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厨,被迫在北美当留子[古穿今]-jjwxc 作者:茶舀绛 简介:   大胤第一女御厨唐宁死了,死于荣归故里安享晚年的路上。山匪为了抢她怀里一坛酱菜,给她捅了个对穿。   再睁开眼时,她成了两千年后话本子里的真千金。   被亲生父母接回家后,因怕她抢走假千金未婚夫,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扔到了大洋彼岸当留子。   乘着铁皮大鸟在太平洋上空飞行十二小时后,唐宁在邻座异样的眼光中放下袖子遮住胳膊上被自己掐出来的乌青,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谁能来告诉她……   为什么她刚变成苦命留子家族就破产没人给她寄生活费了?   桌上这干巴面包冰牛奶和切吧切吧端上来的草真的是她今后的一日三餐吗?   还有,这位蓝眼睛黄头发身高一米八的男人在叽里呱啦说啥呢?   ……   破产后,假千金一家默不作声搬去了港城。   未婚夫从美国总部出差回来,说纽约开了一家超级好吃的中餐厅,不仅征服了整个北美,就连国内老饕都被俘获了芳心,更有帝京豪门不惜重金投资主厨回国开餐厅。   可人还没进门,就被北美留子集体告到了大使馆。   自此,中餐厅一战成名,闻风而来的顾客从纽约排到了渥太华。   假千金不以为意。   直到举办世纪婚礼时,在花园里看到一身高定旗袍,优雅漂亮的熟悉身影……   “唐宁?!”   “哦,是你啊,劳烦你跟黄老先生说一声,我得赶今晚最后一班飞机回纽约,不然我的餐厅就要被那些留子们给拆了。”   内容标签:   西方罗曼 古穿今 美食 穿书 爽文 日常 [1]养生鸡汤:确定不是鸡的尸水?   “咚咚咚——”   “宁,醒醒,我要上来了。”   唐宁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卡皮巴拉玩偶,睁开眼才反应过来,她正躺在寄宿家庭的阁楼里。   一个月前,唐宁还是皇帝亲封的“大胤第一女御厨”。   在万国来朝之际,用一百零八道菜彰显出泱泱大胤的富足丰饶,使得使臣们心甘情愿拍着肚子高呼“大胤千秋,吾皇万岁”。   皇帝龙颜大悦,大手一挥,恩赦她出宫享福。   却没想到,马车还没走出官道,跳出一伙蒙面土匪。   对方目标十分明确,掀开车帘后,直冲着她怀里的酱菜而来。   唐宁见土匪一双凶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坛子,直接就把手里精心腌制的萝卜干塞到了土匪手里。   没有什么能比小命要紧。   然而,土匪还是嘿嘿一笑,给她捅了个对穿。   唐宁胸口一痛,一口老血都来不及喷,便猝不及防地跌入了混沌。   再次醒来时,她正坐在一架铁皮大鸟的肚子里。   意识到自己正距离地面三万英尺高的一瞬间,她脑子“轰”地一声,又晕了过去。   紧接着,一卷千年后的话本子自脑海中浮现。   话本子里,那所谓的恶毒女配跟她同名同姓,是海城豪门唐家流落在乡下的真千金。   她被家人找到并接回家后,假千金危机感爆棚,害怕失去养父母的爱,优渥的生活条件,以及港城豪门公子未婚夫,于是以继承公司前给真千金镀金为由,一张机票将她送到了大洋彼岸。   尽管父母考虑到唐宁人生地不熟语言还不通,给她找了一个寄宿家庭,方便迅速适应当地的生活,她还是避免不了要独自面对肤色歧视,校园霸凌,入室抢劫等一系列的客观问题。   久而久之,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出了问题。   在一次别有用心的派对上,她被哄骗着吸食不该吃的东西,被人绑在转盘上进行某种不可言说的多人运动。   自此,不幸染上毒瘾,还得了艾滋,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恨透了亲生父母,恨透了假千金,回国后就对他们实施了疯狂的报复,可她到底只是一个乡下小女孩,没钱没权没背景,还因白粉没了脑子。   最后结局可想而知。   第二次醒来,唐宁深吸一口气,先是打量了一眼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接着观察四周“奇装异服”的现代人,然后右手搭上左手臂,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最后,在邻座乘客异样的眼光中,放下袖子,遮住乌青的手臂,坦然接受自己魂穿到两千年后的事实。   不就是肤色歧视,能比阶级划分严明动辄杀头的大胤朝差到哪去?   不就是校园霸凌,她一个在吃人的皇宫都能生存下来的女官,还治不了一群大屁孩?   不就是入室抢劫,她倒要看看,是对方枪快,还是她递钱的速度快!   至于那什么跨年派对,既知是鸿门宴,不去不就行了?   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绝不允许自己活成话本子里女配的样子。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先要面临的问题,竟是如何在顿顿白人饭的艰苦环境中生存下来。   每天不是干巴面包,就是生草拌沙拉,再不然就是速食扔进微波炉里叮一下。   一年到头,听说也就只有圣诞节会烹饪一顿火鸡大餐,还难吃得要命。   其余的日子,只讲究一个方便、快捷、饿不死。   大胤朝灾年时,她都没这么苦过。   寄宿家庭里规矩比较多,房东太太还不允许唐宁使用厨房。   她空有一身厨艺,却无用武之地。   每天冰牛乳和冷面包。   在学校里也没好到哪去,只是多几块外不酥里不嫩的炸鸡和各种口味的面包罢了。   因此导致她肠胃不适,上吐下泻,出现严重的水土不服现象,最后低血糖,晕倒在去市区吃中餐的路上。   幸亏有个好心人叫了辆救护车,把她送到了医院。   经过一系列的治疗,才彻底脱离危险,回到寄宿家庭阁楼的卧室里。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快中午。   从昨晚到现在,已经两顿没吃了,唐宁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胃,回忆了一下脑海中寥寥无几的英语单词,对着阁楼的地板门虚弱地喊了声:“上来吧。”   地板上的门被掀开,一个棕色卷发大长腿的女孩端着碗爬了上来,是房东太太的孙女苏珊。   苏珊身高足有一米七二,走进阁楼后,脑袋都快顶到天花板了。   她走到床边,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碗递给唐宁。   唐宁伸手接过来,低头看向碗里,瞬间跟一颗漂浮在浑浊汤汁里死不瞑目的鸡头四目相对。   唐宁手一抖,使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没把碗扔出去。   “这是什么?”   她扯出一个笑,嘴里说着简单却不流利的英语。   苏珊看见她又开始虚伪假笑,神色有些不耐烦,叽里呱啦地说了一连串英语单词,语速很快,还有省略词,说完发现唐宁依旧一脸茫然的盯着她,顿时翻了个白眼,然后自顾自拿起床头的翻译器,又简略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最后把翻译器和一张纸丢给唐宁就走了。   显然,苏珊很不喜欢唐宁。   唐宁是家里砸钱来美留学的,这就意味着她剥夺了一个贫困家庭真正想要学习的人进入大学的名额,不仅如此,唐宁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明白,何况是听专业课?   简直就是在浪费教育资源。   苏珊因此很看不惯她,即便两人在同一所学校,偶尔撞见也经常装作不认识。   唐宁无可奈何,但也不以为意。   等苏珊离开后,她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一边,拿起那张账单纸看了一眼。   6000美元??   什么玩意儿这么贵?!   仔细一看,哦,原来是她的小命啊。   那没事了。   虽说这个国家看病比在皇宫看御医还贵,但好在捡回一条命,也是值得的。   况且,唐家大小也是个豪门,不至于拿不出这点钱。   缴纳完医院账单后,唐宁身上就只剩十美元了,于是,她给家里打了个越洋电话。   暂时没人接。   这个时间点,可能都睡了吧。   她挂断电话,在微信上给便宜爹留了言,之后才拿起苏珊扔下的翻译器,点击播放。   银色的小匣子里传出一道机械音:“医生说你是中国胃,吃不惯我们的食物,奶奶特意做了碗养生鸡汤给你喝,请你把它喝完,并把碗送回厨房。”   听完之后,唐宁默默转头,又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   无意冒犯……   确定这是鸡汤,不是鸡的尸水?   外邦人煮鸡汤怎么连血沫都不撇啊!   唐宁对着这碗汤,实在是难以下咽,犹豫半晌后,还是决定跟房东太太商量一下借用厨房的事。   她一手端碗,一手拿着翻译器下了楼。   刚走到厨房门口,便看见了令她久久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2]鸡丝汤面:加工?是用魔法吗?   头发花白的贝内特太太站在厨房里,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左边镜片已经被白色面粉糊得严严实实,浅褐色的瞳孔只能透过右边镜片,看向流理台上的平板电脑。两只饱含沧桑的手,正在跟一盆非牛顿液体,进行着激烈的搏斗。   视频里的面团逐渐成型,她似乎意识到是水放多了,便加了些面粉进去,揉了几下,又好像太干了,于是开始加水。   如此反复了好几个回合。   只见盆里的非牛顿液体越来越多。   唐宁终于忍不住,走了过去。   房东太太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唐宁以及她手里一口没喝的鸡汤,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严厉地让她上楼休息。   “准备好午饭,我会上去叫你。”   唐宁听不太懂,但也从她挥手赶小鸡似的动作中看出她的意思。   她把鸡汤放在流理台的另一端,走过去看了眼平板,发现里面正播放着中式手擀面的教程。   原来不苟言笑的老太太是在学习如何做面条。   她戴上耳机,打开翻译器的自动翻译功能。   “贝内特太太,我感觉已经好多了,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没有,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再给我增加麻烦。”贝内特太太双手盖在和面的盆上,又补充了一句,“现在,请离开我的厨房。”   唐宁看着她仿佛有些不自在的神情,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她把翻译器放在流理台上,挽起袖子,微笑道:“生病的时候,我总是很想念家里的味道,可以让我自己煮碗面吃吗?”   贝内特太太原本是不想同意的,哪有让生病的孩子做饭的寄宿家庭?   如果被邻居知道了,肯定会骂她刻薄。   可看到唐宁可怜兮兮又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她低下头,看了眼沙拉碗里的不明流体,随即点点头同意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只允许你做这一次。”   “谢谢你,内贝特太太。”   成功争取到厨房使用权,唐宁眼睛一亮,一改上一秒的病恹恹,兔子似的窜到水池前洗手。   贝内特太太趁机把非牛顿液体藏在了柜子里。   正要离开厨房,听到唐宁礼貌的询问:“这锅鸡汤我可以用吗?”   贝内特太太转身看见她正指着灶台上的汤桶,莫名有点心虚,“可以。”   但又想到什么,神色一肃:“我需要提醒你,如果你敢弄坏我的厨房,就去跟流浪汉一起睡大街。”   唐宁露齿一笑,乖巧道:“好的。”   贝内特太太凶巴巴地看她一眼,转身离开厨房。   唐宁在厨房里环视一圈,发现老太太应该是特意去了一趟大华超市。   偌大的西式厨房里,居然还有铁锅砂锅木质案板和中式菜刀这种东西,以及各种调味料,例如八角、桂皮、香叶、酱油、黄酒等等,甚至还有香菇木耳干贝等一系列干货。   显然,老太太学做中餐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认真地想给她改善伙食。   一阵陌生的暖意悄然淌过心间,不等她细细回味,肚子立马传来“咕噜噜”的抗议声,唐宁收敛心神,开始拯救锅里那只含恨而死的鸡。   她先将洗了个热水澡的老母鸡从水里捞出来,用热水清洗干净,放在案板上分切出来。   为了让鸡汤清爽不油腻,她将大部分鸡皮和黄色脂肪块剔除,然后切葱段姜片,重新下锅焯水,撇去浮沫后,转小火慢慢煨着。   趁着熬汤的功夫,她想顺便拯救一下贝内特太太的非牛顿液体。   但转了一圈都没找到在哪,随即放弃。   她重新拿了一个大点的沙拉碗出来,充作面盆,开始和面。   唐宁生得窈窕,细长的手臂看起来十分柔弱,揉面时却隐隐浮现出漂亮的肌肉线条。   经过三揉三醒,不消片刻,一个光滑而肥嘟嘟的面团就诞生了。   生怕唐宁把厨房炸了,去而复返的贝内特太太看到沙拉碗里憨态可掬的面团时,脸上闪过惊讶的神色,转而想到这本就是中国的食物,唐宁作为土生土长的华人会做并不奇怪。   她拿了本杂志,慢悠悠地晃到餐桌旁坐下,一边假装看杂志,一边偷偷学习。   唐宁仿若未觉,抓起一把面粉洒在案板上,把揉好的面团分成两个剂子,均匀擀开,折叠在一起,随后拿起那把中式菜刀,发现手感还不错,忍不住在手上挽了个花儿,而后才开始切面条。   内贝特太太浅褐色的瞳孔一震,杂志后的嘴巴已经变成了“O”型。   随着一阵极具节奏的“笃笃”声,新鲜劲道的刀切面已然切好,一根根地跳入滚开的热水中。   等面条熟了,唐宁用筷子捞出过凉水,盛进碗里,然后打开汤桶,舀出一勺鸡汤浇了上去。   在浅琥珀色的清澈汤底上,码上金黄的鸡丝,翠绿的黄瓜丝,橙红的胡萝卜丝,最中心的位置放上一颗圆润饱满的水波蛋。   完美。   她端起碗走到餐桌旁,放在贝内特太太面前。   “贝内特太太,这是我做的鸡丝汤面,您可以品尝一下。”   贝内特太太整个人还在震惊当中没缓过来,下意识要张口拒绝,忽然一股香味扑鼻而来,快到嘴边的“不”,硬生生地变成了“谢谢”。   唐宁回到厨房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用筷子挑起一小撮面,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面条裹着鸡丝碰到牙齿的一瞬间,她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幸福。   唐宁吃东西的样子太过享受,贝内特太太没再犹豫,用叉子挑起根根分明的面条塞进了嘴里,劲道爽滑的面条轻轻一咬就断开了,小麦粉独有的香气与鸡丝的咸鲜尽数洒向味蕾,清爽而鲜美。   “噢,我的上帝,多么美味的面条啊。”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的汤桶,瞪大双眼,“用的是我煮的鸡汤?”   鸡汤给唐宁端过去前,贝内特太太不是没有品尝过。   简直难以下咽。   她以为中餐的鸡汤本来就这样,所以当唐宁端着一口没动的鸡汤下来时,她微微诧异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并且十分理解。   可分明是同一桶汤,怎么在唐宁的手里,就变成了两种味道?   唐宁轻轻点头:“是的,我只是稍微加工了一下。”   “加工?”贝内特太太一脸不可思议:“用魔法吗?”   唐宁捧着碗,不禁笑了起来,“只是一点小技巧,您想学的话,一会儿我可以教您。”   贝内特太太十分激动,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露出了罕见的笑容。   她叉起面条一口接着一口,不知不觉已经从吃变成了嗦,发出猫儿似的呼噜呼噜声。   没过一会儿,碗里的面就见底了,黄瓜丝和胡萝卜丝也都无一幸免,最后连汤都被她一勺一勺地送进了肚子里。   吃完一整碗面,老太太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汗,周身却有一种极为熨帖的酣畅感。   贝内特太太情不自禁摸了摸肚子。   自从上了年纪以后,她很多年都没有体会过这么轻松舒服的感觉了,“宁,你的厨艺真好,是谁教你的?”   唐宁笑着说:“是我奶奶。”   “你奶奶一定是个很温暖善良的人。”贝内特太太由衷赞叹。   “是的,贝内特太太。”   唐宁脑海中倏尔浮现出原主的记忆。   被唐家找回去前,原主是由奶奶一手养大的。   记忆里的那位奶奶是一位慈祥和蔼的老人,厨艺比不上城里的大厨,但却有一种独属于她的味道。   从小到大,原主吃饭从来不挑食。   即便是高中住校,都会偷偷带许多奶奶做的腌菜,生活过得平静而幸福。   如果半年前奶奶没生病,原主或许就不会为了赚医药费去城里打工,被唐家人找到,也不会被假千金送出国,变成书里那副鬼样子。   可惜,没有如果。   唐宁看着眼前精神矍铄的贝内特太太,诚恳道:“其实,您也是一位很善良的人。”   贝内特太太似是没想到宁会这么说,难为情地把头转向窗外,装作没听见她的话,专注地欣赏起院子里的风景。   刚捡回一条小命,忙活了一中午,现在吃饱了也懒得动。   唐宁索性眯着眼,晒起了太阳。   一老一小仰躺在餐桌旁,颇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天高日暖,风轻云淡。   下午,贝内特太太跟朋友约好开车去林子里采蘑菇,本想邀请唐宁一起去,可惜唐宁身体还没恢复,只能呆在家里休息。   苏珊今年大三,比唐宁大两岁。   平时白天有课上课,没课就会跟朋友开车出去玩。   今天也不例外。   给唐宁送完鸡汤,她就化了一个美美的妆,背包出去了。   苏珊的父母都因交通意外去世了,唯一一个哥哥,是跟她们同校的网球体育生。   哪怕学校离家很近,为了训练方便,他一般都住校。   即便如此,他在学校的时间其实也很少,毕竟作为哈斯顿大学炙手可热的明星球员,他要经常去各地参加NCAA、ITA等系列锦标赛。   故而,唐宁来到这个家后,一次都没见过他。   偌大的屋子里,此刻只剩下唐宁一个人。   到底刚生一场病,加上天气实在不错,她便回到阁楼房间,打算好好地睡一觉,让身体赶快好起来。   再醒来后,天还亮着。   吃完自己做的饭,睡了一顿好觉,她的身体状态明显已经好多了。   内贝特太太还没回来,反正闲着也是无聊,唐宁拿出一本单词本,准备好好学习一下英文,以免下次上课的时候云里雾里盯着黑板,仿佛一个没开智的吗喽。   翻开单词本第一页。   Abandon。   十分钟后,她默默合上了单词本。   并且深情地问候了她并不熟识的清朝老祖宗。   在床上假死半个时辰后,唐宁终于下定决心,找一名老师来教她英语。   否则别说大学四年了,她连第一年的绩点都无法达标,与其被退学送回国,在唐家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活,还不如天高皇帝远自由自在的好。   唐宁翻个身子,打开它的现代生活启蒙软件——小某书。   翻了一圈,都是给本地小孩当汉语老师的,没有给留子当英文老师的。   唐宁叹了口气。   只好等明天去学校里找找,看有没有留子想赚外快。   她又刷了一会儿,有点无聊,就退了出来,不小心滑到了相册,看见中午做的鸡丝汤面,一时兴起,上传到了自己的小某书账号上。   怎么说也是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下厨。   值得记录一下。 [3]蘑菇鸡肉馅饼:你会考虑离开莫妮卡,寄宿在我家吗?   临近黄昏。   贝内特太太满载而归。   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叫唐宁下楼,参观她千辛万苦摘回来的蘑菇。   她身后还跟着一位妆容精致的金发太太,是贝内特太太的朋友——威尔逊太太。   威尔逊太太听说贝内特太太家的华人学生是个厨师,做出来的面条美味得令上帝都会垂涎。   对此,她表示十分怀疑。   唐宁刚下楼,就被威尔逊太太以一种十分锐利的眼神打量着。   瘦瘦小小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厨师。   威尔逊太太并不是一个种族歧视者,单纯是平等地厌恶所有寄宿留学生。   在她看来,成年后还选择寄宿家庭的留学生,大多性子软弱怯懦,说话的声音像是蚊子在叫,一点也不讨人喜欢,也有个别性格开朗的,通常打着十分邪恶的鬼主意。   比如专门找有独居老人的寄宿家庭,给予他们孩子一般的关爱,以此来骗取对方的退休金,甚至是房子的继承权。   当一向持重的好友满脸兴奋告诉自己,那碗面条有多么多么好吃时,她第一反应是好友被留学生骗了,食物里一定被添加了非法药品,才能让她近乎痴迷地回味。   所以她一定亲自来拆穿这个不怀好意的留学生的阴谋!   贝内特太太简单向两人做了介绍。   唐宁礼貌地打过招呼后,对威尔逊太太的眼神也没放在心上。   比起人,她更好奇篮子里的蘑菇。   北美初秋的蘑菇种类很多。   大多看起来跟她所熟知的蘑菰,似乎并没什么太大区别。   她捡起一个白白胖胖的蘑菇凑近鼻尖,轻轻一闻,独属于蘑菇的鲜香顷时钻入鼻腔。   不难想象,将这些做成吃的,会有多鲜美。   见唐宁眼睛里的光一亮一亮的,跟上午一样,贝内特太太看了眼旁边的威尔逊太太,假装不经意问道:“宁,这些蘑菇可以做出比中午的面条还要美味的食物吗?”   “当然。”唐宁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做饭的机会。   “如果您不介意,晚饭可以交给我来做。”   内贝特太太的唇角当即扬了起来,忽然又想起唐宁的状况。   “不不不,你是病人,需要休息,改天再做吧。”   她只是想让威尔逊太太相信唐宁的厨艺很好,但不会为了争一口气,虐待生病的孩子。   唐宁笑道:“做饭对我而言是一种享受,我并不觉得累,如果您能允许我做晚饭,我一定会好得更快。”   “真的吗?”   贝内特太太端详着唐宁的脸,见她面色认真,不似作假,整个看起来精神饱满,几乎跟生病前没什么两样。   她看了看拼命给她使眼色的威尔逊太太,又想起中午那碗美味的鸡丝面,最终同意下来。   “我可以帮你把这些蘑菇清洗干净。”   “好的,内贝特太太。”   有了之前化腐朽为神奇的鸡汤铺垫,唐宁还顺利地让贝内特太太拿出了那盆被藏起来的非牛顿液体。   经过一下午的静置,面粉与水已经有了分层,仿佛海边浅滩下的白色淤泥。   见状,威尔逊太太笑道:“莫妮卡,别告诉我,这就是你一大早让我陪你开车去大华超市,忙活出来的杰作。”   “……你说的没错,凯瑟琳,其实我认为它应该呆在垃圾桶里。”内贝特太太拧着稀疏的眉毛,有些懊恼自己的失败。   唐宁拦住她:“不,这些面看起来很不错,它会为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内贝特太太对唐宁充满了信心,把面盆交给了唐宁。   威尔逊太太则面无表情地坐在餐桌旁,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防止她在食物里做手脚。   唐宁并不在意威尔逊太太不友好的态度,毕竟买回这些厨具和调料,也有她的功劳。   篮子里没有香蕈,她挑选出两种味道相近的菌子,请内贝特太太帮她清洗干净,然后从冰箱里取出两只鸡腿,清洗干净切成丁,将抽屉里的调料一一仔细闻过后,才开始下料腌制鸡腿。   接着,再去拯救岛台上的非牛顿液体。   倒掉表层分离出来的水,底部只剩下湿黏的面糊。   她在流理台上撒上一层干粉,将面糊倒上去,伸出白净的一双手,像“揣”一样,从外向内反复折叠、按压面团。   每次折叠按压后,面团表面会变湿粘,而后少量多次地撒入干粉,继续揣。   直到面团变成一个整体,既不粘手,且质地柔软。   这样的面团特性已经发生改变,不适合做面条饺子皮之类的劲道食物,但却是做馅饼的最好状态。   唐宁满意地笑了笑,继续将面团分为大小一致的剂子,再将切碎的蘑菇炒出汁,混合进鸡肉馅,包进剂子里。最后放在桌面上,轻轻擀成大小均匀的面饼。   贝内特太太朝威尔逊太太看去,见她单薄的嘴唇变成跟她一模一样的“O”型,得意地笑道:“现在相信了吧?我就说宁是一个拥有魔法的厨师。”   威尔逊太太回过神,依旧嘴硬:“不过是把泥巴变成面团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滋啦——”   随着一声面饼接触平地锅的声音,两人同时闭上了嘴巴。   趁着烙饼的功夫,唐宁迅速将番茄切块,油锅里爆香葱蒜,倒入番茄炒出汤汁,加水煮开再飘入打散的鸡蛋,轻轻推开,最后再淋入些许芝麻油,撒上翠绿的葱花。   酸甜可口的番茄蛋汤就做好了。   凡是带“番”字的蔬果,几乎都是舶来品。   大胤朝更是不曾出现过番茄。   这还是唐宁来到这个世界,学会使用手机电脑后,在小某书上学的一道汤。   它颜色丰富,看起来十分可口,关键是简单。   尽管她是第一次做,但至少闻起来还是不错的,用来搭配馅饼吃再好不过。   于此同时,锅里的饼也烙得差不多了。   眼看外面的天都黑了,唐宁担心漫山遍野跑了一下午的老太太们饿肚子,先盛出两碗汤,两个鸡肉馅饼,端出去放在餐桌上。   “你们趁热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她回到厨房,把剩下的馅饼烙出来。   番茄的热气裹着浓浓的蛋香,瞬间席卷整个餐厅,瓷碗里的汤汁红亮浓郁,却不粘稠。   一旁的盘子里,烙好的鸡肉馅饼如窗外悬挂在夜空中的圆月,黄灿灿的,伴有一阵小麦粉独有的香气。   贝内特太太没跟她客气,当即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十分享受地眯了眯眼,又迫不及待地拿起馅饼吃了起来,不停地发出“amazing”的感叹声。   威尔逊太太被她粗鲁的吃相惊呆了,但闻到这扑鼻的香气,犹豫一瞬,也学着她的样子,先喝了一口汤。   浓郁的汤汁滚过舌尖,番茄特有的胃酸在口腔中荡开,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漂浮的蛋花像云一样柔软,轻轻一抿就在齿间化开,咕噜噜地流入胃里,顿时缓解了她采了一下午蘑菇的疲惫,重新燃起了对食物的渴望。   她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   只一瞬,那句“amazing”也要呼之欲出。   幸而她忍住了。   “不过是一碗汤而已,只要食材足够新鲜,谁都能做得出来。”   “凯瑟琳,你是我见过嘴巴最硬的女人。”   “莫妮卡,是你没有见识,你看看这个馅饼,其实就是带馅的面包而已。”   贝内特太太不语,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威尔逊太太打扮精致,吃饭也十分讲究,她没有用手拿着馅饼直接咬,而是用刀叉切开馅饼。   金黄酥脆的饼皮在刀齿的压力下霎时崩碎,带着油润的麦香,当横截面露出的一瞬间,汁水四溢,饱满的馅料在蒸腾的热气中,散发出令人难以抗拒的鲜甜气息。   她顿了一下,连皮带陷放进嘴里,还未咀嚼几下,就已经彻底沦陷了。   酥皮的脆,馅料的润,鸡肉的实,蘑菇的滑,争先恐后地在口腔中汇聚,化为一种层次分明却又极为融合的风味。   烫、鲜、醇、香,瞬间充盈每一个味蕾角落。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盘子里的馅饼,经过炒制的蘑菇汁水依旧丰富,正在不停地从鸡肉里渗透出来。   再这样下去,汁水就要流光了!   甚至还会浸湿酥脆的饼皮。   顾不上内贝特太太揶揄的目光,威尔逊太太放下刀叉,直接用手拿起馅饼,大口大口地咬了起来。   “这才对嘛,凯瑟琳。”   两人顾不上说话,一心沉浸在美味馅饼和开胃浓汤里。   以免只吃鸡肉馅饼会觉得腻,唐宁还特意多做了几个甜口的芝麻糖饼。   她端着自己的晚餐还有一大盘芝麻糖饼,走到餐桌旁,见两人面前的碗和碟子都一干二净,她们也正摸着肚子坐在餐椅上,满脸都写着意犹未尽。   唐宁笑道:“我还做了一种甜口的馅饼,可以作为饭后甜品。”   说完,她坐下来跟她们一起。   这回不用贝内特太太说,威尔逊太太就已经伸手捏起一块芝麻糖饼,毫不犹豫地塞进嘴巴里。   贝内特太太:……   甜口的芝麻糖饼表皮也带着酥壳,但不同于咸香的肉饼,它没有那么油润。   一口咬下去,外层有焙烤后的焦香,内层却柔软有较劲,更为奇妙的是,中间的白糖和芝麻碎混合的内馅,经过高温熔化,形成了半流动的糖浆,入口温润甘甜,通过牙齿的研磨,芝麻也释放出特有的油脂香气。   两者互为交织,甜而不腻。   “我的上帝啊,我认为鸡肉馅饼已经很美味了,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甜饼,竟然比鸡肉馅饼还要美味!”   威尔逊太太嗜甜如命。   尽管这个饼的味道并不像美式甜点那样浓烈,但有种独一无二,让人停不下来的魔力。   她一口气吃了三个烙饼。   吃完才后知后觉撑得要命,看向唐宁的眼神十分复杂。   “你真的没有在里面添加非法药物吗?!”   “凯瑟琳!你太没有礼貌了!”   不等唐宁说话,贝内特太太先生气了。   威尔逊太太意识到自己的无礼,旋即想到那些有毒的东西,是因为损害大脑神经,才令人上瘾,它们与味觉无关。   而这些食物,无论从嗅觉、味觉还是精神上来说,都是极致的享受。   她认真地向唐宁和贝内特太太道歉。   “抱歉,宁,莫妮卡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实在是太担心她了……但我现在相信,你的厨艺是真的很棒,我真诚地向你道歉。”   “宁,对不起。”   由于语言障碍,唐宁在翻译器自动翻译完两人的对话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温和地朝威尔逊太太道:“您的担心也是人之常情,我接受您的道歉,不必放在心上。”   见唐宁落落大方,心胸还如此宽阔,威尔逊太太也放下了对寄宿留学生的成见。   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   饭后,贝内特太太主动承担了清理厨房的工作,唐宁则把剩下的蘑菇做成酱,用玻璃罐密封保存起来,以后不管是煮面还是炒饭,都可以来上一勺,肯定会鲜掉眉毛。   威尔逊太太坐在沙发上休息,目光仍紧紧黏在唐宁身上。   回到沙发准备歇一下的唐宁:……   “您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威尔逊太太。”   威尔逊太太看了眼在厨房忙碌的贝内特太太,而后凑近唐宁,无比认真道:“我住在这条街的最东侧,离你的学校距离更近,我家另外还有一辆汽车,可以让你随时开出去玩。这样的话,你会考虑离开莫妮卡,寄宿在我家吗?”   唐宁听着耳机里的翻译,面露茫然。   一时分不清威尔逊太太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见唐宁犹豫,威尔逊太太以为她不满意自己开出的条件,于是考虑了一下,仿佛下定决心般,一脸正色对她道:“我在纽约市中心还有一套公寓,如果你愿意寄宿在我家,就可以拥有它的继承权。”   唐宁:? [4]葱油拌面:又黄又黑,看起来就难吃得要命。   威尔逊太太被贝内特太太轰出了家门。   车子开出院门前,威尔逊太太还在疯狂给唐宁眨眼,暗示她一定要仔细考虑一下。   芝麻糖饼换一套市中心公寓?   怎么想都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就算是真的,以唐宁的行事风格,也绝不会接受这种价值不匹配的馈赠。   倒不是会觉得良心不安。   而是免费的午餐往往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这一点,她早在大胤皇宫里时,就已经深切地体会过了。   见贝内特太太拿着扫把守在门口,一副生怕她今晚就要跑路的样子,唐宁无奈地笑了笑:“您放心,我住在这里很适应,绝对不会搬走的。”   贝内特太太脸色一红,扔掉扫把,拉着唐宁进了屋子。   虽说唐宁不会走,但不代表她没有条件,现在时机成熟,正好可以跟贝内特太太商量一下。   “贝内特太太,以后我在家的时候,可以像今天一样使用厨房吗?我可以付额外的水电和食材的费用。”   贝内特太太瞪大眼睛:“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唐宁见她不乐意,抿了下唇,还是想再争取一下:“您也知道,我实在不习惯这里的食物,为免再生病给您添麻烦……”   “不不不,宁。”   贝内特太太打断她,“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随意使用厨房,不必付出额外的费用,并且冰箱里的食材你都可以随意制作。如果需要补充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让苏珊开车去大华超市帮你买回来。”   唐宁被贝内特太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的态度晃得一怔。   “这,不好吧。”   贝内特太太摇了摇头,神色殷切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你做的食物,也要分给我和苏珊每人一份,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说这话时,她早就将一个月前严令唐宁不许进厨房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俨然有种为了吃到唐宁做的菜,恨不得把大华超市搬回家里的劲头。   唐宁愣了一瞬,倏地笑了起来,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   “当然可以。”   没有什么是比厨艺得到认可,更能让厨师开心的事了。   唐宁的心情格外高兴,跟贝内特太太互道晚安后,她回到阁楼,玩了会儿手机,瞧见上条小某书有两个人给她点赞,还有一个姐妹在评论里夸她做的鸡丝面看起来很好吃。   她回复了一个开心的表情,而后上传了晚上做的鸡肉蘑菇馅饼、芝麻糖饼和番茄蛋汤。   兴许是数据推送的原因,首页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美食视频。   唐宁是御厨出身,做的大多都是宫廷菜,在贝内特太太家实在没有发挥的空间,于是对这些看起来十分新奇的现代菜式愈发感兴趣。   或许是因为都是中餐,万变不离其宗,亦或是她天赋过人。   每一道菜,她只要看过,基本就能学个七七八八,剩下的就是对菜式的个人理解了。   她将觉得不合理的地方稍作改良,并且记录下来,变成博采众长的方子,等以后一个一个试着做出来。   光是想想,手就开始有点蠢蠢欲动。   不能再看了,已经快十点了,明天还得去学校听天书。   临睡前,唐宁又看了眼微信,便宜爹还没有回消息。   或许是还没看见?   这个时间,唐家人应该早就起床了才对。   迟疑片刻,她拨通了唐延昌的电话,没人接,再拨通吴美兰女士的电话,依旧没人接。   唐宁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差点撞到头。   最后,拨通唐琳的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唐宁:……   什么意思?   是唐琳被销号了,还是把她拉黑了?   “叮——叮——”   微信提示音响起,唐宁点开消息。   吴美兰:【宁宁,公司破产了,你爸爸正忙着找人卖房子还债,抽不出时间接你的电话,你在外面好好上学,不用担心家里。】   吴美兰:【不过你留学的费用以后可能要自己赚了,这是妈妈身上所有的钱,全部都给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吴美兰:【微信红包】   破产?   这么突然!?   话本子里没有这个剧情啊!   她的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轻轻地崩塌了一下。   倒不是为唐家的破产而震惊。   而是从这一刻起,她要面临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   人在北美,没有生活费!   她低眸看向手机,颤着指尖点开两百元的红包。   已收款:104.49元。   唐宁:……   还是太理想了。   根据今天的汇率换算成美元,刚好是15刀。   唐宁:……   加上身上的10刀,连张回国的机票都买不起。   也就是说,她现在是一个资产比二百五还多一点的穷光蛋。   25刀。   给她砍成肉臊都够呛。   事已至此,发牢骚也没用。   她迅速让大脑冷静下来,细白的指尖飞快地在手机上划动。   Tang:【你们以后住哪儿?】   消息发送出去,瞬间变成红色感叹号,底下还缀着一行格外刺眼的文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唐宁:?   所以。   她这算是被流放了吗?   ……   清晨,苏珊在一阵奇特的香味中醒来。   她昨晚嗨到半夜才回家,被香醒后,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正当她疑惑这是哪里来的味道时,突然想起祖母在为家里的小可怜学习如何做中餐。   她烦躁地甩开眼罩。   唐宁只是一个寄宿留学生,祖母怎么总是把自己当成是她的佣人?   想到这,她就很生气,立马起床,换好衣服去了厨房。   厨房是开放式的,越走近,那股奇特的香味就愈发浓烈。   彼时,唐宁和贝内特太太正坐在餐桌上吃早餐。   苏珊看着她们碗里赤褐色的面条,不由得皱眉:“你们在吃什么?”   唐宁抬头看了她一眼,听着耳机里的翻译,不等她回答,贝内特太太已经开口:“这个美味的中式早餐,叫做葱油拌面。”   苏珊顿时气得炸毛:“祖母!你竟然为她点中餐外卖?”   她们所在的社区附近根本没有中餐厅,如果想吃中餐,必须坐公交或是开车十几分钟去市区,除非叫外卖,但外卖的价格却昂贵到令人发指。   根本不是寄宿家庭应该付出的。   然而贝内特太太只是淡淡瞥她一眼:“别天真了,外卖怎么可能如此美味?那种东西里没有魔法,只有大麻。”   苏珊:?   什么魔法?什么大麻?   “别骗我了,不是外卖,家里怎么出现中国的面条?”   她可不相信祖母只用一天时间就能学会制作面条。   贝内特太太:“当然是宁亲手做的了。”   “什么?”苏珊一脸不可思议,“别开玩笑了,她瘦弱得就像农场里营养不良的小羊羔……”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唐宁已经吃完碗里的面条,走进厨房。   接着打开灶台开始烧水,然后洗干净手,从流理台上一块白布底下取出一块面团,撒上薄薄一层面粉,擀平,折叠,切开,十指一撑一拉,用力摔打几下,就成了粗细均匀的面条。   苏珊:……?   把面条丢进煮开的锅里,唐宁从橱柜里拿出一只碗,等面条熟了盛出来,过凉,又打开另一只热气腾腾的小锅。   锅盖掀开的一瞬间,唤醒苏珊的那股奇特香味扑鼻而来。   只见唐宁从小锅里舀出一勺黑乎乎的酱汁,宛若女巫的汤,淋在面条上,用筷子搅拌均匀后,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你们慢慢吃,我先去学校了。”   唐宁知道苏珊不待见她,所以不会热脸贴冷屁股,但她需要遵守使用厨房的规则。   说完,她就背包出门了。   可在苏珊看来,唐宁就是在赤裸裸地无视她,原本被这浓郁的香味勾起的馋虫,瞬间被她掐死在胃里。   “苏珊,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贝内特太太招呼着孙女,“快来尝尝,宁说趁热吃才好吃。”   苏珊扭头走向厨房,“我才不吃她做的早餐,又黄又黑,看起来就难吃得要命。”   贝内特太太:……   如果这都能被称作是难吃,那么她就要怀疑苏珊是不是背着自己嗑药了,以至于味觉嗅觉都失灵了。   “奶奶,冰箱里那个好吃的披萨面包还有吗?”   苏珊把头埋在冰箱里,不停地翻找。   昨晚回来肚子太饿了,原本还想冲碗麦片,去冰箱拿牛奶的时候,居然发现有几块披萨不像披萨,面包不像面包的食物,闻起来倒是很不错,便靠着冰箱门咬了几口。   一口下去,好吃得让她想尖叫!   她从来没吃过那么美味的披萨面包,一口气连着吃掉了四块!   “什么披萨面包?”贝内特太太问道。   “就是那个有馅料的面包,里面有鸡肉和蘑菇,还有一种里面是甜甜的芝麻糖片,冰冰脆脆的,非常特别。”   贝内特太太:……   “我说怎么不见了,原来是被你吃掉了。”   苏珊回头,一脸失望:“没有了吗?您是在哪里买的?我现在开车再去买点回来,那个简直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到过那么特别的披萨面包。”   贝内特神情复杂地盯着她。   苏珊:?   “怎么了,奶奶?”   “那不是披萨面包。”   “什么?”   贝内特太太微笑,“那是宁做的鸡肉蘑菇馅饼和芝麻糖饼。”   苏珊:……   怎,怎么可能!?   贝内特太太无奈的看她一眼,“别耍小孩子脾气了,来尝尝宁做的面条,比馅饼还要好吃。”   原本苏珊是想拒绝的,她不相信唐宁能做出如此美味的食物,但一想到披萨面包的味道,嘴巴里的口水就开始不停分泌,再看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面条……   虽然看起来仍然不像是好吃的样子,但那存在感极强的葱油香味不断地往她高挺的鼻子里飘,鬼使神差的,她坐在了餐桌旁。   好吧。   既然祖母都这么说了,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不是在骗她?   苏珊拿起叉子,卷起几根面条放进嘴里。   煮得爽滑弹牙的面条,根根分明,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儿,不仅挂着酱汁的美妙滋味,还有一股丰腴的油脂香,偶尔咬到一片酥脆的葱段,“咔嚓”一声,有种绝妙的口感,像是给味蕾放了一场烟花,咸鲜回甜的酱香在舌尖化开,焦香迸发,直冲颅顶。   苏珊:!   “哦,我的上帝啊。”   过去二十年,她都吃的什么鬼东西!? [5]粢饭团:拆尼斯坤夫!   唐宁不会开车,只能坐公交车。   痛失三美元后下了车,她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学校。   讲台上教授叽里呱啦地依旧不知道在说什么,底下学生开着电脑,看似认真,其实做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位男同学看片中途耳机断连了,导致整间教室诡异地安静了十几秒钟。   唐宁面无表情地坐在最后排,对此毫无知觉。   她脸上没有半点先前的焦虑和茫然,而是陷入了一种虱多不痒的深沉。   一年六万刀的学费,每月三千刀的寄宿费,两千刀的生活费,以及各种教材费交通费等等一系列的开销。   期间还要保证自己不能生病。   就算生病,也绝不能再叫救护车!   身上只剩22美元,最多就只能用来坐7次公交。   半个月后,她就要因为交不起房租,跟流浪汉一起抢纸壳睡大街了。   唐宁儿时家里是开酒楼的,从小就没吃过学厨以外的苦,即便家里遭了灾,爹娘去世,她被迫进宫当厨子,因着厨艺不错,也受到不少各宫娘娘的赏赐。   除去平日里的打点孝敬,攒下来的小金库也足以在皇城脚下买个三进的宅子。   故而她活了小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这么捉襟见肘。   一下课,唐宁关掉课堂录音笔,揣着兜里的22块钱,来到了学生服务中心。   “你好,我想申请助学贷款。”   “抱歉,你不符合贷款条件。”   “……”   “你好,请问食堂还招服务生吗?”   “很遗憾你来晚了,距离招聘期限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   恰逢此时,唐宁听到耳机里传来一段乱入的翻译:   “丽萨,听说你想要申请学校食堂的档口,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替你直接向管理会举荐你。”   坐在圆桌旁的丽萨正填写着申请资料,负责校园餐饮服务的经理坐了过去,一只毛乎乎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丽萨有些不适,跟经理拉开一点距离。   她不需要经理的举荐,但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于是笑着转移了话题。   唐宁听了几句,迟疑片刻,走了过去:“打扰一下,我无意间听到你要开设新的食堂档口,请问需要中餐厨师吗?”   听到翻译器里的声音,丽萨和经理同时转头看向唐宁。   “厨师?是指你自己吗?”   丽萨一头热烈的棕红色头发,显得她脸上惊讶的情绪愈发浓烈。   唐宁目光平静:“是的。”   话音落下,一旁的经理哈哈大笑起来,“你是中国留学生吧?”   唐宁点头。   经理看起来三十多岁,发量极具英国特色,说话时鼻孔朝上,语气嘲讽:“哈斯顿大学有三个主食堂,近五十个档口,除此之外还有十多家主题餐厅,包含法国菜,地中海菜,墨西哥菜,意大利菜,甚至日式料理,除了中餐以外,可以说是应有尽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唐宁没说话。   经理面露挑衅:“因为我们从不吃猪食哈哈哈哈哈。”   随着耳机里的机械音结束,唐宁眸底透出点寒意。   显然。   这位经理是个病入膏肓的种族歧视者。   唐宁一言不发背起书包准备离开,丽萨见她低垂的睫毛隐隐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委屈还是生气,心里有些不舒服,拧着眉看向经理,“够了,强尼,你这么说实在是太过分了。”   强尼不以为意,甚至见唐宁要走,还要叫住她:“嘿,小妞,怎么逃跑了?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听说吃猪食的人都会功夫,不服气的话可以来揍我啊,弱小的眯眯眼。”   他嗓音粗犷,音量不小,服务中心有不少学生都看了过来。   唐宁身无分文,不想惹事。   但……   她倏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向他,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   “你确定吗?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可以满足你。”   强尼顿了一下,笑得更大声了,对其他人说道:“你们听见了吗?她居然觉得自己能打得过我。”   他身高一八五,体重一百九,仗着自己巨大的体型,根本没仿如蚂蚁一般的唐宁放在眼里,悠闲地靠在沙发上,举起一只拳头朝她挥了挥。   “你是认真的吗?小妞,我可是泰森的拳……呃啊!!!”   “强尼!”   “我的上帝啊!发生了什么?”   前一秒还在大言不惭的彪形壮汉,下一秒就在众目睽睽下,被柔弱的中国女孩单手从沙发上拎了起来,反手摔在了地上。   全程不到两秒。   唐宁单膝抵在强尼的脊骨上,一手按着他的头,一手牵制他另只手,神色淡漠:“蝍蛆甘带,鸱鸦嗜鼠,本不必相较。但我认为,你还不如一只虫子会吃。”   强尼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脸被亲密接触的地板挤得变了形,即便嘴里骂得再脏,也变成了叽里咕噜地喷口水。   周遭已经有人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如此精彩的场景,放在油管上肯定能爆火,只不过可惜没拍到开头那一下子。   简直帅爆了!   教训完出言不逊的外邦人,唐宁心底的那股火气和郁闷稍微消散一些,同时感慨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真好,她再也不用像在宫里一样,被人欺负就只能忍气吞声。   她可以用力地打回去。   不会再有人动辄砍她的脑袋。   甩开对方碗口粗却软绵无力的手臂,唐宁起身朝大门走去。   身后有人不停发出夸张的尖叫声:“噢,我的上帝,是拆尼斯坤夫!”   唐宁:……   别瞎说。   那不是功夫。   只是她力气比寻常人大那么亿点点而已!   无人在意趴在地上的强尼,丽萨和其他人一样,望着唐宁潇洒离去的背影,眼里充满了震惊和崇拜。   强尼默默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满是恼羞成怒的狠戾。   “法克!”   ……   进行完热身运动,唐宁肚子有些饿了,于是乘电梯去了顶楼的休息室。   中午时间紧,下午一点就要上课,回住所吃饭睡觉再回学校太折腾,即便不嫌折腾,她现在的余额也支撑不了巨额的交通费。   休息室里有沙发,有躺椅,还有微波炉和饮用水,可以吃自带的午餐,短暂休息一下。   校园卡还有无限次自助餐的餐刷,但不到迫不得已,唐宁暂时不想碰食堂的饭,上午做早餐的时候,顺便就把午餐也提前准备好了。   贝内特太太中午跟人有约,于是她只给苏珊留下一份,其余两份都自己带到了学校。   反正吃不完下午还可以加餐。   倒了一杯透心凉的水,唐宁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从包里拿出饭盒,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两只圆滚滚的粢饭团。   以前在贵人身边当值的太监和侍女,饭点是吃不上饭的。   尤其是资历尚浅的,伺候完主子,还要伺候管事。   忙前忙后的,有时耽搁了,再去吃饭已经不剩什么吃食了,只能硬生生挨一天饿,等晚食的时候再吃。   后来唐宁看她们可怜,做了些力工们经常吃的粢饭团给她们。   蒸得香糯弹牙的糯米里,放些腌菜、馃子、腊肉等馅料,有些还会加些芝麻、肉绒、黄豆粉,端看当天膳房里有什么。   空闲时从油纸包里拿出来咬上一口,既有滋味,又能果腹。   因此,唐宁在宫女太监们中十分吃得开。   宫中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能得到第一手消息,譬如今日哪个贵人因天气炎热胃口不好,明日哪个娘娘受了气胸中躁郁,她都可随机调整膳食口味,因此获得了许多褒奖和赏赐。   这也是唐宁的小金库格外丰盈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到十月的天气没那么冷,微波炉还在排队,唐宁懒得加热,直接撕开保鲜膜,一阵清淡的糯米香飘荡出来,隐约还透出一丝火腿的肉香、腌豆角的激酸、花生米的油香……   “咕噜噜——”   “?”   听到有人肚子响,唐宁下意识抬头,恰好对上一双通红的兔子眼,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白得发光的脸颊微微泛红,显然是哭过。   她记得……   对面沙发好像没人啊。   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棕红色头发的胖女孩?   假设她一开始就在这里的话,这存在感未免也太低了吧。   见唐宁在看自己,胖女孩连忙把视线从她手里的饭团上转开,继续把头埋进臂弯里,没有要跟她交流的意思。   唐宁奇怪地看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径自咬了一口手里的粢饭团。   “咕噜噜——”   唐宁抬眼,女孩没抬头,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咕噜噜噜噜——”   “……”   女孩似乎也觉得尴尬,慌忙放下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肚子,试图不再让它发出声响。   唐宁迟疑一瞬,打开翻译器,走到她面前,“你需要帮助吗?”   女孩身子一僵,慢慢地露出两只眼睛,声若蚊蝇道:“对不起,我吵到你了吗?我马上离开这里。”   说着,就要起身。   唐宁还没听完翻译,就意识到对方误会了。   “不,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是饿了,我还有一个饭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先垫垫。下午还要上课,饿着肚子可不行。”   她拉起女孩的手,把另一只没开封的饭团放在她的手心。   巴掌大的粢饭团在女孩手里变得可爱至极,保鲜膜下每一颗米粒都晶莹饱满,散发着让人迫不及待想要咬一口的诱人光泽。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饭团,看起来却很好吃的样子。   女孩恍然回神,再抬起头时,见送她饭团的中国女孩已经吃完午餐,离开了休息室。   ……   丽萨填完申请表,走进顶楼休息室。   一进去就发现妹妹背对着她缩在角落里,肩膀微微颤抖,于是立马跑过去抱住她,“莉莉,不要担心,我已经提交申请,让爸爸关掉餐厅,去学校食堂里工作了,你不用再饿着自己……”   说到一半,发现怀里的莉莉眼眶虽然红红的,但眼睛却亮晶晶的,腮帮子像一只秋天的松鼠一样,鼓得满满的,手里还捧着一个五颜六色的饭团,传来一阵香味。   一问才知,是一位中国女孩送的。   “所以,你是被这个饭团好吃哭了吗?”   莉莉羞涩地点点头。   丽萨:……   莉莉从小性格绵软,更因为体型偏胖,经常受到同学的欺负,因此也变得越来越自卑,哪怕上大学,也不敢去离家太远的地方。   可她居然会接受一个陌生人的食物。   丽萨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手里的饭团,甚至还凑过去闻了闻,闻到香味的一瞬间,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   她忽然理解了。   只不过是一个饭团而已,这也太香了吧!   丽萨忽然想到什么,问:“莉莉,你还记得那个中国女孩什么样子吗?”   莉莉点头。   “黑色长发,眼睛很大,笑起来很好看,背着墨绿色的书包。”   墨绿色的书包。   是那个会中国功夫的女孩!   丽萨神色变得激动起来,一下抱住自己的妹妹。   “莉莉,我想到一个主意,爸爸的餐厅不用关门了!” [6]苍蝇馆子:她是一名十分优秀的厨师!   经过漫长的五十分钟课程,唐宁整个人仿佛被掏空,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学校餐厅不缺服务员,食堂也不缺厨师,去附近街道做服务员的话,她的英文太烂,几乎没有被聘用的可能。   其他工作就更不用说了。   思来想去,唯一能够让她生存下去的技能,也就只有做菜了。   下午的全部课程已经上完了,她打算用剩下的钱坐地铁去唐人街碰碰运气。   想得太入神,一走出教室门,就不小心撞到了人。   “抱歉,你没事吧?”   唐宁忙从对方怀里退出来,打量对方有没有受伤,“诶,是你呀?”   莉莉比唐宁高出一个头,体型是她的两倍,即便被撞一下,也几乎不会受伤,反倒是唐宁撞上她的时候,被软乎乎的身体弹了一下,要不是莉莉抱住她,她可能会被反弹出去。   “对不起,是我没来得及躲开,你没受伤吧?”   “哪有那么夸张,我又不是纸糊的。”唐宁摆摆手,“你怎么会在这?”   莉莉伸出圆手指了一下教室,“我也上托马斯教授的课。”   唐宁:?   “你是说,你也是学市场营销的?”   莉莉点头。   唐宁:“你……几年级?”   “我是新生。”   “那你叫什么名字?”   “莉莉·凯耶”   唐宁:……   哈斯顿大学跟美国所有大学一样,没有班级的概念,同学之间的交际全靠小组作业,学校社团,以及宿舍小团体等方式来建立。   所以,开学一个月过去,既没参加任何社团也不住校的唐宁,跟同学基本不熟。   但大概也能认出几个具有特征的熟脸。   可眼前的莉莉,棕红色的头发微微卷起,可爱得就像只毛茸茸的巨型垂耳兔,按理说她多少也该有点印象,却好像是第一天见到她。   回想起在休息室时,她也没第一时间发现对方,顿时释然了。   真是令人惊叹的存在感。   “我叫唐宁,你可以直接叫我宁,很高兴认识你,莉莉。”   唐宁友好地朝莉莉伸出手,莉莉却浑身一僵,瞪圆双眼,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唐宁不明所以,看她的反应,还以为美利坚握手犯法,正想把手收回来,指尖忽然被两根圆润温暖的手指捏住,小心翼翼的,生怕捏痛她似的。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宁,你是第一个愿意跟我握手的朋友。”   莉莉说话声音很小,软绵绵的。   翻译器没有识别,但唐宁听懂了。   她笑了笑,“你也是第一个跟我握手的朋友。”   在她那个朝代,人与人之间不会握手,通常是作揖。   唐宁也是看电视剧才学会的这个时代的礼节。   “太好啦,莉莉,你有新朋友了!”   突然,一位跟莉莉有着同款棕红发色的女生出现,一脸激动地对唐宁道:“嘿,功夫女孩,还记得我吗?我们在学生服务中心见过,我是莉莉的姐姐丽萨·凯耶,是一名心理辅导员。”   唐宁怔了一瞬,显然没想到两人居然是姐妹。   还真是巧。   “你好,丽萨。”   “对了,谢谢你中午的饭团,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糯米饭团!是你亲手做的吗?”   “是的,你们喜欢就好。”   “太好了,这么说,你答应来我们餐厅做主厨啦?”   唐宁:?   什么餐厅?   什么主厨?   她什么时候答应的?   见唐宁一脸懵,丽萨转头看向莉莉,“你还没跟她说吗?”   莉莉无辜地摇了摇头。   “看来是我误会了。”丽萨一脸歉意地朝唐宁笑了笑。   接着,她解释道:“我家是开中餐厅的,就在梅里路28号,距离学校两条街,但因为我爸爸厨艺太糟糕,餐厅没有营业额,马上就快要关门了。”   “我原本想替爸爸申请一份学校食堂的工作,但我亲眼目睹了强尼丢脸的过程,所以他恐怕不会让这个机会落在我身上,我很颓丧,直到听莉莉说,你给了她一个美味的饭团!”   “我记得你在服务中心说,想找一个厨师的工作。”   “所以我想请你来我家餐厅,你觉得怎么样?”   唐宁迟疑地看了姐妹俩一眼。   “中餐?”   “没错!”   唐宁:……   不是她想得多。   姐妹俩的脸一个比一个白,在阳光底下近乎发光,加上高挺的鼻梁,浅棕色的眼,怎么看都是典型的美式长相。   开中餐厅的?   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不会是骗子吧?!   ……   十五分钟后。   丽萨的小汽车载着唐宁和莉莉驶出校园,开进一条人迹罕至的商业街。   街上有不少披萨店、汉堡店、牛排店、甚至咖啡厅和酒吧,可惜光顾的人寥寥无几。   或许因为现在是星期四下午三点半吧。   唐宁这么安慰自己。   停好车后,三人下车,丽萨和莉莉朝着一条漆黑幽深的街道走去,唐宁一抬眼,发现头顶的电线杆上,还挂着一排饱经风霜的破鞋。   emmmm……   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   似是察觉到唐宁的犹疑,丽萨回头解释道:“别担心,宁,这些鞋并不是毒贩和黑帮挂上去的,只是毕业大学生的一种仪式,这条街很安全。”   话音刚落,一个戴着绿色棒球帽的黑人小哥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凑到唐宁面前,搓着巧克力色的手指,鬼鬼祟祟道:“要不要来点?”   唐宁:……   她默默转头看向丽萨。   安全?   丽萨顿时一个飞身过来,踹在黑人小哥的屁股上。   “马丁,再敢吓唬我的朋友,就休想再蹭我家的饭!”   “开个玩笑嘛,甜心,别太认真。”   黑人小哥露出一口大白牙,举手投降,而后笑嘻嘻地回到货车上,绝尘而去。   丽萨翻了个白眼,对唐宁道:“他是隔壁杂货店的送货员,人不坏,就有点贱,喜欢吓唬女孩,你可以不用理他。”   原来如此。   唐宁点点头,跟上她们的脚步。   路过废弃的沙发,她随手抽了根钢管塞进袖子里,三个人一起来到街道最里侧的位置。   “到了,这就是我家餐厅。”   极具现代风格的大落地窗,画满涂鸦的白墙,树皮制作的木门,纯黑色的招牌,彩色的氛围灯,烫金的字体,写着令人亲切又陌生的三个汉字。   醉仙楼。   唐宁视线落在招牌上,久久不能回神,内心油然而生出一种极度荒谬的违和感。   走进餐厅,八十平米不到的空间,一眼就能看见厨房,门帘用的是深蓝色的扎染布,上面印着一个斗大的油手印,大堂里的桌椅板凳都是木质的,油光锃亮的,像是包了浆。   假如忽略在桌底下四处乱窜的杰瑞和吕布,整体看起来,还挺有国内古镇餐厅那味儿的。   唐宁却两眼一黑。   这要是在宫里,膳房脏成这样,负责洒扫的太监可是要被拖出去杀头的!   “爸爸?”   听见呼喊声,一位穿着围裙的中年男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只大号龙猫。   丽萨上前跟男人介绍唐宁的身份,并且说明了情况。   男人听完后,不可思议地看向唐宁,“开什么玩笑,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没成年的高中生,怎么可能是厨师?”   “戴维,你怎么能以貌取人?”丽萨直呼他的名字,表示强烈的不满。   “丽萨,我明白你是好意,但你不用再劝我了,我会把餐厅关掉的。”   “中午食品监管局已经来开了一张巨额罚单,要求我整改餐厅卫生,否则就不让我继续营业,反正没有营业额,我不打算整改了,直接把餐厅卖掉,用来支出莉莉以后的学费。”   戴维年轻时曾去中国留学,那里的美食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   毕业工作后,他进入了一家跨国公司,从此中美两边跑,久而久之,成为了中餐最忠实的拥趸,直到丽萨毕业开始工作,他的生活压力没那么大了,于是毅然决然放弃专业,去唐人街一家中餐厅拜师学艺,短短一年他就出师了。   他的梦想就是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餐厅,做出美味的中餐,让美利坚人也能品尝到如此美味的东西。   然而,事与愿违。   餐厅只开不到三个月,生意一天比一天差,到最后甚至连外卖都没有人光顾。   戴维环视一圈自己的心血,痛苦地捂住了脸。   看得出来,他对餐厅有多么地不舍。   “既然是你的朋友,总不能让她白来一趟,我去后厨炒碗饭请她吃。”   说着,戴维就要转身走进厨房。   “等一下。”   唐宁走到戴维面前,打开翻译器,“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戴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看了一眼丽萨,又被小女儿莉莉晃了一下手臂,才看向这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中国女孩,“当然。”   “您为什么要把餐厅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是因为租金便宜吗?”   “当然不是。”戴维说话时,英文中掺杂了两句蹩脚的中文,“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酒香不怕巷子深’,我找了好几个街区,才好不容易找到这种‘深不可测’的小巷子。”   唐宁:……   “深不可测”是这么用的吗?   “酒香不怕巷子深”的重点,难道不是酒香吗?   谁家好人开店特意找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唐宁不自觉看向安静的莉莉,眼神分明在说,你学的不是市场营销的吗?这么基本的道理,怎么不告诉你爸爸?   莉莉秒懂,小声辩解:“我是新生。”   唐宁:……   好吧。   “第二个问题。”   她揉了下眉心,“你没有请服务生和清洁工吗?从窗户外面就能看到里面脏兮兮的桌椅板凳,这样的餐厅,顾客是不会愿意走进来的。”   戴维皱了下眉头,“你不是中国人吗,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唐宁:?   戴维:“最美味的食物往往都在苍蝇馆子里,这些桌椅板凳都是我特意花高价从二手市场里找来的,如果不包浆,我还不要呢。”   唐宁:……   不是。   他对苍蝇馆子究竟有什么误解?   如果不是因为在学生服务中心暴揍强尼,间接导致丽萨失去申请食堂档口的机会,她绝对不会来这种地方找工作!   当然,也有山穷水尽想赌一把的成分。   可看到眼前的光景,她只想给向戴维灌输这种莫名其妙想法的人梆梆两拳。   唐宁深吸一口气,直接掀开门帘走进厨房。   还好,厨房倒是很干净。   见状,戴维想要拦住她:“嘿,中国女孩,你怎么能随便进入一家餐厅的后厨?”   原本以为唐宁得知餐厅如此糟糕的情况,会转身就走,正当丽萨心灰意冷时,见她一言不发走进厨房,瞬间心领神会,一把拉住自家老爹。   “爸爸,我劝你不要进去打扰她,她会中国功夫。”   “……”   “除此之外,她还是一名优秀的厨师!” [7]扬州炒饭:你跟苏珊·贝内特那个碧池是什么关系?   餐厅主营各种炒菜和米饭。   现点现做。   米饭是一早就蒸好的,由于一直没有顾客,被戴维放进了冰箱。   这样的米饭复热会变得很难吃,用来炒饭却再适合不过。   冰箱里还有一罐雪白的猪油,唐宁只是轻轻闻了一下,就果断连油带罐一起丢了回去。   不怪她嫌弃。   没劁过的猪,实在是太骚了。   简单熟悉完厨房后,开始起锅烧油。   她将鸡蛋打散,等油热,一边高而缓地淋入蛋液,一边迅速搅散,待蛋液经过大火炒制凝固成细丝状,再将打散的米饭下锅。   在不断的颠锅翻炒中,蛋丝零零碎碎地分布在米饭当中,只需要简单的调味,猛火炒三分钟,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碎金饭出锅。   一转眼,见厨房门口露出三颗头。   按规矩来讲,厨师做菜时,是很忌讳有闲杂人等出现在身旁的。   一来是嫌人碍手碍脚,不安全。   二来是怕有人偷师。   故而在意识到唐宁是想施展厨艺后,戴维即便好奇,也没擅自踏入厨房。   可随着一阵扑鼻的香味传来,莉莉率先忍不住把脑袋探进了厨房,丽萨紧随其后,戴维见状,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跟两个女儿一起扒在厨房门口。   实在是不能怪他。   这味道实在是太美妙了!   哪怕多闻几下都足以令人魂牵梦萦。   唐宁被他们脑袋叠着脑袋的样子可爱到了,不禁弯了下唇,却没急着把炒好的饭端出去。   重新起锅,烧油。   这次她没有先炒蛋,而是先把饭倒进锅里,纤细的手腕相互配合,一个颠一个炒,不断挥舞,直到米饭变得油润干香,再淋入搅散的蛋液,经过大火翻炒,每一颗米饭都裹上了一层金黄的外衣,看上去金灿灿的,颇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气势。   依旧三分钟,一盘金包银也出锅了。   唐宁将两盘炒饭一起端了出去。   莉莉渴望的眼神紧紧随着炒饭移动,手里的饭勺蠢蠢欲动,随时准备上千蒯上一大勺,塞进嘴里。   就连一向沉稳的丽萨,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戴维更不用说了。   他厨艺虽然很一般,但品鉴能力还是挺不错的。   光是唐宁在厨房里将鸡蛋和米粒颠出海啸的气势时,他就已经大为震撼了,直到饭都已经炒好了,他还没从那股的震撼中走出来。   “尝尝吧。”   唐宁的话刚落,一只白白胖胖的手就迅速伸了过来,莉莉炫了一大口炒饭,才咀嚼了几下,脸上就露出十分享受的表情。   丽萨体贴地给唐宁倒了一杯水,才坐回椅子上,拿起勺子跟莉莉一起炫饭。   等戴维回过神来时,见两个女儿炫饭的速度一个比一个快,不消片刻,两盘满满当当的炒饭都各自消失了一半。   “嘿,给我留点。”   他赶忙拿起勺子,先是舀了一勺碎金饭。   鸡蛋细碎如金丝,饭粒洁净如白玉。   放进嘴里一嚼,浓郁的蛋香和油润的米粒相结合,迸发出不可思议的美味,仿佛置身于一片即将丰收的稻田,脚边不时有几只黄噗噗的小鸡崽,排着队溜达进胃里。   “天呐,这也太神奇了!”   不过是一盘简单的炒饭,怎么跟他炒出来的味道和口感完全不一样?!   不等他仔细探究,另一盘炒饭眼看就要见底,他连忙从大女儿嘴下抢到一口,还挨了一记白眼。   戴维顾不上伤心,只瞬间瞪大双眼,回味着嘴里的余香,感觉世界都崩塌了。   明明都是用鸡蛋炒出来的米饭,但两种炒饭吃起来又有种天差地别的感觉!   比起碎金饭,金包银更加粒粒分明,入口后先是鸡蛋恰到好处的淡香,衬得干香的米饭油润清甜,越嚼越有滋味。   “你究竟对这两盘炒饭做了什么?!”   戴维看唐宁的眼神瞬间变了。   就像是在森林里迷路的人,身体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手里攥着一把干草,却怎么也生不起火。突然,有个精灵出现,打了一下响指,面前就燃起了一个热烘烘的篝火。   唐宁安静地抿着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虽在京城出生,祖籍却是扬州。   当她长到灶台高的时候,学会的第一道美食,就是扬州炒饭。   扬州炒饭不仅包含碎金饭和金包银,还有加入各种其他食材的荤炒饭,三鲜炒饭,青菜炒饭等等。   每一种都需要确保食材之间能够相辅相成,形成独树一帜的美味。   换句话来说,炒饭也是最能考验一个厨师基本功的东西。   无需多言,唐宁已经证明了自己作为厨师的实力,剩下的就不在她能抉择的范围内了。   “爸爸,你还在傻愣愣的在干什么?”   丽萨咽下最后一口饭,还没来得及收起脸上的意犹未尽,便迫不及待地催促戴维马上聘用唐宁。   被丽萨这么一喊,戴维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看着眼前气质沉静的中国女孩,又看了看桌上空空如也的盘子,心里似乎莫名燃起了一团火焰。   是的,没错。   原本要倒闭的餐厅有救了。   他还在等什么呢?   “唐……唐小姐。”戴维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郑重些,“你的厨艺,我已经见识到了,简直比我曾经的师傅还要厉害。我想我的餐厅,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天才厨师。”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正式聘请你作为我们餐厅的主厨。至于薪水方面……”他搓了搓手,神情有些局促,眼神却热切,“餐厅的生意……你也看到了,可能给不了顶级餐厅那么高的待遇,但我相信你的存在一定会让情况好转,所以我决定,将餐厅一半的收益作为你的薪水!”   一半?   听起来的确不错。   她既不用购买店面,也不用投入资金,对她来说,基本就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唐宁没想到戴维会如此大方,仔细想了想,分成虽说有一定的风险,但只要能把餐厅营业额拉上去,总是比固定薪水上限要高得多。   这正是唐宁迫切所需的。   况且,她对自己的厨艺有信心。   唐宁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戴维因紧张而微微涨红的脸,又掠过丽萨和莉莉亮晶晶的眼。   “感谢您的认可,凯耶先生。”   她声音温和,“我很乐意接受这份工作,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戴维:“你尽管说,可以满足的,我一定不会吝啬。”   唐宁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课表。   “首先,我还是一名学生,有课的时候只能放学再来餐厅,如此一来,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复杂的菜色,在这期间,我会做一些类似炒饭的快餐,来拉动店里的经营需求。”   “当然,这一点我能理解。”   回味起那两口炒饭的香味,哪怕醉仙楼从此改为炒饭店,戴维都会心甘情愿。   “那,没课的时候呢?”丽萨忍不住插嘴,“就是双休日,你能否做一些具有中国特色的菜肴,作为店里的招牌菜来招揽生意?”   “这是当然的,我不仅仅只会炒饭,只要你能报得出菜名,我都可以做得出来。”   炒饭的价格摆在那,肯定是没有正经菜肴的收益高,唐宁想要获取高收益的分成,必然不会放过这种赚钱的好机会。   闻言,丽萨舒了口气。   毕竟从中午到现在,丽萨也只见过唐宁做的粢饭团和炒饭。   作为一家餐厅,如果只卖这两样东西,顾客也许会腻,注定走不长远。   莉莉并不关心餐厅如何,她脸上满是憧憬:“这么说,周末我们就可以吃到美味的中国菜了,就像是视频里那种……大大的,有很多酱汁的肉块,或者是咕嘟咕嘟,有白色小方块的香喷喷的鱼汤?”   “你说的大概是红烧肉和鱼豆腐汤?这些以后我都可以做给你吃。”   “耶,太好了!”   莉莉忍不住欢呼一声,惹得戴维和丽萨同时看向了她,脸上都写着惊讶。   她顿时低下头,“对不起,我太大声了,吓到你们了。”   “不,莉莉,你没有吓到我们,我和爸爸是被你开心的情绪感染到了。”   这是自从妈妈去世后,莉莉上大学以来,第一次这么开心。   丽萨忍不住抱住她,目光却落在唐宁身上,眼神中透出一丝感激。   唐宁对上她的视线,颔首一笑。   “其次,我希望餐厅能够严格按照我的要求进行整改,尤其是这些桌椅板凳,必须换成新的,干净的,餐厅内也不允许再出现一只不属于这里的生物。”   “没问题!”戴维答应得无比爽快。   “那么,合作愉快。”   一天之内就找到了工作,唐宁心里也着实轻松不少。   跟戴维敲定完餐厅整改细节后,太阳也快要落山了。   丽萨主动要求开车送唐宁回家,唐宁没有拒绝。   待三个女孩走后,戴维拿着一堆图纸走进厨房,准备按照唐宁的要求,增加几个灶头,方便日后的工作。   走到冰箱旁,忽然看见有一根生锈的钢管直挺挺地立在侧面。   “这是什么?我的厨房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对于戴维的疑惑,唐宁丝毫不知。   车缓缓停在贝内特家门前,她跟莉莉道别后,正准备下车,就听到丽萨颇为复杂的语气,从车厢里幽幽响起。   “宁……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丽萨打开车窗,用下巴点了点在自家铁门后狗狗祟祟伸着脑袋朝这边张望的苏珊。   “你跟苏珊·贝内特那个碧池是什么关系?”   唐宁:? [8]水煮牛肉:多好的菲力,就这么被糟蹋了。   “你跟丽萨·凯耶那个疯子是什么关系?”   一进门,唐宁就被苏珊拦在门口,问了跟丽萨几乎一样的问题。   显而易见,两人认识,且还有不小的过节。   在车上时,丽萨得知唐宁是苏珊家的寄宿留学生后,表情变得十分尴尬,不过对唐宁本人的态度倒是没什么太大变化。   唐宁并不是一个八卦的人,反正与自己无关,便没有详细追问。   不管她们之间有什么过往,她都不想掺和进去。   “我和她妹妹莉莉是同学,今天恰好遇到点麻烦,她帮我解决了,顺便送我回来。”   “什么?”苏珊皱起细长的眉毛,“宁,你有麻烦应该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怎么能找那个疯子帮忙?”   唐宁微微仰起头,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苏珊神情一僵,意识到自己说这话有多突兀。毕竟在今天之前,她恨不得跟唐宁保持八百尺的距离。   都怪昨晚的鸡肉馅饼和芝麻糖饼,早上那碗葱油拌面,还有中午的蘑菇酱,抹在面包上,简直好吃得像在天堂!   哪怕现在回想起来,嘴巴里的口水都忍不住疯狂分泌。   “我的意思是,你寄宿在我家,找一个认识的人总比一个陌生人安全,不是吗?”   唐宁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但我没有你的电话。”   苏珊:……   “我,一会儿发给你。”   虽说唐宁一直不明白之前苏珊对她态度为什么那么不好,但说到底,对方也从来都没有刻意为难过自己,甚至在得知她晕倒进医院,立马赶来照顾她,帮助她配合医生进行治疗,最后开车把她带回了家。   为此,作为啦啦队长,她还错过了一场重要的演出。   此刻见苏珊跟贝内特太太露出如出一辙的别扭神情,唐宁立马意识到她示好的原因,觉得对方还是挺可爱的。   同住一个屋檐下,唐宁自然希望能够跟房东一家和谐相处。   于是,她主动递了个台阶。   “好,谢谢你的好意,不过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一下。”   “什么?”   “可以帮我一起把这个拿进去吗?”   唐宁提了下手里的蓝色保鲜箱,“有点重,我快拿不动了。”   “当然。”苏珊立马上前,抱住了保鲜箱的另一端,唐宁微微松了点力,苏珊手臂登时一沉,“哇喔,这里面是什么?”   唐宁不动声色地用了些力,以免苏珊抬不动,“一些中餐所需要的食材。”   餐厅需要整改,暂时不能向顾客营业。   但戴维准备了不少新鲜食材,有些还是大华超市买不到的,如果不用掉未免可惜,于是留下一小部分晚餐,其余的都送给了唐宁。   苏珊疑惑道:“买这些做什么?奶奶连中式面条都学不会,更何况是其他的。”   唐宁朝她眨了眨眼,“贝内特太太没告诉你吗?”   苏珊:?   唐宁:“今天的晚餐由我来做。”   短短一天内,就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当然要大吃一顿,好好庆祝一番。   苏珊:!!!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   中午只吃了一个饭团,糯米的饱腹感虽强,但作为一个正值青春的女孩,经过一下午天书的精神攻击,以及餐厅抡勺的体力消耗,唐宁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之所以没直接在餐厅吃,也是打着晚上回来自己做饭,改善伙食的主意。   毕竟距离餐厅重新开张还有一段时间,这期间她还要去学校找DSO申请EAD工卡,以免被人发现打黑工。   轻则驱逐处境,重则巨额罚款。   一想到这点,她就脑袋疼。   还好网上可以查到唐延昌公司破产的信息,作为新鲜出炉的贫困留学生,完全满足申请工卡的条件,而且苏珊还主动表示会帮她。   在此之前,她要充分享受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厨房使用权。   唐宁打开保温箱,将里面分装好的牛肉,大虾,青菜、茄子,以及国内特有的花椒、二荆条、豆瓣酱等调味品都拿了出来。   苏珊和贝内特太太的脑袋顿时凑了过来。   左看看,右闻闻。   对这些没见过的东西充满了好奇。   “宁,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闻起来不怎么样,真的可以用来烹制美食吗?”   贝内特太太耸了耸鼻子,放下手里的花椒,用手绢擦了擦手,似乎有些嫌弃。   一旁的苏珊也对着那罐豆瓣酱,露出了恐惧的眼神,“这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堆红色的呕吐物。”   唐宁:“哪有那么夸张?”   对于食材的特性,她没多作解释,只对贝内特太太笑了笑,“我已经想好要做什么了,等一会儿你们尝尝就知道了。”   两人对眼前的食材充满了怀疑,但对唐宁却充满信心。   反正也弄不懂这些复杂的东西,她们也不再多问,只要最后能吃到那些像是被施了魔法的美食就好啦。   苏珊抹了一下不争气的嘴角,去洗了洗手,准备帮唐宁清洗食材。   贝内特太太惊讶一瞬,面无表情地“哇喔”了一声。   苏珊回头看过来,“怎么了,奶奶?”   贝内特太太偏头看了一眼窗外,一本正经道:“没什么,我只是以为今晚的月亮变成了蓝色。”   孙女在这个家住了二十年,从来没帮她打过杂!   一次都没有!   苏珊脸色一红,装作没听懂,把茄子拿去水池里,背对着贝内特太太,不太熟练地清洗起来。   唐宁跟贝内特太太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恰逢此时,门铃响起。   贝内特太太让唐宁继续忙,她擦干手走出厨房,打开大门一看,居然是威尔逊太太和她的丈夫。   “你们怎么来了?”   对于想挖她墙角的闺蜜,贝内特太太的表情可称不上是和颜悦色。   威尔逊太太却不在意,把怀里的意大利火腿塞给贝内特太太,理所当然道:“我亲爱的莫妮卡,你不知道中国有句古话叫‘来而不往非礼也’吗,宁送了我珍贵的鸡肉馅饼和芝麻糖饼,我当然是来回礼的。”   威尔逊太太打着什么主意,贝内特太太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本想把人赶出去,但威尔逊先生也在,她总不能给这位刚退休脾气无处发泄的老教授脸色看。   何况礼物是给唐宁的,她不能擅自帮她做决定,于是让两人进了屋子。   威尔逊太太笑得一脸得逞,威尔逊先生却觉得妻子的脑袋里一定是少了颗螺丝钉,否则怎么会做出用一根上等的伊比利亚黑标火腿,来答谢几块糖饼的事?   威尔逊先生没吃到糖饼,自然会这么想。   威尔逊太太却在进门后看见唐宁在厨房做菜时,觉得自己这根火腿送得太值当了!   “嗨,宁,你在做晚饭吗?”   “是的,威尔逊太太。”从贝内特太太口中得知威尔逊太太是来还礼的,唐宁打量了几眼那根火腿,她不认识上面的英文字母,但来这里一个月,也听说过一些具有独特风味的西方美食,不免觉得好奇,“您还没吃晚饭的话,不如留下来一起吃吧。”   “好啊,谢谢你的邀请。”威尔逊太太看向贝内特太太,“莫妮卡,你介意吗?”   贝内特太太看得出来唐宁对火腿的好奇,便冷哼一声,去给酒柜里挑了一瓶珍藏的红酒出来。   两家人几十年前就是邻居,根本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真的翻脸,威尔逊先生进来后更不把自己当外人,直接把火腿放在铁架上,去厨房餐柜里找火腿的切片刀。   中途看见唐宁将一块上好的牛里脊切成了薄片,不禁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   唐宁:?   她奇怪地朝威尔逊先生看去,他却没有解释的意思,拿着切片刀走出厨房。   但唐宁却听到对方在碎碎念。   幸好翻译器放在厨房门口的位置,恰好识别到了,通过唐宁的耳机里传来冷冰冰的谴责声:   “多好的菲力,就这么被糟蹋了。”   唐宁:……   哪来的刻薄老头?   威尔逊先生是哈斯顿大学商学院教授,教风十分严苛,因脾气太差,没少被学生投诉。   唐宁之所以不认识他,是因为他现在已经退休了,然而退休后的老头,因为生活节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脾气也越来越差,儿子和女儿都忍受不了他搬了出去,只有威尔逊太太始终对他不离不弃。   原本以为过段时间,威尔逊先生就能适应退休后的生活,却没想到,他的情绪越来越低落,每天沉溺于酒精,到最后连饭都不怎么吃了。   威尔逊太太实在感到担心。   直到吃到唐宁做的食物,她才厚着脸皮打包美味的馅饼回家,试图重新唤醒他对食物的渴望。   回到家却发现丈夫早已喝得烂醉如泥,吃不下一丁点食物。   无奈之下,她只能独自享受美味的馅饼,并在心里打定主意要带丈夫来贝内特家蹭一顿饭。   贝内特太太显然也了解凯瑟琳家的情况,为了不让唐宁感到冒犯或是不舒服,便小声将威尔逊先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唐宁倒是没放在心上。   只是有些不理解。   在她看来,退休意味着有钱有闲,只要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可以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要不是出宫时,运气不好遇到土匪,她早就过上了这般神仙日子。   怎么还会有人为此不开心?!   一想到这,唐宁就心口直痛,转而把悲愤都浇灌在了滚烫的热油里。   贝内特太太要招待威尔逊夫妇,她走出厨房,把酒倒进醒酒器里,对威尔逊先生说道:“这酒要等宁做好晚饭才能喝,在此之前,你不可以碰这个杯子。”   威尔逊先生恍若未闻,用刀将一片火腿塞进嘴里,拿出自带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下。   “听着,莫妮卡,我来这里是看在凯瑟琳的面子,不要对我指手画脚。”   “至于晚餐,我有火腿就够了,那些不健康的食物,我一口也不会吃的,就由你们自己慢慢享受吧。”   “放心,等你们去见上帝时,我一定会去参加你们的葬礼。”   “多纳托!”威尔逊太太十分生气,“你怎么能这么对莫妮卡说话?”   威尔逊先生充耳不闻,继续喝起了酒。   两人拿他没有办法,威尔逊太太的愤怒瞬时化为泪水,贝内特太太只能在一旁安慰她。   餐厅里的气氛变得十分压抑,仿佛让人喘不上气。   “滋啦——”   随着熟悉的声音传来,滚油如赤色瀑布倾泻而下,瞬间激活花椒与干辣椒的香气,餐厅里顿时弥漫起一阵极强烈霸道的辛辣香气。   三位老人同时朝厨房看了过去,唐宁颊边露出两个漂亮的酒窝。   “水煮牛肉,有人想要先品尝一下吗?” [9]油焖大虾:他感觉自己快要被馋疯了。   热气腾腾的浓红汤底上,切碎的刀口辣椒经热油轰炸,泛起鲜红油润的光泽,像极了被打碎的红玛瑙薄片,深褐色的花椒,青翠的香葱,烫得刚刚好而呈现出粉色的牛肉片,各自争奇斗艳地吸引着众人的眼球。   苏珊离得最近,在炒辣椒底料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咽了好几下口水。   此刻被激荡出的糊辣椒味呛得捂着鼻子打了好几个喷嚏,却还是舍不得后退半步,一个劲儿地凑近要闻。   贝内特太太伸手将苏珊的脑袋推开,克制地将黏在水煮牛肉上的视线移开,“我先把它端到餐桌上,你是不是还有几道菜?快去做吧,我们等你一起吃。”   见气氛缓和下来,唐宁点点头,转身去拿处理好的虾。   贝内特太太端着牛肉,特意从威尔逊先生身后绕过,存在感极强的香辣气息顿时让威尔逊先生迟钝的舌头一弹。   他紧抿着唇,状似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那厚厚红色油膜,继而满脸不屑道:“食物最珍贵的就是它的本味,亚裔做菜总是喜欢加一大堆香料,不仅破坏它的美味,还非常不健康,简直就是在喝油吃香料,还加牛肉做什么,浪费食材。”   这话传到唐宁耳朵里,她装作没听见。   连续一个月都是面包沙拉,她嘴巴淡得都快去世了,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好好抚慰她贫瘠的胃,当然要吃刺激重口的东西才满足啊!   另外几道也都是快菜,有苏珊帮忙打下手,唐宁两个灶头同时开弓,很快就做好了。   “油焖大虾好了。”   青红色的大虾特意被剪去虾头虾枪,虾油融入番茄调制的汤汁,色泽油润红亮,闻起来酸甜鲜香,十分可口。   威尔逊先生:“连虾壳都不去掉,不敢想象你们吃这种东西的样子该有多粗鲁。”   “地三鲜好了。”   切成滚刀块的茄子、青椒、土豆被炸得表面微焦,最大程度地激发出食材本身的鲜甜,最后倒入爆香蒜末的锅里,淋入生抽、老抽、盐、糖、淀粉调成的碗汁,快速翻炒,裹匀出锅,蒜香扑鼻。   威尔逊先生:“只有穷人才会吃油炸食品,感谢上帝,美利坚的肥胖率都得归功于这些人。”   “香菇青菜好了。”   泡发后的干香蕈比鲜香蕈味道要更加浓郁,切片后经过姜蒜煸炒去除杂味,加入酱油蚝油烧出鲜味,然后勾芡,汤汁淋在烫过后如玉般的小青菜上,香菇缀在中心,整盘菜看起来鲜嫩翠绿,极为诱人。   威尔逊先生:“……”   这道菜他实在挑不出毛病,张了张口,喝了口酒,装作没看见。   无人理会他。   唐宁倒也不是为了堵住威尔逊先生的嘴才做这道青菜,而是考虑到贝内特太太和威尔逊太太的年纪以及承受能力,选择了两道比较好接受的口味,以及一道清爽的素菜。   “开饭吧。”   为了让唐宁可以在家吃到米饭,贝内特太太还特意网购了一台电饭煲,得益于尊贵的会员身份,今天下午就到货了。   对于新厨具的到来,唐宁也充满新奇和欣喜。   尽管脑海中有原主的记忆,但对于现代的厨具她都还没有真切地使用过。   几千年后蒸米饭,再也不用生火烧柴,坐在灶台边小心翼翼地看火,避免米饭烧出黑焦的锅巴,只需要把清洗好的大米放进电饭锅,按下小小的按钮,几十分钟后,就能得到一锅晶莹圆润粒粒分明的米饭。   这也太方便了!   唐宁拿起筷子,夹起一口香甜弹牙的米饭塞进嘴里。   大米通过咀嚼分解出甜丝丝的麦芽糖味,碳水带来的满足感顿时填满了她的身心。   其他人也都迫不及待地开始品尝桌子上的菜。   美利坚饮食习惯分餐制,但今晚是唐宁掌厨,大家都“入乡随俗”,围坐在餐桌四周,每个人面前一碗米饭,不会使用筷子,就用勺子和叉子。   除了暂时放弃嗅觉和视觉坐在一旁的威尔逊先生,威尔逊太太、贝内特太太和苏珊都不约而同地先伸向了觊觎已久的水煮牛肉。   虽然它是第一个出锅的,但因为泼了一层热油,锁住了热量,放几分钟并不会凉掉。   夹起一块爽滑的牛肉放进嘴里,一股强烈的辛辣瞬间冲击味觉,如同心脏骤停的人遭到强烈的电击一般,整个人都被麻麻痛痛地唤醒了。   “哇喔,这个牛肉真的好辣,但又非常地好吃,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尽管这不是贝内特太太第一次吃唐宁做的饭,但依旧震惊于她的厨艺。   辣椒的味道存在感极强,却丝毫不会喧宾夺主,反而衬得丰盈多汁的牛肉愈发麻辣鲜香,配上底下的豆芽,口感又上升了个层次。   太好吃了!   就连一向嗜甜的威尔逊太太都停不下来,吃得大汗淋漓,她一边擦汗,一边还不停地用叉子捞菜。   这不是魔法是什么!?   苏珊好几次好不容易叉起一块肉,都被两个吃得面红耳赤的老人抢走了,她忍不住道:“凯瑟琳,莫妮卡,这道菜太辣了,你们两个老年人克制一点,去吃别的菜好吗!”   “得了吧苏珊,你根本就不是为我们的身体着想,你只是想独吞这盆美味的牛肉!”威尔逊太太反驳道。   苏珊无话可说,只能加快叉肉的速度。   她就不信她一个二十几岁的少女,还抢不过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太太!   唐宁不自觉轻笑一声,想起以前在宫里的日子。   宫里的贵人们注重仪态,也注重身体健康,从不吃这种辛辣刺激的食物,唯独有一年皇帝纳了一名来自蜀地的妃子。她得宠的那段日子,皇帝特意叮嘱膳房做些蜀地的食物,来讨妃子欢心。   那段时间膳房就像是过年。   每天伺候贵人们晚膳后,嗜辣的御厨们都会围坐在一起吃饭喝酒,争抢一盘炒得红通通的辣子鸡,气氛好不热闹。   唐宁也是从那个时候才喜欢上吃辣的。   眼看水煮牛肉的水平线肉眼可见地降低,她才慢悠悠地夹起一块牛肉吃了起来。   嗯,果然很爽!   四个女人吃得热火朝天,威尔逊先生不知偷偷摸摸咽了多少次口水。   嘴里的伊比利亚火腿突然不香了。   味同嚼蜡。   见一头金发的精致妻子被辣的斯哈斯哈的,嘴上的口红早就不见了,被鲜艳的红油替代,甚至微微肿起,他嫌弃地撇开了眼。   凯瑟琳也太不优雅了。   如果让他来品尝,他绝不会露出那副样子!   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能一直吃同一样,身体被唤醒之后,大家的目光也逐渐被其他几道菜吸引了过去。   听宁介绍说,油焖大虾是酸甜口的,威尔逊太太便毫不犹豫地夹起了大虾。   反正她现在已经跟优雅不沾边了,吃没剥壳的虾又怎么了?   只要好吃,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到底缺乏经验,见三个外国女人一副要把壳都吞进去的样子,唐宁当即示范起正确的吃虾方式。   “尽管虾壳的确是可以吃的,但对于两位太太来说,不太好消化,你们尽量还是别把壳吃进去的好。”   两人虽然对大虾欲罢不能,但还是很听唐宁的话。   “既然是这样,那我们把虾壳吐出来吧。”   “可是这样总觉得有点浪费。”   闺蜜俩对视一眼,同时看向没有消化方便顾虑,一口一只大虾,正嚼嚼嚼得起劲的苏珊。   “要不一会儿给苏珊吃掉吧?看她好像很饥渴的样子。”   “好主意。”   唐宁:……   倒也不必。   “咳咳咳咳。”   一阵听起来十分不刻意的咳嗽声响起,除了威尔逊太太,无人在意。   “哈尼,怎么了?”   “没什么,这片火腿有点咸了。”   “好吧,那你多喝几口红酒,或许会好一些。”   威尔逊太太说完继续回过头来专注地吃虾,似乎觉得叉子不太方便,改用手抓,学着唐宁的样子剥掉虾头和虾壳,塞进嘴里。   带着酸甜酱汁的鲜甜大虾填满整个口腔,让人感觉像是去了一趟夏威夷,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假期。   吃完,威尔逊太太不忘将沾满酱汁的手嗦干净。   噢,实在是太回味无穷了。   威尔逊先生:……   相爱多年的妻子竟然没听懂他的意思。   突然之间,威尔逊先生觉得这个世界变了,变得实在是太疯狂了!   整间屋子都飘满了饭菜的香气,他避无可避,可事关面子,他先前说出了那样的话,现在也无法改口说要品尝那个留学生做的食物。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馋疯了。   趁着威尔逊太太回味大虾的间隙,贝内特太太的视线转向了地三鲜。   牛肉和大虾应该是今晚的主菜。   这道地三鲜的食材都是素菜,再好吃也不会超过牛肉和大虾,更何况是炸的。   尤其是土豆,跟快餐店里的薯条有什么区别?   大概也就是形状不同了。   她平时并不喜欢无论看起来还是吃起来都十分油腻的炸物,但眼前炸得金黄焦脆的茄子,土豆和青椒,似乎在努力地向她招手。   不管怎么样,宁做的肯定不会难吃,就尝一口好了。   贝内特太太这么想着,叉起一块酥脆的茄子,放进嘴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叹。   “Oh,My God!” [10]地三鲜:多纳托!你在干什么?!   茄子的紫衣炸过以后,变成焦褐色,被叉子一戳,露出里面莹润的茄肉,裹着酱香的一起送进嘴里,入口的刹那就化了,留下浑厚的咸鲜在舌根里打转。   “原来茄子还能这样吃!”   从前贝内特太太吃茄子,要么是切片跟芝士碎一起放进烤箱,要么就是蒸熟挤压成泥,跟番茄罗勒洋葱大蒜一起炒化,用来蘸面包吃。   两种做法的茄子都是软烂的口,而这外酥里糯的口感,实在是太令她人感到新奇了!   不仅如此,炸过的茄子一点都不油腻,咬开脆壳后茄肉十分鲜甜。   “难道不应该像海绵一样,把所有油都吸进去吗?”   这也是美利坚极少做油炸茄子的原因之一。   唐宁笑着解释道:“茄子的确吸油,但只要提前用盐杀过水,再裹上一层薄薄的淀粉,炸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吸油了。”   “杀水?”威尔逊太太惊恐地瞪大双眼,“为什么要把水杀掉?”   唐宁:……   该死的翻译器,也太不智能了。   迟早抛弃它。   “我的意思是,用盐把茄子里的水分弄出来。”   “原来如此。”   威尔逊太太拍了拍小心脏。   一转头,见贝内特太太叉菜的手仿佛挥出残影。   “莫妮卡,你慢点,这里没有人跟你抢。”   对此,贝内特太太充耳不闻,她其实一点也不在意水为什么会被杀掉,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的地三鲜,一口接着一口,仿佛永远都停不下来。   本以为茄子已经足够惊艳,却没想到,土豆并不是想象中快餐薯条的味道。   过油的土豆棱角泛着金黄,裹了酱也没塌软,咬下去外层酥脆如蝉翼,里面却是粉粉糯糯的,在齿间散成沙沙的颗粒,散发出土豆特有的厚重滋味。   最妙的是青椒,翡翠色的褶皱微微焦卷,一口下去,咬破外衣,迸发出清冽的椒香,一点也不辣,却带着恰如其分的淡淡清甜。   每一样食材明明都是在浓油赤酱里滚过,却各有各的滋味。   见状,威尔逊太太恋恋不舍地暂时告别心爱的大虾,朝着地三鲜进发。   果不其然,第一口茄子就将她征服了。   什么辣辣的牛肉甜甜的大虾,瞬间被她忘在了九霄云外。   苏珊全程都没说话,只一味地将地三鲜碾碎,然后浇上一勺酱色汤汁,跟米饭均匀地拌在一起,再用勺子舀一大勺塞进嘴里。   这一口下去,好吃得让她想去见上帝!   唐宁余光瞥见这一幕,心里大为震惊,不由得想起小某书里的一句话:   此人吃商了得!   地三鲜很快也见底,一桌子人吃得眼神也逐渐开始涣散。   显然是晕碳了。   缓了好一会儿,她们已经感觉到肚子很撑,本想停下来,但瞥见那翠绿的下青菜,莹润的小香菇,终究是于心不忍。   吃太多鱼肉和油炸食物了,吃点清口的才有益于肠胃健康。   反正青菜也不占肚子。   抱着这样的想法,半透明的小青菜被叉子贯穿,微微溢出清甜的汁水,配着一片香菇一起入口,青菜的鲜脆,香菇的嫩滑,将鲜甜最大程度激发出来,非常地爽口。   作为结束曲,简直美妙极了。   桌子上的菜被扫得一干二净。   苏珊摸着肚子,情不自禁道:“太好吃了,我的肚子都有宝宝了。”   贝内特太太一个激灵,威尔逊太太同时看向她。   苏珊:?   “怎么这么看着我……不,你们想哪儿去了?我指的是牛肉大虾地三鲜和香菇青菜!”   她目光隔着桌子扫向下方,“你们不是也有吗?”   两位老人同时低头。   “……”   天呐,这还是她们的肚子吗?   距离上次肚子这么大,还是四十年前怀宝宝的时候!   威尔逊太太忍不住想跟丈夫分享,却发现威尔逊先生不知何时,默默从餐桌一旁转移到了客厅,透过门框,她看到沙发上背对着餐厅的丈夫好似有些凄凉的背影。   怎么有种多纳托瞬间老了十岁的感觉?   唐宁终于解馋了,但吃得实在是太撑,于是建议大家去院子里散散步溜溜食,三人都没有意见。   不好好消化一下,晚上怕是睡不着觉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威尔逊太太跟威尔逊先生一起回家,贝内特祖孙俩承包了洗碗收拾厨房的工作。   看见干净明亮的碗碟,贝内特太太不免愣了一下。   “天呐,瞧瞧这些盘子,我们吃得多么干净?甚至有种它们还没被使用过的错觉。”   苏珊捏了捏多余出来的肉,一脸幽怨道:“奶奶都怪你,把厨房给了宁,宁的厨艺实在太好了,一餐就让我胖了五斤,看来我要重新规划我的健身任务了,否则就要失去啦啦队长的位置了。”   唐宁的厨艺没少被人夸过,但听着耳机里的机械音,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笑了笑,故作镇定地收拾桌子。   “不不不。”贝内特太太拦住她,“你的身体刚恢复健康,还不能太劳累,清理的事情餐桌的事情交给我们,你坐下休息吧。”   唐宁也没客气,坐在岛台旁跟她们聊天。   就当是练英语。   尽管说得磕磕绊绊,但好在也算是有语言环境。   苏珊还帮她纠正了几个错误发音。   “谢谢你,苏珊。”唐宁发自内心地笑了下,“You are cute。”   苏珊洗碗的手,当即一抖。   她抬头看向一脸真诚的唐宁,张了张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唐宁疑惑道:“怎么了,我又发错音了吗?”   “不不不,不是发音的问题。”苏珊神色有些不自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在我们国家,夸人漂亮可爱可以用lovely、adorable或是pretty,最好不要用cute。”   “为什么?”   唐宁不解,这个单词只有四个字母,是单词本里最好记的夸人词语了。   苏珊:“……因为在成年异性之间,cute这个词十分地轻挑暧昧,会让人以为你对ta有好感,严重的话甚至会被认为是性骚扰。”   唐宁还是不明白:“可我们不是同性吗?”   苏珊脸色愈发别扭,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好对唐宁解释,最后只说“反正我建议你,最好不要随便使用这个词”,然后就转过身去擦灶台,不想再解释的样子。   唐宁也没继续追问。   收拾完厨房,贝内特太太没有休息,她走到酒柜前,重新挑选出一支里奥哈的红葡萄酒,走到唐宁身旁,接着把岛台上盖在火腿架上的布掀开。   “多纳托那个混蛋,拿走了我一整瓶红酒。宁,现在只能委屈你用这瓶来搭配火腿了。”   毕竟是卡洛琳送给唐宁的回礼。   虽然被多纳托那个没礼貌的混蛋捷足先登了,但不怎么样,今晚至少也要让唐宁尝试一下才行。   唐宁的确对火腿感到好奇。   刚好胃也消化得差不多了,尝几片火腿也不至于撑到。   红酒既能为火腿增加风味,还有安眠的作用。   唐宁感谢贝内特太太的贴心,邀请她和苏珊一起品尝。   两人没有推辞,苏珊拿来三只红酒杯,醒酒倒酒,贝内特太太负责片火腿,唐宁坐在一旁端详桌上这只据说十分难得的猪腿。   以前在宫里的时候,膳房里也收到过各地官员进贡的火肉。   滇南的云腿,蜀地的川腿,苏淮的北腿,其中最有名的则是东阳的金华火腿。   据说是由精心饲养的两头乌后腿,经过上盐、整形、翻腿、洗晒、风干等数十道工序精制,数月乃成,呈玫瑰般的暗红色,香味浓烈,咸中带甜,香而不腻。   只是不知,这外邦的火腿有什么不同?   贝内特太太将长刀擦净,刀锋划过大理石般的火腿纹理,油脂在室温下缓缓融化,泛起油润的光泽,空气中当即飘散出一股淡淡的坚果香气。   第一片自然是给唐宁。   唐宁细细品尝之下才发现,跟以往吃过的火腿,果然有些不同。   片得纤薄的火腿,肌肉纤维早已充分分解,咀嚼时几乎无需用力,伴随着融化的脂肪,带来柔润细腻的口感,丝毫不觉得干柴。   适口的咸度,既不会破坏腿肉中榛果的香气,还会让余味带有淡淡的回甘。   配上一口红酒,火腿的咸鲜与红酒的甜涩在口中交织,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体验。   “唔,好吃。”   唐宁不自觉地眯了下眼睛。   贝内特太太见她喜欢,眼里也浮现出一丝笑意,片出一小碟火腿,三个人一起靠着岛台吃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唐宁有点理解威尔逊先生了。   用这个来配酒,还真挺享受的。   倏然间,一个想法从脑海里冒了出来,唐宁放下酒杯,又钻进了厨房。   贝内特太太和苏珊见她似乎又要做吃的,试图开口阻止她。   “宁,你要做什么?!”   今天她们吃的实在太多了,但唐宁做的东西又实在太好吃了,她们根本没办法克制自己。   再吃下去,一定会变成充气河豚。   看出她们的惊慌,唐宁微微一笑:“别担心,贝内特太太,我只是想提前为明天的下酒菜做一点准备。”   祖孙俩顿时松了口气,同时又期待地看向兴致昂扬的唐宁。   “是什么样的食物?”   “好吃吗?”   唐宁从冰箱里拿出牛腿肉,朝着她们狡黠一笑:“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与此同时。   威尔逊夫妇已经回到了家。   威尔逊太太有些累了,准备回房睡觉,“多纳托,我先回房间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今晚少喝一点,好吗?”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你快去吧。”威尔逊先生难得没有给她冷脸,把贝内特太太珍藏的红酒放进酒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   威尔逊太太没有多想,无奈的看他一眼,径自上楼去了。   “晚安,哈尼。”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威尔逊先生回头看向楼梯,确定妻子真的准备睡觉了,立马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酒柜前,拿出一分钟前放进去的红酒瓶,去了厨房。   取出一口锅,放在炉灶上,打开红酒瓶,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进去。   不一会儿,厨房飘出麻辣鲜香的味道。   没错。   红酒瓶里不是别的,正是贝内特家剩下的水煮牛肉汤。   威尔逊先生搓了搓大手,从冰箱里拿出一块法棍,切成片,再切成条,迫不及待地用面包蘸了一下锅里的汤汁,整块塞进嘴里。   鲜甜又刺激的辣味,瞬间唤醒了他麻木的舌头。   “噢,amazing!”他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喟叹。   因不放心丈夫没吃饭就酗酒,打算切点面包给他,去而复返的威尔逊太太恰好看到这令人震惊的一幕。   “多纳托!你在干什么?!” [11]豆腐花:我至少能做出一千种中式早餐。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唐宁生活作息产生了巨大变化。   以往亥时已进入梦乡的人,此刻都子时了,还沉迷在手机里争奇斗艳的各类APP怀抱中。   尤其是小某书。   上次撰写的两篇美食笔记都被人夸奖了,还有小姐妹关注了她,在早上那条葱油拌面的笔记下评论催更。   Momo:【没有好吃的照片了吗?】   Momo:【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博主做的饭看起来格外美味,晚上还想看图下饭来着。】   Momo:【红薯哭哭.jpg】   唐宁最见不得人“挨饿”,看到这条评论后,立马把今晚做的菜一口气都上传了。   她拍的照片都很随意,也没有使用过滤镜,全靠手艺和手机像素给力,所以看起来真实感很强,这大概就是“格外美味”的原因吧。   发布完笔记,不出五分钟,催更的姐妹就来了。   Momo:【水煮牛肉!油焖大虾!我的最爱!】   Momo:【怎么办,有人深夜放毒,我的嘴巴一直下雨,我处理不好。】   吐司耶耶回复她:【你那是流口水!】   她回复吐司耶耶:【唉,生活总是这样,别人永远无法共情,所有的酸甜苦辣咸鲜麻酥脆嫩滑软糯脆爽韧弹,只能自己咽。】   吐司耶耶:【?】   看到这里,唐宁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些人怎么都这么有趣。   兴许是两人一来一往的对话,让笔记有了热度,点击量一直在上涨,还有国内的打工人看见,纷纷表示馋哭了,中午外卖就吃水煮牛肉和油焖大虾。   点不到水煮牛肉和大虾的,地三鲜也凑活。   一样也点不到的,就在下面哭着求唐宁把菜从手机里端出来。   唐宁脑海中瞬间回忆起原主看过的某知名恐怖片。   别吧,怪瘆人的。   就算她敢端,对方也未必敢吃。   崽拉想吃饭:【我也是太不争气了,竟然被一盘香菇青菜馋到嘴角流泪,谁懂啊,从来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小青菜。】   底下纷纷附和。   唐宁收到一大堆的彩虹夸夸,心满意足地关掉手机,躺在床上,很快便睡着了。   一夜好眠。   唐宁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哪怕睡得再晚,天刚蒙蒙亮,生物钟就自动响了。   这个时辰,该准备早膳了。   从前在宫里,天还没亮,她们就要起床给皇帝做早膳吃,现在好了,她不用再饿着肚子等皇帝吃完再吃,第一口就能做给自己吃。   这种感觉真好啊。   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洗漱后去了厨房。   前一天满心想着唐家破产的事,没来得及好好享受早膳,今天她打算大展拳脚,做顿丰盛的。   打开冰箱才发现,里面只有牛奶鸡蛋和面包。   其余食材需要提前去采买。   看来只能简单做点儿了。   贝内特太太一向起得早,但前一晚吃得太饱,睡得有些晚了,醒来时太阳已经出来了。   她想起唐宁还要上课,连忙起来准备早点。   却没想到,一进厨房,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早上好,贝内特太太。”   “宁,你几点起床的?”   在贝内特太太看来,做饭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何况唐宁前一晚已经做过一顿丰盛的大餐,今天的早餐该由她来准备。   但看到桌上从未见过的美食,她当即改口,“怎么不叫醒我帮你一起准备?”   唐宁笑笑道:“没关系,您不用担心,我习惯了做这些,一点也不觉得累。”   恰好这个时候,苏珊也从楼上下来了。   见时间差不多,唐宁把烙好的鸡蛋饼从锅里翻出来,放在盘子里,端上餐桌。   祖孙俩看着一桌子的食物,褐色的瞳孔里充满好奇和期待,不停地问着,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唐宁擦了擦手,一一耐心解答。   她指着两个颜色大相径庭的碗。   “这是豆腐花,一种是咸的,一种是甜的。甜的上面是红糖和蜜豆,咸的上面是由木耳胡萝卜和火腿一起做的卤汁,还有辣椒油和花生,你们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口味。”   古来自有南北咸甜之分,豆花也不例外。   唐宁在小某书上看到过南北两地的人,为了豆花应该是甜的还是咸的争得不可开交,为了照顾家里两个外邦人的口味,她便做了两种,喜欢哪个就吃哪个。   除此之外,唐宁还顺便煮了一锅豆浆。   “这个也一样,喜欢甜的加绵白糖,喜欢咸的加酱汁。酱汁是用紫菜虾皮榨菜和葱花做的,用来泡油炸果吃再好不过。”   “主食就是鸡蛋饼和油炸果。”   等唐宁介绍完,两人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一人一碗不同口味的豆腐花,唏哩呼噜地喝了起来。   “喔噢,又软又嫩,不需要咀嚼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像是在吃热布丁。”   贝内特太太盯着碗里“duangduang”的豆花,依旧忍不住感到惊奇,“但它比我吃过的布丁十分不同,也许是多了一种豆子的清香,宁,这个真的是用昨晚泡的那些黄豆做的吗?”   唐宁抿了一口豆浆,点点头:“没错,泡好的黄豆用破壁机打成浆,过滤煮熟就是我手里的豆浆,再用煮沸冷却到八十度的豆浆冲进化开的内酯里,恒温静置半个小时,就是豆腐花了。”   换做以前,她必须去膳房后院用石磨吭哧吭哧推半天才能磨出一盆豆浆,而且豆腐花也得用石膏才能点成。   几千年后倒是方便快捷许多。   这些早餐,她不到半个时辰就做好了。   虽然在滋味上有些许差别,但好在能够节省不少时间和力气,而且她也有自信能补足那点缺失的味道。   “天呐,这简直太神奇了,宁,你不愧是中国的魔法师。”   贝内特太太感叹道:“这个蜜豆豆腐花,是我几十年来吃过最好吃的早餐。”   “不,甜豆花跟甜品店里的布丁一样,咸豆花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早餐。”苏珊已经被咸豆花彻底征服了,“软嫩的豆腐配上这个卤汁和辣椒油,还有花生碎,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贝内特太太十分不赞同:“苏珊,你错了,甜甜的蜜豆跟豆花才是最搭配的。”   苏珊坚持:“莫妮卡,我相信我的味觉。”   贝内特太太:“苏珊,难道你认为我年纪大就没有味觉了吗?”   苏珊:“奶奶,您这是在胡搅蛮缠。”   两人没说几句,忽然就开始争论甜豆花和咸豆花,哪个才是最好吃的,唐宁想劝,却因为语言不通,插不进嘴。   祖孙俩各执一词,争论不下,只能一致看向唐宁。   “宁,你觉得呢?”   唐宁:……   原来咸甜党之争,不分古今中外。   早知道只做一种豆花了。   “我觉得,鸡蛋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唐宁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咬了一口手里温软的鸡蛋饼。   柔软不失劲道,葱花和鸡蛋的特有的味道相辅相成,却丝毫没有掩盖小麦粉的麦香。   她很满意。   两人见她吃得香,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   苏珊一口接着一口,从咸豆花到鸡蛋饼,从甜豆浆到油炸果,每一样都没放过,直到快吃完了才腾出嘴巴感叹了一句:“没想到中国的早餐这么丰盛!宁,你也太幸福了。”   “不像我,每天早上都是千年不变的牛奶麦片吐司。”   贝内特太太幽幽道:“是吗?那些蓝莓煎饼原来是被野猫给叼走了。”   苏珊:……   唐宁笑道:“还好,其实这并不算是丰盛。”   她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语气颇为骄傲,“只要没有食材限制,我至少能做出一千种中式早餐。”   “一千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吗?”苏珊惊道。   贝内特太太也被惊到了,转头看向她。   “当然不是玩笑,不信以后我每天都给你们换一种早餐,保管到毕业那天,你们都能吃到不重样的。”   苏珊/贝内特太太:!!!   幸福来得太突然啦!   吃过早餐,唐宁收拾好背包去上学。   半个月后她才能开始赚钱,钱包里只剩下22美元,完全不够坐公交。   所以她打算走路去学校。   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刚走出院门,她听到苏珊在身后喊道:“等等我,宁!”   唐宁转过身,见她开着红色卡罗拉从车库里出来,行驶到她面前,打开副驾驶车门,十分酷地偏了下头,“上车。”   “你确定?”唐宁站在原地没动,眉梢轻挑,“卡罗拉副驾驶不是汤姆先生的专属座位吗?”   一个月前唐宁第一天上学,贝内特太太让苏珊开车带她一起,苏珊就是以这个理由拒绝她上车的。   苏珊当即把端坐在副驾驶上的小熊玩偶扔到了后座。   对唐宁笑道:“从今天起,是你的了。”   唐宁被她的举动逗笑,干脆利落地上了车。   一路上,两人通过翻译器有说有笑,似乎之前的隔阂在这一瞬间都被打破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傲慢无礼的富家子……我的意思是,你家里人花钱让你顶替了一个想求学的普通人,这让我感到十分气恼,所以对你一直很差劲,很抱歉,希望你能原谅我之前的无礼。”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说的没错,这对其他人很不公平。”   直到今天,唐宁才知道苏珊对她不友好的原因,但也十分理解,“但不管怎么样,我也希望你相信,这一切都并非我本意。”   毕竟她来到这个世界前,此事已成定局。   “当然,我明白你的苦衷。”   苏珊同情地看了一眼唐宁:“听说中国人都十分讲究孝顺,成年后也必须要听从父母的话,实在是太可怜了,但好在现在你自由了,宁,我希望你能在美利坚感到幸福。”   唐宁:……   行吧。   这么理解也不是不可以。   尽管原主当初并不是为了孝顺,而是没有选择。   奶奶看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存款,即便如此,也没有挽回奶奶的生命,然而原主却欠了许多钱,包括高利贷。   因为还不上债,原主经常被债主打的鼻青脸肿,哪怕肋骨被踢断,也不敢去医院。   为了还债,她省吃检用,饿得皮包骨头,被唐家认回去后也没来得及吃上一顿饱饭,就被送到了大洋彼岸。   在这方面,唐宁也是同情她的。   很快,红色卡罗拉驶进哈斯顿大学停车场。   一下车,唐宁看到从对面车上下来的丽萨和莉莉,两人也看到了她。   唐宁正要跟走上前来的丽萨打招呼,还未开口,就被苏珊像护小鸡崽一样,一把将她护在了身后。   苏珊一脸防备盯着丽萨,好似她是什么吃人的魔鬼。   被拽了个踉跄的唐宁:? [12]申请工卡:学校不是禁止办公时间吸食大麻吗?   “嘿,我警告你,离她远一点!”   一声高扬的喝止,让周围路过的同学都看了过来。   莉莉被吓得呆在原地,丽萨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径直走到两人面前,漫不经心地瞥了苏珊一眼,“贝内特小姐还是这么没有教养,真是一点也不让人意外。”   说完,她无视苏珊的警告,歪头跟她身后的中国女孩打招呼,“嗨,宁,要跟莉莉一起去上托马斯教授的课吗?”   清晨的日光洒在她棕红色的头发上,热烈而明媚,上一秒还面无表情的人,下一秒对唐宁笑得格外灿烂。   唐宁虽然看不见苏珊的表情,但莫名感应到危险,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剑拔弩张的气势。   果不其然。   不等唐宁开口,苏珊一把推开丽萨,凶巴巴道:“你怎么回事?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宁是我的朋友,我会保护她,不会让你这个女人靠近她。”   丽萨被推得后退半步,冷冷看向苏珊,“保护?你认为我要对她做什么?”   苏珊神色有些不自然,但依旧没有退让的意思:“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想做什么,凯耶小姐,只要有我在,你就休想打她的主意。”   丽萨差点被气笑了,但碍于身份,她不能轻易在学校里朝学生发火。   她眉头皱起,语气平静:“贝内特小姐,我想你搞错了。”   “宁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没有权利阻止她跟任何人交朋友。况且,她马上就会成为我家餐厅的主厨,没有人会比我对她更加友好,也没有人比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更加牢固。”   “包括你。”   苏珊:?   “你在说什么疯话?宁是我家的寄宿留学生,她的父母非常富有,怎么可能去那家狗屎一样的餐厅工作?”   丽萨神色有些诧异,目光转向唐宁:“你家破产的事,没跟她说吗?”   “什么?”   听到这话,苏珊仿佛也意识到什么,回过身来看向一脸憨态的唐宁。   白皙的面容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声音隐约有些颤抖。   “宁,这是真的吗?”   唐宁头皮一麻:……   怎么说呢?   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出轨被情人找上门逼她当场休妻的渣男。   ……   苏珊翘掉了社团活动,一个人开车回了家。   贝内特太太和威尔逊太太正要开车去大华超市,将唐宁列出的晚餐所需要的食材买回来,还没出门,就听见院子里响起了汽车的声音。   紧接着,苏珊像一只发疯的兔子,通红着眼进入家门,横冲直撞地跑上了楼。   贝内特太太叫她好几声,她都仿佛没听见。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一脸担忧地跟了上去,一走到苏珊的房间门前,就看见她在自己的卧室里翻箱倒柜,像是在找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太糟糕了,简直是太糟糕了。”   “我真不应该对唐宁……噢,该死,究竟把它放在哪里了。”   贝内特太太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忍不住打断她:“苏珊,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学校吗?怎么突然一个人跑回来?宁呢?不会被你扔在大街上了吧?”   苏珊这时才意识到家里有人,转身扑进奶奶怀里,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贝内特太太懵了:“噢,宝贝,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奶奶,宁实在是太过分了,她骗了我们所有人!”   苏珊一边哭,一边将学校停车场发生的事告诉了贝内特太太。   贝内特太太大吃一惊,“你说什么?宁的家里破产了,还跟她断绝了所有联系?”   这丝毫不亚于将一只小猫残忍地抛弃在大街上!   一旁的威尔逊太太听后,脸上的震惊不亚于贝内特太太,她看着苏珊还在手忙脚乱地找东西,不禁劝道:“宁也许是怕被赶出去,才不得已说谎,苏珊,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你不要生她的气,千万不要伤害她。”   苏珊瞪大双眼,看向威尔逊太太:“凯瑟琳,你在说什么?!”   “我怎么会伤害宁?我要找我的借记卡,把我的存款取出来借给她,不然她一个身上只有22美元的女孩,要怎么独自在异国他乡生存下去?”   “哎呀,抱歉,我以为你……”   威尔逊太太面露尴尬,“毕竟六岁那年,乔纳森骗你青蛙是吃小蝌蚪的,你得知真相后,用家里的棒球棍打断了他的一条腿。”   苏珊擦掉眼角的泪水,气愤道:“凯瑟琳,他让我喂我的青蛙吃了一整周的蝌蚪,那是你孙子应该受到的惩罚。”   威尔逊太太耸了耸肩,“好吧。”   贝内特太太:“好了,别找你的银行卡了,你不是说她已经答应丽萨·凯耶去她家餐厅工作了吗?那么她一定不会收你的钱。”   苏珊:“那怎么行?她住在我们家,我一定要帮她才行!”   贝内特太太懒得跟孙女解释东方女孩有多么地要强,她转头看向威尔逊太太:“你刚才说多纳托昨晚偷偷吃了宁做的水煮牛肉,既然如此,就给他打个电话吧。”   威尔逊太太当即意会她的意思,点点头,去楼下包里拿手机。   苏珊:?   什么?   一向冷峻严苛的威尔逊先生居然偷吃了宁做的菜?   什么时候?   她怎么没发现?   等等,这跟帮助唐宁有什么关系?   ……   唐宁在丽萨的陪同下,来到了ISO,也就是留学生办公室。   她将F-1签证、护照、以及唐家的破产信息等资料放在办公桌上,看向对面蓝色西装绿色眼睛的白人DSO。   “我想要申请EAD工卡。”   为了给国际生顾问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这句话唐宁是特意用英文说的。   在进入办公室之前,丽萨帮她练习了好几次。   白人DSO上下打量几眼唐宁,眼底闪过不着痕迹的轻鄙,然后看向一旁的丽萨,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凯耶小姐,也许在走进这道门之前,你应该跟你身旁这位同学说清楚,申请校外打工并不是一件随随便便的事,尤其是必须满足在本校就读一学年,且成绩优秀这条规则。”   丽萨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看了一眼没有翻译器有些茫然的唐宁。   “我当然知道,霍普先生,但唐宁有严重的经济困难问题,学校不能为她提供校内工作,但她的处境已经无法支持她在这里安心学习,完全可以申请校外工作的资格。”   霍普先生遗憾道:“听起来的确很可怜,但移民局却不会这么认为,很抱歉,凯耶小姐,我无法做这个推荐人,但我不介意你去找其他DSO。”   丽萨拧了下眉,盯着得意洋洋的霍普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是强尼让你这么做的吗?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即便唐宁不太懂英文,也意识到申请工卡的事似乎不太顺利。   被拆穿的霍普先生丝毫不在乎,面上依旧保持着官方假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你对强尼有什么意见,尽管可以去投诉他,但不管怎样,都跟我无关。”   “得了吧。”丽萨忍无可忍,一把抓起桌上的材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强尼那个混蛋每周末都会去赛尔酒吧鬼混。”   “你们这样对待一个穷途末路的留学生,迟早会下地狱的。”   丽萨说完,朝着桌子后西装笔挺的霍普先生竖了一个中指,带着唐宁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唐宁全程都没怎么听懂两人的对话,但她十分清楚那个中指意味着什么。   “对不起,宁,我或许有些冲动了,但相信我,那个混蛋收了强尼的好处,他不会帮我们的。”丽萨靠在墙边,懊恼地揉着额头,“早知道我不该跟强尼翻脸。”   强尼在被唐宁撂翻在学生服务中心后,几乎气急败坏,在看见丽萨一脸崇拜地看着唐宁离开的背影后,心里越发恼怒,把气都洒在了丽萨身上,丽萨却没有向往常一样笑着安慰他,而是又当众给了他一巴掌。   这件事唐宁也是昨天被丽萨说服去餐厅工作时知晓的。   唐宁拿起翻译器,真诚对她说道:“你不用跟我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强尼骚扰欺负丽萨在先,丽萨反抗是理所当然的。   霍普先生刻意刁难她们,唐宁听不懂他的话,但也看得出来,他不仅仅是因为强尼的小肚鸡肠报复她们,而是本身就对身为亚裔的她有所轻视。   说到底,霍普先生和强尼都不过是种族歧视的一丘之貉。   “可是工卡……”   “无妨,不是还有其他DSO吗?”唐宁安慰她,“放心吧,总能想到办法的。”   大不了就是罚款被遣送回国。   她就不信以自己的厨艺,回国还不能找到一份工作。   罚款迟早能还上。   至于学业,攒够钱再继续念也是一样的。   听她这么说,丽萨内心十分感动:“宁,你真是一个天使。”   与此同时。   办公室里的霍普先生接到一个电话。   起初他并没放在心上,直到电话那头大学时期备受尊敬的人说出一个名字,他当即从办公椅上跳了起来。   电话里的人好像听到了这动静,苍老阴森的声音响起:“你不会已经拒绝她了吧?”   ……   唐宁和丽萨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其他DSO回来,打算下午再来试试看。   正准备离开,身后的办公室里冲出发丝凌乱的霍普先生。   见两人还没走,他如释重负,大步流星走到两人面前,面露诚恳,与方才的高傲得意判若两人。   “唐宁小姐,抱歉,刚才是我搞错了申请标准,你的资料可以留下来,我会立刻马上转交给移民局,加急为你申请到EAD工卡。”   唐宁:?   川剧变脸爱好者?   丽萨:……   学校不是禁止办公时间吸食大麻吗? [13]一鱼三吃:我的上帝,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不管怎么说,唐宁顺利地完成了工卡申请流程。   时值午休,今天没来及提前准备午餐,于是跟丽萨接到刚下课的莉莉,三人一起去了食堂。   哈斯顿大学有三个食堂,装修风格各异,有的古老厚重得像魔法城堡,有的艺术气息浓厚得像卢浮宫,还有极具现代风格的科技化餐厅。   唯独食物的味道保持着惊人的一致。   不难吃,也不好吃。   尤其是这两块火红得匪夷所思的鸡翅,据说是近期最受欢迎的美食,难道没有人觉得冲鼻子吗?   醋的酸,酱的辣,还有胡椒的呛。   一口下去,毫不交融的味道在嘴巴里乱窜,后劲极大。   仿佛一位巫师突然灵感爆棚,把手边能拿到的调料,以最大极限的量裹在了鸡翅上。   唐宁抬眼观察四周,见其他人吃得面不改色,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底离十二斯”时,不禁对自己的味觉产生了一丝怀疑。   罢了。   食物无罪,不能浪费。   况且现在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唐宁面无表情地嚼着鸡翅,一转头,见丽萨还在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放下叉子,一本正经调侃她:“你是想让盘子里的冷冻三文鱼寿司化掉再吃吗?”   “抱歉,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你跟那位鼎鼎大名的威尔逊教授,居然是邻居,而且他还会为了你特意带电话过来威慑他曾经的学生。”   丽萨说着,余光瞥见专心埋头啃三明治的莉莉,忽然灵光一闪,问道:“宁,他吃过你做的菜吗?”   唐宁顿了一下,微笑道:“算是吧。”   如果剩菜也是一种菜的话。   走出DSO的办公室后,唐宁第一时间给苏珊打了电话,除她之外,身边没有人还知道她要去餐厅工作的事。   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她也觉得十分惊讶,然后才是疑惑。   威尔逊先生不是嫌她糟蹋食材么,怎么一转头就把吃剩的水煮牛肉偷偷打包了?   真要那么想吃的话,晚餐时为什么不跟她们一起?   想不通,不理解。   但他总归是帮了自己。   这种听起来不大体面的事,她自然也不好向丽萨言明。   “天呐,连威尔逊教授都被你的厨艺折服了!”丽萨庆幸自己捡到宝了,“宁,你太让我感到惊讶了,在你的国家,你一定很受欢迎吧!”   以前在宫里的时候,的确是。   但现在她还没在国内生活过,并不知道自己的厨艺算什么水准。   唐宁笑了笑,没回答,转移了话题,“我很好奇,为什么你跟霍普先生对威尔逊先生似乎……呃,很恐惧?”   提起这个,丽萨还没说话,手臂上先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唐宁:……   看得出是真害怕了。   丽萨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其实威尔逊教授是哈斯顿商学院最好的教授,可以说华尔街有一半精英都曾是他的学生,但他为人实在是……你知道的,太刻薄。”   唐宁点了点头。   这一点,她深有体会。   但也不至于让霍普先生吓成那个样子吧?   他惊慌失措追出来的样子,宛如身后有上百只饥肠辘辘的野兽在捕杀他。   丽萨继续道:“虽然我不是商学院的学生,但我亲眼目睹威尔逊教授因为论文里区区几个错词,找到正在礼堂参加演讲的学生,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用扩音器骂得他抬不起头。”   “那个场面简直太可怕了。”   至今回想起来,丽萨仍心有余悸。   当初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她就进入商学院了,所幸小莉莉感受到她的苦恼,支持她学习自己喜欢的专业。   否则,她的人生一定会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丽萨忍不住抱了抱自己的妹妹,“莉莉真是我的幸运天使。”   闻言,唐宁了然。   刻薄这个词还是太委婉了,应该是残暴。   幸好,他已经退休了。   ……   下午课程结束后,苏珊开车来接唐宁回家,不可避免又跟丽萨互怼起来。   唐宁和莉莉站在一旁等了好一会儿,十五分钟过去,两人丝毫没有休战的准备,只能看向彼此,微微叹气,相互挥手道别。   “拜,莉莉。”   “拜,宁。”   说完,两人分别扛起自家不成熟的姐姐回到各自的车上。   苏珊一边开车一边还在吐槽丽萨居心叵测,试图劝唐宁重新找一份工作,“那个女人不是好人,你在她家餐厅工作一定会被欺负的,我和奶奶都会担心的。”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唐宁察觉到她是真心为此感到担忧,而不是单纯因为跟丽萨有过节,才赌气说出这番话。   可丽萨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何况她在大学里有一份正式的工作,在学生服务中心担任留学生们的心理辅导员,提供心理咨询等方面的建议,这个职位面试起来并不容易。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两人一见面就是相互嘲讽,唐宁听半天也没弄明白,她们究竟在吵些什么。   只知道苏珊曾找丽萨做过心理辅导。   其余的,就连莉莉也不知道,她更无从得知了。   一路都在喋喋不休的苏珊突然沉默了,似是因为某种难以启齿的原由,她还是没有跟唐宁说明,只是神色突然变得很认真。   “好吧,宁,我知道我跟丽萨·凯耶的矛盾给你带来了不小的困扰,但请相信我,我只是想帮你。如果你认为那个女人对你没有恶意,想跟她成为朋友,我也没有权利干涉你,但你一定要答应我,好好保护自己,无论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在苏珊的口中,丽萨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存在。   可她却死活都不愿意说出原因。   这让唐宁一头雾水,却也只能点点头,答应了她。   苏珊停下车,目光怜爱地看着她,“太好了,我一定会比丽萨·凯耶做得更好,让你看清那个女人的嘴脸,跟我成为比她还要好的朋友。”   唐宁不置可否,在心里记下了苏珊对她的善意。   “那么,现在你身上还有什么麻烦,我可以帮你。”   “目前还没有,等我赚到钱以后,想先找个家教,毕竟工卡要求国际生的学业成绩要保持在良好以上。”   唐宁苦笑道:“以我现在的水准,连考试题目都未必能看得懂。”   苏珊是学艺术的,自然不能帮唐宁辅导功课,但帮她在学校找个会中文的家教,还是很轻松的。   “别担心,宁,交给我吧。”   ……   回到家后,唐宁发现威尔逊夫妇也在。   原本想着贝内特太太已经知道她家破产的事,也就意味着,她已经付不起高昂的房租了,所以想提前跟贝内特太太说一下半个月后她要搬出去的事。   但眼下有客人在,显然不合时宜。   于是她跟两位太太打过招呼后,走到坐在沙发上的威尔逊先生面前,温声道:“威尔逊先生,申请工卡的事对我来说很重要,很感谢你帮了我。”   威尔逊先生今晚穿着很休闲,似乎是去钓鱼了,身上是一件褐色的钓鱼马甲,年过六旬地老头胡子花白,看过来时目光十分锐利,不苟言笑,压迫感极强。   唐宁脑海中浮现出丽萨描述过的场景,内心陡然生出一丝紧张感。   沉默半晌过后,威尔逊教授才慢悠悠道:“你们国家的人在得到别人帮助之后,就是这么表达谢意的?”   唐宁一怔,随即道:“抱歉,我现在身上一无所有,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半个月后我会拿到第一笔薪水,到时候请您来餐厅吃饭如何?”   威尔逊先生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用那么麻烦,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谢礼。”   唐宁:?   威尔逊先生站起身,高大的身躯使他气势更强,“跟我来。”   唐宁忐忑地看了一眼贝内特祖孙俩,以及一旁满脸慈爱的威尔逊太太,而后跟着威尔逊先生一起走进厨房,见他从岛台后拖出一个硕大的钓箱。   打开钓箱,一条肥大的花鲢正在箱底绝望地吐泡泡。   唐宁跟它大眼对小眼,足足对视了五秒钟。   威尔逊先生拍了拍钓箱,语气威严道:“你可以让它成为我们美味的晚餐吗?”   唐宁:……   “当然。”   ……   大花鲢属于亚洲鲤鱼,作为外来入侵物种,一定程度上破坏了当地的水生生态,政府鼓励民众捕捞垂钓。   但由于美利坚人普遍不吃鱼头,而是习惯于吃一些无刺鱼排,故而头部足足占据了三分之一的花鲢在整个北美都不太受欢迎。   威尔逊先生今天去钓鱼,原本也只是为了散心。   没想到会钓到如此巨大的花鲢,原本是想丢回湖里,但恰好接到妻子的电话,让她帮助那个可怜的华裔女孩。   他才懒得管这档子事。   为了一个陌生人,让他堂堂一个大学教师去走后门。   没门。   拒绝的话都已经在嘴边了,他却听到电话那头,莫妮卡不经意提起唐宁想邀请他们来家里吃晚餐。   于是,花鲢就被他带回了家。   他倒要看看,亚洲鲤鱼用中式手艺,能烹饪出什么样的美味。   宽敞明亮的开放式厨房里,唐宁纤弱的手握一把颇为厚重的菜刀,将那条成年人拎起来都费劲的大胖鱼扔进水槽,放血,刮鳞,砍骨,分解成好几个部分,全程不到五分钟,动作干净利落。   即便威尔逊先生没有学习过厨艺,也能感受到其专业的功底。   贝内特太太三人无法接受如此血腥的场面,一早就离开厨房,让唐宁处理完大鱼,需要帮助的时候再叫她们。   片刻过后,唐宁无意中转身,见威尔逊先生还在岛台旁坐着,不停地用手擦鼻子,似乎是有些不太舒服,便道:“威尔逊先生,你可以跟她们一起去客厅聊天,准备好晚餐后我会叫你们的。”   威尔逊先生倒不是害怕这样的场面,他想亲眼看看唐宁究竟是怎么把菜做得那么好吃的,只是厨房里散发着一股属于淡水鱼的腥臭,实在让他难以忍受。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去透一口气,临走前突然问唐宁:“你需要防毒面具吗?我可以去储藏室帮你找找。”   唐宁不禁失笑:“不必了,这种味道只是暂时的。”   对此,威尔逊先生表示怀疑,却也没说什么,径自走出了厨房。   贝内特太太见他坐在单人沙发上,面无表情道:“谢天谢地,原来多纳托·威尔逊的嗅觉还没有被酒精彻底摧毁。”   她可没忘记她们离开厨房时,他是怎么嘲讽她们娇气的。   威尔逊先生冷哼一声,回过头来看向众人:“相信我,不要对今天的晚餐抱有期待,那种腥味简直就是一场灾难,臭得让人难以想象。说到底,唐也只是一个学生,不是正经厨师,无论怎样都不可能去除这种难闻的味道。”   “不行,我得喝口酒,去掉嘴里这股恶心的味道”   说完,他倒了一杯自带的威士忌,灌进了胃里。   尽管贝内特太太也闻到了难闻的腥味,但听到多纳托的话,仍觉得十分不舒服。   “你不愿意在这里吃晚餐的话,完全可以回家喝你的威士忌配火腿。”   威尔逊先生浑不在意:“噢,莫妮卡,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心里很清楚。”   贝内特太太皱眉:“什么?”   威尔逊先生:“清楚我一旦答应某件事,就一定会完成这项约定,在这一点上,我比在场的你们任何人都有教养。”   贝内特太太翻了个白眼,扭头看向威尔逊太太:“你地眼光一向不错,当初怎么会嫁给这种人?”   眼神里满是要不是你老娘我就不会一把年纪还要受这种气。   威尔逊太太却完全没有领会到她的意思,反而一脸花痴相,盯着自己的丈夫:“瞧他,多么地优雅帅气,就像当年答应要做我毕业晚会的舞伴一样。”   贝内特太太:……   “噗嗤——”   只要威尔逊夫妇一来,苏珊就致力于把自己当成鹌鹑,此刻却突然在沙发角落里笑出了声。   “苏珊!”贝内特太太一个眼刀飞过去。   “拜托,奶奶,您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凯瑟琳,她已经没救了,您还要自讨没趣。”   “……”   四个人一边吵吵闹闹,一边等着晚餐。   威尔逊先生嘴上说着不期待,却时不时地朝厨房张望上几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屋子里好像没有刚才那股挥之不散的腥味了,反而被一抹淡淡的鲜味替代。   其他人似乎也闻到了。   “宁应该处理好了鱼,我进去帮忙。”贝内特太太起身朝厨房走去。   “我也去。”苏珊才不想跟威尔逊先生待在一起。   威尔逊太太本来是想陪丈夫在客厅等,但闻到这个香味,就像是被施了咒语,莫名其妙地站了起来。   “我也来帮忙,或许能早点吃到晚餐。”   她走出几步,回头看向丈夫:“多纳托,你要一起来吗?”   毕竟下午在家的时候,丈夫还对唐宁是怎么烹制美食的抱有浓厚的兴趣。   然而上一刻对唐宁表示失望的威尔逊先生,现在无论如何也丢不开面子跟着一起去厨房,他喝了口威士忌,“不了,我怕被熏得把午餐吐出来。”   话虽如此,等妻子跟贝内特祖孙离开视线,威尔逊先生用力地耸了几下鼻子。   好香的味道。   只不过太淡了,怎么用力都觉得闻不够。   直到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走到了客厅和餐厅的连接处,才突然反应过来,停下脚步。   他应该跟着一起进去的。   起码鼻子能享受得多一些。   现在进去的话,肯定要被莫妮卡那个小气的女人嘲笑。   威尔逊先生一屁股坐回沙发,看似高冷端庄,实则心里就像被猫爪似的,痒得不得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妻子始终都没从厨房里出来看他一眼。   有那么多忙需要帮吗?   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越来越丰富,越来越浓郁,威尔逊先生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恨不得直接冲进去,看看这几个女人进去这么久都舍不得出来,到底是在做什么?   刚一起身,就听到苏珊大喊一声:“威尔逊先生,晚饭准备好了!”   他迫不及待地走过去,怕被看出急切,特意在迈进餐厅的前一秒慢下了步子。   然而,无人在意他什么时候走进来的,目光都牢牢地黏在餐桌上。   威尔逊先生也顾不上质问妻子,视线随之落在被挤得满满当当的餐桌上,每一道菜都堪称色香味俱全,散发着独特的吸引人的香味。   他满眼不可思议,看向洗完手走出厨房的女孩。   “噢,我的上帝,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14]鱼头泡饼、糖醋瓦块鱼、椒盐鱼尾:你就是z世代最伟大的魔法师!   餐厅里,香味四处弥漫,先前的腥臭味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威尔逊先生毫无形象地猛吸了好几口,试图从空气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异味,然而却失败了。   “怎么可能呢?”   美利坚无论是家里还是餐厅里,鱼类食物通常都选择海鱼,诸如鳕鱼,金枪鱼等等,肉质厚实,且刺少,哪怕生吃都无比鲜甜美妙。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淡水鱼身上总是有一股难以去除的土腥气。   整个北美,或许只有唐人街里的中餐馆才会卖淡水鱼菜,他们用姜、辣椒和黄酒来掩盖腥味,威尔逊先生也曾去吃过,可无论厨师用多么厚重的酱汁掩饰,他都能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腥味。   可现在……   “难道真像莫妮卡说的,你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一位来自中国的年轻魔法师?”   唐宁已经开始习惯外邦人对她厨艺的评价。   不是大麻,就是魔法。   唐宁目光平静地望着威尔逊先生,一本正经颔首道:“是的,威尔逊先生,我是魔法师。”   与其跟对方讲解如何给鱼去膜放血,盐搓粘液,外加白酒去腥,她还是宁愿选择承认自己会使用魔法。   未来她还会做不少中餐,每一次都要解释的话,未免太累人。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威尔逊先生一言不发地盯着唐宁,眼底好像闪过一丝……尊敬?   唐宁眨眨眼。   一定是错觉。   毕竟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玩笑。   “好了,多纳托,快点来吃吧。”威尔逊太太将他拉过来,坐在椅子上。   “这么多美食摆在眼前,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耐得下性子问东问西的。”   贝内特太太吐槽他,他也没有反驳,坐在餐桌旁扫向桌上的菜,“这些全都是用那条鱼烹制出来的?”   提到这个,唐宁压下心底的那丝疑惑,介绍起菜来,“是的,鱼头、鱼身、鱼尾,分别做出来的鱼头泡饼,糖醋瓦块鱼、椒盐鱼尾。”   一条鱼居然能做出这么多吃法?   大家早已按捺不住,动起了叉子。   外邦人鲜少有吃鱼头的,看着被片成两半含笑九泉的大花鲢,以及外表平平无奇的煎炸鱼尾,最先被攻略的是散发着浓烈甜香和醋香的瓦块鱼。   瓦块鱼顾名思义,取鲢肉最精华的中段,切成薄厚适中瓦块状。   其刀法讲究,不能将里面的刺切碎,以避免误食,伤及喉管。   切好的鱼块挂藕粉炸黄,比起淀粉和面粉,更为透明好看,冰糖和醋熬制的琥珀色酱汁淋一勺上去,迅速深入每一处酥壳缝隙里,烙上独特的酸甜,最后撒上星点姜末,便可以出锅了。   威尔逊太太喜欢甜食,威尔逊先生也不例外,但两人还是第一次吃这种酸酸甜甜的鱼肉。   “小心刺。”   在唐宁的提醒下,威尔逊先生的手一顿,抬头看了一眼唐宁,然后没有用刀叉切碎鱼肉,而是学着她的样子,顺着鱼刺的方向轻轻咬下去。   入口的瞬间,牙齿碾碎裹满汁液的酥脆外壳,发出细微的,令人愉悦的碎裂声,紧接着,鲜嫩雪白的蒜瓣鱼肉毫无防备地溢出来,与外壳上霸道的酸甜里应外合。   醋的激酸在高温烹煮下变得缠绵,再被冰糖的醇厚慢慢收服,一起在嘴巴里肆意横流,衬得鱼肉没有一丁点腥味。   尤其贴着鱼骨边上的肉,格外紧实有嚼头,甚至还能尝到一丝鲜甜。   这一口下去,他感觉自己焕发出了新生,整个人仿佛一下年轻了十岁。   “我的上帝,简直难以置信,这真是那条丑陋的大胖鱼吗?”   直到此刻,他依旧觉得一切都不像是真的,说完又看向妻子:“你跟莫妮卡从超市回来,真的没有买海鱼吗?”   威尔逊太太吃得忘乎所以,却还不忘敷衍丈夫一句:“当然没有,多纳托,你不是都看到了?”   威尔逊先生:……   好吧,他彻底相信了。   唐宁,这个中国女孩,她真的会魔法!   22磅花鲢,鱼身占7磅,五个人一口接着一口,根本停不下来,很快就拨拉出半碟浓稠的汁。   唐宁恰如其分地端出一盘黄澄澄的“面条”。   “这道菜焙点面条进去会很好吃。”   四人不疑有他,只一味挥舞叉子,生怕慢点就吃不到了。   直到吃进嘴里。   “嗯?这好像不是面条。”   既没有面条那么柔软,也没有鱼那么酥脆。   微带酸甜,别有一番风味。   “这是什么东西,感觉好熟悉。”苏珊一边嚼嚼嚼,一边问道,“有点像马铃薯的味道?”   唐宁眉眼弯弯,露出酒窝:“没错,这是土豆擦丝,下锅炸成的‘面条’,裹这种酱汁再适合不过了。”   “耶,我答对了,我的舌头可真是太敏锐了。”苏珊一脸激动,“或许我也有成为一名厨师的潜质。”   唐宁眉眼含笑,却没说话。   成为一名厨师,光是有灵敏的舌头还远远不够。   但不得不说,苏珊是一位非常难得的好食客,舌头灵,吃商高,在小某书就是活脱脱的一名“老吃家”。   “说不定还能当美食鉴赏家,为美食专栏写稿。”贝内特太太道。   “没错!这个更容易实现,我明天就要去给《Bon Appétit》投稿!”   “需要主编的联系方式吗?我可以帮你拿到。”   “那可真是太好了,凯瑟琳,你真是个好人,奶奶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我的荣幸!”   “哈哈哈,你真会说话,到时候别忘了把宁的名字加进去,还能帮她打工的餐厅做一下广告,或许可以招揽一些顾客。”   “那是当然的!”   尽管苏珊对丽萨有天大的怨念,但事关唐宁能否赚钱在美利坚生存下去,她不会计较这点小事。   更何况,还未必能发表上去呢。   毕竟那可是北美第一的美食杂志。   唐宁不在意是否能发表,但她感受得到苏珊的好意,于是抿了下唇,笑道:“那先谢谢你啦。”   “不客气。”苏珊将一勺糖醋汁浇在米饭上,俏皮地朝她眨眨眼:“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就像莫妮卡和凯瑟琳一样。”   桌上欢笑不断,威尔逊先生不参与女人的话题,趁其他人不注意,默默叉起了一块椒盐鱼尾。   这个看起来跟餐厅里的炸鱼烤鱼倒是没什么区别,最多也就是没有淡水鱼的腥味。   当他咬了一口才发现,他错了。   何止有区别,简直是大相庭径。   餐厅里的鱼都是炸得外酥里嫩,酥脆的外皮下是汁水丰盈的鱼肉,就像没有裹上酱汁的瓦块鱼一样。   可这条鱼尾看起来干干爽爽,没有任何汤汁,宛若战场上一身硝烟的士兵,色泽沉着焦黄,撒着椒盐点点暗褐,看上去一整个由外而内的酥脆,“喀嚓”一口下去,酥的掉渣,连骨头都可以咬碎吞下去。   焦香浓郁充斥口腔,越嚼越香。   听到动静,其他人才反应过来,视线一同看向他,见他一脸陶醉,仿佛要去见上帝。   苏珊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看了一眼盘子中被切成五块的鱼尾,将属于自己的那块叉起来直接送入口中,露出了跟威尔逊先生一样的神情。   “这时候如果能来上一杯酒就好了。”威尔逊先生喟叹道。   “多纳托!你答应过我的。”威尔逊太太一听到酒,就像是应激的猫咪,金色的毛发都险些要竖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今天的饮酒量已经到头了,凯瑟琳,不要这么紧张,我只是说说而已。”   威尔逊先生一脸懊恼,“奇怪,怎么不知不觉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见状,唐宁很想说一句。   因为,这就是一道货真价实的下酒菜。   以前在宫里的时候,膳房里有位老御厨,最爱的就是这口宫里贵人从不吃的酥炸鱼尾,配上一壶陈酿,他能坐在月亮底下喝一晚上。   唐宁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也喝过。   不过她喜欢的不是这道鱼尾,而是另一道更为刺激的下酒菜。   说到下酒菜,她想起什么,起身去烤箱里看了一眼,按这个进度,吃完晚饭大概就能做好了。   “宁,你去厨房做什么,还有美味的食物吗?”苏珊问。   唐宁弯唇一笑:“晚饭结束后,你就会知道了。”   苏珊不解地歪了歪头。   难道是饭后甜点?   桌上的两道菜差不多已经快要被一扫而光了,唯独鱼头泡饼还无人问津。   唐宁坐会餐桌,看了大家一眼:“你们不尝尝这个吗?”   几个外邦人面面相觑,面露难色。   威尔逊太太:“呃……坦白说,在我们的文化里,我们不吃鱼头,我从不知道该怎么吃它,而且,它看起来有一点点难以下口。”   贝内特太太:“这些鱼骨头很尖锐,对老年人来说,不太友好。”   苏珊最为直接:“抱歉,宁,它虽然看起来很漂亮,很美味,但它白色的眼珠实在是太可怕了,就像电影里被丧尸病毒感染的某种外星生物。”   “一群胆小鬼。”威尔逊先生撇嘴不屑,“咳,可惜我已经吃饱了,吃太多对身体不好。”   唐宁耸了耸肩,“好吧。”   既然没人愿意吃,她便把筷子伸向了鱼头最精华的部位——鱼脸肉,俗称“核桃肉”。   这是一条鱼最活泛的所在,肉质滑如凝脂,火候恰到好处,只需要轻轻一抿,便化在舌尖。   鱼头经小火慢炖,酱色的浓汤已经浸透了每一寸肉,包括最为丰富的胶原,在浓稠的汤汁里晃动,宛若颤颤巍巍的琥珀冻,黏稠诱人。   夹一块放进嘴里,鲜与辣混合着肉的甜嫩,在口腔里疯狂交织。   “咕嘟——”   苏珊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   “或许,我可以尝试一下。”   年轻人才不在乎什么面子,说试就试,二话不说一叉子下去,叉在了……酥饼上。   鱼头泡饼的酥饼堪称这道菜的绝杀。   尤其是这种泡得半透明的菱形饼块,吸饱了鱼汤的精髓,软塌塌地搭在叉子上,摇摇欲坠。入口的刹那,一半是裹着浓汁的丰腴咸鲜,一半还保留着外酥内韧的面香,两种口感在齿间厮杀又交融。   苏珊从一开始的试探,变成了不顾形象的大嚼,微麻微辣的汤汁让她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却还不忘催促贝内特太太:   “快,快尝一口这个,奶奶,我保证会让你这辈子都难忘!”   三位老人看见两人吃得津津有味,早就开始不停分泌口水了,只是碍于脸面,没有像苏珊吞咽得那么明显。   无需多劝,三人又拿起了手中的刀叉,一致地朝酥饼挥去。   “耶稣啊,这也太好吃了!”   可是酥饼到底数量有限,几个人每人一两块,很快就吃完了。   咂咂嘴巴,回味无穷。   于是,四个号称不吃鱼头的外邦人相互对视一眼,对还有一大半的鱼头下手了。   “我觉得没试过的东西才应该尝试,不会吃的东西我可以学习。”   “鱼骨头而已,小心一点吐掉也没什么。”   “这眼珠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吃起来还会爆浆,跟泡芙没什么两样。”   “我好像已经消化了,还可以再吃几口。”   从一开始的抗拒,到毫无心理负担的接受。   只需要一张饼的时间。   转眼间,大胖鱼的头就这么被五个人分食殆尽。   最后,苏珊还用盘底的汤汁,又拌了一晚米饭。   将最后一粒米塞进嘴里,眼神已变得十分迷离。   她摸着肚子上多出来的肉,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喝醉了似的,宛若一只树懒,挂在唐宁半边肩膀上。   “宁~”   “我发誓。”   “你就是z世代最伟大的魔法师!” [15]灯影牛肉:我给你做好吃的,你竟然要害我?!   前一晚吃得没这么撑,还能去院子外边散步消食。   今晚的一条鱼和一锅米饭,让他们撑到了嗓子眼,收拾完厨房之后,五个人整整齐齐瘫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像五只吃得肚皮溜圆的慵懒猫咪。   电视里正在播放脱口秀,却没有一个人笑得出声来。   其他人是吃多了饭,脑袋晕乎乎的。   唐宁是纯粹听不懂。   “噢,我真的太撑了,一定要运动一下,不然晚上又要睡不着了。”   散步是肯定不行的,贝内特太太索性打开墙边的钢琴盖子,弹起了一首悠扬的曲子。   没错,手指运动也算运动。   美妙的旋律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气氛正好。   威尔逊先生起身行了一个绅士礼,朝妻子伸出一只手,深情款款地望着她:“美丽的凯瑟琳,我是否有荣幸邀请你跳一支舞。”   上一次两人跳舞,还是在学校为威尔逊先生举办的退休舞会上,气氛并不怎么好。   威尔逊先生全程都像一只暴躁的黑熊。   做了一辈子备受尊敬的教授,威尔逊太太理解他因为不能再继续任教,心理落差太大而接受不了。   但难免也为此担心了好一阵子。   此刻她望着温和清醒的丈夫,感受到久违的浪漫,眼角倏地闪过一抹泪光。   她将手搭在他宽厚的手心上,“当然。”   两人站立相拥,随着舒缓的曲调,在客厅里慢慢摇晃,在对方耳边低语,一如年轻时第一次在大学舞会上相识一样。   情到浓处,亲吻彼此。   分明是百分之九十年轻人都会觉得肉麻的老派行为,苏珊却羡慕极了。   “哦,瞧瞧他们,又和好如初了。”   她转头看向身旁安静的女孩,“宁,你知道吗,这都是你的功劳。”   唐宁却仿佛没有听见苏珊的话,面色通红,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电视,然而电视早被关掉了,此时一片乌漆嘛黑,只有沙发上两人的倒影。   苏珊:?   “嘿,宁,你在看什么?”   唐宁被拍了下肩膀,骤然回神,“没什么,有点渴,我去冰箱拿瓶水。”   苏珊看了一眼桌子上还有大半杯的可乐,又看了一眼朝厨房走去的唐宁,见她步伐僵硬,耳廓烫红,一脸疑惑,“你身体不舒服吗?我开车带你去医院。”   听见医院这个单词,唐宁条件反射手指一紧,连忙回头:“不不不,苏珊,我很好,我只是去看看烤箱里的东西好了没有,马上回来。”   苏珊将信将疑道:“好吧,如果需要帮忙,一定要告诉我。”   唐宁点点头,目不斜视地转身走进厨房,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敢往正在热吻的威尔逊夫妇那边瞧。   无他。   对于唐宁这个古人来说,这一幕的冲击力实在有亿点大。   之前在学校里第一次看到有同学在光天化日之下拥吻,她的观念就已经被重塑了,再次看见的时候,哪怕仍会感到浑身不自在,只要默默走开就好了。   可她没想到,老成持重的老年人也会如此肆无忌惮地表达爱意。   只怪她没有心理准备,且距离太近。   一曲舞毕,肚子里的食物总算是消化了些。   又聊了会儿天,威尔逊夫妇准备离开。   唐宁回到客厅,将精心准备好的保鲜盒递给威尔逊太太,作为火腿的回礼。   出于礼貌,威尔逊太太当场打开保鲜盒,一股霸道的麻辣鲜香扑鼻而来,让人心头一颤。   “哇喔,这是什么?!”   “一种来自于川蜀地区的小吃,叫做灯影牛肉。”   “灯影牛肉?”   听到翻译器里机械音的介绍,几个人都愣住了,眼巴巴地看着盒子里薄如蝉翼的牛肉片,宛若秋天被风干的枫叶,散发着令人疯狂分泌口水的的异香。   牛肉他们能理解,灯影是什么?   用灯的影子做的牛肉?   这么一想,在场众人看向唐宁的眼神变得惊讶,异口同声道:“是魔法吗?!”   唐宁也愣住了,旋即反应过来他们误会了,眼底划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旋即让苏珊帮她关一下灯,而后拿起一片牛肉,高高举起,放在手机灯光下。   奇迹发生了。   薄厚不足一毫米的肉片,竟投过了光,在白色的墙壁上投出清晰的、带着牛肉肌理纹路的淡影,仿如一场微型的皮影戏。   灯光再次亮起,他们看唐宁的眼神已经从惊叹变成了崇敬。   唐宁:……   怎么有种误会更深了的感觉?   她不得不耐心解释:“中国有一种传统戏剧形式,人们将兽皮或纸板剪出人物形象,再借助灯光投射进皮影箱内,通过控制人物动作和戏曲声腔,来进行故事表演,这种形式叫做皮影戏。”   “灯影牛肉便是因薄至透光,形似皮影幕布而得名。”   唐宁的声音很温和,听起来很舒服。   威尔逊夫妇,贝内特太太,包括苏珊在内,虽然听不懂,却都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翻译器话音落下,她们才流露出震撼的表情。   “这听起来实在太有趣了。”   “我要去油管搜索皮影戏,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   苏珊恍然大悟:“所以,这就是你昨晚就一直在准备的食物吗?”   唐宁:“是的,牛肉要达到透光的效果,需要很多道工序,比较耗费时间。”   威尔逊夫妇大为感动,“这也太珍贵了!”   “它闻起来很诱人,”威尔逊先生问,“我现在可以尝一尝吗?”   “当然。”   威尔逊先生立马拿起一片牛肉,塞进嘴里。   “咔嚓——”   一声脆响在口腔中炸开,不似薯片的空洞断裂,而是每一丝牛肉纤维被风干、浸渍、烘烤后形成的酥脆结构在这一瞬间崩塌。刹那间,无数封印在牛肉纤维里的香料,迸发出一股浓烈的香气,直冲颅顶。   芝麻醇厚的香贯穿口腔,花椒的麻如微弱电流,精准刺激舌尖的每个味蕾,让它们重新苏醒,紧接着汹涌的辣接踵而至,不单纯只是灼烧的痛感,而是混杂着有层次的独特香味,在嘴巴里刻画出令人微微出汗的温热轨迹。   不仅如此,牛肉的回甘像浓缩的鲜味炸弹,在牙齿一次次咀嚼中,压榨出扎实厚重的肉感,不禁让人产生一种巨大的满足感。   一口,便足以让人上瘾。   好似灵魂深处都在不停呐喊着:想要再来一片。   再来一片!   再来一片!   威尔逊先生吃得根本停不下来,看得一旁的三人嘴巴不停下雨。   威尔逊太太闻到是辣味的食物,本来是不想尝的,何况才刚刚消化,她可不想撑得睡不着觉。可看到丈夫这副的样子,也难免忍不住,直接从保鲜盒里捏出一片纤薄的牛肉,放进了嘴里。   入口的一瞬间,先前被碳水炸得晕乎乎的大脑当即清醒,两眼放光。   “真好吃,这可比伊比利亚火腿美妙多了!”   虽说威尔逊太太是因为吃腻了火腿,乍一见新的食物才这么说。   唐宁却依旧很受用。   贝内特太太还算自持,淡淡地瞥了眼保鲜盒里火辣辣的牛肉,默默的咽了下口水,苏珊却已经馋得不行了,她转头看向唐宁,眼神十分无助。   “宁~~~”   唐宁似是早有准备,当即拿出自留的一盒灯影牛肉,打开递给苏珊和贝内特太太。   “少吃一点,不会撑的。”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   五分钟后。   四个皮肤白皙的外邦人被辣得面色通红,嘴巴微微肿起,额角还在不停流汗,却依旧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唐宁张了张唇,为了避免她们把胃吃坏,还是忍不住劝了两句,并且保证以后还会做一些,她们才恋恋不舍地合上了盖子。   苏珊站在冰箱旁,猛灌几口可乐,喟叹道:“太爽啦!”   贝内特太太默默地抿了几口冰水,感觉灵魂飘飘然的,十分奇妙。   威尔逊太太一边用手帕擦“眼泪”,一边对唐宁说道:“今晚真的是太令人难忘了,宁,这一切都是你带来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丈夫终于不再酗酒,愿意好好吃饭,从低落的情绪里走出来了。   他们还重新找回了对彼此的爱意。   这一切都是因为唐宁堪比魔法的厨艺。   唐宁谦和道:“您不用客气,你们毫不吝啬的赞美已经是对厨师最大的褒奖了。”   美食本就容易让人感到幸福。   更何况,在幸福的基础上,还间接帮到了人。   唐宁内心觉得非常满足。   “可怜的孩子,在我们面前,你无须逞强。”   威尔逊先生露出慈蔼的笑容:“你现在经济如此拮据,恐怕已经付不起莫妮卡的房租了吧?”   唐宁:……   嘶。   这老外。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正要开口,却见威尔逊先生话锋一转,大手一挥,“这样吧,我愿意将曼哈顿的公寓赠与你,虽然距离大学有点远,但这样的话,你就不用有租房的困扰了。”   唐宁:?   好熟悉的台词。   唐宁不理解美利坚人动辄送房子的举动,虽然心的确动了一下,但她不可能真的接受。   却没想到,一番推辞下,把威尔逊先生的犟脾气给激出来了。   “不行,我必须向你表达感谢,除了我们所在的布鲁克林,其他曼哈顿、皇后区、布朗克斯、史泰登岛,我们都有几间公寓和别墅,你选一个吧。”   他靠坐在沙发上,大有唐宁不选,他就不走的架势。   唐宁显然有些无奈,依旧摇头:“中国有句古话,‘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我虽然算不上是君子,但如果因为几顿饭就接受这么大的馈赠,我会觉得受之有愧,夜夜寝食难安。这样一来,威尔逊先生你的好意就变成了压力,我因为担心你们再送我什么承受不起的礼物,而不敢再请你们吃饭,这是你们所希望的吗?”   威尔逊先生沉默了。   他能理解唐宁的意思,可他如果不表示些什么,他也会寝食难安。   一时间,双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此时,苏珊突然想起什么,把手里喝空的可乐罐扔进垃圾桶。   “我有一个好主意!”   “什么?”   “宁正需要一名家教,威尔逊先生曾是商学院最优秀的教授,正好可以帮宁提高成绩啊!”   威尔逊太太眼睛一亮,“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太好了!”   丈夫正是因为不能继续教授学生而感到困扰,而唐宁正需要一名能够帮助她提升学习的老师。   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唐宁:!   想起丽萨说过威尔逊教授的事迹。   错几个单词、礼堂、怒斥、赤裸裸的羞辱。   她一脸惊恐地看向苏珊。   满眼都写着一句话:我给你做好吃的,你竟然要害我?!   苏珊显然没有接受到讯号,还把唐宁目前的课程和成绩向威尔逊先生详细说明。   唐宁急忙拉住她,尴尬而不失礼貌拒绝道:“不必了吧,我才入学一个月,成绩是可以慢慢赶上来的。”   苏珊:?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更令人尴尬的是,听到这个建议,坚决要感谢唐宁的威尔逊教授却犹豫了。   他甚至打量了一眼连“how are you”都说不利索的唐宁,嫌弃意味十分明显。   唐宁:……? [16]餐厅开业:你闻,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啊!   回到阁楼,唐宁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神态平静而安详。   为了能让唐宁迅速进入学习状态,提高学习成绩,苏珊主动提出,从明天起,每天晚上花一个小时教唐宁英文,每逢周一三五,威尔逊先生来贝内特家给唐宁补习功课。   威尔逊太太和贝内特太太负责提供生活保障。   四个人有商有量地就把计划给定好了,全程没有人问唐宁愿不愿意,以至于到最后,大家都心满意足地离开,唐宁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一时间,她不知道自己是幸还是不幸。   苏珊愿意教她英文,她是十分欣喜的,但一想到威尔逊先生的严苛,唐宁就头皮发麻。   罢了。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唐宁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在小某书上记录下今天做过的菜。   才一天过去,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百多个粉丝了。   也就是说,这一百多个人都喜欢她做的菜,她开心地在床上打了个滚儿。   笔记刚发出去,熟悉的ID闻香而来。   Momo:【啊啊啊啊特别提醒虽迟但到!又深夜放毒啦姐妹!】   吐司耶耶:【早餐油条豆腐脑,豆浆鸡蛋饼,两种口味?!晚餐一鱼三吃,夜宵还有灯影牛肉,天呐!每一样都看起来好好吃啊!姐妹对自己这么好,明天是不过了吗?!】   团团圆圆:【嗷,刚睡醒就馋我,都快十一点了,不知道外卖还能不能点到豆浆油条,算了还是直接吃午饭,点个酸菜鱼解解馋吧。】   崽拉想吃饭:【羡慕能点外卖,此时一个绝望的留子狠狠地碎了,并且去厨房锯了一块干巴面包,闭着眼,试图把切片香肠幻想成麻辣鲜香的灯影牛肉。】   Momo:【+1】   吐司耶耶:【+身份证号码】   May事儿别找我:【谁?大半夜的,又买了海外推!?好想吃啊,扭曲打滚ing。】   团团圆圆回复May事儿别找我:【……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是同一个IP!】   May事儿别找我:【……!博主你在哪个州?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唐宁正看别人做菜看得起劲,后台不断有私信弹出来,点进去一看,全是问她住在哪儿的,她一头雾水,点开50+的评论,往上划了几下,才看见这几条评论。   落地美利坚的第一天,贝内特太太就提醒过她,不要随意向外人透露自己的个人信息,以免被盯上。   那时她还不懂什么叫做被盯上。   直到在论坛里看到初来乍到的留学生被人约去参加派对,染上毒瘾,以及打探寄宿留学生家世背景、寄宿家庭经济情况,并且实施入室抢劫的帖子,大为震惊。   故而,唐宁不会轻易透露出自己的住址。   不过,餐厅重新开业,需要客源,就免不得要进行一些宣传,眼下不失为一个免费的良机。   几经思量,她将餐厅地址发在了评论区,请大家感兴趣的话,半个月后来光顾。   工卡最快要20天才能申请到,但手头实在拮据,她免不了要先打几天黑工,便没有直接说明自己是餐厅的主厨。   消息一发出去,立刻引发出一片激烈的反响。   只是这反响跟唐宁预期的优点不一样。   疯帽子没帽子:【我去,博主才几个粉丝,这么快就要开始恰烂钱的?】   唐宁:?   恰烂钱?那是什么?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话。   吐司耶耶:【怎么个情况?】   疯帽子没帽子:【看我IP,这家餐厅就在哈斯顿大学两条街外,名叫醉仙楼,专做中餐的,但从服务员到厨师,都是美利坚人,小小的老子饥不择食去吃过一次,从此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崽拉想吃饭:【展开说说。】   疯帽子没帽子:【东西贼贵,味道一言难尽,这也就算了,卫生情况堪忧,平均每抬头一次,就能跟一只油光锃亮的双马尾对视一次,甚至还是大小不一样的。对了,拖凳子时有概率刷新出大杰瑞。】   崽拉想吃饭:【别说了,你已经成功扼制了我的食欲。】   疯帽子没帽子:【Yelp上骂声一片,堪称诈骗的餐厅,博主居然还推荐,不是恰烂钱是什么?】   团团圆圆:【我靠我靠我靠,虽然跟我没关系,但取关了。】   Momo:【什么什么?刚烤了块鱼排淋了点番茄酱,试图假装瓦块鱼,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宝藏博主就塌房了?】   唐宁:……   懂了。   醉仙楼生意差,并非地理位置不好,招牌无人知晓。   而是。   臭名昭著。   ……   半个月后。   在一个风和日丽、秋高气爽的周末。   醉仙楼整改结束,正式更名为食记,重新开张。   梅尔商业街人声鼎沸,几乎都是附近大学和社区的人,趁着假期出来吃饭约会,滑板自行车绕着婴儿车满街乱窜,看起来热闹极了。   相比之下,食记所在的街道因过于偏僻,连路过的人都寥寥无几,显得格外岁月静好。   对此,唐宁和丽萨早已商量好了对策。   丽萨手里抱着唐宁亲手用笔墨书写设计打印出来的宣传单,在人群中穿梭,热情地向路人推荐食记中餐。   因她一头红发,却化着典型的中式妆容,穿一身红底绣祥云仙鹤的汉服,颇具独特风情,引来不少人驻足,认真听她介绍餐厅。   莉莉比较内向,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穿汉服出去,唐宁便给她戴上了一个极具中国特色的熊猫头箍,加上她长相本就十分可爱,即便不开口说话,也引来不少人注目,主动来问她要手里的宣传单。   两人从商业街到哈斯顿校园,再到街区里的公园,发完了所有的宣传单,气喘吁吁地回到焕然一新的餐厅。   唐宁盛了两碗银耳羹给她们润嗓子。   晶莹剔透的银耳炖出了丰盈的胶质,如云朵一般在琥珀色的羹汤中舒展,圆润饱满的莲子若隐若现,红枣和枸杞的点点艳色缀于其中,视觉上就十分美味。   忙了一早上,喝上一口,软糯香甜的胶质包裹住舌尖,泛起丝丝缕缕的甘甜,瞬间抚平了所有的疲惫,五脏六腑都沁出一丝丝回甘来。   姐妹俩一勺接着一勺,吃得不亦乐乎。   第一天开张,不管是凯耶一家,还是唐宁本人,心情都很兴奋,也很期待。   不到十一点,他们就做好了迎客的准备。   可一上午过去,餐厅门口连个人影都没看见,一直到午饭高峰,拐角的便利店都有不少人去买快餐,愣是没有人往街道里面走走。   凯耶一家不禁有些担忧。   毕竟重新整改餐厅,花费了不少资金,如果没有生意,他们要赔进去一大笔钱。   丽萨看了一眼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出神的唐宁,想了一下,坐过去安慰道:“宁,你不用太担心了,我们相信你的厨艺,现在只不过是还没有人发现而已。”   唐宁一怔,旋即回过神来,甩了甩手里的单词本,“我没有担心,我只是在想‘营销’这个单词应该怎么拼,苏珊晚上要考我。”   自从有了苏珊的敦促,她已经从“abandon”成功进阶到“marketing”,平时一些简单的口语也能听得懂说得出了。   但威尔逊先生关于营销策略的课程,就没那么容易了。   所幸她有杀手锏。   只要威尔逊先生意图发火骂人,她就默默拿出一个装了零食的保鲜盒,他只能把怒火连同口水一起吞进肚子里。   丽萨:……   看出来了。   宁对自己的课业有多自卑,对厨艺就有多自信。   不过,她的确有这个资本。   现在只是还没有人发现这一点而已。   只要有一位顾客愿意走进来,尝尝唐宁的手艺,一定会口口相传,吸引无数个人来这里。   这么想着,丽萨不安的心也随之平静下来。   而戴维就显得有些焦灼,他摘掉厨师帽,抓了抓头发,出门走到街口,想看看人都去哪儿了。   恰好碰见两位华人女士,手里拿着食记的宣传单,似乎是对宣传单上的食物感兴趣,特意找到这条街的。   见状,戴维立马迎了上去。   “嘿,女士们,想进来尝尝我们令人难忘的炒饭吗?保证你们吃了一次还想吃第二次,永远都逃不出这美妙的滋味!”   不知是戴维太过热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两位女士看见一位身穿白色厨师服围裙却沾满血迹的大汉朝她们冲过来,顿时吓得面色苍白,当即扔掉手里的宣传单,急匆匆地跑掉了。   目睹这一幕的唐宁:……   丽萨扶着额头骂了声脏话,给了莉莉一个眼神,莉莉立刻出去把戴维扛回来,丢进了厨房里。   “呆在里面好吗?爸爸,求你了。”   “别这样,丽萨,我只是想拉点客人回来。”   “爸爸,你确定你不是在赶走客人?如果不是你的话,那两位客人已经走进来了,我认为你现在应该在厨房里,把身上的番茄酱清理干净,再好好练习一下宁教你的切菜功夫,你觉得呢?”   戴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激动,双手投降:“好吧,听你的,我亲爱的女儿。”   与此同时。   街口出现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像是中国留学生,手里拿着宣传单。   “你确定是这里?”   梁薇看着满是涂鸦的墙,挂满球鞋的电线杆,不禁有些迟疑。   身旁的男生心里也在打鼓。   两人都是来美利坚留学的新生,入学不到两个月,一直在适应校园生活。   男生是哈斯顿大学的,女朋友在曼哈顿的高校里,两人吃了两个月的白人饭,好不容易等到周末女朋友来探望他,打算改善一下伙食,哪怕斥巨资,也想好好吃一顿中餐。   但他们又嫌弃唐人街的东西迎合本地口味,既贵又不正宗还难吃。   正纠结的时候,看到一个戴熊猫头箍的外国女孩在发传单,见上面写的是中餐,便主动要了一张。   可他们却没想到,餐厅会开在这么犄角旮旯的地方。   赵轩往里走了几步,转头道:“是这里吧,我好像看见招牌了,喏,写着墨字的食记。”   梁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是跟宣传单上一样的名字。   “可这地方也太偏了吧,yelp也搜不到……”   “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赵轩隔着老远朝餐厅里张望了一眼,落地窗里依稀能看到里面的布置,干净是挺干净的,只不过好像确实没什么人。   这种地方,要么不好吃,要么不正规。   不管怎么样,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不进去为妙。   万一进去就出不来了怎么办?   说着,他就感到一阵脊背发凉,拉着女朋友准备去别的地方,但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女朋友定在原地没动。   赵轩回头:“怎么不走?”   梁薇耸了耸鼻尖,一脸惊喜地看向赵轩。   “你闻,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啊!” [17]牛肉炒饭、卤味拼盘:你最近不是在减肥?小心别撑到了。   来都来了。   小情侣闻着香味走进了食记餐厅。   餐厅不大,窗明几亮,看起来像是新店,墙上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广告和宣传语,白白净净的,加上暖色调的灯光,呈现出一种简洁的温馨。   收银台是一个圆弧形玻璃柜,中层展示着几道凉菜,最下面摆着几个酱坛,不知装着什么。   收银台后方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当日的菜单和价格。   左半边是中文,右半边是英文,英文括号里备注了食材过敏源。   “你好,请问想吃点什么?”   丽萨穿着黑底青鸾纹的工作服,胸前挂着自己的名字,一头张扬的红发利落扎起,笑容明媚,说出的却是不太流利的中文。   小情侣的心当即一沉。   中餐厅里的服务生居然是外国人?   再一转眼,另一个拥有同款发色的服务生站在出餐口,怯生生地望着这边。   这不是戴着熊猫发箍发传单的可爱女孩吗?   出餐口跟厨房门挨在一起,透过门上的圆形窗口,依稀可以看见里面的光景,食材分门别类,调料排列有序,生熟分离,看着倒是有模有样的。   不过,里面那位埋头雕萝卜,动作如树懒的络腮胡老外,不会就是这家餐厅的厨师吧?   小情侣:……   有种上了贼船下不来的感觉。   两人对视一眼。   赵轩意思很明显:要不撤?   梁薇有些不好意思,毕竟都已经进来了,而且她的鼻子不会骗她,这里的空气都弥漫着在街口闻到的那股诱人的肉香。   “不如试试吧,反正价格也不贵,万一好吃呢?”   她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等着他们做决定的丽萨,想起对方生涩的中文,用英文问道:“你们这里只有各种炒饭和牛腩面吗?有没有其他的,比如炒菜之类的?”   好不容易吃顿中餐,梁薇还是想吃点丰盛的。   丽萨摇了摇头,笑着解释:“抱歉,目前暂时只提供这些,另外还有卤味拼盘和凉菜,如果想吃炒菜的话,可以下周双休日来光顾。”   由于是重新开业第一天,为了方便观察营业情况,唐宁依旧选择较为快捷的炒饭和汤面。   炒饭不仅有两种经典的扬州炒饭,还有牛肉炒饭,鸡肉炒饭,火腿炒饭,菠萝炒饭,以及专为素食主义提供的蔬菜炒饭。   汤面只准备了一种食材,就是牛腩。   唐宁一早就来到餐厅开始炖了,分别是原味牛腩,番茄牛腩,以及香辣牛腩,满满三大桶。   如果客人点单,只需要让戴维煮熟面条,浇上牛腩汤底,就可以出单,完全不需要任何技术含量,唯一值得注意,就是让戴维把控好煮面的时间和步骤。   另外,她还连夜卤了一锅卤味,里面有鸡翅鸡爪鸡腿,牛腱牛肚牛筋,以及土豆莲藕千张海带面筋等等素菜,都是盛出来就可以直接上桌的。   唐宁只需要在有人点炒饭的时候开火,十分省时省力。   之后她上课期间,即便店里只有戴维一个人在,只要没人点炒饭,他应该也能应付得过来。   如果这套方案可行,就暂且这么实施,等下周双休,再开始做一些家常菜。   赵轩扫了一眼展示柜里略显寒酸的凉菜,凉拌三丝,五香豆干,双色腌萝卜,神色浮现出一丝嫌弃,用中文低声嘟囔:“还不如回公寓煮碗螺蛳粉,加点蔬菜丸子呢。”   在他眼里,这些东西在国内只要随便支个路边摊就能卖,谁会特意去餐厅里吃?   这不冤大头吗?   梁薇瞪他一眼,让他少废话。   不过,厨房里的老外主厨着实也让她心里没底。   众所周知,炒饭用猪油炒最香,但鉴于美利坚骚猪遍地,她点了一个最不容易踩雷的牛肉炒饭。   用牛油炒,再怎么样都不会太难吃吧,就算炒饭难吃,至少还可以把里面的牛肉捡出来。   当然,前提得是炒饭里有牛肉。   怕光吃炒饭有点寡淡,她又想起那股肉香,“你们的卤味拼盘里应该没猪肉吧?”   丽萨点头:“没有的。”   梁薇放心了,“那再来一个拼盘,要……”   “小份的。”赵轩迅速接上。   然后,他拉着梁薇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梁薇一脸莫名:“你干嘛拦着我点菜?还有你怎么不点吃的?”   赵轩没回答为什么拦她,只说:“我不饿,等你吃完再说。”   谁知道老外能做出什么鬼东西,说不定餐厅里的肉味都是那种为了招揽顾客的科技香水。   商场里的那些高奢店和化妆品店不都这么搞吗?   这种伎俩他见多了。   一会儿梁薇肯定会嫌难吃,到时候只能他来帮她解决。   梁薇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无情拆穿他:“你早上都没吃东西,怎么可能不饿?你就是纯抠,好不容易看到有卖卤味的店,你居然还给我改成小份的,抠死了。”   赵轩靠在椅子上,自信道:“反正你肯定吃不完,何必多花冤枉钱?”   “又不是花你的钱。”梁薇睨他一眼:“我警告你啊,一会儿想吃自己点,不许抢我的。”   抢?   是不可能抢的。   赵轩自信道:“一会儿你可别求我帮你解决剩饭。”   ……   料都是提前备好的,唐宁在后厨哐哐一顿炒,戴维才刚把拼盘盛出来,炒饭就已经做好了。   香气四溢。   完全不输卤味的风采。   莉莉端起托盘给今天的第一位客人上菜。   “牛肉炒饭,卤味拼盘。”   她一边用中文说着菜名,一边把菜放在桌子上。一抬头,正好跟双眼瞪得像铜铃的梁薇对上视线。   莉莉:?   梁薇惊喜道:“你会说中文?”   莉莉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梁薇才反应过来,她只是会说菜名,便不好意思地用英文解释:“对不起,我听你用中文报菜名,还以为你会说中文呢。你说得真好,比另一位服务生还要好。”   莉莉害羞地笑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恰逢此时,丽萨端来一碟凉菜,她故作一脸受伤:“甜心,你的话真令我心碎。”   梁薇看出她在开玩笑,友善道:“其实你已经说得很好了,中文很难学的。”   “噢,这话听起来很感动,谢谢你。”丽萨把腌萝卜放在卤味拼盘旁边,“这是店里的赠品,如果还有其他需要,请随时叫我们,祝两位用餐愉快。”   梁薇点点头,一转头,见男朋友眼珠子都快黏在餐桌上了,这才低眸看向面前的牛肉炒饭和卤味。   “看起来好好吃啊。”   牛肉炒饭粒粒分明,每一粒米都泛着油润光泽,点缀着切碎的胡萝卜丁、淡黄色玉米粒、绿油油的豌豆,还有拇指盖大的褐色牛肉丁!   卤味虽然是小份,但鸡肉牛肉和素菜样样俱全,切成片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浇了一勺浓稠油亮的卤汁,散发着酱香浓郁的复合肉香。   “就是这个味道,我在外面闻到的那股香味,果然是这家餐厅的卤味!”   梁薇两眼放光,显然十分兴奋。   赵轩不自觉滚了下喉咙,视线撇到窗外,“也就那样吧,说不定放了香肉精。”   不然怎么可能这么香?!   还有那炒饭,跟动画片似的,刚才有一瞬间,他好像感觉那盘炒饭在发光。   梁薇皱眉,觉得他很扫兴。   懒得再理他,直接舀起一勺炒饭塞进嘴里。   米饭焦香弹牙,丝毫不油腻,只恰到好处地吸收了牛肉的油脂和精华。   更可贵的是,牛肉丁外焦里嫩,带着恰到好处的嚼劲,却丝毫不老,吃起来甚至能感觉到肉汁溅在了米饭上,混杂着一些玉米豌豆和胡萝卜的清香,通过不断咀嚼,释放出层次分明的香气,极大程度地勾起了人类最原始的饥饿感。   太好吃啦!   怎么能有人把一碗炒饭炒出了国宴的水平?   她在国内都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炒饭!   卤味也是一绝!   鸡爪炖的软烂脱骨,轻轻一嗦就淌进嘴里,掌中宝跟鸡脚筋的口感充满胶质,鸡腿肉味充足,充盈着鲜嫩的汁水,就连藕片海带都带着独特的鲜甜,让人一口停不下来。   吃完一半米饭,梁薇把拼盘里切片的牛腱牛肚和牛筋一起倒进炒饭里,连汤汁也没放过。   搅拌搅拌,简直就是美味核弹。   总统来了都要抖三抖。   当然,这只是玩笑。   梁薇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正要重新沉浸在美食中,手腕被赵轩牢牢抓住。   梁薇:?   “你干嘛?”   赵轩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也被自己出乎意料的举动弄蒙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故作关心地用下巴点了下她的肚子。   “你最近不是在减肥?小心别撑到了。”   梁薇甩开他的手,“怎么可能?才这么一点,我都还觉得不够,况且这都是优质蛋白。炒饭料足,米饭充其量也就一点点碳水,晚上回去还要参加网球社的活动,跑一跑就消化了。”   况且这么好吃的饭,什么减肥健身都得靠边!   “你要饿的话,可以再点一碗,他们上餐速度挺快的,我吃完也可以等你。”   梁薇没想那么多,直接让男朋友重新点单。   但在赵轩眼里,却变成了女朋友想看他被打脸的样子。   这能忍?   “不,不用了,我不饿。”说完还嘀咕了一句,“我这不是为你好么。”   梁薇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样,也懒得再说什么。   美味小核弹还在等着她呢。   牛腱的紧致,牛肚的脆弹,牛筋的软糯,夹杂着米饭一起被送进嘴里,这一刻,灵魂都仿佛升华了。   这才是人类该享用的美食!   而不是牛奶鸡蛋三明治,更不是千奇百怪的炸鸡薯条大沙拉。   被浓郁厚重的核弹轰炸过后,难免有点腻歪,梁薇瞥见丽萨送来的腌萝卜,胡萝卜和白萝卜两种颜色,虽然看起来挺透净的,但还是平平无奇的样子。   她随手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酸甜微辣的味道瞬间唤醒舌头,肉和碳水的满足感被一种无与伦比的脆爽替代,顿时打开了某种胃部开关。   别拦我,我还能再吃三碗!   赵轩收回迟迟未落的尔康手,心里那叫一个悔恨不已。   这也太他爹的香了。   哪怕是香肉精,他都想亲口尝一尝!   ……   送走开业第一对客人后,也不知道是因为午高峰,还是传单起了效应,顾客们接二连三地走进了这条偏僻的街道。   唐宁的铁勺都抡出火星儿了。   直到下午快三点,最后一位客人才意犹未尽地咂着嘴巴离去。   唐宁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素质还有待提高。   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几百人的餐食,她的铁勺都能抡个把时辰不停,丝毫不知疲倦。   戴维也没好到哪儿去,光是切卤味他都已经切麻了,显然早已从餐厅无人光顾的担忧中醒来了,只剩下对唐宁滔滔不绝的敬佩。   外加一点毫不收敛的忮忌。   唐宁才十八岁,他都快四十八了,矜矜业业学厨两年,却发现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唐,你真的不是来自于厨艺世家吗?”   这半个月来,为了餐厅重新整改,他们也碰过好几次面。   戴维一直以为她的父母或者祖上是厨师,却没想到,对方说自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农村小女孩,不论是养父母和奶奶,还是亲生父母,工作都跟厨师行业丝毫不搭边。   唐宁会做饭,纯粹属于基本生存技能。   至于菜色,全是靠看网上视频自己瞎琢磨的。   戴维听后始终难以置信,但唐家的破产信息在网上就查得到,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你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厨神,活生生的天才!”   唐宁洗了下手,擦干水渍,随后朝戴维抿唇一笑,算是默认了他的夸赞。   不然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说她来自大胤,是个御厨,一朝惨死,魂穿现代,莫名成为话本子里的恶毒女配,来到大洋彼岸镀金作死的吧?   见戴维面露绝望,唐宁又不得不安慰他。   “中国有句古话,叫‘勤能补拙’。厨艺之事再诚实不过,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有人凭天赋钻研菜式,创造出一道又一道传世之作,有人凭苦练,将一道菜做到极致,无论哪种方式,只要肯认真对待,总归有自己的路可以走,何必相比较。”   戴维的厨艺算不得好,但基本功却很扎实。   差就差在,拜错了师傅。   出于对中餐的热爱,他做菜十分执着,也比寻常人更加勤勉,他先前的师傅一定看得出戴维虽是外国人,但资质绝对不差,却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不教他正经厨艺,只教一些旁门左道的东西。   就连一碗简单的炒饭,也从未告诉他,控制火候才是关键。   而不是炒熟就行。   戴维点点头,跟她一起走出厨房。   “我知道,中国还有句古话,叫‘一山还比一山高’,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唐更优秀的厨师,比来比去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自找麻烦。”   唐宁笑:“没错。”   两人说着,接过丽萨递过来的水杯。   正准备歇歇,门口突然进来一个人,急不可耐地把美金拍在柜台上。   “我要一碗牛肉炒饭!大份卤味拼盘!这些凉菜不用赠送,我花钱,各来一盘!” [18]留子群:我发现一家巨好吃的中餐厅!!!   两个小时前。   梁薇将打包的大份卤味拼盘抱在怀里,心满意足地走出餐厅,赵轩跟在身后,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实则内心早已疯狂。   好饿好饿好饿。   以往为了吃自助餐回本,或是为了留出肚子给富二代女友打扫剩饭零食,他经常不吃早餐和午餐,饿两顿对他来说几乎是毫无影响。   却没想到,今天这顿饭让他一次又一次在破防的边缘徘徊。   可他的自尊绝对不允许自己流露出一分一毫的异样,他害怕会被梁薇这样的富家千金看不起。   偏偏下午还要跟梁薇一起逛街,打包的卤味虽然被紧紧地扣在打包盒里,却还是不停散发出诱人的香味,隔着饭盒和纸袋,他仿佛还是能闻见鸡肉的鲜嫩,牛肉的咸香,藕片的清甜,海带的鲜美,豆皮的豆香……馋得他喝了好几瓶饮料,才堪堪掩饰住不停吞咽的口水。   两人一路走到商业街,甚至还有熟悉这个味道的华人主动上前询问梁薇,卤味是在哪里买的。   梁薇兴高采烈地给她们指路,脸上满是这条街第一个挖到宝藏餐厅的自豪感。   看得赵轩十分无语。   不仅如此,她还分享到了纽约留子群里。   【绝望留子终于有救了!我发现一家巨好吃的中餐厅!!!】   安静已久的群突然活了。   【真的假的?唐人街我都吃遍了,也就那样吧,再怎么也比不上国内。】   【人都在大洋彼岸了,还要什么自行车?我要求不高,哪家哪家?求个坐标!】   【+1,正好不知道吃什么。】   梁薇单手打字,十分大方地把店名和地址都发了出去。   安静三秒钟后。   【食记?没听过,新店啊?】   见有人已经去搜了,梁薇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下一条消息,被那阴阳怪气的语气弄得不禁皱了眉。   【哦,这家啊。】   群里近一千留子,有人吃过不奇怪,但对方语气显然有些阴阳怪气。   梁薇最烦这种人,她也不惯着,迅速打字。   【这家怎么了?】   【但凡是哈斯顿的留子都知道,以前大名鼎鼎的醉仙楼,前段时间还关门整改了,你想吧,能整改的店,会脏成什么样?】   【我刚从店里出来,看着挺干净的,厨房还有可视窗口,没那么夸张吧。】   也有人猜:【会不会是换老板了?】   【厨师红发络腮胡?服务员一胖一瘦姐妹俩?】   【是啊。】   【那没跑了,看见赶快跑。】   【想起来了,是不是十来天前小某书上有个博主推荐的那家?】   【没错,几百个粉就恰烂钱,早就取关了,所谓新店不过是换汤不换药,难吃死了,还要小心吃到老鼠屎。】   看着群里的对话,梁薇有点怀疑人生,她们说的是同一家餐厅吗?   梁薇停下脚步。   她知道自己不该较真,毕竟纽约中餐厅多如牛毛,好吃难吃,各人口味不同,没必要争。   她大可以装作没看见,然后关掉手机,继续享受自己的卤味,可低头看见手里香喷喷的卤味,想起店里可爱的姐妹俩,还有美味的炒饭,动摇片刻的天平还是不自觉向食记倾斜了。   她打开卤味拼盘的盒子,拍下照片发在群里,还发了一张在店里吃完坐着消食的自拍。   【我还是觉得超好吃,说不定人家改过自新提升厨艺了,店里也都很干净,不信的话可以去试试。】   【蛙趣,这卤味色泽绝了,看起来也太勾人了,分量好大,比新开的某卤味连锁强多了,有点想去试试了。】   【看着也不贵,一盘蛋炒饭10刀,牛肉炒饭也才15刀,卤味大拼38,小拼18,如果小梁那一盒是大份的话,简直可以说太划算了。】   【呵呵。】   【?前面的你在嘲讽我吗?】   【活人难劝该死的鬼,谁吃谁知道,反正不是我的钱也不是我的胃,懒得多说了。】   看到这,梁薇有点生气。   不是针对那个人,是针对这种——怎么说呢,这种在异国他乡,好不容易找到一点家乡味,却被人一盆凉水浇灭的感觉。   【你什么意思啊,新店你去吃过吗你就BB?】   【我钱多烧得慌吗?】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有人出来说话了。   【就在附近,我去吃吃看。】   【勇士!请务必拍照直播!可以的话我即将起床冲出宿舍大门。】   被这么一打岔,梁薇也懒得跟那人吵,索性街也不逛了,拉着赵轩找了家饮料店坐着。   颇有种老娘就静静坐在这里看你们打脸的气势。   赵轩:……   赵轩欲言又止,见梁薇正在气头上,瞥了一眼卤味拼盘,默默去买饮料了。   十分钟后,群里弹消息了。   【到了。】   【图片图片图片】   【店里确实挺干净的,应该是重新装修过。】   梁薇一个激灵,放下饮料,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屏幕。   【点了盘火腿炒饭和小拼盘。】   【服务挺好的,还送小凉菜。】   五分钟后。   有人问:【吃上了吗?味道怎么样?】   没人回。   两分钟。   十分钟。   有人忍不住了。   【人呢???】   【被吃掉了吗?】   【……前面的你别太惊悚。】   【拔叔的餐厅?】   梁薇也心急如焚,不停地刷着新消息。   直到十五分钟后。   【图片】   【不好意思,吃得太忘乎所以了,忘记拍照了。】   【好吃。】   三只盘子,干干净净,还有一个大盘子,上面褐色的酱汁还能看出曾装过卤味。   【???不是,你一个人吃了三盘炒饭,以及一大份卤味拼盘?】   【嗝——我也不想的,谁能想得到,火腿炒饭是用意大利火腿炒出来的?超级无敌好吃!牛肉炒饭和鸡肉炒饭也绝了,我现在已经撑得走不出店门了。】   【!良心呢?地址呢?我怎么划不到了!谁能再发一遍?!】   【我已经在店门口了,我靠,窗边那个眼神迷离的壮汉是你吗?】   【啊啊啊卤味!我要馋死了!】   【两公里的距离,我硬是叫了个Uber,谁懂?】   【死单车轮子,给我快点转啊!】   短短十几分钟,留子群炸了。   群里全是要地址的,不管哪个区,甚至还有在斯塔滕岛上的。   一开始呛声的那人已经没了踪影。   梁薇翘起唇,神情十分愉悦。   殊不知,她小小的举动,已经让唐宁把铁勺抡出火花了。   “走吧,继续逛街。”   一直沉默的赵轩见她心情好转,道出了心里的那点小九九,“你说你跟他们较什么劲,万一把餐厅带火了,你下次来吃,排队不说,还可能涨价。”   梁薇一顿,盯着自己交往两个月的男朋友,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   赵轩:?   “怎么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梁薇端详着他埋怨的眼神,“你这人怎么没劲?”   赵轩一噎,拉下面子哄她:“我这不是为了你好么?”   梁薇气笑了,“吃饭的时候你也这么说,赵轩,你是我男朋友,不是我爹妈。你自己抠也就算了,我的钱你也要替我抠,你不觉得自己太没边界感了吗?”   赵轩神色一僵,低眸认错:“抱歉,我从小家境不好,习惯节省了,如果让你不舒服了,我道歉。”   梁薇看着他那张清贫校草专用脸,心顿时一软,“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说完又问:“你家里是不是这个月又没给你打生活费?”   赵轩点点头,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没事,我还有钱,之后一碗泡面分三顿吃,也能吃饱的,等下学期达到申请工卡的条件,还可以去打工。”   梁薇一听,瞬间有些于心不忍,拿出手机划拉了几下。   “叮叮——”   手机响了,赵轩一看,两位给他转了500刀,作势要转回去:“你这是干嘛?我不能要。”   梁薇拦住他,“反正我在学校也没什么开销,你先用着,以后宽裕再还我就是了。”   梁薇家世很好,跟赵轩是在出国前的雅思考试上认识的。   当时她见他一头碎盖短发,长得清隽,身上穿着干干净净洗的发白的灰色衬衫和牛仔裤,当即就被“救风尘”情结冲昏了头,跟他谈起了恋爱。   恋爱两个月,两人统共就见过四次面,但每次赵轩都对她很好,很体贴,小奶狗似的,深得她心。   比起这点钱,她更不忍心看他天天吃不饱饭。   最终,赵轩只能勉为其难收下。   两人又逛了会儿街,赵轩极尽体贴,帮她拎这拎那,见时间差不多了,他才把梁薇送到地铁站。   两人像寻常情侣一样黏腻了一会儿,梁薇便坐地铁走了。   赵轩笑着跟她挥手,直到地铁消失不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像一只发疯的饿狼,撞开拥挤的人群,一路狂奔回到了食记餐厅。   于是,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我要一盘海鲜炒饭!大份卤味拼盘!凉菜不用赠送,我花钱,各来一盘!”   唐宁和戴维还没回过神来,丽萨认出了他,立马反应道:“不好意思,炒饭和卤味都卖完了,凉菜也只剩下凉拌三丝这一种了。”   “什么?!”   赵轩感觉天塌了,“这才刚过午饭的时间。”   丽萨:“抱歉,今天我们运气不错,中午客人比较多,也是刚才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赵轩:……   哪是运气不错?都是梁薇的杰作。   见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丽萨想起他似乎没在餐厅里吃过东西,于是犹豫一下,问道:“不过,我们还有牛腩面,你需要来一碗吗?”   “咕噜噜——”   胃里传来一阵轰鸣,赵轩猛地抬头,双眼泛出血丝。   “要!” [19]牛腩面:就是你这个不给小费的吝啬鬼抢走了我的午饭吗?   食记后厨。   唐宁将最后一份面条丢进锅里。   当醇白的汤咕噜咕噜地滚起来,细长面条在里面翻江倒海,宛若成群迁移的蛟龙。   她站在锅边,如同交响乐指挥家,泛着银光的铁勺一挥,点水,压势,待面条重新沸腾,如此反复两次,煮熟的面条捞出,盛入空碗,直接浇一大勺牛腩汤,肥瘦相间牛腩在碗里跳跃弹起,浓香四溢。   叮叮——   “原味牛腩面好了。”   唐宁按下出餐铃,用不太纯正的英文呼唤丽萨。   丽萨给客人上完凉菜,回到出餐口,朝唐宁挤了下眼睛,“放心,他没认出你是哈斯顿的学生。”   午餐时,丽萨无意中从赵轩和梁薇中英参杂的对话中,听出赵轩是哈斯顿大学的学生。   唐宁还没拿到工卡。   为防万一,最好还是避免让任何人发现她已经在餐厅工作的事实。   所以大多时间,她都是只待在厨房里的。   然而,赵轩进来得猝不及防,当时唐宁以为餐厅没人了,打算出来休息一下,身上还穿着厨师服。   为了避免被认出来,唐宁当即在莉莉的掩护下回到了厨房。   幸好赵轩似乎也是饿得两眼昏花了,并没有注意到餐厅里的厨师,是一位中国面孔的年轻女孩。   听到丽萨的话,唐宁镇定地点了点头,重新回到灶台前。   工作保住了,该填饱肚子了。   餐厅开业第一天,原以为不会很忙,准备的食材也不算太多,本打算炒饭卤味卖不完还可以当员工餐。   却没想到,一中午过去,卤味和炒饭卖的最快,不到两个小时就卖光了。   期间戴维还着急忙慌地加煮了两锅米饭,用电风扇最大风力冷却,才勉强供上后续的订单。   后来炒饭的配菜已经彻底耗尽,只剩下三大桶牛腩,在丽萨的热情推荐下,也卖得只剩仅够做一份原味牛腩面的量了。   唐宁扭了扭手腕,默默在心里算了笔账。   除去房租水电食材成本,以及一些政府税收,午餐净收入大概有3000刀左右。   五五分的话,她能拿到大约1500刀。   虽然暂且还付不起贝内特太太的房租,但如果餐厅里的生意能一直保持得这么好,也不过几天的时间就能付上。   可惜,唐宁心里很清楚,今天是周末,客流量大是沾了商业街的光,以及社交媒体的广告推送。   还有一些尚未知晓的原因。   目前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她做的餐食顾客的接受度很不错。   接下来还要看工作日内的营业情况。   不过她们三天前已经重新注册了yelp,之后还会开通外卖服务,订单也会随之增加。   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营业额应该不会太差。   到时候不仅不用再为房租发愁,还能存下不少生活费,以及学费。   这么一盘算,唐宁瞬间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胃口大开,只想吃顿好的。   ……   丽萨端着托盘走到窗边的位置,赵轩桌上凉拌三丝的盘子已经空了,她并未觉得惊讶,面不改色地将牛腩面放在客人面前。   用餐愉快的话还未出口,赵轩已经挑起一大口面塞进嘴里,露出“眼”熟能详的神色。   我靠。   这一口。   简直绝了!   前一刻钟,在听到炒饭和卤味卖完时,赵轩感觉就像是被一拳头砸在了太阳穴上。   整个人都懵了。   所以在服务员说还有牛腩面时,他脑子一热就要了一碗,   直到坐下来后,他才反应过来……   他不是来吃面的啊!   他馋的是炒饭!卤味拼盘!再不济双色腌萝卜也可以啊!   可是点都已经点了。   而且,服务员也已经把他的凉菜端了上来,实在没有退路可言。   不过他确实也饿了,牛腩面还要等几分钟,准备先随便垫巴几口算了。   凉拌三丝就是很传统的黄瓜、土豆和胡萝卜,辅以酱油、醋、盐、糖和香油调制的酱汁,凉拌而成。   看起来中规中矩,丝毫没有新意。   赵轩根本没有抱任何期待,夹起筷子就尝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猝不及防地懵了一下,咸鲜开胃,清爽可口,一口接着一口,等回过神来时,盘子里连根香菜杆儿都瞧不见了。   他从小家庭条件不好,几乎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久而久之,哪怕有奖学金以后,他也不重口腹之欲,吃什么都很随便。   以前交过几任女友,被带去高档餐厅,他觉得那些食物也就那样,肉是肉,菜是菜的,可他依旧要满脸笑容夸好吃,给女友提供情绪价值,保住自己男朋友的位置。   可就这么一盘小凉菜,居然让他的世界观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动摇。   如此简单的食材,也可以做的这么好吃吗?   那他以前啃过的那些黄瓜、土豆、胡萝卜算什么?   是世界这个模拟器里的道具菜吗?!   克制住把盘子拿起来舔干净的冲动,他对接下来的牛腩面产生了极高的期待。   当牛腩面做好的一瞬间,他拿起了筷子。   当牛腩面终于放在桌上,他没有丝毫犹豫地挑起面条塞进嘴里。   烫,却舍不得吐。   面条入口,爽滑劲道,带着手工面条的韧,碰到牙齿瞬间弹开,将浓裹的汤汁溅满口腔,一种牛骨醇厚的咸鲜瞬间将舌头裹住,从舌尖到舌根,顺着喉咙咽下去,那股香一路进入胃里,让人满足不已。   煎的微微焦黄的牛腩经过长时间的卤煮,只需轻轻一咬,就会一丝一丝地散开。   酱香浸得透,让每一丝肉都带着浓郁霸道的香气,咸里透甜,甜里又透着肉的本味,嚼着嚼着,还能感受到牛腩那一点筋被炖的软软的,糯糯的,黏在齿间,舍不得咽。   更绝的是漂浮在碗里的那一小勺金黄的蒜头酥,简直让整碗面都升华了一个层次。   期待没有落空的感觉,简直太美妙了!   此时此刻,赵轩脸上的表情堪称如痴似醉。   见状,丽萨闭上嘴巴,默默离开。   身后狼吞虎咽的声音,让她不禁加快脚步。   这人的吃相,太可怕了。   上完餐,丽萨立马钻进厨房,见唐宁已经开始准备员工餐了。   “你怎么不休息一下?可以让戴维来做。”   唐宁累了一中午,晚餐的食材一会儿还得提前准备出来,不抓紧时间休息可不行。   凯耶家族决不允许出现葛朗台。   唐宁笑着指了指冷库,“没关系,他们已经在帮忙准备了。”   丽萨伸长脖子朝里面看去,果然看见父亲和妹妹正蹲在一盆血红的内脏面前,手里拎着一截肠子,口罩下的面容扭曲狰狞,实在难以直视。   丽萨:……   “宁,拜托,请不要告诉我,那盆……是我们的晚餐。”   ……   马丁走出仓库,来到杂货店柜台前,露出一口大白牙。   “老板,最后一箱啤酒已经搬进去了,今天有过期的食物需要我帮你带走吗?”   白人老板抬头看他一眼,语带嘲弄:“可怜的马丁,你怎么还在吃过期面包?今天凯耶家餐厅重新开业,他们没通知你吗?”   “真的吗?”   马丁没听出他的挑拨和挖苦,露出一脸喜色,“那我先去吃饭了。如果订单有什么问题,随时打电话给我。”   比起冷冰冰的面包,凯耶的炒饭好歹是热的,运气好的话,还有肉吃。   说完,他戴上绿色棒球帽,走出了杂货店。   白人老板看着高大黑壮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街口,嗤笑一声:“黑鬼还真是什么都不挑,连猪食都吃得下去。”   马丁走进熟悉的街道,看见焕然一新的门面呆愣了半晌,一度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可除了醉仙楼,纽约没有任何一家餐厅会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他狗狗祟祟地推开食记的门,看见柜台旁的丽萨,才放松了一口气,兴冲冲地走过去。   “嘿,丽萨。”   丽萨还没从那一盆血淋淋牛下水的震撼中缓过神来,骤然听见马丁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她拍着心口,道:“噢,我的天,是你啊,马丁。”   “是啊,我来晚了,我不知道餐厅重新开业。”马丁没有质问她不告诉他开业的事,而是呲着个大牙问,“今天我有幸能品尝到凯耶先生的厨艺吗?”   丽萨双手一摊,遗憾道:“恐怕不行。”   马丁神色一顿:“为什么?”   丽萨没有直接说明换厨师了,而是将视线朝窗边移去,“因为最后一份餐,已经卖出去了。”   马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亚裔男孩正在擦嘴,桌上的碟子和碗都已经空了,连汤汁都没剩下。   赵轩打了一个饱嗝,正意犹未尽地舔嘴,忽然感觉后脖颈凉飕飕的。   转头一看,一个高大的黑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底白里透红。   赵轩:?   什么眼神。   好像自己抢了他饭似的。   赵轩一阵莫名其妙,随后摸了摸肚子,朝柜台旁的丽萨招手。   “结账。”   丽萨对上马丁回头看过来的失望小眼神儿,无奈地耸了下肩,朝顾客走了过去。   赵轩付完钱,刻意避开丽萨殷切的目光,直接起身朝门口走去,路过柜台的时候,再次察觉马丁如芒在背的视线,不自觉回头看他。   两人视线一对,马丁立马幽幽道:“就是你这个不给小费的吝啬鬼抢走了我的午饭吗?”   赵轩:……   被黑哥开大嘲讽,赵轩面子顿时挂不住。   最后,他不得不以着急回家为由,补上了“忘记”的小费。   丽萨笑意盈盈地目送他离开。   等人走后,丽萨回头朝马丁说道:“看在你机灵的份上,我可以让宁多加一份员工餐。”   “宁?”   马丁黑人问号脸:“那是谁?”   “就是两周前被你在街口吓唬过的中国女孩。”   丽萨将请唐宁来做主厨的事,大致跟马丁讲了一遍。   马丁一脸不可思议:“你确定没在跟我开玩笑?她看起来就像是个高中生。”   “当然。”   丽萨推开厨房的门,“她的厨艺无与伦比,你马上就会知道。”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紧随其后的马丁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钉在原地。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香气,如同看不见的细小丝线,一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一圈一圈地绕着他的嗅觉神经,将他一点点拽进一个前所未知的神秘领域。 [20]牛杂火锅:唐,你让我想起了我去世多年的奶奶。   唐宁站在灶台前,握着一把长勺,轻轻搅动着汤锅。   用文火吊足八小时的牛骨汤,骨髓和胶质都融化在汤里,汤色乳白,质地浓稠,勺子探下去,再提起来,汤汁顺着勺沿往下淌,就像深秋清晨和表面上的薄雾。   薄雾散尽,显露出案板上暗红色的,混着筋膜的碎肉。   她心满意足地放下勺子,准备继续处理清理好的食材,拿起了案板上沾染着血迹的菜刀。   “宁。”丽萨喊了一声。   唐宁转过身来,以为她已经饿了,说道:“戴维和莉莉已经解决完了,很快就可以吃晚饭了。”   “太好了,他们人呢?”   “在那儿。”   唐宁手上不方便,抬起下巴,朝角落里已经累得四仰八叉的父女俩轻轻一点。   说完,她目光落在丽萨身后的马丁身上。   生面孔。   不对,好像有点眼熟?   深褐色的瞳仁在礼貌的范围内迅速打量着马丁,却因眼神太过平和淡漠,给人一种她不是在打量人类,而是在端详一块等待烹饪的肉,评估着它的纹理和脂肪分布的错觉。   马丁下意识后退半步。   “还记得马丁吗?”   丽萨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对着唐宁介绍,“你第一次来餐厅的时候,他跟你开玩笑,被我踹了一脚屁股的家伙。”   唐宁点点头,表示有印象。   正要打招呼,却发现马丁正一脸惊恐地盯着自己。   唐宁:?   她顺着对方的目光转头,看了一眼凯耶父女俩毫无形象地躺坐在水池旁,睡得正香,脸上沾着清洗牛下水时不小心溅到的血迹,身上的工作服也好不到哪去,戴维的白色厨师服上尤其明显。   远远看过去,就像是被捅了一刀似的。   再一低头,自己的手上还握着一把刀,刀尖上还挑着一截牛肠,像什么恐怖片里的经典道具。   生肉案板上牛杂堆成小山,红的白的,分不清哪是哪儿。   墙角的水桶里还泡着晚上要用的牛腩肉,水面漂浮着一层血沫,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红光。   空气里除了牛骨汤沁人心脾的香气,还有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铁锈味。   马丁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又退了一步。   唐宁意识到什么,立马解释道:“这是牛……”   话说一半,她瞧见自己刀尖上的那截牛肠,十分不适宜地“吧唧”一声,掉在了厨房地板上,还因地滑而扭动了几下。   马丁眼睛瞬间瞪圆,疑似下一秒眼珠子就会掉出来。   他又迅速往后退了一步。   这下,连丽萨也察觉到不对劲,奇怪地看向马丁,“你怎么了?怎么这副表情?”   与此同时。   唐宁捡起肠子,往前走了几步,“不是,你听我说……”   牛肠用英文怎么说来着?   死脑子快转啊。   不等唐宁想起那个冷僻的单词,马丁飙出一句短促且跑调的脏话,猛地转身,准备拉着丽萨逃跑,却不想,一头撞在了门框上。   这一下,还挺狠的。   “马丁!”   丽萨惊叫一声,连忙扶住一米八几摇摇欲坠的马丁。   唐宁当即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走半步,生怕他慌不择路跑一次,即便不再撞到,这副样子跑出去,被人看见还真以为食记后厨在杀人呢。   不管是马丁的撞击声还是丽萨的喊叫声,动静都不小,当即惊醒了呼呼大睡的戴维和莉莉。   两人一脸懵然地醒来,看见平时身强体壮的马丁捂着脑袋躺在地上,赶忙跑过来问他怎么回事。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马丁才通过丽萨和戴维的解释知道自己误会了。   原来眼前这个中国女孩,不是谋杀了戴维和莉莉,剖开了他们的肚子,抽出了他们的肠子,以残忍的手段销毁尸体。   而是在制作一道关于牛身上所有器官的美食。   名叫牛杂火锅。   马丁坐在大厅的餐桌沙发上,用冰块捂着脑袋,十分诚恳地向唐宁道歉。   “没关系,解释清楚就好。”   险些成为杀人犯的唐宁默默叹了口气,回到厨房继续做菜。   心想明天还是在门口贴个牌子吧。   就写:   厨房重地,闲人免入。   经过这一小段波折,戴维理所当然地让马丁留下来一起吃饭。   丽萨去厨房跟唐宁打了声招呼,需要多加一个人的餐量,还解释了一下马丁作为一个外人,为什么会来餐厅吃免费的员工餐。   “马丁救过戴维一命。”   戴维刚开餐厅的时候,订了一只三米长的剑鱼,打算作为开业酬宾赠菜。   可没想到卸货时遭遇了意外。   冷冻的剑鱼太重太滑,卸货员失手没拿稳,从货车里滑了出去,眼看那细长如利剑的鱼吻就要将站在货车外的戴维刺个对穿,千钧一发之际,路过的马丁撞开了戴维,戴维才免于一死。   戴维想要感谢他,马丁说只要每天让他来餐厅蹭一顿饭就好了。   作为新的合伙人,唐宁对此完全没有意见。   多双筷子而已,她倒不至于那么小气。   何况。   对于被捅个对穿这件事,她深有体会。   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哦,宁,你真是太好了。”丽萨忍不住抱住了她。   唐宁耳朵一红,面上却镇定,让她去厨房外面等饭吃。   低峰期餐厅里没客人,戴维直接将卡式炉放在餐桌上,丽萨和莉莉一人端着一个托盘,把上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四周,包括一盘翠绿的剩菜,白嫩的豆腐,几小碗蒜泥香油,以及一碟看起来就很有杀伤力的辣椒。   最后,唐宁端着一口红通通的大锅走来,稳稳地放在卡式炉上。   众人落座,马丁看着眼前的东西,联想到厨房的那一幕,内心仍有些抵触。   “这真的可以吃吗?”   马丁是非裔美国人,饮食习惯里跟大多数美利坚人一样,没有食用动物内脏的习惯。   戴维去过很多次中国,大街小巷的东西几乎吃了个遍,哪怕是丽萨和莉莉,也在父亲的熏陶下,去过两次中国,吃过不少中华美食。   除了丽萨对于未经处理的生内脏有些接受无能外。   可一旦做成菜品后,她完全可以把那些血腥的画面抛到九霄云外。   “当然,你只要尝一口,就会爱上这个味道。”戴维不由分说塞给他一只空碗,语气充满蛊惑意味。   牛杂火锅分很多种,有湘式、广式、川式,贵式、以及西北和云南等不同流派。   广式、西北和云南流派注重牛的本味,通常是用清汤和简单香料炖煮,亦或是一些中药材搭配作为汤底,突出牛杂本身的鲜美,另外再佐以独特风味的蘸料。   贵州更多以红酸汤为底,酸爽开胃,激发人的食欲。   湘式以鲜辣浓郁的酱香为底、川式则以刺激香浓的口感为特色。   出于食材限制的原因,餐厅里没有国内那些土生土长的具有特殊风味的原料,加上深秋时节,天气渐冷,凯耶一家又十分喜欢食辣,唐宁便做的是蜀地的牛杂火锅,麻辣鲜香,一口下去,保管身体从里到外都是热乎乎的。   随着卡式炉火焰的舔舐,锅里的红油和内脏重新咕嘟咕嘟沸腾起来,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开,更何况那扑鼻的香气一个劲儿往人鼻子里钻。   “可以吃了。”   唐宁温声提醒,凯耶一家的筷子率先探进了锅里,第一时间不约而同捞起了牛百叶,放进蒜泥香油的料碗里滚一群,然后整个一口塞进嘴里。   脆爽!   这种脆不是黄瓜或是薯片的那种脆,而是每咀嚼一下,嘴里就会发出轻微咯吱声,配合着蒜香的浓郁,香油的滑润,以及汤底赋予的麻辣,在整个口腔演奏出一首盛大的交响。   见大家脸上都露出享受的表情,马丁最终也没抵抗得住诱惑,用叉子捞起一块牛肚,学着他们的样子,在油碟里滚了一圈,小心翼翼放进嘴里。   煮透了的牛肚不仅软糯弹牙,还吸饱了浓郁的汤汁。   一口咬下去,滚烫、浓郁,唤醒了一种掩埋在长久岁月中的熟悉味道。   “这个味道……”   好熟悉!   马丁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了。   转瞬之间,他不再排斥牛杂的血腥和可怖,而是跟凯耶一家争抢起锅里整个北美都十分嫌弃的牛下水。   即便吃得满头大汗,也依旧停不下来。   直到锅里的牛杂消失一半,唐宁将准备的配菜全部加入进去,豆腐和生菜浸满了牛杂鲜香独特的汤汁,吃完牛杂再吃生菜豆腐,既是不同的口感,又清爽解腻。   不消片刻,牛杂火锅被吃得连汤汁都被拿去沾了烧饼。   唐宁见马丁鼻涕眼泪横流,似是被辣哭了,给他递了张纸,“不能吃辣的话别勉强自己,下次我可以给你煮点别的。”   马丁接过纸巾,一边擦泪,一边摇头:“不,我不是被辣哭的,我只是,只是太感动了。”   唐宁怔了一瞬,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其他人也不禁放慢抢夺最后一点锅底独占权的速度,三脸关切地看向马丁。   马丁望着唐宁,目光深情,哽咽道:“唐,你让我想起了我去世多年的奶奶。”   唐宁:?   一时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丽萨左看看,右看看,“噗呲”一声,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奶奶?马丁,你在开玩笑吗?一个小时前你还说宁像个高中生。”   唐宁:……   这话也没动听到哪儿去。   马丁解释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唐做的食物,让我想起来我的奶奶。我奶奶以前就做过这种牛肉给我吃,只是那时候我还太小了,并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下轮到戴维惊讶了,“什么,你奶奶居然是中国人?”   马丁一愣,瞪大双眼:“戴维,你在说什么?虽然我父母已经移民美利坚,但我奶奶是一位纯正的肯尼亚人。”   哦,原来非洲人也吃牛杂。   戴维为自己的无知向他道歉,马丁摆摆手,表示没放在心上。   唐宁倒是对认知以外的国家,尤其是对同一种食材的做法起了好奇心。   “在那个国家,牛杂是如何烹饪的呢?”   马丁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并不知道牛杂的具体做法,但他依稀记得里面的食材,十分热情地向唐宁描述了一遍。   唐宁听后,一时之间,竟然无法想象出那个味道。   香蕉炖牛杂?   还能这么做! [21]糖莎翁、糖葱薄饼:不,我还没吃够!这个小甜球也太小了!   听完马丁的描述,唐宁起了邪念,试图尝尝香蕉炖牛杂的滋味。却在查资料时,发现马丁口中用来炖牛杂的香蕉,并非平日里吃的水果香蕉。   而是肯尼亚特有的一种青皮大蕉。   这种香蕉体型巨大,皮厚难剥,果肉淀粉含量极高,通常是作为主食跟肉类同煮,口感绵密,略带微甜。   美利坚买不到这种香蕉,遂放弃。   从唐宁表现出兴趣的那一刻就开始提心吊胆的凯耶一家顿时长出一口气。   感谢伟大的美利坚。   不敢想象,这道菜如果出现在餐厅里,餐厅会不会再次面临倒闭。   唐宁察觉到他们的情绪,无奈笑道:“你们这是什么表情,马丁说很好吃的,你们难道不想尝尝吗?”   凯耶一家齐刷刷摇头。   戴维:“也许是马丁年纪太小,味觉还没有发育完全。”   丽萨:“也可能是马丁对奶奶的感情太深,有对亲人的爱意加持。”   莉莉点头。   “嘿,你们太没有礼貌了。”马丁不满道,“我向上帝保证,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食物,第二就是唐的这顿员工餐。”   唐宁抿唇一笑。   凯耶一家向被冒犯的马丁道歉,而后解释起来。   丽萨:“抱歉,实在是在我的认知里,除了柠檬菠萝和苹果,任何一种水果跟肉类一起煮,都会变得十分诡异。”   “即便是中餐也避免不了这个严重的问题。”戴维挠了挠头,看向唐宁,“前几年我们一家人曾去中国旅行,见识过一些大学食堂里的创新菜品,比如芹菜炒草莓、火龙果炖汤圆、西瓜炒肉、橘子炒冬瓜等等。那种奇怪的味道,至今都让我们难以忘怀。”   尤其是那道香蕉酿苦瓜。   美其名曰:苦尽甘来。   可对于他们来说,煮熟的香蕉就像一坨软塌塌的大便,嵌在苦瓜中间。   恶心得令人难以下咽。   唐宁:……   大开眼界。   别的不清楚,单是那橘子炒冬瓜,足以让一位厨子对自己的认知产生怀疑。   橘子酸甜,冬瓜清淡,二者炒制,无异于用涂鸦喷漆在宣纸上作画,不论口感和味道都完全违背烹制菜肴的基本原理。   唐宁瞬间跟凯耶一家共情,香蕉炖牛杂的事儿也就此翻篇。   马丁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毕竟奶奶已经离开了,谁也做不出她的味道。   ……   一周过去。   唐宁终于拿到了工卡。   是霍普先生亲自送到她手上的。   他还十分恭敬地请唐宁替他向威尔逊教授问好。   当时唐宁和莉莉正在学生服务中心等丽萨下班,载她去餐厅上班。   这一幕偏巧被强尼看见,少不得又来挑事儿。   “居然向一个亚裔献殷勤,简直是在丢我们白人的脸。”   “强尼,需要我提醒你吗?”霍普先生当即板起一张脸,宛若当时刁难唐宁时,公事公办的表情,“你的行为涉及种族歧视,如果你不停止这种行为,我们可以向学校投诉你。”   强尼感受到强烈的背叛,心里怒火中烧,却迫于得之不易的生计,不得不闭上嘴巴,咬牙切齿地瞪向唐宁。   都是这个中国女孩的错。   仗着认识威尔逊教授,就以为自己可以跟白人平起平坐。   简直是在做梦。   唐宁不知强尼作何感想,也懒得跟他浪费时间,索性无视他的存在,收下霍普先生递过来的工卡。   尽管霍普先生本质也是种族歧视者,且是看在威尔逊教授的面子才帮她,但她不能拂威尔逊教授的面子,于是十分客气地跟霍普先生道了声谢。   霍普轻松一笑,也没再搭理强尼,兀自离开了服务中心。   当晚,唐宁在贝内特太太家的厨房里炸起了糖莎翁。   糖莎翁是现在的叫法,以前叫沙壅。   在宫里时,岭南的贵人因思念家乡,以泪洗面,皇帝就命膳房通过其口述,做出了这道点心,以解思乡之苦。   此刻,威尔逊夫妇和贝内特祖孙一起坐在厨房岛台旁,看似在聊天,实则眼睛一直不停的瞟向唐宁筷子下翻滚的小球。   “哇,这个球在变大。”   苏珊兴致勃勃地望着锅里着油温升高,不断膨胀变大的黄色圆球。   其他人因为好奇,也光明正大地看了起来。   唐宁小心地控制着油温,等面球炸至金黄,捞出,放在碟子里,最后再撒上一层薄薄的糖霜,如此一来,形似白发老翁。   “好了。”她将碟子放在岛台上,“尝尝吧。”   苏珊耸了耸鼻尖,“闻起来有点像甜甜圈。”   唐宁回忆着苏珊所说的甜甜圈。   很可惜,原主脑海里没有关于它的记忆。   唐宁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戴维分享给她的酸枣仁茶,“解腻。”   然而她的担心多余了。   对于美利坚人来说,这点甜根本不算什么。   但毕竟三位年纪大了,吃太多糖油混合物不太好,茶不仅可以清肠,还可以助眠。   果然,威尔逊太太咬了一口,就已经爱上了。   外酥里软的沙壅,从中间撕开是蜂巢状,散发着浓郁的蛋香。   “它吃起来特别柔软,而且糖分没有那么多,对于我和多纳托来说,既好吃又健康。”   这可比甜甜圈要好多了!   威尔逊先生没有妻子那么嗜甜,听到甜食的时候没有那么期待,可真吃到嘴里,仍是一口接着一口,感觉始终得不到满足。   唐宁见他们每人吃了四个,还不打算停不下来,立马关了火。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四人:?!   “不,我还没吃够!”苏珊抗议道,“这个小甜球也太小了!”   其他三人一致眼巴巴望着唐宁,狠狠点头。   唐宁不为所动:“不小了,一个有拳头那么大。”   说着,还伸出拳头比划了一下。   听说唐宁会功夫并差点以为要挨揍的四人:……   “好吧,时间也很晚了,我们该走了。”   见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唐宁无奈地笑了声,从厨柜里拿出早前做好的灯影牛肉,每人发了一盒,并且严肃嘱咐他们晚上不能再吃了。   “本来打算明天再给你们的,但怕回来得晚没有时间。”   毕竟明天是周六,餐厅里要上新菜了。   自从唐宁在餐厅工作后,贝内特祖孙俩只能在早餐和宵夜时间品尝到唐宁的手艺,现下抱着美味的小零食,感觉以后的午餐和晚餐终于有了盼头。   威尔逊夫妇也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唐宁回到阁楼,从几捆存款里取出40张100美元面值的现金,以及在书包夹层里放了半个月的1000美元,下楼去找贝内特太太。   见她正坐在沙发上织围巾,唐宁缓缓坐在她身边,把美金放在面前一旁的桌上。   贝内特太太抬起眸子,透过小小的镜片撇了眼桌子,而后看向唐宁。   “贝内特太太,这是下个月的租金和生活费,还有……”   唐宁轻声道,“谢谢您的好意。”   自从大家知道她家破产的消息后,第二天书包里就多出了1000美元现金,显然是贝内特太太偷偷放进去的。   甚至前几天就该交房租了,但餐厅才刚开业,唐宁还没攒够房租,贝内特太太就像失忆了一样,也从未提起。   贝内特太太点点头,继续低头织围巾,状似随口道:“看来餐厅的营业状况还不错。”   唐宁真心实意地笑了声:“是的。”   不管是为她学习做中餐,还是出于照顾她的自尊偷偷给她塞钱。   眼前这个嘴硬心软的老人,都是在发自内心地关切她。   对于唐宁来说,这曾是宫里极其罕见且珍贵的情感。即便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人与人之间的竞争远不及皇宫残酷,感情建立也十分简单迅速,她也仍觉得十分可贵。   她承了这份好意,也真心愿意跟这家人亲近,分享自己的事情。   “原本以为开业那天赶在周末,客流量多也属正常。却没想到,即便是在周内商业街人流量减少的情况下,顾客也依旧一天比一天多。”   “这几天食记的营业额非但不减反增,还比预期的要稳定得多。”   尽管绝大多数都是附近学校闻声而来的留子,但据唐宁观察,其中不仅有开业那天来的老顾客,还有老顾客带来的新顾客,真正达到了口口相传的效果。   这让唐宁和凯耶一家都十分惊喜。   只不过他们仍对第一波客人的突然涌入感到好奇,于是苏珊大胆询问了餐厅的老顾客。才知,原来是开业第一个来餐厅吃饭的那位女生,在留学群里分享了食记餐厅,才引来这么多“如饥似渴”的华人。   直到今日。   哪怕唐宁只是晚下课几分钟,戴维和丽萨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没办法。   餐厅十一点开门,可十二点不到,牛腩面就已经卖得要见底了。   后来的顾客只能点炒饭和卤味。   卤味还好说,炒饭必须要等唐宁亲自来炒,毕竟戴维的厨艺还远远达不到唐宁的要求。   于是他只能在后厨大量备菜,方便唐宁一来就能直接进入疯狂炒饭的模式。   虽然有点累,但收入客观。   几天下来,唐宁也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   贝内特太太听了,也不禁为唐宁感到高兴,心底还有一丝莫名的骄傲。   “你的厨艺那么厉害,吸引顾客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凯耶一家遇到你,是他们的幸运。”   唐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贝内特太太似是想起什么,突然问道:“餐厅里卖的食物,都是你在家里没做过的吧?”   唐宁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个,乖巧点头:“是的。”   贝内特太太当即道:“那我一定要带苏珊去光顾你们的餐厅。”   唐宁一怔,旋即笑道:“不用这么麻烦,你们若是想吃,我可以在家做给你们吃,或是从餐厅里带一点回来。”   贝内特太太拒绝道:“不一样,餐厅比较有氛围,而且,我记得你说过,中餐大多都是现做现吃最好吃。”   唐宁面露难色,“话虽如此,可食记不是我一个人的,去餐厅吃饭你们还要花很多钱。”   “你不用担心这个,亲爱的。”贝内特太太露出炫耀的表情,“我丈夫去世后,给我留下一大笔遗产,足够我吃一辈子米其林了。”   唐宁:……   啊这,是可以说的吗?   ……   一周前,马丁承诺以后会为唐宁提供需要的货物支持。   “我跟许多供应商的负责人都有交情,包括餐饮设备的供货商,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尽管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找到。”   因为这一句话,唐宁大胆提出让他帮自己为新菜寻找一种厨具。   于是。   一大早天不亮,唐宁就跟马丁和莉莉来到一个大型餐饮设备市场。   三个人七拐八拐走了一圈,见这里大多卖的都是现代科技的厨具,并没有唐宁所需要的那种,较为传统的中国厨具。   唐宁看了一眼身旁已经开始吃第三份早餐的莉莉。   早餐是唐宁早上做的糖葱薄饼,出门前特意带了几份在路上吃的。   厨具属于餐厅支出,丽萨和戴维忙着在餐厅整理备菜,莉莉负责给钱。   见她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吃手中饼”的状态,唐宁只能叹了口气,拿出翻译器,正准备问马丁他说的那位供货商在哪里。   马丁突然回头,“到了。”   唐宁脚下一顿,一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亚洲面孔。   男人大约四十多岁,眼睛很小,却透着精明的锐光,他上下打量一眼唐宁,却没搭理她,直接跟马丁说话,说的是英文。   马丁提前一天跟他说好今天来看货,男人直接带他们去了仓库。   仓库门一打开,唐宁就看到货架上摆着整整齐齐的中式砂锅,眼睛瞬间就亮了。   还真让他给找到了。   她看向男人,礼貌问道:“我可以看看吗?”   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让她去看,唐宁也不在意,直接走到货架前,拿下一口砂锅,仔细摩挲了一下,就是这个熟悉的触感。   唐宁抬头看了眼马丁,马丁明白她的意思,跟男人讨论价格。   马丁也不知道这种锅具体值多少,直接把男人的价格报给了唐宁。   唐宁手一抖,差点把锅砸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口砂锅而已,居然要一百二十美金。   “介系正宗的广东砂锅,专门乘大船漂洋过海来的。”男人操着一口粤普,手指敲在锅沿上,当当直响,“里听介果声音,多脆?”   马丁凑过去,也学着敲了两下,表情严肃,似模似样,好似在鉴定古董。   “唐,他说的对,这个声音确实挺脆。”   唐宁:……   “脆什么脆。”   她压低声音,“淘宝只卖五十,人民币,包邮。”   马丁不解:“那你为什么不在哪个宝上买?”   唐宁微笑:“海运要两个月。”   马丁:……   那的确是来不及。   唐宁看了眼手上的傻瓜,转头对男人道:“能便宜点吗?我们的餐厅新开业不久,资金可能有些不足。”   男人低头擦了擦锅盖,动作不紧不慢:“便宜不了啦,我运费摆在拉里。介果锅很好的,煲仔饭,老火汤,什么都搞得出来的。况且,这里是美利坚,不是国内,大家赚的是美金,不是人民币的啦。”   “那……八十美金?”   “看在你是国人的份上,一百一。”   “九十,我要50个。”   “一百一,不还价的啦。”男人连眼皮都不抬了。   唐宁实在不善讨价还价,思忖片刻,还是觉得太贵。   这要卖多少炒饭才赚的回来?   还不如换菜单。   她暗叹一口气,正要开口,马丁突然插进来,对着男人把锅翻过来,“老板,你这里有个黑点,是不是用过的?”   老板终于掀起眼皮,看了马丁一眼,眼神写满了“你在说什么屁话”。   完美无瑕的砂锅,还能叫砂锅吗?!   唐宁拉了下马丁的袖子,“算了,我们走吧。”   马丁耸了下肩,把砂锅放回货架,跟唐宁一起往外走,刚走到一半,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等等。”   是卖砂锅的老板,他吧嗒吧嗒踩着拖鞋追了出来。   画面十分眼熟。   唐宁第一反应是老板见他们要走,反悔要降价了。   谁知对方眼神都没给她和马丁一个,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莉莉手里的糖葱薄饼。   “里这个……”他指着饼,声音有些颤抖,“拉里来的?”   莉莉正吃得开心,被他吓了一跳,往唐宁身后躲了一下。   唐宁和马丁对视一眼,替莉莉回道:“这是我自己做的。”   “里做的?!”   “是的。”   老板面露震惊,顾不上什么砂锅不砂锅,他盯着那块糖葱薄饼,眼眶都有些泛红,“介果东西,唔都三十年没见过了。小时候我在家乡喜欢吃,来到美利坚,再也没吃过。”   见状,三人都怔住了。   莉莉听不懂,看看手里的饼,又看看老板的表情,不知所措地递过去,“你要吃这个吗?”   不等老板开口,莉莉又把饼收回来,从书包里拿出一袋新的递给他。   “那个我咬过了,你吃这个。”   老板愣了一下,看着那袋饼,看了好几秒,才接过来,手仍有些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纸袋,瞧见里面的饼皮薄得像纸,两张叠在一起,包裹着象牙白的糖葱,隐约还能看见糖葱细密的纹理。   轻轻咬一口,声音先到。   嚓——   薄饼裹着糖葱在齿间碎开,那些细密的空洞顿时她想,芝麻花生香菜的咸香被这一声脆响震出来,伴随着熟悉的麦芽糖甜,唤醒了他心底的乡情。   他闭上眼睛,嚼了很久。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眶愈发地红了。   “三十年了,跟小时候一个味道。”   唐宁不知道该说什么,马丁倒是深有体会,拍了拍老板的肩膀。   三人正要离开,老板又叫住他们。   “回来。”   老板用手背抹了下眼角,转身走进仓库,拿出一个砂锅塞到唐宁手里,“一个三十五刀,里们寄己进去挑五十个。回去记得先用淘米水煮半个小时,开锅开好了,能用一辈子。”   唐宁:……?!   夺,夺少? [22]重阳糕、啫啫煲:不管了,面子哪有肚子重要。   听说食记上了新菜,留学群又热闹了起来。   【啊啊啊啊,刚想去第九大道换换口味,餐厅都订好了,你告诉我出新菜了?】   【没事,你去换口味,我帮你尝新菜。】   【啧啧,算盘珠子都快溅我脸上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减少一个抢位对手!】   【才没有,你别瞎说!(目移)】   自从食记被分享到群里,短短一周,一跃成为布鲁克林的宝藏餐厅,尽管留学生们小心翼翼保护这个消息不要传播得太远,可食记还是一到餐点一座难求。   周内要上课,离得远的过不来,离得近的来晚也吃不到,毕竟还要上课,根本没时间排队。   可想而知闲暇的双休,食记的客流量会有多恐怖。   能劝走一个就多一分机会。   见这招不行,有人一边朝食记飞奔,一边还不忘施展其他策略。   【呜呜呜谁懂啊,连续吃了一周炒饭卤味牛腩面,我的钱包饿瘦了。】   【那么它的主人呢?】   【……】   【此时此刻,财富的重要性突然具象化了。】   【多么希望自己是亿万富翁,顿顿能在食记吃。】   【瞧你那点出息,都亿万富翁了,还不能把食记搬回家?说不定还能私人定制呢。】   【有道理嘿!】   【……你们真有出息。】   一群人正相互调侃时,突然看到一条。   【成功退订,我已经在食记门口,等待品尝美味的啫啫煲咯!】   【……!我靠,你个老六,现在才十点半,我自行车都快蹬冒烟了,你竟然已经到了?!】   【耶(^——^)V】   看到这里,刘奕终于忍不住把手机扔在桌上,对着电脑烦躁地搓了几下脑袋。   这群人……   至于吗?!   不就是一家整改重新开张的中餐厅,至于连续一周都在群里疯狂刷屏,每天好吃好吃地叫个不停吗?   但,有一说一。   能让整个纽约的留子都为之疯狂,刘奕这个离家四年的老留子又怎么能不心动?   可他大半个月前,才在小某书上嘲讽几百粉丝的美食博主恰烂钱,又在一周前,在群里说食记难吃反被打脸。   哪怕食记就开在公寓楼下,他也拉不下脸去吃。   每天看着群里的刷屏,还有书房窗外原本萧瑟的街口大排长龙,心里简直就像是有无数个小人在疯狂给他抓痒痒。   偏偏食记还不开通外卖,他也不好意思让认识的留子帮他代买,弄得他一整周都抓耳挠腮得不行。   有种山珍海味就摆在面前,他却刚拔完一口牙,力不从心的痛苦。   再这样下去……   他怕是要被群里那帮留子们馋死!   眼看就要到十一点,餐厅开门的时间,刘奕心里愈发难受,什么都做不下去。   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墙上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   啊啊啊啊。   不管了,面子哪有肚子重要。   他合起电脑,冲进衣帽间,戴上帽子和口罩,一番简单粗暴的乔装打扮后,抓起手机爆冲出公寓大门。   巡逻保安:?   什么东西过去了?   ……   上午十一点整,食记准时开门,在门外等待已久的顾客如蜂群涌了进去。   丽萨和莉莉显然习以为常,招呼顾客坐下后,给每人赠送一杯热气腾腾的菊花茶配一小块插着小彩旗的菊糕,让大家能够暖暖身子。   “哇,老板也太贴心了吧。”   “谁说不是呢,今天是重阳,餐厅大概不能卖酒,所以才把菊花酒换成菊花茶的吧,还配一块重阳糕,真是太有心了。”   “啊?重阳节?你不说我都不知道。”   “正常,在国内的时候我们也不太注意到这些节日,我也是出来后才特意关注这些。”   身处异国他乡,面对不同的文化,难免会产生陌生感,而这些本国传统文化在某种时刻,总会给予自身一些聊胜于无的慰藉。   可惜,除了中秋端午春节这些重大节日聚集华裔的地区会营造氛围,其他节气或是小节日都不太会有人在意。   尤其是重阳节这种没有法定节假的日子。   它最多只存在于“遍插茱萸少一人”的中学课本里。   却没想到,今天会在一个外国人经营的餐厅,重新感受到这种久违的氛围。   离家多年的刘奕对此感触更深,于是把口罩往下拉了点,抿了口馥郁芳香的菊花茶。   嗯?这茶……   喝起来居然一点也不廉价。   花香味浓,跟国内茶馆比起来竟然也不差多少。   又咬一口精致可人的重阳糕。   米香浓郁,豆沙绵密,果仁和糖桂花相得益彰,让质朴的米香变得甜润,吃起来松软而柔韧,又不失口感,吃完嘴巴里还有淡淡的回甘,像是把晚秋的余韵都吃进了嘴里。   刘奕眼眶一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想哭。   或许是因为悔恨没早点来吃这家中餐。   也或许是因为别的。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儿去。   都从一开始对好吃的赠品感到惊讶,到心里暖暖的,到最后越吃越沉默,连单都忘了点。   丽萨和莉莉都蒙了。   以为饮品和甜点不和胃口,忙跑到后厨去找唐宁。   唐宁也是一惊,以为有人吃带有坚果的重阳糕过敏了,赶忙出来查看。   站在厨房门口扫视一圈,顿时了然。   哦。   没事。   正要往回走,丽萨拉住她,“宁,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报警?”   唐宁笑道:“无妨,你直接让他们点单吧。”   说完就回了厨房。   丽萨将信将疑,迟疑一瞬,递给莉莉一份菜单,两人开始分头点餐。   果不其然。   菜单递过去的一霎那,消沉的气氛顿时散去,只剩一连串的惊喜。   “我听说新菜是啫啫煲,还以为只有一种,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选择?!”   “老板,我要一份沙姜黄油啫啫煲!”   “一份黑椒牛肉啫啫煲。”   “浓酱海鲜啫啫煲!”   “我不爱吃浓酱,那就要个柠檬大虾啫啫煲吧。”   “那我就来个比翼双飞啫啫煲。”   “咦?这么多种类,怎么没有我最爱的排骨啫啫煲?”   “别闹,骚猪警告!”   “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忘了,现在是在扭腰客。”   餐厅里几乎都是中国人,大多都是留子,甚至还是一个群的,即便隔着网线没见过面,同类的感觉也足以让人放松,说着说着就相互开起玩笑来。   丽萨和莉莉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工作的时候也十分愉快。   莉莉甚至还跟几位顾客讨论了几句汉语。   刘奕扫视一圈,愈发觉得后悔。   应该早点来的!   还好他没为了那点不值钱的面子,错过这么美好的时刻。   正要脱下帽子,卸下伪装,跟群里的小伙伴打招呼,忽然瞥见旁边餐桌也有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   不是中国人,而是白人。   看起来大概有三十多岁,就算戴着帽子和墨镜,一身休闲装,也遮挡不住他茂密的手毛。   之所以注意到他,也不光因为他是众多华人里少数的外国人。   毕竟也有中国留子带关系要好的外国人来。   而是因为他的行为实在有些鬼祟,不像个好人。   刘奕眉头一皱,正想去套个话,身旁出现一个胖胖的身影。   “沙姜黄油鸡啫啫煲来了。”   莉莉把砂锅放在竹垫上,用一口接近纯正的中文报完菜名,提醒刘奕,“小心烫。”   刘奕一愣,抬头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就像公寓隔壁那家汉语学习班里,学会一句汉语就迫不及待求老师表扬的孩子。   他不禁一笑,同样用中文说道:“谢谢。”   莉莉雀跃道:“不用谢,祝你用餐愉快。”   待莉莉迈着雀跃的步伐离开,刘奕心道:这女孩还挺可爱的。   不过经过这么一打断,他也忘了刚才要做什么,只盯着面前啫啫响的黄油鸡煲,一时间挪不开眼。   砂锅还噗噗地冒着白汽,带着一股子横冲直撞的香味,直往脸上扑。   不是。   这也……   太香了吧?!   不仅如此,看起来也很诱人啊。   砂锅里的鸡块分量十足,紧紧挤在一起,鸡皮煨得金黄透亮,有点像金包蜜的琥珀,底下的黄油在热量中化开,浇灌在白花花的鸡肉上,丝毫不寡淡,沁着淡淡的油黄,还有沙姜和酱油炒制的酱色。   最动人的是挨着砂锅的那几块鸡,鸡皮被高温煎出赭石色,带着一缕格外馋人的焦香。   刘奕也顾不上烫,夹起一块鸡肉,迅速吹了两口就放进嘴巴里。   满口油香。   这种香是鸡本身的黄油香味,一点也不腻,在沙姜的衬托下,反而吃出一点类似冰激凌一样的甜。   肉是嫩的,嫩得不像话。   牙齿轻轻一咬,肉就顺着纹理散开,咸里带甜,甜里带辛,辛里又透出焦香,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潮水,退下去又涌上来,怎么也吃不腻。   他又夹了一块贴着砂锅的焦皮鸡。   皮是脆的,肉是嫩的,两种口感在嘴里打架,打到最后谁也分不清谁,只能感觉到令人欲罢不能的焦香,有点像老火汤的苦。   偏偏就是这点苦,把所有味道都吊起来了,让甜的更甜,咸的更咸,香的更香。   吃到一半,底下的汁还在啫啫地响,那些沙姜沉在锅底,被汁水煮得软了,香气全逼出来,融进每一滴汤汁里。   刘奕用筷子拨了拨,发现底下还藏着几瓣蒜,煨得透了,软烂如泥,用筷子一夹就扁了,送进嘴里,是糯的,甜的,没有半点生蒜的冲。   居然比鸡肉还让人上头!   他筷子舞得出神入化,头也不抬,只一味地吃吃吃。   很久都没这么畅快地吃过一顿饭了。   吃到最后,食材都吃完了,砂锅还是烫的。   他抬起头一看,其他桌上的人大多跟他一样,连话都顾不上说一句,只有偶尔溢出的“好烫好烫”“好吃好吃”“这个虾绝了,特鲜甜”“牛肉好嫩啊怎么这么好吃”“我将心甘情愿为食记献上我的钱包”。   听得刚吃完一份啫啫煲的刘奕又馋了。   他摸了摸肚子。   或许,还可以再来一份。   牛肉的?还是海鲜的?   正当他纠结的时候,隔壁桌那位狗狗祟祟的白人突然拍了下桌子。   大喊:   “哦上帝啊,我的锅里竟然有一只肥蟑螂!” [23]出口恶气:瞧瞧,都给孩子累瘦了。   这么一喊,餐厅里所有人都为之一颤。   负责这几张桌子的莉莉不知所措,求助的目光投向柜台的丽萨,后者已经绕出柜台朝这边走了过来。   “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你看不见吗?我的食物里有一只恶心的虫子!”   话音刚落,丽萨当即认出眼前的顾客。   “强尼?上帝啊,你来这做什么。”   强尼被认出来,也不慌张,把脑袋上的毛线帽脱下来,甩在桌子上,“当然是听说餐厅开业,特意来为你捧场,你应该感谢我的,宝贝。但不得不说,你们的餐品太令人失望了。”   丽萨看出强尼是故意来找麻烦的,显然被气得不轻。   之前她想申请大学食堂的档位,不敢得罪强尼,面对他的骚扰也只能躲避拒绝,现在有了唐宁,她不需要再看他眼色,说起话来也不客气。   “得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着什么主意。你只是因为在学校服务中心被宁当众用功夫打趴在地上,丢了面子,所以才故意耍这些小心思来搞破坏。”   被当众爆出糗事的强尼恼羞成怒,“你这个臭娘们儿!”   他猛地站起身,抬起手臂,眼看肥大的巴掌就要落下,旁边的顾客都吓坏了,发出一声尖叫,刘奕正要去拦,却没来得及。   因为强尼的手腕已经被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扼住了。   唐宁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里出来的,她钳制着对方的腕肉,面色从容,语气平静,“先生,如果你还要动手,我不介意立刻报警。”   长着一张漂亮的东方面孔的唐宁乍然出现,身上还穿着一身厨师服,顿时引得餐厅里的顾客们一阵惊呼。   “原来餐厅里的厨师是中国人!”   “我就说嘛,外国人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中餐!”   “小姐姐不仅厨艺好,还武力值爆表诶!”   “救命啊,好帅啊,我脸莫名其妙地就红了。”   “确定不是吃得太心急被鸡翅烫的?”   强尼转眼看见力量依旧强悍的唐宁,脸部肌肉下意识抽搐一下,他着急忙慌的要挣脱手腕,生怕再次被撂翻在地。   见他行为有所收敛,唐宁也不打算为难他,一松手,对方当即栽坐在椅子上。   唐宁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只默默将莉莉和丽萨挡在身后,却也没打算再对强尼怎么样。   毕竟现在是在餐厅里。   来者是客。   顾客是上帝。   何况,还有这么多上帝看着呢。   强尼也看出她有所顾忌,龇牙咧嘴地揉了几下发疼的手腕,对唐宁说道:“好好好,我们就来讲法律。作为美利坚顾客,我有权利保障自己的合法利益不受侵犯,可我却在你们的食物里吃到了蟑螂,这对我的身心都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我希望你们给我合理的解释和赔偿。”   唐宁自小见惯了家中酒楼里那些蝇营狗苟之辈。   动辄拔根头发塞只虫子在餐食里,不过是为了赖掉饭钱,顺道讹些银两,最差也就是仇家雇来砸招牌毁生意的。   再寻常不过的伎俩,却也够恶心人的。   好在耳濡目染之下,她有自信能处理这点小事。   正要大展拳脚的唐宁看了一眼气焰嚣张的强尼,又瞥了眼桌上吃得精光的啫啫煲。   “……”   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你的意思是,在锅里有虫的情况下,你吃完了整锅食物,然后提出我们的餐食不干净是吗?”   唐宁不疾不徐的反问,引得顾客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强尼的啫啫煲,只见被吃得金光的锅底,正躺着一只孤零零风干不知道多久的双马尾,身旁连根配菜都没有。   顾客们:?   老登你要不自己看看,这有说服力吗?   听完丽萨的翻译,强尼察觉到周围不善的眼神,脸上划过一丝尴尬,心里顿时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荒谬。   可这怎么能怪他呢?   原本他是想等菜一上桌,就把准备好的虫子放进去的。   他才不屑吃猪食。   可一闻到那扑鼻的香味,他就情不自禁地拿起了叉子,尝过一口后,更是像被一瞬间摄取了魂魄,完全不受控地一口接着一口吃了起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锅食物已经被他吃得渣也不剩。   可他打从心底看不起这些中国人,认为他们是劣等种族,智商低下,很好糊弄,所以就把虫子丢了进去。   他不仅要他们赔他一大笔钱,还要拿着证据去食品卫生管理局投诉他们!   这样才能狠狠出一口恶气。   然而,现实却没有朝着他想象中的方向发展。   他仿佛气急败坏,“就算没有蟑螂,你们的食物里一定加了别的!说不定是罂粟,也说不定是摇头丸!”   正因强尼的愚蠢行为而纷纷摇头的顾客:?   骂谁呢?   还不等唐宁她们反应,刘奕当即被气笑了,用英文大声说道:“我一进门就看见你鬼鬼祟祟不对劲,就差把阴险两个字印脸上了,你不想吃就滚出去,别想毁了食记!”   餐厅里的留子们也群脸义愤填膺。   食记要是没了,上哪儿还能找到这么好吃的中餐?!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毁人食物,宛若……   管它若什么,给你祖宗十八代的棺材板都给掀咯!   强尼还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几个身强体壮的热血留子架起来,扔出了餐厅,强尼自知双拳难敌四手,骂了几句脏话,竖着中指灰溜溜地跑了。   唐宁也没拦着。   刘奕回来后,看了眼唐宁,迟疑一瞬,把几张现金递给丽萨。   “这是那老登身上的现金,应该差不多够餐费。”   这倒是让唐宁惊喜了一下,还以为要赔一单生意,她示意丽萨可以收下,转头进厨房给帮忙扔老登的几位客人,每人送了一只卤味鸡腿。   几个男生大为惊喜,啃鸡腿啃得愈发有劲儿。   这卤料好香啊!   鸡腿肉也好紧致,还有肉汁儿!   太好吃了!   下次有这种好事,一定还干!   不过最好还是没下次。   其他客人看得眼馋,倒也没什么意见。   毕竟人家是帮了餐厅的忙,实打实地出了力气。   况且。   他们也有免费的菊花茶和重阳糕!   一点都不羡慕。   哼。   但是,能不能别吧唧嘴?!   经过强尼这么一闹,食记的名声非但没有被毁,反倒更加声名远扬。   一个中午过去,才在yelp注册成功的食记,已然好评如潮,荣登本地推荐新餐厅No.1。   餐厅规模不大,偏巧遇上周末和重阳节,又有了中午那一拨顾客的点评加持,其他区域以及在岛上被馋了一整周的留子们,终于逮到机会来到食记。   傍晚,偏僻深长的街道里排起了长队,餐厅的生意如火如荼。   主要还是以留学生和华人为主。   卤味拼盘里新增了许多鸭货,鸭胗鸭掌鸭脖鸭腿等。   就这样,还不够卖的。   灶台上的火从打开就没停下来过,后厨只有唐宁和戴维两个人,一个负责炒饭,一个负责看啫啫煲的火候,如果不是早有准备,她们就是有三头六臂都不够用的。   只是苦了大厅的丽萨和莉莉。   足足五个小时,两人仿佛踩了风火轮,脚不离地连轴转,陀螺都不及她俩忙。   看得顾客都不忍心了,热心的华人留学生主动把吃完的餐盘放在了收餐口上,堪称大学食堂先进楷模。   啫啫煲最先售罄,牛腩面其次,最后是炒饭。   要不是食材卖完得早,怕是十点都打不了烊。   没排到队的人,唐宁每人送了一块重阳糕,倒也没太大怨念,倒是没吃上周末限定啫啫煲的人欲哭无泪,好在听到丽萨说明天还卖的时候,才带着期盼离去。   唐宁挂上关门的牌子,回到餐厅跟凯耶一家瘫倒在软包座上。   “累死了,这副身子还是不够争气。”   以前在宫里,遇上年节,宫里宴会,那可是从天还没亮就要忙,一直到太阳落山都不停歇的。   丽萨更是不行,从戴维开餐厅到一周前,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前几天好歹过八点人就开始少了。   今天的人多到让她怀疑全纽约的华人都聚集在了食记。   现在,她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更别说莉莉了。   瞧瞧,都给孩子累瘦了。   戴维作为唯一一位男性兼家长,挣扎着站起身,要给肚子咕咕响的大伙儿做宵夜。   唐宁摆摆手,“不用忙,我留了,等下缓好就能吃,先坐下,我要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戴维一屁股坐下,疲惫且真诚道:“不用商量,你可以全权决定。”   戴维对唐宁的信任已经在短短一周内,随着营业额的增长逐渐达到巅峰。   唐宁笑笑,没把这话当回事。   信任归信任,一码归一码。   她作为一个受聘厨子,虽然拿着一半营业额的薪水,但也不该插手餐厅经营事务。   但为了更好的发展,赚更多的钱,经营出现问题,她也不能坐视不管。   “目前来看,餐厅里的营业状况不错,为了减轻丽萨和莉莉的负担,也为顾客有更好的用餐体验,我认为应该再多聘请两名服务生,薪水我也可以出一半。”   对此,丽萨和莉莉表示双手赞同。   戴维也没有意见,唯一的一点就是,“唐,你不必出薪水,这应该是老板该考虑的事情。”   唐宁诧异一瞬,心下一暖,轻轻摇了摇头,“你给我的报酬已经很丰厚了,我现在不缺钱。只要把餐厅好好经营下去,长此以往,我的生活费和学费都不成问题,这一点你不用为我担心。”   见唐宁坚持,戴维也不再多说什么。   丽萨说:“我会在学校服务中心留意的,需要打工的留学生每年都有很多。”   唐宁想了下,“最好是中国人。”   这么说并非唐宁有什么别的心思,纯粹是考虑到食记是一家中餐厅,有华人服务生会更加有说服力,而且餐厅顾客大多还是中国人,交流起来会更加便捷,也会更加有亲切感。   凯耶一家都表示赞同。   “不过,只招中国留学生的话,就得看运气了。”   丽萨看向唐宁,眨了下眼,带着玩笑的语气道:“毕竟不是所有华人留学生,都会像宁一样,一夜之间变成穷光蛋。”   唐宁:…… [24]辣椒圈拌面:冒昧问一句,你是食记餐厅里那位中国厨师吗?   “不不不,宁。”   “这里你不用说‘服务员,你能否给我一份热气腾腾的内装是肉馅的小面包,十分感谢你对我的帮助。’”   苏珊坐在岛台边,不太熟练地用筷子把碗里的面条卷在一起,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这些词汇都太高级了,我们平时交流根本不会这么说,会显得你很装。”   餐厅里留的夜宵是肉,唐宁不习惯晚上吃太油腻,而且时间太晚了,便没在餐厅里吃,而是回家简单做了碗辣椒圈拌面。   贝内特太太担心再吃下去会变胖,见唐宁安全回来后就直接上楼睡觉了。   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苏珊照例给唐宁补习英文,两人就在岛台边吃边学。   唐宁默默放下筷子,划掉笔记本上的常用句式,继续请教苏珊。   “那应该怎么说?”   “你只需要说‘给我一个肉包,谢谢。’”   “那这句,‘超级市场经营者,请问你知道由马铃薯切片油炸之后做成的薯片在哪?’怎么说?”   “打扰一下,薯片在哪?”   “……就这么简单?”   “是的,就这么简单。”   唐宁:……   那她没日没夜背单词拼命提升词汇量算什么?   她看了眼教材上名为“李明”的短发小男孩,之前还觉得他长相颇为端正,没想到在真实的美利坚,他是个“装货”。   顿感力竭。   苏珊吃完最后一口面,嘴巴已经被辣肿了,灌了几口冰可乐,还是意犹未尽,扫了一眼锅里剩下的拌面。   唐宁福至心灵:“我吃饱了。”   苏珊眼睛一亮,把自己面碗往旁边一推,直接抱起锅继续斯哈斯哈。   明明只是简单的红绿辣椒切成圈,在热油里炒了几分钟,加上酱油蚝油盐和几撮芝麻碎,用来拌面怎么能这么好吃?   劲道的面条裹上咸鲜的辣椒圈儿。   大半夜时吸溜几口,配上一瓶冰可乐,简直太过瘾了!   完成今日宵夜,划掉,学习任务之后,苏珊洗碗,唐宁趴在岛台上跟她聊天,聊着聊着有点走神。   苏珊看见她眉头微蹙,不禁问道:“你在为自己的英文而担心吗?没事的,你很聪明,我敢保证不到半年,你就可以丢掉你手里的翻译器了”   唐宁回神,笑道:“有你的悉心指导,我怎么会担心?”   苏珊得意一笑,而后擦擦手,“那你是有什么心事吗?可以跟我说哦。”   唐宁:“倒也不算是心事,只是最近餐厅有点忙不过来,我在想应该去哪里招服务生,最好能招到中国人。”   招工市场稂莠不齐,面试挑人得花上一段时间,她更倾向于留学生。   一方面是万一有跟她同样境况的,也好拉一把。   另一方面是留学生相对安全,他们做事有顾忌,极少可能会做出格的事,影响好不容易得来的留学机会。   可学校里的同学她都不熟,冒然去问怕被当成骗子。   左右仔细一盘算,她忽然想起顾客提起的留学生群。   然而。   群里不是在国内考试就认识的同学,就是刚入校的抱团留子。   她这个被一张机票送到这里,不住校不参加社团,还因一开始不熟悉这个世界的规则,行为逻辑比较异常,被当成是怪胎的留子,自然而然被排除在外。   不然的话,在符合条件且相对集中的群里找人再适合不过。   苏珊听后也深以为意。   可惜她也接触不到那个群,帮不上唐宁的忙。   “要不是餐厅里有丽萨·凯耶那个女人,我倒是可以先去帮你打几天工,不过……实在抱歉,宁,我无法忍受跟那个女人共处一室。”   “我能理解,谢谢你苏珊,听我啰嗦这么多。”   苏珊耸耸肩,“不客气,好好睡一觉,说不定事情明天就能解决了。”   ……   唐宁洗了个澡,解了一身的乏,舒舒服服躺在床上,拿起手机一看,还不到十二点。   她点开小某书,上传今日的新菜。   如今,她的账号已有几千个关注,因她的账号名叫食记。   一开始只是为了记录每天做的菜,却没想到餐厅整改后,丽萨特意来让她给餐厅起个新名字,意为重新开始。   她思忖片刻后,便把这个名字给了她。   丽萨当即拍板,让戴维重新做了招牌。   唐宁依旧每天上传自己做的菜,先前对她“恰烂钱”的质疑声,也随着食记的生意步上正轨而逐渐消散。   发完笔记,她又照旧刷了一会儿手机,研究了一下现在的新式菜谱。   正准备关手机睡觉,消息提示里的几十个赞中还有一条私信。   出于好奇,她点开看了一眼。   居然是先前痛斥她恰烂钱的“疯帽子没帽子”。   【博主你好,我叫刘奕,今天我去食记餐厅吃饭,吃到了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啫啫煲。我知道先前误会了你,还在公开评论里说你恰烂钱,我想郑重地向你道个歉。】   【对不起。】   【我也已经在之前那篇笔记里公开道歉,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去跟当时看到我言论的momo们私信,把事情解释清楚,挽回博主的声誉。】   唐宁微讶于他道歉态度的诚恳。   不仅公开姓名,真诚道歉,还做出了实际行动去弥补错误。   实在难能可贵。   她下意识点开对方主页,看了一眼对方的资料,发现对方也是华裔。   还一不小心看到他发的健身日常。   【事情已经过去了,况且对我来说,并没有产生太大影响,不必放在心上。】   【另外,今天谢谢你出手相助,替我们赶走捣乱的顾客。】   刘奕收到这条回复的时候,也惊讶不已。   没想到对方记得自己,还反过来感谢他。   【不用不用,当时帮忙的不止我一个,更何况你还奖励我们大鸡腿,该我谢谢你的。】   奖励?   唐宁不自觉笑了下。   莫名觉得对方的形象瞬间变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狗。   两人谢来谢去了好一会儿,都对彼此印象更好。   刘奕忽然想起今天在餐厅里,那位一只手钳制住闹事顾客的女孩。   【冒昧问一句,你是食记餐厅里那位中国厨师吗?】   【是的。】   刘奕心道:还真是她。   幸好他及时认错,不然很难不怀疑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强尼。   他心有余悸地夸了唐宁几句,也得知唐宁其实也是附近学生,见时间有点晚了,他迅速结束话题。   【都是中国留子,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也算是为我的行为做一点小小的补偿。】   本来是句客气的话,没想到对方立马就回了一句:   【如此的话,你有没有留学生群?】   刘奕:? [25]酸菜羊肉锅子:比我吃过的所有饼,都好吃一百倍。   当晚,唐宁就被拉进了留学群。   在夜猫子们的热情欢迎下,唐宁自我介绍一番,为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只说自己是哈斯顿大学的新生,并没有说自己是食记的主厨。   招人的信息,也是刘奕帮忙发布的。   消息一发布,群里沉默了十几秒钟,紧接着就有人问刘奕是被盗号了,还是被绑架了,是的话就眨眨眼。   毕竟一周前,他还在群里开大嘲讽食记。   当时被怼过的人一个都没放过他。   知道唐宁正在群里看着,刘奕尴尬至极,但还是坦然认错,站立挨打,最后把话题又拉回到招人的事上。   一听说食记招服务生,很多人都想来。   辛苦是辛苦了点。   但薪水待遇不错,差不多跟唐人街一个水平了。   更何况还包两顿正餐和一顿夜宵。   光是这一条就足以让人趋之若鹜了。   可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之后,发现要么离得太远,要么已经有了工作,再要么就是还没有申请到工卡。   到最后只有一个哈斯顿美术学院的大二生符合条件。   次日一早。   刘奕带着文思瑶来到了食记。   唐宁和戴维一看,居然是个身材瘦弱的女孩,文文静静的,面容清秀,扎着马尾,看起来比唐宁还小。   两人对视一眼,第一时间提出核实对方的身份信息。   所幸文思瑶带的资料够齐全。   在老板和主厨专心研究资料的时候,文思瑶有些紧张,干净白皙的手指攥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衬衣衣角。   这一幕恰好被唐宁瞧见。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对方单薄的衣着。   看得出来。   她是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不过跑堂这活儿看重的是态度热情,做事麻利,可眼前这位“学姐”,从一进门到现在,除了基本问答以外,几乎不怎么开口说话,属于性子内敛那一类。   唐宁稍微有些犹豫。   “周末餐厅比较忙,工作强度很大。试用期半天,从早上11点到下午3点,你若能适应,我们再定不迟。如若不成,我们也会支付你时薪,你觉得可以吗?”   “没问题!”   见事情基本定下来,刘奕也不禁松了口气。   总算是帮上忙了。   拎着唐宁表达谢意的一盒卤味,刘奕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距离开门营业还有一个小时,文思瑶也没说要走等11点再来,而是直接跟着丽萨进了后厨,帮着一起洗菜。   唐宁看见,便跟丽萨叮嘱道:“记得她的时薪从10点开始算。”   没等丽萨应声,文思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是想多拿一个小时时薪才留下的,只不过学校公寓离这有点远,我想着回去再过来有点麻烦……”   “我知道的。”唐宁笑道,“但这是你理应所得的,不必推拒。”   文思瑶一顿,不再推诿。   只是洗菜的动作愈发卖力了。   趁着这功夫,丽萨跟她大概介绍了一下工作任务,文思瑶一边干活,一边细心记在脑海里。   快到营业时,门外不出所料已经排起了长队。   文思瑶不等丽萨吩咐,直接提起茶壶去给顾客上茶,丽萨挑挑眉,见她执行能力如此之强,索性按照正常工作量,给她分配了三张桌子。   不知是文思瑶太聪明,还是以前做过服务生有经验。   她上手十分迅速,且条理清晰,在初次面对巨大客流量的情况下,没有搞错过一张订单。   期间有几位客人等得太久,有些不耐烦,催单的时候声音大了些,她也能微笑着应对,几句话就让客人的情绪瞬间被安抚好,如沐春风似的。   甚至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她也没闲着,而是主动去帮语言沟通不顺利的莉莉。   一中午过去,顾客们心满意足离开餐厅,丽萨和莉莉也觉得轻松不少,强烈要求唐宁和戴维留下文思瑶。   唐宁也着实没想到她干起活来这么出人意料,当即点头同意了。   戴维自然也没意见。   事情敲定,皆大欢喜。   丽萨把非营业的牌子挂在门前,见莉莉已经拉着文思瑶在大厅交流起了中文。   不多时,唐宁端着一锅酸菜羊肉锅子从后厨走出来,身后跟着戴维,端着一盘刚烙好不久,还热气腾腾的大饼。   “开饭。”   话音落下的同时,文思瑶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张饼和一包咸菜。   她的饼不如唐宁烙的好看,有点像面没发好的死面饼,一看就是自己做的,没做好,却也舍不得扔。   咸菜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榨菜丝。   见她大有“吃糠咽菜”之势,唐宁问道:“你是不是不吃羊肉?还有什么忌口,可以提前告诉我。”   文思瑶一怔:“啊?”   唐宁见她一脸懵,解释道:“餐厅是包两餐加一顿宵夜的,你不知道吗?”   文思瑶又是一怔。   昨天无意中在群里看见大家说有餐厅招服务生,她怕错失这个机会,压根就没仔细看福利,只看到时薪高,确定真的有这家店以后,就赶忙私信刘奕了。   “啊,抱歉,我不知道,我自己带了吃的。”   “没事,一起吃吧。”   文思瑶还想说什么,丽萨撑着下巴打断她道:“不吃不给转正哦。”   黑色的锅里金灿灿的汤还在咕噜咕噜冒着泡,热气将酸菜羊肉的香味氤氲进空气里,文思瑶抿了下唇,实在没抗拒住这诱惑,带着自己的大饼和咸菜坐了过去。   “那,我就不客气了。”   唐宁把筷子递给她,文思瑶道谢。   等大家都开始动筷子/叉子后,文思瑶才贴着锅边夹了一小根被汤煨得半透明酸菜。   酸菜入口的一瞬间,味蕾仿佛被一瞬间打开,酸菜的酸,泡椒的辣,肉汤的浓香,顺着喉咙落进胃里,酸爽开胃,嘴巴还不停地开始分泌口水。   文思瑶默默咬了口大饼,止住了口水,突然觉得手里的大饼好像也变得没那么难吃了。   唐宁有意无意地观察着文思瑶,见她只小心翼翼地只吃着酸菜,一块肉也没动,拿了几只汤碗出来,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肉汤。   “最近天气冷,多喝点汤暖暖身子,吃点肉才能有力气服务晚上的顾客。”   文思瑶放下发硬的饼,接过汤碗,见自己碗里满满当当的都是羊肉,不见一根酸菜,不禁讶异地抬头看了眼唐宁。   唐宁示意她吃。   文思瑶许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居然有些手足无措。   她只能依言端起碗,先喝了一小口汤,酸爽的香气再次唤起食欲,然后夹起炖的脱骨的羊排,咬了一口。   “……”   好,好好吃。   羊肉鲜嫩无比,肥的部分晶莹,瘦的部分酥软,一口下去不像是在吃肉。   酸菜发酵出的醇厚与羊脂的甘香交织在一起,既解了肉的腻,又吊出了汤的鲜,让人食指大动。   今天天气不好,窗外刮着大风,有点阴沉沉的。   她们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就这么一口肉,一口汤喝下去,暖意一路从舌尖蔓延到了脚底。   文思瑶反应过来的时候,碗已经空了,额头上也沁出薄薄一层细汗。   她张皇失措地抬头,才发现不仅她是这样,其他人也是这样。   一锅酸菜羊肉锅子,大家吃得酣畅淋漓。   眼看锅里的菜不多了,文思瑶正要停下,再吃几口大饼和咸菜,就能吃饱了,唐宁立马用烙饼夹了些凉拌的豆皮土豆丝卤肉,浇了一勺油泼辣子,霸道地塞给她。   宛若一个态度强硬,要给员工塞大饼的老板。   不过是真饼。   “尝尝我烙的饼,看看有没有你烙的好吃。”   文思瑶又低头看了一眼赛得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的胖饼,不知不觉,眼眶有些发热。   唐宁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继续吃自己碗里的东西,其他人也都自己夹了饼在埋头苦吃,压根没注意到两人的动作。   文思瑶动了动唇,终究没说什么,直接咬在了夹满肉菜的烙饼上。   烙饼包裹着脆爽地土豆丝,咸香的豆皮,还有肉汁横流的牛肉片进入嘴里,融合在一起,咀嚼出层次分明的口感和味道,加上现泼的红油辣子,霸道的滋味直冲天灵盖。   这一口下去,让人感到无比地满足。   “好吃。”   低柔的声音轻轻响起,桌上众人看向她。   丽萨笑着问:“有多好吃呀?”   文思瑶眼睛清润动人,看着大家真诚夸赞道:“比我吃过的所有饼,都好吃一百倍。”   莉莉好奇发问:“你怎么看起来好像快哭了?”   没等文思瑶解释,丽萨揪了一下妹妹的脸颊,“当然是好吃哭了,你不是应该很有经验吗,我亲爱的妹妹。”   直到现在,丽萨还记得那个粢饭团的味道。   那是第一次,莉莉吃到好吃的没有分享给她,她到现在还记仇呢。   莉莉小脸一红,看向文思瑶的眼神愈发亲昵。   好似在说:是吧是吧,我感同身受过的,姐妹,宁做的东西世界第一好吃,就是能让人好吃哭的!   见她挤眉弄眼的可爱模样,大家都笑了。   文思瑶顿时有种好似跟大家认识很久的错觉,情不自禁也跟着笑了起来。   说说笑笑吃完了一顿饭。   短暂的休息过后,又到了晚餐的营业时间。   餐厅门开,顾客盈门。   丽萨负责的其中一桌,刚好是老顾客赵轩,带着一位一身高奢的白人女孩落座。   赵轩十分熟稔地跟对方介绍了这家餐厅,还替她点了一份海鲜啫啫煲,自己要了份比翼双飞啫啫煲。   丽萨写好订单,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还有什么需要吗?”   赵轩摆摆手,示意没有了。   丽萨刚一转身,听到白人女孩问赵轩:“比翼双飞是什么意思?”   赵轩解释:“就是我和你一起在天空中自由飞翔的意思。”   丽萨猛地回头,恰好看见白人女孩在赵轩脸上亲了一口,两人在桌上拉着手,赵轩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笑得一脸暧昧。   “哇喔,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本周第四个了。” [26]闹剧上演:哈尼,你怎么在这?不是说今天要去踢球吗?   丽萨站在出餐口,将赵轩的土味情话讲给唐宁听。   唐宁抖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差点连碗都没端住。   原本打算听过笑一下也就算了,她也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丽萨话锋一转,说他是食记开业第一天来的那对小情侣之一。   “自从餐厅开业之后,他每天都来,有时午餐有时晚餐,但每次带来的女孩都不一样,都是一身名牌的白人女孩。”   “更令人惊讶的是,每次他都让女孩们买单。”   丽萨语气明显带着鄙夷。   AA也就算了,可他每到付账的时候,不是忘带钱包,就是忘带信用卡,女孩们看他手脚无措的样子,都十分体贴地主动提出付账单和小费,他就一脸歉意地说等回到公寓就还给她们。   可这些女孩们一身名牌,显然根本不会在意这点小钱。   哼,典型的软饭男。   听完,一直在后厨的唐宁始终没对上号,丽萨便暗戳戳地朝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点了点下巴。   唐宁侧头透过玻璃窗口看过去,当即看到一张些许眼熟的脸,可他对面坐着的,显然不是那天的中国女孩。   毕竟是第一个顾客。   她至今仍记得那天女孩吃得十分满意,还夸奖了莉莉的中文,临走前不仅给了不少小费,还打包了一大份卤味。   对了,连后来的顾客,也都是看到她在留学群里的安利才来光顾食记的。   见赵轩和白人女孩两人勾着手,说话时凑得极近,唐宁忍不住蹙了下眉,“这个女孩知道他有女朋友吗?”   丽萨耸耸肩,“谁知道呢?”   在美利坚,开放式关系太常见了。   无论是两个女人共享一个男朋友,还是两人男人共享一个女朋友,甚至多角关系,无论见到哪种她都不奇怪。   反倒是赵轩这么吝啬的男人倒是十分少见。   所以一开始发现赵轩带不同女孩来餐厅,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今天纯粹是被他调情的话给恶心到了,才忍不住跟唐宁吐槽两句。   作为一个古人,尽管唐宁早已将男人三妻四妾视作寻常,但穿到现代社会中,接受到原主的记忆,才知道现代文明社会中“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寻常。   怎么这人还越活越回去了?   见唐宁脸上颇有不忿,丽萨似是看穿她的意图,提醒道:“宁,我不确定你想做什么,但我建议在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唐宁颔首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吧,我不会乱来。”   她让丽萨先去上菜,等文思瑶来出餐口取菜的时候,状似随意问道:“门口有多少人在排队?”   文思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回道:“刚才我去看的时候已经排到街口了,大概十几位,已经送了茶出去,送完这桌我再去看看。”   “不忙。”   唐宁看了眼窗外排排坐等位的顾客,“我看群里还有人在往这边赶,你拍张店里的照片发群里,让离得远的人别赶了,后厨的食材怕是卖不到他们排队进来的时候。”   文思瑶感慨唐宁的细心,郑重地点了下头。   “好。”   几分钟后。   一张食记餐厅里的全景照出现在了群里。   【后厨食材即将告罄,大家不要跑空啦——】   群里顿时哀嚎一片。   【别啊,让食材宝宝们再坚持一下,我已策地铁狂奔,还有20分钟抵达战场!】   【是啊是啊,盼星星盼月亮盼一周了,我好不容易才腾出空!】   【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昨天一早就去排队,一进门就吃上了哈哈哈哈,另外,黄油鸡啫啫煲简直绝了!】   【啊啊啊啊馋死我了,我因为去爬山错过了什么美味!】   【我就不一样了,男朋友已经帮我占好位置了,让我化个美美的妆再出门,嘻嘻。】   【好好好,吃不到食记,就吃你狗粮是吧?】   【等等,我好像在照片上看到我男朋友了!】   【???】   【不是,他对面那女生是谁啊?他们为啥拉着手,还笑得那么暧昧!?】   原本还在对周末限定啫啫煲如饥似渴的留子们,瞬间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八卦吸引了注意。   【哪个哪个?说不定只是同学或是朋友,圈出来我帮你鉴定一下。】   【照片最右下角。】   【我去,姐妹,你头上有点绿啊,这眼神都快要拉丝儿了。】   【别说眼神了,光是这脸跟脸的距离,说下一秒要亲嘴我都信。】   【哟嚯,嘻嘻不嘻嘻。】   【……赵轩这个王八蛋,老娘现在就去找他!】   【!!!有没有留子在现场?求直播!】   彼时,赵轩还在沉迷于散发自己的男性魅力。   “凯蒂亚,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就像慢慢涨潮的大海,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差点溺毙在里面。”   凯蒂亚拥有一双蓝色的眼睛,被赵轩深情地夸赞,她笑得十分开心,倾身靠近他,“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不会介意。”   “真的吗?”   赵轩欣喜地像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奖励,慢慢靠近凯蒂亚。   正当两人即将吻上,身侧传来一道戏谑声。   赵轩转头,见丽萨站在桌旁,微笑着说了一声“当心”,转而把啫啫煲放在餐桌上。   “浓酱海鲜啫啫煲和比翼双飞啫啫煲,祝两位用餐愉快。”   不知是不是错觉,赵轩感觉丽萨那句“比翼双飞”的英文说得很意味深长。   正想去看她表情,丽萨已经转身走了。   凯蒂亚见他视线一直盯着丽萨,“赵,怎么了?”   赵轩恍然回神,笑着说道:“没什么,快尝尝吧,这家中餐水平不错,味道不比你常去的那家米其林三星差。”   凯蒂亚挑了下眉,显然不以为意,却很体贴地没有反驳他。   直到裹着浓郁酱汁的章鱼脚钻进嘴里。   入口脆嫩,稍一咀嚼,齿间就溢出咸香微甜的酱汁,非但没有盖过章鱼脚的鲜味,反而衬托得更加好吃。   “哇哦,这是什么酱汁?我从来没吃过这个味道,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赵轩见她喜欢,喜上眉梢,“我的公主喜欢就好,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她是你的公主,那我是什么?”   熟悉的声音传来的一瞬间,赵轩还以为是幻听。   直到身穿皮衣的身影跃入眼帘,他心脏一紧,抬头朝餐桌旁的人看去。   “梁薇,你,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赵轩慌忙起身,拽住梁薇的手,试图把人往餐厅外带,“不是约好八点见面吗?”   梁薇见他一秒切换中文,旁边白人女孩一脸懵然,顿时就气笑了。   “放开,别拿你那脏手碰我。”她一把甩开赵轩的手,推开赵轩,坐在凯蒂亚身旁。   凯蒂亚:?   顾客们已然在梁薇气势汹汹走进餐厅的时候,就注意到她了。   见她跟一个男生撕扯,八卦的雷达立刻想起,纷纷朝这边看了过来,甚至还有人后知后觉拿起手机,开起了视频。   “我去,群里那个捉奸的女孩真来了。”   丽萨见状也立马朝这边靠了过来,以免发生不可控的事,影响其他顾客。   凯蒂亚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中国女孩。   “你是谁?发生什么事了?”   又看向赵轩,询问道:“赵,这是你朋友吗?”   梁薇看出她在状况外,深吸一口气,微笑道:“我是他女朋友。”   凯蒂亚一脸错愕,看了眼梁薇,接着看向站在一旁假借揉太阳穴恨不得把脸捂住的赵轩,似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放下筷子,跟梁薇交流起来。   两人情绪都十分稳定,相互问过对方的来历和跟赵轩的关系后,都一致看向赵轩,一致的质问眼神。   “赵轩,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赵轩:……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早知道就不冒险把两人约在同一天了。   分开约,屁事没有。   事到如今,按照梁薇的性格,应该是无可挽回了,凯蒂亚也玩脱了。   算了。   反正纽约这么大,也不止这两个富婆。   他耸了下肩,一脸无所谓,“我没什么好说的。”   梁薇心里那股好不容易熄灭的怒火,瞬间又烧了起来,她猛地站起身,直接给了赵轩一耳光。   “喔喔喔喔。”   周围的顾客发出惊呼,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他们可都看见了。   这男的脚踏两只船,活该。   紧接着,凯蒂亚也起身,把手里的茶水泼在了赵轩被扇红的脸上。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把我给你的信用卡还我。”   “还有我借给你的生活费,一共五千刀,立刻马上!”梁薇也道。   众人皆惊。   啧,不光是个渣男,还是个软饭男。   赵轩当众丢脸,弄得一脸狼狈,也不想跟这两个疯女人纠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扔在桌上。   “现在没钱,明天转你。”   只能去找那三个塑料姐妹花了。   说完,他就要走。   刚走到门口,迎头撞上三个挎着购物袋说说笑笑走进来的女孩。   最漂亮的金发女孩看见是赵轩,一脸惊喜:   “哈尼,你怎么在这?不是说今天要去踢球吗?”   “哈尼?”左边女孩拧起眉头。   “踢球?”右边女孩重点在后半句,“宝贝你不是去参加科技展了吗?”   “等等,你为什么叫他哈尼?”   “你又为什么叫他宝贝,还知道他去科技展?”   “他在追我啊。”   “你在说什么,他追的人是我。”   “得了吧,明明是我!”   本以为一场闹剧已然落幕的顾客:???   还有这么劲爆的后续?!   餐厅里的顾客们看赵轩的眼神变了又变。   赵轩:……   艸。 [27]红烧肉、糖醋排骨、酱肘子:八角桂皮香叶肉蔻草果良姜白芷茴香大酱不要钱吗?   赵轩脚踩五只船,一朝翻了个底朝天,差点把自己淹死在唾沫星里,最终不得不抱头鼠窜,消失在深夜的巷口。   在食记热心顾客的传播下,赵轩的大名在留子圈“软”名远扬。   不仅如此,除梁薇以外的四个白人女孩,也都将这件事在自己的圈子广而告之,顺便还贴上了照片。   他再想吃软饭,除非改名换姓、外加整容了。   可谓是彻底的社会性死亡。   至于他以后还会不会来光顾食记,唐宁都不甚在意。   成年人就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食记倒也不缺这么一位客人。   忙碌的夜晚就这么在一场嗤之以鼻的抓马中度过。   文思瑶住在学校公寓,恰好跟凯耶一家的住所会路过公寓,吃过宵夜凯耶一家顺道送文思瑶回家,唐宁照常提前被苏珊接回了家。   临睡前,唐宁将酸菜羊肉锅子和宵夜做的浇汁豆腐上传到自己的账号。   立马就有人评论了。   人类是我的兼职:【这、是、什、么?!为什么我今天没在餐厅里看到?!】   兔兔酱酱:【酸菜羊肉?看起巴适得很,老子口水哗哗流!】   四喜:【矜持一点,不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食记软饭男的八卦还没给你喂饱?卧槽,浇汁豆腐?!菜单上为啥没有!!】   好天气:【@食秘书,五分钟后我要让它们出现在我的餐桌上。】   唐宁被他们的话逗笑,在人类是我的兼职和四喜的评论下回复:   【不好意思,这是员工餐。】   人类是我的兼职:【啊啊啊啊昨天还在留子群看见食记招人,早知道我就去应聘了,好恨啊!】   好天气:【呜呜呜羡慕瑶瑶。】   崽拉想吃饭:【谁懂我在突尼斯每天香料羊肉吃到吐,看到这酸菜羊肉锅子不停嘴角流泪?】   Momo:【哈哈哈哈哈反正我吃不到,你们也被想吃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May事儿别找我:【……又疯了一个。】   四喜:【出国后再也没见过浇汁豆腐了,好馋啊,食记真不考虑把这个上新菜吗?】   食记回复四喜:【餐厅目前供应不了大批量豆腐,你喜欢的话,等假期可以上架几日。】   四喜回复食记:【好耶!!!】   见好天气得偿所愿,其他人也都开始许愿。   兔兔酱酱:【既然有豆腐,那再考虑一下兔兔呢?比如麻辣兔头?干锅兔丁?】   人类是我的兼职:【既然有兔兔,我猪猪也要有姓名!!每天不是鸡就是牛,要不就是深海大胖鱼,我想吃红烧肉!糖醋排骨!酱肘子!猪肝猪肺猪大肠!】   此言一出,底下一溜烟回复他一张表情包:骚猪警告。   人类是我的兼职:【嘤嘤嘤洒家只是馋猪肉馋疯了,哪怕给我一碗猪油拌面我都感恩戴德。】   May事儿别找我:【你可以去唐人街。】   人类是我的兼职:【万万使不得,那地方进去一次半个月生活费就没了,活脱脱的销金窟。】   见博主久久没回复,大家就当是许愿失败了,也没放在心上,评论区又讨论起唐人街哪家店好吃,哪家店贵,哪家店难吃又不便宜。   唐宁看了一会儿,就放下了手机。   的确。   华人吃猪有上千年历史,由此而创造出的食谱更是千千万,远比牛羊家禽要多上许多。   很早以前,家禽更多用来生蛋,而牛作为农耕的宝贵资产,在诸多朝代都是禁食的,尽管也有不少人私下里偷吃,但因各种条件限制,做法远不及猪肉多种多样。   毕竟靠山吃山珍,靠海吃海味,靠草原吃牛羊。   唯有猪,不拘泥于天南海北,都是餐桌上必不可少的的美味珍馐。   美利坚因动物福利等政策或技术成本的原因,猪作为食材却从不阉割,导致其骚味难以根除,被众多人嫌弃。   这也是唐宁来到这里从没做过猪肉的最重要原因。   她固然明白只要下葱姜黄酒等猛料去腥,猪骚未必不能被覆盖遮掩,可她在宫里待久了,对食材挑剔惯了。   宁缺毋滥。   不过既然市场有需求,她就必须要想办法。   挑了个没课的上午,唐宁准备坐地铁去唐人街一趟,她想去打探一下其他中餐厅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   这是唐宁第二次坐地铁。   第一次是半途转乘救护车去医院那次。   回忆不堪回首。   她默默感叹一句,背着书包走进地铁站。   正准备进站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小心!”,唐宁下意识往旁边一闪,一个身形痩长的黑人小哥擦身而过,坐着一块滑板滑进了闸机口下方的空隙里,而后站起身,用脚勾起滑板,朝她龇了一下大白牙,得意洋洋的走了。   唐宁:?   等等,他是不是逃票了?   正当她神色懵然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她面前。   “你没事吧?”刘奕不知从哪跑过来,一脸担心地讲唐宁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   唐宁回过神来,微笑道:“没事,好巧。”   刘奕见她没事,放下心来,正要说什么,身后的同伴凑了过来,“小姐姐你好啊,你是刘奕的同学吗?我叫张昊,我们正要去唐人街聚餐,要不要一起来啊?”   张昊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刘奕根本来不及给他使眼色。   最近他几乎每天都去食记吃饭,俨然把那当成不能命题做菜的自家厨房了,今天也是因为一个月前就跟张昊和几个同学约好在唐人街聚餐,所以才没去食记。   偏偏这个时候碰上食记的主厨唐宁,莫名有种在外面偷吃被抓包的心虚不自在。   听见他还要邀请唐宁,刘奕脸色骤地一变。   还没来得及表明食记是唯一真神,他只是去别的地方应酬,试图挽回形象,就见唐宁已经对张昊点了点头。   “唐宁,是哈斯顿的新生。”   见对方也是华人,唐宁心生几分亲切,“正巧,我也是去唐人街。”   “那太好了,一起去,人多热闹。”张昊怼了下刘奕的胳膊,还邀功请赏似的挑了下眉,“你说是吧?刘奕学长。”   刘奕:……   挑你爹的眉。   脑子被闸机口夹了?   ……   到了唐人街的一家餐馆,除了张昊和刘奕,还有一男一女,看起来跟他们年纪相仿,应该是同一届的同学。   刘奕主动介绍唐宁跟其他人认识,唐宁是来找食材的,无可避免地要说出自己的身份,免得她万一做出什么非食客的举动,让大家觉得奇怪。   这么一介绍,刘奕的三个同学不免惊讶了一瞬。   “原来你就是食记的中国厨师啊?没想到居然这么年轻。”   “我去,老刘你不厚道,瞒了我一路。”   刘奕斜他一眼:“你一路叭叭个不停,我也没机会说。”   唐宁解释道:“是我之前为了避免麻烦,请他帮我隐瞒的。”   “哦——”三人异口同声,气氛忽然变得很微妙。   唐宁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   刘奕一直在观察唐宁的表情,赶忙把话题转移到餐馆上。   “这家中餐馆是唐人街的百年老店了,堪称几代留子的打卡圣地,价格不低,但味道是真不错,我们这些人只要有点小钱就会来这里解解馋。”   唐宁点点头,也说了自己的来意,“我想多点几道以猪肉为食材的菜,我来买单,劳烦你们帮我一起品尝。”   原本只有唐宁一个人的话,肯定吃不完要打包,人多就方便多了。   这也是唐宁主动跟他们一起吃饭的原因之一。   大家都没什么意见,只有刘奕说这餐AA,让她尽管点。   唐宁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何况她不想占人便宜,但也没说什么,点了几道店里的特色菜。   恰好就是前一晚人类是我的兼职嚷嚷着想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和酱肘子。   这些都是浓油赤酱的做法,在美利坚既能给留子解馋,也最不容易让人吃出骚腥味。   至于其他蒜泥白肉、清汤肉丸之类的清淡做法,显然无缘名列菜单。   似乎是在唐宁点菜时,刘奕暗地里警告了同伴们,接下来的氛围再也没有古怪过,反而因为得知唐宁是食记的主厨,大家都热络了几分。   唐宁也知他们没有恶意,并没有放在心上。   气氛和谐,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不到半小时,菜就一一上来了。   唐宁看着眼前切得方方正正的红烧肉块,不禁被它赤红的色泽迷惑了,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放在碟子里,用筷子轻压,肉质软弹,酥而不烂,烧汁浓稠,糖色均匀,看得出火候功夫不差。   私人聚餐倒是没什么规矩,大家都随性而为。   张昊不客气地也加了块红烧肉,一口塞进嘴里,“这一口我真是等一个月了,好吃好吃!”   平时在学校除了偶尔的猪排,确实也吃不到什么猪肉。   迫不及待地把筷子伸向了各色猪肉。   “真的嘿,龙记的品控是真稳定,上次来吃是什么味儿,这次还是什么味儿。”   “总算解了馋了。”   见其他人都吃得一脸享受,唐宁也顺势浅尝一口。   嗯。   甜腻大于咸鲜。   隐约能吃出姜的辛味,黄酒的涩味,可见为了压制猪的骚腥用料极重。   即便如此……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其他人,见他们依旧吃得头也不抬,似乎是并未察觉,顿时心下了然。   怕是只有舌头极灵敏的人,才能吃出这肉质本身难以祛除的骚味。   在大部分人面前,它仍是一道相对合格的菜品。   唐宁放下筷子,漱了下口,再尝糖醋排骨。   依旧甜腻大于酸。   醋酸在黏稠的黄糖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甜味极重,吃多了有些发腻,而其他桌上的白人,却对这些甜的发齁的东西十分喜爱。   想来不光是为了压制骚味,也是为了迎合当地人的口味做了调整。   至于酱肘子。   唐宁连皮带肉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还没嚼就吐了出来。   什么东西?   纽约的八角桂皮香叶肉蔻草果良姜白芷茴香大酱不要钱吗? [28]卤肉卷:你说美利坚管这玩意儿叫中餐?   “你好,9号桌买单。”   唐宁借着去洗手间的功夫,偷偷把单买了。   买完单,正准备跟刘奕他们打声招呼,提前回食记抡大勺,一转头,看见一位戴着小红帽一张华人面孔的老爷爷,站在保温桶旁边,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手里的半块锅盔,然后一口锅盔一口热水吃了进去,吃完还不忘把手里的渣渣舔干净。   唐宁:?   上次看到这幅场景,还是儿时灾年跟爹娘一起去城外施粥,看见流民喝粥吃饼的样子。   唐宁略微有些错愕,转头看向收银台的服务生,想开口问什么,却见她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没瞧见。   此时,老爷爷也没有察觉唐宁诧异的目光,他吃完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半块锅盔,收起塑料袋,用保温杯接了杯热水,慢悠悠回到了餐桌上。   唐宁顺势看过去,见那边的三张大圆桌上,全都是看起来大概六十多岁的老年人。   戴着统一的帽子,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小红旗。   原来是旅行团。   她还以为……   唐宁不禁为自己一闪而过的念头感到好笑。   算了,不是就好。   她收起钱包,回到座位,跟刘奕和他的朋友们打了声招呼,准备提前离开。   大家知道她要赶回餐厅,喂饱嗷嗷待哺的顾客,也没坚持留她。   刘奕本来还想送她到地铁站,被唐宁拒绝了。   “不必客气,我认得路。”唐宁拿起座椅上的背包,朝大家和善一笑,“周末来食记,餐厅会上几道新菜。”   “那必须的!”   唐宁点点头,背起包就走了。   刘奕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才收回视线,恰好对上张昊揶揄的目光。   “你这什么眼神?别瞎琢磨,我只是觉得她一个女孩儿不安全。”   “哟哟哟,我又没说什么,看给你急的,这一顿解释。”   张昊说完,其他两个人也都笑了。   刘奕才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怎么可能?   他才见过她三面。   不过,一想起那天在食记,唐宁面容平静地单手钳住闹事白男的腕骨,对方还挣脱不了时的样子,他心跳似乎有点不正常。   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刘奕和其他顾客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那几张大圆桌。   “老张,你怎么能吃独食呢?说好的那半块锅盔也有我一份。”   被质问的张老头老脸一红,嘟嘟囔囔半天,才蹦出一句,“反正我已经吃完了,要锅盔没有,要命一条。”   “嘿,你这老命又不顶抱,我要它干嘛?”   徐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我背来的十包榨菜之前你也没少吃,最后一口锅盔你都不留点给我,你这人也忒不地道了。”   俩老头就这么因为一口锅盔吵了起来,其他人都在旁边劝着。   劝完之后,又对着一桌子菜面露苦色。   李老师最惨,女儿给的那张银行卡还在钱包里躺着,足有五万刀,临行前女儿还搂着她的肩,让她在美利坚好好潇洒一回,不够还可以打电话给她。   可来美利坚三天了,愣是没吃上一顿合胃口的。   这哪是潇洒?   明明是花钱买罪受!   时代广场热狗车上的面包加肠,居然都卖七刀!   米其林餐厅那一盘子菜还不够一个人霍霍,钱是花了,饭没吃饱。   贵也就算了,关键是,实在是吃不惯。   今天好不容易让导游找了家中餐馆,可是……   李老师望着眼前那盘红彤彤的左宗棠鸡,伸手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放下筷子。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问导游:“你说美利坚管这玩意儿叫中餐?”   蔡文光当导游三年了,此刻也一个头两个大。   这是他第一次带老年团。   二十多个阿姨叔叔,都是一个大学的退休老师,家境富裕,子女孝敬,让他们组团来美利坚旅游,来的时候个个行李箱满满当当,都是自备的干粮,生怕吃不惯。   果不其然,之前在米其林就当场掏了出来。   从煮鸡蛋到烧饼锅盔,从火腿肠到泡面咸菜,让人眼花缭乱。   吓得主厨直接从后厨跑出来,问他们是不是吃得不满意。   就这么在纽约撑了三天,今天硬是要求他找家中餐,改善伙食。   来是来了,大家还是不满意。   李老师旁边的王老师抱着空空如也的咸菜盒子,眼巴巴地看着他,“小蔡啊,咱今天还能吃顿人饭不?”   蔡文光看着满桌子凄哀的眼神,深吸一口气,“能!”   “你们先垫吧点,下午去逛两个点,晚上带你们吃大餐去!”   说完,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打开yelp,搜索中餐,跳出来一百多家,放眼望去都是左宗棠鸡,春卷,麻婆豆腐,李鸿章杂碎,再不然就是兰某拉面,沙某小吃和重油重盐重辣的川菜。   救命。   正当他绝望之际,手指突然停住。   食记?   没听过,好像是新店。   4.9分?   这高得有点离谱了,不会是买的吧?   他点进评论,想看看有没有华人同胞的暗号,类似于火星文和谐音字写长评,或是用面条摆出来的难吃。   【藏在布鲁克林的宝藏餐厅,留子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牛腩入口即化不带虚的!好吃得我想喊老板妈妈!】   【千万别被街口电线杆上的球鞋吓到,厨师只是一个平平无奇会拆尼斯功夫的女孩子而已,绝对没有不法交易。】   【哈哈哈我作证,是真的,当时我就在隔壁桌。】   【过时了,最新一集已经更新到软饭男脚踩五只船一连被泼五杯水,差点被淹死。】   这都什么跟什么?   前面几条还算正常,拆尼斯功夫是什么鬼?   软饭男又是什么鬼?   难道还有功夫表演和戏台子?   蔡文光拧着眉继续往下滑,可算是滑到几条五星差评了。   【千万别来!一点也不好吃!贵,还要排死长的队!】   【就是就是,难吃死了,炒饭是炒饭味儿,牛腩是牛腩味儿,卤味是卤味味儿,凉拌菜也都是凉拌菜的味儿。】   【别闹,算盘珠子都快溅我脸上了。】   蔡文光:?   不是,这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倒是给句准话啊。   评价里全是一群不正经的留子打哑谜,他索性直接看菜单和图片。   周内只卖炒饭、牛腩面和卤味拼盘,外加三样凉菜,周末才会上限时新菜。   环境倒是挺干净的,但今天是周三,总不能带阿姨叔叔们去吃炒饭和面吧?   这也太寒酸了。   等等。   这扬州炒饭粒粒分明,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蛋香浓郁,其他炒饭用料也挺扎实,每一张顾客返图都能看见大块的牛肉、海鲜和火腿。   牛腩面分量也足,肉眼就能看见十多块麻将大的肉块。   光是看几眼,就已经觉得很诱人了。   如果真有看着这么好吃的话,吃炒饭和面……也不是不行。   为保险起见,他给布鲁克林的同行打了电话,询问这家餐厅的情况,不然这么浩浩汤汤地过去,再给阿姨叔叔们一顿折腾,还吃不满意,他肯定得被投诉,这导游的活儿别想再干了。   几分钟后。   蔡文光挂掉电话,小小的眼睛里放出大大的光芒。   “阿姨叔叔们,成了!”   ……   回到食记,牛腩面已经翻了一轮台了,点炒饭的顾客还在嗷嗷待哺,唐宁换上衣服立马开炒。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她和莉莉随便带了两个卤肉卷就去学校上课,丽萨开车送她们。   文思瑶下午没课,留在店里帮戴维。   唐宁和莉莉走进教室,才想起来,之前教授布置的小组作业还没有完成。   还好小组内的另外两位学霸同学足够给力,把她俩周五交上去的零零散散的资料深化汇总,做出了一份完整的作业。   唐宁看着眼前的女孩,眼神感激,“太谢谢你,梅淼,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才好?”   梅淼是小组长,同是华人,但性格特别高冷,也不喜欢混圈子,每天宿舍教室两点一线。   所以才会跟唐宁莉莉还有一个霓虹小伙分在一起。   对于唐宁和莉莉这两个学渣,她从一开始就没寄予希望,只让她们做最简单基础的数据统计,做好交给她就行。   至于另一个霓虹小伙,学商在线且自闭,当成高级隐形AI比较好用。   这不,一下课,人就没影了。   梅淼盯着笔记本上的分析图,没理会唐宁。   唐宁知道她性子冷淡,也没放在心上,把保鲜盒里的卤肉卷分出一个给她,“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小心意,还望笑纳。”   语气十分谄媚。   梅淼这才撩起眸子看她一眼,正想冰冷拒绝,鼻尖蓦地嗅到一股浓郁的肉香,紧接着以一种十分霸道的势头钻入鼻腔,口水不自觉开始分泌。   好熟悉的味道。   低头一看,中式卤肉卷?   美利坚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卖?   她抬眸开口:“你自己做的?”   “是的。”唐宁怕她忌口,补充道,“放心,没有猪肉,里面夹了一些卤牛肉和牛肚,还有豆皮和黄瓜丝。”   “嗯。”   这算是收下了。   唐宁笑了笑,跟莉莉一起离开教室,去上选修课了。   等教室没人后,梅淼看了眼桌上的卤肉卷。   本想拿回宿舍当一顿晚饭,但这肉香总似有若无地往鼻子里飘,她实在集中不了注意力,于是拿起卤肉卷,想着先尝一口,万一凉了就不好吃了呢?   没想到这一口下去,晚饭没了。   “不是,这也太好吃了吧?”她忍不住叫出声。   后知后觉还在教室,她连忙环顾四周,见没人才松了口气,然而嘴巴里的肉香还在死命攻击她的舌头,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麦香味十足的卷饼里,牛肉片切得很厚,咬下去还有肉汁,牛肚柔韧,口感极好,就连豆皮都卤得有滋有味,搭配黄瓜解腻,堪称完美。   吃到一半,梅淼赶忙拍了张照片,发给国内的朋友。   【谁懂,也是在美利坚吃上好的了,完全不输以前高中学校门口那家开了十多年的卤肉卷!】   凌晨三点还在刷手机没睡的朋友:……   大半夜的,你想馋死谁?! [29]清炖羊肉萝卜汤:哟,这小甜水儿不错。   下课回来,唐宁才抽出空,跟大家说了一下上午去唐人街的情况。   “猪肉的来源都差不多,只区别于各个餐馆的厨师怎么处理,看过几家餐馆,都是以浓油赤酱的烹饪方式居多,顾客的接受程度比较高。”   戴维:“那我们也可以这么做?唐的厨艺肯定比其他厨师更好。”   唐宁微微摇头:“烹饪菜肴最基本的原则就是以调味突出食材本味,或是与食材相辅相成,绝不可只吃得出调料味却吃不出菜的本味,这是宫……我以前的做菜原则,所以在处理猪骚味这一点上,未必能比其他厨师功力深厚。”   她自知有些挑剔,但还是坚持:“没事,我再想想办法。”   戴维没什么意见,毕竟光靠目前这些食材,也足够餐厅运营下去,他搞不懂唐为什么要坚持去找阉割过的猪肉。   丽萨和莉莉就更不在意了,反正不管唐宁做什么都好吃。   气温骤降,文思瑶给唐宁倒了杯热柠檬水。   唐宁身上还是单薄的秋衣,中午有太阳倒还好,下午突然感觉冷了起来,手脚都冰冰凉的,此时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瞬间感觉活过来了。   “这水真好喝,加了柠檬和蜂蜜?”   “是的。”文思瑶解释,“下午马丁来的时候送了一袋柠檬,我看有很多,就拿了一颗泡水,蜂蜜也只加了一点点。”   “柠檬和蜂蜜的比例真好,不酸也不淡,喝起来很舒服,不比戴维的茶叶差多少,不如晚餐免费茶水上这个吧。”   天气冷了,补充点维c也好。   莉莉一向不喜欢茶叶,她举双手赞成,“好厉害,瑶。”   文思瑶没想到这点小事也能被夸,莫名脸红了一下。   她接过唐宁递回来的杯子,“你们喜欢的话,我还可以试着做果茶,以前我爷爷喜欢喝茶,我奶奶喜欢吃水果,我在家的时候经常用茶和水果搭配起来做饮品。”   丽萨当即挑起了眉毛,“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我去中国的时候,见过很多奶茶店,那些都很好喝,如果瑶能做出各种各样的果茶,我们或许还能多一页菜单!”   “好主意。”   唐宁没喝过现代的果茶,但也十分赞同。   简简单单的柠檬水都能调配的这么好喝,文思瑶对饮子的制作,堪称是极有天赋。   “食材和茶叶餐厅可以提供,制作出来的果茶可以算分成,具体等定价的时候,我们再跟戴维商量,瑶瑶你觉得可以吗?”   文思瑶突然被惊喜砸中,有一点懵,回过神来重重点头,“没问题!”   “明天下午我就把会的配方都各调一杯,你们先试试看。”   通过几天相处,大家也都相互熟悉了,她们知道文思瑶的经济条件不太好,平时省吃俭用的,身上的衣服换来换去也就那几套,干净得发白。   此时见她眼眶红红的,也都装作没发觉,有说有笑的,期待明天会喝到什么好东西。   唐宁:“那就这么决定了,对了,今天是霜降,晚上加道菜。”   凯耶一家不知道什么是霜降,但听到加菜都眼前一亮,“什么菜?”   文思瑶拿起粉笔走到黑板旁边,准备补充新菜单。   “处暑高粱,白露谷,霜降到了拔萝卜。”   唐宁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天气这么冷,当然要吃清炖羊肉萝卜汤暖暖身子啦。”   ……   五点整,餐厅准时开门。   一辆大巴车缓缓停在街口,一群戴着小红帽的大妈大爷们陆续从车上下来,看着幽深的窄街和满墙的涂鸦,一抬头,电线杆上密密麻麻的球鞋,面面相觑。   “这地方,能有好吃的?”   张大爷皱着眉,看向拿着小红旗也是一脸忐忑的蔡文光。   蔡文光暗自咬了下舌尖,也没给个准话,摇着小红旗就朝食记明亮的招牌走去,“俗话说得好,光说不练假把式,阿姨叔叔们尝尝就知道了。”   大爷大妈们闻言,顿觉不靠谱。   但还能怎么着?   还是那句老话:来都来了。   尽管如此,蔡文光还是抢着第一个推开餐厅门,一股热气裹着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西式中餐甜腻腻的味道,而是在国内走进一家好吃的餐馆里,闻到的那种极具诱惑力的饭菜香,以及卤味的肉香!   至此,蔡文光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所幸晚餐刚开始营业,而且今日周三,还没那么早放学下班,餐厅里的人并不多。   二十多个老年人鱼贯而入,一下子就坐满了五张桌子。   全部都是中国人,嘴里还不停说着她们熟悉又陌生的语言。   丽萨和莉莉哪见过这阵仗,当即懵了。   还是文思瑶第一个反应过来,“应该是旅游团,丽萨,那个手里拿着小红旗的人应该是导游,他应该会讲英文,你可以去询问他们要点什么,我和莉莉去给他们上茶水。”   说着,文思瑶和莉莉已经动起来了,丽萨立马朝蔡文光走去。   莉莉只学过介绍菜名和简单的中文,突然语言环境朝她汹涌而来,不免有些手足无措。   大妈大爷们见莉莉是外国人,也不知道怎么跟她交流。   文思瑶一边倒水,一边双语解释,店里目前只有炒饭和牛腩面,以及卤味凉菜和羊肉汤,让大妈大爷们先想好吃什么,蔡文光负责统计,丽萨去招待后来的顾客。   几个人分工合作,一番折腾,终于下了订单。   密密麻麻的订单送进厨房的时候,唐宁还愣了一下。   “这是来了多少人?”   丽萨耸耸肩,撂下一句“大概是运气太好,来了一个旅游团”,继续去大厅忙活了。   旅游团?   唐宁一时好奇,走到出餐口,探头朝外看了一眼。   这不是上午在唐人街看到的那些奶奶爷爷们吗?   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人们,一个个穿着冲锋衣,背着各种各样的双肩包,脸上还有一种令人心酸的神情。   不是累,是饿。   是一种对异国他乡食物绝望后的无力。   唐宁:……   还真是巧。   她收回目光,瞧了眼灶台上的汤桶。   清炖羊汤经温火慢煨,早已从清水变成了羊脂玉般的润白,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羊肉随着气泡轻轻颤动,那肉是选的极好的,肥瘦相间,一层裹着一层,早已炖得酥烂,萝卜是今早才送来的,水头也足,在羊汤里咕嘟久了,吸饱了精华,变得软糯,近乎透明。   寒天冷月的吃上这么一碗,应是十分满足的。   可总觉得缺点什么。   这么想着,唐宁便转身朝冷库走去。   订单已经下来了,见她突然要离开灶台,正抱着一堆碗过来准备打汤的戴维慌忙问道:“唐,你要去哪?”   唐宁推开冷库的门,“别担心,我马上就回来。”   餐厅外不知不觉下起了小雨,寒雾凝窗,倒映着老人们模糊的疲惫身影。   饭菜还没好,张老头和徐老头不停朝厨房张望。   “老李,你说这次小蔡能靠谱不?”   “嗐,这么小一店,我看够呛,还是别抱太大希望了。”   徐老头被张老头这么一说,不禁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不来什么美利坚见世面了。   活脱脱的花钱找罪受。   逛了一下午,保温杯里的水都喝完了,现下嗓子都快冒烟了。   他看了眼面前的柠檬水,勉为其难地喝了一口,温润的水滑过喉咙,酸后泛起一点蜂蜜微微的甜,喉咙管瞬间就润了起来。   “哟,这小甜水儿不错。”   张老头不信,“你就是渴了,啥水不好喝啊?”   是吗?   徐老头砸吧了一下嘴,愣是砸吧出品茶的感觉,“不是,你尝尝,总比白开水强。”   张老头嫌弃地拿起杯子,浅尝一口。   嘿。   你别说。   你还真别说。   “喝着倒是一点也不腻口,比国内那些饮料店强多了。”   “我说什么来着?”徐老头得意一笑,“没准儿这家店的面条也不错,我说老张头,也有你看走眼的时候。”   张老头哼了一声,抱着柠檬水一口一口喝着。   隔壁桌李老师和王老师见俩老头一直喝柠檬水,忍不住劝道:“少喝点,一会儿还得吃饭,别回头不消化。”   俩老头偏不听,一个劲儿地喝,还让文思瑶给他们续了一杯。   李老师一脸无奈,总归不是自家人,便也不多劝了。   转头见王老师一直盯着人家服务生看,不禁问道:“小王,看什么呢?”   王老师瞥了一眼文思瑶的胸牌,回过头来:“哦,没事,我就看那姑娘有点像我老家五服外的一家远方亲戚,巧了不是,那家女孩儿也叫文思瑶。”   “是吗?”李老师看了一眼穿着工作服的文思瑶,见她年纪不大,手脚倒是麻利,“看着像是留学生,要不叫过来,我帮你问问?”   王老师摆手,“不用不用,耽误人干活。要真是她,也挺好的。”   李老师听她口吻感觉不对劲,低声问道:“怎么了?”   王老师叹了口气,摇摇头:“唉,孩子也是可怜,爷爷奶奶前几年过世了,她家里那几个都不是个东西,小小年纪就没人护着了,吃了不少苦头。”   两人正说着,餐就来了。   文思瑶显然也没认出眼前的老人,露出亲和自然的微笑,“清炖羊肉萝卜汤来了,糖蒜是我们主厨免费送的,可以配着羊肉一起吃,炒饭一会儿就好。”   李老师面露惊喜,“谢谢啊,小姑娘。”   文思瑶笑道:“不客气,有需要您再叫我,用餐愉快。”   王老师目送她离开,眼里有些欣慰,李老师拍拍她的肩。   “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哎。”   王老师抹了抹眼角,刚把手放下,余光瞥见方才还对餐厅不抱希望的老哥俩,此刻已经把柠檬水丢到一边,一口羊肉,一口糖蒜,吃得摇头晃脑。   “羊汤配糖蒜,也忒地道了。”   “谁说不是呢,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给换。” [30]糖蒜:假如我未曾见过光明,我本可忍受黑暗   王老师和李老师见两人这副样子,也顾不上别的,急着要尝尝究竟有多好吃。   居然能让俩碎嘴子吃得话都说不了几句?   一份清炖羊肉量不大,大约巴掌大的碗,一个人吃,量正好好,关键是里面羊肉和萝卜装得满满当当,却只卖十刀。   可比面包夹肠划算多了!   这么一来,盈利才多少?成本不会压缩得很低吧?   这羊肉……能吃不?   王老师迟疑着用勺子先舀了一口汤,凑到唇边,热气熏蒸上来,带着羊肉特有的鲜。   闻着好像还行?   抿上一口,咸鲜中还带着清甜,顺着喉咙滚下去,砸吧砸吧嘴还有回甘,竟一点也不膻。   这倒让她十分惊喜,又夹了块羊肉放进嘴里。   羊肉被炖得酥烂,不需要用多大力气嚼,就化成细碎的肉丝,裹着汤汁在齿缝里流淌,隐约还有一点肥筋的胶质感,黏润极了。   “还是真挺好吃的。”   王老师又喝了口汤,感觉胃里一阵熨帖的暖,不禁发出一声喟叹。   就连一向斯文的李老师,这会儿不小心被萝卜烫到嘴,也只是轻轻嘶了一声,半点也舍不得把嘴里的萝卜吐出来。   见状,王老师笑了。   李老师把嘴里的萝卜咽下去,不好意思道:“我以为羊肉已经很惊艳了,没想到这萝卜更妙,不仅本身带甜,还被羊肉吊出了鲜,吃着感觉比羊肉还更好吃呢。”   “谁能想到,在异国他乡的小餐厅里,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是啊,放在国内,这厨艺都快赶上大酒楼了。”   “没准儿还真是酒楼老板来赚美金的呢,对了,我看这糖蒜也不错,你快尝尝。”   李老师迟疑了。   她平时很少吃重口味的东西,尤其不喜欢姜蒜。   什么生姜茶、腌糖姜,她平时碰也不碰,顶多接受它作为去腥调味的配料,可一旦吃到生姜本姜,就会立马吐掉。   曾经女儿打趣她说:“妈,您平生最害怕的就是姥姥做的生姜丝炒土豆丝了吧?”   每次一说这个,她都会闻之色变。   姜是如此,蒜就更不用说了。   她自己在家炒菜的时候,基本完全不放。   可现如今看着白瓷碟里琥珀色的小东西,倒是第一次有了尝试的念头。   于是在王老师的怂恿下,她擦干净手,捏起一小颗糖蒜来。   糖蒜腌了应该有一个月,此刻在她白皙指尖的拨弄下,“啵”地一声露出里面的蒜瓣,晶亮圆润,像是一颗浸在蜜水里的玛瑙。   她慢慢地咬了一个小尖尖,明显感觉到干脆的断裂,然后汁水从蒜肉里涌出来,先是甜,再透出一点蒜本身的辛辣,从舌尖到舌根,点到为止,温和得不像话。   “原来这东西这么好吃?”   李老师颇为惊讶,“以前我们家老何总爱吃,我就嫌他吃完嘴臭,非得让他刷三遍牙才能跟我说话。”   王老师笑了:“我也是第一次吃。”   三天过去,终于吃到好吃的,她们也不端着,直接学起了隔壁俩老头,一口糖蒜一口肉,吃得那叫一个美。   “别说这些老爷们儿还挺会吃。”   “谁说不是呢。”   羊肉再好吃,吃多了也会有点腻味,此时配上一口糖蒜,正好可以解腻。   喝了羊汤,暖了身子,炒饭和面都相继上来。   大妈大爷们早没了进门前的怀疑和不安,每个人都吃得狼吞虎咽,活像在大雪天里饿了好几顿,终于吃上了一口热乎的。   后面来的老顾客一进门,都被这场面给惊呆了。   要不是看见写着旅行社名字的帽子,他们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误闯国内伙食巨好的老年大学食堂了。   文思瑶见状立马招呼客人去空桌坐下,才让众人缓过神来。   蔡文光吃饭速度快,一会儿功夫就吃完了,擦完嘴一抬头,看见阿姨叔叔们自落地后第一次露出如此陶醉的神情,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了。   就冲这顿饭,他们至少不会生出投诉他的想法了。   然而……   同桌的大爷喝完最后一口汤,意犹未尽地看了眼空碗,看着蔡文光问道:“小蔡啊,剩下两天咱能每顿都来这儿吃吗?”   这话一出,其他阿姨叔叔们也都转过头来,一脸殷切地看向他。   蔡文光:……   他无奈道:“恐怕不行……后面两天的行程比较紧,而且离这边远,赶来赶去时间肯定不够。”   “那要不这样,你给我附近找个酒店,我不去后面的景点了,你们到时候回国的时候再来接我。”   “我觉得行,算我一个!”   “我也行。”   眼看一个个的都大有罢游的趋势,蔡文光脑袋直冒汗:“哎哟,我的老祖宗们,您们就别为难我了,把你们任何一个人放在这,万一有个什么事儿,我一条命都不够赔的。”   听到这话,大家伙儿前一秒的心满意足,在还没踏出餐厅大门,就已经消散了一半。   同桌的大爷擦了下嘴,叹了口气,突然高声吟道:“假如我未曾见过光明,我本可忍受黑暗……”   蔡文光:……   啊,不是,大爷您……   跟我来这招是吧?   “好好好!咱这样吧!”蔡文光高声宣布,“回国前咱们最后一餐就定在这儿吃!”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歹终于有个盼头了。”   一时间,整个旅游团宛若枯草逢春,焕发生机。   回过味儿来的蔡文光:?   合着你们一开始就没抱着每顿都能来吃的希望啊。   嘶,姜还是老的辣。   蔡文光笑着摇摇头,趁着等最后几个人吃完的功夫,他叫来文思瑶,“听说你们餐厅只有周末会上新菜,是炒菜吗?能不能给我份菜单,我想提前订几桌欢送宴。”   几天下来,老头老太太们虽然在吃的上没少抱怨他,但在其他方面都很省事,几乎没给他填过麻烦,甚至有时还会反过来照顾他。   蔡文光除了怕被投诉,也有心让这些好不容易走出国门的老一代的旅程能尽可能不留遗憾。   到目前为止,唐宁在周末上的限定菜,依旧偏向于啫啫煲这一类的快餐,还没有特意做过炒菜,更没有接过宴席。   文思瑶给他续了杯柠檬水,微笑道:“您稍等,我去问问主厨。”   说完,她转身直奔后厨,将旅游团要订欢送宴的事儿跟唐宁说了。   唐宁眼睛一亮,“可以啊。”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除了之前威尔逊先生钓上一条大花鲢,在家做过一次一鱼三吃以外,她还没做过正经的宴席菜。   文思瑶才提出这么一嘴,她就手痒了。   “那咱们有菜单吗?怎么定价?”   唐宁想了想,直接略过除了做菜对经营一窍不通的戴维,把丽萨叫进来,三个人简单一商量,就定了下来。   文思瑶出去直接跟蔡文光说明:“到时候可以三桌拼一桌,每桌能坐七八人,我们店里没有猪肉类餐食,菜单不固定,所以直接按照酒楼规格,八菜一汤,有荤有素有主食,每桌888刀,您看可以吗?”   “888刀?”蔡文光一愣。   文思瑶以为他嫌贵,解释道:“我们食材都是当天现运的,保证新鲜,厨师手艺您也是品尝过的,到时候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蔡文光连忙打断她,“我的意思是……”   简直就像天上掉馅饼。   这么好吃的餐厅,宴席人均才一百,加上税和小费也多不到哪儿去。   唐人街中餐馆可都不只这个价。   不过这话他总不能对着人餐厅说,“嗐,我信你们,那就这么定了。”   文思瑶松了口气,拿出手机,“好,那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先付百分之十定金,到时候您再把忌口发给我。”   蔡文光比了个“ok”的手势,直接就把钱转过去了,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得打字:   “张大爷牙不好,不能吃太硬,孙阿姨血糖高,不能吃太重口,李老师不吃蒜……”   等等。   蔡文光抬眼看向李老师桌上空空如也的糖蒜瓷碟。   删掉。   ……   定下欢送宴的事,唐宁趁着宵夜时间,把食材单子列了出来,交给戴维去办。   戴维看了眼表示没问题。   苏珊的车已经停在街口,按了两声喇叭,唐宁打了声招呼迅速离开。   回到家,跟苏珊练了一小时英文,唐宁洗完澡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学习好难。”   一个月下来,她的英文水平进步不少,但专业课还是跟不上,气得威尔逊先生从每周去钓一次鱼变成了三次。   唐宁知道难为老教授了,每次都把他钓回来的东西做成美味小零食,安抚他那颗一把年纪还要被她磋磨的老心脏,可她该不会的题还是不会,弄得她自己都有些怀疑穿越是不是会让脑子出问题。   再加上今天小组作业,要不是有梅淼,她和莉莉铁定完成不了。   接下来还要进入考试周,想想都觉得崩溃。   就连莉莉一开始跟不上是因为性格原因,自从餐厅重新开起来,她的学习成绩也逐渐在稳定提升,只不过比较慢就是了。   反观唐宁。   有教授这个强大的buff。   餐厅的实际经营也是有模有样。   唯独成绩依旧一塌糊涂。   丽萨也不是没问过她,既然有这么好的厨艺,还懂得如何开餐厅,为什么还要上那上不懂的学?   以她的能力和收入,完全不需要为如何生存而发愁。   但唐宁就是舍不得放弃学习的机会。   以前在大胤朝,学堂是只有男子才能进的地方,女子若想读书,只能请私塾先生,在家中设立学堂。   偏偏她只是一个酒楼老板的女儿,哪儿有先生愿意教?   她现在会的,都不过是自小在父母身旁耳濡目染,以及曾为大家闺秀的母亲一点一点教给她的而已。   她很珍惜读书的机会。   哪怕这个机会来得并不光彩。   唉。   没办法,只能死磕。   她随手捞起一本运营管理的课本,打算临睡前再啃一啃,手机忽地响起。   点开一看,居然是梅淼。   一如既往直切主题。   【卤肉卷在哪买的?】   深夜11点,梅淼死活睡不着,满心都是白天那口卤肉卷。   晚上明明吃得不少,却还是觉得好饿,   她打开宿舍冰箱看了好几眼,没有一个能平替,于是在床上像蛆一样扭来扭曲,最终还是忍不住发了这条消息。   万一那家店是24小时营业的呢?   她立马就穿衣服去买一个回来!   对于梅淼的迫切,唐宁丝毫不知,她侧躺在被窝里,白皙指尖在屏幕上慢悠悠地点着,以一种十分优雅的姿态,无情地击碎了梅淼的梦。   【我自己做的,你喜欢的话明天再带一个给你。】   收到消息的梅淼:……   天塌了。   她想过无数个可能。   可能是附近新开了小吃店,也可能是全城游荡的小吃车,还有可能是唐宁从别的地方带回来的。   唯独没想到是她自己做的!   让她为了一口饼,跟学渣都算不上的唐宁建立人际关系,以后指不定一到小组作业就会被赖上。   还不如一刀杀了她。   【不用了。】   唐宁收到这条消息已经是十分钟后了。   看过之后,她也没放在心上,只当对方只是随便问问,然后继续返回小某书编辑笔记。   评论区依旧热闹。   人类是我的兼职:【清炖羊肉???又是员工餐??!】   好天气:【不是,作为一家餐厅,给顾客吃快餐,自己偷摸吃好的,还广而告之,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泯灭?!】   四喜:【什么员工餐?这不是今晚的霜降加餐吗?我吃到了哟。】   人类是我的兼职:【???】   好天气:【!!!】   天生我财:【啊啊啊啊我要闹了,我就只有今天晚餐没去食记,竟然错过了羊汤配糖蒜?!】   May事儿别找我:【是限定版吗?明天一早就去排队还来得及吗?】   摇啊摇:【来得及,到周六晚餐之前都卖。】   好天气:【真的假的?楼上是餐厅工作人员吗?】   摇啊摇回复好天气:【嗯。】   好天气不信:【真的假的,你莫要诓我。】   好天气:【啊啊瑶瑶!帮我留一份!我从曼哈顿赶过来怕抢不到!】   唐宁看到这才发现,摇啊摇是文思瑶的账号,于是点了一个关注。   天生我财:【博主回关了!身份已认证,姐妹们冲啊!抢光清炖羊肉!不要让走后门的得逞!】   大半夜的,底下全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好似现在马上就要去战场打仗似的。   唐宁每次看到这些评论,都会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直到看到后面几条评论。   May事儿别找我:【时间怎么过的这么慢,我现在就想去食记吃饭,试试传说中的卤味拼盘究竟有多少吃!】   Momo:【什么?居然还有人在纽约没去过食记的留子?我伦敦留子表示震惊!】   吐司耶耶:【我巴黎留子表示震惊!】   崽拉想吃饭:【我突尼斯留子表示哭了!好馋啊!我为什么要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留学?!】   May事儿别找我:【没办法,学习太忙了,小组作业还匹配上猪队友,一直没时间,今天要不是被猪队友给的卤肉卷馋到了,我还能再忍忍。】   唐宁:?   ……好眼熟的卤肉卷。   点开May事儿别找我的资料。   emmmm……   这图书馆打卡学习的画面,健身自律晒肌肉的画面。   果然是梅淼。   唐宁点开梅淼的私信对话框,试图想解释一下小组作业的事,顺便想请教一下她关于学习的问题。   然而瞥见她的账号名,想起前一刻她回复的消息,以及评论区的嫌弃吐槽。   默默地退出了对话框。   唉。   学习好难。   周五下午,又是托马斯教授的专业课。   唐宁目眦欲裂地望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小蝌蚪,托马斯教授一度以为她身体不舒服,想让她去健康中心。   于是,这堂课上得格外快。   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课已经讲完了。   托马斯教授朝唐宁的方向望了一眼,意有所指道:“大家如果没有其他问题,那我们下次再见,身体不舒服的同学可以尽快去健康中心,不要延误治疗。”   说完,他拿着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唐宁抓耳挠腮。   本来就已经很难听懂了,还讲那么快?   见教室都走了,余下的同学也都开始收拾背包离开教室。   莉莉见唐宁一动不动坐在座位上,问她:“宁,你不去上选修课了吗?”   唐宁看了一眼左前方还在做笔记的梅淼,回头对莉莉道:“你先回去吧,我去抓壮丁。”   抓壮丁?   莉莉不太理解,只见唐宁拿着保鲜盒朝着一脸冷漠的梅走去,她惊恐不已,连忙撤退。   请上帝保佑宁能完整地回到餐厅。   今天教授课讲得快,梅淼有几个点没来得及记下,正专心梳理要点,蓦地嗅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一扭头,发现唐宁一脸谄媚的捧着卤肉卷,坐在她身旁。   梅淼:……?   “你干嘛?”   唐宁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笑得一脸真诚,“不小心多带了一份卤肉卷,你要吃吗?”   梅淼察觉她的视线,似乎意识到对方的来意,本能想开口拒绝,可唐宁实在太有心机了,她把装着卤肉卷的保鲜盒盖子掀开,令人魂牵梦绕的味道不停地往她鼻孔里钻。   根本让人难以拒绝啊!   唐宁见她似有动摇,也不说话,只把卤肉卷又往她面前凑了凑。   梅淼瞬间败下阵来,“说吧,要我帮你什么?”   不就是把自己的笔记复制一份给她,也没什么大不了。   闻言,唐宁眼睛顿时一亮:“下个月考试……”   “不行!绝对不行!”   梅淼义正言辞道:“我不可能帮你作弊,你死了这条心!”   唐宁:?   看了眼自己捧着空气的手,又看了眼被梅淼死死抱在怀里的卤肉卷。   “你误会了。”   “我是想说……下个月考试前我想突击一下,你能透露一点你的学习方法和技巧吗?”   梅淼:…… [31]海鲜泡饭:不是,你有形容词吗?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唐宁松开被咬得坑坑洼洼的笔头,看着书本上梅淼画的曲线图,瞬间恍然大悟。   梅淼看在卤肉卷的份上,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这是几乎可以算是高中的数学题了,是基础中的基础,怎么换成英文就看不懂了?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没上过高中,直接花钱来镀金的。”   唐宁:……   猜的还挺准。   “咳,今天真是谢谢你,有空的话我请你吃饭吧?”   梅淼摆摆手,目光略带嫌弃,“不用了,听说你住在寄宿家庭,不方便。”   唐宁丝毫没察觉梅淼对她英文差没有独立生存能力的鄙视,只觉得梅淼体贴。   如果放在两个月前,贝内特太太肯定不允许她随便带同学回家,但今时不同往日,她相信嘴硬心软的贝内特太太不会介意。   不过如果梅淼觉得不自在的话,去食记也是可以的。   正要开口,梅淼已经将笔记拷贝到U盘上,递给唐宁,“我还有事先走了,拷贝完记得把U盘还我。”   说完,她带着卤肉卷头也不回地走了。   唐宁没来得及,便打算还U盘的时候再请她好了。   走出教室,唐宁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来学不好并不是她笨。   贝内特教授作为资深老教授,为人师自然是完全没有问题,只是他的教学方式普遍适用于正常考入哈斯顿商学院的精英学子,教学内容也从不会浪费时间去讲默认大家都懂的基础。   而唐宁差就差在基础上。   作为一个从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穿越人士,仅靠脑海中原主那点七零八碎的知识,她完全没办法自行融会贯通。   就需要梅淼这样的开蒙老师!   不过据唐宁观察,梅淼应该是有网上说的那种“厌蠢症”,她每次一问问题,梅淼就会强行压抑自己翻白眼的冲动。   如果没有卤肉卷镇着,怕是砍了她的心思都有。   算了,慢慢来。   大不了每次问问题的时候,都带样好吃的给她。   如果真的不耐烦了,她再想办法。   晚上餐厅的生意也不错,只不过随着天气愈发变冷,点炒饭的人越来越少,点牛腩面的越来越多,唐宁反而比戴维空闲不少。   火腿牛肉鸡肉这些倒是方便储存,但海鲜一旦过夜,基本就不能要了。   唐宁索性临时改了一道菜单。   “瑶瑶,海鲜炒饭改成海鲜泡饭,价格不变。”   “好!”   文思瑶擦擦手,拿起小黑板擦和粉笔走到柜台后。   刚进来的顾客觉得炒饭有点吃腻了,但又不喜欢吃汤面,原本还在犹豫吃什么,见新上了海鲜泡饭,眼睛登地一亮,堪比汽车远光灯。   “就要这个了!一份海鲜泡饭。”   “我也要这个!可算是有新口味了。”   听见动静,正在吃清炖羊肉的顾客看了过来。   “什么?居然有海鲜泡饭?!不早说,我都快吃完了。”   “就是说,我好撑,但作为两年没吃过粥底火锅的老广,海鲜泡饭在拼命勾引我。”   “那有啥,来一份,咱仨分着吃。”   “诶,好主意!”男生立马叫了声丽萨,“我们这桌加一份海鲜泡饭。”   “没问题。”   订单如雪花片朝后厨飞去,唐宁将熬好的虾油汤用小火煨着。   海鲜为了保持鲜嫩多汁,以及肉质不老,不能煮得太久,只能按照订单量现煮出餐,以保持最佳的鲜甜口感。   与此同时,餐厅门被裹着羽绒服的梅淼推开。   “总算是抽出时间来吃食记了,冷死我了。”   她一边在跟手机那头的闺蜜碎碎念,一边抬起手机,准备给大洋彼岸的闺蜜看看环境。   一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莉莉·凯耶?”   莉莉背对着门口,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梅淼,听到冷峻的语调,她本能脊背一凉,慢慢转过身来,看向梅淼。   “嗐,梅,好巧。”   梅淼:……   确实挺巧。   同班快两个月,她竟不知道莉莉居然在兼职端盘子。   似是察觉莉莉经济条件不好,梅淼突然为以前对莉莉的态度太凶,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食记这么火,每天要忙到九点多,双休日更是十点还有人排队,她还哪有时间安心学习?成绩差也是情有可原的。   更何况,在这种情况下,她的成绩还提升了。   可以看出平时有多刻苦努力了。   大庭广众之下,梅淼没说什么,跟着莉莉走到一个空桌前坐下,点了一份海鲜泡饭。   她是食记的原始粉,早就知道食记周内只卖炒饭卤肉拼盘和牛腩面。   原本的凉菜因为天气太冷下架了。   下午唐宁给的卤肉卷已经满足了她对肉类的需求,更何况天冷她就想吃点能让胃快速暖和起来的食物。   新上的海鲜泡饭倒是恰如人意。   不过也因为是新餐品,她很怕会踩雷。   点之前还是特意观察了一下隔壁桌的顾客,见他们都吃得一脸餍足,才放心下来。   莉莉写完订单,飞快逃窜,两人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唐宁在后厨见她神色慌张地走进来,不由地看过去,问:“怎么了?”   莉莉胖嘟嘟的手指指了下大厅,“梅来了。”   唐宁一顿,“梅淼?”   莉莉重重点头。   哪怕早知道梅淼作为中国留学生,迟早会来店里吃饭,她依旧十分慌张。   她实在太害怕梅淼了。   不是因为梅淼对她做过什么,而是梅淼实在太高冷了,平时在教室不跟任何同学交流,学习的时候就像一个冷冰冰的机器,分配小组作业时对她和宁的嫌弃毫不掩饰。   看上去就是一个极其严厉的人。   她从小到大最怕跟这样的人说话了。   “来得正好。”唐宁却十分欣喜,探头看了眼大厅那道孤冷的身影,对莉莉说道:“这餐算我的,不用让梅淼买单。”   莉莉不明白唐宁为什么要请梅淼吃饭,但还是点点头出去了。   梅淼等餐的时候,还在跟闺蜜视频,闺蜜问她刚才在跟谁打招呼,梅淼不好意思在餐厅说莉莉不好的话,万一让其他服务员或者餐厅老板听见,对人家不好。   于是,她只说是同学。   闺蜜对她十分了解,尽管知道她说的同学应该不单如此,但也很识趣地没继续问下去。   两人聊了不到十分钟,海鲜泡饭就上来了。   莉莉把汤饭放在她面前,尽管胆怯,却还是十分尽职尽责,用战战兢兢的中文介绍道:“海鲜泡饭,祝你用餐愉快。”   梅淼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莉莉·凯耶居然会说中文?   她还没来得及问一嘴,只见莉莉见鬼似的跑了。   梅淼愣了一下,看着手机里的闺蜜,指着自己的鼻头,问:“我长得很可怕吗?”   闺蜜已经在那头笑疯了。   “谁说的?我们淼淼可是绝世冰山大美人!”   梅淼面无表情:“美人就美人,冰山算怎么回事儿?”   闺蜜:“谁让你那么高冷,高中开学跟你坐同桌的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我自己被你冰封了,你还拿着一把冰冻三叉戟,指着我说:‘敢跟我冰雪女王共用一个桌子,是谁给你的胆子?’要不是后来相处久了才发现你的本性,我差点就让我妈给我办转学了。”   梅淼:?   “我谢谢你的慧眼啊,还有,这么二的梦以后可千万别带上我。”   吐槽完闺蜜,梅淼终于把视线重新落在眼前的晚餐上,把手机摄像头对准热气腾腾的海鲜泡饭,雾气下金黄色的汤底泛着油光,看着就馋人。   “好像还不错,海鲜还蛮多的。”   “快别废话了,我的早餐都快凉了,就等着看你吃播呢。”   梅淼斜她一眼,拿起瓷勺搅了几下碗里的泡饭,独属于海鲜的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让人顿时食指大开。   “突然感觉下午的卤肉卷跟没吃一样。”   她为自己的大胃口找了个借口,然后象征性地吹了几下,将泡饭和虾一起送进嘴里。   “好鲜啊!这汤好像是用虾油熬的,鲜的我眉毛都要离家出走了。”   闺蜜吃豆腐脑的手一顿,“真的假的?再好吃也不就是海鲜味儿吗?我这豆腐脑里的紫菜虾米也差不多这个味儿了。”   梅淼没回答她,只用行为证明了她说的话有多真实。   “我靠,淼淼,你慢点吃,作为闺蜜专属吃播,难道不应该说几句话吗?”   “有虾。”   “废话。”   “鱿鱼。”   “嗯嗯。”   “蛤蜊。”   “还有?”   “蟹肉。”   “海鲜泡饭不都这些吗?”   “还有脆米!”   “……不是,你有形容词吗?”   梅淼吃得正欢,根本顾不上组织语言,英文中文一起往外蹦。   “虾仁弹牙,鱿鱼脆爽,蛤蜊鲜嫩,蟹肉紧致,米饭里还掺杂着脆米,又脆又软,吸饱了所有海鲜的精华,简直绝了!”   “好糟糕的形容,但是你吃的好香啊!啊啊啊啊啊,馋死我了。”   闺蜜一馋之下,对着梅淼疯狂进食,一下子就干掉了一碗豆腐脑,三个肉包,外加一张鸡蛋饼。   “嗝——”   “撑死我了。”   梅淼到底还在餐厅,吃相没有闺蜜那么不堪入目。   但还是比平时的进食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趁着还没开始晕碳,她叫来莉莉结账,打算回去好好睡上一觉。   莉莉听到她要付钱,吓得连连后退。   “不不不,不要你付钱,你可以直接走。”   由于莉莉动作太大,周围顾客都看了过来,看向梅淼的眼神也带着古怪。   好似她是吃霸王餐的校园大姐头。   梅淼:……   我不是我没有,要不听我解释一下?   算了。   解释不清。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正要跟莉莉严肃地问清这个问题,手机里突然传来闺蜜的尖叫。   “哇!淼淼,我看见一个超漂亮戴着厨师帽的小姐姐正朝你走过来!” [32]葱油酥蜇、酱炒三果、龙井虾仁:你们后厨有几个厨子?   唐宁身上穿着主厨制服,来到梅淼面前。   梅淼作为拥有绝对理智的学霸,从惊诧到了然,只用了两秒钟。   怪不得唐宁的卤肉卷做得那么好吃,原来食记的主厨竟是她小组作业的猪队友。   等等。   她前几天晚上好像在食记小某书评论区吐槽过唐宁。   该不会……   都被她看见了吧?   一时间,梅淼的尴尬癌犯了,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偏这时,唐宁脸上挂着梅淼熟悉的谄媚,凑过来温声问道:“梅同学,吃的还满意吗?这顿是我请你的,谢谢你下午在教室对我的悉心教诲。”   闻言,周围顾客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是校园大姐头!   传下去:   食记主厨被堵在学校教室,高冷御姐现场调教,只为一顿免费海鲜泡饭!   梅淼:……   周围这都什么眼神?   梅淼略微蹙了下眉,“不用,我有钱。”   说完,她就把手里的餐费和小费一起塞到莉莉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食记。   唐宁套近乎未半,中道崩阻,只好滚回厨房继续泡饭。   梅淼走出街口,直到再也看不见食记,才重新拿起手机,满脸通红,幸好天黑不明显就是了。   手机对面的闺蜜已经疯了。   “淼淼淼淼,什么情况啊?”   “什么教室?什么教诲?听起来很禁忌啊!”   “还有你怎么能拒绝厨师姐姐请客?她好好看啊,我还没看够呢!”   梅淼见她这么一副不淡定的样子,反而冷静下来了。   评论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唐宁或许根本就没看见,不然也不会对她表现得这么热情。   就算看见了,她说的也是事实。   她将跟唐宁和莉莉的“恩怨情仇”一五一十跟闺蜜说了一遍。   闺蜜表示震惊,“原来她们就是被你嫌弃得要死的学渣同学啊?”   梅淼点头,眼神有些凄凉。   “现在好了,好不容易吃到一顿像样的饭,以后都不能来了。”   闺蜜不解:“不能去餐厅,你可以点外卖呀。”   梅淼目露绝望:“食记没有外卖。”   闺蜜:???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没有外卖的餐厅?!   ……   营业结束后,唐宁跟戴维核对好明天旅游团欢送宴所需要的食材,让合作的供应商早点送过来。   “对了,记得通知顾客,明天歇业一天。”   毕竟是宴席,许多菜肴都需要提前准备,类似高汤要提前吊,食材要提前腌等等,需得花费不少功夫,而后厨只有她和戴维两个人。   若是中午营业,只下午准备,时间方面会有些紧张,不如直接歇业一天。   忙活这么些日子,就当是趁机休息了。   莉莉点点头:“我已经在yelp上写了公告。”   “群里我也已经通知了。”文思瑶也道。   “可能还是会有跑空的顾客。”唐宁思忖片刻,“明天我再准备一桶红豆粥,如果有顾客没看见通知过来,每人赠送一杯,好歹也能让人暖暖手。”   “好!”   事情定好后,唐宁回到家,上传完海鲜泡饭,顺便在小某书也通知了一下歇业的事。   能多看见一个是一个。   听到这个消息,评论区里哀嚎声一片。   看到请叫我刷题:【不要啊啊啊我好不容易腾出时间,就为明天从布朗克斯跨半个纽约地图来吃心心念念的牛腩面啊!】   我买橘子你别动:【那算什么?岛民还要坐船去布鲁克林呢,绝望ing】   Steve:【只有我是从隔壁枫叶国特意过来的吗?人在酒店已哭。】   看到这,唐宁略微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餐厅的名声现在已经好到邻国的留子都会特意来吃。   察觉到或许还有其他没看到通知,千里迢迢赶过来的人,她顿时觉得过意不去。   于是一条一条在下面致歉,并表示到时大家如果顺路过来,可以免费赠送一碗红豆粥,周天会恢复营业。   文思瑶刚好在线,也帮着唐宁一起道歉。   六娃:【听说是给我们过内的老年旅行团办回国欢送宴,是真的吗?】   唐宁回是。   疯帽子没帽子:【奶奶爷爷们走出国门不容易,估计在美利坚受了不少苦,回国前在食记吃顿好的也是情有可原。】   其他人得知原由,也都纷纷表示理解。   唐宁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看出六娃和疯帽子是在帮她说话,显示私信刘奕表示感谢,然后点开六娃的私信,忽然好奇对方是谁。   毕竟她是第一个点出关键性原由的人。   大概率是老顾客或是留子群里的熟客。   她点开对方页面。   “……”   这不是……梅淼吗?   唐宁回到私信,谢谢她帮了自己。   【不谢。】   果然是全班最高冷的人。   她无声笑了下,随后忍不住好奇,问道:   【怎么改名了?还换了头像?要不是点进你主页,差点都没认出你。】   【……】   之前的吐槽果然被看见了!   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的梅淼瞬间崩溃,把脸埋在被子里。   好尴尬啊啊。   这让她以后还怎么面对唐宁?   还怎么厚着脸皮去食记吃饭?   佛祖耶稣太乙真人,快救救孩子吧!   见梅淼良久都没回复,唐宁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于是退出私信回到评论区,见瑶瑶还在回复别人的消息,便发消息给她,让她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还要去店里处理食材,至少要忙活一早上。   文思瑶回:【没事没事,我还不困,一会儿再睡。】   见她坚持,唐宁也不再催促,转而想起小某书上每天都会变出新梗,她心血来潮问了一句:【瑶瑶,你知道六娃是什么梗吗?】   梅淼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家里有六个孩子的女孩。   文思瑶:【是隐身娃呀,你没看过葫芦娃吗?】   唐宁:?   那是什么?   ……   次日一早,唐宁熬了一锅糖粥藕给贝内特太太和苏珊,就被丽萨开车接走了。   供应商天不亮就送来了订好的食材,戴维已经分门别类处理了个大概,唐宁一进后厨就能力气准备起来。   到了晚上,旅行团的大巴再次停在街口。   蔡文光摇着小红旗,带着大妈大爷们步入街道,脚步无比轻盈愉快,丝毫不见第一次来时的忐忑不安,推开食记大门,一拥而入。   大妈大爷们兴致昂扬,再次见到莉莉丽萨和文思瑶,脸上都是慢慢的亲切感。   甚至还塞了很多其他地方买来的小零食和小玩意儿给她们。   三人一开始不收,最后实在是被老人家们的盛情裹挟,实在推辞不过才收下。   其中还有老人家们特意给素未谋面的唐宁买的厨神徽章。   唐宁十分喜欢,直接别在了制服胸口。   “人都到齐了,那我就开始啦。”   后厨火光震天,丽萨三人给大家每人倒了一杯特制果茶,而后再按照顺序,先把开胃菜端了出去,放在拼好的三张大桌上。   早前听说欢送宴的菜式不定,还觉得有些不安心。   这家卖快餐的餐厅真能做出一桌子宴席来吗?   直到后来去景点吃到那些西餐,大家对食记的期待值瞬间又拉升起来。   这几天全靠猜食记主厨是什么派系的,欢送宴会出什么菜,来熬过那漫长的早餐午餐和晚餐时间。   如今菜终于到眼前,大家伙儿的脖子一个比一个伸得长。   “什么菜什么菜?快让我瞧瞧。”   “葱油酥蜇。”莉莉一字一句介绍道。   “哟,淮扬名菜!这可是三头宴里的八大冷盘之一,瞧这蜇头,处理得多精细。”   有钟爱淮阳菜的老饕瞬间认出这道菜的来历。   同桌人恍然大悟,“原来是个淮扬菜厨师。”   还没来得及品尝,丽萨又把一盘酱香浓郁的前菜摆上了桌。   “酱炒三果。”   为了能让老人家们听得懂,丽萨也是现学现卖地用中文介绍。   “嘿!这可是我老家东北菜。”   “难不成是个东北厨子?”   “那也说不准,餐厅也不止一个厨子。”   “说的也是。”   话音刚落,文思瑶端上了最后一道颇为清新的前菜。   “龙井虾仁,请慢用。”   桌上的老饕当即蒙了,“怎么又是个浙菜?”   旁边的徐老头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这还不简单,仨厨子呗。”   这么一家只卖炒饭和牛腩面的小餐厅,用得上三名厨师?   老饕不敢苟同。   为了验证这一猜想,同桌张老头叫住正要离开的文思瑶,直接问道:“小姑娘,你们后厨有几个厨子?”   文思瑶一怔,下意识答道:“两个。”   反应过来他们想问的是什么,她又补充了一句:“真正做这些菜的是一位厨师,另一位主要负责打下手。”   闻言,三桌子人都惊讶住了。   “这么些菜,都是一个人做的?而且还是不同派系?”   “是的。”文思瑶笑着点头,还不忘自卖自夸一句,“我们餐厅的主厨是很厉害的。”   听到这话,有人不信能把三个地方的名菜都能做精,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准备尝一尝。   孙大爷就是那看出淮扬菜来历的老饕。   他率先夹起一筷子葱油酥蜇,淋上滚烫葱油的海蜇,乍一看片片晶莹剔透,仿佛初春融化的薄冰,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入口脆嫩,带着韧劲儿,牙齿轻轻一碰,就弹射出葱油独有的咸香,浓郁而厚重。   海蜇处理得干净精细,咯吱咯吱咀嚼中,不仅有葱酥的香,还有海蜇本身的鲜,陈醋的酸爽,白糖的清甜,一丝丝香油的醇厚,在口腔里依次绽放。   可以说这是一道没几年淮扬菜功夫,不可能做出来的菜。   “这菜,绝了。”   孙大爷满脸不可思议。   见状,其他人也不多说,直接把筷子伸向了葱油酥蜇,生怕慢点就吃不着了。   连老孙这个嘴刁的都挑不出毛病,肯定是好吃极了的。   这还犹豫啥?   麻溜儿吃! [33]醋熘鱼、八宝鸭葫芦、大煮干丝、椒麻鸡:你说我现在坐飞机去纽约,还赶得上这顿饭不?   葱油酥蜇一入口,整个胃口都被打开了。   哪怕是对清淡的南方菜完全不感兴趣的徐老头,也吃得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   “你别说,这口感也是相当爽滑,跟咱前门大街的爆肚有的一拼。”   “那能一样?都不是一个味儿。”   “嘿,我说的是口感,你非得跟我较劲是吧?”   张老头不搭理徐老头的怒意,筷头一转,径直朝着酱炒三果去了。   三果分别是核桃仁、甜杏仁和榛子仁,温油炸脆捞出,再留底油把唐宁秘制的黄酱炸透,然后放入炸好的果仁翻炒,全程要将火候控制得极为恰当,否则大火易焦,口感和味道都会天差地别。   最后,待酱裹满果仁即可出锅。   暖色调的灯光下,三种果仁泛着温润的油光。   去皮花生露出象牙白的内里,去皮核桃更像珊瑚枝,缝隙里藏着酱色,榛仁保持着娇俏可爱的圆润。   “这可是地地道道的北方菜,不知道淮扬菜厨子做出来是个什么味儿?”   孙大爷笑道:“异国他乡要求别太高,只要不是加花生酱就成。”   国内不乏北菜南做的厨子,他虽然喜欢江南菜,但真要论起人间至味,还是当地菜当地做法的传统本真更能深入人心。   到底是老祖宗传了上百年的谱,哪是随便一改就能改得更好的?   几人还在对传统菜高谈阔论,张老头已经塞了颗榛子仁,下一秒,香气在嘴里爆破,布满皱纹的眼角好似被瞬间抚平了。   他当即转过头,朝文思瑶一招手,“小姑娘,快,给我来瓶二锅头!”   就这菜,配上一口小酒,他能坐这当一晚上的酒神仙!   可惜餐厅没有酒牌,不能对外售酒。   就算能,这也没有二锅头。   不等文思瑶过来解释,邻座徐老头已经给了他一脑奔儿,“你当这儿是家呢?还二锅头,我看你是吃昏了头。”   张老头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还在大洋彼岸的美利坚。   “哎哟,你别说,就刚才那一瞬儿,我以为回到十几年前的方悦楼了。”   听到这话,徐老头也是一晃神,“谁说不是呢,可惜方悦楼的传人不争气,现在去吃酱炒三果,再也吃不出以前那个味儿了。”   孙大爷插了句:“可不是,传到这一代,这些人为了偷懒,酱都改成市场上卖的黄面酱了。要我说,再这么搞下去,方悦楼的招牌迟早得砸。”   实在是可惜了。   好歹也是百年老字号呢。   众人一阵摇头唏嘘后,焦点再次转回到眼前的宴席上。   对了,还有道龙井虾仁。   俩老头一对上眼,立马拿起筷子去夹,孙大爷倒是讲究,先喝了口水清清嘴里的杂味,再看瓷盘里的虾仁。   莹润近乎透明,并不是那种死白,而是带着点淡淡的粉,几片龙井茶叶点缀期间,叶片舒展,绿得娇嫩。   他用筷子夹虾仁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微微的弹。   送进嘴里,像是咬开一颗茶香四溢的葡萄,嚼起来丝毫不费力,鲜嫩的虾肉中慢慢渗出龙井的香,醇而不涩,带着微不可察的甘,恰好把虾仁的鲜味托起来,丝毫不会喧宾夺主。   咽下去好一会儿,喉咙里还能感觉到那股清润的气息。   “这得用多好的茶叶,才能烹出这种效果?”   孙大爷连连咂舌。   美利坚居然能买到那么顶级的龙井?   那他在国内喝到的那些算什么?   话又说回来,这家餐厅的老板得有多阔气,光是为了这么一道菜,花费的成本起码要超出售价好几十倍。   这不是亏本的买卖吗?   难不成是看他们这群老太老头太可怜,做慈善呢?   这么一想,孙大爷顿时坐不住了,余光恰好瞥见文思瑶,连忙叫住她:“小姑娘,你们这道菜用的什么茶?”   文思瑶不明就里,礼貌回道:“是龙井。”   孙大爷摆摆手,“我知道,我问的是什么级别的龙井?”   这一下把文思瑶给问住了。   “您稍等。”   她立马转身去柜台,从上面的储物柜拿出一个茶叶罐,送到孙大爷面前。   “就是这种。”   孙大爷接过来一看,顿时傻眼了。   这……   不就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最普通的一级龙井吗?   瞧着包装,还是从国内某商超带过来的。   这倒是让孙大爷大吃了一惊,怔了片刻,突然莫名其妙地大笑了起来。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群脸纳闷儿。   “老孙这是抽什么风呢?”   片刻过后,孙大爷笑完,才对着文思瑶竖起了大拇指,高声道:“你们这厨师,可真是了不得啊。”   普普通通的茶叶,做出顶级的味道。   堪称天才。   “让我猜猜,你们厨师大概是提前将这茶叶泡了好几道,再用特殊的方法去除了苦涩杂味,留下来的精华部分做出的这道龙井虾仁。”   唐宁提前准备茶汤的时候,文思瑶就在边上,她确实看见是这么做的。   听到老先生这么说,不免露出惊讶的表情。   “您真是神了,没亲眼看见,都能说得这么清楚。”   “哈哈哈哈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呐。”   孙大爷自诩吃过不少好东西,这次同意儿子来国外旅游,也是奔着异国美味来的。   米其林他吃了。   确实不错。   只可惜,他是个彻彻底底的中国胃,消受不来那些西洋玩意儿。   幸好回国前发现这家中餐厅。   如今光是前菜就能让人回味无穷,一时让他对后面的主菜提起了百分之两百的兴趣。   不只是他,其他两桌吃完前菜,胃口也被开到了极限。   仿佛现在抬上来一头大象,他们都能吃得干干净净。   这种感觉并非是饥饿,而是被开发到极致蓬勃旺盛的食欲。   所幸唐宁也没有让大家久等。   “无鱼不成席,醋熘鱼来了。”   上菜的时候,李老师正在跟女儿视频。   女儿在视频那头看着自家老妈,眼里满是心疼,“您吃不惯西餐怎么也不早点告诉我呀?要不是雪儿跟我说她妈妈在酒店饿哭了,我都不知道您和王阿姨在纽约吃不饱饭。”   李老师笑着摇头:“不至于,小蔡已经找了家中餐,我们现在吃得好着呢。”   “您就别安慰我了,”女儿明显不信,“纽约能有什么好吃的中餐?”   “没安慰你,是真的,不信你看。”   李老师舍不得看见女儿露出这副表情,立马把摄像头移到新上的醋熘鱼身上。   女儿定睛一瞧,眼眶瞬间更红了。   “妈妈,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去美利坚旅游的,让你受这么大的委屈,都出国了,居然还要吃西湖醋鱼这种东西。”   李老师:?   “不是,你听我说,这不是西湖醋鱼,这是醋熘鱼。”   “我知道,醋熘鱼就是西湖醋鱼的前身,宋五嫂发明的,不过在杭城叫西湖醋鱼,国外没西湖,只能叫醋熘鱼。”   李老师:……   怎么还解释不清了。   眼看一条鱼刚上来,就被分掉了一般,李老师忙着安慰女儿,一时间也腾不出手去抢鱼,心里头又急又饿。   幸好王老师察觉李老师还没吃上,赶忙夹了一大勺鱼腹给李老师,顺便帮她说话。   “心心啊,你别担心了,我那天就是跟雪儿开玩笑呢,没有吃不好,今天咱的欢送宴吃得可好啦,大家伙儿都抢着吃,你妈妈本来就手脚慢,你再这么哭下去,她可真要饿着回去了。”   听到这话,李心然赶忙抹了下眼角。   “妈,你先吃,好歹垫吧点,别饿着肚子。对了,视频先别挂,你们吃着,我随便看看。”   她实在害怕妈妈是为了让她安心,所以让王老师一起做戏哄着她。   李老师明白,也没拒绝,从包里拿出一个手机架,把手机架在旁边,吃起了王老师夹给她的那块鱼肉。   连皮带肉夹起来,鱼皮微皱,鱼肉雪白,挂着薄薄一层芡汁,清清亮亮的,看起来并没有西湖醋鱼那般黏稠厚重。   怕有刺,李老师先咬了一小口。   醋香当即钻进鼻子里,丝毫不冲,带着米醋那种清冽的酸,没有丝毫甜味。   恰是因为如此,没有丝毫腥味的鱼肉,本身的鲜甜被衬得愈发明显,从酸香底下慢慢透上来,不甜不腻,特别地爽口。   让人在这一瞬间感觉到,这仿佛才是传说中真真正正的醋熘鱼。   “好吃,还没刺儿。”   李老师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眼睛亮亮的。   这下倒是把李心然给看懵了。   妈妈斯文了大半辈子,嘴巴里吃东西的时候绝对不说话,可现在却嚼着一口鱼肉发出了一声赞叹。   要说是故意说给她的……   也不太像。   否则妈妈的演技也太好了吧?都可以直接进击奥斯卡了!   不等她发问,下一道菜又来了。   “八宝葫芦鸭。”   八宝鸭上桌时,像是端上来一只完整的葫芦。   鸭身被八宝填充,中间系着一根细红绳,经过漫长的烹制,两头鼓起,活脱脱就是一只黄澄澄的大葫芦,连贯的鸭头鸭嘴恰好就是那葫芦嘴。   鸭皮上过色,呈现出酱红色的油亮光泽,绷得紧紧的,像是抹了一层蜜。   丽萨当着众人的面,用餐刀将鸭子开膛破肚,一分为二,露出里面塞得满满的八宝馅料。   八宝无定式,唐宁用的是糯米、莲子、火腿、香菇、笋丁、虾仁、白果和栗子。   这一样一样的珍宝从破口出涌出来,热气跟着翻腾,自带天宫特效,空气里立马漂浮起一阵浓烈的混合香气。   “这造型也太别致了。”   “看着还怪好吃的,赶紧赶紧,大家动筷。”   不知谁招呼了一声,四面八方的筷子和勺子一起伸向这只葫芦,哦不,是鸭子。   李老师已然顾不上跟女儿说话,先是夹了一块鸭皮,皮被煨得分外软糯,用嘴唇一抿就化了,是跟平时吃的烤鸭完全不同的感觉。   紧接着,油脂在嘴巴里慢慢洇开,一点也不腻,只觉得香。   皮下的肉也十分精彩,酥烂得用舌尖一碾就能变成一丝儿一丝儿的肉丝儿,在齿间逐渐化为一阵让人欲罢不能的咸鲜。   “简直香到没边儿了!”旁边王老师说出了她的心里话。   吃完鸭肉再品八宝。   糯米吸饱了鸭油和汤汁,每一粒都饱满透亮,咬下去先是糯米的软黏,接着是火腿丁的咸香,香菇独有的鲜。偶尔嚼到一颗去芯的莲子,粉粉的,带点似有若无的清甜,栗子则是绵密的,香甜得更明显些,恰好中和了鸭肉的油腻。   这一口下去,谁还分得清鸭子和葫芦?   香迷糊咯!   李心然刚把早餐从微波炉里拿出来,就看到妈妈吃得如痴如醉的这一幕。   突然感觉手里的肉包也不香了。   “妈……”   “椒麻鸡、大煮干丝,小心烫。”   话音未落,丽萨端着托盘又来了。   这回是两样菜一起上,上一秒还在吃八宝葫芦鸭的人,立马如饥似渴地扑向了新菜。   “终于等到一个麻辣口的菜了,可馋死我了。”   “我吃不了辣,先尝尝这大煮干丝。”   李老师一双眼睛黏在两盘菜上,犹豫着要先吃哪个,完全没听到女儿呼唤她的声音。   椒麻鸡上铺着一层墨绿色的藤椒和葱末,隐约看见几根暗红的干辣椒,鸡肉金黄油亮,浸在汁水里,看起来就很诱人。   大煮干丝则是一万清亮的汤,汤底应是吊过的高汤,汤色淡黄,近乎透明,切得细细的干丝堆叠在碗中央,像一团麻线,周边倚着几根小青菜,看着脆生极了,还有几片红白相间的火腿,粉白诱人的虾仁散落其间。   先吃哪个好呢?   好难选啊。   “嘶,这汤还有点烫,先吃椒麻鸡吧。”   同样有点选择困难的王老师直接两样都盛了点,摸了下装着汤的碗,决定先吃椒麻鸡,万一受不了麻辣,还可以喝汤缓缓。   李老师有样学样,先装了一小碗汤晾着,而后筷子朝着一片绿意盎然的鸡肉伸过去。   “唔,咳咳。”   李老师很少吃麻辣味的食物,这一口藤椒的味道来得猝不及防,稍微有些呛到,紧接着舌尖微微一颤,像是被极细的针尖刺了几下,泛起一阵陌生又熟悉的麻意,而后才是藏在底下的辣。   这辣一点也不猛烈,裹着鸡肉的鲜嫩,一起在嘴里翻动,莫名的有种越吃越爽的快感。   李老师一脸吃了两三块,才慢慢停下来。   “不行不行,我先喝口汤。”   此时大煮干丝已经晾得温热,可以入口,刚好可以解辣。   却没想到,原本以为的辅助,才是真正的精华。   汤看着清,却一点也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寡淡,一入口,鸡的鲜味霎时间蔓延在整个口腔,温润而醇厚,像是把煨了一整天鸡骨的精髓,都化在了这一口汤里。   先前的麻辣被冲击得荡然无存,只剩持久不散的甘香。   那火柴棍儿似的干丝也毫不逊色,吸收了高汤的精华,嚼起来时,豆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妈妈……”   直到听到一声微弱的呼唤,李老师才得以解除不知何时陷入的游离状态。   “哎,心心你还在呢?今天不上班吗?”   李心然:“……今天京市是周末。”   李老师一怔,“哦对,瞧我这记性,那你吃完早饭再睡一会儿,今天起的也太早了。”   李心然盯着自家亲妈,有种怀疑亲妈嫌自己打扰她吃饭了的错觉。   虽说看见妈妈这顿饭吃得是真的好,心里松快不少,但总觉得手里的包子越吃越不是滋味。   不是,你们吃得也太香了吧?   真有那么好吃?   能比国内中餐还要好吃?   她神色幽幽地问了句:“妈,你说我现在坐飞机去纽约,还赶得上这顿饭不?”   李老师:……   意识到这顿饭馋到自家姑娘了,她噗嗤一声笑了。   不等她说话,突然听到餐厅外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骚动声。   “这是怎么了?”   王老师显然也察觉,撑着脖子朝外头看去。   这不看不要紧……   一看,吓得她半条命都差点没了。   餐厅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群人,看着都挺年轻,似是附近的大学生。   只见他们一个挤着一个,密密麻麻地扒在落地窗户上,双眼瞪得通红,半张着嘴巴一个劲儿地往餐厅里头瞧。   乍一看,还以为被丧尸包围了。   “哎哟我的妈,可吓死我了。这孩子们半晚上不回家,杵门口干啥呢?”   同桌的大妈们几乎都看见,吓得不轻,引得其他两桌老人也都看向了窗外。   窗外的大学生们见里面的老人看向他们,像是在沙漠迷路了许久的旅人,看见一辆载满了物资的越野车,疯狂朝里面招手。   大妈大爷们行行好吧,给点吃的吧,我们都快被你们给馋死了!   文思瑶见状,立马安抚了一圈店里的老人们,随即跟丽萨和莉莉抬起早已准备好的粥桶朝餐厅外走去。   见有服务生走出来,人群瞬间躁动起来。   “食记你好狠的心呐,我千里迢迢赶过来,歇业不说,居然还偷偷给大妈大爷们开小灶!”   “呜呜呜我都在门口看了十分钟了,眼泪一直不争气地从嘴角流出来。”   “那些菜我从来没见过,我不管我也想吃,倾家荡产也想吃!”   “今天不行明天也行,我要吃大宴席!”   “吃不起宴席,但我想吃炒菜!求求了,给苦命留子一条生路吧!”   面对众人的哀嚎,三人只能一个劲儿地道歉,并且承诺周末会上一些新菜,然后文思瑶立马把粥桶打开,莉莉抱着一次性小碗上前,丽萨负责盛。   “抱歉各位,餐厅只有一位厨师,实在忙不过来。”   “天气这么冷,辛苦大家白跑一趟,可以来这里排队,每人领取一份免费红豆桂圆红枣粥,暖暖身子。”   正在疯狂撒娇打滚的众人:!!! [34]茨菇烧牛尾、蟹黄汤包、竹笋丝瓜汤:从今天起,你就是食记餐厅的二老板了。   粥桶一打开,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随热气氤氲开来。   不需要文思瑶三人维持秩序,大家已经在短短十秒钟内排好了队,满脸热切地望着她们。   丽萨有条不紊地给莉莉手里的碗里盛粥,赭红色的粥浓稠地挂在勺子上,缓缓流淌而下,宛若一道全世界最小的瀑布。   排在最前面的人光是闻到这味道就有些受不了,再看这画面,莫名觉得心动不已。   “来,小心烫。”   文思瑶把粥递给第一个女生。   粥有点满,女生小心翼翼地接过,生怕洒出来一丁点儿。   烫倒是其次,关键是本来就这么一小碗,洒出去一点,她就少喝到一点啊!   食记她来过不下十次,这次是专程带闺蜜来吃饭的,却没想到食记大门挂着“close”的牌子,里面却在接待华人老太老头。   一问才知道,食记前一天就通知说要歇业一天,给老年旅游团摆欢送宴。   目前在这边的人,也不全是没看见通知的,还有听说食记免费送粥,专程过来的。   倒不是因为穷得吃不起饭,而是大家一致觉得,食记哪怕只是一碗粥,都值得对它有超高期待。   反正周六,闲着也是闲着。   附近能来的留子都来了。   所幸前一晚不管是留子群,还是小某书的评论下,大家都说要专程来喝粥,唐宁和文思瑶也没拒绝,大概计算了一下人数,特意准备了足够的量。   就冲这一点。   食记在布鲁克林留子们的心目中,已经拔高到一个不可超越的地位。   “快快快,你戴着手套帮我托一下,我去拿勺子。”   闺蜜风风火火地捧着一碗粥过来,把粥交给她,然后风风火火的去拿了两把一次性勺子,递给她一只。   两人等不及带回宿舍慢慢品尝,直接站在餐厅门口吃了起来。   红豆桂圆红枣粥的料够足,一勺子下去能明显感觉到些许阻力,舀起一勺,稍微吹吹松紧嘴巴里,最先感受到的就是桂圆和红枣的甜蜜滋润,随后是被煨透的桂圆的柔韧和红枣的软糯,一口一口下去,甜而不腻,还能感受到粥底淡淡的豆香。   “呜呜呜好好喝啊,我从小到大最讨厌喝粥了,但这个红豆粥感觉能治愈我一整个冬天。”   “我就说吧?没白来吧?”   “没白来没白来,我决定改签车票,明天来吃顿午饭再走。”   “行。”女生把手里的粥塞给闺蜜,“帮我拿一下。”   而后,从大衣里侧的兜里掏出手机。   “你要干嘛?”   “定闹钟啊。”   “定闹钟干嘛?”   “明天早点起,过来排队。”   “……至于吗?我还想睡个懒觉呢。”   女生抬起眸子看向闺蜜,满脸都写着“你好天真”的嫌弃。   闺蜜:???   女生叹了口气,“睁开你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看四周,你不会以为只有自己有这个想法吧?”   何况,明天还是周末。   人流量至少是平时的三倍。   闺蜜一怔,转头看去,只见餐厅门口人手一碗粥,喝得毫无形象可言,这要是放在古代,绝对是只有饥荒年施粥棚前才能看到的景象。   唯一的区别就是,那时的粥没有眼前的粥浓稠且美味。   不仅如此,有些人喝完粥还没走,不停在打探餐厅明天几点开门?能不能提前订位?付双倍定金行不行?   在得知营业时间和不能提前订位后,也没气馁,立马跟同伴商量着明天一早要来轮流排队,之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见状,闺蜜危机感瞬间爆棚。   她回过头,不确定地问道:“你说……”   “假设我们在这扎帐篷,这天气应该冻不死人吧?”   女生:……   倒也不必。   餐厅内。   见门外的小年轻们正在喝粥,喝得那叫一个“唏哩呼噜”,老人家们莫名有点眼馋。   蔡文光生怕大家伙儿一个激动跑出去抢粥,于是站起身来,在三个桌子之间来回穿梭,不停给他们布菜,聊天,试图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所幸老人家们也不过只是闪了一下念头,倒不至于真的放着大餐不吃,跑去跟人小年轻们抢粥喝。   等外面的粥分得差不多了,里面的尾菜就要开始上了。   “茨菇烧牛尾来啦。”   茨菇在纽约并不常见,这还是早上唐宁跟戴维卸货的时候,看见供应商车里有一泡沫箱,听说是别人给的添头。   供货老板不会做,也没人要,感觉跟莲藕很像,本打算带回家随便吃吃,不好吃就扔掉的,当即被唐宁低价收购,临时将红烧牛尾改成了这么一道冬季时令菜。   一锅浓油赤酱的茨菇烧牛尾端上来,香气扑鼻,牛尾段窝在深褐色的汤汁里,肉已经炖得塌软松散,圆滚滚的茨菇还带着一点嫩芽,几截青蒜苗插在上面,绿得鲜亮。   这色香味,让本就差不多已经吃饱的人们,又忍不住拿起了筷子。   蔡文光也飞速坐回座位。   “茨菇可不常见,我以前在国内都没怎么吃到过,没想到在纽约吃上了。”   听他这么说,旁边大爷立马给他夹了一筷子,“那你可要多吃,这可是好东西。”   蔡文光也没跟他客气,夹起来就吃。   “沙沙粉粉的,跟牛尾骨一起烧,还真是不错,连茨菇那苦味儿都尝不出来了。”   “可不是?你跑来跑去的辛苦,来,啃块牛尾巴,涨涨力气。”大爷夹起一块硕大的牛尾巴放进蔡文光的碗里。   “嚯,这牛尾巴上的肉可真扎实。”   蔡文光用筷子一夹,瞬间脱骨,放进嘴里,那层带着胶质的皮肉化开,口感黏糯,满嘴都是浓郁的肉香,骨头边上近乎透明的筋,吃起来就是柔韧弹牙,像是在吃牛蹄筋。   那股厚实的肉味,让人觉得特别有满足感。   这道菜的汤配上米饭一起吃,很快就被一扫而光,大家的眼神也变得愈发迷离。   蔡文光作为导游,尚还残存一点理智。   见阿姨叔叔们一个个都吃得肚子溜圆,生怕给他们撑坏咯,正思忖着跟后厨说一声,后面两道菜不用上了。   熟悉的美式中文再次响起:   “蟹黄汤包,小心里面烫。”   蟹黄汤包?   居然还有这个?   蔡文光面露惊喜,退菜的事被他甩在脑后。   蔡老爷子祖上也是开酒楼的,蟹黄汤包也是招牌,后来特殊时期酒楼就没了,大多数手艺都没传下来。   只有一道蟹黄汤包,祖上传给了老爷子的父亲,再后来传给了老爷子。   老爷子生前每逢年过节都会做上一顿,给家里人品尝。   所以蔡家人从小到大就没吃过外面卖的蟹黄汤包。   后来老爷子过世,亲爹又没厨艺这方面的天赋,家里也就慢慢地没再出现过这东西。   自打蔡文光出国后,更没机会吃了。   莉莉上完菜,从还不忘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条,将唐宁的话转述给大家:“本店没有猪肉,故而汤包里的肉冻是用鱼鳞熬制的鱼冻替代的,如果吃不习惯可以提出来,我们可以给您重新换一道主食。”   话落,大家表示不在意。   “真要是猪肉冻,咱还不敢吃呢。”   “哈哈哈哈,老刘说的是!”   来纽约这些日子,他们也吃过唐人街,虽然舌头迟钝了,但也知道纽约的猪腥臊重,所以那些馆子才要做成重口味,把那股子味道压下去。   说笑一阵,感觉肚子里的食物也消化了一点,大家的目光又黏在眼前的蟹黄汤包上。   看着不大,应该吃得下。   巴掌大的蒸笼里,每一笼都只装着一个汤包,表皮极薄,近乎透光,隐约能看到里面金灿灿的馅儿和晃荡荡的汤。   蔡文光看着感觉跟当年老爷子做的汤包有的一拼。   他稍微晃了晃神,用筷子轻轻夹住包子顶端,提起来,小心翼翼放进小瓷碟里,浇上一点食记配的姜醋,破开一个小口子,趁没流出碟口,赶紧吸上一口。   嘶——   烫。   只一小阵儿。   灼热过后,浓郁的汤汁滑入喉咙,只留下满口的蟹香。   这一口,让蔡文光眼眶登时有些发热,继而迫不及待地咬下大半个没了汤汁的蟹黄包。   包子皮非常柔韧,包裹着的蟹黄和蟹肉紧紧交缠在一起,三种不同的口感在嘴巴里同是存在,非常奇妙,更令人欲罢不能的是,螃蟹的鲜美被这一点点姜醋衬托到了极致。   吃完一整个蟹黄汤包,舌尖仍留着淡淡甘甜的余味。   放下瓷碟的同时,一滴眼泪砸在了桌面上。   “哎唷,这是咋啦?”   蔡文光身旁的大爷恰好瞧见这一幕,顿时手忙脚乱给他拿纸,“怎么还哭上了,是烫着了?还是想家了?”   这一声把三桌子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只见蔡文光一大小伙子,眼泪跟不要钱似的,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哭得比大姑娘还梨花带雨。   这下可把一群老人给心疼坏了,纷纷过来问:“这是怎么了?”   蔡文光捂着脸,怎么也止不住哭,一时也解释不出来。   另一边的大爷跟蔡文光凑了几天近乎,大概也知道他家祖上是开酒楼的,老爷子擅长做蟹黄汤包,此刻突然灵光一闪,忙问道:“是不是这汤包跟你家老爷子做的味道一模一样?勾得让你想起爷爷来了?”   蔡文光抹了把眼泪,一个劲儿摇头。   直到嗓子稍微能出声儿了,才带着哭腔说道:“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   “这蟹黄汤包太好吃了,我是到今天才知道……”   “原来蟹黄汤包他爹的是这个味儿!”   众人:???   得知小伙子是因为从没吃过自家以外的蟹黄汤包,直到今天才知道蟹黄汤包不是酸的苦的臭的,而是无比鲜美甘甜的,所以瞬间破防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   接着,满堂哄笑。   “小伙子你活这么大还真是不容易啊,那螃蟹都臭了哪还能吃啊?”   “谁说不是,你家老爷子也是个神人。”   蔡文光也是被颠覆了三观,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没有一滴是为蔡老爷子流的。   全是对自己能活到现在的心疼。   正当大家还在打趣蔡文光的时候,欢送宴的最后一道菜上来了。   “竹笋丝瓜汤。”   “祝愿大家福禄绵长,节节高升。”   一句简单的祝福,将这场欢送宴推向最后一波高峰。   清甜的丝瓜,鲜嫩的竹笋,融合成一碗清爽解腻的汤,在吃完一顿盛宴后来上一碗,恰到好处地净化了嘴巴里的油腻,如沐甘泉。   这顿宴席也因此变得,更加让人能够长久回味。   最后,三桌子菜,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老人家们都被这顿饭撑得不轻,连起身走两步消消食都难。   好在餐厅里没其他客人,文思瑶给大家倒了杯酸枣仁茶,让他们慢慢休息,等歇好了再回去。   大家也没办法客气,实在是走不动了。   于是便坐着聊起了天。   话里话外,都是对这顿欢送宴的满意。   “也不知道回国以后,还能不能吃上这么好吃的菜了。”   “这么一说,我都有点舍不得走了。”   “可别,你顶得住,你家那小子的钱包可顶不住。”   “那怕啥,我有的是养老金!”   “那倒也是,辛辛苦苦操劳了大半辈子,现在儿女都能养活自己了,咱也没啥精力干别的,可不就要吃点好的吗?”   “要不这么着,过几个月咱再来一趟?”   “我看成!小蔡啊……”   ……   离开餐厅前,大家伙儿还想见见餐厅主厨。   想着能做出这么一桌子菜的人,肯定是个年过半百经验老到的厨子,顺便也认认人。万一下次来的时候,人家不在这小餐厅而是去别的地方高就了,他们也好找着人。   听到文思瑶转达的这个要求,唐宁瞥见一旁正忙着收拾灶台,却有意无意把耳朵往这边凑的凯耶一家。   唐宁无奈一笑,特意用英文说道:“老人家们喜欢我做的菜,替我说声谢谢,见面就不用了,让他们下次只管来,我什么时候都会在这儿。”   以往也是如此。   若是皇帝皇后和妃子们行赏,唐宁必然是要去的。   赏赐倒是其次。   不去可是要被杀头的。   但若是离别,她受不了那个场面。   就连最后离宫时,她都是谁也没说,一早起来给膳房相处多年的人,以及交情好的宫女太监们做了顿早点后,一个人背着包袱出宫了。   闻言,文思瑶笑着点点头,便出去了。   老人家们听到这话,也只以为厨师性格内向,不喜欢见人,便也不勉强。   反正只要能吃上美食就成。   文思瑶将他们一个一个地送出餐厅大门,王老师临走还给文思瑶塞了条手绳,五颜六色的,一看就是她亲手编的。   手绳下面还挂着一个指甲盖大的小熊猫。   她看着文思瑶目露疼惜,别的什么也没说,只叮嘱了一句:“一个人在外头要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好好吃饭。”   文思瑶没想到顾客会突然给她塞东西,看着掌心里的手绳,怔愣了好一会儿。   熊猫,是她家乡的特色。   彩色手绳,是长辈对小辈最贴心的守护。   再抬头的时候,王老师已经跟李老师坐上了大巴车,王老师坐在窗边,朝她挥了挥手,让她快点回去。   直到大巴车缓缓开走,文思瑶都没想起这位慈祥的老人是谁?   对方是怎么知道她是哪里人?   为什么要送她这个?   巧合吗?   想着想着,眼前的视野逐渐变得模糊。   在门口站了许久,她才将手绳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抬手抹了下眼角,若无其事地回到了餐厅。   ……   等大厅桌椅都收拾完,后厨的碗筷清洗干净,钟表上的时针才指向九点。   唐宁屁股刚坐在椅子上,丽萨立马递上一杯温水,温度是唐宁最喜欢的那种,莉莉则用新学的按摩手法给她捏肩。   唐宁:?   来餐厅这么久,她还从未享受过如此帝王级的待遇。   “你们这是做什么?”显然,她有点受宠若惊。   丽萨殷勤解释道:“今天你实在是太辛苦了,我们想让你放松一下。”   唐宁:“……就这么简单?”   她视线在丽萨和莉莉之间徘徊。   两人拼命点头,“是的是的!”   唐宁:……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求助似的看向文思瑶,眼神透着疑惑,在她挥勺的时候,外面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文思瑶接收到她的信号,笑着夹起唐宁特意留出来的宵夜,递到她嘴边。   挂上俩姐妹同款笑容,“主厨,您辛苦了。”   “怎么你也……”   唐宁一顿,当即反应过来大家态度突然转变的原由,看向丽萨。   “是因为……我说会一直在这家餐厅?”   “宾果!”丽萨发出一声特效音。   唐宁不禁笑了,意识到凯耶一家的担忧,她温声宽慰道:“在我一穷二白无计可施的时候,是你们找我来做餐厅主厨,我才能在这里生存下来,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更何况,我觉得这里很好,我没有离开的理由。”   “真的吗?宁会一直留在餐厅里吗?”莉莉紧张道。   唐宁看着她点头,又摇头,拉长了调子,“除非……”   “除非什么?”   被这么一逗,连文思瑶都紧张起来,连忙追问。   唐宁难得露出正经的神色,连脸上的酒窝都浅了不少,“你们找到更好的厨师,不再需要我了。”   见状,丽萨反而松了一大口气,接着说道:“宁,你的厨艺是我见过最顶级的,这些日子的营业额足以说明一切,这个世界没有比你更好的厨师,所以,我们一家人只会由衷地希望你能永远留在这里。”   “当然,如果你有更好的选择,我们也不会阻拦你,只是我们会很舍不得。”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跟你成为永远的朋友。”   听到丽萨真诚的话音,唐宁脸上的严肃当即消散,恢复平日的温和平静。   “当然。”   至此,几个人才彻底放松下来。   莉莉依旧给唐宁按着肩膀,丽萨则朝柜台后的戴维招了招手,戴维立马拿出一份文件,摆在唐宁面前,神情透着几分郑重。   “唐,是你赋予了这家中餐厅一个全新的灵魂。”   他将文件打开,密密麻麻的英文让唐宁有些云里雾里,只觉得顶头的标题十分眼熟。   好像……在课本里看到过?   等等。   她仔细瞧了一眼,抬头看向凯耶一家,茫然开口:“股权协议书?”   “没错。”   丽萨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好似经过深思熟虑,却透着一股极其明显的愉悦劲儿。   “从今天起。”   “你就是食记餐厅的二老板了。” [35]上新菜:食记的新菜,到底是什么啊?!   “亲爱的,我真为你感到骄傲。”   贝内特太太听完唐宁回来分享的好消息,当即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并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要知道一个多月前,唐宁还只是一个家庭破产流落在外无人问津的小可怜,如今却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家热门餐厅持股百分之五十的老板。   虽是人力股,但不承担资金风险,并且对餐厅经营有绝对话语权。   简单说就是即便有一天餐厅破产,唐宁也可以带着自己赚得的利润抽身而去,不用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这不得不让贝内特太太既感到惊叹,又为她高兴。   不过这一切都是唐宁应得的。   她的厨艺自不用说,努力更是无人能比,唯一的运气,就是遇上善良的凯耶一家。   唐宁也觉得自己很幸运。   不仅是凯耶一家,还有贝内特太太和苏珊,威尔逊夫妇,文思瑶梅淼等等至今遇到的好人。   唐宁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填得满满的,也抬起手回抱住了贝内特太太。   自小她便不擅长表达感情,跟娘亲撒娇都是五岁前的事,后来入宫,更是不敢在人前表露出任何情绪,每日活得谨小慎微、战战兢兢。   生怕一朝不慎,便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直到来到这个全新得到世界,在贝内特一家和凯耶一家的影响下,她逐渐学会将喜怒哀乐慢慢表现出来。   供货商送来的食材不新鲜,糊弄戴维,被她发现,冷脸拒绝,对方果断换了新的。   有时从餐厅回来太累,她还会跟苏珊撒娇,缩短一点晚上的英文教学时间,喜笑颜开地给威尔逊先生做小零食,哄老人家高兴,少挨点骂。   甚至在学校遇到烦心事,她也会主动跟贝内特太太聊起,躺在她身边听她上学时的“英勇事迹”。   慢慢的,她在这里一点一点体会到了家的感觉。   未来无法预测,但不管怎么样,现在的一切都让她特别满意。   唯独苏珊坐在沙发上,拿着那份股权协议书,逐字逐句地仔细研究着,眉头皱得像是法学院里那些苦大仇深的研究生。   唐宁不禁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苏珊深沉地摇了摇头,“没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唐宁挑了下眉,在她身旁坐下,“怎么说?”   苏珊转过头,一脸严肃的看着唐宁,“你知道的,我从不相信丽萨·凯耶是个好人,我担心协议书里有什么陷阱。宁,你介意我拍下来,找专业律师看看吗?”   苏珊和丽萨的旧事,唐宁至今不得而知。   不过她也知道苏珊本质是好意,自然也不会拒绝。   “当然不介意,劳烦你了。”   苏珊立马拿出手机对着协议书拍起来,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你放心,古德曼先生是我们社区的老律师,他在商业领域是权威,你是我妹妹,我决不允许有人欺负贝内特家的人。”   唐宁无奈一笑,朝贝内特太太看去,试图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苏珊和丽萨的恩怨。   然而,贝内特太太只是耸了下肩。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餐厅吃饭呢?如果协议有问题,你还可以当面质问凯耶一家。”   唐宁:?   等等。   先前贝内特太太就提起过要找机会去餐厅吃饭。   但因苏珊不愿意,怕当场跟丽萨吵起来,故而一直没去成。   不等唐宁试图劝阻,苏珊立马应道:“你说的对,祖母。”   她丝毫没意识到贝内特太太眼底闪过的狡黠,径自拿起手机朝窗口走去,“我这就给古德曼先生打电话,约他明天在餐厅见面。”   贝内特太太:“很好,我打电话给凯瑟琳和多纳托。”   说完,她一边朝卧室走去,一边朝唐宁眨眨眼,小声对她说道:“别担心亲爱的,我们只是为你成为食记老板而去小小地庆祝一下。”   唐宁:……   确定是庆祝,不是斗殴?   ……   次日一早,一辆货车缓缓停在食记后门。   马丁从车上跳下来,跟唐宁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到车尾拉开车门,里面码着整整齐齐几十个卡式炉和不锈钢锅,以及上百个气罐。   全部都是唐宁托马丁帮他去厨具市场订购的。   唐宁直接跳上车,仔细检查过锅的大小符合要求,不超过卡式炉,以及气罐有没有损坏后,才从车上跳下来,朝马丁点点头。   “辛苦了,劳烦你帮我把这些直接搬到后厨,交给丽萨。”   “别客气,唐。”   马丁身高有一米八,力气很大,搬东西跟街边购物似的轻松,他一边抬起一箱卡式炉往餐厅里走,一边好奇问道:“你特意让我找这些厨具,是研发出什么新菜了吗?”   “是的。”唐宁没直接告诉他是什么新菜,特意卖了个关子,“等你送完今天的货,下午来尝尝。”   马丁立马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好!”   有戴维和马丁两个人,货很快就搬完了,唐宁把货款结给马丁。   与此同时,另一辆货车慢慢驶进街口,恰好停在马丁的货车后方。   “嘿,兄弟,你挡到我的出口了。”   马丁正要上前理论,被唐宁拦住。   “抱歉,是我订的食材。”   说着,唐宁把丽萨叫出来,飞快走到后面那辆货车旁,让她帮忙沟通,让司机开箱验货。   司机:“没问题,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提前吐过沙了。”   唐宁点点头,示意他开箱。   马丁好奇地凑了过去。   海鲜专用的蓝色保鲜箱一打开,一阵浓烈的土腥味扑鼻而来。   丽萨和马丁被熏得一皱眉,下一秒看到水里密密麻麻长着触角的东西,不约而同地往后一连退了好几步。   “这是什么?好恶心。”   “天呐,这味道简直要让我立刻去见上帝。”   唐宁不管两人的吐槽,目光兴奋地伸出一只手,捞起一只硬壳软体的小东西放在手心,仔细查看。   马丁这才看清楚她手里拿着的是什么,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   “噢,我的上帝。”   “唐,你说的新菜,不会就是蜗牛吧?”   作为一个肯尼亚裔美利坚人,他从小在纽约长大,但也知道关于自己国家蜗牛的传说。   在他的印象中,这种东西都是穷苦人家的蛋白质来源,经济条件稍微好一些的家庭,都不会去碰这种东西。   原因很简单。   因为它身上携带无数寄生虫和致病菌,容易诱发死亡。   他长这么大,只见过一次。   在一次大学派对上,一个有特殊癖好的白人同学,将非洲大蜗牛当成是宠物来饲养,粘液沾满了他的手臂,他还能一脸笑容地给它喂薯条。   当时他觉得恶心坏了。   丽萨先前也不知道唐宁的新菜是什么,现下看见眼前的壳状物,顿时惊慌失措极了。   “宁,你确定要在餐厅里卖这个?”   “我们不会被FDA(食品监督管理局)开罚单吧?”   唐宁见两人如此排斥,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打开翻译器,笑着耐心解释:“你们仔细看,不是蜗牛,是田螺。”   这是上次卖砂锅的老板留意到有这种稀罕玩意儿卖,特意帮她联系到的。   三月田螺满肚子,入秋田螺最肥美。   而这即将冬眠的田螺不再进食,泥沙吐尽,更是妙绝。   关键是这个头,外壳圆润,大小适中,肉质肥厚的同时又方便入味。   唐宁十分满意。   “什么?”   两人定睛一看,眼前的蜗牛的确是比他们见过的都要小,可样子看起来跟蜗牛还是没什么两样。   在他们眼里,就是同一种东西。   但听到唐宁这么说,丽萨还是打算问清楚,“它们有什么区别?”   因为涉及太多专业词汇,唐宁依旧打开了翻译器。   “你们所熟知的蜗牛是陆生生物,田螺则是生活在水里,没有粘液。从中药学的角度来说,有滋阴补肾,明目止渴和清热利尿的功能。”   两人:?   听不懂。   但他们对唐宁有超乎寻常的信任。   既然唐说可以吃,那一定是有她的道理。   两人对视一眼,撇过头去,用后脑勺接受了这道食材。   唐宁莞尔一笑,把田螺扔回保鲜箱,让司机帮忙把那一箱箱的田螺抬进后厨。   送走马丁和司机,唐宁回到后厨。   先是跟丽萨一起将所有田螺反复清洗干净,而后拿起一只田螺做起了示范,手上动作干净利落。   “咔——”   “像这样,把屁股剪掉就可以了。”   “田螺壳滑,一定要戴手套,当心剪到手。”   这活儿简单,但工作量是真大,凯耶一家和文思瑶四个人忙活了一早上,唐宁则一个人处理牛排骨,然后开始熬制汤头。   汤头一共有几十种大料,比例全凭厨师的秘方,但无一都少不了一个“辣”字。   辣而不燥,鲜而不淡,才是这道菜的精髓。   趁着熬制汤头的功夫,她将牛排骨入锅煎炒,锁住丰腴的肉汁,再浇入汤头进行炖煮,直至骨酥肉烂。   待中午要卖的田螺全部剪出来,她再所有田螺倒进另一桶汤头里,文火慢慢熬制。   一个小时后,田螺的鲜,和牛肉的香,一起从厨房里头飘出来。   早已在食记门外排队的顾客,一个个都鼻孔朝天,睁到最大,使劲地嗅着这令人着迷的香味。   “哇——”   “这什么味道,也太香了吧?!”   “啊啊啊快把嘴巴闭上,你口水滴我身上啦!!”   “抱歉抱歉,我实在太馋了。”   “没事没事,能理解能理嘶溜……”   说着说着,说话人的口水也差点流了出来,幸好及时吸溜了回去。   “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哄笑一片,不过看到手机右上角的时间,顿时又笑不出来了。   怎么还有十分钟才开门啊?!   这漫长的六百秒,究竟该如何度过?!   还有……   食记的新菜,到底是什么啊?! [36]田螺牛排火锅:再给我来碗米饭!   营业时间一到,食记大门敞到最开。   早已饥饿难耐的顾客们一拥而入,只消片刻,餐厅就被占得满满当当。   大多数人都是提前一个多小时就来排队了,见最后还有几个人没位置,看是同胞的份上,就拉过来一起拼桌。   十张桌子,愣是没有一个空隙。   一坐下,餐厅里的饭香味更加浓郁,有顾客迫不及待问,大声问:“今天的新菜是什么啊?我们在外面闻到的时候都馋哭了!”   丽萨三人一边给大家倒茶,一边介绍今天的菜单。   “今日除各类啫啫煲以外,新加一道田螺牛排火锅,每份售价78美金,赠送米粉和生菜,分量有点大,想吃的同学建议两个人点一份哦。当然,一个人吃不完也没关系,餐厅提供打包服务。”   终于听到新菜名儿,大家先是愣了一下。   “田螺牛排火锅?那是个啥味道?”   “不知道啊,我在国内都没听说过,更别说吃了。”   “听着跟螺蛳粉很像,不会是臭的吧?我有点接受无能。”   “闻着也不像啊,一点也不臭,不过话说纽约有田螺这个物种吗?不会是福寿螺吧?我听说去年还有不法商家用携带大量寄生虫的福寿螺冒充田螺来卖呢,导致脑膜炎患者暴增。”   “啊……还能这样?那也太恶心了吧?我们要不还是吃啫啫煲吧。”   “可是新菜只有周末才有,好不容易来一趟……”   一想到这,很多人都犹豫起来。   很快,他们就在满屋子的喷香气息里说服了自己。   “食记之前的菜都很好吃,食材也都很新鲜,听说厨师还是我们学校的中国留子,应该不会这么残害同胞吧?”   毕竟食记目前大部分顾客都是中国人。   尤其是中国留子。   食记真要敢这么做……   他们分分钟告到大使馆,控诉食记残害祖国的花朵!   “我也觉得,要不我们先点一份,你搜一下怎么区分福寿螺和田螺?”   “上来要真是福寿螺,我们就举报退钱走人。”   “……行!”   经过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正要叫服务生来点餐,一抬头发现已经有好几桌都点了田螺牛排火锅。   因为那个叫文思瑶的服务生说,田螺因受季节和运输成本原因,货源有限,目前只能卖这一天。   闻言,原本还在田螺牛排火锅和啫啫煲之间纠结徘徊的人,果断举手点了一份。   啫啫煲哪个周末不能吃?   万一错过田螺牛排火锅听起来就这么诱人的菜,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到了。   何况,文思瑶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田螺是从国内运来的,走的是合法渠道。   纽约对外来入侵生物的防范还是挺严格的。   肯定不会是福寿螺。   “你好,我们这边也要一份!”   “这里也要!”   “对不起,我们的啫啫煲能不能改成田螺牛排火锅?”   “我也是我也是!”   点单声如田野的蛙声一般此起彼伏,好在三人经过近两个月的磨练,已经十分游刃有余。   到最后,除了两桌其他国家的白人留子,几乎每桌点的都是田螺牛排火锅。   理解。   毕竟田螺和牛排这两样东西,又要嗦,又要啃的。   他们尚且还吃不明白。   订单送进后厨,唐宁看见几乎每桌都是田螺牛排火锅后,丝毫没感到意外,立马进入状态。   田螺和牛排都是提前炖好的,现在只需要将二者炒制融合,盛入不锈钢汤锅即可。   厨房里传来锅铲相触时的激烈声响,时不时还有火焰漫天。   靠近厨房门口的一台上坐满了四个人,其中一个男生目光不时朝里面探去,一不留神就被逮了个正着。   “刘奕学长——别看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人家锅里去了。”   “啧,你再叫得这么恶心,别怪我大庭广众把你从这儿踹出去。”   刘奕收敛起视线,冷冷扫了一眼张昊。   张昊装模作样打了个寒颤,“哎哟,人家真是好怕怕。”   其他两人见状,都笑得一发不可收拾。   这一桌子的顾客,正是唐宁上次去唐人街,碰巧遇见的刘奕一行人。   自上次唐宁客气邀请他们来食记吃饭,他们便把这事儿放在了心上,一到周末就赶紧约着一起过来了。   一是除刘奕以外,其他人都还没吃过食记,他们好奇唐宁的厨艺究竟有多好。   二是大家都看出刘奕对唐宁有意思,想来帮他制造机会。   谁知刘奕丝毫不领情。   “我每顿都在这吃,还需要你们给我创造机会?”   “还有我警告你们,现在是饭点,人家是厨师,忙得脚不沾地的,别给我瞎裹乱。”   三人被冷脸警告也不生气,只觉得看见大学三年都没谈过恋爱的刘奕突然铁树开花,可真是有意思,于是开始对他进行猛烈的调侃。   “瞧你说的,咱是那么没眼力劲儿的人吗?”   “倒是你,这还没怎么着,就开始护短了,可见以后,我们这些狐朋狗友都得在老刘心里排后头。”   “那不然呢?”   刘奕不为所动,斜睨着张昊,“我不把女朋友排前头,把你排前头?”   张昊惊恐后仰,“别,开玩笑,我可是钢铁直男。”   刘奕嗤笑一声,“你也不照照镜子,你这副尊颜,配弯吗?”   张昊:?!!   “嘶,你怎么不舔舔嘴把自己毒死呢?”   张昊显然气得不轻,“就你这样的,居然还想找女朋友。”   刘奕轻飘飘道:“不劳费心。”   张昊:……   得,皇帝不急太监急。   呸,他才不是太监。   跟田螺牛排火锅一起上来的,还有一台卡式炉。   莉莉点火,文思瑶把锅放在上面,顺便提醒了一下顾客注意事项,以免灼伤。   深褐色的汤底,漂浮着金黄色的油花,牛排一块块堆在锅里,肉被炖的酥烂,还能瞧见露出来的骨头。青褐色的田螺夹杂在肉块之间,身上还带着几根儿依稀能分辨出是紫苏的叶子,整锅汤看起来尤为诱人。   刘奕四个人点了两个锅,文思瑶在桌边放下各两份的米粉和生菜,问他们还要不要米饭,四人看了一眼火锅和米粉的份量,觉得有些多了,怕吃不完就没加。   张昊早就被这香味轰得晕头转向了,也不管刘奕还在跟文思瑶说话,直接夹了一筷子牛排骨到碗里。   文思瑶瞥见,提醒道:“小心烫。”   张昊一摆手,“没事儿,我皮厚。”   许是嫌筷子碍事,他直接用手拿起牛排就啃。   “呼烫烫烫烫……香,好香好香!”   牛排骨是整根斩断的,不知道在汤里炖了多久,不仅肉带着汤的辛辣鲜香,就连骨头缝儿里都是极致鲜美的。   张昊把肉啃完,立马就去嘬骨髓里的汁儿。   吃得要多没形象有多没形象。   刘奕嫌弃地瞥他一眼,“文明点,跟你吃一个锅我都怕得狂犬。”   张昊充耳不闻,已经完全沉浸在啃牛排的艺术里了。   文思瑶笑了笑,便去招呼其他客人。   其他两个人见张昊吃得这么人狗不分,顿时食指大动,也拿起了筷子。   他们倒是理智多了,先是看了一眼田螺,研究了一下形状和纹路,发现跟福寿螺完全两码事儿,才放心地掀开田螺盖子,嗦了一口。   “哇靠,好鲜的螺,这得是活着运来的吧?汤头也是绝了,又鲜又辣,特别开胃。”   另一个人嗦完汤汁,拿起筷子一头将螺肉从壳里剔出来,Q弹紧致的肉还带着点油亮的汤汁,一口塞进嘴里,软弹而有嚼劲儿。不似牛排那么酥烂,却别有一番风味,隐约还能吃出紫苏独特的香气,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田螺本身那点微不足道的土腥味。   这一口下去,仿佛有种夏天脱光了鞋,在山野河流里奔跑的童年味道。   整个餐厅的“嘬嘬嘬”声,就是河流的交响。   “老刘你不厚道啊,居然偷摸摸一个人吃了这么久的独食?!”   刘奕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牛排,冷笑一声,不想说话。   是谁嫌远一直不想来非要跑去唐人街聚餐的?   是谁说纽约没好中餐这些小门小店只是为了骗老美的?   是谁……?!   虽然他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的。   但他的脸已经疼过一回了。   这回该他们了。   几个人吐槽归吐槽,埋怨归埋怨,锅里的肉是一点也没落下。   吃到后面,动作越来与快,吃相也越来越狂野,四个不知不觉地开始抢了起来,直到锅里的田螺和牛排被炫得一干二净,四个食肉动物才将视线分给被冷落的米粉和生菜。   用这汤煮米粉,很难不好吃吧?   说干就干。   雪白的米粉滑入浓缩万千精华的锅中,八只眼睛紧紧盯着火锅,待开锅十个数以后,烫入生菜,三秒钟后,四双筷子同时朝锅里捞去。   被煮得软弹的米粉裹着螺的鲜美,牛的醇厚,还有香料紫苏的馥郁,大口嗦上一口,感觉大脑褶皱都被抚平了,再来一口脆生生的挂汁生菜。   “啊,舒服。”   随着一声满足的喟叹,整整两锅田螺牛排被消灭得一干二净,桌上就只剩下牛骨和螺壳了。   张昊摸着鼓起的肚子,两眼无神地盯着被啃得森白的牛骨。   好想再嘬几口。   刘奕视线扫过,生怕下一秒他真拿起骨头开始嘬,警告地瞥了他一眼。   张昊一脸无辜:“我只是想想,又没真啃……”   等等,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张昊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朝着文思瑶拼命挥手,“瑶瑶,再给我来碗米饭!”   文思瑶走过来,看着桌上空空如也的火锅,一脸茫然:“你们还要再点道菜吗?”   张昊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就只要米饭。”   他指着火锅里剩下的一点汤底,“我要拿汤拌饭!”   文思瑶:?   其他三人:……   真是丢人他爹给丢人开门——   丢人到家了。   虽说如此,文思瑶还是给张昊上了碗米饭。   其他人都已经吃撑了,也实在干不出拿火锅汤底拌饭吃的事儿,只有张昊一脸二哈兴奋相,用勺子把汤汁浇在白花花粒粒分明的米饭上,搅一搅就往嘴里塞。   “靠,我他爹的也太会吃了。”   “……”   你别说,看张昊吃得这么爽,其他人都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这该死的面子。   刘奕索性转过头不去看,另外两人则聊天转移注意。   等张昊吃得差不多了,刘奕叫来文思瑶结账,而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黑金包装的小盒子,托她转交给唐宁。   文思瑶看了一眼盒子的包装,眼底闪过惊讶。   居然是曼哈顿最有名的那家甜品店的招牌布朗尼。   她不吃甜点都知道,这家店很难排队,曾一度因为供不应求而衍生出了高价黄牛。   一块原价只要15刀的布朗尼,甚至被炒到了上百刀。   文思瑶不知道该不该替唐宁收下,但刘奕帮过她,她不好直接拒绝,所以拿着蛋糕直接去了后厨,问了一下唐宁。   唐宁正忙得不可开交,她便言简意赅地说了下甜品的来历。   唐宁把新炒好的田螺牛排倒进不锈钢锅里,头也不回道:“替我谢谢他,再打包四份红豆粥送给他们,算我账上。”   天冷,餐厅里每天都会熬一桶红豆桂圆红枣粥,以防有人想点。   文思瑶见她似乎并没有领会到刘奕的用意,也不知道该不该说破,但想了想,这到底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问题,自己不适合多加干涉,于是按照唐宁的意思,打包好红豆粥就出去了。   她把四份红豆桂圆红枣粥交给刘奕。   刘奕微微一讶,接过打包盒,道了声谢,带着同伴离开了餐厅。   一走出餐厅,几道阴阳怪气声从冷雾中传来。   “刘奕学长~我们的那份红豆粥呢?”   “哥哥不会是想一个人独吞吧?”   “……”   刘奕真想给他们一拳,可惜腾不开手。   他拿出自己那份红豆粥,其他的塞给张昊,让他们自己分。   张昊笑嘻嘻地拿过来,一边分一边调侃:“老刘啊,有一说一,小唐这厨艺真是绝了,电影里的厨神也不过如此了,跟兄弟坦白一声,你不会是看上人家手艺才追人家的吧?”   刘奕没好气地给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就你吃货那点出息才这么想。”   “就是,就不兴老刘见色起意?”   另一个人附和,“你们就没发现,人家小唐也是大美女来的?”   在场唯一女生也道:“你们可算长眼睛了。那天在地铁站我就发现了,小唐跟咱国内娱小花比,一点也不输什么,稍微换身造型都可以原地出道了,老刘你说是不……哎?人呢?”   “老刘?你一声不吭走那么快干嘛?这么大人怎么还害羞呢。”   “喂,等等,我们不认路!” [37]布朗尼蛋糕:我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将狐朋狗友送到地铁站后,刘奕拎着红豆粥回到公寓。   书房窗外,食记宾客盈门,甚至门外已然有顾客排队的趋势,见他们一个个抻着脖子不停往里张望,刘奕面上划过一抹意犹未尽。   田螺牛排火锅。   怎么会有人把这两种看似好不相干的食材放在一起?   还真就做出了一道无与伦比的美味。   可见,唐宁不单只是厨艺顶级,脑子还十分灵活,不是印象中传统刻板的人。   这一点无疑让刘奕感到惊喜。   其实朋友们说的也不完全是错的,一开始她对唐宁感兴趣,的确是因为发现做出如此好吃中餐的,居然是一个大一的留学生,偏偏又长得漂亮,让人移不开眼。   可这些都太过肤浅,不足以让他觉得值得喜欢。   他家境一般,跟父母关系不好。   父亲常年酗酒,有家暴倾向,喝醉就打母亲。   母亲软弱无能,从不还手只会哭,她宁愿被打死,也不愿意离婚。   作为儿子,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对家只有无尽的厌倦。   考上高中后,他拼命学习,努力打工赚钱,就是为了出国留学,再也不回去。   直到现在,他即将从哈斯顿毕业,并已在纽约一家知名设计公司实习,拥有不错的事业和未来,除了定期打钱给父母养老,再也没回过家。   到目前为止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满意。   因这些经历,他自诩强者,同时,也是一个极为慕强的人。   他习惯于将所有时间精力都付诸在有效的事业上,从不觉得恋爱这种东西,有什么值得让人消耗大量金钱和时间,并为之疯狂的价值。   直到后来,在某个午夜梦回间,脑海中不时浮现出唐宁单手钳制强尼的那一幕,她的眼神有多平静无畏。   他才隐约意识到什么。   刘奕低头看了眼桌上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红豆粥。   昨天就听说食记为给老年旅游团摆欢送宴歇业一天,免费赠送红豆粥。   很多人都去吃了,他没去。   现下打开盖子,粥还温热。   尽管肚子已经很撑了,走了一段路仍还没有消化,但他还是迫不及待想尝一口。   坐在书桌前,也懒得挪位置,就这窗外排队的景色,用勺子舀起一口香甜的粥,入口软糯,甜而不腻。   如果张昊他们在场,肯定会大跌眼镜。   只因此刻,刘奕眼里带着旁人从未见过的笑意。   ……   田螺牛排火锅的反响非常不错,排队人数较多,但翻台率较低,午餐时间被迫延长至下午三点多才结束。   要不是中间抽空吃了盘炒饭,大家还真顶不住。   挂上休息牌后,大家都累得不轻。   丽萨和莉莉一起瘫坐在皮质沙发卡座上,一动也不想动,只有文思瑶还在辛勤地收拾最后两桌客人遗留下的战场。   姐妹俩不好意思让她一个人干活,于是一左一右走到她身旁。   文思瑶看得出她们是真的很累,而自己从小干农活,并不觉得这点事情有多累,便体贴道:“你们快去休息吧,剩下的不多,我一个人就可以收拾得完。”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抱住文思瑶一条胳臂,不由分说,将她整个人架起来。   文思瑶双脚腾空,吓了一跳,不等她说话,姐妹俩已经把她放在了软和的沙发座上。   丽萨按住她肩膀,阻止她起身:“瑶,锅和碗放在那里不会离家出走,今天中午太忙了,你该歇一会儿了。”   莉莉直接躺在她的腿上,“是的,你太勤劳会显得我们很懒惰,戴维会唠叨的。”   她仰头看文思瑶时,眼睛显得格外大,透着不属于她这个年龄阶段的纯真,眼底没有丝毫恶意。   文思瑶动了动唇,一脸无奈,没再坚持去收拾餐桌。   三个人放空了好一会儿,唐宁和戴维端着一只锅走了出来。   莉莉原本闭着眼睛,闻到香味,立马一个鲤鱼打挺从文思瑶怀里弹起来,一脸惊喜,“今天的员工餐是田螺牛排火锅吗?”   没想到被顾客馋了一中午,她们居然也能吃到。   唐宁笑道:“是的,我特意留出来两份大的,加上马丁,我们六个人吃应该足够,而且今天有饭后甜品。”   田螺来之不易,哪有让自家人眼馋的道理?   恰逢此时,马丁推门而入。   “太好了,上帝保佑,我没有错过美味大餐。”   上午还在对田螺避之不及的马丁,下午便在一口一个“incredible”中彻底沦陷了。   许是某种奇异的基因天赋,在唐宁演示过如何吃田螺后,马丁嗦螺的速度比唐宁和文思瑶都快,凯耶一家急得满头大汗,最后两锅田螺,马丁一个人解决了大半。   凯耶一家实在比不过,只能转战牛排骨。   好在牛排骨也足以让人欲罢不能。   吃完饭后,大家也补充了不少力气,一起收拾餐桌,当做消食。   为了奖励大家,唐宁从冰箱里拿出刘奕送到布朗尼蛋糕,切成六份,分给大家一起享用。   凯耶一家并不知道布朗尼的来历,也没见唐宁来的时候拿了蛋糕,更不可能是唐宁在百忙之中自己做的,只觉得吃起来味道很不错,便好奇地问了一句在哪儿买的。   唐宁说是同学送的,但想了一会儿没想起品牌名。   “什么什么bary来着?”   文思瑶忍了又忍,还是轻声提醒了一句。   唐宁当即一点头,“对,就是这个。”   “取这么长的名字,不知道大家怎么记得住的。”   嫌弃完又长又拗口的英文品牌,她继续品尝眼前的布朗尼蛋糕,试图用舌头复刻出配方。   湿润绵密的糕体,上面覆盖着一层巧克力脆皮,一口咬下去,中间还夹杂着巧克力味的奶油馅儿,以及核桃杏仁,不仅让整块蛋糕的口感层次大大增加,还用坚果中和了巧克力的甜腻,吃起来油润又可口。   怪好吃的。   可惜,里面还有许多味道她没吃过,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   似乎是酒?   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酒。   还有一种类似于香茅的陌生植物香气,微甜,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奶香。   果然,术业有专攻。   唐宁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复刻后,也没觉得怎么样,只专心享受起这从未吃过的美味小甜品。   而其他人,脸上的表情堪称五彩缤纷。   唐宁:?   意识到气氛不对,她缓缓抬起眸子问:“什么?”   文思瑶心知她之前肯定没把自己在后厨跟她说的话放在心上,便重新解释了一遍,这家甜品店的来历,以及眼前这份布朗尼的来之不易。   不等唐宁有所反应,马丁突然吹了个口哨,呲着个大牙一脸坏笑。   丽萨挑眉,朝她飞去一个暧昧的眼神,“原来是追求者,进展到哪一步了,二老板?”   话音落下,连莉莉和戴维都满眼八卦地看了过来。   唐宁吃得好好的,被几个人这么整整齐齐地盯着,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默默放下布朗尼,一本正经道:“我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丽萨抱臂耸肩,一脸遗憾道:“那真是太可惜,看得出来刘的想法很强烈呢,从餐厅开业到现在,几乎每天都来。”   “宁,你都十九岁了,还没谈过一次恋爱,或许可以尝试一下恋爱的滋味?”   “何况,我觉得他长得也不错。”丽萨挑了下眉,“你说是吧?莉莉?”   莉莉仔细回忆了一下,赞同地点了点头。   戴维更看重其他方面,“能天天来食记吃饭,还买得起这么贵的蛋糕,经济条件应该也不差,至少不会让唐吃亏。”   要是之前那种软饭男,那就大可不必了。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分析得津津有味、头头是道。   看似当事人却好像完全被排除在外的唐宁:……   脑壳痛。   感情之事,最令人烦扰。   还记得在宫里的时候,一个在贤福宫当值的小宫女。   虽自小被卖进宫里,却因运气极好,遇到的主子和善,对她多有疼爱,养得她生性活泼可爱,除了贪嘴几乎没什么毛病,十分讨人喜欢。   只因偶然被一守宫禁的侍卫瞧见,便喜欢上了她。   她不喜那侍卫,却因对方乃官宦子弟,不敢直接拒绝而惶惶不可终日,那段日子她想尽法子躲避侍卫,好让对方明白自己与他并不相悦,愁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可那侍卫却以为她是害羞才躲着自己,当即寻了个机会求到皇后那里,说要娶小宫女为妻。   不成想,这一求。   竟让小宫女因“私通侍卫,秽乱后宫”之罪,白白丧了命。   消息传出到贤福宫的时候,小宫女的主子连去求情的机会都没赶得上。   只一卷草席,扔到了乱葬岗。   而那侍卫因家族庇佑,虽被调离皇宫,却保全了性命。   自那以后,唐宁每被身边人夸好看,就往脸上抹一把锅底灰,穿得也灰扑扑的,日子久了,她脸上的肤色变成好似天生般自然的黯淡,再无人夸她一句相貌好。   她非但不失落,反而觉得安心。   意外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仔细了解清楚规则,发现无需再谨小慎微,便没再把乔装扮丑的事放在心上。   却没想到,会引来此等祸事。   尽管这里不会再有人能轻易取她性命,但她还是想尽早解决才好。   其他人见唐宁对刘奕是真的兴趣,调侃几句后也都抛之脑后,该休息的休息,该学习的学习,该补觉的补觉,该送货的送货,该备菜的备菜。   ……   直至夜幕降临,新一轮的高峰期随之而来。   餐厅门一开,梅淼带着三个不同肤色的人冲进大厅,抢占高地。   三人不是别人,是她来自三个不同国家的室友们。   平时一天说话不超过十句,但大家都性格都比较好,两个月以来也知道梅淼外表高冷,不喜欢跟人亲近,但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至少她们每个人在宿舍遇到事,被梅淼看见,就会“顺手”帮她们解决。   比如忘记买卫生棉条,她会直接丢一整盒过来。   比如宿舍客厅的灯坏了,报修后很久都没有管理员上来修理,宿舍女孩们晚上都很怕黑,她就直接去超市买灯泡换上去。   再比如乔希失恋哭得不能自已,她嫌吵,索性就请她们来食记吃饭。   其实安慰室友避免她制造噪音是假,听说食记出新菜不好意思一个人来吃是真。   虽说唐宁知道自己说她坏话后,对自己的态度仍然十分友好,但多几个人总好过一个人。   万一碰见唐宁,人多总归不会太过尴尬。   一坐下,尹惠智赶忙掏出镜子,查看脸上的妆有没有花。   “阿一古,总算进来了,这家餐厅很好吃吗?这么多人挤进来,像拍丧尸片一样,太恐怖了。”   詹妮弗把一头金发撩至脑后,给乔希递了张纸,让她慢慢哭,转头跟梅淼开起了玩笑:“甜心,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嗯,你懂的,一点儿也不从容。”   梅淼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面无表情道:“你应该感谢我,否则只会像外面那些人一样,在寒风中多等半小时。”   闻言,三个人一起朝餐厅窗外看去。   一排排渴望的目光,透过窗户望进来,身后是萧瑟的冷风,不时卷过几片泛黄的小树叶。   “……”   这种时刻,的确不该太从容。   同时,这也让三个人对这家餐厅的食物更加期待了。   “嗨,服务生,我们需要菜单。”   詹妮弗举手示意,好巧不巧,负责这桌的依旧是莉莉。   莉莉满脸笑容走过来,看见梅淼的一瞬间,笑容僵硬,继而机械式地递上菜单。   三人见状,不禁好奇:“梅,你认识她?”   梅淼盯着菜单,恍若未觉,头也不抬,十分冷淡地应了声:“嗯,同学。”   其实内心:别问了别问了,脚趾已经开始抠地了。   不过看情况似乎只有莉莉在外面,唐宁作为厨师轻易不会走出后厨,意识到这一点后,梅淼的心情逐渐放松下来。   宿舍四个人都不是一个专业的,她们并不知道梅淼小组作业的事,见她不想多说,也没多问,专注地看起了菜单。   不出所料,梅淼和尹惠智一起点了一锅田螺牛排火锅。   詹妮弗和乔希分别点的是海鲜啫啫煲和牛肉啫啫煲,这两个看起来相对正常的食物。   点完单后,梅淼正要叮嘱莉莉不要告诉唐宁她来餐厅吃饭的事,免得像上次一样,唐宁突然从后厨跑出来给她免单,到最后被人误会她是什么校园大姐头。   还没开口,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人看过去,发现是几位本地老年人,还有一个年轻白人女孩。   白人女孩和其中一位神情严肃的老人走在前面,其余老人跟在后面,瞧不清样貌。   梅淼原本不爱热闹,只一眼就收回视线,准备继续跟莉莉交代,耳边却隐约听见有人叫了声威尔逊教授,她猛地转头,朝门口看去,直到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身影,当即如泥塑般愣在原位。   舍友们见她脸色不对劲,抬手在她眼前一晃,“嗨,梅,你还好吗?”   梅淼目光怔怔,嘴里念念有词。   “我不是在做梦吧?”   “那是多纳托·威尔逊?”   “我居然在有生之年……见到活的了?!” [38]目瞪口呆:噢,上帝啊,这实在是……太粗鲁了。   多纳托·威尔逊是哈斯顿大学的传奇。   不仅是因其极为严苛的教学风格,教出了一群华尔街精英,且拥有在礼堂当众羞辱学生的战绩,更是因为他在年轻时,凭借超乎寻常的商业头脑,用十美元翻修一幢别墅的惊人案例。   他利用超前的“体验经济”理论,花十美元登报宣传,为大众提供翻修一幢废旧别墅的个性化体验,让人们获得一种难以忘怀的成就感。   其中包括油漆工、修理工、水电工、设计改造等等各种角色体验位。   这一新奇举措,引起了众多没有相关经历的富人们强烈的兴趣,纷纷赶来付费体验真人实景改造别墅。到后来,甚至为了抢夺一个体验位,他们不惜竞价,甚至还自备装修工具和材料。   直到竣工那天,别墅主人得知后,对其极其赏识,出资送他去芝大深造。   一名年轻油漆工的人生就此发生改变。   大学期间,他不负众望,发表多篇影响全球经济的学术论文。   只因脾气古怪,不适经商,成为一名学者,后来被哈斯顿大学校长,也就是当年的别墅主人高薪聘为学院教授。   具有如此传奇经历的人,必然少不了被媒体争相报道,自然也成为不少商科留学生崇敬的对象。   梅淼便是其中之一。   她才不在乎威尔逊教授有多苛刻,被他骂哭的学生多么数不胜数。   从决定来哈斯顿留学的那一刻起,她就立志想成为威尔逊教授的学生。不料,在选课的第一天,她悲痛得知威尔逊教授退休的消息。   为此,她失落了好一阵子。   本以为这辈子只能在视频和挂画里见到这位老教授了,却没想到,只不过来食记吃顿饭,就这么轻飘飘地遇见了。   威尔逊先生走进餐厅,整个室内气压明显变低。   曾有幸上过他课的学长学姐们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埋在菜单里,生怕被他鹰隼一般的目光扫见。   听过威尔逊教授威名的人里,恐怕只有梅淼不怕他,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她激动得不能自已,很想冲上去要签名,再请教几道她苦恼很久的学术问题,幸好理智尚存,强行按下了这股子冲动。   对方是跟家人来餐厅吃饭的,她冲过去说些有的没的,多少有点不礼貌。   正当她调整好心情,准备收回视线时,余光瞥见唐宁突然从后厨出来,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梅淼:!   莉莉还没去通风报信,唐宁怎么知道她来了?!   梅淼十根脚趾狠狠抠住地板,面上依旧云淡风轻,打算在唐宁要强行给她免单前,先发制人,搬出请室友吃饭做挡箭牌。   不成想,在她开口的一瞬间,唐宁越过了她,走到威尔逊教授一行人前,跟他们打招呼,并亲昵地挽起其中一位老太太的手臂,带着他们走到角落一张餐桌旁。   梅淼:?   “唐宁认识威尔逊教授?”   站在一旁的莉莉看见威尔逊教授也有点害怕,听到询问声下意识回答:“是的,威尔逊教授是宁的家教老师。”   梅淼:“…………什么?!”   ……   贝内特祖孙带古德曼先生和威尔逊教授来到餐厅,唐宁已经跟丽萨事先说过了,得知苏珊请了律师来帮唐宁检查股权协议,她表示丝毫不会介意。   “这是理所应当的,宁,你不必为此感到担忧。”   “至于苏珊·凯耶,在餐厅我只会把她当成是普通的客人,毕竟我是个成年人,不会在公众场合跟小孩子吵架。”   听到这话,唐宁才稍作安心。   安顿好大家,谢过古德曼先生,唐宁突然感觉后脖颈凉凉的。   一回头,恰好对上梅淼幽怨的眼神。   唐宁:?   本想过去问问她怎么了,一转头,看见顾客们一个个都在等着吃饭,外加贝内特太太的催促,她便先回到后厨工作,打算晚点再问她。   丽萨将菜单递给大家,笑容满面地介绍着新菜,全程没给苏珊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   苏珊满脑子都想着协议的事,浑然没把对方刻意的无视放在心上。   心平气和地点完餐,丽萨正要离开,贝内特太太拉住她。   “一直都没有机会向你表达谢意,半年前如果不是你,苏珊一定走不出那段痛苦的回忆。”   话落,两位当事人神色同时一僵,下意识看向对方,紧接着迅速移开视线。   贝内特太太唇角带笑,仿若未觉。   丽萨重新整理好情绪,笑着跟贝内特太太说:“没什么,这是我的工作职责。”   苏珊全程转过头,当做没听见,从背包里拿出那份协议,当着丽萨的面就跟古德曼先生研究起里面的内容。   丽萨只是漫不经心瞥了一眼,说完话便去厨房下订单了。   再次回来给大家上饮品的时候,恰好听到苏珊不死心的追问:“古德曼先生,你再仔细看一眼,真的没有一点是对宁不利的吗?”   古德曼先生显然被问得有些不耐烦,神情严肃对贝内特太太道,“莫妮卡,管管你的孙女,她竟然质疑我的权威。”   贝内特太太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威尔逊夫妇来是为了吃唐宁的新菜,对这些不管不问,只好奇地观察着旁边的人吃田螺的样子。   丽萨把饮品放在每个人面前,将最后一杯柠檬绿茶推至苏珊面前,笑吟吟道:“凯耶小姐,别再用你那小肚鸡肠咄咄逼人了,宁是我遇到过最好的女孩,她值得一切最好的条件。”   苏珊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仍不甘示弱,“她当然值得,但如果让我知道你对宁别有企图,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是吗?那我可太期待了,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   “是吗?你最好不要让我逮到这个机会。”   “呵。”   “哼。”   两人怒目相对,几句话不到,隐约又见要吵起来的趋势。   贝内特太太和威尔逊太太抿着吸管看戏,绅士们则对女孩们小学鸡式的拌嘴选择视而不见,讨论起中美饮食差异。   见事态不对,一直在暗中观察的莉莉赶忙跑过来,单手捞起丽萨远离火药范围。   文思瑶及时把菜端了上来。   “田螺牛排火锅,需要我为你们演示如何吃田螺吗?”   对于田螺新手们,食记贴心地提供了这项服务。   五人环视一圈,发现目光所及之处,几乎全是中国人,恍然有种身在中国,他们才是老外的错觉,于是十分自然地接受了演示服务。   贝内特祖孙和威尔逊夫妇在唐宁的调教下,已经完全适应食物各种千奇百怪的吃法。   就连卤鸡爪都可以啃得一干二净。   作为精英律师的古德曼先生则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尤其听到四周不断传来的“嘬嘬嘬”和“斯哈斯哈”的声音,感觉整个世界观都崩塌了。   “噢,上帝啊,这实在是……太粗鲁了。”   “我认为我现在需要一份菜单,重新选择一些适合我的餐点。”   “请问有牛排吗?没有骨头的那种。”   文思瑶想了一下,觉得牛肉啫啫煲比较符合眼前这位打扮得一丝不苟的顾客,正要开口推荐,威尔逊先生用手把自己碟子里晾好的田螺放在里古德曼先生的碗里。   古德曼先生太阳穴一跳,忍住尖叫的冲动,怒气腾腾地瞪向威尔逊先生。   威尔逊先生:“相信我,老伙计,你只要尝试一口,就会把你那些精致无用的讲究忘得一干二净。”   “多纳托,我不是你,我还没有退休,对自己的要求很严格。”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比起两个月前,就像是一只快被吹爆的气球。”   古德曼先生并不打算为此妥协,威尔逊先生却被提及伤心事,像只炸毛的大猩猩,直接拿起一块牛排骨塞进古德曼那张臭嘴里。   “去他爹的严格吧。”   古德曼先生被这无力的举动激怒,正要发火,嘴巴突然被一股香气轰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香味是什么,牙齿已经开始本能地从牛排骨上撕下一块酸软的牛肉,伴随着溢满口腔的汤汁,舌尖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继而是咸鲜微辣的浓郁香味,直冲大脑皮层。   “嘶——”   好辣的牛排骨。   但又很好吃是什么回事?!   不等他反应过来,威尔逊教授哼笑一声,又给他塞了一筷子田螺肉。   古德曼差点炸了。   因为在螺肉被塞进嘴里前一秒,他看见那抽出来的田螺肉就像一只肥厚的虫子,长得极其丑陋。   本能想让他想要吐出来,但嘴巴却不听使唤,只一味地嚼嚼嚼。   好鲜的田螺肉。   肉质软弹,像是在嘴巴里跳舞。   味道鲜辣,独特的调味和牛肉的汁水,让它变得更加丰富有层次。   这简直比在坐在海船上吃牡蛎刺身还要让人上瘾。   文思瑶看着被硬控的古德曼先生,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推荐牛肉啫啫煲,直到威尔逊太太给她使了个眼色,她才迟疑地看了一眼古德曼先生,先去忙别的了。   这两口下去,足以让古德曼先生被田螺牛排这道菜折服。   文思瑶一走,他便在众人兴味的眼神下,沉默地拿起刀叉,优雅地从火锅里抬出一块田螺放在自己的盘子里,等待晾凉,然后捞出一块牛排骨,用刀叉使其“骨肉分离”,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上一刻还要求重新点菜的人是谁?   不清楚,不知道,没看见。   众人会心一笑,人手一颗田螺,噘着嘴巴,无比专心地嘬起里面鲜美的汤汁。   这一幕让在场的留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食记主厨凭一己之力,让本地老美又是嗦田螺,又是啃排骨,彻底改变他们原本的饮食习惯。   牛X啊!   梅淼也被震得不轻,不过不是为饮食习惯,而是看到威尔逊教授吃排骨熟练的动作,心中隐约猜到了他为什么会是唐宁家庭教师的原因。   她慢慢收回视线,欲哭无泪。   早知道出国前先去新东方进修一年了。   呜呜呜。   不过,以唐宁的厨艺为标准的话,一年恐怕还远远不够。   一想到这,她顿生绝望。   梅淼回过头来,正想跟室友们解释她刚才吃惊的原因,顺便求一波安慰。   谁知一转头,见室友们披散的长发不知何时扎成了马尾,眼前的田螺牛排火锅从刚上来时的冒个小尖,到现在已经跟锅沿持平了。   三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女孩,在没有服务生演示的情况下,吃得那叫一个浑然天成,连眼神都没分给她一个。   梅淼:……   不是。   就算是塑料舍友情,好歹叫她一声再开吃啊!   眼看三人面前的骨碟快堆成一座小山,梅淼也顾不上谴责她们,抄起筷子加入战斗。   四个人吃得酣畅淋漓,连话都没说一句。   什么教授?什么失恋?   都被一口接着一口吸饱了汤汁的米粉烫得了无踪迹。   不知不觉,餐厅里的气氛又恢复成威尔逊教授进门前的火热。   ……   半个多小时后,苏珊一行人茶足饭饱,就连古德曼先生,额头虽被辣出一层薄汗,但脸上也是罕见的餍足。   贝内特太太招手买单。   莉莉和文思瑶在招呼新进的顾客,没有看见。   丽萨在莉莉的劝解下,极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一脸笑容地走了过去。   见状,贝内特太太看向苏珊,眼神提醒她注意态度,不要给唐宁惹麻烦。   苏珊撇撇嘴,低头玩手机。   “我才不会把注意力浪费在那个女人身上。”   丽萨装作没听见,热情地招待着几位老人。   “晚上好,各位还满意吗?”   “当然,餐厅的厨具齐全,宁的厨艺在这里发挥了最大的作用。”   显然,贝内特太太从始至终对丽萨的态度都非常友好,甚至好心情地夸赞道:“丽萨,不得不说,你的眼光非常独到。”   如果不是丽萨慧眼识珠,唐宁也不会那么容易度过困境。   丽萨笑道:“应该说是我幸运。”   一老一少言语间皆是对唐宁的夸赞,气氛十分和谐美好。   偏在此时,苏珊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那还用说,要不是宁,这家餐厅早就从布鲁克林消失了。”   丽萨睨她一眼,把手里的账单递到面前。   “凯耶小姐,共计消费168,现金还是卡?”   苏珊:……?   明明祖母手里已经准备好了现金和小费,她偏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账单甩给了自己。   这种情况下,她拒绝付账就会显得十分小气。   刻薄的女人……   她一定是故意的!   宁愿少拿小费,也要让她丢脸。   直到付完钱,走出餐厅,苏珊堵在胸口的那股气还没咽下去。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让那个女人得意!   “莫妮卡,你坐凯瑟琳的车,我等宁一起回去。”   苏珊回到餐厅,看见丽萨惊讶的眼神,挑衅地朝她扬了下眉。   正准备达成返回餐厅的目的,她忽然瞥见莉莉端着一锅田螺牛排从丽萨身后经过,恰好此时,另一侧的顾客突然站起身。   眼看莉莉手里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锅,就要撞上丽萨的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苏珊瞳仁一缩,立马伸手一把将丽萨拉进自己的怀里。   “小心!” [39]糖粥藕:你动作不能轻点?我可是为了救你才受伤的!   一阵叮呤咣啷的响动后,莉莉端着菜十分稳重地站在原地,起身的顾客未能撼动她半分,反倒是苏珊伸手拉丽萨的时候,动作太过猛烈,导致丽萨一个措手不及,直愣愣扑进她怀里,两人重心不稳,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莉莉:?   丽萨:……   顾客们:!!!   整个餐厅的空气都为之停滞了整整七秒。   直到苏珊脚踝突然传来一阵疼痛感,发出一声剧烈的惨叫。   “不!我的脚!”   ……   最后,苏珊是被丽萨和莉莉一边捂着嘴,一边抬进后厨的。   如果不是大家亲眼目睹过事情的前因后果,这一番架势,还以为女孩是要被绑进后厨给拔叔当晚餐呢。   文思瑶反应快,立马跟受惊的顾客道歉,转移了大部分的注意力。   厨房里,唐宁正在灶台前把锅翻得飞起,一转头,看见厨房门被大力破开,脸色苍白的苏珊被丽萨和莉莉抬进厨房,放在冷库门外的折叠床上。   她当即一愣。   “发生什么事了?”   说着,她立马拉锅离灶,迅速走了过去。   苏珊此时已经哭得一抽一抽的,连句话都说不完整,唐宁英语本来就不好,一个字都没听明白,只能无奈看向莉莉。   莉莉精准解答:“脚扭了。”   “怎么扭的?”   莉莉看了眼正手忙脚乱找车钥匙的丽萨,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经过。   得知情况,唐宁拦住正火急火燎要带苏珊去医院的丽萨。   “等等,我先看看。”   唐宁说话的时候语气很从容,眼神十分沉静,原本还有些慌乱的丽萨情绪一下子稳定不少,帮她把苏珊的靴子给脱了下来。   “啊啊啊啊好疼,丽萨·凯耶,你这个粗鲁的女人,你动作不能轻点?我可是为了救你才受伤的!”   丽萨抬头,瞥她一眼:“哈,那我可真是要好好感谢你。”   “要不是苏珊·贝内特的功劳,餐厅地板也不会差点被砸出一个坑,以后每个来食记吃饭的顾客,都要指着地板说,‘嘿,兄弟你知道吗,那天我亲眼看见两个服务员在这摔出一个坑,那场面实在是太好笑了。’”   被这么一嘲讽,苏珊气得不轻:“你这是在夸大事实!好了,我已经疼得受不了了,啦啦队的训练也要完蛋了,我没有心情再跟你吵架了,这次算是我多管闲事,到此为止了,可以吗?”   丽萨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神十分复杂,“所以你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救我?”   被这么一问,苏珊神色忽地一顿。   其实她也不知道,当时只是下意识这么做了,根本来不及想那么多。   想起前车之鉴,她立马像只应激的猫咪。   “喔喔喔,你千万不要误会哦,丽萨·凯耶,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   “你不能像之前那样,我只不过是夸了你一句‘cute’,就以为我在向你示爱,夺走我的初吻,我这次纯粹是因为‘girl helps girl’才救你的,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就算换成是一只母老虎,母蟑螂,看到她快要被热油烫到,我也还是会这么做的,跟对方是谁完全没有关系!”   唐宁:?   cute?   好熟悉的单词。   似乎是苏珊之前特意叮嘱过她,不要随便用来夸人的词语。   其他人:!!!   她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丽萨:……   真想把那张令人讨厌的嘴用订书机订起来。   ……   比起其他人对丽萨吻过苏珊的吃惊,唐宁反而是反应最平淡的那个。   不就是两个女子谈情说爱吗?   后宫里头多的是。   比如常昭仪和苏嫔,惠妃和齐昭蓉,杜才人和李美人,皇后和……   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   趁着两人拌嘴众人吃瓜的功夫,唐宁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苏珊的踝骨稍微有一点移位,于是顺着对方的脚踝捋了几下,随后,猛地一拉一提。   只听见骨骼“喀嚓”两声,苏珊猝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比刚才那声还要凄厉。   被吓得田螺排骨掉了一桌子的餐厅顾客:??!   什么动静?   好像有点耳熟?   是刚才摔倒的那个白人女孩?   怎么叫得跟年猪似的,不会真被当成晚餐吃掉了吧?   客人们一个个探头朝厨房望去,回厨房查看情况的文思瑶不得不再次出去道歉。   莉莉听够了姐姐的糗瓜,一脸兴奋,为了避免被灭口,一溜烟地跑出了厨房。   戴维早知道女儿的性取向,并不以为意,从头到尾忙着把订单上的食材按份提前准备出来,还要观察啫啫煲的火候。   餐厅里虽然出了点意外,但还有客人在等着吃饭。   唐宁干净利落地给苏珊正完骨,直接丢给她一个冰袋,“不严重,敷一敷,休息几天就好了。”   苏珊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小珍珠,听到这话,她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脚踝。   “?!”   好像没真的没那么疼了!   “噢上帝啊,宁,你对我的脚踝做了什么?”   唐宁站在洗手池旁,慢条斯理地把手消毒洗净,随口解释:“是中医里的一种正骨疗法。”   这还是以前跟随皇帝銮驾去行宫避暑,机缘巧合下跟一位医女学的。   膳房里忙的时候脚不沾地,难免会磕着碰着,一不小心扭到脚也是常有的事,若为此专门去找御医,御医多半是不会搭理的,就算有人搭理,也要花费不少银子。   大多数人只能选择生生忍着。   自打唐宁学会这手法就方便多了,至少应付一些寻常的扭挫,绰绰有余。   膳房里的人也因此对她更为照顾。   记忆里,这种手法也传承到了现代,与其跟外邦人解释原理手法,不如直接用中医来解释。   “中医?这也太神奇了!”   苏珊完全被惊呆了。   一转头,恰好跟一旁抱臂沉默的女人对视。   苏珊:……   情不自禁打了个激灵。   刚才……她似乎好像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   苏珊脚踝的伤,一时半会儿还好不了。   晚上下班后,唐宁和苏珊一起留在店里吃宵夜,吃完丽萨开车送她们回家。   苏珊的车暂时停在餐厅这边。   从宵夜到回家路上,苏珊和丽萨再也没吵过架,甚至没说过一句话,气氛不似之前剑拔弩张,一点就着,但莫名变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唐宁坐在副驾驶,几次试图找话题失败后,开始努力降低存在感,直到把苏珊送回房间,回到阁楼,她才彻底放松下来。   本以为夹在曾有过感情纠葛的两个熟人之间,已经很让人疲惫了。   却没想到,更疲惫的还在后面。   一连几日,刘奕每次来餐厅吃饭,都会带上一盒不一样的甜品,让文思瑶转交给唐宁,唐宁每次都让文思瑶帮忙把甜品退回去。   但刘奕似乎没有接收到她拒绝的信号,每次直接把甜品留在餐桌上。   唐宁不喜欢浪费,但也不想吃他的东西。   于是,甜品都进了凯耶一家的肚子。   眼看莉莉的体重呈直线上升的趋势,连文思瑶都看不过去了,便找机会暗示刘奕,唐宁对他没意思。   刘奕不以为意,仍雷打不动地来餐厅吃饭,送甜品,却不把事情说破。   这让唐宁感到有些厌烦。   秋季学期眼看只剩下一个多月了,她的学分还遥遥无期,哪有心情处理无妄之灾。   到最后,她只能当做那人不存在,把所有注意力全放在学习上。   寒风凛冽的下午,托马斯教授的课纲结束,唐宁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中式小甜点,凑到正在收拾书包的梅淼面前,露出颊边两颗浅浅的酒窝。   “梅同学,这么难的课程你都能融会贯通,其他课程对你来说,是不是更手拿把掐呀?”   之前梅淼给她拷贝的资料和笔记,给了她很大的帮助。   但遇到难点,她依旧抓瞎。   她能清晰感受到威尔逊教授已经极尽所能把知识点掰碎揉烂喂给她了,但不知是语言不通的问题,还是他讲得太过深奥,自己还是理解不到位。   每当看见威尔逊教授给她知道作业都要在崩溃边缘蹦迪时,她不自觉就会想起国内那些家长给孩子辅导作业的视频。   唯一的区别是:   她这个“孩子”会做好吃的小零食,把“家长”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直到唐宁把梅淼的笔记拿给威尔逊教授,威尔逊教授才明白问题的根源在哪里,沉默许久,提出建议,让她找这个叫做梅淼的同学给她打基础。   其他的,他来补充。   故而今日一早,唐宁就准备了香喷喷的糖粥藕。   熬煮四个小时的糖粥藕,既浓稠又柔滑,仍可见分明的糯米粒,在灯光下显得十分透亮,被切成片的藕是淡紫色的,充分吸收了红糖和红枣的香甜,正中间还点缀着几朵金黄小巧的桂花。   恰逢生理期极需要红糖水的梅淼:……   死嘴,忍住!   自从上次得知威尔逊教授是唐宁的家庭教师后,忮忌让她面目全非。   尤其看到唐宁在威尔逊教授的亲自教导下,学习进度仍像是蜗牛在爬,更是气到恨不得把她塞进田螺里。   当然,这只是内心活动。   表面上,她依旧是那个高冷姐,即便面对不断散发甜润香气诱惑她的小甜点,仍保持着八风不动的姿态。   “是又怎么样?”   唐宁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我想请一位聪明美丽又优秀的家教老师,时薪150刀,包宵夜,专车接送,为期一个月,不知梅淼同学有没有兴趣?”   闻言,梅淼一脸不可思议:“你都有哈斯顿商学院最权威的教授指导了,居然还要请别的家教?”   唐宁:?   “你怎么知道?”   “……”   唐宁见她神色幽怨,忽然想起周末那天,威尔逊教授来食记吃饭时,梅淼也在。   当时她就隔着人群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威尔逊教授是她家教的事,兴许是丽萨或是莉莉告诉她的。   不过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现在迫切地需要梅淼的帮助。   “不管怎么样,还有一个月就要考试了,但威尔逊教授的课我实在听不明白,再这样下去,最少12个学分我都修不够,可能就要被遣返回国了。”   回国后,她举目无亲,无依无靠,一切又得重新开始。   最重要的是,回去一切都是未知,她需要重新适应环境,寻求机会,却不一定能像现在一般幸运。   说到这,唐宁双手合十,目光恳切,姿态放到了最低。   “整个哈斯顿,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帮我。”   梅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认真说道:“我不缺钱。”   唐宁眼睛里的光逐渐暗淡下来,“既如此……”   她也不能强人所难。   “不过,”梅淼话锋一转,“宵夜和专车接送不能少,晚上12点前我必须回宿舍。”   说完,她盖上糖粥藕的盖子,连盒带粥一起放进书包里,潇洒离去。   “周一见。”   直到梅淼的身影消失在教师门外,唐宁才恍然回过神来。   唐宁:!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   唐宁迈着轻松的步伐朝校门外走去。   今天是西方万圣节前夜,还不到下午五点,学校里的氛围已经拉满了,随处可见南瓜幽灵木乃伊。   就连餐车也换了主题。   那辆时常穿梭在校园里的紫色甜甜圈车,今天改名叫“鬼魂的油炸圈”,卖着一种表面撒着可食用银粉,内线是深红色树莓酱的血腥甜甜圈。   唐宁觉得有趣,一时兴起买了一个。   递过纸袋时,餐车大叔用戴满骷髅戒指的手,在她眼前挥舞几下,而后用低沉的嗓音对她说道:“好好享用你的魂魄吧,美丽的吸血鬼小姐。”   唐宁配合他的表演,优雅接过纸袋,笑着道谢。   她转过身,继续朝校外走,路上忍不住好奇,咬了一口甜甜圈。   唐宁:……   方才多少有点冲动了。   太久没吃过外面的东西,居然忘了奶油和果酱里有致死量的糖。   齁甜。   幸好甜甜圈不大,唐宁一边流泪,一边把它吃完。   吃得她泪眼模糊,以至于她差点撞到人,连忙后退半步,用英文道歉:“抱歉,我没注意到拐角有人。”   “没事,我本来就是在等你。”   听到熟悉的中文,唐宁一抬头,看清眼前的人是谁,脚步顿时如同上坟,变得无比沉重。   不愧是万圣节前夜。   真是见鬼了。 [40]万圣节前夜:到此为止。   回到宿舍,静悄悄的一片。   梅淼瞥了一眼舍友们的卧室门,发现都关着,想来应该是出去参加活动了。   毕竟是万圣节前夜。   学校里不仅举办了盛大的化装舞会,恐怖电影主题派对,刺激的寻宝游戏,连同校外还有变装大游行等等各种庆祝活动。   梅淼对于这些洋节兴致缺缺,主要还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懒得折腾。   与其花几个小时装扮狂欢,参加派对喝得烂醉如泥,第二天早上醒来脑壳痛,还不如洗个澡舒舒服服地躺在被窝里,边吃零食边刷剧。   昨晚她就抱着这样的打算,一听说食记万圣节要休息一天半,周日营业,赶忙趁着中午营业,打包了不少卤味回来。   回宿舍前,实在没找到合胃口的主食,她便去学校面包店拎了根大法棍。   反正都是面食,只要夹上卤味,怎么都不会难吃到哪儿去。   下午唐宁还送了她的一碗香香甜甜的糖粥藕,一口卤味一口粥,简直是留子想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仔细盘算好计划,梅淼打算先把糖粥藕放冰箱,等洗完澡出来再热一热,就开始享受她美好的周五夜晚。   可当她打开冰箱的一刹那,顿时如遭雷击。   不er。   她卤味呢?   她那么大一盒荤素搭配鲜香味美的卤味呢?!   任梅淼把冰箱从头到尾,从里到外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一丝一毫踪迹。   “不可能啊,我明明放在里面的。”   难道被冰箱吃掉了?   脚趾头都知道不可能。   如果不是冰箱的话,宿舍里统共就四个人……   那也不应该啊。   从入住第一天起,她们对于冰箱的划分就有明确归属,从不会擅自取用她人的物品,如果有想分享给大家的东西,就放在公共区域的茶几上。   除此之外,绝不越界。   詹妮弗的母亲是州长,为人高傲,但教养很好。   尹惠智是财阀的女儿,除了美貌,她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乔希是典型的法国恋爱脑,眼里除了爱情,看不到任何东西。   一直以来,她们四个人的相处模式都极其具有边界感。   正当梅淼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出现差错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冰箱里原本该放着卤味的地方,凭空出现了一盒价值不菲的瑞士手工巧克力,一盒比肩国菜的韩式辛奇炸鸡。   她拿出来一看,上面分别贴着一张不同字体的便签纸。   For May。   梅淼:……   For你大爷!   梅淼生理期本来就烦躁,分分钟想毁灭地球,全指望着这顿晚饭能稍微抚慰她饱受摧残的心灵,压制住在白人饭淹没下几欲形成的反社会人格。   结果就给她来这出?   她猛地一回头,发现詹妮弗的卧室门正开着一条小缝,隐约露出一大一小两只眼睛。   暗中观察ing。   被梅淼发现的一瞬间,房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詹妮弗和尹惠智背靠着门板,心有余悸地拍着小心脏。   “好可怕,梅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怎么办?我们现在跪下认错还来得及吗?”   “嘘——小点声,我好像听到梅的脚步声了,噢不,她好像朝我们走过来了。”   “……呜呜呜……妈妈……我不想死。”   正当两人宛若《闪灵》里的温蒂,躲在门后惊恐万分时,门外响起一道冰冷的嗓音,隔着门板都能让人顿生彻骨的寒意。   “你们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梅淼站在门外,盯着沉默的门板。   十秒后,卧室门缓缓打开。   詹妮弗和尹惠智整整齐齐跪成一排。   端庄,乖巧,泪流满面。   看见梅淼巨大的身影的一瞬间,两人求生欲瞬间答道巅峰,用无比标准的中文齐声喊道:   “对不起!”   “……”   上一秒还气势汹汹的梅淼,下一秒被吓得连连后退。   不是。   倒也不必行如此大礼。   怔愣两秒后,她一手一个把两人从地上捞起来,再塞了几张纸巾,让她们把眼泪鼻涕擦一擦,才问她们为什么要不经允许吃她卤味。   两人见她神色不似先前恐怖,一五一十交代了卤味是如何勾引她们的。   “我只是打开冰箱,想取出我的面膜,可它的味道实在是太具有穿透力了,我一时没忍住,就想尝一点点……”   尹惠智说“一点点”的时候,用手指比划出一个小拇指尖。   梅淼冷笑:“然后呢?”   尹惠智有一瞬又回到了半个小时前吃卤味的美好时刻里,听到这声,立马低头鞠躬,“比亚乃……”   梅淼气得直翻白眼,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空如也的卤味盒子,只觉得体内血气翻涌,转头看向一身盛装打扮的詹妮弗。   “你呢?”   “不是要去参加舞会?怎么还跟她一起吃上了?”   说好的白人不吃带骨头的东西呢?   牛排骨也就算了,叉子一撸就下来了。   结果好家伙,半盒子鸡爪,愣是被她们啃得骨头发白,不见丝毫筋肉。   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天赋异禀了。   詹妮弗扯了扯裙子,试图盖住布料下圆溜溜的肚皮,她不敢看梅淼,目光左右摇摆,“我换好衣服出来,看见她在沙发上吃得一脸享受,于是也忍不住尝了一点点……”   没办法,她本来是很嫌弃的。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吃鸡的脚趾?   可那味道实在太过诱人,她只是尝了一小片海带结,鲜滑脆爽的口感就让她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完全停不下来。   梅淼:……   神他爹的一点点。   她那么大一盒88刀的加量卤味拼盘,何止一点点?连吃三天都够了!   关键是食记已经休息了,她都没办法再去买点回来。   她能怪她们吗?   能。   她能怪食记太好吃吗?   能。   但怪有什么用。   完美的周五夜晚,就这么离她远去了。   梅淼越想越气,越气越委屈,想着想着眼眶就泛红了。   詹妮弗和尹惠智见高冷理智的梅竟然哭了,顿时吓得不轻,手忙脚乱给她拿纸巾,一个抱住她,一个拍她的背,试图安慰她。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错了,等食记一营业,我们就去把所有卤味买下来赔偿给你,你吃我们看,就当是惩罚我们的错误,好不好?”   “我同意,食记周末就会营业,我们一早就去排队,并且请你吃新菜!”   不安慰还好。   这一安慰,梅淼哭得更大声了。   比乔希失恋还要让人心痛。   正当宿舍里哭声一片,乔希突然从学校外面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超大的保鲜盒。   一进门,她挥着手里的东西,兴高采烈喊道:   “詹妮弗、梅、尹,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回……?”   话音未落,只见三双红通通的兔子眼,齐刷刷地盯着自己。   乔希:???   发生什么事了?   待看清乔希手里是印着食记logo打包盒的三人:!!!   卤味拼盘?!   三人同时一个箭步冲过去,确定她手里是食记的卤味没错,不可思议地看向乔希。   “食记不是休业了吗?你在哪买到的?”   乔希被这打劫似的阵仗吓得瑟瑟发抖:“是唐……唐宁送给我的,让我跟你们一起分享。”   三人:???   ……   半个小时前。   唐宁一出校门就被刘奕堵个正着。   “朋友开了个变装派对,听说今晚你休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你跟我一起去参加?可以趁这个机会多认识几个朋友,对你有好处。”   似乎等了很久,刘奕围巾后的鼻子通红,身后的轿车里却开着暖气。   话本子里的原主就是在一场派对中不慎染上毒瘾。   尽管这次来邀请她的不是那些人,但唐宁内心对这种场合极为排斥。   更何况,她一心只想尽快跟刘奕划清界限。   唐宁直接而礼貌道:“抱歉,我对派对不感兴趣。”   被拒绝,刘奕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倒也没觉得什么,女孩本来就喜欢矜持。   很快,他调整好情绪,笑道:“正好,其实我也不喜欢吵闹的场合,那要去看电影吗?有部美式恐怖片还挺经典的。”   唐宁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装还是傻。   “我也不喜欢看电影,而且,我答应贝内特太太今晚要回家吃饭。”   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显。   刘奕神色一顿,意识到唐宁是不想跟他出去。   他温和问道:“是不是我单独约你出去,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下次……”   “刘奕同学。”   唐宁打断他,清秀的面容上那抹礼貌的笑消失不见。   “之前你作为顾客来餐厅吃饭,我作为厨师很欢迎你,作为同学,你也帮我介绍瑶瑶来工作,我很感激你。”   “后来你送我甜品,我以为只是朋友之间的往来,接受了这份友情的馈赠。”   “但是你接二连三不顾我的拒绝,把甜品留在餐厅,这对我来说,已经超过了朋友的界限,所以我让瑶瑶帮我把甜品还给你,我以为你明白我的意思。”   见唐宁态度冷下来,刘奕再装傻就显得蠢了。   但意识到唐宁似是铁了心要把话挑明,他心里莫名涌出一股恐慌。   以至于,脸上的笑都带上了点不自觉的讨好。   “我有那么让人讨厌吗?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试着为你改变。”   唐宁蓦地蹙了眉。   刘奕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条件反射立刻闭上了嘴。   唐宁身高比他矮约摸半个头,此刻微仰着眸看她,却让刘奕莫名有种被俯视的感觉。   “今日我说不喜欢你这点,你就要改,明日若我不喜欢你另一点,你还要改,直到我说出无数个我不喜欢的点,你改无可改,可我依旧不会喜欢你。日子久了,你只会生怨,甚至还要反过来要我改,我若不愿,便是辜负你,到时别说是朋友,就怕是连这点异国相识的情分都会变成莫大的仇恨。”   刘奕动了动唇,下意识想反驳,却突然听到一声尖叫,夹杂着求救声。   “不,不要过来,离我远点!”   “救救我!”   唐宁也听见了,立马朝声源处望过去。   只见一个微卷中长发的白人女孩蜷蹲在草坪上,几个打扮成恐怖小丑的男生围着她,嘴里不断发出古怪诡异的嬉笑声。   白人女孩抱着头,显然是怕极了,求助的嗓音依稀带着哭腔。   几个男生却丝毫不以为意,绕着她跳舞,就是不让她走。   不等刘奕反应,唐宁已经冲过去了,他不得不跟上去。   乔希所在的法国万圣节前夜是没有庆祝活动的,但她依旧打扮成漂亮的花仙子,原本是想去跟分手不久的男友复合的,却在校园舞会上,看到他在跟学校啦啦队的女生激吻,身旁还有不少认识的同学在起哄。   好似他们有多么地相爱。   可明明一周前,被这样围成一圈起哄的女孩,还是她自己。   乔希伤心透了。   离开舞会后,本想找个地方好好大哭一场再回宿舍。   却没想到,碰到一群她最害怕的“小丑”。   偏偏这些小丑见她一个人走在路上哭,还要追着她发出可怕的声音吓唬她。   手机没电了,她没办法向舍友们求救,只能大声喊救命。   然而,今天是万圣节,大家只会以为他们在开玩笑。   不会有人来救她。   正当她绝望的时候,突然发现可怕的怪叫慢慢消失了,变成了愤怒的谩骂。   “嘿,你是谁?不要多管闲事!”   “快滚开,眯眯眼,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不要以为你是个小女孩,我就不会对你怎么样,趁着我还没发火,离开我的视线,否则,连你刚才拽我那一下,我一起打回来!”   唐宁面色不动,走到乔希身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将她护在身后,而后看向那个骂她“眯眯眼”的白脸红发秃头黑眼圈的小丑。   “抱歉,你方才说什么?”   被盯上的小丑十分嚣张地上前一步,用两根手指在眼角一扯,狂妄道:“眯眯眼,滚回你的国家去。”   话落,他眼前一黑,被摔了个狗啃泥。   一嘴泥草。   其他人见状,当即愣在原地。   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个瘦小的女孩,一下子就把杰克摔在了地上?!   其中一个人突然想起什么,指着唐宁说道:“你是那个在学生服务中心,用拆尼斯功夫摔倒强尼的中国留学生!”   唐宁神色平静,“是我。”   见她承认,几个小丑在自己一声声“法克”里脚底抹油,一个不落地跑了。   似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多人还这么怂,唐宁怔了一下,回过神后看向乔希,仔细打量她几眼,磕磕绊绊地用英文问她:“你没事吧?有受伤吗?”   乔希在唐宁动手摔小丑的时候,就已经惊呆了。   这时听到声音,立马认出唐宁是食记餐厅的厨师,也记得梅淼说她们是同班同学,也不顾她们熟不熟,直接抱住唐宁潸然泪下,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   唐宁不认识乔希,但被抱住时,也没挣脱,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   见她好半天也缓不过来,肚子在叫。   也不知道是哭的,还是饿的。   唐宁松开她一条手臂,从背包里拿出保鲜盒,打开盖子。   “这是我店里的卤味,很好吃,要不要尝尝?”   乔希闻到极具冲击力的香味,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这才从惊吓中逐渐缓过神来,随后胃部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声响。   她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唐宁。   “这个好吃吗?我听梅淼说起过,可我从来没吃过动物内脏。”   “你认识梅淼?”唐宁有些意外。   “是的,我们是舍友。”   “还真是巧,”唐宁拿着盒子往前凑了凑,“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乔希一整天没吃饭,的确很饿,她犹豫了一下,才用指尖捏住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   “哇喔,好吃!这简直是天堂才有的美味!”   见她情绪好起来,唐宁眉眼一弯,“你喜欢就好,这盒都给你,时候不早了,你带回去跟舍友们一起吃。”   乔希感动得稀里哗啦,“唐,你真是个好人!”   “下次梅再嫌弃你是猪队友,我一定帮你狠狠反驳她!”   唐宁:……   没想到自己也有臭名远扬的一天。   因为有了梅淼这个共同朋友,两人很快就熟悉起来,一边说话一边吃东西,完全忘了其他人的存在。   过了好一会儿,刘奕走过来,“要走了吗?我送你们回去。”   乔希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男生,条件反射吓了一跳。   唐宁拍拍她表示不用怕,转头对刘奕道:“不必麻烦了,我可以打车送她回去,再自己回家,你有事先走吧。”   说着,起身,打算带乔希一起离开。   刘奕跟过来,坚持道:“不麻烦,今天人多太乱,你们两个女生不安全,反正我顺路。”   唐宁停下脚步,一言不发看着他。   刘奕抬手摸脸,“怎么这么看着我,沾到东西了吗?”   唐宁敛起眸子,摇了摇头,“这话应该我问你,刘奕同学,你究竟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为什么目睹我赶走那些无聊的男生后,你的表情这么愉悦?”   “还有,你明明可以一起阻止那些人,为什么跟过来后一言不发站在旁边看戏?”   刘奕:……   一瞬间,内心某处仿佛被戳中,莫名心虚。   的确。   他跟过来并不是想多管闲事。   而是想看唐宁怎么解决,怎么反击,怎么彻底赶走那些人。   如果唐宁不行,他再出面阻止也不迟。   可她勇敢,强大,让他挪不开眼。   好像透过她,他看到当年那个软弱不看的母亲,奋起反抗,打倒了父亲。   可现在,心底那点念头被人一眼看穿,让他恍然发觉,自己内心深处有多么地……卑劣。   “我……”   他下意识开口,却捕捉到唐宁眼底迅速闪过的烦厌,停了下来。   不知道该怎么辩解,才能让人信服。   空气凝滞。   两人沉默不语,一旁的乔希听不懂中文,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飘荡。   紧接着,耳旁擦过一道清凌凌的冷风。   “不管是什么,我想说的已经说得很明白。”   “到此为止。” [41]迷迭香烤鸡、叫花鸡:调皮的小家伙,原来跑进屋子里来了。   夜幕降临,节日气氛渐浓。   唐宁将乔希送到宿舍楼下没多停留,径自打车回家。   车一路驶入社区,唐宁望着窗外五彩斑斓的“风景”,渐渐有些出神。   平日鳞次栉比的房屋,眼下彻底变成了另外一番模样。   宛如百鬼夜行,千奇百怪。   目光所及,不是巨型蜘蛛自屋檐结网而下,就是荧光绿的骷髅大军在院子里耍杂技。   不是白色幽灵大战暗红吸血鬼,就是丧尸和女巫趴在草坪上朝你微笑,还有的索性把院子布置成墓地,墓碑林立。   连车库大门上用喷漆写着:不要打开地狱之门。   唐宁恍然间有种不真实感,好似又穿越到了另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好在苏珊因为脚扭伤了,贝内特家的房子没有被装饰得太过夸张,相比起别人家,倒显得温馨可爱多了。   草坪上只躺着几个表情各异的南瓜灯。   在夜幕下,凶巴巴地瞪着院子外边,好似在警告路过的恶鬼:   要是敢靠近,就把你们统统都烧成南瓜羹!   唐宁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开门走进去。   苏珊正翘着脚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威尔逊先生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一本正经地把唐宁提前做好的金桔糖,一颗颗塞进包装袋里,以便发给晚上来要糖的小孩,时不时自己还嚼上两颗。   倒是一点也不亏待自己。   贝内特太太和威尔逊太太则在厨房烹饪万圣节晚餐。   听见开门的动静,苏珊率先坐起身看过来,玩笑道:“宁,准备好享受莫妮卡和凯瑟琳的地狱晚餐了吗?”   没等唐宁开口,威尔逊太太的声音从厨房幽幽传来:“苏珊——我听得到哦。”   苏珊吐了下舌头,唐宁笑了笑,“我很期待。”   万圣节虽然不是法定假期,但大小也是个节日。   凯耶一家约好跟朋友聚餐,文思瑶去帮舍友筹办庆祝活动,贝内特家和威尔逊家的孩子,除不方便出门嗨皮的苏珊意外,都没回家,便约着一起吃晚餐。   唐宁原本还在计划晚餐为他们做点什么菜,贝内特太太却坚持让她趁机好好休息一下,顺便体验西方万圣节的文化饮食。   既然可以偷懒,唐宁自然不会拒绝。   她放下书包,洗过手坐在苏珊身边,跟威尔逊教授一起包装金桔糖,讲了一下约好梅淼每天来帮她补课的事。   威尔逊教授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不多时,晚餐便准备好了。   迷迭香烤鸡,焦糖南瓜派,奶油蘑菇汤,黑胡椒牛排,以及一大盆水果沙拉,饮品是热苹果西打,主食是番茄意面,饭后小零食则是鬼魂曲奇和手指饼干。   每一道菜都有极具万圣节特色,餐桌上还摆了南瓜灯,魔鬼椒,还有小幽灵的装饰。   这一餐桌的菜,先不管味道如何,色彩十分丰富,让人胃口大开。   跟平时的白人饭判若两饭。   唐宁第一次吃这种节日性的食物,对每一样都充满了好奇。   譬如迷迭香是什么味道?   她曾在一本古籍中见过这个名字,只知其自西域引进,“入袋佩之,芳香甚烈”,通常作为熏香使用,而非调味之物。   也不知跟鸡一起烤,是个什么滋味?   正这么想着,贝内特太太将一只鸡腿放进唐宁的餐盘里,朝她眨眨眼。   “别担心,亲爱的,我保证比鸡汤要美味得多。”   唐宁:……   死去的尸水突然攻击我。   “我并不担心,贝内特太太,它看起来非常诱人。”   烤鸡外皮刷过蜂蜜,烤制出来带着脆皮,焦黄油亮,皮下的肉质依旧白嫩,隐约透着一点淡粉,挤压下汁水顺着鸡骨渗出来,在切面上凝成细小的油珠。   唐宁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咬了一口,肉汁当即溢满口腔,泛出松脂般清冽的木质香,尖锐而鲜明。   这就是迷迭香的味道?   过于突出的味道,搭配鸡肉烤透后的油香,以及塞进肚子里一起烤至,由内而外浸染开的苹果胡萝卜洋葱的甜润果香,反而起到了相得益彰的效果。   比预期中要好吃很多。   “外皮酥脆,肉汁油润,鲜香味甜,我很喜欢。”   听到唐宁的夸赞,贝内特太太不苟言笑的脸上挤出几道皱纹,威尔逊太太为闺蜜的手艺得到唐宁认可而骄傲。   威尔逊先生和苏珊早已习惯了这个味道,并没觉得跟以往不同。   不过威尔逊先生突然想到什么,一时兴起问道:“听说中餐有一种很有名的鸡,叫做乞丐鸡?”   唐宁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叫花鸡。   “是的。”   苏珊一脸好奇:“是专门给乞丐吃的吗?”   唐宁:“是也不是。”   她笑着解释道:“只是相传它是一个乞丐讨饭偶然得来一只鸡,可他没有炊具,也没调料,便用黄泥柴草涂满鸡身,放在火中煨烤,等泥巴被烤干,鸡也就熟了,去除黄泥柴草便可直接吃。”   “传至后人,经过多方改良,愈发美味,便成了一道名菜。”   几人听得津津有味,不免好奇。   “既然是名菜,那应该很好吃吧?”   “的确是有跟迷迭香烤鸡完全不同的的独到风味。”   苏珊最沉不住气,“宁,你厨艺这么厉害,一定也会烹饪这道菜吧?”   图穷匕见。   唐宁不禁失笑:“当然。”   不等众人兴奋劲起,她立马又道:“不过,现在做不了。”   兴奋肉眼可见变成失望。   “为什么?”   唐宁:“它需要一些特殊的食材,目前我还没有办法找到。”   威尔逊教授问道:“什么呢?或许我们可以帮你。”   唐宁摇头,表示之前已经尝试性找过了。   “黄泥可以去郊区挖来,新鲜荷叶等到夏天自然会有,但没阉割过的猪,整个纽约都找不到一只。”   阉割过的猪?   威尔逊教授认识许多农场主,可他们农场里大多是牛羊,几乎没有养猪的,更家不可能认识专门饲养阉割猪的农场主。   “好吧,这一点我实在无能为力。”   威尔逊太太不太理解:“不是烹制乞丐鸡吗?为什么要找阉割过的猪?”   唐宁一边在手机翻查单词,一边耐心解释:“因为做我需要猪身上一种叫做猪网油的东西,如果没有这道食材,就会少那么一点意思。”   猪网油不是普通的肥膘,它有肥膘厚重的香气,却没有肥膘的油腻。   七横八错,薄如轻绡。   将它用清水漂净,薄薄覆在鸡身上,再包进荷叶里,裹上黄泥送入火中。   柴火最好用松枝,烧出来的火自带香气,火苗一点一点舔进泥壳里,将水汽烘干,香味反倒渗进去。   只需一个时辰,荷叶的香,猪网油的润,就能将鸡的口感和味道升华到极致。   趁热敲开泥壳,鸡是油润多汁的,稍一用力,鲜嫩甘甜的肉汁就会滴在荷叶上,惹得人不管不顾的去舔,生怕浪费一滴汁水。   都说叫花鸡是叫花子吃的。   可哪怕京中贵人,但凡尝过一口,都会赞不绝口。   甚至还有文人雅士齐聚一堂,为其作诗,流传千古。   唐宁年少时,有次随爹娘去郊野踏青,也是于山野溪流之中,尝过爹爹亲手做过的叫花鸡的。   现在想起来,依旧回味无穷。   大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见他们眼里满是遗憾和渴望,唐宁不忍心转过头。   唉,没办法。   她也想要弄来一点猪肉,甚至到了考虑要花重金从国内进口的地步。   “叮咚——”   门铃声响起,打破了略显沉闷的情绪。   贝内特太太起身去开门,发现是一群打扮成“小幽灵”“小巫婆”以及“小吸血鬼”的小家伙们。   “不给糖就捣蛋!”   小家伙们提着篮子,张牙舞爪地讨糖吃。   贝内特太太笑着摸了摸小家伙们的脑袋,让他们等等,紧接着回到客厅,将准备好金桔糖拿出去,分给了小家伙们。   小家伙们没见过这种糖,好奇地看了好几眼,才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   道谢后,他们正要一起离开,其中一个“小幽灵”却发现跟在自己身边的宠物不见了。   “迪克?”   “噢不,迪克你在哪儿?你快出来啊。”   “小幽灵”呼唤了好几声,都没看到宠物跑去了哪里,贝内特太太和其他小伙伴们便帮着他一起找。   与此同时,餐厅里的唐宁苏珊和威尔逊夫妇全然不知外面的情况。   唐宁吃完鸡腿,准备去切一块南瓜派来尝尝,倏地感觉脚边有点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蹭自己,她下意识以为是地毯翘边了,低头去看。   谁承想,跟一只白花花的小猪对视了。   小猪大概不到两个月,通身粉白,长着一双黑黢黢的豆豆眼,歪着头看着唐宁,看起来格外喜人。   唐宁:……   好家伙,这是什么送上门的惊喜?   她呆愣片刻,一言不发俯下身去,抱起了小猪。   威尔逊夫妇和苏珊见她突然从桌子底下抱出一只小猪,不禁吓了一跳。   “这是哪儿来的小家伙?”   唐宁摇摇头,“不知道,突然就从脚边长出来了。”   众人:?   “而且……”   唐宁不确定地用双手举起小猪,仔细端详了一下它的下半身。   “嗯,还是只被阉割过的小猪。”   “……”   正当唐宁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找不到“小幽灵”的宠物特意回来叫人一起帮忙的贝内特太太,看见唐宁手里拎着一只小猪,神色顿时一松。   “调皮的小家伙,原来跑进屋子里来了。”   贝内特太太跟大家解释了一句,小猪是外面来要糖的小孩的宠物,唐宁才恋恋不舍地把小猪还给贝内特太太。   哦,宠物啊。   就是不能吃的意思。   唐宁盯着贝内特太太肩上跟她遥遥相望,却逐渐远去的小粉猪,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脸上表露出些许遗憾的表情。   小猪:? [42]金桔糖:哇噢,这个糖果很有趣。   “不给糖就捣蛋”的游戏结束后,“小幽灵”巴瑞抱着小猪迪克,拎着篮子回到了家里。   “爸爸妈妈奶奶,你们快看,我有满满一篮子的糖果!”   巴瑞一进门就把迪克放在地上,它一溜烟就跑进了客厅里。   杰西卡走过来,接过巴瑞手里的篮子,看着里面五颜六色的糖果,露出惊喜的神情,“噢,我可爱的幽灵小宝贝,你简直太棒了。”   她亲了一口巴瑞胖嘟嘟的脸颊,“快去跟爸爸换衣服,洗完手再下楼来吃糖果。”   巴瑞开心地欢呼一声,光着脚跑进客厅,抱住贾斯汀的腿。   等父子俩上楼,杰西卡拎着篮子坐在鲁法洛太太身边,如以往的每一次万圣节一样,仔细地检查着每一颗糖果,以防有坏人在糖果里藏针或添加大麻,被巴瑞误食。   当然。   这只是以防万一。   社区里大多都是认识的邻居,遇到这种事的概率几乎为零。   篮子的糖果五彩缤纷,几乎都是杰西卡见过的品牌,确定包装完好,没有针孔后,一一放进糖果盒里,检查到最后,忽然看见篮子角落里还有一小把不认识的糖果。   只有指甲盖大的糖果,颜色是金黄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在灯光下看,能隐约看见半透明的果肉里有一丝一丝的脉络,晶莹透亮,捏起来软软的,好似捏着一颗快要融化的夕阳。   软糖?   杰西卡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怎么会有人准备手工糖果?”   给小孩子的万圣节糖果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不允许有家庭自制的糖果,或是无包装的食品,以免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风险和麻烦。   闻言,鲁法洛太太放下手里的毛衣,走了过来。   她拿起一颗陌生的糖果认真查看,发现包装上印着“金桔糖”的中文,以及贝内特家的字样。   “噢,不必担心,杰西卡,这是来自于莫妮卡家的糖果。”   至于为什么莫妮卡·贝内特会给小巴瑞规定外的手工糖果?   鲁法洛太太放下糖果,把头偏向一边咳嗽几声,说出自己的猜想:“贝内特家有位来自中国的寄宿留学生,前段时间那位留学生因为饮食不习惯,莫妮卡还兴致勃勃地要学习烹饪中餐,一大早跟凯瑟琳去大华超市,买了很多中式锅具和调味品回来。”   鲁法洛家就在贝内特家几十米的地方,她看得一清二楚。   为此,凯瑟琳还抱怨了几句莫妮卡。   只不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再也没听到凯瑟琳的抱怨了,反而隔三差五就会看见威尔逊夫妇一起去贝内特家做客,最后扶着肚子散步回家。   也许是因为莫妮卡在中餐上小有成就了,邀请他们去晚餐。   “这种看起来有点像是中式糖果,或许就是她自己学习制作出来的。”   听到母亲的结论,杰西卡眉头逐渐舒展。   但她犹豫片刻后,对眼前这颗过分漂亮的糖果依旧有些不放心。   “好吧,不过我还是看不出它究竟是什么样的食物,为避免巴瑞对其中某种物质过敏,还是不要被让他吃了。”   杰西卡将这一把糖果放进另一个准备捐赠出去的糖果盒里。   鲁法洛太太耸耸肩,不置可否。   这时,巴瑞已经换好超级英雄的卡通睡衣,从楼上下来,蹬蹬蹬地跑到杰西卡面前,身后还跟着哒哒哒跑来的小猪迪克。   “妈妈,我来吃晚安糖果了。”   “好的,我的宝贝,不过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记得!”巴瑞手舞足蹈道。   “不管大人还是小孩,晚上只能吃一颗糖果,还要好好刷牙,否则米勒医生就会来我们家,把贪吃鬼抓走,绑在长椅上钻他的牙。”   杰西卡满意地点点头,把检查好的糖果盒放在他面前。   巴瑞兴致勃勃地在盒子里挑来挑去,却突然被另一个盒子里亮晶晶的小圆球吸引。   “妈妈,我想吃这个!”   杰西卡看见儿子手里捏着的糖果,神情一顿,“不,宝贝,这个现在还不适合你,你可以选择一些你吃过的糖果。”   巴瑞仰头看着她,“可是这个看起来很漂亮,我很好奇它的味道。”   说着,还砸吧了一下嘴。   在拿到贝内特太太给的漂亮糖果时,他就很想尝一颗,但他向妈妈保证过,要先把糖果拿回家给她检查,才能品尝。   杰西卡一脸纠结,思考着要怎么说服儿子。   贾斯汀听到儿子的吵闹声,走过来了解清楚情况后,直接拆开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眉毛飞挑。   “哇噢,这个糖果很有趣。”   “吃起来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我想它应该是安全的。”   看见爸爸露出好吃的表情,巴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杰西卡拗不过儿子,跟贾斯汀确定里面没有危险品,自己拆开一颗又尝了一遍。   嚼了几下,眉毛也跟着挑起。   “唔嗯,这是水果做的?好像有一种柑橘的味道。”   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果皮柔润,果肉细腻,没有籽,吃进嘴里的一瞬间,嘴巴里是糖霜沙沙的口感,被口水洇过很快就化开,甜丝丝的,略微带着一点果皮的辛涩。   吃完之后,像喝了一杯柠檬水,舌根盘旋起清润,一路朝喉咙里蔓延。   有种陌生的清凉感。   很舒服。   意识到这一点,杰西卡忽地灵光一闪,又拆开一颗递给鲁法洛太太。   鲁法洛太太最近感冒,不能吃糖,可听到杰西卡的描述后,出于好奇塞进了嘴里。   一开始吃起来并没有什么感觉,直到吃完,嗓子里的堵塞渐渐的像是被什么一下子给贯通了,连咳嗽的感觉都减轻许多。   “噢,这实在是太神奇了。”   “是的妈妈,如果不是相信贝内特太太的品德,我一定会以为里面加了什么古怪的东西。”   “宝贝相信我,以莫妮卡的人品,即便总统宣布卡洛因可以让人获得永生,她也不会往食物里添加一丁点成瘾性药品。”   “是的,毕竟她的儿子和……”   “妈妈妈妈,可以给我一颗糖果了吗?”   鲁法洛夫妇和鲁法洛太太的对话还没结束,就被迫不及待的巴瑞中途打断。   巴瑞眼巴巴地望着杰西卡,眼里满是不满。   爸爸妈妈奶奶只顾着自己吃,小巴瑞已经快馋死了!   杰西卡恍然“哦”了一声,向巴瑞道歉,而后拆开一颗金桔糖递给他。   金桔糖咬进嘴里的一瞬间,小巴瑞浅褐色的瞳孔瞬间睁大,眼睛里的光比糖果还要亮晶晶,双手不停鼓掌。   “太好吃啦!”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糖果!”   众人点头,一致表示同意。   随后,一家人抱着糖果盒开始猛炫,期间还给了迪克一颗。   迪克用Q弹粉糯的鼻子谨慎地嗅了嗅,才伸出舌头把糖果卷进嘴里,嚼着嚼着,发出连续不断的猪哼哼声,显然十分兴奋,甚至吃完一颗,它还要扒在主人腿上再要一颗。   十分钟过去了,谁也没想起晚上只能吃一颗糖的约定。   根本停不下来。   直到标记着捐赠的糖果盒,在不知不觉中只剩下空荡荡的包装纸。   四人:……   他们竟然一口气把所有金桔糖都吃完了?!   贾斯汀意犹未尽地看了眼盒子,接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对儿子说道:“巴瑞,你还想玩一次‘不给糖就捣蛋’的游戏吗?”   “想!”巴瑞开心点头,抱起迪克,“我跟迪克一起去!”   说不定这样就能获得两份万圣节糖果了。   巴瑞被自己聪明的头脑给惊喜到了,正高兴地想要去抱迪克,迪克却似是听懂了他们的话,一双豆眼露出惊恐,下一刻,四脚打滑地逃出客厅,钻进了它的小窝里。   任凭巴瑞怎么叫,它都不出来。   鲁法洛一家:?   ……   过了万圣节,北美正式进入寒冬。   随着夜深,社区里逐渐呈现出两个极端。   一半是还在开疯狂派对的年轻人,房子里人影攒动,喝酒聊天跳舞嗨皮。   一半是熬不动大夜的老年人,庭院逐渐静谧,只剩草坪前的妖魔鬼怪还在红黄蓝绿的灯光下群魔乱舞。   彼此相安无事,互不打扰。   唐宁既不属于通宵的年轻人,也不属于早早上床的老年人。   她只是一个好不容易放假,不用学习,不用做饭,舍不得把时间花费在睡觉上的老轻人。   即便玩手机玩到凌晨四点,人也已经洗完澡躺在温暖舒适的被窝里,可唐宁望着三角形的天花板,没有丝毫睡意。   只因晚餐时遇到的那只阉割小猪。   都说不能在年少时遇到太过惊艳的人。   猪也同理。   只不过在餐桌下跟它多对视了一眼,就再也没能忘掉那双可爱的豆豆眼。   晚餐时,她原本是想去跟小猪的主人探问一下它的来历,却被苏珊一把拦住,并且十分严肃地告诉她,她的行为和想法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实在太过残忍。   唐宁不了解西方文化里对宠物有多看重,但也知道,宫里的贵人哪怕一时兴起养只小黄鸡,它便再也不是一只普通小鸡。   而是凤凰。   比厨房里头的其他生禽,甚至于人,都要贵重。   放在现代来讲,宠物是他们的家人,如果她冒然去询问人家小猪的来历,万一让对方知道自己是想找一些阉割猪来做菜,尽管她本意不是要吃他们的宠物,对他们来说也太过冒犯。   意识到这一点,唐宁便歇了这份心思。   却迟迟不能忘怀。   不过多思无益,她也只能暂时放弃。   眼看再过两三个小时,天就快要亮了,唐宁准备下楼喝口水,再上楼好好睡觉。   窗外月色明亮,她懒得开灯,摸摸索索地走到楼梯拐角。   突然。   听到厨房后门,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她脚步一顿,迟疑着扒住墙角,仔细朝外面看去。   只见厨房后门的玻璃窗外,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捣鼓着门锁。   唐宁:…… [43]中式泡菜:神秘沙拉?不不不,是中式泡菜!   “咔嗒”一声,门开了。   两名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一白一红面具的高壮男人,猫着身子钻了进来。   月光照进门窗,恰好落在泛着寒光的刀刃上。   戴着白色骷髅面具的男人身形矫健,握着匕首环视一楼客厅,检查是否有人,走到楼梯口可以放慢脚步,一步一步逼近。   显然是个老手。   他放慢呼吸,慢慢靠近,在距离楼梯口半米的位置,猛地挥出刀尖,对准楼梯。   楼梯上空无一人。   白骷髅松了一口气,朝身后的稍壮一些,戴着红色恶魔面具的男人招手,低声交代:“你在一楼搜些值钱的玩意儿,我去二楼找保险柜,如果听到动静就立马上来帮我。”   红恶魔点点头,目标明确,打着手电在整个客厅抽屉里翻找。   手表、现金、平板电脑,统统被他塞进“购物包”里。   此时,白骷髅已经来到二楼,一眼看见开着门的书房,心道运气好,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先是找到一些现金,珠宝项链,然后在书柜里看到一个保险箱。   保险箱不大,安全级别却很高,固定在书柜里,如果强行拖拽可能会联动报警。   “该死的。”   白骷髅暗骂一声,转而走向另外两间房门紧闭的卧室。   正犹豫着踹哪间门,头顶突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似乎是从阁楼上传来的。   白骷髅以为被发现了,如同惊弓之鸟,将后背紧贴在墙壁上,抬起手里的匕首,准备一看到人就上前挟持住对方。   等了一小会儿,没见到有人出来。   可能是这家人睡觉不老实,碰翻了东西。   白骷髅安慰了一下自己,但意识到不仅卧室有人,阁楼上也住着人,也就是说,整个屋子里至少有三个人。   他决定先下楼把红恶魔叫上来。   一人挟持一个更有保障,至于阁楼里的那个人,听到动静肯定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只要立马让人质打开保险箱,就能速战速决,安全离开。   打定好主意,白骷髅朝楼下走去,却见客厅空无一人。   “丹尼尔?你在哪儿?”他小声喊道。   “我在这儿,乔!”红恶魔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白骷髅立马走过去,给了他脑袋一巴掌,“我警告过你,不准在外面喊我的名字。”   红恶魔面具被打歪,抬手扯了一下面具,声音因怒气不自觉高了一分贝,“嘿,是你先叫了我的名字!”   “小点声!你这个蠢货。”白骷髅捂住他的嘴,“你想让整栋楼都听见你的叫声吗?”   红恶魔也知现在的情况,压下心里的怒火,示意他松开。   白骷髅松手,质问道:“你不在客厅找现金,在厨房做什么?”   整个厨房除了锅碗瓢盆、一堆吃剩的食物和装满垃圾的垃圾桶以外,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红恶魔伸出手,指向橱柜里一个造型独特的坛子,喉咙里压着捡到宝似的兴奋。   “还记得老路易斯说过的话吗?”   “富豪总喜欢把最值钱的东西藏在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你看这个,它就像是某种神秘的罐子,如果它是具有古老民族特色的装饰品,应该摆在客厅里,给客人们欣赏,但它却被藏在厨房阴暗的角落里,上面还有一个匪夷所思的盖子,我觉得里面或许有非常值钱的玩意儿。”   白骷髅听完他的分析,觉得似乎有道理。   于是两人一起合力把它从橱柜里拉出来,小心翼翼放在地上。   红恶魔正要伸手去掀盖子,被白骷髅一把抓住。   “等等!”   “怎么了?”   白骷髅隔着面具耸了耸鼻尖,“你有没有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   红恶魔转头嗅了嗅,“好像是酸味,很刺鼻。”   两人顺着味道闻了半天,同时看向眼前的坛子。   “好像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白骷髅凑过去仔细一看,而后猛地往后一缩,瞪大眼睛,“硫酸!”   “什么?!”红恶魔也是一惊。   “厚礼蟹特,好阴险狠毒的防盗方式。”   要不是他们谨慎,手指头都得烧没了!   红恶魔用手电照了一下坛子边缘,里面确实有一圈透明液体,不过水色看起来十分清凉,他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套,试探性地闻了闻,察觉出不对。   “兄弟,你似乎搞错了,这不是硫酸。”   红恶魔把刀尖伸进水里,“你看,它没冒烟。”   白骷髅一愣,见红恶魔直接用刀尖撬开盖子,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提起来。   倏然间,一阵猛烈的酸爽气息从坛口冲出来,直直冲进两人的鼻腔,他们还没来得及屏息,口水先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差点给自己呛着。   “耶稣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不等白骷髅仔细查看,红恶魔已经把手伸进去,捞出一根玉条般的白菜帮子。   眼看着他像是被抽走灵魂一般张嘴就要吃,白骷髅立马制止道:“嘿,你疯了吗?!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就往嘴里放?   红恶魔不耐烦道:“显而易见,这只是一坛不知名的食物。”   本来还以为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藏,却没想到不过是一坛子蔬菜。   反正都已经打开了,尝尝怎么了?   他无视白骷髅的威慑,将白菜帮子丢进嘴里。   “嘎吱。”   酸辣脆爽,伴随着一股悠长的回甘,在舌尖炸开。仿佛一记不讲道理的拳头,直接绕过所有理智,击打在他的小脑上。   红恶魔登时瞪大了眼,半天发不出声音。   见状,白骷髅以为他中毒了,骂了声“法克”,就要拉他起来,却听到红恶魔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怪叫。   “沃特法克哦买噶,这他爹的也太好吃了!”   坛里不止有白菜帮子,还有胡萝卜、粉萝卜、莴笋、豇豆、仔姜、藠头、儿菜、青红辣椒、佛手瓜。   其中不少国内本土蔬菜,都是唐宁通过砂锅老板购入的。   由于量不大,唐宁没打算放在餐厅里卖,只拿回家腌了这么一坛子泡菜,给每天吃白人饭的贝内特祖孙俩打打牙祭。   却没想到,她们还没吃上,倒是被贼给捷足先登了。   红恶魔抱着坛子不停地用手捞菜,透明液体仍散发着激酸,稍微闻一下,嘴巴里就会不停地分泌出口水,是真正的垂涎三尺。   透明液体中的蔬菜不知浸泡了多久,每一种一口下去都是嘎嘣脆的口感。   味道却不只是酸。   而是酸中带辣,辣中带甜。   酸爽的感觉,只会让人越吃越上头。   不知何时,原本想要阻拦他的白骷髅也加入了吃泡菜的行列,甚至嫌面具碍事,摘下来丢到了一边。   两个穿着连帽衫的壮汉蹲在坛子两边,一口接着一口,不停发出“嘎吱嘎吱”声,像极了深夜在厨房偷吃的两只大黑耗子。   他们全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社区里自远而近响起一阵警笛声。   白骷髅最先反应过来,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伸着脑袋看向窗外。   “该死,条子来了!”   “跑,快跑!”   红恶魔也慌了,手里的半根豇豆差点掉在地上,但他没舍得扔,直接塞进嘴里,一把抱起坛子就往厨房后门跑去。   白骷髅骂了声脏话,捡起地上装着现金手表电脑的“购物包”,跟着往外冲去。   谁知一出门,两人就各自挨了一闷棍。   泡菜坛子砸在石板路上,当即碎了一地,里面的汁水连同蔬菜稀里哗啦流了一地。   早已潜伏在厨房后门的纽约警察,将两个入室盗窃的贼死死按在地上,给他们戴上了一对银手镯。   白骷髅吃了一嘴土,不停挣扎着骂爹。   红恶魔脸都被石板路挤变形了,一双眼睛还死死盯着碎了一地的泡菜坛子。   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碎了。   正当警察搜身之际,贝内特太太不知从哪冲出来,抡起棒球棍给了白骷髅一下子,白骷髅惨叫一声,嘴里的脏话悉数被疼痛替代。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又一棒子抡在了红恶魔的屁股上。   “敢偷到我家来?我让你们偷!”   两个一米八几的壮汉,被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打得哭爹喊娘,警察差点都没反应过来,赶忙要去拦她的时候,见两个年轻女人从后面冲出来,一把抱住了内贝特太太。   苏珊一瘸一拐的,半个身子都挂在她身上,“奶奶,你冷静一点!他们已经被警察逮捕了,没办法再伤害我们了。”   唐宁抱着她另一只手不敢松开,生怕她一激动连官府的人也揍。   内贝特太太睁不开,喘着粗气,用棒球棍指着缩成一团的两人,气得直发抖:“别拦着我,这两个可恶的家伙,砸碎了宁的泡菜坛子!”   闻言,两人皆是一愣,一低头才瞧见地上的泡菜碎片。   惊讶过后,唐宁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只不过一坛子菜,再腌就是了。   可苏珊的眼神瞬间变了,不等众人反应,她松开贝内特太太的手,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棒球棍,腰也不酸了,脚也不疼了,直直朝那两个贼冲过去。   两人结结实实又挨了好几下子,才被警察拉走。   临走前,红恶魔还不甘心地朝苏珊喊道:“嘿,你们是从哪儿搞来的这些美味的沙拉?”   苏珊气还没消,朝他竖起一根中指,“去地狱里问撒旦吧!”   两个贼被警察带走,剩下的就是做笔录。   唐宁的英文只能日常简单交流,还不足以表达这么复杂的事件,所以全程几乎是苏珊在说,贝内特太太在旁补充。   “唐宁是寄宿在我家的留学生,要不是她下楼喝水,无意中发现有小偷撬门,或我们已经去见上帝了。”   “我们都睡着了,一点也没有察觉,只是在睡梦中听到手机响,看见唐宁发来的信息,说家里进贼了,她已经报警了,让我们反锁门呆在卧室里。”   “她回到阁楼前打开了二楼书房的门,小偷进去搜刮财物,不仅保护了我们,还拖延了不少时间。”   “我感觉到那个贼在我卧室门口停留,像是要闯进来,幸亏唐宁在阁楼发出声音,吓得他马上离开了。”   “我们丢了一些现金、珠宝、手表、平板电脑,还有价值连城的泡菜!”   记笔录的警察听到这里,抬起头来,“泡菜?”   “没错!”提到这个,苏珊气得脸都红了。   “那可是我们能吃整整一个月的美味!”   警察:……   所以。   这就是你们祖孙俩当着警察的面暴打小偷的理由?   做完笔录,还要安抚受惊的邻居。   折腾了半晚上,天边泛起鱼肚白,三人才终于回到卧室补觉。   或许是经历过入室抢劫后,仍心有余悸,唐宁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就起床了。   下楼的时候,贝内特太太正在整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客厅,电视机开着,播报着本地新闻:   “……两名嫌疑人因入室盗窃被捕,据悉,两人在盗窃过程中,因品尝受害者自制的蔬菜沙拉而耽误了逃跑时间……”   镜头切换到那两个贼,脸上打着马赛克,但遮不住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   记者问:“你们当时为什么不跑?”   其中一个马赛克脸对着镜头,声音闷闷道:“它实在……实在是太太太太美味了。”   新闻报道出来后,所有人都对这神秘的沙拉充满了好奇。   通过记者的不断追问,嫌疑人无比精准地形容出了沙拉的形状,种类、味道和口感,说完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于是,这一段匪夷所思的新闻被截上了油管等社交媒体。   外邦人谁也猜不出他说的神秘沙拉究竟是什么,直到看见一位中国留学生的留言:   【这形容……怎么感觉那么像我家坛子里的泡菜呢?】   大家恍然大悟。   但依旧有声音说,看起来更像是K-town的泡菜。   有中国留子敏锐察觉对方意图,为防止被某些国家冒认,特意在评论里分享了中国泡菜坛子的图片链接。   立即有正在冲浪的知情警察佐证。   【没错,就是这个,那晚我出的勤,亲眼看见碎了一地的陶瓷,跟图片上的一模一样,连里面的沙拉也一模一样。】   哪怕警察身份被个别网友质疑,还有网友贴出了嫌疑犯在采访中形容出来的神秘坛子的外形。   无论是坛子是陶制的,还是坛沿有一圈凹槽可以蓄水的特征,都能对得上。   彻底印证了其真实身份。   神秘沙拉?   不不不,是中式泡菜!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此刻,唐宁从楼上下来,只听见电视里不停地在说什么“沙拉”。   主持人语速实在太快,她也懒得听,跟贝内特太太道过早安后,准备去厨房做点早餐,等做好再去叫还在睡懒觉的苏珊一起吃。   正在这时,门铃响起。   贝内特太太放下吸尘器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鲁法洛一家,还有他家的宠物猪。   有客人来,唐宁自然不好一个人去做饭,便陪着贝内特太太一起招待客人。   一家四口和宠物一进门,鲁法洛太太先是对入室盗窃的事表达关心,贝内特太太给大家倒了一杯咖啡,给巴瑞和迪克分别倒了一杯牛奶,而后讲起夜晚的惊心动魄。   唐宁托着下巴坐在一旁,端详着卷着尾巴战战兢兢舔牛奶的小迪克。   许是因为没再在唐宁眼中看到那种“馋它身子”的渴望了,迪克对眼前这只两脚兽的恐惧没有昨晚那么强烈,只是警惕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看着它娇小的体型,唐宁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找不到阉割过的商品猪,她可以考虑自建一个养猪场啊。   她大概了解过纽约动物福利保护法,并没有规定禁止阉割猪,目前的养猪场不给猪去势,主要还是出于市场需求小,但成本太高的缘故。   但如果她自己有个小型养猪场,只需购买一批猪苗,然后找兽医为其去势,只要养得好,最快只要半年就能出栏,足够给餐厅提供猪肉了。   一想到这,她倦怠的双眼突然一亮,吓得迪克身子一抖。   不过,唐宁没有经营养猪场的经验。   还有资金问题,以及兽医去哪找,都还有待商榷。   但好在有了点眉目,她也觉得高兴。   唐宁伸手拿起果盘里的一颗苹果,掰成几块,蹲下身子凑到小迪克面前,在它脑壳上薅了一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对了!你真是我的缪斯啊。”   说着,她把苹果喂到它嘴边,以此来感谢它。   迪克一颗豆豆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仿佛是感觉到她没有恶意,拱着鼻子叼住了苹果,嘎巴嘎巴地嚼了起来。   沙发上,几个人聊完盗窃案件,终于把话题转到了来意上。   “莫妮卡,你给巴瑞的糖果非常好吃,是你自己做的吗?”   贝内特太太满眼笑意,指着一旁用一颗苹果跟小猪建立起友好桥梁的唐宁:“是宁做的,那是中国的一种传统糖果,做起来十分复杂,我可学不会。”   听到这话,鲁法洛一家惊讶地看向唐宁。   不过仔细一想也是,毕竟这个叫做唐宁的留学生才是真正的来自于中国。   余光瞥见儿子渴望的眼神,以及鲁法洛太太进屋到现在都没咳嗽过的状态,杰西卡笑了笑,主动跟唐宁搭话。   “唐,你做的糖果很好吃,也很神奇,我妈妈吃完以后,几乎没有再咳嗽过。”   唐宁礼貌回道:“谢谢。”   “我知道或许有点不礼貌……”杰西卡继续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问问里面加了什么吗?”   唐宁抬眸,目光平静,听完耳机里的翻译,笑道:“没关系,我不介意。”   对于外邦人“食物加大麻”的论调,她早已习惯了。   “不过,金桔糖里并没有添加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金桔和冰糖,经过一定时间的浸泡熬煮晾晒所制成的。”   “鲁法洛太太的咳嗽好转,或许是因为金桔本身具有化痰止咳的效果。”   听到翻译器里的解释,鲁法洛一家才明白过来。   不过能把水果做成如此好吃的糖果,在他们看来依旧十分不可思议。   毕竟美利坚的水果糖,都是浓缩果汁和大量白砂糖融合大量添加剂做成的,并不能在里面看到真实的果肉。   “这简直太令人惊讶了。”   “唐,你才十八岁,就已经拥有如此令人惊叹的手艺,真的非常厉害。”   彼时,他们还不知道十八岁的唐宁俨然是一家餐厅的主厨。   不过惊奇归惊奇。   杰西卡还是止不住对金桔糖的渴望。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再向你购买一些金桔糖吗?我们一家人真的非常喜欢。”   “当然,价钱由你来定。”   唐宁温和道:“可以,不过钱就不必了。”   反正她做了很多,况且都是邻居,不如替贝内特太太做个小小的人情。   但鲁法洛一家无论如何也不想白拿,坚持要付些报酬。   “我们听莫妮卡说过,这些糖果做起来很不容易,我们不能让你付出免费的劳动。”   至此,唐宁思忖片刻,垂眸时,看了一眼怀里啃着苹果的迪克。   有了,或许可以通过他们找到一位靠谱的兽医?   毕竟,不管是贝内特一家,还是凯耶一家,都没有这方面的渠道。   “好吧,那我可以问你们一个问题吗?”   “当然,你尽管问,只要我们知道的,一定会认真回答。”   于是,唐宁缓缓伸出两只手,将迪克的耳朵捂得严丝合缝,随即才看向杰西卡,用口型小声问道:   “迪克是在哪里做的阉割手术?”   杰西卡:? [44]蒜泥白肉:是你想买我的猪?   “就是这里了。”   杰西卡将车停在路边,唐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铁栏杆内的中小型养殖场。   几百亩的场地里,约摸有上百头牛,一半是安格斯牛,一半是奶牛,正趁着阳光好在户外晒着太阳。而牛所占据的地盘另一边,还有围着电网的十几亩地,里面全部是一水的大白猪,大概有二十多头。   要么在泥潭里打滚,要么在猪槽里拱食。   瞧见这一幕,唐宁眼里的喜悦根本藏不住,散发出比太阳还要明媚的光芒。   早上从鲁法洛一家口中得知,迪克不是在宠物店购买的,也没有在宠物医院做过阉割手术,而是杰西卡的弟弟杰斯特送给侄子巴瑞的生日礼物。   杰斯特在距离布鲁克林只有一小时车程的蒙泽斯拥有一个小型养殖场。   主要养殖肉牛,供给纽约的小型餐馆。   但他本人非常喜欢吃猪肉,尤其是阉割猪的肥肉,故而特意从英国弄来十多头大约克夏,也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大白猪,凭借当过几年兽医的经验,给白猪做了阉割手术,打算一边卖一边吃。   偏偏美利坚人对于猪肉的需求量很小,尤其是成本过高的阉割猪,即便要选择,也是更青睐于新泽西本地最有名的杜洛克猪。   肉质均匀,口感更好。   于是,杰斯特农场里的大白猪惨遭滞销,只能留着自己吃。   可为了有持续不断的大白猪,不是所有猪都做了阉割手术,它们生长速度和繁衍能力实在太强,一只母猪一胎仍能产出七八只小猪。   以至于杰斯特一家人吃了一年多猪肉,却怎么吃都吃不完,反而有越吃越多的趋势。   眼看大白猪就要挤压牛的生存空间,饲养成本也越来越高,他只能不断把刚出生的小猪仔当成宠物送人。   即便如此,杰斯特阉猪的刀仍挥出了残影,妻子和女儿儿子吃猪仍吃出了阴影。   正当杰斯特满心烦闷,犹豫着要不要把所有猪都给阉了,等吃完这批大白猪,就不再养殖大白猪时,在纽约生活的姐姐打来了一通电话。   “走吧,女孩们,杰斯特恐怕已经等候多时了。”   杰西卡解开安全带,招呼后排的唐宁和苏珊一起下车。   “当心一点。”唐宁下车后,回过头扶了一把担心她语言不熟练会遇到麻烦而特意跟过来的苏珊,“这里路不太平,别再次扭到了。”   苏珊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别担心,宁,我的脚已经好多了,没看见我昨晚是怎么暴揍小偷的吗?”   唐宁见她神色轻松,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比她还要兴奋,便放下心来。   三个人一起顺着小路走到一幢二层小楼面前。   一位大腹便便、满脸胡子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五官隐约能看出跟杰西卡有几分相似之处。   想来那便是杰斯特了。   见他们走来,杰斯特先跟杰西卡打了声招呼。   在杰西卡向双方做过介绍后,他看向唯一具有东方面孔的唐宁。   “是你想买我的猪?”   杰斯特长着一张维尼熊似的和善的脸,说起话来却十分严肃,也不知是愁的,还是本性如此。   唐宁微笑答道:“准确来说,是阉割过的猪。”   听着翻译器里被着重强调的“阉割”字眼,杰斯特多看了唐宁两眼,随即一言不发直接带唐宁她们去看猪。   杰西卡跟唐宁解释:“亲爱的,他没有恶意,只是不太擅长交际,希望你不要介意。”   唐宁摇头,表示并不介意。   杰西卡看出她眼里的真诚,笑了笑没再多解释。   三人跟着杰斯特来到大白猪的领地,唐宁也没跟他客气,直接走进去来到一只阉割过的公猪面前,仔细端详起来。   眼大有神,见人警觉,皮毛光亮,皮肤红润有弹性。   不错。   嘴短而宽,鼻面湿润,耳朵大薄,耳根厚硬间距宽。   甚好。   四肢粗壮直立,脊背平直不弓,肚皮紧绷微鼓,肛门无稀粪,尾巴根粗尖细,摆动如鞭。   绝美。   见唐宁面对比她还要重的猪,一点也不害怕,甚至还一手扼住猪脖将其放倒,从头到尾看了个遍,连蹄子有没有裂痕都瞧得一清二楚,杰斯特微微张大了嘴。   等等。   他看见了什么?   他和两个帮工都按不住的庞然大物,她一只手就放倒了?!   杰西卡不懂猪有多难按,没有这方面的概念,苏珊知道唐宁手劲大,丝毫不以为意,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唐宁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只有杰斯特觉得这个中国女孩可怕极了。   不过也因此,他确信对方是真的来买猪,不是没见识的留学生来消遣打发时间的了。   唐宁看完之后,松开被按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公猪脖子。   转头对杰斯特赞叹道:“这猪真不错,你养得真好,阉割时机精准,手法干净利落,伤口也处理得当,一点感染和肠脱的迹象都没有。”   原本还担心万一阉割不专业,猪肉品质达不到她的要求,所以才特意亲自来看看情况。   现在看来,她的担心多余了。   杰斯特看了一眼脱离禁锢后迅速逃走的大白猪,再看向唐宁,见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还有一丝仿佛千辛万苦找到一个最漂亮的洋娃娃的喜悦。   他显然有些意外,话不过脑,直接问道:“你不是应该挑出几样毛病,这样才能在谈论价格的时候狠狠压我一笔吗?”   反正他的猪也卖不出去,不卖给她又能卖给谁呢?   资本家都是一个样。   闻言,杰西卡蹙着眉一脸惊讶地看向弟弟,“嘿,杰斯特,你这样太没礼貌了。”   苏珊也忍不住拧了下眉,下意识想发火,但想到唐宁是来做生意的,不能惹麻烦,便强压住自己的火气,不悦地瞪着杰斯特。   唐宁怔了一瞬。   想到或许是之前就有人这样来买过他的猪,她便理解了,笑了笑说道:“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我是诚心来买猪的,只要东西符合我的标准,就没有让你吃亏的道理。”   杰斯特意识到自己的话的确有些过分,不自在地说了句:“好吧,谢谢。”   四个人一起回到屋子,正好赶上午餐时间。   杰斯特的妻子正在厨房烹饪猪排、猪肋骨、以及培根和火腿。   六岁的女儿和儿子则一脸生无可恋地围在她身边,试图说服她:“妈妈,杰西卡阿姨来看望我们,难道不应该吃点别的食物吗?”   “噢,我的宝贝们,今天恐怕不行,因为杰西卡阿姨和她的朋友们就是来吃猪肉的。”   露西安慰着两个孩子,“等爸爸把养殖场里的猪都卖出去,我们就再也不用吃猪肉了,答应我,今天不要在客人面前表现得太无力,好吗?”   “好吧。”两颗毛茸茸的脑袋顿时耷拉下去。   这一幕恰好被回到屋子的唐宁一行人看到。   杰斯特尴尬地走进厨房,让妻子去招待客人,他来准备午餐。   露西请她们在餐桌坐下,给每人倒了一杯自家产的牛奶。为了缓和气氛,杰西卡主动跟露西聊天,苏珊看到两个小孩因为午餐是猪肉而丧眉搭眼的样子,忍不住跟他们开起了玩笑。   唐宁左右无事,瞥见岛台上有一块被丢在一旁的二刀肉,思忖片刻,起身走到厨房,跟杰斯特商量着借用他的厨房做一道菜。   杰斯特起先因为她是客人,觉得让客人进厨房十分失礼,并不愿意。   但得知唐宁有一种烹饪方式,可以尝出猪肉好坏,便十分自信且大气地给他腾出一块地方。   唐宁谢过以后,脱掉外套,卷起袖子,将岛台上的那块二刀肉拿了起来。   二刀肉也就是坐臀肉,是猪肉靠近尾巴的那一块肉,因屠夫解猪,通常第一刀是猪尾巴,第二刀就是坐臀肉,故而有了这么个叫法。   而二刀肉最普遍的做法就是蒜泥白肉。   白肉做法简单,不需要复杂的调料,只需用葱姜盐在水里滚开煮透,切片即可。   主要讲究的就是原材料的品质,以及考验厨师的刀工。   当然,若品质不佳,煮肉则不仅要加葱姜盐,还要八角甘草花椒等香料来去腥增香。   杰斯特家自然是没有这些香料的。   在唐宁走进厨房的一刻起,所有人的目光便时不时地在她身上游移,尤其是杰斯特,对这个拥有一家餐厅会做中餐的女孩充满好奇。   唐宁将煮熟的猪肉从“白水”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拿出菜刀习惯性在手上挽了个花儿,大致掂量出手感,才开始切肉。   准确的来说,是片肉。   锋利的刀锋放在被煮得如同白玉的二两肉上,手腕稍松,刀身便贴着肉,平平地向后拉去。   动作轻柔,仿若不是在片肉,而是在抚摸。   刀尖滑到底,一片肉分离出来,薄得透光,肥肉几乎透明,瘦肉更是粉嫩完整,没有一丝丝毛糙的肉丝翘起,整片拎起来就像是一副微缩的山水画。   山肥水痩。   一片接着一片,几乎没有停歇。   很快,一盘摆成圆扇形的白肉便片好了,放在众多拥有浓酽酱色的猪排旁边。   “这就可以吃了?”   众人落座,苏珊惊讶地望着眼前看起来十分“寡淡”的猪肉。   唐宁将一碗用盐和醋调过味的蒜泥放在白肉旁边,另还有一盘切丝的黄瓜、胡萝卜和绿葱。   “可以直接蘸着酱料吃,也可以用肉片卷蔬菜丝蘸料吃。”   一桌子人听完齐刷刷地盯着她,半晌都没动作,全都以为她在开玩笑。   尤其是苏珊。   她可是见识过唐宁做菜的。   至今为止,她吃过的每一道菜看起来都非常复杂,做的时候更是令人眼花缭乱。   可现在宁只是把一块猪肉丢进“白水”里煮熟,拿出来切片就说可以吃了,怎么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杰西卡姐弟俩更是难以置信。   本以为在他们以方便快捷著称的美利坚,把肉洗干净涂上酱汁烤一烤吃已经足够简便了,怎么中国人吃肉比他们还要简便?   唐宁为了尽早来看猪,早餐没吃就上了杰西卡的车,眼下早就饿了。   她介绍完菜式之后,也没太注意大家的目光,径自拿起叉子用一片白肉卷了一点蔬菜丝,在蒜泥料碗里滚过,裹上一层均匀的酱汁,在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口咬下去。   唔。   鲜香,油润。   瘦而不柴,肥而不腻。   好吃极了。 [45]猪脚饭、米浆蚝饮:哦莫,哦莫,哦莫哦莫……   时隔两个多月,这是唐宁第一次吃到正常的猪肉。   借用网上姐妹的一句话:她感动得眼泪都快从嘴角流出来了。   如果说半个小时前,唐宁观摩完养殖场里的大白猪,还只是满意的话,现在切切实实吃到品质如此上乘的猪肉,内心更是疯狂尖叫,恨不得现在就把这批猪肉送回食记。   幸而理智尚存。   其余人见唐宁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才将信将疑地拿起叉子,学着她的样子,在白肉里卷入蔬菜丝,蘸满蒜泥酱汁,一口塞进嘴里。   一刹那间,大大小小五个外邦人的眼睛,如跑马灯似的,一个接一个地亮起。   “耶稣啊!”   “这真的我家养殖的猪肉吗?”   “怎么会这么好吃?!”   肉片滑入嘴巴里的一瞬间,霸道的蒜香一下子就铺满了整个口腔,很冲,但一点也不呛人,微微带着一点咸味的醋香,反而将白肉油润鲜甜的肉香衬托到了极致,最后才是胡萝卜黄瓜和葱的清甜。   许是切得薄的缘故,白肉卷着菜,在牙齿的碾磨下,肥肉几乎是入口即化,瘦肉则纹理分明,断成略有嚼劲的肉丝,皮却是弹韧的,再有蔬菜的加持……   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都极其有层次。   杰斯特看着半个小时前还满脸写着对猪肉的抗拒的女儿和儿子,正狼吞虎咽地吃着眼前这道蒜泥白肉,神色有些怔怔的。   只用加了盐和葱姜的白水煮,就有这么神奇的效果?   不,不对。   是那晚蒜泥!   “只是用了蒜泥和醋,白水煮的猪肉就能这么好吃吗?”   他情不自禁地问出了口。   见他没有质疑自己在蒜泥里加大麻的份上,唐宁也不藏私,耐心解释道:“在猪肉品质好的条件下,蒜泥可以极大程度地提鲜,将肉本身的香味烘托到极致,这也是中国有句俗语,叫‘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的原理,而醋主要是起一个解腻的效果。”   “如果有酱油的话味道会更好,没有则单纯以盐定味也是可以的。”   杰斯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满屋子的香肠培根陷入了沉思。   所以。   他想方设法费劲巴拉地处理这些猪肉算什么?   午餐过后,杰斯特当场跟唐宁拟定了供货合同。   约定好每周送三次向餐厅供货,包括但不仅限于猪肉,连同猪的内脏、四蹄、尾巴以及头部等美利坚人坚决不会食用的部位,都处理好一起打包送去餐厅。   杰斯特不理解,但尊重。   并且十分大方地将这些本来就要丢弃的部位,当成添头,分文不收。   苏珊将合同拍下来,发给古德曼先生,确定无误之后,唐宁大手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立马付了第一批货的订金。   回程的路上,唐宁迫不及待地跟凯耶一家和文思瑶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咱们餐厅马上就要有猪肉啦!”   ……   得知这个好消息,凯耶一家在群里发出一连串欢呼声。   虽然不知道唐宁为什么对猪肉那么充满执念,但她终于找到猪肉,他们也十分开心。   唐宁隐约还听到了派对卷笛的“嘟嘟”声,忍不住笑了一声。   文思瑶本想第一时间把餐厅的新菜分享进群里,被唐宁及时制止。   理由很简单。   “食记的客流量太大了,尤其是周日。”   “万一让自打来到美利坚就没吃过不骚猪的留子们知道餐厅新菜是猪肉,还不得把食记给挤爆了?”   餐厅本来没多大,哪坐得下全纽约的留子?   更何况后厨只有她跟戴维两个厨师,前厅只有文思瑶丽萨莉莉三个服务员,哪怕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也转不过来。   与其让大家排队或是白等,不如缓上一缓。   左右以后猪肉会一直持续供应,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   文思瑶:“……觉得有道理。”   她立刻划出界面,将留子群对话框里编辑好的群消息删掉。   好险好险。   差一点,餐厅就要被她给“炸”了。   ……   周日,餐厅开业。   梅淼跟她的三个舍友第一时间冲进食记。   莉莉把菜单递给她们,詹妮弗对梅淼道:“梅,想吃什么尽管点,吃完我们依旧是哈斯顿最好的姐妹。”   自从上次偷偷吃光梅淼的卤味,差点被杀掉,幸亏被及时回来的乔希救了之后,詹妮弗和尹惠智见识到了梅淼的真实一面,并且对她彻底改观。   她并不是一个高冷的学霸,而是一个疯狂的吃货。   尽管乔希带回了食记的卤味,但为了弥补梅淼的精神损失,她们仍坚持要请梅淼来食记吃饭。   当然,其中也包含对食记卤味念念不忘的因素。   梅淼丝毫不客气,面无表情地接过菜单,翻开第一页,依旧是周末限定啫啫煲。   嗯?   啫啫煲种类怎么多了一个?   她翻到第二页……   等等!   这是什么?!   梅淼一把拉住旁边的乔希,抬头看向她:“乔希,你快狠狠掐我一下!”   高冷的表情在这一刻瞬间皲裂。   乔希吓得后仰,满脸都写着震惊:“……为什么?!”   梅淼一脸恍惚:“我这两天通宵学习,好像有点精神紊乱了,居然在菜单上看见了排骨啫啫煲和猪脚饭!”   三人:???   她们看了一眼菜单,看不懂,但也在食材一栏里看到了猪肉。   詹妮弗十分不解:“不就是猪肉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乔希也不明白,只有尹惠智一把夺过菜单,看清上面特意标注的“阉割猪”字样,瞬间跟梅淼共情了。   “哦莫,哦莫,哦莫哦莫……”   “食记居然有不腥的猪肉可以吃?带打呐嘿哟(好厉害/好棒啊)!”   看见尹惠智的反应,梅淼才反应过来,她没有精神紊乱,更没有眼花,食记真的有猪肉可以吃了!   此时此刻,一向冷静的她瞬间丧失理智。   “莉莉,给我一份酱香排骨啫啫煲,再来一份猪脚饭,对了,这个是配米浆耗饮一起吃的吧,也给我来一份!”   说完,见莉莉还愣在原地,一脸呆萌地望着自己,梅淼当即意识到她刚才一时激动,以为自己回国了,噼里啪啦一顿点餐,说的都是中文。   她脸色一红,清了清嗓子,用英文重复了一遍。   三个舍友第一次见梅淼这个样子,不约而同看向她的肚子。   梅淼:?   反应过来她们在看什么的时候,她脸色又是一红,强装镇定道:“放心,我吃得完,吃不完我兜着走!”   要不是了解梅淼的为人,她们或许会以为梅淼是仗着她们请客,故意宰她们。   但现在不会的。   她们只觉得梅淼看起来瘦瘦的,饭量可真大。   不过既然梅淼都露出这副表情,想必新菜也一定很值得让人期待。   于是,其他三个人除了啫啫煲以外,也都点了一份猪脚饭,詹妮弗接受不了生蚝变成饮品,另外点了一杯金桔柠檬绿茶。   莉莉写满整整一张订单,立马去后厨下单。   除了梅淼之外,其他看到食记新菜的留子,也都露出跟她如出一辙的表情,随即纷纷下单猪脚饭。   “妈妈,我出息了,我在美利坚也是能吃上猪脚饭了!”   听着大厅不断传来的哄笑声,唐宁也不禁笑了,将一个个酱红色炖得油亮的猪脚从保温桶里捞上来,放在戴维盛好的米饭上。   猪脚在卤制之前一分为二,斩断了骨头,却还连着筋肉。   连着几个小时的炖煮,期间还需要不断反复地调整火候,确保猪脚在卤汁里可以变得入味软烂,出锅便是香味炸弹。   一盘猪脚饭不光是米饭和猪脚,还要加上两颗翠绿的小青菜。   看起来简单,实则粗暴。   梅淼急不可耐地夹起一块猪脚。   猪皮极其软糯,真的是一抿就化,满嘴都是胶原蛋白的黏润,浓郁的肉香味仿佛一瞬间将全身快要进入冬眠的懒怠细胞都唤醒了。皮下是薄薄的肥肉,经过长时间的炖煮,都已经化成了油脂,渗透进酥烂的肉丝里,偶尔还能咬到一口筋,透明的,弹弹的,带着点筋膜的嚼劲。   “呜呜呜,我要被好吃哭了。”   以前在国内的时候,她对肥腻的猪脚饭嗤之以鼻,现在只有被猪肉炸弹轰得忘乎所以。   一抬头,见三个舍友,包括不会啃骨头的两个白人女孩,已经在她和卤味的熏陶下,嗦骨头嗦得那叫一个水到渠成。   梅淼忍着笑,低头又扒了一口浸满卤汁的米饭。   啊啊啊啊——   一口猪脚一口饭,,好吃得她想尖叫!   她发挥着前所未有的进食速度,很快就吃光了一整盘猪脚饭,两眼开始发直。   好熟悉的感觉。   没错,她晕碳了。   她在餐餐白人饭的美利坚晕碳了!   不行,她还有排骨啫啫煲,不能就这么晕过去。   梅淼甩了甩头,端起旁边的米浆蚝饮,吨吨吨地关了一大口。   嗯?!   “好鲜,好醇!”   不等她开口,餐厅里已经有人喊出了她的心声。   米浆蚝饮看起来平平无奇,似乎只是把生蚝放进米浆里煮熟,再撒上一点小葱花,但在西方人眼里,或许有点诡异恶心。   但在吃完大荤的猪脚饭后,喝上一口,特别清爽解腻。   生蚝的鲜和米浆的醇,将猪脚饭厚重的油腻感驱散得一干二净,只留下纯净的清润甘甜。   梅淼:!   喝完这碗米浆蚝饮,她感觉自己还能再吃三盘猪脚饭!   一时间,整个餐厅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每位顾客都吃得头也不开,除了咀嚼声和吸溜声,几乎听不到任何说话的声音。   只恨不得有两张嘴。   美利坚,猪脚饭。   谁懂这两个词组合起来的含金量啊?   见有人吃得太急,差点噎到,上完米浆蚝饮的订单,文思瑶赶忙回到柜台后面,在特意为她开辟出来的水吧台上制作果茶饮品。   “金桔柠檬绿茶四杯,蜜桃乌龙茶两杯,洛神花茶五杯……”   随着客流量增多,点果茶的顾客也很多。   水吧台只有文思瑶一个人,但她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十分麻利。   先做好四杯金桔柠檬茶,她放在托盘上,正准备叫莉莉帮她上饮品。   一转头,透过餐厅玻璃门,她看到三个难以忘怀的身影,骤地脸色煞白,唇无血色。   “哗啦啦——”   金桔柠檬茶碎了一地。 [46]糯米枣:我可以一手抱瑶瑶,一手抱枣枣。   “奶奶,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瑶瑶乖,他们去城里打工赚钱给你买新衣服穿,还有画房子的水彩笔,等过年就回来了。”   “奶奶,过年了。爸爸妈妈怎么还没回来?瑶瑶没有新衣服和画笔,爷爷都生气了,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他们工作太忙了,顾不上你,等明年,明年他们就回来接你了。”   “可是,弟弟为什么可以跟爸爸妈妈住在一起?”   “……”   十五岁的文思瑶始终没有等来接她的爸爸妈妈。   却等走了爱她的奶奶爷爷。   她还没来得及考上大学,学会设计房子,给他们盖小院子,承包果园和茶园……   就住进了一个不属于她的陌生的家。   爸爸妈妈嫌她是个拖累,却不得不把她接回家,在阳台给了她一张床。   弟弟不欢迎她,爸爸妈妈在家时,他只是不搭理她,爸爸妈妈不在家,他就把她的内衣内裤丢出窗外,让她顶着邻居们异样的目光去捡回来。   她告诉跟自己有血缘亲情的爸爸妈妈,可他们说:   “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发骚还要赖给你弟弟?”   “我们文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考大学?你弟弟职高一年学费要多少你知道吗?家里哪有钱供你上大学。”   “供你上完高中就不错了,等拿到毕业证,你马上去你爸厂子里打工,你没事多跟杨叔叔交流交流,好给你弟弟铺铺路。”   “妈,我不想去,他来家里吃饭的时候摸我的腿,我害怕……”   “这孩子瞎说什么?杨叔叔是你爸的领导,在厂子里说一不二,他那是喜欢你,对你好你还不乐意了?”   文思瑶认清了这个家,她恐惧,害怕,更多的是不甘心。   她咬着牙把眼泪吞进肚子里,拉起布帘,缩在门板搭就的小床上,不停地刷题,不停地画图。   终于,她逃了出来。   可他们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她?   “瑶瑶,瑶瑶?”   做好的果茶砸了一地,引来餐厅所有人的注意。   文思瑶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餐厅门被推开的前一刻躲进了后厨。   唐宁刚上完菜,就听到了外面柜台的动静。   见文思瑶突然冲进来,神色惊惶,面无血色,似是受到不小的惊吓,便让戴维接替自己,让紧跟进来的莉莉先去处理柜台后的玻璃残渣,转告丽萨照顾好外面。   她蹲在缩成一团的文思瑶面前,一点一点握住她冰冷粗糙的手指,轻轻地叫着她的名字。   半晌,文思瑶缓过神来。   她抬起头,一把抓住唐宁的手臂,声音有些颤抖:“别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唐宁一怔,直起身子透过圆窗看向大厅,丽萨正用不太流利的中文,给三个陌生面孔的华人介绍菜单。   乍一看。   这一家三口的眉眼,跟文思瑶有两分相似。   “中餐馆怎么还招个洋人服务员?说的什么鬼话,听也听不懂。”   文超雄一脸不耐烦地把菜单摔在桌子上。   文耀祖视线从手机里移开,吊儿郎当地瞥了一眼菜单,话语间没给老父亲留丝毫情面,“上面不是有字儿吗?爸,你不是高中毕业吗,怎么不认识啊?”   气得文超雄差点当众拍桌子,幸好被冯琴心拦了下来。   “好了,在外头呢,你们爷俩少说几句。”   “少说个屁,我早说掏俩钱儿找个翻译,你舍不得那点钱,大冷天的让我们走了多少冤枉路?”   冯琴心被丈夫教训,脾气也上来了。   “你还有脸怨我?要不是你爹妈把钱都给了那个死丫头,我至于这么抠抠搜搜地过日子?”   眼看夫妻俩就要在餐厅里吵起来,丽萨站在桌旁皱起了眉毛。   正想劝说,一头黄毛的男生开口了。   “烦死了,还吃不吃饭了?老子都快饿死了。”   “你在谁面前称老子?!”   这一声比一声音量大,餐厅里其他顾客都不约而同看了过来。   冯琴心到底还是要脸,不好意思地朝大家笑了笑,转头瞥见邻桌有个女孩子正盯着他们看。   她直接凑过去,笑呵呵道:“小姑娘啊,我们是从国内来寻亲的,不会说英语,你能不能帮我们点个菜?”   梅淼把啃下来的排骨肉嚼巴嚼巴咽下去,“行吧。”   怎么说都是同胞。   出门在外,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谁知道点菜的时候,一家三口嫌贵,磨磨唧唧了好一会儿。   梅淼还惦记着回座位吃排骨啫啫,眼看一份煲就快要被詹妮弗她们分光了,她脸上的表情慢慢的有些不好看,冯琴心这才像从身上割下一块肉似的,忍痛点了一份排骨啫啫煲和两份猪脚饭。   下好订单,丽萨和梅淼都如释重负,各自离去。   文家三口坐在座位上等餐。   一分钟不到,他们的菜就上来了。   冯琴心看了一眼四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比他们先进来的客人菜都还没上。   文耀祖不知所谓地笑了声:“靠,美利坚也搞预制菜,还特么这么贵,来这吃饭的真特么是一群冤大头。”   顾客们:?   小兔崽子骂谁呢?   知道猪脚饭怎么做的吗?就在这胡咧咧。   收到唐宁请求把排骨啫啫煲先让给这一家子的顾客:……   不吃还给我!   三人完全没意识到周围的目光,自顾自地吃起饭来。   原本还不以为意的东西,吃进嘴里,愣住了。   这,还挺好吃?   他们在家的时候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猪脚饭/啫啫煲。   许是折腾了一早上没吃饭,三人只用一秒就进入了“头也不抬”的进食模式,吃到最后,文耀祖把啫啫煲的酱汁拌进饭里,吃完还要去抢冯琴心的猪脚饭。   冯琴心见他没吃饱,舔舔嘴把自己那份给了儿子。   文耀祖也没客气,直接把亲妈那半盘猪脚饭都舔了个干净。   吃完,三个人都一脸意犹未尽。   文耀祖瘫在椅子上,想到回国就吃不上这么好吃的饭了,直接跟冯琴心开口:“妈,我没吃饱,再给我来一份猪脚饭。”   冯琴心看了眼他的肚子,心知儿子只是嘴馋,劝道:“乖宝,吃多了对胃不好。”   “等找到你姐了,让她给你在美利坚租个房子,吃喝拉撒都让她管着,你还怕吃不上猪脚饭?”   “以后你姐要是嫁人了,就是美利坚人,让你姐夫给你在这安排个工作,拿个绿卡啥的,让那些穷亲戚们眼馋死,到时候你赚钱了,再把我和你爸接过来享福。”   说着,冯琴心脑海里都已经有穿金戴银做富太太的画面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离得近的几桌顾客听到这话,脊骨一阵悚然。   好家伙,原来是一家子吸血鬼啊。   也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这么惨,摊上这么个爹妈弟弟。   文耀祖撇撇嘴:“想得挺美,她都跑出来快两年了,能愿意养我们?”   文超雄拍了下桌子,“她敢不愿意?老子打断她的腿!”   “嘶——”   周围顾客倒吸一口凉气。   冯琴心拍了拍丈夫,让他收敛一点,转头想到什么,又凑到梅淼旁边。   “小姑娘啊,跟你打听个事儿,这个哈斯顿大学是这附近吧?”   梅淼对这家子没什么好感,一想到他们是来找女儿吸血的,心里特别不舒服,一点不想给他们指路,明知故问:“你问这个干嘛?”   态度跟刚才帮忙点单时截然不同。   冯琴心像是没发现一样,打量了几眼她的衣着打扮,“小姑娘,我看你的样子,应该是这附近的留学生吧?”   梅淼没说话。   冯琴心直接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给她看,笑眯眯问道:“你认不认识照片里这个丫头,她是我女儿,我是专程来找她,给她送点家里的土特产。”   “她叫文思瑶。”   梅淼一愣,扫了一眼手机里的照片。   我去。   原来倒霉蛋是她?   梅淼下意识朝柜台看去,那边只有莉莉一个人在。   怪不得文思瑶打碎饮品后就不见了……   她转回视线,对上冯琴心殷切的眼神,“我……”   “你好,这是您点的糯米枣。”   一道清凌凌的嗓音响起,梅淼抬头对上唐宁沉静的眉眼,有一瞬间愣神。   “啊,什么糯米枣?我没点啊。”   唐宁把一小碟糯米粉夹心的蒸枣放在她面前,笑吟吟道:“你忘了?今天立冬,你说要吃点枣补补冬的,钱都已经付过了。”   话音落下,梅淼看见唐宁扇子般的睫毛朝她眨了两下。   她怔然片刻,低眸望向白瓷碟里红通通的夹心蒸枣,突然福至心灵。   “哦,我是点了一份来着,谢谢你的提醒。”   “没关系,祝您用餐愉快。”   唐宁传达完信息后,便回到了后厨。   梅淼再次看向冯琴心,不好意思的朝她笑了笑,“抱歉,我不认识。”   “好吧。”   冯琴心准备收回手机,见梅淼身旁的几个外国人正盯着照片看,好像见过文思瑶似的,立马把手机往前一凑,比手画脚地问:“你们见过这个丫头吗?”   詹妮弗三人全程都没听懂这一家子和梅淼在说什么,只看出照片里的女孩是文思瑶。   此刻见她似乎是在询问她们,詹妮弗和尹惠智扫见梅淼不动声色的暗示,摇了摇头,嘴里说着“不认识”“没见过”。   乔希却因为看得太投入,没收到梅淼的眼神。   “这不是文……ouch。”   乔希发出一声吃痛,一扭头发现左脚被梅淼踩住,右腿被尹惠智勾住,右手臂被詹妮弗揪起一小块肉。   见三人表情若无其事,底下的力道不减,就算再迟钝,她也反应过来了,对着冯琴心含泪摆手,连说三个“No,no,no”。   梅淼满意地松开脚,给她嘴里塞了个糯米枣,乔希一脸享受地眯起了眼。   冯琴心奇怪地看她们一眼,没再说什么。   回到座位,见父子俩还在喝茶打游戏消食,她不死心似的,拿着手机又去问其他桌上的中国留学生。   这么多人,她就不信一个都问不出来。   见状,梅淼的心都揪起来了。   正犹豫着怎么去拦一下,便看见她每问一个留子,对方都摇头说没见过,不知道。   紧接着,他们的餐桌上就会出现一碟“买过单”的糯米枣。   留子们眼神相交,喜笑颜开。   无需多言。   文思瑶的照片在餐厅里传了一整圈,愣是没有一个人说出她就在餐厅里工作的事。   梅淼和舍友们也相视一笑,安安稳稳地坐在原位,吃起了唐宁送来的糯米枣。   糯米枣又名心太软,是用去核的红枣,中间夹一条用糖水和制的糯米粉,放在锅里焖煮,出锅薄薄浇一层蜂蜜,撒点桂花而成的。   这样做出来的红枣皮红油亮,像是上了层釉。   糯米粉团从枣的缝隙里挤出来,白白胖胖的,如同一个穿棉袄的瓷娃娃。   红枣甜软,糯米清润,蜂蜜滋养,吃起来却香甜不腻,隐约间,还能尝到一点桂花香味。   这一颗枣下去,感觉气血都足了。   直到一碟枣被分食殆尽,梅淼和舍友们心满意足地结账离开。   此时,冯琴心带着“一无所获”回来了。   三个人骂骂咧咧又坐了一会儿,眼看餐厅里的人越来越多,两个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   冯琴心给丈夫和儿子使了个眼色。   文超雄清了口痰,“我出去抽根烟。”   等文超雄走后,文耀祖喝了口免费的柠檬水,一边看手机,一边慢悠悠地起身朝餐厅外走去。   只剩下冯琴心一个人,在餐厅里装模作样地吃着碗里根本不存在的米粒。   见她还吃着,丽萨和莉莉也不好赶人。   不过她们早已得知冯琴心三人的来历,时不时地留意着三人的动静。   但毕竟是周日。   来了一波新的客人,她们也有些顾及不过来。   等安顿好新客,一转头,却发现那一家三口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丽萨/莉莉:?   他们是不是没买单?   ……   后厨里。   文思瑶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   见文家三口离开餐厅,她放下手里的热水杯,走到唐宁和戴维面前。   “老板,二老板,餐费和糯米枣的钱我一定会付的,还有砸碎的杯子和果茶的损失,都从我薪水里扣,实在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唐宁正在把剩下的糯米枣从锅里捞出来,放进保鲜盒里。   听到这话,直接给她塞了一口枣。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是食记的员工,作为老板护你才是应该的。”   “更何况,我们又不只是老板和员工之间的关系。”   唐宁说这话时,眉眼弯弯的,眼神却一点不像是在开玩笑。   文思瑶心里特别感动。   偏在这种时候,她喉咙像是堵了一块棉花,说不出半个字来。   只感觉嘴巴里一下又一下地泛出蜜枣的甜。   唐宁见她站在原地,浑身都透着“不知如何是好”的不自在,转眸瞥了眼大厅,见逃单的那三人应该是没脸再来的,便把文思瑶赶出去干活。   “快去帮忙,丽萨和莉莉脚底下都快踩出火星子来了。”   闻言,文思瑶连忙用鼻腔发出一声“嗯”,接着用手背擦了下眼尾,推开后厨的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   还没从食记新菜是猪脚饭的震惊中缓过来的留子群,又因食记免费赠送糯米枣,而掀起了惊涛骇浪。   文思瑶的事肯定是瞒不住的。   从在场人口中得知糯米枣事件的前因后果后,大家既心疼又惋惜。   【啊啊啊啊早说有这种好事,我就吃慢点了,现在人已经在学校了,完美错过。】   【我在现场就好了,信女愿直接给他们一人一耳刮子,只求一颗甜甜软软的糯米枣!】   【我愿出两个耳刮子!】   【我的宝贝瑶瑶,不知道现在该有多伤心,不行,我将立马去食记抱抱她。】   【你确定是抱抱瑶瑶?不是抱抱枣枣?】   【成年人不做选择,我可以一手抱瑶瑶,一手抱枣枣。】   【……】   【说真的,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人,瑶瑶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希望不要被他们找到。】   【是的,不过听他们口气,好像知道瑶瑶在念哈斯顿,不知道会不会来学校?】   【呵,有本事就来,让我在学校看到那一家子水蛭,我将直接在他们面前表演手滑铅球。】   【手滑?嗯,是的,我可以替你作证。】   以前文思瑶在群里并不起眼,只有几个跟她交好的留子知道她家里条件不好。   后来,听说她在食记勤工俭学,既羡慕她,又为她高兴。   再后来,食记每次出新菜,或是有新活动,亦或是天气不好,排队人太多,她都会体贴地在群里提醒大家注意安排时间。   久而久之,群里的人也都跟她熟络起来。   在这异国他乡,说是朋友也不为过。   现在乍然听到这种事,都难免觉得愤慨,在群里吐槽个不停。   正当气氛火热时,有人在群里甩了张照片,像是方才在现场拍的,背景是哈斯顿的校门。   【你们说的,不会是这三个人吧?】 [47]遣送回国: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位于纽约繁华街区的一家地接社里。   蔡文光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崔明抱着脑袋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老崔,人还没找到?”   崔明头也不抬地摇了摇头,而后放下手臂,看向蔡文光,眼球里布满了血丝,“你不是在休假吗?跑回来做什么。”   蔡文光倒了杯温水给他,“反正在家没事,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崔明接过水,握在手里没喝,“没啥帮的,我的团已经暂时交给小刘去带了,人我也在托人帮忙找了,你好不容易闲下来几天,抓紧时间陪陪女朋友。”   见一起进地接社的好兄弟急成这样,蔡文光也大为光火。   好端端的三个大活人,怎么说丢就丢了呢?   “实在不行,咱就报警吧。”   “不能报警!”崔明猛地拽住蔡文光的胳膊,“让移民局知道了,不仅社里要被罚款,我也得陪一大笔钱,弄不好导游执照都会被吊销。”   “那也比人出事了坐牢强吧?!”   蔡文光倒不是想吓唬他,脱团这事可大可小。   一家三口来美利坚旅游,结果刚落地一晚上人就不见了,人要是没事还好说,老崔不知情顶多算是个受害方,赔一笔钱也就算了。   要是出事了,老崔的职业生涯就彻底毁了。   万一搞不好还得进去。   崔明也明白这个道理,可那么一大笔钱,他哪赔得起?!   “出个屁的事!”   一想到那一家子天还没亮鬼鬼祟祟离开酒店的身影,他就恨得牙痒痒,“酒店监控我都看了,人根本就不是丢了,是他们自己跑的!”   听到这话,蔡文光眼皮一跳。   自己跑的?   不就是拿着旅游签证来美利坚,打算黑下来的意思吗?   “这都多少年没出过这档子事儿了……”   蔡文光也气得发抖,但看到一向把头发打理得精致油亮的崔明,此刻头发都被挠成了鸡窝,也说不出什么火上添油的话来,只能想办法安慰他。   “你先别急,他们要想黑下来不容易。”   “如果被移民局查到了,你这边没有提供辅助性行为,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不是交了脱团保证金吗?这些钱也够罚款赔偿的,到时候我给你请律师。”   蔡文光虽然没遇到这种事,但好在听过不少按理,有这方面的经验。   将解决办法都梳理了一遍,却发现崔明一言不发,脸色更难看了,当即想到什么,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他爹的别告诉我,他们没交保证金?”   “交了。”崔明嗓子有些发哑。   蔡文光刚想松一口气,又听他说:“一家三个人,一共交了五万。”   蔡文光:……   “怎么回事儿?保证金规定每人最少五万啊!”   崔明这下子头也不敢抬了,说话也带了点哭腔,“这不是年末了,本来单子就少,我还欠着医院的账单,就想着……”   余下的话,不用多说,蔡文光已经明白了。   还能想什么?   违规操作呗。   怪不得不敢报警,这要闹大,他就算是受害者,事情结束,这一行也做不下去了!   蔡文光气得扯了一下领带,好让气顺点。   “老崔,平时看你闷不吭声的,胆儿可真肥啊!”   话落,三十多岁的男人登时哭得像个孩子。   蔡文光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着了,甩了一包纸巾到他身上,急得在办公室里踱步。   该打的电话都打了个遍,还能怎么办?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蔡文光看也没看,立马接了起来。   “喂,有消息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传来清澈的女声:“蔡导游,我是唐宁。”   蔡文光:?   食记的厨师,这个时候给自己打电话做什么?   他心里虽然疑惑,嘴上却很客气,“唐小姐,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来电显示,你找我有事吗?”   随着对方平静的嗓音流淌,蔡文光的表情五彩斑斓。   引得一旁心如死灰的崔明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是是是。”   “对对对。”   “好,我们马上赶过去!”   挂了电话,蔡文光红光满面地走到崔明面前,猛地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老崔,你小子运气真好!”   “人找着了!”   崔明不知是被揉蒙了,还是被他的话刺激到了,两眼发直愣在原地。   半晌,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脸呆滞地看向蔡文光。   “找,找着了?”   ……   哈斯顿大学校园内。   文超雄一家跟着两个中国留学生走在通往设计学院的小路上。   “姑娘,还没到啊?”   冯琴心把装着一家三口衣服的单肩背包,从左肩换到右肩,微喘着气,文家父子甩着手跟在后面,东看看西看看,完全没有帮她拎包的意思。   她指望不上这两人,只能先停下来放地上歇一歇,“这都走了十几分钟了。”   他们一家子从餐厅出来后,一路上问人,好不容易找到哈斯顿大学,可走到校门口,看着一水儿的英文指示牌,愣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幸好有两个好心的中国留学生路过,给他们带路。   “还没呢。”   一直带着他们兜圈子的李英跟孙蘅对视一眼,笑着解释:“我们学校占地面积比较大,如果有车还方便点,没车的话只能走路过去,不过除了学校职工,外来人员的车是不能随意进出的。”   “不巧的是,设计院还是离学校大门最远的,还得走个十来分钟呢。”   一旁的孙蘅也跟着补充了一句,随后一脸真诚地提议:“阿姨叔叔,我看你们也累了,要不现在草坪这边歇一会儿,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可以陪你们看看风景,介绍一下我们学校的特色。”   冯琴心想快点找到文思瑶的,但她实在累得不行,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行,我年纪大了,也是实在走不动了,耽误你们时间了。”   “没事没事。”两人摆手。   一家三口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草坪旁的长椅上,把位置占得满满当当。   李英和孙蘅只能站在旁边。   冯琴心斜了父子俩一眼,见他们没有起身让位置的意思,又怕两个姑娘心里不舒服,不给他们带路,连忙跟她们说话,转移注意力。   “哎哟,你们这学校可真大,你们考进来学习成绩一定很好吧?”   “还行还行。”   “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李英和孙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转头看见冯琴心打量她们的眼神,就像是在菜市场里看两根茄子哪根品相更好。   而文家父子的目光更是把她们从头到尾都扫了个遍。   这可把两人恶心坏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我父母是采集生物领域稀缺性样本的,比如人形水蛭,巨型草履虫之类的。”   “我爸妈是研究社会奇葩学的,主要针对传统家庭‘非典型吸血行为模式’进行深入化分析。”   三人:?   这都什么玩意儿?   冯琴心听不懂,只能尴尬地朝她们笑了一下,“听着还挺厉害的。”   李英和孙蘅保持微笑。   冯琴心歇了一会儿,感觉脚和肩还是疼。   一想到还要走十几分钟,才能走到设计学院的学生管理处,心里就一百个不愿意。   “姑娘啊,我看你们学校学生这么多,你们不认识文思瑶的话,阿姨把照片发给你们,能不能帮阿姨问问其他同学?就在你们那个学校的群里,说不定谁就见过呢?”   “万一找着了,阿姨也省得再去麻烦老师。”   主要是老师都是一群老外。   要没有这两个学生,他们可能话都说不明白。   何况是找人?   李英正想找个借口拒绝,孙蘅一口答应下来,“好啊,阿姨你发给我吧,我在群里问问。”   “好好好。”   冯琴心一脸高兴,“这下可省心不少。”   李英没说话,看着两人加微信发照片,也不知道孙蘅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孙蘅朝她挑挑眉,转头拉着李英在留子群里实时汇报情况,得到留子们的一致同情。   【我的天,这才几分钟,就琢磨着把儿子嫁给你们,也不看他那猥琐样配不配得上?】   【哈哈哈哈好一个采集生物稀缺样本,研究社会奇葩学。】   【笑死,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能顺带着骂人那可真是太爽了。】   【谁懂啊,关键是还获得了对方的高度认同。】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瑶瑶你不用道歉,他们又跟你没关系,反正我们闲着也是闲着,好不容易有机会能过一把戏瘾,高兴还来不及。】   【就是就是,难得在现实生活在看见人形水蛭巨型草履虫。】   【话说,唐老板联系上导游了吗?人到哪儿了?】   十几分钟前,李英把三人照片发在群里,立马引起了大家的警觉和担忧。   一想到文思瑶会被这一家子人吸血,少年心性让他们心里那股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先把人拖住。   路上李英和孙蘅不停套话,套出文家人是报旅游团来的美利坚,当即反应过来,他们临时脱团了。   这事可大可小,正好拿来做文章。   当即同步到群里,看看大家有没有什么办法联系到地接社,实在不行直接报警。   恰好食记前不久才接待过一次旅游团。   蔡文光订餐时留了联系方式。   哪怕不是蔡文光带的团丢了人,通常情况下,地接社相互之间也是有人情往来的。   于是,唐宁当即打了一通电话给蔡文光。   好巧不巧,蔡文光也在找这三个人。   【到学校门口了,发下定位。】   【好嘞!】   得到准信儿,李英和孙蘅也松了口气。   一边跟冯琴心打太极,一边等着看戏。   十分钟后。   蔡文光和崔明匆匆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地接社的同行。   对此,文家三人一无所觉,冯琴心还在催问孙蘅,有没有文思瑶的信儿。   “草他爹的狗杂种,可算让我找着你们了!”   “砰——”   随着一声怒喝,文超雄被一拳打翻在地上。   等冯琴心和文耀祖反应过来,看见导游小翠已经骑在文超雄身上,满眼都是弄死这玩意儿的怒意。   幸好蔡文光及时拉住了他。   “小崔?!你咋找来的?”   冯琴心一脸惊慌失措,下意识拉着儿子就想跑,一转头发现他们一家三口已经被一群人围住了。   眼看被逮了个正着,她连忙去拉人求饶,嘴里哭诉千里迢迢寻女的委屈。   “看在我这个母亲寻女心切的份上,别为难我们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群人丝毫不买账,一脸冷漠地睨着他们。   尤其是崔明,眼珠子都气红了。   “少跟我来这套,我不为难你们,你们倒是要害死我?!”   “走,跟我去移民局把话说清楚!”   一米八几的壮汉如同拎小鸡一样,把文超雄拎在手里,一路往学校外面拽。   文超雄看着厉害,但脸上挨了一拳后,屁也不敢放。   更不用说事情发生后,第一时间躲在冯琴心身后的文耀祖。   最后,三个人是被崔明和蔡文光带来的人,半押着离开哈斯顿的。   文思瑶从树后走出来,看着两年不见仍面目可憎的血缘亲人像犯人一样被押走,她的脸上没有浮现出一丝心疼和愧疚,只有死水一般的平静。   唐宁默默地站在她身后陪她。   直到彻底瞧不见那几道,张牙舞爪如恶鬼的身影。   李英和孙蘅看见她们,立马跑了过来,对文思瑶道:“这下好了,他们肯定要直接被遣送回国,三年内都别想再出国了。瑶瑶,你可以安心读书了。”   文思瑶紧抿的唇骤地一松,对李英和孙蘅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谢谢你们,这次多亏有你们。”   如果不是大家,或许她会再一次被拉进那个深不见底的寒渊里。   她发自内心感激所有帮她的人。   哪怕只是在群里说几句话出个主意的人。   见状,李英和孙蘅立马跳开,一左一右把文思瑶拉起来,笑嘻嘻地跟她开玩笑。   “多大点事儿,别搞这么郑重,怪让人别扭的。”   “就是,想谢我们,就请我们吃颗糯米枣,一颗也行,我看群里的照片差点被馋死了。”   说完,两人意识到文思瑶经济条件不好,不好意思让文思瑶花钱,于是把目光转向旁边的唐宁,满脸都写着“我们保护了食记的员工,你作为老板还不赶紧表示表示?”   唐宁差点被逗笑。   本也没打算让瑶瑶破费,她当即大手一挥。   “跟群里的小伙伴们说一声,今日立冬,食记免费赠送糯米枣,无论消费与否,人人有份。”   李英/孙蘅:!   “耶——!” [48]文思蟹羹:就是文思豆腐和蟹黄羹的结合版。   傍晚时分,余晖散尽。   一架由美利坚飞往中国的航班收起起落架,冲破灰白的云层。   文家三口达成落地纽约不到24小时就被遣送回国的惊人成就。   蔡文光将这个好消息打电话告诉唐宁时,文思瑶心里悬着的巨石总算落地。   过去两年,她几乎每一天都在担心被家里人找到,那种不安全感像蛛丝一样包裹着她,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   如今他们真的找来了,反倒给了她一个解脱。   唯一让她始终都没想明白的是,文家人究竟是怎么知道她在美利坚留学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三年。   至少三年。   她再也不用惶惶而不可终日。   等三年过去,即便文家人再来找她,她那时一定会让自己成长为足够强大的人。   不再恐惧,不再害怕,攒足直面他们而不胆怯的勇气。   文思瑶摆脱束缚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轻盈起来,凯耶一家也为她感到高兴,莉莉像只大垂耳兔一样从身后抱住她,惹得文思瑶眼眶一红。   唐宁谢过蔡文光,正要挂电话,听到他说:“对了,还有个事。”   “先前来美旅游的王老师突然联系我,也问起了文家人,我就跟她说了这事儿,王老师听后说想跟文小姐道个歉,不知道方不方便把餐厅的电话给她?”   要餐厅的电话,而不是直接要文思瑶的电话。   唐宁忖了片刻,似是从蔡文光的话音中猜到什么,于是转头询问文思瑶的意见。   文思瑶面露茫然,“王老师?”   是之前送她熊猫手绳的那位和善的阿姨。   无缘无故的,她怎么会突然要来跟自己道歉?   出于疑惑,文思瑶同意了。   兴许是知道食记晚高峰会比较忙,这通电话直到晚上十点,餐厅快要打烊的时候才打过来。   唐宁直接把手机递给文思瑶。   文思瑶接过来,久违地听到对方熟悉的声音:“瑶瑶,是我对不住你啊。”   王老师满怀愧疚地将两人之间的远亲关系,以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慢慢道了出来。   “我在家跟女儿提起见过你的事,不留神被我家老头子听见了,谁知道他那拎不清的老东西,转头就把这事告诉了文家那口子。”   不仅如此,老头子还在她跟前责骂文思瑶不孝,私吞遗产,丢下父母,一个人去国外潇洒。   没隔几天,她们就听说文家人报了个旅游团,去了美利坚。   为此,她和女儿还跟他大吵了一架。   老头子自觉有理气得不吃饭,她们也没搭理他,索性也不在家里开火了,直接去下馆子,老头饿了一整天,才知道自己做错了。   不过这些王老师自然不会跟文思瑶提起,只让自家一把年纪的老头,认认真真地给小姑娘道歉。   文思瑶也没想到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一时有些怔愣。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低头看见腕上的熊猫手绳,顿时生出一种世界真的很奇妙的感触。   她一直以为,世界是很大的。   只要她飞得够高,逃得够远,就能躲开那些可怕的人,可怕的记忆。   却不知道,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偏她经历过这一遭之后,居然发现自己对此居然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怨气,而是已经能够坦然地接受这个放在以前对她来说堪称毁灭性的信息。   至于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有了一些底气。   “没关系的,王老师,我还要谢谢您呢。”文思瑶慢慢抬起眸子,看向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却还时不时留意她表情状态的唐宁和凯耶一家。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我都不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是一个人。”   “烫烫烫烫——”   文思瑶刚跟王老师通完电话,莉莉双手捧着一个瓷白的汤盅从后厨小跑出来,连隔热手套都没戴,“瑶,垫子垫子。”   她手忙脚乱地把汤盅放在文思瑶摆好的垫子上,用文思瑶教她的方法,捏住耳垂缓解烫到的手指。   文思瑶哭笑不得,“怎么不带手套?”   莉莉顾不上手烫,塞给文思瑶一个舀汤的瓷勺,“你快尝尝好不好吃,这是宁专门为你做的宵夜,里面有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文思瑶这才低头看了一眼餐桌上的大碗。   汤盅里羹汤是淡淡的杏黄色,澄澈透亮,乍一看,还以为把窗外的月亮塞进了盅里。   仔细一看,才发现其精妙之处。   被切成头发丝儿般极细的豆腐丝,千丝万缕地在汤羹里舒展着,每一根都均匀白润,半沉半浮,宛若水母的触须在月亮里缓缓飘摇。另有星星点点的蟹黄散落其中,橙红化进汤里,还染出月亮淡淡的金黄,有的变成细小颗粒,沉在盅底,如碎金一般,   而蟹肉丝和豆腐丝似有若无地缠在一起,竟让人分不清哪是豆腐哪是蟹。   “这是……”   “文思蟹羹。”   唐宁坐在文思瑶另一边,笑着解释道:“就是文思豆腐和蟹黄羹的结合版。”   文思瑶有些吃惊。   “文思豆腐,那不是国宴菜吗?”   作为华人,谁没听过文思豆腐的大名?   要想把一块豆腐切成能穿银针的细丝,刀功必然炉火纯青,据说没个十年功力是练不出来的。   尽管她知道唐宁做菜很厉害,但如此直观地感受,依旧觉得无比震撼。   再看唐宁时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老板,你是从八岁就开始学做菜了吗?”   “那怎么可能?才十年就想练成这种刀工,我做梦都不敢这么梦。”唐宁看她一眼,一本正经道,“当然要打从娘胎里,就要开始练起来。”   文思瑶微微张大嘴,目光清澈,俨然一副要信了的表情。   唐宁露出得逞的笑:“逗你的。”   文思瑶:……   “哈哈哈哈,瑶,你好可爱哦。”   戴维和丽萨端着两个盘子走过来坐下,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气氛一下子变得愉悦起来。   唐宁笑道:“尝尝吧,特意为你做的。”   文思瑶回过神来,耳尖一红,点了点头,接着用勺子舀起蟹羹。   细嫩的豆腐丝和蟹肉丝滑入口腔,舌尖一碾便化开了,在味蕾上留下一丝不着痕迹的豆香,和蟹肉独有的鲜甜混合在一起,牙齿则不经意咬到一小粒蟹黄,满口都是浓缩了蟹的精华,鲜得让人直掉眉毛!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这碗文思蟹羹温柔地包裹住了。   “真好吃!”   “你喜欢就好。”   见她眼里浮现出笑意,唐宁也觉得开心。   忙活了一整天,大家都累得不轻,除了解决文家的事,食记出的新菜也得到广泛好评,甚至是狂热追捧。   以至于晚上餐厅又差点被挤爆。   这也意味着,哪怕下午和晚上送出去不少糯米枣,今天的收入依旧十分可观。   唉,又是日进斗金的一天。   时至今日,唐宁对餐厅里的客流量很满意。   唯独一点就是,好不容易弄到品质不错的猪肉,除了在家做早餐和在餐厅里做员工餐,餐品依旧只有快餐,她没有什么大展拳脚的机会。   后厨人手不足,餐厅要是放弃快餐,转做炒菜肯定应付不过来。   她还要上学,没有那么多时间。   如果能有像上次欢送宴的那种旅游团,偶尔来上这么几桌就好了。   回想起那次酣畅淋漓的菜肴,唐宁的手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技痒。   不过,也就只是想想。   毕竟这种机会,不是天天都有的。   今晚能做个颇有技术难度的文思蟹羹和豆皮包子,也挺满足的。   “对了,还有这个豆皮包子,大家尽管多吃点,后厨还有很多。”   难得唐宁留下来一起吃宵夜,大家也没客气,说说笑笑地享用起美味的宵夜。   凯耶一家也是先喝了一口文思蟹羹,鲜得简直头掉,喝了大半碗,才想起迫不及待地去夹豆皮包子。   豆腐皮做的包子,金黄透明,隐约还能看见里面饱满的馅料。   刚准备咬上一口,餐厅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抱歉,我们已经暂停营业了。”   听到动静,丽萨以为自己没挂牌子,正准备起身去门外挂牌,却看见来的是熟人,惊讶道:“蔡?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蔡文光和崔明。   蔡文光笑着道:“社里的事情都忙完了,老崔的麻烦也解决了,所以他想亲自过来谢谢你们。”   说着,他拍了下崔明。   崔明才从餐厅里的香味中回过神来,一脸感激地对唐宁说道:“唐小姐,要不是你打电话过来,我恐怕就要失业了,还可能会面临一大笔赔偿金。”   “我听文光说了,您在餐厅里当厨师,本来想送些好的食材过来,但时间仓促,我一时来不及准备,所以……”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红包,直接递给唐宁。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不要觉得俗气。”   话虽如此,但其实蔡文光和崔明都觉得,唐宁虽是餐厅里的主厨,但到底也是个留学生,留学生在餐厅打工,肯定是为了赚钱。   这种情况下,不管是什么谢礼,都不如直接送钱来得实用。   作为餐厅老板之一唐宁:?   她瞥了一眼略有厚度的红包,下意识看向文思瑶,见她眼底再次划过一丝愧疚,便将崔明的红包推了回去。   “不必如此客气,只是一点小事,于我们而言,您也是帮了不小的忙。”   “这……”   崔明作为受害者,自然也从蔡文光和文家三人口中了解清楚了事情的经过,但不管怎么样,唐宁的那通电话,改变了他的困境,他想要来表达谢意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没想到,唐宁会拒绝。   他不知所措地看向蔡文光,眼里带着疑惑。   会不会是唐宁觉得红包太少了?   蔡文光年纪轻轻能独立带团,察言观色的能力自然不弱,他看到唐宁在拒绝红包钱,特意去观察文思瑶的神色,便读懂了她的意思。   他走到崔明旁边,拍了他一巴掌,打圆场道:“愣着干嘛?唐小姐都说不用谢了,你那点儿红包还是留着给老人家看病吧。”   又对唐宁道:“不过你不收红包,他晚上回去可能会睡不着觉。”   “这样吧,我有个想法,既能让崔明还了这份情,也能让唐小姐不会太为难。”   唐宁挑眉:“说来听听。”   见凯耶一家和文思瑶也都看过来,蔡文光笑呵呵地用英文问道:“以后我和老崔带的团,全部都在食记举办欢送宴,跟上次一样,我们不抽成,只按你们的餐品规格定价。“   “你们觉得怎么样?”   简单来说,就是蔡文光和崔明免费带顾客来吃饭,附加额外宣传,但利润餐厅纯赚。   要知道宴席比快餐的净利润可是高出许多的。   众人:!   还有这种好事儿?   唐宁听到这话,也惊喜地眨了眨眼。   正愁没地方尽情发挥厨艺,就有人瞌睡来送枕头。   她一把抱住文思瑶。   “瑶瑶,你真是食记的福星!”   文思瑶:? [49]豆皮包子:冒昧问一句,你是哪个朝代来的古人?   为了配合唐宁的时间,旅游团的欢送宴只能定在双休或节假日。   临近学期结束,唐宁未来一个月得时间也会更侧重于学习和准备考试,接单量小,顶多就是过过手瘾。   另外,以后的宴席不提供包场,其他顾客也可以正常用餐。   毕竟戴维在厨房被唐宁磋磨了两个月,唐宁只需提前配制好酱料,啫啫煲和牛腩面的供应他完全可以应付。   对此,蔡文光和崔明都表示理解和接受。   “完全没问题,冬季旅游的人本来就少,尤其年末,估计只有个一两单,等到夏季才是高峰,那时候二老板刚好也要放暑假了。”   从丽萨口中,他们已然得知唐宁是食记的股东,惊讶过后只剩下佩服。   崔明更是庆幸红包没送出去,不然也太尴尬了。   眼下崔明直接跟唐宁商量,一口一个“二老板”,叫得无比顺口。   大致定好章程,蔡文光和崔明起身准备离开。   “既然来了,吃点东西再走吧。”唐宁从后厨端出来两份文思蟹羹,另外还有两碟豆皮包子,“就当是试菜了。”   蔡文光吃过食记,可崔明还没吃过。   对于食记的好吃,他还只停留在蔡文光在社里的炫耀,以及游客意见反馈表的赞不绝口上。   可崔明是来道谢的,突然被请吃宵夜,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直到被蟹黄羹传来的霸道鲜香和豆皮包子勾人的外表咚在座位上,嘴里的“不用客气”一脱口就变成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反应过来后,崔明一阵尴尬,但话已经说出口,只能补一句:“麻烦了。”   唐宁笑道:“不麻烦,都是现成的。”   见蔡文光已经趁他们客气的间隙已经吃得一脸满足,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崔明那点局促也收敛起来,夹起一只仿佛钱袋一般的小兜子。   “这是用油豆皮包的吗?看起来还挺特别的。”   “是的,名豆皮包子。”   平时吃的包子大多是面皮做的,这还是崔明第一次吃用豆腐皮做的包子。   先不管它好不好吃,这金黄透明如蝉翼一般的豆腐皮,里面包着五颜六色的馅料,透而不破,收口似乎是用韭菜叶绑住的,底下垫着一片火腿,好似还浇了一勺鸡汤,衬得豆皮包子莹润光泽。   光是看着,就觉得好吃极了。   一只包子不大,拢共就五只。   崔明不想像身旁蔡文光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一口一个。   他端着碟子,夹着包子,很含蓄地咬了一小口,汁水当即一涌,灌进嘴里。   靠。   好吃得他想说脏话。   油豆腐皮看着薄透,口感却带着一点韧劲,浅淡的豆香裹挟着猪肉、笋丁、青菜、蘑菇汇聚成的鲜美,一起攻占味蕾,让人有种在寒冬就把春天吃进嘴里的错觉。   哪怕比起旁边这碗极鲜的文思蟹羹,也丝毫不逊色。   印象中的好吃在这一刻瞬间具象化。   崔明一改白日的精疲力尽,满脸春风拂过般的精神焕发,“二老板,你这厨艺也太牛了,你是怎么发明出这种做法的?”   用豆腐皮包包子,光是听着就难。   豆腐不似面皮具有延展性,皮薄易破,一不小心里面汁水充盈的内馅就会破口而出。   食客还没吃进嘴里,就得先让衣服裤子饱餐一顿。   唐宁却不居功:“这不是我发明的。”   “是我在《红楼梦》里看到,宝玉特意给晴雯送豆腐皮包子那一段,有点好奇豆腐皮包子究竟有多好吃,查了些资料,试着做出来的。”   “如果有荠菜更好,不过这季节很难弄到,可能比书里的差了些味道。”   听她这么说,崔明立马道:“二老板谦虚了,这可一点都不差!”   其他人也这么觉得。   连个具体的做法都没有,唐宁都能琢磨得出来,已经很牛了。   尽管唐宁比自己小十多岁,但这一口包子下去,崔明都快成唐宁的脑残粉了,对着唐宁就是一阵彩虹屁。   “二老板学习成绩一定很爱学习吧?都出国留学了,还读历史名著。”   唐宁一顿,心虚地移开视线。   “还行。”   天知道她是为了凑学分才选修“中国语言和文学”这门课的。   本以为凭借自己华人+古人的双重身份,能在以汉语授课为主的中国传统历史课程里横行无忌,所向披靡。   谁知,这个世界的历史,跟她所熟知的历史。   几乎可以说毫不相关。   她在泱泱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长河中,根本就找不到大胤朝的片缕身影。   以至于就算是本国历史,她也得从头学起。   甚至还不如一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小学生。   这一点一度让她感到十分颓丧,并且还没办法宣之于口。   时间久了,唐宁也只能自己安慰自己。   跟其他国家的留子相比,她好歹也是有一定优势的。   她会汉语。   ……   周一晚上,不到九点。   唐宁已经离开食记,带着梅淼一起回到了家。   梅淼要来给她补课的事情,唐宁早已跟贝内特太太打过招呼,此刻见到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孩,老太太收起平日里的不苟言笑,颇为热情地跟她打了招呼。   苏珊也主动切了水果给她。   梅淼第一次来白人家庭做客,哦不,是做家教,心里难免还有些紧张。   听过老太太几个冷笑话,且收到身为啦啦队颜值担当的苏珊几个电眼后,完全放松下来。   直到看见备受崇敬的威尔逊先生进来,浑身汗毛立马竖了起来,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不过面上仍保持着云淡风轻的镇定。   唐宁为他们介绍彼此。   威尔逊教授端详满脸写着学霸字样的梅淼片刻,忽地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真是难为你了,孩子。”   “您客气了,威尔逊先生。”   梅淼扶了一下为了显得威严稳重,特意戴的金丝框眼睛,转而看向唐宁,一脸恨铁不成钢,“我的组员一直以来受您教导,实在是委屈您了。”   威尔逊先生叹了口气,默默摇头。   唐宁:……   客套就客套,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见他们准备开始进入学习状态,贝内特太太和苏珊拉着威尔逊太太去客厅织毛衣。   唐宁三人则朝着厨房走去。   一坐下,梅淼环视四周,不免疑惑地用中文小声问道:“别人家指导学习不是在书房,就是在客厅,我们为什么是在厨房的岛台上?”   难道是贝内特一家苛待唐宁,连张书桌都不肯让她用吗?   唐宁身形一顿,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晚点你就知道了。”   居然还买起关子来了。   看来应该不是被苛待。   梅淼耸耸肩,不再追问,简单跟威尔逊教授沟通分配好教学任务后,她从背包里抱出一厚沓打印好的习题,放在唐宁面前。   “我已经根据你目前的学习进度,制定出一套方案,每小时一张习题,正反两面都有,先用一周把底子打好,后面威尔逊教授再给你讲题就简单了。”   唐宁:……   她扫了一眼足足半米长一拳高的卷子。   好家伙,这还只是一科的。   “七天?全部做完?”   “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梅淼冷笑一声,不容置喙道:“你误会了,我说的一周是指五天,周末还要补其他的课程,时间紧迫,我希望你能放弃挣扎,尽快投入到学习中。”   唐宁:?   现在反悔让梅淼做她家教还来得及吗?   似是察觉她的想法,梅淼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已经过去两分多钟了,你还有57分三十六秒。”   “三十五。”   “三十四。”   唐宁:……   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亲自请来的家教,再严厉也得受着。   她在内心哭嚎一声,抓起一张卷子开始审题,看不懂的专业词汇就用翻译启,惹得梅淼啧啧摇头,却不得不调动所有耐性,忍住开大嘲讽的冲动。   直到,在计算最后一道税务题时,唐宁从橱柜抽屉里,掏出一把金算盘。   梅淼:?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唐宁有计算器不用,一双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在金灿灿的算盘上拨拉着。而威尔逊先生似是见怪不怪,淡淡看唐宁一眼,视线重新落回到她给唐宁制定的学习计划表上。   “唐宁同学。”   唐宁咬着笔头,抬头看她:“嗯?怎么了?”   梅淼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道:“冒昧问一句,你是哪个朝代来的古人?”   “吧嗒”一声。   唐宁嘴巴里的笔掉在台面上,她神色僵硬地看向梅淼,满眼都是“你怎么知道”的震惊和警惕。   梅淼:……?   是不是穿越小说看多了,居然还跟她演上了?!   有一说一,演技倒是不错。   “今年奥斯卡要是不颁给你,我都要怀疑是不是有内幕。”梅淼翻了个白眼,倏地想起什么,猛然看向唐宁,“你别告诉我,考试的时候,你也打算带着你这把小破算盘去算题。”   虽说哈斯顿大学的考试,可以携带计算器之类的辅助工具。   但没说可以带算盘啊!   就算可以,这效率未免也太低了!   等她把一道题算出来,都可以直接交卷回家吃晚饭了。   身为学霸,她实在无法忍受。   意识到她并非看穿自己的来历,而是纯粹的嘲讽,唐宁暗自松了一口气。   差点以为自己要被送去做生物研究了。   紧接着,她默默护住自己被嫌弃的金算盘。   “什么小破算盘,这可是我拼夕夕拼一刀好不容易砍来的,光是邮费就花了我几十美刀呢,在我心里,它虽然不是真金,但胜似真金。”   见她说得一本正经,还越说越起劲,梅淼感觉到喉咙卡了一口老血。   偌大的厨房骤地沉寂下来。   见此情形。   威尔逊先生抬起头,略有些同情地看了梅淼一眼,轻咳一声。   “咳咳,宁。”   “或许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吃一点宵夜,缓解一下这令人尴尬的气氛。” [50]葫芦头泡馍:臣妾做不到啊!   贝内特家的厨房里,灯光暖黄而明亮。   岛台边,唐宁六人依次坐得整整齐齐。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块饦饦馍,面前摆着一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深口老碗。   若是此刻有人在院子外朝里面窥探一眼,乍一看,还以为他们正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东方仪式。   实则。   他们只是在掰馍。   梅淼坐在高脚凳上,学着唐宁的样子,将筋韧甜绵的饦饦馍掰成一块一块指节大小的面疙瘩,丢进自己的碗里,神情有些恍惚。   到此刻,她还没反应过来。   怎么上一刻还在做题,下一刻就已经掰上馍了?   等意识回拢的时候,她抬眸撇了眼端坐在岛台两侧,一脸认真掰馍的威尔逊夫妇和贝内特祖孙。   怎么看都觉得这场面……   略显得有些诡异。   究竟是怎么做到让一群外国人,掰馍掰得跟国内本地人似的?   不过一回想起上次他们在餐厅里嗦螺,嗦得十分自如的样子后,便瞬间释怀了。   还能是怎么做到的?   不就是唐大厨的功劳。   你别说,掰馍的时候放空一下,还挺解压的。   几分钟前的暴躁,在这一块块喷香的馍落进碗里后,荡然无存。   将最后一块饦饦馍丢进碗里,梅淼看向起身走到灶台边看火候的唐宁,不由赞叹:“没想到你还会做羊肉泡馍这种特色小吃。”   以前在国内,每次她看美食纪录片看馋了,都必须提前约人,订机票,赶行程,飞大半个中国才能吃到嘴里。   有时候满怀期待地过去,万一不小心踩一大脚雷,整个人都会道心破碎。   可拥有“神厨”技能的唐宁,只要想吃,在家就能做。   这也太爽了吧!   足不出户,就能吃到当地特色美食。   连机票钱都省了。   “不过。”   梅淼扫了一眼还在掰馍的老外们,不免有些担心,“她们吃得惯吗?”   羊肉泡馍跟田螺排骨不一样,地道的羊肉泡馍,羊汤下料很重,羊油感也很重,即便是国人都未必能接受。   唐宁回过身来看她,见她此刻已经恢复心平气和的状态,笑道:“谁说我做的是羊肉泡馍了?”   梅淼:?   她看了一眼碗里掰了半天的馍粒,再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不锈钢保温桶。   怀疑人生ing。   “不是羊肉泡馍,还能是什么?”   “其实也没完全猜错,是要吃泡馍,不过是葫芦头泡馍。”   倒不是因为怕他们吃不习惯羊汤。   前几日连羊杂都吃过的人,不怕这个。   而是最近入冬,大家羊肉吃得太多,有点腻味。   唐宁便换了种吃法。   梅·学霸·淼一脸呆萌:“葫芦头?那是啥?”   唐宁笑得一脸狡黠,“先不告诉你,怕你接受不了,一会儿吃不下饭。”   梅淼:……   有种不祥的预感。   见其他人还在掰馍,唐宁伸手先将梅淼面前的深口老碗拿走,放在灶台边,随后打开煨了一天的锅,捞出几节长条状的粗大之物,放在案板上,切成大小均匀的段儿,铺在馍上,再放一小把泡好的粉丝。   接着,她端着深碗转到保温桶面前,解开桶盖,铺天盖地的白雾氤氲而起,蒸腾出一股鲜香浓郁的肉香,应该是大骨熬制的高汤,还在咕噜咕噜冒着泡。   梅淼不错眼地盯着唐宁的动作。   只见她一手端着深碗,另只手拿起一个长柄铁勺,舀出里面的高汤浇在碗里,待没过粉丝,她又用勺子抵住碗口,将高汤都尽数倒回桶里。   如此反复七次,才停下。   最后撒上一把小葱花,端到梅淼面前,指了下岛台上的糖蒜罐子和辣椒油罐子。   “可以吃了,那边的东西可以自己加,小心烫着。”   说完,她转身去给掰好馍的苏珊和威尔逊先生做泡馍。   梅淼被一股醇厚的香气一蒸,才低头看向自己的碗中。   汤汁乳白,浓稠如奶。   粉丝和饦饦馍都已经浸饱了汤汁,细软的粉丝缠在馍块之间,馍块则微微膨胀,最上面还横卧着一排炖得软烂弹韧的“葫芦头”。   一圈一圈皱皱巴巴的。   看起来有点像……   “唐宁。”   被叫的人回头,“怎么了?”   梅淼面露难色,“这不会是……猪大肠吧?”   虽说她知道国内存在肥肠面这种美食,她也不排斥吃各种心肝脾肺肾之类的动物下水,但她唯独一直接受不了大肠。   每次一想到它是用来装载某种不可言明之物,心理上就过不了那一关。   唐宁笑吟吟道:“不是呀。”   梅淼刚松一口气,又听到她满含笑意的声音,“准确来说,是猪大肠和猪肚的连接处,葫芦头就是因它形似葫芦而得名。”   梅淼:……   见学霸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神色露出一丝懵然,唐宁不忍心再逗她:“你放心,我处理得很干净,保证你一点异味都吃不出来。”   梅淼唇瓣动了动,到底没吐出一个拒绝的字音。   不外乎因为,这葫芦头泡馍,闻起来实在是太香了。   或许可以尝一口试试?   不都说肥肠这种东西不尝则已,一尝就会爱到无法自拔吗?   当她正要下定决心时,脑海中却总会出现一些不太美妙的画面,耳边还会响起一句“臣妾做不到啊”的音效。   在梅淼犹豫之际,苏珊和威尔逊先生的葫芦头泡馍已经做好了。   只见苏珊轻车熟路地拿起岛台上的罐子,舀起两大勺辣子油,放进深碗里,用叉子搅匀,浓白汤汁瞬间变得油光红润,令人垂涎三尺。   就连端庄威严的威尔逊先生,此刻也是一口泡馍一口糖蒜。   一老一少吃得唏哩呼噜,任谁来了都要竖起大拇指,赞叹一句“老吃家啊”。   说好的老外不吃下水呢?!   苏珊偶然一抬头,恰好看见梅淼正满脸震惊地盯着自己,碗里的泡馍还丝毫未动,不由得疑惑:“梅,你不喜欢吃吗?”   梅淼无意识地摇了摇头,忍了又忍,不禁问道:“你知道你吃的是什么东西吗?”   苏珊点头:“当然,猪大肠,早上我亲眼看着宁做的。”   都亲眼看见了,居然还能这么坦然?   梅淼不信邪,怀疑唐宁没告诉她们大肠的功能。   “……那,你知道它在动物体内时承担什么作用的吗?”   “是的,我知道。”苏珊吃得满嘴红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神十分清澈,“装屎的。”   梅淼:???   知道还能吃得这么香?   你这心理素质未免也太强悍了吧?!   旁边贝内特太太和威尔逊太太见她瞳孔地震,同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贝内特太太热情宽慰道:“别担心,孩子。”   “猪跟人类一样,吃的都是食物,只不过经过消化变成了食物的另一种形态,不必太过介意。”   “现在,你只需要闭上眼睛,把它放进嘴巴里,享受这片刻的美味。”   梅淼瞳孔又是一震,内心大为震撼。   不敢想象这一家子人是怎么被唐宁洗脑成这样的。   食物的另一种形态?   她真是没招了。   此时,两位老太太的泡馍也做好了,唐宁端着自己的那份坐在梅淼旁边,见她碗里的东西还没动,笑了笑也没催她,径自吃了起来。   两位老人家没有丈夫和孙女爱吃辣,一点辣子油也没放,却也都在第一口之后,吃得头也不抬。   梅淼盯着碗里逐渐膨胀的泡馍,最小的那块俨然已经泡透了,显露出入口即化的诱人。   再看那“葫芦头”,油润洁白,丝毫瞧不见半点异物存在过的痕迹。   经过漫长的心理建设后,梅淼鼓起勇气,率先夹起一块最难接受的东西。   闭上眼睛,放进嘴里。   “……”   软糯弹韧,醇厚绵长,全是内脏特有的甘美。   通过不停的咀嚼,竟嚼不出丝毫异味,只有满口肥腴的香,以及猪骨熬制出来的高汤的鲜美。   震撼美味!   她不自觉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碗里白花花的大肠。   这玩意儿原来这么好吃吗?!   她又夹起一块吸饱浓稠汤汁的泡馍,连同粉丝嗦进嘴里,馍的麦香和汤的醇鲜已经完全融合在一起,粉丝滑溜溜的,不用嚼只感到一股暖流从舌尖直直地烫到胃里。   那汤浓得像米浆,滑过喉咙时能感到它的稠厚,却又不腻。   骨头的鲜、肉的香、肠的醇,全都融在这一口里了,咸淡恰到好处。   不知不觉,梅淼沦陷了。   一口接着一口,腻了就来口糖蒜,辣到了就吃口泡馍,素了就来口大肠,循环往复,直到深碗逐渐浮现出底部,泡得愈发软烂的馍块最后连汤一起被扒进嘴里,额角已然沁出了一层薄汗。   像是冬日里在草坪上晒了一下午的太阳,实在是太过满足。   吃完,男女老少背靠着椅子,闭着眼沉醉在晕碳所带来的短暂的疏懒散漫之中。   直到苏珊的车开到宿舍楼下,梅淼才恍然回过神来。   糟了。   忘记请教威尔逊先生他论文里的那个至今无解的学术问题了!   梅淼从副驾驶上弹坐起来,苏珊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得一颤,看到她脸色不好看,以为是临走前被唐宁的十题七错气着了。   怕梅淼以后都不想给宁讲课了,苏珊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题册,忙替唐宁挽尊。   “梅,事实上宁挺聪明的。”   “她刚来我家的时候,连‘你好’都说不明白,但你看,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她已经可以丢开她的翻译器跟我们交流了。”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学习能力这么强的中国人。”   即便事实是她只认识唐宁这么一个中国人,但她依旧说得底气十足。   梅淼听完,有些疑惑她为什么突然跟自己说这个。   出于礼貌,她还是顺着对方的话说道:“的确,我就是因为觉得她聪明,所以在制定学习计划的时候,进度是普通人的三倍。”   至于今晚的错题,大多都是因为一些基础偏差才导致的。   只要讲一遍,唐宁立马就明白了。   甚至做对了威尔逊先生当场出给她的三道题。   苏珊并不知道唐宁改错题的事,只对三倍进程露出一瞬间的诧异,旋即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是误会了。   不过听到梅淼这么说,她也放心下来,只要她还愿意给宁做家教就好。   两人随意聊了两句,各自回家。   洗完澡,梅淼一身轻松躺进被窝里,忽然想起苏珊在车上说的话。   为什么突然聊起唐宁的智商?   难道是在暗示她,唐宁足够聪明,可以适当再加快一下进程?   也是。   还有一个多月就考试了。   时间的确有些紧迫。   这么想着,梅淼立马起身,坐在书桌前,重新开始制定唐宁的学习计划。   对此,唐宁毫不知情。   经过一连好几日地狱式的阎王小鬼补习后,她形容枯槁,面色憔悴,仿佛身体被掏干。   再走进食记时,大家都被她不似丧尸胜似丧尸的惨样惊到了。   “宁,你还好吗?”   丽萨一脸担忧,把她搀扶到椅子上坐下。   莉莉上来就给她来了一套马杀鸡,文思瑶泡了一杯枸杞红枣茶给她。   唐宁喝了一口,稍缓过神来,仰头看向莉莉。   “我突然理解你为什么拒绝跟我一起补课了。”   莉莉:……   戴维也从女儿口中听说过梅淼的大名,现在见识过她的“能力”后,对莉莉坚决不补习努力自学的决定深感赞同。   不过一想到崔明的电话,他看向唐宁,问道:“崔说周六要办一场欢送宴,我们还可以接吗?”   厨房的工作不比学习轻松。   忙起来的时候,说后厨是战场也不为过。   他不知道以唐宁现在的精力,还能不能担任起一场宴席的主厨任务。   千盼万盼,可总算盼来了。   听到这话,唐宁一改先前颓丧,满眼都是熊熊燃烧的斗志。   “接!”   当然要接。   她现在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   周六下午,餐厅区域被一分为二。   一部分是拼起来的大桌,靠近厨房,一部分是正常使用的餐桌。   力求让双方都能满足就餐需求。   尽管如此,唐宁趁着前一天备菜的间隙,还是让文思瑶在食记和各平台提前说明餐厅办宴的事宜,餐位有限,请大家合理安排就餐时间,不要排太久的队。   晚上六点,旅游团的大巴车准时抵达食记餐厅外。   崔明举着小红旗,兴冲冲地跳下大巴,克制着脚下情不自禁加快的脚步,带着这次亲子旅游团的游客们迈进食记的大门。   “欢迎来到本次旅程的最后一站——食记餐厅。”   “各位小心台阶,有序入座。”   “现在,请大声告诉我,准备好享用一顿美味大餐了吗?” [51]泡椒鱼皮、水晶肴肉:老婆,我错了,刚才是我说话声音太大了……   不到二十人的团,大概四五个家庭,满满当当坐了两张大桌子。   其中最小的孩子已经小学六年级了,端端正正坐在父母身边,一点也不闹腾。   这让文思瑶三人狠狠松了一口气。   趁着大家点饮料的间隙,崔明仔细清点好人数。   对文思瑶说道:“小文,人到齐了,麻烦你跟唐老板说一声,可以上菜了。”   说完,他一屁股坐在靠近餐厅出口的位置,视线一步不敢离开大厅,生怕一不留神,又少几个人。   文思瑶笑着应好,拿着饮品单先去了趟后厨,再去柜台做饮料。   没过一会儿,老顾客们接踵而至,见餐厅格局改变,也没有露出异样的神情,自顾自找位置坐下,问丽萨和莉莉要了菜单,开始思考今晚吃猪脚饭还是啫啫煲。   两边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原本应该是其乐融融的场面,梁一平却窝着一肚子的火。   原因很简单。   他平时工作很忙,临近年底才好不容易轻松下来,妻子非要拉着他和儿子报一个什么纽约亲子游。   说要让儿子见见世面。   见见就见见吧,可见到的都是什么?   排队参观自由女神像、大都会博物馆这些景点他也认了,毕竟是跟团游,好歹还有个参观哥大校园的项目,也算达成了让儿子见世面的目的。   可在时代广场被“蜘蛛侠”和“米老鼠”左右围攻,拉着儿子一起合照,完了还伸手要他40刀,这算怎么回事儿?   明明这种套路国内商业街早就有了,谁能想到出国还上了这个洋当!   一想起来,他就气得牙痒痒。   最气人的是,来美利坚之前,他就跟妻子说好了。   什么都可以妥协,唯独吃这一点,决不妥协。   妻子知道他嘴刁,平时在家没少吐槽他那吃东西挑剔的毛病,阴阳他上辈子可能是给皇帝品膳的,所以来之前特意跟旅游团确认过三餐。   之前都在米其林吃得好好的,即便不是米其林,也是评价很高的特色餐厅。   从牛排到龙虾卷,从熏牛三明治到番茄海鲜饭。   除了一些甜的发齁的甜品,其余的餐点梁一平都吃得挺开心。   却没想到,旅游团的欢送宴,居然安排在一家中餐厅。   “飞十几个小时来纽约,结果告诉我最后一顿吃中餐?”   梁一平声音不小,语气也不太好,同桌的两家子全都看了过来。   崔明也在桌上,听到这话也不生气,笑着解释:“梁哥,这家餐厅口碑特别好,在yelp上几乎满星,菜品完全不输米其林,等过会儿菜上来你就知道了。”   “口碑好?你这话可真有意思。”   梁一平冷笑一声,“先不说评分能不能造假,我在家天天吃中餐,犯得上来纽约吃?”   崔明被怼着一噎,张了张嘴,没说话。   梁一平的妻子周敏推了他手臂一下,“行了,少说两句。”   人都已经坐在餐厅里了,还说这说那的,多破坏气氛。   “我嘴刁你又不是不知道。”梁一平愤愤然地嘟囔起来。   “我平时工作那么辛苦,你在家里享福,现在还要陪你和儿子出国旅游,我就想吃点好的怎么了?难道我工作就只能满足你和儿子的需求,我的需求就不重要了吗?”   周敏原本不想理他,偏这人蹬鼻子上脸。   “梁一平,你来劲了是吧?”   听到这个熟悉的前奏,梁峰就知道爸妈又要开始吵架,默默把椅子往旁边一挪,跟另一家的男生凑到一块,开了吧游戏。   周敏看见了,也知道场合不宜,但她不想惯着丈夫,平静发问:“这几天哪天没让你吃好?就这一顿还给你委屈上了?”   “你要是嫌工作累,早干嘛去了?”   “公司虽然不大,但是是我俩一手创立的,当初生儿子的时候,是你自己哭着喊着说你要主外,让我主内。我留在家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休地照顾儿子和四个老人,深更半夜还要给你完不成的项目擦屁股。”   “你现在是觉得我在家是享福是吧?”   “行,回去咱俩就换换,你在家享福,我去工作!”   梁一平被当众骂了个没脸。   偏偏对方说的都是事实,一点反驳的机会都没给他。   正当气氛尴尬时,丽萨端着托盘准备上菜,他拿起手边的饮料抿了一口,把自己当个哑炮放了。   “泡椒鱼皮、水晶肴肉。”   “请慢用。”   随着略带口音的中文报菜音落下,大家也懒得再听人家两口子的闲事,纷纷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即便对于欢送宴是中餐再有诸多不满,但来都来了,该吃还是得吃的。   听见上菜的声音,快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梁峰立刻放下了手机,拿起筷子去夹菜。   当鱼皮放进嘴里的一瞬间,他眼睛都亮了。   “爸,你快尝尝这个鱼皮,好脆!”   “妈,你也吃。”   周敏喷完丈夫,也懂得适可而止,若无其事拿起筷子,慢悠悠夹起一条半透明卷起的鱼皮,放进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儿子你别说,这鱼皮不仅脆,酸酸辣辣的吃起来还挺过瘾。”   同桌原本也有怨气的人,此刻也都吃得直点头,一筷子一筷子夹着,一碟鱼皮很快就没了一半。   本来还想端着点架子,等妻子给他递台阶的梁一平,原以为两人是在演他,结果瞥见妻子和儿子吃得连看他一眼的空都没有,顿时急了。   他也不管什么面子,马上夹了一筷子。   一股酸辣的香气一下子冲进鼻子里。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激,而是泡椒水发酵后特有的那种醇酸,带着野山椒的辛香,清冽明亮。   那半透明的鱼皮,就像浸了水的玉。   牙齿咬下去,像踩在冬天的薄冰里,脆得令人发指。   梁一平傻了。   怎么跟他想象中不一样?   他在国内都没吃过这么弹脆的鱼皮,最难得的是,在这一脆一酸里,还有鱼皮本身淡淡的鲜,谁也没彻底掩盖住彼此的味道,就这么在口腔里铺开,激得人口水不自觉外涌。   作为开胃凉菜,简直绝了。   还没来得及过足瘾,一碟鱼皮很快就被分了个干净。   梁一平不再迟疑,无视妻子嘲讽的目光,筷子便朝着另一盘已经被夹走好几块的水晶肴肉挥去。   水晶肴肉一共三层,切成薄厚均匀的片,整整齐齐码仔盘子里,最外层都裹着一层透明的胶冻,看起来像极了水晶。   中间便是煮透泛着雪白的肥肉,再下面是胭脂般粉白的瘦肉。   在灯光映照下,每一片肴肉都泛着晶莹剔透的湿润光泽。   夹起一片,蘸泡着姜丝的香醋,送进嘴里。   酸得清爽,辛得温和,胶冻入口便化,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是喊了一口冰凉的肉汤,满口都是被醋酸激发出来的鲜,随后便是肥肉的甘甜不腻,瘦肉的紧致滑嫩。   虽然是三层一起咀嚼,但香味是一层一层地释放。   “开玩笑的吧,国外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中餐厨子?”   不应该是在国内混不下去,所以才跑到国外骗老外的吗?   周敏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梁一平想起刚才大放厥词的自己,脸上瞬间被甩了一耳光。   见两盘凉菜都空了,他放下筷子,凑到周敏旁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老婆,我错了,刚才是我说话声音太大了……”   见他这么没脸没皮,桌上的家长捂住自家孩子的眼睛。   这桌热闹,另一桌也没闲着。   姚虹虽已年过四十,状态却很好,穿着得体,言谈举止都透着一股中产阶级的精致讲究劲儿。   从凉菜上桌后,她手边的筷子就没拿起来过,此刻推了下鼻梁上的眼睛,恰好露出一截手臂,隐约可见分明的肌肉线条,跟旁边另一家的妻子陈玲聊天。   “我们家已经很多年没碰过猪肉了,除了牛排之外,偶尔还吃一点鸡肉和鱼肉,鱼肉都是剔皮的,还必须是深海的,这样寄生虫比较少,更有益于身体健康。”   “你说的有道理。”   陈玲也放下筷子,羡慕地打量着她黄金比例的身材。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还是要吃得健康点才好。尤其那些外卖,全部都是重油重盐的做法,吃完我一下午都觉得胃难受。”   “可不是,钠摄入过多容易高血压,是该注意一点了。”   姚虹说话的语气,宛若一个老中医,“我们家现在基本连碳水都很少摄入,大多时间都是吃全麦面包,沙拉酱也得控制,这两天的奶制品吃太多,脂肪都快超标了。”   两人正要对如何健康饮食进行下一步探讨时,隔壁桌传来莉莉字正腔圆的中文。   “你好,猪脚饭来了。”   莉莉将两份猪脚饭放在餐桌上,听了半天八卦的老顾客们朝这边翻了个白眼,看着“Duangduang”的猪脚饭,兴奋地直搓手。   浓油赤酱的猪脚炖得酥烂,颤颤巍巍地躺在米饭上,酱汁渗进米粒里,泛着油亮亮的光。   她们迫不及待地拿筷子一戳,骨肉分离,猪皮的胶质都拉出了黏糯的丝。   姚虹的目光恰好经过,看见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天呐,这脂肪含量……”陈玲也看见了,特意压低声音,跟姚虹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口下去得从清朝开始减肥吧。”   姚虹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听说国外的猪肉都有股腥臊味,要用很重的调料才能压下去,所以唐人街那些红烧肉,都甜得要命。”   “咦,这也太不健康了。”   陈玲拿起柠檬水抿了一口,像是要漱掉什么奇怪的味道,“出来吃饭最害怕看见这种,偏偏好好的欢送宴,小崔还选了个中餐……”   “等等。”   她突然想起什么,脸上浮现出担忧,“一会儿我们的热菜,不会都是那些……”   闻言,姚虹脸色也不太好看。   “算了,随便吃点吧,反正明早就回国了。” [52]鲍鱼炖生敲、姜母鸭、蟹黄狮子头:怎么从来没人告诉我,原来猪肉这么好吃?!   两人的对话,被同一桌的几个家庭听得一清二楚,却无人在意,心里想的是:“继续说,不要停,可千万别动筷子,这样我们就能多吃几口啦。”   每个人都头也不抬地忙着下筷子。   一会儿“咯吱咯吱”嚼鱼皮,一会儿“吧唧吧唧”咬肴肉,废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要发出好吃的赞叹声,免得吸引姚虹一家和陈玲的注意,挑起他们的食欲。   贺鹏和贺沁在饮食方面一直受姚虹严格管控,凉菜端上来发现是鱼皮和猪肉后,父女俩也没动过筷子,若无其事地喝着白开水。   妻子/妈妈说了,饭前喝水有助于控制饮食,不会吃太撑,给胃造成不必要的负担。   所幸凉菜的味道比较淡,他们也不至于会被馋到。   陈玲的父母和女儿就不同了,吃得连余光都没分给陈玲一个。   自从陈玲在团里认识姚虹之后,对姚虹几乎完美的身材超级羡慕,这段时间一直跟在人家身后吹彩虹屁。   得知对方是极度自律的精英人士后,人家姚虹说什么,她就应和什么。   人家姚虹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   弄得这几天连饭都没怎么好好吃。   陈大爷陈大妈和陈爽看不下去,私下里没少说过她,但只要一念叨她,她就拎出“单亲妈妈”的人设做挡箭牌。   “我一个人辛辛苦苦操劳小半辈子,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现在好不容易把爽儿拉扯大了,我就想活出自己的样子。”   “你们是我最亲近的家人,就不能支持我吗?”   两个老人家心疼女儿,听到这话当场哑火。   陈爽却总要顶几句:“谁拦着你活出自己的样子了?”   “你现在想成为的是你自己的样子吗?那是姚阿姨的样子!”   “姚阿姨自律是多年以来保持的习惯,她的身材比例更是天生的,基因决定的,你以为什么都学她,就能变成她那样?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以你现在的身体素质,无脑学人节食健身,只会把自己送进医院!”   女儿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玲愣是半点没听进去。   到现在,陈爽也懒得再管她了,还命令姥姥姥爷也不准管她。   只有事教人才教得快。   可老人家总是心软的。   期间,陈大妈暗戳戳地给陈玲夹了一块肴肉,放在她碟子里。   陈爽看见了,却没吭声,直到看见妈妈只顾着跟姚阿姨说话,半天都没吃一口,她实在气不过,直接把她碟子那块肴肉夹走,吃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老两口无可奈何,被孙女凶巴巴的眼神一瞪,讪讪地吃起了自己的饭。   几分钟过去,分量十足的泡椒鱼皮和水晶肴肉,俨然已经见了底,热菜立马接了上来。   “鲍鱼炖生敲。”   “姜母鸭。”   丽萨端着一个大托盘走来,文思瑶帮忙将一黑一白两只大砂锅摆在餐桌上。   白色的砂锅里,提前其敲打炸制过的深褐色鳝鱼段,横卧在咕噜冒泡的汤汁上,周围一圈儿都是打了花刀的鲍鱼,二者缝隙间浸满了酱汁,随着热气的蒸腾,河鲜与海鲜在高汤的层层交融下,迸发出极致的浓郁鲜香。   一时间,桌上的人们全都愣住了,空气都好似安静了一秒钟。   不等回过神来,另一只黑色砂锅上的盖子被掀开,热气像被压抑许久,裹着浓烈的姜味猛地一下冲出来,像一团火热的白雾,扑面就是一阵辛辣焦香。被斩成块的番鸭十分敦实,皮焦黄,肉暗红,骨节微微露出,骨肉将离未离。   这下不仅旅游团的游客怔了半晌,连离得近的几桌食客都呆住了。   突然感觉吃了好几天的猪脚饭不香了。   “呜呜呜,我也想吃。”   “我也是……不过你能先把口水擦擦吗?快拉丝儿了啊喂!”   这下子,餐厅里的和谐氛围突然被打破。   食记的老顾客们纷纷用一种十分幽怨的眼神,盯着来往的文思瑶三人,试图通过她们向唐宁传达渴望的信号。   三人:……   感觉自己像抛弃糟糠之妻的负心汉。   游客这边,梁一平第一个反应过来,当即夹起一块鲍鱼放进周敏碗里,“老婆快尝尝,这炖生敲的手法都快失传了,国内都不一定吃得到。”   说完,他也不管手短够不着砂锅的儿子,自顾自地夹起鳝鱼段,吹都没吹就直接放进了嘴里。   梁峰:?   是亲生的吗?   果不其然,梁一平被烫到了。   但他也只是仓促地吸溜两下,便把剩下的鳝段都尽数推进口腔。   原本脆嫩的鳝鱼经过先敲再炸后炖煮,早已酥烂脱骨,吸满汤汁后满口油润,鲜美至极,丰腴的胶质在高汤的催化下变成了醇厚的浓汁,一口下去,唇齿间瞬间被令人流连忘返的香味填满,仿佛前面的开胃凉菜,就是为了能让人吃上这么一口,才能此生无憾。   “简直绝了!”   一声喟叹,道出所有人的心声。   就连姚虹一家子也不例外。   一开始姚虹还因为这看起来油就很厚重的炖生敲而心生排斥,可当香味飘进鼻子的时候,她居然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   贺鹏和贺沁父女俩凉菜就没吃,此刻闻到这喷香的味道,也有些受不了。   “妈妈,我饿了。”   父女俩眼巴巴地看向姚虹,征求她的意见。   姚虹怕被家人发现偷偷咽口水,抿了口白开水,才慢条斯理道:“饿了就吃吧,注意控制脂肪的摄入量。”   得到允许后,两人当即拿起筷子,先朝着极为抢手的鳝段夹去。   姚虹心知这东西肥腻,为了维持自己的人设,十分矜持地夹了一只鲍鱼到碗里。   等差不多变得温热,才重新夹起来咬了一口。   裹满浓稠酱汁的鲍鱼柔韧Q弹,像是咬破了一颗饱满的葡萄,皮破了,爆出甘醇的汁水,在牙齿碾磨下,不仅能体会到肉质的紧实和细腻,更能体会到一股无穷尽的鲜甜,引发出滔滔不绝的食欲。   这……   未免也太好吃了吧?   砂锅虽大,但大家进食速度很快,以至于一错眼的功夫,就有人翻出了底下的隐藏的食材。   居然是姜蒜炒香的五花肉片,加上猪骨和鸡骨熬制的高汤,难怪这么美味!   按理说,长时间不吃猪肉,乍然再吃,会觉得恶心。   可贺鹏和贺沁被甘美的鳝段征服后,完全将姚虹的警告抛之脑后,随着众人夹五花肉来吃。   五花肉提前炒过,油脂被逼出,融汇在汤里,再经过一番炖煮,三肥两瘦的肉融合了鳝鱼和鲍鱼两种鲜味,变成一种震撼美味。   距离上次吃猪肉还是六岁,目前已经十二岁的贺沁,不仅没觉得恶心,甚至还当场把自己给吃哭了。   吓得贺鹏和姚虹以为女儿太久没吃猪肉,受不了这种陌生味道的冲击。   正想让她吐出来,下一秒便听到她带着哭腔的质问:   “呜呜呜,怎么从来没人告诉我,原来猪肉这么好吃?!”   姚虹/贺鹏:……   一餐厅的人都朝他们看了过来,贺鹏朝大家尴尬地笑笑,旋即抽了几张纸,给塞了一嘴五花肉的女儿擦眼泪和口水。   好不容易才止住眼角和嘴角的泪水,贺沁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姚虹。   “妈妈,以后我们家可以吃猪肉吗?我再也不想吃只有盐和胡椒味的牛排三文鱼和干巴面包了。”   姚虹:“那怎么能行,猪肉不健康……”   “呜呜呜呜,可是它太好吃了,明明所有人都吃猪肉,为什么我们家不能吃?”   不等姚虹把话说完,贺沁的脸上又挂上了断线的小珍珠,哭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惨不忍睹。   看得旁边的陈玲都不忍心了,帮忙劝着:“沁沁啊,别哭了,你妈妈也是为你好……不过你想吃的话,偶尔吃一次也没事,等回家后让你妈妈给你做好不好呀?”   闻言,贺沁哭得更大声了。   陈玲都懵了。   “我,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姚虹沉默不语,脸上满是尴尬。   贺鹏见女儿哭得这么惨,也顾不上别的,随口跟陈玲解释了一句:“姚虹不会做饭。”   对此,陈玲完全不知情,满脸都是惊讶。   “啊?那你们家平时是怎么吃饭的?家里阿姨做的吗?”   贺鹏摇头:“沁沁小时候身体不好,我们家姚虹不放心阿姨做饭,嫌油多不健康,就自己买牛排三文鱼,这种煎一下就能吃的,简单还健康。”   蔬菜沙拉和三明治就更不用说了。   一个是切吧切吧就能吃的,一个直接就是现成的。   陈玲:……   合着闹半天,姚虹家吃得这么“健康”,是因为不会做饭啊?   陈玲情不自禁看向姚虹,只见对方满脸通红,却还是强装镇定,用公筷给陈玲夹了一块姜母鸭。   “小陈你多吃点,姜有活血祛寒的功效,对身体好的。”   “好,谢谢。”   陈玲对姚虹的滤镜碎了一地,将自己的碗朝自家里人这边挪了挪。   见此情景,陈爽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玲剜她一眼,低头开始吃东西,装作无事发生。   姜母鸭所用的鸭是番鸭,不加一滴水用砂锅煨熟,皮还是滑嫩的,胶感十足,送进嘴里,满口都是油脂的甘香,不腻,只觉得润。肉则是酥烂的,一丝一丝,嚼起来汁水丰盈,每一下都有肉汁沁出来。   鸭肉特有的那种野味,有些人或许会接受不了。   但经过姜的驯化,只剩下醇厚和鲜美,有种老火慢炖特有的滋味。   陈玲吃完一块,又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   陈爽不疾不徐地说了一句:“妈妈,这鸭肉可肥了,你不是要节食健身吗?还是少吃点吧,不然马甲线会消失哦。”   陈玲满口都是鸭香,哪还听得进女儿的调侃。   别说调侃了,就是这些天姚虹口中的饮食健康经,已经全然被她抛之脑后了。   什么节食?   什么控制?   什么黄金比例马甲线?   都是骗人的!   一想到这些天她为了身材,都没好好吃顿饭,陈玲就悔恨不已。   气得她直接要了碗米饭,把鲍鱼炖生敲的汤汁倒在米饭里,搅到碗里的米饭油光瓦亮,汤汁浓稠,拿起勺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爽!”   见女儿终于肯好好吃饭,陈大爷和陈大妈相视一笑,不停给她夹菜。   这回,陈爽也没拦着。   见陈玲这么会吃,同桌的人接二连三效仿,脸上的满足和享受再也藏不住,导致为了抢一口浓稠的汤汁浇灌米饭,不惜出动“尊老爱幼”“倚老卖老”“中年人不易”等攻势。   实在抢不到的,甚至朝姜母鸭锅底的姜油下手。   就在两个砂锅快要见底的时候,莉莉和丽萨再次及时出现,拯救这一发不可收拾的场面。   这回托盘上就不是豪迈的砂锅了,而是一盏一盏乳白色的小瓷盅,盖着盖子,让人猜不透里面是什么。   两桌子的人伸长了脖子,迫不及待地想要伸手去接。   丽萨怕烫到人,让大家不要着急,承诺每人一份,才报上了菜名。   “蟹黄狮子头。”   报完菜名,两人配合着在每个人面前放下一盏瓷盅。   正当莉莉转身拿隔热手套,准备帮他们把盖子掀开的时候,见一群大人们丝毫不嫌烫,直接徒手掀盖,吓得两人连忙要去拿烫伤膏。   游客们连连摇头,一边展示自己的“无情铁手”,一边表示无妨,两人才稍微安心,但还是在柜台后准备了烫伤膏,让有需要的人来擦。   瓷盅的盖子一掀开,看到的不是印象中浓油赤酱的红烧狮子头,而是清汤里浮着一颗玉白饱满的肉团,肉馅颗粒分明宛若石榴粒,其间点着金红的蟹黄,而清澈见底的鸡汤里缀一棵青菜,便裹挟着肉香和蟹鲜直扑面颊。   “葵花斩肉?我也是吃上隋炀帝同款了。”   一位热衷于研究历史的家长脱口而出,大家便朝着她看过去。   在大学教课的杨教授扶了扶眼镜,不好意思地朝大家一笑,见大家似乎感兴趣,就把隋炀帝巡扬州盛赞葵花斩肉的事儿大致讲了一遍。   还不忘赞叹厨师的功力。   “听说这菜看起来简单,但特别不好做。”   “食材要精不说,做起来更加讲究。”   “既讲究刀工,要把三肥七瘦的肋条肉粗斩成丁,保证吃到的时候还能尝出颗粒感,也讲究火候,需要在三个小时的慢炖里不停调整火候,保证狮子头吸满高汤精华,还不能让它在汤里塌散。”   “能在纽约的餐厅里吃到这种菜品,堪称彩票中奖一个亿了。”   毕竟国外骚猪臭名远扬,敢做清炖,简直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见这道菜多么来之不易。   听到这话,大家都急不可耐地拿起瓷勺,对着面前的瓷盅下手了。   哪怕还在犹豫吃不吃猪肉的姚虹,见丈夫女儿吃得如游太虚,眼神迷离,也不禁尝试性地先闻了一下,鼻尖立马被一股清雅的鲜香攻略。   完全不同于前两道菜的浓郁,反而透着一抹温润的醇厚。   于是,她咬了一口,汁水四溢。   肥润的油脂香,瘦肉的鲜醇,马蹄的清爽,在口中交织,一点也不腻味。   最妙的是蟹黄,要到一小块,沙沙的,绵密的,浓缩了蟹的精华,鲜得浓烈直接,像是一记重音敲在鼓面上,将猪肉的醇厚都震颤开来,滑进喉咙深处,留下一丝甘甜。   这一口,清甜爽利到了极致。   姚虹:?!   原来,猪肉这么好吃的吗! [53]鸳鸯麻婆豆腐、风味茄子、金沙南瓜:炸至金黄,隔壁留子都馋哭了!   寒雾凝窗,食意正酣,餐厅里人影绰绰。   梅淼推开食记的门,被热流糊了一脸,抬手摘掉雾掉的眼镜,见人潮拥挤的大厅泾渭分明,游客们正处于预料之中狼吞虎咽的状态,其他食记顾客也吃得十分津津有味。   只是有一点,看起来有点奇怪。   离游客比较近的那几桌顾客,每吃一口碗里的猪脚饭或啫啫煲,就要把鼻子往游客那桌凑一下,然后猛吸一口气,再回过头来吃自己的饭。   梅淼:?   这是在干嘛?   正当她疑惑时,见其中有个熟面孔,朝文思瑶不停挥手,叫道:“瑶瑶,我还要再加一盘猪脚饭。”   文思瑶走过去,低头瞥了一眼对方身前快要炸开的衬衫,语气无奈地劝说道:“你都连着吃两份啫啫煲了,再吃一份猪脚饭胃就要受不了了,还是明天再来吃吧。”   “不行,明天就没有这么一桌子大餐给我下饭了。”   男生完全不听劝,哀怨的表情里透着一丝委屈,“吃不上那一桌子美味佳肴,还不能让我闻闻味道吗?”   文思瑶:……   倒也不是不行。   主要是怕万一进医院,那医药费都能顶好几顿佳肴了。   文思瑶还在试图劝说。   梅淼略微诧异。   至于吗?   虽说唐宁厨艺的确很厉害。   但也不至于到看几眼就能馋得要把自己给撑死的地步吧?   她耸了耸肩,装作没看见对方,朝先一步来排队占位置的乔希走去。   乔希距离游客餐桌也不远,梅淼走过去的时候,顺便好奇地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冷炙,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来。   两人打过招呼,趁着饭还没来的间隙,乔希忍不住跟梅淼形容起方才看见的那几道菜。   形容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几乎把所有关于美食的英语词汇都背了个遍。   最后总结道:   “简直就像是路西法和米迦勒的婚宴。”   梅淼:……   你确定这俩能坐在同一桌子上?   还婚宴?!   北美死对头文学嗑多了吧?   突然很想给闺蜜打个电话为自己发声,这世上还有比她对美食形容更糟糕的人!   说归说,作为一个吃过唐宁私家菜的人,梅淼还是觉得太过夸张。   不一会儿,她点的排骨啫啫煲来了。   与此同时。   游客们餐桌上新一轮的美味余震也抵达了。   大荤过后,总算迎来了素菜。   食记的菜份量实在,两桌游客到现在其实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准备再随便添补几口,就结束这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丽萨和莉莉配合着把菜端上桌,莉莉大声报菜名。   “鸳鸯麻婆豆腐。”   “风味茄子。”   “金沙南瓜。”   梁一平吃了一身汗,去洗手间松了一下皮带,回来看见三道素菜,面色难掩失望。   “还以为会有什么惊喜,结果还是没逃出麻婆豆腐的魔爪。”   海外的中餐厅,十家有九家的菜单里都会出现麻婆豆腐。   做法不尽相同,有现炒的,有直接加热卤料盖在豆腐上,甚至有搞噱头的。   开局上一只空砂锅,底部放琼脂,当着顾客的面倒入热豆浆,盖上砂锅盖,三分钟后开盖,豆浆就变成了“豆腐”,此时再用刀划出井字格,浇上麻婆料汁。   一碗麻婆豆腐就做好了。   硬生生地把豆花当成豆腐卖,气得豆花不咸不甜,直接变成麻辣的了。   尽管眼前这道所谓的鸳鸯麻婆豆腐,用的是嫩豆腐和血豆腐两种豆腐,在白瓷盘里泛着红油,色泽鲜亮,十分勾人胃口,但依旧改变不了其麻婆豆腐的本质。   吃来吃去,也就那么回事儿。   周敏见他又挑剔起来,懒得搭理他,用瓷勺舀了一点放进碗里晾凉。   梁峰跟他爸一样,都是急性子。   见上了新菜,他把手里嗦得发白的姜母鸭腿骨丢进骨碟,站起身去够豆腐,放进碗里晾都不晾,直接用自己的勺子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诶,小心烫!”周敏出声提醒,但已经来不及了。   梁一平见状,想起一开始被鳝鱼烫的那一下,“嘶”了一声,把碗递到儿子嘴下。   “没听爸爸跟你说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   “快吐出来,别再把舌头烫坏喽。”   梁峰双手捂着嘴巴,眼睛都红了,就是不肯吐出来。   急得周敏和梁一平差点就要上手去掰他的嘴了。   直到把那滑滑嫩嫩的豆腐吞入腹中,梁峰才热泪盈眶道:“爸,不烫,我是不小心被花椒咬了一口,但是太太太太好吃了!”   夫妻俩见他话都说不利索,有些不信。   仔细检查过他的嘴,确实没被烫着,才放心。   不过被儿子这么一说,原本想着先尝另外两道菜的梁一平,还是先舀了一勺鸳鸯麻婆豆腐。   嫩豆腐颤颤巍巍的,如同一块刚凝固的凝脂,在勺子里微微晃动,紧贴着的猪血豆腐显然质地更韧,悍然不动,红油芡满全身。   两块豆腐合起来只有一张麻将大小,一口就能吞进去。   一刹那间,两种全然不同的口感占据口腔,确实不怎么烫,用牙齿轻轻一碰,白豆腐滑溜溜地顺着嗓子溜进胃里,血豆腐却略带嚼劲,细小的气孔里渗着酱汁,红油和酱汁从里面涌出来,满是浓郁的咸鲜。   此刻花椒的麻比辣椒的辣更为突出,逐渐在口腔里织就出一张细密的网。   在一口一口的咀嚼中,那股麻意一路从舌尖蔓延到上颚,再到嘴唇,整个嘴巴都是酥酥的,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跳动。   “嘶——哈。”   “这感觉也太带劲了。”   就算吃完,嘴巴里的那种感觉依旧久久不散,麻得人涎水直流,胃口大开,感觉前面的菜仿佛都白吃了。   另一桌上的陈玲也深有同感。   整整一碗碳水炸弹喂进肚子里,瞬间就给她吃晕碳了。   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见桌子上多了几道菜,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夹了一大筷子风味茄子。   切成菱形的茄子每一块都裹着一层酱色的酥壳,在灯光下泛着琥珀的色泽,油亮亮的,依稀能看见淡黄的焦边儿。   “咔嚓”一声。   酸甜可口,脆里带嫩。   陈玲眯着眼睛嘟哝着:“妈,你这炸茄子的手艺见长啊,一点也不苦,都可以去饭店当大厨了。”   一旁的陈家祖孙三人:?   陈爽吓得一激灵,连忙放下筷子,在陈玲眼前晃了晃,“妈妈,你吃懵了吗?我们在纽约,没在家里,茄子不是姥姥做的,你快睁开眼看看我。”   晕乎乎的陈玲被这么一晃,脑子终于回过神来,怔怔地看了一眼家人。   见三人面露担忧,老脸一红,“咳咳,那啥,没事,我就是不小心……睡着了。”   三人:……   气氛有一瞬间尴尬。   陈大妈笑吟吟地捏了下女儿的鼻子。   “怎么,梦里你老妈子我炸的茄子都是苦的?”   “妈,你说什么呢。”   陈玲吃了半辈子妈妈牌风味茄子,哪敢说别点不好,“我那是脑子发晕说胡话,你怎么还当真了?”   说着,她殷勤地给陈大妈夹了几块茄子。   “别光顾着说话,您也尝尝,这小味儿虽然比不上你做的,但也能凑活着吃几口。”   陈大妈睨她一眼。   年纪大了,吃完那么多东西,这些油炸的就不能吃太多了。   但看在女儿夹给她的面子上,尝一口也行。   谁承想,就是这么一口,让老人家觉得自己做了半辈子的根本不是风味茄子,而是纯粹裹了酸甜汁儿的炸茄子块。   原来风味茄子炸完以后裹汁,茄子壳仍是脆的,哪怕是上桌都好一会儿了,都没有丝毫塌软的迹象。   这一口下去酥脆得不像是在吃茄子,而是在嗑瓜子,偏里面的仁儿是嫩的,嫩得都能吃出茄子本身的鲜甜汁水。   裹在外面的酱汁比例则更是一绝。   清冽的醋酸,绵软的甜,花椒的麻香似有若无,辣椒的辣味更是温吞,一点也不烈。最后的蒜香将所有味道收拢,让这一口余韵悠长,回味无穷。   贺家三口吃完荤菜后,按照平日的热量摄入标准来说,本来应该停下的。   但为了营养搭配均衡,又“勉为其难”地吃了麻婆豆腐和风味茄子。   此时,肚弧已初现端倪。   可他们却感觉这两道略微重口的菜吃完,不用什么清淡的东西对冲一下,有点说不过去。   三人盯着桌上正在一根一根减少的金沙南瓜,内心无比纠结。   金灿灿的南瓜条,就像是秋日里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宝藏,在夕阳余晖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裹着一层绵密油润宛若海边细沙的蛋黄,灿烂得实在让人移不开眼。   堪称“炸至金黄,隔壁留子都馋哭了”的顶级典范。   吃?   还是不吃?   南瓜虽然健康,可鸭蛋黄的胆固醇也太高了!   何况这道菜也是炸制的……   “你们倒是赶紧吃啊!”   “再不吃就没啦!”   隔壁桌的食记顾客都快急疯了。   他们正对着贺家人,全靠看三人现场吃播下饭,眼看最后一道菜了,三个人迟迟不下手,忍不住就叫出了声,甚至不惜动用东方四字真言。   “来都来了,还等什么呢?”   “就是,下次想再吃上,都保不准什么时候了。”   贺家三人面面相觑。   是啊。   来都来了。   吃都吃了。   还差这一口?   “吃!”   一声令下,贺鹏甩开膀子,夹起一根金沙南瓜就往嘴里塞。   南瓜条进入嘴里,最先触碰到的便是那层金沙,咸蛋黄的颗粒铺满舌尖,慢慢花开,像是含着融化了一半的雪,咸香温和,慢慢洇开,唇齿间满是浓郁至极的香。南瓜是软糯的,清雅质朴,在咸蛋黄的衬托下,愈发让人回味无穷。   在经过一系列的序曲高潮后,此时此刻,才让人感觉到切实的满足,正式走向宴席的尾声。   同桌孩子里,年龄最大的张莹莹今年已经上高中了。   这些日子,不管是参观景点,还是去餐厅吃饭,始终都是沉默不语的。   此时。   她在放下筷子后,居然破天荒地低喃了一句:   “好像成为厨师啊。”   话音落下,周遭好似安静了一瞬。   她的妈妈爸爸奶奶爷爷难以置信的震惊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囡囡,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呢?!” [54]全家托举:要说起来,也是他们比较努力。   “砰——”   张望龙把碗筷砸在桌面上,引来餐厅所有人的注目礼。   丽萨和莉莉正在给老顾客上餐,听到动静还以为有人在餐厅里开枪,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转而才发现是有人在摔碗。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迷茫。   两人虽然在学中文,但还学得不够好,正当脑海里还在拼命组织语言时,文思瑶已经主动上前,微笑着问:“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一旁张望龙的妻子付慧拉了一下他的手臂,暗示他在公众场合收敛一点。   紧接着,她态度温和地对文思瑶道:“没事,我们只是不小心没拿稳,不好意思啊。”   文思瑶余光瞥见两人中间的张莹莹头埋得很低,情绪似乎不太好,于是点点头,对着所有人道:“没关系,大家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叫我。”   文思瑶离开后,付慧拿起公筷,给女儿夹了一块金沙南瓜。   “囡囡啊,喜欢吃就多吃点,别乱说话惹你爸爸生气,回去咱们好好学习,努力两年,等将来考上哥大以后,你也能经常过来吃东西,你说是不是?”   张莹莹低着头没说话,家里人也都习惯了。   付慧又拍了拍丈夫的手臂,小声嗔道:“好端端吃个饭,发什么脾气。”   这还在外面,又不是在家里。   让人看见是要被笑话的。   “我发脾气怎么了,你看看你女儿说的是什么话?”   “老子每天在外面陪客户喝酒喝到吐血,辛辛苦苦挣钱,让她不愁吃不愁穿,还花钱供她读书,就是为了让她考个好大学,有个拿得出手的文凭。”   “只要她能考上哥大,留学的钱我就算是死,也要给她挣出来。”   “可现在你听听她说什么,她说她想去当厨子!”   这不提还好,一提,张望龙火气又上来了。   他从小家里条件不好,上不起学,初中毕业就去沿海城市打工。   在一个机缘巧合下,他帮一个做外贸的老板挡酒,才得到一个工作机会。   后来,他靠着“拼命三郎”“千杯不倒”的能力,一步步坐上部门经理的位子,娶妻生女,生活才算好起来,还把老家的父母都接了过来。   父母健在,家庭和睦,事业顺遂,也不必再过以前的苦日子。   按理说,他应该满足才对。   但他曾因没有学历没有文凭,没少挨白眼,甚至为此吃了不少苦头。   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扎得他伤口溃烂,久治不愈。   张望龙显然是真动气,说话音量不小,以至于大半个餐厅的人都听见了。   同桌的游客碍于情面,不停地打圆场。   隔壁的顾客,尤其是留子,听完直接倒抽一口凉气,对始终低着头的张莹莹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付慧给丈夫倒了杯茶,试图压住他的火气。   “女儿就随便一说,你还当真了。”   “囡囡,你跟你爸解释一下,刚才是开玩笑的,不是真的。”   张莹莹还是不说话,但能看到她嘴唇咬得发白,一副十分倔强的样子。   眼看张望龙又要开始发火,张奶奶给了儿子一个眼神,旋即拉起孙女的手,笑着说道:“囡囡别怕,你爸爸也是为你好,哪个做父母的都是会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   “你看厨房里那个姐姐。”她抬起下巴,朝厨房出餐口的方向点了点。   恰好唐宁将一锅排骨啫啫煲端上台面,油点子溅到了厨师服的袖口,她随手用毛巾擦了擦,继续去做菜。   张奶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某种过来人独有的好心劝导的语气,“她在厨房里烟熏火燎辛辛苦苦干一天活儿,累得腰酸腿疼的,也就拿个厨师的死工资,几千块也就顶头了。”   “你好好学习,将来坐办公室,吹着空调吃着外卖就能挣个万把块,不比你闻油烟强?”   听到这么一番话,张莹莹还没做出反应,隔壁顾客白眼都快翻出地球表面了。   说得容易。   坐办公室吹空调吃外卖就能把钱挣了。   那他们熬夜写PPT,被P都不懂的领导和甲方挑刺,还要被同事阴阳背刺,面对种族歧视被气得乳腺结节,疯狂掉发,最后才赚那仨瓜俩枣算什么?   唐宁靠一手厨艺就能养活自己,他们都快羡慕死了。   “而且一个女孩子家,早晚是要嫁人的,要是熏成黄脸婆了,谁家条件好的男孩子还愿意娶你呀。你学历高了,嫁人以后男方都会多尊重你一点,哪怕不想工作了,在家给人家生生孩子,辅导辅导作业,伺候家里人,也比在外面伺候别人强不是。”   倘若前面的话还只是令人无语,后面这段话简直就是炸裂。   既要让孙女努力学习拿文凭镀金,又要让她嫁个男人当大号培养皿。   知道的是封建老古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古代人牙子呢。   况且……   您老是怎么指着唐宁那张脸,说出黄脸婆这种话的?   教育孙女他们管不着,但他们决不允许有人踩踏全世界最好的厨子!   不等他们开大嘲讽,崔明把手上代表着导游的小红旗往背包里一插,先一步说道:“张奶奶,您这话我可不同意,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外乎选择问题。”   “别的不说,就您现在尝的这手艺,在纽约找不出第二家,在国内也屈指可数,这样的厨子哪个饭店不是抢着要的?再说了,唐小姐,哦,也就是刚才您说的那位厨师,她可不仅是厨子,她还是这家餐厅的老板,光一个月的分红都可能办公室白领的一年的工资。”   谁也没想到导游会出来替唐宁说话,桌上瞬间安静了两秒。   张奶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是被人轻轻删了个不痛不痒的耳光,她干笑两声不说话了,旁边张爷爷却冷笑了一声。   “那又怎么样了?”   “做生意弯弯绕绕的多了去了,一个没文化的小姑娘,只会炒菜,连账本都看不明白,早晚要吃大亏。”   崔明显然气着了,但到底是自己的客户,不好说重话。   此时隔壁留子终于有发挥的余地了,当即大声道:“笑死,居然有人说哈斯顿商学院的学生看不懂账本。”   此言一出,桌上又安静了。   哈斯顿虽比不上哥大知名,但作为一所同样拥有极其雄厚教育资源的私立大学,在北美的分量依旧不容小觑。   张莹莹终于抬起头,眼眶隐约有些泛红,眼底划过一丝茫然,不解。   以及一点想抓却抓不到似有若无的光亮。   “……啊。”   付慧见婆婆公公从尴尬到惊讶,从难以置信到脚趾扣地,脸上的表情仿佛经历了一场微妙的迁徙,眼看丈夫也有恼怒的迹象,她连忙放下筷子打圆场。   “哎呀,那是真优秀啊,我就说嘛,能在国外开这么一家餐厅,肯定不是一般人。”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语气拔高了一个调,带着一种刻意的宣扬,“囡囡听见没有?你一定要好好努力学习,才能像姐姐一样这么优秀,考进美利坚的大学。”   张莹莹的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正要重新把头低下去,耳边响起一道清凌凌的嗓音,十分好听。   “那倒也不是我努力。”   唐宁端着托盘走到餐桌旁,一脸认真地说道:“因为我是被父母花钱塞进哈斯顿的。”   “没有他们那几百万美金的话,我也不至于连雅思都考不过就被扔到了美利坚,眼看着修不够学分就要被遣送回国了。”   “要说起来的话,也是他们比较努力。”   付慧一家:……   其他顾客:?   不是。   花钱走后门还要马上被遣送回国这种事儿……   你就这么轻飘飘水灵灵地说出来了?!   安静。   极度的安静。   “乖乖,几百万美金?”   张奶奶和张爷爷同时看向儿子,“这得喝多少酒才能挣这么多钱?”   张望龙:……   别看了。   不是他不努力。   是就算喝到肠穿肚烂,他也挣不到这么多钱。   原来眼前的女孩,其实是国内某个富豪的女儿!   一时间,他望向唐宁的眼神都变了,从轻蔑到清澈,前后拢共不到两秒。   “劳烦请问,尊驾大名是……?”   如果能跟对方攀上关系,别说花钱把女儿送进大学了,就是把他自己送进去,也不是没可能。   唐宁放下托盘,将一碗碗洁白如玉点缀着小花的酥酪放在餐桌上,淡声应道:“哦,他们现在已经破产了,不然我也不用来餐厅打工。”   张望龙:……   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正当他以为对方没这个胆子时,又听唐宁慢悠悠说道:   “所以我觉得,你们这些做家长的,本身若不是什么贵重的人,却非得让后辈飞上枝头当凤凰的话,工作就应该再努力一些,好好托举下一代。”   “能力不够就人数来凑。”   “我看奶奶和爷爷身体都挺好,要不然也找份工作,能多帮一点是一点。有句新话说得好,七八十岁阅历多经验丰富,正是在职场闯荡的好年纪。”   “这样还托不起来的话,你们就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不够努力?”   “要是最后发现连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儿,就别要求下一代,免得好好的血肉至亲,到头来却成了仇人。”   话音落下,空气凝滞。   就连餐厅里的其他顾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惊扰到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张家四人,一个暴起给唐宁一个大嘴巴子。   唐宁脸不红气不喘,面上云淡风轻。   好似直接朝人贴脸开大的人不是她。   在众人脸上浮现跑马灯的时候,唐宁将最后一碗酥酪放在张莹莹面前,抬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撩至耳后,轻抬她低垂的下巴。   “说到底,学习考试上大学是你自己的事儿,不管学到什么都完完全全属于你自己,不必将任何人的期待放在心上。”   “只不过倘若你有好的基础条件,未来无论你选择做什么,都会比寻常人容易一些。”   说到这里,她用食指指了下自己,又指了下隔壁不远处的梅淼,“我就是学习基础太差,想学点东西好好经营起一家餐厅都觉得很是艰难,所以特意请了这个姐姐来做我的家教老师。”   吃瓜吃得正爽突然受到所有人注目礼的梅淼:……   说得好好的,cue她干嘛?!   随着唐宁的话落,张莹莹眼底的迷雾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拨开。   以往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努力学习是为什么。   她只知道从有记忆以来,不管是爸爸妈妈,还是爷爷奶奶,只会带她上补习班,给她买学习资料,为她请家教,一直要她努力学习,从不让她出去跟小朋友们一起玩。   她考全班第一,他们觉得理所当然。   她成绩下滑一名,家里的天就好似要塌了,家教和习题铺天盖地朝她飞来。   她觉得自己仿佛就快要被活埋了。   从窒息变成麻木。   可现在眼前的姐姐告诉她,学习只是为了让她能选择自己想要做的事。   哪怕是……   做厨师也没关系。   在这一瞬间,她好像抓住了什么。   是那个萦绕在她眼前,想要抓住却一直抓不到的东西。   张莹莹倏地抓住唐宁细长却十分有力的手指,一颗滚烫的泪珠砸在她的手背上,唐宁并未将它拭去,转过身将女孩藏在身后,朝着大家笑道:   “这是最后一道菜了。”   “茉莉酥酪,大家请慢用。” [55]桂花酥酪:比多纳托·威尔逊还要可怕的人出现了!   进入寒冬,夜色愈发浓重。   为免唐宁考试不及格,被遣送回国,食记的营业时间暂时稍作调整。   原本周内营业时间是早11点到晚21点,周末是早11点到晚22点,现在早上时间不变,晚上提前一个小时关门。   以便能给唐宁挤出充足的补习时间,应付期末考试。   对此,食记的顾客纷纷表示理解。   唐宁在餐厅里那番话,大家可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是短期内排队竞争会更激烈一点,或是少吃几顿食记的饭而已,总好过未来永远都吃不到唐老板做的美食。   等崔明带着旅游团离开之后,唐宁原本还有半个小时才下班,却直接被在场的留子塞进梅淼的怀里。   “快走快走,这里不用你们操心,抓紧时间回家,好好学习!”   “梅同学,你现在是全村的希望,唐老板就交给你了,有任何需要随时吱声,我们未来能否在美利坚生存下去,可全都指望你啦。”   “瑶瑶,莉莉,丽萨姐,后厨锅里还剩点啥?随便给我们来一份就行,不挑!”   “诶?你俩怎么还在这站着?对了,我今天开车来的,要不先送你们回去?”   唐宁/梅淼:……   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唐宁回到后厨换衣服,给苏珊打了一通电话,对方正好回家路过餐厅,顺道来接她们,这样就不用再跑一趟了。   两人直到坐进车里,人都还是蒙的。   回到家,才八点多一点。   为了不打扰她们学习,苏珊小心翼翼拎起唐宁特意打包回来的四份甜品,去威尔逊夫妇家找贝内特太太。   趁着唐宁上楼去拿习题,梅淼坐在岛台边,吃起属于自己的那碗甜品。   以前在家的时候,一到冬天,她就喜欢窝在暖气房里,一边看窗外飞雪,一边穿着短袖啃雪糕。   别提多爽了。   此刻,她又怎么能拒绝在暖意融融的房间里,吃一碗冰冰凉凉的的茉莉酥酪呢?   乳白的酥酪平滑如镜,能映出灯影,上面点缀着几朵茉莉花,光是看着就激起清雅,她忍不住先拍了张照片,才用小勺从边缘切豆腐似的,切出一小块放进嘴里。   入口滑凉,被口腔温度慢慢化开,温润细腻至极。   乳酪的味道里有淡淡的米酒香气,不浓,反而是最应该雅淡的茉莉香气十分鲜明,溢满唇齿,久久不散,甜度也恰如其分,丝毫不腻。   “唔,好久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甜品了。”   梅淼猫咪似的,幸福地眯起了眼。   唐宁从楼上下来,走到岛台旁,恰好看见这一幕,会心一笑。   梅淼耳尖一红,咬着勺子转过头去,从背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   “唔,你要先复习一下昨天的做题,还是直接开始做习题?”   “不着急。”唐宁把手里的习题放在台面上,对她笑笑,“我先缓口气,等你吃完再开始。”   梅淼想了一下,“也行。”   不急这一会儿。   她一勺一勺挖着酥酪,吃得愈发上头,抬眼瞥见唐宁正拄着下巴,两眼看看,似是在出神。   梅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出声:“你怎么了?”   唐宁回神,看她:“嗯?”   梅淼舔了下唇边的酥酪,“你今天感觉挺不一样的。”   唐宁一顿,笑了笑,没回答:“哪里不一样?”   梅淼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就是……我个人觉得,你不像是会特意从后厨跑出来,当众教训别人家长辈的那种人。”   “是因为餐厅里那个女孩勾起了你什么回忆吗?”   如果换做以前,一向跟人保持疏淡人际关系的梅淼绝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更何况是她嫌弃过的人。   但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她对唐宁改观了许多。   虽然她嘴上没说,但今晚这件事,她真的是打从心底佩服唐宁的勇气。   换做是她,充其量只会跟朋友痛斥他们几句,绝对不敢当着对方的面,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无比心惊,无比畅快。   而唐宁本人却好似并没有这种感觉,而是莫名有种平静的难过。   闻言,唐宁略有些诧异地看向梅淼。   这都能猜到?   梅淼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放下勺子,难得地将自己的声线放到最轻柔的状态,“你要不要跟我说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唐宁沉默地望着她,半晌,滚了下喉咙,战术后仰。   “淼淼,你现在的样子好可怕……”   梅淼:……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手里的透明塑料勺“啪”地断开。   唐宁瞬间放松,呼出一口气,“这样正常多了。”   梅淼当即暴起,十分熟练地从身后用手臂扼住唐宁的喉咙,唐宁当即挣扎起来,不停拍打她手臂,“咳咳咳,开玩笑的,我错了我错了。”   这几天没少被梅淼扼喉,唐宁已经习惯了,在她松开的一瞬间,装模作样地又咳了几下,才笑吟吟地对她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看见那个女孩,突然想起我以前在宫……国内看过的一个话本子。”   梅淼并未察觉她的口误,揉了揉手腕,坐回原位。   唐宁拉出抽屉,递给她一个新勺子。   “有个在皇宫膳房里打杂的小宫女,因一只兔子结识了当时年仅十岁的三皇子。”   “三皇子本性纯真善良,偶然撞见小宫女在膳房后院杀兔子,不惜用手夺刀,伤了自己,救下兔子,小宫女当时不知他是皇子,拿着刀追了他半个院子,被宫里的嬷嬷的撞见,差人要将她拖出去打死。”   “三皇子得知小宫女是膳房的,不忍让她无辜丧命,命人放了她,让嬷嬷不准将此事告诉任何人,还让嬷嬷带她回膳房,说三皇子看上了小兔子,要带回宫去养着,免得她受罚。”   “但三皇子金尊玉贵,哪懂养兔子?宫女太监更是一窍不通,兔子很快就生病了,他迫于无奈只能去找小宫女。”   “小宫女看过之后,才发现兔子不是生病,单纯是饿得没力气。”   “三皇子不信,说膳房送来的东西,都是他吃一半,给兔子吃一半,怎么可能饿着。小宫女听了直翻白眼,膳房送的食物都是些山珍海味大鱼大肉,说不定还有它九族,兔子哪消受得了?直接拿来青菜喂给兔子,兔子当即活蹦乱跳起来,三皇子才信了小宫女的话。”   “自此以后,三皇子时不时来找小宫女喂兔子,两人变成了宫中罕有的特殊玩伴。”   “直到有一天……”   听到这里,梅淼直觉不好,突然正襟危坐起来,“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唐宁敛下眸子,低声道:“三皇子一身是血地来找小宫女,说,他亲手杀死了那只兔子。”   梅淼震惊:“为什么?”   唐宁:“因为他的母后,也就是皇后,一心想要他用功读书,获得皇帝的喜爱,以便来日能够继承大统,却因得知他养兔子,认为他不务正业,亦认为他性情柔弱,没有帝王之气,于是发了疯地逼他亲手剥了兔子的皮,否则便要投缳自尽。”   “三皇子天资聪颖,早已是五位皇子中,最得太傅青眼皇帝器重的皇子。”   “可皇后却毫不知足,每日将白绫置于案前,敦促三皇子读书,不舍昼夜。在这样的环境下,三皇子心中郁结,才会为求片刻喘息,逃出景仪宫,撞见小宫女杀兔子。”   “兔子是从小到大唯一的快乐。”   而他的生母,却要让他亲手将这份快乐扼杀。   梅淼呼吸一窒,顿感脊骨发寒,连声音都不自觉有些发颤。   “后来呢?他坐上皇位了吗?”   其实她想问的是,他摆脱皇后的牢笼了吗?   唐宁轻叹出一口气,“三皇子本性纯真善良,兔子都不忍心杀,又怎么可能在势必要见血的夺嫡之争中残杀手足。”   “杀完兔子,见完小宫女之后,他便‘疯’了”   “疯了?”梅淼惊呼。   “对。”唐宁抬起眸子,眼底有笑意划过,“装疯。”   梅淼:……   差点就心痛了一下。   “装疯卖傻,虽然就不用被皇后逼着读书了,那岂不是也做不了皇帝了?”   既然被太傅和皇帝喜爱,又这么善良,如果能成为一国之君,说不定还是个受百姓爱戴的好皇帝呢。   可惜了。   但有个那样的母亲,当了皇帝也未必自在。   啊啊啊,真是两难啊。   唐宁被她纠结的样子逗笑:“嗯,后来新皇登基,给他封了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让他做闲散王爷去了。”   “离京之时,还带走了太后。”   “啊?……等等,太后?就是皇后?她生母?真的假的?!”   “你忘了,我方才说他天资聪颖。”   唐宁笑道:“他装疯卖傻多年,却也不会坐以待毙,筹谋多年,暗中辅佐素有贤王之称的二皇子继位,新皇登基立马功成身退,对皇位毫不留恋。”   “后来他还给小宫女写过信,说他日日监督母后勤奋刻苦,努力进学,待有朝一日女子可科考之日,便将母后送去考个功名,以光耀王府门楣。”   梅淼:……   啊?   太后参加科举?   “剧情这么癫的吗?什么小说?癫成这样,高低我得去看看。”   “这……名字我忘记了。”   梅淼眼睛一眯,凝着唐宁,“不会是你编的吧?”   唐宁无辜地眨了眨眼,“谁知道呢。”   梅淼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了许久,而后移开空空如也的酥酪碗,打开平板电脑。   “开始学习吧。”   唐宁一愣。   啊,这就揭过去了?   居然不再追问她一下吗?   见梅淼已经一秒进入学习状态,唐宁笑笑,配合着打开自己的习题,旋即一转头,瞧见梅淼在本就密密麻麻的学习计划表上,又加了两套专业课习题。   唐宁:?   这是要干啥呀?!   她一把按住梅淼噼里啪啦敲键盘的手腕,笑得一脸谄媚,“淼淼,我觉得目前的进度已经很快了,不用再加速了吧?”   梅淼缩回手腕,一脸端肃道:“哪里快了?你还有时间看小说,说明时间还不够饱和,快考试了,我们得抓紧时间。”   唐宁:……   好记仇的女人。   “咳,其实也不用太紧张,我只要考试及格,能凑够学分就好了。”   至于其他,下学期再慢慢补上就好了。   “那怎么行?你都当着全纽约留子的面说我是你的家教老师了。”   梅淼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眼光乍现。   “如果期末你哪门功课拿不到A,我就要以毁坏名誉罪把你告到大使馆!”   唐宁:……   谁来救救她?   比多纳托·威尔逊还要可怕的人出现了!   ……   午夜十二点。   唐宁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阁楼,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只想睡觉。   可不知是不是晚上用脑过度,导致夜间思维过于活跃,她现在身体感觉像是快要散架了,大脑却清醒得不得了。   躺了半个小时,都没睡着。   突然想起小某书还没上传今天的新菜,便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到底是宴席,菜品都是寻常见不到的。   笔记一经发出,立马引来了疯狂的粉丝。   Momo:【被资本做局了,大半夜的刷到饭局。】   小雨转抱雨:【救命啊,自从关注食记以后,我现在不吃宵夜就会做饿梦。】   除了一如往常爆金句的,还有哭着喊着要求食记把这些菜写进菜单里的。   一根脆脆鲨:【许愿一个周末限定!】   芥末薯片:【两桌大宴都做了,还差我们这几十桌小菜吗?哭哭。】   猫猫二十一:【听说旅游团的宴席是人均一百,几十桌菜老板实在做不过来的话,可以出套餐,固定三菜一汤,人均一百,提前预定,咱留子也不差这点钱啊!】   苹果盐:【好主意诶!UP!UP!UP!】   刷到这一条,唐宁从被窝里坐起来。   餐厅之所以不做炒菜,一是因为唐宁一个人忙不过来。   每个人点菜现炒,显然不实际。   可如果是跟旅游团一样,只做双休,固定菜品,提前备好菜,或许也是可以应付得过来的。   二是因为食记主要客源还是留学生,考虑到经济条件有限,菜品太贵的话,会有人无力再光顾。   不过目前看来,留子们也并非她想象中,如当初的自己一般贫穷。   何况只做周末。   平日该卖什么还是卖什么。   唐宁仔细考虑了一下,觉得可行,便回复他们。   食记:【宴席菜太过复杂,做不出量来,不过炒菜倒是可以一试。那便从下周双休开始试营业,三菜一汤,固定菜色,人均五十,四人一桌,提前预定。】   消息发出。   如水滴滚油,瞬间沸腾。 [56]炒菜套餐:宝贝,到你随机挑选倒霉鬼的时间了。   食记要上炒菜套餐的消息不胫而走。   凯耶一家尚且还不知情。   次日一早,在来食记的路上,丽萨收到妮可姨妈的求助信息,说杰森姨父出了车祸,人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后续还需要一大笔医疗金。   听着妮可姨妈的哭诉,凯耶一家当即把十万美金的存款转了过去。   但这还远远不够。   杰森姨父的治疗费用太高了。   以目前食记带来的收入,只是完全覆盖了经营和生活成本,并且为莉莉存够了学费。   正当一家人愁云满面地打开餐厅大门,听到餐厅电话接连不断的叮铃铃声,奇怪地放下背包,走了过去。   这么早,谁会打餐厅里的电话?   丽萨接起电话,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一声:“我要订餐!”   丽萨:?   什么订餐?订什么餐?   餐厅没有这项服务啊。   “sorry……”   正当她要开口拒绝时,紧随而至的唐宁听见电话里的动静,轻轻拍了下一脸蒙圈的丽萨的肩,将她手里的电话接了过来。   “你好,请问订周六还是周日?”   “午餐还是晚餐?”   “好的,如果取消,请至少提前两小时告知,谢谢惠顾。”   唐宁告知对方菜单后,在订单板背面记下顾客姓名电话和时间,随后挂了电话,这时文思瑶恰好也进来了,她便跟大家解释起昨晚决定要在双休日上炒菜套餐的事。   丽萨的瞳孔瞬时幻化成美元符号。   “太棒了!这样算下来,一天的营业额至少能超出平时的三分之一!”   尽管一时半会儿补不上杰森姨父的医疗费,但也能解燃眉之急。   这都要归功于唐宁!   不过,她一脸担忧地看向唐宁,“你不是快要考试了吗?这样未免也太辛苦了。”   “不会。”唐宁全然不知凯耶一家急需钱的情况,一心沉浸在可以靠炒菜摆脱学习痛苦的美好期待里。   她摆摆手,轻松道:“提前固定的菜色,反倒比现点现做要省事得多。炒菜的备菜难度没那么高,有你们一起帮我打下手,我觉得问题不大。”   “而且,订餐要求是四人一桌,未必有那么多人能凑到一起,截止周五看看,如果订餐人数少的话,啫啫煲之类的我们还是要准备起来的。”   看到唐宁游刃有余不似勉强的样子,丽萨才放下心来。   然而,唐宁着实小觑了大家对炒菜的渴望。   正当大家各自要开始干活的时候,餐厅里的电话再次响起。   仿佛谁在不经意间点燃了一根鞭炮的引线,“噼里啪啦”的电话连续炸响,以至于他们不得不专门分出一个人来接电话,记录订餐顾客的信息。   不到一小时,光是周六午餐的订餐量就已经达到了五十桌。   啫啫煲大概是每半个小时到四十分钟翻台,炒菜时长只会多不会少,按照这样下去,食记几乎要12小时连续营业,才能让每桌都吃到炒菜套餐。   文思瑶擦了下手心里的汗,赶紧去后厨找唐宁。   听到消息,唐宁瞬间汗流浃背。   莉莉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大致算了一下翻台率,才忍不住问了一句:“咱们是不是不用准备啫啫煲了?”   何止不用?   连卤味都可以省了。   否则根本忙不过来。   唐宁倒抽一口气,赶忙限制订餐名额。   “瑶瑶,午餐最多接待五十桌,晚餐六十桌,订完为止。”   “另外在食记各个平台账号,还有群里发一下通知,除特殊情况和考试周外,往后每个双休都会推出炒菜套餐,让大家不用挤在同一天。”   这还是文思瑶第一次在唐宁脸上看见慌乱的表情,她忍不住笑了,随后应了一声,走出后厨。   却没想到,一听说名额快满了,群里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弹出来。   文思瑶没功夫去看,手边的电话响得都快跳起来了。   十分钟后。   周末两天的餐位都已经订满了。   文思瑶放下电话,见还有几分钟就要开始了,抽空看了一下群里,顺便通知大家位子已经订满,不用再打电话。   谁知消息已经第一时间传开了。   订到位子的留子们在群里疯狂炫耀,没订到的人嚎啕大哭,如果表情包有实体,此刻的群怕是已经变成陈塘关了。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为什么我才看见这条消息?!】   【上天会奖励每一个早起的人(订到食记餐位版)】   【也会奖励每一个凌晨刷小某书的人(订到食记餐位版)】   【啊啊啊跟你们这些红蛋拼了!】   【你们是怎么凑齐四个人的喂?我刚在群里喊了半天组团,没一个人回我,导致狠狠错过。】   【不好意思哈,我和女票饭量比较大,两个人完全可以解决三菜一汤。】   【?这bug可算是给你卡明白了。】   【不是,一桌两百刀,都赶上我半个月的生活费了,我要跟你们这些天龙人拼了!】   【什么天龙人,都是我打工攒的。流放宁古塔已经够苦了,对独生嘴好点怎么了?】   【劝你们赶紧取消预订,食记害我不浅,我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   看到这,文思瑶紧张了一下,正想私信问她是餐厅服务不周到,还是吃坏了肚子。   前者还好说,后者可是大事。   万一传出去,食记的名声肯定会受到不小影响,搞不好还要收到罚单,关门整顿。   紧接着,她看到对方又发了条消息。   【请看vcr。[图片]】   照片上是她在食记吃饭两个月以来,腰围从小变大的进程。   七八条牛仔裤,从最小码到最大码,依次排列在一起,看起来还……   挺壮观的。   文思瑶哭笑不得。   群里瞬间爆发出一连串的共鸣,有晒体重秤的,有表演肌肉消失术的,热闹非常。   不过依旧有人十分清醒。   【你们这一个个的算盘珠子都快溅我脸上了。】   被识破后,这些人还没放弃,试图改变策略。   有人看不下去。   【不是,你们至于吗?瑶瑶都说了,以后啫啫煲放在周内,每周双休都会做炒菜套餐,总会订到的。】   【那可不一定,以唐老板的手艺,说不定哪天食记就火出咱留子圈了,到时候还得跟老外一起抢中餐,想想都觉得命苦。】   【……快给老娘呸呸呸,别说这不吉利的话!】   【啊错了错了,呸呸呸。】   群里又闹了一会儿,转而说起其他的事,文思瑶松了口气,放下手机,准备开门营业。   谁知。   有时候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周六清晨,纽约上东区。   一所豪华公寓里,麦斯·法瑞尔穿着浴袍,坐在落地窗前,俯瞰整个曼哈顿的盛景。   作为北美以“毒舌”著称的探店博主,在Tiktok、油管、IG三大平台具有上百万的粉丝。   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法瑞尔家族的小儿子,更是因为他凭借可以有恃无恐的家族背景,对徒有虚名的餐厅都会予以最“亲密”的问候。   第一条视频,就是他无意中在颇负盛名的海鲜餐厅,吃到一口发臭的芝士龙虾,当众吐了出来,并大翻白眼,表示其为“爱斯基摩人都难以下咽的东西”。   他本想拍个视频发给哥哥们,提醒他们小心这家餐厅。   然而餐厅经理出面公关,却毫无诚意,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明龙虾发臭是因为里面含有昂贵的蓝纹奶酪,言里言外都是嘲讽他没吃过好东西。   麦斯最为从小被宠到大的“孩子”,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委屈?   他当场让家里司机送来一块以三万欧元拍卖回来的蓝纹奶酪,配上一块面包,让餐厅经理站在餐桌旁,看着他优雅地吃完一顿午餐。   餐厅经理当场求饶,但毫无意外的,他还是被炒鱿鱼了。   事情到这里,本以为就结束了。   但麦斯却随手把这一幕发到了社交媒体上,他的毒舌和傲慢瞬间吸引一大票的粉丝。   于是,他心血来潮,做起了探店博主。   自此以后,北美各大餐厅对其谈虎色变,而粉丝们却爱上了他毫不留情的毒舌风格。   卧室门打开,助理乔什半裸着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展露无疑。   他从背后抱住麦斯,在他耳朵上亲了一口,拿出平板电脑递给他。   “瞧瞧,宝贝儿,你上周的视频在tiktok上已经有三百万赞了。”   上次的视频是去一家在纽约的印式餐厅。   餐厅以咖喱饭而声名远扬,说是连好莱坞巨星老福特都去光顾过。   于是,他去了。   并且,予以问候:   【这里的用餐环境,简直让我仿佛置身于曼哈顿的公共厕所,还是混合香料味的。】   【咖喱的口感黏糊,味道就像是撒旦吃坏肚子稀释的大便。】   【这一口令我灵魂颤抖。】   【保护伞公司不应该研究生化武器,只需研究印式咖喱,就足以毁灭世界。】   【现实中纽约还存在这种食物,美利坚很难再次伟大。】   麦斯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便没了兴趣。   大便有再次欣赏的价值吗?   答案显而易见。   乔什习以为常,无所谓地笑了下,划掉视频,点开yelp。   “宝贝,是时候随机挑选一个倒霉鬼了。”   麦斯手里摇晃着红酒杯,嘴唇像染了鲜血,指尖拨弄着平板上的高分餐厅,开启了狩猎的任务。   直到划到一家几乎全是好评的中餐厅。   他十分不屑地撇了下嘴。   又是利用金钱买虚假评价这种小伎俩。   这些开餐厅的,就不能动一动生锈的大脑,换一点新鲜花样吗?   “我去洗澡了。”   “这家餐厅就由你去预订吧。” [57]薄荷炸排骨:先生,您确定需要我提供这项服务吗?   正值午高峰,一辆骚气十足的超跑缓缓停在街口。   一下车,乔什就打开了手持相机,远远地拍了一下食记所在的街道和门面,而后对准麦斯,精准捕捉到他蓝色瞳孔中闪过的震惊和嫌弃。   噢,他的宝贝实在是太可爱了。   麦斯却被眼前这一幕,骇得本就白嫩的脸愈发苍白,指着墙上的涂鸦电线杆上的鞋子,以及破旧的沙发,质问乔什:“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这里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家餐厅,而是瘾君子的窝。”   乔什耸耸肩,深邃的眉眼一弯,“进去看看,也许会有惊喜。”   “得了吧。”麦斯不以为意,“室外环境都这么不堪入目,菜品能给人什么惊喜?何况,他拍摄的餐厅,哪次不是以吃到一堆恶心的东西为主题?”   “对了,赛麦尔那家餐厅位子订好了吗?真希望这家餐厅上菜能快点,下午我可不想饿着肚子去滑雪。”   乔什宠溺一笑:“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两人推开餐厅的门,一进去,目光所及之处几乎都是中国人。   每个人桌上都是同样的食物,他们却吃得头也不抬。   一时间,也没人注意到,有两个打扮十分精致潮流的老外走进了餐厅。   乔什的摄像头还对着麦斯。   按照流程,他应该从餐厅空气里弥漫的味道开始进行毒辣的点评了。   然而却见麦斯在拧着眉深吸一口气后……   又深吸了一口气。   乔什:?   因鼻炎缘故,他的嗅觉敏感度不如麦斯。   见麦斯露出从未见过的表情,他不禁心生疑惑,正想开口询问,一名棕红色头发的白人服务生走了过来。   “抱歉,今天我们的位置已经订满了。”   “我们已经预定好了位置。”   听到乔什的话,丽萨一愣。   她不认为预订名单上有除华人以外的名字。   乔什显然看出她的困惑,直接跟她报了一遍订位姓名和电话号码。   丽萨赶忙叫来文思瑶。   在平板上搜索到订单后,文思瑶猛地一抬头,迅速打量两人后,下一秒挂上职业的微笑,用英文对两人说道:“抱歉,我需要再确认一下。”   “您的意思是说,您是方铁柱先生,然后这位是……袁翠花女士,是吗?”   乔什并未察觉文思瑶眼底划过一抹十分古怪的微妙情绪,肯定地点了点头,麦斯听不懂中文名,只觉得有点不耐烦。   作为预订餐厅的人,乔什自然知道她们为什么要特意确认姓名,于是在点头之后,解释了一下他是花高价从这两个中国留学生手里买到的餐位。   文思瑶明白后,让丽萨给两位点饮料,然后去柜台打电话给方铁柱先生。   方铁柱:“没错,那高个儿老外给了我们一千刀,所以我跟我女朋友就答应了……瑶瑶,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文思瑶:“没有,只是跟你确认一下,是自愿的就行。”   方铁柱:“自愿自愿,可太自愿了,虽然这顿没吃上,但以后我们能多吃四顿炒菜套餐!”   确定是自愿转让,文思瑶便放下心来。   转而疑惑道:“你真名不是叫方建华吗?怎么订餐的时候用的是方铁柱这个名字?我都没认出是你。”   在听到熟人的声音前,她差点以为食记火爆到已经开始有黄牛代订了。   方建华笑嘻嘻道:“嗐,这不是觉得好玩儿么,就跟女朋友起了这么个情侣名儿,怎么样?是不是很炫酷?”   文思瑶不经意扫了眼正坐在窗边,一身毛领皮草潮流穿搭的方铁柱和袁翠花。   “嗯,是挺炫酷的。”   ……   入座后,乔什将手持相机放在餐桌上,一边调整角度,一边观察麦斯。   “宝贝,身体不舒服吗?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明明在街口的时候还很正常。   换做平时,他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评价餐厅的环境和审美。   可今天进来后,他一直保持沉默,即便面对这四面白墙,廉价暖灯也没有发表任何看法,视线一直有意无意地落在别人的餐桌上。   麦斯正皱着眉头端详隔壁桌上的食物,敷衍道:“没有。”   乔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见对方餐桌上的菜色,似乎是猪骨头一类的食物,也忍不住蹙了下眉。   他们平日的食谱里几乎不会出现猪肉这种带有臭味的东西。   最多就是火腿制品。   “原来这就是排骨。”   早上听到方铁柱说明菜单的时候,他还以为是牛排。   原来是猪的排骨。   他把手放在麦斯的手背上,语气温柔,“如果你觉得难以接受,想要离开这里的话,我完全没有意见。”   “不。”麦斯回过头看他。   “我只是好奇,那一盘长得像筹码一样的圆形片状物是什么?   “还有那个白色菜叶里,里面包着什么?”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大的碗,居然是用来盛汤的吗?”   “还有这些人,吃得如此投入,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一向以毒舌著称的麦斯,此刻宛如去参观巧克力工厂的查理。   他好奇地看着打量着别人的菜,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随后又端详起别人吃东西的样子,没多久,便引起了隔壁桌的注意。   隔壁桌的四个女生原本正吃得开心,忽然感觉到两道灼热的视线。   一抬头,就看见两个一身高奢手上全是宝石戒指的老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们看。   哪怕被发现,仍没有移开视线。   正感到不悦,想要出言制止他们无礼的行为,却发现对方似乎不是在凝视她们,而是在凝视她们手里的食物,顿时放下心里的戒备。   哦,原来是被食记的炒菜馋到了。   理解,理解。   朝两人点头示意后,她准备继续埋入饭斗中,忽然听到闺蜜发出一声惊呼。   她抬头看向对方,见闺蜜捂着嘴,双眼瞪得溜圆。   “怎的了?”   “大惊小怪的,吓我一跳。”   另外两人也从美味的食物中短暂地抽离出来。   闺蜜不知道是因为嘴巴里还有肉,鼓着腮帮子不好说话,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她一手捂着嘴,另只手放下筷子,拿出手机,噼里啪啦开始打字,手速极快,好几下都晃出了残影。   同桌三人:?   好端端突然抽啥风呢?   下一瞬,三人手机同时响起,传来群消息提示音。   对视一眼,拿出手机。   见闺蜜在四人小群里说:   【天塌了!夭寿了!完蛋了!食记被麦斯·法瑞尔盯上了!】   三人:?   麦斯·法尔瑞?   好陌生的名字。   【那是谁?】   【就是那个北美第一“悍妇”啊!纽约探店博主,以毒死人不偿命的毒舌著称!我经常看他视频避雷各种网红餐厅,甚至还有米其林!   【迄今为止,被他探过的餐厅没有一个好下场!】   三人愣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他说的是谁。   毕竟三人平时除了中餐,对其他国家的美食都不太感兴趣。   见状,闺蜜手忙脚乱甩了一个视频链接在群里。   【戴耳机看!避着点儿!正主就在隔壁!】   三人同时抬头,飞速瞥了一眼隔壁两个白男,结合闺蜜所说的话,似乎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暂停吃饭,拿出耳机。   看完之后……   【握草,他舔下嘴都能把自己毒死吧?】   【还说人体蜈蚣排泄物都比那盘海鲜烩饭美味,这嘴简直比鹤顶红还毒啊。】   【别人探店要钱,他探店要命啊!要的还是餐厅老板的命!】   【怎么办?要不要跟瑶瑶说一声,告诉唐老板啊?】   【告诉也没用吧,食记总不能把顾客赶出去……吧?】   一时之间,四个血气方刚的女大瞬间化身寒冷冬夜里无助的小女孩,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只能在心里划根火柴诚心祈祷:食记的中餐可以征服北美第一毒舌“悍妇”。   麦斯和乔什原本正看她们吃东西吃得认真,见她们突然停下来看手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无礼,克制地收回了视线。   “那些菜除了猪排骨,其他的看起来似乎还不错呢,连你这么挑剔的人都看得入神了。”   乔什玩笑道:“宝贝,我们今天不会拍不到素材了吧?”   麦斯翻了个白眼,不以为意,“我只是没见过这样的食物,感到有一点好奇而已,眼睛和鼻子都是会撒谎的,只有舌头上的味蕾不会,我建议你可以回忆一下那家米其林三星日料。”   那家日料餐厅装潢极尽考究,柜台是由竹木打造,连大门材质用的都是拥有千年历史的雪松木。   由于主打怀石料理,需提前两个月订位,还要信用卡担保。   不得不说,麦斯一开始是十分期待的。   以为那次可以打破他探店以来“全差评”的记录了。   可事实却是,再昂贵的仪式感,也掩盖不了日料只需保证食材品质无需厨艺的本质。   乔什撇撇嘴,当场作投降状。   本以为要等上好一会儿,麦斯正准备拿出眼线笔补个妆,丽萨就端着托盘走来了。   一股奇香钻入麦斯高挺的鼻梁。   “这是我们的第一道菜,薄荷炸排骨。”   瓷白的盘子中,排骨堆叠在一起,深褐色的外皮泛着油光,炸得焦绿蜷缩的薄荷叶散落期间,便是那股异香的来源。   “这道菜是用一种中国薄荷作为香料,跟猪排骨一起炸制而成的,另外含有葱、姜、蒜、胡椒和一些中式酱油和黄酒。”   丽萨并不认识麦斯·法瑞尔,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即便一进门就看见他们的手持相机,也以为他们想记录一下,发社交媒体什么的。   之所以将菜色介绍地如此详细,单纯因为他们第一次光顾食记,担心他们会对什么食材过敏。   听到相对陌生的黄酒,乔什特意问道:“抱歉,请问黄酒的酒精度是多少?我们是开车来的。”   丽萨笑着解释道:“黄酒只是一种辅助性调料,度数很低,经过烹饪已经完全没有酒精度,您完全不用为此感到担心。”   乔什点点头,想起猪排骨是有骨头的,麦斯肯定会嫌弃。   于是礼貌问道:“请问可以帮我们给猪肉去骨吗?”   丽萨一顿,看了眼旁边的麦斯,目光又移回到乔什身上,挑眉问道:“呃,先生,您确定需要我提供这项服务吗?”   乔什扭头看向对面,紧接着瞳孔一颤。   麦斯早已忽略手边的刀叉,徒手拿起一根猪排骨,迫不及待的咬了下去。   即便刚出锅的炸排骨有些烫手,他也没松开。   基于前期观察,他直接用牙齿贴着骨头,撕下猪肉,熟练得仿佛已经吃过无数次猪排骨。   猪肉咬进嘴里的一瞬间,肉香在舌尖炸开,肉汁滚烫而浓郁,带着油脂被高温逼出的独特香味,经过不断的吸气和咀嚼,肉在齿间逐渐化为软嫩的纤维,将早已腌入肉里的薄荷香气透了出来。   麦斯如同一只吸了口猫薄荷的猫咪,蓝色瞳孔登时眯成了一条细缝。   跟肉一起嚼进嘴里的薄荷似是不满足于这浅淡的味道,碰到牙齿的那一刻,瞬间奋起反抗,接连不断地冲击着麦斯的味蕾,散发出一阵又一阵令人颤栗的奇异清香。   清凉,回甘。   恰到好处地衬托出猪肉本身的美味,同时还解了腻。   “耶稣啊。”   “这味道简直太令人疯狂了。” [58]富贵金钱蛋、翡翠白玉卷:在床以外的地方,怎么吃东西是我的自由   麦斯连续吃了好几根没有剔骨的猪排骨。   饱满的嘴唇泛着油光,喉咙里不断发出奇怪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要不是盘子里的薄荷叶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乔什认出那绝不是大麻叶子,肯定会以为麦斯是嗑嗨了。   手持相机还在拍摄,麦斯肯定不会希望自己这幅样子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停下,快停下!”乔什连忙出声叫他。   “麦斯!”   音量太高,瞬时引起周遭人的注意。   所幸大多数人没认出他们,或是根本不认识他们,听到动静只是朝这边看了几眼,旋即继续埋头吃饭,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乔什松了口气,一转头,见麦斯的爪子还要往盘子里伸,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还有三道菜,你确定还要继续吃下去吗?”   他看出麦斯是真的喜欢吃这家餐厅的菜品,立马用这种方式提醒他。   果不其然,麦斯收回了手。   他在乔什的眼神示意下,也注意到架在桌上的相机,忍住去嗦掉手指上油脂的冲动,用湿纸巾擦了擦,动作十分优雅,跟上一秒如饥似渴的男人判若两人。   乔什:……   他深邃的眉眼微蹙,却不禁笑出了声,“宝贝,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有如此……野性的一面。”   就像是荒漠里饿了许久的花豹,突然捕到了一只极为可口的猎物。   “这简直是太疯狂了。”   “几分钟过去了,你连一句毒舌的话都没有说出口,真的有这么美味吗?”   麦斯将湿纸巾丢在一边,并没有把自己一如既往的毒舌放在心上,而是用下巴点了点薄荷炸排骨,“你为什么不亲自尝尝呢?”   尽管乔什已经闻到这道炸猪排骨有超乎寻常的异香,可还是本能排斥带有骨头的猪肉。   “或许我可以晚点再试试,不过宝贝,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什么?”   “下一道菜请用叉子来吃。”   麦斯耳根一红,面上似笑非笑:“乔,需要我提醒你吗?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助理,而不是我的床伴,在床以外的地方,怎么吃东西是我的自由,我不需要你来指导我。”   “好吧好吧。”乔什双手投降。   恰好此时,下一道菜来了。   “富贵金钱蛋。”   依旧是白瓷盘,里面是一片金灿灿的鸡蛋片,蛋白边缘煎得微焦,宛若给每枚“铜钱”镶上了一圈褐色的边,青红色的蔬菜碎将其簇拥在中间,色彩很是丰富。   “主要原料为鸡蛋,辅料有蒜薹、青红辣椒、以及一点蒜和豆豉。这道菜或许会有一点辣,可以搭配米饭一起吃。”   听完介绍,两人眨着好奇地双眼看向丽萨。   “Money egg?”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它长得像筹码吗?”   丽萨被他的说法逗笑,耐心解释道:“的确跟您猜的有些相似。”   “不过,这是一道中式菜品,与赌博无关,而是因为切片后经过煎制的鸡蛋,形状近似于中国古代的铜钱,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   两人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丽萨离开后,麦斯扭了扭腰,拿起特意配给他们的刀叉。   这次乔什也再犹豫,用叉子叉起一片完整的鸡蛋片。   居然不会碎?   尽管如此,无论被切成什么形状,本质都只是鸡蛋而已,另外再配上一些彩椒碎,应该也不会出现什么太大的惊喜。   他一边把金钱蛋咬进嘴里,一边观察麦斯的表情。   期待他“虽迟但到”的绝命吐槽。   然而,还来不及看到麦斯的表情变化,他自己的表情就先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双眼瞪大,浓眉高高挑起,满脸不可思议。   “什么鬼东西?”   “鸡蛋也能做出如此神奇的味道吗?”   经过油煎的鸡蛋,不仅可以塑造出完整不易碎的蛋形,让蛋白表面被塑造出一层酥脆的虎皮,更是利用热油将蛋白和蛋黄的味道激发到极致。   另外再裹上青红椒和豆豉和蒜炒制出来的酱汁,整个放进嘴巴里,满是带着一点某种豆子发酵物的独特香气,紧接着,便是鲜辣的霸道冲击。   这辣味并不猛烈。   而是将带着浓郁香气的鸡蛋吞入腹中,而后辣意才在舌根处逐渐汇聚,慢慢泛起一阵针尖似的痛。   这种痛极为微妙,让人莫名萌生出一种极其享受的快感。   乔什只是吃了几口,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随后才想起来,麦斯从不吃辣,或许会受不了这个辣度。   毕竟上次在Ktown吃辣炒年糕,那一点甜辣都将他辣得嘴唇发红,在卫生间马桶上坐了近两个小时。   当然。   这两个小时他也没闲着,录了一段视频。   将辣炒年糕的发明者骂得狗血淋头,更是为其贴上了世界上最没品味的“抖M”的标签。   那么这次……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麦斯,试图想要帮他叫杯饮料。   却发现,对方虽说的确是被辣得不轻,嘴巴微微嘟起,却还是一口米饭一口金钱蛋,吃得完全停不下来,满脸都是对这种鲜辣刺激的喜爱。   甚至连吃相都跟周围的中国人逐渐融为一体了。   乔什:……   好吧。   突然感觉他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个法瑞尔家族的小少爷。   不过似乎也情有可原。   这家餐厅的鸡蛋实在太令人惊喜了。   乔什实在担心麦斯的身体会受不了,又点了两杯饮料,都是他没见过的中国特色。   一个是热苹果茶,一个陈皮山楂水。   文思瑶将做好的饮料送上来的同时,第三道菜也随之降临。   “翡翠白玉卷。”   菜上桌时,整个盘子都还在微微冒热气。   六只白菜卷以“321”的形式叠放在一起,外表被蒸得晶莹剔透,让内馅清晰可见,粉白的虾仁、翠绿的青豆、金黄的玉米,橙红的胡萝卜粒,一眼看过去,色彩丝毫不逊于金钱蛋,再加上盘底清亮的汤汁,看起来十分有食欲。   这次不等两人好奇发文,丽萨主动介绍菜名:   “白菜经过高温蒸煮后,会变得近乎透明,就像是中国的玉石一般。”   中国玉石。   麦斯恰好对此有一些了解。   祖父一直有收集世界各地玉石的癖好,尤其是中国的玉石,自古就有无数能人巧匠,雕刻技艺非凡,每一件艺术品都完美无瑕,甚至可以传世。   他成人礼的时候,祖父就曾送给他一对龙凤配,至今还锁在他别墅保险柜里。   “哦,姐妹,你对这道菜的形象诠释得太好了,简直太有耐心了。”   麦斯显然已经被这家中餐厅征服了,对丽萨的态度宛若相逢恨晚的闺蜜。   丽萨显然在第一时间就识别出了麦斯的属性,所以对他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并未感到不适,而是对姐妹一般叮嘱道:   “吃这道菜的时候要小心烫到哦。”   “还有,要注意里面的汤汁会流出来,不要弄脏你如此美丽的大衣。”   麦斯嗔笑着她一眼,随即将身上的皮草大衣脱下来放在一边,小心翼翼用刀叉挑起一只翡翠白玉卷,缓缓放在米饭碗里。   翡翠白玉卷的汤汁流了一些出来,将米饭都浸染地晶莹剔透,分外诱人。   乔什此刻也完全不在意架在一旁的手持相机,也不管今天的素材是否还能剪出一期毒舌视频,而是跟麦斯一起投入其中,享用起这道漂亮的菜肴。   由于排骨和金钱蛋给了麦斯十分的满足感,吃这道菜时,他并没有再如先前那般急不可耐。   他慢条斯理地用刀将白菜卷一切为二,露出里面饱满的馅料。   然后,将一半送入口中,试图回归优雅进餐的体面状态。   可当那滑嫩的白菜叶在齿间轻轻断开,像撕开一片湿透的绢帛,汁水立刻渗出来,满口都是清甜,这甜不是糖的甜,而是蔬菜饱含水分的那种水灵灵的甘,混合着青豆萝卜和玉米层次分明的鲜甜。   里面的虾仁大概有指甲盖大小,保留着恰到好处地颗粒感,咬到时会弹牙,鲜味一下子迸发出来,带着淡淡的胡椒辛香。   这是一道汁水充盈的菜,一口下去,将前面金钱蛋带给他的鲜辣刺激驱散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清润可口。   “乔,你知道吗?我对中餐彻底改观了。”   “原来中餐的蔬菜,不仅仅只有唐人街那些寡淡的兔子饲料。”   “的确,这道菜的精致程度真令人佩服。”   谁能想到用蔬菜能通过烹饪的手法,变成玉石的形态?   不只看起来漂亮美味,吃起来也令人惊喜。   “所以,我们的视频还需要拍吗?”   如果不是以毒舌吐槽为主题的话,麦斯或许会受到粉丝的质疑。   甚至会以为他收了那些餐厅的好处。   尽管法瑞尔家族的小儿子并不是随便给点钱就能收买得了的。   但仍会有一些向来对他看不上眼的家伙,引导舆论,变成资本家的利益交换。   这种时刻,法瑞尔家族小儿子的身份,就变成了弊端。   所以通常遇到这类味道还不错,没有太大槽点的餐厅,他们根本不会剪辑成视频,投放在各大社交平台上,免得招来灾难。   “你在说什么?乔。”   “如此宝藏一般的餐厅,难道我们不应该把他推荐给更多的人吗?”   “你说的没错,但是,它所带来的后果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当然。”   即便麦斯很少自己管理账号,一向都是交给乔什来负责,但一些必要的规则,他也是完全了解的。   否则也不会在众多探店博主中,号称北美第一“毒舌”。   “可是,我认为食记值得,或许我的粉丝来品尝过以后,会对我感恩戴德呢。”   乔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的确,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不可能!”   话音未落,隔壁乍然传来异口同声的否定。 [59]鱼羊鲜:你知道的,我一向尊重别人的肖像权。   麦斯和乔什看过去,见隔壁桌四个中国留学生脸上一片焦急。   麦斯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想做什么,在还没做之前,就遭到否定。   更何况是素不相识却偷听他们说话的陌生人。   乔什脑海中已经开始不自觉背诵麦斯尖酸刻薄的美骂,不禁为四个女孩为狠狠捏了一把汗,思考着事后该补偿她们,将对她们幼小心灵的伤害度降到最低。   然而,想象中的事并未发生。   麦斯细白的脸上没有丝毫生气的迹象,只是笑眯眯地问道:“噢,亲爱的,你们这么说可真让我伤心,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可能吗?”   和颜悦色。   仿佛课堂上认真请教教授问题的好学生。   正要开口的乔什见状,立马识趣地闭上了嘴,视线落在眼前还有半盘的薄荷炸排骨上。   仿佛接下来发生什么,跟他都毫无关系。   四个女生完全没注意到乔什的紧张和局促,眼下面面相觑,只觉得十分尴尬。   方才听到他们说要发视频,一激动就忍不住开口了,完全没有考虑后果,现在乍一被正主追问,丝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是偷听别人说话,还当着人面对其发表意见,让对方伤心,多少有些不礼貌。   二是她们反驳对方发视频的想法,完全是出于私心。   说出来既站不住脚,还显得十分小气。   但麦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们,好似不给个理由,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无奈之下,四人中唯一麦斯的粉丝,顶着一颗可爱的丸子头,硬着头皮跟麦斯解释道:“抱歉,我们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其实……我是你的粉丝,我经常刷你的视频,你现实中比镜头里更漂亮。”   不管怎么样,先夸人总是没错的。   似是怕他不信,她甚至还拿出手机,亮出了自己的关注列表。   麦斯受宠若惊地张了下唇,“噢,宝贝,这太令人惊喜了,没想到居然还有中国人会喜欢我的视频。你知道的,在我的印象里,中国人大多都十分和善,通常不喜欢我这种动不动就喜欢骂人的人。”   女生见他表现得十分欣喜,性格似乎也不像视频里那么刻薄,紧张的情绪不自觉放松了些。   “不会,我觉得你的点评十分精准,我们都觉得特别有趣。”   “是吗,太好了,非常感谢你的喜欢,所以你可以告诉我,刚才为什么说我拍食记餐厅的视频不可能受到喜爱吗?”   “……”   得,还是没逃过这一茬。   “因为……”   女生面色一僵,数以亿计的脑细胞在大脑高速运转的激烈火花中不断阵亡,直到最后一粒脑细胞在烈火中挣扎嘶吼不愿死去,才终于想到一个合理的理由。   “就像你说的,你的粉丝大多数都是本土白人,或是北美族群。”   “是的,没错。”   “或许你不太了解,食记的炒菜菜色是每周一换的,并不固定于你眼前的这些菜式。”   “嗯哼,这我能理解,许多米其林为了提高竞争能力,经常需要一些具有创意的菜式。”但麦斯依旧不明白,这跟视频有什么关系,“只要主厨的厨艺水平保持一致,就算我的粉丝来食记用餐,吃到的不是我今天的菜式,也不会存在我被质疑的问题。”   女生摇了摇头:“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麦斯挑了下眉,“为什么呢?”   女生看了一眼他们餐桌上的菜,委婉解释道:“由于饮食习惯的问题,中餐时常会出现一些不同寻常的食材,有些东西欧美国家的人通常是无法接受的。”   “如果食记某一天换菜单,你的粉丝看到那些东西,或许会崩溃的,这不利于你的口碑。”   话已至此,他应该懂了吧?   他们桌上还有一道菜没伤,她怕再说下去,对方会吃不下饭。   然而听她这么说,麦斯反而被激起了兴趣,追问道:“比如呢?”   女生一顿,思及有些东西的确是超出美利坚人认知以外,于是不得不细化到部位:“……猪的脑子,鸡的爪子,牛的心脏,羊的肺,以及各种动物的……”   “哦,我的上帝啊。”   麦斯还没做出反应,乔什已经快听不下去了,“汉尼拔如果能早点吃到中餐,也不至于被送进监狱了。”   女生:……   虽然很离谱,但似乎有点道理。   麦斯还没听到更刺激的,被乔什打断,有些不高兴,“可以闭上你的嘴吗,乔。”   乔什像拉拉链一样,把嘴巴合上。   麦斯转过头继续看着女生:“亲爱的,你继续说,还有动物的什么?”   女生看了一眼默默吃起了排骨的乔什,又看了一眼麦斯,不确定地问道:“你真的还想继续听下去吗?”   毕竟在他同伴眼里,她们的形象已经开始接近汉尼拔了。   麦斯点点头,满眼都是真诚的小心心,“当然,你继续说,我认为我完全可以承受得了。”   女生迟疑一瞬,“好吧。”   “还有各种动物的大肠、小肠、生殖器……”   麦斯:……?   “好的,到此为止吧,亲爱的。”   “非常感谢你耐心的解释,视频我不会发出去的,请你放心。”   说完,麦斯朝她们感激一笑,坐回原位,拿起酸酸甜甜的饮料,猛灌一大口,试图压住如海浪一般翻滚的胃酸。   有些东西在特定的场合品尝,的确十分美味。   一旦被端上餐桌,就会变得让人毛骨悚然。   由于话题结束得太快,女生还怔了一瞬,等反应过来对方说不打算发视频了,才狠狠松了一口气。   同桌的三个姐妹看她的眼神充满敬意。   恩人呐!   三人同时拿起手机,在群里发道:   “妈妈,从此以后你有事尽管说话,女儿们一定替您办到!”   “这要是让留子圈里的人知道,从此以后,您将在二十岁的大好年华里儿孙满堂!”   “谁懂这个含金量?谈笑间,拯救了全纽约的留子!”   女生被她们说得心中豪情万丈,情不自禁握住拳头,在心里大喊了一声:“yes!”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是英雌?   ……   麦斯听完女生们的解释,果然没了胃口。   见他表面维持镇定,眼里露出一丝恐惧,乔什心疼地看他一眼,把自己的饮料也递了过去,“宝贝,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不仅不生气,没乱发脾气,还在听到那么令人震惊的餐品后,仍能保持冷静。   简直是法瑞尔家族史上的奇迹。   不行。   这家餐厅实在太神奇了。   就算麦斯已经决定不发视频,这一幕他也一定要记录并且保留下来。   麦斯凉薄地扫他一眼。   乔什立马转移话题:“还有一道菜,你还有心情品尝吗?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想要离开这里的话,就去车里等我,我去买单。”   麦斯正要拿起大衣,起身离开,最后一道菜被端上了餐桌。   “鱼羊鲜。”   砂锅盖一掀,乱花迷人眼,白汽散尽后,乳白汤色跃入眼帘,像极了浓稠的奶油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线下泛起温润的光。里面的羊肉切成小块,夹在愉快之间,羊肉肥瘦相间,鱼块边缘有些脱骨,露出蒜瓣似的白肉。   还没吃进嘴里,就有一股至极的鲜用上来,分不清究竟是鱼还是羊的味道。   麦斯无意识扔开手里的大衣,正襟危坐地盯着眼前白花花的肉汤,耳边传来丽萨对这道菜的介绍。   “主要食材是鱼肉和羊肉,用盐和胡椒调味,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调味品。”   听起来就很原汁原味。   麦斯不禁疑惑道:“这牛乳一般的汤,里面居然没有添加奶油或牛奶吗?”   丽萨摇了摇头,回想了一下唐宁教导戴维时说的话,“这是鱼肉和羊肉经过高温煎制,以及长时间的炖煮,本身所含有的脂肪和蛋白质在水里分解的结果。”   “这真是太神奇了,就像是魔法一样。”麦斯不由得惊叹。   乔什见他重新燃起了兴趣,学着丽萨的发音问道:“所以,鱼羊鲜的名字拥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在唐宁提出要做这道菜的时候,凯耶一家就特意了解过其渊源。   何况最近她在学习中文,眼下被问及,丝毫难不倒她。   她特意把莉莉提前写在订单背面的大字,翻出来给两人看,恰好正对着摄像头,在镜头里,她就像一位中文老师给学生上课一般,指着“鲜”字作解释。   “因为中文的‘fish’是‘鱼’,‘sheep’是‘羊’,用这两样东西烹煮的食物,就叫作‘鲜’,中文字‘鲜’就是食物鲜美的意思,就像这道菜的味道一样。”   两人一边听,一边点头,乖巧得不像话。   介绍完,丽萨笑着离开。   乔什学着其他顾客的样子,用大瓷勺将汤和肉一起舀进空碗里,放在麦斯面前。   麦斯通过观察,已经学会如何食用这种有肉的汤,于是毫不客气地用勺子舀起一口浓白的汤汁,轻轻吹了几下,嘴唇贴着勺子将汤汁吸进嘴里,味蕾顿时感受到一丝极淡的鲜甜。   羊肉的醇厚和鱼肉的清鲜互相托着,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待汤汁滑入喉咙,还能感受到它独有的浓稠,是鱼皮和羊肉炖出的胶质,润润地贴着喉管滑进胃里,让人感受到一阵难以形容的熨帖。   显然,这一口还不足以让人餍足。   喝完汤,麦斯用叉子叉起一块羊肉,炖得酥软,一咬即化,肥的部分在舌面上洇开,留下油脂的甘香,瘦肉丝丝缕缕地散开,羊膻味似是早已被鱼鲜化解得销声匿迹,只有一股温厚的肉味。   鱼肉似是早已经过精心处理,除了鱼骨之外,并没有多余的刺。   大大降低了吃鱼的风险。   即便是毫不知情的麦斯和乔什一口下去,只吃到肉的滑嫩,微微一点紧致的口感,在牙齿的碾磨下,能明显感觉到藏在细腻纤维里的肉汁不断渗出来,鲜得冒泡。   直到从食记餐厅走出来,两人仍觉得无比回味。   不知不觉,天空下起了大雪。   雪花落在大衣上,麦斯却觉得身体像是在黄金海岸晒过太阳,浑身都暖洋洋的。   回到车上,乔什发动引擎,余光发现麦斯拿着手持相机在看视频,以为他还在回味这顿饭,宠溺一笑。   “或许等滑雪结束后,我们还可以来这里用晚餐。”   “不,帮我取消下午的活动,我要马上回公寓剪辑视频。”   车子尚未启动,乔什转头一脸不解地看向他,“你不是跟那几个女孩说,不会发食记的视频吗?”   “你误会了,乔。”   麦斯面不改色心不跳道:“我的意思是说,不会发她们话说的那一段视频。”   “你知道的,我一向尊重别人的肖像权。”   乔什:? [60]泼天富贵:我这里有个高薪兼职,你有兴趣吗?   众所周知,麦斯·法瑞尔成为探店网红完全出于偶然,其背景身份决定他营业账号纯属玩票,犯不上为泼天的流量,每天都去为难自己的嘴巴和胃口。   所以,北美第一毒舌的账号通常是一周一更,更新时间为周日晚上十一点半。   偏偏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周六傍晚,他破天荒地发布了一条新的视频。   不到一分钟,立马引来粉丝们枪林弹雨般的评论。   【噢,麦斯小宝贝,这么早发视频,是因为知道妈妈看不见你睡不着觉吗?】   【哈哈哈让我看看,是哪家餐厅如此荣幸,受到你这个“毒夫”的“盛情款待”。】   【还没开始看,就猜到一定非常非常非常难吃,否则不会气得麦斯迫不及待地发视频,告诉大家小心这家餐厅。】   粉丝们兴致勃勃地点开视频。   【奇怪,怎么没有声音?是我的手机出问题了吗?】   【我也没有!难道是麦斯在录制视时,忘记开麦克风了吗?】   【不,你们仔细听,里面是有嘈杂的背景音。】   【我说,难道你们看视频从来都不看标题的吗?】   被人这么一提醒,大家才注意到今天的视频标题十分不一般。   【让毒舌失语的魔法餐厅】   【?什么意思。】   【噢,我的天呐,不会是已经难吃到,把我亲爱的麦斯小宝贝毒哑了吧?】   麦斯正敷着面膜,看到这条评论,直接翻了一个无敌大白眼。   你才被毒哑了。   诅咒谁呢?   【等一下,我认为麦斯似乎不是被毒哑了,而是好吃得说不出话来。】   【我同意你的说法,如果难吃的话,麦斯怎么可能一口接着一口,一副根本无法停止的样子。】   【除非……】   【你别除非,这家中餐厅我同学带我去过,的确非常美味!】   【中餐?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唐人街每一家中餐我都去过,味道几乎都差不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是因为这家中餐厅根本不在唐人街,而是开在布鲁克林的一条很深的街道里。】   【就算是这样,也改变不了中餐平平无奇的事实。】   【我认为他说的没错,纽约至今没有一家中餐厅能评得上米其林三星。】   【米其林再厉害,不还是被麦斯嘴轰?】   【+1米其林有什么资格评判中餐?八大菜系它吃得明白吗?还是好好卖轮胎吧。】   评论区莫名其妙地吵了起来。   直到看完视频的人回来留言,这场战火才逐渐停息。   【你们不要吵了,毒舌的失语已经说明了一切。】   【虽然还没有亲口品尝到,但看到视频,我已经开始流口水了,真想知道薄荷炸排骨是什么样的味道。】   【Money egg也很有趣,吃完会变得有钱吗?】   【对于鱼素主义来说,翡翠白玉卷看起来简直是太完美了。】   【中文学习者表示,鱼羊鲜实在太有意思了,而且那整整一锅汤都被麦斯一个人喝完了,可以想象到有多鲜美。】   【耶稣啊,瞧麦斯吃得多么投入,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麦斯为什么变了?这不符合他的风格。】   大家话锋一转,不禁对麦斯改变毒舌风格提出了质疑。   有人猜测他家族是不是濒临破产了?所以被餐厅收买了。   有人猜测这是一桩生意,麦斯或许从中获取了某种庞大的利益。   有人猜测他的新情人是个中国人,他是为了讨情人欢心,特意用这种形式表达对中餐的喜爱,说不定哪家中餐厅的老板就是他的新情人。   在餐厅见过大号棕熊似的戴维·凯耶的麦斯:……   他允许有人污蔑他的家族,但绝不允许有人污蔑他的眼光!   麦斯一把撕掉脸上的面膜,化身八爪鱼,恨不得立刻马上让这个混蛋下地狱。   乔什作为助理,如以往一样及时阻拦他,防止满屏幕的美骂被发送出去,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宝贝,他们说的并不是事实,不必为此感到生气。”   麦斯瞥了一眼乔什的六块腹肌,把手机扔给他,“OK,不要再让我看到这些没眼光的家伙们。”   乔什笑道:“不用担心,只要你不回应,他们的话题很快就会被转移。”   果然,只这么几秒钟,所有的人注意力就被视频角落里的坛子吸引走了。   【只有我觉得,玻璃柜台里那几只坛子有点眼熟吗?】   【啊,我知道,是前段时间上过本地新闻的神秘沙拉!】   【什么沙拉,那是中国泡菜!】   【原来万圣节那两个因为品尝沙拉而被捕的劫匪,劫的是这家中餐厅的主厨!】   【哇哇哇,上次看到的时候还觉得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新闻,现在竟然连麦斯也沦陷了,我太好奇了,一定要好好去品尝一下这家餐厅的菜!】   【一般中餐或许我提不起兴趣,但有神秘东方坛子的餐厅,我一定要去试试!】   此言一出,立即掀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响应。   第一个认出泡菜坛子的留子,顿觉闯了大祸,急急忙忙打字,试图补救。   【不要去!这家餐厅很小!味道也就一般!吃肉不剔骨头!还会拿动物内脏做菜!!】   可惜,这条评论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引起大家的注意。   很快,就被淹没在组团订餐的浪潮中。   闯祸的留子:……   现在写遗书来得及吗?   与此同时。   食记迎来了史上最忙碌的晚高峰。   分明都是固定的客流量,怎么比前一天要累这么多?   营业结束后,唐宁从后厨出来,看见躺在沙发上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的三人,不禁疑惑出声:“今天大厅里的电话铃声没断过,发生什么事了吗?”   食记已经完善了订餐时间。   每周三上午开始接受订餐,直到周五晚上结束,订完会提前出公告通知。   除此之外,就只有取消订位的人会打电话过来。   难不成是今天的菜品不和大家胃口,所以其他顾客听说后便要取消明天的订餐?   文思瑶挣扎着坐起身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晚上有很多订餐电话打进来,几乎都是以前从来都没有光顾过食记的新顾客,说的都是英文。”   所以可以确定的是,不是留子圈的人,也不是华人圈。   “还有一些是直接来餐厅里问的,都是欧美面孔,我已经向他们解释了订餐规则,或是请他们周内随时来餐厅吃饭。”   这倒是让唐宁有些意外。   食记营业这么久,顾客基本以华人为主。   毕竟不是所有外国人都能够接受中餐的。   比如贝内特太太家隔壁的老先生,每次她们在厨房做菜,味道飘散出去一点,那位老先生就会骂骂咧咧地把对着她们家厨房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眼下事出反常必有妖。   只是不知妖从何处来。   食记本就不大,在限制客流的情况下,餐厅里有三名服务生足够了。   但这一晚上,文思瑶不仅要制作饮品,还要不停地接电话,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新顾客作解释。   大厅里就只剩下丽萨和莉莉两个人,显然人力不足。   唐宁思忖片刻,先不管妖从哪来,而是跟戴维商量了一下,再招一名服务生。   哪怕是兼职也可以。   只需要在高峰期能帮三人减轻一些负担。   不然每天都像今天这样,身体迟早要累出毛病。   戴维完全没有意见。   当晚,招牌信息就被发到了群里,公告栏里,以及小某书上。   但因为实在太过仓促,很多人想来却来不了。   许是周六被拒之门外的顾客太多,周日的电话明显减少了许多,这让食记众人不禁松了口气。   唯独有个奇怪的地方。   就是今天来食记吃饭的顾客,用餐时的表情都十分令人费解。   沉重得像是……   最后一次来这里吃饭。   唐宁一度怀疑自己的厨艺出现了问题,或是舌头出了什么毛病,于是把后厨的所有调味料都一一尝了个遍,发现味觉跟平常并无区别。   文思瑶实在看不下去,特意去跟相熟的顾客细问,才知,原来不是菜品问题,而是食记被美利坚网红博主探店了。   那些歪果仁就是来跟他们一起抢中餐的。   她把老顾客发来的视频播放给大家看,丽萨也立马认出视频里的男人。   “噢,我记得他们,方铁柱和袁翠花!”   唐宁:?   听完丽萨和文思瑶的描述,她才弄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   可算知道妖从何处来了。   只是面对这破天的富贵,他们即便想全盘接下来,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餐厅人手有限是一方面。   另外,食记坐落于一条深街内,只有左边毗邻一家白人老板的杂货店,右边挨着一条涂鸦墙,完全没有店铺。   若是短期内要想扩张店面,或是换地经营,都不大实际。   何况,流量都是具有时效性的。   这些因为一时兴趣来餐厅吃饭的顾客,以后未必还会继续光顾,周日的订餐电话变少也间接说明了这一点。   所以不如先专注眼下,维持好现状。   等度过期末考试再说。   几个人凑着脑袋这么一商量,很快就对这突如其来巨大的财富释然了。   殊不知。   周一,临近中午。   梅尔商业街曾经最萧条的街道,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早上唐宁没课,苏珊一如既往开车送她来食记,却发现街边的停车位被占得满满当当,两人不得不在商业街另一侧的街口停车,步行一段距离。   两人一路走来,看见不少白人在排队,都快排到商业街出口了。   “奇怪,这条街是新开了一家什么连锁品牌的店面吗?”   唐宁没说话,内心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   两人走到食记门外,看见丽萨和戴维正在跟街口的杂货店老板掰头,莉莉拦不住他俩,焦急万分地站在一旁。   “让你们这些倒霉的顾客走远点,不要挡在我的店面门口,影响我的客人!”   “嘿,约翰,请你说话放尊重点,这条街不是你一个人的。”   “没错,也不是你凯耶一家的!”   双方就街口的地盘归谁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动手,唐宁赶忙跑过去帮忙。   苏珊直接愣在原地,不自觉张大了嘴巴,“我是还在睡梦中没醒过来吗?”   眼看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在经过一番“拆尼斯功夫”的劝导下,杂货店老板被恰好来送货的马丁拉回店里,唐宁和莉莉分别拽着丽萨和戴维回到食记,苏珊担心出事,跟着走进餐厅。   文思瑶还在忙着招待顾客,大家都没什么时间废话。   幸好食材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唐宁简单交代几句,所有人立马重新投入到工作当中,忙得脚不沾地。   见状,苏珊走到后厨,准备跟唐宁打声招呼离开。   “宁,我回家补觉去了,晚上再按照约定时间来接你。”   “等一下,苏珊。”   唐宁刚换好厨师服,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衣角,“你前几日不是说,看中一块价格高昂的手表,想买给贝内特太太当圣诞礼物吗?”   苏珊茫然点头:“没错。”   唐宁露出颊边天真无邪的酒窝,将一串糖油粑粑塞进她手心,“我这里有份高薪兼职,或许你有兴趣吗?”   苏珊:? [61]糖油粑粑:哎耶,我也是能在大洋彼岸恰上一口糖油粑粑咯!   “什么?时薪40美金?!”   “是的。”唐宁郑重颔首,予以肯定。   也就是说……   7个小时280刀,一个月就是8400刀。   还没算上小费!   苏珊像被人打了一剂肾上腺素,眼里的茫然和困倦尽数散去,全然没有意识到身后大厅里人声逐渐鼎沸。   她把手上的装饰戒指全部摘下来塞进口袋,眼神变得异常火热。   “唐老板,我的工作服在哪里?”   本以为还要费些口舌,却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唐宁顿了一下,等她吃完手里的糖油粑粑,才去让丽萨给她找来一件备用的工作服。   丽萨得知苏珊要在餐厅兼职,也没说什么,直接带她去储物间换衣服。   唐宁一边挥勺,一边观察两人的动静。   见丽萨抱着手臂站在储物间门外给里面的苏珊讲解注意事项,十分有耐心,里面苏珊的应和声也十分平静,不懂的问题也会提出来,完全没有吵架的迹象。   唐宁无声地翘了下唇,继续专心炒菜。   有了苏珊的加入,即便一整天的营业时间都处于高峰期,大厅的压力也瞬间被减轻不少。   餐厅位置和供货量有限,外面排队的外邦人越来越多,总归有人会排不到。   都快十二月了,外面大雪纷飞,实在没必要为一顿饭在外面挨冻,于是唐宁让戴维炸了几锅糖油粑粑,赠送给排队的顾客,让他们改期再来。   糖油粑粑口感甜糯,比较符合外邦人的口味。   一碗里面只装两个,成本不高,算是尝个鲜。   队伍末尾站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卷毛帅哥,他正跟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排队。   两人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面了,聊着最近的状况。   “你跟你父母搬去曼哈顿以后再也没回来探望你祖父,今天突然回家,他没有用棒球棍打爆你的头吗?”   卷毛帅哥笑起来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看起来英俊疏朗。   “当然没有。”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他现在就像一只温驯的绵羊。或许是因为我们的离开让他有了充分的思考空间,想明白以后感到有些愧疚,也或许是钓鱼使他性情变得平和。”   “不管怎么样,目前他的状态很完美,除了比几个月前胖了一些,需要听从医嘱克制饮食以外。”   同伴大笑道:“也许是听说你在大学拿到计算机建模大赛的冠军,为你感到骄傲。”   卷毛帅哥笑容淡了些,无所谓道:“也许吧。”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当初他选择计算机专业时,就遭到过祖父的严厉反对。   “嘿,兄弟,自信点。”同伴见他情绪不佳,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可是14岁就入侵过学校安全系统的乔纳森·威尔逊啊。”   乔纳森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队伍许久都没有移动,他已经感到饿了。   同伴肚子传来咕噜噜声,也开始后悔跟风来排队,“午餐时间快过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轮到我们?”   乔纳森摇头,“你确定这家餐厅值得我们花费这么多时间?”   他在布鲁克林生活那么久,从来不知道这里有一家中餐厅。   要不是同伴喜欢看麦斯·法瑞尔的探店视频,非要来品尝一下,他绝对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   被这么一说,同伴有些不高兴,“乔纳森,相信我,你永远可以相信麦斯的味蕾。”   乔纳森:“好吧。”   如果让祖父知道他为了吃一顿饭付出这么多时间成本,肯定又会不停念叨他。   不过幸好,他已经搬出去了。   片刻过后,队伍前面传来一阵骚动,两人探头看去。   见餐厅的服务生端着一个托盘走来,向大家解释餐厅所剩供应不足,请大家免费品尝小吃,以后有空再来光顾。   同伴懊恼道:“该死,应该早一点来的。”   乔纳森也不禁皱了下眉。   可即便再懊恼,现在也于事无补了。   “走吧。”   “等等,乔纳森,我去拿两份小吃。”   同伴从丽萨的托盘里拿出两份糖油粑粑,递给乔纳森一碗。   “既然都来了,不能白来,尝尝吧,那位小姐说这个叫糖油粑粑。”   听着同伴奇怪的中文,乔纳森迟疑着接过来,感觉份量沉甸甸的,低头端详手里一次性小碗里的东西。   扁圆的糖油粑粑外壳金黄,表面还有些焦糖色,泛着油润光泽,碗底汪着一层琥珀色的糖油,像是某种融化的蜜蜡。纸碗里不停冒着刚出锅的热气,香甜的气息一下子翻涌上来,让他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同伴不由喟叹:“这个小糖饼闻起来非常美味。”   乔纳森深情地蓝色眼睛盯着糖油粑粑上插着的两根竹签,透出一丝不解。   “所以,我们该如何使用这个工具?“   它们看起来跟中餐的筷子似乎不太一样。   同伴白脸一懵,也是一头雾水。   两人只能抬头环顾四周,发现前面不远处正好有个在吃糖油粑粑的中国留子,便学着他的样子,用竹签小心翼翼挑起一坨糖油粑粑,轻轻吹散热气,再咬一口。   脆硬的外壳被牙齿碰碎,里面烫软的糯米被挤压出来,裹着糖汁一起在嘴巴里溢开,一阵馥郁的焦糖气息瞬间占据味蕾,甜而不浓,油而不腻,软糯香甜,带着一丝丝焦糖不易察觉的苦。   口感很像带着脆皮的棉花糖,却比棉花糖要粘糯,隐约还能吃出糯米本身淡淡的清甜。   “wow,amazing!”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哎耶,我也是能在大洋彼岸恰上一口糖油粑粑咯!”   身旁不知是谁,也跟发出一声赞叹。   乔纳森听不懂,但看见对方挂着一嘴糖油,眼眶红润,似乎也能共情他的快乐。   吃到最后,剩下的糖油浓稠地挂在碗壁上,他无师自通,用粑粑蘸一蘸,一起送进嘴里,吃完之后,舔掉嘴上的糖油,他决定——   不管浪费多少时间,他一定要在回曼哈顿前吃一次食记!   结束忙碌的一天。   大厅沙发椅上,又多了一个铲不起来的人。   在接受这份高薪兼职前,苏珊完全没想到这份工作会这么累,比她在啦啦队连续排练五个小时还要令人疲惫!   难怪今天丽萨·凯耶对她的态度如此温和。   还以为这么长时间过去,她们之间的纠葛已经在上次的尴尬和古怪中解决了,原来她对自己态度变好,只是怕缺少一个劳动力!   阴险可恶的女人。   苏珊一脸幽怨地看向行动自如的丽萨,后者仿若未觉。   丽萨正嚼着口香糖计算账目,目光虽是落在平板电脑上,其实余光早已察觉苏珊在用充满怨气的目光瞪着自己。   换做以前,她一定要好好教育这个女孩,让她知道什么叫做礼貌。   但苏珊今天工作非常努力认真,实际上为她们减轻了许多工作负担。   但凡她会偷一点懒,也不至于会累成这样。   况且,她是被宁雇来给餐厅帮忙的,看在宁的份上,她才懒得跟苏珊计较这些小事,索性装作没看见。   餐厅门被推开,接到唐宁电话说苏珊今天没办法开车去接她的梅淼走了进来,跟大家打了声招呼,从容地坐下。   苏珊不好意思当着梅淼的面,对丽萨进行瞪眼控诉,只好撇了下嘴,转头见莉莉跟梅淼聊起了天。   奇怪。   莉莉居然不害怕梅淼了。   不多时,唐宁将宵夜端出来,顺便把苏珊的薪水结清。   苏珊有气无力地亲吻了一下手里的钞票,慢悠悠爬起来吃消息,期间还是忍不住跟唐宁抱怨,“我在其他餐厅兼职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客流量。”   不等唐宁说话,丽萨率先开口:“当然,其他餐厅也不会给你这么高的薪水。”   苏珊当即捂着嘴巴,满脸惊讶:“哦,丽萨,原来你没有变成哑巴。对不起哦,刚才你一直不跟我说话,我还以为你……”   “原来你只是喜欢在别人讨论一些事的时候,做一个阴阳怪气的插嘴者。”   “莉莉,我真为你感到丢脸,有一个这么没礼貌的姐姐。”   丽萨:……   “苏珊·贝内特,你这个小……”   眼看两人一言不合又要开始互怼,唐宁和莉莉同时夹起一颗芥末虾球,各自塞进苏珊和丽萨的嘴巴了。   “咳咳咳——”   两人被芥末刺激冲鼻的味道呛得流泪,缓过来的时候,看见对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狼狈样子,瞬间没了吵架的心情。   唐宁及时把话题接过来,大致说明了一下被探店博主光顾的事情。   “等过一段时间,就不会有这么高的热度了”   “不不不,宁,相信我,只要有人尝过你的厨艺,一定会被好吃得难以忘怀。”   苏珊模仿着电视剧里灵媒的样子,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我有预感,食记的美食一定会风靡纽约。”   见她狗嘴里好不容易吐出象牙,苏珊冷笑一声,倒是没反驳她。   唐宁笑了笑,“谢谢你,苏珊,你的美好祝愿我收到了。但你也看到了,餐厅里忙不过来,我暂时没有招架的能力。”   苏珊遗憾地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一下,然后听到唐宁似是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所以,为了能早日实现你对我美好的祝愿,你愿意每天都来食记兼职几个小时吗?”   苏珊:……?   为什么突然有种一脚踩空掉进陷阱的感觉?   一旁的丽萨见她犹豫,极其冷淡地说了句:“宁,不要这样为难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今天的工作体验,恐怕已经吓得她以后连食记的门都敢走进来了。”   唐宁眨眨眼,问道:“是吗?”   丽萨摊手,露出一副“显而易见”的不屑神情:“难道你没看见吗?她脸上的犹豫已经说明了一切问题。”   “她只是一个吃不了苦头的小公主。”   “况且,我也不想每天跟一张令人讨厌的嘴一起工作。”   闻言,苏珊突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狮子,大声说道:“那可要让你失望了,丽萨·凯耶,从明天开始,你每一天都会看到我这张令人讨厌的嘴。”   说完,她转头看向唐宁,“宁,我非常乐意来帮助你实现愿望,不过我要求以后的时薪可以跟今天一样。”   唐宁笑:“没问题。”   约定好之后,苏珊宛如一只战胜豺狼的母狮,扬起高傲的头颅,优雅地享受起专属于她的“庆功宴”。   却不慎再次被芥末呛到了喉咙。   “咳咳咳,宁,我真心希望以后我的员工餐里可以不要出现芥末,你可以满足我这个小小的要求吗?”   “当然,如你所愿。”   “……”   梅淼眼睁睁看着苏珊跨着豪迈的步伐,走进了唐宁和丽萨给她下的套里,默默地嚼了几下鲜嫩Q弹的虾球,咽进肚子里,从头到尾没有发表任何言论。   只是,她看着唇边勾着狡黠笑意的唐宁,不禁感叹:   谁说姜只有老的辣?   十九岁的也辣。   吃完宵夜,各自回家。   该休息的休息,该学习的学习。   苏珊拖着疲惫的身体上楼休息,梅淼心有不忍,让她今晚不用送自己,随即跟着唐宁去厨房岛台做题。   坐下后发现今天是周一,但威尔逊教授没有来给唐宁上课,便随口问了一声。   唐宁咬着笔头,含糊道:“威尔逊太太给我发过消息了,说子女们回家探望他们,直到感恩节前,威尔逊教授都暂时没办法过来了。”   说话时,她盯着题目两眼失焦,全然没有在餐厅算计苏珊的聪明劲儿。   梅淼点点头,“行。”   “那威尔逊教授的部分,暂时就由我来代替讲解吧。”   唐宁:……   如果上天能再给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她一定要用酱菜坛子,砸爆那杀千刀的山匪的狗头!   漫长的两个小时之后,唐宁披上大衣,晃着脑袋准备送梅淼出去坐网约车,梅淼见她路都快走不稳了,让她不用送。   唐宁露出酒窝:“没事,我出去吹吹冷风清醒一下,回来好改错题,能早点发给你看。”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   看在我这么刻苦努力的份上,今晚就大发慈悲让我早点睡觉,明晚再改错题叭。   梅淼盯着她看了半晌,撂下一句“孺子可教”,没再拒绝。   唐宁:……   她的命好苦。   等车的间隙,梅淼想起最近因为餐厅爆火,舍友们都吃不上食记,在宿舍里对麦斯·法瑞尔进行连番美骂的场面。   “对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唐宁下意识一惊,“什么问题?”   不会是想起哪道题没错,要给她加作业吧?   梅淼丝毫没有意识到唐宁的紧张,慢悠悠问道:“餐厅的位置既然招待不了那么多顾客,为什么不开通外卖服务呢?”   虽说外卖的口感和味道的确不如堂食,但以唐宁的厨艺,就算把做好的食物放凉再加热食用,也依旧能吃到其他餐厅比不上的美味。   糖粥藕和卤味就是例子。   她相信绝对会有很多人愿意为此买单。   其实唐宁也不是没有考虑过,甚至在食记开业没多久时,她就认真地去了解过。   “我看过市场上所有的外卖软件。”   “目前的主流app不仅对顾客收取高额服务费和配送费,对商家的佣金抽成也极其高昂,根据不同的套餐服务,最低约15%,最高可达50%。”   “虽说前两年由于高抽成引发商家强烈不满,纽约市等多地已出台限价令,但平台依旧会巧换名目,变着花样获取抽成费用,从广告、配送范围到服务费等,综合下来的费用依旧高达36%。”   “你知道食记的食材用料都是我目前能找到最好的,成本不低。”   “如果开通外卖,食记若是想要从中赚取利润,就必须压缩成本,这也就意味着食材就要退而求其次。可如此这般,饭菜的味道一定会大打折扣,长此以往,食记的口碑也会因此越来越差,反倒得不偿失。”   经过长时间的思虑,维持目前的流水,反而是最佳选择。   先前梅淼对于外卖软件向商家抽取佣金的规则并不了解,以为除了给配送员小费以外,其他的跟国内差不多,现在听完唐宁的解释才理解个中缘由。   “万恶的资本主义。”   “同意。”唐宁深有同感。   要不是被资本做局,她也不至于叫趟救护车就差点流落街头当乞丐。   梅淼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逐渐靠近的网约车,突然想起在外卖软件没被开发出来前,许多餐厅也是有外卖服务的。   “对呀,还可以电话订餐。”   “你们直接配送,这样不就可以避免中间商砍羊头了?”   以食记目前本身的流量,根本不需要平台推广。   “在推出炒菜套餐的时候,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唐宁知道梅淼在食记看出她跟丽萨联手坑苏珊了,眼下也没藏着掖着,直接道:“只是你也看到了,餐厅目前人手不足,连招服务生都要用上坑蒙拐骗的法子。”   “如果要开通外卖服务的话,我不仅要招七八个有交通工具的配送员,或是出资购买一批电动车,承担比油费还要高昂的电费,另外还要再招两个轮流接电话的员工。”   “但电话订餐每分钟约接两单,之后还要进行汇总,制定最佳路线,合理分配给外卖员等等,不管怎么算,效率都实在太低,成本实在太高。”   梅淼想了下,“也是。”   光是听着就能感受到,其难度和复杂程度都堪称地狱级。   要不说外卖软件抽成高呢。   梅淼叹了口气:“要是有人能给食记无偿开发一款外卖软件就好了。”   唐宁远远看见车灯亮起,回头笑道:“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儿?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天上会掉馅饼。”   ……   一如苏珊所言,食记的人流量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而下降,反而有逐渐增长的趋势。   现在推开食记的门,一眼望过去,不再是清一色的东方面孔,白人黑人等各色人种,几乎占据了餐厅的一半比例。   一周过去,苏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恨不得让当初那口芥末呛哑自己。   “早知道我说话这么灵验,我应该去克林顿山当灵媒。”   灵媒可比服务生赚得多多了。   还不用每天都要看见丽萨这个刻薄的资本家的女儿。   唐宁:……   能不能当灵媒不确定。   但她十分确定,苏珊的怨气再堆积下去,很快就要有灵媒上门来给她驱邪了。   于是。   趁着感恩节之际,食记发布了一条休假通知。   【感恩节,放假四天。】   新老顾客盯着这短短一行字,陷入了沉思。   尤其是以华人为主的老顾客。   不儿。   中餐厅,感恩节还放假啊?   还一放放四天!   面对这滔天的质疑和抗议,文思瑶耐心地在各个平台贴出了营业执照。   这才有人恍然想起来,食记不止唐宁一个老板,还有另外一个老板,是美利坚人,不仅如此,服务生也是。   他们要放假,唐宁和文思瑶就算是哪吒,餐厅也营业不起来。   这才罢休。   放假前一晚,梅淼发来消息,说要去舍友家参加派对,给唐宁放两天假。   唐宁感动得泪如雨下,还不忘叮嘱她注意安全,享受假期,然后熬了个大夜,尽情刷了一晚上手机。   第二天睡了个懒觉。   起床后,贝内特太太简单做了点早餐。   有了不用工作不用学习的假期光环加持,唐宁第一次觉得白人饭也如此美味。   更美妙的是,太阳难得露了个脑袋出来。   唐宁和苏珊理直气壮地一左一右躺在贝内特太太的腿上晒太阳,不知不觉差点又睡过去。   若是在平时睡过去也就睡过去了。   但今天是贝内特太太许久未见的孙子,也就是苏珊的哥哥,终于参加完所有训练和比赛,回家的日子。   为了迎接他,贝内特太太和苏珊打算去超市采购一些他喜欢的食物。   唐宁闲着也是闲着,想到晚上要吃火鸡大餐,决定午餐吃面,顺便灌点香肠,给平时一个人在家的贝内特太太改善口味。   “你准备做哪种面条?是我们吃过的吗?”   临出门前,苏珊见唐宁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大红色复古花纹的搪瓷大盆,忍不住问出了口。   唐宁瞥了一眼手机上杰斯特发来的消息,“不,苏珊,我保证你从未吃到过这种口味的面条。”   “太好了,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苏珊一脸好奇:“宁,可以提前告诉我,是什么样的面条吗?”   唐宁放下手机,朝着苏珊邪魅一笑。   “一种……让你灵魂都会为之颤抖的面条。” [62]肠旺面:希望你可以享受它。   贝内特太太和苏珊驾车离开没多久,一辆货车就停在了家门口。   杰斯特拎着一个五六斤重的密封桶,走进贝内特家的厨房里,直接把桶里的液体倒进唐宁准备好的大红复古花边搪瓷盆里。   装满大半盆以后,剩下的一半盖上密封桶盖子,放在厨房地板上。   为了避免唐宁拧不开,他特意没拧紧,方便唐宁取用。   搪瓷盆里,新鲜的猪血在阳光下摇曳,折射出暗红色的光,宛若世间罕有的红宝石,漂亮耀眼。   “天呐,真不敢想象,猪血居然也能做成一道美食。”   如果不是从唐宁口中说出来的,他一定以为对方是在跟自己开玩笑,更不会在跟家人来妹妹家吃感恩节晚餐时,还要特意装一桶猪血在车上。   唐宁笑了笑:“当然,还不止一道。”   猪血不仅可以做成血旺血豆腐,开汤炒菜煮古董羹,还可以做成血肠、血粑、血丸子、以及猪血糕等等极具风味的特色美食。   形态各异,做法万千。   真要说起来,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完。   唐宁只是举了其中几个例子,便足以让杰斯特大吃五六七八斤。   片刻后,沉默内敛的杰斯特难得吐露出一丝真情实感的情绪,眼底满是懊恼。   “唐,如果你能早点来到纽约就好了。”   “以往,这些好东西都是随废水排放一起处理掉的,还有那些内脏,在此之前我们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么多种吃法,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吨美味的食材。”   被人捅了个对穿才来到纽约的唐宁:……   如果很好。   但下次还是别如果了。   “现在也不晚,剩下的半桶我灌成血肠,晚上你们要离开的时候来取一些,可以跟上次送给你们的酸菜一起吃,风味极佳。”   一想起那美妙的味道,杰斯特不自觉吞了下口水。   反正他一定会拒绝不了,便也没跟她客气。   只是默默点头把这事记在心里,等下次送货的时候准备好回礼。   自从成为食记的猪肉供货商之后,唐宁时常会送给他们一家一些从未吃过的美食,其中有很多都是用他们以前从不食用的猪内脏做的。   短短一个月,在唐宁的熏陶和指导下,他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猪肉爱好者了,而是变成了猪全身的拥趸。   就连猪大肠这种东西,他都可以先对其进行顶级过肺,再送入嘴里。   当然,并不是未经烹饪的生大肠。   而是插葱刷酱在碳火上烤得香喷喷还滋滋冒油的脆皮猪大肠。   一口下去,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他不过是在周末请邻居来家里品尝过一次,唐宁教给他的炭烤猪大肠就在当地出了名。   早前对杰斯特养白猪还十分不屑的农场主们,品尝过一次以后再也无法忘怀,甚至开始偷偷效仿,却没有一个人能烤出杰斯特独有的味道。   他们不得不想方设法跟杰斯特一家人打好关系,这样才能在周末放松喝酒的时间,去他家吃上一顿美味的炭烤猪大肠。   甚至还有人不惜拿出窖藏多年的好酒,以此来讨好杰斯特。   一时间。   不善交际的杰斯特,成了当地人缘最好的农场主。   “如果有任何需要,再随时给我电话。”   “好的。”   唐宁将他送出门外,“请替我向法鲁诺太太问好。”   杰斯特拍了拍日益圆润的肚皮,表示没问题,转身离去。   回到厨房。   唐宁看了一眼表,算了一下贝内特太太和苏珊回来的时间,先往猪血盆里撒了一把盐,等待它凝固,将前一晚做好的面条拿出来。   雪白的小麦面粉,不加一滴水,只用鸡蛋按比例和匀,盖上白布发酵一晚。   这样做出来的面条,才会既爽滑又脆弹,劲道十足。   现在只需要准备好另外两道配料,就差不多可以吃午餐了。   灶台上坐上了两口大锅,一锅用来煮肥肠,一锅用来炸脆哨,唐宁难得如此悠闲地做一顿饭,突然间,竟然感觉有些不适应。   五官里眼睛、鼻子、嘴巴、舌头都没闲着,凭什么只有耳朵闲着?   不行,得给它找点事儿做。   于是,唐宁去楼上把平板拿下来,放在岛台上,随手点开一个英文播客。   就当是磨耳朵了。   听了一会儿,感觉越听越不对劲,怎么听到的单词都是凶手、谋杀、肉块什么的,仔细看了一眼标题,才发现这是一档分析变态杀手如何分尸解剖的悬疑类播客。   唐宁不是很感兴趣,但手上沾着猪油,不方便切换。   人工智能叫它十次,九次都装聋作哑不理她。   罢了,凑合听吧。   炸好脆哨,放在一边晾凉。   见时间还早,唐宁听到播客里提起绞肉机这个单词,索性把冰箱里的猪腿拎出来,剔骨,剁成馅儿,准备下午用来灌香肠。   绞肉机固然省力,但不太好控制。   不管是包饺子,还是灌香肠,肉馅最好不要完全打成肉泥,适当保留一些大大小小的颗粒,这样吃起来才有口感。   唐宁使用绞肉机的经验实在太少,还不如直接剁来的方便。   两手各持一把玄铁菜刀,便在案板上左右交替起来,逐渐地形成一种极富有韵律的节奏感,颇有在战场上擂鼓号令雄狮百万的气势。   正当唐宁沉浸其中时,大门处似乎传来一阵响动。   唐宁以为是贝内特太太和苏珊回来了,不等她们出声询问,先一步扬声表示自己在厨房。   半晌,没有回应。   倏然间,唐宁感觉脊骨一凉。   她猛地回头,看见厨房门口站着一名陌生的年轻男人。   二十一二岁的样子,个头很高,大概有一米八二以上,深棕色短发,浅褐色眼睛,黑灰色卫衣,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网球包,在他肩背上勾勒出一道流畅而结实的线条。正午的太阳洒在他身上,虽不能掩盖他风尘仆仆的痕迹,却也没有遮挡住他青春阳光的气息。   唐宁略一诧异后,反应过来对方是谁。   “吉姆?”   正要开口打招呼,突然发现对方双眼通红,目光惊惧,视线正僵硬而缓慢地从案板上的肉沫,移到搪瓷盆里的猪血里,最后落在到台上那两根白森森的猪腿骨上。   偏巧不巧,播客里主持人正在说结束语。   “据说这名残忍杀害十六人的亚裔女子十分狡猾,逃脱了FBI的追捕,到目前为止尚未被逮捕归案……”   唐宁:……   这画面……似乎有点熟悉。   “我可以狡辩……”   “苏珊……莫妮卡……法克!!!我要杀了你!!!!!”   “……”   ……   红色卡罗拉在车库外停下。   苏珊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去后备箱拿东西,“莫妮卡,快来帮帮我,我快饿死了,没有足够的力气把所有东西拿进去。”   贝内特太太慢悠悠地下车,走到她身旁,淡淡瞥她一眼。   “吃了一周食记,连宵夜都没落下,居然会没有力气?真不知道你吃的那些东西都去哪儿了。”   “这话听起来可真是哀怨,”苏珊翻了个白眼,无情戳破,“也不知道是谁,为了一坛子泡菜,躲在被窝里哭了好几天。”   贝内特太太:……   该死,居然被这小家伙发现了。   怪不得那段时间,苏珊看自己的眼神总是充满一种十分微妙的意味,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把宁做的小零食,大部分都分给了自己。   尽管如此,她依旧面不改色。   “苏珊,你现在可以每天去食记吃饭,所以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吗?”   苏珊顿感不妙,拎起购物袋朝大门走去,“奶奶,我劝你不要胡搅蛮缠,不然我就把这件事告诉吉姆。”   贝内特太太追上去,“你敢告诉他,我就把你们一起打包,赶出我的房子。”   两人一边吵吵闹闹,一边挤进了屋子的大门。   一进门,鼻尖传来一阵刺鼻的血腥味,她们手里的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放下,一转眼,就跟客厅沙发上浑身是血被五花大绑捆成肉粽的吉姆对上了目光。   祖孙俩:???   “吉姆?!”   “唔唔!唔唔唔唔!”   两人着急忙慌地丢下手里的东西,跑了过去。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苏珊扯下他嘴里的毛巾,一边给他松绑,一边问他,“你怎么会弄成这样,哪里受伤了?是谁把你绑成这样的?”   吉姆的嘴巴终于被解放,第一时间哭喊道:“太好了,苏,你们还没死,跑,快跑,家里有变态杀人狂。”   “什么?!”   两人皆是一惊,贝内特太太立马站起身,“宁呢?宁在哪里?!”   说着,就要往阁楼上冲。   苏珊甩开解了一半的绳子,一把推开挣扎着要起身的吉姆,上前拉住贝内特太太,“不,你这样上去没有任何作用,说不定宁出去了,根本不在家,可万一要是杀人狂在上面,我们只会白白送死,必须先报警,然后把吉姆救出去,再找邻居来帮忙!”   闻言,贝内特太太迅速冷静下来,赶忙去找手提袋里的手机。   苏珊随手抄起果盘里的水果刀,警惕地盯着楼梯和地下室的方向,耳边突然传来吉姆茫然的询问声:“等等,你们说的宁是谁?”   “是我。”   唐宁从楼上走下来,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衣服,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完澡出来。   贝内特太太以为她在浴室,不知道外面的情况,连忙轻手轻脚地冲过去,拉住她的手,紧张问道:“宁,你还好吗?”   唐宁:“我很好。”   贝内特太太:“吉姆说家里有变态杀人狂,你看见了吗?”   唐宁:“……看见了。”   贝内特太太神情立马变得格外严肃,一把将唐宁从楼梯上拽下来,护在身后,“那人是在上面吗?你快跟苏珊和吉姆一起出去,我……”   “莫妮卡,不用担心。”   唐宁连忙打断她,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无奈道:“吉姆说的那个杀人狂,就是我。”   “什么?”   贝内特太太倏地回过头看向她,蹙着眉头,满脸疑惑。   苏珊也从沙发那边跑了过来,急忙拉住唐宁的另一只手。   “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吉姆一身是血被捆在沙发上。   为什么唐宁突然说自己是变态杀人狂?   为什么屋子里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在她跟祖母出去的这两个小时里,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宁被两人关切的眼神看着,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于是只能朝沙发那边抬了抬下巴,“要不,你们还是问他吧。”   其实她也有点懵。   经过方才的闹剧得知,吉姆·贝内特显然是并不知道她的存在。   不然的话,只是看见猪血、碎肉和大棒骨,也不至于应激成那样。   当然。   播客也要背不小的锅。   以至于吉姆目眦欲裂,二话不说就拎要起网球拍来砍她。   幸好,她手里有刀。   网球拍挥过来的一瞬间,变成了“网球白”。   她怕刀太锋利,不小心误伤对方,当机立断抬起腿给了他一脚,以保持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却不想,他在飞出去后,恰巧撞上了放在厨房地板上的那半桶猪血,给自己淋了一个底朝天。   唐宁也没好到哪儿去。   为了避免吉姆大喊大叫引起别人误会,万一叫来警察就不好了。   毕竟是感恩节,跟家人团聚的日子,因为一场滑稽的误会,让人白白加一趟班,还冲不了业绩,这多不好意思?   于是,她只能趁他没缓过神来的时候,就地用捆猪腿肉的绳子将他绑了。   谁知他比过年的猪还要难按。   折腾半天,唐宁被迫蹭了一身猪血,索性也直接坐在了血泊里。   原本还想好声好气跟他把误会解释清楚,偏对方是个单细胞犟种,好话是一点也听不进去,只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的。   在意识到自己被捆了,很快就要跟家人团聚了,更是哭得那叫一个感天动地,还意图趁唐宁不注意,大叫“海奥普”,一度引起隔壁院子老先生的注意。   幸好看见贝内特家厨房后门唐宁的身影,老先生当即露出一脸嫌弃,紧紧地关上窗户。   吉姆一度感到绝望。   唐宁见状,只能先拿厨房毛巾堵住他的嘴。   眼下这种情况,唯独只有让贝内特太太和苏珊自己去跟家里人说明,才能充分证明,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柔弱留学生,并不是什么热衷于放血碎尸的变态杀人狂。   经过一番周折,吉姆·贝内特终于弄清状况。   原来厨房里那些不是人类的血液和残肢,而是猪血和猪腿骨,案板上的也不是被分尸剁碎的人肉,而是猪肉。   眼前的年轻女孩,不是杀人狂,而是寄宿在家里的留学生。   同时,还是一位拥有高超厨艺的厨师。   离开家的时候,吉姆的确曾听祖母说过,家里要来一名寄宿留学生。   只是他不常在家,就没放在心上。   后来在学校学习,参加网球队的训练,还要出去参加各种比赛,更是没有时间回家。   贝内特太太埋怨道:“就算是这样,我打电话的时候也跟你夸赞过宁做的中餐,你难道一点也没听进去过吗?”   吉姆:……   为了超越夏恩·费兰特。   他用无休止的训练和比赛,将他的时间填得没有一丝一毫缝隙。   每次祖母打来电话,他只要确定她的健康状况没问题后,没说几句就会匆忙挂断,转头就去复盘被夏恩打趴在地的每个细节。   什么中餐寄宿生,根本无法在他脑海里留下印象。   “好吧,奶奶,我承认我的行为伤害到了你的心,可以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吗?”   “仅仅只是对奶奶吗?”苏珊不满道。   “当然还有你,我亲爱的妹妹。”吉姆知道苏珊打的是什么主意,但他绝不可能答应,“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尽力为你完成,除了帮你拍夏恩的裸照。”   “万一让他知道自己的裸照被挂在我妹妹的床头,我的下场一定会十分惨烈。”   “到时候,你就要失去我这个哥哥了。”   唐宁刚坐下,听到这话,不自觉挑了下眉,一脸兴味的看向苏珊。   不愧是自由开放的美利坚。   床头照都这么……   与众不同。   苏珊:……   现在让她失去一个哥哥,也不是不可以。   真想把吉姆这张令人讨厌的嘴,用莫妮卡织毛衣的签子缝起来。   “吉姆!你在说什么?我是要让你给宁道歉!”   “而且,我已经无数次告诉过你了,我是替啦啦队的姐妹要的,不是我想要!”   话落,吉姆和唐宁同时一愣。   道歉?   唐宁不明所以地看了眼苏珊,而后打量了一下被她猛踹一脚,染了一身猪血,被捆成年猪,还痛失一把定制网球拍的吉姆。   这狼狈不堪的模样,怕是流浪汉路过看见都会心生不忍,扔几枚硬币给他。   相比之下,她只是损失了半桶猪血和一套衣服。   那套衣服还是苏珊送给她的。   她挺喜欢的。   黑色高领毛衣搭配梅淼的金丝框眼镜,莫名有种看起来智商很高的样子。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洗得干净。   “不用,只是一场误会,解释清楚就好。”   “不不不,吉姆,关于这件事,你必须郑重地向宁表示歉意。”贝内特太太也出乎意料地坚持,“你实在是太冲动了。”   “如果不是宁精通中国功夫,你的行为就会对一个无辜的女孩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唐宁:……   啊,虽然但是。   她真的不会中国功夫啊,只是力气有点大……   但凡吉姆手里有刀或枪,她都未必能保全得住自己。   她被捅死来到这个世界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过显然,现在不是解释的好时机。   贝内特太太还在继续教训孙子,“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谁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后果,一个误会造成的痛苦更是无法磨灭的,我绝不允许这种悲剧发生在贝内特家。”   说的也是。   吉姆是网球运动员,力气本身就比普通人大,在暴怒和悲痛的加持下,堪称一头处于极度愤怒状态下的公牛。   换成是任何不善运动的人面对他,后果均不堪设想。   唐宁倏尔沉默下来,不再推拒,将平静的目光落在吉姆·贝内特身上。   可是,他会愿意道歉吗?   毕竟不管如何假设,以目前的事实来说,反倒是他受伤最重。   “您是对的,祖母。”   如果不是唐宁会功夫,他现在已经在监狱里吃火鸡了。   吉姆身上的绳子已经被完全解开,他起身走到唐宁面前,单膝跪在她面前,平视她的双眼,身上的卫衣还染着血,像一直湿漉漉的流浪狗,心甘情愿地低下了头。   “唐,非常抱歉,因为我的愚蠢,差点对你造成了无法想象的伤害。”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的冲动和鲁莽,给我一次改正的机会。”   “我可以向你保证,绝不会再对你,或是其他任何人,施行如此愚蠢的伤害。”   看得出来,他很诚恳。   唐宁点点头,接受了他的道歉。   “咕咕咕——”   唐宁:?   什么声音?   吉姆尴尬地捂住肚子,“抱歉,我早上赶飞机的时候,没来得及吃早餐。”   见孙子已经道歉,唐宁也接受了,贝内特太太松了一口气,让吉姆先去洗澡换衣服,她和苏珊去清理厨房,准备吃午餐。   吉姆洗完澡下楼的时候,看见唐宁站在厨房里,苏珊和祖母围坐在岛台前,眼巴巴地看着各自面前那一碗汤底鲜红的面条。   见他来了,苏珊忍不住催促道:“动作快点,吉姆,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令人灵魂震颤的面条是什么样的了。”   灵魂才被震颤过不久的吉姆:……   听见动静,唐宁抬头看了一眼,随后将一坨干巴卷曲的面条扔进锅里。   十秒后,被煮得金黄透亮的面条从锅里捞出,弹进垫着豆芽的碗里,再用汤勺分别舀起一勺炖得软糯的猪肠,炸得瘦肥相间的脆哨,以及一勺滚烫的猪血旺,再浇入高汤,用一勺红彤彤的辣椒油收尾。   端上桌后,吉姆露出惊诧的神情。   “这是什么?”   红汤鲜亮,黄面Q弹,猪肠粉糯,脆哨焦黄。   他只是凑近看了一眼,闻了一下,嘴巴里的口水就开始情不自禁地疯狂堆积,让他喉结一动。   “肠旺面。”   “希望你可以享受它。” [63]食记停业:苍天啊,大地啊,一觉醒来,我的世界崩塌了!   吉姆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面条。   平时吃的意大利面都是用浓稠的奶油番茄黑胡椒调味,盘子里并不会有太多的汤汁,他第一次见直接放在水里的面条。   闻起来的确很香,但吃起来不会很寡淡吗?   正当他尝试着用叉子把面从汤里捞出来的时候,余光见唐宁十分熟练地用一双筷子挑起面条,送进嘴里。   中国人会使用筷子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   谁能告诉他。   为什么祖母和妹妹手里拿着的也是筷子??   虽然看起来不是特别熟练,但由于面条卷曲自带弧度,恰好能勾在筷子上,两人吃起来也是相当自如。   尤其是嗦面的动作,那叫一个驾轻就熟。   苏珊:“唔,太好吃了,这种面条在嘴巴里的感觉很奇妙。”   贝内特太太:“没错,跟之前吃到的那些柔软的面条完全不一样。”   果然,之前就没少吃这种奇怪的汤面。   作为这个家里唯一用叉子吃面的人,吉姆此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似是看出他的窘迫,苏珊把视线分给他一点,“吉姆,如果你不习惯吃这个的话,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宁是不会介意的,我也可以帮你处理这碗面条。”   “冰箱里还有你最爱吃的培根和面包,需要我帮你拿出来吗?”贝内特太太问道。   被亲人关心的吉姆大为感动,不忍心让她们再为自己忙碌,温声道:“不用了,我可以尝试一下不同国家的食物,未来或许我还会去中国参加比赛。”   “哦,好吧。”   两人脸上同时露出失望的神情。   自从唐宁发现她们吃她做的菜,总是撑得胃难受,就严格限制了她们的饭量,以免长久下来对身体造成伤害。   所以在吉姆迟迟没有开始吃面时,苏珊才把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   毕竟这可不是贪吃,而是为了避免浪费粮食。   然而,吉姆并没有不吃的意思。   真是太可惜了。   吉姆:……?   “等一下。”   “奶奶,苏,你们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很失望,为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移开视线。   苏珊心虚道:“有吗?没有吧,你一定是饿昏头看错了。”   贝内特太太生怕被追问,连忙注意话题:“好了,你快吃吧,不是饿了吗?尝尝宁的手艺,一定会给你带来前所未有的感受。”   吉姆将信将疑地看两人一眼,用叉子挑起面条放进嘴里,脑海里还在回放两人刚才的表情。   是吗?   他看错了?   正当他为此感到怀疑的时候,舌头传来一阵陌生的电流感。   一时间,他分不清这是鸡蛋面太过脆弹,像是倒了一嘴的爆炸糖的感觉,还是被这霸道香浓的辣味刺激了味蕾。   “哇喔,这个面的味道可真神奇。”   原以为会寡淡,却没想到这种水一般的汤汁,也能如此浓郁,甚至是丰富,让人有些上瘾。除此之外,软韧的大肠、血旺的嫩滑、脆哨的酥脆、豆芽的清甜,各种口感在口中交替,像一首多声部的曲子,和谐热闹。   热闹归热闹。   吉姆完全不知道吃进嘴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直到一碗面见底,他才叉起碗底一块脆哨,在饭桌上玩起了我问你答的无奖竞猜游戏。   “这是什么?”   苏珊和贝内特太太也不知道,三双浅褐色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唐宁。   唐宁掀起眼皮,“脆哨,也就是炸过的猪颈肉。”   “那这是什么?”   “豆子长出的芽。”   “这个呢?”   “……猪的大肠。”   吉姆一顿,却只是一瞬。   想起曾吃过同样是用猪肠做的德国香肠,他觉得似乎也没什么难以接受的。   最后,他叉起碗里最喜欢的一个食材。   “那这个呢?是甜品里的某种布丁吗?我非常喜欢这个,比普通布丁硬,嚼的时候口感十分奇特,有点黏牙,还会爆汁,是种很鲜美的咸味。”   “这是猪血。”   “……”   吉姆愣住了,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什么?”   这个弹弹韧韧的小布丁,居然是淋了他一身的猪血?   不仅如此,他感到更不可思议的是,吃起来居然一点腥臭味都没有!   “你是怎么做到的?”   “是魔法吗?”   唐宁:……   她默默看了一眼正沉浸于嗦面的贝内特太太。   真不愧是一家人。   共用同一条脑回路。   贝内特太太第一次吃她做的鸡汤面时,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唐宁暗自勾了下唇,随后回过头来看向吉姆,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没错,神秘的东方魔法,想学吗?”   吉姆:?!   “真的吗?这也太酷了吧!”   “当然,不过我有也个要求,等学会魔法以后,帮我干一些体力活。”   “没问题!”吉姆语气十分兴奋。   “我也想学!”苏珊高举双手。   “好啊。”   唐宁微笑着答应下来。   正愁没有免费劳动力,这下好了,一来来俩。   吃完午餐,几人歇息一会儿,苏珊和吉姆将厨房收拾干净,贝内特太太开始提前准备晚餐,唐宁带着苏珊和吉姆在一旁学习如何使用魔法。   她先让苏珊在干净的不锈钢盆里撒一些盐。   再指挥吉姆将密封桶里剩下的猪血,倒进不锈钢盆保鲜盒里,搅拌均匀。   静待30分钟。   待电视机里美利坚总统赦免完一只叫声嘹亮的火鸡,并将其送往豪华农场养老后,唐宁站起身来,走向厨房。   苏珊和吉姆紧随其后。   “好了。”   “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她拿出一把小刀,当着他们的面插进猪血里,引来两人的惊呼。   她不禁被逗笑,随后手腕一动,在不锈钢盆里画出一个个小方格,取出两块猪血,放在他们的手心里。   两人捧着血红色的小方块,新奇不已。   “原来魔法就这么简单啊。”   唐宁笑道:“复杂的话就不叫魔法了,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叫法。”   比魔法更加高阶的东西?   苏珊和吉姆同时出声:“什么?”   贝内特太太也转过头来,一脸好奇看向她。   “当然是叫……”唐宁拼命压住嘴角的笑意,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态,“科学。”   “……”   厨房突然安静下来。   唐宁意识到自己的玩笑有多尴尬,瞬间脚趾抠地,假装咳嗽几声,“好了,魔法小课堂结束,该帮我干活了。”   答应杰斯特的血肠没了,唐宁只能多灌点香肠。   在吉姆和苏珊两个劳力的帮助下,一下午做出了五十斤香肠,十斤送给了杰斯特一家,十斤带给凯耶一家,剩下三十斤留在家里慢慢吃。   三个人把最后一串香肠挂在后院临时搭出来的架子上,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殊不知。   这些香肠会在不久的将来,引发出一系列令人始料未及的事。   这都是后话。   当晚,在唐宁这个buff的加持下,贝内特家几十年如一日的火鸡大餐,终于迎来了革新式的变化。   唐宁第一次品尝并参与烹饪火鸡,并且还大货成功,不免觉得有些兴奋,以至于一晚上都没睡着。   直到天蒙蒙亮,才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打了通电话给苏珊,她才想起来,今天是美利坚的购物狂欢日。   之前苏珊还问过她,要不要一起去。   起初她听说各大热门店铺的商品,会在黑色星期五打骨折时,的确是心动了。   然而,在社交媒体上刷到历年黑五的名场面后,她婉拒了。   尽管近年来黑五的购物浪潮已经逐渐转向线上,但现下一些热门店铺依旧会有一大批人在吃完感恩节大餐后,就带着帐篷去排队,只为开门一瞬间,冲进去抢到一折的电视机,五折的婴儿车等各种各样的商品。   甚至连平时颤颤巍巍路都未必走得稳的八旬老人,都会在这一天化身短跑冠军。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其疯狂。   唐宁实在无法理解,也因为如今有食记在,让她在经济上有足够有底气,便一个人留在家里捧着手机熬夜“学习”。   如此悠闲地度过了三天美好的假期。   第四天早上。   唐宁正珍惜地睡最后一天懒觉,却被群消息给震醒了。   她迷迷糊糊抓起手机,另只手揉开惺忪的睡眼,等眼睛好不容易聚上焦,才在疯狂弹出的群消息里,看到一条让她大脑一时之间难以理解的消息。   【@食记不好了!快来人啊!我刚路过食记,发现里面被零元购了!!】   唐宁:?   零元购?   什么意思?   正当她还在懵的时候,翻到几张现拍的照片和视频。   唐宁点开,仔细看了一眼,险些认不出眼前的废墟,居然就是食记。   没错,废墟。   这么说一点也不夸张。   餐厅的玻璃门窗全部都被砸得稀碎,里面的桌椅板凳东倒西歪,桌子腿都扎出了木屑,沙发卡座被刀划烂,海绵从里面挤出来,如同溃烂流脓的伤口。   穿过狼藉的餐厅,后厨更是重灾区。   厨房的门半敞着,门框上还有刀砍的痕迹,木茬儿白森森地露出来,像是骨折后刺出的骨头。   里面满地都是七零八碎的餐具,碎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酱油从打翻的壶里淌出一条黑色的溪流,蜿蜒着钻进桌腿与墙角的缝隙,透过屏幕,她好似都能闻见整个后厨的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混杂的腥味。   唐宁:???   等唐宁和苏珊赶到食记的时候,戴维已经在跟警察做笔录了,文思瑶陪着莉莉坐在一旁,等待结果。   丽萨脸色不好看,但思路还算清晰,大致跟唐宁说明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我们也是看到群里的消息,才知道餐厅出事,第一时间报了警。”   “目前警察查看现场后,判定为入室抢劫。”   丽萨一阵头疼。   这种事情在美利坚并不罕见,只是通常发生在首饰店或是奢侈品店。   谁能想到,连餐厅也能遇上这种倒霉事?   唐宁虽然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但除了一开始的懵,到理清状况之后,面上始终保持着镇定。   “餐厅损失了多少现金?”她问。   苏珊摇头:“上次万圣节你在家经历过入室抢劫以后,提醒过我们,餐厅里最好不要存放现金,所以我每天晚上都会把收银台里的现金带走。”   唐宁瞥了一眼收银台,看见抽屉被整个拽出来砸在地上,连枚硬币都看不见。   忽然之间,她似乎理解为什么餐厅里里外外被砸得体无完肤了。   试想,劫匪冒着坐牢的风险,费劲巴拉破坏防盗锁,准备好好捞上一笔,却发现整个餐厅连一分钱现金都没有,换谁谁不气急败坏?   不过这反倒让唐宁松了一口气。   一开始她看到照片的时候,还以为是食记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对方砸毁食记是为了报复。   如果是这样的话,情况太过复杂。   不管是唐宁还是凯耶一家,都没办法保证食记重新开业以后,会不会再继续遭到报复。   眼下看来,应该只是求财。   问题不大。   等警察离开,戴维垂头丧气地回到店里,一屁股坐在开花的沙发上。   “哦,我的上帝,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莉莉胆子最好,在看到餐厅被砸成废墟的一瞬间,眼眶就红到了现在。   只是害怕让爸爸和姐姐担心,才没有真的哭出来。   文思瑶一直抱着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餐厅弄成这样,也不知道以后还开不开的下去。   即便换一家餐厅打工,薪水加倍,也没有比在这里让人觉得温暖。   看着眼前惨烈的状况,连苏珊都看不下去,抱住了丽萨,试图让她心里好过一点。   唐宁检查完后厨,从里面出来,见所有人深色颓丧,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立马将自己的分析说了出来。   “这次只是运气不好,损失了一些金钱,我的厨艺没丢,你们也万幸没受什么伤害,不算什么太大的麻烦,只要等以后食记重新开张,损失的钱早晚都会赚回来的。”   闻言,文思瑶诧异道:“你是说,食记还会继续开下去?”   唐宁笑道:“当然,餐厅只是装修被破坏了,又不是被夷为平地了,修复只是时间和金钱的问题,不耽误咱们以后继续营业。至于到底是谁干的,咱们也不用想太多,交给警察去查吧,总会有个结果的。”   “至于休业的这段时间,餐厅正好可以重新规划一下布局,给瑶瑶弄一个水吧台出来。”   “之前那个太寒酸了,空间狭窄得都要限制瑶瑶的水平发挥了。”   也是。   只要唐宁还在,食记永远都不会缺少顾客。   听着唐宁轻松的话,大家心里慢慢觉得好受一些。   见大家伙儿情绪有多好转,唐宁索性打铁趁热,趁着今天还在放假,跟戴维和丽萨制定下来一套装修计划。   具体的交给戴维和丽萨实施,她和莉莉以及瑶瑶正好趁这段时间专心学习考试。   人只要忙起来,就不会有时间颓丧了。   事情敲定以后,正准备回家,看见文思瑶站在柜台前发呆。   唐宁走过去,拍了一下她的肩,“看什么呢?这里都是玻璃碎片,小心扎脚。”   文思瑶回过神,指着地上的一片狼藉,“你看,地上的碎片都是玻璃的,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唐宁仔细看了一眼,感觉是好像少了点什么。   但一时想不起来。   她索性直接问道:“是少了东西吗?”   文思瑶点点头:“我记得……这里好像是不是有三个泡菜坛子?如果都被打碎了的话,怎么会没有坛子的碎片?还有啊……”   “泡菜呢?”   闻言,唐宁当即愣住。   什么意思?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文思瑶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劫匪放着有真金白银和宝石的首饰店不抢,偏偏要来抢一个未必有多少现金的餐厅,一开始为的就不是财,而是你的泡菜呢?”   唐宁:……   离谱。   不管怎么样。   食记不得不停业装修的消息,很快就被公布在了各个平台。   最先崩溃的就是群里被食记娇养了两个月的留子们。   【苍天啊,大地啊,一觉醒来,我的世界崩塌了!】   【谁懂啊,食记前两周出炒菜套餐,我以此也没抢到,这次好不容易贿赂了国内一群亲朋好友定闹钟帮我抢订炒菜,结果告诉我,歇,业,两,周!】   【谁不是呢?之前顿顿吃食记,感恩节才放四天假,我就已经馋得浑身痒痒,饥渴难耐了,就等着食记开业,哪怕吃上一份蛋炒饭,我都满足了。】   【两周啊!这可让我怎么活啊!】   【到底是哪个乌龟王八蛋把食记给砸了,我星号星号他祖宗十八代!】   群里的留子们痛彻心扉,对砸了食记的劫匪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言辞之激烈,充分体现了中文的博大精深。   要不是群主及时出来制止,群差点都没了。   正在哈斯顿读研二的程晚看到消息的时候,手里刚泡好一桶泡面,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顿时哭出了声。   这是她泡的第30包方便面。   再过去漫长的十天里,她每一天都是靠着幻想自己碗里的泡面是食记的海鲜炒饭牛腩面,卤味拼盘啫啫煲,才吃得下去。因为这次实验数据离不开人,她已经很久没去食记了,就连出套餐的事,都是上厕所刷手机时,无意得知的。   在知道这个好消息后,她加倍努力做实验,就盼着能早点出去,吃上一口香喷喷的炒菜。   这是她在异国他乡实验室饱受摧残的悲惨生活里,唯一的慰藉。   可现在,什么没有了。   这么一想,她的哭声瞬间从江南的梨花带雨,变成了北方的惊天撼地,实验室里的同学不知内情,都以为她做数据崩溃了,纷纷赶过来安慰她。   “别哭别哭,没事的,不就是几百组数据吗,我来帮你分担……十组,不能再多了,我手上还有一百组呢。”   “程,你不是喜欢我带着的这个牛肉干吗?我弟弟从澳洲给我寄了很多,送给你一半好不好?”   “没事的没事的,做实验哪有不疯的,哭完又是一条好女子。”   “是啊是啊,对了,你不是最爱吃梅尔商业街的那家中餐了吗?明天我们就去帮你抢位置!”   不提还好,这么一提,程晚的哭声愈发惨烈了。   “啊啊啊啊——”   众人:?!! [64]电子木鱼:哒——哒——哒——哒。   离开餐厅后,唐宁直接跟苏珊一起回了家。   一路上,她的表现都异常沉默,平静地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不似在餐厅面对凯耶一家和文思瑶那般笑容满面,无所畏惧。   苏珊意识到这一点,不免有些担心,时不时地侧头观察她的神色。   直到车子驶入社区,唐宁倏尔开口,“苏珊。”   声音有些淡。   驾驶位上的女孩一个激灵,忙转头看她,“怎么了,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吗?”   唐宁将视线从窗外拉回来,对上苏珊担忧的双眼,眉眼一弯:“如果你不想被迪克创飞的话,开车最好专心一点。”   苏珊:?   “怎么可能?迪克只是一只迷你宠物猪。”   她不以为意,只不过为了避免真的发生交通事故,还是将注意力放在开车上。   很快,在路过鲁法洛家时,她的下巴差点掉在了方向盘上。   “噢,我的上帝,我看到了什么?”   一个月前还粉粉嫩嫩的迪克小可爱,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只足有上百斤的大胖猪。   它正在哼哧哼哧地在院子里飞奔,可怜的巴瑞根本拉不住牵引绳,硬生生被它拱进了雪地里。   这还不算完。   看见苏珊的卡罗拉驶来,迪克的大豆豆眼一转,吐着舌头一脸兴奋地朝她冲过来。   苏珊一边在嘴里喊着“wowwowwowwow”,一边惊慌失措地放慢档速。   鲁法洛先生十分熟练地将牵引绳一头拴在铁围栏上,迪克被反作用力拽得四jio一出溜,倒在了距离马路中间两米的地方。   苏珊有惊无险地绕过了它。   “哇喔,这实在是太惊险了,还好我车技不错。”   还没等松出一口气,她突然意识到唐宁的提醒,猛地看向副驾驶。   “宁,你怎么会预知迪克会来撞我们的车?”   “啊,我知道了,我看过那个很帅的东方神仙二郎神,他的天眼可以预知未来!”   “原来你也觉醒了这个超能力吗?”   苏珊越说越兴奋。   唐宁淡定地瞥了一眼后视镜里四脚朝天的迪克,忍不住笑了。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我只是恰好听杰斯特说过,迪克自从不小心被汽车撞伤了腿,在家被喂了许多美味小零食以后,就染上了‘碰瓷’的坏毛病。”   苏珊:……   一时间。   竟不知该夸它聪明,还是贪吃不要命。   卡罗拉缓缓停在家门口。   贝内特太太在屋里听见车声,把手里的毛衣往吉姆怀里一扔,立马迎了出来。   快七十岁的老太,双腿倒腾得飞快。   等吉姆反应过来的时候,祖母已经跑出院子了。   一下车,唐宁捂了十多分钟依旧冰冷的小手,就被贝内特太太粗糙温暖的手给攥住了。   “噢,甜心,快告诉我,警察是怎么跟你说的?”   唐宁怔了一瞬,才回过神来,拉着身上连件毛毯都没披的贝内特太太进屋,一五一十地将餐厅里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听完以后,贝内特太太神情严肃,说了一句谁也始料未及的话。   “这帮狗娘养的,连几个贼都抓不住。我就知道这群窝囊废只会拿着纳税人提供给他们的工资,成天不是搞大自己的肚子,就是搞大别人的肚子。”   三个小辈:?   唐宁下意识环视四周,生怕隔墙有耳。   虽说她对美利坚警方的办案风格有所耳闻,一开始就没指望能抓到匪徒,但到底是官差,岂是她们这些小老百姓们能随意非议的?   见唐宁小脸一白,苏珊连忙解释:“没事,莫妮卡以前就在NYPD工作,她一向对警察局里的风气有所不满。”   唐宁略微诧异。   这一点她还真不了解。   不过回想起上次万圣节家里进贼,来办案的警察对贝内特太太的态度,的确是比较有礼貌。   连祖孙俩当着他们面打人都没怎么拦着。   贝内特太太拍了拍唐宁的手心,安慰道:“别担心,孩子,我会打电话给局长,让他帮你们早点抓到那伙强盗,赔偿餐厅的损失。”   “还有什么需要帮助,都尽管提出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唐宁感觉到手心的热量,心下一暖。   “谢谢你的好意,贝内特太太。回来之前,我已经清点过餐厅的损失,并且做好了重新装修的安排,您不必太过担心。”   “况且……”她弯起眉眼,语气轻松,表现得从容镇定,一点也不像一个19岁的女孩,“父母破产我都经历过了,现在不过是餐厅被抢劫,停业几天而已,我可以处理。”   闻言,贝内特太太眼底划过一丝心疼。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食记对于她这个独自在美利坚生存的女孩意味着什么。   她甚至能感觉得到唐宁并非表面看起来平静,却也知道,现在没有什么是比让她休息一下更重要的了。   “等晚餐准备好,我会让苏珊上去叫你。”   唐宁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还跟苏珊开了几句玩笑,才步伐轻松地朝楼梯走去。   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吉姆忍不住对身旁的苏珊说道:“她可真坚强。”   一个人有条不紊地处理好所有事,还能笑着安慰好所有人,最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云淡风轻地去睡午觉。   换做是自己的妹妹,或许早就抱着祖母大哭一顿了。   不,一顿不够。   至少三顿。   最后还要让祖母解决她所有麻烦才行。   苏珊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忍了又忍,最后还是翻了个白眼,丢下一句:   “你可真单纯。”   吉姆:?   不知不觉,窗外又下起了雪。   唐宁回到阁楼,里面暖烘烘的,应该是一早就开了暖气。   她脱掉衣服,坐在书桌前,没开灯,却也没打算睡午觉,而是拿出手机,打开电子木鱼的app,一下,一下,又一下地敲了起来。   “哒——哒——哒——哒。”   清脆的响声通过手机传出来,如同真实的木鱼声,将她拉回到年少时,爹娘因得罪权贵,被活活打死,自家酒楼也被一群地痞流氓砸得稀巴烂的那一夜。   “让你喊冤!让你狡辩!”   一鞭一鞭又一鞭。   “我家少爷金尊玉贵,偏吃了你们酒楼的东西上吐下泻,去了半条命,还说不是东西不干净?”   鞭声一下接着一下,划破雪夜长空。   “今天我家少爷就是要给你们个教训,免得你们这些下九流的商贩,为了钱财坑害老百姓!”   随着管事气愤的叫声,结结实实落在爹娘的身上。   “砸!把这些东西都给我砸烂!一件也不许剩!”   牌匾,桌椅,红绫、灯笼、连同后厨的锅碗瓢盆,都被砸得粉身碎骨。   “管事的,他们,他们好像没气儿了……”   “什么?!不是让你看着点儿吗?怎么不早说,我这一鞭子可都收了力了!”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不好啦!打死人啦!”   惊恐的尖叫声引起一阵兵荒马乱,不止是谁碰倒了蜡烛,曾盛极一时的酒楼付之一炬,再也不曾建起。   “哒——哒——哒——哒。”   木鱼声不断,盖住了几不可闻的呜咽。   “娘……”   “爹……”   “不用担心,阿宁如今都好。”   约摸一个小时过去,木鱼声渐渐停了下来。   唐宁面色沉静如水,如果不是眼尾沁出的那点薄红,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但她还是起身去洗了把脸。   回来后,她收到一条梅淼大发慈悲给她放一晚假的好消息。   唐宁收下这份好意,想了想除了做菜,似乎没有什么能让她获得宁静和愉悦的事,于是起身下楼去。   刚走到二楼,就看到楼梯拐角有两道狗狗祟祟的身影。   “苏珊?吉姆?”   唐宁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试探性地出声询问,“是你们吗?”   生怕大白天的,有人入室抢劫。   PTSD了。   下一刻,苏珊探了个脑袋出来,朝唐宁笑嘻嘻道:“嘿,宁,吉姆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说着,她一把将身后的吉姆提溜出来,并狠狠推了一把。   由于苏珊力气太大,吉姆双手背在身后,被这么一推,一个趔趄险些直接跪倒在唐宁面前。   唐宁:?   还未到年关,倒也不必行如此大礼。   “嘿,小心点,苏珊!”   吉姆不满地瞪了妹妹一眼,然后回过头来看向唐宁,“emmm,苏珊和我学了一个新的魔法,你想见识一下吗?”   唐宁不明所以地打量了兄妹俩一眼,苏珊朝她找找眼,似乎很期待她说“想”。   不知道这两人在打什么主意,她便配合着点点头,“好啊。”   于是,吉姆从身后捧出一个雪人。   雪人只有巴掌大,脸上居然还用豆子和切成条的胡萝卜做出了眼睛和鼻子,身体两侧插着极小的树枝。   憨态可掬。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雪人?”   “没错。”吉姆赞同地点点头,“这是一个没有味道的雪人,里面装满了坏心情。”   “现在,我要让它在你眼前消失,而且我保证,你完全猜不到我是怎么做到的。”   唐宁略微仰起头,瞧见他自信满满的样子,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   “是吗?做给我看。”   “OK,我现在就来演示雪人消失的魔法。”   吉姆慢慢半蹲下身体,将手里的雪人放在唐宁视线平行的地方,以便让她看得足够清楚。   “现在,我要施展魔法了,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唐宁目光锁住雪人。   “友情提示,千万不要眨眼。”吉姆后退半步,宛若猎豹,蓄势待发,“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下一秒。   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吉姆扔向唐宁身后。   砸在楼梯上,碎成渣渣。   唐宁:?   认真的吗?   别说是魔法了,这连魔术都算不上啊喂。   算了。   看得出来,他们只是想逗她开心,便勉为其难地捧一下场吧。   唐宁默默在唇角勾起一个微笑的弧度,正想开口夸奖,却在回过头来的一瞬间,跟一个散发着香甜气息的“雪人”对视。   “surprise!”   “宁,没有味道的坏雪人消失啦!这是我和吉姆为你制作的雪人蛋糕,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65]雪人蛋糕:他们第一次做的甜品得到了厨神的认可!   雪人蛋糕跟前一秒的雪人几乎是一比一复刻出来的。   一大一小堆叠在一起的圆球上,裹满了奶油,隐约可见抹刀划过留下的痕迹,眼睛从黑豆变成了巧克力豆,鼻子从胡萝卜变成了红色糖针,手臂从小树枝变成了分叉的拇指饼干,身上的纽扣也从石头变成了黑加仑干,脖子上还多了一条红色糖纸做成的围巾。   唐宁怔然片刻,才从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中回过神来,眼里逐渐溢出笑意,伸手接过装着雪人蛋糕的小托盘。   “谢谢你们,我喜欢这个魔法。”   “太好了!”   苏珊欢呼一声,而后将蛋糕叉递给唐宁,“我们是按照莫妮卡的配方来做的,你尝试一下,如果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可以经常做给你吃。”   听到这话,唐宁心里一软。   同时,还有点复杂。   众所周知,美利坚甜品里的糖分堪称是致死量。   唐宁私心里觉得自己已经很甜了,不太需要西方甜品的全方位浸渍,可到底是两人的一番好意,她实在不忍心辜负。   大不了晚餐做点辣的,口味对冲一下。   于是,在两人热切的目光下,她一口咬下去,吃掉了雪人半颗脑袋。   嗯?   怎么回事?   巧克力豆和糖针这种成品零食本身很甜,但雪人的奶油清甜不腻,带着淡淡的牛乳气息,里面的蛋糕胚泛着浓郁的麦香,口感湿糯,更贴近于中式鸡蛋糕的味道。   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齁甜。   搭配起来的甜度,反而意外的恰到好处。   见唐宁愣住,苏珊顿时变得有些紧张,“你还好吗?如果不喜欢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再重新做一个给你。”   “好吧。”吉姆也有些沮丧,“真不该听莫妮卡的话,减少一半的糖。”   甜品不甜,就失去了它的灵魂!   “不,这样的甜度对于我来说刚刚好,我非常喜欢。”   唐宁抿了抿唇,眉眼弯弯,酒窝深陷,“你们怎么从来都没告诉过我,你们的真实身份是布鲁克林最优秀的甜品师?”   苏珊/吉姆:?……!   噢,上帝啊!   他们第一次做的甜品得到了厨神的认可!   这简直太令人兴奋了!   ……   吃完甜品,三人一起下楼,发现客厅多了一位客人。   贝内特太太显然没把他当做是外人,将他一个人留在客厅,自己在厨房里准备晚餐。   “嘿,乔纳森!”   吉姆看见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像只炮弹狗一样冲了过去,“好久没看见过你了,你最近还好吗?”   苏珊撇撇嘴,显然不是很欢迎这位客人的到访。   兄妹俩截然相反的态度,让唐宁不免好奇地端详起眼前这个陌生,却又莫名感觉有点熟悉的男人。   金发蓝眼高鼻梁,头发不短微微卷,皮肤很白身量高。   十分典型的外邦人长相。   尤其是那双蓝色如大海一般的眼睛,看人的时候,自带一种很专注的感觉。   这就是网上所谓看狗都深情的眉眼吗?   “宁,你千万不要被他英俊的外表所欺骗了。”   苏珊察觉到唐宁对乔纳森的关注,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其实他的内心住着一只魔鬼,从小就喜欢恶作剧,我和吉姆都受到过他的欺凌。”   闻言,唐宁将视线从一头卷毛被吉姆揉成鸡窝仍表情淡漠的男人身上收回。   “欺凌?”她眉心微蹙,神情端肃,“他对你做了什么?”   苏珊义愤填膺道:“她在我教室座位上放放屁垫,将硅胶蜘蛛藏在我的午餐盒里,用保险木封住了我家马桶,还骗我说青蛙吃蝌蚪,为此我喂青蛙吃了一周它的孩子!”   唐宁:……   那很过分了。   “苏珊·贝内特,你的话对我来说很不公平。”   听到苏珊的控诉,乔纳森显然持有不同意见。   他先是朝着唐宁绅士地点了点头,随后看向苏珊,语气平平道:“你没告诉你的朋友,你将胶水涂在了我的椅子上,往我可乐瓶里塞曼妥思,我用来擦脸的运动毛巾里藏着你的颜料,你甚至还把我的足球放气盖在壶铃上,导致我踢断了腿。”   唐宁:?   姐妹你似乎也不遑多让。   苏珊:……   “如果不是你扯断我的头发,我怎么会闲得无聊去报复你?不,那不是报复,是反击!我不会让你觉得我好欺负。”   乔纳森:“我解释过很多次,那只是一个意外。”   苏珊:“拜托,乔纳森·威尔逊,你到现在还不愿意承认你的错误吗?”   乔纳森看着她,沉默下来。   似乎是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   吉姆似乎已经习惯了,抓到机会立马跳起来,对唐宁说道:“嘿,宁,还没跟你介绍过呢,他是乔纳森,威尔逊先生的孙子。”   “乔纳森,这是我来自中国的妹妹,唐宁。”   他将唐宁的中文名字读了出来,尽管挺起来有些奇怪,但看得出来他很努力了。   唐宁弯了下唇,朝乔纳森颔首致意。   难怪觉得眼熟,原来是威尔逊夫妇的孙子。   金色的头发是凯瑟琳的特征,五官却像极了威尔逊教授。   乔纳森点头,半蹲下身,打开地上的保鲜箱,“我和爷爷今天去钓鱼了,回家后他特意让我把这个送来给你,同时,我也想向你表达谢意。”   “谢谢你让我爷爷没有沉浸在退休的痛苦中。”   起初他听奶奶说爷爷之所以能够走出来,是因为找到了一份给贝内特家寄宿留学生做家庭教师的工作,还有些诧异。   让一个哈斯顿商学院教授给一个新生做家教,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   可现在看到唐宁本人,他似乎理解了。   眼前的中国女孩身上有种不同寻常的气质,莫名给人一种轻松而安稳的感觉。   至少,比苏珊·贝内特强多了。   唐宁看了一眼保鲜箱里两条活蹦乱跳的条纹鲈,眼睛瞬间一亮。   她在北美鱼类图鉴上看到过这种鱼。   条纹鲈与许多淡水鲈鱼不同,它体内没有细小的肌间刺,肉质紧实而鲜嫩,用来做烤鱼再适合不过。   “不必客气,替我向威尔逊先生问好。”   乔纳森没错过她眼底的光亮,不免疑惑,两条鱼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   “这两条鱼咬钩太深,腮和食道受了很严重的伤,恐怕活不了多久。”   他第一次见有女孩喜欢养这种鱼,友好地提出一个建议,“如果你喜欢养宠物鱼,我可以帮你找来一些漂亮的热带鱼,会更加具有观赏性。”   唐宁正在脑海里搜罗烤鱼的一百种做法。   听到这话,她不明所以地看向对方,“谁说我要养这些鱼?”   乔纳森一愣。   不等他开口询问,苏珊漫不经心道:“威尔逊先生难道没有告诉你,宁是一名厨师吗?看来你们祖孙俩的关系还是那么令人感到担忧啊。”   乔纳森看她一眼,没理会,回过头来对唐宁说道:“我很抱歉,是我误会了。爷爷并没有向我提起过这件事,这么说的话,你会做中餐?”   这让他不免想起前段时间吃过的糖油粑粑。   可惜,听说食记遭到破坏,暂时停业了,他不能在回到学校前品尝到食记的美味菜肴了,这让他一整天的心情都很沮丧。   唐宁点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留下来一起跟我们吃晚餐。”   毕竟食材是对方免费提供的,她也不能小气。   谁知,还没等乔纳森回答,苏珊先抱住唐宁的胳膊,一阵剧烈摇晃,“不不不,宁,你不能把他留下来吃晚餐,否则我一整晚都会变得没有胃口。”   乔纳森不过是出于客气地问了一下,并没有要留下吃饭的意思。   在他的认知里,已经没有任何人做的中餐能够超过食记。   可听到苏珊的百般不愿,他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朝唐宁微笑着道:“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的邀请,我很荣幸能品尝你的厨艺。”   恰逢此时,贝内特太太走到客厅。   她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无比自然的接了一句,“记得打电话给凯瑟琳,让你们一家都一起过来吧,正好我的沙拉酱快要过期了,快来帮我解决干净。”   乔纳森乖巧应道:“好的,贝内特太太。”   说完,他挑衅地朝苏珊挑了下眉,走到窗户边去给家人打电话。   苏珊成功被恶心到了,无比愤恨地骂了句:“该死。”   然后一头栽进沙发里,把抱枕蒙在自己的脑袋上,试图将自己闷死算了。   唐宁:……   深切地体会了一把“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悔疚。   她求助地看了一眼吉姆。   吉姆双手一摊,表示没有办法。   于是,她思忖片刻,蹲在沙发旁边,用细白指尖戳了一下苏珊软嫩的手臂。   “嗨,苏珊,我有一个主意,或许可以让你心里好受一点。”   “你要不要听呀?”   苏珊挪动抱枕,露出一只微红的眼眶,小声抽泣:“什么主意?”   唐宁被她这副样子可爱到,轻笑一声,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苏珊立马甩开抱枕,“你说的是真的吗?”   唐宁颔首一笑:“当然。”   一瞬间,苏珊像是一株蔫败的花朵骤然得到雨水的浇灌,立马支棱起来。   “那还等什么?”   “来吧,我帮你拿东西。”   话音落下,平时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苏珊,倏然间化身鲁智深,单手拎起装满水和鱼的保鲜箱,飞快走进厨房。   唐宁:……   人果然在干缺德事的时候,才永远都不会嫌累。   她无奈一笑,跟了上去。   吉姆不知道她们在打什么主意,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上前拍了拍乔纳森的肩膀,虽然后一起走进了厨房。   乔纳森挂掉电话,转头恰好看见苏珊单拎保鲜箱身轻如燕走得飞快的一幕,不自觉地揉了下将保鲜箱抬下车时不小心崴到的手腕。   “……”   这家伙,是被蜘蛛咬了吗? [66]鸡蛋蒜、青花椒烤鱼、老奶洋芋:我应该怎么感激你呢?苏珊·贝内特。   威尔逊先生的女儿是个工作狂,前一晚就已经带丈夫一起回了曼哈顿。所以此刻,只有威尔逊先生和威尔逊太太一人端着一个锡纸盘,走进贝内特家。   进门后,两人没看见孙子的身影。   威尔逊太太不禁问道:“乔纳森去哪儿了?”   贝内特太太从她手中接过锡纸盘,平静回道:“孩子们都在厨房给宁帮忙呢。”   “什么?”威尔逊太太面露诧异。   她那连黄油和奶酪都分不清的孙子,居然在厨房里帮忙?   这一信息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简直就像第二位黑人当选美利坚总统一样。   就连威尔逊先生也感到不可思议。   等等。   孩子们?   他猛地回头看向贝内特太太,“你的意思是说苏珊也在?而现在乔纳森和苏珊正处于同一个空间里,还是在厨房里?!”   “嗯哼,这有什么好值得大呼小叫的?”   贝内特太太不以为意,“多纳托,你真是年纪大了,总喜欢一惊一乍。”   威尔逊教授的担忧被轻视,气得吹了下胡子,瞪眼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跟苏珊之间的恩怨还没结束,你不怕他们一把火烧了你的房子吗?”   贝内特太太她小心翼翼撕开锡纸一角,独特的香味飘了出来。“哦,是我最爱的黑松露煎澳带,谢谢你,亲爱的。‘’   她抱了下威尔逊太太,才回答威尔逊先生的话:“放心吧,有宁在。”   “我敢保证,如果乔纳森敢动苏珊一根手指,他一定会得到跟吉姆第一天回家时的同款待遇。”   早有耳闻的威尔逊先生:……   虽然但是。   唐宁终究只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何况她经历食记被打劫的事,恐怕早已心力交瘁了。   乔纳森和苏珊都比她大两岁,如果真的要打起来,她哪里有精力管这些?就算有,她一个人又怎么可能阻止得了两个人。   因为吉姆根本就指望不上。   从小到大,每次两人吵架,他都是十分敬业地充当着“炮灰”的角色。   还没开战,他就先把自己给扬了。   威尔逊太太看出丈夫的担忧,拍拍他的背,安慰道:“哈尼,不用担心,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威尔逊教授并不这么认为。   反而就是因为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杀伤力才更加不容小觑。   说不定莫妮卡出来开门这一小会儿时间,厨房里已经变成凶杀案现场了。   不行,他得亲自去看看。   威尔逊教授手里端着烤好的迷迭香小羊排,大步流星朝餐厅走去。   餐厅紧挨着开放式厨房,然而里面却听不见丝毫吵闹声,只有切东西的笃笃声和水池里的水流声,安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唐宁有条不紊地在灶台前忙碌,吉姆在默默洗菜,一旁的苏珊低着头切蔬菜,而他“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孙子乔纳森·威尔逊……居然在一脸严肃认真地为土豆削皮!   威尔逊先生:?   他是老花眼变严重了?还是出现幻觉了?   ……   一刻钟前。   苏珊把鱼拎进厨房,刚打开保鲜箱的盖子,就被两条穿条纹马甲的鱼甩了一脸水,一边尖叫,一边跳起了踢踏舞。   由于舞姿实在太过曼妙,被跟进来的乔纳森看见,不咸不淡地嘲了几句。   两人一秒进入互喷模式。   吉姆显然是已经习惯了,左右环顾四周,拿起一个平底锅,熟练地挡在身前要害部位,随即靠在岛台边看起了热闹。   唐宁:?   她看了一眼吉姆,眼里写着“你会不会有些夸张”的疑问。   吉姆耸了下肩,十分从容地伸出三根手指,开始倒数。   三。   二。   一。   唇枪舌战立马升级为冷兵器攻击。   吉姆的平底锅成功抵挡住了相继飞来的水弹、法棍、厨房纸筒,以及泛着寒光的叉子,期间还不忘朝唐宁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唐宁:……   明知道他们会打起来,你就不要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口一个“苏珊干死他”“乔纳森你变弱了”地火上浇油啊!   眼看三个人就要把厨房变成战场,唐宁立马急赤白脸地拌了一大碗鸡蛋蒜。   吉姆和苏珊已然习惯了唐宁时不时变出一道小零食,在闻到香油味的一瞬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勺子拿在手里,紧接着在岛台旁排排坐。   吵到一半突然被冷落的乔纳森:?   搞什么鬼?   正当他疑惑这兄妹俩在打什么主意时,唐宁将一个玻璃沙拉碗摆在岛台上。   里面盛着黄白相间的糊状物,看起来朴素得近乎寡淡。   似乎是……捣得稀碎的水煮蛋。   碾成泥状物的蛋黄附着在大小不一的稀碎蛋白上,像是裹着细沙的白贝,里面似乎还有一些蒜泥,混合着一些芝麻油的香气,闻起来十分诱人。   可作为食物来说,它的长相实在有些令人难以下咽。   偏苏珊和吉姆挥着勺子吃得有滋有味,嘴巴里还不断发出十分享受的声音。   见乔纳森站在原地没动,唐宁拿出一把勺子给他,友好地介绍道:“这是一道中式凉菜,饭前吃可以开胃,晚餐会更加有食欲,你要尝试一下吗?”   乔纳森接过勺子,坐在岛台另一侧。   “谢谢。”   嘴上这么应着,他却丝毫没有要品尝的意思。   吉姆忍不住问道:“乔纳森,你不想试一试吗?这个鸡蛋是我吃过最棒的味道。”   不等乔纳森说话,苏珊先一步开口:“拜托,你就不能学习一点新的单词吗?两天前你吃宁煮的茶叶蛋时,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吉姆耸耸肩。   乔纳森被打断,本不打算再说话,却发现唐宁也在看他。   出于礼貌,他便认真解释了一下。   “抱歉,唐,我并不是对你的厨艺有意见,只是我不喜欢将就。”   “以前我对中餐一点也不感兴趣,直到前段时间,我的朋友带我去了一家中餐厅。虽然由于种种原因,我还没有吃过那家餐厅主厨做的食物,但我吃到了一种叫做糖油粑粑的美食,那种味道简直让我难以忘怀。”   以至于现在只是提起,他都忍不住咽口水。   听到这话,唐宁不动声色地扬了下眉。   “食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吉姆突然转头,先是看了一眼唐宁,而后看向乔纳森,“你是说梅尔商业街的那家中餐厅吗?”   乔纳森点头:“没错。”   “我认为除了食记的中餐以外,再也没有任何中餐能让我提起兴趣了。”   “所以……”   “那简直太好了!”苏珊突然笑得一脸灿烂,一胳膊肘倒在正要说些什么的吉姆胸口,“没有人跟我们抢这些美味的鸡蛋啦!”   好吧。   妹妹说的有道理。   吉姆捂着胸口,只能朝乔纳森投去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接着拿出一块他最爱的法棍,在上面涂了一大勺鸡蛋蒜。   一口咬下去,酥脆美味!   “天呐,我该早一点发现这种吃法的。”   吉姆脸上的餍足看得乔纳森嘴巴里下起了小雨。   加上乔纳森意识到,苏珊并不想让他分享这些鸡蛋,被激起了内心浅处的叛逆,未出口的话锋突然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   “所以,唐做的中餐一定也非常美味,我当然要好好品尝一下。”   说完,他当即拿起沙拉碗的勺子,给自己盘子里挖了一大勺鸡蛋蒜。   三人:……   幼稚。   看到三人怔愣的表情,尤其是苏珊愈发抽搐的表情,乔纳森心满意足地扬起微笑,顶着苏珊恶狠狠的眼神,吃了一口鸡蛋蒜。   辛烈的味道冲进鼻腔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这是……   什么美味暴击?!   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水煮蛋,怎么会散发出如此令人神魂颠倒的味道?   本该浓烈刺激的蒜泥味仿佛被鸡蛋温润的香气给驯服了,霸道的辛辣依旧保持着相当的存在感,却多了一层醇厚的蛋香,像一把收尽锋芒的古剑。   质朴,柔润。   蛋黄茸如泥沙一般,吸收了咸鲜醇郁的调味料,沙沙绵绵地在齿间铺开,加上富有嚼感的蛋白,让这道菜在好吃的同时也不失口感。   完全不属于让人记忆深刻的糖油粑粑!   “天呐,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看向唐宁,满脸都写着熟悉的震惊。   唐宁笑了笑,“很简单,只需要这三样东西。”   说着,指了下桌上的盐、蒜和香油。   乔纳森不可思议极了,他甚至有些怀疑这并不是唐宁自己做的,可方才在他和苏珊吵架的时候,余光扫见过唐宁调制酱料的动作。   这让他不得不相信眼前的事实。   “你简直是天才!”   “以后等你毕业了,你或许可以去食记应聘主厨的工作。”   唐宁笑笑,没多解释。   虽然她不知道苏珊为什么不想让乔纳森知道她食记主厨的身份。   但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拆姐妹的台。   唐宁朝苏珊抛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晚餐计划不变。”   正处于暴躁边缘的苏珊接收到讯号,脑海里浮现出乔纳森被整却不能发火的憋屈样子,胸口的那股气顿时通畅了不少,甚至忍不住翘了下唇角。   几分钟后。   唐宁看了一眼被一扫而空的沙拉碗,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吃饱了,就开始帮忙干活吧。”   “另外,我需要友情提示一下各位。”   “从这一刻起,你们最好不要随意开口说话。否则,一律视为非法投放生化武器,禁止享用今天的晚餐。”   三个外邦人瞪大双眼,异口同声:“Why?!”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们就被自己嘴巴里的蒜味熏了一鼻子,大脑猝然感到一阵眩晕。   “……”   半晌过后,三人缓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看向唐宁。   怪不得刚才她连一口鸡蛋蒜也没有吃过,原来是为了以这种方式让他们闭嘴!   啊啊啊啊。   好阴险的家伙!   ……   被鸡蛋蒜封印以后,唐宁负责发号施令,三人心心念念着晚餐,对她言听计从。   直到威尔逊先生走进餐厅,唐宁才给他们一人一颗油炸花生米,嚼吧嚼吧几下,才解除了封印。   看得威尔逊夫妇一愣一愣的。   连吃了好几个月唐宁做的饭的贝内特太太,看到这一幕仍感到叹为观止:“哇喔,神秘的东方魔法!”   威尔逊太太打量了几眼面无表情嚼花生米的孙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乔纳森默默看了祖母一眼,旋即十分别扭地移开视线。   威尔逊先生满脸问号,看向妻子,“亲爱的,你在笑什么?”   威尔逊太太回过头来,低声对丈夫说道:“你没发现吗?这个世界上终于出现可以阻止苏珊和乔纳森发动战争的人了,我在为此感到高兴。”   闻言,威尔逊先生看了一眼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已经过了五分钟,还没吵架动手的乔纳森和苏珊。   这么一说,还真是如此。   从小到大,只要苏珊和乔纳森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到最后肯定会有其中一个人轻则崩溃,重则断腿。   要不是乔纳森主动提出想见一见他的家教学生,他是绝对不会让孙子替他来贝内特家送鱼的。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唐宁只凭借一碗鸡蛋蒜,就能让势同水火的两个人变得安静听话。   这简直就是奇迹!   正当老两口碎碎念的时候,厨房传来一声悦耳动听的“滋啦”声,随之飘来令人垂涎三尺的浓郁香气。   唐宁和贝内特太太将晚餐一一端上餐桌。   餐桌上除了威尔逊夫妇带来的黑松露煎澳带和迷迭香小羊排,贝内特太太最新学习的巴斯克蛋糕以外,就是唐宁用威尔逊先生送来的鱼做的青花椒烤鱼,另外还有一大碗老奶洋芋。   澳带用黑松露点缀极具西餐特点,迷迭香烤制的羊排也别有风味,巴斯克蛋糕香甜绵密,青花椒烤鱼稳居C位,搭配洋葱、芹菜、土豆、藕片在卡式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着各种蔬菜和香料堆积出来的,让人无法忽视的香气,老奶洋芋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因鸡蛋蒜珠玉在前,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四道菜和一道甜品,中西各异。   摆上餐桌,倒也显得十分丰盛。   威尔逊夫妇和贝内特一家自不用说,对唐宁的厨艺充满了渴望,菜端上来的一瞬间,就迫不及待地拿起叉子或筷子,朝着青花椒烤鱼进发。   新鲜的条纹鲈经过烤制,外皮焦脆,皱巴巴的,恰好可以挂上汤汁,底下的白肉呈蒜瓣状,洁白诱人。   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舌头会先被烫一下。   但这丝毫不能阻碍大家享受美味的速度。   “哇喔,青花椒烹制的鱼果然不一样,它不像以前咱们吃过的那种红花椒,单纯的麻,而是有种很清新的味道,像是松针碾碎后的气息,还有种近似柠檬的清冽,完美地衬托出了鱼肉的鲜甜。”   威尔逊先生宛若一名久经食场的老饕,似模似样地形容起嘴巴里的味道。   威尔逊太太也不甘下风,“不仅如此,先烤后煮的鱼肉,似乎更加入味,整个口腔里都是鱼皮焦香和鱼肉咸鲜的双重轰炸。”   贝内特太太点点头,吞下嘴里的鱼肉,补充道:“多亏了宁对火候的完美把控,鱼肉吃起来十分鲜嫩,不生不老,恰到好处。像我这种牙口不好的老年人,只需要用假牙轻轻一碰,鱼肉就会一瓣一瓣地散开,裹着汤汁的鲜甜的汁水就会在嘴巴里迸开。”   三人一如既往齐刷刷地朝唐宁竖起了大拇指。   唐宁谦和地笑笑,收下了这份夸赞。   贝内特兄妹俩:?   叽里咕噜说啥呢?   听不明白。   “好吃好吃,太过瘾了!”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炸过的土豆藕片跟鱼一起煮会这么好吃!”   “当然了亲爱的妹妹。”不小心吃到一颗青花椒的吉姆说道,“嘶——哈——因为我们家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美味的食物。哦,天呐,在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嘶——哈——你们究竟吃了多少美味的食物!”   还从来都不告诉他!   他忍不住控诉起祖孙俩的隐瞒。   贝内特太太还在耿耿于怀他以前打电话时的心不在焉,云淡风轻道:“噢,可怜的吉姆,很遗憾地告诉你,宁其实并不经常在家做饭,我们也只不过才吃了上百种美味而已。”   吉姆:?   上百种!   啊,耶稣啊,早知道,他就不为了逃脱祖母的唠叨选择住校了!   “嘶哈——奶奶!求求你,答应我昨天向你提出的请求吧,嘶哈——我真的很想从学校搬回家住!”   “我马上就要毕业去工作了,真的很想在家多陪陪你!”   为了争取回家住的权利,吉姆甚至不惜使出撒娇的手段。   唐宁:……   她默默地移开视线。   不怪她。   实在是一米八几的肌肉猛男为了一口吃的跟奶奶哼哼唧唧蹭来蹭去,这画面看上去太辣眼睛。   相比之下,一直没说过话的乔纳森显得安静多了。   他主打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土豆底离十二斯。   虽然是强行押韵,但蒸熟的土豆切小块,弄成块中带泥的状态,再加辣椒和酸菜炒出来,吃一口,小块的土豆用舌头一顶,便在舌尖化开,跟绵软的土豆泥在嘴巴搅拌,口感粗粝又绵软,能感到淀粉在口中散开的那种沙沙的质感,像在嚼一粒粒细小的雪。   然而这雪并非无味,而是充满了浓厚的香味。   猪油的醇,辣椒的辛,葱花的馥郁,酸菜的鲜酸,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融合在这一抹淡淡清甜的土豆香气里。   尽管他在吃过鸡蛋蒜之后,早就做好了面对新的美食轰炸的准备,它却仍变成了一颗令人猝不及防的美食核弹,在他心底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他一口接着一口,试图用滔滔不绝的土豆填满那个大坑。   却不知道为什么。   不论他有多么地努力,仍觉得欲壑难填,反而越炸越深,留下无法填补或抹去的痕迹。   正当他沉浸在这美味中无法自拔时,突然之间,面前的米饭碗里多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青花椒烤鱼,金黄的汤汁浸入晶莹的米饭,散发出极为诱惑的特殊香气。   乔纳森:?   他抬起头。   恰好跟试图悄无声息撤退的苏珊视线相撞。   苏珊顿时一阵惊慌失措,脑子一热,为自己不合理的行为进行了更加不合理的解释:“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块鱼肉是整条鱼身上最鲜美的部位,我认为你无论如何都不应该错过它。”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餐厅里的空气好似被人倏地抽空。   静得说是落针可闻也不为过。   所有人吃饭的动作像是被同一时间按下静止键,唯独目光还分外惊悚地落在两位宿敌的身上。   三个老年人甚至着急忙慌把自己鼻梁上的老花眼镜拿下来,仔细地擦了擦,重新戴上,试图证明方才他们只是被烤鱼的蒸汽弄得老眼昏花了。   否则,怎么会看见苏珊给乔纳森夹菜?   凭借多年的经验,吉姆预感马上会有大事发生,不动声色地将椅子朝贝内特太太挪了一下,试图远离风暴中心。   亲眼目睹苏珊夹菜全过程的唐宁:……   不是,姐妹。   虽然这的确是之前所说的计划中的一部分。   但,您这样的行为,会不会有点太过明显了?   堪比洛基亲手为雷神送上烤肉。   伏地魔给哈利波特递黄油啤酒。   绿魔请蜘蛛侠品尝披萨三明治。   请你现在立刻马上直视我的双眼,告诉我,后者他们敢不敢吃?   回答我!   一直暗中期待却始终没等到乔纳森吃青花椒烤鱼于是忍不住自己动手的苏珊:……   她求助地看向唐宁。   现在把烤鱼拿回来还来得及吗?   唐宁微笑,阖眸,只当眼前是一场幻觉。   与此同时。   乔纳森低眸瞥了一眼碗里的鱼,拿起手里的叉子,用其中一根铁齿轻轻拨开明显有些松散的鱼皮,赫然露出藏在底下密密麻麻的青花椒。   “……”   他一脸平静地看向苏珊,用最礼貌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我应该怎么感激你呢?苏珊·贝内特。”   “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根本不知道这个绿色的像小葡萄一样的颗粒,原来是不可以食用的。”   苏珊:…………   呆妹特。 [67]好消息:丢硬币去霉运,真的有用!   一场硝烟弥漫的晚餐结束。   苏珊已然化身一只白里透红的充气河豚,窝在沙发里玩手机,手机光打在她鼓鼓的脸颊上,看起来可爱极了。   至于究竟是被撑的,还是被气的?   别问。   问就分分钟爆炸给你看。   贝内特太太和威尔逊太太在清理厨房,吉姆和乔纳森还没从高蛋白和高碳水的双重轰炸中缓过来,对着游戏机四眼迷离。   趁着这个空档,威尔逊先生检查了一下唐宁的作业。   发现她在放假的这段时间里,居然没有偷懒,不仅完成了梅淼留给她的习题,正确率居然能达到95%以上。   差的那5%,几乎有一半都错在单词拼写上。   换做以前,他一定要会拿只大喇叭,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她废物点心。   但看在点心的份上,他已经完全可以忍受这点瑕疵了。   中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对了,瑕不掩瑜。   不过是单词拼写而已,多抄写几遍就会了。   还有一半是错在理论基础不够扎实。   即便如此。   他认为对于一个语言基础和专业基础同时差到地心的学生来说,进步已经十分斐然了。   以唐宁的学习能力来说,继续照这个进度学习下去,只要她愿意,硕博连读也不成问题。   而且他敢肯定,唐宁未来的成就,绝不输于以往他教过的任何一个学生。   威尔逊先生内心感到十足的欣慰。   唐宁不知威尔逊先生的内心活动,她看着威尔逊先生的眉心一会儿紧蹙,一会儿舒展,又一会儿拧成川字,心里头直打鼓。   难不成是,又拼错了哪个单词?   正当她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家里有什么小零食可以迅速堵住他骂人的嘴时,瞧见威尔逊先生抬起目光,看了一眼坐在地毯上,双眼迷离,指尖却飞快操作着游戏手柄,将代表着吉姆的游戏人物按在地上使劲摩擦的乔纳森。   “如果你是我的孩子就好了,我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他声音低沉,透着一点沙哑。   不知道是在对唐宁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唐宁没有说话,余光扫见乔纳森微不可察的动作。   他似乎是听见了威尔逊先生的低语,指尖蓦地一顿,眸色变得幽深,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摩擦吉姆。   只不过,下手愈发无情了。   吉姆的手柄都快被按冒烟了,都没从地上爬起来。   唐宁:……   就,挺惨的。   没过多久,贝内特太太和威尔逊太太从厨房里出来,打破了沉寂。   贝内特太太将分切好的巴斯克蛋糕递给大家,“哦,天呐,客厅里的气氛诡异得让我差点以为走进了墓室。”   “来吧,孩子们,吃点饭后甜品吧。”   唐宁接过蛋糕的同时,听到贝内特太太说:“亲爱的,这份是减糖的,你可以放心品尝。”   唐宁露出乖巧的笑容:“谢谢你,贝内特太太。”   她没有饭后吃甜品的习惯,而且吃饭前她已经吃了一个雪人蛋糕,但出于对贝内特太太第一次学习做巴斯克的鼓励,还是用叉子切下一角尝了一口。   唔。   出乎意料地还不错。   看来她并不是不喜欢甜品。   只要将所有美式甜品的糖分减少一半,她也能欣赏到它的美味。   “简直完美。”   见她毫不吝啬地为自己竖起一根大拇指,贝内特太太心开心得像个十八岁的少女。   要不是还有这么多人在场,她恨不得跳上一段恰恰。   此时,威尔逊太太也凑到唐宁身边,将一个制造巧克力瀑布的机器搬到面前的桌子上,打开电源开关,源源不断的清水从机器中间冒出来,从半空落入池底。   紧接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塞进唐宁的手心里。   唐宁一脸懵然,看向她,“这是什么?”   威尔逊太太亲热道:“甜心,对于餐厅的事我很遗憾,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   “只要你吹一口气在这枚硬币里,然后把它丢进这个许愿池里,你所有的霉运都会被净化得一干二净。”   闻言,唐宁不自觉看了一眼眼前的巧克力瀑布机。   巧克力瀑布机:我?许愿池?   “天呐,凯瑟琳,扔硬币祛除霉运的方式也太老土了吧。”吉姆不禁笑道。   在他的印象里,这种方式只有上个世纪的人才会使用。   贝内特太太瞪他一眼,“吉姆,或许你想念在地下室睡地铺的日子了。”   自从父母去世后,吉姆曾有过很严重的叛逆期。   地下室原本是吉姆的秘密基地,他在里面布置了不少好玩的东西。   每次他在里面玩得忘乎所以,不愿意吃饭睡觉上学的时候,贝内特太太就把他关在里面,让他在里面生活,直到他在暗无天日和饥寒交迫中哭着向她求饶。   以至于后来他每次犯错,贝内特太太就会让他去地下室打地铺,对犯下的错误进行悔过。   即便是邻居以虐待儿童的名义报警,都没能阻止她的行为。   一想到那种日子,吉姆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立马举手投降,“好吧,我错了,威尔逊太太,我该向你道歉,不该这么没有礼貌,请相信我没有恶意。”   威尔逊太太摆摆手。   她怎么可能跟一个小孩计较。   不知为何,唐宁有点想笑,虽然她也不认为这种方式有用,但她能体会到威尔逊太太想要安慰自己的心意。   于是按照对方说的方式,在硬币里吹了一口气,扔进许愿池里。   “噗通。”   许愿池里冒出一个水泡,转瞬炸开,像是将所有霉运都淹没在隐约散发着香甜气息的巧克力机里。   威尔逊太太拍手道:“太好了,相信我,甜心,抢劫食记的坏蛋很快就会被抓到,上帝一定会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不仅如此,你的顾客们也都在期盼着这一天,你永远都是食记最好的主厨。”   唐宁正要弯唇道谢,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你们在说什么?”   乔纳森突然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唐宁,“食记的主厨?”   让他念念不忘的糖油粑粑,就是眼前这个女孩烹制出来的?   难怪她能做出如此美味的鸡蛋、烤鱼和土豆。   原来她居然是食记的主厨!   “是啊,宁不仅是食记的主厨,还是拥有一半股份的老板。”   威尔逊太太奇怪地看孙子一眼,“你不知道吗?”   乔纳森环视众人,摇了摇头,“这里并没有人告诉过我。”   说着,一双蓝眼睛哀怨地看向唐宁。   “包括她本人。”   唐宁:……   正当气氛尴尬时,贝内特太太的手机响了起来。   “哈喽?”   “什么?”   “那真是太好了。”   “我马上就把这个消息转告她。”   随着电话那头的话语,一向从容淡定地贝内特太太神情越来越激动。   挂掉电话之后,她先是看了一眼威尔逊太太,恨不得当场给闺蜜颁发一个“北美第一灵媒”的称号,再看向唐宁,很想抱着她来个三百六十度后空翻。   两人被她看得一脸莫名。   还好,理智占据了上风。   贝内特太太走到客厅正中间,郑重地向大家宣布:   “亲爱的,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抢劫食记的那群可恶的家伙已经被抓到了,现在正在警察局的监牢里!”   众人:!!!   丢硬币去霉运,真的有用!   对抓到罪犯从未抱有一丝希望的唐宁:……?   说好的北美警方办事效率低下呢?   距离早上食记被砸报警,才过去不到12个小时。   她忍不住问道:“贝内特太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提起事情的来龙去脉,连贝内特太太都情不自禁为此感到惊叹:   “这件案子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抓到罪犯,全都要归功于在食记吃饭的中国留学生们。”   唐宁:? [68]牛窝骨拌饭:我的老天奶啊!我终究还是做实验做疯了吗?   次日一早。   在贝内特太太的陪同下,唐宁来到了警局。   经过一系列的询问过后,她们走进一间小房间,隔着单向玻璃,看着房间里陆续进出好几拨人。   经过反复确认之后,唐宁眉眼沉静,对身后的女警说道:“我可以肯定,我不认识里面的任何一个人。”   紧随而来的凯耶一家也是这么说的。   即便是光顾过食记的食客,他们也对其毫无印象。   由此说明,打劫食记的人并非跟食记有仇怨,心存不满而实施报复。   这跟四个罪犯所交代的事实基本一致。   女警将这一过程记录下来,带着唐宁和凯耶一家重新回到接待室,当着贝内特太太的面,又问了他们几个问题,将案件从头到尾都捋了一遍。   “事件的起因是,四名罪犯在看到麦斯·法瑞尔发布在社交媒体上的视频后,发现食记餐厅爆火,一定有非常多的现金,于是动了抢劫的念头。”   “他们经过分析之后,认为食记的老板是中国人,却把餐厅开在唐人街以外的地方,一定跟华人商会关系不怎么样,并且在纽约本地也没有什么深厚的背景,所以才找不到更好的地方,只能把餐厅开在偏僻的街道里。”   除了街口交通监控系统的摄像头以外,其余商铺的监控录像根本拍不到里面。这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得天独厚的条件。   “综上所述,他们认为食记是个彻头彻尾的软柿子,抢劫被逮捕的概率很小,就算被抓,事后也不会被清算。”   直白点说,就是犯罪成本极低。   “……”   唐宁和凯耶一家面面相觑。   听完这一连串的分析,连他们自己都心动了是怎么回事?   一直秉承“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戴维挠了挠头,再次为把餐厅开在这种地方而感到懊恼。   好在莉莉会安慰他:“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或许我们不会遇到宁这么好的主厨。”   餐厅也永远不会火爆到这种程度。   戴维觉得十分有道理,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至于罪犯为什么非要耗费时间和体力弄出巨大动静,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也要把食记砸得稀巴烂?   纯粹因为在冻手冻脚的凛冽寒夜里,费劲巴拉抢劫餐厅,结果拉开收银柜一看,里面连根毛都没有。   气急败坏。   看着赃物清单里泡菜坛子的字样,丽萨仍一脑袋问号,“我可以理解他们抢劫砸店的行为,但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还要特意偷走柜台下面的这三个泡菜坛子?”   要不是早上瑶瑶发现柜台旁边没有陶瓷碎片,他们都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说到这,女警神色变得有些意味不明。   “这就是他们砸毁食记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了。”   众人:?   女警转头看向唐宁:“唐小姐,或许你还记得万圣节的那个晚上吗?”   唐宁一顿,面容淡定:“当然。”   “那两个入室抢劫的劫匪,以前是跟他们一伙的。”   女警语气略微有点复杂,仿佛即将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自从那两个罪犯因为一坛泡菜入狱后,被视为行业的耻辱,导致他们一伙人也连带着被其他黑帮耻笑。”   “于是当他们在视频里看到食记也有这样的泡菜坛子,便发誓一定要一雪前耻。”   “却没想到……”   她稍一停顿,才继续道:“神秘的东方沙拉太美味,他们掀开盖子后流出了口水,所以忍不住搬回了住所。”   听到如此荒谬的言论,在场所有人都露出理解的表情。   唯独唐宁感到无语。   好一个贼不走空。   几个月下来,拢共就腌了那么几坛子泡菜和酱菜,几乎一半都进了贼胃。   她实在是有些想不通。   从古至今,怎么谁都跟她的腌菜过不去了?   无法克说。   “我还有一个问题。”   唐宁整理了一下心情,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贝内特太太告诉我,能抓到这四名罪犯,是多亏了一群中国留学生的帮助,可以请你告诉我具体是怎么回事吗?”   闻言,心情本就复杂的女警,更加复杂了。   “这……”   她下意识地观察起旁边贝内特太太的表情,见对方面色淡然,好似事不关己的样子,反而对接下来的话更加难以启齿。   整个纽约警察局,谁不知道莫妮卡·贝内特的大名?   女警更是在警察学院时,就将她视为偶像。   好不容易经历层层选拔,才成为布鲁克林区的一名警员,就是为了追随她的脚步,成为维护女性正义的一员。   可在警察局的日子,并非她想象中那么美好。   多的是拿着薪水不干活的混蛋。   如果不是贝内特太太打电话过来,督促警方办案,加上那些中国留学生的功劳,这件案子绝对不可能破得这么快。   或许两天之后,档案就会被拿去茶水间垫桌角。   对于过往发生的一切,她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因为她做不到莫妮卡·贝内特那样,在每个混蛋警员的皮鞋上开枪。   警告他们:“如果再在大街上看见女孩被骚扰还站在原地无动于衷,老娘就在下一次任务中射穿你们的膀胱。”   女警感到十分羞愧,却还是抿了下唇,将具体经过详细描述了一遍。   “正如你们所知道的,餐厅所在的那条街并没有监控,唯一开在你们街口的那家杂货店,监控也是安装在店内的,完全无法拍到劫匪相貌特征,或是车牌号之类的有效信息。”   “警方经过排查以后,只能暂时回来对已有数据进行分析和商讨,并向广大市民征集线索。”   可谁都知道,在纽约发生一起劫案,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更何况有各种势力的存在。   没有人会冒着被报复的风险提供线索。   以致于此类案件破案几率小,周期长,大多数人都不会对此抱有希望。   只能自认倒霉。   但这种话女警是无法说出口的。   “直到下午四点,我们接到一通电话,几位中国留学生为我们提供了一些关于罪犯抢劫食记的证据,以及样貌信息,帮助我们在最短时间内抓住了罪犯。”   成功打破布鲁克林区抢劫案的破获记录。   令警局所有人汗颜。   她不自觉地又看了一眼贝内特太太,继续说道:   “据她们所说,由于食记的停业,给所有中国留学生造成了极大的困扰,为了能够帮助食记挽回损失,尽早重新开业,他们自发在群组内组织出一支近百人的线索征集队伍,以食记为中心,对方圆两英里内,所有的行人、车辆、以及商铺进行盘查。”   “最后,在一辆白色雷克萨斯的行车记录仪里,发现了重要的线索。”   ……   感恩节结束后。   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   经过一整天的恢复,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到了正常的工作/学习节奏里,唯独一小部分人神色恹恹,仿佛一群正在经历戒断反应的瘾君子。   仔细观察下才会发现,其实只是一群饥肠辘辘的中国留子。   哈斯顿大学实验室里。   程晚做完一百组数据,宛若行尸走肉一般,脱掉身上的白大褂,推开实验室的门,朝楼下休息室走去。   一走进休息室,想到今天晚餐还是泡面,她生理性地反了一下胃。   “yue——”   正准备握手打招呼并且手已经伸出去一半的唐宁:?   程晚:……   空气中飘起尴尬泡泡。   “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程晚率先反应过来,赶忙解释,“我不知道休息室里有人,不是故意冲你……”   话还没说完,她猛地一抬头,突然“哎?”了一声。   “你看起来好眼熟,好像是……食记的……”   “对,我……”   “啊!我的老天奶啊!我终究还是做实验做疯了吗?”   唐宁正准备自我介绍,蓦地被打断。   程晚抱头呐喊:“虽说实验室里呆久了哪有不疯的,可我疯得也太不体面了吧?居然在实验大楼的休息室里看到了食记的主厨!?这要是传出去,我哈斯顿第一吃货的名声岂不是要写进校史里了?!”   唐宁:“……不至于……”   程晚身量不高,一把抱住唐宁手臂,“求求你了,不管你是谁,先给我来一巴掌,这种幻觉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唐宁:……   “你确定?”   “我这一巴掌下去,你可就再也吃不到牛窝骨拌饭了。”   牛窝骨拌饭?!   美利坚怎么可能存在这种绝世美味?   程晚倏地一抬头,对上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她鬼使神差地捏了一下对方的脸颊,指尖顿时感受到一阵极为柔嫩的触感,好似能掐出水来。   一旁带着唐宁进来的学姐终于看不下去了,捏住程晚的双颊,迫使她看向自己。   “晚晚,你好好看看我,还是幻觉吗?”   看到帮她做了好几组数据的实验室战友,她才有种回到人间炼狱的感觉。   她一脸懵然:“苏苏?你不是早就走了吗?怎么在这?”   秦苏见她还是一副傻样挂在人家身上不下来,感觉整个实验室的脸都被她丢完了,连忙松开她的脸颊,转而捂住了自己的脸,一句话都不想回答。   程晚:?   怎么了嘛。   被彻底无视的唐宁无奈一笑,也没把身上的人形挂件扯下来,语气温和道:“你好,程晚同学,我是唐宁。”   “这次特意过来,是为了代表食记向你表达谢意。”   程晚似乎意识到什么,缓缓把头扭过来,恰好对上唐宁满是笑意的眼睛。   “……??!” [69]表达谢意:妈妈,这是我来到美利坚,最幸福的一天!   唐宁之所以特意来感谢程晚,是因为抓到四名罪犯的决定性证据,也就是行车记录仪里的视频,是程晚提供给警方的。   当然,女警并没有告诉她具体的细节,以及提供线索的人的身份。   这是文思瑶告诉她的。   食记宣布停业装修以后,留子群里一阵哭天喊地,甚至一度以为重新装修只是给他们一个缓冲期,两周后会直接宣布永久停业。   毕竟在大家看来,这次食记的损失并不小。   以至于所有留子的崩溃程度,不亚于身为食记老板兼主厨的唐宁本人。   对此,唐宁并不知情。   她怕上课手机总响不礼貌,习惯性屏蔽了群消息。   文思瑶看见后,立马给出了否定的回答,并在经过唐宁和凯耶一家的同意后,把装修计划书都发进了群里。   大家看到装修时长和经费后,对劫匪的族谱又是一顿亲切问候。   本以为她们只是嚎几嗓子发泄一下就好了,却没想到,群里一个探案剧疯狂爱好者通过现场的图片发现一些端倪,进行了一系列的推理,由此激发出大家的热血,自发组织了一批线索征集小队。   为此,他们还单开了一个群。   群名为:布鲁克林热心群众。   文思瑶也在其中。   上百人用四个小时采集了大批量的信息,经过层层筛选,才终于发现一家咖啡店老板和朋友在梅尔商业街后面拍的一张合照,正好是食记被抢劫当晚的照片。   照片里并没有拍到劫匪。   而是拍到一辆停在正对着食记街口的白色雷克萨斯,以及它的车牌号。   偏巧不巧,这辆装有行车记录仪的雷克萨斯,正是程晚研究生导师的车。   程晚赶回实验室,连心理建设都没做,直接推开了实验办公室的门。   平日里,她们整个实验室的人连视线都不敢跟导师对上,昨天她愣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在洁癖导师手臂上蹭了好几把鼻涕和眼泪,哭着求她帮忙查看行车记录。   实验室里的战友们目瞪口呆,不禁为她捏一把汗。   生怕下一秒她被导师从窗户扔出去。   好在导师虽然面无表情捏碎了一支钢笔,最终还是带她去看了行车记录仪。   果然,拍下了劫匪抢劫食记的全过程。   “如果不是因为你这段视频,警方或许不会这么快抓到那几个罪犯,食记的损失也不会得到应有的赔偿。”   唐宁由衷地对程晚说道:“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助。”   程晚端坐在椅子上,满脑子都是上一刻丢人的结算页面。   听到唐宁温和柔润的声线,她才逐渐缓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我只是刚好认识车的主人,主要还是多亏了群里的小伙伴们,要不是他们冒着冷风走街串巷找线索,我也想不到那天晚上我导师刚好会出现在那儿。”   唐宁笑道:“这是自然。”   “我已经在群里感谢过大家,并且发布了一条公告。”   “等食记重新开业以后,布鲁克林热心群众可以凭群号永久打八折。”   对于帮助过她的人,唐宁都会牢牢记在心里。   只是人数太多,她没办法跟每一个人都当面致谢,只能通过餐费表达一点小小的心意。   程晚眼睛一亮,“哇,你也太好了吧?”   八折对于大多数苦命留子来说,能省下不少生活费了。   何况食记的食材一直以来都很新鲜,成本肯定不低,不像有些餐厅用冻货,要么就是卖隔夜肉菜,吃完闹肚子事小,万一肠胃炎进医院,那简直天都要塌了。   “可是这样的话,你们不会亏本吗?”   上百个人,数目不算小。   到时候可别直接把食记给吃垮了,以后就再也吃不到了。   那还不如原价呢。   唐宁没想到她还会替食记考虑,愈发觉得她行为虽然有点疯狂古怪,但本质还挺善良可爱的,不禁笑道:“不会。”   话音落下,休息室里突然响起一阵“咕噜噜噜”声。   程晚脸色“唰”地一下变红,一把捂住自己的肚子,“不好意思哈,我午餐吃得少,做了一下午实验,有点饿了。”   “对了,差点忘了,我是来泡面的。”   说着,程晚从椅子上弹起来,准备去微波炉上面的柜子里拿泡面。   不等唐宁开口,秦苏一把将她拽回来,按在餐桌旁。   程晚:?   “你干嘛?我都快饿死了,先让我吃一口……”   秦苏早就迫不及待了,好不容易等到两人说完话,就等着开锅干饭,结果程晚白长那么大两只眼睛,连休息室里凭空冒出一个大保温桶都没有发现。   她当即翻了个白眼,“晚姐你是认真的吗?有牛窝骨不吃,吃泡面?!”   程晚怔怔道:“什么牛窝骨?”   秦苏:……   实验室果然是个害人的地方呐,看给孩子都摧残成什么样了?   连唐宁都略有些同情地看了她一眼,索性直接起身走到放着微波炉的柜子上,将带来的保温桶盖子打开。   一瞬间,一股浓烈的酱香充斥整个房间。   “我去,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香?!”   此时,唐宁从电饭锅里盛出一碗米饭,然后捞出一块软烂肥硕的牛窝骨,放在米饭上,接着用铁勺舀了一勺汤汁,淋在牛窝骨和米饭上,放在程晚面前。   “我是来表达谢意的,肯定不会空着手来。”   唐宁朝程晚眨眨眼,温声笑道:“牛窝骨拌饭,你先尝尝看,是不是你家乡的味道,如果不喜欢的话,还可以换。”   程晚低头看着面前的喷香四溢的碗。   牛窝骨卧在米饭正中间,一整块,足有巴掌大小,骨头是扁圆的,关节处鼓出一个圆润的结,肉紧紧裹着骨头,已经炖得酥烂,边缘有些地方脱离了骨头,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面。   皮是深褐色的,油亮亮的,绷得紧紧的,有些地方起了细密的褶皱,像老树皮。   筋是最诱人的,半透明的,琥珀色,从肉缝里鼓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汤汁收得浓稠,酱黑色的,挂在肉和骨头上,像一层厚厚的糖浆,以缓慢的速度流下来,跟已经被浸透汤汁的米饭混合在一处。   她的大脑宛若宕机,好几秒之后,才猝然反应过来。   原来不是幻觉,真的有牛窝骨拌饭!   这可是她大天津的宝藏美食啊!   只要出了天津,几乎很难见到,何况这里是在遥远的美利坚?   程晚满脸的难以置信,但抬头看到唐宁那张笑脸,立马解释得通了。   对啊。   唐宁可是全美利坚最好的中餐厨师啊!   区区一锅牛窝骨,怎么能难得了她?   比起这个,更让她感动的是,她知道自己是哪里人,所以才特意做了这一锅牛窝骨来给她吃。   程晚眼眶一红,拿起筷子,毫不迟疑地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酥烂到极致的皮是极糯的,抿在嘴里就化了,胶质黏黏地糊在唇上,满口都是油脂的甘香,不腻,只觉润。   肉已经炖得透了,在齿间轻轻分离,溢出肉汁,咸中带甜,甜中有咸,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吃进去。   最灵魂的就是牛窝骨的筋,半透明的,颤巍巍的,像一块琥珀色的果冻,牙齿咬下去的瞬间,能感到微微的抵抗,继而断开,那韧不是硬的,而是柔韧的,在齿间弹动,咯吱咯吱的,每咬一下,胶质就在口中化开一层。   黏黏的,滑滑的,糊在上颚,久久不散。   嚼到最后,筋完全化开了,只剩下满口的醇厚。   咸鲜的汤汁被浇在米饭上,酱色的汁渗进米粒之间,每一粒米都裹上了油亮的光泽,看起来仿佛比肉还要诱人。   程晚赶忙咽下嘴里的肉,立马扒了一口饭。   米的清甜和酱的咸甜混在一起,让人欲罢不能,偶尔还能嚼到一小块碎肉或碎筋,又是惊喜。   “妈妈,这是我来到美利坚,最幸福的一天!” [70]大饭包:抱歉,我是一名素食主义者。   “安娜,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已经非常努力在寻找接替你的护士了,请帮忙再继续照顾我父亲一段时间好吗?”   伦贝里教授坐在办公椅上,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摘下眼镜,狠狠揉了几下眉心。   安娜已经是她聘请的第七个家庭护士了。   她为人善良热情,极有耐心,是整个医学中心出了名的好性格,不仅专业能力强,还对老年人,尤其是对具有创伤应激障碍的老人格外有一套。   如果连她也要辞职,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可以加付双倍薪水,拜托了。”   伦贝里教授声线平冷,却还是难以避免地透出一丝恳切。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   “埃达……我真的很想帮你,但我实在无法忍受伦贝里先生古怪的性格。”   安娜的语气显得十分无奈,“抱歉,我无能为力,希望你能在圣诞节之前,找到接替我的人。”   挂掉电话,伦贝里教授深深吸一口气,迟迟都没有吐出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她慢慢站起身,朝实验室走去,推开门,发现里面的仪器都关着,整个空间寂静无声,竟是连一个人都没有。   她不由自主拧了眉。   抬起手腕看表,才发现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学生们应该是已经回去休息了。   奇怪的是,这还是第一次,他们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直接离开了。   好在还知道检查安全问题,在离场确认表上签字。   伦贝里教授扫了一眼桌面上的确认表,随即朝休息室走去。   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她准备随便吃点三明治,补充一点能量,趁这个时间好好思考一下,该去哪里找到合适的家庭护士,然后再冲杯咖啡,回到办公室继续写论文。   走到走廊上,整个人身心都是疲惫的。   直到走近休息室,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热闹而熟悉的声音。   “我的天呐,晚晚,到今天我才知道你为什么对食记有那么大执念了,我真后悔没有早点跟你一起去吃食记!”   “妈妈咪呀,牛的膝盖骨居然能做出如此美味的食物,这简直太神奇了!”   “对于我来说,牛窝骨并不稀奇,但是我在澳洲吃了二十多年牛窝骨,第一吃到这么好吃的味道!”   “程,真羡慕你从小吃中餐长大,如果我出生在中国,一定会好好吃饭,起码不会像你这么矮。”   嚼着牛膝盖骨突然感到膝盖中箭的程晚:……   不是,你礼貌吗?   哪有人蹭吃蹭喝话还这么多?   十分钟前。   程晚和秦苏正享受着唐宁的独家投喂,实验室里的几个同学接二连三路过休息室,如同大海上航行的帆船,偶然间听到塞壬的歌声,一个接着一个地掉进了牛窝骨拌饭的漩涡里。   幸好唐宁早有预料,炖了一大保温桶牛窝骨,还拎了一电饭煲米饭来。   每人一碗,绰绰有余。   吃到最后,保温桶里还剩两块牛窝骨。   见他们似乎已经吃不下了,唐宁看向程晚,礼貌问道:“学姐,你们导师的办公室在几楼?我想顺便送一份牛窝骨拌饭给她。”   好歹对方也是花费时间和精力翻查行车记录,提供了关键性的帮助。   既然已经来了,不表示一下,也说不过去。   只是,程晚上一秒还目光迷离,听到这话,下一秒顿时瞪得像铜铃。   “使不得使不得,可千万使不得!”   唐宁:?   这一秒感觉仿佛回到了宫里……   话说回来,据说是导师配合她们提供了视频,师生之间的关系应该很好才对,怎么学姐一副伴君如伴虎风声鹤唳的样子?   程晚已经在碳水和脂肪的攻势下大脑不听使唤了,没有解释,只一个劲地摇头。   得亏秦苏尚且还保持着清醒。   她撑起下巴,对唐宁解释道:“我们导师是物理学系出了名的学术机器人,对我们的要求极其严苛,强调纪律和责任,眼里容不下一点错误,几乎不近人情,所以我们平时都不敢跟她说话。”   闻言,唐宁略一挑眉,不以为意。   经历过威尔逊教授和梅淼的双重训练后,她已然觉得自己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了。   见唐宁似是不信,程晚不得不将之前因为看到食记停业,在实验室里痛哭流涕,被导师嫌吵赶出实验室的惨痛经历说了出来。   以及去要行车记录的时候,差点被扔出窗外的事迹。   “她简直就是活脱脱的灭绝师太(美利坚版)!”   “没错。”秦苏深有所感点点头,“以前在国内上学,从小学到大学的漫长生涯里,总会有一个灭绝师太,没想到出国留学也没摆脱这个定律。”   灭绝师太?   唐宁不解其意,正要开口询问,余光瞥见门外有个白色的人影,便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穿着白大褂的女人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无框眼镜下的双眼细长,看起来十分锐利且强势。   她一言不发扫视全场后,径自朝咖啡机的方向走去。   高冷而严肃。   这不禁让唐宁晃了一下神,差点将对方幻视为中年版的梅淼。   此时此刻,休息室里安静如鸡。   其他三个外国留学生没有参与唐宁三人的中文对话,倒是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只是停顿一瞬后,先跟伦贝里教授打了一声招呼,随后对唐宁表达感谢,继而迅速撤离了休息室。   唯独程晚和秦苏感觉自己有点死了。   她们在心里疯狂嚎叫。   啊啊啊啊啊啊,完了完了完了,背后说灭绝师太坏话被发现了!   唐宁也从众人的反应和话语中得知,眼前的人就是她们的导师——埃达·伦贝里。   的确。   看起来十分疏冷。   她将视线收了回来,看见抖若筛糠的两位学姐,克制住翘起的唇角,低声道:“没事,方才我们说的是中文。”   程晚/秦苏:!   对哦。   她们现在是在美利坚,语言自带加密系统,伦贝里教授不可能听得懂。   两人同时松出一口气,宛若劫后余生。   此时,伦贝里教授端起咖啡杯,朝三人走来,坐在唯一空的位置上。   她先是打量了一眼身旁的陌生面孔,而后看向对面装若鹌鹑的学生,不急不缓道:“程小姐,假如你在闯进我的办公室请求我提供证据时,可以仔细观察一下我的书柜,就会发现上面陈设着一座汉语桥冠军奖杯,以及一本展开的荣誉证书。”   “证书上是我的名字。”   最后一句话,是用中文说的。   程晚:?   汉语桥?   都两年了,她怎么从来没发现过甚至听说过这件事?   秦苏:!   冠军?这含金量足得都能给她脑门开个洞!   唐宁:……   嘶。   好标准的中文。   三人脸上的震惊程度,不亚于看见炒菜机器人炒番茄炒蛋把自己的头炒进去。   程晚当场“嘎巴”一下就死过去了。   秦苏疯狂回忆了一下她们之前说的话,除了灭绝师太这个外号以外,似乎并没有特别不礼貌的话,于是咽了下口水,试图进行聊胜于无的补救。   伦贝里教授却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对秦苏补了一句:“另外,当年我去清北做交换生的时候,就读完了金庸先生的所有小说。”   秦苏:……   她看了一眼瘫在墙角的程晚。   现在她也“嘎巴”一下死过去,还来得及吗?   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面对诡异的沉默,伦贝里教授十分从容。   她慢条斯理地喝完手里的咖啡,才起身去冰箱拿出早上在食堂买的三明治。   正准备放进微波炉里加热,耳边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嗓音,“伦贝里教授,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我叫唐宁。”   伦贝里教授转头看向眼前的东方女孩,“我知道,你是那家开在梅尔商业街的餐厅里的主厨。如果不是程小姐在我的办公室里撒泼打滚,我想尽快解决掉她这个麻烦,我是不会多管闲事的。”   “所以,你不必感谢我。”   听到如此不近人情的话,唐宁并没有感到被冒犯。   俗话说得好,凡事论迹不论心。   无论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只要她受到了对方的帮助,便没有将它视为理所当然的理由。   何况,她遇到过的嘴硬心软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好,我尊重您不喜欢接受别人谢意的习惯,不过,接不接受在您,表不表示在我。”   “为了表达感谢,我特意做了一些吃的过来。”   微波炉旁边的保温桶再次被打开,香味顿时又飘了出来,嘎过去的程晚和秦苏瞬间醒来,眯着一只眼睛暗戳戳地往这边看。   唐宁动作利落地将牛窝骨盖在米饭上,淋上汤汁,递到伦贝里教授面前。   “既然您还没吃晚餐的话,不妨可以试一试,如果喜欢的话,等食记重新开业,我也能多招揽一名顾客。”   牛窝骨炖得软烂,色泽诱人,连同浓稠的酱汁盖在米饭上,香味扑鼻。   堪称食肉动物诱捕器,一诱一个准儿。   她相信没有任何人能在身心俱疲的冬日寒夜里,拒绝这一碗香喷喷热乎乎的牛窝骨拌饭。   不成想。   伦贝里教授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随即平静地说出了令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抱歉,我是一名素食主义者。”   唐宁:……   这就是传说中的滑铁卢吗?   不行。   堂堂大胤第一御厨,她岂能轻易认输?   “既然如此,请问您对花生过敏吗?”   伦贝里教授:?   ……   回到办公室。   伦贝里教授手里除了咖啡和素三明治,还多了一个翠绿的大饭包。   翠绿的外壳是生菜,据说里面包裹着蒸熟的米饭、茄子、土豆泥,以及用秘制黄豆酱炒制的鸡蛋酱,搭配一些葱、香菜、青椒和花生碎。   整个饭包看起来其貌不扬,却十分健康,没有半点肉类制品。   这也是伦贝里教授无法继续拒绝的原因。   不过她没有拒绝,不代表她会接受。   她缓缓走到电脑桌前坐下,将硕大饱满的饭包放在一旁,继续吃她一贯的咖啡配素三明治。   吃到一半,就没了胃口。   于是,开始继续写论文,一直忙到了深夜。   手机响起,是安娜发来的信息。   【埃达,我恐怕做不到圣诞节前了,请务必在两周内找到替代我的护士,求求你了。】   一时间,身体里的疲惫感再次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伦贝里教授将手机扣在办公桌上,揉着太阳穴,忍无可忍大骂一声:“去他爹的!”   发泄完之后,她准备继续投入工作,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只觉得身体和精神都像是被掏空了,亟需一些东西来填满它们。   拉开抽屉,一袋黄色小药片跃入眼帘。   这是她两天前去梅尔商业街后街,通过中间人买来的,一直都还没有尝试过。   现在,或许就是它发挥作用的时候。   伦贝里教授打开袋子,拿出一颗小药片,忽然觉得嗓子干渴,起身去倒水,却不小心将药片撒了一地。   “法克。”   她一边大骂,一边捡起药片,却因沾了灰尘,不愿再将它塞进嘴里。   仿佛一种隐喻。   可身体里的疲倦和躁意让她感到抓狂。   恰逢此时,目光触及桌上的饭包。   饭包早就凉了,她却生出一种想要品尝的念头。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于是,她拿起饭包,撕开保鲜膜,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一声,汁水在齿间迸开,清甜爽利,像咬了一口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蔬菜,接着里面所有的食材一起在嘴里混合。   米饭粒粒分明,却又紧紧黏在一起,嚼起来弹性十足,能感到每一粒米在齿间滚动。土豆泥绵绵沙沙的,茄子泥软软诺诺的,都是一抿就化,和米饭混在一起,让每一口都多了几分细腻。鸡蛋碎很嫩,一小块一小块的,嚼着有蛋香,还有各种配菜和花生的味道。   其中最灵魂的存在便是秘制的黄豆酱。   咸,却不齁,鲜,却不抢,咸香中带着发酵后特有的醇厚,将所有食材都串在了一起,让米饭、土豆、鸡蛋、茄子、蔬菜都染上了那独特的味道。   质朴而温暖。   是她年轻时在中国留学,也未曾吃到过的味道。   不知不觉。   伦贝里教授吃完了一整个饭包。   尽管经过漫长的冷落,它已经凉透,却也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满足。   这种感觉……   除了无休止的工作,已经许久没有其他任何东西能够带给她了。   休息片刻后,她终于决定回公寓好好睡上一觉。   临走前。   她将黄色小药片,全部冲进了马桶里。 [71]土豆香肠腊肉箜饭:没错,就是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头。   十二月开始,食记进入装修阶段,有戴维和丽萨盯着,唐宁完全不用操心,只管每天两点一线专心学习,准备考试。   由于不用去食记抡勺,晚上的补习时间也提前到了七点。   然而,结束时间没有变。   唐宁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学,感觉比去食记炒菜还要累。   食记营业的时候,她好歹还能趁着掌勺的时间放松一下,食记停业以后,梅淼为了不让自己和威尔逊教授的名誉受到损害,连她在家做饭的时间,都进行了严格的管控。   【别想借着做饭的时间偷懒。】   看着梅淼冷冰冰的文字,唐宁顿觉窗外的大雪都比眼前的文字有温度。   一个多星期下来,唐宁进厨房的时间少之又少,仿佛又回到了刚来到美利坚的那段日子,每天早上面包牛奶加麦片,午餐食堂解决,晚餐是贝内特太太的惊喜盲盒。   没错。   自从被内特太太对厨艺产生了极大兴趣以后,家里经常会出现一些十分刁钻的晚餐。   其中包含,但不仅限于中餐。   诸如黑黝黝的炸酱面,白花花的三文鱼,红通通的泡菜拌饭,绿油油的咖喱,黄澄澄的海鲜烩饭,乃至于极具艺术性的英式仰望星空派。   三人见她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活力和兴致,好似年轻了十几岁,都不好意思打击她的自信心,每次都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吃得一干二净。   吉姆好不容易说服贝内特太太回家住,就是为了能吃到唐宁的美食,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顿时懊悔不已。   “宁,莫妮卡让我们来问你,今晚厨房的使用权归谁?”   苏珊和吉姆的脑袋从阁楼门下探出来,仿佛两只在冰川世代四处觅食的松鼠,眼里透着找不到可以入口的食物的深深绝望。   “她似乎要给我们露一手新学的法式鞑靼牛肉。”   唐宁:……   是那个生牛肉剁碎造个型,以盐、黑胡椒、洋葱、橄榄油和芥末酱调味,再配上一颗生鸡蛋黄就直接往嘴里塞的鞑靼牛肉吗?   或许是饮食习惯的问题,唐宁极少能够接受全生的食物。   她觉得再不吃点正常的中餐,舌头和胃分分钟要崩溃。   “院子里的香肠应该已经风干的差不多了,我认为现在用它来做晚餐,再适合不过了,你们觉得呢?”   闻言,两人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歘”地一下亮起来,差点给唐宁闪瞎。   “那简直太棒啦!”   不过。   苏珊立马冷静下来,“现在已经快六点钟了,你还来得及准备晚餐吗?”   梅淼七点钟就要来家里给唐宁复习。   要是让她看见唐宁“偷懒”,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来得及。”唐宁苦笑一声,起身跟他们一起下楼,“我们今晚可以吃土豆香肠腊肉箜饭,它做起来既简单又好吃。”   土豆香肠腊肉箜饭?   听起来就很美味。   吉姆自告奋勇去后院拿香肠,唐宁见他一副要把所有香肠都抱回来的兴奋样,不放心地喊了一声:“记得是最里面那一排,用剪刀剪一截下来就够了,其他的还可以再风干几日,口感和味道会更好。”   四排香肠,两排川式麻辣的,两排广式咸甜的。   广式的适合做煲仔饭,家里没有足够的砂锅,但做箜饭只需要一口铁锅就好了,而箜饭本就是川渝地区的美食,用麻辣味的香肠再适合不过。   吉姆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唐宁说什么他照做就是了,于是应了一声,飞快地跳下楼,先将唐宁要做晚餐的消息告诉贝内特太太,才飞奔去后院。   贝内特太太显然有点遗憾不能大展身手。   但比起这个,她更加期待唐宁做的晚餐。   为了节约时间,唐宁洗过手之后,熟练地指挥贝内特太太帮忙淘米,苏珊负责洗菜。   淘好的米先下滚水,煮至七八分熟,捞出控干水分备用。   箜饭要想做得好吃,就要先将所有食材炒过再箜,才能激发出最极致的美味,让包罗万象的米饭吸其精华,继而升华。   土豆切滚刀块,豆角去筋,再将早前在食记熏好的腊肉拿出来切小块。   窗外大雪纷飞,厨房里热火朝天。   所有食材差不多都已经备好了,就差吉姆将香肠取回来了。   十多分钟后,吉姆才从后院回到厨房,苏珊不满控诉:“吉姆,你太奸诈了,为了偷懒,居然出去这么长时间!你知道吗?原本属于你的削土豆的任务,都是我替你完成的。”   见兄妹俩吵起来,贝内特太太淡定从孙子手里接过香肠,用温水清洗干净,递给唐宁。   “我亲爱的妹妹,你就是这样看待你的哥哥的吗?我可从来不会偷懒。”   吉姆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五官都皱巴在了一起,“实在是伦贝里先生太难缠了,他不允许我们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晒香肠,我不得不跟他讲了很长时间的道理。”   苏珊不敢置信,“你白长这么多肌肉了,你应该直接把香肠……不,随便找块石头,砸在他的窗户上,告诉他少管闲事。”   “伦贝里先生?”听到似乎耳熟的姓氏,唐宁撩起眼皮看向吉姆,只是最近大脑被密密麻麻的英文词汇占据,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你是说隔壁院子的那位老先生吗?”   吉姆拍了拍身上的雪,点头道:“没错,就是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头。”   对于这位老先生,唐宁印象深刻。   瘦瘦小小,眼窝深陷,目光却十分锐利。   以往每次唐宁做饭的时候,他都会气急败坏的关上窗户,或是在窗口瞪她。   一开始她以为对方不喜欢从厨房里飘出去的味道,礼貌性地表达了一下歉意,谁知对方完全不理会,只在嘴里念叨着她听不懂的词汇。   直到前两天,她去院子里查看香肠的风干状态时,莫名其妙被他隔着窗户斥责了一番。   “居然把这么恶心的东西挂在院子里,任由那些滴下来的油脂渗入土壤,社区环境都是被你们这群中国人给搞坏的。”   当时,唐宁一脸莫名其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方的话里带着浓烈的歧视意味。   看在邻居的份上,她实在懒得计较。   以免对方气急败坏,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   到时候麻烦的不仅是她自己。   却没想到,这个连吉姆也没放过。   唐宁把香肠切片,起锅烧油,跟腊肉一起炒出油脂,再把其他食材一起放进锅里炒出香味,调味加水,淹过食材,将半熟的米饭铺在上面,扎几个气孔。   随后,她盖上锅盖,转身好奇问道:“香肠是晾在我们的后院,他为何要发这么大的脾气?”   对此,吉姆和苏珊也不是很明白。   印象中伦贝里先生本来就是一个严肃的老头,他从不出门跟人社交,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即便是修剪草坪,清理院子,都是由伦贝里太太独自打理的。   伦贝里太太十分美丽和蔼,她是除了祖母和凯瑟琳以外,对他们兄妹俩最好的人。   只可惜,她在他们上高中的时候就去世了。   听说伦贝里夫妇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只是他们从来都没有见到过。   听完兄妹俩的描述,唐宁仍不能理解。   “怎么会有人几年甚至十几年都不愿意走出家门,不会觉得憋闷吗?”   兄妹俩耸肩,同样表示不理解。   于是,三人同时看向贝内特太太。   比起他们几个小辈,身为邻居兼同龄人的祖母应该更为了解才对。   贝内特太太:……   “好吧,孩子们,其实我也不是十分了解,我只知道他先失去了儿子,跟女儿断绝了关系,最后还失去了妻子,现在只是一个可怜的老人。不管怎么样,看在死去的伦贝里太太的份上,不要计较他的刻薄。”   兄妹俩在家的时间不多,对此并不在意。   箜饭需要时间,他们准备去客厅里看会儿电视。   等兄妹俩离开厨房,唐宁也准备先上楼把习题拿下来,却被贝内特太太拉住。   “宁,伦贝里先生的脾气的确是有些古怪,但请你相信我,他不会是那些讨人厌的种族歧视者,如果他说了什么冒犯你的话,希望你不要太过介意。”   看得出来,贝内特太太对伦贝里家的了解程度,不仅是嘴上说的那些而已。   或许是出于对别人的隐私保护,她不愿意多说。   唐宁便没有追问。   十五分钟后。   经过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令人期待的土豆香肠腊肉箜饭出锅了。   揭盖的瞬间,热气扑上来,香得人一激灵。   腊肉的醇厚,香肠的咸甜,土豆的焦香,米饭的清甜,还有锅底隐隐的焦香,拧成一股热浪,铺面而来。   吉姆举着手机拍了下这美好的瞬间,苏珊都感动得都快掉小珍珠了,不停的用手朝自己的脸部扇风。   本想让嘴角的泪水流回去,反而把香味都尽数扇进了鼻腔里。   “Gosh,这久违的香味,简直太令人着迷了。”   “哦,别说了苏珊,如果你不想看到我面目扭曲的样子的话,请不要再提起‘久违’这个令人咬牙切齿的词。”   相比起兄妹俩的吵闹,贝内特太太一直很克制,但一双眼睛不自觉地紧盯着眼前的大锅,不停地往前凑去,连眼镜片蒙上了一层雾气,都没阻止她汲取香气的动作。   一家三口垂涎欲滴的样子,让唐宁忍俊不禁。   尽管对她来说,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饭,可看到这一幕也让她觉得十分满足。   她立马在三人迫切的眼神下,拿锅铲从底部翻起,锅巴咯吱作响,金灿灿的,土豆已经软糯,用铲子轻轻一压就化开,腊肉、香肠和豆角散落在饭里,各种红的、白的、黄的,绿的,色彩斑斓,热闹得很。   反正只有一锅饭,四个人都懒得挪地方,索性围在岛台旁吃起了晚餐。   苏珊挥舞着勺子,不禁发出感叹:“噢,我的上帝,这就是我们之前辛辛苦苦做了一下午的香肠吗?明明外表那么得不堪入目,吃起来怎么会如此美味?!”   咬破肠衣的一刹那,里面的油脂和肉汁迸发出来,带着花椒微微的麻和酒的醇香,一下子就打开了味蕾。   再吃一口米饭,油润而不腻,嚼着嚼着,一阵带着各种香气的回甘就上来了。   吉姆吃得满嘴油光,“真没想到,原来猪肉香肠会是这个味道,跟我在德国吃到的味道完全不一样。还有这个叫做腊肉的,有种很奇怪的烟熏味道,我无法形容,但放在米饭里简直太美妙了。”   贝内特太太则因为牙口不好,对浸染着香肠腊肉的土豆情有独钟,加上清甜的豆角,她也能吃得摇头晃脑。   相反,唐宁最喜欢里面的锅巴。   米粒在高温和油脂的共同作用下结成一层金黄的锅巴,焦而不糊,脆而不硬,金灿灿的,咬一口,嘎嘣脆,焦香满口,混合着腊肉的油香和土豆的甜香,嚼在嘴里嘎吱嘎吱地响,比什么都香。   “这种时候,要是再配上一碟跳水泡菜就好了。”   “脆生生的,酸辣爽口,正好解了油腻。”   “可惜。”   唐宁只是忍不住随口感叹了几句,贝内特一家立马意识到,这顿晚餐原来可以更加完美。   于是又将那几个天杀的劫匪痛骂了一遍。   叽里呱啦的,语速飞快。   唐宁:……   听不懂。   但感觉耳朵有点脏脏的。 [72]鲜鱼糊汤粉:该死,后院还晾着香肠!!!   时隔多日,食记账号终于迎来了史诗级的更新。   唐宁经受过梅淼一整晚的专业碾压后,有气无力地躺在被窝里,将土豆香肠腊肉箜饭上传至小某书,试图在引以为傲的领域找回一点自信。   学习实在是太难啦!   笔记发出不到一分钟,坐拥上万粉丝的食记,立马引来了一波评论。   章鱼大丸子:【蛙趣,好有饭张力的一组照片!愣是给我看饿了——诶?等等,居然不是AI吗?】   三文鱼蘸螺蛳粉:【首评是新粉吗?姐妹,这是纽约扛把子食记餐厅,每一顿饭都是主厨倾情手搓哦。】   小明今天迟到了吗:【友情提示,不要点进主页,否则怕你陷进去出不来。】   我不是肥鹅:【午饭决定是香肠焖饭了!希望今天的预制菜千万不要辜负我。】   酸甜公主:【哇,姐妹你执行力可以的。】   团团圆圆:【啊啊啊啊奶奶你最爱的美食博主终于更新了!】   看到这个熟悉的ID,似乎是食记的老粉。   唐宁做的饭菜一直以来都很受网上这些年轻人的追捧,没想到居然也收获了老人家喜爱,唐宁不免觉得高兴,萎靡的情绪顿时消散不少。   食记回复团团圆圆:【谢谢奶奶的喜爱,劳烦替我向奶奶问好。】   过了一会儿。   团团圆圆回复食记:【……啊博主你……好可爱啊哈哈哈哈哈——】   唐宁:?   好端端的,怎么夸她可爱?   不仅如此,这条评论下还出现了一连串的哈哈哈哈。   唐宁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反复看了几遍,仍没发现问题所在。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时,文思瑶私信她:【老板,这是一个梗,意思是调侃你很久没更新,她在表达自己的兴奋。】   食记一发笔记,文思瑶就会第一时间关注舆情。   万一有什么事,也好及时控评。   看到唐宁回复的评论时,她也愣了一下,被自家老板可爱得不行,随后想到唐宁可能还在一头雾水,便私信她解释了这么一句。   唐宁:……   好吧。   美利坚的网速还是太慢了。   不过,她倒也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很快,话题就被还在熬夜复习的留子们带着走了。   四喜:【没有食记的日子,我就是全美最凄凉的留子。】   好天气:【都怪食记把我养得太好,现在连新晋米其林餐厅的龙记都看不上眼了。】   穷则独善其身:【请资本阶级关闭麦克风,我们贫穷留子为了吃口中餐,只能在公寓DIY,谁懂我想念豌杂面只能用意大利面和青豆煮熟蘸老干妈欺骗自己啊?】   Cee:【我懂我懂,刚锯了一块干巴面包,夹上切碎的火腿和彩椒,闭着眼告诉自己这是腊汁肉夹馍。】   一万冰粥:【好家伙,大脑、舌头和胃对一晚上账,愣是没对明白。】   阿巴阿巴:【这算什么?人在北欧想吃酸菜鱼想到疯癫,去厨房转了一圈,把鲱鱼罐头和酸黄瓜一起煮了,才十分钟邻居就报警了。】   姜丝土豆:【???】   Emma Yang:【……姐妹你还好吗?需不需要心理疏导?我可以免费。】   Momo:【论中国留子的精神状态。】   鲱鱼罐头的大名,唐宁也有所耳闻,只是还没领教过。   现下看见大家的反应,内心愈发好奇起来,想来跟徽州的臭鳜鱼各不相下,其臭味程度或许跟绍兴苋菜古相差无几。   若是有机会,她还挺想尝试一下。   念头一起,鲱鱼罐头立马钻进了购物车里。   唐宁下单后,切回小某书,打算再看一眼就准备睡觉,却看见大家如同嗷嗷待哺的燕子,张大了嘴巴在评论区呼喊。   天生我财:【食记什么时候能开业啊?每天干巴面包,我上牙膛子都快吃出老茧了。】   衡山派祝小芸:【又是想念卤味啫煲猪脚饭的一天。】   猫头嘤:【直到现在,我还没吃过一次食记炒菜套餐嘤嘤嘤。】   川娃子不是穿袜子:【苦命留子不奢望炒菜套餐,能不能把这个土豆香肠腊肉箜饭加入菜单,老子真的快要被馋死了呜呜呜。】   人类是我的兼职:【上次许愿猪肉成功了,这次许愿一个香肠箜饭。@食记@摇啊摇】   底下都是+1,还有+电话号码和身份证号码的。   既然顾客提出需求,便要尽可能满足,这是唐宁的一贯作风。   只是这次她略有些迟疑。   箜饭本身倒是不难做,而是难在食材上。   杰斯特养殖场里的猪肉几乎都是供给食记的,因此早前熏了不少腊肉,全部储存在餐厅冷库里,好在冷库是金属门,里面的东西没被劫匪糟蹋。   但香肠她只灌了一些给贝内特太太加餐。   如果要拿出来卖,量远远不够。   这个月她还要上学考试,实在腾不出时间做大批量香肠。   可如果等放寒假再做,风干需要半个月,至少也要等明年才能开始上新,且期间需要花费巨大的时间和精力。   以商业的角度来说,太不划算。   除非,她将香肠的制作方法和配料比例教给杰斯特,由他来帮忙对猪肉进行加工,食记只管以加工猪肉的价格进货即可。   不过这些都需要跟杰斯特和丽萨商量一下,目前还不能公开应允。   唐宁默默退出小某书,关掉手机准备睡觉。   不知何时,窗外大雪已经停了。   她关掉房间里的灯,躺进被窝里,方一阖眸,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声量之大,令人心惊不已。   唐宁猛地睁开双眼,起身下床,透过阁楼窗户朝外看去。   只见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路灯的光照应在厚厚的积雪上,远远看过去,没有任何动物经过的痕迹。   她担心又有贼人闯入,躲在窗角观察许久,都没再听到任何动静。   直到深夜,才回到床上睡觉。   第二天一早。   唐宁打着哈欠下楼,撞见穿着紧身服刚跑步回来正哐哐往肚子里灌冰水的吉姆,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这么寒冷的天气,还能坚持去外面跑步。   活该一身腱子肉。   她不动声色将视线从吉姆呼之欲出的胸肌上移开。   走进厨房,贝内特太太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灶台上慢炖的不锈钢锅。   见唐宁走来,惊喜道:“宁,这是我们今天的早餐吗?你什么时候起床准备的,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   以往宁要做早餐,都会提前告诉她。   她就会定好闹钟起来帮宁一起准备。   唐宁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抿了一口,笑道:“没错,最近下雪天气实在太冷了,我想吃点暖和的食物。”   说着,她指了下灶台上的不锈钢锅,“这是昨晚梅淼离开后,我看到厨房有威尔逊先生送来的小杂鱼,一时兴起做的,所以没有提前告诉您。”   贝内特太太了然点头。   反正一会儿就能吃到,她没再追问锅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而是扫视一圈厨房,询问道:“还有什么需要我来帮忙的吗?”   唐宁忖了一瞬,把面粉袋子拎出来,“帮我和面吧,今天的早餐比较适合搭配油条一起吃。”   经过唐宁几个月的悉心教导,贝内特太太和面的手艺突飞猛进,她十分放心把这个任务交给她。   听到似曾相识的食物名,贝内特太太眼睛一亮,“喔哦,今天我们要重新回味豆浆和豆腐脑了吗?”   唐宁第一次做的早餐就是这些。   当时她们还为中国的早餐花样之多而感到惊叹,宁为此还表示,直到毕业,她都可以让她们吃到不一样的早餐。   从那以后,她们的早餐再也没有重复过,也就没再吃过那些美味的搭配了。   或许是因为吉姆还没有吃过,宁才会再做一遍。   说起来,她还挺想念它们的。   贝内特太太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巴,仿佛还能品味到当时那个让人难以忘怀的滋味。   唐宁无奈一笑:“恐怕要让您失望了,今天我们要吃的是鲜鱼糊汤粉。”   “那是什么?”   苏珊也醒了,头发乱糟糟地从楼梯上下来,听到今早是唐宁准备的午餐,一把推开挡路的吉姆,一个箭步来到厨房。   “嘿,小心点!”吉姆差点呛到,对苏珊不满道。   兄妹俩一起来到厨房,唐宁也不卖关子,直接把炖了一宿的不锈钢锅打开,极致的鲜味顿时弥漫在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里。   里面的鱼肉鱼骨早已酥烂,化在了汤里。   唐宁用细筛子反复过滤,滤去所有的渣滓,只留下一锅浓稠奶白的鱼汤。   “天呐,它看起来就跟牛奶一样,却没有半点牛奶的味道,这简直太神奇了!”   “宁,奶奶和妹妹说得果然没错,你是一个伟大的魔法师!”   兄妹俩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一切,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引得正认真和面的贝内特太太都忍不住抻着脖子朝这边看过来,“天呐,这个味道太新鲜了,我想象不出它吃起来究竟是什么样的。”   面对情绪价值拉满的惊叹声,唐宁已然能做到面不改色。   “别急,很快就可以吃了。”   她把米浆从冰箱里拿出来,回过头来,瞥见吉姆汗蹭蹭的额头和苏珊乱糟糟的头发,提醒道:“你们是不是需要先去洗漱一下?等你们回来差不多就可以吃了。”   闻言,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对方,同时露出嫌弃的表情,飞速回楼上洗澡。   唐宁无声地笑了下,继续调糊。   大米磨成极细的米浆,在鱼汤翻滚时,一边淋入,一边不停搅动。   米浆遇热迅速糊化,与鱼汤融为一体,汤色便从奶白转为一种温润的米色,稠度也上来了,用勺子舀起时会挂边,是一种略带阻滞感的糊状。   最后,再加入适量的胡椒,辛辣的香味被热气一激,整锅汤的鲜味便被彻底唤醒。   唐宁稍微尝了一点,顿觉身心舒畅。   见贝内特太太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她舀起一点给对方也尝了一口,旋即两人同时发出一声美妙的长叹。   贝内特太太一本正经道:“宁,你知道吗?我始终认为长辈是没有等待小辈一起吃饭的义务的。”   唐宁一顿,反应过来对方的话中之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等兄妹俩重新回到厨房,唐宁和贝内特太太已经炸好了油条,煮好了细米粉,只需将调制好的鱼糊浇在细米粉和小段油条上,再撒入一些榨菜丁、虾皮、小葱,最后滴上几滴辣椒油。   开吃!   面对认知以外的细腻糊状物,三个外邦人丝毫没有犹豫,直接端起碗就对嘴喝了一口。   如同喝牛奶泡麦片一般自然。   原本以为是鲜甜的,却没想到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阵胡椒所带来的极为霸道的辛辣,随后才是被锁在鱼糊里的鲜气,直冲颅顶,再落胃袋,让人浑身泛起一阵暖意。   米粉软弹,嗦一口满口鲜美。   油条酥脆,经过鲜汤的浸润,变得绵软,紧紧裹着鱼糊一同拒绝,瞬间感觉灵魂都升华了。   四个人吃得唏哩呼噜,连话都来不及说上一句。   一碗下肚,通体舒泰。   三个女人额头微微沁出一点薄汗,唯独吉姆喜提一身淋漓大汗。   趁着贝内特太太和苏珊洗碗的空隙,吉姆准备上去重新洗个澡,唐宁忽然想起昨晚的猫叫,问道:“对了,昨晚你们有听见院子里发出什么动静吗?”   苏珊和吉姆最近也在忙着准备考试,身心疲惫,睡得很早,听到这话,一致地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贝内特太太更不用说了,梅淼离开之前,她就已经睡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三人疑惑且担忧地看向唐宁。   唐宁想了想,还是将昨晚的动静跟三人说了。   贝内特太太思考片刻,说道:“按道理来说,就算社区里有流浪猫,应该也不会在大雪天出没才对。”   因为大雪覆盖了一切,很难找到食物。   一不小心,甚至可能会冻死在外面。   苏珊和吉姆也赞同道:“除非,它快要饿死了。”   等等。   谁说下雪天就找不到食物了?   唐宁倏地一抬头,急忙朝后院奔去,其他三人见状,当即一愣,旋即也立马反应过来。   “该死,后院还晾着香肠!!!” [73]德林加手枪:我是洛夫·伦贝里的女儿   经过一夜大雪,窗外白得刺眼。   关上窗户,那鲜美至极的味道才被阻隔在外头。   洛夫·伦贝里看着贝内特家后院,一群手忙脚乱回收香肠的人,撇了下嘴,丢掉手里的拐杖,坐回到轮椅上,粗粝的手揉了下站了一夜而僵疼的左腿,随后搭在半条右腿上。   行至餐厅,他看见餐桌上放着一杯牛奶,一块火腿三明治,以及满满一盒药片。   安娜一大早就来了。   尽管伦贝里先生只有一条腿,许多年都不曾踏出家门,但她还是扫完了伦贝里家门前的雪,然后准备好早餐和药品,便受不了墓室一般阴冷的房子离开了。   午餐前,她才会再开车过来。   这样做的确很麻烦,可至少车上还有空调,不至于让她冷得骨头都疼。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声响。   伦贝里先生一如既往没有吃饭喝药的打算,径自越过餐桌,从橱柜抽屉最里侧的暗格里,掏出一把年份已久的德林加手枪。   木质的手柄圆润光滑,小巧而精致。   这是他年轻时候送给妻子的防身武器,手柄底端还刻着妻子珍妮的名字缩写。   即便从未被使用过,它依旧被保养得很好。   伦贝里先生拿起枪,端详了好一会儿,锐利阴郁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深情缱绻。   这不是他第一次拿出这把枪了。   但愿是最后一次。   只要那该死的香肠被贝内特一家收拾妥当,他就可以安下心来彻底了结一切了。   将手枪放在双腿上,转动轮椅,朝卧室行去。   他将早已写好的遗书摆在床头柜上,紧挨着妻子和他的合照,然后从轮椅上起来,坐在床上,用被子裹住全身,尤其是脑袋。   以防血溅出太多,会不好清理。   他看着镜子里的妻子,低声轻喃:   “珍妮,请你原谅我。”   “我也想独自安静地去寻找你,不给任何人增添麻烦,并且已经想尽一切办法,赶走所有来照顾我的人,可安娜的心地实在是太善良了,她直到现在还没有放弃。”   “我也不想吓到那个无辜的孩子,可是……”   “自从你离我而去,我每一天都心如刀割。我无法忍受没有你的日子,我太思念你了,只想尽快跟你重逢,我的甜心。”   伦贝里先生声音低沉,隐约间透出一丝哽咽。   他将手枪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食指已然触碰到扳机。   “事到如今,我别无选择,只希望不会给那孩子带去太大的麻烦。”   “珍妮……”   “叮咚——”   就在他即将按下扳机的一霎那,门铃响了。   安娜已经走了,不到午餐时间,她不可能提前回来。   何况她有钥匙,根本不会按门铃。   那么,谁又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   伦贝里先生想不明白,但也不想再次打断计划好的一切。   既然最终都会被人发现尸体,与其让安娜这个照顾了他一段时间的人受到惊吓,不如让门外那个莫名其妙的倒霉鬼来承受吧。   至少作为一个正常人,听到枪响,对方应该会先报警。   等安娜来为他准备午餐的时候,就会从警察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比直接看到血腥的画面,要容易接纳得多。   正当他要扣动扳机的时候,门铃又响了一声。   不疾不徐,坚定不移。   仿佛不等到人开门,它就会永远响下去。   “法克!”   伦贝里先生终是忍受不了,烦躁地掀开被子。   他按住手枪闩锁,中折枪身,防止走火,随后将它放在床头柜上,重新坐回轮椅,去客厅开门。   门一打开,看到贝内特祖孙俩,以及一张意想不到的东方面孔。   眉眼清秀,笑容澄净。   “你好,伦贝里先生,我是贝内特太太家的寄宿留学生,我叫唐宁。”   唐宁在来之前也没想到,伦贝里先生身患残疾。   她没有露出丝毫异样的神情,将手里的小号纸箱递到他面前,说明来意:   “我们在家里的后院发现许多不属于我们的东西,贝内特太太认为这些东西或许都是您的,所以我们特意来交还给您。”   这话只说了一半。   早上唐宁急匆匆跑到后院,发现临时搭建的小木棚下,香肠安然无恙,不禁长舒一口气。   思及前一晚的猫叫声,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并没有发现可疑的动物脚印,只有一个看起来十分突兀且潦草的坑。   她顺着坑朝旁边看去,发现围墙上有一排被大雪轻轻覆盖的脚印,而在那脚印和大坑之间,有一个极其陌生的马克杯。   杯子是不锈钢的,只是磕掉了一点蓝漆,杯壁上还能看到一个类似学校纪念章的标记。   紧随而来的贝内特太太一眼看出是伦贝里先生的所有物。   可是,邻居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她们的后院里?   对此,贝内特太太也十分疑惑。   唐宁回想起以往每天早上,她都会在后院看到一两颗被丢弃的国际象棋的棋子。   原本以为是吉姆或苏珊在玩什么游戏丢下的,便没放在心上。   眼下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于是,她询问了兄妹俩,得到一致的否认:“我们从来都没有往后院里丢过棋子。”   唐宁稍一思索,理清因果,便亲自上门求证。   “除此之外,为了感谢您帮我们赶走偷吃香肠的流浪猫,我们还准备了两根香肠送给您,一根麻辣,一根咸甜,清洗过后,蒸熟切片,就可以吃了。”   伦贝里先生不耐烦的脸上,迅速闪过一抹尴尬,“你找错人了,我没有见过什么流浪猫。”   “是吗?”   唐宁拎起纸箱里的马克杯,仔细端详,“您不是叫洛夫·伦贝里吗?”   伦贝里先生身体猛地前倾,将她手里的马克杯夺了过来,杯子拿到手里的一瞬间,他才想起来,杯子上根本没有他的名字,只有他学校的徽章。   他被耍了。   伦贝里先生:……   “你们是存心来找麻烦的吗?”   “不,伦贝里先生。”唐宁声线和缓,不紧不慢,“我们只是来还东西,并且向你表达感谢的。”   “不需要,你们是在打扰我的生活。”   如果不是她们的到来打断了自己,如果不是那些该死的香肠,如果不是每当他要自杀时,窗外飘来中餐的香气……   他早就可以跟妻子团聚了。   伦贝里先生越回想起来,就觉得越气愤不已,“带上你们的纸箱,立刻滚出我的院子。”   说着,轮椅后退一步,他就要关门。   “洛夫!”   听见他刻薄的话,贝内特太太上前一步,“孩子们没有恶意,你不该这么对他们讲话。”   伦贝里先生阴沉沉地盯着贝内特太太。   片刻过后,他败下阵来,抬手将唐宁手里的箱子拿过来,十分粗鲁地放在走廊的柜子上。   “我收下了,现在可以请你们离开了吗?”   事已至此,他们本该就坡下驴,离开伦贝里家。   唐宁却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不依不挠道:“如果您不喜欢香肠,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邀请您一起吃午餐。”   伦贝里先生耐心告罄,直接甩上大门。   唐宁和贝内特祖孙俩被无情地关在门外。   伦贝里先生一边在嘴里骂骂咧咧,一边气冲冲地转动椅子,重新回到卧室,准备继续完成计划好的事情。   然而,他放在床头柜上手枪,竟然不翼而飞了。   他慌忙过去,翻看床头柜的抽屉、床上的被子里,枕头下,甚至是床底,全都一无所获。   一转头,发现卧室窗户上,赫然出现一只雪脚印。   大约有十码。   一看就是成年男性的脚。   伦贝里打开窗户,看到雪地里偷枪贼逃跑的路径,气急败坏地回到客厅,打开大门。   果然。   贝内特一家还站在门口。   吉姆手里握着的,正是他那把德林加手枪,对方正把子弹和枪分别给了苏珊和莫妮卡。   看见他开门,似乎也不感到意外,笑着朝他走来。   而那个东方女孩,言笑晏晏地在他身旁说道:“伦贝里先生,看来您已经改变主意,要跟我们一起共进午餐了。”   话音落下,伦贝里先生身体瞬间腾空,被吉姆扛在了肩上。   “……放我下来,你们这些多管闲事的蠢货!”   然而,无人理会。   不管他怎么挣扎,常年病残的老年人,都不可能是一个青壮年网球运动员的对手。   唐宁一手拎起他的轮椅,跟在后面,苏珊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走进房间,找到拐杖和药品,随后跟了出来,贝内特太太则贴心地帮他锁好了窗户和大门。   显然,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伦贝里先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然后被扛出十几年都没未曾踏出过的院门,走进一个陌生的地方。   没错。   几分钟前。   唐宁在后院发现马克杯,贝内特太太说是伦贝里先生的物品,吉姆就因太过好奇,偷偷翻过后院的围墙,想去看伦贝里先生究竟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不巧发现对方坐在床边,准备自杀。   于是,他立马返回自家后院,跟唐宁和贝内特太太说了这事,两人立马想出了这个办法。   贝内特家温暖而明亮,跟伦贝里家截然不同。   伦贝里先生被吉姆放在沙发上,大呼小叫道:“你们这是绑架!我可以报警告你们非法入侵!”   贝内特太太淡定摆手:“不用麻烦你,我们已经报警了,并且我还需要通知你的女儿,让她尽快回家一趟。”   伦贝里先生顿时哑火,听到她的话,怒不可遏道:“你没有权利这么做!”   贝内特太太无视他的反对,在餐桌上找到自己的手机,去窗户边打电话。   手机里存着一个从未打过的电话号码。   这是几年前珍妮·伦贝里留给她的,就是为了防止这一天的事情再次发生。   伦贝里被吉姆按在沙发里动弹不得,吉姆安抚道:“伦贝里先生,别挣扎了,你目前的情况需要心理干预,我们必须报警,并且,我祖母要做的事,没有人可以改变。”   伦贝里先生气得说不出话来。   唐宁和苏珊把东西放好,随后回到房间把书本和习题拿到客厅,开始疯狂刷题。   好似,家里一如往常,并没有多出一个意图自杀的人。   伦贝里先生:……   这一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很快,社区警察就来了。   贝内特太太跟他们讲述当时的情况。   三个年轻人描述完自己所看到的,便开始心无旁骛努力刷题。   伦贝里先生死活不愿意去医院,所有人都拿他没有办法,只能跟他一起耗着,试图开导他。   直到一小时后,贝内特家的门铃响起。   贝内特太太抽不出空,苏珊和吉姆正在厨房帮忙准备午餐,唐宁看了一眼沙发上两两对峙的警察和伦贝里先生,起身去门口开门。   “我是洛夫·伦贝里的女儿,他……”   门外的人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满脸惊讶地看着唐宁。   “唐小姐?”   “伦贝里教授?” [74]话梅糖醋小排、素赛螃蟹:你的脸怎么红得像熟透的甜菜根?!   距离上次见到伦贝里教授,已经过去快两周了。   唐宁没想到跟伦贝里先生的女儿,居然会是伦贝里教授,恍然一瞬后,她敛起眼底与对方如出一辙的惊讶,侧身让开大门。   “请进,伦贝里先生在客厅。”   伦贝里教授显然也不明白唐宁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但现在不是追问这种私人问题的时机。   她点点头,走进贝内特家的客厅。   “爸爸。”   伦贝里先生正在接受社区警察的心理疏导,无论对方如何劝说,他都一副油盐不进一心求死的样子。   直到听见这声呼唤,如死水一般沉寂的眼底掀起一丝波澜。   他缓缓回过头,看着眼前高挑出众的女人,神情一顿,随后在对方眉眼间看到一抹熟悉的影子,顿时垂下眼帘,似是不敢与之对视。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谁也没主动开口询问或是解释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直到社区警察起身,拉着伦贝里教授去一旁,说明伦贝里先生意图自杀的举动。   许是已经从贝内特太太口中得知一部分经过,伦贝里教授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的神色,反而冷静得像个局外人。   倒是伦贝里先生,忽然变得坐立不安起来。   对于父女俩之间古怪的氛围,唐宁内心好奇,却也无意探问。   她从柜子里将贝内特太太网购的茶具拿出来,当着伦贝里先生的面,泡了一壶龙井,倒了一盏茶,推至他面前。   “茶能使人心情变得平静。”   满室茶香,沁人心脾。   唐宁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伦贝里先生掀起眼皮看她一眼,迟疑片刻,伸手端起茶盏。   唐宁想提醒他烫,却见对方只是放在鼻梁下轻嗅,姿态老道,丝毫不像是第一次喝茶的外邦人。   “我的妻子珍妮上大学时就十分喜爱中国的文化。”   他眼底满含眷恋,缓缓说道:“茶叶、丝绸、瓷器、美食、建筑、景观、甚至历史……她总是对此抱有极大的热情,自学刺绣、烹饪,阅读历史书籍,沉迷其中……”   “为此,她的中文老师还曾送给她一盒叫做熙春的茶叶作为圣诞礼物。”   “它跟这杯龙井的香味十分不同,但那是她最喜欢的茶叶。”   难怪伦贝里教授中文那么好,还去中国留学。   原来是受到了母亲的影响。   唐宁了然颔首,咬了一口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米花糖。   “喀嚓——”   清脆香甜,米香四溢。   配上茶点一起吃,早好不过。   刚陷入回忆就被这声脆响拉出来的伦贝里教授:……   真是破坏气氛。   唐宁仿若未觉,将甘甜的滋味吞入腹中,慢条斯理道:“我对茶不太了解,也从未品尝过熙春茶,这盒龙井是我的朋友送给我的。她十分擅长泡茶饮茶,等食记餐厅开业,您可以去光顾,品尝一下她研制出的果茶,别有一番滋味。”   “当然,我做的菜也不差,您若感兴趣也可以试试。”   人各有长嘛。   伦贝里先生听安娜提起过,隔壁邻居家的中国留学生是梅尔商业街食记餐厅的主厨。   对于她在这种时刻还不忘拉客的行为,他感到意外,然后十分深意地看她一眼,“听说中国人都很谦逊、低调,看来事实并不是这样。”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唐宁的厨艺的确非常厉害。   第一次将绳索套进脖子的时候,窗外飘来水煮牛肉的霸道香味,恍然间她还以为妻子正在厨房里研究中式美味,想要去厨房一探究竟,却不小心踢翻了凳子,绳索立马收紧。   他挣扎不休,却于事无补。   本以为就要这么死了,却没想到房顶的挂钩突然断了。   他连滚带爬去厨房,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回到绳索断掉的地方,才发现是隔壁贝内特家的厨房里飘散出来的香味。   他气急败坏地关上窗户,回到房间。   满脑子都是珍妮在厨房里制作水煮牛肉,被辣椒呛得咳嗽不已的画面。   当即没了上吊的心思。   听到这话,唐宁耸耸肩,不置可否。   在她看来,无论是哪个国家的人,都有各种各样的行事风格和独特的个性,她不能代表所有国人都如她这般,也不能否认的确有谦逊低调的人存在。   此时,伦贝里教授跟社区警察已经聊得差不多了,做过记录后,警察就要离开。   毕竟伦贝里先生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她在这里帮不上忙,暂时只能靠作为家人的伦贝里教授开解。   内特太太将警察送走,伦贝里教授还站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   苏珊和吉姆一人端着一碗早上剩下的鲜鱼糊汤,回到客厅,一边嗦汤,一边对唐宁说道:“宁,食材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可以吃午餐?”   唐宁:……   距离早餐才过去三个小时。   何况,你们现在不是已经开始吃了吗?!   “现在喝这么多鱼糊,午餐还吃得下吗?”   两人拍拍肚子,表示完全没有问题,苏珊甚至还用中英双语说道:“我们都快饿死了,这些只是垫吧垫吧。”   唐宁:……   连中文的“你好”“谢谢”都说不标准的人,才去食记工作几天,就被莉莉带得连“垫吧垫吧”都会说了?   唐宁哭笑不得,扭头看向伦贝里先生,“您要在午餐之前先来一碗鱼糊吗?”   据苏珊说,她去伦贝里家里拿药盒时,看见桌上的早餐一口也没动过。   听到“鱼”这个词,伦贝里先生十分复杂地看了唐宁一眼。   第二次自杀,是贝纳托·威尔逊送鱼去贝内特家那次。   他在车库里折腾了一下午,将水管连接在许久没开的别克排气管上,另一头塞进后备箱,然后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试图让自己一氧化碳中毒而死。   可他等了许久,都快睡着了,却始终都没有如预想的那样失去意识。   而是逐渐闻到一股淡淡的酸甜可口的气味,像极了珍妮做过的糖醋鱼的味道。   他骤然惊醒。   先是下车查看排气管,发现连接的水管不知道为什么,从排气管上掉了下来。   他大骂一声该死,打开车库大门。   果然,又是贝内特家那个可恶的中国留学生在做菜!   无独有偶,接二连三。   每当他要自杀的时候,总是失败。   到最后他忍无可忍,决定在深夜无人打扰时结束生命,偏偏让他看见贝内特家后院挂的香肠被附近的流浪猫给盯上了。   为了不让那些该死的香肠阵亡,他守了快两个星期。   期间还对唐宁进行了警告,甚至大骂了吉姆那小子,都没能让他们将香肠从后院里移开。   直到今天早上。   明明一切阻碍都已经排除,还是……   伦贝里先生摇了摇头,内心感到难以置信。   连十多年都不愿意原谅他的女儿,都因为这件事来到了这里。   难道是珍妮的灵魂在阻挠这一切发生吗?   他颓丧地叹了口气,“不用了,你们已经完成了邻居的义务,警察已经走了,我认为我应该可以回家了。”   “那怎么行?”   贝内特太太回到客厅,听到这话,强势道:“洛夫,尽管我们之间没有交情,但看在珍妮的份上,你已经答应了我们的午餐邀请,就必须要留下来。况且,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六个人的食材,如果你在这个时候离开,会造成不小的浪费,珍妮会不高兴的。”   以前贝内特太太和伦贝里太太经常隔着院子聊天,伦贝里先生是知道的。   贝内特太太用这种借口让他留下,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见他沉默,吉姆把手里的空碗塞给苏珊,直接上前将他抱起来,放在轮椅上,推着他朝厨房走去,“走吧,伦贝里先生,我带你参观一下我们的厨房,这可是个能够创造奇迹的地方。”   大家闹闹哄哄地朝厨房走去。   唐宁走到伦贝里教授身旁,像是没看见她脸上晦暗的表情,弯唇道:“放轻松点,我们的午餐也准备了素食,绝不会让你饿着肚子离开的。”   说着,她便带着伦贝里教授一起去了厨房。   父女俩坐在餐桌两端,如同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有苏珊和吉姆在一旁插科打诨,贝内特太太从中转圜,唐宁便不再把注意力放在父女俩身上,戴上围裙走到厨房里。   岛台上是苏珊和吉姆清洗干净并按照自己能力处理好的食材,一盘挨着一盘,码放得整整齐齐,对于强迫症来说非常舒适。   唐宁朝两个金牌打荷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兄妹俩得意一笑,惹得伦贝里父女脸上同时划过一抹异样。   两人年龄看起来都要比唐宁大一些,却心甘情愿被她驱使,甚至表现出甘之如饴的样子,这在美利坚青少年群组中实属罕见,不免令人感到诧异。   贝内特太太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暗自偷笑,要不是早上忙于跟警察沟通,没有参与备菜环节。   他们的下巴恐怕会直接掉在地板上。   今天的午餐都是家常菜,主打一个快速便捷。   唐宁甚至不需要再脑海中过一遍烧菜顺序,直接起锅烧油,动作大开大合,如行云流水一般。   用现代人的话来描述此刻她周身散发出的气质,就是颇具江湖气。   贝内特家和伦贝里家虽然是邻居,但彼此之间并不熟络,甚至伦贝里教授和伦贝里先生都沉默着,没有太多话可以交流,几个人只聊了几句,就不自觉被唐宁做饭的样子吸引。   不怪他们。   实在是那一瞬间乍起的火光太过耀眼,照亮了他们的侧脸。   锅里瞬间燃烧的火焰,像是唐宁施展出的绚丽魔法,里面的食材仿佛在这一刹那间被赋予了鲜活的生命,随着她手腕的动作翩然起舞。   “哇喔——”   所有人都不禁发出惊叹声。   伦贝里父女俩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不禁看向贝内特太太,眼里满是“厨房不会被烧掉吗”的担忧。   贝内特太太十分淡定地指了下厨房顶端,“这就是我拆除烟雾报警器的原因。”   两人:……   父女俩显然都受到不小的震撼,却也不由自主对今天的午餐,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能够让房东冒着面临巨额罚款的风险,违法拆除烟雾报警器,唐宁的厨艺该有多么厉害?   恐怕已经达到蛊惑人心的程度。   众人目不转睛盯着她干脆利落的动作,不知看了多久,一道又一道菜相继摆上了餐桌。   “糖醋话梅小排。”   唐宁习惯性用中文报出菜名,旋即折身回到厨房。   众人视线一致落在花纹盘上。   只见浓油赤酱的小排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色泽油亮,酱汁收得恰到好处,挂在肉上,要滴不滴的样子,话梅散落在排骨之间,皱巴巴的缝隙里都是酱汁。   星星点点的白芝麻落在酱红的排骨上,在点缀几片薄荷叶,翠绿翠绿的。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不已,更别说闻到这酸甜的味道。   “呲溜。”   苏珊忍不住吸了下口水。   没有人嘲笑他,因为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吞咽的动作。   包括素食主义者伦贝里教授。   “香辣虾好了。”   炸好的虾、土豆片、藕条和芹菜在炒好的料里回锅,让每一样食材都裹上了一层诱人的红油,像给即将登台献艺的伶人们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胭脂。   端上桌的时候,香气“先声夺人”。   辣椒的冲、花椒的麻、虾的鲜、蒜的香,拼命钻进鼻腔,把人的食欲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两道荤菜上桌后,三道素菜紧随其后。   “鱼香茄子。”   唐宁将盘子放在岛台上,“吉姆,帮我端一下。”   锅里还炸着东西,她得看火。   吉姆一个箭步冲过去,在其他四人灼热的目光下,小心翼翼走回餐厅。   生怕一不小心打翻盘子,他会被他们生吞活剥。   考虑到素食主义者普遍怕油腻,唐宁没有选择将茄子炸熟,而是蒸熟,这样可以大大减少茄子的吸油量,即便裹上浓稠的鱼香汁,吃起来也不会觉得太重口,只会觉得酸甜可口。   当是弥补上次牛窝骨滑铁卢的遗憾。   “苏珊,干煸豆角,可以端过去了。”   “来啦!”   干煸豆角与香辣虾口味近似,也是唐宁专门为伦贝里教授特意烹制的。   不然一会儿大家都在斯哈斯哈,只有伦贝里教授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坐在一旁岁月静好,仿佛受到了排挤。   这多不好?   伦贝里教授在中国吃过不少中餐,看见桌上的几道菜,似乎察觉到唐宁的用心,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视线才重新落回到眼前辣味扑鼻的干煸豆角上。   原本翠绿的豆角被热油滚过,表面呈现出焦黄的虎皮,产生一种类似烤肉的味道,混合着花椒的麻、辣椒的辛、姜蒜独有的香味,闻起来不呛鼻,反而有种醇厚的香辣气息。   只是这辣椒含量……   让她不禁有些怀疑,唐宁是在报复她上次拒绝了她的牛窝骨拌饭邀请。   正当她的大脑在进行一场严密分析之际,最后一道菜也出锅了。   “吃蟹不见蟹,素赛螃蟹。”   菜如其名。   这是一道极具欺骗性的菜,却能骗得人心甘情愿。   传统做法中要用黄花鱼来仿制蟹肉的口感,但要素做的话,便要以豆腐替代鱼肉。唐宁今天没提前准备豆腐,只能用鸡蛋这一种食材,以蛋白作蟹肉,蛋黄作蟹黄,分别炒制,做出这么一道鲜美至极,赛过螃蟹的菜肴。   听完唐宁的介绍,贝内特一家连连咋舌,兴奋不已,满眼都是“magic”、“ amazing”。   伦贝里教授却像是被唤起某一刻难以忘记的回忆,怔然片刻之后,第一次主动抬眸看向自己年迈的父亲,恰好对上伦贝里先生眼窝深陷的双眼。   在这个家还没有支离破碎前,伦贝里先生也做过这道菜。   为了庆贺女儿即将去中国留学,在珍妮的帮助下,他第一次下厨,做出一道“玩笑式”的菜肴。   他骗女儿说,他和儿子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抓光了哈德逊河里所有螃蟹。   当时,亚伦·伦贝里还没有死。   两人都因这段难以言喻的往事陷入了沉默。   贝内特一家似乎也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方才隐隐活跃的气氛,瞬时降到了冰点。   唐宁扫了眼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充当雕像的五个人,弯眸提醒道:   “再不开动,饭菜就要凉了。”   凉了就不好吃了。   贝内特一家比谁都要清楚,这是大多数中餐的铁律。   于是,也顾不上什么气氛不气氛,盛饭的盛饭,拿可乐的拿可乐,倒牛奶的倒牛奶,进入迎接这一场盛宴的最佳状态。   伦贝里父女被大家热火朝天的气势一闹,周身的尴尬和别扭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打散,半推半就跟大家融为一体。   苏珊每次都是最迫不及待的,上菜后一定会第一个偷吃。   然而今天有客人在场,她不得不装模作样地举着筷子,急切问道:“莫妮卡,我们可以开始吃饭了吗?”   贝内特太太:“哦,亲爱的苏珊,难道我说不可以,你就不会动手了吗?”   “当然不会。”   苏珊朝伦贝里父女俩一笑,“请原谅我的粗鲁,我只是一个还没有毕业的大学生。”   说完,就一筷子插进了糖醋话梅小排里。   伦贝里父女:?   大学生是什么了不得的生物吗?   尽管如此,他们作为客人,也不好跟她计较。   贝内特太太用面不改色掩饰尴尬,对客人说道:“请随意,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伦贝里教授看了一眼已经吃得满嘴是油的苏珊,朝贝内特太太点头,“感谢您邀请我们来吃午餐。”   伦贝里先生也在一旁点头致意。   商业客气才算是结束。   伦贝里教授和伦贝里先生都吃过不少中餐,不仅知道吃中餐的规矩,也十分擅长用筷子,于是餐桌上并没有准备叉子和勺子。   两人看了一圈丰盛的菜肴,同时朝用来舀赛螃蟹的公勺伸出手。   “……”   伦贝里先生沉默着收回手。   伦贝里教授迟疑一瞬,拿起勺子,舀起一勺赛螃蟹,却没放在自己碗里,而是放在了伦贝里先生碗里。   伦贝里先生十分意外,先是一愣,随后眼眶泛红。   她的女儿是原谅他的过错了吗?   唐宁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没有声张。   伦贝里教授却仿若未觉,重新舀起一勺赛螃蟹放在自己的碗里,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蛋白柔嫩,一抿就会碎开,蛋黄沙沙的,在齿间如磨砂般碾过。   细嚼之下,姜的辛、醋的酸、糖的甜、酱油的咸,一起涌上来,复杂、丰富、层次分明,却都目标一致地衬托着鲜,不是鸡蛋的鲜,而是螃蟹的。   她的瞳孔在不动声色中微微放大,随后恢复为原本的状态。   为什么?   明明是跟父亲做的赛螃蟹是完全不一样的口感。   可舌尖上的味道,却似乎与多年前熟悉的味道重合在一起。   每次吃唐宁做的饭,苏珊都不可能会保持沉默,连吃三块糖醋小排以后,她便在无意中打断伦贝里教授对过去的沉湎,极尽浮夸地夸赞起唐宁的手艺。   “gosh,这也太美味了。”   不知道是醋的酸还是话梅的酸,在入口的一刹那唤醒了味蕾,让酥烂脱骨的排骨在口腔里散开的瞬间,就能感知到肉汁迸发出的咸鲜、酱汁的醇厚,酸酸甜甜的,一口下去,爽得她眯起了眼。   啃完骨头,还要忍不住嗦一下手指,砸吧砸吧嘴,让余味在舌根处蔓延。   “宁,你是怎么想到在煮肉的时候加话梅的?排骨似乎变得格外软烂可口,跟以前吃过的完全不一样,你简直就是天才!”   排骨的糖醋做法并不稀奇。   每到盛夏季节,宫中贵人因天气炎热没有胃口,御宴便会以酸甜开胃的菜肴为主。   唐宁没少做过,好吃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贡品里的话梅,不单可以在宴席中作为时尚单品,招待皇亲贵族,其实也可以用来烹饪美食。   这也是她来到现代,才知道的。   毕竟不是自己的东西,唐宁不得不像伦贝里先生印象中的中国人那样,谦逊解释道:“这并不是我的发明,我只是通过网络学习了这种做法,今天恰好有机会,便尝试着做了一下。”   伦贝里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唐宁笑着补充了一句,“没想到效果还不错。”   伦贝里先生重新低下头,若无其事。   唐宁忍不住笑了声。   好在这声莫名其妙的笑很轻,其他人并没有发现。   “噢,宁,你太谦虚了,这可不仅仅是不错,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已经找不出任何一个人,能把这道菜做得如此美味了。   似乎是想证明自己的话具备信服力,苏珊捣了一下哥哥的手臂,“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吧,吉姆?”   然而,身旁的人没有回应。   苏珊有些不高兴地转头看过去,嘴巴立马变成了“O”形。   “哦我的上帝啊,吉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你的脸怎么红得像熟透的甜菜根?!”   正沉醉于香辣虾的吉姆:? [75]香辣虾、鱼香茄子、干煸豆角:或许这一切都是注定的,爸爸。   “无的?阿嬷欧给。”(what?I'm ok。)   吉姆眼神迷离,还大舌头,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手还翘着兰花指捏着一只香辣虾往嘴巴里送。   这个辣辣的虾简直太棒了。   不用剥壳,直接塞进嘴里,酥脆的虾壳要下去喀嚓作响,油炸的香和红油的辣在舌尖上炸开,辣得人灵魂一颤。   虾肉紧实弹牙,咬开来,能感觉到肉质的纤维在齿间断裂,鲜甜的汁水渗出来,混着外壳上的麻辣,在嘴里形成奇妙的对比。   太过瘾了!   唐宁眼疾手快,将他手里的虾夺走,“不,你看起来不太ok。”   她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递给他,吉姆瞳孔瞬间聚焦,含糊不清地发出一声惊叫:“噢,快看啊,我有了跟安吉丽娜朱莉一样性感的嘴唇!”   言语间丝毫不见海鲜过敏的慌张,满是对拥有性感大嘴唇的兴奋。   “……”   你别说,还真别说。   抛去性别不谈,还真有那么几分相似。   见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大嘴唇东瞧瞧,西看看,不慌不忙的样子,在场唯一一个不认识朱莉女士的唐宁不得不出声提醒:“或许,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医院?”   对于白人容易过敏这件事,她早在成为食记主厨那天,发现菜单上会特意标注过敏原时,就被丽萨科普了。   只不过这还是第一次遇见。   见吉姆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不免有些紧张。   万一严重到喉咙肿胀,呼吸困难,还得叫救护车。   花钱事小,保命重要啊!   闻言,伦贝里先生掀起眼皮,打量吉姆一眼,轻飘飘道:“不用,他只吃了一只虾,轻微过敏,吃点药就可以解决。”   贝内特太太反应过来,去急救箱里找来抗组胺药,给吉姆吃了。   但吉姆脸上的红肿依旧不减消散的痕迹,甚至还能感觉到痛痒。   他正想伸手挠脸,接着听到伦贝里教授一脸冷淡,提醒道:“冰敷十分钟,可以减轻症状。”   苏珊去冰箱里拿冰袋和毛巾给他,敷上果然没什么感觉了。   只不过十五分钟内,吉姆还不能吃饭,只能坐在一旁喝水,等待药效发挥作用。   贝内特太太奇怪地念叨一句:“怎么会对海鲜过敏呢?”   贝内特家几乎从未出现过过敏史。   在其他美利坚人不是对花生过敏,就是对贝壳过敏的时候,他们可以在扇贝上挤花生酱炫嘴里。   此时,伦贝里先生开口说道:“雪天早上跑步,身体的免疫力会下降,过敏如此迅速,应该是因为运动后大量喝冰水。”   吉姆有种伦贝里先生在自己身上安装监控的错觉。   伦贝里先生面不改色,继续道:“孩子,我建议你应该向中国人学习,多喝热水。”   吉姆不是第一次过敏,去年冬天在大不列颠参加集训时也发生过,并不以为意。   不过,他还是对伦贝里先生表示了感谢。   安顿好吉姆,众人重新回到餐桌上,唐宁发现在伦贝里先生说完“多喝热水”后,伦贝里教授的神色浮现出一丝异样,眼眶竟微微泛红。   不等唐宁低声询问,见她用筷子夹起一筷子干煸豆角,辣椒占多数,尽数送入口中。   虎皮状的豆角外焦里嫩,还保留着一点点嚼劲,混合着辣椒一口气去,香气直冲脑门,不仅如此,夹杂在里面的花椒让无数电流在舌尖上交汇,细细密密的,让人不自觉分泌口水。   “咳咳咳。”   她忍不住掩唇呛咳几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伦贝里先生满眼急切看过去,准备伸手拍拍她的背,却停在半空中,很快又收了回去。   贝内特太太担心道:“噢,埃达,你还好吗?”   伦贝里教授拿起桌上的水,轻抿几口,摆摆手:“不必担心,贝内特太太,我很好,只是这道菜对于我来说太辣了。”   伦贝里先生见女儿只是呛到,并没有像吉姆一样肿成猪头,顿时放下心来,收回视线时,不经意扫过唐宁,眼里带着“你真的是一家餐厅的主厨吗?”的怀疑。   唐宁:……   要不少吃点辣椒试试呢?   唐宁在心里直呼清汤大老爷,然而她并非不识趣的人,看出伦贝里教授只是想借题掩盖发红的眼眶,便也没戳破。   此时,苏珊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她端起鱼香茄子的盘子,用公勺给伦贝里教授碗里舀了一大勺,“尝尝这个,一点也不辣,我保证它会成为你脑海中一段难以忘怀的回忆。”   说完,她还不忘给每个人的碗里都舀一勺。   正当贝内特太太为孙女的体贴感到欣慰时,见她在确保每个人碗里都有之后,将剩下的小半盘茄子全部倒进了自己的米饭碗里,随后拿起勺子开始疯狂搅拌。   待软烂的茄子跟晶莹的米饭完美融合,便急不可耐地擓起一大勺塞进嘴里。   鱼香茄子明明没有鱼,却被唐宁烧出了一股活鱼的鲜灵劲儿,软糯绵密,被舌尖一顶,便在口腔里化开,伴随着香甜的米饭一起咀嚼,一股子鲜甜的汁水在齿间横流,混着鱼香汁的酸甜辣咸。   一口下去,一整个销魂!   “噢,我的上帝,这一口美味我等了足足十五分钟,总算让我迟到了。”   “茄子拌饭,简直太令人惊叹了!”   “我宣布,它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已经超过地三鲜拌饭了!”   看到这一幕,一旁暂时不能进食的吉姆由于嘴巴闭不拢,嘴角立马流出了不争气的眼泪,湿哒哒地滴在了自己的裤子上。   贝内特太太:……   简直太丢脸了。   正当她为孙女和孙子的粗鲁无礼感到羞耻时,一转头却发现,原本优雅进餐的伦贝里父女已经在苏珊的情绪侵略下,拿起勺子将碗里的茄子和米饭混合搅拌,大口塞进嘴里,情不自禁发出“唔——”的美味声音。   动作利落,毫不迟疑,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贝内特太太:……   好吧。   在宁的厨艺下,谁又能做到真正的优雅呢?   被这么一搅合,原本诡异的午餐氛围立马缓和。   五道分量不小的菜,被六个人吃得干干净净,连配菜都没剩下一根。   送伦贝里父女离开后,唐宁回到厨房,看了一眼窗外的两人,不禁感叹:“没想到伦贝里教授的饭量居然那么大。”   在她印象中,对方是个极度克制且自律的人。   否则怎么可能做到完全不吃肉?   可没想到,午餐的两盘素菜,三碗米饭,几乎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   唐宁不禁怀疑上次送的饭包都有点小了。   也不知道她是三明治前吃的,还是三明治后吃的?   贝内特太太正在洗碗,听到这话,忍不住笑道:“甜心,你应该对自己的厨艺再自信一点,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具有美食鉴赏能力的人,能够在你的菜肴前保持优雅和克制。”   “何况,你今天拯救了一个想要自杀的人。”   救人的确会让人感到开心。   唐宁面上云淡风轻,内心却小小的欢呼了一声。   不过想起餐桌上父女俩之间的感觉,她仍感到有些担心:“伦贝里教授似乎对伦贝里先生的情绪很复杂,您确定她的到来,可以让伦贝里先生不再产生轻生的念头吗?”   贝内特太太似乎被勾起某段回忆,脑海中浮现出珍妮的影子。   “不,孩子,我并不能确定。”   “但是,相信我,只要埃达在听闻父亲自杀的消息后,还愿意回来,以后的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唐宁眨眨眼,不禁对父女俩之间的过往愈发好奇。   却也知道,贝内特太太是一个十分守信的人,她既然知道一切却不愿意说,伦贝里家一定是有一段无法与外人道的过往。   唐宁注定无法得知,便也不再纠结。   歇息片刻,继续刷题。   ……   伦贝里教授推着轮椅回到隔壁房子,打开所有的暖气,屋子才渐渐有了暖意。   她一言不发地坐在餐桌旁,看着伦贝里先生将被卸下子弹的德林加手枪用布包好,重新放回了抽屉里。   这是十二年来,父女俩第一次单独相处。   伦贝里先生知道错过今天,他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女儿。   于是,他成为第一个开口的人。   “埃达,我很抱歉,我知道你并不想见到我,我也没想到贝内特太太会通知你,但请你相信我,我绝对没有用自杀来威胁你回家,或是让你原谅我的意思。”   沙哑的嗓音在房间里响起,伦贝里教授抬起头,正视自己白发苍苍的父亲。   “我知道。”   冷淡的嗓音听起来同样有点哑,或许是被辣椒辣的。   “亚伦的死……”伦贝里先生摸着自己的断腿,不敢看自己的女儿,“我至今都无法原谅我自己,是我杀了你的弟弟,我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够了。”   伦贝里教授打断他,看着父亲比她还要削痩的身影,“这一切都不完全是你一个人的错,过去的十二年,你早就付出了代价。”   死去的儿子,逝去的妻子,离去的女儿,残缺的腿,以及痛苦的生活。   这一切都是代价。   “不……不……是我的愚蠢,造成了所有的悲剧。”   十二年前,埃达·伦贝里结束了中国的留学生涯,回到了家。   她怀着对家人的思念踏进家门,却没想到迎接她的是一个足以毁灭一个家庭的巨大噩耗。   她的弟弟,艾伦·伦贝里死了。   她的父亲,洛夫·伦贝里失去了一条腿,成为了一个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残废。   母亲珍妮·伦贝里也因此承受了巨大的伤痛。   而造成这一切的,都是她的父亲。   因为弟弟在化学领域具有极大的天赋,作为一个高中生,却在一次化学实验中成功制作出了毒粉,引起了学校的恐慌和关注。   家里人因此感到担忧,尤其是父亲,他对毒品深恶痛绝。   弟弟一再表示他只是在研究化学,并且保证绝不会利用这种方式赚钱,或是做一些违法的事情。   可这并不足以让父亲安心。   直到某一天,父亲亲眼目睹社区里一个高中生犯毒瘾,当众砍死了巡逻的保安。   经过警方调查,发现是一种新型毒粉,制作工艺并不成熟,却极具杀伤力。   这不由得让父亲怀疑起了弟弟。   只因那几天,弟弟恰好因为参加夏令营不在家。   父亲带着极度复杂的心情打电话给学校,却得到亚伦·伦贝里并没有参加夏令营的消息。   这彻底击毁了父亲对弟弟最后一点信任。   在弟弟回家的当天,父亲拉着弟弟要去警局自首。   弟弟在弄清事情真相后,一再解释,没有参加夏令营是去跟一个女孩约会,怕父亲不同意才撒了谎,可父亲宁愿相信他是去制毒的。   为此,弟弟感到害怕,也对从小到大都十分敬佩的父亲感到失望。   两人在行驶的轿车里大吵一架。   弟弟无法忍受想要下车,父亲却毫不退让。   撕扯间,轿车撞上了正面行驶而来的货车。   弟弟死了。   父亲残了。   直到葬礼时,跟弟弟约会的女孩出现,父亲才得知一切真相。   父亲无法原谅自己。   她也因为无法承受剧变而歇斯底里,无法原谅父亲。   于是,她选择离开。   除了母亲,她斩断了跟这个家的所有联系。   哪怕后来母亲为了让父亲远离伤心的地方,搬家到现在的社区,她也从未回来过。   哪怕母亲病重去世,她答应母亲照顾好父亲,却也不曾跟父亲说过一句话。   伦贝里教授望着眼前如十二年前一样痛苦懊悔的父亲,仍能感受到内心的愤怒和悲伤,却也忍不下心,放任他自生自灭。   “昨晚,我梦到妈妈了。”   伦贝里先生睁大双眸,“珍妮……”   伦贝里教授面色淡然,早已没有曾经愤怒的神情。   如同母亲当初对父亲的恨意,却在看到他承受着她们无法想象的痛苦时,不忍心再开口责怪他半句。   “或许这一切都是注定的,爸爸。”   “她不想让你死。”   “我也是。” [76]茴香小酥肉:不!!!!!   食记装修好的这天,唐宁亲自过来验收。   作为一家有稳定客源的餐厅,这次装修不像第一次那样能省则省。   通过布鲁克林最好的律师古德曼先生的帮助,以及前NYPD警长贝内特太太的监督,抢劫食记的那伙盗贼得到了最高限度的惩罚。   结案之后,食记不仅拿到了应有赔偿,甚至还得到了一笔不菲的“精神损失费”。   趁此机会,唐宁便提出了改造厨房的想法。   之前的后厨对于一个拥有正常客流量的餐厅来说够用了,可经过这几个月的经营,食记顾客的实际需求已经远远大于餐厅能够供应的量。   虽说厨师只有两个人,但如果硬件设施跟得上的话,亦可做到事半功倍。   凯耶一家听完她的建议,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将所有赔偿都投入了装修之中,并且在装修期间,严格按照唐宁的要求进行改造,办理一应手续。   两周过去,从外表看起来,整个餐厅跟之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被砸坏的地方重新修缮,损坏的墙面重刷,新定制了一批桌椅板凳和软包沙发。   除此之外,就是收银柜旁边多开辟出了一个两米长的水吧台。   是用来给文思瑶制作茶饮的地方。   如此一来,在瑶瑶做饮子时,丽萨去柜台结账收据,就再也不用撅着屁股从柜台外面去拿pos机了。   整体上看来,依旧是窗明几净,简约温馨的风格。   唐宁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朝后厨走去。   推开木门,焕然一新,不禁让人眼前一亮。   不仅是分区变得更加分明,井井有条,烹饪区新增了了两个四眼炉灶,主厨副手灶台泾渭分明,就连冷热台面上的调料收纳,也是按照唐宁的习惯,摆放的整整齐齐。   唐宁指尖一点一点抚过灶台,脸上满是肉眼可见的欢喜。   如果让以前膳房里那群御厨知晓她拥有这样的厨房,还不得羡慕得争先恐后地挨山匪刀子?   想到这,她“噗嗤”笑出了声。   丽萨一把搂住她的肩膀,问道:“怎么样?我亲爱的主厨,还满意吗?”   唐宁笑道:“当然,这两周辛苦你了。”   虽说凯耶才是厨师,但他在厨艺以外的方面都比较粗心,办办手续还可以,检查纠正装修细节,比如灶台的高度,全都是丽萨按照毫米要求抠出来的。   严谨认真的态度不亚于装修自己的家。   见唐宁是真心满意,丽萨也放下心来,带着她去看冷库和恒温室,还有单独隔出来的一个休息室。   “女孩子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有一个单独的空间会很不错。放心吧,这里仅限于我们几个人使用,严禁男士进入。”   唐宁看着里面三张折叠床,不禁感叹:“你真是太贴心了。”   戴维是绝对不会想到这一点的,应该是丽萨特意规划出来的。   两人走出休息室,正好看见一辆货车停在后门。   “马丁?”丽萨一脸奇怪,“餐厅明天才正式开业,他怎么来了?”   唐宁转头看向她,歉然道:“我又忘告诉你了,是我让他帮我重新购置了几个坛子。”   丽萨怔愣一瞬,“坛子?”   唐宁笑着点点头,朝跳下车的马丁走去。   “嘿,马丁,一切都还顺利吗?”   自从神奇的东方沙拉走红后,纽约原本就稀缺的中式坛子几乎被销售一空。   马丁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帮唐宁找到几个。   他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当然,唐,我可是以美食的名义发过誓的。”   货车后箱打开,六个崭新的坛子在层层包裹下躺在软垫上。   丽萨反应过来后,不可思议道:“宁,你还要腌制那些神奇的东方沙拉吗?”   先后经历唐宁寄宿家庭和自家餐厅被抢劫,在她眼里,那些坛子都快跟厄运石头划为等号了。   唐宁见她愁容满面,自是知道她的顾虑,忍不住笑道:“别担心,丽萨。”   “没有哪个劫匪是真的为了几坛泡菜而实施抢劫,那一切都只是碰巧,就算真的有为了这些东西实施抢劫的人,现在全纽约都知道食记有这些东西,就算我们以后都不做了,那些人仍会觉得我们只是把它们都藏了起来,而不是真的没有。”   万一再气急败坏砸毁餐厅,到头来还是食记遭殃。   所以不管怎么样都会被盯上,又何必辜负那些慕名而来想要品尝的客人。   “况且,明天我准备把土豆香肠腊肉箜饭写进菜单,吃这个怎么能少得了跳水泡菜?”   “好吧,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有道理。”   丽萨抬头看了一眼餐厅里新安装的安保系统,举起拳头,“如果再有劫匪敢打餐厅的主意,我一定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在坛子里捉王八!”   唐宁一怔,瞬间被逗笑。   恰逢此时,莉莉和文思瑶来后厨找唐宁,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莉莉激动道:“是你社交媒体上发的那个看起来很好吃的米饭吗?”   食记装修期间,不只是留子们想念食记的美食,莉莉同样也想念唐宁的员工餐。   短短两周,她瘦了足足十五斤!   已经不足以被称为一个圆润的胖子了。   她感到很悲伤。   唐宁点点头,“没错,就是那个。”   文思瑶刚帮戴维清点完库存,自然看见了里面有充足的腊肉,却没看到香肠的影子,好奇问道:“你找到中式香肠的供货商了?”   之前食记账号底下哭着喊着要吃香肠箜饭,唐宁没第一时间回应,她就问过唐宁。   唐宁也告诉了文思瑶不上新的原因。   眼下突然说要把箜饭写进菜单,她能想到的唯一方式,就是找其他货源了。   可这里是美利坚。   她私下里也尝试着四处找人问过,却一无所获,就连其他中餐厅的限量香肠,基本上也都是自家灌的。   就算去跟中餐厅购买,品质和口味也未必能达到唐宁的要求。   唐宁是怎么找到合格香肠的?   这也太厉害了。   面对文思瑶崇拜的眼神,唐宁无奈一笑,摇了摇头:“不是供货商,是我把配方给了杰斯特,让他帮忙做的。”   “啊?”文思瑶一脸诧异。   先不谈配方这么重要的东西,唐宁说给就给了,距离留子们要求箜饭上菜单,才过去几天,明天就要开张了,香肠这么快就能晾好吗?   唐宁看出文思瑶的疑惑,将事情的经过解释了一遍。   自上次伦贝里父女离开家后,唐宁就接到了杰斯特的电话,接起的一瞬间,她的耳朵差点被对方声嘶力竭的咆哮声炸聋。   “唐!!那群被狗爹养的贼,偷了你送给我们的香肠!!!”   “……”   在杰斯特完全丧失理智的情况下,唐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一连串听不懂但很脏的话英文单词里,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大概就是杰斯特大发善心给邻居们分享了中式香肠。   邻居们意犹未尽,想要从他手中多购买一点回家分享给家人,但杰斯特觉得自己都吃不够,拒绝了他们的要求。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晾在后院的香肠就消失不见了。   由于后院没有监控,而分享过香肠的邻居太多,所以他也不知道具体是被谁偷了,只能找唐宁哭诉,请她有空再做一点,他可以免费提供食材,并花钱购买成片。   这堪称瞌睡送枕头的操作,让唐宁十分激动,当即提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策略,将制作方法和配方免费提供给了他,成功发掘一枚香肠供货商。   获得配方以后,杰斯特专门在自家养殖场腾出一块仓库,用来制作和晾晒香肠,并请了几个兼职的女工,硬生生地凑出了一个香肠制作流水线。   当然,调料配方只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至于如何在短短五天内,制作出可以食用的香肠成品。”   “那就要多亏了当初偷香肠的杰斯特的邻居,提供的超大型工业风扇。”   白天用风扇进行风干,晚上让香肠在恒温空间里回软,如此既可以缩短晾晒时间,又可以保证其风味不变。   几人听后,大为震惊。   还能这样?   ……   周日,食记重新开张。   开得十分低调。   除了在确定装修工期以后,在留子群里发过公告以外,没再另行通知开业时间。   甚至当天连个炮仗都没放。   以至于来食记吃饭的人,几乎都是提前定好闹钟的留学生,以及尊享八折优惠的布鲁克林热心群众。   作为大功臣,程晚是第一个得到消息冲进餐厅的。   “啊啊啊啊炒饭牛腩面啫啫猪脚饭,还有卤肉拼盘小果茶,我来啦!!”   “……你确定要点这么多吗?”莉莉听完对方一溜烟的贯口式点餐,停下手里的笔,委婉提醒,“事实上,明天我们还会继续营业的。”   程晚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咳几声,“不好意思,太久没吃食记,有点激动过头了。”   莉莉耸耸肩,表示无所谓,并且倾情推荐了新菜。   程晚猛地瞪大双眼,亮出传说中的星星眼,“什么?居然有土豆香肠腊肉箜饭!!我就要这个,先来一份,配跳水泡菜,其他的一会儿再说!”   许是在实验室里憋久了,一出来说话声音就控制不住,像极了十元一个的尖叫鸡。   莉莉:“……好的。”   她点好单,转而看向一旁单手捂脸恨不得原地隐身的秦苏。   秦苏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后再也不跟程晚一起来餐厅吃饭了,同校的学弟学妹们都在时不时往这边看,她都不好意思被人认出自己是哈斯顿物理系的研究生。   实在是太不稳重了。   “一样,但我不要泡菜,给我一份茴香小酥肉吧。”   她声线平缓,努力挽回了一下形象。   “小酥肉?!”   食肉动物大喜!   程·尖叫鸡·晚再次瞪大双眼,一个劲儿往秦苏怀里凑,试图在菜单上找到小酥肉曼妙的身姿,“哪儿呢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算了不找了,莉莉,给我也来一份!”   茴香小酥肉是唐宁特意准备的开业小惊喜,加在了菜单最后一页。   由于没有提前公告过,程晚不知道上了新菜,一心惦记着以前吃过的那些美味食物,自然也没有耐性翻到菜单最后。   见她急不可耐,一副想要吞鲸吃海的样子,莉莉没多解释,不动声色后退小半步,迅速在小酥肉后标注两份,然后战战兢兢看向秦苏手里的菜单。   想要,不敢要。   秦苏:……   她一把推开程晚的脑袋,将菜单递还给莉莉,默默地给自己换了个位置。   身边这人是谁?   哦,不认识,一进门就非要跟她坐一块。   “哎,苏苏,你去哪儿啊?”   程晚看她突然换位置,还以为新凳子做起来不舒服,抬起屁股“噔噔噔”地跟了上去,一屁股坐在软包椅上,将两人的茶水放在桌上,“你看你,丢三落四的水也不拿,一点也不稳重。”   “学弟学妹们都看着呢,这要让她们知道你是物理学研究生,对这门学科的严谨滤镜都会碎一地,回头伦贝里教授招不到学生,把锅扣你头上你就完了。”   “还有啊,你换位置得跟服务生说一声啊,不然把我们点的菜送给别人了怎么办?”   她语重心长完,还不忘招手告诉莉莉,她们换了个位置。   莉莉伸出圆手,冒出三根手指,表示收到。   程晚一激动就容易喋喋不休,回过头来继续念叨:“唉,以后出门我得看紧你,不然没了我,你一个人可怎么办才好啊。”   被追着杀的秦苏:……   我真是谢谢你。   土豆香肠腊肉箜饭都是现做的,一锅出五份,需要一点时间。   莉莉先把戴维炸好的两份小酥肉端了上来。   “刚出锅,小心烫。”   一股茴香特有的清香先钻进鼻子,别说程晚了,就连已经有点死的秦苏,眼里都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嘶——好香啊,不过看起来怎么跟我家那边吃的不一样?”   眼前的小酥肉金黄油亮,表面的面糊炸出细密的纹路,疙疙瘩瘩的,像一件缩小版的铠甲,碾碎的茴香和花椒嵌在面糊里,让人分辨不出来谁是谁。   这里面的茴香应该是用茴香果实,也就是炖肉的那种香料小茴香炸制的,闻起来特别地香。   而她家乡那边的茴香小酥肉,是用茴香嫩茎叶跟酥肉一起炸的,炸完之后还能在肉条上看到翠绿翠绿的叶子。   秦苏有些担心香料味太重,自己吃不惯,迟迟没有动作。   程晚就不一样了。   好吃的上来,她的嘴巴就会被食物占领。   顾不上絮叨秦苏,夹起一块就往嘴里扔。   “好烫好烫。”她嘟着嘴,一边吸气一边说话,“这是我第一次吃茴香味的小酥肉,这味道好特别啊。”   她毫无形象地吧唧着嘴,似乎是在仔细品味其中的奥秘。   越品越上头。   最后连眼睛都眯了起来,像吸多了薄荷的猫。   秦苏本还有些担心,见状哪还顾得上稳重不稳重,生怕凉了就不好吃了。   只因别的不说,在吃的领域,程晚向来权威。   她直接用手拈起一根,外壳的酥脆在指间就能感受到,面衣微微发硬,轻轻一捏能听见极细微的沙沙声。   咬下去,“咔嚓”一声,酥壳应声而裂,碎屑在齿间散落。   炸得透,香得脆。   而里面的肉条嫩得几乎不用嚼,原本被面衣锁住的肉汁,在咬开的瞬间渗出来,鲜甜热乎乎,混着花椒的微麻,在舌尖上炸开。   紧接着,茴香的味道用上来。   清冽且略带甘甜的异香,像薄荷,却没有凉意,像芹菜,却更加馥郁,在嘴里弥漫开来,将肉的油腻一扫而空,只留下满口的清爽和悠长的回甘。   一句话总结:壳脆、肉嫩、汁多、香浓!   “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小酥肉?跟我家的比起来,一点也不输!”   “是吧是吧?简直绝绝子!”   “呜呜呜,早知道你第一次叫我一起来食记吃饭,我跟你一起来就好了。”   除了牛窝骨拌饭,她真是错过太多了。   两人一根接着一根,直到吃了一半,才害怕吃不下正餐,停了下来。   好歹是油炸的,虽然怎么吃都不腻,但容易涨肚子,何况这一盘酥肉还挺大一份的。   然而一转眼,发现盘子旁边还有一小碟蘸料,两人面面相觑后,又忍不住蘸着料尝了一根。   这一尝,整盘都进了五脏庙。   莉莉端着两盘箜饭过来的时候,还惊讶了一瞬。   她看着两人搭在肚子上的手,迟疑道:“需要我帮你们把箜饭打包吗?”   “不用!”   这大冷天的打包回去都凉了,哪比得上刚出锅的好吃?   程晚给秦苏分了几块跳水泡菜,胃一下又被打开,两人抡饭勺的速度由慢到快,愈演愈烈。   旁边的人看着,生怕她们抡着抡着就起飞了。   然而还没担心多久,他们也成为了其中一员。   第一波吃到外酥里嫩唇齿留香的茴香小酥肉的顾客,光是吃着还不过瘾,甚至还给箜饭和小酥肉拍了360度全方位写真,发到了留子群里。   【是谁吃到了食记开业第一份惊喜小酥肉?哦,是我呀!】   【我劁!茴香小酥肉?馋死我了!】   【哇!还真上了土豆香肠腊肉箜饭?天啦噜,离了家谁还把我当孩子?食记我来啦!】   【?!!什么?食记开张了?我怎么没收到通知?!】   【中午恰巧路过梅尔街,闻到熟悉的味道,感觉像中餐,还好我生性多疑,拐到借口去瞅了一眼,才发现食记开业了。】   【啊啊啊我定了闹钟,但以为是定错了的上课脑子,看也没看就关了,现在刚从食堂塞了一肚子印式咖喱回公寓。】   【印式的?无妨,干净又卫生,去躺厕所回来就可以直接打车去食记了。】   【笑死,谁家餐厅开业像食记一样偷偷摸摸的。】   【你别笑,你还真别笑,忘了半个月前食记门外大排长龙的景象了?要不是偷偷摸摸开张,咱们这些留子还得跟老外抢位置。】   【且吃且珍惜,怕是不出两天,那群老外又闻着味儿来了。】   【……!恍然大明白,这是食记的小心思,先紧着我们这些苦命留子啊!】   【别说了,我更扎心,算错了日子,以为是周一开张,现在人还在沙漠里,也不知道回去以后还能不能排得上队……】   【不用两天,我宿舍的老外已经收到消息了,明天能不能吃上都够呛。】   【……】   【心疼老哥,为了让你好受一点,我决定晚上去吃食记,把你那份小酥肉也一起吃回来!】   【……】   远在沙漠的汉子,“哇”得一下直接哭出了声。   ……   午高峰结束,餐厅里只剩下几个吃撑了正在消食的顾客。   唐宁刚从后厨走出来,就被梅淼逮了个正着,“早上发给你的易错题看了没?趁现在有空,拿来做一遍我看看。”   明天就正式进入考试周了。   梅淼这个家庭教师比唐宁还要紧张,一逮到时间就抓着她复习。   唐宁两眼黑了又黑,就是晕不过去。   只能认命。   她喝了口瑶瑶做给她的果茶,回到后厨休息室,把平板电脑拿出来,顺手捞走了灶台上最后一盘小酥肉。   不管怎么说,梅淼压力这么大,都是为了她。   应该好好犒劳一下的。   梅淼闻见香味,抬头看她一眼,默默咽了下口水,倒也没拒绝。   “多少钱?”   “师徒一场,谈钱就生分了。”   唐宁露出颊边两颗天真无邪的小酒窝,“你先趁热吃点,吃完再学也不迟。”   好歹给她一点喘气的时间。   梅淼刚从图书馆回来,午饭是用法棍三明治解决的,此刻只犹豫一瞬,她便拿起了筷子,“行,给你五分钟。”   唐宁终于松了口气,瘫倒在沙发椅上。   两人就在大厅里学习,还没走的顾客见梅淼吃得那叫一个美滋滋,肚子里的馋虫又开始蠢蠢欲动。   最后终于忍不住,叫来服务生,想再买一份打包带走,当下午茶吃。   哪怕凉了也没事。   如此美味,就算失掉一点口感,风味也足以让人神魂颠倒。   “不好意思,最后一份小酥肉已经没了。”   丽萨指了下梅淼面前空空如也的盘子,跟顾客致歉。   顾客肉眼可见地失望了一下,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晚上再来一趟,就算排队也没关系。   “没事,那我晚上再来打包一份。”   “……抱歉,茴香小酥肉需要提前准备,中午几乎每一位顾客都选择额外打包一份,所以已经卖完了我们一整天的份,晚上也没有小酥肉了。”   顾客:……?!¥%#!……&@   群里得知的这一消息并且还没吃到小酥肉的留子们也崩溃了。   满屏幕都是配着一剪梅BGM的“不!!!!!” [77]锡纸烤脑花、花生汤:简直就是她的人生案底。   不到半天,食记重新开张的消息不胫而走。   晚上的营业时间还未到,餐厅外便已排起了长队。   唐宁改完最后一道错题,趁梅淼检查的间隙,看了眼窗外在冷风中缩着脖子不停搓手跳操的顾客,心里实在不落忍,便跟丽萨商量了一下,提前把门打开。   丽萨原本也在犹豫着要不要提前开门,听到这话立马去把门打开,冲外面喊道:   “大家先进来取暖,点餐时间还是五点。”   顾客们一阵欣喜,纷纷涌入餐厅。   大多都还是附近的中国留学生,只有几个被同学带着来吃过一次的外邦人,总体来说都是老顾客。   虽然还不能点单,但不用在外面挨冻,大家都挺高兴的。   原本已经觉得食记够体贴的了,没想到下一秒,文思瑶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甘甜乳白的花生汤。   “这是今早熬的免费赠汤,先喝一点暖暖暖身子吧。”   话音落下,立马引来“哇”声一片。   “哇,好香啊!身体冻麻的时候喝一口热气腾腾的花生汤,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还没点单就有赠汤?食记大气!”   “中午我就喝了一大碗,简直就是我喝过最好喝的小甜汤,没想到晚上还能喝到,美滋滋哇!”   “求食记你别太宠我了,再这样下去,等明年毕业别人都想快马加鞭赶快回国吃好吃的,只有我对美利坚的食记恋恋不舍,会显得我很奇怪。”   “就是就是!别宠她了,瑶瑶,全部都给我吧,我可以一个人喝两碗!”   “……想得美,还我花生汤!”   “哈哈哈哈——”   餐厅里气氛正好,其乐融融。   即便是对花生过敏的外国人,也有一杯免费的姜枣茶暖身子。   梁薇自从上次在餐厅发现赵轩养鱼以后,很久都没来过食记了,总觉得被人知道跟凤凰男谈过,会怀疑她的智商有问题,实在是丢脸至极。   简直就是她的人生案底。   每次在群里看到食记的新菜,她都馋得不行,只能多出路费让同学帮忙外带一些卤味之类的。   可她们在曼哈顿上学,总不能顿顿都来食记,导致她一顿卤味得分一周吃。   后来在新闻上看到食记被抢劫的事,她一度以为再也吃不到食记了,心都快痛死了。   为了那种男的,错过了食记多少顿美味?!   太不值当了!   于是中午看见群里说食记重新开业,她就毫不犹豫马不停蹄,连午饭都没吃就直接从曼哈顿赶过来了。   抿一口花生汤,整个人都被甜味和暖意包裹住了,连胃都是熨帖的。   “好喝!”她忍不出发出一声喟叹。   唐宁正好在旁边桌上,听到声音看过来,恰好看见许久不见的梁薇,朝她温和一笑。   梁薇便主动跟她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唐老板,一直都没来得及祝贺你呢。”   才过去多久,食记的主厨都变成老板了。   她在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愣了好几下,不过一想到对方的厨艺,顿时觉得这都是理所当然的。   唐宁露出酒窝,“好久不见,谢谢。”   “咳咳。”   梅淼在一旁轻咳,唐宁立马回过神来,朝梁薇歉然一笑,继续把做了三遍还是错的题重新推演一遍。   梁薇奇怪地看了梅淼一眼,又看了眼状若鹌鹑的唐宁,满脑袋问号。   这是干嘛呢?   曾被冠以“校园大姐头”名号的梅淼担心对方误会,趁着唐宁推演题目的间隙,主动跟梁薇解释道:“不好意思,明天就要考试了,时间有点紧迫,我们必须要争分夺秒复习,见谅。”   闻言,梁薇这才想起来。   之前某一天,群里炸了一晚上,是因为唐宁帮一个被家长逼学的小孩说话,在场的人都被她帅了一脸,还提起唐宁要修学分,不然就会被遣送回国的事。   “原来你就是她的家教老师啊!”梁薇惊喜道。   梅淼:……   倒也不必这么大声。   她想提醒梁薇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然而,已经晚了。   餐厅其他顾客听到这话,都一脸崇敬地看向她。   齐刷刷的眼神,比上次她被误以为是校园大姐头还要具有压迫感。   梅淼动了动唇,想解释些什么,但发现好像没什么好解释的,于是只能幽幽地看向一旁正偷笑的唐宁。   “要是考不到A+,你就死定了。”   唐宁:……?   上次说好的明明是拿到A!   一霎那间,顾客们说话的声音渐渐地小了许多,到最后整个餐厅忽然变得静悄悄的,只剩下小口吸溜花生汤的声音。   像是生怕打扰到唐宁学习。   唐宁和梅淼当即一愣,瞬间被大家暖了一下子。   ……   下午五点整,食记准时开始营业。   顾客拿到菜单第一时间先点了箜饭和泡菜,随后不死心似的,翻到最后一页的惊喜新品。   果然,茴香小酥肉已经没了。   但是,改成了锡纸烤脑花!   而且,还有两种口味!   一种麻辣的,一种泡椒的,共两百份,先到先得,售完为止。   因是开业惊喜,为了尽可能保证所有人都吃到,每人限点两种口味各一份。   对此,大家虽然觉得惋惜,但也表示理解。   何况唐主厨说了,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只要有脑花供应,就会跟茴香小酥肉一样加进菜单,作为小食以供大家品尝。   “好耶!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被国内那群深夜发脑花美照的缺德玩意儿馋哭了呜呜呜。”   “哈哈哈哈那群狗崽子怎么也想不到,老娘在美利坚其实吃得比他们好!”   听到这话,梁薇深有同感。   她以前去川渝旅游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锡纸烤脑花了。   可惜,她所在的省很少有卖。   就算有。   也不知道是因为筋膜血丝没有处理干净,还是脑花本身不新鲜,烤得那叫一个腥得惊人。   关键是调料还不入味。   一口下去,让人只想把一整天的饭都yue出来,吃了还不如不吃。   哪里比得上眼前这颤颤巍巍粉白小脑的半点风姿?   光是看着,都能想象得出它前一秒还在炭炉上滋滋地响,热气在里面横冲直撞,包裹着麻辣和泡椒调制的酱汁来回激荡,势必要将所有味道都逼进脑花的每一条缝隙,每一处褶皱里。   “这谁还忍得住?”   梁薇看了眼还在等待脑花晾凉的同伴,先下嘴为强。   麻辣烤脑花入口时,椒麻辛香撞上舌尖,接着是表层微微焦弹的韧性,而后是绵软如膏的质感在嘴巴里化开,肥糯丰腴,带着骨髓似的醇厚鲜味。   “讲真,这一瞬间,我仿佛真的体会到了僵尸的快乐。”   同伴被她馋的不行,立马朝着泡椒烤脑花夹了一筷子,也不管红油下的热浪,一口塞嘴里,瞬间感受到比麻辣多出的那一缕勾魂摄魄,酸溜溜的野意。   更泼辣,更解腻,也更让人欲罢不能。   “我去,梁薇,你快尝尝泡椒的,脑花和泡椒一起嚼,比麻辣的还带劲儿!”   “唔嗯,等我这一口吃完!”   烤脑花比箜饭上的快,整个餐厅里的顾客还没吃上正餐,就已经吃得一脸陶醉,看得在场对烤脑花望而却步的老外目瞪口呆,不停在胸前画十字架。   “天啊,中国人是怎么想到食用猪的大脑的,简直太疯狂了。”   “是的,这画面实在是太恐怖了,看得我嘴角直流汗。”   “……?”   唯一没点猪脑的两个老外,在一圈中国留学生的包围下,最终还是忍不住点了一份泡椒烤脑花,令带他们来的中国留学生大为吃惊。   “别这样看着我,我认为每种文化都有自己的独特美食,我妈妈时常教育我,面对新鲜事物,要学会用于尝试。”   “你说的没错,我的朋友。”   另一个外国人当即朝丽萨招了下手,“你好,请再给我一份麻辣的。”   夜幕降临,寒风凛冽,街上行人寥寥无几。   唯独这条幽暗的街道里,一家中餐厅灯光明亮。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见里面热火朝天,几乎每位顾客手里都捧着一个小锡纸碗,一脸享受地吸食着里面浸透红油的大脑。   甚至还有人把大脑盖在箜饭上,搅拌均匀塞进嘴里,嘴角不经意流淌出一抹红油。   画面相当可怖。   以至于许多闻风而来外国人止步于门前,一脸惊恐地离去,并且将这一幕拍摄下来发到了社交媒体。   老外们纷纷表示不能接受,还有人差点动了报警的念头。   倒是让原本以为今晚吃不到食记的留子们省了不少排队工夫,甚至往后一段时间,那些冲着麦斯视频光顾食记的人,都暂且打消了这个念头。   就这么在阴差阳错之下,给考试的唐宁减轻了不少压力。   以至于后来梅淼一度怀疑,这都是她故意的。   不过,世事无绝对。   有人望而止步,就有人迎“脑”而上。   食记的门被推开,两个男生走了进来,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不为别的,只因两人是今晚唯二,在没有人带领的情况下,走进满是烤脑花的餐厅的外国人。   两人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   布兰登环视四周,朝一起进来的同伴哈维尔挑了挑眉。   “看,兄弟,我没带你来错地方吧?”   只要他们一出现,所有女孩的焦点都会集中在他们身上。   哈维尔扫视一圈,笑容得意:“没错,可这里是中餐厅,你从来都不喜欢黄妞,难道是看上那个棕红色头发的性感服务生了?”   “让我看看她的名字,丽萨?”   在哈维尔的目光扫向丽萨胸前时,来接唐宁下班的苏珊推开食记的门,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78]咸蛋黄鸡翅:我有一个朋友。   “别开玩笑了,那个女人老得都可以生出我了。”   布兰登丝滑切换意大利语,那张英俊而轻浮的脸上露出令人作呕的笑容,“我选择这里都是为你了,我的兄弟。就像打游戏一样,新手应该从最简单的模式玩起。”   “这满屋子的中国女孩,都将会是你的猎物。”   哈维尔兴奋地点点头,又问:“可是这家餐厅部售卖酒精饮料,那些女孩那么可能轻而易举跟我上床?”   布兰登毫不掩饰眼底的鄙夷,“放心吧,只要你表现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绅士和幽默,她们就会十分热情地贴在你身上,跟你合照,发在社交媒体上跟朋友炫耀。”   “到时候再邀请她们去酒吧喝一杯,一切不就水到渠成了?”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哈维尔听得一阵激动,不停搓手。   “你简直太厉害了,布兰登。对了,去年那个啦啦队的白人女孩,也是被你这么搞到手的吗?听说她要告你强奸罪,最后却不了了之,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摆脱这个麻烦的吗?”   他可不想睡一个黄妞,还要惹上一身麻烦。   “当然。”布兰登似乎是仗着身旁不会有人听得懂,音量丝毫没有收敛。   “我在派对上跟她聊了几句,后来她自己就喝醉了,我只是带她去房间休息,不到二十分钟就搞定了,谁知道她会事后翻脸?”   “事实上,她参加别人的生日派对穿得那么火辣,不就是为了找点乐子的吗?”   “况且她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不’,我也没拿刀威胁她。”   “那个女孩不过就是说一套做一套,或许是怕被男朋友知道,又或者是想从我身上捞点好处,才会跟别人说我强奸了她。”   “可派对上的兄弟们都可以为我作证,谁也没看到我跟她单独待在一起。”   “如果我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告她诬陷和诽谤罪。”   哈维尔一边摇头,一边鼓掌。   为布兰登的善良,也为他令人惊叹的手段。   “是吗?”一道平静至极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那你为什么到最后也不敢告她呢?”   布兰登转过头,对上苏珊冰冷的眼睛。   似乎是没想到对方也会意大利语,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随即调整了一下坐姿,往后一靠,摊开双手做了个“你能拿我怎样”的姿势。   “哦,瞧瞧,原来是我们最受欢迎的啦啦队长苏珊·贝内特,真巧,能在这里遇见你。”   “对了,你的好朋友莎拉呢?没跟你一起来吗?”   “别用你那张臭嘴提起她的名字。”苏珊冷冷看着他,“如果不是你这个无耻又可怜的胆小鬼,她不会跟深爱的男友分手,也不会休学去做心理治疗,这一切都是你这混蛋造成的。”   布兰登笑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见他又要表演装傻充愣这一套,苏珊压着怒火,转身就要离开,准备去车上等唐宁,却听到布兰登在身后慢悠悠说道:“贝内特小姐,别忘了,是你带她来参加派对的。”   苏珊脚步一顿,指尖开始发凉。   他说的没错。   如果不是她带莎拉去参加派对,一切都不会发生。   尽管这件事已经过去快一年,她也接受了心理治疗,可这始终是她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愧疚。   都怪她,都是她的错。   “法克!!!”   正当苏珊陷入深深的自责时,身后突然响起布兰登发怒的声音。   她转头看过去,发现对方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哐当一声砸在地砖上,他双手胡乱地抹着脸,红油渗进眼睛里,辣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淌,那张曾经让不少女孩心动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餐桌旁的丽萨,“你这个疯女人,竟敢把油淋在我的头上?!”   丽萨把空了的锡纸碗随手丢回托盘,用抹布优雅擦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清晰得每个字都像是在法庭上宣读证词:“抱歉,你说什么?不好意思,我没有听见,你刚才有拒绝过我把油淋在你的头上吗?”   布兰登好不容易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红油和血丝交织的眼白看起来狰狞可怖。   他猛地直起身,握紧了拳头,指节咔嚓作响,肩膀的肌肉线条一瞬间绷紧,像一个即将扑向猎物的捕食者。   “你这个婊子。”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的、压着怒火的声音让旁边桌的几个顾客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文思瑶立马过去,将顾客们跟他们隔开,小声安抚顾客。   莉莉急忙冲进后厨,去找唐宁和戴维。   哈维尔见状,站起来想拉住布兰登,劝他不要把事情闹大,却被他一把甩开。   布兰登鼻孔翕张,红油还在从他下巴往下滴,他恶狠狠地瞪着丽莎:“我不会打女人,但是,这件事别想就这么算了,我要见你的老板,我要投诉你!”   丽萨点点下巴,让文思瑶把顾客意见簿拿过来,扔在布兰登面前的桌上,“当然,这是你的权利,不过我有必要提醒你,这家餐厅是我家开的。”   布兰登被气笑了。   他的笑声在不知不觉早已安静下来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别以为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他指着自己面目全非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位小姐把菜里的油泼在我的脸上,差点造成我毁容,这是赤裸裸的故意伤害!”   “我要报警!”   等警察来了,这个红发老女人就等着坐牢吧!   一旁的苏珊瞬间回过神来,一脸着急地拉住丽萨的胳膊,想拉着她先离开这里。   丽萨站在原地没动,一把将她挡在身后,面对着布兰登,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速说道:“你说我把油泼在你的脸上,有谁看见了吗?”   布兰登听到这话,以为这个女人是被吓傻了,才会语无伦次说疯话。   “你以为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瞎子吗?”   他转头冲着最近一桌的顾客,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看到了吧?她拿那碗东西泼我,你们必须为我作证!”   四个留子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女孩非常有礼貌地问道:“不好意思,看到什么?”   布兰登一愣。   女孩淡定地舀起一勺箜饭塞进嘴里,一脸遗憾,“我们光顾着吃饭了,没太注意。”   布兰登:?   他眉头皱起,凶狠地扫了她一眼,目光转而看向另一桌。   另一桌的女孩碰了碰她男朋友的手肘,男朋友立刻心领神会,低头扒饭,筷子戳得碗底当当响。   女孩眨巴着眼睛看着布兰登,语气无辜:“我们也是刚进来,什么都没看到。”   布兰登看着他们桌上空空如也的碗碟,“你们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这都快吃完了,还说刚进来?   中国人都是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吗?!   他指着餐厅角落天花板上最新安装的安保系统,“我要求调取监控!”   丽萨果断道:“抱歉,它在五分钟前就坏了。”   布兰登的脸抽搐了一下,红油渗进嘴角,他嫌恶地啐了一口,看向不远处的沙发软座,那里正有一个男孩举着手机,似乎是在录像。   还没等他走过去,要求提供证据,对方举起手机对着他们一桌四个人拍了张自拍,并且对着屏幕调整了一下发型。   “这张角度不太好,要不重新拍一张?”   其他人纷纷点头,“你拍太快了,我都没来得及比中……哦不是,比心。”   布兰登一脸愤怒,白皙的皮肤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粗重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登时想起那天晚上,想起莎拉,想起她被他堵在酒吧后巷的砖墙之间,想起她推他的那双手因为酒精和恐惧而变得软弱无力。   他也想起第二天,当莎拉哭着说出一切的时候,所有人看她的眼神。   将信将疑,意味深长,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让受害者比施暴者还要难堪的审视。   她说,他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他说,她没有说不。   她说,她吓坏了,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说,如果她真的不愿意,她应该尖叫,应该挣扎,应该留下伤痕。   她说,她被人按住手腕按在墙上。   他说,她身上没有任何淤青,她的验伤报告上什么都没写。   她说,她说了不要。   他说,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能为她作证。   而现在。   同样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能为他作证。   丽萨和苏珊冷冷看着他,眼里满是讽刺。   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骨节泛白,手臂上的青筋像蛇一样蜿蜒。   他一一扫过苏珊和丽莎的脸、每一桌顾客的脸,最后定格在丽萨的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很好。”他声音突然变得低平,“你们跟这群支那猪都是一伙儿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   苏珊本能地后退了半步,丽萨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直视着布兰登的眼睛。   哈维尔似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伸手拽住了布兰登的胳膊,低声道:“兄弟,还是算了,我们先走……”   “算什么算?!”   布兰登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哈维尔踉跄了两步撞到了隔壁桌。   哈维尔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但布兰登完全没有理会,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在丽萨身上,有种被当众羞辱后,反而产生出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感。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握紧拳头,抬起手臂,一拳打在了锅底上。   没错,锅底。   随着“铛”的一声响,他发出一声痛到极致的凄惨叫声,抱着自己的拳头跪倒在地上,嘴里不停地“法克噶的”。   不知道是哪桌的顾客,非常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噗呲”的笑声。   笑声不大,但在一度紧张窒息的氛围尤为明显,紧接着,如水面上的波纹,四周忍笑的气音逐渐变成毫不遮掩的大笑。   唐宁将厚重的平底锅换到另一只手上,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掌。   好惊险。   好在是保住了丽萨那张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吓得不轻以至于有些苍白的小脸。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看向布兰登的眼神,像极了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跟你的同伴一样,现在就转身出门,以后不要再来食记,我不追究你在我们餐厅里闹事的责任。”   “第二……”   她停顿一下,看了一眼布兰登滴着红油的羽绒服,又瞥了眼他青筋暴起的额头,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几乎没有温度的弧度。   “如果你不讲道理,我还略通拳脚。”   “……”   布兰登还算识相,选择了第一个选项。   当他狼狈不堪地逃出食记的那一刻,餐厅里传出一阵打了胜仗似的欢呼声。   “干得漂亮!唐老板,这种人渣就该这么治!”   在布兰登和哈维尔用意大利语对如何睡女孩侃侃而谈时,就被旁边会意大利语的姐妹听见了,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发在了群里。   所以餐厅里大部分顾客都知道两人不是好货。   “没错,我刚在群里看到有姐妹说,曾经在学校也被这白男骚扰过,只不过她练过近身搏击,那人咸猪手搭上她肩膀的一瞬间,就被她过肩摔了,从此看见她都是绕路走的。”   “欺软怕硬的软脚虾一个。”   “你们都不知道吗?去年那个女孩的事情发生后,还有学姐在群里避雷过这个人呢。”   “原来就是他啊。”   大家讨论地热火朝天,也没忘记对唐宁和丽萨大夸特夸。   “不愧是我们拆尼斯功夫的优秀传人,唐姐的安全感兼职爆棚!”   “丽萨姐姐也好帅,简直就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实则吓得腿软的丽萨露出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唐宁被逗笑,也没拆穿她,温声对顾客们说道:“抱歉,让大家受惊了,也谢谢大家的帮助,这单给大家打九折。”   毕竟餐厅营业为的是赚钱,免单是不太可能的,但大家依然很高兴。   当然,原本八折的小伙伴依旧是八折。   事情结束,莉莉和文思瑶忙着收拾残局,给大家添茶。   唐宁和苏珊不动声色地搀着丽萨去了后厨休息室。   反正已经到唐宁下班回家补课的时间了,唐宁跟戴维交代了一声,在休息室换了衣服,准备回家。   之前苏珊就因为带莎拉去参加生日派对,导致莎拉出事,因此而自责不已,一度严重到需要心理辅导。   为此,丽萨开导了她很长一段时间,她才走出来。   尽管后来因为一点误会,导致两个人彼此看不顺眼,可一切都已经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如今往事再次被布兰登提起,加上丽萨差点被布兰登打。   苏珊不免又开始感到内疚。   进入休息室后,她情绪逐渐冷静下来,却还是不停跟丽萨道歉。   “嘿,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此感到抱歉。”   丽萨对她的性格再清楚不过,耐心道:“是我主动把油淋在那个贱人头上的,也是我不顾后果挑衅他的,不过我是看到宁从后厨出来,才敢那么做的,但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决定,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明白吗?”   “可是……我知道的,你是为了我。”   苏珊外表虽然大大咧咧,但内心底色十分善良,她很难接受身边的人或物受到任何伤害。   何况是被暴力对待。   丽萨劝了半天,都没有显著的效果。   即便她的专业就是心理辅导,可她自己也是苏珊情绪导火索的原因之一,这就让心里疏导的难度大大增加了不少。   她无奈地抬起头,看向为了A+正在争分夺秒复习知识点的唐宁,求助道:“宁,帮我劝劝她好吗?也许你的话会更有说服力。”   唐宁其实并不是很擅长安慰人。   在她看来,人一旦陷入某种情绪里,很难短时间内将自己从里面拔出来的,只能等她情绪消散,再慢慢开解。   但瞧见苏珊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睛,她还是点点头,去外面的灶台上端了碗锡纸烤脑花回来,放在苏珊面前。   “新品,你应该还没吃过,试试看?”   丽萨:……   这是劝说?   好吧,宁果然不擅长这种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继续开导,下一秒,看见苏珊拿起了勺子,插进了脑花里,一口一口吸溜了起来。   丽萨:?   ……   新的一周开始,唐宁正式进入紧张而刺激的期末考试模式。   按照梅淼的话来说,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胜败在此一举”,为此食记双休日的炒菜套餐也暂缓两周,等圣诞节放寒假后再开始。   考试这几天,有戴维和丽萨在餐厅坐镇,唐宁和莉莉午餐都不去餐厅了,避免赶来赶去浪费休息的时间。   至于午餐,唐宁实在无法忍受食堂,都是早上在餐厅里做好三人份带去学校。   考试已经够折磨人的了,吃食上她绝对不能再亏待自己!   一开始,三人都是聚集在食堂吃午餐。   可总有同学来过来跟她们打招呼,说她们的午餐看起来很好吃,问她们是在哪个档口点的,问完之后得知不是食堂的,就会一脸遗憾地离开。   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那种。   被问得多了,三人反倒有种伤了对方的心而不好意思的感觉,于是决定去服务中心楼顶的休息室吃午餐。   偏巧不巧,遇到一位同班上课的赛级白人。   金发佩妮。   佩妮是标准的美利坚美人长相。   波浪卷发,蓝眼睛,笑起来唇色亮晶晶的。   只是听说她家世很好,接人待物有教养,但却是十分难以接近。许多人表面上看起来跟她十分要好,但其实有什么活动都不会邀请她一起参与。   因为即便邀请,大多数时候也会被她拒绝。   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此时,佩妮手里端着一碗看起来就很贵的藜麦沙拉,正用叉子拨来拨去。   她看了一眼在旁边沙发上坐下的三人,嘴角礼貌性地勾了一下。   唐宁三人平时跟她几乎没怎么说过话,见状也笑着回应了一下,便开始享用午餐。   今天是鸡翅盒饭。   三种鸡翅拼盘,分别是香辣、椒盐和咸蛋黄鸡翅,再搭配几根翠绿的菜心。   也算是荤素搭配,营养均衡了。   梅淼特别喜欢咸蛋黄鸡翅,第一口吃的就是这个,一口下去,眼神瞬间放空,嘴角慢慢上扬到一个诡异的弧度。   “怎么样?”唐宁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香辣和椒盐都是老式炸制,是唐宁做惯了的,咸蛋黄的是在网上学的创新做法。   梅淼咽下嘴里的鸡肉,重重点头,“就是这个味儿!”   “喜欢就好。”唐宁满意地啃了一口。   此时,莉莉已经三种口味每个都吃了一遍。   三个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啃着鸡翅,表情一个比一个沉醉,仿佛不是在吃食堂打包的炸鸡,而是在拍什么美食纪录片。   谁不想在考完试后,急赤白脸地啃几只鸡翅呢?   吃到一半,唐宁忽然看见佩妮的目光正落在自己手上的鸡翅上,眼底写着诧异和好奇。   那就是这几天海伦提起过的,在食堂看见过的中餐吗?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偷看被发现了,睫毛一颤,迅速移开。   这表情,唐宁太熟悉了。   她看了一眼对方碗里寡淡无味的食物,思忖一下,将一块咸蛋黄鸡翅放在干净的一次性餐盘上,笑眯眯地推了过去。   “你要试试吗?味道还不错。”   佩妮低头看着那块鸡翅,眼里带着一丝抵触。   “哦,谢谢,看起来真不错,不过……我不太饿。”   显然,这并不是肯德基里卖的食物。   可它看起来依旧是油炸的。   唐宁笑了笑,温和道:“没关系,那就等你饿的时候再试试吧。”   佩妮脸上的礼貌笑容出现了一丝龟裂。   在这两秒钟里,她的大脑完成了“怎么拒绝才不会显得没教养”和“既然她这么坚持我先应付地尝一口等下扔掉就好”的全套心理活动。   “好吧。”   她优雅地伸出手,用指尖捏起那块鸡翅,动作轻得像在拿一枚图钉。   咸蛋黄的酱汁不可避免地沾到了她的食指上。   黏糊糊的,泛着油光。   佩妮眉头微蹙了一下,准备不动声色地把这块东西压在沙拉碗底下,再找机会处理掉。   她以前处理过很多次这类“好意”,经验很丰富。   但在这之前,手上的黏腻感实在不太舒服。   她下意识地把食指送到嘴边,轻轻舔了一下,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在短短零点几秒内,上演了一整部电影。从漫不经心,到疑惑,到惊叹,再到一种不可名状的震撼。   她又舔了一下。   表情瞬时变得有些复杂。   像是一个虔诚的素食主义者,在深夜偷吃了一口培根后,发现自己背叛了原则。   但是,培根真的太好吃了!   她忍不住拿起鸡翅咬了一口。   沙沙绵绵的咸蛋黄在牙齿间摩擦,带着点粗砺的质感,像细腻的流沙在舌尖滑过,咸鲜的味道瞬间铺满了整个口腔。鸡翅外壳咬下去是酥脆的,原本被锁在里面的鲜甜汁水爆出来,跟咸蛋黄的沙软咸香天衣无缝地纠缠在了一起。   “噢,我的上帝,这简直太美味了。”   听到这话,三人不自觉地看了过去。   佩妮似是觉得十分难为情,她清了清嗓子,把金色长发往后拨了拨,恢复了那副矜贵的做派。   但耳尖分明红了。   “你们知道的,其实我对中餐不怎么感兴趣。”   唐宁挑了挑眉。   “但是。”佩妮的目光不自觉飘向装鸡翅的餐盒,又飞快收回来,下巴微微抬起,“我有一个朋友……她特别喜欢……呃……尝试新东西。”   “所以,你能告诉我是在哪买的这个美味小鸡翅吗?”   梅淼:……   我有一个朋友?   好熟悉的句式。 [79]冬至限定:饺子全家福、四式汤圆   现如今的考试制度,据说是为了检验学生对课业的吸纳程度。   一整周下来,唐宁却有种自己被考试吸纳了的感觉,浑身轻飘飘的,脑袋也空荡荡的,像是被扔进锡纸盒烤得滋滋冒油后,被一个叫做“考试”的怪物一口吞掉了。   好在考完试,学校就放假了。   那些如梦魇一般的课程,暂时地离她远去了。   至于考得怎么样?   别问。   问就是外焦里嫩。   一走出教室,唐宁就带着莉莉回了餐厅,她急需回到厨房那个能让自己找回绝对自信的领域。   以至于梅淼想给她估个分,半天都没找到人。   算了。   反正23号就会统一公布成绩。   之前为了给唐宁留出充足的复习时间,暂停了双休日的炒菜套餐,现下回到餐厅,唐宁第一时间让文思瑶把订餐通告发了出去。   群里瞬间沸腾。   【啊啊啊啊我没看错吧?唐老板出狱啦?!】   【此时应有BGM: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恭喜恭喜!这一句,是对在座所有即将有口福的留子们说的,嘻嘻。】   【哇,你不恭喜你唐姐,不要命啦?居然敢得罪厨子!】   【唐老板:哦,那我就生个不能颠锅抡勺的小病吧。】   【……错了错了,我错了!(滑跪磕头)】   【哈哈哈哈哈哈见过怂的,没见过这么怂的。】   【真羡慕你们还有时间水群。】   【?】   【没看见食记通告吗?圣诞节放假三天,这次炒菜套餐不做双休,只有周六,也就是23号当天。】   也就说……   再不订就得等半个月之后了!   一时间,群里的刷屏速度减少一半,还在说话的都是时间不凑巧,订不了餐的,另一半已经在疯狂打电话了。   与此同时,食记的电话不是在占线,就是在占线的途中。   苏珊早已结束考试,这两天都在食记兼职帮忙,食记炒菜套餐上线后,她就坐在柜台后面没出来过。   唐宁听着不间断的订餐电话,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趁着还没到营业时间,她跟莉莉一起抓紧时间吃晚餐。   吃完晚餐,周六的套餐已经订完了。   没抢到套餐的留子们泪洒当场,在群里哭诉名额太少。   【求求了,孩子至今没吃过一次炒菜,已经馋疯了,求在餐厅外面搭个棚子,再摆几张桌子吧!】   【臣附议!实在不行,我可以自带小板凳,坐在屋檐底下吃。】   【这个主意不错,纽约市政不允许在餐厅外摆摊,但没说不允许顾客自带桌椅板凳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食记限制名额不是因为餐厅坐不下?】   【如果唐姐勺子抡得过来的话,早就像啫啫煲猪脚饭一样开放外带了。】   【……看到真相后,我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呜哇,可是我真的好馋啊,我要吃炒菜我要吃炒菜,不然我要闹了——】   文思瑶将这些话转达给唐宁时,唐宁刚吃完晚餐。   “搭棚子?”她不自觉瞥了眼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亏他们想得出来。”   临近冬至,天气越来越冷。   这要是真让顾客坐外面,还不得冻成人形冰棍?   文思瑶无奈笑道:“没办法,你做的菜实在是太好吃了。食记停业那几天,我都差点没熬过来。”   文思瑶一向节俭,咸菜馒头就能对付一顿。   连她都被食记的员工餐养刁了,何况是从不亏待亲生嘴的不差钱留子?   莉莉也表示赞同:“我们以前去妮可姨妈家,妮可姨妈做的食物能让我在她家住好几天,但这次不到三天,爸爸就带着我和丽萨回家了。”   不为别的,就为家里还有一些唐宁做的腌肉和酱菜。   唐宁成功被两人取悦,脑海中忽然冒出个想法,眉眼弯弯道:“瑶瑶,再帮我发个通知,冬至当天不卖常餐和炒菜,给大家换换口味。”   文思瑶眼睛一亮。   莉莉露出小女孩脸上才有的娇憨。   两人异口同声:“什么口味?”   毕竟要提前做准备,唐宁这次没卖关子。   “冬至嘛,北方饺子南方圆,虽说不能照顾到所有人的家乡习俗,但也能吃个寓意。”   ……   时值冬至,大雪纷飞。   即便如此,也没有阻挡吃货们的脚步。   食记今日只卖饺子和汤圆,即便座满也可以外带。   光顾食记的外邦人们一进门,瞬间感受到一股莫名强烈的特殊氛围。   再定睛一看,发现餐厅里几乎全部都是中国面孔,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回到家乡的喜悦,似乎在庆祝某种特别的节日。   为了不打扰这种气氛,他们十分识趣地要求将食物外带。   丽萨和苏珊负责打包任务,文思瑶和莉莉负责大厅堂食,看似井井有条,却在整个餐厅的顾客开始全程用中文后,莉莉的语言系统差点崩溃了。   因为,大家都带着各自方言的口音。   “莉莉,俺要一份鲅鱼韭菜饺和一份牛肉芹菜的。”   “这点儿还不够塞牙缝儿的,再来份儿猪肉酸菜的!”   “嘶——额滴神啊,麻烦死辽,莉莉,直接帮额来丝份劝价福吧。”   “对了小莉莉,唔想问下侬,四式汤圆能不能只要黑芝麻的呀?”   “红蛋!包抢我的羊肉萝卜饺啊,你莫有嘛?啊!”   莉莉负责五个桌,却感觉四面八方都有声音传来,她只能先捡着最近的回答,“不好意思,餐厅里没有卖红蛋。”   见她听了个半懂,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莉莉急得脸都红了,“等,等一下,我去拿一下菜单,你们可以勾选自己喜欢的口味。”   “好的好的,没事,不着急。”   文思瑶听到动静,原本还想先把自己这桌放一放,过去帮莉莉翻译一下,见大家都只是开玩笑,也没有催促,便放下了心。   “您的西葫芦鸡蛋饺好了,请慢用。”   女生迫不及待吃了一口,都快感动哭了。   “我最近只能吃素,还以为吃不上饺子了,没想到食记这么贴心,居然还有素饺子,还是我姥姥最爱的西葫芦鸡蛋!鲜死我了,一点都不比肉的逊色!”   一起来的同学都是食肉动物,但也不想错过素饺,点的都是全家福。   “等你身体好点,再尝尝这个酸菜猪肉的,一口一个,超级解腻,根本停不下来,呼,好烫好酸好爽!”   “羊肉萝卜也不错啊,食记的羊肉还真的是一点都不膻,全都是浓郁鲜甜的肉香。”   “我最喜欢牛肉芹菜的了,这一口下去鲜美多汁,给金子都不换!”   “俺山东人表示,鲅鱼韭菜饺才是YYDS!”   这边北方留子一口饺子一口醋,配上生蒜,吃得那叫一个豪放不羁。   那边南方留子也不惶多让,每个人端着小碗,拈着勺子,上面是胖嘟嘟圆滚滚的白糯圆子,她们吃汤圆的速度分明不慢,却韵味十足。   “都是黑芝麻,怎么这个跟超市里卖的就不一样呢?”   “瑶瑶说这里面不光是黑芝麻和糖,还有猪板油,是正宗宁波汤圆的做法,芝麻浓郁香甜,皮的韧劲恰到好处,不管哪一样都是手艺,能不好吃吗?”   除了传统的黑芝麻汤圆,还有四式汤圆,也就是四种口味。   口味无定式。   唐宁的做法并非两广地区的全部甜口,而是增加了咸口,丰富口感和滋味。   咬下去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包着什么,吃下去才分辨得清。   如此吃法,也别有意趣。   “你别说,好像甜口的都有猪板油,这个豆沙桂花汤圆里面也有,但一点也不腻,甜丝丝,沙沙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好有味道啊。”   “反而咸口的好像就没有,这还是我第一次吃荠菜猪肉汤圆,皮薄馅大,跟甜口的完全不是一个感觉,吃起来有点像饺子,但皮比饺子的口感好多了!荠菜清香,中和了纯猪肉的腻,满嘴只有咸鲜,好吃诶!”   “不听不听,是差评。”   另一个女孩捂住自己的碗,仿佛这样就捂住了里面纯肉圆子的耳朵,“谁说纯肉的腻?纯肉的可太好吃啦!”   一口下去,跟喝骨头汤似的,先是糯米皮的软糯,再是肉的鲜美,每一口咀嚼都是满足。   餐厅里正演绎着一副南北大乱炖的画卷,每个人都吃得热火朝天。   正在此时,一辆极为高调的劳斯莱斯悄然停在食记所在的街口,保镖率先下车打开车门。   一位金发女孩从车上下来,保镖立马把伞打在她的头顶。   女孩蓝色如海的双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她从未涉足的街道,慢慢朝灯火通明的食记走去。   “保罗,在车里等我。”女孩站在门外,对保镖吩咐道。   等保镖离去,她才伸出白皙的手,推开食记的大门。   一开始,谁也没注意到门外有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女孩,以为只是寻常的顾客。   即便是外国人,也不会引起大家的注意。   直到女孩扫视人群,看到了在里面忙碌的莉莉,以及正坐在窗边位置顾着腮帮子吃饺子的梅淼,激动地喊出了两人的名字。   突兀而甜美的英文声线,当即引起大家的侧目。   一瞬间,整个餐厅安静了几秒。   直到不知是谁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感叹:   “哇喔,她也太美了吧?” [80]佩妮点餐:你可以帮我吗,甜心?   在莉莉的指引下,佩妮来到梅淼身旁坐下。   她把身上质感如云的羊绒大衣脱掉,随手搭在椅背上,朝对面挤在一起的三个女孩笑道:“非常感谢,你们人真的是太好了。”   如果不是她们给她空出一个位置,她恐怕就要错过这顿晚餐了。   佩妮的笑容甜美明媚且真诚。   三个女孩脸“歘”得一下就红了,齐刷刷地摆手,“不客气不客气。”   跟大美女同桌吃饭,别说让个座位了,就算是把盘里的饺子分她两……一个,也不是不可以。   梅淼淡淡瞥她们一眼,心里表示十分理解。   毕竟第一次在教室里看见佩妮·杜拉妮时,她也被对方出众的外貌惊呆了。   活脱脱一个真人芭比。   “你不是去参加姐妹会的联谊派对了吗?”   诸如大部分美利坚人一样,佩妮在大学里不止参加正常的学校社团,也加入了一个只有富二代精英才能加入的姐妹会。   闻言,佩妮脸上露出嫌恶,“噢,别提了,我早就厌倦了那些愚蠢无聊的社交活动,趁着大家喝醉的间隙,我偷偷溜了出来。”   再华丽的派对主题,仍逃不过嗑药滥交的核心。   要不是妈妈坚持一定要让她学会社交,她一次都不想去参与这种活动。   恶心透了。   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姐妹会的其中一员。   佩妮担心保守的中国人接受不了,会以为她跟那些疯狂的美利坚女孩一样,从而嫌弃她,不愿跟她做朋友,便没有细说派对上发生的事。   殊不知,梅淼作为一个合格的留子,早已了解过美利坚文化中各种姐妹会的本质。   所谓看破不说破。   梅淼也没再继续追问。   她接过莉莉拿来的菜单,让她去忙别人,然后把菜单递给佩妮。   “看看,想吃什么?”   佩妮第一次来食记,梅淼就一一跟她描述菜单上的食物。   “你来得巧也不巧,今天是中国的冬至,餐厅里只售卖饺子和汤圆,没有其他餐品,你看一下这里面有没有你过敏的东西。”   “哦,你太贴心了,梅。”   两人相处起来看着十分熟稔,惹得对面三个社团同学眼神十分哀怨。   原来梅淼每天都可以跟漂亮姐姐一起吃饭啊。   怪不得胃口这么好。   好羡慕哦。   梅淼:……   倒不是她刻意隐瞒,没告诉她们。   而是她们跟佩妮相熟,也不过是上周的事情。   佩妮·杜拉妮在学校属于风云人物,不仅是因为她的美貌,也因为她是杜拉妮家族的第四代成员,家世背景非同一般。   据说学校图书馆就是受到她家捐赠的资金,才能进行全现代化升级。   她本人性格优雅矜贵明媚大方,除了有点傲娇以外,同时,她也是商学院诸多学霸之一,论成绩丝毫不比梅淼差。   按理说,这样的人身边不会缺少拥趸。   而且也不可能跟她们这些国际生产生半点交集。   或许是因为她太过完美,浑身上下很难挑出缺点,别人跟她走在一起,都像是小跟班,所以入学至今,她身边一直没有十分亲近的朋友。   自从上次在休息室,唐宁分给她一块咸蛋黄鸡翅,她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认识,并且得知鸡翅是唐宁亲手烹制,且她还是一家餐厅的主厨后,佩妮就像是被下了蛊似的,天天粘着她们,非要跟她们成为朋友。   理由非常纯粹且赤诚。   “这样我就可以像梅和莉莉一样,每天都能吃到唐宁准备的美味午餐了。”   当时莉莉非常体贴地报上了自家餐厅的名字和地址。   佩妮却说:“去餐厅里吃饭是消费,朋友准备的午餐是礼物,味道怎么可能一样?”   三人:……   第一次见有人把白嫖说得如此清丽脱俗。   她们还无法反驳。   然而,佩妮其实并不是因为缺钱或是小气。   相反,她大方得可怕。   刚认识一个小时,就让保镖送来三块某高奢品牌的腕表,下午刚考完试走出教室,礼物盒就送到了她们手上。   三人着实吓了一跳。   最后在唐宁的坚持下,才拒绝掉了这份昂贵的礼物。   当时佩妮的表情十分破碎,看得梅淼都忍不住怜香惜玉,想揍唐宁一顿帮她“出气”,幸而最后唐宁表示很乐意跟她成为朋友,佩妮的心情才“旱地拔葱”。   自此以后,唐宁的午餐都会多做一份带去学校,佩妮和她们的交情这才慢慢深了起来。   佩妮第一次来中餐厅吃饭,看着菜单上的描述,发现同一个种类居然有这么多口味的食物,每一样都想要尝尝,一时无法抉择。   梅淼作为一个信奉高效的学霸,浑然感觉体会不到“选择困难症”的心酸,更见不得同为学霸的人犹犹豫豫,连个吃的都决定不出来,忍不住开口:“你平时喜欢吃甜的还是酸的?”   佩妮涂着指甲油的指尖托着下巴,“让我想想……”   “我很喜欢柠檬和酸黄瓜的味道,它们能让我的胃口变得很好。”   梅淼指了下猪肉酸菜饺,“那这个很适合你,里面有酸菜,有点接近酸黄瓜的味道,但它的原料是白菜。”   佩妮点点头,指着另一行字,“可这个是用牛肉和芹菜做的馅料,看起来似乎很好吃。”   梅淼:“那再来一份这个,每一份十个,一共二十个,吃不完的可以打包。”   佩妮:“好主意,不过我很好奇韭菜是什么?”   梅淼:“类似于熊葱,味道比熊葱更浓郁一点。”   佩妮:“哇喔,我还从来都没有吃过熊葱味的东西,这个我也很想尝试一下。”   梅淼:“……那有点多了,你打包回去得吃两顿才能吃完。”   佩妮:“哦不,吃不新鲜的食物对身体不好,我的营养师不会允许我这么做的。呃,那这个西葫芦又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梅淼蓦地怔了一下。   西葫芦是舶来品,清朝才由欧美国家引进中国。   佩妮作为一个本地就大量种植西葫芦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个?   她低眸看了眼菜单,瞬间无语。   这是哪个小天才电话手表把Cucurbita pepo(西葫芦)翻译成了West gourd(西方的葫芦)?   梅淼耐心一向有限,自打给唐宁做家教后,更是消耗了一生的忍耐力。   因眼前这个蹩脚的翻译,以及佩妮极其低效的点餐方式,她的耐性已经逐渐开始接近临界点。   扭头看了眼佩妮那张脸,她又忍了下,低声解释:“就是改良过的美国南瓜,也就是夏南瓜。”   佩妮:“哇喔,我喜欢西葫芦。”   梅淼瞥了她纤瘦的身体一眼,无情道:“你吃不完。”   佩妮眨着布灵布灵的大眼睛,看向她,“你可以帮我吗,甜心?”   梅淼:“……”   在此之前。   她已经干掉了一盘全家福,外加一份黑芝麻汤圆,实在是怼不下去了。   可是,饺子和汤圆都是食记的冬至限定。   她也没办法劝说佩妮改天再来吃,于是思忖片刻,说道:“既然你都感兴趣,那就直接点一份全家福吧,每一个口味都可以尝到。”   “还可以这样?”   佩妮一脸惊喜,紧接着,她浏览了一遍全家福所包含的口味,眉头瞬间蹙起,“可是我不喜欢羊肉的味道。”   梅淼:……   嘶。   要不是这几天相处下来发现佩妮就是一个表面甜美傲娇实则是个铁憨憨的大小姐,她一定会以为对方在故意耍她。   佩妮还沉浸在纠结当中,对梅淼耐心告罄的状态毫无察觉。   “并且,这一页里的像雪球一样的东西看起来也很可爱,虽然很遗憾,我对芝麻有一点过敏,但这里面似乎还有红豆沙和肉馅的……”   梅淼:……   不是,她就是在耍自己吧?   胃口这么大,怎么不把整个食记搬回家呢?   坐在对面的三个女孩眼看梅淼额角青筋逐渐暴起,生怕她开启冷冻模式吓哭秀色可餐的金发美人,上一秒还在飙方言暗搓搓讨论并赞叹佩妮美貌,下一秒立马切换语言模式,向佩妮提出建议:   “我们认为你可以只点一份全家福饺子,然后把羊肉馅的饺子挑出来。我正准备打包一份四式汤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用豆沙汤圆和肉汤圆跟你交换。”   佩妮听后,眼睛亮得像蓝宝石,“真的吗?太好了。”   “可是它们都用面粉外皮包裹着,我们要怎么分清哪个是羊肉馅的?”   其中一个女孩笑盈盈道:“不必担心,其他中餐馆的饺子皮厚得可以当防弹衣,但食记的饺子皮薄馅大,煮出来晶莹剔透,一眼就能看出来里面包的是什么馅料。”   羊肉萝卜是最好分辨的,只有它里面有橙黄色的胡萝卜。   佩妮被她的形容逗笑:“你真是太幽默了。”   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道:“至于汤圆……”   emmmm……   糯米皮不透光,倒还真不太好分。   正当女孩燃烧脑细胞时,另一个女孩接道:“可以请莉莉跟唐老板说一声,让她在后厨分好。”   “对哦,唐姐肯定分得清。”   “完美!”   三人对视一眼,都为自己的机智骄傲了一把。   佩妮被她们的好心感动得一塌糊涂,“噢,天呐,如果我能像梅一样早点认识你们就好了,你们真是一群美丽的天使!”   三人脸色“歘”得一下,又红了,还不忘小声回道:“还好还好,哪有你美。”   佩妮被三人可爱到不行,当即要加她们的联系方式。   “有空可以一起来食记吃饭。”   三人受宠若惊,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梅淼:……   啧,之前怎么没发现她们是颜控?   等等。   她好像知道了什么。   怪不得那天在休息室,唐宁破天荒地主动给不熟的人分鸡翅,最后还跟一个完全不属于同圈子的人做朋友。   原来她也是!   莉莉拿着订单回到后厨,将佩妮和三个女孩换食物的事转达给唐宁。   唐宁得知后,怔了一瞬,旋即笑道:“不用这么麻烦,佩妮的全家福我帮她把羊肉的换成其他的就可以了。”   梅淼的三个社团同学都是南方女孩,比起饺子更喜欢吃汤圆。   没必要让她们为了帮助别人勉强吃不喜欢吃的东西。   “好,我出去转告她们。”   “没事,等下煮好我送出去给她们,顺便解释了。”   朋友第一次来食记吃饭,唐宁该出去招呼一声的。   莉莉点点头,便出去忙了。   唐宁将煮好的饺子和汤圆分别装进不同的容器里,走出后厨便看见五个女孩挤在卡座里聊天,如同一群特别熟悉的朋友。   佩妮作为一个本该格格不入的外邦人,出乎意料地无比融入。   唐宁无意识地弯起了唇角,将托盘放在餐桌上,跟大家一一打过招呼。   转而看向佩妮,“在聊什么?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说这话时,唐宁语气带着不自知的欣慰。   佩妮明明漂亮又优秀,在学校却总是一个人。   不同于梅淼纯粹不想交朋友的高冷,也不同于她无暇与人交际的忙碌,而是一种肉眼可见的孤独。   每次看见她跟小组成员做作业,脸上始终维持着一种体面的微笑。   这种微笑精致且标准,却没有温度。   即便在休息室吃饭,她也丝毫感觉不到对方作为一个人类该有的满足或是享受的情绪。   可自从佩妮走进食记的大门后,嘴角便一直没有落下来过。   此刻,她看见唐宁从后厨出来,脸上更是写满了兴奋。   “噢,唐!是的没错,中国女孩们太友善了,我真的太喜欢这里了!”   比姐妹会带给她的感觉……   好一万倍! [81]番薯糖水、梅汁油筷:喔趣,吼生猛的女仔!   回到红砖别墅,家里安静无声,如往常一样空荡荡。   窗外曼哈顿天际线灯火通明,夜色迷人,佩妮看也没看,拎着打包的饺子和汤圆径直去了厨房。   尽管在她在食记已经吃得很满足了,但坐车回来途中,闻着打包盒里的香味,不知不觉又饿了。   将饺子和汤圆加热后,她便坐在岛台上吃了起来。   明天妈妈就要回来了,索菲亚已经先一步回到长岛庄园跟管家一起整理房间,没有人会发现她今天吃了四顿饭。   佩妮将酸菜猪肉饺一口塞进嘴巴里,毫无淑女形象。   酸菜的激酸恰到好处地化解掉了猪肉的油腻,衬托出它的鲜甜,让人胃口大开,像是在肚子里放置一个黑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耶稣啊,原来吃饭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   餐厅服务生们总说“请慢慢享受它”,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种礼节。   在过往十九年里,她几乎每一餐食物都是营养师精心准备的,吃饭对于她来说从不是为了体验某种愉悦,进食单纯只是为了摄取营养,维持生命体征。   她从未吃过星级酒店和餐厅以外的食物,包括学校食堂。   即便是参加派对,为了安全,她也从不碰派对上的食物和鸡尾酒。   可自从吃过唐宁烹饪的咸蛋黄鸡翅后,她像是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大门。   煎饼果子肉夹馍,冰糖葫芦生煎包、油饼青团胡辣汤(无花生版)……   每一样都让人欲罢不能。   今天的饺子和汤圆,更是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佩妮吃得肚皮微微凸起,仍停不下来。   正当她放下叉子,拿起一颗蒜,按照餐厅女孩们教她的方式,剥去蒜皮,露出里面洁白的蒜肉,用门牙轻轻咬一口时,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佩妮,你在做什么?”   佩妮猛地回头,看见正穿着浴袍朝她走来的母亲,“妈妈?你不是明天才会回家吗?”   她满脸惊讶,站起身来,下意识将岛台上的食物挡在身后。   米歇尔·杜拉妮走到她面前,即便没穿高跟鞋,看向她时仍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如果我没记错,索菲亚在临走前给你准备了晚餐。”   她瞥了一眼女儿身后的食物,略微拧起眉头,“可以告诉我,这些是什么吗?”   佩妮没想到会被妈妈抓个正着,慌张极了,“抱歉,妈妈,我只是有些好奇,所以想尝试一下,索菲亚的晚餐我已经吃完了,并没有浪费……”   话音未落,她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还没来得及纠正,米歇尔的眉心已经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她视线下移,扫了一眼佩妮微凸的肚子,二话不说拉着她走到了体重秤旁。   “上去。”米歇尔命令道。   “妈妈……”   “我不想说第二遍。”   “……”   佩妮认命地踩了上去。   120.41磅。   米歇尔深吸一口气,“噢,我的上帝,这些天你都吃了什么?”   佩妮也没想到。   她只不过是吃了一周唐宁做的午餐,一顿晚餐,以及额外的两个饺子……   怎么就比以前重了足足10多磅?!   从小到大,妈妈一直告诉她:如果连自己的身体都掌控不了,就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   所以她拥有最顺滑的金发,最柔嫩的肌肤,最完美的身材。   她比杜拉妮家族同辈里的任何一个人的血统都要纯正。   可她如此轻而易举地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失去了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如果传出去,一定会被家族里的所有人耻笑。   “妈妈我……”   “够了,佩妮,我不想听你的辩解,你太让我失望了。”   佩妮死死咬着唇,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米歇尔离开家已经一个月了,一直在为年底慈善晚会奔波。   她今天刚参加完一场令人心力交瘁的宴会,原本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休息一下,再回到庄园处理即将到来的圣诞节事宜。   却没想到,亲眼目睹了女儿的堕落。   她气血上涌,仿佛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转身朝厨房走去,丝毫不顾她一直坚持的环保理念,将佩妮带回来的食物全部丢进了垃圾桶。   “妈妈!你在做什么?!”   佩妮追过去,看到这一幕,彻底崩溃,“我只是重了10磅而已,去健身房训练几天就能恢复原本的状态,你为什么要丢掉我的食物?”   “你这样太不尊重人了!”   米歇尔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向来引以为傲的女儿,眼底满是不理解,“我不尊重你?”   “难道你想像你的堂姐茱莉亚一样,失去父母的约束,被所有人嘲笑是一个没有自控力的蠢猪吗?”   听到茱莉亚堂姐的名字,佩妮脸上划过一丝恐惧,而后想起食记餐厅里那些善良女孩的脸,她心底忽然冒出一股勇气,“不,我们不一样!”   “茱莉亚堂姐是因为爱上一个混蛋,染上了毒瘾,还学会滥交,我只是喜欢上吃中餐而已,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中餐?”米歇尔手掌覆上额头,“上帝啊,那些不健康的东西究竟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值得你这样反抗我?”   佩妮看到母亲脸上的愤怒和受伤,心里也很不舒服,却还是小声说了一句:“快乐。”   米歇尔当即愣住了。   “什么?”   她强势的瞳孔里流露出一丝惊讶,而后是恐惧,“他们竟然给你吃了大麻?”   佩妮:……?   “不,妈妈,那里面没有大麻。”   “只是因为主厨的厨艺很棒,食物才会特别美味。”   “而且,我在那里交了很多朋友,她们都对我很好,所以我才会很快乐!”   米歇尔完全听不进去,“不,佩妮,你刚才还在吃那些东西,一定是大麻起了作用,影响了你的判断,告诉我,那家店的名字是什么?我一定要让食品安全局调查清楚。”   佩妮当即慌了,“妈妈,你不要这样,她们是我的朋友,你不能这么对待她们!”   “好,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   米歇尔几近疯狂,打开橱柜,开始翻找垃圾桶。   佩妮难以置信的看着她的行为,隐藏多年的委屈和怒火终于爆发出来,“够了,妈妈,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从我出生以来,你就在毁灭我的生活,我从小学开始,就是学校里的吉祥物,只是被一味地欣赏,从来都没有人肯真心地把我当成是朋友。”   “而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你要求我学会社交,跟同阶级的名流做朋友,却从来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她们功利虚伪,让我感到恶心。我想要跟普通人成为朋友,你就要私自去调查她们的家世背景,总觉得她们别有用心,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要求她们远离我,你知道这带给我多大的伤害吗?”   米歇尔停了下来,看着女儿,声音波澜起伏,“这就是你违背我的意愿,进入哈斯顿的原因?”   佩妮:“没错,我想摆脱你的控制。”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可我没想到,你还是要毁了这一切。”   “……”   母女俩久别重逢,不欢而散。   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凌晨两点,佩妮的房门开出一条缝,她狗狗祟祟遛出房间,靠在楼梯口,听了听楼上的动静,随后悄无声息地下楼,走到厨房。   她猫着腰打开橱柜,却发现原本在垃圾桶里的饺子和汤圆都消失不见了。   怎么可能?   她亲眼看见妈妈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晚餐前的垃圾通常会被索菲亚直接带走,而晚餐后的垃圾要等到次日一早,才会被清洁工打扫。   按理说,它们应该还好好地呆在垃圾桶里才对。   可她找遍了橱柜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看到饺子和汤圆馋人的身影。   难道是妈妈一气之下扔出了别墅?   佩妮懊恼地坐在地上。   早知道就不说那些话了。   反正她已经成年,以后想做什么妈妈都没办法再阻止她。   现在,她只能等明天午餐再去食记了。   不知道梅淼口中描述的炒菜,究竟是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美味?   佩妮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   周六,又到了食记出炒菜套餐的日子了。   因炒菜套餐都是提前订位,餐厅外没有出现大摆长龙的景象。   但唐宁依旧在准备食材的间隙,多煮了一保温桶色泽金黄的番薯糖水,免费赠送给不清楚情况白跑一趟的顾客。   准备好之后,她听到货车发动机的声音,直奔后门。   戴维知道送货的人来了,连忙跟了出去。   “谭老板。”   唐宁朝货车驾驶位上的男人招手。   谭家豪看见,驾驶货车缓缓停在她所在的门外,跳下车跟唐宁打招呼,“唐老板,吼久未见啦。”   自从唐宁在他那里买过砂锅以后,两人再也没见过面。   可唐宁每次餐厅缺点什么,都是拜托马丁去帮她购货,她则时不时送点吃食给谭家豪聊慰思乡之情,以感谢他的友情价。   一来二去,两人通过吃食逐渐熟稔,每次谭家豪通过特殊渠道得了些只有国内才有的食材,便会让马丁送过来。   唐宁只在基础价格上多出三成差价,算是补个运费,另外再让谭家豪小小赚一笔。   这也是食记能做其他中餐厅没有的菜肴的原因之一。   这次,也不例外。   谭家豪托人从国内运了好东西来。   只不过快要圣诞节了,马丁要回家陪伴家人,谭家豪才专门跑着一趟。   两人客套几句,谭家豪从货箱里抬出一个保鲜箱,打开盖子,让唐宁验验货。   唐宁也不客气,直接伸手进去揪出一条滑溜溜的,如火锅筷子般又长又细的“小蛇”,绕在手掌心仔细查看。   粉白细嫩,柔若无骨。   “的确是时令的好东西。”   “如此远的距离,还能保证成活率,真不容易。”   她发自内心赞叹,谭家豪骄傲道:“当然的啦,我啦小兄弟跑商多年,有手段的啦,这海鳗仔整个美利坚也只有我能搞到的啦,里看它多活跃,都是我一出码头就直接过来送给里的。”   一反初次见面的高冷,谭家豪对着唐宁侃侃而谈,丝毫不见生疏。   唐宁将手里的油筷鱼扔回保鲜箱,朝谭家豪笑道:“有多少?除了谭老板您自己要吃的那份,其他我都要了。”   谭家豪一顿,大笑道:“唐老板真系爽快人,看在你对同胞顾客介么好,给他们吃介么稀罕的东西的份上,我也不好意西涨价,就跟以前一样,多三成价啦。”   唐宁点点头,同意下来。   戴维听不懂,但极有眼力见,见两人笑眯眯地握手,立马上前去帮着一起卸货。   马丁不在,餐厅里只有戴维一个壮劳力,谭家豪也不吝啬,帮着一起卸。   唐宁哪好意思,也要上前。   谭家豪连忙劝阻:“你一个小姑凉,不要做介么重的活啦,太危险不缩,容易长不高的喔。”   唐宁知晓对方好意,但这些食材收拾起来耗时间,她着急营业,便也不能恭敬从命。   “无妨的。”   说着,她一手拎起一个保鲜箱,步如流星走进后厨大门。   这一幕可把跟戴维共抬一个保鲜箱的谭家豪给看呆了。   “喔趣,吼生猛的女仔!”   卸完货,唐宁请谭家豪在餐厅里休息一会儿。   “辛苦谭老板帮忙卸货。”   “客气客气,唐谭一家亲嘛——”   唐宁笑了笑,盛了一碗番薯糖水给他。   尽管知道会有好吃,但看到是番薯糖水时,谭家豪还是惊讶了一瞬。   “里门居然还卖糖水?”   唐宁笑道:“顺便熬的,谭老板可以帮我试试味,提供一些意见。”   谭家豪笑道:“唐老板真系谦虚了,光看介个色泽,都能秒杀国内糖水铺啦。”   煮好的番薯糖水,盛在白瓷碗里,汤色金黄透亮,番薯块静静地沉在碗底,边缘已经被糖水浸润得半透明,像一块块上好的黄玉。   谭家豪直接用勺子舀起一块番薯,入口的一瞬间,香甜的味道先用上来,温润醇厚,随即便是将的辛辣,一点也不冲,喝进胃里,只感觉到暖。   番薯就更不用说了,熬的粉糯,舌尖一顶就化,绵软甘甜,甚至还能尝到一丝淡淡的奶香味。   “好正!”   送走谭家豪,距离营业还有两小时,谭宁开始处理这几箱油筷鱼。   凯耶一家和文思瑶,甚至是苏珊,早已习惯唐宁做一些奇奇怪怪的食物,现下看着整箱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如小蛇又似蚯蚓的食材,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这次我们应该怎么处理?”   唐宁干脆利落地抓出一条油筷,放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剁头,刮肠,下盐,洗净粘液。”   将一秒处理好的油筷扔进水池,它还在继续扭动。   唐宁转过身来朝大家微微一笑。   “就这么简单。”   众人:……   嘶。   这道菜,非吃不可吗?   ……   营业时间一到,食记开始迎客。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期待,兴奋终于可以吃到炒菜了,期待今天的菜色都有些什么?   有经验的顾客,一进来就开始对着空气狂嗅。   完完全全把自己当成了一只受过训练的警犬。   “呲溜,我怎么好像闻到了梅子的味道?难道是话梅排骨?但好像没有酱油的味道。”   “不会是瑶瑶新研制的果茶吧?”   “嘿,还真有可能。”   几个人说着,翻起了菜单上的饮品,但没发现哪一款里面有梅子。   有人就忍不住了,想从文思瑶口中套话。   文思瑶微笑不语,只一味推销饮品。   正在此时,丽萨看着眼前衣着昂贵,妆容精致,美得惊人的金发女士,不确定地问:“您的意思是……‘屎到淋头还想搅便’先生把餐位卖给了您?”   自从上次有人取奇葩情侣名订餐后,不少留子争相效仿,一个比一个抽象。   听着如此恶趣味的名字,即便米歇尔再波澜不惊,嘴角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没错。”她极力维持着镇定。   如果不是这家餐厅改变了女儿,她想亲眼看看这里究竟有什么魔力,绝不会踏进这样的餐厅一步。   “好吧,我会马上确定一下。”   丽萨先让莉莉将人带去餐位,然后迅速联系订餐人。   过程中,莉莉不自觉打量了几眼眼前的女士,发现佩妮跟她长得很像。   但贸然问出口会显得无礼,便没多说,给了她和跟她一起来的女士两份饮品菜单。   “我们不需要饮品,谢谢。”   莉莉点点头,请她们有需要再叫她,便离开了。   丽萨确定无误后,走到米歇尔面前,向她询问了一下过敏原,并且解释了炒菜套餐是固定的,菜式无法更换的前提。   米歇尔表示无所谓,丽萨才通知后厨准备上菜。   等人走后,米歇尔环视四周,发现大多都是中国人,几乎都是年轻人,她和索菲亚在这里显得很特别。   好在大家都只顾着吃东西,并没有过多关注她们。   米歇尔收回视线,看向索菲亚,索菲亚立马将手里的黑色小包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   米歇尔点头,随即趁着等待上菜的间隙,打开手机查看邮件。   几分钟后,一道鲜酸可口的气息钻入鼻腔。   “梅焗油筷。”   白色砂锅里,油筷鱼被切成均匀的段,蜷曲成诱人的螺旋状。   表皮在焗制后泛着琥珀色的油光,像是刷了一层薄薄的蜜蜡,深褐色的梅汁紧紧包裹着鱼肉,边缘微焦,点缀几丝嫩黄的姜茸和翠绿的葱花。   看上去跟闻起来同样诱人。   丽萨先用中文介绍菜名,接着介绍菜里的内容,提醒顾客是否过敏。   “主要原料是一种海里的小鳗鱼,再用腌制的酸咸梅调成的酱汁入味,口味独特,可以让您的胃口大开。”   两人直勾勾地看着锅歪七扭八形似小蛇的东西,许久都没有反应。   丽萨左看看右看看,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不。”   米歇尔收回视线,抬眸看向丽萨,“你可以先离开了,谢谢。”   丽萨挑了下眉,“好吧,请慢慢享用。”   直到她离开,两人都没有准备用餐的动作。   等到彻底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索菲亚立马从黑色小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然后用叉子叉起一块油筷,放进小盒子里,小心翼翼盖上盖子,撞进小黑包里。   收到米歇尔的眼神示意后,她拿着小黑包起身,走出了食记的门。   米歇尔坐在位置上,依旧没有拿起餐具。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几分钟后,索菲亚重新回到餐厅,坐在米歇尔对面,低声道:“詹妮弗用试纸检测过,显示阴性,食物里没有添加大麻或是其他非法药品的迹象,卡尔已经将剩余食物送去了最近的实验室。”   米歇尔点点头,对这个结果丝毫不感到意外。   检测纯粹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如果这家餐厅真的没有使用非法药物,她也不需要再警惕佩妮来这家餐厅吃饭。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要吃的打算。   只平静自如地回复邮件,等待下一道菜的到来。   索菲亚看着眼前的菜肴,却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被米歇尔发现。   索菲亚抿了下唇,低头道:“抱歉,夫人,这个味道实在是太诱人了。”   嘴巴不自觉地就会分泌出口水。   本以为会被米歇尔斥责,却没想到,对方只是沉默一瞬,便开口说道:“没关系,既然里面没有添加非法药品,你可以享用它。”   毕竟安全的食物,她也不会浪费,一定会打包回去。她和佩妮为了保持身材,不能享用,到最后也是要送给索菲亚的。   索菲亚惊讶抬头,看了她一眼,在对方鼓励的眼神下,拿起了叉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太感谢您了。”   她早就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舌头了,当即叉起一条油筷,咬了下去。   酸、咸、鲜,像一记温柔的拳头,瞬间打开了被冬日沉闷桎梏的味蕾,紧接着是意想不到的口感。   细骨酥脆,没有一根刺。   在齿间嘎吱作响,却又丝毫不费牙,顷刻间便在口中化开。   酸咸梅的酱汁,完美地化解了鱼身上似有若无的腥气,只余下满口的酸香与鱼肉本身的甘润鲜甜。   索菲亚作为佩妮大学期间的营养师,为她制作的餐食都是符合北美标准的健康膳食,平时自己的饮食也十分清淡。   可当她走近这家餐厅,瞬间被空气中复杂而浓郁的香味俘获了。   这就是中餐的味道吗?   她似乎品尝到了一种让她三观尽碎的美味。   绿色的瞳孔骤然紧缩,继而放大,待口中的油筷落入胃袋,她忍不住惊呼出声:   “哇噢,这味道简直太令人惊奇了!!” [82]佛手浇汁袈裟、辣椒刀豆:谁说这豆生啊?这豆可太棒了!   索菲亚原本是比较矜持的,将砂锅里的油筷鱼用叉子和勺子抬进米饭碗里才吃,这一口下去,让她仿佛变了一个人。   一根一根的油筷鱼像是俘获了一般,一条接着一条直接游进了她的嘴巴里。   连米饭碗的边儿都没挨到。   直到大半锅油筷鱼下肚,索菲亚内心突然冒出一阵罪恶感。   哦不!   她可是杜拉妮女士高薪聘请的营养师啊!   怎么能如此无节制地吃这么多经过油炸的食物?!   这一点也不健康!   不过……   这一锅其实好像也没有很多,看起来大概只是一份大份薯条的量。   况且,据服务员介绍,它是一种海鱼。   那可比薯条健康多了!   这么一想,她瞬间释怀了。   米歇尔回完邮件,抬头的一瞬间,恰好看见索菲亚一脸享受的神情,嘴角还挂着一点咸酸梅酱汁,似乎已经彻底沦陷于梅焗油筷之中。   不得不说,她的表情极具感染力。   米歇尔不自觉视线下移,看了眼锅里仅存的几根长条小鱼,动了想尝试一下的邪念。   正当她要拿起叉子的一瞬间,看见索菲亚伸出一只手,抓着微烫的锅耳,将整个锅都移到了她的面前。   末了,索菲亚见米歇尔正惊讶地看着她,还不忘解释一句:“哦,我担心在我叉起这根弹脆的小鱼时,会把酱汁溅在您的身上,所以我认为把锅放在我这一侧会比较安全。”   米希尔:……   “噢,那还真是要感谢你的体贴。”   “不客气,杜拉妮女士。”   “……”   索菲亚全然未觉对方语气里的那点阴阳怪气,微笑一下,直接就着锅将一整锅梅焗油筷吃了个干净。   这一幕不禁让米歇尔产生一个念头。   如果让三十年前的索菲亚吃到食记,她或者根本坚持不了长期健康饮食,甚至成为一名高级营养师。   或许,她应该考虑一下是否还要继续聘用索菲亚了。   如果佩妮也像索菲亚一样,她不敢想象未来女儿会变成什么样子。   索菲亚丝毫不知自己的职业生涯“危在旦夕”,只一味地想用锅里剩下的汤汁拌米饭。   这是她从隔壁桌的中国顾客那里学来的。   虽然酸梅酱的酱汁很少,但看起来依旧十分可口。   刚把最后一点汤汁刮进米饭碗里,还没来得及吃,第二道菜就来了。   “佛手浇汁袈裟。”   盘子里的袈裟金灿灿的,被勾过芡的酱汁一淋,汤色清澈而浓稠,像刚从佛堂里请出的金身,外表裹着酱色的琉璃外罩,里面则透出蛋皮的金黄和牛肉的褐红。   寻常的袈裟是菱形块的,但唐宁为了让酱汁和袈裟更好融合,将其切割出佛手的形状。   整盘菜又青红辣椒的浇汁点缀,看起来极其美味。   丽萨上菜时,瞥见桌上的砂锅干干净净,如果不是边缘还残留着一点酱汁,她或许会以为几分钟前她给客人上了一个新锅。   她迅速掩下眼底的惊讶,从容介绍:   “这道菜是由牛肉、鸡蛋、玉米淀粉和秘制酱汁组成,酱汁里除了常规的葱姜蒜以外,还含有一些青红辣椒。”   说完,丽萨眨着长睫毛的大眼睛,一脸期待地望向顾客,等她们询问“佛手”是什么意思。   然而,这两位顾客似乎并不感兴趣。   一个一双眼睛死死黏在第二道菜上,一个冷酷无情地看着她,眼神似乎在说:怎么还不离开?   丽萨只得将背好的台词吞回肚子里,失望地离开,连背影都是灰色的。   上帝才知道她为此特意去了解一番中国的佛教文化,还想在顾客面前好好展露一番呢。   真是可惜。   待丽萨离去,索菲亚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袈裟,正要往嘴里塞,突然听到对面传来略显低沉的嗓音。   “索菲亚。”   “怎么了,杜拉妮女士?”   她举着袈裟,一脸不解地看向米歇尔。   米歇尔:“……或许,你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索菲亚:“什么?”   米歇尔忍不住扶额,接着用指尖点了点被遗忘在桌子边缘的小黑包。   索菲亚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过去,立马意识到她们来食记用餐的目的,面色瞬间通红。   “对不起,杜拉妮女士,是我失态了。”   说完,她立马做贼似的扫视四周,迅速从里面拿出新的盒子,将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的袈裟塞了进去,扣上盖子,低着头朝餐厅外走去。   全程都不敢抬头,生怕再跟杜拉妮女士对上视线。   “上帝啊。”   米歇尔叹了口气,不禁怀疑带索菲亚来食记是个天大错误。   视线再次落在眼前的佛手浇汁袈裟上,她目光沉沉,似乎被勾起了某段深刻的回忆。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行为。   拿起了叉子。   在索菲亚带着检测结果回来前,她叉起一块袈裟,极为克制地咬了一小口。   “喀嚓。”   酥脆的外壳在醇厚的酱汁下轻轻裂开,带着蛋皮的焦香,紧接着牛肉馅浓郁的肉汁在口腔里炸开,反过来裹挟着香辣咸鲜的浇汁,一起对她的味蕾实施了一次无礼的侵犯。   迅速而猛烈。   明明是油炸食品,居然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油腻。   显然,都是浇汁的功劳。   微辣、咸鲜,调制得恰如其分,均衡的味道既可以解除油炸的腻味,又为其增加了一股独特的风味,让人一口下去,就停不下来。   直到一整个袈裟吃完之后,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种东西里,怎么可能会有大麻?   那种令人恶心的气息,只要存在,哪怕只有一星半点,都是在对这道完美无缺的菜肴进行惨无人道的毁灭。   几分钟后,索菲亚急吼吼地回到餐厅。   一走进门,恰好撞见米歇尔一口接着一口吃袈裟的场景。   索菲亚:?   噢,耶稣啊。   难道试纸不准确?   食记的菜里其实含有大麻导致她出现幻觉了?   否则,她怎么会看见一向对自己要求严格的米歇尔·杜拉妮正在品尝油炸食物呢?   米歇尔吃完两块袈裟,意识到索菲亚快要回来了,连忙拨拉了一下盘子里的袈裟,让它们看起来跟刚上来没什么两样。   正准备擦嘴,一转头,正好跟索菲亚对视。   米歇尔:……   呆妹特。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比上一道菜样本送出去检测完回来的时间足足少了一半!   被发现后,索菲亚立马合上因惊讶微张的嘴,步伐缓慢地走到餐桌旁坐下。   她侧着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汇报测试结果。   空气中透着一丝尴尬。   最终,索菲亚还是决定做好分内的工作。   毕竟,对面的人给了她一笔不菲的佣金。   即便不确定过了今天以后,她还有没有可能继续担任佩妮的高级营养师。   “卡尔说……安全。”   “嗯哼。”   似是想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米歇尔波澜不惊道:“我早有预料。”   索菲亚抿唇点头。   看似认同,实则一点也没信。   可为了避免尴尬,她只能迅速转移话题:“所以,这道菜的味道怎么样?”   刚才她在放样本的时候,忍不住舔了一下叉子。   光是浇汁就让她在餐厅到街口房车的距离中反复砸吧,回味了好几次。   “当然,还不错。”   米歇尔从不是一个小气的人,邀请索菲亚一起品尝。   “如果你还吃得下的话。”   听到这话,索菲亚才意识到,她刚才吃了整整一锅油筷,再继续吃浇汁袈裟,油脂摄入必然会大幅度超标。   薯条和汉堡不能兼得。   但既然薯条都吃了,再吃点汉堡,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新型的健身人士都还有放纵餐这么一说,她三十多年没碰过油炸食品,偶尔吃一次,又会怎么样呢?   再次经过一番短暂的天人交战,索菲亚毅然决然地拿起了叉子。   “或许,我可以只尝一口。”   至于是一口,还是亿口……   别问。   索菲亚一口接着一口,每吃一口就会露出满足的笑容。   米歇尔似乎已经对她不抱期待,神色没有丝毫起伏,见她吃得再急切,也只吃着自己那半边的食物,便若无其事地加入了这顿午餐。   “辣椒刀豆来了。”   第三道菜是素菜,也是早就腌制好的,故而上的比较快。   经过长时间腌制发酵的刀豆呈现出一种黄绿色的枯萎感,跟鲜红的剁辣椒混合在一起,有种非常鲜明的对比。   这道菜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在端上桌的一瞬间,散发出一股极具穿透力的酸香味,带着辣椒浓烈的辛,令人精神一振。   丽萨简单介绍过其腌制的特点,迅速识趣地离开了。   索菲亚却一反常态,没有第一时间急着要品尝,而是条件反射地咽了下口水,随后无需米歇尔提醒,她一脸恐惧地叉起一块沾着辣椒的刀豆放在盒子里,迅速离去。   太可怕了。   放置一星期的过期食物都敢端出来卖给顾客,这简直比大麻还要更容易给人造成惊吓。   于此同时,米歇尔也在对着一盘刀豆思考人生。   在她的认知里,只有实验室里的生化武器才能散发出这样的味道。   真的可以食用吗?   她无意识地看向隔壁的餐桌,那里有一盘跟她桌上一模一样的辣椒刀豆。   尽管她听不懂对方的中文,但其中有两个人面露难色,好像跟她有着同样的困惑。   “这玩意儿真的能吃吗?不会中毒吧?”   “我听说刀豆跟豆角是亲戚,必须炒熟才能吃,但瑶瑶说这个是生的刀豆腌的……吃了不会往生吧?”   “去去去,这是我大湘西的下饭神菜,你们不吃才好,全都归我!”   一个身材瘦弱的男生说完,立马用筷子夹起一块刀豆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咀嚼几下,脸上顿时露出十分酸爽的表情。   “谁说这豆生啊?”   “这豆可太棒了!” [83]胡椒猪肚老鸭汤:您对菜品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可以尽管告诉我。   瘦弱男生发出国民级的喟叹后,整个餐厅哄堂大笑。   唯独老外们一脸懵圈,好奇心强的兴冲冲地询问隔壁桌的中国留子发生了什么事,留子们极为热心地向老外科普了这个梗。   几分钟后,老外们像是被反射“狐”咬了一口,忽然间大笑起来。   米歇尔和索菲亚例外。   没有人跟她们解释,两人完全不理解。   只看到隔壁桌上,上一刻还被人嫌弃的辣椒刀豆,此刻就快要被一抢而光。   “斯哈斯哈,你别说,这味道可真上头啊。”   “又酸又辣,我一边吃一边流口水,根本停不下来。”   “我太稀罕这个嘎吱嘎吱的口感了,上一次吃到这么脆生的口感,还是我姥姥腌的酸黄瓜条。”   “啧,说好的怕中毒呢?倒是给我留一点啊!”   事实证明,真香虽迟但到。   才一转眼的功夫,一大盘刀豆就见底了。   所幸最后一道菜及时赶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目光灼灼地看着从出餐口款款而来的服务生四人组,每个人都双手端着一个“仙气飘飘”的托盘。   馋嘴留子忍不住搓着手,难掩激动。   “它来了它来了,它带着诱人的芳香走来了!”   “噗——你的表情好猥琐……”   “……”   “胡椒猪肚老鸭汤,小心很烫。”   丽萨戴着手套,先将分量十足的砂锅放在木垫上,然后将两只空碗放在米歇尔和索菲亚的餐位上。   正准备介绍这道菜,发现索菲亚不在座位上,她看向米歇尔:“抱歉,请问跟您一起来的那位顾客身体不舒服吗?”   米歇尔看向她,眼神透着一丝不解:“为什么?”   丽萨解释道:“请原谅我的冒昧,因为我发现她每次在我上菜之后,就会离开餐厅一小会儿,她是去洗手间了吗?”   洗手间就在餐厅外面另一头的拐角处。   由于索菲亚从进门后就眼神飘忽,形迹可疑,手边还放着一个黑色的小包,丽萨一开始还以为她是瘾君子,偷偷跑出去嗑药。   可发现对方身上没有奇怪的臭味,而且精神状态也很正常。   加上她发现两人桌上的刀豆完全没有碰过,便以为她是吃不惯中餐,或是肠胃不舒服。   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不适合再继续用餐。   作为餐厅服务员,她是有义务做出一些必要提醒的,以免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所以才有此一问。   米歇尔当然不可能告诉丽萨她们正在做的事情,于是只能点点头,当做是默认。   由于对辣椒刀豆的兴趣不大,索菲亚这次是慢悠悠走回来的,谁知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辛香的味道,转头一看,居然是一锅香喷喷的肉汤。   居然上新菜了。   这么快?!   莉莉正在向另一桌顾客介绍这碗汤的名字。   胡椒猪肚老鸭汤。   顾名思义。   主料为猪肚和老鸭,在大火的充分翻滚后,鸭皮与猪肚的脂肪被炼化,烹制出了这一锅温润米白,充满胶质的汤底,看起来就像是一锅刚煮好的牛奶,就连汤上飘着的那一点油花,晶莹剔透的,十分灵动可爱,旁边还点缀着几颗红枣好枸杞,宛若白玉盘中的红宝石。   汤中若隐若现的猪肚条肥糯蜷曲,老鸭块油润至极,酥烂脱骨。   看起来美味地不得了!   索菲亚迫不及待回到座位上,谁知还没坐下,就听到了丽萨和米歇尔的对话。   “不必担心,索菲亚只是胃有些不舒服,并不是不喜欢中餐。”   米歇尔知道索菲亚以后一定会来光顾食记,不想造成误会,“或许,她明天就会好起来。”   丽萨遗憾道:“那真是太可惜了,我们的餐厅主厨特意嘱咐过,这道菜里有大量胡椒,或许不适合胃在生病的人。”   食记的炒菜套餐每次都换,下次可未必能吃到这么好吃的猪肚老鸭汤。   “不过请放心,吃不完的菜肴餐厅会为您打包。”   “好的,谢谢你的体贴。”   索菲亚:……   我?   胃不舒服?   不能继续用餐?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试图解释自己只是偷偷去……emmm洗手间嗑药,并没有不舒服,请不要剥夺她享用美食的权利!   然而还未开口,她就在杜拉妮女士的警告眼神下,迅速地闭上了嘴巴。   并在丽萨朝她投来同情眼神时,十分配合地朝她苦苦一笑,仿佛只是在为不能继续用餐而感到遗憾。   实则也是因为不能继续用餐而感到遗憾。   以及痛心!   然而,丽萨也无能为力。   她只能单独给米歇尔女士盛出一碗汤,小心地为其介绍最佳食用方式:“这道菜适合先喝汤再吃肉,请慢慢享用。”   说完,她便离开了。   临走前,还不忘撤走了索菲亚面前的空碗。   索菲亚:……   噢,不!!!   她在内心疯狂尖叫,然一切于事无补。   索菲亚整个人都灰掉了,米歇尔对她的幽怨视而不见,抬抬下巴示意她继续取样。   毕竟是老板,还能怎么办?   为了下一顿,继续干吧。   索菲亚有气无力地从小黑包里拿出新鲜的盒子。   这回,她连周遭情况都不查看,毫无遮掩地盛出一勺汤放进盒子。   好诱人的香味呜呜呜。   然后叉起一块猪肚塞进去。   好Q弹的质感啊啊啊。   最后用汤勺在砂锅里翻来覆去,找到一块最大的鸭腿,试图塞进只有巴掌大的盒子里。   米歇尔:?   她微张着唇,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的举动。   索菲亚仿若未觉,一心只想把鸭腿塞进盒子里,这样她就可以在化验取样以后,独吞整个鸭腿了哈哈哈哈。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腿骨都会露在外面。   因此,盒子根本盖不上。   于是,她看也不看米歇尔,也不管会不会被人发现,肆无忌惮地抱着盒子直接溜出了餐厅。   一走出去,她就迫不及待地抓起鸭腿咬了一口。   “哇噢!底离十二斯!”   米歇尔:……   简直难以置信。   五分钟后,索菲亚回来了。   嘴角还泛着点可疑的油光。   “杜拉妮女士,这道菜也通过了测试。”   “……”   不用说,她已经看出来了。   看来不仅鸭腿全部进了索菲亚的肚子,就连做过测试的汤,她也没放过。   面对“面目全非”的索菲亚,米歇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只能装作没看见,拿起勺子,开始品尝稍微放凉的汤。   汤还未端到嘴边,她眼睛一亮。   一股霸道的胡椒辛香直冲鼻腔,微微有点刺鼻,似乎跟她认为的胡椒并不一样。   对了。   那个叫做丽萨的服务生说,这里面不是西餐广泛使用的黑胡椒。   而是中餐常用的白胡椒粒。   她轻轻抿一口如奶油汤一般浓稠的液体,不似想象中的香甜,而是在温热滑入喉咙时,在舌尖带起一种微妙的灼烧感,并不会让人接受不了。   甚至在汤汁流入胃里后,她全身的毛孔都瞬间张开了,只感觉到一种从未感受过的舒畅。   除此之外,汤里还有一种,或许是好几种她说不出来的味道。   似乎略带苦涩。   仔细一品味,却又在舌根处慢慢泛起一丝回甘。   这是什么?无从得知。   为了维持设定,索菲亚只能在一旁看着,见杜拉妮女士一会儿面露享受,一会儿拧眉疑惑,最后在脸上体现出一种全身心的惬意。   完全跟她尝到那口汤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的口水又开始不受控地泛滥出来……   回想起丽萨说可以为她们提供打包服务,不自觉开始幻想回去后,杜拉妮女士一定会将打包的食物分享给她,她坐在高地的红砖别墅里,烤着壁炉,品尝美味的肉汤。   天呐,那简直是上帝都会羡慕的夜晚!   正想入非非时,她居然看见杜拉妮女士夹起一块软糯的猪肚。   猪肚经过精细的处理,没有一丝腥味,故而米歇尔一秒就接受了猪下水也可以做成食物的事实,一口要下去。   弹糯,丰腴,有一种猪肚独有的醇厚。   再吃一块鸭肉,完全是另一种口感,瘦肉丝丝分明,油皮入口软烂,皮下老鸭特有的鲜味在嘴巴里融化,化为一丝甘甜。   “上帝啊,真是令人不可思议的味道。”   难怪佩妮为了吃到这样的中餐,不仅放弃了健康饮食,甚至还要跟她吵架。   可现在,米歇尔顾不上思考女儿的想法,一心沉浸在这道汤里,在索菲亚震惊的眼神中,吃了一碗又一碗。   期间,为了解除猪肚老鸭汤吃多了的腻感,她甚至夹起了一块激酸开胃的刀豆。   “呜呼,这太火辣了。”   在刀豆的酸和剁椒的辣的双重作用下,她重新打开了胃口,不知不觉,将一锅猪肚老鸭汤喝掉了一半。   直到她感到一种陌生的饱胀感。   以及,一道灼热的视线。   她抬头朝视线源头看去,空气当即停滞。   “哦不,佩妮。”   “妈妈???真的是你!!”   佩妮跟梅淼三人约好一起吃食记炒菜,刚一推开餐厅大门,就在窗边看到一半熟悉的身影。   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自觉朝那边走去。   果然,看到了前一晚还在极力反对她吃中餐的母亲。   “你怎么会来这里?”   一转头,她还看见满脸幽怨的索菲亚,“索菲亚?你不是回长岛了吗?怎么会在布鲁克林?”   佩妮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母亲有多么地疯狂。   即便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出现在食记,内心依旧本能察觉出她一定在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你们究竟在搞什么鬼?!”   她的情绪显然有些崩溃。   她害怕好不容易获得的快乐被母亲剥夺,也害怕疯狂的母亲会给食记造成不会挽回的伤害。   她不想这样。   她一定要阻止她。   米歇尔察觉女儿剧烈起伏的情绪,拧眉冷道:“佩妮,冷静一点,我和索菲亚只是来这里吃午餐。”   “什么?”佩妮一愣,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因为佩妮的到来,以及她跟母亲之间剑拔弩张的气场,周围顾客的视线全都被吸引了过来。   一如佩妮了解母亲,米歇尔也十分了解女儿。   为了避免佩妮将她做的事公之于众,她不得不向她隐瞒一部分事实,甚至为了让她的话更加具有说服力,不惜暴露一点别的。   “还记得你昨晚带回来的饺子和汤圆吗?”   “当然。”   佩妮一脸疑惑,“它们不是被你扔进了垃圾桶里吗?”   尽管最后它们都消失不见了。   顾客:???   什么?   如此美味的食物。   她们想吃都吃不到。   傲慢的白人竟然直接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米歇尔当即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紧不慢道:“没错,但我认为你那样对我,我需要调查清楚原因,所以我把它们都捡出来,并且品尝了一遍。”   佩妮大惊失色:“什么?!”   顾客:?   虽然但是。   倒也不必如此。   米歇尔云淡风轻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家里的垃圾桶每天都消毒三次,它很干净。”   佩妮:……   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她去垃圾桶没找到,因此馋了一晚上,没想到居然全部进了母亲的肚子!   但她不能承认做过一样的事,只能装模作样问道:“所以呢?”   这就是她一声不吭自己跟索菲亚来食记吃饭不带她的原因?   米歇尔耸肩:“我认为它的味道不错,所以……我来了。”   佩妮显然不信,回想起刚走进食记街口时,看见对面听着一辆有些眼熟的房车,顿时想到初中时的经历,冷笑一声,“来查证食记的餐食里有没有大麻吗?”   “接着再向投诉食品安全局,让食记关门大吉?”   米歇尔:……   目的还是被戳穿了。   原本还在吃瓜的顾客,听到这话,立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直接炸毛。   “一个本地大麻合法的土著,居然跑中餐厅里找大麻,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全世界谁不知道中国禁毒力度之大?能在这里找到个烟头都算我输,还大麻,笑死。”   阴阳怪气的英文从四面八方传来。   米歇尔颇为头疼地看了一眼女儿,“你一定要这么跟我作对吗?”   “我是你的母亲,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佩妮早就气疯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你毁了我的生活,还要毁了我朋友的餐厅,我不会让你得逞,从今天开始,你别想再来食记找她们任何人的麻烦。”   “……”   大厅里的事很快就被传进了后厨。   许是母女俩太过相似,唐宁得知那个从进入餐厅后就行为古怪的女人是佩妮的母亲,眼底没有多余的惊讶。   她擦了擦手,走出后厨。   见到米歇尔后,她先以佩妮朋友的身份,对自己进行了介绍,随即以餐厅主厨的身份,询问她的用餐体验。   “您对菜品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可以尽管告诉我。”   米歇尔看着眼前清秀漂亮的中国女孩,没想到她吃到的美味食物,居然真的是出自于她的手,内心不由地赞叹。   同时,为自己无礼的行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时没有开口。   佩妮却对自己的母亲积怨已久,毫不留情地对唐宁解释了经过。   “唐,现在你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她,食记的菜肴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药品,美味都是因为你高超的厨艺。”   药品?   说得还挺含蓄。   唐宁看了眼全然站在她这边的佩妮,神色倏尔变得有点复杂。   佩妮察觉她表情不对,心脏一紧,“怎么了?”   唐宁迟疑道:“抱歉,佩妮……恐怕你母亲说的没错,我的菜里的确加了药品。”   “……什么?!” [84]公开处刑:你不想回到你妈妈温暖的怀抱了吗?!   佩妮瞳孔微微放大,似乎不敢相信唐宁话里的意思。   难道之前唐一直在欺骗她?   米歇尔看了眼大受打击的女儿,神情突然变得严肃。   难怪这里的食物让人欲罢不能,连索菲亚都变得让她感到陌生,甚至连她自己都在不知不觉中,摄入了远超平时餐量的食物。   原来,真的添加了非法药品。   但菜里没有大麻的味道,试纸也没有检测出来,即便如此,却仍能使顾客上瘾。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就是比大麻还要更具成瘾性的毒品,甚至可以通过某种手段避开试纸测试,悄无声息地进入人的身体。   这简直太可怕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复杂且严重。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   她必须尽快带着已经吃了一周食记的女儿去医院检查身体,必要的话,还要采取一些强硬的措施。   她决不允许女儿成为一名瘾君子。   还有索菲亚那个偷偷吃了一整只鸭腿的笨蛋。   米歇尔正要张唇说些什么,余光瞥见隔壁桌的留学生一边看热闹,一边还在端着小碗,一口一口地喝着鸭汤,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嘿,女孩,放下你手里的汤。”   米歇尔试图劝阻道:“你没听见食记主厨亲口承认汤里添加了非法药品吗?它会使你们对这里的菜上瘾,对身体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快停下,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   女孩听到米歇尔的话,非但没有停止,甚至还一仰头,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   米歇尔:……   “噢不,这太疯狂了,你不想回到你妈妈温暖的怀抱了吗?!”   女孩:???   至此,唐宁体会到对方的急切,不再继续玩笑,而是拍了拍佩妮的肩膀,随后看向米歇尔,不急不缓道:“请问,您的身体有感到不舒服吗?”   不舒服?   米歇尔回过头来看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   可还是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发现自己并没有认知中嗑药后那种飘飘然的兴奋感,而是浑身都暖洋洋的舒适感。   连食记大门被光顾的客人推开,一阵阵冷风钻进来,正对着风口的她都没有感觉到一丝寒冷。   “不,我觉得很温暖,为什么?”   “便是这锅老鸭汤的作用。”   见她眉梢轻拧,面露疑惑,唐宁适时地对眼前这锅胡椒猪肚老鸭汤进行了详细的介绍。   “除了您在锅里看到的猪肚、鸭肉、山药和银杏果,我还在里面加了党参、玉竹、沙参等中药材,具有滋养身体的作用,只不过为了菜色好看,上菜前我特意将它们都挑拣出来了。”   当然,也是怕外邦顾客不认识中药材,当成食材来嚼。   虽说没什么大碍,但吃起来未必可口,或许他们还会以为厨师把老树根丢进去煮了,对食品卫生产生质疑,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简单来说,这是一种以中医理论为基础,配合现代营养学,烹制出来的药膳,非但不会损害人的身体,反而大有益处。”   闻言,米歇尔不自觉看向索菲亚,似乎想要从她口中求证些什么,   然而,作为营养师的索菲亚也是一脸蒙圈。   药膳?   好生僻的词汇。   为给两人解惑,唐宁朝柜台招招手,苏珊立马拿着准备好的免洗消毒液和厨房专用的塑料口罩走了过来。   “如果你们还有疑问的话,不妨跟我一起去后厨看看。”   米歇尔和索菲亚对视一眼,洗手消毒戴上口罩,大有一探究竟的势头,佩妮在听到唐宁的解释后,已经完全相信了对方的话,此刻一心惦记着午餐,便没去凑热闹。   管它什么药膳,只要好吃就行。   她也没坐在母亲的餐位上,而是转身坐在了梅淼的身边。   唐宁朝她笑笑,示意她们好好吃饭,便大方地带着米歇尔和索菲亚走进了后厨。   一进去,两人同时被后厨的干净整洁和有序震慑住了。   唐宁观察着她们的神色,见状唇角微微翘起,不仅向她们展示了党参玉竹等中药材的本体,还通过网上的图片和说明进行了详细的解说。   最终,米歇尔逐渐打消了疑虑,但不完全。   她还需要卡尔送去实验室检测的样本结果,只有得到科学的验证,她才会彻底相信食记的菜品是安全的。   对此,唐宁并不介意。   毕竟没有的东西,不管怎么检测,都只会有一个结果。   食记的菜品没有问题。   反而索菲亚听完唐宁的阐述后,对中国流传上千年的药膳有了新的认知,并且产生了极浓厚的兴趣。   “你的意思是说,通过吃饭就可以治病?”   唐宁看出她是真的好奇,并感到惊讶,便极有耐心地解答:“可以这么说,但并不绝对,食补能够解决的病痛十分有限,更多地是作为调理辅助的作用。”   “平时也可以通过节气变化,来对身体进行相应的调整。”   说到这里,她想了一下,才继续说道:“用你们的方式来说,类似补充维生素来提高身体的免疫力,避免轻易生病。”   两人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这实在是太神奇了。”   见两人若有所思的样子,唐宁便知误会解除了。   至于更深奥的药理知识,她们若是感兴趣,自行了解便是。   回到大厅时,米歇尔看见佩妮已然跟同学们一起享用起了午餐,似乎并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带着索菲亚和打包好的食物默默离开。   当豪华的房车缓缓驶离梅尔商业街,米歇尔也接到了卡尔的电话,得知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   她平静地挂掉电话,抬眼发现索菲亚正抱着平板在研究药膳。   “索菲亚。”   “是,女士?”   “你似乎对药膳很感兴趣。”   米歇尔的神色晦暗不明,索菲亚看不清对方的情绪,无意识的关掉平板,小心翼翼地说道:“呃,您知道的,这属于我的专业,所以我想更了解一些。”   对此,米歇尔没有表态。   过了一会儿,她才淡声说道:“圣诞节你可以回家好好陪伴家人。”   原计划中,圣诞节期间,索菲亚也需要在杜拉妮家族的庄园里为她们母女俩服务,因为她在回家陪伴无趣的丈夫吵闹的儿子挑剔的公公和高于平时许多倍的高昂薪水之间,选择了后者。   然而现在听到这话,索菲亚一怔,立马意识到杜拉妮女士似乎依旧没对食记改观,眼里流露出慌张:“杜拉妮女士,您是打算要辞退我吗?”   米歇尔惊讶地看着她:“不,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对药膳感兴趣的话,我准备资助你去中国进行深入的学习。”   索菲亚:?   “您是认真的吗?杜拉妮女士。”   “当然。”   米歇尔视线落在印着食记标志性字体的打包盒上,脑海中浮现出女儿在食记吃饭时露出的灿烂笑容,目光变得柔和。   “既然佩妮喜欢,我为什么不能满足她呢?”   ……   一个小时后。   佩妮摸着肚子仰瘫在软包座上,脸上分明还写着意犹未尽。   蓝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吃了大半的饭菜,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人类为什么不能拥有两个胃呢?”   身边的三人疯狂点头,纷纷表示赞同。   就连梅淼在吃完两碗米饭后,眼神都开始有些涣散,听到这话,尽管知道这只是无聊的幻想,仍不忘严谨地计算了一下人类的胃容量。   “不,我认为不应该只有两个胃。”   三人看过去,见她接二连三徐徐伸出五根手指。   “正餐两个胃,小吃一个胃,甜品一个胃,零食一个胃,不算可以溜缝儿的饮品,至少需要五个胃。”   这么一说,有几分道理。   旁边女孩为她竖起大拇指,“的确是我们考虑不周了。”   另一个同来的女孩才反应过来,不由惊叹道:“好家伙,比牛还多一个胃,不愧是你。”   梅淼耸耸肩,继续眯眼晕碳。   所幸现在早已过了午高峰,眼看午餐营业时间就要结束了,她们即便坐到晚餐前都没关系。   其他人也都抱着这样的想法。   于是,餐厅里四仰八叉,呈现出各种坐姿。   有趴在桌子上用边角料在盘子里拼字拍照写评论的,有一个靠着一个肩膀午睡的,还有为了保持清醒,相互用两根手指抽手腕的。   出来看到这一幕的唐宁:……   嘶,看着可真疼啊。   唐宁笑着摇摇头,走到梅淼和佩妮那桌坐下。   对于杜拉妮女士为了佩妮对食记进行抽样检测的事,唐宁没再提起,而是扫了一眼桌上所剩无几的菜,不经意道:“今天的炒菜套餐没余量了,看来员工餐只能做点卤香肘子佛跳墙了。”   “对了,你们想再来点吗?”   四人:……   你是魔鬼吗?!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个时候来说。   她们真是一滴都装不下了啊。   察觉四人要挣扎起身揍她,唐宁立马笑着举手投降:“错了错了。一会儿我要去学校一趟,要不要顺路送你们回去?”   其中一个女生奇怪道:“都放假了,去学校干嘛?”   唐宁看梅淼一眼,似是有些心虚,“咳,今天不是公布期末成绩吗,我去看一眼。”   万一……   她还得想办法补学分。   梅淼撩起眸子看她,“不用去学校那么麻烦。”   说着,她淡定地坐起身,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其他三人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似的,一脸兴奋地收拾餐桌,给她腾出一块放电脑的地方。   梅淼一打开电脑,屏幕上便是学校的成绩查询系统。   “来吧,登你账号。”   唐宁:……   不,不是吧。   在餐厅里当着所有顾客的面查考试成绩。   这跟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 [85]鲱鱼臭豆腐春卷:怎么样,是不是好吃得晕头转向了?   唐宁输入账号密码。   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然被包围了。   不光是梅淼佩妮和她们的两个朋友,就连餐厅里吃饱了撑得走不出大门的顾客,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围了过来。   丽萨、苏珊、文思瑶、刚查过成绩的莉莉,以及原本应该在厨房准备员工餐的戴维,听到她要开始查成绩,也都匆匆从后厨出来,因挤不进来而站在外围。   几十张脸齐刷刷地盯着屏幕,紧握双拳,等待着她下拉光标的动作。   看起来比她本人还紧张。   压迫感极强。   等等。   那边好像还有个人在举着手机开直播?   唐宁:?   “不过是一场期末考试,倒也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至于,怎么不至于?”   离得最近的女生一脸严肃,“这可关乎着我们未来的生存问题。”   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唐宁:……   本来没那么紧张,现在好像不紧张一下,会显得不太礼貌。   她情不自禁看向她的家教老师。   梅淼抿了口热茶,表面稳如老狗,实则内心没谱。   尽管这两个月以来,她跟威尔逊教授已经极尽所能了,甚至是九年义务教育都浓缩在这短短一个半月里了。   即便唐宁的学习能力再强,拿的终究不是小说里“重生之我在美校当天才”的剧本,短期内只是提高了下限,将这学期的课程扫个八九成,尽量保证她不挂科。   之前的习题完成率虽高,但短板依旧明显。   更何况,她运气不好。   遇到了哈斯顿十年以来,最难的一次期末考试。   连她都有一项科目没拿到A+。   故而唐宁能不能及格,她还真没把握。   反正没几个人知道威尔逊教授是唐宁的家庭教师,而她这个二教的名誉此刻也没那么重要了。   只要唐宁能留在美利坚,就是她最大的愿望。   如果不能……   梅淼眸光一暗,“好了,看成绩吧。”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唐宁却无端在心里打了个哆嗦,以至于手一抖,就划到了成绩栏,偏巧不巧露出第一行。   数据营销分析:D   哦豁。   最低及格。   也就意味着,后面的科目不拔高的话,铁定被连人带锅端回国。   然而开门黑,使大家下意识不敢往后期待。   原本还有点躁动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而沉默。   离屏幕近的人都停止了呼吸,直播的人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进没收走的锅里,就连直播弹幕都半天没飘出来一个字。   唯独梅淼丝毫不感到意外。   数据分析需要写代码分析数据,这一项是唐宁的最弱项。   就她那个一指禅按键盘,别人代码都打完三四行了,她才不急不缓戳出两个斜杠,现在能及格都算是她超常发挥。   “继续。”   事已至此,唐宁也不再犹豫,指尖轻轻往下划。   市场营销策略:C-   定价策略与分析:D   每划一下,身后的人就倒抽一口凉气,心脏随之拔凉。   佩妮甚至不忍心再看下去,一把按住了她的手,“唐,或许你考虑退学做一名专职厨师吗?我可以求我妈妈帮你拿到绿卡。”   听到这话,如被蔫败小花朵的顾客们猛地一抬头,看向唐宁。   眼里没有丝毫惊诧和羡慕,只有想让她立刻马上答应下来的急切与渴望。   唐宁:……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更喜欢靠自己的能力获取应得的权力。”   送钱送房子,她都可以犹豫一下。   唯独涉及身份与权力的东西,唐宁向来敏感。   若真为此欠外邦人一个人情,她必然要受制于人,说她古板也好,不懂变通也罢,她不喜欢这样。   佩妮也意识到这样说实在有些不礼貌,歉然道:“好吧,唐,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的知道的,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不好的结果。”   唐宁颔首笑道:“我明白,不必担心。”   最差的也就这样了,剩下的几门成绩,如果能理想一定,未必不能达到学分要求。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不如干脆一点。   她索性指尖一滑,直接拉到了底。   有人死死盯着屏幕,有人被吓得不自觉捂住了眼睛。   剩下四门成绩跃然于众人眼前。   “我劁!”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怎么了?”不敢看和看不到的人急忙发问。   “第一次看见这么离谱的考试成绩……”   “啊?”   什么意思?   没看见的人急匆匆往前挤,看到屏幕的一瞬间,都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数学基础:A   品牌管理:A+   消费者行为学:A+   数字化营销:A+   “蛙趣,见过偏科的,没见过偏得这么极端的。”   “唐老板,你后面这几科是开挂了吧?!尤其是最后三科。”   唐宁:……   大庭广众的别瞎说。   万一有人举报学术不端,她不得被冤死?   余光瞧见梅淼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唐宁笑道:“最后三科是小组作业和个人论文形式代替考试,多亏了梅淼老师带飞。”   小组作业不用说,梅淼是组长,问心无愧的MVP。   而唐宁的个人论文,在梅淼和威尔逊教授的buff加成下,轻而易举地俘获了各科教授的芳心。   “这么说……食记保住了?!”   这话听起来莫名有点古怪,唐宁无奈笑道:“没错,暂时保住了。”   光是最后四科的学分加起来,刚好可以达到安全线。   当然,下学期就未必了。   所有人顿了一下,自动忽略“暂时”两个字,集体发出一声欢呼。   “耶——”   转而一个接着一个握住梅淼的手,声泪俱下。   “梅淼大夫妙手回春啊!”   “如果不是您,我们这个家迟早得散,为了雕琢咱家这根不成器的朽木,您吃了不少苦头吧?”   唐·朽木·宁:……   禁止人参公鸡!   梅·吃苦·淼遮了下自己五个月大的肚子。   “还行吧。”   大家一无所觉,只有感叹感慨和感动。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锅里还有半只鸭腿,孝敬您吧!”   梅淼:……   倒也不必,她自己有。   她用力扯回自己被握住的手,一张高冷脸,云淡风轻道:“我只是做了一个中国留子该做的事。”   所有人都为其“舍小家为大家”的无私精神所折服。   最夸张的是一位男同学,“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她面前,另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大声喊道:“梅同学,从今天起……”   “你,就是,我的,神!”   梅淼:?   唐宁:……   两人脚趾同时发力,差点抠出一条地下美食城堡。   ……   为了庆祝唐宁通过考试,凯耶一家和文思瑶以及苏珊特意定了一个昂贵的蛋糕,作为饭后甜点。   于是,唐宁便将原本准备好的饭后零嘴打包,送给了梅淼。   毕竟是大功臣。   何况,她没达到梅淼原本给她定好的全A+目标,对方也没生气。   理应先行表示一下。   至于正式的答谢宴,等圣诞节以后,再单独邀请她和威尔逊教授一起来家里吃饭。   有好吃的,梅淼自然也没推拒。   只是还没来得及问打包盒里的是什么,就被佩妮叫上了车。   佩妮三人知道是唐宁特意给梅淼的谢礼,便也十分克制地没有要求分享。   于是,梅淼跟她们逛了会儿街,便带着打包盒回到了宿舍。   詹妮弗早在考完试就已经回LA了,只有乔希、尹惠智跟梅淼一样,寒假都不打算回家。   见梅淼回来,两个穿着睡衣的女孩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阿一古,这么快就回来了?没有在食记吃晚餐吗?”   “甜心,今天食记的餐没有让你沦陷吗?”   梅淼一眼识破两人的心思,让她们把嘴角的哈喇子擦一擦,随即将打包盒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这是宁做的甜点,尝尝?”   两人立马整整齐齐坐在餐桌旁,从睡衣口袋里掏出叉子和筷子。   梅淼:……   动作真是一次比一次麻利。   不过倒也能理解。   谁叫这两人手速慢,没抢到食记圣诞节前的最后一次炒菜套餐。   她去洗了个手,在两人的注视下,打开包装袋,一股奇异的味道从里面飘了出来。   梅淼眉头微微一蹙。   这味道……   怎么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乔希和尹惠智似乎也感觉到有点奇怪。   “怎么闻起来跟以前不一样?”   “唔,是什么呢?”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梅淼,梅淼耸了下肩,“我也不知道。”   直到打开盒子,她微微一愣,才迟疑道:“炸春卷?”   尹惠智也是一愣,“好像是呢。”   韩式炸春卷跟中式炸春卷在外表上十分相似,只有里面的馅料不一样。   乔希没见过,只有一脸兴奋。   “我认为它看起来非常地美味。”   两人看她一眼,默契道:“你吃什么不美味?”   乔希真是她们见过对食物最包容的人了,不论是酸的甜的辣的咸的,只要是有味道的东西,她都会觉得很好吃。   甚至连食堂里红得发紫的怪味鸡翅,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话虽如此。   眼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炸春卷,也只有吃过才知道好不好吃。   三个人同时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春卷皮经过油炸后,形成了玻璃脆壳,咬下去发出清晰的“咔嚓”声,紧接着,不是预料之中的美味,而是一股突如其来的极致的异臭,在口腔里爆破,直达味蕾。   强烈、刺鼻、无法呼吸。   像是被人猛地灌了一大口纯天然无科技的农家肥料。   “口区——”   梅淼和尹惠智同时一yue,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   “阿西,这味道太糟糕了,像是发臭几百年的咸鱼。”   只有乔希眼睛一亮又一亮,看着不停干呕的两个人,一脸奇怪,“你们怎么了?多么令人惊叹的美味食物啊。”   咬破外皮后,里面的馅料有很多种。   一种是如同酸奶一般黏稠的东西,似乎是豆腐,带着一点粗糙感,用舌头一碾就化开,像在家里经常吃的蓝纹芝士一样,带着奇异的咸臭,极其上头。   一种是类似猪肉松的东西,但更湿润,咀嚼时会散开变成纤维状,有股氨基酸的极致鲜甜。   还有一种她知道,是猪肉碎!   三者混合在一起,各自的奇异味道相辅相成,形成一种令人终身难忘的味道。   “哦,实在是太美妙了!”   梅淼和尹惠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这么恶心的东西,居然说它美妙?   没事儿吧?!   梅淼一直都觉得乔希的阈值太低了,问都懒得问她好吃在哪儿,她漱了好几口水,才拿起手机给唐宁打电话。   “你给我装的那是什么鬼东西?!”   唐宁被她的怒音弄得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笑声温和。   “我最新研发的菜呀,鲱鱼臭豆腐春卷。”   “怎么样,是不是好吃得晕头转向了?”   梅淼:……   “???” [86]圣诞礼物:你们女孩,不是都非常迷恋他吗?   鲱鱼罐头固然难以下咽,唐宁收到快递在贝内特家后院打开的一瞬间,隔壁伦贝里先生差点选择报警。   于是,她在大胆品尝后,特意做了除臭处理。   然后,在伦贝里教授的奇思妙想下,加入王某和的臭豆腐,以臭止臭。   三肥七瘦的猪肉则可以为其增加丰腴的口感,脂肪的味道亦能将其极致的鲜完美地衬托出来。   最后将其全部缩在春卷皮里炸制,高温可以再次破坏臭味。   趁热一口咬下去,堪称鲜美炸弹。   内贝特一家吃了都说好,连伦贝里父女俩都沉默地吃了一块又一块。   “你不喜欢吗?”   “……”   听完唐宁对这道黑暗料理来历的详细阐述后,梅淼才勉强相信她不是在故意整她。   挂了电话以后,她感受到嘴巴里的奇臭似乎淡了很多,仍有一点点涩,但舌根处居然有一丝极微弱的回甘,砸吧砸吧嘴,竟是鲜的。   原来鲱鱼本身是这个味道吗?   似乎,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正当她回过头想再鼓起勇气尝一口时,恰好对上乔希充满渴望的眼神。   “梅,我不介意帮你解决这些散发着臭鼬屁味的小馅饼哦。”   梅淼:……   形容得很好,下次不许形容了。   ……   圣诞节前的最后一餐,食记营业到了晚上十一点才结束。   每个人都累得不行,但精神头却很好。   尤其是丽萨和苏珊,从吃宵夜的时候,两个人因对食记以后接入外卖持有不同意见而开始拌嘴,到现在马上就要分开了,仍没有停下的趋势。   戴维负责检查每一个安全系统,确定运作正常之后,将大门落锁。   莉莉抱着唐宁依依不舍,“宁,真希望假期能够快点过去,早点回来见到你。”   唐宁拍拍她敦实的小肩膀,将密封好的冷吃牛肉和锅盔塞了过去,“才三天,很快的,好好享受假期。”   莉莉抱着零食,依旧舍不得地望着她,“好吧,圣诞快乐,宁。”   唐宁捏了下她帽子上毛茸茸的兔尾巴,笑道:“圣诞快乐。”   说完,莉莉就要拉着文思瑶上车,顺道送她回家。   临走前,文思瑶给唐宁塞了一颗红彤彤的大苹果,笑意盈盈道:“这个提前给你,平安夜要平平安安。”   虽说中国人过圣诞节只是图个气氛,但注重谐音的国人也有自己的平安夜习俗。   如同洞房花烛夜,将红枣、花生、桂子、瓜子等物掷于床上,意为早生贵子一样。   唐宁仅用一秒就理解并接受了。   “你也是。”   凯耶一家载着文思瑶离开了,唐宁和苏珊也坐上了吉姆的车。   回到家以后,唐宁将文思瑶送给她的苹果摆在床头,等平安夜再吃,随即照常将今日的菜色上传至账号。   立马引来粉丝的突发“饿”疾。   团团圆圆:【不是留子们吃得也太好了吧?我在国内都难得才能吃到一次梅焗油筷,真是馋死我了。】   纯情螂君火辣辣:【胡椒猪肚老鸭汤可以随机让一个广东人口水四溢。】   闭眼食费:【你们懂什么,浇汁袈裟才是坠蚌的,我就喜欢吃切成佛手的,容易挂汁儿,偏偏饭店大多都是菱形的,吃佛手的还得跨省。】   乌漆蚂蚁呀嘿:【谁懂我馋得打开外卖软件却点不到一个同款菜的绝望?为什么食记不是开在国内的啊啊啊?!】   四喜:【以前都是你们买全球推馋我们,现在终于轮到你们了哈哈哈哈(支棱】   御弟哥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辣椒刀豆真的超级爽脆(嚼嚼嚼】   千赞就辞职去纽约吃食记:【?没韵可以不硬押谢谢。】   兔兔酱酱:【姐妹你ID名……是认真的吗?】   千赞就辞职去纽约吃食记:【当然,这没完没了要加班的P班老娘是一点都不想上了,等我辞职以后就去食记大吃特吃,把博主主页上的菜都吃个遍,不吃完不回国!】   吐司耶耶:【那你得准备好住十天半个月的资金,运气不好甚至还要小半年。我上周从巴黎飞纽约,特意吃食记,排了三天才抢到位置。】   千赞就辞职去纽约吃食记:【……没事我要求不高,可以不吃现做的,在酒店点外卖。】   Momo:【姐妹,你在说什么梦话?我远在大英都知道,食记没有外卖。】   千赞就辞职去纽约吃食记:【???Why?!】   提起这个,评论底下全是各种解释和猜测,有说主厨还是学生需要上课忙不过来的,有说食记是被华商会做局不允许扩大经营的,最离谱的就是说食记想像龙记一样,准备评个米其林走高端路线的。   这一论点立马引发了留子们的恐慌,一边疯狂艾特食记求证,一边已经开始下单存钱罐并且找高薪兼职了。   唐宁的后台消息突然从几十变成了99+。   她点开一看,不禁为大家的脑洞叹为观止,火速辟谣,并表示仅仅是因为食记利润不高,付不起外卖平台佣金。   见状,大家终于安下心来。   但还是有人因为一直抢不到餐位,趁机建议唐宁可以稍微提高一点价格开通外卖,或是自招骑手划定范围送餐的。   大多都是唐宁先前就考虑过,已然被否决的。   毕竟大家始终没有在纽约开餐馆的经验,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参考价值并不高。   唐宁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办法。   只能装作没看见,火速下线。   ……   圣诞节当日。   唐宁起了个大早,推开窗深吸一口冷空气,顿觉神清气爽。   放眼望去,社区里每栋房子都被装饰得十分漂亮。   每家每户的门上几乎都有圣诞花环和铃铛装饰,对面房子的院子里还摆着一个正欲逃走的圣诞老人玩偶,在一片白雪皑皑中,颇有气氛。   贝内特太太在厨房里准备早餐,吉姆和苏珊趴在壁炉旁边的地毯上,听见唐宁下楼的动静,同时看过来,朝她招手。   “嘿,宁,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唐宁一下楼就看见两人撅着屁股趴在地上,走到兄妹俩面前,笑问道:“你们在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不不不。”   苏珊摇头,指着地毯,语气难掩兴奋,“你快看,圣诞老人来过我们的家了,他一定准备了非常棒的礼物!”   是吗?   是那个凌晨两点不睡觉,狗狗祟祟摸到圣诞树底下,放下礼物准备上楼,转身一不留神脚趾撞在桌角,含泪在原地跳了三个蹦子才缓过来的圣诞老姐吗?   唐宁昨晚下楼倒水看到这一幕时,差点冲过去扶她。   但见她似乎并无大碍,想到美利坚对于圣诞老人的美妙幻想,不忍心破坏这份神秘的浪漫,只能装作没看见,默默地回到房间。   眼下,她也极为配合。   蹲在地上仔细一看,果然在地上看见一排雪脚印,一路蔓延到摆满礼物的圣诞树的旁边。   嚯,还挺新鲜。   一晚上过去,在空调房里,愣是一点没化。   她不经意扫了眼吉姆脚上湿漉漉的圣诞袜,扭头朝门外看去,“或许,我们现在出去还能把他追回来,请他跟我们一起共进早餐。”   吉姆/苏珊:……   苏珊摊手:“你看,我早说过,这一招是骗不了宁的,她太聪明了。”   吉姆尴尬地收了下脚,耸肩道:“好吧,宁,希望你不要介意,这只是一个玩笑,我们只是想让你也感受一下收到圣诞老人的礼物的乐趣。”   每一个美利坚小孩,都曾相信过这个世界上有圣诞老人存在。   每当圣诞节那天,一起床看到圣诞老人留下的礼物,就会感到十分地惊喜。   那是他们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体验。   他们也像让唐宁感受一下。   “我当然不介意。”   唐宁眉眼弯弯道:“我能感受到其中的乐趣,谢谢你们为我做的这一切。”   尽管身处异国他乡,举目无亲。   但在两人制造的欢乐氛围中,体验到不同的文化,她仍觉得新奇且开心。   兄妹俩目的达成,相视一笑,旋即叫来贝内特太太,   四个人一起围坐在圣诞树前,趁早餐还没准备好的间隙,拆起送给彼此的圣诞礼物。   苏珊拍拍激动的小心脏。   “噢,上帝啊,这是我一年当中,最喜欢的环节了。”   被她这么一感染,唐宁也忍不住笑了。   自从爹娘去世后,这是她第一次不是为了贿赂宫里的太监宫女打点关系而送礼,而是纯粹的交换喜悦。   唐宁为她们准备的,都是十分具有中国传统特色的礼物。   由于前段时间贝内特太太迷恋一部中国古装剧,对里面女子手上轻摇的团扇十分感兴趣,所以她送给对方的是绣着花鸟的缂丝团扇。   贝内特太太拆开盒子后,对其爱不释手,“噢,多么精巧的扇子,甜心,这是我数十年来收到过最具有特色的礼物,非常感谢你。”   送给苏珊的,则是一套她眼馋丽萨很久的汉服。   苏珊立马在唐宁的帮助下,套在了身上,面对着镜子转了好几个圈,还不忘拍照上传到社交媒体。   “亲爱的,快帮我拍几张美照,我一定要让丽萨那个女人羡慕死我。”   送给吉姆的,便是一顶有刺绣图案的网球帽。   图案是燃烧的网球,乍一看十分立体。   吉姆五官本就不错,戴上毫不意外地帅气,他也拍了几张照片发给网球队的队员。   “我很喜欢。”   苏珊就简单多了。   她用在食记兼职攒下的前,给三人分别买了一块手表。   贝内特太太的是精巧的机械手表,吉姆的是运动手表,给唐宁的则是跟她手机同品牌的智能手表。   苏珊:“这样你做饭的时候,看信息接电话就会很方便。”   “而且,在我们的国家,送朋友手表,也是友情长久的象征。”   唐宁对这个充满科技感的小玩意儿很感兴趣,感觉能照着说明书,划拉一整天。   贝内特太太送她的是一个百宝箱。   唐宁拆开盒子的时候都惊呆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究竟是从哪里看到这样一个老古董。   没错。   红酸木的。   可随身携带的。   用来在里面放置厨具、调料一应物品的。   少时她的父亲就有这样一个箱子,每当他们一家人去郊外踏青,父亲就会背着这个箱子,以便给她和母亲烹制野味。   贝内特太太见唐宁神情复杂,不禁问道:“这是我特意找人,按照电视剧里的百宝箱做的,你不喜欢吗?”   “不,贝内特太太,我很喜欢。”   唐宁摸了下做工精细,没有一根毛刺的木箱,面露怀念,“您让我想起了我很久以前的家人。”   通过这段时间的了解,贝内特太太知道唐宁是十八岁才被亲生父母找回的,以为她说的是抚养她长大,据说已经去世许久的养父母。   于是,她面露爱怜,抱住了她。   “宝贝,不要难过,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苏珊也一个劲儿点头,跟贝内特太太一起把她抱在怀里。   唐宁眼眶莫名一热,心里既暖又涩,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眼看欢快的气氛开始变化,吉姆立刻跳出来,将一个巨长的盒子递给唐宁,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礼物上。   “嘿,别在这样的节日里煽情,快打开看看,我为我的新妹妹精心准备的礼物。”   贝内特太太瞪他一眼,跟苏珊一起松开唐宁,末了还是忍不住碎碎念了一句,“雄性总是热衷于破坏美好的气氛。”   苏珊赞同:“就是,我时常为有一个头脑简单的哥哥而感到苦恼。”   莫名被怼的吉姆一脸懵。   唐宁被逗笑,气氛又变得轻松起来。   她抱起长盒,拆开包装纸,里面似乎是一幅卷起来的画,还有一个类似相册的本子。   “是你亲手画的油画和摄影集吗?”   她知道吉姆的爱好是这些。   吉姆笑得阳光而骄傲,“不,那不是油画,而是海报,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见他这副样子,唐宁不自觉有些期待。   却没想到,打开海报,上面是一个在阳光明媚的网球场里,赤着上半身,挥汗如雨的肌肉男。   海报足有一人高,画面和细节无比清晰。   她甚至还能再上面看到汗水沿着如雕刻出来的艺术品般的锁骨、胸肌、腹肌的沟壑一路流淌,在腰际汇聚成性感的湿痕。   这画面要多色情有所色情,极具冲击力。   “这,这……?”   唐宁瞳孔颤了又颤,震惊地看向吉姆。   不等她问清楚,吉姆自顾自薅了一把碎发,得意洋洋道:“没错,的确是夏恩·费兰特的性感海报,还有那一整盒,都是他的写真。”   “你们女孩,不是都非常迷恋他吗?”   “这可是我冒着被那家伙勒死的生命危险,特意为你收集来的。”   唐宁:??? [87]圣诞晚餐: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贝内特太太在纽约没有其他亲戚,往年圣诞节都是跟威尔逊夫妇相互邀请,在彼此家中庆祝。   今年,她特意还邀请了伦贝里父女。   自从伦贝里先生不再执着于自杀,跟女儿修复关系后,伦贝里教授经常来社区探望父亲。   今年,也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过圣诞。   为了不让圣诞太过尴尬,他们接受了贝内特太太的邀请,带着准备好的圣诞礼物来到了贝内特家。   两人都不是擅长人际交往的性子,送出的礼物是最不容易出错的红酒,不过也是伦贝里教授特意去好友酒庄里亲自挑选的。   这让热爱红酒的贝内特太太喜不自禁,“太棒了,今晚我们就喝这个!”   见主人喜欢,父女俩也松了口气。   另外,伦贝里教授还单独为唐宁准备了一份礼物。   唐宁略感诧异,“给我一个人的?”   伦贝里教授颔首:“是的,为你美味的零食和甜点。”   前段时间,贝内特太太时不时就会送来一些零食和甜点,他们看得出来,每一样都是唐宁亲手制作的。   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可以表达一点感谢之情。   唐宁笑着收下。   精心包装的盒子,还挺有重量的。   既然是伦贝里教授的心意,她便入乡随俗,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礼物。   反正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有吉姆的礼物离谱。   她是绝对不会将那种东西挂在床头的!   还有写真集。   这辈子她都不会打开一下。   就在床底下吃灰去吧!   包装纸一层一层被拆开,逐渐露出冰山一角,唐宁满怀期待的指尖倏地一顿,转而像是在恐怖箱里窥见内心最深层的恐惧,一度想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   不是。   谁家好人圣诞礼物送《GA4官方学习指南》和模拟题库?   这杀伤力不亚于在国内给亲戚家的孩子送《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啊!   她调动身体力量,才克制住这股强烈的冲动。   就连身旁的苏珊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哇喔哇喔。”   吉姆好奇地探头朝这边看来,“什么什么什么?”   唐宁下意识一把按住了礼物盒,仿佛按住潘多拉的盒子,不让里面的东西泄露出分毫。   伦贝里教授不解地看了她一眼,问:“你不喜欢这个礼物吗?”   “我听说你的期末成绩不是很理想,所以特意挑选了这个礼物,希望会对你有所帮助。”   在她的眼里,对于学生来说学习是最重要的。   唐宁意识到对方是真诚送礼,不是整蛊,只能扯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不,我很喜欢,您真是太贴心了,我一定会好好学习,不辜负您的希望。”   伦贝里教授心满意足地点头。   与此同时,威尔逊一家到了。   除了威尔逊夫妇和之前见过的乔纳森以外,还有威尔逊夫妇的女儿简和她的丈夫安东。   夫妻俩都是商界精英,平时都是工作狂打扮,今天难得一身休闲,却也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   尤其是简·威尔逊身上那种不同于伦贝里教授的高冷的锋利气势,不禁让唐宁多打量了她几眼。   贝内特太太在发出邀请的时候说过,今天的晚餐唐宁会烹饪一些美味的中餐,威尔逊一家便准备了一些美式圣诞传统菜肴,以保证圣诞节晚餐的丰富性。   进门后,威尔逊先生跟伦贝里先生打了招呼,一人端着一杯酒聊天。   简·威尔逊则和同龄的埃达·伦贝里交流起来,丈夫安东在一旁看电视,吉姆和苏珊帮着威尔逊太太将她们带来的菜肴放在餐桌上。   “噢,亲爱的,我们准备了熏烤牛肋排、黑胡椒土豆泥、脆烤甘蓝、黑松露通心粉和芝士蛋糕。”威尔逊太太笑容满面,“虽然跟往年一样,没有太多的新意,但希望你们能够喜欢。”   贝内特太太对闺蜜一向不吝啬夸奖,“当然,你的厨艺总是会给我带来惊喜。”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也十分委婉地提醒了大家,“不过,我希望你们能保留一些胃的空间,宁做了一些令人惊叹的美食。”   闻言,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瞬。   尤其是从进门以后为了避免跟苏珊吵起来而保持沉默的乔纳森。   自从品尝过唐宁的厨艺以后,他始终念念不忘,在得知食记重新开张以后,更是不惜抽课余时间,从曼哈顿开车回布鲁克林,只为吃到唐宁烹饪的美食。   可天不遂人愿,每次都因时间太紧,排不到座位。   只有上帝知道他有多么期待今天的晚餐。   简今天才从母亲的口中听说过贝内特家寄宿生的厨艺了得,改变了父亲古板倔强的脾气,也从儿子乔纳森的描述中对她拥有极深刻的印象。   此刻,她端详着唐宁那张稚嫩漂亮的脸,想起对方令人匪夷所思的经历,眼底掠过一抹欣赏。   恰好被唐宁捕捉到。   “?”   “对了,唐。”   乔纳森走到唐宁身旁,对她低声说道:“我也准备了一份圣诞礼物给你,不过现在不太方便向你展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晚餐之后可以单独跟你聊一聊吗?”   唐宁已经被吉姆和伦贝里教授的礼物吓得有点应激。   听到这话,她不自觉警惕地看他一眼。   不方便展示?   还要单独聊一聊?   怎么听……都感觉不太合法。   正当她犹豫着怎么委婉谢绝时,苏珊瞥见乔纳森跟唐宁说悄悄话,唐宁微蹙的眉头,立马凑了过来,将她护在身后。   “嘿,乔纳森,我警告过你,离她远一点,不要试图打她的坏主意。”   乔纳森被无礼打断,神色有些不悦。   正想跟苏珊开展每年一度的世纪大战,却被走进来找他的父亲看见,拦了下来。   “好了儿子,作为男士,你需要学会绅士,让着点女孩儿好吗?”   虽说对方是在解围,但唐宁眉头蹙得更深了。   等父子俩离开餐厅,苏珊忍不住凑到唐宁耳边念叨:“瞧见他的样子了吗?我一直认为乔纳森身上最讨厌的地方,都遗传自他的父亲。”   唐宁察觉她的情绪,挑眉道:“你也感到不舒服了吗?”   “当然。”   苏珊撇了撇嘴,神情十分不屑。   “他看起来似乎很绅士,但却透着一股浓浓的‘男人不跟女孩计较’的傲慢,恶心死了。”   “如果让乔纳森跟我打一架,还不一定是我输呢。”   “别忘了,我这个小女孩曾经可是弄断过他儿子的一条腿呢。”   唐宁被她傲娇的样子逗笑。   但不管怎么样,对方都是客人,她们不能表现得太不礼貌,悄悄话没说几句,便钻进了厨房。   大多数菜是早已经准备好了,贝内特太太和威尔逊太太正在将它们一一端上餐桌,唐宁只需现做一道需要趁热保持口感的菜,就可以享用晚餐了。   餐厅里的香味愈发浓郁,不断朝客厅飘去。   客厅里正聊天的人们,不自觉被吸引,还没到开饭的时候,便已经循着香味,陆陆续续走进了餐厅。   众人落座,情不自禁都被唐宁烹饪的动作吸引了目光。   年轻的女孩动作利落,眼神平和而坚定,就连颠锅的手法都格外赏心悦目。   料汁从高处淋入,接触锅边的一瞬间,火光四溢。   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哇喔”的赞叹声,唯独安东毫无心理准备,被吓了一大跳,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他脸色发白,显然被吓得不轻,眼底浮现出浓烈的不满。   “耶稣啊,这太危险了,我以为她要烧死我们。”   他试图寻求共鸣,一转头,却发现所有人都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自己。   包括他从未见识过这个场面的妻子简。   他自觉失态,下意识想为自己辩解,“贝内特太太,难道你不认为她的行为存在很大的安全威胁吗?况且,我注意到,你的厨房里的消防……”   “安东。”   简突然出声打断丈夫的话,“请你闭嘴,好吗?”   安东:……   众目睽睽下被妻子打断,他作为男性的自尊受到打击,不可思议地看着妻子。   平时在公司里妻子独断专行也就算了。   他为了挽回这段婚姻,不惜放弃圣诞节回到自己家乡陪伴家人的机会,陪妻子和岳父岳母庆祝圣诞。   可她的妻子呢?   “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在因为一个中国女孩,当着所有人包括我们儿子的面,训斥你的丈夫。”   他们之间的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上次回家后,简已经跟父母坦白,并且早已跟安东提出了离婚,可他不同意。   二十年来,她的耐心早已告罄。   但却仍不想因为丈夫的傲慢无礼,破坏这个盛大的节日。   “好的,安东,不管怎么样,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回家再谈,现在我很希望你能闭上嘴巴,安安静静地享用晚餐。”   “为什么?”   安东至今还不理解妻子为什么要跟他离婚,更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刻让自己闭嘴。   他甚至觉得十分委屈,非得要当着众人的面,让他们来评判这段关系。   “我们的婚姻持续了二十多年,可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只会对身边的人下达命令?”   “为什么就不能尊重我?”   简疲惫至极,沉默下来。   餐桌上的氛围顿时变得窒息。   唐宁还在厨房里忙碌,伦贝里父女不方便干涉别人的家事,只尴尬地看向唐宁,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专心欣赏烹饪的玄妙。   威尔逊夫妇似乎早已习惯,却也不愿破坏心情,默不作声地看向乔纳森。   “爸爸,不要这样。”   乔纳森揉了下脸,劝阻道:“或许你应该听从妈妈的话,闭嘴,好吗?”   安东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仿佛受到了背叛。   “乔纳森,我让你帮我缓和我跟你妈妈的关系,你就是这样帮我的?”   “爸爸,我从来都没答应过你。”   乔纳森残忍道:“或许应该早点让你知道,事实上,是我向妈妈建议,让她跟你离婚的。”   安东:……? [88]红焖羊肉:噢,上帝啊,食疗简直就像是一种神奇的魔法。   简和安东相识于一场商业酒会。   那时简作为一名投行新人,不仅举手投足毫不露怯,面对大家侃侃而谈的经济形势也能发表自己独特的见解。   她在整个酒会上光彩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无数年轻的商界精英向她开屏献媚,邀请她共进晚餐,却被无情拒绝。   她不需要男人的晚餐邀请函,她要的是展露实力,获取向上攀登的机会。   却没想到。   她忙碌一晚上,最高权力者威廉姆竟将这个机会给了一个目光短浅的男人。   那个男人就是安东。   安东跟简几乎是同时进入公司,能力在同期中的确醒目。   但远不及她。   更可气的是,她向威廉姆寻求理由,得到的结果却是:他是男人,更懂得经济形势和分析数据。   她为此感到愤懑,却因年轻没有资历,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无力。   次数多了,她感到愈发颓丧,便去酒吧喝得酩酊大醉。   无意中,被当时备受推崇的黑马安东撞见。   或许是酒精迷乱了她的神智,也或许是被心中的愤怒催动,当他十分绅士地要送她回家时,她展露出刻意隐藏的女性魅力,令安东神魂飘荡。   当晚,她便睡了他。   她将他骑在身下,用领带勒住他的脖子。   他任由她发疯,肆意驾驭他的全部。   这一切都让简感到痛快,仿佛这样把他踩在脚下,就能凌驾于不公平的规则之上。   那一晚后,安东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欲罢不能,疯狂开始追求简,并且以愿意将自己的姓氏改为威尔逊向她求婚。   简也为这种感觉而沉沦。   于是,她不顾父母的反对,开车在拉斯维加斯小白教堂的爱之隧道里,仅仅只花费十分钟,就跟安东登记结婚了。   之后,他们一起回到纽约,在商业圈里拼杀。   即便怀孕期间,她也没离开华尔街一步。   最终,她成功了。   成为了商业圈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发现每当有人恭维她的成功,就要谈起丈夫的牺牲和支持,每当有人赞扬丈夫的伟大,他就会说:男人就应该对女人多一点包容。   可儿子是她的父母教育抚养长大的,家务是不需要他操劳的,让她走上权利顶端的,凭借的也是她自己的努力和天赋。   丈夫从来都没有在事业上给予她助力,甚至他的事业都是靠她撑起的。   他凭什么能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来将自己打造成“为妻子的事业而牺牲自己”的形象?   或许真相就是父亲所说的,他只是为了掩盖他自己的无能。   可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无法自私地想拥有就拥有,想抛弃就抛弃,那样对无辜的儿子来说,太不公平。   直到,儿子发现她的痛苦。   “妈妈,需要我提醒你,我已经20岁了吗?”   于是,一个月前她提出了离婚,并愿意将财产平分,依旧跟安东维持亲人或朋友的关系。   只是,安东不愿意。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安东会在圣诞节这一天,在贝内特太太家的餐桌上发疯。   听到儿子吐露的真相,安东环视四周,发现威尔逊一家没有一个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简要跟他离婚是乔纳森建议的。   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安东像是被莫名其妙打了一闷棍,想说点什么,却一时说不出半句话,脸色逐渐变得通红,宛若一只愤怒的公羊。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他不停地摇着头,看向妻子的眼神带着委屈,“简,我为你舍弃了我的姓氏,我的家族,我的一切。”   曾经用来求婚的话语,如今却变成了一把武器。   简无法容忍,眉宇间不再有曾经的感动,只有冰冷的厌烦。   “安东,没有人逼过你。”   “你已经四十五岁了,应该学会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   话音落下,气氛再次凝滞。   伦贝里教授却在听到这话后,抬起了头,朝简看去,眼底满是对她清醒发言的赞赏。   此时,耳边传来伦贝里先生的低喃:“噢,天呐,这场景可真是令人尴尬。”   简直比在他和女儿在家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还要尴尬。   “爸爸。”伦贝里教授低声提醒。   “好吧好吧,我只是渴了,想要一杯水而已。”伦贝里先生朝吉姆看过去,后者立马给他倒了一杯果汁,“谢谢你,好孩子。”   “不客气,伦贝里先生。”   “哈,你可比有些大人要有礼貌多了。”   被长辈拐弯抹角斥责无礼的安东:……   他冷笑一声,将餐巾从脖子上扯下来,甩在桌上。   “好吧,我明白了,这里并不欢迎我。”   说完,他站起身就要离开,临走前还不忘看了一眼儿子。   乔纳森却耸了耸肩,像是没接收到他发出的信号一样,自顾自地转着指尖的陀螺。   “抱歉,爸爸,我还有礼物没有送出去,我必须留下来。”   安东:……   连儿子都背叛了他,不愿跟他一起离开。   看来,这段婚姻的确没有商量的余地了,那么他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简直是浪费时间。   等安东离开后,始终沉默的威尔逊教授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并倒了一杯酒,跟伦贝里先生隔空碰杯。   “终于可以享用一顿舒心的晚餐了。”   “别客气,我的老伙计。”   见状,大家哪还不明白,这俩老头分明就是串通一气的。   威尔逊太太最在乎女儿的感受,睨了丈夫一眼,担忧地看向女儿,女儿看似不在乎,但明显变得沉默了些。   乔纳森适时道:“妈妈,你不需要担心他。”   “爸爸早就买好了今晚回拉斯维加斯的机票,他答应过祖父祖母要回去陪伴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讨你欢心。”   也就是说。   不管今晚她对离婚的事有没有松口,他最终都会找各种理由离开。   动作快点,说不定他还能赶上家里的圣诞派对。   两边都不耽误。   到最后却还要用舍弃家人陪伴她的理由,来为自己赚取一个牺牲自我的好名声。   还没等简回过神来,唐宁和苏珊将最后两道菜端上了桌。   餐桌上少了一个人,两人也没在意。   毕竟刚才这边动静不小,即便唐宁正在忙于炒菜,苏珊也不忘竖起小耳朵偷听,并将过程转述给了唐宁。   圣诞晚餐正式开始,所有人都期待不已。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是宗教信奉者,无需进行祷告仪式。   他们目光灼灼地盯着餐桌最中间的砂锅,猜测着盖子底下藏着多么诱人的食物,却没有一个人擅自去打开它。   唐宁忍不住笑了笑,伸手将盖子掀开。   一刹那间,一股令人垂涎的浓郁气息立马溢散开来。   再定睛一看,红亮油润的羊肉堆在中间,经过长时间的煨炖,皮和筋变得半透明,颤巍巍的,瘦肉则是一丝一丝的,仿佛用筷子一拨就散。   玉白色的萝卜块吸饱了汤汁,变成红褐色,边缘却依旧呈现出久炖后的透明,光是看着就能感觉到它的软糯多汁。   更别说沙化的土豆,一筷子下去,怕是得夹得稀烂。   “红焖羊肉,微微辣。”   唐宁扫过众人蠢蠢欲动的小手,不急不缓地添了把油,“俗话里的‘上口筋,筋而酥,酥而烂’,说的就是它的口感。”   关于形容美食的英文词汇,唐宁已经完全不需要思考,或是借助翻译器,就能十分顺溜地描述出来。   在座众人听后,哪里还忍得住。   为了避免哄抢,贝内特太太即使攥住汤勺,把控全局,给除了不吃肉的伦贝里教授以外的所有人,都盛了满满当当的一碗。   简是第一次平常唐宁的手艺,并没有如其他人一样急赤白脸的就往嘴里塞。   她充满好奇地打量着碗里的羊肉。   并不是十分精致讲究地菜,反而透着一股粗犷。   于是,她不免担心它会有奇怪的味道。   唐宁就坐在她对面,察觉到她神色里的迟疑,笑着对她道:“方才我注意到您进门后,似乎过了很久才把身上的大衣脱掉。”   “您平日里是不是畏寒怕热?一到天气寒冷或炎热时,容易感到四肢无力,没有精神,胃口也不好?”   “包括现在,您的手脚是不是冰凉的,不是很舒服?”   简冰冷的手指下意识蜷缩起来,面上却露出了诧异:“哇喔,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的工作很忙,时常令人感到疲惫,为此,她还特意让医生给她开了很多药。   可总是在吃药的时候能够维持一点精力。   等药效过去,她只会感到成倍的疲倦向她压来。   唐宁在宫里执掌御膳,但贵人们身子骨弱,总会有个头痛脑热,便时常也会按照太医的要求烹制药膳。   为了保命,亦或是增强竞争力,她也看了不少医术,跟着医女学了不少东西,对药理和病理自然也不算陌生。   否则,万一一个不下心把皇帝送走了。   那么她的脑袋也得跟着搬家。   简一进门,她惊叹对方令人无法忽视的锋锐,也看得出对方眼底积累已久的疲惫。   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对方的身体症状,只是缓声说道:“我认为您或许有点体虚,而羊肉性温,补气滋阴,可以正气祛邪,治疗畏寒怕热,您可以尝试一下,或许可以改善您的症状。”   “这在我们国家,称为食疗。”   简在金融中心跟全世界各地的精英人士接触,其中不乏华人,多少也从对方口中听说过一些堪称玄妙的东西。   其中包括老中医、药膳食疗之类的词汇。   但她始终没有亲眼见识过。   如今被唐宁几句话就说出身体的健康状态,惊讶也是因为对方这么年轻,就懂得这么多,丝毫没有怀疑对方话里的真实性。   “当然,我会尝试的。”她朝唐宁一笑。   何况,父母和儿子吃肉的动作,已经完全打消了她的疑虑。   连一向挑剔的他们都吃得头也不抬,这道羊肉一定不会有丝毫的异味。   简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她微微睁大双眼,似是怔住了。   羊肉酥烂脱骨,牙齿一碰,就有一股意想不到的浓烈咸鲜,在口腔里喷洒开来,复合香料的气息中微微带着一点辣,最大程度地将羊肉特有的香气衬托出来。   醇厚、鲜美。   口感也一如唐宁所言,羊筋软糯弹牙,肥肉丰腴,瘦肉酥烂,一整口吃下去,有种酣畅淋漓的爽感。   白萝卜更是惊喜。   软糯清甜,吸满了肉汁,竟比肉还要美味?!   一小碗红焖羊肉吃完,不知不觉中,额角依然沁出一层薄汗,身体泛起一阵暖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热,随即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手。   居然,不凉了。   “噢,上帝啊,食疗简直就像是一种神奇的魔法。” [89]素佛跳墙、葱烧鲈鱼、皮蛋擂椒茄子:抱歉爸爸,您刚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对于简的惊叹,其他人都表现得波澜不惊。   威尔逊太太凑到女儿前面,指着自己那张白里透红的脸。   “甜心,现在你知道,我跟你爸爸没有因为换季而生病的原因了吧?这真的要感谢宁,为我们烹制的羊肉美味。”   本以为唐宁做饭只是单纯好吃,没想到还有治病的功效?   简的内心着实受到不小冲击。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公司里华人实习生间开玩笑时说的话,此刻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一句不标准的中文:“神医啊大夫。”   唐宁:?   好熟悉的梗。   为免对方太过迷信中医,将来再说出什么“烂手回冬”之类的话。   她连忙解释:“这并不是医术,没有治病的功效,食疗仅仅只能调理身体,让人不那么容易生病而已,没那么神。”   闻言,简立马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低声道:“我完全理解你们中国医生都很喜欢低调,何况你还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容易被人盯上。放心吧,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唐宁:……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不是这个意思。   但看见对方递来一个“我都懂的”的隐晦眼神,她也不好再多作解释。   行吧。   反正只是家庭小范围内的误解,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她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转头切了一块威尔逊太太带来的熏烤牛肋排。   果木熏烤出来的牛肉风味很独特。   吃得出来,她在烤制时喷洒了苹果醋,不仅增香,还使肉质始终保持湿润,烤出的牛肉外焦里嫩,肉汁四溢。   一口下去,有种原汁原味的满足感。   虽然火候把控有些不够精准,导致口感有些参差,但总体上来说,唐宁还挺喜欢的。   毕竟牙口好。   整盘牛肋排几乎都是他们三个年轻人在吃,老人家们更喜欢酥烂的羊肉。   一群男女老少吃肉吃得“大刀阔斧”,唯独伦贝里教授捧着一个小盅,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可眉宇间的放松和享受,竟完全不输给他们。   小盅里不是别的。   正是唐宁特意为她准备的素佛跳墙。   吃到一半,伦贝里先生克制不住好奇,探着脖子望过去,“埃达,这美味的小汤里都有什么?”   伦贝里教授无意识地舔了下唇,才缓缓回道:“我只能吃出菌菇一类的味道,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是很确定,只知道它非常地鲜美,让人忍不住想把舌头都吞进肚子里。”   由于食材有限,只有伦贝里教授面前有素佛跳墙。   此刻听到她的描述,其他人也都忍不住好奇地朝这边看过来。   唐宁顺口就给大家介绍了一下。   “里面约摸有七八种菌菇,另外还加了一些冬笋,用胡萝卜豆芽芹菜熬制的素高汤,再辅以当归枸杞和红枣,小火慢煨两个小时,就能将所有食材的鲜味融入这一盅汤里。”   “另外,里面的烤麸可以吸饱汤汁,只需咬上一口,就能体会到整盅素佛跳墙的极致鲜甜。”   伦贝里教授难得表露出情绪,不停在一旁点头应和:“没错,就是唐形容的这种感觉。”   鲜美极了!   众人默默咽了下口水。   想喝。   唐宁察觉四周幽怨的视线,无奈一笑,抬起酒杯,迅速转移话题。   “让我们一起感谢威尔逊教授亲手钓的黑鲈,让我烹制出了这一道我想念很久的葱酥鲈鱼。”   “干杯!”   “干杯。”   馋归馋。   但他们已经拥有红焖羊肉了,怎么能那么贪心?   葱酥鲈鱼正瞪着乳白色的大眼睛迎接他们呢!   大家抿了口伦贝里父女送的红酒,嘴巴里的杂味被红酒的香气涤荡地一干二净,纷纷朝鲈鱼下手。   虽说他们极少食用淡水鱼,嫌挑刺麻烦,且觉得危险。   但自从品尝过唐宁烹制鱼类的厨艺后,他们只觉得鱼要是能像牛一样大就好了。   威尔逊先生毫不客气地用餐刀和勺子双管齐下,将鱼肚上最丰腴的一块肉切割下来,放进了妻子的餐盘里。   “噢哦——”   所有人发出揶揄的笑声。   威尔逊太太还没来得及感动,就看见丈夫学着第一次吃鱼时唐宁的样子,将黑鲈脸颊上那块精华的“核桃肉”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连餐盘都没有路过。   众人:?!   “噢!多纳托,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居然趁大家不注意,抢走了最珍贵最好吃的那一块肉!   威尔逊先生耸肩:“那又怎样?”   鱼是他钓的,菜是唐宁做的。   故而,最美味的核桃肉理所应当是属于他们两人的。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但因为他小气的举动生出一丝不平。   尤其是苏珊。   “只有上帝才知道,我一个胆小柔弱的年轻女孩,为了杀死那条鱼,受到了多么巨大的惊吓。”   唐宁:……   谁?   胆小柔弱的女孩?   是那个一刀下去让黑鲈连外周神经都不再有反应的悍将吗?   苏珊说完,朝唐宁眨眨眼,还不忘用手背抹泪。   试图让威尔逊先生感到自惭形秽。   然而,老威尔逊一眼看穿她的意图,稳坐钓鱼台,时不时用鱼刺剔剔牙,丝毫没有把她的表演放在心上。   “噗嗤。”   乔纳森率先发出一声嗤笑,“多么笨拙的演技啊。”   怎么评价呢?   兴许冷笑话都比她的表演有温度。   其他人忍俊不禁。   苏珊:……   脚趾扣地ing。   唐宁心生恻隐,夹起另一块核桃肉放在她的碗里,摸摸她的头,“快吃吧苏,再不吃菜就要凉了。”   上一秒还在尴尬生气的苏珊,得意地瞪了乔纳森一眼,转头抱住唐宁在她脸颊上吧唧一口。   “你真是我的天使。”   唐宁面上波澜不惊,声音平缓道:“下次再乱亲,连鱼尾都别想吃到。”   来美利坚半年,尽管她已经被苏珊趁机亲了好几次,但她还是不习惯如此亲密的举动。   她勾了下头发,将沁红的耳根遮住。   苏珊嘴上说着知道了,实则并没放在心上,她夹起无比珍贵的核桃肉,放进嘴巴里,肉质滑嫩又紧致。   即便没有酱汁的掩盖,也没有丝毫的腥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甘美。   是鱼身上其他部位完全无法比拟的口感!   “唔,唔唔,唔唔唔唔!”   众人:?   乔纳森翻了个白眼,“所以,你现在是在表演‘好吃到失语’吗?”   虽然无语,但他不得不承认。   这次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苏珊将只有四公分的脸颊肉咀嚼殆尽,咽了下去,才舔了舔嘴巴,意犹未尽道:“原来这么一小坨肉,竟然有这么令人惊叹的美味,太好吃了!”   众人:……   可恶,得了便宜还卖乖。   好想吃啊。   成功被馋到的人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将餐具伸向黑鲈的其他部位。   鲈鱼足够大,一人一块绰绰有余。   在葱油里炸过的鱼肉,外皮柔韧,肉却是软嫩多汁的,在浓郁到近乎霸道的葱香味的熏染下,勾得人喉咙发紧,口水泛滥。   咬一口,不仅能品尝到蒜瓣肉的鲜甜细嫩,还能体会到炸得外焦里嫩的大葱和洋葱酥,在口腔里横冲直撞的焦香。   “太美味了,我相信这一点也不会比脸颊肉逊色。”   如果说先前还有点不甘,现在只有对这股强烈到足以震撼人心的美味的沉沦。   与此同时。   伦贝里教授的筷子,默默伸向了无人问津的皮蛋擂椒茄子。   “等一下,埃达。”   伦贝里先生慌忙按住她的手,低声询问:“你确定要品尝这个看起来一团糟糕的食物吗?里面有一种食材……”   “我不确定它是否对你的身体会造成一些伤害。”   毕竟欧洲人和亚洲人的体质有所不同。   亚洲人百毒不侵,白人却有可能被一颗花生送去见上帝。   何况是那种东西。   伦贝里教授:?   她夹起一块指甲盖大的皮蛋,“爸爸,您是说这颗‘千年蛋’吗?”   伦贝里先生大惊失色,“没错,它已经有一千年的历史了,甚至比我们的国家还要古老,你快把它放回去!”   “虽然我不能否认它是餐桌上为数不多的素菜,但我认为你可以尝试一下旁边这个有粉丝和各种蔬菜的沙拉,或是威尔逊一家带来的脆烤甘蓝和黑椒土豆泥。”   伦贝里教授笑着安抚父亲:“不用担心,它并没有那么悠久的历史。”   “我曾经留学的时候品尝过,还在信里写过的,你忘记了吗?它只是一种腌制过的鸡蛋,千年蛋只是我们对它工艺和外表误解的称呼。”   “是吗?”   不怪伦贝里先生紧张。   这一盘皮蛋擂椒茄子稀烂的外表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趣。   皮蛋是黑的,青椒是焦的,茄子更是如同一团近乎腐烂的泥树根。   “当然,伦贝里先生。”   吉姆在一旁听见两人的对话,忍不住插了一句嘴,“相信我,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比千年蛋和青椒擂过的食物更适合法棍了。”   说着,法棍爱好者吉姆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截法棍,舀起一大勺皮蛋擂椒茄子夹在法棍中间,还不忘用手指将边缘漏出来的茄子塞回去,抹匀。   一口下去。   “噢,耶稣啊。”   “我愿意用我所有的游戏卡带,换我一辈子都可以吃到这种美味!”   伦贝里先生不可思议的看了眼对方,随即回头看向自己的女儿,一本正经说了一句:“如果这玩意儿会让你变成他那副傻样,我还是希望你能改变主意,尝试一下其他的菜肴。”   趁父亲不注意,塞了一大口茄子的伦贝里教授,已然被香迷糊了。   “什么?”   “抱歉爸爸,您刚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唔,天呐,您快尝尝,我敢打赌,您一定会愿意用另一条腿,换一辈子都吃这种美味食物的。”   伦贝里教授:……   诶克斯Q思迷? [90]外卖app:天上不仅会掉大馅饼,还会掉落免费的牛马?   圣诞晚餐结束,所有人都扶着肚子挪去了客厅。   聊不动天,只能看电影。   年轻人们本该去打游戏玩牌,此刻也动弹不得,瘫坐在沙发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屏幕放空。   唐宁吃得还算节制,很快就缓过来了。   正想去倒杯水,一转头,发现乔纳森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有事吗?”她小声用英文问道。   乔纳森依旧一动不动。   唐宁:?   这是……入定了?   不等她再次开口询问,苏珊毫不客气地一脚揣在了乔纳森的屁股上,“嘿,不要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着她。”   在她眼里,乔纳森此刻就像是一个猥琐的痴汉。   撑得神志不清却还惦记着要把礼物送给唐宁的乔纳森:……   “哦,拜托,苏珊,你就听我的吧,早点去医院检查一下大脑。尽管我相信这个社会并不歧视智力不足的人,但治疗一下始终对你的人生会更有益处。”   “……你是不是想去见上帝?”   眼看苏珊撸起袖子就要干架,唐宁一把将她拉了回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转头看向乔纳森,温声劝道:“你也不希望在圣诞节闹出人命吧?”   乔纳森抿了下唇,瞥一眼苏珊,不再看她。   被这么一气,他已经彻底醒神,但身体实在懒得动弹,索性长手一伸,从身后的地板上捞起自己的背包,掏出一台贴满贴纸的旧笔记本电脑,递给唐宁。   许是气还没散,十分高冷地说了一句:“圣诞礼物。”   唐宁:?   美利坚人送礼都这么随意的吗?   旧不旧的先不说,好歹打个彩带呢?   总比现在更像是礼物。   似是看出唐宁的困惑,乔纳森终于开口解释了一句,“哦,不,礼物不是这台电脑,你打开它。”   唐宁依言打开电脑,桌面上正中间出现一个醒目的图标。   之所以醒目。   是因为图标的logo是一个中文的“食”字。   字体跟食记一致,采用的也是黑白水墨风,看上去很霸气。   下面标着的名称更霸气:Food is god。   “这是?”   “食为天,取自中国的‘名以食为天’。”   乔纳森的中文很别扭,但唐宁听懂了。   但有一说一,这英文翻译是不是有点太诡异了啊?!   食物是上帝?   谁能想象定在十字架上的是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啊?   点开电脑上的软件,里面的功能跃然于眼底。   这不是外卖软件吗?   唐宁目露诧异,看向乔纳森。   “希望你不会觉得冒昧。”乔纳森解释,“我在梅和爸爸讨论学术论文期间听说你正在为食记开通外卖的事情烦恼,而恰好我也是希望食记能够开通外卖的其中一员,所以自作主张为食记研发了一款app。”   “它可以用来经营管理,连接餐厅内部系统,随时查看账目、库存、包括监控等一应事务,也可以开放外卖系统,结合地图算法,实现全纽约城区的订餐、配送、包括评价及售后等服务。”   “只要你愿意,我明天就可以帮你申请上线商城,任何一个拥有手机的人都可以下载使用它。”   这样一来,即便是在曼哈顿,也可以吃到食记的外卖了。   哪怕配送时间久一点。   光是想一下,他就觉得兴奋不已。   在场其他人也都听见了,纷纷露出激动而殷切的神色。   这么说……   以后唐宁不在家的时候,也能吃到食记了?   连苏珊都难得没有怼他。   自主研发的app?   不需要向平台缴纳巨额佣金,也不需要缩减食材成本,就能汇总订单进行配送还能兼顾餐厅管理的外卖软件?   这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吗?   唐宁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天花板。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向上看去,苏珊奇怪道:“你在看什么?”   唐宁指尖沾了沾眼角的泪花,感慨道:“原来天上真的会掉馅儿饼。”   当初她跟梅淼只是随口那么一说。   但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白送她一个外卖软件。   众人:?   馅饼?在哪?   他们怎么没看见?   唐宁在惊讶,惊喜,感动过后,理智迅速回拢,并没有一拍脑门就同意下来,而是想到了几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自己研发app固然避免了巨额佣金,甚至还能抽取配送佣金来赚钱。   如今只是一家小餐厅,还看不出有多少利益。   可如果食记扩大经营,订单量相应增长,那么这笔数字就会变得十分可观。   往大里说,假如食记不仅限于自家餐厅,而是像所有市面上的外卖软件一样,开放引入其他商家,那么还可以双向抽取佣金。   要是真做起来了,收益不容小觑。   但是。   先不说那些远的。   就说近的。   目前餐厅里除了她和戴维两个厨师以外,就还有丽萨、莉莉和文思瑶,以及苏珊这个兼职的服务员了。   她们没有一个人是计算机专业,并且懂得软件开发和管理的。   那么。   app日常运营谁来维持?   后续开发和升级谁来负责?   招收的配送员和各种问题谁来管理?   除此之外。   为供应外卖需求,后厨必然要扩增人手,配送员需要招聘,还有电动车的问题也需要解决。   这些无一都需要巨额资金支持。   虽然他们现在赚得不少,但确实也没那么多。   长远看,这绝对是一份巨大的礼物。   但以她目前的财力,根本接不住啊!   除非……   拉赞助。   找人入股。   当然,分的不是食记餐厅的收益,而是外卖app的收益。   换句话来说。   接受这份礼物,就相当开启并进行一项互联网创业挑战。   倒是跟她的专业对口了。   嘶。   好家伙。   别人实习要么去咨询公司证券所,要么去广告公司策划部,她直接就开始创业了。   她才只是个新生啊!   唐宁沉思片刻,先是向乔纳森表达了对这份礼物的喜爱,并且十分愿意收下礼物。   “不过,先不急着上线,我需要做一些前期准备工作。”   比如。   找个有钱人。   佩妮的母亲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只是,她不确定这芝麻大点的投资收益能否打动对方。   在乔纳森的预期里,app的功能已经做得很完善了,只需要等唐宁接受并同意上线以后,他最快就能在圣诞节之后,坐在曼哈顿的公寓里,享用食记的外卖了。   听到她这么说,不禁有些失望。   “为什么?”   困惑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于是,唐宁便把自己考虑的事情大致说明了一下。   乔纳森:……   “抱歉,是我说的不够详细。”   “这款app送给你,你是第一拥有者,后续的开发维护和运营,我都会继续参与。条件是我以技术入股,作为我赚取零花钱的方式,并且我需要将它作为我的实习的履历之一。”   唐宁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天上不仅会掉大馅饼,还会掉落免费的牛马?   “你是认真的吗?”   食记的口碑和厨艺是固定的,新增一个app对于她来说几乎只有好处,没有任何多余的风险。   而乔纳森则不仅“自费”送礼,还要给她打工,付出大量时间和精力。   世上真有这么好的事儿?   “当然,这对我来说,只是小事一桩。”   似是怕唐宁会拒绝,在乔纳森的话音落下的一瞬,吉姆忍不住搭腔,“没错,这小子是个计算机天才,从小就擅长这个。而且,他已经开发了六款app,身后还有一个小型团队,运营一个属于食记的app,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唐宁:?   六个……   没记错的话,乔纳森今年也才大二吧。   那真的很强了。   所幸她在厨艺上也算得上颇有建树,不然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乔纳森不擅长分析别人的表情,将唐宁蹙着眉头的默默自我安慰,理解成了怀疑。   毕竟换做是他自己,平白无故有人“送钱”给他,他也不得不怀疑对方的真实目的。   于是他也顾不上是否会丢脸,将写软件的初衷当着众人的面和盘托出。   “虽然我还有两年就要毕业了,但我没办法搬回爷爷奶奶家住,因为我未来不管是继续学习还是工作,范围大概率还是会以曼哈顿为中心。”   如此一来,他想吃食记,就得回布鲁克林。   这简直太麻烦了。   何况,还未必能排得上队。   但只要随手开发一款软件,就能解决这个麻烦,还能多条履历,对他来说,是一举两得的事。   唐宁并不知道对方以为自己在怀疑他而在解释,听到这话更沉默了。   好一个随手。   多么朴实无华的理由。   让她不得不面对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尽管如此,我还需要招聘配送员,购置配送工具,以及扩充后厨人手,否则外卖还是无法开通下去。”   “坦白说,我和凯耶一家目前都没有那么多资金,需要找一位投资人。”   食记才刚装修过,花费不少,凯耶一家的存款几乎都借给了亲戚治病,而她的存款需要付学费和维持生活,目前不可能全部都投进去。   乔纳森已经提供全方位技术支持了,她也不好意思让对方连资金都一起出了。   万一赚不到什么钱,甚至赔钱。   那也太……   “当然,我已经有了人选,是我同学的母亲。”   “或许,可能,我可以去试一试能不能拉到投资,如果不行的话,上线延期,我建议你先专注自己的事情,毕竟我也没有太大的把握。”   “噢,甜心。”   听到这里,简和伦贝里教授同时开口:“你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   唐宁一脸懵地看向两人。   什么意思?   贝内特太太和威尔逊夫妇也奇怪地看向她。   “需要我提醒你,我丈夫给我留下了多少遗产吗?”   “需要我们提醒你,我们在纽约有多少房产吗?”   就连伦贝里先生都开口了。   “孩子,你永远都无法想象人类对美食的渴望有多么疯狂。另外,我有几个投资,最近都获得了不菲的收益。”   唐宁:…… [91]试菜:你尝不出区别吗?   一牵涉到吃,大家效率极高。   圣诞节第二天,贝内特太太就受到其他人的嘱托,催促唐宁尽快跟凯耶一家商量开通外卖的事情。   不出意外,戴维也被这馅饼给砸晕了。   最后,还是丽萨详细询问过app的详细使用权和后续事宜后,确定唐宁是其最终拥有者,兴高采烈地同意接入食为天app。   由于英文名太过浮夸,在唐宁的强烈要求下,最终改为FOOD。   大道至简嘛。   短短三天内,古德曼先生就拟好了合同。   唐宁独自占有51%股份,是app的实际拥有者和管理者。   乔纳森占20%技术股。   其余投资股,三个家庭各占一定比例。   合同签订完成时,资金第一时间到位。   另外,简还十分体贴地联系了一位电动车生产商,以一个非常不错的价格购入了一批电动车,并走完了用以外卖配送的商业手续。   剩下的就是配送员和后厨人手扩招。   听到这个消息后,丽萨大手一挥,表示妮可姨妈家的八个表兄弟和凯耶家的六个堂兄弟都可以在寒假期间先来帮忙,然后在一个月时间内再慢慢招收新的配送员。   至于后厨人手,就比较难以解决了。   无他,唐宁对人选的要求有点高。   虽说大多情况下只是帮忙打荷,烹制一些没什么技术难度的菜,不要求厨艺水准有多高,但有三条绝对红线。   干净、细致、听话。   偷不偷师的,她都不甚在意。   真看几眼就能偷得走的话,她倒是要夸对方一句天赋异禀。   俗话说的好。   不怕坏人挖空心思,就怕厨子灵机一动。   尽管很多美食都是出自于不经意间的巧思,但她是经营餐厅,需要保证送到顾客嘴里的食物是安全好吃的。   若是还在宫里,但凡有一个御厨灵机动一动,整个膳房的脑袋也得跟着搬一搬。   所以,听话尤为重要。   故而唐宁优先选择有中餐基础的华人。   毕竟听话的首要条件是:听得懂话。   于是,唐宁和文思瑶又开始在群里摇人了。   听到食记准备一周后开通外卖,现扩招配送员和后厨人手的消息,整个留子群都沸腾了。   【终于要开通外卖了吗?苍天呐!自从食记火了以后,再也没排上过队的留子留下了感动的哈喇子。】   【蛙趣,配送范围居然覆盖了纽约三大区,不愧是食记。不鸣则已,一鸣直线距离二十公里。】   【现在才直观感受到,纽约真的还没阿拉崇明岛大。】   【呜呜呜为什么只有三大区?斯塔滕岛就在隔壁区,凭啥不能拥有姓名?】   【你都在岛上了,还问为啥?过桥费结一下。】   【看到没人问布朗克斯我就放心了,看来大家伙儿混得都还不错。】   【唉,毕竟配送员也怕有命进去,没命出来。】   【啊啊啊上次就错过了服务员的兼职,这次我要第一个报名!】   【选我选我选我!】   【看清要求了吗你们就选我?咳咳,本人在美留学三年,熟练掌握各种黑暗料理,求一个后厨位!】   【想得美,我看你就只是想吃员工餐。】   【可惜我手残,送外卖倒是符合要求,但是配送员只有薪水没有员工餐,我的命好苦。】   【苦啥呀,食记配送员佣金那么丰厚,我都在考虑要不要辞掉日料店洗盘子的兼职,去送外卖了。何况,都有外卖了,还怕吃不上食记的美味?】   【……是哦。】   【是个大头鬼,员工餐和外卖是同一个东西吗?】   【……是哦!】   【……】   群里全是对员工餐的渴望,只有少部分符合要求的人来应聘。   加上在招聘市场吸纳过来的人才,一共只有两个配送员和四个红案助手。   因戴维已经熟练掌握白案上的简单面点工艺,且食记的白案需求不大,所以暂时没有招聘白案的打算。   趁着食记还没有正式营业,先进行简单的面试。   大厅里坐满了配送员,包括凯耶的表堂兄弟,都需要经过丽萨和文思瑶的面试和培训,才能等app审核上线之后,进入工作状态。   四个应聘红案助手的,其中两个是看到招聘信息,从其他中餐厅准备跳槽的,另外两个是留学生,分别是两男两女。   唐宁不动声色打量他们一眼。   衣着整齐,指甲干净。   第一条准线没有问题,便将他们带进了后厨。   “番茄炒蛋?”   一进去,唐宁就给他们出了题目。   阎茂华蹙着眉头,自下而上看了眼面前的年轻女孩,而后看向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戴维,“不是应该炒饭吗?”   他在纽约大大小小的中餐厅溜达了个遍,每次面试都是炒饭。   都炒出心得来了。   就这么说吧,只要他把炒饭端上桌,就没有一次面试不通过的。   怎么这次就换题目了。   他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不禁反问出来。   唐宁眸色平静地看向他:“有什么问题吗?”   见主厨一直不说话,阎茂华不得不重新将视线移回到唐宁身上,“问题倒是没有,但这也太简单了,你们能看出来个啥?”   唐宁没有解释,指了下厨房的区域,朝四个人温和道:“食材在那里,锅在这里,大家可以自由选择,时间请尽量控制在十分钟内。”   阎茂华眉头皱的更深了。   什么都不交代,连个考核标准都没有,上来就指使人干活。   难道是餐厅老板的女儿?   就算是这样,现在什么场合,轮得到她指手画脚?   主厨也不管管?   阎茂华再次看向沉默的戴维。   戴维没看懂对方的意思,眨巴眨巴眼,没有说话。   其他三人都没什么意见,见唐宁已经开始计时,连忙洗手戴围裙。   尤其是两个留学生,一早就知道唐宁才是食记说一不二的主厨,听到她说考题是番茄炒蛋,非但没有意见,甚至觉得唐宁是在偏袒他们。   毕竟番茄炒蛋不仅简单,还营养丰富,是现代人进入厨房后,第一个必须学会的菜。   不分厨师还是普通人。   哪怕妈妈为了不让自家叉烧在外面饿死,也会最先把这道菜传授下去。   故而厨师未必就能比普通人做的好吃。   却不知,唐宁本人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   在她看来,不管做什么菜,都能看得出对方是否符合她的标准。   选择番茄炒蛋,纯粹是觉得炒饭没新意,且今天库房里的番茄有点多,该清一清了。   就目前看来。   这位经验最丰富、戴维最看好的大厨,似乎已经在向及格线以下游走。   见其他人都已经开始进入状态,哪怕阎茂华再有意见,也不好再说什么,大步流星走到食材区,一把抢走了同是厨师的邓瑛挑选好的番茄,随手拿了一板鸡蛋,走向灶台。   姜冉和孙远年轻气盛,自然看不过眼。   姜冉当即怼了一句,“哎,你这人怎么这样?”   阎茂华没搭理她。   邓瑛看他一眼,没说什么,重新挑了两个番茄,让两个留学生抓紧时间,随后走到水池旁,有条不紊继续干活。   两人这才想起在面试,即便心里再气愤,也只能先按下。   这一幕被唐宁和戴维看在眼里,两人对视一眼,已经给阎茂华在“听话”一栏打了叉。   七分钟后。   阎茂华第一个完成。   邓瑛紧随其后。   两个留学生到底经验不足,卡在最后一分钟才出锅。   四盘番茄炒蛋摆在台面上,唐宁示意戴维先尝,他便从出锅顺序开始,第一个吃的是阎茂华的,吃完后不停点头。   阎茂华得到“主厨”的肯定,心里也不由地舒了口气。   然而,他却发现对方品尝每个人的菜之后,都是一味地点头,面露享受,好像吃到了什么了不起的食物。   吃完,戴维擦擦嘴,站在了一旁。   阎茂华:?   就,完了?   这算怎么回事儿?   也不点评一下?到底谁能留下?   紧接着,他看见年轻女孩拿起了筷子,将四盘番茄炒蛋一一品尝过去。   先是阎茂华的。   “太急,欠两分火候。”   阎茂华:?   什么玩意儿?   再是邓瑛的。   “味道很均衡,但没有特点。”   邓瑛:……   接着是姜冉的。   “……嗯。”   姜冉:?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最后是孙远的。   “还不错。”   孙远:!   唐宁最终总结:“论味道,孙远胜出。”   “耶斯!”孙远高兴地差点跳起来,忍不住热泪盈眶,“不枉我留美六年,每天一顿番茄炒蛋维持生计啊,感谢我大洋彼岸的亲妈!”   姜冉惊讶地张着嘴,“六年?每天?怪不得你营养这么好。”   孙远身高至少一米八,手臂上还有肌肉,看起来一点也不干瘦。   阎茂华顿时不干了,不服气道:“开什么玩笑?你的意思是说我一个干了十年厨师的人,还比不过一个毛头小子?”   唐宁不疾不徐看向他,“你可以亲自去尝尝。”   阎茂华冷笑一声,筷子也不拿,直接用手拿起里面的鸡蛋塞进嘴里,看得所有人直皱眉。   阎茂华牛嚼牡丹似的,只嚼几下,反问道:“不就这样?鸡蛋味儿,跟我做的有什么区别?”   这下唐宁呆住了,“你尝不出区别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的舌头也太不灵敏了,恐怕不适合厨房里的工作。”   阎茂华被一个年轻女孩质疑作为厨师的尊严,霎时间恼羞成怒:“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主厨都还没说话,你一个小丫头懂个屁?”   闻言,旁边的邓瑛忍不住蹙眉。   不等她说什么,姜冉和孙远一脸震惊的看向他。   “你居然不知道吗?”   阎茂华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向他们,“知道什么?”   姜冉被吓得一缩,孙远却贱兮兮地说道:“你连眼前这位是食记老板之一且是唯一主厨都不知道,还想拿到这份高薪工作,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阎茂华:??? [92]番茄炒蛋:雇谁不好,雇一个事儿精,你们迟早后悔。   “开,开什么玩笑?”   阎茂华脸上写满了震惊,始终不敢相信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居然是这家纽约最火中餐厅的主厨?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目露清澈的戴维。   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怒气腾腾道:“你们故意耍我呢?”   “你这人可真有意思。”   不等唐宁和戴维说话,孙远率先开口,“耍你是能让食记多一座金山,还是一沓美金啊?”   “而且,咱们一进后厨,唐老板就介绍过自己的身份,是你自己没放在心上。”姜冉低声补刀。   阎茂华:……   当时他看到自己的竞争对手是他们三个,登时觉得胜券在握,一心只顾着参观未来的工作环境。   压根就没听见别的。   “不,不可能。”   他在唐宁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厨房给人打杂洗碗,连菜墩子都摸不着。   她怎么可能这么小年纪就……   阎茂华双眼发红,朝唐宁迈进一步。   唐宁感觉到危险,拧眉后退,手已经摸上了身后的锅盖。   戴维的中文水平属于半桶水晃荡,但最近在莉莉的耳濡目染下,也能听出他对唐宁的身份产生了质疑,于是上前一步,将唐宁挡在身后,并用中文问道:“泥要烟牌,小瘪三?”   阎茂华:?   唐宁:……   真不该让莉莉染上短视频。   戴维比阎茂华高一个头,身材壮硕,气势汹汹站在对方面前,阎茂华的气焰瞬间被压了下去。   但面上依旧表示不服,一副不给他个合理解释就不走了的样子。   明天餐厅还要重新营业,唐宁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于是轻轻拨开戴维,走到他面前,淡声说道:“六分钟。”   阎茂华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就见唐宁拿了两颗番茄洗净回来,干净利落地切成滚刀块,开始起锅烧油。   油热下鸡蛋,定型后翻面摊出蛋香,在泛起一点焦褐之前出锅。   番茄炒蛋各家有各家的味,没有标准做法。   但有一个绝对准则,就是鸡蛋不能稀烂,一定在保证其蓬松软嫩的状态下炒出蛋香才行。   这就十分考验火候。   阎茂华没看出有什么区别,可邓瑛紧抿了下唇,显然已经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了。   油再次烧热,香葱炝锅,下番茄块,炒出鲜红的汤汁下炒好的鸡蛋,盖盖子闷30秒,此刻蓬松的鸡蛋已然吸饱番茄的汁水,开盖淋入几滴香油。   出锅。   “大家一起尝尝吧。”   免费的食记午餐?!   姜冉和孙远四眼放光,生怕阎茂华的手再次直接伸进去,赶忙翻出筷子先去尝一口。   姜冉顺便还给邓瑛塞了一双筷子,“快吃快吃,机会难得,咱俩就算没留下也不亏。”   说完,她迅速夹起一筷子番茄炒蛋,吹都不吹直接放进嘴里。   “唔!”   “靠,太好吃了!”   孙远以为自己那盘番茄炒蛋已经够完美了,但吃过唐宁炒的之后,只觉得完全可以封神了。   “都是番茄炒蛋,差别怎么能这么大?!”   邓瑛性子内敛,沉默寡言,但瞧见两人的样子,也想知道自己的厨艺究竟差在哪里。   于是也没客气,夹起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   好浓的蛋香。   在酸酸甜甜的番茄汁里,蛋香被衬托到极致。   可当你觉得蛋浓的时候,番茄的味道又会占据味蕾,接着再次被蛋味覆盖。   两种味道争先恐后地在口腔里扩散,好似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赛跑,奋力地向前狂奔,不到终点,谁也不知道谁会落于下风。   明明只是一道非常简单的菜。   却给人一种热血澎湃的痛快之感。   方才唐主厨说她的番茄炒蛋均衡,但没有特点。   她似懂非懂。   但这一口下去,她彻底领悟了什么叫相互成就,什么叫欲罢不能。   最后那几滴香油,更是让这道菜升华了一个层次。   邓瑛不善表达,尽管如此,她面上的激动之色,也足以说明一切。   可惜现在是在试菜,三人吃完这一口,只能恋恋不舍放下筷子,站在一边,闭着眼睛细细体会口中的隽永。   阎茂华着实被这一幕看呆了,世界观不断被重构。   两个留子也就算了,就连邓瑛都这副表情,那么他幻想出来的所有人合起伙来耍他的事实就不存在了。   毕竟他跟邓瑛在同一家餐厅做过事,她那犟种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   但他还是不相信。   万一邓瑛就是因为缺钱,被人收买一起骗他的呢?   阎茂华走过去,抬手的一瞬间,被戴维强行塞了一双筷子,他斜瞪对方一眼,用筷子夹起番茄炒蛋,塞进嘴里。   “……”   这是……   什么顶级番茄炒蛋?!   他在纽约那么多家店,从来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番茄炒蛋。   难道是食材不一样?   不可能啊。   他明明看见对方只是随手拣了两个番茄,蛋也是他拿的那一板里的,烹饪过程中,更是没有添加其他非常规的调料。   怎么就……   差别这么大呢?   他的瞳孔颤了又颤,震惊地看向正在慢条斯理擦手的唐宁。   这他爹的哪是食记主厨?   简直就是厨神转世!   阎茂华被这一口大师级别的番茄炒蛋噎得说不出话,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孙远不知何时已经缓过神来,欠嗖嗖地凑了过来,“哟,怎么不说话了?时不时被噎着了啊?要不要我给你倒杯水啊?”   “先说好,你要是嘎巴一下躺在这儿了,我是给你叫救护车不叫?”   阎茂华面色阴沉,阴狠地看他一眼。   孙远立马弹开,双拳举在身前,“干嘛?你还想打人啊?”   闻言,戴维立马拧起眉毛,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将他扔出餐厅。   阎茂华是背着老板出来面试的,现下肯定是进不了食记了,也不愿意把事情搞大,弄丢原本的工作。   他冷哼一声,脱下围裙甩在灶台上,转身就要离开。   路过邓瑛的时候,看她一眼,“怎么?还赖着不走,以为这样人家就能留下你?”   邓瑛敛眸掩下眼底的颓败,正准备感谢食记给她的面试机会和指点,随即离开,却被唐宁按住了解围裙带子的手。   “别解了,一会儿还要穿,麻烦。”   邓瑛一脸怔然地看向唐宁,“什么?”   唐宁笑道:“你被录用了。”   “当然,如果对薪资不满意,咱们还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邓瑛脸上的怔然,顿时转变为激动,“不不,我很满意,甚至我觉得有点高了,我连你的要求都没达到。”   唐宁摇头,一本正经道:“我没有定过要求,何况食记的后厨工作量很大,不仅你被录用了,姜冉和孙远也要留下来,才足以弥补后厨人力不足的问题。当然,目前的薪资只是暂时的,未来一定会涨。”   作为管理者,一定要会画大饼。   唐宁回想起梅淼的话,切实地应用到了实际当中,并为自己的活学活用得意了一下。   全然不知,画大饼的精髓是画,而不是真给。   听到这话,不止邓瑛和孙远,连姜冉都惊喜地差点跪下喊妈妈。   唯独被刷掉的阎茂华整个人都怒了,“我不同意!”   其他人:?   不儿,您哪位啊?   阎茂华也意识到不恰当,立马改口道:“凭什么?”   “他们做的菜还不如我,凭什么都能留下?如果不给我个说法,我去华商会告你!”   见阎茂华都走到门口了,还折返回来找麻烦,唐宁耐心显示不足,说话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我们的招聘要求里写得很清楚,不要求厨艺高超,只要求干净,细致,听话。”   “首先,我提出试菜的要求,除了你,其他人二话不说都照做,是为听话。”   “其次,邓女士在被你抢走挑选好的甜度最佳的番茄之后,在烹制过程中特意利用调味品去平衡番茄多余的酸,姜冉不小心将小米大的蛋壳掉进碗里,也会极有耐心地挑出来,孙远在看见番茄底部有腐烂迹象时,会先做标记放在一旁避免别人误用,再去重新挑选可用的番茄。”   “这些,都是细致的体现。”   “除此之外,她们三个人都知道,切菜之前,要先清洗。”   反观阎茂华。   先是质疑考题,再是抢东西,做菜时明显发现鸡蛋不新鲜,却还是把它倒进了油锅里,最后不仅不清洗食材,还直接用没洗的手品尝其他人的菜。   每一个行为,都精准踩在唐宁的雷点上,并疯狂蹦迪。   阎茂华无话可说。   唐宁没将他的举动列举出来,但见他还站在原地没动,不紧不慢道:“还需要我再进一步详细解释吗?”   闻言,阎茂华咬了咬后槽牙,转身离开。   临走前,他瞥了一眼邓瑛,大声地丢下一句:“雇谁不好,雇一个事儿精,你们迟早后悔。”   前一秒眼底还满是欣喜的邓瑛垂下眸子,紧抿双唇。   唐宁听见了,也瞧见了,便走到邓瑛面前,问了一句,“你们认识?”   邓瑛肉眼可见地紧张了一下,随即点头,如实答道:“以前在同一家中餐厅共事过,我无意中发现他往菜里放止泻药,就把这事告诉了老板,最后……我被开除了。”   唐宁:……   好一个欧亨利式结尾。   不过诸如此类的事,古来有之,她倒是见怪不怪了。   唐宁没再多问,转过身,朝留下来的三人说道:“如果你们没有其他问题了的话,就去跟戴维签合同,明天正式开始干活。”   “没问题!”   姜冉和孙远都曾是食记的顾客,属于包吃不给工资都愿意来的那种。   现在能留下来吃员工餐,心里一百个愿意。   邓瑛却是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居然没有问自己的家庭状况,就决定要雇她了。   两个留子兴高采烈的样子,让唐宁也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见邓瑛没表态,便又问了一句,“还有问题吗?有的话可以尽管提出来,可以商量。”   毕竟在纽约招个有中餐基础的助手太难了。   有厨师资格证的不愿意打杂,没证的不符合要求,符合要求一时半会儿辞不了职。   可食为天上线迫在眉睫,她一定要保证后厨有充足的人手。   邓瑛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有问题,谢谢老板。”   既然对方不问,邓瑛也不会主动说。   只把这份难能可贵的对待默默放在心里,努力干活,回馈唐宁。   等三人签好合同,恰好到午餐时间。   唐宁让她们去大厅歇一下,“辛苦大家过来面试,食记提供午餐,大家吃完再回去吧。”   姜冉和孙远又是一阵欢呼,随后纷纷表示不累,可以帮忙一起准备。   唐宁见他们精神头的确很足,倒也没拦着。   邓瑛张了张唇,似乎是想拒绝午餐直接离开,但是怕这样的做法是不给食记面子,会丢了工作,最终什么也没说,跟两个留学生一起干起了活儿。   只是,干活期间,她时不时朝后厨门外瞥过,神色露出一点担忧。   好几次都被唐宁发现了。   食材差不多准备好后,唐宁让大家去大厅休息等着,等三人都离开后,她让戴维看着灶台,朝后门走去。   食记的后门是一条没人的街巷,放着两个方形大垃圾桶。   平时用来丢厨余垃圾。   此刻,垃圾桶被雪覆盖,四周空无一人。   唐宁奇怪地打量了一眼后街,一直到尽头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邓瑛究竟在看什么呢?   忖了半刻,她也没想出个结果来,准备回去。   一转身,顿时跟缩在门后的两个“小雪人”撞上视线。   “小雪人”被发现后,同时眨了眨惊恐的大眼睛。   唐宁:……? [93]铜锅洋芋鸡:我们吃到灶娘娘做的饭啦!   “抱歉,唐老板。”   “我不是刻意要隐瞒自己的情况。”   “我保证绝对不会因为孩子耽误工作,拿到薪水后一定会请保姆照顾她们,请您给我一次机会,先别辞退我可以吗?”   “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邓瑛不愿意让孩子看到她这副样子,站在柜台旁背对着大厅,低声跟唐宁请求。   她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粗粝手指上交错的疤痕被生生地扭变了形。   唐宁覆上她的手,凉得有些过分。   “谁说我要辞退你?”   邓瑛一顿,抬眼看见唐宁眉眼间带着浅笑,神态却十分认真,“你签了合同,就是食记的员工,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但你的确应该早点告诉我,不该让你的孩子冒着风雪在门外等你。”   两个“小雪人”正是邓瑛的双胞胎女儿。   年纪不大,才五岁。   十二月纽约冷得令人发指,何况今年大雪不断,怎么能让这么小的孩子在室外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   温暖的餐厅里,姜冉将姐妹俩脑袋上湿掉的虎头帽和狮头帽摘下来,两个女孩配合着她交换位置,让其他人猜,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   几个人看了半晌也没分清,既新奇又好奇,捧着两个小姑娘的脸颊看了看去,气氛融洽地不得了。   邓瑛看到这一幕,眼眶有点热。   她也不想让两个女儿挨冻。   只是先前在其他餐厅所遭受的事情,让她不得不这样做。   “之前,就是因为他们发现我带着孩子,还没请保姆,怕惹麻烦,才辞退了我。”邓瑛缓缓开口。   纽约州法律规定,12岁以下儿童不能独自在家或无人看管,否则被举报或发生意外,她可能会被控罪。   那时她好不容易找到工作,没签合同,所以被赶走的时候也没拿到赔偿。   而且。   两个女儿很小,餐厅后厨大多都是男人。   “有一次我发现阎茂华的小徒弟对她们动手动脚,就过去阻拦,他说只是逗小孩儿玩,但芙芙和蓉蓉很害怕,我就跟他吵了一架,所以得罪了他们。”   这也是她举报阎茂华下药,却被赶走的原因之一。   她举报同事,在别人眼里是个麻烦。   他们帮阎茂华说话,让老板觉得她今天敢举报同事,后天就敢举报餐厅。   她带小孩上班,也是个麻烦。   老板就是以此为理由,赶走了她。   “没有人喜欢麻烦。”   邓瑛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但眼底的怒意汹涌,更多的事恐惧、后怕和无可奈何。   唐宁心口有点堵。   她不擅长安慰人,但面上带着温和的笑,“你跟我来。”   邓瑛神情一滞,还没来得及问去哪儿,就被唐宁拉着进后厨,然后推开一扇小门,走了进去。   “这是食记的休息室,仅限女生使用。”   唐宁指着里面的三张小床,“平时我们要上学,只有双休日、假期或是特殊时期,我们才会稍微躺一下,其余时间几乎没什么机会使用。”   “等明天一早,我让马丁帮忙在这里加一张小桌子,再买点图书,可以让芙芙和蓉蓉用来写字画画,她们困了累了可以直接躺在床上睡觉,储物柜里有毯子。”   “食记里大多都是女孩,后厨也有我在,你尽管可以放心。”   “只要你在这里工作一天,我们每个人都会是芙芙和蓉蓉的监护人,不会让她们受到一点伤害。”   她十分认真地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正准备征询对方的意见,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   一回头,却看见邓瑛捂着嘴,满眼泪。   唐宁:?   啊……啊?啊!   她不是应该放心了吗?怎么哭了!   “邓,邓女士,哪里不满意,你告诉我,还可以商量的。”   姜冉和孙远固然不错,但两人到底年轻,加起来也比不上邓瑛这个有经验的厨师,唐宁真心希望能给她创造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把人留下来。   却没想到一顿操作猛如虎,直接把人弄哭了。   正当唐宁手忙脚乱找纸巾,脑子里疯狂思考着要不直接请个保姆来食记时,邓瑛一把握住她递纸巾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上,声线微颤:   “谢谢。”   ……   两人回到大厅时,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所有人都在等她们。   看到邓瑛走出来时,邓芙和邓蓉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腿,两双大眼睛里的担忧都快溢出来了,“妈妈,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妈妈,你别哭,芙芙和蓉蓉会很乖的,我们下次一定藏好一点,不会再被人发现了。”   邓瑛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濒临决堤。   唐宁一手一个,将两个瘦弱得像小猫儿似的女孩提溜起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笑着帮邓瑛解释道:“两个小傻瓜,妈妈不是哭了,妈妈是帮姐姐呛辣椒油的时候,被辣椒辣到了。”   “真的吗?”   芙芙虽然只比蓉蓉大两分钟,但性格古灵精怪,也很聪明,一双葡萄眼紧紧地盯向邓瑛。   蓉蓉性格文静,胆子比较小,但关心妈妈的程度一点也不会少,此刻也扑闪着睫毛跟姐姐一起对邓瑛进行孩盯。   邓瑛不想让女儿们担心,有了唐宁的解围,便顺着话点了点头。   “真的。”   芙芙和蓉蓉到底是小孩子,又对妈妈有天然的信任,听到她这么说也就相信了。   只不过芙芙还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似乎存了很久的巧克力,转过头跟唐宁小声商量道:“姐姐,这块巧克力送给你,可不可以以后不要让妈妈抢劫辣椒油啦?”   抢劫辣椒油?   唐宁感觉自己形象瞬间变成了辣椒油大盗,顿时被逗笑。   蓉蓉连忙也跟着掏出一颗糖,一个劲儿地往唐宁怀里塞,“蓉蓉的糖也给你,等蓉蓉长大,替妈妈帮姐姐抢辣椒油。”   小孩的童言童语让唐宁的心都快化了。   其他人也都托着下巴,一脸怜爱地看着两个可爱的小孩。   唐宁情不自禁捏了捏两人软嫩的脸颊,“姐姐不吃糖,但姐姐答应你们,以后不让妈妈抢劫辣椒油了好不好?”   “好。”   芙芙在唐宁左脸上亲了一口,“姐姐你真好。”   蓉蓉也跟着在有脸亲了一口,“姐姐你真好。”   这一幕让其他人都羡慕哭了,纷纷凑过来,想得到两个小团子的亲亲,好在被唐宁及时拦住。   好家伙,方才跟邓瑛保证过不会让芙芙蓉蓉被欺负。   绝对不能下一秒被打脸。   “你们还想不想吃午餐了?”   此话一出,其他人立马停下动作。   双胞胎虽然可爱,但铜锅洋芋鸡也很可爱啊!   除此之外,还有食记的经典卤味,还有两个爽口小拌菜。   从午餐上桌以后,大家就眼巴巴地等着了,现在被提醒,立马乖巧地坐在餐桌上,等待开饭。   唐宁示意邓瑛坐在她旁边,然后跟丽萨一起给两个小孩子先个盛出一碗洋芋鸡,放在她们面前,才端起饮料,对新来的三人道:“欢迎加入食记。”   凯耶一家、文思瑶还有苏珊一同应和:“欢迎加入食记。”   邓瑛三人也举起饮料。   “谢谢老板,谢谢大家,以后请多多指教。”   说完,孙远还想多拍几句马屁,还没开口,就听到一声:“开动。”   其他人立马拿起筷子,分别伸向面前的两个景泰蓝铜锅。   铜锅是唐宁之前购物季时,偶然间从旧货市场掏来的,只有两个,所以只能用来给自家人做点员工餐。   此刻中间的铜管里放着炭火,锅里是满满当当的洋芋鸡,洋芋被炖得绵软,边缘起了沙,和汤汁融为一体,让整个锅底都变得浓稠,咕嘟咕嘟微微冒着泡,每破一个泡,就漾开一圈金色的油花。   被抹去棱角的洋芋一夹就碎,非得用勺子才能完整舀出,而沙化的洋芋挂在油润的鸡块上,像是裹了一层澄黄色的绒毯。   看上去就很有诱惑力。   姜冉一如吃番茄炒蛋一般迫不及待,咬了一块滚烫的鸡肉。   “啊,好烫好烫。”   舌尖一麻,但那股复合的香气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她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吸气一边咀嚼。   鸡肉炖得恰到好处,皮糯肉烂,滚烫的肉汁渗出来,混着洋芋泥的沙绵,在嘴巴里化开,没嚼一下,就有一层鲜味被释放出来,令人神魂颠倒。   “呜呜呜我终于吃到食记的员工餐了,简直太幸福了!”   孙远是个洋芋脑袋,见状也不管什么人情世故拍马屁了,立马用勺子舀起一块半化不化的土豆,塞进嘴里。   “我靠,什么叫入口即化?这就是啊!”   他几乎没用力,只是用舌尖一顶,洋芋就在上颚化开,像在吃一种咸味的土豆泥,而洋芋本身的甜味被鸡汤和油脂浸透,变得丰腴醇厚,每一口都是满满的高碳满足感。   本以为这已经够让人晕头转向的了。   可他一抬头,发现其他人,包括凯耶一家和苏珊,四个老外已经一勺一勺将洋芋鸡舀进米饭碗里,搅匀,让每一粒米都过上洋芋鸡的鲜美,再一整勺都塞进嘴巴里。   “噢,上帝啊,我似乎在人间看见了圣光!”   芙芙和蓉蓉呆呆地望着吃得一脸满足的大人,嘴角不自觉地流下了两道晶莹的竖线,看得邓瑛哭笑不得,用纸巾将她们嘴边的口水擦干净,确定碗里的洋芋鸡没那么烫了,才把小勺子递给两个女儿。   “吃吧,记得要先吹一吹,别烫到了。”   “好~~”   两人软软糯糯地应了一声,用勺子舀起炖得软烂的鸡肉,嗷呜一下塞进嘴里,乌溜溜的两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妈妈妈妈!”   “我们吃到灶娘娘做的饭啦!” [94]第一份外卖:这是什么肉?我好像辨别不出来。   伴随着新年的钟声响起,时代广场的水晶球从天而降,食为天app正式上线。   当日下载量破千,一跃成为应用商城生活类app黑马,让许多不知道食记餐厅的外邦人大为困惑。   这是个啥?   次日,距离营业时间还有十分钟。   食记后门整整齐齐停放着两排黑白色的电动车,后座固定着文思瑶设计的水墨风保温餐箱,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食”字。   经过培训的配送员一共十八名,此刻都搓着手一脸兴奋地等待食记的订单。   当手机上的数字跳到十一点整时,立马传来订单提示音。   与此同时。   餐厅里有条不紊地开启新的一天。   大门打开,顾客蜂拥而至,丽萨、莉莉和文思瑶依旧负责招待堂食顾客。   苏珊将手机上接收到的外卖订单分批汇总订在后厨餐板上,并将打印出来的订单交给姜冉和孙远,以便他们打包出餐,交给配送员。   “五份猪脚饭+蚝饮、牛腩饭三份番茄两份原味一份香辣。”   “炒饭牛肉七份、火腿四份、卤味拼盘四大两小。”   “箜饭六份,三份加泡菜,三份不加。”   “收到!”   唐宁抡起铁勺,银光乍现,她抬起眸子,视线在空中与戴维和邓瑛交汇,“先走外卖单。”   两人同时点头,旋即各自进入状态。   姜冉和孙远手脚麻利,一一将外卖盒打包装进袋子,放在后门的外卖取单处。   “辛苦大家啦!”   “没事儿小姜,交给我,您就尽管操心吧!”   杨卫跟孙远是同学,两人性子相投,说话总是欠儿欠儿的。   孙远见他工作第一天就不正经,还吓唬姜冉,绕出桌子给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人才安安分分地去送外卖。   其他配送员忍不住大笑,笑完按照订单取走外卖。   黑白色的电动车接二连三驶出狭窄的街道,朝四处飞驰而去,餐箱上黑底红字的三角旗帜迎风而动,宛若出征的军旗。   梅尔商业街上,不少人正在寻觅午餐的人好奇驻足。   “哇喔,那是什么?”   “好酷!”   经过食为天地图算法,杨卫这一趟要送三单。   第一单送的是距离最近的一处商业写字楼。   大多数写字楼都不允许外卖进入,这一点丽萨已经在培训时说明过。   于是,他进入大堂第一时间找外卖架,果然在前台旁边看到一个白色置物架,上面已经摆了几盒披萨。   将外卖放在架子上,拍照发在后台,他才拨通了顾客的电话。   写字楼25楼。   眼看马上就要到饭点了,倪舒全然无心工作,捧着手机看时间。   好饿啊。   怎么还没到啊。   为了食记这一顿外卖,她早餐就只吃了一个鸡蛋。   “倪,午饭时间到了,要一起去楼下的咖啡馆吗?”   隔壁工位的黛安娜看了眼表,站起身来,对面的一男一女两个同事也跟着起身,开始穿衣服。   连吃半个月一听到咖啡面包就应激的倪舒婉拒道:“不用了,我今天点了外卖。”   黛安娜遗憾道:“好吧,亲爱的,你该早点告诉我们的,这样我们可以陪你,但现在你只能一个人享用午餐了,真希望你能抢到茶水间的位置。”   倪舒满心都是外卖,懒得多说,微笑道:“没关系,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午餐时光。”   话音落下,电话响起。   倪舒立马接了起来,“你好,是外卖到了吗?好的好的,我马上下去取。”   说话间,三人已经笑着离开。   走进电梯后,黛安娜身旁的比利忍不住说道:“实习生可真不懂规矩,才请我们喝了半个月咖啡,就心疼自己的钱包了。”   他当初可是请黛安娜和罗西娅喝了三个月咖啡,才能留在这个小组的。   “亚裔总是这样,喜欢表面装得十分大方,其实背地里会把钱缝在自己的内裤里。”罗西娅呵呵笑道。   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人,黛安娜脸上也没了方才跟倪舒说话时的亲切,面无表情地浏览着手机上的简讯。   比利猜不准黛安娜的心思,但他知道倪舒跟他是竞争关系。   到最后,她如果留下来,他就会被调去其他部门,或是直接被辞退。   所以一抓到机会,就会再黛安娜面前吹风。   “你看她瘦小的样子,每次去会议室里开会,我都会以为办公椅上坐着一只营养不良的大老鼠,她恐怕平时连饭都吃不饱,却还是要装作富人,请我们喝咖啡,今天应该是口袋里没有钱了吧。”   “噢,黛安娜,她不会向你借钱吧?我真为你感到担心。”   黛安娜淡淡扫他一眼,“不用担心,亲爱的,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换一份工作了。”   听到这个讯号,比利插在西裤口袋里的双手骤地紧握,表面依旧保持微笑。   “但愿如此。”   此时,电梯门打开。   他们正要走出去,身后突然窜出一道身影,直直朝大堂置物架飞奔而去。   定睛一看,居然是倪舒。   三人:?   等等。   她刚才一直跟他们在同一个电梯里?   那么他们说的话,她岂不是全部都听到了?   比利下意识看了一眼黛安娜,见她除了面露诧异以外,没有表现出其他的情绪,旋即看向罗西娅。   只见对方满脸通红,尴尬不已。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跟随着黛安娜的脚步一起朝写字楼外走去。   恰好跟取完外卖折返的倪舒迎面撞上。   黛安娜似乎想说点什么,却看到倪舒一边走路,一边对着手里的外卖疯狂拍照,嘴角还挂着兴奋的微笑。   跟他们这段时间见到的礼貌微笑完全不同。   倪舒像是没有察觉到三人的表情,甚至是存在,径直略过他们,将外卖照片发给国内的家人后,抬头看见电梯恰好要上去,一个闪身立马钻了进去。   身姿矫捷,快如闪电。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三人似乎也明白过来,方才倪舒是怎么出现在他们身后的了。   黛安娜神色复杂。   比利和罗西娅面面相觑。   大堂人来人往,他们却觉得四周安静得令人无地自容。   倪舒满眼都是手里的外卖,全然没将电梯里无意间听到的话放在心里,直接来到了茶水间。   幸运的是,茶水间正好有人离开,空出一个位置。   她立马坐了过去,十分有仪式感地用湿纸巾将手擦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外卖包装,拿出里面一大一小两个餐盒。   小餐盒的盖子掀开的一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香气瞬间飘了出来。   居然还是热的!   “太好了,有救了,是久违的牛肉炒饭!”   倪舒情不自禁地用中文自言自语,眼泪不停从嘴角流下来。   她迫不及待地拆出勺子,擓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米饭油润香甜,牛肉粒扎实满足,一口下去,越嚼越香,一点也不像其他中餐厅里的炒饭油腻得不行。   只觉得香气逼人,停不下来。   直到第三口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还有一盒卤味没拆。   这可是她斥巨资买的大份卤味。   之前忙着到处找实习,加上工作忙,平时根本没办法去食记排队,周末食记做炒菜,她没搭子也订不到位子。   以至于她上次吃食记,还是食记开张没多久,还没火起来的时候。   一别数月,好不容易等到食记开通外卖,她必须全款买入心心念念的卤味拼盘。   卤味的盖子一打开,更加霸道的香味冲了出来。   自从食记找到猪肉供应商后,卤味里还加了猪心、猪肚、肥肠、猪耳朵还有猪头肉。   虽然价格也跟着涨了,但分量实在。   满满一大盒,足够她吃一个星期、五天、三天了。   骗你的。   根本留不到明天。   倪舒在咬了一口脆脆弹弹的猪耳朵后,整个人都感觉像被猪耳朵幻化的螺旋桨拽着天灵盖直接飞了起来。   不等她大喊一声“太好吃了!”,肩膀就被人轻轻一戳。   倪舒侧头看过去,发现身旁高脚椅上的部门经理,正盯着她手里的卤鸡腿,咽了一下口水。   “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黛安娜那一组的实习生?”   见到顶头boss,倪舒就算再记挂午饭,也没办法忽略,礼貌点头:“是的,泰勒先生,我的英文名是Sue。”   “噢,我记得,开会时总坐在最后一排的女孩。”   泰勒笑着说道:“我记得宝美来新品口红的广告创意就是你提出来的,真是令人记忆深刻,我采纳了你的建议,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二月份你就能看到拍摄成品。”   那是倪舒第一次在头脑风暴会议发言,没想到居然被采纳了?   她受宠若惊道:“太好了,很开心您能告诉我这个消息。”   泰勒保持微笑,一言不发看着她开心的样子。   倪舒:?   何意味?   她扫了眼对方面前的沙拉碗,又看见对方视线停留在自己的卤味上,忽然醍醐灌顶。   “噢,你想尝尝这个……”   “好的。”   “吗?”   倪舒的话还没说完,泰勒就用自己餐盒里干净的叉子,叉走了她碗里一块硕大带筋的卤牛腱子。   倪舒的心仿佛在滴血。   我只是客气一下,你还真不客气啊!?   泰勒朝她笑道:“我想我可能选到了一块最大的牛肉,你介意吗?”   倪舒咬牙,微笑:“当然不介意。”   泰勒满意地转过头,优雅地用刀叉将一牛肉分成小块,放进嘴里。   “哇喔,我从来没有吃过这种牛肉,这个味道简直太完美了。”   泰勒的眼睛睁得很大,可见是发自内心的震撼,还没等倪舒反应过来,他再次伸出叉子,一下叉走了一块肥肠。   “噢,这是什么?我也没有见过,一定也很美味吧。”   倪舒:?!   她说的尝尝,不是每一样都尝啊!   等一下……   那可是美利坚人绝不会放进嘴巴里的猪下水。   如果让泰勒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东西,会不会以为她故意整他,直接把她举起来从公司25楼扔出去?   或许她应该提醒一下对方?   可是,来不及了。   卤猪大肠是切好的,不需要用刀叉分离,泰勒直接塞进了嘴里,随后露出一脸享受的表情。   “天呐,这个口感好特别,味道也很特别。”   泰勒像是要急切地表达自己的政治观念,用了一个非常贴切的形容。   “你知道的,一些种族歧视者总是污蔑中餐像猪的大便,但我认为它非常地美味,弹韧的肉皮下油脂丰富,却丝毫不油腻,反而越嚼,越有一种奇异的香醇和浓厚散发出来,唔,比起牛肉,我更加喜欢它。”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过头来看向倪舒,“所以,Sue,这是什么肉?我似乎分辨不出来。”   倪舒:……   emmmm。   “是由黏膜层、黏膜下层、肌层和浆膜层组成的……”   “猪的……结肠。”   泰勒:? [95]第二份外卖:左顾右盼后,偷偷塞进了嘴里。   送完布鲁克林写字楼,杨卫直接朝着曼哈顿上东区一路疾驰。   半个小时后,抵达某大学正门。   大学是允许外卖进入的,何况寒假期间管制也比较松,他在登记过后直接将电动车开进学校,来到指定的教学楼下,打电话给对方下楼取餐。   谁知刚拿出手机,还没来得及拨通电话,就有一个棕发男生朝他走来。   “打扰一下,是食记的配送员吗?”   “没错。”   杨卫见对方目光热切地落在餐箱的旗帜上,直接下车打开餐箱,将里面的六份猪脚饭和米浆蚝饮拿了出来,“是你订的餐吧?”   棕发男生立马点头,报出姓名和尾号,火急火燎给杨卫塞了20美元小费,从他手里接过外卖,迫不及待地要往教学楼里走。   杨卫赶忙拦住他,“哎,等等,我需要拍个照。”   这是食为天app对于配送员的硬性规定,以防外卖丢失或是送错人,避免不必要的纠纷。   如果不拍照的话,他这一单就白跑了。   棕发男生脚步一顿,懊恼地回过头,“好的,拜托你快一点。”   杨卫看出他的心急,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就举起手机“咔嚓”一声拍了照,但不知道是不是bug,app相机卡了一下才拍摄成功,大概等了三秒钟,他才朝对方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棕发男生不知道自言自语说了句什么,才转身离开。   杨卫没听清,但也不太关心。   他在app上提交照片。   订单已完成。   扣除平台抽成,35美元放入钱包,线上小费0,线下小费20美元。   这一单净赚55美元。   爽!   食记外卖是没有基本工资的,但只需付押金,即可免费提供交通工具,而且平台抽成极低,配送员收益主要来源于顾客根据远近不同距离所付出的运费。   订单分配的算法分为三类,一类短途,一类长途,一类是长途+短途。   有人嫌麻烦,热衷于短途多跑,量变产生质变。   有人则更倾向于长途配送,可以获得高额配送费,运气好的话还有高额小费。   更多的人,比如杨卫,选择的是最后一种长+短的组合线路。   虽然在时间上会相对紧迫一点,中间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但只要不发生意外,根据app制定的路线和道路提示,可以实现利益最大化。   光是跑这两单,他就已经得到短途六七单的收益了。   等最后一单送完,运气好的话,只是一中午的时间,他都能拿到上百美元收益。   “写出这个算法的人简直就是天才。”   当然。   食记的美食才是一切的基本。   等送完最后一单,他一定要去食记吃一顿猪脚饭,犒劳一下自己。   一想到那duangduangduang不停摇晃的枣红色猪脚,他就忍不住砸吧几下嘴,回味起它的软糯黏唇,酥烂丰腴。   他连忙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骑上电动车,全速朝最为繁华的华尔街驶去。   与此同时。   棕发男生已经将外卖拿回社团活动室,送到了天才本人手里。   “乔纳森,食记的外卖送到了。”   一头金色卷毛的乔纳森·威尔逊合上手里的电脑,走到放外卖的桌子前,看了一眼时间,满意的点点头。   “比预计的时间还早到五分钟,看来算法运行的不错。”   “当然,那可是你花了整整一周写出来的东西,你应该拥有更多的自信才对。”   棕发男生作为团队中的一员,对乔纳森这个计算机天才有着天然的崇拜,食为天app也是他看着乔纳森一步步搭建出来的。   尽管他还没有品尝过食记的饭菜,也不理解乔纳森为什么突然写出这个看起来并不怎么赚钱的app,但他依旧为此十分上心。   “不过我刚才拿外卖的时候,发现配送员的拍摄功能似乎有点迟钝,不知道是网络问题还是app出现了卡顿。”   乔纳森拆开外卖袋子,将属于自己的那份拿出来,其余的交给其他人分,听到这话,立马转头看向脚搭在桌上,正在打游戏的男生。   “尤金,查看一下后台日志。”   后台可以看到是只有他一个人出了问题,还是所有都是如此。   如果是所有的话,就是尤金负责的部分出了bug,需要及时进行修改。   尤金手里有一个正在赚大钱的app,对于这种专门为一家餐馆而开发的app一直都不以为意。   在他眼里,这是乔纳森为了满足自己的馋嘴而开发的东西。   根本就不该让整个团队为此负责。   但他是boss,团队里谁也不会违抗他的指令。   “知道了,等我有空就看。”   乔纳森看出他根本不想理会这件事,说不定一转头就忘记了,于是微蹙起眉,语气平稳道:“嘿,听着,这部分由你负责,现在出现问题应该第一时间排查,我希望你现在就能打开电脑,好吗?”   尤金感受到对方的不满,脸色也有点不耐烦,“拜托,一个盈利连天启零头都比不上的东西,你确定值得我去耗费时间吗?”   “抱歉,你说什么?”   乔纳森听到这话,当即被气笑了。   刚掀开外卖盒子被里面的香味熏了一鼻子的棕发男生察觉气场不对,立马意识到尤金又惹乔纳森不高兴了,连忙将手里的猪脚饭端了过去。   “嘿,乔纳森,现在都中午了,尤金只是饿了,我们先享受午餐吧,一会儿我会盯着他查看日志,修改bug。”   乔纳森瞬间被猪脚饭的诱人芳香吸引了视线,胸口的火气消下去不少。   “好吧,交给你了,吉斯。”   “没问题。”   乔纳森看了一脸不服的尤金一眼,转身看见其他几个人已经吃得狼吞虎咽,便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外卖,坐在电脑旁吃了起来。   吉斯松了一口气,好言相劝道:“嘿,兄弟,乔纳森是我们的老板,你不该那么跟他说话的,何况只是一个小bug,对你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不是吗?”   尤金看着吉斯那张布满雀斑的胖脸,撇了下嘴,“得了吧,我可不是你这种只会舔老板屁股的废物。”   整个团队里,除了乔纳森,能力最为突出的就是尤金。   他对其他几个只能打下手的废物态度一向傲慢,尤其是吉斯。   从他加入团队以来,每天就只会跟在乔纳森屁股后面转,甚至还要以乔纳森的名义在他眼前作威作福。   吉斯深知尤金的性格,对他的话不以为意,只无奈地耸了下肩,将手里的猪脚饭递到他面前。   “不管怎么样,先吃午餐吧。”   “拿开你的猪食。”   尤金一把打掉饭盒,果冻一般的猪脚被砸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吉斯的心也跟着碎了。   不是为他的谩骂,而是为这坨还散发着肉香却不幸殒命的猪脚。   “够了,尤金。”   乔纳森也忍无可忍,直接宣布道:“从今天起,不需要你再负责食为天的维护,下午两点前,把所有资料打包给吉斯,由他接手。”   尤金哈哈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该怎么感谢你呢,boss?”   一个小破餐厅,除非能做到全球闻名,否则专门为它运营app根本就只是浪费时间。   偏偏它还是一家开在纽约的中餐厅。   想要做到全球闻名,简直是在做梦。   乔纳森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样子,只觉得看见他这副德行就倒胃口,于是拎着餐盒走出了活动室,准备回公寓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午餐。   吉斯见尤金还是那副狂妄的样子,也不想再跟他多说什么,看了一眼地上的餐盒,面露可惜,接着一言不发去桌上拿了自己的那份餐盒,跟其他几个人坐在一起。   其他人餐盒里的猪脚饭都吃得差不多了,不由地感叹。   “天呐,想不到猪的蹄子居然能做出这么美味的食物。”   “我突然理解乔纳森为什么要特意为这家餐厅写出一个毫不赚钱的程序了。”   “这味道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吉斯已然闻到香味,掀开尚且温热的盖子,毫不犹豫地叉起一块猪脚,连肉带皮一起咬了一大口。   猪肉被炖的软烂,轻轻一抿就能化开,满满的胶原蛋白带来满足的黏腻感,像在吃一口浓郁的肉冻。   配上一口鲜甜的米饭,像是在嘴里炸开一颗原子弹,令人感受到在这一刻大脑瞬时变得空白的奇妙感受。   缓过神来,再抿一口米浆蚝饮。   极致的鲜化解猪肉的油润,让人瞬间在脑海中浮现出一副雪白的肥猪在大海中用四只蹄子划水游动的有趣景象。   “噢,上帝啊,这简直是造物主的恩赐。”   吉斯吃东西本来就香,此刻更是吃得忘乎所以,看得一旁对贝壳过敏的同伴忍不住说道:“为什么我嘴巴里总是有股喝不完的汤。”   他旁边的人一顿,转眼看见他嘴角流出不明液体,“那他爹的是你的口水!”   说着,暴躁地将自己的餐盒拿远了点。   贝壳过敏的人尴尬地擦了下口水,把头转向另一边,而另一位也因为过敏没点蚝饮的人却忍不住拉住吉斯喝米浆的手。   “吉斯,你能帮我叫辆救护车吗?”   吉斯:?   “为什么?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太馋了,你能把这个乳白色的小饮料分我一口吗?”   吉斯:!   “你疯了吗?你他爹的对贝类过敏啊!”   “抱歉,我忍不住了,快给我喝一口!”   同伴也不管别的,上来就抢,狂咽口水的过敏者也忍不住上来抢,吉斯护着自己的米浆四处逃窜,几个人闹哄哄的一片。   尤金像是看蠢货也一样看着他们,“简直无可救药。”   几个人立马停了下来,讪讪地回到自己位置,默默吃完自己的饭,见没什么事情之后,接二连三离开了活动室。   吉斯叮嘱尤金把交接U盘放在他桌上后,也离开了。   最后,活动室里只剩下尤金一个人。   几分钟后。   他打完游戏伸了个懒腰,肚子传来叽里咕噜的饥饿声,准备起身去外面吃饭,却闻到整个活动室都散发着无法言喻的肉香。   “法克,真是一群没教养的家伙。”   尤金站起身,打算把窗户打开通风换气,却一脚踩到了被打翻在地的餐盒,他暗骂一声,抬起脚,想起乔纳森那个变态有点洁癖,要是不把这里打扫干净,肯定会被那家伙杀掉。   于是,他抽出几张纸巾,蹲下身去捡餐盒。   拿起餐盒的一瞬间,地上浸满汤汁而粒粒分明的褐色米饭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尤金拧着眉头,用纸巾将米饭猪脚和青菜一起抓紧餐盒。   正准备扔进活动室的垃圾桶里,他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油汪汪,有着浓稠卤汁的猪脚,莫名觉得喉咙发紧。   鬼使神差间,他用手指掐下一小块肉,左顾右盼,见四处无人,便偷偷地吸进了嘴里。   味觉被唤醒的一刹那,他不禁发出一声喟叹:   “噢,我的上帝啊。” [96]第三份外卖:好家伙,还挑衅上了?!   某商业大楼会议室。   简·威尔逊端坐于首位,身后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华尔街,以及标志性的铜牛塑像。   现在她却无需起身,就能在会议桌两侧,看到一群面红耳赤的公牛。   不为别的,为的就是安东的股权。   她和安东的离婚程序已经走到了财产分割这一项。   结婚二十多年,他们共同拥有一个优秀的儿子,原本以为离婚后除了夫妻关系以外,两人还依旧是同一公司的合作伙伴或是无血缘的亲人。   但安东坚持要将股权卖出,回拉斯维加斯陪伴父母。   如果是这样的话,简也十分理解。   毕竟这二十多年来,他一直以自己为中心,的确应该补偿他的父母。   她也愿意高价收购他手里的股权,让自己在公司的地位更加稳固。   却没想到,安东会突然召开股东会议,以公开的形式抛售股权,临走前还要给她惹出一个麻烦来。   股东中有一半是简亲密的合作伙伴,一致认为简接手安东手里的股权无可厚非,毕竟公司是她一手创建的。   但另一半的股东却认为,简如果一人持有公司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股权,公司恐怕会成为她的一言堂,不利于公司长远发展,坚持将安东的股权以统一价格分散到其他股东手中。   因此,分为两派。   从早上九点半开始,一直争论到了现在,也没争出个结果。   简的神情十分平静,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一边听着众人的争吵声,一边处理电脑里的邮件。   然而,安东的耐性早已耗尽。   他理想中的局面应该是,所有人为了他手中的股权争相竞价,最后,他可以获得比简开出的价格高出数倍的收益。   却没想到,坐在对面的那群人脑子像是被灌满了哈德逊河里的水。   面对这样的诱惑丝毫不动心不说,反而帮助那个平时为人刻薄冷漠的女人。   事到如今,他想改变主意将股权直接卖给简是不可能的了。   否则,坐在自己这一排的股东们,很有可能当场让他急性铁中毒死亡。   他只想要钱,不想吃枪子儿。   墙上的指针指向十二点。   简的助理敲门进入,表示预订的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简合起电脑,摘下眼镜,扫视嗓子俨然已经冒烟暂且沉默下来的八个人,随后看向安东,“看来到现在为止,大家还没有得出最终结果,不如先去享用午餐,下午再继续?”   场面一直僵持不下,也只能先这样了。   或许午餐的时候,他还能再想想办法。   安东高抬起眉毛,呼出一口气,旋即点头,习惯性说道:“当然,听你的。”   这句话引来支持他的人不满。   安东意识到已经晚了,只能装作没看见,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   噢,不,是前妻。   所有股东在助理的引导下朝休息室走去。   简身旁的安德森迟迟未动,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看向正在低头看手机的简,以玩笑的语气说道:“甜心,不得不说,你看男人的眼光,真的跟你的能力一点也不匹配,还好你们已经分开了。”   简回完信息,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直接道:“不好意思,我没有再婚的计划。”   安德森幸灾乐祸的表情一僵,“为什么?”   他从第一眼看见简的时候,就被她驰骋商场的魅力所折服。   可惜那时候简已经有了丈夫。   他只能以朋友和合作伙伴的身份走进她的生活。   直到今日,他终于看到希望,却被简再一次亲手击碎。   “难道我还比不上那个平庸又虚伪的家伙吗?”   “噢,安德森,这不是你的问题。”   简就像以往拒绝他的时候一样,十分地清晰明白,“只是我现在不再需要依靠征服男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了。”   她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在这个街区占据了一席之地。   多年以来,安德森早已了解简的性格。   对此,他丝毫不感到颓丧,只有更深的迷恋。   “好吧,我愿意等你。”   这样的话,简听过无数次,早已五感,只礼貌地表示了感谢。   安德森收拾好心情,继续谈回正事,“简,你知道的,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所以,对于安东惹出来的这桩麻烦,你有什么解决办法,或许可以提前告诉我,我会配合你。”   简讶然道:“为什么这么说?”   安德森笑着耸了下肩,年逾四十身上还是有股纨绔的劲儿。   “因为从早上这件事发生以后,你一直都表现得很从容,似乎并没有为这件事感到苦恼。”   简笑道:“或许,你想多了,这只是一件小事,或许等午餐结束后,就会有一个令大家都满意的结果。”   说完,她起身朝休息室走去。   安德森仍想不明白她究竟有什么计划,只觉得简的平静令人着迷,便笑着跟了过去。   休息室里,大家面前的桌上各自摆着三个一次性餐盒。   对于他们而言,这顿午餐简陋得难以直视。   哪怕去楼下的咖啡厅,点一块面包配美式,都比吃眼前的东西要好得多。   正当安东一行人想甩手离去,去高档餐厅用午餐时,简跟安德森相继走进了休息室。   安德森跟支持简的股东坐在一起,看见眼前外卖来的食物,眼底没有露出丝毫厌恶,只是诧异,而后好奇地打量起包装盒上的汉字。   简见其他人要走,没说什么。   直到坐在椅子上后,才慢悠悠提醒道:“一个小时后我们要继续开会,现在去餐厅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我特意为大家订的午餐,或许你们可以尝试一下?”   几人面面相觑,安东也拧了下眉,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但按照简的说法,出去吃饭的确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便让自己的助理去楼下买一些三明治和咖啡上来。   几人重新回到休息室坐下。   简已经打开外卖包装,优雅地品尝了起来。   食记里的牛腩面是手工擀制的,好吃又劲道,但外卖配送时间长,面条容易坨,冷了也不能加热,唐宁便改成了牛腩饭。   满满一碗牛腩,加上晶莹剔透的大米饭,再配一碗芹菜牛肉汤解腻。   堪称完美套餐!   安德森一口牛肉下去眼睛都亮了,“噢,耶稣啊,这比牛排还要软嫩多汁的口感是怎么做到的?”   没想到这道中餐外卖是真的好吃!   如果不是看见简真的坐下来亲自品尝,方才他有一瞬以为她是要作弄那群家伙呢。   “难道是用红酒炖的?可我怎么没吃出红酒的风味呢?”   他惊奇地翻动着碗里的食物,“这是什么,番茄?”   在他的认知力,炖牛肉是很难咬的,炖不好肉质还会发差,除非用红酒里的单宁软化肉质,这样才可以使炖肉变得美味且好入口。   简再次吃到唐宁烹制的菜肴,心情十分愉悦,难得在吃饭时回答别人的问题。   “安德森,快停止你狭窄的想象力吧。”   “你绝对想象不到,一位伟大的厨师是如何利用我们习以为常的食物,烹饪出如此美妙的滋味的。”   尽管她也不知道唐宁具体是如何做到的。   但不妨碍她一口咬下牛肉时,汁水四溢,舌头能瞬间感受到它的味美香浓,牙齿也能感受到肉质的软嫩弹牙,喉咙更能感受到鲜甜肉汁的微微回甘。   “你认识这家餐厅的主厨?”   安德森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更诧异于她唇角的笑意。   简微微点头,继续沉浸于美味之中。   安德森不禁为她眼底的笑意而怔然,良久才回过神来。   他从未在简的面容上看到如此鲜活的表情。   “上帝啊,你对我做了什么?我居然在人间看到了圣洁的天使。”   “噗咳咳——”   身旁的股东一口米饭直接呛进了肺管。   尽管安德森迷恋简的事情众所周知,但出于礼貌,他表现地一向很克制。   现在简和安东才刚刚离婚,他就如此肆无忌惮,实在令人大吃一惊。   其他人给呛到的股东递纸拍背,视线却似有若无地打量着对面安东的脸色。   果然。   黑得难以直视。   情敌当众勾引自己的前妻,让他深感尊严被冒犯,冷笑一声离开了休息室。   身边人想拦他,却没拦住。   简头也不回道:“不用担心,会议前他会回来的。”   毕竟关系到的是他自身的利益。   众人不再阻拦,却逐渐意识到,整个休息室都弥漫起一股非比寻常的浓郁肉香。   简和自己阵营的人吃得头也不抬,咀嚼声和情不自禁的赞叹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不停回荡,安东阵营的人坐在椅子上,却拉不下来脸去打开外卖盒子。   毕竟上一刻他们还极其嫌弃地吩咐助理去外面买三明治回来。   现在却要吃外卖,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可是,这被各种香料炖锅的散发着喷香气息的肉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孔里钻,勾得人嘴巴里湿湿的。   有的人战术性拿起水杯,假装喝水,喝的都是自己的口水。   有的人索性屏住呼吸,低头玩手机,假装鼻子失灵,什么都闻不到。   十几分钟后,简不紧不慢地吃完了面前的牛腩饭,慢条斯理地喝着芹菜牛肉汤解腻。   随着最后一颗清脆可口的芹菜粒吞入腹中,她感受到一种充满力量的满足感。   吃完午餐。   简休息一下准备去健身房,于是先离开了休息室。   安德森摸着撑起的肚皮,坐在椅子上消食,打算一会儿也去健身房运动一下。   还没有追到心爱的人,他决不允许失去腹肌这个有利条件。   他望着简的身影消失在休息室门外,一回过头来,却发现对面安东阵营的人,像是饿了三个月刚被放出来的豺狼,手忙脚乱打开面前的外卖,抄起叉子就埋头猛吃起来。   安德森和简阵营的人:……?   打扰一下?   你们的三明治还在路上。   距离一点钟还差十分钟,简从跑步机上下来。   听到助理对于她离开后休息室里的情况汇报,露出一个意料之内的微笑。   众人再次回到会议室。   安东气得一中午没吃饭,在咖啡馆灌了杯咖啡,又抽了几根烟,全然忘了要想办法改变局面的事情,只仓促地想了几个理由,试图在下午的会议上说服所有人赞成竞价。   此刻他坐在位置上,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简一派从容地踩着秒针走了进来。   坐下后,她扫视一圈众人油光满面的面颊,微笑道:   “既然大家的午餐都吃得很愉快。”   “那么,我们提高效率,直接投票吧。”   安东:?   ……   一天营业下来,食记的堂食顾客并没有因为开通外卖而减少。   甚至许多人以为有了外卖,堂食的人就会少,想趁着放假有时间来店里吃口热乎的。   却没想到,附近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加上食记的外卖车像是一个行走的广告,吸引了很多本地人的注意,三问两问就问出了食记的所在。   立马有人想起这是北美第一毒舌推荐过的餐厅,纷纷来品尝。   导致食记依旧排起了长队。   苏珊既要忙着出单,又要忙着去大厅帮忙安排顾客,感觉手臂上的肌肉又大了一圈。   值得感到庆幸的是,外卖没有出现任何岔子。   而且,单量几乎跟堂食持平。   这还是在为了保证堂食顾客的餐量,提前半小时关闭外卖的情况下。   也就是说,食记的营业额翻了个倍,甚至接下来只要增加食材量,外卖收益还有激增的趋势。   这让所有人都感到兴奋不已。   在厨房忙活了一整天的唐宁还不知道这个好消息。   将夜宵的码子炒出来,见戴维还在煮面,本想过去帮忙,却被戴维和孙远将她们三个女生赶出后厨,去大厅休息。   唐宁却之不恭,跟邓瑛和姜冉去大厅。   一出去,就看见丽萨她们抱着芙芙和蓉蓉在划手机。   看见唐宁三人走出来,几个人赶忙招呼她们看食为天的外卖评价。   “我一直担心会看到不好的评价,一下午都忍着没去看,没想到事情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丽萨表现得最为激动,说话时手舞足蹈的,一点也看不出她比在座的所有人年龄都要大。   外卖跟堂食不一样,从烹制好到送到顾客手中,需要经过漫长的时间。   中间能遇到的不确定因素实在是太多了。   可食记的配送员却出乎意料地给力,下雪天配送,没有一次迟到或是遇到交通意外。   每一位顾客都十分满意。   完全零差评。   唐宁也十分意外。   她曾在宫里当值,御膳送往各宫也是要耗费上不少时辰的,即便再小心翼翼,路上总会遇到一些大大小小的情况,导致菜肴无法送达,故而需要准备两份,甚至三分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像这样没有准备,能一次送达的情况,实在令人惊讶。   科技的发达。   以及,乔纳森对于路线和交通的规划。   思及此,她情不自禁地夸了一句,苏珊听到却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对此表示不屑一顾,甚至抓着唐宁不停洗脑,劝解她千万不要被他的皮囊迷惑了双眼。   唐宁已经无数次表示过不会,但苏珊仍感到不放心,生怕自家的小白菜就被挖走了。   唐宁被缠得一脸无奈。   由于苏珊的吐槽声太大,被拿着饮料过来的丽萨听见,好奇地看了过来。   唐宁笑笑,心生一计,指着苏珊,对丽萨说道:“她跟乔纳森从小一起玩到大,算是一对青梅竹马。”   苏珊听到唐宁的描述,十分不满的反驳:“拜托,宁,我宁愿从来都不认识那种自大狂妄的家伙。”   丽萨还是第一次知道,苏珊跟开发食为天的那个天才是认识的,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苏珊。   苏珊:?   莫名感觉后脖颈有点凉。   不知为何,她不自觉将乔纳森从小到大如何整她的糗事全都抖了出来,试图向丽萨证明自己跟他关系不好。   丽萨的回应很淡,转身坐到一旁的软座上。   苏珊一脸懵,紧接着跟过去继续解释。   唐宁忍不住笑了声,坐在文思瑶和莉莉中间的空位上,听芙芙和蓉蓉用英文给大家念后台的评价。   美利坚人的媒体账号大多喜欢用真名真人头像。   唐宁一眼看过去,不乏看见不少熟人。   比如贝内特太太和吉姆、伦贝里先生和埃达、威尔逊夫妇、鲁法洛一家、毒舌麦斯,以及佩妮等等,甚至还有即便没用真名,但还是被唐宁一眼认出来的梅淼。   每条评论都是真心实意的彩虹屁,甚至还有非常用心的配图。   有些都可以直接拿来当宣传图了。   她看着梅淼的ID名,忍不住给她发了条信息过去。   Tang:【感谢六娃的捧场。】   梅淼:【……】   其中还有几条也挺有意思。   芙芙和蓉蓉一本正经地念出来,其他人则像是听起了八卦,手里还捏着小瓜子。   SueSue服服地努力:【食记真是太好吃啦!我的英国boss吃了直竖大拇指,当场暗示我一定会通过实习期,成为公司的顶梁柱,顶替我们组那个讨人厌的八公装X男。最让人震惊的是,我那绵里藏针组长中午还在电梯里说我不久就会换个工作,下午回来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疯狂向我示好,还试图打探我在哪里点的外卖!】   有人在惊叹之余,问她告诉组长外卖来自食记了吗?   SueSue服服地努力:【当然……没有!本小姐请他们喝了大半个月咖啡,最后居然背地里讽刺我是穷鬼。我才不告诉他们,气死他们哼。】   尽管要不了多久,他们或许也能从别的地方得知食记的大名。   但能让他们晚吃到一点是一点。   大家同为打工人,都纷纷表示共情,在底下吐槽起自己的同事和领导。   还有一个叫吉斯的人也评论了。   不仅夸赞了食记的猪脚饭非常美味,发了食物的照片,还有几张偷拍的照片,是一个男生从地上捡起猪脚饭的餐盒,正要往垃圾桶里扔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掐了一块肉吃。   这一吃一发不可收拾。   直接将地上捡起的整盒饭都吃了个干净。   吉斯:【没有任何图片能够像这几张照片说明食记的饭有多好吃了。】   底下哈哈哈的同时,也不禁问楼主不怕被发现打死吗?   吉斯:【不必担心,我是食为天的运营,从今天这个app由我协助管理。】   有人问:【不怕对方点外卖的时候看见这条评论吗?】   吉斯:【不可能,那家伙是我见过最要面子的人,绝不会在当着我们的面拒绝食记外卖后,还要点食记。】   就算点了,也不可能让他们知道。   吉斯肆无忌惮捧着手机跟食客们唠嗑,全然没有发现底下有一个叫做金尤的没有头像的人,发了一连串的省略号。   食记几个人围在餐桌旁听得非常起劲,连累了一天的疲惫感都消散不少。   唐宁也靠着文思瑶的肩听着,忽然听到一个昵称是简的人,不仅夸赞食物好吃,还夸赞主厨的厨艺,成功帮助她离婚,并且最终以超低价拿到了重要的公司股权。   所有人看向唐宁。   后者一怔,瞥了眼手机上的配图。   居然真的是简·威尔逊真人出镜,给唐宁比了一个中式的爱心。   唐宁哭笑不得。   餐厅里的人也都调侃起唐宁来。   “果然,宁做的食物拥有伟大的魔法!”   恰逢此时,宵夜也准备好了。   自从放假以后,唐宁不需要承受威尔逊教授和梅淼的地狱式补课,也避免让贝内特太太和身为运动员的吉姆体重再有所增加,她就和苏珊一起留在食记吃宵夜了。   今天白天吃得比较多,而且太累了。   宵夜就简单一些,吃爆炒腰花拌面。   腰花的码子唐宁已经提前炒好了,戴维和孙远煮好了面一起端上来,大家自行盖码拌面即可。   邓瑛一直忙着洗碗之类的后续工作,没注意到宵夜是这个,看到腰花的时候,神情一怔。   美利坚的猪下水不值钱,大多都是废弃的,所以邓瑛以前没少带回家给女儿炒菜吃。   两个孩子一向乖巧听话不挑食,唯独受不了猪腰的味道。   正当她担心孩子挑食不礼貌,打算提前带着她们回家吃饭的时候,一转头,却发现不知是谁手脚快,给两个小丫头拌好了面,两人已经吃得满嘴是酱,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萌得文思瑶等人心都快化了,不停给两人加肉。   见状,邓瑛被气笑了。   合着不是受不了猪腰的味道。   而是不爱吃她炒的腰花。   爆好的腰花连汤带汁浇在面上,酱红色的,油亮亮的,像刚刚涂了一层釉。   腰花切了麦穗花刀,卷曲成一个个小球,每一朵都均匀地裹着浓稠的酱汁,深褐的酱色里透出腰花本身的赭红,油润极了,青红椒片和洋葱块散落其间,在一片深色里格外跳脱,面条则是粗圆的手擀面,被酱汁染成了酱黄色,让人食指大开。   大晚上嗦上一口,咸鲜至极,面条劲道,腰花脆嫩,没有丝毫异味,只有一个字:香!   芙芙和蓉蓉吃着吃着一抬头,对上妈妈似笑非笑的眼睛,同时缩了下肩膀,紧接着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夹起一大块腰花,嗷呜一下塞进小嘴巴里。   邓瑛:……   好家伙,还挑衅上了?! [97]炊圆:脑海中瞬间响起中华小当家当当当当当当当的BGM。   一转眼,开学了。   很多新生留子还不适应美利坚只有区区一个月寒假的节奏,点完外卖就会在评论区里怨声载道。   唐宁作为一个没有接受过义务教育的人,反而适应得很好。   经过去年的地狱式补习,这学期唐宁好歹是能跟得上课程了,至于能学到多少,就看她的努力了。   至于威尔逊先生的退休综合征……   有梅淼这个学习积极分子,放假还时不时地向他请教问题,即便以后晚上不再给唐宁补课,他也能够很好地享受生活了。   皆大欢喜。   下午,又是托马斯教授的课。   一整堂课,唐宁听得聚精会神,不时在电脑上做笔记,惹得托马斯教授忍不住频频看过来,甚至还向她提出了一个的问题,试图验证她是否真的在认真听课。   所幸,唐宁答上来了。   托马斯教授甚是欣慰,下课离开教室前,还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唐宁谦逊一笑,回头看了眼屏幕上梅淼、佩妮和莉莉同时发给她的答案,默默地合上了电脑。   下了课,教室里的同学都还没走,忙着到处组队,以便能够完成教授布置下来的小组作业。   有些人延续上学期的组队,很快达成共识离开。   “宁,你说梅这学期还会愿意跟我们组队吗?”   莉莉一边收拾背包,一边看向被一群同学团团围住的梅淼。   唐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顿感抱大腿的希望在逐渐湮灭。   “我认为有点难。”   没办法。   学霸是稀缺资源,人人都想争。   上学期大家还不知道梅淼的实力,因为其高冷的态度而不敢接近她,直到看见对方全A+的成绩。   新学期换组员,谁不想要一个能一带三的队友?   唐宁已经享受过这种天大的福利,实在不好意思再霸占梅淼,毕竟自己也应该学会独自成长。   当然,是在保证不挂科的基础下。   于是,她默默回头,看了一眼同是学霸却无人问津的工具人霓虹小哥秋田俊介。   他沉默地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似乎是在等待别人邀请他加入,或是被自动分组。   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秋田俊介朝看过来,恰好跟唐宁对上视线。   他的表情纹丝不动,仿佛一个仿生机器人。   唐宁完全看不出对方的想法,正想询问一下莉莉的意见,佩妮却不知何时离开她原本的小组,一屁股坐在她的身旁,挡住了她的视线。   “嘿,宁,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唐宁诧异地看向对方,“你是说小组作业吗?”   佩妮:“当然,我之前的组每个人都太优秀了,不需要我,我想换一个新的环境,你愿意接受我吗?”   她似是早已下定决心,理由都准备好了。   尽管听起来不是很走心。   但唐宁依旧十分欣喜,跟莉莉雀跃的眼睛对视一眼,对佩妮说道:“当然,欢迎你加入。”   小组作业人数限制是3-5人,唐宁比较容易满足,有了佩妮的加入,便不再奢望有更多的人愿意加入。   三人正准备商量一个小组名,突然被一座冰雕的阴影笼罩了起来。   三人缓缓抬头,对上梅淼冷若寒霜的面容。   “……”   “梅……你的表情……好可怕。”   莉莉本来就害怕梅淼,经过一段时间相处,好不容易不怕了,现在又被她的表情吓得缩在唐宁身后。   唐宁被梅淼冷冰冰的眼神盯着,瞬间感觉自己宛若一个抛弃糟糠的渣滓。   她扯了扯嘴角,抬头看她,“你……怎么了?”   梅淼看着她一脸茫然的表情,突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她一下课就在等唐宁来邀请她加入小组,结果被一群各种肤色头发的人围住,等了好半天都没等到她想等的人,不得不拒绝所有人,直接来找唐宁。   结果她倒好,已经跟佩妮组上队了,三个人还兴致勃勃地商量起了小组名。   之前她们都没小组名!   见梅淼半晌不说话,佩妮和莉莉小心翼翼地在她和唐宁之间来回徘徊。   唐宁原本还挺懵的,余光瞥见周围不时投来羡慕的目光,倏地福至心灵,试探性问道:“你是打算继续跟我们一组?”   有了唐宁的台阶,梅淼抿了下唇,高冷地点点头,“既然你邀请我了,我就勉为其难答应吧。”   唐宁一顿,随即不自觉笑出了声。   佩妮和莉莉看清状况,放松下来,也跟着笑了起来。   以前怎么没发现?   学霸还挺可爱的。   梅淼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唐宁连忙拉着她坐下,解释道:“你也知道我和莉莉的成绩,我们这不是怕你太累了么。”   “或许不再依赖你,我才算长大。”   毕竟梅淼帮她的实在太多了。   “不。”   梅淼面无表情反驳道:“算我无能。”   唐宁当即一愣,耳根一热。   被拒绝的其他同学:?!   最近狂刷短视频的莉莉不禁发出一声被撩到的惊叹声:“哇喔。”   被莉莉安利这个梗后的佩妮也双手托起腮,露出痴迷的笑容:“梅,你真的太有魅力了。”   “咳咳。”   梅淼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哪里有点不对劲,迅速转移话题:“不是要起小组名吗?速度快点,晚点我还有选修课。”   听到这话,唐宁立马提出之前四个人组时就一直很想用的名字。   “你们觉得‘four flies’怎么样?”   “……”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唐宁眨了眨眼,“不好吗?我想了很久的,意思是我们四个人可以像鸟一样展翅高飞。”   梅淼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劝道:“不如,我们再仔细想想吧?”   唐宁不解:“为什么?”   多好的寓意啊。   佩妮和莉莉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清楚。   梅淼轻叹一口气,不得不重新看向唐宁,一本正经道:“因为,我们不想叫‘四只苍蝇’。”   唐宁:……   嘶。   Fly的复数不是变“y”为“i”加“es”吗?   说好的自由飞翔呢?   怎么变成苍蝇了?   唐宁最终决定卸载手表上胡乱下载的翻译器,几人回到正题,可讨论了十分钟,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也没论出个结果。   因为“four flies”、“four foods”、“four flowers”、以及“four people”都被除提出的人以外的三人否决了。   最终,大家还是决定先把取名的事暂且搁置,以免耽误时间。   四人一致同意,起身往教室外走去。   临走前,唐宁塞了个下午茶给有课的梅淼和佩妮,让她们上课前垫几口。   佩妮看着手里胖嘟嘟的白团子,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超大号汤圆吗?但它似乎跟我吃过的汤圆形状有点不一样,这个汤圆屁股上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尖尖。”   唐宁被她逗笑:“这不是汤圆,是炊圆。”   “里面也有馅料,不过它不是煮出来的,而是蒸出来的,‘炊’就是中国方言里‘蒸’的意思,你可以尝试一下吃不吃得惯。”   佩妮笑得一脸明媚:“好,你简直就是我的天使!”   等梅淼和佩妮离开,没有课的莉莉已经抱着炊圆在啃了,吃得一脸满足。   反正两人也没什么事儿,唐宁也从包里拿出一个,准备跟她一起在教室吃完,再一起回餐厅。   一抬头,看见教室里还有十多个人在商量组队的事。   而秋田俊介依旧坐在角落,身旁坐着两个性格同样内敛的男生,其中一个也是霓虹人,另一个是极度社恐的瑞士人。   三个人一言不发,面面相觑,唐宁一时分辨不清他们究竟有没有组成一个小组。   毕竟是前小组成员,唐宁这组除了秋田俊介以外,几乎没变动。   出于往日情分,她走过去询问了一下他们的组队结果,得知三人的确已经是同一组的了,只是在等一个外向一点的人,来调和小组关系,便放心地点点头,将手里的炊圆放在秋田俊介面前。   “同组那么久,一直没请你吃过东西,这个给你。”   秋田俊介显然很诧异,愣了片刻,才回道:“噢,阿里嘎多,伞Q。”   唐宁略微颔首,回头见莉莉已经吃完了,两人便一起离开了教室。   秋田俊介收回视线,原本并不打算吃别人给的食物,但忽然发现身旁的两个男生一直盯着桌上白米团,感觉自己的东西被觊觎,一言不发地将白米团扔进了包里。   一直到教室里的人相继离开,三人都没有等到一个能够调节关系的人。   即便再无奈,也只能这样了。   三人互相加了一下联系方式,各自离去。   “秋田君,欢迎回来。”   秋田俊介回到租住的公寓,一进门就看到女朋友来找她,“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想给秋田君一个惊喜。”   中岛美芽将新买的游戏卡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甜美道:“明天是周末,我想跟你一起通关这张卡。”   秋田俊介沉闷的心情瞬间好转,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跟在学校的状态截然不同。   他把背包递给女朋友,建议道:“那我们点一些披萨和蛋糕当晚饭吧?”   “太好了,真是令人期待呢!”   中岛美芽习惯性帮秋田俊介把包里的东西整理出来,刚拿出电脑,发现小口袋居然有一个白米团。   “咦?这是什么?”   秋田俊介回头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噢,那个啊,是一个虚伪的中国留学生给我的,听说她在一家中餐厅做主厨。算了,请帮我把它丢进垃圾桶吧。”   中岛美芽端详着手里还温热的白团子,可惜道:“这也太浪费粮食了,秋田君,把它交给我吧?”   秋田俊介开了罐可乐,拆开游戏卡带塞进游戏机,“随便你。”   他不认为是浪费,只觉得中国的食物不健康,吃下去或许会生病。   所以只提醒了女朋友一句,他不喜欢那个中国留学生。   中岛美芽嘴上说“放心吧,我会处理好它的。”,实则完全没把男朋友的话放在心上。   一转身,就趁他不注意咬了一口。   脑海中瞬间响起中华小当家当当当当当当当的BGM。   “唔,哦一西!”   似乎是糯米粉做的外皮,Q弹有嚼劲,糯叽叽的,完全不粘牙。   里面的馅料是猪肉、豆腐、笋丁和虾米,吃起来相得益彰,猪肉的油脂渗入素菜里,极大地发挥出鲜味,且肉香四溢。   她一口接着一口,不知不觉吃掉了整个炊圆。   吃完之后,眉眼早已弯起,忍不出一声巨大的赞叹。   秋田俊介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来看向她,“你居然把它吃掉了?”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无法让他对中国产生好感,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绝对不会跟中国留学生产生任何交集。   今天在教室跟唐宁对视时,他就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邀请他。   最后得偿所愿。   可对方却非要来展现她的友好大方,让他十分不爽。   原本女朋友来陪他度过周末,他十分开心,却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中岛美芽跟很多霓虹人都不太一样,从小看中华小当家的她,对中国的美食有着无限的向往。   可碍于周遭环境,她不得不表现出不感兴趣。   现在好不容易吃到一次美味的中餐,让她感觉到难以形容的幸福。   她丝毫没有察觉男友的反感和抗拒,抓着他的肩膀,眼睛亮得像奥特曼发出的射线。   “秋田君,你说送你食物的同学是一家餐馆的主厨?”   “是哪一家?快告诉我吧!”   秋田俊介:…… [98]年夜饭:怎么,哑炮了?   开学一个月,尽管不需要再补课,唐宁每天依旧很忙。   新学期的课程比上学期繁重一些,白天除了在学校学习以外,还要在食记掌勺,只能晚上回家复习课程完成作业。   幸好有梅淼和佩妮两个外挂,否则她和莉莉危矣。   唐宁点开名为“卡皮巴啦啦小魔仙”的四人小群,将整理好的资料发在群里。   待梅淼接收表示没问题后,顺口问了一句。   【下周就是春节了,食记要休息吗?】   每逢美利坚大型节日,食记都会休假。   虽说春节学校不放假,但恰好除夕夜赶上周五,唐宁好歹也是股东之一,她下意识觉得她每天那么辛苦,会想要趁这个机会休息一下。   唐宁倒是对休假没什么执念。   以前逢年过节,都是酒楼和膳房最忙碌的时候,她小时候在酒楼里跟食客们喝酒逗乐,长大了就在忙完以后,跟宫女嬷嬷们烤火吃肉。   如今,在食记里给顾客们做做饭也不错。   【不休了,除夕那天食记的晚餐准备做成年夜饭,你要预订吗?我可以在app上给你锁定一桌名额。】   自从有了食为天,周末的炒菜套餐预订也从电话更改为线上。   等年夜饭的消息公布出去,恐怕也会像炒菜一样,不出十秒售罄。   【要!!!】   ……   年夜饭相较于炒菜会稍微丰盛一些,按桌预订,每桌八菜一汤,最多可坐10人,定价998美元。   为避免发生撑坏肚子或是浪费的情况,食记还限定每桌不得少于8人。   即便如此,年夜饭秒空。   比唐宁预计的时间还快了5秒。   除此之外,唐宁还特意准备了四菜一汤套餐外卖。   毕竟除夕对于中国人来说是个极其重要的节日,大家身处异乡难免惆怅。如此一来,哪怕订不到年夜饭也能吃上一顿还算不错的中餐,聊慰思乡之情。   以至于,需要提前准备的食材太多,唐宁这周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忙。   与此同时。   唐人街龙记餐馆。   大堂里的顾客却寥寥无几,包厢更是空的可怜。   周发龙黑着脸从后厨出来,走到柜台前,见前台经理正接电话。   “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马上就要过年了,现在退订,之后再想订可就没位置了,而且还要扣除定金。”   龙记包间年夜饭一顿3000美元,光定金就要300美元。   这位客人大中午的打电话过来张嘴就要退订,连定金都不要了,只说要把提前存在这边的一瓶酒退回去。   “好的,欢迎下次光临。”   前台经理挂了电话,一抬眼就对上一张怒气腾腾的脸。   “老,老板。”   周发龙:“又是退的?”   前台经理艰难地点了点头,“是的,春花阁那桌。”   周发龙沉着脸伸手,前台经理下意识缩了下肩膀,下一秒才意识到对方不是发脾气,而是在拿柜台上的订单本。   周发龙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动作,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自顾自地翻起了本子。   往年龙记年夜饭都会被订满。   不管是包间还是大堂,堪称座无虚席。   可今年一共就订了十桌,现在还退了两桌。   不仅如此。   自打今年一月份开始,龙记的营业额就在下滑,客流量大大减少,有时候连大堂都坐不满人。   大多都是偶尔才来品尝一次中餐的老外,很少看见华人面孔。   即便有华人,也都是一些中年人或是老年人,几乎看不见年轻面孔,尤其是留学生。   起初他还以为别的中餐馆研发了新菜,抢了生意,还特意让人偷偷去打听了一下。   却发现,其他几家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儿去。   除了贪新鲜的老外,全靠老顾客撑着。   周发龙想了又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联合几家中餐馆的老板,一起去找华商会,想问问是不是别的地方有中国人悄默声地开了餐馆。   否则,怎么可能流失这么多华人顾客?   然而,华商会给出的结果却是,近一年都没有中国人新开餐厅。   这让所有人都懵了。   找不到原因暂时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现在先这么过着。   或许是天气冷,大家不愿意出门,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周发龙的龙记作为唐人街最大的中餐酒楼,走的是中高端路线,运营成本很高,眼看生意一天比一天差,每天都在亏本。   原本就憋着一肚子气没处撒,现在就连能宰一笔回回血的年夜饭预订都不理想,他怎么能不急?   “真他爹的邪门儿了。”   周发龙将订单本甩在柜台上,“别让我知道是谁在搞鬼,老子非弄死他不可。”   看着周发龙气冲冲地回到后厨,前台经理才敢缓缓呼出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胸口,将从顾客口中得知的信息咽了回去。   要不是前几天被读大学的妹妹安利,恰好点过食记外卖,说不定他就告诉老板了。   但现在打死他都不会说的。   他才不忍心这么好吃的店被老板搞没了。   何况,就算他说了,店里生意好起来了,也不会给他涨薪水,没准还会因为他吃过食记,被当成是叛徒。   这么想着,他紧紧闭上嘴巴,手指一划,偷偷点了份食记的炒饭和卤味送回家。   ……   转眼就到了除夕。   食记不仅贴上了窗花对联,挂上了红灯笼,还在餐厅里装了两台超大屏电视机,播放着春晚的直播。   马丁和杰斯特分别拉着两货车的东西停在食记后门,食记所有人都去帮忙卸货,就连穿得跟年画娃娃似的芙芙和蓉蓉,都蹦蹦跳跳得去帮着拎点小东西。   卸完货,马丁和杰斯特临走前,还用汉语跟唐宁说了声:“过年好。”   唐宁一怔,也笑着回他们:“过年好。”   许是因为第一次过中国的春节,食记今日气氛异常喜悦,一边看春晚,一边就把备菜的活儿干完了,一点也没觉得累。   来吃午餐来的顾客看到墙上的大电视,还被吓了一大跳,跟文思瑶调侃道:“你们老板可真舍得,这大电视机尺寸,差不多都快赶上投影幕布了吧?”   文思瑶笑道:“你们看着高兴就好。”   “高兴,可太高兴了!”   进来的人们正好赶上春晚直播的尾声。   不知为何,以前在家时觉得无聊透顶的小品,在食记看得嘎嘎直乐,笑得声音直冲天花板,引得其他看不懂中文的老外一脸蒙圈,险些以为这群中国人都疯了。   好在晚上的年夜饭几乎都是中国人,一群人聚在一起看重播,就算笑得再大声也无所谓。   不过比起这个,大家更期待年夜饭是什么。   梅淼跟社团里的留子们凑了一桌,坐在被拼成的大桌子前,身旁的孟凡柔激动地不停在自拍,拍完直接抱住梅淼的手臂。   “有生之年我也能吃到食记的盛宴,多亏了你啊淼淼,我简直快要爱上你了!”   梅淼用一根手指抵住她的额头,将她推开,“别,心有所属了。”   “啊?”孟凡柔一脸诧异的看着她。   梅淼加入社团以后,除了必要活动,连他们的聚餐都很少参加,她也知道梅淼性子高冷,从来都没见过她跟任何男生出现在同一个画面。   其他人听到这话也都看了过来,忍不住好奇:“谁啊?”   梅淼一本正经:“经济学。”   众人:……   见过爱学习的,没见过这么爱学习的。   她跟武侠小说里那些一头扎进武功秘籍里出不来的武痴有什么两样?   孟凡柔连连叹息:“明明可以靠颜值,非得靠智商,你让我们怎么活?我甚至都觉得学霸这个词已经配不上你了,应该叫你‘学痴’。”   其他人连连点头。   闻言,梅淼耸了下肩:“我没意见。”   众人:……   您倒是不谦虚。   不过也是。   强到梅淼这个程度的人也不需要自谦,反而显得虚伪。   孟凡柔深以为然,看她的眼神充满敬佩。   “向你学习。”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不止是为沾了梅淼的光来食记吃年夜饭,也真心为她的精神所折服。   但好不容易过个节,谁都不想聊学习。   孟凡柔作为话题挑起者,迅速转移了话题,“啊,今天天气真不错,这个苹果热橙茶真不错。”   “……姐,你这转折还能再硬点吗?”   “咳。”孟凡柔也是跟梅淼一起待久了,连引以为傲的社交属性都丢了,连忙挑了一个大家最关心的话题,“淼淼,唐老板有没有跟你透露过年夜饭菜单?”   一进餐厅,空气里就弥漫着各种各样的香味。   分明觉得熟悉,却猜不出具体的菜名。   梅淼轻轻地摇了下头。   正当大家都以为唐宁连她这么亲近的朋友也保密时,就听到对方不急不缓地说:“有,但不能告诉你们。”   众人:……   能不能来个社交悍匪教教学痴如何聊天?   幸好孟凡柔的手机响了,否则气氛一定会变得很尴尬。   梅淼也意识到了,为了避免大家为照顾她这个攒局的人而不停跟她聊天,在孟凡柔接电话的同时,她给闺蜜拨了个视频。   “哎呀我的姐,你知道现在国内才几点钟吗?我昨晚跟亲戚打牌到凌晨三点,这才刚眯上一会儿。”   “我在食记。”   “……等着,我去找找我的眼睛,再去厨房掏点吃的。”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   没想到,学痴还是个吃播博主。   众人惊叹之余,顿时也如醍醐灌顶,纷纷掏出手机,给自己的亲朋好友打视频电话。   其中不乏已经留学两三年的人。   以往每逢过年的时候,他们就会在朋友圈社交媒体等各个地方看到别人晒年夜饭,大清早一睁眼,就是被馋哭的一天。   今年也不例外。   哪怕特意不去打开社媒,早上还没起床,就有猪朋狗友给自己弹视频发照片,展示他们家的丰盛大餐。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现在可是在食记!   姐妹兄弟们。   是时候支棱起来了。   一时间,食记餐厅里除了春晚的背景音以外,接二连三地响起了暴躁的骂爹声。   丽萨、莉莉和苏珊三头雾水。   文思瑶无奈地笑了笑,跟三人解释了一遍。   三人了然地点了点头。   难怪。   谁如果在凌晨五点喊她们起来看对方吃东西,都是恨不得从屏幕里钻出来给对方一拳的程度。   孟凡柔在电话里说着说着,看到这一幕,索性也挂断电话,拨了个视频过去。   “妈妈,弟,你们看我在哪儿?”   “中餐厅?”   孟月睡眼惺忪地打量了一眼女儿身后的背景,“是你经常说起的那家?”   孟凡柔连连点头,“没错,今天托朋友的福,我们订到一桌年夜饭,人均一百刀呢,你们先别着急睡觉,等会上菜给你们喽一眼。”   熬了一整晚刚送走亲戚原本打算给女儿打个电话就睡觉的母子俩:……   不等孟月说话,孟连杰率先忍不住了,“不是,就美利坚那李鸿章杂碎左宗棠鸡,还有麻婆豆腐骚猪肉,一堆看起来就倒胃口的美式中餐有什么可看的?”   “孟连杰,你想死吗?”孟凡柔一秒冷脸,咬着牙瞪他,“我不介意请几天假回去给你炒盘肉。”   被血脉压制的孟连杰:……   眼看姐弟恋要掐起来,孟月赶忙道:“哎哟,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   “妮儿啊,妈妈知道你喜欢吃牛腩饭,但也不能天天吃啊。”   孟月对食记的印象还始终停留在孟凡柔给她拍的各种炒饭卤味牛腩饭猪脚饭上,一周能有五天吃的都是这家牛腩饭。   她下意识以为食记就是个卖炒饭盖饭的小餐馆。   就算是年夜饭,人均才一百刀,能好到哪儿去?   “钱都是小事,妈妈给你打一笔钱,今天好歹也是春节,你还是去找家米其林餐厅吃点爱吃的吧。”   是不是中餐都不要紧了。   关进是能入口。   孟凡柔一脸无奈,“妈妈,您女儿是会亏待自己的人吗?这家主厨是我们学校的中国留学生,厨艺那叫一绝,平时我想吃她做的炒菜还吃不上呢。”   食记开张这么久,她连一次炒菜套餐都没抢到过!   说起都是泪。   听到主厨还是个学生,孟月觉得更不靠谱了。   就连被威胁后安静如鸡的孟连杰都忍不住嗤笑了声,“别逗了,照你这么说,我去你学校旁边开家餐馆,直接能爆火全美。”   孟连杰没事儿就喜欢倒腾点吃的,对自己的厨艺相当自信。   “嘿,你……”   不等孟凡柔骂出声,余光瞥见莉莉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过来,立马噤了声。   孟连杰见状,一脸得意:“怎么,哑炮了?”   “要我说,你与其花一百刀吃得这么寒酸,还不如去肯德基买个全家桶,必胜客买个披萨,再去赛百味买个卷儿,最后抱两桶可乐,都比炒饭丰盛。”   话音未落,他就听到亲姐那边传来一串标准的中文报菜名。   “香糟鹅掌、桂花藕、酒蒸黄鱼、油爆虾。”   “请各位慢用。”   孟连杰:? [99]香糟鹅掌、桂花糯米藕、酒蒸黄鱼、油爆虾:柔姐柔姐,你能不能把手指头寄过来给我嗦一下?   “妈,你看我姐吃的,像不像昨晚我们在湖外楼两万一桌的年夜饭?”   孟连杰直勾勾盯着桌上的四道菜,恨不能钻过来用放大镜看,“姐,你确定没用视频特效骗我们?”   孟凡柔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四道菜一上桌,哪还管这啊那的,所有人都撂下手机拿起筷子。   就连一向沉稳自持的梅淼,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起一只香糟鹅掌放进自己的碗里,生怕手慢一步就没了。   至于新年祝词什么的,桌上既没家长又没亲戚的,该省则省。   在闺蜜热切的眼神中,梅淼咬了一口肥厚的鹅掌。   经过蒸制脱骨后的鹅掌依旧保持着脱骨前的形状,一口咬下去只有肉,没有骨头,口感耙软不失嚼劲,用香糟卤冷藏腌过,糟香浓郁,咸鲜微甜,特别入味。   细细一品,还能尝出零星一点香叶、白蔻等复合香料的味道,以及酒糟自带的淡淡酒香。   “嗯,宣——”   “……”   闺蜜叼着卤鸡爪一整个无语,“啧,都这么久过去了,形容词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甚至更敷衍了。   不过没办法,梅淼就是这么一个人。   闺蜜只能一边啃鸡爪,一边在心中默念:“这是香糟鹅掌这是香糟鹅掌。”   念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香糟鹅掌?!   “哎?这不是宝玉冬天最爱的下酒菜嘛?”   “淼淼,你还记得吗?宝二爷说了,糟鹅掌配黄酒最好不过了!真是可惜了,食记不卖酒。”   “谁说的?”   梅淼将嘴巴里的鹅掌咽了下去,然后从跟香糟鹅掌一起送来的木质托盘上,拿起一杯烫好的黄酒,轻轻抿了一口,神情享受地不得了。   果然绝配。   “食记年前就申请了酒牌,可以卖配餐的非烈酒。”   闺蜜看着那黄澄澄的小酒杯,一看就是好酒,不自觉咽了下口水,“我滴个乖乖,你哪儿是去上学渡劫啊?明明得道升仙,过上了俺可望不可及的神仙日子啊。”   真后悔当初因为对白人饭嫌弃至极,没跟梅淼一样选择出国留学。   尽管国内好吃的也很多……   但她偏偏被食记馋得快要发疯!   闺蜜灵光一闪,忽然道:“你说……我研究生考哈斯顿还有没有希望?”   梅淼筷子一顿,看着闺蜜发红的眼,居然真的认真跟她分析起来,“以你的成绩当然没问题,努把力哥大也不在话下,你现在已经可以准备起来了,多刷一些科研实习竞赛论文提升本科背景,推荐信我可以帮你。”   闺蜜:“淼淼你真是太好了!”   不知不觉,闺蜜就下定了决心,过完年就努力学习,为申请研究生做准备。   “不过,三年好漫长啊。”   “无妨。”梅淼平静道:“你可以以提前感受学术氛围为借口,跟家里说一声,来纽约找我。”   闺蜜:!!!   “淼淼,我爱死你了么么么么!”   闺蜜对着镜头一阵狂亲,梅淼俨然已经习惯了,面不改色准备去夹桌上的其他菜。   刚伸出手,感受到身旁孟凡柔幽怨的视线。   梅淼:?   孟凡柔看着梅淼,瞥了一眼屏幕里的闺蜜,幽幽道:“心有所属昂?”   前一刻还拒绝她的示爱,并用手指头把她顶开,这一刻就跟别人隔着屏幕亲亲。   终究是错付了。   梅淼:……   怎么说也是同一社团的,孟凡柔没少照顾她。   梅淼夹起一块桂花糯米藕放在她的盘子里,面露微笑:“学姐,你喜欢甜食,多吃点。”   冰山难得给她夹菜,孟凡柔傲娇一哼,勉强原谅她了。   妈妈和弟弟的视频还没挂,她当着两人面的夹起梅淼给她的藕片,故意朝着镜头进行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展示。   “看,还是正宗七孔藕呢,我还没吃就能想象得到它有多么软糯香甜。”   孟家人都是北方人,早些年孟月在江浙做生意,一不小心就把生意做大了,原本还怕儿女们吃不惯当地口味,家里打算请个北方厨子,却没想到姐弟俩一个比一个嗜甜。   尤其是孟连杰,对糯米藕情有独钟。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孟凡柔手上那片晶莹饱满散发着琥珀色红亮光泽的糯米藕,眼睛似乎被上面的桂花糖浆黏住了。   感官立马被刺激,仿佛隔着太平洋,他都闻到了糯米藕的甜香,跟桂花碎幽幽的芬芳缠绕在一起。   下一秒,那片漂亮到极致的藕片被孟凡柔咬下一角,牵出几缕黏稠晶亮的糖丝儿,孟连杰的嘴角也开始拉丝儿。   “嗯——好糯,连里面的糯米都吸饱了精华。”   她故意露出一个十分浮夸的表情,仔仔细细地描述着:“咬下去的时候微微弹牙,又黏又韧,跟藕一起嚼,两股不同的食材本味在红糖中互相衬托,划过喉咙时,泛起一丝余韵。”   说着,她忍不住用舌尖舔了舔嘴唇,那层薄薄的蜜糖还黏在唇上。   “甜而不腻,简直绝了!”   “啊啊啊啊,我受不了了,妈,昨天打包回来的剩菜里还有没有糯米藕?我也吃!”   孟连杰被馋得不行,直接就跳下沙发,往厨房里跑。   孟月喊住他:“别找啦!昨天那一盘整桌亲戚没吃几口,全被你一个人吃掉了。”   孟连杰在厨房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   孟月嫌弃地看一眼儿子,回过头来瞪女儿,“你说你,惹他干嘛?”   天还没亮呢,让邻居听见还以为家里杀猪了。   孟凡柔笑得不行,被亲妈说了也只是吐吐舌头,“谁让他先惹我的。”   孟月无奈,但也从不掺和两个孩子的事儿,尽管还没见到所有菜,但看见女儿餐桌上光是四道前菜已经算是丰盛,也不再担心她受苦,咽了咽口水说要去睡觉,叮嘱她几句便挂了视频。   孟凡柔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准备好好吃饭。   一抬头,见桌上的人都在看她。   孟凡柔:?   “你们……这么看着我干嘛?”   不等其他人说话,梅淼出乎意料地先开了口,“你怎么这么快就挂视频了?”   孟凡柔一脸懵道:“因为……我妈困了?”   梅淼面露遗憾,转头对手机里的闺蜜道:“听到了?她妈妈困了,她不会再进行解说了,你把嘴边的口水擦擦吧。”   孟凡柔:……   好家伙,原来是拿她当吃播解说呢?   孟凡柔凑了过来,对梅淼的闺蜜说:“没事儿,你喜欢听的话,我也可以专门说给你听。”   闺蜜:“柔姐你也太好了吧?我再也不会给淼淼帮腔,骂你是喜欢黏着唐僧的女妖精了!”   孟凡柔:?   梅淼:……   推荐信的事,她或许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了。   “打扰一下,需要我为你们把黄鱼切开吗?”   第一轮菜上完,莉莉见梅淼这桌的酒蒸黄鱼还没动,便极具服务精神地走了过来。   殊不知,大家吃香糟鹅掌的时候,听孟凡柔描述桂花糯米藕听入神了,一时忘记吃别的菜了。   不过莉莉已经过来了,为了不打击对方的积极性,梅淼做主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莉莉拿起黄鱼盘旁边的小刀,开朗笑道:“我的荣幸。”   其他人挠挠头,略微不解。   一条鱼而已,一人一筷子的事儿,怎么还要分呢?   然而,当莉莉的小刀划开鱼腹的一刹那,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情不自禁的倒吸一口气,恨不得把黄鱼上方的空气抽干。   “我劁!这黄鱼未免也太有内容了吧?!”   “简直是国宴级别的!”   “天啦噜,这是我等留子花一百刀就能吃到的东西吗?!”   瓷白鱼盘是由切片的牛排菇和白萝卜打底,整条黄鱼鼓鼓囊囊地卧在上面,起初大家还以为是这条鱼太肥,没想到内含乾坤。   一刀下去,里面的鲍鱼、海参、燕窝、裙边、海米、瑶柱等等一股脑倾泻而出,浓稠地如岩浆一般,灼烫着众人的眼球。   没错。   名为酒蒸黄鱼,实则灌汤黄鱼。   酒蒸是蒸了,但唐宁在试菜的时候,始终觉得春节作为一年中最重要的时节,不该这么寒酸,于是一拍脑仁儿,用老母鸡、蹄膀、筒骨和猪皮熬了一锅高汤,加入鲍鱼等海八珍,将其凝固成肉冻,灌入掏空拆骨淋油定型的鱼腹之中,以鱼泥封口,佐以黄酒蒸制。   经过高温的洗礼,鱼腹里的肉冻化为金黄的汤汁,切开就是哗啦啦成吨的香气。   孟凡柔:……   呲溜。   视频挂早了。   应该给母上大人和家里那块叉烧再增加一点小震撼的。   这下好了,谁还看得上鹅掌糯米藕和还没吃到嘴里的油爆虾?   筷子也已经不能满足被开发出的胃口了,大家纷纷举起勺子,就朝着鱼腹中的精华而去。   所幸黄鱼够大,馅料也足,一人一勺绰绰有余。   这汇聚成鲜味炸弹的美味抿进嘴里,所有人都忍不住闭起了眼睛。   “鲜!”   不愧是海八鲜熬制的珍馐。   只一小口,就感觉像是一头扎进太平洋里,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仰泳,嘴里仿佛鱼虾蟹参全部都在嘴里游荡,令人灵魂都在无法自控地颤抖。   屏幕里的人看着屏幕外的人露出这副神情,恨不能化身贞子从手机里爬出去。   梅淼的闺蜜都快哭了。   “不是,你们倒是说词儿啊!”   “柔姐?淼淼?哈喽?求求你们理理孩子吧呜呜呜……”   这条黄鱼的分量实在太重,让所有人都发自内心觉得,以这道菜的水准来说,一桌年夜饭998还是太便宜了。   光是唐人街那些中餐馆,每年的年夜饭,哪家不是2000刀起步?   今年他们真是占大便宜了。   虽然这么想着,但谁也不会真的说出口。   只能一边在心里叹服,一边无比珍惜地小口抿着,实在不忍心一口吃完。最后两个男生连鱼眼睛都没放过,一口一个爆浆小珍珠,吃得神思不属。   直到整条鱼包括起装饰作用的牛排菇和白萝卜都被一扫而空,梅淼才靠在椅背上,回味着嘴巴里的余味。   一转眼,撞上闺蜜似乎熬夜熬得通红的双眼。   “诶?你是不是困了,眼睛这么红?”   “……困你个大头鬼!你还是不是亲闺蜜?说好的专属吃播呢?除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句‘鲜’,我一个字都没听见!”   急得她像个在岩浆上跳舞的蚂蚁。   这话虽然是在控诉梅淼,但实际上是说给孟凡柔听的。   毕竟她答应过要实时进行文字描述的,但从黄鱼被切开的一刹那,她就像是被开了静音键一样。   闺蜜的声音不小,孟凡柔当然也听见了,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吃得忘乎所以了,我想想啊,该怎么说呢……”   完了。   她居然找不到贴切的形容词。   “要不然……”   孟凡柔沉默半晌后,余光瞥见悄没声息消失了半盘的油爆虾,赶忙舀起一勺,放在镜头前,“我和淼淼先吃个虾给你看。”   闺蜜:……   行吧。   还能怎么样,又不能爬过去给她们梆梆两锤。   不得不说,孟凡柔作为吃播,比梅淼讲究多了,她先恋恋不舍地抿了口苹果茶,清除口中的余味,然后才用筷子夹起一只被爆得浓油赤酱的河虾送入口中。   她眼睛一亮,含糊说道:“唔!壳酥脆得不像话,肉嫩得可以嚼出汁水。”   尽管如此,闺蜜也听得一清二楚,用嘴撕开一包“虾扯蛋”。   梅淼:……   没看错的话,那是她们小时候吃的辣条吧喂!?   孟凡柔和闺蜜一心沉浸在美食中,丝毫没有注意到梅淼欲言又止且一言难尽的表情。   “整个虾肉一点也没有炸过头,虾壳碎了之后,虾肉依旧弹嫩紧实,本身清甜的汁水和咸甜的酱汁在口腔里交织,咸中带甜,甜里透鲜,既融合又分明,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嗦指头的好吃。”   “嘶哈斯哈。”   闺蜜塞了一大口虾扯蛋到嘴里,明明是一股科技味儿,愣是被她吃出了油爆虾但香辣版的即视感。   “然后呢然后呢?”   孟凡柔继续道:“河虾在纽约算是比较稀罕的食材了,但我没想到,这河虾特别新鲜,虾头里还有虾脑,油爆过以后,简直香到没边儿了!”   说完,明明是用筷子吃虾的孟凡柔,愣是没忍住嗦了下手指头。   闺蜜:“啊啊啊啊啊好想吃,柔姐柔姐,你能不能把手指头寄过来给我嗦一下?”   梅淼:……?   这闺蜜,不能要了。 [100]酸萝卜老鸭汤: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想吃锅盔、咸菜和挂面了。   “酸萝卜老鸭汤。”   文思瑶将一口重量级的砂锅放在餐桌上,随后端起苏珊托盘上单独装盘的一只鸭腿,放在瞪大双眼张着唇的倪舒面前,温声道:“唐老板让我谢谢你,为我们提供了一道年夜菜灵感。”   “还有啊,恭喜学姐度过实习期,正式进入梦寐以求的公司。”   一锅汤里一只老鸭,只有两只腿,斩块后也就四小块,唐宁便另外炖了一整只鸭腿给倪舒。   倪舒受宠若惊地盯着面前硕大的鸭腿,看向文思瑶,“这么大一个,给我一个人的?”   文思瑶笑着点头:“你慢慢吃,吃不完我可以帮你打包。”   说完,就去忙了。   倪舒被同桌其他人羡慕的眼神包围,小脸顿时一红。   她哪是提供啊?   单纯是嘴馋。   之前有次食记炒菜套餐是胡椒猪肚老鸭汤。   她在小某书上看到以后,馋得不行,随口提了一嘴家里的酸萝卜老鸭汤,她能一口气喝三大碗。   偏巧被唐宁看到,说下次有机会上新。   没想到,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在了年夜饭的餐桌上。   卓誉:“早知道我也评论几个爱吃的菜了。”   作为初代在食记账号下许愿成功的人,卓誉AKA人类是我的兼职表示追悔莫及,只能含泪舀起一大勺酸萝卜老鸭汤盛入碗中,仰头痛饮。   浓郁的酸汤裹着热气流入胃里,泛出一阵酸萝卜长时间发酵后特有的醇厚酸香,混着鸭肉的鲜,姜片的辛,还有花椒似有若无的麻,层次丰富得让人不停分泌口水。   “嘶——爽!”   见状,屠媛AKA兔兔酱酱、关嵘AKA四喜等初代食记粉丝也迫不及待地盛了一碗。   倪舒AKA好天气看着因关注食记而相识的朋友们会心一笑,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独家鸭腿。   尽管鸭腿很大,但也跟锅里的鸭肉一样炖得酥烂,轻轻一撕就脱骨,软烂的肉质在齿间化开,紧接着酸汤从肉纤维里渗出来,混着鸭肉本身的野味香。   倪舒被好吃得想尖叫。   为了不让叫出声,她像在家吃酸萝卜老鸭汤一样,一口咬开骨头,果然,连骨髓里面也浸满了酸香。   “唐老板也太神了吧?简直跟我在老家吃的一模一样!”   “是噻!”   屠媛跟她是同一个地方来的,除了麻辣兔头以外,最爱的也是这道酸萝卜老鸭汤,“这个酸萝卜都是那种很老的,跟鸭子炖完以后,吃起来一点都不酸,口感软得很,入口即化!”   旁边的关嵘舀了一勺萝卜给她,“来,你也别光吃肉,尝一口这个萝卜,美滴很。”   倪舒没跟她客气,夹起来咬一口,酸味瞬间在嘴里扩散开来,带着一股奇特的清甜,而且还浸满了鸭肉的香,简直比肉还让人上瘾。   几个人你一口汤,我一口肉,不知不觉喝掉了半锅,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后背微微发热,同时深渊一般的胃口再次被打开。   卓誉摸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叹道:“我感觉还能再吃一头大象。”   其他人表示同感,一起伸着脖子朝后厨看去。   后面的菜怎么还不上来?   正当大家翘首以盼时,屠媛的手机铃声响起,她看了一眼屏幕,惊喜地点开视频。   “爸,妈,你们咋个起嘞么早?”   现在国内才早上七点。   屠母:“幺儿,我跟你爸去你婆婆家噻,拿些鸡过几天去集市上卖,你现在在做撒子哟?听着吵得很。”   “我在外头跟小伙伴们一起吃年夜饭。”   屠媛将手机摄像头对准桌上俨然已经看不出其本身美貌的残羹,“你们看,这家餐厅可好吃了,等以后带你们来吃。”   即便如此,屠父还是看见砂锅里的酸萝卜老鸭汤了,脸色一变,“你吃的这么好哦?”   许是屠父的语气太过阴阳,引得倪舒他们忍不住看了过来。   屠媛尴尬地放低了声音:“爸爸,今天是除夕,而且这家不贵,一个人才一百块。”   “100块?!!”   屠母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吓得差点跳起来,“撒子饭要花一百块钱?这都够我们一家子一周的饭钱啰。”   屠母的声音更大,屠媛连忙把音量键按小,脸色已经红得不行。   其他人默默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但心里直纳罕。   这说的还是人民币,要她爸妈知道其实是美元,还不得从屏幕里跳出来?   不等屠媛说话,屠父屠母一人接着一句念叨:   “你啷个乱花钱哟,美利坚物价那么高,早就让你从家里带些锅盔和榨菜,再买些挂面,你自个儿在宿舍里煮着吃不好吗,爪子要去外头花冤枉钱?”   “我们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豪华的饭菜,你倒好了,上个学连满汉全席都吃上了。”   说着说着,屠母甚至抹起了眼泪。   屠父还在不间断地输出,诉说着他们的辛酸劳苦。   屠媛原本吃饭吃得很开心,接到爸妈视频电话,第一反应就是兴冲冲跟他们分享,想着以后存点钱带他们来吃,此刻听到这话,却突然感觉像是被人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   “爸,妈,今天是除夕,我吃点好的不行吗?啷个到你们这里,我好像触犯了天条一样?”   屠媛的声音变冷,但抑制不住地颤抖,“更何况,我花的也不是你们的钱,你们这么心疼做什么?怎么不见你们心疼心疼我?”   听到这话,夫妻俩顿时跳脚。   “什么你的我的?你个没良心的。”   “要不是我们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咋个可能长到这么大,被你有钱的亲生父母认回去?”   “现在你翅膀硬了,他们把你送出国上学,你就不想认我们了是噻?你不怕遭雷劈?”   屠媛被他们斥责得眼眶逐渐泛红,“我哪里不想认你们了?”   “真要不想认,高三那年我亲爸亲妈要接我回去的时候,我为啥不走,还要跟你们住在一起?”   两人被怼得一噎,却在短暂停顿后,继续细数起他们有多么地不容易,为了养活她没日没夜地干活,还供她上学,从来都不求她报答自己,现在却被她寒了心。   屠媛看着屏幕里相处十几年的父母,往事一点点在脑海里浮现,她五岁就学会了砍柴做饭,等他们回家就能吃上一顿热乎饭。   在他们出去工作的时候,还要把全家人的衣服洗干净,晒好,家务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在做。   如果哪天放学晚了,没做好饭,没洗好衣服,他们就会不停在她耳边念叨他们每天有多么地辛苦,她为什么一点也不知道感恩,一点也不知道孝顺。   初三那年,九年义务教育快要结束,他们不愿意让她上高中,打算把她送到深市亲戚那里去打工赚钱,但她很想上学,听说学习好可以减免学费,还有奖学金,所以中考拼尽全力考了全市第一。   原本以为她可以继续上学了,但他们觉得就算不用给学费,那点奖学金也没有去打工赚钱挣得多。   最后还是班主任得知这个消息,请一中副校长亲自来家里开了条件,才让她继续把高中上下去。   直到高三那年,亲生父母找到了她,给她提供了优渥的生活条件,见她不愿离开养父母,也从不勉强她一定要回家,甚至还愿意花钱送她出国留学。   可养父母呢?   从亲生父母那里得到了一大笔抚养费,尝到了好处,见她愿意跟他们住,更加不想轻易放走她。   出国前对她一改往日的态度,极尽身为父母的关心,出国后也时刻关心她的动态,只不过偶尔会给她打电话,抱怨家里的房子又漏水了,婆婆生病花了好多钱,堂弟在学校把同学的牙打断了,赔了不少医药费。   她看着父母苍老的神态,心有不忍,将亲生父母给她的生活费转给了他们。   然而,她此刻看着屏幕里熟悉幽默的面容,骨子里不禁泛起一阵冷意。   “对你们来说,我究竟是什么?”   屠媛沉默许久,突然开口,夫妻俩同时愣住了。   “你,你在说撒子哦?”   “百花鸡、爆双脆、金玉满堂、芥末墩儿。”   文思瑶和苏珊一人端着一个托盘,来到众人面前,将最后四道菜一一摆在餐桌上。   抬头的一瞬间,发现桌上气氛不对。   苏珊扫视一圈,笑道:“发生什么事了?菜不合胃口吗?”   屠媛的视频还没挂,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目前的状况,片刻后,还是倪舒给文思瑶使了个眼色,文思瑶才把苏珊拉走。   与此同时。   屠父屠母听到手机里高端到听不懂的菜名,满脸都写满了心疼。   这要花多少钱嗦?!   眼看着父母又要开口,屠媛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硬生生把在眼眶里打转的泪花憋了回去,接着面无表情地挂断了视频。   大家捏着筷子欲言又止,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贫穷的原生家庭,有钱的亲生父母。   可谓电视剧照进现实。   正当大家想说点什么话题,把这事儿揭过去时,倪舒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一看,目露惊诧,随后抬起头看向屠媛:“你给我转这么多钱爪子?”   整整一千刀。   哪怕倪舒家境不错,仍觉得烫手。   屠媛缓缓道:“不好意思,影响大家的食欲了,为了表达我的歉意,这顿年夜饭我来请客。”   这桌年夜饭是倪舒订的,大家AA的钱都是要集中给倪舒的。   所以屠媛才直接把钱转给了她,其他人的钱回头直接退给他们就好了。   桌上所有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操作整蒙了。   倪舒:“倒也不用……”   话还没说完,屠媛打断她道:“我亲生父母是川渝首富。”   倪·家境不错·舒:……   “好的。”   她恭敬地收起手机,给屠媛夹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百花鸡,放在她干净的碗中。   “大小姐,您请用餐,需要什么随时召唤小的。”   屠媛眼尾还是红的,眼里却盛满了笑意,“好,退下吧。”   倪舒:“好嘞!”   两人这么一演,其他人被逗笑,气氛立马轻松下来。   既然大小姐坚持要请客,大家也没再多推辞,顺势捡了个话题,享用起后上桌的几道菜。   屠媛朝倪舒投去一个感激的笑容,随后重新拿起筷子,夹起碗里的百花鸡,一口塞进嘴里。   “唔嗯,太好吃了。”   “唐老板的厨艺真绝,以后我要天天都吃食记!”   从今往后。   她再也不想吃锅盔、咸菜和挂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