚咬开了手腕,“神族和‘神’是不一样的,万年前神族强大、受天下人供奉,但现在世道不同了。”   他将手印按在雪地中,“现在的神,是被天下众生自愿供入神祠的神明。”   “至于毁天灭地的堕魔,也敢妄称为神。”   ……   宁凝看了一眼手腕。   血还在流。   如一条瀑流,淅淅沥沥   滴落的血迹在地上汇聚成圈,扩大成阵法,如树根蔓延开来,知道填满整片领域。   血如蒙蒙细雾,漂浮在半空中,细如针丝,如无数红线连接在她的手腕,另一端拉着无数冤魂,源源不断朝她身体之内输血。   那是这些年来轩辕恒从人祭阵中偷来的力量。   宁凝的身体没有半点排斥。   千年前神族汲取外族人补充力量,这种阵法与宁凝天然嵌和。   在这部分力量的补充下,她的血好像流不尽,力量不见任何削减。   这些力量轩辕恒在宁凝三百岁前就准备好了,他等了整整八世,终于等来了百分百的厌恶值,等来了宁凝心甘情愿为他开启梦阵。   宁凝会帮他的。   不是这个世界抛弃她,而是她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   回去,回到过去,有很多人可以疼爱她,有很多人会供奉她。   她求之不得的亲情,唾手可得。   “岁岁。”宣蘅目光空白,宁煦被她一箭射中后,她浑身瘫软,有些许恍惚,直到看到阵法遍布,她才好像回过神来一般,问道:“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阿姐,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就别假惺惺了。”   轩辕恒出现在她身后,“你虽然被我困着,但焦鹿梦和日月弓都愿意认你为主,倘若你方才想出手,可以用神识锁住日月弓。”   宣蘅摇了摇头,死死握拳。   然而箭在弦上,锁住日月弓,宁凝必然会被神器反弹,那一箭的全部力量,就会落在宁凝的身上。   宁凝的灵魂不稳,日月弓嗜杀。   在箭矢反噬下,她魂魄会被弓弦震裂。   一念之差,宣蘅不敢冒这个险。   轩辕恒“啧”了一声,“你不是最公平正义吗?以前为了这天地众生,你愿意亲手把我杀死,现在变成了你的女儿,为什么不动了?”   “我原本以为,在你心中,这世上没有什么人和事可以比得上天地生灵,现在我发现,原来阿姐心里的天秤,也会偏向别人,原来我在阿姐心中的分量,竟然如此轻。”   他尾音发苦,语气难得凄凉。   宣蘅低着头,没有否认轩辕恒,更不敢直视宁凝。   她对宁凝,有太多的愧疚。   轩辕恒鲜少见她这般吃瘪,正要嘲弄一番,一个还声音打断了他。   “闭嘴。”   施咒的少女转头看向他,数根冰棱朝他袭来。   轩辕恒躲过攻击,整理衣容,“好了,别生气,岁岁,舅舅知错了。”   他不和这对母女计较。   反正,他也快回家了。   他可以见到国主和皇后了。   他抬头,让红色的雨落在自己的脸上,如孩童拿着朱砂在脸上胡乱勾画,拉长成一张诡异的面容,他摸着自己的脸,倏而笑了,红色的雨宛如眼泪般流淌。   阵法已成。   少女握住了那些红线,那一刻,识海扩散到六界十重天。   她可以看到不夜城槐春研究织梦术。   看到东离妖兽被雷网击杀。   能够看到就在鉴心镜外,师尊师兄姐门正在布阵,似乎以为天象错乱是池底业障造成,想要拨乱反正。   还能看到,红雨也泼洒在人间,人们或是好奇,或是恐惧。   宁凝感觉自己握住了天地的命脉。   她将焦鹿梦和日月弓抛出。   两道阵眼。   她的双唇开合,轻声吟道——   “织虚为实……”   这句话她念过无数次,早就变成了她身体里的一部分。   然而,再次念咒,她却在中间停顿了一下。   “以假乱真。”   天空中的红雨倒流。   力量洪流包裹住她的身体。   她看见所有的一切在倒退。   遥远的人间。   小孩子刚刚走出房门,在红雨中玩耍,忽然间倒着走回家中,然后吐出吃过的饭菜,回归母亲身体。   沧海桑田,麦苗倒长无数次,六界风息变化,金戈铁马、叛军造反,被一把火稍微灰烬的轩辕国皇宫重新屹立。   国主和皇后在侍从的搀扶下回到了属于他们的寝宫。   宁凝闭上了眼睛。   ……   宁凝感觉自己好像沉睡了很久,但又像只闭眼刹那。   等她醒来时,阳光灿烂。   她躺在种满了绣球的花丛之中,四处彩蝶纷飞,和风絮絮,远处几只青鸟站在屋顶。   一只白色的小猫踩着她的胸口,焦急地舔着她的脸,似乎希望她能够早点醒来。   她被踩得发疼,挥手把猫赶开,撑起身子,眼睛还不是也能适应太阳的刺目,眼泪几乎要溢出眼眶。   她下意识抬眼打量四周,瞬间被眼前的宫殿摄住了眼睛。   虽然她通过摄魂术已经在宣蘅的脑海中看见过轩辕国皇宫的模样,可真当她身临其境时,她依然觉得轩辕国的皇宫恢宏还是有些超乎想象。   纯白的大理石廊柱,地板铺满白玉,四处镂空花雕,琉璃装饰,一桩一瓦浑然天成,神圣到高不可攀。   园林绿植环绕,满园奇花异草葳蕤,芳香扑鼻而来,颜色绚烂,宁凝看得有些许眼晕。   织梦术不会对神族有任何影响。   即便倒退了万年时空,宁凝也不会消失。   她现在是少女的模样。   那么,轩辕恒现在在哪里?   想起那个约定,宁凝血气翻涌,二话不说就提着裙子冲了出去。   轩辕神宫很大,似一座空中花园。   穿堂的风温暖,而神殿只见灵兽,不见人影,青雀的啼叫被放大,空灵而寂寥。   宁凝找了半天,都没有绕出她醒来的这座院子,不过让她抓到了捧着五谷来为园中为青雀添食的神侍,连忙追着她问道:“轩辕恒在哪?“   她身上的衣服早就破烂不堪,头发也乱糟糟的,就好像在牢狱中被关了多天的异教徒,神侍还以为她是那个监牢看管不严,跑出来的,吓了一跳。   见她咄咄逼人,神侍浑身哆嗦,生怕惹怒她,颤巍巍地问:“您要找公主,还是皇子殿下?”   这两人名字同音。   宁凝的眼神可以杀人,“你们的皇子。”   神侍有点害怕,毕竟异教徒是最可怕的,颤抖着手指,给她指了一个方向,宁凝转身就跑了过去,神侍脱身后,一溜烟跑走,去找巡逻的神卫军报信。   轩辕恒也是刚醒。   他身着黑色傩服,跪坐在大堂上,阳光透过琉璃穹顶,散出淡淡的金光,描摹他的轮廓,宁静又祥和。   熟悉的神官排列成行,恭敬地问他:“殿下,最近西洲那边抓了百来个异教徒,请问该如何处置?”   轩辕恒嘴角勾起微笑:“自然是依照老规矩,你们懂的?”   少年的面庞如璞玉般无瑕,显得他的笑容天真与残忍并存。   神官们低头说着是。   轩辕恒又道:“你们知道的,阿姐心善,听不得这些事情。”   神官连忙恭迎:“那是自然的,和异教徒有关的事情不会传到公主殿下耳朵里。”   轩辕恒满意地点点头,他拖动衣袍,厚重的珠帘叮当作响。   他想去见父母,刚迈出神殿,就和闯进来的宁凝打了个照面。   宁凝二话不说,抬手拿出一把匕首,用力刺入轩辕恒心脏。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没有人来得及阻止。   神官们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女人,居然敢行刺神巫,慌忙大喊:“拉下去,快啊!”   “殿下,殿下你没事吧?”   负责保护皇族的神卫军涌来上来,宁凝四肢被缚,双目死死盯着轩辕恒,“你答应过我,你的命是我的,你现在就去死,去死!”   轩辕恒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岁岁啊,我是答应你,只要回来,我就站在这里任由你杀,可是杀不杀得死我,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他拔出匕首,一脸若无其事。   他对神卫军吩咐:“把这个胆大包天的东西先押下去……嗯,也不能和异教徒关在一起,就送到我寝殿里关着吧。”   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横插进来。   “我看谁敢!“ [123]如何待她:岁岁,我还是喜欢你喊我‘妈妈’   宁凝的双手被反剪,神卫军取出缚生锁链,缠绕住她的身体,声声念咒,不断收紧,她胸口收紧,几乎无法呼吸。   也不知道这锁链是什东西做的,如钢环般圈着她,厚而沉,宁凝挣扎不开,另外,上面似乎带着什么禁忌,她也没办法使用灵力。   屋外传来细碎的行礼声:“神女殿下。”   “公主殿下来了。”   正要将她拖走的几个神卫军动作一顿,那锁链松了松,宁凝终于能喘上一口气来。   她仰头朝后望去,身着孔雀翎琉璃纱裙的高大女子疾步走进屋子里。   神宫里所有人都知道,这对带着福泽降临的神族双生子虽然有着一样的容貌,然而性情气质却截然不同,轩辕恒的气质偏沉,神女轩辕姮则偏清。   轩辕恒身上带着一种古朴的厚重,仿佛生来就带有神秘的使命,他性情阴晴不定,好时云销雨霁,坏时狠辣果决,人格切换只在一瞬之间。一撇一笑、开口的每一个字都如谶言都令人畏惧,和他站在一块,神侍们常常会有种不寒而栗的不自在。   而作为姐姐的轩辕恒气质清丽,如朝阳而飞的凤凰,高雅、淡泊,眉目静如冬湖,永远是那么令人尊敬、高不可攀,比起轩辕恒,她虽然没有小孩子似的顽皮一面,却更显稳重、容易令人亲近。   此刻她神容严肃,怒火直逼轩辕恒。   宁凝趁机想要挣扎起身,这动作还没开始就被拦截了,压着她的神卫军用力踹在她膝盖上,宁凝前膝重重磕在地上,抿紧双唇。   “安安分分待着,别想逃走!”   不算太痛,宁凝咽下吃疼的叫喊,然而看到这一幕,宣蘅……或者说是轩辕姮眼里的怒火更收不住。   一道蓝色的光落在面前,缚生锁链削断。   轩辕姮抱住了宁凝,将她揽入自己怀中,焦急地问:“岁岁,没事吧?”   她转身怒目盯着轩辕恒:“你对她干了什么?”   轩辕恒的脸色也是一变,阴狠地看向那个神卫军,“我让你伤她了?”   他胸口的窟窿被宁凝捅出的虽然在快速愈合,但血依然流了满地。与鲜血一同流走向是他脸上血色,他脸色可怕极了。   神卫军一哆嗦:“殿下,是你教我不要对异教徒心慈手软。”   “我什么时候说她是异教徒?滚,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轩辕恒呵斥下,神卫军面如死灰。   神卫军是受人尊敬的差事,只能由神族担任,神族子弟求之不得,被神巫亲口逐出神卫军,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莫大的耻辱。   然而轩辕恒想的是惩罚还不够,要不是念及轩辕姮不喜欢血腥,那人胆敢伤害岁岁,他直接就可以送他去死。   轩辕姮还在低头查看宁凝的伤势,轩辕恒的脸色和缓下来,迎了上去,“阿姐,你来了。”   轩辕姮探查得出宁凝并无大碍,但面对轩辕恒讨好依然面无表情,而是一心一意地搀起女儿。   神族血脉不会因为织梦术倒退时间而消失,只不过宁凝织梦耗费心神甚巨,又被缚生锁链捆住,整个人没有力气,轩辕姮来了以后,就靠在她的肩膀上,借着她的力量站起来。   轩辕姮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轻声道:“没事,小伤,待会我让巫医给你治。”   这个动作落在其他神侍眼里有些许微妙。   杀伐果断的神女,就连对待父母都带着些许疏离,以前,她也就只对轩辕恒这个亲生弟弟这般温柔过。   然而此刻,她的温柔分给了另一个人,始终没有看轩辕恒一眼,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太阳还真从西边出来了,轩辕姮转向轩辕恒,冷声说道:“如今你不必再叫我阿姐,我不是你的阿姐。”   “现在你的夙愿已经完成,你若是再敢对岁岁动什么歪念头,别怪我没有手下留情。”   话罢,轩辕姮带着宁凝离开。   轩辕恒看着两人的背影,神色一黯,但片刻后释怀一笑。   不急,刚回到神国,轩辕姮难免会对他有所芥蒂,但他们血脉相连,迟早会和解。   阿姐会理解他的。   众人散去后,剩余的神官神侍神卫军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情况?”   “两位殿下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吵起来了?”   “我入神宫那么长时间,从来没见他们两个吵过架。”   “方才神女的态度很诡异,明明是那女人先刺伤神巫的,为什么她反过来护着那女人,反过来指责神巫?”   “放在往常,要有人敢伤神巫,且不论得手不得手,纵使神女再心善仁慈,也绝不会放过,神巫就是神女不可侵犯的底线。”   “对呀,神巫都受伤了,这次神女竟然一点也不心疼。”   “之前神巫杀异教徒,也没见她这么生气过,她这次和神巫吵,仅仅是为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谁,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行刺神巫之后还能被神女力保?”   “看神女的眼神,她和那位女子的关系不一般。”   “话说,神女一直没有选夫婿,莫非她不喜欢男……”   “别瞎说,这件事得快快禀告国主和皇后,不能让神女误入歧途!”   这边神宫喋喋不休,那边,宁凝坐在湿滑的石头上发呆。   如璞玉般无瑕的宫殿中,神侍们身着白色宫袍,捧着银托盘,赤足掠过竹屏,来往、进出,往兰汤中不断添加着各种芳草、兰花。   神族洗个澡还挺复杂,宁凝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繁复的温泉,除了水里无数种数不清名字的香料和花瓣,温泉池子的布局也很别致,以平滑的圆石为底,仿造出原始的瀑布和水潭奇景,旁边是假山花沼,木兰、棠棣、香桂在池边生长,一只仙鹤漫步瑶台,在池边饮露。   方才轩辕姮将她带回了寝宫之中,两相对看,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轩辕姮先是注意到了她身上破烂的衣裳,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先去沐浴,待会我们再说话。”   宁凝想起自己和宣蘅在赵府重逢时,宣蘅就是泼了她一身黑狗血。   那时候,她也是先去沐浴,才和宣蘅说话。   比起赵府的木桶,这个地方要豪华得多。   见宁凝走进温泉池,神侍们一拥而上,就要过来伺候,宁凝其实并不喜欢被这些人看着,摇头拒绝:“你们出去。”   神侍们盈盈一拜,宁凝又转头看向那只饮水的仙鹤,想着这只东西是否开了灵智,要不要提起它的脖子把它甩出去。   仙鹤大概也感觉到后脖子一凉,这家伙通人性,见宁凝盯着自己,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不合适,扑棱翅膀飞走了。   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宁凝解开了身上的全部衣服,没入池水中。   兰汤清蕴,氤氲的水汽如雾,萦绕在假山上,令人看不清水面的涟漪。   温泉水香气袅袅,这种香气很特别,虽然加了很多种香料,但是香气不杂,非常和谐,治愈人心神。   宁凝双手环膝盖,沉入池底,涤荡的长发宛如落水的披帛在水面散开。   她闭上眼睛,享受片刻静谧,然后走出温泉池。   神侍用灵力帮她除去了头发上的水珠,然后牵引着她到大殿,轩辕姮跪坐在七彩的软垫上,等候多时了。   神侍行礼之后就离开了,留下母女两人。   空荡荡的殿宇寂寥。   宁凝细细打量着轩辕姮,眉眼间有几分她的影子,她的容貌形似这张脸,像了七分,剩下三分,使她容色比之轩辕姮,还是稍显逊色,不如母亲美丽。   她张口,喉咙哑着,做出了很久了努力,才终于开口,轻轻地喊了一声:“母亲。”   ……   其实,宁凝并不知道,该怎么和轩辕姮相处。   要说用以前对待“妈妈”的方式,撒娇呀打滚呀,她们之间隔了太多,没办法再这般亲密无间。   若说用和宣蘅的相处方式对她,她们像朋友但对对方设防,真心夹杂算计,怎么也不合适。   倘若将宁凝对臆想中、想通过鉴心镜寻找的那个“母亲”的思念和期望安放在轩辕姮身上……那本就不切实际,那不过是宁凝的执念,何况叶公好龙,真见到自己的母亲了,她反而没那么渴望和她亲近。   方才在温泉池中,宁凝想了很多,她还是和轩辕姮“相敬如宾”好。   她们都活了太长的时间,亲密的时光不过占据她们人生之中很小的一部分,还是幻境,血缘没办法捆绑亲情的。   她人生悲剧也有一部分是轩辕姮造成的,虽然轩辕姮不是故意的。而她开启了梦阵,让轩辕姮的努力付诸东流,她自然难免心有芥蒂。   然而轩辕姮却说:“岁岁,我还是喜欢你喊我‘妈妈’。”   她的眼神是那么温柔,看向她的时候深邃而认真,眼里有愧疚,有怜悯,或许也有爱,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埋怨,大概是有的,只不过被她藏起来了。   轩辕姮起身,拉着宁凝坐下,翻捡着地上的瓶瓶罐罐。   宁凝这才发现,她身边摆放了很多瓷瓶。   她掀起宁凝的裙子,露出小腿。   看到她红肿的膝盖,轩辕姮眼圈微红,低骂一声,“他们下手怎么可以那么狠?” [124]承诺不变:我会如你所愿去死   说不清名字的草药在宁凝的膝盖上匀开,凉凉的,很舒服,这都是轩辕姮在她沐浴时找巫医要的药。   轩辕姮低着头,长发几乎要低在她的腿上,轻轻吹了吹,说道:“别怕,以后妈妈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今天发生这件事,妈妈明天就帮你讨回来。”   宁凝看着她和煦的神情,心终究是柔软了一些。   宁煦和轩辕姮在她心里终究是不一样的,她的命运从出生前就已经注定。她一生之中所经历的全部厄运和父母都脱不开关系,虽然说轩辕姮和宁煦一样,在有意无意间造成了她的痛苦。   但宁煦对她造成的痛苦,是在朝夕相处间对她形成的伤害,即便宁凝知道他不是故意的、是被人操纵,但宁凝习惯了他的冷漠和绝情,她绝对没办法原谅他。   而轩辕姮……在宁凝有意识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对于死去的人,宁凝只有缅怀和思念,所以宁凝并没有恨她,她只是和她太久没见面了,心里有了芥蒂,所以不亲近。   她终于开口:“妈妈,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够解决。”   她终究还是喊出了那个称呼。   她和轩辕恒之间的恩怨,只能她自己来处理。   轩辕姮笑了,“我知道,岁岁一向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但是妈妈想要帮你。”   宁凝没有说话,宣蘅又继续说道:“等休息好了,妈妈带你到外面去走走。”   “神族统治的世界,和未来的六界十重天有很大的不一样,你在妈妈的记忆里肯定也看过。”   宁凝低着眉,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聊了一些,轩辕姮很默契地没有提起她拉弓射杀宁煦的事,支撑梦境需要力量,宁凝当然要夺回力量,所以她只能对宁煦动手,争夺力量,这一箭,并不只是出于恨。   她也一样是,身不由己。   说着,轩辕姮又问:“岁岁,要不要吃点什么?”   宁凝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我现在有些困了。”   轩辕姮捏了捏她的脸,沐浴完以后她就面露疲惫,轩辕姮抱了抱她,“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房间,我带你过去。”   宁凝的床是轩辕姮亲手铺好的,软垫铺了三层,最外层是轻薄的蚕丝背,神国的气候常春,不知夏冬,自天井灌入的暖风徐徐,非常舒适。   织梦消耗宁凝大量精力,她实在太累,取血的手腕没有愈合,还在隐隐作痛,她倒在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   轩辕姮并没有走,坐在床前,目光似柔风轻抚,连呼吸都轻了许多,她修长手指替宁凝盖好被子后,双手就抚在她的胸口前,似乎怎么看也看不够,等她睡熟一些以后,才悄悄离去。   神侍捧着新鲜的蔬果过来,“殿下,这些是你要的。”   “送小厨房去。”   轩辕姮瞥了一眼,万年前神国的食物用料和未来差了很多,但只要用心去找,还是能找到宁凝喜欢的,她吩咐道:“放着,我待会处理。”   轩辕姮挽起袖口和长发,来到搭建的小厨房,点燃灶火,开始烹煮食物。   ……   宁凝睡时,消息就传到了国主和皇后耳朵里,听闻儿子受伤,皇后心急如焚,当即就带着人往儿子的寝宫赶去。   ……   轩辕恒此刻恢复神身,不似在大巫身体里那么憋屈。   神族的修复能力本就强大,他没把宁凝放在眼里,被宁凝刺中的伤口轻松愈合。   他连夜召见神卫军统领和几位神殿长官,商议着抓捕异教徒的事。   他虽然已经回到过去,但轩辕恒明白,回到过去只是开始。   轩辕国会亡于异教徒之手,国中异教徒一日没有清除,轩辕国就依然有灭国的风险,他不会让这一切重蹈履辙。   当务之急,得先搞清楚他现在回朔的具体是哪个时间。   于是,轩辕恒问:“西边的微生国如今的国主是谁?”   界域之中,有四大神国,轩辕国是东境神国,而西边的神主是微生氏。   和轩辕国繁华和稳定不同,微生氏充满血腥和厮杀,微生皇室自相鱼肉,父杀子、弟杀兄,层出不穷,他们的国主隔几年就要换一个,神国不设年号,不过只要知道微生国的国主是谁,就能知道现在的大致年月。   “微生源,不过殿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被召进神宫的神卫军统领名叫即末,一般来说,轩辕恒久居神庙,很少会过问军务,平时顶多杀几个异教徒。   微生源……听到这个名字,轩辕恒神色严肃。   因为微生源,是微生国最后一位国主。   微生源弑兄上位,不到一年,国中大乱,异教徒杀了微生源,微生国彻底大乱,祸水东引,异教徒开始向轩辕国转移,以摧枯拉朽之势,占领轩辕国的神庙,屠杀神族,就连强大的神卫军也败下阵来。   最终,战火燃烧到轩辕国境中来,轩辕姮带兵出征,镇守轩辕国最后的防线。   可是没过多久,轩辕姮也被叛徒出卖。   那日,在战场上百战百胜的轩辕姮经历了人生中头一次战败,被异教徒活捉,异教徒攻进神宫那一刻,轩辕恒被父母送进密道中。   大火熊熊燃烧,数日不止,恢宏的宫殿化为灰烬,国主与皇后死于大火。   轩辕恒捂住眼睛,心跳难掩,这也就是说,宁凝那家伙回溯时间,仅仅回到神国覆灭的前一年。   即末见他迟迟不开口,又继续说道:“今年国境内的异教徒的确是比往年猖狂。”   即末拿出卷宗,“西边有两座神庙被屠,两位大祭司命丧异教徒手中。”   轩辕恒看着卷宗,眉头紧锁。   轩辕恒说:“我需要你去找一个人,杀了他。”   异教徒原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不成气候,但微生国灭国,给了异教徒滋养的温床,异教徒中出了一个人,在他的煽动和鼓舞下,他们渐渐形成了军队,有了信仰,而他们的信仰是——“屠戮神族,将自由还给生灵”。   轩辕恒颠沛流离之时,曾经与那人相遇,他失去亲人和家国,而他却妻儿环绕,名满天下。   轩辕恒不甘心,于是倾尽毕生之力,在那个异教徒身上施加了一个诅咒,眼睁睁他永坠痛苦,死于众叛亲离,世世代代同承诅咒。   只可惜他复仇成功,轩辕国却没办法回来。   他要赶在一切发生之前,将他解决掉。   他吩咐完之后,即末就带人去张贴通告令。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皇后带着人闯了进来,“恒儿,我的儿,你还好吧?”   “听说你被异教徒所伤,你还好吧?”   听到母亲的声音,轩辕恒眼底的恨意消散,瞬间换了一副面孔,露出了明媚的笑容,迎上门口那个人。   “母亲!”   进入大殿的女子雍容华贵,长裙曳地,神色焦急。   轩辕恒连忙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搀扶进屋,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他心口一热,仿佛这些年做的一切都有了意义。   皇后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的伤上,并没有注意到今天的儿子比往常要热络,只顾着连声追问:“恒儿,你还好吧?”   轩辕恒目光一刻不停地盯着皇后,他等待千年,无非就是为了能多看看母亲的容颜,听她喊一句“恒儿”。   他笑着摇头,“没事,母亲无需担忧,我的伤已经好了,母亲不用半夜过来。”   皇后根本就不相信,把轩辕恒周身都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有伤才松一口气,“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是我的心头肉,你即便只是掉一根头发,都令我心疼,何况你这次流了那么多血。”   轩辕恒说:“那你也太小看你的儿子了。”   皇后又问:“伤你的是异教徒?”   神侍只对皇后说了轩辕恒受伤的消息,伤他的人关乎轩辕姮,诸位神侍闪烁其词。   轩辕恒笑着摇头,“不是异教徒,她是我们同族,那是个乖巧的孩子,你见过她一定会喜欢的,她今天真的只是和我开个玩笑,我们只不过是在打闹切磋的时候一时不察,不小心刺伤,那孩子也很懊悔,你可别乱听神侍们瞎说。”   皇后皱眉,“什么孩子?”   轩辕恒眯了眯眼睛,“明天,我让姐姐带她来看你,你和父亲一定会喜欢的。”   “还和阿姮有关?”   皇后被哄得云里雾里,但是怎么追问,轩辕恒也不肯说。   皇后只好叹息,“那行吧,既然你没事,母亲也放心了,你们姐弟俩做什么,我也管不了你们。”   “既然你们不肯提前告诉我实情,那我也就只能等你们的‘惊喜’了。”   ……   轩辕姮的寝宫,也称作明月殿。   明月中天,月华笼罩,明月殿位于最东方,每夜明月升起,最先照进的就是明月殿天井。   宁凝醒来时,整座大殿薄纱似的月光滥觞,皎皎盈盈,通透洁净,院子外幽昙盛开,铅华如洗,宛如天上人间。   宁凝感觉自己的手腕有些许湿润。   低头一看,一只小白猫低着头,正卖力地替她舔舐伤口。   宁凝露疑虑,“你……”   她认出来了,是今天早上她在院子里醒来时,那只伏在她身上的小猫。   她还以为那只小猫只是神宫中畜养的生灵之一,没有留意,他竟然知道这里来了。   就在她喊他的时候,小猫也扭头钻进她的怀里,轻轻地“喵”了两声。   宁凝搂着他,那双乌中带金的猫瞳水润,伏在她柔软的怀抱中,像撒娇,也像安慰。   宁凝明白了,低声喃喃:“你都想起来了?”   小白猫“喵”了两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宁凝揉着他的脑袋,摇了摇头,“其实你不用进来,这里我可以解决,那家伙不好骗,要是被发现了……”   “岁岁,你醒了吗?”   宁凝哑声,想要把猫按进被子里藏好,但还是慢了一步,轩辕姮已经掀起帘子进入内间,看见她怀中抱着的小猫,也是愣了一下。   神宫里养着无数灵兽,但是大多数灵兽都开了灵智,很少会进屋来打扰人休息,轩辕姮也不知道这只猫是什么时候溜进去的。   既然被发现了,宁凝就大大方方地将白猫拿了出来,对轩辕姮说:“他叫小白,我在外面捡的,我想要把他养在身边,当个宠物。”   轩辕姮目光聚拢,宁凝手臂收拢,似乎生怕被她看出什么破绽来。   轩辕姮最后只是笑,“既然喜欢,那就留在身边养着。”   她来到宁凝身边,单手托腮,借着月光看向她怀中的小猫,“这样普通的小猫,很难在神宫中找到。”   在灵兽遍地的神宫,普通反而成了另一种特殊。   宁凝戳了戳小猫脑袋,心想,谁让她怀里的这个是个蠢货,也不知道变成个厉害点的神兽。   只不过在轩辕姮面前宁凝不提,只是平静地抬头说道:“妈妈,你一直守在外面吗?”   要不然怎么能在她醒来的那一刻就掀开帘子进来?   “嗯。”   轩辕姮一直都没有睡,做完饭菜以后就在外面赏月等宁凝,她抚摸宁凝的脸,“你的脸色很差,来吃点东西吧,妈妈给你做了好吃的。”   宁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这么明显吗?她灵力流失严重,身体亏空严重。   在东离分别前,轩辕姮就和宁凝说过,再次见面,要亲自下厨,为她做饭。   掌管世间准则的神族餐风饮露,食用的是花蜜和果仁,他们自认为是特别的,出了宰杀牺牲祭拜天地,不屑于像普通人那样生火煮食,就连小厨房,也是个摆设,很少升起灶火。   神侍看到轩辕姮就亲自下厨,吓得不轻。不过作为轩辕国的公主,轩辕姮的话在神宫中说一不二,明月殿的人听见宁凝喊轩辕姮“母亲”,对她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明月殿的神侍到底和她们主子一脉相承,不会出去乱说。   端上来的都是家常菜,宁凝曾经喜欢吃的。   宁凝感觉到自己的肚子有些许饿了,下床来到食案前,自己吃一口,给小猫喂一口。   是熟悉的味道,小猫也吃得格外欢欣。   神侍捧着几颗夜明珠进屋,放置在房间死角,屋子里有了光源,明亮宛如白昼,风卷纱帘,屋子静谧只剩下咀嚼声。   宁凝一个人把一桌子的菜吃完了,轩辕姮笑意渐深了,“以后妈妈每天都给你做好不好?”   宁凝正在咬最后一块排骨,闻言动作一顿,没有咬下去。   轩辕姮倒是无所谓,似乎没有看出宁凝对她下意识的生疏,托腮看着女儿,“妈妈很喜欢看你吃饭的样子,你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先把没那么喜欢吃的菜吃完和,然后再去吃喜欢的东西。”   “有时候要是只给你做了一个菜,你也会先把米饭吃完,再吃那个菜,这是不是就叫做先苦后甜?”   宁凝吃完了排骨,哭笑不得道:“妈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的不是米饭。”   她自认为自己这点吃饭的怪癖并不是什么好习惯,听起来就好像和小狗忽视一样,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小时候因为这件事,还闹过点嗅事。   比如说她吃完自己不喜欢吃的菜后,自己最喜欢的排骨和鸡腿被爸爸吃掉了,急得她哭了好久……而轩辕姮居然记得那么清楚,多年过去还没有遗忘。   宣蘅很满意,宁凝脸上终于露出了些出了苦痛愁深、冷漠以外别的表情,虽然,说些故作轻松的打趣玩笑还是管用的。   她又指向那只小白猫:“你捡来的这只小猫有点胖,你给他想好名字了吗?”   “想好了呀,”宁凝招手,“小白。”   敷衍至极的名字,小白想翻白眼,虽然他没有翻,但是他用自己的爪子在宁凝的手背上踩奶,恶狠狠地踩。   踩完后他害怕被宁凝揍,毕竟猫身的他打不过人,于是喵喵凑上去,往她掌心靠。这种又邪恶又怂的感觉令宁凝有些手痒。   但人对可爱的事物往往会抱有同情心,宁凝犹豫了片刻,没有揍他。   宁凝轻轻地摸着猫猫头,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家,也养过这样的一只猫猫,她以为再也找不回的妈妈找到了,猫猫也勉强凑齐了,要是再多一个人,那岂不是相当于回到了过去。   似乎看出了宁凝所想,他伸出爪子,在宁凝掌心,默默写下了几个字。   宁凝心一愣。   轩辕姮收拾走了食具,宁凝低着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小白,再次确认:“真的吗?   小白重重点点头。   宁凝深深闭眼。   那一行字写的是——“他也来了。”   被日月弓重创,差一步死亡,宁凝想不到他为什么不好好休养,为什么要来?   小白继续拱她的手——“他放心不下你们”。   宁凝掐他的耳朵毛,恶狠狠地道:“我觉得你是来当说客的,你还没问,你为什么要来,你又不懂织梦术,想给我添麻烦?”   小白一脸认真地写——“我放心不下你。”   织出的梦境越庞大、越精细,需要耗费的力量就越多,伴随着梦境的延续,力量供给就好像冬天地炉里煤炭燃烧,源源不断。   他知道宁凝现在承受着什么。   宁凝感受着掌心的触感,愣了愣,片刻后,她抱着猫猫躺到床上,扭捏不敢承认自己被关心,她很不适应这种感觉,依然嘴硬地道:“放心不下我什么?我可是很强的。”   ……   宁凝一觉睡到了天亮,刚醒,就刚好碰上轩辕恒乐呵乐呵地来找她。   宁凝穿好衣服出屋的时候,正好碰见轩辕姮用弹弓重击他的膝盖。   轩辕恒显然吃疼,脸上却依然带着从容的微笑,“看来,阿姐真的不待见我。”   轩辕姮坐在摇椅上,手里握着弹弓,“你让我说的是废话,我说过,你以后不准再叫我阿姐,你今天来这里又是做什么,要是你想要找岁岁,我也该跟你好好掰扯一下,你欠岁岁的。”   前一天她急着带宁凝回来,倒是忘记和他掰扯一下,这些年的烂账。   轩辕恒笑说道:“好,是我不小心,让神卫军伤了岁岁,你现在也把我膝盖给打破了,而且岁岁也扎伤我了,现在岁岁反而还倒欠我一刀,好阿姐,别生气了好不好?”   轩辕姮要被他气笑,“你倒是把一切推得干干净净,岁岁被你逼死过七次,你把这些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轩辕恒的脸色僵硬了一下,随后神色晦暗:“阿姐,你要是这么算账的话,可就不对了,我从来没想让她死七次,只不过她太不争气了,连恨都不会,要是她的恨意早点突破百分百,我也不至于让她死七次。”   “而且我没想真的令她死,她会复生,另外,要是把账往前算,我还没有和你好好算算你杀我的账。”   轩辕姮抬手,一道冰棱挥出,她重回曾经的身体后,灵力强大得惊人。   神侍慌张躲避,生怕触碰到冰灵力。   轩辕恒迅速闪身,依然还是被冻住了脚腕。   轩辕恒轻叹,“姐姐风华不减,冰花都结得这样漂亮。”   “出去。”   轩辕姮冷声逐客。   轩辕恒从冰棱中脱身,“我是来找岁岁的,阿姐,你就不想见见父亲和母亲吗?你不想让他们看看你的孩子吗?”   “岁岁,你要躲到什么时候,出来吧?”   扯着纱账偷听的宁凝走了出来,“背弃承诺,你还要我信你什么?”   轩辕恒微笑,这张脸和轩辕姮如出一辙,却掀不起宁凝心里半点爱屋及乌,她只想把他的脸撕下来,她厌恶他用她母亲的脸和她说话。   “岁岁,我的承诺不变,”轩辕恒说道,“我会如你所愿去死,满足你的所有愿望,但不是现在,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完成,我此刻去死,我将不得安息,岁岁,再给舅舅一些时间。”   他语气诚恳而真切,让宁凝生出一种被真诚对待的错觉。   她轻嗤,“别废话了,你来这里想做什么?”   轩辕恒笑着说:“我的母亲想要见见你。”   “岁岁,你想知道自己的祖母是怎么样子的吗?舅舅带你去找她好不好?” [125]宁家诅咒:宁家人被诅咒情有可原   宁凝垂着眼眸,转头看向母亲。   她眼里闪过一丝期望,那一刻她就知道,其实母亲也是思念着她自己的母亲的。   要是没有轩辕恒,或许轩辕姮自己也会带着她去见国主和皇后,只不过这件事由轩辕恒提出,导致即便是为了宁凝也要和轩辕恒反着来。   或许她也想把自己带到她父母面前,让他们看看,自己也有了孩子。   宁凝心想,那就去看看吧。   许久,道:“行,我去。”   轩辕恒嘴角浮现苍白的笑,伸手去摸宁凝的头,宁凝目光下沉,陡峭冰峰拔地而起,贯穿轩辕恒掌心。   “不准碰我。”   她是答应了轩辕恒没错,但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得寸进尺。   轩辕恒微微一笑,他并不在乎宁凝的厌恶,任由冰凌融化,流淌的血滴在地上,依然风度翩翩地后退一步,“好的。”   “我听岁岁的。”   ……   大殿中,国主和皇后等待多时。   “恒儿说,今天要带个人回来给我们看看,怎么这么久还没来?”   国主捋着长长的胡须,不时往云母嵌金屏风后探头。   皇后扶着丈夫,在金丝木滕椅上坐下,“昨日我打探许久,恒儿就是不愿意与我说,还跟我卖了个关子。”   皇后神秘兮兮地猜想,“你说,恒儿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国主诧异,“不可能吧,阿姮都不曾嫁娶,恒儿是弟弟,总不可能越过姐姐去。”   长幼尊卑,轩辕恒是绝对不可能越过长姐的。   两人商量了一会,听见外面传报说两位殿下来了。   看着一儿一女走进大殿,皇后和国主停止了说笑,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在轩辕国皇后一生之中,最引以为傲的事之一就是为轩辕国诞下了这一对龙凤胎,两人乃人中翘楚,风华绝代。   看着他们朝自己走来,她越看越爱,直到他们走到身前,皇后才看见了轩辕姮身后的少女。   她敛着眉,神色恹恹,唇色也是白的,像是生病了,出门时,轩辕姮将自己的白色狐裘拿出来给她披上。   病气将宁凝的灵动掩住,所以远远看过去,她并没有什么亮眼的地方,然而皇后目光落在她身上后,就挪不开了,总感觉她周身气质与众不同。   终于,皇后猛地惊觉,她长得很像她的儿女,心里咯噔一下,有了猜测,只是无法断定是自己哪个孩子胡闹。   轩辕姮拉着宁凝跪下,“阿姮今日携女儿岁岁,拜见父亲,母亲。”   宁凝跪着,迟疑抬眼打量着座上的两人。   来的路上,轩辕姮悄悄跟她说过,国主和皇后对自己的子辈向来宽厚仁爱,所以宁凝不需要担心他们为难自己,放轻松就还。   果不其然,听轩辕姮提到宁凝是她的孩子,国主夫妇眼睛都亮了,两人惊讶了片刻,一个人去扶宁凝,另一个人忙开口问:“什么,你是姮儿的孩子?你的名字叫岁岁?”   触感隔衣物传来,宁凝愣了下,对上慈爱的双眼,皇后轻轻抚摸她的长发,“我说难怪长得和阿姮这么像,原来你就是阿姮的孩子,居然这么大了。”   国主也嗔怪:“阿姮也真是的,怎么一声不吭将孩子生下来,养到那么大也不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轩辕姮轻轻理了理宁凝被拉开的狐裘,“岁岁在外面出生,习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神宫拘束,所以我就把她放外面长大,现在她也长大了,我想着,也该让她回来认一认亲人。”   皇后说:“天可怜见,神宫外不知道过得都是些什么日子,你在外面受苦了。”   国主道:“是呀,外面异教徒横行,你就算再任性,也不该把孩子放在外面。”   “还有恒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岁岁存在的,为什么也不来告诉我们一声,和你姐一样,把我们瞒住,简直不把我们当一家人!”   两人将宁凝团团围住,嘘寒问暖。   轩辕姮是钦定的轩辕国继承人,国主和皇后一直期望自己的女儿成婚生子,后继有人,虽是未婚生子,她到底算是有了孩子,两位欢喜的紧。   一会儿问她年岁几何,一会儿问她在神宫外哪里生活,还问她喜欢吃什么,看见她身体弱,还关切地问她身体。   宁凝一一答了,当然答的是随口编的,答不上的,轩辕姮也替她回答,偶尔轩辕恒也会插嘴给她打上几个补丁。   这种被珍视只会从亲人身上获得,宁凝心口泛着些许温度,对于被亲情伤过的宁凝来说,这些还不足以将她感动。   两人慰问完宁凝之后才想起轩辕恒,“阿恒,你的手怎么了?”   轩辕恒笑着将手拢入广袖,“不打紧,方才算卦画阵,割破掌心放血。”   国主咳嗽两声,说道:“你可别太累,听说最近你接连召见神卫军,要捉捕什么人来着,这些事你交给你姐姐去做就好了,何必亲揽?”   轩辕恒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姐姐现在有岁岁,理应享受母女天伦,这些小事,就交给我来做就行。”   轩辕姮没有接话,宁凝倒是留了个心眼。   ……   公主诞下子嗣,此乃国中大事。   国主大喜,下令让各大神庙焚香祭祀,进贡兰桂,为国主的小孙女祈福,国民无不庆祝,是夜神都张灯结彩,傩舞彻夜难消。   宁凝这天裹着黑色斗篷,带着猫偷偷溜出了神宫。   在被神明统治的时代流传那一句话,天下繁华尽轩辕,轩辕风华在沆都。   东境轩辕国是四大神国中最安稳、最强大的国度,在轩辕姮的记忆中,宁凝曾窥见过未被摧残的神国一角,神国国民安居乐业,富饶安定,轩辕以后千万年,六界无有此盛景。   一条绵绵沆水穿过轩辕国神都沆都,水上莲灯点点,暖风温旭,沿街是三两成群的国民,每逢国中祭典,国民们无不携家带口,出门游玩,而城中的集市往往会延长到明旦,琉璃灯下,美酒与兰香飘摇。   空地上有篝火,有巫者围绕火焰跳舞,银饰伴随着傩鼓敲响的节奏,上上下下,叮叮当当作响,火舌喷起,火树银花落满地,沿街的居民也会加入其中,载歌载舞。   宁凝路过时瞳孔都被染成了金色,多看了两眼。   直到肩膀上的小猫用力踩了踩她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神卫军。”   宁凝回头,一路整肃的军队执锐走过长街,神卫军在神宫内唯唯诺诺,但在外地位堪比皇帝,他们走过的时候,居民纷纷回避。   然而他们却偏偏往人最多的地方去,手里拿着画像,张牙舞爪地问:“有没有见过这个男子?”   “若能提供线索,重重有赏!”   “若有私藏者,夷三族!”   众人看了一眼画像,纷纷摇头。   宁凝抚摸着小猫,本是在路边远远看着,忽然一个神卫军来到她身边,抬手掀起她的斗篷,宁凝脸色一变,一张画像落在她的面前,“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幸好她刚到神宫不久,不像轩辕姮他们那么万众瞩目,很多人都没有见过她的容貌。   宁凝瞥了一眼,摇头。   神卫没有疑,转身又去问下一个人。   神卫军闯入集市,那边的人群传来一阵骚动。   宁凝重新将黑斗篷蒙上,画像上是一个俊美的青年,很年轻,剑眉星目。   他的名字叫宁青,既是神卫军要彻夜搜捕的人,也是宁凝今夜出来的目的。   宁凝这些天看似不声不响,实则一直关心着轩辕恒的一举一动。   轩辕恒没有依约自尽,宁凝也没期望他会自尽,所以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   轩辕恒做事风风火火,宁凝不难打听,织梦阵开启后不久轩辕恒就让神卫军满东境跑,搜捕一个叫做“宁青“的人。   宁凝看过轩辕姮的记忆,知道这个人,今后会颠覆神族。   宁青、宁青……这个人也姓宁,和宁凝同宗同源,宁凝略一思索,就立刻明白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未来不夜城宁氏,世世代代背负着血脉相克的诅咒,而轩辕恒这家伙,是轩辕国的神巫,巫师最擅长的,无非两样——祝和咒。   前者赐福,后者诅咒。   宁氏传到宁凝这一辈,已经记不清楚祖辈背负神咒的原因,但假如是因为先祖灭了人家的国,宁家人被诅咒也不算冤。   神卫军前几天已经在边境上抓住了宁青,准备运送回神都交给轩辕恒处置,不过今夜祭典,神卫军渎职,一时懈怠,导致异教徒里应外合,把宁青接走了。所以今夜神卫军急着搜捕宁青。   宁凝要抢在轩辕恒之前找到宁青。   不仅仅是为了恶心轩辕恒,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这只猫跟她说的那句——“他也来了”。   一个人入梦后,若梦中有他本体,那他旧会附着到他本体身上,倘若没有,就会选一个身份、血缘与他最相近的人附着。   倘若他也被卷进了这场梦中,那同为宁家血脉的——宁青,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宁凝正思索,突然听见身边有人大喊——“快!别让那人跑了!” [126]神庙之下:宁凝也不是个好人   披着斗篷的削瘦身影在集市上横冲直撞,打翻了货架上竹篓装着阴干的香料,一溜烟蹿进小巷子里。   “快追,一看见我就跑,那个人有问题!”   “那家伙身上有血腥味,肯定和异教徒有关!”   身影撞进阴巷,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忽然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把她拽进院子里。   她吓得正要惊叫,却被一直手掌捂住嘴巴,抵在种满藤萝的红墙上,一双漆黑墨瞳倾斜下来。   ……   “走,快往前找找,她从这里过去的!”   神卫军手持火把,浩浩荡荡从巷口跑过,宁凝终于松开了手,扯开眼前人的斗篷。   斗篷下,是一张十七八岁岁少女的面孔,看起来,和宁凝差不多大。   她脸上涂满了血迹,看起来不像是伤口造成的,倒像是她故意沾上的。   宁凝虽然身体受限,但力气也比普通人强不少,少女被捂到险些窒息,宁凝放开她后,她扶着墙大口喘息良久,才缓过一口气来,眼球因缺氧而显得通红。   祭祀日,城中居民夜里外出逛市集,院子里空无一人,这正好给了宁凝留了审问人的空间。   “说,宁青在哪里?”   宁凝冷冷地问。   猫儿站在她的肩膀上,骄傲探头,矜贵傲慢。   少女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刚逃脱神卫军的追捕,又落入宁凝手里,劫后余生又是死路,虽然她在极力掩饰,还是让宁凝发现她的肩膀颤了颤,这是一个人受惊害怕的表现。   她扭过头,倔强地咬着牙,“我不知道。”   宁凝说:“你不知道,你慌什么?”   “你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看见神卫军就跑?”   少女仰着头,血污的小脸带着倔强,“我害怕神卫军我害怕神卫军还不行?”   “少装了,你要是害怕神卫军就不会搅浑水,被抓住你也难逃追责,我想你不是害怕,而是在替谁掩饰对吗?”   宁凝揣测着,一边细细打量着她的表情,“宁青就在人群中对吗?神卫军就要查到他了,你为了掩护他逃走,所以故意闹出动静来,把人引开。”   宁凝看到她的表情动了一下,就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方才宁凝预判了她逃跑的路线,故意绕到巷子,把人截胡。   少女眼睛瞪大,似乎没想到该怎么反驳宁凝,只是嘴硬道:“你有什么证据?”   宁凝瞥了她一眼,“我告诉你,轩辕恒已经调兵包围神都,神都今夜开始戒备,防线重重,你们即便能救下宁青,也不能将他送出去,现在只有我有能力将他送走,想让他活,就带我去找他。”   “而且他现在应该身受重伤,你方才也知道用血腥气把神卫军引开,要是不能及时用药治疗性命危矣,你必须带我去找他。”   显然少女防备心重,哪怕宁凝说了那么长一段话,她依然闭口不语,用一种思量的目光望着宁凝,似乎在犹豫。   宁凝叹了口气,让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信任自己并不容易,不过宁凝也不是个好人,她并不需要少女的信任。   她抬头,五指盖住少女的头颅,轻声道:“搜魂术。”   少女瞳孔陡睁。   宁凝慈爱地抚摸着她的额头,“要是你不说,我就搜你的魂,你带我去找他,或者是我取走你的全部记忆,自己去找他,你自己选。”   ……   事实证明,无底线的坏人要比好人更容易办成一件事。   少女听到这话,知道自己左右逃不过,总归是答应了宁凝的请求。   少女烧了黑斗篷,捧了一把水把脸上血迹洗干净,露出了干净整洁的一张脸。   谈不上多好看,就是张普通的脸,白皙,素净,很多女孩子都长这个样子。   “我的名字叫芨芨,我出生在北境,那里有大漠,生长着一丛接一丛的芨芨草,所以阿爹给我取名芨芨,希望我能够像芨芨草一样顽强。”   她吸吸鼻子,跟宁凝介绍着自己。   宁凝手中握着一根从市集里买的猫儿草,轻轻逗弄着肩膀上的小猫,“我对你名字的来历不感兴趣,安心带路,不要在我面前耍任何花样。”   “我的灵力把你锁住了,你也别想着逃跑,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能够找到你。”   宁凝的声音冷漠接近刻薄,芨芨见她油盐不进,只能安心带路。   两个人转出集市,就好像外出逛夜市的一对姐妹,完美融入人群中,如水滴落入大海,神卫军依然焦急地搜寻,与她们擦肩而过,却没有发现她们正是他们寻找的人。   宁凝似漫无目的般跟在芨芨身后走,想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说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总是爱提起名字的来历,好像别人真的很想了解她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似的。   宁凝就不爱提,因为她的名字毫无来历,她和宁煦的名字遵循不夜城的传统,由大巫抓阄抓来的,说起来还是大巫还是轩辕恒披皮顶替的,她用了千万年的名字是轩辕恒取的,真是荒唐。   在叫宁凝以前,她叫宁岁,父母希望她岁岁安宁,这是个很普通的愿望,没什么值得稀奇的。   清濯也不爱提,因为他大名叫姬善,取字清濯,名字从水,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他父母大概希望他心地善良,如水纯洁,但他认为自己既不善良,也不纯洁。   宁凝和清濯的一生,都在与父母取名的初衷相悖。   宁凝胡思乱想了一阵,然后就跟着芨芨走进了七弯八拐的巷子深处。   神都的居民区就好像迷宫,弯弯绕绕,鬼打墙似的,好几次她都怀疑这个家伙是故意带着自己绕路,糊弄自己玩。   在宁凝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她终于带着宁凝停在了了一处巷子深处的神庙。   夜里,神庙供奉一盏孤灯,有个身着白色道袍祭司打扮的老者立在门口,像是在祷告,又好似在等待着谁的归来。   “姑娘从何而来?”   芨芨双手垂落,在身前交叉,“从远方而来,到远方而去。”   祭司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听芨芨说:“我想要找一个人,它是无名之人,我找他,想要得到我想要的光明。”   宁凝心想,这两人是在对暗号呢。   果然,暗号对完,话毕,祭司转身,“姑娘,请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进了神庙,宁凝往神台上看了一眼,金碧辉煌的神相,雕刻着的当然是风头无两的神族双生子。   他们两人,是举国供奉的神主。   就在这时候,祭司拄拐敲动叩击地板,神像翻转,一条长长的甬道打开。   宁凝愣了一下,她习惯了仙法遍布的世界,很少见这种纯手工搓出来的机关。   芨芨带着她走进狭长甬道,很快豁然开朗,好像回到了巷子里,夹道两边是一座接着一座院子,院子格局和她来时没什么不一样,但宁凝清楚地知道,这里不是外面。   宁凝明白了,这里小巷交错杂乱,以至于即便是长居在此的居民也很难弄清楚家附近究竟有几家院子,这几处院子就这样堂而皇之藏在巷落间,院子没有大门,想要进来,就只能通过神庙。   在神族统治的世界,神庙享有相当高的地位,即便是神卫军,也不敢砸了两位殿下的神像把这个暗道翻出来,所以,在祭司的掩护下,这个地方几乎是绝对安全的存在。   宁凝刚踏进来就发现有些许不对。   在她的观察中,神国处处都是欢乐的,居民安居乐业,吃穿不愁,然而这一方天地洋溢的氛围,却和外面截然不同。   走过每一座院子,宁凝探头往里往,看见的却是另一幅场景。   衣衫褴褛的男女错落地坐在院子里,他们蓬头垢面,伤痕累累,满脸疲惫。   院子里搭了很多草棚,像是屋子里住不下那么多人,只能在草棚里居住。   春夜渐冷,然而院子里没有篝火,人们只能在稻草堆里蜷缩着,几个人聚在一起取暖。   宁凝的心咯噔一下,“这些人是……”   “他们不是神都中的人,或是在天灾中失去了家,或是因兵祸牵连,颠沛流离,来神都只是为了求一条活路,但以他们的地位,不会被神都的贵人所接纳,他们昔日信仰的神明抛弃了他们,神卫军以神都名义驱逐他们,他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芨芨走在前面,“神庙祭司是个好人,见不得他们受苦,好心收留了一些流亡进神都的人,将他们藏在神庙内,要不然,他们要么饿死冷死,或者被神卫军抓去活祭,总之只有死路一条。”   看着眼前的人,宁凝感觉背脊发寒。   “外面,都是这样的人吗?”   芨芨带着她走进了最里面的院子,比起前面几座院子,最后一座要干净得多,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正在屋外探头,看见芨芨后一把扑了上去,“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听陆叔说你自己一个人去引开神卫军了,我还担心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能回来太好了!”   小姑娘抱了抱芨芨,目光移向宁凝,发出“咦”一声。   芨芨连忙说:“这位姑娘方才救了我一命,现在我们俩人一起被追杀,小林先放开我,我要去见见陆叔……对了,主公的情况如何了?” [127]再次团聚:“谢谢你还愿意关心我。”   主公?   “小林,你带着客人到前庭去。”   宁凝竖起耳朵仔细听,就在这时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缓缓走了出来,目光移动到宁凝身上,露出警觉:“我和你姐姐有事商量。”   被唤作小林的小姑娘一点就通,热络地来拉宁凝,“恩人姐姐,先跟我到前庭喝茶去,陆叔和姐姐有事商量,你方才也跑累了吧,可以在这里歇一歇,这里没有神卫军敢进来。”   这不就是不相信她,想把她支开,宁凝怎么可能愿意走,连小白也很配合地眯了眯猫瞳,一动不动。   小林眉头微微皱起,这个带着猫的少女,浑身上下都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陆叔捏着拐,同样面露怪异。   这时候芨芨拉了拉陆叔的衣角,“叔,带她去见主公,没准她能帮到我们。”   芨芨的话在陆叔心里应该有些分量的,陆叔掂量了一圈,带着她往屋里去,“姑娘,跟我来。”   密道之后还是密道,宁凝又被带着走进了一处密道中。   这次的密道的尽头是一间暗室,暗室不透风,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隐约可以听见里面传来男子痛苦的沉吟。   几个身着神卫军服饰的人蹲在床前,照看着床上重伤的男子。   这自然不是真的神卫军,他们方才易服混入神卫军中,趁人不备将人救了出来,现在还没有把服装换回来。   看见这几个人,宁凝脑海中闪过几个字——异教徒。   不信神明、背弃神族之人,称为叛徒,叛教者,人人得而诛之。   最初,异教徒被称为叛教徒,但是叛教徒很不满这个称呼,到处宣传——“吾信仰众生教,而非神主,道不同不相为谋,吾等并非叛教者。”   神族懒得跟他们争辩,于是后来神族把所有异教徒也列进了追杀名单。   宁凝心想,难怪神族那么容易被击溃,能够搞到神卫军的服饰,说明异教徒渗透得很深。轩辕国虚伪的繁华就是个花架子,也就表面看得过去,内地里腐朽不堪。   世事更替,正如月亮代替太阳,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长久立于不败之地,神族也一样。   “陆叔,主公伤得很重,这里找不到合适的药材。”   “西境那边一直等着主公,见不到主公,那边的人不敢动手,只怕会延误时机。”   神卫军打扮的异教徒愁眉苦脸,并没有注意到密室内多了一个陌生人。   最先注意到宁凝的,反而是床上半死不活的人。   是个青年男子,头被纱布包裹,露出漆黑眼瞳,本是无神盯着烛火照亮的天花板,直到他看见宁凝出现的那一刻,他的眼睛有了聚焦,猛地起身乱抓:“岁岁…岁岁……”   “咳咳咳咳……”   他剧烈咳嗽,扶着床沿吐血,险些摔了下来。   那眼底流露的既喜又悲的神情,让宁凝下意识后退半步。   宁凝射出日月弓时,看见的那一双眼睛,也是饱含这样复杂的感情。   这双眼睛,逾越了千万年。   神卫军把他扶到了床上,芨芨惊讶不已,“你认识主公?”   她原本还对宁凝有所戒备,然而她没想到主公居然认识宁凝,这份戒备此刻消弭,没准宁凝真的能救主公出去。   宁凝何止认识,她平复了一下心情,不用介绍她就知道了,眼前这位,就是宁青。   宁青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宁凝身上,唇边挂着血丝,他的眼神充满了期盼和畏惧,期盼是想要宁凝多看他一眼,畏惧则是害怕宁凝冷落他、不理他。   宁凝忽然觉得这个眼神很熟悉,总觉得自己曾经没少见过,或者说,是在自己身上出现过。   众人目光紧随宁青,落在宁凝身上,宁凝不温不火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宁青望着她,“我想看着你,你和你母亲都在这里,我不放心……”   “够了,”宁凝打断他的话,“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否乐意,我有我的计划,你只会给我添麻烦。”   宁青的眼眸颤了颤,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光的碎光如流萤掠过,他大概是被伤到了,但好似又想到了什么,乖乖地说道:“我知道。”   猫猫头轻轻地靠在宁凝的颈窝,他好似知道宁凝为什么要这么做,宁凝在赌气、在用同样的方式报复。   曾经有一个人,也是这样对待她的。   只不过那人木石人心,宁凝无论何时都是有心的,恶语伤人先伤己,所以宁凝会难受,猫猫能够感受到她的难受,轻伏以作安慰。   片刻后,宁青又说:“我知道你现在不好过,你背负了太多,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有个人帮你,总比你一个人自己扛起一切好。”   “别怪我,我都听你的。”   宁凝侧开了目光。   她不想与他交谈。   芨芨等人听得一头雾水,搞不清两人之间的纠葛,还是陆叔轻轻咳了一声,“那个,纵使主公与这位……岁岁小姐认识,但主公现在累了,可否让主公先休息,叙旧的事情,可以留着以后慢慢来。”   说着,陆叔和芨芨带着宁凝出去。   刚离开了暗室,芨芨正色,恭恭敬敬地朝着宁凝行礼,“姑娘,方才我不知您与主公相识,多有冒犯,如今主公所处困境您已知晓,您刚才说可以帮主公脱困,若是您有方法,还请您出手,主公的伤,拖不得。”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宁凝说,“我要带他进神宫。”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小林花颜失色,“可神宫防卫森严,姑娘怎么进去?”   宁凝说:“未必,我自有办法。”   ……   神都中列有禁忌,不允许使用任何转移、飞行法阵,要不然,宁凝大可一张遁地符遁回自己的房间去。   宁凝溜出皇宫,借助的是轩辕姮的记忆。   轩辕姮了解神宫宛如迷宫般曲折回环的布局,也知道那个地方神卫军寻守弱,避开神卫军翻阅墙头。   宁青失踪,轩辕恒抽调神卫军在集市上大肆搜捕,反而暴露了神宫。   事不宜迟,机不可失,这个时候回宫正好。   神都市集被神卫军冲撞一番,已不复方才热闹,逛夜市的居民们败兴而归,归家的人群中,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牵着另一个脂粉艳丽的妇人匆匆走过长街。   神卫军眼眸如鹰,死死盯着逆流的人群。   妇人弱柳扶风的身子羸弱不堪,不时咳嗽,神卫军被声音吸引,目光转了归来,妇人连忙以绣帕遮脸,作羞涩状。   “你……看什么看?”   众所周知,宁青是个男青年。   所以一长一少两个姑娘的组合,并不在神卫军盯梢搜寻范围之内,那个神卫军匆匆一瞥就换了目标,宁凝也松开了斗篷里藏着的刀。   幸好神殿祭祀时少不得焚香沐浴,涂脂抹粉,所以化妆的那套玩意,神殿里都有,拿出来给宁青化了个大浓妆,保准他娘掀起棺材板都认不出来那种,宁凝才拉着他出来。   宁凝一路拉着他到了宫墙边,低声问了句:“没事吧?”   小猫也从她斗篷里探出头来。   一路上,宁凝听宁青咳了好多次,即便他一直压抑着,他被轩辕恒抓走的时候,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宁青含笑摇头,“无事。”   “谢谢你,岁岁。”   他说,“谢谢你还愿意关心我。”   他的笑容让宁凝想到了宁微,握着他的手一僵,咬牙,“我关心的是‘宁青’,‘宁青’不能轻易死了。”   她计划中重要的一环,宁青不可以死,他就算死,也要先恶心完轩辕恒再死。   “你能翻上来吗?”   宁凝爬上了墙头,坐在上面俯视宁青,宁青本来已经爬了一半,听到宁凝的话眼里闪过片刻犹豫,一时失神掉了下去,从地上爬起来,无助地摇了摇头。   “……”   真是多余问他。   宁凝没法,只能伸手,“我拉你。”   宁凝伸手一拽,把他拉上了墙头,没有停留,俯身跳了下去。   绕开神卫军守卫,宁凝很快就把人带进了轩辕姮的宫殿,轩辕姮的宫殿很大,想要在这里藏匿一个人轻而易举,等风头一过,再将宁青送走,让他去做该做的事情。   然而宁凝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轩辕恒那家伙,居然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了她寝殿中来。   宁凝刚把宁青推进纱帐,提裙进门,忽然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岁岁,你在做什么?”   宁凝警铃大作,猛地回头,执灯少年提着鬼神灯,身着傩服,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盯着宁凝看,“三更半夜,你不休息,为何还在外面游荡?”   宁凝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否看见了宁青。   情急之下,她胡乱扯谎:“我来赏月,你管得着——”   今夜月华似练,“赏月”的确是个不错的夜归借口,但是话到一半,宁凝猛地惊起自己说错了话。   以她平时面对轩辕恒的态度,应当是不屑于和他对话,这个时候她的正常表现应该是当作什么都没听见,扭头进门才是对的,和他搭话,已经是心虚的表现。   轩辕恒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目光如炬,很快就察觉出来她身上的不合理,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岁岁 你受伤了吗?”   “你的身上,怎么还会有血腥味?”   宁凝现在走也走不得,硬着头皮举起手腕,“看见没有,舅舅你的杰作,我的伤还没有痊愈,你还有脸问我身上有没有血腥味?”   她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淡了,但空气中流淌的的血气是新鲜的,刚刚从血管中喷涌出来的,夜色中嗅着这一阵腥甜,很容易令人遐想温热的血源源离开人体的模样。   轩辕恒不是傻子,手中灯火明灭,他身后无数只藤蔓似的黑色触手伸展而出,扑向宁凝,想要把她吊起来从头检查一遍,下一刻,冰蓝剑锋亮起,将触手连根斩断。   白衣女子掀起帘帐走出,露肩的衣裳勾勒出完美身形,手臂上一道蜿蜒刀伤如蜈蚣般曲折,其间可见汨汨鲜血涌动。   她冷笑,“是我的血,你有意见?” [128]长命绝灯:一个大异端,和一个小异端   轩辕姮就站在那里,院子里的寒露凝结,满屋生机被她的气势压下一头。   轩辕恒神色一变,“阿姐,你受伤了?”   他说:“谁伤害你的?”   他大概是真的想关心轩辕姮,只不过轩辕姮不愿意接她的茬,“我做什么,不需要你管。”   “你要是再贼眉鼠眼,招惹我的女儿,我都会让你付出相应代价。”   她伸手掐诀,结界落在了宫殿之中,震动的气流划过凌厉剑花,轩辕恒被震出三尺,呕出一口血。   结界上洇洇光圈映得轩辕恒脸色煞白,明月殿被包围了起来。   宁凝迟疑地看向她手臂那道伤口,疑惑,她的伤是真的还是幻境做出来的?   虽然说要帮她掩饰,但轩辕姮也不至于往自己身上划拉一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轩辕姮拉着她,“进屋说。”   掀开帘帐,宁凝看见的是倒地的宁青,轩辕姮很自然地抱起他,“他的情况不好,我带他去我的寝室,那里没有人敢进去,你去找巫师,要一下草药,就说是我不小心划伤了。”   “好。”   她今天离宫找人的消息并没有告诉轩辕姮,然而轩辕姮看到她带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回来,不仅毫不惊讶,还帮她掩饰。   点点滴滴的鲜血一路通往轩辕姮的寝室。轩辕姮喜欢安静,夜深时她会让侍从都离开她的寝殿,殿内空荡荡。   宁凝抱着各种草药归来,轩辕姮在一堆瓶瓶罐罐里面翻找,轩辕皇室每个人从小学习药理,瓶盏在轩辕姮手中流动间很快就配好了治疗内外伤的药物,先让宁青服下,然后轩辕姮拉下帘子,撕开了宁青的衣裳,纵横剑伤在他背部交错。   宁凝等了一会,轩辕姮把宁青身上的外伤一一敷药包扎好,将一张轻质的紫狐裘裹在他的身上,才准备处理自己的伤口。   由于伤在右臂,所以她处理起来并不是特别灵活。   在旁围观的宁凝自然地走过去,接过了伤药,轩辕姮微笑,“真好,岁岁帮妈妈。”   宁凝沉默地给她上药,上完药之后才开口问道:“妈妈,你是特地为了我才划伤手臂的吗?”   轩辕姮眨了眨眼,她一直盯着宁凝的侧脸看,“不完全是,是妈妈自愿的。”   宁凝心想,那还是因为她。   她目光转向床上的人,他睡得很沉,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陷入昏厥了呢?   轩辕姮说:“他没事,我担心他在轩辕恒面前露馅,所以刚才把他打晕了,明天就会醒。”   她笑笑,变着戏法一样不知道从哪个地方端出来一碗药,“比起他,我更担心的是岁岁,喝了吧,对你有好处。”   宁凝:“……”   怎么还有她的事?   轩辕姮心疼地捏了捏她的脸,“天可怜见,你没有发现,自己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吗?”   “岁岁也要注意爱护自己的身体。”   宁凝的裂魂症还没有治好,又将自己的力量交付到幻境中,这些天她整个人明显憔悴,不过只要她还没死,就还可以到处闹腾。   宁凝端起碗把药喝完,一阵浓郁的血腥味涌入口腔,宁凝险些吐出来。   轩辕姮眼疾手快往她嘴里塞了颗蜜饯,“不准吐。”   “妈妈亲手熬的,这药千金难得。”   宁凝皱紧了眉头。   夜色静悄悄的,小猫落在她的脚踝,她把猫猫抱起来,坐到了轩辕姮身边。   “妈妈,他睡了你的床,你睡哪里?”   轩辕姮揉揉她发顶,试探性问道:“我和岁岁一起睡好不好?”   宁凝脸色微僵,倒不是她排斥轩辕姮,只是,她实在受不了和她太过亲近。   尽管她努力像正常母女那样和她相处,但不亲近就是不亲近,她觉得自己还是没办法和她做到同睡一张床,无话不谈。   “行吧。”   轩辕姮指了指床上的宁青,“我和他睡同一张床。”   宁凝:“……”   宁凝又问:“妈妈,你知道了多少?”   “全部,包括这个世是什么东西。”   轩辕姮很平静,“你骗的过轩辕恒,但骗不过我,轩辕恒与你相处万年,但你是我生下来的,我比他了解你,岁岁,你根本没有回溯时间,对吗?”   宁凝沉默片刻,又说:“你真的要和他睡在一起?”   轩辕姮笑着摸摸她的头:“开玩笑呢,我没打算折磨病人,我睡外面打地铺。”   宁凝说:“其实我也没有打地铺,你睡我床。”   最后轩辕姮把宁凝赶回去睡觉,次日清晨,国主召轩辕姮和宁凝一同用膳。   ……   轩辕姮降下结界后,侍从们都进不来,轩辕姮索性也不让他们进来,免得他们发现躺在里面的宁青。   国主的信使也就只能把信放在寝殿前。   用膳不是简简单单吃一顿饭,国主口中的“用膳”是享用前一天从外面收回来的祭品。   祭品大部分都是昂贵的兰花、美酒,还有用特殊香料烹制的祚肉,上好的瓜果,这些祭品蕴含信仰之力,吃了对身体有好处,在祭祀后一起享用祭品,是轩辕氏的传统。   宁凝一边漫不经心地拨动着勺子,一边小心回答着国主和皇后的问候。   两人似乎很喜欢她,总是问她以前过得好不好,在神宫住的是否习惯。   宁凝一一应答,忽然发现他们好像绕开了一个问题,忍不住道:“祖父祖母,你们为什么不问问我的父亲是谁?”   皇后笑了,“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你的母亲是我们轩辕氏的神女,你父亲是谁不重要,今后你母亲娶夫,哪个男人有幸嫁给你母亲,那他就是你的父亲。”   “噢……”   宁凝低头吃饭。   国主两人大概也猜到,宁凝的父亲不是什么显贵,他们可以接纳宁凝,但并不意味着他们要接纳宁凝的父亲。   他们极其看重血统,对于宁凝那个血统存疑的“父亲”,只剩下“无关紧要”四个字。   皇后慈祥地说道:“咱们岁岁的父亲,可不能是普通人。”   宁凝没胃口,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漫不经心抬头,正好对上轩辕恒的目光。   轩辕恒朝她露出友善微笑,“岁岁吃完了?”   他似乎觉得自己对宁凝很好,真心把宁凝当成外甥女疼爱,宁凝都快恶心坏了。   要不是国主亲自来信,宁凝才不想走出明月殿,见到轩辕恒。   虽然说轩辕姮和轩辕恒地位相同,在某种程度上,轩辕姮地位还比弟弟稍高,轩辕姮也可以调动神卫军,但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将宁青送出去,还是有点难度,倘若被发现私藏异教徒,即便轩辕姮是公主,也会面临追责。   在神族之间有一道无法更改的定律,那就是见异教徒必诛,神族和异教徒之间存在着无法逾越的沟壑。   见宁凝没有回自己,轩辕恒转向国主和皇后:“父亲,母亲,我想要为岁岁点一盏长命灯。”   听到这话,在场的人愣了一下,轩辕恒说:“岁岁血脉混了些许杂质,导致先天不足,若有长命灯,或许能弥补一二。”   皇后先是笑:“你有心了,还能想到这层,我看岁岁是带着些许病气,你那边人手够不够,不够的话我那边有西境抓来的三百个异教徒,到时候你一起拿过去。”   国主也大手一挥,“既然是为岁岁点的,三百个算什么,把我的御令拿去死牢,拨两千人过去点灯。”   宁凝错愕地愣住,脑海中搜寻着长命灯这三个字,很快就在轩辕姮记忆中找到了相关记载。   长命灯,是人祭阵的另一种呈现方法,众生为蜡,点燃的是阵中人的性命。   点长命灯,就是一个漫长的剥夺生命的过程,这个过程极其残忍,就好像燃烧的油灯,经年累月,一点一点地耗尽灯油,把阵中人抽干。   而烧灯所获得的能量,将会通过阵法转到另一个人身上,帮忙补充经历,增进修为。   想起这些的那一刻,宁凝身体不适,扶着桌子,强行按耐住想吐的冲动。   轩辕恒还在说,“不用担心,我这里的人足够了,先点个三千人,若是有成效,再慢慢烧也不迟,对于岁岁的事,我当然要上心。”   昨天轩辕姮没有告知他自伤取血的原因,但轩辕恒自己猜了出来。   是为了宁凝,神族的血,是上好的药引,她用自己的血入药,治疗宁凝的裂魂症。   “够了。”轩辕姮站起身来,“岁岁不需要。”   没等轩辕恒开口,国主先呵斥,“阿姮,别意气用事。”   皇后也连忙说:“你是个异端也就罢了,别把岁岁带坏了,异教徒罪有应得,就算不用来为岁岁点灯,他们也会被处死,怎么死是一样的,你的仁慈泛滥,落到了不该落的人身上,就不能多予几分给你的岁岁?她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轩辕姮看着国主,双手紧握,微微颤抖。   在千万年之后,活祭被列为至邪之阵,天下人讨伐,然而在神国,活祭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反对用活祭的神,反而会被列为异端。   宁凝这时候站起身来:“我听妈妈的,我不需要‘点灯’。” [129]我理解你:“谢谢你,岁岁。”   国主和皇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皇后放下了餐具,作为母亲,她最了解轩辕姮的性子。   轩辕姮自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她的同情心总是会流淌到不该流淌的人身上。   对于神族而言,神族以外的其他生灵不过是小猫小狗,无关紧要,没有人会日日为小猫小狗伤春悲秋。   轩辕姮总是因为同情不忍伤其性命,不愿用活祭吸收力量。活祭是神族力量来源的根基,神族织命、织天地,若不用活祭,无非是自讨苦吃。   何况他们这次提起的活祭用的是异教徒,异教徒本来就是神族的敌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轩辕姮若不是生在轩辕氏皇族,若不是众星捧月的公主,必然要被同类排挤的。   平日,国主和皇后虽有不满,但轩辕姮毕竟是他们的女儿,拳拳爱女心赤诚,国主和皇后平时会避免提及这些事,以免父女母女观点冲撞,生了嫌隙。   这一盏长命灯将积压的不满点燃。   岁岁是轩辕姮的亲生女儿,先天不足需要弥补,轩辕姮居然会因为舍不得伤异教徒的命,耽搁女儿的治疗。   他们会觉得她本末倒置,对亲生女儿尚且如此,要是那一天将父母和异教徒放在一起,她是不是也会因为同情异教徒而选择致父母于不顾?   宁凝的反驳更激起两人的怒火,女儿随母,和轩辕姮简直就是一个德行。   国主说:“我本来今年还想让你代理国主之位,今日一看,你还是太年轻,你不明白,这世上很多事情都不是非黑即白。你不想做就可以不做的,禁足一个月,好好反思。”   话罢,国主与皇后起身离开。   两人刚走,宁凝拿起桌子上的就酒觥,抬手泼到轩辕恒脸上,“你是故意的!”   神侍不敢说话,这两人的确不对付,见面不是捅刀子就是互相泼酒。   他知道轩辕姮和宁凝不可能接触活祭之法,故意提起点长命灯,就是想激起起国主和皇后对轩辕姮的矛盾,他可真会搞事。   轩辕恒懒洋洋地抖落袖袍上的水珠,“岁岁,舅舅是为了你好,最近外面不太平,你们俩个在殿里好好待着,等不久后沐神节,舅舅清理完异教徒,再接你们到外面游玩。”   宁凝还想要争辩,轩辕姮叫住了她,“岁岁,我们回去。”   宁凝察觉到到轩辕姮不对劲,收起来话,转身离开,总觉得很不解气,一脚把桌子踹翻,杯杯盏盏都倾倒在轩辕恒身上。   他若无其事地笑,宁凝的性格就是这个样子,从不压抑,有什么情绪也不藏着掖着,明着坏,讨厌他就会正大光明和他作对。   ……   拉着宁凝回去的路上,轩辕姮脸色阴郁,越来越沉。   迈进门那一刻,轩辕姮忽然将宁凝圈在怀中,越抱越紧,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气将宁凝包裹,渗进她的衣裙中。   宁凝惊愕抬头,“妈妈?”   “没事。”   轩辕姮死死抿着唇,“让我抱你一会儿就好。”   宁凝没有动了。   她思绪纷飞,轩辕姮大概是因为国主和皇后的话而难过了。   宁凝漫无边际地想,神族通过祭祀汲取其他人的性命,和普通人吃猪牛羊是一样的事情,轩辕姮反对活祭,就好像反对人吃猪牛羊,大肆宣传众生平等是一样的。   在神族看来,不是异端又是什么?   被父母称之为异端,谁都会不好受。   宁凝与轩辕国主和皇后相识不久,她对这两人没有太大的感情,就算被甩了脸也不会觉得伤心,可轩辕姮不一样,那是将她养大的父母。   “妈妈,我觉得你做的没有错。”   过了一会儿,宁凝觉得自己不能跟尸体一样一声不吭,这个时候的轩辕姮需要安慰,于是开口说道。   “‘活祭’本来就是残忍的。”   宁凝缓缓说道,“神族操纵天下的力量来源于众生,却视众生为蝼蚁,人被压迫久了,有了反抗之心,所以被打成异教徒。”   听到女儿的声音,轩辕姮的身体微倾,宁凝继续说,“神国是被异教徒毁灭的,神族虽然强大,但是异教徒有千千万万,凝聚在一起,蜉蝣也可以撼大树,纵使弱小的异教徒也能颠覆强大到神族。”   “妈妈才没有和他们说的那样,同情心泛滥,你比所有人都更早看清了这一点,而祖父祖母他们还在执迷不悟,所以他们怪罪你,责备你,是他们不如你,但并不意味着他们是对的,妈妈,没必要为此感到伤心。”   话罢,宁凝的发顶被轻轻地抚摸,她的身形已经长得和轩辕姮一般高,但是轩辕姮的却依然厚爱摸她的头。   穿堂风卷帷幔,轩辕姮眼里闪过温柔的光,“你说得对,妈妈不伤心。”   她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有些许惆怅。   她不满十岁,就被父母带去观看“活祭”。   被献祭的是一对活生生的母子,而布下阵法的是她的亲生父母,阵法启动后,那对相拥的母子在短暂地挣扎惠普变成了冷冰冰尸首。   临死前,被献祭的那个孩子不知道自己将要遭遇什么,在生命尽头还傻呵呵地笑,而他的母亲却死死抱紧孩子,泪如泉涌。   那种濒死的绝望在轩辕姮心里留下烙印。   那天之后她连续好几日没有睡好觉,一闭上眼睛,她就会想起那两双眼眸失去生息。   她排斥活祭,但她没办法忤逆父母,违背整个神族的传统,用尽全力也就只能保留本心,放眼整个神族,没有用活祭汲取力量的神寥寥无几,她就是其中之一。   她是异端。   她最害怕在战场上碰上异教徒。神族把异教徒称作为穷凶极恶之人,然而她总觉得异教徒没有错,神族献祭了他们的父母、子女、亲友,他们背弃神族、反抗命运,只是为了复仇,是为了今后可以不受神族威胁,在这个世上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倘若轩辕姮不是神族,她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异教徒。   可她是轩辕氏的公主,国主和皇后疼爱她。要不是如今她带着千万年的记忆,放在从前,她绝对不敢像今日这样顶撞父母。   她牵起宁凝的手,垂落的紫藤花光影斑驳,和煦将她们拉得近了一些。   轩辕姮眸光随晃动的光影轻抖,她抚摸着宁凝的眉眼,将她把乱发拨到脑后,“妈妈以前总是觉得,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我出身轩辕氏,却不肯接受活祭,不算是一个完整的神,我理解异教徒,但我是他们的敌人,永远没有办法和他们站在一起。“   “后来,神族没了,异教徒散了,又过去了很多年,我去过很多地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属于哪个地方,后来,我遇见了你的父亲。”   漂浮的帘帐后,渐渐走出了一个青色身影,长袍曳地,墨发及腰,停在不远处,倾听两人谈话。   “他或许是这世上第一个与我交心之人,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但真正让我觉得自己有所归属的,是在有了你以后。”   轩辕姮揉了揉宁凝的脸,“在那个梦里,我与你虽然只相伴五年,但我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从那么小一个,慢慢会走路,会开口说话,我真的很快乐,那时候我觉得我这些年的漂泊,总算是有了根,我真的很想,陪你走完一生,我们三个人在一起。”   轩辕姮牵起宁凝的手,向来温和从容的她,此刻有了些许腼腆,“谢谢你,岁岁。”   “谢谢你能够理解我。”   宁凝心觉奇怪,最近怎么总是有人和她说谢谢。前不久宁青才刚刚说过。   就在这时候,一声轻咳响起,宁凝回头,宁青站在廊下,扶着柱子咳嗽,见两人分开,他露出苍白的微笑:“抱歉,打扰你们了。”   “你醒了?”   轩辕姮说道,“怎么不穿多一件衣裳?”   宁凝去拿狐裘,轩辕姮牵着宁青回屋,刚迈进门槛,宁凝的狐裘正好落在宁青身上。   宁青说:“我没那么脆弱,身上的伤已经好多了,你们两个方才出去了?我在屋里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你们。”   宁凝瞪大眼睛,“你胆子真大,居然敢在屋子里乱跑,不怕被人发现。”   他现在还是个逃犯。   宁青被宁凝盯得一哽,低声:“抱歉……”   宁凝和轩辕姮离开前,也没跟他说一声,他也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回来,一个人对着偌大的宫殿,就容易瞎想。   一瞎想,就管不住腿,跑出来乱晃。   宁青的脾气出乎意料地温和,宁凝心底升起疑惑,他恢复七世的记忆了?   在鉴心池底的幻境里,他们所有人都度过了七世。连只猫都想起来了,他不可能想不起来。   “是的,想起来了。”他看向宁凝,“关于岁岁的一切,我都记得。”   “只不过很抱歉。”   他看向轩辕姮,“我依然记不清我们的曾经。”   如果说一个人的记忆就好像零碎的拼图,他的记忆里关于宁凝的部分是全满的,然而只要触及轩辕姮,拼图就会变得模糊不清。   轩辕姮握住他的手,“没关系。”   “今后总会想起来的。” [130]一家三口:宁凝对他依然爱搭不理   其实国主和皇后依然是疼爱轩辕姮的,禁足大概也只是国主一时气急说说而已,院子并没有加设禁忌,唯一一道结界,还是轩辕姮为了防轩辕恒设下的。   轩辕姮要是想要出去,还是毫无阻碍的。   即便前一天蒙混过关,宁凝知道,轩辕恒已经怀疑上他们。   往后几日,她总是可以看到结界外人影攒动,肯定是轩辕恒安排人手监视他们。   现在还不是送宁青离开的时候。   宁凝倒也不着急,闲来无事,抱着小白在门外玩耍,她赤足踏在平整草地上,温暖和风吹进裙子里。   晴日,碧蓝天空如洗,美得有点不真实。   宁凝揪着小白耳朵里长出的的那撮聪明毛,在他耳边低语:“你为什么不附身在一个会说话的东西身上,这只猫没开灵智,我每和你说一句话,你都只能用写字回应,这样我和聊天很不方便。”   小白在纸上写着,“我进来时只想附着在离你最近的地方,谁知道离你最近的居然是只猫。”   宁凝眨巴眼睛,心想要是离她最近的是只蚂蚁,那他是不是就要跑到蚂蚁身上。   宁凝戳他脑袋:“笨猫!”   小白气得抓她,宁凝提着他的后脖子把他刚到离自己最远的地方,小白张牙舞爪硬是碰不到她,   宁凝发现,他居然还是只短腿猫,“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打不到,打不到。”   小白恼羞成怒,扭过头去,不理她了。   宁凝也没有放过他,硬是把他的猫猫头扭过来:“哭了吗,让我看看眼睛?”   小猫瞳里全是忧愁,瞪了宁凝一眼,他看了宁凝一眼,深深叹气,在地上写:“我好心进来陪你,你怎么能这样欺负我!”   宁凝掐他,嘟囔着,“谁需要你进来陪我了,我可没说过让你陪我。”   他也是,宁青也是。   她可没要求他们两人来陪她,但是他们都进来了。   宁凝躺在木质地板上,眼里倒映那如琉璃般湛蓝通透的天空,正如轩辕姮所说,她并没有回溯时间。   一旦回朔时间,那未来将不复存在。   这个世界是一个短暂、如琉璃般脆弱的存在,她的血支撑起这片天空。   没有人能帮她分担。   她将轩辕姮带到这个世界,是因为她需要轩辕姮帮忙应对她的弟弟。   至于宁青和小白,他们两个纯属多余。   小白愣了愣,在地上写,“我还以为,你知道一切以后,会难过,我担心你情绪崩溃,想进来陪你。”   进来前的宁凝经历了什么?   被告知七世攻略是假的。   好感度是假的。   比努力多年依然一事无成更打击人的,是告诉你,你的努力毫无意义,你被人耍了。   宁凝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理智,织梦对付轩辕恒,可想心理上承受多大的压力。   小白担心她崩溃,宁青自然也是这样想的。   宁凝沉默了片刻,问:“倘若我真的崩溃,你陪着我,又能做什么?”   小白继续写:“哄着你,让你开心一点,外面有很多人,不差我一个,但能够留你身边的人很少,所以我进来了,我想要你看见我,知道我一直在,你有什么心事,都可以跟我说。”   “而且,我必须一直看着你,一直黏着你,万一哪一天你又不见了,我该去哪里找你?”   “别忘了,你欠我的。”   小白一脸认真。   宁凝笑笑,随手折下一束狗尾巴草,在他面前晃动,逗猫一样逗弄着他。   她没有说,自己没那么脆弱,要不然她无法坚持七世。   从前宁凝总觉得自己是孤独的,没有人能理解她为什么要讨好宁煦,没有人知道她带着七世的记忆,她习惯了这种孤独,习惯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真正和她站在一起。   正如现在,她自己一个人也能坚持走下去,但有人愿意来陪着她,纵使不能帮到她也能安慰她,努力让她开心,这种感觉还不错。   “岁岁!”   轩辕姮在叫她,宁凝应了一声,走过去,果然看见一碗药汤。   宁青捧着一盘蜜饯,两人就这样微笑看着她,轩辕姮把药端到她面前,“今天妈妈还是要当恶人。”   “喝了吧,岁岁。”   宁凝吸了吸鼻子,看见轩辕姮被纱布缠起的手腕,知道她又放血给自己炖药了。   端起碗一饮而尽。   宁青立刻给她端上蜜饯,宁凝的嘴巴一刻也没停。   看着她将药全部咽下,轩辕姮才松了口气,温柔地给她擦嘴,“和小白到外面去了?”   宁凝点点头,抱着猫枕在轩辕姮的膝盖上,“妈妈,这种药我还要喝多久?”   自从那天轩辕姮对她袒露心扉后,她对轩辕姮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以前她喊的每一声“妈妈”喉咙里都堵得慌,总感觉有些别扭,像是演的,喊得多了,这句称呼就变得自然了一些。   轩辕姮抚摸着她的头,“一直到离开这里为止,岁岁要是怕苦,妈妈下次给你放一把甘草,冲淡一下苦味。”   宁凝摇摇头,“不需要加甘草,我要多点蜜饯。”   “好。”   宁青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人,喉结滚动。   宁凝和轩辕姮关系缓和,但对宁青依然爱搭不理,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像个外人,端着蜜饯的手有些不自在。   宁青黯淡,这是他自找的,他对她的伤害太深,没办法短时间内让宁凝原谅她。   他说:“我去给岁岁做点心。”   说着,他起身离开。   宁凝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他怎么看起来患得患失?”   恢复记忆的他性格已经非常接近她记忆中的“爸爸”,宁凝分不清,这是他本来的性格,还是因为觉得愧对于她而变成了这个样子。   宁凝依然没有办法把他们两个联系在一起,等宁青消失,伸手去拿盘子里的蜜饯。   这时候轩辕姮突然说道:“岁岁,这个蜜饯也是他做的?”   宁凝愣了愣,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轩辕姮把蜜饯往她嘴里塞去,“你冒险把他从外面救回神宫,吃他两个蜜饯怎么了?”   宁凝咬了一口,“对。”   ……   神卫军在外面搜索数日,依然没有找到宁青的踪迹。   神卫军几大统领齐刷刷跪在脸色阴沉的轩辕恒面前。   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轩辕恒会执着于搜查这一个异教徒,宁青已经身受重伤,按理说应该掀不起什么风浪,可轩辕恒却在他身上投入了大量兵力,封锁神都数日之久。   轩辕恒的怒火如山般压了下来,“废物。”   他声音不大,却让神卫军抖了抖,他们都知道,轩辕恒性格乖戾,若是降罪下来,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独善其身。   幸好他们搜捕神都,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这时候有人说道:“殿下,虽然我们还没有找到宁青,但是我们在城内一处神庙内发现了异教徒的藏身之地。”   “这些人极有可能跟宁青有关。”   ……   神宫的地基下,有着数不清的暗室。   这里是神族建造的牢狱,关押的是从国境内抓捕来的异教徒,神族将他们囚禁在这里,作为祭祀的祭品。   而今日的牢狱中,关进了新的一批人。   神卫军的搜捕下,芨芨、陆叔等人无一幸免,连同庇护异教徒的神庙祭司被抓了回来,地下阴冷潮湿,刑拘一道接着一道往他们身上招呼。   “说,你们是从哪里拿到神卫军服的?你们把宁青救下来后,送去哪里了?”   被拷打的人双唇紧闭,死死咬着牙,就是不说话。   鲜血流淌满地,轩辕恒用红发带将头发束起,趿着木屐,缓缓走了进来。   审问的狱卒连忙行礼,“殿下怎么来了?”   轩辕恒手握团扇,嫌恶的遮起口鼻,眯着眼打量着眼前人,“招供了吗?”   狱卒小心翼翼地摇头,“没有。”   “还需要一点时间。”   轩辕恒冷笑,“别白费力气了,这些异教徒嘴巴都硬得很。”   他从前和异教徒打过交道,就算是敲碎了他们的骨头,他们也不会招供的。   他缓缓转身,走出暗道,朝狱卒招招手,狱卒识趣跟上去,轩辕恒暗暗一指。   “把她,丟到明月殿去。”   狱卒惊讶惊讶,“这不好吧,这是异教徒,怎么能放到公主殿下身边,要是伤到了公主……”   轩辕恒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异教徒而已,伤不到她,而且你就算做了又如何,谁能知道她是自己逃出去的还是你放出去的。”   “况且,”轩辕恒微微一笑,“你守牢狱已有千年,你就甘愿一辈子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吗?”   “听话,没错的。”   ……   宁凝这天依然百无聊赖地抱着小猫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边观察着结界外监视者的动向。   轩辕恒的毅力真强,监视了那么多天还在坚持。宁凝低垂下眉头,想着要不要把外面几个监视的给解决掉,要是轩辕恒一直不放松警惕,那她该怎么样把人放走?   就在她思考时,忽然听到一声极低的轻喘声,从草丛后传来,不像是监视者发出的。   宁凝觉得疑惑,顺着声音找过去,拨开草丛,看见了伤痕累累的少女。   宁凝呼吸一滞。   芨芨?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此刻奄奄一息,浑身布满伤痕,血流了满地,意识昏沉,蜷缩在草丛后面,疼得无法伸展四肢。   来不及多想,宁凝左右看了一眼,监视者似乎还没有发现这里,伸手拽了她一把,将她拉进明月殿的结界中,施了点小术法,将草丛里的血迹清理干净。 [131]姐弟较量:“不要连累岁岁,好吗?”   “进去了?”   “进去了。”   芨芨刚被宁凝带走,神卫军就讲消息告诉轩辕恒。   轩辕恒正在武库里挑称手的兵器,最后将目光落下了一把镂空银雕折扇上,握起来掂量了一下,“很好,跟我走。”   ……   “醒醒,醒醒,你还好吗?”   宁凝伸手探向芨芨的鼻尖,她的气息微乎其微,似乎下一秒就要断掉。   “岁岁,把她的嘴打开,把药灌进去。”   轩辕姮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她不认识芨芨,可是看见宁凝焦急地模样,还是端着药走了过来。   得亏接回宁青那天宁凝从巫医那边要了不少治疗外伤的草药,如今正好能够派上用场。   宁凝打开药瓶,捏住芨芨的下颌,把药汁灌进她的口中。   芨芨咳嗽了两声,缓缓转醒,那双眼眸充斥惶惶不安。   “是你…主公呢?”   她虚弱地发出声音,自己已经伤成这个样子了,还不忘惦记宁青。   宁青是他们的主公,是他们拼死也要保护的人。   宁青正站在宁凝身后,目光触及芨芨那一刻,他的心脏撕心裂肺地疼痛起来。   芨芨和宁凝差不多大,他看见芨芨受伤,就会联想到宁凝,加上这具身体本身所带有的情感,他福至心灵,俯身握住少女的手,温声道:“别怕,我在,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   芨芨吸着鼻子,“主公,陆叔他们都被发现了,据点没了,连小林也被神卫军抓住了。”   宁凝听着她说的话,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慢着,你是说神卫军把你们全都抓了,那你是怎么样逃出来的?”   芨芨说:“神卫军想要我们分开看管,带着我移送到别的监狱,中途他们遇到了另一队神卫军,聚在一起谈话,我趁机跑了,不知道怎么的就到了这里。”   宁凝脸色铁青,转身问轩辕姮,“妈妈,神卫军渎职,导致异教徒逃跑的事情经常发生吗?”   毋庸置疑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不,神卫军看脸色行事,最近轩辕恒抓得紧,应该没有人敢放松。”   轩辕姮明显也意识到了什么,“好巧不巧让你逃了出来,还偏偏出现在明月殿前,只怕……”   宁凝当即立断把宁青往外推,“不行,你必须走,现在,立刻,马上!”   宁青死死盯着芨芨,眼里光华闪动。   宁凝明白他在想什么,当即遏制住他的念头,“不可以带她,你能不能跑掉都不一定,她重伤,路上会成为拖累的。”   一分也耽搁不得,他们还不知道轩辕恒肚子里装的是什么坏水。小白很快速地跑进房间,收拾了个包裹跑出来,提到宁凝的肩膀上,喵喵喵地叫,催促她快点跑。   宁青轻轻抚摸着芨芨的额头,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似乎和芨芨是很亲近的关系,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悲伤。   “我会回来找你们,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我会救你们。”   芨芨看着宁青,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犹豫,苍白的唇抿起一丝倔强,“主公当以天下为念,莫要以我为羁绊。”   “你不要救我,你要救天下人。”   “芨芨,不值得惦记。”   她推开搀扶她的轩辕姮,强撑着身子站起来,俯身一拜。   然后趁所有人不注意,挣开束缚,一头撞在了大理石梁柱上。   鲜血如花溅开。   她身体如断颈的天鹅,缓缓地软了下去。   ……   很快,乌泱泱的神卫军就将明月殿包围。   轩辕姮提裙坐在了结界前的凉亭中对弈,白裙如雪,眉峰折黛,清姿绰约,愣是没人敢上前半步。   直到轩辕恒亲临,轩辕姮抬起眼眸:“我的好阿弟,今天怎么得空来找姐姐下棋?”   “下棋就下棋,你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还想搜你姐姐的宫吗?”   轩辕恒轻笑,“阿姐从前从不屑于在我面演戏,今日何必又突然虚与委蛇?”   轩辕姮装作听不懂,“什么虚与委蛇?”   她目光淡淡扫了一眼神卫军,“你带那么多人来不好吧,好歹给你姐姐一点面子?”   她面前摆着刚刚设好的残局。轩辕恒的折扇边沿锐利,阳光下折射着刺目的光,撩起衣袍在她面前坐下,抬手棋盘和棋子的样式已经发生了改变,棋盘中间只剩下一颗骰子。   轩辕姮眯了眯眼睛,“六博?”   轩辕恒说:“姐姐小时候常与我玩的,六博棋,姐姐记得就好,下棋多没有意思,不如阿姐陪我玩一局六博。”   他抛掷骰子,他来了,神卫军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开始尝试冲破结界。   轩辕姮轻轻抬手,旋转的冰峰将几个神卫军逼停,让他们无法靠近结界。   “敢搜我的宫,胆子不小。”   骰子停止转动。   “运气不错,第一步居然就抛到了‘枭’棋,吃。”   轩辕恒趋势棋子,一口吞下轩辕姮的散棋。   秀气的手腕翻折,抬扇一挥,冰棱居然被大风吹散成碎冰,花瓣般洒落。   他续上了刚刚的话题,“往常的话,当然是不可以,但是姐姐的殿中混进了异教徒,作为弟弟当然不能坐视不理。谁也不知道,这个异教徒会对阿姐做出什么事情来。”   “你哪只眼睛看见异教徒进我殿里了?”   “暗探所报,千真万确。”   轩辕姮沉默地走棋,“父皇和母后知道这件事吗?”   轩辕恒投骰,“当然知道,我已经提前知会过他们两位。”   少年的脸上笑意清澈,“阿姐前不久才惹他们生气,这会儿若是私藏异教徒,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阿姐不要想着试探父皇母后的底线,曾经的你虽然不喜欢活祭,但不会亲近异教徒,更不会为异教徒保驾护航,要是父皇母后知道你与异教徒狼狈为奸,不仅仅是你,就连岁岁也会受影响。”   “不要连累岁岁,好吗?”   轩辕姮垂下眼眸,诚然他说的没错,千万年前那个不曾历尽千帆的轩辕姮,内心纵使再割裂,她也认定自己是神族公主,无论她再怎么同情异教徒,也不易背叛父母,她坚定和神族站在一起,绝不会偏袒异教徒。   国主和皇后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异教徒,倘若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千万年后已经和异教徒们通化,就算轩辕姮是他们的女儿,他们也不会手下留情。   “吃。”   片刻后,轩辕姮吞下了轩辕恒的棋。   轩辕恒面无表情。   “长进了,”轩辕姮说道,“记得小的时候下棋,所有人都要让着你,因为你一旦输棋,被别人吃下棋子,你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父亲母亲也迁就你,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你的,你想做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到?”   “但是这个世界上,不是谁都要让着你,任你胡为,还有,你不配在我面前提岁岁。”   轩辕姮的寒气结界上弥漫,与轩辕恒较量。   轩辕恒眼看自己的力量被绞碎,将手中扇子抛出,加入混战,神卫军也冲向前,朝结界攻去,一时间,风饕雪虐。   然而轩辕姮总是能够在攻击打向结界的时候,四两拨千斤,把攻势化解。   “阿姐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还需要让着才可以赢棋?”   他笑颜如花,将棋子往前推,“没有本命神器的你和我实力不相上下,何况我现在不是一个人。”   轩辕姮瞥了一眼神卫军,“你说他们?”   轩辕恒摇摇头,再次吃下一口筹码,“父亲母亲快来了,阿姐,你再不让我进去,到时候他们亲眼看到你屋里的东西可就不好了。”   轩辕姮挑眉,“那就拭目以待。”   最后的筹码被轩辕恒夺走。   轩辕恒微笑,“承让,阿姐,真是漂亮的一局。”   风和霜雪都停了,不知不觉,雪落了许久,院子里银装素裹。   国主和皇后匆匆赶来,国主脸色沉穆,“阿姮,恒儿说的是真的吗?你当真私藏异教徒?”   轩辕姮款款起身一拜,“父亲,母亲。”   皇后上来拉住她的手,“阿姮,告诉母亲,你不知情对吗?”   轩辕恒从来没有在皇后面前撒过有关异教徒的谎,所以当轩辕恒提及轩辕姮收留异教徒时,皇后无条件相信轩辕恒。   只不过她也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干出这种事情,轩辕姮虽然有时候轴了一点,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分得非常清楚。   唯一的解释,就是异教徒在轩辕姮不知情的情况下进了明月殿。   然而,面对母亲的询问,轩辕姮却低着头不说话。   皇后脸色一变,就在她以为轩辕姮要承认的时候,轩辕姮却拉住皇后的手,抬手将结界撤去,“要进去搜查也可以,但我的厢房,不允许任何外人进入,他们所有人,都要在殿外候命,只有二位可以进去。”   听到这话,国主和皇后脸色才稍稍和缓。   轩辕恒说:“姐姐早该这个样子了。”   国主和皇后走进院子,就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国主和皇后刚放下的心又再次提起。   他们才听说那个逃走的异教徒经过严刑拷打,这么强烈的血腥味出现在这里显然不正常。轩辕恒明显兴奋起来,扫荡着每一个角落。   “找到了,在这里!”   轩辕恒一把掀起帷幔,少女的尸体一下子映入视线之中。   芨芨被放置在大殿中央,额头上是磕伤,青色的罗裙血迹斑斑。   皇后目瞪口呆:“她…她就是那个失踪的异教徒,她真的在这里。”   国主脸色阴沉,“阿姮,这是怎么回事?” [132]你很累了:“我想妈妈了。”   国主匆忙扫了一眼,“已经没呼吸了,她是你放进殿的?”   皇后着急地拉起轩辕姮的手:“阿姮,你就实话告诉母亲?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轩辕姮轻轻点头,“是我。”   她没有撒谎。   神卫军转了一圈,回到两人身边:“陛下,没有发现其他人。”   轩辕恒对于这个结果并没有太惊讶,早就知道轩辕姮会把宁青藏起来。   皱眉望着地上躺着的人,“看伤口,是自尽而亡的,怕是担心连累到你和你屋里藏着的那个人吧。”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不对劲,这次,他眼神中露出些许慌张,“你女儿呢?”   ……   宁凝带着宁青溜出神宫,来到了神都外。   神都的城墙上筑起严密结界,宁凝尝试了一下,发现自己没有完全的把握可以突破结界。   于是在短暂犹豫后,她带着宁青大摇大摆地走出城门。   守城的神卫军见到宁凝,疑惑又警惕。   轩辕氏的皇室们很少离开皇城,他们生活在神宫那座空中花园中,养尊处优,不问外事。   宁凝虽然是轩辕姮从外面接回来的,但也是公主的亲生女儿,是至高无上的神主。   “小公主,你怎么到这里来?”   宁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冷冷抛下一句话,“这不是你该问的,让我出去。”   守卫却犹豫,“可是,神巫让我们守住城墙,不准许任何人出入。”   宁凝说:“你们效忠的不是轩辕氏吗,你们就只会听我舅舅的,不愿意听我的?”   她眯眼施压,“难道我不姓轩辕氏,嫌弃我是外面接回来的,针对我?”   神卫军把头低下,“不敢。”   宁凝测过血脉,确定是轩辕姮的孩子无疑,没有人敢怀疑宁凝血统的纯洁性。   “殿下可以出去,只是你的侍从要留下。”   守卫轻轻抬手,将宁青拦下。   宁青头戴兜帽,看不清容貌,守卫不敢掀起他的兜帽,只不过没有确认身份,也不敢放他出去。   宁凝问:“我的人也要查吗?”   守卫点点头。   宁凝叹息:“那就没有办法了,开打吧。”   ……   半天后,神都之外。   残阳下青山如墨,树林鸟鸣空荡。   宁凝坐在流淌的溪流前,把手伸进清澈的溪水中,任由冰凉的溪水冲刷手中血迹。   小白心疼地走过来,轻轻地舔舐她胳膊上的伤口。   然后在地上写:“你怎么这么冲动?”   神卫军不敢伤她,面对她的强行突围以围堵为主。   只不过她冲破结界的时候被反噬的气流伤及,手臂上都是伤口。   宁凝反驳:“这不叫冲动,要是等他们通知轩辕恒,我们全部人都走不了了。”   不远处,宁青终于将篝火升起,“岁岁,到火边来,水边凉,风一吹就要着凉了。”   宁凝拍拍裙子,起身走过去,宁青将披风盖在她的身上。   “干嘛把斗篷给我,你不是更需要吗?”   虽然这么说,但宁凝还是收下了这份关心,任由他帮忙将披风系好,目光瞥向那堆火,“还有,生火干什么,我们得赶路,不可能在这里过夜。”   这里离神都不远,轩辕恒的神识一扫就可以扫到。   宁青却是微笑着摇摇头,“不着急。”   火光点燃他的眼眸,熟练地拿出一个小炉,汲水煮茶,拿着瓶瓶罐罐往里倒,“白天打架,晚上赶路太累了,你会累倒的。”   宁凝惊讶于他居然还有心思弄这个,恍惚了一下,反复确认他说的是她会累着而不是他这个凡人会累。   她摇头拒绝,“没事,我不累。”   宁青却摇头,“岁岁,你累了。”   他看向宁凝许久,欲言又止,“你方才在水边的时候难道没有照照自己的模样,你的脸色很难看,你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很累吗?”   宁凝怔怔,摸了摸自己的脸。   最近宁青和轩辕姮总是和她说,她的脸色很难看,说她累了。   宁凝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很累,只不过她没有觉察,她对身体上的疼痛、劳累向来不大敏感,大概是这七世以来她经历了太多,所以这点累并不算什么。   比起身体上的累,她受不了的是精神上的凌辱。她厌恶迷茫,厌恶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厌恶连自己都怀疑自己坚持到是对是错,更厌恶被一次次否认,觉得自己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所以这一世开始时她觉得自己好像跌进了谷底,她觉得自己死去也没什么。   可现在,她不想死了,该死的另有其人。   要是不把那个人弄死,她的人生才毫无意义。   “织梦术,很消耗元神。”   宁青低着头,将煮好的药汤放在宁凝面前,宁凝一瞧见这碗汤就拧着眉,这不是轩辕姮每天给她熬的吗,宁青逃跑的时候还把草药带上了。   他刚才也不是在煮茶。   宁青说:“我和你妈妈都知道你想要做什么,我的都会支持你,我们也担心你,你一定要保重好身体。”   宁凝端着药碗,双目垂着,将药喝完。   那股血腥味涌了上来,宁凝想起方才宁青熬药的时候往药汤里加的瓶瓶罐罐,轩辕姮甚至特地取了血,密封装好。   宁凝久久不语,宁青想要和她说话,却总是开不了口。   与她相处的时候,他开始变得拘束、小心翼翼。想要关心她,问一句她在想什么,却又担心她多想,生怕自己的一句话会给她带来困扰。   宁凝恨他,他不求她宽恕自己,也不求她可以少恨他一点,他只希望自己能够让宁凝稍微快乐一点。她想要什么,他都会给她,全心全意配合她演好这一出戏。   最后,还是宁凝先开口,她说:“我想妈妈了。”   宁青愣了愣,低声道:“我也想她……”   宁凝想起轩辕姮,是因为那一碗血,而他想,则是……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开始想念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想起那道如月光般恬然的身影。   他记忆中没有存有任何和她相爱的记忆,他最初接触轩辕姮,不过是因为她是孩子母亲,他们都想要让宁凝得偿所愿,所以彼此配合。   可是现在……   宁凝抱着膝盖,渐渐合上双眸,睡熟了。   宁青替她盖好披风,甚至把披风衣角分给了她的猫,连她的猫也照顾到位,说道:“没事,相信你妈妈,她能够解决一切。”   ……   宁凝随宁青一起逃出神都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明月殿。   “阿姐!”   轩辕恒双目布满红色血丝,“你怎么可以让岁岁带着异教徒逃跑,你去过神都外,你应该知道外面有什么?你忍心让岁岁接触那些东西吗?”   轩辕姮觉得很奇怪,轩辕恒造就了宁凝全部痛苦,但却又真情实意地心疼她。   或许在轩辕恒心里,那些痛苦全都不算是痛苦,只有和异教徒接触、放弃神族的身份、和别人通化,才是真正的痛苦。   国主和皇后的脸彻底冷了下来,还未发作,轩辕姮终于起身,开口说话。   “父亲母亲只听信弟的一面之言,就不听听女儿的解释吗?”   国主说:“你究竟想解释什么?”   轩辕姮指着芨芨的尸身,“她是为何而死。”   “你们只看见她出现在我的院子里,却从不问她为何而死,你们有看见地上的阵法吗?”   国主和皇后往地上一看,神色松缓,皇后脸上甚至露出了惊喜的表情,“阿姮,你终于开窍了。”   是活祭的阵法,还没有画完。   轩辕姮说道:“那日父亲让我禁足反思,我想了很多,我终究是轩辕氏的公主,我不能为了自己而忤逆父母天命。”   “我依然难以接受活祭,但我可以学,这个异教徒出现在我面前,我正要拿她练手,可是弟弟,我的阵法画了一半,你突然闯入,要搜查我的宫殿,我一时松懈,让这个异教徒挣脱,撞墙而亡。”   “轩辕恒,你是何居心?”轩辕姮面色清冷,“自从我岁岁回来后,你处处与我作对,颠倒黑白在父母面前挑拨是非,今日又诬陷我与异教徒媾和,我乃轩辕氏神女,我要一个异教徒练习活祭阵法有何不可?”   她朝着轩辕恒走近,“你不过就是觉得,我是长女,又生有岁岁,东境轩辕国始终落不到你头上,所以你就学微生氏那一套,想剑走偏锋,把你姐姐和你姐姐的孩子逼走。”   她越描越不对,国主和皇后被她带得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他们这对儿女的关系一直很好。   只不过,自从岁岁被接回来后,轩辕恒好像性格大变,开始疯狂搜捕异教徒,甚至……有的时候,会在他们面前说轩辕姮的不是。   被轩辕姮这么一说,他们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轩辕姮虽然同情异教徒,但从未越界,再看看地上的活祭阵法,越想越觉得是自己儿子的不对。   他们竟然从未发现,自己儿女间还有这等矛盾。   “好,好得很。”轩辕恒怒极反笑,“阿姐污蔑我,那你可否解释一下,岁岁现在何处,与她一同闯出结界的那个人是谁?”   轩辕姮也不急,缓缓说道:“那我也该问问你,你究竟对岁岁做了什么,为什么她如此畏惧你,仅仅只是听说你要来就想跑呢?” [133]行路迟迟:神族的福祉,只庇佑他们自己   轩辕姮转向皇后,“母后,岁岁生来体弱多病,我将养在外面,就是想等她平安长大后,把身体养好后再带回来见过父母,免得二位担心。”   “然而我接她回来那天,却半路遭到刺客追杀,岁岁险些身受重伤,慌乱中岁岁撤下刺客面具,发现那竟然是阿弟,不难想,阿弟正是忌惮岁岁,害怕岁岁回来以后会威胁他的地位!”   “岁岁从此就开始畏惧阿弟,今日阿弟带人包围我的寝宫,我只怕他伤了岁岁,于是命令侍从带着岁岁逃走,免得遭遇阿弟毒手。”   “胡说八道。”轩辕恒冷声道,“我从未想要伤岁岁。”   “恒儿,住口。”   国主实在忍无可忍,喝止轩辕恒。   轩辕姮胡说八道的本领是后来才学的,她在国主和皇后眼里向来是个乖女儿,成熟稳重,很少动怒,从来不会反驳父母,也不会说谎,更不会和她弟弟一样油嘴滑舌不着调。   姐弟两人各执一词,国主和皇后被吵得头疼。   “你们二人身为姐弟,是彼此之间最亲近的人,理应相互扶持,不该内讧,互相怀疑、勾心斗角。”   国主和皇后向来以双生子为傲,却不想他们看似和谐,背地里却有那么深的矛盾。对于父母而言,这样的情况是他们最不愿意看见的。   “恒儿,这次的事算你不对,追查异教徒就追查异教徒,怎么能怀疑到你姐姐头上去,你千不该万不该不应与你姐姐兵戎相见,把兵撤了,这次的事情不予追究,至于阿姮。”   国主目光转向轩辕姮,看到地上的活祭阵法,他露出了些许欣慰,“你弟弟天性顽劣不懂事,这就是个误会,他也是经人挑拨,一时糊涂,你就原谅他一会,你私藏的那个异教徒,神卫军以后你来掌管,把岁岁找回来,这件事也就这样过去了。”   轩辕姮听国主这么说,就知道他信自己胜过信轩辕恒。只不过身为父亲,他总是想要和稀泥,不希望他们姐弟闹的太僵。   只不过顺利洗清嫌疑,拿到兵权,为岁岁拖延时间,轩辕姮的目的也已经达成了。   低头答:“是。”   轩辕恒被国主带走,想必难免要被教育一番,轩辕姮朝他挥手告别。   轩辕国注重长幼尊卑,国主和皇后的爱她不比爱轩辕恒少,轩辕恒千万年前都没能在她身上占便宜,回到这里,还想斗过她,想都别想。   神卫军一直都是国主直隶,轩辕恒要抓异教徒,所以国主将兵权分到了他的手里,国主为了安抚轩辕姮,将兵权移交到了轩辕姮手中。   轩辕姮拿到兵权后,解除了神都的监禁和对宁青的追捕,这样一来,宁凝的逃跑将要轻松得多。   ……   山野上。   一架牛车,载着一男一女一猫,在山道上行驶。   少女蜷缩在车板上休息,男子专心驾着车。   离开神都后,宁凝带着宁青朝西境赶去。   不久前,异教徒打算在微生国起事。   异教徒需要和神族抗衡,就需要有一个稳定的据点,微生国皇室相杀,微生源残忍嗜杀,国内怨声载道,人心沉浮,是起义天然的温床。   在他们原本的计划中,想先夺下微生国,再向北、南、东三境进发,推翻神权。   宁青是个普通文弱的凡人,却能将散落在各地的异教徒凝聚起来,被异教徒奉为“主公” ,异教徒在微生国的行动由他一手安排。   然而起事前夕,他被神卫军抓捕。   他这一走,异教徒群龙无首,难免会混乱。   宁凝得尽快帮他找回他昔日的臣属。   只不过神族的世界和千万年后的世界大不相同,符篆、阵法皆是神族初创造,神族并不允许其他人滥用。   为了防止他人剽窃神族的智慧,所以他们处处设置路障结界,导致在这里几乎难以运用各种遁地阵。不仅挡住了其他人,也防住了神族,主打就是一个无差别伤害。   宁凝原以为只有神都内不能瞬移,结果发现在外面也是一样的。   要想去西境,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一步一脚踢,走着过去。   还好宁青出门前带了这个时代特有的钱币,买下一辆牛车,让他们可以坐车而无需动腿。   牛是灵牛,拉起车来一身蛮力,只要给他喂食灵草,可以昼夜不眠,日行千里。   宁凝和宁青换着班来,交替睡觉。   随着时间推移,宁青的伤完全恢复,只不过宁凝身体还是那么虚弱,这从睡眠时间长短上就可以看出来,正常人一天睡四个时辰,宁凝一觉能睡三天不醒。   宁青心疼她,总是让她多睡会,不舍得喊她起来。   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宁青在赶车。   偶尔小白也会帮忙。   牛车驶过群山,正值初春,山中繁花点点,路过村庄,村民们开始春种,水田倒映湛蓝的天,禾苗是矮矮的一节。   有时候他们歇在卸载田间,为宁凝熬药,和村民们碰面闲聊,得知他们从神都前来,村民们不胜好奇,纷纷围上来问。   神都是个怎么样的地方?那里的食物好吃吗?祭司们是不是都很英俊美丽?他们为什么要离开神都,去往什么地方?   村口榕树下,宁凝坐在板车上,张口就编着些话来糊弄村民,有时候说自己要外出跑商队,有时候说自己爹娘死了,要回老家奔丧,说得想真的一样,博取了不少村名的同情。   小猫在田野间采集野花,给她编了个小小的花环,放在她的头上,因为腿太短,导致花环有些歪倒,宁凝也不扶一下,就这样顶着半个歪了的花环和村民们谈天说地。   这个花环其实编得不算很好,叶多花少,若是拿神宫里绣球和月季相比,头上的小花就显得简陋多了,不过小白已经尽力了,而且宁凝好像更适合这样的打扮,树荫落下她的脸上,随风摇动,斑驳的光影匆匆,充满野性的生命力。   宁青借了村民的炉子为她熬好了药,小心翼翼端了上来,宁凝暂时中断了吹牛,熟练地把药喝完,这时候宁青又将蜜饯递给她,宁凝问:“哪来的?”   离开神宫的时候宁青只带了药,并没有把蜜饯带上,所以这一路宁凝喝药都没有蜜饯吃,这会儿眼前一亮。   宁青说:“我刚刚帮了村民们的忙,他们送的。”   村里的一位老大婶打趣,“小姑娘,你哥哥可真疼爱你,刚刚他一进村,就打听有没有人家里有甜的东西,说他家孩子要喝药,药太苦了,需要点甜的。”   “可白糖都是稀罕物,我们这穷山沟沟,哪能找到甜的东西,他问了一圈,也就陈叔家养了蜂,用蜜糖腌了果干,他把陈叔家的活都干了,割草喂猪,砍柴、打扫屋子,幸苦了半天,才换了你方才吃的那个。”   宁凝愣了愣,割草喂猪、砍柴、打扫屋子,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可是和宁青连在一起,她就觉得有些不太真实,满脑子都是——宁青居然还会做这个?   宁凝嚼着嘴里的蜜饯,甜蜜生津,这块蜜饯好像比神都的要甜一点。   宁青犹豫了一下,接话道:“大婶,她不是我妹妹。”   大婶疑惑:“看你们的相处方式,也不像夫妻,倒像是长辈和晚辈,她不是你妹妹吗?”   宁青笑笑,说:“是我女儿。”   或许是自己这张脸太年轻,才会让人认错。   大婶表情瞬间像见了鬼似的。   旁边有人喊出声:“不对啊,刚刚这位姑娘不是说,她爹娘不是已经死绝了,她离开神都是要回老家奔丧吗?”   宁青:“……”   宁凝:“……”   看来胡扯还不能随便扯。   ……   宁凝一些人继续向前,越远离神都,安宁的乡野田园景色渐渐变少。   渐渐出现的多是一些荒村,难得碰上有人聚居的部落,也是十室九空。   路上开始出现流民,朝宁凝和宁青索要食物。   他们甚至盯上了宁凝的灵牛,想要把他宰了吃肉。偶尔还有土匪、野兽挡路。   不过宁凝都被宁凝打跑了。   越接近西境,他们遇见的城镇、村落就越少。   他们再次停在一处村庄前歇息,这里的农田里没有了耕作唠嗑的村民,宁青也不敢远离牛车,就只在旁边生火,为宁凝煮药。   宁凝抬眼看向四周。   四周皲裂的田地,宛如龟背上的裂横,寸草不生,树皮都被扒了个干干净净。   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见到有外来者,好奇地跑了上来,也不敢凑太近,就远远地观望,一个个都已经瘦成了皮包骨。   宁凝望着他们,想起了神都。   这里完全没有神都的安定与美好,明明同在轩辕国,这里却像地狱。   “快点喝。”宁青将药递给了宁凝,“喝完我们就走。”   宁凝端起碗喝药,那几个孩子似乎以为她喝的是米粥,期期艾艾地上前两步,口水都快流了出来,牛车却越行驶越远。   宁青垂着眼眸,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说道:“是天灾。”   “神族的福祉,只庇佑他们自己,对众生的苦难视为不见。” [134]罄竹难书:一切都该结束了   神族被上天可以通天的能力,他们能够抵御一切天灾,却不愿意与众生共享,将上天的恩赐转变为压榨外族的工具。   他们牺牲其他人的性命垒起高墙,建立起繁华的神都,却不愿意眷顾这片饱受天灾的土地和水深火热的人。   那一刻,宁凝在宁青眼中看见望不到底的悲悯。   宁凝双眸震颤,这种悲悯如细雨润物无声,与她记忆中那个冷漠的父亲完全不一样。   或许他现在是被“宁青”这个身份影响,也许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人。   即便在他失去情感的七世里,他是六界内闻名的暴君,手段强硬,不近人情,急功好战,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统治能够维持稳定不仅仅因为他的强大,还是因为他对那些愿意臣服他的人,全都施以怀柔。   两界政务他都要批阅,无数个夜里,他在书案前呕心沥血,化解界域争端,安抚民庶,妖鬼两界乱了无数年,却在他的手里变得井井有条。   宁凝正想着,他忽然凑过来,宁凝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低头帮她拍去衣角的尘灰,宁凝垂着眼眸,他待她温柔更是无微不至,近乎讨好。   见宁凝盯着自己,他悻悻然收回手,以为她不愿意被自己触碰,笨拙解释,“这里尘土多,你的裙子上沾灰了。”   他既想要弥补,拼命在宁凝面前表现,却又担心自己的举动惹宁凝不喜。他似乎觉得只要把头放得越低,就能让自己心更安乐些。   一连多日行程,宁凝早就习惯了他这般照顾,就连小时候槐春对她,也不一定能做到如此周全,就连宁凝偶尔闹脾气,他也全盘接受。   宁凝看着干净的裙角,有些失神,原来在意一个人的时候,连对方裙角的灰尘都能看清。   原来在她有记忆的前十几年,她曾经也被这样精心呵护着养着,难怪养出了她七世的傲骨,总是这副傲骨在往后数年被无数次打断、蹂躏,却始终打断骨头连着筋,只要给她一丝希望,她都不愿意服输。   如果她的母亲成功拖死了轩辕恒,她这七世,也该被这样精心照料着长大。眼前这个人,本该像现在这样子,对自己很好很好。   要是再好一点,轩辕恒直接死在了这里,那她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失去母亲。   宁凝恶毒地想,轩辕恒,还真是该死。   宁凝目光落在远方。   千里枯土,哀民遍野。   神族的罪孽,罄竹难书。   牛车行出一段路后,宁凝解开了手腕上的纱布,上面的血迹还没有干,她一抹鲜血,在地上写下阵法。   “织虚为实……”   伴随宁凝咒语落下的,是一场大雨,豆大的雨滴洒落在地上,滋润干涸的土地,深埋在地底的种子生根发芽,天地万物宛如被打翻的染缸,宁凝握住了笔,在大地上肆意画着,将各种颜色铺满大地,荒芜天地焕然一新。   织天地万物,是神族特有的能力。   雨来得太急,宁青慌张撑起伞,雨落下时却避开牛车,却感觉有人轻轻地拉他的衣裳。   “岁岁,怎么了?”   宁凝摇了摇头,示意他蹲下,然后靠在他的肩头。   宁青愣住,晃了晃她的身体,旁边的小猫嗷嗷叫。   许久后,宁凝才回过神来,“没事……”   她耗费了太多的能力,精疲力尽。   ……   接下来的路程,宁凝几乎整天都在昏睡。   宁青一路照料着她,终于抵达西境,找到了异教徒的据点。   “主公,你终于回来了,要是你不来,我们都要打进神都去找你。”   得知宁青归来的异教徒们异常兴奋。   宁青说:“不可,当务之急,是拿下微生国,有可以休整的地盘,我们才好向东境进发,东境乃最强大的神国,绝不可轻视。”   异教徒们异常尊敬宁青,他都开口了,众人也只能认可。   他们发现了和宁青同行的宁凝,“对了,主公,那个小姑娘是谁?”   “是一位贵客。”宁青不能把宁凝的真实身份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说出,只是隐晦一点。   他看了宁凝一眼,又说:“她生病了,需要好好休养。”   众人心领神会,没有继续追问。   ……   不久后,微生国内爆发一场叛乱,国主微生源被起义的异教徒屠杀,随即异教徒彻底占领微生国。   微生国成为了第一个因异教徒灭国的神国。   ……   轩辕恒赤足披发,夜奔向明月殿。   上次他带兵包围轩辕姮的寝宫,被国主带回去禁足。   和轩辕姮这种虚情假意的禁足不同,国主对轩辕恒来真的。   国主纵使再宠爱他,也不能让他阻碍轩辕姮继承人的位置,国主下了死命令,要求他向姐姐认错,要不然就别想出去。   轩辕恒没想到向来老实的姐姐居然会反咬自己一口,拼命辩解。   “父亲,你被她骗了,你被阿姐骗了!”   “阿姐早就和异教徒勾结,你还把神卫军交给她,她会倒戈的!”   “没时间了,宁青已经逃跑了,微生国要完了,要是我们还不行动起来,轩辕国也要灭国了,父亲母亲,我这是为了我们好,你们为什么不懂,为什么不能理解我!”   国主说:“够了,恒儿,若是微生国真的被异教徒覆灭也是因为他们皇室内部争斗,你和你姐姐更不应该步他们后尘,你好好反思,什么时候反思完,我就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比起油嘴滑舌的小儿子,国主很相信自己的女儿。   轩辕姮掌控兵权后,开始改变轩辕国国内兵力布局,将镇守全国各地神庙的神卫军调回神都。   这无疑是给了异教徒作乱的机会。   微生国灭国的消息传来后,轩辕姮没有做任何防备。   她让神卫军保持原状,连抓异教徒都懈怠。   得知宁青在微生国起义,国中的异教徒们纷纷相应,有燎原之势。   战报如雪花般被送到了轩辕姮面前,轩辕姮并没有出兵镇压,将消息压下,下令神卫军不准迈出神都一步。   她知道宁凝想要什么,那她就帮她一把。   宁青收拾完微生国,开始调转方向,直指轩辕国。   轩辕恒从亲信口中知道了这个消息,打晕守卫跑了出来。   “阿姐,你究竟在做什么?你就这么恨我,恨我恨到甚至要毁了自己的国家,恨我恨到要背叛族人和父母吗?”   轩辕姮缓缓从殿内走出来,“我没资格毁了轩辕国,是神族自己,自作孽,不可活。”   轩辕恒咬牙:“阿姐,你到底要怎么样才愿意站在自己族人这边,我千辛万苦回溯时间,就是为了你,为了轩辕国,我想要让你和岁岁都过上好日子,要是轩辕国没了,你和岁岁怎么办?”   轩辕姮平静地看着他,轩辕恒大概是几天几夜没睡觉,眼睛里布满红色血丝,轩辕姮说:“那是你的执念。”   轩辕姮也一样怀念过去,怀念轩辕国,自己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   在轩辕国灭亡后不久,轩辕姮也被俘,也曾千辛万苦逃出来,寻找复国的方法。   可在路途上,她渐渐了解到神族犯下的全部罪孽,沉重到她无法忽视。   报应不爽,天理难容。   神国走向灭亡,是不可逆转的趋势。   轩辕姮说:“轩辕国,该亡的,神族注定消亡,无论你重复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   “因为神不可能放弃自己的骄傲,他们自恃高人一等,视万物为草芥,他们终究会被天命抛弃,你怎么还不懂?”   轩辕恒一口否决,“不,我不信,阿姐,你骗我!”   他突然间大笑起来,“你就是想要帮你女儿报复我,看我痛苦,所以故意打击我,故意毁了我最在意的一切,哈哈哈,我就知道,什么狗屁天命,都是你编出来的谎言!”   “你就这么不想我好吗!”   看着他接近癫狂的模样,轩辕姮还是升起了一丝恻隐之心,轻叹:“我可以听你的话,但你要兑现对岁岁的承诺,立刻自尽。”   “你死,所有的一切,到此为止。”   “阿姐!”   轩辕恒怒喝:“连你也不信我!我早就说了,等消灭全部异教徒,等轩辕国安定下来,我会去死,现如今国中混乱,这让我怎么放心的下!”   那就没办法商量了。   轩辕姮冷声道:“那你就好好活着,看着你所珍视的一切,尽数毁灭吧。”   此言一出,轩辕恒怒极反笑:“父亲,阿姐刚刚说的,你都听见了吗?”   轩辕姮迟疑片刻,回头望去,发现国主正缓缓从轩辕恒身后走出,脸色阴沉,倘若不是亲耳所听,他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居然还有这样的心思:“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轩辕姮颔首:“女儿认罪。”   神卫军军权再次被剥夺,回到轩辕恒手中。被囚禁的人变成了轩辕姮。   只不过轩辕姮的目的已经达到,之前的消极抵抗已经造成了难以挽回的后果,异教徒大军压境。   昏昏沉沉睡了许久的宁凝难得清醒,看见的是对着烛火伏案写作的宁青。   以前宁凝千求万求都难得见他一面,现在他好像要把自己焊死在宁凝身上,无论多忙,都一定要把宁凝放在身边,亲自看顾。   宁凝揉揉眼睛:“现在我们到哪了,什么时候能到神都?”   看见她醒来,宁青微笑,“快了,明天就到。”   一切都该结束了。 [135]决战前夜:记住了,不要回头   宁凝重新踏上神都的土地时,守城的神卫军军纪松散,没有人相信异教徒能够攻破神都。   去时杨柳依依,来时秋风萧瑟。   宁凝避开枯叶,踩在尘土飞扬的城墙下。   守城的是轩辕恒。   宁凝抬眼问他:“我妈妈呢?”   回答她的是一支箭矢,射歪了,落在她的脚边。   宁青将她往自己身后拉了一把,立刻有异教徒将他们护在身后。   “岁岁,好久不见啊。”轩辕恒手中握着重弓,“不要刺激我,别逼舅舅杀你。”   看到宁凝和异教徒站在一起,轩辕恒显然是生气的,“那个家伙给你灌了多少迷魂汤,居然可以让你背叛自己的族人和他勾搭不清,你是神族,你的身份注定不被他们所容,你清醒点!”   宁凝还没有回答,人群中响起声音,为她打抱不平。   “谁说岁岁不被我们所容,岁岁和你们不一样,她在西境织了一场雨,救了无数人的性命!”   “我们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容不下她!”   异教徒们奋臂高呼,异教徒本来就不是单一的族群,也不是因血缘连接在一起。   他们当中可能有妖族,也有可能是最普通的凡人,他们聚在一起,是因为他们身上有反抗神族的共同心念,无论宁凝是不是神族,只要她愿意和异教徒们站在一起,她就是异教徒。   异教徒们越呼喊,轩辕恒脸色越黑。   宁凝缓步上前,露出笑容,“舅舅,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兑现承诺,自尽在我面前,我可以不让你再次经受灭国之痛。”   “不、可、能!”   轩辕恒一口否决。   宁凝也知道他不会答应,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让轩辕国灭国去的。   ……   异教徒的开始攻城。   轩辕姮的拖延让神卫军松懈,给异教徒争取到了战机,他们猛烈的攻击让轻敌的神卫军死伤惨重。   尽管轩辕恒努力修补防线,在城内布置阵法,带兵抵抗,却依然太迟了。   或者说,神族太过高傲,醒悟太迟,千万年对外族人的压迫,让异教徒的数量增长,他们凝聚在一起,渐渐拥有了足以和天道、和神族抗衡的力量。   三天之后,异教徒轰开了城墙,异教徒们如潮水般涌入神都,习惯了安逸的神族们头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害怕。   神族人心惶惶,无不想着外逃。   而神都中居住的外族人更是很快就看清了形势,倒戈投向异教徒,向神卫军发动进攻,轩辕恒筑起的防线逐渐破败。   神都之中唯一还算安稳的就是神宫了。   国主和皇后在位的时候,神族呼风唤雨,国中安稳无忧,他们虽然统治轩辕国数万年,却从来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偶尔外族叛乱,也是交给被誉为战神的女儿镇压。   女儿公然倒戈背叛,被囚禁在殿中,他们又将希望寄托在小儿子身上。   轩辕恒是小儿子,养得比姐姐还娇,然而现如今却成了唯一可以承担起重任的人。每一天,国主和皇后都在宫中,焦急等候等他的消息。   轩辕恒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憔悴,他连续几日几夜督促神卫军战斗,没合眼睡过觉。   终于有一天,轩辕恒派人帮他们收拾行囊,“父亲,母亲,你们走吧,离开这里,不要回来了!”   皇后泪眼模糊:“你怎么办?”   轩辕恒说:“我替你们守城,掩护你们离开。”   神国守不住了,他只能护住家人。   皇后伏在国主肩膀上哭,“可是我们可以去哪里?难不成,我们要和异教徒一起生存吗?”   轩辕恒正想说,还有北境和南境,这两国没那么快能沦陷,然而神族天然残忍排外,要是父母去了其他神族的地盘,定会受到他们的嘲讽和侮辱。   可要他们藏起身份,融入异教徒中去,让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他们如何自处?   他们的高傲,终究会反噬到他们自己身上。   轩辕恒死死咬着唇,血腥味传入口腔,许久之后,他无力地松开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火烧,无论如何,离开这里,你们去找姐姐,姐姐只是一时糊涂,让她和你们一起走。”   皇后沉吟许久,“可是阿姮愿意吗?”   被囚禁之后,轩辕姮日子格外清静,明月殿中的奴仆全部遣散,她一个人在这里,过得还算悠闲自在。   轩辕恒来看她的时候,她正提着水壶,给兰花浇水,头也没抬地问道:“宁凝回来了?”   轩辕恒脸色惨白,今日月光明亮,庭院空明,没有暴风雨来临前的窒息,仿佛只是一个宁静的夜,不见半分肃杀。   “你们母女两人很像,连见我时候问的话都如此相似。”   轩辕姮会心一笑:“看来我猜的没有错。”   轩辕恒问:“阿姐,我一直很疑惑,你明明是神族的公主,为什么要支持异教徒,难道父亲母亲对你不好吗?你不喜欢活祭,他们也没有逼你。我从小尊敬你仰慕你,我们有对不起你吗?你为什么偏偏要和异教徒站在一起?”   轩辕姮继续浇花,“神族高傲自大,注定灭亡,你我皆无法挽回。”   “我不要听这些话,”轩辕恒逼问,“难道你就没有私心吗?”   轩辕姮说:“有,我有私心,因为你伤害了岁岁,我知道你珍视什么,所以我要将他毁了,我要让你痛苦。”   轩辕恒苦笑出声,“原来是这样……可这只是我们的恩怨,可是父亲母亲他们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不应该背叛他们。”   轩辕姮放下了水壶,她站在月光下,兰花旁,目光平静地凝视着结界外的人。   “我从来不是叛徒,我也没有背叛过父亲和母亲。当初异教徒围攻轩辕国,我战斗到最后一刻,后来我也尝试过奔走复国,我对轩辕国问心无愧。”   “可你现在在做什么?”   听到这话,轩辕恒好像应激似的,猛地暴起,拍打结界,“你放走宁青,让他回到西境,你放弃抵抗,让异教徒成功攻入神都,你还敢说你不是叛徒!”   一行眼泪,从眼角流淌而出。   轩辕姮眼中有悲哀。   她看着自己这个弟弟,他可恨也可怜,他和自己一起学习造物,宁凝的织梦术是他教的,他和宁凝就好似老叟与顽童,可他早就被执拗蒙蔽了双眼,竟然连真假也认不出来了。   “阿弟……”   她想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轩辕恒双眸颤动,眼泪滚落下来,像个孩子一样捂住眼睛,放声大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打开结界,“你走吧,带着父亲和母亲走,他们一辈子没有吃过什么苦,你要照顾好他们,你走,现在就走,趁夜色,趁外面的异教徒没有反应过来……”   他哽咽着。   月圆之夜,好像总是和离别凑在一起。   轩辕姮带着国主和皇后一路走出神都,来到种满垂杨的小河旁。   轩辕姮突然停下脚步,“父亲、母亲,以后的路,女儿不能陪你们一起走了。”   皇后和国主同时露出不解的目光:“为什么?”   皇后拉住轩辕姮的手:“阿姮,别做傻事,以前的事我们就不提了,你弟弟好不容易把我们送出来,你不可以回去!”   轩辕姮站在原地,眼泪模糊了视线,眼前的皇后和国主身影都变得有些许不太真切。   皇后握得很紧,好像生怕要和她分开。   她想起了千万年前异教徒攻入神都,她披甲出征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不断喊着:“阿姮,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平安回来。”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依然摇头,“可是我们已经没办法同行了,以后我和阿弟不在身边,你们无论去往什么地方,都要照顾好自己。”   皇后还想说什么,然而却被国主拉住,“算了,阿姮有自己的主见,就让她去吧。”   两个人好像同时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再阻拦。   国主站在原地,“我不知道你和恒儿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你和恒儿,都已经长大了,我和你母亲都相信,你们可以解决,还有岁岁,你也该去找她了。”   他声音温厚,一如既往,轩辕姮终于忍不住,扑上前将父母抱在怀里。   “父亲,母亲,对不起……”   国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走吧,记住了,不要回头。”   轩辕姮转过头,奔向神都的方向。   两道身影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离开。   就在她迈出脚步的那一刻,身后那两道身影如被火舌抓住的白纸,一点点,烧成灰烬,化为柳絮般的尘埃,散入天地之间。   她不敢回头,仿佛只要不回头,那两道身影,依然在注视着她,注视着她奔向远方。   远处,天幕在裂开,她的故乡一去不复返。   而前面,她的女儿,她的岁岁在等她。   ……   “确定要亲自去?”   “对。”   宁凝绑好了发带,冲宁青一笑,“我要亲自收拾轩辕恒,这个你不能拦我。”   她依然虚弱,身体没有完全恢复。   宁青没有扫她的兴,替她拉紧了发带,“好,我不拦你。” [136]大梦成空:把我的自由,还给我!   明月冉冉上升,一道少年的影子被朦朦胧胧的月光拉长。   轩辕恒有节奏地哼着祭祀时唱着的小曲,走进关押异教徒的之中,前不久,他还是高高在上,受人尊敬的神子。   短短一年时间,东境岌岌可危。   地宫里,还关押着上万名异教徒,这是他反抗最后的底气。   他割开手腕,提着毛笔蘸血,背对着明月,一字一画在地上写着符文。   活祭阵。   他还没有输,他还有背水一战的机会。   异教徒算什么东西,宁凝也就只是个小姑娘,她打不过他。   他耗费了千万年心血,才终于回到从前,他不可能再次让自己的家消亡。   他跪在地上,细细密密地写,一刻也不停,鲜血绘成的符文布满整个地宫。   天边泛起晨曦,他站起身,因为失血而感到些许晕眩。   风将他的头发吹散,昨天一夜巷战,异教徒夺下了神都大部分街巷。   他们短暂休整后,重新集结,朝神宫的方向扑来,和蝗虫一样难缠。   轩辕恒站起身,准备迎接千军万马,清晨时分,来到他面前的,只有一个身影。   宁凝穿着白色的裙子,好像她在昆仑修行前的弟子服,风吹起她的裙子。   轩辕恒有些许恍惚,他曾经七次看着她长大,一遍遍看着她出落成亭亭玉立的模样。   宁凝是他的姐姐的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人,是他的棋子,也是他后来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舅舅,你我该有个决断了。”   宁凝说:“跟你在这里浪费的时间太久了,收拾完你,我得回去了。”   轩辕恒笑了笑,“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还想回去哪里?”   “昆仑、不夜城,还有很多我从前没有去过的地方,我心安处,即是我家。”   宁凝往虚空中握去,黑色的弓应被她从虚空中抽出,宁凝果断扣弦,放出一箭。   锐利锋芒擦着轩辕恒耳边过去,击碎他悬挂的耳坠,但凡他晚夺开一小步,箭矢刺中的就是他的脑袋。   冰箭在他身后炸开,碎裂成朵朵冰霜。   “日月弓?”   宁凝点头,“没错,日月弓。”   轩辕恒在看清日月弓的时候神色骤变。   日月弓作为回溯时间阵法的阵眼,在他们离开未来的最后一刻就应该被阵法吞没,为什么宁凝还会手持日月弓。   他脑袋空白:“不会的…不会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看向远方的天幕,宁凝以焦鹿梦和日月弓作为阵眼,如今她抽走了其中一个阵眼,神都之外的土地开始崩塌,天幕裂痕,从地平线开始,破碎的天幕坍塌,像落雪般洒落在地上。   天地白茫茫一片,远天像是被浓雾遮蔽,异教徒们好奇地看着消失的天空。   宁青抱着宁凝的猫,穿梭在神宫中,寻找着轩辕姮的踪迹,恰好迎面碰见轩辕姮从地宫中跑出。   “阿姮?”   轩辕姮跑得直喘气,手里握着药瓶,“岁岁呢?”   宁青说:“她去找轩辕恒了。”   轩辕姮二话不说要往那边走,宁青连忙说,“别担心,岁岁可以解决这件事。”   ……   宁凝说:“舅舅,你不会至今都没有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吧?”   时间不曾回溯。   他看见的父母是假的,神都都是假的,他从来没有从前,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境。   宁凝怎么可能抛弃她生长的时代,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同门、自己爱的人消失?   神宫中的一草一木、一桩一瓦,还有国主与皇后,神卫军乃至于异教徒,是宁凝在阅读过母亲记忆后,临摹勾画,织出来困住他的牢笼。   “舅舅,你为什么不愿意早些兑现承诺呢?要是你早些兑现承诺自尽,那你将长眠在神族永远繁盛的美梦中,你的族人和祖父祖母将会一直陪伴着你,你为什么不愿意死?”   宁凝握着弓,指着轩辕恒:“为什么你不愿意死!为什么非要我动手!”   梦是杀人的梦,宁凝织梦引诱轩辕恒自尽,他不愿意死,她就只好亲自动手。   她连发数箭,追随着轩辕恒的踪迹,炸来的冰棱花割破了他的衣裳,钉住他的衣摆,他拌了一下,宁凝抓住时机,再发一箭,穿透他的心脏,冰棱花在他体内开放。   轩辕恒呕出血来,他拔出体内的冰棱,倔强地站起来,“不,你骗我!”   他红着眼睛,“怎么可能会有假?你就算抽干了宁煦,也不可能支撑这么庞大的梦境足足一年,你是在骗我!”   “你想要我死,你想要我认输。”他站起身,冷声道:“就算是梦,我也要在梦里杀了你!”   “阵法,启动。”   地上的符文发出红色的光,阵法的中心通往地宫,那里还关押着上万位异教徒,宁凝就算有日月弓又如何,异教徒占领了神都又如何,神卫军溃败又如何,他有了这些力量,一样可以反败为胜。   然而,伴随着时间流逝,竟然没有一丝力量流入他的体内。   他意识到不对劲。   他发疯似的大叫起来,“人呢,人都去哪了!”   ……   “你做了什么?”宁青看见轩辕姮手中握着的瓶瓶罐罐,“这是什么东西。”   “毒药。”   轩辕姮平静地说,“地牢的禁忌我短时间内没办法打开,所以我将药交给他们,要让他们做个选择,要么死,要么等着被阵法抽干。”   “地宫里的所有人,在天亮之前,就已经死干净了。”   所以,轩辕恒设下的阵法当然失去效用。   ……   宁凝再次拉弓,箭矢穿透他的心脏,强大到冲击力将他钉在了身后的石壁上。   轩辕恒再次呕血,双目短暂涣散,宁凝的手微微颤抖。   眼前的人造就了她七世的噩梦,但不可否认头陪伴了她可以七世,真要亲手杀了他,在这一瞬宁凝的心中依然有少许难过。   就是这片刻的分神,让轩辕恒找到了反击的机会,飞速在虚空之中画符篆,冷厉的空气汇聚成人,宁凝后撤,却被地上伸展的触手拽住脚腕,重重撞在地上。   轩辕恒扫向远处天空,伴随着宁凝重重一摔,“轰隆隆”的声音在远处传来,天幕坍塌,像是房顶碎裂的瓦片一样从高处坠落。   远处,烧不尽的业火隐约可见。   还是鉴心镜的池底。   他们还在原地。   梦,真的是梦。   轩辕恒怒极反笑。   他念咒,黑色的触手收紧,宁凝被勒得脸色涨红,“耍小心机是吧,就你这点本事,还想杀我。”   他摇摇晃晃走到宁凝面前,伸手掐住宁凝的脖子,黑色的触手松开,他提起宁凝的后脑,把她重重砸在地上,“给我回溯时间!”   宁凝大脑剧痛,闷哼一声,顶着满头鲜血,“做梦。”   “骗我自尽?想要让你舅舅死?”轩辕恒笑着,“你才做梦!”   他抓起宁凝的头发,又是重重一摔,扯着她把她拽到面前,摸开她脸上的血,“给我回溯时间!听到没有!”   宁凝耗尽了他全部耐心和温柔,他死死盯着宁凝,“我告诉你,我早就炼化了鉴心镜底的业火,还有人祭阵积蓄的力量皆为我所用,你们宁氏算什么东西,就算杀了你爹,把他的力量全部占为己有又能怎样?”   “你在梦里杀不了我,你在现实中毫无胜算,给我回溯!”   他一连撞了好几下,宁凝头破血流,脑袋上血肉模糊,轩辕恒再次擦干她脸上的血,“听见没有,回溯!”   宁凝气若游丝,“就算回溯又怎么样,你在梦里看见了,就算你回到过去,还灭亡的也一样会灭亡,该死的人也一样会死,你以为你可以救神族吗,不可能的。”   轩辕恒说,“那是你勾结宁青干的好事,要不是你和你娘阻拦我,我怎么可能会失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能救下我的族人,我再说最后一次,回溯!”   宁凝忽然之间笑了。   轩辕恒问:“你笑什么?”   宁凝顶着满头鲜血,双眸发亮:“我笑你没机会了。”   “你没机会回溯了,我把你困在梦中足足一年,你觉得我那些师尊和师兄师姐们是吃素的?”   轩辕恒瞪大双眼。   鉴心镜外,无数白衣弟子在空中御剑飞行。   招魂幡遮天蔽日,剑文和无数阵法在雪山之巅亮起,池底的冤气在安魂曲的抚慰下化作淡淡的荧光,随风散开。   那些被轩辕恒用人祭阵吸取的力量被仙人剑意挥散,以太虚带头的几位长老进入鉴心镜中,镇压熊熊业火。   现实与梦境同时出现在天幕两段。   近处,异教徒大获全胜,宣告着神族统治的结束。   远处,昆仑仙人们销毁阵法,彻底断绝了回溯万年的所有可能。   “焦鹿梦!”   宁凝收回来最后的阵眼,梦境收拢,神宫坍塌,头一剑贯穿了轩辕恒的心脏,他的五官模糊,渐渐化为了宁凝最熟悉的那张面孔。   天光收束,四周是燃不尽的烈火,宁凝跪在地上,混合着鲜血和眼泪的液体从她脸颊滑落,她将剑往下扎,“轩辕恒!”   宁凝咬着牙,盯着大巫的脸,看着他涣散的瞳孔,字字泣血,“还给我……”   她哽咽得连说话都困难,却字字坚定:“还给我……把我的自由,还给我!” [137]诅咒破散:福禄成之,万岁无忧   “师尊,他炼化了池底的业火,又用人祭阵聚集了一股强大力量,加上阵法炼化,恐怕集结整个昆仑之力,与之一博,也要鱼死网破。”   “我们就算赢了,也会损伤惨重。”   “我有一个办法,但是需要你们相信我,需要师兄师姐们配合。”   “我可以织一场梦,将他困在梦中,以我现如今的修为,大概能撑个一年半载,这一年里,你们打开池底封印,将业障释放出来,还有毁掉人祭阵的阵中心,把他的力量大乱,让他不能再借此伤人。”   “池底积攒的业障烈火燃烧千年不休,而他杀的人成千上万,伴随着人祭阵封印其中的力量中还有无数冤孽,一旦释放,师兄师姐们务必会有一场恶战。”   “拜托了……”   一年之前,鉴心池底。   刚从幻境中出来,守轩辕恒掣肘的宁凝给师尊、师兄、师姐们传音。   轩辕恒、她母亲、宁煦、清濯,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知道自己努力了七世,为之死亡七次的攻略不过是轩辕恒设计的一场局时,她会崩溃,了断自我,或者破罐子破摔,干脆从了轩辕恒回到过去。   然而宁凝没有。   她冷静得可怕。   七世以来,她的头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一字一句,流畅地和师尊传音,告知他自己刚刚想出的计划。   以前,她被系统推着去攻略,像提线木偶,做着没有意义的事情,逼自己去面对冷嘲热讽,还要热脸贴冷屁股,她一次次背叛自己,把自己的自尊碾碎,魂魄抽空。   她都快忘了,原来她是多么自负的人。   这七世碌碌无为,她清醒看着自己堕落,她开始怀疑自己,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什么事情都做不好,连自己都本心都没有守住。   而真相破开,她豁然开朗,她并没有背弃自己,她只是被人算计了。   只要解决了算计她的人,她就可以回到从前,这七世她做的蠢事都可以一笔勾销,她还是从前那个骄傲的宁凝。   她有着过人的天赋,不用再拘泥于系统、攻略,不需要费尽心思讨一个人欢欣,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做她自己。   太虚听完了这些话,瞬间明白了她的计划,回复道:“师尊信任你,只不过你在梦中切记,外面有师尊守着,不会有事,最多一载,我们会将所有业障和封印的冤魂根除。”   至虚的声音插了进来,温和地安抚,“别害怕,你不是一个人,师尊们在外面为你兜底。”   “小心些,不用顾及外面发生了什么,天塌下来还有我们替你顶着。”   慕星迟担忧的声音传来,“要是支撑不住梦阵,不要强撑。”   “对,我们大家一起共同分担。”   “小师妹,别怕,我们昆仑弟子也不是吃素的!”   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宁凝心情轻松,抬手结印,梦阵开启。   梦中牢笼筑起,昆仑山上一道道结界落下,昆仑的护山大阵建立初衷是为了防止外敌入侵,现如今加上这道枷锁,是为了锁住逃跑的冤魂。   宁凝在梦中与轩辕恒周旋,一草一木岁月静好。   梦外昆仑弟子浴血鏖战,乌云遮天蔽日红雨洒满雪山。   宁凝走出梦境这一刻,冤魂驱散,云开雨霁。   今天恰恰是个好天气。   如春雨过后太阳升起的第一天,山色空蒙如洗,天池湛蓝,雪峰孤洁,宁凝和轩辕恒落下了天池边,微弱的浪冲刷着两人身上的血迹。   宁凝还在哭,一滴一滴落在大巫脸上,这一刻她仿佛要把所有的眼泪流干。   把这些年所受的委屈、难过都宣泄出去。   轩辕恒的喉咙里咕噜咕嘟泛着血泡,他好像还不甘心,明明浑身经脉、五脏六腑都被宁凝的冰棱刺穿,他就要死了,可他还是不甘心。   他已经没机会实现愿望了,但他还不愿意瞑目,他执念太深,散不了。   还在驱散最后的冤魂的昆仑弟子停下,往她那个方向看去,被太虚用扇子遮住眼,“去去去,有什么好看的,干你的活去。”   “这是你们小师妹的个人恩怨,不是你们能看的。”   “岁岁!”   宣蘅和宁煦出现在她面前,宁凝织梦的时候消耗太多,身体虚弱,这也间接导致宁煦受益,他的箭伤好得差不多了,身体也恢复到了相对稳定的状态。   两人朝宁凝的方向奔来,宁凝死死握住焦鹿梦剑柄,听见声音恍惚了一下,但她在梦中消耗了太多的力量,连抬头都无比疲惫。   反而是地上的轩辕恒,听到声音后身体震动,眼珠子瞪大,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他侧目,死死盯着宁煦。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激动起来。   “是你…是你……”   “咔咔咔……”他喉咙里发出沙哑的音节,“你是那宁青的后代,咔咔咔…我没有输…我没有输,哈哈,我的诅咒还在你身上。”   “宁青…那家伙以为带人攻下了神国,就可以无忧无虑,他以为我轩辕亡国后就无人了,没想到吧,他救了所有人,但是却唯独救不了自己。”   他呕出血痰,越说越清晰,明明眼光慢慢涣散,但是他的精神却似乎越来越好,“宁青那家伙,看起来大义凌然,但为了自己活命,还是把自己亲生儿子给杀了,为了破解我的诅咒,他和妖生孩子,和鬼生孩子,后代一个个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他最终众叛亲离,孩子被驱逐到地下裂缝,诅咒生生世世,一代传一代,谁也破解不了。”   他大笑着,又提到宁凝,“你也一样,你和你的父亲,一样会相杀相残,哪怕我死了,魂飞魄散,只要我不愿意解开诅咒,没有人能破解,你们天生相克,迟早会有你死我活的一天,我没有输,我没有输!”   他是神族带着福禄降生人间的双生子之一,是轩辕神国的骄傲,他十岁就开始和姐姐一起主祭。   他擅长祝和咒,他的祝福可以让神国一年来风调雨顺,他的诅咒可以伴随一个家族生生世世,代代不休。   他是世上最好的巫者,神族遗珠。   他死了,咒依然还在。   那是他用自己的元神起誓,有生以来,下过的最强大的咒。   他还没有输,宁凝赢了又如何,她将来必然要经历亲手杀掉父亲的痛苦。   宁家血脉,无一幸免。   “阿弟!”轩辕姮向前一步,身为姐姐,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弟弟的实力。   轩辕国亡国后,她被俘虏,从狱中逃走后就没有再见过轩辕恒,她原以为他已经死了。   后来遇见宁煦,也看出他和他母亲身上血缘相克的诅咒,她用了很多办法,也没能把这个咒清除,那时候她只恨自己实力被削弱,连小小的咒也奈何不了。   却想不到,这是她弟弟的手笔。   想要消除这个咒印,只能让他用自己的元神清除掉。   她知道,要是轩辕恒的咒残留在宁凝和宁煦身上,他们今后必有一死。   所以在轩辕恒临死前,她努力做最后的争取,虽然她也没有把握让轩辕恒答应解咒,“她是你的外甥女,她喊你舅舅,你想要让你的咒伴随她一生吗?”   “你放屁!”轩辕恒破口大骂,“你个忘了本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解咒,你忘了爹娘死在谁的手里,你还要和杀害爹娘的凶手的后代成婚,你生下的这个小兔崽子,身上流着的是宁青的血!”   “你……”   轩辕恒的声音忽然之间戛然而止——   倒不是他大限将至,而是压在他身上的宁凝,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宁凝居高临下,盯着他:“不准对我母亲说那样的话!”   轩辕恒愣了。   兴许是人之将死,连思绪都迟钝,缓了一会儿以后他才意识到,她在维护她的母亲。   轩辕恒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对姐姐说过这样过分的话。   从前异教徒骂轩辕氏,骂他轩辕恒畜生不如他也是乐呵呵,懒得争辩,但凡他们敢提及轩辕姮,他必定要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神族的残虐。   可如今,时过境迁,维护他最珍爱的阿姐的,已经是另一个人。   日晕照在宁凝脸上,湿发紧紧贴在她的皮肤上,更衬得她肤白胜雪,唇红齿白。   轩辕恒看着他,时间仿佛过了很久。   他脑海中想过很多很多事,刚得知宁凝出生的时候,他其实想过直接将宁煦杀死,把宁凝带走抚养。   然而宁煦体内有他姐姐留下的精血,只有神族人才能解开精血的保护,他已非神身,无法杀他,后来他权衡利弊,决定留在了不夜城,照顾宁凝。   那时候他的身份是不夜城的大巫,最德高望重的巫者,妖鬼臣将抱着宁凝,求他给宁凝一个祝福。   他抚摸着宁凝的发顶,襁褓中,她抿着唇,潸然一笑,眼角挂着两滴泪珠。   说来也真是奇怪,明明别人抱她,她都是哇哇大哭,却唯独见了他时候笑着。   那时候他想啊,这小家伙真聪明,是不是知道他是自己的舅舅?   他福至心灵,赐下福报,“愿吾少主,福禄成之,万岁无忧。”   后来,襁褓中的婴孩,成了他的棋子,为满足他一己私欲,他亲手将她推进深渊。   他希望福禄伴随她的一生,到头来却让她痛苦了整整七世。   他狰狞的面目柔和了些许。   轩辕姮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恒儿,你什么时候明白,神族已经过去了。“   沧海桑田,这世间万物宛如东流之水,流过千川,终不复返。   已经过去了……   他眼角流淌过两行清澈的眼泪。   那一刻,他好像看见了朝思暮想的故乡行宫,种满兰草畜养灵兽的亭台楼阁,那遥远的地方近在咫尺,有人朝他招手。   父亲、母亲、阿姐、还有年少时的他,欢声笑语,走过白色长廊,穿堂的风温柔得令人想要大梦一场。   轩辕恒用尽全力,抬起手,宁凝本想躲,却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慢了半分,宁煦还以为他要对宁凝做些什么,急忙上前,却被轩辕姮拉住。   “等等!”   这只虚弱的手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一如她刚出生时。   “干得真不错,岁岁,舅舅应该奖励你。”   他双唇翕动,念着词语,一如当年站在祭台前赐福众生,而今,他唯独赐福一人。   “祝,吾爱宁凝,亲族和顺,福禄将之,千年万岁,欢乐承平。”   他已经很久没有祝福过别人了,祝福的词语都变得拗口,他念得格外生涩。   新的祝福将旧咒驱散,宁凝和宁煦同时感觉到,身体里无形锁链断裂,浑身一轻。   宁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轩辕恒居然真的会解咒。   “为什么?”   轩辕恒的眸光暗淡了下去。   他沙哑着声音说出最后一句话。   “舅舅的祝比咒灵,你要的自由……”   “舅舅还给你了。”   “好好活下去吧。” ☪ 梦醒:折花问剑 [138]落幕之后:“今后她的每一岁,都会平安无忧。”   云层上涌,雪雾蒙蒙。   轩辕恒的眸光收起了最后一丝光亮,双眸阖上。   轩辕恒的身体快速腐败,白骨溶为齑粉,宁凝伸手去触碰,碎末如指尖流沙,化作绿色荧光,渐渐消逝。   宣蘅抿紧唇,眼泪湿润。   诅咒散了,轩辕恒也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宁凝看着掌心的光,眼睫毛惊颤。   无论是陪伴她长大的大巫,与她朝夕攀谈的系统,以至于那个在她生命中突然冒出来的“舅舅”,都没有了。   宁凝最后一滴眼泪滚落了下来。   这一刻,仿佛世界上所有的声音被抽走,宁凝仰头向后,倒在水中,望着天空,缓缓闭上眼睛。   她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岁岁?”   宣蘅扑上前,从水中捞起她的身体,宁凝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去,身体冷冰冰的,怎么捂都捂不暖。   宁煦将披风披到她的身上,宣蘅手轻轻按在她的左颈,确定她脉搏平稳才松一口气。   她搂着宁凝,看着她眼前这张少女的面容,终于有时间提出一个困扰她的疑问:“为什么会这个样子?”   梦境发生的一切可以通过织梦者的心意捏造,但现实中,宁凝应该只个孩子。   “骨血重组,进阶化神后可以重塑身体。”   太虚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插了进来:“她大概是趁破境天雷落下时让自己一瞬长大,她还是她,你的女儿,错不了。”   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消耗过度,她修为倒退,现在修为大概只有金丹期。”   宁煦愣了:“什么?”   太虚摇着扇子,“别太难过,这对于她来说是好事,靠剥夺你的力量来进阶一步登天终归不如靠自己稳扎稳打,她天赋好,在过个百来千年,她也可以突破化神期,但重要的是,现在要把身体给养好。”   听完太虚的话,宣蘅指尖颤抖,宁煦也握紧了她的手,“那她很疼吧?”   重塑肉身,相当于把浑身的骨头打断,重新粘粘,这得多疼啊。   为什么要重塑肉身?   宁凝大概是太想长大了,她的灵魂本就是少女的模样,她厌恶弱小的自己,渴望独当一面。   想到这里,宣蘅忍不住贴上宁凝的脸。   她的岁岁,也的确做到了。   太虚点头,“的确很疼,带她回到不夜城吧,昆仑要重建,这里不适合养伤。”   宁凝来自不夜城,地下裂缝聚集的浊气有助于她养伤。   宣蘅颔首:“多谢。”   太虚说:“没事,我还得多谢谢她的,要不是她困住了,她小名叫岁岁,对吗?”   宣蘅点点头,“我给她取的。”   “岁岁无忧,岁岁平安,是个很好的名字。”太虚笑着说。   “今后她的每一岁,都会平安无忧。”   ……   鉴心镜的业障被清理感觉,轩辕恒身死,他曾经织出的绮丽梦境化为碎片,如春雨般播撒人间。   六界之中,怪事频出。   有些人莫名其妙梦见“前世”,在梦中经历各色人生,梦到深处,甚至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有妇人梦见丈夫负心,决然和离;有梦见幸苦养育儿女不肖,选择不婚不娶,孤身终老;还有梦见挚友背叛,与朋友大打出手。   众人不知怪梦来源,乱象横生。   这当然不是什么普通的梦。是前七世的碎片落入六界,偶然进入某些人的梦中,导致有的人回忆起前世。不过怪梦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随着时间推移,梦境碎片淡去,怪梦次数少了,人间了消停了下来。   至于那些知道自己经历重复的七世的六界各族生灵,则是吵吵嚷嚷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轩辕恒也死了,再也没有人能够回溯时间,众人也不敢去找不夜城要个说法,吵闹过后,还是要过日子的,就宛如庄生梦蝶,终有一天梦醒,需要回归现实。   为了清理业障和人祭阵的冤魂和力量,昆仑损失惨重   对于昆仑的各位长老来说,他们没心思去人间的烂摊子,他们的当务之急重建昆仑。   这一战,各峰损失惨重,弟子、长老各有负伤折损。   活下来的昆仑弟子在山谷中为长老和弟子们修建陵墓,用灵脉安养他们魂灵安息。   七峰长老还算命大,都活了下来,虽然伤的伤,残的残。   太虚灵脉被业火灼伤,修为折半。   别看他表面上还可以吊儿郎当,实际上折了半条命,只不过他这个人不喜欢在晚辈们面前显露出虚弱的一面。   为了疗伤,他必须得闭关个十来上百年。   闭关前,他坚持拖着半残的身体,将门下弟子一一安排好。   闻鹤昭暂时接任峰主,因为担心他脾气臭容易得罪人,所以派了有耐心的两个女弟子帮忙管理鉴心峰事务。   完了还不放心,特地跑去隔壁峰对着掌门和若虚死缠烂打,帮忙照看着些。   至虚被他缠得没脾气,“这家伙,看起来不着调,对他的徒弟倒是挺好的。”   以及,太虚还将准备出山的清濯给抓了回来。   清濯把行囊丢在地上,一脸不服气。   喜欢闹脾气这一点,他和宁凝挺像的。   太虚咳嗽两声,用扇子遮挡住虚弱的脸色,“去哪?不夜城?”   清濯气呼呼,“你知道了还拦我?”   太虚眯着眼睛笑:“我知道你喜欢她,但是你现在去有什么用,人家爹娘陪着她养伤,不夜城有数不清的人可以照顾她,你去有什么用?”   “她的爹娘允许你去见她吗?她需要你吗?你一直跟在她的身后跑,就好像她的陪衬她的挂件,你觉得你在她心目中的分量有多少?”   太虚连发数问,问得清濯垂下眼眸。   是的,他其实自己也不清楚,他在宁凝心里的分量多重。   他和宁凝的初识始于一场斗殴,后来他们的相处方式就好像锁定在了“冤家”这两个字里。   这七世以来,无论是那一世,他们似乎合不到哪里去,宁凝脾气不好,他又喜欢挑逗她,两个人就这样打打闹闹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喜欢上宁凝的。   他不确定,宁凝会不会为他动心?   宁凝总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连与他的婚礼,也可以轻易沦为她计划的一环。   在她的心里,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是她憎恶的冤家?还是无足轻重的过客?   他愿意将自己的心交给她,毫无保留,可她呢?她愿意接受自己吗?   想到这里,清濯有些许难受,过了许久,他低声说道:“其实从来都不是她需要我,而是我离不开她,我想要见她。”   “哪怕知道我在她心里无足轻重,哪怕她有父母、有亲人好友在身边,我只是其中……最不值得一提的人,我也想要在她身边,时刻跟着她,因为我无可救药,我太想要留在她的身边了,哪怕她可能讨厌我,我都想要跟着她,我……”   清濯说着,忽然间感觉眼角酸涩。   像太虚这样的六界强者,在轩辕恒死去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人间曾经在梦中循环了七世,他亲眼见证宁凝和清濯的七辈子,无一善终。   这两小只,实在是爱得辛苦,宁凝的辛苦源于别处,而清濯的辛苦源于宁凝。所以在爱情这方面,清濯吃的苦头更多。   然而身处苦中的人,甘之如饴,那他还有什么能说的?   太虚轻叹,“士之耽兮,不可说也,世间最难求者两情相悦,自古以来,情之一字令多少人牵肠挂肚,师尊我没经历过情事,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心思,我没有阻拦你的意思,只是想听听你怎么说。”   “现在问明白了,你想跟着她,即便没有得到一个承认,即便只是当她的一只猫一只宠物,你也要去找她,留在她的身边,对吗?”   清濯点点头,眼神坚定。   太虚看他的眼神写满了“没救了”三个字,也怪不得他会嫌弃,毕竟清濯也觉得,自己对宁凝太没骨气了。   太虚摇头,“为师要闭关了,有些事情不问,可能就要等到百千年后,你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宁凝,你就不关心一下别的东西吗?那天在鉴心镜里看到了什么?”   清濯愣了一下,“师尊你知道啊?”   鉴心镜显示,清濯没有亲缘。   清濯的父亲,九个哥哥,都不是亲生的。   太虚说:“你父亲和哥哥给我写信,让我问问你的情况,最近昆仑不适合让外人进入,我把他们拦在昆仑山阵外,他们还是想见你,让你回去一趟。”   “不过,我还没有告诉他们,你已经知道了这个真相。”   清濯突然抬头,眼眸清澄:“所以师尊,你早就知道了?”   太虚点头,“是的,我很早就知道,你并不是天君的亲生孩子,我认识你的亲生父母,我当初收你为徒是因为我答应你的母亲,要好好照顾你。”   “不过天君虽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却视你如己出,你的几个哥哥疼爱你,你去不夜城后,也不要忘记,你并不是没有亲人,有空,也回白玉京去看看,你的哥哥们很惦记你。”   清濯说:“我知道。”   他又问:“那我的母亲是谁?” [139]何时醒来:梦是有尽头的   惊春生长于东离,后又修行于昆仑。   才绝惊世,她进宗门前后千年,无人能出其右。   提起惊春,人们往往会先想起她身陨无尽海,筑起的万里雷墙,想起她独一无二的雷灵根,卓绝的剑法。   对比之下,几乎没有人知道她还有个出身天族的道侣,他的名字叫沉水。   他和惊春是同门,容貌不显、天资不佳,和惊春相比,他天资一般,是如此平平无奇,放在人海里是要被淹没。   太虚将这两个名字一起告诉了清濯。   清濯沉吟了许久。   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很多复杂的情绪。   假如他还只是个三百岁的孩子,大概会觉得难以接受,他但他已经经历了七世,听见这些往事,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短暂的沉默后,他又问:“那我的父亲还活着吗?”   “不在了,”太虚摇摇头,“那年东离妖兽闹的很凶,我们昆仑有不少人出任务时死在了无尽海畔,你父亲就是他其中之一,为了保护百姓,被妖兽拖进了无尽海深处,从此就没有回来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你母亲有了你。”   沉水只是千千万万普通弟子中的一员,他生前过得平庸,死后几乎没有人记得,没有像道侣那样,千人立祠,万人供奉。   沉水沉在无尽海之后的第二年,他的妻子来找他,他们永永远远在一起。   虽然说惊春殉情是侮辱她,但太虚时常怀疑,师尊选择以身化墙,多少是因为沉水。她选择在渡劫之日用尽自己的力气筑起雷墙,而她唯一的儿子,被她放进了千叶千莲,送去天族,交给天君抚养。   她的身体挡住了无数妖兽,庇佑一方平安。   而她的孩子,从出生起就没了父母。   清濯收起目光,他见过惊春,却没有见过沉水,他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我记住了,师尊。”   他的父亲和母亲都是英雄。   “记住了就好,要是今后你再去无尽海,记得给他们上一柱香,你身上有天族血脉,所以当初你母亲将你交给天君,你母亲曾经救了天君一命,你的父亲曾经是天君的好友,你母亲希望天君看在昔日情面,收留你三百年,因为白玉京的清气浑厚,有利于你成长。”   “等你长大以后,再接回昆仑,让昆仑照顾你。”太虚抬了抬扇子,抚摸过他的头顶,“天君和几个天族皇子对你很好,昆仑是你永远的后盾,你自小没了父母,但是你身边并不是空无一人。”   清濯盯着头顶的扇子,忽而忍俊不禁,“师尊,你突然之间这么煽情,让我有点不太适应。”   太虚扇子一敲他脑袋,“没心肝的东西,为师我好不容易说点漂亮话,你就不能配合一下。”   清濯比了个手势,把嘴巴拉上。   过了会,他抬起头,微笑:“师尊,我一直很想和你说一句,谢谢你。”   谢谢他的偏心。   这七世以来,清濯清楚感受到,太虚对他的照顾多于其他弟子。   虽然说是因为他母亲的嘱托,但是清濯依然感谢他,感谢他这些年来无微不至的教导。   太虚笑着,“嗐,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我就再送你一个礼物吧。”   “镜仙说你的灵魂已经和宁凝一样,已经不是孩童,这是因为因果印之故,轩辕恒织梦,以宁凝为核心,她是切身实地带着全部记忆经历了整整七世,就算回到过去重生一世,心性不可能和孩童时期的一模一样,灵魂受心性影响,自然长大,而你受宁凝影响,虽然记忆没有带回来,但灵魂是成熟的。”   清濯问:“所以我的礼物呢?”   “宁凝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你总不能以小孩子的面貌去见她吧?”   ……   不夜城。   宁凝已经昏睡了十来天。   巫医给她看诊后,她的身上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伤,就是消耗消耗过度,太累了,昏睡过去,等她休息好了,就会醒来。   鉴心镜底业障燃烧的熊熊大火虽然凶险,但轩辕恒终究是不愿意伤害她,纵使她在大火中停留一年有余,也就只受了些许皮外伤。   轩辕恒炼化了业火,可以控制业火的强度。连太虚那样的强者都被业火灼伤到闭关,要不是轩辕恒真的想伤她,她早就化为灰烬了。   她沉睡这几天,轩辕姮和宁煦每天都守着她。   宁煦摸着她的头发,“她什么时候才醒,什么时候会醒来?”   轩辕姮说:“她太累了,不急,就算睡个一年、十年又如何,她经历了太多,总得好好休息。”   她又问:“你很想她早点醒来吗?”   宁煦下意识摇头,但是片刻后,他又点头,声音哑了,“我害怕……”   在那七世里,他曾经见过宁凝死在自己面前的模样,她睡着的时候,总是容易让他想到不好的事情。要看见她醒来才安心。   “我想她醒来,想看见她的眼睛,但我又害怕她醒来,因为我知道她恨我。”   宁煦眼眶湿润,心里早就落了泪。   宁凝每攻略一世,对他的恨意值就增加一分,那不是好感度,是宁凝的恨。   虽然一切都是轩辕恒主导,但宁煦的确充当了那个压迫她,伤害她的工具。   宁凝没杀他,是因为她明事理,她依然恨他,在梦里相逢,她都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宁煦只敢在她睡着的时候和她近距离待在一起,等她醒来,她大概会不待见他,他无比珍惜守着她的时光。   宣蘅轻轻拍了拍宁煦的肩膀,“别这样,岁岁不会的。”   “七世加起来,万载光阴,如今你们无需承受血脉相克的诅咒,你们都还有很长点时光,时间堆积成了她的恨意,也可以将她的恨冲淡。”   宁煦轻叹:“但愿吧。”   ……   像是为了和从前告别,宁凝睡梦中总是频繁做梦。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   她刚开始学织梦术时,槐春总是和她吹嘘,说织梦术天下第一,无所不能。   宁凝反问:“你说得那么厉害,织梦术就一点弱点都没有吗?”   槐春说:“是有,织梦术也就两个弱点,其一,找到阵眼掐碎,其二,在梦中挑出不符合现实的破绽,从而解开梦阵。对于有些有些高手而言,他们总是能够将阵眼藏得很好,而且让你入梦入得顺畅无阻,让你分不清什么时候进的梦,身处梦中还是现实,找不到毫无破绽,那将会是无懈可击。”   那时候宁凝疑惑:“按你说的话,那有没有可能,我们现在就是身处的就是一场梦?”   槐春被她问哑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糊弄宁凝。   “但事到如今,世上的织梦师,都无法织出无懈可击的梦阵,现在你看到的梦阵都是有破绽的。”   后来这段对话被大巫听了去,大巫脸上露出了一丝晦暗不明的笑意。   “槐春还是太年轻了,”他抱起宁凝,将她放到书案边,温和微笑,“咱们殿下别听他瞎说,山外有山,他没见过的东西多了去了。”   宁凝问:“我听说过庄生晓梦的故事,假如我真的被困在一个很真实的梦中,我如何才能分辨出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呢?”   大巫坐在书案边,将宁凝搂在怀中,不夜城灯火摇曳下,屋内墨香浓郁,那时候宁凝是好学的孩童,大巫就是教导她的老师,毫无保留地告诉她。   “其实梦阵还有第三个弱点,那就是梦中梦,同一场梦你只能做七次,从第八次开始,梦中世界就会变得迷糊不清,他们都说织梦术是神族造物前的预演,神族造物、制定天地准则,必须在七次之内完成。”   宁凝听得懵懵懂懂,“什么是梦中梦?为什么只有七次?”   大巫笑说:“殿下以后你就知道了。”   久违的记忆通过这种方式被重新唤起,宁凝又想起了系统到来那一天。   清脆的声音审判她的命运。   【宿主,你一共有八次机会,要是都用过了,那就没有了。】   七次梦境,一次现实。   都是为了让她开启扭转现实的梦阵。   前七世,宁凝生在梦中,长在梦中,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攻略”是否合理,她的记忆被篡改,变成了提线木偶。   第八世,梦醒了,没有人能够操纵她、控制她,她学会了握起利刃,为自己而活。   原来,一切都是这样啊。   宁凝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槐春,他正在整理床头摆放的花瓶,雪白的槐花层层叠叠,花瓣通透。   宁凝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你在干什么呢?”   槐春转过头来,先惊后喜,“殿下醒了?”   “这里插的花都枯萎了,我给你换些新的来,我不希望殿下醒来的时候,看不见盛开的鲜花了。”   宁凝迷迷糊糊:“我父皇呢、母亲呢?”   “他们出城了,说来也真是,他们守了你一个多月你都在睡着,才走半刻钟不到,你就醒来,这会儿我成了你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到时候陛下和夫人看见了,只怕要羡慕了。”   槐春叹着气,却看见宁凝慢悠悠地拉被子。   槐春疑惑:“小殿下,你干什么?”   宁凝懒洋洋地回答:“那我就再多睡一会儿,等他们回来以后再醒,麻烦老师不要说告诉他们我已经醒了。” [140]论余平生:不夜城也留不住你   宣蘅去城外采花。   不夜城的花匠不擅长养花,宁凝院子里彼岸花长得七歪八扭。   宣蘅想着闲来无事,不然干脆把这些花拔了,再拓宽一些花圃,到城外找些好的花材来重新种一遍。   以前她在神宫中,就时常自己料理花草,后来她来到不夜城,把不夜城种成了一片花海,宁凝院子里的花圃也是她亲手砌成的,她知道怎么样把花养好。   城外危险,宁煦终究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将宁凝托付给槐春照看后,陪着她一起,她现在还只是个凡人,需要有人保护。   槐春换完了花瓶里的槐花,若无其事地离开,没有告诉任何人宁凝醒来的消息。   出门时阿织问他:“槐春,你在里面和谁说话?”   槐春面不改色地扯谎,“我自言自语。”   阿织:“……”   阿织说:“殿下睡着呢,你可别吵到她,陛下和夫人在里面的时候都是轻声细语,就你声音大。”   槐春心说可能就是因为他动静大,把宁凝闹醒了,这应该是他的功劳。   宁凝又不是陶瓷娃娃,陛下和夫人太小心,反而会适得其反。   再累的人睡一个月,也总该醒了,再睡下去,才是真的坏事了。   槐春前脚刚走,宁煦和宣蘅就抱着花回来。   侍从们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将空间让给三人。   宣蘅将大束彼岸花放在屋外,三步做两步提着裙子进屋,急着进屋去看宁凝。   宁凝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和他们刚刚离开时一样。   两人说着闲话回来,进屋的时候不约而同噤声,故意把脚步放松,宣蘅的呼吸都变得轻柔了。   床头是雪白的槐花,屋外是大片彼岸花。   宣蘅替她将被子盖得紧一些,“乖乖,睡了那样久,你什么时候才愿意醒呢?”   宁凝连眼睫毛也不没有动一下,好似还在睡梦之中。   这时候宁煦也进了屋,比起宣蘅,他对待宁凝更加小心翼翼。   “不急,巫医都说了她身体无碍,就是太累了,等她休息好了,就会醒了,今日不醒,就是明日醒,她睡一个月不够,还有两个月,不要为此担心。”   宣蘅摇摇头,“我何尝不知道,我只是太想她了。”   宁凝孤身一人度过了很漫长的时光,身为她的母亲,宣蘅急着想要补偿她。   眼看着宣蘅说着说着,又开始有些悲伤,床上的人意识到了这一点,眼皮动了动。   宁煦恰好捕捉到这点细微变动,脚下有些许飘飘然,这是错觉吗?   宣蘅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抚摸着宁凝的鬓角,自顾自调侃,“再不醒,就要变成小猪崽了,小猪都没有你睡得久。”   就在这时候,宁凝睁开了眼睛。   “妈妈,我才不是猪。”   沉寂的空气中安静了片刻,宣蘅不可置信地睁着眼,指尖颤抖,难以言喻的喜悦拥向她。   她双唇翕动,许久之后笑出声来,“岁岁,你醒了。”   宁凝点头,“是呀,我醒了。”   她眨了眨眼睛,眼里透着水泽,像初生的婴儿第一次凝望这个世界,她双眸微闭,似乎还不太适应这具身体。   “这些天,我做了好多个梦,我梦见舅舅了。”   轩辕恒死去后,宁凝终于可以坦然说出那个称呼。   “是吗?”提起轩辕恒,宣蘅的语气变得很轻,近乎小心翼翼,“你梦见他什么了?”   “他告诉我,以前发生的事情,都是一场梦。”   宣蘅抚摸着她的脑袋,“所以呢?”   宁凝说:“人在梦中,总是会被各种事情所迷惑,被梦境牵着走,常常会失去自我,妈妈,我差一点就失去自我了。”   第七世,她的好感度……不,应该是恨意值停留在百分之九十六。   再往前一步,就是深渊。   倘若她没有及时醒悟,或许轩辕恒的计划真的会成功。   “但是岁岁找回自己了。”   宣蘅说,“我的岁岁,骄傲、勇敢、真诚、明辨是非,你坚持了整整七世,所以最终你舅舅也没有成功,对吗?”   轩辕恒希望一次次的攻略失败,一次次地遭受打击可以摧残她的精神,让她倒下。   可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宁煦对她已经尽了他该做的一切,所以即便知道他没有感情,他不爱自己,宁凝也不恨他。   人不能被情绪支配度过一生,她已经长大了,早该学会明事理,控制自己的一举一动。   宁凝点点头,曾经她一再怀疑自我,怀疑自己一事无成,可现在,她可以很认真地说:“妈妈,我很厉害。”   这句话没有以为,她说得很轻,但却很坚定。   “我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宁凝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岁岁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宣蘅笑得开怀,将她搂住,“是呀,我们岁岁,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很厉害。”   宁凝从她怀中探头,看向一边的宁煦,喊道:“父皇……”   宁煦立刻应答:“我在。”   宁凝抬起头来,迎向他,“父皇,我承认我曾经埋怨过你,但我觉得我始终你不应该憎恨你。”   “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你也是被迫的,你明明那么爱我,却无法改变被利用的命运,我为什么还要恨你呢?”   她安静地说:“埋怨和恨是不一样的,埋怨是因为我们是亲人,我对你仍然抱有期待,你依然是我的亲人,我恨的人是轩辕恒,恨他逼我做我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恨他戏弄了我整整七世——或许我最开始恨的人就是他,以前我没有想好,所以我对你冷漠。”   “我这些天在梦中时,渐渐想明白了这一切。如今梦已经醒了,我没理由再和你生疏。”   她的话说完,宁煦眼眶早已经湿润。   “岁岁,我…我真的对不起……”他喉咙哽咽,“我对不起你,要是我早些发现,或许你就不会遭遇这一切事情,我是你的父亲,没有在你成长的时候保护好你,是我的错。”   宁凝却摇头,“其实我也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仔细回想了这七世,我扪心自问,我讨好你,是因为我真的爱你?渴望亲情,渴望与你亲近吗?”   “说到底,我讨好你,不过是想要好感度,我只想要好感度,上一世我为什么一定要去无尽海,是真的想要你活下去,还是害怕你死了以后我的攻略进度作废?我想是因为后者,我考虑得更多的永远是我自己,而不是你。”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要是没有攻略任务,宁凝想她肯定不会搭理宁煦。   她有个猜测没有说出来,或许在某一世,她知道自己和宁煦血脉相克时会对他动了杀心,实话说,她不一定像宁煦那么有道德。   “所以你不用和我道歉……或者说,我原谅你了。”   宁煦擦去眼泪,“谢谢,岁岁。”   ……   宁凝睡了太久,她觉得有点饿了。   宣蘅和宁煦立刻抢着去做饭菜,宁凝出门时恰好看见台阶上放着的一大捧彼岸花。   她捧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   花无香气,宁凝丢在一边,抬眼看见槐春正往她的方向进来。   “你还没走呢!”   宁凝背着手,笑吟吟,“老师,怎么又回来啦?”   槐春说:“来看看你呀,微臣想见见殿下长大后的样子……嗯,真好看,不仅仅是长成大姑娘了,殿下看起来还阔达了不少。”   宁凝舒展着腰,笑着说:“那当然,我觉得我自由了。”   说着,她又问:“老师,你知道自由是什么滋味吗?”   槐春说:“自由嘛,就是感觉自己可以无拘无束地做任何事情,天地任我逍遥,殿下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   “是的。”   宁凝感觉身体上的锁链被抽走,她现在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她问槐春:“老师,你以前也是妖界十方妖君之一,会不会觉得不夜城困住了你?”   槐春是宁煦降服的最强大的妖君,坐镇妖界南境无所不能,在臣服于宁煦之前,无数妖族臣服于他,宁凝好奇,让他屈身于不夜城,把她这个小屁孩养大,会不会让他感到约束。   槐春笑得轻松,“那当然了,可喜可贺,小殿下终于意识到你有多气人了,天天吱哇乱叫,非常让人头疼。”   宁凝的唇抿紧,趁他转头,抬脚要揣,他猛地回头,宁凝立刻假装若无其事,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那我向父皇求个恩典,让你回去做你的妖君好不好。”   “不好。”   槐春那双桃花眼眸星火点点,“虽然不自由,但是能够照顾小殿下,微臣很开心。”   他的一生乏味无趣,若说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出了那些乏善可陈的战功,那就是养大了不夜城难缠的小公主。   “微臣本想着,还能多照看殿下几年,可是殿下的羽毛长得真快,眨眼睛就要要飞走了,微臣留不住你,不夜城也留不住你。”   他站定,槐花落了一地,有暗香传来,“所以,殿下打算在不夜城待到何时?”   槐春依然是最了解宁凝的人之一,他一眼就看出,宁凝正准备离开。   宁凝确实没打算长待不夜城,她望着远处忙碌的父母,长舒一口气,“再等等吧,我大概,还会住一阵子。” [141]恢复记忆:“你的相好来了。”   “一阵子”是多长,宁凝也不确定。   显然宣蘅和宁煦都以为她会长留不夜城,他们做饭的时候还在讨论把宁凝的宫殿修缮一下,然后新建一个厨房,每天给她做好吃的。   宁凝在厨房外听着他们的谈话,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欲言又止。   宣蘅和宁煦的手艺不减当年这顿饭吃了很久,宣蘅和宁煦不断给宁凝夹菜,她的饭碗都堆满了。   宁凝哭笑不得,“够了,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吃完以后,宁凝觉得自己胖了好几斤 。   ……   用餐后,宣蘅和宁煦忙不迭找来巫医,给宁凝检查身体。   “她的魂魄是不是完整的,有没有裂痕?”   宁凝天生魂裂症,通过千叶千莲和宁煦鲜血的滋养,勉强愈合,但出生后几近折腾,宣蘅依然担心她会犯病。   巫医检查她的魂体时,宣蘅和宁煦无不噤声,静悄悄地等待巫医的宣判。   片刻后,巫医说:“陛下,殿下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她的魂魄没有裂痕。”   宁煦和宣蘅松了口气。   宁凝说道:“其实这是妈妈的功劳。”   “我在鉴心池织出的那个梦并不是简单的幻境,那个梦融合了很多人的意志,梦里发生的事,妈妈给我喂的血也是真的,喝了那么久的药,我的魂裂症早该好了。”   一般的幻境是骗不过轩辕恒,宁凝有造物的能力。   宁凝织出的幻境短暂融合了过去和未来,半真半假,好像一只脚悬在半空中。要是她继续向前,那将会回到过去,宁凝在踏上最后一步前及时收脚,回归现实。   轩辕姮大概也是意识到了这点,在梦里她短暂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趁此机会给宁凝喂了很多血,神国的血是天然的药引,宁凝的魂裂症,被治愈了个七七八八,魂魄严丝合缝。   何况,她之前魂裂症反复复发也是轩辕恒搞的鬼,她的魂魄并没有那么脆弱。   宁凝目光触及宁煦,又补了一句:“但也多谢父皇给我熬药。”   宁煦笑笑:“你妈妈功劳更大,你不用强行夸我,不过,你为什么喊她‘妈妈’,却称呼握为‘父皇’?”   宁凝嘟囔道:“那个称呼熟悉我喊哪个。”   她喊了宁煦几千年‘父皇’,一时间纠正不过来这并不是亲疏远近、公不公平的问题,单纯的口癖。   “不管怎么说,岁岁能好起来妈妈很开心。”   宣蘅欣慰地说道:“其实妈妈一直很内疚,自己没有给你健康的身体,你能够好起来,真的是太好了。”   宁凝说:“别担心,妈妈,我是被赐福过的人,舅舅给我的祝说我会一生顺遂,你知道,他的祝多数都是准的。”   这是轩辕恒给她的补偿,宁凝坦然接受。   宣蘅笑而不语,高高兴兴将她搂在怀里。   “我们的岁岁,把所有的苦都吃了,以后的人生,只剩下‘顺遂’两个字。”   “对了,”宁凝歪着脑袋问宣蘅:“话说,妈妈,你要一直用这具身体吗?”   “宣蘅”的身体只是个天赋不佳的凡人,虽然可以勉强修行,但是比起之前差了太远。   宁凝动动手:“我可以为你织出原来的身体。”   知道自己神明的身份后,宁凝总是有意无意显示出自己的能力。   宣蘅毫不犹豫摇头拒绝,“当个平凡人也挺好的。”   平凡有平凡的好处,她不想宁凝在她身上浪费力气,造物需要倾注大量灵力,要不然神族当初也不会想出的通过活祭补充力量的方法。   宣蘅思考过为什么上天会让她复生,或许是因为轩辕恒还没有死,上天想让她将未尽之事做完吗?可为什么又偏偏让她重生到一个毫无能力的凡人身上?   这个凡人弱小如蝼蚁,除了承载她的灵魂,别无所用。   上天大概是是看宁凝过得不好,所以让她回来。她算过日期,宁凝离开家寻找母亲那一天,宁煦用万象生寻找解开诅咒方法那一天,正好是她重生的日期。   万象生是她亲手做的,她把万象生送给宁煦当成聘礼。她死后,宁煦在战争中遗失了万象生,万象生成了天族的神器。   万物皆有缘法,宁凝的愿望,和万象生的启动,召唤回了她的魂灵,俯身于弱小的躯体中,她不用再肩负救赎苍生的使命。   昔日她为了这个世界而死,辜负了自己的亲人,上天给她这次机会,是为了让她好好地爱自己的爱人、女儿。   “我今后余生,是为了你们两个而活。”   宁凝叹息,“那好吧。”   既然妈妈不需要她的能力,她目光瞥向宁煦,“父皇,你凑近一点。”   宁煦被喊到,俯身低头,“怎么了岁岁?”   宁凝问他,“你的记忆都恢复了吗?”   宁煦摇了摇头。   她说道:“妈妈现在站在你面前了,你总该想起她来。”   宣蘅算是宁煦的青梅竹马,他们从相识到相爱,有万载光阴,宁凝想起在妈妈死后,宁煦那个半死不活的模样,他们应该有过一段相当难忘的过往。   宁煦现在和宣蘅的相处虽然和谐,却更像是新婚,而非旧爱得而复失。   宁凝断定,他的记忆并没有回来。   得到肯定答复后,宁凝轻叹口气,“如果说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回忆起你和妈妈以前记忆,你愿意吗?”   宁煦说:“我愿意。”   “但,这是在不伤害你的前提之下。”   他总觉得自己和宣蘅之间有一段轰轰烈烈的过往,今日他与宣蘅在外采花,看着宣蘅的背影,模糊的意识萌生,他努力想要抓住那片溜走的画面,却好似水中捞月,什么也捞不着。   宁凝咬破自己的手指头,往他头顶轻轻一抹:“这简单,我来帮你。”   神族的规则是神制定的,宁凝现在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神,她想要改变规则就改变。   她没有给宁煦犹豫的机会,轻点点住他的眉心:“织虚为实……”   宁煦瞳孔一定,整个人无力地摔倒在地上,宣蘅完全没有想过,手忙脚乱地将他抱住,哭笑不得,“怎么这么突然?”   宁凝嘿嘿一笑,帮着她把人扶上床,“半天之后,我保证他抱住你又哭又闹不放手。”   宣蘅:“……”   ……   宁煦梦里和宣蘅的相识,是在某个被赶出家门的深夜。   他被聚集在不夜城下觅食狼妖逼迫到走投无路,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那么弱小,狼妖轻轻松松就能将他拆骨入腹。   他向来知道,他是不被期待生下来的孩子,母亲不喜欢他,用尽全力折磨他,他一次次被抛弃,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有的时候都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被狼妖追逐的时候,他甚至想就这样算了,没有人期待他走进那座城。   直到他遇到了宣蘅,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她是神明,她醒来的时候,形体是个孩子,比他更弱小,需要保护,他倘若冷眼旁观,不出手击退狼妖,她就要被撕碎。   或许是出于弱者对弱者之间的惺惺相惜,他不想看见她白白在他眼皮子底下丧命。   他祭出了祝龙骨鞭,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用这个武器救了宣蘅,同时自己也身受重伤。   城墙下,他故作轻松地说:“我的母亲不喜欢我。”   她像是看出了他的倔强,却并没有拆穿,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神性的悲悯,她好像是在可怜他,却又好像是置身事外地在看戏,他是戏中人,她只是被他的表表演打动。   后来,他将她带回了不夜城   他从来没有过什么同伴,宣蘅是唯一愿意为他说话的同龄人,虽然后来证实,宣蘅并不是他的同龄人。   回过头来看,他还是不夜城少主那些年,除了陪伴,宣蘅好像也没有为他做过什么事。   她会在他受伤的时候为他擦药,会在他的院子里种下一朵朵的彼岸花,却不会插手他和母亲的事,不会干预不夜城和别族的战争。   和她相处得越久,就越觉得她是那样的不真切,就好像他人生之中的一个看客,而他只是她生命的一个过客纵使他们一起长大,可他依然觉得头很神秘,神秘到无法捉摸。   但他还是不受控制地爱上她,开始害怕,害怕她终有一天会离开自己。   于是,他在弑母夺下不夜城城主之位后,第一时间向她求婚,他或许只是她漫长人生中的一个过客,可他却愿意用这一生去演一出喜剧,博她开心。   ……   宁凝在院子里翻土,一锄头一锄头砸在花圃里。   槐春找到她:“你干了什么,现在陛下抱着夫人哭了半天,谁也拉不开,谁也劝不动,他们都说这是你的杰作。”   宁凝说:“我没干什么呀,就是让他想起一些往事罢了。”   宁凝把花种在地里,“你要不要来帮我?”   种花本是宣蘅和宁煦的主意,但是现在他们两个估计短时间内没有空,所以宁凝亲力亲为。   槐春说:“你要是种槐树我就帮你。”   “我才不要,红的多好看啊。”   宁凝一声不吭放下锄头,折下一朵彼岸花,簪在他发上,“老师,你也别天天戴白花,搞得好像死了人一样,戴些红的不更好看。”   宁凝欣赏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   槐春:“去去,不要怀疑你老师我的审美,我来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的相好来了。”槐春神神秘秘的眨眼睛,“为师我够义气,这件事我可没告诉你爹娘。”   宁凝:?   “谁?” [142]故乡他乡:“久等了吧。”   宁凝提着裙子,穿过厅堂。   她熟悉不夜城的一草一木,知道每个拐角有多少片砖瓦,风灯挂在哪个位置,花圃里养着多少花。   不夜城上方的穹顶是一重天的临界,那浓稠的乌云其实是一层薄薄的雾,雾气之上,有阳光,有春夏秋冬,那才是真正的大千世界。   宁凝不止一次次穿过云层,离开不夜城,到外面的世界游历,她可以自由地去往任何地方,却感觉不到自由。   她绕着弯,准确无误停留在父皇的院子外,这时候宁煦已经恢复记忆接近一整天了。   厢房中,宁煦和宣蘅纠缠在一块,难舍难分,好像已经把宁凝抛之脑后,宁凝站在门口,依然能听见他们在里面你侬我侬的对话声。   “你当初离开前,都没有跟我说一声。”   “我得知你死在了昆仑,闯进雪地中找你,我一点点地挖,挖了三天三夜,挖到十指血肉模糊,都未能找到你的一片衣角,我越努力刨雪,记忆却渐渐变淡,你怎么忍心让我忘记你?”   “惊春找到我,将千叶千莲交给我,我已经不记得你了,要不是有岁岁,我大概也活不下去了。”   宁煦枕在宣蘅的膝盖上,哽咽着诉说着过往,一字一句,带着潮湿的哭腔。   宣蘅抚摸着他的长发,平静温柔,“我知道,我没办法和你道别,我也是……迫不得已。”   “你听我说,我知道自己不告而别不对,当时我留下心血保护你,这是我给你最后的补偿。”   “不……”宁煦说,“除了你,我什么补偿都不要。”   宣蘅说:“那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他像毒蛇般缠着宣蘅,越抱越深:“真好,你现在终于属于我了,真像做个笼子将你关起来,铸条锁链将你捆起来,让你永永远远也不能离开我。”   宁凝:“……”   没想到还有强制爱的部分。   宁凝压根见不得这些,心想自己要是再不进去就找不到机会插入两人之间,当机立断推门而入。   “父皇,我有事要和你们说。”   宁凝中气十足的叫声将两人打断。   宣蘅以最快速度站起身来,推开宁煦,虽然她极力保持平静,但是宁凝还是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尴尬,“岁岁,你怎么进来了?”   宁煦轻轻咳了一声,“对啊,你有什么事?”   宁凝开门见山:“我要离开不夜城。”   此言刚出,两人眼瞳霎时瞪大,几乎是同时齐声开口,“什么?”   宣蘅缓过神来,“为什么要离开,你要去哪里?”   “对啊,你想要去哪里?”   宁煦也说。   宁凝说:“不夜城之外的地方。”   去西大陆,去昆仑,去东离,去无尽海,去阳光照拂的地方,她的足迹早就遍布了六界十重天,可每一步都带着束缚。   不自由,很多她喜欢的地方,她未能多停留一会儿,有无数令她惊艳的风景,她还没有看够。   不夜城没有什么她放心不下的,不夜城有宁煦坐镇,妈妈有父皇照顾,槐春还没有离开,她想要去遥远的地方,弥补这些年来的遗憾。   宁凝看着两人惊诧的眼神,赶在他们开口劝阻的时候说,“我一定要走,我的同伴就在外面等着我。”   宣蘅的眉目垂了下来,宁煦小心翼翼开口:“可是…可是现在就要走了吗?这也太突然了,就不能多留下来呆一阵子?”   宣蘅也帮腔:“对,听你父皇的,你今天突然说要走,我们都还没有准备为你送行。”   宁凝心想,她也没想过,清濯会这么突然到访。   她摇了摇头,“不用送行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就当我是普普通通一次离家就好了,别搞太隆重。”   宁煦有些急,在和宁凝的关系中,他依然是患得患失,连忙道:“是不是岁岁还不适应,你想要我们做什么,跟我说,我们立刻改。”   “说起来,我们还没有见过你的同伴,人家都来了,要不将他请进来,我们一定好好招待他。”宣蘅说。   宁凝依然摇头,她可不敢让他们和清濯见面。   清濯是仙族人,仙族和不夜城有仇。   宁煦前不久才从白玉京里抢了万象生,还把人家仙宫给砸了。   宁凝上辈子也在白玉京里抢了万象生,还把人家仙宫给砸了。   而且,上辈子虽然宁煦不说,但是她知道宁煦很反感自己和清濯在一起。   她委婉拒绝,“不了吧,他很害羞,在外面等我,我一会儿收拾好东西,就去找他。”   宣蘅和宁煦还想要说什么,宁凝却忽然伸手作揖。   宣蘅愣住了:“岁岁,你这是干什么?”   宁凝说:“妈妈,父皇,你们对我很好,我没有不适应,我只是长大了,请允许我向你们辞行。”   人在幼年时,总渴望回家,渴望蜷缩在父母都怀抱,而在青年时,羽翼丰满,想出去闯荡。   她站起身,“不夜城是我的家,可我长大了,不夜城就不仅仅只是我的家,我也不能一直待在家里,我要出去呀。”   随着年龄增长,“家”渐渐多了一个称呼,叫做“故乡”,这个称呼并没有拉近她和家的距离,反而增加了时间的厚重,如离岸的水流,将她推远。   “按照从出生到现在的年龄算,我才三百岁,可我从来不接受自己只有三百岁,我长大了,我的心智也不是小孩子。”   宁凝度过了七世,七世加起来有万余年,妖鬼的寿命这般漫长,要是真的要算,她现在还处于青年时期。   要不然她也不会借着天雷,重塑身体,她已经不想当小孩子了。   每个人在青年时期,都希望能够闯荡出一片事业来。   宁凝大可以不告诉宣蘅和宁煦,一走了之,但她不想要他们两人继续为自己操心。   宣蘅叹气,“好吧,但是有一点,你吃完这顿再走吧。”   ……   宁凝答应了。   宁煦生火切菜的时候整个人如丧考批,嘟嘟囔囔地抱怨,“都没在家里吃几顿饭,就要走了。”   宣蘅用手肘捶他,“那能有什么办法,她已经长大了,你真想要补偿她,就应该尊重她。”   说完,宣蘅自己反倒是叹了口气。   她和宁煦都太想要补偿宁凝了,在宁凝成长的过程中,他们都没能保护好她,没能让她度过无忧无虑的前半生。   他们想要将她留在身边,用弥补的方式,将她捧在掌心,重新养一次。   可是宁凝啊,已经过了需要父母的时候。   宣蘅忽然感觉到不对劲,低头一看,宁煦蹲在灶头下,眼眶潸然。   忙不迭扯抹布给他擦眼泪,哭笑不得地给他擦眼泪,“你别哭呀,女儿大了是好事,哭什么哭呢?你该为女儿感到骄傲。”   宁煦说:“我没有哭,是火太大燎着眼睛了。”   “你不是火灵根,会控火吗?还怕被火伤到?”   宁煦:“……”   好,好得很。   ……   这顿饭吃完,宁凝收拾好行囊,把自己的灵囊装满,对着镜子梳妆打扮。   她很少会用心打扮自己,今天难得心情好,给自己梳了个垂云发髻,在鬓边簪上惊春送给她的蓝花簪。   她放箱倒柜找了好几套自己喜欢的衣裳换上,穿上后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当她翻出压箱底的白裙子,套在身上时,周身装扮才渐渐和谐了下来。   宁凝眉头一皱,原来她那些大红大紫的衣裳真的不如素色的衣裳适合她。   亏她还穿了那么久。   宁凝拍拍脸,很快就调整好心情,冲着镜子微微一笑,少女清隽秀丽,活泼灵动。   ……   不夜城的花海,少年身影挺拔,长身玉立。   “久等了吧。”   身后有声音传来,少年转过身去,长睫微微一颤后压弯了眉,漆瞳点点碎星,“确实等了挺久的,你的老师把我拦在门外,都到门口了,你还不请我进去坐坐喝杯茶,难不成,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宁凝冷哼一声,“让你进去,你就不怕我父皇把你给宰了。”   清濯说:“哦,是吗,我不是仙族皇子了,他也要宰我吗?”   听到这话,宁凝略微一惊,惊讶于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还直接说出来。   宁凝撇撇嘴,“但你敢肖想他的女儿,我父皇不宰了你,整个不夜城改姓姬,跟你姓。”   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染了些许日有所思,“肖想谁?”   明知故问,宁凝毫不示弱地迎了上去,“你说呢?”   她脸颊上染了些许云霏,鬓角的发有些凌乱,花海如火,让人心猿意马。   清濯心跳加速,声音不由自主地上挑:“你今天的打扮还真不错,可喜可贺,不夜城少主的审美终于改变了。”   宁凝说:“你一个筑基期为什么也能重塑身体?看你这副欠不登的样,你还是停留在婴儿期比较可爱。”   清濯说:“可是我要是停留在婴儿期,不夜城少主就要再等我个千百年了。”   “谁等你?”   清濯:“你说呢?”   暖风卷起花海,两人会心一笑,“幼稚!”   清濯嘴角笑意温柔,朝宁凝伸出手,“走吧。”   宁凝勉为其难地用力一拍,拉住他的手,“去哪?”   “先回昆仑吧,慕师兄很想你,闻师兄也让人给你收拾好了宿舍,还有秋师姐,天天来找你喝酒……”   清濯慢悠悠地走着,一边规划着未来几天的行程。   ……   城墙上,宣蘅拍拍宁煦的肩膀。   “走了,情开初窦,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宁煦目光复杂,满脸怨念。   宣蘅勾着他的脖子,“只要岁岁喜欢,我是不反对的,你也别皱着一张脸,惊春的孩子,我看是挺不错的。” [143]星夜雪殿:“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他是惊春的孩子,和宁凝一样大。   宣蘅有些许恍惚,时间一晃不过三百年,但又好像过了很久。   宁煦见宣蘅也不站在自己身边,沮丧地说:“情深不寿,你不怕她受情苦呀?”   “你还没有看出来啊,”宣蘅笑着拍了拍宁煦的肩膀,示意她放宽心,“宁凝那孩子,不是谁都能让她受委屈的。”   “她没让对方受情苦,就已经算负责了。”   宁煦叹气:“但愿如此吧。”   ……   太虚闭关,鉴心峰顶的长老殿中,几个弟子正在一叠一叠放库房里搬着账簿。   鉴心镜仙坐在桌子上指挥着几个弟子,“往里面挪挪,要不然放不下了。”   “那柜子上面还能放,干嘛放地上。”   鉴心镜下业障消除,镜仙也不需要守结界,直接霸占了太虚以前的居所,天天看弟子干事。   有小弟子忍受不了她的颐指气使,不耐烦地道:“你长了一张嘴,只会说说说,有种你自己来搬。”   镜仙指了指自己透明的双手:“我没有手,搬不了……唉,轻点啊!”   小弟子扔下账簿,气呼呼地跑出去。   镜仙嘟囔:“年轻气盛。”   林绣扫了一眼账簿上面的清单,轻轻叹息,“要修缮的地方那么多,昆仑立宗以来第一次遭受如此重创。”   “师兄,这部分算好了,你看看,有什么什么需要补充的?”   闻鹤昭端坐书案前,正对账簿和算盘,头疼得厉害,接过账目一看,前额叶像着火了一样,随手放一边,“你等等,放着我明天看,我这边需要计算弟子屋舍的损毁程度,后勤那边来催,最迟今晚交预算,我得先预算报告。”   闻鹤昭文试垫底,小时候两只手能数出十个指头来,要他算账出预算写报告,还不如将他打回筑基期重新修炼。   身为鉴心峰大弟子,太虚闭关,底下师弟师妹群魔乱舞,没一个能顶事的,他也就只能硬着头皮上。   林绣刚走,又有人进来,“师兄,这是给每个弟子的草药报销明细清单,你签一下。”   闻鹤昭满脑子都是“好烦”两个字,勉强点头,“知道了,你先放着,我待会签。”   “师兄,你能不能把弟子上个月出任务数给我一下,我这边要计算弟子的月俸了。”   闻鹤昭几乎咬牙:“……等等,我现在还没时间……”   话音未落,外面又有声音传进来,“师兄,师弟师妹在外面打起来了,打得挺凶的,我们不敢靠近,你要不要去拉一下架。”   “剑修切磋很正常的,何况这是在鉴心峰,不必理会,让他们打去吧。”   闻鹤昭努力保持心平气和,心想这关他屁事,为什么要找他,这居然都要找他,他只是一个算账的,找他有什么用!   “可是师兄,他们……”   “知道了!!!”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死,去死,那么爱打架打死算了!   全都去死!   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邪恶的人,屏息凝神,手上动作不间断,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忽然间,悬挂在檐角的风铃“叮铃铃”响了起来。   长老铃响,昆仑来讯。   很快,有传音来,“师弟,掌门说半个时辰后要开个小会,太虚长老不在,让代表鉴心峰去一下。”   同时,鉴世峰掌门的传讯也来到了他的耳畔,“师侄,来一下,有事商议,耽误你一点时间。”   最忙的时候,要开会。   闻鹤昭:“……”   他差点没把手里的笔捏碎。   看着刚做到一半的预算报告,闻鹤昭深深吸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好吧,没有什么比现在更糟糕的了。”   “轰隆隆……”有雷声传来,屋檐被砸来一角,轰然倒塌的石块,正好砸到算盘上。   就连瞎添乱的镜仙吓得躲到了柱子后面。   幸好闻鹤昭反应快,及时抱住了做到一半的预算账簿,才没被那块被雷电缠绕的巨石砸成灰烬。   “……”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闻鹤昭出剑速度极快,往虚空中一拉——“时空锁”。   空中打斗的两人身边时间一点一点变慢,他们的行动随着时间凝固,空气凝结成枷锁,两道身形被钉在半空中。   闻鹤昭抱着宝贝账簿御剑升空,望着空中大眼瞪小眼的两人,脸彻底拉了下来,“刚回来就打打杀杀,你们两个想把鉴心峰拆了吗?”   打架的正是宁凝和清濯。   宁凝和清濯刚抵达昆仑不久。   宁凝已经忘了她和清濯是怎么样吵起来的,自从恢复记忆后,清濯就没有以前那么乖巧了,时不时就要刺她几下。   宁凝一路忍到了昆仑,直到来到鉴心峰顶,她终于忍无可忍。   宁凝吸了吸鼻子,“师兄,我和清濯是剑修,剑修之间切磋是很正常的。”   闻鹤昭扶额,指着清濯:“你,身为师兄,和师妹打架,未免显得太小心眼。”   他又指向宁凝,“还有你,金丹期,打一个筑基,就算赢了又有什么意思。”   他将两人放下,宁凝想到清濯现在还是个小筑基,把焦鹿梦收好,“好吧,那我们不打了。”   她高抬贵手,饶他一命。   两人刚想走,就被闻鹤昭提着后衣领拽了回去,“跑跑跑,跑哪去?”   “把房子砸了不付出点代价就想跑,你们想得真美。”   他的表情煞是恐怖,宁凝咽了咽口水,“那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   闻鹤昭等的就是这句话,二话不说把账簿往宁凝怀里一拍,“你,做预算。”   又对清濯说:“你,修房顶。”   两人对视一眼,“就这?”   闻鹤昭一听他们怎么说,立刻一人发了十几本账簿,“你,去计算上个月弟子出任务次数,你,核对草药报销清单然后在审核哪里签字……还有这个…这个…这个……”   分完任务的闻鹤昭一身轻松,甚至嘴角难得露出了些许笑容,“我去鉴世峰开个小会,回来以后我要看到我交给你们的任务都完成了,知道了吗?”   “知道了。”   两人被训得有气无力。   宁凝问:“还有什么……”   话没有说话,就感觉脚下一阵剧痛……该死的清濯,居然在踩她的脚。   清濯瞥了她一眼,示意她快别问了,要不然闻鹤昭又要给他们塞任务了。   闻鹤昭还是不太能习惯他们长大之后的模样,这两活宝,还是和从前没有变。   闻鹤昭已经是化神期,能够感知到前七世的零星记忆,在这些记忆中,这两人不是打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但好在算术都还不错。   闻鹤昭安心地去开会了。   宁凝和清濯对视一眼,摆了个无奈的手势,随即恶狠狠瞪了清濯一眼,“都怪你,干嘛砸人家房顶吗?”   清濯回避开她的目光,“是你先往那边躲。”   他掂了下账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接了什么活:“好重……走吧,再不开始,账要算不完了。”   ……   昆仑的夜空干净透彻,银汉当空,泼洒下星光点点,透过被砸穿的房顶漏入屋中。   书案前,少年少女相对而坐,伏案提笔,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当然,假如他们没有在拼命打算盘的话。   做完预算报告,宁凝折好一只青鸟,将账簿绑着青鸟身上,提笔画咒,“送去平清峰,后勤长老收。”   深夜,鉴心峰顶空无一人,闻鹤昭去开会后就没有回来过,除了极少数掌门把会开到大晚上的可能性外,闻鹤昭应该是躲账簿去了,今天之内不会再回来了。   镜仙也不知道摸哪个角落去了。   星光照得厅堂如水,飒风卷得满殿纱账云雾般漂浮。   寄出报告,宁凝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打了个哈欠,伸展懒腰,自然而然靠在旁边的清濯身上。   “太好了,我做完了。”   清濯身体一震,似石化了般僵直起来。   “你做完了就做完了,干嘛靠在我身上。”清濯慢悠悠地说,“那边不是有靠背的躺椅吗?你做完了我还没做完。”   宁凝很想对他翻个白眼,“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口是心非?我故意碰你,你都快美死了吧,还抱怨什么呢?”   清濯耸耸肩,宁凝的脑袋滑落,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话说不夜城的公主殿下,你真是够自信的,你以为自己是灵石谁都会喜欢你吗?”   宁凝心想,清濯是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   前世是谁千求万求想娶她来着?   宁凝也不废话,伸手探入他的衣摆,狠狠拧了他的大腿一把,“既然这样,那我走咯。”   还没起身,手腕被抓住,宁凝旋身,好巧不巧,摔入他的怀中。   清濯忍痛地咬牙,“等等……”   宁凝勾了勾唇。   清濯抿着唇,他的眼睛如星水,寒潭微漾:“行吧,算我的错,算我口是心非,你别走。”   “我想你留下。”   那双眼睛里有迷离复杂的情愫,宁凝坐了下来,俯身去看他的账簿,身上淡淡的幽香拢入他怀,“你做完了吗?”   清濯脸色不动,但宁凝听见了他的脉搏,万马奔腾。   “快了。”   往日宁凝说一句他能怼回来十句,今日他鲜少没有废话。   书房阒寂,只剩下清脆的算珠碰撞声,微光照在清濯的下颌,锋线愈发凌厉。   清濯的身体,是太虚帮他重塑的。   其实筑基后就可以驻颜,可以选择驻在任何时候,太虚只是借了他一点力量,让他可以将自己的形体塑造成与灵魂契合度模样。   与其说他是个少年,不如说他是个青年。   “那个……”   宁凝想起了他在身上印下了因果印,生生世世,伴随在身。   那现在,这个印记是不是还在他身上,宁凝咽了咽口水,开口问道:“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冷色的皮肤上,浮现出了一抹淡红。   “你……在说什么胡话!” [144]昨夜星光:他很高兴,也很荣幸   宁凝利用过清濯,欠他一个人情。   按理说,因果印应该落在宁凝身上,生生世世折磨她,让她记住自己欠下的因果罪孽。   可清濯却将因果印种在自己身上,这就好像债主让欠钱的自己拿着借条一样,对宁凝毫无威胁。   他是个十足的傻子。   要是宁凝没良心,她可以直接抛下清濯不管,让他一边去。   说到底,因果印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能解除,还是尽早解除。   宁凝不理解,她和清濯关系本来就不是那么纯洁,他在抗拒什么?   看一下又不会把他给吃掉。   宁凝偏爱和他反着来,他不给看宁凝偏要看,翻身抓住清濯的衣襟,“小气,看一下怎么了?”   清濯双颊染红,咬紧牙关,“不行……”   他摆出一副誓死守贞的模样,警惕地盯着宁凝,双手紧紧拉着自己的腰带,却没想到宁凝会先扒他的上裳。   “我就要看,我就看一下……一下!”   伴随着布帛撕碎的声音,宁凝撕开了他的上衣。   脂玉般光洁的肌肤落入眼帘,肌肉紧实,肩宽腰窄,可惜宁凝一门心思在别处,匆匆扫了一眼后,继续脱衣。   她记得因果印被他刻在后背。   清濯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撞在了柱子上,身体倾倒,“不行,宁凝,你耍流氓!”   他真是怕了宁凝,干什么事情都风风火火,莽撞冲动,她真想要他又不是不能给……但是,好歹得给他个准备时间。   “谁是流氓了!”   宁凝被他叫得心急,伸手按住他乱动的手,清濯挣扎,要把宁凝掀翻。   宁凝重心不稳,膝盖不小心顶住他的小腹,她听见清濯吃疼一声,放轻了动作,嘟囔道:“我看一下你又不吃亏,你这样动我根本没办法看清楚。”   宁凝趁此机会揪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到在地,将他身后的衣物扒开,恍惚了一下,“你的因果印呢?”   此言一出,清濯反抗的动作停了下来,身子绷直:“你要看的是因果印?”   “当然啊,不然你以为我想看什——”说到一半,宁凝明显察觉到什么,漂亮的眼眸下压成锋,难怪他反抗得那么激烈。   下一刻,她狠狠掐了清濯一下,“臭流氓,死变态,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清濯脸色通红,伸手将残破的衣裳收拢,裹住露在外面的皮肤,颇有点气急败坏的意味,“我还不是怕你见色起意,你一个金丹期,我才刚筑基,要是想要强迫我做些什么,我反抗得了吗?”   宁凝的修为暂时比他高一头,要是宁凝要和他玩豪取抢夺,他只有被欺负的份。   这里没有别人,他就算想呼叫也叫不来别人。   宁凝不想跟他废话,继续摸索他的衣服,“因果印,在哪?”   清濯摇摇头,“我就算脱光了,你也看不见的。”   “为什么?”   “因果印烙入灵魂,形体上不会有任何痕迹。”清濯把自己的衣服抢回来,用仙术将撕破的地方粘合在一起,快速整理好,他取下发带,重新将凌乱的发拢起、束好。   大概是因为还没有慌乱中回过神来,清濯束发的时候手还在抖,扑乱的发丝黏着他的脸颊。   夜寒露重,潮气漫得宁凝有些许心不在焉。   她其实并不是特别了解因果印,仅仅知道要想解开因果印,必须将自己欠下的因果还清。   清濯的因果印源自她的逃婚,她欠清濯一场婚礼,宁凝心想,她难不成要嫁给清濯,这个印记才有可能解除吧?   “下来。”   清濯的声音喊她回神,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依然砸在清濯身上。   “哦……”   宁凝向下瞥了一眼,从他身上下去,侧头迎向晚风,吹散脖子和耳后的热气。   方才没认真看,回过神来好好品味,宁凝才发现,清濯的身材还挺不错,她以前好像从来没有看过……想到这里,宁凝喉咙一呛,忍不住咳了两声。   看着清濯整理完毕,宁凝将思绪拉回,“你之前说你有天生缺陷,莫非就是因果印引起的?”   清濯动作一顿,点头,“是。”   宁凝伸手,指尖触碰他的后背,隔着一层丝绸,摩挲着他烙有因果印的地方,她的动作很轻,这次,清濯没有反抗。   “很疼吗?”   她眼睫毛颤动了片刻,记得自己看过他因果印发作时候的模样,他蜷缩成小小一团,嗓子细得像只猫儿一样。   这样的疼痛,他从出生起到现在,挨了一年又一年,已经过去百年了——这还不算上辈子自己逃婚后的时光。   清濯下意识想说这算什么,可触及宁凝的眼神,还是改口如实回答,“疼是疼,不过还好,你是因,也是果 接近你的时候,因果印很少发作。”   宁凝皱眉思索了一下,“所以,你百岁生辰宴那天,故意靠近我,死缠烂打贴过来,就是为了你的因果印?”   清濯点头,“不然呢?我又不傻?要不是万象生算出因果印的解法我去不夜城,就凭你爹砸了我家,我还要腆着脸求你,要不是为了因果印还是为了什么。”   宁凝心想,怪她自作多情,还以为这辈子提前吸引了清濯。   清濯的声音再次慢悠悠飘了过来,“你既然欠了我,那就必须协助我解印,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当跟班,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没有我的允许,不给离开我——”   清濯正说着,全然没有注意到宁凝的脸色越来越黑。   话音未落——   宁凝再次上手,清濯连忙抬手去挡,“好好说话,别动手呀!”   “不会说话就闭嘴!”   要她做他的跟班,他怎么敢说出口?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用仙法,全程拳脚数出,宁凝一个翻身,撞到书案一角,账簿稀里哗啦地掉落下来,竹简滚了满地。   一阵肉搏后,两人早已精疲力尽,累得躺在铺满账簿的地上,暂时和解,一起仰头望向那缺了一角的天井,星光入怀,美好宁静如梦境一般。   清濯闭了闭眼,伸手去触碰那片幸好,忽而一笑。   “假如这是只是一场美梦,我宁愿一直睡在这里,再也不醒来。”   “这是现实,不是梦。”   宁凝打断道,侧眸望向他,“我很好奇,在鉴心镜的幻境里,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宁凝一次次死亡。   那是他七世的回忆。   有的时候她的死讯突然传来,潦草得让他不愿意相信;有的时候明知她会死,他努力拉她,却没办法将她拉起来;有自欺欺人,明知她早已身死,还是一遍遍寻找她,有在一日日的吵闹中看着她渐渐虚弱……   可恨的是他清醒地看着这一切,却没办法救她,他救不了她,宁凝的父亲、母亲,都没办法救她。   宁凝只能自渡,自己救自己。   他很高兴,看见她站了起来。   也很荣幸,陪伴她度过了这七世,即便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见证她许多重要时刻,看见了她每个笑和哭泣。   幸好,那些往昔只是一场噩梦。   清濯打了个哈欠,“真好呀,幸好这不是梦。”   “话说,你真的不急着解你的因果印吗?”宁凝说道,“首先说明,我可不会给你当跟班的,你死了这条心。”   她清楚清濯在开玩笑,虽然有时候他心里没这个想法,但他总是爱说一些很贱的话来挑逗她,惹她生气。   清濯轻笑:“不解了。”   “那你继续疼下去吧。”   清濯堪堪合上双双眸,“那我给你当跟班吧,给你端茶递水,以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宁凝下意识想反驳,但很快发现这是一桩很划算的买卖,星光灿灿,她也有些许困倦。   她于是干脆瘫倒在地上。   晚风卷帘,吹散她的呓语,“就这样一言为定吧。”   ……   次日清晨,闻鹤昭进来验收成果时,正好撞见呼呼大睡的两人。   大概是昨天晚上做得太晚了,两个人枕着账簿就睡着了,睡得七歪八倒。   闻鹤昭轻手轻脚地捡起地上的账簿,翻开一看,大喜。   不愧是文试次次并列第一第二的师弟师妹,这账做得可真够漂亮的。   他很满意。   他抬手,用修补术法将房顶修好,随手撤来两床被子盖他们身上,又轻手轻脚出去了。   …   宁凝和清濯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书房外面早已经挤满了人,吵吵嚷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宁凝揉着眼睛刚推门出去,数道目光齐齐落了下来。   “小师妹,你可终于醒了!”   在最前面秋鹭大喊一声,众人齐齐围了上来。   “小师妹,你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吧?”   “大战后我们都看见你力竭昏迷在水里,你现在怎么样了?伤都好些了吗?”   “对了,这些是我让医修配好的好,按照妖鬼的体质配出来的,你收着。”   “这颗灵草也给你,炖汤喝补补身体。”   宁凝还没完全清醒就被塞了一堆东西,迷迷瞪瞪有些不知所措。   昆仑人都会都知道,这个世界险些被抹除,要不是宁凝坚持住了本心,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一切都会消失,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   宁凝是当之无愧的大功臣。   宁凝大战后力竭昏迷,回不夜城休养,得知她回来,认识的人都过来看望她。   宁凝抱着一大堆礼品,和清濯被人圈围在中间,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谢谢各位师兄师姐,让你们破费了,这好意我就收下了。” [145]心向远方:念想一生,她就的心就有了去处   当夜秋鹭组了局,把上乘的美酒都搬了出来,邀请相熟的同门拉过去喝酒,宁凝和清濯就在其中。   宁凝晃动酒杯,有些许担忧:“昆仑禁酒,我们现在是在违反山规,会不会太嚣张了。”   秋鹭酷爱饮酒,宁凝记得某一世拜在尺真门下,大师姐天天呼朋引伴,找一群师弟师妹们喝酒,宁凝因此得意品遍天下美酒。   秋鹭小时候身体不好,家中人聚会酬酢,她只有在一边嘴馋的份,后来她入筑基境,可以肆意品尝这世上的任何烈酒,家里人都不在了,她就拉着师弟师妹们饮酒。   也因为爱喝酒,爱分享没记忆,大师姐秋鹭几乎把自己喝成了整个昆仑人缘最好的人。   当然,昆仑禁酒,他们以前喝酒都是关起门来喝,悄悄得喝,免得被巡查抓包。   如今她们坐在鉴初峰顶,雪原之上,篝火摇曳,一人捧一杯酒,要是被巡查看见了,他们全都得写检讨,被罚去后勤打杂。   秋鹭给自己灌下一口烈酒,“昆仑大战之后,后勤忙着修缮房屋,检查各地阵法是否完好,才没时间来管我们喝酒不喝酒。而且,我收买了巡查,今天晚上他不管我们。”   清濯惊诧:“巡查也能收买吗,你用什么收买的?”   “嘿嘿,”秋鹭一笑,“一坛好酒。”   她指了指人群中一个人,对方会心一笑,举杯相邀,她直接把巡查也请过来了。   酒香浓郁,秋鹭打了个嗝儿,“还是到外面来喝酒爽快。”   宁凝问:“大战造成的损伤很严重吗?”   “七位长老三位闭关,死伤的师弟师妹也不在少数,要不是你在梦里拖住了轩辕恒,情况可能更加糟糕。”   只不过与宁凝相熟的同门都侥幸活了下来,所以宁凝对伤亡的数量没有直观的概念。   秋鹭目光明灭,高高举起酒杯,将一杯酒撒在地上,这一杯,是敬那些死去的同门。   但很快,她又笑起来,乐观是秋鹭的天性,她总是能够轻易将不好的情绪清空:“不过你昏迷这些天,该修缮的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咱不说这个了,来,快尝尝我亲手酿的桂花酿怎么样,我放土里埋了五十年,昨天才挖出来。”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师姐大气,快喝!”   众人又回到欢欢乐乐的氛围中。   大战之后他们忙于修缮,或沉湎于失去同门的痛苦之中,很少有这样庆祝的机会,大家都放开了喝。   宁凝同样高兴,多喝了几杯,秋鹭的酒香醇浓冽,末了还有回甘。   未几,宁凝有了些许醉意,双颊绯红,眼眸被火光晕染,软绵绵地往身边人身上趴。   清濯无奈,她每次想扒拉人的时候,总是能够准确无误地找到他,也还好,她找到人是他,要是别人可没那么轻易容忍她。   “你醉了。”   宁凝嘟囔,“我没醉,我还可以喝。”   她仰起头,漆黑瞳孔光亮点点,清濯抱住她,往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无奈又好笑,“别闹了,你既然没醉,那你告诉我这是多少?”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头,在她眼前晃。   宁凝眼神迷离,渐渐靠近,随即眉头一皱,像是非常不满有人把她当傻子,一口咬上去。   “疼疼疼!宁凝,松口,你是狗吗!”   清濯气愤抽走了她的酒坛子,“没收了,不给你喝!”   宁凝委屈又怨恨地盯着他,清濯轻轻将她的眼眸合上,“你该睡了,你酒量又不好,不能喝酒喝那么多干什么?”   宁凝扒拉开他的手:“松开!”   两人正争执着,忽然一个温和地声音传来,“她想喝,喝个尽兴也未尝不可。”   闻鹤昭和慕星迟抵达的时候,已经酒过三巡,不少弟子都已经喝趴下了。   “两位‘大师兄’,你们来得可真是迟,我们的好酒都快喝完了。”   秋鹭也邀请了他们,只不过现如今长老们大部分都闭关了,年长的弟子成为了昆仑的主心骨,他们两人刚刚和掌门议事,现在才抽空过来。   慕星迟温声道:“我给大家带了些醒酒汤,大家分一分,要不然明天醒来要头疼了。”   “这碗给你,师弟,喂师妹喝下吧。”   慕星迟将一碗醒酒汤递给清濯。   “多谢师兄了。”清濯掐了掐宁凝的脸,要给她灌汤,“张口,慕师兄送来解酒汤了。”   宁凝听见“慕师兄”三个字,耳朵竖起,立刻爬了起来,傻呵呵地凑到慕星迟跟前,喃喃喊道:“大师兄…大师兄,我要见大师兄……”   慕星迟俯身扶稳她:“怎么了,师妹?”   宁凝看着近在咫尺的温柔面容,眼圈有些湿红,“你没有受伤吧?”   慕星迟在大战中也受了点轻伤,但已经好了,为了不让师妹担心,他摇摇头,“师兄没事,师妹醉了?”   宁凝摇头,“那真好呀,你没有受伤。”   慕星迟天赋上乘,在被选入昆仑前,未曾修炼,随着父母在九重天采茶,日日劳作,一入仙门,他就成了掌门大弟子。   后来被妖兽所伤,经脉折损,不仅无法在修为上更进一步,还要忍受旧伤复发的痛苦。   她很认真地说:“师兄以后要登大道,可不能再受重创。”   慕星迟尚且不明所以,一边的闻鹤昭把她从慕星迟身上“摘”下来,扔回给清濯,“看来今晚喝得不少,灌汤。”   清濯收到指令,掐着宁凝的下巴往里面灌醒酒汤。   宁凝:咕噜咕噜咕噜……   慕星迟无奈地道:“闻师弟,对师妹要温和一些。”   闻鹤昭黑着脸说道:“我只是让她可以保持清醒,别在外面丟鉴心峰的脸。”   清濯也忍不了他的坏脾气:“师兄,求你了,闭嘴。”   闻鹤昭没有理他,掀起衣袍坐下。   秋鹭给他们一人递了一个酒坛子,“既然来了,就一起来喝一杯吧。”   “要是不喝,以后可能很久都不会有机会一起喝酒了。”   ……   被灌醒酒汤片刻后,宁凝渐渐清醒了些。   宁凝揉着发胀的头颅,缓缓睁开眼睛,慕星迟捧着酒壶,和秋鹭辞别。   “什么时候离开?”   “明天就走。”   昆仑新一代的翘楚,无非是秋鹭、慕星迟,闻鹤昭。   不过秋鹭性情散漫,师尊也是七峰长老之中不太突出的尺真,不像慕星迟那样替掌门管理昆仑事物,也不像闻鹤昭是第一长老太虚的首徒,所以在昆仑,秋鹭的存在感向来比不过前两位。   三个人此刻并肩坐在一起,慕星迟衣袍染上火光,他并不嗜酒,只是浅浅抿了一口,神色柔和。   听到这里,宁凝立刻腾起,“师兄要去哪里?”   “这一年来昆仑忙于清理业障,鲜少入界除妖,妖兽趁机入世作乱。”   慕星迟解释道,“最近昆仑复建得差不多了,得开始处理积压的任务,师兄不过是去处理两个地阶任务。”   秋鹭抱着酒坛子,“地阶的任务不放心给小弟子做,本来化神期以上的弟子就少,加上长老闭关,一部分弟子要留守昆仑,准备重建工作,能出任务的就更少了。”   “等你大师兄出完任务回来,就轮到我去出任务了,所以说,以后我俩留守昆仑的日子错开,想见面就难了。”   宁凝思索片刻,“那我也去。”   秋鹭笑着拒绝,“小师妹,你还只是个金丹期,没到扛大事的年纪,咱们可舍不得你去,好好待在昆仑里休息,师兄师姐们都在,不至于缺你一个。”   秋鹭怜爱地看着小师妹,在她印象中宁凝还只是个孩子,她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并非任何时候都需要她往前冲。   小师妹才回昆仑没多久,就让她出任务,他们这些做师兄师姐的情何以堪?   “你好不容易回了昆仑,就好好玩耍,趁你师尊现在闭关,该偷懒赶紧偷懒,要不然等你师尊出关了,又要天天练剑了!”   秋鹭的话说得宁凝心里暖暖的,忍不住又灌了一杯酒。   这场酒喝到次日早晨,醉倒的弟子们醒来,各自离开。   慕星迟默默与两位同门一齐离开昆仑,没有和别人告别。   地阶任务虽难,但慕星迟经验丰富,对付几只地阶妖魔不在话下。   宁凝和清濯被闻鹤昭带回鉴心峰。   宁凝和清濯的宿舍被重建,两人的院子相邻。   宁凝醒来后,整理好衣裳,直接去找清濯。   屋舍内,清濯闭眸休息,忽然被人轻轻地捏脸,他眉头皱了皱,睁开一看,就是宁凝放大的笑脸。   “你干什么?”   清濯对着那双亮晶晶大眼睛,“无事献殷勤,你有事求我?”   宁凝自然地坐在床上,双手托腮,笑吟吟地看着他,“你说,我以后去哪里,你都愿意跟着我,你说的是真的吗?”   清濯说:“是的,小殿下,我说过,我天神残缺,只有跟着你才是完整的。”   宁凝说:“那我们去做任务吧。”   清濯心领神会,“你接了多少个任务?”   宁凝掰着手指头数:“不多呀,十个玄阶,二十个黄阶,都是简单容易的入门级任务,你和我一起去呀,接任务奖励的灵石,分你一半。”   清濯笑了笑,“你要灵石,跟你爹娘说一声,他们都会送给你,怎么还需要你纡尊降贵做任务?”   “不一样。”   宁凝摇头,她接的任务地点都在她曾经想去、但是没有去过的地方,她喜欢的、却没机会长久停留的地方。   她畅享自己可以自由地在世间遨游,折花问剑,自在逍遥。所以念想一生,她就的心就有了去处,至于为了要多带一个人嘛,她轻轻捻着自己的发尾,倒也不完全是因为顾及他的因果印。   只是她早就熟悉了她和清濯待在一起,若是旅途中缺少个可以插科打诨的人,未免显得乏味。   她轻轻地说:“所以说,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146]正文完结:除了你以外,我想不到别的人选   清濯永远忘不了自己见到宁凝的第一面。   当初,在昆仑修行的他难得回一趟白玉京,就听到了哥哥们的申诉,说宁凝上门挑衅,恶劣嚣张至极,他最娇弱的七哥挨了宁凝一拳,哭得死去活来,让清濯给他报仇。   清濯于是布下阵法,用宁凝在白玉京留下的气息,找到了正在外面帮父亲收拾叛徒的宁凝。   清濯跟踪了她很久。   宁凝年纪轻轻,已经有了不俗的实力,轻轻松松就帮父亲将叛逃的妖王收拾了一顿。   大战告捷的宁凝格外高兴,在人间的小镇上歇脚,清濯一路尾随,发现她入了一家糖糕小店,买了最甜的几块蜜糕,边走边吃,笑容像孩子一样甜美。   清濯感到有些许意外,让白玉京几位皇子闻风丧胆的“魔女”,居然是个爱吃甜的小姑娘。   很多年后,清濯了解宁凝后,发现她其实并不是坏得特别彻底。   她仇视白玉京,当然是因为仙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趁着宁煦受伤时偷袭不夜城好几次,挑拨内乱,双方是世仇,黑吃黑,这没什么对错可言。   宁凝收拾不了仙帝,就收拾仙族的几个皇子。   除此之外,在世俗定义中,妖鬼天生罪恶,野蛮、喜欢食人,但宁凝本人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做任何事情都是咋咋乎乎,嚷嚷得很大声,雷声大雨点小,嘴上喊着对谁都打打杀杀,实际上很少会真的动手。   要不然,清濯扮演成一个瞎眼老妪向她求助的时候,她压根不会伸出援手。   清濯将她困在了自己做好的阵法之内,为哥哥报仇,还顺带对着她冷嘲热讽。   清濯在勾心斗角的白玉京长大,察言观色本事一流,很快就发觉宁凝不受宠,却又渴望得到父亲关爱。   他抓住她的弱点狠狠刺了她几句,她竟然当场落下泪来,那种倔强的表情在一瞬间宛如一只手抓住了清濯的心,让他一再想放弃捉弄宁凝。   他用进行制作的阵法困住了宁凝一个月,因果轮回,后来宁凝困住了他一生。   “我愿意跟你走,”清濯的回答干脆利落,“答应了你的事情不能反悔。”   “只不过,你我要报酬,灵石不算,实话说,宁凝,你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   仇敌?   朋友?   情人?   清濯和宁凝的相识相知并不是那么体面,他们之间的关系暧昧模糊,只是,清濯始终不知道,自己终究在宁凝心里处于什么地位?   有时候谈话时触及他们的关系,宁凝总是岔开话题。   清濯也始终没有追问下去的勇气。   宁煦对宁凝的伤害很大,但是他和宁凝血脉相连,他们始终是父女,他们之间的关系,有着绝无仅有的排他性,他们彼此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所以宁凝最终还是原谅了宁煦。   清濯和她,最初的最初,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清濯很好奇,在她心里,自己是不是和慕星迟、闻鹤昭一样的师兄。   要不是自己死缠烂打贴着她,她对待自己,和对待其他人是一样的。   这话问出口,宁凝的眼睫毛闪了闪,清濯按住她的双颊,“看着我,不准回避……我现在,是认真。”   “宁凝,岁岁,你告诉我,好不好?”   宁凝沉吟许久,清濯的眸光也一寸寸暗了下去。   像是死囚等待宣判,宁凝轻轻叹息,道:“抱歉,我还没有结契的打算。”   清濯嘴角牵牵,依然没能扯出一个笑容来。   “但是,要是让我找一个与我共度余生的人,除了你以外,我想不到别的人选。”   宁凝对爱的感知并不迟钝,她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只不过前几世,她总是在忙着别的事情,无瑕顾及情情爱爱。   在完成攻略之前,她心里那点爱慕无足轻重。   现在攻略已经不复存在,她又有什么理由能拒绝清濯呢?   她当然不可能回家和父母过一辈子,至于同门的师兄师姐,他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但是距离心里的那个唯一,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她也想好好地谈一场恋爱。   “清濯,我现在认真地告诉你,我也心悦你,你要听清楚了,因为我只会说一次。”   宁凝眨动双眼,她那么骄傲的人,喜欢只会说一次,不会再有其二。   清濯眼眶湿润,迈入地狱的半只脚又收了回来,心脏如鼓,砰砰跳动。   他紧紧地抱住宁凝,“一次就够了,一次就够了。”   ……   闻鹤昭次日一早才收到了宁凝和清濯离开的消息,两个人走得匆忙,只留了纸条。   林绣观察了闻鹤昭很久,才开口说:“大师兄,你看起来好像很难过?难不成是因为师弟师妹没有跟你道别?”   闻鹤昭幽怨地瞥了她一眼,“他们都走了,账簿只能我们俩做了,我当然难过——对了,你的账算完了吗?”   “在算了,在算了!”   林绣打了个哈欠,伏案算账,心想师尊什么时候出关啊,她好想念有早练的日子啊。   闻鹤昭看向账簿,头又疼了起来,忍不住嘀咕,“这两个家伙,是受不了看账才走的吧。”   “师尊那么不着调一个人,当初是怎么把这些账簿算得清清楚楚的呢?”   看起来,出任务是比窝在鉴心峰舒坦。   想到这里,闻鹤昭无奈苦笑。   那两个家伙,现在是轻松了。   他并不在意宁凝和清濯不辞而别,因为他知道,他们俩个迟早会回来。   ……   西大陆。   大齐国都。   良辰吉日,城东一富商,敲锣打鼓,送女儿出嫁,仪仗队伍排满长街。   噼里啪啦鞭炮声响个不停,宾客酬酢宴饮,欢笑一堂。   夜深,院落深处,灯火煌煌,葳蕤草木影子投落在纸窗上。   新娘子头顶盖头,一动不动坐在喜窗前。   屋外人影散去,厢房宁静。   忽然一阵阴风吹过。   凉飕飕倏忽把烛火吹灭,屋内霎时剩下黑暗。   像所有志怪故事中所说的那样,如地动般,满屋的桌椅震震响动,桌子上摆好的糕点被阵落地,阴森森的声音在屋子中响起。   “咔…咔咔……新娘子…新娘子……跟我回去好不好?”   “咔咔…咔……”   一声接一声,喑哑晦涩,好像喉咙被烫伤般,由远及近,朝着喜床边移动。   然而,与志怪故事的主角都不同,床上的新娘稳如泰山,丝毫没有被这怪异声音吓倒。   “轰隆隆……”   天边闪过一道惊雷,昙花一现的闪光照亮屋子,照亮了在地上逶迤的九尾狐妖身,也勾勒出房梁上的少年身影。   红色发带,一身白衣,漫不经心地抽剑,他的剑每抽出一寸,天边就会流淌过一丝闪电,黑白交错,映得他的身影宛如阎罗,“原来是只九尾狐妖。”   他声音不紧不慢,还有些懒散,“这一年来在京城里活剖两位新娘子的妖物,就是你对吧?”   九尾狐妖大惊,声音沙哑地问:“你…你是谁?”   清濯轻蔑一笑,“我是你祖宗!”   他拔剑快如闪电,顷刻间几道剑意落在九尾狐妖身上,斩断三尾。   狐妖刚交手就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方对手,慌张逃窜,却一头撞在了阵法上,然后他才发现,原来这座厢房已经被画地为牢,只能进不能出。   慌忙中,九尾狐妖看到了喜床上的新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疾速前行,化作一道流光,掐住新娘的脖子,发觉新娘子是活生生的人后,更是大喜,黑洞洞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清濯。   “解开阵法,要不然我就杀了她!”   清濯不受威胁,继续朝着狐妖走去,他的手抓得更紧,“放下剑,听见没有?”   清濯收剑回鞘,将满屋阵法撤去,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虽然他听话照做,狐妖心里依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心里发怵,“你笑什么笑?”   “笑你眼神不好,柿子都不知道挑个软的,挑中了最不好惹的人。”   清濯双手抱胸,看戏般道,“这下好了,就算我将屋子里的阵法撤掉,你也跑不出去了。”   狐妖尚未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忽然看见寸寸冰霜蔓延,覆盖在他的皮毛,他来不及躲闪,就被冻成雕塑,不得动弹。   下一刻,那娇弱的新娘子轻轻一弹,就掰开了他的手,掀开盖头,露出秀美的脸蛋,眉头轻蹙,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   被冻住的狐妖尚未能够化形,一身黑毛,像被火烧焦了。   “真丑。”   新娘子轻叹。   话音刚落,身着新娘服的宁凝抬手往他后背劈下一记手刀,整座冰雕应声破碎,冰冻的血块散落满地。   专食新娘之心、祸害几条人命的狐妖终于被诛,富商欢天喜地,握着宁凝的手不断感谢。   “多亏仙长,将此妖物铲除,我可终于放心让我家女儿上花轿了。”   宁凝谦虚又自豪:“不敢当,不敢当,要不是你们愿意配合演这一出戏,我也无法这么轻松将它擒住。”   “哎,话不能这么说,我等苦于狐妖之乱已久,只可惜肉身凡胎,不敌妖孽,仙长愿意出手,属实我等大幸,我们备下酒菜,不管怎么说,还请仙长赏脸,让我等好好招待你。”   ……   宁凝婉拒了招待,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慢悠悠地从府中走出来,清濯已经在屋外等着他。   六角宫灯明灭,他抱剑,立在屋檐下,像是等候多时。   见宁凝,笑:“大小姐,本事长进了,这次剑未出鞘就把妖物降服了,要是你再不出剑,焦鹿梦要生锈了。”   宁凝不屑一顾,“最低等级的任务,没意思,那只妖长得太丑了,可别脏了我的本命剑。”   清濯拍拍灰,朝她伸出手。   “好吧,下个任务是玄阶,一定足够有意思,走吧。”   宁凝走下台阶,握住了他的手,灯下的影子连在了一起。   晚风中,传来他们的声音。   “下一个任务在哪?”   “在东离,无忧城,没想到吧,老地方了。”   “我记得那个地方的冰糖葫芦还挺好吃的。”   “祖宗,你怎么只想着吃呀?”   “你对我的爱好有意见?”   “别生气,我向你道歉,给你买,给你买就是了。”   ——【完】—— ☪ 番外 [147]玉京往事:我们会幸福的(补加一千两百字)   昆仑鉴心峰长老惊春人生的最后一年,乃多事之年。   什么千年一遇万年难逢的事情,全都挤在一块来。   这一年,无尽海的妖兽潮犯,她的道侣沉水仙君死于无尽海,留下她和她腹中未曾与世间谋面的婴儿。   好友轩辕姮找到她,借用鉴心池布下绝杀阵,诛杀她的亲生弟弟。   同年,昆仑灵药仙池,她用血喂养了三年的千叶千莲开出了一朵千年难得一遇的并蒂莲。   绝杀阵消散后,她在废墟中翻找,发现了一小簇未散去的灵魂,采下并蒂莲中的一朵,用来养护好友女儿在绝杀阵摧残下残破的灵魂。   不久之后,又采下第二朵,她提前诞下胎儿,放置于莲花中,将他托付给仙界的君主,希望他能够帮自己将孩子抚养到一百岁。   ……   惊春与仙帝结缘于万年前。   那时候,她与夫君沉水去西山寻找莲种,据说佛修有借助莲花塑身养魂的功法,她想培养一种法器,可以代替母胎孕育婴儿,养护灵魂。   途中路过万兽谷,沉水顺手救下了个被群妖追杀的仙君。   他就是仙界的帝君,为了给自己刚出生的大儿子寻找养护经脉的灵药,只身一人跑到万兽谷。   灵药找是找到了,只是他在谷中待了太久,瘴气噬心,不敌妖兽,要不是惊春两人恰好路过,他很有可能葬身妖兽之口。   被救的仙帝千恩万谢,急头白脸地想要报答,惊春只摆摆手,“不客气,举手之劳。”   “相见就是有缘,能够愿意为了孩子赴汤蹈火的父亲真的不多,我真心钦佩仁兄的勇气,这样吧,交个朋友,到昆仑来喝酒。”   惊春性情爽朗,交友不过是顺口的事。   仙族帝君年轻时脸皮厚,也不客气,既然昆仑长老相邀,他也不客气,连日光顾,痛饮美酒。   一来二去,惊春就和仙帝成了朋友。   即便后来他多生了几个儿子,性情收敛了许多,他和惊春的友谊也不曾动摇。   再后来,无尽海异变,沉水身死,惊春天劫将至,为了镇压妖兽,她已无力诞下腹中胎儿,没想到当初为了缓解孕妇分娩之苦的千叶千莲,居然用在了自己身上。   千叶千莲也需要清气灌溉,而天下至清之地,在白玉京。   为了孩子能好好长大,她将包裹着自己儿子的那一朵千叶千莲,交给了仙君。   当时,仙君已经有了九个儿子。   她知道,仙君会是一个好父君。   “千叶千莲孕育胚胎需要三百年,他长到百岁那年我的徒儿太虚会来接他,我希望你能够看在沉水当年的救命之恩上,抚养他四百年,我不求你将他视如己出,我只希望你不要苛待他。”   仙君接过千叶千莲,像是捧着自己的孩子,呼吸都轻了许多,“你我相识数年,我怎么对孩子的你还不了解吗?”   “放心吧,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决计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   清濯这朵千叶千莲,扎根于白玉京,后来养成了仙君十子中最钟灵毓秀的十皇子。   ……   离开大齐国都,清濯和宁凝一起回了一趟白玉京。   他们即将前往东离,顺道要去祭拜清濯的父母,清濯突然增加了行程,想要回家一趟。   即便不情愿,宁凝还是跟着他。   看到宁凝,仙帝加他那十个儿子共有十种脸色,脸色写满了“不欢迎”。   宁凝也察觉到了这点,不过这正是她想看见的,“仙帝老头,你不欢迎我吗?”   璇玑说:“哪有。”   话音未落,仙帝冷笑出声:“不夜城那崽种生的的小兔崽子,偷走我仙族至宝万象生和九方神器,还想让我欢迎你?”   宁凝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我有两点要说,第一,万象生才不是你仙族的神器,那是我娘亲手制成的送给我父皇的凭你,是你不要脸把它抢走了,我父皇夺回来,不过是物归原主。”   “第二,除了万象生以外的九方神器,也是我娘做的,本来就是我们不夜城的,你不要脸,居然还敢说我是小偷……以及,我父皇当时只拿了万象生,其他九方神器,都是被你养儿子清濯偷走的!”   仙帝被她气得要死,胡子都在发颤,“你你你……给我打……”   宁凝嘴快:“这就是仙界待客之道吗?我今天到访白玉京的身份不是不夜城少主,而是你小儿子清濯的朋友,你想要把你儿子的朋友打出去吗?”   璇玑连忙扶住上气不接下气的仙帝,“父君,别生气,咱们不跟她计较,不值得。”   宁凝这家伙,嘴是真的刁。   仙帝一把年纪了,当然是说不过他的。   就在这时候,清濯开口喊道:“父君,宁凝不懂事,你就不要跟她计较了。”   他的手,握紧了宁凝的手,十指紧扣,他用拇指轻轻敲动宁凝的手,示意她给自己点面子。   宁凝也哼哼唧唧闭上了嘴,她虽然很想多骂几句,但也不好耽误了清濯和父亲和兄长们团聚。   ……   清濯其实早就和兄长通过信,告知他自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在知晓身世后,他第一次回白玉京。   宁凝拉着璇玑九个,硬是要切磋身法,实则是是为了给清濯和仙帝留出空间。   仙帝看着清濯轻叹:“很高兴,你还愿意叫我一声父君。”   清濯恭谨道:“在我心里,父君永远是我的父君,”   死去沉水是他的生父,给予了他生恩,而仙帝这些年来含辛茹苦地照顾他,给予了他养恩。   他的父亲和母亲都是爱他的,只不过他们早早就离世了,惊春赴死前,曾经为他筹谋,纵使惊春死在了他出生前,他依然知道他的母亲是疼爱他的。   纵使他生父早已离世,但仙帝待他如亲子,他从不缺亲情。   仙帝与清濯并肩走在大殿下,仙帝的眉目柔和了下来:“在收到你的信时,为父还在忐忑你会不会埋怨我,与我生疏,如今听见这一声父君,我的心终于是放来下来。”   “当初你母亲将你托付与我,并非让我养育你一生,但我看着你长大,说没有感情是假,说一句实在的,在你和几个哥哥中,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这一生都不要知道真相,如今你知道了,为父也不求你和你哥哥一样再把我当成父亲,我只希望,你有空常回白玉京,让父君看看,父君就满足了。”   清濯说:“父君,我会的。”   “白玉京,也是我家呀。”   大殿外,宁凝一个打九个,丝毫不落下风。   仙族的几个皇子一看就是仙帝亲生的,没一个能在宁凝的剑下坚持过十招。   仙帝一看见宁凝,太阳穴就突突跳个不停,“你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宁煦的女儿,这家伙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清濯摇摇头,说道:“父君,情感的事,并不是人可以可以随心操控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和不夜城和解,毕竟将来,你们可能还要做亲家。”   仙帝是脸拉了下来,一想到要向宁煦那家伙提亲,他就浑身不自在。   “不对,”仙帝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有问题,连忙说道,“宁煦那家伙同意他女儿和你恋爱吗?”   以宁煦的性格,要是清濯敢碰宁凝,他能把他弄死。   清濯打了个哈哈,“放心吧,不夜城主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相信他不会对我动手的。”   ……   离开白玉京后,清濯和宁凝去了东离。   仙族皇子来送两人出白玉京。   鼻青脸肿的璇玑强撑着大哥风范,对宁凝说道:“你要对我弟弟好点,不准欺负他!要不然,我要你好看。”   宁凝心想,谁让谁好看还不一定呢。   “放心吧,我只欺负你们,不欺负他。”   何况她欺负清濯,对方也心甘情愿啊。   ……   再次踏足东离,清濯的心境已经发生了不同的变化。   收拾完妖物后,清濯和宁凝齐步走向那片海。   无尽海悠悠,这片海是一切都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宁凝闭上眼睛,嗅着馥郁海风。   清濯每一次来到无尽海,都会引天雷,修补漏缺。   密集的雷网将妖兽拦截在外。   宁凝如今终于可以直面无尽海的幽暗。   雁过空山,逾越千年,抬眼望去,这片大海不过区区而已。   清濯准备了酒菜,对着这片大海倾撒下去,这是他出生那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前来祭拜父母。   他下跪那一刻,宁凝紧随其后,两人默不作声地对着大海,长长叩拜。   “父亲,母亲。”   “孩儿今日同道侣前来祭拜,兹尔亡魂,长眠久安。”   宁凝默认了这个身份。   ……   回去之前,宁凝在路边买了根冰糖葫芦。   味道一如既往甜得掉牙。   宁凝吃着吃着,神识放空,忽然之间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哎”了一声   清濯说:“怎么了?不喜欢?”   宁凝咽下糖葫芦,摇了摇头,只是说道:“我以前听见无尽海,首先想到的是前世迷失在大海中的茫然,被妖兽分食的痛苦,可刚刚我吃下冰糖葫芦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在我如今的记忆中。”   “提起东离,提到无尽海,我首先想到的居然是无忧城的冰糖葫芦很美味,还有惊春长老,以及前不久我们一同经历的那段惊心动魄的过往,我原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可现在我明白了,原来甜是可以冲淡痛苦的。”   清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听她主动提起那段记忆,他的心脏疼了一下。   将她揽入怀中,“都已经过去的。”   他指向天边,“你看呀,云销雨霁,你的天晴了。”   宁凝靠在他的怀中,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们会幸福的,对吗?”   天空中有烟花绽放,是东离百姓为了在庆祝妖兽被诛。   清濯的回答坚定不移。   “当然,我们会永远幸福,等千年万年以后再回首,你会发现,那些痛苦的记忆,只是你来路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宁凝笑了笑,眉眼弯弯,眼中星火璀璨。   爱的人在身边,她自由自在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吃着喜爱的事物,这一刻岁月无比美好。 [148]绝望新生:舅舅的视角   在风雪山顶的绝杀阵中,轩辕恒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哭声。   那一声哭泣孱弱、细碎,如春三月连绵不断的细丝,仿佛轻轻一扯,就要断裂。   将他从即将陷入长眠的深渊前唤醒,让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残念,循着那哭声的痕迹,爬出了深不见底的鉴心池。   他知道那哭声的来历。   是神族新生儿的哭泣。   在神国灭亡百万年后,神国诞生了一位新生命。   那是他姐姐的骨血。   他历来憎恶姐姐与宁煦的结合。   神国破灭后,他姐姐被俘虏,后来自己逃了出来,他则通过暗道离开了神宫。   此后数年,他们从未见过。   他和姐姐都曾奔走在复国一线,只是后来他们风道扬镳,姐姐彻底被同化,放弃了他们的理想,自暴自弃随波追流。   经历千年万年,世界发生了很多变化,宁青的血脉被稀释,姐姐认不出宁青的血脉。   但最可笑的是,他最爱的人和他最恨的人的后代结合,生下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第一次见到宁凝的时候,她刚出生不久。   宁煦当时重伤,自顾不暇,因为血脉相咒,他注定没有办法陪伴宁凝走完这一生。   所以他召唤槐春和大巫,将宁凝托付给他们照顾。   刚出生的宁凝被裹在小小的襁褓之中,他捧起她的时候,感受不到任何重量,缩在他的怀里,甚至占不满他的整个手臂。   绝杀阵绞碎了她的灵魂,虽然在宁煦血肉滋养下勉强粘合在了一起,但她依然脆弱,轻轻地一个触碰,魂裂产生的疼痛让她日夜哇哇哭个不停。   嗓子都哭哑了,小脸皱巴巴,绕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忍不住将她往自己的胸膛上靠了靠。   轩辕恒仅剩一缕残魄,在鉴心池底爬了出来。寄生在陌生的躯体上。   某种程度来说,正是这一声哭声,唤醒昆仑山巅的他,让他不至于死在绝杀阵上。   ……   他说不清自己对宁凝是怎么样的感情。   他当然恨轩辕姮,即便她死了,他也不想放过她。   想报复到她生前最爱的两个人身上,设计让宁煦亲手杀了宁凝。   但他即便设计让宁煦舍去了为人父亲的那部分感情,却依然没能让他对宁凝下手。   于是他又曾经想过,杀了宁煦,将宁凝带走抚养。   这是姐姐的孩子,姐姐已经死了,这个孩子自然归属于她。   就算他和姐姐的神族血肉已经灰飞烟灭,还有她的存在,只要宁凝还在,神族的荣光就没有消失。   他将她养大,教导她,一点点教她织梦术,她回朔时间,追随到她祖父祖母、母亲还活着的时代。   然而他很快发现,他杀不了宁煦。   他姐姐那个恋爱脑,在宁煦身上留下了一滴精血,这是他的护命符,受神族精血庇护,除了神族血脉和他自己,没有人能杀得了他。   只要宁煦还活着 无论他失去记忆与否,轩辕恒都没办法带走宁凝。   两个计划都落空了,轩辕恒想到了一个折中的。   既能报复姐姐,又能让宁凝帮自己回溯事件的办法。   玩弄人心,他最擅长。   逼宁凝去讨好已经失去七情六欲的宁煦,让九泉之下的姐姐好好看着自己最爱的女儿被自己的丈夫一次次推远,最后崩溃,失去希望,在诸多误解上恨上她的亲生父亲,也厌弃这个世界。   最终父女相残,再借助宁凝的力量,回溯时间。   那是一切下开始。   ……   他是宁煦命定的老师之一,陪在宁凝身边长大。   被分走七情六欲后,宁煦对宁凝向来冷淡。   虽是衣食不缺,但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父爱。   她年幼时魂裂尚未弥合完整,常常生病,一病起来,总是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躲进某个人的怀里。   这个人当然不会是宁煦。   有的时候,陪她的是槐春,有的时候,是她的贴身侍女阿织,有的时候,也会是他。   宁凝的嗓音是细细的,疼到了极点她也很少会哭,咬着唇嗫嚅喊着,“大巫,你能不能把我抱紧一点,再抱紧一点,我好疼,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她是这般柔弱,弱到轩辕恒的心隐隐颤动。   他知道这是轩辕姮的血脉,可当她缩进自己怀里,一声一声地喊着他的时候,他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做血脉的共颤。   被姐姐杀时他不觉得委屈,但看到宁凝残破的灵魂,他忍不住轻叹,他姐姐呀,真的是个狠心的人。怎么忍心将她的女儿伤成这个样子呢?   他第一次考虑将宁凝摘出自己的复国计划是在宁凝两百岁那年,虽然这个计划仅仅动摇了那么一瞬。   因为宁煦的冷漠,妖侍们对宁凝多有冷待。   一次宁凝在院中玩耍,不小心从台阶上摔下去,磕破脑袋,久久无法起身,随行妖侍竟然无一人发觉,在院外谈天说地。   直到轩辕恒路过,才将满头是血的宁凝抱了起来。   “大巫”这具身体的原主性格内敛,从来不会动怒,轩辕恒夺舍后,也极力做到问完。   那天,是他在抵达不夜城后头一次动怒。   大巫怀抱着受伤的公主,亲手扭断了随行数十位妖侍的脖子。   “以后谁敢再怠慢少主,这些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宁凝躲在他的怀中,不哭也不闹,怔怔然失神,她问:“父皇真的不喜欢我吗?”   轩辕恒轻笑着安慰她:“他不敢不喜欢你。”   “那他为什么不见我?”   个中原由,轩辕恒再清楚不过了。   宁凝坐在他的怀里,睁大双眼,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他的回答。   这句话,后来宁凝问过他无数次。   ……   宁凝是个很执着的人,有的时候她确定了的事情,八头牛也拉不住来,有种不达目誓不罢休的刻苦和坚韧。   小时候她为了学习织梦术,可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整整三天才出来。   他站在门扉外,看着屋内小脑袋耸动。   那孩子伏在案上,冥思苦想,写下一个又一个咒文,好几次出错后气呼呼地撕掉了黄纸,闹了一会儿脾气后又端端正正坐回书案前重新开始。   许多次,他都要忍俊不禁。   他想,这性格不像她母亲,反而有些像他,千万年过去了,依然在坚持复国大业的仅仅只有他。   无论失败了多少次,他依然在坚持。   所以当她被下达攻略任务,她会不惜一切地去完成。   无论她受过多少折磨,忍受多大的打击,她还能够爬起来,如野草般顽强由坚韧。   在过去的七世里,轩辕恒一次次看着她长大,操纵着手中的丝线,牵引着她的一举一动。   每次她想要偏离自己预先设计好的轨迹,轩辕恒便回扯着线,将她拉回来。   或是篡改记忆,或是改变她的意识,若是未来走向崩坏到不可阻挡,轩辕恒会直接让她死亡。   当然,他不会真的让宁凝死。   轩辕恒在她三百岁时布下织梦阵,往后的时光结实在梦中,只要她死亡,那梦阵就能带着她回溯时光,回到一切还没有开始的三百岁。   他就可以重新编织梦境,重新开始新的轮回。   宁凝总觉得没有人能真正懂自己,没有人能够理解她在宁煦身上花费那么多时间是为了什么。   轩辕恒懂她的痛苦。   那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并非要将她推向万劫不复,因为他知道,对于宁凝的人生来说,这些痛苦都不算松开。   所有的痛苦,都会化作她未来等天路上的一块基石。   宁凝的任务做得太烂,无论她这么努力,攻略进展推进得很缓慢。   或者说,宁凝始终不愿意恨宁煦。   轩辕恒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都已经遍体鳞伤了,还不愿意恨他?   他已经铺好了人祭阵,将登天的力量准备好,等着她杀父献祭,她的恨意值为什么还没有满?   “好感度”长时间停滞不前,或者倒退,这让他不得不一次次修改她人生的走向。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第八次。   而织梦术,只能循环七次。   要是宁凝再次死亡,她将无法重来。   ……   轩辕恒到死之前依然没有想明白,宁凝那百分之一百的恨意值,恨的是她的父亲,还是他——这个操纵了她人生的人。   他原以为宁凝像自己,偏激、执拗。   可直到鉴心镜大梦初醒之后他才恍然发觉,宁凝其实更像他的姐姐,以苍生为苍生,纵使自己再痛苦,再无助,也不会挥刀向他人。   她从始至终,最恨的人是他。   焦鹿梦贯穿他心脏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活不了了。   昔年姐姐布下绝杀阵,唤醒他的是宁凝婴孩的哭声,可如今风雪满山,谁又能救得了他?   他死去的时候,姐姐哀求他解除诅咒。   他将诅咒种在了仇人身上,诅咒他世世代代,血脉相克,自相鱼肉。那时候他想不到,仇人的后代中,出现了自己的亲人。   他要死了,要是他不解除诅咒,岁岁将要带着他给予的枷锁度过余生。   可是他好不甘心。   要是他有活下去的机会,他绝对不会放弃,哪怕重头再来,他也一定要找到那回到过去,回到神宫,回到父母身边的办法。   可他要死了,他不想连自己留在世上这唯一的复仇机会都亲手抹除。   在他临终之前,宁凝的一巴掌捂住了他全部都不甘。   她扇他,不为了自己,而是因为他出口谩骂她的母亲。   他怔了怔。   忽然发现,宁凝竟然学会了维护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就是他曾经愿意誓死效忠的姐姐。   年少时,姐姐就是他的信仰,头终其一生,都成为姐姐的手中刀,为她做她任何想做的事情。   要是有人敢侮辱她,诋毁她,他定要让这些人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知何时,他遗忘了自己的初心,这一巴掌,替他圆了儿时的夙愿。   他笑了。   宁凝会维护自己的母亲,和他从前一样。   他很高兴。   他抬手,用无边的祝福覆盖了那个咒印。   在没有他的世界,这个孩子本该快乐长大,拥有圆满的一生。   就让一切,回归原本的轨迹吧。 [149]生辰贺礼:一个给父皇过生日的番外   不夜城。   宁煦和宣蘅站在城墙上。   漫天黄沙如雾,遮蔽天日。   两人等得焦灼。   “怎么还没来?”   “比上个月迟了两天。”   “对啊,再晚今天也该来了。”   两人站在城墙上,如望夫石般看向远方。   千盼万盼,终于盼到一只青鸟自远处飞来,破开云雾,一路飞到宣蘅身边。   “终于到了,是岁岁的信。”   青鸟乖巧地站在宣蘅手腕上,啄了啄自己的脚腕,那里,绑着一封信。   宣蘅高兴地取下那封信。   宁凝离开家以后,每个月都会准时往家里写信,跟宣蘅和宁煦叙说一些近来的经历。   不夜城也会回信,不过比起宁凝天南地北的游历,不夜城没有那么多趣事。   所以他们做父母的也就只能给宁凝多寄点灵石和符咒,叮嘱她多加保重。   两人没回宫就展开了信纸。   宁煦急不可耐把头凑过去看。   “快念,岁岁说什么呢?”   宣蘅看了一眼,说道:“岁岁最近从东离回来,要去北部除妖。”   等宣蘅看完,宁煦取过了信纸,只见信上陆陆续续地写着。   “十五日,自东离归,闻北方伏妖祟,欲与同伴前往除之。”   “在东离无忧城杀海蚌妖,偶然得东珠两枚,赠予妈妈,可作耳坠(附:切勿告知槐春)。”   宁凝还记得自己的老师其实是只蚌妖来着,要是他知道自己伤了他的同类,只怕会伤害到他们的师徒感情。   宣蘅张开手,是两枚紫色的明月珠,躺在她白色的掌心,圆润,光华闪闪。   明眼人立刻就可以看出,这不只是普通放蚌珠,珠上残留了珠子千万年的灵力,凡人佩戴,可长生不老。   宣蘅嘴角一弯:“我们岁岁有心了。”   看完信,宁煦苦笑:“她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宣蘅握着东珠,在耳朵上比划,随口问道:“想她了?”   宁煦神情黯淡,摇头,“怎么会……只是……”   他最近总是心悸。   过几天是他的生辰,倒不是他会矫情到想女儿不远万里回家给自己过生辰,毕竟他已经活了几万岁,生辰也过了几万回。   他只是无法释怀。   上一世,宁凝死在他生辰当天。   同样的日期,宁凝同样还在外游历,他难免有些担忧。   他知道是自己应激了,宁凝在外面玩得正开心,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心魔扰了宁凝的兴致。   宣蘅轻轻拍着他后背:“想她回来就直说,我给她写信。”   她想到,宁凝已经离家半年了。   不仅是宁煦,连她也有些想她了。   宁煦按住她的手,“不用,千万不要让她担心。”   “你跟她说,我们很好,不用惦记我们,再随信给她送两千灵石,让她在外面花完,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   此时,北方。   宁凝和清濯正艰难地行走在泥泞的山路中。   他们此行的任务是一只狡猾的石妖,这家伙吞噬入山行客无数,以前只要察觉到有修士进山,立刻就会躲起来,于是即便石妖修为低微,多年来还没有被修士逮住,最后捅上了昆仑。   要是石妖察觉到空中有灵气留痕,绝对不会冒头。   宁凝和清濯决定用老办法,以身为饵,引蛇出洞。   敛去一身灵力,扮成在山里迷路的人,到处乱窜,吸引妖魔前来,自投罗网。   恰逢雨季,雨水淅沥。   潮气弥漫,草木烂根,脚下的黄泥也变得软烂,还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恶臭。   宁凝走得缓慢,清濯本想催促两句,但是看见她眉头拧紧一脸嫌弃,一手提裙一手撑伞,还是坚定往前走的样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伸手一拉,把她背了起来。   “行了,别皱着张脸,我背你,走过了这一段,就是山洞,这附近的山洞里堆满了碎石,没准就能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宁凝撑着伞,嘟囔:“我才不是娇生惯养,我是在想,我们都在这山里逛了三天,怎么还是没有收获,要是再浪费时间,可就要错过了——”   话音未落,宁凝猛地看见一道树枝朝自己打来,连忙伏在清濯肩膀上。   清濯抬手将树枝折断,袖子上的草木香轻盈拂落下来。   “小心。”   这时候,雨已经停了,然而山中却不断有山石滚落,山鸣地动。   宁凝和清濯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落剑!”   冰棱花与电光闪过,准确锁定引起惊动的罪魁祸首。   那东西想跑,沿着山脉潜行。   宁凝二话不说提剑追赶。   石妖回身,一头扎进清濯布置的陷阱之中。   不多时,有一块奇特的石头从山上滚落,倒在宁凝脚边,吱哇乱叫。   石妖刚开智,还不会说话,只会学着以前人求他那样,趴在地上,求宁凝饶恕他。   宁凝杀人前不忘诛心,“死到临头你知道要求人了,你可曾想过以前被你吃掉的人?”   石妖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   宁凝一脚把他踩碎。   清濯啧一声,“好残忍。”   宁凝心情舒畅,懒得和他计较。   她拍拍手上的灰尘,“终于收拾完了,可以赶得上我父皇的生辰了。”   处理完北方石妖,宁凝手头上的任务可就算是告一段落。   她把时间空出来,就是为了回一趟不夜城,给宁煦过寿。   现在距离宁煦的生辰不到两天,她原以为,自己要赶不上了,所以她没敢提前告诉宁煦,生怕他白高兴一场。   如今石妖已死,她就可以安心回家了。   清濯说:“那我也要去吗?”   虽然他强装镇定,但是宁凝还是发现他眼里的期待。   他虽然说着“我也要去吗”,但宁凝觉得他原本的意思应该是“我也可以去吗”。   宁凝望向他时,他呼吸放轻,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他是不是在思考,自己愿不愿意带他去见父母。   清濯已经带宁凝去过白玉京了,虽然过程不太友好,但是她和仙帝,仙族九个皇子都打……打过照面。   而清濯,似乎还没有被正式地被介绍到宁煦面前。   宁凝笑吟吟:“你知道的,我父皇不喜欢仙族人,他过生辰,我把你当成‘大礼’送给他,你说父皇会不会气死?”   “……”   清濯“哦”了一声。   看似不在意,眉眼却低了下去。   他就知道。   但是宁凝很快又说:“不过你要是愿意求我,我或许愿意带你回去。”   清濯抬眼是眸子都是亮的,随即软成一滩烂泥,从善如流:“求你了。”   宁凝背着手,心里想起了妈妈给她寄过的信。   信中,宣蘅说,她知道了宁凝和清濯之间的关系。   她下次回家,不用藏着掖着。   有宣蘅在,宁煦不敢把清濯怎么样。   宁凝感慨,“清濯,你还真是能屈能伸。”   清濯说道:“能跟你回家,有的时候委屈一下自己又算得了什么,有个词是怎么说的来着,我这是以退为进。”   他失去的是尊严,但得到的是名分啊。   ……   休整片刻,宁凝和清濯御剑飞离群山。   回不夜城前,宁凝还需要给宁煦准备礼物。   宁凝花了七世时间把宁煦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只不过现在宁煦和从前不一样,喜好自然也大不同。   以前的宁煦喜欢宁凝变强变强不断变强,但现在的宁煦不好说。   放眼天下,送礼当送权势、金钱、宝物——这些宁煦都不缺。   “送礼送的是心意,你亲手做个东西送给他,他肯定很高兴。”   清濯如是说。   宁凝挤眉:“废话,这么简单的事情还用得着你提醒。”   宁煦她不了解,她爸她还不了解,她还记得穿越前自己的幼儿时期,每次爸妈生日都要又唱又跳送自己画的贺卡。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她爸妈收到时却好像收到了什么世间难得的珍宝,笑得格外开怀。   礼物是其次,重在真心难得,真正的礼物,是她的爱。   “只不过,我该做些什么好呢?”   宁凝正凝神思考,忽然间,路边的甜软香气飘了出来。   路边摆摊的老板敏锐捕捉到潜在客户:“姑娘,新出炉的米糕,要来一块吗?”   宁凝递钱,拿糕,往嘴里塞去,糯香扑鼻。   宁凝灵光一闪,“有了,我可以给他做一份糕点。”   一旦有了思路,宁凝便开始执行。   她跟老板商量,她可以花钱把老板的摊子买下来,但是前提条件是,老板要教会她做米糕。   老板数钱的时候嘴都要裂开了,拍着胸脯打着包票说一定教会。   清濯抱着剑,慢悠悠地跟在宁凝后面,看着她与老板回家学艺,歪着脑袋思索,宁凝亲手做出来的食物,究竟会是什么样子的?   没有人见过宁凝下厨。   清濯认识宁凝那么多年,从未见她碰过灶火。   就连被她追着攻略了七世的宁煦也没有吃过女儿端上来的一碗饭。   说起来,这居然是她第一次尝试做点吃的。   对于她来说,这无疑是高难度挑战。   宁凝绑上围裙,将长发高高绑起,束好袖子,专聚精会神地站在糕点铺老板身后,听着他讲解制作米糕的过程,在昆仑上课都没有见她那么认真过。   “米糕是最简单的糕点,将泡好的大米磨碎,加面粉、白糖、酒曲,搅拌好发酵后倒进模具里,上锅蒸好……就好了。”   说完,老板还示范了一遍,不多时,就蒸好一锅喷香的糕点。   宁凝表示自己已经学会了,摩拳擦掌,准备亲自上场。   既然是做给宁煦的生辰礼物,那当然得是全程都由她完成,不得让任何人经手,从泡米开始,到研磨,都只能由她自己来完成。   泡米和研磨都很简单,宁凝很轻松就完成了。   只不过到后面加面粉和白糖的时候,就可以用半个灾难来形容了。   清濯靠在门扉上,对着月光,看着宁凝将半罐子糖倒进面粉中,欲言又止。   终于一锅蒸好,幸好有模具在,卖相还是挺不错的。   “我果然是天才,无论学什么都如此轻松。”   宁凝拿起一块,首先分享给清濯,“先替我尝尝,是怎么个味。”   清濯心想,这是宁凝第一次下厨,出炉后的第一锅糕点的第一块就拿给他,那他岂不是第一个品尝到宁凝手艺的人?   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些许小庆幸。   然而这点庆幸在他下嘴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咳咳咳……”   宁凝连忙问:“怎么了?”   清濯艰难咽下那块糕点,“你是在做米糕还是在熬糖浆,这玩意吃起来怎么比冰糖葫芦还要甜?”   “应该不会太甜吧。”宁凝拿起糕点,咬了一口,随即吐了出来。   “呕……”   宁凝嗜甜如命,然而,就连爱好甜食的她也无法接受这块米糕。   宁凝当即把这锅米糕放在一边,“不行,重新做。”   这是要给宁煦吃的东西,可别把他吃出糖尿病来。   宁凝速度很快,又蒸了一锅。   为了赶工,这次她甚至放弃了人工生火,直接用自己的火灵根控制火候烧开水蒸米糕。   “你尝尝。”   清濯咬了一口。   宁凝问:“如何,还甜吗?”   “甜是不甜,只不过,”清濯面露难色,“你这玩意为什么会是咸的?”   “咸……咸的吗?”   嗯,还齁咸。   宁凝奇怪地拿起装糖的罐子,低头,仔细尝了一口,然后她陷入了沉思。   民间的米糕都是以甜为主,换成咸的,未免奇怪。   清濯给自己灌了一口水,“宁凝,你不会认不出什么是糖什么是盐吧。”   “闭嘴,别说风凉话!”   一锅又浪费了,宁凝无比懊恼。   她用沾着面粉的手捂住清濯的嘴,还糊了他一脸,“再来,最后这次,绝对对不会错!”   看着新出的一锅,清濯和宁凝纷纷陷入了沉默。   清濯拍了拍宁凝的肩膀,“没事,不夜城主身体强壮,不惧人间百毒,你就算给他吃搬砖他也能啃下去的。”   宁凝第三次的时候做得太过着急,加了太多面粉,蒸出来的就是被压实了的“饼”。   不用品尝,清濯就能预料到这玩意口感不尽人意   宁凝还真是没有下厨的天赋。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宁凝对着三锅糕点,父皇生辰,她总不能将这堆歪瓜裂枣带回去吧。   如今厨房的食材被她霍霍完毕,夜里外面市集早就关门了,再买也来不及了。   宁凝沉默片刻,一声不吭地去打包今天从老板摊子上买下来的米糕——那是老板做的。只不过她不说,清濯不说,谁知道呢?   她嘀咕着:“我把这份糕点假装成我做的送给父皇,他不会发现吧?”   清濯叹息,顺手将她做出来的那些残废品也一同放进食盒里面收好,整整齐齐。   “其实,就算你做的东西不完美,你父皇也不会不喜欢,何必骗他呢?”   ……   宁煦没有准备生辰宴。   他生辰过得好像和平日没什么区别。   像是为了惩罚前世的自己,他刻意将生辰遗忘,甚至想把自己关禁闭,躲起来一整天。   但宣蘅还是买了美酒,做了他爱吃的几个菜,把他拉了出来。   “岁岁不在,你我夫妻二人也多紧着点自己。”   “你我对酌两杯。”   宁煦接过她手中的酒。   宣蘅今日戴着新的耳坠,那是宁凝送给她的珍珠,珠光照着她的脸,衬得她愈发端庄。   都老夫老妻,他们熟悉彼此。   宁煦把酒杯往前,与她轻轻一碰。   干杯。   宁煦的心情被她拉高了些许,与她欢笑饮酒。   就在这时候,熟悉的灵力闯入不夜城。   “岁岁?”   宣蘅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见宁煦冲到屋外。   宁凝御剑从远方来,一路风尘仆仆,却依然不忘护着怀里的糕点,小心翼翼。   妖侍们低头弯腰,笑道:“殿下回来了!”   宁凝看着从屋里走出来的人,迫不及待将怀中的礼盒朝前一推,“父皇,这是我亲手做的糕点,祝你生辰快乐,安康无虞。”   她眼眸璀璨,以前她送过宁煦无数种礼物,但不出于利益或刻意讨好的,仅此一次。   宁煦感觉眼眶有些热,“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宣蘅怕他感性打断欢快的一刻,拍了拍他的肩膀,“岁岁还有岁岁的朋友,都先进屋吧。”   宁煦这才发现,清濯也在。   他恭恭敬敬地行礼:“城主,夫人。”   屋内,宁凝打开装满糕点的礼盒,“是我做给父皇放米糕,由于我不太清楚父皇喜欢什么口味,于是我特地做了甜的、咸的、硬的,这样父皇像吃那种都能吃到。”   她终究还是选择把自己当亲手做的奉上。   她敛着眉,一副乖巧的模样。   看着宁煦吃完一块甜米糕,期待他的反应。   宁煦笑着说:“这是我这一生中吃过最好吃的糕点。”   宁凝咽了咽口水:“父皇,你其实不用为了捧场而故意夸大。”   她知道自己做的几斤几两。   “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我没有吃过,但岁岁做出来的味道独一无二,爱好有千千万,我独偏爱岁岁的米糕。”   “在我看来,岁岁做的,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糕点。”   宁煦爱惜地施咒,将盒子里的糕点保鲜,储存,他自己都不舍得吃。   宁凝挠挠头,“说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   宁煦的确很爱惜宁凝做的糕点。   特地把米糕藏起来,每天吃一点点,空闲的时候还拿出来反复端详。   宣蘅忍不住问他:“至于吗?别让岁岁看了笑话。”   宁煦:“你这是嫉妒,嫉妒她没有给你做。”   “……”   宣蘅冷笑一声,不理他了。   ……   这也就罢了,生辰第二日,他特地将糕点摆在书案前,接见妖臣们。   妖臣们一进门,就看见屋子里摆着个显眼的大箱子。   宁煦挥袖,呵斥:“看什么看,那是公主给我亲手做下糕点,再看把你们眼睛挖下来。”   众妖臣惊恐,连忙把头低下来。   宁煦随即又问:“你们说,公主这糕点的形状是不是很像一朵梅花?”   妖臣们:“……”   刚刚你不是让我们别看吗?   还是最会揣摩人心的槐春悟出了自家陛下的意思,上前一步,张口就夸。   “这糕点状如梅花,说明咱们公主殿下审美好啊,梅花寓意凌寒独自开,表达了公主孤傲不羁的品节,再说这米糕看起来和寻常市面上卖的不一样,咱们公主连米糕都能做得与众不同,说明她不仅有一颗玲珑心,还颇会创新……”   槐春一口气背了八千字,把宁煦说得心情舒畅,抬手让他们下去。   妖臣们暗骂一句马屁精,又不由得由衷佩服。   槐春能稳坐第一妖臣之位,可谓是名副其实。   ……   这段小插曲很快传到了宁凝和宣蘅耳朵里。   宁凝磕着瓜子:“妈妈,父皇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宣蘅在纸上写着符咒,“他这是在炫耀。”   清濯提笔,仔细模仿宣蘅笔下的符文。   字迹工整,一笔不落。   “不错,一次就学会了,你很有天赋。”宣蘅温和地说,“我记得岁岁以前跟我说过,你擅长符篆之道。”   清濯眉眼如弯月,“多谢夫人夸奖,这是夫人教得好。”   宣蘅又问:“这次回家待几天,什么时候走?”   宁凝放下瓜子壳,“住个十来天吧。”   宁凝思索片刻,撑起身子,“妈妈,你跟我们说说惊春长老吧,你们不是好友吗?”   宣蘅搁笔,清濯也抬头望了过来。   宣蘅的声音如涟漪般轻轻地荡漾开,似泡一盏温茶,渐渐浸泡出故人的余音。   “惊春是个潇洒自在的人,她是我见过的,最像剑客的人。”   心存大义,剑定乾坤。   她本是东离的孤儿,后来进入昆仑修炼。她的天赋顶好,纵使昆仑天才如云,她也能在同门中轻易拔得头筹。   她是雷灵根,世上鲜少有雷灵根的剑修,她在剑冢中找不到合适的剑,就自己来当前人,在惊蛰之日收集天地之气,凝成神剑——惊蛰。   如果不是为了拦下东离的妖兽潮,她或许可以飞升,去更大的世界。   她最后选择了救人,救她的同乡,将血肉溶进了那座雷网之中。   宣蘅对上清濯的眼眸,“你的母亲,是个英雄。”   宁凝问道:“飞升?别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宣蘅笑笑,“六界十重天,只是诸多世界中的其中一个,天外有天,你还记得现代世界吗?”   “我记得,我还以为那才是我的归属,自己是穿越的。”   宣蘅说:“那个世界并非完全虚构,而是大千世界中某个世界的投影,身为神族,我可以感受到其他世界的存在,并且对其他世界的模样有所感知,当时,我织的梦参照的就是那个世界,岁岁以后要是能修成大道,或许有机会穿透界壁,遨游宇宙,回去看看。”   宁凝抱住宣蘅的腰:“不要,你们都在这里,我才不愿意离开。”   宣蘅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我也不舍得岁岁离开啊。”   ……   不多时,炫耀完毕的宁煦提着糕点回来。   宣蘅说:“这里都是自己人,你就没必要摆谱了。”   宁煦将食盒收好,转头瞥见清濯,神情不悦。   “岁岁,你难道就没有为你的客人准备客房吗?”   言下之意,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岁岁的房间里!   宁凝正要开口,清濯却说道:“城主,我的客房在外面,我与岁岁是朋友,不过闲来无事,来陪夫人说话,待会就回去。”   见他识分寸,宁煦相当满意。   “既然是初见,那我就赏你一副见面礼。”说着,手中多了一枚玉珏。   清濯毕恭毕敬地双手捧起,用心备至。   “拿稳了,这里封存了不夜城的通行令,宁凝于我与夫人而言如璞玉,我们发誓今生今世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从今往后,你要好好待她,倘若你让她伤心,我不管你是仙族皇子还是其他的谁,我绝不饶你。”   玉珏入手那一刻,清濯心跳如雷。   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刻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他跪地叩首,“谢城主,我以后定会好好待岁岁。”   宁凝用鞋背踢了踢他:“听见了没,以后要是敢对我不好,别说我父皇不饶你,我也要把你打到满地抓牙。”   清濯道:“我知道。”   宁煦扶起他,“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起来吧。”   目光又往清濯脸上扫了一下。   心想,果然不是亲生的,样貌还算周正。   ……   离开明月殿,宣蘅戳了戳宁煦:“这就承认了。”   “承认了。”   宁煦说,“我能看见,岁岁是真的喜欢那孩子。”   “我把玉给他,岁岁也会高兴的,还有能比岁岁高兴很重要的?”   他嘴上说着,却想起了前世。   清濯不顾一切地想娶宁凝,为了宁凝,一次又一次斡旋两界和谈。   想起了前前前世,宁凝受困,他毅然决然潜入暗狱,将人带走。   他是个可靠的人。   想到这里,宁煦笑了一下,又正色:“当然了,不夜城的通行令不止一块,要是岁岁那天变心了,我还可以送别人。”   “岁岁是不夜城的少主,她多喜欢几个男人怎么了?”   宣蘅:“……”   她选择终止这个话题,转而问:“对了,岁岁送你的糕点吃完了吗?”   宁煦:“不给。”   宣蘅:“小气鬼……”   宁煦缓步悠悠,“这是岁岁给我的,独一无二,当世无双。” [150]守得云开:小情侣结契啦   十年之后,天下妖兽涤清,海晏河清。   十年间发生了许多事,比如说,昆仑重建完毕。   新一届弟子大选,昆仑多了许多新面孔,宁凝终于扬眉吐气,不再是辈分最低的师妹。   再比如说,若虚长老喜事将近,在四万来岁的妙龄,换了人生中第四十八个道侣。   她的徒弟谢怀素带着喜糖派到鉴心峰时,宁凝正在教新师妹练剑。   太虚虽然没有出关,但是闻鹤昭还是自作主张替他收了一个小徒弟。   宁凝对他的行为表示不满:“耽误人前程,要是师尊出关不喜欢怎么办?你要把人送出去吗?”   闻鹤昭笃定地说:“不可能。”   “师尊肯定喜欢。”   他又说:“那孩子,捏炸了验灵石。”   “……”   宁凝倒吸一口凉气,问:“那你是怎么说服其余几位长老把人收进来的?”   “抢的,”闻鹤昭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有一道剑痕,“我和他们打了一架。”   那真是厉害了。   小师妹文清昭刚满七岁,是个梳双发髻的奶娃娃,脸圆乎乎的,无助地睁着双明亮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又天真无邪,完全没有半分天才的傲气。   拜师前她从未修炼,连握剑都不会,宁凝在晨练后特地把她留下,练习剑法。   “手抬高,脚往后蹬……对的,挥剑要快,发力要稳。”   宁凝拿起焦鹿梦,轻轻地敲了敲她的后背,纠正动作,“既然入了鉴心峰,就要有将余生献给剑的觉悟,念你是个新手,今天只需要挥剑三百下。”   刚说完,一只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捏住宁凝的衣角。   “师姐,两百下……”   她眨巴眨巴眼睛,双手合十,“求你了。”   宁凝猝不及防撞入她含情脉脉的眼眸,心想这家伙还挺爱撒娇。   深深吸一口气,“两百下,要认真练。”   文清昭没挥完两百下,谢怀素就带着喜糖和瓜果来了。   “各位师弟师妹,今日师尊大喜,让我特地给大家带些瓜果喜糖来,大家分食了,都沾沾喜气。”   说着,将手上的瓜果喜糖分开。   正在练剑的文清昭眼巴巴地看着宁凝,太虚闭关,闻鹤昭管事,这些天都是宁凝在指导她,宁凝不喊她停下,她不敢停。   宁凝没有那么严格,大手一挥,“去吃吧,吃完再练。”   文清昭欢呼一声,立刻跑去和师兄师姐们抢瓜果,顺便给宁凝拿了喜糖,谄媚地捧到她面前。   宁凝揉着小师妹脑袋,心想真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笑吟吟地接过,迎向刚刚发完喜糖的谢怀素:“听说这才与师叔结契的是妖界的人?”   “没错,算是师妹的同乡,已经是第四十八个了。。”   谢怀素说,“宁凝师妹在昆仑这些年,也该摸清长老们的性情,掌门一生一世一双人,太虚一生一世打光棍,咱们若虚长老,那是真正的多情滥觞,道侣上到白玉京上的仙界皇族,下到不夜城的妖鬼,无所不有。”   “上次那个没坚持过三年,不知道这个能讨她欢欣到几时,说不准,过不了几年,我又要带着喜糖来发一次。”   谢怀素摇摇头,走了。   宁凝一转头,正对上文清昭那双清如澄水下眼眸:“师姐,什么是道侣?”   宁凝轻轻戳她脑袋:“呆瓜,道侣就是咱们修仙人的夫妻,和你相伴一生一世的人……当然,像若虚长老那种换了四十七个的不算,不过你筑基之前不准有,早恋耽误修炼。”   文清昭立刻懂了:“那宁凝师姐和清濯师兄是道侣吗?”   宁凝愣了愣,哑然失笑,“不是。”   她还没有和清濯结契。   “怎么不是,”文清昭振振有词,“我前几天偷偷听师兄师姐们说,你们就好像做了夫妻一样,去哪都要黏一起,不是道侣是什么?”   宁凝:“……”   “你听谁说的?”   ……   鉴心峰的人心地都不算坏,但清修无趣,总要找些乐意,比如议论同门之间的的情事。   并无恶意,八卦乃人之常情。   宁凝从不知道,自己和清濯的关系已经亲近到了这种程度。   只不过说她和清濯做了夫妻,还真是属实冤枉。   说来可能不信,时至今日,她和清濯的关系依然保持着如同孩童般的纯洁。   师兄师姐们好意思说,她自己都不好意思说。   大抵是因为师妹的话,深夜,宁凝托腮,重新思考她和清濯之间的关系。   这是他们相识第八世,他们之间的感情毫无争议。   而且,清濯娶过她,按理说,连婚礼的礼也已经成了。   宁煦和宣蘅都已经点头,仙帝那家伙……应该也同意。   除了结契,她和清濯成为道侣的条件都满足了。   不愿意结契,不过是她不想年纪轻轻就在身上打下另一个人的烙印。   这就和谈恋爱和结婚是一样的,她谈恋爱,不意味着她就想结婚。   但他们相识多年,就算不结契,关系止步于此,也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修剑先修心,宁凝每挥一次剑心中其他的欲望都会被丹田运行的灵力镇压,以至于她这些年来,从未正视过自己的欲望。   如今她一旦往这方面想,就一发不可收拾。   夜里,她辗转反侧。   或许是人间春至,连带着她也忍不住胡思乱想,身体也燥热得厉害   她冰灵力泛滥,身下冰霜蔓延,将床榻冻住,躺在冰上,企图通过物理降温让自己凉下去。   然而,她越努力,体内的温度还在上身,干渴得难以下咽。   终于,她掀起被子,披发起身。   霜雪委地,屋内已经彻底变成了雪洞。   宁凝风风火火往清濯屋里赶去。   不行,不能光自己睡不着,她得去看看清濯睡了没有。   ……   清濯半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宁凝不会做噩梦,作息规律。   也不会半个兴起,拉他出来观星赏月或练剑。   看见门口出现的是宁凝时,心先是一惊,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宁凝脸色严肃,雪光浸染她脂玉皮肤,眉如落了霜。   “怎么了,有事吗?”   他的心往下沉。   他仔细将这些天昆仑、不夜城、白玉京,发生过的全部事都思考了一遍,最近除了若虚长老娶夫以外,六界安宁无事。   他想不到宁凝究竟想要找他干什么?   宁凝重重点头,抿紧了唇,目光却一动不动落在他松垮的衣襟。   他刚醒,就出来见她。   没来得及收拾头发和衣裳,正好让宁凝窥见羊脂玉的一角,漂亮的锁骨若隐若现。   宁凝的视线往下,咽了咽口水,她没有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了,讳莫如深道:“你让我进去说。”   清濯心想,坏了,宁凝这是要哭出来了吗?   难不成真的出了什么事?   他立刻开门迎她进来。   “怎么了?”他扶着宁凝的肩膀 “你有事和我说,别哭呀。”   “谁哭了?”   宁凝轻咳两声,伸手去拉,清濯的衣带。   要是这种事情本就难以开口。   她该怎么说好呢?   要不要不说了。   直接干事就好。   她活了那么久,没吃过猪还没见过猪跑,她又不是不会。   清濯愣住了,低头看着她勾住自己的那只手,再去看宁凝发直的双眼,终于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她她……想要睡他!   有种默契叫做一点就通。   他的皮肤迅速发红。   憋了半晌,他终究没忍住:“宁凝,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三更半夜,无缘无故。   夜叩房门,入室而来。   就这样单刀直入、开门见山地来睡他!   是不是太随便了!   见他对上号了,宁凝也不藏着掖着,二话不说开始脱他的衣带,“你才吃错药了,你之前没有让我看因果印,我不信这玩意毫无印记,你快脱了,让我看看。”   清濯抓住她的手,“不行,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宁凝继续咽口水,“就看一眼用得着做什么准备,我也没做准备,你也不需要做准备,我可以帮你准备……就一眼,就一眼!”   “不行!”   “我就要!”   宁凝也彻底不装了。   “不行不行不行!”   她一边扯他的腰带,清濯一边系,不过穿衣服的速度当然比不上脱衣服的速度,宁凝坚持不懈下,终于把他最外面那层衣服给解开了。   清濯情急,抓住了她的手,“祖宗,求你了,三更半夜,去睡觉吧。”   宁凝仰着头,直视他的双眼,“你是不是不举?”   清濯咬牙:“我——”   “你这般拦我,是不是不举,怕被我发现?”   清濯噎住了。   为什么要拦宁凝呢?   因为在他的认知中,男女敦伦,应该合乎礼节。   凡人行周公之礼,需三媒六聘,行天地之礼。   修者两厢情好,也该结契,在彼此身上留下印记之后才能交欢。   不婚而合,那叫苟合。   换言之,要是未成婚就将身子给了别人,这岂不是太随便了。   宁凝见他沉默,心想,坏了,难不成真的是个太监?她既绝望又惧怕,情急之下,用力过猛,“哗啦”一声,她竟然撕拉开他的整件衣裳。   (求求审核了,没有任何关键部位描写,互动部分已省略描写!!)   空气缄默了片刻。   清濯眼疾手快,把衣服拉上。   “行了吧,你该看的都看过了。”清濯冷哼着一屁股坐在床上,“胡思乱想。”   宁凝踢了踢他的脚,“既然没有不举,你为什么不答应我?”   清濯似乎还在生闷气,一言不发。   宁凝自言自语:“我不够漂亮?”   清濯:“……”   宁凝:“你不喜欢我?”   清濯弹她脑壳,“无可救药。”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答应我?”   清濯快被气笑:“你都没跟我结契,我干嘛要跟你干那种事情,我们现在只是同门师兄妹,不是道侣。”   宁凝心想,原来是这个。   宁凝坐在他的身边,“为什么那么想和我结契,一个契约,真的那么重要吗?”   修者结契,是将自己的神魄分割出一部分,放入对方的神魄中,从此在彼此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烙印,白首不休,生死不离。   清濯不说话了,须臾,他反问:“我不够漂亮吗?”   宁凝:“……”   清濯又问:“你不喜欢我吗?”   宁凝:“……够了。”   清濯冷笑:“那你为什么不和我结契?”   宁凝:“……”   她头一次发现,清濯在这件事上这么轴。   她大脑开始运转,思来想去,除了她还不想那么快“结婚”以外,实在想不到不和清濯结契的理由。   她忽然豁然开朗,“其实……也不是不行?”   宁凝一直过于关注自己的感受,并不知清濯居然如此在意。   对于她而言,无关紧要的东西,如果清濯想要,结契也不是不行。   要是以后那天她不喜欢他了,就好像若虚一样,把他换掉就可以了。   清濯立刻转过头来,狐疑:“真的?”   宁凝望着他惊疑不定的眼神,心想,他现在大概是觉得自己在诳他。   她微微一笑,陡然将他拉近自己,两人额头相触,那一刻,他们身体如被大浪冲刷拍打,彼此的识海中闯入了另一个人。   由最初的孤立,到渐渐打开,融合,惊心动魄,直抵灵魂深处。   清濯瞳孔收缩,额头上冒汗,连呼吸都变得紊乱。   “不准动,不可以抗拒,我的神魄有裂痕,要是结契中途出事,我就要散了。”   清濯身体僵直,一动也不敢动,迎接识海的狂风骤雨。   结契只需一瞬之间。   寻常道侣结契,如凡人成婚,需设宴,置婚礼,宴宾客,在众宾庆贺中相结合。   这般直截、冲动的,估计还是天地间头一回。   也正是宁凝的风格。   宁凝松开了清濯,笑着躺在床上,她的额心出现朱红纹路的印记,伴随着识海的抽出,纹路隐下。   清濯摸着自己的额心,哑然失笑,“宁凝,你真的是个疯子。”   在这样一个不是良辰不是吉日。   他们彼此之间都没有准备好的日子,没有人的见证下。   她与他交换神魄。   结为夫妻。   万年的遂愿达成,因果印如风般散去,如同做梦一般。   他们留在彼此身上的痕迹迭代,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怀疑,今夜是你给我织的一场梦。”   “是美梦还是噩梦。”   “美梦,心想事成的美梦。”   宁凝很久没有织梦了。   现实已是圆满,她无需用梦境去创造更完美的岁月。   神交之后,宁凝也累了,对他的兴致减了三分,但她这般卖力,并不打算无功而返,“你要的我给你了,那我要的,你愿意给我吗?”   清濯栖身压下,长发垂肩,落在了宁凝的四周。   他眉眼含笑,温柔碾了下来。   “你说呢?”   ……   这里省略n千字。 [151]三个片段:三个小番外,大概是昆仑弟子修行日常   【一:前世】   清濯曾经目睹过很多次宁凝的死亡。   第一世,宁凝死在回家的路上。   听闻宁煦受伤之后,宁凝毫不犹豫地辞别了师尊,背上行囊出发。   他执剑拦在山门前,问她:“真的要走?”   宁凝推开了他的手。   “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去哪里,与你何干?”   “你的父君伤了我的父皇,你我之间隔了家仇,在昆仑门前,你我尚且可以论一声师兄妹,出了这个门——记住了,再次见面,你我就是敌人。”   她抛下一句话,沿着雪色渐薄的山路向下走去,背影毅然决然。   清濯想起了初见她时说过的话。   “你父亲一点也不在乎你,你为什么还要对他这般好?”   他笑她傻,可到现在,他想请求她,“他对你一点都不好,你能不能留下来?”   也正如他笑她傻的那样,她没有为他停留。   这一世,在回家途中被人暗杀。   在她乾坤袋中,装着一株她为宁煦所求的灵药。   想要灵药的人同样也是宁煦的仇人,杀了他的女儿,夺了她的药,两全其美,让不夜城失去唯一的继承人。   清濯匆匆赶到,看到的是崖边的残血和神容阴戾的男子。   他一身巫袍,将宁凝的尸身抱于怀中。   周身气流在清濯脚下落下一道天堑。   他淡淡瞥了清濯一眼,抱着怀中的人离开。   清濯的心被剜空。   不夜城的人来为她收尸,而他却无法靠近她半分。   第二世,宁凝死在他的怀中。   无药可救的魂裂症。   宁凝昏倒在试剑台上,他脑袋一边空白,抱着她为她一遍遍寻医问药。   宁凝总是哭。   她很疼,虽然她没有说,然而神魄深处破损的容颜,嘴角溢出的血,都在叫嚣着她的痛苦。   深夜,清濯一遍又一遍地将她揽入怀中。   他告诉她:“不要害怕,会过去的。”   身体却一次次颤抖。   其实害怕的人,是他自己。   他求过很多次,他想要宁凝可以活下来。   然而她还是离开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逝去。   临死前,她的眼睛已经干涸,空洞洞地望着天空中某个地方,好像是和某个不存在的人对话。   最后,她伏在他的肩膀上,小声呢喃。   她说,她想回家。   所以第三世,她还是回家了。   她死在了家中,死在了不夜城。   清濯追寻她的背影,如捞水中月,轻轻一碰,她就要散了。   他想要努力抓住些什么。   第四世,他不顾一切闯进了不夜城的地宫中。   他们说,少主宁凝,弑父重罪,当以诛之。   隔着栏杆,清濯垂眸望向笼中的身影。   她躲在角落,长发委地。   在看见是他的时候,她捂着脸,颓废地笑了,笑着笑着,她又哭了。   清濯当时不理解她心里有多难过,后来他明白,宁凝很少在别人面前哭和笑,见了他,她似乎终于可以如释重负,在他面前表露出真实的情绪。   清濯伸出手,他说,他要带她走。   宁凝抿着唇,眼眶通红地盯着他。   许久,她还是拒绝了。   这很正常,永远不屈永远骄傲,纵使粉身碎骨也不愿意苟且逃亡,这才是她不夜城宁凝。   宁凝再一次死在了他的面前。   ……   清濯陡然夜起惊梦。   再抬手,晨曦微白。   破钟声响,数道灵剑如长虹般升起,白色的衣如雪,片片飞向峰顶,掀起万丈光彩。   宁凝睡在他的身边,睡像依然香甜。   闻钟声仅仅轻轻翻身,将所有的杂音屏蔽。   清濯环住她的胳膊。   宁凝嘟囔了一声,落入怀中,脉搏随着呼吸在他怀中起伏。   “别动。”   清濯轻笑,那些过往,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摒弃杂念,继续与她共眠。   美好的一天从逃早练开始。   ……   【二:出关】   日光荏苒,将近一千年后,太虚恢复完毕,终于出关。   千年光阴眨眼一瞬。   人世间王朝更替,沧海桑田,而昆仑还是那个昆仑。   太虚依然是那位白衣仙人,风度翩翩,容颜如玉,名绝“昆仑第一美人”榜首。   作为太虚的弟子,鉴心峰弟子纷纷来到长老殿前,迎接师尊归来。   “呦,不错,为师才闭关个千来年,你们两个居然结契了。”   太虚不愧是太虚,一眼就看穿了他们额心的契约纹路。   太虚摇着扇子,“咱们鉴心峰上,终于也有一对小情侣了。”   他扬眉吐气地大笑,“若虚那家伙总是说我峰里的人全是呆子,只会练剑,连情爱都不会,说我逼你们练剑会灭人欲,我说她懂什么——你们俩是鉴心峰顶,还一样结契了吗,改天我去找若虚掰扯掰扯。”   宁凝说道:“除此之外,你就没有发现还有什么不同吗?”   太虚又上下看了众人一眼。   “还有什么?”   宁凝摸了摸身边小师妹的头,“昭儿乖,见过师尊。”   太虚没有见过文清昭。   他张口就来:“你们俩的孩子这么大了?”   宁凝:“……”   清濯:“……”   正准备喊“师尊”的小师妹:“……”   其余弟子:“……”   文清昭一脸无辜地看向宁凝,眼眸似蜗牛的触角般动了动,温温吞吞:“师姐,师尊好像误会了什么。”   太虚随即被宁凝劈头盖脸一顿骂,“你说她是谁的孩子?谁的孩子?”   “师尊,你为老不尊也就算了,脑子里除了陈芝麻烂谷子的男女关系能不能想点别的。”   “这是你的小徒弟呀,这么可爱的小徒弟呀,你居然一点也没有看见吗,她是天才!是天才!”   “而且我和清濯已经结婴了你没有看见吗?大师兄像鬼一样的黑眼圈你没有看见吗?”   太虚尴尬地挥扇子,“不好意思,我老花眼。”   他拉过文清昭,仔细打量,“风系天赋,肖我,我不在其间,你们可给我找了个好徒弟。”   宁凝说完,“嘿嘿”冷笑,“师尊,既然出关了,那有些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   宁凝将小师妹往前一推,“以后,小师妹,就由你来教导。”   闻鹤昭把账簿往前一推,“还有,师尊,账簿整理好了,请您过目。”   丢下账簿的闻鹤昭一身轻松,然后长剑直冲云霄,跑了。   据说是接了十来个任务,忙着做任务去了。   太虚漫不经心地泛着账簿,“多年不见,我的大徒弟什么时候变得和宁凝一样急躁了?”   才翻了两页,他就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要托付文盲做账。   据小道消息称,太虚连续一年不睡觉,才把闻鹤昭的坏账梳理完毕。   【三:昆仑弟子】   太虚出关之后,正巧碰上两大盛会。   其一:外门弟子选拔大会。   这次胜出的人之中,就有宁凝曾经相识的赵府小姐赵雪薇。   她和曾经的轨迹一样,拜入昆仑若虚长老门下,成为昆仑内门的新秀。   其二:内门弟子试剑大会。   宁凝和清濯都已经是元婴期,一个元婴中层,一个元婴初期。   两个人同时参加元婴阶试剑大会。   为了激励弟子多练剑,太虚向来是积极的。   这一年,清濯正好满一千岁。   清濯的年龄是从千叶千莲出生来算的,所以从这点来讲,他要比宁凝年幼两百岁。   决赛当日,又恰好是宁凝的生辰。   试剑大会前,太虚丟下一株红珊瑚,作为彩头。   “谁能拿下这次试剑大会的魁首,这株红珊瑚,我就赠予谁。”   宁凝和清濯私底下分别向太虚求过这颗珊瑚。   清濯要这株珊瑚,是因为珊瑚“色甚殊异”,他享用珊瑚为宁凝染一条好看的红裙子,赠予她作生日礼。   宁凝想要这株珊瑚,是因为珊瑚是从无尽海中得来,是上好的试剑石原料,且属性与惊蛰天然嵌和,她正苦恼于送什么给清濯当生辰礼,做一块试剑石给他正好。   两人私下轮番对太虚进行了谄媚、贿赂、威逼、利诱,太虚不为所动。   然后转手就放在高台上,赠予魁首,其心可见。   如今鉴心镜的禁忌已经取消,然而熟悉的萝卜,熟悉的大棍,一样没变。   宁凝不得不感慨于师尊的手段,把她钓得死死的。   没有办法,为了拿到彩头送礼,她只能拼命早起练剑,晚上睡醒偷偷抹黑起来练习剑法。   然后她就发现,清濯居然也在早起。   宁凝忍不住劝他:“元婴初期,还是不要添乱了,这次试剑大会好好当观众,别白费功夫,元婴不是筑基,临时抱佛脚一点用也没有。”   清濯说:“但我这次,有不得不拿魁首的理由。”   宁凝:???   宁凝:“你要拿魁首?”   清濯颔首,瞥了一眼她翻动的红色裙角,期待着那株红珊瑚穿在她身上的样子,笑道:“那是当然,莫不是你想和我抢?”   宁凝气笑,“我还真是想和你抢一抢。”   她要珊瑚,给他做千岁成年礼礼物。没想到这家伙如此不识抬举。   可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宁凝挽了一个剑花,“别做梦了,我不会给你机会的。”   ……   为了一举夺魁。   清濯和宁凝拼命练剑。   清濯找闻鹤昭对练,宁凝找秋鹭试剑。   这俩人都没有参加试剑大会,不凑这一届的热闹。   秋鹭拈着剑,“师妹,你和师弟吵架了?”   宁凝挥剑向她:“没有。”   火如涅槃凤凰般蔓延开,秋鹭配合着宁凝的剑招回击。   “不是吵架,那你为什么不找他对练,舍近求远?”   宁凝冷哼一声,说道:“他要抢我的东西,我才不给他呢!”   ……   宁凝和清濯都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从筑基开始就越级打怪。   虽然同台竞争的弟子有元婴末期,但宁凝和清濯依然挺进决赛。   决赛这日,风和日丽。   宁凝扛着剑,缓缓走到台上来,看向对面的清濯。   夫妻对战,别有一番观赏性。   当日围观者众,连两位的师尊也亲临现场,摇着扇子悠悠道:“来来来,看我的小徒儿献丑了。”   宁凝和清濯互殴多年,殴出了经验,电光火石之间,气场已是全开,冰霜与雷鸣电闪席卷试剑台。   两人的剑风都如雷霆般排山倒海,势不可挡。   宁凝被电光环绕,浑身都是酥酥麻麻的感觉。当然,清濯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脸色是被寒冰封冻的青。   宁凝一变用冰棱扎他一边放火找他头发,还有水蒸气燎他得视眼模糊,总之两边都占不了任何便宜。   一些刚入门前来围观的师弟师妹们惊讶:“这位师兄和师姐不是恩爱夫妻吗?为何会出手如此重?”   而了解他们两人的闻鹤昭回答,“他们向来如此,打起来不死不休,而且他们什么时候恩爱过?”   宁凝和清濯剑意缠绕,宁凝躲开一剑,继而直逼清濯:“我修为终究比你高一阶,不管怎么说,那株红珊瑚,我要定了!”   清濯比想象中难缠,“那又如何,成败未定,现在放狠话,未免太早,红珊瑚必然是我的。”   宁凝发觉哪里好像有点不对劲:“等等,你说什么,你要红珊瑚来干什么?”   清濯的残影在她面子掠过,玉曜的容颜逼近,“分心了,岁岁。”   电光蔓上她的手腕,“我要红珊瑚,当然是为了给我的心上人做生辰礼。”   宁凝心脏乱跳,一剑将他挥开,“你找过师尊?”   清濯这时候也意识到了,连剑路也变得温柔了些许,“你要红珊瑚做什么?”   “给我的心上人做成年礼物。”   宁凝轻声说着。   宁凝和清濯在这一刻心领神会。   看着远处两人出剑变缓,台上的太虚笑呵呵地转身。   闻鹤昭:“师尊,试剑大会还没有结束,你要去哪?”   太虚打了个哈哈,“想起鉴心峰顶上还有些琐物没处理完,我回去看看。”   下一刻两道剑气当头落下,出剑速度之快,纵使太虚提前张开扇子,也依然被割伤了衣角   太虚眯了眯眼睛,见两人从试剑台来到自己面前,笑眯眯伸出手伸出手。   “不好意思呀,师尊,一不小心,险些伤了您老人家。”   “我们现在是并列魁首了哦,红珊瑚,拿来。”   太虚:“……”   这俩家伙反了,要谋杀亲师。   闻鹤昭幸灾乐祸:“为老不尊,现在玩崩了吧。”   太虚没有办法,把红珊瑚交了出去。   宁凝和清濯一人一半。   一个去做试剑石,一个去染红裙子。   当天夜里。   宁凝拿着试剑石回来,塞进清濯手中,“给你,你一千岁成年礼礼物,愿你剑气长虹,势不可挡。!   清濯把红裙子给宁凝:“你的生日贺礼,愿岁岁年年欢好,岁岁无忧。”   宁凝忍不住扑向清濯,为他们的心有灵犀欢呼。   ……   这一年的试剑大会以前所未有的平局告终。   昆仑仙山之上,少了位独一无二的魁首,多出了一段情人相爱的佳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