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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作为长三角城市之一的宁昌今日最低气温跌破零下七度。   跨年狂欢的钟声从人们高举手机的指间溜走,留下今年这场还看不到头的湿冷寒冬。   元旦假期只剩下最后一个晚上,胡漫瘫在沙发上,嚼着苹果看着电视上的吵闹综艺,时不时发出几声与她那张御姐脸完全不符的傻气哼笑。   中途进了广告,她把视线飘到旁边敲电脑敲得冒火星子的陶去奚身上。   胡漫又啃了口苹果,耷拉着眼皮:“你什么时候能结束?我一听见这种牛马动静就想吐。”   陶去奚盘腿坐在地毯上,罗着腰敲键盘的背影显得软和又单薄。   她盯着剪辑软件界面,没说话。   胡漫嘴里有东西,口吻有些含糊:“还有,这位小姐姐,您没有自己的家吗?天天下班就往我这一坐,跟个小佛爷似的。”   陶去奚眨了下眼,还是不说话。   像是嘴唇没长缝。   胡漫挑眉,补充:“难道是因为前两天我说我那疯子前任老是半夜敲门骚扰我,你担心我有危险?”   听到这,陶去奚才舍得张嘴:“自作多情,蹭你个地暖而已,这几天太冷了。”   她转而看着自己马上剪完的账号视频,伸了个懒腰:“你整天跑健身房练得比谁都结实,真有事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胡漫:我那叫塑形!又不是去练肌肉大块头!   “切,谁不知道你呀。”胡漫哼笑,红指甲卡着苹果核,看准了隔空抛进垃圾桶,“我早就说让你也租这个小区的房子,设施新地段好,你住的那种老破小一到冬天肯定跟地窖一样。”   她说完,又想到自家闺蜜如今做营销号小编那点跟苍蝇肉似的月薪,改了口:“……你要是手头紧就来和我合租,我反正怎么都是一个人。”   陶去奚喝了口水,说得干脆:“不用,就只是冷了点,其他都挺好的。”   “我不爱搬来搬去的,麻烦。”   胡漫习惯了她话少,也习惯她的嘴硬,知道就算拆穿或者再劝下去她也不会改口的,索性作罢:“随你吧,来我这蹭地暖可以,得交钱啊。”   陶去奚挤出一个很假的微笑:“我多给你买点水果吧,这么热的地暖烧着,你小心上火睡不着觉。”   胡漫白她一眼:“上火也比冷得打哆嗦强。”   说完她滑下沙发跟着对方一起坐在地上,凑去看陶去奚的电脑:“还有多少啊?放假三天你连个电影都没空和我看,你们领导有把你当人吗?”   “还有最后一篇文案,写完就行了。”陶去奚导出视频打包发到工作群。   胡漫支着茶几无奈:“又是那种只给几个关键词就让你生编硬造n个推送文案的?”   𝒋⃝𝒊⃝𝒏⃝𝒈⃝𝒛⃝𝒉⃝𝒆⃝獨⃝榢⃝整⃝理⃝   陶去奚板着脸点头:“这次是关于古早校园潮流的,有个网红做这个题材的视频爆了,我们就得迅速跟上。”   她打开自己的抖音搜索,很好奇:“那人视频讲的什么?”   “就是回顾一些照片,然后说了说那时候学校里的奇葩人和爱恨情仇吧。”陶去奚回忆了一下,大概描述。   胡漫拿按摩器刮着自己的大腿,灵机一动:“哎,那写高中那会儿你自己的事不就行了么。”   陶去奚挑眉又皱眉,露出难以理解的意思:“我那时候就知道埋头做卷子,有什么可写的?”   她心想:写成烂稿到时候又要被组长嘲讽自己那两年多网文作者的履历。   “你确定?嗯……好吧。”胡漫刮完腿刮脸,一边按摩一边盯着天花板言有所指,“也不知道是谁和别人约好考省大学,拼了命考上了却被放鸽子,直接断联不说,一打听人家复读一年跟校花上一所大学去了,惨啊。”   陶去奚像是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过了两三秒才警觉对方意图,她脸色未动,后背却不自然地往后仰了仰。   陶去奚手指腾空在薄膜键盘之上,鄙夷地反问对方:“……你说的这都什么啊。”   “没什么,我一个同学高中时期的爱恨情仇罢了。”胡漫耸肩,挂着故意调戏她的神态。   陶去奚抻了抻唇线,搓着额头有些丢脸:“……不提我都想不起这一茬。”   胡漫抱胸意外:“哟,说得你好像忘干净了一样。”   “不然呢?”   她质疑:“你会记得不同班还没什么交集的人吗?”   “毕业后两三年没再见的话,就跟陌生人没区别了吧。”   “一般人是记不得。”胡漫哼哼一笑,非要一次次强调来逗她,“但是长得过分帅的人就未必咯。”   “别说你,连我这个跟咱们前校草同学没说过什么话的人都记得他当年在学校里的英姿呢。”   “高三那年校运动会他穿着裙子跑上台抢着唱咱们班的歌,那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够奇葩,也够潇洒。”   “哎,当时那首歌是什么来着?”   陶去奚目光投射到远处,像是陷入了回忆。   半晌,她恶寒地搓搓胳膊,转回身继续敲键盘:“谁知道,我只记得我靠努力考上了本来绝对考不上的省一本。”   “我的高中三年可是在努力学习中划上圆满句号的。”   她停住抬头,满脸认真:“无比完美,无比励志,无比值得刊登宁昌市学生报。”   胡漫腹诽:……嗯嗯好,又自顾自说美了你。   说完,陶去奚似乎不甘心于在这个话题里落了下风,又抬眼,阴阳怪气反过来笑话闺蜜:“不过我倒是可以跟某人打听打听她的高中轶事。”   “我是没什么爱恨情仇,某人可是因为早恋被揪到主任办公室还高谈阔论爱情与青春的。”   胡漫尖叫了一声,尴尬服输:“赶紧打住!别提了别提了!”   陶去奚这才笑了,弯着眼睛碎碎地哂着,梨涡露了出来。   胡漫逐渐换作平和的神色,盯着她,欣赏闺蜜罕见稀有的笑容。   胡漫一直觉得陶去奚是那种非常规定义上的小美女,就是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外加上不爱笑不爱说话有时甚至会显得有些不起眼,非要混熟了,把她“养熟”了才能见到她冷不丁展现出来的灵动。   认识也有五六年了,直到现在她瞧见陶去奚露着梨涡笑还是会觉得眼前一亮。   胡漫感慨:“你长这么甜的梨涡就该多笑笑,白浪费这张脸了。”   陶去奚一听瞬间变脸,表情耷拉了回去,盯着电脑频眨了两下眼,来了句:“没事老笑什么?像傻子。”   “本来就讨厌嬉皮笑脸的人。”   胡漫收拾起茶几上的零食袋,看破不说破。   害羞就害羞,非要说一堆刻薄的话掩饰。   超不自然的。   …………   天太冷,对方怕她回那个地窖出租屋被冻死没人知道,陶去奚还是被留下来过夜了。   深夜一点半,胡漫作息优良已经睡熟,陶去奚坐在餐厅还在忙最后一篇视频号文案。   她其实不喜欢现在的工作,营销号视频号的运营原则就是跟热点博流量,什么话题火跟着做什么,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用心写内容,照搬或者换一换用词抄袭原博主的内容都不在话下。   她作为前文字创作者总揣着几分“原则”,所以做起活来比其他直接照搬和用ai工具生成文案的同事效率要差一些,总是要回家加班加点,做出来的视频数据还未必可观。   不过这份工作倒是锻炼了她头脑风暴和胡编乱造的能力,也算是唯一一点好处了。   但是今天这个话题——却让她少有地陷入了瓶颈。   好几个小时才写出一半文案。   陶去奚抬眼看了眼客厅,睡前胡漫聊的那些给了她启发。   找一些高中时候拍的照片会不会激发更多点子呢?她想着,打开Q/Q登录以前的账号。   陶去奚毕业那年换过一次电话号码,之前那个账号的电话卡在家里,也很久没充过话费了。   初高中和大学拍的照片都在那个号的空间里,她点开找回账号界面,一通操作后跳出当年注册设置的密保安全问题——   前两个问题分别是父母的姓名,最后一个问题是——   【我最讨厌的人】   陶去奚对着屏幕怔忡,手指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不是个喜欢回顾往昔的人,但是今晚种种话题加上这个密保问题,让她不免开始回想高三那年。   以及那个,遥远刺眼,离经叛道,喜欢穿黑色T恤的人。   时钟的秒针一节节拨动着,精准的机械声封存着模糊的时间。   等回忆的碎片慢慢拼凑完毕,陶去奚盯着屏幕,轻轻一叹。   想起来了。   当时还是真是,很讨厌,很讨厌这个人。   …………   一宿没睡好。   第二天陶去奚顶着黑眼圈上班,魂都飘在半空了。   所幸该完成的工作都做完了,顺利交差。   成功找回账号以后她翻出不少高中时候的照片,用在工作上刚刚好。   陶去奚抻着脖子往领导那看了一眼,试图从对方的脸上判断出什么,祈祷自己今天交上去的工作能“安全下车”。   一忙起来,工作时间如同烤热的黄油一样丝滑流了过去。   可能是祈祷被老天爷听到了,之后一整天的工作无比顺利,她甚至准点下了班。   傍晚时分。   陶去奚拎着给胡漫买的水果踏进小区单元。   开锁进门的时候听见叮叮咣咣的噪音,她往里面看去——   胡漫倚在餐桌边,正看着上门师傅修厨房里的电器系统,闻声扭头,和陶去奚对上眼:“今天够早的呀,没加班?”   “嗯,破天荒来这么一次还有点不太适应。”陶去奚弯腰换拖鞋。   胡漫瞥了眼厨房,表情古怪,支起身子,留给她一句:“厨房电路坏了,物业正修呢,你帮我看着点啊,我上个厕所。”   说完转身嗖嗖去了卫生间。   陶去奚没察觉闺蜜的异样,拎着袋子走到餐桌前放好。   餐桌和厨房之间隔着一道敞开的玻璃门,视野无比清晰。   她背对着厨房,拎起保温壶倒了杯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说是要看着师傅修东西,但她总得先把电脑包什么的放到客卧,陶去奚端着水杯返回玄关拿电脑,然后伴随着拖鞋的趿拉声路过厨房。   就在这时,她下意识往厨房里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陶去奚正好和蹲在地上回过头的男人对上视线。   细微到难以察觉的僵直一闪而过。   她的动作停在上一秒,眼梢往开怔了几分。   李赏跟修理队的工服打扮不一样,穿着件修身的黑色T恤,黑发利落,宽肩窄腰,胸肌轮廓涨得惹眼。   因为要干活,他把黑框眼镜往上推当发箍,看她时抬手抹了把鼻梁的汗。   李赏摘了眼镜,像是一时对不准人,把她当成了刚才还在这里的胡漫,眯着眼问:“还有更长的插板么。”   陶去奚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看着他:“……”   男人话音落下迟迟等不到回应,厨房里其他师傅干活的杂音将两人隔空的对视衬托得更加微妙。   察觉到对方不配合的刻意感,李赏挑了下眉,像是询问也像疑惑。   陶去奚眼底闪了一瞬。   李赏是那种绝对的一眼帅哥,挺鼻窄脸,眉眼都浓,嘴角下面那颗痣稍微晃一下就能死死抓住人的眼球。   再加上他那散漫爱笑的性格,无论什么时候嘴唇老是挂着点弧度,让李赏在高中那会就比青涩未丰的同龄人多了一抹难以解释的吸引力。   如今二十五六的岁数,五官和气场都熟透了,身体又壮了这么多,那股子不自知的色气更加强势。   原本相持的氛围被他生动的微表情拨动出涟漪,她眨眼回神。   陶去奚端着杯子快步走开。   像没看见他一样。   像见了鬼然后装眼瞎逃命一样。   目随女人飘走,完全没有被搭理的李赏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在寻找被无视的理由,好笑中不解的神态加深。   …………   陶去奚走到客卧时厕所的门恰好被推开,她撞见胡漫满脸诡异的微笑顿时明白了一切,瞪着眼无声指了指她。   胡漫瘪嘴耸耸肩,好像在说:这不赖我,谁想得到你高中暗恋对象毕业这么多年混成物业修理工了?   然后她还不忘哑着声问一句:“跟他说话没?”   陶去奚气得脸都红了,耳朵像点了火的灯笼,推开客卧的门小声骂回去:“滚啊。”   胡漫咯咯笑出声,转头返回客厅——   关上了门,陶去奚把电脑包甩在书桌上,重重吐出一口气。   还说话呢,完全被遗忘了好不好?   大眼瞪小眼十几秒,傻子都该认出来了吧?   她隔着门往外面看了一眼,视线缓慢回到桌面上。   是巧合吗?还是自己单纯倒霉?   昨晚才吐槽过的人今天就碰见了,一语成谶的意思不过如此了吧?   陶去奚手指抠着电脑包的外皮,反复回想李赏刚才的样子。   他戴眼镜了……   还练一身腱子肉。   她微微皱眉,偏眼,“啧”出一声。   ……靠。   真帅。   …………   下班以后的每一秒自由时间都比金子珍贵,陶去奚才不打算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就躲在屋子里直到修理队离开,放好东西换了家居服就出了客卧,照常洗手洗脸,然后去客厅看电视。   胡漫依旧倚在餐桌边玩手机,时不时给修理队找一些需要用的东西。   陶去奚把自己丢进沙发里,瞥了那边一眼,分析形势。   胡漫和李赏的状态很明显也是没有相认。   明明知道是同校校友此刻却维持着陌生人关系共处一室,很微妙,有种成年人之间谁都懒得寒暄的默契。   胡漫刷着手机,时不时跟在沙发上的陶去奚聊几句吃喝拉撒的话题,两道女声一来一回,显得厨房的修理噪音不再突兀。   “万象城开了一家贵市菜,天天排队,都一个月了,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叫什么呀?”陶去奚绵绵应着。   “我搜一下看看啊,我想过几天请朋友吃个饭,好吃的话就冲了。”胡漫说。   李赏维持着单膝跪的姿势,把插线板的长线绕好归整,抬起胳膊递向外面示意:“用完了,收好吧。”   胡漫一手端着手机,走到厨房门口用另一手接他的插线板,然后扯着嗓子跟客厅的陶去奚说:“叫草厨地道菜!哎,我记着这个——”   李赏收回手,低着头帮师傅们把用完的修理器材一样样装进工具包里。   他手上忙着,下一秒听到胡漫的后半句——   “你是不是前两周刚跟你男朋友吃过?”   李赏扯拉链的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地抬了下眼皮。 [2]SecurityAnswer:“一条满嘴跑火车,坏得流酸水的狗。”   SecurityAnswer.2   八年前。   九月三日,周一,宁昌四中新学期开学。   在属于秋季的月份里,宁昌市还处在盛夏的沸热状态,一天之中也就清晨这会功夫能感受到片刻清爽。   “哎呀,不就是从实验班掉下来了嘛。”   白聪睿争分夺秒玩着手机,安慰身边垂眉耷眼的陶去奚:“没事,能代表什么呀?文科班本来人就少,实验班和普通班其实根本没什么区别,不像理科班那边,恨不得一分仨操场的,考个试脑袋都要打破了一样。”   “还有一年呢,就算一直在普通班,奋斗一把照样能比那些人考得好。”   陶去奚走在好朋友身边,翻看着英语板块词汇小本,眉头皱得能掐断一头大象的脖子。   背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单词一个个从嘴里念叨过去,她脑子里却全是出门前亲妈唠叨自己的那些糟心话。   什么人家都是一步步往上提,你倒好,高三了从实验班掉下来。   什么四中本来就不算顶尖学校,连这种普通高中的实验班都留不住,还想什么985211呢?   【你看看你妹妹,从小到大都是尖子生,才高二就已经在准备保送了。】   【你想过自己吗,你跟别人比到底有什么优势?什么特长都没有还不好好读书……】   “没有一年,只剩278天了。”她忽然说了一句。   白聪睿意外:“你心算的?这么快?”   陶去奚刚想说自己书桌上有个电子倒计时器,话到嘴边却成了:“对啊,很难吗?”   “哈哈,得了吧。”白聪睿扑哧一笑,直接拆穿,“就你数学雷打不动95分的水平,给你十分钟你也算不明白啊。”   陶去奚:?   “我跟你说实话,其实好多普通班的同学私下都跟我蛐蛐过你,说不明白你一个每次数学都刚及格的人是怎么在实验班的,以为你是关系户。”   “可惜了,你要不是总分拖着一个数学,也不至于被这么快刷下来。”   “我跟你关系好才说的啊,你别往心里去。”   陶去奚盯着她那张笑得完全没有负担的脸,无话可说:“……”   骂得好脏,我是你仇人吗?   “……随便他们怎么说,我又不在意。”   她只是发挥失常了,那些人连实验班的门都没摸过,有什么资格说她?   “而且我从今天开始也要上补课班了。”她正了正身板,挺直了脖子找补,“我妈说了那个老师特别厉害,你就等着看我提分吧。”   对方敲着手机很敷衍:“祝你成功咯,真有用推给我,我让我爸妈再给我加个码。”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白聪睿眺望马路对面的报刊亭方向,拉着陶去奚小跑起来:“哎,今天出门早,跟我去报刊亭买个早饭,我饿死了。”   报刊亭挨着车站和地铁口,是四中学生们每天早上“聚集”的据点之一,周围有不少买早点的小贩驻扎。   高三生从八月初开始已经提前开学了一个月,所以这一路从面色上就很容易分辨出高三和其他年级的学生。   面如死灰的绝对是高三的学生,蹦蹦跳跳的则是还没跳进这座炼丹炉的天真后辈们。   “哎呀,买个煎饼怎么这么多人排队?”白聪睿踮起脚看了看队列,很烦,“要我说高一高二的人就该谦让一下,让悲催的师哥师姐们先吃。”   她瞧了眼杵在旁边还在背单词的陶去奚,撒娇求助:“哎哎,奚奚,你帮我去报刊亭买个烤肠呗,要纯肉的,烤开了花的那种。”   “我真太饿了,求你啦。”   陶去奚心里全是待会早自习的英语小考,抬眼瞥她:“我是你亲妈嘛?这么使唤我。”   “煎饼摊也卖烤肠啊。”   白聪睿祈求:“报刊亭的好吃嘛~”   陶去奚闭嘴,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泄了口气转身往报刊亭走去——   报刊亭和煎饼摊相隔二十米左右,陶去奚交了钱等着报刊亭老板一个个给学生们装袋,低头背单词看语法。   白聪睿刚拿到煎饼,跑过的一个同学正好认识她,拍拍她的肩膀急道:“哎快跑了!刚知道今天主任换班儿守门!他要拦人了!”   高三的年级主任叫郑严,男生们起外号叫他“睁眼阎王”,他值校门早班有一个习惯,那就是会抓上学不积极在学校外面墨迹的高三生。   一般七点十五之前进校门就可以,他却会把所有七点五分之后没进来的全都留下记一遍名字。   所以每次他执勤,全体高三生都草木皆兵的。   跑起来的高三学生一边喊一边逃,陶去奚背单词太沉浸,发觉不对时再抬头,身边二十米范围以内所有高三生早就没了影。   她心头一惊,举着刚到手的烤肠迈开腿跑起来。   白聪睿呢!?   怎么不喊她!   等陶去奚跑到校门口时,那边已经聚了一小撮代表着高三的红条纹校服的学生了。   陶去奚跑得头发凌乱,看到这景色心都凉了。   顿时共情了大逃杀电影里最后只差一点却被拦截在命门之外的那些龙套的心情。   ……错的是这个世界,不是我。   郑严挺着啤酒肚背手,往那边看了一眼,喊了句:“傻站着干嘛呢!过来列队站好!”   陶去奚第一次做这种“坏典型”,臊得使劲埋头,不情不愿往前蹭着步子。   所有被抓的高三生横向排队,被旁边路过的高一高二生另眼笑看。   陶去奚乖乖站在右端这个高个子的左侧,埋着头,没心情看对方的脸。   对方个头很高,她余光只能扫见对方撸起袖子后露出的结实小臂。   男生肤色偏白,手腕处的骨节又大又好看,戴着个时兴的编织手链,松松垮垮的,透着一股闲散。   她盯着对方的手刚要出神,被主任一嗓子喊醒——   “还有多少天高考都知道吗!”   “刚上一个多月就疲了是吗!?”   陶去奚一哆嗦,抿住嘴,吓得都闭眼了。   喜欢在学校外逗留的这几个学生多半是“阎王命簿”上的“常客”,教导主任从左边开始一个个的认人,教育。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某人嗅鼻子的动静。   很轻,快速的两下嗅,像抬头闻空气找肉的狗。   陶去奚一怔,刚要向右边抬头,又被教导主任的喊声吓一溜索——   “还有那个大馋丫头,你哪个班的?”   她举着烤肠唰地向左看去——   听到周围学生偷笑的声音,她憋红了脸对主任说:“……十六班。”   陶去奚板着脸:“老师,我不是大馋丫头。”   站在右边的人扑哧地冒出一声没憋住的笑。   很低,因为笑得碎,竟有些好听。   “你不是大馋丫头你是什么?”郑严走到她面前指指她手里的烤肠,“还能是人家逼你吃的?”   陶去奚扯平的唇线一点点往下掉,梗着脖子不说话了。   郑严一眼就看得出她是老实的学生,不多教训,然后几乎没有前缀动作直接揪住了她旁边男生的耳朵——   男生的身板往左侧歪斜,陶去奚吓了一跳赶忙躲避。   “李赏!就你笑得最欢!也不怕把门牙冻着!”   陶去奚这才看清身边人的样子。   李赏被揪着耳朵被迫弯腰,皱着眉哎呦叫疼,眉宇压紧凑了反而更显出帅,同时还挂着笑。   这样一副侧脸,卷着短发的清香一同向她的视觉与嗅觉袭来——   陶去奚眼睛瞪成黑圆的珍珠,始终没眨。   “爱臭美是吧?”郑严揪起他的耳垂,盯着上面浅浅的穿孔痕迹,训道,“这都几个了?怎么不把你这俩耳朵都扎穿了呢?还有点学生样吗?”   李赏被揪着左耳,举高手吊儿郎当回道:“报告,我知道距离高考还有278天。”   他笑得眯出了卧蚕:“补课一个多月也没疲,每天都特别享受,恨不得再上三百六十五天高三。”   “我这种学生样还行吗?严老师。”   郑严像是早就习惯了他这副鬼样,收起手无奈:“行个什么行!你就混吧!”   “混到最后我看谁能给你大学上!”   说完,他背着手继续“审判”下一个迟到学生:“你!还笑呢?哪个班的……”   在身边的人转头看过来之前,陶去奚及时收起了视线,别着脸,表情好像吃到屎一样难看。   莫名其妙跟这种人被老师当成一丘之貉一起批评真难受。   ……跟吃了苍蝇似的。   “哎,哎。”压低音量的男声飘来。   陶去奚皱眉,脑袋往左扭得更明显,装聋作哑。   讨厌……苍蝇跟她搭话了。   “同学,我叫你呢。”苍蝇穷追不舍,语调带着笑。   “……”她不耐回眸,看到他那张脸又莫名弹开视线,“干什么……”   李赏用下巴点了点她笔直举着的烤肠:“你要是不吃就给我呗。”   “刚才闻着味馋半天了,我看你一直举着也不下嘴。”   陶去奚荒唐地瞠了下眼睛:“……?”   李赏笑了声,友善提醒:“再不吃就凉了。”   陶去奚:???   旁边的教导主任还在训着话,他刚挨完骂就跟她要烤肠吃?   他没脸没皮吗?   李赏没看懂她的眼神,猜测着,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我不白吃。”   陶去奚傻眼了,举着烤肠挪远了些:“你神经病啊……”   “干嘛啊。”他把手里的钞票揣兜里,挑眉露出几分毫不委屈的委屈,“不给不给呗,骂什么人。”   她一句话都不想跟对方说了,另一手掏出自己的单词小本继续背。   陶去奚从小到大都很听话,是那种乖到有些死板的学生,绝对拥护老师和家长的话。   老师眼里的坏学生皮小子她一律视如蛇蝎躲得远远的。   刚刚她看见对方一个耳朵上就有三四个耳洞,谁家好人都没成年就往两个耳朵上打七八个洞的?   海绵宝宝吗?   陶去奚想到这儿胳膊起了层鸡皮疙瘩,抖了抖,往后一页看语法例题。   就在这时,身边那道声线又好死不死响起来。   “你们文科班进度这么慢?还是你才背到第二板块?”   陶去奚心里啧了一声,本来不想搭理的,但是气不过自己以及整体文科班凭什么被一个理科混混生质疑,反驳:“你知道什么叫复习吗?”   她语气很冷很脆,嫌弃的态度十分明显。   撂下这句话以后,空气凝固了三四秒,陶去奚后知后觉有点没礼貌,抬头——正好撞上李赏静盯许久的目光。   她一愣。   李赏的视线从她脸上缓缓垂下,扫了眼她手里小册上的内容,又抬起眼来,嘴角再勾起:“看第三板块那一页就行。”   陶去奚皱眉:“为什么?”   女生的视线追了上来,他反而挪开了双眼,看向教导主任那边,很自信地飘回来一句:“因为只考那一页。”   陶去奚更好奇了:“你怎么知道?”   李赏只瞥回一个眼角,示意:“秘密,你把烤肠送我就告诉你。”   陶去奚心里翻白眼,一想自己傻傻地举烤肠举得手都酸了,索性把烤肠递了过去。   他接过来直接咬了一口,点头咀嚼着用行动认同这家烤肠的味道,然后告诉她:“秘密就是,我猜的。”   她又一次瞪大了眼:???   你猜个头。   怒火犹如火山岩浆般嗖嗖往头顶冒,陶去奚迅速构想出一万种辱骂对方的措辞,最后一气之下——!   低下头继续背自己的单词!   “……”   陶去奚你真没种。   “……”   她并不是怂,她只是不想耽误时间费口舌。   谁会信一个教导主任眼里的差生的话?   她要按照原计划把前五个板块都过一遍。   考什么才背什么吗?哼,出题老师才不会告诉她高考考什么。   都背下来才是唯一解法。   李赏举着烤肠,悠哉嚼着嘴里的,余光瞧着身边的女生一脸犟相地依旧背第二板块。   他鼓起眼下卧蚕,无声笑了笑。   …………   早自习结束,伴随着铃声老师收卷,早晨的全年级英语基础小测结束——   嘭。   陶去奚像被抽空了魂一样倒在桌上,双眼发空。   ……结果真的只考了第三板块那一页的词汇和语法。   她开考前那会功夫草草过了全部五个单元的内容,结果就是什么都没记住,蒙上去的题占了一大半。   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说的竟然是真的。   难道……年级主任只是激励他,他其实成绩很好?   考题范围不是猜的,是他判断出来的?   那她岂不是成了那种单靠外表就断定别人全貌的人了?   陶去奚抓抓头发,使劲磕了一下桌板。   “嘭!”   她蛮坏的,这样不好,要改。   …………   之后的两节课陶去奚因为这个倒霉的早上弄得状态缺缺。   下课铃响了以后接上早操时间,学生们三两成群往操场去。   红条纹校服的高三生挤满回形楼梯,像一波又一波有了生命在纸上晃荡起来的红黑颜料。   等下到属于理科班的楼层,文理科学生们混合在一起,呼朋唤友的,氛围顿时嘈杂起来,如热油顿时泼进了温水的锅里。   “你被年级主任截了?没事吧?”白聪睿勾着她的胳膊同行,“可惜了我的烤肠啊……”   陶去奚被旁边高大的理科班男生挤了一下,有气无力地踉跄:“还说呢,你怎么都不叫我?”   “我叫了呀。”白聪睿无辜,“可能人太多了你没听见吧。”   “小测考得怎么样?看你一路都在复习。”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就难受,陶去奚撑起眼皮,望天:“哼哼。”   她想起某人那句“因为只考那一页”,忍不住提及:“那个……你知道咱们年级叫李赏的吗?”   白聪睿思索了几秒,像是在辨认她说的那个李赏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人,然后亮着眼睛八卦:“你怎么认识他的?”   好朋友的表情让陶去奚更不解,问:“也不算认识,他学习成绩很好吗?”   干嘛一提就红光满面的。   “成绩?就一般吧,不高不低的。”白聪睿使劲搂她的胳膊,十分激动:“不是,谁有心思管他的成绩呀,李赏在咱们年级挺出名的,你不知道?”   “为什么?”   “帅啊还能为什么!据说他微/信都被加爆过,咱们文科班也有好多女生喜欢他。”   “……”   白聪睿看见了什么,“哎”了一声,悄悄给她往前指了个方向:“你看。”   密密麻麻的二楼楼梯口拐角,有几个高挑的男生聚在一起正好闯入了她们的视野。   学校是最遵循物以类聚原则的社交场所,好学生和好学生组建同盟,爱逗贫闲散的学生聚在一块,有相同爱好的学生自然会走在一起。   而有些人一旦同行,自然而然就会成为整个年级的焦点风景。   那四五个身高均超过一米八的男生出现在楼梯口的瞬间,不少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射了过去。   李赏没站在他们中央,却有能力把他所处的位置变成视觉中心。   他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没穿校服半袖而是一件没有图案的黑T恤,宽肩腰窄,整个人瘦长瘦长的。   这会儿李赏正侧着头听身边兄弟扯骚话,时不时给出几声笑,嘴角没下来过。   “他那个小团体可出名啦,基本都有点混,但也有成绩很好所以老师不好管教的,要么就是富二代,还有就是李赏那样成绩一般,家境一般但是纯招人喜欢的大帅比。”   白聪睿趴在陶去奚耳畔说着:“咱们年级那些‘广为流传’,‘喜闻乐见’的八卦,九成以上都跟他们脱不了关系。”   “他们里面有人是受过处分的,怎么说呢,感觉就是很会玩。”   陶去奚冷哼,心想:不会玩耳朵也不能那么多洞。   “这么乱呀?所以你才问我怎么认识他的?”她问。   白聪睿迟疑,然后笑着肯定:“啊,对啊,我怕你被带坏嘛。”   随着下楼梯,她们离那几个慢悠悠挪动的高个子理科生越来越近,陶去奚眺了眼不远处的李赏。   半晌,她低下头告诉身边的好朋友:“我才不认识那种人。”   不过早上自己确实不该那样瞧不起李赏,至少人家能判断出测试范围,她只会傻背,考试分数上总是不讨喜。   就在这时,她被挤在人群中正好和李赏擦肩而过。   一个男生挎着李赏的肩膀嬉皮笑脸说:“靠,你神了!我还真就只看了第三板块,这回终于不用挂零蛋,英语老师还不得傻眼了!”   “就是啊,没准我能考个全班第一呢。”另一个也得意道,“你丫不会是什么押题大神吧?”   侧光打过来,照得李赏高挺的鼻梁有些透光,他牵着唇,左侧嘴角下的那颗痣格外吸人。   擦过身时,陶去奚听到他来了句——   “押个鬼,上周五被留校批斗,喽见英语老师桌上的考题了。”   “牛逼啊哈哈哈因祸得福了!”   “还得是你,我要有你这好眼神,每次考试也不至于抄都抄不明白了。”   白聪睿遛了个神,一扭头看她吓了一跳,小声问:“妈呀,奚奚你脸怎么红成这样?被挤缺氧了?”   陶去奚板着死人表情,脸色却红成了快爆开的山楂,气得肩膀高高耸起,呼吸一抽一抽的十分诡异。   她憋了半天,甩出一句:“白聪睿,对不起,早上给你买的烤肠让一条狗叼走了。”   白聪睿:?   “一条满嘴跑火车,坏得流酸水的狗。”   白聪睿:狗怎么满嘴跑火车??   你说什么呢,你别这么早就学疯了啊!   …………   生气归生气,等到升旗仪式开始的时候陶去奚就平静下去了。   她果然没看错人,坏学生就是坏学生,心思不专的人成绩怎么会好?   再说,和这种对谁都嘴贱的人有什么可计较的?   毕竟她和这种绝对不会多花心思在学习上的人,完全在两个世界。   这些人现在看着潇洒,等高考以后,有的是苦要去吃。   以后每天早上她要再早起十五分钟,绝对不要再因为这种情况跟他有什么接触了。   …………   晚上六点,陶去奚背着书包按时找到妈妈说的那家补课班老师所在的小区。   也不知道托了什么关系,妈妈认识了一位曾在隔壁市任教已经退休的数学老师,说是手上教出了不少单科状元,她以后每周三天到老师这里补课,争取早日把分数提上去。   陶去奚进了电梯,想起妈妈说的那笔按小时计价的昂贵补课费,抓住背包带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脸保持清醒。   好好学,努力学。   一定要争气。   她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妇人,戴着眼镜,很有数学老师的精明感,同时又十分温柔:“陶去奚吧?进来进来。”   陶去奚点头:“张老师好,麻烦您了。”   “你妈妈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张以君给她拿拖鞋,说着,“别太着急,数学的分是最好提的,踏踏实实跟我一步步走,肯定会有效果。”   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张以君抚着她后背带人往里走:“我锅里还煮着饭,跟你妈妈说过了,以后晚饭就在我这里吃。”   “你先去书房写写其他科的作业,饭熟了我叫你们。”   陶去奚一味使劲点头,趿拉着鞋往书房走——   走到门口她一抬头,一眼看到坐在书桌边,翘着椅腿正转笔玩的男生。   陶去奚惊得差点没拎住手里的书包。   !??   李赏半边胳膊挎着椅背,听到脚步声回头。   看见是她,他懒洋洋扬起下颌,笑着问——   “早自习英语考得怎么样?” [3]SecurityAnswer:“把人家惹了呗。”   SecurityAnswer.3   陶去奚是事先知道有一个同校同学和自己组小班上课的,她为此还幻想过和这个同级的陌生人展开在电光石火中拔高成绩的比拼,或者因为这层校外关系成为不同班的好朋友。   怎么都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李赏。   一个看上去,完全,绝对,不会浪费钱校外补课的学生。   想到这人早晨在校门口骗自己烤肠的德行,陶去奚对课外班的积极性莫名折了半:“……”   李赏不知道对方的心理活动,看着她杵在书房门口一动不动,歪头猜测:“你没听我的啊?”   “送到嘴边的答案你都不抄?”   陶去奚脸色变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么过敏的东西一样唰地弹开视线。   她走进书房,拖着椅子走到他的斜对角坐下,不再给他任何眼神。   李赏审视她板硬的脸色,歪头的方向换了一边,转笔的动作停下,像是陷入了思考,然后又转了起来。   “除了在校门口,我之前惹过你吗?”   陶去奚鸟都不鸟他,拉开笔袋,翻开其他科目的习题册,埋头开始审题。   原木色的漂亮书房再次归为安静,只有女孩刷刷写字的白噪音。   李赏胳膊搭在旁边椅子上,坐姿比刚才还松垮些,耷着眼皮看她写作业,一副置之度外的姿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陶去奚专注眼下文综大题时,一道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   “你看看你有点学生样没,人家都知道利用时间抓紧写作业,你放什么羊呢?”   陶去奚抬头,瞧见一脸无奈的张老师,挪动眼珠,又瞧李赏那一脸好像根本没在说他的样儿。   “……”完全是一摊特级教师都扶不上墙的烂泥。   她不敢多走神,低下头继续写。   李赏靠着椅背对张以君耍赖:“饿了,写不动。”   张以君嗔他一眼,然后叫陶去奚,语气温和很多:“先吃饭吧,吃完饭先写你的数学作业,你边写我边看你哪没学通。”   老师的气场无形中给她信心,陶去奚看着她扬起一抹笑。   她提起双颊,两侧的梨涡立刻浮了出来,豁然夺目。   李赏偏头恰好捕捉到这短暂的画面,喉结压动。   陶去奚如同渴求知识的小狗一般追着老师,差点跟急着吃饭的李赏在门框处撞上。   两人同时顿住脚步。   她脸上笑意刷地掉光,瞪他一眼,率先走出去。   李赏用视线跟随,露出费解又无辜的表情,拨弄后脑勺跟上。   …………   两个小时的课程时间一闪而过。   陶去奚顶着一颗过载发蒙的大脑下了楼。   她对着夜空深叹一口气,揉着又泛起饥饿感的肚子,往回家的方向迈步。   特级教师“一对一”的强度果然不容小觑,哪怕只是面对她今天的作业题,张老师的过题速度和传授精准度还是让她一度应接不暇,必须提起百分之二百的专注力才跟得上。   哪怕是这样,张老师看出她有些吃力,中途还给了休息时间。   张老师家住的小区离她家不远不近,两三个路口,她决定步行回家休息一下大脑,毕竟到家还要写其他科的一堆作业。   橙黄色路灯高耸俯视,女孩顺着过街天桥的台阶蹦蹦跳跳,留下雨点般的灰色投影。   陶去奚盯着脚下好像无限延伸的阶梯,不禁有点庆幸小班的另一个学生是李赏。   就今晚他那磨磨唧唧,插科打诨的态度,让张老师把大把的精力和时间都放在了自己身上——简直是花着一对二的钱上了一对一的课嘛。   完完全全赚到了啊。   陶去奚抓着背包带忍不住漏出笑。   进家门的时候,家里的晚饭刚准备好。   陶晟端着菜看见她,问:“在老师家吃了吗?”   陶去奚放下书包换鞋:“嗯,但是又饿了,在老师家没敢吃太多。”   “在别人家吃饭适量就行,记着别提条件挑毛病,想吃什么回家再说。”陶晟嘱咐。   周宏亮正在摆碗筷,笑着问:“今天第一天去张老师家吧?感觉怎么样。”   陶去奚回答继父:“老师讲得特别好,都是针对性的,她说我基础并不差,要拔高。”   “有用就行,慢慢来。”他点头。   她看了看这夫妇俩,有些意外:“叔叔您和我妈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没有手术和会要开啦?”   陶晟让她自己去拿碗筷:“大人的事少问,医生不用加班就是好事。”   周宏亮看了看妻子有些红的手腕,询问:“我听心内的老刘说你们下午科室门诊出事了?没事吧?”   陶去奚猛地回头,吓了一跳。   陶晟举着筷子轻轻一挥,叹气后流露出疲惫:“没事,一个唐氏综合征的孩子来复诊,室间隔缺损,上个月刚回宁昌转到咱们院了。”   “唐氏儿你知道的,问诊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控制不住情绪,闹了一会。”   陶去奚端着碗筷回来时两位医生还在聊聊病患。   周宏亮给妻子夹了一块牛肉:“孩子多大了?缺损程度严重么。”   “都八岁了。”陶晟摇头,“家长发现得太晚,所幸程度不重,长期吃药定期复查。”   “如果心衰加重了缺损程度就得手术,那孩子各方面情况都不太乐观,孩子妈也被拖得精疲力尽的了。”   周宏亮了然。   家门又传来窸窣动静,陶去奚捧着碗抬头——   周灿然挎着包满脸笑容换鞋进来:“老爸!晟妈妈我回来了!”   陶去奚默默挪开视线。   如果没有成为家人的话,周灿然绝对是她不敢结交的那种同学。   漂亮,大气,总是浑身充满能量,成绩斐然,被所有人喜欢。   周灿然小时候喜欢舞蹈,继父本来打算送她艺考,结果她突然对世界文学开始感兴趣,于是初高中就开始专攻语言学院的保送名额。   现在外语说得跟母语一样溜索,文采也好,看得都是中外名著,写下来的也是让老师都觉得有灵气的文章。   而她……   最羡慕又最难以成为的那种人走进家里,成为了她的鲜明对照。   桌面泛起一阵抖动,陶去奚抬眼,看到母亲迎接周灿然的背影。   陶晟脸上温柔,接过周灿然的书包抚着她:“今天累不累?”   “你们赛班的老师今天跟我打电话了,说你成绩又往上走了好几名,保持下去,崇京外国语学院的保送没问题。”   周灿然搂住她的腰撒娇:“累啊!但是更高兴!之前那些压我好几头的同学这次都没考过我!”   陶晟笑得眉宇间的川字纹都没了:“好,有这股心气妈妈就放心,我明年没今年忙,到时候陪你备战校考。”   周灿然跟继母击了个掌:“努力!奋斗!”   然后她转头看向周宏亮:“爸,有个单子你得帮我签个字。”   周宏亮回应:“正好,我吃完了,去书房说。”   父女俩进了书房,餐厅顿时空了一大块。   陶去奚在母亲回眸之前埋下了头,扒拉饭的动作快了一拍。   几秒后,对方在她面前重新坐了下来。   她这口饭还没咽下去,母亲骤然变生的嗓音就打了过来——   “既然老师讲得好,期末考试就给我考回实验班去,别让我觉得钱花在你身上就是打水漂。”   陶去奚掀起眼睫,瞳孔里倒映着母亲线条犀利的鼻梁,含着饭急着开口:“我……”   陶晟的目光射了过来:“别又找借口,结果摆在那,你下来了就是下来了。”   “选了文科还进不去实验班的话,基本跟985院校没什么关系了。”陶晟给她夹了一块肉,语气却越来越苛重,“上学期期末回不去实验班就直接给你休学,准备复读。”   “你爸那边有个复读班挺有名的,你过去学一年,明年再考。”   陶去奚心跳漏了一拍,僵得挪不开眼球:“妈,你是想把我送走吗?”   是因为……明年周灿然要高考了?   “还没考呢怎么就知道我不行……”她双肩往下塌掉,像背过耳朵的小狗。   陶晟一听,皱眉和她对视:“陶去奚,我一跟你谈正事你就用这种委屈态度反问我。”   “张老师的课多少钱一节你知道吗?我一跟你叔叔说人家眼睛都没眨一下,你有脸再考个90分不及格的卷子回来吗?你让我的脸放在哪?”   陶去奚有点听不下去了:“我本来可以留在实验班的,要不是因为那个……”   “你说的留,在别人那叫做最后一名。我对你的期望从来不是实验班的吊车尾。”陶晟眉宇皱得拧出了川字纹,“真是随全了你爸那个窝囊样。”   她看了眼书房,压低声音训斥:“周宏亮是你叔叔不是你亲爹,灿然小时候学艺术,长大了走竞赛都没你花的钱多。”   陶去奚眼睛酸,听完这一通话以后端起饭碗把脸遮了起来,掩饰般地使劲扒饭。   陶晟无视女儿哽个不停的喉音,夹菜放在离她最近的盘子边:“如果不行就及时止损早点开始复读,别花大钱还丢大人。”   …………   凌晨,次卧里的书桌挑着暖色的灯光。   陶去奚捂着生疼的肚子写最后一科的作业。   因为吃饭时噎气,胃正一阵阵抽疼,她回头,看了眼上下床里已经睡熟的周灿然,默然回身,盯着黑白的试卷恍惚。   考不回实验班就要被妈妈放弃。   考不回实验班就要跟爸爸去生活了。   其实她的亲爸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陶去奚一直坚信这点。   只是因为父母离婚的时候她太小了,父亲的模样慢慢从记忆里变淡,再加上这些年妈妈一提及他就没有什么好词,久而久之让她形成了一种定型的印象——   就是亲爸很糟糕,和他一起生活的人会连带着变糟糕。   人生会废掉。   她没办法接受被妈妈放弃,接受不了复读,也无法和十年没见的人重新一起生活。   那是一片比当下火烧火燎的境遇相比,更加看不清,探不到的恐怖的迷雾。   陶去奚缓慢合拢左手五根手指,抓紧肚子的衣服,然后使劲往疼的地方锤了两下,再睁眼看题目时,眼神清醒了不少。   …………   翌日。   上完早自习课代表把文综小考的卷子发了下来。   陶去奚看着整片划红叉的选择题,两眼一黑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昨晚上刚给自己鼓起的劲又蔫了。   周围其他学生也是拿到卷子哀叫连连,埋怨老师出这么难的题磋磨他们。   “走啊陪我接水去!”白聪睿笑嘻嘻勾住她。   陶去奚垂眉耷眼道:“你文综怎么样?我惨死了。”   白聪睿没说话,挂着轻松的表情把自己的卷子给她看:“你可以照着我的先把答案对了。”   陶去奚一看,惊到了:“你考这么好?你这分都能排文科前五了吧?”   怪了,文综不是白聪睿的瘸腿科目吗?   “超常发挥啦~”说完,白聪睿附到她耳朵边,“逗你的,小考那天我带手机了,体育老师监考不严,我拿搜题软件搜的,是好多年前的真题,怪不得难呢。”   陶去奚的心咣当一下,偏头和她对上眼,只觉得面部线条难以控制地往下坠着。   白聪睿没发现异样,撒娇:“走啦,出去透口气。”   “聪睿。”她垂下眼,还是把忍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你这个习惯不好……”   陶去奚无奈,放小声音:“……你这叫作弊啊。”   白聪睿露出难以理解的笑容:“一个小考而已,再说,从高一到现在考试偷看偷抄的人还少吗?”   “我又不是次次这样,我文综再挂红灯老师真得给我爸妈打电话了,我手机就没啦!”   陶去奚没说话,眉头却越皱越紧。   “但你这还是自欺欺人啊。”她声线有些僵硬,脑子里很多事被这个话题一并翻了出来,“你这样干就找不到自己的缺点,那怎么补足?等高考真出了这种题,你还怎么……”   “哎呀!!”白聪睿听烦了,一时间没压住声:“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我又不是不学!我不这每天也起早贪黑的吗!”   周围几个同学悄悄打量她们。   白聪睿忽感心虚,小声找补:“我知道你因为朱佳慧期末考作弊把你实验班名额挤掉的事一直耿耿于怀,看见谁抄答案你就应激,但是……”   她上下扫量了一眼板着脸的陶去奚,没忍住也说了句难听的话:“你和朱佳慧语文写了相撞的主题,可她拿了满分,命题作文总不能也抄吧……所以人家能进实验班不一定就是因为那一两眼。”   “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老是觉得全天下自己最努力,但是有时候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高三了,谁不拼命谁傻子。”   说完,白聪睿看见她紧攥的手已经把卷子抓烂,吓了一跳,噤声。   “白聪睿。”胡漫抱着一堆习题册走过来说:“你政治作业还没交,就差你了,不交我走了啊。”   说完,她才正眼打量当下的氛围,品出了几分不对:“你俩咋了?”   陶去奚把卷子往桌上一拍,捞起自己的水瓶撞开白聪睿,冲出教室。   白聪睿被撞得恼怒,盯着对方的背影埋怨:“哎你……!”   她回头,对上胡漫的视线。   胡漫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你交不交啊。”   白聪睿烦躁,踢了下脚:“哎不交了!没写完呢!”   …………   陶去奚不想在打水间碰到白聪睿,一路下了楼,跑去理科班的地盘接水。   等挤入不熟悉的人群后她才得以释放情绪,任由脸臭到了极致。   这么一来,跟白聪睿的友情也算是走到头了。   陶去奚蹭了蹭发酸的鼻子,头埋得更低。   她到底说错什么了?   好心当驴肝肺?   真让她抄到高考那天一切就晚了。   拿走不属于她的名次,别人怎么办?看似只是一个小考的名次,但是却会直接影响别人对学习的积极性。   白聪睿想不到这些吗?   一股洗衣粉香味的风从身侧飘来,掀动她鬓边的碎发。   熟悉却不太深刻的嗓音在身边响起。   “稀客啊,你们文科班没水了?”   陶去奚仰头。   李赏撞见她泛红的眼圈,原本上扬的嘴角倏地卡在原位。   “跟我可没关系啊。”   “不能是渴哭的吧?”   陶去奚揣紧怀里的水瓶,往旁边挪了一步:“……跟你很熟吗?”   李赏个头高,穿着黑T恤扎在一众白色校服短袖里,好似突出白棋群攻重围的那一颗孑然黑子。   与众不同的抢眼,不溶于任何颜色。   他抄着兜堂而皇之站在她身边:“咱俩这关系还不熟啊?”   感知到周遭打过来的审视和窃语,某人还嬉皮笑脸,陶去奚心情更糟了。   她看向对方,百思不解。   为什么这种人永远可以这么轻松,整天混日子也没有负担呢?   自己无所谓,能不能别破坏对别人的“公平”呢?   她努力那么久,高一高二拼了那么多次考试才考进了实验班……   李赏也好,白聪睿也罢,还有那个朱佳慧,在这一点上都是她最讨厌的那类人。   陶去奚捏水瓶捏得指关节泛白,绷着腮帮子说:“对,我不想和你们这种人很熟。”   和作弊的人没什么好聊的。   她伸手推开他。   李赏往后趔趄了半步,捂着假装被她顶疼的肚子,眯着一只眼嘶嘶装疼。   直到陶去奚彻底离开饮水间,他收起了夸张的表情,没料到对方真不管自己死活。   望着某人气呼呼的背影,李赏眉头挑动,用唇语复述:……我们这种?   谁们这种?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几个男生走过来往他身上揽,大声嚷嚷:“哎哥们几个可看见了啊!”   “那个女生哪个班的!如实招来!”   “看你这样,把人家逗急眼了吧?都说了这方面你太菜~~”   男生们怪腔怪调的,笑得欢。   李赏笑骂一声滚,又看了眼那个方向,叹气,懒洋洋说:“把人家惹了呗。”   “怎么回事啊,看着面生,文科班的?”   “你什么时候又上楼祸害文科班去了?”   李赏跟兄弟们成群结队往回班的方向走去,思索说:“估计是因为在校门口骗了人家一根烤肠吃,记我仇了。”   男生们:?   ???不是哥们。   之前校花亲自从比利时揣回来的高档巧克力你都不收,一根破烤肠你来什么劲啊!!? [4]SecurityAnswer:“你看不出,我讨厌你吗?”   SecurityAnswer.4   下午体育课。   解散以后陶去奚溜回教室自习,整理了一些错题趁人少的时候去找老师答疑。   上课的时候老师办公室十分安静,陶去奚刚走到英语教务组门口就听到里面的训话声。   “你是不是真想高三了再背个处分影响后面升学啊?”   “偷考试卷子这种事也干得出来?”   “啪!”   一声巨响,像是书本砸在桌子上的声音。   陶去奚吓得缩缩脖子,然后又忍不住凑近,往里看——   穿着黑色T恤的背影高高瘦瘦的,杵在理科班英语老师工位前。   李赏双手背在身后,手臂青筋在光下起伏清晰,他低头认错时,后颈的突棘骨明显起来,增添了几分少年独有的削瘦感。   “老师我错了,但我那个,也不叫偷卷子吧?”   “我就是看见一眼,觉得像第三板块的内容,所以跟同学提了一嘴。”   陶去奚靠在门外翻白眼。   又在满嘴跑火车。   老师训他:“还顶嘴?我这是没往年级主任那给你告状你知道吗?”   “那杨飞瑞平时什么水平?十分的卷子他都能考个零点零五,这次拿了七十多分,我能看不出?”   “你还把题目告诉谁了,一个个说。”   李赏搓了搓后颈:“就杨飞瑞和陈开,我自己都没作弊,只是想激发他们学英语的积极性。”   英语老师瞥他:“题是你看的,你怎么还能不作弊呢?”   李赏扬起嘴角:“我看题了,但是三板块的内容我一点都没背,所以题都没写完。”   “……”英语老师气得踢他,李赏没躲,脸上笑着。   “所以您看,换个角度想,我跟他们说了内容他们回家就去背了一个周末。”他巧舌如簧为自己开脱,说话时眼神却比刚才认真了很多,“说明他们吃这一套,我想用点歪招哄着他们学。”   “吃过一次得高分的甜头,有了成就感,以后说不定就积极了。”   陶去奚眉头皱到极点,忘了自己是偷听,咬着重音忿忿开口:“怎么可能。”   听到这一声,李赏原本的微笑敛了下去,回头看——   隔着距离和满脸鄙弃的女生接上视线。   英语老师问:“有事吗?找谁?”   陶去奚差点闪了舌头,躲开某人的注视对理科班英语老师道歉:“没事老师,我下课再来。”   说完抱着错题册转身跑了。   英语老师回身,对面前的学生叹气:“你真这么觉得?”   李赏平静地与老师对视几秒,然后一如既往挂起笑,点头。   英语老师摇头。   “你啊,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扫一眼就能记住整张卷子的脑袋,就不能多背背书吗?”   …………   一天课程结束。   陶去奚照例赶去张以君老师家补数学。   李赏依旧比她早到,坐在他的位子上看闲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了下眼。   陶去奚先一步躲开视线,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理对方。   陶去奚比较敏感,能窥测出对方看自己的感觉和平时不太一样。   李赏的沉默,比平时少了一些闲散的味道。   她翻着页码的手指搓了搓,捏紧。   不要管,不要理。   时间宝贵,赶紧写作业,今晚还要重新默写政治哲学板块的知识点呢。   坐在对面的人端着小说正看得入迷。   她刷刷写题。   半晌,对面忽然传来隔着书本有些闷的嗓音。   “说起来同校三年,好像没怎么见过你。”   “你不是转学的吧?”   陶去奚写着题:“因为我是文科班。”   对方刚要说话,她补充打断:“还是实验班。”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那五个字的语气有多高傲。   看不起“差生”的意思太明显了。   果然,三秒之后对面飘来一句:“现在不也不是了么。”   陶去奚被当头一棒打中要害,咬紧牙关说不出话了。   书写的白噪音又持续了一阵。   “报刊亭那家烤肠多少钱一根?”   陶去奚一怔,抬起脑瓜:“啊?”   李赏举着科幻小说的手往旁边挪,看她:“校门口吃你的那根肠,多少钱?我还你。”   说完,他笑了半声:“省得你每次见我都用脸骂人。”   陶去奚被他直勾勾盯着有点不自在:“……算了,一根烤肠而已,我早忘了。”   “忘了?那你这几次见着我干嘛跟吃了枪/药一样?”李赏把书合上,坐直身体,闲得拆签字笔玩:“我不喜欢把恩怨黏黏糊糊拖着。”   “以后还得一起上课呢,哪里惹你不高兴了我赔礼道歉,但你得说明白。”   对方散漫惯了突然这么正经说话,让遇事习惯躲避矛盾的陶去奚一时说不出话。   她盯着眼前的习题,指尖抠着笔杆,嘴巴越抿越紧。   心里把对方讨厌了个明明白白,可是真要说,她反而说不出口了。   氛围僵持。   李赏余光攫着她的表情,半晌,猜测说:“因为我偷看英语试卷?”   说完他自己笑了一声。   不是吧。   下一秒看到陶去奚变严肃的脸色,李赏用口型说了个“啊?”   “文理科英语小测是分开排名的,没影响你吧。”   他把签字笔组装好:“你今天也听见了,我看了题,但我没连卷子都没做完。”   陶去奚心里堵得慌,反驳:“这和你偷试卷有什么关系?”   “你偷看了,告诉别人了,就是作弊。”   李赏叹气,把告诉老师的又说一遍:“我就是想让他们俩有……”   “你真觉得让他们靠作弊拿一次高分就能激起学习兴趣吗?”陶去奚停下笔质问对方,“靠作弊考了高分的人会觉得得到这种成就感很容易,尝到甜头下次只会还想走捷径!”   “你确定,这样不是在害你朋友吗?”   李赏被她犀利的用词弄得笑着皱眉:“……我比你了解他们。”   “只是试着帮帮他们,你这么唬人干什么。”   她躲开他的目光,握着笔在演算纸上乱涂,下笔力度重,说话更冲:“嗯,对,你们学着玩,抄着玩。”   “你们根本不管那一分,一个名次对别人的重要性。”   “书都不翻一次的人,有本事就一直抄到高考考场上。”   “别在学校次次拿着好名次,最后哪里都考不上。”   李赏没吭声,眼神却始终定在她脸上。   “聊什么呢。”   张以君端着果盘进来,看了眼这俩孩子,“行,今天来得都挺早,我给你们找了一套卷子,做做看吧。”   她把两套崭新的卷子铺在他们面前,李赏扫了一眼卷头,诧异问:“文科数学,我做这个?”   张以君无情道:“就你现在的水平,能把人家文科的数学卷子做下来我都烧高香了。”   陶去奚审着题,静悄悄溢出半声嘲笑。   李赏悻悻瞥她一眼,挠了下头,按出笔珠开始做题。   …………   四十分钟后,张以君趁两个孩子吃水果把卷子判了,发回去让他们先交流,自己去了洗手间。   陶去奚翻看了一遍,沉气。   后面大题的得分率还是太低了,大题拿不到分,成绩就永远上不去。   她想拿彩色笔修改,翻笔袋时抬眼的那一瞥,正好看到对面人的卷面。   看到李赏背面大题圈画了一大片的得分痕迹,她懵了一下:“你怎么……”   她的反应好像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内,李赏牵唇,把自己的卷子推过去,陶去奚顺势抽过来看——   越看她眼睛瞪得越圆,错愕的情绪在黑白分明中流转。   前面的基础题错得一塌糊涂,但是为什么,后面上难度的大题他得分率可以这么高??   虽然每道大题都没拿满分,可是连最后一道大题他都拿了一半以上的分。   她连第一问的分数都没拿全。   “哎,我问问。”这时对方开口。   陶去奚抬头,看到李赏玩味又认真的眼神后怔住。   李赏五官本来就立体,一认真起来眉眼显得比平时还浓。   他支着下巴,手指点点演算纸,问:“我这种水平,还用不用上高考考场抄去啊?”   她恼羞变怒:“你什么意思啊。”   李赏转着电脑椅荡了半圈,还要挑衅:“别生气,反正我这种人拿了高分也绝对有猫腻。”   他歪头回眸:“对吧?”   陶去奚面对他嘲讽的视线,脸蛋火辣辣地烧。   事实就是她瞧不起人家半天,最后却比不过这个被她认定的“差生”。   事实就是,她刚才洋洋得意自己“实验班”身份的嘴脸,在试卷得分的对比下,可笑得丑陋。   陶去奚捏着自己的卷子,纸张在半空中隐隐泛着抖动的微波。   张以君回来,看见李赏这副德行猜出他刚刚说了什么,拿习题册打了打他的后背:“看看你那基础题错的,还有心思吹牛呢?”   她看女学生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识破小女孩的心思:“我以前教过李赏,他跟那些完全不学的学生还不一样。”   “他啊是学一阵玩一阵。”张以君瞥了下李赏,无奈,“好好学的时候数学成绩勉强能看,心一野了就直线下滑。”   “我之所以把你们俩组成小班呢,就是觉得你们俩一块学效果能更好。”她拿过两个人的卷子分析,安慰陶去奚,“他呢,基础差还粗心,但是脑子灵,解大题的思路出得快。”   “你呢,基础好,就是缺了点面对大题的自信和想法。”   张以君嘱咐他们:“你们下了课也多交流,互相给对方查缺补漏,听到了吗?”   两个学生都没应声。   张以君踢了下李赏,啧地提醒。   李赏懒洋洋趴在桌子上,吭声道:“只要人家别嫌我这差生拖后腿就行。”   陶去奚闻声脸上又一阵发热,低头看错题,唇线抿得死紧。   …………   今天做卷子加上讲解,张以君怕讲再多他们吸收不了,最后留给他们二十分钟做做别的作业。   张以君接了杯水回来和李赏谈话,三言两语地劝他抓紧时间复习,说话间看见陶去奚正在做英语卷子,从审题到选出选项的速度挺快的,跟她抠数学题的犯难样完全不同。   张以君喝了口茶打趣:“奚奚英语不错吧?看你这做题速度够快的。”   “其实也在补课。”陶去奚吃了一晚上数学的瘪,说到自己比较擅长的眼睛才有了神采:“我语法不好,但是从小语感就比别人好一些,所以遇到不会的就靠感觉选,也能蒙对不少。”   张以君笑了下:“有点小机灵,但是语法还是得赶紧跟上,等上了大学还得考四六级呢。”   李赏上半身宽宽大大地赖在桌子上,耷着眼皮,叠数学卷子玩,好像这些话题跟自己无关一样。   有个微信电话打进来,张以君拿手机起身去阳台接。   书房又剩下他们两人。   课程结束后好像空气里的气息都变松弛了不少,也更安静。   陶去奚做完一套完形填空,正打算翻到后面把答案对了,趴在桌子上装死的人突然发作:“你语感特别好?”   她头都没抬,忍不住翘鼻子:“这可不是能学来的。”   李赏枕着一侧曲起的胳膊,垂着一半眼皮看东西的神态又懒又锋利,伸出右手指完型文章里其中一个空:“那这你为什么不选in?”   陶去奚看着自己选的“at”,迅速翻到答案找到那一题,看到正确选项时抖了下眼皮:“……”   “everyone has shown in him怎么都比at him读着顺吧。”   某人依旧轻松,某人还在挑衅。   李赏看似在放空,实际也偷偷看了一遍她做的那道完型,看她一动不动,他又指出一道:“还有这里,换我就选C……”   “啪!”陶去奚猛地把卷子合上——   带起的风撩动李赏额头前的碎发,他挑眉,示意不解。   陶去奚呼吸频率又慢又深,闷着头一言不发。   “瞧这电话来的。”张以君挂了电话走回来,接上话题:“我刚才还想说你俩这一点还挺像的。”   她疑惑地看向老师。   张以君笑着说:“我认识你们理科班的英语老师,她就跟我说过,李赏的语感特别好,蒙都能蒙对一半。”   她无奈警示某人:“就是不好好背单词语法,好苗子也迟早烂根。”   李赏笑了一声。   陶去奚看着他们,戳在参考答案界面的笔尖暗自洇出一大片墨。   …………   八点十五。   单元楼门口的感应灯亮起,脚步声一慢一快前后冲了出来。   李赏挎着包出来,看着某人闷头快走的背影扬声询问:“你怎么回啊?跟我顺路吗?”   陶去奚走得快,瘦小的身形被晚间灯光刻画得更形单影只。   连背影都给人一股时刻都在较劲的味道。   李赏站在原地顿了几秒,最终还是迈开步子:“一起走吧——”   他刚追上,陶去奚猛地站住。   李赏刹住步子,解释说:“张老师说下课要是晚就让我送送你,我可没别的意思啊。”   两人刚好驻足在一座路灯下。   陶去奚低着头,刘海的阴翳挡住了她眼神,他只看得清她紧紧抿着的嘴。   李赏思忖,补充:“请你吃个东西吧,算是把烤肠钱还了。”   “你看不出……”她打断。   他挑眉。   陶去奚抬头,眼圈在灯下红得泛光,情绪堆积到顶点:“你看不出,我讨厌你吗?”   直到今天的课上完,她确定了,李赏就是自己最讨厌最讨厌的那种人。   和白聪睿,朱佳慧,还有家里的周灿然一样。   她最讨厌的,就是他们那样的人。   讨厌,拥有着她所没有的东西的人。   讨厌,轻轻松松就打碎她坚信自己“不平庸”的幻想的人。   为什么别人脑袋天生就那么聪明?为什么别人一下就能学会的知识点,她要那么费力,那么用力才能抓在手里。   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她以为喜欢写作是自己的天赋,结果周灿然半路开始喜欢就可以直接拿下大学文学专业的保送,连考试作弊的朱佳慧都写出了力压她的满分作文。   英语语感比别人好是她唯一能安慰自己的长处,结果李赏读了一遍就能选出正确答案。   白聪睿呢?   即使她每次都说考不好就会被家长鞭笞,结果每一次,她家长都会鼓励她,帮她想办法补课——而不是随时准备放弃她。   她还能靠什么赢过别人呢?   白聪睿说得没错,她总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努力最该得到回报的人。   可是在高三这个赛场上,努力学习是每个人都在做的事,拼命是最没什么可吹嘘的东西。   她只不过是曾经吊过实验班的车尾,却还沾沾自喜,居高自傲,反过来看不起脑袋比自己聪明那么多的李赏。   她傲慢,又愚蠢,没羞没臊。   她熬不到高考了,她很快就会被送去复读,她回不去实验班的。   陶去奚唰地掉下眼泪。   李赏一怔,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变快:“哎不是,你,别哭啊。”   他往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回头,压低嗓音劝:“被你讨厌的人是我,你哭什么呢?”   “行,我错了,以后我离你远远的。”   她不给反应,悄没声儿地掉着眼泪。   李赏摸了下空荡荡的裤兜,只能干站着看她掉眼泪,全都认下:“你说的那些都对,我不该偷看试卷。”   “我保证以后偷奸耍滑的事不干了,我当三好学生去,行了吧?”   谁承想他说到这,陶去奚突然哭崩了,不仅眼泪掉得急,哽咽声也往嚎啕发酵而去。   李赏彻底没招了。   他挠了挠后脑的头发,正要再次开口劝——   “对不起。”面前人声线颤抖。   李赏怔忡,拍在后脑的手都忘了放下来。   陶去奚蹲下,捂住哭崩的脸:“我不该看不起你,我……”   她委屈得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点什么:“我也不该说你朋友不好,学习再差也不是路边被人踹了还吐舌头的傻狗,我不该说你们呜呜呜……”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这么聪明……”   她哭得像是十几年来都没有被允许哭过,一次性释放了巨量的情绪。   “我就是笨,我什么都学不好,我学不好了……”   “对不起……但我真挺讨厌你的……你以后离我远点……”   最后一句她爆发出来:“凭什么啊……我怎么都比不上别人!!我就是什么都比不上你们!”   李赏沉默几秒,扑哧一声乐了,好似因为理解不了而感到新奇。   “就因为这个?”   陶去奚哭着生气:“什么叫就因为这个!你懂个屁!”   “整天装松弛以为很帅吗!?你真的很装你知道吗!”   伴随着她语无伦次的发泄,他被逗的笑声越来越透朗。   李赏弯下腰,肩线抖动不止。   不知道周围什么公共场所在举办活动,就在这时——   “嘭!”地一声。   两人头顶的这片夜空忽然绽开一束烟花。   礼花一簇簇飞上天,炸开璀璨下坠的光斑。   震耳欲聋的噪音盖住了她崩溃的哭声,也遮住了他的笑。   陶去奚被烟花的爆炸声吓了一哆嗦,仰头看去——视线被李赏撑着膝盖笑的样子装满。   他左嘴角下面的那颗痣一笑就跟着被提起来,像一颗跃动的黑色小星。   他挨得太近,又笑得太好看。   让陶去奚一时忘了哭,也忘了为什么要哭成这样。   被爆竹声吵过的耳朵嗡嗡发糊,她看着李赏的嘴巴动了动。   陶去奚迷茫反问:“……什么?你说什么?”   李赏笑够了直起腰,勾手示意她站起来,拉大嗓音重复告诉她:“我说——”   “那就逆袭。” [5]SecurityAnswer:“难道不帅吗?”   SecurityAnswer.5   广场活动的礼花环节结束,夜空上依稀飘着白烟还没完全散掉。   陶去奚坐在路边花台上大口大口撕咬手里的烤肠,发泄式地吞咽。   她瞥了眼不远处买鲜榨果汁的李赏,见他转身回来仓促抹干眼角的泪光。   李赏在她身边坐下,扎上吸管喝果汁,看着广场上热闹的景况,润嗓后声线更透,综合刚才过来一路她所说的:“所以就是,上学期期末考试,你看见那个女生考数学的时候跟别人对答案来着。”   “然后出了成绩她正好是实验班的最后一个,你们总分就差一点点。”   “你觉得她是靠作弊进的实验班,把你挤掉了。”他仰起头看天,得出结论,“所以之后开始平等地恨每个考试作弊的人。”   “什么叫我平等地恨咳。”陶去奚急得呛了一下,小声纠正,“……作弊本来就不对。”   李赏歪头看她,用眼神示意她旁边那杯是给她的:“反正我正好撞你枪口上,所以被你又哭又骂地讨厌了。”   “还是说,”他停顿,凑近一些疑惑:“你以前就很讨厌我?”   对方气息太近,陶去奚有点不自在,后颈没来由得冒出股汗,往后仰躲:“……这很重要吗?”   李赏收回视线,似乎是由她把话题糊弄过去:“嗯,也是。”   话题忽然结束,两人相对无言,坐在人声鼎沸的边角静静坐着。   原本是不打算拿他东西的,烤肠吃得太急她噎得难受,陶去奚说了句“我待会把钱给你”,拆开了那杯果汁。   她喝着果汁,听到对方问:“既然你看见她作弊,怎么没去告发?”   陶去奚松开吸管,垂眸说:“我又没有证据,再说……告发就有用吗?”   “上次期末考进实验班的又不止她一个,我说她挤掉我的名额本身就不成立……算了。”   她沮丧,反省着:“我知道这是钻牛角尖,可我就是放不下。”   李赏挑眉:“这种考试对你来说重要吗?”   陶去奚不假思索:“当然重要啊。”   “既然重要就别算了。”他晃荡着塑料杯里剩下的橙肉,“下次直接把她揪出来。”   她问:“你觉得她还会再犯?”   李赏鼓起卧蚕,意味深长:“万一呢。”   陶去奚叹气,纠正正确的态度:“过度关注这些根本没有用,现在该做的是专注自己的成绩。”   “再怎么他们也不能到高考考场抄,到时候见真章。”   他好整以暇追问:“你不还想考回实验班么。”   “再有考试作弊的人挡你的路也没关系了?”   陶去奚抠着塑料杯子,有些意外地看向他,顿了几秒没说话,然后才吐出:“……你真觉得我能考回去?”   刚刚在老师楼下,因为烟花噪音太大,她不确定听到的那句“那就逆袭”是不是自己难过到极点脑补出的声音。   他对着她哭过后清凌的眼睛,带着憋笑的语气:“怎么不能?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把嫉妒别人聪明说出口的人。”   陶去奚一直乱频的心跳忽然就平成直线了:“……”   你笑话人笑话够了吗?   “我觉得这种人都挺执着的,虽然有点冒傻气。”   陶去奚刀人的心都有了:“……”   好了,我说好了。   “不过执着是种天赋。”他耸肩,嘲笑完别人又补上一句好听的,“这玩意我真没有,很多人都没有。”   李赏双手撑在身后,腿大喇喇地敞着,双眼总是无意义地观察着周围,散发着无所在意的气场。   身边的同龄人都存在得很“具体”,或好或坏都有那么一个或两个突出的性格,但是他给人的感觉却不一样。   明明就坐在这里,明明也总是出现在人群中央,却好像是抓不住的一朵云。   她看不懂。   陶去奚不信:“高三了周围人都在拼命学,你就不着急吗?”   李赏笑着回答得很轻松:“为什么要着急?”   她用眼神质疑了一下:“你是觉得这么说很帅吗?”   李赏摸着下巴搓了搓,故作思索:“……难道不帅吗?”   陶去奚忍了一瞬的笑意,撇开眼神无语。   帅什么,装得要命。   “真羡慕你能有这心态,估计你家里应该管你不严吧。”   他回应:“嗯,是不严。”   “我们不一样,你理解不了我很正常。”她屈起双腿踩在石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全身蜷起来,垂眸,“回实验班还是上985对我很重要,我必须做到。”   “从小到大我妈期待的事我没几样真做到过,这是人生最重要的一次考试,我不能再让她失望。”   “等上了最好的大学,读我喜欢的文学专业,毕业再找一份顶好的工作。”陶去奚抠着膝盖,有几分惭愧,“能这样就很好了。”   对方忽然打断:“是你真的觉得好,还是你妈妈认为那样的你很好?”   陶去奚思绪忽然断掉,又一次看向李赏。   当她等待对方的进一步解读时,他却又不再说话了。   像抛出了一个难解的数学大题,故意揣着答案不给,就为欣赏她的迷茫。   她给出自己的答案:“因为不想辜负家长的期待和付出所以往他们指的方向努力也没什么错吧。”   “你爸妈肯定也对你有很多期待,只是他们跟我妈不一样,对孩子没那么严格。”   李赏静望远处,开口时往上提了提嘴角:“他们离婚早,我爸我不知道,我妈挺忙的,没怎么认真聊过这些。”   陶去奚哑然,局促:“你……跟我这种不太熟的同学说这些,也不怕我大嘴巴乱传?”   李赏率先站了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尘土,俯视着她,笑不见底:“就是因为不熟才说。”   对方忽然端起闭门谢客的态度,让她不知怎的情绪踩了空。   “其实能明白你看不惯我的点,”李赏抄兜,往天上看了一眼,轻轻泄气,又挪视线到她身上,“就像我有时候……”   他看着陶去奚单纯又茫然的脸,挂着笑,说着没温度的实话:“看见你们这样志向明确,知道完成目标就一定能得到回馈的人,也会偶尔来火。”   …………   晚上十点。   宁昌除去市中心外其他地方已然沉入静默,雨后的潮湿积水渗入沟壑背光的角落里迟迟得不到蒸腾,最后和苔藓勾缠成一片月下泛着光的生命力。   李赏在外面解决完晚饭,拎着便利店袋子穿过老旧小区的窄道,熟稔地避开乱停堆满的电动车,钻进一栋亮窗不多的矮楼。   他解锁家门推开时看到光亮,收钥匙的手停了一下。   刘一珍像是刚洗完澡,盘腿在沙发上涂着指甲油,往门口看了眼:“你每天回家都这么晚?”   李赏把东西放下,反问:“今天怎么回来了?”   “盘店的事忙得差不多了,”刘一珍看着儿子穿着校服走来走去的背影,吹着自己的指甲,“给你的钱还够吗?”   “够。”他把买的东西堆进冰箱里。   “哦,那就行,明天你别回家了啊,去你小姨家凑合一晚吧,我请人回家喝酒。”   李赏摆东西的动作停住,痕迹很浅地笑了下,没戳破。   “听见没啊?听见吭声。”对方催促。   李赏回头,和亲妈隔空对视。   他盯着刘女士那双半带不满的眼睛,不禁想到陶去奚说过的话,一瞬间开始回想刘女士对自己有过的“期待”。   从小到大听到过她跟别人说起他多在酒桌上。   她夹着烟提起儿子,总是不屑一笑,调侃着说类似于“不给我添麻烦就烧高香啦”,“拖油瓶一个”,“赖活着行了”,“拉扯到成年我就解脱了”这样的话。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意识到,离婚的时候她选了自己没选弟弟,不是因为他比弟弟更值得期待,而是养谁都一样。   她本来哪个都不想要。   陶去奚说的话他不是没想过,也试图用别人眼里的“优秀”去试探刘女士。   考第一,讨老师喜欢,当三好学生。   说得残酷一点,哪怕她养他只为了一份“孩子优秀”的虚荣心都好,他都接受。   然而在看到刘女士随手把烟灰弹到他摆好的奖状纸上的那一刻,他觉得身体里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大半,只剩下笑的力气。   好像兜了一个大圈子,累死累活跑到最后,吃了一口屎。   妨碍别人过潇洒人生的累赘,哪怕给自己镶上一圈花边,也依旧是等着装满一袋然后丢掉的垃圾。   “哑巴啦?问你话呢。”刘一珍的嗓音又一次响起。   李赏回神,“嗯”了一声,把冰箱关上。   刘一珍说完话便收回了视线,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电视剧的吵闹顿时充斥整个客厅。   他回门口捞起书包往房间走,路过客厅以后莫名停住了脚。   李赏回头,对沙发上的人说:“我这几天一直在张老师那儿补课,学数学。”   刘一珍甩着晾干甲油的手指,拿起手机娇笑着发了条微信语音,足足说了几十秒后发送完,才想起来回他一句:“行,去吧。”   客厅安静了几秒,她感知到一束直勾勾的目光在身上。   “你还有什么……”   刘一珍抬头,看到的只有他进房间的背影。   微信消息弹出,她立刻拿起手机继续和对方聊起来,愉悦嗓音混入电视噪音。   …………   周五下午,体育课。   下午三点多正是阳光不刺眼,清风舒服的时间段。   今天老师把所有学生留在操场上做活动,最后一群女生坐在讲台边等着下课回班,陶去奚蜷坐在角落,耷拉着脸发呆。   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她扭头,看着胡漫在身边坐下:“怎么了?”   胡漫袖子撸着像是刚结束运动,用下巴点了个方向,问:“你跟白聪睿掰了?”   “很明显吗?”她嘟囔。   “这还不明显?”胡漫乐了。   “哦。”   胡漫诧异,凑过去打量她:“哦?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这事难过呢。”   陶去奚像只气鼓的仓鼠,眼神又蔫又凶:“……也不至于。”   “你俩到底是为什么啊?”她问。   到嘴边的话呼之欲出,陶去奚看了眼胡漫,最后一瘪嘴忍下:“没什么,就是不适合一块玩吧。”   “你问我这些干嘛?白聪睿让你来的?”   胡漫靠在台沿,清爽的长马尾晃得好看,笑着:“我跟她又不熟,看你一个人被排挤太可怜,作为班长慰问一下。”   陶去奚无奈:“我没被排挤,我也不可怜。”   以前跟胡漫没太多交集,这人这么热心肠?   这时下课铃响起,学生们三五成群往教学楼漫步。   陶去奚和胡漫结伴一起走,篮球场里还有一个全场在打,是和她们班同一时间上体育课的理科班。   像是两个理科班凑了个全场在打比赛。   “真夸张。”胡漫瞥了眼那篮球场边上一堆观摩欢呼的女生,“不知道以为男团追星呢。”   陶去奚似有若无瞪了眼篮球场里的人,收回视线,小声来了句:“晦气。”   胡漫:?   你厌男啊?   “那俩理科班有你讨厌的人?”   陶去奚别回头直视前方,冷哼一声:“……是被讨厌。”   两人聊到这,不远处篮球场传来一声喊:“同学!!球!!!”   她们一齐回头,看到篮球场上一颗球又弹又跳地直冲这边来。   球经过一路摩擦,滚到陶去奚脚边时已经没什么劲道,砸到她的小腿后软绵绵地呆在原地。   篮球场上的理科班男生喊:“帮忙捡下球呗——!”   陶去奚抱起热乎乎的篮球,抬眸,巧合般隔空和场上某个穿着黑T恤的人对上视线。   李赏喘着气站在三分线的点位,看她的神色平淡到透着疏远。   就跟不认识她一样。   他热得眯眼,掀起T恤衣摆擦汗,起伏的腹肌露出一瞬,顿时引起场边一阵不知谁起头的惊艳声。   女生们的尖叫声格外吵人,陶去奚翻了个白眼,随手一挥,把球往反方向一扔——   “……帮个鬼。”   篮球场里的男生顿时哀嚎,倒也不生气,笑着喊问她们是不是故意的,然后派人去捡球。   胡漫尴尬地跟上陶去奚。   这姐们绝对厌男。   她搭着臭脸的陶去奚的肩膀,反而笑道:“干得漂亮!一群臭理科班的自己球都懒得追,活该!”   篮球场上,卫齐越站在李赏的防守对位,回头毒舌吐槽:“那女生前男友在场子里是怎么的?”   李赏收起目光,挽起T恤袖口散热,换回专注球场的架势,勾勾手指挑眉:“关心关心你们的分吧。”   “怎么说也是实验班,别菜得整场挂单数。”   卫齐越推了下眼镜,淡淡道:“我非盖你个三分,让你装逼。”   …………   一天课程结束,放学时间学生们一涌而出。   陶去奚背上厚重书包,照例去张老师家补数学。   她打开手机看到妈妈临近放学留言的微信,让她去张老师家的途中去一家托管班接一下同事阿姨家的小女儿,同事阿姨今天加了一台手术,丈夫出差了实在腾不开身。   身在医生家庭这样的事难免经常有,他们这些“医二代”从小就被医生叔叔阿姨们帮忙接来送去的,互相帮忙。   她和阿姨家的小女儿很熟,他们家还正好和张老师在一个小区,巧合得刚刚好。   陶去奚回复妈妈微信,然后换个方向往托管班的位置走去。   这家托管班在宁昌很有名,是十五年老牌的个人机构了,很多幼儿园前,学前的孩子都在这里有过一段童年时光。   这会功夫正是各个教育机构热闹的时间,陶去奚穿过拥堵的托儿所大门找到带班老师。   医生阿姨提前和带班老师交代过,阿姨家的小女儿看见她就蹦蹦跳跳扑进陶去奚怀里,跟放出笼子的小雀似的。   “奚奚姐姐我想吃小蛋糕。”   陶去奚拉着她的手往大门走:“行呀,就挑一家顺路的买可以吗?”   刚说完话,她无意间一瞥,发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角落。   放学时候的托儿所院子很热闹,很多家长没来的小孩们聚在乐园玩设施,吵闹起来很难分辨其中的杂音。   即使有些小摩擦也很难被大人们发现。   就在陶去奚发现那三个小孩第二次齐刷刷推搡站在滑梯口上蹦跶的小女孩的时候,她停下了脚。   小女孩比其他孩子都高一点,但是脑袋却比其他孩子都小了一圈,戴着厚厚的近视镜,低着头,站在滑梯末端自言自语地蹦跳。   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她身边那三个孩子非常生气,指着她推她:“走开啊!你走开啊!你站在这我们怎么玩!”   不管别人怎么摆弄她,她就是不离开那个地方,被推趔趄了又立刻站回去,继续蹦。   其中一个孩子打她:“傻子!你听不懂人话!你是没爸妈要的大傻子!”   “怎么回事呀。”这时陶去奚身旁有两个妇女也发现了异常,窃窃私语。   “你不知道,我听说这家收了一个唐氏综合征的,孩子蛮大了也没去上学,估计就是那个咯。”   “真可怜的孩子……家长也是倒霉了。”   陶去奚莫名想起前两天饭桌上妈妈提及那个心脏病的唐氏儿患者时,即使被对方伤到了却依旧悲悯的表情,又看了眼两个踹手旁观的大人,眉心皱了皱。   小妹妹抬头问:“奚奚姐姐我们不走吗?”   …………   被妨碍没办法正常玩滑梯的其中一个小男孩气急了,直接爬上滑梯坐到最高处,和下面的伙伴招呼,作势要硬生生这样滑下去把碍事的“傻子”铲倒。   下一刻他滑下滑梯,以很快的速度向小女孩冲去——   这时突然有一道身影冲了过来,小男孩嘭地一下撞在她的后背上。   陶去奚抱住小女孩硬生生接住这一下,疼得闷哼。   因为撞到的是大孩子,小男孩反而被反弹力撞疼,捂着脚丫子就哭了。   “你干什么啊!!呜呜呜!!”   陶去奚皱着眉回头:“我还要问你干什么,你是打算把她撞伤吗?”   “谁教你这么欺负小朋友的?”   其他孩子帮腔道:“是她挡着我们玩滑梯了!她每天都这样!烦死了!”   “对!她每天都这样!她家长也不来接她!她没人要!”   陶去奚捂住小女孩的耳朵,质问这些早就该懂事的孩子:“所以你们就欺负她?是这样吗?”   几个孩子语塞,面面相觑,还是觉得自己占理:“可是我们跟她说话她根本就不听!”   “凭什么因为她我们都玩不了滑梯了!?”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个身影拨开人群走到前面,望了望,问身边窃窃私语看热闹的家长们:“这是怎么了?”   一个奶奶回头瞧见问话的人,捂着嘴笑:“哎呦小伙子蛮帅的呀,四中的吧?我也不清楚呀,像是小孩子吵架……”   混乱中,陶去奚莫名分辨出了这道声线,扭头望向逐渐汇聚起来的人群——一下子就和李赏对上了眼。   他外套里还穿着体育课打篮球的那件黑T恤,明明在学校里才见过,对方此刻站在人群里却给她说不出的陌生感。   李赏看她的目光和在球场上一样,淡然又旁观,雷同到甚至可以重叠到一起。   他的冷待与周遭的大人无一差别,陶去奚顿时被没来由的堵塞与愤懑噎得呼吸困难。   而面前捂着脚的小男孩更加口无遮拦:“我爸说了她跟别人不一样!她有病!不用跟她啰嗦!”   陶去奚气急了,莫名红了眼吼回去:“她跟别人不一样又怎么了?!!”   “她跟你不一样,你就可以欺负她吗?!”   小男孩被训傻了,鼻子一抽,哇得就哭了:“爸!妈!!”   “我就是没欺负她,我没欺负她!!”   小男孩哭声又尖又大,一下子把院子里大部分目光都吸了过来。   恰巧小男孩的家长和老师谈完事出来,一下子就听到自家孩子哭喊,小跑着过来护:“怎么了这是!??”   𝕛҉𝕚҉𝕟҉𝕘҉𝕫҉𝕙҉𝕖҉𝕕𝕦҉镓҉整҉理҉   男孩父亲一听,人高马大站在陶去奚面前面色铁青:“你这么大一个孩子欺负小孩干什么!你谁家的?!”   事态屡屡扩大,颇有愈演愈烈的架势,陶去奚有点害怕,抱着怀里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蹦蹦跳跳的小女孩瞪了回去:“……你,先问问你家孩子吧。”   “你这什么眼神?什么态度啊你——”男人伸手就指了过去。   男人的手指即将戳到陶去奚的肩膀,一道清瘦却宽大的身板不疾不徐横插进来——   李赏轻轻挥开成年男人的手,拉住陶去奚的胳膊,把她和小女孩一同挡在身后。   他眉眼带笑,却散发不出任何温度。   “你有事找我说吧。” [6]SecurityAnswer:他忽然转而隔着袖口握住了她的手腕。   SecurityAnswer.6   深处冲突中央本身就让陶去奚紧张得头脑发蒙,直到被李赏护到身后,闻到他衣服上飘来的清爽香味后,她才振作几分。   她承认刚刚看到他无动于衷有些生气,可是当对方真的插手进来见义勇为,她又倍感麻烦和愧疚。   陶去奚仰起发抖的喉咙,迎上李赏正好回过头的目光。   两人在嘈杂紧迫的背景下中对视。   一时间,她的耳畔静止了,视线死死地被李赏的眼神吸着,不知道为什么挪不开,也看不透他半带笑的眼睛深处到底写着什么。   下一秒,她听到他小声说了句——   “谢谢。”   陶去奚懵着“啊?”了一声,然后看到李赏拉过小女孩的手,对那边家长说:“这是我表妹,跟后面这个同学没关系。”   原本还乱蹦乱跳自我嘟囔的小女孩握住李赏的手以后安静了下来,就像孤独的小猫找到了家,软体动物似的攀住他的胳膊。   李赏歪过头,看向躲在父母身后的小男孩,笑得鼓起卧蚕:“刚才说我家孩子脑袋不正常,没人要的,是你吧?”   小男孩抽泣着往妈妈怀里躲。   男孩父亲挺身而出:“你先别说那个!我刚看见那个女学生跟我儿子又骂又打的,先说清楚这事!”   陶去奚瞪大眼,刚要开口,手臂被他拉住。   她一怔,到嘴边的反驳戛然而止,看着被他圈住的胳膊。   李赏的手很大,攥她的胳膊一圈还有余量,肤色健康,从手背往上一路青筋起伏。   说不出的好看。   “又打又骂吗?”李赏不急不恼,反而笑得无奈又爽朗,“我刚才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要不是这个同学帮我妹妹挡住那一下。”   他忽然掉了脸,语气生凉:“我妹妹现在不知道已经在哪个医院急诊楼了。”   李赏左右看了一圈,指了个方向,问对方:“要让老师调监控确定一下责任方吗?”   男孩父亲没想到一个高中生遇事这么冷静,被噎得没话说,回头给了自己儿子一下:“你好好的找什么事啊!”   小男孩哭得更狠了,还嘴硬喊:“我没欺负她!”   老师赶过来马上打圆场:“畅言哥哥!小嘉爸爸!咱们先不生气了,有事好好沟通。”   小嘉父亲一挥手一副惹上麻烦的烦躁:“算了算了!小孩子打闹,我们先走了!”   “别走啊。”李赏打断。   小嘉一家三口回头,看向这个笑着不罢休的男高中生。   李赏握着陶去奚的胳膊把她拉到前面,歪头对小男孩示意:“你还没跟这个姐姐道歉,你踢疼她了。”   陶去奚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张嘴啊了一下,看向他,刚想说算了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广场那天晚上,他笑着告诉她“既然重要就别算了”的样子。   陶去奚抿了下嘴,看向那个孩子:“而且,你还欠畅言一个道歉。”   小嘉父亲看着退缩的儿子,啧了一声,拉着孩子硬要走。   结果他们刚迈出一步,身后的李赏忽然举起手机:“不道歉吗?那我报警了。”   “你儿子那一下,至少能定个轻伤吧?”   周围看客哗然讨论,老师深吸一口气,赶紧叫住:“小嘉等一下——来老师跟你说。”   小嘉父亲被磨得没办法了,把孩子提了过去:“赶紧给人家道歉!我跟你妈还有事呢!耽误死了!”   …………   夜幕即将降临,托儿所附近街角的报刊亭停留着两大两小的身影。   李赏举着三根烤肠回头,示意陶去奚。   她不解:“……干什么。”   “打赢嘴架的仪式。”他分给两个孩子两根,然后给她递过去:“吵赢了得马上奖励嘴巴,不然下次要派上用场的时候就不灵光了。”   陶去奚无语,但还是接过来了。   李赏蹲下身,很熟稔地拿过畅言那一根,用手把烤肠掰成一块块喂给她,避免她被签子扎到。   畅言跺脚大喊:“烫!烫!”   李赏笑了两声:“烫啊,那咱路上慢慢吃行吗?”   畅言没说话,举着一块烤肠,另一手摸索到他肩膀然后爬了上去。   李赏把妹妹背起来,问旁边两个人:“走吧,一会儿天就黑了。”   陶去奚目睹全程,没想到李赏还有这么一面,有点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最后拉着阿姨家的小妹妹跟上。   三道影子踩在石板路上,逆着川流不息的车流慢慢行走。   她偷偷看了几次背着小女孩的李赏,沉默地嚼着烤肠。   “想问什么。”他忽然说。   陶去奚吓了一跳差点咬到舌头,咽下热乎乎的肠:“呃,没什么……”   “是没见过唐氏儿童还是没见过唐氏儿的家长啊?”李赏轻哧,看着眼前的路:“瞧我跟瞧珍稀动物似的。”   她看了眼趴在他背上的畅言,故意小声:“她的眼睛……看不见吗?”   “勉勉强强吧,得戴眼镜。”李赏单手掂了下孩子,又给她递了一块烤肠,“天生的,视网膜问题,一直在治。”   陶去奚倍感怜惜,垂下头,嘴里的烤肠都没了香味。   话题中断得突然,周遭只剩下三人行走的脚步声。   李赏弯腰背孩子,视线比平时低很多,正好和身边的人持平。   他偏头看她:“哎,你可别哭啊,我哄一个就够费劲了。”   哀伤情绪啪地断掉,陶去奚脸一热,抬头驳他:“谁哭了?”   “……你神经。”   李赏牵起嘴角,回看前方的路,不再说话。   然而陶去奚却没能把视线拉回来,她静静盯着对方的侧脸,看路灯的光影不断在他的脸上划过,竟觉得这个在学校里那么不老实的人,有几分骨子里的沉默。   不知怎的,第六感驱使着她把一闪而过的话说了出来:“……其实你一点都不混,对不对。”   李赏忽然停下脚,扭头和她对上。   两人站在红绿灯下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半晌,他笑出一声,好像受了千古奇冤:“你一直觉得我很混吗?”   刚被他感化一丢丢的陶去奚黑了脸:“……”   合着你一直觉得自己很正派吗??   ……算了,撤回刚才那句话。   她没事闲的。   陶去奚深吸一口气,拉着阿姨家小妹妹率先踩上斑马线。   李赏看着她直挺挺的背影,啧一声跟上,不依不饶:“哎,说清楚啊。”   “骂完人就跑这什么毛病?我又不打人。”   “陶去奚。”   “你耳朵聋了啊?”   …………   把阿姨家小妹妹送回家以后,陶去奚下楼,看这一大一小,问:“你妹妹住在哪?你要先送她回家再去补课吗?”   “我就不跟你绕远了,我今天错题很多。”   李赏扯平嘴角,把畅言重新背起来,瞥她一眼往前走:“放心吧,不耽误您时间。”   陶去奚莫名其妙,皱皱眉,掂起书包跟上,往张老师家的方向去。   直到看着他一路背着畅言到了张老师家门口,陶去奚实在憋不住好奇:“你……带着你妹妹来上课,跟老师打过招呼吗?”   “不用打招呼。”他说。   她有意说得比较委婉:“虽然是那样……但是,你妹妹岁数小,要是待不住闹脾气……”   到时候不就给人家张老师添麻烦了吗?   这时房门打开,张以君看到他们扬起笑脸,然后对李赏敞开双臂:“哎呦,又让你哥哥背着你,你哥哥天天被你这么压着,都要长不高了。”   李赏一笑,熟稔地把孩子放下来,把畅言的手交给张以君。   陶去奚默默瞪圆了眼。   张以君牵着畅言进屋,告诉他们:“你们洗手先吃饭。”   陶去奚抬头,看着李赏和自己擦肩时回眸说:“应该不至于待不住,畅言最喜欢她姥姥家。”   她惊讶:“姥姥?那你……”   李赏和张老师是?   “张老师是我姨姥。”李赏弯腰把她的拖鞋拿出来,起身倚着鞋柜,懒洋洋给出解题提示:“畅言心脏也不好。”   陶去奚反应过来:“我妈手里那个患者……是畅言啊?”   “这么巧?”   所以……妈妈才会和张老师搭上线,让她有跟着特级教师补课的机会啊。   合着李赏一直在跟着自己姥姥补课,怪不得每次都一副不用花钱被迫上课的拽样。   “你妈跟你说在张老师这补课多少钱?”他挑眉。   陶去奚眼珠动了动,迟疑,只说了个大概的范畴。   李赏思忖,去书房前勾唇说了句:“那大概率是唬你的吧。”   …………   一系列的真相让陶去奚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思考,吃饭的时候把头埋得比平时更低,略显局促。   陶去奚时不时看客厅,畅言扶着茶几全程乖乖地让张以君擦脸擦手,看得出非常依赖对方。   一个有这样孩子的家庭,张老师上了岁数,估计根本没有精力再开私教班赚钱吧。   她和李赏没什么话说,所以饭吃得很快,就在刚要打算收拾厨余的时候,门外又传来动静。   陶去奚回头,看见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女人风尘仆仆进来,径直向客厅走。   女人看着不过三十五六,五官标志,气质文雅,不过面色发黄,气色不是很好。   除去穿着朴素以外扎起来的头发也掺了许多白色发丝。   这个年纪长了这么多白发,显然不是正常事。   就在陶去奚感到奇怪时,女人把包放在沙发上走向畅言,一开口就憋不住脾气:“托儿所老师的电话都打爆了!你又惹什么祸!”   畅言肩膀一缩,踉跄躲进张以君怀里。   对方情绪化的严厉吓得陶去奚不敢呼吸,这时身边人端着餐盘站起来:“你先去书房吧。”   她一怔,抬头看向收拾桌子的李赏。   随后张以君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奚奚——你和李赏先去书房,把我给你们准备好的卷子做了,我一会儿过去判。”   陶去奚深知不能多嘴,端着水杯逃向书房。   书房门一隔,大人们的事情就和小孩无关了。   陶去奚和李赏一如既往面对面做题,张以君没多久就进来看着他们做卷子,偶尔点拨陶去奚一些考试时候的技巧。   今天她的卷子做得不错,张以君判完题目都夸个不停,还揪着李赏教训:“你看看人家的基础题拿分多稳,看看你!一没有投机取巧的题就原形毕露。”   李赏往椅背上一赖,笑得无所羞愧:“考数学不就是挑聪明人的么。”   说完莫名往对面瞟了一眼。   陶去奚捕捉到敏感词,暗暗瞪回去一眼。   ……故意的。   张以君拿卷子打他一下:“数学考得是人的综合思维能力,光聪明只能拿小分吃大亏。”   “过来听,先讲你俩都错了的题。”   半个小时后错题讲到最难的题目,陶去奚听完老师的讲解怎么都绕不过弯来,刚要继续问,一道尖锐的吵闹突然从门外穿透进来——   伴随着女人严肃的,声量更大的训斥声小孩子的喊哭声响起。   张以君第一时间起身,拉开书房门的瞬间噪音冲了进来——   “哭哭哭!你整天就知道哭!哭得我头都大了!”   “我迟早被你逼疯了!!”   张以君一边关门一边劝:“你给她把眼镜戴上呀,孩子看不见能不烦吗?”   女人的愤怒更盛:“我都没说烦呢她还烦上了?!”   “她能有我烦!?谁他妈的能有我烦!?”   之后的对话就被房门挡住了。   她吓得后背发紧,瞥了眼对面的李赏,而他好像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听而不闻地改着错题。   她挠了挠头,低下头也开始改自己的。   半晌,门外的争吵声始终没有停歇的迹象,对面的人开了口:“改完这些你收拾收拾东西,我送你出去。”   陶去奚停笔:“什么?”   李赏抬眼和她对视,露出运筹帷幄的表情:“今天张老师是没心思给你上课了,她回头会再加补一节的,先回家吧。”   “张老师说的?”她狐疑看了眼门外。   他把笔盖合上,收拾书包:“我猜的,她肯定会这么打算。”   话说到这份上,陶去奚只能跟着他走。   走出书房的时候客厅正处在争吵的余波之中,畅言一哭起来像是不懂累一样,拼命地尖叫和哭嚎,这会儿在张以君怀里比刚刚声小了不少。   茶几有摔打东西的痕迹,配合着坐在沙发上把头发抓得凌乱,埋着头哭的女人,她不难想象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时女人突然看了过来,陶去奚立刻弹开目光,吓得胡乱抓住前面人的衣服。   李赏回头,看着她抓着自己校服的手,伸手扯了下去。   陶去奚心脏坠了一下。   下一秒他反过来隔着袖口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卡壳怔住。   然后就这么呆呆地任由李赏拉着她离开这里。   …………   出了单元楼,陶去奚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去。   两人走过一个又一个路灯的光明领域,相顾无言。   经历过尴尬事件,陶去奚害怕氛围僵硬,找话题:“刚刚那个,是你小姨?”   李赏“嗯”了一声。   陶去奚“哦”了一声。   然后谁都不再吭声,脚步声又碎碎地持续了一阵子。   就在陶去奚以为两人会这样沉默地走到车站时,走在前面的人出了声:“小姨以前不这样。”   “嗯?”她抬头。   “她很优秀,比你现在讨厌的那些人还要厉害一百倍。”   他说着:“性格好,聪明还勤奋,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没让我姨姥操心过。”   “学习努力到张老师劝她休息,她都要继续卷的那种。”   “从小到大考试比赛必须争第一,一路光鲜亮丽到顶尖211直博毕业。”   陶去奚忍不住“哇”了一声。   说到这里,李赏停下了脚步,回头。   一阵风起,沙沙的树叶声很响,响得她以为他的眼睛说了话。   “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就因为选错了婚姻,对产检报告一时大意。”他看着她懵懂的脸缓缓说:“然后,因为一个甩不开也治不好的孩子,一个没有担当的男人。”   李赏轻轻一笑:“弄成这样。”   陶去奚心紧了一下,像血管里挤出了酸汁。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   风噪声一时杂乱——   陶去奚只看到他的嘴巴动,皱眉:“你说什么?”   李赏停了几秒,然后仰头抻了抻筋骨,看她一眼,抚着后颈继续往前走:“觉得人活着没必要太较真。”   “好像考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最后过得都差不多。”   “费那么大劲爬上去,也抵不过命运他老人家轻轻一脚,没意思。”   陶去奚听到自己不认同的想法拧起了眉头,追上去纠正:“你太虚无了。”   “你这是习得性无助。”   他荒唐一笑:“什么?”   “习得性无助,心理学的一个名词。”她嫌弃道,“连这都不知道就笑话其他奋斗的人,真够搞笑。”   李赏耸肩,手抄进裤兜:“谢谢您指教,毕业我就当喜剧演员去。”   陶去奚:“……”   等到了车站,要坐的那班车刚好驶进,她排队上车。   李赏站在不远处杵着,等快到自己的时候,陶去奚顿住身子,忽然回头——找一圈,对上他的视线。   李赏看她不动,挑了下眉。   陶去奚忍着尴尬,扯着嗓子喊:“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我不知道哪里不对,但是应该是不对的!”   说完,她埋头钻进公车。   …………   公交车扬起一阵呛人的尾气悠悠滑离站台,车站只剩三两人影。   李赏站在原地,收回远眺的视线,手背蹭了蹭发痒的鼻子,被烟呛得咳了一声,笑意随着溢了出来。   怎么就这么爱教育别人呢。   真够麻烦的。   他把书包换了一边肩膀背,刚要离开车站,兜里的手机振动两下。   李赏拎出手机定睛一看。   【陶去奚:等我想明白哪里不对再告诉你。】   led广告牌的光打在一动不动的少年身上。   良久,李赏唇线上下浮动,把眼里的情绪憋了回去。   他没回消息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前走,用气音自言自语了一句——   “傻不傻。” [7]SecurityAnswer:“所以,去帮我搞砸吧。”   SecurityAnswer.7   回家以后陶去奚把张老师家的事情告诉妈妈,对方这才承认张老师的价格并没有那么昂贵,不过课程费还是给了一些,具体是多少钱陶去奚就不知道了。   大人的事她多想也没用,熬到两点写完作业倒头就睡了过去。   陶去奚意识模糊到最后一刻,脑海里浮现出李赏站在沙沙树叶声中说的那番话。   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以往身边一起玩的同龄人里……   没有李赏这样的人。   …………   翌日。   跑操临时取消,一下课班里趴倒一大片。   陶去奚太困了,没有去挤办公室问题,中途有人发了卷子也没有理会,蒙着纸张睡得迷迷糊糊。   直到一阵脚步声靠近,有人拍她的肩膀:“陶去奚,先别睡啦,运动会要报名了。”   陶去奚把自己从卷子山里扒出来,一脸懵:“……什么?”   胡漫在她前面坐下:“运动会,老师刚才来开班会你睡着了,每个人都要报一个项目。”   “这会好多人都报完了,怕你抢不到好比的项目。”   她还没反应过来,听到对方又说:“你跟班主任打白聪睿的小报告了吗?”   陶去奚一头雾水:“什么?我没有。”   胡漫告诉她:“白聪睿上课不交手机还玩,被班主任知道了,刚才就在办公室批评来着,还给她家长打了电话。”   “估计以后够呛能再摸手机,她刚才发了条动态,不知道在阴阳怪气谁,意思有人蓄意报复,跟老师打小报告。”   “你俩最近不是闹别扭呢吗?这个指向性还挺强的。”   陶去奚越听越憋火,喝了口水没好气:“有够无聊,我有告状的时间不如多背几个单词。”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白聪睿不作弊不偷玩手机哪会有这种事。   胡漫耸肩:“不是你就好,回头我帮你澄清一下。”   陶去奚摇头:“没必要。”   “陶去奚!你运动会还报不报了?”   这时,两三个女同学走过来,是白聪睿和另外两个关系好的同学,都是班干部。   白聪睿气势冲冲,走过来把报名表啪地拍在她桌子上。   陶去奚也堵着气,看都没看她,扫了一眼:“就剩女子一千米和午休表演了??”   白聪睿冷笑:“怎么,你不报还不许别人先报了?”   她反驳:“我问一句怎么了?你吃枪-药了?”   白聪睿被噎住,像是没见过她这么尖锐的一面,旁边的班干部搭腔:“你快看吧,这两个你报哪个。”   白聪睿挽着朋友胳膊,拿着无比了解陶去奚的姿态说:“我就跟你说了她肯定哪个都不想报,陶去奚体育贼差,上次测一百米都不及格。”   “唱歌更别说了,她一下课就在老师那问题,哪有时间腾出来跟咱们排练啊,还是求求别的女生吧,别打扰她了。”   陶去奚一皱眉,破口而出:“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我说不报了?”   两人对视,针锋相对,很多话当着别人不能说,女孩子们脸皮又薄,即使闹成这样也不会真撕破脸。   胡漫和其他女生对视一眼,被紧张的氛围搞得尴尬起来。   陶去奚憋着一口气拿出笔,直接在单子上一千米和午休节目上双双签下名字,然后拍在桌子上,拿起水杯出了教室。   胡漫没忍住吹了声口哨,没掺和,心想:看着呆呆的,脾气还挺大。   白聪睿脸色难看,等她走后才敢嚷嚷:“装什么装!”   …………   陶去奚后悔了一个下午。   直到傍晚到张老师这里还在后悔。   陶去奚看着密密麻麻的数学题目,啪地一下趴在桌面上,毫无平时对数学的斗志。   逞什么能啊……跟白聪睿较什么劲呢?   这下好了,跑一千米要丢半条命不说,还要单独拿出学习的时间去练节目,她这种从来没当着别人唱歌的人怎么上台啊!?   她又叹了口气,假模假式地画了条辅助线。   “不像你啊。”   对面飘来悠哉的嗓音。   “终于打算放弃数学了?”   陶去奚弱弱翻了个白眼,继续刻画自己的辅助线大作:“少管别人。”   李赏抬头,扫了眼她才做完一半的进度,转着笔:“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比数学还让你烦的。”   “运动会被迫跑一千米算不算?”她皮笑肉不笑,换下一道题来做,“还要上台表演,算不算?”   他淡淡道:“这些很难?”   她:“……”   跟你这种四肢发达还爱抛头露面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李赏多问一句:“你八百米体测跑多少?”   陶去奚回想:“五分……不对,四分……?”   李赏微微后仰,故意停顿了几秒,给出结论:“那对你是挺困难的。”   陶去奚:“……”   她嘟囔:“无所谓,我跑到中途弃权不就好了,明知道跑不下来不如早点放弃,不然弄得很难看会被人笑死。”   李赏写着题,抽空看她一眼,意味不明。   说完她想到还有个更严重的,蔫得更深:“……问题在于上台唱歌这种事,连弃权的选项都没有。”   越想越想找个地缝钻,她叹息,不再说话专心做题。   …………   书房里刷刷的写字声此起彼伏。   陶去奚面对大题第二问列了几种辅助线都没找到思路,她抿着嘴唇,果断放弃开始看下面的题目。   “那道题不难,你不再想想?今天张老师给的时间比平时多。”他提醒。   她摇头:“不会就是不会,不如先把能拿的分拿……”   陶去奚抬眼撞上对面男生的目光,一怔。   他目光笔直,不知道这么靠着椅背盯她盯了多久。   以前她总是关注他左嘴角那颗痣,却没发现李赏的眼睛也很特别。   陶去奚心想:原来他眼睛是内双,一直以为是单眼皮。   李赏耷眼的时候内双会浮现出来,看人的目光多了几分思考,貌似很随和,但是多靠近一步就能嗅到陷阱的味道。   陶去奚被盯得耳后发毛,抠弄笔盖:“……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昨天看她的眼神还不这样呢。   他又怎么了?   对方迟迟不说话,陶去奚懒得和他耗时间,低下头继续看题,就在这时对方开口了——   “如果我帮你唱呢?”   她大脑一空,再抬头:“什么?”   李赏视点落在她写一半空一半的大题卷子,似笑非笑:“我想到个好玩的。”   “如果你能把一千米跑完,我就替你去唱那个午休节目。”   陶去奚不解,嗫喏:“你图什么?”   李赏托腮,堂而皇之恶劣道:“图看你跑一千呼哧带喘的表情。”   “??”陶去奚唰地憋红了脸,瞪他。   “你不能明晃晃嫌弃我,还不许我也整整你吧。”他好整以暇地在她的眼刀子下写题,歪头补充,“随你考虑啊。”   陶去奚小声撂下一句“神经”,使劲翻卷子,继续看题。   李赏验算着结果,看她一下,扬起眉峰没说话。   …………   两个半小时的课程结束,两道穿着校服的身影一如既往顺着楼梯离开。   陶去奚打开手机,看见自己被拉进了运动会节目小群,她上课这会功夫她们已经聊了不少。   白聪睿让大家选了分段,她拿走了最多的独唱段落,还要了站在最中间的位置。   白聪睿以前跟她说过从小就学舞蹈和声乐,再加上她爱表现的性格,有这种结果陶去奚不意外。   聊天记录里白聪睿又一副好像为她考虑的样子,把最少的段甩给她,她没来由又冒了一股火。   分到最少的独唱原本是好事,但是交给白聪睿来决断,她就说不出的不舒服。   好像在白聪睿眼里,她绝对做不好这种事。   凭什么她“绝对不行”?   白聪睿不希望她这种从来没上台过的人出什么岔子,影响她表演整体的效果,是这个意思吗?   “橘子。”前面人忽然回头。   陶去奚猛地抬头,接住他抛来的橘子:“你什么时候拿的?”   几秒的功夫他已经剥开了,李赏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鼓着卧蚕看她一眼。   她飘忽一下,匆忙低下头剥自己的。   …………   两人踩着夜晚的灯斑压马路,陶去奚站在人行道旁的高石台上走,比李赏高出一半。   因为俯视所以看不清他的脸,心乱的感觉平复不少,她想起他之前说的:“你唱歌很好吗?”   他回答:“一般,但是经常跟他们去KTV。”   “你一个理科班的跑去唱我们班的歌,本身就是在捣乱了好么。”   “午休节目又不评分,教导主任也不在,谁会管?”李赏咀嚼着水果,乜她一眼,直接戳穿,“再说了,捣乱不是更好?”   “如果有人本身就不想让台上的人好过。”   报复心理被揭发,陶去奚一惊:“你瞎说。”   李赏仰头看她:“我瞎说?”   她不擅长撒谎,于是沉默了:“……”   “还真是?”见她这副表情,他笑得更明显,不断补刀,“承认也不会被警察抓走,谁心理都有阴暗面,老当窝囊的老实人多没意思。”   李赏目视前方,说得轻松:“都是第一次做人,忍他们干什么?不爽就搞砸,天又不会塌下来。”   “那就搞砸吧。”柔软的嗓音响起。   他一怔,停住脚步偏头看去。   陶去奚像是做出某种觉悟:“一千米和节目我都可以做好,但是唱歌那个,我不想拼了命去给别人当陪衬。”   “还是我讨厌的人。”   “一千米我就是把脸丢光也一定会跑下来。”她把手里的橘子抛给他,认真说,“所以,去帮我搞砸吧,那首歌。”   李赏的意外一闪而过,掂着橘子,像收了任命的酬劳,翘唇:“一言为定。”   大胆说出了自己的坏心眼,陶去奚也笑了一声,脸颊的梨涡甜得人畜无害。   两人已经走到高石台的尽头。   他盯着她那俩梨涡,伸出胳膊停在半空:“要扶吗?”   陶去奚心情好,不加犹豫握住他的胳膊轻轻一跃。   不料着地的时候没站稳,她往他身上踉了一下。   对方身上的清香扑面而来,隔着衣服感受到专属于男生身体的结实,她脑海像断信号的电视闪出了雪花。   李赏也跟着后蹉一步,用力稳住她的同时憋笑:“就你这运动神经,确定能跑完一千?”   陶去奚鼓着脸仰头反驳:“少瞧不起人,我跑给你看!”   李赏看着她只是跳了个石台就翘了边的刘海,憋笑的神色更生动,没忍住伸手呼噜了下。   额头被摸得又酥又热,陶去奚急得打他的手:“干嘛啊你。”   李赏举起双手,笑着装投降:“怕你把脑袋撞坏,别叫张老师白费劲给你补课了。”   她气得心跳噔噔噔的:“李赏!”   “李赏。”   两道呼唤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李赏和陶去奚一愣,齐刷刷看向前方——   一个穿着四中校服,身条纤细的俏丽女生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即使隔着有些距离也能感知到对方五官的优越度,她目光切盼,紧紧看着他们这边。   陶去奚认出对方以后,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了下去。   她并不认识她,但是却一直知道她——其他同学说起时,都管她叫校花。   时间这么晚了,这号人物却来这里找——   “今天不送你去车站了。”身边人开口。   “我先走了。”   陶去奚怔住,再抬头,眼前只剩下李赏走向那个女生的背影。   两人汇合后,校花往他面前凑了一步,眼梢红润,急切说着什么。   李赏低头耐心地听她说,侧脸线条在暖黄的路灯下温和又模糊。   他回了两句话,随后两人并肩往远处离去。   直到看不清人影了,陶去奚才后知后觉。   差点忘了,一旦走出张老师的家,她和李赏就是交友圈相差甚远的陌生同学而已。   意识到自己曾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是他生活里的一份子时,她的脸一阵接一阵的火辣。   陶去奚颅顶打鼓似的咚咚冒火,攥着书包带调头离去,步子越迈越大,好像在这里多留一秒都是耻辱。   整天乱七八糟的事那么多,活该成绩差,活该学不好。   活该,活该。   她捏住腮颊,缓解不知道为什么酸了半片的口腔。   好奇怪,为什么。   明明。   她都没吃那个橘子。 [8]SecurityAnswer:“李赏,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SecurityAnswer.8   直到凌晨一点半她完成所有作业和复习任务,口腔乃至喉咙里那点酸劲才消下去。   再这么不对劲,她就只能周末抽出时间去医院挂号检查了。   栽进被窝,陶去奚塞上耳机听英语听力的练习,握着手机,困得半个字母都不进脑子。   睡过去的前几秒,她不知怎的又回想起在张老师家小区门口看到的那一幕。   校花和校草站在路灯下,两个人的校服都板正干净,男帅女美,多看对方一秒都能迸发出校园小说里的氛围感。   说不出的时髦和遥远。   陶去奚手一松,手机掉在枕头边,人像踩空陷阱那样下坠地睡了过去。   …………   一记响指在耳畔打响——   陶去奚吓了一个激灵,回头对上胡漫的眼睛:“你什么时候排我后面的?”   胡漫看了眼前方的食堂窗口:“一下体育课就跟在你后面了,趁着人少,排个豆豉排骨。”   她狐疑:“叫你好几次你都不应,这么高冷?”   “好歹是同班同学。”   陶去奚道了个歉:“……昨晚上没睡好,有点懵。”   “身体不舒服?”胡漫环胸。   她求问:“就是喉咙连着心这块酸酸的,你有过这种感觉吗?不会是流感吧……可千万别生病。”   胡漫思索:“酸酸的?心脏?”   陶去奚剖析,指了指胸口:“也不完全是心脏,就这里……还有这,闷闷的。”   对方深长:“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说来有点难为情,陶去奚挠了挠后颈,偏着目光:“可能只是我着凉了。”   “那天跟人约好一起放学回家,然后对方半路突然走了,之后身体就一直不是很舒服。”   “又不能是被气的,我没那么小心眼。”   胡漫看她的表情有些古怪,一笑:“男生?”   陶去奚露出诧异的眼神。   胡漫搂住她的肩膀摇头:“哎,不行啊,正是高三。”   “不能跟你说得太明白,总之别担心,你没病,过阵子就好了。”   “你也有过这种经历吗?”她像找到了同类。   胡漫赶紧打住:“我可没这么窝囊,要酸也是让他酸。”   陶去奚:?   让谁酸?   排到她买饭,陶去奚一听今天还有鸡汁豆腐,掏出饭卡刚要买,手顿在半空。   鸡汁豆腐是白聪睿最喜欢的菜,两个人之前当饭搭子的时候,她总是来帮对方抢这个菜。   陶去奚垂下眼睛,对食堂阿姨改了口:“不要了,换排骨饭吧,谢谢。”   两人找到空位坐下,旁边坐着的两个理科班女生正窃窃私语。   “看到了呀,我们班男生说昨晚上,”女生聊起八卦来眼睛发亮,拿手机给对方看:“在建民街飞鱼网吧那边看见李赏和严粤了。”   “大晚上的,他俩在那边干什么??”   “重点是这么晚了,他们还在一块,哇到底什么关系。”   “不会是那个吧?”   “不是一直在传可能是那个吗?严粤明明是实验班的,下课经常跑去找李赏,校外也总一起玩。”   “不过说公道话,他俩的话……我同意!至少李赏够帅,配得上咱校花,哈哈哈。”   隔壁桌,胡漫吃着饭,听完这番话调侃一句:“不愧是理科班,人多就是八卦多。”   “一对比咱们这边可无聊多了。”   陶去奚啃着排骨没吭声,碗里的米饭被筷子戳得乱糟糟。   胡漫看出她在臭脸,试问:“你又咋了?”   陶去奚吐掉骨头,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忽然想起一个讨厌的人。”   “搞得人反胃。”   胡漫:?   什么仇什么怨能恨成这样?   …………   吃完午饭,两人径直返回教学楼。   她们班离楼梯口最近,陶去奚爬到四楼后抬头,忽然停下。   胡漫回头疑惑。   靠近楼梯口的长廊围栏处倚靠着一抹高瘦的影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非喜欢挑这种抛头露面的地方待着,所有回到四楼的学生必定路过那个地方。   他所在之处,总在源源不断地吸走关注。   李赏背靠护墙,双肘向后支着栏杆,修长的手拎着一本数学习题,等人的时候眉眼泄漏空洞的懒怠。   他的眼球跟着玻璃窗上反射的光斑和人影而动,像一只摇尾巴捕捉飞影的大猫。   “也是神了,刚在食堂听了人家八卦就碰上。”胡漫瞄着他喃喃自语。   她跟陶去奚说悄悄话:“他站在咱们班门口干嘛?”   “这大明星还跟咱们班人认识?谁啊。”   陶去奚拉着她,故意不往某处看,快步往前走:“那谁知道。”   就在路过李赏的这一秒,懒洋洋靠着的人敏捷发作,长腿一伸就拦住了她们的路线。   胡漫猛地站住,顺着李赏的目光落到身边人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陶去奚挂着吃了苍蝇的臭脸,被拦截后立刻反应,偏开身子还要往前走。   李赏的动作更快,横过身板再挡住。   他身板太宽,她避无可避。   两人这较劲来较劲去的动作一出,胡漫眼神变了三四番,最后写着“全懂了”的样子,识相地先进了班级。   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隔着玻璃窗里面的同班同学也不断打量过来,八卦氛围高涨。   陶去奚又羞又急,气得破口:“你有病啊。”   李赏终于等到她正眼看自己,扬起嘴角:“你跟人打招呼就这样?”   “有病的难道不该是故意装看不见别人的么。”   陶去奚皮笑肉不笑:“行,那我有病,你让开。”   她顶着往前走,李赏一边退一边张开手臂拦,语气服了下去:“哎行行,你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大?我有病,我有病。”   她用眼梢死瞪他。   李赏立刻摊开手里的习题册:“昨天张老师讲的题,有两道基础的我没记住,你再给我讲一遍呗?”   见她张嘴就要拒绝,他立刻补充:“下午理科班有考试,考基础题。”   “张老师最近不是因为畅言和她妈心情不好么,我想考个好分让她舒舒心。”   陶去奚怀疑他认准了把张老师搬出来自己就不舍得拒绝他。   然而,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一想起张老师一家她心软了下来,扫了眼他圈圈写写的习题册,没好气地扭头走去:“别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在这?我见不得人吗?”   “对。”   “?”   陶去奚走到围墙边,开始看他要问的数学题,补了句:“我也只是为了给自己巩固一遍解题思路,我们本来也不熟,以后别突然找我。”   李赏始终盯着她被太阳晒得透亮的脸,撑着台沿,赖脸皮应道:“嗯。”   读了一遍题,陶去奚握着笔开始给他演示解题思路和过程,神情专注,吐字清晰。   不过午休时候走廊里不免有些嘈杂,她声音不大,李赏越听腰越弯,凑近。   直到两人额前的头发碰到一起,蹭得陶去奚脑门发痒,一抬眼吓了一跳:“你靠这么近干什么?”   李赏堂而皇之说:“我听不清。”   他离得近,说话时吐着淡淡的薄荷糖味,仿佛气味里携带着丝丝电流,麻痹着她的脉搏。   陶去奚抠着笔杆,眼睛频繁眨了几下,挪了半步:“……那我讲大声一点。”   他看出她的躲避,身板仰起一些,一语戳破:“你心情不好?”   “怎么了?”   她盯着演算纸,止不住乱涂一些线条:“反正不是因为你。”   李赏笑了:“我也没说是因为我啊。”   陶去奚一愣,冒了层汗。   “我的意思,不是因为你的事。”她脑子转得飞快,迅速找补,“你就不要多问。”   “这不是想帮你排忧解难么。”   “……不需要。”   见她语气和表情都硬邦邦的,李赏眼神扫了两下作思忖,变而问:“昨晚上你坐车回去的?”   “什么时候到的家?”   陶去奚心里毛躁:“问这干嘛,你到底听不听题啦?”   “听。”李赏看向别处,喉结动了动,还是把话说完:“昨晚上我应该跟你多说两句的,有点赶忙。”   她盯着习题册,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表情,自己的语调也愈发古怪:“不知道你要表达什么。”   他摸了下鼻梁,重新看题:“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陶去奚目光发直,慢慢仰头,撞上他看自己的眼睛。   两人似乎都在对方眼里捕捉到了什么频繁晃动的东西,然而却没有任何一方先开口。   陶去奚率先挪开了视线,说:“……没有。”   头顶飘来对方半声若有似无的吐叹,她听见李赏说:“讲题吧。”   …………   把几道题讲完,陶去奚合上习题册,不自然道:“你考好一点。”   她难以忽视周围学生偷偷审视的目光,抽回手背到身后,作出距离感:“别让我白教了。”   李赏把册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还是第一次有人叫我考好点。”   她没听懂:“什么?”   “字面意思,以前没人期待过我能做成什么正事。”   他往回形走廊上空的蓝天瞧去,夸张感慨:“看来下午不整个全班第一给你都说不过去了。”   他说话做事的态度始终一贯,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跟她扯着和谁都能说的玩笑话。   陶去奚心口一阵淤堵,没说话。   李赏回过头来,笑道:“不信啊?”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说完,他把练习册往背后一收,目视前方突然开始背基础公式。   他声音没有刻意放小,背的又是高一就学过的基础知识,表情一脸正派,搞得路过的人忍不住掩嘴笑。   陶去奚替人尴尬的毛病乍犯,踮起脚试图捂他的嘴,红着脸训:“快闭嘴闭嘴!太傻了这样。”   李赏仰头躲避,挡住她伸过来的手,眼睛笑得更深,嘴上不停。   看着他这副眉飞色舞的模样,陶去奚气得心跳怦怦,刚才的淤堵唰地被冲散,握拳打他的手背。   “被人逗只会脸红可不行。”他友情提示道:“稍微也学一两句骂人的话吧,你这太老实了。”   陶去奚泄愤不够,踢他的鞋:“……你管好宽。”   李赏抄着裤兜,微微驼背,勾唇:“偶尔有人教你学坏不是也挺好玩?”   她没有反驳,唇畔却止不住往上扬。   李赏太会顺着人说话,再干嘛就会显得自己很胡搅蛮缠。   今天没有安排大小考,陶去奚刚想问他放学要不要一起走,不合时宜的声线再次打过来——   “他们说你上四楼了我还不信,你干嘛呢?”清爽好听的女声在楼梯口响起。   晌午的光打在少女软长的马尾辫上,扬起一弯金棕色的风。   严粤扶着楼梯杆,歪头眺望的姿态自然又不失端秀,眉眼充斥着浑然天成的大气。   恍惚间,陶去奚在她身上看到了继妹周灿然的影子。   她们是一类人。   李赏直起身板没动,轻飘飘抛回话:“干什么?”   严粤指了个方向,招手催促:“卫齐越在操场呢,走了。”   “他在操场我就得作陪啊?”李赏嘴上笑着反驳,却顺从地抬起了腿。   他往前迈了两步,回头看向陶去奚:“谢了,放心,下午绝对带回个好分数给你看。”   陶去奚目光静然,没说话也没动。   李赏迟疑一秒,然后收起视线转身。   “李赏——”   他停在半截,再次回头。   “怎……”   他话没有说完就被她截下:“之前打的那个赌。”   陶去奚看他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像是强硬抠去了什么,用已经作出某种决定的语气告诉他:“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李赏眉头动了动。   她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注视:“上台丢人也没关系,一千米跑不跑得完也无所谓。”   “我回班了。”   等陶去奚进了班,李赏还站在原地。   严粤见他不动,小跑过去询问:“怎么了?”   她抬头一看李赏的表情,惊错,收敛语气:“出什么事了吗?”   李赏把目光收了回来,牵起笑:“没什么。”   严粤试问:“那,咱们走吧?”   他无奈,跟着她转身走向楼梯间:“你啊,就不能不围着卫齐越打转?”   “他那么狠心你都不难过?”   严粤笑得温婉流转:“哎呀,你不懂的。”   …………   当天放学陶去奚在路上耽误了一点时间,赶到张老师家的时候已经迟到了五分钟。   急匆匆拎着书包走进书房时被一屋子空荡荡的风扑了面,她不免发怔。   自开学来,这是李赏头一回缺课。   张老师端着水果进来:“先歇会吧,我看看你的作业。”   陶去奚紧忙收起情绪,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开始上课。   之后一连三天,李赏都没来张老师家补数学。   第四天晚上她坐在书房写卷子,到最后一道大题时,陶去奚忍不住往对面那把空荡荡的椅子看去,笔尖戳在答题纸上洇了一小片墨。   她这才发觉——补课对李赏来说,真的是可有可无。   像他之前说过的,他不认为高考是多么要紧的事,考去哪里上大学也无所谓。   只是因为习惯了,她以为李赏就算不在乎高考也还是会和自己一样每天不缺地过来补习。   可问题是,谁又会在毫不紧要的事上辛苦坚持呢?   她低下头,盯着坐标系上那两条交叉后渐行渐远到无穷尽的线条,泛起难以消解的堵塞。   李赏情商那么高,那么懂得人情世故,虽然她说得很隐晦,但他肯定能够理解。   看来自此以后,他们的交情就彻底停在这里了吧。   也好。   他不出现,他不和她有交集,她就不会再那么频繁地心情烦浮。   这样就好,这样就对了。   本来他们的价值观就背道而驰,天生不适合当朋友。   …………   国庆假期前最后一个工作日,四中的秋季运动会按计划开幕—— [9]SecurityAnswer:「你是我的心里的秘密」   SecurityAnswer.9   开幕式走方队,理科班先文科班后,陶去奚这才终于瞧见了李赏那张脸。   也不是她非故意去找,只是因为他个子太高,头发太黑,皮肤太白,笑得太嘚瑟,又站在他们班最前负责举牌。   她一眼扫去,很难看不到。   “一千米是上午最后一个项目吧?”身边胡漫的声音响起。   陶去奚回应:“嗯。”   胡漫叹气:“本来就难,还安排在最热的时间,你别紧张啊。”   她苦笑:“这有什么可紧张的。”   “倒数第一又没人抢。”   胡漫没话说了。   半晌,她又问:“中午班级节目,你也没问题?确定?”   陶去奚点头:“我练了。”   胡漫说:“你给我唱两句我听听。”   陶去奚哼唱了一句。   胡漫闭眼了:“……”   “是我不对,本来你就不想去,还非逼你去唱。”   “白聪睿也是没事找事,干嘛非把尺码最大还最丑的裙子分给你。”   陶去奚看着眼前浩浩荡荡的班级方阵:“……没事,人活一辈子不想做的事多了去,真能不做的事又有几件?”   胡漫更内疚了:“唱个破歌让你变得这么沧桑,我真该死。”   她很捧场:“那你去吧。”   胡漫:?   陶去奚低下头盯着橡胶跑道,不知怎的又想起那天晚上和李赏打赌的画面,须臾,自说自话般道:“而且,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   胡漫还想问,结果体育老师一声哨,他们班开始走方阵,话题被打断。   …………   一上午的项目紧锣密鼓地进行着,陶去奚坐在看台上给班级写了一上午加油稿,直到女子一千米开始检录她才起身活动。   虽然嘴上说着去垫底,可真排在检录队伍里走向跑道时,陶去奚双手不停地冒汗。   高三女子一千米是上午最后一个项目,如今全校师生都在看台上观看这一场比赛。   陶去奚站在自己的起跑线,一想到自己的跑姿,跑速,还有因为剧烈运动难以控制的表情会被全校学生看着,四肢就越来越僵硬。   她想深呼吸一口气,发令枪嘭地一声响了——   陶去奚惊出了一层汗,噎着半口气跑了起来。   高三看台激起海啸般的加油声。   陶去奚体能差,偏偏又不服输,枪-响后被周围同学带着跑得很快,前两百米很轻松,错以为自己能超常发挥,但从三百米往后,原本紧咬着的梯队一瞬间被拉开了差距,她也成了被甩开的一员。   越来越多人从身后反超,她们带出来的每一股风都能把她往后推,陶去奚望着她们的背影,更喘不上气。   之后七百米每一步都注定是煎熬,陶去奚拖着沉重的双腿,机械式往前迈步。   双眼好模糊,时间和声音都被汗蒙上了一层油膜,听不到,也感受不到。   她活了快十八年从来没出过这么多汗,像条刚从池里捞出来的鱼。   陶去奚折返到看台区域,看台上密密麻麻的喝彩声仿佛一并也把氧气抢走了。   陶去奚左臂挥动,右手紧攥住胸口,表情狰狞。   呼吸好痛,整个肺部发麻,喉咙里的血腥味怎么都咽不干净。   怎么办……真的跑不动了……   好累,多迈一步都好难……   出了这么多汗,又张着嘴呼吸,现在肯定很丑……   【无所谓,我跑到中途弃权不就好了,明知道跑不下来不如早点放弃,不然弄得很难看会被人笑死。】   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回荡在耳畔,陶去奚紧攥的拳头松了松,内心紧绷的弦倏地产生松动迹象。   是啊。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不会影响成绩和升学。   不如算了……   由于心不在焉,加上腿没有抬得足够高,下一秒陶去奚一个踉跄,单膝跌倒在地——   额头的汗珠和看台的惊呼声同时砸落到她眼前这片橡胶地上。   陶去奚呼吸抖动,撑着地面彻底没了力气。   就在这时,看台不知哪个方向突然穿刺而来一道呼喊——   “陶去奚!”   低沉的,带着笑音的,应该是双手放在唇边增厚了音量,所以格外明显。   “站起来——!”   辨认成出这道声线,陶去奚鼻子一酸,握拳使劲砸了一下地面,倏地爬起来继续跑。   “烦死了!!”   …………   冲过终点以后,陶去奚软趴趴倒在胡漫怀里。   视线迷离之际,她往理科班看台望去——没有找到发出那个声音的人。   她蒙上校服外套遮住自己满头大汗的狼狈样子,心里一阵起伏,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   估计是幻听了,真傻。   他怎么会当着那么多人喊她呢。   …………   上午所有项目比完,半个小时用餐时间结束学生们要返回操场看午休时候的班级节目。   陶去奚坐在树荫下敷着冰袋发蒙,胡漫给她拆了一块士力架:“你摔倒那下吓死人,班主任本来都叫人去扶你了,没想到你又爬起来完赛。”   “简直可以入选今年校运会十大感动瞬间。”   陶去奚死鱼眼瞥来:“最好还是不要了。”   胡漫笑开了:“你也太逗了,我怎么现在才发现。”   “你确定不去食堂吃点饭了?”   陶去奚跑得胃酸,摇头:“没胃口,等回家再说吧。”   “而且咱班的节目靠前,一会儿就要去唱了。”   胡漫懊恼:“差点忘了还有这茬。”   演出的裙子在桌子上,陶去奚得返回班级,拿上再去卫生间换。   两人慢悠悠回到教学楼,班里空无一人,陶去奚回到座位看见一干二净的桌面,懵了一秒。   她迅速翻了一遍桌洞,然后打开书包急忙找。   胡漫走来:“怎么了?你衣服呢?”   陶去奚急得冒汗:“不知道,我明明就放在桌子上了啊……”   胡漫叫糟:“靠,不能又是白聪睿搞的吧!她有什么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到时候就你一个穿着校服上去了肯定要减分,她是想让班主任训你吗?”   两人急头白脸找了十多分钟,突然一个电话打进来,胡漫接通一听,吓了一跳,连忙说:“咱班的节目被提前了!没时间了!”   陶去奚立刻放手,拉着她往外跑。   胡漫焦急:“不是,那你怎么办?”   她气道:“没衣服也唱!凭什么让白聪睿从头捉弄我到尾!”   两个人用全力往操场赶,结果还是没来得及。   跑到操场时,台上那首属于她们班的《我的秘密》已经响起。   白聪睿花了漂亮的妆,穿着紫色的裙子站在台上架麦开唱。   看着对方赏心悦目地吸引所有人,被惊叹,被喝彩,被欣赏。   陶去奚抠着手心,忿然和委屈同时涌起。   就在这时,身边兜起一阵洗衣粉香味的风,有人擦着她肩膀跑了出去——   陶去奚抬头——   不知道哪个男生率先发现,开始带头笑喊:“我草!什么鬼!”   “哎!快看那个啊!哈哈哈哈哈!!!”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那道人影唰地翻上舞台,在白聪睿开口前夺走了歌词副歌的精华部分——   操场上的学生观众震惊了,沸腾了。   台上的演唱人员傻眼了,失声了。   陶去奚呆呆地站在台下,看着李赏套着她那件又大又丑的蓝色纱裙,抢走白聪睿的麦克风,不讲道理地夺去全部风头。   李赏单手扶着麦,另一手指向台下炸翻天的观众席,笑得耀眼,唱着——   【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一点点靠近】   【是不是你对我也有一种特殊感情】[1]   午休时候的班级表演环节本来就是学生会组织,没什么老师在场,这一出闹剧上演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学生们只顾爆发出震惊和笑声以外,没人管这事到底对与不对。   按部就班的校运会过于死板,有时候甚至像是给校领导准备的一场汇报,大家都在等着有个人能打破这一切。   李赏帅得客观又标志,哪怕是故意出洋相也不会令人心生厌烦。   他上半身穿着陶去奚的蓝色纱裙,下身套着校服裤子,诡异的穿搭竟愣是靠脸显出了几分好看。   他皮肤白,锁骨又深又宽,腰又窄,方领抹胸纱裙的款式放大了他身材的优点。   台下男生们开始吹口哨:“你丫有本事把裤子也脱了啊!哈哈哈哈!!”   女生们红着脸掏出手机录像,笑个不停。   台上,其他演唱的女生呆在原地,只能跟着继续唱,被抢了麦的白聪睿气得脸红成猪肝,看了眼台下的沸状,跨步想去抢回麦克风,不料被李赏预判到,他一个转身,拎着麦架走向舞台一角。   陶去奚傻成静止画面,呆呆地看着他一边唱着,向自己的方向移动。   李赏摘了话筒,在舞台一侧单膝蹲了下去,台下观众因为和他拉近的距离又一阵欢呼。   他歌声低而好听,忽然伸手指了指她的方向,嘴上唱着,眼睛笑着。   【你是我的秘密,我一直偷偷想着你。】   【你是我的心里的秘密。】[2]   陶去奚心跳猛然一提,躲开他的目光。   她不明白,怎么有人扮成这个鬼样子还能这么招大家喜欢。   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连唱着歌,都能笑得这么好看。   下一刻,陶去奚实在忍不住绷出了笑脸,抬起了头望向他——   她可能,想不明白了。 [10]SecurityAnswer:“我没答应,陶去奚。”   SecurityAnswer.10   仿佛被他的样子感染,她和身边的人跟着李赏的歌声一起唱。   从原本的李赏“个人秀”到最后成了大合唱,一场闹剧爆发了所有学生的热情。   歌曲结束,李赏好死不死地还站在其他女生的身边列队,对台下所有人鞠躬,装作这一切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似的。   十六班的女生们虽然一脸懵,但是为了班级节目分数,还是跟着李赏一起鞠躬。   白聪睿一脸愤恨地瞪着李赏。   李赏把麦放了回去,对她笑得无害。   陶去奚在乌央乌央的人群里穿梭,刚走到舞台边缘想去找他,年级主任一道浑厚的呵斥打断她的路线。   “李赏!!你要疯啊你!”   李赏小声“我去”了一声,一溜烟从舞台另一侧飞了下去,拎着裙子跑的背影滑稽又诡谲。   学生们还在兴奋地讨论,操场上沸沸扬扬,氛围大好。   陶去奚左右张望,趁乱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   因为全校人都扎在操场上,其他地方都空荡荡的,于是显得陶去奚小跑的脚步声十分清晰。   她绕着教学楼跑了一圈,追到楼与楼侧面之间的柏油路终于停下了脚步。   陶去奚擦掉额头的汗,望着前后左右空无一人,轻轻叹息。   找不到了,回去吧。   她转身刚要走,右侧离得最近的一面窗户忽然被拉开。   李赏的脸一出来她吓了一跳。   李赏弯腰,搭着窗框,身上还是她那件蓝裙子,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两人隔着一面窗和小块绿化带,大眼瞪小眼谁都没说话。   一周没见,外加上那股说不出的别扭,让陶去奚有些开不了口。   李赏低头看了眼身上,然后问她:“好看吗?”   陶去奚瞠目:“好看个鬼。”   李赏碎碎地笑了。   他将手伸出窗子:“过来,搭把手。”   陶去奚不解,左右看了看,一脸嫌弃地踩着草坪靠近。   他的手又大又热,被握住时她眼皮抖了抖,偏开眼。   李赏借力,抬腿蹬着墙直接翻窗跳了出来。   近距离看见他穿自己裙子的模样,陶去奚两眼一黑。   李赏掸掸灰尘:“我上衣在一楼男厕呢,陪我走一趟?”   陶去奚没动,很纳闷:“你偷我裙子干嘛?”   他似乎是被她直勾勾的打量弄得有些不自在,抱住胳膊挡胸前:“没偷,截胡的。”   “路过发现几个女生拿着你的裙子鬼鬼祟祟,我就要过来了。”   陶去奚能猜到是谁,无奈:“那你把裙子还给我不就……”   话没说完,她忽然发现裙摆大腿有一处明显人为割裂的损坏,顿时没了话。   果然,白聪睿那种公主脾气,自以为被背刺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原来都在这里等着呢。   这么一想,李赏冲上去搅白聪睿的局……还真是解气。   陶去奚一阵复杂,看他的眼睛摇晃着不明的情绪:“年级主任肯定又要批你了。”   “你说你上去捣什么乱?你也不怕吃处分。”   李赏用一副看白眼狼的眼神看她:“不是你让我搞砸的么。”   “你把一千米跑完了,我当然得兑现赌约。”   陶去奚立刻辩驳:“我不是说过算了么。”   李赏平静回答:“我没答应。”   她怔住,眼梢松了两分。   话题回到那天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上,风渡过两人之间的味道变了些许。   李赏看她不说话,降低音调,又重复了一遍:“我没答应,陶去奚。”   他不笑的时候说话显得认真又笃定:“打赌是两个人的事,你一个人说不玩了不算数。”   陶去奚心乱得找不到北,转过身胡说:“我,不是,我是觉得,无所谓的事,不想较劲。”   “你是觉得跑一千和唱歌无所谓。”李赏弯腰,撑着大腿低头找她的眼睛,“还是觉得我的感受无所谓?”   她被噎得回答不了。   陶去奚恨自己嘴笨,明明不服又怼不回去。   明明是他……怎么自己反倒被他一两句话说成了负心汉一样?   陶去奚扭着身子躲他,李赏就弯着腰追着她躲避的眼睛去看。   两人幼稚地在原地扭来躲去。   最终她被他弄得脸又涨又麻,窝囊开口:“……我懒得和你说。”   “怎么样都可以。”李赏作罢,直起腰,“你别老是让人白白欺负。”   “该反击反击,该告老师就去告老师,委屈一点,别嫌丢人,就往大了闹。”   陶去奚心里不认同就没说话,跟着他往教学楼走。   两人走出一段路,她偷偷看他,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中所想:“那个,刚才女子一千米的时候……你在操场吗?”   她还是很想知道,当时听到的那一声究竟是不是她的幻听。   李赏瞥着她乌黑柔软的头顶:“如果是不希望多一个人看见你摔倒的话……那我就不在。”   陶去奚反驳:“你这不还是全说了么。”   李赏只是笑。   陶去奚埋头,脸涨得更加剧烈。   那就说明……那一声,是他喊的。   她背着手,紧紧扣弄胳膊肉,用痛觉转移异样波动的情绪:“我其实不懂你为什么非要跟我打这个赌,赌赢了你没有好处,赌输了你还要顶着老师闹那么大。”   李赏没回答,而是看向蓝天,转而问:“跑完一千米的感觉怎么样?”   陶去奚犹疑,回答:“累?”   “还有呢?”   “磕了一下,很疼。”   “合着一点好的感受都没有啊。”他笑了。   她鼓起脸:“你跑个试试。”   李赏落下视线到身边人的脸上:“但你跑完了。”   “对你来说那么难,你都跑完了。”   陶去奚诧异,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然而下一秒,李赏的揭示令她彻底停下了脚。   他说:“有时候你看起来很难,其实离终点就差那么一点了。”   李赏插着兜,黑发在风中飘着生动的弧度。   “以后做数学大题的时候就想想这次一千米,别那么快放弃,就算写满一页错误步骤也没什么丢人的。”   “再多想想,一定能做出来。”   陶去奚在错愕中动容。   心脏深处好像破了个口子,风卷着他身上的清香呼呼往里面钻,血管被刮得又痒又缩。   她不敢确定:“你……跟我打赌,就是为了这个?”   李赏没有直面回答她,而是把观察到的告诉她:“你不是笨,只是缺点坚持的勇气。”   “而且还太怕丢人。”   他耸肩:“但是你看,你当着全校人摔在跑道上也没人笑你丢脸。”   “因为你跑完了,你完成了。”   “没人会嘲笑一个努力把事情做完的人。”   陶去奚哑然,确实,她现在根本不敢想象如果当时自己就那么蹲在原地退赛,别人会怎么看她,她自己会有多后悔。   她看着眼前这个同龄却比自己成熟万倍的男生,那种难以看透他的感觉更加强烈。   李赏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做题做事容易半途而废的缺点的?   陶去奚背在身后的手虚虚松开,任由风吹干掌心的汗。   “……你告诉我就好了,干嘛要做到这个份上。”   李赏直言:“因为想跟你交朋友。”   “我喜欢你们这样的人。”   陶去奚呼吸空了一拍:“什么?”   “我的朋友虽然成绩有好有坏,但都是挺有趣的人。”李赏笑着往前走,细数着:“我喜欢和有追求,比较执着的人交朋友。”   “考年级第一也是追求,想游戏打到高段位也是追求,只要能帮到他们我就高兴。”   他歪头,带着她回忆:“你哭那天我不是说过么,我没见过你这样因为嫉妒别人聪明就崩溃的人。”   陶去奚无语:“……我那个不是崩溃。”   真服了,是该说你好还是说你坏呢。   “照你那么说,我这种嫉妒别人聪明的,你要怎么帮?”   他理所当然道:“帮你逆袭啊,考过那些比你聪明的人,不爽吗?”   她十分认同,露出几分笑,反问:“那你就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李赏重复:“帮你们。”   陶去奚强调:“我是说你。”   李赏回头看她,鲜少没立刻搭话。   他一沉默,立体五官和挺拔的身高所自带的疏远气场立刻散发了出来,令人产生退避直觉。   陶去奚看着实实在在站在自己面前的男生,那种虚妄抓不住的第六感再度油然而起。   她终于找到他奇怪的根源,就是这种不存在感。   他明明就在这,可是却总让她觉得他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他有种没有根蒂的感觉,风一吹就跟着飘走了。   刚刚对她说“你一定能做出来”的时候也是,明明是很令人动容的发言,可她却听出了一种撒手离开的味道,这让她感到不安。   李赏深看她几秒,只是笑了半声,转身抬腿——   唰。   他的胳膊被抓住。   李赏意外,再次回头看她。   陶去奚红着脸,挂着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表情,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他歪头用动作询问。   “那天。”她转了转眼珠,随便找了个话题,想用平常的对话挥散这种令人不安的氛围,“你数学基础考得怎么样?”   “……说过要拿个好分数到张老师家给我看的。”   李赏盯着她紧握着自己胳膊的手,下一秒对方忽然松开了,他眼皮一动,换出平时吊儿郎当的劲儿:“没考好啊,所以不敢见你。”   陶去奚讶异:“你,就因为这个不来上课?”   “骗你的。”李赏哼笑,示意她继续往前走,“那天晚上我妈把腿摔了,最近都在家躺着,要人伺候。”   心中一直悬着的石头不经预告落了地,她快步跟上他,语气不禁变得松快:“原来是这样,你妈妈没事吧?”   “没事儿,没骨折,养几天就好了。”他回答。   李赏偏头一瞧,扬动眉头:“你笑什么?”   陶去奚猛地控制面部肌肉:“谁笑了?”   他指了指,忍俊:“你刚才脸蛋鼓得好高。”   她辩驳:“我天生颧骨高。”   李赏忍不住溢出笑:“骗人,梨涡都笑出来了。”   陶去奚使劲埋着头,眼睫动得频繁。   两人走到教学楼男厕,李赏进去之前,她站在原地忍不住追问:“那你——”   他撩着隔帘回头。   “以后,还去张老师家补课吗?”她小心询问。   李赏故作无奈仰头叹气:“考那么烂,要是不跟基础专家陶老师继续取经,大专都要上不去了。”   说完转头进了厕所。   陶去奚留在原地,低头踢着自己的鞋头,空着手装忙。   须臾。   始终垂着头的少女嘴角溜出一声轻笑。   …………   时间在高三学生们每天焦头烂额的复习中来到了十一月,宁昌市气温逐渐转冷。   高三下半学期还有最后一次分班大洗牌,据说高三实验班的教学计划和普通班不一样,下半学期冲刺的实验班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而上学期期中考试和期末考试的总分平均下来的排名将会决定高三下半学期实验班的名单。   所以过几天的期中考试是除了期末考,模考以外对陶去奚最重要的考试。   李赏没有再诓她,国庆节后没几天就照常来张老师家继续补课,这一个多月他们照以往那样放学后汇合,补课后散步一段在车站分开。   在繁忙又平淡的日常中,陶去奚看着李赏进步速度越来越快,也在比较中无形燃起了更汹涌的斗志。   即使李赏是理科生,考卷不同也不在一个赛道,她也不想输给他。   又一周结束,周五晚上八点。   陶去奚结束英语补习从机构出来,站在路边等妈妈来接。   上了一天课放了学又去高强度课外补习,她站在街角饿得肚子咕噜叫,垂着头玩英语斩词软件。   她盯着软件里烧烤的提示图,饿着肚子使劲点“barbecue”那个选项,嘟囔:“饿死了饿死了……好想吃烤肉……”   就在这时,身边忽然飘来一阵风,紧接着一只握着烧串的手伸到她眼前。   陶去奚一愣,扭头对上李赏的眼睛。   “你怎么在这?”   李赏嘴里嚼着什么,眼尾微微挑着,晃着手里的烤串:“烧烤没有,烧烤味的肉串要不要?”   陶去奚饿得难受,也顾不上别的,接过来拆开保温袋咬了一口,口齿模糊:“我待会给你转钱。”   “行。”李赏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肉包,松松垮垮站在她身边吃着,“得付跑腿费啊。”   她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问:“还没说呢,你怎么在这儿?”   他用下巴使了个方向:“刚从网吧出来,想着随便买点东西对付对付,出了便利店一拐角就听见你当街哭饿。”   陶去奚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了:“我哪有哭?你说话别总这么夸张好吗?”   “还有。”她推他一下警告,“下周三就期中考了,你还去网吧?”   李赏左手拿包子,右手举起来投降:“冤枉,我去网吧下载真题了,昨天上课张老师不是让咱俩汇总么。”   “我印了两个人的份,你不用弄了。”   陶去奚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不过有便宜不占是傻子,了然点头:“行吧。”   李赏扫视周围:“你家长还不来?今晚预报有雨。”   “快了吧。”她说。   就在这时,一声鸣笛传来,陶去奚闻声转头——一眼看见从旁边机构大门走出来的女生。   她原本舒展的神色变了变。   李赏跟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锁定目标,那女生留着短发,长得秀气,校服以外的衣服和背包鞋子都挺时髦。   女生出了机构,径直走向刚刚鸣笛的轿车,全程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下放视线到陶去奚头顶,问:“你认识?”   “不认识……也算认识。”她说得模棱两可。   仿佛是感受到了两道视线的注视,女生扭头看了过来。   陶去奚唰地转回身,眼睛在他校服上乱瞟。   李赏始终正对着女生所在的方向,半晌,告诉眼前龟怂的人:“她走了。”   陶去奚缓和脸色,压着暗涌的情绪告诉他:“那就是上学期期末考试……我看见作弊的人,就是她。”   十三班的朱佳慧。 [11]SecurityAnswer:“你要不要考虑和我上一个大学?”   SecurityAnswer.11   李赏回忆:“跟你总分靠近最后进实验班的那个?”   陶去奚点头,继而垂下脸,深吐出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朱佳慧作弊的事会给她留下这么深刻的应激反应,搞得临近考试一见到这个人她就一阵阵不妙预感——下意识觉得自己这次也会弄砸。   “你怕的不是她,是失败的感觉吧。”他一语戳破。   她忡然,讷讷道:“……是这样吗?”   李赏笑了:“她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你发现她作弊她应该怕你才对。”   陶去奚乱糟糟的,“哎呀”了一声,使劲拨了拨刘海懊恼:“我也不知道,好烦呀。”   “好比学骑车磕伤了,再摸到车就会害怕。”他语气很平,听上去令人心安,“但你已经不是上次期末考的你了。”   “以前不会的题型你现在已经不会再丢分,以前不敢做的大题现在都敢挑战二三问了。”   李赏勾唇,反问:“而且也不是高考,你有什么可怕的?”   陶去奚抒了口气,小鸡啄米一样点头:“我知道,万一她再用乱七八糟的手段考试怎么办?”   “她知道这次考试的重要性,肯定也想继续留在实验班。”   他静盯着她嘟嘟囔囔的样子,以俯视的角度看,她脸蛋像个弹动的水晶蒸包。   李赏悄然压制嘴角的弧度:“管她的,你只管做好自己,退一万步说,如果顶着这些有可能作弊的人还能考进前三十不是更爽吗?”   他这个说法令她振奋,陶去奚一下褪去刚才自怨自艾的状态,眼睛亮了回来。   必须要打倒他们!   她要排除万难考进前三十!   他弯腰下去和她平视,压低声线,眼神深深:“放心,这次肯定行。”   陶去奚莞尔,伸出自己的小拇指示意:“拉钩,我这次考进文科前三十,你也考进理科前一百,怎么样?”   李赏挑眉,反而把双手都揣兜里,偏开身躲避:“不拉钩。”   “你这叫找茬。”   陶去奚忍俊不禁,举着小拇指追他催促:“哪有!张老师都说了你现在超常发挥一下说不定能上一百二,其他科再努力一下,怎么就不能考进前一百了?”   “快点,快点跟我拉钩。”   李赏故意看天,来回后退躲她,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她被逗得咯咯笑,握拳打他。   一道耳熟的鸣笛声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他们嬉闹正好的氛围。   陶去奚回头看了眼立刻收敛表情,跟他告别:“我妈来了,我回家了。”   李赏颔首,挎着包率先转身离去。   上了车,陶去奚卸下浑身疲惫,驾驶位的陶晟透过车窗玻璃看了眼刚才的方向,余光瞥女儿:“刚才在你身边那个是你同学?”   “一个班的?”   陶去奚如实说:“理科班的,和我一个小班补数学的就是他。”   “刚好他路过,碰上了。”   陶晟收起目光踩下油门,语气不近人情,提醒:“高三就别再花心思交朋友了,什么时候干什么事。”   “看着也不是什么老实孩子,除了学习以外别的不要多聊,别被带浮躁了。”   陶去奚心中发沉,抿了抿嘴唇,到嘴的反驳话最终没有吐出去。   “……嗯。”   …………   即使学生们再不情愿,期中考试依旧会来,周三的太阳升起,为期两天的四中高三期中考试正式开始。   刺眼的白炽灯照在每张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闷闷的落笔声钩织在一起,构成整个高三楼层寂静氛围里的主旋律。   陶去奚坐在二考场第一个,作文写到一半忽然抬头,看了眼一墙之隔的第一考场,半晌,抿紧唇线埋头继续苦写。   她已经不是上次期末考的她了。   第一考场也好实验班也罢,她一定要一举闯进去。   下午三点半,数学考试结束。   陶去奚满面春光走出考场,就差把“胜利者”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她抱着文具路过楼梯口,正好碰上从楼下上来的胡漫。   她对朋友招手,狐疑:“这才刚考完试,你怎么会从楼下上来?”   文科班四个考场不是都在这一层吗?   胡漫顿了顿,干笑半声,挽着她胳膊继续往前走:“楼下女厕多嘛,我憋不住了。”   翻过这个话题,她立刻跟陶去奚分享八卦:“刚听说,理科班出了个缺考数学还在学校里闲逛的,让主任抓了个现行,已经带走了。”   陶去奚诧异:“不考试在学校里闲逛什么?有病?”   “好玩就好玩在这了。”胡漫使了个鬼脸,凑近更小声说,“他被带走以后没多久,文科第一考场就有个女生接着被叫走了。”   她一头雾水,怎么都无法找到其中的逻辑。   胡漫没有卖关子,直接告诉她原委:“你猜怎么着,那男生闲逛的时候,正好从后门玻璃瞧见那个女生用手机作弊。”   “那个理科班男生直接拿手机全录下来了,转头就跟主任告了状。”   “两个人期中考全作废了。”   陶去奚心生一阵不好的预感,语气变了调:“你说什么?”   “那个被抓作弊的女生叫什么?”   胡漫摇头:“不是咱们班的,我又不在第一考场,不清楚。”   “这一来一回的太巧了,”她笑了声,猜测:“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个理科班男生故意蹲点,就为了抓她作弊呢。”   朋友这一句说完,陶去奚彻底慌了神,抓着人问:“那你知道那个男生是谁吗?你听谁说的?”   胡漫“呃”了一声,绕过第二个问题,回答重点:“这人你应该认识。”   “大明星,咱年级那位穿裙子的校草大人。”   …………   放学时间,所有学生都背着书包结伴往楼下走,只有一抹单薄的身影匆忙往教务组的方向跑。   陶去奚急得头脑涨热,气喘吁吁跑到年级主任办公室时,正好看见朱佳慧从里面出来。   朱佳慧抬头,哭肿的眼睛和狼狈的姿态映入她眼底。   她和陶去奚对视一秒立刻低下了头,背着书包迅速擦肩离开。   陶去奚回头,目随着她走远,心中所有猜想全都落了地,这时主任办公室漏出来的训斥声抓走她的注意力。   她快步走上前,这才发现办公室门口还站着一个男生。   男生长得高瘦,文气又冷淡,戴了副眼镜看谁都透着疏远。   卫齐越扫量她一眼,歪头示意里面,问:“找他?”   陶去奚脑子乱乱的,喘着气回答:“啊,对……”   “你先吧。”卫齐越捞起书包背上,“明天我再跟他算手机的账。”   他走出两步,停下脚,回头看她。   陶去奚懵懂地回望。   卫齐越看她的眼神有几分深意:“你是文科班的吧。”   陶去奚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就回身离开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并不是询问而是一种确认,以及提示。   “你还要闹出多大的乱子才满意!”屋里面主任的训话再次响起。   陶去奚吓了一个激灵。   “你说你,不老实做卷子跑去文科考场捣乱,你为的什么?有什么比你自己考试还重要的?”   她探头,听到悠哉的男声飘起——   “为了公平。”   “胡说八道!考试是对你们最公平的一件事了!”   “再说了,文科班有同学不诚实考试,有的是文科同学可以内部检举,你一个理科的,管什么文科班的公平!?”   陶去奚听得心脏皱缩,紧抓着书包背带,冲动得想进去帮他求情。   李赏听着主任训话,忽然偏头看向门口。   她倏地转回身将自己藏在门框外,揉了把酸涩的眼睛。   他目光定在空荡荡的门外,三秒后默然收回,勾起笑容:“主任,不这么人赃并获地抓她一回,只会伤害更多踏实努力的同学。”   “这也就是我碰巧瞧见了,谁知道她以前干过多少次。”   “我也算功过相抵了吧?”他求饶。   年级主任一个头两个大:“你就知道胡说八道,你啊,正经的事是一点不干……”   “叩叩——”   英语教务组老师出现在门口:“主任,找您有点事。”   年级主任瞧了眼站得笔杆似的李赏,挥手驱赶:“赶紧回家,后面的考试一场不许缺,明天放学到我这写检讨。”   李赏乐了,麻溜转身离开。   他走出办公室,转身差点撞上陶去奚。   李赏刹住脚,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今天不补数学?”   一直低着头的陶去奚猛地抬眼。   看到她的表情,他抿住笑意。   李赏滚了下喉结,像邀功般告诉她:“朱佳慧作弊被逮了。”   “她数学成绩作废了,挂零蛋。”   他嘴角那颗痣随着扬起:“每个人都得为自己做过的坏事付出代价,你看,报应这不就来了。”   陶去奚半点反应都没给,调头就走——   李赏怔然,率先跟了上去:“哎?你怎么回事。”   “等会,陶去奚——”   陶去奚腿倒腾得很快,愣是叫身后的人边喊边追,直到走到楼下小花园才被李赏大跨一步拦下。   他握住她胳膊,迈一步到她面前:“你不高兴吗?她栽了,你不解气?”   陶去奚挣他的手,却发现对方的手劲大到像是焊接在胳膊上一样,她左扭右扭推不开,压抑的情绪一拱而上:“谁让你那么干了!”   李赏顿住。   陶去奚洇了眼角,看他的眸色难过又果决:“谁让你那么干了?你是不是神经病。”   “你就喜欢逞英雄?喜欢干这种自我满足的事?”   他听得眉心低了几分,握她胳膊的手渐渐松开。   下一刻,她细微抖动的语调再次拽回他的视线——   “说好了考一百二呢。”   李赏开口却没吐出半个字音,就这么看着陶去奚急得跺脚,哭腔又细又扭:“你数学能考一百二的呀……”   “这算什么啊……”   “你管她干什么呀……”   “要是知道有今天,我当初绝对不会……”   李赏凑近半步,立刻央劝:“好,好了,我知道了。”   语气又低又轻,泄露从未有过的柔软。   “你别哭。”   陶去奚猛擦一把眼:“谁哭了?”   李赏忍俊,不再戳破。   她拉开他握着自己胳膊的手,明确告诉对方:“李赏,我包括你所有的朋友,我们没有人需要你来拯救。大家都能管好自己。”   如果让她解气的代价是要李赏葬送期中考的进步机会,她宁可放任那个什么朱佳慧随便作弊去。   “你能不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你舍得牺牲自己帮别人,但反而会给别人心理负担。”   “嗯。”李赏答得很轻,仿佛又回到平时不显露情绪的姿态,“知道了。”   陶去奚叹气:“我是很解气,但你不能再这样了。”   他还是“嗯”。   她知道对方个性就这样,并不是自己一两句话就能改变的,心中作罢,绕开他率先往前走。   脚下的影子在午后光的拖拽下变得细长纠缠,尽全力延展着,直到流淌到牵绊者的脚下。   陶去奚陡然止步。   她交替了三次呼吸,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漆黑又专注。   陶去奚抓紧书包带,克制局蹐不安的神情,放声说:“你不是说,从来没有人正儿八经期待过你吗?”   李赏望着她,没有说话。   “那,就我这么一个期待你逆袭的人。”她拼命阻拦脑内的潜台词,试图将话说得既漂亮又能自证清白,“你能不能给我争点气?”   陶去奚这句话落地后,小花园的虫鸣鸟叫都静了几分。   唯有少年少女直白的视线相接着。   几秒后,李赏轻哧半声,手抄进兜恢复懒散:“我要怎么才算给你争气啊?”   陶去奚被问住了,臊着脸视线乱飘,最后甩给他一句:“有,有本事你就考个理科实验班给我看!”   “我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被扔在原地的少年和秋日的花草构成相对静止的画面。   须臾,李赏仰头,对着蓝天叹息,低缓轻喃——   “好难。”   “真过分。”   …………   教务组效率超高,周三考试,等到周五下午期中考试全科成绩以及最终排名就发放下来了。   学生们全都扎在一楼大厅的排名大榜前挤着看,胡漫和陶去奚站在文科大榜前沉吟。   胡漫沉默:“你怎么样。”   陶去奚面如死灰:“……还那样。”   两人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这次期中考她确实有进步,但是原本擅长的文综和语文遇到很难的题型惨遭滑铁卢,导致年级排名的进步并不显著,还是没进前三十。   她看了看单科成绩排名,再回头发现胡漫又没了影,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只得自己先回班。   陶去奚跌跌撞撞挤出了人群,一抬眼看见和其他男生凑堆站在大堂门口聊天的李赏。   而对方似乎早她一步发现了她,目光早已在半空等待她来对接。   陶去奚瞟了眼他身边那些理科班的男生,悻悻收起搭话的欲望,要转身时发现他抬了腿。   她忽然动弹不得,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来。   人声鼎沸的放榜大堂不知道有多少认识他,有多少偷偷关注他的人。   不过陶去奚此刻却没顾得上那些,鼓励着自己的双腿也动了起来,往他的方向动了一小步。   李赏眺了眼不远处高高贴示的排名榜,似乎从她的表情能推断出她总分的情况,转而问她:“数学考得怎么样?”   说起数学成绩陶去奚挥去阴霾,抿了嘴脸蛋反而鼓得更圆,尽显少女娇态。   她对他竖食指晃了晃,语调轻快勾着小尾巴:“一、百、一。”   他挑眉:“不错啊。”   她故意问:“你怎么样?”   李赏学着她说话的语气:“零,蛋。”   两人不约而同扑哧一笑。   “李赏!别搁那打情骂俏了!走了打球去!”门口的男生们喊他。   陶去奚顿时脸热,看向别处。   李赏应了声,撂给她一句“走了”转身跟去。   半晌,陶去奚回头望他们,转身往回班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后,她的笑脸逐渐掉光,随着嘴唇越抿越紧,陶去奚的眼角洇出了红。   她紧抠着袖口,用力踩着脚下台阶。   下次。   下次,一定能考好。   …………   期中考试在讲评中落下帷幕,学生们收集不足,在备战高考这本习题册里多添一笔战绩,转头继续前行。   除去一月份期末考试以外,上半学期的大型考试还有一次是在十二月中旬的市级摸底考。   学生们在大大小小的考试中将自己锻造得坚韧而麻木,只为了踏入高考考场那天就如平常踏入教室一样轻松。   宁昌市十二月的气温在一场场降雨中降至零度,整座城市萦绕着清寒的水汽,吸一口心肺透凉。   三个月的同桌补习,李赏已经成为陶去奚校外联络最多的朋友。   两人相处起来不再像以前那么僵硬,课上他们比着做题,攀比进步,下了课回家路上又会一起偷吃地摊,聊学校里的八卦。   晚上七点半,又是一天张老师私家补习班下课时间。   陶去奚走在半米高的石台上,举着本子背政治文常,李赏走在她旁边的人行道上,低头玩着手机。   石台有些窄,她像走猫步一样,一步步往前,一句句熟稔背诵:“矛盾具有普遍性,要求承认,分析,勇于揭露矛盾,积极找出正确的方法解决矛盾。”   “矛盾具有特殊性,要求做到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其次,普遍性和特殊性辩证统一……”   身边玩手机的人突然抢话,背得比她还顺:“要坚持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共性与个性具体的历史的统一。”   李赏抬头挑衅:“天天念叨,我都会了。”   陶去奚冷脸,抄起课本打了下他头顶。   “理科生少捣乱,理科生闭嘴。”   李赏捂了下被砸的头,皱眉看她:“再打下试试?”   陶去奚哼笑,照他头顶又来一下。   李赏动了下嘴角,倏地拦腰把她从石台抗了起来,往前跑。   陶去奚倒挂在他后背,脸充血得涨红:“李赏!!李赏你有病!”   “放我下来!哎!我跟你说话呢!”   李赏扛着她忍俊,跑动时泄露的吐息都带着笑意。   男生身板又硬又宽,硌得她肚子疼,跑起来颠来颠去得更是让人羞耻,陶去奚认怂,老实求饶:“我错了你快放我下来,李赏——你快点,求你啦!求你了好不好。”   她一说软话,他立刻不计较了,李赏停下,把她放下来。   陶去奚双腿一着地,立刻冷了脸,甩胳膊往前走。   李赏想拉都没拉住,瞧着她倒腾小短腿的背影,无奈:“哎,不是,闹着玩呢。”   两人立刻转换身份,他熟稔地小步跟上,追着哄:“请你吃便利店烤串,加一个包子。”   “再加一杯奶茶。”   “还不行?”   陶去奚突然停下回头,李赏差点撞着她。   她勾勾手指。   李赏乖乖弯下腰来。   陶去奚发狠了上手捏住他薄瘦的脸颊,使劲揉搓。   李赏嘶嘶吃疼:“哎,轻点,还得靠脸吃饭呢。”   她扑哧,捏够了收手:“得了吧,就你这样。”   两人往路边的便利店走去,他揉着酸疼的颊侧,垂眸看她:“我不好看吗?”   “你真觉得我不好看?”   陶去奚掀开便利店的门帘,犹疑:“我觉得你好不好看很重要吗?”   李赏抬架着胳膊,好整以暇垂视她:“重要啊。”   她愣了个神,假装没听见似的扭头进店。   买了烤串和饮料,他们照旧在窗前坐下开动。   “你们班要你们看去年的填报指南提前学习了吗?”陶去奚咬了口烧串,问他,“我们填了模拟志愿。”   “说了,我还没看,没什么想法。”他懒洋洋坐着,看窗外穿梭的车流。   “你没有想学的专业吗?”   “没有,大概选个工科吧。”   “哦,工科啊。”陶去奚嚼着东西,安静地吃了一会。   烧串吃完了,她撕开肉包的纸袋,余光偷瞟了眼身边的人。   李赏是那种近看远看都很吸人的类型,远看时候氛围感很强,很抢眼。   近距离靠近时又能发现他帅得很具体。   高挺的鼻子,天生有卧蚕的内双眼睛让他一笑就很有迷惑性,还有嘴角下面那颗痣——   陶去奚匆然收起目光,快眨了两下眼,猛地把头埋进肉包里。   她骗不了自己。   李赏就是很好看,至少在她眼里,很好看。   以至于她每天都希望这样并肩坐在便利店里的时间能久一点,再晚一点回家。   但是高三结束以后呢?   以他和她的交际圈,生活方式,他们还会有交集吗?还会有这样相安无事坐在一起的时候吗?   他们还会有联络吗?还会有可说的话题吗?   他会遇到很喜欢的人吗?   他和那个理科实验班的校花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是李赏喜欢的人吗?   如果她现在说出那句话,会不会成了自以为是的小丑?   陶去奚悄然收拢五指,捏得纸袋咯吱作响。   李赏感觉时间差不多了,缓缓收回放在远处的视线:“不早了,回去……”   “李赏。”她打断他。   李赏看她:“嗯?”   便利店剔透干净的整面玻璃成为自然而沉默的镜头,精心修饰着少年少女对视的青涩语言。   陶去奚坦诚又大胆,挽留也邀请。   “你要不要考虑和我上一个大学?” [12]SecurityAnswer:李赏敞开双臂,稳稳接住她。   SecurityAnswer.12   她问出这句话后,便利店里的音乐恰好播完,切换下一首中间有几秒的静默。   而李赏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看着她的脸。   这几秒的僵持加剧了她的忐忑,原本支撑说出口的那几滴勇气瞬间被氛围蒸干。   陶去奚瞥见他张嘴,可是她却没有听完的勇气了:“呃算了,我就是随便一说。”   李赏挑眉询问。   她悻悻给自己打补丁:“估计你也考不上。”   李赏:“……”   他乐了一声出来,像是气的。   他坐在原地伸了个懒腰,轻飘飘问:“这算是你鼓励我的新招式吗?”   陶去奚讪笑半声,挠着额角:“也算自勉吧,毕竟我现在也就……”   “行啊。”   她一愣,看他。   李赏表情鲜少认真居多,说:“努力一把,一起考省大学,到时候还当同桌。”   对方一认真,陶去奚反倒有点招架不住,说起玩笑:“你忘了……就算上了同一所,咱们专业不同也当不了同桌啊。”   “我是要学文学相关专业的,你是理科啊。”   他笑了:“怎么当不了?到时候让张老师继续辅导咱俩学高数呗。”   她无奈:“你就不能让张老师清净几年?真行……”   李赏振着胸膛笑得爽朗。   陶去奚舒眉牵唇,心中泛起一阵挽回人祸的幸免感觉。   …………   在或疲惫麻木或斗志昂扬的氛围下,十二月中旬的市级摸底考顺利完毕。   元旦假期眨眼一般流逝而去,社会的忙碌氛围在春节假期前达到最旺值。   市级摸底考在如火如荼,几乎每天都在面对考试的高三阶段里,平常得就像熊熊燃烧的火堆里那突然炸了一秒的火花。   不过到底还是市级大统考,所有学生都拿它当成一模前的零点五模考来看待。   事与愿违,这次统考陶去奚发挥失常,除了数学以外所有科目全都比期中考得差,在全区一万名高三报考生中排名被挤出前一千五百名开外。   按照全市排名前10%的往年概率,这个排名和全国各大985院校基本无缘。   排名出来以后,陶晟女士在家里足足三天没有和她说话,陶去奚待在家里每一秒都如坐针毡,每晚躺在床上边听英语练习边流泪,一想到妈妈失望的眼神慌得连觉都睡不着,第二天早上又带着哭肿的眼睛继续奔学校。   一到班里各种课业砸过来,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即使状态昏昏沉沉的,却又不许自己停下来。   就这样一天翻着一天打仗似的过,气象局预报今年宁昌市的第一场雨雪天气即将来临——   陶去奚抱着保温杯走出水房,和同班女生结伴回班,她瞧见班主任带着两个陌生大人往楼上走,疑惑:“班主任身边那两个阿姨是谁?”   女同学告诉她:“估计是谁的家长吧,最近每个班都在请家长到学校来谈话。”   陶去奚惊吓:“统考考得不好的都要来吗?”   “不是不是。”女同学说,“好像是都要请一遍,实在来不了的就电话家访,说是每年百日誓师之前的惯例,算是提醒家长督促学生吧。”   她这才放心,舒了口气:“那就好。”   最近两天天气阴沉,教学楼内外都透着一股湿冷的气息,陶去奚进班坐下,搓了搓发冷的手继续做题。   下午还剩最后一节课,今天难得没有安排小考,还差十五分钟放学的时候她才从卷子里抬起了头。   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往远处一看才发现胡漫的座位好像已经空了两节课了。   胡漫人呢?   陶去奚心生古怪,戳前面的副班长:“胡漫怎么不在?她怎么了?”   副班长恰好还真知道点情况,小声说:“我下午看见她被班主任和年级主任叫走了,好像是因为早恋,估计事不小。”   陶去奚错愕:“什……”   早恋??胡漫?她从没和自己说过呀,是误会吧。   “我下课去找班主任,听到胡漫不仅不认错还在那跟主任侃侃而谈早恋自由,什么健康的羁绊可以促进两人成绩飞升……啧啧,现在估计还在罚站呢,胡漫家长好像都不在国内,也不知道怎么解决。”   陶去奚都听傻了。   这人是不是疯了??   “本来咱们学校统考就考得差,胡漫撞枪口被发现,主任绝对饶不了她。”副班长咧嘴后怕。   没过多久放学的铃声响起,学生们纷纷收拾东西,吃饭的吃饭,回家的回家。   胡漫这次的事班主任和年级主任决定严肃对待,于是同学们谁也不敢轻易上去沾染,生怕自己也挨几句骂,半个班走空以后,胡漫的位置还保留堆着东西的原样,有种突兀的异类感。   陶去奚一直坐在原地,直到单独抄完一整份笔记和作业清单,过去给胡漫收拾好卷子,背上两人的书包出发。   她一出门瞧见从楼梯口上来的李赏,他挎着书包看她这样,饶有兴味:“楼下等你半天没见你人,今天不补数学了?”   “我要晚点去。”陶去奚把自己的书包塞给他,“你先去吧,我要去等我同学一起走。”   李赏看着她走远:“你去哪等?”   她没回头,甩回一句:“年级主任办公室。”   他站在原地像是联想到了谁,觉得好玩:“今天是怎么了,全往老郑那扎堆。”   …………   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她隔着几步远就听到郑严苦口婆心的训诫:“他走了我才跟你说,这种事小姑娘永远是吃亏的那方,你看那帮臭小子谁真把这些事当回事?该打球打球,该打游戏的打游戏,该学习的也没误了学习。”   “一谈情说爱,女孩永远是更投入的,他学习没影响,你呢?你这次摸底排多少?心里没数?”   “不要到了大学,感受到院校之间的差距再后悔,遗憾高三。”   胡漫清亮又倔强的声音随之响起:“老师我知道您为我好,但我不觉得这种事上女生就百分百深陷其中,我也不觉得受到负面影响了,我成绩一直就这样,不想别的也未必能考好。”   “您教育我们不要在高三留下遗憾,但我觉得我的十七岁也只有一次,我不想因为这个枷锁,不能说想说的话,不能和感兴趣的人一起玩,这也是遗憾。”   “你!”郑严拔高声音。   陶去奚咬牙,硬着头皮敲响门板:“报告!老师!”   郑严回头,看向她:“什么事?”   看到她一脸英勇就义的样子,胡漫憋笑。   陶去奚红着脸撒谎:“我和胡漫是一起上补习班的,再不去要来不及了!”   郑严看了看这两个孩子,最后一挥手:“赶紧去吧!胡漫!明天来我办公室继续谈话!”   胡漫“哎”了一声应,小跑着握住陶去奚的手,用眼神答谢。   两人结伴火速逃走了。   胡漫背过自己的书包,窃笑着:“这么担心我呀?没事的。”   陶去奚面无表情:“才没,他们做值日,你桌子那么摆着碍事。”   “哎呦,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她赖着陶去奚,疑惑,“你不好奇对方是谁吗?还以为你会八卦一下。”   “没兴趣。”陶去奚叹息,逞强过后疲惫上涌,一副马上要被压力打垮的样子,“我哪有心思想乱七八糟的,摸底考考成那样你就不着急吗?你比我排名还差。”   她有点生气,也不知道是气胡漫没和自己提过那个男生,还是气她关键时候搞七搞八对自己不认真:“你这次真的太胡来了,哪有跟主任叫板的。而且早恋也不好,这时候你不能再分心了。”   胡漫看她这副疲态收敛逗弄:“好啦,你不用操心我,我一部分家人已经移民了,我不一定在国内上大学,不走那套升学系统。”   陶去奚意外,迟缓问:“那你……为什么还要上高三?”   “体验一次嘛,中国人没高考过就感觉缺了什么。”胡漫永远一脸轻松,有着别人没有的松弛感,“我妈说过,人活着就是来体验酸甜苦辣的。”   她不能理解,只觉得以自己的家庭情况,眼前的高考是天大的事。   期末考不好就会被送走复读。   高考考不好就会彻底在让妈妈失望,彻底和周灿然没有可比性。   陶去奚点头:“你不后悔就行。”   胡漫揽着她使劲抱了抱:“加油啊!我看好你,你一定能考上985!”   “……”陶去奚像条干瘪的咸鱼,任由对方使劲打气也蔫得立不起来。   …………   翻过一天去,到了周六,终于能迎来周日短短一天珍贵休息日。   因为机构老师的临时安排,今天的课外补习任务格外重,放学以后先去补英语,下了英语课再赶去张老师那补数学。   下了英语课,陶晟开车接上陶去奚在外面吃点饭,再送她去张老师家。   陶去奚安静吃着面,陶晟坐在对面看手机里的患者档案,母女两人相顾无言。   上了高三以后她的食量剧增,总觉得饿,还想吃咸的油腻的,陶去奚塞了口面,伸筷子去夹葱油鸡时,对面的人忽然说——   “跟学校里的男生走远一点。”   陶去奚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夹住那块鸡肉:“怎么了?”   陶晟眼睛都没抬:“你们老师在家长群说发现了高三阶段早恋的学生,还有那种不算早恋,但是男女关系过近的。”   说完,她看向女儿,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冷静又精准:“你有没有情况?”   “你摸底考成绩掉成那样,是不是被乱七八糟的人分心了?”   陶去奚本来就很怕母亲审视的眼神,没来由地心虚,后背出了一层汗,梗着脖子强壮无辜:“我就是没发挥好。”   她心里也是这样想的:“我每天都在干嘛您不是一清二楚么,有那个时间我不如多睡十分钟。”   “还睡?”陶晟似乎不太满意她的答案,“你到高考考场上去睡多好。”   陶去奚说不出话了,悻悻埋头继续吃饭。   陶晟喝了口水:“灿然保送的事十有八-九了,现在全家上下的眼睛都盯着你呢,知道吗?”   “不仅是我,你姥姥姥爷也希望你多少能比得上周灿然一点,我跟他们说你摸底考排名,老两口都没有讲话,你懂什么意思吗?”   “别人都在说自己的孙女学习多强,别让你姥爷出门去连嘴都张不开。”   说到这,陶晟停顿了一下,语气更硬了些:“本来当年他们就不同意我和你爸结婚,我再要强也已经四十多岁了,你别让我到现在还在你姥爷,舅舅那边抬不起头。”   “奚奚,千万别让我觉得当初我跟你爸抢来你的抚养权是错的。”   陶去奚心猛地一抖,漾出酸涩。   对方的嗓音平和。透着几分苦口婆心:“马上期末考了,再专注点,再加把劲。”   陶去奚盯着面碗没有说话。   她无数次地想问对方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生下自己。   陶女士抚养她,难道只是为了证明她比老爸强,她当年的选择没那么错误吗?   可是自己呢?   她想得到妈妈的爱,需要多少条件?   最后,陶去奚一如既往选择沉默,把所有酸楚和困惑拌着饭咽进肚子。   现在的自己好像没有资格问。   期中没考好,发誓下次一定要考好,然而统考还是没考好,她只能推脱到下次考试,可是多少个“下次”能给她狡辩?   她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陶去奚扒拉一大口面把口腔撑得满满的,“嗯”了一声出去。   …………   新年1月15日是本学期最后一天正课。   这天也是期末考的前一夜。   张以君给两个孩子做完考试前最后一次辅导,嘱咐了许多面对期末考试的关键点,多拖了半个小时才让他们回去,十分重视他们这次期末的成绩。   比起李赏,张以君更担心陶去奚,一路送到电梯口,抚着女孩的后背嘱托:“记得我和你说的,放平心态。”   陶去奚比平时更沉默一些,乖乖点头,跟着李赏进了电梯。   两人出了单元楼,夜幕漆黑阴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深冬的沉寂的灰尘味道。   李赏拉高外套领子,呼出一口冷雾:“今年冬天怎么这么冷。”   陶去奚不搭话,而是照旧掏出兜里的小卡背东西。   他瞥了眼她,像瞧见一根紧绷到比刀还锋利的弦。   李赏主动打破死寂的氛围:“张老师说过什么啊?背着我给你传什么武林秘籍了?”   “不公平啊,快告诉我。”   陶去奚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他追着她用身板拦截,抵赖:“快点的,说了才让你接着背。”   她半低着头停住脚,眼睛有些空:“只是说了些安慰人的话而已。”   李赏余光瞄见她举着单词小本的手有难察的颤抖,神色怔变,放低声:“你还OK吗?”   陶去奚咽了下喉咙,摇头,继续说:“张老师只是告诉我。”   “她说高考是给大部分人准备的考试,难也不会难到哪去,哪怕……”   她像是在极力控制着开始翻腾的情绪,声线变了调:“哪怕天生就是个普通人,也……”   后半句,现在的她已经没有自信说出口。   直到这一秒,李赏才意识到陶去奚的压力比他原想的还要恐怖。   他脑海里蹦出不少安慰话,比如“只是个期末考试”,比如“考砸了天也不会塌下来”,比如“离高考还有时间”。   但是下一秒他又全部扔出了脑子。   因为这些全都不适合陶去奚。   她的情况和他不一样,他没有资格说出那些轻松的话。   李赏弯下腰,撑着双膝,放低自己去看她垂着的脸。   “不能还没输就怕了。”   陶去奚隐忍多日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她手一抖,单词本啪嗒掉在地上,哽咽声随之冒出来。   陶去奚双手捂着脸,轻又碎的啜泣声从指缝溜出来。   李赏眼底沉静,弯腰把单词本捡起来,塞在她书包侧面:“哪怕全世界没一个人看好你,你也要信你自己。”   “因为从九月到现在,或者说整个高中三年每天的努力,都不是假的。”   他字字戳到心窝的话让陶去奚更加难受,哭得愈发大胆,抽泣道:“考不好……考不好就完了……”   李赏笑了声:“完不了。”   几秒后,他往上看了一眼,忽然说:“陶去奚,下雪了。”   陶去奚怔然,把手慢慢挪开,在刺眼的路灯照耀下,在细细雪花漂浮中,瞧见了他笑时被一同牵起的唇角痣。   下雪了,今年第一场雪,宁昌市少有的降雪天气。   雪花落在李赏校服肩部迅速被融收,他红白黑相间的校服在她模糊的视线里,像一团在寒冷初雪中熊然不动的火。   他目不转睛看着她,伸过来小拇指:“这次跟你拉钩。”   “你文科实验班,我理科实验班。”   “然后考一个大学继续当同桌。”   陶去奚鼻腔一片酸苦,看着他递来的手,犹豫。   看他一动不动,她最终把自己的手递了上去。   触碰到的瞬间他的小指便发力,紧紧勾住她的,强势到陶去奚都被他拽过去半步。   李赏手指的力度拉走了她的沮丧,陶去奚难为情,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刚张嘴,他又说——   “这个约到今年六月八号下午五点,在这期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反悔。”李赏勾着她的小指晃了晃,“OK吗?”   陶去奚红着眼,也红着脸,点头:“……OK的。”   两人这才继续往前走,李赏望天长叹,拖长音麻烦道:“我还没说焦虑呢,你先哭上了。”   “你是四十名考前三十,我可是三百五十名开外考前四十。”他乜她一眼,“被你弄得,我现在也想哭一鼻子。”   陶去奚破涕而笑,梨涡浮现,翁声翁气道:“……你上次数学成绩作废了而已。”   她认真补充一句:“我真觉得你可以。”   李赏收起刚才的装腔作态,看她,嘴角勾着浅显的弧度:“不许抢我台词。”   …………   1月18日,周五,上学期在校最后一天,试卷讲评。   下午五点放学,所有学生涌向教学楼大厅外看榜。   教学楼外氛围沸扬,渴求结果的学生们像一颗颗漆黑的粒子被年级大榜这个宇宙中心吸了过去。   公示榜被围得水泄不通,不少学生拿出手机拍照,陶去奚钻来挤去,在人堆里艰难地移动。   胡漫终于挤到前面,一回头懵了:“人呢?!陶去奚——”   她远眺,瞧见一颗熟悉的脑袋:“不是,你找错了!那是理科班的排名!”   而陶去奚却充耳不闻,因为她知道自己并非找错。   她扒拉人群到前面,踮着脚找到四十名的位置,然后一点点往前看,只为了找到那两个字的名字,嘴巴嘟囔着:“李赏……李赏……”   陶去奚的视线来回挪动,一圈以后,突然定在某个位置,不敢置信地笑了半声,然后又笑了一声,发出惊叹:“我靠。”   数学一百三十五,一百三十五。   一百三十五!   这次理科数学状元也才一百四十而已。   年排39名,卡进了实验班的名额。   陶去奚扭头往文科班排名那边挤,每走一步笑容就灿烂一分,连捂嘴都难以掩盖兴奋的情绪。   他怎么这么厉害。   他怎么这么厉害啊!   胡漫握住她的手把人带过来:“你干嘛去了啊,真是的!”   陶去奚问她:“你考得怎么样?”   “历史最高,年级四十六!”胡漫非常得意。   陶去奚刚刚为李赏高兴的表情忽然僵硬起来,小声问:“我呢……”   胡漫没说话,而是指了指身侧一个方向:“你抬头就能看见了。”   这一刻,陶去奚忽然恐惧到了极致,即使结果已然摆在了那,她却没有面对的欲望和勇气。   单科成绩她估算了个大概,但是这次期末大家都考得很好,她不能保证水涨船高后,自己的排名会不会如心意。   冷意和汗意在身上蔓延开来,她忽然有些喘不过气,空气稀薄到肺叶缩着发酸。   陶去奚按着不自觉哆嗦的手指,顺着胡漫指着的方向一点点抬起头去。   慌乱和紧张中,她一下子难以对焦双眼,视线在一片模糊的黑色小字里乱转。   直到胡漫提醒:“那里,在那儿呢,没看见吗?”   缺氧的空气中,她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谁校服上的洗衣液香味。   这股清香携带的风吹开了迷茫,陶去奚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635分,年级排名20名。   嗡的一声耳鸣——陶去奚定在了原地。   胡漫晃着她的肩膀,笑得眼角开花:“你考进去了!前三十!陶去奚你看见没!!你数学一百三呢!”   陶去奚失声,捂住嘴看对方,结果一回头,余光瞥见人群之外某道身影。   她和李赏的目光就这样隔着熙攘人声对上。   李赏牵唇,对她伸出拉钩的那个小指,在空中晃了晃。   然后他转身离开。   陶去奚心空了一拍,迅速抱了一下胡漫:“我去一下!”然后使劲拨开人群往外奔。   她在拥挤中急切地靠近那个人。   等等。   等等我。   陶去奚略有狼狈地挤出了大片人群,跑起来忍不住:“李赏!”   李赏停住,回过身来,像是没想到她会追来。   陶去奚跑向他,扯着嗓子在寒冬之中喊着:“我进了,我进去了!”   最后一遍时,她止不住哽咽:“我考了——”   她跑得太急一时间刹不住步子,李赏敞开双臂,稳稳接住踉跄的她。   熟悉的清香扑鼻而来,陶去奚在他怀里稳住脚步,眼眶热了个全,抬头第一句便是——   “你三十九!”   “文科第二十。”   两人同时开口,也同时噤声。   李赏歪头瞧着她脸蛋上的水痕,揶揄:“考这么好还哭啊?”   强烈的冲动让她想像拥抱胡漫一样拥抱他,可是硕大的情绪拱到边界,她一看到李赏的脸,又无法行动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陶去奚抓着他的胳膊,握得紧实,贴合,试图用这种方法代替一个尽情的拥抱。   她胡乱擦着眼角,一时不知是哭是笑:“没……没白费力气。”   “你数学一百三,我一百三十五,待会告诉张老师,她肯定高兴。”李赏眉色飞扬,“你跟你家里也有交代了。”   陶去奚使劲点头。   “我马上,你等我回去收拾书……”她扫见李赏身后某一处,话声忽然没了。   她妈妈和班主任就站在不远处宣传栏前面谈话。   陶晟女士直勾勾盯着他们。   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她,也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这个眼神陶去奚似曾相识,上次见,是小时候她求对方能不能不和爸爸离婚——那时候,陶晟就是这么看她的。   陶去奚脸色刹白,心凉了一半。 [13]SecurityAnswer:“高三六班李赏留言。”   SecurityAnswer.13   期末考试成功跻身年级前二十的惊喜很快被母亲突然到校的惊吓所冲散,后面陶去奚到张老师家补课的两个多小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张老师非常满意他们这次期末考的表现,赞不绝口地给他们鼓劲,让他们冲刺一下几所录取线和他们接近的211院校。   陶去奚一溜神就会想起放学时母亲远远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意外,失望,微微的生气,最后是冷漠。   和当初自己求她不和爸爸离婚时的表情如出一辙,让她后背立毛,浑身血液倒灌。   两个半小时的课程结束,陶去奚收拾着东西,张以君忽然说:“奚奚,今天你自己回去行吗?”   陶去奚一愣,看了眼坐对面的李赏,对方也是一脸茫然:“可以的,怎么了老师?”   张以君摆手:“没事,就是家里有点事,我留李赏说一说。”   她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了。”说完加快手里的动作,拉好书包起身。   李赏视线从陶去奚挪到自己姨姥姥脸上,若有所思。   张以君抽空回头,和他对视一秒,飘过难以察觉的无奈。   …………   没有李赏的回家路显得寂静又漫长,陶去奚第一次这么抵这条路。   她不知道回家会面对妈妈怎样的态度,怎样的质问。   她怎么会这么恐惧呢?明明自己没和李赏有什么不该有的关系,她怕什么呀?   就是的,她怕什……   陶去奚停住脚步,盯着地面上的影子,脑内一直被忽略的角落突然冒出未知而汹涌的泉流。   半晌,她收起后知后觉的情绪,继续往前走,回家面对一场不知结果的暴风雨。   …………   进了家门,电视机和对话的噪音传来,陶去奚松了口气——看来周灿然和叔叔都在家。   她关门,听到周宏亮问候:“奚奚回来了?吃饭了吗?”   陶去奚换着鞋回应:“在老师家吃过了。”   周宏亮语气愉快,主动表扬:“听你妈说这次期末考成绩非常理想,保持住,到高考肯定没问题。”   陶去奚直起腰对着他笑了一下,一转眼边看到坐在单人沙发上看书的陶晟,笑容顿时消去。   陶晟抬眼,看了她一眼便轻飘飘挪开。   周灿然拉着爸爸边笑边指:“爸就这段,你认真看,哈哈哈,可逗了!!”   客厅氛围一片温馨,陶去奚沉默,拎起书包往自己卧室去。   母亲没有任何表示的态度让她更加难受,对方越平静,她越心慌。   如果对方如她预料中的大吵大骂,陶去奚反倒能招架得住,怕就怕现在这样。   陶去奚逃回卧室,刚打开书包,就听到脚步声靠近。   她僵在原地,盯着书桌。   陶晟走进来把卧室门关上,倚在门边审视着女儿的表情:“你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吗?”   陶去奚如坐针毡,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故作平常地展开错题本,打开笔袋挑笔:“怎么了?”   “我今天去学校,跟你们老师沟通一下你的学习情况。”陶晟收起刚才严肃的表情,语气和眉眼都十分轻和,“你们老师对你评价不错,等进了实验班授课强度会变高,实验班的老师会帮你把成绩再拔高,最后一百多天保211冲985院校。”   这已经算是陶去奚在妈妈嘴里听到的算是夸奖的话了,她心里软和了些,乖乖点头:“我努力。”   “嗯,学吧。”陶晟直起身拉开门。   对方一直没提李赏的事,估计是没看到,或者是不觉得那一幕有什么出格的,陶去奚悬在头上的心一点点放了下去,偷偷松气。   “哦对了。”她停下脚步回头,直接通知说,“我给你转账,下节数学课结束你给张老师结清补课费,我会再给你找一对一老师。”   陶去奚没吐出去的那半口气彻底噎在了喉口,呛得心跳掉了一拍。   她不敢置信抬头:“为什么……?”   陶晟似乎对她这副无辜质问的表情非常不满,扬起了脾气,压着火温柔反问:“你说呢?”   “陶去奚,我没有当着外面那父女俩说破,已经很给你脸面了。”   陶去奚面部表情彻底僵死,有种死里逃生又被一刀斩死的折磨感。   她慌张间难以构建劝说的逻辑,磕绊恳求:“可是,可是张老师给我提了四十分……”   陶晟冷笑:“我说问题在张老师了吗?”   陶去奚眼角红了些,抠着笔杆依旧狡辩:“张老师很了解我,现在找新的补习班,还要和新老师磨合……”   “所以我很佩服张老师。”陶晟重新把门关上,走近几步用力拍两下她的桌板,将话撕开了说,“在你脑袋这么笨,还趁机和男生搞什么乱七八糟关系的前提下,能给你提这么多分出来!”   “之前班级群说你们学校早恋的事,我还觉得这种事跟你肯定没关系!”   她急得瞪圆了眼:“妈我没有!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没有说你真去跟人家谈恋爱。”陶晟拒绝女儿和稀泥一样的辩解,“但我不相信那个男生没有让你分心。”   “今天出了学校我就和张老师打了电话说这件事。”   陶去奚听到脸颊一阵发麻,颇有被脱光了示众的耻辱感:“您怎么能这样啊?!”   所以张老师才让李赏留下让她自己回去的,张老师会和李赏说什么,她都不敢细想。   女儿歇斯底里,陶晟始终冷静:“陶去奚,你跟我说什么都没用,我看你们这些小孩跟看x光片一样。”   “尤其你是我生的,你在想什么我一眼就知道。”   陶去奚说不出话了,她咬紧牙关,坚决不让眼泪掉出眼眶。   不想再从母亲嘴里听到嫌弃自己软弱只会哭的言语。   陶晟掏出手机直接给她转了账,说:“人家张老师愿意带你本来就是卖给咱们家的人情,我没有那个脸去要求人家把补习班拆开,不教自己家孩子只教你一个。”   “所以,”她捏着手机晃了晃,无情又专断,“我只能让你走。”   陶去奚的心脏像被钝刀一下下割着疼,鲜血迸进喉咙,呛得人缺氧,慢慢地溺死在自己的血脉之中。   她委屈又憋火,想辩解又无从辩解,满肚子只剩下为什么和凭什么六个字。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了,明明三四个月前她和李赏都还是迷茫没目标,在年级中游打转的人。   明明他们互相陪伴进步了这么多,却还是要被一句“过近的男女关系”说得一无是处。   陶晟重新拉开卧室门,走出去之前撂给她一句:“不要觉得一次考试考得好就万事大吉,也不要觉得进了实验班就完成任务了。”   “因为得意忘形在高考前放松警惕最后一败涂地的人每年都有。”   “我不希望你是其中一个。”   嘭——   她带上了门。   陶去奚被封锁在堆满了纸张书卷的卧室。   暖黄的台灯光依旧,少女的眼泪啪嗒一下砸在成绩优异的试卷上。   她趴在桌上将脸埋进胳膊,放肆地哭起来。   为什么这么痛苦。   为什么永远,都没办法让母亲满意。   高三这一年为什么这么长,这么长。   …………   寒假开始,短短十五天的假期将是所有高三生在学校之外弯道超车的最后机会。   隔天就有张老师的数学课,陶去奚一想到自己要主动跟张老师说结束授课的事就觉得难受,也开不了口。   张老师对她这么好,教她教得这么成功,现在妈妈要因为那种事切断这一切,陶去奚有种被打死也难以张嘴的不甘。   她没有想到一周前自己还觉得稀松平常,甚至可以持续很久的生活会突然结束在某个瞬间。   而今天这节课,就是她和张老师,和李赏一起度过的最后一次课程了。   陶去奚揉了揉发胀的眼睛,敲响张老师家的门。   张以君像往常那样给她开门,迎她进来:“你先去书房吧,我洗好水果就过去。”   她点头,留恋般环顾了一圈张老师家,记住自己曾在这些地方度过的回忆。   除去和张老师交代,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和李赏解释……他那么聪明应该能猜出她妈妈的意思……   李赏对她完全没有那种意思,放在人家眼里,应该会觉得特别可笑特别荒唐吧?   她会因此暴露吗?会吧。   陶去奚低着头走到书房,难堪到不敢抬眼面对坐在里面的人。   感受到书房里一片寂静后,她抬眼——房间里半个人影都没有。   李赏的位置空荡荡的,甚至他常坐的那把椅子都已经被撤走,了无踪迹。   陶去奚一阵心慌,回头问:“老师,李赏今天不上课吗?”   张以君端着水果进来,让她先坐,语气平常:“以后就你一个了,臭小子跟我说不想补了,剩下的四个月自己学就够。”   她诧异,张开嘴却说不出字来。   憋了半天陶去奚破口一句:“那怎么行!”   张以君意外:“怎么了?”   陶去奚意识到冲动了,找补说:“我的意思……越到后面越关键,他就补到这……可能会被拉开差距。”   “放心吧,这次期末的卷子我看了,他能考到一百三十多分说明也学得差不多了。”   “那小子本身也是个拴不住的性格,能踏实学一个学期我已经挺意外了。”   “至于拔高的部分,他实在有不会的我再单独给他看。”张以君安慰她,笑着拍拍她的脑后,“我已经跟你妈妈说了,你就踏实在我这里学,我带你到高考。”   对方说完这句话为止,陶去奚终于能够确认——李赏是故意的。   哪怕从没有面对面相处过,李赏一下就能猜到她妈妈想要的结果,所以干脆直接退出,宁可自己不补也不让任何一方为难。   怎么这样……怎么能这样。   她不是都说过叫他自私一点吗。   这算什么啊。   他就不在意吗?他,就不会不舍得吗?   陶去奚深深低着头,扭过身打开书包,抖着手指翻找卷子:“……行。”   “老师……他以后。”   “是都不来了吗?”   她翻着书包,怎么都找不到自己想要的那张卷子,听到对方回答——   “嗯,不来了。”   …………   和李赏断崖式的断联因为寒假的缘故拉开了令她遥不可及的距离。   那节数学课之后她无数次地打开和李赏的聊天框,想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可却又觉得自己是明知故问。   问对方一个双方都知道答案,并且会让关系彻底陷入尴尬的问题,是有多没有眼力见,有多自找没趣?   可是除了这个话题,她却不知道还能主动找他说什么,也生怕主动搭话的行为会暴露自己。   而李赏也没有再主动给她发过任何消息。   她曾经希望对方能有只言片语,可是没有,这种无声的断交用潜移默化的方式,缓缓传达给了她。   陶去奚终于确认——李赏应该是不想再和自己有什么来往了。   因为她母亲无礼的猜忌,因为她也许已经暴露的感情,这些种种,让那个自在惯了的人感到不舒服了。   以他的性格,也做得出用自己退出来表示了结关系这种事。   陶去奚很想不去想,很想心里不再酸着疼,可是每天路过的地方,每天做的题型,这些点点滴滴全都有李赏的影子。   到处都能想起他,却再也没有见过他。   后来她只能一次次地翻看和他之前的聊天记录,眼见着最后对话的日期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到她逐渐忘记了那些对话产生的原因,场景,后续。   除夕那天,陶去奚给大部分同学都发了祝福,偏偏到他这里删了又改,想潇洒地装作群发却又难以骗过自己。   纠结来纠结去最后一个字都没有发出去,就那么迎来了新一年新一天。   在海量的作业和繁忙的课外补习中,原本以为会很漫长的十五天寒假像一眨眼般结束了——全体高三生提前返校开学,冲刺高考。   开学第一天全年级动员大会,陶去奚坐在会堂里使劲往理科班实验班的位置眺望却始终没找到那抹身影,后来胡漫提醒她才意识到——李赏没有进实验班。   因为期中考数学成绩缺考拉低了学期总评分,他没能入选。   她收起视线,盯着自己抠红的手,被排山倒海的内疚所侵占。   …………   动员大会结束离上课还有一阵子休息时间,李赏跟着同班兄弟们从操场回来,刚进班被擦黑板的同学叫住:“哎李赏,刚才有人找你。”   李赏停在班门口,往左右看了看:“是吗?”   “我让她等会,不知道人去哪了。”值日同学跟过去瞧了瞧,“刚才还在呢,不像是咱们楼层的,像文科班的。”   听完这些形容,李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略过一个耗不起眼的小插曲那样重新扬起微笑,拍了下值日同学的肩膀:“走了,擦你黑板去。”   两人消失在班门口后,陶去奚从一侧理综办公室探出身子。   刚才李赏的语气,表情,言语在脑海反复循环着,她像被凝固住那样杵在原地。   良久,直到第一遍上课铃响起,她头也不回地往楼梯口走,步伐迅速又决断。   已经不用再明白了。   一个假期过去,李赏没有任何变化,或者说,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李赏对她的那些帮助不是假的,李赏也从来都是李赏。   是她自顾自以为自己对别人而言太重要。   是她不肯只和李赏做限定五个月的“搭档”。   …………   自那以后,陶去奚没有再去过理科班的楼层。   高三下半学期取消了所有正课以外的科目,也不会再有借着体育课见到的机会。   文科实验班的课程强度比普通班大上数倍,班里每一个同学都目标坚定,利己而优秀,不会为别人的喜悲停留一秒。   陶去奚一头扎进这座炼丹炉,不知道自己将在这种强压强冲的环境下进化成怎样的“怪物”。   她不再去想除了学习以外的任何事,可依旧难以追上前面的同学,大大小小无数次的考试里她没有一次名列前茅。   她像个拼命旋转却比不上别人的陀螺,只能不断往自己身上抽鞭子,恳求自己再用力一点,再争气一点,再快一点——   陶去奚发狠地和自己较劲,不知倦不抬头地学,直到四月某一天——   啪嗒一声。   一滴鲜红的粘稠模糊了她写了一半的英语作文。   陶去奚第一反应是擦干净试卷,可手刚抹上去,啪嗒啪嗒更多滴碍眼的血打在试卷上。   她一摸鼻子,糊了满下巴的血。   那一通鼻血好像连带卷走了她一直紧绷的斗志,不知道为什么,之后陶去奚看到试卷和题目就觉得疲倦,厌烦,没理由地掉眼泪。   张老师说她这是学疲了,要尽快调整回来。   可是却没人教她要怎么办。   学不动的这段日子胡漫一直陪在她身边。   周五这天,午休时实验班的人都去吃饭了,胡漫偷偷点了外卖带进来和她分享。   胡漫坐在她前座,逗她开心,把炸鸡套餐里最好的肉都给她吃。   陶去奚面无表情吃着东西,目不转睛默背着时政资料。   “好吃吗?”胡漫问。   她点头。   胡漫叹气:“笑笑嘛,我都好久没见你笑过了。”   她放下可乐,劝说:“学习也要开心地学,高考是为了考上好大学,成年以后比别人早点过上快乐的人生,可你现在已经不快乐了,就算做到了那些事,你就能刷一下幸福起来吗?”   陶去奚摇头,咽下最后一口没滋味的炸鸡:“不知道,现在也没时间去想了。”   胡漫沉气,颇有种站在玻璃罩外怎么敲打也救不了她的无力感。   十一点四十五,班里和楼道里的音响齐刷刷被启动,滋滋的电流声伴随着校园电台主持人的声音一同响起。   校园广播吵吵闹闹的,氛围比刚才好了些,胡漫拉着陶去奚聊十六班那些同学如今的八卦,两人说着聊着,谁也没注意广播的内容。   突然一首歌的前奏伴随主持人的念词缓缓升起,陶去奚听着眼前朋友喋喋不休,猛地听出了这首歌的旋律。   【看着窗外的小星星心里想着我的秘密】   【算不算爱我不太确定我只知道我在想你】   电台主持人声音温柔清晰:“下一条校园信箱——请不要忘记,我们在今年六月八日下午五点的约定。”   陶去奚大脑和耳道同时白了一瞬,阔着眼梢缓缓抬头,看向墙上那个广播音响。   “请不要忘记,我们向烟花宣告,要在夏天逆袭的约定。”   “请不要忘记,我们只能亏欠高三,然后在大学补回彼此的约定。”   “请不要忘记,我。”   广播里的嗓音停顿,之后传来仓促翻页的声音,仿佛是看到了只写了一半的句子,想找后半句写到了哪却没有找到。   主持人迅速反应,放弃了这段没有写完的信箱内容,念出落款:“送给高三全体同学,高三六班李赏留言。”   “嘿哟,没想到啊,咱公主裙校草还有这么浪漫的文笔……”胡漫扭回头看见两眼通红的陶去奚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陶去奚摇头却甩出了眼泪,她使劲擦眼睛,破涕而笑:“没事,没事。”   她故作平常拿起笔,而又突然仰头,声音颤抖:“……就是突然鼻子好热。”   “感觉又要流鼻血了。”   胡漫吓得到处找纸:“啊??你等等啊,你等一下再流!”   陶去奚仰着头轻碎傻笑,任由眼泪顺着流到耳后。   这个人啊。   怎么能,这么,这么讨厌。   …………   宁昌一步步走入盛夏。   六月八日下午五点,铃声一响,今年宁昌市的高考宣告结束。   学生们如战胜归来的将士们,以试卷当战旗,高举着蜂拥而出。   陶去奚跟在人群末尾,忽然停下猛地弯下腰回憋眼泪,却难以控制不住身体深处铺天盖地上翻的感情,仿佛劫后余生般——像快乐又不是快乐,像悲伤却又没什么可悲伤,像委屈却又找不到具体的根源。   她蹭了蹭有润意的眼角,掏出手机点开了某人的聊天框,时隔五个多月发出了最新一条消息——   【你考得怎么样?】   “走了陶去奚!快点!”同学喊她。   这次高考题目不难,估计他肯定考得蛮好,陶去奚应声把手机收起来,终于扬了笑容,追上去。   …………   过十八岁生日并不是多数人认为的成年时刻,高考结束这一瞬间才是。学生们打开各自的笼子飞向蓝天,开始享受属于成年的自由。   考完以后陶晟女士确实不再管她,然而陶去奚等到了自由自在的生活,却没有等来那个人的回复消息。   她辗转反侧,左思右想,不明白为什么。   吃喝玩乐的时间眨眼飞逝,这些天陶去奚虽然轻松却总是闷闷不乐,好像心里压着一件亟待疏通却始终得不到解决的事。   高考出分前夜,一场清爽的雨刚结束。   陶去奚洗了澡坐在电脑前,手机摆着和胡漫视频聊天,看对方给她直播同学聚会的现场。   因为聚会文科班理科班的人都有,大部分她都不认识,所以陶去奚没跟着胡漫去,不想尴尬地坐一晚上。   胡漫喝了酒笑得比平时还灿烂:“干嘛呢你那边?”   陶去奚操作电脑说:“换了新电脑Q/Q想不起密码了,正好改一下,设置几个密保问题免得以后又忘。”   胡漫借着酒意大胆八卦:“你这些天找李赏了吗?他回你消息了?”   “……没。”她盯着屏幕停下动作,垂眸,“没有。”   甚至前两天去找张老师估分的时候都没看见他,她也不敢主动打听他的情况。   “今天这局里有六班的人,我还帮你打听了一下。”胡漫走出包间,小声汇报道,“他们班的人说明明高考的时候还见到过他,一考完人就没影了,不知道干嘛去了。”   “叫出来聚会啊,打游戏啊,也不来。”她玩嗨了,一下子说秃噜了嘴,“刚才还有男生猜他是不是谈恋爱去了,连兄弟都不要了。”   说完,胡漫打了下嘴,一脸惊恐。   陶去奚蹙眉,仿佛没听到那些话:“找不到人?是不回消息那种吗?”   胡漫摇头:“不是,消息和电话都回,就是不出来。”   她心又沉了几分,抿紧嘴唇。   合着不是人遇到事了,也不是不看手机,只是不回她的消息而已。   胡漫看她脸色不好,在屏幕那边小心试探:“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没说开呀?”   “我看李赏不像是小心眼的人,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根本就不熟,哪来的矛盾呢。”陶去奚越想越拱火,说话变了味,“估计就是跟人家猜的那样,一高考完就全身心谈恋爱去了呗。”   一高考完表白交往的同学朋友圈一抓一大把。   李赏又不是没有类似的绯闻。   胡漫看她情绪不好了,赶快转移话题:“哎不聊了,反正你也说了不熟嘛,过两天咱俩看电影去呀!”   之后聊天陶去奚有些心不在焉,嘴上应着胡漫,手上操作着Q/Q密保流程。   设置完父母的生日以后,还差一个问题她想不到内容。   陶去奚望着刺眼的电脑屏幕,看到的却全是想象中李赏和别人在一起的画面。   如果是这样,如果压根没打算和她有什么后续又何必要给她希望?   他又干嘛要弄校园广播那一出?   什么意思?吊她吗?耍她吗?又玩那套“帮助朋友”奉献大爱的戏码吗?   “喂?你在听吗?”胡漫在屏幕那头挥手,“卡了吗?”   陶去奚吸了口气回神:“是卡了,你说什么?”   她重复:“我说咱俩去看皮卡丘大电影怎么样?”   “好。”陶去奚答应对方,无意识敲下键盘。   【问题3:我最讨厌的人】   看着这个问题,她整个鼻腔骤然被酸劲席卷。   陶去奚打开微信,不带任何犹豫删掉了置顶的联系人,下一秒发抖的手指没拿住手机,任由它啪嗒掉在地上。   延迟了半年多以后,她好像在此刻,尝到了当初李赏抛给自己的那个橘子的味道。   酸的。   苦的。   让她无比讨厌的。   -   【上卷完】 [14]SecurityQuestion:“毕竟她那会儿都快恨死你了嘛。”   SecurityQuestion.14   深夜,闺蜜两人洗漱完上床闲聊。   胡漫涂完身体乳盖上被,回忆傍晚时发生的事,稀奇:“虽然过去六七年人没怎么变样子,不过他冷不丁一戴眼镜我还真不敢认。”   “看你不主动搭茬我就没敢说话,真好奇咱这位校草大人失踪这么多年干什么去了。”   陶去奚躺在旁边板着脸刷消消乐:“不是很明显吗?当修理工去了。”   ……倒也没说错。   胡漫斜她一眼,然后一笑,往后一躺:“哎呀,我不管了,你们的恩怨。”   “你要是真想知道,我回头帮你打听打听。”   陶去奚腾出一只手打住:“大可不必。”   “行吧,好饿啊。”她叹气,盯着天花板哀嚎,“减肥不运动的话真难啊。”   “你减肥?”陶去奚扫了眼她苗条有致的身板,“你这么瘦还要减?要出道啊?”   胡漫疑惑:“你不知道?过几天有个高中同学聚会,也是,你认识的人少。因为这回规模大,所以我才说能帮你打听李赏的事,理科班的人来很多。”   “许是赶上大环境不好,闲下来的人越来越多,就想联络感情呗。”   陶去奚了解她,越过猜测直接说结果,眯起眼:“你这又减肥又买衣服的,是想大放光彩给谁看?”   胡漫对着她贼笑,没回答,抽过真丝眼罩说:“给所有人看不行?装就装一波大的。”   “你要没事就跟我去呗,偶尔社交一下没坏处。”   陶去奚继续玩手机,果断:“不去了,我和刘文柏约好了。”   胡漫翻过身准备入睡:“行吧,男朋友优先级比我高,我理解。”   “你说你看上他什么了?感觉人挺无趣的,哪哪都挺好就等于哪哪都不好,还以为你不选帅哥,也至少是那种张扬会玩花活的……”   她缄默地玩着手机,并没有回答闺蜜的嘟囔。   …………   可能是李赏出现得太突然,也可能是胡漫一直提起他和以前上学时候的事,让陶去奚没来由忽然想起高三运动会那天——   李赏从男厕出来,把脱下来的裙子还给她,陶去奚抱着还残存某人体温的公主裙一阵不自在,又无语又荒唐。   因为知道闯了祸,所以他打算直接去找主任“自首”,这样没准“判”得轻一点。   两人走在寂静的教学楼里,往年级主任办公室去。   想起刚才在外面聊起的话题,陶去奚虽然意识到这不是他想聊的,却还是忍不住想了解他更多:“你真的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吗?”   “换句话说,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大学?专业?这样也有个目标。”   他一直全身心帮身边的人达成心愿,可终究是别人的人生,混个好人缘有什么用?别人顶多说句谢谢,又不能管他一辈子。   陶去奚夸张道:“哪怕有顶天的梦想也行呀,想一想又不费力。”   李赏抄着兜笑了,好像被她缠得不说出个所以然就没法脱身一样:“有有有,别问了。”   他思忖了几秒,立刻流畅地给她构想了几个画面:“学个理工科,毕业进大厂工作,最好能干到高薪一点的位置。”   “然后就过上班,下班,健身,睡觉,时不时加班的生活。”   说完,李赏偏头瞧见陶去奚表情一脸意外:“怎么?我这梦想太奢侈了?”   陶去奚眨眼,挠了挠脸颊:“也不是……就是……没想到你会说的这么具体。”   “大部分人顶多有个喜欢的专业,做什么工作,过什么样的生活,还真没想那么多。”   她再问:“能过上你说的那种日子,在你眼里就是顶顶好的人生了吗?”   李赏没犹豫,点头:“我喜欢稳定,最好一点波澜都没有。”   陶去奚静静看着他,若有所思。   …………   “奚奚?”   陶去奚猛地回神,看着眼前刘文柏,接过奶茶:“怎么了?”   周五晚的万象城挤满了人,刘文柏牵过她的手躲着人群往前走:“没事,你刚才一直走神,有事吗?”   “哦,没什么,我在想刚才点单的时候糖度是不是选错了。”陶去奚看了眼手里的奶茶,“没选错。”   “下了班还换地铁出来吃饭,有点累吧?本来打算下班健个身,然后去开车接你。”刘文柏想起工作来叹气,配合身上格子衬衫配卫衣的穿搭,理工男的班味更浓了,“谁承想大周五全体加班,连回去开车的时间都没了……”   陶去奚莞尔一笑:“大厂不就这样么。现在环境差,能有个稳定的岗位一直做着就已经不……”   她说着说着字音忽然卡在了唇畔,目光在半空中有迟缓。   刘文柏没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附和道:“是啊,前阵子我们办公室又有人被优化,而且也都是做得不错的同事,搞不懂优化的标准在哪。”   他扭头,看到女朋友又是这副好像突然顿悟了什么的表情,笑了下:“今天到底怎么了?有心事?”   陶去奚望向长相清秀文气,看着就聪明却十分随和的刘文柏,心绪忽然有些乱,扯谎:“突然想起今天好像是同学聚会,我闺蜜去了。”   “也不知道遇没遇到她想见的人。”   刘文柏说:“现在还能聚起来的同学不多了,你没去?”   陶去奚摇头:“先和你约好了嘛。”   刘文柏很高兴,牵她的手又紧了些:“走吧,估计到我们的排号了。”   走到餐厅,她一抬头,小声问:“又是草厨地道菜……?”   光他们来吃就已经是第三次了吧。   “我遇到好吃的东西就想多吃几次。”刘文柏失笑,却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你介意今天就点一些没吃过的菜?”   陶去奚本来就无所谓,点头。   两人坐下,她把点菜的任务交给对方,自己吃什么都无所谓,拿出手机看胡漫给自己发的关于同学会的消息。   对方大概汇报了一下聚会里来的她们俩的共友,吐槽一下大部分男同学二十五岁就油腻得堪比四十大叔,以及几个女同学的近况。   陶去奚放大她发的图片扫了眼聚会上的饭菜,认了几个人出来,余光扫见照片一角在另一桌靠墙坐着的李赏。   学生时代他就鹤立鸡群,等所有人都扮成大人模样后他更是帅得突出。   李赏穿搭简约又松弛,条纹polo领长袖T恤配灰色西裤,袖子撸到肘部,运动腕表和小臂肌理显出成年男人的韵味,抱臂的动作让胸肌将T恤面料拱起,壮实感藏无可藏。   大家步入社会,以初学者的身份奔波于家庭和工作,这些男生有的变胖变油腻,有的变市侩,有的被职场磋磨得气场蔫巴,于是李赏的清爽和自律在人堆里尤为醒目。   镜头里他一直注视正前方,像是在听别人说话,黑框眼镜后的眼神噙着浅浅笑意。   一如以前在学校里他站在人群中央却不扮演主角的性格。   他的那种笑会让人不禁有种后腰发软的感觉,忍不住想躲开视线。   “奚奚,你看凉菜吃哪个。”   男友的嗓音吓得她差点没拿住手机,陶去奚慌张锁屏抬头:“嗯?”然后迎上刘文柏一脸不解的眼神。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心虚感,像做了什么对不起男友的事一样。   来不及想明白,冷汗已经冒出后背,陶去奚扯笑,看对方的菜单。   扫量菜品时,她忍不住抬眼打量了下刘文柏。   刘文柏身高一米八二,身材偏瘦,长得白净清秀,气场颇有土象男的钝感,没什么攻击力。   他的风格和李赏几乎对着反,完全不同。   而刘文柏是她亲自挑选的对象,不像那个人——跟一道闪电似的劈进了她的十七岁,自顾自闯进来。   想到这里,陶去奚安稳了不少,指了指其中一个菜:“我觉得这个应该不错。”   她不再想其他无关的人和事,专注于和男友的约会。   …………   吃饭时刘文柏提议饭后去看个电影,陶去奚没拒绝,刘文柏就买了票。   两人是相亲认识的,以前的人生并不重合,爱好也不相同,见面时话题无法围着工作打转,刘文柏也是985毕业,去外面留学了一年,回来进了大厂,步步顺利。   反观陶去奚虽然名校毕业但是之后工作,生活的状态都跟不上大流,聊天时刘文柏的姿态总有几分凌驾于她之上的意味,陶去奚能感受得到却选择无视,附和着对方说。   长大以后她渐渐看清,男女之间大多时候都是互相扮演,因为刘文柏很多条件都很合适,所以她愿意容忍。   “我觉得你还是考虑一下换个工作吧。”刘文柏吃着饭,说,“你那个公司听着名气大,但你岗位的工作内容总归摆不上什么台面。我托人打听过内部结构也不稳,别提像你这种的上升空间了。”   他给陶去奚倒果汁:“虽然事先说好我的工作能负担我们两个人生活,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更上进,在职场里发挥最大价值,这不也是你们现在追求的女性主义么。”   “薪资,工作内容和接受前沿信息的量级匹配得上,我们也会有更多话题。”   陶去奚嚼着菜莫名无味,有种幻视前公司领导突然给她发信的既视感,倍感压力,干笑一声。   看她这反应,刘文柏嘴角回抿了下,没说什么,继续给她夹菜。   二三十分钟后,饭快吃完。   刘文柏擦了下嘴,跟对面吃餐后甜品的女友说:“下周日回你家我想准备一些礼物,你妈妈喜欢什么?”   陶去奚顿住:“回我家?”   刘文柏微一后仰,反问:“你妈妈没和你说?”   她语塞,心口没来由堵了几分,这时手机响了一声,陶去奚看了眼胡漫发来的微信,回了几个字。   刘文柏看她开始回微信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叩了叩桌面强调:“所以怎么安排?回你家?还是把两家父母接出来吃饭?”   陶去奚诧异抬眼。   两家父母?这就要谈结婚的事了?   可是她才答应刘文柏交往不超过半个月啊。   她不是不能接受见父母,也不是后悔和刘文柏以结婚为目的交往。   只是这种刘文柏和她妈妈两个人私下一商量就拍板的感觉,让人不舒服。   陶去奚低下头,又回了胡漫一条微信,然后小声开口:“这件事回头再定吧。”   刘文柏皱眉,仿佛不懂她这话。   “我忽然有点累,要不电影下周再看吧。”陶去奚扯现成的借口,“而且我闺蜜在同学聚会上喝多了,我得去接她。”   刘文柏放轻语气,哄着她:“好好的怎么突然累了?我票都买了。”   “看看还能不能退,不能退我转给你。”她露了个歉意的笑容,说着起身捞起包包外套,“抱歉啊,委屈你了。”   刘文柏深深看她一眼,最后叹息,跟着起身:“我送你去打车。”   …………   陶去奚打车赶去同学聚会的饭庄,路上又翻了翻胡漫的对话框。   照胡漫说的,局里不少人吃了饭就走了,就剩他们这些贪酒的人留下。   对方发了一个视频,里面都是陶去奚不认识的面孔,于是她才愿意接下接胡漫这任务。   虽然和以前的同学没什么矛盾,但她不想多见以前认识的人——或许就像刘文柏说的那样,也觉得现在的自己混得不上进,也不光鲜吧。   到了地方,陶去奚付钱下车,看了眼大饭店的名称确认一遍,对方没有告诉自己包厢号,她只能在附近等胡漫出来。   她边往大门走边低头发消息,一偏头扫见身边杵着一抹熟悉的身影,顿时僵住。   陶去奚来不及回头,也来不及装没看见——因为对方的眼睛隔空和她撞了个正着。   而她顿住的反应已经告诉了对方——她认得他。   李赏站在吸烟区的烟筒旁手里却没有夹着烟草,单手托手机,像是在这里陪朋友的样子。   他并不像陶去奚那样对视后产生闪烁躲避的反应,而是让眼神就那样静静停在她脸上,没有任何动摇。   尴尬和慌张的情绪顿时上攀,陶去奚疯狂命令自己快给出体面的反应。   她脑子一灵,上下扫他,故作客套地干笑半声:“……好巧啊师傅。”   “你们,小区以外的维修也接?”   李赏看了眼别处,像思索了下,语调平稳无波:“嗯,属于外包。”   他回眸一歪头,口吻更加客气:“您是哪的客户?”   自己装孙子不觉得有多气人,可对方反过来以同样的态度回敬她的时候陶去奚却倍感挑衅,但又不敢笃定他也在演。   万一人家真把她忘了,说别的可就丢大人了!   “我是……”陶去奚刚开口要报上胡漫小区的名字,突然被门口一道嘹亮的嗓音打断——   “奚奚——!”   胡漫勾着另一个女同学的肩膀,一脸醉醺醺的傻笑,对他们两人挥手,直截了当喊:“李赏你怎么也在!还以为你走了呢。”   “你俩背着我叙什么旧呢我听听!”   陶去奚心头一抖,抬手想制止。   别说了!姑奶奶!!   结果对方下一秒又开口,直接杀死本就没什么转圜的氛围:“陶去奚来之前特地微信问我谁还在场。”   “我还以为她是不想看见你呢!”   李赏听完将目光落到陶去奚脸上,嘴角牵的微小弧度不变。   陶去奚试探地偏眼,看到男人的眼神唰地扭开,瞬间明白了:!!   他早就认出她了!   胡漫一喝酒就没德行,抱住已经僵成定格画面的陶去奚,指指闺蜜,对着李赏爽朗道——   “毕竟她那会儿都快恨死你了嘛。”   陶去奚两眼一黑,恨不得当场蒸发。   -   【下一章入v】   【作者码字不易/务必支持晋江文学城正版阅读】 [15]SecurityQuestion【v啦】:“还能做朋友吗?”   SecurityQuestion.15【v啦】   胡漫这一嗓子喊出去,大饭店门口的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一起出来的这些老同学鸦雀无声,一听见八卦酒都醒了,眼睛瞪圆了互相看。   陶去奚低下头默默合上了眼,掐死闺蜜的心都有。   知道她喝多了没德行,没想到能恶化成这个样子。   死胡漫,她找茬都想不出这种话来!!!   啊,好想死,谁能给她个痛快。   本来不参加同学聚会就是不想谈起自己来丢脸,现在好了,社死时刻像大运一样撞过来,怎么躲?   李赏半垂着眼始终盯着陶去奚。   陶去奚低着头装死。   最后是一个大大咧咧的男同学率先反应过来打圆场:“那不是太正常了!哈哈哈,他那会儿整天招猫逗狗没个正形,谁瞅着不烦?!”   大伙跟着笑起来。   陶去奚处理这种场合的能力很差,能想出来的方法只有半句话不说,看上去很没情商地拉着胡漫直接跑。   就在她刚要行动时,那个带笑且平和的嗓音响起:“那我得赶紧赎罪啊。”   “我开着车呢,送你们俩回去?”   陶去奚悻然抬眼,看着李赏丝毫没有不悦的脸。   微妙的情绪在想死的心头化开。   这种场面,双方留谁在原地被其他老同学审视都会很尴尬,一起走反而是上上策。   对方主动抛来圆场的橄榄枝,她好像没有不接的理由。   然而靠在她身上的胡漫扑哧一笑,还在加码:“你买车啦李赏?干维修这么赚钱?”   其他同学讶异:“干维修??”   实在受不了了,陶去奚冷着脸捂住这“疯狗”的嘴,顺便把胡漫的鼻子也按住,希望能一举憋死她。   看明白了,真正恨李赏的人是你吧胡漫小姐?   万一想想人家不想透露工作呢??嗯??   然而胡漫都已经“冒犯”到了这个地步,李赏脸上的微笑依旧没有往下掉的迹象,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抛了下,语气逗人玩似的:“没赚着钱,一辆九手的破奥拓,你走不走?”   再破也是免费的顺风车,胡漫醉笑着求饶:“走走,我可不是嫌弃啊,劳动最光荣嘛。”   陶去奚心里叹气:这场闹剧终于要结束了。   这么想着,一把薅着软绵绵的胡漫跟着眼前的高大男人往停车场走。   被撂下的其他老同学站在门口凌乱了一会儿,然后面面相觑,互相纳闷:“李赏什么时候又去干维修了??”   “难道是兼职??”   这和他刚才在饭桌子上说的不一样啊。   …………   拖着胡漫走到停车场,陶去奚望见一辆奔驰GLE响应了李赏的遥控器不禁陷入沉默:这是哪门子九手的奥拓……   李赏拉开SUV的后车门,单臂架在车门上,好整以暇看着她俩:“温馨提示吐车上二百,不然就扔下车。”   胡漫已经半梦半醒了,陶去奚拉着人过去,推闺蜜上车时无语道:“随便扔,我跟她不熟。”   李赏视线跟着她移动,勾了勾嘴唇。   他指指副驾驶,建议:“你坐前面,让她躺着吧,顺便给我导个航。”   陶去奚点头,转头上了副驾。   她也坐过很多朋友的副驾,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车让她像现在这样发现副驾驶是个氛围这么微妙的位置。   他这suv内部很宽敞,可她一坐上去却觉得和主驾驶挨得好近,对方体型又大,钻进来空气都少了一半,仿佛她一动就会碰到左边人的肩膀。   陶去奚倍感局促,缩起肩膀,屁股往车门那边挪了挪。   李赏打开导航:“先送她,住哪的?”   陶去奚回答:“盈居府西区,七号楼。”   对方又问:“你住哪?我把她家设途经点。”   她一时停住。   虽然对他一无所知,但就光看他开的车就能知道李赏如今过得并不差。   而她呢?她住的那个小区不管是说租还是买都是本市最破最偏的小区之一。   他这漂亮的高档车,可能都开不进那窄破脏的小区。   没想到再遇到李赏后,自己除了生分以外,竟还有这样难平复的自卑。   陶去奚盯着他腾在中控屏幕的手,开了口:“就送我们到她家就行,我今天住胡漫那,不多麻烦了。”   一句颇有距离感的推拒话术落了地,李赏停在屏幕前的手徒增几分迟滞,三秒后他推了下眼镜,直接点下开始导航,没有说话直接启动了车子。   对方的沉默让陶去奚心里拧了下,她把半边脸埋进衣领,故作不识氛围。   从大饭店到胡漫家大概有十几公里的距离,从刚才那段对话之后车里的气氛十分僵硬,陶去奚听着冷冰冰的导航语音,索性冲着窗外闭上了眼,假装入睡。   没想到因为他这车的坐垫和香氛都太过恰到好处,陶去奚累了一天,迷迷糊糊的真就睡了过去。   直到感觉车子停稳,又有一股扑鼻的洗衣液清香罩了过来,她猛地睁眼,一抬眼皮就撞上李赏近在咫尺的目光。   两人都愣了一下。   陶去奚看着撑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吓得后缩:“……你干嘛。”   李赏看了眼手里的卫生纸,示意她看一侧的车玻璃:“起雾了,影响我看路况。”   说完,他继续擦着她这侧的玻璃。   陶去奚使劲背贴车座保持距离,努力不去看男人挥臂时一同晃动的结实身板。   还没开到地方,只是遇到一个时间很长的红灯而已。   他身上的香味很熟悉,和以前他校服上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怎么会有人连着六七年都用同一款洗衣液。   陶去奚耳后越来越痒热,实在忍不了这么贴近的男女距离,伸手说:“要不我帮你吧。”   李赏恰好收手,一退一进的手碰了下。   她唰地缩回,眼神多加忙乱。   “没事,擦完了。”李赏把纸巾攥成球,本来要退回驾驶位,却在看到她的表情时停住了动作。   他凝注她的脸,忽然发问:“去胡漫家维修那天。”   “为什么装不认识我?”   陶去奚心率陡然提升。   不想回答不想面对的问题那么多,他偏一个个地甩过来。   她抬眸,看他一眼又忍不住别开:“没装。”   “因为……你戴眼镜了。”   “有点认不出。”   李赏压着上扬的唇线,忍不住拆穿她:“陶去奚。”   “我修厨房那天没戴眼镜。”   陶去奚一下宕机,脸唰地就红了。   他那天把眼镜架到额头了,靠。   李赏挂着淡笑退回主驾驶踩下油门,跟着前面的车通过路口。   车辆行驶时,她听见对方问——   “现在在做什么?大厂还是体制内?”   陶去奚悻悻说:“你怎么就肯定是这两个?”   “万一我是无业游民呢。”   “不会。”李赏握着方向盘,语气很笃定,“你又不是那种会让自己闲着然后落后别人的人。”   她听到这话,眼睫又往下落了落。   他看着路况并没看到她的表情,继续说:“我记得你高三说过,你的目标是考最好的大学,毕业再找一份顶好的工作。”   “我还问你那是你妈妈的期望还是你的。”   对方说的这一句句都是陶去奚无法回答的话题,她安静了几秒然后偏过头去,目光定在男人那副黑框眼镜上。   款式寻常,放在他脸上却格外性感。   “你毕业了吗?”   “学习有那么累?都近视了。”   对她跳过话题的举措他没有任何反应,李赏抽空扭头和她对视一眼,手指开始摩挲方向盘:“你知道我复读?”   “打听过我的事?”   陶去奚摇头,急着否认:“胡漫听别人说的,非要和我八卦,也就听说这一件事。”   “还是很多年以前了。”   她意识到对话了这么多回合,两个人竟然谁都没怎么认真回答过对方的问题。   这样诡异的对话模式竟然能进行下去,也是奇了怪。   然后下一刻,李赏率先开始正经交代:“近视二三百度,并不严重,大学那几年疲劳导致的。”   他勾唇,唇角的痣依旧惹眼:“没办法,高中时候没好好学,之后一直在吃读书的苦。”   陶去奚问:“你读研了?”   李赏摇头:“着急挣钱,没有。你呢?”   她拨弄手指:“也没有。”   陶去奚感知到对方抽空看过来一眼,仿佛很意外她这个回答。   不过他却没有再追问下去。   此刻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两公里不到,即将结束的路程宣告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重逢即将结束。   而过于生分,人生轨道毫无交叠的两个人也很难再有下一次同程。   李赏透过中间后视镜瞥了眼身边人的侧脸,再次看向前方,手握着方向盘往下滑了一节,轻搓两下:“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他这句话太过熟悉,她好像高三的某个时刻听到过,不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鼓起卧蚕,因为有镜框的描绘和强调,李赏眼睛一有笑意就格外明显:“这么多年没联络。”   “对我就没什么好奇的?”他用了点玩笑话的语气。   李赏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是个自来熟的脾气,跟谁都能和和气气地聊几句。   而他此刻一直搭话,姿态却不越界的样子太过符合一个多年没见的老同学的行为风格,标准到像是从电视剧里搬出来的。   这让陶去奚不断意识到他们现在真的很陌生很疏远了。   最近她想起不少高三的事,如果是十八岁的自己在现在,肯定有一箩筐想质问他,想发火想撒泼的事情——毕竟他是失约又失踪的那个。   可她即将二十五岁了,也整整七年没有和这个人有任何联系。   成年人的世界大差不多,超过一年不见的人和陌生人没区别。   今天之前,李赏已经成为了她生命里的一个单薄的名字。   她对李赏的人生没什么可好奇的,也不想让他觉得她有求知欲。   于是陶去奚选择沉默,任由气氛在自己的闭口不理中逐渐掉到冰点。   而开车的人在一秒秒的寂静中得到了准确答复。   李赏眼睛依旧带着浅淡笑意,唇线却在不经意间掉到最低。   他往后靠坐,握方向盘的手从底部放到顶部牢实握着,手背青筋微微浮起。   剩下的两公里两人无言,静听导航一句句播报,等着迎接两人的交集再次断开的那个瞬间。   …………   奔驰suv行驶到目的地的单元楼前。   陶去奚解开安全带,刚要开车门,一看手机瞧见男友二十分钟前发来的微信。   李赏推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手机一眼。   【刘文柏:奚奚,你是不是觉得这时候请两家一块吃饭有点太快?】   【如果你觉得太快,我去和家长们说再给我们一些相处的时间。】   【你回家我们视频一会,好不好?】   【我不睡,等你。】   对方口吻很温柔,可陶去奚扫完消息却觉得一个脑袋比两个大。   忽然没那么想回家了。   ……可能真是班上得太累了吧。   陶去奚收起手机,下车去扶已经不省人事的胡漫。   胡漫完全没意识了,陶去奚一个人根本弄不了她,最后只能让李赏帮忙背她上去。   电梯里,她低头瞟见李赏双手始终收着,避免碰到胡漫的大腿,陶去奚收起视线,抿了抿嘴。   开了门,李赏在玄关把人放下。   陶去奚拖着胡漫到卧室,把人伺候好了才出来,一抬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你怎么没走?”   李赏抄着兜:“怕你有需要帮忙的。”   “没事,她哪怕喝得酒精中毒也不会忘了起来卸妆护肤的。”陶去奚从箱里拿出一瓶水走过去递给他,“麻烦你了。”   他接过来喝了几口:“没事,那我先撤了。”   陶去奚点头,转身后忽然又停下,猛地回头:“李赏——”   推开门的男人闻声回头。   两人的视线隔空接上,相顾无言地看了足足四五秒钟。   决定是一瞬间做下的,陶去奚捞起沙发上的包包走近他,挂着几分突改主意的难为情:“……那个,方便的话,再捎我一路吧。”   “我忽然有点事,要回去一下。”   李赏喝水时看她的双眼微微眯着,润过的嗓音更悦耳:“你家?还是你男朋友家?”   陶去奚怀疑他偷瞥过她的手机,悻悻说:“……我爸妈家。”   李赏没回答她,把喝完的矿泉水瓶递给她,作势要离开。   她心落了几分。   要不是大晚上不敢独自打车……也不会求他。   “可以。”男人忽然说,“那你好好回答我一个问题。”   陶去奚怔然抬头,突然忐忑起来,不知道他会问什么刁钻的问题。   关于她工作?还是关于她的感情生活?还是他们高三时候的事?   无论哪一样她都难以应对。   下一刻,李赏略笑着回眼看她,问——   “还能做朋友吗?” [16]SecurityQuestion:“我不行吗?我也戴眼镜。”   SecurityQuestion.16   送她到父母家小区后李赏驾车干脆利落地离去,陶去奚走进大门几十米以后才想起回头看,结果已经望不见那辆奔驰的影子了。   她懵然回身继续往前走,突然开始回忆半个小时前在胡漫家门口的场景。   李赏问出那句话以后她硬生生愣了三五秒,也许是因为问题过于简单,单纯到违背她预期太多,她反倒一下子说不出体面合适的答案。   没想到设想了那么多问题,最难回答的竟然是看着最简单的。   陶去奚掏出钥匙按下电梯。   她刚才怎么回答的来着?   她说了什么来着?   是说了“那你之前把我当什么”,还是“你觉得呢”,还是别的什么类似于“笑什么笑你让我先抽几巴掌再说”的……   不,最后那句是她的心声,毕竟还要蹭他的车过来……   电梯抵达目标楼层,随着叮的一声,陶去奚使劲拍拍浆糊般的脑子,踏出电梯。   开门换鞋,客厅亮着灯却一片安静,隐约有视频播放的声音,像是某种医学讲坛的录像带。   陶去奚放下包,对坐在客厅的人开口:“妈,我回来了。”   陶晟将视线从书本里抬起:“跟文柏出去了?”   “吃了个饭。”陶去奚想到要说的话题,心不止往下压了压,“妈,你想约两家人一块吃饭这事为什么事先不和我商量?”   陶晟摘下剔透的眼镜,仿佛听到她的问话略感头大,捏了捏疲惫的眉心:“你又跟我较这种小事的劲。”   “提前跟你商量?就你那磨磨唧唧的性子能痛快答应吗?”   “和家长吃个饭都不情不愿的,你让对方家要怎么想你?”   听到母亲这些话陶去奚本就压着的情绪一下暴躁起来,她撑着餐桌边沿隔着一段距离和对方对峙而视:“我才和刘文柏交往,一个月都没有见什么家长??”   “还不一定就是他呢。”   “什么?”陶晟听到她这句真心话很意外,冷静反问,“这几年给你介绍那么多男生,你这个不行那个不愿意的,最后挑到刘文柏还不合你心意吗?”   “刘文柏的家庭背景可比我们家优越不少,人家是奔着结婚和你接触的,你这个态度纯粹是耽误别人的时间。”她轻哼一声,低下头重新展开书本,剖析得很残酷,“你二十二岁能挑,二十四岁的时候能挑,再往后你觉得自己在相亲市场里还有什么竞争力?还会有第二个刘文柏等着你吗?”   “就你现在的工作?”她话只说到一半,剩下一声无奈的轻笑,比补全言语更有伤害力。   陶去奚眼皮一跳,转身走了半步,实在忍不住了又扭头回去爆发出口:“上学的时候你让我跟别人竞争上大学,毕业了让我去跟同事竞争工作,到现在了我还要比别人嫁的更好才行?”   “妈,”她手指发抖,语气揣着波动的难堪,“您是觉得我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一辈子都按照你计划去做就完美了是吗?”   陶晟沉气,手里的书本往腿上一拍,看向她直截了当:“对。”   陶去奚猛然蹙眉。   陶晟的表情永远稳定而冷静,衬托对方的情绪波动像是单方面的歇斯底里。   她补问一句:“陶去奚,可你真的听话吗?”   “你如果一直听我的,现在会过成这样吗?”   …………   夜深时分。   陶去奚翻着卧室里的旧书柜。   搬走出去租房住的时候比较仓促,只带了必需品,很多资料书本都没带走。   她想找一份大四时候的实习合同一直没翻出来,直到趴下去瞧见床底下的脏纸箱才想起来。   陶去奚吃力把那个纸箱扯出来,扫了扫上面的灰尘,掀开盖子,里面乱七八糟各种奖状,证书和成绩单映入眼帘。   她一时怔忡。   陶去奚沉默着翻了翻,先把需要的东西找出来放好,然后在最底下看到一张皱巴巴的,印刷颜色还很鲜艳的录取通知书。   她拿出来摸了一手指的灰,翻开,再逐字逐句阅读上面的内容,已然没有18岁打开时的激动。   目光在一行行黑字当中穿梭,最后,她一脸平静地合上扔在了一边,扭头继续找其他东西。   暖黄色的光线照在那张无人问津的纸卡上,映出了曾被主人用指尖和尺子反复狠划的痕迹——   “恭喜你被我校[工商管理]专业录取。”   …………   翻过一周,终于又到了周五下午。   “别难过,你妈妈不是一向都那个做派吗?”胡漫开着车,安慰在副驾驶犹如死咸鱼一样的闺蜜,“别说你了,你妈妈看我一眼我都浑身打冷颤。”   “我怀疑她觉得我带坏你。”   陶去奚上了一天班气若游丝,瞥对方:“那你觉得呢?”   胡漫想了想,诡谲骄傲:“我的荣幸~”   陶去奚轻轻笑了下,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别多想,她觉得你挺优秀的。”   “但是会有很多前缀,对吧?比如什么我家庭条件好,有人托举,学不好也能送出国去镀金,回来工作有人安排。”胡漫切了首歌,并不觉得这些是冒犯,“但是你就不一样了,她只是个医生而你又没学医,所以只能靠自己,你要努力,要争气。”胡漫说。   她感慨:“神了,你竟然就能猜出个九成,我活了二十年才摸明白我妈的行事逻辑。”   胡漫眯眼笑:“你笨。”   陶去奚:“……”   她叹气:“我倒不觉得你妈妈是完全不在乎你,真不在乎自己孩子的家长不是这样的。但她真的很爱把你和别人比较,好像你输了就是她输了,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走自己的路不好么?”   “不过就找工作这件事我确实觉得你这次有点冲动。”胡漫抽空看她一眼,“你忤逆你老妈的安排毕业宅家写网文,结果创业失败了她又给你施加压力,说你不求上进写不正经的东西,你为了搬出去,气得二话不说随便投了一家各方面条件都一般的公司,结果现在天天加班累得狗一样。”   陶去奚搭话:“你也觉得我这工作说出去不上档次吗?刘文柏也是这个意思。”   “工作还分三六九等?上班拿钱仅此而已。”胡漫纠正,“我只是觉得以你的能力和学历值得更好的,你匆忙入职,如果反悔了再离职也很浪费时间精力,而且在你履历上也会有点扣分。”   “不然你就骑驴找马,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公司愿意挖你过去。”   陶去奚气馁,自暴自弃:“算了,就我那履历?有什么价值挖呢……”   胡漫也不多撺掇她,反过来安慰:“现在就业环境就这样,换到金窝里领导也是把人当驴用,先做一阵子看看吧。”   “不聊工作了,弄得我车里都乌烟瘴气的。”她一改话题,“待会有别的安排吗?跟我去探个店?”   陶去奚纳闷:“探店?咖啡店还是奢饰品店?”   胡漫讪讪一笑:“健身房。”   陶去奚:?   你有病啊。   在工位累了一天,一想还要莫名其妙被朋友拉着去健身房受累,她痛苦到每一根头发都在表示抗拒。   不过胡漫一向不允许她答应又反悔,一脚油门驶向目标健身俱乐部。   胡漫有健身的习惯,但陶去奚记得这人在固定的健身房已经办卡一年多了,没道理突然要换地方。   “你干嘛突然想找新的健身房?”陶去奚在副驾驶葛优瘫,试图劝返对方,“以前那个不是挺好。”   “我记得你说过找到一个各方面都舒服的健身房堪比找到一个器大活好的男朋友。”   胡漫耸肩解释:“没办法,器大活好的男朋友好像一瞬间突然烂掉了。”   陶去奚没懂。   对方解析:“哎,健身房新来了几个教练,都是那种会暗搓搓男凝的,仗着自己身材好长得小帅就当面开会员玩笑。”   “可能别人无所谓,但我觉得不舒服。”   “我总不能甩给老板五百万让他把教练团队全换掉吧?树挪死人挪活,我走就完了。”   陶去奚听完这一番话竟然也说不出什么了,心想今天这一顿“磋磨”是逃不过了。   “……那我能在车上等你吗?”   胡漫微笑:“不能。”   陶去奚:“……”   …………   车子开往市中心江边比较繁华的街区,陶去奚看着窗外的璀璨街景:“一家健身房开在这么寸土寸金的地方?老板够没商业头脑的啊,卖不出去课的话这不得分分钟倒闭。”   “不知道啊,我看点评软件说挺有名的,遇到过不少明星呢。”胡漫说,“可能也是因为本市有影视基地的缘故吧,在拍戏的明星抽空就会找个档次够高的俱乐部优化一下身材条件。”   陶去奚追问:“那你是怎么找到这家的?朋友推荐?”   “不是,我那天刷外网社交软件刷到别人动态秀自己肌肉,镜子里倒映了这家俱乐部的名字。”她说,“我一看环境器材都个顶个的,装潢漂亮,就想来试试。”   “朋友圈不够你刷还要翻墙去看?”陶去奚哂笑。   胡漫伸出手指晃了晃,科普说:“你不知道,现在的人啊都不愿意在朋友圈或者国内软件上展现自己,太容易被监视,去外网才能释放天性。”   陶去奚一脸“不理解你们但尊重”的表情:“那你刷到的那个是你哪个释放天性的朋友啊?”   原本闲适的胡漫一愣,盯着路况的眼睛左右飘,语速有些快:“没,不认识,陌生人的动态。”   到了地方,陶去奚跟着她一步步找到俱乐部独占的这栋五层矮楼。   这家叫Eagle的俱乐部在步行街的角落,江边的最佳观景位置,对着江的剔透玻璃里面是一排整齐漂亮的跑步机,这个时候已经全都被人占满了。   一楼是家咖啡店,俱乐部要乘专门的电梯上去。   到了前台,陶去奚听着前台小哥和胡漫一来一回的对话才反应过来,瞪大眼睛:“你早都买课了?就是为了骗我来的??”   胡漫一脸无辜:“怎么办,人家说了拉新客过来体验满两次就可以享受七折课程呀。”   “七折诶,你新客体验又不花钱。”她凑近陶去奚哭穷,“他家太高贵了,你又不是没看到那个价目表。”   健身体验确实不损耗存款,但是运动本身会消耗她的生命,陶去奚挺着一身懒肉抗拒:“那你换一家价格合适的不就好了??”   胡漫揪着她的衣角不说话,用那双明艳的御姐眼卖萌——像极了小时候在百货商场看到芭比娃娃,眼巴巴求家长给买的小孩。   半晌,陶去奚肩膀一塌,胡漫立刻撒手扬起笑脸对前台小哥说:“麻烦帮她录入一下个人信息吧~”   之后两人被工作人员领到里面去选项目和跟训教练,教练会根据她们的身体情况帮她们选择课程内容。   前台的工作人员就送她们到这里,微笑告别:“教练们都在忙,我这就联系在后面休息的老师过来给二位做定制。”   那人走后,陶去奚和胡漫坐在高脚椅上翻看各种宣传和科普册子闲聊,胡漫看着瑜伽的课程介绍:“还真是来对了,这家俱乐部的专业度比我想象得还要好。”   陶去奚槽多无口,想嘴毒对方都不知道该从哪个点先骂起:“你连地方都没来就敢花钱下单预定课程,然后拉新客打折这点钱你却要省是吗?”   “你是不是想整我啊?胡女士。”   胡漫直接跳过她的质问,拉着人开始翻教练一览:“哎呀,来都来了,反正你顶多就来两次,看看哪个帅,挑个帅的带你体验。”   “哎你看这个大眼睛的咋样。”   “不咋样,肌肉太夸张了,要我我就选这个薄肌戴眼镜的……有种老实理工男走投无路出来卖弄身体的感觉。”   “我靠行啊陶去奚,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是你会吃。”   两人一聊起帅哥瞬间没了矛盾,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开始对人家俱乐部教练的外表说三道四,连身边什么时候走近了人都没察觉到。   陶去奚完全投入在这一张张脸和精心打磨的身材里了,身边摆着的身体数值表被人抽走都不知道。   一道低沉悠闲的嗓音不合时宜加入了她们的热聊:“看好了吗,想选哪种?”   陶去奚一时没判断出来,嘴比脑子快,傻笑:“就这个戴眼镜的。”   胡漫一扭脸,瞬间瞪眼,拍拍她,陶去奚偏头看去——正好对上李赏从资料板里抬起的目光。   李赏噙着笑看陶去奚,翻了一页纸:“让你选教练,没让你选男模。”   陶去奚脸顿时热了。   别说的我们像什么不正经的人好吗?!   陶去奚纳闷,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李赏,胡漫扫量他身上修身又干净的安德玛训练服,惊讶断然道:“你不是干维修的吗??怎么又来当教练了?!”   李赏上身黑色安德玛紧身半袖健身衣,手臂的结实肌肉一览无遗,从大臂顺延到手腕的青筋盘踞虬起,让人浮想联翩。   紧绷的健身衣将胸肌勒得立体又好看,配合他下身穿了宽松的运动裤,整个人修长又健美,不会让人感到丝毫的夸张。   有他这张俊逸的脸,再宽大笨重的肌肉身材放在这个人身上都能酿造出倜傥潇洒的气质。   他没戴那副黑框眼镜,此刻的模样无限逼近陶去奚记忆里他高中时的样子。   李赏把板子放在桌上,倚着吧台叹气委屈:“只干教练哪赚得到钱啊,客户那么少。”   胡漫顿时同情:“身兼数职啊……真辛苦你了,你教什么项目,有适合我的我来支持支持你事业。”   陶去奚在旁边撇过眼都懒得喷。   大姐你知不知道前几天你人事不省的时候,送你回家的这位穷教练开的是奔驰。   李赏似乎看懂了她这记眼神,笑着主动解释一句:“车是老板的,借着开。”   胡漫一头雾水看他俩:“说什么呢,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陶去奚没搭理他,十分高冷。   就李赏这皮囊也不像会缺客户的样子,不过只做教练的话确实赚不出奔驰。   这人嘴里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胡漫看着李赏和陶去奚这眼神一来一回的,想成人之美一下,刚张嘴:“呃其实我自己练也行,李赏要不你带……”   “我看了你填的资料和需求。”李赏将视线放在胡漫脸上,升起了工作状态的靠谱气场,“之前练普拉提和有氧比较多,你的身材已经是这个体重最完美的样子了,我不建议继续往下减。”   “有没有想过试试练力量?”   胡漫顿时被他的专业性吸引,讨论起来:“可是练力量不会把身体越练越厚吗?我不喜欢那样。”   “想练厚也很难的。”李赏失笑,“只要姿势对训练到位,适当增肌会让你的身体线条比现在更好看。”   胡漫点头:“那就听你的呗。”   说完她笑了下:“你别说,健身教练这个工作还挺符合我对你的印象的,适合你!现在赚的少,多坚持几年肯定更好。”   李赏颔首认可,抽走属于胡漫的那张训练表,带着她走之前停住,回头嘱咐陶去奚:“麻烦你再等一下另一位教练。”   “不爱动不常动的话,先从基础开始吧,提升心肺功能。”他最后看了眼陶去奚,然后带着胡漫走了。   陶去奚被扔在休息吧台沉默了:“……”   半晌,她把刚才爱不释手的教练一览手册使劲扔一边,脸臭了几分,内心轻哼。   她确实以为李赏会主动问自己要不要他来带,没想到人家压根儿没正眼看她。   也对,哪个健身教练愿意主动认领一个蛙跳都费劲的零基础懒蛋呢?   陶去奚抱臂撅嘴,没好气。   说什么做朋友。   这就是他想跟人交朋友的态度?   装什么啊。   没一会过去,接待她的教练来了,恰好就是她之前点评的那位,很合她心意的薄肌眼镜教练。   眼镜教练小哥很温柔:“本来今天没我的班,老板发微信说今天人多就让我过来,看过您的资料了,我们今天从基础开始,唤醒一下身体机能。”   陶去奚点头,偷偷打量这人,明明刚才看手册还觉得蛮合审美的……   为什么突然觉得这小哥的五官哪哪都十分寡淡,没那么帅了。   真是奇怪。   …………   试课一次后陶去奚唤醒了身体机能,在家和工位上瘫了四天,气得连胡漫微信都不回了,最后是对方提着水果炸鸡上门来赔礼道歉才算和好。   结果胡漫一开口就是求她把剩下那一次新客试课上完,这样就能领到折扣奖励了。   气得陶去奚都想扭头去厨房拎把刀出来了结她们这段罪孽的友情。   无奈,到周五下午,陶去奚下了班还是去了Eagle俱乐部,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结束这一次就再也不来了。   俗话说,自己选的闺蜜跪着也要宠完,她活该胡漫的。   陶去奚在前台打卡,换了运动服到吧台等教练,她看了眼时间,嘟囔:“怎么还没来……”   算了,多耽误一会功夫就能少练一会,她巴不得教练两个小时全都在路上。   这么想着的时候,听到脚步声她抬头,却看见背着训练包的李赏从外面进来。   他的目光笔直地打过来,似乎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看到对方的眼神,陶去奚有种不妙的预感:“……巧啊,你上课?”   李赏手里拿着她的训练手册,直接坦白:“嗯,上你的课。”   陶去奚:“……”   可以换人吗?   李赏瞧见她一脸抗拒,不解:“就那么喜欢那个教练?”   “他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陶去奚依旧不说话。   李赏单肩挎着训练包,单手插兜,靠着吧台凑近,半笑说:“我不行吗?我也戴眼镜啊。”   她倏地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耳朵嘭地一下着了火。   看她表情燃起了难为情,他故意继续加码,看了眼自己的身体,补充:“也算薄肌。”   陶去奚终于开了口:“什么呀,我不是那意思。”   “就是觉得熟人带课怪怪的。”   李赏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令他满意的词汇,说话时眼下卧蚕鼓了起来:“实在没别人空闲了,既然特地跑过来,这次凑合用我吧。”   “你稍等,我去换个衣服。”说完他转身往教练更衣间走去,背影笔挺高大,一路上一直有工作人员跟他笑着打招呼。   陶去奚留在原地,无比思念上个带她唤醒身体机能的眼镜教练。   小哥你回来好吗?我再也不怨你练废我了。   无奈,她低头开始刷手机,几个视频过后有几个会员进来休息,其中一道呼唤声无比耳熟:“奚奚?”   陶去奚惊讶,回头看着刘文柏走向自己。   他也穿了安德玛的运动套装,因为本身就属于精瘦的身材此刻被勒得更薄了一些,额前碎发有几缕被汗打湿,脸发红,应该是刚锻炼完。   “你怎么在这。”他问,“你不是不爱运动吗?”   “嗯,之前我闺蜜带我来的。”她说。   刘文柏沉吟,然后说:“这里课程费和入会都很贵,你知道吗?”   陶去奚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我知道啊,有什么问题吗?”   “你想运动我很开心,说明至少你是想让自己变好的。”刘文柏接了杯水,喝了口说,“但是不是所有锻炼都非要到健身房里来,我早说过,你朋友的经济基础和你差太多,她又是吃家里的类型,花钱不会考虑那么多,觉得什么时髦就都带着你一起。”   “但你哪里一样?你现在这个工作一个月到手那么点钱,把生活费丢在这种高出你能力范围的地方,我怕你会更辛苦。”   陶去奚没告诉他自己是免费试课,总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反驳:“你别担心我了,我能管好自己。”   刘文柏似乎早就习惯她这个态度,又说:“不过这家俱乐部的档次确实不错,很多人都是奔着社交来开会员的,你不知道,想成为这的高级VIP要满一定时间的普会才能申请,然后还要审核,VIP可以用四到五楼的设施,有专门的休闲场所。”   她不懂:“为什么?客户上赶着送钱都不要?”   “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吧。”刘文柏把打听到的告诉她,“这家俱乐部的老板待过国家队,好多奥运冠军都是他的朋友,还当过顶流明星的私教,我花钱来这里入会就是为了等之后充上高级VIP上四楼去找机会接触一下,我想认识一下他。”   他扫视周围,小声告诉女友:“这里有不少人跟我是一样的,都想偶遇一下名人或者认识老板。”   “所以反过来说明现在在这一层运动的人,有不少都是各行业的精英,你多和别人交流,说不定能结交更有价值的朋友,别总和那一个朋友待在一起,你的视野,交际圈会越来越窄的。”   前面的话陶去奚没怎么明白,但刘文柏最后这段话她却捕捉到了其中的用意,心里鼓起一股不满:“你的意思是觉得我的朋友都没营养没本事,不上进了?”   刘文柏一怔,找补说:“重点不应该在这里,我的意思是……奚奚,你妈妈说你以前是个很努力的人,我也希望你能更好。”   “我不也一直在把我身边的朋友介绍给你吗?”   陶去奚别过身子做出防御状,捏着手里的训练表:“……对不起,哪怕你是为了我好,我也不喜欢听到别人说我朋友任何一个不好。”   “你贬低我选的朋友,和贬低我没什么区别。”   刘文柏看到她如此不懂用心的样子,塌肩膀一叹:“奚奚,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和刘文柏的辩驳太过投入,以至于陶去奚忘了自己原本是在等人,所以当李赏的嗓音插进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等久了吗?我好了。”   陶去奚和刘文柏齐刷刷回头,看着人高马大的李赏走近。   李赏瞥了眼刘文柏,走到陶去奚身边,拿走她手里的训练表签上自己的名字,头都没抬:“你朋友?”   男人之间的气场合不合一两个字就能互相察觉,刘文柏微微皱眉,同样问女友:“这是?”   这种莫名诡异的氛围让陶去奚尴尬起来,她视线在同时看向自己的两个男人身上飘忽,最后指了指刘文柏,介绍给李赏:“这是我男朋友,他恰好也在你们俱乐部办了会员。”   李赏停笔,余光打量刘文柏。   刘文柏一听这话就明白了,扬起得体微笑:“原来是你教练,我是你们这的银会员,我女朋友麻烦你们了。”   李赏垂回眼,在她的手册里写下几个简短的项目名,再开口:“也不算是负责教练,我是陶去奚的朋友。”   说到这,他故意补充:“很熟,的朋友。”   就在陶去奚和刘文柏都不明白他这话用意的时候,他的下一句话震惊了两个人——   李赏合上训练手册,笑意很浅,释出强大而自信的气场——   “你们说话我听到了一点。”   “你想认识我?” [17]SecurityQuestion:“你过得不好吗?”   SecurityQuestion.17   李赏此话一出,两个人都傻成了定格画面。   陶去奚傻眼可能是因为还没理清李赏的意思,刘文柏傻眼可能是尴尬更多一点。   她看着身边男人的侧脸,大脑一片空白,迅速环顾这家装潢精致又干净的宽敞健身房,双眼闪回他脸上,错愕不已:“你……”   陶去奚又不敢说太多,怕暴露给男友自己“不了解”这位“很熟的朋友”的真相,只能瞪着眼睛。   李赏说完像是灵机一动想到了什么,举着签字笔,用笔帽那端戳了戳她的肩膀,告诉刘文柏:“她是在等我换完衣服上五楼的,如果早知道你也在,就帮你申请一张临时VIP了。”   刘文柏不敢置信地看着陶去奚:“五……楼啊,没事,没事。”   李赏忽然笑出很开朗的一声:“抱歉啊哥们。”   想巴结的对象就摆在眼前,刘文柏哪还敢说什么,干笑一声,补了句:“那就麻烦你……多照顾奚奚了,她不太经常锻炼。”   李赏点头,流畅接话:“我知道,她以前就这样。”   刘文柏:“……”   这股诡异的针对感让陶去奚头皮发紧,她碰了碰李赏,悻悻:“……赶紧的吧,我急着锻炼。”   不说假话,她现在特别,特别想用那些机械狠狠地唤醒身体机能。   唤得她瘫十天都行。   李赏一秒收起咄咄逼人的高傲姿态,率先抬腿:“走吧,从VIP电梯上去。”   陶去奚头也不回地跟上他,直到进电梯前后背都还能感知到那道意外到难以相信的视线。   进了电梯,李赏刷了自己的卡,回头问呆呆懵懵的女人:“我当着你面那么驳他面子,你男朋友不会生气吧?”   陶去奚:?   你是不是问得太晚了点?   李赏勾唇:“我看他面相感觉脾气应该挺好的。”   陶去奚依旧沉默。   李赏歪头:“难道不是啊?”   她扯嘴,无情吐槽:“以前不知道你这么绿茶。”   他扑哧笑了,喉结随着节奏浮动,说:“我这不也是想替你出口气么。”   陶去奚清了下嗓子,思忖说:“你不用太当真的,情侣磨合有拌嘴也很正常。”   李赏方才笑意隐约淡去了些,“嗯”了一声,转回身盯着电梯数字:“也是。”   两人默契地陷入安静,直到电梯门再次打开。   当看到五楼健身房的景象后,陶去奚才终于相信了刘文柏所说的“四五楼VIP专享”的含金量。   当空间足够宽敞精美,享用它的人越少说明价值越高。   健身区和休闲区分得很清楚,甚至休闲区更大一些,隔音和清洁都做得完美无缺,五楼的健身区并不像健身房,倒像是为单一几人布置的私教专享室。   这也说明了五楼比四楼甚至还要高出一档。   李赏看出陶去奚观摩目光中的疑惑和感慨,主动解释:“有些贵宾身份特殊,周围人多的话对他们的体验感不好。”   陶去奚询问:“比如?奥运冠军?顶流明星?”   李赏憋笑:“你男朋友打听到的八卦还挺多。”   她一下子也来了兴致,直接问八卦的正主:“所以还真有?谁啊?能说吗?”   “一般人不能说,不过你可以。”李赏挑眉,拉着她往健身区走,边说,“没那么夸张,奥运冠军还是别的运动员都是要在队里进行专业化训练的,怎么可能到我这小作坊瞎练?万一出什么岔子我可担不起责任。”   陶去奚了然,说的也对。   “他们只是心情不好,想找我聊聊,休假的时候才偶尔过来。”他说。   她小声追问:“所以是谁?”   他也问:“你会告诉你男朋友吗?”   她拨浪鼓似的摇头。   李赏低头,像特/务接头一样说了几个运动员和演员的名字。   陶去奚瞬间捂嘴吸气。   她看李赏的眼神变得莫测,不禁问:“你这几年到底去做什么了?怎么会认识这么多名人,还有钱开这么豪华的俱乐部。”   “你炒股了?家里拆迁了?”   李赏纳闷,拧着眉笑:“这都什么假设?你就这么不相信我能靠自己劳动致富啊?”   说完,他又变了个态度,弯腰靠近:“那你现在对我有求知欲了吗?”   陶去奚一抿嘴,扭头不承认:“……没有。”   李赏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主动承认:“我确实没那么多钱搞这么大的店面,这些年也只是到处给人打工,这家俱乐部背后有体育明星投资,我顶多就算个挂牌老板。”   对方一说实话压低自己的身位,陶去奚又忍不住习惯性安慰朋友一样安慰他:“没事,这个年纪能自己当老板的人本来就九牛一毛。”   话刚说完,她就意识到对方哪怕只是挂牌老板财力也不知道强于自己多少,又徒然漫上一股臊脸的热。   李赏伸手抹了下器材检查灰尘,然后拍拍手示意她:“来吧,跟我热身。再聊下去就真的不用锻炼了。”   “我知道你在故意拖延时间。”   陶去奚:“……”又被看穿了。   …………   充分的热身后,李赏带着她做一些低强度的力量动作。   李赏单膝跪地,盯着躺在瑜伽垫上按自己的教学摆臀桥姿势的女人,不知道从哪拿来了一根软尺子拍拍她高高顶起的肚子,忍笑:“别那么着急,姿势摆好,先躺回去。”   “足跟距离与坐骨保持一个脚掌的距离,不会就拿手掌比,对,就这样。”   “腰部紧贴床,用臀部发力往上抬,来,试一下。”   陶去奚听话将上身抬起,李赏拿尺子一下按住她正升起的肚子:“臀发力,不是腰,分得清吗?”   他说话简短精准的时候一下有了教练的气场,陶去奚一下就被威吓到了。   “感受臀部发力,而不是腰部代偿。”李赏瞧她被吓到了,语气换到刚才带调侃的语气,拿尺子按着她的肚脐往下戳,“肚子顶那么高要干嘛去,屁股用力了没?回去。”   陶去奚不是做不好,是因为对方和自己关系的尴尬,这人又拿着一个尺子在她身上戳来划去的,又一口一个腰啊屁股的,配上李赏这张帅脸,心里很难不发酵出一些不言明说的浮动。   没想到她的核心力量甚至敌不过李赏手拿尺子的力度,她一个没绷住扑通躺了回去,红着脸像一条被酱好放在砧板上的咸鱼:“……我有问题。”   李赏收起尺子,手臂横搭在膝盖上,好整以暇:“问。”   “我以前听,臀桥一般不是复健才常做的吗?”陶去奚不懂,也不想做这个,“上次那个教练带我没有这个,跑步比较多,跟你的内容不一样。”   “今天给你的安排里有氧不多。”李赏无奈,“像你这种气血都不足的人,高强度哐哐跑四十分钟,回去得虚一周吧?”   陶去奚歪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看手册你填的健身需求是减肥修身。”李赏扫了眼她的身体,问,“你又不胖,减什么肥?”   “哪里不胖……这两年坐电脑前打字,坐的肚子屁股全都肥了。”陶去奚说到这,看了眼男人凝视自己的眼神,不知怎的就多补了一句,“好歹也谈着恋爱,谁不想变漂亮一点。”   李赏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挑眉:“你男朋友喜欢?”   “我看他挺瘦的,他也喜欢瘦的?”   陶去奚没回答。   李赏将她的沉默当做默认:“看得出你挺在乎他的,你们感情很好?”   陶去奚默默别眼,还是没说话。   他抬眼看天花板,过了几秒后将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认真说:“作为一个运动科学专业的人,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一米六三的身高一百多斤连肥胖的边缘都碰不到。”   “你只是运动太少体脂高,另外长期坐着工作导致体态变形。”他说,“如果你是为了迎合你男友的审美而想去疯狂消耗体脂和肌肉,达到那种瘦弱纸片感的身材,那我……”   她眨眼:“你会不收我这种会员吗?”   他笑了:“我会去把你男朋友揍一顿。”   陶去奚吓得撑起身,刚要说话,被收起恶狠表情的男人用尺子又按了回去:“逗你呢。”   李赏收敛笑容,再次认真告诉她:“不要因为别人的意志而让自己偏离健康的范畴,这个别人包括任何人。”   “可以吗,陶小姐?”   陶去奚对着他的视线心生动容,没有坦白其实她刚刚说了假话,收起了刚才那副不愿意配合的姿态,乖乖躺平:“嗯,我重新再来一次。”   李赏满意地点头:“很好,我重新计数,来,姿势摆对。”   …………   一个多小时的锻炼在李赏张弛有度的训练节奏中过得非常快,外加上他十分会给情绪价值,声音好听又会哄人,全程下来完全没有她想象中难熬。   其中有不少路过的工作人员和会员贵宾,每个人都会扬着笑脸和他打招呼,叫他赏哥,赏老板,这些人与他十分亲近却又透着尊敬,陶去奚能感受到,令这么多人拿出这种态度来对待,足以说明他的人品和如今的地位。   就像那天在胡漫手机里看到他坐在一众老同学之间的姿态,就像她坐在他副驾驶时看到的模样——李赏如今是个实打实的成功人士。   已经成功到生活内容能差出好几个层级,成功到她仰起头来,踮起脚,使劲望都望不到的那种人了。   最后一轮静态拉伸的时候,外面走来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小哥,他像是找了一圈才在这个地方找到李赏,看了眼他们,一脸新奇:“哟赏哥,没听说你今天有课。”   李赏看着陶去奚做动作:“嗯,小雨家里有事,我代他一节。”   小哥一愣,露出“我听到了什么”的错愕表情,然后看向这位女会员,补问一句:“什么的啊?”   李赏回答:“体态基础。”   小哥嘴巴张了张,赏哥替普通教练代课上基础体态?别胡闹了行吗??   他打量陶去奚的眼神更加深妙,不敢再乱打听,把手里的东西给他:“签个单吧。”   李赏签完字目送小哥溜溜跑走,他一回头,发现陶去奚目不转睛看着自己。   他询问:“累不累?”   “还好,能接受。”陶去奚左右看看,“你这家俱乐部开了多久了?”   李赏在旁边器械上坐下:“投入使用一年左右吧,整体运行才稳定没多久。”   她意识到:“你之前几年不在宁昌?”   “嗯,上份工作没做下去,加上朋友想开俱乐部,发现宁昌这个地方天时地利人和。”他如实交代,“就回来了。”   陶去奚垂眸。   原来已经回来一年了。   看来宁昌真挺大的,在那天之前愣是没有老同学发现过他。   反过来说,如果不是为了和人合资办健身房,有可能到现在李赏都不会回宁昌。   陶去奚开玩笑说:“那要是有一天这俱乐部开不下去了,你还会离开宁昌吗?”   李赏懒洋洋窝在扩胸器座椅上,直视着问话的人,半晌,牵起唇角那颗痣:“说不好。”   …………   李赏认为两个小时的课程时长对现在的她而言负担太大,所以只上了一个半小时,剩下的半小时恢复休息。   “像这样的内容一周两次,从第四周开始体脂会往下掉,坚持上一个月到一个半月,你会明显感觉气血和体态有明显改善,之后再加上有氧。”他拿出清洁面巾给她,说着。   陶去奚擦着额头的细汗,点头:“我先去换衣服。”   李赏靠着饮水台:“下次想什么时候来?给你约上。”   她却说:“不来了吧。”   他挑动眉头。   两次体验课结束胡漫可以领到折扣奖励,她也没什么理由再来了,陶去奚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抠着纸杯说:“嗯……你们家太贵了,我就是个吃草挤奶的打工牛马。”   氛围温和缓慢地降了下去。   须臾,李赏直起身来,多一句劝都没有:“也没问题,我教你那些动作在家也能做。”   “不用节食,但是高糖高油一定要少吃,多吃健康的饭,每顿都要保证有蛋白质粗粮。”   陶去奚知道,之后没了健身房这个场景,和李赏的生活交集将会少到几乎没有。   毕竟之前同在一座城市整整一年他们都没有碰到过一次。   而这个浅显的结果,两人都十分清楚。   她抬头,对他笑了一下,语气里有告别的味道:“我尽量吧,打工人真的很难顿顿规律健康。”   李赏盯着她颊侧一闪而没的梨涡,像她一样做着告别:“多笑笑。”   “从那天碰上到今天一直看你苦大仇深的。”   他顿了三秒,补说:“你笑起来好看。”   陶去奚心底一闪,不敢再待下去,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回到普通会员楼层的电梯走去——   …………   没想到换衣服出来时陶去奚又看到了李赏,她意外:“你还亲自送我下去啊?”   “规定,教练都要送客户到门口。”李赏帮她按电梯,“老板也不例外。”   陶去奚忍俊:“随你吧。”   她走出电梯,一扭头就看见在门口沙发上坐着的刘文柏,刘文柏比她先察觉,已经站了起来。   李赏瞧着一脸意外的陶去奚,带着稀奇般的语气问:“他等你一起回去?你俩没商量好啊?”   对方的口吻明显是质疑刚才她健身时表达出和男友关系不错的状态,陶去奚尽快找补:“啊,说了,我刚没看微信。”   “不麻烦你了,先走了。”她对李赏颔首后匆匆走向刘文柏。   看着结伴离去的两人,李赏的目光一直定在刘文柏和陶去奚的背影上——确实相配,不过却始终有些不易被人察觉的缝隙感。   追随不见时,他忽而短暂地鼓了下卧蚕,抬腿返回,笑眼意味不明。   …………   回去路上刘文柏没有提李赏的事,陶去奚感到自在不少。   他开着车,一如既往主动提出一些可聊的话题,约她吃饭看电影。   说着说着,他忽然少见地提起办公室的一些八卦,有些无奈地跟她吐槽:“以前认定只要提升自己就能进入更有底蕴有能力的群体,产生一些有营养的碰撞,结果工作了才发现不是这样。”   “我们同部门的一个女同事学历是我们这里最差的,我一开始还觉得无所谓,工作做好就行了,结果一起做的事越来越多才发现她是那种很会投机取巧的人,靠嘴甜在领导那边把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结果脏活累活都是其他同事在做,真问起专业内的东西什么都不知道。”   “一打听才知道她本身是个关系户,真靠自己的简历是进不去我们公司的。”   刘文柏叹息,握着方向盘说:“她现在跟我在竞争升职,听说已经靠家里给公司介绍了什么客户,真是没办法。”   “再多来几个她这样的人,我不知道要在这个位置耗多久。”   陶去奚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记得以前老师说过,高考几乎是人一生中最公平的一次竞争了。”   “社会不就这样,如果以后在别的方面你家里人能帮你,你也不会拒绝吧?”   刘文柏沉吟,半晌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他笑着打趣,一副嫌弃的表情:“我就是太烦那个女同事了,我以前就很讨厌投机取巧不踏实肯干的人,回头让我逮到她的岔子我绝对要告她一状,凭什么把同事们当仆人用。”   “你知道她平时都怎么跟领导嘴甜的么?”   车里迟迟没有回话。   刘文柏抽空看她一眼,有些笨拙道:“……你累了?”   陶去奚盯着窗外:“以前没怎么听你吐槽你的同事。”   “我以为你对八卦会感兴趣……就。”他挠挠头,没往下说了,露出几分费力不太好的烦躁。   她收回视线,表达无感:“还好吧,你跟我说说就算了,跟别人千万别说了。”   “本来背后说同事坏话就不好,既然你也说了对方有关系,那我们能做的不就只有努力提升自己,好好表现吗?”   刘文柏被噎得心口发堵,一时间拿她这过于老实又窝囊的性子没办法,忍着示好却得不到反馈的扫兴,想了半天反过来说了句哄她的话:“真怕你这样的人以后在职场里受欺负。”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陶去奚下车,听到男友隔着车窗笑着说:“下次见。”   她不禁疑惑,两人在车上也没约好下次见面啊,他这话好像没什么问题却又好奇怪。   不过健身后她身心俱疲,没心思追问,点点头转身进了单元楼。   上了楼掏出手机看微信,陶去奚才知道刘文柏在楼下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陶晟女士半个小时前发来了一张餐厅的线上预约记录,还有一条消息。   【妈妈:明天休息吧?把自己收拾得漂亮一点,晚上七点半,两家人一起吃个饭。】   对方怕她又磨叽推拒甚至直接把时间定在了明天,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陶去奚脾气唰地飞了起来,直想把手机往地上摔。   情侣双方家长见面吃饭,结果最后知道的是她这个女方!   无论什么事都是陶晟女士和刘文柏商量,然后直接通知她。   这个恋爱到底是谁在和刘文柏谈??   …………   直到第二天下午陶去奚都没回母亲那条消息,刘文柏上午发消息问她需不需要他来接,她也没理。   陶去奚把自己团在被窝里屏蔽一切消息,好像拖到最后就能把不想做的事抵消过去。   到了晚上六点半,陶去奚无可奈何还是把自己从被窝里逃掏了出来,抓了几件衣服进了卫生间。   七点她准时上了出租车,望着已经坠入夜色的繁忙街边,低下眼睛深深吐了口气。   反正早晚都要有这一步的,走上轨道,说不定她可以慢慢回到以前的状态里。   老妈没说错什么,刘文柏是很合适的人,他对她又那么好。   别人没有义务无底线纵容她的颓废,躺平了这么久差不多也该起来了。   她应该拿出最基本的态度来。   就在这时,陶去奚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接通胡漫的电话,耳熟却不该属于这部手机的男声从听筒传来:“陶去奚吗?你现在空不空?”   陶去奚错愕:“李赏?怎么是你。”   “我和高中时候的朋友在酒吧碰上她了,就一起喝了会。”李赏那边环境安静,隐约有吵闹的女声传来,明显是闹酒疯的胡漫,“她喝多了,你方便过来接她一趟吗?”   事发突然,却又像是一盆雪中的炭砸在她脑袋上,陶去奚头脑一热:“在哪里?”   李赏报了个大概的地理位置,和她正要去的餐厅正好在一南一北两个区,往返也要一个小时。   陶去奚心跳得很快,紧紧捏着手机,理智和本意在心中博弈,最后回答对方:“麻烦你们帮我照看一会。”   “我立刻过去。”   “师傅,前面调头,我要换个目的地。”   …………   出租车跑了半个小时,陶去奚的手机就爆响了半个小时。   母亲的电话,男友的消息像系统bug弹窗一样疯狂地攻击着这块屏幕,她从开震动到关闭所有铃声,最后直接把手机关机,紧闭眼,不去设想这一切的后果。   这半个小时无比折磨她。   她知道,她又做了一件不成熟,不理智,不听话,任性至极的选择。   可是她已经修改了目的地,她已经犯了错,她现在回去也是错的。   快八点的时候出租车抵达这家高层酒吧,她风尘仆仆赶进去,却只看到李赏一个人在吧台。   驚⃨蟄⃨整⃨理⃨   李赏起身,接住跑得差点没站稳的陶去奚,听对方急忙问:“麻烦你了,她人呢?”   他迟缓,鲜少没那么闲适,看了眼门口:“她十分钟前走了。”   陶去奚一懵:“什么叫走了?”   李赏倍感压力,还是担下了善后的任务:“她跟我那个朋友走了,他会把人送回去,我问过胡漫了,她说没问题。”   “你朋友男的女的?”她问。   “男的。”   “你信一个酒鬼说的没问题!?你这么办事是吗!你把她交给一个陌生男人!”陶去奚瞬间爆发,凌乱的发丝像炸了毛的猫。   她突然吼人,李赏滚了下喉结,语气压低:“别急,胡漫是成年人,我反复跟她确认过了,而且对方不是陌……”   陶去奚啪地打走他扶着她胳膊的手。   她急红了眼,压抑着的所有情绪全都在这一刻爆出:“你们为什么都不和我商量!知道我过来有多远吗!把我当狗遛吗?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   她喊到后面没力了,虚得弯下腰去喘。   李赏默默提示她:“你手机关机了。”   “我们联系不上你。”   “胡漫铁了心要跟卫齐越走,他们以前的关系摆在那,胡漫不会有事。”   “什么关系?!卫齐越是谁?!”她继续发飙。   李赏露出意外的神色:“……你不知道?”   陶去奚感觉自己要炸了:“鬼知道!你现在打电话把胡漫给我找回来,我现在就要见到她!”喊到最后她语气染上哭腔。   察觉到自己几乎没留后路般的失控和失态,陶去奚缓缓弓下了腰肢,不让他看到她的泪眼,颤抖着说:“你,你别管了……我自己打……我来打。”   李赏意识到她的不对劲,弯腰下去细听她的抽噎,主动说:“如果我告诉你,胡漫是冲着卫齐越来的,你还急么。”   陶去奚一顿,扬起脸来和他对了一眼。   什么?   看到她通红的,涨出血丝的双眼,李赏逐渐落定了自己的猜测。   “你情绪不对,陶去奚,我之前就想问你。”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身高接近陶去奚的崩溃,低缓的嗓音在试问中直戳人心——   “你过得不好吗?” [18]SecurityQuestion:“其实你对我发火,我挺开心的。”   SecurityQuestion.18   约一个小时之前,海滨酒店顶层威士忌酒吧。   调酒师在吧台里摇壶忙碌,服务员们端着盘子来回走动,环境熙攘,衬托坐在吧台的那一黑一白两抹修长身影相对安静。   两人中间摆着一瓶新开的威士忌,已纯饮大半。   卫齐越的白衬衫穿得规矩,即使在业余时间,在这样休闲放松的环境也仅仅解开了最顶端的扣子,仰头喝酒时剔透的金色细边眼镜闪过光。   𝔧҉ï҉ṅ҉ġ҉ż҉ḧ҉ë҉獨҉家҉整҉理҉   他咽下酒习惯性皱了下眉,放下杯说:“所以说了这么多,怎么想的?”   相比他的正襟危坐,李赏就懒怠许多,大半边胳膊撑着台面,支颐额角一口口喝着酒,速度不慢。   “没听见我说?”他比作陪的卫齐越喝得多,眼底却丝毫不见任何混沌,只有嗓音微许发沙,提醒对方,“人家有男朋友。”   李赏单纯阐述的语气不加任何其他情绪,耷拉着眼皮,想起那天同学聚会结束在饭店外面的场面,又仰头灌了一口,笑着说:“没那个意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些年的情况。”   “以前我觉得,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老实待着,不去人家面前乱晃就算积德行善。”   他说完半句后目光有些迟滞:“现在……我这不是看出她不开心了么,既然看出来了,就没法当没看出来。”   卫齐越不置可否:“赶上人家脾气好,换成别人见你若无其事一口一个老同学的凑近乎,没往你脸上吐口水就不错。”   李赏把刚要放嘴边的酒杯挪开,无辜:“我干什么了?”   说完又自己驳回,边喝酒,笑音在玻璃杯里回荡翁声:“也是,也是。”   卫齐越不是管闲事的人,但因为作为旁观者看得太清楚,所以忍不住多说一句:“要是不打算说实话,也不打算谈恋爱结婚,趁早离别人远点,别给她不必要的期待。”   李赏好像又醉了几分,摩挲着酒杯的杯口,眉头微微锁动,像在与身体里不同的想法互搏着。   “……如果她过得好,我当然滚得远远的。”   对方无情:“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不是谁都需要你帮忙。”   李赏只是笑,仰头喝酒。   开的酒没喝完,两人还迟迟没到散场的时候,话题自然过渡到其他地方——   此时,和人结伴从楼上西餐厅下来的胡漫随意一瞥后停下了脚步。   和她同行的三个女生问:“怎么了?打算喝一杯?这才几点。”   胡漫拍拍朋友肩膀:“我瞧见个朋友,你们先走吧,回头再约你们。”   女孩子们鄙夷:“不会是看到帅哥了吧你,真是的,行啦那我们走啦。”   送走朋友们,胡漫掏出镜子看了眼,转身甩着链条包包步伐轻盈走向吧台。   李赏和卫齐越正聊着,被某人把包包扔到高脚椅上的动静吸引过去,两人齐刷刷偏头,看到胡漫。   胡漫胳膊肘往吧台一放,歪着头看着他俩,目光下放扫了眼那减半的威士忌酒瓶,拧眉讶异一笑:“这才七点,你俩没事就酗酒啊?”   “往死里喝?”   卫齐越看到她的脸,端起酒杯默默往另一个方向偏头,态度陌生却又不刻意。   胡漫也没多关注他,而是看着李赏,头歪得更深:“你不会不记得我了吧?前阵子才见过。”   “突然窜出来吓我一跳,约朋友了?”李赏自然接话。   “刚在楼上吃完下午茶,”胡漫抬下巴示意他买的酒,“老同学见者有份,这么好的酒分我一杯呗?”   李赏品出几丝耐人寻味的企图,余光瞧了眼身边的人,告诉她:“酒是他请的,你问他。”   卫齐越挪眼回来,撞上胡漫望来的明艳双眸。   胡漫用质疑而单纯的神色试问:“不会不舍得吧?”   卫齐越的目光自始至终平静无比,在她脸上看了几秒,然后招手对调酒师说:“麻烦拿个冰杯给这位女士,上一份水果。”   胡漫满意地拉开高脚椅入座,一说喝酒眉开眼笑:“不客气了。”   李赏给她倒酒,回忆这人前阵子在同学聚会上的醉相,悄默声挑了下眉,什么都没说。   …………   酒店楼下。   李赏从便利店出来递给陶去奚一瓶暖饮:“撕心裂肺嚷成那样,嗓子难不难受?”   陶去奚坐在长椅上面带窘迫,接过热果汁拧开惯着,一个字都没脸说了:“……”   今年冬天比往年冷,便利店的座位挤满了人,好在因为店铺往外溢的暖气让坐在外面长椅的人也能感到片刻舒适。   陶去奚喝着他给买的热饮,莫名就想到了第一次对着他发脾气那天,自己坐在广场上喝的那杯果汁。   场景如此相似,情绪如出一辙,像命运刻意安排的一段前后呼应的特别剧情。   那时候她讨厌又羡慕着李赏。   现在的她依旧讨厌,又羡慕着他。   男人在旁边坐下,重量压得长椅咯吱作响,陶去奚盯着果汁铝罐上的日文介绍:“你怎么就敢断定胡漫是冲你朋友来的?”   “如果不是卫齐越在,她不会多跟我说一句话,更别提坐下来一起喝酒了。”李赏看得透彻却又丝毫不生气,“胡漫挺讨厌我的。”   陶去奚讶然:“她……没有和我说过啊。”   “应该错不了。”李赏弯着眼梢,用暖饮捂手,面对他人的厌弃十分坦然,“如果不讨厌她就不会在同学聚会那天当着那么多人三番五次刁难我。”   “我知道她本性不坏,只是想帮你出气吧。”   陶去奚局促,不知该怎么回答。   “扯远了,一方面是她讨厌我。”他揭露当年上学时陶去奚忽略掉的关键细节,“另一方面是因为卫齐越和她在高中的时候关系就不一般。”   她懵了:“啊?”   他说:“我没想到你不知道,胡漫高三因为涉嫌早恋被年级主任叫走那次,男方就是他。”   陶去奚瞪大了眼:“啊??”   两人一来一回说起以前上学时候的事她才想起卫齐越这个名字究竟为什么这么耳熟——因为高中三年一直在大榜榜首看到这个名字。   “你是说,胡漫当时在和全校第一……”她诧异无比,使劲回想以前的种种画面都找不出胡漫任何异常的行径,“我完全没发现……”   李赏更乐了:“你当时满脑子刷题,当然没空管别的。”   陶去奚被延时多年的重磅八卦砸得发蒙。   她算是知道闺蜜非要去那次同学聚会的目的了。   没想到去了聚会,胡漫没见到卫齐越反而碰到了李赏,然后连带着她才有了后面那些事。   原来当时她对着胡漫痛骂的“没担当的垃圾男”竟然是师生们齐齐赞赏的完美学霸……   卫齐越说话做事冷漠严谨不说,那副对学术以外任何事都没兴趣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奔放不羁爱自由的胡漫会喜欢的类型呀。   “胡漫和我不熟,又因为你那么讨厌我,所以只能是奔他而来。”李赏安慰忐忑的她,“而且我猜胡漫有事想单独跟他聊,就是没想到……”   陶去奚无奈地补全:“没想到她醉成那样,酒品还差,是吧?”   “同学聚会那天我没和她在一桌,不知道她的实力。”他想起刚才在酒吧的场面,微微叹息,“确实是有点失控,她又闹着非卫齐越不走,就只能……”   说到这,李赏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听,然后看向陶去奚:“你要带胡漫走吗?”   她一愣:“什么意思?他们没走吗?”   “嗯,卫齐越让代驾开了一圈又回来了,在停车场。”他说完,问电话那边具体的位置。   挂了电话,两人顶着夜风从便利店往大酒店的停车场赶去。   找到那辆车的时候,后座车门开着,卫齐越靠在驾驶车门边双臂环胸,表情很臭。   他原本平整的白衬衫挂着被抓揉的褶皱,领口扣子也丢了一颗,这样的凌乱强加在他那张无时无刻板着的脸上无疑是滑稽的,李赏走在陶去奚身边,忍不住往旁边别了下嘴角。   陶去奚看了眼和高中时几乎没有模样变化的卫齐越,悻悻低下眼。   闺蜜丢人现眼,喝多了人晕过去万事大吉,结果尴尬的只有来收拾烂摊子的她!   原本应该理直气壮地面对这人的,胡漫这么一闹她不给人家赔礼道歉就不错了……   陶去奚探进车里,看到胡漫一身衣服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异常地穿在身上松了口气,伸手去拖她:“姑奶奶,你能醒醒吗?”   胡漫已经浅浅打上鼾了,喝醉睡着的人比平时要沉上两三倍,她吃力把人弄到车边,向李赏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卫齐越指了指那边,主动赶客:“车里都是怪味,我要去把车送去洗,各走各的吧。”   李赏无奈撑着车门走过去,帮着陶去奚把胡漫背了起来。   把人弄好后还没等陶去奚回头跟对方道谢,一声车子启动的声音,代驾已经开着车载着卫齐越驶离了。   陶去奚沉默几秒,问他:“你朋友是生气了还是平时脾气就这么差?”   “放心吧,他没生气。”李赏背着人往前走,“他只是无所谓人情世故那些。”   陶去奚想起之前在学校仅有的一次和卫齐越的对话,心想:也是,那时候他说话就冷冰冰的。   如果人的品行有什么问题,李赏也不会和他结交。   李赏瞥了眼她的口袋:“你手机一直在震动,没事?”   陶去奚匆忙抽出来,消息内容都没看二话不说关了机,生怕对方多打量一秒:“没事,没事,快走吧。”   …………   路上,李赏坐在副驾驶,看着坐得笔直满脸认真,握方向盘握得十分用力的陶去奚,悠悠问:“真不用找个代驾?你可以?”   陶去奚盯着眼前路况一点心都不敢分,很自信:“当然,怎么说我驾考也是一次过。”   李赏默然,瞧了眼她变道的方向:“这条道是直行道吗?”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我猜是。”   他用尾音拉高的语气重复:“你猜是?”   说完,李赏别过脸去,伸手抓紧了上方把手,深吐一口气。   就这样陶去奚开着李赏的车一路到胡漫家,又一次以这个组合把她送回家安置好。   李赏还是站在门口等她,问:“你确定不用跟她在这里住一晚?”   “没事的,谁知道她和卫齐越发生了什么,说不定酒醒没脸见人。”陶去奚关好卧室的门,拿起自己的东西,问他安排,“我开你的车送你回家?”   “你把车开到你家门口,我找代驾再回。”他说。   陶去奚想了想,点头,没说什么。   胡漫家小区今天管制很严格,他们这辆外来车没让进小区,车子停在小区外面某条街街边,两人要一路走出去。   折腾这么一个来回,时间已经将近十点半,高档小区楼下的夜景幽静漂亮,大小道路皆有灯柱伴随。   两人并肩行走,方圆十米之内只有彼此的脚步声和细微的呼吸。   陶去奚卸下疲惫,双眼放空地走着。   就在她以为能这样相安无事直到回家时,身边人还是没有让中断的话题不了了之地过去。   “我帮你把胡漫安置好,你是不是该回答我那个问题了?”李赏开口。   她一时懵,问了遍:“什么问题?”   两人默契地停下脚步,站在灯光与绿植之中对望。   李赏的眼睛映着路灯的光点,黑得发亮:“这两次见你,感觉你压力很大,过得不好吗?”   平时也不是没有别的朋友关心过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听李赏问自己“你过得不好吗”她的心就控制不住地突然酸一下,突然软一下,不断往四周内脏塌陷。   陶去奚逃避对方直视的动作明显,眨着眼狡辩:“现在谁压力不大?可能我就是抗压能力比较差,一累就容易挂脸的那类人吧。”   “走吧,太晚了。”她往前迈步,下一秒被他拉住胳膊——   陶去奚呼吸停滞,回头,又一次对上他稳定而执着的眼睛。   “骗人。”李赏目不转睛看着她,“你要真是那种脆弱的人早就栽在高三那年了,怎么考得上省大学。”   过去的成绩和努力冲击着现在的她,陶去奚抽回自己的胳膊,自嘲地笑了一声,终于放弃了岌岌可危的脸面,坦白:“人会变的。”   “以前你不是也说只想过得过且过的生活吗?怎么现在成了敢闯敢拼的创业人了?”   她笑着摊摊手,然后把无处安放的双手抓在衣摆,故作轻松:“只不过是你变好了,我变差了而已。”   李赏眼神微变,渡上不赞同的味道。   “这些年同学朋友一直问我怎么了,去做什么了,我不说不是因为过得多悲惨。”她皱着眉不想面对,挂着无奈且讽刺自己的表情,“是因为真没什么可说的。”   “虽然高考超常发挥考上了省大学,但是因为分数太低,想学的专业报不上,最后调剂到了一个根本不感兴趣但是好找工作的专业。”   陶去奚看着他,像是求助一眼询问:“你说,人这辈子努力的能量是不是一开始就定好了?太早用完后面想要也没了。”   说完她不等对方回答,自顾自说:“上了大学以后,我怎么都学不动,就觉得好累,什么都不想做。”   她转头,独自往前走。   他说:“我记得你说你喜欢文学专业,没转过去么。”   她摇头,继续说给跟在身后那人听:“我妈不同意我转,我也不想听她的好好学本专业,那两年网文行业比较热,我就偷偷注册了一个网站账号开始写小说,别人社交,出去玩的时候我在写,别人考证书的时候我在写,别人考公考研的时候我在写。”   “一开始是赚了点钱,大四就反抗家里,不找工作不考研,非要做这个。”说到这里,她语气里的自嘲更加浓郁,陶去奚用燃烧堆积多年的无力支撑开口阐述的勇气,笑了一声,“结果毕业一年没到,我写的那种套路化爽文就迅速被市场淘汰了,”   “那种没价值也不特别的东西,我一天写一篇别人一天能写两篇,ai智能一天能写二百篇。”   “我没想到自己好几年的积累,努力,学习,在时代更新的浪潮里连一个小水花都扛不住。”   “好像天塌了,也没力气再重新开始了。”   “我妈说我浪费了人生最珍贵的五年,不许我再那么荒废下去了,我觉得她说得对,也认了,就重新找工作,按部就班的……”   说到这里,她一点点没了声音。   她违背母亲计划,自己选择的职业方向所遭受的碰壁失败,是她如今总觉得低人一等的根蒂所在。   没有心气和动力,更是她一直深陷泥潭,无法改变当下生活状态的病源。   她甚至不敢提及那些曾经在老师口中成绩优秀的老同学,不敢想他们如今已经成为了高她多少阶层的成功人士。   陶去奚回头,洇湿的眼神在夜风中被吹乱挡脸的碎发划成无数片。   她笑得露出梨涡,却泛着苦味:“你看,连失败都失败得这么普通。”   “我就说没什么可说的了。”   李赏看着她连珠炮般把自己的平庸失败一一细数,像看见一个不断往自己破缺处挥拳的无脸木偶。   她确实不是他印象里的那个陶去奚了。   他什么都没说,从兜里把那瓶自己没喝的灌装果汁拧开递给她。   陶去奚微怔,接过来仰头喝了起来,然后听到对方犀利又平和的剖析——   “也许是因为你的家教,让你和别人比惯了,一旦缺失了动力,觉得彻底比不过别人了就开始自毁。”   “你有些拧巴,一方面想追求自己喜欢的事情,但是一旦发现有失败的迹象就立刻想折返,往世俗意义上的稳定和正常去靠拢,觉得至少及时止损是正确的。”   她以为按照李赏的性格会说些安慰人的话,没想到却竟这样毫不修饰的,三两句话毒辣得戳穿了她本质。   陶去奚听得迟迟没有咽下含在嘴里的果汁,羞愧地垂下肩膀和眼帘。   她曾以为长大的自己无论如何都会比上学时更好,但没想到,那个穿着校服浑身干劲,敢爱敢恨,目标坚定的自己,竟是她现在一眼望不到,追不上的影子了。   嘴里的果汁开始变苦,她咽下说:“怎么,学心理学了?”   “大学时候确实辅修了一些。”   陶去奚无语:……高中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好学。   李赏继续说:“但这不是重点,我不评判你说的这些,毕竟已经过去了。”   陶去奚抬眼,看着李赏又一次弯下腰来,撑着膝盖与自己平视。   这样的靠近,比迈步,比伸手,比拉扯更加容易令人放下戒备。   “成功没有国际统一指标,但是有一样东西,标准唯一且清晰。”他紧紧抓着她的目光平静发问,“你过得快不快乐?”   “你知道怎么才能过得快乐吗?”   “我个人认为。”他伸出两根手指,示意,“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然后付之行动,就已经活得很成功了。”   陶去奚眸色晃了晃。   李赏弯了下眼尾,直起身:“你说你没力气了,可我倒觉得你刚刚说自己失败的时候挺愤怒的,人有愤怒的情绪是好事。”   “在酒吧里骂我的时候脾气也很冲。”他多补一句。   他抽过她手里的果汁,重新把瓶盖拧好,意味不明:“其实看你对我发火,我挺开心的。”   陶去奚实在绷不住:“你变态啊?”   李赏笑得更明显了。   …………   后面两人相顾无言了很久,她没有回答他最后的问题,而李赏也没有再追问。   第二次她驾驶他的车已经有些上手,导航开始后没多久,李赏抱着胳膊靠在副驾驶睡了过去。   因为男人这一路的清醒,甚至还能开导开导她,让陶去奚差点忘了他也喝了不少酒。   她瘪瘪嘴,心想这人喝多了不会就是喜欢给人上心理课吧?   车缓缓停下,等待一个时间漫长的红灯路口,陶去奚重新打开手机,想着已经十一点了,应该不会再有电话和消息轰炸,结果刚开机,刘文柏的电话巧合般地打了进来。   她一想到对方有可能是几个小时里一直在不间断地打电话,她想着自己当时甩下一句突然要加班搪塞过去,也确实太不负责任了,而且电话一直震动着说不准要吵醒身边的人。   综合考虑着,陶去奚艰难地接通了电话:“喂。”   对方顿了几秒,然后情绪十分激动:“陶去奚!你让我去哪里找你啊,你急死我了!”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你加班就加班,关机是什么意思?”   对方出于担心的埋怨让陶去奚一下子心软了,道歉:“对不起……我。”   下一刻,刘文柏话锋一转:“我知道你不是加班,你跟你妈妈撒了谎,对吗?”   “你就是……”他没有说完后半句话,像是给两个人之间留下最基本的一层体面。   陶去奚听对方说话的时候反复咬着嘴唇,最后带着火辣辣的痛觉说:“对不起……让你费心了。”   “我不是不愿意,就是有些事情没想好。”   “奚奚,我说过,我愿意陪你慢慢来,只要是为了我们两个好的事我都愿意去做。”刘文柏说完,叹了口气,“放心吧,我爸妈没有放心上,你母亲那边你可能要好好讲一下了。”   陶去奚“嗯”了一声,心中沉重。   “我们都彼此多帮忙承担一些吧,这件事翻过去了,我可以不计较。”他说。   就在陶去奚刚要答谢的时候,对方又开口提起另一个事:“之前在健身房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过想认识一下Eagle的老板么。”   她不经意看了眼在旁边熟睡的男人:“……你说我那个高中同学吗?”   “嗯,我同组竞争的那个同事场外能力太强了,再那样下去我肯定会被领导忽略的。”刘文柏条理清晰,仿佛这是已经在脑内演练过许多遍的台词,“我们马上有个新项目是关于体育用品的,领导想请国内比较有名的体育明星来,我听说你同学认识很多这方面的人脉。”   “宝贝,你能不能请他帮忙牵个线?不一定非要谈成,给我一个聊的机会就好。”   陶去奚听到这里,顿时被一股说不清的不适侵扰。   她默默抓紧握方向盘的那只手,偏头,望向车窗外安静的街景,陷入沉默。   电话里听她十几秒没有答复:“怎么了?你那边信号不好吗?”   陶去奚暗暗察觉到这才是对方真正的目的,隐着开始生气,但却没办法明确地用理由反驳对方,拧着眉嗫喏:“我就是……觉得。”   靠,真想把面前这个方向盘拆下来砸在刘文柏脸上。   什么都让他算计好了。   “有什么问题你说。”他说。   刚刚闯了把两家家长晾在饭店这种祸,对方又一点脾气都没有,她仿佛被架在了道德感的最高点,不敢往下看,也不敢挣扎。   她张不开嘴说不,却又无法答应,更豁不出脸去麻烦李赏。   这时,刘文柏闷着忍无可忍的低音从听筒响出来:“有问题你就直说,你这样总是不讲话,不回答的样子让我很累。”   “我想说很久了。”   说完,对方直接挂了电话。   听着嘟嘟嘟的断线铃声,陶去奚的无力感抵达巅峰,她扶方向盘的手紧攥几分,低下头调整呼吸——   这时,沙涩的嗓音忽然响起——   “问问他想找谁合作,我去协调一下时间。”   陶去奚诧异地扭过头去,隔着车座的距离和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的男人对视:“你……”   李赏半垂的眼皮带着惺忪的懒劲,看她的目光深沉而精准。   “你告诉他,我答应了。” [19]SecurityQuestion:“你男朋友好吵。”   SecurityQuestion.19   陶去奚惊慌失措,一开口乱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是我手机声音太大了吗?”   李赏一脸累意,贴着座椅环胸往她的方向蹭了蹭,抒气:“嗯……你男朋友那张嘴叭叭的,好吵。”   她把手机收起来,局促道歉:“对不起,我以为音量够小了。”   “你别介意,他以为我们关系真的很好所以就……就当没听到吧,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没觉得有什么麻烦的。”李赏歪靠着皮椅,盯着她迎着路灯的侧脸,翘边的刘海被光一打显得毛茸茸的,“我要是帮了忙,咱们的关系会变更好一点么?”   陶去奚迟愣地看着他,回答不上来:“……”   李赏也不为难她,气音一笑,仰起头看着车顶玻璃:“放心吧,商务合作这种事谁也不会嫌少,条件合适就是两全其美。”   “运动员肯定也会带着经纪人洽谈,我的朋友不会吃亏。”   陶去奚依旧负担满满:“就算是那样你也还是为了不必要的事,卖人情给你的运动员朋友不是么。”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她不想才和他遇见没多久,开口就是这种有求他帮忙的事。   “我不觉得是不必要的事,不帮他牵线,他更会当借口给你施加压力,毕竟你才在见家长这么重要的事上放他鸽子不是么。”他说。   她噎住,一时脸上火热:“……你怎么听出来是见家长的。”   “太明显了。”李赏歪头,看着她发白的侧脸,“所以今天情绪那么糟糕就是因为这件事?”   “如果我没给你打电话,你是要去吃那顿饭的?”   陶去奚吐了半口气:“可能是吧。”   李赏眼神往旁边偏了偏,一瞬思忖后勾唇说:“那你就当我赔礼道歉了,如果不给你打电话,你也不会改变主意。”   “毕竟今天一整晚你是和我在一起。”   陶去奚听着觉得怪怪的,但是说不上来:“……”   “你不用这么安慰我,这事确实是我没担当了。”她抬手搓了把脸,发音翁声,“我现在就是这么一个很差劲的人,所以你……不要用以前的印象来看待现在的我,怕你落差太大。”   李赏闷着胸膛碎笑两声,手肘支着窗边,指腹摸着额角望外面:“你不是没担当。”   “你只是不喜欢他。”   陶去奚心口一跳,闪开视线,咽了一口嗓子,没回答。   几秒后,她才迟迟说了句:“你别总乱揣测……又不是别人肚子里的蛔虫。”   “不喜欢他我答应他干嘛。”   李赏没搭这茬,闭上眼的同时说:“绿灯了,走。”   陶去奚悻悻收起表达欲,踩下油门驶动车子。   …………   跟着导航开了十五分钟左右,奔驰SUV缓缓驶入她租房所在的小区。   平时小区里都会挤满了车辆,今晚倒是空缺不少,陶去奚开到自己家的单元楼,一扭头看到男人熟睡的脸,熄火的手停在半空。   李赏比刚开始在车上睡得要熟很多,眉眼放松的样子泄漏出许多她曾熟悉的感觉,黑衬衫勒着胸肌,敞开的领口可见结实的锁骨。   宽膀挺胸的身板随着呼吸微微动着,整个人既有静态的俊气又有动态的性感。   陶去奚心想,喝了那么多酒又搬着胡漫上上下下的,不困才怪。   她在熄火和拍他叫醒两者动作之间反复纠结,最终,她收起了手,随之靠在主驾驶位,索性也闭上了眼。   车子停在楼下维持运行,交通广播的音乐舒缓流淌,车内暖风不断交融着一男一女平稳的吐息。   就在陶去奚真的开始昏昏沉的时候,副驾驶的皮椅传来窸窣动静,李赏初醒的生涩声线响起:“……到了?”   她猛地撑开发酸的眼皮,解开安全带故作常态:“嗯,你叫代驾吧。”   李赏忽然问:“干嘛在车里坐这么久?”   陶去奚伪装失败:“啊?没有啊,刚到。”   他刚睡醒,连笑都松松垮垮的,指了下中控屏幕上结束导航的时间。   她窘然,磕绊狡辩:“……我就是看你睡着了。”   李赏解开安全带活动了下身子:“睡着就睡着,你走你的,直接熄了火把我撂在车里不就完了。”   陶去奚无奈,声音清而轻,听着舒服:“现在是冬天,晚上车里会很冷。”   他带着笑反问:“那不是正好?不是说恨我么。”   “……”她没话说,没想到同学聚会那天的回旋镖会在这时候打回来。   说那一次要记我一辈子是怎么的?   “你总跟我强调你跟以前不一样。”李赏降下车窗,伸了个懒腰,“我看着倒是没变。”   说着他回眸,慢条斯理地揭露:“还是心软。”   …………   胡漫宿醉的睡眠需求至少要八个小时,第二天日上三竿,她才像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神秘生物一样发出一声沙哑的咆哮,从被窝里挣扎出来。   昨晚半夜起来卸妆卸得比较草率,胡漫睡衣松垮,顶着没卸干净的眼妆坐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前方。   她从乱糟糟的床上扒拉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眼一晚上堆积的消息,懊恼地吐了口浊气。   胡漫懒洋洋靠回床里,先给陶去奚回了两条消息,脑子不自觉地回想昨晚发生的事。   她喝醉以后有些断片,但不至于空白到失忆,断断续续大概记得自己睁着眼的时候都干了什么。   她想起自己仗着喝多了在某人身上乱爬乱抓的样子,闻到他脖子上清香和酒味混合起来的味道。   想起他握住她手腕推脱时的力气,强硬得完全不像个整天埋头在学术授课的老师。   想起两人在宽敞的后座扭在一起时,肢体将真皮座椅压碾出来的咯吱声。   想起前面的代驾惊愕又不敢多看的眼神。   想起卫齐越一只手薅着她两个手腕,偏开脸时硬气压火的侧脸和通红的耳根。   胡漫收起那些零碎的回忆,握着手机讷讷自语:“……老娘纯粹成流氓了啊。”   “切,还以为能搞到,装什么贞洁烈男。”她冷着脸嘟囔,解锁手机,熟稔地翻/墙联网打开外网社交软件,在关注列表里点开某个用系统头像的主页。   就在昨晚见到之前的上午,这用户还新发了一张动态,和之前十篇动态的内容大差不多——都是撩着衣服拍腹肌的照片。   照片环境光线不亮,营造发灰的有些酷的氛围感,极简风的更衣室背景衬托男人冷淡的气质。   卫齐越穿运动服的样子比平时少了几分书生气,单手托着手机,另一手撩着T恤下摆,他垂着眼静静盯着屏幕——暴露在镜头里的八块腹肌结实漂亮,精瘦的劲腰和下身宽松的长裤产生对比,富有力量感的胳膊环绕青筋。   他的姿势丝毫没有讨好的味道,镜片后的目光更是情绪淡漠,与其说是在往上发腹肌照招桃花,倒像是纯粹找个地方记录一下健身效果。   然而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欲罢不能,让胡漫觉得他骚得溢出屏幕。   第一次在附近广场刷到他的时候照片里没有脸,胡漫觉得身材不错就关注了,反正几百个关注里基本都是她刷到的帅哥,直到看到他第二张照片,看到卫齐越那下半张脸后她震惊了好一会——万万想不到,这骚/货是个时时刻刻系紧衣扣,正儿八经站在讲台后面教书育人的大学老师。   还是她认识的人。   就这样他隔三差五就会发一张新的,每次露出脸的部分越来越多,胡漫就充当陌生人默不作声地看,反正看初恋对象时隔多年在外网偷偷擦边,卖弄风骚结果零人点赞的感觉挺滑稽的,然后才关注到了他照片背后的健身俱乐部的logo——这才有了后面拉着陶去奚去Eagle锻炼一系列事儿。   现在不管谁来跟她说卫齐越是个严肃老实禁欲的人,她都会觉得是在搞笑。   最新发的这张裸/照比之前不太一样,像是刚冲完澡,T恤布料是洇湿的,腹肌上隐约挂着没擦干的水渍,裤子也提得不规整,露了个内裤边缘——像是赶时间匆忙拍的,也可能是故意搞这种。   胡漫紧盯着照片里男人那几根从小腹一路往内裤边缘蜿蜒浮起的青筋,半晌,她露出一抹深长又不屑的笑,伸出指关节敲了敲男人的腹肌,来了句:“闷着骚的货。”   说完把手机一扔,起床洗澡——   …………   李赏的办事效果让陶去奚惊了又惊,从她在男友那打听到刘文柏的目标合作对象,然后告诉了李赏,再到李赏确定了运动明星的档期反馈回来不过三四天的事,而且时间就定在了当周的周五。   一周时间,他就把刘文柏和著名运动明星牵线洽谈的事办完了。   陶去奚一开始是不想跟着去捣乱的,但是一想牵线的人是李赏,而没有自己这层关系,刘文柏和李赏单论起来毫无关联,自己还是陪着去吃一顿饭比较合适。   李赏订了市中心一家比较私密的私厨会所,喝酒吃饭于一体,足够这一桌人聊很久。   陶去奚和刘文柏到门口时,瞧见李赏站在大堂和侍应生一起等他们。   刘文柏主动和他握手,一脸笑容:“李老板真是谢谢了,我和奚奚之后一定单独请你吃一次饭。”   李赏点头,噙着体面姿态:“吃饭就不用了,别再当着她面说我们这些没本事的朋友只会带坏她就行。”   陶去奚惊地瞠目,看他。   刘文柏顿时尴尬,无地自容,额头汗都冒出来了:“呃……没有,没有。”   “奚奚看朋友的眼光怎么会差。”   陶去奚赶紧圆场,懒得关注刘文柏的尴尬,把手里的盒子拎起来示意李赏:“怕有人开车,我们买了点无醇葡萄酒。这家店可以外带酒水吧?”   “有心了。”他顺手接过去帮忙拎着,“走吧,人都在里面了。”   陶去奚也是第一次见到在电视里和热搜上为祖国夺金争光的运动明星,碰面以后连握手带签名一样都没落下。   有李赏在,即使是为了商务合作产生的会面,他三言两语也能营造出新老朋友联谊的轻松氛围。   五个人坐下聊天吃饭,都是深谙社交手段的成年人,一开始谁都不提正事,围绕着闲散话题聊着,先把酒喝上。   陶去奚不太会聊天,坐在刘文柏身边埋头吃饭,时不时抬起头来跟着笑几声附和一句。   等饭吃得差不多正式开始喝酒时,刘文柏很巧妙地把话题拐到了商务合作上。   就在陶去奚想着自己一个局外人还要不要干坐着听涉及利益交换的事时,坐在左侧的李赏忽然探身过来。   他用指关节叩了叩她手边的高脚杯,说:“今天开的干红后劲不小,你还行吗?”   陶去奚平时对人情世故的东西一向慢半拍,但今天不知怎的一下就明白他的意思,偏头跟刘文柏说:“我有点醉,出去透口气,你们聊?”   刘文柏回眸过来时,李赏也跟着说:“我没喝,陪她一起。”   两人同时离席,只剩下他和运动员和经纪人单独详谈无疑是最好的,刘文柏十分愉快,连忙点头:“你们注意安全。”   陶去奚心里松了口气,起身,迅速跟着李赏离开了包间。   …………   私厨会所坐落在新建成的年轻化娱乐休闲街区,靠近江边,多得是这样的高档餐厅,酒吧,咖啡台和小众品牌店,一到了周末晚上有许多年轻男女约会,还有不少爱宠人士带着宠物在广场集结。   干净而昂贵的地方连风都是清透的,空气里漂泊着令人放松的因子,伴着江面的水汽淋在人们皮肤上。   陶去奚跟着李赏到私厨三层的休闲露台,她靠着玻璃围墙望着不远处广场上的热闹,吹着风舒服地吐出酒气。   李赏侧着身靠围栏,好整以暇问:“酒量怎么样?”   “我脸红吗?”她用手背贴了贴。   他憋笑:“有点。”   陶去奚瞪回去:“那你还问。”   她又说:“放心吧,我喝醉顶多就是睡觉,不会像胡漫那样满世界闹的。”   李赏收起视线,随着望向远处,夜风吹过他身上的黑色毛衣,飘起一阵洗衣液的香味。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毕竟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这顿饭要是我们两个关系人不在,那多奇怪。”她微醺,有点撑不起眼皮,姿态也比平时松弛不少,撅着屁股半趴在玻璃围墙的扶手上。   他倚着扶手站她身边,“嗯”了一声:“吹吹风吧能醒酒,今晚不冷,多在外面待会。”   安静了一会儿以后,李赏突然飘去一句:“你以前写的小说叫什么,我想看。”   陶去奚毫不留情:“不好意思,谢绝男读者。”   李赏失笑:“怎么这样。”   她绝对不会让他窥见自己那些羞耻的创作史,也不想让他把话题继续下去,毕竟自己现在醉着,说不准脑子不清醒三两句话就被骗走笔名了,她迅速转脑筋找话题转移——   就在这时,有一股从他身上穿梭而来的风扑到脸上,陶去奚嗅了嗅,嗓音绵绵地开口:“我很久以前就想问了……”   “大概高中的时候,就想问。”   李赏回头看:“什么……”   话没说完,她忽然靠了过来,他露出少有的僵滞,看着陶去奚揪着自己的毛衣,用鼻子细细闻了两下。   陶去奚靠得近,单手揪着他腹部的毛衣,仰起头来看他,眼睛醉得又浑又亮,比平时了无生气的时候漂亮许多倍:“你洗一件衣服到底放多少洗衣液?”   李赏静止了五六秒才从她莫名其妙的问题里抽回神来,扯了声笑:“什么?”   “你高中时候校服就香得过分,但又不是香水的味道,那时候我就想问了。”陶去奚挥挥鼻子故作一副被香晕的样子,皱眉夸张。   他无奈,伸出两根手指给她比了个大概用量:“这么多。”   陶去奚瞠目:“你豪门阔少啊?这么浪费?”   李赏被她的用词逗到了,肩膀抖了两下,解释:“没,以前经常自己在家,小孩子一开始学着用洗衣机的时候不知道洗衣服该用多少洗衣粉,我就放很多进去,每次都要洗两遍才没那么多泡沫。”   “后来有一次张老师发现了,我才知道原来别人洗衣服不放那么多洗衣粉。”他拎着领口低头,闻闻自己身上,“但是已经习惯了身上这种味,也不想改了,就还是放很多。”   陶去奚微微翕着嘴唇,忽然在面前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了从前到现在一直被自己忽略掉的某些缺口。   她好像从来没了解过李赏。   “这样啊……”   李赏歪头,死板的黑框眼镜在他脸上仿佛成了全时尚界最突显帅气的装饰品:“你不会一直以为我是故意把自己弄得很香然后去招蜂引蝶吧?”   陶去奚悻悻挪开视线,看向别处:“……”   “别人就算那么想也正常吧。”   毕竟他以前在学校的做派那么招摇。   李赏挑眉,半晌,看向江面,故作失意轻飘飘来了句:“到底对我还有多少误会啊。”   …………   两人在外面待了小四十分钟,最后收到刘文柏微信,说是谈得差不多了,陶去奚才和李赏往回走。   短短四十分钟三个人已经把酒喝空了,陶去奚推门进去一看到刘文柏那张傻笑的脸吓了一跳,知道他已经喝得顶天醉了。   饭吃完了,酒也喝了,事情也谈得差不多,运动明星和经纪人告别他们抬屁股走人,李赏跟他们说着场面话,陶去奚走近男友刚要询问情况,刘文柏坐在原地一记痴笑,贴过去一下子搂住了她的腰,脸贴在她肚子上蹭:“奚奚——我喝多了,嘿嘿。”   陶去奚吓了一跳,想推开碍于外人在又愣生生忍住。   运动员和经纪人看了眼他们,笑了笑,李赏余光短暂地在刘文柏脸上定了一秒,然后扬起笑送朋友们出包厢。   等李赏把人送走返回时,瞧见陶去奚已经架着软绵绵的刘文柏出了包间,正在外面踉踉跄跄地拉扯着。   陶去奚拿着两个人的东西还要腾出手来抚扶着摇摇晃晃的刘文柏,关键是这人又不老实,刘文柏搂着她的腰,虽然瘦但压下去依旧像个大型动物一样,醉得脸红到耳朵,嘟嘟囔囔说什么太感谢你了,好喜欢你类似的胡话。   刘文柏一口一句好爱你,好喜欢你啊宝贝,声音大到走廊里路过的侍应生都回头窃笑。   陶去奚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   刘文柏近距离看着女友,越看眼神越深邃,最后忍不住向她的脸颊凑了过去——   就在他的嘴巴差点就碰到陶去奚时,有人举着结账牌啪地插进那个缝隙之中——下一秒刘文柏亲了一嘴的纸张味道。   陶去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赏拽着硬生生掰开了和刘文柏的距离,然后手里的重量脱离,看着李赏行云流水地把男友的东西从自己手里拿走,然后连带着结账单一块塞给刘文柏。   李赏扬起微笑,语气礼貌的恰到好处:“再着急表白也待会再说吧。”   “麻烦先去把账结了。”   刘文柏呆了几秒,然后挠了挠头,哦了两声,拿着结账单跟着侍应生走去前台。   陶去奚望着男友歪歪扭扭走远的背影,扭头看李赏:“对哦,还有账没结。”   李赏双手一插兜:“我可不是什么散财童子,帮了忙还要请吃饭。”   她扑哧笑了,也不知被哪部分逗到了。   …………   刘文柏和陶去奚都喝醉了,她本来打算叫代驾,但没喝酒的李赏说可以带他们一程,陶去奚一想现在叫代驾也是自己花钱,索性把刘文柏的车就扔在这里,蹭李赏的免费顺风车。   陶去奚刚要和他一起坐后座被李赏叫住:“你坐前面。”   她看了眼烂醉还向自己伸手撒娇的刘文柏:“……让他一个人在后面没问题吗?吐你车上怎么办。”   李赏撑着车门子,瞥她一眼:“他要真想吐,你陪着他有什么用?”   陶去奚没法反驳,顺从司机的命令绕去了副驾驶开门。   好在这一路刘文柏比较老实,除了偶尔嘟囔两句他们谈合作有多顺利,有多爱陶去奚以外都在小憩。   到了刘文柏家,陶去奚把人弄出来,对还坐在车里的李赏道谢:“麻烦你了,回头我单独请你吃饭吧。”   “我们先上去了,你回去开车慢一点。”   李赏点头,没说什么。   …………   陶去奚没怎么来过刘文柏家,进了家以后她把男友扔到卧室,好心地给他拿了解酒药和水过去,一通操作结束累得她坐在床边半天不想起来。   就在她见时间不早,刚要起身手臂忽然被躺着的人拉住——她没吃住力气,一下子被刘文柏拉倒在床。   她吓得抽住呼吸,连忙格挡刘文柏抱过来的双臂。   刘文柏抱着她,滚烫的嘴唇蹭着她的手背,闭着眼嘟囔:“奚奚……我会努力的……”   “我们早点定下来吧……好不好……”   “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很好的生活……我们一起努力……”   陶去奚推了推他,对方利用自己爽约的愧疚感和李赏的这层关系为自己的事业谋捷径的事,一直让她心有芥蒂。   “刘文柏,你喝太多了。”   见她要走,刘文柏收紧双臂,手掌在她柔软的小肚子上摩挲过去:“留下来吧……别走了。”   对方的抚摸和暗示让她后背一激,陶去奚吃了一股劲把他推翻过去,气得抄起抱枕往他背后上砸了过去。   刘文柏被推开后直接睡成了死咸鱼,她喘了口气,起身出了卧室。   出了他家以后陶去奚看了眼手机,总觉得才上楼没多久,一看竟然足足跟那醉鬼耗了三十多分钟。   陶去奚靠在电梯侧壁双眼发空,回想刚才卧室里刘文柏的那些话和他小心翼翼抱着自己不断承诺的模样,不禁恍惚——   她妈妈偶尔会在争辩中苦口婆心地问她,你究竟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忍不住也在这个瞬间问自己——刘文柏长得清秀,够优秀够上进,感情经历干净,无非是有些功利心,但这个放在伴侣关系里并不致命。   这样的男方已经足够合适了,自己究竟还在犹豫什么。   自己究竟还在不满足什么。   叮——   电梯抵达一层,门缓缓敞开,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她忽然打了个寒噤。   单元楼外的灯光有些刺眼,陶去奚眯起眼同时抬头,在听到熟悉的轿车嗡鸣声时顿然停住脚。   她望着那辆停在原地始终没动过的奔驰SUV,原本下沉的心往上飘了一拍。   驾驶位的车窗降到了底,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淡漠侧脸一览无遗。   李赏右手扶在方向盘顶端,手指缓慢地点动着,听到楼门传来动静后偏头——   维持了一晚上饭局的笑容此刻在他脸上消失殆尽,李赏的嘴角垂得很低,眼神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陶去奚脑袋嗡一下,像被破坏的紊乱磁场,下意识开口:“你怎么没走?”   李赏淡着脸看了她好几秒,然后突然勾起微笑,反问:“怎么才下来?” [20]SecurityQuestion:“反正过去这么久也不重要了。”   SecurityQuestion.20   陶去奚想不通他为什么一直在楼下没走。   按理说她跟着男友上楼这个行为放在任何人眼里都应该是代表她今晚不会再离开了。   难道他是有别的事,还是想在原地休息一下?可是已经过去三十多分钟了啊。   她理不清自己的心情,但很明白的知道——如果李赏没出现在这里,她不会这么混乱。   好像在电梯里想不通的那个问题因为这个男人,因为眼前这个画面变得更加支离模糊了。   看到他坐在车里静等的那一刻,心里有什么呼之欲出,陶去奚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下一秒又惶恐地使劲按捺,不想让自己掀开它的一角。   李赏看着她杵在原地不说话就直勾勾看着自己,他表情压了压,推开车门下车。   陶去奚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自己。   李赏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整张脸,细细打量,语气比刚才快:“脸色怎么这么差,他欺负你了?”   陶去奚使劲摇头:“没有。”   “他是我男朋友,能怎么欺负我啊。”   李赏嗓音微微变低:“做让你不开心的事就算欺负。”   “男人都一样,就算结了婚也一样。”   “真没有?”   陶去奚强调:“放心吧,真没有。”   她换而问对方:“你怎么不回家啊?在楼下杵着干什么。”   “我刚才看你男朋友喝多了那个劲挺难缠的,”李赏回头看了眼自己的车,又看了眼楼上某户,坦诚:“怕你有事需要人。”   陶去奚对着夜空伸了个懒腰,酒劲还没完全褪去,身上发酸眼皮发沉:“我也是第一次见他喝多,别担心没出事。再说了,清醒的时候我打不过,他都喝成那样了我还打不过吗?”   李赏示意她:“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一齐走向车子,她听着他问:“听你的说法还挺喜欢他?”   陶去奚握着车门把手,荒唐反问:“不喜欢我答应跟他交往干嘛?”   说完她迎上李赏观察力极强的双眼,竟生出几分心虚,怕被看穿又补充:“每个人都会有缺点不是么?”   李赏坐进车里,边系安全带边问:“那你说说,刘文柏都有什么缺点?”   “就表面看他还挺靠谱的,挑不出什么毛病。”   “我一开始也觉得是这样,后来渐渐发现了一些。”男友那些缺点涌到嘴边,陶去奚脑子里某根弦却忽然拦了一下,又改口含糊其辞:“不过至少不是不良嗜好,只是性格需要磨合而已。”   她笑了一声:“有时候感觉他跟我妈有点像,但是他的缺点在感情上都不致命,对我很好,所以没什么不满意的。”   李赏启动车子,问出一句似曾相识的话:“是你妈妈满意,还是你满意?”   陶去奚卡住话语,一时没了声。   他浅给笑意,没有多剖析,只是说:“别骗自己去凑合就好。”   她心中泛出丝丝叛逆的躁意和酸感,明知道李赏话里没有别的意思却还是觉得对方是在笑话自己,时隔多年她不仅职业凑合,生活凑合,连感情都在凑合。   而李赏偏偏是全世界她最不想与之暴露狼狈的对象。   她不喜欢听李赏说得这么明白,她不想偷偷曲解他的每一句话,不想看着已经有男友的自己,已经快要走回正常轨道的自己,一次次面对李赏变得这么错乱。   不想眼见着所有人都成为了笑着管那种年纪的事叫“小时候”的成熟大人,而只有自己还觉得沉甸甸的,一喝醉就堵在心口出不去。   她手掌紧扣着膝盖,说话有点赌气的味道:“现实生活里本来就没有百分百完美的结婚对象不是么。”   “完美恋人完美婚姻这种理想主义的畅想谁不会来两句?”   “你说这种话不觉得自己……”   陶去奚没有补全后半句。   然而也因为这个戛然而止,让这几个字仿佛像一盆落入热油锅的水,哗然激起车内原本平静的氛围。   她感知到自己的失控,偏头看向窗外,蹭了蹭发热的额头,懊悔:“对不起,我有点喝多了。”   说完身旁人也立刻开了口。   “是我不对。”   李赏拨动自动档位,揣着赔礼的轻和语气:“我这人就爱胡说八道,你知道的。”   “再怎么说也是你们两口子的事,我多嘴了。”   陶去奚把垂在耳侧的头发挽回去,深吐一口气挺起体面表情:“没事。”   李赏目光在路况和她的侧脸间反复挪动,手指握着圆滑档位端头缓慢摩挲,静了几秒还是开了口:“陶去奚,有些话我还是想说。”   “我只是觉得你把人生看得太悲观了。”   陶去奚抬起迷雾般的眼神:“这话我以前是不是跟你说过?”   对方停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记得,浅露笑意:“是吗?有可能吧,我那时候确实挺丧的。”   她没接话,忽然有种感觉——好像他们成年后,莫名活成了当初彼此高三时候的样子。   以前她勤奋坚定,他插科打诨。   现在她悲观浑噩,他奋斗乐观。   怎么会这样呢……   “我的意思是,咱们这个年纪,只要死不掉,无论做什么决定都没有对错。”   李赏扭过头,接住她这记视线,明确告诉她:“决定让自己回到世俗意义上正常正确的轨道上,没什么错。”   “但如果纯粹只为了自己高兴所以‘任性’几次,也绝对不是错的。”   昏昧车厢里,他嘴角勾起的那颗黑痣随光线忽明忽暗。   “至少你问我的话,我会给你打满分放行。”   陶去奚眼神迷离惝恍,眼前的男人仿佛与车窗外的夜色逐渐融为一体,她晃了晃脑袋,揉着太阳穴凑近他问:“你说什么?后几句没听太清楚,好像有点晕车。”   李赏无奈,扣住她后脑勺把她往一边轻推:“我难得走心说两句话。”   “怎么这样。”   陶去奚软绵绵歪到车窗边,笑了两声后被发丝遮挡住的嘴角忽然放平,暗自按捺狂跳的心。   “李赏,长大以后的烦恼好多啊,怎么这么多……多得怎么都处理不完。”   “你有这种感觉么。”   说完,她扶着额头,没等对方的回答便缓缓将眼合上。   真是喝多了。   她喝得太多了。   …………   车子行驶过三个路口后。   深夜广播的电台主持人聊着今晚的感情问题。   陶去奚酝酿了好几次都没能睡着,索性睁开眼,顺着电台的内容对开车的人提起:“我发现这几次见面,你总围绕我和我男朋友说,都没问问你。”   “你稳定了没?”   李赏左臂撑着车窗,手指一顶扶了下眼镜,笑道:“你看我这样儿像是稳定的人吗?”   “你和那个……理科班的女同学。”陶去奚回忆不起来那个人的名字,“上了一个大学到现在毕业都快两年了,你们俩没有定下来吗?”   李赏眼神一顿,飘过很明显的犹疑,反问:“我和谁?”   陶去奚不喜欢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装傻的样子,皱眉点破:“校花。”   “你复读考到滨阳不就是为了和她上一个大学吗?”   也是因为在大学期间听到了这个消息,陶去奚才彻底决定忘掉李赏这个人。   她到现在都记得,和李赏失联足足一年半以后,大二的某个下午她正在食堂吃饭,看到胡漫发来的微信内容时她脑子嗡得一下,坐在原地很久都没动,那份好不容易排到的煲仔饭到最后她多一口都没有再吃,之后全都倒掉了。   他可以失联,可以什么消息都没有就突然去复读,也可以不考省大学去一千多公里以外的滨阳。   但是把这些种种元素和另一个女生绑定以后串联起来,她半点都接受不了了。   深夜电台切换到下一首节奏更加紧凑的音乐,旋律浓郁,歌词遗憾。   “等一下。”李赏鲜少表现出急了一下的表情,短促一笑,举起右手示意无辜:“谁说的?我冤枉。”   “我纯粹是分数不够调剂过去,谁这么喜欢我?给我美化成那种人设。”   深记这么多年的传闻此刻因为原主的一句话产生了裂缝,陶去奚眉心上抬:“什么?胡漫听说你们都……”   “我们都?”李赏在路口刹车,歪头抓住她不敢信的目光,耐心再问,“胡漫听谁说的?”   陶去奚回答不上来:“听……”   她忍不住把十几岁时就堵在心口的旧事重提:“但是我确实亲眼看到她那时候经常来找你,而且学校里也都说你们是……”   李赏叹了口气,说:“现在本人告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都不存在,可以了不?”   陶去奚后背耳颊一同热起来,低下头嘴硬:“不是就不是,跟我又没关系。”   “你说的校花叫严粤,去国外读硕士了,我跟她高中时候关系确实还不错。”李赏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伸手指对她勾了勾,“再告诉你个八卦听不听?”   陶去奚不自觉探身过去:“什么?”   李赏告诉她:“高中的时候严粤一心都死扑在卫齐越身上。”   她震惊:“什么??”   陶去奚大脑迅速运转,终于问出压在青春期最深处的疑问:“那天从张老师家出来,严粤过来找你,我看到你们在路灯下面,她哭了你一直在哄她,原来是因为……”   李赏顺着她的形容回忆了足足十秒,先是讶异地笑说了句:“你记这么清楚啊?”   然后他解释:“应该是有这么回事吧,那是因为她又被卫齐越气着了,她啊,一被卫齐越伤到就跑来找我哭,让我当中间人传话。”   陶去奚已经不记得那个校花同学的长相,只记得是个很漂亮的姑娘,而且还在实验班:“卫齐越拒绝她了?”   “甚至到了大学都还在拒绝,”李赏腔调刻意拖长又放轻,听起来有不经意的性感,“可狠了。”   她扑地一下靠进副驾座椅里,双眼有些发虚:“这样啊……”   怎么会是这样呢?   那她那时候究竟在一次次讨厌,一次次怨恨他什么?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有的时候无知的人是幸运的。   因为这一刻陶去奚开始不自觉地问自己,如果过去在每一个节点自己再主动一点呢?再多问一句呢?再勇敢一点呢?   这样的自问和遐想让人犹如陷入沼泽不断下沉,在无穷尽的自责中变得虚空,找不到解法。   没有如果。   都已经过去了。   再想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都不是以前的他们了。   沉默很久以后,陶去奚忽然笑了一下,像是释怀:“原来你不喜欢她啊。”   李赏偏头看她一下,好像没听清:“什么?”   她看向他,明明白白重复了一遍:“我说,原来你不喜欢严粤啊。”   “高中时候我一直想问你来着,现在也算是知道答案了。”   李赏盯着前方没吱声,须臾,握着方向盘的手往上滑了一节,滚了下喉结,嗓音变涩些许:“那时候,为什么想问我这个?”   两人每一次对话都有无数个忍不住试探对方的瞬间,而一旦感觉要探到什么的前一刻,其中一方又突然退回安全线。   他们都能感受到那种氛围,却又默契地只字不提。   李赏这一句询问在空气中飘了很久,而陶去奚的沉默又像是一种显而易见的答案。   陶去奚盯着窗外,逐渐控制不住身体里的情绪化作祟。   本来喝醉了酒人就会放由感性来主控大脑,而李赏这一路上的各种话题又一次次反复刺激她。   让她想起过去的很多个瞬间,很多个画面。   那时候为什么想问你那个?   你说我为什么想问你那些。   最没有资格问这句话的人就是你吧,李赏。   陶去奚克制好几个轮次,终于被他这一句问话拱到了边界,突然想狠狠揍他这张明知故问的嘴。   她紧握着手指缓缓松开,挤出梨涡笑了一下:“有点不记得了。”   陶去奚和始终眼光如炬等待自己回答的男人四目相对:“反正过去这么久也不重要了。”   “不是吗?” [21]SecurityQuestion:“你到底去哪了啊。”   SecurityQuestion.21   李赏十七岁的时候就表现出异于同龄人的成熟,七年多过去他身上这种老到气场更加明显,不过因为他从不遮掩他的圆滑,也从不透出蔫坏的劲头,再加上他的温柔和好皮囊,所以即使他人明知道出他在说场面话,知道他左右逢源不交心,也很难不对他产生好感。   李赏是无论什么场面都能接得住的那种人,正因如此才有他今日在这个行业的一席之地。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此刻面对陶去奚的一句回答和半句反问竟愣生生顿在了原地,泄漏出被击退的神态。   陶去奚喝了酒状态并不清醒,惝恍的模样柔软又可怜,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打了满腹草稿那样准辣。   她一句话如同棋盘上一招将军,让李赏进退皆难,说什么都不对。   陶去奚的注视像一片箭雨向他冲来,脆弱者突如其来的攻击性往往让人措手不及。   “……”李赏左手悄然圈住方向盘,对她扬动一笑,用赖劲化解,“别对我有那么多误解就好。”   对方用浑水摸鱼的方式把难以回答的问题滑过去,陶去奚也无心再像个没脸皮又没情商的人追问下去,把话题终结在这里,问起别的:“你去滨阳上了哪所大学?”   他说:“滨阳体育大学。”   陶去奚有些意外:“这是北方数一数二的体育院校了吧?你那时候不是说想学工科?”   “高中的时候是那么想的。”李赏回答她的时候减慢了车辆的速度,“但是复读的那一年对职业规划有了新想法,就换了个方向。”   陶去奚不了解他的专业分数线,但据她所知想考这种体育院校的体育科学专业也是非常难的,更何况滨体是全国排名前三的体育大学。   她看了眼李赏那张狡猾又温柔的脸,忍不住再问一遍:“你考去滨体,真的是因为分数不够被调剂?”   李赏回答:“嗯,本来是想考宁昌这边的学校。”   他这么笃定陶去奚也就信了:“那你还挺幸运,听说这一两年滨体升格了,分数线高到快和首都的体育大学对齐了。”   李赏吊儿郎当说:“所以我是每年定时在朋友圈发祝母校生日快乐那种人。”   陶去奚扑哧一个冷笑,无语。   刚才她有点晕车,所以开了窗,夜晚的风吹动刘海,陶去奚靠在窗边看着宁昌冬日也依旧绿着的大部分树木,目光变得迷离,忽然问:“滨阳的冬天冷不冷?”   那是陶去奚完全未知的城市,也是对李赏完全未知的四年时光。   他的声音带着被风削过的效果,格外有故事感:“冷啊,每年这时候能降到零下十几度。”   “我们专业那个宿舍楼暖气又不足,每天要早起跑操,起起床冷得打哆嗦。”   陶去奚好奇:“你不是学运动科学的吗?这个专业也有锻炼要求?”   “对身体各项指标都有要求,平时也要跟上体育部的一起锻炼。”李赏为她介绍,“想成为运动员的左膀右臂,先得管好自己身上这639块肌肉。”   “考这专业的研究生还有健美要求呢。”   她扭回头继续看向窗外,吹着风默默说:“小众专业啊,听着蛮新鲜的。”   “我还没出过省,有机会真想出去看看。”   李赏依旧鼓励她:“你没牵没挂的,顶多挨几句骂,想做随时就去做。”   陶去奚扶着窗边阖上眼,含着酒意气声一笑。   …………   李赏送她到胡漫家楼下就走了。   胡漫今天在家,刚才发微信叫她过来住过个闺蜜周六日,陶去奚才让李赏送过来的。   胡漫看她一脸醉相,拉着她往浴室拽:“一身酒气,快洗洗,夜宵吃什么我点个外卖。”   “还没问你,那天你鸽了刘文柏去找我,后来你妈没有跟你发飙吗?”   她懒洋洋回答:“我说我加班,后来也没再回家,我妈也没联系我,估计憋着火呢。就先这么敷衍过去吧。”   “好吧,要实在需要说实话你就把我推出来。”胡漫嘱咐她。   “到时候再说。”陶去奚往马桶上一坐,累得长叹气,“浑身要散架了,感觉今天晚上像过了两辈子。”   胡漫笑吟吟地靠在一边:“这其中李赏得占一辈子吧?”   陶去奚余光斜瞪她一眼:“托人家的福,我才知道我枕边人的高中秘闻。”   胡漫一怔:“什么啊?”   她把李赏告诉自己的一一细数给闺蜜听,胡漫表情逐渐尴尬,抠着自己的美甲悻悻:“当时你学习那么投入,我这不是不想让你分心么……”   “而且你又没问过我。”   陶去奚严肃问对方:“你跟我说实话,你带我去Eagle上课,是不是早就知道李赏是老板,为了卫齐越故意找借口接近李赏的?”   胡漫尬住,看着她眼珠一转:“我真不知道李赏在那里。”   这话她可没说假。   “你在国外上学那几年从没跟我提过卫齐越这个人。”在感情上,陶去奚永远看不懂她,“你前阵子不是还有男朋友呢吗?你这算是又喜欢上同一个人了?”   “你们高中毕业以后没在一起吗?”她想起李赏说的严粤,疑惑,“卫齐越也拒绝你了?”   胡漫挑眉,直接抓住重点:“他还拒绝过谁?”   陶去奚:“……”   喂小姐姐,是我在问你!   “高考后也没算在一起,啊,总之就是发生了一些事,不了了之了吧。”胡漫靠着盥洗盆,两条细白的腿叠在一起悠闲晃着,“但是这几年我挑来挑去,转了一圈,觉得还是他这个类型是我的天菜。”   陶去奚听她这口气不太正经:“所以你还是想跟他谈恋爱?”   胡漫眯眯眼笑着:“先搞到再说怎么相处吧。”   陶去奚纯真的恋爱观逐渐崩塌再重建:“……尊重你,心疼卫齐越。”   “别心疼他呀,多帮帮我,我发现李赏还是很听你的。”她摸摸陶去奚的头顶,像逗小狗一样,“我怕第二次再追卫齐越不吃我那套了。”   陶去奚问:“你打算软磨硬泡?”   “目前看软磨一般。”胡漫抱臂,回想某人的那张臭脸叹息,修改战术道,“打算硬泡看看。”   陶去奚:“……”   她们经常坦诚相待,共浴时一起聊天,她脱了衣服走进淋浴间,胡漫站在盥洗盆前护肤。   胡漫揉着眼下的夜霜,目光从镜子转移到搓头发的陶去奚:“不过那天我碰到他们一起喝酒,真是被李赏的节奏带醉的。”   她表情很夸张,感慨中有点后怕:“你知道我虽然醉了以后容易发疯,但我酒量并不差,可那天我和他们一共才喝了半个小时不到四十分钟,我就能醉成那样。”   陶去奚搓着一头泡沫,不了解喝酒那点事:“酒有问题?”   “不是,虽说威士忌纯饮确实度数很高。”胡漫摇头,换下一个护肤品往脸上涂,“但是跟着李赏那么快的速度去喝,三度的果啤我也照样醉呀。而且他纯饮连冰都不加,我的天哪,我从来没见过那样喝酒的人,不要命吗?”   陶去奚洗发的动作慢了很多,在她的叙述中也品出了几分异常。   胡漫告诉她自己的推断:“你想想,没应酬,没轰趴,能从下午就开始那样喝的人该有多恐怖,他说他经常去那个酒吧,我猜李赏应该有酗酒的习惯,酒精依赖可不是好事,这东西上了瘾可比抽烟难戒。”   “他生活压力很大吗?还是说常年应酬喝酒喝成了瘾?”她说完又自己否认,“反正我应酬次数多了,看见酒只觉得想吐。”   胡漫多说一句:“你要是跟刘文柏分了手,对李赏也多一点观察期,至少不把酗酒改掉不能答应他!这可是陋习。”   陶去奚没听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垂着眼,回想半小时前李赏在车上的松弛姿态,始终不解:“可是,不像啊……”   他应该是他们这些人里混的最好的一个了,应该是最意气风发的一个才对。   没事酗什么酒呢,伤身伤财。   …………   隔了一天,周日下午。   Eagle俱乐部正处于一周中最火热的时间段,三层普会楼层的健身器材是全俱乐部最多的地方,现在都有正在排队使用的情况。   私教教室排满,每个玻璃空间的授课内容各有各的精彩。   胡漫做完一组力量自主训练,把毛巾围在脖子上,喘着气往休息区走。   走到转角她看向自助贩卖机——有人正在使用。   男人那副金丝边的眼镜一如平时精光透亮,墨绿色的gymshark高领长袖健身衣几乎把整个上身皮肤全部藏了起来,但正因那种特别的包裹性把各个部分的线条都挤了出来,犹如给宽肩窄腰打了修影。   卫齐越这种表面道貌岸然的类型完全踩中胡漫的取向,她喜欢看他每次都把自己穿得一板一眼,好像别人多看他一眼都是调戏他,他清清白白最无辜的劲。   越是这样她越觉得那衣服紧紧裹着的全是他闷骚的韵味。   外加上她现在可知道他“特殊暴露癖”的秘密,于是胡漫面对这男人就更无所顾惮了。   叮咣一声,运动汽水掉进取物口,卫齐越弯腰掀开挡板,刚要碰到那瓶饮料时,一只纤细漂亮的手横插进来——   卫齐越偏着掀起眼皮,看着胡漫一脸惬意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他的东西。   女人皮肤透亮,五官大气俏艳,毛孔仿佛都散发着运动后的舒快,她握着冰爽的饮料,做出一个敬酒的姿势:“加个微信,我把钱转你?”   卫齐越半个字都没说,重新触碰贩卖机的购物界面。   胡漫也不恼,靠着贩卖机的另一端,头靠着机子和他搭话:“老远看到你都没敢认,你竟然也在这家健身?办卡办多久了?”   她看了看周围,演得入木三分:“你知道这家店老板是李赏吗?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那天来碰到他我还以为他只是教练,后来奚奚跟我说竟然是老板。”   胡漫环胸调侃:“像你这种舍身陪他酗酒的情分,他不得给你个免费终身高级会员呀?”   卫齐越再一次按下付款键,忍无可忍吐出一句:“你话一直这么多吗?”   “生气了?”她完全没被吓唬到,一脸无辜,“因为我喝你饮料?还是因为那天我喝醉了跟你耍酒疯?”   “还是因为以前……”   咣当——!   又一瓶饮料砸下来的动静打断了她原本要说的后半句话。   卫齐越弯腰,从机子里拿出饮料来,转身要走。   胡漫见状比他快了一步,绕过去截住他的路线:“哎,话没说完呢,你跑什么。”   “你很怕我吗?”   卫齐越最不吃挑衅,眉心动了动,停在原地,带着点气劲拧开瓶盖,脆声激得胡漫一眨眼。   他仰起头来迅速灌着饮料,边喝边眯着眼盯着她,散发出的压迫感渗透力很强。   胡漫对到他这记眼神,腿/心莫名有些发软,随着他的动作也轻咽了下喉咙。   卫齐越咽下最后一口,顶了下眼镜:“有话快说。”   她舔了下发干的下唇,说:“我的意思是,那天我喝多了麻烦你挺不好意思的,给个机会赔礼道歉呗?你挑餐厅,多贵多难约我都能搞定,再带瓶上好的酒!”   卫齐越一听她又提酒,都气笑了:“胡漫,你整我?”   她“呃”了一声,立刻改口:“不喝酒也行。”   “再把李赏和奚奚叫上。”胡漫不忘闺蜜,把自己放在撮合者的位置降低主动接近的讨好感,“你不觉得他俩就这样错过去很可惜吗?”   胡漫认真说:“既然隔这么多年都能再遇到,就别放过彼此了嘛。”   卫齐越听着这句,盯着她的眼神深了不少,他拧上瓶盖:“这话说谁呢?”   胡漫没多想,老实回答:“说奚奚和李赏呢呀,还能谁?”   他扫了眼她,没再搭话,绕过去往前走了。   “嘿?”胡漫气不过,扭头目光追着男人的背影,“你答不答应啊?喂!饮料钱也不要了?”   …………   与此同时,陶去奚正和刘文柏在一块。   刘文柏端着两人点的糖水过来,递给她料更丰富的一碗,看了看周围多数都是情侣和正拍照出片的女生,感慨氛围:“看推荐说是最近最火的甜品店,没想到人这么多。”   他看了眼智能手表:“我们待到六点吧,然后送你回去,我回公司。”   陶去奚小口吃着甜品,问他:“你周末也要加班吗?”   “领导没要求,我就是觉得周末与其待在家里不如去公司加一会儿。”刘文柏边吃边说,“万一能碰到领导呢,人少能多说上几句话,不能的话也能混个面熟。”   “而且运动员代言那个事双方应该已经对接过了,我过去偷偷打听一下进度。”   陶去奚点头:“没想到你们公司效率还挺高的,上周才刚吃过饭。”   刘文柏伸过去搓了搓她的手,状态愉快:“多亏你了,要是谈成了这个项目也是我主负责,至少这个季度在部门里就有一席之地了。”   “同样的资源贡献,我比那个女同事能力要强,升职考评在领导那一关就有绝对优势了。”   “不说升职,也至少不会被裁吧。”   她扑哧一笑,心想领导怎么会舍得裁他这么发奋内卷的员工,安慰:“放心吧,你这么努力又年轻,裁不到你头上。”   陶去奚看着眼前人,忽然问:“我妈最近跟你聊过吗?没多打扰你吧。”   “没有,你是不是担心上次见家长时候你妈妈生气?”刘文柏放下勺子,思忖了一下,“要不下周我陪你回趟家?有我在多帮你说几句话,你妈妈也不至于跟你发火,早点把这件事翻过去就行。”   “只是吃个饭而已,有的是时间,等过年放假我们再撮合一次不就好了?你说是吧。”   陶去奚听着,不置可否。   “我觉得你妈妈不是在乎这些小事的人,她对你不满意,主要还是你的工作。”刘文柏再次提及,看着她的脸就像看着一张亟待改写的规划表,“你打算什么时候换工作?我给你推的那几家企业你有心仪的吗?”   “或者你想考编制?”他停顿想了想,并说,“反正我不建议你现在再去考全日制的研究生,你太久没那么系统性地学习背书了,肯定跟不上现在的应届生的。”   “如果你特别想再读书,就考成人研究生吧?或者等我们结婚以后家长不催了,你就在家备考。”   陶去奚盯着眼前吃剩一半的丰富糖水忽然没了食欲,沉默几秒以后开口:“如果我说,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呢。”   刘文柏眨了两下眼睛,像是在思索,然后笑了:“那你还想要什么啊宝贝。”   “我说的这几条,已经是现在大家能凑合走通的路了。”   他苦口婆心:“人总要往上比吧?你211本科的学历放在现在的社会里已经快不够用了,又不是应届,马上就不值钱了。”   “你多积攒一些工作经验,这样跟别人比就还有胜算。”   听着男友口角生风的规划和劝诫,陶去奚好像被上空一颗接着一颗石头砸地被迫低下头去,逐渐需要付出更大的力量来呼吸。   她面对一个如此“积极向上”的人,连说由心的话都十分艰难:“我不知道,但要是特别不开心的话也说明当前生活状态是不对的吧?”   不想像现在这样隔三差五就喘不过气来,不想隔三差五就觉得自己连坨屎都不如。   刘文柏往后一靠,眼神变得莫测又可怜:“奚奚,你以前拼了命读书考试的时候就开心吗?那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状态不对。”   “我们又不是孩子了,说这话的时候不觉得自己有点幼稚吗?”   他说:“好不容易从考场里拼出来,到了社会突然不拼了,不觉得功亏一篑了?”   陶去奚说不出话,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人,她盯着糖水,乳白色的汤不断倒映着某个人的脸,倒映他笑着说“如果你问我,我会给你打满分放行”的画面。   刘文柏是个很敏锐的人,他熟悉陶去奚的所有履历,压低声用一种不能理解的语气问:“你不会还想着回去写小说吧?”   “不是已经失败了吗?”   看着陶去奚明显被说中时动摇的神色,他呼了一口气,忍不住把话说难听了些:“如果你觉得那是个可发展的职业,也不会果断放弃不是么?”   “你那一年半每天没日没夜地工作,赚不到钱内耗掉发还没有任何社会保障的时候也觉得开心吗?觉得人生有价值吗?”   她赌气来了句:“还真比现在开心。”   刘文柏叹了一声:“你不用在这个时候跟我倔,没有意义的。如果你喜欢文字,相关工作有的是你去选。”   陶去奚忽然扯了个笑,故作轻松:“你也觉得我写那几年小说是在胡闹吗?”   “以结果来看,它完全耽误了你在大学拓展自己别的可能性的时机。”他说。   看着女友越聊越往下垮的脸色,刘文柏感到深深无力,挠了挠后脑头发,双手握在一起放在桌子上郑重告诉她:“奚奚,如果你对待自己的职业规划是这种态度的话,我想我父母可能不会同意我们往下进行。”   “我,包括我的家庭,都是希望我能有一个并肩奋斗的伴侣,两人一起努力总比一个人有动力,你懂我意思吗?”   “想过舒服成功的生活,那社会给你的容错率就没那么高。”刘文柏眉心夹得很紧,“奚奚,早点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吧,别再那么天真了。”   明明身处热络温暖的环境里,她坐在原地却显得无比形单影只。   半晌,陶去奚重新拿起勺子吃了最后一口,扬起笑来对他说:“你说得对,不懂彼此的人怎么结婚过日子呢?”   刘文柏以为她想通了,点头:“所以……”   “不是还要去加班吗?”她打断了他,看了眼手机,“六点了,别耽误你的安排。”   …………   陶去奚没让刘文柏送她回去,而是在商场外就分开了。   她不想那么早回出租屋,却也没有下一个目的地,没有可去的地方,索性沿着江边商业街漫无目的地走着。   今天的气温好像比前阵子高出不少,天气也晴朗,正是夕阳斜照湖面,冷风恰好的时刻。   不少在周末出来散心的市民都聚集在江边商业街。   陶去奚走着走着才发现竟然到了Eagle俱乐部所在的这个街角附近,她望着那有着面对江边的全面玻璃,喃喃:“原来这家商场离这里这么近……”   她盯着Eagle那栋楼看了好久,再将目光往正前方投去,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陶去奚眼梢缓缓怔开——   熟悉的人套着黑色的羽绒冲锋衣,李赏靠在前面不远处的观景石头围墙,夕阳打在他脸上,高挺的鼻梁在另一侧脸投下温暖的阴翳。   橙橘色的光在他全身套了一圈夺目的亮度,他一动不动杵着,随风摆的帽子毛像灵动的点睛一笔。   他早就看见了她。   看见她终于回过眼来,他笑了一下,把手从兜里掏出来,对着她招了招。   陶去奚压抑一下午的情绪在看到这个画面时忽然倾斜而出,毫不犹疑抬起双腿走向他。   “刚上完课下来透口气,没想到碰上你了。”李赏看她走近说着,“怎么,又想到我们这办卡了?看你一直盯着Eagle的楼。”   “想运动是好事,我给你算便宜点。”   说完,他看陶去奚一直不吭声,停下来认真审视她的状态,往前迈了一步替她挡住背后刮来的风:“心情不好?”   陶去奚双手在兜里握了握,重新振作起来,故作无事:“没有啊,刘文柏非要去加班,我就随便散散步。”   她这么说,李赏就以为她不高兴是因为男朋友没陪自己,他别过眼轻叹,然后过回来安慰:“没事,下次让他多陪你一天。”   “我正闲着,一起待会?”   陶去奚“嗯”了一声,转身趴在围墙上,盯着江面发呆。   两人相顾无言,就静静并肩看着水面。   陶去奚目光发空,心里想的全都是吃糖水时刘文柏说的那些话,就在她想以同样的话题问问李赏意见的时候——对方先开了口。   李赏拿着一副很费解很渴望的姿态,侧着身凑近打趣:“哎,你真不要男读者吗?”   “就破个例让我看看你写的东西呗,我只看,不评价。”   陶去奚的情绪猛地震颤。   哗——   近处一阵巨大的水波突然拍在岸边。   风来得刚好,吹乱了她的头发。   李赏看着她扭身弄头发不理自己,口吻懒散:“还是不行?不然你提个……”   “李赏。”   他一怔。   陶去奚回头,将洇湿的双眸尽数暴露给他,语气含着李赏从未听过的无穷委屈。   “你到底去哪了啊。” [22]SecurityQuestion:“是我的错。”   SecurityQuestion.22   她眼睛一红,李赏算彻底慌了神,在外玩转人际关系的得心应手在此刻消失得殆无孑遗。   李赏一弯下腰去哄她,和高中时候像得如出一辙。   他急着赶紧哄,笑着无辜:“我能去哪啊?我不是一直在俱乐部么。”   碍于成年人的各种体面,各种身份上的冲突,生怕说错一句就破坏关系的恐惧,陶去奚眼角洇湿地看着他的脸,只能把所有的潜台词和情绪一个劲地往下压。   一句冲动下说出的真心话,麻烦到要用无数句违心的话来包装才能显得正常一些。   这句话出口,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转圜,陶去奚有些局促,吸了下鼻子偏开眼:“就……胡漫说今天下午去你这锻炼,但是没找到你。”   “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   两个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起去,李赏直起身来说:“我刚要和你说呢,她还在,刚才碰到了。”   “我今天有别的会员要带,她跟着别的教练练的。”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我来之前她在三楼跟我说想蹿个局一起吃饭,本来要联络你的,没想到你自己过来了,正好。”   这事陶去奚倒是不知道,有点蒙:“什么攒局?就我们三个吗?”   “还有卫齐越。”他敲着屏幕打字。   陶去奚背靠着石头围墙吹风,倍感巧合隐隐觉得不对:“卫齐越也在你这里健身吗?”   李赏点头:“我这店刚开他就在,给我推荐不少客人过来呢。”   她环胸,联想到自己那不着调的闺蜜,脑子难得在这个时候转得灵光:“……我高度怀疑自己被利用了。”   “胡漫吗?放心,她利用你也不会让你吃亏。”   陶去奚挑眉:“你好像对胡漫的评价很高呀?”   “我看得出她讲义气。”李赏放下手机和她对视,勾着嘴角,“没看见前阵子她瞧见我恨不得把我撕了的架势?这还是只是因为我那时候跟你……她都这么恨我呢。”   他刻意省略的那半秒空档反而徒增想象空间与暧昧,不过即使省略过去了陶去奚也心领神会,悻悻找补:“她也是跟我认可过你的。”   李赏忽然想起来,歪头问她:“她也讨厌你男朋友吗?还是纯粹针对我一个?”   陶去奚知道他没别的意思,但是这句话太容易被人会错意,她使劲暗示自己别多想:“有意见呀,但是看我和刘文柏还挺好的她也说不了什么,你不懂,闺蜜就是这样,觉得一百个刘文柏叠起来也配不上我。”   说完,她惭愧一笑:“虽然在外人看来可能是恰恰相反的。”   “谁这么说?”李赏忽然撸动袖口,来了句,“不好意思,我也略懂些拳脚。”   陶去奚被逗笑了,赶快去压他攥紧的拳头,少见一次的梨涡漂亮夺目:“我说着玩呢。”   李赏回归常态,又忽然弯下腰去凑近看,惬意反问:“不哭了?高兴了?”   对方动作突然,她心跳徒增,心虚地蹭了下脸:“本来也没哭啊。”   “心情不好就说出来,”他看得懂她的所有遮掩,“别人哪怕帮不上你,你把垃圾倒出来了也会舒服不少。”   李赏双肘往后架着石围墙,整个人胸怀大敞,对着闲适的商业街景象与习习晚风:“大家成年以后大多都不顺,所以才要常聚,喝顿酒,骂一骂,第二天太阳一升起才有力气继续过日子。”   陶去奚不懂:“你现在这么……也会不顺吗?”   “当然啊,在这个大环境下敢开店创业的说出去都要被人当成傻子。”李赏笑得爽朗,好像天塌下来也没关系,“归根到底这也是服务业,做服务业难啊。”   她回想刚才的对话,虽然冲动说的话被自己糊弄过去了,不过这确实是她真正想知道的,还是多问一句:“你毕业以后去别的地方工作过吗?还是直接进了健身行业?”   她真的想知道李赏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   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杳无音讯。   “我啊。”李赏并没有透露出不愿意说的表情,停顿的一秒钟像是在把这几年的经历精简成一句话,“你也知道我学的专业,无非那么几个就业方向,学校教授帮我很多,大三一结束就开始跟着省队教练团队实习。”   陶去奚感到新奇:“省队?运动项目的?”   “嗯,乒乓男队,后面也跟过游泳的。”他说,“后来又被推荐去了国家队,跟队去全国赛,奥运会,锦标赛……基本也没休息过。”   “这几年天南海北到处走,在一个地方定不了多久。”   她听得眼睛发亮:“所以你才会认识这么多体育界的朋友啊,国内国外你去了很多地方吧?真羡慕。”   他笑道:“不用羡慕我,队里有纪律不让乱跑,去了新地方也是下了飞机进馆里训练。”   她思忖,忽然说了句:“很辛苦吧?”   驚͈蟄͈整͈理͈   李赏似乎很少听到这句话,挑眉:“下场比赛的又不是我,我辛苦什么。”   “选手面对比赛想拿名次,你们作为他们的后背,肯定也有很多压力。”她想起上次奥运会期间热搜榜民众对选手的舆论压力,深感感慨。   陶去奚记得男友跟自己说过的话,他说李赏还当过顶流明星的私教,不禁发散思维:“所以是因为跟队压力太大往才转行的吗?”   其实她更想了解他疲惫的那一部分经历,毕竟成功的那部分,他对谁都愿意说起。   李赏望着她满脸求知欲的脸,刚张开嘴,手机滋滋震了两下——   他看了眼微信,站直了身体:“走吧,卫齐越说他们已经收拾好了,和他们会合去。”   陶去奚点头,忘了突然被打断的话题。   …………   四个人开两辆车过去,见到卫齐越时陶去奚刚想要怎么打招呼,没想到对方先伸过了手。   卫齐越对她伸手,客气到位:“一直没机会正式认识。”   陶去奚很意外他的主动,赶紧和对方握手:“以后常聚。”   胡漫找的是一家氛围和味道都一绝的烧鸟日料,陶去奚以前和她来过这里对环境很熟悉。   上次还觉得卫齐越这人冷漠不好接触,有了胡漫和李赏的背后补充后她看这位朋友倒是顺眼了不少。   卫齐越无论是外表还是气质都值得上高岭之花这四个字,举手投足散发着一股人上人的高知底蕴,镜片后的眼神时常冰凉,却又无心去刺伤任何不及他半分优秀的人。   如果说李赏是游迹在鱼龙混杂里的那种人,那卫齐越一定是站在人群外,居高审视这些人类行为逻辑的那种角色。   “你盯着卫齐越看什么呢?”李赏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遐想。   被这么明晃晃戳穿,陶去奚脸热了一下,舌头打结:“啊?没。”   “觉得卫老师好看呗。”胡漫接话接得迅速,捧着菜单笑哼哼,语气微妙,“奚奚是眼镜控,戴眼镜的男人在她眼里有特殊加成。”   陶去奚害羞地瞪她一眼。   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卫齐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习惯了胡漫这种胡说八道的做派。   李赏听完倒是侧过身,单臂架在椅背上开始观察身边的陶去奚,说了句:“怪不得。”   陶去奚被盯得背后发紧,喝了口水:“……怪不得什么?”   “没什么。”他低头,用食指把鼻梁上的黑色镜框往下勾了勾,双眼不带任何外物遮挡地看着她,挑眉调侃:“那我在你眼里也有加成吗?”   她抱着菜单往旁边挪远一点点,悻悻回怼:“……你戴眼镜很呆。”   李赏一副被伤到的懒洋洋姿态,转回去喝水:“别人可都说帅。”   胡漫鼓着脸憋笑,一扭头对上卫齐越冷冷的斜视,又故作自己什么都没干,继续看菜单。   点完菜以后,服务生把啤酒端上来。   胡漫一见到那冒着泡沫新鲜到犹如刚接生出来的啤酒时,眼睛都亮了,极力推荐:“他家的啤酒是我喝过最好喝的日式啤酒,你们一定要试试,全宁昌找不到第二家。”   卫齐越直接抢过她手里的啤酒,咚地放在自己手边,直勾勾盯着她,眼神能杀人一样。   陶去奚和李赏面面相觑,心领神会:“……”   胡漫闷声叹气,一挥手好像放弃了亿万财产:“不喝就不喝!都说了那次是意外!”   李赏这会已经给另外三个人倒好了啤酒,胡漫看着他们三人面前飘着香气的啤酒,气得想捶桌子:“这种局只让我一个人保持清醒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卫齐越终于说了话:“你不是想赔礼道歉么。”   他端起啤酒和其他两人碰了个杯,喝之前说:“那就拿出点态度。”   李赏和陶去奚含着看热闹的笑仰头喝酒。   胡漫扶额无奈,一拍桌子叫人:“服务生!帮我们加个寿喜锅!谢谢!”   她瞪另外三人:“喝酒的人不配享受美食,亏死你们。”   …………   陶去奚虽然喝得不多,甚至没有那次陪刘文柏应酬喝得量多,却因为强行跟着李赏和卫齐越的节奏醉得很快。   真和这两人喝过一次酒她就知道胡漫真的没有撒谎,换任何人来和李赏喝酒都能喝得人事不省。   他们以那种速度像喝水一样喝酒,天王老子来了都要被撂倒。   酒过三巡,饭过三巡,她看周围环境已经飘忽忽。   日料店很适合在晚上一群人长久的聚餐畅谈,到了晚上九点多钟,店内氛围正是最高昂的时候,嘈杂声不断扩大,更令人加重醉酒的晕眩感。   当她越喝越觉得心情低落,压抑的负能量和难过劲开始掀开盖子往上涌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喝了。   陶去奚盯着餐厅墙上挂着的投屏日剧看了会,再回神时桌子上只剩下自己了。   ……人都去哪了?   她泄了口气,整个人像个腰果一样弯起身板窝着,从兜里摸索出手机,一眼就看见了刘文柏一个小时前发来的微信——   【刘文柏:今天因为要去加班有点赶时间,没能好好聊,我就是太想帮你,有的话可能说重了,对不起。我们找个时间出来看个电影吧?】   【刘文柏:或者一会儿我结束加班去接你,我们去汽车电影院。】   陶去奚盯着他发的文字,不禁想起差不多两个月前答应刘文柏交往的时候,胡漫问她,刘文柏到底哪里好?   她看着对方的对话框,翻看着两人一次次的聊天记录,心想——哪里都好。   哪里,哪里,都挺好的。   是她不好。   应该是她不好……   陶去奚揉了下醉得发晃的眼睛,打开输入法敲字给他,发送——   【对不起,我可能达不到你的期望,我们再重新考虑一下彼此吧。】   发出去这行字后,她像被救出水面的溺水者猛地喘一口气,但这句话即将带来的无限麻烦也随之冲进脑海。   陶去奚用微抖的手摸了把额头。   她又做了一件非常“任性”,非常“不正确”的事。   “今天喝得是不是太快了?”熟悉的声音伴随一阵带着香味的风回来,李赏的重量重新压进沙发座椅。   陶去奚把手机关上藏到身后,摇摇头。   李赏摆正脸去看她,瞧见陶去奚红扑扑的双颊和发虚的目光,忍俊:“还说没事呢?我的错,忘了照顾你的酒量,应该喝慢点的。”   陶去奚有点克制不住醉酒带来的情绪化,仓促起身:“我,我去个洗手间……”   慌乱间她喝得脚软没站稳,肚子磕到了桌沿,疼得她弯下腰,还没等李赏扶住她,她就倒回了沙发椅里。   李赏忙得扶住晃动的酒杯,再回头:“没事……”   看到陶去奚蓄满泪水的双眼,他没了话音。   “都说我这里错,那里错……”女人的声音又细又小,压着不解。   李赏皱了眉心,凑近她,声音放到最轻:“你说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和别人比呢,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我。”陶去奚攥紧拳头虚力地锤了下沙发皮面,带着哭腔自言自语,不知道在和谁倾诉,“我又不是一分钱赚不到,又不是每顿饭都要吃别人的,我有钱我饿不死啊。”   他听着眼底更深,语气赔笑,哄一个醉鬼:“嗯,你有钱。”   “我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跳大厂进编制才算成了。”她看见啤酒杯里面空空如也,握住空杯使劲磕了下桌面,“人到底怎样才算成?”   “说我不正常,好,我去换工作我去过和别人一样的生活……我照做了为什么还是要和更多人比较……”说了这么多,陶去奚愣是没有叫一颗眼泪掉下来,“为什么永远觉得我不够好。”   她瞳孔发虚,摇头,像个迷失在雾里的孩子:“我不想再和别人比了。”   “从出生到十八岁我比得够够的了!我比不过行了吗!?”   李赏看着这样无助又崩溃的陶去奚,竟多一句话都说不出,他不自觉伸出手去,在碰到她发梢之前停在了半空——   两人对视,都因为这样的距离而产生愣神。   理智告诉他们不该产生过近距离,而本能却让他们互相吸住视线,等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陶去奚一偏眼,看见他那腾在自己肩侧的大手,仿佛是想搂住她给拥抱的手。   不知是被戳中了哪个脆弱的地方,她看着他的手,憋了许久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了出来。   她慌忙低下头去藏——却正巧让额头一下子顶在他的肩膀上。   男人肩膀的体温和硬度蕴含着无穷的安全感,陶去奚再也没有避开的力气,就这样抵着李赏的肩膀,左手撑着沙发,右手牢牢捂嘴,无声啜泣。   李赏隐忍许久,最终还是握住了她的肩头,很轻地拍着。   他垂眸,静静盯着她抽泣时抖动的头发,最后只是说——   “是我的错。”   “我应该,带着你喝慢点的。”   …………   一个小时后,夜晚十点,某公司楼内。   刘文柏结束最后一个加班任务,关电脑时滑动椅子伸了个懒腰,活动酸痛的颈椎。   他本以为自己周末加班博好感的计划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来了以后部门里也有和他想到一起去的同事,其中和他有竞争关系的女同事也在。   刘文柏轻叹,看了眼周末加班也热闹的办公室,今晚也没等到领导露面,他收拾东西打算下班回家。   他掏出手机一亮屏,就看见女友发来的微信,扫见内容时他眼神变了变,坐在原地没有动。   半晌,刘文柏面无表情关掉微信,像是自欺欺人地认为看不见就不存在一样。   他站起来,又忽然坐下,又一次拿起手机,亮起锁屏发呆似的盯着——   “要回去了?”女同事的嗓音忽然飘来。   刘文柏抬头,看着这个竞争对手端着马克杯走近,回答:“啊,嗯,去找女朋友。”   对方弯腰,忽然说:“你知道吗?代言人那个项目好像已经定了。”   刘文柏紧张,询问:“最后定的是那个游泳冠军吗?”   女同事顿了一下,然后摇头:“听说是跳水冠军,可能那个游泳冠军的开的价格太高,没谈拢呗。”   “怎么可能,明明都……”刘文柏浑身抽了一半力气,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关系户”,忍不住冲动说,“这次是你……”   女同事赶紧摆手,自证清白:“跟我没关系,虽然我也给领导推荐了人选,也没用我的。”   “别气馁。”她知道刘文柏那点小心思,拍拍他的肩膀,表情自在,“下次再努力啊~领导挺看好你的。”   说完,她转身时忽然瞥见他不自觉按亮的手机锁屏,看清锁屏上照片里的女人她又停住脚:“这个……是你?”   刘文柏有些失神,撑着体面回答:“我女朋友。”   白聪睿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位男同事,又看了眼手机上的陶去奚,笑了:“这不是巧了吗?”   “她竟然没和那个谁在一块啊……”   刘文柏看了眼手机,又看她,不解:“你说谁?” [23]SecurityQuestion:“你有事找我说,别吓唬她。”   SecurityQuestion.23   李赏和卫齐越酒量惊人,只喝那么点啤酒跟没事人一样,所以这场饭局下来喝多的只有陶去奚一个。   三个清醒的成年人弄一个喝大的回去,绰绰有余。   卫齐越把自己的车放在这,没喝酒的胡漫开李赏的车送三个人回家。   黑色的奔驰SUV稳稳行驶在街道中,车里三个人默契地沉默着,卫齐越架着车窗看外面,表情明显完全没有和胡漫说话的欲望。   等车子即将驶向下一个亮着红灯的路口,胡漫一边缓步刹车,一边透过中央后视镜看向后座——正好瞧见李赏正目不转睛看着靠他肩膀熟睡的陶去奚。   陶去奚喝多了又半梦半醒,整个人像个没骨头的软体生物一样歪斜着赖在座椅上,李赏一坐进去她就像自动感应一样把头靠了过去。   李赏全程没动充当她的靠枕,不知什么时候不自觉把视线挪到了她脸上。   车窗外的光影随驾驶像播放带一样在她那张哭花的脸上映过,陶去奚散发有些乱,本来就巴掌大的脸被头发遮得好像只剩下一条缝,哭得眼睛发肿,醉得嘴唇也是红的。   李赏看着她疲乏的睡脸,回想她刚才在日料店哭诉的那些。   “我听说你还帮她男朋友办了不小的事。”胡漫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   李赏抬眼,在后视镜和胡漫的双眼对上:“嗯,不是什么大事,恰好我认识合适的朋友。”   “真慷慨啊,要是这事成了她男朋友估计能升职吧。”胡漫故意打趣,“这么尽心尽力,怎么着?想等他俩结婚的时候坐主桌吗?”   他失笑,不置可否:“别整我,我哪有那个资格。”   胡漫看李赏说话丝毫没有破绽,心里哼笑,不再和聪明人打哑谜,踩下油门的同时道出真心话:“我一直不喜欢她那个男朋友。”   “这话我在奚奚面前也没藏着掖着过。”   李赏没说话,不好评价。   “倒不是他有多坏,他甚至应该是奚奚妈妈精挑细选出来的女婿人选。”她摇头,“至少行为处事的逻辑和准则都太像她妈妈了,优绩主义活着不累吗?”   “我觉得奚奚现在总是不开心,和她这个对她很好的男朋友有很大关系,这和找了一个满口为你好,实际上不按照他的想法做事就全盘否定你价值的大爹有什么区别?”   胡漫扭头看了眼副驾驶,卫齐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环着胳膊闭了眼。   “就算今天刘文柏是千万富翁,我还是觉得他不适合奚奚,奚奚缺的不是钱。”   “但是她非要勉强自己和刘文柏在一块,我也不拦着。”   “反正她知道难受了,碰壁了疼了会停下的。”她说到一半,停顿补充,意味深长,“或者有人做对比,让她知道到底什么样的人才是对的。”   李赏的视线依旧在陶去奚脸上,听到这话却也没有犹豫,牵唇说:“我同意,她值得更好的。”   胡漫听到这回答,握着方向盘翻了个白眼。   有头发恰好垂在了陶去奚的人中处,似乎是一呼吸就痒得慌,她用两次很重的呼吸都没能驱散那一缕头发,睡梦中烦得皱起了眉。   看她实在睡得难受,他抬手帮她把那缕捣乱的头发拨到她的耳后,动作又轻又利落。   胡漫全程目睹,把目光收回专心放到路况上,扯嘴一笑,了然于胸地讽刺:“李老板,你说的和你做的完全两码事。”   李赏把手放回外套兜里,转过头看向窗外,用最敞亮的姿态笑着回避其词:“饶了我吧。”   …………   陶去奚以为自己会睡过头上班迟到,所幸人虽然丢弃了理智,但是每周周一的闹钟还是准时响起了。   宿醉后头疼身酸,她迷糊着去枕头下摸正吵个不停的手机,终于摸到了一块发凉的机械板砖,她闭着眼睛按了两下关闭键又倒回去,结果闹钟铃声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在卧室回荡着。   陶去奚骂了一声,又把手机拿起来,终于舍得扒开眼皮去点锁屏——   结果定睛一看发现锁屏壁纸不是熟悉的画面,她懵了。   手机变大了,变沉了,变得不像她的了。   陶去奚翻面,瞧了瞧这个Promax版本的白色手机,坐起来看见放在一侧属于自己的那个白色小手机,大脑宕机了。   怎么她喝一顿酒还能从天上掉馅饼了??掉下一个卖二手都能赚个几千块的大宝贝。   陶去奚把自己手机的闹铃关了,翻开这个陌生手机的消息栏,一堆未读微信也都是她不认识的联系人,不过一个群的群名称倒是吸引了她的关注——   【Eagle】   半个小时之前有人@了手机主人问:赏哥,今天咱家的少年拳击交流活动,那边的人飞机晚点一直没飞,你看是挪到下午还是改天。   陶去奚一拍脑门,嘟囔一句“我去”。   她怎么把李赏的手机带回家了!???   这时自己的手机响起了胡漫打来的电话,陶去奚接起来,对方一大早的嗓门就气血满满,带着揶揄:“哟,我还怕你上班迟到特地蹲点叫你起床,这么自律?”   陶去奚赶忙问:“昨晚是你送我回家的对吧?”   “对啊,怎么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李赏的手机在我这。”她一头雾水,翻身下床边换衣服边问,“他也喝多了吗?把手机落在我这了?”   对方沉默两秒,无情道:“喝倒十个你李赏也不可能喝多,我的好姐们,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陶去奚脖子上挂着衣服眼神呆滞:“我应该记得什么吗……?”   “昨天车开到一半你醒了,不知道梦到什么了非拉着李赏要人家回你消息。”胡漫绘声绘色地把昨天她在车上说胡话的场面形容了一遍,笑个不停,“人家李赏就在你面前你要人家回什么消息啊,我当时笑得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说着说着你又开始要他的手机,不给就不回家。”   “那李赏拿你有什么办法?只能给你咯。”   陶去奚含着牙膏沫都听傻了。   为什么她完全没有这块记忆???   她吐了牙膏,羞耻得浑身发僵,热着脸一个劲找补:“可,不是,我喝醉了从来没耍过酒疯啊,我不这样的!”   “那我哪知道你想什么呢。”胡漫似乎对她的心路历程没有兴趣,“既然你醒了我也就不聊了,今天我早上也要跟着开会,挂了啊。”   嘟——   浴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陶去奚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呆了三秒以后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这还让她怎么活啊!!   …………   手机基本上已经是现在人生活最重要的东西了,陶去奚没打算让李赏的手机在这里放太久,但碍于早上要先去上班,她只能先揣在身上。   叫代送嫌贵,他手机在她这里,她又不知道该联系他哪个号码。   一整个上午陶去奚挂着一脸死相坐在工位上敲键盘,满脑子都是胡漫给她形容的那个画面。   她甚至不敢细想自己当时是什么丢人的姿态,更不敢想李赏当时和现在会怎么想她。   陶去奚捂住额头牙都快咬碎。   之前还笑话人家胡漫喝多了没正形,自己难道就很好吗!?   原本打算午休时间跑过去把手机还到俱乐部,结果刚到午休时间,领导又扔过来一堆急活要他们做,陶去奚不得不改变计划留在公司里赶工。   下午在忙碌中一眨眼过去,期间也没有接到李赏用别人的号码联络原手机的电话和微信。   她想李赏大概不会忘了自己手机落在别人那里,那应该就是在等她主动去送。   陶去奚原本还想这人真够大牌,但是转念一想,她于情于理也该去主动还这个手机……   下班以后,她急着第一个离开工位搭车去李赏的俱乐部。   抵达Eagle的时候江边正是日落时刻,和昨天遇到他的时间大差不多。   陶去奚进去以后前台的值班小哥主动和她打招呼:“小姐姐下午好!今天练什么?”   对方明显不认识自己,她看着周围进进出出穿着健身衣服的会员,自己这一身颓废牛马的气息格格不入,从兜里拿出李赏的手机,悻悻说:“我不是会员……那个,你们老板的手机落在我这里了,我来还一下。”   小哥眼珠骨碌转,好像嗅到了什么八卦,深深打量了她,然后扬起灿烂的笑容:“我带您上楼吧!赏哥上课前备注过了,有人来还手机就请上楼喝茶!”   陶去奚:“……”   听上去像是要把人绑起来抽。   她没拒绝,跟着这位阳光开朗的前台小哥坐电梯去了三楼。   三楼大片器械都空着,正在使用的会员并不多,陶去奚一个人闲逛,看着这些器材很好奇,索性找了个蝴蝶机坐下,也没看背后插着的重量是多少,双手握住把手往中间用力——   她咬牙用力——   她闭眼咬牙用力——   手柄毫无动静。   陶去奚一扭头,刚好看见一个会员正看自己,她瞬间臊出了一层汗,转过身不服气地双手握住其中一端手柄共同用力——   背后铅块被轻轻提起一个微不可察的缝隙,陶去奚就已经快透支了。   靠!她跟这鬼东西较什么劲啊!   就在她正要撒手的时候,双手握住的右侧手柄突然变得无比轻松,并且不随她意愿地开始往中间靠拢——   她的身体反过来被器械的手柄推着往后坐。   陶去奚惊诧,这才意识到身后来了人,她匆然回头抬眼——对上单手握住另一侧手柄的李赏的笑眼。   他单手抄兜,姿态懒散还只用了一只手,就把她无法撼动的铅块重量推到中央。   男人刚运动过,手臂肌肉还处于充血鼓胀的状态,块垒线条非常明显,这种属于强壮男人的绝对力量感冲击着她的心跳。   李赏像是刚冲过澡,身上的T恤和长裤都清爽干净,头发留着些许湿气,浴后的眼睛透着一股卸去疲惫的舒快。   她保持原姿势,扭着头就这么看他发呆。   李赏挑眉提醒:“还不撒手?等着受伤呢?”   陶去奚如梦惊醒般回神,倏地抽走握着手柄的双手,看他用单手把原本聚拢到中央的重量一点点释放回去。   原本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他又不自觉紧张起来。   都怪这个人总是莫名其妙出现在她的身后。   陶去奚从兜里掏出他的手机递出去:“手机……还你。”   李赏接过来看都没看就塞进了裤兜里,揶揄:“还以为你睡醒了会觉得是天上掉馅饼直接拿去卖掉变现呢。”   被完全看穿的陶去奚:“……”   “神经,谁会那么想啊。”   李赏打量着她单薄的身板,胳膊架着蝴蝶机的机械杆问:“有空多运动运动,我给你免费体验,来不来?”   陶去奚瘪嘴,双手再次握住一侧手柄,边用力边说:“算了吧,你看我连这都推——”   她没想到这次自己竟然把铅块提起来了,但是又立刻发觉自己没有力气维持住这个形态,没有热身的肌肉一抽疼,她暗叫一声松劲,手柄猛地往回弹推——李赏眼疾手快接住她手臂,把即将反弹到她身上的震感巧妙化开。   “你小心点,没热身。”他操心道。   陶去奚胳膊疼得抽气,他微微夹着眉心,弯下腰凑近,手指捏住她几个肌肉的部位轻轻揉捏:“这里疼不疼?我用力你感受一下。”   被器械伤到的阵痛感逐渐散去,陶去奚感受到他指腹在自己皮肤上的热度和抚摸感,顿时后背激起一阵难耐,她频眨眼睛,语气变得古怪:“没,没事了。”   李赏没有挪开手,而是在她手臂几个受力的部位专业地做缓解按摩。   两人隔着一个蝴蝶机的机械臂凑在一起,空气缓慢粘稠。   他静静盯着手上的动作,忽然问:“昨晚上拉着我要我回的消息是什么?”   陶去奚一怔:“啊?什么。”   “我记得你这阵子给我发的每条信息我都有回,”李赏掀动眼皮看她,又垂下,“但你昨天抓着我不放,好像是我落下了什么特别重要的消息。”   她其实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闹李赏,但一听他问出这些话,潜意识发动感应,她好像明白了喝醉的自己到底在执着什么。   而答案,她却难以说出口。   难到现在一想起来,依旧能立刻对面前这个人产生丝丝讨厌和埋怨。   她握住他给自己按摩的手腕作阻拦,对方也停住了动作。   陶去奚抬眼,和李赏接上视线。   两人眼里好像都各有一份答案。   李赏率先开口:“你是不是……”   “陶去奚!!!”一道耳熟的男声大喊而来。   两人对话被中断,齐刷刷回头看向声音来源——瞧见背着健身包,一脸震惊和愤怒的刘文柏。   刘文柏快步走近,气势汹汹好像要打架一样。   李赏立刻感知到男人之间那股攻击性,先在她前一步抬胳膊做阻拦:“麻烦你小声一点,其他人还要锻炼。”   刘文柏瞪他,一把挥开李赏的胳膊,抓住陶去奚的手腕把人从座椅上拉了起来。   陶去奚被拽疼了,使劲挣扎,用全力抬腿踹他一脚:“你干什么啊!找打吗?!”   刘文柏疼得嘶声放手,气得脸发白,像个被伤透的人大声求问:“我同事说你俩高中就是一对我还不信!!”   “我到底哪里不好了你要这么对我!?我说你为什么对我爱不搭理,背后还惦记着别人呢!?”   “代言的事你不会也是故意让他介绍一个根本不可能谈成的高价甲方吧!!”   “你们两个合起伙来耍我吗!”   陶去奚吓坏了,没见过这么歇斯底里的刘文柏。   什么?代言合作的事情没谈成?不是说十有八-九吗?   不会是李赏故意做的局吧?   他真正发怒的原因怕不是在这里吧?   刘文柏趁她溜神,瘸着被踹疼得腿又薅住了她的手腕——   周围已经有看热闹的会员偷偷拿出手机拍,陶去奚敏锐的察觉到,这边李赏已经伸出了手,她刚要提醒对方不要以老板的身份在这个地方动手,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李赏在刘文柏吼出下一句话之前抬手握住他扼制陶去奚的那根胳膊,即使刘文柏时常健身也拗不过李赏这专业训练的块头与力量,被他硬生生掰开了和陶去奚的连接。   李赏没有拽着陶去奚拉来拉去,而是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板横插在两人之间,把陶去奚挡在身后。   男人宽厚的肩膀罩在眼前,闻到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味,面临威胁的后怕感袭来,陶去奚又无辜又生气,悄然红了眼。   李赏手上的力量那么蛮横,可脸上却依旧挂着礼貌的笑,让刘文柏倍感瘆人。   没感受过的在外人看来他完全是个有规有矩在调解矛盾的服务者,挑不出错来。   李赏比刘文柏高了五公分,牵着微笑居高临下盯着他,语气极其平和,说出那句让陶去奚无比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源的台词——   “你有事找我说。”   “别吓唬她。” [24]SecurityQuestion:“我一样都没做到。”   SecurityQuestion.24   听到有异常情况,负责管理的前台小哥匆匆赶来,一边安抚周围看戏的会员,一边加入漩涡中心,赔着笑连拉带拽地把刘文柏送往待客室。   小哥满面微笑,心里痛骂:姑奶奶姑爷们,你们爱恨情仇别影响俱乐部风评好吗!尤其是那个当老板的!!   “撒开我!”刘文柏到了待客室门口,掰开小哥的手,“你们老板敢做不敢当,只会赶人走吗?”   陶去奚听到这里终于憋不住了,所幸已经走到了人少的地方,她从李赏身后绕开直面男友:“你有事冲我来,在别人的地盘给别人泼脏水算什么?”   “刘文柏,你想好再说,人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李赏看着她单薄骨劲的背影,把刚才没压住的脾气悄然收了回去,给小哥使了个眼神叫对方离开。   “我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吗?”她直视着对方,“你闹这么一出我也不怕丢人了,证据拿出来。”   刘文柏被噎住,指了指他们:“还要什么证据……你,我都看见你们两个……”   刚刚那个角度,他看着李赏弯着腰,女友坐在那里仰着头,两人拉着手脸靠在一起,完全像是当众接吻的样子!哪个男人看了会不暴怒!?   她气急了:“我们两个什么?你说啊!”   刘文柏看她这么理直气壮,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误会了什么,可是同事说过的话历历在目,他梗着脖子又不服。   “成年人就别像孩子那样用情绪解决事情了。”陶去奚扶着腰缓了口气,又看他,“我们谈谈吧。”   她转身,和靠在墙边静静杵着的李赏对了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先往出口走去——   刘文柏也知道自己闹了一出,没法再在这个地方久留,跟上陶去奚之前还忍不住瞪了眼李赏。   …………   两人出了俱乐部走到江边观景道上。   日落时刻已然临近结束,西边只剩下一条细细的光线,步行街的玻璃灯全部亮了起来,都市的蓝调时刻和江面对照相融。   陶去奚迎风走到江边,扶着石围墙,回头问:“你同事是谁?她说什么你就信了?”   刘文柏说起这个十分有底气:“你高中时候是不是有个叫白聪睿的同学,她都告诉我了,说你和李赏高中时候经常走在一起,他为了你连当着全校人闹事的事都做得出来,你们……”   “我听说他回宁昌没多久。”他轻叱,发泄般说狠话,“怎么?他回来了,你觉得他比我有钱,比我条件好了?”   “你最近跟我在一起一直不在状态,还说什么想过得快乐一点,”刘文柏说着十分委屈,“跟我在一起让你这么不快乐吗?那你为什么要答应我呢?”   “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了,你告诉我,我改。”   白聪睿这个名字已经被她淡忘太久,没想到竟然能这么巧。   陶去奚看着他,本想好好说,好聚好散,可对方下一句话又打碎了她的好脾气。   “还是说你口中的更快乐的生活,是跟一个更有钱的男人在一块,他能让你不用再努力了是吗?”他说。   陶去奚垂下眼,不再和他对视:“一码归一码,先算算刚才在健身房里的账吧,你有证据证明我出轨吗?如果没有你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泼我们两个人的脏水怎么算?”   刘文柏卡顿一下,然后说:“那……”   她强调:“你有证据吗?有吗?”   “我问你,有没有?”   他说不出话了。   陶去奚追问:“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你什么都不确定就当着那么多人胡闹就是故意来找茬的,对不对?”   刘文柏似乎还要狡辩,陶去奚生气一嗓子喊出去:“道歉!”   “奚……”   “我让你道歉!你个傻-比!”   刘文柏被骂蒙了,也自认理亏,不情不愿地说:“……对不起,这事是我的错。”   “对不起,奚奚,我没觉得你是那种人。”   “无所谓了,好,现在说下一个问题。”她收起刚才炸毛的姿态,认真道,“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和李赏没有关系。”   “是我不该仓促答应你,你本来可以把这些付出给一个比我更合你心意的女生。”   刘文柏语气变苦:“可我喜欢你啊!”   她摇头:“我在你说的话,做的事里,感受不到被喜欢。对不起,我也相处得很累,我觉得我追不上你的节奏。”   “相亲之前我妈妈和你说我以前是个很上进很努力的人,但那是以前了。”陶去奚正面他,也正视现在这个“一无是处”的自己,“我现在就是个不思进取,随波逐流的人,你希望我去做的那些事我一样都没兴趣。”   “我也不想再和别人比,成为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   陶去奚苦笑:“我很羡慕你的状态,也觉得你很好,但我们真的不合适。”   “我们用这一两个月确定自己不适合对方,也挺好的。既然你是为了结婚相亲的,那就不要再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刘文柏转过身,手抬起来又握拳重重垂下,回头再看她,眼睛有些红。   他盯着陶去奚,突然说:“你敢不敢发毒誓,跟我分手你也不和李赏在一起,这辈子不和他在一起,你做得到吗?”   陶去奚神色一顿。   “如果做不到。”刘文柏自嘲一笑,“你就别说什么我们分手和他没关系。”   “你就是喜欢上别人了。”   陶去奚望着红着眼逼问自己的刘文柏,觉得对方实在无理取闹,可唇缝却像被风黏住了那般无法撑开。   半晌,她心如止水,只是说:“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你就当是这样吧。”   刘文柏仿佛得到了通关文牒那样,气得指了下她,甩手离开前撂下一句:“我就知道。”   …………   刘文柏走后,陶去奚也没有再回俱乐部找李赏,而是自己在外面散了散步,然后往回父母家的方向走。   既然正式分手了,她也应该和母亲知会一声,别让她联系刘文柏麻烦别人。   回了家,家里只有陶晟女士在家,陶晟看见她好像并不意外她今晚会回来,放下手里的书示意:“去餐桌,我有事找你说。”   陶去奚不明所以,不过也正好,她走到餐厅刚拉开餐椅坐下,迎面就对上快步走来的母亲。   陶晟抄起手里的学术报纸往她脸上抽,啪的一声——无比清脆。   她被抽懵了,脸偏到一边三秒才别回去,看着母亲盛怒的眼神:“您干什么啊。”   “你说我干什么?”陶晟气不过,攥着报纸又往她后背打了好几下,气得平时的清冷气质掉了一大半,“你说我干什么!陶去奚!什么事你都干得出来吗!?”   要是小时候也就算了,二十五岁了再被父母这样训打,陶去奚顿时激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耻心,红着眼睛缩背躲避:“妈!干什么啊!我怎么了?!”   “你还敢躲!你现在就给我跪下!”陶晟把打坏的报纸扔到桌子上,捂了下发晕的眼睛,“我怎么教出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你不知道怎么努力就算了,连自爱都做不到吗?”   陶去奚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我怎么不自爱了?”   “刘文柏的电话打到我这里,你知道人家都怎么说你吗?”她伸着哆嗦的手指指了指手机,拍了下自己的脸,“人家男孩子都收敛着说,我听得这张老脸都丢光了。”   “出轨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陶去奚,我真小看你了。”   “你出轨找别的男人,被发现了还要说是人家做得不好?颠三倒四的本事谁教你的?!”   陶去奚心中咣当作响,实在没想到刘文柏还留了这么一手报复她,摇晃着目光直视自己的母亲:“妈,他说什么你信什么吗?”   “到底我是亲生的还是他是你亲生的啊!”   陶晟抹了把从鼻子流出来的眼泪,精光的眼镜后映着泛红的双眼:“如果没有这回事,人家还能空口造谣出来吗?”   陶去奚从没见过母亲哭,对方一掉眼泪,她的愤怒和委屈更甚:“我没有。”   “刘文柏是我挑了那么多男孩选出来给你的。”陶晟滑下眼泪,啪啪重重拍着桌,“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你要人家一家人怎么想我们母女俩!”   她对着母亲的眼泪也决堤了泪腺,喊:“管别人干什么啊!妈你其实就是在乎自己脸面而已啊!你根本不关心我好不好!”   陶晟仿佛看陌生人一样看她,扶着桌子虚地坐下:“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你怎么越长大,越学得狗屁道理都不懂了?”   “你好不好你也不和我说啊?每次一要和你说什么你就急着和我抬杠,你情绪怎么变得这么不稳定?”   “我说实话你只会觉得我又不懂事了。”陶去奚无力地滑着眼泪,“说我我只会让你失望。”   “我一直想知道从小到大,我做过哪怕一件让你真心认可我的事吗?”   她吸着鼻子垂眸,倾倒积攒多年的无助:“我想你夸我一句,要付出好多好多的力气,我累得快活不下去了,你都只是还要我和更强的人去比。”   嘴唇和手指不自觉地颤抖,她的皮肤在发着麻。   “甚至一个和你毫无关系的男人打电话造谣你女儿人品,你都毫不犹豫相信外人。”   陶去奚苦笑,眼泪模糊得快叫她难以看清母亲的脸:“妈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说完她又自己辩驳:“是,我是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刘文柏,我不喜欢他,我只是按照你说的去做,想凑合凑合。”   “可是我发现我凑合不了。”   陶晟敲了两下桌子,见她认错又批评:“那你早跟我说不喜欢啊,我再给你找别的男生,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感情这点事难道也要家长手把手教你吗?”   “你再给我介绍更多我都不会喜欢的。”陶去奚终于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也顾不得对方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对自己更失望了,“妈,还没听懂吗?你觉得好的,我都觉得不好。”   陶晟猛地皱起了眉,一时失语,然后难以理解地问:“你跟我犟有什么意义呢?那你喜欢谁?喜欢刘文柏说的那个男人吗?他到底给你吃什么迷魂药了?你不要跟乱七八糟的男人走错了路。”   “陶去奚,我是你妈,全世界任何人害你我都不会害你。”   “因为一般家庭出来的女孩子人生就是没什么容错率,我想你走对路,能省点力气。”   “小的时候我培养你去找兴趣爱好,上学的时候我催你考好的名次,上好的大学,成年以后我让你不要放弃任何提升履历的机会,我有什么错?你告诉我,妈妈到底哪里错了?让你现在这么恨我。”   母女俩默契地都不说话了,别开脸去擦眼泪。   陶去奚哭得大脑发麻,盯着地面,肩膀塌得像一座即将被夷为平地的小山,平静道:“可能您唯一的错就是生了我吧。”   “您想努力修正这个错误,但我却这么笨,这么经不起风浪。”   “妈妈,我不是周灿然,也不是任何你提起过的优秀孩子。我也成为不了她们。”   “妈,你就接受吧,你就是生了一个烂泥扶不起墙的孬货。我就是……这么一个成不了气候的废物。”   她弯下腰,把母亲的学术报纸捡起来:“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到。”   说完,陶去奚站起身来拎起自己的包:“我不仅要和刘文柏分手,我没准还要辞职。”   “你说什么?”   “陶去奚!你给我回来说清楚——”   在母亲又一次提起的愤怒下,她头也不回地像逃出牢笼般离开了家。   …………   陶去奚从家里出来以后又坐在路边哭了一通,刷了一圈联系人,最后还是给胡漫打了电话。   她本想着找朋友聊一聊发泄出来就算了,可对方听完她的自述没多说什么,只是叫她立刻来找自己。   她只能改变回家的计划打车前往胡漫说的那家美式西餐酒吧。   到了地方,她望向玻璃窗里的热闹氛围,忽然有些落寞和疲惫,不太想进去,只想回家把自己塞进被窝里。   本以为只有胡漫一个人在,但陶去奚顺着对方微信描述的临窗坐的位置看去——   她站在玻璃窗外,看见了那三个人。   胡漫,卫齐越和李赏。   他们齐刷刷隔着玻璃望着她,像等待朋友回家一样,像某个群像电视剧又一季剧情完结的画面。   胡漫眉飞色舞地向她招手,看口型好像是在说——分手快乐!   李赏面前放着一杯啤酒,勾着浅淡的笑,斜着目光望着她。   仿佛一眼能看穿她的难过,却又没有任何干涉的欲望,只是用自身的存在安慰她当下的情绪。   陶去奚杵在原地,原本在路上平复的情绪又一次往上翻了起来,望着等她的朋友们,酸着眼眶笑了起来。   …………   进了餐厅走到他们那桌,陶去奚什么话都没说,抄起胡漫那杯啤酒叉着腰一饮而尽——   酒倒得太急,她嘴巴又小,恨不得半杯啤酒都顺着下巴漏在了外面。   胡漫看着闺蜜豪迈灌酒的样子忍不住鼓掌吹流氓哨:“痛快不痛快啊宝贝!”   一大杯啤酒下肚,她忍着想打嗝的冲动把杯子重重撂下,一偏眼看见李赏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又害臊了,磕绊说:“和我妈闹翻了。今,今晚都陪我不醉不归!”   李赏只是抽了两张纸递给她擦嘴,忍俊:“照你这喝法,十分钟就结束了。”   他起身让她坐到里面靠玻璃的位置,陶去奚和他换了位置以后刚要搭话,李赏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瞥了眼电话号码,有些快地拿起手机对他们说:“菜上了你们先吃,我接个电话。”   说完边接通边转身往外面走。   陶去奚一路目随他走出餐厅,站到他们这面玻璃窗不远处的地方,她恰好能看到。   这时胡漫犹疑的声音响起:“这是今晚第几个了啊?什么事一直处理不完?”   她不解,问闺蜜:“这不是他第一个电话了?”   胡漫倒着啤酒,抬下巴点了点站外面那人:“可不说呢,我们进店到现在三十多分钟吧?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不知道以为家里有老婆催着回家呢。”   卫齐越冷不丁往她脸上瞥了一眼,像是提醒。   胡漫完全没意识到身边人的眼色,只顾着自己开玩笑:“而且每次接电话的时候表情都可严肃了,要是有老婆还是个在冷战期的,哈哈!”   卫齐越轻叹,把视线一偏,彻底无语了:“……”   陶去奚倒是不会真信她的胡诌,不仅不难受,反过来还去劝解卫齐越,悻悻一笑:“别介意,她不是真想造李赏的谣,胡漫嘴巴就这样。”   卫齐越颔首,没说什么,又斜了一眼胡漫。   有时候他真看不透她到底是想帮忙撮合,还是存心想给李赏添堵。   可能两者都有吧。   她一向看热闹不嫌事大。   胡漫给闺蜜递眼神,也不介意卫齐越还在旁边听着,直接说:“现在没人碍事了,你还不速速把李赏拿下?”   “他有钱有颜脾气好,还了解你,没理由不出手吧?”   陶去奚一口柠檬水差点没咽下去,咳嗽两声,看了眼卫齐越,嗔她:“喂,我才和刘文柏分手,你就说这种话……没问题吧你?”   胡漫无辜:“有什么问题?你又不是跟刘文柏结婚了好吗?分手那一瞬间各自就是自由身了,立刻开始搜寻下一个目标有什么问题?”   “李赏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追他的人只会多不会少。”她问身边的男人,“你说,是不是追他的女人很多?”   卫齐越端起杯子喝了口酒,没说话。   胡漫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回眸对她说:“你瞧瞧,他都说是了。”   陶去奚:“??”   人家卫齐越都没说话好吗??   陶去奚无心再理会闺蜜的胡闹言论,而是把目光再次投向店玻璃外站在路边打电话的那个人。   因为隔着有些距离,她看不清,但是李赏在路灯下的阴翳侧脸给她一种若隐若现的直觉。   陶去奚微微存疑。   他脸色是不是不太好?   “菜来啦!奚奚你快尝尝。”胡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猜测。   陶去奚回神,接过餐具:“啊?哦,好。”   “别想不开心的了,人大喜大悲可是很伤气血了,必须赶紧补一顿。”胡漫把菜品摆好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催促她快点吃东西,“吃吧,你今天跑来跑去的肯定没吃什么饭。”   陶去奚闻到饭香也振作了些,扬起微笑点头,和闺蜜一起大快朵颐,享用晚餐。   李赏电话并没有打多久,在外面待了五六分钟就回来了。   他回来以后直接倒了一杯啤酒,敬他们三人一个,笑着说:“我赔一个。”   说完仰头直接干了。   胡漫撮合大家举杯:“来来,走一个,李赏既然你有心赔礼,你喝三个啊!”   李赏继续给自己倒着酒,笑着不推拒:“没问题。”   陶去奚能感受到他笑容下细微的不同,他的情绪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喝着酒,她凑近小声说:“看你电话好多,实在有事你就去忙吧。”   他举起餐叉插沙拉吃,歪着头听她说话,然后摇摇头:“没事,放心吧。”   “李老板!既然都这么熟了,你俱乐部的会员给打个折呗。”胡漫大言不惭地求着福利。   李赏再次举起酒杯和她碰了碰,答应得痛快:“你尽管去玩,之后的课费记在我那里。”   胡漫开心了,高举酒杯感谢,不过考虑自己的酒量没有跟着李赏把啤酒干了,抿了两口算敬意。   陶去奚看着这三人一来一回地碰杯,从李赏来者不拒的干杯动作里感受到隐隐的不安。   他喝酒喝得太快了,快得让人觉得不正常。   可是在李赏的脸上却看不出他有多喜欢酒这个东西。   …………   四个人喝酒聊天直到十点半才离开酒吧。   李赏和胡漫都喝得很尽兴,如果不是第二天都各自还要上班,估计还要开个第二场。   胡漫虽然没有喝太多,但是啤酒上劲还是很快的,本来都要打车了,不知道哪根筋抽了非要拉着卫齐越要他带着自己去买花。   卫齐越拗不过她,只能让李赏和陶去奚在原地等他们一会儿,带着她去下个路口的便利店看看有没有剩下的时令鲜花。   两人只能坐在餐厅外的路边石墩上等人。   李赏最后又是洋酒和啤酒混着喝,好像比之前更醉一点,往石墩上一坐十分沉默。   陶去奚也不去打扰他的沉默,低头刷着手机。   “抱歉啊。”男人忽然开口。   她懵怔抬眼:“嗯?怎么了?”   李赏手指捏着手机一角,在大腿上转着玩,看她的双眼沉黑:“因为我,让刘文柏说出那么多难听的话。”   “你和他谈话的时候,他肯定借着我的缘故把所有责任往你身上推了。”   陶去奚很意外:“你怎么知道?”   猜得好准。   李赏偏开眼,盯着光洁车少的马路,轻叱:“我不了解他还不了解男人么,都这样。”   她莞尔,双手握着手机放在腿上,姿态舒展自如:“没关系,就算没有你,我们也早晚会因为什么事爆发出来。”   “退一步来说,还要谢谢你,让我能快刀斩乱麻。”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玩的说法,瞥眼回来:“竟然还要谢我吗?”   陶去奚耸肩:“只要结果是随我心意的,过程怎么样就无所谓啦。”   李赏忽然站起来,宽阔的身板好像因为喝酒有些不稳,示意她也起来:“走。”   她又不懂了:“干嘛?”   他指了指胡漫卫齐越离开的方向:“我们也去一趟24小时便利店。”   陶去奚看着面前这个神色与平时无疑但是说出来的话全都透着死死古怪的男人,心想:这不会就是他耍酒疯的样子吧……   这算什么风格?酒后雷厉风行的霸总人格上线了?   她幻想李赏去演霸总短剧里的各种戏码,忍不住有点想笑,没有问为什么,抬腿跟上他的脚步。   李赏喝醉以后行动完全不受影响,甚至比平时懒洋洋的姿态走路还要快一些,陶去奚没他腿长,三步一小跑的才跟上他,很快就到了下个路口的便利店。   只不过到了地方,原本说去便利店的那两个不见踪影。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陶去奚没什么要买的就在外面等他,过了两分钟,听到大门感应再次响应铃声时她回头——还没对上李赏的眼睛,先被迎面而来的一根烤肠占据视线。   她盯着那根冒着热气的香肠有点诧异,看了看它,又上移视线看向买烤肠的人。   李赏把烤肠塞在她手里,让她拿好,解释自己的行为:“还记得吗?吵赢了架要记得奖励嘴巴。”   陶去奚酒足饭饱,哪里还有食欲吃这个,她看着找长椅坐下的高大男人,忽然觉得他冒出了几分幼稚气息,让人觉得他终于有了点真实存在的味道。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有些惭愧,手指转着烤肠棍子说:“……其实没吵赢。”   “没吵赢也要奖励嘴巴吗?”   李赏静静凝视她在路灯下皎白的侧脸,说:“要奖励。”   “奖励一个,终于,认认真真,说我不想要的人。”   陶去奚转动烤肠棍的手停下,鼻子因为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突然变了酸。   她咽了咽喉咙,垂着眼睫掩饰波动的情绪,学着他那股漫不经心的语气:“我其实一直不太懂。”   “你说,我们也很多年没有联络了。”   “这几次你干嘛一见我就对我这么照顾?”   陶去奚扬起开玩笑般的浅笑,转脸和他对视:“怎么?以前对我做过什么亏心事吗?”   她看着他。   李赏好像真的有些醉了,情绪也没平时高。   他醉得眼睛死死定在她脸上不动,眼神那么深那么沉,表情也不如平时轻松。   “是啊,心虚。”他说。   李赏目光赤白,不加修饰的,拨开夜风,一记扎进她柔软的眼底。   “毕竟当初和你说好了那么多。”他终于主动提起两人之间一直避而不谈的关键。   “我一样都没做到。”   陶去奚原本摇摆的心遽尔震颤。 [25]SecurityQuestion:浑蛋,真是个大浑蛋。   SecurityQuestion.25   陶去奚想过两人总会有一天直面当初的隔阂,但是万万想不到会是今晚,也想不到会在这么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他直接提起。   原本踌躇不定的情绪彻底被激起千层浪,万千猜测万千试想一同涌上大脑最后导致一片宕机,她难以调动思考能力,只会懵怔地望着他。   她不知道李赏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不敢猜,又无比想知道。   那些事都不主动说她会觉得对方揣着明白装糊涂,可当对方明明白白说出口时,她又不知道该给怎样的反应才对。   成年这么久,她发现别的能力没怎么长进,含糊其辞的本事倒是一顶一的娴熟,陶去奚干笑一声,先别开了眼睛:“高中时候还是小孩子呢,说的话多数都是闹着玩。”   她为了体面说着违心的话:“你……别放心上。”   陶去奚转念又漫上许多许多的不解,如果他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不把她当回事,不是一转头就把关于她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也不是喜欢校花,没有和校花有什么后续发展。   那——   李赏当年高考后到底去哪了?他为什么不回她消息,为什么复读了。   就在陶去奚想就着今夜打开话匣子的机会把疑惑的问题问清楚时,对方先她一步开口说——   “抱歉啊。”他道了歉。   这一句抱歉让她抚平了沉疴已久的怨念,却也巧妙的让这个话题停止在这里,画上句号。   陶去奚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追问下去,直觉告诉她,过多的他不愿意再透露了。   他只为结果而道歉,无心对她阐述过程。   感知到对方的隐瞒和收敛,陶去奚心中有些酸拧,但也只是一闪而过,没有表现出来。   她怕自己情绪挂脸暴露什么,迅速扯起话:“行,至少还知道道歉。”   陶去奚装出一副释怀大度的样子打趣:“知道对不起我怎么不早说?非要等我问起你吗?”   李赏坐在长椅上,弓着腰压低身板,双肘抵在两腿上,蛰伏青筋的双手扣在一起轻轻摩挲着。   他盯着前方,挂着淡笑:“那时候你还没分手,怕说这种话影响你,觉得我……”   之后的话两人彼此明白,他就没戳破。   陶去奚视点左右飘着,最后落在地面,讪笑:“你想的……还挺周到。”   “不想这么多年没见,一见面又给你添堵。”他勾唇。   话题停在这,好像没什么可继续往下延伸的,李赏说了句“我发个微信给卫齐越”,她“嗯”了一声。   虽然已经吃得很饱,但陶去奚还是咬了一口手里的烤肠。   味道很好,但是太好了反而有种索然无味,和当初在报刊亭吃的那根没办法比。   陶去奚嚼着烤肠,心情不断被当下全世界只剩他们二人的微妙氛围所煽动,不想仅此而已,想试探更多。   她考量着李赏醉酒的程度,想着有没有可能把一切后果都推给这个东西,开了口:“所以你这几次这么帮我,是觉得愧疚,想弥补我吗?”   李赏停下打字的手指,抬眼看她,不否认而且反问一句:“嗯,给机会弥补吗?”   陶去奚心中怦地一撞,眨了下眼睛:“啊,嗯……”   看看,他又开始说这种让人忍不住误会的话。   不等她鼓起勇气往下深挖,李赏发送微信过去问他们的位置,然后跟她说:“不知道能帮上你什么,只要有需要就联系我。”   “开了俱乐部我大概率不会离开宁昌了,以后随叫随到,我绝对没有怨言。”   他把手机揣兜里:“你这恢复了单身,以后帮你我也心安理得得多,至少等你遇到下一个人之前,我不用想着再避嫌什么的。”   陶去奚原本如潮涌至的情绪猛地失去声音和颜色。   她盯着他云淡风轻,坦荡如初的神色,握着烤肠的手指动了下。   在说什么啊?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遇到,下个……”她仓促地把刚才都快准备好的情愫狼狈地收回去,藏回去,扯起的嘴角坠着快控制不住的错乱,“也是,总不会单身一辈子。”   一股没来由的火气在自我解嘲后反应涌起,她突然很想给面前人一个耳光,抽得他这张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为止。   可是他没有说任何明明白白的话,连疏离和暗示都做得这么毫无破绽,圆滑完美。   她和李赏根本不是一个段位的,她清楚感知到这种玩转关系的能力的差距。   陶去奚抿了下嘴唇,用紧刺的痛觉唤醒理智,赌气地回敬一句:“你呢?就没遇到看对眼的吗?”   “如果有了想追的人,记得也跟我和胡漫提前说一句,我们绝对不给你捣乱,让对方误会什么。”   她的话反而像是一种特赦告示,李赏听后眉宇更松了些,自觉形秽地摇头说:“我就算了。”   他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一直看明明什么都没有的马路,坦白:“别担心,我不会有什么情况的。”   “早几年忽然发现,其实并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拥有感情,或者婚姻关系,对吗?”   “我可能就是这种人,所以呢,后半辈子就围着你们这些朋友打转,也挺知足的。”   陶去奚紧紧盯着他脸的双眼逐渐暗淡了下去,像硬扯着,把自己的目光拉开放到别处。   浑蛋。   真是个大混蛋。   她不回话,他也没有再补充什么。   这把路边长椅连带周遭十米之内的空气都陷入令人唏嘘的寂静。   陶去奚低着头,看着手里这根只咬了一口,再没任何食欲的烤肠,忽然特别想笑。   不想吃,又丢不了,坐在这里,没什么可说的,却又不知该怎么借口离开。   场景还是相似的场景,东西也是相似的东西。   可李赏刚才那两句话却让她彻底明白——很多东西说开了,也回不去。   时间摆在这,彼此的经历像一道无形的门。   里面的人只要不想开,外面人怎么敲都进不去。   明明什么都没摊开来说,也没有互相试探出明确的答案,可陶去奚却还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好像在他面前丢尽了自尊心。   到最后她也只能证明自己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更不想再跟他多说半句话,于是站起来:“算了,我看是等不到他俩了。”   “我打车先回去了,明早还要通勤。”   李赏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送你到家。”   陶去奚连头都没回,甩给他一句仿佛无事的轻快语气:“不了吧,没事,我会注意安全。”   她补了一句:“放心吧,有你这么个风生水起的朋友,我肯定不会少占你便宜的。”   “有事再找你。”   说完,她拦下用软件打来的出租车,走到路边上车,关门,多一眼都没有再看他。   也就没有看到李赏的表情。   …………   看着出租车驶离,远到望不到影子为止,李赏逐渐收回了视线。   他像路边这排深冬中掉光叶子的骨劲枯树杵在原地良久,最后一阵突变料峭的冷风刮过来,他才动了动垂在一侧冻僵的手指。   李赏后撤两步,散去半身力量那样背对着栽回长椅里,把木质的长椅撞得嗡嗡作响——   手里的手机又不依不饶地响起来,熟悉的号码在锁屏上不断闪烁着,提醒着他接通。   他垂着头坐在原地,双眼冷漠寂寥,就那么听着手机响着停掉,然后没过几秒再次响起来。   李赏偏眼看了下方才陶去奚坐过,此刻已空荡荡的位置。   他忽然笑了,连带着唇角下的痣跟着扯动,往后一仰阖上双眼,在寒风中听着手机响铃,气声自讽一句:“……真活该。”   “真是活该。”   …………   和男友分手,和家里人闹翻,最后又被李赏这么一番不明不白的话甩光了所有幻想。   陶去奚沉寂了足足一周多,每天两点一线,断绝所有社交往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休养生息。   李赏话里的意思她没有欲望再去深究,只当那是直截了当,被拒之门外的表达。   她也没有再多难过,心口泛起酸拧难以平复时,她就做些别的转移注意力。   她不想扯着别人非要把一些说不清的事情说清楚。   毕竟她现在对自己的人生,对自己的感情都没有搞清楚。   振作起来以后,她想起一个人。   这天下午,她抽空给列表里某个多年不联系的人打去一通微信电话——   “白聪睿吗?”她十分冷静,“我是陶去奚。”   对方很惊讶她竟然会主动联系,扯了几句成年人都会的客套话,最后是陶去奚开门见山,直接提起刘文柏的事。   白聪睿也没有遮掩,如实说:“我可没有添油加醋呀,那天我发现你俩是一对,我只是觉得挺有缘的,就和他说我们高中是同班同学,我没有说你坏话。”   说到这,她有些尴尬,承认:“就是,哎呀,我也是多嘴,不该提李赏的事的,反正你俩不也没关系了么。”   “没事,我也不是找你要说法的。”陶去奚想起刘文柏跟自己母亲说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深呼吸,告诉对方:“我们已经分手了,本来也不合适。”   “我给你打电话是想告诉你,防着他一点吧。”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经常说一个女同事的坏话,那时候我不知道是你。”   陶去奚知道白聪睿背后有人撑着,所以这通电话以后,刘文柏在办公室里将会变得更加难做。   “刘文柏明确和我讲过,他会找你的破绽给你穿小鞋,如果不想被他背后捅刀子,就小心点吧。”   她当然不是为了和白聪睿重新构建什么情分,只是不想让刘文柏过得太舒服,毕业多年也为这段当初因为一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矛盾就中断的友情画上句号,“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给他添堵才说我和李赏的那些话都无所谓的,我不计较,都是小事。”   “以后好好的,都好好的。”   白聪睿迟滞很久,好像有些意外和动容,最后没说出什么成句的话,嗯好地应和着就被陶去奚挂掉了电话。   …………   和白聪睿打过电话后过了一周,她的生活逐渐回归没有刘文柏,没有李赏这些乱七八糟人的状态里。   陶晟女士也没有再叫她回家挨训,但也没有再多联系,可能是对她彻底失望了吧,不想再管她的事。   还是经常会去胡漫家蹭地暖,还是朝九晚九的上班。   宁昌的低温预警逐渐频繁,寒冬迟迟没有结束的征兆。   预报下雪的前一天,宁昌市漫天阴郁,雾白色的云层厚厚地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   下午,陶去奚正上着班,电脑忽然弹出一个老朋友许久没问候的消息。   她看到对方的ID有些意外——是她之前写小说时网站的责任编辑。   在她签约网站连载作品期间,两人也只是偶尔交流数据和剧情,没有再多人情交往。   因为这个编辑手下有不少有名的网络作者,决定停笔后编辑也没有多说什么,所以她觉得对方不会把自己放在心上,突然找她能有什么事呢?   以前完结的作品难道出了什么问题吗?   网文规范又更新了版本,要求作者修改内容了?   她正了正脸色,点开对方的对话框。   …………   好巧不巧,一堆事全都挤在一天砸向了她,下午下班前,她接到了陶晟女士的电话。   预料中劈头盖脸的责备和打压并没有袭来,对方完全没有提及和刘文柏分手的一系列事,而是叫她下了班去一趟自己所在的医院。   叫她过去探望一个熟人。   晚上六点半,陶去奚坐在地铁上,前往母亲任职的医院。   盯着列车窗外动态变化的广告牌,她不禁回想下午网站编辑对她说的那些话——   【今年网站出了新征文活动,成绩优异的会帮忙往版权方推荐,单说奖金也很客观,有兴趣吗?】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突然不写这事有些可惜,你是有天赋的,所以来问问。】   【我有天赋?可我后面那两本书的成绩和评价你也看到了……ai都能写,还要我干什么?】   【ai入侵行业确实是一个挑战,但换个角度正说明你的作品所有商业元素,卖点都抓的很精准。你有没有想过收入会越来越低是为什么?】   【从我带你第一本书你的成绩就很好,那是因为你是学着已经爆火的套路剧情向爽文开始的,你的学习能力很强,你也喜欢写作,你是我手里数一数二肯吃苦的作者。但你想没想过,想要产生质变的进步,想要自己变得独特,无法取代,最需要的是什么?】   陶去奚逐渐收拢回忆,盯着地铁列车的天花板,心里默默念叨:写自己的东西……   什么才算是自己的东西呢。   网文行业是一个早就把各个套路都写透写烂的地方,哪里还有只属于她的独特的东西呢。   地铁到站,她仓促起身,不再想无从解答的问题,专心赶路。   …………   陶去奚去医院找到母亲,没想到陶晟女士让自己探望的熟人并非亲戚,而是——   “畅言?”她诧异不已,想起了这号人,问母亲,“他们家这些年没在宁昌?她的心脏没治好吗?”   “以她小时候那个情况,能一直稳定下来就不错了,”陶晟带着她往住院处走,说着,“张老师跟我说这几年为了稳定孩子的情况,带着她去西南环境好的地方定居了,去年秋天开始她的情况又开始恶化,跑了好几个城市的医院,给出的治疗方案都不乐观,这才带着她回宁昌来。”   “你和张老师也这么多年没见了,没有人家你的数学要瘸腿到高考,咱们得一直记着人家的好。”   “多帮忙,多上心,听到了吗?”   陶去奚回想记忆里那个趴在李赏背上吃烤肠的小女孩,心中一阵淤堵,点头应下:“知道了。”   她多问母亲一句:“妈,您觉得畅言这次能治好吗?”   陶晟穿着白大褂站在原地,指了指病房的方向,面对女儿这个问题,她鲜少没有给出准确回答。   陶去奚心领神会,忽然难过起来,隐忍着无力感,转身往病房的方向走。   畅言所在的病房门恰好在一个拐角处。   她抬手蹭了下有点湿的眼角,低着头往前走,拐角看到病房门,也同时瞧见了视线前方站在她面前的那双裹着黑裤的长腿。   陶去奚身形一顿,一点点把眼睛抬起来——迎上一记同样泄漏意外的目光。   时隔一周半,她又和李赏撞到了一起。 [26]SecurityQuestion:“一直挺讨厌你的。”   SecurityQuestion.26   明明只有十天没见,可这一眼却让她觉得恍如隔世。   他好像瘦了。   轮廓的骨感更明显了。   十天过去,宁昌的温度又变低了不少,李赏的穿搭也随着变了样式。   他似乎不像别的男人谨慎使用过多带颜色的衣服,咖色的翻领棉服敞着,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微露出边缘,深蓝色直筒宽松牛仔裤衬托他的腿又长又直,灰色马丁靴低调显酷。   整套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人十分成熟,又透着只属于他的那股子潇洒性感的底蕴。   陶去奚没想过,原来冬天又厚又重的衣服也能被人穿得这么利索又漂亮。   不过帅虽然帅,但人家“无心谈情说爱”,只许远观,不能亵玩呢。   她暗暗阴阳怪气着,兀自把李赏标注为某种没有效用的漂亮摆件。   自便利店那晚之后,她没有主动联系过李赏,试图用这样的行为告诉对方自己的态度,而对方缄默不主动的反馈更是让她心一横,在脑子深处狠狠把自己和对方的关系撕扯开,摆得远远的,训斥自己再惦记这个人就惩罚自己。   两人无声地,没有接触地较劲较了半个月,冷不丁一见,她被这股生疏感弄得有些尴尬。   李赏率先轻咳一声,看了眼病房门,问:“来看畅言?”   “嗯,张老师在吗?”她迅速接话。   “在,输液输液一下午,畅言刚睡着。”他说。   两人都没有着急进去,陶去奚走近,和他一同站在病房门口,隔着一层窄方形的玻璃看着里面。   张老师比以前老了许多,头发剪短了,身形也敦实了,此刻靠在椅子上闭眼小憩着。   即使对方是自然老去,看到张老师脸上的变化,陶去奚还是禁不住难受一下,望着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小鼓包:“我没想到这几年,连张老师一家都不在宁昌了。”   李赏声音比平时低,内疚的神色昭然:“我这几年和他们家也很少走动,张老师每次打电话都说好,我还真以为……”   陶去奚垂在一侧的手紧捏了捏衣摆:“我没来得及问我妈妈,畅言这次……”   “急性心衰。”李赏望着病房里的目光严峻,没了平时的松弛,“不是因为她先天那个病导致的心衰,而是因为心衰这个并发症,会反过来加剧她先天缺损的发展程度。”   陶去奚讷然,有种不安漫起:“我不太了解这个病,是……治不好吗?”   “治不好,不管是室间隔缺损还是心衰都是无法治愈的病。”李赏滚了下喉结,再说时声音有些哑,“高中的时候我听医生说,室间隔缺损重症者的自然生存期是30岁。”   他紧紧盯着里面熟睡的表妹,后半句说得极其不愿:“……畅言看不见,智力也不好,才15岁不到。”   “全家上下谁都不甘心让她只走到这。”   他用很轻的气音吐出剩下的三个字:“不公平。”   身边人半天没有搭话,只有窸窣的动静,李赏偏头垂眸,一下子瞧见看到她洇红的,没擦干净的眼角。   感知他目光的察觉,陶去奚狼狈地扭过头,使劲补揉了两下眼睛。   李赏终于又扬起笑意,微微俯身:“哎呦,别哭,不然我这一天要哄的人也太多了。”   陶去奚回头不承认,翁着鼻音鄙夷:“谁用你哄啊?”   “……别太自以为是了。”   “我不是一直这样么。”他散漫说赖,瞧着里面小憩的张以君打盹醒了,拍了下她的后背提醒,“我们得比病人乐观,再难受也憋一会吧。”   陶去奚点头,推开门小声问候张老师。   …………   畅言作为天生心脏病的唐氏儿,从她出生确诊那一刻起,全家人就开始做着为期数十年的心理准备,所以今天有这个情况,张老师脸上并没有太多悲痛,更多的是沉稳和接受。   看到陶去奚她情绪很好,拉着她到床边坐,给她洗水果吃。   “还以为您不会记得我了。”陶去奚握着个橘子惭愧一笑。   “我带过的学生里,考高分的不少,天生聪明的也不少。”张以君给外孙女掖了掖被角,“但是呀,像你一样踏实的,没有几个,我怎么能不记得你呢。”   她心中动容,因为自己没什么特点,所以上这么多年学一直没有关系很好的老师,唯有张老师这么惦记她。   陶去奚埋着头道歉:“对不起老师,这些年……一直忙,都没多和您联系。”   张以君摆手:“你们自己过得好,就是给老师最好的回信,不用在意这些小事。”   说完她询问陶去奚这些年的发展:“我记得你当年高考是超常发挥,上了211院校对不对?现在在哪里工作呀?”   陶去奚莫名扭眼和李赏对了一下,然后面对老师,没有遮掩的一五一十将自己从上大学到入社会所有“不争气”的平庸的经历讲述给张老师。   张以君听完这姑娘十分看不上自己地三五句说清近况,露出一副看透她本质的微笑,温柔又无奈。   “还记得我那时候跟你说,高考可能是之后很久很久你们面对的唯一一个最纯粹,最公平的竞争了,对吧。”   陶去奚垂眸:“嗯,您说的一点都没错。”   “我还记得那时候您告诉我,高考是给大部分人准备的考试,所以没什么可怕的。”   张以君握住学生的手,引导着反问:“对呀,那为什么到了社会上,你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了呢?”   “这个社会不属于金字塔顶尖儿的那些有钱人,也不属于天才,属于98%以上的普通人。”   “世界是普通人的世界,那你又怕什么呢?”她看了眼熟睡的外孙女,笑了,“你还能比畅言差吗?她看不见,听不懂的。”   陶去奚诧异,赶紧拨浪鼓似的摇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上学的时候,你们做的作业,考试的题都是一模一样的,所以自然方便比较。”张以君说,“可是长大以后你们每个人的试卷都不一样。”   “而且老师告诉你,人生这张试卷,没有人能拿满分,每个人都会错不一样的题。”   她抬眼,看了眼杵在一边静静听的外孙:“就好比,你会在后面提难度的大题丢分,那李赏就会在前面基础题丢分。”   “你只是觉得自己工作不开心,家里不理解你,你看看李赏,看着是不赖,但是如果他除了工作以外过得一塌糊涂,他还比你强吗?”   李赏终于忍不住插了嘴,扯嘴一笑:“我怎么就一塌糊涂了啊?”   张以君瞥他一眼,李赏又只能闭嘴。   陶去奚看着这两人的互动,仿佛又回到了高三校外补课的那些时光,好像还坐在张老师的那间书房里,自己做着题,听着这祖孙俩拌嘴。   她心里像潮汐反涌般鼓胀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觉得张老师每一个字每一句都说在了心坎上。   须臾,陶去奚还是低下头,抠着手里的橘子,小声说:“对不起老师……我笨……总是想不明白,也总是做不好。”   “那就慢慢想,你才多大?没病没灾的。”张以君握着她微凉的手,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学生,“想不懂了,觉得累了就来找我,老师做的‘题’比你多,哪怕题型不一样,也能给你一点建议。”   她伸手摸着陶去奚蛋白般的脸颊,无比慈爱:“你和李赏是我这辈子最后两个学生,俗话说关门弟子跟亲孩子没两样,不哭,有难处了就回家来。”   陶去奚使劲吸了下鼻子,说不出场面话,只会像个小孩一样使劲点头。   李赏站在病床的另一侧,看着陶去奚弯着腰啄米般点头的侧脸,莫名压不住嘴角,他抬起眼皮一看,和张以君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喉结一升,不自在地收了几分表情。   面对姨姥犹疑的目光,李赏摸了下鼻梁:“还是张老师说话管用啊,换我开导,人家只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张以君指了指这浑小子,嗔怪:“那是因为你不会好好说人话,还总以为自己八面玲珑。”   陶去奚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悄默声快速点两下头。   李赏捕捉到她这动作,荒唐一笑,颇为无辜。   “我瞧着你们俩才像亲祖孙。”   …………   畅言的情况不稳定,需要好好休息,不适合太多人扎在病房里唠叨,陶去奚和李赏没和张老师聊多久就一齐起身道别了。   张老师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所以陶去奚不得不对李赏表现出普通老同学的礼貌。   张老师送他们到电梯间,她顺从地跟在李赏身边,答应她搭李赏的车回家,答应她下次还和李赏结伴过来畅言。   电梯门一合,陶去奚恬淡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和某人的距离。   李赏看着这明晃晃的动作,当着电梯员揶揄:“才多久没见,怎么又变得这么讨厌我了?”   陶去奚盯着电梯数字毫不留情道:“一直挺讨厌你的。”   “你感觉不到吗?”   李赏:“……”   这么直截了当还真没什么可赖的。   电梯到了一层,李赏跟上她的脚步:“要不找个餐厅,吃点东西聊聊?”   医院大厅弥漫着消毒水和来往人群风尘仆仆的气味,陶去奚止住步子回头,神色平淡:“我们好像没什么重要到需要坐下来聊的事吧?”   “明天还要上班,就不耽误时间了。”   李赏双商都高,怎么会不懂陶去奚在嫌他什么,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蹭了下鼻子,目光从别处移回来认真看她:“上次吃饭那晚上,我喝得有点多,要是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你别太当回事。”   如果换了个环境清幽的地方,她可能又要被这人的花言巧语带偏,但好在周遭环境熙攘,闻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她反而能更冷静地面对这个男人。   陶去奚盯着他咖色外套上的金属扣子,把话摊开说:“首先,我不觉得那天你醉得有多糊涂,你所有的话都挺认真的。”   “其次,你说的那些话没什么是我不爱听的。”她说完顿住,手指在兜里犹豫般搓了搓,措辞好告诉对方,“只是那天聊完,我更明白以后要怎么和你相处了。”   “朋友之间也需要磨合着交往的。”   陶去奚说完才抬眼,反问对方:“这不是好事吗?”   这次在两人之间迟滞无言的那一方成了李赏。   他用出乎预料的眼神望着她,随着眼睫往下降,李赏的眼神渡上自认输招的意味,没有回答是与否,只是笑了很轻的一声。   两秒后,李赏点点头,抬头和她重新接上视线:“那过两天约个时间,再一块来医院看畅言?”   “如果张老师点名要我们一起来再说吧。”陶去奚掂了掂背包的肩带,开口就是推拒的话,“我公司离这里不远,自己过来也很方便。”   李赏嘴角的笑容仿佛没平时那么自然:“陶去奚,咱俩别太生分。”   “我明白,不是说了么,我是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了,没说不和你来往。”她看了眼出口的方向,“我刚和刘文柏分手,需要独处一阵子消化消化。如果真有要紧的事,我也会和胡漫一样毫不犹豫请你帮忙的。”   “但是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大家就各忙各的呗,都挺累的。”   说完,陶去奚撂下一句“先走了”转头随着人潮往医院出口的方向远去——   再次剩下某人一个人在原地。   周围奔波医疗流程的病患家属不断从他身边略过,挺拔的男人生生站在原地,与环境格外突兀。   李赏垂着双眼,表情冷漠,盯着地板不知沉默了多久,直到手机响起了工作电话。   他拖到电话响铃的最后一秒才接通,听到对方声音的瞬间勾起熟稔的圆滑微笑,与电话那面周旋人情,转身离开医院。   …………   预报说要下雪的那天,宁昌阴了一整天都也没掉下半点雪花。   陶去奚的心情就跟天气一样,因为徒增的工作量阴霾满脸,边敲着键盘边想死。   这一天刷新了她入职以来的最大工作量,带着电脑回家,加班加点到凌晨两点才做完全部任务——愣生生一天剪了三十多个营销号视频。   合上电脑以后她连澡都没力气洗,倒进床里就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头晕脑胀,鼻子也不通气,整个人像坠了十万斤石头一样难受无力。   陶去奚摸了下发烫的额头,泄气,心里想的全是工作要怎么办,全勤怎么办。   她不常生病,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才熬夜加了一次班就病成这样。   可能是跟最近天气反复有关,或者是前几天去医院看畅言过了病气,感染了最近的病毒感冒。   她本想强撑着到工位再说,可没想到换个衣服就咳个不停,烧得整个人连镜子里的自己都看不清。   陶去奚担心自己这种状态很有可能倒在通勤的路上,只能把昨晚做完的工作先传给领导,然后放弃全勤请了假。   完成一系列动作以后,她栽进床里,用最后一点力气点了一个快药外卖,等着小哥把救命药送到家门口——   外卖的预计时间在三四十分钟左右,陶去奚昏昏沉沉睡着,直到手里攥着的手机振起来,她眯着眼接通放在耳边,声音又黏又弱:“放门口就行……谢谢……”   挂了电话以后她又陷进枕头里,想着外卖也丢不了,索性再睡两分钟再起来去拿,于是又进入了混混沌沌的梦境——   不知道过了多久,砰砰砰的敲门声把神志昏沉的陶去奚吵醒,她浑身烧得像个火炉子,艰难地爬起来,光着脚走出卧室:“谁啊……外卖吗?”   对方没听到她细如蚊声的抗议声,还在高频率的敲着门。   陶去奚本来就难受,闷着气走到门口,一手拉开门,一手虚弱地扶着墙边:“不是说了放门……”   模糊的视点定在对方黑色的羽绒服外套logo上,她所剩无几的意识告诉自己,外卖小哥应该不会穿着五六千块钱的羽绒服送餐。   她缓慢抬起沉然的眼皮——看见李赏呼吸不太平稳的,神色卸去懈弛的脸。   陶去奚言语蹇涩:“怎么……是你……”   “你有什么……”   李赏瞧见她白纸一样的脸色和冷得发抖的肩膀,沉下气,拎起脚边早已送到的药品外卖,坚实的身板往前挤,直接迈进了她家。   “我觉得你这样应该能算是要紧事。”   驚͈蟄͈整͈理͈   “想擅自来帮个忙。” [27]SecurityQuestion:被打了耳光又被吻。   SecurityQuestion.27   陶去奚烧得糊涂,对方突然闯过来让她用两秒认真思考是不是在做梦,下一刻大门外的冷风刮进来,她一哆嗦回到现实,看他的目光变得不解。   她忍不住抬手挡住往里走的男人的胸膛。   手指抵着他隔着外套都透着温热的胸肌,陶去奚满脸抗拒:“等一下,谁让你进了。”   “我不用你帮忙,你回去吧。”   李赏拎着购物袋停住脚步,看她:“不是说不和我生分么?”   “我是说过……”陶去奚扯着略重的呼吸始终不让步,“就是感冒而已,真不需要麻烦你。”   他话都没说,腾出右手直接撩起她刘海摸上额头,然后撤回手:“都烧成这样还说不用我,这不是生分是什么?”   “我要是没给你打电话就算了,听出你不对劲还不过来也太不是东西了。”   说罢李赏还要往里走,陶去奚脑子一片浆糊,没理清楚思路便只能再用力推住他的胸口。   殊不知她病着,手上那点力气就像挠痒痒一样在他胸前怼了一下。   李赏敛眸,扫了眼自己胸口上那双白皙的手:“还有什么不行的?”   陶去奚悻悻收起手抱住发冷的胳膊,开口还是回绝:“我待会打电话给胡漫,让她来照顾我就好了,真不用麻烦你。”   “找胡漫就不是麻烦,找我就是麻烦?”   “我……”   “今天工作日,胡漫这时候应该在通勤路上了吧?她是干总助的,你确定她能抽空抛下工作跑来陪你?”   “……”   “你不是说了,我和胡漫一样都是你的好朋友吗?”李赏少许弯腰,歪着头盯她询问,“那为什么我不行?你是觉得我有什么特别的吗?”   “……”上次见还用一套‘朋友论’讽刺他的陶去奚此刻反过来被他弄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以前说这么多话干什么??   为什么你不行,就因为你是男的行不行?   陶去奚刚要说话,对方先抢了话:“想骂我的话也先去把拖鞋穿上。”   她一怔,才想起自己紧忙间光着脚,一时又想把他扔出家门又臊得想立刻找双鞋穿上。   李赏似乎看破了她的想法,不仅不给台阶下,甚至又认真补了一句:“是等好朋友抱你过去吗?”   陶去奚撑开眼角。   ???   他说完立刻放下手里的袋子,伸出双臂俯下身,做出要拦腰抱她的起势。   陶去奚吓得原地窜起来,跟地板烫脚似的一扭头跑向卧室——   李赏杵在原地,憋着浮动的嘴角,重新拎起袋子走向厨房。   …………   陶去奚往身上多裹了几件衣服,听着外面的窸窣动静,躲在卧室里平复了良久,磨蹭着不想出去。   她坐在床边看着刚才和某人只有十几秒的通话记录,埋怨自己。   烧得再糊涂也不能连看来电人的力气都没有吧?   陶去奚有些疑惑,明明自己只说了半句话,甚至都没说买的外卖是什么东西,他怎么就听出了自己生病了呢?   甚至都没搞清楚她是不是生病了就买了那么多东西跑过来。   她又瞥了眼卧室门外的方向,心里又有些堵得慌。   这男的到底什么意思啊……   他对所有朋友都这么尽心尽力吗?   陶去奚回想这人高中时的种种行径,叹气。   也不是干不出来,他以前就一副舍小我为朋友的中央空调做派。   最后因为不甘心明明在自家却要猫起来躲着,她推门出了卧室,一步步走向厨房。   男人已经脱了那件昂贵的羽绒服,黑色的无帽卫衣在他身上仿佛挂在了模特身上展示,他围着她那件粉色的围裙,背对着她这个方面洗着菜。   她独居久了,这个出租屋面积也小,冷不丁多出这么个大男人,让人觉得空间挤了起来,好像容纳了两个人以外多一件物品都放不下。   陶去奚吸了吸不通气的鼻子,走到厨房门口站着:“你要做什么……?熬粥吗?”   “你烧成这样只喝粥可扛不住。”李赏专注弄手里的菜,“番茄和蘑菇喜欢哪种味道?”   她病恹恹地望着他:“……番茄吧。”   “做个番茄汤面吧。”他说,“你先去把桌子上的冲剂喝了,吃完饭再吃退烧药。”   陶去奚忡然,扭头,看见餐桌上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泡好的感冒冲剂。   既然已经让他进来了还做上了饭,她也没力气再执拗地让他离开,扭头走过去端起杯子小口啄药。   冲剂刚刚泡上,温度还很高,她吹着热气一口口慢喝。   客人还在忙叨,她不好意思自己坐下舒舒服服享受别人的服务,端着杯子又回到厨房,看着他熟稔地洗菜备菜,起锅热油:“你还会做饭啊……”   李赏瞥过来一眼,意为询问。   她回答:“……我平时都是吃外卖的。”   “我的专业摆在这,外面的饭具体哪里不健康,对身体哪方面不利全都知道,就干脆自己学着做。”他恂恂回答,“工作太忙来不及的时候才凑合两口。”   汤药的热气不断熏着脸,陶去奚身体暖了起来,逐渐能用鼻子呼吸了:“哦……但我其实觉得垃圾食品挺好吃的。”   “你完全不吃吗?”   他一笑:“当然不是,好吃的东西谁不会馋一口。”   “一口一个健康的,喝起酒来不是比谁都狠?”她忍不住吐槽,“难道吃垃圾食品对身体的伤害能比喝大酒更严重吗?”   李赏停下切菜的动作看她,大言不惭道:“还不准有个不太好的爱好了?我都这么完美了。”   陶去奚发着烧都恨不得过去吐他一口口水,不能理解:“你脸皮什么时候厚到这个程度了?”   李赏看她发自肺腑骂着自己,原本偏淡的神色温和不少,终于弯起点明显笑意。   他看她脸色白得吓人,加快手中的动作:“不会做饭就回去躺着吧,站着陪我聊天我反而效率会慢。”   “嗯……”陶去奚靠着门边的姿态透着没精神,连端杯子都觉得吃力,“我喝完这杯就去睡一会。”   反正也是杵着,她就随便和他搭话:“见你这么多次,都没机会问你,第一次在胡漫家碰到你的时候,你怎么跟着维修队?真是兼职?”   “巧合。”他鼓了一下眼下卧蚕,咚咚咚规律地切着菜,“小区物业经理是我朋友,那天去找他,碰上维修队忙得缺人,我也闲着索性就顶上半个忙。”   陶去奚点头,小声说:“看你还挺合适的,一点都不违和。”   他不恼不羞地流畅接话:“行,回头健身房赔光了我就去干维修。”   陶去奚:“……”   到底怎样才会让你这种没皮脸的人说不出话啊。   两人只要一中断对话,氛围就会不由人支配地变了味道。   说尴尬不是尴尬,说僵持也不算僵持。   听着他烹饪的动静,陶去奚掏出手机刷起短视频:“邓紫棋好像最近在宁昌开演唱会呢。”   便利店那天晚上过去以后,她对李赏的态度变了很多,因为他那番没说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破了的话,她那颗踌躇不决,来回飘忽的心突然落了地。   重逢以后不敢对他说出口的话,她现在好像能当着面,像讽刺,像玩笑一样地说出来了。   她不甘心只有自己是那个屡次局促的人。   明明该无颜面对的人,是他才对。   陶去奚看着关于邓紫棋内地演唱会的短视频宣传片段,直接坦白:“她在咱们高考那年来过宁昌一次,我本来打算抢票去的,因为你给我唱的那首《我的秘密》,我喜欢邓紫棋很久。”   李赏拆着挂面袋子,眼皮无声地往上抬了一下:“……是么。”   “嗯,本来打算约你一起,但你那时候微信电话都不回,人也找不到。”她轻笑,喝了口感冒药,“结果就没去,后来一直挺遗憾的,现在连票都抢不到。”   “这么一想我高三好像除了高考成绩以外,别的全是遗憾。”   李赏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她说完这段,他才扯开有些发干的声线说:“你想去的话,我可以托朋友帮你要到她演唱会的票,多要几张都没问题。”   “我有演员朋友和她关系不错。”   “不麻烦了。”陶去奚眼底浮动着细微的情绪,带着厚重的鼻音说,“现在再去也圆不了遗憾了。”   “毕竟我那么想去她演唱会,”她咽了下不禁发缩的喉管,没想到到了这个关头还是会紧张,然后用模棱两可,仿佛在说友情也仿佛在说爱情的语气,把话说破:“是因为我那时候,真挺喜欢你的。”   哗——!   炝锅的番茄与热油碰撞出激烈的反应和噪音。   李赏在这滋啦的噪音中抬起头,隔着一段距离对上她的双眼。   两人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的互相看着,直到锅里的番茄不再激烈挣扎,陶去奚率先弯了下眸子,强调:“是那时候的我,那时候。”   一向面面俱到的男人暴露着明显的僵硬,把头转回去,用锅铲翻炒着番茄,什么话都没有说。   而他不说话的模样像一把早有预料的箭扎在她眼底,陶去奚抵着眼睫,挂着方寸不动的恬淡,然后皱着眉把最后一口药全部灌下去。   “麻烦你做饭了。”   “我先去躺一会,你做好了叫我一下。”   随着趿拉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听到卧室门关上的那一刻,站在灶台前的男人才挪动眼睛,恢复呼吸。   李赏盯着在汤锅里不断上下沉浮的面条,目光沉静如水,攥着筷子的手却泛了白。   …………   准备好这一顿早饭后,李赏喊了陶去奚两声都没有应答。   他敲了敲卧室门,只听到里面飘起一声很弱的,像清醒又像在梦里的哼应。   李赏只能把饭和药一起端起来,推开她卧室的门送进去——   她租的这套房子哪哪都小,只有唯一的卧室面积还算舒服,他站在门口环顾女人的卧室,即使原本的格局和房子都不算好,也泛着长期被出租的破旧,但她依旧把这里布置得很温馨,朴素但却充满着生活气息。   李赏犹豫一刻,最后还是端着饭迈进这片飘着馨香的私密领域。   他把床头柜归置好,看见她有床上桌,打开它放在床上撑好,又叫了她一声:“陶去奚,起来吃点东西,你还没吃药呢。”   李赏偏眼——女人烧得泛红的双颊映入他眼底。   不知道是抗疼痛的能力低还是不常生病,她蜷缩着睡,表情十分痛苦,眉毛皱着,眼皮和嘴巴都绷得很紧,除了两坨脸蛋是红的以外整张脸透着苍白。   李赏看着这样的她,不禁把声音再放轻一度:“陶去奚?”   她“嗯”的很小声,细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过了三五秒,她艰难地把眼皮扒开一条缝,木然地望着他。   “你得吃点东西。”李赏二话不说把左臂伸进她被窝,揽住她整片后背,一把将人带了起来。   他把靠枕给她垫好,却发现陶去奚枕着他臂弯的姿势和角度契合得像拼图一般,比靠着靠枕要舒服得多。   烧得发蒙的女人也没再计较这些细节,靠着他舒服就没有动,伸手要拿筷子。   李赏赶紧递给她,把床上小桌拉近一些,温柔低语:“吃吧,没胃口不用都吃完,然后把退烧药吃了。”   他用勺子舀好一勺温度刚好的面条,递到她嘴边,陶去奚只需要伸脖子就可以吃到。   看着她一口口吃着饭,李赏的目光难以从她脸上挪开。   脑海里反反复复播放着她刚才在厨房门口说的那些,还有前几次见面说的那些话。   他望着陶去奚的眼神静默地,多次地变化滋味。   她靠着他的胸膛,两人的心跳隔着一层后背振动着,不断影响对方的频次。   两人如今的距离已然抵达极点,仿佛这样近的距离,无论说什么台词都可以精准表达自己的真意。   陶去奚吃了几口面,喝了口水,低着头掰锡纸板里的退烧药。   李赏克制许久,还是开了口:“对不起。”   她吞药的动作一顿,然后把嘴里的胶囊顺下去,回过身和一直给自己当靠垫的男人对视。   两人眼睛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三十厘米,呼吸近到彼此感知。   陶去奚病着的眼睛没有平时清亮,但却因为难耐多出几分动态的生命力,细长的睫毛频动着,像蒙着一层雾水的小叶花。   她嗓子有点烧哑了:“……什么。”   李赏此刻在她面前像个伏在地下牢笼的罪魁祸首,自知理亏,服弱的姿态和宽厚强壮的身板产生强烈的化学反应。   他避开了她直勾勾的对视,盯着她柔软的手:“我的意思,让你有那么多不开心,都是我不对。”   “如果我能做什么让你没那么遗憾,你告诉我。”   陶去奚看着他这张触手可及的脸,不知道是听到哪个字,原本有些懵怔的双眼逐渐升起热气。   李赏一直没有看她,听她一直不吭声,刚要抬眼,视线里那只扶在被褥上的小手突然抬起来——下一刻,伴随着刺痛和声音,他的脸往旁边偏了过去。   因为她病着,这一掌几乎没什么力度,只有脆而短的一声昭示着这动作的意味。   陶去奚打了下他的脸,然后在男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喘着发烧热的呼吸,撑不住地往他怀里扎去——   她知道自己烧得理智尽失,也仗着烧得没什么审视利弊的欲望,搂住他的脖子,把嘴唇往上递——   下一秒,陶去奚滚热的唇贴到他左嘴角下的那颗黑色的痣。   李赏眼梢倏尔怔开,全幅身体停在原地。   陶去奚嘴唇对着他的蹭了蹭,实在无力地滑进他的怀里,落下的胳膊被他的大手稳稳接住。   她抵着他猛烈跳动的胸膛,闭上沉重的眼皮,喃喃:“这样就没了……没了。”   她绝不缠人,不抵赖,做完这两件事以后,她痛快利落,只和他做朋友。   …………   陶去奚靠着他晕乎乎地睡了过去,而被打了耳光又被吻的李赏维持着这个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晨光逐渐强烈,小桌上的汤面逐渐变凉。   卧室内依旧一片寂静。   唯一被浮动的尘埃惊觉到的动态——唯有男人托着女人胳膊,紧到逐渐虬起青筋的手。 [28]SecurityQuestion:“李赏,你过得不开心吗? ”   SecurityQuestion.28   吃过那颗退烧药以后陶去奚就没再发烧了,可能是因为她身体素质不错,急性感冒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天下了班她照例跑去胡漫家和对方汇合,过一个舒舒服服的闺蜜夜晚。   两人洗过香香的“鸯鸯浴”后到坐在床上一边看综艺一边做浴后护肤,聊着最近的事。   “你甩了他一巴掌又亲了他一口!????”胡漫一个没收住劲,手里的身体乳噗呲一下挤出一大堆来。   陶去奚看见那坨在她小腿上迅速往下滑动的身体乳吓了一跳,赶忙去接,听到对方用一种更加夸张的语气又问:“然后你还说以后好好做朋友!?”   她抬头,懵懵说:“我不记得这句我有没有说了,当时烧得糊涂。”   “但我是这么想的,不行吗?有问题?”   “……明明是他非说什么让我不遗憾做什么都行。”   “他一口一个对谈恋爱结婚没兴趣,把话说得那么绝,反正跟这个人也没可能了,我做点想做的也没什么吧?”   陶去奚小声问闺蜜:“是我耍流氓了吗?你觉得我这样不好?”   胡漫用满脸诧异难评的表情看着她,但还是先肯定地摇了摇头。   这算啥,亲他一口而已,他长那张脸那个身材还总一副狗样在面前晃,不就是给她家奚奚玩弄的。   问题根本不在这儿啊。   胡漫心里暗叹,心想:你一旦把他亲了,这朋友还能做成个屁的啊?   亲过嘴的好朋友?你一生病就抱着一口口喂饭哄着吃药的普通朋友?别胡闹了行吗?她想泡卫齐越都不敢扯这种屁话。   须臾,她伸手摸摸陶去奚的头,自顾自宽恕怜爱:“没事,原谅你了,谁让你没正经谈过恋爱呢。”   陶去奚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过对后半句很犹疑:“我才跟刘文柏分手半个月。”   “那个男的不算。”她十分不屑。   陶去奚:“……”到底想表达什么。   胡漫虽然不算身经百战,但是也是谈过几个男朋友的,看着陶去奚像个新手教程都没过的小白一样,整天跟情商又高,周旋手段比头发都多的李赏来回打擂台,她想想都觉得眼前一黑。   李赏但凡是个人品不正,打坏主意的男人,她家奚奚现在已经不知道被玩弄几个来回了。   她只能询问后续:“然后呢,他那天照顾你以后你们还见过吗?”   陶去奚摇头,似乎也觉得有点没脸再面对李赏:“没有,后来我把他买东西的钱算了算转了微信,他也没领,别的我没和他聊。”   她多希望发烧能跟喝醉一样直接断片,这样不记得也就没那么社死,偏偏她退烧以后全记得自己稀里糊涂地都干了些什么,为了强调自己的“光明磊落”,这几天还经常点赞李赏发在朋友圈的俱乐部宣传动态。   她也不管对方怎么想,反正做完这些小动作她心里能自欺欺人地舒服一些。   两人说到这,客厅突然传来“叩叩叩”的敲门声。   胡漫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我去看看是谁,你点外卖了?”   陶去奚摇头。   深夜有人敲门这种事让胡漫心生疑惑,所以没有穿鞋,光着脚接近门口,她凑近猫眼一看门外的人吓了一跳,抽了一口气扭过头刷刷往卧室走。   陶去奚见她一脸急迫回来,刚要问话,胡漫抢先说:“快把投影仪关小声点,我前男友。”   胡漫说的这个前男友是她半年前交往的一个,是个搞艺术的美术机构老师,工作也不稳定,但是长得帅又会浪漫,胡漫一次喝酒认识了他没约会两次就在一块了,结果在一起没多久胡漫就发现这男人的不对劲。   平时看着挺正常,但只要胡漫出去玩没有和他报备,他就神经质地觉得胡漫有问题,甚至喝多了酒手不安分以外还变得暴躁易怒。   胡漫一发现他不对劲立刻就提出了分手,结果没想到分手是激怒对方的最后一根导火线,这三四个月以来这男人时不时就出现骚扰胡漫一下。   索性胡漫是个自卫意识很强,又有力气抗衡的人,不管来几次全都挡回去了。   这也是陶去奚入冬以来经常过来陪她一起住的原因之一,不管怎么说,一旦遇到了事情,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要强。   陶去奚把投影仪的声音放到最小,皱眉:“他怎么又来了,你不是说最近一直都挺消停的么?”   “对啊。”胡漫啧了一声,瞪了眼门外,“他一个月没出现我以为他另寻新欢了,谁知道突然袭击。”   “没事,他每次喝多了过来敲门没动静就自己走了,我现在给物业打电话让他们过来赶人。”她拿出手机拨电话。   陶去奚点头,起身往门口走,想帮胡漫检查一下门有没有锁好,结果刚走到玄关隔着门听到“嘭!!”的一声巨响——   她吓得抽气,捂住嘴后背出了层冷汗。   陌生男人声音带着醉酒的浑气,隔着门的怒喊传来:“胡漫!!我他妈的知道你在家!灯亮着你跟我装什么蒜!!”   “胡漫你出来!又跟哪个男人混呢?啊?你让我跟他聊聊,有种吗你?!”   砰砰砰的砸门声携带死亡般的威胁力,震得整个门框和墙面都跟着反着闷声。   “忍你几次差不多了吧?啊?不开门是吧,行!等我开了门就弄死你!”   陶去奚吓得后退,连忙逃回卧室:“他拿东西砸门了!好像是什么消防斧之类的东西。”   胡漫挂了电话一脸焦躁:“靠,关键时候物业没人,我现在报警……”   她想了想:“警察来得应该没那么快,你现在找个男人过来,对了,你给李赏打电话,他块头大。”   那边砸门的声音越来越激烈,谁也不知道那个防盗门到底能不能撑得住那样的破坏力,陶去奚也顾不得人情脸面,连忙去拿手机打电话——   然而事与愿违,在听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时候陶去奚忍不住心里骂了一句不中用,告诉胡漫:“他打不通,我没有别的认识的男性朋友了,你还有吗?”   陶去奚脑袋某根弦一动,没有等正和警察交代情况的胡漫回答自己,直接拨通了某个人的微信电话——   虽然时间很晚了,但对方接得很快,陶去奚握着手机背过身开口:“喂?卫齐越吗?你现在能来胡漫这一趟吗……”   …………   也不知道是那一方速度更快一些,民警和卫齐越几乎是同时抵达的。   卫齐越接到电话以后就没让陶去奚挂掉,全程和她们保持着联系,让她们随时知道他到了哪里,沉稳冷静的嗓音也给了两位姑娘心理安慰。   卫齐越说自己到门口以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挂了电话,陶去奚和胡漫出了卧室赶到玄关,隔着门就听到胡漫前男友一声惨痛的嚎叫,胡漫迅速推开门,两人就看见那喝醉的臭男人倒在地上捂着腹部哆嗦,而卫齐越穿着整齐,镜片后的眼睛又冷又静,只有前额的头发微许发乱,似是奔波一路弄的。   叮咚一声电梯响动,三位民警也到了。   一位民警把满嘴污秽,开口就骂人的前男友带走,另外两位留在原地和胡漫了解情况方便之后的回访。   陶去奚还以为大晚上的要闹去派出所过夜,结果民警了解了情况,很贴心地叫她们第二天白天再去派出所办后续手续即可。   胡漫和民警说着这几个月来的所有情况,陶去奚忍不住看向身边这位高冷的大学教师,无意间从卫齐越拉开的大衣拉链里瞧见对方里面的灰色条纹睡衣,心中一阵意外,多看了卫齐越一眼。   而对方一脸“只是随手帮忙”,半点担心胡漫的表情都没有的样子,完全想象不到他连睡衣都来不及换就急匆匆赶过来的样子。   陶去奚不禁对这两位高中时的事情多了一份好奇。   事情结束以后,胡漫也没有不近人情地直接叫他走,而是把卫齐越留下吃个夜宵。   胡漫的烹饪水平虽然还没到能做大鱼大肉的程度,不过简单的夜宵锅面还是很拿手的。   逃过一劫,胡漫拍着心有余悸的胸口,边翻着冰箱边和坐在沙发给卫齐越倒水的陶去奚吐槽:“你说这李赏,平时有什么吃喝玩乐的活动他次次不缺,一到要紧的正事电话怎么都打不通。”   “现在的人还有把手机关机的时候吗?他这么大老板也能随便断联?”   陶去奚给卫齐越递水,瞥了眼闺蜜,心想当着人家好兄弟说坏话你也不怕李赏回头阴你。   不过在那么危险的时候打不通他电话,她确实也心有芥蒂,克制着希望落空的怪异感,说着:“人家又不是我们雇的保镖非要随叫随到,事情解决不就行了?”   “说真的,刚才那人砸门的动静我还以为他带了电锯呢,吓死了,不是李赏那块头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应对。”胡漫端着锅回头说了句。   陶去奚:“……”   大姐姐你别再说了,你是说卫齐越不行吗??   人家才跑过来救你诶。   胡漫似乎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不全面,趁着烧水的时候从厨房溜出来,俯身支在卫齐越这张单人沙发背后,伸手用手背蹭了蹭卫齐越的颊侧,笑眯眯说:“当然我们卫老师也非常强悍非常高大非常有安全感啦。”   她昭然的挑逗动作看呆了陶去奚。   卫齐越蹙眉,一手握住她乱碰的手,嘲讽回去:“那你怎么不第一个打给我?”   胡漫怔住,像没想到卫齐越会说这话:“……呃。”   陶去奚默默喝热水,低着头降低存在感。   结果下一刻胡女士果断把她拉下水:“我这不是想着奚奚和李赏最近不尴不尬,相处挺僵持的,没准一次英雄救美两个人能缓和一些呢?”   “我绝对没有不把你放心上的意思啊。”   卫齐越被她过于越界的话弄得不自在,立刻撒开了手,忍着指腹残留的她皮肤的细腻触感,端起水杯喝了口,眼神飘过无法可施。   品味过胡漫的话,他放下水杯说了句:“不过你们就算给他打了电话,他也来不了。”   陶去奚不解。   胡漫一听是关于李赏的,拍拍他的肩膀:“你们聊,水烧开了我去煮面。”   客厅剩下陶去奚和卫齐越。   卫齐越从不干涉别人的任何私事,他没有闲心更对自己的言行谨慎到极致,不过今天却破了例——   “李赏不在宁昌,他回滨阳市了,应该是急事。”   陶去奚作为前文字工作者,敏锐地捕捉到这人用词的周密,询问:“你说回滨阳?李赏不是宁昌本地人吗?他家不在这里吗?”   李赏只是大学在滨阳上,为什么现在工作创业了,卫齐越却要用“回”这个字。   他在滨阳市还有其他牵扯吗?   卫齐越回答她:“应该是有家人在那边,时不时就要跑回去一趟。”   秘密一旦被揭开一角,飘出来的香气就会勾引人想看到更多,想付出代价去获取。   陶去奚刚要追问,卫齐越先她一步回绝了:“更多的事你之后亲自问吧,我知道的不全面,说了也不一定有用。”   旺盛的求知欲猛地被浇灭,陶去奚逐渐放平了肩头,悻悻点头。   她知道卫齐越是那种不会把别人私事轻易吐露出去的人,也就不强迫别人做不喜欢的事了。   这段对话结束以后,都寡言少语的两人不再吭声,对着坐,喝各自的水。   厨房烹饪的香气缓慢飘了出来,卫齐越摩挲着马克杯,从纹路和颜色判断出这是胡漫最常用也最喜欢的一支,半晌,他抬眼,多打量了一会对面的陶去奚。   高三期中考试李赏拿着他的手机非要去抓拍一个素未谋面的文科女生作弊,他和陶去奚在年级主任办公室外面匆匆见了那么一面。   那时候卫齐越并没有想到,这个女生和李赏,和他还会有这么多后续。   原本已经打算点到为止的他,不知是想帮李赏一把,还是想让胡漫顺心点,又冷不丁对这个沉默而迷茫的女人开了口:“高三最后两个月的时候,李赏每天学到凌晨三点。”   陶去奚心头一动。   紧接着他说:“你知道他那个人,一直对高考没什么兴趣,但最后愣是学到模考数学只比我低了七分,全年第二。”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拼,他告诉我,因为不想被她甩下。”   卫齐越端着马克杯,掀起眼皮的这一下像鹰眼扫过:“你知道李赏说的那个她是谁吗?”   杯子里的水忽地激荡,陶去奚像是被里面的水烫到一样忽闪开了视线,一下子想象到十八岁的李赏牵着那副笑容,一边写着手里的题一边回答朋友那句“不想被她甩下啊——”的画面。   她在不敢置信中又抬头,重新和卫齐越对视——   这个人并不是在问她,而是像一种不说破的形式告诉她什么。   卫齐越在告诉她:高三的李赏,非常非常在乎一个人。   在乎到一个无所谓未来怎样的人,面对高考这场硬仗,他非赢不可。   而那个她,是陶去奚全世界最了解的人。   可如果真的是那样……   陶去奚更加不懂,更加闷解了。   对李赏这阵子对她的所作所为,对李赏当年高考后的行径,她全都找不到自洽的逻辑。   而关键好像全都来源于一个点,最后,她只多问卫齐越一句话:“李赏高考复读这件事,是纯粹没有考好,还是……有什么隐情?”   卫齐越缄默地和她对视着,过了十几秒,他放下马克杯起身:“去问本人吧。”   想说的话全部说完,他转身进了厨房,去帮胡漫打下手。   留下陶去奚坐在原地揣着一箩筐新的线索心绪不定,来回动摇。   …………   而答案并没有让她等待太久,翻过去一夜,晚上十点整。   陶去奚在家里加班剪视频写文案,忽然接到了李赏的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嘈杂的环境音吵得陶去奚皱了下眉,试问:“……李赏?”   一阵窸窣之后,说话的男声她十分陌生:“啊您好!我是Eagle的员工小王,是这样今天是员工结绩效的聚餐,赏哥跟我们一起,呃就是……喝得有点多。”   陶去奚拧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回滨阳了吗?”   难道卫齐越是骗她的?   “对的他今天下午才从机场回来!”小王似乎也有点难办,只能如实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刚刚要找代驾送赏哥回去,他非要说必须打个电话。”   “他播了电话以后就倒过去睡了,这,我也不知道他要跟您说什么呀。”   陶去奚一阵头疼,心想怎么周围这几个朋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好喝酒的,真该把他们打包送到寺庙里去戒酒。   “你们老板酒量好得很,你直接把他弄醒,问问有什么事,别是急事。”   “哦,行吧,您稍等!”   电话那边的呼唤声大概过了半分钟后,陶去奚终于等到拿手机的人换到主人那。   听到一阵熟悉的气息声从听筒传来,陶去奚莫名紧张了一下。   毕竟这是从她发烧“强吻”他以后,两人第一次正式说话,她不知道他非要这个时候说的话是什么。   逼问吗?要她给说法吗?还是说什么……   李赏醉后沉重的呼吸像某种撩人电磁波,在她敏感的耳神经来回摩挲。   陶去奚等了十秒等不到他说话,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如果你是要问……”   “陶去奚。”他打断。   她卡住没说完的话。   对方用那难以令人推拒的,溢着温热的磁性声线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陶去奚……”   她招架不住:“说啊,到底干嘛啊你,到底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说。”   李赏笑了一声,绕过她所有的预想,只是问了一句——   “你感冒好了没?”   …………   陶去奚打车到小王说的这家KTV来接人。   她骗不了自己,李赏问出的那句话完全击中了她最没设防的地方。   不管是出于朋友帮忙还是什么立场,她愿意跑这一趟。   她就像是成功掉入陷阱的兔子,被他无心地引诱着,明知故犯地跑过去见面。   下了出租车,她一眼看到坐在路边的李赏,以及他身边站着的小哥。   陶去奚和小王会面,小王看到她就像看见一个八卦正主一样兴奋:“小姐姐好!我没喝酒,开车送你们回去吧!!”   陶去奚还没来得及说话,小王掂着李赏的车钥匙就跑了:“您陪他一会!我去开车!!”   她傻眼站在原地,看着那小伙子跑远:“……”   大晚上的到底哪来的这么大精神头?   无奈,她把视线往下放,看向坐在石台上十分安静的男人。   李赏的状态和他刚才在电话里笑着问她感冒好没好的样子判若两人。   陶去奚总是能从细微之处感知到他的不对劲。   李赏醉酒后和他平时的时候不一样,不爱笑了,不太爱说话,看人少了很多温度,脾气好像差了点。   可她却觉得好像比他清醒的时候看上去更真实了一点。   重逢以后,她时不时会觉得李赏的笑容很虚假,并不是说他待人虚伪,而是那副温和可靠的样子,像一种油糊的屏障,任谁恶意破坏都不会惊扰他的稳定,也触碰不到他里面的,本该有阴暗面的灵魂。   上次见他还不像这样呢。   陶去奚深感不对,很难不把他这灌醉自己的异常行为和他回宁昌陪家人的事情联想到一起。   她从没了解过李赏的家庭情况,只根据张老师家的样子,自以为李赏的父母应该也是不错的长辈。   如果事实与她猜想的背道而驰呢?   那李赏背后,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牵挂和阻碍?   陶去奚叉腰,也不怕惹他不快,阴阳怪气一句:“昨天胡漫前男友喝多了才抄着斧子砸了门,你们酒精依赖的人一喝多真的让人很害怕知道吗?”   李赏弯腰坐在原地,翻看手机的消息,若有似无哼笑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在这一刻彻底判断出他状态的异常。   如果是平时的李赏,要么会立刻问昨天遇到危险的情况,要么会打趣一样无辜回话。   而不是现在这样。   他情绪非常不对。   陶去奚居高临下看着如今只有自己半身高的男人,以这样的看他低垂的眼睫和放平的眉,竟读出一种自己走进笼子上锁,封闭外界的味道。   她终于绷不住想等他主动承认的姿态,忍不住问他:“你给我打那个电话,真的是只想问我感冒好没好吗?”   片刻,没有回答她的男人忽然抬起了头——   看到他的眼神,陶去奚的心恍然一震。   她垂在一侧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双手扶住膝盖,整个人慢慢弯腰半蹲下去——直到降到一个可以与坐着的李赏平视的程度。   这是陶去奚第一次降低自己来主动与下位的他对视。   她再一次问这个仿佛今夜都不会开口的男人:“我问你,你考到滨阳体育大学,是真的因为分数不够上省大学,最后被调剂过去的吗?”   陶去奚逐渐被男人的眼神带着徒然感到悲伤,再问:“李赏,你骗没骗我?”   李赏依旧沉默。   他没戴眼镜,只用这双不被外物遮挡的眸子悄寂地望着她。   陶去奚不懂。   她不懂一个高考复读如今却比任何人都风光的人,一个拥有那么广泛人脉的人,一个白手起家能在市中心开起高端俱乐部的人,一个走到哪都受人喜欢的人,一个各方面条件都让她完全堪比不上的人。   驚⃨蟄⃨整⃨理⃨   要露出这种眼神给她。   好像在求她,求她尽快发现什么。   陶去奚皱眉,小心翼翼的,生怕多踏一步就惊扰了真相。   把他曾问过自己的话原封不动奉还给他——   “李赏,你过得不开心吗?” [29]SecurityQuestion:“再多待一会。”   SecurityQuestion.29   深夜的寒风含着一口即将降雪的冰碴从男女脸与脸之间的这段空隙穿过,卷走伪装,也卷走难以按捺的稠合氛围,剥开真相后留下一阵风啸。   陶去奚这句问话像是一种毒辣的提醒,让他闻声立刻换回了些平日里的气质。   李赏醉得浑涩的眼底闪过一丝无人读懂的情绪,牵起一直掉平的嘴角,终于舍得张开嘴:“我有什么可不开心的呢?”   他收起手机,从兜里慢吞吞摸出钱包,敞开给她看里面躺着的银行卡和现金:“我有这么多钱。”又说出几个影星,流量偶像和体育明星的名字,“这些人,都跟我关系那么好,都要抢我的时间,想上我的课。”   李赏一个没拿住,钱包啪嗒掉在了地上,他牵笑弯腰去捡,喝醉后说话断续:“还有俱乐部……以后,还要开很多,很多家分店。”   “你喜欢哪座城市?我考虑开过去一家。”   陶去奚静静看着他说这么多话,对他罗列的这些成功事迹半点兴趣都没有:“你根本没有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我回答了。”他换作一副认真不解的表情看她,“我有这么多,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直觉告诉她,他没有说实话,可她却没什么证据能逼着他把真心话掏出来。   李赏说得没错,他细数的这些,都是现在别人对她说起李赏这个人时的大概内容。   可越没有瑕疵的东西越透露着虚假。   陶去奚了解他的人格底色,他本不会像现在这样这么拼命赚钱,每天都担负着创业风险,发展所谓“成功”事业。   他明明喜欢的是那种稳定平淡,得过且过的日子。   “好。”她不再纠结这个点,又把问题抛过去,“那你上大学的事呢?你骗我没有?”   陶去奚手指往回蜷着掐了下手心:“不是朋友吗?这点事再瞒着就没意思了吧。”   “只要你说你没骗我,我就信。”   李赏握着代表他此刻“财富与成就”的钱夹,以下位者的身份坐在她面前,垂着视线,又收起了声音。   他的不回话,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陶去奚隐隐有点生气,趁着他喝醉这副好欺负的样,握拳往他那结实的胳膊甩去一拳——砸出外套防水布料的闷响。   她这一拳力度究竟怎样两人都明白,但李赏还是捂着心口弯下腰,咳嗽一声,故作疼痛暗苦:“嘶……别打了,想吐。”   陶去奚气得又给了他一拳:“打的是你胳膊,你揉什么心脏!”   “怎么没喝死你呢,你喝酒喝死算了,撒谎精!装逼犯!”   李赏听乐了,又低又碎的两声笑过后,他舒展眉眼道:“你早就想这么骂我了吧?”   “对啊,有什么意见吗?”陶去奚现在面对他什么狗屁心理负担都没了,指着他骂,“就你嘴里没有一句实话这一点,就不配别人真心对你好。”   软硬不吃的死男人,不好意思,她对这样的“普通朋友”以后只有拳头伺候。   李赏平日里的姿态就偏向松垮,一喝了酒宽阔的身子更懒洋洋的,他伸手捏住她羽绒服的衣摆,拽着晃了一下,连央劝时声线都十分性感:“都是我不对,你骂得对,别生气,不值当。”   陶去奚把他拽自己衣服的手扯开,挪远一步:“当然不值当,我现在非常后悔出来见你,这么冷的天,在家暖和不好么。”   “以后晚上超过九点半你再打给我,我一律按照你喝多了处理,绝对不会再接了。”   李赏盯着地面,点头:“嗯。”   陶去奚看他这样,翻了个白眼。   你嗯个鬼,还嗯。   这时李赏那辆奔驰SUV缓缓开过来,主驾驶的玻璃窗降下,小王示意他们:“小姐姐我来了!需要我下车把赏哥搀上车吗?”   陶去奚伸脚踢了踢李赏的小腿,催促:“没醉到连路都走不了吧?快点,上车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副驾驶走去。   她还没摸到车门,后面一直磨叽的男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站起了身,一步抵她三步地迅速靠近,率先她一步握住副驾驶的车门,拉开自己坐了进去。   陶去奚瞪着他这“毫不绅士”的行为,又翻了个白眼,转身去坐后座。   小气死了,你副驾驶是黄金打的?   三人会合在车厢里,陶去奚系着安全带听前面开车的人问:“小姐姐,你住在哪,我先送你回去,再送赏哥回去。”   陶去奚想了想,说:“你先开去你住的地方吧,我也能开,你回家以后,我再开着车送他回,不耽误你下班的休息时间。”   小王看着后视镜,一副仿佛看到了“老板娘”一样的慈母光环,心中感动,再开口嗓门更大了:“谢谢姐姐!!!下次你来咱店我请你喝咖啡!!”   李赏被吵得皱眉,伸手指堵了下耳洞,阖起眼忍耐。   陶去奚干笑,点头:“嗯,好……”   不用请咖啡,你小点声就行。   车子平稳行驶,李赏歪着头已经睡着了,氛围太安静,陶去奚觉得有点尴尬,就往前面递了个话题:“你跟你们老板多久了?他总是这么喝酒吗?”   小王回看她一眼,笑着说:“我是滨阳人,跟着赏哥来这边的,小姐姐你别误会他,赏哥不是那种见酒就走不动路的酒蒙子,他今天也是高兴。”   “咱家俱乐部这些教练都是好教练,但也是这些年五湖四海到处飘,无良老板太多了,剥削教练也坑会员,好不容易有赏哥这么靠谱的老板大家全都聚到了宁昌,跟他一起干。”   “今天就是庆祝俱乐部正式开业这几个月情况特别好,赏哥也一样啊,这些年就没定下来过,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窝,高兴就多喝了点。”   陶去奚看着窗外,思忖后问:“我听说他以前在国家队赛训,后来怎么不干了?”   小王摇头:“这我不知道,但是赏哥的光辉事迹我可都知道,你知道上届冬奥会夺冠的xxx吗?他其实赛前已经受伤了,膝盖烂得要命,但是他是最后一届了,说什么都要比,教练们也是同意的,但是赏哥作为伤病防治评估之一一直在劝他退赛,因为他那种状态很有可能完不了赛。”   她没想到还能听到奥运冠军背后的故事:“然后呢?”   “运动员就差这一块奖牌了,还是想去,赏哥就拉着同事关屋子里给选手做了十几种方案最后交到上面去决策,想让他能完赛的前提下还保住他的膝盖,未来还能去别的赛事,不至于退役。”   “结果你也看见了!不仅拿了金牌,现在已经在参加锦标赛了,还能再比个两年呢!”   “他之后还跟过一个影帝的私教团队,你知道吗,那个影帝岁数大了,接一个电影要短期内增肥大几十斤然后拍完再立刻瘦下来去下一个剧组,这个事本身不难,但是想要把对身体的损伤降到最低,真不是谁都敢接。”   “我们赏哥当时就是私教团里的主教练,负责他的所有锻炼养生计划,最后完成得特别好!事后体检的数据简直比他拍那个电影之前还要好!连带老龄化的体态流失都好了不少。”   陶去奚听着都连连感叹,最后忍不住发自肺腑说:“真厉害啊。”   “是吧!我也觉得,而且那些明星都特别喜欢赏哥,有时候过来健身其实就是为了找他聊会天,也不知道赏哥怎么就那么会劝人,找他聊比找心理医生都管用。”   小王说完叹气,有些百思不得其解道,“其实这些团队哪个都能一直给赏哥一口饭吃,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赏哥在哪个团队干的时间都不长,连国家队这么好的差事都辞了。”   她不懂:“可能是开健身房更赚钱?”   “哪赚钱呀,你不在我们这个行业不知道。”小王笑呵呵,苦中作乐,“这我们也是才开业,就算是有体育明星背后出资,赏哥都不敢打包票能一直稳赚不赔下去。”   “现在想吃口饭可太难了。”   陶去奚颔首,鼓励了小王几句,思绪逐渐沉入一个又一个亟待解开的疑惑之中。   这么多比创业稳定的团队岗位,李赏为什么一个都做不长久呢……   他到底为什么要时常更换工作?   李赏到底瞒了大家什么?   …………   把小王送回家以后,陶去奚熟稔地驾驶李赏的车前往他家。   醉得钱包都拿不稳还拉着她抵赖,报自己家门牌号的时候口齿却清晰得车载导航感应连错字都没有。   车子停到地上车位里,陶去奚熄了火拍拍他的肩膀:“哎,到你家了,上去吧。”   “我要回去了。”   李赏睡得迷糊,哼了一声逐渐睁开眼,清了下沙涩的嗓音:“……到了?”   “你明天有事?”   明天是周日休息,陶去奚当然没事,但还是说:“没事不能早点回家?我还有工作没做完。”   李赏听到她说要回家加班,屈指在鼻子上揉了下,开口鼻音比刚才重了些:“能麻烦你陪我上楼一趟么。”   “我不太舒服,喝了酒不知道能不能吃那些药,待会要是发起烧来,你把我送到急诊挂水。”   陶去奚听着这狗屁不通的请求,无情拆穿:“你要是觉得自己肯定会生病,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去急诊。”   “……你感冒了?”   李赏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歪头看向她,眼睛在昏暗车厢里黑亮半沉:“嗯,像是被传染的流感,这几天一直不舒服。”   她猛地被戳中心虚点——专断的气焰顿时灭了一半。   “……”   你不会想说是我亲你的那一口传染的吧?   李赏幽幽注视她,不说话。   陶去奚心中叹气,把安全带解开:“……我只待半个小时,说好了。”   …………   幸好李赏不是那种喝醉了需要人抗来抗去的,不然他这么大体格子她真会吃不消。   陶去奚跟着李赏一路上楼,毕竟是男人的独居空间,进入他家之前还有点不自在。   李赏进屋以后脱了鞋,把自己的拖鞋留给她穿,自己则光着脚踩进地板。   陶去奚多往鞋柜里看了一眼——还真是多一双拖鞋都没有。   他不是朋友很多吗?平时都不带来家里聚会的?   他家里的冰箱有冷热之分,李赏从保温柜里拿了一瓶热的果汁给她:“你坐会儿等我,我洗个澡。”   陶去奚警觉,反问:“你……洗澡吗?”   “回家第一件事不洗澡吗?”李赏看了眼浴室,回眸,“还是说你也想先用?”   陶去奚立刻摆手。   像卧室和卫生间这种私密至极的地方她绝对不会踏进去的。   李赏看她退避三舍,生怕他突然一改本性活吞她的样子,憋了下嘴角,不再隐瞒,面对她单膝跪着蹲了下去。   她意外,看着男人跪在自己面前:“……干嘛啊你。”   李赏没说话,侧着身对她撩起了自己的毛衣,露出紧致的腰腹——   陶去奚刚要捂住眼骂他流氓,下一秒却精准捕捉到男人白皙皮肤上那格外扎眼的伤痕。   她心一抽,吓了一跳,立刻放下羞怯心理凑近:“你这——你,怎么搞成这样的!?”   李赏捞着后领,直接把毛衣脱了下来,把腰背上几道破溃的伤口露给她看,一直忍着的神色终于泄出疼痛的迹象:“刚才在外面就疼得厉害,所以想让你上楼帮我上点药。”   “破了?”   陶去奚想起在KTV外面她揍他的时候李赏抱臂说疼得场景,顿时愧疚:“你,原来你是真疼啊……我不知道。”   他这伤口很新,好不容易要结痂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重新蹭裂的。   “没事。”他指着电视柜的方向,“那里面有药箱,等我洗完澡你帮我擦点碘伏就行。”   说着他就要站起来,陶去奚一下子拉住了他:“身上有伤口你还洗澡?还敢沾水啊?”   “你坐好,我现在就去拿,今晚你凑合擦一擦身上算了。”   李赏的目光悄然追着她的身影,听话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陶去奚打开柜子翻找医药箱,忍不住询问:“卫齐越说你回滨阳了,你专门去滨阳挨打去了?私下偷偷给人当打手?”   李赏轻笑:“不是。”   她抱着医药箱回来,一眼就看见他肤色健康又块垒分明的身体,晃得她一激灵。   陶去奚假装不在意,目光绕着他那有致的肌肉身体往别的地方飘,走回沙发。   “这一天赶飞机又应酬的。”李赏单腿曲起来盘着,腰微弓着,坐在沙发上把后背给她,笑道,“没洗澡,别嫌我脏。”   她打开医药箱找到消毒药品,轻哼半声:“酒味臭死了。”   没想到脱了衣服,他身上也是那股洗衣液的香气,都腌入味了。   陶去奚把周遭的皮肤擦干净,沁出的血水擦掉,然后用棉球沾着碘伏轻轻贴上去。   她左手五指扶着他的背部,男人后背顿时紧起来的动态传感到她指腹。   “疼了?”陶去奚没想那么多,凑近轻然吹了两口气。   结果她一吹,男人脊背紧绷的幅度更加明显了。   女人手指摸着他的背本来就痒,这一口口热气吹上来,隔靴搔痒的难耐顿时从皮肤侵入五脏六腑,李赏弯着腰,紧咽了下喉结,声线变了味:“……别吹。”   陶去奚懵然“啊?”了一声,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继续手里的动作:“吹一下会好很多,你忍忍,马上结束了。”   李赏皮肤很好,要不是因为锻炼,肤色应该比现在还要白,所以这几道像抓痕更像尖端划过的血痕看着无比唬人。   伤口不深,伤人的那个人应该不是为了要命动的手。   但是刺上来的频率却很多,短短长长的血痕看得她头皮发麻。   结合卫齐越告诉她,李赏在滨阳有家人在的前提,陶去奚止不住开始猜想。   她握着消毒镊子,眉头锁紧,绷不住还是触犯他的私事:“你爸妈对你不好吗?”   “干嘛要这么打你。”   “吵架了吗?还是他们本来就有暴-力倾向?”   李赏忍着背后又疼又痒的传感,忍得笑出一声:“卫齐越怎么变成大嘴巴了,什么都和你说。”   “你猜到是他说的了?”   “嗯,我不常跟别人说起家事。”   陶去奚也是深陷原生家庭矛盾里的人,一听到这种事泛起阵阵生气,用手指使劲怼了下他后背没伤的地方,把李赏戳得往前一倾。   “你就算全身肉都是肌肉,一个能打十个,他们对你动手也叫家暴懂不懂?反抗啊,就站着给别人打吗?”   李赏转回身,握住她的手腕止住她乱戳的动作,卧蚕有鼓起的迹象:“没你想得那么激烈,真是误伤。”   “别担心。”   他手心又大又烫,握得她手腕酥麻,陶去奚挣了挣没挣脱:“……你别自作多情好吗?你自己愿意挨的,我尊重祝福,给你收尸的时候找卫齐越他们别找我就行。”   李赏失笑:“才多久没见,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凶。”   陶去奚对他眨眼,故作强调:“我对普通朋友就这样,放手。”   他乖乖张开五指,解放她的手腕。   就在她刚要转身收拾药品时,刚放开她手腕的男人忽然抓住她的手,拽了过去——   陶去奚惊地屏住呼吸。   下一刻李赏带着她的手,把手心贴到自己额头上,让她感受这里逐渐升起的体温。   李赏撩起眼皮,用略有疲惫的,沉着脆弱的目光望着她,认真说:“伤口破了又喝酒,说要发烧真没骗你。”   “请你帮个忙,帮帮普通朋友的忙。”   他额头确实有些烫了,弄得她好像也跟着发起了热气,忽然磕绊:“干,嘛啊。”   李赏求她:“再多待一会。” [30]SecurityQuestion:“赏哥被奚奚姐踢来打去,还揪着人家衣角劝。”   SecurityQuestion.30   李赏惯会说这种令人误会的话,陶去奚以前没准还会被他蛊惑被牵着走,自从发过那场烧以后她现在坚定得不得了,犹疑反问:“我多待会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医生?”   “你还有别的需要我帮忙的事吗?”她想了想,补充,“我可不会做饭,你上次做的那种面条我不行啊。”   她三两句话把他的请求无情辩驳回去,甚至没什么玩赖的余地,李赏眼底的醉意因为上药的疼醒了不少,一动不动看着她,似乎在思考,最后无奈:“你这么晚回去,我不放心。”   陶去奚看了眼手机。   他说的这个倒是没错。   就在她想说虽然时间有点晚,但是打正规出租车,有软件全程监管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的时候,身边男人忽然起身,拿起餐桌上的车钥匙抛给她——   陶去奚吓了一跳,赶忙接住,低头瞧着感应器上的奔驰车标,听到对方说:“你开我的车回去吧。”   她摩挲着车钥匙有些意外:“这么大方?那……明天我再给你开回来?”   “明天……”李赏捞起餐椅背搭着的家居服套上,叉着腰仰头盯着天花板似在思考,然后告诉她,“不行。明天我有点其他工作不在家,你周一开着去上班,下班以后帮我开到俱乐部?可以吗?”   陶去奚笑了出来,更惊讶了:“你确定把车放在我这里开这么多天?不怕我这个马路小白开出去给你撞了什么的。”   李赏屁股倚着餐桌边缘,抱臂勾起浅笑,隔着段距离和沙发上的她说:“这两次看你开我车看得出你技术很过关,不会出事的。”   说完他又补了句:“只是偶尔分不清直行车道而已。”   刚以为自己被夸了的陶去奚瞬间:!!!   她揣好车钥匙站起来:“别小瞧人了,放心吧,周一我会把你这宝贝奔驰毫发无伤地还给你。”   李赏半笑着,送她去玄关换鞋穿大衣。   陶去奚穿好衣服换了鞋,临出门之前回头,再次确定:“你真的要把车给我开?你确定明天去工作不需要用车?”   “我打出租车回去也行的。”   他发着低烧,懒怠地往旁边一靠:“你要是觉得太欠我人情,就顺便帮我把油加满了。”   陶去奚瞬间变了脸,认真无比:“我从没那样想过。”   说完一挥手,推门出了他家门,迅速地撞上了门——   嘭——!   家里重新归为安静,李赏倚在原地盯着被她狠撞的门板,终于忍不住扑哧出一声,锁了门低笑着回头,往浴室走去——   …………   事实是陶去奚周日一整天都宅在家里没动,根本没机会开他那辆豪车上路。   不过这却是她第一次开车上班,原本陶去奚兴致勃勃,结果因为没有经验,周一开车上班直接堵在了半路,急得她恨不得把这辆车折叠揣进兜里然后去赶地铁……   幸好最后她踩着点摸到了打卡机,幸免于迟早扣绩效。   今天上班的时候,坐在她斜对面工位的上班搭子忽然发微信告知已经在准备离职了,陶去奚很惊讶,另外颇有一种缺了一半寄托的苦涩。   摸鱼的时候她小声问她:“为什么突然不想干了啊?你做的这么好,是因为之前你说调薪,领导没同意给你涨钱吗?”   上班搭子摇头,脸上带着一种即将解脱的光泽:“没有啦,其实答应涨钱,就是不是我期待的那个数,我就觉得没必要再凑合了。”   “我有一个朋友在大厂上班,上了三年班前阵子把甲状腺气出病了,她离职住院等手术呢,这事挺触动我的,我觉得人就是这样,不弄到闹出命来真是想不明白。最好的时候就这么几年,把健康和快乐搭进去不值得。”   上班搭子把零食都塞给她吃,说:“我也想趁身体亮红灯之前养养生,去做点想做的事。”   陶去奚望着她,心中动容:“你想做什么?”   “旅游啊,做义工,养宠物。”上班搭子哼笑,似乎已经在畅想了,“再谈一场恋爱,不结婚的那种,都体验完了没钱了再去工作。”   “可能到时候就没有什么好岗位愿意要我了,但也没事,当下解脱去体验人生更重要,我不信我会饿死。”   她看着上班搭子离开茶水间,一个人留在原地若有所思,不禁想起前阵子网站编辑给她发的那几条消息。   陶去奚回忆起前阵子李赏对自己说过的两句话——   【你过得开心吗?你知道怎么才能过得开心吗?】   【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然后付之行动,我觉得就是成功的人。】   他认识那么多有钱有名气的人,而且知晓那些名人来自各个方面的困扰和烦心事,见到的唏嘘的事肯定也很多,所以才会总结出那两句送给她吧。   那两句话也完全贴合了上班搭子刚刚说的内容。   陶去奚抿着咖啡,垂着眸子深思。   如今二十多岁初入社会又玩不转社会的他们这些人,能够想明白并且从各自的困局里走出来的,又有几个呢?   …………   下班以后陶去奚没有立刻开车去李赏的俱乐部,而是买了点东西先开到医院去看望畅言和张老师。   畅言醒着,太久没有见她已经不认识她了,但是因为喜欢所有身上香香的大姐姐,所以一直拉着她乱七八糟地说。   畅言虽然十四周岁了,但心智还和小孩子差不多,能简单表达,也懂一些基本的道理,喜欢球状的玩具,喜欢听歌听动画片,还是和正常的十四岁女孩有很大差距。   以前高兴了还能在地上蹦蹦跳跳,手足舞蹈到累为止,如今心衰加重以后,她连稍微激烈一些的动作都做不动了。   握着畅言微微发凉,手背上全是针孔的手,她不禁心里泛苦,倍感上班搭子说的话无比有理。   如果她们这些健全的,好不容易长大的人都不好好珍惜,享受自己的人生,那像畅言这样的孩子们岂不是更可惜,他们连拥有的权力都没有,更别提去选择过怎么样的生活了。   畅言玩累了靠着睡过去之后,陶去奚才得到机会跟张老师提及李赏的事,她直接告诉张老师李赏从滨阳回来身上带伤的事。   张以君本来想问李赏身上有伤她怎么知道,但多想一步以后也就差不多懂了这两个孩子的关系,会心一笑,然后又布上愁云:“哎,想起李赏那对父母我也是……”   陶去奚就知道张老师一定是突破口,毕竟她是李赏在宁昌唯一的亲缘家属了,一定知道什么:“他父母怎么了?”   她不禁往最坏的地方去想:“难道以前他爸妈经常打他吗?”   “虽然我是李赏妈的亲姨,但是啊,他妈那个人,真是不省心,不踏实。”张老师摇头,“结果找的人更是混账,跟那种人结婚生孩子哪里过得下去?偏偏孩子还生了两个,李赏爸妈离婚的时候他才那么丁点大,跟他弟弟一人跟着一个家长,他就跟着他妈妈回宁昌来了。”   “他妈妈倒是不打他,顶多呢是自己爱玩,就经常不管李赏。”   她说起李赏,眼里多了许多怜爱,“别看我平时老训他,其实李赏懂事很早,他不懂事谁管他呢?有一次他妈妈又跑到别的城市去了,忘了给他留钱花,他那几天到底怎么过的谁也不知道,最后是生病发烧,实在撑不住了才找上我家,也不哭,张嘴就是姨姥姥我饿了。”   “哎呦,我到现在都记得,心疼死了。”   陶去奚没想到李赏竟然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喃喃:“怪不得他明明很聪明,但是不爱学习……是因为没什么目标吗?”   张以君多看她一眼:“你倒是看李赏看得很透,他就是因为缺少父母的期待,也算是缺爱的一种吧。”   “李赏跟他爸从小就分开了,我一直觉得是好事,他爸啊,一开始是个有点家底的富二代,后来因为吃喝x赌全都败光了。”   “要是说他爸有暴-力倾向,我倒是会信。”她鄙夷道,“李赏妈带着他回宁昌之前,我们两家其实是不走动的,李赏妈的事,一直是亲戚间来回笑话的话题。”   “不是没人劝她好好过日子,她心野,管不住啊。”   陶去奚猜测:“所以说,李赏这几年一直跟他爸爸接触着?为什么呢?是需要赡养吗?”   张以君摇头:“我不知道,李赏这几年的经历我也不清楚,我带着畅言离开了你是知道的。”   “也偶尔打电话,可每次这孩子就只关心我们,不说他自己,一问就是都好。”   说完,张以君停下剥橘子的动作,自我疑问:“但是我不觉得李赏人高马大的收拾不了他老爹,除非爷俩打得很激烈,伤到他一点还说得过去。”   “而且,我也没听李赏说经常见他爸爸啊……我听说的怎么是他爸爸前几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跑了,难道是回来了?”   “这孩子,当年跑去滨阳,就撂给我一句没考好不和我商量就擅自复读,这几年到底都在干什么……”   陶去奚没想到,对李赏这么重要的人都不知道他这些年的经历。   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他连张老师都不告知,是想全部自己扛着吗?   这让原本就如迷雾般的问题更加多了几层想不通的阻碍。   …………   买了一堆东西送过去,结果她走的时候张老师反而给她塞了一堆吃的喝的。   陶去奚拎着张老师给的一袋橘子出了医院,开着车赶往江边商业街,Eagle健身俱乐部所在的步行街。   干净的奔驰GLE平稳缓慢地驶入滨江步行街的地下停车场,最后停靠在属于Eagle健身俱乐部独享停车位上。   下车之前,陶去奚还拿包里的湿纸巾把主副驾驶能擦的地方都擦了个干净,最后还拿香水小样喷了喷,希望遮一遮早晨在车里吃早餐的味道,最后心满意足地拔钥匙下车,前去“完璧归赵”。   没想到去KTV接李赏那天帮忙开车的小王竟然是负责前台的工作,陶去奚出了电梯到大厅一眼就看见了他,而对方也眼尖地瞧见了她。   小王看到是陶去奚,立刻嬉皮笑脸地跑过去,像只瞧见好姐姐就摇尾巴吐舌头的小土狗:“小陶姐!下班啦?”   “来找赏哥的?”   陶去奚从兜里拿出钥匙给他:“那天晚上我把你哥的车开回去了,今天过来还车,他在吗?不在也没事,你回头把钥匙给他就行。”   “在的在的,赏哥今天没课,不过有两个会员是他朋友,赏哥就跟他们一起练了会儿,这会儿估计在聊天呢?”小王很热情,带着陶去奚往前台走,“姐你过来,我给你个好东西。”   陶去奚疑惑。   小王从前台盒子里拿出一个漂亮的金属徽章,是Eagle俱乐部的logo,一只很有设计感的鹰头,下方带着Eagle的名字,黑金色低调又高级。   “姐你挂包上也行,手里拿着也行,待会出去的时候去一楼可以换一杯任意饮品或者甜品,我们店里出钱。”小王介绍它的用处,“我们和楼下咖啡店合作了一波,这个本来是我们给店里银会员以上的顾客准备的小福利。”   小王挠挠头说:“上次不是说好了要请你喝咖啡嘛,嘿嘿,赶巧了有这个活动,你就换那咖啡店里最贵的东西!狠薅一波羊毛。”   陶去奚失笑,掂量着手里这有分量的会员徽章说:“你这拿你们老板拨的钱偷偷给我开小灶没问题吧?你们这个徽章是不是定量的?”   “没事,这徽章做了余量,你悄悄的,没人知道的。”小王眨眼。   他这么热情,陶去奚也没有什么再推来推去的欲望,痛快地道谢,然后当着他的面把徽章别在了帆布挎包上:“怎么样,好看吗?”   小王双手竖大拇指:“简直就像这个包一套的配饰!”   陶去奚憋笑,觉得他实在太适合服务业了。   李赏是不是专门给这些员工们传授过情绪价值宝典啊?一个个都跟他一样,这么会哄人。   小王用传呼机问楼上的同事老板在哪,问完以后给了她一张会员卡坐电梯用:“您直接去三楼休闲区就好,他和朋友都在那。”   陶去奚猜想可能是胡漫和卫齐越在,少了几分局促,点头直接上了电梯。   她走后,小王旁边当值的另一个前台小姐姐忍不住问:“什么情况?老板女朋友?但是听着没那么亲密啊。”   “什么身份不知道,但是嘛……”小王搓着下巴,不知道想到什么,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反问同事:“你见过赏哥被踢来打去,还揪着人家衣角劝的模样吗?”   前台小姐姐眼睛瞬间瞪成了鸡蛋:???????????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   陶去奚轻车熟路走到三层普通会员的休息区,果真望见了胡漫的脸,另外两人也在。   胡漫靠在座椅里,半边胳膊还挎着旁边卫齐越的椅背,悠悠打趣:“哟,你这个运动狂恨者现在怎么天天往这种挥洒汗水的地方跑啊?”   “要是真想运动,直接让人家李赏给你办个卡算了。”   陶去奚避开李赏一路的注视,看着闺蜜吐槽:“我哪天天来了?你又胡说。”   胡漫一笑,就喜欢这么逗老实人。   陶去奚把车钥匙掏出来给李赏。   胡漫变本加厉,“呦”了好大一声:“现在连车都一起开了?行啊——”   卫齐越喝着水,瞥了她一眼,似是无语。   “你就起哄吧。”陶去奚冷笑一声,直接放话,“下次你喝多了让我送你回去,可别嫌我狠心把你和你的宝贝车一块扔在外面不管。”   胡漫立刻认怂:“除了你以外还有谁会管我。”   她装作泪眼汪汪,看向这两位“不熟”的男士:“靠他们吗?”   李赏握着还带有女人掌心温热的车钥匙,勾唇主动劝和,转移话题:“你来之前我们在商量今晚要不要找个地方一起吃个饭。”   “难得聚在一起,平时他们俩来健身的时间都凑不上。”   一提到工作胡漫就死气沉沉:“整天跟完这个会跟那个会,做完这个材料还要催着别的进度……整天多线程工作对我的刚发育成熟的前额叶非常不友好……我真的会提前老年痴呆的。”   “幸好我只是个管理助理,不用像总秘那样一年里半年都在出差,一个电话不接都能要命,更别提喝酒了。”   胡漫耷拉着死鱼眼恶狠狠看了眼身边霁月清风,自律又舒适的卫齐越:“真羡慕卫老师啊,就上上课,带带研究生,去哪都受人追捧,哪有人干压力你,生活稳定规律得不得了……”   卫齐越理都懒得理她,戴着运动手表说:“你对大学教职工有什么误解么。”   陶去奚小声地偷笑着,一抬眼正撞上李赏看自己的目光,她一怔,用口型无声问:……怎么了?   李赏看了眼还在一句一回互相怼的俩人,凑近小声对她说:“我发现你比前阵子爱笑了。”   她迟滞,轻描淡写地躲开视线:“有吗?没有吧……”   李赏翘着眼尾,重新懒洋洋靠入椅背:“有。”   四个人商量了一下待会吃晚饭的地方,刚要一起出发时,陶去奚起身一扭头,看见刚才还聊过的前台小王走了过来。   小王笑着呼唤老板:“赏哥!你今天好人气啊,这么多人找你!”   李赏略微疑惑地挑眉,似乎不清楚情况。   下一刻小王侧身,请跟在后面的人:“这位小姐说和您也是好朋友,我就带上来了。”   陶去奚望过去——一眼定在五官温婉,穿搭高级又大牌的女人身上。   她的脸印刻在眼底,陶去奚无比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女人看到李赏立刻扬起亲切笑容,抬手打招呼:“不好意思啊,事先没和你……”   她偏眼看到卫齐越,剩下半句话戛然而止,露出意外。   李赏没回应,而是转眼看向卫齐越和胡漫。   而这两个人显然也认出了严粤。   陶去奚反应了一下,连回忆带猜测结合着当下氛围,判断出了女人的身份。   不会吧?怎么这么巧,这人怎么也在宁昌?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三人修罗场……   下一秒陶去奚观察严粤的表情和眼神方向。   不对。   遇到高中屡次拒绝过自己的卫齐越,严粤脸上未有半点涩然或者尴尬。   反而,她只是匆短看了卫齐越一眼,便把目光一动不动定在李赏身上。   陶去奚原本看热闹的心情逐渐转变了朝向。   作为旁观者。   嗅到了细小的,微妙的,不对劲。 [31]SecurityQuestion:绝对不该同时出现的组合。   SecurityQuestion.31   这种场合,谁先发出反应都不太对劲,李赏不着痕迹扫了眼卫齐越,然后率先去迎接自己的朋友,笑道:“前几天还看你发朋友圈定位意大利,什么时候闪现回国的?”   “昨天晚上下的飞机。”严粤在两个面生的女生脸上扫了一圈,给了个礼貌的微笑,然后看向卫齐越。   两人一对视,在场其他人恨不得瞬间燃起相同的八卦气场。   卫齐越目光静然,和平时无差,然而就是因为没有差别才更让人引发猜想。   胡漫最不怵的就是这种场面,先笑了一声,看向李赏:“你朋友?不和我们介绍介绍?”   李赏本想着按说渊源,卫齐越和严粤的更深一些,但又想到这些年自己和严粤的往来多一些,所以还是由他开口介绍:“这位,严粤,以前理科实验班的。咱们几个都是四中的,她们俩是文科的,所以你们上学时候碰面不多。”   陶去奚自报姓名:“陶去奚。”   胡漫也像闺蜜一样递手过去和严粤相握:“胡漫,我和奚奚都是十六班的,以前在学校听说过你,校花嘛。”   严粤赶快摆手打趣:“那都是瞎说的,大家都很美啦,我们加个微信以后多聚。上班以后好忙,以前的同学真的很难见面。”   三人迅速扫了二维码加好友。   这时,严粤又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卫齐越,主动伸出自己的手,眼波像四月的春水:“好久不见,都还好吗?”   卫齐越神色随和,没有犹豫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都好。”   严粤看他的表情里一直有模棱两可的柔意,让人辨不清那是留恋还是释然。   李赏知道兄弟不会再多说什么场面话,借机问严粤把话题续下去:“来这么突然,有事?工作?”   “不是给你介绍工作就不能找你吗?当了老板变势利了哦?”严粤看他的眼神故作埋怨,“好久没和你喝酒了嘛,正好在附近逛街,我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你还真在。”   陶去奚和胡漫对视一眼,闺蜜的默契让潜台词在眼神传递之间精准同步——   怎么别的女生撒娇就可以这么清爽不嗲还一点都不做作呢??   她们多夹一下嗓子说话都能逗得彼此瞬间笑场……   就在几个人乱哈拉到快没话说的时候,卫齐越捞起放在桌上的运动水瓶,忽然主动邀请严粤:“我们刚才在聊一起吃晚饭的事,一起么。”   他这句话一出,其他三人纷纷露出意外的神色,只不过同样的表情却分别有细微区别。   胡漫搭在陶去奚肩膀上的手不经意缓慢攥了起来,拇指轻轻转动了下食指上的戒指,看向卫齐越的眼神变了几分。   严粤也很惊讶说这话的人竟然是卫齐越,语气变轻快了不少:“啊?可以吗?”   她看向两位女生:“介意吗?没关系我之后单独坐庄再请你们也可以的,今天确实有些赶忙。”   陶去奚哪敢说话,悻笑着看向闺蜜。   胡漫表情依旧轻松,耸肩说:“人多热闹的事为什么不可以呢?不过你得等我们一下了,我们刚练完还没洗澡换衣服。”   严粤笑着点头:“好的好的。”   五个人商量好,留下严粤和陶去奚在原地等待,其他三个锻炼完的人去各自的洗浴室换衣服。   虽然胡漫和卫齐越是在普通会员所在的三层锻炼,使用各种器材,但是李赏还是给他们开了VIP会员才有资格使用的私人沐浴间,私人沐浴间在五楼,每个都是独立的,面积宽敞,一客一换专人清洁消毒,洗浴用品都是一线护肤品牌,和星级酒店的标准对齐。   李赏用员工内部的洗浴间,和他们在电梯口附近分开,胡漫和卫齐越一前一后往vip沐浴区走去,卫齐越先抵达自己的沐浴间,刷卡开门,刚迈步进去不等回身带门——一条纤细身影迅速插-进来,卫齐越怕门夹到她猛地停手,正因为这短暂的心软和绅士让胡漫彻底得逞。   她推着男人挤进沐浴间,小腿一踢——把门撞上。   vip沐浴区的走廊再次恢复方才空荡荡的,安静的氛围里。   无人发觉这场突然碰撞起来的暧-昧。   卫齐越看着硬挤进来的女人,蹙眉:“你没有自己的洗浴间吗?出去。”   胡漫往里面看了一眼,说:“李赏这的沐浴间够大,两个人一起用,也刚好。”   明晃晃的挑-逗让他眉头压得更低了些:“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胡漫往墙边一靠,抱上胳膊上下扫量他的腰腹身材,“你不是着急洗澡换衣服去和他们吃饭吗?洗啊。”   卫齐越被她完全没道理的言行气笑了,最不吃这种桃-色挑衅,深看她一眼,转身往更衣柜走去。   而胡漫品味的意思,却是他承认自己着急去和严粤共进晚餐,甚至可以忍受在她观赏下脱衣服洗澡,不禁更有些淤堵。   她抬腿,一步步跟上他的脚步,随着男人打开更衣柜,胡漫又往柜门上一倚,看他一手将身上的紧身锻炼服脱下来,白皙紧致的肌肉身板赫然跃入眼底。   卫齐越的身材没有李赏那么壮,薄肌的基础上更体现着几分过度自律的健美,腰又窄又紧,腹部上零星有几颗黑色的痣——那几个点,曾经是胡漫少女时最喜欢触摸的地方。   胡漫头一歪,眼眸半眯的时候魅力最盛:“以前上学的时候没怎么接触过,现在一看,严粤是挺漂亮啊,尤其是那双眼睛,看我一眼我心都快化了。”   “气质也好,能力又这么强,家境也不错吧?”   卫齐越摸到裤腰带闻声停手,转过身盯着她:“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什么意思?”   胡漫垂着眼,直勾勾盯着他的腹肌,往前迈步,像一条颜色鲜艳的蛇缠绕到他身前。   她右手扶着更衣柜里的格子,把自己塞在他与柜子中间,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还想问问你什么意思呢。”   “高中的时候人家严粤对你示好那么多次,你多半句话都不和人家讲。”胡漫左手抬起,食指直接勾在他的库头,感受男人运动后偏高的体温,“现在突然一见面这么主动邀请她一起吃晚饭是什么意思呢?嗯?”   “是突然对她有感觉了?想跟她谈恋爱?”她用词十分狠准,大胆猜测,“还是想用对她示好的态度给我脸色看?”   “如果真是这样,”胡漫踮起脚来,凑近他的耳垂,像说悄悄话那样毒道,“你也太烂了吧,卫齐越。”   卫齐越镜片后的眼神未变,一手抓住她勾在自己运动库头的手,往上提,用力气作警告:“我对她什么态度跟你有什么关系?”   “别人我不知道,”他低头,声音也跟着变低,泄漏几分身为教师长期养成的训诫味道,“反正我知道你只想睡我。”   “七年前后,你都只有这一个念头。”   卫齐越轻露笑意,却更显得冷酷:“说我烂吗?谁有你烂呢。”   胡漫眼里伪装的娇媚瞬间消去,一手勾下他的眼镜甩在地毯上,圈住他的脖颈踮脚吻了上去——   两人撕破脸皮互表“心意”和“态度”,唇齿间阔别多年的触碰瞬间激起了千层火花。   卫齐越一开始刻意不回应她,随后像是忍够了,退让够了,也真的烦了,捞起她的腰狠抵在柜门上,直接撬开她的齿关。   激烈的舌-吻触动两人脸颊间不断荡起黏腻的动响,胡漫在有些招架不住的窒息感中逐渐被感觉所侵染,忍不住将手往他的腰上去扶。   然而上一秒还在缠着她舌头嘬的男人突然扯开她,把她强硬地按在柜门上,拉开距离。   卫齐越不戴眼镜的时候气质和戴眼镜截然不同,那双眼睛看着更有温度,攻击性也更强。   像一头生长于书香清修府邸,某刻突然暴露自身食肉本性的猎鹰。   “想睡我。”他审视着因自己而正喘息不止的女人,放话宣告,“你想得美。”   胡漫最不怕的就是他嘴里的拒绝台词,不仅不退败,甚至往下看了一眼,示意他,像嘲讽一样清脆发笑:“你这两个地方能不能统一态度啊?”   她将手一点点滑了过去,染着红色甲油的指甲在他漆黑的运动库上越过山丘沟壑。   想象男人此刻该有多痒,多为自己控制不了生-理现象而恼火。   胡漫又歪头,无辜发问:“你是打算这样出去跟他们一起吃饭吗?”   她又笑一声,爽朗明媚:“卫老师,丢不丢人呀。”   卫齐越额头青筋突突发跳,下一刻捏住她的后颈俯身,用行动堵住了她这张欠揍的嘴——   …………   陶去奚完全不知道楼上沐浴间里,某两个人正发生着怎样的大胆旖-旎,坐在休闲区和严粤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对话之间,陶去奚了解到严粤近几年的发展。   当年高考的题目是近几年最简单的一次,但是严粤却成了没能突出重围的爆冷选手,没有考好,也没选择复读,所以考去了滨阳体育大学读了管理专业。   严粤家也像胡漫一样,有给她托底的能力,学什么专业全看她自己的规划,所以虽然高考失利了,但是出国留学的路家人已经帮她铺好。   严粤也没有想到会在滨阳遇到李赏,当年高考后她也和别人一样失去了李赏的消息,在第二年迎新活动看到老同学的时候她吃了一惊。   李赏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说又来了一年高三以后便不再提。   即使严粤和李赏高中的时候经常一起玩,到了大学又是一个学系的,但是年级不一样,又隔着李赏复读一年的断联期,所以大学那两三年里关系没那么熟,顶多是她托李赏询问卫齐越的动向,不过在卫齐越最后一次拒绝她以后,严粤也就没有再和李赏联络了。   然后她大四毕业出国学艺媒,同期李赏大三结束也跟着老师去了省队赛训。   “我出国的那一年多其实完全没和他联系过。”严粤玩着自己柔软的卷发发尖,“直到后来听说他退出国家队出来做健身教练,我想着他家里那个情况从头干这一行太难了,哪里就赚到钱了呀?所以就把他介绍给认识的网红朋友啊,演员啊。”   “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和李赏才熟起来,毕竟共友变多了嘛。”   “他做私教能把名气做起来也是他自己争气。”她十分肯定李赏,“娱乐圈里那些混起来的人很傲慢的,不把打工人当人,李赏能让他们服气,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陶去奚意外,讷讷:“你怎么会认识那么多娱乐圈的人?”   严粤眨了眨眼,思忖后还是告诉了她:“其实我家是做娱乐公司的,所以嘛……”   她暗自倒吸一口气。   没想到竟然是娱乐公司老总的独生女。   严粤皱了下秀气的眉,凑近,说着局外人的悄悄话:“你就当我多嘴吧,说难听点,李赏这么优秀的人,原本可以有更好的发展,真是活生生叫他弟弟拖垮了。”   “真是累赘……我每次想起来都替他可惜。”   不过这并不是陶去奚关注的重点,她捕捉到严粤话中轻描淡写的那一笔,追问:“你说谁?弟弟?什么叫拖垮了?”   严粤本以为眼前这个女生和李赏的交情应该和卫齐越是对齐的,没想到……   “你不知道吗?”   对方无意惊讶,陶去奚笑了一下,摇头。   “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知道的。”严粤看出她的尴尬,赶快道歉,随后又叹了口气,似乎在衡量哪些可以说哪些不能说,最后透露,“李赏有个亲弟弟你知道吗?”   这个陶去奚上次去医院的时候听张老师说过,点头:“嗯,是父母离婚后跟着爸爸生活的那个吗?”   “对,比他小五岁,李赏十八岁的时候,他弟弟才上初中。”严粤想起那些事,也是唏嘘,“哎,年纪太小了,他爸爸又不管他,不知道跑去了哪。”   “李赏从来不提他妈妈,想来也知道是不负责任的那种人。那这么小的孩子,不就自然而然落在了李赏头上吗?”   陶去奚结合张老师之前说的,又见严粤一直说起李赏赚钱养家这些问题,猜测他的压力应该是来源于抚养弟弟。   这么一细想,她不敢品味李赏上大学时候的压力该有多大,自己本身还是学生,又要拉扯一个连义务教育都没上完的弟弟。   而她那时候在做什么呢?在花着父母给的生活费,享受着大学清闲又自由的生活。   陶去奚垂着眼喃喃,忘了身边还有另一个人存在,得出结论:“原来他放弃高考是因为爸爸跑路,弟弟没人管啊……”   虽然她的声音已经很小,但严粤还是听见了,听到陶去奚的话,她眼神闪过一时的迟愣,最后发出一声如获解脱般的笑:“啊,对啊,你知道直接借钱给他他肯定不会要的。”   “所以这几年我想着人脉和资源方面,能帮他的就多帮一手嘛,咱们这届里,谁会有他这样的生活压力呢?”   也是聊天聊到了这里,严粤才从陶去奚这张素净可爱的脸上寻回了几分眼熟的根源——   她想起高三上半学期某天自己去文科班楼层找李赏的时候,看到他和一个女生在一起讲题。   自己当时心里还嘀咕过,李赏一个理科生,跟文科班的人讲哪门子题呢?   那女生是先离开的,她跟上李赏时看到他的表情还吓了一跳。   因为那时候在她的印象里李赏对人从没掉过笑脸,对人对事都比较散漫随和。   但那一刻她看到了李赏掉了脸子,格外认真的一面。   甚至让她产生了胆怯,产生了打扰了他什么重要事的强烈歉意。   原来当时那个女生——是她啊。   陶去奚不知道身边人的内心想法,沉浸在知道李赏生活内情的意外中。   她心想着:难道他那时候跟她说,早些年意识到自己不是需要感情关系和稳定婚姻的人,就是因为觉得弟弟会成为让女方心有芥蒂的存在吗?还是觉得照顾弟弟一个就够辛苦了,没有心力再去经营一段稳定的感情?   陶去奚意识到身边还有人在,先中断了自己的猜测,夸赞对方的善良:“我和胡漫这些朋友一直跟李赏没联系,不知道他这么困难,还好有你在。”   严粤眯起桃花眼一笑,褪去原本的温婉气质,短暂地露出几分娇逸,大方地承认着自己的功劳,却丁点都不招人生厌:“应该的,都是朋友嘛,以后用得上我的地方,你也尽管找我。”   “谢谢。”她先道了谢表示礼貌,然后碍于不想让话题掉在自己这里,又多问了一句,“那你这次回宁昌打算待多久呢?是有工作在这边?还是陪家人?”   严粤双手撑着后面,腿伸直自在的晃着,姿态柔韧自信,偏眼对她忽道:“我要是说我回来是为了追李赏来的,你信吗?”   面对她的笑容,陶去奚原本舒展的神色蓦地发生滞塞。   严粤说完又清笑着改变话头:“开玩笑的嘛,怎么可能只为了个男人就大老远飞来。”   “不过,长大以后确实看人的眼光发生了变化,喜欢的类型也是。”她一脸认真的,毫无其他用意地询问陶去奚,“论脾气人品能力,身材长相什么的,李赏真是个超级不错的男人,不是吗?”   “虽说我帮他介绍很多工作,但是这些年他对我的照顾也不少。”   严粤柔和的眉眼里尽是对这个人的满意:“这么好的人,没道理不争取一下。”   …………   五个人之前商量的吃饭的地方就在俱乐部附近,这样也方便有车的人不用再开着车去下一个地方,还要另找车位耽误时间。   陶去奚用手机点单给五个人买了奶茶和果汁,店家已经提醒取餐,但去洗澡的那三人迟迟不下来,她就先走一步,自己去取饮料,一会儿直接去餐厅找他们。   没想到刚要走的时候,她和换完衣服一身清爽的李赏擦肩而过。   陶去奚和他一句话解释了自己的去意,然后转头直接进了电梯。   李赏站在原地盯着电梯门缓缓合上,眼睛视点动了动,似在思忖什么。   “那两个人好慢哦。”严粤坐在原地和逐步走过来的李赏抱怨,失笑,“真是的,他俩不是高考以后就分手了吗?又在一起了?”   李赏摇头:“还没吧。”   就在严粤想拉着他聊其他话题之前,对方先开了口——   “你刚才和陶去奚都说什么了?”   严粤嘴边的笑停在原来的弧度:“什么意思?”   李赏冲了澡精神重振,眼睛透着润亮的黑,看人更加深重:“她脸上表情不对,肯定有事。”   她视线闪动,漫上些微的心虚,意外于李赏对陶去奚的了解,更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圆谎,干笑一声:“就……”   李赏深谙,如果严粤照实全说的话,陶去奚刚才的表情就不会只是那样了,所以他没有真的生气。   沉默三秒后,他把刚才顺手拿的矿泉水放在她面前,用一种温和的,但隐隐渗透警告的语气说:“我的事,你不要再跟她多说半个字。”   “算我请你帮忙。”   严粤从来没有被李赏用这种态度对待过,骄傲的本性让她心生不悦。   她知道,如果当年不是她正好撞见,碰上李赏实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她也不会成为知情者之一。   明明身为知情者的她应该是距离李赏更近的人,现在却看着他动了脾气,不惜警告她,以来保护另一个人未知懵懂的处境。   严粤克制着被驳面子的不开心,保持体面应他一句:“好,随你吧。”   …………   出了俱乐部这栋楼以后,陶去奚呼吸着步行街的夜风,使劲换了一口气,逐渐把心里那股说不出的疏远感一点点消化掉。   当年的事各自有难处,两人之间隔着那么多信息堵塞的因素,不知道也没什么的。   多一个别人早就知道,也没什么的。   重逢以后李赏帮了她这么多次,以后在他家里的事上有机会也该多帮帮他。   她骗不了自己,她羡慕严粤可以坦诚的把“喜欢”和“没道理不争取一下”这种话堂而皇之说给外人听。   而这样对严粤如此轻松的台词,却是她这种性格的人强行掰开嘴都说不出声的东西。   陶去奚边想着,边往点单的奶茶店走去。   二月份正处于寒假,宁昌的游客变多了起来,傍晚的步行街人很多,不少都是大学生扮相的孩子们。   就在她与一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对方忽然扯住了她的衣袖。   陶去奚猛地停住,回头,对上这个看着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清秀男孩的双眼。   他这内双又漂亮的眼睛让她格外熟悉,却又深知和这个人是第一次见。   不等她说话,看着文静又清俊的男生直接问出:“请问,您认识李赏吗?”   对方开口的话令她出乎意料,陶去奚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认识李赏?”   李恩摇摇头,指了下她挎包上别着的老鹰徽章:“这是他俱乐部的logo,我记得……所以想碰碰运气才问您的……”   “您能告诉我那个俱乐部在哪吗?”   陶去奚一头雾水,刚想问对方身份的时候,背后一道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呼唤而来——   “陶去奚——”   她回过头去,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和不知道为什么追出来的李赏接上了目光。   而陶去奚的侧身,也让李赏看清她面前那人的脸。   看到弟弟的瞬间,李赏眉头不易察觉地往下变动。   背着个旅行包,本不该出现在这座城市的李恩和神色茫然的陶去奚此刻双双望着他。   构成了一对,在他规划里,绝对不该同时出现的组合。   他迫近眼神退避的弟弟,笑了一声,训诫味极重:“翅膀硬了,玩离家出走?” [32]SecurityQuestion:她看到李赏绷红的眼角,心中遽然震颤。   SecurityQuestion.32   陶去奚从李赏的话里顿时判断出了身边男孩的身份,她没想到刚才还和严粤聊起的人竟然巧到下一刻就在外面偶遇了,看着李恩缓慢说:“啊,你是他的……”   事情发生的突然,李赏无奈,勾勾手让弟弟过来,然后对陶去奚介绍:“你们第一次见,这是我弟,李恩。”   李恩走到哥哥身边,然后对陶去奚乖乖点头问好:“姐姐好。”   陶去奚笑着回应:“你好,我是你哥的高中同学,我叫陶去奚,你怎么叫我都行。”   说着,她不禁打量这对亲兄弟,两个人并肩站的时候对比着看就更加清晰了——李恩李赏的五官非常相似,高鼻梁窄脸,眉眼都浓。   但因为相由心生所以并不神似,虽然内双的眼型一样,但李赏的眼睛里时刻透露着恣意和通透,仿佛能容纳世界上所有不好的事物。   而且因为唇下痣这些微妙的细节,让李赏整张脸更性感,有成熟男人的吸引力。   反观李恩就更清秀一些,虽然年纪很小,眼神总带着点忧郁,表面十分乖巧,但不难看出有不少心事藏着,让作为哥哥姐姐的人忍不住想多照顾他一些。   如果说李赏像一潭温润的,成就无数名画诞生的漆墨。   李恩则像独自一支生长在河边,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竹子。   不过看到这世界上有和李赏长得这么像的人,陶去奚还是没忍住一直盯着李恩看,笑意逐渐明显。   李赏看着她的表情,挑眉表示不满,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你看着我弟笑这么开心干什么?这么喜欢他?”   李恩一下脸红了,赶紧低下头装忙。   陶去奚无奈,端起身为姐姐的姿态反驳:“你弟弟这么听话,长得又可爱,被喜欢不正常吗?”   她这么直截了当,李赏反而没话说了:“……”   生人第一次见面也没什么可聊的,陶去奚和李恩又都是内向的人,李赏主动说:“你知道约好的那个餐厅在哪吧?你先去找个位置,我和他说点话。”   陶去奚点头,看着这哥俩的氛围,又想着李恩是偷偷来的,李赏可能会计划带他离开好好揍一顿什么的,忍不住多掺和一句缓和:“你不会不来了吧?反正都要吃饭嘛,你就带着他一起过去对付两口。”   她这么说了,李赏不好再坚持刚才在脑子里的决策,叹气:“行,那我一会儿带着他过去。”   李恩偷偷给陶去奚递过去一记眼巴巴的像小狗一样的眼神,仿佛是在感谢她开口搭救。   陶去奚实在太喜欢李恩这副小心翼翼的可爱样子,憋着笑告别他们,拎着饮料转身先走了。   等她走远以后,李赏才逐渐把松弛的神色一点点收起来,转身看向李恩。   李恩看见哥哥的眼神吓了一激灵,低下头不敢看他:“……”   “飞过来三个小时。”李赏抬手腕看了眼智能表的时间,“算上你打车候机的时间,半天过去了,保姆阿姨都没给我打电话通知你不在家。”   “你怎么骗过的她?”   提出问题以后他也没有期待答案是什么,双手叉腰往远处看,压着脾气说:“你倒是会替我着想,这次不用我大老远飞回去专门找你,直接跑到我这里了。”   李恩双手抄兜始终盯着脚下石砖,说不出话眼睛眨得很频繁,半天才憋出一句:“……只有我和保姆阿姨的房子,不叫家。”   他说得委屈:“阿姨看不起我,对我不好,明明拿着哥你给的工资还总是凶我,说什么如果我是他儿子她早就怎样怎样了……”   “我怕她看你总不在,哪天打我,或者在家里乱……”   李赏听不下去,耐着嗓音打断他:“李恩。”   李恩止住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喉咙,弱弱承认:“哥……我真的不想一个人再待在滨阳了……”   “你就让我回宁昌住行不行……”   李赏没有生气,用稳定的语气劝说:“你从出生到现在就一直在滨阳,对宁昌这个地方根本不熟悉,这里的水土,氛围,人文,你都没感受过就要来定居?”   “回头再因为环境不适应,你……”后半句他没有说完。   李恩知道后半句的内容是什么,眼梢逐渐红了起来:“我不会……我不会了……”   水汽油润的夜风中,李赏的眼神板硬得略显薄情,半晌,他回头来微微弯腰降低自己的姿态,和弟弟平视:“小恩,这里是我工作的城市。”   “我并不会因为离你近了就多时间来陪你,照顾你,你懂吗?”   李恩没有回答,垂在两侧的手紧捏着羽绒服,最后把憋在心里很久的话绷了出来:“哥……你是不是一直挺恨我的。”   …………   陶去奚第一个到了餐厅,十分钟以后胡漫卫齐越和严粤三人从健身房过来,自从知道严粤现在对李赏兴趣更多一些后,她再看这三人组同框出现心里少了不少诡异感。   虽然没有特别关注,但是她还是一眼发现了卫齐越表面上的变化,禁不住有些困惑。   俱乐部洗浴间的水到底有多热啊?能烫得这男人嘴唇和眼角都发红了,洗完都消不掉吗?   她偏头看向闺蜜,胡漫的嘴唇也红红肿肿的,不过神色倒是和平时没差别,甚至还有点不知道在得意什么的眉飞色舞。   作为前文字创作者,陶去奚嗅到了一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对。   还没等陶去奚解释李赏在干什么,侍应生就带着李赏和李恩来到了他们这一桌,两伙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抵达的。   严粤看到李赏身边的人时十分吃惊,好像也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李恩??你怎么会在这。”   她看向李赏:“你弟弟跟你来宁昌了?没听说呀。”   李赏没当众戳穿弟弟偷跑过来的事情,边解开大衣边说:“他今天刚下飞机,一块吃点东西不介意吧?”   大家纷纷宽解。   原本四人的聚会最后变成了六人饭局,虽然只多了两人,但一下子就拥挤了起来。   胡漫坐在卫齐越身边,省略掉两人刚才在沐浴间里发生的事所留下的尴尬余韵,凑近他问:“李赏还有亲弟弟啊?什么来头?”   卫齐越握着热毛巾擦着手,神色未变,看着李赏和李恩,只是告诉她:“吃你的饭,饭桌上不要多问有的没的。”   胡漫瞪他一眼,挪回原位。   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肯说的人最烦了。   六人桌是个半弧形的,陶去奚左边挨着胡漫,右边正巧就是李恩,她斜对面正对着严粤。   摆弄餐具的时候陶去奚无意间瞥见了严粤因为李恩在场而变化的脸色,心中哗然不解——   严粤是个品行很好的女孩,这个她坚信不疑,如果严粤的好性格并不是故意伪装出来的话,那让这样一个女孩如此讨厌,甚至能直接把“拖累”挂在嘴边当成介绍词来说的李恩……究竟做了什么让严粤这么看不下去的事?   可是……   陶去奚扭头又看了眼身边不吭声,认真吃着餐前小食的李恩。   李恩怎么看都是个听话内敛的孩子,怎么会让人那么厌烦呢。   严粤和胡漫都是健谈的人,李赏又很会捧场,随着上菜开饭,另外四个人的话题不断。   陶去奚在聚会里比较喜欢扮演聆听者,默默吃着东西没搭话,就在这时,身边人悄声对她开口:“奚奚姐。”   她转眼,低头过去询问:“怎么了?还有想吃的菜没点吗?”   李恩摇头,怯懦又诚恳:“我听说你们都是我哥的高中同学,我想问问你……我哥,高中的时候是什么样啊。”   “我从小就跟他分开了,不知道……他那几年过得怎么样。”   男孩认真又可怜的语气让陶去奚心软,心想他肯定非常依赖他哥哥,有点心疼这对兄弟,索性将他们俩单独从聚会的氛围里圈出来,聊着只属于他们俩的小话题:“你哥呀。”   陶去奚脸颊泛起梨涡来:“他跟现在可不太一样,我以前可讨厌他了。”   李恩意外:“讨厌……为什么?”   “因为……他跟我太不一样了吧。”她偷看和别人聊天的李赏,笑中有些释怀,“他太聪明,看人看事太透彻,脾气太好太热心肠,又有我那时候没有的自由。”   “朋友又那么多,整天嬉皮笑脸的开朗的不得了,走到哪都被人用眼睛追着,跟大明星似的。”   李恩不太懂:“……这些,也是会被讨厌的特质吗?”   陶去奚扑哧笑出了声,一时间都没停住:“对啊,放你哥身上就是……”   李赏难得听到她这么痛快的笑声,一下被吸引过去。   余光尽是她的笑脸,他瞥了眼弟弟,没有吭声回过头继续参与别人的话题,眼底的卧蚕悄然往外浮了些。   …………   因为都开着车,所以这场饭局本来就没打算喝酒,不喝酒的聚会散场的时间偏早,明天大家还都要上班,所以晚上九点整六人就在餐厅门口分开各回各家了。   李恩在吃饭的时候加了她的微信,陶去奚回家路上还在想这对兄弟,总觉得新奇。   可能是因为以前对李赏的家庭情况毫不知情,这张空白的纸突然出现这么多或好或坏的色彩,让她能看到李赏表面“完美”背后更真实丰富的内容。   她看得出李恩对他哥哥以前的事很感兴趣,这也完全能理解,弟弟都会对哥哥有些崇拜心理,更何况是多年未见又突然一起生活的这种。   李赏接替父母成了李恩人生里的顶梁柱,遮雨伞,所以那种感情肯定更加浓郁。   陶去奚觉得李恩是个听话到有些可怜的小孩,好像在某些方面看到了小时候内敛害羞的自己,所以周五李恩发微信问她能不能请她出来吃饭的时候陶去奚并没有拒绝。   一来是想像李赏那样作为哥哥姐姐辈多纵容他一些,二来他想知道李赏以前的事,那天晚上吃饭短暂一两个小时根本也没有聊够,她和李恩很投缘。   陶去奚周五下班以后,直接赶往和李恩约好的市中心商场。   她多想了一步,想着或许李恩不会告诉李赏今天的安排,怕李赏到时候又找不到弟弟着急,所以在路上给李赏发了条微信,告诉他自己和李恩一会儿会去哪里,哪家餐厅吃饭。   他愿意来接就来一趟,不愿意的话也不用担心,她带着李恩在外面不会有什么事。   2月13日,过年前最后一个周六日。   没想到今天商场里的人比平时周六日还要多,陶去奚捂着额头漏算一步,应该提前在餐厅小程序预约拿号的,好在身边跟着的小男生一直安慰她说不饿没事,她才没有临时改变主意,拉着李恩在火锅店外面等着叫号。   陶去奚看着李恩安安静静折能打折的纸星星,发现他眼底有一圈明显的乌青,脸色也偏白,关心:“你昨晚没睡好吗?黑眼圈好明显。”   “累的话我们改天再吃也行。”   李恩赶紧摇头,小声说:“没事的姐姐……我经常会睡不好,不累的,习惯了。”   “我……今晚回去早点睡,把觉补回来就好了。”   陶去奚点点头:“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爱失眠,总是爱胡思乱想的,你上大学了吗?”   李恩折星星的动作慢了些,回答:“嗯,我学习不好,在一个民办的艺术院校学画画。”   “那也很棒啊,有爱好,并且锻炼成能傍身的技能。”她莞尔,怕这小男生会因为成绩或者学历而内耗,所以劝慰,“这就够了,等你进入社会就就会发现大家都差不多,所以现在好好享受学校生活。”   “当然,自己专业的课还是要好好上。”   李恩听得露出微笑,似乎很少有人对他说这些话。   这时候坐在他们旁边不远处一对情侣的不太和谐的对话声吸引了李恩的注意,他忍不住偷看过去——瞧见男方面露凶色,还时不时用手怼着自己女友。   李恩眉头动了动,折星星的手悄然浮了些许青筋痕迹。   “怎么了?”陶去奚问。   他立刻恢复微笑,摇头:“姐姐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两人就这么一边聊天,一边等位折着纸星星,就算前面还有很多客人没吃上也不觉得难熬。   不仅餐厅要排队等位,连奶茶店的点单系统也是爆满,陶去奚拉着李恩在火锅店外面等了半个小时以后,手机上的奶茶店点单才刚刚好。   火锅店的排号快到他们了,陶去奚让李恩在原地等待叫号,她跑一趟去楼下奶茶店拿他们的饮料。   …………   拿到饮料以后她往回走着,正好看到李赏十分钟前发的微信,说是已经停好了车,问他们在排哪家火锅店。   陶去奚回复他,心想他这个时候来估计是要一起蹭饭,默默翻了个白眼。   她专注手机上的内容,直到距离火锅店十几米才察觉到前面异常的动静,像是有人起了争执。   陶去奚抬头,前面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围了一圈商场游客,堵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清里面的情况——而漩涡中心竟然刚巧就在火锅店门口。   陌生男人的痛叫骂声不断:“他妈神经病吧你!!!找死啊!!”   “报警!谁给我报个警!!”   下一刻,令她耳熟的嘶喊声盖过了陌生男人的声量:“他要杀人!这有杀人犯!救人啊,救人啊!!”   陶去奚辨识出这个声音,拔腿就往前面挤:“不好意思让一下!”   拨开人群后,她彻底看清里面的情况——   刚才还乖乖坐在那里折星星的李恩此刻像是变了个人,双眼瞪得快要突出来,脸色刹白,浑身充满着抵死反抗的攻击性。   他双手紧握着火锅店宣传用的长达一米多的海报旗杆,对准前面那对陌生情侣。   陌生男人捂着额头,应该是被打了,好像见了血,他旁边的女生吓坏了,看着李恩像看神经病一样:“你干什么啊……谁要杀人……你有病啊……”   “他说了,他说的……”李恩满脸恐惧,仿佛伤人的不是自己,他举着旗杆的手不断哆嗦着,说话也不利索,嗓子因为爆发已经喊哑了,整个人像一张即将崩坏的弓,即使没有箭,释放弹力的瞬间也能勒断来人的脖子。   “他说要杀了你!我听见了!!你,你去倒水的时候他说了!他不仅要杀了你!因为我发现了他还要宰了我!!”李恩边哭边挥动着手里的东西,向男人攻击。   周围看见他的攻击行为吓得纷纷惊呼。   “他是杀人犯,他马上就要动手了!!你快走啊!”李恩挥着旗杆往男人身上打——   男人先是护住自己的女朋友,然后一手握住旗杆的另一端,和李恩的力量对抗着,崩溃到发火:“靠!老子真要弄死你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就在这时商场的保安匆匆赶来,他们手里握着防暴叉,眼见着就要向李恩出手,将他像罪犯一样按在地上。   陶去奚震撼中突然醒过来,扔下手里的奶茶奔他而去:“别动手!别动手家人在这呢!!别打他!”   她先保安们一步跑到李恩身边,张开双臂拦住那些人,恳求他们:“他不是故意的,别动手,别动手!”   被打的男人爆发了:“他还不是故意的了??!我认识你们吗!?他上来就打我!!”   “家里有神经病能别带到这种地方祸害人吗!!”   周围一片混乱,有的人窃窃私语,有的人催促保安清人,有人拿出手机录视频。   火锅店门外被人群围起来的这一圈空地像是一座无形的斗兽场,陶去奚和李恩被困在里面受无数人冷漠地观赏。   就在这时,被护住的李恩瞪着眼睛,把视线逐渐放在了面前这个女人身上。   下一刻,他猛地薅住了陶去奚的后衣领。   陶去奚惊吓回头,对上李恩瞋目切齿的脸。   李恩攥着她衣领的指关节紧地咯嘣作响,像看陌生人一样逼问:“你是他同伙吧……你故意靠近我!是想捅我刀子对不对!!”   他痛苦地暴怒:“你是不是同伙!是不是!!”   陶去奚被吼懵了,在他病态的威胁下不知该怎么反应,吓得双腿无法动弹。   “我就知道,我全都听到了,我——啊!”   一道黑影倏地闪出来,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李恩被人用一套擒拿放倒在地——   陶去奚伴着其他人又一阵的惊呼迅速逃脱出去,退到安全距离后回头——眼底映入李赏盛怒的侧脸。   李赏一手掐着李恩的脖子按他在地上,摇晃着他,被迫他和自己对视,声调前所未有的低沉,震慑力十足:“李恩!睁开你的眼睛看看。”   “看我是谁!”   李恩瞧见他的脸以后,刚才癫狂的惊恐状态猛地停住,傻了一样什么反应都没了。   李赏另一手直接拉开他背包的侧链,从里面掏出一板奥氮平片。   看见这板药新到一颗都没有动,他气得额头青筋突起。   他抠了一颗硬塞在李恩嘴里,喝道:“咽了!”   李恩滑下两行眼泪,做出吞咽的动作。   李赏松开抓着人的手,最后痛苦地,难堪地一点点把头抬起来——和隔着三步远的,满眼怔愕的陶去奚对上视线。   看到李赏隐忍到绷红的眼角,陶去奚心中遽然震颤。   男人的眼神告诉她——   他最不希望看到的画面,还是发生了。 [33]SecurityQuestion:老天一直在耍他。   SecurityQuestion.33   李赏感知情绪的能力比其他人要差——这一点,他是从父母开始频繁且剧烈的争吵互殴察觉到的。   弟弟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看着那对龇牙咧嘴互喷脏话的夫妻,只有小孩面对危险的些微恐惧。   邻里街坊都见他都夸他懂事听话,不像弟弟李恩,一句话没说对就哭闹个不停。   李赏只是觉得那些东西都无所谓,没什么可在意的,他反而会羡慕弟弟,每天都有那么多开心或者不开心的事。   时间久了,他开始模仿周围小朋友的喜怒哀乐,他跟着他们每天大街小巷地跑闹,他们笑他就笑,他们哭他就跟着哭。   后来街坊大妈搂着他可怜问道“爸妈要是离婚了,你难不难过?想跟谁呀”的时候,李赏没能回答上来。   他不知道,都行吧?但是按照大家的说法,肯定是跟着妈妈要好一点,但是弟弟呢?也能一起走吗?   那年爸爸生日,他点了外面饭店的菜回家大吃一顿,李赏正是顽皮的年纪,跟外面的小伙伴学了坏,带着什么都不懂的弟弟趁着爸爸喝醉偷喝了一杯他的啤酒。   喝完酒以后兄弟俩偷笑了好久,然后乖乖回房间上床睡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原因,李赏那一晚睡得格外沉,直到后半夜听到了卧室门响动的声音——   咯吱,房门被推开——然后推门的人没有进来,一直站在门口。   李赏半梦半醒里觉得有些不对劲,撑着喝过酒的昏沉头疼,揉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扭头,看着杵在门口不知在想什么的妈妈。   家里没开灯,昏暗的环境里,他看不懂对方的表情。   半晌,刘一珍缓缓开口:“跟我出去一趟。”   妈妈声音冷静严肃,他不敢耽误,起床穿上衣服给弟弟带上卧室门,跟着妈妈出了家门。   而他没想到的是,那一夜,是他在滨阳的最后一晚。   这一走,就跟着母亲彻底离开了那个家。   …………   父母离婚,他连人带着户籍都跟着母亲回到了宁昌。   除了母亲不怎么爱管他以外,他和其他孩子过得没什么不一样,甚至别人更加自由,没有严格的管束,还有充足的零花钱,他成了同学们最羡慕的那种人。   他正常上初中,考高中,依旧混迹在人群里,学着其他男孩子的情绪,学他们的好也学他们坏,审视他们的幼稚也模仿他们的幼稚。   李赏的少年时期过得很舒服,比任何人都舒服。   他比其他同龄人“成熟”,分得清什么样的同学值得深交,什么样的同学做做表面功夫就够了。   他是不被期待的人,没有自己追求的人,所以喜欢跟着那些被期待且目标明确的人,就像卫齐越。喜欢跟着那些每天喜怒哀乐非常鲜明的人,像那些每天被老师追着骂但是本性不坏的同学。   他愿意帮助他们,完成他们的执着,无论是考试成绩也好,游戏上分也罢。   帮到了他们,每天才有了丁点意义,他才能伴随着触碰到自己存在的真实感。   他在人海中无根蒂地漂泊着,直到高三上学期,某个天上绽放烟花的夜晚,那个女生又拧巴又坦率,在他面前哭得逗人的瞬间——   像归整的调色盘倏地被打翻,混进他这瓶剔透无色的水。   李赏没见过陶去奚这种人。   太好玩了,神经吗?明明被骂的人是自己,她哭成这样干什么?   怎么有人可以同时拥有这么多相悖的性格。   她确实不是擅长学习的料子,但那股不撞南墙不死心的执着却像会发光一样。   她是个傲慢,容易对别人带有偏见的人,但却在那种被人围观的环境里,抱住他唐氏综合征的表妹畅言,对全世界怒问“她跟别人不一样又怎么了!!”   她那句怒喊像一记锤击,凿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畅言一样,也是那个——和别人不一样的人。   陶去奚的出现像一支锋利的箭,射响了他心里那座沉闷无趣的钟。   她面对的难题同样让他感到兴奋,她偶尔露出一次的笑容,也让他觉得新鲜,想要多看几次。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陶去奚,和对之前那些朋友们是不一样的呢?   大概是说好打赌,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站在走廊里忽然对他说“李赏,之前打的那个赌,我觉得还是算了吧”之后转身就走了那个瞬间。   李赏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躁意,像是什么东西突然长了出来,又痒又烦,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负面情绪。   他对陶去奚,和对其他朋友不一样。   他对其他人没有这种占有欲。   于是他决定闹得再大一些,大到让她清楚地看到——什么同班同学,什么其他朋友,全都让到一边,他才是那个愿意为她付出最多的人。   只要能看到她眼里一直有那把不达目的不死心的火,看见她笑得连梨涡都浮出来,看到她用眼睛说需要他,他什么都可以做。   穿着破裙子上台唱歌,闹得别人下不来台也好。   考试的时候去抓一个素未谋面的同学的作弊证据也好。   还是克服自己对高考这件事本身超没动力的态度,强撑着刷题提分,追着她的背影,往理科实验班考也罢。   他都能去做。   只要高考以后,他和她见到面,待在一起的时间,能无限地延续下去。   他什么都能做到。   他喜欢跟陶去奚待在一起。   看她所看,感受她的感受。   …………   而李赏怎么都想不到,他会折在曾经自己轻描淡写对陶去奚说出的那句——“费那么大劲爬上去,也抵不过命运他老人家轻轻一脚。”   一语成谶。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结束,有信心已经半只脚踏进省大学的李赏接到了一通来自滨阳市中心医院的电话。   他那个只有14岁半的弟弟李恩,在家释放煤气自杀未遂,正在抢救中,病危时必须有亲属在场。   而他的监护人父亲欠债出逃,所有联系方式全都找不到人。   他们的母亲刘一珍因为做生意跟男友离开宁昌也有一个月以上了,至今不知道人在哪里。   李赏坐在家里面无表情地听着电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年的高考。   他考不成了。   …………   一张最快的机票,他抵达了滨阳。   在邻居和赶来的远房亲戚的叙述中,李赏才知道,就在他舒舒服服享受自己的少年时光的时候,弟弟李恩在喜怒不定的父亲手里过着怎样折磨难熬的生活。   李恩天生就多愁善感,对亲属的心理需求非常强烈,而面对“自己被母亲抛弃”,“妈妈要哥哥不要自己”这种残酷现实的冲击下,家里的父亲对他还没有丝毫疼爱,喝醉了酒,没赚到钱的时候就对他大打出手,骂他只会哭,骂他没用,骂他怎么跟那个贱人刘一珍长得一模一样。   甚至有几次邻居听到那家砸东西的动静太吓人,实在忍不住出手敲门劝说,用报警威胁李恩爸爸不要再动手。   而这些仅停在字面上叙述就令人头皮发麻的场面,李恩六年来深陷其中,一秒秒地熬到今天。   李赏对这些丝毫不知情。   他一直以为自己偶尔询问母亲李恩近况,听到刘女士懒散回应说“好得很”“他爹还能饿着他不成”“之前打过电话了没事的”就足够了。   他就没多一步想想,想刘女士是个不负责的母亲,也许根本不会打电话去关心小儿子,想李先生是个吃喝x赌样样会的父亲,根本没那么多善意留给小儿子。   自以为比同龄人“成熟”,看得比别人通透而每天沾沾自喜,无所事事。   他终究为他的不管不顾,为他偷来的“潇洒自由”付出了代价。   李恩被医生们从抢救室推出来的时候,李赏握着弟弟布满新旧割痕的胳膊,哽咽着缓缓跪在地上。   如果不是带着弟弟喝那杯酒。   本着刘女士“谁先醒就带走谁”的想法,被母亲领走的孩子不一定会是他。   李恩所遭受的这些,可能原本是他的命运。   对感情和人生漠然无感的他,才是那个适合应付老爸的人选。   …………   六月八号下午五点以后,网上飘满了今年高考的试题和参考答案,李赏坐在医院走廊连点开的勇气都没有。   即使是那样,他还是下载了一份文科数学的试卷自己做了一遍。   在对完答案以后,李赏笑了,笑着笑着喉咙开始发抖,发酸。   因为他知道,陶去奚的省大学,稳了。   陪弟弟住院那几天李赏想了很多,想着复读这一年该怎么过,带着弟弟怎么过,是留在滨阳备考?还是带着李恩回到宁昌那个家?   李赏没有放弃考省大学追上陶去奚脚步的计划,准备安排好一切,再找个借口跟她解释复读的事。   就在他就快措辞好面对陶去奚,求她等自己一年的一套说法的时候——   李恩醒来当天下午的情绪爆发打碎了他一切计划。   发病的李恩像变了个人,说话前后颠倒没有逻辑,看他像看仇人一样,张口闭口“凭什么”“你为什么不去死”,转头又哭着喊有人要杀他,他爸爸要杀了他,护士也要打针杀了他,医生要给他做手术杀了他,然后把病房能砸的东西砸了一个遍,扯着李赏的领子不断地打,最后在抄起水果刀往他身上扎的时候被安保人员拦了下来。   李赏满脸是伤坐在地上,看着被控制还不断发疯的弟弟,彻底陷入绝望之中。   心理医生确诊李恩已经患有精神分裂症至少两年时间,而这种原本可以吃药控制的病因为家人的疏忽和他情绪的长期压抑迅速恶化,才会有这种在被害妄想中产生幻觉,出于自我防卫所以无法自控的情况出现。   李恩精神分裂的发病症状具有无差别的攻击性,这是最棘手的一点。   李恩用药稳定以后像大梦初醒,看着脸上挂伤的哥哥,像个无助的孩子拉着他道歉,哭着说自己不知情,说他是不恨哥哥和妈妈的,自己这些年很想他。   明明才从自杀的鬼门关逃出来,现在却像个犯了错的人求他哥哥原谅他。   李赏看着哭泣不停的弟弟,被排山倒海般的割裂感和苍白无力所淹没,无法喘息。   李恩一发病就乱打人的事让远房亲戚们没有人愿意管这对兄弟,在联系不上刘一珍的那些日子里,李赏找了份暑假兼职,拉扯着弟弟在滨阳凑合。   他可以扯谎骗任何人说自己没事,但是他没办法欺骗陶去奚。   他面对不了陶去奚,他对不起陶去奚。   李恩的事,他也不想告诉家里本来就有个残疾小孩的张老师一家,给本就焦头烂额的张老师添加心理负担。   就在钱花光了实在有些入不支出的时候,他走投无路给卫齐越打了个电话。   卫齐越二话没说打了一笔金额可观的钱给他,还告诉他这不是他家长的钱,是他从小到大参加各种竞赛和考试的奖金。   因为那笔钱,李赏决定无论卫齐越以后是贫是富,是好是坏,他都一辈子认这个兄弟,赴汤蹈火,当牛做马。   没多久后李恩开始接受系统的精神分裂治疗,却因为恐惧和抵触再一次发病。   看着他对素未谋面的护士和路人痛骂,大打出手那刻——李赏站在原地红了眼角。   因为他意识到——   他的失约,可能要延长到一个陶去奚无法原谅,他自己也不会原谅他的时间了。   漫长到陶去奚会逐渐淡忘他,漫长到他们在彼此的人生里逐渐退场。   …………   复读准备第二年高考的一整年里,因为弟弟的精神疾病,李赏不得已改掉以前得过且过的人生态度,并对自己的职业规划有了新的想法。   因为精神分裂疾病无法痊愈,只能靠药物和其他手段缓解压制,而李恩服用的那些药物会带来复杂的副作用,对身体造成极高的影响,李赏离不开滨阳,所以把目标对准了滨阳体育大学的健康科学专业,并且辅修了心理学,希望能跟心理医生一起帮助李恩变好。   于是才有了第二年入学后遇到老同学严粤的事。   李恩在积极吃药治疗,和他的陪伴下逐渐稳定了病情,恢复到能参与正常的社会活动,只是因为性格和前些年被父亲折磨的阴影,依旧不太喜欢跟外界产生交流,好在因为喜欢画画这一个爱好,让李赏能有方向地为弟弟推荐之后的出路。   其中,李赏终于和母亲刘一珍取得了联系,而对方听到了李恩的处境和病情以后毫不保留地在电话里骂了句脏话,也不知道是因为嫌麻烦,还是唾弃前夫。   刘一珍对孩子一向冷酷,拐弯抹角都省了,直接告诉李赏当初离婚和前夫说好一个管一个孩子,她把李赏拉扯大了,没有义务再管另一个不归她的孩子,想要钱可以,不多,但是她会给。不过要是想她把李恩接回去,或者赶去滨阳陪他们是不可能的,她有自己的生活和爱人。   李赏一开始也没期盼母亲能回心转意,淡淡答应后,和她达成了抚养费上的一些口头协议,从挂电话开始,完全的彻底的接手了抚养弟弟的任务。   之后的大学生活,李赏过得很辛苦,要上课,要打工,还要随时看着弟弟,哄着弟弟。   怕他心情不好,怕他冷暖不自知,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触犯到他敏感的灵魂就会爆发病情伤害到其他人。   李恩发病的时候,李赏就把门关紧,一边哄他,一边任由他殴打自己,在自己身上发泄他的痛苦。   渐渐地,李赏在工作场合和家庭里,将负面情绪逐渐退化掉,彻底将那副笑脸假面镶嵌在自己的脸上。   容纳一切坏事坏人,麻烦发生了他就去解决,解决完再面对下一个生活难题。   认识他的人都夸他脾气好,人品优越,有担当,能成事。   但只有李赏自己知道——他是个挺烂的人。   接受弟弟以后他没有一分钟不痛苦。   因为每天晚上他都忍不住去想,想自己在宁昌时的生活,想他高中时候的回忆,想他本来能有美好的大学生活,有自己理想的工作生活,可是因为李恩,他再也没有权利过那样的日子了。   李赏一边厌烦,一边又唾弃自己这种不仁不义的本性,两方情绪互相拉扯互相撕咬,让他难以有睡意。   他开始长时间失眠,伴随着不规律的呕吐和掉发,就在李赏也想给自己挂一个心理科看病的时候,他偶然喝了一次酒,如获新生般睡了个好觉。   自那以后,李赏就长年累月借酒精入睡,即使不睡觉的时候也忍不住抽时间专门去酗酒,用酒精刺激神经,他才能保持麻木。   但就算他把一切都做得妥帖,仍然会发生不受他控制的意外。   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战胜过生活,只是一直输,一直打,把自己包装得体面一些。   严粤就是在某次意外发生时帮他一手的人——李恩某次在去学校找他的时候忽然发病,碰巧严粤就在附近,叫自家雇的司机帮忙按住了李恩,正要报警的时候,然后和闻声跑过来的李赏撞了个正着。   知道他家里情况以后,严粤时常帮他介绍既能照顾弟弟薪资又不错的短期兼职。   直到大三结束,李恩的情况已经稳定,老师推荐他跟省队赛训做康复实习,后来因为表现良好,大四开始逐渐升到更大的竞赛队,最后到国家队的赛训团队,李赏花着四年积蓄雇了保姆和保镖照顾他,然后才踏实地跟队伍飞往各个城市和国家参与比赛。   即使有多重保证,可一离开李恩,李赏就会控制不住的焦虑躁动,每分每秒都怕出事。   抱着这样的情绪,他还要完成好自己的工作,在国家队这样高压的团队里发挥自己的作用。   好在他扛了下来,还在其中品味到了回甘。   他感受情绪的能力淡,从小到大几乎没有让他大悲大喜的事,唯一一次是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而那次那么高兴并不是因为他考了高分,而是因为陶去奚觉得他考得好,因为陶去奚为他高兴,所以他才高兴。   归根结底排除陶去奚这个意外因素以外,他是个没有主体性的人,随风飘,无所谓死在哪。   李赏就像一颗人造树,不真实,但结实。   没有生命力,但是可以替他人抗住风吹雨打,托举别人实现登天的愿望。   歪打正着的,李赏格外适合体育教练团队或康复师这样的工作,因为那些为了一块金牌,日复一日,不显枯燥训练同一个体育动作的人,拥有着比常人旺盛百倍的执念和好胜心。   在身边没有陶去奚的那些年,他就依附在这些燃烧生命力供奉梦想的人身上,才得以实现自己的价值。   看着那些运动员因为自己的帮助在胜利后留下滚烫的泪水,站上领奖台,身披国旗挥舞着示意他的时候,李赏才会露出一个由心的笑容——就像那年看到陶去奚终于考进了实验班那样。   他喜欢国家队的工作,可老天对十八岁后的他的惩罚,好像就是见到他感到满足时就把一切都破坏撕碎,见他像一条败犬一样回到泥泞的状态里。   就在李赏以为自己能长久的留在国家队时——李恩又自杀了。   他犯病时报复性地伤害自己,试图吞药但未遂,洗胃洗得半条命都快没了。   离开国家队前一晚,他坐在训练场里喝了一箱啤酒,写信留言给每个照顾过他,帮助过他,和他关系要好的运动员,教练老师和康复师们。   然后拎包坐飞机回到滨阳,回到令他绝望的人生里。   又一次坐在弟弟的病床边,李赏面色平静地用热毛巾给他擦着手臂,只是说——   “该死的人是我。”   “下次忍不住就往我身上砍,别再伤害自己了。”   李恩哭了。   这次没有任何令李赏听得麻木的道歉话术。   弟弟只是无声地掉着眼泪。   …………   之后他借着任职国家队的履历开始到各个健身房做私教,但是由于每个健身房老板对员工的要求都很严苛,还有不讲道理的剥削,他一个新人进入这个圈子还不熟悉,即使李赏笑脸逢迎,却还是处处碰壁。   直到严粤听闻后实在看不下去,带着他去见了一个正计划做健身题材的短视频系列的大网红。   李赏在滨阳的小健身房也是卫齐越给他凑够了创业的钱才开了起来。   之后,李赏作为私教的能力和服务态度逐渐在网红圈传开,最后到了娱乐圈,他的业务和薪资逐渐飙升,开始能用钱摆平大部分照顾李恩的繁琐事宜。   他自认命苦也活该,但却清清楚楚的明白——这一路,他遇到了数不清的贵人相助。   如果不是这些朋友们,他和李恩都活不到现在,也不可能有现在“风生水起”的生活。   可是呢?   可是。   就在李赏把李恩安置在滨阳,答应朋友的投资,悄默声回到宁昌开轻奢俱乐部,自以为可以这么凑合过完一辈子,不再去想任何不该他贪恋的东西——   他帮一个做物业经理的朋友上门维修,蹲在客户家厨房的时候——   李赏回头,对上了陶去奚那双懵怔的,还是那么好看的眼睛。   …………   老天一直在耍他。   一直耍他。 [34]SecurityQuestion:反正,忽然下雪了。   SecurityQuestion.34   李赏像是比奥氮平起效更快的压制药物,看到哥哥的脸,发狂的李恩顿时丢了魂,像老实的待宰羔羊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给他塞了药,李赏神色恢复平静,用手心一把抹去弟弟脸上的眼泪,然后一手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一套动作娴熟流畅。   商场安保和负责人赶来,疏散了人群然后开始协商解决问题,而李赏仿佛已经面对过很多次类似的场景,不卑不亢从李恩背包里掏出身份证和精神残疾证展示给受害者和商场负责人看,并且主动揽下所有赔偿责任,只求别报警折腾一趟,配合受害者随便开价,买静求安。   陶去奚站在不远处看着李赏熟稔地完成一套弯着腰赔礼道歉加上索赔的流程,心里不止地酸疼。   情侣中的男人被旗杆划破了额头,虽然伤口不深却也见了血,李恩擅自停药,又因为情绪过度激动有些头晕,需要就医重新检查一下身体状况,李赏带着一行人前往市中心比较权威的医院就医,陶去奚沉默着全程跟随。   受伤男人的外伤处理起来很简单,伤口不深不用缝针,消毒开药后拿着李赏给的赔偿金就带着女朋友离开了,李恩的各项检查要稍微复杂一些,预约了专门的心理科专家号改天还要再来一次。   而被陶去奚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以后,李赏再也没有任何能隐瞒,扯谎瞒她的余地。   李恩躺在急诊的大开间输液休息,两人坐在外面走廊的长椅上,李赏慢慢地说,陶去奚静静地听,听他把这些年的经历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而听到李赏每说完一部分经历,她的心就仿佛跟着当年面对残酷生活十分无力的李赏一样,往下坠了一个八度。   即使他用了最轻松的语气,最简练的语言,以来降低她这个聆听者的共情负担。   可她光是听着这些,就仿佛跟着他被浸泡在那像是寒冷无岸的冷水的七年光阴中。   陶去奚觉得自己太过天真,因为自己过得简单,随意就把人生这件事理所当然想得单纯。   如果说她长大后的烦恼是老天一件又一件按照顺序丢给她的,那么李赏则是在步入成年这道门后,迎面被老天扔了个大满贯的困难礼包。   没有人教他该怎么处理,也没人教他该怎么妥善安置自己的情感,他只能把自己为数不多那么一点愿望原地丢下,然后把那些问题一股脑全都挂在身上,眼见着同龄人自由地笑着从自己身边跑过,他则拎着这些重物,独自往另一个荒无人烟的方向前行。   等李赏把故事说到和她重逢以后,两人陷入一段相对无言,默契地消化着这段沉闷的氛围。   他说完了,她却不知该说什么。   陶去奚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严粤口中“弟弟把他活生生拖垮”的真正含义,明白为什么作为李赏的朋友,她对李恩的怨念大于可怜。   更加明白为什么李赏要跟自己说“他不是需要拥有感情关系”的男人了,无非是担心那个成为他身边人的女生,有一天会因为李恩的发病而受到惊吓,甚至受伤。   他大概会有一些时刻觉得,谁靠近他就像靠近了潜在危险吧。   所以,这是李赏和她重逢后,一直保持着最后一层距离感的原因。   李恩身上的悲剧皆因为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而这后果却要李赏一个人来承担。   李恩作为精神病患者当然是可怜的,而李赏作为一个清醒的正常人,又要因为精神病家属这个身份遭受多少白眼呢。   陶去奚不敢深想。   李赏见她始终不说话,以为是自己的事让她太压抑了,主动破冰:“刚才在商场里,李恩是不是掐了你?受伤没有?”   陶去奚立马摇头,指了指后领:“没有,就是拽了一下我的衣服,我没感觉的。”   李赏目光灼深,似乎不信,凑近身子强调:“我看那一下挺重的,让我看看。”   她见他这么执着,无奈,背过身去,轻轻拉开自己的后衣领露出肌肤给对方看:“那你帮我看看吧,疼是不疼的,所以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事……”   李赏扯开她卫衣的领口,瞧见女人白皙的后颈上有两道发红的蹭痕,李恩当时抓的虽然是她的衣服,但因为力度又快又狠,衣服摩擦皮肤还是留下了痕迹。   看到她的伤,李赏原本平衡的呼吸产生了明显波动,拇指指腹触碰上去,抚了两下确定没有破皮。   陶去奚骤然打了个激灵,被痒得浑身不自在,心跳拔了个高度:“……真,真没事,你摸什么。”   李赏抬起拇指却没有变化姿势,就着她背对着自己的角度,压着情绪说:“对不起。”   即使对方没有说透。   陶去奚还是在这一句对不起里,品味到了好几种意思,品味到他同时在对很多事道歉。   而这些歉意背后最后一层的含义——依旧是推拒。   如今真正的原因和苦衷已经暴露,他的道歉不再蒙着层雾,他推阻她靠近的表达也更加坦率。   原本因为知道他经历而感到轻松的心再一次往下落了些频调,陶去奚暗自揪紧裤面,没有回应他的道歉,而是问:“我和刘文柏分手,在小酒馆那天,就是你给我买便利店烤肠那次。”   “那天看你出去接了好几次电话,脸色也不好,是因为李恩吗?”   李赏收起手,颇为意外:“你记得这么清楚?看得出我心情不好?”   “你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完美吗?”她把衣服整理好,回过身和男人对视,“你一眼能看出我不开心,我也一样。”   “既然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你总能跟我说实话了吧?”   李赏一点点把视线放下,盯着她的手陷入短暂的沉寂。   他不是没有奢望过。   之所以敢带着团队回宁昌开俱乐部,把李恩留在滨阳继续治病上学,也是因为李恩的病情已经稳定了很久,长期没有发病的表现让医生十分有信心。   遇到陶去奚以后,眼见着她和刘文柏分手,李赏不是没有想过,想过再争取一次,想过只要他把这两边都平衡好,李恩永远不会有能伤害到陶去奚的可能性。   就在他觉得生活在往好的地方走,他自己的人生也在往温暖的季节发展的时候,那天下午他接到了在滨阳的朋友的电话——李恩不仅又发病,这次甚至把负责他的心理医生误伤了。   李恩把自己的心理医生打伤的事犹如一记迎头痛击,把李赏所有好心情和期待全部打碎,回到原点。   所以那天他情绪失控,不仅喝酒没有把控量,还在本来应该照顾陶去奚刚分手的心情的时候,对她说了那么莫名其妙又残酷的话,明里暗里把她推开。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张老师在医院病房里说的话一语破的,精准验证着他如今的状态——除了表面光鲜亮丽以外,他一塌糊涂,什么都没处理好。   在这场重逢里,姿态糟糕的那个人是他,不是陶去奚。   沉默后,李赏不敢看她的眼睛,略有难堪:“……李恩把心理医生伤了。”   “我在滨阳那边交了靠谱的朋友,他们一直在帮我照顾李恩,但是出了那么大的事,每一道流程拿主意的时候他们都要跟我沟通。”   “事很大,虽然医生只受了皮外伤,但是伤医护人员的案底会进入病患档案,以后还会不会有心理医生愿意接他,很难说。”   陶去奚顿时把所有疏离不通的节点全都连接到了一起,顿悟:“所以你那天之后回滨阳了好久,原来是因为……”   怪不得回来以后他瘦了那么多,身上还有伤,她那时候还以为是他父母打的。   “李恩又把你打了吗?又是那种疯起来不认人的情况?”   “他比以前稳定,至少认得我,只要一见我他就怂了。”李赏扯了个笑,缓解氛围般道,“是我气不过把他揍了一顿,最后他也忍不住还手,算兄弟互殴吧。”   陶去奚不信,如果他舍得对弟弟动手,七年间他也不会一直任打任骂。   大概是李恩想袭击别人的时候李赏出手阻挠,最后被李恩误伤了。   李赏弯下腰,双肘支在腿上,双手合在一起,视线平直略显迷茫:“还是我不好,如果做得够好,李恩的情况不会七年都控制不住。”   “你明明做得已经够好了。”她忽然说。   李赏偏过眼去,看到陶去奚拿着自己的手机说:“我刚刚搜了一下所有精神分裂病的常用药和副作用,比起其他药品可能会有狂躁失眠,低血压乏力的副作用,奥氮平的疗效是最强复发率最低的药,它的副作用也只是对血脂和体重的威胁很高。”   他语气迟滞:“……你搜那些干什么。”   “我想了解一下不行吗?”她目不转睛抓着他的视线,声音温软,像一条能抚平万千躁动的丝绸,“我想说的是,李恩现在的样子就是你努力的证明,你看他身材那么标准,打起人来劲那么大,哪里像是个常年生病吃药的人?”   原本是很苦涩的话题,李赏却因为她后半句话忍不住笑了出声:“他打人劲大是什么好事吗,陶小姐。”   “我只是做个比方。”她悻悻。   “我猜你在李恩的饮食和锻炼上都下了很多功夫吧?”   陶去奚在李赏的事上向来一点就通:“你学那个专业,也是想科学地保护李恩的身体状况对不对?”   李赏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低下头去,盯着地面,没有邀功更没有抱怨,只是吞咽了下喉结,发出一声很轻的“嗯”。   今晚的李赏格外陌生,仿佛把从认识七八年来她所有没见过的颓废和自卑一次性展现给了她,而陶去奚却没有觉得他光芒不再,好像终于扒开了那层虚假的人造树皮,看到里面沉疴脆弱却真实的东西。   陶去奚不怪他的缄默少言,愿意扮演那个不断抛出橄榄枝的人:“别自责了。”   “你什么都没做错。”   李赏双手仍然紧扣着,手背的青筋随着摩挲的动作微微浮动。   他垂着眼皮,还是说:“但是让你生气伤心那么多次,还是我不对。”   “没控制好李恩吓到你了,也是我不对。”   李赏尽力克制着发声不平稳的喉管,把准备好面对最差情况的台词一句句说出来:“你今天也看见了,也听见了。我和别人不一样,我的家庭也和别人的家庭不一样。”   “以后……如果你有事需要我,还是随时找我,但是我……”   陶去奚嘴终于忍不住开口:“李赏,你是觉得我靠不住吗?”   “你是觉得,我是那种只能接受帮助,实际没有搀别人一把的能力的人吗?”   李赏折起了眉心,有些着急地抬眼开口:“我不……”   “车钥匙给我。”她起身打断。   他坐在原地仰着头看她,没懂,却还是把手揣进兜里去掏钥匙。   陶去奚伸着手,明明白白把脾气甩给他,生气道:“车给我开,我回去了。”   “你今天累了,我不跟你在这种时候聊。”   李赏咽下没有说出口的话,把车钥匙给她。   陶去奚拿到钥匙转身就走了,只留下一道干脆利索的背影。   李赏偷偷将那装在眼底,用来熬过之后的漫长和麻烦。   …………   周六一整天陶去奚都没有联系李赏,车也没还给他。   她是气李赏的,气她把话都说成了那样,他开口还是推开她。   但是知道李赏的情况以后,她非常能理解他,后知后觉自己说的那两句话太过赌气。   两个人都需要冷静的时间,李恩又刚刚发病,肯定需要照顾,她就不去添乱了。   周日这天晚上,陶去奚接到了胡漫的电话。   胡漫是偷偷打给她的,她正和李赏,卫齐越在上次那个威士忌酒吧喝酒:“其实一开始李赏明确跟我说不要告诉你今天这个局,但是到了酒吧李赏喝起酒那个架势太吓人,我根本陪不住,卫齐越也追不上他那个速度。”   “人已经醉了,问什么都不回话,就知道给自己倒酒。我觉得你俩肯定有点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背叛他,虽然有可能以后他再也不会请我喝这么好的酒了。”   陶去奚皱眉,停下正在看的电视剧:“他喝了多少?”   胡漫想了想,大概说了个数。   她一听顿时来了火。   把弟弟照顾的那么好,自己是想趁早喝死在外面吗?   “他车在我这,我正好过去一趟。”   …………   到了酒吧,陶去奚二话不说拎起包往他后背砸去——吓得卫齐越和胡漫都没反应过来。   李赏因为这一打,手一晃,杯子里的酒撒了满手。   他微微皱眉,回过头去,对上陶去奚憋着火的眼神。   李赏静看她,两秒后提起嘴角下那颗痣笑了一声,醉意昭然。   陶去奚懒得哄他,用命令的口吻:“跟我走,快点。”   说完转身往门外走去。   卫齐越和胡漫对视一眼,然后看着李赏二话不说捞起外套,迈着醉得有些慢的步子乖乖跟上前面那抹背影,半句牢骚都没有。   胡漫摇晃着手里的冰杯感慨:“真是一个猴一个拴法,我还怕他俩吵起来,没想到李赏能这么听话。”   卫齐越夺过她的杯子放在一边:“你也别喝了,回去了。”   “为什么?李赏走了就不能喝了?”她无辜不解,“我今天还没怎么喝呢,干嘛呀这么扫兴。”   卫齐越招呼侍应生接招,余光冷瞥她,无情道:“因为不想等你喝多了然后被扒衣服,可以么?”   胡漫翻白眼:“……”𝕛҉𝕚҉𝕟҉𝕘҉𝕫҉𝕙҉𝕖҉𝕕𝕦҉镓҉整҉理҉   等老娘把你搞到手,床-上发-骚的时候别求着我扒你衣服。   …………   出了酒吧所在的大酒店,走出几百米以后进了中心公园,陶去奚觉得自己情绪压制的差不多了才停下脚步,刚好停在一支高耸路灯和长椅的旁边。   她回头时,一直慢吞吞跟着的男人也停下动作。   陶去奚看着脸颊和嘴唇都红了的李赏,意识到他醉得前所未有得深,不敢想今晚到底灌了自己多少。   李赏杵在原地就那么看着她,也不说话。   他这既不张嘴主动搭话又用眼神卖弄可怜的样子气得陶去奚还是任由冲动出了笼。   她快步冲过去,抬腿就往他的小腿上踹:“你怎么不直接把自己喝死呢!!威士忌多贵啊!你买瓶敌敌畏五分钟就过去了多省事啊!啊?!”   陶去奚不会吵架,更不会训人,扯着细软的嗓子喊也只会让李赏忍不住觉得更可爱。   光是拿脚踹不解气,陶去奚又抡起自己的挎包往他身上甩打,打着打着情绪也波动起来,鼻子发酸:“我真的恨死你了知道吗?我真的特别特别讨厌你知道吗……”   “不是自诩自己情商很高,特别会来事吗?为什么你一张嘴跟我说的话都那么难听,那么讨人烦呢!”   李赏被打得一波波往前倾,但还是站住了脚跟,任由她揍打。   半晌,他终于扯开了生涩的嗓音,带着点乞怜的笑意:“……别打了,好疼啊。”   “怎么连你也打我。”   一句话让陶去奚瞬间停住了在半空的手,眼眶酸了起来。   最后那一拳最终稀释掉了全部力气,软绵绵地砸在他肩膀上,然后一点点往下滑去,陶去奚单手攥住五指抓着他的外套,低着头说:“你跟我说那么多次对不起,但你一次都没有说到点上。”   “你对不起我的多了,你道歉都抓不住重点么。”   李赏垂在一侧的手抖了抖,绷着没变表情。   陶去奚走到他的面前,抬头与他笔直地对视,顾及不上去擦冒出水光的眼角:“你知道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什么吗?”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高三的有天中午,有一个人给全体高三生写了一封投稿信。”   他沉寂的眼神突然一动。   中心公园空无一人,周遭环境无比安静。   在没有熙攘热闹做衬的前提下,在没有合适的音乐烘托情绪的场景里,在一个无比干冷的夜晚。   陶去奚染着鼻音,一字一句,把当年他写的那封投稿信原封不动地背给他听:“请不要忘记,我们向烟花宣告,要在夏天逆袭的约定。”   李赏听不下去了,勾起干笑央劝:“不是,我那……”   她不为所动,继续下一句:“请不要忘记,我们只能亏欠高三,然后在大学补回彼此的约定。”   心底深处用数年的无力和悲哀所累积建造防御城墙在这一刻如同溃于蚁穴般崩塌。   李赏挺不住了,往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想要打断:“别,陶……”   陶去奚直视着他,补完最后一句:“请不要忘记我。”   她随手抹去眼泪,声线已然酸得无法保持平稳:“明明是你先说的这些啊,是你跟我约好的啊。”   “你凭什么觉得一句对不起,我前面那些遗憾全都没了?”   陶去奚委屈而赌气:“李赏你以为你是什么香饽饽吗?值得我惦记你这么久?前天在医院说那些屁话,是笃定我还喜欢你吗?我早就不喜欢你了知道吗!”   “从我分手那天你跟我说你不想谈恋爱结婚开始,我就恨透了你了知道吗?”   “你欠我那么多该说的话,凭什么现在把嘴一闭等我来找你?!我早就烦了!”   “你是该道李恩把我吓着这个歉吗?”   她换了口气,放轻了声音,也代表着最后的耐心,“李赏,你好好想想,你到底该跟我道歉的,该跟我说的是什么。”   李赏握着她手腕的手缓缓松开,然后垂下。   陶去奚别过脸去,不看他,任由氛围陷入安静,任由这无言的一秒一秒,宣判他们关系最终的走向。   她不确定李赏醉成这样有没有正常的思考能力,也不知道他能不能为现在这种状态下说的话负责。   然而就在她想率先一步退缩的时候,男人闷哑的,被万千情绪冲垮的嗓音响起——   “陶去奚,今年高考,我考不完了。”   脑内原本清晰的思路轰然摇撼,陶去奚不敢置信地回眸。   ……   ……   ……   她眼底再酸:“……你为什么考不完了?”   李赏好像醉得有些分不清过去现在。   他像被什么东西打折了脊背,呼吸粗重地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声音沙得快要听不清:“我弟弟自杀了。”   “我家出事了。”   陶去奚没想到对方竟选择从最初最初,没能告诉她的开始补足——   两个人的灵魂仿佛闪回到十八岁那年。   “我考不完了,”他哽了一下,“弟弟自杀了。”   最后一根绷着理智的弦随着一声震颤乌云的巨响崩溃,陶去奚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再也忍不住地释放哭泣。   她用手护着他的后脑使劲揉搓,滚热的眼泪掉在他脖颈。   “好累吧……这几年……你好累吧。”   李赏傻傻地顿了几秒。   才想起怎么拥抱似的,他倏地张开双臂把人拢紧,双手用力握着她的腰背,把脸埋在陶去奚的后颈。   陶去奚抱着他哭得痛声,李赏听得心都碎了。   下一刻他听到陶去奚哽咽着说:“……你辛苦了。”   李赏赤红的双眼得以解脱般地,摔下两行眼泪。   …………   当他腾出一只手想偷抹眼角的时候,冰凉的触感在手背上如星星般聚集,令他手一僵,没能及时擦干泪。   他说不好这算不算又是老天在耍他。   反正,忽然下雪了。 [35]SecurityQuestion:“能再抱会么。”   SecurityQuestion.35   大概没有人想得到,宁昌今年的初雪竟会在除夕前夜,在逼近三月的时节,在这么一个完全没有预报过的,温度甚至高于平时的夜晚突然降临,而且下得这么急。   雪花大得像鹅毛,迅速扰乱了路面的能见度,却似乎一下扫清了许多人原本复杂的情感拉扯。   雪飞得又冷又疼,簇拥在一起像能割开城市的银色刀刃,而路灯下拥抱的两人却越来越用力。   陶去奚本不想这么失控,可是自从知道李赏全部的事情以后,她面对这个人的情绪变得无穷复杂。   她心疼他的承担,他的隐忍,他顾忌所有人周全放弃自己的索求。   却也因为他的这些好,因为他为了护她,于是选择逃避,选择擅自温柔地斩断两人朋友之上的红线而感到不满。   她明明什么都还没说,他就不许她再靠近。   他把自己的姿态放得那么低,认命地窝在沼泽里,还不许她伸手去拉他。   所以她才会对他说那些狠话。   你以为我就那么想救你,想拉你吗?   我揪着不放只不过是因为你欠我的还没还清,我早就恨透你了,我一直都很讨厌你,一直都讨厌。   陶去奚在心里编纂得十分完备。   可是当他说出那句“今天高考我考不完了”的时候,她的心态完全向他倾倒,崩塌了。   李赏没有说和她的感情,也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做任何狡辩,推脱责任。   而是说他高考考不完了。   陶去奚太吃这套了。   那年高考对他们而言到底有多重要,连长大的他们自己都已经回忆不完全了。   当李赏手臂的力量加了上来,紧紧地笼罩着她的后背,陶去奚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寻回感所淹没,泪腺彻底失了控——不仅再为他的可怜而落泪,而是为自己终于感受到这早该属于她的气息而落泪。   原来李赏的胸膛这么宽,这么热。   她靠进去,好像走进了一座有体温的山,带着她熟悉的香味。   好像只要有这座山用力抱着她,不管遇到什么她都不会怕。   他们长大了,彼此都明白,对对方的感情早已回不去当时穿着校服时的纯粹。   可即使感情回不到从前的颜色,当下他们对对方的那种情绪,却不比当初的浅薄半分。   那是一种属于大人与大人之间的,独特的感情色系。   她高举起来圈着他脖颈的手被冰冰凉凉的雪点击打着,手指开始有了僵冷的体感。   陶去奚把埋在他胸口的脸抬起来,望着头顶路灯光映照的漫天飞雪,不免有些失神。   她忘了是哪年的冬天了。   她好像也和李赏看过一次雪。   那次也是初雪吧?   那年初雪的时候,他们好像也是站在这样一个路灯杆子下面——不过那时他们说了什么,是什么心情,她记不得了。   模糊的记忆里,李赏穿着四中那件有红色条纹的校服外套,雪花簌簌地往下掉,一到他身上瞬间就化没了。   他站在雪中对她扯嘴笑的样子,仿佛就在此刻,她有些发虚的视线前。   那个少年意气,自由洒脱的李赏渐渐走远了。   远到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全部的力量去追,才追得上。   可是面前这个正用力裹着她的男人,更让她无法放手。   手实在冻得开始疼了,陶去奚慢慢收起胳膊,双手从他的后颈滑下,滑到他胸口处取暖。   任她在怀里动来动去,沉默抱着她的男人雷打不动,一点力气都不减。   激烈的情绪在漫长的安静拥抱中已经恢复好,陶去奚吸了下鼻涕,忽然有些尴尬,额头抵着他心口翁声说:“……差不多,该放开了吧。”   这时她才终于听到李赏的嗓音。   男人在她脑后响起的话语短又低,也带几分像哭过的鼻音:“能再抱会么。”   陶去奚莫名嗅到几分趁机粘人的味道,在冷雪中热了脸颊,揪着他的衣服怼了怼:“你别,得寸进尺啊……”   他反而紧了两下胳膊表态,甩回一句:“你先抱我的。”   陶去奚:“……”   李赏趁醉,趁可怜的时候耍赖,头一偏直接迈进她颈窝,把冰凉的鼻尖放入最温热的地方。   “就再抱一会,你身上好暖。”   她忍不住了,挣扎着锤他:“有没有可能是周围太冷了呢?”   “下雪了不知道吗?我很冷。”   男人熊抱,一动不动。   陶去奚像一条困鱼一样来回扭动,快压不住火:“李赏,我要冻僵了,头发都湿了啊。”   李赏不语,像睡着了一样死劲抱着她。   陶去奚故意冷下语气威胁:“你是想我报警告你耍流氓吗?”   “你不会。”他这才慢吞吞松开铁一般结实的双臂,抬起头看了眼天,“确实下得很大。”   陶去奚终于能大口呼吸,退了一步往双手手心呼了口热气,然后听到男人又问——   “那上车里能再抱会吗?”   她翻白眼,甩他一句:“你找死吗?”   李赏一直淡着的脸终于有了笑意,看着陶去奚,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一样。   陶去奚被他深灼的眼神盯得后背起毛,扭过头抬腿:“快走了,送你回去。”   “等等。”他叫住她。   李赏伸手在鼻骨上摸了摸,一脸茫然:“我眼镜落在酒吧了……看不清路,能拉着我么。”   陶去奚无情拆穿:“你近视只有一二百度。”   李赏回:“我散光很高。”   陶去奚反驳:“那你刚才是怎么跟我过来的?”   李赏理所当然:“所以我走得很慢……又喝了那么多,好几次差点摔跤。”   陶去奚眯起眼。   开始怀疑他醉酒的真实性。   雪越下越大,她刘海已经完全被打湿了,陶去奚实在不想再跟他在雪地里磨蹭,自认没招走回去几步拽着他的胳膊使劲拉——带着往停车的地方走。   李赏被她强拉硬拽着走起来,他盯着她的侧脸,放小步幅,笑而不语。   …………   陶去奚开着他的车一路驶向李赏家,因为雨雪天气,路上的车都开得很慢,原本只有十五分钟的路程,愣是开了二十五分钟才刚要到。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但是雪水湿了以后黏在头皮和肌肤的感觉十分不适,就在她想着在这种天气里要怎么打车,又要折腾多久才能到家洗澡的时候——窝在副驾驶睡着的男人忽然开口。   “停好车上去待会吧,把头发吹干再走,不然要着凉了。”   陶去奚偏头看去:“……你酒醒了?”   李赏扭回脸和她对视,沉浑的眼神依旧。   她悻然回绝:“不用了,不管它也会自己干的。”   “照你的身体素质,不赶紧暖和暖和肯定会感冒的。”他悠悠说,“如果你不介意整个春节假期都在发烧流涕中度过,什么都吃不了,玩不了的话,就当我没提议吧。”   好不容易才盼到长假的悲惨社畜陶小姐被一下击中:“……”   李赏按了按醉酒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上去吧,我给你做点夜宵,除夕夜还饿着肚子睡多不吉利。”   “我不饿。”陶去奚固执说,“你喝成这样,分得清酱油醋吗?”   “不饿?”他下移视线,往她肚子那看了一眼,“那刚刚在路上肚子一直叫的人是谁?”   陶去奚沉默:“……”   她以为他睡着了。   “……是你。”   李赏牵唇:“我刚在人家酒吧大餐一顿。”   陶去奚:“……”   “是鬼。”   他眯起眼歪头:“大过年的,别这样。”   说罢,李赏不再拐弯抹角:“今晚留下吧,有闲置的卧室,明早我送你回去。下这么大的雪,又是过年第一天,这么晚,你很难打车的。”   “就当在朋友家借宿了,没什么问题吧?”他说完缓缓阖眼,来了句,“如果今天坐在这的是胡漫,她肯定也会留你的。”   “你会拒绝她吗?”   陶去奚:“……”   为什么这男的喝醉以后突然变得这么难缠啊。   李赏耍酒疯是这种风格吗?   她叹气,有些难为情地“嗯”了一声:“……麻烦了。”   李赏睁开一只眼瞥她,然后又合上故作平静:“应该的,毕竟你是为我才出来这一趟。”   …………   停了车,陶去奚跟着李赏一路上楼,看他输指纹时她忍不住问:“李恩在家?”   “不在,还没出院。”李赏拉开入户大门,“以后就算在的时候来也不用担心,他吃药睡得早,也睡得比较死,醒的时候也都关着卧室门做自己的事,不用怕吵他。”   陶去奚了然,进门以后发现鞋柜里多了新的女士拖鞋。   李赏把那双鞋剪掉标签,摆在她面前,然后摇摇晃晃拖着醉酒的步子往里面走。   她换了鞋,问:“浴室在哪?我借一下吹风机。”   男人在卧室里的声音飘出来:“你等一下。”   陶去奚盯着他卧室的方向,脑补着他脱衣服换家居服的场面,禁不住咽了下喉咙,把眼睛别到其他地方乱看,平复尴尬。   半分钟以后某人趿拉拖鞋的脚步声走了出来,她回头,看见换好衣服的李赏抱着一套干净的衣服出来。   李赏把手里的衣服塞给她:“既然上来了,就别只吹头发,直接洗个热水澡吧。”   “你用我的浴室。”他指了指主卧的方向,然后说,“我去用李恩的。”   陶去奚抱着柔软蓬松的衣服,本来是想找话推脱的,但又觉得既然到这了推来推去反而显得自己放不开,故作矫情了,于是点了点头,身形有些僵硬地走向他的卧室。   上次来的时候还默默发誓绝对不会踏进卧室和浴室这样过度私密的地方,没想到第二次来两个地方都让她逛了个遍。   李赏租下的这个房子是个四居室,本来面积就大,再加上他生活简洁,东西不多就更显得空荡荡。   独居男人的卧室布置简单,除了基础的家具以和装饰用的地毯以外几乎没什么额外的摆件,黑白灰三色调干净漂亮。   整个空间包括她手里的衣服都弥漫着李赏身上的那股清香味,她踏入这样的空间,仿佛被他的磁场完全包裹了起来,就像一个小时前在他怀里的感觉那样。   陶去奚随眼一瞥,瞧见挂在阳台上四条整齐晾干的平角内裤。   灰色的,名牌,看着尺码不小。   她像被什么烫到一样唰地收回视线,一溜烟逃进了浴室嘭地关上门。   洗完澡出来从卧室出去,陶去奚便闻到一股浓郁的番茄汤香气,和发烧那次吃过面的味道很像。   美食的引诱让她拎着过长的裤腿快步向厨房凑近。   一到客厅,她望见站在开放式厨房里的宽阔背影。   李赏也洗了澡,像是着急出来做饭,所以头发只吹了个半干,发茬透着微微湿意,围着灰色围裙,围裙的系带松松垮垮刻画着他紧窄的腰围,留出来的系带正好垂在他翘挺的臀部,不言明说的性感刺激着她的视觉。   陶去奚低下头,舔了下干涩的嘴唇。   好渴,是洗澡洗的吗?   李赏专心做着饭,回头拿别的东西时才看见不知什么时候凑近到岛台静静靠着的女人:“洗完了?我的东西还用得惯?”   陶去奚端着水杯喝水,点头。   锅里的面还需要煮一会儿,他放下手里筷子,走出厨台一眼就瞧见她拖地的睡裤裤腿:“衣服太大了吧?”   她低头,这才发现好不容易挽好的裤腿一走动又全松了回去:“有点,上衣还能凑合,裤子就……我刚刚其实挽过了。”   其实光他的上衣就完全可以当成睡裙穿了,但在这种非亲非故的男人家里不穿裤子……也太不对劲了点。   就在陶去奚正想放下玻璃杯重新整理裤子的时候,走到面前的人突然蹲了下来,手伸向她的脚。   她心里一晃,想说什么的时候李赏已经撩起了她的裤腿。   陶去奚握着杯子,就这么看着他半跪蹲在面前给自己挽裤子。   还从没有人在她面前蹲得这么低过。   李赏显然比她更有方法些,挽裤脚的力度也更紧。   男人伺候她的时候手指难免会摩擦到她的脚腕和脚背,陶去奚抿嘴忍痒,藏在拖鞋里的脚趾难耐地蜷动。   只是帮忙挽个裤腿……紧张什么啊……   有些话面对面的时候可能难以说出口,也很难表达清楚。   陶去奚看着李赏的头顶,自然地把另一条腿换到他手边让他挽裤子,趁这时候安静,趁这时候两个人都平复了心情,说:“李赏……”   “我不怕李恩。”   李赏折着裤脚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了起来:“我知道。”   “但是他不听话。”   陶去奚垂眸:“你是说他不好好吃药的事吗?确实,如果他按时吃药,也不会突然发病,而且也没和你商量就来宁昌。李恩……确实不是很听话。”   “但我听说这几年的事,总觉得李恩发病和你每次离家太久有关系,他很依赖你。”   李赏“嗯”了一声,似乎知道这个现象。   “李恩不爱吃药,是不是因为那些抑制类药物对精神麻木的影响太大,他是学画画的,艺术生肯定不愿意让自己感知力变差吧。”陶去奚也算是创作者,能同情。   而李赏似乎没想过这点,抬头看她:“是这样吗?”   她点头。   李赏重新低下头:“但是他除了吃药也没别的办法。”   “所以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家人的劝说安慰就很重要了。你下功夫保护他的身体还不够的。”陶去奚蹲下身,主动去寻找他的视线,声音温和耐听,“你也是辅修了心理学的,那么会说话,大客户都愿意雇你当私教,和你付费聊天,怎么到自己弟弟这该给的关心就不给足了呢?”   “那天第一次碰见,我看你对李恩的时候还挺凶的。”   李赏挽好裤腿,双手搭在自己膝盖上,对她勾起眼梢无奈:“那样就算凶了?”   陶去奚语出惊人:“不然呢,是你对我太温柔了吗?”   李赏看她的眼神变了些,笑意少了些游刃有余。   她被男人的目光盯得发紧,慌着继续说:“我的意思,心病还要心药医,他心理状态好转了,才能跟医生商量减药的事不是吗?”   “这些道理你都要跟李恩说透啊,他又没有别的朋友可以谈心。”   李赏没说话,而是放松浑身力气顺势直接坐到地板上,盘起腿来。   他看着她说起正事来黑亮专注的杏眼,忽然释怀道:“这些年李恩的事一直是我自己拿主意,还真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陶去奚也学着他盘腿坐下:“那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李赏慢悠悠“嗯”了一声。   她伸手过去拍了下他的膝盖,结果把自己的手打得发疼,甩着手说:“嗯什么呀,说话,你的想法呢?”   李赏撑着地板起身,顺手也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我的想法是——”   陶去奚眨眼,等着他后半句。   他扫了眼她穿着自己睡衣的样子,飘过意味不明的惬意,掀起眼皮说完——   “先把夜宵吃了再说。”   所有设想全都落空,她刚要拧眉训他,就见男人泛起笑来对她说——   “除夕快乐。” [36]SecurityQuestion:“你一直盯着我嘴唇干什么?”   SecurityQuestion.36   陶去奚闻着扑鼻而来的面香味,再不满,在美食面前也生不起来气了,余光瞅着返回厨台的男人:“……我发现你真的很会转移话题。”   “从以前就是这样。”   李赏把火调小了,把面条捞出来,回过头看她:“有吗?那我以后改改。”   他返回去专注手里的活,徐徐说:“我没有逃避话题,你说的我都听进去了,我会和李恩好好谈一次,以后尽量再多关心他一点。”   陶去奚走进烹饪区域,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做饭,看能不能打个下手:“他情况越好,你越能更轻松一些不是么。”   “会好的。”   李赏鼓了一下卧蚕浅笑,算是回应。   她心里默然。   也是,李赏拖着这样一个弟弟过了七八年麻木的生活,她这些话不可能没人说过,类似这样没什么实际作用的安慰话他早就听无感了吧。   这么想着,陶去奚不再聊李恩的话题,安静地看他做饭。   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番茄汤面出锅,李赏把烫好的青菜夹到面碗里做最后的点缀,和身边一直乖乖杵着的人搭话:“你们家过年什么安排?”   今年除夕当天很多企业都放假了,陶去奚已然身处假期当中,想着今天不用早起再去公司倍感轻松,呼了口气说:“没什么特别的,继父那边的亲戚不用我去串门,除夕就晚上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我继妹一直在国外务工刚回来,估计已经在家了。”   李赏偏头一眼,问:“你继妹?现在在做什么?”   “她从小到大都很优秀,大学学了翻译还保了研,毕业以后进了外事部门,这几年经常到处飞,参加各种国际活动。”陶去奚说,“厉害吧?”   他笑了一声,不置可否:“我没什么概念。”   李赏多补了一句:“我觉得你也挺厉害的,跟她没差什么。”   陶去奚瞪了下眼睛:“你再想夸我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啊。”   “我一个行业外的人就是觉得你们都厉害。”李赏端起汤锅往碗里汩汩倒汤,又单独给她弄了一碗番茄汤,声音像他的手一样稳,“你在你喜欢的领域里也做出过成就不是么,不是说了不再跟别人比了?怎么一聊起这种话题又习惯性地往优绩主义的思维上靠?”   她顿悟,用手拍了拍嘴惩罚自己,反省:“……也是啊。”   李赏端起面碗和盛汤的碗,示意她把岛台上的两盒小凉菜拿上:“先吃饭吧。”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陶去奚看他从柜子里拿出解酒药,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吃药。   李赏含着药举着矿泉水对她晃了晃手,仰头把药吞了。   陶去奚有些佩服他,如果他不是装醉的话,喝那么多酒回来洗个澡还能做顿饭,并且每个环节都没出什么问题,不像她和胡漫,一喝醉了整个人所有系统全面瘫痪。   人和人的身体素质怎么能差这么多……   她挑了一筷子面吃进嘴,瞬间被鲜香的味道所俘获,脑子里什么小九九都没了,一心扑在面前这碗面上——   李赏吃了药下去,三五口把手里这瓶冰水全都灌进肚子稀释酒精。   他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靠进餐椅里看着她鼓着脸颊的吃相,眉梢往外更舒了几分。   他问:“明早着急回家过年吗?不着急的话跟我去趟医院?”   陶去奚抽张纸擦油花的嘴,嘴里还有半口面,说话唔唔囔囔的:“看畅言吗?”   “不是,去一趟李恩那,他明天就能回家了。”李赏把凉菜往她手边推了推,“那小子吓你一趟,还没和你道歉呢。”   “要不是想着他住着院不能随便往外跑,我一定拎着他登门道歉。”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喝了一口汤,讪然道:“没关系……又不是什么大事。”   “以前他吓到陌生人,我替他赔钱赔礼就算了,你不一样。”他十分认真,“你和李恩不是已经交了朋友?如果他以后还想继续和你来往,那该承担的责任一点都不能少。”   “不能仗着自己是精神病人就逃避责任。”   陶去奚看着李赏此刻的样子,越觉得他比自己成熟许多,他对弟弟十分严格,像印证了那句“长兄如父”的老话。   李恩从小不被好好管教,虽然骨子没有长歪,但很多人情道理没有人教他。   李赏对弟弟的家常教育,也是他万千弥补中的一节感情吧。   这么想着,陶去奚不再推脱,点头:“好,正好我也去看看他,然后中午你送我回我爸妈家就行。”   李赏卸掉刚才谈及弟弟话题的认真,催促她趁热吃面:“你多尝尝这个小菜,很解腻。”   “你很喜欢白萝卜吗?”   “嗯,我喜欢这种清爽里有点微微苦的味道。而且白萝卜中的膳食纤维含量很高,对消化系统很好。”   “类黄酮和维生素C也很丰富,有抗炎和增强免疫力的作用。”   “我只是用牛骨汤烫熟,加了一点调味汁,没有用太复杂的烹饪手段破坏它的营养。”   他声音条件优越,哪怕只是背书般念叨一种蔬菜的营养价值也十分悦耳,听得人耳朵痒痒的。   陶去奚作为一个食肉主义者禁不住也对面前这碟白萝卜感兴趣了些,二话不说夹了一块塞嘴里,埋头继续认真干饭。   她抬眼,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吃饭,有些局促:“……你很喜欢做饭吗?”   “一个人的话,多时候都凑合。”李赏回得很自然,像是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你要是觉得我做饭好吃,以后经常过来,我做给你。”   陶去奚埋下头,又喝了口汤,眼睫频眨两下,没说话。   ……谁请得动你这么大老板天天给做饭啊。   宽敞的起居室,饭香飘散,餐厅亮着暖色的灯,零星偶尔的筷子与瓷碗碰撞的声音与男女对坐的影子交织在一块,让下着大雪的,除夕夜的凌晨时分多了更深层次的冷暖。   …………   原本还以为换了个陌生的环境会失眠,结果不知道是一天过得太累了,还是那碗面吃得太饱犯了饭晕,陶去奚一沾到李赏家客卧的床直接进了梦乡。   认床和认枕头的毛病荡然无存,她一夜好睡到了第二天早晨李赏来敲门。   被敲门声吵醒时陶去奚窝在被窝里哼唧,皱着眉刚想对门板骂一句“大过年的起那么早干什么去”,下一刻忽然想起自己在哪,又想起今天上午有去医院的安排。   起床气的毛躁瞬间被理智压了回去,陶去奚软绵绵从被窝里拔了起来,抠了抠双眼:“别敲了……醒了。”   门板外那人似乎笑了很短的一声,然后男人的声音闷着隔档的空间感传进来:“洗好出来吃早饭,早饭不吃对胃不好。”   脚步声走远以后,不爱吃早饭的陶小姐坐在床上叹了好长一口气,又揉了一把眼睛才起床:“……”   “怎么跟我妈似的。”   …………   洗漱完把用过的客卧整理干净,陶去奚才慢吞吞走出去,正好李赏也还没准备完早餐。   她拉开椅子,看见桌子上有摆着温好的白开水,端起来喝了口润嗓:“你在做什么?”   “鸡汤小馄饨。”李赏没回头,依旧系着围裙煮着东西,“再配一点生烫凉菜和我外面买的生煎包,可以吗?”   “太多了,哪里吃的完。”她懒洋洋说。   男人哂了一声,说:“这不还有我呢,吃不完给我就行。”   陶去奚支着桌子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一句——   靠,网上说的什么居家人夫感大概就这样吧?   她坐不住,起身往厨房走,搭话:“你还去外面买了生煎包,早上几点起的?”   “六点多吧,我每天早晨有慢跑的习惯。”李赏用漏勺把煮熟的小馄饨捞出来,“跑完路过早餐店顺手就买了。”   陶去奚瞥见旁边剩下的半盆肉馅,诧异地看了看刚煮熟的馄饨:“你别告诉我……这馄饨是你现包的?”   “你不喜欢?”李赏解释,“反正晚上包饺子也要用肉馅,我取了一部分做馄饨了。”   她没说话,对面前这种高精力人群心生敬意。   起床去跑步,买生煎,回来洗完澡还能包馄饨做早餐……她光是想想就已经累了。   陶去奚摇头,闻着馄饨的香味口水都要下来了:“我吃什么都行,你们家过年吃饺子啊?”   “嗯,李恩从小在北方长大,我去滨阳以后顺着他的习惯,过年就吃饺子了。”他说。   她了然:“我们家就普通家常菜,买点不常吃的就算过节了。家里两位医生长辈,都是朴素实用派。”   李赏手掌按着桌面俯身,懒怠凑近她,清晨时分唇下那颗痣好像比平时颜色浅。   “那晚上要不要来我们家吃饺子?”   他一勾唇,陶去奚就忍不住瞄着那痣看。   她刚要说话,面前男人一下抓住她视线落点的微妙并戳穿:“你一直盯着我嘴唇干什么?”   小动作被发现,陶去奚耳后倏尔发热,仓促抬眼,对上他好整以暇的审视。   李赏唇角窝得更深,憋着笑,语气慢慢的:“想什么呢?”   昨晚公园大雪里那个拥抱过后,两人的关系里有什么东西发生了不可逆的进化。   李赏和陶去奚都明确地感知着。   陶去奚端起鸡汤馄饨,冷着脸驳回:“想你话怎么这么多。”   李赏挑眉:“……?”   她继续发力:“本来就饿,你嘴贫得人心烦。”   “待会吃饭全程不要出声,不然……我就把你的馄饨也都吃了。”   靠在原地的李赏维持大惑不解的姿态盯着她走远,半晌,他转身继续捞馄饨,摇头笑了。   …………   吃过早饭,李赏开着车载陶去奚去李恩所在的医院。   这家综合医院的精神科是全宁昌最有权威的,幸好李赏害怕的那种没有医生愿意接纳李恩的情况没有发现,不仅接纳了李恩住院观察的需求,还反过来劝导家人要对病人有信心,就算再有什么意外,医生们的应对手段也有很多不必担心。   李恩想减药的渴求负责医生了然于心,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暂时不能同意,只要他越来越稳定,医生一定会第一时间修改诊疗方案,减轻病人用药的心理负担。   李恩的气色好了不少,看到陶去奚的脸瞬间躲开了视线,小声打招呼,但是不敢和她对视。   陶去奚明白他心虚愧疚,也没有计较,李赏收拾好了行李箱说:“你们聊,我先把东西搬到车上。”   李赏走后,病房里步入不尴不尬的安静中。   陶去奚坐在窗前的沙发里,李恩坐在床边,两人时不时偷看对方一眼,却没有一眼是正好对上的。   就在她想着作为姐姐还是要先打开话题的时候——坐在床边的男孩突然站起身。   陶去奚意外,看着李恩二话不说走到自己面前,扑腾一下单膝跪地地蹲下。   即使还处于少年年岁,但李恩毕竟和李赏是一脉相承,天生优越的骨架让他看起来清瘦却挺拔,肩膀宽硬,把卫衣撑得十分漂亮。   李恩低头,双手紧攥着衣摆,声音也有点酸涩:“姐姐你打我吧。”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还打到你,你想怎么打我都行,怎么解气……你怎么打。”   “只要你能原谅我。”   陶去奚望着他恨不得埋头把整张脸都藏到地底下的样子,没说话。   李恩不善言辞,所以鼓起勇气说心里话的时候嗓音抖得很明显:“我……我很少,能有人一起聊天,一起吃饭,姐姐……我特别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喜欢跟你聊天。”   “我不想……以后你都不愿意见我了。”   “对不起……奚奚姐……对不起。”   陶去奚能明白他说出这话需要多少勇气,毕竟李恩的精神分裂和被害妄想就源于他父亲对他长期的拳脚相加,他一定是对暴-力言行有深度恐惧的人。   而这么一个人,却因为愧疚,主动请求她用拳脚的方式奉还给他。   须臾,她叹气,伸出自己的手。   就在李恩等待一顿等同量级的教训时,一只漂亮软白的手伸到他面前——   李恩愣住了,一点点把头抬起来,和她对视。   陶去奚示意他,催促:“伸手啊。”   李恩呆呆地把自己的右手递了过去,然后被她握住,上下动了动,听着她说——   “好了,握手言和。”   不知心里哪根脆弱的弦被拨动出了陌生的旋律,李恩的眼泪决堤而出,手扶着她的膝盖,双膝跪在地上悔恨:“我错了……对不起……”   陶去奚此刻感知到李赏当年的无力,面对这么一个可怜的孩子,没人能再说出什么狠话,可他就像一个不会消失又解决不了的不定时炸-弹,永远在生长在李赏的人生里。   想起昨晚和李赏的对话,她抬手放在李恩蓬松的发顶,略微用力地压了压,把心里话说出:“你的事我听你哥说了一些,李恩,我想说的是——”   “已经没有人能再让你疼了,没发现吗?”   “有你哥在,没有人敢再欺负你了。”   “从今往后,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去做的事,过你想过的生活。”陶去奚听着男生的啜泣声,不免也联想到自己,垂眸,“不要再怕了。”   像个从没被女性亲属爱护过的可怜小孩,李恩抱着她的膝盖使劲点头,肩膀缩抖不停,被这一支柔软利箭横穿心中腐烂不愈的地方。   陶去奚摸着他的头,眉眼悲伤,又说:“你和我认识没几天,没什么交情,如果我只说这些,其实挺假的。”   “我想表达的是。”   她明确又温和地告诉李恩:“以后会有更多人来关心,帮助你的,包括我。”   “所以,请你也心疼心疼你哥哥吧,好吗?”   …………   病房门开着,两人说着这些,没人察觉到有人放完行李已经回来了。   李赏倚靠着房门外的墙壁,余光静静地定在陶去奚那张脸上——   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悄然转回身,把影子藏在门外。   李赏盯着地面,眉头神经性抖了一下,眉宇展开的瞬间他仰起头,望着天花板,眼眶里的湿润迹象一转而过。   他牵起嘴角——   像有什么决定,笃然地在心底彻底落定。 [37]SecurityQuestion:“一直都好喜欢你。”   SecurityQuestion.37   办完了出院手续,一行三人离开医院,李赏开车把陶去奚送回了父母家。   陶去奚在小区门口的果蔬店买了点水果,到楼下的时候已经中午十点半了,她有些着急,怕让其他三口人等太久,想着待会见着母亲扯个什么正当借口。   开门进家时,她一踏进去就听到客厅的争吵声,陶去奚怔忡,放轻了动作。   不过原本还在争执的三口人听到门口有动静齐刷刷地消停下来,继父周宏亮率先站起来笑脸相迎:“奚奚回来了?怎么还买这么多东西。”   陶去奚和继父母亲打招呼:“就随手买点水果,都是你们爱吃的。”   说着她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周灿然。   周灿然正好也回头,和她对上视线。   瞧见她眼梢略有迹象的红润,陶去奚心中讶然,听到对方叫自己姐姐,赶快应了一声:“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看着瘦了点?”   周灿然笑了一下:“昨天晚上到家的。没瘦多少,国外饭不好吃嘛,就当减肥了。”   陶去奚颔首,敏锐观察到这一家三口还有没聊完的事,扯了个借口说手机没电要去屋子里歇会,放下东西自己进了卧室。   关上卧室门,她松了口气,被门外那凝固的气氛吓得不敢出大气。   自从和刘文柏分手以后,她不怎么回家来,线上和母亲的交流更是少之又少,陶女士不再逼着她去做这做那,不过也没有多余的关心。   母女俩进入了一种互不打扰的僵持中,所幸陶去奚很享受这种僵持。   或许这就是最合适她们母女俩的相处常态吧。   既然她没有成为母亲期待的那种女儿,理所当然,也就不该奢望母亲给出多热烈的爱惜。   虽然她并没有找到生活或者说人生理想的新方向,也没有更换不是特别喜欢的工作,但是因为那次爆发,因为身边这么多朋友的陪伴,她这段日子可以用轻松舒适来形容。   网上的营销号最近一直在推广年轻一代人相信“事缓则圆”的思维,她围绕这个主题还剪了好几个视频充KPI,做的时候不禁联想过自己的情况——或许当下百思不解的事,找不到方向的路,再走一走,再踏实地过一段日子,说不准就会自己出现在眼前。   毕竟,不这么想来安慰自己的话,也没招嘛。   而且自从眼见着住院养病的畅言,又听说了李赏兄弟的故事……她真的觉得自己的烦恼不算什么烦恼,自己的困境比起李赏的困境,就像个抬腿就能迈出来的小门槛。   她终于明白重逢初始的时候,为什么李赏开车的时候会劝慰她说——“你没牵没挂的,顶多挨几句骂,想做随时就去做。”   因为他就是那个饱尝命运给予的束缚,脖子上拴着颈圈,不管跑出去多远,都会被一下子拉回原地的人。   所以他才会真心希望她能和自己和解,趁年轻有大好时间,尽情地去做人生的“体验派”。   她拉开椅子坐在书桌前,插上手机充电器,回复同事朋友的群发新年祝福,这时门外的争执声再次响起——   周灿然挨父母训这种事在陶去奚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绝对算得上顶级稀有的事件,本着有热闹不看后悔一辈子的原则,陶去奚蹑手蹑脚靠近门板,把卧室门扭开一个小缝,偷偷听外面说话的内容。   周宏亮压低的,十分严肃的声音响起:“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和家里人商量以后再决定?!然然,在自己的人生大事上,这么不懂事,你要我和你晟妈妈急死啊?”   陶去奚暗自诧异。   她也和继父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他不管是对外面的人,还是对家里的妈妈或者她们姐妹俩一向扮演的都是温柔劝导的角色。   从没见过周叔叔发这么大的火。   周灿然到底出什么事了?   下一刻,陶晟紧随丈夫的埋怨声响了起来——   “你说说你从小到大一直这么优秀,让你爸爸这么骄傲,这xx局外事部门的工作多好啊,我和你爸还想着盼你深耕几年能往上评职称,走一走仕途,等你职位上去了就不用整天满世界出差,到时候拿着高薪坐办公室,工作稳定保障高,你愿意去过什么样的生活就去过,谁看了都要眼热个三天。”   “你倒好,二话不说把工作辞了!”   陶去奚瞪圆了眼。   什么?   外交公务员这么牛的工作,周灿然说辞就辞了??   为什么呢?周灿然努力这么多年,光考试竞赛就拼了小半辈子,没道理突然放弃啊。   客厅安静几秒后,周灿然的声音飘起来。   她声音稳定,依旧带着像平日里那样的舒快,不过面对父母的指责和不理解还是显得低落一些:“爸妈,原因我刚才不是已经和你们讲过了吗?”   “我没有冲动,这也是我想清楚利弊,往远看,做好面对很多结果的心理准备了,才决定的。”   陶晟叹气:“你说的那些算是意外,那国外务工人员难免会遇到各种情况,你其他同事怎么都不提辞职呢?”   “然然,你不是吃不了苦的孩子呀,怎么能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前功尽弃。”   周宏亮赞同妻子的说法:“而且你们年轻人现在的就业环境我们不是不知道啊,有多少人挤破脑袋考多少年公务员都进不去,你仗着学校好,老师看重你,毕业就进去了,一点弯路没走吧?你有没有想过,这一辞职,以后如果你后悔了,想再考进去会有多难,你要和多少应届生竞争。”   陶去奚从门缝瞄出去——   周宏亮说完那段话,直接站了起来,作势要打电话:“不行,我现在给你老师和你领导打个电话,和他们再聊一下。”   周灿然终于憋不住了,像央劝又像无可奈何那般提高声音:“爸——没用的!你别打了,我已经办完手续了!”   “我不后悔!真选错了我就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就好了!不管是吃苦还是什么你们都替不了我!”   周宏亮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你这孩子!!”   陶去奚听着他们争吵,不禁共情此刻的周灿然,无法坐视不理,拔了手机充电线主动推门出去——   果不其然,看见她出来了,吵得有些难看的三个人顿时收敛了几分。   陶去奚一笑,装作什么都没听到那样主动圆场:“叔叔,刚才我同学说今年的海鲜特别便宜,都准备了什么大菜呀,我想出去买点回来一起做,怎么样?”   周宏亮整理一下神态,温柔地看着继女,点头:“别买太多,够你们姐妹俩吃的就行,我和你妈都不爱吃这些。”   陶去奚莞尔,不着痕迹给周灿然抛了个眼神:“那让灿然跟我一起吧,我怕买东西太多拎不动,灿然,你把叔叔的车开着,跟我去趟商场。”   周灿然看了眼父亲,在得到认可的眼神以后松了口气,起身跟着陶去奚去玄关换鞋。   陶晟走到丈夫身边,小声劝解:“行了,过两天再说,让孩子们先休息休息。好歹今天也是除夕,先准备饭吧。”   周宏亮别过脸去摘掉眼镜搓了把脸,露出焦头烂额,招架不住的无奈。   …………   带着继妹逃出了家,周灿然上车以后系安全带的姐姐道谢:“还好有你,不然我真要被他们夫妻俩生剥活吞了。”   陶去奚扑哧一笑:“从小到大我老是那个不省心的,都是你帮忙把我妈的注意力转移走,好不容易能帮你一次,我哪能龟缩在卧室装听不见啊?”   周灿然启动车子,一个头两个大:“想过回家这关会很难过……没想到压力这么大。”   “你当初毕业坚决要全职写网文的时候,跟晟妈妈谈话的时候,比现在还要难吧?”   “毕竟我不是亲生的,晟妈妈就算想说我也不会那么严格,对你就不一样了。”   陶去奚瘪了瘪嘴,耸肩:“还好吧,我被训习惯了,不太记得。”   周灿然终于扬起和平时一样的明媚笑容,咯咯碎笑:“好啦,现在我们真的成难姐难妹咯,干脆趁机就这么一路开出省,离家出走去自驾游怎么样!”   “这车子不错,一路开到欧洲都不是问题!”   她惊吓,看“疯子”一样看着继妹:“喂,我跟你可不一样,你现在是自由身,我还有工作呢。”   周灿然还是笑,但似乎是刻意用开朗来掩盖自己的失意。   车厢的狭窄空间会缩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当氛围只剩她们两人,陶去奚也终于有机会问出自己好奇的事:“所以呢,为什么突然辞职,你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   周灿然开着车,眼神变了几分味道,摇头:“什么不好的事都没有,真的。”   陶去奚更不懂了。   “我问你哦。”周灿然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放弃写小说,找现在这个工作,开心吗?”   她回答地很自然:“不开心啊,不过只要是工作哪有开心的啊。”   周灿然弯着眼睛,难得泄露出空缺什么的表情:“可你至少明确自己喜欢写小说这一个爱好呀,我就没有。”   陶去奚怔然:“你不是也……”   “我以前上学的时候确实很喜欢文字,喜欢语言,喜欢写一点东西。”她明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却好像一个迷路在半途的人,“但是保送以后,我遇到了更多比我更有天赋,更有底蕴的人,我对文字的那点喜欢瞬间就在竞争的环境里被消磨完了,这也是我没有深耕语言文学,而是去学了翻译的原因。”   “爸妈当时也是力推我去学翻译,说好找工作,好发展。”   “我理所当然地无视自己的无力,做着好像正确的事,走好像很宽的路。”   “但是一个没有精神寄托的工作真的太难做了,很累,你也知道我任职单位的那种性质,犯个小错都是捅了大篓子,这几年我没有一刻喘息过。”   这些话周灿然憋在心里很久很久,因为父母不会理解她,她也不愿意跟比自己优秀,目标明确的那些同事或者同学倾诉,不愿意暴露自己的弱势。   “上个月去x国务工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   陶去奚听到这个国家的名字心里一惊:“前阵子很乱的那个国家吗?现在已经在打仗了吧?”   幸亏她离开得及时,再晚一点会有多危险自己都不敢想。   “嗯,我们整个团队被困在大使馆,每天夜里都有暴-乱,总是会波及到大使馆周围。”周灿然回忆当时的危险,“路过上空落下来的导弹碎片把玻璃都砸裂了,当时所有人在一起报团取暖,我身边好多同事哭得话都说不出来,还有给家里发微信留遗言的。”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陶去奚看向她,视线茫然又好奇:“什么?”   周灿然单手握拳锤了下方向盘,笑得虎牙露了出来:“我在想,我这辈子就这样完了?凭什么!也太亏了!”   “明明还有那么那么多,我以为我忙完这阵子,我忙完那阵子,我再拼几年,就能去做我想做的事。”   “可是如果命中注定有劫难,老天不给你忙完的时间怎么办?”   “如果我死在今晚,我再想做也没机会了。”   陶去奚好像明白她了,一下子也不觉得周灿然辞掉那么好的工作是件多么可惜的事:“原来是这样。”   “嗯,当时其他同事也有这样说的。”周灿然挑眉,表示不理解,说,“但是事情结束以后,一搭上回国的飞机,他们就像没经历过那样,依旧满心工作,要仕途,要出人头地,两眼一睁还是工作。”   “或许他们不仅是为自己在拼吧,为孩子为家人,也或许……名利对他们而言就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也或许……他们觉得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有侥幸心理。”   她摇头,也顺势挥散了一开始眼里的失落和沮丧,目光奕奕道:“我管不了别人怎么想了,反正因为那件事,我彻底明白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才二十五岁,我要去看看这个世界,去试一下另一种生活方式。”   “试一下没有竞争,没有压力,只活自己喜欢的生活是什么感觉。”   陶去奚听着周灿然的故事,心中沉静的笨钟像被重重捶打,急于与外界发出共鸣那样,备受触动。   她很勇敢,更杀伐果断,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特质,周灿然才会获得前面那些成就。   陶去奚仿佛悟到了自己与他人差距的根源所在。   周灿然看身边人一直没说话,也借机把姐妹间一直不曾沟通的,都避而不谈的事摊开来说:“我知道一直以来,晟妈妈一直拿我和你比较,让你从小到大都很累。”   “我也想过要不要……和你聊一聊,安慰你,但是我怕我说了,只会让你觉得我作为那个被夸的孩子,高高在上地叫你别在意。”   “你毕业决定坚持自己写小说的事,一直让我很佩服。”   陶去奚悻悻,有些难为情:“哎……可惜我不是做那行的料。”   周灿然不懂,反问:“不是做这行的料就不能做了吗?”   她一愣:“啊……啊?”   “世界上天生是干这行的料的人又有几个呢?可是全网网络作家有那么多诶,少说几十万得有吧?你看,大家都在没料硬做啊!”周灿然发现了一个全新的怪异的角度,开朗道。   陶去奚傻了几秒,然后忍不住被逗得扶着车门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这什么奇葩视角,还挺有道理啊。”   “对啊,所以呢,趁年轻,再没料硬做两年都还有反悔的余地。”周灿然鼓舞着她,“再试一次呢?我真的希望你能坚持下去。”   说完她摸着下巴又给自己找补:“你可别觉得我是撺掇你辞职啊,如果你觉得兼职写小说也能平衡的话,那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陶去奚擦掉笑出来的泪光,点头:“我明白。”   “就别担心我了,你现在的问题比较大,过年的时候他们暂且不为难你,你好好思考过年以后该怎么和他们谈判吧。”   周灿然长叹,又丧了脸:“刚才听他们说话的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挺不孝的,家人为了培养我几乎把所有心血都扑在我身上了,结果我却……”   “我知道他们很爱我……可偏偏就是因为他们太爱我了……我可能就是个自私的人吧。”   …………   等姐妹俩买完海鲜回家以后,父母默契地没有再提及周灿然辞职的事。   一家四口还算和谐地吃完了一顿除夕午饭。   眨眼时间到了晚上,日落之后,城市里为除夕举办的大小活动揭开序幕。   不愿意在家窝着的居民吃完饭陆陆续续走出家门,享受一年到头珍贵的,阖家团圆的轻松时刻。   吃过午饭以后,母亲陪着继父去串门了,周灿然也出门去找朋友团聚,陶去奚闲着没事做,窝在沙发里看小说,顺便研究一下网站编辑发来的征文活动的具体细则,途中回复源源不断的群发新年祝福,明明没出门,倒也过得十分充足。   小睡过后,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下去,陶去奚爬起来喝水,在这时收到了一条新微信——   【李赏:新年快乐。(手打非群发)】   陶去奚莫名被逗了下,直接复制粘贴,回了过去——   【桃去洗:新年快乐。(纯复制粘贴)】   当她还在想李赏会回过来什么的时候,对方直接一通微信电话跳了出来——   陶去奚心头一跳,接起来放在耳畔,男人清爽带笑的嗓音传来:“对我这么敷衍啊?”   她手指在手机壳上来回摩挲几下,盯着天花板磕绊回复:“你就不敷衍?别人都有两三行字,至少带个表情包什么的。”   “他们的都太花哨了,浮躁。我这么简短有力的不是更显得认真吗?”他慢悠悠为自己狡辩。   陶去奚说不过他,于是就没说话。   电话两端静了几秒钟。   李赏好像真以为她不高兴了,主动问:“情绪不好?回家以后父母跟你说话又闹不愉快了?”   陶去奚靠着餐桌边缘,目光寻找着当年十七岁时过年那天,自己拿着手机在沙发上纠结要不要给他发新年祝福的影子。   她回想着,目光有些涣散,直接告诉了对方:“没有,就是忽然想起来高三过年的时候,我好像打了一长串祝你过年快乐的微信,但是最后没发。”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互相祝对方过年快乐。”   这次沉默的换成了对方,不过李赏只静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一声叹息:“……你真的很会让我内疚。”   陶去奚心生一股暗笑,反问:“是我的错吗?”   李赏立马回答:“是我的错。”   她握着手机低头,禁不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女孩鼓着脸蛋偷笑。   “你说得让我心里也太过不去了。”他思忖了一下,决定后问她,“赔礼道歉不等人,今晚见一面吧。”   陶去奚一愣:“啊?”   下一秒,男人含着笑邀请:“去放烟花吧,我们。”   …………   半个小时后,李赏载着李恩来接她,三人一行往可燃放烟花爆竹的近郊驶去。   李赏原本是不打算带李恩出来的,陶去奚觉得大过年留小男孩一个人在家也太孤独了,提议把他也带上,又叫上了胡漫,多两个人更多热闹。   胡漫自己开车来的,比他们迟了十分钟。   不少市中心的居民都跑到这个江边郊外来放烟花,才七八点,夜空中就不断绽放着光彩流星。   “我去!也太热闹了!”胡漫带着自己买的小烟花跑向他们。   陶去奚有些意外能把她叫出来:“我还以为你过年会回新西兰和家人一起呢。”   胡漫摆手,一屁股坐在路边石台:“没啊,机票贵又没有合适的航班,而且今年也不太想回去了,那边没气氛,又不过中国年。”   陶去奚主动邀约:“那你要不这两天跟我住?上我家吃团圆饭?”   “不了不了。”胡漫假装很忙,笑道,“我还约了别的朋友喝酒呢,陪你们放完烟花我就得赶人家的局,喝酒你去吗?”   她立刻否决:“你自己注意安全就行,有事给我打电话。”   胡漫点头,把李赏买来的大烟花全都剥皮挑出导火线以后拍拍屁股站起来,一把捞过仰着头傻傻看烟花的李恩:“走了小李!当什么电灯泡,陪你漫漫姐玩火去!”   李恩还没说话,支支呃呃地被她搂着脖子带走了。   陶去奚看着走远的两人,发现道:“李恩是不是很喜欢烟花啊?看他一直看个没完。”   “我还怕他这种精神状态比较脆弱的人会害怕这种动静太吵的东西。”   李赏翻着购物袋,说:“都说精神分裂患者脑子里会有很多个声音无时无刻博弈,可能身处比较吵的环境里,他心里能更消停一点吧。”   她点头:“也有道理。”   陶去奚一回头,眼前猛地多出一把仙女棒,她上抬视线,对上李赏饶有兴味的双眼:“要拍照吗?”   她憋着嘴角笑,摇头。   银白色的仙女棒释放光芒,她紧盯着手里的烟花发呆。   一支燃没了,身边的人就立刻按下打火机给她续上一根新的。   陶去奚不是擅长自嗨或者主动找热闹的人,大多时候都比较平静,甚至比较沉寂。   可再不擅长快乐的人,面对这么一个哄着她不嫌累的人,心中很难不明媚起来。   她双手举着仙女棒,终于舍得把眼睛从烟火中挪开,一点点和一直注视着她的男人接上目光。   陶去奚嘴角上飞,一双眼睛转盼流光,脸颊的梨涡挤得前所未有的深。   她傻笑两声,躲开男人的凝望,继续挥动烟花棒。   李赏无心上空一簇接一簇飞舞的璀璨花火,只一味看着她的笑脸。   半晌,他偏开眼,没预兆,不带任何意义地笑了一下。   …………   大部分烟花都在胡漫那儿,那两人在远处玩得不亦乐乎,一个接一个礼花放着。   陶去奚和李赏玩了会仙女棒就在路边坐了下来,三两句地闲聊。   她把今天家里发生的事分享给李赏,说完感慨:“我一直以为周灿然是那种二十出头人生圆满的人,根本不会有什么烦恼,也一直以为她目标坚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结果一聊才发现,其实她也不懂。”她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放在上面,“好像咱们这个年纪的人,精神状态都差不多?”   “有时候觉得还不如上学的时候幸福,至少那时候知道自己每天该做什么,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多单纯啊……”   李赏坐在石阶上,长腿一伸占了下面三节台阶,双手耷拉在双腿之间,姿态懒洋洋地,仰头盯着天:“是这样,再怎么想也回不去了,都是逼着自己往前看罢了。”   他偏头,看向有些游离,眉眼悲叹的陶去奚:“等邓紫棋官宣了其他城市的演唱会,要不要一起去看?我请客。”   她一顿,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把话题转到了这上来。   夜风吹摆,微微撩动他乌黑的短发,黑框眼镜后的双眼认真沉亮。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你发烧那天跟我说,你本来是打算考完邀请我一起去的。”   陶去奚回想那天在家里稀里糊涂对他说的那番话,一下子紧张起来,有些尴尬,低下头抠手指:“……是有那么回事吧。”   她笑了一下,手指之间拍了拍:“我当时说的时候不知道你有那么多苦衷,有点耍脾气了,其实早都释怀了。”   “你别放心上。”   对方似乎捕捉到她想回避话题,躲开两人即将步入某种直面感情的氛围。   于是他紧抓住话语权,不让她又一次逃开。   “如果我努力把以前那些遗憾都填好,再努力让你多快乐一点。”   李赏单手撑着台阶,整个人靠过去,弯腰凑近。   陶去奚感知到对方逼近,下意识抬眸,听到他用认真的眼神对她说——   “你能不能考虑,再喜欢我一次?”   李赏说完皱眉瞥了眼别处,露出“因为紧张没发挥好”的挫败神色,轻声说:“哦对,忘了。”   “得先说那句的。”   陶去奚被他一句句直截了当的表达轰得大脑宕机,呆着脸回应:“哪句……?”   李赏像是被自己笨笑了,回过头来对她坦率道:“陶去奚,我喜欢你。”   “一直都好喜欢你。” [38]SecurityQuestion:真的好难缠。   SecurityQuestion.38   李赏说完这句话后,胡漫在远处放的那箱大礼花恰好在他们头顶最高点处炸开璀璨光彩,嘭的一声——震耳欲聋。   李赏的那句“再喜欢我一次”还是烟花的爆炸,哪个才是导致此刻振聋发聩的源头?   一时间,陶去奚分不清。   伴随着滋滋啦啦的动响,烟花往四周迸发的二次绽放,最后溅落在她的脑内,荡起一阵酥麻电流,全幅扰乱理智。   最后留下名为“难以平静”的后遗症。   当年误会全部说开以后,两个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一直要破未破。   陶去奚没兴趣再做那个主动的人,却也没想过会这么快的听到这句话。   快吗?   她等了好多年。   慢吗?   她以为李赏因为顾忌李恩的问题,还需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肯把自己的七情六欲捡起来重新重视。   结果偏偏是今天,偏偏是今晚。   偏偏,又在一个两人头顶绽放烟花的时刻——她终于听到自己的青春,迎来落幕的声音。   七年前后,两个人总是在很多相似的场景,发生着于关系而言变化剧烈的事情。   顷刻间陶去奚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很多念想,始终没有说话。   而把心里话全部倒出来表白的男人也没有着急,好像不管她回答什么他都会心甘情愿地全盘接受。   李赏维持这段咫尺近的四目距离,凝瞩不转地看着她——好像她这张脸是什么宝贝,他怎么都看不够。   即使对面前的人再熟悉,即使这个表白已然是她反反复复幻想过的,但被这么盯着看,陶去奚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本就不善言辞,对方突然袭击更是让她的语言系统亮了红灯。   烟火的颜色映得她脸蛋发红,陶去奚躲开男人的视线,盯着一旁燃尽的仙女棒:“好……突然啊。”   李赏察觉她的局促,挪远了点距离:“突然吗?这都是我早想说的话。”   “我还怕你等了太久。”   陶去奚本来被烟花热熏得脸更热了,故作平静:“……不害臊吗李先生。”   李赏震着胸膛笑了出声,闲适的语气逗人的味道更浓,学着她的句式:“情难自禁啊陶小姐。”   她嘴角抖了个弧度,然后迅速压回去,扭着头不说话,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两声。   “不用正儿八经回答我什么。”他明白她在想什么,思忖各种回旋的方式,最后伸出自己左手的小指,递过去,“如果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就跟我拉个钩。”   “答应好了,以后别嫌我烦。如果还是不喜欢,别凑合,不用犹豫直接踹了我。”   陶去奚回眸看他,一阵阵惹到麻烦的直感浮上心头。   她和他真不是一个段位的。   这男人太会说话,也太会哄人,故意说出一些可能根本不会发生的情况,用来降低自己的姿态,让听者享受凌驾他的满足感。   真是麻烦了。   须臾,陶去奚抬起自己的右手,小指勾住了他的,淡淡威胁道:“我选人很挑的……刘文柏除外,别太得意。”   戳碰到她小指的瞬间,李赏忽然加大手上的力度,紧紧回勾她的指头,然后带着她用大拇指盖章,笑得卧蚕鼓起明显:“我不得意,也绝对不大意。”   “谢谢好朋友给机会。”   陶去奚被他拽着胳膊拉钩摇晃,连带着被哄得脑袋又烫又麻,她心乱地推开他的手,缩回自己的手指。   李赏瞧了眼自己被打开的手,像是没有拉够却又无可奈何,转身拿出一捆新的仙女棒:“还玩吗?”   陶去奚心燥得很,突然对他心生厌烦。   这嘴怎么一直说个不停!别说话了让她安静一会不行么。   她一扭头:“不玩了,闭嘴。”   突然被训的李赏握着仙女棒面露怔色。   想不通一分钟前后她突然生气的原因是什么。   他下意识想开口去哄,但又想起她的“命令”,无奈,老实把嘴缝上,把外套脱了给她盖上腿,还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这一下子,陶去奚心更乱糟糟的了。   …………   两人相顾无言坐着看烟花,没多久放完了全部礼花的胡漫带着李恩意犹未尽地回来了。   胡漫比李恩一个男大学生还爱玩,回来吭吭唧唧的:“哎呀!李赏你买的还是太少了!有没有小呲花剩下?我俩都放了算了。”   她一扫眼,狐疑:“怎么气氛怪怪的?你俩吵架了?”   “这么冷的天,奚奚你脸红什么?”   李赏一向有逗人没够的劣性,一听这话,凑身子过去看陶去奚的脸:“脸很红?”   陶去奚羞愤,回过身来就是一顿拳头往他身上砸,砸得李赏隔着毛衣的胸膛阵阵发闷,他不恼反笑。   胡漫瞬间无语:“……”   吵什么架啊……分明背着我在调情。   李恩则像个看不懂形式的人机一样在旁边翻找购物袋:“漫漫姐,还有一点仙女棒。”   胡漫像个突然就萎掉的无能男人,看着自己的女人现在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翻了个白眼往陶去奚旁边一坐:“不玩了!你姐累了,来,打火机给你,去一边儿玩去,我们大人要说会话。”   李恩眨眼,呆呆地点头:“哦,好。”   然后听话地接过打火机,带着一堆仙女棒走了。   胡漫抱着胳膊,眼睛不断在他们身上来回扫射,半晌,默默来了句:“你俩趁我放炮的时候在一起了?”   陶去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了一声,震惊道:“说什么呢你……”   李赏憋笑,没直接回答胡漫,反而是先凑过去问陶去奚:“我能说吗?”   陶去奚眼神飘走,不自在道:“我管你说什么……”   得到允许的男人便直起身板,故作严肃地告诉“小丈母娘”:“还没,我只是说想追她。”   “奚奚给了我一个机会,就聊了这些。”   胡漫看着一脸道貌岸然的李赏,耷拉着眼皮瞥了眼自己闺蜜,心里默默念叨。   碰上这么个王者段位的。   陶去奚这青铜菜鸟能扛得住一周吗?   哎呦我去……就放了个炮,一会儿没看住就成这样了……   她往天上看了一眼,叹气。   陶去奚见她这样,以为胡漫对李赏有什么意见,小声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胡漫直接看向某人,说,“晚上不请我们吃顿好的说不过去吧?哦不对,不仅今天,明天后天你都要请客。”   两个聪明人隔着陶去奚用眼神博弈几轮,最后李赏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当然,你们喜欢什么菜系?我一天安排一场。”   他毫不经意在胡漫脸上略过,像是想起什么的样子,提及:“明天或者后天我把卫齐越叫出来,我们四个过年也凑一场。”   “哦……等等,他明天好像不行。”   陶去奚不知道李赏这话的用意,出于下意识接了一句话:“家里有事?”   “算是家事。”李赏悠悠讲着朋友的八卦,“上午给他打电话过年的时候,他母亲正好在旁边和他说话,说是明天中午要给他安排相亲吃饭。”   “两家家长估计关系不错,对方女孩应该和卫齐越早就认识。”   果不其然,听到这个消息,胡漫的表情顿时有些变化。   李赏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还补刀一句:“等后天聚会可以问问他情况怎么样,卫齐越去相亲可是稀罕事。”   他故作关心,问胡漫:“要不我去探探情况?需要吗?”   被反将一军的怒火心中燃烧,胡漫扬起无比虚假的成年人标准笑容,眯着眼对他说:“不需要,不关心。”   陶去奚这才嗅到两人之间的火药味,龟缩得像个鸵鸟,想说什么,却怕被夹在中间当沙袋。   结果她想了半天,用手碰了下他胳膊,来了句:“你别气她了,她可是你们店会员,小心她不续费了。”   李赏:“……”   胡漫:“……”   是怎么做到用一句话成功挑衅了两个人的?   胡漫扑哧被闺蜜逗笑了,拍拍屁股站起来:“得了啊,你俩就别操我的心了,我去找李恩玩火。”   说完走向远处的李恩。   陶去奚一脸不解,质问身边人:“你不是要追我吗?别人追女生,都是想方设法讨好对方的闺蜜,你倒好,气她有什么好处?”   李赏噙着微笑,黑框后的眼睛泛着了如指掌的意色:“我只是想把这个消息透给她,想来想去,这种方式最适合胡漫。”   她摸着下巴,忽然对李赏看人的洞察力感到惊叹:“你不说,我都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他俩一直不尴不尬的,好像也没什么进展,真可惜。”   李赏余光看着她还沉浸在自己了解的情况里的单纯样,忍笑不说破:“嗯,帮忙推一把呗,两个人好脸面的人,总得有一个撕破脸的契机。”   说完他架着膝盖,凑近,转变话题到他们之间:“明天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想吃什么,我做给你。”   陶去奚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对方拿捏了到了关键的命门,口是心非道:“你……你不要以为我很喜欢你做的饭,你做饭也就那样。”   他还是笑:“嗯,我没得意。”   “是我求你过来帮我试试菜。”   “好不好?明天我去接你。”   陶去奚:“……”   真的好难缠。   …………   隔天大年初一,下午三点半。   市中心万象城地下一层生鲜超市正热络。   卫齐越站在酸奶熟食冰柜前,跟在他身边的女人穿着白绒针织马甲和深蓝色冬裙,深栗色的直发温柔又柔软,是今冬流行的千金感穿搭。   她五官清秀,气质卓越,整个人刻画着小家碧玉的词汇内核。   女人往远处看了看:“我去买些海鲜吧?你有喜欢吃的吗?”   卫齐越视线从手里的酸奶生产日期上抬起,温和回答:“我不挑,买你喜欢的,和叔叔阿姨喜欢吃的就行。”   女人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神态娴静,笑道:“好,你自己先逛一下,我马上回来。”   说完转身往生鲜区走去。   卫齐越握着这盒酸奶,单手转了一面去看保质期,就在他刚看到那行字的时候——一只做了闪烁美甲的手伸过来,直接夺走了酸奶。   熟悉的护手霜的玫瑰香气飘进鼻子,他微微蹙眉,偏头看去——盯着正学着她转着酸奶盒子看生产日期的胡漫。   胡漫捏着酸奶对他摇了摇示意,一语双意:“是我最喜欢的蓝莓味诶,巧了,卫老师。”   卫齐越嘴角平直,看了眼冰柜,伸出手:“还给我,那里有的是。”   胡漫偏偏直接把这盒酸奶直接放进自己的购物车:“我就对你手里这个比较有眼缘,让给我呗。”   他没说话,回过头又从冰柜里拿了一盒一样的。   胡漫往那个女生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双臂搭着购物车的扶手,后背微微塌着,姿态懒散,勾唇笑:“怎么着?相亲啊?”   “你们青梅竹马?”   卫齐越右手略重地敲打在购物车扶手上,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怎么知道我相亲?一路跟我过来的?”   “在你家楼下蹲了半天,可以吗?”胡漫说完,往他购物车里扫了一眼,尽是些女孩子爱吃的东西,没有把李赏供出去,而是选择更气人的说法:“至于我怎么知道你相亲的……卫老师,你的学生里,可有不少关心你私生活的可爱小孩呢。”   卫齐越眉头锁得更紧:“你什么时候跟我的学生联系上了?”   她耸肩:“美女就是这样呀,到哪里都讨喜。我前阵子去你课上旁听,一下子加了好几个微信。”   “他们说那女孩是学校老教授的女儿,跟你爸妈都认识,我就猜应该是青梅竹马。”   胡漫笑得更深了:“学生们说,那位老教授非常,非常满意你呢,每次看你都像看女婿一样。”   果不其然,她故意挑衅的点刚好都在卫齐越的雷区。   他是一个生活边界感很强的人,尤其是这种暗搓搓被人渗透关系网的感觉,对卫齐越而言是种十分的冒犯。   卫齐越握紧购物车的把手,做出随时后撤离开的姿态,对她泄漏不耐:“跟你有什么关系。”   “胡漫,你到底要干什么,想捣乱么?”   胡漫直接承认:“不行吗?”   卫齐越气得眼睛眯了起来。   “如果有机会我还要提醒一下人家姑娘。”胡漫松开推车的手,手指从这辆购物车,轻轻划着,划到他握着的购物车扶手上,人逼近到他面前。   她仰着头,盯着他这干净冷峻的脸,轻吐衅话:“她知不知道在她眼里能力优秀自律自爱的竹马哥哥,跟她相亲前没多少天,还在健身房淋浴间让不三不四的女人给他……”   卫齐越听到她后面那几个过于露-骨的字,眉头痉挛一跳。   胡漫看到他的表情,满意地笑出声,食指在他手背上像猫尾巴那般画着圈。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男人一把薅住,拽了起来——因为这个动作,两人的距离被扯得更近,胡漫差点撞到他的胸口。   不等她抱怨质疑,卫齐越率先压下脸去,训教道:“你想气我整我没问题,不许说自己不三不四。”   胡漫略怔,气焰被他意料之外的话打断。   卫齐越说完便甩开她的手:“能别打扰别人的私事么。”   “我是你的追求者,你相亲我凭什么不能捣乱。”她甩了下被他握疼的手腕。   卫齐越笑了,讽刺的意味很明显,看着她:“胡小姐,别在国外待太多年,连追求者的词义都搞混了。”   “你是想追我还是想睡我,我心里有数。”   他看着她这张明艳却又丝毫不知羞愧的脸,意指过去:“我学习能力还不错,记性也好,同样的题,我死都不会错两次。”   卫齐越难得一次说了这么多话,把压在心底多年的狠话一口气抖落出来:“你这几个月三番五次整我,羞辱我,不知道的还以为当初骗人说好好谈,然后一得手就提起裤子出国的人是我呢。”   胡漫心绪一堵,非扯到当年的事,她也有些绷不住掉脸子,戳了戳他的心口:“别把自己说成完美受害者,卫齐越,说到底你也不是什么愿意为了别人能抛下所有的人,比起爱别人,你不也跟我一样最爱自己吗?”   “你那传统老派的家庭风格,你父母对你婚姻对象的预期,还有他们为了培养你付出的心血,请问我这种人在这里面有半点生存空间吗?”   “我的主张明明是最适合我们相处的模式,大家各取所需,身心都爽,到了时间就散伙不好么?”   胡漫撕开了两人七年前后的隔阂根源,逼得卫齐越脸色也冷了下去,和她弩张的目光碰撞起来,刀光剑影。   他并非多喜欢他的家庭背景,但是家人的存在,家人的付出,在他心里从来都是换位理解后绝对尊重的存在。   胡漫是真的被他气到了,收起手后撤一步,眉宇倏尔松开:“别跟我装什么贞洁禁欲,你什么样我还不知道么。”   “用不了每次见我都一副勉勉强强,忍辱负重的样子,放心,以后我滚远远的,除了李赏他们叫我,我绝对不单见你。”   她露出一副多看他一眼都嫌烦的微妙表情,最后笑了一下:“你也知道我一向是多线程同时发展,除了你,有的是愿意陪我的,都排着队呢。”   说完,胡漫把车里的那盒捞起来扔进他的购物车,推着车扭头走了——   原本就站在这里的男人最后反而像是被甩在冰柜前。   手里酸奶的冰冷触感逐渐漫进手掌脉络,卫齐越杵在原地,盯着盒子上那行标注保质期仅限21天的字迹,镜片后的目光静默执拗。   半晌,他手一甩,蓝莓味酸奶“咣当”被扔进购物车。   …………   陶去奚本来以为李赏只是说着玩玩的,结果翻过一夜,初一她在被窝里烂睡到下午三点半时看到某人说已经开车到楼下的微信时——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原因有二。   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首先,对方昨晚横冲直撞地劈头盖脸一顿表白,她觉得自己需要至少三天的独处来消化这个事情,不想那么快再看见李赏那张脸。   其次,上班上得尸斑横生,好不容易放了假,除夕回家吃年夜饭,初一这么好的日子就应该留给自己舒服躺一天。   综上所述,陶去奚在看见对方说自己已经在楼下的微信后毫不犹豫地划走,锁屏,扔掉手机,阖眼继续睡。   这一系列动作但凡有任何一个环节犹豫了都对不起自己。   她抱着毛绒娃娃翻了个身,理所应当地想着——不是追人么,那就在楼下等着吧。   就在陶去奚以为能舒服得睡个回笼觉的时候,十五分钟以后手机突然响铃——她犹如梦中惊醒般瞪大了眼。   陶去奚从床上弹起来,捞起手机看见屏幕上闪烁的李赏的微信头像时抱头痛叫一声,栽进被窝里——   好——烦——呐——!   她凌乱地坐起来,接电话直接丢过去一句:“我记得我昨天没有答应你出门。”   电话里的男人停了一秒,心情似乎不错,反过来破译:“所以刚才我发微信你看见了?故意不回啊。”   陶去奚:“……”   “我没睡醒。”   “我猜到了。”他的回答就像早一步准备好的一样,爽朗得让人火大,“所以特地等了十五分钟才打电话。”   “比闹铃的延迟提醒宽容很多吧?”   陶去奚:“……”   你是希望我夸你吗?你个XXX。 [39]SecurityQuestion:“结束前最后一次休息,好不好?”   SecurityQuestion.39   李赏了解她的作息和习惯:“我猜你在床上待了一整天都没吃饭吧?这都快下午四点了。”   “陶小姐,就算是烦我,也请照顾一下你的胃。”   “换换衣服,请你吃点东西去。”   陶去奚耷拉眼皮:“我想吃炸鸡。”   对方:“……从健康的角度,我推荐你喝点粥或者吃点面食。”   她再说:“我想吃炸鸡。”   李赏:“那就吃炸鸡。”   陶去奚直接挂了电话,盯着半空,三秒后没忍住还是轻笑了出声,心情大好地翻身下床——   …………   李赏确实答应她一起去吃了炸鸡,但是。   陶去奚眼见着他把车开进了Eagle大楼所处的地下停车场时,脸一黑,扭头:“你不会想带我拉练吧?”   李赏扶着方向盘左右看找车位,一本正经解释:“有点东西过来拿,刚才看炸鸡店离这边挺近的,顺便走一趟而已。”   她双手紧握安全带:“……那我在车上等你。”   “车库很闷,又冷。”他一边倒车入库边说,“新年这几天有会员回馈活动,我记得小王说过今天准备了不限量的低糖小蛋糕,还有果蔬汁。”   “反正也是免费的,上去尝一口呗?”   陶去奚完全被拿捏命门:“……”   就去一下下,吃一口就立刻下来,嗯。   去Eagle这条路线已经十分熟稔,陶去奚跟着李赏从车库电梯上了楼,到了前台,赶上今日值班的小王见到两位姑奶姑爷两眼顿时冒光:“哥姐!!今天怎么来了!新年快乐啊!”   陶去奚耳鸣了一下,差点忘了这位的大嗓门……   这俱乐部怎么全是自带奇特标签的人……   李赏走到前台手臂懒洋洋撑着,拿过登记册简单扫了两眼,告诉小王自己过来要拿的东西,然后抽出笔来在使用和值班手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五楼我用一下,东西我们结束以后再拿走。”   小王做了个敬礼的动作:“好的!祝哥姐今天练得开心!记得洗完澡去三楼吃小蛋糕!”   陶去奚这才突然警觉,还没来得及反抗,肩膀一下被男人控住,被带着往里面走:“哎!等一下不是说好了不……”   李赏扬起坑蒙拐骗成功的愉快笑容,手裹住她的肩头,用贴在她后背的胳膊发力,强迫她一步步逼近更衣室,低下声哄劝:“小姐,你躺了一整天,刚才又吃了那么多炸鸡,再不动一动,消化系统真要被油脂糊瘫痪了。”   他虽然是低下头说的话,但是音量刚刚好能让周围所有路过的员工和锻炼的会员听到。   路过的人纷纷看向他们,露出神色各异的笑脸。   陶去奚羞得满脸涨红,气得握拳砸他:“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练一下就要散架了!放开我啊你个健康浑蛋。”   李赏一下没绷住,握着她肩膀埋下头笑得发抖:“健康浑蛋?这外号不错。”   她小声威胁:“你就是这么追人的?逼追求对象做她不喜欢的事?你确定?”   他无视她软绵绵的恐吓,道:“我打算走苦口婆心风格的,只要为了你好怎样都行,反正你已经很恨我了不是么。”   陶去奚:“……”   为什么他总是能拿她以前说过的话来堵她?   虽然她也没少这么干吧。   “这样,你答应我跟练一次,我答应你三件事,不亏吧?”   陶去奚冷脸:“现在把你的银行卡和密码告诉我。”   李赏:“……”   “行。”   陶去奚:?   李赏把她一路带到vip更衣洗浴间,把卡塞给她:“换衣服,然后跟我去五楼,我们还是从基础素质开始,OK?”   陶去奚挂着死人脸看他,不说话。   李赏单臂往门边一撑,拆穿:“想逃跑不可能的,我就在这守着等你出来。”   陶去奚:“……”   他假装陷入费解,推了下镜框,然后问:“是需要‘好朋友’帮你换衣服吗?虽然我会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如果你非……”   嘭——!!   李赏被她窜进更衣室摔门的风打了满脸,他闭上眼,被风抽打的同时飞起了嘴角。   他伸手叩了叩门板,顺着门缝对里面说:“你用的更衣室是我的,衣柜里有我前天给你买好的运动服,挑件喜欢的款式试试吧。”   说完,李赏心满意足地刷卡进了旁边的更衣室。   …………   陶去奚也不算刻意拖延时间,主要是李赏买的运动服实在太多,他的房间只有两个更衣柜,其中一个都被带着标签的崭新女装塞满了。   他买了好几个运动品牌的女装,什么颜色什么款式都有,生怕她没有喜欢的。   她也不和对方客气,挑了一套最喜欢的半袖和长裤穿上,套上修身的运动服,虽然还没正式运动,但却有种自己已经成功一半的既视感。   等她出了试衣间以后,预料会在门口守株待兔的男人并没有在,陶去奚疑惑,主动去了五楼,瞧见他已经在热身了。   陶去奚走进去,扫了眼过年期间仅有三人在场的vip会员,对李赏说:“你就不怕我真跑了?”   李赏一身黑色安德玛运动服修身又性感,他活动着膝盖,微微运着吐息说:“我觉得你会想,来都来了,就权当累一场顺走我一套运动衣了。”   “洗干净挂二手软件上还能买个一二百。”   “……”陶去奚无话可说。   她眼珠往旁边转了转,躲开男人早已看透她的目光,嘴巴抿了抿。   李赏换了个姿势,看她这样儿没沉住这口气,绷出一声笑,开解道:“没事,喜欢卖那一衣柜的衣服你都拿走卖去。”   陶去奚臊急了:“还练不练!快点开始吧!”   他笑着招手:“来,站我旁边,跟着我热身。”   二十分钟的热身,活动关节后,李赏带她完成全程三十分钟左右的基础动作,最后带她上器械。   经过充足的活动,身体进入了运动的状态,加上分泌了多巴胺和内啡肽,陶去奚比一开始兴奋不少,沉浸在锻炼的愉快中。   休息阶段,陶去奚坐在器材座椅上喝着水,对旁边的男人说:“其实我最近确实有锻炼的想法。”   李赏咽下一口水:“哦?真的?”   “嗯,上次在这碰上刘文柏发神经那次,再加上胡漫前男友半夜砸门那次。”她攥拳头在半空挥了挥,“我觉得还是练一练能防身的东西比较好,哪怕纯粹只是把力气练大也好呀。”   陶去奚询问:“你会教打拳么?你觉得我这样的适合什么拳法?”   “你要是只是想防身呢,学点擒拿就够了,毕竟遇到危险这种事,能跑绝对不正面应对。”李赏抱臂,认真为她思考,“我不是很懂,但我认识专业的拳击教练,如果你想系统学的话,回头介绍给你,他不错,是带青少年业余队的,也会带私教课,经常会到我这用场地。”   “我估计他会推荐你学拳击或者巴柔,我个人更推荐拳击,学巴柔泰拳光是对练就容易受伤,对素质要求也高,会很苦。”   陶去奚颔首,然后好奇问:“你会什么?”   李赏回答:“巴西柔术,就是跟那个教练学的,刚学的时候浑身青紫。”   她意外:“你都练成这样了,也会被打成那样?”   他憋笑:“所以我不是很推荐你长期学这个,我学巴柔没学拳类也是为了控制李恩,巴柔比较实用。”   陶去奚似懂非懂地点头。   李赏走过去,把她即将要用的高位下拉器擦干净:“但是呢,在你去学拳之前先跟我好好把身体基础打好,不然我可不会放你走。”   正常的话在他嘴里含一含再说出来总觉得意味不清白,陶去奚清了清嗓,按照他说的坐直摆好姿势:“……快,快练吧,又说废话。”   李赏给她调好适合的重量,陶去奚抬胳膊握住两端把手,听到站在身后的男人说:“回想一下刚才我教你的沉肩的感觉。”   “练是次要的,姿势一定要对,不然会练错肌肉,对体态和身体都不好。”   陶去奚调整呼吸:“想象把这根棍子掰折的感觉对吧。”   说完,她双手用力往下拉杆——   重量还没到一半,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来的尺子又啪地抵上她的肩胛肌肉,精准点到她正在代偿的肌肉:“看看,看哪儿用力呢。”   “想练斜方肌啊?”   那尺子的力度说重不重,说轻不轻,隔着衣服在她肩膀和后背肌肉上扫着,抵着,按着。   又痒又古怪的触感从后背瞬间蔓延全身,酥着传感电流,让她原本专注的运动吐息一下子乱了步调。   陶去奚一下破功,虚力没抓住杆子,被李赏及时捞住,稳住器械防止回弹重量伤到她。   她扭头看他。   李赏举着尺子在自己胳膊上拍打两下,秒收那副教练做派,轻声问:“我太凶了?”   陶去奚眼神幽幽,没脸说自己的顾忌,憋着脸说:“你……能不用那破尺子吗?”   他垂眸看了眼手里的木制直尺,抬眼,问:“你是让我直接上手?”   陶去奚赶紧打住:“算了算了,尺子就尺子。”   李赏落下横杆递给她,一步步带着她:“再来一次,注意姿势。举起手臂做一个外旋,掌心相对,让肩胛骨自然下沉,对,很聪明,缓步用力感受。”   身后人很会夸,哄得陶去奚飘飘然,一下子用力做了好几个标准的——然后就累了。   可是李赏的高情绪价值又让她抹不开面子打破这个节奏,又坚持了三个以后,她一口气没运好,在脱力丢脸之前灵光一现说:“等一下,停一下我突然想起个事。”   李赏顺势抬胳膊,单手接住她的拉力杆:“怎么了?”   陶去奚如释重负赶紧收回酸疼的手臂,掏出兜里的手机:“胡漫家人移民新西兰了,今年过年她没过去,是自己在宁昌过年的。”   “我本来想让她过来跟我一起过,她非要嘴硬说自己嗨得很,其实应该是自己在家窝着呢。”   她叹气,点开四人小群,说着:“其实胡漫是很需要人陪伴的那种性格,只是因为太好面子不说而已,既然你昨晚主动透露消息给她,那我也当一次爱情助攻好了。”   李赏手臂架在上面,上身俯下去,凑在她头顶看着她打字。   【桃去洗:@漫你今天还是一个人在家过年吗?我买些水果零食给你外卖过去,大年初一吃点好的,你记得拿。】   李赏看她发完这条群消息,视线移到她的脸,挑眉:“没想到啊,小聪明这么多?”   陶去奚有些得意,仰头说:“卫齐越肯定会看到这条,只要真的在乎她,不会坐视不管的。”   他伸出个大拇指毫不保留地夸赞她,然后说:“消息发完了,继续吧?”   陶去奚笑脸唰地掉光,艰难地把手机重新收起来,磨磨唧唧几十秒以后,可怜地抬头看他:“……能再休息五分钟吗?”   李赏被她可爱得又笑出两声,拿她没办法,有商有量地纵容:“结束前最后一次休息,好不好?”   …………   从超市出来以后,胡漫直接找了个日咖夜酒从下午就开始畅饮鸡尾酒,势要喝个痛快把自己喝醉为止,结果因为过年期间白天连酒吧这样的地方人都没有平时多,她一个人喝着喝着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付了钱就回了家。   只喝了半醉,睡一觉就能醒酒。   胡漫回家以后倒头就睡,再睁眼时落地窗外的城市已然陷入黑色,只剩楼宇间的电子光点扮演着星空。   剔透的大片玻璃窗倒映着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的身影。   胡漫刚醒酒,脑袋有些懵,也不知为什么就坐在床上呆呆地盯着玻璃窗上的自己,看了很久——   一喝酒就会想起很多事。   想起当初母亲催促她跟着一起移民出国,想起自己高中三年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在国内,每次看着别人家家长出席学校活动时身边只有自己的那种感觉。   虽然大学答应母亲去国外念,能有大多时间和她在一起,可是母亲再婚的家庭又是老外,继弟弟妹妹也都是白种人,庆幸的是母亲融入的很好,可是她在那个家里却感受不到归属感。   无法适应欧洲的家庭和生活模式,等回了国,却发现曾经认识的人分散在各地,各忙各地,早已没了和她的情分。   他们的根扎在国内,有亲属有朋友,她却没有。   只有她像个不伦不类的存在,在哪都觉得自己融不进去,只有自己的影子被分割在玻璃窗之外,只能飘着,用倒映的方式假装自己在大家的世界里。   胡漫总是忍不住想,自己当初出国的选择是不是错了,也会想,自己决定放下国外发展到一半的东西突然回国生活是不是也错了?   如果两边哪一边都错了,那真正对的选择到底在哪?到底是什么。   一想这些就烦躁,一烦躁,就只能喝酒灌醉,一头昏死过去了事。   胡漫心中又烧起了有些想喝酒的痒意,啧了一声,扭身拿出手机,看见几个小时前闺蜜在群里发的消息:“超市外卖……”   她捂着有点胀的头赶快起身,走去开门拿早已放在门口许久的外卖袋子。   陶去奚买了好多东西,都是她爱吃的,胡漫站在空荡荡的平层公寓的餐厅,翻看着袋子里的东西,心里多了几分暖。   原本孤单的情绪因为闺蜜的零食好转些许,胡漫拆了一袋薯片抓了一把,嚼着转身,拿衣服进浴室洗澡。   洗过澡以后,胡漫抱着一堆零食窝在沙发里,拿着遥控器无聊地转台。   每个台都播着今年的各种新年节目,吵闹又喜庆的色调和噪音和冷清的客厅无形对垒着,胡漫越看越不高兴。   她盯着屏幕里的歌舞节目,视线发虚,莫名想起下午在超市里和某人吵嘴的画面,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看自己的表情。   空腹喝酒后又突然吃了太多膨化食品,胡漫被一阵不适的腹痛激得弯起腰背,抓着肚子皱眉缓气。   卫齐越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的厌烦和排斥,比以前表现得更明显了。   她自私得坦坦荡荡,更骄傲于自己的爱玩心。   但如果已经让人感觉恶心还要继续纠缠,倒也挺没意思的。   胡漫手指一动,重重地长按按键,电视开始频繁连续地切换频道,各种不连贯的,风格迥异的声音拼接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映射着电视前女人的心情。   胃痛最疼的那阵慢慢过去,她重新拿起遥控器切换到电影频道,起身去厨房。   这时入户大门忽然被敲响——   胡漫疑惑,以为是陶去奚又给她买了夜宵外卖,没有多想走到玄关,直接开了门——   卫齐越的脸被藏蓝色的大衣衬托得更清冷出尘,身上带着冬日里风的味道。   胡漫怔住,看着他什么都不说就强行踏进来,一步步往后退:“你……”   一时间语言系统有点迟钝。   卫齐越拎着两袋超市的购物袋,往玄关地上一放:“不是说多线程发展么,陪你的人呢?”   胡漫本来独自过年就心情差,他过来第一句就挑衅更是让她来火,直接飙了脏话:“傻X啊你,你管我呢?滚出去。”   卫齐越直起腰,眼神奕然,有种盯上猎物的专注,迅速抬腿把她几步逼到墙面。   他熟稔地握住她纤细有力的腰,手指触碰到软感后不自觉地用力深陷,像某种隐忍的瘾终于得到了满足。   卫齐越低头:“我的意思,让他们永远排着。”   “直到我让你腻了为止。”   胡漫心中忽地塌陷,刚要为这莫名其妙骂出第二句,卫齐越一手摘了细边眼镜挂在她的睡衣衣领。   下一刻他单手扣住胡漫的后脑,用嘴堵回她所有的情绪——   男女激烈骤然掀起。   原本寥落孤独的起居室,毫无预兆地遁进无限粘稠之中—— [40]SecurityQuestion:“陶小姐,你又盯着我的嘴唇看。”   SecurityQuestion.40   卫齐越动作太快,胡漫被抵在墙上亲懵了,防御机制还没来得及预热,眼睁睁看着男人攻城略池,像一团滚烫的火闯入她的口腔。   以前的时候卫齐越最喜欢吻她,每次都能拉着她偷偷在天台,在楼道里,在夜晚的街道角落吻很久。   最开始她嫌弃他亲得差,吮得她嘴巴疼不说还总是弄得她一嘴口水,把她的有色唇膏都吃完不说还弄她显得十分狼狈。   骂他一次以后,卫齐越甩她一句“好,等我去学”,然后再接吻的时候,他就像变了个人,技巧多样,把她屡屡亲得浑身发软。   看着顶级好学生被自己带坏,那一刻,胡漫喜欢破坏完美事物的恶劣性格完全被满足。   比起仅有一次的真枪实弹,七年前两人之间发生最多的亲密是拥抱和接吻,以至于这些年胡漫一个人在外,回忆起来的不是初-夜,而是他用那张清俊的少年脸,穿着红白校服抱着她接吻的种种画面。   上次在健身房洗浴室,即使他在她手里频频失控,即使她展现出势在必得的气场,卫齐越都左躲右躲,坚决不让她吻他的嘴唇。   他被她把玩得胸膛,脖颈蔓延到整个耳廓都是涨红的,呼吸粗钝,她原以为自己运筹帷幄,结果下一刻他却猛地偏脸躲开了她的嘴唇。   当时胡漫心跳咯噔踩了空。   男人的态度太明显,说不失落,不气恼是不可能的。   就是因为他躲吻的动作,让她那次原本没打算玩太狠的计划彻底被搅散,没了接吻的潮湿烘托,两人在动作之间直白的对视就更突出饮食男女顺从本能的荒唐。   她加大力度又加多了花样,最后看着他憋不住那么快得在她面前,在她戏谑的目光下倾泄脱缰——胡漫才平复了刚才被拒绝接吻的恼火。   胜负欲作祟,即使知道会被他更厌恶她也必须要赢回一轮。   胡漫缓缓起身,一手扶着他的胳膊,看着呼吸迟迟不平息的男人,张开右手,按住他光洁硬实的胸膛,把浓厚的战利品抹在他心口的位置,然后一点点往下滑直到肚脐,毫不留情地用这种弄脏他的方式嘲讽他的不像样。   …………   所以卫齐越按着她热烈缠吻的行为——远超她的预料。   她以为他永远不会再让自己碰到他的嘴唇。   他的吻不如七年前那时候温柔了,又急又凶,却始终有自己的章法,像围绕她一颗颗构建逃脱不了的棋盘。   胡漫刚睡醒又才洗过澡,整个人又懵又累,被他钻了空子。她支吾活动着舌尖躲避,皱着眉伸手抓他的衣服推阻,两人拉扯间,他那挂在她领口的眼镜框和纽扣碰撞出细小的声音,俨然像烘托氛围的人造鼓点。   男女唇齿间的啧动声在安静的玄关回荡,刺激着两个人的耳膜。   她挣扎得太厉害,又总是要咬他,卫齐越下意识要去控制她双手的手腕,可是抓住以后,他犹豫了一下却又松开了。   抓住契机的胡漫直接扬手甩了他一巴掌——啪地一声响亮,毫不留情。   卫齐越被抽得偏脸过去,一时间没动。   胡漫被亲得呼吸紊乱,用后背顶住墙壁来弥补发软双腿的支撑力,抬手抹了把嘴唇,讥讽破口:“什么意思?当我是谁啊?”   “是谁说自己记性好,同样的题死都不会错第二次?狗说的?”   “我说了,想陪我睡觉的人多得排队,一个个都不比你差,就不耽误您的清白人生了。”   卫齐越听到后面那句话,二话不说又凑了上去,无所谓会被她再打,捧住她的脸作势又要吻:“我也说了,让他们等着去。”   然而这次他只是贴着她的嘴唇虔诚地贴了一下,抵着她的额头,将冷静和讨好两种完全相悖的神态融于一身:“在你面前,我从来不是能考高分的好学生。”   “就当之前那些都是狗说的。”卫齐越微微喘着,看着她略有水光的眼角,心中顿生酸痛,一脸正派地说出惊人的台词,“我摇摇尾巴,你原谅我。”   前面蔓生的愤怒全被面前男人三两句示弱的话哄好,卫齐越就像手握着她的标准答案一样,太明白说什么做什么能让她收起尖刺。   胡漫拧了下鼻子,还是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完全没收劲。   被甩巴掌的男人立刻扭回头,又把脸递在她面前。   胡漫彻底绷不住了,骂了句脏话,勾住他脖子踮脚含住他的嘴唇。   卫齐越就像早有预料那样,双手立刻握住她的腰,低头下去伸出舌尖与她激烈交缠。   两人在玄关严丝合缝地贴抱在一起,一声声脆感的舌-吻声如海波般荡起。   隐忍多年,阔别多年,家庭底色的差异,难以让步为对方改变人生安排的闷堵等等所有的情绪同时点燃。   卫齐越尝着她嘴里,身上的香味,就像一棵荒漠里的树终于等来了甘霖,他吻着她,眉宇不断舒展。   男人湿-热的舌落在脖颈,处处点火,也足足七年没有相关经历的胡漫被一阵阵生理性的电流感击得脚底发软,抓着他的衣服,不甘示弱地迅速解了他大衣的扣子。   她呼吸不畅,嘴巴被吃得肿辣辣的,手指不耐地挠抓他的锁骨肩膀,声音发碎:“套……没套……”   卫齐越吻的落点重新回到她的下巴,冻得有些发凉的手在她身上探寻着点位,想看看是否依然是她的闵感地带。   “在袋子里。”   “做完,我煮吃的给你。”   胡漫被弄得头脑发白,在氛围逐渐到位的情况下,还是嘴硬挑衅一句:“不是两家聚餐么……相亲对象不满意……还是满意,纯粹想找我偷晴……”   “压根没想相亲。”卫齐越在她下唇咬了一口,伴随着啧砸声把她整个唇形都弄得水光潋滟,眼睛早已没了刚才的冷静,看人又热又重,“我买了六盒。”   他稍一下蹲,直接把她面对面抱了起来,往里面走,用眼神将她的灵魂死死地钉在今夜。   “不是一直想睡我么。”   “过年这几天,我们谁都不许出门。”   好戏还没进入正篇,胡漫深知他从不说大话,只要开口就是已然决定的本性,愣是听得无征兆一颤,涔涔地败露出了不像话的伏笔。   …………   虽然卫齐越说自己是洗干净来的,但是胡漫依旧让他再去洗一次,也不知道是兵临城下突然的不自在还是什么,总想让这件事中间隔开一段她缓和的时间,然而对方从来不是什么百依百顺的角色,直接抱着她双双挤进了浴室——   荒唐提前上演。   拆开的盒装包装被扔在盥洗盆里。   玻璃围墙将浴室干湿分离,淋浴间外的整洁干燥与隔间里的潮闷环境对比出了强张力的磁场差距。   咚地一声闷响——女人的手心在结雾的玻璃上盖下轮廓,然后缓缓往下。   再一声更为有力的咚声中,她的双手被带着按回了原位——   白雾的玻璃犹如一张正待艺术家发挥的纯洁画布,大小掌印破坏了画面的完整,那轮廓滋生出一道道水痕蜿蜒垂直,让正处于混乱中的胡漫一时分不清那水痕是从下往上爬升的,还是落下的。   世界与空间的概念因为身后的人开始颠倒,重新定义。   胡漫本以为自己作为常年坚持健身的人,身体素质这么好,不说全程支配对方,也不至于落得站都站不稳,被生里作用逼得屡次窒息。   事实告诉她,她远小看了卫齐越平时的锻炼量和自律的能力。   都说男人花期短,进入浴室这三十多分钟,她见识了卫齐越惊人的状态,竟完全不输于少年时候。   她每一次站不住快要跪倒,都是对方兼顾着自己的节奏连带着一把将她重新捞回原位。   带着沐浴香味的雾从前面升起,没一会儿又从后面攀爬,接着又在侧面翩翩飞出水感的花,最后那团雾气甚至被承托起来,以无法逃脱的状态迎接漂摇。   她还记得两人第一次的时候,头一回卫齐越生涩紧绷,结束得特别快,她强撑着还笑他,结果对方扯着她就来了第二次,之后她盯着酒店的天花板,再也说不出半个笑话他的字。   在胡漫的预期里,他这么多年没做,第一次肯定也是很快就交代,结果没想到愣是把她拖到现在这么狼狈的样子,脑子里频频闪出求饶两字的冲动信号。   三十分钟迟迟不是他的结尾,可胡漫却败在他优越的天生条件和过于熟悉她喜好的技巧里——眼见着自己的灵魂飞跃了多次。   在不断下坠的那种失控感中,她在他身上品味到了比自己想象得还要美味的滋味。   这种感觉犹如阴阳合一,黑的部分是难耐,是她对自己扳不过对方的不满,白的部分则是愉快,餍足中渴望更多,更多,不想让这一刻结束的贪婪。   水雾逐渐把氧气存在的空间压榨殆尽,剧烈运动中的人都逐渐用更大口的呼吸来供给肌肉和神经的需求,越是大口吞入带着水的空气,两人就越沉在大脑发昏的本能姿态里,扔掉所有计划,非要看看是谁先死在对方身上。   胡漫听着近在咫尺的,低慢的,溢出喉结的吐息声,耳朵痒得连带着魂魄内核都跟着缩动。   她产生这样的反应,反过来也弄得他快要守不住底线。   胡漫后背顶着冰凉的瓷砖面,像一条从水里被捞出来,还淋水续命的金鱼,双目发虚,不知道尽头在什么时候。   卫齐越看她在这里有些撑不住了,本着这次赶快结束,洗完下一次换到卧室的想法,拉着她将人翻了个面。   女人的手掌印再一次和玻璃画布碰撞到一起。   胡漫还没来得及做心理准备迎接这个滋石的忡击感,破竹般的电流直攻内心深处,噼里啪啦的冰雹雨骤然降下——她一下瞪眼失声后,紧抓着淋浴门放声求饶。   …………   她稀里糊涂一顿乱唤,卫齐越腹几高度紧绷,掐着她忍不住训教:“不许喊老师……”   “没你……这个学生……”   淋浴头的水一直洒着,胡漫轻笑出声,分不清从脸颊滚落的是淋浴水,还是汗,或者是生里的泪。   混沌间,反败为胜的念头崛地而起,胡漫单手往后伸,反着握住他绷硬的手臂,回眸瞥去一记故作矫揉造作的眼神,碎碎吭吭地开口,喊出那个更加过分的称谓——   那两个字落入耳朵,卫齐越脑子里的弦嗡地绷断,拦不住自然行为,因为这个称呼不受控地交付了作为男人的恶劣软肋。   胡漫也在一阵伴他同行的哆嗦中一点点坠回现实。   趴在玻璃上,她余光瞥着涨红着脸耳的男人,忍着慡到想骂脏话的冲动,低下头用湿发挡住脸,偷露出得意的笑。   …………   时间一眨眼来到大年初五。   陶去奚和李赏约好在俱乐部见面,做日常锻炼。   要按照她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懒蛋本性,陶去奚是绝对不会来的。   答应他的原因,是因为她还有其他事情要李赏帮自己。   换完衣服,扎起头发,陶去奚如约到五楼。   公共健身区还没有人,她找了块空地铺好瑜伽垫开始自主做热身。   不一会儿,面前的镜子倒映着从外面走近的高大男人,从进入健身区开始,李赏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挪开过。   盯得陶去奚连热身动作都做不标准了。   李赏走到她身边,弯腰俯身双手扶着膝盖,低头打趣:“这么自觉?我都有点感动了。”   她瞪他一眼:“我虽然懒,但可不是那种插科打诨的人,既然来了我就会好好做的。”   “知道,这样很棒。”他上来先夸一句,然后问,“这都初五了,上次你在这给胡漫发群消息的事有后续了吗?”   一说起八卦,陶去奚半不嫌弃李赏的那点劲荡然无存,饶有兴趣道:“没,我还纳闷呢,这几天胡漫都没给我发消息,卫齐越约你聚会了?”   李赏失笑:“没。两个人一块玩失踪啊?”   “直觉告诉我应该不是坏事。”陶去奚了解闺蜜,停止热身,盘腿坐在原地,“她是闲不住的人,如果没事干早就找我出去逛街了,说明这几天有人陪呗。”   “说不定就是和卫齐越在一起呢。”   李赏对别人的事没什么太多兴趣,毕竟了解卫齐越是那种认准了就不会撒手的人,反过来问:“你呢?”   陶去奚不解:“我什么?”   “假期马上结束了,还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李赏轻叹,活动着筋骨同时声讨,“初二初三初四你连个微信都不多给我发一条,这么忙?不能再多分出一天给我么?”   李赏即使是刻意委屈时的眉眼也十足吸人,陶去奚有点受不住,别开视线理所当然:“不能,我很忙的,这几天都没闲着。”   “串亲戚?跟朋友聚会?”   “不是。”   “那你在干什么?”   说起自己喜爱的事业,陶去奚总有点难为情的态度,恂恂道:“其实……我在构思征文活动的新小说。”   李赏坐在她旁边,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展开:“决定重新开始了?”   “和以前不太一样。”她玩着自己的手指,大胆地和面前这个为数不多支持她胡闹的人解释,“我以前写的题材,大多是以剧情展开的故事,比如末世背景下的探险啊,重生复仇的爽文啊,或者是无限流解谜什么的……”   陶去奚抬眼,对上认真倾听的男人的双眸:“但是这次我想尝试写一次感情流,说白了就是以爱情发展为主要脉络的东西。”   李赏问:“你以前从没写过?”   她点头。   他双手放在叉开的膝盖上,手指缓慢点着裤腿,勾唇直接说:“怎么办,我觉得你会很成功。”   陶去奚鼓起脸来憋笑,歪头颇有兴致地反问:“你就是这么哄你每个vip会员的?怪不得小王说那群人就喜欢找你聊天。”   “你什么都不知道,甚至都不知道我的笔名,就觉得我会成功?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李赏笑意更深:“人在成功之前是会有直觉的,我在你身上闻到了那种味道。”   如果换个人说这种话,或许听者都会乱哈拉几句不会当真,偏偏李赏拥有一种能让人很踏实,且无比信服的气场,无论他说的话多么没有依据,多么浮夸,听者都会往心里去,并得到力量。   陶去奚望着他,最终只是颔下首,露出梨涡小声说:“嗯……希望是吧。”   李赏带着她继续做热身程序,继续话题:“所以你今天同意来见我,跟这事有关吧?”   她惊讶,嗖地扭头:“你怎么知道?”   “太好猜了。”李赏中间插了一句矫正她姿势的话,“腿伸直,对。所以呢?我能帮你什么。”   陶去奚正在脑子里构思要怎么解释给他的时候,握着她手臂矫正姿势的男人忽然凑近她后背,以这样的身位将脸凑近——   她一偏头,就和近在咫尺的李赏对上眼。   陶去奚心跳一提。   李赏假装思忖然后陷入难办状态,笑着说话时唇下那颗痣始终抓着她的视觉重点——   “如果是想让我配合你体验一些恋爱中的具体感受的话……”   他皱着眉一笑,故意顿挫:“我也,不是不能配合。”   陶去奚:?   不等她骂出声,李赏忍笑,偏轻的尾音像钩子一样。   “陶小姐,你又盯着我的嘴唇看。” [41]SecurityQuestion:被健壮的男人抱了个满怀。   SecurityQuestion.41   李赏注视着她肉眼可见慢慢红上来的脸色,嘴角弧度跟着加深,继续撩拨:“瞧瞧,还看。”   “怎么,想尝尝?”   陶去奚听到一声水烧开的脑内回音,脸热得一时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急得辩驳:“你……你这嘴巴就长在脸上,我跟你说话眼睛怎么绕得过这里,你胡搅蛮缠是不是?”   李赏握着她伸直的胳膊晃了两下,悠哉说:“不一样,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要怪就怪你睫毛长得这么长。”他学着她的样子垂眸看了眼陶去奚的嘴唇,然后抬回视线,“稍微往下看一点点,就特别明显。”   他这种招惹中夹杂着夸赞的说话方式让陶去奚完全没有抵抗力,她不说话,就拿眼睛圆溜溜瞪他。   李赏可能是怕她气急了一巴掌甩过来,往后撤了一步,笑道:“没事,跟我不用拘谨,真想尝尝我又不是不能配合。”   陶去奚翻了个白眼,移开一步继续做自己的动作:“没名没分给我当写作素材随便‘体验’,你也无怨无悔?”   “当然。”他一有机会就极力投诚,“我也是第一次追人,不太会。”   “陪你做一切你想做的,至少不会减分吧?”   李赏一边看着她热身,用视线监管她的动作和频率,一边说着专属于他们的话题,大言不惭:“你想我怎么配合你体验恋爱的感觉?我身心双手奉上。”   陶去奚真是被他的厚脸皮打倒了,无奈扭头驳回:“我想你帮忙的事压根跟这些不沾边,你想得美。”   李赏被说得一顿,反问:“不是?”   “我想写一个运动职业的男主角。”她结束一套热身动作,站起来休息,解释说,“所以找你取经问问专业知识啊,你脑子里都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陶去奚看着略有失望的男人,假装没看懂他的情绪,抓着他问:“你觉得在你熟悉的竞技项目里,比较有戏剧冲突的是什么?或者比较帅的。”   “帅的话……其实练好了拿到好成绩,没有不帅的。”李赏无奈,顺着她聊起正经话题,在脑内翻找记忆尽力给她建议,“我不太了解你说的戏剧冲突,不过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多了解一下雪上运动,比如双板,单板。”   她讷讷:“冰雪项目吗?为什么。”   “滑雪几乎是我见过最反人性的运动。”他把自己处于圈内时的深刻体会解释给她,说,“人在快速下坠的时候是有本能恐惧的,这个是作为动物的本能。走进雪场第一件事就是要克服对速度的恐惧,不能怕摔,不能躲避重心。”   “我刚开始跟着学滑雪的时候教练就告诉我,如果躲避重心换刃就会摔,一摔就会更怕上雪。所以滑雪克服的不是技术上的难度,是人性的恐惧本能。”   李赏最后说:“所以更别提几十米的大跳台选手了,那是真玩命的极限项目,不是谁都能上跳台。”   陶去奚听得十分入迷,小声问:“你们理疗队跟这么多大赛,有碰到过摔出人命的事吗?”   “出人命就上体育新闻了。”他忍俊,但是列举了几个中外知名的滑雪运动员,简单说了说他们当年赛前赛后的情况,然后道,“他们的伤情都很复杂,能百分百状态上跳台的人太少了,每次都是带着伤,有些资深选手直到赛前一夜都还在忍着剧痛。”   “医疗队,赛训组能做的,就是绞尽脑汁用尽所有合规的手段,保证选手飞下去的那几十秒里爆发出逼近百分百状态的机能。”   他聊起赛场时,眼睛也亮着与平时不同的光泽:“所以有时候我觉得,选手竞技开始的那一瞬间,背后所有赛训人的灵魂也一起附在了他们身上。”   “一个人的执念可能弱了点,但是一群人的灵魂聚到一起发力。”李赏带她往器械区走去,开始下一个阶段的锻炼,说着,“不说金银牌披国旗,至少能打动老天保住选手的职业生涯别断送在今天。”   陶去奚光是听他说就禁不住阵阵澎湃,作为创作者的灵感和直觉决堤般在脑海中涌现,心跳好像复活般汩汩泵着鲜活的血液。   她再抬头,望向李赏的目光又多增了一层情绪。   李赏见她一直不吭声,回头瞧她,乐了:“干嘛一副看救命恩人的表情盯着我?选手们能发挥好可不是我的功劳啊,我只是团队里非常不起眼的一份子而已,只是看到了,记住了,讲给你而已。”   陶去奚哂笑一声,在器械座椅坐下:“你不懂啦。”   李赏挑眉,不过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带着她做力量训练。   两人一边做运动一边聊运动员相关的写作素材,李赏说的东西又细致又干货,陶去奚看他仿佛看到了行走的材料库,到最后甚至请求停一下让她拿手机记好笔记再继续锻炼。   他见着完全进入小作家状态的陶去奚,同意也不是不同意也不是,失笑央劝:“我不就在你身边么,回头哪部分想不起来再问我就行了。”   “你今天中间停太多次了,不连贯做的话就没有锻炼效果了。”   陶去奚手都已经掏进裤兜摸到手机了,听到他这话,撅着嘴又撒开了手,重新握住拉力杆,不满地扯嗓门:“快点做吧!不要浪费时间了!”   李赏抿着唇线忍笑,矫正她的姿势,又怕惹她掉脸子:“别生气,结束我陪你再好好聊一下。”   被哄着的女士像个一点就着的小倔牛,握着拉力杆哐哐使劲,半个眼神都不给他。   他一边看着她的动作,一边紧扯着唇线不作声。   半晌,李赏实在忍不住,含着笑音说:“怎么这么可爱。”   陶去奚噗地没绷住,拉力杆咣当被丢回原位,她羞愤回头:“李赏!”   …………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锻炼在陶去奚孜孜不倦的采访式征集资料中过得很快。   结束的时候陶去奚抹了把额头的汗,头一次身心全都得到了满满的充足,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家里打开电脑把新征文的人设大纲全都写出来。   想到这里,她看着面前vip洗浴间的门,突然停下脚,回头看着一路跟着自己到这里的男人:“……你跟着我干嘛。”   “那个。”李赏些许不自然,摸了下后颈,看了眼此刻都亮着使用中的vip沐浴间,“下午突然上了好多客人进来,小王跟我说vip不够用了,我就把我刚才用的那间让给新进来的会员了。”   他示意面前这扇本就属于老板专用的门,说:“你先洗,洗完我借用一下。”   陶去奚本来就是上他这俱乐部白吃白拿的,当然没什么意见,换而说:“你先洗吧,正好我刚出一身汗不想太快洗澡,我得用手机先把刚才你说的那些记一下。”   李赏点头,不和她客气,然后看着陶去奚转身要走,一手拉住她:“干嘛去?”   她懵了:“我……去三楼休息厅啊,你洗好了叫我。”   “初五客人太多了,三楼休闲区早就没地方坐了,你去那里站着还不如进来坐,环境安静,也便于你构思。”他说。   陶去奚有些迟缓。   李赏歪头,懒洋洋在门上靠着:“里外间都是隔开的,脱衣服洗澡的人又是我,你怕什么?”   说完,他低头往身上看了一眼,忽然回忆上药那晚:“再说我这……你哪里没看过?”   她一下急了,赶紧为自己辩驳:“哎哎哎,我看过什么啊你别张口就来好不好?”   陶去奚还有正事要做,懒得跟他在这种小事上磨叽,把他扯开,刷卡自己先进了vip洗浴间。   李赏往周围扫了一眼慢悠悠转身跟上,关门之前暴露一抹惬意。   里面的两个更衣柜恰好一个是她的,一个属于他。   两人同步走到更衣柜前,一同打开各自的。   她把自己更换的衣服提前拿出来,一会儿等他洗完拿着直接进去,免得忘记导致洗完澡没有换洗衣服可穿的尴尬。   关上柜门,陶去奚往旁边一看,正好撞见他兜着衣摆一举脱掉紧身T恤的动作——男人精壮的上半身赫然扎进眼底。   她吓了一激,拿衣服挡住视线,直骂:“哎!我还在呢!”   李赏停住动作,还是用那套说辞:“哪里你没见过?上手摸都摸过了。”   陶去奚:??   她憋着温热的脸:“重点是这里吗?你能不能有点素质啊,不是谁都有兴趣看你的裸-体的。”   李赏扬起怅然表情,似乎在说“原来是这样吗”,然后故作委屈地默默用T恤盖住了胸口:“哦,不好意思啊……那我穿回去。”   陶去奚真要被他茶晕了:“有这个必要吗!?你脱都脱了!”   她放下挡着视线的衣服,盛着煮沸的春水般的眸色映入他视网深处,李赏被这样的陶去奚牢牢吸引着,难以挪开眼球。   陶去奚被他看得越来越紧张,后撤了半步,抬腿踢了下他的小腿,语气变得古怪:“你……赶紧去洗吧……别磨叽。”   见她实在害羞,李赏利落地拿起浴巾和换洗衣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转身进了淋浴间。   男人关了浴室的门以后,陶去奚松了口气,溜到外面更衣室的沙发坐下掏出手机敲字记录。   没一会儿淋浴间淅沥的水声飘了出来。   陶去奚握着手机在备忘录里哒哒敲着字,原本很快的输入速度伴着沐浴香气逐渐浓郁的氛围莫名开始缓慢下来。   盯着屏幕的目光逐渐发虚,头脑却开始清晰地回放着某人温热又遒劲的身体,她不禁出了神。   陶去奚的取向一直是薄肌男,甚至比薄肌更瘦一些都是很不错的,主要在干净和健康的感觉上。   非要龟毛一些来说,李赏的身材是有些“不合格”的,比真正意义上的薄肌要壮一些。   她本以为自己不喜欢肌肉太涨的男人,奈何李赏的骨架太完美,奈何他那张脸……实在没得可挑。   可能是这两年除了每日晨跑以外,其他大部分运动都在室内健身房里进行,他的肤色被捂白了,作息和饮食又很健康,皮肤状态很好,上半身的肌肤干净又带着细微属于成年男人的粗感,一脱衣服就像一块被精刻的白玉雕塑映入眼帘。   他的肌肉虽然饱满,但是完全没有网上那些健身男看着吓人的块感,而是每一部分的肌肉衔接都非常流畅,像是没有任何粗暴的锻炼计划,也不吃什么增益肌肉的保健品,纯粹是靠日积月累的健康锻炼形成的,最漂亮的体态。   臂肌虬浮着筋脉,胸肌饱满,腹肌块垒整齐,小腹下端有几根难以忽略的青筋蜿蜒往下——再往下的风景,则被时而黑色时而灰色的运动长裤遮盖拦截。   陶去奚越回忆脸越热,这时突然想起那天在他家洗澡看到他晾在阳台上的内裤……   啪——她在脑内给了自己一巴掌。   不行,陶去奚,你要把持住。   才刚开始呢,再满意也不能表现出来。   陶去奚拍拍双颊,转了转迷糊的双眼,轻咳一声,重新投入敲字的内容里。   幸好鬼迷心窍是一时的,她把今天和李赏对话的所有可利用的资料全部记录下来,就等回家以后整理融入文章大纲了。   这对她而言是很重要的一次机会,也是她想给自己的一份交代,所以这次的征文她会用尽所有积累去准备。   五六分钟后,浴室门里的水声停了,随着脚步声门被推开,一阵带着香气的水雾漫了出来。   李赏已经换了一套宽松的日常衣服,趿拉着拖鞋返回更衣柜。   陶去奚握着手机起身,边说着边走近:“我还有点事想问一下,就是我记得你说你跟着速滑队的时候,那个运动员大赛前的事……”   她说得太投入,忘了衡量和他的直线距离,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踏入男人沐浴香气的蔓延范围,她握着手机的手背触碰到了他的大臂,温热的触感顿时侵袭进来——   陶去奚一怔,仓皇抬头,对上李赏扭头过来这一眼。   他虽然换了干净衣服,但似乎为了赶紧给她腾地方洗澡,头发没有吹干,粗擦了个半干的短发缓慢往肩部滴着水,水洗过的眼眸在转头时恰好未带任何情绪,沉静中清爽。   洗过热水澡的肤色更白透,她飘着目光时,又不自觉把落点放在了他浴后发红的嘴唇上。   李赏的嘴唇不厚不薄,笑与不笑都好看,尤其是那颗左嘴角下的痣。   她以为自己这一瞬间的溜神不会被对方关注,结果下一秒,李赏含带揶揄的台词伴随勾起的唇角一同冒出——   “又看我的嘴。”   陶去奚心跳猛提。   他单手扶着柜子,慢慢弯腰下去,拉近和她脸的距离,旧事重提:“说真的。”   “真不需要我顺带陪你,感受感受,爱情故事的真实体验吗?”   李赏徐徐道:“以恋爱为主题的故事如果没有把恋爱写得真实一些,感觉会本末倒置啊。”   男人身上的气息拥有天然的吸引力,周围温度和湿度又那么恰好粘稠,理智不断被激着,她额头噔噔跳着脉搏:“……你,别管了。”   他突然叫一声:“陶去奚!”   陶去奚倏地看他。   李赏扑哧笑了,指指她的眼睛:“你看,你第一时间又看我的嘴。”   他放轻了声线:“你真的很喜欢我的嘴巴啊。”   她热得耳垂都发涨了,只能扯个正当理由承认:“没喜欢,我只是觉得……你嘴巴下面那颗痣,长得挺奇特的。”   还特地用了“奇特”这个中性词。   李赏却直接戳破她的伪装:“只是奇特不是喜欢?你发烧那天就是碰了这里吧。”   陶去奚:“……”   李赏不再和她原地拉扯,往前迈了一步,引导她不由得后退,然后将陶去奚困在背后是柜门,前面是他的环境之下。   他弓下腰板,左手扶着大腿,右手撑在她腰侧的柜门上。   看着她频眨的睫毛和嫣红的脸色,李赏把脸递到他的面前,微微歪个角度。   “我刚在里面刷了牙。”   这次换作他来盯着她的嘴唇看,循循善诱,直接哄她:“不用负责。要不要亲亲看?”   本就是早想染指的对象,他还偏这么撩拨,陶去奚被对方连哄带勾得快失去思考力。   他每说一个字都吐着轻盈的薄荷香气,让她不甘只得到嗅觉,想获取更多清凉味道。   陶去奚屏着逐步急促的呼吸,一狠心,躲开他的注视侧开身做出要推开的动作——结果男人直接拦住她的腰,把她硬掰回了原位。   这一下略强势的动作,直接击碎了她欲拒还迎,犹犹豫豫的心情。   陶去奚看着始终用灼热目光注视自己的男人,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最后放在他血色健康的嘴唇上。   女人不甘示弱的倔脾气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嗔着眼神瞪他,双手直接揪住他衣服,压上去一口嘬上他的嘴唇。   柔软温热的嘴唇碰触瞬间——两人同时被电流四溢,溅落火花的感觉炸乱了心跳。   陶去奚又快又重地啄了口他的嘴巴,不小心弄出很响亮的一声,听得李赏下-腹-猛缩。   她啵了一口以后立刻拉开:“你以为我不敢吗?亲完了,一般。”   她扭身作势逃走,而李赏原本空在她腰侧的手直接回拢,像终于逮住了猎物。   陶去奚一惊,被健壮的男人抱了个满怀。   最后一点思辨力在他的怀里,在疯跳的脉搏里,被李赏用力的深吻吞没殆尽—— ☆∴.﹡﹒*﹒。.*﹒。.☆....﹒。.∴*'.﹒..∴☆..﹒.*﹒。. ☆.. 本文由【J⋬Z】为您整理 ━━━━━━━━━━━━━━━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 ━━━━━━━━━━━━━━━━━ ☆∴.﹡☆..﹒.**﹒。.*﹒。.☆...﹒。.∴.*'.﹒..∴☆..﹒.*.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