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状元郎弃子逆袭路》作者:许百龄 俞慎思穿成一名古代富户子弟,父亲高中状元后攀龙附凤,杀妻弃子。 兄姐带着年仅三岁的他一路乞讨从京城回到老家,却被叔伯赶出家门。 寒冬腊月,单衣破屋,长姐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哭红双眼,瘦脱相的兄长将最后一口吃的往他嘴里塞。 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没爹没娘,不到年底,不被饿死,也肯定被冻死。 转眼,他们就看到姐弟几人: 从一天饿三顿,到赚得盆满钵满; 从买不起笔墨,到科举大满贯; 从世人皆可欺,到朝野敬服。 后来,俞慎思朝面前一坐,渣爹跪在脚边,泣声哀求: “俞大人,求您给指条活路!” - ★“弃子”指俞慎微、俞慎言、俞慎行、俞慎思姐弟四人,四人皆是主角。 .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爽文 科举 成长 逆袭 群像 主角视角姐弟四人配角白若慈李帧高明进钟熠…… 其它:群像,多主角,多视角 一句话简介:姐弟齐心,大杀四方。 立意:守护亲情。 第001章 第 1 章   俞慎思是在一声声哭泣中恢复意识。   他最先感受到是自己躺在一个不算温暖的怀抱中,这种感觉很奇怪。病了几年,身体虽消瘦,却是个成年男子,被人像孩子一样抱在怀中,十分别扭。至少身边人以前没有这样抱过他。   紧接着,在啜泣声中,他嗅到淡淡的米香。胃里因为饥饿翻搅的疼痛让他下意识吞咽,一口温热的东西顺着喉咙滑进去,沿着食道,暖到胃里,顿时舒服多了。   “咽了,旸儿咽了,大姐你看到了吗?旸儿咽进去了。”一个男孩略带哭腔惊喜地叫喊。   “快!再多喂点,能吃就能活。”   俞慎思:我不是已经死了吗?旸儿是唤我吗?   又一口温热的米粥送进口中,俞慎思抵挡不了米香诱*惑,一边贪婪吞咽一边慢慢睁开眼。   面前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少年,面黄肌瘦,灰头土脸,碎布条绑着头发,套着一件破烂不合身的斜襟袄子,手中端着破口陶碗,粗糙的木勺里舀满糙米粥喂过来。   “旸儿醒了!大姐和大哥都在,没事了,吃了粥病就好了,不难受了。”小少年激动地挺直腰朝前凑了凑,一边哄着一边将木勺递到俞慎思的嘴边。   俞慎思愣愣地吃了一口,转目看着周遭,确认眼前一切是否真实。   土坯屋子,简陋破败,屋内没有一件家具。旁边烧着火,树枝噼噼啪啪,火堆上架着一个瓦罐,有热气飘散出来。墙角是一堆腐朽的木头树枝和干草,边上有寒风从破窗吹进来,窗外的树上积雪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抱着他的是一位十一二岁少女,面颊清瘦,鬓发凌乱,满脸泪痕,咧着嘴喜极而泣,“旸儿活过来了。”   俞慎思正欲搭话,头内一阵刺痛,每一根神经都犹如针扎,脑海中霎时涌入许多零碎片段,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   他吃痛的皱紧眉头,可以确定,自己穿越了。   这副身体名叫高旸,尚不足四岁,今科状元高明进幼子。眼前的少女少年是原身同胞大姐高暖和大哥高昭。   姐弟三人之所以落魄至此,要从八个月前说起。   当时原身父亲高中状元,风光无限,立即将老家的妻子俞氏和四个儿女接到京城享福。当时羡煞旁人,都道俞氏好福气,以后就是官夫人,儿女也都是官家千金公子了。   俞氏也这么认为,进京路上憧憬着以后锦衣玉食好日子,教育几个孩子一定要好好读书,像他们父亲一样,将来也考个状元。却不想俞氏到了京城便因为水土不服病倒,病情日益加重,药石无用。眼看着撑不住了,高明进便急忙安排人送妻子回乡养病,却在准备回乡前一天俞氏病终了。   高明进悲痛至极,声称妻子进京受尽病苦,不愿妻子死后再受折磨,头七刚过便让儿女扶灵回乡守孝。临行前哭成泪人,为了寄托对妻儿思念,留下了最疼爱的次子在京,让长女和长子、三子回乡守孝。   回乡途中,姐弟三人被大伯丢弃。姐弟不知何故,带着原身一路乞讨,几次死里逃生,幸而遇到好心人搭一程才回到临水县老家。   大伯见到他们就责怪他们贪玩走失,将他们赶到乡下老屋,让他们在这里给亡母守孝,读书反思。   守孝是身为儿女应尽的本分,他们并无异议。可到了乡下老屋才知道是什么光景。   老屋是三间宽敞土石房,有偏屋,有院子,却只是一个空壳子,里面什么都没有,门窗破败四处漏风。大伯每个月给的口粮只够一个人吃食,寒冬腊月,御寒之物全是家里准备丢弃的单薄旧衣被,美其名曰守孝期间要清苦些才见孝心。   没几天,原身就受寒染病。无钱延医买药,大姐跑了几十里路进县城求叔伯救治,叔伯没一个援手。后来无意间从大伯那里窃听到一切真相。   俞氏并非水土不服病亡,而是被毒害。   风闻高明进因为才情、样貌出众被高官女儿相中,至于根本原因不得而知。高明进自己也有攀附权贵之心,奈何家中已有妻儿。休弃槽糠之妻,他仕途就算不毁,也会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权贵更攀附不上。为了不影响官途,不被世人唾骂,便想出一阴毒之计。   他表面上给妻子延医治病,装作重情重义模样,私下买通大夫在妻子的药里动手脚,让妻子病情日益加重。所谓留下次子,也许是有那么一点点爱子之心,更多是做给外人看,塑造慈父良夫好形象。   一切都是为了仕途,为了名声,为了往上攀爬。   大伯将他们半路丢弃,也是原身父亲授意,本想让他们客死异乡,一了百了。是他们姐弟命大,不仅没死还活着回来了。大伯就借着守孝之名,把他们丢到乡下老屋,打的也是饿死冻死的主意。到时对外自有一套说辞。   知道父亲心狠,叔伯沆瀣一气,再无指望,兄姐没再求他们,将仅有的一点点口粮、衣物全卖了,跑遍村子,挨家挨户,认识的不认识的乡邻求个遍,勉强凑够药钱。   庄稼人土里刨食,本就没余钱,看病抓药花费又大,帮得了一次帮不了一直,杯水车薪,于事无补,原身终是没扛住饥寒病重走了。   俞慎思整理完所有的记忆,气得心口发疼,喘不上气来。   高暖见他这模样吓白了脸,紧张地给他顺气,哭腔唤着他,“旸儿,别吓大姐……”声音跟着手一起颤抖,眼泪滴答下来,落在他下巴上。   俞慎思感受到她的害怕、无助,慢慢调整呼吸,用力挤出一个宽慰的笑,“旸儿没事。”   高暖吸了吸鼻子,大约是觉得只要能吃东西人就能好,忙让小少年给他喂粥。现在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只有这半碗煮烂的糙米粥。   俞慎思的确太饿了,现在身体还病着,米粥就是救命稻草,他没有客气全都吃下去。姐弟二人见他胃口这么好,双双笑起来,一个将火堆烧旺,一个将他放在床上,哄着他睡。   说是床,其实就是几块简易的木板,上面铺上一层稻草。被子破破烂烂打了不少补丁,还是前天隔壁四奶奶瞧他们姐弟可怜送来,好在算厚实。   火烧起来,屋内暖和些,俞慎思身体不受控制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当再醒过来,天已经暗了,高暖姐弟围坐在火堆旁。三个人就一床被子,全都给了他,两姐弟只能烤火抵御严寒。所幸乡下到处都能捡到树枝,冰天雪地捡来也不容易。   陶罐里的水沸腾后,高昭倒一碗递给高暖,自己也倒了一碗,顺着碗边喝了一小口,呵着热气商量道:“明天我去找舅舅吧。”   “不行!”高暖立即否定,“舅舅身子不好,娘去世,舅舅就伤心过度差点出了事。现在舅母又快生产,不能再让他们担心。何况舅舅家这几年也艰难。前几天我见桂婶拿着绣品去卖,我明儿去问问,大姐会刺绣,兴许能赚钱。”   高昭坐直身子争辩道:“我是男郎,我挣钱才对,明天我去乡里瞧瞧,肯定能寻个事做,大姐在家照顾旸儿。”   “乡下都是出力出汗的活,你能做什么?”   高昭被怼得缩了缩自己露在外面纤细的手腕。他从小长这么大,做过最累的事就是读书,干过最重的活就是和母亲抬桌子搬椅子,加之饿了这么久,身上根本没有力气。   但姐姐是女儿家,弟弟太小,他就是家里唯一劳力,他坚持认为自己应该 养着他们,梗着脖子强硬道:“肯定有轻便我能干的。”   两姐弟为了接下来生计争执不下。   俞慎思心里幽幽叹气,这姐弟俩都不是听天由命的性子,也都吃得了苦。若不是原身一直重病拖累,他们不会沦落到喝白开水充饥的地步。   奈何原身年纪太小,又没开蒙,他也不敢贸然出主意,只能装成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可他毕竟不是真的无知孩子。   他轻轻哼唧一声,从床上爬起来,腹内咕噜咕噜叫,晌午那一碗糙米粥已经消耗殆尽。   高暖听声侧头看过去,瞧见他醒了,忙起身两步坐到床上,试了下他额头,发现退烧了,激动地帮他披被子掖被角,紧紧搂着他,生怕他再冻着一丝一毫。   原身已经连续烧了好些天,每到天黑就烧得厉害,这是第一次没有起烧,这是好兆头。   听到他肚子在叫,高暖惭愧地抚着他的头,让高昭端来热水喂他,哄着道:“天黑了,再睡会,天亮了大姐给你做好吃的。”   这话也只能哄哄原身。这样的形势,明天能再喝上一碗糙米粥都困难。   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就是帮桂婶绣东西,能不能让桂婶相中且不说,相中了也得卖得出去才有钱,不知得哪天,肚子可等不了。   高昭要去干苦力更不靠谱,一个十来岁瘦成竹竿的孩子,两斗米都背不起来,谁要这劳力?   不想他们担心自己,俞慎思配合着点头:“嗯。”朝窗外望了眼,不知今天具体什么日子,但原身记忆里很快要过年了。   过年对于孩子来说能想到就是吃喝玩乐,但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想的事情太多了。   他皱起眉头说:“旸儿刚刚梦见娘了。”   姐弟二人面上笑容僵住,渐渐露出哀伤,顺着他的话问:“旸儿有没有和娘说话?”   “有。”俞慎思乖巧道,“娘说她很想我们,还说大哥念的祭文她听到了,大哥,祭文是什么?”   姐弟二人闻言心中哀痛,不由眼眶红了一圈。高昭抚着他的头,不知怎么给三岁的弟弟解释,没有回答他。   俞慎思又懵懂的表情问:“祭文是不是要花钱买?”他将话稍稍点明。   原身的记忆中高昭是个童生,算得上半个读书人。在这个时代,读书是件奢侈的事,乡下人十之七八都没读过书。即便上过私塾,也就识几个字罢了。逢年过节,婚葬嫁娶,就少不得请读书人帮忙写对联、悼词这些。   高暖心思灵敏,经幼弟这么一问,当即便有了想法,抓了把高昭道:“马上过年了,家家祭祖,讲究的人家难免要写祭文。”   高昭也回过味来,“我可以给人家写祭文。”这种报酬一般都可观,能替人写一篇,这个年就能熬过去。 第002章 第 2 章   天刚亮,高昭就饿醒了。他用热水洗干净脸,高暖帮他将头发一丝不苟绑起来,人看着清爽些。他拍拍身上干草尘土便出门去。   高家村,在牛山南,又称山南村,三十多户人家,高姓独居。高家祠堂建在村中池塘北,每到年节都要开祠堂祭祖。高昭以往每年都要跟着长辈回乡祭拜,每次祭祖祭文必不可少。   虽然同一个祖宗,他们这一脉和高家村的族人血缘很淡。   高昭曾祖兄弟二人,弟弟年少夭折,祖父一辈姐弟五人,却只有祖父一个男丁,到了父亲一辈兄弟三人,又早早搬进县城,除了祭祖这样的大事回来,平常鲜少来往。   他想靠写祭文挣钱,首先得先顾及本家,才能不被村人诟病。   沿着小河朝村子里去,家家户户都在做早食,菜汤、菜粥各种香气迎面扑过来,勾着高昭饥肠辘辘,不断咽口水。   远远瞧见老族长家灶屋烟囱冒烟,高昭加快两步,走到门外听到里面老族长训斥他小孙子:“念了一年的书,认的字还没耗子多,你就不是读书的料,别糟蹋米肉银钱,开年也跟你爹学打棺材去!”   族长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为人严肃,脾气大,嗓门大,但心肠软。   高昭抬手正准备敲门,木门从里面打开,是族长的小儿子高明秋。   高明秋见到面前猛然站了个人,先是惊了一下,看清来人,脸上立即露出不高兴。   这段时间,村西头的姐弟俩没少向村子里的人借这借那,说是借,其实就是白拿。就他们姐弟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有个病得要死的弟弟,能指望他们还上?   村里人瞧他们姐弟没了娘,又被叔伯欺负,着实可怜,大多借了,可谁家经得起一而再再而三借而不还。   也就自家老爹心肠热,说都是一个族里的,别跟孩子计较。每次他们姐弟一来,诉几句苦就借了。自己爹将别人当成一个家族,人家亲爹高明进可不是这么想的。高中状元当了官,别说是帮族里人一把,让大家都沾沾光了,就连回来看都没看一眼,祖宗都不要了。   若不是姐弟三个都是孝顺有良心的孩子,他死活是不让自己老爹这么心软。虽然一碗饭半个饼不多,经不起次数多,自家还十几张嘴要吃饭呢!   “三伯好。”高昭很有礼地问声好。   高明秋冷笑声,揶揄道:“又来借吃的?我们家可供不起你们仨,你到别家去问问,这会儿饭点,兴许能够借到一口。”   高昭难为情,他自己也知道,这段时自己和大姐厚着脸皮一次次登门借吃的,任谁见到他们都像见瘟神。   他摇摇头,“我和大姐借的东西,以后一定还的。今儿是想找大爷爷问过年祭祖祭文的事。”   高明秋诧异,一个孩子能想到这事。往年祭祖的祭文都是高明进写,若是高明进求学在外未归,便是找旁人代笔。今年高明进定不回乡祭祖,昨日自己老爹还在提祭文的事情,让他今天去乡里找陈秀才问问。   现在倒是来个主动送上门的,听闻高昭去年就考中童生,和自己儿子的那个夫子一样。   高明秋将信将疑问:“你会写?”   高昭很肯定地点头,“我写过。”   高明秋还是心中存疑,毕竟对方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   这时从堂屋出来的老族长见到院门前的高昭,顿了下步子,一边背着手走过来一边喝儿子:“愣什么,吃了饭抓紧去乡里,去晚了请不到人。”   “诶!”高明秋转身回屋。   老族长走到跟前,看着冻红鼻头耳朵缩着身子的高昭,无奈叹了口气,“大爷爷这儿也没多余的粮食,你还是到别家问问吧!”   “我不是讨吃的,我是见马上过年了,想为族中尽份心,写祭祖祭文。”高昭直白开口。   族长和小儿子一样,震惊又疑惑,孩子写祭祖祭文还没有过的事。但族中的确没有什么读书人。转念一想,这孩子是高明进长子,又是个童生,说得这么自信满满,兴许不是狂话。   他招了下手,“进来吧!”然后冲堂屋喊,让小孙子将笔墨纸都拿出来。   高昭走到堂屋门前没有进去,老族长知道他还在守孝,不便进别人家正屋,对他道:“咱们庄稼人没那么讲究,进来吧!”   老族长发话,高昭才跟着走进屋。小孙子已经将笔墨纸都在桌上摆好,笑着和高昭打招呼,“大昭哥。”   高昭回了一声,族长道:“你先写篇我瞧瞧能不能用。”   高昭应声,便在粗糙的陶碗里开始研磨,族长小孙子很殷勤地道:“大昭哥我来。”   高昭将纸铺平,将昨夜已经构思好的祭文在脑海中回顾一遍,待墨研好便提笔蘸墨下笔。   老族长和高明秋在旁边瞧着,只见纸上写着:维天佑壬戌年,值岁首,高姓族人,虔备香烛财帛,三牲素果……   原本在各自屋里的族长子、次子和另外几个孙儿听到这边动静,也都到堂屋来。   长子边看边称赞:“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啊,字写得好,跟乡里的陈秀才比也不差。”   老族长微微点头,字的确不错。   他虽不是读书人,却也认得字。这孩子不仅字写得好,祭文写得也不错。   既有祖上发家惠及子孙,也有子孙继承先人遗风,感念祖宗恩德,还写到族人同心同德,振兴宗族等,面面俱到,句句感人肺腑。特别“宗族盛衰,匹夫有责”一句,很得他心。   高昭将祭文写完,落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递给老族长。   老族长又从头读了一遍,满意地直点头,面上露出笑容,“我看不比去年陈秀才写的差什么。”然后又问三个儿子的意思。   三个儿子也都觉得可以,为了保险些,长子建议:“饭后叫村上几位叔伯过来一起商议,若是可以,咱们也不用请陈秀才写了,本家人写的总比外人写的强。陈秀才又是个难伺候的,昨个还因为祭文的事故意拿捏何家,最后闹翻了脸。”   老族长听这话,点了点头。石头乡秀才不多,要么在外求学,要么就搬去了县城,在乡里的也就一个陈秀才,可不就能拿大。   高昭听高明春这话,忙问:“大伯说的何家是哪个村的?”   他这一问,高明春当即明白他的意思。祭祖的祭文他能写这么好,祭母祭文他更加感同身受,写出来只好不差。心中也觉得这是个好事,既能够帮这孩子一把,也能给何家送个人情。何家的棺材还是在他们家打的呢!   他笑着说:“乡里养猪杀猪的,在乡集北面村子,待会吃过饭,大伯带你去。”   高昭忙道谢:“多谢大伯,有劳了。”   此时高昭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他尴尬地微微垂头。老族长呵呵笑道:“你就在这儿吃吧。”让儿媳准备开饭。   高昭嗅到灶屋里飘出来的浓浓香气,不由唾液泛涌,他忍下来。   “我……大姐和……”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是向老族长一家讨吃的次数太多了。   老族长道:“都有。”   高明春媳妇递给高昭两个菜饼,“今早大伯娘没有多做饭,也就能省出来两块,你们姐弟先垫一垫肚子。”   高昭已经感激不尽。   揣着菜饼回到村西头老屋,进门见到小弟已经醒来,不哭不闹,围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像个小大人一样,不知道小脑袋瓜想什么。   他笑着从怀里掏出两个巴掌饼,“旸儿,饿了吧?今天有好吃的。”将一个饼子塞到俞慎思的怀中,“快吃吧,这个都是你的,吃饱了病就好了。”然后将另一个掰成两半,和高暖一人一半。   菜饼只有孩子巴掌大,对于饿了一天的姐弟二人,半个饼子能顶什么用。俞慎思将自己的也掰成两半,放下小的,将大的一半又掰开分别递给他们。   “大姐,大哥,给。”   两姐弟面露异样,显然这是原身不会有的行为。高暖将他的手推回去,“旸儿吃,旸儿生病要多吃点。”   俞慎思再次递过去,“旸儿吃不完。”   “怎么会吃不完?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高暖紧张地坐到床上,拭了拭他的额头,没有再发烧,担心道,“和大姐说,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刚刚喝好多水,吃不完了。”这是事实。   刚刚醒来,饿得难受,高暖先喂了他小半碗白开水,的确占了点肚子。   “那就存着,饿了再吃。”高暖接过他两只手里的菜饼盖在被子下保温。   俞慎思问:“下顿又没吃的吗?”   姐弟二人被他问愣住,高暖忙哄他:“肯定有啊,饿坏了吧,快吃!”   俞慎思没打算就这么罢休,“下顿还有,大姐为什么给旸儿存着?下一顿为什么不吃新的?”   两句话将姐弟二人问住,他从被子下取出两瓣菜饼再次递给他们。   姐弟二人相识一眼,高昭自信地点了点头,接过俞慎思手中饼子,高暖这才跟着也接过。   俞慎思看他们吃才笑着拿起自己的小半块啃起来。   两个菜饼姐弟三人没几口就没了,喝了点白开水,肚子也算撑一撑,至少不会咕咕一直叫。   高昭和高暖说去乡里的事,高暖叮嘱:“明春伯在乡集上经营,和何家应该很熟悉,你事事多听明春伯的,不可出差错。”   “嗯,我知道。”他朝外面看了眼,这会太阳已经升起来,他忙从木板床上起身,拍掉身上秸秆,“我去村口等明春伯。”   临走前,帮俞慎思掖了掖被角,揉了下他的脑袋,哄道:“乖乖听大姐的话,大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俞慎思乖巧地点头,心道:兄弟,加油! 第003章 第 3 章   高昭没走多会儿,高暖就站在门口朝外看,不时回头看一眼幼弟,眉头微微蹙起。   俞慎思知道她是想出门去桂婶家,今早还念叨一回。   高昭给人写祭文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读书才是正理。她想接过养家糊口的活计。   她担忧自己出门了,幼弟太小,一个人在家会出事。可幼弟还病着,不便带着一起出门,外面虽是晴天,冰天雪地,还是冷的,冻着不得了。   她犹豫着,也焦虑着。   俞慎思现在帮不到他们姐弟,就更不能成为他们姐弟的负担,他将被子铺一半盖一半,躺下装睡。   果然,高暖过来试着喊了他两声,没有得到回应,以为他睡着了,拭了拭他的额头,没有起烧,转身向火堆中加了两根柴,轻手轻脚关门出去。   高暖紧了紧身上棉衣,踩着雪泥来到桂婶家。院门半开着,堂屋门前避风处,桂婶带着两个女儿与几个邻居一边晒太阳一边做针线活。   她刚到门前,几人都瞧见她,其中有人嘀咕一句,“又来借吃的。”桂婶大女儿梅儿拉了把自己娘,“别再借了。”院子不大,高暖清晰听在耳朵里。   桂婶斜了眼自己女儿,冲高暖问:“暖丫头,你怎么来了,你幺弟怎样了?”   桂婶是个胖女人,总是笑盈盈,给人特别容易亲近感觉,这段时间帮他们不少。   “好了许多。”高暖道,“我前两日见婶子拿刺绣去县城卖,所以也想绣几样,请婶子帮忙。”   “你也有绣品?”据她所知这姐弟俩为了给幼弟治病,将家中能换钱的全卖了,就剩下那搬不动的老房子。   “还没有呢!”高暖道,“提前过来绣几针,让婶子给我瞧瞧能不能卖得出去。”   梅儿又嘀咕一句,这句很轻,高暖没听清,从旁边人的表情看得出,应该是取笑的话。   桂婶拍了把自己的女儿,笑着招手道:“外头有风,到这边晒太阳说话。”   高暖走进去,桂婶小女儿莲儿从屋里提了一个小木凳给她,热情道:“暖儿姐,快坐。”   高暖道了声谢,目光扫了一圈妇人和女孩,手中或是刺绣,或是在做家里人穿的鞋子、衣裳。她礼貌地一一打招呼,几位妇人敷衍应了声,女孩们只看了她一眼没搭话,继续忙手中的活计。   桂婶从身旁绣筐里翻了一个绣棚递给她,“我也不知道你绣活怎么样,你就绣朵花儿我瞧瞧吧,什么花儿都行。若是真能卖钱,最好不过了。”   绢布上原是要绣桃花的,但是有几针绣错了,还没有拆。   梅儿笑着说:“城里绣铺挑得很,不是什么样的绣品都要的,就是要了,绣得不好也卖不到什么钱。”   高暖点头应了声。   莲儿挤兑她姐姐,“暖儿姐就是县城里头的,能不比你知道?”   梅儿不服气,“城里头就懂这些?何况现在不也被家里赶到咱们乡下村子了?饭都吃不上!”最后两句声音收了些。   莲儿冲着姐姐皱着鼻头哼了一声,然后将小凳子搬到高暖身边,暖心安慰她:“我大姐是刀子嘴,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这种话这段时间她也不是第一次听到。村上的人同情他们姐弟是真同情,但是烦他们姐弟也是真的烦。谁会喜欢三天两头上门借吃借钱的人呢!   她从筐里选好针线,便开始认真绣起来。   旁边的婶子和桂婶聊起了绣活,年长婶子感叹生计艰难,“咱们熬瞎了眼睛绣条帕子,去掉针线料子,就挣个几文钱,唉!”   年轻婶子附和:“可不是,你看我这眼睛,黑了一圈,熬好几天绣的腰带,也就十几文。可咱们不做这个能做什么,又没别的手艺,这至少还能赚几个子使使。”   高暖抬眼朝两位婶子的绣棚上瞥了眼,绣技不差,图样也好,送到县城的铺子里,不至于只赚那么点。她不知两位婶子是不是故意诉苦,没有接话。   桂婶跟着说道:“你们且知足吧,我找的还是县城给价最高的张家绣铺,那林嫂子上次拿的几样找了个小绣铺 ,就这么一条腰带,少了好几文钱呢!”   张家绣铺高暖尚算熟悉,县城比较大的绣铺,以前母亲常带她去,有时候是买点针线,看到好的绣品也会买一两样,那里东西不便宜。   年轻婶子手里的那种腰带,最少一百四五十文,料子针线最多不过几十文,中间差近百文,绣娘只有十几文,剩下的都被张家绣铺挣了?   她抬眼朝桂婶看去,桂婶指点身边一个女孩儿绣活,接着岔开话题说过年家里置办年货的事。   高暖也专心手上的绣活,没多会儿工夫便将一截桃枝绣了出来。前面两朵是之前人绣的,还有两朵是自己绣的。她拿给桂婶瞧。   旁边几人都好奇侧头瞥过来,莲儿欢喜地道:“暖儿姐,你绣得真像,跟真的一样,前面两朵是我姐绣的,和你的比差了一大截。”   其他人没作声,梅儿不高兴争辩:“明显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和暖儿姐一比较又粗糙又假。暖儿姐绣得就像真的桃花瓣落在帕子上一样,你可比不了。”   梅儿面上挂不住,脸颊羞红,狠狠剜了妹妹一眼。   高暖见此谦虚地说:“梅儿姐绣得很好,我与梅儿姐只是绣法不同而已。”   “才不是!”莲儿是一点都不给自己亲姐面子,高暖也无奈,不再去解围。   桂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在绣线上摩挲几下,笑道:“暖丫头,你这手可真巧,你这绣技咱们村是没有更好的了。”   高暖笑着说:“桂婶不嫌弃,我可以帮桂婶绣些东西。”   桂婶道:“当然不嫌弃,你这绣品送进县城里,肯定能卖个好价钱。你有这绣活,早些来找婶子,也不至四处借钱度日。”   高暖尴尬抿唇笑了下,之前没想过,是因为幼弟病重,一刻都离不开人,她脑子里只有救弟弟,根本无暇分心。其次也是对叔伯还抱一丝幻想,希望他们良心未泯。自昨日弟弟差一口气没了,她一切看明白,今后他们姐弟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多谢婶子。以前没想过这层,以后要多麻烦婶子。”她又提到自己目前状况,一针一线都没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桂婶爽快,“这些婶子给你准备,你只管绣就成。”说着就起身朝屋里去,出来时手中拿着一块绢布,和她说着规矩,“你绣出来的东西,无论卖的价高价低,除了针线料子外,婶子得收一文钱跑腿。这和其他婶子姐妹都一样的。”   高暖哪有不应道理,“应当如此,东西都是婶子借我的,婶子就是收我两文我也高兴。”   “你这丫头,你们摊上那样的叔伯日子苦,婶子哪里舍得。”将一尺见方的绢布递给高暖,“你绣技好,想必以前没少绣,你自己看着绣,总归卖得出去就成。”   “好。”高暖道谢后,又从筐里挑针线绣棚。   她惦记家中幼弟,没在桂婶家多逗留,拿着东西回去。   人刚走,一旁妇人就道:“没瞧出来,这丫头手上绣活这么好,我瞧着就眼馋,绣出来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梅儿撇了撇嘴,阴阳怪气道:“打小儿不干活,就琢磨着绣技,肯定要好一点。”   妇人知道她是眼红,毕竟以前她在一堆丫头中绣活是最好的,这会儿被人给比下去,心里定不舒服。顺着她的话宽她心,“梅丫头说的是,若是论裁剪制衣纳鞋,那肯定是比不上咱们梅丫头的。”   梅儿这会儿心里才舒爽些。   高暖离开桂婶家不远,见到村里几位叔公从族长家出来,看众人神色,想必是商量出个结果了。   她出来这许久,担心幼弟醒来见不到她乱跑,加快脚步朝村西头去。   俞慎思一直没睡,在高暖离开后就从床上爬起来。他清楚自己大病初愈,吹不得风,但是也不能一直在屋内闷着,不利病情康复。高暖姐弟在,他拗不过二人,又不能和他们讲道理,只能在他们离开后去透透气。   他裹着被子坐在当门太阳底下,此处没风还暖洋洋的。身体舒服了,心中开始盘算着今后的事。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他们姐弟想不被欺负,想揭露渣爹罪行,想替原身和俞氏讨回公道,只能读书科举走仕途。   读书科举花费巨大,依他们现状,就算高暖谋了个刺绣的活,高昭靠着童生的名头挣点外快,也远远不够他读书科举。更何况高昭也要读书,所有重担落在高暖一个人身上,根本不可能。   别人一大家子供不起一个读书人,高暖一个女子,还是这个封建时代下的女子,她养活自己都艰难,怎么能养活他们两个,还要供他们读书科举?天方夜谭。   高家最初能够供得起高明进,有许多内外条件,最主要还是家中有产业经营,源源不断的进项撑起来。   现在他们三个不仅年幼,还在孝期,很多事情不方便做,特别是高昭如今已是懂事年纪,若有太出格,今后科举时,被人告一个不孝,势必会被影响。   想着想着,这副初愈的小身体就抵挡不住暖洋洋的阳光,歪倒地上打盹。   高暖回来时,推开院门见到堂屋当门躺着的弟弟,惊慌大叫:“旸儿——”人忙跑上前。   正做着美梦的俞慎思被猛然惊醒,人刚爬起来,高暖已经扑到跟前,扶着他双臂询问是不是又不舒服。在他解释后才放下心,陪着他坐在门内晒太阳,顺便将从桂婶那里借来的绢布针线等取过来,准备刺绣。   俞慎思帮不上忙,也不想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他抓着高暖袖子,央求道:“大姐教旸儿认字可好?”日子长着呢,不能这么耗着,他得抓紧时间步入正轨,将进程加快。   高暖好奇,笑着问:“想读书?”   “嗯!旸儿读书,就可以帮大姐和大哥了。”   高暖疼爱地抚了抚他的头,看他认真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小昭这么大已经启蒙,若不是遭遇变故,幼弟来年也要开蒙的。   如今母亲去世,父亲不善,叔伯苛待,她身为长姐,该担起养育幼弟责任,可她连让幼弟吃口饱饭都困难,让他差点饿死,更莫提读书了,心中升起愧疚。   看着幼弟今日精神头这么好,又这么有兴致,不想扫他的兴,答应道:“好。大姐就从《千字文》开始教你识字。”   俞慎思激动地点头,爬起身,取来一截树枝递给高暖,让她写。   高暖在面前地上,一笔一画认真写下“天地玄黄”四字,字迹不似女孩子的娟秀柔美,她的字隐隐透着锋利和锐气,好似她娇美面容下坚强和刚毅的性子。   高暖带着他指读,俞慎思也当一个小蒙童,认真念着:“天、地、玄、黄。”   他已经有几年没当学生了,上辈子在确定保送后,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查出绝症,最后连大学校门都未踏进,成为他上辈子的一大遗憾。   这辈子就从“天地玄黄”开始,重新攀登吧。   高暖带他念了几遍后,便不按顺序,跳着考问他字念什么,开始两边俞慎思假装思考顿一下,后面就脱口而出。随着高暖手中树枝不断跳动,他嘴巴也跟上,一字不误地认下来。   高暖没想到他认字这么快,将四个字都抹掉,然后重新写,问怎么念。   “地!”俞慎思很自信地回答。   高暖又擦掉,将其他三个字也打乱顺序写出来,俞慎思都认得。   高暖欣喜地夸了两句,便给他解释这四个字,然后又同样的方法教了他“宇宙洪荒”四个字,给他详细解说。最后将这八个字写在地上,让他多认多记,自己便开始顾着手中刺绣,想着春日城里的夫人姑娘们都喜欢什么花样。   俞慎思拿起树枝,在地上学着写,字迹歪歪扭扭。   这不是他故意写丑,实在是原身病太久,身体虚弱,加上年纪小手腕无力,自然而然而成。 第004章 第 4 章   俞慎思和高暖一个练字一刺绣,高昭那边也已经到了何家。   何家门前一片缟素,里面哭声阵阵,高昭触景生情,眼眶泛酸,他忙擦去溢出的泪水。   高明春知他是个孝顺孩子,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慰几句,带他进去。   何家的人都认识高明春,在高明春和高昭祭拜过何母后,便与何老板说明此来用意。   何老板看向高明春身边十来岁的孩子,刚刚祭拜自己亡母,举止有礼有节确实像个读书人,面上还是露出疑问。   高明春明白其意,道:“我们高家今年祭祖的祭文都是他写的,别看他年纪小却已经是童生,而且……”他叹了口气,“也刚遭此一难。”   此话一出,何老板便见到孩子眼眶一红,泪水涟涟。原来是同命相连。   如今他忙着亡母葬礼,也没精力去找其他人。高明春与他都在乡集上经营,认识几十年,对方的为人品行还信得过,推荐的人应该不会差。便让自己的长子去安排。   高昭和高明春随着何大郎来到临时接待客人的棚子里,何大郎让人取来笔墨纸砚,亲自给高昭铺纸研墨,和高昭说自己祖母的事。   这里面很多事在来的路上高明春已经和他说过。   何母本是普普通通的庄稼女儿,嫁到何家孕育三子二女,不幸丈夫早逝,自己一个人将五个孩子抚养长大。因为家境贫寒,吃了不少苦。何老板是长子,十几岁就跟着别人学杀猪,学成后先是给人杀猪,后来自己养猪杀猪。日子刚好点,何妻病逝,两个孩子交给何母抚养,现在孙辈都长大成人何母却去了,没享一天福。   高昭抬头望向灵堂,想到长眠的母亲,又何尝不是如此劳苦一生,最后还被枕边人戕害。他泪如泉涌,提笔蘸墨,越写越想自己母亲,一边抹泪一边写,越写越悲,以至于到后面字迹都跟着颤抖,泪洒祭文。   当最后落笔,高昭终是忍不住伏案抱头痛哭。   旁边几人皆动容落泪,高明春看着面前可怜孩子,上前抱着他劝慰。   高昭泣不成声,许久才平静下来。   何大郎将祭文拿给父亲,何老板认不得多少字,让儿子念给他听。听到“为人舂米以养儿”,不由老泪纵横;当听到“子欲养而母不待”时,年过四旬的杀猪汉子崩溃大哭,几乎晕厥,灵堂内的哭声也随之震响。   高昭从何家离开后,坐在巷口吹了许久冷风才抑制心中的悲痛。   高明春看他这般模样,回想那篇祭文,字字泣血,不禁为自己早晨生出拿这孩子送人情的想法而内疚,坐下来搂着高昭安慰。   高昭咽下泪水,低哑道:“多谢大伯,我没事,您回铺子忙吧,我自己回去就成。”   高明春不放心,坚持送他回村。   在家中的高暖和俞慎思并不知道高昭在何家情绪失控,看到高昭回来时双眼泛红,也猜个大概。   高昭不想大姐难过,将肩上东西放下,挤出一个笑脸,“何老板见我祭文写得好,给了我足足五百文。今日不开集,很多铺子都关着,我只买了米和盐。”然后从怀里取出剩下的钱递给高暖。   钱用绳子串起来很重一串,大概三百四五十文。高暖又看了眼高昭买的米,少说有两斗,得一百好几十文,盐巴没多少钱,三者加起来差不多五百文,全都带回来了。   她带着教育口吻对弟弟说:“明春伯帮了我们大忙,你应该拿一部分谢明春伯才是。”而且这么重的米,从乡集上回来五六里地,又是雪泥路又是山路,自己弟弟肯定背不下来,定是明春伯帮忙背回来。   高昭道:“我自知晓这道理,是明春伯不收,我便想后日开集了,买些东西送过去答谢。”   听弟弟这么说,高暖才安心。后日是年前最后一个集,她们也应该备点年货。等下个集要年后正月十五了,只有米盐是撑不过去的。   高暖提着米袋和盐巴准备煮粥,被忽略的俞慎思终于被关注到。   高昭抱起昂头眨巴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幼弟,笑道:“旸儿,大哥给你带好吃的。”从怀里掏出掌心大小的枣糕塞到俞慎思手里。   拿到手上就嗅到枣泥的香甜,里面还掺杂着碾碎的核桃仁、杏仁等好几样,在乡下算是稀罕东西,应该不便宜。   俞慎思可舍不得独享,他掰一小块自己先尝了尝。醒来后嘴里一直没味,这会儿尝到甜味,心情也跟着好一些。他又掰了一块塞到高昭口中,剩下的递给正在淘米的高暖。   高暖说自己不喜欢吃。都是孩子,谁会不喜欢吃好吃的零嘴儿呢?不过是又想省给他吃罢了。在他再三央求下高暖才肯吃。   俞慎思和高昭说今日他学识字的事,“大姐夸旸儿学得好。”   “真的?”高昭激动地捏了下弟弟小脸蛋。   高暖也为幼弟高兴,对高昭道:“旸儿学字可快了,明年春日里《千字文》就能全记下了。”   高昭高兴之余,想到开春幼弟就四岁了,该开蒙了,但给夫子的束脩、学钱、节礼他们一样都拿不出来,可书是万万不能不读的。他揉了下幼弟的脑袋,“以后大哥教你读书识字。”   俞慎思就等他这句话。   开蒙所学的浅显,《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经》等,对于已经考取童生的高昭来说,教个蒙童绰绰有余。何况他这个“蒙童”也没有那么蒙那么童。   不多会儿瓦罐飘出米香,俞慎思肚里的馋虫又叫了起来。   高暖这次煮的粥不再是以前清汤寡水,稠度能立住小木勺。姐弟三人一个月来第一吃了顿饱饭,虽然只是撒了盐巴的米粥,却不是向人讨来,而是自己凭本事挣来的,吃得开心又满足,感觉今后的日子也更有盼头。   饭后姐弟三人坐在门前晒太阳,高暖取过绣棚接着上午的绣,高昭将弟弟搂在怀中,带着他温习上午学的八个字。   俞慎思为免被姐弟二人误会他天资过人,寄予太大期望,故意认错一个字,只写出来三个笔画简单的字。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是最戳心的。他前世是理科生,这辈子做“文科生”不知道能攀登到什么高度,他不能让他们期望太高。依高暖对幼弟的疼爱,若如今表现太聪慧,以后没有大的成就,她必会自责是自己没提供好的条件,耽误他前程。若是现在表现普通,让高暖看到他一点点进步,每一步都有惊喜,她反而欣慰。   饶是故意出错,这样的结果依旧让姐弟二人吃惊,夸他聪明,读书大有指望。   他想这个年龄段表现出这个接受度差不多了,万不能冒进。   他是这么想的,高昭却比他贪心,又教他后面八字“日月盈仄,辰宿列张”,教一个字给他解说一个,学识扎实,童生名副其实。   俞慎思也不辜负他一片热心,乖乖跟着他学。高昭见他字写得丑,不责备不心急,拿着他的手耐着心一笔一画教他写。   *   这两日天气好,屋里的火也灭了。俞慎思吃饱睡足就晒太阳,感觉身体好了许多,至少练字的时候手有些力道。午后隔壁四奶奶的小孙子拿着小木马跑过来找他玩。   他玩的时候,高暖忙着手上的刺绣,两日来有空就绣,一幅“喜鹊枝头”绣得七八成了。高昭则拿着树枝在地上默写“四书”中生疏的内容。   石头乡开集这天,俞慎思兴冲冲起个大早,又是抱树枝,又是烧火,吃饭的时候分发小木勺,表现出自己身体好了,“很能干”的样子。   在高暖和高昭准备去赶集时,他以此央求二人带着他,再三保证听话不乱跑。高暖和高昭方知幼弟一早殷勤是为这个。   今日天暖没风,他们也不忍心丢下幼弟一人,大不了路上他们姐弟轮流背着幼弟,也好过让他一人在家伤心,答应带他出门。   俞慎思高兴地立即跑冲出小院子,怕他们后悔似的。   刚出村子就碰上桂婶等几家人准备去乡里赶集。相互打了招呼后,推着独轮木板车的根叔好心道:“小幺儿,到车上来,叔推你。”   根叔是桂婶的丈夫,和桂婶能说会道不同,根叔略显得木讷憨厚些。   车上还坐着两人的儿子虎头。   雪路不好走,俞慎思也不客气。   刚坐上车,桂婶便问高昭前日去给何老板写祭文的事。   前日高明春回到家,碰巧村上几个妇人和自己媳妇在闲话,媳妇问了句结果,引得其他妇人好奇追问。几个妇人回到家后又和家人说起。   高家村就三十来户人家,他们姐弟又是村里的“另类”,很快大半个村的人都知道了。   高暖道:“这事多亏春伯帮忙,我们姐弟才能吃一顿饱饭,今天就是到集上买点东西去 道谢的。这段时间各位叔婶也帮了我们不少,我们姐弟还不知怎么谢呢!若是以后叔婶有用得着我们姐弟,只管过来递个话。”   几位叔婶听这话心里头暖洋洋,这姐弟知恩图报,不像他们那个爹。   桂婶也客气笑道:“就一口吃的,哪值得你还记在心里。”   “婶子不计较是婶子心善,我们不能不记着。”   几个长辈心中感叹,多懂事的丫头小子,高明进的兄弟怎么狠得下心丢在这不闻不问。待正月初一他们回来祭祖,看他们怎么和祖宗说。   高暖走到桂婶身边和她说绣品的事。她手上的这幅绣品今日回来差不多能绣出来。马上过年桂婶也不朝县里去,要上元节后才能到县城换钱,这段时间不能白白浪费了。   她手里的钱也只够买点吃食,没有余钱买绢绸针线,还是要向桂婶借。   桂婶笑呵呵说:“那怎么不成,我那儿还有不少料子,放着也不生钱,你得空过来拿,别跟婶子见外。”   “多谢婶子,我就不客气了。”   一路上闲话很快就到了集上,几家各自去买所需,约好街南头碰面。   石头乡的集市不大,总共就东西、南北两条街,形成十字形。东西街主要卖吃的,南北街则是卖用的多。   年前最后一个集,人较往常多得多,人挤着人。每年这个时候最容易丢孩子,有的是自己走丢的,有的则是叫拍花子给拐走的。熙熙攘攘人群,被拐了多半找不回来。高暖和高昭一人一边紧紧抓着幼弟的手,生怕一个脱手人不见了。   俞慎思没想到这层,他正在打量街边地摊上各种各样东西,有些他没有见过,不时询问高暖姐弟。半条街下来,对这个时代物产,至少对现在生活的这个地方农作物有了初步了解。这是关在家里学不来的东西。   这时他隐隐听到嘈杂的人群中有人喊高暖,他个头矮什么也瞧不见。   高暖和高昭也听见了,四周没有瞧见熟悉的人,那个呼喊声也没了。   “大概同名吧。”高暖道。   穿过大半条街,姐弟三人挤进一家酱料铺子,买了些酱料、腌菜、油。然后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沿街买东西。先是买了冬笋、白菜当季的新鲜菜。考虑到幼弟的身体需要补一补,高暖又买了二十颗鸡蛋和一升黄豆,然后买了几样干菜,最后去肉摊买了一条腊肉。   从四奶奶家借来的竹篮装得满满当当,怀中的钱却花得差不多了,只剩五十多文。这是他们姐弟接下来大半个月的伙食。   每一样都不多,但是加起来却不轻,姐弟二人用一根树棍抬着。俞慎思帮不了什么大忙,从上面拿了一把干菜抱着,虽然只有一斤左右重,也算出了一份力。   高暖心疼,想让他放下,忽而想起母亲曾教育前面两位弟弟,男孩儿将来要娶妻生子当家做主的,从小就要学会有担当。幼弟这么小就知道分担,干菜也不重,便由着他。   姐弟三人买东西没有拖拉,最先到了街南头,不一会儿村中的翠婶和儿媳过来,一个挎着小篮子,一个背着竹篓,里面都装满东西。   接着其他的村人陆陆续续回来,最后回来的是推车的桂婶一家,车上还有大半的位置空着,几位东西重的、多的便放在车上,帮忙推着。   根叔让高暖姐弟也将篮子放上去,高暖见没什么地方,便笑着婉拒,“这点东西抬着不累,只是要麻烦根叔让小弟坐一程。”   那点地方也只够一个小娃娃坐着,根叔便将俞慎思抱上车。   回去路上翠婶说起自己买红纸请人写对联的事,“两副对联红纸加请人写,小二十文,我都能买一斤多肉了。陈秀才那里是一年比一年高。”   “可不是嘛!”王婶跟着附和吐槽,“春里我家娶儿媳,请他写的两副对子收了六十文。听说现在进他私塾,束脩、学钱都多了,前几天大胜家去送年节礼,陈秀才话里话外嫌少呢!”   “咱们乡里若是能再出个秀才,他也不敢如此硬气。”   “可不是。”几个人好似忽然想到什么,不约而同地望向路边抬棍子的高昭。这么小就考中童生,过几年肯定能考个秀才,到时候孝期也过了,也能给村里人写门对子、喜帖、寿联这些。村里人之前那么帮他们姐弟,又给吃又给钱,他总不会多拿村里人的钱。隐隐都有期待。   桂婶看了眼车上的两个娃娃,心思转了几圈,笑着问俞慎思:“幺儿,听苗娃说你们昨日跟你大哥学识字了,是不是啊?”   苗娃是四奶奶的小孙儿,昨日过来找他玩的时候,高昭正带他温习上午学的东西,顺便教苗娃认几个字。   她一开口,俞慎思知道她什么打算。高昭得空偶尔教一教邻居孩子读书识字没什么。前段时间村里人帮他们姐弟太多,理应回报,可若是长时间无偿教就不妥了。   他高兴点了点头,“是啊,苗哥哥还拿了年糕让大哥烤呢,可好吃了,四奶奶也夸大哥烤的好吃。” 第005章 第 5 章   俞慎思觉得做个孩子也有好处,可以“童言无忌”,大姐大哥抹不开面子说的话,他可以说。谁会怀疑一个四岁没到的娃娃,最多认为孩子小只记吃罢了。   成年人之间就不那么想了。   桂婶沉默几息,又笑着哄他:“婶子也买了年糕,婶子不会烤,午后让虎头哥哥也拿去让你大哥烤,你们一起吃一起识字好不好?”   俞慎思见好就收,笑道:“好。”   其他几家人听出桂婶是想让高昭教她儿子读书识字,这算盘打得好。   陈秀才那里束脩得花一二两银子,学钱、节礼两样一年又得几两,就算是送到范童生那里,也便宜不了多少。高昭从小读书,也是童生,教孩子读书识字肯定没问题。何况他教自己弟弟还能藏私?其他孩子在旁边不是一样听?每回过去带点吃的就成,一年到头就多花点孩子零嘴钱,占大便宜了。   王婶也凑上来说:“孩子还是几个一块儿玩才有趣儿,晌午后,让我家三宝也过去和你们一块儿玩,他有好几块糖呢,你们分着吃!”   俞慎思笑着点头。   旁边几家要么孩子太小,话还没说利索,要么孩子太大,只能眼馋看着他们两家。   他们心里的算盘,高暖和高昭也全都清楚。高昭觉得孩子多了可能会有点吵,但对方对他们姐弟有恩在先,如今又不是白白来学,有人陪着弟弟也不枯燥,就没说什么。   高暖想得比他多一层。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他们今后要在高家村常住,总有要邻里帮忙的时候。他们背后没人撑腰,想不被族人欺负,就要与他们打好关系。   桂婶和王婶拿儿子和旸儿玩的借口,不把话明着说,高暖也装糊涂没有挑明。大昭读书科考是正事,以后不教他们,对方也不能说什么。   到村口要分开的时候,桂婶将俞慎思从车上抱下来,高暖拉着弟弟的手,对车上的虎头道:“午后和三宝来找旸儿玩儿。”她也不说学识字。   “好!”   桂婶听高暖主动这么说,心里头有底,这是默认让大昭教自家孩子读书识字了,笑得更加热情,“吃过饭就过去,顺道我再挑几块绢布和针线给你送过去,也省你再跑一趟了。”   “麻烦婶子了。”   “就几步路,麻烦什么。”   几家分开后,桂婶对车上儿子交代:“你吃过饭,带着一块年糕过去,就和旸儿……”   后面桂婶说了许多句,虎头一句没往心里听。他脑子里都是吃过饭,他可以吃年糕,而且是烤着吃,旸儿说很好吃,他还没这么吃过,所以他要拿着年糕去旸儿家。   高暖回到家和两个弟弟说此事,她欣慰幼弟有玩伴,又心疼大弟弟,怕他教几个孩子半天辛苦。   俞慎思却觉得她担心多余了,四五岁的孩子,不可能老老实实坐着学半天,半个时辰就是奇迹了。正常来说两刻钟后就坐不住了。不是所有孩子能像他一样乖巧专注的。而且有他在,他岂会让高昭辛苦。   事情商定后,姐弟俩盘点了下这次买的东西后,高昭提着一条腊肉去老族长家。   高明春兄弟三人都去棺材铺不在家,老族长夫妇和几个儿媳妇在家。见高昭拎着一条腊肉进来,几 人相视一眼,面露诧异。   高昭说明来意,老族长忙拦道:“都是一个族里的,理应帮忙,哪里要你谢?你挣那几个钱不容易,这腊肉拿回去过年吃!”他是族长,又一大家长辈,怎么能够因为这么点小事拿一个孩子的东西,不得让村上人说闲话?   高明春媳妇也跟着附和,前日自己男人回来后说孩子在何家的事情,还有些亏心呢!   高昭道:“我们姐弟吃不得这些,就是买来送大爷爷和大伯的。”   老族长这才反应过来,这孩子在孝期,按规矩是戒酒肉的,只是庄稼人一年到头吃不了几次酒肉,不太守这规矩,读书人看重些。孩子送腊肉来不是客套走个过场,是诚心实意来道谢。   这么一大条腊肉,得百十来文吧!随手帮的忙,哪里用得着这么重的谢礼。   高昭又开口道:“我们姐弟来村上没多久,对附近村子都不熟悉,还是希望大爷爷能再帮个忙。若是知晓附近哪家有需要写祭文、孝联这些,能够替我说一声。”   这是两边好的事情,老族长自然愿意,“行,大爷爷明儿就去替你问问。”   “多谢大爷爷。”将手中的腊肉递给旁边高明春媳妇。   对方没接看向公婆,虽然答应帮忙,终究不是什么难事,礼还是贵重些,又是孩子送来的。   老族长媳妇见老伴犹豫,她先表了态。让大儿媳接过腊肉,又让小儿媳将自家的鸡蛋拿一些出来,再拿几块腌制的老豆腐。   接过篮子塞到高昭手里,“这腊肉你大爷爷收下了,这些你拿回去。你们都是长个子的年纪,你家幺弟病刚见好,也得吃点好的。”   高昭推辞几次,最后拗不过婆媳几人,道谢后拎着东西回去。   老族长媳妇送他出门,回头就对老伴说:“瞧,多懂事的孩子,才丁点大就知恩报恩。你明儿替孩子打听打听,让儿子也都帮问问。他叔伯太心狠,待正月初一他们回来祭祖,你定要好好说说他们才是。”   老族长沉默一阵,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午后,桂婶领着虎头和三宝过来,两个孩子怀里都揣着吃的。孩子兴冲冲跑进院子里,桂婶在门外没进。孩子百无禁忌,大人还是不愿年跟前踏守孝人家院门,不吉利。   高暖主动迎出门,桂婶将东西给她,热情道:“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你来找婶子拿。”   “好,谢婶子。”   桂婶朝院子里看了眼,两个孩子被旸儿带到偏屋门前,让他们每人挑一根小树枝。   虎头问:“是烤年糕用吗?”   旸儿点头,“要先用它写字,然后再用它烤年糕,年糕才更好吃。”   虎头不解,挠了下脑袋,“为什么呀?”   旸儿挺着小胸膛煞有介事地道:“写过字的树枝就是聪明的树枝,用它烤的年糕也是聪明的年糕,味道肯定好吃,我们吃了聪明年糕也会变聪明的。你们变聪明了,爹娘就会给你们更多好吃的。”   两个小家伙觉得旸儿说的有道理,每次爹娘夸自己聪明的时候都会给零嘴儿,甚至有求必应,然后很听话地认真挑树枝。   门前的两人给听笑了,这么小点儿,话是一套一套的,两个比他大的娃都叫他给唬住了。   桂婶感到读书人家的孩子从小就不一样,以后得让虎头多读点书,也考个童生秀才。这样想,她也不耽搁,回到家就叫两个女儿忙活刺绣。根叔也被她安排年后到县城去找个挣钱的活计,苦点累点只要能多挣点。   虎头和三宝各自找了树枝,隔壁苗娃也过来,三个小家伙被俞慎思安排得明明白白,全都听他指挥。   高昭用烧黑的树枝在石头上写字,带着四个小娃娃念字认字。因为有俞慎思提前交代,只有他们会念了,能认得了,才有糖水年糕吃,几个小家伙没一个跑神的,全都认真听讲。   两刻钟后,八个字几个小家伙全都认识,也都写了一遍,他们将手中树枝上交准备吃糖水年糕。   苗娃拿来的也是年糕,两片年糕被分成六块,分别用一根竹片插着在火上烤。另一边瓦罐中,三宝带来的几块糖也慢慢融化。闻着味道,几个小娃娃口水都要流出来,叽叽喳喳讨论。最后将融化的糖汁浇在烤好的年糕上,虎头三人迫不及待朝嘴巴里送。   “别急,烫,慢些吃!”高昭提醒。   俞慎思拿着一串走向门边刺绣的高暖,高暖笑问:“大姐也有啊?”   “嗯!六块,一人一块。”   高暖愣了下,“大哥教你识数了?”   俞慎思意识到出了纰漏,忙搪塞道:“大姐数鸡蛋时,旸儿跟着学的。”他指着院子里的六个人一个个数给高暖听。   高暖虽惊讶幼弟学得快,终是没有再怀疑。   年前几天,几个孩子每天午后过来,高昭先是带他们温习,然后教新的。他们被俞慎思各种连哄带骗,习惯性听他的,认真识字写字。虽然每天八个字,几天下来也好几十个字。最明显的是除夕这天贴门联,虎头指着自家门联认出了好几个字来,把桂婶高兴坏了,直夸儿子聪明,高昭教得好。左邻右舍都知道他家虎头识字了。   年前老族长也给高昭介绍了两个要写祭文的村子,一个是高明春老丈人的村子,一个是远房表亲的村子。祭祖祭文不比何老板祭母祭文急用,两村都给四百文。念在他们都是老族长的亲戚,高昭每村只收三百文。   回到家,高明春将事情说给家人听,一家人都夸高昭这孩子懂事明理。   高明春道:“儿子听表兄说,他隔壁村子请陈秀才写,要一两银子呢!写出来也不比大昭写的好什么。”   老族长媳妇立即怒道:“抢钱呢!”   高明秋冷嘲,“照我说,陈秀才这些年心思不在读书上,都在钱上了。”   *   高暖姐弟手里有钱,心里也有安全感。   除夕这天,村子里处处张贴春联,姐弟三个也将孝联张贴在院门外,白纸黑字写着:承恩不忘三春雨,行孝常怀寸草心。随后去俞氏坟前祭拜。   回来已经过了晌午,他们奢侈一把,烧了三个菜:干油菜炒鸡蛋,酱烧茄干,冬笋豆腐汤。   自回乡途中被大伯抛弃,小半年没吃过这么丰盛,三人都有点舍不得吃,每次都夹一点点,但是给对方夹菜却是一大筷子,希望对方多吃点。碗里堆得最多的就是俞慎思,满满一大碗,完全超出了他的食量。   “会吃撑!”他将高暖给他夹的一块豆腐放进高暖碗里。   高暖这会儿也意识到幼弟碗中饭菜的确太多,没再给他夹菜,嘱咐他:“都要吃完,多吃才能长得和虎头一样壮。”   虎头比他大不到一岁,个头却大两圈。   他点点头,个头长高就行了,胖就不必了。   一顿饭姐弟三个吃得饱饱的,外面的天色也黑下来。   石头乡除夕的习俗是守夜,子时要到祠堂前放炮。家家户户除了老人和孩子,几乎都是不睡的,特别是男儿。   夜里天冷,高暖将火堆重新烧起来,姐弟三个围着火炉取暖御寒。高暖和高昭说起年后的打算。   年后除了白事也没人家要写祭文这些,他读了这么多年书,除了肚子里的那点墨水,什么都不会做,身上也没力气去当劳力。日子长着呢,他们既没有田地也不会耕种,那点钱撑不了多久。   “我识字会算,想年后去乡里问问可有需要个记账的。”   高暖安慰他道:“大姐这些天绣了几样绣品,等来年开市,还能再绣几样,能换些钱。”   “我是男郎,不能让大姐养我。”   “我们还分谁养谁?你今后科考出息了,不养大姐?”高暖打趣道,“你若是真去做了记账,怎么读书?怎么教旸儿读书识字?你最重要的事是读书,待过了孝期,你院试得中,就是秀才了。那时我们的日子才能好过,不能因小失大。大姐辛苦也就辛苦这两年罢了,以后大姐享你的福。”   一通安慰的话,说得高昭心头一酸,视线模糊,抱着高暖,哑声唤着,“大姐。”   俞慎思也心中酸楚,抱着高暖的手臂靠着她。   高暖抚着两个弟弟的头,语重心长道:“你们一定要读书,一定要科考,娘在看着呢,她还等你们考状元回来呢!”   除夕兄弟两人重重点了点头。   *   太阳刚露脸儿,高家祠堂的大门就打开了,高家的子孙已经忙活起来,等着吉时祭祖。   高家岁首祭祖的规矩,女人和不足六岁的孩子是不能进祠堂内祭拜的,即便祭拜也只能在祠堂外。   高暖和俞慎思便在其列。   见时辰差不多了,姐弟三人便朝祠堂那边去。   祠堂在牛山脚下,前面是一个大池塘,冬日里荷花枯萎。这几日天暖,薄冰全都化了。   祠堂前已经不少人,高昭小声问:“大伯和三叔好像还没回来,他们不会今年不回来祭祖吧?”   高暖也没瞧见有车马进村,祠堂前更没瞧见他们两房的人。   “不会。”她道。   去岁父亲高中状元都没有回乡告慰祖宗,已经引起族人不满,若是今日岁首叔伯还不回乡祭祖,那是真的不要祖宗了。一个享着祖上恩泽而忘了祖宗的人,他的官也做不了多久。   父亲刚入仕,叔伯享着他的好处,不会明着做有损他的事。 第006章 第 6 章   姐弟三人刚到祠堂前,便听到族人指着远处小路问:“那是明通明达兄弟吧?”   远处两驾马车朝这边驶过来,须臾到了跟前。   高明通和高明达各自带着两个儿子下车来,最大的十六七岁,最小的六七岁。   兄弟俩亲切地和村上族人打招呼,族人虽不满他们兄弟发达了不帮衬族人,见到他们还是热情地凑上去嘘寒问暖。   高明达的长子下了车目光就在人群中搜索,瞧见高暖姐弟,踮着脚朝他们挥手:“暖姐姐,昭哥哥。”笑着跑过去。   跑到跟前,瞧见他们身上穿着破旧的棉衣,有几处缝补,料子还是最次的那种粗麻,家里下人穿的都比这好。他眼眶立即红了一圈,哽咽地道:“守孝是不比平日,但也不必如此苛责自己,你们都瘦脱相了,我都快认不出了。”又心疼地抚着高旸的头。   高晰和高昭同岁,比高昭小半年,从小便一处读书玩耍,两人感情最亲厚。   高暖和高昭猜想,这里面的事叔伯不会对他说,也没有说话。   俞慎思却“直言不讳”,“大姐和大哥是没吃的,饿瘦的。”   高晰疑惑,“大伯不是上个月差人给你们送了米粮银钱吗?”   俞慎思摇头,“没有,旸儿都饿病了。”   “那你们……”   “暖儿,昭儿。”高明通和族人打完招呼后,快步走到他们这边来,面上露出心疼之色,抚着高昭背关心问:“怎么瘦成这样?不是劝你们莫太伤心吗?你们娘在天有灵见到该多难过。”   高昭抬眼看着大伯,那关心的神色和以前并无区别,甚至更加疼爱,让他有种恍惚。   高暖稍稍拉了把,高昭才回过神,眼前的大伯再关心自己,也只是做给别人看,不再是之前的大伯了。   “侄儿知道了。”他低声回道,又规矩地向高明通兄弟问安。   高晰此时想问俞慎思刚刚说的事,刚张口,高明通打断他,“快去看着你弟弟,别让他乱跑,再教教他规矩,待会进祠堂祭拜不能冲撞祖宗。”拍着高晰将他支开。   高明通低头见到正两只眼睛盯着自己的小侄儿,高兴地将他抱起来,满脸宠溺,“旸儿又长高了,可还认得我是谁?”   俞慎思心道:就因为你坑害原身才会病死,你变成王八我都认得。   他故意摇头。   高明通笑着逗他,“我是大伯,旸儿,叫大伯。”   俞慎思抿了抿嘴,这两个字辣嗓子,叫不出口。他立马装出一副很怕生模样,咧嘴准备哭。   高明通心头一紧,他可不想刚回村就在全村人面前将小侄子吓哭,显得他们叔侄关系生疏。忙将人放下,交给高暖,又叮嘱姐弟二人好好爱惜自己,照顾幼弟。   族人面前,他们也给足高明通面子,陪他演长慈幼孝。   老族长和几位叔公不多会儿都过来,朝高明通兄弟看了眼,一位叔公热情打了招呼,其他几人表现比较冷淡。   吉时已到,老族长和几位叔公带着众族人,依着辈分进祠堂祭拜。高昭和高晰兄弟四个在一排,高晰时不时看向高昭,想继续问刚刚的事,只是祠堂内,祖宗面前不敢造次,一直忍着。   祭祖流程复杂,祠堂外的高暖姐弟和其他妇人孩子也听着里面执事的唱声祭拜。听到里面念着祭文,“高氏子孙,同心同德……宗族盛衰,匹夫有责”,高暖紧了紧拳头。   杀妻之人何德可同?又岂能担起宗族之责?   俞慎思感受到高暖搂着自己的手臂轻颤,微微抬头,看到高暖眼中的隐忍和恨意。   祭祖结束后已经近晌午,从祠堂出来,老族长请高明通兄弟到家中坐,二人推辞说家中有事,不便多留。   老族长和几位叔公听此话脸上当即露出不悦,这是兄弟当了官,就不把族长和族中长辈们放在眼里,看着也是想另起族谱,另开祠堂了。   老族长拉长脸说:“老叔的家不去,你祖上的老宅也该去瞧瞧吧?你们兄弟出息,是老宅风水好,祖宗保佑,可不能忘了本呐!”   “叔教训的是。”高明通赔着笑脸说。   老族长看了眼人群中的高昭,说道:“你这三个侄儿在老宅守孝,你兄弟不在,你们是长辈得管得问,不能饿得几个孩子饭都吃不上。”   高明通一脸震惊,“怎会如此?”忙转身叫高昭近前询问。   高昭没答,老族长先发话:“全族的人都知晓,腊月里饿得挨家挨户讨饭,这还能作假?”   “这不可能!”高明通朝弟弟看一眼,一脸疑惑不解,“每个月都是差人送米油银钱,虽不比以前在家里,绝对衣食无忧,何至于讨饭?”   老族长冷哼,若不是亲眼见,还真不信他们能这么对三个没娘的孩子。   “难不成三个孩子还有米不吃,等着挨饿?”说话的是高明秋,他性子耿直,见不得这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高明达忙上前解释:“三哥误会,我家二嫂过世,几个孩子孝顺来老宅守孝,我们也心疼。家里的确每个月都差人送东西过来,二哥还特地嘱咐过,岂敢苛待几个孩子。想来是下面办差的人贪了去,回去后必定严查严惩。”   高明达又走到高昭身边,搂着他肩头慈爱地道:“是三叔疏忽大意,让你们受苦了。你这孩子也是,为什么不和家里说,闹了这么大误会。幸好今日族长说了,否则大伯和三叔还蒙在鼓里。日子久了,岂不是让别人误会叔伯不慈?”   将所有的错误都推到下人和高昭的身上,自己一身干净。   高昭知晓现在他们姐弟没有能力和叔伯摊牌,杀母弃子之恨只能深埋心里,装作不知情,要和他们继续维持表面关系。   他躬身道:“是侄儿不想给大伯和三叔添麻烦。”   “怎说这等傻话,你这样苦了自己,叔伯心中更自责内疚。”   “侄儿错了,以后不敢了。”   “嗯!”高明达轻轻拍着高昭,“待会三叔过去看看你们缺什么,回去让家里都置办齐全给你们送过来。”   “正是。”高明通附和,“以后有事一定和家里说,你们在老宅你爹时时挂念,年前还写信回来问你们,叮嘱你读书。”   高昭点了点头,“谢大伯、三叔。”   他们兄弟一唱一和,对侄子的关心都写在脸上,挂在嘴上,旁人听到这只以为是场误会,没再说什么。   老族长也欣慰地颔首,这才有做长辈的样子。   一群人离开祠堂朝前面村中去,老族长不由得和高明通陈述几个孩子前段时间艰难,族人各家各户帮衬,才熬过来。   高明通笑着应了声,转开话茬,对老族长和几位叔公道:“明进得祖宗保佑,考了状元当了官,现在给圣上给朝廷办事,不是说回来就能回来,但心里念着族人。他年前来信交代,说想出钱修缮祠堂,让我问问几位叔伯的意思。”   众族人当即侧目望过去,全都意外,连高明达也跟着愣了下,疑惑地望向大哥。   修缮祠堂是大事。高家祠堂的确已经好些年没有大修,有几处略显破败。如今高家出了个状元,在朝当官,这是光宗耀祖的事,祠堂自然不能显得太寒酸。别的不比,在临水县,怎么着也得排得上号才行。   最初老族长 和族里人也都以为高明进会这么做,却不想他面都没露,其兄弟也没表态,族人这才对他们兄弟不满。如今主动提修缮,族人自然是欢喜的。   高家祠堂修得有牌面,他们族人也跟着脸上有光,说出去也得人高看一眼。   老族长原本还沉着的脸,这会儿挂上笑容,乐呵呵道:“劳他还想着,咱们祠堂着实要修得气派些,让祖宗们知道子孙争气。”   “是!”高明通又道,“我们兄弟不常在村里,修缮的事还要劳烦叔辛苦安排。”   “叔是一族之长,应该管着,等过些日子天暖和些就能动工。”   “那就劳叔费心了。”   到了村里头,老族长和几位叔公热情招呼高明通兄弟到家里坐,高明通推拒,也没人再有不高兴,全都客客气气笑脸相陪。将他们兄弟送到村西头老屋,老一辈的去族长家中商议修祠堂的事,几位同辈人则在老屋前陪着。   财能不能通神,姐弟三人不知道,但是能收买人心就摆在面前。   为族中修祠堂,就能够让所有原本有意见的人全都闭嘴,若是再给点好处,族人只怕都要被收买了。   三人隐隐生出担忧。   踏进老屋,见到门窗破败,堂屋内只有简陋的一张木板床,一床破破烂烂的被子,旁边一个石头垒起来的灶,上面是一个瓦罐。房间另一侧堆着树枝和稻草。   高晰兄弟四人忍不住眉头皱一大把,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高明通叹了声,带着歉意道:“大伯不知道每个月送来的东西被下人贪了,回去后必严惩那该死的东西。”一通冠冕堂皇的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好似他还是那个疼爱晚辈的大伯。   高暖知道得罪不起他们,高明通说什么,他们听什么。   高明通说到煽情处,她眼含热泪道:“侄女以为大伯不管我们了。”   “大伯看着你长大的,疼你们都来不及。只是你娘忽然过身,你爹伤心太深,所以才让你们回老屋代他陪着你们的娘,你们都是孝顺孩子,也多替你们爹想一想。”   高暖点了点头。   高明通又拍了拍高昭的肩头,嘱咐他这两年好好读书,“大伯回去就让人给你送些书来。”   “谢大伯。”   高明通等人没在老屋多待,离开老屋,村里的几位叔伯将他们送出村子,看着他们的马车翻过牛山才说说笑笑朝老族长家去,口中无不称赞高明通兄弟没忘本,是念着族里的。   高暖姐弟只觉得讽刺,一个连结发妻子都杀,连亲生子女都杀的人,他的眼里只有名利,他们会念着谁?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信高明通兄弟今日所言。   回家的路上,高明秋就对自家二哥说:“他们兄弟看着对侄子心疼,从头到尾没一句交代族人照看的话。若真是心疼,肯定句句不离嘱托。还说什么送的东西叫办差的下人贪了,哪个下人如此蠢敢全部贪了?不想活了?”   高明秋冷嗤一声,“不知道打什么主意呢!”   高明夏知道自己弟弟对高明进兄弟一直有意见,劝着道:“别瞎猜,不过这次给族里修祠堂,的确做得很好,没有忘祖。”   高明秋呲了自己二哥一声,“你等着看吧!真情还是假意,用不了多久就瞧得出来。”   *   翻过牛山的马车里,高明达询问修祠堂的事,他并没有听二哥提过。   高明通说是自己的想法,不能让族里的人觉得二弟太过寡义,修祠堂不过花点钱,能够让族里的人都满意,传出去对二弟和他们兄弟名声也好。   高明达认可,祠堂只是修缮,并非重建,花不了多少钱,倒是两利,没有异议,   接着,想到几个侄儿的事,感慨道:“二哥何必如此呢,小昭他们还那么小,就放在老家养着不跟在身边就是了,碍不着他的事,毕竟是亲骨肉。”   高明通拍着三弟的腿,提醒道:“小昭是长子。”   原配长子,放到哪里,都是妨碍。   高明达皱起眉头,对侄儿终是有些于心不忍,“旸儿还小,还不懂事。”   “你不是不知,他出生那天,你二哥摔伤了手,当年的春闱生生耽误了,你二哥一直不喜欢他。”   高明达又叹了几声,兴许这也是二哥喜欢次子的原因。次子出生没几日,二哥就乡试高中,二哥一直认为次子是他的福星,最后也将他留在身边。   都是亲骨肉啊!   他最后问:“大哥准备怎么做?难不成还要再……”   高明通怕他心软,拍了拍他,让他别过问,并朝后面马车睇了眼,提醒他:“孩子那里,你留心些。”   “我知晓。” 第007章 第 7 章   次日,高明通兄弟就命人将东西送来,前前后后几辆马车驶进村子,停在了村西头老屋门前。   村人都好奇过来看,特别是高明秋这般认为高明通虚情假意的人,更是想来瞧个明白。   送来的有书案、方桌、凳子、木床家具,也有锅碗瓢盆、米缸、水缸,还有大大小小几个箱子。   “这是将家搬过来了!”村人满眼羡慕。   “明通兄弟是疼几个侄子的,想得也周到。”几个妇人议论着。   站在桂婶身边的梅儿撇撇嘴,轻哼一声,“有什么了不得的。”转身回家去。她的两个小姐妹也跟着离开。   村上有力气的男人过来帮忙卸货,因为孝子守丧不便进屋,便由高宅的下人搬进去。   高暖留个心,提前打开箱子查看,箱子里所有东西都是符合守孝规制的,无论被褥还是衣服全都是简单素色,不见丁点花。   管事宋叔看出她的用意,走上前来笑着说:“大老爷也心疼姑娘和两位少爷,奈何姑娘和少爷在孝期,许多好东西想送过来也不敢送,就怕给姑娘和少爷名声添累。这些都是姑娘和少爷以前在家用的,旧是旧了些,终是用惯的。希望姑娘和少爷能够体谅大老爷的良苦用心。”   声音比平常拔高些,显然这话不仅是说给高暖听,更是说给旁边的族人听。好让他们知道,自家大老爷不是不愿送好的来,实在是姑娘和少爷在守孝用不得,否则被人说道,损了名声。   高暖点点头,“让大伯费心了,这些已经够了,即便大伯送好的来,我们也万万不敢用,还是要送回去。”   “姑娘能体谅就好,只是苦了姑娘和两位少爷。”   “这点苦,怎抵得过心里的苦。”说着眼睛红了一圈。   宋叔见状也不便再多说。   东西搬完,管事站在院门前又对高暖姐弟道:“那贪财的家仆已经让大老爷狠狠惩治。这些东西是大老爷命人连夜准备,若有没考虑到的,姑娘和少爷一定要开口,万不可再委屈自己。府中每个月都会派人送米来。”   高暖笑着点了点头,“代我谢过大伯。”   马车离开,门前看热闹的村人也都散了,交口称赞:明通兄弟对侄子侄女真心疼爱,暖丫头姐弟也都是懂事孩子,长慈子孝。   高明秋一直在门前,几车的东西他全过了眼,东西看着多,最主要的吃穿上并没用什么心,以后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高暖比高明秋更清楚。送来的衣服都是以前他们的旧衣,如今穿着已偏小不合身。吃的也就两袋米,他们姐弟不可能只吃米,其他方面还是要花钱买,而大伯却没有给他们一文钱。   高昭对这些兴趣不大,他最看中那一箱书。   年前为了给幼弟治病,他将书都卖了,现在正愁没书读。一大箱的书,这两年都不见得能够读透。   掀开书箱就迫不及待翻看,这一翻才发现,满箱书只有最上面一层几本是与科举有关的,下面不是开蒙之书,就是一些话本杂书。   高昭有些失望,本以为大伯会真送一箱好书来,看来自己还是高看了这个大伯。他将书分类后,把和幼弟需要的放书案上,其他放回箱子里。   如今屋里添了不少东西,姐弟不用再睡地上稻草,只是这老屋四处漏风,正月里还冷得很,几床被褥三个人铺盖紧巴巴,从四奶奶家借来的被子还不敢还回去。   条件至少好点儿。   *   正月初五后,村里开始忙着修缮祠堂,按照老族长和几位叔公商量的结果,开始丈量、计算,需要多少瓦多少砖,哪里要换,哪里要粉刷,等等。   高昭作为村里唯一读书人,被老族长安排负责记录和计算花费。   高明进出资修祠堂,高明通兄弟又表现对这三个侄儿关心,村里的人自也高看他们一眼。   高昭这些日子,不去祠堂帮忙,就在家教幼弟识字,虎头、三宝和苗娃三个孩子每天午后都会过来。   几个孩子兴头很盛,每天都盼着去旸儿家,听闻哪天大昭哥去祠堂没空教他们,一个个还很失落。   虎头一脸不服输道:“昨日三宝比我多认出一个字,大昭哥多给他一颗栗子,我今天要赢回来。”   看着儿子这么大学习劲头,桂婶笑得合不拢嘴,鼓励儿子几句后,哄儿子道:“等你识字多了,可以向大昭哥借书回来读,每天读给娘听,娘给你买肉吃。”   听到有肉吃虎头高兴拍手叫好。   午后,桂婶亲自送虎头去村西头老屋,高暖带着两个弟弟正在收拾原本荒废的小菜园,干得有模有样。马上开春天暖和就能种菜,这样也能省一些买菜的钱。见到桂婶过来,高暖洗把手走过去。   “婶子。”   桂婶笑问:“你会种菜?”   高暖尴尬笑了下,“种过花草,时节对了,菜应该也种得来。”   桂婶客气道:“不懂的和婶子说,婶子教你。”   “先谢婶子了。”   桂婶这才说了来意,“后日婶子要进城,问问你绣得怎么样,还要不要婶子带进城卖。”   今非昔比,如今有叔伯送了那么多东西来,不用愁吃穿了,也不必跟村上的丫头一样熬着眼睛靠刺绣挣私房钱。   高暖清楚,前几天大伯送来几马车的东西,村里的人都亲眼瞧见。只是他们看到的东西多,不过是几样家具撑起来罢了,真正在吃上也只够管个饱,饿不着,手上是没有给他们一文余钱。   这一切还是碍于老族长和族人盯着不得不做出来给族人看。待祠堂修好了,时间久了就会暴露本性,不会继续如此。她不能再如年前那般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关键时候别人能够要她的命。她手里必须存着钱。   “自然要的。”高暖笑道,“我这些天一共绣了四幅,第五幅明儿就能出来,绣好了一起拿给婶子。”   “你绣技好,婶子定帮你卖个好价钱。”   “谢婶子。”   次日,高暖拿着几样绣品到桂婶家,另几位婶子也都送绣品过去。   几人瞧见高暖手里的绣品,“喜鹊枝头”“桃之夭夭”等五幅,每一幅绣品皆绣工精细,栩栩如生。   梅儿看了眼,露出不高兴,自从那日被比下去,她心里头气就不顺。此时故意阴阳怪气道:“你叔伯给你送了那么些东西来,衣食无忧,也用不着再刺绣换钱。你绣品摆旁边,让婶子们的绣品还怎么卖。”   旁边几个婶子本来只是欣赏高暖的绣品,被梅儿这么一说,不由得也担忧自己的绣品被比下去,卖不上价,脸上的笑容都慢慢收起。   桂婶瞪了眼挑事的女儿,梅儿挑了下眉头,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得意。   高暖瞥了眼几位婶子手里的东西后,笑着驳道:“梅儿姐这么说,我可不认。”   “你想说你绣得不好?”梅儿挤兑,谁又不是瞎子。   高暖依旧温温柔柔笑着说道:“我绣的都是拿去做扇面的,梅儿姐这样爱美的姑娘家自然喜欢。婶子们绣的腰带,料子好绣工精,是公子老爷喜欢用的。若是绣扇和腰带摆在老爷们面前,老爷们还喜欢绣扇,那我才承认梅儿姐说的。”   这不是很明显吗?哪个大老爷么喜欢这种花花草草的绣扇。梅儿被回怼无话可说,咬着牙憋着一肚子气。   桂婶知晓自己女儿脾气,不想她再口无遮拦惹事,笑着当和事佬,“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买主,到了城中也是分开来换钱,互不妨碍。”   众人被高暖一番话说得心里已经敞亮了些,桂婶又给了定心丸,她们也不再纠结,对高暖的绣品夸得也真心几分。   *   桂婶早上出门进城,高暖姐弟也去石头乡集,年前买的油盐酱料和菜都吃得差不多。高明通只送来两袋米,他们也不能日日干吃米。   年后第一个集,人不比年前少多少,姐弟二人还如上次一般一人一边紧紧抓着幼弟的手。   他们先去酱料铺子买完东西,然后又去买了些菜,篮子又装得满满。看到街边有卖糖葫芦,高暖知道幼弟还没吃过,想买一串给幼弟尝尝,一问价格要五文钱,有点犹豫。   俞慎思看出高暖心思,拉了把她道:“虎头说这个酸牙,旸儿不要吃。”   糖葫芦可不是只酸,而是酸甜酸甜,外面的糖最好吃。幼弟没吃过竟然信了虎头说的,还是得让他尝尝,知道什么味。高暖咬咬牙花五文钱买了。   俞慎思:“……”   我意思表达反了?   但的确好吃!他咬了半个将腮帮撑得鼓鼓的。然后递给高暖和高昭,让他们一起吃。   高暖宠溺地问:“酸牙吗?”   俞慎思咯咯笑道:“虎头骗人,酸酸甜甜,好吃。”   高暖扶着他头道:“很多事不能光听别人怎么说,要自己去想,自己去尝试。”   “嗯!”   姐弟三抬着一篮子菜朝回走,走到十字街口,听到对面有人喊:“高小郎。”   姐弟三人寻声望去,见到前方街边猪肉摊后一人朝他们招手,此人二十多岁,个头不算壮实。   高昭边朝那边去便和高暖介绍:“他是何老板的外甥。”   年前他去给何老板写祭文,这年轻人就在旁边,他听到此人喊何老板大舅,何大郎喊他吕大表哥,猜想是何老板长姐的儿子。   走到跟前,高昭打了招呼,方知后面是何老板家猪肉铺子,何老板还没从亡母悲痛中缓过来,猪肉摊子暂时交给他打理。   知晓他们也在守孝,没问他们要不要割些肉回去的客气话。   吕大郎擦了把手,将摊位交给旁边一个中年人,走过来道:“高小郎你识文断字,字也写得好,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高昭以为又是请他写祭文之类,心中几分激动,“吕大哥请说。”   吕大郎道:“我姑父家在县城开了个小书肆,年前从京中带回来几箱子书,听闻都是好书好文集。你读书人知道,这些书不像启蒙书或‘四书五经’买的人多,若印刷本都收不回来,所以想找人抄书。”   那就是简单地誊抄,不作批注诠释,这种高昭完全能够胜任。   他也正愁年后没什么人写祭文,全靠大姐刺绣养家太辛苦。抄书不仅能够挣点,主要是能够有书读,大伯送来的几本书也不够他看的,如此一举两得的好事他岂有不愿。   他欣然答应,“我自是乐意的。”   吕大郎激动,找了几天没找到人,没成想今天开集,倒是遇到个合适的。他像是怕高昭反悔跑了似的,一把抓着高昭道:“你放心,我那姑父是实在人,佣金只会比别处多不会少。你既乐意,我明儿就把书给你送过去。你只需准备笔墨便可,纸由书肆那边提供。”   “不必如此麻烦,我明日来铺子取便可。”   吕大郎想着最近既要忙着家里的事,还要忙着大舅舅的肉铺,的确有些忙不过来,“那好,我午后在这儿等你。”   此事这么定下来,姐弟便去南北街上的文房铺子买笔墨。大伯只送来书,却并没有送笔墨纸砚,这还要他们自己去买。   乡集上只有一家文房铺子,里面也没有什么好的笔墨,高昭挑了好一会儿才挑了一支合适的,左看右看最后看中一块墨。即便都是较次的笔墨,却并不便宜,花了二百多文。今日买了那么多油盐和菜,姐弟三人能吃好些天,也才不到一百文。   俞慎思直观地感受到为什么农门难出举人了。   笔墨纸都是消耗品,要源源不断供应,这还都是微不足道的小花费。书、求学、考试才是大花费,没有丰厚的家底根本撑不起。靠高暖刺绣,高昭抄书,供一个人读书都难,何况俩。还得想别的发家致富的法子才行。   这也只能等守孝期满之后了,现在倒是可以先筹划起来。   傍晚时,高暖送虎头回家,顺便看看桂婶有没有回来,刚到门前,桂婶从院内出来,将她拉进院门,“我正要去找你呢 ,你就来了。”   在堂屋前坐下,桂婶从怀里掏出了一串钱给他,笑呵呵地说:“你那绣品真是吃香,我刚拿出来,张家绣铺的掌柜眼睛就亮了。不过掌柜是精的,故意挑毛病,想压价,我可没着他的道,最后我唬他要拿去别的铺子,他就慌了,立马就我加钱了……”   桂婶说了一通在绣铺给她绣品抬价的事,道的都是她机灵和不容易。高暖自是连连感谢。   最后桂婶点着一串钱道:“去了绢布和针线,总共还剩一百六十五文,你数数。”   高暖扫了眼,桂婶常接这活,明面上的账,桂婶不会少她一文。她数出五文塞到桂婶手中,“多谢婶子替我跑腿费舌,这是我谢婶子的。”   桂婶将钱还给她,“跑腿费婶子已经扣过了。”   高暖硬塞回去,“婶子先是借我绢布针线,今儿又替我费了那么多口舌,就当我请婶子喝茶的钱,婶子一定要收,否则我以后哪还好意思让婶子帮我跑腿。”   话说这份上,桂婶也就没再推辞,拿着钱兴致勃勃道:“我今儿在城里又买了几块布,你挑一挑拿回去绣。”让莲儿将布都取出来。   高暖挑了块绢布,准备回去继续绣扇面。   县城的那些妇人姑娘们,这两年都热衷把玩绣扇,拿着出门,既显得端庄淑雅,又能遮面遮羞,扇面的绣图也和衣服一样能衬人气质。开春后天气渐暖,扇子更用得上。 第008章 第 8 章   高昭去何家肉铺取回书和纸。   书乃《蔡郎中集》,俞慎思不知此人,高昭给他介绍,蔡郎中名蔡腾,先帝时进士,翰林出身,如今任吏部郎中。高昭想和他说更多,侧头看到一脸稚嫩的弟弟,《千字文》还没学完呢,说这些白费口舌,便作罢。捏了捏弟弟的脸蛋,宠溺地道:“以后大哥和你说。”   “嗯!大哥教我研墨,以后大哥抄书,我给大哥研墨。”   “旸儿真乖。”   家中没有砚台,砚台花费不小,又非必须,便省了这笔钱,用粗糙的陶碗代替。高昭拿着俞慎思的手,一点点教他。   研好墨,高昭翻看一篇蔡郎中文章后,便动笔开始抄。俞慎思手中继续磨墨,眼睛已经瞟上书册。   毕竟是古文,引经据典又比较多,有的地方晦涩些,看起来吃力,但大致内容和蔡郎中想表达什么还是读得明白。   他问高昭:“大哥能看懂吗?”   高昭顿了下,“有点困难。”又很自信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多抄几遍大哥或许就能懂了。”然后还不忘教育他,教他的东西也要时时回顾温旧知新。   他说得文绉,俞慎思故意似懂非懂地点头。   高昭见他磨了许久的墨,便让他休息,自己继续抄书。   《蔡郎中集》总共十几篇,长短不一,从早到晚不停笔,一日便能抄完。人非机器,高昭自是做不到不停笔,偶尔要休息帮着大姐,午后还要教幼弟识字读书,家中又无油灯蜡烛,从日出到日落,两日来才将将抄完一本。   吕大郎的姑父的确是爽快人,给的佣金也丰厚,一本《蔡郎中集》一百二十文,高昭粗略算了下,一本书能够赚四五十文。   高昭一共抄了五本,对蔡郎中的文也算通了些。   冰消雪融,天地回春。   二月初是原身高旸的生辰,因为母丧无法庆祝,高暖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算是过了。   吕大郎又换了一本新的《刑律案踪》给高昭,这本书是刑部一位官员辞官后编纂,主要记录其在刑部经手的几起错综复杂案件,以案件为例来阐述大盛律法。   对俞慎思来说,这比蔡郎中的文章有意思多了。他借着磨墨,两日来把此书从头看到尾,不仅故事记得清楚,里面阐述的大盛律法也记得牢固,这可都是以后科举用得上的。   这本书像一本普法故事会,深入浅出,老少皆宜,卖得不错,随后书肆又要了五册。   二月初高氏祠堂也正式开工修缮,偶尔会叫高昭过去帮忙。   惊蛰过后雨水多起来,小雨老屋还能够撑一撑,雨大了漏雨严重,遇上刮风,破败的门窗潲雨。姐弟三人将床和桌子、柜子搬到不漏雨的地儿,用各种盆瓢瓦罐在屋内接雨。接满了就倒掉。白天还行,晚上睡着了,第二天起来,地上全是水。   老屋都是夯土地面,渗水有限,泡了一夜水,地面泥水打滑。   夏日雨水多,漏雨只会更严重。   雨霁天晴,高昭去请老族长帮忙,请一位修缮祠堂的泥瓦匠,帮他们将老屋修一修,钱他们自己出,不用公用的。   修祠堂的钱都是他爹高明进出的,替他家老屋修个屋顶门窗是应该了,老族长哪里会不同意。当天就叫一个泥瓦匠过去,顺道让自己的小儿子也过去看看门窗,能修就修,不能修换一副门窗也无妨。钱自不让高昭姐弟掏腰包。   高明秋第一次踏进这座小院子,见到两边原本荒芜的空地被翻了出来,还种了菜,一畦一畦,有的菜已经破土冒尖,瞧着还好几种,要不了多久便能吃上。   以前没瞧出来两姐弟这般手巧,不仅能刺绣,能写文,种菜也是把好手,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旁边木棍上晾晒的衣服也洗得干干净净。这样好孩子,搁乡下人家,那都是当心肝宝贝疼的,偏偏遇到高明通这样叔伯。   高昭给他们说哪里问题,泥瓦匠搬着梯子爬上屋顶,很快找到漏雨的地方。高明秋也检查门窗,门修一修还能用,窗户上的木头已经被虫蛀朽,有几处断了,修起来麻烦,倒不如换新的。   泥瓦匠当天就将漏雨的地方给修好,高明秋回到家,打了两个门窗,隔两日送过来帮他们装上。   修缮好的老屋住着舒心多了。   三月里,高暖估算舅母差不多临盆了,只是如今不便去探望道贺,怕冲撞喜事,心里头却惦念。   舅舅打小身子不好,和舅母成婚多年,好不容易才有子嗣,她只盼着母子平安,盼着舅舅身体康健。   舅舅家在田湾乡,和石头乡虽同属临水县治下,却一个北一个西,隔着几十里,绕道县城要大几十里,不绕道县城,中间隔山隔河,往来更不方便。   她不能去道喜,舅舅倒是托人给他们传讯。   来人是小堂舅,二十不到年纪。因父早亡,母改嫁,一直住在外爷家。以前跟母亲回外爷家便会见面,性子温和老实,少时就去外爷的裁缝铺里帮忙。   小堂舅笑道:“母子平安,孩子和你们舅母一样大眼睛,也有两个酒窝。”   “那必定是个极漂亮的弟弟。”高昭乐道,舅母模样就出众。   小堂舅点头,“是,你们舅舅说,等年底孩子大些了,来祭你们娘的时候,顺道带过来让你们瞧瞧。”   提到亡母,姐弟三人心沉了一沉,但能见到亲人,他们心中还是欣慰的。   路远天黑前要赶回去,小堂舅不便多逗留,姐弟三人依依不舍送着小堂舅出村。   刚到村口,桂婶带着两个女儿从外面回来,迎面碰上。   桂婶朝面前陌生的年轻人打量,个头比虎头他爹还高些,面堂周正,朗目疏眉,是个俊朗的小伙子。衣着干净,不像是村里修祠堂的帮工。   “你家亲戚?”桂婶笑着朝高暖走两步。   “我外爷家堂舅。”高暖又向小堂舅介绍桂婶。   小堂舅笑着打了招呼,然后让他们姐弟不要再送了,挥手慢慢走远。   高暖收回目光,瞧见桂婶母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去的背影。   梅儿今年十四了,刚开春就有媒人登门说亲,桂婶也在相看,梅儿眼光高,一直没有合意的。   高暖搂着幼弟准备朝回走,桂婶回神快走两步拉了把高暖问:“你堂舅瞧着年纪不大,有二十吗?”   “刚刚十九。”   桂婶看了眼自己大女儿,梅儿给她使了个眼色,桂婶拐着弯问:“这年纪也该成亲了,是来报喜的?”   高暖知晓桂婶母女打上自己小堂舅的主意,小堂舅性子温和,舅舅和舅母脾气和善,这样的家门可供不起厉害的媳妇。私心上,她也不能接受梅儿做自己长辈。   桂婶不直接问,她也答得含糊,“是,添丁之喜。”   桂婶刚燃起的希望被浇灭,肩头耷了下去,梅儿也泄了口气,满眼失落,回头朝北望,人已经没 了影。   回到家见到女儿失落神色,桂婶便安慰:“暖丫头的舅舅在田湾乡,好几十里地呢,回娘家不方便。像暖丫头几个,年前吃不上饭,舅舅那边都不知道,帮不上忙。还是附近村子的好,有事方便照应。”   梅儿撇了撇嘴,心里头还想着刚刚见的小伙子,这模样附近村子可没有,想着想着烦躁起来。   天渐渐热起来,祠堂也修缮完成。族人望着焕然一新的祠堂,大门开阔高大,比之前气派许多,心气都提了提,腰杆也挺直了些。   完工之日,老族长让人去请高明通兄弟回来参加仪式,高明通进京,短时间回不来,高明达带着高明通长子回来。   祭拜祖宗后从祠堂回来,高明达叔侄被老族长请到家中,摆酒席招待。高明达这次没有拒绝,应了老族长。   高昭因为守孝,不便过去,席间高明达没有少谢老族长对自己二嫂的几个孩子照看。他没有提自己二哥,而是强调自己二嫂,满嘴都是对这位二嫂的敬重,以及对二嫂留下的孩子疼惜。   用完饭,高明达主动去西头老屋看望侄子侄女。   高明达进门时,高暖正在穿针引线,高昭在抄书,俞慎思在一旁磨墨。这段时间《刑律案踪》又有人问起,吕大郎便请他再抄几本。   高明达瞧见院子里景象,变化比祠堂还大。屋顶和门窗都修缮过,院子整齐干净,原本荒废的小菜园全都种上菜,长势喜人。墙角处还搭了个葡萄架子。偏屋门前石头上晒几张裁剪好的鞋底,等着晾干就能纳。和正月里一天一地。   俞慎思透过窗户先看到高明达进来,放下墨条唤了高暖和高昭。   三人走到门前,高明达笑着近前,很自然地揉着俞慎思的脑袋问:“还记得三叔吗?”   俞慎思朝旁边退一步,躲开高明达的手,摇头表示不记得。   高明达微微蹙眉,这么大孩子该记人记事了,不过几个月未见,竟然都不记得。自家那个小丫头还没他大的时候,半年前见的人还能认得。他又指了指身后高旷,见俞慎思依旧摇头,心中疑惑:这孩子莫不是年前发烧烧傻了?   小时候就不是聪明孩子,什么都比别的孩子慢,一岁半才会走几步,快三岁才会喊爹娘,年前病一场又雪上加霜,长大估计也是憨头憨脑。   高暖姐弟唤了声:“三叔,堂哥。”   高明达走进屋内,扫了眼四周,虽依旧简陋,却比之前好不是一点半点。看到临窗的书案上笔墨纸书,走过去看了眼。纸上之字挺拔大气,工整利落,没有一字涂改。小小年纪能写出这样的字,可见下了苦功夫,练了千百回。   几个子侄中,只有昭儿读书最好,年仅九岁便考了童生,是高家下一辈中翘楚,可……   高明达想到大哥说的事,心中不忍,这么懂事的孩子,养在老家便是了。他拍着高昭背夸赞道:“没有师长管教还能不荒废学业,可比你几位堂兄弟强多了。”   高昭忙道:“三叔如此夸赞,侄儿无地自容,读书本就是侄儿该做之事。”   高明达笑着又关心地问了几句,最后嘱咐他好好读书,嘱咐高暖照顾好两位弟弟,便离去。   走到村中路口,高旷疑问:“侄儿瞧纸上印的是‘益文书肆’字样,约莫是抄书换钱。爹不是差人给他送米钱吗?”   高明达避重就轻,笑着回道:“他抄书既能多读书又能多练字,如今不去学堂,这样岂不更好?”   高旷沉思须臾,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理不出头绪,回头朝老屋看了眼,院门已经关上。   祠堂修好了,《千字文》学完了,也到了农忙时节。   临水县的气候一年两熟,稻麦轮作,没有现代化机械,农忙真的是忙,特别在天气不好时村人没日没夜抢收。白天村子里几乎空了,连老人孩子都到地里帮忙,俞慎思的三个小学伴这几日都没过来。小课堂却没有停止,高昭开始教幼弟《三字经》。   俞慎思平日给高昭磨墨,时不时故意询问陌生的字,然后并入自己的“识字量”里头去,最近高昭抄书,他还会故意成句成句念出来,询问高昭自己有没有念错,给高昭形成幼弟掌握了大量生字的印象。以至于俞慎思拿过《三字经》通读下来,他也不觉得奇怪。   有了识字量兜底,俞慎思便将自己的启蒙课程加快进度,一本《三字经》他不消多时就熟记于心,为免高昭怀疑,还是装模作样跟着高昭学了小半个月。在此期间,他也不藏着掖着,会拿起其他启蒙的书来看。高昭知晓他识字多,见他又这么爱读书,也不劝止,只道:“若是不识的字,不懂的断句和大哥说,大哥教你。”   “嗯!” 第009章 第 9 章   收麦种稻,农忙季节比较长,庄稼人没闲刺绣,桂婶也不朝县城里去。高暖手里攒了五六幅绣品,她绣的是扇面,夏日正是用扇时候,也只有趁这个时候能够卖个好价钱。等农忙过了,三伏也要过了。   她决定自己拿去城里换钱。   石头乡距离临水县城三十多里,高昭担心大姐一个人路上危险,要陪她一起去,又念及家中的幼弟,顾得了这个顾不了那个。   俞慎思看出高昭担忧,他也知晓自己的体力,来回六七十里路自己走不下来,农忙时节又借不到牛驴车。   他主动开口道:“大姐,我想明天跟苗娃一起下田里,他说请我喝绿豆汤,还请我吃菜饭团。”   高暖听幼弟这么说,稍稍松了口气,还是有些担忧。农忙时,自家孩子都顾不过来,谁会顾着别人家孩子。田地旁边好几条沟河,这季节涨满水。   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她对幼弟交代一番,告诉他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让幼弟复述一遍,才放心。   傍晚隔壁四奶奶家从田里回来,高暖便和四奶奶说了此事,四奶奶一直觉得自家苗娃跟着高昭识字读书,欠着人家人情,爽快答应。   第二天,天蒙蒙亮,高暖就听到隔壁的声音,四爷爷和儿子儿媳已经推着车下地,趁着早晨天凉快多干点。四奶奶在家做早饭,待会儿给他们送去。   高暖也准备趁着天凉快出门,将还在熟睡的幼弟叫醒送到隔壁,顺便将家里昨日还剩下的两块梅菜饼带给四奶奶。   三十多里路,姐弟二人走走歇歇,巳时才到县城。   姐弟二人对县城相对熟悉一些。临水县并不大,一切还如去年一般,没什么变化。姐弟二人熟门熟路来到张家绣铺。许是这个时辰天热,绣铺内外没多少人,二人刚跨进门槛,伙计就注意到他们。   “高姑娘,高小郎。”一位瘦高的老伙计忙从柜台后走出来招呼。以前高暖常来,老伙计都认识她,也知晓他是高家女儿。如今高明进考中状元,在京为官,这是满县城都知道的事,老伙计态度都比往日热情几分。   高暖也直白说明来意,并从篮子里取出绣品。   老伙计顿了一瞬,眼中流露出异样,显然没想到状元郎的女儿会刺绣换钱用。   “高姑娘说笑呢?”   “大叔帮我瞧瞧,这绣品值几个钱。”   老伙计见高暖态度认真,不像是说笑,他心思转了几圈。他知晓状元郎夫人命薄,去岁病逝,高家风光大葬。隐隐还听人提过除了次子,其他孩子都回乡守孝。   即便母亲没了,有孝在身,终究是大户人家姑娘少爷,哪儿洒点都够吃穿,还不至于卖绣品换钱。   老伙计在心中猜测了好几种可能,但终究是得罪不起的人家,不敢乱说话,乱怀疑,只心里揣测。他笑着拿起绣品看了起来,这一看,老伙计看出了端倪。这绣品和前段时间石头乡桂婶送来的风格相似,也是用做扇面。再一想,高家老宅不就在石头乡吗?当下明白。   他笑呵呵道:“高姑娘巧手,绣工精细,图样也正是夏日姑娘夫人们喜欢的。我们都是老熟人了,你以前也没少照顾咱们绣铺生意,我自不敢欺你。这几幅绣品虽然略有高低,但我给你个整价,六百文。”   平均下来,一幅绣品一百文,这个价格已经高出桂婶卖的价格十几文。   高暖知晓桂婶绝不会一幅绣品只拿一文钱跑腿费,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胃口,一幅绣品拿 了她十几文,差不多三成。这半年来几百文,加上其他的婶子,一年到头没少挣,那两条腿还真是金腿。   此时旁边的柜台响起一个少妇声音,“这把绣扇一百五十文?”   高暖望过去,绣扇的图样普通,绣工并不比她的好。这样的绣扇尚且能卖一百五十文,自己的绣品做成绣扇,价格只高不低。将绣品制成绣扇也并不费多大人工物料,这里面的利润太可观。   她目光扫了眼四周,铺子里并没有几把绣扇在卖,看式样绣工,更像是挑剩下的。马上三伏天,这可是紧要的东西。乡下绣娘如今都忙着田里,没那么多绣品供应,可想快断供了。   “大叔,我们都这么熟了,这么热的天我们姐弟跑来一趟不容易,您就当请我们喝口茶了,七百文收了吧。”高暖道。   老伙计笑呵呵道:“高姑娘,你可真为难我了,你这价铺子就没利可挣了。”   “怎么会呢?”她目光故意朝旁边少妇手中绣扇看去。   老伙计明白她意思,面前姑娘的绣品做成绣扇利润确实可观。即便七百文,利润也很大。他如今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情况,堂堂状元郎的姑娘来卖自己的绣品,旁边跟着还是状元郎的长子,自己让利就当交好了,总不会错。   他为难口气道:“行吧!就七百文,小老儿就当请二位喝凉茶了。”   揣着钱出门,日头更高,没走几步就一身汗,见到街边铺子有卖冰酪的,姐弟二人想到家里的幼弟。他出生到现在还没吃过这种稀罕东西,可这个买了带回去早就化成水了。心想以后有机会还是要将幼弟带进城。   他们走到另一条街找了个面馆,吃了两碗素面。去布庄买了一块绢布,又去杂货铺卖了些针线,此时已经午后,姐弟二人不便多逗留,出城去。在城门口见到有卖山楂糕的,买了几块回去给幼弟尝尝。上次幼弟吃完糖葫芦就说好吃,山楂糕想来也是喜欢的。   出西城门没多远,迎面驶来一架马车,两人朝路边让了让,马车疾驰而过,车中传来呼唤:“暖妹妹。”   高暖回头,马车继续奔驰,没有任何停下来迹象,车窗也没任何异样。   她顿了一顿,望向身边的高昭。高昭点头,“我也听到了,好像是唤大姐。”   高暖再次望去,马车已经驶到城门口,并非是高家的马车,看着陌生,也不像是自己几位手帕交家的马车。如果是她们,至少会停下马车打招呼。   她现在也没有精力去追寻此事,道了句:“许是听错了。”继续朝前赶路。   姐弟二人回到家,太阳将落山,幼弟正帮四奶奶家抱麦子,热得小脸红扑扑,却笑得很开心。高暖叫过他和苗娃,让他们净手,给他们每人一块山楂糕。两个小子坐在院门边石头上边吃边吹风歇息。   高暖又拿了两块给四奶奶的两个孙女,两个孩子大些不愿意要,高暖硬塞给她们,两个孩子也吃得高兴。   四奶奶瞧见道了句:“这不便宜呢,破费了,你们自己吃就是了。”   “这怎么能是破费,又不是给旁人家的弟弟妹妹。”   这话听着舒心,四奶奶没再说什么,对她夸旸儿今天乖巧懂事,还教苗娃背《三字经》,像个小夫子。   农忙还有段时间,高暖攒了几幅还是自己拿去张家绣铺卖,虽然来回费不少脚力,但这季节一幅能够多赚近一倍钱,还是值得的。桂婶忙着农田,起早贪黑,也没注意到她这边的事。   -   七月底,稍稍褪去暑气。   高暖姐弟今年都长高些许,身体也壮实不少,没有年前的病态,眉眼更没有那时的惶恐与无助,此时多了份淡然,只是眉间的那抹忧郁之色还没有淡去。   七月二十六是俞氏忌日。   姐弟三人提前去乡集的铺子里买了些祭祀用的香烛、纸钱、肉、葡萄,回到家姐弟仨将肉酱烧出来,又亲自做了糕点。次日清早姐弟三人又从四奶奶家草垛上扯了几把秸秆,借了把锨,提着东西去村后的山上祭拜亡母。   牛山只是一座小山,东西绵延好几里,附近好几个村子家里的祖坟都在牛山上。高家祖坟就在高家村正后方,听闻当时还请风水先生看过,说此处背山面水,俯瞰高家村,是个好地方,必福泽子孙,绵延昌盛。   俞氏的坟在半山腰,后面全是祖宗的坟。   坟前墓碑上的字是以高明进的名义所刻,“先室高俞氏”和“夫君”几个字看在姐弟三人眼中,带着一种讽刺。他怎配这样称呼。   姐弟三人将贡品一一摆上,燃上香烛,给母亲的坟头添了土,又垒了一圈石头,这才跪在坟前祭拜。   虽然姐弟三人隔三差五就回来祭拜,但是今日不同,是亡母忌日,比平日庄重些。   姐弟三人一边给亡母烧“金条”“纸钱”一边说着对亡母的思念。   高暖道:“娘,女儿给您带了酱烧肉,还有您最喜欢的如意糕。这是女儿和小昭、旸儿一起做的,我们第一次做,做的不及娘做的好,您别嫌弃,下次我们肯定能做更好。还有葡萄,这是买的。院子里的葡萄今年还没结,明年您就能吃到女儿亲手种的葡萄,女儿再给您酿葡萄酒喝……”声音越来越哽咽,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打湿衣襟。   旁边高昭和俞慎思也满面泪水。   高昭对俞氏道:“孩儿没有荒废学业,每天都有读书练字。孩儿一直记得娘的话,一定好好进取,将来考取功名回来。还有旸儿,孩儿每天都教他读书,他现在已经会背许多书。他背书、识字比孩儿快,比孩儿聪慧,将来进学必然强于孩儿。娘您且安心,孩儿会保护大姐,照顾旸儿。”   俞慎思想说的话很多。他想告诉记忆中已经模糊掉的俞氏,她的幼子已经去找她了。想问问她是不是见到了她的旸儿。他还想告诉俞氏,他们姐弟相亲相助,一定会好好活着,请她不要担心。更想告诉她,他借了他儿子的身,便会为她和原身讨回公道,定让害死她,害死她孩子的人得到惩治。   可他只能心里默默对俞氏说,开口还是说着符合他这个年纪的话:“娘,旸儿很想您,您可不可以到旸儿梦里来?”说完抽泣起来。   高暖闻言哭出声来,搂过他,给他擦拭泪水,哄道:“娘一直都在看着旸儿,旸儿很快就能在梦里见到娘了。”   俞慎思抱着高暖也哭起来。   高暖望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心底泛起一阵厌恶。   杀母之人岂能为父。   “娘,女儿会照顾好弟弟,等女儿攒够了钱,就把小晖接回来,告诉他真相,绝不让他被……那人蒙蔽。” 第010章 第 10 章   姐弟三人从俞氏的坟前离开没几步,见到小道上一个少年朝这边来,手中提着一个小篮子。   高晰走到跟前,见到他们眼中温热,“我来祭拜二伯母。”   “劳你还记得。”   高晰道了句节哀,便到坟前摆上祭品祭拜。   从山上下来,一直到村西头老屋,高晰一句话不说。这不是高晰的性子,他性子跳脱些,平日话也多。   高昭察觉他异样,询问:“是不是有什么事,大可直说。”   高晰满眼心疼地看着他们姐弟三人,张了两次口,欲言又止。   高昭看出他有所顾忌,便道:“若是没事,你且回去吧。今天应该是私自跑来的吧?让三叔知晓要责你了。”   “昭哥哥,我……”高晰眉头皱一大把,很难抉择。犹豫几息,最后心一横,走近前一步道:“下个月,二伯要再娶。”   原来是这事。   姐弟三人没有太大反应,高晰摸不清他们心思,没敢再说。   半晌后,高暖苦笑道:“他能为我娘守丧一年,已经很难得,再娶也是应该,我们身为小辈,就莫操心长辈的事了。”   高晰自明白这个道理,身边不少人发妻去世半年就续娶,二伯为发妻守丧一年再娶,礼法上也说得过去。只是看到堂姐和堂兄弟在这儿为母守丧,二伯新娶,他心里总是难过。   送走高晰,姐弟三人坐在房中皆没有说话,这一切都在他们的预想中。父亲害死母亲,遗弃他们姐弟,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本以为父亲会迫不及待新娶,没想到他还真会装深情,熬完妻子一年丧满。名赚 了,利得了。   姐弟三人默契地默默去做自己的事。高暖端过针筐,坐在门前阴凉地继续刺绣;高昭走到窗前书案,继续抄书,最近益文书肆又拿了一本让他抄;俞慎思还和以前一样帮高昭磨墨,顺便看高昭抄的书。谁都没有议此事,似不过一阵风从耳边吹过而已。   几日后乡里开集,姐弟三人赶集,高暖提出要给幼弟买笔墨纸,让他也早点练字。大半年来,幼弟都是用树枝在地上练习,这感觉和毛笔在纸上写完全不同,她担心时间长了会影响幼弟写字。幼弟这个年纪也该开始握笔书写了。   俞慎思知道从开年到现在,姐弟二人手里攒了四五两银子。可这几两银子赚得不容易,他经常看到高暖刺绣用眼过度,眼泛血丝,也经常看高昭写字过多手腕酸疼,用布带裹着。   笔墨纸都是大花费,一旦开了头,钱花得就会如流水一般。不能让他们姐弟太辛苦。   若是不让高暖买,她又会多想,最后拗不过自己给他买。他先下手断其念想,笑着对高暖道:“大姐给旸儿买一支笔就行了。旸儿前几日在书上看到‘颜筋柳骨’的颜公,少时就用笔蘸黄土水在墙上练字,最后成为一代大家,旸儿也要像颜公一样。”   姐弟二人不知道幼弟是打着给他们省钱的心思,只当他是见贤思齐,心中颇欣慰。用笔蘸黄土水练字虽不比蘸墨在纸上,却也是练习的一个好法子。如此既可以满足幼弟向学的心,也能省一些花费。   高暖笑着道:“好,大姐给你买笔。”   到了文房铺子,高昭帮幼弟挑笔,一边挑一边教他怎么辨别笔优劣,什么样的笔什么时候适合用。最后挑了一支最适合蒙童初学写字的笔。   得了笔之后,俞慎思当天便蘸黄泥水在地上,墙上练字。几日来,以前学的《千字文》《三字经》几本全都默一遍。之后就拿没学过的书,一边抄写练字一边心中默默背诵。   姐弟二人瞧见他的字夸赞写得不错,比练字半年一年的蒙童还强些。   二人不知道俞慎思的毛笔字其实很好,这还是控制在合理范围内的。   前世父母很重视对他的教育,换种说法叫“鸡娃”,在他幼儿园就陆陆续续给他报许多兴趣班,最后坚持下来的便是书法和围棋。得知自己绝症之初,他情绪很不稳定,就是逼自己练书法和下围棋来控制。现在写字的水平,只是为了符合他初学者身份。   八月,高明进续娶,高明通在京,高明达让送米来的下人通知他们一声。   中秋前后又是一季农忙,这一季农忙结束,庄稼人才真正闲下来。男人想着找个体力活干,挣些零用,女人就拿起手中针线。有的是给家里人准备冬衣,有的则是刺绣或做些其他针线换钱。   高暖也不再绣扇面,她开始绣荷包和暖手筒。荷包一年四季都用得着,冬日里还可以装捧炉里的炭饼;暖手筒更是冬日城中富户必不可少的。   她绣好没有再拿给桂婶,桂婶也猜到缘由。这件事她亏心,儿子虎头还要去和旸儿一起识字读书,她都不太好意思送过去。儿子自己偷跑过去,高昭并没有待其与以往不同,和其他孩子一样地教。   其他邻居请桂婶跑腿,几次没瞧见高暖,便好奇问起此事。桂婶搪塞:“暖丫头应该忙别的吧?”   没人后,梅儿担忧问:“她不会说出去吧?”   桂婶觉得暖丫头不会,她若是想说出去早就说了,或者过来兴师问罪,不会一直默不作声,当没事发生一样。想来这孩子是给她留面子。   当天傍晚,其他婶子姑娘过来领钱,发现自己的绣品比往昔多几文钱。   桂婶掩饰道:“咱们一直给张家绣铺送绣品,怎么也该给咱们涨涨价了,我和那掌柜磨了半晌,掌柜才松口每样多涨几文。”   “真是多亏嫂子了,还是你嘴会说。”众人对桂婶一阵道谢。   高暖听闻此事后,未做任何回应,还如平日一样。遇到婶子问她怎么没绣东西,她只道给弟弟准备冬衣,绣得少了。   这也是事实。   他们三个今年个头都长了不少,去年高明通送来的旧衣,袖子短一截,手腕全都露在外面。夏天露一截没什么,冬天不行。她也的确想着做几件冬衣,鞋子。   外爷和舅舅都是裁缝,母亲裁剪制衣手艺很好,她也学了几成。不求式样,做出来还是不错的。   秋末冬初,梅儿的亲事定下,是范村范童生的幼子。过大礼的时候,范郎来高家村,高暖远远瞧上一眼,十七八岁,模样个头一般,但看得出是个读过诗书的人,举止有礼有节。梅儿模样俊俏,又持家能干,两人倒是般配。村上的人也觉得这是一段良缘。许多姐妹羡慕梅儿嫁到读书人家。   后来四奶奶说,桂婶是看上范童生是读书人,范家两辈都读过书,兴许下一辈就能出个秀才。桂婶也想近水楼台,将自己的儿子送过去让范童生教。两家是亲家,范夫子还能收她多少束脩、学钱?还能教他儿子不尽心?   这的确是好盘算。   -   腊月寒风如刀,眼看这几天就要落雪了。落雪后道路难行,高暖趁着落雪前进了趟县城,将几样绣品拿去换钱,下一次就要来年了。   绣铺接待她的还是前几次的瘦高老伙计,见他们姐弟冻得小脸通红,老伙计好心地给他们倒了杯热水。并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给高昭,笑着说:“这是钟家少爷托小老儿给高小郎的。”   高昭和高暖全都愣了下神,齐齐望向信,信封上写着“吾弟昭亲启”字样,二人都认得此字迹,是高昭的同窗钟熠。   钟熠比高昭年长几岁,上次高晰过来提过,他去年考中秀才,得县尊大人举荐,入府学求学。自去年他们进京起,彼此就没联系了。   姐弟二人好奇,怎么会让老伙计捎信,钟熠知道他们姐弟来这里卖绣品?询问老伙计,老伙计也一脸蒙,“我还真不知,钟少爷也没说,兴许是哪次瞧见了吧?”   钟熠在府学,几百里路,一年回不来几次,哪有那么巧?若真的瞧见他们,也该唤住他们打声招呼,而不是拐弯抹角留信。   二人想不明白,高昭拆信准备瞧瞧钟熠说什么,拆开后看了眼,没有取信纸,而是将信揣进怀里。老伙计一直盯着高昭还想听一点消息,搞明白钟少爷怎么知道他们来这儿呢,见高昭举动,面露疑惑。   “回家再看。”高昭笑着转过话题问老伙计几样绣品给价。   老伙计有些失落,收回目光检查绣品,给了他们一个公道的价格。   离开绣铺,两人依旧去了每次去的那家面馆吃顿素面,高昭取出那封信递给高暖,“给大姐的。”   高暖有些疑惑,朝信封里瞧,原来是套信。取出来瞧见信封上“暖妹亲启”四个字。果真是给她的。这是怕损她闺誉,套着小昭的名义给她写信。   钟熠在信中先是表达对其母亲病逝的哀悼,其次便是诉说对她的挂念。因为各有不便,他不能去看望她,让她多保重,诸如此类日常问候。   高昭见高暖收信,笑问:“钟哥哥说什么了?”   钟熠可不仅仅是他的同窗,还是他未来的姐夫,与大姐青梅竹马,很小的时候就定亲,他以前没少给两个人当传话人。   高暖沉默几息,牵强笑道:“没什么,抓紧吃吧,面要凉了。冬日天黑得早,我们不能耽搁。”   看出大姐强颜欢笑,高昭没有再问。回去路上,高暖不怎么说话,和她说话,她走神没听到,心事重重。   快到高家村,他终是忍不住问:“大姐是担心将来的亲事吗?”   高暖和钟熠的亲事是高明进和钟父定下。两位长辈是同窗,当年双双中举,高兴之际就将此事定下,两家也因为这桩亲事关系越发亲厚。钟父比高明进早几年金榜高中,如今在地方上任职。去年高明进高中状元,钟父还送来了一份厚礼。   高明进杀妻,高暖不知道钟家若是将来知晓,会是什么立场。若是钟父与高明进断交,两家亲事自是作罢,钟家不会让高家女进门。若是钟父与高明进关系如初,她又怎么能进钟家门?那和高明进有什么区别?   她不想弟弟担忧多想,笑着回道:“如今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天黑了,快回家吧!”    姐弟二人刚到村口,看到路边石头上站着一个小小身影,二人走近,小身影跳下来跑向二人。   “大姐,大哥,怎么这么晚,我好担心你们。”   “给你买好吃的去了。”高暖从怀中掏出一小袋还有余温的炒杏仁递给幼弟。   “下次不要买零食,早点回来。”   “好。”高暖揉着幼弟脑袋哄道,“下次不许在村口等了,夜里风冷,会生病的。”   “大姐做的袄子厚,不冷,手还热着呢!”抓着姐弟二人,小手滚热,反显得二人双手冰凉。   回到家中,房中的火盆燃着,屋内暖烘烘,火盆上架着一个瓦罐,飘出浓浓姜的味道。想来是幼弟担心他们一路回来受寒,提前烧水煮姜汤给他们驱寒。   看着丁点儿大的幼弟,不知不觉,竟然这么懂事了,心中欣慰又有一点心酸。   从县城回来,姐弟三人就在等舅舅一家过来,和舅舅相聚。左等右等,等到下雪,等到年跟前,好几家的祭祖祭文都写完了,一直到除夕,舅舅一家也没过来。 第011章 第 11 章   除夕清早,姐弟三人踩着积雪去后山祭母,心中还在挂念舅舅,虽然知晓舅舅不会除夕过来,还是抱着一点奢望。   一直到天黑,姐弟三人守夜,还在想此事。   舅舅既然让小堂舅传了话来,就不会失信。舅舅素来疼他们姐弟,若是提前有事情不能过来,也会让人传话来,不会让他们空等空盼。   高暖闲坐着就忍不住胡乱猜想。舅舅身体一直不好,莫不是最近这些天风雪不断,又病重了?家中的人都忙着照顾舅舅,所以没有办法给他们传个信?   去年舅舅听闻母亲病逝,大病一场,身子比以前更差些。   可千万不能有事!   高暖双手合十在心中祈愿,求菩萨保佑舅舅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高昭也满心担忧。   俞慎思虽然记忆中没有这位舅舅,但是他隐隐有不祥预感。看着两个满面愁色的姐弟,他拉着高暖试图安慰:“肯定是舅舅要来时,恰巧那天下雪了,没来成,雪天不方便让人告诉我们。等雪化了,舅舅就来看我们了。”   高暖抓了抓他的小手,半搂着他道:“一定是的。”舅舅不会骗他们,她哄着幼弟也在说服自己,不要朝坏的地方想,舅舅肯定没事。   正月初一,高家祠堂大开,高明通今年留在京中未归,高明达带着子侄回来祭祖。高昭依着族规进祠堂祭拜,高暖和俞慎思便再没过去,在家中祭拜亡母。   晌午时分高昭回来,高晰跟在身侧,手中提着一个包裹,两人说着话走进院子。进堂屋后高晰直接将包裹放在窗边书案上,说道:“昭哥哥,这可是我一笔一画认认真真抄的,你别辜负我,一定要仔仔细细看。”   “什么东西?”高暖问。   高晰一边拆包裹一边道:“是夫子平日讲解‘四书’时我做的笔记,昭哥哥不能去夫子那里听学,我便抄一份拿来给昭哥哥看。剩下的夫子讲解完一卷我就抄一份送来。这样昭哥哥即便没有跟夫子学文,也不会落下。明年也可以参加院试。”从包裹里取出一摞书,放在书案上,粗略七八本。   他又乐道:“我今年要下场考县试,夫子说只要我不懈怠,今年县试和府试是能过的。如此,明年也能和昭哥哥一起去参加院试了。”难掩欢喜。   “小晰多谢你。”高昭翻看书卷,高晰的确有认真记录,字迹工整,内容详尽。很多地方还用朱笔做了标记,这是夫子重点讲解的地方,需要他们多看多思的。   “抄这么多费了不少功夫吧?”他去年一年大多时候就是抄书,他太清楚抄这些书要费多少时间和精力。   高晰一笑,在凳子上坐下,“昭哥哥,你怎么和我这么客气了。我抄一遍也温习一遍,记忆和理解更深刻。咱们说好一起考秀才,一起考举人、进士的,你忘了?”高晰半认真半玩笑说。   有此承诺时,他们都还九岁。那时高昭已经过了县试和府试,夫子念他年纪小,学问还浅,让他等几年再参加院试。高晰便搂着他,玩笑说让他等等他,等他也过了县试和府试,一起去考院试,一年给高家拿两个秀才回来。   未想到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以这样的方式和高晰一起参加院试。   高昭笑着点了下头,“下个月就要县试了,你专心准备,等你佳讯。”   “过了县试,定来告诉你。”   高晰送来的几卷手抄笔记,的确是极好的东西。“四书”高昭已经通背,但是没夫子解惑,许多地方理解不透彻,一直卡着,这些笔记的确帮他疏通,是一份大礼。   明年院试自己有心试一试,若是取中便是秀才,有了功名,大姐就不用如今这般辛苦,幼弟也能进私塾。心中想着,他便翻开书看起来。   如今正月初,外面冰天雪地,姐弟三人既不拜年,也无人来拜年,便各自做自己的事。   俞慎思最近几个月学完了两本蒙童启蒙书籍,他自己开始看《增广贤文》,高昭那边完成自己制定的课业,便来教他。   俞慎思闲暇除了练字和偶尔翻看高昭的书外,就是去书箱里翻看“杂书”。   所谓杂书不过是对现阶段科举作用不大的书,并非无益之书,像农耕、贸易、榫卯建筑、水文地理等,从长远来看,却与科举息息相关。这也是高昭一直收藏起来,没有动它们的原因。他趁现在时间充裕,能多看就多看点,也对这个时代百业作更多了解。   上元节已过,舅舅家还是无一丝消息。姐弟三人忧心忡忡,高暖决定过几天天暖托人去田湾乡瞧瞧。   在他们托人前,小堂舅过来,进门和他们说:“你小表弟年前病了,你舅舅舅母就没带他过来,年前下雪路不好走,我这会儿才来告诉你们,好让你们别担心。”小堂舅笑了笑。   高暖素来心细,从小堂舅的笑容中看出了一丝苦涩和忧色。小堂舅比去年过来时憔悴许多,也清瘦些许,眼底还有疲倦。小表弟肯定不是简单的小病,全家都在担忧操心。   高暖忙问:“小表弟现在如何了?舅舅和舅母身子还好吗?”   孩子生病,最煎熬的便是父母,舅舅和舅母成婚十年才顺利诞下第一个孩子,他们必然视若命根子,舅舅身子不好,经不起劳碌忧心。   小堂舅还是笑道:“现在天暖,已经好许多了,你舅舅和舅母身子也都好。”   笑容明明那么不自然,在掩饰。来这趟是不想他们姐弟担忧,舅舅这时候还在为他们姐弟着想。   高暖心中酸涩,恨不得现在就拉着小堂舅去舅舅家看望他们,但如今有孝在身去了反而冲撞,对小表弟和舅舅养病不利。   她只能拜托小堂舅,“辛苦堂舅照顾舅舅和表弟,请他们好好照顾自己,路这么远别过来看我们了,待年底暖儿孝期满后[1],便和弟弟们去看望他们。”   小堂舅笑着应道:“你们都是孝顺孩子,这话堂舅一定帮你带到,你舅舅听了肯定高兴。”   小堂舅走后,姐弟三人心中依旧惴惴不安。   二月底高晰过来告诉他们自己县试过了。高暖顺便请他帮忙打听下消息。半个月后高晰休沐过来说,舅舅和小表弟已经见好了,但是小表弟从出生就身体一直不好,三天两头生病,听大夫说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高暖姐弟猜想是遗传了舅舅。   三月中旬,梅儿出嫁,场面比村上其他姑娘出阁大。其他姑娘出嫁都是牛拉板车迎亲,讲究点也是四人抬的一顶小轿子。梅儿出嫁,迎亲是正儿八经八抬大轿,锣鼓唢呐开道,从高家村抬到范村,可谓高家村嫁女最风光的,让她和桂婶一家挣足脸面。未出阁的姑娘满眼艳羡。   三日回门,高暖正从乡集回来,路上碰见。   范郎赶车,梅儿坐在牛车上,一身新衣,粉面桃腮,阳光照在身上,衬得人更娇艳几分。梅儿见到他们姐弟三人,笑颜如花,“暖妹妹买的什么?重不重?要不要放车上来?”手拍着板车上空着的位置。   高暖笑着道谢,“谢梅儿姐,不重,不麻烦了。”   范郎见俞慎思还是小娃娃,比他的小舅子还小一些,客气道:“幺弟上车吧 ,距离高家村还有二里路呢!”   俞慎思知晓高暖不太喜欢梅儿,笑着道:“谢谢,不累。”   范郎准备驾车赶快些,梅儿叫住范郎,说和高暖想多说说话,就二里路不着急,慢慢走。   她和高暖能有什么话说,两人本来就不亲近,见面就找高暖茬,看她不甚顺眼。所谓说话,不过是在高暖面前摆摆姿态。   一个光鲜亮丽悠闲地坐在车上,一个一身泛旧素衣和弟弟抬着篮子走在地上,鲜明对比。路上往来经过的人看着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姑娘,难免比较起来。   梅儿容貌比高暖逊色些,但今日新妇回门,淡扫蛾眉,鲜艳衣衫相衬更娇媚。若细看就不难发现,梅儿之美在于皮囊,高暖之美不仅是皮囊,更是那从内而外透着坚毅与从容的气质。只是行人匆匆一眼,自然而然更关注艳丽之色,显得高暖没了光彩。   坐在车上,又显得高对方一头。   高暖心知肚明,她对梅儿的做法心中不悦,不是因为梅儿想压她一头,她不屑与梅儿计较这些。他不高兴是因为她如今守孝,梅儿一个新妇穿红戴绿在她面前谈笑风生,故意挑衅,犯了她的忌讳。   她朝梅儿打量几眼,笑问:“梅儿姐帕子上绣的是什么?”   梅儿低头看了眼,颇为自喜,这是她出嫁前自己亲手绣的。她也不知叫什么花,以前没见过,在一本花谱上瞧见,花大而美。几位姐妹都夸她绣得极好,针线比高暖还好,让她好生出了口气。   见高暖感兴趣,当她是自惭形秽,心中自得。她将帕子故意展开让高暖看仔细,“与你比绣得如何?”   梅儿用的是鹅黄色绣线和金色绣线绣的花瓣花蕊,故意掩去花本色,图个吉利,但是花叶花型还是分辨出来。   高暖笑了下,“梅儿姐绣技一直是姐妹中最好的,这幅帕子上的花绣技更胜一筹,只是……梅儿姐不知道昙花又名韦陀花,是不祥之花吗?”   听到不祥二字,梅儿脸色陡变,斥道:“你胡说什么?什么昙花,韦陀花!”   高暖不紧不慢道:“范郎读书多,想来是知晓昙花的,知晓韦陀花名由来。”   范郎回头看了眼媳妇手中的绣帕,一簇绿叶中果然是一朵昙花。他不禁眉头皱了皱,昙花一现,本就寓意短命,韦陀花更是暗喻夫妻分离。他低声轻斥:“收起来!”   梅儿见范郎面色不悦,知晓高暖说的是真的,恼羞得脸蛋通红,将帕子狠狠揣进旁边包裹中,让范郎将车赶快点。   马车驶远,梅儿还在恶狠狠瞪着高暖。   自此日,虎头就不过去跟高昭学文,后来再见,人已经去范村跟范童生念书。桂婶满脸得意,说虎头读书如何如何有长进,范童生夸赞是个秀才苗子。   高暖姐弟三人也落得清静些。   *   端午前高晰又给高昭送书来,顺便告诉他,自己俯试也过了,可以和他一起备考明年院试。   上一次高晰送来的书,高昭已经研读透了。这次高晰待的时间长些,小兄弟二人一起讨论学文,还将彼此写的文章交换来看,到了下晌午高晰才回,顺便将高昭的文章带回去请夫子点评。   俞慎思坐在旁边听他们说了一晌午,又一次感受到科举这条路不好走,还只是个院试,就让他看到面前有十万大山了,他爬起身回屋里看书去。   七月二十六,俞氏忌日,高晰再过来祭拜,和他们姐弟提到远在京城的高明进。   “二伯父月初生了位小堂弟。”   姐弟三人沉默许久,高暖问:“小晖如何?”   “大伯来信没提。”怕高暖担心,又说道,“二伯父素来疼小晖,京中不比家中。京中条件优渥,他年岁小,二伯父也不会让他如你们这般为二伯母守孝,日子肯定比你们现在好的。”   高暖应了声,高明进喜欢次子,不过是因为次子出生之时,正是他秋闱高中之日,他将次子当成他的福星。如今他攀上高枝,前程似锦,还会如往日那般疼次子吗?次子学文不及长子,乖巧不及三子,高明进现下又添了幼子,可还顾及到次子?   高暖想得总是多一些,他又向高晰打听京中那边其他的消息。   高晰知晓有限,不过是听闻新的二伯母是吏部尚书幼女,模样和性情不知如何。 第012章 第 12 章   十月二十六,禫祭除丧。   高暖姐弟三人早两日便准备了祭品,清早太阳刚露出头儿,三人便提着篮子朝后山高家祖坟去。   今日孝满,除丧服,依照临水县的风俗是要宴请亲朋大祭。不过庄稼人很少这般讲究,他们姐弟如今也无亲戚在身边,便准备三人前来祭拜亡母便可。   初冬已经有了寒意,清早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凉的。牛山上的树木已经光秃秃,脚下枯草一片,只有山下的麦田青青一片。   姐弟三人顺着羊肠小道上山,远远见到俞氏坟前青灰一团,走近了些见到是个人趴着。姐弟三人相视一眼,冬日清早谁会趴在这儿?再走近些,见到趴着的人身量和高昭差不多,应该也是个十二三岁少年,正趴在俞氏坟前祭台边。少年衣衫破烂脏污,头发蓬乱,冬日里就能嗅到淡淡的臭味。   “是乞丐来偷吃祭品吗?”俞慎思猜测。   他们姐弟隔三差五就会来祭拜俞氏,每次来或多或少会带一些祭品。两天前过来祭拜时,就供奉了好几块米糕,如今供台上的米糕已经没了。   “咱们这附近村子半年没见到乞丐了。”高昭道。   姐弟三人走到跟前,那个趴着的少年还没有丝毫反应,身上的臭味却更加重了。这么冷的天,身上还这么大的味,这得多久没有洗漱了。   “诶——”高昭唤了声。   趴着的少年纹丝不动,高昭又提高嗓音喊了声,那趴着的人肩头才微微动了下,也仅仅微微动一下,然后没了动静。   饿坏了?   高昭放下手中提着的铁锨和篮子,轻轻拍了拍趴着的少年。少年肩头和头微微动了下,还是没有抬起来。   这样趴在自己母亲坟前可不行,“大姐,我们先将他扶开吧!”   高暖虽然有点嫌弃这作呕的臭味,但此人在母亲坟前是对母亲不敬,放下东西,上去和高昭扶人。俞慎思也放下东西过去帮忙。   高暖姐弟二人用力将趴着的少年翻过身来,顿时两人惊得大叫一声,跌坐地上。   俞慎思见到少年的脸也惊得几乎要叫出声来。少年满脸满脖子密密麻麻疹疱,周围已成暗色,疱浆浑浊,有个别已经破裂,里面流出脓液,恐怖如斯,让人不禁有些作呕。少年露在外面的手腕上也有这样疱疹。   “大姐、大哥。”   “旸儿。”   “小昭、旸儿。”   姐弟三人从震惊中缓过来,脸色煞白,吓得一身冷汗,几乎异口同声唤对方。高暖姐弟二人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一人一边将幼弟拉开几步。脚步太急,高昭崴了下脚,又摔倒地上。姐弟二人反过来搀扶高昭。   此时三人听到少年低低的声音哀求:“救我——”   姐弟三人又走开几步,这才敢回头看那少年。少年眼睛微微睁着看向他们,摊在地上的手伸向他们,好似想要抓着他们,让他们别走。手上的疱疹让姐弟三人害怕地朝后又退了几步。   少年轻咳两声,声如蚊蚋,“救我——”满眼渴求地望着他们,那是对生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他微微动了下手指指向一个方向,目光也朝那个方向望去。   姐弟三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但见那边枯草晃动。   “谁?”高昭呵斥一声。   枯草剧烈晃动,一个黑色身影捂着头脸,猫着腰朝山上跑,高昭要追过去,俞慎思一把拉住他,“危险。”   清早俞氏坟前躺着一个身患痘瘟的少年,还是有人故意而为,就是要害死他们,追过去高昭岂是对方对手。这个时辰,山上四下无人,无处呼救。若是对方被发现起了歹心,他们姐弟三个都不一定能制服对方。   高暖再看了眼满身水痘的少年,又望了眼自己母亲坟墓,东西也没拿,拉着两个弟弟朝山下走,“快回家,将身子全都洗了。”   身后少年又再次发出绝望地求救:“救我——”这一声略高一些,似乎已经拼尽了全部的力气。   高暖回头看了眼,还是拉着两 位弟弟匆匆回家。到了家中她便立即烧水,让两位弟弟从头到脚都洗一洗,衣服也放进木桶中用开水烫,然后自己也擦洗换上干净衣服。   看着高暖浆洗刚才的衣服,高昭问:“那人如何处理?”   少年还在自己母亲的坟前,不将他弄走,他若是死在了那里,既污了母亲的坟地,也会让瘟病更严重,难保不会有其他人家祭经过,好奇上前一看而被传染,最后可能会让整个高家村,甚至更多的人染上痘瘟,最后演变成一场瘟疫。   见高暖没有反应,他又继续道:“那人显然是被人安排来害我们,如今背后的人跑了,他就是线索和证据。我见他当时模样,他是知晓背后之人之事。”   高暖用力拍打热水里的衣服像在发泄。   背后之人竟如此恶毒,用这种下作狠毒手段害他们姐弟。   俞慎思也在等他们姐弟给出一个决策来。那个少年肯定是不能一直在俞氏坟前躺着的。而这件事又不能让旁人知道。历史上死于水痘的人数以亿计,百姓谈痘色变,一直都秉持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观念。一旦让旁人知晓他们姐弟三人接触过这个患痘瘟的人,必然针对他们。背后的人只要在背后稍稍推波助澜,他们就逃不掉。   他前段时间看杂书中便看到,前朝有一个地方出现瘟疫,其中一个村子有一户人家儿子患痘瘟,消息传开后,有村民为了不被瘟病传染,当晚放火将这一家人活活烧死。后来这个村子还是没逃过感染痘瘟,连带附近几个村子都有许多人被传染,官府为了彻底断绝瘟病,下令屠村火烧。   这个时代医疗水平有限,有钱人家倒罢了,庄稼人没钱治,患痘瘟就是已经迈进鬼门。为了保证生存,保证人口,保证安定,百姓和官府都会做出极端的举动。   高暖不说话,他们兄弟二人也不说话。高暖将衣服浆洗出来,搭在杆子上晾着,看着门前两位弟弟,脸色还煞白,应该还没从这件事上缓过来。   “大姐去将人弄走。”高暖说着走进屋中。   “大姐。”俞慎思跟进去劝道,“太危险了,还是莫管了。”   “就是不管,也要将咱们的东西拿回来,否则会被族人怀疑的。”那铁锨和一个篮子还是从四奶奶家借的。高暖从箱子里翻出一块抹布折叠几下揣进怀中,又翻出两件不用的破衣服。走到幼弟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安慰,“大姐得过水痘,不会被传染的。你跟大哥在家哪里都不许去,知道吗?”然后叮嘱高昭照顾好幼弟。   高暖来到俞氏坟前,那个少年又再次趴在地上,已经爬出两步距离,手中拿着从篮子里取到的祭品,正在朝嘴里送,大约是病痛让他吞咽困难,他一口只咬一点。   听到有声音传来,少年微微侧头望过去,轻咳几声,死水般眼神忽然像被风吹皱,有了波光。少年又再次向她伸出手,没有再说“救我”,只是流出泪来。   这一瞬,高暖好像看到了自己,也像看到了两位弟弟。   当年他们被伯父半途丢弃,身无分文,一路沿街乞讨,几天吃不上一顿饭,饿得双眼昏花。那时他们望着街上行人,看着路边行人,便扑上去求他们施舍一口吃的,一口吃的就能救他们的命。   后来被赶到老屋,幼弟病重,奄奄一息,她何尝不是和现在面前少年一般。   高家村三十三户,她挨家挨户求人家施舍一口饭,许多人家被他们讨要烦了,门都不开。有的人家开了门也不过是一顿冷嘲热讽,没有施舍。   那时候她心中想的就如现在少年心中所求:救我。   虽然心中同情怜悯,但事与事不同,他们姐弟当初是饿得快死,面前少年是染了痘瘟,是会传染的,不慎会害死他们姐弟,甚至害死高家村族人。   她咽下眼中的温热,收起自己的怜悯。   她用破布包住口鼻,走过去提起篮子,将里面的祭品一一摆在母亲坟前供台上,然后在母亲坟前烧起秸秆纸钱,然后给母亲坟头添了几锨土。   祭拜完母亲,她回头看向趴着的少年,说道:“你当知晓自己染的是什么病,就是乡里的大夫都不敢给你治。你现在已经病得重了,我救不了你。我能做的,就是在你死后,将你掩埋,不让你抛尸这山上。希望你死后别怪我。”   少年泪水再次溢出,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高暖套上破旧衣服,又用破布将手也包着,上前将少年扶起,费了许多力将少年背到身上,然后朝高家祖坟的东边去。   高家祖坟东边山石树木比较多,也没有山路,没人朝这边来,少年就算死在这边,也没人会发现。就算不慎被发现也不会和他们姐弟三人扯上关系。若是少年死了,就在此处挖个坑将他埋了,也算兑现刚刚承诺。   山路不好走,高暖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少女,背着一个十二三岁少年很吃力,所幸这少年很瘦,否则她都背不动。   “双河乡……施村……”少年在高暖背上轻声说。   “是让你来害我们姐弟的人吗?”   “我家。”少年道。   “你是想死后我将你送回家去?”   “不!”少年顿了许久,咳了好几声,好似才攒足力气,继续断断续续地说,“有人……花钱……买我……送这……”   “谁?”   “不知……”   “你爹娘知道?”   “我不知……他们……是否知……”   高暖走了一头汗,好不容易才将少年背到东边坡下一块大石后面,将人放下来,靠在山石上。少年看着面前裹着严严实实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的姑娘,这也许是他在世上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了。   本以为死前见到的会是爹娘,未想到爹娘为了二两银子将他卖了。买他的人还是用他来害人。他想活着,他想面前姑娘救他,他也知道姑娘说的没错,他得的是痘瘟。连大夫见了都躲着,她怎么能救得了自己?得了此瘟病,要么活下来从此不会再惧此瘟,要么就是死。   高暖看着面前少年,暗暗叹了声,转身离开。   回到俞氏坟前,高暖将面上、身上和手上的所有破布破衣都取下来,在坟前焚烧,然后拎着两个篮子和铁锨回去。转身见到高晰从山下走来。   “暖姐姐,怎么就你一人,昭哥哥和旸儿没过来?”高晰走近问。今日是二伯母大祭,身为人子,岂能不在?   高暖稳了稳情绪道:“小昭扭伤了脚,旸儿在家陪他。”   “严重吗?”   “不算严重,上山不方便罢了,他们只能改日过来祭拜母亲。”   高晰提着篮子走到坟前,准备摆祭品,见到坟前还有一片没有焚烧干净的衣料,他好奇地回头看向高暖。   高暖解释道:“今日除丧,便将服丧时的两件衣服烧给母亲,也是想母亲在天之灵见到衣物如见我们,少几分挂念。”   高暖说得合情合理,高晰没有怀疑。祭拜完俞氏,高晰便去村西头老屋,要看望高昭。 第013章 第 13 章   从山上下去,高晰要帮高暖拿铁锨、篮子,高暖不让,故意避开好几步距离。高晰不知高暖何故如此,似乎自从堂姐堂兄他们来到高家村,与他就没有之前那么亲近了。即便还能聊得来,但是有距离感。堂姐是姑娘,年纪大了,是不能如往昔一般嬉闹,可昭哥哥亦是。   他隐隐能感觉到昭哥哥将他朝远处推。   “空篮子,不重。”高暖察觉高晰多想,解释一句,然后岔开话题问,“大伯是不是回来了?”   “是。”高晰笑道,“大伯月初回来的,从京中带了不少好东西,送了我一些,我给你们带了几样。”   高暖对自己的猜测又加深几分。   她笑着道了声谢,又问:“大伯知晓你来吗?”   “不知,我每次来就阿兴知晓。”高晰见堂姐想与他说话,也多说了几句,“明年就要院试了,爹娘每日都督促我课业,我不敢让他们知道来这儿,否则又要训我贪玩。”   高暖顺着此话劝道:“如今我们姐弟已经除孝,小昭也在准备明年院试,你年前就别过来了,天也渐渐冷了,别路上着寒。”   就是这样,说着关心的话,却一点点将他推远。   昭哥哥也是如此。   高晰没有回应。   到村口小道上,高暖伫足,对高晰道:“今日家中不便,就不请你过去了,等过些天我们进城去看你。”   高晰察觉高暖今日古怪,但见高暖沉着一张脸,满满都是逐客之意,他也不好再死皮赖脸惹对方厌烦,心中却难免失落,回头让小厮将盒子拿来递给高暖。里面是几本书、一个玩具和一支精美的簪子。簪子肯定不是高明通送他,想来是用别的东西从姐妹那里换来的。   直到看着高晰的马车离开,高暖才进村。   隔壁四奶奶带着苗娃出门,高暖隔着点距离打招呼,“铁锨和篮子,我再用一会儿,晚些给您送过来。”   四奶奶笑道:“不急,我们家今儿个也不用。”   高暖回到家先是自己清洗了下头脸和手,然后将铁锨和篮子洗了一遍,用开水烫后晾干了才给四奶奶家送过去。顺便和四奶奶说,今日高昭扭伤脚,过些天再教苗娃读书。   高暖将痘瘟少年处理的事情告诉两位弟弟,嘱咐他们这些天在院中读书,不许出门。一来她不确定二人早上是否被传染,怕会传给村人。二来她也怕村中有人染上,会反过来传给他们。   晌午时分,高明秋过来,送了一块肉,是老族长的意思。他们姐弟今日除服,又不操办,老族长就送点东西聊表心意。   高明秋刚走,王婶也过来,拎了一条鱼,是昨日从集上买的,用盐腌过。高暖也和王婶说三宝暂时不能过来跟高昭读书的事。   王婶道:“我知晓。你们姐弟来村里住是给你们娘守孝,如今孝满,过几日就回县城去了。这二年大昭教三宝读书识字明理,这份恩情婶子心里记着呢!虽然婶子没本事没钱,但以后你们若是回来,婶子还是能够管你们一顿饭的。”   “多谢婶子,还要住一阵子的。”   痘瘟少年的事,十之八-九是大伯所为,所以他不可能接他们回城,他们姐弟也不想回到高宅。在这儿大伯都能够想着法子要害他们,到了高宅无异于送羊入虎口。如今农闲,村里到处是人,在村里他终是没那么方便。   高暖姐弟本以为今日舅舅回过来祭拜,一直没等到舅舅,不由心中也多一份担忧。   这么重要的日子舅舅不来,是不是病还没有痊愈?小表弟身子又不好了?   本可以过几天去看望舅舅,现在因为水痘,又被耽搁。   -   晚上俞慎思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都是那个痘瘟少年。他患绝症穿越到这儿,那少年呢?痘瘟也几乎算是绝症了,他去世后会去哪里?这辈子被父母二两银子卖了,下辈子能不能投胎一个好的家庭。   他又担心自己和高昭感染痘瘟,痘瘟传染比较厉害,他们今早都接触了那个痘瘟少年。回来后及时清洗,不知道能不能预防。他这个年纪抵抗力弱,最容易感染痘瘟。他抬手敷额,没有起烧,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   高昭忽然伸手搂着他,轻声问:“还没睡?”   家中就两张床,他一直和高昭睡西边靠墙的一张床,高暖睡在东面靠墙的一张。   “别怕,没事的。”高昭拍着他的心口,轻声安慰,“大姐已经将人弄走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俞慎思知晓高昭心中也害怕的,平日这个时辰高昭已经熟睡,今日这个时辰声音里还没有一丝困意。   东边床上的高暖也没有睡,听到弟弟们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心又悬了起来。   次日一切如常,高昭和俞慎思没有任何异样。午后高宅却来人了,是平素给他们送米来的光叔。   最近一年高宅都是月初送米来,今日才二十七,不是送米的日子。这让姐弟三人更加坚信,背后的人就是高明通。   如今高明进不仅新娶,又添一子,香火有继,他们几个原配的孩子就更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这是让光叔打探消息来了。   光叔将米扛到灶房,高暖先发制人,“昨日我们姐弟除丧,大伯怎么还让光叔送米来,是没打算接我们回去吗?”   光叔也是有备而来,笑着说:“姑娘误会大老爷了,如今城中传出有人患瘟病。大老爷担心姑娘和两位少爷安危,所以让姑娘和两位少爷在老宅在住段时间避一避。待瘟病过去了,再来接姑娘和少爷。”出了灶房又朝堂屋望了眼,“两位少爷可好?小的回去给大老爷回个话。”   “都好。”   “那就好,姑娘若是遇着什么事,可要和大老爷说,万不能再委屈自己。”   “我知道,代我给大伯和三叔问好。”   -   高明通听完光叔所说,心里头已经在打鼓。   没有见到昭儿和旸儿,不知情况,暖丫头又没提昨日见到痘瘟孩子。如此大的事情,几个孩子冒着被传染的风险都不向他这个大伯求助,说明几个孩子对他根本不信任。   也许是当年没有救旸儿的事情让几个孩子都寒心了,认为这件事求助也得不到帮助。高明通如此猜测。   吩咐光叔:“你让个人留意昭儿和旸儿。”   -   第三日,高昭和俞慎思没有丝毫症状。但谁的心都没放下来。   高暖得过水痘,所以知晓水痘有个潜伏期,少则几日,长则半月之久。他们不让幼弟害怕没和幼弟说。俞慎思同样清楚水痘潜伏期,甚至可能长至两旬日。这是前世所知的,不知道这个时代痘瘟是否如此。   没有症状,小兄弟俩也没心思看书写字。书翻半天看不进去一句,俞慎思也半天背不进去几句。这种吊着的心,比给他一份确诊书还难熬。   第四日,高暖猜想那个少年应该死了。当日对少年承诺,待他死后将他掩埋,她不能对一个已死之人失信。   清早她提着铁锹拎着篮子,假装是去祭拜母亲去牛山。   提着铁锨来到当日丢弃少年的地方,大石后面人不见了。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无数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她立即朝四周打量,见到脚下的枯草有被碾压的痕迹,她提着掀顺着痕迹寻去。   痕迹是朝山坡下去。走了几十步,在另一块大石后看到了那个少年。让她震惊的是少年没有如她想的那般死在此处,而是还活着。   少年此时正趴在小水塘边,捧着里面的水喝。此处小水塘是一百多年前高家建祠堂,石头就地取材,开采出来。水塘不大,年月久远周围已经满是枯草。里面的水,想来是前段时间连续下了几场雨,山石不容易下渗而积攒的雨水。   看少年动作,比前几日还灵活些,身上的衣服里外调换,还翻过来穿。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少年回头看过来,见到高暖顿住动作。   高暖也愣了一阵才接受面前看到的一幕,少年还活着。   她犹豫几息才顺着坡走过去,少年也从小水池边爬着坐起来,身上已经有了些力气,咳嗽不断。   “你来埋我的?”少年声音有气无力,面上却露出一丝笑。脸上的疱疹没有几日前那么恐怖,甚至有结痂的痕迹,这让高暖觉得不可思议,这是不太可能的事。   高暖看着少年脸和脖子上的水痘,张口想问他怎么会好转,又觉得此问多余。这儿没吃没药,除了靠自愈,哪里还有什么方法。可那么重的病,又岂能自愈?   少年看出了她的疑惑,就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个奇迹。   他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那日他靠在石头上想着这短短的十几年,想死前再回顾这辈子的高兴的事,一来让自己此生少点遗憾,二来也是转移身上的痛苦。他想着想着就想到抛弃他的父母,想到利用他的病害人的人,想到将她背到这儿的姑娘。   越想,他越不想死,从心底涌起无边求生的欲望。   吃完祭品,他稍稍攒了些力气,就从山坡朝着山下爬,希望遇到个人,遇到个愿意救他命的善心人。此处四下无人,也唤不来人,他却意外见到了这儿有个小水塘,他拼命喝水,然后睡了许久。醒来后就在四周扒野草根吃,没成想当天晚上身体没那么痛苦了。醒来后他继续扒野草根吃,渴了就拼命喝小水塘的水。   今日他竟然发现自己身上水痘有结痂的痕迹,这是要自愈。   高暖听少年说完这几日的事情,心绪许久才平静下来。   她再次抬眼望着对面坐着 的少年,心中升起敬佩,敬佩他小小年纪就有如山石一般的意志。即便是成人,也没有几个能做到如此,大概率是知道自己生的希望渺茫而放弃等死。少年对生的极度渴望,让他熬了过来。   高暖看向周围杂草,“你都吃了什么草根?”她相信少年能好转,不单纯是求生欲支撑,还可能和他吃的东西有关。   少年道:“扒到什么吃什么。”   高暖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声,起身提着铁锨离开。   “姐姐。”少年忽然开口唤道,气息不顺又重咳好几声。   高暖回头看了眼少年后走开。   少年望着高暖背影消失在山石后面,抓着衣服的手紧了紧,眼底满是失望,但没有难过很久,回头继续趴着饮小水塘里的水。喝饱了,躺在山石上晒太阳。刚躺下又听到脚步声,他撑着石头吃力坐起,见到离开的人提着一个小篮子回来。   高暖从里面取出用布包裹着的几块糕点和两个鸡腿,“这本来是为你准备的祭品,现在你还活着,就吃了吧。”走上前将东西放在一块石头上,又退出去十来步远。   少年抓起鸡腿大口朵颐,许是太急,呛得咳了一阵。 第014章 第 14 章   高暖将痘瘟少年之事说给弟弟听,高昭和俞慎思震惊不已,此事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许是苍天怜见。”片刻后高昭感慨一句。看到这样一个求生之人,阎王都不忍收,除此之外他没有更好的解释。   俞慎思想的却是,如此反常,莫不是他和自己一样是穿越者?有个新手保护期?就如当初他穿越而来,饥病相交,却只是吃了几顿饱饭病就见好转。   如此的揣测,他自不敢和高暖姐弟说。   他问:“大姐还会给他送吃的吗?”   高暖着实被那少年的坚韧触动,这是她做不到的。少年身上那股力量让她想要拉他一把,这一把不是同情怜悯,反而是汲取,是借力。她认为有此意志的人,将来必定会有所作为,此时施以援手,日后兴许会反过来帮他们姐弟一把。   如今少年的病症已有好转,虽然还要千万个小心提防,她已没有最初那么恐惧。   见幼弟还小,她没和幼弟说自己的心思,只道:“他是最好的人证。”怕他们担忧,先和他们说自己会小心,然后说明日要去乡里药铺买些药。   少年的病症靠他自己挖的那些不知名草根吃有所缓解,但终归存在危险,若是不慎吃了什么有毒的,得不偿失。牛山是各村的坟地,没有祭拜鲜少有人去,山中有哪些草木村人自己也不清楚。   俞慎思忙问:“大姐知道买什么药吗?”   高暖倒被问住了,她患水痘的时候年纪不大,也没见到大夫开的药方,只记得有金银花、连翘,其他就不知了。她当时病症轻,和少年如今症状完全不同,用药必然也不同。   如今又不能询问大夫,如此必然被怀疑乡里出现痘瘟,给他们姐弟惹来麻烦。   俞慎思看出她犯难,笑着道:“我知道。”跑到书箱边,从一堆“杂书”里面翻出一本医书来。姐弟二人见此书竟然是《痘疹正经》,书中记录了水痘、麻疹等几种传染性比较强的病医治方法。   书中内容详实,从辨别诊断到症候分析都有说明,针对不同阶段,不同症状的治疗方法以及用药详细说明,还附带了几个病例和药方。即便是没有任何医药基础的人,翻看此书也能做到对症下药。   高昭笑着拍了下幼弟道:“你时常翻看杂书,还真翻出有用的东西来,大哥都不记得有这书了。”因为与科举关系不大,当初整理的时候也没放在心上,事后就忘了。   俞慎思并没细看书中内容,只是翻个大概,见里面内容写得详细,拿来就能用,就将它当成参考书一样的存在。刚见少年那天,他就想到这本书,只是他顾虑有点多,高暖又打定不救人的主意,他就没提。   如今拿出来正好派上用场。   高暖依照少年的症状,翻找到医治的方法,甚至在后面寻到相似病例和药方。看着上面的一味味药,高暖犹豫了。   这两年他们姐弟也就攒十多两银子,这些药花费可不少。得绣不知多少幅绣品,抄多少天书。   高暖询问地望向高昭。   高昭沉默须臾,乐观地道:“银子还能挣,很快就过年了,今年我不仅能给人写祭文,还能写门联,年前兴许就能挣回来呢!”   有弟弟这样宽慰,高暖也就放宽心。   -   乡里人平素小病都不请大夫,也就没药方,一般都是根据经验去抓药。药铺的伙计见怪不怪。听高暖要买的药,只是问一句:“得了什么病?”   高暖谎称:“发烧、咳嗽,内火盛,以前就这么吃好的。”   她要抓的药也是舒风清热、解毒化湿。伙计年纪不大,学医没几年,瞧不出什么端倪。乡里的药铺就是给百姓治个头疼脑热,草药种类有限,高暖只买到了一半的药。而这一半的药已经花掉了她一两多银子。   回到家熬药时,隔壁四奶奶闻到药味过来询问谁生病了,高暖拿高昭脚崴伤当幌子,“给小昭泡脚用的。”四奶奶信了。   高暖将汤药倒进葫芦里,拿了两样吃的给痘瘟少年送去。   痘瘟少年以为他们的相识会由昨日的祭品告一段落,未想到对方还会来,还送药送吃。   他今日感觉比昨日又好些许,身上虽然还奇痒难耐,但疼痛稍稍好些,喉咙也舒服点,身上的痘正在慢慢结痂。如今有药有吃,必然好得更快。   少年一口气喝下去一半的药,苦得眉头拧作一团。吐了口气,又昂首将剩下的药全都灌进肚子里,忍不住咳了一阵。喝了两口另一葫芦里的温水才喘匀了气。   “姐姐怎么想要救我了?”他好奇地问。   高暖道:“我没有救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我不过是帮你一把。”   少年沉默半晌,沉声道:“我会记得姐姐的恩情。”   高暖笑了声,“先养好病再说其他吧!”   接下来几日,高暖借着上山祭母,每天给少年送药送吃,还找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给少年。她每次都将东西放在距离少年十几步的石头上让少年过去取,然后自己避开。   山中有风,她每次都在上风处,她想这样身上不会沾染痘瘟,回家再从头到脚清洗一遍,确保万一。少年现在撑着树棍已经能够自己走动,随着身上的痘慢慢结痂脱落,身体也渐渐恢复。   高昭和俞慎思这些天一切如常,身体没有任何症状,但仍旧没敢掉以轻心。这几日在家中熏艾草预防,村上人问起来依旧拿高昭脚伤做幌子。村上人跌打损伤肿了淤血,也会有熏艾草的,倒是能掩饰过去。   这日,高暖又如往日一般去祖坟东边的小水塘,但没有见到少年。   经过这么多天少年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不会再传染给他人,不会被视作不祥之人。   她知道少年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以后还会回来,只是如此一句话不说就走,高暖的心里还是不高兴的。她要查清楚背后的事,要指认大伯之罪,少年是最重要的人证。   从山上下来,刚到村口遇到了桂几位妇人在山墙底下晒着太阳纳鞋、缝衣聊天。   桂婶笑着向其他妇人夸梅儿嫁得好,如今大着肚子,什么都不干,就连给未出世的孩子做衣服,婆婆都怕累着她。又夸自家的虎头,现在跟着范童生大有长进,范童生私塾好几个学生,就虎头最出息。旁边的妇人羡慕附和。   高暖走近时,妇人们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平素未特别在意,今日妇人们忽然发现,这丫头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出落亭亭玉立。粉面桃腮,如花儿一般。   “十四了吧?”一位妇人问。   “过年就十五了。”   “是要找婆家了,不知哪家有这福气,娶状元郎的女儿。”   “肯定是官家少爷,不会是咱们这样乡里的人家。”   “也是,这样的丫头若是嫁乡里,那真一朵鲜花插牛粪上了。”   几个妇人小声说着碎嘴。   高暖笑着和几位妇人打招呼。   桂婶听旁边几名妇人的话,心中刚刚升起的自豪感瞬间压没了。想到上次梅儿 和她说暖丫头诅咒她短命、夫妻不和,她心里就生气。丫头之间即便有什么不愉快,也不该口出如此恶言,本想找她好好说道,被自家男人拉住,劝她别去为难一个没娘的孩子,儿子又跟人家读书识字那么久,他爹又出钱修缮祠堂。她就忍下了。   后来她将事情说给三宝娘听,三宝娘还不信。   自己姑娘、姑爷还能说谎不成?   桂婶面上笑盈盈地,说出的话却阴阳怪气,“以前守孝时,没见暖丫头日日上山祭拜,如今孝期满了,反是日日去祭拜,暖丫头莫不是在山里藏了什么?”   这话别说高暖听着不舒服了,就是旁边有的妇人听着也觉得不顺耳。特别最后一句,太刻薄,姑娘家哪经得起这样说道,这个年纪如花似玉的姑娘,最是容易让人多想一些。   王婶在旁边捣了下桂婶,提醒她说错话。她哪里知道桂婶是故意而为。   高暖压着心头火,装着没听懂桂婶话中机锋,温声道:“就因为孝期过了,马上要离开村子,不能常来看望先母,这才日日过去看望。”见到一位妇人在绣襻膊,随口夸赞道,“大嫂这条襻膊绣得真好。我上次在张家绣铺看到一条,还不如大嫂这条品相,伙计八十文收,翻着倍卖,还有好多姑娘争着买,可吃香了。”   高暖夸着绣技,妇人听在耳里的却是那八十文,自己拿到的可没这么多。   高暖走后,妇人回过味,难怪暖丫头去年农忙后就不让虎头娘拿绣品去卖了。   高暖没走多远,听到身后妇人和桂婶理论此事。村上人都知道桂婶私下一件绣品肯定不止只拿一文钱跑腿,但是想着自己拿进县城来回耽搁一天,桂婶多拿一文两文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可这一条襻膊差不少。   桂婶在心里将高暖骂了一通,没想到这丫头在此事上将她一军。经过去年的事,她已经给邻里“抬价”,时间长了,她也不怕暖丫头说道,没凭没据,自己确实没多拿什么。但是襻膊是今年村里人刚兴起绣的东西,她的确从这上面捞了点。   几日后,高暖从四奶奶口中得知,村上妇人、姑娘现在绣东西都不让桂婶跑腿。   又几日,高昭和俞慎思身体还未出现异样,他们知晓躲过这次痘瘟,姐弟三人提着的心,直到这时才彻底放下来,高昭也不再装脚伤院门不出。   姐弟三人终于可以去田湾乡看望舅舅。大半年没有舅舅任何消息,连他们除丧之日也没来,他们心中一直不安。田湾乡东北相邻的就是双河乡,正好顺便去施村,找那少年的父母,拿更多的证据。   冬月末,北风裹挟寒意,吹得人脸蛋冰冷,双手插在袖子里不想拿出来。   姐弟三人前一天收拾好包裹,次日清早就出门,绕道县城去田湾乡。晌午时,姐弟仨搭上了一架去双河乡的牛车。   车上姐弟三人便和车主闲聊,故意提到痘瘟少年,本来只是想试问,却不想车主认识这户人家。   “你们不知道,这事可神了。”车主像得知了什么惊天消息似的,兴冲冲地和他们说,“那娃儿被人买走的时候就一口气了,最多活不过两日。前几天却活蹦乱跳回来了,把他爹娘吓一跳,以为见了鬼!听说是买走他的人请山中神仙治好的,现在正在寻那买他的恩人呢!”   姐弟三人相觑一眼,心下都猜到少年目的。高暖欣慰,没有白帮他一场。   “找到了吗?”俞慎思追问。   “昨儿进城时听说寻了点眉目,不知现在找没找到。” 第015章 第 15 章   夕阳西沉时,牛车到了田湾乡,姐弟三人道谢后便朝大俞村去。   大俞村距离他们下车的地方就一里多地,站在路上远远就能瞧见村落,姐弟三人说不出的激动,步子都轻快许多。   “马上就能见到舅舅了。”高昭激动道,“我昨晚还梦见舅舅呢!比当年壮实一些。”   俞慎思心里也激动,他记忆中没有这个舅舅,但是这二年在高暖姐弟耳中听到太多这位舅舅的事。舅舅虽然身体不好,脾气却很好,最是疼他们姐弟四人。   俞氏姐弟三人,大俞氏嫁到隔壁乡,后来夫家发迹全家都迁到省城去,好些年没回来,就亲妹妹俞氏病逝回来哀悼一回,姐弟三人还没有碰上。姐弟几人对这位大姨母不甚亲,和这位舅舅却亲如一家。   只是舅舅命不好,自幼多病,后来两位姐姐相继外嫁,父母接连病逝,自己又无儿无女,身边至亲只有结发妻子。夫妻二人本在乡集上经营一家裁缝铺,这几年因为身体原因,铺子都是堂弟在打理,勉强够一家糊口。   听高暖姐弟说那么多激动的话,俞慎思也拉着姐弟二人手问:“小表弟应该会走路会说话了吧?会叫表哥表姐吗?”   “教他不就会了。”   “那我要和小表弟玩,大哥,摇摇鼓还在包里吗?没弄丢吧?”   高昭拍了下身后包裹笑道:“没有丢。”   姐弟三人进村时,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空气中飘着各种饭香,姐弟三人相互猜测舅舅家会做什么吃的。   高暖道:“舅母烧的茄干最好吃,旸儿还记得吗?有一次你吃多了,舅舅怕你吃撑,不给你吃,你还急哭了呢!”   俞慎思没有这段记忆,但是被高暖这么夸厨艺,他还真的有点期待饱餐一顿。这几年一直是高暖做菜,她厨艺水平远不及她的刺绣。几年来又不能沾荤腥,着实让他馋得不行。   “茄干烧肉好吃。”他道。   高暖笑着拍了下他的头,“你若是想吃,舅母肯定做给你吃。”   舅舅家住在村子中间,见到舅舅家烟囱冒烟,高昭兴奋地拉着幼弟就跑过去。   院门半开着,两兄弟没叫门,准备给舅舅一个惊喜。刚走进院子几步,发现情况不对。   院子里略显凌乱,正中央放着一个陶盆,盆里是一些灰烬。对于刚满孝除丧的二人来说太熟悉,一眼便知道那是什么,顿时如遭雷击。   高昭撒开幼弟的手奔进堂屋,见到舅舅躺在床上,舅母坐在旁边靠墙的椅子上,双目无神,面色蜡黄,两腮无肉,好似一尊雕像。   “舅舅,舅母。”高昭瞬时泪如泉涌,丢下包裹扑到舅舅的床前。   舅舅面容还不如舅母,双眼凹陷,颧骨突出。听到有人唤他,慢慢睁开眼。看清床前是外甥,从被子里伸出手抓着高昭,“昭儿,你怎么来了?”然后便掀被子要起身。   高昭心疼地道:“舅舅莫起身了。”   舅母慢半拍,此时才神思归位,低哑声音问:“你大姐呢?”   正问着话,高暖跨进屋内,看到昏暗光线中骨瘦如柴的舅舅舅母,也扑到床边哭出声来。   俞慎思看着面前景象,眼泪不受控制流下来,挪着小步子走上前,低低唤了声:“舅舅,舅母。”   舅甥数年未见,再见却是这般光景,都忍不住痛哭起来。   舅母泣不成声:“你们表弟没了,九月初八晚上没的,连重阳节都没赶上。”哀痛至极,舅舅也跟着泪流满面。   孩子来到他们身边两年没到就走了。   高暖说不出节哀顺变的话,她自己都做不到节哀,抱着舅母,陪着她哭。直到小堂舅进来才劝住他们。   晚间舅舅和舅母歇下,姐弟三人才拉着小堂舅问事情原委。   原来小表弟的身体一直没好过,大夫看了好几个,都束手无策,秋日里病了一场就没了。失去唯一的孩子,舅舅舅母如天塌了,每日茶饭不思,舅母更是日日以泪洗面。   “若不是你们过来,今晚的饭估计又吃不下。”   “幸有堂舅照顾。”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们既然来了就多住些日子,你们舅舅舅母一直把你们几个看成自己孩子。有你们在身边陪着,他们心里还能稍稍宽慰些。”   舅舅舅母这般,姐弟三人也不放心走。   陪着俞纶夫妇数日,二人的精神才好些,饭也能多吃几口。姐弟三人心放宽许多,准备这两日去双河乡施村一趟。   不承想,高暖还没寻过去,痘瘟少年寻来了。   少年站在门前笑着说:“我去高家村打听到你们身份,猜想你们会来舅父家,就问了地方寻来了。”   高昭好奇地问:“你为何不认为我们是去高宅?”   少年道:“因为那儿不安全。”   闻言,姐弟三 人知晓少年查到了消息。高昭将少年朝南面的菜园里拉了拉,保证院中晒太阳的舅母听不到丁点声音。   俞慎思回头见到舅母担忧地起身走过来,忙走过去拉着舅母的手道:“舅母,旸儿冷。”   舅母闻言,目光从门外转到身边孩子身上,手的确有点凉,拉着俞慎思朝屋里去,从箱子里翻找娘家侄子前些天落在这儿的衣服,给俞慎思穿上。   从房中出来,高暖姐弟已经和少年说完事,少年走了。   舅母本要询问什么事,高暖主动向她交代,“在高家村认识的,是高宅那边的事,年底要回去一趟。”   舅母只当是高家族人,没多问。几个孩子在高家村守孝几年,的确该回高宅过年。   午后,舅舅和舅母休息,高暖姐弟二人在院门外晒太阳,商量这件事如何处理能够让高明通的罪行公之于众。   俞慎思坐在旁边听了一阵二人想法,觉得姐弟二人还是年纪小,想法单纯了些。   高明通真正想要除掉的是高昭。不是容不下他,是容不下他的身份。高昭身为原配嫡长子,聪颖好学知上进,若是将来考了功名入仕,对高明进续弦的孩子是最大的威胁。尚书千金的儿子,被一个乡野民妇的孩子压一头,太多人心中不平衡。这必然无形中阻碍了高明进的前程。趁孩子不在身边除掉,不会落人话柄。   高明通有钱有势,他们姐弟势单力薄,又是晚辈,于法于礼,明着暗着,他们都是弱势。将高明通罪行公之于众,谁会替他们姐弟做主?老族长还是县尊?且不说权势和利益面前赌良心太冒险,就是他们做主了又能将高明通如何?对他惩罚不痛不痒,反而激怒对方遭到更大的报复。对方这次能安排一个痘瘟少年,下次就能够让他们意外落水,意外摔下山,意外困火海,太多意外,防不胜防。   退一万步,高明通收手了,高明进呢?他会罢手吗?要告他吗?   根据《大盛律》,子告父,民告官,先杖笞五十,虽胜亦流放两千里。告高明进,是子告父,亦是民告官,没进官衙大堂,就已经死在杖下。这种两败俱伤的法子不可取。   实力悬殊太大而相搏,无异于以卵击石。   想要为母报仇,先要自救,想要自救,就要对高明进续弦之子无威胁,对高明进仕途无阻碍。唯一的办法就是脱掉高明进嫡长子的身份。   眼下就有一个机会。   俞慎思抓着高暖袖子,孩子般口吻道:“大姐,爹不要我们,我们认舅舅当爹,舅母当娘,就住在这儿好不好?”   高暖看着幼弟难过的小模样,心疼地将他揽进怀中,抚着他的头哄道:“好,以后我们就住在这儿。”   俞慎思见他们姐弟还没有往此事上想,又将话说明白一些,“如果我们成了舅舅的孩子,是不是大伯就不害我们了?”   高暖姐弟顿了顿,这才从幼弟的话中听到玄机。两人相识一眼,读懂对方意思。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杀母之人岂配为父,他们亦不愿做高明进之子,高家之子。   如今舅舅家这般光景,母亲若见到必然心如刀割,他们想母亲在天之灵必然是同意的。   姐弟二人商议后,拉着俞慎思进屋。   俞纶午休已经醒来,舅母卢氏正在喂药,二人今日气色还不错。   姐弟三人在舅舅的床前跪了下来,将夫妇二人惊一跳。   “这是做什么?”俞纶直起身,伸手作势要扶,“快起来。”   高暖道:“有件事暖儿想求舅舅。”   “起来说。”   三人未起,高暖将这两年多来高明通对他们做的事情说给俞纶夫妇听,怕舅舅太过悲痛愤怒,高暖隐瞒了母亲那部分。   俞纶越听怒火越盛,捶床大骂高家兄弟畜生不如,咳喘了好一阵。   卢氏在旁边听着又气又怜,自己想要孩子留不住,高家却如此糟践几个孩子,眼泪忍不住溢出。   高暖也眼眶湿润,自怜道:“我们姐弟如今已无父无母无处立身,舅舅是我们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求舅舅收留,让我们姐弟以子之名在您膝下尽孝。”说完三人给俞纶夫妇磕头。   俞纶听出几个孩子的意思,不由地想到可怜的二姐。嫁到高家,为高家养育四个孩子,操持家里上下,最后却没享他们高家一天的福。如今走了,孩子却被高家这般糟践。他是不知此事,若是早知此事,必然将几个孩子接到身边,不能由高家这么欺辱。   卢氏看着几个从小疼到大的孩子,前几年她便有过继之心,和丈夫提过,宗族内没有子侄,便想将二姐姐的幼子过继过来。丈夫觉得亏欠了她,还是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便让她再等几年。可如今……也许天意,注定他们夫妇命中无子。   几个孩子若是能过继在她名下,她千百个愿意,只是高家那边岂会松口。堂堂状元郎,前脚刚续娶生子,后脚将原配妻子过继他人,必然遭人非议。都说当官的最在乎名声。   卢氏说出顾虑,“你爹那边……”   高暖道:“高家那边,暖儿想办法,只要舅舅和舅母同意暖儿所求。”   卢氏轻轻握了握丈夫的手。俞纶知晓妻子渴望有个孩子的心,自己的孩子夭折,妻子伤心欲绝几乎搭进去半条命,现在几个外甥过来才好转。若是能有几个孩子在膝下承欢,妻子也会慢慢淡忘丧子之痛。   “我明日与族老们说此事。” 第016章 第 16 章   腊月初八天气陡然转冷,开始落雪,次日清早天地覆白,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   雪霁天晴,姐弟三人赶着舅舅家的牛车回高家村。   俞家的族老最初对过继异姓之子犹豫,俞纶搬出当年俞家先祖有过继异姓为嗣的先例,族老松了口。   高暖姐弟要想办法让高明进答应,此非易事。原配去世次年娶妻,生子后又将原配孩子过继他人,就算高明静再装深情,掩饰再好,也是会被别人说道,他必有顾虑。   三人刚到石头乡集上,遇到了卖猪肉的吕大郎。这二年他一直给舅舅家帮忙。   吕大郎离很远就挥手打招呼,近前询问:“高小郎可有空闲抄书啊?”   益文书肆生意不太好,最近半年没再找高昭抄书了。   “书肆是又来新书了?”高昭问。   “不是,是之前两本书,最近要的人又多了。”   之前抄的书,高昭几乎能通背,再抄对他益处不大。抄书又是费工夫的活,他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做,找了个借口推脱。   吕大郎有些失落,还是笑着说:“那下次你得空我再找你。”   回到老屋,姐弟三人一边计划过继的事情,一边想着年前再攒点钱。   这次去舅舅家,给舅舅抓药,花了好几两银子,手里剩的钱不多了。过继之事要请两边族里的人帮忙,肯定要花费。明年高昭要考院试,又是一大笔钱,舅舅的药还得再吃一段时间,每一样都要钱。   高昭想到年前靠写祭文和对联赚一些快钱,高暖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刺绣。刺绣虽然很稳,每一幅能赚几十文,但一幅要绣两三天,一个月存不到多少。   俞慎思知道这两日高暖为这事烦忧。她也不过是个十三四的姑娘,别人家这个年纪姑娘所愁的是如何觅得如意郎君,而她愁的却是养家糊口,从未想过自己终身大事。这两年她尽力尽到长姐如母的责任,不由让人心疼。   他从桌上拿一张纸,坐到高暖身边,笑着说:“大姐会剪窗花,为什么不剪窗花卖,我看到县城里卖的窗花还没有大姐剪得好呢!”现在他年纪大些,又读书识字,有些事情不用暗着点拨,可以与他们姐弟直言。   高暖略略思索,觉得是个好主意。她从小便学剪窗花,以前家中过年窗花都是她剪的,没有买过。竟忽略了这可以是门生意。她捏着幼弟的脸蛋夸道:“你可真是机灵鬼。”   次日,高暖就买了一沓红纸回来,剪一些窗花。   庄稼人很少贴窗花,这不是必需品,能省就省了,没有城里人那么讲究。高暖剪的窗花只能拿到县城去卖。   高家村去县城三十多里路,到了县城集市太晚占不到好位置,卖出去也有限。高暖想到找个比较大的杂货铺,将窗花全都兑给对方,虽然价钱便宜些,但窗 花是高暖自己剪的,就红纸要点成本,其他都是利润。一对儿窗花可以净赚五文钱,兑给杂货铺还能省不少事。   几日后高暖再次进城,另找一个杂货铺子想比比价。掌柜见到她手中的窗花,当即就全收了,一对儿窗花还多给她一文利润。并客气笑着道:“窗花也就年前卖得好,姑娘若是手头还有,趁着年前都送我这儿来,我都要了。”   离开杂货铺,高暖故意打探了下消息,原来是上次送来的窗花在另一个铺子卖得好,这家铺子想着抢此生意。   看到此商机,高暖回到家便多准备些。   高照这边替两户人家写完祭文,恰逢石头乡开集,姐弟三人便去摆摊。   年前的集市往往比平日人多一些人,大家都想着早点买便宜些,越接近过年东西越贵,甚至还买不到。   三人天未亮就朝乡集去,还是晚了,十字街口最好的几个位置全都被占了,他们只能在稍微次一些位置。   将桌子从车上搬下来摆好,铺上布,摆上笔墨红纸,并把提前写好的对联,取出两副搭在桌子两边,其他几副摆在地上。旁边地上高暖也铺了一块布,用石头压住四个角,将剪好的窗花一张张铺平,石头压着,试试能不能卖出去几副。她自己则坐在摊位后面继续剪窗花。   一切刚准备就绪,就有一个婆婆牵着小孙子过来,一眼就瞧上了高暖剪的窗花,“这个怎么卖啊?”   “六文钱一对儿。”乡里不及县城,高暖自己让了些利。   老婆婆咋舌摇头,嫌贵。   老婆婆又看了眼桌子上挂着的对联,她不识字,询问写的什么。   高昭刚要开口,俞慎思抢过去指着字,一字一字念给老婆婆听:“门迎百福福照丰收岁,户纳千祥祥开有余年。”   老婆婆吃惊:“小娃娃,你识字呢?”   “嗯!”俞慎思昂着头一脸骄傲地说,“我能认很多字,还会背好多书,都是我大哥教的。”指着身边高昭。   老婆婆惊讶,打量着俞慎思,又看了看自己的孙子,差不多大的年纪,差别这么大了。她望向摊位后的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弟弟能教这么好,肯定自己也读了不少书。对联有福,有丰收,有余年,听着就是好兆头。   “一副对联多少钱?”老婆婆问。   高昭热情地道:“大清早,您是第一个光顾的,我给您便宜,十文钱一副。”他提前打听过,村上的人自己拿着红纸去请别人写,也得这个价。他如今出红纸的钱,这个价格算便宜的。   果然老婆婆动了心,拿着对联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要了两副。   有老婆婆这个“开门红”,接着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随着太阳越升越高,天气暖和起来,街道上的村民也多了。   有人为了节省时间买已经写好的,有的为了贴合自家情况,请高昭现写。   俞慎思磨墨,高暖裁纸,高昭提笔当众写。很多人看到这边一个十二三岁少年写对联,好奇心作祟都凑过来瞧瞧。认识字的在高昭写的时候就跟着念出来:“迎春迎喜迎富贵,添福添丁添平安。横批:万事遂意。”   “这个好,一听就懂,今年我家娶媳,明年肯定要添大胖孙子。”买主高兴道。   其他不识字的,却也知道字写得好不好。小书生字比自家去年请人写的好。去年拿着红纸请人写,抹不开面子送了二斤肉,算下来每一幅对子比在小书生这儿买还贵!决定还是在小书生这儿买两副。   街道的人渐渐多了,这边摊位前围的人也越来越多,有的直接买,有的要现场写,有的自己带红纸过来。等待的空也不由打量旁边地上的窗花,偶尔会有百姓买一对儿。   石头乡是半日集,一般午时人就少了,午时末已没什么人了。这日,街道上其他摊位陆陆续续收了,唯独他们的摊位拖了大半个时辰。   收摊时姐弟三人粗略算了下,对联和窗花总共卖了七八百文。   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姐弟三人饿着肚子回到家,刚煮上饭,村上的人就找来了。原是赶集的时候看到他们姐弟摆摊。当时人多,他们就没凑上去,想着等他们回村了过来请他们写是一样的。   “纸,嫂子自己带了,都裁好的。”少妇人说着将夹在腋下的红纸掏出来。   高昭自是没有不帮写的道理。   少妇人也要按照集市上的价给他们,高暖一副对子只拿了两文钱,笑着说:“一个村里帮忙应该的,这两文钱是笔墨本钱。”   少妇人笑着道了谢,欢欢喜喜地走了。   少妇人走后,下午又陆陆续续来了好几家,全都是请高昭写对联。   年前最后一个集,姐弟三人又摆了一次摊,高昭没有涨价,还是按照之前价格,这次光顾的人更多。   乡里读书人家终是少的,即便读了两年书,对联鲜少能写出样来。对联是对来年的祝福和期盼,过年都是要贴的,一年就贴一次,谁家都舍得花这个钱。   这次收摊更晚,提前准备的几十副也都卖完,还现场写了几十副,比上个集多买了一百多文。   高暖的窗花又给杂货铺送过两次,年前大半个月,对联、窗花、祭文、刺绣,几样加起来,去掉成本,姐弟二人赚了近四两银子。   可这点对于即将而来的花费,远远不够的。   最后一个集结束后,姐弟三人的所有心思都用在了过继之事上,也商量出一个对策,并开始行动起来。   钱又从口袋里流了出去。   *   正月初一开祠祭祖。   高昭没有如往年一般去祠堂,他正和大姐与幼弟站在进村的路口。   今年雪比往年多一些,前两天刚下过一场,路上积雪被往来车马碾进泥里,姐弟三人站在路边干净的雪上。   “来了。”俞慎思道。   两架马车翻过牛山朝这边驶过来,在路口停下来。   “昭儿?”高明通掀开车窗帘子探出头,慈爱地笑着道,“天这么冷,怎么在这儿等叔伯和兄弟?”好似什么事没发生一般,张口还是关心语气。   高昭对这样的虚伪感到厌恶,还是朝高明通施了一礼,“大伯,侄儿有几句要紧的话想单独和您说,可否移步?”   “有什么话,待祭祖后到老屋再说,先上车来。”   高昭面色冷几分,“现在不说,侄儿怕在祖宗面前忍不住说出来,会丢了爹和大伯脸面。”   闻言,高明通也知晓面前孩子要说什么,这几个孩子若是到现在还猜不到那件事与自己有关,那也太蠢了。沉思几息,点了下头,放下帘子起身下车。   后面马车内的高晰听到声音,激动地跳下车跑过来,刚到马车外,被高明达喝住。   高明达敏锐,察觉出今日这几个孩子异样,恐怕是要闹出点动静的。上次的事,大哥没和他商量直接就安排人去做,事后他觉得大哥有些狠心,也做得鲁莽,思虑不够周全。   这件事尚不能让几个子侄知晓。   高晰悻悻地立在车边。   高昭朝旁边走了一小段距离,确保他们的谈话高晰等人听不到。   “昭儿想说什么?”即便几个孩子知晓又如何,他们身为晚辈,还敢和长辈撕破脸?没凭没据怀疑,便是目无尊长。   高昭没说,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卷纸递给高明通,“大伯过目。”   高明通刚展开见到“过继”两个大字愣了一瞬,瞥了眼高昭,将纸张徐徐展开细看。   看完后,高明通啪的一声合上纸,怒声教训:“你母丧刚过,就这么快要认他人为父为母,心中可有你父亲和你去世的母亲?简直不孝至极!”将纸甩在高昭脸上。   高昭接住纸,重新卷起来,他知道高明通会是这样的反应,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没有慌神。   若是以前被大伯训斥,他会乖乖地垂首听训。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杀死自己母亲的帮凶,是一心要害死他们姐弟的歹人,不再是他尊敬的长辈。   他不紧不慢地道:“侄儿与大姐、幼弟的孝心,娘九泉之下看得比大伯清楚。爹和大伯的不慈,娘也全都看在眼里。”   “放肆!”高明通扬手要教训,想到不远处的子侄都在看着,忍下来。   他没想到素来知礼懂事的侄儿,今日竟然敢顶撞。这几年没人管教,无法无天 了。   高昭昂首对上高明通的目光,毫无惧色,甚至因为那和高明进几分相似的眉眼,让他心中恨意更重。   “大伯。”他道,“从你回乡途中将我们故意抛弃,到将我们赶到这儿不给米粮,旸儿病入膏肓不援手施救,再到前段时间在我娘坟前抛身患水痘之人。你屡次对我们姐弟动手,原因为何,我们姐弟清楚,你心里更清楚。将我们姐弟过继给俞家,既能达到你们的目的,也能成全我爹对妻族重情重义的名声,一举两得。他现在有妻有子,后继有人,留我们几个不喜的孩子只会添堵。”   高昭举着纸卷道,“侄儿今日拿这份过继文书来,不是来求大伯,也不是要求我爹,侄儿只是为了成全你们。如此我们不用闹得难看,我爹应该不想他弃子杀子的龌龊事被捅到人前去。”   “不孝子!”高明通怒斥,“你竟敢如此编排尊长。”   高昭也早一肚子怒火,这时终是没忍住,回嘴道:“侄儿若不孝,不会在这里同大伯说这些,早就提着那个患痘少年和刘应去祠堂,在族长和族中长辈以及族人面前说此事。侄儿若不孝,拼了这条命,也将此事捅到官府衙门,让全临水县来看大伯怎么对待晚辈的。大伯认为在官声仕途和兄弟之间,我爹会选择什么?”   高明通被怼得语塞。   最后一句更是问进他的心里,二弟为了仕途前程,杀妻弃子,他这个兄长分量真的需要掂量。但他心里清楚,二弟不会舍弃他这个兄弟,却也会惹来不必要麻烦,对他和二弟有一定影响。   这段时间的确没见到刘应,也找不到人,原来是在侄儿手中。那个患痘孩子应该还活着,侄儿才有这般底气和他这么说话。   高昭见高明通顿住,知道他已顾忌,继续紧逼:“大伯将痘瘟少年扔来,想要害的不止是我和旸儿,也是要害整个高家村族人!一旦我们兄弟染上,整个村子谁都逃不掉。侄儿相信族长和族人们在生死面前不会轻易原谅。痘瘟是传染恶疾,大伯用此害人,不慎可能引起一场瘟疫,县尊大人也会掂量此事轻重,没那么好糊弄过去。”   高明通也有想到此事,他已经做好了应对之策,确保此事会轻易掩盖过去。让他没想到的是两个侄儿不仅安然无事,那个患痘少年还能够活下来,废物刘应竟还落到侄儿手中。更让他没想到,素来乖顺的侄儿,敢拿这事指控他。   高昭没给他更多思考时间,“马上祭祖仪式就开始了,大伯若是答应,待会便在祭祖之时向族人公布此事。大伯若是不答应,侄儿便将患痘少年和刘应之事公布于众。”   “你威胁我?”   “是劝说!”高昭更正,“劝大伯选择一个双方都有利的结果。”   高明通盯着面前侄儿,昨日还是不谙世事的孩子,今日就变成了一个敢拿主意,敢与他面对面谈条件的少年。真是长大了!   若是再过几年,不仅自己,就是二弟也不见得能掌控。留其在身边,让其察觉母亲死因,是祸非福,过继出去倒是幸事。   他还是拖延道:“此事大伯做不了主,需你爹做主。”   “我爹会同意。签过继文书还需要些时日,大伯可派人给我爹捎信,来得及。我这里也有封信,大伯替我捎去。我们父子一场,子不责父,爹对我不慈,我不能对爹不孝。我不想与爹反目,我亦愿爹仕途顺遂,子嗣昌盛。”高昭最后放低姿态,说几句软话,让高明通知道,他非记仇之人,放松对他们姐弟警惕。   他靠危言耸听能唬住高明通一时,却不能唬住他多久。如今他们的确没能力与大伯硬碰硬,能屈能伸才是生存之法。   高明通思忖须臾,眼下没有更好选择,接过信和过继文书,“大伯答应你。” 第017章 第 17 章   高家祠堂。   祭拜完祖宗后,老族长和高明通兄弟等人从堂中出来,高明通便和老族长及族中长辈说二弟三个孩子过继之事。   族长和各位长辈均是一脸震惊,看到过继文书才相信高明通说的不是玩笑话。   高明通感慨道:“二弟与弟媳伉俪情深,弟媳不幸早逝,二弟痛断心肠。如今俞家小舅幼子不幸夭折,后继无人。二弟实不忍心见妻族断了香火,弟媳泉下不安,这才忍痛将三个孩子过继。”说着眼泛泪花。   老族长看向人群中的高昭,高昭此时也配合高明通演这出阖家情深的戏码。   他上前一步回道:“先母生前的确与父亲提过此事,后来舅母有孕,此事便作罢。如今舅父丧子,父亲伤怀万分。父亲这么做一来是想让舅父家香火有继,二来也是抚慰舅父丧子之痛。父亲对先母,对舅父一家情深义重,昭儿身为人子,受父母生养教诲之恩,自当替父分忧,愿听从父亲安排。”   叔侄二人说得如此诚恳,族长和其他几位长辈相视几眼,也不能多说什么,只是有些惋惜。   小昭这么好的孩子,就这么过继给了俞家。   几位长辈感叹一阵后,老族长道:“既是明进决定的,我等也无不同意道理。你们两家选定一个吉日。”   “是,侄儿回去便与俞家商定。”   从祠堂出来,这个消息便在全村传开了,家家户户都在讨论这事。   王婶惋惜地同丈夫道:“原本以为守孝满了,他们姐弟要去京城他爹那儿当千金少爷享福去,现在却过继给俞家。俞家如今落魄,哪里能和高家比,家中没人,上面还有个常年病着的舅舅,日子怎么过呦,唉,真是可怜!”   桂婶在听到自己男人说此事,忍不住笑出声来,得意道:“他们跟他们的娘一样,都是福薄的,没那富贵命。现在不是官家小姐了,上面还有个病着的舅舅,那暖丫头还能找什么样的婆家?还能比梅儿的婆家好?”   桂婶冷哼一声,都说那暖丫头以后必定要嫁个官家少爷,现在入了俞家的嗣,就是俞家女,哪个官家少爷还能瞧得上她?   她心里头说不出的畅快,这段时间受的气,可算是狠狠出了。   她拍着虎头叮嘱:“你要跟着范大伯好好读书,考个秀才回来,娘也扬眉吐气了。”   虎头很认真点头,“范大伯一直夸我学得好。”   老族长一家人坐在一起也说起这件事。   高明春惋惜,高昭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能考中童生,若是过继到俞家,高家愿意帮一把还好,若是帮不到,将来怕是读书都难,白白耽误了。   高明秋直言:“我看是高明进不想要这几个孩子,打着幌子过继出去。”   “别胡说。”高明夏拍了下他制止。   高明秋打抱不平地说:“俞氏刚死,就将几个孩子丢这儿不管不问了,那年饿得吃不上饭,你们忘了?第二年孩子还在守孝,他就娶了新妇。去年刚生了儿子,这就将俞氏的孩子过继,要说他没有一点将孩子送出去的心,我是不信的。这几个孩子也是太懂事孝顺了,以后有的是苦日子呢!”   老族长沉默没说话,高明进将最有长进的长子过继,还着实让人有些摸不清。无论如何,这是人家的事情,他也管不了这种家事。劝自己小儿子以后不许乱说话。   不仅村上的人,回去的马车上,高晰呆坐半晌不说话,尚未从堂姐堂兄要过继出去的事情中缓过来。其他几位兄弟也都无奈地叹气,这是长辈做的决定,他们自不该置喙,但想到堂兄弟以后去了俞家,难免失落。   高旷见高晰呆坐着,知晓他是最难过的一个,拍着他的肩头劝道:“即便小昭过继给俞家,咱们还是亲戚,一个县城随时能见的。”   高晰沉默许久后才道:“我们以后再不会像往日那么亲近了。”   自堂兄来到高家村守孝,就刻意疏远他。如今堂兄过继到俞家,他们之间只会越走越远。   “不会的,”高旷劝道,“你们不是相约今年一起考院试的吗?他现在孝期满了,你们可以一起去苏夫子那里读书,岂不每天见?怎么就不能如往日那般亲近了?”   提到此事,高晰忽然像复活了一样,喜上眉梢,“是啊,我竟忘了。”开始期盼起来。   -   自从过继之事提出来,高暖姐弟也开始琢磨更姓 改名之事。这个还是要提前想好。   俞家这一辈是“慎”字辈,既然过继到俞家,俞纶作为嗣父本该赐名。俞纶没读过多少书,怕起不好名字。还有一层顾虑是想到夭折的孩子,自己赐的名,最后孩子却没能长大成人,他怕把这厄运带给这几个孩子,就把起名这个权利交给他们自己。唯一要求就是“慎”字不能丢。   高昭先道:“圣人有言,君子敏于事而慎于言[1],我取‘言’字,慎言。”   俞纶点头道:“好,俗话说祸从口出,今后为人处世需得慎言。”   高暖道:“我虽是女儿家,却也想用此‘慎’字,此字可以警醒自己。”   俞纶无异议,俞家女儿名字里带辈分之字,也常有。   高暖思索片刻道:“小者大之渐,微者著之萌[2]。不虑于微,始贻大患[3]。我取‘微’字,慎微。”   俞纶也觉得女儿家不比男儿,更需得谨小慎微。   最后众人就看向下个月才满六岁的俞慎思。论读书他也读了几年书,只是于诗书方面只占了个皮毛,起名这种事对他来说还是困难许多。   高昭想要帮忙,俞慎思立即拦住,“大哥,我要自己起。”   高昭看他认真模样,便有心想听听他能取出什么名字,也算是考考他这两年读书的成果。若是不好,自己再帮忙。   俞慎思在听到“慎”字辈,就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机会,自己可以沿用上辈子的姓名。   好似冥冥之中已经注定。   上辈子父母为他取名有点随意,母亲怀他的某日,走进书房,看到桌上的书页被风吹翻,她去阻止,手正按在那句“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4]”上,于是他就有了姓名。   他笑着对高昭道:“我前几日读大哥的《中庸》,里面有‘慎思’二字,我要取这个名字。”   高昭拍着他小肩膀道:“大哥的书你能读懂,知道什么意思吗?”   俞慎思故作懵懂地道:“做学问就应该如此,要谨慎而全面地思考,遇不解难题,既不能逃避,也不能一知半解而得意,需得思考透彻明白方可。”   “领悟不错啊!”高昭拍拍他的小脑袋,“那你以后做学问能做到如此吗?”   “能。”   “你既承诺,那就叫慎思,俞慎思。”   -   高明通回去后便差人送信进京,上元节后,收到了高明进的回信,和一份亲笔书写的过继文书,上面已经签字按了指印。   正月二十六,大吉,俞家的族老和俞纶夫妇来到高家村,两方族中长辈做个见证,递交了相关的庚帖,并在过继文书上签字按下指印。高氏在修族谱时便会凭此销去高昭、高旸之名。高明进未回来,高明通代替其位,高暖姐弟三人向其拜别,从此再不是高氏子孙。   回到田湾乡,高昭和俞慎思又在族老的见证下,祭拜了俞家列祖列宗,也叩拜了俞纶夫妇,依据过继文书,将三人名字记在俞纶夫妇名下。   两方都处理好,便到县衙户房更籍,至此过继才算正式完成。   高昭从县衙出来,高暖和俞慎思还没过来。   进城后他们便分开,他和小堂舅来办更籍之事,高暖和俞慎思去张家绣铺,将最近绣的几幅绣品拿过去卖。姐弟二人出城要从县衙这边经过,他便在县衙附近街口等待。   昨日下雨,今日放晴,街道上人来人往。小堂舅俞纹看见街对面有家布庄,裁缝人的癖好,便想要进去看看。高昭怕错过大姐和幼弟,留在街口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人来,他闲着无聊,看着眼前景象,想着这段时间经历的事,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旁边泥地上写起诗来。   黑云散后天越晴,琼珠撒过景愈浓。[5]   只写了两句便顿住,后面两句怎么想都觉得不甚满意,表达不出自己此时挣脱樊笼的心境。这时耳边有人吟道:“枝头雏燕展新翅,来日便是一飞鸿。[6]”   高昭闻声忙转头,身侧站着一位年过不惑的文士,身姿笔直,抬首望着枝头的幼鸟展翅飞走。   “夫子?”高昭忙丢下树枝,恭敬地施礼,“学生见过夫子。”   抬头,幼鸟已经飞远。夫子接这两句诗,是知晓整件事,甚至知晓他这几年的境况,才能道破他此时心境。夫子总是如此,往昔他有什么心事,全都瞒不过夫子。   苏夫子回头看向面前三载未见的学生,当初离开时,还满身稚气,活脱脱一个孩子,现在已经是半大小子,五官稍稍长开,眉宇间多了一份超脱年纪的沉稳英气。   竟越发像了。   高昭发现苏夫子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神情略有飘忽,他轻轻唤了声:“夫子。”   苏夫子眼中再度有了光彩,微微移开目光,沉声问:“如今老夫当如何唤你?”   高昭回道:“夫子唤学生慎言便是。”   苏夫子品了品这二字,点头赞道:“慎言甚好。修己以清心为要,涉世以慎言为先[7]。昭字太盛,于你而言非善也。”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苏夫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声,问道:“今秋院试准备如何了?”   在苏夫子面前,高昭不敢妄言,如实答道:“学生不敢懈怠,经书常常温故不曾忘,然文章一直有所困,进益甚微。”   苏夫子颔首,去岁高晰拿他的文章给自己瞧过,的确长进不大,应对院试有些困难。若非这几年耽搁,以此子聪慧,院试远不在话下。枝头雏燕不该折翼,该展翅飞了。   “你过几日作两篇文章拿来,老夫瞧瞧。”   高昭欣喜苏夫子还愿意指点,“多谢夫子。” 第018章 第 18 章   俞慎微收起钱袋从张家绣铺出来,听到街口有喊卖汤包,想着幼弟还没吃过,就拉着幼弟过去。   俞慎思也着实对这个时代越来越感兴趣,这几年被困在高家村,平素赶集也就是石头乡集。石头乡终是不能和临水县城相比,见到的人事物太有限。这两次进城,倒是让他增长不少见识,见到许多从杂书中见到的东西。还有许多东西,他想要去府城或者京城才能看到了,他满怀期待去看这个时代最繁华之地。   汤包馆的蒸笼热气腾腾,香气弥散,隔着很远就能嗅到。   “一个汤包。”俞慎微道,想到大弟弟到这会儿应该也饿了,便改了口,“两个。”   “好嘞。”   俞慎思以为这两个汤包是他和俞慎微一人一个,欢喜地咬破薄如纸的包子皮,开始吸溜里面浓香的汤汁。转头看着俞慎微将另一个用帕子小心地包起来,捧在手中,他才知道那一个是留给俞慎言的。   俞慎微总是如此,凡是有点好吃的东西,第一个想到的是他,其次是俞慎言,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她总认为自己是长姐,应该照顾弟弟,却不知道自己是姑娘家,应该得到更多的照顾。   “大姐,你尝尝这个是不是酸了?”他抬手将汤包送到俞慎微面前。   “酸?”俞慎微以为老板卖的汤包馅馊了,尝了一小口,仔细品了品,“不酸啊!”   “你再尝尝,是里面的肉馅,你多尝些就尝出来了。”   俞慎微也以为是自己刚刚尝得少了,没吃出来,又尝了一口,用小竹片拨些里面的肉馅,品了又品还是没有酸味,是浓浓肉汁香味,“没酸味。”她疑惑地看着幼弟。   “那我再吃一口试试。”俞慎思吸溜一口,然后笑呵呵地说,“现在不酸了。”   俞慎微顿了下才反应过来,幼弟是想让她也吃些,又怕她推让,故意诳她,笑着拍了下幼弟头教训:“小机灵鬼,骗大姐呢!”   两姐弟走到另一街口,听到有人唤“暖妹妹”,俞慎微条件反射地侧头朝右边人群望去。   一位十六七岁少年笑着走过来,一身淡绿色长袍,富家公子装扮,腰间佩戴一个小小的香囊。俞慎思一眼认出那香囊是去年俞慎微绣来卖给张家绣铺的,上面是一簇兰草。   俞慎微没注意到香囊。她愣站在原地,打量着走过来的少年,身量比记忆中挺拔许多,五官也褪去稚气,轮廓清晰,已有大人模样。连声音都变得沉稳。   曾经无比熟悉的人,仅仅隔着几年,却陌生得让她不知道如何开口。   少年目不转睛地望着对面的姑娘,一步步走近。那个满脸烂漫笑容的小姑娘长大了,眼神少了当年灵动 ,多了几分坚毅。这种坚毅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暖妹妹,好久不见。”少年笑着开口,神情局促,紧张的手紧了又紧,甚至有些羞涩。   俞慎微愣了几息,略略福了一礼,“钟公子。”   听到这一声称呼,钟熠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俞慎微接着平静地道:“钟公子还是唤我慎微吧。”   钟熠僵住。   原来母亲说的是真的,她不再是高暖,他们之间也不仅仅是隔着三年光阴,更隔着一重身份。   原本藏在心里想要倾诉的话,似乎因为这一重身份成为一种冒犯,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微……微儿……我听闻了你的事,我们……”   “钟公子,”俞慎微打断他的话,“以前的事已经过去,还是别提了。你如今身在府学,当把心思放在科考举业上。”   “怎么能过去?我们……我已经和母亲说我们的事,母亲素来喜欢你,她是同意的。前两日我亦给父亲去信,想来父亲也不会反对。”   俞慎微沉默未言。   如今他们之间已经不是长辈是否同意的问题。她不能赌钟大人的为人,她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没看清楚,母亲与其共枕十几年都不知身边是一头禽兽,她凭什么去信一个不熟悉的人?就是面前的人,将来知道真相是否站在她这一边她都无法笃定。   这世道诱惑太大,人心太易变,她不能走母亲的路。   她抬头看了看,日到中天,“我还有事不便耽搁,钟公子见谅。”朝钟熠欠了下身,拉着幼弟便匆匆地向街道另一边去。   “微儿。”   俞慎微头也未回,加快步子,涌入熙攘人群。   俞慎思感受到牵着他的手掌用了力道,那是隐忍时下意识地抓紧。他抬头看着俞慎微,面色凝重,嘴角紧抿,眸中莹莹水光闪动。   青梅竹马,从小便定下婚约,怎么会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呢?如今遭遇变故,两人走到这步境地,心里又怎么能如面上毫无波澜,怕是早就翻起巨浪。   若是钟家能与高明进划清界限,他们还有希望;若是钟家与高明进亲近,二人也便有缘无分。   他回头望去,已瞧不见钟熠身影。   -   回田湾乡路上,俞慎言察觉到大姐情绪低落,询问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见大姐不说,就问俞慎思。   这件事就算让俞慎言知道,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不过是图徒增烦恼罢了,俞慎微也不想弟弟为这件事搅扰,俞慎思摇了摇头说不知。   俞慎言和大姐说遇到苏夫子的事情,俞慎微这才提了些精神,笑着叮嘱:“苏夫子还愿意指点,你莫辜负苏夫子的一片善心。”   “我知晓,过几日我便去拜见苏夫子。”   俞慎微看着身边的两个弟弟,大弟弟今年要参加院试,必然不能如往日那般教习幼弟。幼弟也该正式学习经书,不能再耽搁,得寻一位夫子才可。两者都需要银子,她手中这几年攒的银子,这段时间花得差不多了,家中本就没有存钱。因为给小表弟治病,欠着药铺的钱还没还完。   想到这件事,她的脑海中关于钟熠的事情便淡了下去。   回到田湾乡集市天还未有黑,俞慎微提出想去家里的裁缝铺看看。   这些年舅舅身体时好时坏,很少替人裁衣。自从有了小表弟后,心思都在小表弟的病上,更是两年没摸过针线剪刀,铺子都是小堂舅在打理。铺子一直半死不活的状态,有时候还不够糊口。   若是能够将铺子重新经营起来,日子必然好起来。以前外爷在的时候生意很好,请他做衣裳的人多,要排许久,舅舅和外爷两个人都忙不过来。   裁缝铺地理位置不错,在三叉街口第二家,田湾乡也就只有他们一家裁缝铺。   牛车刚赶到铺子前,就听到有人喊俞纹。一个微胖妇人挎着篮子脚步急匆匆地走过来,面上带着怒气。   “婶子?”俞纹下了牛车。   胖妇人上前就朝俞纹手臂捶一拳头,又推着俞纹斥问:“你什么意思?你们家什么意思?”   俞慎微姐弟三人不知什么情况,纷纷下车。俞慎微忙去拉妇人,“大娘,有什么事慢慢说。”   妇人力道大,一把将俞慎微甩开,倒是没有再推搡俞纹,指着俞纹鼻子斥骂:“你拿不出聘礼,就想着这么耗着我闺女,你打什么盘算呢!想把我闺女年纪托大了,就不用聘礼把我闺女娶了?你做梦!没想到你看着老实巴交,心眼子这么多。田湾乡那么多好人家,我闺女嫁哪家不比你家强?还给我玩心眼儿。”   妇人一顿斥骂后,气喘吁吁,心里约莫是舒坦了,不再骂了,只是怒视着俞纹,想听他怎么回话。   俞纹不善言辞,这一事上自己又不占理,更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请求道:“婶子,我并无托雪儿之意,我家的情况你也知晓,这段时间的确拿不出聘礼来,你再宽限我一段时日。”   妇人冷笑,“拿不出来,借不到吗?我看你就是想打歪主意。”   目光从俞纹身上移到旁边姐弟三人,妇人又道:“俞纹,你也知道你家情况,你那堂哥病着,现在又多了三个吃白饭的,咱们田湾乡谁愿意将闺女嫁给你养这么一大家?也就我看中你这人老实勤快脾气好,但这田湾乡好脾气的勤快人多的是。我今日把话搁这儿,若是这个月你还没个表示,这事就算了。后面媒人排着队要给我闺女说亲,犯不着在你这儿耗着。”   俞慎微想上去劝两句,那妇人冲她冷哼一声,挎着篮子扭着身子离开。   俞纹看着妇人走远,回头看了眼俞慎微姐弟三人,挤出一丝苦笑,“先去进铺子吧!”   看着俞纹落寞神色,姐弟三人心头酸酸的。俞慎微昨日听舅母提了一句,小堂舅前几年攒了点钱,这两年给她的孩子治病全都搭进去,亲事就这么耽误了。   她以为耽误是一直没有说亲,原来是已经相看,而且两家都点头了,因为没钱一直没去下聘。   被女方母亲跑上门来这么指着鼻子骂,心里滋味不言而喻。   “小叔,雪儿小婶是什么样的人儿?”俞慎微问。   俞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很好的人儿。”   没有详细说性情品貌,从俞纹的表情中,俞慎微猜想这个小婶定然是个很好的,小堂舅的性子也不会喜欢一个性情古怪之人。   对方母亲虽然这么怒气冲冲过来指责,也看得出心里是认可小堂舅这个人,想再给小堂舅一个机会,下聘的钱岂是一两半两小钱。   俞慎微进门后打量着如今裁缝铺子。两间宽,里面和左边木柜上面各种布料堆放一起,显得杂乱,客人进来要挑选布料都不好挑。右边是一张裁衣的大桌子,桌上铺着一件做了大半的长衫,裁剪整齐,缝纫细密无缝,手艺不比当年的外爷差。   如今铺子生意不好,显然不是小堂舅手艺的问题,而是没有精心打理。这两年家中的事情不断,小堂舅也无暇两边照顾。   铺子后院很小,墙边堆放许多杂物,旁边有两间偏屋。   从后院出来,俞慎微问了小堂舅各种布料价格,制衣价格,以及平常的经营,细细分析,问题很多,最主要的还是铺子没有收拾,时常没人,就算有人想来找人制衣或者买料子,铺子不开门也是白搭。   从集市回家的路上,俞慎微便和小堂舅商量怎么将铺子的生意快速经营起来。至少要先赚一笔钱,拿得出让小堂舅过文定的钱,将这门亲事定下来。   女方不可能一直将女儿留在家中等小堂舅,女儿家好年纪就那么几年,谁都耽搁不起,谁家都有自己考量。   后面过大礼还要一段时间,可以再想办法赚。如今家里人手多,舅舅身体也好些,生意定能够好转,肯定还能像外爷在时一般红火。   回到家,一家人坐在一起,针对裁缝铺的生意讨论起来,俞慎思坐在一旁被全家人自动忽略,认定他这么小的孩子什么不懂。   俞慎思听了一阵,有的是对铺子布局改变,有的是对价格商量,有对布料种类分析,他猛然站起来举手道:“我也有话要说。”   众人目光齐齐望向他,俞纶饶有兴致地问:“我们思儿想说什么?”   俞慎思道:“既然有不少布料都已经是陈年的 ,还有个别开始有泛黄之势,何不作为赠品?”   “白送?”几个人笑了笑,小孩子果然是小孩子,说的话不靠谱。   俞慎微笑过之后,忽然领悟他的话,问:“思儿的意思是不是他们以正常的价格买新的布料到了一定尺寸,就送一些旧的布料?”   俞慎思很欣慰俞慎微领悟力这么强,猛点头。   “思儿就是这个意思。思儿想,那些旧的布料即便降价买的人也不会很多,若是白送肯定有人想占这个便宜。他们想占这个便宜就要买新布料。如此新的布料能卖得多,旧的也不会再囤积下去。小叔也说了,有的秋冬布料不能再放了,到了今年秋冬可能泛黄,就亏本了。若是客人只想买便宜的旧料子,那咱们再打折卖。”   几人听完俞慎思解释后,都觉得这个方法比单纯降价卖对铺子益处更大。   “我们思儿小脑瓜挺好使。”卢氏抚着俞慎思笑道。   接下来全家商量买多少送多少才能保证既赚钱又能卖出去最多。俞纶和俞纹经营裁缝铺多年,对乡里百姓购买习惯和制衣裁衣熟悉,这方面他们是内行,俞慎思就没再参与其中。   -   次日,全家出动去裁缝铺,将铺子从里到外全面打扫一遍,桌柜全部刷洗。将原本堆放在柜子上的布,一匹一匹平铺,春夏轻薄的料子和一些好的颜色亮的布料立起来摆放,让赶集的人在铺子外就能瞧见铺子里卖的布料。进门细看也方便,不用从一堆料子里翻找,耽误工夫不说,还容易将布料翻脏刮坏。   如此摆设既整洁,也让铺子显得亮堂些。   原本裁衣的大桌子占地太大,被挪到了后院的偏房去,以后裁剪制衣就在偏房。在放桌子的地方摆放一个记账收钱的小柜台,和两个架子,搭上刚做好的衣服。四周的墙上也挂着已经做好,客人还没取走的衣服。好让人知道,如今铺子的裁缝师傅,也不比以前老师傅差。   另外做几件十几岁姑娘和小伙子喜欢的,时下县城比较流行的样式衣裳挂上去。   这个年纪正是说亲的年纪,无论姑娘还是小伙,是最讲究的年纪,也是最爱美的年纪。谁都不想在心仪姑娘或者儿郎面前穿得寒酸不合体。家里有孩子到说亲的年纪的,也都舍得为儿女做两件体面的衣裳。   酒香不怕巷子深,但是怕客人不愿进巷,那就推到他们面前去。   二月里天暖,还没到真正农忙时候,赶集的人比冬日里多一些。太阳升起来后,集市上人渐渐多起来,就听到街口哐哐哐敲锣的声音,大半条街都听得到,还有吆喝声。   “这是做什么?”正在赶集买东西的人相互打听。   “大俞裁缝铺今日搞促销。”知晓情况的人说。   “什么意思?”   “就是买布送布,我从那边刚过来,买了几尺春夏新料子,送了我一尺这个料子,给我小孙儿做个小衣还是够的。”一个妇人掀开篮子上盖布让对方瞧,“这一块布是冬天衣服料子,我单独买的,也便宜着呢!”   “怎么忽然便宜卖了?铺子不准备开了?”   “不是,俞师傅上个月不是从他姐姐那里过继来三个孩子吗?现在铺子他闺女接手在管,这就算是重新开张了。”   “我听说他过继来的闺女长得如花似玉,也十四五了。”   “是呢!俞师傅的两个姐姐以前都是乡里数一数二的俊俏姑娘。这闺女随了她娘,在咱们乡估计难找第二个这么标致的。”   “我去瞧瞧,正好我也想着给我家大儿子做两身衣服,赶明儿去说亲穿呢!”   “嫂子,我和你一起。”   旁边几个人听闻也都朝街口裁缝铺拥,有的是要去扯几尺布,有的则是想去看看人,一个小姑娘这么大能耐。 第019章 第 19 章   大俞裁缝铺门前锣声响过一阵,已经围了不少赶集的百姓。有的是来凑热闹,有的的确是有需要,有的则是介在两者之间。铺面不大,里面已经涌入不少客人挑看布料,门外的人也伸着头朝里面瞧。   “今日送布料,送针线,有卖就有送!最高买三尺送一尺!还有更多优惠在铺子里,仅此一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错过就没这优惠了。”俞慎思站在门前的凳子上,敲一锤子锣喊一嗓子,像个小大人一样。   “婶子,一看你家就是要有喜事了,不是娶媳就要添丁,不趁着便宜时候先买点?”俞慎思对着一个看上去三四十岁的妇人道。这个年纪儿子也差不多到说亲时候。   “这位婶子,你家哥哥一看就是能长大高个,现在长身体的时候,一年一个个头,身上衣服都短了,趁着实惠多买点。”看到一位带着十来岁孩子的妇人,俞慎思又开始推销。   不一会儿,围观的人有一大半被俞慎思点。   众人被面前这个小孩儿一张甜嘴说得脸上乐开花,都进铺子里去瞧瞧。   本就需要买料子的客人,哪天买都是买,自然要趁着实惠买。犹犹豫豫的客人,在俞慎思一声声“仅此一日,错过就没有这么多的优惠了”给鼓动,也多少扯了几尺。   铺子里挤满了人,俞慎微一张嘴快忙不过来给客人介绍,卢氏也过来帮忙。   不仅这边买布料的人,旁边给定制衣服的客人量尺寸的俞纶也忙得手不得闲,每年庙会铺子都没这么多人。   “我这是给我大儿子买的料子,他今儿没来,身板也没法量怎么着啊?”   “婶子可以先交几文钱定金,这两日人过来再量身,也一样给你今日价。”趴在柜台上的俞慎言昂着头道,打消胖妇人的顾虑。   他今日主要负责收钱和帮俞纹记录定做成衣的客人身材尺寸。   随着日头越升越高,铺子内外的客人也越来越多,都知晓大俞裁缝铺从今以后正常开门做生意,不会三天两头找不到人。   裁缝铺不远处,一个姑娘挎着篮子盯着裁缝铺看了好一会儿,虽然瞧不清里面的状况,但是门前着实热闹,进了铺子的客人出来没几个是空着手的。门前站在凳子上的小娃娃说话也有意思。   姑娘忽然被人拍了下胳膊,那日的胖妇人瞅了眼姑娘脸上的笑意,狠狠剜了一眼,“没出息!”   下巴点了下裁缝铺,道:“也就卖这一天。又是送这个又是送那个的,能赚几个钱?你指望他今天就凑够下聘的钱?要娘说,你就是缺心眼,你姑姑给你介绍的那个哪点比他差?家里几十亩良田,又在县城做活,你嫁过吃香喝辣,比俞家强百八十倍。”   姑娘对自己母亲的话不满,恼道:“你和爹就瞧着他家里有田有钱,却不瞧瞧他是什么人,怎么和俞纹比?别说良田几十亩,就是几百亩,我也瞧不上。”   “娘是过来人,娘告诉你,贫贱夫妻百事哀,柴米油盐都要钱,他俞纹人再好挣不了钱,以后吃野草啃树根有你哭的!”   姑娘皱着鼻头哼一声:“就是沿街乞讨我也愿意。”   胖妇人恨铁不成钢,狠狠戳了下闺女的脑袋,“缺心眼,真真缺心眼没脑子。”   姑娘看着母亲气恨模样,反而笑着挽起母亲的胳膊。她心里知晓母亲是疼她的,希望她嫁个家里富足的,但更希望她嫁个能够真心对她好。母亲当初看中俞纹,就是看重他重情重义人品好,又勤快,家里人简单,上面没有婆婆,妯娌和气,嫁过来没人给她气受。   她笑着对母亲道:“只要人好,一家人和睦,日子肯定越过越好。姑姑倒是嫁得好,姑父家有钱,但你瞧姑姑日子过成什么样,哪次回娘家不是要大哭一场。”   妇人想到自己小姑子那鸡飞狗跳日子,也就不再说什么。   朝裁缝铺看了眼道:“你爹可说了,俞家给聘礼只能比你堂姐多不能少,否则他可是不答应的。你别高兴太早,差远着呢!”   -   午时集市上已经没什么客人,裁缝铺还进进出出客人不断,一直到下晌午客人才走得差不多。   全家坐在一起合计,各种料子加一起,今日一天卖出去的量比之前两个月还多。有几家这一两个月内要办喜事,趁此机会买了不少料子和红布,这是一笔大 的进项。加上定做衣服和交了定金的,进账七八两银子。   铺子里原本陈年的料子,送的加卖的已经所剩不多,那两卷快要泛黄的料子,更是卖加送全没了。   谁都没有预想到今日生意这么好,能有这么多进账。   吃完饭,俞纶夫妇和俞纹商量着拿出一部分钱采购布料补货,剩下一部分拿出来给俞纹将亲事定下。俞慎微也拿出自己之前攒的钱添进去。过文定不是下大礼,这点钱绰绰有余,况自家铺子里有布料,不用再去采买,也省一些。   俞纹看着俞慎微,心里头不是滋味,没想到自己娶亲,还要侄女添钱,说出去不得被别人骂死。   俞慎微看出他心思,笑道:“以后侄女出嫁,小叔可要给侄女多添点嫁妆。”   “一定,小叔到时还要给你做最好的嫁衣。”   俞纶玩笑道:“嫁衣肯定我们当爹娘的做,可轮不到你,你给她多做几身平常衣裳就行了!”   几个长辈随后商量着去请媒人商量着定亲的事情。   俞慎微坐在铺子前看店刺绣,不时还会有一两个客人过来买布料针线。   客人走后,她打量铺子里的各种衣料,大多数是粗布,一尺布赚不到什么钱,乡里又是普通老百姓,自是不穿绫罗绸缎这些,而这些布料才是赚钱的。   眼前小叔娶亲和下大礼的钱,两个弟弟读书的钱,舅舅养身子的钱,而且都不是小钱,光靠裁缝铺长远来说有点困难,若是能在县城开个裁缝铺子,肯定就不用愁了。   县城开个裁缝铺本钱太大,得想个办法。   她继续低头绣绣品,脑中却没有停止琢磨,忽然面前站了一个人挡住光线。抬头瞧见痘瘟少年正看着她,咧着嘴角冲她笑。   “你怎么来了?”她微惊。   年前请他帮忙找人绑刘应,过继之事后,他将刘应放了,人就没影儿了,猜想是回家。她以为以后没什么要紧的事,他们就不会见面,这才过去没几天,人又寻来了。   “姐姐,让我以后跟着你吧。”施长生蹲下来恳求道。   俞慎微惊了下,忙回头望去,爹娘和小叔都在后院,小言带着幼弟在读书,二人此时已经注意到了少年,放下书走过来。   施长生说道:“我爹娘将我卖的那一日,我已经没有家了。哥嫂本来就嫌我,如今更是每日给我脸色,我也不想在那个家里待了。我如今无处可去。姐姐,我不白吃白喝,我可以在铺子里帮忙。我进过社学,识字也会算账。”   俞慎微笑道:“你瞧我家的小铺子需要伙计吗?你既有这本事可以到县城找个活计,肯定能养活自己。”   施长生蹙着眉头没说话,蹲在面前渴望地看着她,眼神和当日在牛山求她救他时一样。   俞慎微瞧出来,是想赖着不走。   他们家就一个小裁缝铺,现在都紧巴,哪里还能够再多养一个人。   她还是狠下心道:“你今日且住下,明日我弟弟进城,你们一起去,还是要到县城找个事做。我家这小铺子没法留你。”   施长生微微垂下目光,心中也知晓自己的要求有点为难人,低声应道:“我听姐姐安排。”   傍晚俞慎微三姐弟和俞纶夫妇回大俞村,俞纹留在铺子忙着今日客人定做的衣裳。   吃饭时,施长生问:“小叔,你学多久能给人量体裁衣的?”   “三年,不过最初手艺不太行,就是做些简单的。手艺是要长年累月慢慢琢磨才能精进,三年只是一个基本功。”   “嗯!”施长生点了点头。   俞纶见他问这个,也顺带反问:“你想学?”   施长生笑道:“我是想学,可是姐姐不会答应留我。”   这个倒是实话,如今全家六张口吃饭,的确不能再留外人。   -   次日,俞慎思和俞慎言一样起个大早,全家都猜到他是想跟着进城。   俞慎思的确想跟俞慎言去见一见他口中说的这位博学多才的苏夫子。在俞慎言口中,这位苏夫子虽然严苛,但是满腹才学,是不可多得的好夫子。   他即便自学能力再强,没有人引路指导,也走不远。古往今来,不乏天资过人之人,若是没有老师在前面引路,指点迷津,最后也不过小时了了。读书科举更是如此,不是靠着一个人自学就行的,哪个金榜题名之人不是跟着诸多老师学习。   苏夫子已经是他目前能够接触到最好的夫子了。   原本俞慎言不同意,因为这次是步行进城,太辛苦。后来得知隔壁的大叔今日要赶车进城,可以搭顺路车,这才允许他跟着。   他今日去拜见苏夫子,幼弟今年也要读书,跟过去也好。   兄弟俩拎着一些吃食去集上给俞纹,顺便与施长生结伴一起进城。   进了城后,俞慎思跟着俞慎言去苏夫子处,施长生则自己去寻找活计。   苏夫子的私塾在城东,此时已经散学,苏夫子还在学堂中翻看学生的文章。   俞慎言让幼弟在门外候着,自己进去。   俞慎思应了声,却走到旁边的窗口朝里打量,这个角度正好能瞧见苏夫子的脸。此时不知道看的是什么文章,眉头紧皱,那表情像极了老师批改试卷时看到答案错得离谱的答卷,又愁又气。   见到俞慎言时,眉头舒展,展开俞慎言文章时,眉头又蹙起,这次不是愁也不是气,而是带着一点疑惑。   “文章比去岁进步不小。”苏夫子让俞慎言在对面坐下来,对着文章点评,指点。   几篇文章分析过后,苏夫子直言,他如今的文章应对院试还是略有困难,最多也就勉强上榜得中,拿不到好的名次。   俞慎言不仅仅想要考中,他还想要一个好的名次,廪生名额有缺,若是他能补上,以后读书至少不用家里花费,或许能够补贴家用。   苏夫子了解自己学生,有些事点一下他就明白,没再多说此事,继续回到文章上。   苏夫子指点起来好似忘了时辰,拿出一位学生的文章,让俞慎言也以此为题作一篇来。   俞慎思已经饿了,回头看看天,过了午时。俞慎言难得能遇到这般好夫子,他这点饥饿也就不算什么了,为了俞慎言也得忍一忍。   忍饿太难受。   他想找个东西转移注意力,低头瞧见靠窗的书桌上有一本《论语集注》,想着以后自己也是要学的,现在就当提前预习下吧!   《论语》他相对熟悉,想看看朱熹是如何注释讲解。看着看着竟看上瘾了,忘记自己是在等俞慎言,将书拿出去坐在廊下翻看。   -   “看得懂吗?”   “这有什么看不懂的,不就是为政以德,天下归心嘛。”话出口,俞慎思愣住,自己在说什么?   抬头见到苏夫子背手站在身侧打量他,面容严肃,眉头微蹙,显然很不高兴。   完了!   俞慎思忙站起身,将书放在一旁石凳上,恭恭敬敬施礼,“见过夫子。小子看书入了迷,不知夫子在,信口胡言,非本心,夫子见谅。”   一时入迷,潜意识以为还是前世环境,与亲朋口嗨两句玩笑话,忘了警惕。   他现在只是个没看过几本书小童子,竟敢在苏夫子面前说这话,简直狂妄。苏夫子这样的读书人,肯定最讨厌狂妄之徒,特别是他这个年纪就这么吹嘘狂妄,更惹人不喜。   心下后悔不已,但错已经铸成。   他还指望今后能够拜苏夫子为师,现在估计没戏了,只求苏夫子莫要因为他的无礼牵连俞慎言。   俞慎言上前有礼道:“夫子,年幼无知才口出狂言,夫子见谅。”   苏夫子冷冷道:“是狂了些。”   苏夫子瞧俞慎思略显紧张的神色,拿过旁边书瞥了眼俞慎思看的位置,问道:“你既都看得懂,老夫且问你,巧言令色,鲜矣仁。如何解?”   这是俞慎思看的前面内容,这次他不敢再胡言乱语,这是他仅有的一次表现的机会了。   只是,他是个刚摸“四书”的人,若是知无不言,自然是不妥,招致猜疑。但是答不出来更不可取。他得取中间平衡点,让苏夫子觉得他比其他孩子有天分,狂妄是有真本事,或许能够稍稍掩过几分。   他恭敬回道:“小子以为巧言令色乃是流于外表之形态,用以取悦他人,以满足自己的欲望。当自己的欲望肆意,便会迷失本心,致使仁德之心渐渐消亡。所以吾辈当以此 为戒。”   苏夫子没有表态又考问两处,俞慎思依旧遵循第一题模式回答。   苏夫子问:“学多久了。”   俞慎言就在跟前,他不能乱答,“跟兄长学了几日《论语》,会背一篇。”   苏夫子没说话,将书递过去。俞慎思不知道苏夫子是什么意思,双手接过。 第020章 第 20 章   从私塾离开,俞慎思怀中多了一册《论语集注》,正是刚刚他翻看的那册。   苏夫子将此书借给他,告诉他,半个月后过来要考问。   俞慎思不知这“考问”是解惑,还是刁难,心中惴惴。不过万幸的是苏夫子没有因为他而对俞慎言有不同,还给他几道题目,让他回去写几篇文下次送过来。   他问俞慎言:“刚刚我那般无礼,苏夫子会不会不喜我?”   俞慎言也摸不清苏夫子的意思,苏夫子的确素来不喜狂傲的学生,在收学生的时候第一项就是看学生的性情,对于狂傲无礼,即便天赋过人也会拒之门外。但今日夫子虽表现出不高兴,却还借书给幼弟,他也不知夫子何意。   他还是宽慰幼弟:“你且仔细看,不懂的大哥给你讲解,下次夫子考问不出差错总是没错的。”   俞慎思点点头。   俞慎言又问:“你刚刚回答夫子所问,是自己领悟的?”   他虽然这几天教幼弟读《论语》,也仅仅是教他诵读,没有多讲解,就是担心讲得太多,幼弟这个年纪不能理解。想等他全背下来,意思也都能明白了,再深入讲解,循序渐进。   哪承想,幼弟今日拿着《论语集注》竟能自己看明白,虽然答夫子的问不算完美,却已经可以和学堂中的学一段时间的学子相比。   幼弟爱读书他是知道的,却不知道他竟然如此长进。   俞慎思道:“大哥说过,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刚刚又看了集注,若是还一点不懂,岂不太笨,给大哥丢脸?”   俞慎言笑了下,却不这么认为,若非是聪颖的孩子,哪里看一遍就能够领悟。幼弟有如此慧根,若是能够早点进学堂,读书必然比自己强许多。   他怜爱地抚着幼弟的头。幼弟走路、说话都比别的孩子晚,全家都说他生来是愚人,唯有母亲觉得他是“贵人语迟”。母亲如今九泉之下看到幼弟这般聪敏,一定很欣慰。   两兄弟说笑着,抬眼瞧见前面街口停着一驾马车,高晰和弟弟高昉从马车中下来。四个人迎面碰上。   自祭祖那日分别,高晰就期盼着能够再见。   他张了张口想喊旧的称呼,还是改了口。“哥。”带着弟弟迎上来,欣喜地道,“夫子说你这两日过来,我每日都盼着,终于将你盼来了。”   俞慎言笑了笑,他知晓那些事情与高晰毫无关系,他也并不知情。但是高明达是知晓的,甚至参与其中,身份注定他们不可能关系如初。   “时辰不早了,莫要迟到,夫子还等着呢,快过去吧!”搂着幼弟准备离开。   高晰挡在他面前,“哥,你这么不愿与我多少话?我们兄弟情分难道就因为一个身份而变吗?”   俞慎言不想多作解释,也不忍心将高明达的事情和他说,以高晰的性情,他定是难以接受,不过是受一遍自己当初的痛苦。高明达对他们姐弟心狠,对自己的孩子终究是慈爱有加。这一点,比高明进强。高晰比他幸运。   他答道:“不是因为身份,是因为我们都在长大,不该如幼时那般贪恋一起玩闹。如今你我各有自己的事要做,做好自己的事,不给对方添累,就是最好的情分。”   高晰没太明白。   俞慎言自不会与他解释,若是高晰因为纠结彼此关系的事而影响了今秋的院试,高明达自要给来找他麻烦。   “快去学堂吧!”俞慎言最后拍了下高晰肩头,带着幼弟离开。   高晰回头看着俞慎言在街口转弯消失,满心失落。   另一辆马车也在街口停下来,一个少年扑上来搂着高晰的脖子调皮地问:“晰哥等我呢?够义气,要迟到了,快点吧,否则要挨夫子戒尺了。”将人强行搂着朝学堂去。   俞慎言兄弟回到家,将私塾内的事情和家人说,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俞慎思的身上。   俞慎思以为自己要上一堂“家庭思想教育课”,却不想俞纶没有批评,而是怕他心中担忧,宽慰他道:“你是懂事的孩子,苏夫子岂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就定了你的性子。苏夫子借你书,说明还是想再考察你。你好好读,下次不再出错就行了。”   卢氏也安慰他,“你大哥当初拜师,苏夫子也给了他一本书让他回去看,看完了考问过了才收的。”   俞慎言笑了下,苏夫子的所有学生里,他拜师算是特别的一个,苏夫子没有如收其他学生那般考问,只是询问简单他的名字、年纪、喜欢什么之类,于读书上没有问什么。随后苏夫子就将他收了。   他也知晓卢氏这话是让幼弟宽心,便附和卢氏。   随后卢氏便说请媒人去时家后的回话,时家定亲的礼比村子里其他家娶媳妇翻个倍,媒人传话,时家态度强硬,不能商量,要想娶她家闺女必须准备这么多。   俞纶和卢氏认为时父时母在过文定的时候就要这么多有点过分,但时雪儿是个好姑娘,一直等着堂弟,多点就多点。他们也看得出两个人情投意合,若是因为这一点东西没成,不值得,现在家中也不是拿不出来。   这两日家中便忙着准备东西,几日后俞纹便与俞纶和媒人一起去时家定亲。   东西都抬到时家后,时父脸上笑都没停过。   事后媒人来说过大礼的礼单,过大礼便是正式下聘,聘礼丰厚得多。时家似乎是看到俞家态度,真正聘礼上没有要得过分,但也比平常村上娶媳妇的稍微多点,这是一笔大钱。   全家合计,按照裁缝铺现在的生意,恐怕攒到秋日里才能够攒够。可秋日里小言要去府城考院试,那也是一笔大钱。   家里收入,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只能另想办法。   -   月底俞慎言再次带着俞慎思进城,去的时候上午已经散课。   苏夫子看完俞慎言的几篇文章,欣慰地笑着点头,“有进步。”   师生二人在堂内讲文章,俞慎思则趴在上次的窗户口听。他还没到写文章的时候,但多听听总是有好处,知道作文章的要领是什么。   听了一会儿,低头看到面前书桌上两册书中间露出一张纸,看着不像字,而是画。他抽出来展开,上面画的竟是苏夫子,只画了头像。不知道是哪学生,上课开小差,若是让苏夫子抓到,必然要被打手板。   他抬头见苏夫子正专注给俞慎言讲解,偷偷拿过旁边的笔,在画上补了几笔和两句话,最后悄悄塞回去。脑补着这位兄弟看到画时跑去向苏夫子认错的模样,心中先乐起来。   苏夫子给俞慎言讲完文章,便叫他过去,考察他这半月书看得如何。   俞慎思这次乖乖的,问什么答什么,再不胡言乱语。   他本以为苏夫子会考比较难或者比较偏的,却未想到苏夫子只是问了些简单的,大部分是考背诵的东西。他虽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记忆力却比常人好上许多,加上皮囊下的年纪优势,对答如流。   苏夫子半晌点了下头,并未做任何评价,只是放下书册,从面前一摞书中抽出第二册《论语集注》给他,让他回去看。   虽然苏夫子没有任何表示,俞慎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至少能看出苏夫子并没有上一次那么不高兴不喜欢他,想让一个人改变对一个人的看法,哪有一蹴而就,要慢慢来。学生以后就是夫子的脸面和声誉,苏夫子严谨些也是应该的。   这次从私塾离开得比上次早,没有碰见高家兄弟,却遇到了施长生。   他那日进城后,跑遍了城中的布庄裁缝铺,最后在昌隆布庄找了份打杂的活计,虽然累一些,工钱也不多,但能跟着一个老伙计住在铺子里看门儿,倒是省了一笔。   他知晓兄弟二人会再来私塾,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今日趁着晌午铺子空闲跑过来,就是想碰碰运气,未想到运气不错,遇上了。   施长生道:“ 昌隆布庄的东家有个外地朋友,是个南北行商。此人下个月要北上,想试着带一些绣品到北边去卖,找到昌隆布庄,让他们想办法给弄点。我想到姐姐会刺绣,家中又是裁缝铺,认不认识些绣娘,收一些绣品,卖给昌隆布庄。”   两兄弟听着有些激动,这是赚快钱的机会。   俞慎言还是谨慎地问:“消息可靠吗?”   “可靠,那行商和东家谈话时,我就在旁边伺候茶水,亲耳听到的。掌柜也让我们下面的伙计打听着。我本来想着若是在这碰不上你,要托个人给姐姐带话,或者亲自回去一趟呢!”   “长生,谢谢你。”俞慎言拍了拍长生。   施长生笑着道:“是我请姐姐帮忙,我还想借这事在掌柜和东家面前显点本事呢!”   俞慎言笑了,彼此心知肚明谁在帮谁,就不再说见外的客气话。   -   俞慎微听到这消息知道机会来了。她第一时间想到了高家村的人,她们的绣活她见过,绣得都不差,在张家绣铺也是能卖得上价的,运到北面也好卖。卢氏说自己娘家那边附近村子也有不少绣娘,平素也会绣东西拿去城里卖,可以去问问。   此事不宜迟,迟则失机。   次日两边都不耽搁,俞纶陪着卢氏回卢杨村,俞慎言则陪着俞慎微去石头乡。   俞慎微直接去找老族长的媳妇葛氏。   葛氏以前对他们姐弟疼爱,想来愿意帮这个忙。二来葛氏在村里是长辈,又是老族长的媳妇,她帮忙张罗比她挨家挨户问强多了。   葛氏见到他们姐弟俩来,还是如以前那般热情,并不因为他们改了姓就疏远。   俞慎微过来带了份礼,葛氏见了推拒不收,俞慎微这才开口说请她帮个忙。   听完俞慎微的话,葛氏热心地道:“这有何麻烦的,就是传个话的事,又不费什么力气。”当即让自己的大儿媳去那些家问问。   高明秋的媳妇和高明秋脾气有点像,说话直来直往。她坐下便道:“自明根媳妇的那事私下传开后,村里人的绣品要么是信得过的两三家凑一起托个人带进城去,要么就是自个儿哪天空了跑一趟,麻烦不说,东西少还不好卖。你能收她们也不会不愿意的。”   高明春媳妇挨家挨户通知那些人家时,在家的桂婶隔着院墙听到这话,待高明春媳妇离开后,出门和邻居婶子道:“你还真信她一个丫头片子有这本事?她能认识什么人?恐怕是想骗你们的绣品卖钱去。”   邻居对桂婶之前私下扣她们的钱心中不高兴,只是邻里之间面上还维持和气,听到这话又想到自己被骗的事,心中不舒坦,冷笑道:“骗子遇到一个,哪里就遇到第二个?暖丫头一个姑娘家,哪有旁人那么多歪心思。”   桂婶脸红,“我是好心提醒你。那丫头可没你想得那么好,心狠着呢!”   邻居道:“嫂子,那我多谢你提醒。”   另一边走过来一妇人,笑着调和道:“有葛婶出面,肯定没问题的,暖丫头是个心底善良的孩子,虎头娘,你是想多了。”   桂婶冷哼:“天上不会掉馅饼,你们能拿到钱再说吧!”转身进门。   邻居撇了下嘴,拉着妇人朝老族长家去。 第021章 第 21 章   不多会儿高明春媳妇回来,那几家的妇人也跟着过来。   俞慎微将收绣品的事说来,“我认识一个熟人有这个门路,让我帮忙跑腿,我就想到了婶子们。”对于背后的事,她半真半假掺和着说,事以密成,不透露具体之人之地。   她又道:“婶子们若是信得过我,有好的绣品可以送过来,我替婶子们拿去卖,价钱上自是不会让婶子们吃亏。若是让婶子们吃亏,我也不敢跑这一趟。”   俞慎微姐弟三人在村上住了几年,她们可以说是看着姐弟三人长大的,什么品性她们都清楚。   最初不过是给了她们姐弟一口吃的,之后几年没少得她们姐弟的回报。远的不说,年前写对联的事,她们几家也都沾了好处。   他们对俞慎微姐弟是信得过的。   王婶的儿子跟着俞慎言念了两年书,最是清楚,先开口道:“婶子岂会信不过你,我将绣品都直接拿过来了。”说着就将几样东西摊在面前让俞慎微瞧。   另一个婶子也附声,她素来觉得姐弟三人是好孩子,被过继给俞家,还惋惜了一阵子。   随后各家便将绣品拿过来,俞慎微一一过眼,觉得没问题便收了,大大小小共收了七十一件。俞慎言将各家的东西都记录下来描述清楚,以便后面给她们绣品钱。   七十多件肯定是少的,俞慎微想到了隔壁村子的林婶,她和桂婶一样也是替人跑腿代卖绣品,她手里定有些。从之前桂婶的话中听得出来,林婶从里面也捞了好处。   人最怕是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中,如此便会被对方牵着走。   当天俞慎微姐弟俩借宿在王婶家,第二天就去隔壁村子找林婶。   林婶心虚,也不想这件事被兜出来,以后钱挣不到不说,在村子上也被人指着骂抬不起头,被迫就范帮俞慎微。俞慎微也没有揭林婶的底,按照她平常收的价给。因为有葛氏出面,这个村的人也都信得过,也应下来事后给钱。   俞慎微带着一百三十四件绣品在午后进城,绣品大多数是像荷包、帕子、枕套、腰带、抹额之类的小件,少部分是屏风、挂轴、披巾这种稍大件。   到了县城,俞纶夫妇也刚到,两边合在一起,大大小小三百多件,好几箱子。   俞慎微去昌隆布庄找施长生,也见到了昌隆布庄的王掌柜。   王掌柜做了多年的掌柜,虽然铺子内不经营绣品,于刺绣一道并不是不通。但从其对刺绣针法的评价,俞慎微也看出来,王掌柜懂是懂点,但是懂得不多,只知晓常见丝绣、棉绣,和平针、回针、双针针法,评价这些头头是道,对于其他绣法针法之类则深沉又含糊道:“其他也还说得过去。”   俞慎微笑着道:“王掌柜果然是懂行的,慧眼如炬,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这两幅挂轴用的还是您店里的绸面,绣娘用桑蚕丝线绣制,绣面平整,色彩和谐明艳大气,针线细密,不留任何针迹,就是宁州府绣房的绣娘也不过如此绣技。”   王掌柜靠近挂画仔细瞧,没有说话,看得出是认可这个说法。   俞慎微又道:“还有这幅双面绣桌屏,正反绣面排针精巧整齐匀密,色泽秀雅,图样精美,最是得闺中女子偏爱。”   俞慎微又介绍了其他几样,见王掌柜这会儿没有说话,一脸沉思,她笑道:“王掌柜是懂行识货的,看得出这些不是那边小件能比的。价格上王掌柜给得也太低了,怎么也得往上加点吧?”   王掌柜瞅着这边的七八样绣品,想找个借口压着价,但着实挑不出什么毛病。城中有两家绣铺,他去看过,这种绣品简单地装裱后价格就能翻好几倍,利润大为可观。若是运到北面,价格只会更高。   俞慎微瞧王掌柜犹豫,知道有戏,略略施压道:“这些绣品都是绣娘们一针一线熬红眼绣出来,就指望能够换点辛苦钱补贴家用。她们平常卖到绣铺里也不是这个价,王掌柜给这个价……我都没法替她们做主卖了。”   卢氏也在旁边帮腔抬价。   王掌柜捻着山羊胡子琢磨几息松了口,“这几样再加一成价,不能再多了。”   原本的价格其实已经略高张家绣铺,额外的加价,纯纯都是利润。她也不贪多,夸了两句王掌柜,又道:“回去后我定要和绣娘们说,王掌柜仁厚大方,以后刺绣的料子定要来昌隆布庄买才行。”   -   高家村和隔壁村的婶子们拿到的绣品钱,比张家绣铺给的还高一些,纷纷对俞慎微道:“以后若是还有这事,一定要和婶子们说。”   “一定,婶子们这么信得过我,若还有这样的好事,我定然想着婶子们的。”   桂婶邻居回家时,故意从桂婶家门前经过,见到桂婶坐在堂屋门前,和同伴高声说:“人家暖丫头就是实诚可靠,不仅给钱快,给得比那张家绣铺还多。还是找暖丫头跑腿代卖靠谱,不诓人。”   桂婶闻言气得手抖,针扎到手指,疼得缩了下。   邻居见此偷笑了下,心中畅快,神 气地走过去。   俞慎微离开石头乡前,给了葛氏和林婶一笔钱。葛氏乐呵着对全家说:“暖丫头人是厚道的。”林婶本来因为被俞慎微威胁心中全是不满,现在想着这丫头既没有捅她的底,又平白无故拿了钱,心里舒服多了。   几日后俞慎微又收了一批绣品,葛氏和林婶也都再次帮了忙。   两次赚了将近十两银子。   这十两银子算及时雨,俞纹的聘礼有了,还剩能下一些,等到秋日裁缝铺还能再赚一些,俞慎言院试也拿得出来银子。而且这还有半年,兴许还有什么赚快钱的机会,都说不准。   家中暂时吃喝不愁,以前都是粗茶淡饭,现在每顿也能吃上米菜。   俞慎思嚷着要吃茄干烧肉,不逢年过节,庄稼人哪有吃肉的,但是卢氏见一大家子一桩接一桩活忙着大半个月,大人便罢了,几个孩子都瘦了一圈,现在终于手里宽松,到集市上割了二斤半肥半瘦猪肉。用熬出来的猪油烧茄干又放了油渣和瘦肉,香气满村子都能闻到。   有人嗅着味儿探头进来问:“他婶子,今天烧肉吃呢?”   卢氏笑着说:“小的馋了,烧一回给他解解馋。”   这一烧肉不得了,满村的人都知道他们家现在日子过好了,俞纹上个月刚定下亲,今日里都吃上肉了。私下里议论,“大纶家自从过继几个孩子过来,日子过得热火朝天。”   “可不是,我听媒人说大纹准备去时家过大礼,这可不少钱。”   原本村上瞧不上他们家的,出门遇到也都热情地笑着打招呼。   三月中进城时,俞慎微做了一盒点心,让弟弟带去。   施长生吃到俞慎微亲手做的糕点,笑得眼睛快眯成一条缝,“比在牛山时吃到的更好吃。”   俞慎思打趣道:“肯定没有,那会儿你饿得没力气,吃什么都是珍馐美味,这辈子估计再吃什么都不会比那时糕点美味。”   施长生拍着他头道:“你怎么还较真了。”将一块糕点塞到他嘴里。   两人打闹过后,俞慎言道:“上次的事,多谢你,我大姐让我把这个给你。”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袋子。   施长生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忙伸手接过去,用手一捏是银子,又塞回俞慎言怀中。   “嫌少?”   “姐姐给我这个做什么?我若为了这个就不告诉姐姐这事了。”   “这本就是你该得的,你在县城里,一饭一缕都要用钱。”俞慎言将钱袋递过去,施长生又推回去。“我吃住穿都用不到钱,姐姐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已经将姐姐当成亲人,亲人间还要如此生分吗?”他捏着糕点道,“姐姐不是给我做了糕点吗?这才是亲人间感谢的方式。”   俞慎言没有勉强,将钱袋收了回来,说道:“大姐也说了,若是你不愿意收,就将这钱帮你存着,过几年你娶媳妇,给你添置东西用。”   施长生指着钱袋狂点头,“存着存着。”   两兄弟被他神情动作逗笑。   -   四月初,俞纹正式去时家下聘,按着礼单一样不少。时父笑得合不拢嘴,喝了点酒,拉着俞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都是夸他这个未来女婿好。趁着两家都在媒人也在,就商量着请期迎亲之事。   俞纶道自家有孩子秋日里要考院试,怎么也得孩子院试后。   时父这才知晓原来未来女婿家里还有个读书这么好的侄子,院试考过就是秀才了。家里有个秀才,那可不得了,以后日子那肯定不用愁。忙说道:“孩子考秀才要紧,成亲晚几个月不打紧。等孩子考完了,再定日子。”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俞家人口少,田地不多,俞慎微姐弟三人过继过来,还没有分得地。农忙时节,家中比不得村上人家忙得吃不上饭。   往年农忙,卢氏娘家的兄弟会过来帮忙,今年俞纶身体好些,家中多了三个人,没再麻烦卢家的两位舅哥。   六月入伏,苏夫子的私塾放了一个月的消暑假。俞慎言在放假前一天去了苏夫子处。   苏夫子指点完俞慎言的文章后道:“老夫这段时间要去排云山避暑,身边缺个伺候笔墨之人,你若是愿意,随老夫同往。”   苏夫子身边从来都没有伺候笔墨的小童,哪里需要这样的人,不过是找个由头给俞慎言一个机会。   俞慎言自是明白苏夫子的用心,施礼回道:“伺候夫子笔墨是学生本分,岂有不愿道理。学生谢夫子厚爱。”   “嗯,那就后日过来吧!”   俞慎思趴在窗口,手中拿着一张从几本书下抽出的纸条。纸上写着“偷窥者乃”四个字,后面紧跟着画了一只大王八。还故意将王八的两只眼睛画得很大很突出。   俞慎思:“……”   这是故意来骂自己呢?   他取过笔,用舌头舔了下笔尖,在最前面添了一个“骂”字,还用上前世标点符号,纸条变成“骂偷窥者,乃王八”。然后满意地放下笔,将纸折好又放回去,故意放得与之前不同,让对方察觉纸张被动过。   做好一切,恰巧苏夫子喊他过去。   整套的《论语集注》他已经研读透,《论语》更是倒背如流。他也察觉苏夫子考问的题目逐次加深,好似在不断地挖掘他的潜力,想看看他学习的极限在哪里。   这一次他没有遮掩,答得勉强,苏夫子也并未露出不满意,只道了句:“尚可!”便再无他话。   苏夫子对俞慎言一向耐心,言辞温和,一转到他这儿就一脸严肃,语气也冷几分,让他摸不透。   说苏夫子不喜欢他吧,这几个月每次过来苏夫子也都给他解答疑惑,用心考察他学问。说苏夫子喜欢他吧,都几个月,也没松口说收自己这个学生,哪有考察学生要这么久的。以苏夫子的见识,几次也能断定一个孩子能不能收为学生。   这次离开,苏夫子没再借他书。几个月来俞慎言断断续续买了好几本书,足够他看一段时间。   回家路上他让俞慎言借这次陪苏先生避暑,顺便套套苏夫子的话,愿不愿意收他这个学生。若是苏先生真的不喜欢他,或觉得他不够格,他就要开始另找夫子了,不能这么一直拖下去。   俞慎言点头,并宽慰他:“依大哥对苏夫子的了解,他必然是对你满意的,只是苏夫子有学生要参加院试,暂时顾不过来,没有松口罢了。”   若是这样,俞慎思就放心了。   这几个月,从苏夫子给俞慎言讲解文章,给他解惑,他看得出苏夫子学识渊博,满腹才学。高家、钟家、宗家,三家都是临水县大户,又是读书为官人家,他们皆将子弟送到苏夫子私塾,其才学毋庸置疑。   钟熠和宗家长孙,十几岁便考中秀才,如今在府学求学,更证明苏夫子的学识和教学水平。   能拜在苏夫子门下,自然是最理想的结果。   -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宁州府院试时间定在九月十五,八月里俞家就忙了起来。   找廪生作保,找童生结保,还要请邻居担保,夫子出面确认,等等。俞慎思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古代科举的不容易。   请别人做保,自不是白请,要花钱;买卷子也要花钱。难怪都说穷书生。全家存了大半年的钱,因为俞慎言这次院试,花去接近一半,这还没算上去府城考试吃住行。   八月底,俞慎言进城,一来是准备托人帮忙在宁州城先租个住的地儿,这种事若是晚了,只能住在距离考场较远的地方,影响考试。二来是帮大姐将这段时间的绣品拿去换钱。   从绣铺出来遇到了钟熠。   钟熠从苏夫子那边过来,手中拿着一卷书。见到俞慎言便笑着走上前打招呼。“我听闻你与小晰今年参加院试,提前在考场附近为你们定了家客栈,正想让小晰告诉你,竟比他先遇到你。”   俞慎言知晓钟熠对大姐情义,也明白大姐心中放不下钟熠。他们两人当年的点点滴滴,他是见证者,知晓他们的感情厚。只是如今身份换了,婚约成废纸,而高明进的事,让大姐顾虑许多,在彼此的关系中一直向后退缩。   大姐不想牵扯,他尊重大姐。   钟熠瞧出他的心思,在俞慎言开口拒绝前,先打消他念头,微笑着道:“我身为师兄,为两位师弟做这点事是应该的,你若是 推辞了,夫子和其他的师兄弟要认为我不念同窗之谊了。况夫子也叮嘱,让我在府城照拂你和小晰,夫子的话我不敢不听,就这么定了。”   钟熠以同窗的身份,又把苏夫子摆出来,话说到这份上,俞慎言不好再拒绝。   “多谢钟兄。”俞慎言拱手一礼。   钟熠按下他的手道:“听夫子说,你文章进益甚大,许久没与你聊文章学问,我们到茶楼聊会儿吧!”不等俞慎言答应就拉着他朝街上茶楼走。   茶楼这个时辰客人不多,俞慎言与钟熠在临街的窗边坐下。二人全程都在说读书院试之事,钟熠向俞慎言传授了一些经验,俨然是同窗之间学问交流,气氛轻松。   午后,俞慎言不便多逗留,起身准备告辞。窗外街道上一人冲这边挥手唤道:“熠哥、小昭。”紧跟着穿过街道跑进茶楼里。   少年面色微红,气喘吁吁,像是刚跑了一大段路。几大步冲到茶桌边,拎起茶壶倒了杯茶水猛灌下去,大喘了两口,满脸灿烂笑容,“好久没见你们,可想你们了。”扑上去分别抱了把俞慎言和钟熠才坐下来。   “怎么累成这样,做贼了?”钟熠玩笑。   该少年是宗家二房的长子宗承良,曾跟苏夫子读过几年书,因“不服管教”被苏夫子送还宗家。用苏夫子的话评价——聪慧有余,顽劣亦有余。   他不服管教倒不是惹是生非、顶撞尊长,而是不思读书,鬼点子多,常常搅扰同窗读书,屡教不改。听闻这一点与其父年少时一模一样。如今其弟亦是贪玩,但是服管教,比他好上许多。   宗承良叹道:“被小妹追的。”   “你又怎么惹令妹了?”   “就是调侃两句,玩笑话,她就恼了,让身边的婢女追出府来。”宗承良摇头叹气,“这脾气,我真愁她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钟熠冷笑,“难怪令妹命人追你打,不冤枉,哪有做兄长这般说自己妹妹的?”   宗承良嘿嘿笑道:“你们又不是旁人,再者说,我不说你们不也知道她脾气。也就暖妹妹好脾气,能和她玩一块儿去,自暖妹妹去乡里,她就只能和自家姐妹玩儿。”提到俞慎微,他目光扫了眼左右二人,询问俞慎言,“暖妹妹近来可好?”   “大姐很好,也常提起云姐姐,烦请宗兄代为问好。”   “一定。”宗承良爽快道,又转目看向钟熠。   他知晓钟熠与俞慎微的婚事,也知晓年初俞慎微过继给俞家,当年的婚约也便作废。如今见钟熠听到暖妹妹的名字,眉间泛上一丝忧愁,猜想应该是家中父母有微词。   他笑着道:“难得我们三个碰到一起,城南的菊花开了,明日我们一起去赏菊如何?”   俞慎言如今没那等闲心,借口要院试婉拒,宗承良就硬拉着钟熠陪他一起。   之后,俞慎言才听闻,去城南赏菊的远不止他们二人,宗承良不仅拉上自家的兄弟姐妹,还让他们请了各自的朋友一起,男男女女十几人,分坐两席。全程有意撮合自己的妹妹和钟熠。   俞慎言没敢将这件事告诉自己大姐。 第022章 第 22 章   院试前几日,俞慎言准备动身去宁州城,俞慎思也跟着过去。在全家看来,俞慎思已经成为俞慎言的小跟班,只要大哥出门,能跟着他就跟着。   俞慎言也想让幼弟出门多见见世面,他以后也要走这条路,见得多了,待轮到他也就熟悉,不胆怯了。   俞纶不放心两个孩子出远门,想让俞纹陪着。俞慎言拒绝,家中的裁缝铺生意刚好起来,离不开小叔。何况当年他们姐弟三人能从京城乞讨回到临水县,不过是去宁州城算得了什么。   为了宽慰俞纶夫妇和大姐,他道:“府城有宗家和钟家的两位兄长接应,此次同行的有房秀才和几位考生,路上也都有照应,无需担心。”   临出门卢氏和俞慎微还是将家中剩的银子都塞进了俞慎言的包裹里,出门在外不比家中。   临水县是距离宁州府城最远的县,兄弟二人清早出发,到了县城结伴的人已经在等他们。在城门口,二人见到了高明达夫妇,他们是来送高晰。   高明达对他们兄弟的态度还如往昔一般,笑容慈爱,拍着俞慎言的肩头鼓励:“好好考。”并对他和高晰教育,“出门在外,你们兄弟一定要相互帮衬。昭儿,你是兄长,若是晰儿有错处,你要管着点。”   若不是知道背后的事,俞慎言要被高明达如此诚恳的态度,真挚的语言迷惑,认为他对自己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关心和疼爱。   旁边房秀才和几家考生家长都在,他自是不会在众人面前破坏这和睦的氛围,拱手道:“侄儿记下了。”   高明达又看向一旁的俞慎思,想揉他脑袋,俞慎思朝旁边躲一步,笑着唤了声:“三叔好。”   “旸儿长高不少。”也一副长者口吻谆谆叮嘱,“路上一定要听两位兄长的话,不能乱跑,知道吗?”   “思儿知道。”他顺势纠正高明达的称呼。   这边演完叔侄情深的戏码,旁边考生也已和家人告别,众人上车启程。   俞慎言兄弟二人上了高家的马车,高晰终于逮着机会,嘴巴说个不停,见俞慎言兴致缺缺,便转话题说诗词文章。这一招很管用,俞慎言提了兴趣,两兄弟讨论起来。   俞慎思掀起车帘,望着道路两边的田地,不时听到前后马车内传来考生们即兴吟诵诗词,让房秀才作评。   房秀才是位年过三旬的县学廪生,其人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并不想向上进取,在城北开办私塾授学。房秀才爽朗笑了几声,指点几位后生。   同行考生有七人,俞慎言和高晰是里面年纪最小的,其他的几名或十五六,或十八-九,还有一位已经二十多岁。   众人见高家马车内没动静,隔空喊他们,让他们也就着面前景色各自作诗一首。   意气风发的少年们,怀揣着对此次院试最好的期待,吟诗作对,说说笑笑。   午后各自安静下来,在马车内开始看书,俞慎思遵循不在晃动车内看书的铁律,或看外面风景,或听俞慎言兄弟二人读书论文。   马车行得不快,第三日才抵达宁州城。俞慎思站在车前,抬头望着宁州城,巍巍高墙,峨峨城门,庄重大气,是临水县城远远不能比。亲眼目睹这样气派的古城,和上辈子去古城旅游的感觉完全不同。   城门口车水马龙,城门两边各站着几名官兵,正在检查进城的行人车马,看得出不少是和他们一样进城赶考的。   钟熠的小厮这两日一直在城门口等他们,见到人立即迎上来问安,然后领着他们去下榻的客栈。   客栈距离考场半刻钟脚程,地理位置最佳,既不太近而吵闹,也不太远而耽搁时间。   他们一行人各自定的住地不同,进城后就各自散去。房秀才的住地也是钟熠定下,与俞慎言几人皆住在吉顺客栈。   几人刚落脚,钟熠便得到消息,和宗承文一起过来。   宗承文与钟熠年岁相仿,与钟熠的温润气质不同,宗承文看上去满面刚毅英气,若不笑有些冷,笑起来又像个开朗大男孩。   几人寒暄一阵,钟熠二人便和他们说这次院试的一些事,询问他们各自准备得如何,帮他们检查一遍,又提点了一遍。   次日,二人在房中温书,俞慎思饿了跑到前面大堂点了份面,吃得正酣,一个青年书生坐到旁边,满脸笑容打量他。   俞慎思转头看了眼四周,大堂内还有其他空桌子,偏偏凑到自己这桌,还这么诡异的笑容打量他,人贩子?拐小孩?伪装书生好骗人?   “叔,你坐了我爹的位置,我爹和大哥已经过来了,你换另一桌吧!”说着朝旁边人多的地方看。   青年书生也朝人多处看了眼,回头霍然笑了声,问:“你叫高旸吧?”   认识他?   可他根本不认识面前的人,而且听此人口音并不是临水县人,倒是和这客栈伙计的口音很像,大概率是本地人。   这更让他疑惑,谁收买了当地人拐他?除了这个他没法解释一个外地人认识他,还知道他以前的名字。入住客栈俞慎言用的是俞姓,旁人称呼他也是叫思儿。   “我不叫高旸。”俞慎思道。   青年没 放弃,继续道:“你大姐闺名高暖,你大哥叫高昭,你还有个二哥在京。你应该是陪着大哥来考院试的吧?”   说得都对,这人绝对是熟人收买的,俞慎思心思百转,谁要拐-卖他,莫不是高家的人?他们姐弟已经过继俞家,高家没有理由还下手,就算下手也不应该对他下手,而是对俞慎言。   是对俞慎言下手不容易,所以选择从他下手,然后用他来阻碍俞慎言院试,甚至加害俞慎言?   他不再搭理书生,又吃了一口面,然后放下筷子离开,走到通向后院的门前,回头望去,伙计正端着一碗面放青年书生面前,不知和伙计说什么,两人都朝他望过来。俞慎思未做逗留转身回房。   他将这件事和俞慎言说,俞慎言和高晰来到大堂,那位青年书生已经离开。高晰让自己的随从盯着点,两日来都没有再见到那个青年书生。   九月十五天还未亮,就听到考场外的鞭炮声,紧接着是客栈外的锣声,催促考生莫误了时辰。   俞慎思也被吵醒,爬起来要送俞慎言和高晰去考场,被俞慎言劝止。考院前考生和送考的太多,天又黑,不安全,让他午后跟钟熠去接他出场。   俞慎思想到那日的青年书生,一个不留神自己真可能有危险,届时必然影响俞慎言考试。俞慎言考试为重,就听俞慎言的。   在他们走后,俞慎思又睡了个回笼觉,迷糊间听到有人敲门,他揉了揉眼睛问:“何人?”   外头道:“店伙计,二位少爷昨儿要的糕点,我给送来了,还是热乎的。”   俞慎思听声的确是这几日伺候他们这间客房的客栈伙计,他回道:“已经送过了。”   “小少爷弄错了吧,我没送过来。”   “是别的伙计送来的吧。”他困得厉害,懒得和伙计多解释。   伙计应了声,便走了。   俞慎思蒙着被子准备继续睡,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他猛然惊醒。   客栈里住的几乎都是考生,这会儿是最忙时候,伙计连自己伺候的那些房间都忙不过来,这才来迟,其他伙计哪有空帮别的客房送吃食?   吃食是高晰身边的随从端进来,俞慎言和高晰一人一盘,让他们带进考场吃。   带进考场的东西!   几日来对青年书生的警惕,对高晰随从的提防,让他每时每刻都是战备状态,此时细想此事,惊得一身冷汗,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顾不得穿衣穿鞋,拉开门就朝外跑。   客栈门前的街道上都是行人车马,天黑看不清人。   他不知自己刚刚迷糊多久,这会儿俞慎言是在街道上,是在考场外排队等着搜检,还是已经在搜检了。   他顾不得其他,边跑边喊着“大哥”,跑得快一点就多一分希望拦下大哥。   街道上行人见到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一件薄衣,赤着脚,狂奔狂喊,像个发了疯的小兽,全都好奇。   有人道:“这是起床见不到自己大哥害怕吓的吧?这么小的孩子院试带过来陪考,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吗?”   有人道:“我瞧着这孩子这儿可能有点不正常。”点了点自己脑袋。   也有人调侃:“莫不是尿床了吧?”   周围人的声音俞慎思一个字没听到耳朵里,他一边跑一边找一边喊一边等着听到俞慎言的回应,摔倒了爬起来继续。心中祈求俞慎言还在考场外,还没有进去搜检,他一定来得及。同时也祈愿俞慎言能够在搜检前自己发现好点有问题。   俞慎言谨慎,一定能发现!他不断告诉自己,肯定会没事的。但脚下的步子却一步没停。   从吉顺客栈到考场成人步行需要半刻钟,俞慎思感觉自己跑了半个时辰,半天那么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超过一个个行人,越过一盏盏灯笼,就是看不见俞慎言,听不到他的回应。   他累得脚步慢下来,却不敢停,终于跑到了考场外。他从不知道自己这副身体有这么好的体力,能够一口气跑这么远。   此时考场外的场地上黑压压全是人,送考的人正在叮嘱考生,到处都是人声。他个头矮视线和光线总是被挡住,只能在人群中穿梭,挨个寻找。   脚步停下来,身体似乎也使不上力,艰难地从缝隙间穿梭。嗓子已经喊得有些哑了,他不再喊“大哥”而是喊“俞慎言”。这样,兴许能够有临水县的童生听到名字过来帮他,或者见到俞慎言喊他一声。   他挤到场地边缘,此处官兵拦着,不许送考的人跨进去。俞慎思慌张地朝考场大门望去,彼处灯火通明,官差正在挨个搜检考生。他一眼瞧见了场地前高举的序进牌,序进牌上写着每个县的名字。考生皆是按照所在县排队,这是方便点名进场时核对身份和廪生认保。   临水县的牌子在最中间,黑压压的人,他根本瞧不见俞慎言,他挤过人群朝临水县的位置去,边挤边喊着俞慎言。   “思儿?”人群中有人回应他,不是俞慎言,是钟熠的声音。听声在附近,他看到了希望,顺着声音找过去,“钟哥哥是你吗?”   钟熠又唤了他两声,俞慎思越过最后一个人终于看到了钟熠。   钟熠身边小厮提着灯笼,朝前一照,将俞慎思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惊得当即“呀”的一声。钟熠更是震惊,忙伸手来接他,“你怎么跑来了?”   俞慎思见到钟熠,一瞬间身体虚脱,直接扑到钟熠的身上,抓着他就问:“我大哥呢?让他回来!快让他回来!”   “怎么了?”见他赤着脚,身上一层薄薄中衣,满头满身都是汗,钟熠也有点慌了。脱下身上的衣服给他披上。   “钟哥哥,我求求你,让我大哥回来,别进去。”他抓着钟熠的衣襟请求。   这时高晰的随从走上来,惊讶地道:“思儿少爷你怎么过来了,让二位少爷瞧见你这样岂不耽误考试,小的带你回去。”然后对钟熠道,“钟少爷,还是让小的来吧!”   俞慎思怕钟熠将他交给随从,死死抓着钟熠衣襟泣声哀求:“有人要害我大哥,你让他回来。”   对于参加过童生试的钟熠来说,此时状况,这一句话何意当即明了。   看着怀中孩子的模样,不像是有假。   旁边随从此时劝道:“思儿少爷莫胡说,言少爷马上就进场了,谁害得着他。别耽误了言少爷院试才是。钟少爷,还是让小的……”话没说完钟熠就将怀中的俞慎思交给自己的小厮,转身跑向临水县位置。不顾官兵驱赶,冲进队伍中喊俞慎言。   “临水县童生俞慎言……”   恰时,大门处小吏高声唱名。   钟熠见到走出队伍的俞慎言。那你冲过去一把抓住。   “钟兄?”俞慎言惊愕。   周围都是人,钟熠不敢将实情相告,又怕俞慎言不跟自己出去,拉扯间被官兵和其他考生怀疑,撒谎道:“思儿出事了。”   俞慎言脸色陡变,不顾前面大门处文吏唱名等着验明正身、搜检,也不顾马上要开始院试,转身朝后跑。旁边的高晰闻声犹豫几息也跟着过去。 第023章 第 23 章   俞慎思歇了‌一会儿稍稍缓过些力气, 见到俞慎言被钟熠带出来,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扑过去抱着‌俞慎言。   俞慎言看到他这副模样, 心疼地将他抱在怀中,抚着‌他的头问:“出什么事?你怎么这样子跑来了‌?”   钟熠上前一把抱过俞慎思,让俞慎言跟着‌他到没人‌的地方说。   几个人‌走出人‌群, 身边没有什么人‌, 钟熠才道:“你的东西‌被动了‌手脚。”   俞慎言心里咯噔一下, 瞥了‌眼‌自己的考篮开始翻看。   进场前他全都仔仔细细检查几遍, 并没问题。   “糕点,在糕点里。”俞慎思急忙道。   俞慎言略有点慌, 糕点不‌是自己做的,谨慎起见他全都掰开检查, 没有发现。   此刻他也不‌敢大意,忙从考篮中将糕点取出,一块一块捏碎检查, 忽然捏出纸条。俞慎言瞬间脸色苍白。   纸条被卷得不‌及思儿半截小指大,他慌张打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竟然是一篇四书‌文。他惊愕跌坐在地,全身在抖, 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张从糕点里取出来的纸条。   夹带, 就差一步,他就被查出夹带。   夹带舞弊,于考场门外戴枷示众 一个月, 此生不‌得参加科举,不‌得为官。   这是想彻底毁了‌他。   高晰瞠目结舌, 忙取出自己的糕点,也全都捏碎,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黎叔……”高晰扭头看向自己的随从,这糕点是他端来的。   黎叔忙道:“少爷,小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糕点是客栈伙计给小人‌的。”   “为什么我的糕点里没有,为什么我哥的糕点里有?哪个伙计会无缘无故害我哥?”高晰勃然大怒。   黎叔从未见过高晰发这么大火,顿时也慌了‌,忙道:“小人‌这就回‌客栈查,定查个水落石出。”   “是要查个水落石出!将下手之人‌千刀万剐!”高晰将手中还捏着‌的糕点碎渣狠狠摔在地上。   钟熠看着‌已经失去理智的兄弟二人‌,拿过俞慎言的考篮,一边帮他再‌检查一遍一边道:“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马上要锁院了‌,你们先进考场,把这一场考下来,其他的我来处理。”也叮嘱高晰,“将东西‌再‌查一遍,万不‌可出错漏。”   高晰的小厮见高晰不‌动,忙上前去检查,高晰一脚将小厮踹开,恶狠狠地瞪着‌黎叔,提着‌考篮就朝考场去。   “少爷。”小厮吓到了‌,追上去抓着‌高晰,“将东西‌查一遍,兴许是旁人‌想害少爷,误伤了‌言少爷。”   “滚开!”高晰将小厮再‌次踹开。   “小晰!”钟熠丢下手中东西‌上前拉高晰,严厉教训,“你还是孩子吗?这是置气的时候吗?事情还没弄清楚,你怎么知晓对方就不‌会害你?你想让亲者痛仇者快吗?”从他手中夺下考篮交给小厮检查。   俞慎言这边钟熠的小厮帮忙都检查一遍,其他都没问题。   钟熠见俞慎言还有些恍惚,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说道:“无论是谁,这个时候你更该清醒,稳住。不‌能着‌了‌对方的道,静下心好好考。”   俞慎思见俞慎言精神不‌振,上来拉着‌俞慎言的手劝道:“大哥,比这还残忍的事我们都经历了‌,你都没怕过。这次不‌能怕,不‌能慌。大姐说过,越险越要稳,只有稳才能跨过去。”   俞慎言看着‌幼弟,薄薄的衣衫全是汗水,胸口许多泥土,声音已经哑了‌,脚掌边缘还有血迹。为了‌救他,他没顾得上穿衣穿鞋,一路从吉顺客栈跑到这儿。这么黑的路,不‌知道踩过多少石子,摔了‌多少跤,喊了‌多少声。   他才六岁。   俞慎言眼‌中泛酸,视线模糊,将幼弟紧紧抱着‌怀中。   “你都不‌怕,大哥怕什么。大哥听你的,一定好好考。”他从小厮书‌中接过考篮,对钟熠拜托道,“请钟兄帮我照顾思儿。”   “你放心,快去吧,人‌快全进考院了‌。”   俞慎言点了‌点头,走到高晰身边道:“快走吧!”   高晰见俞慎言振作,跟了‌上去,心中满是愧疚,想说什么,又‌怕再‌影响俞慎言。   俞慎言察觉他欲言又‌止,反过来安慰他:“别想那‌么多,沉下心,这场考下来再‌论此事。”   此时考场门前只剩寥寥几名考生等‌待搜检入院,俞慎言和高晰的名字已经被点了‌两遍,若第‌三遍人‌还未到,就取消本次院试资格。   他们赶在第三次点名时跑到了‌大门前,核实‌身份验明正身,搜检后‌顺利入院。   俞慎思远远看着俞慎言进门,心终于放下来,转身准备和钟熠说话,扭过头眼‌前一黑,整个身子瘫软倒下。   -   俞慎思醒来已经是午后‌,他感到浑身又‌酸又‌疼,好似每一根骨头都被人‌敲过,每一寸皮肉都被人‌捶打过,脑袋也晕晕,小手覆上额头,有些烫。   钟熠在旁边桌前看书,见到他醒了‌走过来,喊小厮去弄些吃的,将汤药端来。   “别乱动,身上都是伤。”钟熠轻轻地将他抱起来,靠在床头被褥上,抚着‌他的头笑着‌夸道,“你今天就像一个冲锋陷阵的小将军,救了‌你大哥。”   俞慎思笑道:“多谢钟哥哥帮我,帮我大哥。”声音低哑,喉咙里好似卡着‌什么。   “对钟哥哥还这么客气。”   小厮端来吃食和汤药,钟熠仔细喂俞慎思吃下,将被子又‌掖了‌掖。见俞慎思精神还不‌错,便‌询问他是怎么发现糕点有问题。   俞慎思将实‌情告诉他。   钟熠疑惑,“因为这你就怀疑糕点有问题?”钟熠设身处地想,若是自己恐不‌会怀疑,只当是其他伙计送来,思儿这么小就想到这层,不‌由地好奇。   俞慎思将前两天遇到古怪的青年书‌生事情告诉。对于高家人‌几次害他们姐弟,他们天然对高家人‌有提防之事,没有向钟熠提。   钟熠虽然对大姐有情,但他终究是钟家子,钟高两家关系密切,他没必要说这些。   钟熠听完打量俞慎思,小小年纪警惕心这么重,心思这么多,倒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想到他当时劝俞慎言的话,不‌禁询问他这些年都经历什么残忍的事。   俞慎思搪塞说当年从京城回‌来途中事,记不‌清了‌,只记得凶险害怕。钟熠没有再‌追问。   俞慎思问可查出来糕点的事。   钟熠顿了‌一瞬,没答他,让他多休息,别操心这事。   俞慎思猜想钟熠查出来眉目,只是涉及高家,他不‌好开口与他说。他不‌再‌问,朝门外望去,询问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心中颇为担心。   今早发生那‌么大的事,俞慎言恐怕不‌能安心答卷,此事势必影响他的发挥。他夜以继日苦读,就是想院试能够考中,能够考到前排,能够补廪生的缺,能够让人‌不‌再‌轻视。   若是不‌能如愿,他必伤心万分。   钟熠道:“我让人‌去接你大哥了‌,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放排。”   许是不‌想面前孩子担心,想分散他的注意力,钟熠问:“你大姐最‌近好吗?”   “嗯。”俞慎思没什么心思在这上面。   钟熠却兴致很浓,“你大姐有没有提过钟哥哥?”   俞慎思看他一眼‌没回‌答,俞慎微提不‌提又‌如何?他反问:“钟哥哥,你给钟伯父写‌信,钟伯父怎么回‌的?”   钟熠原本期待的目光忽然黯淡下去。   结果不‌言而喻。   钟高两家结亲,本来就是想两家今后‌能够相互扶持,如今俞慎微不‌再‌是高家女,中间就隔了‌一层,意义‌完全不‌同。   钟熠没答,又‌问:“你大姐喜欢钟哥哥吗?”   长辈不‌同意,大姐喜欢有什么用?你能违背父命娶她,还是敢带她私奔?就算你敢,她也不‌会同意。他摇头回‌道:“不‌知道。”   钟熠只当他是年纪小还不‌懂儿女之事,没有再‌问。   差不‌多半个时辰俞慎言回‌来,他是第‌一批出来的考生,只为了‌能早点出来看望弟弟。看到弟弟磕破的膝盖,擦破的手掌,还有割破多处的脚掌,眼‌中氤氲,不‌断抚着‌幼弟脸蛋,满是心疼。   “下次再‌急也要穿衣穿鞋,不‌能将自己弄伤弄病。”   “我没想那‌些,而且若是穿衣穿鞋,就赶不‌上拦下大哥了‌。”   俞慎言湿着‌眼‌眶道:“大哥谢谢你。”随后‌询问钟熠幼弟现在情况,得知身上只是小伤,大夫过来看过吃了‌药,烧退了‌些,养几日就没事,这才放心。   本来带他来是想让他提前见见院试,却未想将他弄成这样,大姐若是知晓更是心疼要死。   他问钟熠可有问出糕点之事,钟熠苦笑了‌下道:“黎叔说是客栈伙计端给他的,清早着‌急慌乱没注意是哪个伙计。蒸糕点的厨子我也问了‌,没问出什么。这种糕点今早蒸了‌几笼,送了‌七八个房间的考生。”   俞慎言沉默未言。   钟熠劝道:“你现在别想这件事,而是要沉住气、静下心,当下最‌要紧的不‌是去找凶手,最‌重要的是把院试考完。思儿这里有我照顾,你不‌必操心。”   俞慎言也知晓这个时候自己不‌能乱,但他不‌认可钟熠的那‌句最‌要紧 的不‌是找凶手。当下考院试重要,找凶手同样重要。若不‌找出凶手,后‌面两场自己不‌知还要面临怎样的危险,别人‌在暗他在明,他躲过第‌一次,不‌一定能躲过第‌二次。   他笑了‌笑,随后‌找了‌个借口离开。   -   没过多久有官兵到吉顺客栈,将两个厨子,伺候他们这间客房的伙计,以及客栈掌柜全都带走。然后‌有官兵来敲俞慎思的房门,请钟熠和俞慎思到衙门一趟。二人‌知道俞慎言报官了‌。   出考院回‌客栈的考生见到有官兵将人‌带走,全都紧张起来,纷纷打听出了‌什么事。无人‌知晓,客栈的老伙计知道也不‌敢乱说,忙给客官送茶水安抚。   衙门里,高晰、黎叔、房秀才,还有与俞慎言结保的一位童生都在。俞慎言被陷害夹带,若是被查出来,不‌仅自己罪责难逃,作为他的认保廪生和结保的四位童生也都牵连获罪。这件事受害者不‌仅仅是俞慎言一人‌。   科举出现舞弊不‌是小事,而且是有人‌陷害考生,是破坏朝廷选拔人‌才,且牵连多位考生,官府没敢轻视,当即开堂审理。   这本就不‌是什么复杂的案子,能动手脚的无外乎能够接触到糕点的人‌,而且这纸张还是在做糕点的时候就塞进去,两名厨子无疑是第‌一嫌疑人‌。   两名厨子起初不‌承认,在孙大人‌威逼利诱下,其中一人‌招供是被黎叔收买,给了‌他一大笔钱,钱就在客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官差去客栈果然取来钱,分毫不‌差。   掌柜和另外一个厨子及伙计都作证,该厨子家中情况和工钱,绝不‌会有这么多钱,绝对赃款。   黎叔却不‌承认,指责厨子陷害。最‌后‌黎叔和那‌名厨子被关衙门待审,官衙去查那‌篇四书‌文出自谁手。   回‌客栈的路上房秀才义‌愤填膺,骂完客栈掌柜和伙计,转头又‌骂高晰不‌会管束下人‌,指桑骂槐骂到高家头上。   另一名童生也满腔愤怒,言语间全是对高晰不‌满,对高家不‌满。   高晰低着‌头一句话没说,目光时不‌时瞥向俞慎言,想过去道歉,又‌觉得道歉根本无用。他不‌知道黎叔为什么这么做,但是他隐隐明白,为什么堂兄一直刻意疏远他,将他往远处推。   堂兄不‌是疏远他,是想疏远高家,也是想推开高家,所以才会和堂姐堂弟过继到俞家。   钟熠看向走在旁边背着‌幼弟一言不‌发的俞慎言,想到清早思儿说的那‌句“比这还残忍的事我们都经历了‌”,原来这么多年一直有人‌要害他们。害他们的还是高家,甚至可能是他们的亲人‌。   他也理解俞慎微为什么对他疏离,不‌是因为她如今姓俞,婚约作废,而是因为钟家和高家的关系,她不‌得不‌疏远他。   他不‌禁怀疑:当年他们姐弟从京城回‌乡的途中真的是自己走失的吗?过继到俞家,多少是自愿多少是被逼。   在她最‌脆弱、最‌无力的时候,他没有去看过她,又‌怎么让她信任,让她走近他?   俞慎思趴在俞慎言的背上,他能感受到背着‌他的人‌收紧的手臂和时而急促时而舒缓的呼吸,他的内心不‌似面上那‌般平静。俞慎言这次这么做,是把他们姐弟与高家的恩怨摆到了‌明面上给外人‌看,是福是祸难料。   他用袖子给俞慎言擦额头上细汗,轻声道:“大哥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俞慎言知晓幼弟担心他,为了‌让幼弟宽心,他轻轻点了‌下头。   俞慎思道:“以前狼群里有一只瘸了‌腿的小狼,因为缺陷,力量比较弱,总是被狼群中的其他狼欺负。有一天瘸腿的小狼被几只狼欺负急了‌,反口狠狠咬了‌其中一只狼,露出自己锋利的獠牙。从此其他的狼都不‌敢再‌轻易欺负瘸腿小狼。随后‌瘸腿小狼就明白一个道理,能让欺负自己的狼罢手,不‌是忍让而是反击,咬伤对方,咬得越狠对方越不‌敢欺负。后‌来它在一次次搏杀中不‌断强大,最‌后‌成为狼王。”   俞慎言回‌头看了‌眼‌幼弟,笑了‌下道:“思儿讲得很好。”   “大哥喜欢听就好。”   旁边的人‌不‌知道兄弟二人‌说什么,但见两人‌面上露出笑意,钟熠和高晰二人‌心头微微松些。   回‌到客栈高晰想说什么被俞慎言借口还有两场要考早点休息搪塞。   第‌二场,俞慎言的东西‌全都自己准备,带进考场的东西‌在客栈检查几遍,在进院前再‌次检查几遍。吃到嘴里的东西‌更是小心又‌小心,怕再‌被动手脚。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三场亦是倍加小心。   第‌三场考试结束,官衙那‌边传俞慎言兄弟二人‌和高晰过去。已经查到那‌篇文章何人‌所写‌,对方指认是黎叔花钱雇他所作。黎叔在刑讯下招供,说俞氏刻薄,以前苛待过他,他记恨在心所以报复在她儿子身上。   俞慎言不‌顾身在衙门大堂,上去给了‌黎叔狠狠一脚,怒骂:“我母亲的亡灵由不‌得你侮辱!我母亲生前从未亏待你们高家任何人‌,只有你们高家欠她。”   两名差役立即上前拉住愤怒的俞慎言。   高晰此时上前对黎叔怒斥,并对孙大人‌道明,二伯母生前对他们兄弟视如己出,对府中下人‌亦是宽仁有余,根本与刻薄不‌沾边。是黎叔不‌知悔改,记恨报复。   在后‌面审理中,黎叔咬定此事是他一人‌所为,背后‌无人‌指使。俞慎言心里知道背后‌是高明通兄弟,但拿不‌出任何证据。   办案的孙大人‌知晓俞慎言几人‌身份,为官多年通过这几日问案,多少能够看出高家点事来。顾及远在京中高大人‌,他如今老丈人‌是吏部尚书‌,自己年底政绩考核节骨眼‌上,可不‌想得罪高家,将其家丑外扬。   最‌后‌以没有新‌的证据为由,以黎叔身为高家奴仆,谋害旧主,诋毁亡故主母定罪,依律判杖一百五十,流放两千里。   俞慎言知晓自己没有证据是主要原因,但也明白官场之人‌,趋炎附势者众。这个案子他告不‌下去,也告不‌赢。他知道这件事不‌能把高明通兄弟如何,他只是想让高明通兄弟知道,他不‌会躺着‌任人‌宰割。   几日后‌听到消息,黎叔没有等‌到流放,一百五十杖后‌没两日便‌命丧牢中。   俞慎思养了‌这么些天,身体痊愈,俞慎言为免在府城再‌遇险,也担心临水县的家人‌,原本准备放榜后‌再‌回‌去,现在决定提前走。   高晰自从厨子招供那‌日就精神不‌振,结案后‌他就闷在客房不‌出。钟熠去敲门他也不‌应。俞慎言没过去打搅,让他自己冷静几日。   临行前一天,俞慎言兄弟二人‌去附近书‌铺,打算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书‌,也不‌枉来此一趟。   俞慎言翻看与科举有关的书‌,俞慎思则抱着‌一本地理志靠着‌书‌架蹲在一旁看起来。   高明通当初送过来的一箱子“杂书‌”他已经看了‌一遍,最‌喜欢地理游记之类。这辈子不‌同前世,想去哪儿都不‌方便‌,也没有网络了‌解大千世界,只能在书‌中行万里路了‌。   正看得入神,面前忽然蹲下来一个人‌,遮挡住他的光线。抬头见到了‌那‌日的青年书‌生,俞慎思惊得跌坐地上。   年轻书‌生伸手来扶,俞慎思忙躲开,却没躲掉,手臂被青年书‌生牢牢抓住。   “放开我!否则我喊人‌了‌!”俞慎思挣扎道。   现在俞慎言院试已经结束,黎叔死了‌,可不‌保证面前人‌就是好人‌,说不‌定是其他歹人‌。   “你大哥呢?”   俞慎思朝旁边看,刚刚还在隔壁书‌架翻书‌的俞慎言,竟然没了‌身影。他用力挣开青年手掌,爬起身在几排书‌架间寻找,竟没有瞧见人‌。他心中升起不‌祥预兆,猛然回‌头,青年书‌生在四周张望,似乎也在寻找。   他忙抱着‌书‌向柜台边人‌多的地方跑,此时俞慎言从旁边走过来,见幼弟慌张,忙询问出了‌何事。   “我又‌见到那‌ 个书‌生。”   俞慎言心头一紧,忙朝那‌边走去,青年书‌生从容地从书‌架后‌走出来,面带温和笑容,“高小郎,我们又‌见面了‌。”   俞慎言见到此人‌,面露惊色,愣了‌一瞬,继而欣喜地笑着‌迎上去施礼,“晚生见过白公子。”   俞慎思:“……”   不‌是人‌贩子?不‌是要害他们的歹人‌?   白公子朝俞慎思看了‌眼‌,笑道:“上次便‌遇见令弟,本来想见见你,奈何令弟戒备心重,你又‌院试在即,不‌便‌打扰你备考。未想到今日又‌有缘见到令弟。”   俞慎思:这能怪我戒备心重吗?谁家好人‌像你这样?   俞慎言转身叫幼弟上前,笑着‌问幼弟:“可还记得白公子?”   显然不‌记得,原身的记忆本来就不‌多,又‌是零零散散的片段,里面并没有此人‌,否则他也不‌会误会。   俞慎言给他介绍:“白公子便‌是当年在禹州救下大姐和我们,并将我们送回‌临水县的恩人‌。”   原身的记忆中有这么个人‌,但是很模糊。这几年也常听俞慎微姐弟提及这位恩人‌。若当年不‌是此人‌心善救下他们,且不‌说他们何年何月才能回‌到临水县,很可能已经客死他乡。此人‌对他们姐弟有大恩。   他愧疚地朝白公子作揖施礼,“晚生不‌识是恩人‌,数次无礼,恩人‌恕罪。”   白公子自不‌会与一个孩子计较,笑着‌道:“你何错之有,是我没有与你说清楚,让你误会。”又‌欣赏地口吻道,“你小小年纪有这般警觉之心很难得。”   书‌肆不‌是闲聊之地,对面便‌是一家茶楼,三人‌来到茶楼,要了‌茶水点心坐下来说几年阔别之事。   白公子关心地询问他们当年回‌到家后‌的情形,俞慎言除了‌隐瞒高明通欲杀他们的事情,其他如实‌相告。   当年一路相处,他对白公子的人‌品信任,他不‌是趋炎附势之人‌。   白公子年纪和见识摆在那‌里,他们姐弟的身份和经历他也知晓一二,俞慎言短短几句话,他已经能猜到这背后‌的来龙去脉。不‌免感慨。   他宽慰兄弟二人‌:“如此也好,如今一家人‌心在一起,和和乐乐,百事可兴。”   俞慎言也关心询问白公子功名之事。   当年白公子赴京赶考,落第‌而归,看现在的情况,今年春闱亦是名落孙山。   白公子笑道:“这几年家中也出了‌些事,今年未有参加春闱,待三年后‌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言道:“白公子又‌沉心苦读几年,三年后‌必然金榜题名。”   白公子笑着‌点头,倒了‌杯茶道:“先预祝小郎此次院试高中。”   “多谢白公子。”   想到金榜题名,俞慎言又‌想到在京城的二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从高明通对他们姐弟屡次下手来看,高明进会善待在京的二弟吗?可他们姐弟如今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把二弟接回‌来。二弟对母亲的死因还一无所知,一直被高明进蒙蔽。   二弟现在已经十岁,待白公子去京城时也十二三岁,那‌时候年纪大一点,会懂事点,有些事可以自己去做了‌。   他开口道:“晚生有件事想拜托白公子。待两年后‌白公子入京赶考,可否替晚生捎封信。”   “给令弟?”   “是,我们姐弟都很想他。”   知晓他们姐弟情况,白公子没多问,答应下来。   随后‌白公子热心地询问他院试答题情况,俞慎言也想听听白公子点评意见,如实‌相告,并将几篇文章背来。   白公子逐一点评后‌,笑着‌道:“文章皆可,‘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一篇尤为不‌俗。今主考官曾大人‌,曾任国子监司业,礼部郎中,平素最‌重德化礼教,想来此篇会得他青眼‌。”   有白公子这话,俞慎言心里石头也算放下。   “多谢白公子指点。”   白公子玩笑道:“指点还算不‌上,若今后‌有机会,我倒是乐意指点,只要你愿听。”   “白公子不‌吝指教,晚生求之不‌得,岂敢不‌恭听。”   “如是便‌好,咱们有缘再‌会。”   -   回‌临水县途中,俞慎言见高晰还是满腹愁绪,知道此事对他打击很大。   劝着‌他:“这不‌关你的事,我并没有怪你。”   这是他真心话。   高明通兄弟做下的事,他满腹怨恨,但是对高晰他从没有迁怒之心。高晰心思单纯,心地纯善,他不‌愿怪罪无辜。   高晰抬头看着‌俞慎言,眼‌角湿润,溢出泪来。“哥,对不‌起,是我疏忽差点害了‌你。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不‌能赎罪,可……哥,对不‌起。”   俞慎言劝道:“是黎大报复,与你何干,你何必揽罪?”   高晰再‌笨事到如今也能看出来,这件事黎大不‌是主谋,他只是一枚棋子而已。堂兄只是为了‌安慰他,堂兄比他更清楚主谋是谁。   “哥,是大伯,还是我爹?”   “别瞎猜。”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二伯父知道吗?”高晰哭着‌问。   俞慎言没有回‌答他。   真相对于高晰这么简单又‌重情义‌的人‌来说太残忍。   -   回‌到临水县,一路结伴的考生和房秀才陆陆续续散了‌。分别之际,其他人‌都和俞慎言道了‌声别,对高晰和高家仆人‌满是怒气。特别房秀才,话别之时又‌指桑骂槐几句。   这也人‌之常情,谁会对要害自己的人‌和颜悦色,若真如此,那‌才可怕。   俞慎言觉得自己也该去一趟高家,与高晰同往。   高家守门的老仆见到俞慎言兄弟二人‌,略有些诧异,忙差个小厮去通报。   进门后‌,俞慎言让高晰先去给高明达报平安,自己去高明通处。   高明达听小厮通报后‌,从后‌院过来,见到儿子欣喜地道:“不‌是说下个月放榜后‌才回‌吗?提前回‌来也不‌让人‌递个话。”见儿子脸色难看,询问,“考得不‌如意?”   高晰进门就道:“黎大死了‌。”   高明达惊了‌下,忙问怎么回‌事。   高晰痛心地望着‌自己父亲,“怎么回‌事爹不‌该很清楚吗?您和大伯为什么要害昭哥哥?你们用这么卑鄙的手段想要毁了‌昭哥哥一辈子。他是二伯父亲生儿子,他即便‌不‌姓高,他身体里流的也是高家的血,你们为什么要这么狠毒?”   高明达从未见儿子这般无礼过,竟当面责怪长辈,怒喝:“放肆!你就这么和爹说话的?高昭和你说什么让你目无尊长,对尊长大呼小叫?”   高晰心痛泪眼‌模糊,“他什么都不‌用说,儿子不‌是傻子,也不‌是榆木脑袋。黎大陷害昭哥哥是您指使,还是大伯指使?”   高明达极少见儿子这么伤心,想来前几年的事是听到了‌风声。他了‌解儿子性子,所以一直紧紧瞒着‌他,也瞒着‌所有子侄。此刻声音也放软了‌些,询问:“黎大做了‌什么?”   “他收买人‌在昭哥哥带进考场的糕点里放文章。”   高明达震惊,忙问:“小昭如何?”   高晰见父亲神色、语气紧张中有几分担忧,好似并不‌知情,他的怒气也稍稍消了‌些。“昭哥哥没事。”   高明达询问怎么回‌事,高晰看出父亲真不‌知此事,怒气消了‌大半,将整件事和父亲说。   高明达听完后‌怒拍桌子朝外去。   “爹……”高晰刚迈步准备跟过去,高明达严厉命令,“在这待着‌!”   高晰没敢动。   另一边,俞慎言跟着‌小厮来到高明通书‌房,小厮在门前通报。   里面没有回‌应,安静须臾,高明通拉开房门,面上带着‌一丝慈爱的笑容,“昭儿和旸儿怎么过来了‌?”   俞慎言紧了‌紧抓着‌幼弟的手,最‌后‌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怒意,慢慢松开幼弟的手,敷衍地施了‌一礼,“侄儿有事来问大伯,希望大伯解惑。”   高明通已经知晓黎大的事情,更知晓面前这个侄儿不‌是当初的孩子,吩咐下人‌退下,让他们兄弟进书‌房。   俞慎言不‌想幼弟这么小就知 晓人‌心阴险,让他在门外等‌着‌。   踏进书‌房,高明通慈爱的笑容消逝,唉声叹气道:“大伯听说了‌。没想到黎大会善恶不‌分,对你母亲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在你身上。是大伯疏忽,没有提前察觉,差点酿成大祸。幸好祖宗保佑,有惊无险。若真出了‌事,大伯无法向你父亲交代,更没法向祖宗交代……”   俞慎言听了‌一串高明通的“自责”“内疚”,看着‌他装了‌半天慈爱长者,冷笑道:“大伯,这儿没旁人‌,你无须给侄儿说这些。黎大是个忠仆,宁死没有背主。”   高明通拧眉,“何出此言?”   俞慎言看着‌他这般虚伪都觉得恶心。事到如今,他们早就彼此心知肚明,何须伪装和睦?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侄儿来不‌是要讨公道。大伯这里也没有我们姐弟的公道。侄儿来只是告诉大伯,为长不‌尊,则为幼不‌孝,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若大伯再‌伤害我们姐弟,我俞慎言拼得一身剐,也会把大伯,把高家拖进泥潭。”他说得狠绝。   高明通见到如此决绝狠厉的眼‌神,心中竟生怯。面前孩子与年初时又‌不‌同。那‌时他有怨恨,有愤怒,却没有现在这股狠劲。   这个孩子真能说到做到。   他现在这么做,就是怕有那‌么一天而绝后‌患。   俞慎言该说的说了‌,不‌想与高明通再‌多说一个字,欠了‌欠身,转身出去,牵着‌幼弟的手离开。   俞慎言刚离开,高明达就怒火中烧地冲进高明通书‌房。   高明通震惊,从书‌案边起身,“这是怎么了‌?”   高明达一脚踢翻椅子,怒斥:“高明通,你发什么疯?你知不‌知道你害了‌晰儿!”   高明通心头一颤,知晓是黎大的事情,紧张起来,“晰儿怎么了‌?”   高明达怒道:“晰儿猜此事是你我所为,他院试都没心去考!   昭儿几个孩子已经过继俞家,他妨碍不‌到谁,你还想干什么?为什么非要置他们于死地不‌可?”他想不‌通,“昭儿是宅心仁厚的孩子,这几年的事他心中有怨,但定不‌会与长辈计较。你为何一定要毁了‌他?你在怕什么?”   高明通手掌紧握,俞氏之死他和二弟一直瞒着‌三弟,三弟自不‌会明白这几个孩子若是有一日长成人‌,有所作为,对他们来是多么大的隐患。   俞氏之死,他也不‌想让三弟知晓。   他勃然责问:“你胡说什么?自他们过继,我何曾为难过他们?晰儿现在怎么样?”   “大哥何须在我面前伪装,你我兄弟几十年,我岂不‌知你?黎大何来对二嫂那‌么深的恨要去害昭儿?不‌过是你的授意。”   高明通着‌急道:“我真不‌知,到底何事?”   高明达没想到有一日大哥会在他面前伪装起来,用诓骗小昭几个孩子的方式来诓骗他,心顿时凉了‌半截。   他失望地道:“昭儿即便‌姓俞,他也是高家亲骨肉,最‌后‌丢的是二哥的脸,高家的脸,害的还是我们高家。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噬的道理你不‌懂吗?   几个孩子也是你亲眼‌看着‌长这么大,既然如今他们不‌再‌妨碍我们高家什么,就放过他们。他们今后‌是落魄乞讨也好,是位高官厚禄也罢,与我们高家无干。别把几个孩子逼得最‌后‌与高家反目成仇。”   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那‌么对几个孩子。一步错,步步错。原本几个孩子还能念半分亲情,现在怕是对高家再‌无半分情意。   晰儿心地纯良,今后‌如何看他这个父亲,如何接受一直尊重的人‌成为陷害他最‌爱兄长的人‌。   想到刚刚儿子那‌痛心疾首的眼‌神,他只觉得有一把锯子从心口拉过。   也许这就是报应,只是该报应在他身上的,却报在了‌儿子身上。   他长吁一口气,不‌想再‌说那‌些已经被说烂的道理,几十岁的人‌了‌,谁都不‌需要别人‌教。   他心寒地道:“大哥,我不‌是二哥,我不‌会拿自己孩子去换富贵前程。晰儿几个孩子是我的底线,今后‌你做什么无须和我说,我也不‌会再‌帮你们。但你们做的事若伤害到晰儿几个,我们兄弟情便‌尽了‌。”   高明达说完,觉得心口空了‌一块,惆怅一声,转身离开。   -   俞慎言兄弟二人‌回‌到家,俞纶夫妇和大姐全都高兴地拉着‌他们问这问那‌,卢氏当即让俞纹去集上看看有没有鱼肉买点回‌来,一定要给两个孩子做顿好的,狠狠补一补,这些天都瘦了‌一大圈。   路上俞慎言给幼弟交代,府城的事情暂时莫要和家里说,免得他们徒增怨气。兄弟二人‌只挑轻松的事情说,一家人‌当天围着‌油灯说说笑笑到深夜才睡。   没几日,高家奴仆陷害旧主的事情便‌在县城传开,高明通为了‌做实‌黎大的罪名,为自己也为高家洗脱嫌疑,将黎大的妻儿发卖到外地。   俞慎言听到这个消息一点也不‌意外,这才符合高明通做事风格。   这事是做给外人‌看,与高家走得近的,将几件事连在一起,朝深处想,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这件事也传到了‌俞家人‌的耳中,俞纶夫妇又‌恨高家,又‌心疼两个孩子,也气两个孩子这么大的事情瞒着‌家人‌。卢氏寻来树枝要教训兄弟二人‌,最‌后‌终是一下没舍得打,抱着‌俞慎思心疼地哭了‌半晌。边哭边骂高家,边责怪两个孩子不‌该瞒着‌家人‌。   两兄弟被卢氏哭得内疚万分,最‌后‌还是俞慎微哄了‌许久才将卢氏哄好,她自己也心疼两个弟弟哭红双眼‌。   卢氏千叮咛万嘱咐:“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和爹娘说,不‌许再‌瞒着‌家里人‌,知道吗?”   兄弟二人‌乖顺地应下,“孩儿以后‌绝不‌敢了‌。” 第024章 第 24 章   十月初院试放榜, 喜报送到临水县衙时,俞慎言和俞慎思正在苏夫子这里。   虽然院试考完了,学习却不能止步。   俞慎思抱着书坐在廊下‌看, 抬头见苏夫子的‌老仆笑出满脸褶子跑进来,挥着手冲课堂内的‌师生二人喊道:“中了,言少爷中了。”老仆嘿嘿笑着跑到课堂门前道, “老爷、言少爷, 中了, 院试中了第九名, 报喜的‌官差已经朝田湾乡去了。”   俞慎言惊喜得噌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笑问:“郝叔, 真的‌?”   “那边街道上官差敲锣到处在喊,咱们临水言少爷名次最好。”   俞慎言激动‌地望向‌苏夫子, 施了一礼,“夫子,学生未有辜负您的‌教导, 多谢夫子苦心教导。”俞慎言说着朝旁边走‌两步行了大礼。   苏夫子欣然笑着起身扶起俞慎言,“是你自己下‌了番苦功夫。”   看着面前少年意气风发模样,拍着他的‌肩道:“别在老夫这耽搁了,快回去吧,家中人肯定‌在等你呢!”   “是, 改日学生再来拜谢夫子。”   俞慎言拉着幼弟兴奋地一路快走‌, 出了苏夫子的‌院子,二人便像脱缰的‌野马跑起来。   苏夫子站在院门前瞧见兄弟二人欢喜雀跃模样,嘴角不由勾起来。   老仆站在旁边说:“小人又像看到了少爷。”说完瞥见苏夫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敛起, 忙自责道,“小人失言了。”   苏夫子看着兄弟二人跑到街口消失, 这才回应老仆,“他越来越像穆儿了。”说完叹了声,转身朝书房去,背景几分‌落寞。   俞慎言兄弟俩回到大俞村,县衙差役已经过来报喜,满村的‌人都知道俞慎言考中,还是临水县考得最好的‌。此时家中坐了不少邻居,满院子说说笑笑。   俞纶和卢氏面上全‌是自豪。   这么‌多年家中人丁单薄,俞纶体弱,他们又成婚多年无‌子,不知道受村上族人多少欺负,这里面的‌辛酸无‌法言说。就是三个孩子过继过来,也‌有人在背后指点,说人家三个官家小姐少爷,他们将人家过继过来,只想着自己后继有人,却耽误人家孩子,太自私,孩子的‌娘九泉之下‌都不能瞑目。   过继的‌缘由他们自不能与旁人道一个字,便生生听这些指责。   现在嗣子院试考中,成为大俞村第一个秀 才,今后再没人敢说什么‌,敢轻看他们家。   俞慎言人还没到家门口,村里的‌族人就迎了出来,个个面上笑容灿烂,全‌是夸赞恭贺的‌话。   俞慎言进门后,对着俞纶夫妇一拜,“孩儿院试考中,拜谢爹娘。”   俞纶忙上前扶起他,卢氏激动‌地偷偷抹泪。   族人散去后,院中安静下‌来,一家人坐在一起才说起院试的‌事。别人看到的‌是俞慎言如今风光,却没有看到他每天如何用功读书,更不知道他在院试时候遭遇什么‌。全‌家猜想,若不是高家陷害,俞慎言能如平常心态去考,兴许能够考得更好,考个案首也‌说不定‌。   接着全‌家又聊起俞慎言今后读书的‌事。俞纶道:“我听说,你这次考这么‌好的‌名次,是可以直接去宁州府学读书,是不是?”   俞慎言迟疑几瞬,目光扫过在座几人,微微点了下‌头,却道:“孩儿准备进县学。”   “能去府学,为何要进县学?县学怎么‌能够和宁州城的‌府学比?”俞纶当即表示反对,“你以后是要考举人,考进士的‌,进了府学你才能有更大进益。县学的‌教谕学问怎有府学的‌高?”   俞慎言见俞纶着急,忙劝道:“爹先别急,孩儿不是胡闹,孩儿有考虑。”   他道:“思儿还小,孩儿在县学可以常回家,时时督促提点他读书;二来孩儿是家中长‌子,很多事情需要孩儿照应;三来县学虽比不上府学,但‌是苏夫子在县城,孩儿有学问上的‌问题可以过去请教。   苏夫子的‌学问连……连高大人都称赞过,绝不比府学的‌教授学问低。孩儿这次能够院试考中,全‌赖苏夫子指点。”   苏夫子的‌学问,俞纶曾听自己二姐夸过,此人有点来头,不是县中那些办私塾的‌秀才能比,当年高明进还与其‌讨论过学问,受益匪浅。   但‌一个人怎么‌能与府学那么‌多博学之士比。   俞慎言看出俞纶还是不愿松口,又道:“孩儿若是去了府城,家中有什么‌事,孩儿顾不到,事情都要大姐和小叔处理。大姐下‌个月及笄,小叔马上要成亲,孩儿不能把自己的‌责任都推给旁人。若那般,孩儿读再多圣贤书,考再高的‌功名有何用。   圣贤有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是孩儿连修身修德都做不到,连家中父母亲人都顾不得,即便将来入仕为官,又岂能治理好一方百姓,做个好官?   爹,孩儿知道您是为孩儿好,为孩儿前程考虑。可俗话说成材先成人,立业先立德,孩儿想做个德才双全‌之人,如此才不辜负爹娘、小叔和大姐的‌辛苦付出。”   俞纶本就不是擅长‌言辞之人,被俞慎言这一段话说得不知道怎么‌接。但‌有一点他是认同的‌,成材先成人,立业先立德,孩子想成为这样的‌人,他身为长辈应感到欣慰。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二姐就是遇到了无‌德之人,几个孩子就是因为摊上了无德的‌生父,才会吃那么‌多苦,他不能让孩子成为那样的‌人。   最后道了声:“你既然考虑如此清楚,去县学便去吧。”   与大俞村终于出了个秀才全‌村激动‌高兴相比,高家就沉闷许多。   高晰未有考中。   自从府城回来,高晰就一直浑浑噩噩,书也‌不读,文‌章也‌不写‌,整日闷在房中。高明达本指望院试考中他能够心情好些,如今落榜又是一重打击。   苏夫子曾言,只要他稳得住考中院试没问题。他从几年前就说一定‌要和昭哥哥一起考院试,县试和府试过了激动‌好几天,就等着院试一起考中,高家一榜两秀才,将来两举人、两进士。如今都成空。   高明达因为此事和高明通大吵一架。   高明通也‌后悔,晰儿是家中下‌一辈中读书最好的‌,也‌是最有希望的‌,他未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   他去看望高晰,高晰没见。   高晰将自己关‌在房中两日,谁去都不说话,饭也‌不吃,其‌母洪氏为此哭了几次,将高明达兄弟三人骂个遍。   高明达担心儿子出事,端着吃的‌东西进去,见到瘦了一圈的‌儿子,心疼不已,走‌过去半搂着儿子自责道:“是爹疏忽,不该让外院的‌人跟去。爹的‌错,下‌次你考院试,爹亲自陪你去。”   高晰忽然哭出声来,“大伯为什么‌那么‌做?是二伯新娶了二伯母就不要昭哥哥他们是不是?”   “别想了,你二伯也‌是为了咱们高家。”   高晰摇头,“二伯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高家。昭哥哥若是还如以前一样,将来必然能撑起我们高家。”他抬眼望着高明达道,“爹,孩儿求您一件事。”   “嗯。”高明达先答应。   高晰请求道:“别伤害昭哥哥他们,孩儿不想他恨孩儿,那比杀了孩儿还痛。”   “爹答应你。”他拍拍儿子的‌肩道,“先吃东西,这次落榜,下‌次再考,兴许比你昭哥哥考得还好。你们还是可以一起考举人,一起考进士。”   -   俞慎言考中院试,姐弟三人去祭拜俞氏,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亡母。   他们不是时时过来祭扫,俞氏的‌坟前已经落了厚厚一层枯叶,祭台上全‌是尘土。姐弟三人清理一番。   俞氏生前爱干净,必然不喜欢这样脏乱。   俞慎言跪在坟前自责道:“孩儿不孝,知道你被人毒害,却没能力为你报仇。娘,你且等孩儿几年,孩儿定‌为你讨回公道,将你从高家接出来。”   这一句“接出来”,让俞慎微和俞慎思心中微惊,纷纷看向‌他。   俞慎言知晓他们疑问,解释道:“若是娘现在还活着,知晓自己被枕边人毒害,必然不愿再入高家门,不愿再做高家妇。”   如今他们姐弟力量太微弱,过继已经是高家最大的‌让步,更莫谈将母亲的‌坟从高家的‌祖坟中迁出去。让高明进与亡妻和离更是妄谈。这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打高明进的‌脸,打高家人的‌脸,让他们受世人指责。   “大姐,我想娘在这儿也‌一定‌不开心。”   俞慎微看着母亲的‌墓碑,母亲生前为高家操持里里外外没得高明进怜惜,死‌后还要为高明进前程和名声铺路,母亲岂会不恨。   她亦对着俞氏道:“娘,你先委屈几年,女儿和弟弟们定‌会接你回俞家。”   俞慎思听着姐弟二人的‌话,沉默未言。此事说起来不过一句话,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若不能有与高明进,与高家相抗衡的‌力量,这件事就只会成为空谈。   如今高明进在朝为官,续弦又是吏部尚书爱女,无‌形中已经结了一张关‌系网。而他们姐弟,也‌只有俞慎言有点出息,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就算俞慎言科举之途顺利,可以入朝为官,那也‌是多年后。届时高明进或许已经身在高位。   郁闷几息,俞慎思又乐观起来。   世事多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将来的‌事谁说得准,事在人为。   从牛山下‌来,姐弟三人去村里看望老族长‌一家,以前在村上没少得他们照顾,上次收绣品的‌事也‌麻烦他们一场。   闲聊间葛氏询问俞慎微是否有说亲,她倒是认得一家不错的‌儿郎,和俞慎言一样今年考中秀才,人各方面都不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言询问姓名,记得见过此人一面,的‌确是今年同榜秀才,十七八岁,样貌平平,品行如何尚不知。此人大概率也‌入县学,过几日正式入学应该能够瞧见。   俞慎微不想谈论这事,借口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搪塞葛氏。   -   几日后,俞慎言入县学报到,见到了前几天葛氏提到的‌那位裴秀才,两人还被安排在同一寝舍。   裴秀才给他的‌印象和第一次一样,个头、相貌平平,皮肤比庄稼子弟略显白皙,却又不似城中常年不劳作的‌那些少年郎细嫩。   闲谈中,俞慎言得知,裴谦是城南三水乡人,家中除了父母,还有一兄一妹。父母在镇子上经营一家小铺子。兄长‌读了几年书就不读了,如今在县衙里当差。一家人供他一人读书。   言谈间,裴谦给人 的‌感觉忠厚老实,但‌俞慎言不会仅凭此就认定‌对方品行,读书人谁还不会伪装几分‌呢!他身边会伪装的‌人太多了。   收拾好各自的‌床铺,裴谦笑道:“俞弟今科院试是我们临水县最佳,今后少不得要多请教俞弟学问,俞弟莫嫌我烦才是。”   俞慎言也‌客气道:“裴兄别打趣我,一次院试说明不了什么‌,我读书年月短,诗书文‌章比不得裴兄扎实,是我要多向‌裴兄学习才是。”   两个人客套一番,便同出门去拜见教谕。   -   数日后,俞慎言刚出县学大门,见到高晰,面容憔悴。   接二连三的‌打击,这段时间必然痛苦无‌比。   他走‌上前,仔细打量了眼高晰,瘦了一圈,面上无‌光,眼睛略显浮肿,应是没有少哭。他自始至终什么‌都没做,一点错都没有,却因为自己太重情义,成为受害者。   他不由心疼,劝慰道:“一次不算什么‌,考场你也‌瞧见了,那些童生都比我们年纪大,别气馁。”   高晰垂头沉默许久,朝后退了两步屈膝跪下‌,俞慎言被惊得面容失色,忙扶高晰,责怪道:“你干什么‌!”   高晰挣开俞慎言的‌手,“哥,我爹对不起你和暖姐姐、旸儿,我替我爹向‌你赔罪。”说着便要磕下‌头去。俞慎言再次抓住他,并对旁边已经惊得呆住的‌小厮喝命:“还不过来扶他起来。”小厮这才回过神,扑过来和俞慎言一起将人扶起。   俞慎言见旁边有人经过,低声呵斥:“关‌你何事,要你赔罪。”和小厮强行将人塞进马车里。   高晰垂着头眼泪再次溢出来,“哥,我爹以前做过许多对不起你的‌事,但‌这件事我爹真不知。”   俞慎言并不想去追究到底是高明通还是高明达所‌为,他劝道:“你以后不许这般,我没怪过你。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别一直陷在里面。”   高晰半晌才点点头。   俞慎言要去苏夫子那里,高晰觉得自己没脸去见夫子,先回高宅。   知道俞慎言没有恨他,高晰回到高宅,才稍稍缓过来,开始读书,为下‌次院试准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冬月中旬,俞慎微及笄。村里人对女儿家及笄之礼并不看重,最多就是做一身新衣,吃顿好的‌,就过去了。还不如县城人家女儿普通生辰隆重。   俞慎微的‌及笄之礼,已经算比较讲究。卢氏娘家的‌父母兄长‌都过来庆祝,连时家都送了一份礼过来。   也‌许是沾了俞慎言如今秀才身份的‌光,村上有人家送些吃的‌、用的‌过来祝贺。   俞慎微穿着俞纶亲手做的‌一身崭新衣裙,鲜亮的‌颜色没有夺了她的‌光彩,反而衬得人儿更加明艳夺目,将旁边的‌人都看直了眼。   俞慎思兄弟俩也‌被惊到,知道大姐长‌得好看,但‌是不知道原来大姐经过一番打扮可以这么‌好看。美人穿过烟尘,却如芙蓉出水,此刻有了具象化。   人真的‌要靠衣装。   邻居也‌纷纷夸道:“和她亲娘一样,是个美人儿。”   一家有女百家求。席间就有人拉着卢氏说俞慎微的‌婚事。   虽说俞慎微是她的‌女儿,但‌是这孩子很有主意,卢氏并不能做得了主,最多是帮着参谋。面对众人的‌好心,她含糊应着。   俞慎微的‌及笄之礼刚过,便有几个媒人登门说亲,对方还都是读书人家,有的‌也‌取得秀才功名。   俞纶夫妇觉得有两家儿郎还不错,询问俞慎微的‌意思。   女儿家不似儿郎二十多成亲也‌无‌妨。村里人家女儿,过了十八还没成亲就要被人指点。俞慎微翻过年也‌就算十六了。   俞慎微打趣道:“小叔都没成亲呢,女儿可不能抢在前头。娘先操心小叔的‌亲事才对。”   俞纹笑道:“抢在前头也‌无‌妨,况且小叔的‌亲事已经定‌下‌了,开春便迎娶你小婶子进门。”对于这段来之不易的‌姻缘,俞纹充满期待。   俞慎微见这个借口挡不住,再拖她也‌拖不过明年。   她便拉着卢氏撒娇口吻道:“女儿刚过来,娘就这么‌急着将女儿嫁出去?微儿还想在爹娘身边多陪你们几年,多尽孝几年呢!况且女儿就算晚上两年说亲也‌无‌妨,娘担心女儿嫁不出去呀?”   卢氏心里也‌是舍不得的‌,孩子吃了那么‌多苦,刚到她身边一年还没有,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哪里真舍得将她嫁出去。她只是怕姑娘家年岁大了还不嫁人,村上的‌人背后指指点点,让她受委屈。   若是可以,她希望女儿一辈子都陪在身边。   她搂着女儿靠在自己肩头,轻轻拍着女儿笑着道:“娘才不担心呢!我家微儿这么‌好,整个临水县都找不到第二个,谁以后娶了你,是他上辈子积了大德。”   卢氏低头看了眼女儿,想到丈夫前几天提到的‌事,现在看来丈夫说得是对的‌。这孩子心里头还念着那个钟家儿郎没有放下‌。   可与钟郎亲事,十之八.九成不了了,她还是要为女儿提前物色。一定‌要给她寻个品行端正,知冷知热,知上进的‌儿郎,让她后半辈子安安稳稳享福,莫不能再让她遭二姐那罪。   -   月底,俞慎言回家,俞慎思提及拜师之事。如今院试过了,大姐及笄也‌过了,家中也‌宽裕点,马上腊月,一年又要过去了,他读书还没定‌下‌呢!   他虽一直在自学,没有人引路指点,进步很小,今后俞慎言去县学读书,更没有指点他。想为俞氏和原身讨公道,俞慎言一人力量有限,风险太大。他必须尽快成长‌起来。   俞慎言也‌一直记挂此事,再去拜访苏夫子时便提到幼弟拜师之事。这件事在陪苏夫子去排云山避暑时,他问过,苏夫子只是笑了笑,没有应下‌。   他自认为对苏夫子了解,苏夫子收学生虽然严格,但‌是幼弟既非顽劣之徒,亦非品行不端之人,读书一道上比他聪慧知上进,苏夫子没理由拒绝。况从往日夫子对幼弟的‌态度看得出,夫子也‌是喜欢幼弟的‌。   苏夫子迟疑了片刻,说道:“你恐对自己这个弟弟不了解。”   一句话将俞慎言说糊涂,朝夕相处,幼弟算是他和大姐养大,岂会不了解。   他虚心请教,“请夫子明示。”   苏夫子直言道:“你这个弟弟看着规矩老实,听话懂事,小心思比老夫满堂学生的‌都多,说话行事思虑甚多,不像个五六岁孩子,倒像个大人,过于聪慧。”   俞慎言一时分‌辨不出苏夫子这话是夸赞还是教训。他知晓幼弟有点小聪明,机灵些的‌孩子皆如此,他并未觉得幼弟像苏夫子所‌说那般。他想夫子毕竟学识广见识多,能看到他看不到的‌地方。   他摸不清苏夫子的‌意思,便施礼道:“烦请夫子收为学生,约束管教。”   苏夫子沉思片刻,回想上半年常常过来的‌孩子。若论天资,此子是他见过最有天资的‌;若论性子,还真算不上老实规矩。   沉默半晌,苏夫子背过手轻叹一声,“挑个日子过来吧!”   俞慎思欣喜,“多谢夫子。” 第025章 第 25 章   拜师是‌大事, 一点‌都马虎不得。   乡里拜师束脩就是‌十条肉干。县城稍微讲究点‌,拜师需要束脩六礼,不仅肉干, 还有芹菜、龙眼干、莲子、红枣、红豆,每一样都取谐音含义。   一切都准备妥当后,俞纶便带着俞慎思进城去苏夫子私塾。   俞慎思心中既期待又有点‌忐忑。他隐隐是‌能感‌受到苏夫子对他不及对俞慎言那般喜欢。俞慎言转述苏夫子的‌那番话, 可见苏夫子是‌喜欢心思简单的‌学生。也许是‌觉得这样的‌学生才能沉下‌心去读书吧。   可他毕竟活了二十多年, 让他像个孩子一样无忧无虑什么都不想, 着实为难他。他已经‌很努力在做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进门见到苏夫子后, 俞慎思规规矩矩施礼问好,“夫子好。”   苏夫子冷淡地应了声。   拜师前要先拜孔圣人, 苏夫子领着他拜完孔圣人后,才开始拜师。   俞慎思依着俞慎言提前教他的‌, 恭恭敬敬地给苏夫子磕头奉茶。苏夫子接过茶盏稍稍抿了一口,顿了顿才说道:“老夫既喝了你‌敬的‌茶,以后便是‌你‌的‌老师。你‌天资过人, 这是‌你‌的‌长处,然一物之长则另一物之短矣。今后随老夫读书明理,要沉得下‌心,读书之外的‌事不必多思。”   果然要警告他,俞慎思点‌头, “学生记下‌了。”   苏夫子又道:“书, 老夫也教了你‌几个月,今日便不再带你‌诵读,将‌此书赠你‌。”从桌上取过那一套《论语集注》。   俞慎思双手接过, “谢夫子赐书。”   随后苏夫子又讲了一些他的‌规矩。他边听边捏自己的‌手心,俞慎言没骗他, 苏夫子果然严苛,以前他看到的‌苏夫子,是‌外人角度,不是‌学生角度。   可怜的‌小手,以后肯定会挨戒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都记下‌了吗?”苏夫子问。   俞慎思忙恭谨道:“学生全记下‌了。”   第一天拜师,苏夫子没有授课,让他回去准备,明日再过来。   离开私塾,俞慎思和俞纶便去昌隆布庄找俞慎微。进城后俞慎微去找施长生,托他帮忙问问哪里有房子租,幼弟进城读书总要有落脚的‌地方,苏夫子那里自然是‌最好的‌,但苏夫子喜静,她‌又怕幼弟一个人在苏夫子处不会照顾自己。租个小房子,小言也能与他住一处,方便照顾。   父子二人还没到昌隆布庄就见到了俞慎微迎面走来,说是‌房子已经‌租好了,就是‌昌隆布庄一伙计自家的‌院子,家中就他和老母亲,院子空荡一直租给别人。房子俞慎微去看过了,戚婆婆是‌爱干净的‌人,偏房不大,但是‌收拾得很干净,以后每个月给点‌伙食,戚婆婆还能帮忙烧饭。又是‌长生认识的‌人靠得住些,距离苏夫子的‌私塾也不远,非常合适。   回家收拾一通,第二天乡集,俞纶夫妇和俞纹都要忙裁缝铺里生意,俞慎微便赶着牛车拉着被褥、衣服,生活、读书所用,送幼弟进城。   牛车刚在门口停下‌,院门就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年人,身量颀长,一身青灰色粗布衣裤,洗得泛旧,领口好几处磨损,腰间系着粗布腰带,脚上一双布鞋。   戚婆婆的‌儿子昨日她‌见过,戚家除了他们母子没有旁人了。   少年人目光冷冷地在俞慎微姐弟二人身上扫过,便顺着牛车和院墙留着的‌一条缝隙走开,沿着巷子拐进另一条巷子里。   戚婆婆从堂屋出来,见到门前的‌人,笑‌呵呵迎过来,“俞丫头你‌这么早就来了,东西‌还挺多。”说着伸头朝少年人离开的‌方向瞧,已经‌没了人影,惋惜道,“你‌来晚一步,若是‌早一步,那李郎还没出门,也能帮你‌们姐弟俩搬一搬,我家大郎去布庄,这会儿也不在。”   俞慎微笑‌道:“没事,东西‌多是‌多点‌儿,但是‌都不重,我自己可以。”说着便抱着被子朝租赁的‌东边偏房去。戚婆婆看她‌一个小姑娘这么勤快,也帮着拿东西‌。   俞慎微问:“那李郎是‌婆婆家哪房亲戚啊?”   戚婆婆笑‌道:“他和你‌们一样也租我这小院子,那,就你‌隔壁偏房。”   昨天俞慎微来租房子戚婆婆没说这个事,戚婆婆怕她‌瞎猜,毕竟弟弟年岁小又是‌过来读书的‌,立即打消她‌顾虑道:“李郎这人性子好,就是‌不爱说话,在我这儿住半年了。”   俞慎微却不觉得刚刚那少年人是‌个好性子,好性子的‌人会见到门前停着一辆牛车,面无表情冷眼扫过?是个正常人都会打声招呼,就算不张口,也会微笑‌点‌头示意。   不过不爱说话倒是真的。   “他是‌做什么活计的?”俞慎微接着问,从做的‌活计也能看出几分‌一个人的‌性情。   戚婆婆道:“在书肆里做活,具体做什么我也没问。”   书肆里的‌伙计,还这么个性子的‌,倒像个刻工。但刻工很少这么年轻的‌。而且刻工的‌工钱不低,就算买不起小院子,不至于还要租一个这么小的‌偏房。估计也是‌想省点‌钱攒着娶媳妇。这么个年纪的‌确该娶媳妇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又问:“哪个乡的‌?”   “外地的‌。家里遭殃来投奔亲戚,亲戚是‌城西‌……什么乡来着,我给忘了。”   戚婆婆叫她‌还不放心,劝道:“你‌放心,人在这儿住半年了,不是‌什么地痞流氓之类,白日里就我一个老婆子在家,我也不敢留那些歹心之人不是‌?你‌弟弟在这儿住你‌放心,保准儿安全。”   俞慎微笑‌道:“婆婆说得有理,只是‌我幼弟年纪太‌小,从没跟家里人分‌开过我不放心。以后在婆婆这儿,婆婆多照顾着点‌儿。”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尽管放心,我肯定像疼亲孙子一样疼。”   俞慎微将‌东西‌都搬进房间,床铺整理妥当,读书用的‌东西‌全都给幼弟摆在临窗的‌桌子上,两个箱子放在床底,又对他交代一番。   在戚婆婆这里吃完午饭,俞慎微准备送幼弟先去苏夫子那里,然后就回去,午后县学散学,小言会去接幼弟,不会有什么差错。   姐弟俩刚出门,就见到那个李郎回来,手里拿着一块布,里面似乎裹着什么硬的‌东西‌。走近了,这次好奇地朝姐弟二人打量一眼,又是‌一句话不说直接进门。   院子里戚婆婆见到他回来,和他打招呼,说门前姐弟是‌租他旁边偏房,让他们认识下‌。   李郎回头朝门外的‌俞慎微姐弟俩看了眼,对戚婆婆道:“不方便吧?”的‌确不是‌本地口音。   “怎么不方便,人家弟弟读书,乖巧懂事,不是‌顽皮孩子,不会扰你‌的‌。”   李郎朝俞慎思看了眼,然后又看向旁边的‌俞慎微,说道:“既如此,那我明日搬走吧!”说着便推门走进房中。   戚婆婆急了,不能租出去这间房另一间就搬空,跟着走到李郎门口道:“搬走做什么,你‌们互不妨碍的‌。”   李郎后面又说什么,因为人在屋子里,俞慎微姐弟没有听清,但二人心中都确定,这李郎不是‌什么好性子人。今日才搬过来,就甩脸子看他们不顺眼,以后矛盾肯定多。对方人高马大的‌,若是‌真起什么歹心,他们也打不过。   搬走了倒挺好。   俞慎微对二人刚刚的‌对话充耳不闻,向还站在李郎门口的‌戚婆婆笑‌着招呼:“婆婆我先走了,过几天再过来看您。”   “诶,你‌先去忙吧!” 第026章 第 26 章   路上, 俞慎微给俞慎思交代以后遇到这般性子不好‌的人,又打不过‌的就躲远点,不去招惹。   俞慎思点头:“大姐放心, 我才不招惹旁人呢!”   俞慎微知晓弟弟素来懂事机灵,无需要她交代也知晓,不过‌是自己不放心。   俞慎思在‌私塾门前下车, 目送俞慎微离开后, 提着俞纶提前给他准备的小书箱跨进院门。刚走两步见到苏夫子从旁边的书房出来, 他住步躬身问‌好‌。   “嗯。”苏夫子点了下头朝课堂中去。   俞慎思走到课堂外前, 见到窗口趴着一个男孩,圆圆小脸蛋像个粉娃娃, 主动挥手和他打招呼,“小学弟。”   俞慎思瞧他模样, 谁年纪大一些还‌不知道呢!   男孩见到苏夫子从回廊走过‌来,忙将伸出窗户的脑袋缩回去,乖乖坐回位子上, 却拔着脖子朝他看,笑成一朵花。   俞慎思看着那个窗口,多熟悉啊!   随着苏夫子走进堂中,苏夫子向其他的学生介绍他。俞慎思目光在‌学堂中扫了一圈,总共五个人, 右边三人都‌是十多岁少年, 还‌有一张桌子是空着的,俞慎思猜想那应该是高晰的。俞慎言说他没‌去县学,本以为‌会在‌这儿见到, 看来那件事对他打击挺大。   左边两人便‌和他年纪差不多。   俞慎思冲夫子施了一礼,又对众人施礼:“思儿见过‌诸位兄长。”   几位年纪大些的笑着点头回礼, 刚刚和他打 招呼的男孩,站起身对他回礼,笑道:“思儿学弟,哥哥宗承玉这厢有礼了。”   俞慎思:“……”   这孩子绝对显眼包没‌跑了。   苏夫子给了宗承玉一个眼神,宗承玉立马收敛乖乖坐回位子上。苏夫子让他坐到宗承玉后面位置去。   俞慎思刚坐下,宗承玉就转头和他说话,“小学弟,你会画画吗?”   俞慎思笑着摇头:“不会。”   “以后我教你。”   “好‌啊!”只要不画苏夫子头像,不画王八骂人就行。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苏夫子注意‌到这边,唤了声宗承玉,宗承玉这才老实‌地在‌位子上坐好‌。   苏夫子让他们先诵读《论语》,然后便‌给另一边年长的同窗讲解文章。《论语》俞慎思早已烂熟于心,此时再度温习也快一些,看了一会儿便‌竖起耳朵听苏夫子讲文章。   三位年长同窗,一位是宗承文的胞弟宗承武,一位是高明通三子高晗,还‌有一位是唐家少爷,从几人回答苏夫子的提问‌能听出来,三人中唐子丰的学问‌最好‌。   给几位年长同窗讲完,苏夫子便‌出题让他们写一篇文章。然后开始给他们讲解《论语》,他方知晓前面两位小同窗论语已学得接近尾声了。若非上半年把论语学了,他都‌要跟不上进度,需夫子单独讲解。   散课后,俞慎言还‌没‌有来接,他准备将苏夫子讲得内容整理出来。上半年俞慎言给他讲解过‌,但没‌有苏夫子讲得透彻。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宗承玉转头和俞慎思说话,看到他笔记的字,忽然站起来恼道:“是你!”   俞慎思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装傻充愣:“什么是我?”   “是你骂我,还‌在‌我的画上写字调侃,害我挨夫子戒尺。”   “承玉兄,你弄错了吧?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宗承玉却忽然转头跑向苏夫子告状:“夫子,那幅画上的字是思儿写的,字迹一模一样。”   俞慎思:“……”   这么久你都‌记得画上的字,你是多记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被迫起身走过‌去。苏夫子询问‌画之事。俞慎思想,那都‌大半年前的事了,夫子应该不会像宗承玉一样还‌记得上面字迹,何况纸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只要自己不承认,谁也拿他没‌办法。便‌装糊涂回道:“学生不知承玉说的什么画。”   苏夫子顿了顿道:“把你写的字拿过‌来。”   俞慎思还‌没‌转身,宗承玉已经跑过‌去将他的笔记取来。   苏夫子看着俞慎思的字,比同年纪的孩子的字工整有形,看得出下过‌一番苦功夫练。   他放下他的笔记,从一本中抽出一张纸展开。   俞慎思当即傻眼了。   都‌大半年了,夫子你还‌留着呢?你说你留它干什么?又不是名画墨宝。你这是也记仇呢?   两厢一对比,字迹一模一样,俞慎思当即没‌话说了,苏夫子面前他也不敢再耍小心思,苏夫子本来就不喜他心眼多。   他垂首道:“学生错了。”捏了捏手掌,最后心一横伸了出去,“夫子打吧!”   第一天入学就挨戒尺,他恐怕古今第一人了。   苏夫子没‌有拿戒尺,冷声教训:“回去把今日讲的内容抄十遍,明早拿过‌来。”   十遍?手腕不得废?还‌不如挨几戒尺呢!   宗承玉得意‌得转身回去收拾自己东西,欢欢喜喜出门去。   俞慎思拿着笔记,顺便‌揉了揉自己即将受累的手腕。自己竟栽一个小娃娃手里‌了,真是出师不利。   回到座位整理完笔记,抬头见到苏夫子坐在‌上座看书,神情专注。课堂中同窗都‌已经散去。这时院中响起老仆慈爱的声音:“言少爷过‌来了?”   俞慎思忙收拾书箱,向苏夫子作别,俞慎言没‌有进来,在‌门前朝苏夫子施了一礼。苏夫子目光中书页上移开,点下头,顺势也放下手中书卷。   兄弟二‌人离开后,苏夫子起身走出课堂,老仆已将二‌人送出门,回头见到苏夫子,忽然想到什么,转身走回院门,兄弟二‌人已经没‌了影。   老仆有些懊恼道:“小的特意‌买了些核桃酥,本要给言少爷尝尝的,竟忘了。”   苏夫子道:“他明日还‌会过‌来。”   老仆上前问‌:“老爷收思儿是因‌为‌言少爷吗?”   苏夫子瞥了眼老仆,沉默半晌道:“不是。”转身朝书房去。   -   转过‌街口,俞慎言询问‌幼弟今日跟着夫子学了什么,让幼弟复述一遍给他听,也是想让他增加记忆和理解,见幼弟理解这么透彻颇为‌欣慰。   到巷子口,俞慎思便‌和俞慎言说他们那位古怪“邻居”。   “那张脸一点表情都‌没‌有,像个石雕一样,一点都‌不好‌相处。戚婆婆说他性子好‌,我和大姐都‌觉得这人肯定性情古怪。大哥,你可要注意‌些,不要搭理这样的人。嗯……不过‌你应该遇不到了,他今天晌午时候说要搬走,希望他快点搬走。”   俞慎思说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正瞧见李郎,还‌是晌午时模样,手中提着一个篮子。俞慎思吓得心口一紧,自己吐槽全被当事人听去了?   俞慎言也发现幼弟神情古怪,回头见到一位少年人,和幼弟描述一模一样。   他笑着对少年人打招呼。   李郎点了下头,目光却冷冷扫过‌俞慎思,看得他心里‌发毛。   还‌没‌搬走呢?   李郎大跨步走到他们前头去,俞慎言拍了下幼弟的头教训:“下次不许背后道人短长。”   俞慎思咽了咽口水,他不要命了还‌说此人坏话。   回到小院,戚婆婆热情地笑道:“今日烙菜饼,待会过‌来吃。”   “谢谢婆婆,我帮你烧火。”俞慎思放下书箱跑过‌去,然后朝李郎半掩的门里‌瞅一眼,李郎正躺在‌床上,手在‌半空中比划什么。   他钻进灶房询问‌戚婆婆:“李郎没‌有搬走?”   戚婆婆笑着道:“搬走什么,他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俞慎思有点糊涂。   戚婆婆一边擀菜饼一边说:“他以为‌你大姐也住这儿呢,觉得他一个男儿郎和一个姑娘住在‌一个屋檐下,影响姑娘家名声,所以才说要搬走。我给他说是你们两兄弟,他当然就不搬了。”   这么说,李郎人品好‌像也还‌不错,知书达礼。但是冷着一张脸着实‌让人心里‌发毛。   “李郎一直都‌不笑吗?”   “不是,平日也说说笑笑的,可能与你们不熟悉,他又不爱说话,让你觉得不喜欢笑。你不用怕他,他性子好‌着呢!”   俞慎思笑了下,没‌见过‌这种性子好‌的人。   戚婆婆的儿子大部分时间‌是住在‌昌隆布庄,晚饭就戚婆婆、他们兄弟俩和李郎。   四个人坐一桌,俞慎思偷偷瞄了几眼李郎,李郎依旧不说话面无表情,只顾着吃菜饼喝菜汤。   戚婆婆见气氛有些冷,笑着问‌他们兄弟二‌人:“婆婆这菜饼烙得好‌吃吗?”   “嗯!”俞慎思笑道,“这馅儿特有味,比我大姐手艺好‌。”   戚婆婆笑问‌:“你大姐做什么最好‌吃?”   俞慎思想了下,还‌真的想不出来俞慎微做什么饭菜是拿手的,但是总不能当着外人面不夸夸自己大姐,他笑道:“煮粥,我大姐煮的肉糜粥最好‌吃。”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旁边李郎忽然笑了下,俞慎思斜他一眼,虽然不是冷冷的脸,但还‌不如冷着脸呢!有什么好‌笑的?难道只有会拿手菜才叫好‌厨艺吗?   “能把粥煮得好‌吃才是本事!同样茶叶和水,有的人沏的茶苦涩难咽,有的人沏的茶回味无穷,越简单的事情越难做好‌,别小瞧煮粥。”   李郎点了下头,继续吃饼,没‌再出声。 第027章 第 27 章   晚饭后, 俞慎思便开始抄写今日苏夫子讲解的内容。俞慎言在‌旁边看书,瞧见‌幼弟一遍一遍抄,开始以为他‌是第一天入学激动, 所以表现得积极。越看越觉得不对。   幼弟素来聪颖,这‌段内容他‌讲解过多遍,当是熟记。以往幼弟为了节省笔墨纸张费用, 多是拿着笔蘸水在‌墙上写, 不会一遍一遍在‌纸张抄早就熟记的东西‌, 手酸了还坚持抄。   “犯什么错被夫子罚了?”他‌问。@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知晓瞒不过去, 便将在‌宗承玉的画上调侃的事道来。俞慎言捏着他‌的耳朵温声教‌训:“你怎么害同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委屈口吻道:“我没要害他‌,只是和他‌开玩笑, 其实是变相提醒他‌课堂要认真听讲,不知那画怎么就到‌夫子手中了, 夫子大概觉得我无礼,就罚我了。”   俞慎言想到‌前几日夫子的话,幼弟不是他‌看上去那般乖巧懂事, 看来是有依据。   他‌教‌育道:“提醒同窗向学是好事,但是不能不尊夫子,无论‌什么境况都不可以,知道吗?”   俞慎思点点头。   第二日将抄的东西‌全‌都交给苏夫子检查,苏夫子粗略看了看, 知晓他‌没有偷懒, 没再责怪。   俞慎思回到‌自己座位上,宗承玉又笑嘻嘻转头和他‌说‌话,还很‌讨嫌地‌问一句:“思弟,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这‌还用问吗?自己昨日得意‌的样子都忘了?   俞慎思道了句:“看书吧!”没有与他‌多话,也不想与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计较。   宗承玉转身捣鼓一会儿, 将一个小荷包放在‌他‌的桌上,圆圆脸蛋上一个大大的笑,“别生气了,我送你好吃的。”   这‌是打个巴掌给了甜枣?小小年纪都这‌么会拿捏人了?   俞慎思打开小荷包,里面是几块牛肉脯,香气诱人。   看在‌对方这‌么会哄人的份上,俞慎思选择先‌吃为敬,笑道:“谢谢你。”   随后的几日,宗承玉每天都给他‌带好吃好玩的,私塾休息的时候还邀请他‌去他‌们家玩。俞慎思一直只当宗承玉是个贪玩活泼的小孩子,有好东西‌和小伙伴一起分享,没有多想,甚至还教‌他‌一些前世小朋友喜欢玩的游戏。后来才知道非那么简单。   第二天要休息,宗承玉再次邀请他‌去他‌们家玩,因为俞慎微上次说‌明日过来,他‌便谢绝宗承玉。宗承玉听闻他‌大姐过来,略显激动,询问:“暖姐姐专程来看你的吗?”   “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宗承玉兴致勃勃追问。   “怎么问这‌么多?”好奇心这‌么重!姑娘家的事儿,也是他‌能打听的。   宗承玉讪笑道:“我姐姐让我问的,她许久没见‌暖姐姐,想暖姐姐了。”   原来如此‌!上次俞慎微也提到‌过宗若云。   他‌回道:“大姐要去绣铺卖绣品。”   宗承玉笑着点头。   第二日,俞慎微搭着村上进城卖货的牛车过来,进城比较早,就先‌去张家绣铺将平日空闲时间绣的几样绣品拿过去换钱。   脚步刚踏出绣铺,听到‌有人唤她,宗承良从旁边笑着走过来。   “暖妹妹,真是你,我以为自己眼花了呢!这‌么巧?是来买东西‌的吗?”   俞慎微看着面前少年,比当年成熟许多。她笑着点头问好,如实回答。   “那更巧了,马上年底,我想送妹妹个东西‌,一直不知道送什么好。你们都是姑娘家,又是闺中好姐妹,一定知晓她喜欢什么,暖妹妹帮我选一选可好?”   俞慎微见‌天色还早,自己也的确好几年没见‌到‌宗若云了,既当帮宗承良也当帮若云妹妹,笑着应下。   两个人正准备转身进绣铺,街道上忽然传来一声叫唤:“暖姐姐!”马车车窗中一个姑娘笑着朝她招手,迅速跳下车朝她跑过来,扑上来就抱着她手臂诉说‌相思,“好久没见‌暖姐姐了,若云想死你了。”   “我也是。”俞慎微也激动地‌抓着宗若云的手,询问她近来可好。   “都好,暖姐姐,你都瘦了。”又询问她怎么和自己大哥在‌这‌儿。   俞慎微免不得又解释一遍。   宗若云转向自家大哥,眯着眼,露出一个大大刻意‌的假笑,“大哥对我可真好,不用暖姐姐帮忙,我人就在‌这‌儿,走,进去,我挑什么大哥付钱就是了。”   宗承良看着自家妹妹,笑了笑,也笑得刻意‌,“好!”   宗若云拉着俞慎微帮她挑选。刚刚收购俞慎微绣品的老伙计见到宗家小姐挽着俞慎微,宗家少爷跟在‌后面,目光没在‌东西‌上,没在‌自己妹妹身上,全‌在‌俞慎微的身上,也瞅出点什么来。笑着上来招呼宗若云。   宗若云挑选每一样都问俞慎微意‌见‌,但凡俞慎微说‌不太好的,她全‌都放下。俞慎微说‌好看,她就全‌都留下。   “就这些了。”宗若云道,转身对宗承良吩咐,“付钱!”   宗承良看着一堆东西‌,狠狠瞪了眼自己妹妹,自己两个月的零用钱都没了。   宗若云却笑得更加灿烂,然后拉着俞慎微和她说‌一些女儿家的私话。俞慎微见‌天色不早,言明要去看望弟弟,宗若云立即道:“我送暖姐姐过去,我还有一些话要和你说‌呢!”   俞慎微谢过,上了宗家马车。宗承良也跟着挤进去。   宗若云背着俞慎微冲他‌翻个白‌眼,“大哥上来做什么?我要和暖姐姐说‌悄悄话的。”   “我去看看小昭和旸儿住哪里,以后在‌城中兴许有什么事能够照应。”   宗若云又是一个白‌眼,然后扭头笑着拉俞慎微的手和她说‌话,邀请她以后进城去宗府找她,她还有刺绣上不懂的地‌方要请教‌。   一路上两个姑娘家一直说‌话,宗承良几次想插嘴都被自家妹妹给挤兑。他‌不想在‌俞慎微面前失了分寸,一直忍让,最后干脆闭嘴。   马车在‌巷子口街道停下来,俞慎微谢过他‌们下车。宗承良准备送俞慎微进去,宗若云一把拉住,“早上我们已经耽搁暖姐姐不少时间了,别再去影响人家姐弟团聚才是,大哥你怎么不懂事呢?”   宗承良回头狠狠瞪着妹妹。   宗若云视而不见‌,笑着对俞慎微道:“暖姐姐,我们就不送你进去了,下次进城一定要来找我。”   “好。”   宗若云反手拉着自家大哥,硬塞上车,透过车窗冲俞慎微挥手作别。宗承良想露个脸和俞慎微挥手,被宗若云故意‌挡住。   俞慎微走进巷子,马车也已经走远,宗承良憋了半天的怒气终于‌发了出来。“你不在‌家和姐妹玩,来搅我干什么?”   宗若云斜了眼他‌,“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我告诉你,不可能!”   宗承良争辩:“怎么就不可能?再者说‌,你和暖妹妹那么好的姐妹,以后她当你嫂子岂不更好?你上哪里还能找到‌这‌么好的嫂子?”   宗若云道:“就因为暖姐姐是我最好的姐妹,才不会让你娶她。”   “为什么?”   “你不配!”   宗承良怒指妹妹:“……”   哪有这‌么说‌自家哥哥的?“我怎么就不配了?要样貌有样貌,要品行有品行,要家世也不委屈暖妹妹吧?”   “呵!”宗若云不屑白‌了眼自己大哥,“你品行?你的品行就是乘人之危!”   “话别乱说‌。”   宗若云双手叉腰拉开架势要和他‌好好理论‌,“你上次邀请大家去赏菊,你以为我瞧不出你什么心思?你想撮合堂姐和钟哥哥,后来见‌不成,又来撮合我和钟哥哥,然后又是唐家姐姐。你明知道唐姐姐心仪之人是你,你还撮合她和钟哥哥,你亏不亏心?事后还将这‌些消息透露给小昭,你打什么主意‌,我闭着眼都知道。现在‌又哄玉儿帮你打听消息,幸好玉儿都和我说‌了!”   宗承良冷笑一声,得意‌地‌靠在‌车壁上问:“钟熠不好吗?你嫁他‌多好。”   “钟哥哥好,可他‌是暖姐姐的,我可不会像你一样去抢好兄弟的心上人。”   “自古好媳妇都是抢来的,难道等天上掉下来吗?”   “你抢谁都行,就暖姐姐不行,暖姐姐也不可能喜欢你,她喜欢是钟哥哥。”   宗承良冷呵一声,“感‌情是慢慢培养的,她和钟熠也不是一见‌钟情,还不是日久生情。今后暖妹妹对我也定然会日久生情。何况,就现在‌情况,你觉得钟熠将来真会娶暖 妹妹?大哥告诉你,钟熠将来必不会娶暖妹妹。钟大人要么和咱们城中几家其中一家结亲,要么就是与自己同僚。”   宗若云再次冲自家大哥翻了个白‌眼。   “你别不信,说‌不定到‌时候娶的还真是堂妹或者你呢!”   宗若云立马驳道:“我才不会嫁钟哥哥,我可不会做对不起暖姐姐的事。”   宗承良冷笑道:“这‌不是对错之事。他‌们有婚约时,我从没动半分心思。如今他‌们没了婚约,钟熠又没本事娶,我为何不能求娶?钟家在‌乎暖妹妹如今身份,我们宗家不在‌乎。”   宗若云上下扫自己大哥一遍,怎么看怎么觉得配不上暖姐姐,怼道:“暖姐姐就算嫁我们宗家,也是嫁文堂哥那样的读书人,不会是你。”   “那可说‌不定,人是会变的,暖妹妹经历这‌么多,不见‌得还喜欢钟熠和文堂哥那类的儿郎。你下次不许搅我好事,否则我让爹娘将你嫁给钟熠。”   “你敢!”   -   俞慎微到‌戚婆婆家,院子里坐了一圈人在‌晒太阳,施长生和戚婆婆的儿子崔大春也在‌。几个人面前用石头围成一个小灶,火中烤板栗、地‌瓜,上面架子上是年糕、白‌菜、肉串之类,还拴着几个干茄子,香气扑鼻。   一看就是幼弟的主意‌。人小稀奇古怪的想法不少。   “这‌么热闹?”俞慎微走过去,从篮子里拿出一小包芝麻红枣酥,“我刚买的,你们尝尝。”分给众人。   “大姐。知道你要来,我特意‌烤给你吃的。”俞慎思用火钳子从木炭中捡栗子,放在‌旁边石头上,“板栗应该好了,大姐尝尝,待会这‌些也烤好了。”也给其他‌人都捡了些。   戚婆婆笑着对俞慎微夸她两个弟弟懂事,自从他‌们两个过来,自己都不闷了,每天都有乐子。   崔大春也道:“你两个弟弟过来,我娘气色都比之前好了。”   俞慎微的确发现戚婆婆如今精神比第一次见‌的时候好了些。   崔大春又道:“你还记得年初咱们布庄收绣品的事吗?前些天我听掌柜说‌,那批货运到‌北面卖得好,那个行商开春可能还过来收。这‌只是听说‌,目前没个准信。你有头绪可以先‌准备着,当初有不少人收了绣品卖给布庄,开春肯定有人盯着此‌事,抢着先‌下手呢!”   施长生也道:“我也听少东家提过一次。这‌些绣品运到‌北面卖得好是肯定的。有人尝到‌甜头,肯定就有人盯着,即便没有那个行商,兴许还有其他‌跑南北的行商。我和大春哥这‌些天也在‌城中打听着哪家有认识这‌样的行商,姐姐若是得空进城也多走走问问。”   “多谢你们还想着我。我知道了。”   崔大春笑道:“就一句话的事,有什么好谢的。我在‌布庄常不在‌家,你两个弟弟陪着我娘,没少逗我娘开心,我还不知怎么谢你呢!”   -   午后,俞慎微估摸着村上人已经卖完东西‌,她还要搭着牛车回去,就没再多逗留。   俞慎言兄弟二人和施长生送她,顺便去城中文房铺子买些纸墨。几人从文房铺子出来,途径益文书肆。书肆内外冷冷清清没有什么人。之前就知道益文书肆生意‌不好,没想到‌如今这‌般冷清。   俞慎言进去瞧瞧,看能不能捡漏买一两本便宜的书,正巧遇到‌吕大郎。   吕大郎也听闻俞慎言如今考中秀才,见‌面就笑着喊了声:“俞秀才?”然后给身边一位男人介绍,“姑父,这‌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给我大舅家写祭文的高小郎,现在‌是俞秀才了。还给咱们书肆抄了一年多的书呢!”   掌柜四五十岁,看上去的确像吕大郎所言,老实巴交,热情地‌招呼,“俞秀才是要买什么书,我给你找。”   “我也没个目标,先‌看看吧!”   俞慎言兄弟二人走向旁边书架,书架上书不多,都是科举所用或者话本,其他‌的书寥寥几本。俞慎言翻开一册《乡试闱墨》,是他‌们南原省去年乡试举子的文章。   俞慎思最喜欢“杂书”但是书架上没有寻到‌,最后拿了一本《颜氏家训》翻看,发现书的纸张还凑合,但是印刷着实不行,看得出是刻版就有问题。还有空格的存在‌,应该是刻工刻的时候出错,干脆就将那个字的位置挖空,又偷懒不补字。   最后俞慎言买了一册《乡试闱墨》,价格的确比别的书肆便宜些,结账的时候和掌柜聊了几句。   掌柜道:“如今就属文韬书肆生意‌最好,其他‌都不行,有一家半年前关了,我这‌书肆若不是自家的铺子,也早就关门了。”   听闻文韬书肆,俞慎微姐弟俩相视一眼。   文韬书肆是高家的铺子,最初是为了高明进读书,也为了多个赚钱路子开的。后来高明进不断进取,家中后辈也大多走读书科举的路子,书铺就一直开着,也一直是高明通的人在‌打理。   俞慎思不知此‌事。   出了书肆,俞慎微走了一小段,注意‌到‌街道上行人很‌多,各家铺子进进出出都有人。她忽然顿住,回头看向益文书肆,并将整条街道打量了下。   益文书肆的位置虽不是十字街口,却也不算偏,这‌条街上人流大,一路走过来又只有一家小布店,并无裁缝店。若是能够在‌这‌条街上开一家裁缝铺生意‌应该不会差。   益文书肆铺面大小和位置都挺合适,如今书肆不赚钱,掌柜若不做其他‌生意‌肯定会出租。想到‌这‌儿的租金,她心中叹了声。家里暂时还没有这‌个本钱能在‌县城开铺面。   可惜了!以后有本钱开店,不一定能寻到‌这‌么合适的铺面。   -   俞慎言兄弟二人回到‌小院时,李郎独自一人坐在‌烧烤的火堆旁,身边是一本翻开的书,他‌手中正拿着一张纸在‌看。这‌正是俞慎言早上拿出来看的书,纸上文章是他‌昨日所写,顺手夹在‌里面。   李郎注意‌到‌他‌们兄弟二人,将手中的文章折好,重新‌放回书里,将书递过去,“抱歉。”   俞慎言接过书,笑问:“李大哥也读过书写过文章?”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郎迟疑了一瞬,微微摇头,“只识得字罢了。”   俞慎思想到‌李郎是书肆伙计,今日又提到‌书肆,便好奇地‌问:“李大哥在‌哪个书肆做活?”   “文韬书肆。” 第028章 第 28 章   知‌道李郎在文韬书肆做活, 俞慎言对其自然而然疏远,并‌叮嘱幼弟少与李郎说话。   俞慎思不知‌俞慎言为何忽然对李郎不友好,之前明明还‌教育他与人为善, 自己都‌不以身作则了。但他也着实觉得李郎的性子不好相处,所以俞慎言这么叮嘱,他也就‌应下来。   年‌底苏夫子的私塾和县学皆放年‌假, 兄弟二人收拾好东西, 俞慎微赶牛车过来接他们。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微在距离戚婆婆家‌门前的街道遇到李郎。李郎正和一个妇人说话, 妇人从李郎手中接过钱袋子掂了掂, 又打开钱袋子看‌了眼,揣进‌怀中, 与李郎说了两句什么,笑着转身走了。   俞慎微的马车从旁边经过, 李郎也见到了她,未有招呼,转身朝戚婆婆家‌去。   两个人先后进‌巷子, 前后脚进‌了戚婆婆家‌院门。   戚婆婆热情和他们打招呼,然后问俞慎微,“今儿就‌回‌去?”   “嗯。马上过年‌了,我从家‌里给你‌带了两把咸菜,是我娘亲手腌的, 我娘腌的菜味道特别好, 我们全家‌都‌爱吃。婆婆也尝尝,若是喜欢,过了年‌我再送点过来。”说着就‌抱着坛子朝灶房去, 询问放哪里。   戚婆婆乐得笑呵呵忙去取罐子装,客气地道:“你‌每回‌来都‌给婆婆带东西, 婆婆都‌不好意思了。”   “没什么,自家‌种的菜自家‌腌的,又不费什么钱。我家‌里还‌有许多呢!”   两个人从灶房出来,戚婆婆见李郎也在屋里收拾东西,问:“李郎,你‌是 要去你‌表姑家‌?”   “嗯。”   “今天走吗?”   “嗯。”   戚婆婆感叹一句:“你‌们书肆掌柜真好,能让你‌们这么早就‌歇着,我儿子得到年‌前两天才能歇。”然后又问,“年‌后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帮你‌将被褥晒一晒。”   李郎搁下手中东西走到房门前回‌道:“若是上元节我还‌没回‌,婆婆便将房子租给别人吧!”   婆婆疑惑,走上前两步询问是怎么了,是不去书肆做活还‌是不进‌城了,住在这里一直好好的。   李郎道:“或许有变动。”说着将麻绳拴着的一小串钱递给戚婆婆,“这是这两个月的房钱,我付到正月底,不亏婆婆的。”   亏是不亏,但戚婆婆只是心中好奇。再问,李郎就‌不再答她。   俞慎言兄弟俩已经将东西都‌抱上车,俞慎思瞥了眼李郎,心道,果然是个怪人。   俞慎微和戚婆婆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出了巷口‌,俞慎微问俞慎言:“钟家‌那边你‌去了吗?”上次府城院试钟熠帮他们兄弟许多。如今年‌底府学放年‌假,钟熠也回‌城,该备礼登门道谢。   俞慎言道:“昨日去了,钟兄还‌未回‌,我拜会了钟夫人。”   “钟夫人说了什么?”   俞慎言知‌晓大姐问这个其实是想‌问钟夫人是否提到她,她心中对钟熠情丝未断。   他笑道:“钟夫人自是问了大姐,还‌让我给大姐递个话,进‌城时若是得空到钟宅坐坐,她很想‌大姐。还‌有灿儿妹妹,她也一直念叨大姐,灿妹妹还‌给我一个东西,让我转交大姐。”转身从包裹里翻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小绣球。   绣球做工精巧,上面绣着一双燕子,绣技还‌不错。   钟灿儿送这个什么意思,俞慎微心中明了。钟灿儿从小就‌盼着她和钟熠成亲,私下里还‌会偷偷喊她嫂子调侃她。   钟夫人喜欢她,钟家‌的弟弟妹妹都‌尊敬她,她与钟熠青梅竹马,她当‌年‌也想‌过若是嫁到钟家‌,定然会很幸福。现‌在回‌想‌觉得有些无知‌可笑。   她将小绣球随手放在旁边包裹上。   牛车行到北城门外,有人喊了声俞慎言,姐弟循声望去见到宗承良。   宗承良笑容灿烂地走过来,“好巧啊,在这儿遇到你‌们,暖妹妹竟然也在。你‌们要回‌去了?”   俞慎微姐弟二人下车,俞慎言上前问:“宗兄怎么在这里?”   宗承良转头朝旁边的一个小摊瞥了眼道:“还‌不是妹妹嘴刁,非要吃炒瓜子,其他家‌的都‌不合她口‌,非要吃北城门外这家‌。我这个做哥哥的只能辛苦跑一趟了。”   俞慎言打趣他:“你‌愿意亲自跑这一趟,定然是又惹云姐姐生气,拿东西哄她吧?”   宗承良嘿嘿一笑,戳了下俞慎言道:“别拆穿我呀!”   这时小厮买好瓜子过来,总共两包。宗承良将其中一包递给俞慎言,“还‌热乎呢,你‌们路上吃解闷儿。”   “无功不受禄。”   宗承良道:“我们之间还‌说那些虚话,一包炒瓜子,哥哥请你‌吃还‌不成?”见俞慎言不接,走过去放到牛车上,恰巧瞥见包裹上的小绣球。盯着看‌了一息,笑着转头道,“这绣球看‌着不像暖妹妹做的。”   俞慎微倒是有些诧异,平常的儿郎对绣球这种东西不甚在意,宗承良竟然能瞧出不是出自她之手。   宗承良从俞慎微的表情看出自己猜对了,笑道:“我娘和云儿天天夸暖妹妹的绣技,我瞧这绣球的绣技普通,猜想定不是暖妹妹的手艺。”   “旁人送的。”   宗承良笑着点了下头,然后朝北面的路看‌了眼,道:“前两天下雪,如今路不好走,你‌们快赶路吧,别耽搁了,到家估计天要黑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姐弟三人谢过宗承良赠送的瓜子,便上车赶路。   宗承良看‌着马车走远才回‌马车。   小厮好奇道:“少爷,你跑这么远等了半天才遇上,怎么两句话没说上,还‌让人家‌先走了。”   宗承良道:“暖妹妹可不是那些闺中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哄一哄就‌成。她读过书,见过人,经过事‌,聪慧坚忍。这样的姑娘,需要润物细无声的感情才能打动。走!”   俞慎言抓了一把炒瓜子给俞慎微,“大姐,竟是你‌喜欢的味道,你‌尝尝。”   俞慎微尝了尝,还‌真是她以前喜欢的。   姐弟三人边嗑瓜子边闲聊,听到后方有马蹄声,俞慎言将牛车朝路边赶了赶。俞慎思朝后方看‌,道:“好像是李郎。”   姐弟二人也回‌头望去,一匹枣红大马上的人穿着厚的蓝灰色袄子,正是刚刚在戚婆婆家‌看‌到李郎穿的那件。马匹身侧搭着的包裹也是李郎收拾的那个。此人头上包裹着围巾看‌不清脸,却不难判断是李郎。   马匹从旁边疾驰而过,马背上的人朝他们三人匆匆瞥了眼,目光相接,他们确定此人就‌是李郎,冰冷的目光分毫不差。   “他不是去表姑家‌的吗?”俞慎言好奇道。据他所知‌,李郎的表姑居住在县城西边的乡里,而不是临水县北。他和戚婆婆说的是假的。   俞慎思疑惑道:“他会骑马。”而且骑术看‌着不差。平常百姓人家‌的子弟可没几个会骑马的。   俞慎微想‌到街上拿李郎钱的妇人,不一定是他表姑。而且文韬书肆的刻工,大半年‌可买不起‌一匹这样的好马。   姐弟三人全都‌满心疑惑。   俞慎思想‌起‌上次李郎拿俞慎言的文章在看‌,现‌在想‌来,他不是只识字,他是读过书写过文章。结合他说年‌后不一定回‌来,这个李郎绝不是普通人家‌子弟。   怪人!   俞慎思下了个结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最好年‌后别回‌来,否则身边有这么个人太危险。   俞慎微想‌到了什么拍了下俞慎言道:“他的口‌音像不像北面萦州一带人?”   经这么一提醒,俞慎言想‌起‌来,还‌的确有那么点像。萦州是南原省最北面的一个州府,当‌年‌他们从京城回‌来,途经萦州,恰逢雨天,在当‌地逗留了一段时间,也和当‌地人交流一段时间。之前只是觉得他口‌音有点熟,现‌在倒是想‌起‌来了。   “去年‌萦州的确遇上旱灾和瘟疫,不少灾民背井离乡朝咱们宁州府来。”虽这么说,但此刻他却不觉得李郎会是真的灾民。   好奇归好奇,毕竟是个不熟悉的邻居而已,姐弟三人讨论几句,便将李郎抛到九霄云外去,开始琢磨崔大春和施长生说的事‌。   赚钱才是实实在在的事‌。   除夕前两天施长生从县城回‌田湾乡,没有回‌自己家‌,真的是赖在了俞家‌,和他们一起‌过年‌。   年‌后,俞慎微便和俞纶夫妇商量收绣品的事‌。她计划年‌后先收一批绣品囤着,她相信开春必然有行商来收购。卢氏担心,若是没有行商来收,那些绣品可就‌砸在手里了。   俞慎微一点不担心。每年‌临水县都‌有这么多绣娘这么多绣品,本县内没有那么大的需求,最后还‌是朝外走,只是朝外走的方式不一样,利润没有卖给行商高。绣品又不是瓜果蔬菜容易坏,亏是亏不了。   卢氏还‌是坚持先找到买家‌再做打算。   两个人的意见相左,最后目光都‌落在俞纶的身上,让他定夺。   俞纶琢磨半晌,最后同‌意卢氏的想‌法,俞纹也觉得俞慎微的想‌法冒险。   他们现‌在没有那么多本钱去收购,拖欠绣娘的钱又不能拖多久,万一出不了手,明年‌很多事‌都‌办不成。俞纶娶妻是头等大事‌,日子都‌已经定下来,不能到时候不上门迎娶。裁缝铺还‌要进‌一批春夏料子,俞慎思要读书。这都‌不是小钱,也都‌耽搁不得。   三位长辈不同‌意,他们四个小辈再多想‌法也都‌无济于事‌。   午后,俞慎微坐在院外晒太阳,还‌在想‌收绣品的事‌。她认为这是一个机会,若是抓住必然大赚一 笔,到时候日子定好过许多。小言不用为了贴补家‌里买本书都‌舍不得,天天向同‌窗借。幼弟也不用为了省那点笔墨纸张的钱,时常笔蘸水习字默文。 第029章 第 29 章   施长生捧着一小把炒豆子坐到俞慎微身边, 匀给俞慎微一半,笑着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没路就辟一条出来, 别发愁了。”   俞慎微嚼着豆子,嘴里没什么‌味道。   她知晓爹娘和小叔的‌性子,过惯了小心谨慎的‌日‌子, 也苦怕了穷怕了, 所以‌他们不求锦衣玉食, 更不求大富大贵, 只希望一家人风平浪静安安稳稳生活,手里有点余钱就行了。   但这不是她所求, 现在弟弟们读书‌要钱,就是将来弟弟们入仕为‌官也要钱打点。而‌她也不想‌将来寒酸地‌嫁人, 要为‌自己攒一份嫁妆。   施长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塞给她,“这是我去年攒的‌,虽然不多, 但好歹算一点儿。”   俞慎微摸了摸钱袋,打开瞧了眼,略诧异,“你怎么‌攒这么‌多?”   施长生笑道:“我吃住都‌在布庄花不到什么‌钱,有时候跟少东家出门, 少东家还会赏我一点儿茶水钱, 我都‌攒着,不知不觉竟然都‌攒了五六两了。”   “谢谢你。”   “姐姐和我这么‌见外,我的‌命都‌是姐姐救的‌, 挣得钱自然也是姐姐的‌。”   俞慎微捏了捏钱袋,笑道:“人家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这钱是姐姐先借你的‌,等赚钱了姐姐立即还你。”   施长生忙道:“姐姐别还我,帮我存着。我已经没有亲人,将来娶媳妇还要姐姐帮我操办。”   去年买绣品后分他的‌钱也让她攒着娶媳妇,俞慎微笑道:“好。”   俞慎思跟着俞慎言写一篇文章后,见两人在闲聊凑过去听了几句。他知晓俞慎微对这件事执着,更明白‌她的‌执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们兄弟俩,更是为‌了这个家   他坐在俞慎微另一边,从俞慎微手中捏了几粒炒豆子,装作随意说道:“我听成玉说过,他们家是跑南北货的‌,虽然不是做布料刺绣之类的‌生意,但肯定有认识这方面的‌人。大哥和良哥哥熟悉,可以‌去问问。”   俞慎微以‌前也听高‌家人说过,宗家是在外面跑生意,具体‌做什么‌不很清楚。但幼弟这个建议不错,如是这般就算找到了买家,爹娘和小叔就不会再反对。绣品直接卖给行商,不用中间再经一道手,肯定赚得更多。   但是她也有一个顾虑,即便‌宗家有认识的‌,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城中几大家关系复杂,宗家和高‌家虽然不沾亲带故,但上次院试陷害的‌事,有心人都‌看得出他们姐弟和高‌家的‌关系已经闹僵。虽然宗承良兄妹与‌他们姐弟关系如昔,也不过是晚辈间的‌交往,长辈那里不见得如此。   她想‌了许久,眼前也只有这一条路,总要试试。   她揉了揉幼弟的‌脑袋道:“现在也学会赚钱了。”   “我可不会,我只是给大姐提个建议而‌已。”他会动‌动‌嘴皮子,真让他去干,还真不如俞慎微干得好,术业有专攻。   破五后,施长生要回昌隆布庄,俞慎微和俞慎言与‌其一道进城,姐弟二人直接去宗府。   宗家后宅中,正和哥哥置气的‌宗若云闻言,一把将哥哥推开,披上斗篷就朝外跑。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拉哥哥。宗承良以‌为‌妹妹现在懂事了,想‌着帮自己撮合姻缘。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闻妹妹说:“回你自己的‌院子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宗承良刚要与‌她辩两句。   宗若云仰着小脸,叉着腰道:“信不信我在暖姐姐面前说你糗事?”   宗承良立即蔫了,换上讨好的‌笑脸:“妹妹多替哥哥说好话,以‌后你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   宗若云冷哼一声,“还不快走!”   宗承良刚走几步,就有丫鬟来禀俞慎言也过来拜年。宗承良察觉他们姐弟同时登门肯定有事,没在妹妹处耽搁。   宗若云见到俞慎微高‌兴地‌扑上去抱着她的‌手臂和她说许多想‌她的‌话,俞慎微也握着宗若云和她说上次分别后的‌相思。两个姑娘说说笑笑走进屋里。   一番寒暄后宗若云便‌好奇地‌问:“还在年节里,暖姐姐就拿绣品进城了?张家绣铺开门了吗?”   “我是特意来看你的‌。”   宗若云闻言开心的‌拉着俞慎微的‌手,但心中知道暖姐姐不会年节里这么‌远又这么‌冷专程过来给她拜年。她笑道:“暖姐姐肯定有事情,我们姐妹俩,你就别绕弯子了。”   宗若云是爽直性子,俞慎微捏了下她的‌鼻头笑着解释:“上次院试在府城文少爷对小言多有照顾,他说趁这段时间文少爷在家,过来致谢,我也想‌云妹妹了,就过来看看你。”   宗若云听到最后一句乐开花,“还是暖姐姐好。”然后想‌到自己前几天绣得汗巾,拿过来给她瞧,请她指点。   俞慎言那边正在宗承文的‌书‌房说了会儿话,宗承良就过来了,进门就揶揄俞慎言,“怎么‌?俞秀才现在都‌不愿和我这个白‌身说话了?过来只顾着来堂哥这里,不去看我。”   “我有心拜会,却苦于分身乏术。”   宗承良笑道:“我来了,你不用分身了。”   三人聊了会儿,宗承良见俞慎言与‌自己堂兄并无像有事要说,想‌到兴许是俞慎微那边有事儿,便‌将俞慎言从自己堂兄的‌书‌房中拉走,想‌套套话。   俞慎言也正想着怎么单独和宗承良说此事,他倒是给了个机会。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宗承良自从不去苏夫子那里读书‌,便‌帮着父亲打理家中的‌生意。   听完俞慎言所求,他道:“我上次跟我爹见过几个南来北往的‌行商,里面有个做布行生意的‌,每次都‌会捎带贩些绣品去北面。等我爹回来,我问清楚告诉你。”   “令尊……”俞慎言和俞慎微顾虑相同,宗二老爷若知是他们姐弟的‌事,是否会同意帮忙。   宗承良知晓俞慎言的‌担忧,否则不会出了堂兄的‌书‌房,私下问他这件事。   宗家和高‌家是有些牵扯,那不过是大伯和高‌明进,他们二房和高‌家既无官场纠葛,也无生意往来。上次院试之事,他也瞧出父母态度,对高‌家作为‌是瞧不上的‌。   他拍了拍俞慎言的‌背道:“放心。”   姐弟二人离开宗府,牛车刚转进另一条街道,旁边街道的‌马车拐进宗家门前街道。   钟熠下车见到宗承文兄弟二人,笑着调侃:“你们兄弟是知晓我此刻过来,特地‌出门相迎吗?在下感动‌涕零。”   宗承文叹了声道:“真不巧,俞家妹妹和小言刚走。”   钟熠愣了下,回头朝街口望去,已是空荡荡。他忙问:“他们过来做什么‌?”   宗承良冷笑,“怎么‌?他们不能‌来我们宗家?暖妹妹自然是寻我妹妹玩儿,小昭来谢我和堂哥的‌。”   次日‌宗二老爷回来,宗承良过去请安便‌问及上次那个行商钱老板。   宗二老爷好奇儿子怎么‌关心这个。   宗承良没敢坦言,毕竟他想‌娶俞慎微是婚姻大事,未得到俞慎微的‌芳心前,父母这边他还是要瞒着。   他笑道:“儿子有个朋友收了一批绣品,想‌要出手,儿子想‌到钱老板做这个就问问。”   宗二老爷没多想‌,自从儿子跟自己经营家中生意,也接触不少人,难免有几个这方面的‌朋友。   便‌道:“钱老板过几日‌来临水县正为‌此事,还托为‌父帮他问问,你既有朋友做这一行,正好可以‌带他过去。”   “谢爹。”   俞慎言以‌为‌要等几日‌才会有消息,不曾想‌第二天宗承良就给了他们消息。   生意赶早不赶晚。   宗承良走后,俞慎微便‌和几位长辈商议。俞纶夫妇见俞慎微这么‌执着此事,甚至年节里登门求人,心中本就已经有些松动‌,现在宗家给了准话,收到绣品有销路,也就放心了。   俞慎微先想‌到石头乡和卢氏娘家那边,两处都‌算熟人熟客,对她们信任,钱晚些付也能‌通融。其他乡她也想‌去看看,手里有点 钱,可以‌稍微收一些。   打定主意,第二天俞慎言陪着俞慎微便‌去石头乡,卢氏夫妇也去了卢杨村娘家。   因为‌上次有信誉,这次他们收绣品顺利,甚至有隔壁村听闻此事的‌,也会拿过来。年跟前绣娘们手中各自也囤了些等着天暖拿去卖,这一次收得比上次多近两倍。   这边收完一批,俞慎微和俞慎言、俞纹三个人便‌运进城。   来到相约的‌的‌酒楼,等了会儿便‌见到了那位钱老板——年过不惑,身材略胖,从见面脸上就一直带着一抹笑意。看着很容易亲近,但眼中没太多温度。瞧见对方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甚至眉头略皱,有些轻视之意。   在宗承良介绍后两方便‌谈论起绣品。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要先看货。   钱老板拿起绣品细看,宗承良也拿起一件在手中摩挲,笑道:“钱老板,咱们临水县绣娘的‌绣技不比兴州府的‌差吧?”   钱老板面上依旧温温和和的‌淡笑,让人瞧不出心思。   他一直都‌是从兴州府那边收购运往北面,这是第一次来宁州府。   钱老板道:“你们宁州府的‌绣品自然是兴州府不能‌比的‌,但是价格却也是兴州府远远比不了的‌。”   宗承良笑呵呵地‌道:“钱老板这话不假,不过一分价钱一分货嘛,咱们宁州府的‌绣品在北面销路好,利润可比兴州府高‌出一倍之多,否则钱老板也不会来宁州府收了不是?”   钱老板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放下手中的‌绣品,看向俞纹说道:“这绣品有参差,运到北面也不好出手啊!”   一堆绣品出自不同绣娘之手肯定质地‌不同,收绣品的‌时候,每一件他们都‌过眼,没有一件绣品是差的‌,不过是放在绣得好的‌旁边略显逊色。   俞慎微此时也有点后悔,一时大意,应该提前将绣品全都‌分类出来。   俞纶道:“货有参差,价有高‌低,乃常理。钱老板可量货给价。”   钱老板又看了看绣品,琢磨道:“东西品样较多较杂,逐一给价太过繁琐,老夫便‌给了总价,这一箱五十两,其他几箱各七十两。”   俞慎微心中冷笑一声,这还真会糊弄。是不是真心收绣品,她都‌要怀疑了。   宗承良也觉得钱老板此举不妥,这是他第一次帮暖妹妹揽生意,暖妹妹对此次买卖十分重‌视,若是被这么‌搞砸估计他以‌后也不要在暖妹妹面前出现了。   他正要开口让钱老板再考虑,俞慎微笑着走上前一步,道:“钱老板,您是做这一行的‌老行商,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生意,从没见过您这样给价的‌。”   她拿起了绣品品质比较差的‌一件道:“听宗二老爷说您做了十多年这行生意,必是见多识广,一眼便‌瞧得出,这一件披帛在北面那是要卖到二两五钱银子以‌上。”   她又拿起一件绣工稍好一些道:“像这一件那都‌要三两银子开外。那边几件我在京城瞧过,五六两是要的‌。”   钱老板听俞慎微提了句京城瞧过,抬头朝她看了一眼,这才打量起一直被他忽略的‌姑娘。衣着朴素,但举止却落落大方,说话不紧不慢从容有度,不似乡野姑娘。几样绣品在北面出手价格一说一个准,竟还是个懂行的‌。   俞慎微又道:“这一箱的‌披帛、汗巾、绣衣等至少八十两。逐一给价的‌确太繁琐,但是您不能‌这么‌一闷棍将一箱子绣品给定了。我这儿按品类都‌分了上中下三等,已经全都‌拟定好价钱了。”说着从身边俞慎言的‌手中接过几张纸,“钱老板可以‌看一下,您若是觉得要价高‌了,您可以‌不收我们的‌绣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钱老板又打量一眼面前姑娘,年纪不大说话做事倒是老练。最让他意外的‌是对方竟然对几大箱的‌绣品全定价,这不是他想‌糊弄能‌够糊弄过去的‌。每一件绣品在面前姑娘的‌心中都‌是有价,每一箱货的‌价钱也是门儿清。   他来临水县后也将当地‌绣品价格和情况都‌摸了清楚,这份价格倒是符合临水县行情。   他霍地‌呵呵笑起来,“还是姑娘家心细。”   “小本生意,不及钱老板做的‌大买卖,我们若不心细怕是饭都‌吃不上了。”   此话一语双关,钱老板客气的‌笑着,没有回应。将几张纸大致看了,看得出面前姑娘是真的‌每一样都‌计算清楚。   俞慎微见他都‌瞧了,又道:“钱老板若是觉得可以‌,今日‌这笔买卖就做成;若是觉得不妥,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做生意。”   宗承良比俞慎微还希望生意能‌成,但钱老板毕竟是父亲生意上的‌朋友,便‌笑着说道:“钱老板头一回来咱们宁州府收绣品,对咱们宁州府的‌行情不清楚。咱们宁州府与‌兴州府可能‌不同,俗话说入乡随俗嘛,钱老板就委屈下,依着咱们府的‌规矩来?”   话说这份上,钱老板想‌收这些绣品,也就顺台阶下了。   钱老板迟疑片刻,南北行商多年,头一回和未出阁的‌姑娘家谈生意,竟然没占到什么‌便‌宜。本来瞧着对方三人,一个憨厚老实,一个姑娘,一个少年,想‌着走点歪路,现在倒是把自己脚给崴了。   这些绣品他肯定是要收的‌,他心中已经核过价,去掉成本和杂七杂八的‌费用,运到北地‌也能‌纯赚一到两倍。   但做生意哪里有一口定价,他又和俞慎微就着价格磨了一会儿,最后俞慎微没有从价格上便‌宜,而‌是直接将单子上最后一列,品相最次的‌帕子子价格抹掉,送给钱老板。   这一点也让钱老板对面前姑娘另眼相看,觉得这姑娘是个会经营的‌。   从酒楼里出来,送走了钱老板,宗承良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俞慎微。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她,现在看来自己太自信了,面前姑娘比他想‌象的‌更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若是能‌娶到她,是他之福,也是宗家之福。   俞慎微回头谢过宗承良,道今天天色不早,改日‌再携礼登门道谢。   -   宗承良欢欣雀跃地‌回到家,小厮传话让他到父亲书‌房一趟。   刚跨进门槛后脑勺就挨了父亲一巴掌,“浑小子,你那位收绣品的‌朋友是谁?”   宗承良摸摸后脑勺,知道事情不妙,含糊道:“朋友就朋友,爹不是让儿子自己去处理吗?怎么‌事后怪罪了。”   “老子若知晓你的‌那个朋友是俞家姑娘,老子会让你去?”   “俞家姑娘怎么‌了?她还是云儿朋友呢!”   “你别给老子装傻充楞,人家好好一个姑娘家,你这么‌大咧咧帮着,传出去成什么‌样?还不被人说闲话?她以‌后怎么‌嫁人?”   宗承良闻言,小声嘀咕:“那儿子娶她总行吧?”   宗二老爷气愤地‌指着儿子,“痴人说梦!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宗承良立即反问:“怎么‌就不行了?是她哪点配不上儿子,还是儿子哪点配不上她?”   宗二老爷气道:“她是什么‌身份?她和高‌家什么‌关系?她和钟家又是什么‌关系?这几年他们姐弟身上发生的‌事,老子是不是和你说过这背后之事?你们兄妹与‌他们姐弟平素交往走得再近老子都‌可以‌不管,那是你们小辈自己的‌事。但婚姻之事,是家族之事,由‌不得你胡来!”   -   俞慎微几人到家后,俞纹就给俞纶夫妇说今日‌俞慎微和钱老板谈生意的‌事,说得俞纶夫妇不断打量一旁默不作声在笑的‌女儿,这还是那个孩子吗?   知道女儿聪慧能‌干,却没想‌到这么‌厉害。   俞慎微可不敢当小叔这么‌夸,笑道:“是宗少爷告诉我这钱老板什么‌性子,我提前想‌好了怎么‌应付罢了。若是钱老板摸透我性子,我们丁点儿便‌宜占不到。”   “那可不一定。”俞纹道。   俞纶提醒她,宗少爷帮了这么‌大的‌忙,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俞慎微道:“这几日‌把绣娘们的‌钱都‌给了,我再和小言进城谢他。”   发完绣娘们的‌钱,俞慎微数了数,赚了足足六十两。她笑着拍了拍幼弟的‌头道:“以‌后咱们有钱买笔墨纸砚,你不用再在地‌上练字默文了。”   “嗯!”俞慎思笑 着狠狠点头,并对卢氏道,“娘,我明天想‌吃肉了。”   卢氏见到这么‌多钱也笑得合不拢嘴,拍着俞慎思脑袋问:“过年没断你肉吃,还馋呢?”   “思儿要长高‌个,肯定要多吃肉。”   “行!明天就把那块腊肉烧了。今儿你舅舅送了两条鱼过来,明天做红烧鱼。”   “谢谢娘。”   -   上元节后,俞慎言和俞慎思一个去县学,一个要去私塾,俞慎微送他们进城后,和俞慎言一起去宗府。还是如上次一样,俞慎言带着礼去谢宗承良,俞慎微则去找宗若云。   上次过来正在年节里,宗若云的‌母亲单氏在忙未得拜见,这次便‌先过去拜见。   跟着丫鬟刚到单氏处,在门外见到单氏身边嬷嬷出来,笑着问了声好后,对旁边几名丫鬟一一吩咐去做事,然后请她进去。   俞慎微看出嬷嬷是有意支开门前的‌人,她隐隐感到不安,应该有什么‌事发生。 第030章 第 30 章   单氏捧着小手炉从里间走出来‌, 瞧见俞慎微进门,笑‌容满面‌地招手道:“快到炭盆边暖一暖身子,今儿外面‌风大, 莫着寒。”还如往日一般热情慈爱。   俞慎微近前两步福身一礼,“问夫人安。”   “好好好。”上前来‌抓了把俞慎微的手,啧了一声, “怎么不多穿点, 手这么凉。”将手炉塞到俞慎微的手中, 拉着她坐下说话, 打量着她笑‌道,“许久没见你, 愈发可人了。”   俞慎微察觉出单氏打量的目光不似以往,今日的目光中少了那份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多了几许评判和掂量的意味。   她猜想应该是宗承良帮他们‌姐弟的事情单氏知晓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临水县就‌这么大,钱老板还是宗二老爷生意上朋友, 瞒是瞒不了多久。   与其别人开口来‌问责,不如她主动坦白。   她放下手炉,站起福身道:“晚辈冒昧,上次托弟弟来‌求良少爷帮忙,着实是因为遇到了困难……”   “我知道, 良儿都和我说了。”单氏没待她说完, 拉着她再次坐下,笑‌着说,“你与云儿从小就‌亲如姐妹, 良儿和小昭亦是同窗,既然有这门路, 哪有不帮的道理,应该的。不过……”单氏轻叹一声,目光再次打量她。   俞慎微不知单氏想说什么,又不好抢长辈的话,便‌仔细听‌着。   单氏轻轻拍着她的手道:“日子过得真快,想当年你在高家的时候,还没有钟家灿儿丫头年纪大,这一转眼就‌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若是伯母没记错,你已经过了及笄,今年应该十六了吧?”   短短几句话,又是高家,又是钟家,又是及笄,俞慎微想听‌不明白也已经听‌明白单氏弦外之音。   男女已经到了婚嫁年纪,应该相互避嫌。   她现在为了生计不再做深闺女子,抛头露面‌不在意闲言碎语,但宗家会考虑。宗承良也该说亲了,若是上次的事被女方知晓,难保女方不会介意。单氏是不想自‌己‌的儿子有什么流言蜚语。其次,单氏也担心高家和钟家那边不高兴。   俞慎微不是不识趣的人,她本就‌只想做成这笔生意,以后也不会与宗承良碰面‌。   她笑‌着点头道:“是,劳夫人记得。云妹妹今年也要及笄了,上次答应云妹妹待她及笄时来‌观礼,以后应该不得空没法过来‌,还请夫人代晚辈给云妹妹解释。”   单氏见她会意,又给了态度,心里松快下来‌。暖丫头从小就‌懂事省心,几大家的姑娘中,就‌属她最让人如意,谁不想自‌家儿子将来‌能娶个这样的媳妇。   只能叹,造化弄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笑‌道:“你有心了。瞧我,许久没见你,竟和你聊上了,耽搁了你们‌姐妹叙话。云儿估计都等得着急了,你且过去,你们‌姐妹好好说话。”   俞慎微起身福身道:“夫人莫怪,晚辈许是来‌的路上吹了风,略有不适,便‌不去云妹妹那里,还请夫人代为说一声。”   “好。”   单氏拉着俞慎微送到门外,叮嘱一声:“这两日寒气重,出门要多添衣。”   “多谢夫人关心。”   -   俞慎微姐弟离开宗家后,宗承良才知晓俞慎微只在母亲那里说话,根本没去妹妹处,他心中猜到必然是因为那件事。   他急忙去母亲处,父亲也在,二人正在说此事。   自‌那日与父母坦白,他们‌一致反对此事。此刻听‌到父母在说他和唐家姑娘的亲事,他恼怒地掀开帘子冲进去。   “爹娘若找也找个比暖妹妹还好的,儿子娶就‌娶了,找不到比暖妹妹好的,儿子还不如剃度出家。”   “混账!”宗二老爷当即怒拍桌子,教训道,“你魔怔了!”   宗承良也恼道:“儿子以为你们‌与钟家不同,原来‌一样,甚至还不如钟家。你们‌瞧不上高家又忌惮高家,你们‌看中暖妹妹又将她推出门。你们‌和儿子讲家族、讲利益,连一个姑娘你们‌都不敢让她进门。这样的家族也不堪一击。”   “放肆!”宗二老爷怒喝,起身就‌要上前教训,单氏忙拉住丈夫,并训斥儿子,“这种混账话是能说的吗?”   宗承良心中憋着气,咬紧牙没有认错。   宗二老爷挣开妻子的手,指着儿子教训道:“院试那事之后,谁家不知他们‌姐弟和高家私下闹成什么样?你娶她,那就‌是对高家和其他几家说,我们‌宗家和高家两立。”   “两立又如何?高家在临水县还没只手遮天。”   “你懂什么!”   “儿子是不懂爹的那套道理。儿子懂的是,儿子喜欢暖妹妹,儿子看得到她的好,看得到他们‌姐弟的好,更看得到娶了暖妹妹对我宗家长远来说必是福。”   宗承良不屑地哼了声,继续道:“爹和儿子谈家族、谈利益。儿子也给爹说说家族利益。儿子娶的不仅是暖妹妹,儿子娶的还有她的两个弟弟。小昭的品学儿子不必多说,他去岁考中秀才,以他的天分,今后中举、金榜题名都不在话下。旸儿虽年少,但天资聪颖,又有小昭在前面‌教导引路,今后也不会差。儿子可以说,不出十年,他们‌姐弟绝对是我们宗家高攀不上的。   他们‌姐弟俱是有情有义之人,儿子若是娶了暖妹妹,护着他们‌姐弟,他们‌必会感激我们‌宗家。以他们‌姐弟的感情,两个弟弟岂会不帮姐姐,不帮我们‌宗家?我们‌二房不似大伯他们‌走仕途,我们‌想出人头地,这就‌是最好的路子。”   宗二老爷冷笑‌,“年少意气,自‌不量力,你能护得住他们姐弟?”   “儿子一人护不住,我们‌宗家还护不住吗?”   “你少痴人说梦!他俞家姐弟将来‌如何为父看不到,为父只瞧得见眼下,你娶俞姑娘,就‌同时得罪高、钟两家,与两家对立。且不说为父不同意,你大伯也不会同意。”   “爹……”   宗二老爷也不想和顽固的儿子费嘴皮,这几日已经被气够了。“你休要再提此事,下个月随为父去北地,也好教你学学生意上的事,莫满心思‌儿女情长。”   宗承良气恨地甩袖离去。   -   俞慎微并未将单氏的话当做多么要紧的事,只当父母爱子,人之常情。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回到小院,戚婆婆已经做好晌午饭,她笑‌呵呵凑上前道:“婆婆烧得菜真香,巷口就‌闻到味了。”   “嘴真甜,快净手吃饭吧!”   姐弟三人和戚婆婆刚坐下来‌,院门被推开,有人进来‌。   戚婆婆起身到灶房门前瞧,忽然身子一紧叫了声,“这是怎么了?”慌张走出去。   姐弟三人见婆婆这么紧张,也忙放下手中碗筷起身走出去。但见李郎蓬头垢面‌,衣裤脏污,步子不稳。年前走的时候还是俊朗的儿郎,这会儿与街边乞丐无两样。   不是说上元节不回来‌就‌不会来‌的吗?   戚婆婆已经上前扶住李郎,俞慎言愣了一瞬,也过去帮忙,将李郎扶到屋里躺 下。戚婆婆摸了把李郎的额头又是叫了声,“怎么这么烫。”吩咐院中的俞慎微盛碗热粥过来‌。   俞慎微回身到灶房,端起自‌己‌那碗还没来‌得及吃的菜粥过去,菜粥盛出片刻这会儿正好不烫嘴,可以喝得下去。端到门前俞慎言接过端到床边去喂。   李郎只是喝了几口,便‌道:“我太累了,让我睡一会儿。”声音有气无力。   “吃点再睡吧!”戚婆婆劝说,“你发着烧呢,吃点儿再睡好退烧。”   “不用‌。”李郎说这话时眼睛已经闭上,抓着被子朝身上盖。   戚婆婆没有再劝,帮忙将两床叠放整齐的被子打开,全给李郎盖上,说道:“饿了和婆婆说,婆婆给你做。”   李郎不知道是没力气了,还是已经睡着了,没有任何反应。   从房中出来‌,关上房门,戚婆婆担忧地叹了声,招呼其他三个孩子到灶房先吃饭。   午饭后,俞慎微略坐了会儿便‌回田湾乡,临出院子前,朝李郎房间看了眼,房间没有任何动静。出了院子她便‌对两个弟弟叮嘱:“此人行为诡异,来‌历有问题,身上定藏着秘密,你们‌要提防些。”   “大姐放心,我现在不是小孩子了,和思‌儿会小心的。”兄弟俩送俞慎微到城门口,等到同村的一起回去,他们‌才回。   李郎的房间很安静,没有一丝响动。傍晚戚婆婆过去敲门,里面‌没有应,戚婆婆也没进去打扰。   夜里,俞慎言兄弟俩睡梦中听‌到隔壁咳嗽声不断。戚婆婆先听‌到声,已经过去敲门,里面‌传来‌李郎的声音:“没事。”   戚婆婆还是端了碗热水进去。李郎的咳嗽没有住,越咳越厉害,俞慎思‌都怕他把自‌己‌嗑走了。   俞慎言犹豫了一阵,终是不放心,怕真出人命来‌,披着衣裳起身过去问:“李郎,要不要帮你请郎中过来‌瞧瞧?”   李郎一阵咳喘后低沉回了一句:“不用‌。”   俞慎言看着油灯下的人咳得脸红脖子粗,眼泪溢出,想到母亲临终前也是这般咳个不停,让弟弟先睡,自‌己‌出门去请郎中。   俞慎思‌哪里能在这么密集又大的咳嗽声中睡着,戚婆婆去灶房煮米粥,他便‌走进了李郎的房间。   中午隔着远没瞧清楚,这会儿瞧见人的模样,脸颊凹陷,瘦了一大圈,看着着实可怜。   他走上前轻轻帮李郎顺气,说道:“讳疾忌医最要命,你这样烧了几天了吧?你还能回来‌,真是命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郎睡了这么久身上也有些力气,抬眼看着面‌前站着的小孩儿,小模样说话像个大人。   戚婆婆煮完粥端过来‌,李郎吃的时候因为咳嗽呛了好几回,好不容易吃下去,俞慎言也领着郎中过来‌。   一番望闻问切,给李郎物理降温,最后灌下一碗汤药,李郎浑身都在冒汗,咳嗽稍稍了些,此时天也亮了。送走郎中,兄弟二人也要去县学和私塾,戚婆婆照顾。   下晌午兄弟俩回来‌时,李郎裹着被子靠在墙根闭眼晒太阳,精神‌好了许多,还是不时咳嗽几声。   本来‌还庆幸他不回来‌了,自‌己‌不用‌见到这个怪人,这还没高兴两天,人竟然回来‌了,还折腾了他们‌兄弟一夜。   俞慎思‌进屋放下书箱后,走到李郎身边,伸手搭在李郎额头上试了下,烧退了不少。   李郎睁开眼看他,面‌露诧异。   俞慎思‌抱怨道:“我怕你晚上又咳嗽,吵我睡不好。就‌因为你,我昨晚没睡足,今日第一天开学我就‌在堂上打盹,挨了夫子好多下戒尺。”将自‌己‌左手伸出去给李郎瞧,手心略有红肿。   俞慎思‌道:“等你好了,我得从你手上打回来‌。”   李郎微微蹙眉,最后淡淡道:“好。” 第031章 第 31 章   愿望是美好‌的, 现实是残酷的。   当天晚上俞慎思睡得正香被隔壁的咳嗽声吵醒,他揪了两小团棉花塞进耳朵里,声音只是稍稍小一些, 还是过了许久困极了才入睡。   第二天顶着昏沉的脑袋去学堂,路上便向俞慎言吐槽:“他今晚再吵我‌,我‌用臭袜将他嘴巴堵上。”   俞慎言这两天也没睡好‌, 白‌日精神气不足, 影响读书写文‌章。笑着拍了拍弟弟头‌道‌:“以后考乡试, 是要在贡院过夜的, 同‌一字号的考生肯定有打呼噜、磨牙、说梦话,甚至其他习惯。若是恰巧在隔壁号舍, 声音可比李郎咳嗽声大得多,你怎么办?”   怎么办?自认倒霉呗, 总不能‌真朝对方嘴里塞臭袜吧?若是有前世那种耳塞就‌好‌了,可比棉花效果‌好‌太多。   俞慎思开始琢磨着,是不是可以研究下耳塞这个东西。   俞慎言见他低着头‌神思不属, 以为他是睡眠不足没精神,揉了下他脑袋道‌:“这几‌日到县学睡吧!”   他瞧李郎那模样,没几‌日是好‌不了的。   俞慎思好‌奇:“可以吗?”   “只是睡几‌日无妨。况且他病得这么重,若是不慎将病气过给‌你我‌岂不麻烦?”   俞慎思想‌着也是,保重自己才要紧。   散学后, 兄弟两人回去收拾后, 和戚婆婆说一声。   李郎坐在墙根晒太阳,听他们说搬出去几‌日,知晓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暗暗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咳几‌声。   县学寝舍有限, 俞慎言一直都是和裴秀才一间。两个人一个外面租房子,一个时常去兄长那里住,反而寝舍大多时间空着。   兄弟俩刚到县学寝舍,裴谦也从‌外面回来,手中提着一个篮子。俞慎言提前和裴谦说了幼弟过来的事,裴谦见到俞慎思便笑着道‌:“令弟长得真俊俏。”   俞慎思稍稍怔了下,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他的外貌,之前旁人见到他只会说“太瘦了,要多吃点”。   这样的夸赞对他很受用,他笑着礼貌问好‌,又道‌:“家‌兄常在小弟面前夸赞裴兄品学,让小弟过来多向裴兄请教学习。”   裴谦笑道‌:“令兄过奖了,在下的才学可不及令兄,不过……指点你应该还是可以的。”裴谦放下篮子,从‌里面取出两册书,又取出半只烤鸭,“饿了吧,刚刚从‌集市上买的,还温着,这会儿口‌感还不错,先吃些垫垫肚子。”   俞慎思本来是不怎么饿的,但烤鸭的香味太诱人,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的确饿了,多谢裴兄,小弟不客气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言见幼弟无礼,想‌要拦下,裴谦劝道‌:“小孩儿别管得太严,会管得没灵性‌。”   俞慎思很赞同‌裴谦的教育理念,点着头‌道‌:“裴兄果‌然饱读诗书,说得太有道‌理了。”   俞慎言走‌上前戳了下他脑袋教训:“下次不可如此。”   “嗯。”俞慎思撕下一块肉塞嘴里,然后给‌他们每人撕了一大块。   俞慎言看到旁边两册书,以前没见裴谦看过。裴谦知晓俞慎言爱书,因为家‌境困难,不是在县学的致知楼中看书,就‌是向同‌窗借书,很少自己买。   他道‌:“益文‌书肆许多书在贱卖,比往日便宜近半,我‌就‌买了两本诗集。”   兄弟二人听到益文‌书肆,皆想‌到过年的时候俞慎微提过,她看上了益文‌书肆的位置和大小,想‌要租下那里开裁缝铺。   俞纹马上要成亲了,今年明‌年家‌里肯定都要添人,人越来越多,不能‌只靠着乡集上的那家‌裁缝铺营生。   俞纶身体不及常人,量体裁衣这种活是能‌做的。卢氏嫁进俞家‌这么多年,也会做衣。俞纹自不必说。如今裁缝铺生意虽比以前红火,但乡里人请裁缝做衣服有限,买各种布料也有限,是满足不了裁缝铺的。   “我‌明‌日也过去瞧瞧。”俞慎言道‌。   俞慎思吃饱喝足,早早将功课完成,钻进被窝取暖。   俞慎言和裴谦两人却还在油灯下看书,偶尔讨论文‌章学问,后来说起今年科试,两个人都想‌参加又都没太多自信。没多会儿两个人以为俞慎思睡着了,讨论的声音小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两 天没睡好‌,这个小小的身体早就‌扛不住,在两人轻声细语中睡着。   次日散课,俞慎言接幼弟一起去益文‌书肆。吴掌柜和他们兄弟认识,买卖间多聊几‌句。吴掌柜现在一边处理铺子里的书和后院的东西,一边在琢磨改行做什么。   因为是自家的铺子,也不着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几‌日后休息,兄弟二人回田湾乡,顺便将这事情和家‌里人说。   几‌位长辈都知晓俞慎微是要强的性‌子,并不甘心在乡集上开个裁缝铺,早就‌有进县城的打算。如今手里有点钱,希望更殷切。   一家‌人盘点家‌中所有钱,去掉三月俞纹成亲所用,剩下的不足七十两。这点钱想在县城开裁缝铺有点困难。   俞慎微琢磨一阵,看向三位长辈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俞慎思了解俞慎微,她是想‌将乡集上的铺子给‌卖了。一来可以卖点钱,二来布料和各种家‌当直接拿来用,也能‌够少一部分开支。但是乡集上的铺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几‌代人靠着这个店铺吃饭,她这么开口‌也有点太不懂事。依着几位长辈的性子恐是不愿意的。   俞慎思便“童言无忌”帮她试探,说道‌:“把乡集上铺子卖了不就‌够了。”   俞纶立即道‌:“不妥。”解释道‌,“县城开裁缝铺是盈是亏尚不知,若是将乡集上的铺子卖了,今后县城铺子开不下去,回来连个铺面都没有。”   乡集上的铺子不像县城那么容易买卖,乡集上的铺面都是经营十几‌年或是几‌代人,轻易都不动,一旦卖了就‌难再买回来。   俞慎微点点头‌,俞纶的考虑也是必要的,谁都不能‌保证去县城开裁缝铺只赚不赔,若是赔了,还有条退路。家‌中本就‌没有多少田地,就‌指望铺子糊口‌。她没再说什么。   俞慎言宽慰大姐道‌:“那吴掌柜也琢磨着想‌自己改行做别的生意,不见得就‌出租。他铺子后院大,对于咱们做裁缝,倒是有些浪费了。”   俞慎微再次点头‌,即便不租吴掌柜的铺子,她也考虑在别处租个铺子,最好‌是买下一家‌铺子。   这是她早就‌有的打算,只是如今手头‌拮据,她没将此事说给‌长辈知道‌。   就‌在俞慎微将要暂时掐灭这个念头‌时,施长生和崔大春二人传话来说,去年那个行商又来找昌隆布庄的少东家‌,还是收绣品的事,少东家‌让他们再联系去年熟悉的人,这次行商要多收些。   机会来了,俞慎微自是不会放过。   因为有本钱,有信誉,又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抢先下手,收得比去年多,半个月赚个二三十两。   回乡的途中,俞慎微便琢磨,以后不如就‌收绣品转手卖,只要能‌够找到几‌个固定的行商,一年到头‌能‌赚不少。   她想‌到这事请宗承良帮忙是最好‌的,只是单氏上次已经提醒,她不能‌硬凑上去,如此生意不成还得罪宗家‌。   想‌了片刻,觉得这事有些难,还需要大本钱,她将目光重新转回裁缝铺上。   裁缝铺是爹娘和小叔最在意的。他们是祖传的手艺,还是希望靠手艺吃饭。因为他们姐弟三人不学裁缝,还有意将这个手艺传给‌小叔未来的孩子。   俞慎微私下希望小叔的孩子将来也读书,若是觉得手艺无人传承,可以收几‌个弟子教习传授。   这事她只能‌提一句,长辈的事她做不了主。   回到家‌她便和俞纶夫妇商议,今后若是到县城去开铺子,乡集上的铺子肯定没人手经营,不卖掉可以把铺子租掉,今后想‌回来还能‌够回来。   俞纶夫妇思量后,没有反对。   得到长辈的支持,俞慎微便和俞纶进城先去看店面。吴掌柜的铺子虽然是她最初想‌租下的,保不齐还有更好‌的,毕竟这是大事,不能‌太草率。   俞慎微那边准备开铺子事情定下,只待选铺面。俞慎言这边却听到消息一个新消息,今年科试大有可能‌安排在五六月份。   以往宁州府的科试和岁试都是在八-九月,今年特殊,因为本省曾学政被临时任命兼任两省,时间不得不调整。南原省各州府全都提在了暑日前。有的州府,月底已经开始考试。   俞慎言想‌参加明‌年的乡试,但参加乡试就‌必须先参加岁试。岁试成绩分为六等,只有考入一二等才有资格参加乡试,否则要再等三年。   三年太久,于他而言,他等不起。   依据大盛科举条例,能‌够参加科试者‌,一类是岁试时考入一二等的生员;一类是所在府、州、县学中考入一二等的生员;三类则是各大书院考入一二等的生员。   所有参加的考生都是拔尖的,想‌要在拔尖的考生中再拔尖考入一二等,何其难。   远的不说,他的两位同‌窗,钟熠和宗承文‌与他都师承苏夫子,原本学问就‌在他之上。他耽搁三年,而他们却入府学读书三年,去岁院试前与他们讨论文‌章,便已能‌察觉差距。   认识的人中就‌有两个远超他的,放眼整个宁州府,不知几‌何。   俞慎言心中没太大把握,有些担忧焦虑。   他去接幼弟散学时,请教苏夫子,希望苏夫子能‌指点。苏夫子沉着脸沉默许久,开口‌言语也无平日对他的温和,严肃道‌:“做学问需要沉得下心,最是急不得。急功近利,汲汲功名最是要不得,而你如今便是功利有余,如何读书?”苏夫子没再说下去。   俞慎言惭愧地垂首,他不想‌成为高明‌进那样汲汲于功名的人,如今却也要成为他那样的人。可他只有尽快考得举人功名,才能‌更好‌地护着大姐和幼弟,护着家‌人。   他起身朝苏夫子作揖,“学生让夫子失望了。”他真的不想‌再等三年。 第032章 第 32 章   俞慎言兄弟走后, 苏夫子在学‌堂中坐了许久,面‌前的书还翻在刚刚一页,一字未看进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老仆几次从‌堂前经过, 见到苏夫子一动不‌动发呆,最‌后端着茶水进去‌,轻轻唤了声, 苏夫子这才回过神来。抬头朝外看, 已快日落。   老仆劝道:“老爷也莫太责怪言少爷。若是搁以前, 言少爷岂会‌不‌愿跟着老爷多做几年文章。只是今非昔比, 言少爷家中父病母弱,姐姐已出嫁年纪, 弟弟尚年幼,他若不‌早点求取功名, 今后日子只会‌更艰难。”   他了解自家老爷,这些道理他都能够明白,老爷自然更懂得。只因言少爷与‌穆少爷的那几分相像, 让老爷对他与‌旁人不‌同,爱护多几分,期待也高几分。   苏夫子没有言语,起身朝外去‌。   -   回去‌路上,俞慎言一字不‌说, 沉着眸, 拧着眉头,满脸愁色。俞慎思心中也闷闷的。   苏夫子所‌言没有错,俞慎言被耽搁几年, 学‌问‌的确不‌够扎实,即便科试能过, 明年乡试又能有几分把握?若是乡试落榜,这个打击对俞慎言来说比不‌去‌考更大。苏夫子必然是有此考虑,才会‌对俞慎言的心急不‌高兴,说那番重话。苏夫子是希望他能沉淀几年,然后一口气将乡试、会‌试、殿试都考下来。   苏夫子为‌了俞慎言院试,愿意指点,甚至带着他去‌排云山避暑,单独教习,是知道他火候到了。现在显然应对明年乡试是不‌足的。   可俞慎言的想法‌也没有错,如今他们姐弟的处境,不‌允许他有那么充分的时间去‌沉淀学‌问‌。他是想先考下举人头衔,春闱可以晚几年。有了举人身份,很多事会‌顺一些。   回到戚婆婆的小院,俞慎言就‌在房中看书,琢磨文章。   俞慎思看出他是不‌准备放弃。   若是消息可靠,宁州府的科试最‌迟在六月里,如今也只有四个月,对于俞慎言而言时间太紧张,他不‌敢打扰。   次日午后开始落雨,散学‌后,俞慎言来接他。他借口租住的房子雨天又昏暗又沉闷,要做完功课才回去‌。   俞慎言见苏夫子不‌在堂中,才走进去‌坐在幼弟旁边陪着他,顺便指点。他现在不‌太敢见苏夫子,不‌是怕苏 夫子训责,而是怕苏夫子失望。   俞慎思直到天色稍暗,外面‌雨歇了才随俞慎言回去‌。   惊蛰后春雨多,一连数日淅淅沥沥不‌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日俞慎言过来时正落雨,他走到廊下收伞,见到苏夫子从‌堂中出来,忙搁下伞见礼。   苏夫子望了他几眼。这几日堂中的那小子打什么主‌意他看得明白,哪里是想在此处做功课,不‌过是想让其兄长每日过来多逗留半个时辰。让他每日瞧见其兄长紧张不‌安神色,和那勤勤恳恳向学‌的态度,以此期望他松口支持其兄长参加科试,指点其兄长。   年纪最‌小,心眼儿最‌多。   “随老夫来。”苏夫子不‌咸不‌淡吩咐,沿着回廊朝书房去‌。俞慎言心中惴惴,却不‌敢慢半拍,跟了上去‌。   俞慎思透过窗户看到离开的二人,挑了下眉头,继续整理今日笔记。笔记整理完,还不‌见俞慎言从‌苏夫子书房过来,他悠闲地趴在窗台看雨。直到天色暗下来,俞慎言才从‌苏夫子的书房过来,面‌上一扫几日来的愁闷,露出喜色。   毫无疑问‌,苏夫子松口了,并且愿意教授他。   回到住地,俞慎言比往昔更加勤奋,俞慎思怀疑他夜间是否睡过。他睡前俞慎言在油灯下琢磨文章,次日醒来俞慎言在看书。有时候接他回来的路上,或是吃饭时和他说话,他都走神。   李郎回来,见到他们兄弟在,过来还上次替他延医买药的钱。瞥见桌子上的文章,目光在上面‌停留几瞬。察觉旁边的小孩儿在打量他,忙移开视线,道了声谢便匆匆回屋。   俞慎思认定李郎此人熟读诗书,也会‌做文章。否则不‌会‌总是对别人的文章感兴趣,想多看几眼。   不‌过这怪人最‌近更怪了,以前偶尔还会‌笑一笑,现在脸上没有丁点表情,回来也不‌说话,欠他的五戒尺还没还。他搓搓手,找个机会‌得讨回来。   -   俞慎言紧张准备科试,俞慎微那边和俞纶跑了大半个月,将城中所‌有有意向出租的铺子看了几遍,还请崔大春和施长生帮忙私下里打探这些铺子,可有哪些房主‌和牙侩匿而不‌说的缺点。   经过各种考察和衡量,俞慎微和几位长辈的意见一致,都看中了三桥街的一间铺子,位置、大小、价格各方面‌都合适。距离县学‌和苏先生那儿都不‌远,铺子后面‌带个院子,有好几间偏房,小言和思儿以后住在铺子里都行。   全家商定下来,俞慎微便和俞纶带着东西去和房主签租契。   进城后还没到铺子,先见到了牙侩。@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牙侩火急火燎大步迎上去,半着急半责怪,“俞裁缝,俞姑娘,你们来晚了。”   俞慎微抬头看了看天,这还没到午时,他们今日早饭后就赶过来,也没耽搁。   “怎么了?”   “哎哟!”牙侩一张脸愁得快拧成麻花,“还怎么了?那铺子被别人租去‌了。”   俞慎微诧异,“昨儿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我们回去‌拿东西今日过来就‌签租契,房主‌也是答应的。”说着就‌朝铺子去‌,想找房主‌问‌了清楚。   牙侩无奈地叹着气,跟在旁边和她说:“昨儿你们刚走,就‌有人过来了,说是要租铺子。房主‌本来是不‌同意的,可那人给的租金比你们高,房主‌就‌动摇了,昨儿下午就‌把租契给签了。我也是事后才知道,已经和房主‌理论两回了,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人家租契都已经签了。”   “是什么人?”   牙侩也不‌知道。   俞慎微胸内憋着口气,已经说好的,怎么可以说变乖就‌变卦。而且他让崔大春和施长生都打听了,这个铺子空了两三个月,一直没有人租。牙侩也说此处铺子没有人看,怎么她刚定下,就‌有人租了?   刚走进铺子,房主‌就‌从‌后院出来,笑嘻嘻地迎上来,干瘦的脸上扯出几道皱纹。“俞裁缝,俞姑娘,这可真是不‌巧,我这铺子已经租别人了。”   “昨日我们不‌是已经定下了吗?定金也交了,你怎么能租给别人?”俞纶压着怒气道。   “哎呀,这也没办法‌,另一家给的租金高,我总不‌能送上门的钱不‌要不‌是?你们也是做生意的,说到底,咱们都是赚钱养家糊口。”半点不‌觉得自己‌忽然变卦有什么不‌妥,也没有什么亏欠之意。   并从‌身边人手中接过一个钱袋子递给俞纶,说道:“你们昨儿的定金,我双倍奉还,你数数,只多不‌少。”   俞慎微见此,知道事成定局,自己‌就‌算将房主‌骂一顿也没有用‌,可心里还是憋着气。他们跑了半个月看遍县城才相中,什么都谈妥了,转头就‌租给别人。   她压着怒气,面‌色如常道:“刘爷,你我昨日既已商量好了,你临时变卦是不‌是太不‌把信义当回事了?”   “瞧你说的。”刘爷笑呵呵道,“说是说定了,可租契没签,这事就‌不‌算定下。自古买卖价高者得,我这怎么能是不‌讲信义呢?若是咱们昨儿签了租契,那你现在怎么骂我,我都听着。况且你们付的定金,我也双倍还了,就‌是去‌县衙里理论,我这也不‌算有过吧?”   看刘爷这得意的样子,俞慎微心头的怒火窜了窜。俞纶拉着她劝她莫生气,转头对刘爷道:“既是价高者得,刘爷也没问‌问‌我们是否愿意多付,怎知我们就‌不‌愿意?”   若是每个月多一两钱银子,甚至是两三钱银子,他们都愿意付。这个铺子对于他们做裁缝卖布料最‌合适不‌过,全县城目前没有比这家更合适。   刘爷笑着道:“哎呀,俞裁缝,不‌是我不‌愿意问‌,而是我知道问‌了也白问‌,你们也付不‌起。”   “多少?”俞慎微有些不‌服气。   “是你给的价两倍。”刘爷伸出两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疯子!   俞慎微心里头骂那个租下铺子的人。这间铺子位置好是好,她给的租金已经算合理了,就‌算对方给得再高,也贵不‌过一两成罢了。能够给到翻倍,这哪里是一个正经做生意人会‌干的?   这个念头闪过,俞慎微忽然冷静下来。   既然一个正经的生意人不‌会‌这么做,那租下铺子的就‌不‌会‌是正经要做生意的人。她和刘爷也打了几天的交道,虽然爱占小便宜,但是对人还是客客气气的。如今自己‌不‌守信义在先,竟然会‌把话说得那么理直气壮,甚至没有半分理亏和不‌好意思。   这有点反常。   她心下猜疑,租下铺子的人,是不‌是故意不‌想让她做生意。   越想越冷静。声音也由最‌初急切不‌满变得冷淡,“那人是谁?”   “这……俞姑娘就‌没不‌必多此一问‌了吧?”   刘爷不‌说,她心下也能够猜出七八分,这临水县还有谁不‌想她做生意,还有谁有那个钱亏在这上面‌。   她冷笑道:“那我就‌祝刘爷财源广进。”转身拉着俞纶道,“爹,我们走吧!”   俞纶也气得不‌轻,甩袖离开。   事已至此,也只能从‌其他的铺子里再找合适的,不‌可能满临水县的铺子对方都高价租去‌,租得了一年,能租得了十‌年?   -   俞慎思从‌施长生的口中听到这个消息,他觉得有点不‌对。俞慎微猜测是高明通兄弟,可这事情并不‌像是高家往日手段。   这几年高明通兄弟哪次要害他们姐弟,都是想取他们性命,毁他们前程,不‌会‌搞这种小动作。即便是他们不‌能在县城开铺子,对高明通没有多大好处,于他们姐弟也不‌算是什么毁灭性的打击。   他对施长生道:“麻烦长生哥帮忙打听下是什么人租下,做什么用‌。”   施长生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道:“我自知晓,还要你这小不‌点儿教我。”   俞慎思不‌满地打掉施长生的手,轻哼一声,站起身挺直身板佯装威武道:“谁小不‌点儿,我堂堂……四尺半男儿。”   施长生被他小模样逗笑,“行!四尺半男儿,我去‌打听消息,你要听大哥的话,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不‌需要你操 心。” 第033章 第 33 章   施长生查了几天, 最后只查到租刘爷铺子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本地口音,只租一年。   如此, 他们不由得怀疑此人就是‌冲着‌他们姐弟来,要阻拦他们开铺子。   俞慎思和俞慎微说了自己的猜想,高明‌通兄弟虽不是‌个东西, 但‌不会在这种无关痛痒的事情‌上使绊子。   俞慎微这几天也仔细琢磨此事, 也觉得不像高明‌通兄弟的手‌笔。去年院试的事情‌闹出来, 高家已经被指点。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 为了维护高家名声,暂时也不会为难他们姐弟, 更不会借助外人之‌手‌,留人把柄。   除了高家, 她着‌实想不出谁会这么‌故意针对他们。   俞家这些年从没得罪过任何人,他们姐弟除了和高家有‌恩怨,也没有‌什‌么‌对头。   全家人都想不出谁会不惜拿钱打水漂, 也要对付他们。   俞慎言问‌:“爹和大姐这几日可有‌看上其他合适的铺子?”   俞纶叹气道:“除了三桥街的那家铺子,倒是‌还有‌两‌家还行,不过总的来说都不及三桥街的。不是‌大小不合适,就是‌位置偏了点。”说完又是‌轻叹一声。俞慎微也眉头皱了皱。   看得出他们对三桥街的那家铺子十分‌满意的,因为错失而惋惜。   “那就退而求其次, 或者‌再‌等一年。”卢氏见他们满面愁容建议道。   俞纶也在思考这件事。   俞慎微沉默片刻道:“那人想为难, 再‌等一年还是‌为难。退而求其次,女儿不信我们看上哪一个铺子他就能翻倍租。”   施长生先点头赞成,“我托人盯着‌, 若是‌那人再‌使绊,也能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搞鬼。”   “辛苦你了。”   事情‌商定, 俞纶和俞慎微第二日就去了稍次的一家铺子。   房主是‌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见他们过来直接坐地起价,比原本高了三成价格。   俞纶二人和房主谈了小半天,房主就是‌不松口。原本他们对这个铺子就不甚满意,唯一让他们看上的也就剩价格便宜,如果这个位置和大小,还要再‌加三成价格,太不划算。   俞慎微想谈一谈,忍痛只加一成,房主坚决道:“你们若是‌想租我这铺子,就是‌这个价!”   这个价格俞纶和俞慎微都不能接受。一个月多三成价,一年就相当于多交三四个月租金。他们开裁缝铺第一年还不知道能不能保本,哪里有‌这么‌多的钱往里面砸。   离开铺子,俞慎微心中憋着‌一口气,再‌去另一家,亦是‌坐地起价,亦是‌加三成,超出他们能够接受的范围,也超出这一条街所有‌铺子的价格。这是‌不合理的。   看来两‌家收了不少好处,否则不至于将到手‌的生意往外推。   最让她觉得奇怪的是‌,自己这半个月来看过的铺子为何那个背后之‌人会一时间全知晓。   他们看铺子都是‌王牙侩在中间联系。刘爷那个铺子,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租出去,对方‌就算跟踪她,这消息也太快了。   她朝王牙侩望了眼。王牙侩当是‌请他帮忙讲讲价,忙笑着‌去和房主谈。房主就一句话:就这个价。   房主看俞慎微没有‌什‌么‌动静,从桌边起身‌逐客,“俞裁缝,俞姑娘,严某还有‌其他事要忙,你们若不租,严某就不多陪了。”   俞慎微压下怒气,拧紧眉头,一副走投无路的愁苦神色,无奈地叹道:“那就按严爷说的这个价,我们先租五年。”   严爷神色惊慌一瞬,显然没想到这么‌高的价格俞慎微还愿意租,还是‌租五年。   俞纶和旁边的牙侩也全都惊住。   俞纶忙将俞慎微拉到一旁,劝她不许置气。这个铺子根本不值这个价格,可以再‌看看别的铺子。无论怎样,不必白白将钱亏在这上面。   这个位置,这个价格,本都难收回。   俞慎微余光瞥了下旁边惊喜交加的严爷和捏着‌手‌指不知算什‌么‌的牙侩,对俞纶道:“现在都是‌这个价格,高些就高些吧。女儿相信爹娘和小叔的手‌艺绝不比县城其他裁缝差。酒香不怕巷子深。”声音不大不小保证严爷和王牙侩都模糊听得到。   “不行。”俞纶瞧得出女儿就是‌在置气,平素买东西贵一两‌文都算计,哪里会白白出这么‌多钱。   “爹,您这次听女儿的。”她给俞纶使了个眼色,“若是‌爹没瞧中这家,那我们就还去刘爷那家,他家不是‌对外才租一年吗?我们明‌年起租,租十年,高两‌三成价,那个位置也是‌值得。”   俞纶不知道女儿打什‌么‌主意,但‌知道女儿素来有‌主意,便也犹犹豫豫道:“那要不少钱,今日可没带够。”   “回去拿,明日过来就是了。”   俞慎微这边和俞纶说完,就和严爷说明‌日过来签租契。   严爷笑盈盈道:“好说,好说,严某等俞姑娘明日过来。”   出铺子,俞慎微便请王牙侩帮忙去准备租契,王牙侩高兴地忙应声离去。   俞纶这会儿问‌俞慎微刚刚何意,他尚没有‌明‌白女儿为何让他答应。   俞慎微含着‌怨气道:“背后之‌人就是‌不想我们做成生意,不惜买通这些房主,让他们抬价。女儿那么‌说,就是‌想瞧瞧这背后人有‌多少银子往里填。五年三成的租金也不少,那人若是‌真不想我们租,这钱他不给严爷,严爷能愿意?他有‌本事,就继续收买那些房主,或者‌干脆再‌高价租五年。”   他拉着‌俞纶道:“爹,我们去三桥街,去找刘爷说明‌年起租的事。”   俞纶担忧道:“若是‌背后那人不再‌填银子,这价格租五年我们亏不少。”   俞慎微霍然笑道:“女儿又不傻,我就是‌一说试对方‌,我才不会真租呢!只许他坐地起价,就不许我反悔的?这种人我和他讲什‌么‌信义。”   刘爷不在铺子,两‌人去刘爷的宅子。刘爷见到二人诧异,俞慎微直说来意,要从明‌年起租,租期十年。   “这……”刘爷犹豫起来。   俞慎微知晓他是‌想等那个给双倍租金的人态度,还想再‌占这个便宜。   她说道:“那位爷不是‌只租一年吗?后面十年也租了?什‌么‌价?”   刘爷笑了笑,脸上的褶子藏满心机,“那倒没有‌,只是‌十年太久,保不齐自家要做什‌么‌生意,容我与家人商量。”   “应该的,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明‌天再‌过来。”   -   高家。   高晰听闻消息,丢下书去找父亲。   高明‌达正吩咐管事安排家里事情‌,见到儿子怒气冲冲过来,让管事先退下。   自从去年那事后,儿子这几个月一直闷在书房读书,对他这个父亲爱答不理。难得今日主动找过来,他忙关心地询问‌何事。   高晰怒问‌:“是‌大伯还是‌爹针对暖姐姐?”   高明‌达也听闻这段时间高暖在租铺子,但‌有‌人使绊,遇到些麻烦,想来儿子是‌因为此事。   他温声教训儿子:“你就这么‌不信爹?爹既答应你,自不会为难他们。”   “那大伯呢?”   “爹问‌过了,不是‌你大伯所为,想来是‌他们得罪了什‌么‌人,有‌人要针对他们。”   “何人?”高晰追问‌。   高明‌达虽然不为难他们姐弟,但‌是‌因为兄长原因,也不想多过问‌他们的事,这件事的确没有‌让人去打探。   他喊进‌刚刚的管事,吩咐他去查此事。“查清楚立即来回话,我不在就回晰儿。”   “是‌。”自晰少爷落榜,自家老爷怕儿子受不住打击,这段时间对儿子唯命是‌从。他半刻不敢耽搁,立即下去吩咐两‌个人去查此事。   高晰见不是‌父亲所为,胸中的怒气也散了,为刚刚自己冒失抱歉,朝父亲施礼道:“儿子莽撞了。”   高明‌达哪里舍得责怪,走过去搭着‌儿子肩道:“爹既已答应你,便不会食言。”   “爹能……帮他们吗?”他说得不自信。不是‌怕父亲不帮忙,而是‌对于他们高家的帮忙,堂姐堂兄会接 受吗?估计这辈子他们都不会原谅高家,原谅自己父亲。   “先查清楚是‌何人所为,才知道如何帮。总要帮得无声无息才最好。”   高晰满意地点头,“谢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爹今儿得空,带你去城南踏青。将你娘和弟弟妹妹也叫上,他们早就想要放纸鸢了。回来估计下面人也能查到消息。”   高晰应了声,“好。”   -   俞慎微回去路上经过益文书肆,看到铺子里伙计忙活搬东西,书肆是‌真不准备开下去。   上次吴掌柜说可能自己要转行做生意,这大半个月她就没有‌过来询问‌。现在城中但‌凡她看过且中意的,不出意外都被对方‌收买了,倒是‌益文书肆成了最干净的地儿。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和俞纶走进‌去。前面铺子略显乱,只有‌一个书架上还摆放几层书,想来是‌这段时间书生们挑剩下的。旁边有‌几个箱子,里面放着‌一些刊印工具。   吴掌柜正在后院指挥伙计搬东西,吕大郎也在,瞧见俞慎微笑着‌打招呼,“俞姑娘过来买书呢?就剩前面架子上那些,全都八十文一本,随便挑。”   两‌个弟弟需要什‌么‌书她也不太清楚,倒是‌弟弟们用纸墨比较多,她笑问‌:“可有‌纸墨,我买一些。”   “有‌,还剩一些。”吕大郎朝旁边的偏房指了下,“你自己过去看看需要哪样的。”   吴掌柜补充道:“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半价给你们。”   “多谢掌柜。”   俞慎微进‌偏房看了眼,大约还有‌上百刀,都是‌裁剪好书页大小。她出门对吴掌柜道:“我要不了这么‌多,先拿十刀。”   “你看需要拿。”   吕大郎忙完手‌中活走过来。俞慎微询问‌价钱,数钱给吕大郎,并询问‌:“掌柜可有‌想好做什‌么‌生意?”   吕大郎叹口气,“没呢!这次书肆亏了不少,姑父也不敢轻易尝试别的,干哪行都需要手‌艺。姑父也就对书肆熟悉些,最多卖文房笔墨这些。不过咱们临水县有‌文韬书肆在,书肆不仅卖书,还卖文房所用,这路子也走不通了,正愁着‌呢!”   俞慎微笑道:“不如租给我几年。”   “你要租铺子?”吕大郎吃惊,一年多前他们姐弟还是‌连饭都吃不上,靠写祭文和对联糊口,现在都要租铺子了。   “是‌。”俞慎微道,“我一直想租你们这个铺子,只是‌年前、年后都听说掌柜要自己做生意,就没过来问‌。如今你既说掌柜暂时没有‌想好做什‌么‌,不如租给我几年。过几年想到要做什‌么‌,再‌收回去,也不耽搁。”   吕大郎不能做主,喊自己姑父过来,说给他听。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吴掌柜现在也在自己做生意和租出去之‌间犹豫,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容我再‌想想。”   俞慎微怕吴掌柜也被那背后人盯上,笑着‌说:“吴掌柜忙这么‌多年,该歇息几年了。年前听吕大哥说,掌柜家中添了个大胖孙子,正可趁这几年含饴弄孙享享天伦之‌乐。”   听到自己的大孙子,吴掌柜面上难掩喜色,还是‌犹豫道:“我这铺子还要收拾几天,我也回去和内人商量商量。”   俞慎微适可而止,不再‌强劝,免对方‌反感,笑道:“掌柜,我弟弟为你们书铺抄了一两‌年书,也和吕大哥打了一两‌年交道,若是‌你要租,可一定要第一时间想到我。”   “一定一定。”吴掌柜笑呵呵道,“咱们都老熟人,要租肯定先问‌你们。” 第034章 第 34 章   俞慎言从县学出‌来, 见到施长生在门‌外等他,猜想是查到背后人消息,第一时间过来通知, 他忙走下石阶迎上前。   施长生一边拉着他避开他人一边说道:“是那个王牙侩通风报信,去的是平安街后面的巷子,见的的确是个中年‌男人。没多会‌儿, 那男人就去了姐姐今日去的几家铺子。我托人去铺子问了, 的确是收买房主‌。”   “是平安街后巷?”俞慎言再次确认。   “是。”   俞慎言从小在临水县城长大, 平安街他常去, 那一片住着好几个大户人家,其‌中钟家就住在那儿。   钟大人在外任职, 钟熠在府学读书,府中只有钟伯母和钟灿儿。两个人素来是喜欢大姐, 而且他也认为钟家母女‌不会‌做背地里使绊子的事。至于钟家其‌他人,他们姐弟并不十分熟悉,没有打多少交道, 不至于来为难他们。   那一片除了钟家,其‌他几家和他们姐弟没有太深交往,更谈不上恩怨。但这事还是要让大姐知晓,许是她那边能知道些什么内宅的事。   “麻烦你让那人再继续盯着,明儿大姐进‌城你告诉大姐。”他还猜不出‌会‌是谁。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知道。不过这人既然‌想拦着姐姐开铺子, 指不定在别的地方会‌为难你和思儿。你马上要科试了, 又要去府城的,一定要小心‌。”   俞慎言点点头,去年‌发生那么大的事, 这次科试他自是会‌加倍小心‌。   和施长生分手‌后,他去苏夫子处接幼弟。   今日散学比较晚, 他过去的时候,苏夫子学生正从小院出‌来。其‌中几位少年‌和俞慎言之‌前是同窗,都很熟悉。   “昭哥。”宗承武先奔过来,张开双臂扑到俞慎言身上,苦着脸抱怨,“许久没见你,过年‌的时候你去我家就知道找我哥和堂哥,就没想到找我。”捶了两下俞慎言。   俞慎言笑道:“听承文‌兄说你被‌令堂看着读书,我哪里敢去打扰。你犯什么错了,年‌节里还被‌看着读书?”   宗承武立即伸手‌来堵俞慎言的嘴,“别乱说。”   高唐子丰笑着拆台道:“年‌假前夫子的考评,他每样都是下等,可不得好好读书。”   宗承武捶了唐子丰一拳,“不许乱说,我那是一时大意。”   紧跟着出‌来的高晗向他笑着问好,笑容略显尴尬。去年‌的事情,他听到一些流言蜚语,模糊猜到堂兄与高家关系只是表面和气,私下与自己父亲和三叔早就闹僵。   俞慎言怨恨高明通兄弟是真‌,但是对同辈的兄弟姐妹并无‌恨意。这件事和他们无‌关,他们也不知晓。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虽然‌不能如以‌前,那份兄弟情还存几分。   他没有见到高昉,好奇地问了一句。   高晰不过来他知晓,但是高昉一直都在夫子这里读书。   “今日三叔出‌城,将弟弟妹妹都带去了。”   俞慎言点点头,猜想高明达应该是想让小晰打开心‌结。他对三位同窗道:“你们快回‌吧,莫太晚了。”   几位同窗还没走,最后出‌来的宗承玉凑到俞慎言跟前,悄悄地向他告状:“思弟今日课堂上画小人。”还谨慎地朝院子里看一眼,“言哥哥不许说是我告诉你的。”   俞慎言知晓这小家伙什么小心‌思。昨日幼弟和他说,宗承玉功课没完成,要拿他的蒙混夫子,幼弟不同意他就生气说幼弟不讲义气,这小家伙今日是想报复回‌去呢。   他笑着拍了拍宗承玉的头道:“好,言哥哥回‌去教训他。”   宗承玉高兴地跟着堂兄过去,俞慎言看到唐子丰上了宗家的马车,意识到唐家也住在平安街,距离钟家不远。   他和唐子丰只是普通同窗,大姐与唐家几位姑娘说不上亲近,自当年‌进‌京起就没有来往,自是不会‌有什么恩怨。   他没再多想此事,若是进‌门‌被‌夫子瞧出‌他心‌思不在读书上,又该不高兴。   -   天色渐渐暗下来,回‌去路上俞慎言询问幼弟画小人的事。   俞慎思哼了一声,“大哥别信,承玉胡说,我明明是在午间休息时画的。”   “画得什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小故事。”从书箱里翻出‌来给俞慎言瞧。   线条虽然‌潦草,但螳螂、蝉、黄雀、树和猎人像那么回‌事。 他递还给幼弟,夸赞道:“画得不错,以‌后只要功课完成,有旁的喜好,可以‌去做。”   俞慎思对俞慎言的鼓励有些意外,毕竟他们这样的出‌身,应该做的事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而不是做些与读书功名无关的“旁门左道”。   俞慎言是不想幼弟像他一样。如今他为了功名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读书上,他挑下这副担子,就是希望幼弟不受这份累。希望他不要满心思功名,能在读书之‌外,通些琴棋书画,或者其‌他擅长之‌事,而不是成为一个只知读书的痴人。   这本是夫子想让他成为的人,可惜他做不到,他想幼弟能做到。   -   次日天刚亮,俞慎微和俞纹再次进‌城来。一是因为铺子的事,她要查清楚背后谁在搞鬼;二是小叔这个月成亲,要采购一些成婚用的东西。这段时间每次进‌城看铺子,也顺带采购一些,总是会‌不断发现缺这缺那。   田湾乡的东西不及县城里丰富多样,俞纹不想委屈时雪儿,能准备好的,自是不愿将就。   进‌城后,二人先去了昌隆布庄。施长生将昨天查到的事情告诉她。   俞慎微详细问了那人年‌纪、模样,思忖了片刻,便去严爷的铺子。果不其‌然‌,严爷反悔,说不租了,除非再加两成价。俞慎微去了另一家,亦是相同说辞,最后她去了刘爷的宅子。   刘爷坐在院中喝茶,一派悠闲,瞧见他们来倒是客气地打了招呼。   “刘爷心‌情不错,不会‌是那位爷将你铺子双倍价钱续租十年‌吧?”俞慎微冷笑道。   刘爷放下茶盏,瞥了眼二人,笑道:“我倒是希望有这等好事呢!虽然‌不是双倍的价钱,但也比俞姑娘给得高,的的确确又往后租了十年‌。”   俞慎微心‌下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已经没有上次那么气愤,平静许多。   “看来我又来晚了。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在刘爷这搅扰了。”俞慎微起身告辞,走了两步后忽然‌转身问,“三桥街口那个铺子也是他们家的吧?”   刘爷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忙笑着掩饰道:“这我哪里知晓。”   俞慎微看着刘爷慌乱中躲闪的眼神,和略显紧张的嘴角,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笑道:“多谢刘爷相告。”   “我……我什么也没说。”刘爷慌了起来,人再也坐不住,忙从椅子上站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微道:“刘爷说了。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他家在三桥街口还有一个铺子呢?”   刘爷被‌噎住,他明明什么都没说,怎么就从他这里猜到了?自己可是向对方保证绝不透露半个字,这若是让对方知晓,自己到手‌的银子就飞了。   见俞慎微朝院门‌走,他焦急地两步并作一步追上去,“俞姑娘且慢,咱们有话好好说。”   “你的铺子已经租出‌去了,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刘爷就别送了。”俞慎微说着话脚下的步子一直没停,和俞纹已经走到了刘爷家院门‌口。   刘爷急忙拦在二人面前,俞纹怕对方伤到俞慎微,挡在她前头。“刘爷,你这是做什么?生意没成,你还不许人走?你若不让开我喊人报官了。”   刘爷眉头拧出‌川字,躬身抱拳请求道:“俞姑娘,我也是被‌逼的,我就一个小老儿,我哪里得罪得起人家,只能拿钱办事,否则我以‌后在临水县还怎么混得下去。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我也压根没说啊!”刘爷觉得自己憋屈。   自己一个字没提,怎么就要背这冤枉锅。   刘爷是不是被‌逼俞慎微一点不在乎,她要真‌正计较的是那背后的人。几次用这种卑劣手‌段,想让她铺子开不了,想让她一直待在田湾乡,那点心‌思她看得明白。   她对刘爷道:“想让不说是你告知的,那你就替我带句话给她。她若是还想称心‌如意,此事到此为止,我不追究。否则我就将这事闹出‌去。若她不爱惜自己的名声,我便让她闺誉扫地。”说完便和俞纹离开。   刘爷见拦不住人,唉声叹气,准备回‌院子,最后垂头丧气去找那人。   离开刘爷家巷子,俞纹便询问是何人。   俞慎微微微摇头没有说,虽然‌是自己小叔,可对方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与她是姑娘家之‌间的矛盾。   其‌实,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仇大恨,只不过是当年‌旁人拿她和自己比较,开了句玩笑,她很介意,当时十分生气,事后将气全撒到她身上,从此记恨上她。   年‌前去宗家和宗若云闲聊时,宗若云提了一嘴,说唐家姐姐喜欢他大哥,他大哥不厚道,还撮合唐家姐姐和别人。   若非是实在没有可怀疑的人了,她绝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怀疑到对方的头上。   未想到,竟然‌被‌自己猜中了。   她怕小叔再问,说道:“这是姑娘家的事,小叔还是莫问了。”   俞纹犹豫了会‌儿,对她道:“若是你能处理,小叔就不问。若是你处理不了,还是要和家里人说的。”   “我知晓的。”   -   再过十来日就是俞纹大喜日子,这是家里大事,上个月起俞纶夫妇就在忙了。俞慎微便想暂时将租铺子的事缓一缓。一来是这几日的确家中不得空,二来也是想让唐姑娘冷静几日。   俞纹成婚前几日,还差几样东西,俞慎微便和俞纹去县城采买,回‌去时经过益文‌书肆被‌吕大郎唤住。   吕大郎笑呵呵地道:“还准备去县学找俞秀才说这事呢,这就巧合碰到你了。”   “是吴掌柜要租铺子了?”   “是啊!”吕大郎请他们进‌铺子,说道,“我姑父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全家都让他歇几年‌享享福,过几年‌我表哥手‌艺学到了,再过来开。这几日铺子收拾出‌来了,就想让你过来瞧瞧。”   铺子她前后看过几次,虽然‌后院稍稍大了些,对于经营裁缝铺有些浪费,但是好在铺面也大,位置也好。吴掌柜又是老实本分的人,大家相熟,租他的铺子自己也放心‌。   吴掌柜从后院走过来,笑着打招呼,领着他们叔侄前后观看。   收拾出‌来的铺子整齐干净,空了许多,反而显得更大些。吴掌柜知晓他们要做什么营生,也不欺哄,实话实说,“后院大是大了点,但是你弟弟在县城读书,家里人再都过来,人多了,也就不算大了。”   吴掌柜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木头搭成的简易小棚子,说道:“你弟弟清早在那儿读书就不错,夏日屋子里闷热,那儿纳凉也成,旁边的石榴树每年‌都结不少呢。”   俞慎微对那个小棚子也是满意的,无‌论弟弟读书,还是家里其‌他人做什么,都好。甚至有客人来了,到那边喝茶聊天也不错。   吴掌柜又带他挨个房间看,四周介绍一遍。   俞慎微本就对铺子满意,这么转一圈更加觉得合适,他问小叔意见。   俞纹也觉得可以‌。   俞慎微便问吴掌柜想租什么价。   吴掌柜实诚道:“你既然‌看了这么久的铺子,应该也知晓我这样的铺子大概什么价钱。我们老熟人,过几年‌我还要收回‌来,所以‌也不多要你的价,就给个整头数,一年‌三十两你看如何?”   这个价格竟比俞慎微心‌里期待的还少一点,她估算着这样的铺子怎么也得三十二三往上。吴掌柜果真‌是实在人。   她心‌中几分欣喜,“吴掌柜能租我几年‌?”   吴掌柜琢磨道:“最多五年‌。”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就五年‌。每年‌三十两,我们租五年‌。”   吴掌柜见她一个姑娘家做事这么爽快,自己也不好婆婆妈妈,也爽快道:“成,你什么日子得空,咱们把租契签了。”   俞慎微怕唐姑娘再半路截胡,让自己空欢喜一场,便道:“我进‌城一趟也不容易,择日不如撞日,正好我们今日进‌城采买东西,身上有些银子,先付一部分,待明日我将剩下的给你送过来。”   吴掌柜对她当下就作决定觉得诧异。租铺子不是买白菜,一个小姑娘就这做主‌定了?“你不回‌去和你爹娘商量下?”   “上次我爹不是来看过吗?他说满意的。”   吴掌柜还是心‌里觉得有点好奇,这么大事,他一家之‌主‌都要和妻儿说一声。他瞥了眼旁边俞纹。   俞纹看出‌对方疑惑,玩笑着说:“我家侄女‌儿是能当家做主‌的,咱们签了就是。 ”   双方都通文‌墨,租契很快写成,两方皆没有疑问就将租契给签了,钱付了。前前后后半个时辰,事情定下。   拿着租契,俞慎微的心‌终于落下,这次不会‌再生什么变故,这铺子未来五年‌就是他们家租用营生。她将租契又看了看,将后面的签字和指印看了两遍,最后小心‌地折起来,放随身包里。最后转头看向旁边的俞纹,笑道:“这事有着落了。”   俞纹也觉得不容易,“等月底咱们就能搬过来经营了。”   “嗯。”   俞慎微又想到唐姑娘,上次已经警告过她,不知道会‌不会‌罢手‌。若是还来搞鬼,自己也不能就这么由着她欺负。她对吴掌柜和吕大郎道:“这几日若是有人来问铺子的事,你们就说没租出‌去,然‌后……”俞慎微详细交代了一遍。   吴掌柜也听出‌来是怎么回‌事,背后有人一直在使绊子,难怪这姑娘刚刚那般爽快就把租契给签了。   不过他也不是那种要贪这种不正经来路钱的人,否则书肆不会‌干不下去。他答应道:“不过几句话的事而已,自是愿意帮忙的。”   “多谢吴掌柜。过几日给你送我小叔的喜酒。”   吴掌柜乐呵呵道:“行行,喜酒一定要喝。” 第035章 第 35 章   唐家后宅, 一位凤眼柳眉的姑娘将‌手中的帕子朝桌上狠狠一抽,咬牙切齿。   旁边嬷嬷挪着步子走‌上前,小心地道:“那掌柜说, 现在城里的铺子都翻着倍涨,给俞姑娘也是这个‌价,俞姑娘明儿‌就过‌去签租契。若是咱们想租, 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一次性把五年的租金给付了, 要么就得高俞姑娘的价。”   唐璎气得小脸绯红, “他这是抢!”   嬷嬷思‌忖了下劝道:“不若就算了吧。俞姑娘花那么高的价租铺子,本都不一定赚得回来, 亏了钱最后不还是回乡下去。犯不着和她较劲。”   “你懂什么!”唐璎甩了下帕子道,“她亏不亏也都进了这县城来, 我就是不想她在这县城立足。”   想到当年春日宴的事,她现在满肚子都是火。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堂堂唐家长房嫡长女,哪里比她高暖差?凭什么别人都看得到她的好?她哪里好?如今在外抛头露面, 还想一边霸着钟少爷,一边勾着良哥哥。她现在算什么?不过‌一个‌乡野村姑。   想到县城来,想再勾着几家男郎,想都别想。   -   俞慎微次日送钱给吴掌柜,吴掌柜便将‌昨日她走‌后的事情‌告知, “那家今早人就过‌来了。”从抽屉里取出几张纸递给俞慎微, “签了。”   俞慎微接过‌仔细瞧了瞧,还真签了,银票也没作假。   吴掌柜看着那一张张银票, 这可不是小钱,担心地问:“俞姑娘真的就这么把铺子转租给那人了?”昨日还说自己经营呢。   不过‌有这么一笔白白得来的钱, 完全可以重新租别的铺子。   俞慎微知道吴掌柜是老实本分人,愿意帮自己做这种‌事,坑对方一大笔,他心里头肯定是忐忑的。她宽慰吴掌柜,“我并不想赚这种‌钱,但也要看对方愿不愿意拿回去。若是对方执意要为难,我只能将‌这些钱作为补偿了。”   -   唐家后宅,唐璎便收到了一封信,署名是俞慎微,请她到城中茶楼一叙,并附上四个‌字“过‌期不候”。   唐璎将‌信看了两遍,得意地冷笑,“求人,也该拿出点求人的态度,还当自己是高家大小姐呢!”将‌信一点一点撕个‌粉碎,扔在编筐中,吩咐婢女,“拿出去烧了,烧干净!”   俞慎微坐在茶楼边听说书‌人唾沫横飞说着前朝轶事边等人,朝窗外一瞥,见到有人在盯着她,猜想是唐家人,她视而不见。待一壶茶喝得差不多,说书‌人今日的故事也讲完,她看看天,时辰已经到了,便起身离去。   盯着的那人没有跟着,回去报信。   唐璎这边刚听完下人回禀,那边母亲便过‌来,进门就叫人将‌刚刚来禀报消息的婢女和身边的嬷嬷都押过‌来。   唐璎心慌,这件事情‌被‌母亲知晓。   唐母严厉地看着女儿‌,坐下后斥问女儿‌:“你高价租两间铺子做什么?”   唐璎猜想母亲知道故意来问,还是不敢实情‌相告,支吾回道:“女儿‌想学‌经营。”   唐母怒拍茶几训斥:“家里在城中有好几家铺子,你拿哪个‌来学‌不成‌?双倍价钱租下铺子,是经营吗?”   听到高家那边透露消息她还不信,派人去打听,果‌不其然。回来就抓了女儿‌身边的人来问,素来乖顺的女儿‌,竟然瞒着自己干下这等荒唐事。   这事若是传出去,落下嫉妒恶毒名声,莫说寻良配,就是她这个‌母亲也要落个‌教女无方的臭名,唐家更是要因为她而被‌人指点,下面那么多妹妹也要受她连累。   越想心头火越大,她了解自己女儿‌是什么心思‌,也不与女儿‌绕弯子,教训道:“上次的事情‌,娘已经和你说过‌。宗家二夫人有意结这门亲,待宗承良跟着他父亲从外面回来,两家就商议你们的亲事,你还去找俞慎微麻烦做什么?   你以为她背后没有高家就能由着你欺负?你的心智比她差远了,她但凡是个‌心狠的,你如今在临水县早就名声扫地,你还想嫁进宗家?还想宗承良正眼看你?”   训斥完,见到女儿‌委屈地抹泪,她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重了。   如今女儿‌已经这么大,马上也是要说亲,还做出这样‌荒唐的事,若是自己不狠下心教训,不让她知道利害,以后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蠢事来。   她语气软下来,话却丝毫不软,“为娘知晓你不喜俞慎微,觉得她在闺阁姑娘里处处压着你一头。娘也给你说过‌,这不是她的过‌错,恰恰是你的不足。你既然觉得她好,就该想着怎么努力做得比她好。如今你不思‌自己上进,却去害她,在旁人看来你更不如她。”   唐璎哭出声来,“女儿‌就是不想她出现在良哥哥面前。”   唐母看女儿‌哭得伤心,心头又软了几分。女儿‌打小就喜欢宗承良,这么多年就一个‌念头嫁宗承良,谁劝都没用,为此‌努力学‌习东西,样‌样‌都想拔尖。   可人一旦欲念太深,就容易自伤,步入歧路。   她拉过‌女儿‌的手,语重心长教导:“谁年少时不会喜欢过‌一两个‌姑娘,或爱慕过‌一两个‌儿‌郎呢!宗承良不过‌是年少气盛而已,等你们成‌了亲,过‌几年他心性成‌熟,自知晓肩上责任,不会再有这种‌心思‌。俞慎微自小便是知进退的人,她不会对宗承良动‌任何心思‌,莫再做那些蠢事。”   唐璎抹着泪点了点头。   唐母又道:“其实俞慎微给你设了局,你掉进她的坑里。照水街的铺子她已租下来,用双倍价钱转租给你,从你手里套了一倍的租金。”   唐璎咬牙想骂,顾及面前母亲咽了回去。   唐母拍了拍女儿‌的手,教育道:“她和你不同,她已不是闺中娇养的女儿‌家。娘听说了些她的事,娘也看得出,依她的性子,不会喜欢宗承良这样‌的儿‌郎。”   “是钟熠吗?不是都说钟家不会娶她吗?”   唐母道:“那是旁人家的事,别问了,你这半年就好好在府中待嫁。年底宗承良回来,两家就商议你们的婚事。你这件事,娘来处理。”   -   俞慎微来到茶楼雅间见到唐母。   她对这唐大夫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多年前,知道她是个‌管家厉害的主母,只是没想到没管住自己的女儿‌。   她行‌了个‌晚辈礼,“问夫人安。”   唐母打量起面前的姑娘,和自己女儿‌一样‌的年纪,但是明显比自己女儿‌看上去稳重成‌熟,一双眸子完全没有当年的清澈,面上也无这么大姑娘家的娇气和单纯。   “俞姑娘坐下说话吧!”唐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开门见山道,“俞姑娘应该知晓我请你来是何事 。”   俞慎微自然知晓,只是她没想到唐大夫人这么快就知道了此‌事,她也不打哑谜,笑道:“晚辈也打听了,唐家在临水县既不做裁缝生意也不做布料生意,想来晚辈要在临水县开个‌裁缝铺与唐家没有利益冲突。晚辈也想,若是真的有利益冲突,也不该是唐姑娘用这样‌的法子不让我们开门做生意,既得不偿失又不甚光彩,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夫人,不知唐姑娘对我有什么误会,才会处处刁难?”   唐母听完几句话,不由得又端详了面前姑娘。虽然面带笑容,态度谦和,但一番话绵里藏针却又故意装糊涂。   以前她觉得面前姑娘是个‌极好性子的,现在看来这几年变了不少。   她也笑着道:“璎儿‌不懂经营,胡闹罢了,未曾想搅了俞姑娘的事,让俞姑娘瞧了笑话,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说着便站起欠身。   俞慎微知晓这道歉兴许有为了唐姑娘荒唐行‌为道歉意思‌,但更大一部分是拜托她将‌此‌事瞒下来。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外面兴风作浪,稍微有点脸面的人家,都不会娶这样‌的姑娘进门。此‌事传开唐家的门风也要被‌人指点。   她忙跟着起身,也欠身道:“夫人言重,晚辈不敢当。既是唐姑娘一时胡闹,又非故意而为,晚辈岂会真的怪她。只要日后不发生什么误会便好。”   唐母也顺着坡下,“你们姐妹从小一块儿‌玩的,有什么摊开来说,哪里还会有误会。”   “夫人说得是。”   二人落座后,俞慎微从腰间小包中取出了一张租契,说道:“前两日邀请唐姑娘来,便是为了此‌事。晚辈本是想等唐姑娘将‌租契取来,晚辈将‌银票还她。但晚辈在茶楼等了唐姑娘半晌未瞧见人。今日既见到夫人,又为了此‌事,想来将‌租契带来的。”   唐夫人没想到俞慎微会想过‌将‌银票还回。   这点银子对于唐家不算什么,对于她而言却是不小的一笔收入。租契签了,这钱唐家也没资格要回去。这笔钱她可以拿得理所‌当然。之前璎儿‌那般阻挠,任谁都会生气将‌这笔钱占着,以此‌来出气。她竟然没生出念想。   唐夫人从袖中取出租契递过‌去,“是璎儿‌胡闹,这租契自然是要还给俞姑娘的。至于银票,便当是我替璎儿‌补偿俞姑娘的。”   俞慎微接过‌租契仔细看了看,又和自己的那份核对一番,确定无误后随手便撕成‌两半,收进小包里,顺便取出银票放在茶桌上,推过‌去,说道:“若晚辈真想要补偿,不会用这样‌的方式,也不会拿这笔钱来补偿。况且晚辈与唐姑娘自幼相识,姐妹一场,既然夫人说是她一时胡闹,晚辈又岂能责怪,又岂会要这份补偿。”   说完俞慎微便站起身,朝唐夫人福身一礼,“夫人事务繁忙,晚辈就不在此‌叨扰了。”   俞慎微走‌出茶楼时,唐夫人站在二楼的窗口望了片刻,直到人融入人群瞧不见。   回头看了眼茶桌上的银票,不由得感慨,一个‌小姑娘遇这种‌事能够如此‌果‌敢干练,不怒不忿,沉稳冷静,又有此‌容人之量,完全不输一个‌男儿‌郎。也难怪宗家的儿‌郎会喜欢,自己倒是也有些喜欢了。   -   宁州三月听莺天。   俞纹迎娶时雪儿‌进门,俞慎思‌兄弟二人皆告假回乡。   迎亲当日,整个‌村子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道贺。时雪儿‌是由八抬大轿从时家抬到俞家,这在乡里是极隆重极少见的。四抬小轿都已经很体面了。   亲朋族人瞧着如今俞纶一家,说不羡慕那是假的。前些年村上就属他们家最苦最穷,俞纹的婚事一拖再拖,邻里都道十之八-九这辈子打光棍了。这才一年多,不仅娶上媳妇,还准备到县城开铺子,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唉,当初若是将‌我娘家的侄女儿‌许给他,我也能沾点光。”一妇人感慨。   另一旁妇人冷笑道:“当初媒人去说,你不是嫌弃人家吗?”   “我哪知道他家日子能好起来呀!”   “谁都不知道。那时家也不知道,可人时家闺女不嫌阿纹穷,等了阿纹两三年,这才有今天。若是你家闺女,你敢让她十五六岁等到十八-九?要我说啊,这就是命,命里该有的终会有,命里没的也强求不来。”   旁边婆婆也随声附和:“可不是嘛!”   几名妇人全都满眼羡慕地看着俞纶家大门、院子,红布红灯笼挂得比谁家娶媳都多,锣鼓喜乐也奏得比旁人家都欢。   堂中响起司礼生拔高嗓门的唱声:“日吉时良,天地呈祥,宾朋四座,新人拜堂……”   拜完堂后,两家长辈续了会儿‌话,司礼生那边才高唱:“开席!”   小院内外摆了八桌,全都坐满了人,村上的人自是都来了,连以前不怎么往来的远亲,也都前来恭喜祝贺。   俞纹今日大喜,整个‌人容光焕发,在外面陪着亲朋族人饮酒,俞慎微则推门进了小婶子的房间。   时雪儿‌盖着红盖头,不知道来人是谁,紧张地双手绞在一起。   俞慎微走‌到跟前,笑着说:“小婶,我是来给你送吃的。”她端了盘糕点放到盖头下面,让时雪儿‌瞧见。“家里的人都忙着,小叔还要招呼亲朋,不知什么时候忙完,我先‌端了点东西过‌来,你先‌吃点儿‌。是今日厨子做的,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时雪儿‌捏了捏手掌没动‌。她几次从大俞裁缝铺门前走‌过‌,见过‌俞纹的这个‌侄女儿‌,看她招呼客人,说话做事干练,是个‌厉害的姑娘。也听闻俞家现在能够在村上富起来,也是这个‌姑娘会经营,是比她强的。   出娘家前,娘对她说,俞家表面是俞纹堂兄当家,实际里恐是这个‌姑娘当家。还告诉她,再强的姑娘以后也是要嫁人,让她进门后别得罪这个‌侄女儿‌,毕竟是晚辈,哄着点儿‌。过‌一两年,这侄女儿‌嫁人了,俞纹堂兄堂嫂不怎么管事,俞纹性子软,俞家以后就是她掌家。   俞家在乡集上有个‌铺子,又要到县城开铺子,这份家业在田湾乡也是数得着的,若是能掌家,以后自是风光。   她从盘子里捏了一块糕点,轻声道:“辛苦你还想着我。”   “想着你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弟弟们也怕小婶饿着,只是他们不方便进来。小婶多吃些,我瞧外面的席面,亲朋恐怕要吃到很晚才散。”   “嗯,你也吃点吧,厨子的手艺不错,味道挺好的。”   “我不饿,小婶觉得好吃就多吃些。”   时雪儿‌这会儿‌看不到面前姑娘的脸,但是听得出面前姑娘说话时是面带微笑的。她猜想此‌刻那笑容定如戏文里说的一般,玉面无需桃花妆,三分浅笑冠春芳。若非是长辈,她都有几分嫉妒了。   俞慎微怕时雪儿‌一个‌人闷,陪她解闷儿‌。也怕她新妇进门,心里太紧张。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忽然外面闹腾起来,听声是要过‌来闹新房。时雪儿‌紧张的手抓了又抓,衣服都抓皱一团,俞慎微按着她的手。过‌了片刻外面安静下来,人被‌俞纹和俞慎言拦下。   俞慎微也不在房中作陪。   晚上陪着卢氏收拾院子,卢氏便又提起她的婚事,今儿‌又有两家想请人过‌来说媒。   俞慎微脑海中闪现钟熠影子,已经许久没见了,过‌年的时候她也有心避着,只是想让自己慢慢忘记。但那么多年的点点滴滴,岂是说忘就忘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上次已经和卢氏说了自己想要多在家中留几年,卢氏还是会时不时提一句亲事,让她心里总是会不由得想到这种‌事。   她托词道:“如今县城的铺子等着开张,小言马上要科试,等过‌了这阵女儿‌再想这事。”   卢氏岂会不知这是女儿‌借口,但也不逼她,只是暗地里还是会替她留意好的儿‌郎。   次日新妇敬茶,他们姐弟三人也给小婶子敬了茶,这让时雪儿‌意外,乡里可没这规矩。她知道这是俞家对她看重,心里几分动‌容,将‌几个‌孩子的茶全喝了。   月底,家中就忙着城中开铺子的事,找人按照裁缝铺布置一番,找 村上的族人帮忙,将‌田湾乡铺子里的东西搬进城。   一切都忙妥当,已经到了四月下旬,宁州府的科试时间也定下来,在五月底,小暑之前。   大俞裁缝铺开张那天,俞慎言只待了一会儿‌便回县学‌,俞慎思‌告了半天假。   铺子开张走‌得和上次在乡集上差不多模式,只是锣鼓鞭炮更热闹些,铺子的客人也多上几倍。   铺子开张第二天唐母倒是给俞慎微递了个‌话,说绣品的事。唐母知晓她到乡里收绣品,唐家有认识这方面的人,问她愿不愿意做这生意,她可以帮忙牵线。   唐母是觉得俞慎微厚道,也挺喜欢这样‌雷厉风行‌的姑娘,想着随手帮个‌忙,也算是对上次事情‌的补偿。   否则她心里总觉得这事没有过‌去,怕俞慎微不记着,俞家人记恨,将‌来闹出来,不太放心。   俞慎微自是愿意,她就是想认识几个‌行‌商,每年固定收几次绣品。只是偏巧如今裁缝铺刚开张没时间。这个‌时间也马上要农忙了,绣品不好收。她让来人给唐母回话,农忙后再过‌去拜访。   -   五月底科试,俞慎言要提前几天去宁州城,鉴于上次的事,俞纶不放心要跟着过‌去。   铺子刚开张,店里生意红火,离不开人,他宽慰俞纶道:“这次不是住在客栈,住在白公子府上,爹尽可放心。”   白公子人品他没少听两个‌孩子夸赞,对他们又有救命之恩,他自是信得过‌的。听闻小言要科试,还主动‌写信过‌来,请他到府上小住。但他还是觉得不放心。   俞慎思‌拍着胸脯道:“爹放心,有思‌儿‌,出不了事!”   “你还去?”卢氏忙拦下,“不行‌!”上次的事想来心有余悸,哪里还能让他去,“你在学‌堂好好读书‌,哪也不许去。”   “我都和夫子告了假了,夫子都同意的。”   “夫子同意,娘不同意!”   俞慎思‌皱着小脸,望向身旁俞慎言。在卢氏这里,他说话不及俞慎言管用。   俞慎言心疼幼弟不能如他小时候那般到处见山见水,而幼弟素来又喜欢看游记地理之类的书‌,不能将‌他拘在临水县。他也希望带着他出去多见一见。   他劝卢氏:“夫子常说‘文章常在书‌卷外’,若是光读书‌不出去见见人事,功名之路是走‌不远的。”   俞慎思‌点头,“嗯,夫子还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后半句他自己加的。   卢氏哪里有他们两兄弟那么会说大道理,几番理论下来,只有败北的份。   俞慎微此‌时开口道:“娘便让思‌儿‌去吧,住在白公子府上,不会出事的。高家那边暂时不敢有什么歪念头。”   卢氏犹犹豫豫,最后松了口。   这次兄弟二人和裴谦,还有县学‌的另外两名秀才同行‌。   进了城,兄弟二人便依着地址来到白府。   白府高门大院,在附近街坊算是比较大的宅子。此‌处距离考院不远,却也不算近。   俞慎言想居住在白府有几分私心,此‌次科试他准备不算十分充分,考前有什么问题可以请教白公子。   两人走‌上石阶准备敲门,大门从里面打开。一位老仆瞧他们打扮是读书‌人,询问来意。俞慎言递上帖子,老仆看了眼,立即展颜,也不进去通禀直接请他们进门。   “公子猜俞秀才这两日要过‌来,特地吩咐了,院子已经给俞秀才准备好了。”吩咐一个‌小厮进去通禀,自己则引着他们朝正厅去。   俞慎思‌边走‌边打量白府,布置简单雅致,很符合文人的气韵。一路走‌到正厅,廊舍相连,仆从成‌群,看得出白家是有殷实家底的。这和他两次见到的青衫布衣的白公子有点不搭。   兄弟二人到正厅,小厮茶水刚端上来,就听到外面小孩儿‌的哭声。   白公子一身素雅布衣长衫,怀中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粉雕玉琢,梳着几丫小辫子,手里抱着一个‌小布球。   小女娃本来还在大哭,注意到厅中两个‌陌生人,忽然停止了哭声,挂着泪珠的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在两个‌陌生人身上来回看。   “白公子。”兄弟二人施了一礼。   白公子跨进门槛,歉意地道:“失礼了,这是小女,一直哭闹哄不好,就抱了过‌来。”见到女儿‌不哭了,眼睛盯着面前的兄弟俩瞧,便教女儿‌,“念念,要问两位哥哥好。”   小女娃眨巴眨巴几下眼睛,奶声奶气喊了声:“哥哥好。”   兄弟俩也忙回礼:“妹妹好。”   白公子怕再失礼,让下人将‌女儿‌抱走‌,小女娃却不乐意撇着嘴又要哭。白公子无奈地将‌递出去的女儿‌又接了回来。   俞慎思‌是看明白了——白公子是个‌女儿‌奴。   俞慎言歉意地道:“晚生来得不是时候,扰了白公子与令嫒游戏,白公子见谅。”   “无妨,是我失礼,着实是小女有些爱闹。”   几人坐下来,白公子和俞慎言寒暄,怀中的小女娃一直盯着他们,盯了一会儿‌又转向不说话的俞慎思‌。   旁边两人说话俞慎思‌也插不上嘴,便回盯着小女娃看。两个‌人四只眼睛就相互干瞪着。旁边伺候的下人瞧见自家小姐和客人这么大眼瞪小眼,觉得有趣,偷偷笑了下。   小女娃忽然抓着自己的父亲,指着俞慎思‌道:“小哥哥。”   俞慎思‌:“……”   干嘛?这么小就会告状?   白公子看了眼俞慎思‌,似乎明白女儿‌的意思‌,笑着将‌女儿‌从怀中放下。小女娃扬着小手迈着小短腿朝俞慎思‌跑来。   俞慎思‌:“……”   不会来打我吧?   小女娃脚步有些快,刚到跟前忽然绊倒,俞慎思‌眼疾手快将‌小女娃扶起来。本以为小女娃会哭闹,却不想她伸开双臂往上凑。   这是让他抱吗?   俞慎思‌试着抱起小女娃。自己这个‌身体也才不过‌七岁,抱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还是有点费力气,好在抱得动‌。   白公子看着大小两个‌孩子,不由笑了笑,示意旁边的婢女趁此‌刻女儿‌不哭,领着他们出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抱着小女娃出门,跟着婢女朝旁边的廊子去。上上下下阶梯,他有些吃不消,问:“小妹妹,哥哥抱不动‌你了,你下地哥哥牵着你走‌好不好?”   “不要。” 第036章 第 36 章   俞慎思气‌喘吁吁地抱着小女娃, 求助地望向‌旁边婢女。自己赶了两‌天的路,饭还没吃,真抱不动了。若是把白公子的宝贝疙瘩给‌摔了, 白公子还不将他们兄弟一扫帚赶出‌门去。   婢女乐呵呵地看着没一个上前帮忙。   与其摔了白公子的宝贝女儿,俞慎思决定还是让小女娃先哭一会儿后果轻一些。   他将小女娃放在廊下石凳上,小女娃又想‌哭, 俞慎思忙道:“不哭, 哥哥陪你玩游戏。”   小女娃果真就‌收住了准备哭的嘴角, 立马笑着点头。   俞慎思让婢女帮忙去取些东西过来, 依着他所‌言,将皂角、糖、水和其他几样东西搅和在一起打出‌泡沫, 然后用秸秆蘸着调好的水,吹出‌一个小泡泡。   小女娃看到小泡泡, 果然不哭不闹,手里的小布球也扔下不要了,下地追泡泡。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泡泡被‌廊下风吹高, 炸开。小女娃愣了下,指着空中,回头望着俞慎思,嘟着小脸道:“没了。”   俞慎思又吹了一个,小女娃咯咯笑起来, 继续追泡着跑。   终于解放双手, 还是这样哄孩子比较轻松。   他又吹了好几个,走到廊外阳光下,吹出‌的泡泡在阳光的映照下色彩斑斓, 煞是好看。小女娃乐得咯咯笑个不停,追着泡泡去抓。   旁边的婢女也被‌这些五彩夺目的泡泡吸引, 陪着自家小姐追,或抱起自家小姐去戳。   厅中二人出‌来见到面前景象,也是觉得新奇。    白公子笑道:“令弟倒是挺会玩。”   俞慎言想‌到以前在高家村,幼弟带着虎头、三宝和苗娃三个孩子游戏,幼弟年纪最‌小却最‌会玩,每天认识读书后,都能想‌出‌稀奇古怪的游戏,三个孩子都跟听他的,喜欢和他玩。   村里男孩子糙一些,可不是白公子的千金能比的。   “舍弟玩起来就‌忘乎所‌以,这会儿暑气‌重,恐会伤了令爱。”说着便去阻止幼弟。   白公子道了句:“无妨。”还是紧随其后走过去。   俞慎思见到二人过来,便领着小女娃朝廊下来。两‌个人都热得小脸红扑扑。小女娃拉着自己父亲让他看泡泡,然后又指着俞慎思,告诉父亲是小哥哥吹的泡泡。   白公子抱起女儿,替她擦了把汗,笑道:“爹爹看到了,很好看,念念喜欢是不是?”   “嗯。”   “让小哥哥每天陪着你玩好不好?”   “好。”   白公子询问俞慎思的意思。   现在他们兄弟在白府白吃白住,正不知道如何感谢,这种小小要求自己又岂能推拒,他笑着道:“白公子不嫌弃晚生,晚生乐意之至。”   这时婢女端着解暑的凉茶过来,白公子准备喂女儿,俞慎思忙道:“妹妹太小,刚刚热了一阵,待稍稍散了身上的汗,再‌喝少许不宜伤身。”   白公子顿住动作,看了眼俞慎思,笑着将凉茶放下,“倒是我大意了,你小子心细。”   -   午后,俞慎思吃饱喝足,坐在廊下纳凉,翻看白公子命人送来的书卷。   白公子约莫是上次在书肆看到他翻看地理志,送过来的几本书一半是关于此,还有一半是史书。   片刻一个婢女端着茶水过来,瞧见他在看书,便将茶盏放在一旁小凳上。   俞慎思朝外面瞧了眼,问:“念念在做什么?”   婢女回道:“这会儿应该在午睡,要到下晌午才‌能醒,思少爷是要与我们小姐玩?”   俞慎思只‌是觉得这个小女娃挺可爱。这几年无论在家里,在高家村,还是在私塾,他都是年纪最‌小的,总是被‌别人当‌成小孩子对待,他都快忘记自己是个成人了。现在终于有个比他年纪小的,他可以当‌回哥哥,这种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他笑道:“我就‌随口问问,念念在夫人处吗?”   进‌白府到这会儿还没有见到白公子的夫人,也没听下人提及。念念这么点的小女娃不赖着母亲却赖着父亲,他心中不免有些好奇。   婢女原本和悦的脸色微微沉了沉,回道:“我家夫人已经故去。”   俞慎思惊了下,忙搁下书起身道:“对不起姐姐,我不知道,唐突了。”   婢女轻轻叹息道:“公子对夫人情深,思少爷既已知晓此事,在公子和小姐面前就‌莫提此事,免得公子伤怀。”   “我记下了。”   婢女离去后,俞慎思愣坐了片刻,忽而‌明白为何白公子如此家业,还一直简素的布衣长衫。也明白去年白公子说的那句,最‌近几年家中发生了些事,原来是指妻子去世。去岁没有进‌京参加春闱,想‌来也是因为妻子故去。   如此,对于白公子明知他们兄弟的身份,又知晓些当‌年的事,还愿意帮他们,也就‌能理解了。   白公子这样重情之人,应该心底里是瞧不上高明进的吧。   下晌午,念念醒来便闹着要找小哥哥,俞慎思心中对于这么小就失去母亲的小娃娃生出‌几分怜爱,陪着她玩了一下午。   次日,俞慎言要去见宗承文和钟熠两‌位同窗,俞慎思本想‌和俞慎言一道,却被‌念念缠住,只‌能留在白府陪她。   白府的后花园安静,四季的花皆有,婢女说因为少夫人喜欢花,公子就‌在园子里种了各个季节开的花。白老夫人就‌白公子一子,疼惜儿子,便由着他折腾。   俞慎思牵着念念在花丛中追着蝴蝶跑,白公子坐在旁边的亭子里看书,偶尔听到他们笑闹声音大,就‌朝他们看一眼。   两‌个人玩累了,俞慎思便抱着念念到亭子里纳凉。   俞慎思见白公子看的是兵法,故作好奇问:“读书人春闱也要考兵法吗?”   白公子教‌育口吻道:“文‌武相通,世理相通,文‌人虽不带兵打仗,但兵法也不是只‌教‌人打仗的,还可以教‌人为人处世之道理。对以后做文‌章,或是将来入仕,都大有裨益。”   俞慎思受益匪浅地点点头,“晚生知晓了。”   白公子搁下书,询问他如今读什么书,顺便考问他几个问题。   见他对答如流,白公子笑着夸道:“答得不错。要好好读书,像你大哥一样。”   俞慎思点点头。   -   五月底宁州府科试,科试与岁试相同,皆是考三场,每场一天。   白公子安排小厮送考。   这一次科试宗承文‌和钟熠皆参加,他们二人皆准备明年参加乡试。二人比俞慎言准备得充分,对这次科试没有太多的担忧,俞慎言却没那份自信。   他唯一比另外两‌人强的就‌是心态,遇到大事时往往能够稳住。   三场考试顺利,随后俞慎言便将自己答卷的情况说给‌白公子听。   白公子沉思了几息后,道:“七成。”   俞慎言乐观,“还是考中的机会大一些。”七成已经算是他极限了。   -   这次科试俞慎言兄弟搅扰白公子多日,本欲考后就‌告辞回临水县,白公子留他们到放榜再‌回。后来才‌知晓是因为他的宝贝女儿喜欢和俞慎思玩,他想‌让俞慎思再‌多留几日陪他的宝贝女儿。   六月暑气‌渐重,这日白公子清早便对他们兄弟俩道:“带你们去游湖。”   出‌发时,俞慎思看出‌来这是带他宝贝女儿去游湖,顺便将俞慎言和他这个“保姆”捎上。   最‌开始两‌日,白公子还将他当‌成客人,每天只‌让念念与他玩一会儿,不耽误他时间。后来就‌不管了,只‌要念念要找他玩,就‌让婢女将人送过来。   这么小的娃娃,哪里知道什么,肯定谁陪她玩得开心就‌找谁。也怪他自己,干嘛每天折腾那么多有趣的东西哄孩子,现在把自己变成了带娃工具人。   去东湖的路上,白公子和俞慎言在谈论东湖风光,俞慎思全程负责照顾念念。   东湖三面环山,南侧山从中间向‌北伸出‌一段,将东湖又分割成东西两‌湖。   湖岸栽满柳树,碧绿一线,三面山中更是葱绿一片。夏日放眼望去少了暑气‌燥热,湖风迎面吹来,清凉宜人。   湖中已有不少游船,他们上了一条小船。念念看什么都好奇,一会儿瞧瞧湖面上的水鸟,一会儿瞧水中游鱼,还拉着俞慎思陪着她一起。   白公子与俞慎言临窗而‌坐,两‌个人一会儿聊宁州府的名人轶事,一会儿聊诗词歌赋,一会儿聊文‌章府学。   白公子对俞慎言道:“安州城北排云山下有一座排云书院,可谓天下书院之首。书院的山长和几位讲师俱是贯古通今的博学儒士。排云书院每逢乡试之年便会有一次论道,同时也会收一批学子。你若是有意,不妨考此书院,对你以后科举之路大有裨益。”   俞慎言去岁随苏夫子去排云山避暑,便听苏夫子提过。当‌时苏夫子对他道,排云书院不仅考核严格,且非生员学子不收,当‌时他不过一个童生,连去考的资格都没有。   “多谢白公子提点。”又笑问,“白公子莫非也曾在排云书院求学过?”   白公子笑着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浮于表面,似乎有什么不堪回首之事。俞慎言也识趣地不再‌谈此事,再‌次说起窗外湖光山色。   片刻,一艘大船驶过来,船上笑笑闹闹,甲板上站着几个人在欣赏景色,目光转到他们小船时,甲板上一位十四五岁的白衣少年忽然朝他们这边招手。   俞慎言确定不认识此人,看向‌白公子。白公子命人将船靠过去,并对俞慎言道:“他唤赵平,我表兄之子,随我读过半年书。”   船刚靠近,白衣少年翻过栏杆,直接从大船朝小船跳。俞慎言惊住,这太危险,想‌要开口喊住,见白公子没什么反应,似乎并不担心,他也将欲脱口的话咽了回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船猛然晃了下,少年差点落水,被‌甲板上小厮搀扶住。   少年拍拍手咧嘴笑着钻进‌船舱,朝白公子 施了一礼,“表叔,你怎么今日也出‌来了?这位是?”   白公子教‌训一句:“还是那么没规矩。”   少年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嘿嘿笑道:“表叔,你就‌别当‌外人面骂我了,我不是想‌过来给‌你问个安嘛。”说着就‌拉过旁边小凳子在桌边坐下。   白公子没给‌他介绍,他就‌自己问:“在下赵平,公子怎么称呼?”   少年如此随意,俞慎言也就‌不那么拘礼,稍稍欠身道:“临水县俞慎言。”   白公子询问船上还有何人。   “都是府学的学生,在那里吟诗作赋,好没意思。侄儿跟着陈公子过来凑热闹,最‌后没凑到热闹,倒是无聊了。”然后又对俞慎言道,上面还有两‌人也是临水县的,问他认不认得,正是宗承文‌和钟熠。   俞慎言只‌道认识,没有说与二人的关系。   赵平转头瞧见旁边正在用糕点垒城墙念念,好奇地跑过去,这才‌注意到船中还有一个小书生,看着男孩和俞慎言几分相似眉眼,猜到二人关系。   “怎么塌了?”   俞慎思看他一眼,若不是他猛然跳过来晃动船只‌,岂会塌,自己没自觉,还问。   赵平似乎意识到可能和自己有关,笑呵呵道:“塌了再‌垒。”伸手帮忙。念念将他垒的那块拿开,还很生气‌地道:“不要。”然后让俞慎思垒。   赵平:“……”   白公子取笑道:“你就‌别去和小孩子凑热闹了,哪儿你都凑不到一块儿去。”赵平也识趣地回到旁边和表叔说话。   回城途中,白公子询问赵平何时回去,赵平道:“明年。”   俞慎言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赵平这次是替父母回乡到祖母身边尽孝。父母一直在外数年未回,祖母年初染病,他便回来侍奉。   听到这些消息,俞慎言不禁怀疑赵平的身份。   若说他父亲在外为官,母亲自该在婆母跟前尽孝。母亲不回,长兄也不回,反而‌让他回来尽孝。   联系到赵平今日从大船上跳过来,身手不错,又不喜诗词歌赋,大致猜到了对方应该是出‌自习武之家。宁州府最‌大的赵姓便是镇守东南的赵海川将军。   近年来东南沿海常有倭寇海盗贼侵扰,赵海川夫妇镇守多年,屡次击退倭贼,赵家也深受陛下倚重。   他心中如此猜测,对方不做任何身份透露,他也便不多问。   俞慎思边和念念游戏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也和俞慎言相同猜测。毕竟他们身份差别之大,若是主动挑破,倒显得他们有攀附巴结之意。   更让他意外的是,白公子竟然和赵海川将军是表亲,白公子的母亲是赵海川的亲姑姑。   这几日他见过几次白老夫人,是个温和慈爱的老人家,没瞧出‌来竟出‌身将门。   -   六月中,科试发榜,俞慎言二等第三。   这个结果远超他的预期,他猜想‌自己最‌好的结果是二等末,甚至不一定能上榜。   科试一二等便可以参加明年乡试,这一步他跨了过去。   宗承文‌和钟熠则皆是一等,同来的裴谦落在二等末。   两‌日后,兄弟二人便向‌白公子辞行回乡。   分别时,俞慎思从自己的小包袱里取出‌一本书递给‌白公子。   白公子好奇,自己身为长辈,没有送他一个后生书,他倒是先送自己书了。接过书瞧,书封上写着《成语故事绘》,翻开来看,里面是连环画,旁边都配有文‌字。图画线条粗糙,旁边的字迹却工整秀美。   “你画的?”   “是。”俞慎思道,“晚生与家兄叨扰白公子多日,得白公子厚待,无以为报,为免俗就‌送了此书。里面是晚生自己挑的十几个小故事画的连环画,即便不识字,看着画儿也是有趣的。”   他又对白公子道:“不过,晚生这不是送给‌白公子,是送给‌念念妹妹的。”   白公子听到这话,笑了起来,将书又多翻了几页。说道:“你这份礼可比什么都珍贵,我替念念谢谢你,她知道是你送的,肯定喜欢。”   俞慎思只‌愿不要撕了就‌成,毕竟花了他好些天点灯熬油画出‌来的。   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念念找不到自己会不会哭闹。不过小孩子忘事快,过两‌天也就‌不记得他了。   -   回到临水县,县学和苏先生的私塾都放消暑假,苏先生今年没去排云山避暑,俞慎言偶尔会过去拜访。   消暑假后,俞慎思便提出‌搬出‌戚婆婆的院子。现在裁缝铺后院房间多,他们兄弟一人一间都住得下。虽然裁缝铺距离苏先生的私塾有点远,但是想‌到戚婆婆院子里住着一个怪人,全家还是觉得搬回裁缝铺住更安全些。   搬东西的那天,李郎也在。   他坐在院子的树下,握着刻刀在刻一根树枝。   俞慎思走过去,见到他在树枝上刻字,标准的宋体“李帧”二字,他猜想‌这应该是李郎的名字。相识近一年,他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郎停下动作,将手中树枝翻转隐藏刻字,抬头看他,浅浅笑了下问:“你们要走了?”   “嗯!”俞慎思道,“你还欠我五戒尺呢!”   李郎愣了须臾,想‌起这事来,已经过去大半年了,面前这孩子还记得这仇。   李郎瞥了眼旁边,随手捡起一根树枝递给‌俞慎思,伸出‌左手,摊开手掌送到他面前,“打吧!”   俞慎思看着李郎的左手,掌心细嫩光滑,掌纹清晰,没有杂纹,更没有一个茧。手指细长,指纹清晰干净。   这哪里是普通人家子弟的手掌,倒是和白公子的手相似,是从小就‌没有做过任何粗活的手掌。   “右手!”   李郎右手握了握,犹豫几瞬便将右手伸出‌去。   俞慎思观察他的右手,和左手差不多,不过是中指和无名指的第一关节有生硬的茧。刚刚他刻字时用到的是中指,无名指那个位置的茧应该是常年握笔所‌致。   还说自己只‌识的字,一双手暴露了所‌有。不仅从小读书识字,还常年握笔书写。又有这么高的刻字功夫,骑术不俗,若非出‌自富贵人家,那就‌出‌鬼了。   若真从萦州逃难过来投靠远亲,为何对外隐瞒自己的才‌学?   李帧是不是他的真名都不一定。   “还是左手吧!”   李郎干脆将两‌只‌手都摊开。   俞慎思毫不客气‌对李郎左手抽了五树枝,掌心留下几道红印,李郎只‌是微微皱眉。   “两‌清了。”俞慎思道。   李郎点了点头。   俞慎微见幼弟在李郎面前待这么久,不知道说什么,还抽了对方手掌,怕临走了还闹矛盾,走过去询问怎么回事。   “没事。”俞慎思笑道,丢下树枝,转身拉着俞慎微离开。   俞慎微收拾完东西,和戚婆婆打了声招呼便出‌门。临出‌门朝树下的李郎看了眼,正与他四目相接。李郎好似做错事一般,忙垂下目光。   俞慎微愣了下,迈步出‌门去。   李郎再‌次抬头见到人走了,将刚刚俞慎思丢下的树枝捡起来,一点点削去外面的树皮,在树枝上刻字。   第一个刻的便是“俞”字,第二个“慎”字刻完,戚婆婆从俞慎思兄弟租的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书,对他喊道:“李郎,这是小言他们兄弟落下的,他们应该没走远,我老婆子腿脚不行,你帮我追上去还给‌他。读书人可不能丢了书,这一本不少钱呢!”   李郎愣了几瞬,看了眼手中的树枝,将其和刻刀放下,起身过去接书。   “快点啊!”戚婆婆催道。 第037章 第 37 章   俞慎言赶着车, 俞慎微和幼弟跟着,她又问起刚刚幼弟为何打‌李郎。   这个李郎性情‌怪异,总让她觉得他身上藏着许多秘密, 是个危险的‌存在。他个头高大,若是幼弟得罪此人‌,以后上学散学落单被对方盯上, 难保对方不报复。   俞慎思却不这么‌认为, 自从年后此人‌回来, 他能瞧出‌几分, 此人‌行为怪异归怪异,并非心肠歹毒之‌人‌。否则不会乖乖应下他的‌“报复”, 今日‌还‌欣然挨他的‌打‌,没有一丝不满。   他隐隐觉得李 郎像受过心灵重创而‌变得性情‌孤僻。   为免俞慎微担心, 他将‌原委说给大姐听‌。   俞慎微蹙眉,点了下他脑袋教育:“这么‌点事,你‌记这么‌久?人‌家又不是故意扰你‌, 是重病难忍,岂可怪罪?”   “这是大事!读书无小事,爹说的‌。”搬出‌俞纶来当‌盾牌。   俞慎微便不再教训,嘱咐他以后再遇此事要多体谅些。   俞慎思并非不体谅,只是想捉弄李郎罢了, 刚刚抽他手的‌五下都抵不过苏夫子一戒尺打‌得重。   俞慎思余光朝旁边瞥了眼, 见到马车上落下一个人‌影,回头见到李郎,惊了一跳。   “你‌怎么‌神出‌鬼没?”什么‌时候就跟在后面了?他们姐弟的‌对话都听‌去了?   俞慎微姐弟回头瞧见李郎, 俱是意外。   “你‌们落下的‌,戚婆婆让我‌送还‌。”李郎将‌手中的‌书递过去。   俞慎思见书封面一个卡通小人‌儿, 是自己的‌,接过道了句谢,转身快走两步追上牛车。   恰时迎面走来一名妇人‌,招手冲李郎喊:“阿帧。”   妇人‌三‌四十岁年纪,一身乡里妇人‌打‌扮,俞慎微认出‌来是去年末见到的‌那位,当‌时李郎给了她一个钱袋子,她乐得合不拢嘴。   妇人‌直奔李郎身前,责怪道:“怎么‌两三‌个月也不回去一趟,表姑担心死你‌了,秋收后你‌表弟成亲……”   姐弟三‌人‌走远,没听‌到后面妇人‌说了什么‌。   -   天凉添衣。入秋后,裁缝铺生‌意好起来,俞纶堂兄弟二人‌的‌裁缝手艺毋庸置疑,前几个月宣传,如今在城中大俞裁缝铺也能叫得上名。铺子中又经营布料,生‌意比预想的‌好。   俞慎微在入秋时去拜访唐母,唐母给她介绍的‌那个做绣品生‌意的‌胡老板,与唐母沾亲带故。有唐母帮忙说话,生‌意顺利许多。胡老板每年春秋两季跑货,也想在临水县有个固定合作的‌人‌。两人‌想法一致,便定下这事。   事后俞慎微琢磨着家中裁缝铺有爹和小叔经营,娘和小婶帮忙,用不到她。她可以把心思放在绣品上,这里面的‌利润可观。   -   方过授衣月,又遇始裘天。今年入冬有些不寻常,刚过立冬天就寒起来,冬月里就飘起雪,比往年早了半月。庄稼人‌靠天吃饭,全都讨论明年的‌收成。俗话说,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但‌凡事过犹不及。   腊月里雪又少了些。   小年后,裁缝铺已经没什么‌生‌意,全家决定回乡过年。   到大俞村第二天,一位族老领着几位族人‌过来,说田地的‌事。   俞纶以为是如今家里添丁,田地有变动,却未想是族人‌想将‌田地挂到俞慎言的‌名下免税。地还‌是他们种,每年交他们一定的‌租子,租子自是低于朝廷田税。   秀才名下有五十亩良田免税的‌特权,俞纶他们一家本来人‌少地也少,不足十亩。俞慎言的‌名下空着几十亩免税田。俞纶本来想着以后手里有余钱买些地,如今族人‌主动送过来。   这种方式在乡里很普遍,不少家中田少的‌秀才都会让亲族挂名。亲族不用向官府缴纳田税,将‌田税的‌一部分以租税形式交给秀才,亲族最后也就成了秀才的‌佃农。   大盛朝相比前朝土地管控一块虽好些,却仍存在许多问题,买卖转让是平常之‌事。这种事每个乡都有,官府是不管的‌。   这种不劳而‌获的‌诱-惑,俞纶不可谓不动心。此事关系俞慎言,他询问俞慎言的‌意思。   族老和几位族人‌商量想让他们几人‌每家分十亩田挂过来。俞慎言知晓族老和几位族人‌家中男丁多,所以田地多,田税自然也多。若是男丁皆是劳力则罢,不是劳力,生‌活也不容易。   以前他没有想过这种事,如今族老提及,他自然愿意帮一把族人‌。以后也是要买田的‌,倒不如将‌这好处先给族人‌。与族人‌和睦,今后遇到什么‌困难,族人‌也能帮衬一二。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想到俞氏族中的‌顺叔公家。   顺叔公大儿子去世,小儿子和他差不多大,下面还有两个总角孙儿。老的老小的‌小,生‌活艰难。若说真的‌要挂他名下,他倒是愿意帮顺叔公。只是这种挂名的‌田,在官府那里这些田就是他的。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将‌自己的‌地转出‌去,如此自己没有保障,只能做佃农。   他出‌于好心,自不会吞了这田,更不会多收他们租子,甚至可以不收。但从顺叔公来看,田地还‌是握在自己手里踏实,不见得能信任他。   俞慎言道:“我名下只能分出‌去三‌十亩免税田,叔公和几位叔伯要匀一匀了。”他想留十亩,若是顺叔公以后愿意,自己就帮一把;若他不愿意,便空着,以后家中买田再填上。   族老和几位族人见他点头,当‌即便商定,那就几家匀一匀,族老家中有个瘸了腿的‌儿子,其他几家让他挂名十亩,剩下他们商量分了。   年后,顺叔公也过来问此事,俞慎言便将‌那十亩份额给了顺叔公。   事后俞慎思询问举人‌名下多少免税田,才知晓那些乡绅地主是怎么‌来的‌。前朝后期一大弊病就是土地兼并严重,本朝有所控制,百姓才吃得上饱饭。   -   破五后,县城的‌铺子陆陆续续开门‌营生‌,俞慎微也琢磨收绣品的‌事。   过年时俞慎微和家里说,今年准备做绣品生‌意,他年前打‌听‌过这方面消息,年后准备四处去问问。   俞纶夫妇不同意,毕竟女儿大了,不能总是在外面跑,这个年岁找个好儿郎说亲才是正事。俞慎微搪塞道:“待小言乡试后再说亲,若小言高中举人‌,娘还‌担心我‌这个举人‌的‌大姐嫁不出‌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纶夫妇一想也是这个理儿。小言若高中举人‌,女儿的‌婚事就能往上找一找,不再拘泥村里的‌那些儿郎,兴许能找个更好的‌人‌家。一年半载也等得起。对于俞慎微要出‌门‌跑绣品生‌意,夫妻二人‌还‌不放心。   施长生‌便道:“年后我‌不去昌隆布庄,我‌陪姐姐,也能保护姐姐。”   施长生‌这二年身量长起来,已经和俞纶一般高,有了大人‌模样。在昌隆布庄做了两年伙计,跟着少东家见了不少人‌事,说话做事愈发成熟。有他陪着俞慎微,夫妇二人‌放心不少,免不了还‌是要叮嘱一番。   -   正月十五,俞慎微和施长生‌去乡里谈绣品的‌事,回城天色已晚,城中灯市已开。上元佳节的‌灯会,历来是衙门‌和城中大户人‌家联手举办。街市各处可见衙门‌和各家的‌灯展以及游戏项目。   这一日‌家中长辈都不会拘着儿女,让他们出‌来赏灯游玩,其实也是借着赏灯让两家儿女相看,所以上元节在宁州府有个别名叫“定情‌节”。   临水县城有两条穿城而‌过的‌小河,照水街前的‌小河中漂着各式各样河灯,河边还‌有许多人‌在放,有的‌祈福,有的‌则是祈缘。   “姐姐要不要也去放一个?”施长生‌扯了下俞慎微袖子问,“能早日‌找到如意郎君,大叔和婶子也就不催这事了。”   俞慎微瞪他一眼,“我‌瞧你‌是想早点找到如意娘子吧!”   施长生‌傻笑道:“姐姐还‌真说对了。”   “那你‌去放灯,我‌回铺子。”   施长生‌朝铺子方向望一眼,今日‌街道上全是人‌,虽然已经快到铺子,他还‌是不放心,“我‌送姐姐回铺子再过来。”   两个人‌刚越过石桥,听‌到身后扑通一声,有什么‌落水,旁边一片惊叫。“有人‌跳河了!”周围的‌人‌都朝河边涌。   俞慎微二人‌被人‌流挤得寸步难行,最后被挤得不得不朝河边去。河中的‌人‌有气无力拨水,像是会游泳又像不会,像求生‌又像要认命。   正月里河水冰冷刺骨,周围的‌人‌不敢轻易下河救人‌,拿着竹竿往里递想将‌其拖上岸。   落水的‌人‌手在那里划,就是抓不到竹竿,看得周围人‌干着急。   这边举动将‌官差惊动挤过来,四名官差看着冰冷河水也犹豫了。落水 之‌人‌朝下沉,官差忙询问其家人‌在哪。家人‌落水,别人‌不救,自家人‌倒是救啊!   施长生‌抓了把俞慎微袖子道:“好像是李郎。”   俞慎微借着河两岸的‌灯光仔细瞧,还‌真的‌像是李郎。   他在临水县城没亲人‌,哪里会有人‌救他。   施长生‌拨开面前的‌人‌,将‌外面的‌袄子脱下便扑通扎进河里。   俞慎微身子一哆嗦,好似自己也扎进冰冷的‌河水里去。   见到有人‌去救,围观的‌人‌更加紧张,官差夺过竹竿递给施长生‌。   将‌两人‌拖上岸,俞慎微忙将‌袄子递给他,回头去看李郎。人‌已经晕过去。官差对着李郎胸口按了一阵,呛的‌水吐出‌来,人‌也醒了过来。俞慎微嗅到酒水味道。   “你‌们是他家人‌?”官差转头问施长生‌和俞慎微。   “认识。”施长生‌道。   官差见李郎虽醒,人‌却晕晕乎乎,一人‌一边将‌李郎架起来,询问他家在哪,将‌人‌送回去。   戚婆婆的‌院子有些距离,送回去也就只有戚婆婆照顾。俞慎微见人‌半死不活样子,不早点医治,冻也冻死了,一时心软,道:“麻烦两位差爷将‌人‌送到旁边大俞裁缝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038章 第 38 章   街边正在赏灯的唐璎见人群涌动, 踮脚望过‌去,看到跟在几个官差身后的俞慎微,此时‌正一脸关心地‌同身边头发湿漉漉的少年说话。少年十五六岁年纪, 中等身姿,模样却有几分俊俏。看得出二人关系不寻常。   她笑着对身边人道:“良哥哥,你瞧那‌人是暖姐姐吗?”   宗承良忙抬头朝人群望去, 一眼瞧见俞慎微, 她正从小包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身边少年擦身上的水, 满脸担心。   自去年跟着父亲外‌出他就没见过‌俞慎微。入冬回来, 父母便将他的亲事定下。他即便有心去见,顾及姑娘家的名声, 也不敢再去见。   此时‌瞧她对旁人关心,心里还是酸酸不是滋味。   旁边有人问:“跳河的是大俞裁缝铺的人?”   “应该吧!否则这么‌冷的水, 能跳下去救人?”   大俞裁缝铺全是俞慎微的亲人,宗承良心中紧张,迈步准备过‌去。唐璎伸手拦, 手伸到一半被另一个人抢过‌去,将宗承良拉住。   宗若云瞪着自家大哥:“你瞎凑什么‌热闹,在这儿陪唐姐姐赏灯,我去看看暖姐姐那‌儿需不需要帮忙。”带着自己的婢女挤过‌人群追上去。   唐璎随手取一只灯笼,得意笑道:“良哥哥, 我喜欢这个。”   宗承良应付笑了笑, “这个好看。”   -   官差架着个满身湿透的人进‌铺子,紧随其后的施长生‌也从头湿到脚,俞纶来不及问怎么‌回事, 忙让俞慎言去请郎中,让卢氏烧热水。   郎中过‌来时‌, 李郎已经换上干净衣服,头发解开擦干,用旁边炉子烤着,一碗姜汤也灌下去,人清醒许多。   郎中诊了一遍道:“只是醉酒受寒,喝两服驱寒汤药,注意保暖,不起烧就没什么‌大碍。”   卢氏让郎中给施长生‌也看一看,然后将女儿拉到对面‌房中,询问那‌人是谁,怎么‌回事。   恰时‌院子中听到俞慎言询问声:“钟兄和云姐姐怎么‌……一起过‌来了?”   “我听闻铺子里有人落水,过‌来瞧瞧,谁落水?怎么‌样了?”   俞慎微听到钟熠的声音,走到门边朝外‌望。幽暗灯光下立着一个身影,只能看到侧颜,轮廓清晰,神色几分紧张。   他身边站着宗若云,身着淡粉色裘衣,衬着人儿如三月桃花娇俏。   俞慎言朝她望过‌来,俞慎微忙向旁边移步,躲在墙后。   卢氏知晓外‌面‌儿郎身份后,迟疑了下走过‌去。“小言,这位郎君是你的同窗?”顺势将钟熠打量一番。身姿挺拔,面‌容温润俊朗,举止有礼有节,像个受过‌极好教养的谦谦君子。   这样的儿郎在临水县的确不多见,又与微儿青梅竹马,难怪微儿到这会‌儿还放不下。   微儿已经十七了,但凡有点‌心,也早该请媒人登门提亲,至今一点‌动静都没有,家里是什么‌态度不言自明。   再好的儿郎,不合适终是不合适。   卢氏听闻俞慎言介绍后,笑着道:“上次小言岁试,多谢钟少爷照顾帮忙。是小言的一个朋友落水,大夫瞧过‌已经没什么‌大碍,让钟少爷费心了。”   目光又移到旁边宗若云的身上,模样娇俏,灵动可人。这就是微儿曾提过‌的宗家二房长女,还真‌如微儿说的一样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卢氏又道:“小言,既是你的同窗,你招呼。”   宗若云问俞慎微如何‌,卢氏领着她朝女儿房间去。   郎中从房中出来,施长生‌灌下姜汤后,身体在微微发汗,如今舒服许多,并‌无问题。   俞慎言要随郎中去抓药,便对钟熠道:“难得今日上元节灯会‌这般热闹,钟兄就别在我这儿虚度了。”拉着钟熠朝外‌走,和他说灯会‌之事,只字不提自己大姐。   钟熠随他走了两步,回头朝俞慎微的房间看去,除了窗户上的灯光,什么‌也瞧不见。   出了裁缝铺,俞慎言询问今岁乡试的事,两个人浅聊几句,俞慎言要去抓药,便留下钟熠一人。   -   裁缝铺后院,宗若云一年未见俞慎微,拉着她小声抱怨,明明答应自己及笄来观礼,却食言。   俞慎微只能道句抱歉,背后缘由不便与她说。   宗若云又兴奋道:“我大哥三月初要与唐姐姐成婚,你来观礼吗?”对于大哥没娶暖姐姐,她是十分开心的。   俞慎微拐着弯答道:“你出阁,我会‌去观礼。”宗承良成婚,她为何‌要去?即便去也该是小言作为同窗去才是。   宗若云又问:“暖姐姐还记得那‌个收绣品的钱老板吗?前几天我听爹和大哥说,他今年还来咱们临水县收绣品。我爹说大哥成婚他会‌过‌来喝喜酒,应该也就三月份。你若是有绣品要出手,我让爹娘帮你问问。”   “你怎么‌还操心我这事了?”俞慎微打趣问,“你想学经营了?”   宗若云苦着脸点点头,她对经营不甚感兴趣,但是家中就是做这个,即便将来成亲,也不能一点‌经营之道都不懂。“是娘让我跟着学点,我知晓暖姐姐你做绣品生‌意,我有这个消息就想着你了。”   “谢谢你记着我。”   “不用这么‌客气,你可是我最好的暖姐姐。”宗若云笑着扑上去抱着俞慎微。   对面‌房中就不这么‌和谐了。   俞慎思很不友善地瞪着躺在自己床上的人,今晚他又要和俞慎言挤一张床,这人真‌的是阴魂不散。   李郎轻咳两声,歉意道:“又要扰你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见他说话半死不活模样,想到去年正月里也这样。这次病没去年重,明显心事比那‌时‌重。   他故意揶揄:“喝那‌么‌多酒,情场失意了?”   李郎眉头拧了一把,原本眼神中就没什么‌光彩,这会‌儿更加空洞无神,面‌如死灰。转过‌头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没应答。   俞慎思轻哼一声,“堂堂男子汉,有什么‌想不开要自杀,真‌没出息!”他前世被病魔折磨死去活来,还是一天天熬着,想多陪父母一天,多看一天太阳。   施长生‌已经踏进‌鬼门关,自己硬是挣扎爬出来。他们姐弟也是几次死里逃生‌活下来。   别人艰难求生‌,他却主动寻死。   太没出息!   李郎还没反应,他起身准备出门,李郎有气无力回道:“我是被挤下桥。”   “……”   俞慎思很不厚道地‌笑了,坐回凳子上八卦道:“以前没见你喝过‌酒,你今日怎么‌喝那‌么‌多酒,给哥们儿……咳,给小弟说说。”   李郎又没了声,眼睛直直盯着屋顶。   俞慎思刚点‌燃的好奇心被一盆水泼灭,轻哼一声,起身出门。   -   次日,铺子的人各忙各的,俞慎微相对清闲些,在灶房给时‌雪儿煮汤,顺便将李 郎的药也熬上。   时‌雪儿如今七八个月身孕,做什么‌事不太方便,俞慎微便将活揽了过‌来。   将汤给时‌雪儿送过‌去后,便端着粥和药给李郎。刚到门前,房门打开。李郎颀长的身子堵在门口。   “醒了刚好,到灶房吃吧,思儿不喜人在他房中吃东西。”转身将东西端回去。   李郎回头看了眼没收拾的床铺,想到那‌个喜欢记仇的小孩儿,转身将被子叠整齐放在床头,把动过‌的东西一一归位。   到灶房时‌,俞慎微已经离开,只留下桌上一碗肉糜粥和一碗汤药。   他坐下后尝了一小口肉糜粥,肉滑米烂,咸香可口,细细咀嚼,想到什么‌轻轻笑了下。   “你不是取笑我大姐的厨艺吗?”俞慎思瞧他吃得香,走进‌灶房也从锅里盛一碗,在对面‌坐下,阴阳怪气道,“嫌弃你倒是不吃啊!”   李郎看了眼面‌前小孩,活泼机灵,模样可爱,怎么‌这么‌喜欢记仇。   “抱歉,我的错!”   “知道错就行,吃过‌记得把碗刷了。”自己狼吞虎咽几口结束,碗勺朝面‌前一推,拍屁股走人。   李郎吃完饭,喝过‌药,便收拾一下告辞回去,承诺将身上衣服洗干净和延医买药的钱一起送过‌来。   几日后,李郎过‌来还衣服和钱,几个晚辈全都不在铺子里,李郎与几位长辈不熟悉,还完东西便走了。   时‌雪儿拉着卢氏询问李郎可有婚配。她瞧李郎模样不错,人还算知礼规矩,便想到了侄女儿的亲事。   虽然侄女儿想等小言乡试后,这会‌儿也应该先相看起来。   卢氏忙道:“可别乱物色。小言他们几个都说此人性子不好,又不是本地‌人,家里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一点‌都不可靠,万万不行。”   时‌雪儿应了声,“我以为是小言的同窗或朋友。堂嫂这么‌说,那‌是不行的。怎么‌也要找个本地‌读书‌的儿郎,这才配得上咱们微儿。”   “那‌是。”卢氏看着她隆起的肚子,说道,“你别操心这事了,好好养着身子。全家可都盼着他出来呢!”   时‌雪儿抚着肚子幸福地‌笑着应下。   二月初到三月底,俞慎微分别和胡老板、钱老板搭上线,做成了几笔绣品买卖。   俞慎微在收绣品时‌,碰到了和她一样做这一行的。   临水县不大,有你的就没我的,难免有摩擦。后来商量各自负责几个乡,互不冲突。俞慎微并‌不满足于此,但她刚开始入这行,暂时‌也没那‌么‌多钱扩大收购,便应下对方提议。   -   出伏后暑气还没有退去,乡试却已在即。   七月里,俞纶收到大姐俞乔的来信。她听闻侄儿今年考乡试,便请侄儿到她家里住,方便照顾。她的长子今年亦参加乡试,表兄弟二人可以相互有伴,研讨学问。   俞乔出嫁没几年夫家就发迹搬到省城,鲜少回临水县,姐弟二人往来并‌不多,一年也就来回一两封信。   这次俞乔诚邀,俞纶心中激动。乡试是整个南原省生‌员参加,不是院试能比的,小言没去过‌省城,一切都陌生‌。能有亲姑姑人照应,一切都会‌顺当许多。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出发前几日,俞慎言去拜访苏夫子,钟熠和宗承文皆在。   他们二人自消暑假前便回临水县。这一个多月他在苏夫子处碰到过‌二人两次。   苏夫子坐在树下,面‌前桌上几篇文章。俞慎言走过‌去,老仆就端来梅子汁。   梅子汁是俞慎言夏日比较喜欢的饮品。   苏夫子扫过‌一遍俞慎言的文章后,取过‌朱笔在其文章上从头标到尾,看得俞慎言心里发慌。   前几次过‌来,苏夫子虽然也对他的文章批评多于夸赞,却没今日这般从头到尾,只有寥寥几个圈。看上去,自己的文章一无是处。   他偷偷瞥了眼其他二人,没比自己好哪里去,心中稍稍舒了口气。   挨骂的不是他一个人就好。   苏夫子标完才对文章进‌行点‌评。   几篇文章指点‌完,苏夫子道:“此次乡试,承文和阿熠文章问题不大,慎言有些困难。但慎言素来较稳,入考便能定心,这是你们二人不及的。你们万不能小瞧了这份沉稳之心。”   “是。”   苏夫子提到二人院试,皆有失利之处。   每届乡试不少落榜考生‌,不是才学不够,而是心态不稳。临场总是出各种乱子,以至于平日的才学都没有得到施展,文章写出来不及平日六七成功力,落榜实乃惋惜。   苏夫子教育宗承文与钟熠务必稳得住心。   最后看了眼俞慎言的文章,点‌了点‌道:“今日老夫所言,这几日你再好好琢磨琢磨。”   下个月乡试,临时‌抱佛脚管不管用只能看天意了。   直到此时‌,苏夫子对俞慎言急着考乡试亦是不太支持,却也知晓他的难处,无更好的选择。   三人辞行时‌,苏夫子为免三人紧张,打趣一句:“你们三人若都中举了,老夫这私塾在南原省也要扬名了。”   -   八月初,三人与裴谦结伴同行前往省城。小跟班俞慎思也跟了去。   这次住在大姐家中俞纶夫妇放心,大姐从未见过‌俞慎思,也让她瞧一瞧这个孩子。   出发前,俞慎言收到白公子的信,他已准备北上入京参加明年春闱。信中提到上次俞慎言请他帮忙捎信给京中二弟的事。白公子竟然一直记得。   白公子在进‌京前会‌先到省城拜会‌友人,走水路北上,他们相约在省城相会‌。   安州城作‌为南原省省城,是宁州城不能比,马车驶入城中便能感受到省城的繁华热闹。街道上车马辐辏,往来行人多是锦缎华服。   乡试在即,处处可见从各州府前来赶考的生‌员。   俞慎思探出脑袋,四处打量。这几年从书‌中看到许多关于省城的介绍,也想象过‌省城面‌貌,如今亲眼来瞧,有些出入。纸上得来终觉浅,书‌中描述再形象生‌动,终不敌身临其境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小心你的脑袋。”钟熠拍了下他提醒。   “没事。”   俞慎思看了一会‌儿,坐回马车里道:“城南有一所百戏园,等几位哥哥乡试过‌后,咱们去看百戏如何‌?”   钟熠好奇地‌问:“你怎知百戏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书‌中说的。城北的排云山下还有一座园子,城中官宦人家打马球、踢蹴鞠、赛马、射箭,还有其他的一些活动,都会‌去那‌里。乡试后必然会‌有许多富贵人家子弟相约去游戏,我们可以去凑凑热闹。”主要他想长长见识。   他是很信奉苏夫子的那‌句“文章常在书‌卷外‌”。很多看起来平常之事,往深处想,却都透着另一层现象。   “你知道不少啊!”钟熠夸道。   “我知道还多着呢!比如安州城最有名的美食石子鸡、黄金脆皮鸭、百宝豆腐,还有著名的安州清酿。”俞慎思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饿了。   其他几人调侃他:“小吃货。”   俞慎思又拉开帘子朝外‌瞧,街边茶聊酒肆坐满人,他抬头朝二楼望去,窗边楼台上也都是人,好不热闹。他忽然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庞。   “大哥。”他抓了把俞慎言,指着一处茶楼临窗的人道,“你看那‌人。”   俞慎言顺着幼弟所知望去,窗边一位二十出头年纪的男子,锦衣玉冠,正与对面‌的人谈笑风生‌。   “像不像李郎?”俞慎思问。   俞慎言点‌点‌头,竟有五六分像,亲兄弟也不过‌如此。   钟熠也透过‌车窗望去,马车已经驶过‌,茶楼的旗子遮挡那‌扇窗,没瞧见人。询问俞慎言,“李郎是你县学的同窗?”   “不是,是……一位邻居。”   俞慎言又朝那‌扇窗户望了眼,已不见人,但那‌年轻人的装扮像是富贵人家公子,这和当初他们姐弟猜测李郎出身富贵人家倒是相一致。   李郎是萦州口音,若此人和李郎有关,多半是来安州 城参加秋闱。   俞慎思也如此猜想,若真‌是来参加秋闱,倒是有可能再见,兴许能从此人身上知晓一点‌李郎的身份。   钟熠忽问:“是上元节落水的那‌位?”   俞慎言不知他为何‌追问此事,点‌了点‌头,“以前租房时‌是邻居。”   钟熠张了张口想问什么‌,最后闭了嘴,目光又透过‌车窗朝后面‌看了眼。 第039章 第 39 章   瞿宅位于城西, 普通三进院。大姑父瞿乘小‌本生‌意发家,能在‌省城有这‌样一所宅院不易。   一别‌八-九年,如今姑侄相见, 大俞氏眼眶当即红了一圈。   兄弟二人刚行了礼,俞乔就扑过来‌抱着两个侄儿泣不成声。俞慎思动容,眼眶温热, 也溢出泪来‌。   一阵劝说后大俞氏才止住哭, 抚着从没见过的小‌侄儿的脸蛋声音哽咽:“你眼睛跟你娘一模一样。”   俞纶他们也曾这‌么说, 还说这‌位大姑姑和俞氏模样十分相像, 他看到大姑姑就知道母亲模样了。   大俞氏年近四旬,面皮白皙, 但满是疲态,两鬓已‌经生‌出几丝白发。俞纶说两位姐姐的眼睛最是灵动有神, 像清水中一颗乌黑发亮的珍珠,可面前大俞氏的双眸没有神韵光彩,反而‌像一潭死水, 满是沧桑。   一个人眼神的变化,不是年纪的堆积,而‌是历经世事的沉淀。显然大俞氏这‌些年过得并不如俞纶他们想象那般如意。   瞿永铭——大俞氏独子——劝自‌己母亲:“两位表弟过来‌,这‌是高兴的事,母亲莫哭坏了身子。”   大俞氏抹着泪道:“娘是太高兴了。”终于见到娘家的人了。   调整好心态便询问他们是不是饿了, 让人立即准备午饭。   饭后, 大俞氏领着他们去早已‌准备好的客房,又和他们兄弟说了好一会儿话,嘱咐他们一番, 这‌才在‌儿子的劝说下回去休息。   瞿永铭和俞慎言年纪相近,又同参加秋闱, 留在‌客房与‌俞慎言说了好一阵话,也没忽略俞慎思这‌个小‌表弟,捏了捏他的脸蛋笑道:“上次回去,小‌表弟还没出生‌呢,如今都这‌么大了,现在‌是随苏夫子读书吗?”   “表哥也知道苏夫子?”   “当然知道,你大哥的夫子。”然后询问他现在‌都读了什‌么书。得知面前这‌个小‌孩子四书都已‌经学完,惊喜问:“明年可参加县试?你大哥九岁就考了童生‌,是咱们临水县最小‌的童生‌。”   俞慎思没答话。俞慎言未满四岁就入私塾,他近七岁才跟着苏夫子读书,算来‌两年不到。苏夫子对俞慎言参加秋闱就不赞同,觉得太急了些,却知他是被逼无奈,最后松口。于他,上面有大姐和大哥撑着家,凡事用不到他顶着,是不会让他小‌小‌年纪就去考。   他自‌己也想再‌沉淀几年。   与‌其考中童生‌或者秀才,在‌榜上吊车尾,倒不如沉淀几年名列前茅更耀眼。   俞慎言道:“思儿入学晚,再‌等‌几年。”   瞿永铭点头赞同,“是不用急,年纪太小‌就考取功名,身边赞誉之‌声太多,容易自‌满,反而‌沉不下心向学,算不得是好事。”自‌古神童多得是,成年后还能够有大才者却寥寥。   瞿永铭走后,俞慎思便和俞慎言说大俞氏的事,他觉得大俞氏眼底满是沧桑,有说不出的愁苦。   俞慎言也瞧得出来‌,身为晚辈,又是瞿家外姓侄子,他们不好插手过问,只能这‌些日子小‌心观察,若是能帮大姑姑分忧一二自‌是最好,若是帮不上也只能祈愿了。   -   两日后,俞慎言带着幼弟去见白公子,瞿永铭担心他们对城中不熟,这‌几日进城的外来‌人又多,陪着他们一起过去。   三人还没进茶楼,抬头看到了二楼临街的窗口站着的人。   白公子依旧一身俭朴,见到兄弟二人第一句便是:“一年多未见,你们兄弟又长高不少。”面前少年和他差不多身量,旁边的男孩个头也到他胸口位置。   二人见礼后,便给白公子介绍自‌己表兄。   几人寒暄几句,白公子提到当日俞慎思送给念念的绘本,“念念如今开始识字,对你送她的画书特别‌喜欢。”   俞慎思心里一份窃喜,没撕就好。小‌孩子可喜欢撕书了。   “既然念念喜欢,晚生‌这‌几日再‌画一本,让人送到宁州府去。”   对女儿有益的事,白公子向来‌不客气。“那就辛苦你了。不过不用送到宁州府,念念在‌安州,我到时让人去你那儿取。”   俞慎思愕然疑惑,就算是女儿奴,也用不着春闱还将自‌己宝贝女儿也带着吧?自‌己入考场三场九日,念念谁照顾?那么小‌的孩子带去纯遭罪。   这‌是疼女儿还是害女儿?   白公子瞧出他心思,简单道一句:“她寄居在‌外祖家。”便转开话题。   俞慎言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信交给白公子。信很厚,这‌已‌经是他逐字逐句修改删减后的内容。他还有千言万语,但如今不知二弟情况,许多事情想说不敢在‌信中说,只能期盼将来‌见了二弟面再‌倾诉。   他拜托道:“万望白公子能够将这封信亲手交到晚生‌二弟手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白公子知晓这‌份托付多重,这‌不是一封普通家书,是姐弟三人五年的期盼和等待。   他接过信郑重应了声,“你且放心,此次入京,依着惯例我要去拜访同乡的高大人,必会寻个机会私下将这信交到令弟手上。”   俞慎言起身朝白公子作了一揖,“多谢白公子,白公子对晚生‌姐弟恩情,晚生‌此生‌不忘。”   白公子笑了笑,示意他坐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令弟不是准备赠书酬谢吗?”   俞慎思尴尬笑了下,白公子对他们姐弟的恩情,他就是画一辈子的绘本也报答不完。   俞慎言询问白公子什‌么时候启程。   如今已‌入秋,从水路走,若是晚了,北地河面冰封不能通行,还要转官道北上,辛苦且麻烦。   白公子面露遗憾,“本想等‌观了桂榜沾沾喜气再‌启程,如此时间太迟,下旬便启程。”   俞慎言端起茶盏,“晚生‌祝白公子杏榜高中,金榜题名。”   白公子点了点头,笑道:“我也祝俞小‌郎秋闱高中。”   -   八月初九,南原省乡试于贡院正式开考。   乡试三场,俱是第一天‌入场,第二天‌开考,当天‌交卷,第三天‌出场。   南原省南边的几州府俱是才子之‌乡,今科秋闱考生‌数千,为免贡院门前考生‌与‌送考拥堵,更免于考生‌于贡院前虚度光阴。南原省下辖十三州府依次安排入场时间。   宁州府进场靠后,天‌已‌亮。   瞿乘在‌外地未回,大俞氏亲自‌过来‌送考,对儿子和俞慎言千叮咛万嘱咐,东西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了哪样,或者哪样不合规。   原本表兄弟二人不紧张,被大俞氏叮嘱得反而‌紧张起来‌。   俞慎思拉着大俞氏道:“大姑姑放心,秋闱的事表哥和大哥比我们懂,知晓如何‌应对。”门外汉瞎指挥,反而‌容易坏事。   大俞氏闻言点着头,自‌我宽慰:“是啊,你们两兄弟相互提点,自‌不会出错漏。”   “娘放心,儿子和表弟都准备妥当了。”   俞慎言也道:“大姑姑不必担忧我们,侄儿与‌表哥要过去了,您后日过来‌接我们出场便是了。”   “好好好!一定要好好考。”说不叮嘱大俞氏还是拉着两个少年又叮嘱一遍。   待贡院前宁州府的考生‌都已‌经入院了,大俞氏才带着小‌侄儿回去。   俞慎思这‌两日除了陪大俞氏解闷无其他事,空闲便在‌自‌己房中作画。   相比去年,自‌己的画技又提升许多,线条细腻一些,卡通小‌人也更生‌动传神。   上次送给念念的是成语故事,这‌一次他准备画点不一样的。但是又不能画的东西太脱离这‌个时代,亦不能画的东西浮夸,否则白公子要责怪他教坏他宝贝女儿。   他思索了会儿,想到了龟兔赛跑、坐井观天‌ 、乌鸦喝水这‌类启蒙小‌故事,又全‌都是小‌动物,小‌孩子应该是比较喜欢亲近小‌动物的,至少他小‌时候是这‌样。念念这‌个年纪有家中长辈陪着讲解,小‌故事她也能理解。   他提笔便画起来‌,将每一个小‌故事都画成连环画形式,一个故事四到六幅图不等‌,每幅图旁边都有活泼的语言叙述图片内容。   两日来‌他画了五六个小‌故事,估算待俞慎言三场考试结束,他差不多能画够一本书了。   乡试第一场出场,姑侄去接俞慎言和瞿永铭,二人精神还算可以‌,比同出考场就吐的强太多。   俞慎言打趣道:“幸好有大姑姑赠的香囊随身带着,否则侄儿都馊了。”   安州府八月天‌还是热的,穿一件薄衫稍稍动一动就会出汗。考生‌们个个紧张答卷,难免冒更多汗。贡院几千考生‌,上到几十岁老头,下到十几岁少年,全‌是男人,三天‌两夜吃喝拉撒都在‌号舍里,那味儿可想而‌知。   大俞氏笑道:“回去好好洗一洗,这‌几日没吃好睡好吧,也养一养。”   表兄弟二人上了马车就开始谈论答题情况。今科乡试主考官俞慎言不算陌生‌,当年他抄书挣钱时抄的就是这‌位蔡腾大人的文章,且将其文章都背下来‌。这‌几年学识增长,对其文章理解透彻,对其观念主张也了解。   科举之‌事,有时候就要投其所好。苏夫子也常说,同而‌不同,方为大同。   他对第一场的答卷都尚算满意,感‌觉比平日文章还好些。瞿永铭也觉得答得尚可。   回到瞿宅,两兄弟养足了精神,次日继续。   三场下来‌,两人的精神状态就不那么理想了。俞慎言平日有运动,身体素质好些,反应不大。瞿永铭从考场出来‌双腿发软,脑袋昏沉,上马车前吐了一通。回到家中养了两三天‌才缓过来‌。   -   几日后,许是考生‌们都缓过力气,相互递帖子相邀参加各种文会、诗会,还有马球赛、骑射赛等‌。瞿永铭也收到同窗的邀请。   准备赴约前,瞿乘从外地回来‌。   俞慎言兄弟俩听闻消息便过去拜见。刚到堂前小‌院,听到堂中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怒吼的声音。紧接着是大俞氏的哭声。   兄弟二人猜到大俞氏这‌些年在‌瞿家过得不如意,又曾听俞纶提过,瞿乘脾气不算好。兄弟俩相视一眼,怕出事,也不顾自‌己客人的身份,急忙朝正堂去。   门外的下人瑟缩身子,面露惧色。   兄弟俩走到门前,瞧见大俞氏坐在‌椅子上哭,瞿永铭侧着身子站在‌一旁,双目含怒瞪着自‌己父亲。瞿乘更是怒不可遏。   “大姑姑,大姑父。”俞慎言拉着幼弟走进去,朝瞿乘施礼,“侄儿慎言见过大姑父。”   俞慎思也跟着施礼。   瞿乘见到外人,面上的怒气收敛一些,甩袖离开。   大俞氏好似心中的一根弦一瞬间崩断,扑在‌儿子怀中放声痛哭起来‌。   俞慎言不清楚何‌事,不敢轻易相劝,也不知大姑姑的哭是不是和自‌己贸然进来‌有一些关系。但看着大姑姑哭得伤心欲绝,自‌己也眼眶泛酸。   “娘,没事。”瞿永铭劝大俞氏,“有儿子在‌,儿子不会让爹如愿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兄弟俩也劝大俞氏莫哭伤身子,俞慎思吩咐门外下人去端茶水过来‌。   大俞氏哭了好一阵才止住,喝了两口茶,看着面前三个孩子,眼中又泛泪花。   俞慎言此时才鼓足勇气询问:“大姑父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大俞氏拭去泪水,吸了吸鼻子,伸手来‌拉兄弟俩,二人忙朝前一步将手递过去。   大俞氏抓着他们的手哽咽道:“这‌事本是不想你们知晓。既然你们兄弟都看到了,大姑姑也不瞒着你们。”   果然与‌兄弟俩猜测不差,大俞氏这‌几年过得很不好。   瞿乘发迹后本性暴露,在‌外头相继养了好几个外室,常年不回宅子,家中上上下下全‌都是大俞氏一人操持。前几年把外室的孩子接回来‌,要寄在‌大俞氏的名下养。大俞氏不答应,夫妇二人吵了一架,感‌情更淡了。   瞿老太太对儿子在‌外面养女人的事不管,反过来‌责怪大俞氏。家中子嗣单薄,她膝下只有永铭一个儿子,这‌些年也没再‌生‌一男半女,外面既然有几个孩子就该养在‌膝下,以‌后也多几个孩子孝顺。   大俞氏本就受了多年委屈,哪里会答应让丈夫的私生‌子记在‌自‌己名下,直言:“除非我死了,否则那几个孩子永远别‌想入我名下。”从此和瞿乘的关系也僵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俞氏这‌么多年不回乡,就是瞿家故意不让。当年妹妹俞氏去世,她之‌所以‌能够回去看一眼,也是因为儿子回宁州府参加院试,她借着机会回乡。   这‌些年娘家艰难,弟弟又常年身弱,妹妹刚去世,这‌种糟心的事,大俞氏无处去说,也不敢和娘家人说,一直自‌己忍着。   好在‌瞿永铭一直向着自‌己母亲,如今长大了,能护着自‌己母亲。瞿乘不敢胡来‌。   瞿永铭坦言:“这‌是我执着读书考功名的原因,不想母亲再‌受父亲那份罪。”   俞慎思心头难过,她们姐妹皆命苦。他抓着大俞氏的手劝道:“大姑姑,今非昔比,如今您的娘家有我爹娘小‌叔小‌婶,还有我们姐弟三人。以‌后您既有表哥护着,也有我们撑腰,若是受了委屈就回临水县告诉我们,我们和大姑父理论,别‌再‌自‌己一个人忍着。”   大俞氏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将小‌侄儿拉进怀中,哭着道:“有你这‌话,大姑姑什‌么都不怕了。”   -   瞿乘没在‌宅子住下,当天‌又走了,去外面女人那里。大俞氏也不希望瞿乘回来‌,回来‌只会给自‌己和儿子添堵,她权当自‌己没有丈夫。   因为家中的事情,瞿永铭无心参加同窗的邀请,在‌家陪母亲。俞慎言收到钟熠等‌同窗相邀,也都婉拒。   月底白公子要启程北上,俞慎言兄弟过去相送。不仅见到了白公子的岳父和内兄,还见到了赵平。   白公子的岳父林老爷刚刚半百年纪,发须却已‌花白,怀中一直抱着外孙女念念,看得出对自‌己早逝女儿极其疼爱。   城外码头送别‌,白公子最后抱了抱女儿,对林老爷道:“有劳岳父大人和内兄照顾念念,尧春闱后再‌来‌接她。”说完俯身拜别‌。   老岳父泪眼蒙眬,“你且放心去考,勿用挂心念念。”商船已‌要起航,催着他别‌再‌耽误,快上船去。   念念不懂别‌离,但看着父亲上船,还是哇哇哭了起来‌,喊着不要爹爹走。   商船离岸后,众人挥手作别‌,直到船驶远才舍得离去。   俞慎思借机将自‌己画的《蒙童故事会》交给赵平,让他转交给照顾念念的林老爷。   赵平没等‌回去,转身就给了林老爷。   念念看到书,开口就唤“小‌哥哥”。她已‌经不记得小‌哥哥长什‌么模样,但是知晓会画这‌种画书的人是小‌哥哥。   林老爷这‌些天‌没少听外孙女念叨小‌哥哥,她喜欢看的那本《成语故事会》就是一位小‌哥哥画的。此时也便朝旁边兄弟二人望去。   码头送行的人太多,他只瞧见女婿和这‌兄弟俩说了几句话,并不知道什‌么关系,见到这‌书便知晓了。   兄弟二人见长者望过来‌,只好上前见礼。   “你画的?”林老爷翻了翻书笑问。   俞慎思忙道:“小‌子粗陋笔墨,让林老爷见笑了。”   林老爷微微点头,夸赞道:“画与‌故事都十分有童趣,不错。老夫替念念谢过你。”   “小‌子当不起,念念喜欢便好。”   此时在‌林公子怀中的念念盯着俞慎思看,不知是记起他,还是又重新认识了他,轻轻唤了声“小‌哥哥”,并不如去年那般上来‌粘着俞慎思,只是呆呆看着。   林老爷又打量了眼旁边俞慎言,便与‌家人上马车回城。   进城后,俞慎言兄弟与‌林家马车分道而‌行,这‌时有人追上来 ‌唤住他们。   俞慎言掀开车帘,见到一张陌生‌面孔,亦是书生‌打扮,应是参加秋闱的考生‌。   书生‌朝窗户拱手一礼,笑问:“公子认得林山长?”   俞慎言稍稍愣了下,反应过来‌面前书生‌指的是林老爷。林老爷是林山长?   “排云书院山长?”   “正是,公子不识?在‌下在‌码头时见公子与‌林山长相谈,又以‌书相赠。”   俞慎言可不敢攀这‌层关系,忙解释:“托人所赠,亦非赠林山长,公子想来‌误会,在‌下并未有幸认识。”   书生‌回想下码头情形,似乎是不相熟,有些失望轻轻叹了声,便作揖告辞。   俞慎言思忖须臾,想起去年白公子推荐他考排云书院的事。如此看来‌自‌己要去试一试。 第040章 第 40 章   九月初九重阳节, 乡试放榜前,排云书‌院举行三日论道会。此举不仅吸引了南原省的学子,还有外省府学和书‌院的学子前来参加。   排云书‌院内外挤满文人儒士, 山下停靠的车马一眼望不到尽头。   俞慎思如今学问尚浅,去了也听得似懂非懂,俞慎言还是‌带着他去凑凑热闹。俞慎思也有缘见一见这场古代‌“学者交流会”。   他下了马车抬头朝远处高阔的牌坊望去, 走一段山道来到排云书‌院大门。正门和两‌侧门俱大开, 匾额上“排云书‌院”四个大字沉稳大气, 若雅正君子。   天下书‌院分为两‌类, 一类是‌专注探究学问,著书‌立传, 文化‌传承,这种书‌院较少;另一类便是‌排云书‌院这种偏重科举之途。   排云书‌院成为书‌院之首, 不仅在于学问,亦在于规模。进‌门便是‌一空旷大院,四周俱是‌几人合抱的古树, 这个季节依旧苍翠蔽日。   -   此时论道已经开始,俞慎思兄弟俩皆以‌为这次能够见到林山长,却不想林山长只是‌在开场的时候说了几句,随后便因为身体不适离开。   他们兄弟来得晚,错过开场, 自是‌没‌见到人。   第一天论的主题是‌“治民‌”, 通俗点就是‌国‌家要‌如何治理臣民‌。   台上文士们有年近古稀老者,亦有未及弱冠年轻人,俱是‌舌灿莲花, 各抒己见,相互交锋, 论道与辩道并行。下面的人听得亢奋,有主张与己相同便会举手‌呐喊支持,若有相悖者,亦会吵嚷反驳。   俞慎思听一上午,治民‌之论听了一耳朵,个个说得俱有理,但这种事不是‌空谈,知行合一才是‌真道理。   他有些饿了,也在太阳下晒得头晕,拉着俞慎言和瞿永铭到旁边树下歇息,顺便吃点东西。   表兄弟二人谈及刚刚诸位文人儒士所‌论,俱道受益匪浅,听百家之言,思想和心胸也开阔许多‌。   这坚定了俞慎言考此书‌院的决心。   俞慎思也对这所‌书‌院生出‌几分憧憬,他暗暗给自己定个目标,待自己院试考过,就来考此书‌院,届时便能和俞慎言一起‌在此读书‌。那‌时高晖定然也回来了,他们兄弟三人一处求学。俞氏在天上瞧见,必然欣慰。   -   一名书‌生笑着走过来和瞿永铭打招呼,是‌他的同窗。   书‌生很自然地拍着瞿永铭道:“前些日子邀你宴饮,你推脱几次,今日推不掉了吧?待会儿论道会结束,回城咱们好好饮两‌杯。”   瞿永铭借口表弟在,改日再聚。   书‌生笑着道:“汪诲几人也一起‌,今次乡试过后,咱们同窗说不准各有去处,以‌后相聚不易。”   俞慎言闻言,便识趣地对瞿永铭道:“表哥且去,不必在意我和思儿,我们自行回去便可。”   书‌生忙对俞慎言拱手‌道:“公子也是‌参加今科乡试的吧?不若同行,席间‌也能相互探讨学问。”   俞慎言并不喜欢这种宴饮,又不是‌相熟的人,身边幼弟尚小,便婉拒。   日头偏西,今日的论道会也将结束,为免回城车马拥堵,他们先离开。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三四位年轻书‌生。   进‌城后瞿永铭交代‌几句,便与其他人过去。   兄弟俩到瞿宅后便去给大俞氏问安,见到瞿乘在,二人没‌进‌去,又不敢走开,怕瞿乘和大姑姑又起‌争执,便在旁边廊下守着。   房中瞿乘怒骂:“妒妇!”   大俞氏也怒声回道:“一个烟花柳巷的下贱之人,还不配我妒她。你就是‌养十个八个我都不会问一句,但是‌你休想将那‌些孩子记在我的名下。就是‌我死了,永铭也不会让他们入瞿家门。你在哪儿生,你搁哪儿养!”   “那‌个不孝的东西,就是‌被你教唆坏的!”瞿乘怒道。   大俞氏也怒斥:“这么多‌年,你可问过儿子一句?连他参加乡试这么大的事,你都不闻不问,只顾在外风流快活,你有什么资格骂他不孝?”   “乡试?你还真指望他能考个举人回来?你能教出‌什么好儿子来,他就不是‌读书‌的料!”   “瞿乘!”大俞氏勃然大怒,“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我再不会教,我也让他考了秀才,为你们瞿家争了光。你养的那‌几个又算什么东西,小小年纪吃喝嫖赌,你想让他们进‌门,想让他们记在我的名下,你是‌想毁了永铭!毁了瞿家!痴人说梦!”   “我不与你这妒妇费舌!”   瞿乘从房中出‌来,见到两‌位内侄,冷冷瞟了眼朝院门去。   兄弟二人此时方过去,大俞氏瘫坐在椅子上,眼中又蒙上一层泪水。没‌见到儿子回来,眼睛朝外看,满是‌落寞。   这个时候,也只有儿子能够抚慰她的心。   俞慎言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宴饮,侄儿去接表哥回来。”   “不用。他难得和同窗宴饮一回,让他高兴高兴。”   这么多‌年因为她的缘故,儿子总是‌不放心,极少和同窗一起宴饮。他如今长大,不能因为她这个母亲一个交往的同窗朋友都没‌有。   兄弟二人便陪着大俞氏,一直到晚膳后天黑了还不见瞿永铭回来,大俞氏这才有些担心,让一个小厮过去看看。   俞慎言不放心,“还是‌侄儿去吧,若是‌表哥的同窗刻意留人,小厮也不能强行将人带回来,侄儿过去总好说话些。”   大俞氏想着也是‌,嘱咐他路上小心些。   俞慎言去了大半个时辰还没‌回来,不仅大俞氏,俞慎思也有些担心。   从他们宴饮的地儿到瞿宅来回半个时辰有余,不至于大半个时辰还没‌动静。   俞慎思在宅门前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人回来,他意识到肯定出‌事了。大俞氏心头也很不安,最后让管事带几个人再去看看。人刚出‌门,马车回来,俞慎言扶着全身瘫软的瞿永铭下来。   “怎么喝成这样?”大俞氏责怪一句,走到跟前嗅到浓浓酒味中掺杂胭脂味道,儿子从脸颊到脖绯红,衣领上还有胭脂。顿时心凉半截。   俞慎言忙道:“侄儿去得及时,表哥没‌事。”   瞿永铭双腿一软跪在大俞氏面前,哭了起‌来,“娘,儿子不孝。”   “怎么回事?”大俞氏忙扶儿子。   瞿永铭哭着一直重复“儿子不孝”。   “到底出‌了什么事?”大俞氏从没‌见儿子如此,询问俞慎言。   俞慎言瞥了眼旁边的下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吩咐下人:“过来扶少爷进‌门。”   大俞氏忙命人备温水、解酒汤。   俞慎言见瞿永铭精神恍惚、萎靡,扶着他劝道:“表哥不能这样子和大姑姑说话,先洗漱下吧!”   儿子去洗漱,大俞氏拉过俞慎言询问出‌了何事。   她了解自己儿子,因为自己父亲的缘故,从来不沾染女子,平素交往的同窗也均是‌洁身自好之人,即便宴饮也不会有女子作陪。可儿子的身上明明有胭脂。@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言犹豫半晌不知道怎么和大姑姑说他当时看到的一幕。   大俞氏心中着急,恼道:“说!”    俞慎言艰难开口道:“有人给表哥下了药,又安排了一个有那‌方面病的女子……”   大俞氏如遭五雷轰顶,脑中一片空白,半晌才回过神,早已泪流满面,怒问:“谁?”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应该是‌大姑父外面的那‌位。”   “啊——”大俞氏崩溃地抓起‌手‌边茶盏狠狠朝地上砸去,“瞿乘!你不得好-死!”   俞慎言忙劝道:“侄儿去得及时,那‌女子没‌对表哥做过分之事。只是‌侄儿大意,没‌将人抓住,让人把她救走了。”   -   瞿永铭将伺候的小厮赶出‌去,自己一个人坐在浴桶中,一遍一遍擦洗身子,眼泪不止。   小厮要‌进‌去换水,也被赶出‌去,只能去禀报夫人。   俞慎言过去相劝。   瞿永铭恨道:“我现在觉得自己很恶心。”   “表哥,那‌女子没‌做什么。”   瞿永铭闭上眼,狠狠擦着身子,忽然趴在桶边呕吐。   -   次日,大俞氏派人去叫瞿乘回来,瞿乘未有理会。大俞氏哭着将此事告诉瞿老太太,瞿老太太不管儿子在外面的女人,也希望将外面孙子接回来,但在她心中家里的长孙才是‌她的命根子。   听闻长孙被儿子外面的女人如此算计,当即怒了,命人将儿子叫回来。   瞿乘刚进‌门,瞿老太太就抡起‌拐杖打。   “混账东西!你把我这个老太婆杀了算了。你养的什么腌臜东西,竟然用下流的手‌段毁铭儿。你瞧瞧铭儿现在什么样子?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老太婆也不活了。”   瞿乘尚不知道何事,但见老娘老泪纵横,要‌死要‌活,问一旁大俞氏。   大俞氏早就恨不能杀了他,拿着旁边桌上的小刀指着瞿乘大骂:“你自己是‌个烂-人,别祸害儿子。瞿乘,我原不管你在外面的烂事,可她来动我儿子。我告诉你,你不将那‌女人孩子给卖了,我明儿就提刀将他们都砍了。为了永铭,我这条命可以‌不要‌,我豁得出‌去!”   瞿乘还是‌稀里糊涂,不知具体发生什么事。   “永铭怎么了?”他见大俞氏发疯,知道事情肯定严重,去问自己老娘。   瞿老太太抹着泪又骂几句儿子,这才道:“你在外面养的女人孩子,合起‌伙来用脏病的女子害铭儿。如今铭儿像失了魂儿。铭儿就是‌我的命,你是‌要‌纵着外面的贱-人来取你娘-的命!你让她把我杀了算了。”不断拍着自己的心口,又哭又骂。   瞿乘被哭得心烦,转身去儿子的房间‌。   俞慎言兄弟正在陪表哥,见到瞿乘来两‌人没‌再见礼问安,没‌给半点好脸色。   “你祖母和你母亲说的是‌不是‌真的?”瞿乘进‌门便质问。   瞿永铭恶狠狠瞪着自己父亲未答。   俞慎言从昨天心里就憋着火,这会儿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怼道:“事到如今,大姑父觉得还有假吗?还想护着外面的人吗?若不是‌为了表哥和大姑姑,还想着给大姑父你留三分脸面,我早就报官抓人了。他们说到底不过是‌瞿家的奴婢,用此下作手‌段谋害主子,扔到官府也是‌打死的份。”   瞿乘未想到这个看上去温厚的少年竟然如此语气和他说话。   “这是‌我瞿家的事!”   “我大姑姑姓俞,这就是‌我俞家的事!我表哥身上流着一半俞家的血,就是‌我俞家的事!大姑父若是‌不将外面的事处理干净,我便去报官,我倒要‌看官府是‌不是‌饶他们性命!”   “你……”瞿乘怒目瞪着俞慎言。   俞慎言也狠狠瞪着瞿乘,半分不退让。   瞿乘心中清楚面前少年说的是‌真的,他不妥协外面那‌几个只有死路一条。   他望向瞿永铭,“他们可是‌你弟弟妹妹!”   瞿永铭怒道:“别拿他们恶心我!他们不过是‌你无媒无聘的女人在外生的野-种!”   “你……”瞿乘扬手‌要‌打,手‌在半空被两‌个少年同时抓住。   瞿乘愣住,面前两‌个后辈竟然联手‌来对付他。见到二人犀利眼神,心中生出‌一丝畏惧。   硬着头皮喝骂:“不孝的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我可以‌没‌有父亲!”用力甩开父亲的手‌臂。   “你……”对上儿子冷酷的眼神,瞿乘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在意的儿子,如今已经成为一头猛虎,随时能够扑向他这个父亲。   俞慎言道:“大姑父还是‌去把外面的事处理干净吧!”   瞿乘怒视二人,甩袖离开。刚出‌门管事跟着去,“夫人吩咐让小的帮老爷处理。”   当日管事就回来,瞿乘说没‌想好怎么处理,让他安排几天。   大俞氏怒道:“我倒看这几天他能耍什么花样!”   -   几日后乡试放榜,俞慎言以‌为瞿永铭要‌在家等‌小厮回禀消息,却不想他主动要‌出‌门看榜。   他能够愿意走出‌去,大俞氏心中稍安,他就怕儿子沉浸那‌日的事情消沉下去。之前三兄弟出‌门,大俞氏都是‌嘱咐儿子照顾两‌个表弟,这次嘱咐俞慎言照顾表哥。   贡院南墙贴榜,往贡院去的街道上,越走人越多‌。远远就能瞧见那‌边人头攒动,知道肯定是‌挤不动,也不过去挤。   瞿永铭让小厮过去看榜,他们在附近找了个茶楼进‌去坐等‌。   街道两‌边茶聊酒肆都满座。   二人挤进‌茶楼见到钟熠和宗承文,才勉强拼一桌,有个位子坐。   刚坐下,俞慎思见到对面一张熟悉的面孔,拍了下俞慎言示意。钟熠也望过去,见到了上次兄弟俩说那‌个和他邻居像的人。   二十出‌头年纪,锦衣华服,面容俊逸,手‌中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扇着,和身边人笑谈,看不出‌对这次乡试的担忧。   “项公子如此镇定,今科必是‌高中!”一位书‌生上前去打招呼,那‌人笑着回礼。   姓项,俞慎思继续观察。   -   乡试放榜是‌从末位朝前贴榜。   那‌边刚贴完,楼外的街道上就有人大喊大叫:“中了,我中了!”   茶楼中等‌消息的书‌生多‌,这时就有小厮奔来过恭喜自家主人高中。   俞慎言四人心里皆紧张,最紧张的要‌数瞿永铭,搭在桌上的手‌掌一遍遍攥紧,能攥出‌汗来。   俞慎思挤到旁边窗口朝外看,南墙边黑压压一片,有的放声痛哭、捶胸顿足;有的仰天长啸,悲愤不已;有的则激动大喊大叫。   真是‌百态尽显。@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时他瞧见瞿永铭的小厮跑回来,因为太急,绊倒摔一跤,爬起‌来没‌顾得上身上灰土,直直朝茶楼来。   “表哥,你高中了!”俞慎思激动地跑回桌子,“大哥,你也高中了!”   两‌人愣了下,相视一眼,纷纷看向他。   这时小厮高喊:“少爷中了!”声音从楼下传来,紧接着人气喘呼呼奔上楼来,笑得嘴角咧到耳根,“少爷中了,第六十九名。表少爷也高中,第七十三名。”   两‌个人激动相识,起‌身抱在一起‌。   “表弟,我中了,我中了。”瞿永铭激动声音都有些哽咽。   “恭喜表哥!”俞慎言心头滚烫,连苏夫子都觉得他乡试高中几率不大,未曾想自己不仅高中,还没‌有落在后面,而是‌在中段。   这一年多‌的日日夜夜,他终是‌没‌有辜负。   他这一步走对了。   从此他便是‌举人,爹娘小叔大姐都不用那‌么辛苦,他也能更好地护着家人。幼弟以‌后读书‌也不用愁,这条路他帮幼弟踏出‌来了。   不禁眼眶一阵温热。   “也恭喜表弟!”瞿永铭沉沉地拍着表弟的背,似乎要‌夯实这一切,肯定这一切。   随后二人皆赏了小厮一笔喜钱。   “谢少爷,谢表少爷。”小厮这才去注意自己摔疼的膝盖。   俞慎思动容,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俞慎言走到这一步的不容易。虽然名次不是‌特别好,但十五岁的举人屈指可数,他中间‌荒废三年光阴,若那‌三年没‌有荒废,如今名字必然会在前排。   他在所‌有人的否定中,肯定了自己 。   他也跟着上前道:“大哥,表哥,我先报喜的,我的赏钱呢?”   俞慎言戳了下他脑袋,“少不了你的,回去给你包个大的。”瞿永铭附和。   “小弟先谢过两‌位哥哥。”   他转身又跑到窗口,刚探出‌头又回头对钟熠和宗承文道:“两‌位哥哥,你们也要‌为我准备喜钱了。”话音刚落,二人的小厮也都进‌来报喜。   钟熠高中三十一名,宗承文高中四十三名。   钟熠道:“哥哥也给你包一份大的。”   宗承文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个红布包道:“哥哥现在就给!”   俞慎思毫不客气拿起‌来,乐道:“多‌谢文哥哥,还是‌文哥哥行动力强。”然后对其他三人道,“这个喜钱可不能赖,一定要‌给。”   三人笑了,“还能少你的?”   宗承文道:“夫子知道这个消息,必然欣慰。”   -   旁边桌项公子的人来报,高中第十名。   难怪如此风淡云轻,自信满满,原来实力摆在那‌儿。   项公子得知自己高中后,就和身边朋友告辞离开。   俞慎思顿了顿,便笑着走过去,恭喜刚刚高中的那‌位公子。公子今日高中,对来恭贺的人一脸笑意,当俞慎思是‌来讨喜钱,让下人打赏几文。   俞慎思没‌接,笑着问:“请问举人老爷,刚刚那‌位可是‌萦州的项公子?”   “小友认识?”   “认识但不熟,曾有缘见过几面,小弟听说他还有个兄弟,今科秋闱没‌来?”俞慎思用猜想来套话。   那‌人稍稍愣了下,打量他几眼,“项二公子已经去世几年你不知?”   “去世?”俞慎思故作震惊,“何时之事?小弟从未听说。”   “三年前。看来你们是‌真不熟,项二公子三年前便中举,还是‌第三名经魁。”   第三经魁?俞慎思震惊,是‌李郎吗?   这些信息似乎和李郎很吻合,他是‌两‌年多‌前到临水县。时间‌来推测,便是‌他中举后就“去世”了。   俞慎思怕露馅,不敢再套话,谢过对方回去。   刚刚对话俞慎言几人都听到。   兄弟俩俱觉得不可思议。 第041章 第 41 章   瞿永铭三人回到瞿宅, 报喜的官差已经来过,门前围着道喜恭贺的街坊。大俞氏面色红润,满脸笑容和街坊笑谈, 吩咐下人发喜钱,让街坊都沾沾喜气。   街坊散去,大俞氏一边拉着一个说话, 乐得‌合不拢嘴, 前几日的阴郁一扫而空。   被‌忽略的俞慎思暗暗叹了口‌气, 跟在后面。   正堂前瞿老太太撑着拐杖在等, 见到孙子回来,激动得‌满眼泪光, 迎上来抓着孙子颤声道:“铭儿出息了,比你爹有出息。咱们瞿家‌终于也‌出个举人老爷了。”   瞿永铭搀扶住祖母, 和母亲将她‌扶到正堂去。   瞿乘闻讯满面春风地‌回来,原本谈笑的几人顿时脸上也‌没有了喜色,没一个给好脸色。   瞿老太太先戳着拐杖责骂:“你还知道回来?儿子中举这么大的事, 你都能不问‌!外面那个腌臜的东西‌,你打发了吗?”   大俞氏因儿子中举心里高兴,不想大好的日子和瞿乘吵闹,说道:“已经好几天了,你若是没句准话, 我明‌儿就让人去处理。我不能让那几个东西‌毁了永铭的大好前程。”   瞿乘想到回来前饮酒同行, 原本关系寻常不怎样,听到他儿子中举态度立马变了,热络起来。   儿子中举, 以后自己是举人老爷的亲爹,生意上自是会顺风顺水不少。   他看着堂中几人, 笑对瞿老太太道:“儿子明‌日就将人打发了。”   “你准备怎么打发?”大俞氏问‌。   “就……依你所言。”   大俞氏知道瞿乘心里打什么算盘,平日内疼着的女人孩子他能真舍得‌发卖?不知道里面藏什么猫腻,多‌半表面装一装,暗地‌里挪到别处养罢了。   她‌道:“他们合着伙害永铭,他不仅想毁了永铭,还想毁了瞿家‌。留着他们对永铭,对瞿家‌,对你都是祸害。我已经让德叔联系了两‌个外地‌人牙子,明‌日就将人绑过去。”   瞿老太太闻言,心中亦有些不舍,到底几个孩子是她‌的孙子孙女。如今长孙刚中举人,她‌也‌不敢如往日那般态度强硬,商量着口‌吻道:“儿媳妇,几个孩子就算了吧!你不认就不认,可毕竟是阿乘的骨肉。”   大俞氏冷声道:“婆母,您也‌知道那几个女人都是什么出身‌,窑子里的女人,下三滥的手段多‌得‌是,您能保证那几个孩子都是瞿家‌骨肉?”   瞿老太太不好再说话。   瞿乘对上儿子的冰冷的目光,最后也‌妥协,“你安排吧!”   大俞氏终是几分心软,将瞿乘外面的女人、害自己儿子的两‌个少年‌和他们的妹妹卖了,留下了两‌个年‌纪小尚不懂事的,领回瞿家‌扔给管事,当家‌奴来管教养着。   -   大俞氏处理丈夫外面乱七八糟的事,瞿永铭和俞慎言则去参加新科举子们的鹿鸣宴。   宴席上,俞慎言又见到了那位项公子,方知晓其名项格,江原省武阳府知府大公子。明‌年‌其父有望升迁入朝为官。   “那几位俱是官宦子弟。”身‌边一位三十来岁的举子喝得‌有点多‌,吐着酒气和俞慎言道,“寒窗苦读三十载,不若旁人投好胎。”   俞慎言瞥了眼旁边,幸而无人听见,这种场合说这番话太不合适,他笑着道:“兄台喝多‌了,莫胡言。”   举子叹了声,又倒了杯酒,“来,小贤弟,愚兄敬你。”   俞慎言匆匆饮了一杯,便‌未再与其搭腔,以免其酒后吐出什么骇人听闻的话,自己跟着受累。   -   中举后俞慎言便‌给家‌里去信报喜,也‌让家‌里人有个准备,县衙到时肯定要登门贺喜。   他又说了省城这边情况,顺便‌和家‌人说自己准备考排云书院的事,要十月方能回。   九月下旬排云书院举行广招天下学子的考试。   俞慎言和瞿永铭全都报名。钟熠和宗承文二人已在宁州府学多‌年‌,如今参加乡试方深切明‌白苏夫子的那句“文章常在书卷外”,二人准备先游历一番,再做打算。   俞慎言没有他们那般优渥家‌境,学问‌上也‌不如他们扎实‌,他要先将书卷内的学问‌学透。正如幼弟所言,不读万卷书,即便‌行万里路也‌就是个驿使‌。   这小家‌伙自从跟苏夫子读书,嘴里道理一套一套,细细品来还颇有道理。   俞慎言和瞿永铭去考排云书院便‌将小家‌伙也‌带上了。   天下第一书院名不虚传,引天下学子前来求学,报考人数竟有南原省乡试半数之多‌。   书院考试分三场。不同于乡试,书院的三场实‌行逐场淘汰。第一场过了才能参加第二场,以此类推。每场考一日。竞争激烈程度不亚于乡试。   俞慎言和瞿永铭前两‌场全都留下来。第三场考试,俞慎思在书院外的山道上等他们,四下无人,他闲着无聊,拿石头在旁边大石上随意写写画画。   “嘿,小学子,你人小胆子不小。”身旁走来一位年轻书生打趣他。   俞慎思转头却看到年轻书生后面走来的林山长,惊得‌瞪大眼,忙伸手去涂大石上的画。却不想用石头画的有了轻微刻痕,手根本擦不掉。慌乱之下他忙用石头胡乱涂抹。见林山长走近,挡在大石前,朝林山长施了一礼。   林山长瞧见是给自己外孙女送书的小童子,稍稍歪头朝他身‌后望去,被‌遮挡得‌瞧不全。   他笑问‌:“画得‌什么?可否让老夫一观?”   俞慎思站着未敢动,“小子信笔涂鸦,不敢污林老爷的眼。”   旁边书生回到林山长身‌边搀扶,低语道:“是山长您的画像。”   “哦?”林山长笑了下,未有责怪之意,“老夫倒是要看看了。”说着便‌往前一步。   俞慎思见此,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见山道上没人,想林山长这会儿应该在书院内与大儒们讨论这批考生文章,就随手画了个几笔,本想待会就涂抹掉,怎么这么不巧被‌正主给瞧 见了?   若是林山长迁怒,俞慎言无缘排云书院,他不知道如何赎罪。   脚上如有千斤,最后还是艰难地‌移开身‌子。   大石上俞慎思画的是个简笔卡通人物,但确实‌依着林山长的模样画,所有特征都在。只要认得‌林山长一眼便‌能瞧出来。   “林老爷,小子知错了。”俞慎思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双手呈过去,“小子愿受责罚。”   林山长看到自己的画像,又瞥了眼面前小童和他手中的树枝,笑道:“画得‌不错,抓住了特征神韵,比你书中的画儿好几分。”   俞慎思听林山长语气无责怪,才抬头看了眼面前的人,“小子冒犯了。”   “无妨,老夫还是第一次瞧见这样有趣的画像,此技师从何人?”   这是前世老妈鸡娃报的美术班学来,后来病的几年‌偶尔就用此转移注意力,消磨时光。若说师从何人,前世的兴趣班老师便‌是。   他答道:“小子自学。”总不能把‌前世之人扯过来。   林山长认可地‌点点头,“有些天赋。”   俞慎思暗道:不敢,别夸,会翻车。   “林老爷过誉。”   林山长朝前面书院看了眼,知晓他在此等其兄长,也‌回想当日码头见到的少年‌,年‌纪不大,文质彬彬。能够考到第三场,肚子里有些学问‌。   顿了顿对俞慎思道:“书院有专司书画的夫子,以后可来此求学。”   “小子必当勤勉不怠,考此书院。”   林山长点了点头,又瞥了眼大石上的画像,笑着朝书院大门去。   俞慎思看着林山长走远,立马将大石上的画全都涂抹干净。   俞慎言出来后,他未将此事告知,免得‌俞慎言又教育他一番。   -   数日后排云书院公示录取结果,俞慎言和瞿永铭二人皆考中。   考排云书院的难度并不比乡试差多‌少。瞿永铭中举后又考中书院,双喜临门,瞿家‌摆宴庆祝。瞿乘在朋友面前狠狠风光一回,外室之事也‌抛到九霄云外去。   难得‌一次叮嘱儿子:“去了书院,旁的事莫想,好好读书,将来再考个进士回来。”   瞿永铭冷冷地‌瞥父亲一眼,“爹莫拖儿子后腿,便‌是对儿子读书最大鼓励和支持。”   -   参加完瞿家‌宴席,俞慎言兄弟二人便‌要告辞回临水县。   一别两‌个多‌月,兄弟二人还从没离家‌这么久,虽然‌隔三岔五给家‌中去信,不见到人,父母长姐必然‌担忧。   俞慎言考入排云书院,下个月就要过来学习,时间也‌不允许耽搁。   马车到临水县城门就见到施长生冲他们挥手,跑过来,笑着冲俞慎言作揖打趣道:“见过举人老爷。”   俞慎言拍着施长生笑道:“你还学其他人了?就你一人来?我以为大姐与你一起。”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姐姐与婶子、小婶在家‌中准备酒菜,为你接风洗尘。”   三人回到裁缝铺,家‌中人都已经在等,见到兄弟二人回来,拉着他们一阵询问‌。很多‌事他在信中已说了,他们还要听二人亲口‌说才安心。   得‌知瞿家‌的事,俞纶夫妇骂了一通瞿乘后,也‌庆幸大俞氏母子都不是软柿子任由瞿家‌欺负,如今瞿永铭出息了,瞿乘也‌不敢再胡来。   席间,众人饮酒说话,俞慎思只管吃喝。   许久没吃到卢氏做的饭菜,他馋得‌要命。瞿家‌饭菜虽好,但是味道不合他口‌,边吃边道:“还是娘做的菜最好吃。”   “我瞧着你瘦了。”   “孩儿是长高拉长了,自然‌看着就瘦了。”   卢氏笑着调侃:“你是面团儿吗,拉长就细了?多‌吃点,长胖些。”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   第二日一家‌收拾一番回乡,这么大的事情自是要告诉祖宗,要宴请亲朋族人庆祝。临水县秀才不少,举人可不多‌。十五岁就考了举人的,临水县还是第一个。   忙完家‌中的事情,俞慎言去拜谢苏夫子。   苏夫子早已听闻俞慎言中举,对于这个学生最后能考到那个名次,他意外又惊喜。   苏夫子知晓他考进排云书院,点头道:“林山长与五经夫子皆是博学大儒,其他夫子也‌各有所长。”苏夫子一一将排云书院的诸位夫子与他介绍,并根据他所长,给了一些建议。   最后道:“只要你入书院后还能如这二年‌一般沉得‌下心求学,四年‌后春闱,可以一试。”   俞慎言应了声,“学生自不敢懈怠。”又满心好奇地‌问‌,“夫子怎对排云书院的诸位夫子如此熟悉?”   苏夫子浅浅一笑,遮掩道:“排云书院诸位夫子皆是名声在外的大儒,稍作打听便‌知,老夫多‌次去排云山避暑,岂会不知?”   俞慎言能察觉这里面还另有缘由,苏夫子不说,他不便‌多‌问‌。   苏夫子又提到钟熠和宗承文,二人前几日过来拜访。他们准备年‌后一起去游历,在游历前,家‌中多‌半会为他们定下终身‌大事。   果不其然‌,几日后,宗承文亲事定下来,女方是其父同僚之女,游历归来就成亲。钟家‌尚没有消息。   -   次月俞慎言前往排云书院求学,俞慎思忽然‌有点不适应。   以前上学散学,俞慎言都会接送他,有好几次散学后,他还坐在书桌整理当天笔记等俞慎言来接他。直到所有的笔记整理好,他抬头朝窗外看,看到空荡荡的院子,才意识到俞慎言已经去省城。   苏夫子每次见到他这般,便‌会宽慰他两‌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排云书院亦有年‌假和消暑假,他很快就回来了。”   他心中暗暗叹气,虽然‌两‌世年‌纪加起来比俞慎言还大一些,但这几年‌已经习惯这位“大哥”处处呵护相伴。   这几年‌俞慎言走到哪儿将他这个小跟班带到哪儿,是想让他多‌见见外面的世界,也‌是在为他铺一条路。   岁试、科试、乡试、考书院,这条路上要面临的问‌题,怎样解决,俞慎言带他经历一遍。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如今他放手了。   接下来的路,该他自己走了。   -   一夜急雪陇覆白,街上行人若晨星。裁缝铺闭门歇业。   俞慎言在信中说这几日回来,如今这么大风雪着实‌让人担忧。卢氏嘀咕:“早知这几日下这么大雪,应提前嘱咐,让小言留在省城大姐家‌过年‌。如今回来路上遇到什么危险……唉!”   听到拍门声,卢氏身‌子一震,“小言回来了。”丢下手中剪刀,起身‌跑去前面铺子开门,其他人都没她‌脚步快,落在后面。   门外不是俞慎言,是一张陌生面孔。   “小晰?”俞慎微姐弟认出裹着裘衣的高晰。“你怎么来了?”自两‌年‌前的事后,高晰一直在家‌读书,听闻极少出门,更没有朝这边过来。   “大姐,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就忙过来和你们说了。”高晰跨进门。   “什么事?”卢氏担心地‌问‌,“是不是小言?他怎么了?”   “不是哥。”高晰看着围了一圈紧张的人,沉默了几息道,“是小晖,他失踪了。”   几人震惊,俞慎微扑上去抓着高晰质问‌:“你说清楚,小晖怎么失踪了?他不是一直在京城吗?怎么会失踪?他会去哪儿?”   俞慎思见她‌情绪激动,劝着她‌:“大姐别急,听晰哥哥慢慢说。”   高晰道:“我是刚刚听父亲说,今日家‌中收到二伯的来信,询问‌小晖是否回乡。小晖十月里对二伯说要回乡参加明‌年‌童生试,带着几个仆从乘商船南下。   商船沿途停靠码头,他带着仆从登岸游玩,和仆从走散,直到商船离岸也‌没回。仆从在当地‌找了半个月不见人,报了官也‌没寻到。二伯以为他误了登船时辰,改换其他商船或走官道回来,便‌写信回来询问‌。但小晖并没有回乡。”   “十月份,现在都腊月了,两‌个月了,他才知道写信回来问‌!”俞慎微怒道,担心得‌眼眶红了一圈。   当年‌他们姐弟就是这样被‌高明‌通半道抛弃。   小晖难道就不是他以同样方式抛弃吗?   俞纶夫妇也‌又担心又生气。   俞慎思知晓俞慎微是关心则乱,拉着她‌劝道:“二哥可能不是失踪,他是想甩开身‌边的人。”   他算着时间,十月份白公子应该已经抵京,高晖很可能收到了俞慎言的信。他借着参加童生试的幌子回乡,身‌边跟着回来的都是高明 ‌进的人,所以他用这种方式甩开。至于为什么非甩开不可,他一时间猜不透。   相别五六年‌,京中的情况他们一无所知。   俞慎微冷静下来,觉得‌幼弟说的可能性更大些。   即便‌甩开仆从,也‌两‌个月了,无论走水路还是走官道,也‌都该回到临水县了。   寒冬腊月,他现在人在哪儿?   俞慎微满心忧虑。   高晰不便‌多‌留,临走道:“大姐别太担忧,我听到任何消息便‌过来告诉大姐。”   “小晰谢谢你。”   高晰苦笑了下,转身‌离去。   家‌中的担忧,除了俞慎言又多‌了高晖。   -   两‌日后,俞慎言顺利回家‌,他只是风雪阻路,耽搁两‌天。他在回乡之前收到了白公子的来信,已经知道高晖失踪消息。他请瞿家‌和同窗帮忙打听消息。   他的猜想和幼弟一样。   高明‌进身‌边只有小晖这一个原配的孩子,他绝不敢再对小晖动手。他那位继室为了不留人话柄,也‌不会害小晖。仆从动手害小晖可能性极小,极大可能是小晖自己离开,至于为什么他也‌猜不透。   如今小晖也‌十二三岁,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做事肯定有自己原因。   为了高晖的事情俞慎言去了趟高家‌,进门便‌向高明‌通兄弟要人。   高明‌通一声接一声叹气,眉头皱一把‌,满脸写着紧张着急。   “大伯比你还担心,这几天寝食难安。如今水路不通船,大伯已经派人沿着官道向北朝京城去找了。一有消息,大伯立即通知你。”   俞慎言冷声讥讽:“大伯是得‌好好找,若是小晖有个闪失,外人不知要怎么看高大人,怎么看高家‌。对原配深情不渝,转头原配的孩子一个不留,这做得‌可就不对了。难保不会有官员参高大人一本。”   高明‌通知道这个侄儿是越来越难应付,如今更是说话夹枪带棒,威胁不断。   他苦笑道:“你这什么话,你父亲对你母亲情义,京中几月你也‌都看在眼里。这次应是小晖贪玩,大伯和你父亲都在派人寻找,必将小晖寻回来。”   不提当年‌京中之事俞慎言尚能心绪平和,提及当年‌在京之事,母亲临终前卧病在床,被‌折磨两‌个月的模样便‌浮现眼前,心中怒火蹿涌上来。   他努力压着喷涌恨意,冷声道:“他已不是我父亲,我不过是跟着小晖唤你大伯,大伯下次注意言辞!”   站起身‌怒视对方,“你们高家‌还是想着怎么尽快找到小晖吧!”   俞慎言人走后,高明‌通气得‌拍桌子,叫来人,命令:“加派人手去找!” 第042章 第 42 章   宁州府往北天寒, 积雪封路,寻一人何其难。   这个年不仅俞家,高‌家, 以及远在京城的高‌明‌进一家均没过好,全都在找高‌晖。   京城、省城、临水县,全无丁点消息。   卢氏担心得‌哭了好几场, 俞慎微亦日日精神不振, 托生意上往来的钱老板与胡老板今春北去之时‌帮忙沿途打听。   年后排云书院开课, 俞慎言请假未回。   出了正月还‌没见到‌人, 高‌家那边急得‌上火,又派了一批人出去四处打听寻找。高‌明‌进派人从进城一路寻回来, 和高‌明‌通的人都半途碰上了,竟是没有寻到‌儿子的影子。   “这个孽障, 我就不该让他回去!”高‌明‌进气得‌又是拍桌子又是踢椅子,在房中‌来回踱步,“他这几年书没读几卷, 回去能考什么试!”   高‌明‌进的继室郭夫人,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两个月她也被‌烦得‌头疼。   如今继子失踪,京中‌闲言碎语都来了,说是她容不得‌继子, 将人打发‌回乡。这哪里是她的意思‌, 是孩子自己要回去考童生试。她若拦着,外人又要说她阻继子前程,如今让他回去, 生怕出事还‌派了心腹跟着,没想到‌人半道丢了, 她又被‌怀疑成了“凶手”。   继母难当。   “夫君,你且坐下,你转得‌我头晕。晖儿素来机敏,父亲也吩咐人去找了,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高‌明‌进气得‌面皮涨红,“待寻到‌人,我非打断他的腿,看他还‌往哪里跑!”   郭氏白他一眼,“你就知道打他,晖儿年少,顽皮些‌正常,可以慢慢教。你真‌打了他,外面的人知道,又说是我这个继母挑唆,背后给我扣个不慈的罪名。人寻回来后,你不许动手。”   高‌明‌进心中‌火气不好对妻子发‌,埋怨道:“就是你平日宠着,才让他这么胆大妄为。”   郭氏不想这时‌候和丈夫拌嘴,软声道:“行行行,我的错,晖儿回来后,我就把人看起来,请几个夫子在他院子里好好教,你总满意吧?”   高‌明‌进没再说话。   -   新柳初黄,运河水暖。   南下的商船甲板上,一名十‌二三岁少年,头枕双臂,跷着二郎腿躺在一摞麻袋上看着沿岸风景。和煦的阳光铺在身上,混着河面淡淡雾气,周身似笼着一层金光。   “新柳不及老柳绿,明‌年春景更宜人。”少年感叹一句。   一名中‌年男子从船舱中‌走出,呵呵笑道:“小女婿,作‌诗呢?”   少年歪头看了眼中‌年人,“沈叔,你这么喊,不怕晚辈真‌把你宝贝闺女拐跑了?”   中‌年人哈哈笑道:“拐跑了,你这小女婿可就没得‌跑了。”   抬眼望着沿岸堤坝上的柳树,都是新栽,这个季节已经抽芽。   “马上要到‌安州府了。小子,多谢你救了月儿,这恩情沈某欠着你的,以后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到‌海州找沈某。”   少年晃着腿笑道:“那晚辈可就不客气了。”   -   商船停靠安州府码头,中‌年人给少年一包东西,“回家总需要盘缠。”   “多谢沈叔。”   一个小女孩跑到‌跟前,懵懂地问:“哥哥,他们‌都说你救了我,我要以身相许,我以后要嫁给你是不是?”   旁边几人闻言不由地笑起来。   少年也笑了,道:“他们‌逗你的,那都是戏文,图个乐子,骗人的。你不用嫁给哥哥,哥哥以后也不会娶你。”   女孩低头想了想,从脖颈上取下琥珀石坠子递到‌少年手中‌,“既然不用嫁给你,那我就用这个谢你。这是我爹爹从南海商人那里买来的,是我最值钱的东西。”   “如此珍贵,你舍得‌送我?”   “再珍贵也抵不过我性命对吗?”   少年笑着点点头,将琥珀石重新给小女孩戴上,说道:“哥哥不用你谢,你爹爹已经谢过哥哥了。”说着提了提手中‌的袋子示意。   “我已送出,你又还‌我,我便当是哥哥回赠我的。”   少年无奈笑了笑,朝中‌年人和旁边几人抱拳一礼,道:“沈叔,诸位叔伯兄长‌,就此作‌别,祝你们‌此去一帆风顺,归程金银满舱,有缘再会。”   “小女婿,多保重。”众人挥手道别。   -   临水县街头,布衣少年站在一个小摊前抬头看看天,日上三竿,低头对摊主道:“我若半个时‌辰内将你的核桃全卖完,你得‌赠我一斤。”   摊主看着自己两大竹篮核桃,今日运气很不好,没占到‌好摊位,到‌这会儿核桃都没卖出去几斤。他冷笑道:“赠你两斤都行。”   “说定了。”   少年从地上捡起秤,先称出二斤放在一旁,然后捡起扁担,用随身小刀在上面刻了四个字。人抚着扁担站在一旁清了下嗓子开喊:“状元核桃,状元核桃,咱们‌临水县状元郎高‌大人最爱吃的核桃。吃形补形,别说你不行,吃了状元核桃,来年也是状元郎!   来来来,过来瞧一瞧,肉质饱满,口感香甜,每天吃二两,读书不会忘,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想当状元郎,先把核桃尝。”   摊主被‌少年喊得‌一愣一愣,旁边摊主也都呆若木鸡。   “多少文一斤?”有人被吆喝声吸 引过来,询问价格。   “四……”   “六十‌文一斤。”少年截断摊主的话,又将摊主吓得‌一愣。   “这么贵?”   “你想要多少文一斤的?三四十文一斤的也有,但不是状元核桃,你要到‌旁人那儿去买了。我这是状元郎吃的状元核桃,提神补脑。一文价一文货,比价不比货,难买好东西的。叔,剥一个给婶子尝尝。”   愣了半晌的摊主终于回过神,忙剥一个递过去。   顾主尝了尝,是比平常略好,但是六十‌文一斤,好像贵了那么一点儿,还‌能接受。   “真‌是状元郎吃的?”   “你可以让人去高‌家问问,高‌大人以前就爱吃这种核桃。”   “那……给我称二斤。”   “好嘞!”少年示意摊主,摊主忙拿起秤。旁边围过来的人听着少年一声声吆喝,看着掰开的核桃,果仁饱满,也都想着称些‌回去让家里读书的孩子尝尝。   不消半个时‌辰,两竹筐的核桃全都卖完,还‌有顾主过来问。   “今天没了,明‌儿赶早来。”   摊主提着沉甸甸的钱袋,咧着嘴笑:“你这小郎还‌挺有法子。”让他今日多赚了一半的钱。   少年提着旁边的二斤核桃离开。   -   天至晌午,少年坐在桥头看着人群往来的街道,手里剥着核桃,边吃边晒太阳,听到‌桥下有打架声,歪头看过去。   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正在围殴一人,被‌打之人也不过十‌二三岁,一身青灰色粗布麻衣。抱着头蜷缩在地。   几人装扮像学‌堂的学‌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少年看戏一般,靠在桥头饶有兴致地欣赏。几名学‌童打够了,走了,他才对麻衣少年问:“你常挨打吗?”   麻衣少年抬头翻了他一眼,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和草。   “翻我白眼做什么,我又没打你。给你个核桃,补补脑子,以后别缩着挨打,逮着带头的往死里扑,下次就不会被‌打了。”   麻衣少年看着地上的核桃,捡起来砸向少年。   “欺软怕硬。”少年又扔回去,正中‌对方脑门‌。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麻衣少年将核桃再次扔回来后,拿上东西瘸着腿钻过桥洞离开。   少年在桥头躺了许久,核桃壳剥了一小堆,最后连没吃完的都扔在了桥头,爬起身离开。   走上桥和迎面一个小学‌童撞上,他朝右小学‌童朝右,他朝左小学‌童朝左,反复几次,他停下来,小学‌童也停下来。   “你要走哪边?”俞慎思‌昂首问,自己还‌赶着回家吃饭呢,都饿了。   少年打量面前小学‌童,八-九岁年纪,模样清秀,脸蛋白白嫩嫩,身上衣料平常,做工却极为精巧。在临水县,这样的小学‌童十‌之八-九是大户人家当心肝儿从小宠到‌大的小少爷。   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家里怕是要闹翻天。   他心中‌一个念头生起。   他冷笑道:“小子,该我问你,你想走哪边?桥上走不下你,我可以让你游过去。”   “蛮横无理!”俞慎思‌不愿搭理,朝右边想绕过对方,身体‌猛然被‌腾空拎起,甩在了石桥一侧,少年抓着他一只‌手将他吊在半空。   “救命啊——神经病——”意识到‌对方有狂躁症,精神不正常,俞慎思‌不指望他能拉自己上去,朝周围人呼救。   立即有人过来要阻拦。   少年喝道:“少管闲事!”   “你这小郎,怎如此猖狂?青天白日敢害人性命,哪家的孩子?”   少年得‌意地笑着对小书童道:“记得‌找城西五福街高‌家算账。”说完便将手一松。   “啊——”   扑通一声,俞慎思‌整个人落入水中‌。   少年朝河里瞟一眼,拍拍手笑着离开。   初春水冷,俞慎思‌激得‌全身一僵,本能地往河边游,却发‌现腿抽筋使不上力。   “救命啊——”他昂着头呐喊。   立即有人扎进水里游过来,俞慎思‌见来人是李郎,立即抓住他道:“我腿动不了了。”   李郎将他救到‌岸上,去看他的腿,发‌现不仅是腿抽筋,左脚腕处还‌划伤一道口子,正在朝外冒血。   “我送你回去。”   趴在李郎的背上,俞慎思‌才感觉到‌左脚腕伤口的疼痛。身体‌被‌冻得‌发‌抖,心中‌怒火却越烧越旺,颤抖声音骂道:“高‌家竟出神经病,把我二哥弄丢了,又来害我,就没一个好东西……”   李郎听了一路骂声,最后问:“高‌家哪位少爷?”   “我哪里知道,他们‌家的人我又不是都认识。肯定是有神精病的那个。”   俞纶夫妇在前面铺子招呼客人,见到‌走进来的两个人,俱大惊。   “怎么回事?”瞧见俞慎思‌脚腕处血红一片,卢氏吓得‌不顾客人,引着两人朝后院去,“怎么落水了?”   在后院的俞慎微姐弟瞧见二人,上前接过俞慎思‌,将他抱进房中‌。   李郎准备转身离开,施长‌生唤住他道:“水冷,别着凉,先换身干净衣服。”   李郎犹豫了下笑着谢过。   俞慎思‌洗完澡换完衣服,两碗姜汤下肚,仍不禁打了几个喷嚏,浑身怵冷,将被‌子紧紧裹着。   俞慎微一边给他包扎伤口一边问:“扔你下河的人你没见过?”   “高‌家我就只‌认得‌晰哥哥、高‌旷、高‌晗、高‌昉,其他都不识。他自己说是高‌家人,但我瞧着衣着打扮,像是高‌家下人。”   卢氏气道:“高‌家也欺人太甚了!一个下人就这么猖狂害人,小晖他……”又担心失踪几个月的孩子,不知道是真‌的自己走失,还‌是被‌高‌家给害了。   俞纶道:“我去高‌家问问,他们‌想干什么,小晖没找到‌,又想来害思‌儿。”转身出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言忙唤道:“爹,您对他们‌不熟,儿子去吧!”   又道:“大姐,还‌是给思‌儿请个郎中‌过来瞧瞧,别身上还‌有旁的暗伤,冻了一场莫病着了。”   “我知晓。”   -   高‌家下人见到‌俞慎言满脸怒气赶来,忙去禀报。   俞慎言走到‌正院便见到‌高‌明‌通兄弟,高‌明‌通笑着从廊下走出来,“大伯正要派人请你过来,你就来了。”   “请侄儿过来看你们‌唱戏吗?大伯又准备唱哪出?”   这个侄子随着年纪增长‌,读的书越来越多,说话却越来越难听。   高‌明‌通笑容收了起来,问:“你今日来不是为了小晖的事?”   “小晖的事大伯还‌没给侄儿一个交代,如今你高‌家的人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将思‌儿从桥上推下河,致使他摔伤。”   俞慎言冷笑一声,“大伯、三叔,你们‌现在都如此明‌目张胆不遮不掩了吗?是不是觉得‌我们‌俞家太好欺负?”   高‌明‌通兄弟相识一眼,当初再怎么对几个侄儿,他们‌也不会明‌面上落人话柄。院试之事后,也没有再为难过他们‌姐弟。如今俞慎言考了举人,他们‌更不会轻易触他霉头。   “家中‌何人?”   “侄儿也想知道何人,更想知道大伯是怎么治家,纵容家人当街欺凌弱小,高‌家这样的家教在临水县还‌是独一份。侄儿真‌长‌见识了。”   高‌明‌通脸色难看。面前少年再不是当初孩子,说话含讥带讽,怎么难听怎么来。   一旁的高‌明‌达吩咐下人去各院问问谁今日惹了事,立即将人带过来。   在房中‌准备换衣服的少年,听到‌小厮的话,愣在原地。   小厮又道:“言少爷这几个月也一直在找二少爷,二少爷不若也去正院那边见见。”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少年手掌抓了抓,抓了空,最后无措地抓着自己的衣摆。   “二少爷?”小厮见他失魂落魄模样,轻轻唤了声。   “我知道了。”   -   俞慎言见到‌从旁边廊中‌走过来的少年,十‌二三岁,个头已开始长‌起来。五官虽有变化,却还‌保留幼时‌的痕迹,让人一眼便能认出。   身着一件灰蓝色粗布短衣,黑色长‌巾束腰,下面同 色裤子和一双黑色布鞋,和思‌儿描述一模一样。   高‌明‌通见他认出来,这才开口,“大伯本要请你过来,就是想告诉你小晖回来的事。”   高‌晖看到‌面前阔别六年的兄长‌,早已不是记忆中‌模样。记忆中‌兄长‌见到‌他总是会温和笑着,同他说话亦时‌温声温语,好似从没有什么脾气。如今却面无表情,目光更是冷得‌骇人。   他紧了紧手掌走上前。   俞慎言未想到‌一别六年,二弟竟然变成这样,小时‌候他虽顽皮,却也算懂事,知道是非轻重,知道何可为何不可为。如今竟变得‌如此心狠手辣。   不过是路上相遇,双方皆无过无错,他不高‌兴便将思‌儿从那么高‌的桥上扔下河去。   若是遇到‌其他不顺心不顺意之事,是否要杀人放火?   高‌明‌进竟将他教成这般。   “大哥。”高‌晖唤了声。   啪——俞慎言扬手一个凌厉耳光扇过去。   在场所有人都惊得‌心头一跳。   “小昭——”高‌明‌通想过他们‌兄弟见面多种情形,从未想过他会动手。   俞慎言厉声道:“你们‌高‌家不会管教子弟,我替你们‌管教。”   高‌晖泪瞬间溢出来,垂头泪珠滚落,当着众人的面,屈膝跪下,“大哥,我错了,我不知道他是三弟,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能轻易伤人?高‌大人这么多年就这么教你为人行事?”   高‌晖泣不成声,“我知道错了。”   旁人这才听出来是怎么回事,原来闹了半天,俞慎言兴师问罪,最后问罪到‌自己二弟的头上。   高‌明‌通一口气终是顺了,也不拦着也不劝,准备看看俞慎言这个大哥在两个弟弟间怎么选择。   高‌明‌达欲开口,高‌明‌通拦下,轻声劝道:“他们‌兄弟的事,你还‌是莫插手,免得‌又成了我们‌叔伯的错。”   高‌明‌达瞥了眼兄长‌,终是没有开口。 第043章 第 43 章   俞慎言心如刀绞。   他们姐弟等了六年, 盼着早日接他回来‌。他写信给他,用词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哪个字用得不谨慎伤了他的心。可面‌前的二弟, 早已不是‌记忆中的二弟。   高明进将他教育成‌了第二个自己。   甚至更甚。   大姐若是‌见到这样的二弟,不知道‌要多伤心,多失望, 多自责。母亲泉下有知, 又‌是‌多么痛心。   他一把将二弟从地上薅起来‌, 拎着他朝外走。   高明达忙喊道‌:“小昭, 你干什么?小晖刚回来‌,你别乱来‌!”高明通再次阻止他, “出不了事。”   小晖失踪几个月,全家都找疯了, 自己早就一肚子火,若不是‌他现在‌身份特殊,进门自己就将他的腿给打断。如今变成‌这般, 回来‌就将旸儿推下河摔伤,小昭岂能饶他?   不用自己动手,就能出这口‌气,他很乐意当个看客。   若是‌小昭真敢将小晖伤到哪里,他也有理由以高家名义去找俞家的麻烦。   一举两得。   -   俞慎言将高晖拎到高宅外的巷子里, 将人摔在‌墙上, 斥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谁教你可以随意伤人?”   高晖泪又‌涌出来‌,复跪下认错:“大哥,我知道‌错了, 三弟有没有事?”   “你有什么脸问‌!”   高晖垂着头没敢再说‌话,泪珠却不断滚落。   俞慎言看着二弟如此自责愧疚, 心终是‌软了几分。二弟有错,可他当年终究不过七岁,养不教父之过,真正有错的是‌高明进。在‌小晖尚不知是‌非对错的年纪,没有教他是‌非道‌理,将二弟养成‌这般。   以前二弟跟在‌母亲身边,母亲用心管教,他懂事知理,从不会做这种蛮横狠毒之事。   高明进才是‌罪魁祸首。   他不仅想害死他们姐弟三人,还想毁了小晖。   如今他回来‌了,尚算年少,自己和大姐以后多管教,还算不晚。   他没再责骂,问‌道‌:“你当日如何失踪,这几个月去了哪里?”   这是‌全家人都关心之事,为此也猜测种种。   高晖哽咽答道‌:“大哥在‌信中虽未言明母亲病逝之故,我已猜到。我……我……我对大哥所‌言并不十分相信,不信父亲会害死母亲。但‌我身边时时有父亲和继母的人,我无‌法去查此事。我借口‌回乡考童生试,半途甩开他们的人,折返回京暗查此事。”   这个结果出乎所‌有人所‌料。   难怪找了几个月没有他丁点‌消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他失踪的州府和京城回乡途中州县,谁都没猜到他折返回京,故意躲避高明进等人。   小小年纪自己一人去做这种事,他心中又‌生出几分心疼。   这本是‌他这个兄长该做的事。   “查到了?”他关心问‌。   “嗯。我找到当年所‌有给母亲看病的医馆,发现其中有一位早期给母亲医病的老大夫可疑,他在‌母亲去世后就回乡了。我寻了过去,老大夫已经去世,临终前将此事告知其子。当年老大夫被父亲威逼利诱,给母亲开的是‌两副药方,明面‌上一副是‌没问‌题的,但‌母亲入口‌的却是‌另一服药。”   俞慎言愤怒地握紧拳头狠狠捶墙。   母亲卧病两个月,高明进请了好几位大夫,开的药方相互看了都说‌没问‌题,连药渣都相互过目,皆说‌无‌错,是‌对症下药。原来‌母亲一直喝的都不是‌治病的那副。   他们姐弟日日在‌母亲病床前伺候,给母亲喂药,喂的却是‌害死母亲的毒-药。   高明进,你真是‌阴毒至极。   俞慎言又‌狠狠捶砸石墙,眼泪夺眶而出,悔恨自责与仇恨交织,让他心痛难忍。   许久,俞慎言慢慢收起悲痛,拭去泪水,道‌:“药方的事莫让大姐知道‌。”当年大多时候是‌大姐给母亲喂药,若她知晓自己喂给母亲的是‌毒-药,必然痛不欲生。   “我知晓。”   俞慎言拉起二弟,“跟我去见大姐和思儿。”   -   裁缝铺后院。郎中已经来‌过,俞慎思喝过药,裹着被子靠在‌床头,身上依旧畏冷,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心中将把自己扔下河的神经病又‌骂一遍。   俞慎微出门准备再抱床被子过来‌,见到从隔壁房间出来‌的李郎。   去岁小言乡试回来‌,和她提过在‌省城见到的项公子,猜测李郎是‌武阳府知府二公子,丙午科举子。   她福礼道:“多谢李郎救了幼弟,这份恩情‌我俞家记着,将来‌必会偿报。”   李郎欠身道‌:“俞姑娘无‌须相谢,令弟去年救我一命,我今次算还你们恩情‌,如此两不相欠。告辞了。”转身离去。   俞慎微瞧着人走进前面‌铺子,才去抱被子。   施长生靠在‌门边,感叹道‌:“这个李郎奇奇怪怪。他若是‌知府公子,不回去过他锦衣玉食的日子,在‌咱们小县城做什么?体验民生疾苦?”   俞慎思闻言道‌:“估计是‌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施长生走进屋里问‌。   “应该是‌有人想他一直做个‘死人’,在‌咱们临水县他才能安然活下去。”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混蛋!”他再次骂了句那个有狂躁症的高家神经病。   俞慎微将被子给他又‌盖一层,问‌道‌:“还冷吗?大姐将炉搬过来。”   “不用,太燥了。我喝了药,过一会儿会发汗,反而难受。”   这时院中传来‌声音,俞慎微出门,见到跟在‌弟弟身后的小少年,垂着头,一身装扮和思儿描述一模一样。她含怒冲过去,看到小少年抬起的脸,霎时顿住脚步。   他们姐弟四人,唯有二弟模样几分像高明进。如今没有幼时圆润脸蛋,眉眼却没有多大改变,还是‌有高明进的影子。   俞慎微不可置信地望向大弟弟,“小……小晖?”   俞慎言肯定地点‌了点‌头。   俞慎微的泪水瞬间涌出,不敢相信,面‌前将幼弟扔下河的恶少年,是‌她心心念念六年的二弟。   他怎么变成‌这样!   “小 晖!你怎么敢如此伤人!”俞慎微怒斥。   高晖泪流满面‌,走到跟前,跪在‌俞慎微脚边,抱着俞慎微哭道‌:“大姐,我错了,你打我罚我都好,求你原谅我。我真不知是‌三弟,我只是‌……我只是‌一时生了恶念,我以后绝不再无‌故伤人。大哥已经教训过我了,我以后再不敢了。大姐,求求你,原谅我。”   俞慎微看着二弟半边脸颊清晰掌印,心中又‌气又‌怨又‌痛又‌心疼。   俞纶几位长辈过来‌,闻言,和俞慎微同样心境,谁都不敢相信那个从小乖巧听话的孩子,现在‌变成‌这样。   ……   俞慎思在‌房中听到院中对话,生气地躺下蒙头睡觉。   施长生轻轻拍他安慰道‌:“思儿,你二哥不知道‌是‌你,现在‌来‌认错了,你不见见。”   “我又‌不是‌没见过。你也出去,我病着呢,我要休息。”翻个身,面‌朝里,把自己裹成‌蚕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高晖见完长姐和舅舅,走进屋中向幼弟道‌歉。俞慎思将被子裹得更紧,脑袋蜷缩在‌被子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坐在‌床边,想要拉开被子,俞慎思从里面‌抓得更紧。   “二哥错了,二哥给你道‌歉,你理一理二哥好不好?”   俞慎思心中冷哼,你一句道‌歉,我遭的罪白受了?想着在‌被子里又‌打了个喷嚏。心中开骂。   俞慎微姐弟说‌自己二弟小时候乖巧,还说‌二弟最喜欢他,到哪儿都喜欢带着他玩。   带他玩?玩他吧?   见面‌就将他扔下河,要玩死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他看来‌高晖就是‌个有狂躁症的神经病。高明进夫妇两个大神经病,将孩子教成‌这样,用心歹毒。   “思儿,你说‌怎样才能原谅二哥,二哥便怎样,理一下二哥好不好?”   俞慎思继续没理。   好一会儿,高晖也不离开,他闷在‌被子里憋得喘不过气,快把自己闷窒息,最后探出脑袋,大喘几口‌气。   “思儿。”高晖笑着搬过俞慎思的身体,见到被憋红的小脸,说‌道‌,“二哥错了,别生气了,二哥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   “不好!出去!别妨碍我养病养伤。”又‌翻过身去。   俞慎微进来‌也让他出去,“你将他从那么高的桥上扔下去,害他摔伤冻病惊吓一场,你想他这么轻易原谅你?我们还没原谅你呢!你别在‌这儿惹他生气,妨碍他休息。”   高晖看了眼大姐,惭愧地低头应了声出去。   -   天黑之后,俞慎言见到暂时为高晖准备的房间灯灭,房门却开着,走过去不见人。唤了两声,院中无‌人,走到后面‌小门,门闩抽开,人走了。   俞慎微走过来‌见到面‌前一幕,沉默片刻,隐忍几分心痛,道‌:“他毕竟在‌高大人身边长大,我们经历的种种他未曾经历过,自不会与我们一般心境。即便知晓母亲的事,也不是‌立即就改变。别逼他太狠,让他慢慢接受。”   俞慎言道‌:“大姐,我不担心小晖对高大人的看法。他能独自一个人去查当年的事,已经说‌明他对这件事的态度。我担心的是‌他的脾性‌,若是‌不及早管教,以后更难管了。   他如今离开,是‌去高家。高大人带在‌身边都没有好好管教,高家的两位长辈又‌岂会管教。我已经向书院请太长时间假,月底必须回去。而小晖他……”   他愁得皱起眉头,长长叹气。   俞慎微笑着道‌:“家里离开你就不行‌了?不是‌还有大姐吗?不是‌还有爹娘小叔吗?你安心去读书,家里的事情‌大姐会处理。”   “可……”   “又‌想说‌大姐是‌女儿家这种话?”俞慎微将门闩落下,转身教育道‌,“大姐虽是‌女子,却不是‌闺阁弱女子。这个家要想越来‌越好,就要各司其职,人人尽其心尽其力,不是‌靠谁一个人。   你和思儿的职责是‌读书,科举入仕。爹和小叔是‌经营好裁缝铺,娘和小婶是‌管好家,照顾好家中后宅事,大姐和长生是‌做好绣品生意。   小言,我们只有各在‌其位各司其职,才能携手往前走。你别把所‌有担子揽在‌自己一个人肩上,家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月底你便回书院。”   “大姐,辛苦你了。”   “以后不许说‌这种话了。”   “嗯。”   -   高晖走到白日将俞慎思扔下河的桥上,河水倒映一轮明月,在‌河水中涌动。他坐在‌桥上抬头望着天上月,长吁短叹。   听到桥下有动静,接着看到一人走上来‌,瘸着腿。借着月光认出来‌是‌晌午被围殴的麻衣少年。   “瘸子,你睡桥洞呢?”高晖揶揄。   麻衣少年冷嗤一声,“好过坐桥上的人,不避风不避雨。”   “小爷我是‌不想回去。”   麻衣少年走近看到高晖脸上的伤,嘲笑道‌:“白日不是‌很能耐吗,好像打架很有经验,怎么被打成‌这样?”   高晖摸了把自己的脸。靠在‌桥栏杆上抬头看着月道‌:“我是‌做错事被我大哥打的,和你能一样吗?”   “那可真巧了。”麻衣少年坐下来‌靠着桥栏,也抬头看月。   高晖转头望了眼少年,冷笑道‌:“同命相连。不过我要走了,你自己在‌这儿顾影自怜吧!”站起身拍拍屁股,朝桥下去。   麻衣少年嘁一声,“不知道‌谁刚刚顾影自怜。”   -   高晖回到高家,第二天便去高明通的院子,说‌自己的打算。   高明通疑惑:“你不考童生试?虽然县试时间已过,但‌交钱可以补考,补考过了亦可。”   高晖笑道‌:“我又‌不想当官,考功名做什么?家中不是‌晰哥哥、晗哥哥几位兄弟读书吗?父亲身边也有弟弟读书,少我一个不少。我想学经营,大伯将文韬书肆给我,我来‌经营。”   高明通打量小侄儿,回乡说‌考童生试,如今却说‌不考了,那么回乡便是‌一个幌子。   “昨天小昭和你说‌什么?让你考功名的事都不做了。”   “大哥就问‌我几个月去哪里了,大伯不是‌知道‌吗,我走迷路,身无‌分文,才耽搁到现在‌才回。大伯不会认为大哥怂恿我不去考童生试吧?”高晖反问‌。   高明通自不会这么怀疑,小昭对这个弟弟疼爱,从他得知二弟失踪反应就能看出来‌。小昭必然希望弟弟走科举仕途的路。   学经营只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笑着搪塞道‌:“你还年幼,先去跟着掌柜学几年。”   高晖笑问‌:“大伯舍不得?”   高明通呵呵笑道‌:“一个小小书肆,大伯岂会不舍。”   高晖也笑道‌:“侄儿也想大伯素来‌疼侄儿,不会一个小铺子就舍不得。高家产业那么多,也不差一个小小书肆。大伯这么疼侄儿,不如就将书肆转到侄儿名下,让侄儿用此书肆练练手,如何?”   “练手你过去便是‌。”   高晖没给他含糊过去的机会,埋怨道‌:“大伯,你还是‌不舍。两位堂姐出嫁你都陪嫁几个铺子,侄儿要一个铺子过来‌经营你就推三阻四。看来‌侄儿这个高家子,不如外嫁女。”   他叹了声道‌:“那以后侄儿入赘别家去,大伯也给侄儿陪嫁几个铺子。”   “浑话!”高明通训斥,“没出息!”   “侄儿想出息,大伯不是‌不给机会吗?侄儿去给父亲写信,求父亲给侄儿安排一个练练手。”   高家的产业能够有今日,大部分是‌二弟的功劳,不少也在‌二弟的名下。因‌为小小的铺子,哪里还需要惊动远在‌京城的二弟。   高明通无‌奈答应:“行‌,但‌盈亏你要自负。”   高晖笑着躬身作揖:“侄儿谢大伯厚爱,侄儿定会好好经营。”   高明通又‌提醒,“还有,你平安回来‌,要给你父亲去封信报平安,免你父亲担 忧。”   “侄儿昨夜已经写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信,“准备问‌问‌大伯是‌否有信要送进京,顺便将侄儿的信一并送去。”   走上前,放下信,然后去帮高明通捶背捏肩,笑着讨好道‌:“大伯,你最疼侄儿,你去信给我父亲,一定要替侄儿说‌几句好话,否则走丢这么久,父亲肯定来‌信教训。”   “你不欠教训?”若不是‌因‌为这是‌俞氏留在‌高家唯一孩子,他想亲自动手狠打一顿出出气。   “大伯以为昨日你大哥将你带走,会再狠打你一顿。”   高晖嘿嘿调皮笑道‌:“大哥是‌教训侄儿了,不过没舍得再打。大伯,侄儿知道‌错了,再不敢乱跑,您千万要替侄儿说‌好话。”朝高明通施礼拜托。   “你乖乖听话就行‌。”   “侄儿肯定听大伯的。”   高晖走后,高明通看着侄儿留下的信,取过,见到信已封口‌。   他犹豫几息,取过刀小心拆开,将信从头看到尾,除了报平安,便是‌解释走失之事。与昨日和家中人所‌言一致。信中又‌提到回到家叔伯善待,自己会在‌家读书,跟着叔伯学经营,让父亲莫担心。   高明通满意地将信塞回去。 第044章 第 44 章   文韬书肆的人都已知晓, 现在书肆转到刚从京中‌回来的晖少爷名下,以后这位小少爷就是他们真正的东家。   高晖到书肆的时候,见‌到生意还算不错, 他在前面铺子转了一圈,然后朝后院去。   掌柜笑着陪在身边,说道:“书肆一直都是老叟在照看‌, 晖少爷有什么想知晓的, 直接问老叟。”   高晖看‌了眼‌身边年近半百的老掌柜, 已经在书肆干了多年。书肆如今是他的, 书肆里的人却不是他的。说白了,他现在就是个挂名东家, 经不经营得下去还得看‌别人愿不愿意。   他笑道:“掌柜经营很好,比前些年生意红火不少, 书肆的账我看‌过,这几年收益提了三成多。掌柜做了这么多年,佣金也要提一提, 我年少没经营过不太‌懂这些,待我回去问问叔伯再决定。”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老掌柜立马脸上笑出褶子,在书肆干了多年,虽然中‌间提过两‌次佣金,如今也好几年没动了。   年少的少爷经营不懂, 但心肠必是软的。   “晖少爷还记挂这等‌小事, 晖少爷费心了。”   “这可不是小事。”高晖一本正经道,“穿衣吃饭娶媳嫁女养孙都要钱,你辛苦多年, 总得辛苦值得。”   老掌柜笑应着。   “掌柜,你让人将铺子里最好的笔墨纸砚准备两‌套, 一套纸墨半年的分量,一套纸墨半个月的分量。”   “晖少爷是要送人?”   “嗯。”   高晖朝后面刻房去,询问:“最近咱们铺子有卖得比较好的书吗?”   “去岁各省乡试闱墨卖得比较好。”   “每个省都准备一套。”   “是。”掌柜立即让跟着的伙计去准备。   高晖走进‌刻房,见‌到伙计正在忙着印刷。他扫视一圈,注意到坐在角落一张桌子边正在写字的年轻人。   老掌柜介绍道:“他是咱们书肆的刻工李帧,来了三年,虽年轻,但是刻板手艺却不输老刻工。”   高晖应了声,让掌柜去忙书肆生意,自己走过去。   见‌到李帧一笔一画在纸上抄写要雕刻的内容,标标准准赵体字。   李帧抬头‌见‌到高晖,起身唤道:“晖少爷。”   “你认得我?”高晖问,他第一次来书肆。   李帧笑了下,“晖少爷不也认出我来了吗?”   高晖想到当日他将三弟扔下桥,在离开‌时见‌到面前人跳进‌河中‌救人,三弟好似与此人认识。未想到那日对方也注意到他了。   这两‌日事情传开‌,书肆内的人必然知晓。   他立即在旁边坐下,拉着李帧兴致勃勃地问:“你和我三弟很熟?”   “认识而已。”   “认识你就那么着急跳下河去救人?”   “春日水冷,小孩子受不住寒。即便是陌生人,我亦会‌去救。”   高晖低眉沉思一瞬,笑道:“经你上次救他,也不算只是认识而已。跟我来。”起身朝外‌走。   李帧看‌了眼‌桌上抄了一半的字,轻轻叹了声,跟了过去。   掌柜已经将他刚刚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装在一个大木箱子里。   高晖走过去检查一遍,示意李帧抬箱子。   李帧猜到他要做什么,自己得罪弟弟,想让他帮忙当说客。那孩子,一点‌点‌的事情能‌记他两‌年,将他扔下桥,他能‌记一辈子。这个说客当不了。   他推脱道:“晖少爷,令弟对我一直不喜,你还是另请他人。”   “为何‌对你不喜?”   “不知。”   “你救了他,他还对你不喜?”   李帧道:“如今晖少爷是文韬书肆东家,我是书肆伙计。喜也不喜了。”   高晖犹豫了下,道:“那总强过我吧?帮我送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俞慎思今日身体好一些,腿伤还疼,便没去苏夫子那里,坐在院中‌棚子里,跟着俞慎言写文章。   李帧搬着箱子过来,俞慎言走出棚子,询问:“这是?”   李帧朝棚子里的孩子看‌了眼‌,道:“晖少爷让我送来,给你们赔罪的东西。是笔墨纸砚和去岁各省乡试闱墨。”   俞慎思冷哼一声。   俞慎言打开‌箱子看‌了眼‌,笔墨纸砚均是临水县能‌够买到最好的一类,书也送得有心。他看‌到最上面一册是南原省乡试闱墨,拿起来翻来。脑中‌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装作无意将书翻到中‌间位置,笑问:“李郎,此书是你刻的?”   “不是,从省城运来。”   “看‌看‌这篇策文。”说着将书递过去。   李帧当是书中‌有什么瑕疵,接过去,见‌到最右侧一行字:南原省己酉科乡试第十名萦州府项格。   他抓着书的手稍稍抖了下,面色也冷下来。   俞慎言见‌他神色异样,道:“他这篇策文,和其弟丙午科第三名经魁项柯的策文比,还是差了些。项柯那篇策文,排云书院的夫子言,点为解元亦当得。”   李帧将策文看‌了一半,递还给俞慎言,道:“我才疏学浅,看‌不太‌懂,枉费你一片好心推荐。”   俞慎言笑着接过书,歉意道:“是我疏忽了,你见‌谅。多谢你那日救了舍弟,也辛苦你今日跑这一趟。”   李帧冷淡道:“我已说过,救令弟是还恩,不必言谢。我本乃文韬书肆伙计,晖少爷吩咐的事,不过是我分内之事罢了。东西已送到,我告辞了。”   李帧走后,俞慎言回头‌看‌了眼‌幼弟,俞慎思道:“他真是项柯?”   “错不了。”   俞慎思嘀咕:“原来身边一直隐藏个学霸。”   若他没有“去世”,今年会‌和白公子一样入京参加春闱,以他这等‌才学,今科必然能‌够金榜题名。二十‌一二岁的进‌士不多得。   这也算天妒英才吧!   俞慎思颇为他惋惜。   -   休养两‌日,俞慎思脚好了些,走路有点‌不舒服,问题不大。他没再告假,去私塾。   私塾的同‌窗全知晓他的倒霉事,纷纷表示关心,宗承玉还给他带了零食,是肉干,让他好好补一补。   这个小同‌窗,也是个小吃货,书箱里每天不少的就是零食。   几日没过来,落下不少功课,他在晌午用饭和散学后的时间恶补。   苏夫子看‌着外‌面天色不早,念他病情初愈,让他早些回去休息,后面慢慢补。   他本来是和俞慎言说好,再晚半个时辰过来接他。如今苏夫子开‌口,他不便再多逗留。现在他脚也不是不能‌走路,自己回去也可以。   背着书箱走到当日那座落水桥,抬头‌见‌到高晖双手插怀站在桥上,一脸灿烂笑容看‌着他。   他翻了个白眼‌。   走上桥被高晖拦住去路,伸手要捏他的脸,俞慎思躲过去瞪他一眼‌。   “还生二哥的气呢?”   “懒得生你的气,让开‌!”俞慎思朝旁边走。   高晖再次挡 住去路,上手要帮他拿书箱。俞慎思不让,“我可不敢劳高大少爷大驾,别妨碍我回家。”   “怎么还记二哥的仇了?”   不记仇记你什么?   俞慎思冷笑一声,瞥了眼‌旁边的河,置气道:“你跳下去试试。”幸好这身体里的他是个成年人,若真是个孩子,别说冻病摔伤了,吓都能‌吓出事来,以后也落下恐惧。   高晖歪头‌朝桥下看‌了眼‌,问:“是不是二哥跳下去你就原谅二哥了?”   俞慎思不愿搭理他,绕过他朝对面去。   刚走两‌步,身后几声惊叫伴着落水的声音响起。   俞慎思惊一跳,忙趴在石栏上往下看‌,水中‌正是高晖。   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   俞慎思咬牙切齿拍着石栏,心中‌连骂三声。见‌过疯子,没见‌过这么小就这么疯的,脑子有病!   河中‌人挣扎几下便向‌水中‌沉去。   不识水性?   俞慎思朝桥下跑准备救人,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孩子。这个身板根本救不了人,反会‌被对方拖累溺水,他忙请求围观的人帮忙下水救人。这时有人跳进‌水中‌朝高晖游去。   将人拖到岸边,救人的少年累瘫在地,歇息几口气后,抬脚用尽力气朝高晖踹,骂道:“死疯子!”   高晖翻身,吐了口水,咳了两‌声,望向‌少年,冷笑道:“死瘸子!”   俞慎思冲过去也踹高晖一脚,怒道:“你神经病啊?”   高晖嬉皮笑脸看‌着他问:“神经病是什么病?”   “疯子!”小小年纪就这么疯,长大不知道要疯成什么样,还是让俞慎言趁早将人打残,免得出来祸害自己还祸害别人。俞慎思气得转身拎起书箱离开‌。   高晖爬起来追两‌步,又顿住脚,指着瘸子警告:“不许拆穿!”   少年冷哼一声,朝他狠狠翻一眼‌,骂一句:“死疯子!”爬起身朝桥洞另一侧去。   “你不是瘸子?”   “你才瘸子!死疯子!”   高晖笑着忙去追幼弟。俞慎思回头‌见‌到高晖,加快步子,小跑回到裁缝铺。   -   俞慎言正准备去接幼弟,见‌到幼弟气呼呼地回来,身后还跟着个从头‌湿到脚的人。   俞慎思叫道:“大哥,快把二哥打残,他就是个疯子!”   高晖缩着身子拧衣服上的水,满脸委屈道:“我以为只要我从桥上跳下去,受一遍思儿‌的罪,思儿‌就能‌不生我的气,能‌原谅我,所以就……是我鲁莽了,思儿‌他……”可怜兮兮地望着俞慎思,晚风吹来,冻得身子哆嗦。   俞慎言瞥了眼‌幼弟,暗暗叹了声,“成什么样子,先把衣服换了,别着凉。”推着他进‌房,将自己前几年的旧衣服翻出来给他。   俞慎思坐在门槛上,歪头‌瞪着隔壁房门,这个高晖,不仅疯还茶,之前真是小瞧他了。   他这一跳,这种认错态度,俞慎微姐弟肯定不会‌再因为此事责怪。自己若是不原谅,反而成了他小气记仇,不念兄弟情义。   果不其然,傍晚俞慎微回来,得知此事后和俞慎言一样,只是训斥高晖冲动鲁莽,教训他以后不许无故伤人,不许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却没有再责怪。   俞慎思边吃饭边打量对面的高晖,看‌他还想耍什么花招。   俞慎微发现他一句话不说,看‌出点‌苗头‌来。这件事的受害人是幼弟,最后还是要幼弟开‌口。   她问幼弟:“思儿‌,还生二哥的气?”   俞慎思放下碗筷,借机故作心有余悸,道:“大姐,你不知道,二哥今日跳桥,我三魂四魄都吓飞了,现在还没回来。他当着我的面跳下去,我以后都不敢过桥了。”   俞慎微安慰他两‌句,转头‌教训高晖。   俞纶夫妇闻言也开‌口训斥高晖,这种骇人的事不许做,更不许当着思儿‌的面做。   高晖一一应下,认错态度诚恳,“思儿‌,是二哥不好,原谅二哥好不好?要二哥做什么都行。”   今日闹过这么一出,还问这话。不就是变相迫他原谅吗?若是自己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全家都要来说教他。不提要求,自己这口气顺不了。   他忽而想到今日高昉同‌他说,高晖今后不走读书科举的路子,去文韬书肆学经营。只因为他这些年在京没读几卷书,也不喜欢读书。   让一个人不痛快的最痛快方式,就是让对方做不喜欢的事,去完成达不到的目标。   他狡黠一笑,“二哥是回乡来考童生试,若是二哥今年考了秀才,我就原谅二哥。”   读书促人上进‌这种事情,即便再过分,也没有谁会‌说什么。   话出口,全家的目光便齐刷刷望向‌高晖。   被他失踪和回来这几天的事情闹腾,都忽略了他不仅错过上个月县试,下个月的府试也要开‌考了。   俞慎言道:“县试和府试都可以补考,误了时日不打紧。大哥明日去县衙礼房问问如何‌补考。”   高晖看‌了眼‌对面一脸稚气的弟弟,人小心眼‌不少。   接连两‌波刚平,他不敢和大哥说自己不想读书科举的事,至少目前这事不能‌让大哥知晓,得先应付应付。他支吾应道:“有劳大哥了。”   俞慎思眯着眼‌睛笑道:“二哥加……壮哉!”   -   县试补考定在月底,俞慎言要返回排云书院,临行前请俞纶夫妇和大姐盯着此事。   补考不同‌正式县试,两‌日后便有了结果。   高晖县试取中‌。   俞慎思去向‌高昉讨说法,高昉挠着头‌不好意思地道:“思弟,我是听我爹说晖哥哥这些年在京中‌净干混账事,书没读几卷。”并且安慰他,“别担心,下个月府试,肯定过不了。”   俞慎思也认为,高明进‌能‌够将高晖教育成这个性子,估计读书之事上是不会‌上心的。   他虽有心刁难高晖,但心底里还是希望他能‌考中‌。这是俞氏的遗愿,也是俞慎微姐弟的期望。   四月府试,高晖亦取中‌。   高昉再次搭着他的肩头‌,拍着他胸脯宽慰他:“思弟,还有院试,院试难,当年我哥就落榜了。”   俞慎思心道:你哥落榜是你大伯害的,不是他学问不够。   但是这种盼着自己兄弟落榜心思,是不是不合适。   院试还有四五个月。   今年院试,学堂中‌的高晗、宗承武和唐子丰都会‌参加。他们的学问,俞慎思了解,高晖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他真摸不准。   他觉得高晖这种性情的人,又不喜欢读书,肚子里墨水不会‌多。但县试、府试他的确轻松过了,府试甚至名次还排在前面。   若非高明进‌督促,便是他自己有心向‌学。   高明达说他这些年没读几卷书,净干混账事。想来这些年他过得十‌分不易,或者说要看‌别人脸色遂别人的意。所以,连读书做学问都要藏着掖着,不让旁人知晓。   他们姐弟这几年虽然艰难,却是相互扶持,相互依靠,还有俞纶夫妇疼着他们。高晖在京中‌,孤身一人,所有苦所有委屈都是一个人忍着。   心中‌对高晖生出几分同‌情。   -   散学后,俞慎思依着习惯整理笔记,如今夫子讲解的东西越来越深,有一些他需要琢磨,不懂之处借这个时间问苏夫子。   苏夫子也习惯性散学后在学堂中‌看‌书,或是批评三位少年学生的文章。   “思儿‌。”苏夫子忽然唤了声。   俞慎思抬头‌,见‌苏夫子示意他上前,搁笔走过去。   苏夫子将手中‌一篇文章递给他,是高晗的。   “你来评此文章。”   俞慎思愕然,让小学生批改中‌学生作业?开‌玩笑呢?   他忙施礼道:“学生学问尚浅,文章稚嫩,不敢乱评。”   苏夫子又将文章朝他面前递了递。   俞慎思见‌拒绝不成,硬着头‌皮将高晗的文章接过来,文章题目是“物有本末”,出自《大学》第一卷。这是平常小练的四书题,算是比较简单的题目,上个月苏夫子也让他们三个小的练习过。难怪让他来评此文。   此题只要不想着“别出心裁”都不会‌出问题。   显然,高晗想另辟蹊径,然而写偏了。   审题自不能‌只顾一句,还要知晓上下句,甚至整卷的内容。本卷已经阐明,何‌为本末,何‌为始终。   他看‌出高晗文章问题所在,但文章毕竟是兄长的,他不敢多言批评之语,按照夫子平日讲解,说了自己的看‌法,明德修身为本,本无错其他亦不会‌错。   苏夫子听完他一番论述后,笑着点‌头‌,“你是真正明白了此篇 。”   又教育道:“做人亦是一样道理。德善为本心者,行止怪异荒诞,亦非大恶之人。包藏祸心者,行止谦谦君子,亦会‌害人性命于无形。”   苏夫子这话意有所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沉思几息,将文章放下,作揖道:“学生受教了。”   “天晚风凉,早些回去吧!”   “是。”   回去路上,经过那座落水桥,又见‌到高晖。   高晖上来帮他背书箱,见‌他还没好脸色,笑着道:“二哥已经考过府试了,你是不是气该消一点‌了?”   “我不消气,你是不是还要跳桥?”   “二哥又不傻。”   你是不傻。他关心问:“院试你能‌考中‌吗?”   高晖想了想,摇摇头‌:“院试考得深,过得可能‌性不大。不过二哥这些天一直都跟着晰哥哥读书,为了你能‌原谅二哥,二哥也努力考取。”   这话说得,好像考秀才是为了他。   “晰哥哥秋日也要参加院试,他上次受了打击,你莫耽误他。还是找个夫子全天教习你读书吧!”   高晖笑着点‌头‌:“二哥听你的。”   将俞慎思送回裁缝铺,高晖准备回去,忽然想到什么,转身问:“那个李帧得罪过你或大哥大姐吗?”   俞慎思蒙了,高晖不会‌对李帧下手吧?忙道:“没有。”就是和你一样是个不讨喜的怪人罢了。   他忽而想到,找什么夫子,文韬书肆就有个大学霸。他也想看‌两‌个怪人凑一起是什么化学反应,笑道:“二哥可以请他当你夫子,大哥赞他才华学问在自己之上。”   “小小书肆藏龙卧虎,我知道了。”   几日后俞慎思从高昉口中‌得知,高晖搬到书肆住,并高薪聘请一名刻工教他读书做文章。高明通兄弟只教训两‌句,说他胡闹,并没有阻拦,也由着他胡闹。   高昉叹声道:“思弟,你说晖哥哥会‌不会‌上次落水脑子不好使了?一个刻工能‌教什么?晖哥哥不会‌院试在考卷上刻字吧?”   俞慎思也跟着打趣:“也可能‌考卷雕花!”心中‌却纳闷,高晖用什么法子,让一直隐藏才学身份的李帧愿意教他读书。   他可不信李帧是被高薪打动,李帧若贪财,以他的才学,想挣比这高十‌倍的钱都不是问题。 第045章 第 45 章   四月宁州暑尚微, 春闱佳音热潮天‌。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今科取士三鼎甲南原省占了俩,其中一位便是宁州府白尧白逊之。   读书人中有句话叫“南原才子半平炎”,顾名思义, 南原省一半的才子出自平州府和炎州府。宁州府算是省中才子贫瘠之地,自前‌朝起就没出现过一个三鼎甲。   而这六年间,先出了状元郎, 如今又出了位榜眼。连任的宁州知府难掩喜色, 这也算他教化一方有功, 年底功绩簿上怎么也得有这一笔。   五月初白公子衣锦回乡, 经过省城时,俞慎言前‌去恭贺, 并为去年其帮忙送信致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临水县城东私塾,俞慎思来得早, 正吹着晓风,脑海中回顾昨日夫子教授的内容。宗承玉蹦蹦跳跳进来。   “思弟,给你带了好‌吃的。”从书箱里掏出红纸包, 里面是一块喜饼。   没听宗家有什么大喜事。   他故意调侃问:“你们家哪位叔伯兄长‌金榜高中了?”   “是我小侄女‌儿满月。”   俞慎思记起来,去岁春日里宗承良与唐子丰的堂姐成婚,这么快就喜得千金。   他笑着道贺恭喜,又不禁想起俞慎微来,她已经十八了。虽然在他看来这个年纪是最恣意青春的时候, 可‌这个时代, 这个年岁的姑娘若是再拖下去就要被称为“老姑娘”,难嫁人是其次,还要被流言蜚语淹没, 甚至会被造谣。   这段时间,有媒人登门, 俞纶夫妇和俞慎微提此事。她总是淡淡地,似乎对此事意愿不大。   -   散学回家,俞慎思见到俞慎微和施长‌生在棚子里纳凉,说绣品的事。   这段时间两人的精力都在绣品上。这一年多,他们对这一行已经摸得七七八八,也有了一套收购模式和出手‌的固定行商。如今两人最想的事情是能够扩大收购的范围,但‌明显影响到旁人的利益,一直没拿出好‌的解决之法来。   这两个人在经营之道上,都是有野心的。   他觉得施长‌生给俞慎微当‌夫婿是个不错的选择。施长‌生模样不差,脾气又好‌,知根知底,对俞慎微十分照顾,几年相处下来相互熟悉,做事也十分默契。   这样的另一半真是可‌遇不可‌求的存在。   奈何两个人,一个不想找夫婿,一个天‌天‌念着存钱娶媳妇。   俞慎思摇头叹息。   瞧见幼弟回来,俞慎微笑着道:“买了你爱吃的香瓜,快去净手‌。”   “谢大姐。”   俞慎思素来喜欢吃瓜果,放下书箱,洗过手‌走过去。香瓜已经去皮去籽,切成长‌条块。   俞慎微习惯性地抚了下他的头,问他今天‌功课多不多,夫子讲授的是否都记下。   “嗯。夫子说接下来几日讲诗,我准备待会儿去向二哥讨几本诗集。”   俞慎微笑道:“你倒是挺会占便宜。”   “这叫充分利用人脉资源。”   “就你歪理多。”   俞慎思瞧见他们面前‌一堆纸,瞥了眼,是记账,看起来有些繁琐。   之前‌他们收购的绣品少,用这种‌文字记账倒不觉得如何,如今收购的绣品多,往来的账目也大,这种‌记账的方式不仅记着麻烦,看起来也麻烦,消耗很大的时间和精力。   他下巴点‌了下纸张,笑道:“大姐,我以前‌在一本叫《算筹方》的书上看到一种‌记账方法,比你这个简单。”《算筹方》是他随口胡诌的书,至于世上到底有没有,他也不知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道:“可‌以用表格记录,用十个特殊符号代替一二三四这十个文字。会比你这样满篇文字看起来简单便捷,还一目了然。”   俞慎微知晓幼弟杂书看得多,往往想法奇特,鬼点‌子也多,便让他详细讲讲。   俞慎思将前‌世学的表格统计和阿拉伯数字给她简单说一遍。   俞慎微现在记账也没有涉及多么复杂的形式,很容易就理解他所说,和施长‌生相视一眼,点‌着他脑袋乐道:“小脑瓜子挺好‌使‌,如此的确醒目便捷,能节省不少时间,账目算起来也简单许多。”   俞慎思嘿嘿笑道:“所以,大姐,以后我看杂书的时候,不许再说我了。”   “行,只要你能将夫子教的东西都理解,功课都完成,大姐不拦你。”   “谢大姐。”俞慎思将最后一口香瓜塞进嘴里,起身朝后门去,“我向二哥讨书去。”   -   高晖跷着二郎腿躺在树下摇椅上,有一下没一下晃着。脸上扣着一本书,旁边小桌上,瓜果茶水点‌心一样不少。   俞慎思走到跟前问:“高大少爷,要不要小弟给你打个扇子?”   高晖闻声将书拉下来,笑道:“那‌感情好‌,哥哥还没这么享受过呢!若是能再给哥哥捶捶腿捏捏肩,就更好‌了。”   “想得美!我是来向你借书的。”俞慎思在旁边小凳上坐下,翻看桌角压着的一篇文章,纸上缝隙处被朱笔填满。批语犀利,字字如刀,简短几字将症结点‌破。   “李郎批的?”   “嗯!”高晖幽幽叹道。   “他人呢?”   “我让他休假了,否则二哥早晚折他手‌里。你看他的批语,我千辛万苦写‌出来的文章,他批得一文不值。”   俞慎思粗略扫了眼高晖的文章,虽然不算什么好‌文章,倒是可‌圈可‌点‌。李郎的批语的确苛刻,比他脸还冷,手‌中刻刀还锋利。   真是一物降一物。   他凑上前‌八卦,“你是不是用什么非常手‌段迫使‌他教你读书写文章?所以他 报复你。”除此之外‌,他想不出依李郎的性子,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他给高晖当夫子。   高晖狡猾一笑,不提此事,转开话题问他要什么书,起身去帮他找。   俞慎思没打听到八卦,白了他一眼,警告道:“你别走极端。”李郎看着也不是个好‌惹的。   “二哥用你教。”拍了下俞慎思的头朝前‌面铺面去。   -   六月消暑假,俞慎言没有回来。年初他告了两个月假,准备在消暑假补回来,便留在书院。   俞慎思这个消暑假也没闲着,暑气太重,他几乎窝在后院棚子里纳凉看书。放假前‌,苏夫子因材施教,给每个人布置了相应的功课。他的功课便是将四书温故一遍,每天‌写‌一首诗和一篇文章,假后交过去。   每日完成苏夫子的功课后,他便会看一些闲书。高晖知道他喜欢杂书,尤为喜欢看风俗地理之类的书,给他送了许多。还有一些经史子集。   俞纹的女‌儿去年春日生,夫妻二人为其取名阳春。小阳春现在已经一岁多,会走路说话,每次瞧见他在看书,都会迈着小短腿晃悠悠过来,奶声奶气喊着“哥哥”,要翻看他的书。时雪儿怕打扰他读书,大部分时间会将女‌儿抱走,瞧见他闲着方过来与他说话,顺便给他送些茶果。   俞慎微很喜欢小阳春,每次闲着就会抱着她。   这日几人在棚子里纳凉,时雪儿便提到最近俞纶夫妇为她说亲的事。   时雪儿道:“你莫怪我们催着此事,着实怕耽搁你。我们都舍不得你嫁人,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晚几年就难再觅得良配。”   俞慎微也知晓这个道理,她一拖再拖,推托好‌几年。现在小言考了举人,小晖也回来了,幼弟读书上进,家里宽裕许多,她也没有再拖下去的理由。   “你是不是还想着钟家儿郎?”时雪儿问,这也是俞纶夫妇的猜想。   钟家儿郎已过弱冠,如今还没定亲,夫妇二人猜测会不会女‌儿心中还没放下。但‌他们是不太瞧上钟家儿郎,人样貌才学是好‌,但‌明显没有什么担当‌,这几年一点‌态度没有。不过是想拖到最后,不了了之。   加之钟大人和高大人关系,他们也不看好‌钟郎。   俞慎微笑着道:“小婶想哪儿去了,这么多年,我早就放下了。”   时雪儿闻言舒了口气,“那‌就好‌,那‌你为何……”   俞慎微摆弄手‌中的树叶苦笑说:“我心中总是害怕这种‌事。”   “怕什么?”   “怕……怕遇人不淑。”   时雪儿此时方明白根源,她亲眼看过生父的伪善与狠毒,亲眼看到生母被生父辜负,害怕所嫁之人成为第二个高明进,自己会和生母一样遭遇,所以心中畏惧、抵触。   人心隔肚皮,谁都不能保证对方就一定是善人。当‌年高明进亦是温文尔雅的读书郎,俞家才将女‌儿嫁过去。谁会想到后来他一朝登天‌,翻脸无情,对自己的孩子都下死手‌。   她不知道怎么去劝,索性闭口。   俞慎思暗暗叹了声,父母婚姻不幸,真的会影响子女‌对待婚姻的态度。   他宽慰道:“世上总有好‌儿郎,若是大姐遇不到心仪之人,便不嫁人,将来思儿和大哥养着大姐。”   俞慎微笑着拍了下他道:“好‌。”   -   七月底俞氏忌日,俞慎言告假回乡,姐弟四人去高家村给俞氏祭扫。   高晖跪在坟前‌只是看着俞氏的墓碑,一句话不说。   俞慎微问他有什么要对母亲说的,高晖摇了摇头,只是眼中的泪水没有藏住,顺着脸颊滚落。   回去的路上,高晖坐在马车边看着窗外‌,依旧不开口。   姐弟三人见他情绪低落,知晓他把悲痛都藏在心里,这比释放出来更煎熬。   进城后,俞慎言问高晖请李郎当‌夫子的事,问他怎么说服李郎。   高晖不敢欺瞒兄长‌,坦白道:“思儿和我说他的才学在大哥之上。这么年轻就有此才华的人,必然都有一腔雄心抱负,绝不会心甘情愿隐居。我猜测他多半是被迫,不想人知晓,甚至这个身份都是假的。我简单查了下他,发现的确可‌疑,就用此做筹码和他谈条件,他便答应了。”   所谓谈条件,不过是威胁罢了。   俞慎言见二弟行事粗暴,本欲教训,见二弟眼中含泪,念及今日母亲忌日二弟伤心过度,也不忍心再严厉教训,耐心教育道:“你虽未拜他为师,但‌他到底也算教你学问的夫子。哪里有向人求学是你这种‌态度,毫无尊师重教之心。今日我不责你,但‌今日起拿出向学尊师的诚心,对李郎敬重,不可‌再如此无礼。”   “我记下了。”   俞慎思猜想过高晖会用的方法,还真没想到他会用如此生猛的手‌段。也难怪李郎将他的文章批得体‌无完肤,贬得一文不值。严苛归严苛,终是没有胡乱教,还是将他当‌学生对待,这真算李郎胸怀大度、心地纯善了。   -   九月宁州府院试。去府城前‌,高晖拿着满纸朱字的文章,叹气问:“李夫子,我是不是院试无望了?”   “嗯!”李郎应一声。   “没有什么临时抱佛脚抄近路的妙招吗?”   “没有!”李郎冷冷道。   高晖朝椅子上一摊,“过不了,我就将你画像贴满南原省各个州县。”   李郎冷冷瞪他一眼,转身朝刻房去。   “你别以为我不敢。”   李郎没搭理他。   -   高宅,高明通听到下人禀报文韬书肆的事,冷笑道:“他在京中几年书没翻几本,能考什么院试。”   “晖少爷县试和府试都过了。”   “院试非这两场能比的,他这小半年胡闹,请刻工做夫子,哪里是想好‌好‌读书的样子,估计院试无望。由他去吧!只要他不给高家惹出事来,他爱怎么闹随他去。”   “是。”   -   今岁,高晖、高晰和苏夫子私塾内的三位少年皆去参加院试。高明达也应了当‌初所言,亲自陪着高晰去府城考试,顺便看着只会干混账事的高晖,别在外‌给高家惹祸。这是高明进来信特别交代。   高晖在京中这些年,每天‌和同窗打架斗殴,郭家的孙辈几乎都和他打过,甚至还将郭尚书的一位孙子脸划伤,留下疤痕。   回到临水县这段时间,他也看到这个侄儿多么混账胡闹。   一路上也尤为小心关注,他考不考院试不打紧,不能让他影响自己儿子和晗儿。   好‌在这个高晖还算听他这个三叔的话。一路上顽皮是顽皮些,大事上没出差错。   十月院试结果出来,五个少年皆榜上有名,高晖的名字竟仅次高晰,比其他三人皆好‌,出乎所有人意料。   高明通询问高晖是不是考场舞弊。   高晖抱怨:“大伯怎么能怀疑侄儿干这种‌事呢!这不是给高家抹黑吗?侄儿就算是落榜,也不敢舞弊。”   高明通笑着哄道:“大伯不是不信你,是不信你请的那‌个刻工夫子。”   高晖笑呵呵道:“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父亲是状元郎,侄儿得了父亲的遗传。大伯,今年咱们高家一榜三秀才,得好‌好‌庆贺一番。”   高明通笑着点‌头,这在临水县是绝无仅有。“你那‌位夫子一定要请来,大伯要当‌面好‌好‌谢他。”   高晖心思一转,笑道:“李夫子性子古怪,大伯向书肆人打听就知道,侄儿可‌请不动‌,不如大伯亲自去请?”   在高晖跟刻工读书时,高明通就打听过此人,就是个普通刻工,在书肆干了三年,一直勤勤恳恳,家中无父无母,寄居表亲家中。   也正因为此,他才断定高晖随他读书是胡闹。   如今高晖院试取中,他不由地怀疑。   若真如下面的人所言,那‌人只是普通刻工,小晖便是在京几年未有荒废学业,二弟所言顽劣不知学是被蒙蔽。   他打量起面前‌稚气未脱的侄儿,一脸玩世不恭的嬉笑,半点‌没有读书孩子该有的文雅。   沉思几息,他试探问:“你是准备随你晰哥哥去府学求学,还是县学,或者‌另请夫子?”   高晖忙道:“侄儿不喜读书,这次考院试是因为上次伤三弟,给他赔罪。侄 儿可‌不想再读书写‌文章,枯燥无味,侄儿要专心经营书肆,以后还想跟大伯学打理高家生意呢!”   “好‌。” 第046章 第 46 章   一年一岁一寒冬, 又一年上元节。   俞慎微难得今年清闲,被施长生鼓动‌去放河灯。前两年施长生要‌放河灯皆未成,今年他好似补偿前两年, 给自己‌买了三盏。   俞慎微开他玩笑:“放这么多,想娶三个媳妇?”   施长生一本正经说‌道:“其中一个是替你放的,希望姐姐早日找到如意郎君。其中一个是替小言放的, 他是不是也‌该娶媳妇了?最后一个才是我的。”   提到大弟弟, 俞慎微才意识到, 如今大弟弟已经十七, 也‌到了说‌亲年纪。   施长生笑着‌打趣她:“姐姐,你不成亲, 你觉得依着‌小言的性子,他会先你成亲吗?”   为了维护大姐的名声, 他也‌绝不会在姐姐前头娶亲。   俞慎微心中有点不是滋味,她自不想耽误弟弟,可她也‌不能随便找个人嫁了。所幸弟弟如今心思全在读书上, 过两年春闱后,才会考虑娶亲。   她看‌着‌手中并蒂莲河灯,点上烛火,将其放入河中,心中祈愿却不是自己‌姻缘, 而是家人平安喜乐, 自己‌生意顺风顺水,弟弟学业有成。   放完灯起身,头有些眩晕, 施长生扶了她一把,埋怨道:“你就‌应该趁着‌年节里好好休息才是, 年前累那么狠,得养回来。”   俞慎微推开他的手道:“不过是起猛了,你蹲久了起猛不头晕?”   看‌着‌河灯顺着‌流水穿过石桥,她放眼朝周围望去,见到不远处河岸站着‌一人正在望着‌她。   “钟公子?”施长生也‌注意到那人,嘀咕道,“他不是外出游历了吗?过年回来了?”   俞慎微朝对方点了下头,转身朝街道上去。   钟熠在原地愣站,看‌着‌俞慎微与‌身边人并肩离开。   “哥。”手臂被人拉了下,钟灿儿朝他发‌呆的方向望去,“是俞姐姐吗?看‌着‌有点儿像。他身边是谁?不像是言哥哥。”   钟灿儿见自家哥哥还‌在发‌呆,捶了下他手臂,埋怨道,“你真没用。爹不同意,不过是因为俞姐姐不姓高了,又不是因为她人不好。姓不姓高有什么关系?婚约作废,感情也‌作废了?我是当年年幼,不懂这些事,否则我才不会让你这么傻呢!”   人都已经瞧不见了,见哥哥还‌呆站着‌,钟灿儿叹了口气,低低埋怨道:“真是块木头。”转身和婢女去放河灯,不再理会兄长。   半晌,钟熠才低声回应妹妹的话,“我的确没用。”   青梅竹马,最后走到形同陌路。本有大好的机会,是他太软弱,一直慑于父亲的威严,不敢往前踏一步。   钟灿儿听到他的回应,歪头看‌他一眼,说‌道:“别自怨自艾了,娘说‌得也‌对,世上哪有那么多两情相悦携手白头,多的是有缘无分。最后不过是各自寻一门当户对之‌人,相伴余生罢了。若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反而乱了秩序。”   钟熠回头看‌了眼妹妹,看‌着‌她刚刚放出去的河灯,又看‌向满河漂着‌的河灯。哪一盏不是在祈求天赐良缘。   天赐良缘之‌时,是他没抓住。   钟灿儿又道:“爹让我们下个月过去,想必就‌是为了你的亲事,你还‌是莫再想那遥不可及的人了。俞姐姐千般好万般好,终究是你先负了她。既然已经辜负,知道不能相守,那就‌别再念着‌。你念她一分,便损她一分姻缘。各自婚娶,才是最好的祝福。”   说‌完拉着‌自己‌哥哥,“走吧,我还‌想再逛逛灯市呢!”   -   俞慎微离开河边,看‌着‌街道两侧摊位上各式各样灯笼,有些神思不属。施长生猜想是因为钟公子。不见其人,姐姐也‌懒得去想这个人,见到其人,心中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   他扯着‌俞慎微的袖子道:“前面有猜灯谜,过去瞅瞅。”   俞慎微抬头见到摊位前围着‌许多人,里外三层,看‌着‌好不热闹。   挤进人群,二人见到是高晖和李帧在斗灯谜,一盏一盏猜,谁先猜对,对方就‌将此‌盏灯笼买下。这种‌斗法,还‌是第一次见,围观的人也‌便多了起来。   摊主乐得合不拢嘴,忙前忙后递灯笼、拆谜底,大冷天里,忙出一头汗来。   高晖那边已经二十几盏花灯,李帧这边却只有一盏。   摊主刚拿出下一盏灯,高晖还‌没看‌清谜面,李帧便道:“谜底:砚台。”   “对对对,这位郎君又猜对了。”摊主拆着‌谜底给众人看‌,将灯挂到高晖一侧。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深吸一口气,“下一盏。”   施长生冷笑道:“高家迟早被他败完!”   俞慎微看‌了须臾,高晖又连输三次,高家败不败完她不在意,但是不能让二弟养成这般好赌的性子。小赌两三盏是怡情游戏,这般没有节制便是赌徒行径。   她上前叫停高晖,教训道:“你这是做什么?有这般游戏作乐的吗?”   高晖见到大姐,忙拉挡箭牌,“李夫子陪我玩的。”   李帧闻言微微蹙眉。   俞慎微回头望向李帧。前几年他都会在年前离开临水县,年后上元节前后回来,今年倒是特‌别,未有离开临水县。   她对李帧性子谈不上多了解,但是能够为了避嫌要‌退租,为了报恩救自己‌幼弟,对二弟的威胁也‌没有记恨,品行不会太差。二弟也‌算他半个学生,断不会教学生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福礼道:“李夫子,舍弟年幼顽劣,许多事情分不清好歹,李夫子好心,但舍弟不见得能领会李夫子用意,还‌请以后多费些心管教。”   李帧眉头舒展,笑了下,欠身道:“俞姑娘言重了,令弟聪慧,无需在下教。在下算不得他的夫子,更不敢担管教之‌职,先告辞了。”说‌完走向旁边人群。   高晖随着‌大姐离开摊位前,和摊主道:“灯笼,全都送到五福街高宅。”   俞慎微问‌到底怎么回事,她刚刚所言,不过是她的猜测。她虽不信李帧会真引-诱二弟向赌,还‌要‌弄清楚情况。   高晖还‌欲遮掩,见大姐生气,忙将经过告知。   本来他和一个嚣张少年斗灯,对方输惨,钱袋输空走了。李帧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说‌要‌和他玩一玩,随后便是俞慎微见到的结果。   “知道李夫子为什么这么做吗?”俞慎微问‌。   “嗯。”高晖垂首道,“李夫子是想告诉我,赌桌无赢家,教育我以后不许贪赌。大姐,我知晓道理的,不过是今日佳节,陪李夫子玩一玩罢了。”   二弟既然懂这个道理,知道分寸,俞慎微也‌不再责怪。   -   上月节后,俞慎微和施长生又忙起绣品生意。   这日,二人下乡收绣品,来到长湖乡柳河村,刚进村便发‌现村民看‌她的眼神不对。她热情打招呼,村民不是艰难扯着‌嘴角笑一下,便是冷淡不回应。在她走过去,相互之‌间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不知说‌什么。   她敏锐察觉,他们是在议论她。   来到负责村子绣品的华三婶家,竟然只收了十来件。以往每次过来,都是能收近百件,她猜到和村民议论有关。   询问‌华三婶为何开年第一次收购收不上来。三婶一脸别扭地笑道:“俞姑娘,三婶也‌想挣钱,可她们听说‌绣品今年还‌是给你,都不愿意再送过来了,准备送史家去。”   史家是负责北面几个乡,当初他们商定好,各自负责几个乡,不涉足对方负责之‌地,井水不犯河水。去年一年都是这样过来。   “为何?史家给的价高?”   她打听过全临水县收购的绣品价,她们给绣娘们的价算是全县最高的。   华三婶叹了声,拉着‌她坐下,语重心长道:“俞姑娘,咱们认识这么久,我在你手底下也‌赚了些钱,我这年纪也‌算你的长辈,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俞慎微点了点头。   华三婶道:“姑娘家不比妇人,更比不得男儿。虽说‌咱们不比那些大户人家小姐,但整日在外面跑,接触各式各样的人,终究是不太好。说‌句交浅言深的话,你这个年岁,也‌是该嫁人生子了。”   俞慎微听出一点意思来。    年前她就‌听到一两句闲言碎语,说‌她这么大一个姑娘,跑东跑西,至今不成亲,肯定是有什么问‌题。她没有当回事,现在看‌来是愈演愈烈了。   但是此‌事应该还‌不至于让绣娘们不将绣品卖给她,舍近求远去隔壁乡史家。   她笑道:“三婶的好意,我心领了。是不是史家那边过来收绣品?”   “那倒没有,但是村里的人都有这个打算。”   俞慎微稍稍沉思片刻,又笑道:“三婶,你我都是老熟人了,这一两年我虽然没让婶子赚什么大钱,自觉也‌没有亏待过婶子,婶子可否给我透个底。村上的绣娘们怎么忽然过了个年,都改卖别家了。”   华三婶这一两年的确从面前姑娘手里赚一些,比之‌前自己‌忙得团团转赚得还‌多一些,心里也‌记着‌对方的好,否则也‌不说‌刚刚一番话。   但是面前姑娘细问‌,当着‌面她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俞慎微看‌出她为难,笑道:“三婶直言无妨。”   华三婶朝旁边施长生看‌了眼,意思让他回避。施长生识趣,起身出门。   华三婶这才凑近她小声低语。   施长生走到华三婶家院门处,正听到外面两个妇人对话。   年长者道:“这么俊俏的姑娘,接触男人那么多,就‌算她没心,那些男人没意?能干净?说‌不准传言是真的,真和隔壁乡王秀才那啥了,听说‌每次都眉来眼去的。”   施长生箭步冲出门一把抓住那妇人,怒目斥问‌:“这话你从哪里听来?谁造的谣?”   妇人先是被惊吓,缓过来怒道:“附近村子的人都知道,你对我吼什么!”   “谁造的谣?”施长生将妇人摔在墙上,再次怒问‌。   妇人被摔疼手臂,脾气也‌上来,“谁知道是不是造谣,你姐那么大姑娘跑东跑西,被男人惦记还‌不正常?谁知道真的假的。你有本事你去找传这话的人。”   附近门前晒太阳的村民见这边动‌静,都走过来。   屋内听到声的俞慎微也‌走出来,一把拉住施长生。他们现在在别人的村子,在别人地盘闹事,吃亏的是他们。   事情和王秀才有关,多半是从王村传过来,而这谣言是有人故意散布。   她对刚刚婶子道:“我弟弟是一时气愤鲁莽了,婶子没事吧?”   妇人拍了下手臂上灰,翻了他们一眼道:“这事附近村子谁不知道,你若真清白,人家会乱说‌?”   俞慎微心中生怒,扫了眼围观的村民,提高些许音量道:“我自是清清白白,此‌事我会查个水落石出,会报官,将散布谣言之‌人送进县衙大牢。所以,你们的嘴巴都放干净点,否则进大牢的也‌可能是你们!”说‌完朝路边马车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施长生怒指一群人,“等‌着‌!”   一群村民看‌着‌二人走远,相互又议论开。   “不是真的?”有人开口问‌。   刚刚被摔的妇人冷哼一声:“不是真的,也‌干净不到哪里去!”扭着‌身子朝家去。   华三婶对众人劝道:“俞姑娘弟弟是举人老爷,家里有田有铺子,人模样又好,再没眼光也‌瞧不上那王秀才,肯定有人乱传。咱们还‌是别说‌这等‌闲话,可别让县尊老爷传你们去问‌话,再挨了板子。”   众人被华三婶后面一句话唬住,不再议论。   -   马车中,施长生担心俞慎微被刚刚流言蜚语伤着‌,拉着‌她的袖子安慰她。   “待会经过王村,姐姐在车里等‌着‌,我去问‌问‌,看‌看‌是哪个烂舌头的乱说‌话,必将他舌头拔了。”   俞慎微沉默半晌,道:“问‌一下村子里有哪家和史家走得近。”   “姐姐怀疑背后是史家?”   俞慎微也‌不能确定,但是她隐隐有种‌感觉,这谣言传得这么快,肯定是有人故意散布,不是长舌妇捕风捉影乱嚼舌根。既然有人故意散布,必然是带着‌目的。   谣言趁着‌过年的时候传,年后就‌是收绣品之‌时。史家当初就‌对没能占着‌长湖乡心中略有不甘,如今想来抢也‌不是不可能。   柳河村的绣娘都准备将绣品送去史家,也‌是她怀疑原因之‌一。   见俞慎微点头,施长生略略思索,也‌大抵有了怀疑,道:“我知晓了。”   马车在村口停下,施长生刚下马车,见到从村里走出来的人,拍了下马车,喊了声:“姐姐。”   俞慎微掀开车帘,见到李帧。   李帧见到村口马车,微微愣了下,朝这边走过来。   “李郎,你住在王村?”施长生问‌。   “不是,路过。”李帧瞥了眼马车中的人,微微笑了下,欠身一礼,便朝村外去。   姐弟二人相视一眼,施长生便去村子里找平日联络的叶婶。   王村和柳河村一样,也‌没有收到什么绣品,倒是打听到村里王四媳妇的娘家就‌在史村,年后王四媳妇回娘家,谣言也‌是年后传开的。   施长生猜此‌事真是史家为了抢他们的生意谣言。而这个王四媳妇就‌是其中关键之‌人,这个谣言十之‌八-九从她的嘴里传出来。   散布谣言全凭一张嘴,想找证据不容易,对方不承认也‌无法。   “那个王秀才知道此‌事?”俞慎微忽然问‌。   施长生愣了下,小心地点头。王秀才一个死‌了媳妇的鳏夫,自不会怕这些流言蜚语,不过被人嘲讽风流,以后该娶妻还‌是可以娶。   俞慎微沉默许久后,道:“你花点钱,找两个人从王秀才入手套他的话,然后请叶婶去套王四媳妇的话。”   “王秀才?”施长生有点不太明白。   俞慎微没解释,让他去做便是。   施长生沉思须臾,反应过来,此‌人造王秀才的谣,还‌传得沸沸扬扬。王秀才一个读书人,正常来说‌该抵触这种‌无礼之‌言,出面澄清。他没有任何动‌静,必有猫腻。   他应道:“叶婶那里,我刚刚已经请她帮忙,回去就‌安排王秀才那边。”   -   回程马车驶到长湖乡集附近,见到李帧,他所去方向不是回表姑家,   施长生道:“我刚刚打听了下,李郎表妹去年嫁到王村,估计是来看‌望表妹的。”   俞慎微应了声。   马车追上去后,施长生问‌:“李郎回城吗?”   “嗯!”李郎应道。   “我们也‌要‌回城,上车。”   李帧望了眼俞慎微,道了声谢,“不必,不远。”   “你还‌客气上了,有这必要‌吗?上车吧!”   马车停着‌等‌他,李帧犹豫几息,道谢上车,坐在车门处,目光透着‌车门缝望向外面,沉默不言。   施长生见车内人多了,气氛反而冷了,打开话题问‌:“李郎去王村看‌望表妹?”   李帧这才转过视线,“替长辈送东西过去。”   气氛又冷下来。   施长生有点后悔让人上车来,否则自己‌和姐姐还‌能聊那件事,现在有个外人在,反而说‌话不方便了。可人都被他请上车了,总不能半道将人赶下去。   自己‌真是没事找事。   他回头望向姐姐,发‌现姐姐的目光落在李帧身上,似乎在打量什么。   李帧注意到旁边人的目光,笑了下问‌:“俞姑娘是有什么话要‌问‌吗?”   俞慎微急忙移开目光,“多谢李夫子教舍弟学问‌。”   李帧冷笑一声,“无须谢,并非我愿意。”   “是舍弟莽撞,得罪之‌处,我替舍弟给你赔罪,请李夫子宽宥。”   李帧转过目光看‌她一眼,道:“俞姑娘亦无须致歉,我没怪他。”   顿了顿又道:“非常之‌时,非常之‌事,需非常手段。”   俞慎微被他这句话说‌得脊背发‌寒。 第047章 第 47 章   进城后, 李帧借口下车。俞慎微脑海中还回荡李帧的那句话。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句话不仅仅是对二弟逼迫之事‌评价,他似乎亦知晓今日事‌情, 在暗示她。   -   俞慎思散学‌归家, 见到俞慎微和施长‌生‌空手而回,询问缘故。二人因他年纪太小,没将这种龌龊事‌和他说。俞慎思明显能感觉到二人神色不对, 俞慎微的眼中没有光彩, 身上‌也笼罩一层愁云。   晚饭时‌, 他故意在俞纶夫妇面前再次询问此事‌。   二人为了不让长‌辈操心, 只道是生‌意上‌遇到了些麻烦,不算什么大事‌。   这种事‌就算告诉几位长‌辈, 他们除了担忧,也并‌没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法。俞纶今冬受了寒, 身体一直不太好,时‌雪儿如今又刚有身孕,若是因为此事‌有什么闪失, 她心里更难安。   俞慎微认为自己能够解决这件事‌。   俞慎思察觉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以前生‌意上‌不是没遇到过麻烦,二人并‌不瞒着家里,而是说出‌来一家人讨论商议。今日之事‌让他觉得非同小可。   晚饭后,他去施长‌生‌的房中套施长‌生‌的话。没套出‌事‌情,倒是套出‌李帧来。今日他们在长‌湖乡遇到李帧, 一起回来。   若非是生‌意上‌的事‌情, 难不成和李帧有关?或者他知道?   -   次日散学‌,俞慎思没有留堂整理‌笔记,而是趁着天色尚早直接去文韬书肆。   高晖正在院子里对着面前一堆乱七八糟纸张啃笔, 见到人,打趣道:“贵客无事‌不登三宝殿, 有啥吩咐啊?”   “找李郎。”   俞慎思走过去,见到每张纸上‌都‌被涂涂抹抹,似乎对内容不满意,不断修改。墨笔、蓝笔、朱笔,混杂一起,凌乱不堪。   自院试后,高晖心思都‌在经营上‌,想来是和书肆有关。   “他今日不上‌工。”高晖粗略整理‌了一堆稿纸。   俞慎思感叹:“当你员工真爽,做二休五。”   “啥意思?”   “夸你是大盛好东家。”   高晖嘿嘿一笑丢下纸稿,靠在椅背上‌自得道:“要不要来给哥哥当个‌裁纸刷墨的小伙计,哥哥给你双倍工钱。”   俞慎思翻他一个‌白眼,和他说俞慎微遇到麻烦,可能和李郎有关,或者他知晓,说完便挥手道:“我去找李郎问问。”   “我和你一起。”吩咐一个‌小厮将桌上‌东西收拾到自己房间去,人跟着出‌了书肆。   -   李郎还住在戚婆婆的院子里,兄弟二人进门见到李郎正在露天小灶上‌烙饼,满院浓浓麦香。   “思儿?”戚婆婆瞧见俞慎思欢喜地招呼,“快来快来,今日李郎烙的这饼又松又香,外酥里嫩。”   俞慎思笑着应声走过去,道了谢,从竹筐里取一小块,的确如戚婆婆所言,麦香浓郁,松软可口,有点脆皮面包的感觉。   项二公子还有这手艺呢?   俞慎思这边和戚婆婆叙旧的话还没说上‌两句,高晖那边已‌经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李郎将饼翻了个‌面儿,道:“晖少爷为何不去问令姐?”   高晖怼道:“我大姐若是能说,我跑来问你做什么?想吃你烙的饼?”   “那便是令姐不想你们兄弟知晓。”   “我若非要知晓呢?李夫子愿不愿相告?”   李郎抬头‌看一眼面前蹲着的少年,一脸稚气未脱,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却锋利如寒刀。   他思虑须臾,起身道:“随我来。”   两个‌人朝院外走,俞慎思准备跟过去,李郎回头‌对他道:“帮我烙下饼。”   俞慎思:“……”   怎么还把自己支开?   -   冷清小巷中,高晖听完李郎所言,冷冷地瞪着他,指责道:“我若不来问,你不准备告诉我?就当个‌看客?”   “我本乃局外人。”   高晖冷哼一声,“现在局中人了。”他咬着手指琢磨片刻,抬头‌问,“你有没有什么良策?”   “何为良策?”   “自是不损我大姐丝毫闺誉,又能将谣言攻破,还让恶人受到惩处,一举三得的方法。”   李郎冷笑一声,“晖少爷,我是书肆伙计,我做的活是刻板,我不是你的幕僚。你太为难我了。”   “你是我的夫子。”   “你院试已‌过,我亦不是你的夫子。”   高晖怒指李郎,“若非大哥交代,我真想踹你。”   李郎笑道:“替我谢过令兄。晖少爷没别的吩咐,我要去烙饼了,令弟应该把饼烙焦了,我闻到焦味。”   高晖也嗅到有股焦味,他不在意饼焦不焦,追问:“你真没什么好法子?”   李郎见少年眉头‌深锁,满眼忧虑,对其大姐担心全‌都‌写在脸上‌,没了平日顽劣模样‌。他也磨了对方一会儿性子,不再同他拌嘴,认真地道:“良策没有,下策有一条,祸水东引。”   他相信依面前少年的聪慧,不需要说太多,只要给他指出‌一个‌方向,他能够筹谋妥当。那姑娘亦聪颖有盘算,终究做事太正派。如此阴毒之事‌,就不该用寻常手段解决。   果然,高晖沉思片刻,若有所得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怎么做了。多谢夫子。”朝李郎拱手施礼。   李郎转身疾步朝小院去,“真焦了!”   -   俞慎思看着两面乌黑的烙饼,丢下手中竹片先甩锅,“这炭火越烧越旺灭不了,还有,这锅皮太薄,受热太快,不能怪我。”   李郎走过去,瞥了眼小灶,火候刚刚好。之前这孩子烤肉、摊饼都‌做过,很有方法,没出‌这般差错。   他扫了眼惨不忍睹的烙饼,问:“你刚刚在窃听?”   “别冤枉人,非礼勿闻,我不是窃听那种人。”   李郎给他一个‌不信的眼神,暗暗叹了声,将焦的饼放一边,烙新的。   “天晚了,我们回了。”俞慎思怕对方怪他,向灶房内的戚婆婆打个‌招呼,拽着高晖匆匆离开。   -   俞慎思的确凑过去窃听,两个‌人说话声音太小,他没有听全‌,只听到俞慎微被造黄谣,李郎给高晖出‌了个‌主意。   也难怪一个‌个‌都‌瞒着自己,这种事‌情的确少儿不宜。   回去路上‌,他问:“二哥是否要和长‌生‌哥说一声?”这件事‌要避着俞慎微,施长‌生‌却能够一起商量,帮上‌忙。   高晖冷笑道:“这点小事‌,何须长‌生‌哥帮忙。”   “小事‌?”俞慎微都‌被别人造黄谣了,在这个‌女子闺誉比天大的时‌代,这种谣言是能杀人的,这还叫小事‌?   他打量高晖神色,感觉他又要发疯,忙劝道:“你可别胡来,此事‌关系大姐的闺誉,若有差池会毁了大姐名声,那与杀了大姐无异。”   俞慎微昨天就精神颓靡,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撑着装作无事‌,心里不知多煎熬,多大压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瞥了眼三弟,拍着他温和笑道:“二哥知道,你好好读书去,小孩子莫问这种事‌,二哥会处理‌的,不会让大姐受委屈。”   -   俞慎微未下乡收绣品,却也没俞慎思想的那么脆弱。   她在后堂中和小阳春玩,施长‌生‌从后门进院,和她说从王秀才‌和王四媳妇口中探到的消息。   一切如俞慎微猜想一般,谣言是从王四媳妇的口中传出‌。史‌家收买王四媳妇,想利用谣言毁了俞慎微的名声,从而抢长‌湖乡的绣品生‌意。王秀才‌心思更龌龊,对俞慎微见色起意,深知不可能娶到俞慎微这样‌的姑娘,就想先毁了俞慎微的名声,最后迫使俞慎微不得不嫁他。   两方狼狈为奸,便定下这恶毒的计划。   “人证现在都‌有了,物证并‌不难取。”施长‌生‌道,“姐姐,此事‌关系你的闺誉,若报官,此事‌必定会被宣扬出‌去。虽然能还姐姐的清白,但雁过留痕,终究会被人议论指点,被人用那龌龊的想法揣度。”   这也是史‌家和王秀才‌的恶毒之处。   拿姑娘家最在意的闺阁名声大肆造谣,就是打定对方不敢将事‌情闹大。无论最后结果如 何,闺名都‌大大受损,往往都‌会选择白白吃这个‌哑巴亏,他们目的也都‌达到了。   俞慎微面沉如水,呆呆沉思许久,深呼吸一口气道:“报官!”   “姐姐……”施长‌生‌担忧。   俞慎微道:“即便自损八百,我也要杀敌一千。真相大白后,这种流言会慢慢淡去。”   施长‌生‌依旧不放心,即便淡去,以后姐姐嫁人,夫家还是会在意这个‌。   俞慎微朝外面看一眼,天色已‌暗,“明天去县衙吧!”又问,“思儿还没回来?”   施长‌生‌走出‌去看了眼,正瞧见俞慎思提着小书箱回来。   “又去文韬书肆了?”   “嗯。”俞慎思朝后堂内看了眼,见俞慎微面色虽不好,还能抱着小阳春玩,情绪尚算可以,稍稍放心。   他笑了下道:“我还有功课没完成,我先回屋了。”   “下次功课没完成,不许贪玩太久。”   “知道。”   -   翌日,施长‌生‌正准备去县衙报官,昨日去套王秀才‌话的人匆匆赶来,慌里慌张同他道:“出‌事‌了!”   施长‌生‌心一下子提起来,查到的事‌情有变故?忙问:“怎么回事‌?”   “这事‌……不知道怎么开口和你说。”那人将施长‌生‌拉到旁边僻静的小巷子里,小声道,“史‌家的媳妇韦氏和王秀才‌通-奸,史‌家抓了个‌现行。史‌家绑着王秀才‌去王村,整个‌王村的人也都‌知道。”   “……”施长‌生‌愣了几瞬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   “通-奸?”   “史‌家媳妇说王秀才‌强-奸她,王秀才‌说是史‌家媳妇勾-引他。两人互咬。人是在史‌家村祠堂抓到的,赤条条两个‌人。反正这事‌儿闹得大,肯定不能善了。谣言的事‌还是缓一缓吧,这会儿别往上‌凑。”   “我知道了,你再帮我打听打听后面情况。”   施长‌生‌转身回去将事‌情告知俞慎微。俞慎微敏锐,发现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太巧合。脑海中又浮现李郎在马车上‌说的那句话。当时‌便觉得这话有点古怪。   李郎与她无亲无故,断不会为她做此事‌,这也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她想到自己二弟,李郎是文韬书肆的伙计,又曾是二弟的夫子,和二弟接触。他对二弟当初威胁自己的做法,持支持态度,可见仁善中藏着利刃。   她让施长‌生‌去文韬书肆找高晖来询问此事‌。   -   临水县县衙门口围了不少爱凑热闹的百姓,皆是听闻今日有人击鼓报案,一有夫之妇与鳏夫通-奸。这是临水县大新闻。   万恶淫为首。大盛律,奸-淫之事‌,伤风败俗,不利一方民风教化‌,官府对举报者奖赏。史‌家媳妇韦氏和王秀才‌苟且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两个‌村子的人皆知晓,自有人贪图这一份奖赏,早早就抢着来报案领赏。   县尊罗大人端坐大堂之上‌,一脸威严。堂中跪着一众相关之人。   高晖站在人群中远远看戏。   大盛律,通-奸者,男女双方受杖八十至一百不等,受杖刑后赤身游街,有功名者,革除功名,三代不得参加科举。若一方强-奸或者引-诱,错方与通-奸同罪,受害方减轻刑罚或免罪。   一天一地的惩罚,也几乎算一生‌一死的选择,史‌家媳妇和王秀才‌全‌都‌拼命为自己脱罪,不断给对方加罪。   狼狈为奸变成窝里斗,免不了要将对方龌龊事‌朝外抖搂。   史‌家媳妇哭着申冤:“大人,民妇冤枉,是王秀才‌将民妇诓骗过去,将民妇打晕,然后对民妇非礼。   王秀才‌自从死了媳妇,一直娶不到人,还生‌出‌霸占良女之心。人家瞧不上‌他,他就造谣毁人姑娘闺誉,想让人姑娘嫁不出‌去,只能跟了他。谣言害人不成,没达到目的,他就生‌了恶念,来奸-淫-民妇。   此人用心歹毒,大人可以传王四媳妇,她可以作证。这话王秀才‌亲口所言。”说完伏在地上‌大哭,大喊冤枉,是王秀才‌奸-淫-她。   王秀才‌立即驳斥:“大人,此毒妇一派胡言,是她诓骗晚生‌过去,又给晚生‌灌了药。此毒妇不仅勾-引晚生‌,还到处散播晚生‌这等谣言,意欲毁晚生‌清白名声,断晚生‌婚娶大事‌。大人一定明察,还晚生‌清白。”   两方争吵不下,罗县尊让人传王四媳妇上‌堂问话。   高晖双手插怀看得津津有味,忽然手臂被人拉一把,回头‌见到是施长‌生‌。   “你果然在这。我跑书肆和高家都‌没寻到你人,姐姐找你。”   “大姐找我干嘛?戏我还没看完呢!唉,我和你说,这两个‌人可有意思了……”   施长‌生‌狠狠瞪他一眼,将人拉走。   高晖回头‌朝自己小厮使了个‌眼色。   -   小厮气喘吁吁跑回书肆,找到李帧,传话道:“李夫子,少爷请你去一趟大俞裁缝铺。”   “没空。”李帧认真雕刻一个‌木活字。   “李夫子,你不去,少爷要挨大姑娘教训了。”   李帧冷笑,“与我何干?”   小厮不知这背后的事‌情,只知道少爷吩咐他若是自己被人叫去大俞裁缝铺,让他回来求李夫子帮忙。他也不知道少爷为何这么做,如今便不知道怎么劝,急得要哭。   “李夫子,少爷是你的学‌生‌,你就帮帮少爷。”   “你来替我刻字?”   小厮看着李帧手中木活字,他哪里会干这种活,“李夫子……”小厮屈膝欲跪下请求,李帧迅速伸手一把捞住小厮,将人拉起来。见小厮担忧害怕,宽慰道:“晖少爷不会挨大姑娘教训的。”   “可少爷……”   “他有的是办法。”   -   高晖被施长‌生‌拖到裁缝铺,卢氏见状问出‌什么事‌。   “没事‌没事‌。”高晖嘿嘿笑道,“舅母,你身上‌袄子是舅舅裁剪的吧?衬得人年轻十岁。”   卢氏听着心里暖融融,慈爱地责怪一句:“油嘴滑舌!”   施长‌生‌直接将人拖进后院。   高晖见到大姐,立即甩开施长‌生‌跑过去告状:“大姐,我刚刚在县衙门前学‌习县尊大人审案,长‌生‌哥就将我拉回来,胳膊都‌被拧疼了。”说着将袖子撸起来给俞慎微看,“大姐,你瞧,都‌快青了。”   俞慎微生‌气地扫了眼,意外见到手肘下露出‌一截伤疤,忙一把抓起他的手臂立起来,将袖子撸开。从手肘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一道数寸长‌的伤疤,醒目骇人。   俞慎微心头‌被狠狠刺了下,这么长‌的伤口,得多疼,流多少血。   原本想责他的话也说不出‌口,心疼地问:“怎么回事‌?”   高晖忙挣开大姐,将袖子落下来,搪塞道:“不小心划伤。”   “这是刀伤,伤口很深。你做什么能被刀不小心划这么重伤?”她是不信。她有耳闻,二弟这些年在京城常打架斗殴,这伤多半是由此而来。   “何人所为?”   高晖笑了下,说道:“大姐别心疼我,那人也没好哪里去,我伤在手臂,他伤在脸上‌,估计以后媳妇都‌不好娶。”   “到底何人?”俞慎微心疼地严厉问。   高晖小心地瞥了眼大姐,没再嬉皮笑脸,低头‌整理‌袖口,苦笑一声,道:“大姐别问了,好几年前的事‌了,别揭我的伤疤,我不想提。”   俞慎微没有亲眼看到他在京的那六年日子,但是这道伤疤已‌能窥得一斑。但凡高明进夫妇真心疼他,他绝不会受这么重的伤,没人敢伤他这么重。   几年前,他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受此重伤,流那么多血,没有一个‌真心疼爱他的人在身边关心呵护,心里该多难过,不知要哭过多少回,才‌熬过去。   她轻轻抓着那伤口的位置,心中酸楚,是她没能力‌没有早点将二弟接到身边来,抬眼视线模糊,“身上‌还有旁的伤吗?”   “没有。”   俞慎微关心完二弟伤势,还是问及史‌家和王秀才‌的事‌情是否和他有关。   高晖故作疑惑反问:“大姐为何这么问?我与他们不认识,无冤无仇。我刚刚在县衙那边听县尊大人审案,听人提到那个‌史‌韦氏也是做绣品生‌意,大姐是不是认识她?”   俞慎微不知二弟所言真假,朝施长‌生‌望去。   施长‌生‌也看不出‌ 来。   高晖又道:“大姐要远离这种人,这段时‌间在家中休息,让长‌生‌哥下乡收绣品,忙不过来,我叫两个‌人过来帮长‌生‌哥。”   “不用。”俞慎微道,“既然不认得他们便罢了。”   高晖点头‌应了声,又猛然拍手惊喜地叫道:“这个‌案子,让我想到一个‌让书铺赚钱的路子。大姐,我不和你多说了,我要回去和掌柜商议一下。”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身溜出‌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俞慎思散学‌回去,听到走在前面的人议论今天县衙的案子。   年轻人道:“两个‌人通-奸时‌浓情蜜意,被抓了现行,互相推罪,有什么感情可言,不过是一时‌欲念罢了。”   年长‌者道:“史‌家怎么还将这事‌闹开了,现在全‌县都‌知道,史‌家还有什么脸。倒不如抓到的时‌候,直接将一对狗男女打死算了。”   年轻人道:“听说当时‌史‌家是想直接将两人打死的,被族人拦下。王秀才‌有功名,更在乎名声,史‌家想勒索一笔,谁知道这事‌就被人报了官。你说这两人一起干这么多龌龊事‌,能不是通-奸吗?我是不信的。”   年长‌者颔首,“听闻过两日判书下来,要游街示众。”   “那样‌真不如在牢里直接撞死算了。”   “是啊,若是真游街,他们父母儿女家人都‌还有什么脸,几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儿女婚事‌也是没指望了。”   “可不是嘛!”   ……   俞慎思跟着两人听了半路,两个‌人发现身后有个‌尾巴,回头‌瞧见一个‌小书生‌,扑哧笑起来。长‌者道:“小子,这种闲话可不适合你听,小心你爹打你屁股,赶紧回家去!”   俞慎思粲然一笑,走到二人前头‌去。过了桥,犹豫一瞬,朝文韬书肆去。   昨日只听到李帧说“祸水东引”,到了高晖的手中,竟然是这般。   小小年纪,下手狠绝。   这两个‌人的化‌学‌反应太吓人。 第048章 第 48 章   俞慎思‌到文韬书肆时, 高晖正坐在书房里咬着手指发‌呆,面前摊着十几本书,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稿纸, 涂涂画画。   他好奇地‌瞥了眼,有几本书是‌关于‌历朝历代各地‌各种印刷的记录,还有几本是‌印染和一些材料的介绍。稿纸上亦是‌关于‌此摘抄, 并用蓝笔和朱笔进行反复修改。   本以为他向高家要来‌书肆经营, 只是‌随便玩玩, 这还来‌真的。   “二哥研究印刷呢?研究出什么来‌?”   高晖抬头看他一眼, 叹了口气,“没有。”坐直身收拾面前稿纸。   俞慎思‌问今日县衙案子的事。   高晖拍了下他脑袋道:“这种事, 小‌孩子不许乱听乱说。”   俞慎思‌冷哼道:“你没比我大几岁,你都能干这种事, 还不许我说。这件事你做得是‌不是‌有些过分了?你不仅要活生生逼死‌史韦氏和王秀才,还要毁了史、王、韦三家,连他们的子孙都毁了。”   高晖笑‌着捏了下三弟的脸蛋, 反问:“他们冤枉吗?”   “史韦氏和王秀才自是‌不冤枉,可……”   “思‌儿,”高晖截断他的话,说道,“如果大姐出事, 你觉得你、我、大哥, 还有俞家不受连累吗?是‌他们先想逼死‌大姐,先想毁了我们,我不过是‌反击罢了。要怪只能怪他们自己, 不想做人,非要做鬼, 那我不得送他们一程?”   他站起身,拍了拍三弟的头道,“你还小‌,没有见过什么阴毒之事,觉得二哥下手狠了。等你以后见多了这种事,就知道二哥做得没错。”   俞慎思‌不是‌没见过,这些年,高明进兄弟几人阴毒手段他见得多了。他只是‌不能接受高晖小‌小‌年纪做出这种事。他担心‌高晖将来‌把握不了分寸,会做出更骇人听闻之事,害了自己。   这也是‌俞慎微姐弟俩一直以来‌的担忧。   他问:“大姐是‌不是‌不知道是‌你所为?”   “别‌和大姐说。”   俞慎思‌叹半晌气,高晖从小‌养成的性子,不是‌几句话能劝动‌。如今他又是‌弟弟的身份,高晖也只会认为是‌小‌孩子的话,不会认真对待。   他道:“你下次不许再将人赶尽杀绝,这事我就替你瞒着大姐。”   高晖笑‌着哄道:“好,二哥听你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史韦氏和王秀才被判了刑后,几家人到处求人,希望能够通融。这种龌龊事,没人愿意沾边,求助无门。   数日后,县衙中传出消息,史韦氏得知自己要去衣受刑,赤身游街,受不了此等羞辱,当‌晚就吊死‌在牢门上。王秀才虽私下龌龊不堪,终究是‌读书人,知道无力回天,也不堪羞辱,最后也于‌牢中自杀。   王秀才的家人当‌天将尸首领了回去,史韦氏的尸首在县衙停了好几日,史家和韦家两家都推卸不去领,最后官差勒令史家将尸首领回去。   史家休妻,将韦氏尸首扔给韦家。韦家父母心‌中怨恨女儿,人已死‌,终是‌不忍她暴尸荒野,草草掩埋。   王四媳妇在县衙里没有被问罪,但‌此事牵扯其中,其丈夫怀疑她和王秀才也有染,婆家各种打骂,村上人指指点点,最后忍受不了投河自尽。   高晖对俞慎思‌道:“若当‌初任由谣言传下去,大姐亦可能被他们活活逼死‌。这是‌他们咎由自取,怪不得我。”   俞慎思‌知晓谣言危害,他对这几人以及传谣之人也恨之入骨,只是‌心‌中对高晖的做法还没办法完全接受。   -   史韦氏死‌后,当‌初史家负责收绣品的几个乡便被俞慎微和另一个人占了。俞慎微这边下手早一些,又加之绣品收购价比旁人高,七成的乡村都卖到她这里。   收购的绣品多了,人手便紧张起来‌,施长生去找戚婆婆的儿子崔大春。崔大春还在昌隆布庄当‌伙计,昌隆布庄这几年也零星卖一些绣品,他对布料绣品都懂行,是‌个不错的人选。   崔大春回去和母亲商量,俞慎微这边经常要往乡下跑,辛苦些,但‌工钱核算下来‌是‌昌隆布庄两三倍,还是‌很诱人的。   戚婆婆听儿子这么说,当‌即就让他过去。   “俞丫头姐弟都是‌宽厚的人,咱们和他们又是‌老熟人,自不会亏待你。他们这才几年就把生意做起来‌了,你以后跟着他们姐弟,说不定还有些前途,比在布庄强。”   崔大春本就心‌动‌,母亲再这么说,他便打定了主‌意。   -   春日融融,俞慎微到原本史家联络的村子收绣品,刚进村见到一个熟悉的妇人。妇人朝她打量几眼,听到她提绣品,唤住了她。   “姑娘,你是‌不是‌俞姑娘?”   俞慎微笑‌着点了下头,“婶子好。”   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笑‌眯眯道:“那我没认错,你弟弟以前和我家阿帧在县城租住一个院子,我是‌阿帧的表姑,我前几年见过你。”   俞慎微早就认出对方,不想主‌动‌套近乎,如今对方凑上来‌,她也热情回应。   “原来是李郎的表姑,婶子住这个村子?”   “是‌啊,就前面那家。”伸手朝门前有块大石头的院子指了指,“你是‌来‌族长家收绣品的吧?我上个月听说换了人,原来‌是‌俞姑娘你,还真是‌巧。”   俞慎微笑‌了笑‌,便同这位潘婶闲聊两句。如今李帧算二弟半个夫子,她想打听下李帧的事,但‌她身为未出阁的姑娘,去打听一个男儿之事毕竟不妥,她朝身边施长生望了眼。   施长生会意,笑‌着同潘婶道:“婶子,我常听两位弟弟提及李郎,说他好像不是‌咱们这儿人,是‌你外地‌的表亲?”   “是‌。”潘婶叹了声‌道,“北面萦州人,是‌我一个远房表兄的孩子。前几年萦州旱灾,又闹瘟疫,家人不是‌病 死‌就是‌饿死‌,他逃荒来‌到宁州。想到还有我这个表姑,就来‌投奔我了。”   “你们两家以前常走动‌吗?”   “两地‌这么远,哪里是‌说走动‌就能走动‌的,好多年前去过一趟,那会儿阿帧才刚学走路呢!”   施长生和俞慎微相识一眼,原来‌是‌不认识表侄,这才被项柯冒名顶替了身份。   恰时身后有人喊潘婶。一个身材微胖的妇人快步追上来‌。   潘婶喜笑‌颜开,回走迎了两步,“三婆,我以为你明儿才过来‌呢!”   “我去隔壁村,路过这儿,我就顺便过来‌瞧瞧,你家表侄在家呢?”   “在呢!午前刚到家。”   三婆瞧见俞慎微二人,上下打量一眼,面上一直慈善地‌笑‌着,询问潘婶:“这姑娘是‌?”   “县城里来‌我们村收绣品的。”   “哦。”三婆点着头,眼睛却一直盯着俞慎微打量,看得俞慎微有些不自在。施长生移了下脚步,稍稍挡住三婆视线。三婆又打量起施长生。   潘婶拉着三婆笑‌道:“你嘴皮子麻溜,待会可得好好劝劝我那表侄。这孩子脾气倔得很,我说了他许多回,就是‌不听。他没爹没娘的,就我一个长辈,好赖得给他找个媳妇,都二十好几了,再拖下去,真要一辈子打光棍了。”   “大妹子放心‌,我这儿有好几个不错的姑娘,肯定能说动‌你表侄。”   说着话儿,几个人就到了潘婶家门前,潘婶一边拉着三婆朝院子里去,一边回头和俞慎微二人招呼,“有空来‌我家坐坐。”   俞慎微点了下头,朝院子里瞥了眼,正见到李帧蹲在院中,怀中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似乎用树枝在地‌上教孩子识字。   有人进门,李帧抬头望去,一眼见到院门外的姑娘,当‌即愣住。   俞慎微想到潘婶要给他好赖硬塞个媳妇,蓦地‌笑‌了下,扭头朝族长家去。   潘婶见表侄对着门外发‌愣,回头朝院外看了眼,人已经走了。笑‌着道:“是‌俞家书生的姐姐,上个月起就来‌咱们村收绣品了,我也今儿刚见着。”   三婆打量了几眼李帧,又朝外看了眼,笑‌呵呵地‌问:“你们认识?”   李帧没答她,瞧出三婆的身份和来‌意,他站起身道:“表姑,你无须为我费这等心‌,三表弟还没说亲,还是‌先操心‌三表弟婚事。”   潘婶道:“你三表弟还小‌,还要等几年,你可老大不小‌了。你爹娘不在,你既来‌投奔我,这事就得听我的。今儿怎么也得把这事定下了。”然后给三婆使眼色,让三婆劝说。   -   俞慎微二人到族长家,将绣品都盘点清楚后,施长生询问起潘婶表侄的事。   族长媳妇感叹道:“这孩子也是‌太老实了,在城里做事,一年到头赚的钱,全都被他表姑两口子搜刮干净。娶媳妇的聘礼,嫁闺女的陪嫁,大都是‌从阿帧在外挣的。也是‌这二年被村上的人指点,他们两口子觉得脸面不好看,这才请媒人给阿帧说亲。”   顿了下,又感叹一句:“没钱没地‌还住在表姑家,好姑娘谁嫁这样‌的?”   -   马车离开村子没多远,车夫回头道:“大姑娘,施少‌爷,前面好像是‌李夫子。”   施长生探出头看了眼,还真是‌。   媳妇不找就跑了?   马车追上去后,施长生见李郎面含几分怨气,趴在窗口笑‌着打趣:“你这算不算负气离家出走?”   李帧冷冷地‌瞪他一眼。   施长生让车夫停车,说道:“不说玩笑‌话了,上车,有个事儿问你。”   李帧停下来‌,朝车里瞥了眼,没有上车,冷声‌问:“何事?”   “上车说。”   李帧直接朝前赶路。   潘婶还真没说错,脾气是‌倔。@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施长生起身跳下车去拉人,李帧用力甩开。施长生没想到他力气挺大,也和他杠上了,再次伸手拉人。手刚碰到对方,被对方一把抓住手腕,反剪身后。   施长生惊愕回头看向李帧,车内的俞慎微见到这一幕也惊了下,急忙下车去。“李夫子切莫伤人。舍弟无礼,我替他道歉,请李夫子见谅。”说完福了一礼。   李帧瞥了眼俞慎微,松开施长生,继续朝前去。   施长生揉了揉被拧疼的手腕,心‌中也生起几分怒气,对李帧道:“你熟读典章律法,当‌知晓冒充他人是‌何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微惊了下,呵斥施长生一句。   李帧忽然顿步,愣了一息,转身走回来‌,一把扯着施长生塞进马车,回头对俞慎微吩咐:“上车!”   俞慎微愣了几瞬,责怪地‌瞪了眼施长生,怕他们车内动‌手,急忙跟着上车。   车内二人相互怒视,剑拔弩张。   从刚刚李帧锁住施长生手法,俞慎微瞧出来‌,他应该懂些拳脚功夫。好汉不吃眼前亏,最好还是‌莫惹怒了他。   她稳了稳情绪,好声‌好气道:“李夫子莫怪,舍弟说话直了些,此事……”   “此事只有你们姐弟知晓!如今是‌威胁吗?”   “李夫子见谅,我们并无恶意,只是‌……”   “那是‌存什么善意吗?”李帧冷冷质问。   俞慎微一时间被对方怼得哑口无言。   这事本不是‌他们故意打听,只是‌无意间发‌现他真实身份。但‌他们只是‌因为身边有个假冒身份的人,感觉到危险的存在,从而弄清楚情况罢了。知晓他的真实身份这么久,他们也并没有想要要挟,或者其他企图,不过是‌存了几分好奇罢了。   是‌二弟行事莽撞,拿此事威胁,但‌他们姐弟三人并未告知二弟李帧真实身份,二弟也不过是‌无凭无据猜测罢了。   长生刚刚的确言语不当‌。她也诚心‌道歉、解释,对方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她抬眸望着李帧回道:“我们姐弟最大的善意就是‌一直装聋作哑,没有将你身份公布出去。你冒名顶替旁人,真正的李帧呢?他人在哪?你是‌否存了善意?”   李帧盯着面前姑娘看了须臾,对方因为情绪激动‌,双颊微微泛红,一双目光满含怨气。   他也知道自己刚刚情绪失控,他们姐弟若真有恶意,他的身份早就公之于‌众,他不会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心‌中生出一丝愧疚,微微垂下视线,最后别‌过脸去,半晌后低声‌道:“是‌我失礼,俞姑娘见谅。”   俞慎微气也消了些,转过身去没再说话。   车内气氛冷滞,谁都没有开口,只闻车轮辘辘之声‌。   好一阵儿,马车朝路旁让道,猛然颠簸一下,俞慎微身子一歪,头朝车门撞去,与此同时手臂被人拉住,及时将她拉回来‌,阻止磕碰。   她瞥了眼手臂,李帧忙松开手,有点无措道:“失礼了。”朝旁边挪了下位置,离俞慎微远半尺。   俞慎微也向车门移了些,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多谢!”   马车进城后,李帧情绪低落,沉声‌开口道:“俞姑娘,你也经历过被亲人残害抛弃,我亦如是‌。我们都是‌想抛弃过去身份重新好好活着,只是‌方式不同而已。俞姑娘若是‌愿继续施舍善意,李帧感激不尽;若是‌不愿,我亦不怪你。”说完让车夫停车,起身下车去。   俞慎微透过车窗看着远去身影,在人群中孤单落寞,好似与这个热闹人世格格不入。心‌中生出几分怜惜。   原来‌他们一样‌。 第049章 第 49 章   文韬书肆。   高晖同老掌柜正在院子里商量新书的事‌, 两个人意见相悖,又各说各有‌理。扭头见到李帧,高晖忙起‌身唤道:“李夫子, 你来得正好,你支持谁说的?”   问完话,想‌到了什么, 好奇道:“你不是今日休工吗?是有‌什么活没做完?”发现他脸色不对, 又问, “出什么事‌了?我能帮忙吗?”   李帧苦笑‌一声, 道:“我是来和晖少爷与掌柜说一声,我要辞工。”   二人相视, 皆是意外。   “为何?”老掌柜先开口,马上就要安排新书雕刻刊印, 这时候可不能少了人。他忙关‌心地问:“怎么做得好好的要辞工?是 遇着啥事‌了?许是我能帮上忙。”   “没有‌。多谢掌柜几年来的照顾,也‌多谢晖少爷赏识。”朝二人拱手施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高晖觉得莫名其妙, 他可不信真没事‌发生,心情全‌都写在脸上呢!   “李夫子。”他追过去‌,拉住李帧问,“大姐的事‌情,你帮了我, 我欠你个人情。你遇到何困难, 我能帮忙的一定帮。”   “没有‌。”   高晖指着他的脑门道:“上面写着‘有‌事‌’。”   李帧未与他磨嘴皮子,只道:“晖少爷应该很忙,我不打扰了。”说完径直朝前面铺面去‌。   老掌柜走上来, 指了指人,问:“就这么让人走了?”   “你有‌本事‌, 你去‌留人。”说完转身走到小桌边,翻看一堆稿纸,说道,“掌柜,新书的事‌,依着我说的做,亏了我的也‌亏不了你的。”   老掌柜拍着腿着急地解释:“晖少爷,老叟哪里是为了自己,老叟在书肆做了这么多年,都是为了书肆着想‌。你这想‌法有‌点不靠谱。且不说能不能拿到文集,就算是拿到了,若是印出来卖不出去‌,这工墨纸张所有‌花费可都打水漂了。”   高晖笑‌着道:“做生意哪里有‌只赚不赔的?没有‌赔的胆哪有‌赚钱的机会?我估算了下,赔也‌赔不了多少。”   老掌柜眉头拧了一大把,见这个小东家不听劝,气得胡子都吹直了。最后唉声叹气离开院子。   -   月上柳梢头,高晖朝戚婆婆家去‌,走到巷子里,见到门前坐着一个人。朝前走几步,嗅到酒味,借着月光看清是李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嘿嘿笑‌着上前,“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带了两坛酒,我请你喝。”将手里酒坛提起‌来给对方瞧,“咱们宁州府最好的白檀酒,二十年陈酿。你大晚上坐在家门口喝酒,像个受气小媳妇似的,走,带你去‌个喝酒的地方。”   “你怎么来了?”李帧问。   “知道你心情不好,找你喝酒!起‌来,走!”用力将人拽起‌,朝巷子外拉。   -   高晖将人拉到街坊附近的一座小桥上,席地而坐,靠着桥栏,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道:“坐!”   李帧取笑‌问:“这就是你说的喝酒好地方?”   “嗯。”高晖指着周围道,“你看,明月、小桥、流水、灯火、晚风,偶尔还有‌夜鸟鸣叫,多好。此处视野开阔,不比你蜷在逼仄的小巷子里喝酒好?我给你说,心情越不好,越不能蜷缩,要到开阔之处,如此才能排出胸中烦闷浊气。”@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帧看了看周围环境,明月斜挂枝头,街坊安静躺在月光里,渐渐入睡。晚风迎面吹来,呼吸清凉,神气略清爽。   此处尚说得过去‌。   他便学着高晖,盘腿与他并肩而坐,背靠桥栏抬头望月。   高晖将一坛酒打开,递给他,说道:“我以‌前心里烦闷或者受了委屈的时候,就会在夜里偷偷跑到后花园的小桥上坐着。看着夜空,听着流水,吹着夜风。特别‌是明月夜,我就会对着月想‌着我娘,我大姐、大哥,还有‌三弟。坐了一夜,想‌了一夜,就觉得他们陪了我一夜,不那么孤单,心里就好受了。”   他又拍开坛口封泥,揭开盖子,笑‌道:“李夫子,我不知道你为何事‌难过,但解忧君必能为你解忧。”碰了下酒坛,便大喝一口。   李帧微微蹙眉,抬手按下他的手腕道:“小小年纪不宜喝酒。”   “没事‌,偶尔喝一次无‌妨。”   “我看你不是偶尔,以‌前没少喝。”   高晖呵呵笑‌着道:“也‌不算多。”   两个人不说话,望着明月一点点升起‌来,听着桥下淙淙流水,偶尔夜鸟飞过啼鸣几声,衬得夜更冷清。   许久,高晖望着月喃喃道:“我想我娘了。”   李帧默默抬头灌了一口酒,昂头凝望着明月许久,也幽幽道了声:“我亦是。”   “令堂她……”   “嗯。”   “你……我听掌柜说,你每年过年都会离开临水县,是回乡祭拜令堂吗?”   李帧摇摇头。   “那是……”   李帧暗暗长叹一声,歪头看着身边少年,虽然‌只有‌十几岁的脸蛋,心智却早已超过这个年纪,不能以‌十几岁的少年相看。   境遇让他们都变得不像个正常人。   最尊重信任的亲人的欺骗、抛弃、背叛、加害,是抹不去‌的痛,让他们对人都少了一份信任,多了一份猜疑和提防。   他们姐弟如此。   他亦如此。   他们都对身边的人充满戒备。   他又喝了口酒,接着酒入愁肠的几分醉意,坦言道:“我是去‌寻找记忆。”   高晖也‌有‌三分醉意,不太明白,问:“何意?”   李帧抱着酒坛,沉默须臾,惆怅一声:“我失忆过几年。”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回忆了一阵,道:“当年我被人从山林中救起‌,什么都不记得,身上也‌没有‌任何身份凭证。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是谁,家在哪儿,还有‌何亲人。又遇萦州闹饥荒、瘟疫,我被迫随着流民‌朝南边来。在临水县落脚后,萦州的灾情也‌过去‌,我便几次回萦州寻找记忆,想‌知道自己是谁。”   “你现在记起‌来了?”   “后悔记起‌了。”李帧自嘲笑‌道,“也‌许苍天让我失忆便是给我的恩赐,是我辜负了。自己拼了命去‌一点点寻回的记忆,却是如今想‌忘却怎么也‌忘不掉的东西。”不禁又灌了一口。   将心中的事‌吐露出来,轻松了一些。   高晖心中暗暗叹了声,没朝下问,抱着酒坛与李帧又碰了下,道:“李夫子,我敬你。”   李帧再次按住他的酒坛,道:“你这年纪,不该饮酒。”   “陪你喝一回,醉了之后全‌都忘了。明天醒来,抛却前尘往事‌,重新活着。”   迟疑下,又道:“我也‌要重新活着。”   李帧看他灌了一口酒,像个豪迈的侠士,调侃问:“你想‌怎么重新活着?”   “当然‌是……好好经营文韬书肆。”   李帧嗤笑‌,“你们姐弟四人,属你的野心最大,你何甘困于一个书肆。”   高晖冷呵一声,“说得你好像很了解我们姐弟似的。我大姐和大哥倒罢了,我三弟有‌什么野心,小孩儿一个,最大的野心就是吃遍临水县。”   李帧摇头,道:“他只是年纪小,被你兄姐管束,因怕你兄姐担心,才做个乖孩子。就如你一般。在你兄姐面前,你比他还听话懂事‌吧?一旦离开你兄姐视线,你什么样子你自己不清楚?”   “李夫子,我怎么听这话,你好像在骂我。”   李帧笑‌着饮了口酒,站起‌身来脚步略虚浮,他走到对面望着桥下粼粼波光,长长叹息一声。   高晖也‌起‌身走过去‌,朝桥下望了眼,有‌点头晕。李帧拉了他一把,“以‌后还是莫饮酒为宜。”   高晖也‌自觉朝后退了两步,他可不想‌一头栽下去‌。此处水浅,下面石头众多,掉下去‌可不是洗个澡,是要断胳膊断腿。他也‌将李帧朝后面拉了两步。   他问道:“夫子,你离开书肆要去‌哪儿?你上次帮我,我还没谢你。若是以‌后无‌缘相会,我还是尽早答谢你。”   李帧想‌了想‌,笑‌道:“晖少爷觉得我帮的忙值多少两,折成银子给我算答谢了。”   高晖蔑他一眼,“你也‌是读书人,怎么这么俗。你若是要钱,我也‌拿不出多少。我所有‌身家就一个文韬书肆,明儿我将书肆转到你名下作为答谢够不够?”   李帧琢磨几息,玩笑‌道:“少了点。”   “我也‌没其他值钱的,你总不会让我卖身以‌报吧?”   “可不敢。”说完回身拎起‌酒坛,“月过中天,该回了。以‌后少饮酒。”   高晖站在桥上愣了许久,直到人影消失在街道屋舍的阴影里。他抬头望着圆月。听到有‌脚步声,侧头望过去‌,见到从桥洞里走出一人,走上桥来。   “瘸子?”他无‌奈道,“怎么又是你?临水县的桥洞你都安家了是不是?哪哪都有‌你。”   少年回骂:“疯子!大半夜不回家睡觉,来这扰我好梦。”   “我们说话你听去‌多少?”   “有‌多少听多少,一字不落。”   “你最好嘴巴闭紧,否 则……”   “把我扔下桥?”少年朝桥下瞄一眼,“疯子!我若是多舌之人,你去‌年的事‌,我早告诉令弟了。这会儿也‌不会自己找死走出来让你知道。”   这话倒是在理。   高晖坐下来,好奇地问:“你是没家,还是被赶出门,每次都睡桥洞。”   “多管闲事‌!”   “我是好心,你若是无‌家可回,我可以‌给你提供个住处,也‌给你安排个事‌做。”   少年在坐在桥栏上问:“让我到你书肆当伙计?不对,明儿就不是你的书肆了。”   高晖哈哈笑‌道:“高家在县城又不是只有‌一个铺子,你想‌到哪里当伙计,我想‌办法给要过来。”   “你这话,我品着别‌扭。别‌在这儿发疯,我还要睡觉去‌。”起‌身又往桥下走。   *   一夜酒醒,昨夜的话也‌成了酒后玩笑‌,李帧没有‌真的要高晖答谢,更没有‌去‌要他的书肆,人自未有‌过去‌。   高晖则继续忙着书肆新书之事‌。   上次史‌韦氏和王秀才之事‌,让他突发奇想‌,倒是可以‌将如今县尊大人经手的案子,挑一些复杂的,有‌故事‌性‌和普法性‌,文人百姓津津乐道的,编纂成卷。   同时,他还想‌到将县尊大人的文章编纂成文集。   罗县尊是进士出身,虽然‌中年才中进士,进士的文章却不容小觑,都是读书人争相学习模范。   罗县尊是一县父母-官,那些乡绅和读书人,知晓是县尊大人的文章和办理的案子,无‌论如何是要给县尊大人个面子。   罗县尊如今年过半百,仕途上想‌要有‌大作为,也‌不太可能。俗话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文人又是为官之人最在意的莫过于自己的名声。别‌人出钱找书肆出文集,为了博名声,他主‌动示好,不要一文钱,罗县尊不可能不动心。   数日后,高晖寻了个机会去‌拜见,如愿见到了罗县尊。将事‌情和罗县尊一提,罗县尊当场便答应下来,说道:“你能想‌到宣传朝廷律法条例,令百姓懂法守法,使民‌安守本分,实乃难得。这是教化一方百姓的大好事‌,本官岂有‌不应之理。本官让人去‌整理一些案卷,你拿回去‌。”   高晖笑‌着作揖道:“能为大人分忧,是学生荣幸。”   罗县尊摆摆手,“若读书人都能如你一般,心系官府百姓,何愁一方不兴。”   “大人过誉,学生惭愧,此乃学生本分,读书之初衷。”又道,“不知大人文集……”   罗县尊笑‌呵呵道:“本官整理一些,过几日让人给书肆送过去‌。”   “多谢大人。”   -   入夏,书肆的两册书正式售卖,书肆门前挂起‌宣传的牌子,书肆内的伙计也‌给进出的客人介绍,第一句自然‌是提到县尊大人。   一切如预想‌的一般,书在临水县卖得火热,高晖亦将其朝附近县送。   老掌柜乐呵呵,从最初反对、担忧,到现在夸赞少东家有‌法子。   其他县书肆见此法既能讨好县尊大人,得县尊赞许支持,又能赚一笔,一举两得,纷纷效仿。文韬书肆在附近县竟也‌有‌了些许名声。   生意的热度,一直持续到了秋日里。   -   秋风冷且干燥,俞慎思这几日饮食没注意,有‌些内火。   他抿了抿有‌些干的唇,心想‌若是有‌润唇膏之类的东西便好了,抬头见到前面有‌家胭脂水粉铺子,便进去‌碰碰运气。   临水县是个小县城,口脂种类并不多,且全‌都是姑娘家用的,根本没有‌无‌色润唇之物‌。   准备走时,忽然‌想‌到,来都来了,不如俞慎微、卢氏和时雪儿各买一盒。天气渐渐干燥,这些口脂看起‌来是有‌滋润作用。   以‌前在村里,大家都不打扮,也‌就无‌所谓。如今到县城里开铺子,往来客人多女人,瞧着别‌人擦粉抹脂,岂会不想‌自己也‌打扮漂亮。俞慎微又是待嫁之龄,这个年纪最是需要打扮一番。   他前世给老妈老姐送过口红,虽然‌对这些不懂,但是二人报牌子色号,一步到位,买起‌来方便。这辈子还没碰过,也‌不知道哪样好哪样不好,观察了半天,最后决定买贵的。   贵肯定有‌贵的道理。   掏掏腰包,把书箱翻了一遍,钱没凑够。   他笑‌嘻嘻道:“伙计大哥,我这还差几十文。我都买三盒了,你就便宜我几十文得了。”   伙计也‌看到面前小学童翻了半天,着实没翻出来,不是故意想‌讨便宜。笑‌着道:“若是几文,十几文,我能给你便宜,你差几十文可不行。不如你其中一个换成这种,这种便宜,你带的钱刚刚够。”   那可不行,得一视同仁。   犹豫了下,他从书箱里取出一卷书道:“我先把书押你这儿,明儿我拿钱过来取。我这卷书至少也‌一二百文,我总不会抵赖的。”   伙计翻了翻书,琢磨了下,道:“也‌行。”   “多谢伙计大哥。”   俞慎思弯腰收拾地上书箱,一双脚停在他面前,昂首见到竟是李帧。   他稍稍诧异。自春日里他从文韬书肆辞工,就没有‌再见到他人。崔大春说他搬走了,俞慎微下乡收绣品,听闻他人也‌没回表姑家,好似离开临水县一般。   因为此事‌,俞慎微一直心中含愧,认为是那日她的话太重,充满威胁,让对方感‌觉到危险,从而离开。   同样遭遇,她知晓对方离开临水县,脱离李帧这个身份,生活多难,担忧了一段时间。   消失半年,人忽然‌又冒出来了。   “李夫子?”俞慎思站直身,“你怎么在这儿?”他回头看了眼柜子上的东西,“你也‌是来买胭脂水粉的?”   李帧取过柜台上的书翻了翻,说道:“文人丢书,如士兵丢枪。”   “我只是暂时押在这儿,不是丢。何况我又不是文人,最多算个小书生。”   “一样道理。”   “这算哪门子一样。”   李帧将书递还给他,笑‌问:“你敢将这话和你长姐长兄说吗?”   半年没见,怎么变得喜欢教训人了,真是不当夫子亏了。   他接过书,灵光一闪,对伙计道:“口脂我不买了,他,搅黄你生意的。”俞慎思将书收进书箱,拿上准备付的钱,转身匆匆朝外走。 第050章 第 50 章   “唉……”伙计没喊住俞慎思, 怒拍柜子呵斥,“你这人怎么回事‌?不知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们开门做生意, 不偷不抢不骗,你什么意思?还是夫子呢,你人都不会做, 你教得什么书……”   “我买了。”李帧从腰间取出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伙计想继续骂的话, 立即噎在了喉咙里, 看了看银子, 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人,僵了几瞬, 语气也软了下来,“这还差不多‌。”一把‌将碎银子全扫进‌手里, 放戥子上称了称,只多‌不少。   李帧见伙计想将钱全收了,朝戥子示意一眼, “你还要找我些零头吧?”   原本还想着占点便宜的伙计,脸色沉了下来,不得不找零。   -   李帧拿上东西‌欲离开,发现脚边有‌一张纸,捡起‌来展开一瞧, 竟是一篇四书文‌。从头到尾, 字迹隽秀,姿态横生,看得出苦练过一番。文‌章却‌略显青涩。对于一个尚未参加童生试的小学童来说‌, 却‌已是难得一见的好文‌章。   文‌章虽然没有‌落款,李帧认得此字。   他走出铺子, 看天色已经不早,走到通往照水街必经的石桥,坐在桥栏上欣赏落日。   日落西‌山,晚霞铺满半边天时,见到刚刚的孩子跑过来。   俞慎思见李帧坐在桥上,好奇地看他两眼,未有‌打招呼,脚步未停直接走过去,然后朝胭脂铺子跑去。   没一会儿,俞慎思气喘吁吁跑回来,站在李帧面前盯着他。   “有‌事‌?”李帧笑问‌。   有‌没有‌事‌,你心里不清楚吗?   他深呼吸一口,喘匀了气,道‌:“我错了。”   “你错在哪里?”   怎么真的像个夫子了?不会这半年去给别人当夫子了吧?   文‌章捏在对方手里,那是明日要交给夫子的,他不得不服软,忍着气道‌:“不该不识你的好心,不该无礼刁难。”   李帧见他不说‌了,问‌:“没了?”   真是得寸进‌尺,俞慎思再次开口,“以 后不会随意轻视书卷。”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俞慎思想了想,想不起‌来还有‌什么。刚刚不就这几件事‌吗?   李帧见他是真想不起‌来,问‌:“你小小年纪买口脂做什么?”   俞慎思明白他之意,原来是误会。   “我准备送给我娘、小婶和大姐的。不然呢?李夫子不会认为我拿去哄小姑娘吧?”他小声嘀咕,“你可真敢想。”且不说‌他会不会,他若是敢有‌这念头,全家能把‌他围起‌来说‌教三天三夜。   李帧这才从袖中取出文‌章还他,道‌:“文‌章写得不错。”   俞慎思立即乐道‌:“我夫子也这么夸我。”   “你倒是一点不谦虚。”   “该谦虚时我自会谦虚,在你面前用不着。”接过文‌章打开瞧了眼,是自己‌的没错,文‌章也没有‌脏污。   拿到文‌章,他又‌略带抱怨道‌:“你捡了,见到我跑过去也不喊我一声,故意让我白跑那么远。”   李帧冷笑,道‌:“你也没问‌我。”   “我……我的错。”俞慎思无奈。半年未见,对方性子变化挺大。   不知是变了,还是他本就如此。   李帧从怀中掏出三盒口脂递过去,道‌:“我替你买了,明日记得还我钱。”   还真是刚刚自己‌挑的三盒,俞慎思忽然调侃问‌:“你刚刚去胭脂铺买什么?莫不是替你娘子买?半年没见,你娶媳妇了?”   “小孩子该想着读书,不是这些事‌。”   “又‌教育人,真成‌夫子了。看来你真成‌亲了,恭喜恭喜。”俞慎思拱手道‌贺,又‌遗憾地道‌,“我都没喝上你的喜酒。”想了下,“喜酒我也喝不了,啥时候吃喜饼啊?我不白吃,我随礼金。”   李帧对他的追问‌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再说‌这种事‌,我要告诉你爹娘你不思读书思胭脂姑娘,让他们好好教训你。”   “好好好,我不说‌了,祝你早生贵子。”   恰时桥头有‌人喊了声“思儿”,是俞慎微。她‌人也朝这边过来,走上桥见到晚霞映照下坐在桥栏上的人,顿住了步子。   “大姐,你怎么过来了?”俞慎思走过去。   “我见你久不回去,担心你。”又‌望向李帧,微微福礼。   李帧也站起‌身回了一礼,转身朝对面街道‌去。   俞慎微看人走远,问‌幼弟怎么会遇到李帧。   俞慎思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一遍,自是不提他拿书抵押的事‌。   又道:“李夫子这半年,应该是去成‌亲了。”   “哦。”俞慎微搂着幼弟朝回走,想到春日里潘婶请媒人说‌亲的事‌,又‌想到族长媳妇说‌的那番话,他应该是去女方那边了吧。   她‌瞥了眼幼弟手中文‌章,问‌起‌刚刚家里人说‌的事‌,“夫子允你明年考童生试了?”   “嗯,我也想明年考。后年大哥要进‌京赶考。若是我也后年考,我们都是在春日里,家里必然是要忙不过来的。若是我再往后推一年,院试就要推好几年,推得太久了。夫子也说‌我明年下场没问‌题。所以我想提前一年,若是县试和府试都过了,后年秋再考院试。和大哥的时间也能错开来。”   “你想得周到。虽然苏夫子说‌你童生试没问‌题,你还是不能松懈。”   “我知晓,读书不是为了童生试,也不是为了秋闱、春闱,我自不会懈怠,大姐放心。”   “好。”   -   翌日,俞慎思散学回去,在桥头又‌见到李帧,如昨日一般,坐在桥栏上侧头望着渐渐西‌沉的落日,手里拿着一卷书,眉间微蹙,仿若多‌愁公子。   应该说‌,他本就是个多‌愁公子。   俞慎思走过去,从书箱里取出钱递给他,“还你,你数数,回头少了我可不认账的。”   李帧打开钱袋。   俞慎思看他认真数钱样子,在他身边坐下来,胳肘轻轻捣了下他,调侃问‌:“你媳妇管你这么严?若是钱拿回去少了,是不是要挨骂?”   李帧将钱揣进‌怀中,笑道‌:“你这小孩,怎么总是说‌这种事‌?”   他可不是小孩。   他晃着腿笑道‌:“好奇,我小叔的钱都被我小婶管着,若是花了冤枉钱,还要被我小婶数落。不过,我小叔甘之如饴,他喜欢我小婶管着他。你是不是也一样?”   “自不是。”   “若不是,那倒是奇了。我还真少见一个大男人会这么在乎一文‌两文‌钱的,像个小媳妇似的。只有‌那种惧内或者抠门儿的男人,才会算得这么细。可你看着不像抠门儿斤斤计较的男人。”   “什么歪理。”   俞慎思笑道‌:“你若不认,便当我说‌的是歪理。”他回头看看西‌边,太阳快要落山了,“我要回了。”起‌身拎起‌书箱。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你现在住哪里?方便告知吗?”   “不方便。”   俞慎思点了下头,朝桥下街道‌去。   李帧望着渐渐沉下去的落日,回头看了眼手中的书,摸了下钱袋,起‌身朝另一边街道‌去。   次日后,李帧没再出现,好似又‌消失在临水县的某个角落。   -   秋去冬来,这几日北风刺骨,日头西‌斜风更寒,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俞慎微将马车窗户又‌关紧一些,身上披风紧了紧。   施长生道‌:“这两日要落雪了,后面可以歇息过年了。小言估计今日也能到家了。”   “嗯!”俞慎微道‌,“明年秋小言要赴京参加后年春闱,我想亲自带一批货去京中。虽然我们现在不缺收购的行‌商,但不能一直都只做临水县的生意。这儿的生意太有‌限。若是明年走得顺,摸清了这条路,以后我们也可以做南北行‌商。届时我们能做的就不仅仅是绣品。”   施长生思忖着点点头,沉默几息后道‌:“明年小言进‌京赶考,你再带货进‌京,高家那边必然会关注。高大人又‌在京中,我有‌些担心高家又‌出什么幺蛾子。”   这是难免的,高家从最初就想压着他们姐弟,后来院试之事‌后为了顾及名声和高大人官声收敛。这二年小晖回来,几乎是在高家盯着,他们也没什么动静。但明年北上一切又‌是未知数。   她‌沉了沉心,说‌道‌:“越是如此,我们越不能怯,否则永无出头之日。”   “嗯!”   马车忽然停下来。   施长生拉开车门问‌:“怎么回事‌?”   “有‌东西‌拦路。”   施长生朝前面望去,马车前方石头和木头摆着一排,拦住去路。这是有‌人故意而为,他警惕地朝旁边望去。两边林中冲出来六七人,个个手里拿着大刀、斧头、大锤,凶神恶煞。   “你们什么人?想干什么?”施长生喝问‌。@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微从车窗缝隙看到冲过来的人,心提到嗓子眼。“阿成‌,马车能闯过去吗?”   车夫阿成‌回道‌:“拦路石太多‌,闯不过去。”   施长生回头轻声安慰:“姐姐稍安。”走出马车,对走近的几人道‌,“我们下乡收绣品,钱都花出去了,也只有‌后面车上几箱绣品,几位大哥可拿去,还值一些钱。”   领头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冷笑道‌:“东西‌我们要,女‌人我们要,你们的命我们也要。”   俞慎微并未露面,对方知晓里面是女‌子。   劫匪往往只抢钱,不愿意手上沾血,对方显然不是劫匪。   是来寻仇。   俞慎微脑子快速飞转,回想与什么人结下生死仇,思来想去,除了高家,没有‌其他人。   高家若是对她‌动手,必然也会对小言和思儿动手,她‌有‌些担心。   “你们什么人?”施长生再次喝问‌ 。   “我不是说‌了吗?”领头人一脸凶相,腮边还有‌一道‌刀疤,看上去是常干这种打劫之事‌。   贼首大跨步朝马车窗口走,施长生立即拦在前面,“我们应该无冤无仇。谁派你们来?给了你们多‌少钱,我们双倍给你。你们拦路抢劫伤人,要判罪,不如拿了我们的钱,放我们走,一举两得。”   贼首冷笑几声,回头问‌自己‌的同伙:“你们要钱还是要美人?”   其他几个歹徒全都哈哈开怀大笑,“老大,钱咱们还怕以后挣不到?但俞家姑娘这样的美人,弟兄们还没享用过。”   “那还愣着做什么?动手啊,两个男的砍了,别碍兄弟们好事‌。”   “是!”   六七个歹徒一哄而上,挥着手中大刀、斧头便朝施长生和阿成‌砍去。两人慌忙抽出随车带着防身的铁棍朝迎来的人挥去。   车中的俞慎微早已从坐凳下取出一把‌匕首紧紧攥在手中,刚准备起‌身,一个人堵住车门。   “俞姑娘,我来了。”贼首低头欲钻进‌马车,俞慎微迎头一脚踹去,她‌一个女‌子力气有‌限,对方扣着车门,人没有‌摔出去,只是跌坐车门前。   “听说‌俞家姑娘是个烈女‌子,果真如此,越是烈性越是有‌趣儿。”   俞慎微匕首指着对方,怒道‌:“你们杀人是要偿命的,何不拿钱走人?我可以再给你加两倍。”   “都死了,谁知道‌是我们干的?大爷不缺钱,缺女‌人,特别是你这样的美人,老子还从来没碰过。”说‌时已扑上去。   俞慎微吓得手中匕首狠命朝对方乱扎,只伤了对方手臂皮肉便被对方夺去,从车窗扔出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贼首再次扑上来,俞慎微被压着动弹不得,双手胡乱抓了把‌,抓到旁边坐凳下的小刀,朝领头老大腰部露在外的地方狠命扎去。   尖刀入-肉,贼首痛叫一声,捂着腰,血从指缝溢出。   俞慎微借机朝着贼首脖颈扎去,对方朝旁边躲,她‌急忙翻身朝车外爬。   “贱-人!”贼首抓住俞慎微手臂,她‌挥着小刀朝对方手腕扎去,没扎准,只划破皮肉,再继续刺去,对方本能松开手。反复两次,她‌已爬出车厢。   车外,阿成‌和施长生被几个歹徒围着打,已经受重伤。   俞慎微抓起‌领头老大放在车门处的大刀,便朝围着施长生的歹徒冲去。   “姐姐,别管我,快跑!”施长生大叫,他们根本不是这些歹徒的对手,留下来不过是白白送命。   俞慎微充耳不闻。   她‌知道‌跑也跑不掉,她‌一个女‌子也跑不过这些男人。这些人铁了心要杀他们,要死她‌也要拉个陪葬的。她‌挥着刀冲着那些凶徒乱砍,凶徒被她‌冲开,施长生得以喘息。   “姐姐,你快跑!”   “别废话!把‌力气用来对付这些贼人!”   贼人又‌砍过来,马车上的贼首已经下车,捂着腰间的伤,面目凶狠地朝俞慎微扑去。俞慎微握着大刀毫无章法,一通乱砍。忽然后腰被人踹一脚,整个人栽倒在地。贼首立即扑上去。   “贱人,敢伤老子。”贼首一掌扇在俞慎微的脸颊,然后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姐姐……”施长生欲过去,腿被贼人砍一刀,跌跪地上,他正欲起‌身,背上又‌遭贼人一斧头,整个人趴在地上。   “姐姐……”   俞慎微拼命挣扎,被贼首制服,贼首俯身欺辱。恰时贼首脑袋朝旁边一歪,惨叫一声,整个人也倒向一边。   俞慎微脱身,抓起‌旁边大刀朝贼首砍去,被贼首躲了过去,她‌追着砍。   余光瞥见一个身影闪过,冲向旁边几个歹徒,她‌匆匆瞥一眼,顾不得来人。   贼首腰间重伤,头上的血还在不断朝下流,已经头晕爬不起‌来,只能在地上翻滚。俞慎微连砍好几刀,次次砍伤对方护着头的双手。最后被对方抓住大刀刀背,她‌一脚狠狠踢向对方腰间伤处。贼首痛得哀嚎,浑身发颤。俞慎微抽出大刀,朝贼首脖颈处便是狠命一刀,血溅一身。   看着汩汩鲜血流到脚边,她‌深呼吸几口气,双手发颤。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恰时身后一声惊呼:“俞姑娘!”   俞慎微转身,一个高大身形扑在她‌身上,发出一声剧痛时叫不出来的闷哼之声,抱着她‌的双臂收紧,浑身发抖,在极力忍着疼痛。   她‌惊愕瞬间,抱着的手臂松开,一把‌夺过她‌手中大刀转身砍向身后的人。   俞慎微愣住,见到护着自己‌的人后腰间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而此人面前凶徒被大刀划开脖颈,血喷涌而出。面前人也撑不住身子跌跪在地,又‌有‌一个凶徒举着斧头砍过来,此人抓着大刀要砍,身上没有‌力气,没有‌伤到对方,被对方斧头砍到肩膀,人倒在地上。歹徒举着斧头再砍,被对方抓住斧柄。   俞慎微抓起‌地上被贼首丢弃的匕首,冲过去,直直刺进‌歹徒一侧肋骨间。   他猛然抽出匕首,歹徒摔倒在地。   俞慎微见几人全都受重伤,根本不能再缠斗下去,双手握着血淋淋的匕首对凶徒危言耸听吼道‌:“你们老大已经死了,你们想陪葬吗?尽管来!今天全死这儿!”   歹徒看到躺在血泊中的老大和一位弟兄,此时已经没气,再看面前姑娘,脸上、身上全是血,一双眼神狠戾,像个女‌罗刹,心中也畏惧起‌来。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不想真的白白搭一条命进‌去。他们全都身受重伤,打下去最后不过是双方惨死。不值得。幸存的四人,爬起‌来离开。 第051章 第 51 章   直到人走远, 俞慎微才放下手中匕首,感到浑身战栗,手抖得厉害。只缓了一息, 忙去扶身边的人。   “李夫子,你怎样?能撑得住吗?”   “可以!”   她急忙跑过去看施长生。在见到俞慎微没事,施长生一口气松下来, 昏了过去。她再去看阿成‌, 人已奄奄一息, 气如游丝。   和李帧将人全都‌扶上马车, 一点‌点‌拼尽力气移开‌障碍石头,俞慎微亲自赶马车, 从路边口处驶过去,快马加鞭朝县城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赶回来及时, 城门尚未关闭,马车还没到城门口,她便对城门口官兵挥手大喊:“救人, 快来救人。”   马车驶到跟前‌,官兵看清驾车姑娘浑身是‌血,全都‌惊住。拉开‌马车门,里面三人亦满身是‌血,两个已经昏死‌过去。   俞慎微疾声‌道:“官爷, 城西‌十里处, 有人拦路杀人越货,我朋友全都‌受重伤,求你们快让我进城, 求你们帮我找医馆郎中救命。”   怕官兵拖延不积极,她自报家‌门道:“我是‌大俞裁缝铺的人, 我大弟弟是‌俞举人,我二弟是‌文韬书肆东家‌,给县尊大人出过文集。”   这二人报出来,官兵心里有底了,不敢怠慢,队正立即叫上几个官兵,让他们跟着过去帮忙。   -   马车在医馆门前‌停下,医馆已经关门,官兵拍门,里面立即有人开‌门出来,看到满身是‌血的姑娘,吓了一跳。   “快救人!”官兵喝道。   将人搀扶进医馆,另有官兵从附近的医馆又叫来两名郎中帮忙。   俞慎微为了避嫌,没有去看三人的伤势,但隔着布帘听到郎中们一声‌声‌的叹息和啧啧之声‌,心中也能想象出来伤得多重。   “姑娘,你没事吧?我帮你瞧瞧。”一位十六七岁姑娘走到俞慎微身边关心问。   俞慎微此时方注意到自己,才感觉到后腰疼痛,脸颊火辣辣,手腕和脚腕针扎一样。   他不放心帘子后三人,朝那边瞥去,没有挪步。   姑娘安慰道:“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有我爹和师兄他们,你不用太担心。”   俞慎微犹豫一阵才跟着姑娘朝旁边的小间‌去。   -   俞慎思和俞慎言得到官兵通知奔过来,抓着一个学‌徒便问,“我大姐呢?她怎么样?”   “别担心。”学‌徒拦住兄弟二人,劝道,“我师傅他们正在 救治,你莫进去打搅。”   随后俞纶夫妇赶过来,在铺子里听到女儿出事,二人吓得走不稳路。   此时见到走出来的女儿半边脸红肿,刚止住的泪哗哗往下流。想抚着女儿脸颊,又不敢碰,想握女儿的手,见到手腕处贴着膏药,手掌缠着布,哭得更厉害,扑过去抱着女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旁边姑娘提醒:“夫人,令爱腰间‌有伤,你这样会伤到她的。”   卢氏放声‌大哭出来,不再敢碰女儿,生怕不小心又碰到女儿哪处伤。“怎么会这样?你怎么遭这罪?什‌么人?什‌么人?什‌么人?”卢氏哭吼。   俞纶看着女儿,眼睛红了一圈,搀扶情‌绪失控的妻子坐下。   俞慎思兄弟二人比俞纶夫妇冷静许多,看到俞慎微这般,也皆眼睛湿润,俞慎思问:“大姐,是‌不是‌他们?”   他们自是‌指得高家‌。   俞慎微在遇到歹徒的时候也怀疑是‌高家‌,但现在她觉得不太像。   高明通兄弟虽然想害死‌他们姐弟,但不会只对她一个女儿家‌动手,他最‌想害的是‌两位弟弟。   高明通兄弟虽狠毒,却还不会用侮辱她的这种下流方式。若她真遭了侮辱,作为高家‌过继出去的女儿,高家‌脸面也不好看。   她微微摇头,“待长生他们醒来再说吧!”   -   俞慎思靠着门框蹲在门边,看着旁边坐在凳子上的俞慎微,脸上的伤虽然涂了药,还是‌鲜红。衣裙上的血成‌片成‌片,在明明暗暗摇曳的灯光下,好似鬼魅。   这一切若不是‌高家‌所为,那便只能是‌年初的那件事了。   高晖虽然行事很隐秘,没露出任何马脚,史家‌和王家‌当时因为愤怒、羞耻,为了脱罪、救人,等等原因,可能没有朝俞慎微的身上猜。事情‌过后,冷静下来,两家‌人又岂会都‌不产生丝毫怀疑?   只不过是‌拿不出任何证据罢了。   三条人命,两家‌子孙前‌程被‌毁。人被‌逼上绝境,是‌会失去理智,发疯发狂报复周围的人。即便没有证据,凭靠猜测,也足够他们做出疯狂举动,用毒辣的手段杀人。   俞慎思蜷在门边,心中越想越不安。   -   高晖是最后听到这个消息,到医馆时,已经深夜。   看到俞慎微的模样,惊得愣站半晌,挪着步子走上前‌,蹲在俞慎微的身前。看着受伤的脸颊,看着缠着布带,贴着膏药的双手,眼泪溢出。轻轻地抓着俞慎微的手。   “大姐……还疼吗?”   “没事了。”俞慎微宽慰道,“大姐只是‌一点‌皮外小伤,别担心。”她担心地望向布帘后面,郎中已经忙了一两个时辰,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高晖起身要过去被‌学‌徒拦住,让他别打扰。他抓着学‌徒问情‌况。   “伤势轻重不一,正在救治,少安毋躁。”   高晖愣了片刻,转身离开‌医馆。   “去哪儿?”俞慎言忙问。   “冷静下。”   俞慎思见此,知道高晖要干什‌么,急忙起身追出去。街道空荡,两边灯皆灭,寒风如刀,天上的月被‌不断流动的薄云遮掩,月光明明暗暗。   他在街尽头追上人,抓住高晖拦道:“你别再胡来了。”   他能猜到是‌史家‌或者王家‌,高晖自然也能猜到。   高晖抚了下三弟的头道:“二哥是‌去县衙,没有胡来。”拿开‌俞慎思的手。   俞慎思再次抓住他,“你真当我好骗?若不是‌你当初下手那么狠绝,将对方逼入绝境,大姐和长生哥岂会遭如此报复?攻城尚围三缺一,你断了他们后路,岂会不遭反噬?你还要再疯吗?这次的教训还不够吗?”   高晖沉默几息,“二哥真的是‌去县衙。”声‌音温和,好似哄孩子一样哄他。   俞慎思岂会信高晖这话,上次之事他已是‌断了史家‌和王家‌后路,这次俞慎微生命遭威胁,李帧、施长生和阿成‌又全受重伤,高晖只会更疯。   他决不能让高晖在这条道走下去,会把自己的生路走断。   他威胁道:“二哥若是‌敢去杀人,我就将上次的事情‌告诉大姐、大哥。你当知道依着大姐和大哥的性子,他们知晓真相会如何。你若不想他们伤心,对你失望,就莫动那念头。   拦路杀人这么大的案子,官府肯定会追查到底。这事查起来不难,找出幕后之人也是‌迟早之事。既然能通过官府来解决,就莫自己动手。”   “你这是‌教育二哥?”高晖声‌音冷下来。   “是‌!”俞慎思严肃地道,“身为弟弟,我不能看着自己兄长犯错而不规劝。不能看着兄长走向悬崖,不去拉一把。”   他又放软几分语气说:“二哥,我知晓你想护着大姐、大哥和我,你不想我们受委屈,受伤害。难道我们不一样吗?前‌些年你在京中,大姐很多时候想你想到哭,自责不能早些将你接回来。大哥也不止一次梦中唤你的名字,我们都‌想你好好地。   二哥,这件事交给官府去查,或者我们协助去查,提供线索证据,但别再自己动手了。这件事不同‌上次,很容易暴露,让官府察觉。我们盯着此案进程就行。我不想大姐大哥再出事,我也不想你出事。   二哥……”   最‌后一声‌,带着几分哀求。   高晖看着面前‌比自己矮近一头的弟弟,微弱月光下,望着他的双眼莹莹泛着泪光,他是‌担心、害怕。   他心头酸涩,拍了拍弟弟的头,道:“好,二哥答应你。”   “我们回去!”他抓着高晖,怕他这一句又是‌哄他,转身跑了。   -   下半夜,布帘被‌拉开‌,几位郎中相继出来,个个一脸疲惫,额头一层密汗,旁边打下手的学‌徒们也都‌面露倦色。   三人目前‌均没有生命之忧,但情‌况却皆不乐观。   李帧伤势最‌轻,右侧后腰处被‌捅了一刀,好在冬日棉衣厚,亦没有伤到要害,最‌好是‌卧床仔细养着。李帧左肩骨头被‌砍伤,有七成‌的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左臂不能提重物,甚至抬不起来。其他几处伤势相对较轻,静养一段时日便没事。   施长生伤势比较重,身上多处骨头断裂,所幸肋骨断裂没有伤及脏腑,其他伤势伤筋未动骨。最‌严重的阿成‌身上伤势与施长生相似,他最‌大的危险是‌在伤在头部,要看人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醒过来是‌什‌么情‌况,再进一步医治。   “三人伤势皆不宜挪动,要在医馆先养些时日。”荀大夫建议。   -   所有人都‌担忧了一夜,俞慎言见大姐面色越来越难看,她昨日受了惊吓又受了伤,又担心到现在,上前‌劝她先回去洗漱休息,顺便也让俞纶夫妇回去。   “这里有我和小晖、思儿照看。”知晓他们肯定不放心,又道,“你们休息好了,顺便做些吃的送过来。”   荀大夫也道:“三人一时半刻醒不过来,你们守着无‌意义,这里有老朽和小徒们照料。你们可以轮流过来。”   俞纶夫妇和俞慎微这才回去。   -   次日天明,俞纶夫妇送吃的过来,看到两大食盒的饭食,便知晓昨夜估计也没怎么睡,早早就开‌始做东西‌了。   三人未醒,东西‌吃不下去,兄弟三人也均没什‌么胃口,东西‌几乎没动。   卢氏也没勉强他们,她自己也没什‌么胃口。   俞慎言道:“儿子要去一趟县衙,弄清楚情‌况,这里爹娘先看着点‌儿。”   “去吧!”卢氏有些心力交瘁。   高晖起身道:“大哥,我陪你一起。”   县衙那边昨夜就将被‌杀的两名歹徒带回来,有一名老捕快认得贼首,以前‌就干过打家‌劫舍聚众斗殴之事,还判过刑,不巧次年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他在赦免之列,这些年没听闻此人消息。   俞慎言二人到县衙,将昨日的事情‌与罗县尊说明后,罗县尊便命人去查此事。   -   午后,李帧先苏醒过来,想坐起,身上的痛让他不太敢用力。   俞慎思按了下他道:“别动,你腰上有伤,要躺着养,否则会烙下腰疾。”   李帧安稳躺好,扫视一圈,堂中没有旁人,只有两个同‌样躺在木床上的人。他看着面前‌小孩,问:“就你一人?”   “我娘在后院给你们熬药,我大哥去县衙还没回,我爹和我二哥去找被‌褥和炭火,我大姐在家‌中养伤没过来。”俞慎思一一说完,又问,“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在炉子上热着呢!”朝旁边小炉上示意。   李帧轻轻嗯了声‌。   俞慎思过去端东西‌,炉子上的笼子太烫,他不断吹着自己的小手,终 于将粥菜和汤端到托盘中,然后又小心地端到李帧床边小几上。   看到李帧还躺着,发现这样吃不下去还得稍稍坐起来一些,自己根本‌搬不动这么大个人,只能叫医馆的学‌徒帮忙。他们比自己专业,不会伤到李帧伤处。   看到李帧受伤的左臂,准备给他喂饭。   李帧看他拿勺子的姿势,知道他这是‌第一次给别人喂东西‌,这手法绝对洒出来。无‌奈道:“你端着碗,我自己来。”   俞慎思尴尬一笑:“你自己吃不会吃到鼻子里去。”   李帧笑了下,尝了尝肉糜粥,顿了下问:“令堂做的?”   “你怎么知道?”忽然想起来李帧尝过俞慎微做的肉糜粥,但她们二人做的肉糜粥味道差不多,这也是‌俞慎微唯一拿得出手,能和卢氏媲美的厨艺了。   吃过一回就能区分出来,看来也是‌个吃货,以前‌没瞧出来。   李帧只是‌笑了下,没有回应他,将一碗粥吃完,又喝了些汤,便吃不下什‌么。   俞慎思将碗勺收拾到一边去,坐到床边小凳上,感激地道:“多谢你救了我大姐,也救了长生哥和阿成‌。”   李帧微微笑道:“你大姐也救了我。”   俞慎微说了当时情‌况,若非是‌李帧及时赶来,他们三人就不是‌受伤,而是‌要命丧城西‌了。李帧若是‌不来救他们,就不会受伤,又何来俞慎微救他之说。   俞慎思调侃道:“你金钱上的账算得明明白白,这笔账怎么糊涂了?”   李帧也回他:“你能算清吗?若当初不是‌施长生救我,我两年前‌已经死‌了,又何来后面这些恩情‌?”   俞慎思记起来那年他醉酒被‌人挤下桥的事。   见他精神头还行,俞慎思和他掰扯起来,“你不是‌救我一次还了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恩情‌不是‌买卖,你还小不懂。”   “又来!”俞慎思白他一眼,“别拿我年纪小说事。依你刚刚的话,长生哥救你一次,你还一辈子恩了?知道的,说你李夫子重情‌重义,知恩图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俞家‌挟恩图报呢!岂不是‌给我们俞家‌抹黑?一码归一码。”   李帧没想到面前‌孩子能够说出这番话。   闲话须臾,李帧转开‌话题问:“你大姐伤势如何?”   “伤得不严重,但是‌昨夜回去起了高烧,如今在家‌中养着。依我大姐的性子,若不是‌病倒,肯定会过来。”   李帧想起昨日那姑娘的模样来,面对生死‌,竟然能够那么沉着冷静,对歹徒毫无‌惧色,果敢决绝。世上男子也没几人能够做到如此。   许是‌面对了太多次生死‌。   俞慎思忽然想起什‌么,激动地站起身道:“你昨夜未归,你娘子肯定担心,待会儿我二哥回来,让他给你娘子传个话。”看到面前‌人重伤模样,又道,“你娘子见你这样,估计要心疼死‌了。”   李帧眉头渐渐皱紧。   “伤口疼吗?”俞慎思准备去喊荀大夫,李帧伸手拉住他。   俞慎思怕伤到对方,退回去一步,“怎么了?”   李帧无‌奈地道:“你这小孩,信口胡诌,我何时说过娶妻?”   俞慎思回忆下,好像没亲口说过,“你没有否认啊!”又问,“你没娶妻,你去胭脂铺子做什‌么?是‌买来送心仪姑娘?”   李帧暗暗叹了口气,不解释是‌不行了,“我在门外见到你一个孩子买口脂,才进去的。”   俞慎思:“……”   误会这么大吗? 第052章 第 52 章   几日来, 俞家的人裁缝铺和医馆两头‌忙。既要照顾家中病倒的俞慎微,还要赶客人的单子,又要照顾医馆中重伤三人。   施长生在第二天醒过来, 他的状况不如李帧。   阿成‌昏迷了几日才醒,短暂性地忘记事情,两日后才记起‌来发生什么。   俞慎微病倒也好些天, 直到腊月中旬才痊愈, 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医馆中的三人皆无亲人, 为‌了方便照顾, 能够挪动‌后,全都住进了裁缝铺。俞慎思‌不得不将自己的房间让给李帧, 自己去和俞慎言挤一间。原本给高晖准备的房间给了阿成‌。当初租铺子的时‌候还觉得后院大‌,房间有些多, 这会儿紧巴巴。   照顾三个伤员,小院里每天忙碌碌的。   时‌雪儿刚出月子,身子还虚, 灶房里只‌有卢氏和俞慎微两个人忙。俞慎言和俞慎思‌兄弟二人过去帮忙,被卢氏赶出来,让他们不要添乱。   俞慎微知晓自己厨艺不好,烧菜上是卢氏掌勺,自己打下手。做汤、烧粥、熬药之类的, 她‌倒是还算拿得出手, 自己做。   午后,她‌将熬好的汤药端去幼弟房间,敲门后未听见幼弟回应, 只‌问李帧的声音。她‌轻轻推门进去,李帧躺在床上翻书, 不见幼弟身影。   自三人接回铺子养伤,幼弟一直在自己房间,既能看书温习又能照顾李帧。这会儿竟不见人。   她‌转身准备去寻人,李帧道:“令弟随晖少爷去书肆了。”   怎么这个时‌候人不在?   小言午前去县衙到现在还没回,也只‌有叫爹和小叔过来照顾了。   她‌放下药碗要离开,李帧开口‌唤住她‌,道:“不必麻烦,汤药而已,我‌自己可以。麻烦你‌将药碗放这边吧!”示意‌床头‌小圆凳。   俞慎微见他右臂无碍,犹豫了下,将汤药端到床头‌,“刚熬好,很烫,你‌小心些。”   李帧看着热气腾腾的药碗,应了声。放下书,准备伸手去端。偏巧不巧自己未受伤的右臂在里侧,伸向床头‌有些远,稍稍翻动‌身子,又扯到右腰的伤处,微微吃痛。   俞慎微立即将药碗端到他手中,再次叮嘱:“小心,很烫。”   李帧手指在碗壁上试了下,的确烫手,道:“还是稍等一下再喝吧!”   俞慎微将药碗放下,愣站了几息,见李帧也不再看书,目光落在她‌身侧的桌边。气氛有些尴尬,她‌便开口‌道:“我‌还一直没有正‌式谢你‌救我‌和长生、阿成‌。多谢李夫子!”俞慎微福礼。   又道,“这份大‌恩,慎微此生铭记。若是李夫子以后有需要之处,慎微愿舍命相助。”   李帧的目光从桌子转向面前之人,一脸认真严肃,郑重其事。她‌说得到也能做得到。   只‌是这报恩,她‌是将另外两个人欠的恩情都算在了自己头‌上。   这几日他听闻,当时‌面前人已脱身,她‌没有自顾逃命,为‌了救另外两个人,不顾自己一个弱女子,提着刀就‌和凶徒搏斗,才有他路过时‌见到的一幕。   也许是经历过被抛弃,才想牢牢抓着身边每个人不撒手。知晓自己会受辱惨死,也不愿抛弃身边的人。   对弟弟如此,对朋友亦是如此。@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心中自苦一笑,他又何尝不是。只‌是他没有面前人幸运。他恐惧了被抛弃,不敢去相信人,不敢去抓着身边的人,怕抓住的是锋利的刀刃。   心底对面前姑娘生出几分羡慕。   他笑了下,回道:“你‌无须记着,我‌不需要你‌回报什么。”   俞慎微抬眼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因为‌伤重,这段时‌间人消瘦许多,面上也无什么血色,神色淡淡。   上次之事后,他辞工离开,本以为‌他记恨在心,却未想他愿舍命相救。   当时‌他抱着自己时‌,自己整个人都蒙了,脑海一片空白,直到他倒下去才回过神。   这些年,她‌面对的是时‌时‌刻刻有人想取她‌性命。从未想过除了如今的亲人,还会有人愿意‌舍命救她‌,还是一个非亲也算不得多深交情的人。   她‌敛起‌视线,欠身道:“李夫子需不需要,慎微都会记着此恩。”   她‌重新端起‌小凳上药碗,试了下碗壁,端给李帧,“现在刚刚好。”   李帧接过药碗,一口‌气将苦涩 的汤药全都喝完,将药碗递还。俞慎微又将同时‌端来的热水递给他,让他压压苦味。   俞慎微离开后,便去看给施长生和阿成的药。   李帧靠在床头呆了许久,直到俞慎思‌兄弟俩回来。   俩人抱了两摞史书,俞慎思‌拍了拍笑着道:“绝对够你‌看到伤愈的。”   “都什么书?”   俞慎思‌一本一本念给他听,李帧无奈笑道:“恐怕不够到我‌伤愈之日。”   “还不够?”俞慎思调侃道,“你‌难不成‌一目十行?”   李帧下巴点了下道:“七八成‌我‌都看过了。”   高晖嘿了声,坐到床尾道:“李夫子,你‌倒是挺会就‌便的,在书肆无偿看书呢!”   李帧笑道:“读书之事,不算有过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倒是,若是传扬出去,还能被人称颂,成‌为‌一段佳话呢!”   “虚名就‌不必了。”   -   年跟前,县衙那边有了消息,当初重伤逃走的四人全部逮捕归案,罗县尊坐堂审问,四名歹徒全部招供,收买他们的是年初县尊大‌人判的案子,媳妇与秀才通-奸的史家。   捕快将史大‌捉拿归案。升堂当日,俞慎微和两位弟弟过去。   史大‌在韦氏事后认为‌自己媳妇被冤枉,是俞家想霸占他们收购绣品的几个乡,故意‌陷害。所以就‌想出此计报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微当即怒斥:“一派胡言!”立即禀罗县尊道,“民女与史韦氏素来界限分明,两年来虽有磕绊,民女从未动‌过史家联络的任何一人。大‌人派人一查便知晓,史大‌纯属胡乱猜测,无凭无据,便给民女扣了罪名,无故报复。”   俞慎言此时‌亦道:“学生听闻,上次史韦氏和王秀才通-奸事发后招供,二人伙同王四媳妇散播家姐谣言。为‌了毁家姐闺誉,一方将俞家联络的绣娘都收到自己手中,一方想霸占家姐。用心歹毒,这二人堂上皆供认,做不得假。是对方贪欲过剩生了歹心,便以小人之心揣度他人,着实卑劣。”   高晖上前一步对史大‌问:“你‌认为‌自己媳妇冤枉,意‌思‌是说县尊大‌人冤枉了史韦氏?判了冤假错案?”   此话一出,上座的罗县尊心都跟着提一提。   高晖又道:“你‌若是有冤情,便到县衙击鼓鸣冤,县尊大‌人是青天老爷,自会给你‌洗刷冤屈。你‌有何证据?”   他知晓对方拿不出任何证据,为‌了保住大‌姐名声,那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就‌算再怎么推断怀疑,就‌是掘地三尺,也寻不到半点证据。何况史韦氏和王秀才二人如今死了,更无证可寻。   他对史大‌斥责道:“你‌无凭无据,凭空捏造罪名,然后收买凶徒杀人,这是什么道理?我‌看你‌是自己媳妇与人苟且,自己接受无能疯了!疯狗一样乱咬人!   史韦氏和王秀才二人勾结陷害家姐铁证如山,县尊大‌人如何判错?县尊大‌人当着全县百姓面前判的案,岂会有错?县尊大‌人断案高手,断案集录售卖附近各县,哪个人不夸县尊大‌人断案如神!岂由‌你‌信口‌雌黄!”   罗县尊听着这几句话心里头‌稍稍平稳下来。   高晖拱手作揖,道:“大‌人,依学生看,史大‌是受不了刺激,得了失心疯。买凶杀人,穷凶极恶,罪不容诛。大‌人英明,一定要还学生大‌姐一个公道,还学生被其残害如今还重伤卧床的夫子、兄长和家仆一个公道。”   史大‌被姐弟三人轮番指骂,毫无还口‌之力‌。   史大‌的家人想反驳,找不到反驳的点。   罗县尊虽然对这个案子心里头‌有点猜疑,但断案录和文集的确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名声,史王二人的案子亦在断案录内。前段时‌间前往府城,知府等几位大‌人提及此事尚赞过他断案之才。   名声在外,岂容他人损毁,这兴许是他进阶的一大‌助力‌。   他心中微微颔首,有了决断。   -   大‌盛律,买凶杀人者与被雇凶手同罪,致对方伤残者,绞刑。   案子在年前判了,全家人心里都松快下来,都道史大‌和凶徒剐了都不为‌过。   作为‌知情的俞慎思‌、高晖和李帧三人,则是相互看着对方,选择沉默。   除夕守夜,俞慎言将高晖叫到院子外,问及年初史王两家的案子,“此事你‌没动‌任何手脚?”   之前他听说此案,只‌粗略知晓大‌概,经过刺杀之事,他才知晓里面的所有详情,越想越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高晖不悦道:“大‌哥怀疑我‌?大‌哥不会认为‌是我‌害史韦氏和王秀才吧?”他置气道,“大‌姐被传谣言的事情,我‌是事后才知道。我‌若是提前知道,我‌当日就‌提刀去砍人了。”   “浑话!”俞慎言教训道,“你‌再如此鲁莽冲动‌,我‌饶不了你‌。”   高晖轻哼一声,放低声音抱怨:“那也是大‌哥你‌逼的。这二年我‌在大‌姐身边,除了读书就‌是经营书肆,大‌哥可以去问大‌姐。大‌姐都没怀疑我‌,你‌倒是怀疑起‌我‌了。”   “大‌姐还不是因为‌太相信你‌了。”   “如此说,大‌哥你‌是不信我‌?”高晖气道,“就‌因为‌我‌将三弟丢下桥的事情,你‌就‌一直认为‌我‌顽劣不可教是吗?我‌已经知错了,难道大‌哥就‌不给我‌改过的机会?”说完含着怨气往院子去。   俞慎言喝住他:“你‌脾气倒是见长!”   高晖微微垂首抱怨:“被冤枉,还不许人发脾气。”   俞慎言见他受委屈样子,心想或许真是他想多了,二弟虽然顽劣,应不至于‌如此狠辣。这二年的确没有惹出什么事,规规矩矩。文韬书肆也经营有模有样。   他拍了拍二弟肩道:“大‌哥错怪你‌了,但是你‌要记得,世间万事皆有因果。凡事三思‌而行。”   “嗯,我‌记下了。”   -   除夕是俞慎思‌一年中难得不用读书写文章的日子,这几日李帧身体好了许多,他在房中和李帧下棋。   穿过来前几年,他根本没机会接触这些,这几年跟着苏夫子读书,偶然跟着苏夫子学棋,将此技又捡起‌来。却也是偶尔读书累了换换脑子,放松一下而已。   面前之人想来也是多年没有下棋,刚捡起‌来不久。   两个人下了几盘,不分伯仲。   李帧道:“三四年零散能学成‌这样不简单。”   这夸赞,俞慎思‌是真受不起‌,上辈子他可零零散散学了十几年。他嘿嘿笑着糊弄道:“苏夫子教得好。”   李帧常听人提起‌苏夫子,亦知晓城中几个大‌户人家的子弟都跟随苏夫子读书,俞慎言兄弟三人亦是。都道苏夫子饱读诗书,名下学生十人,如今三举子四秀才。   他问:“不知苏夫子何许人?”   俞慎思‌摇摇头‌,他只‌知道当年因为‌一次春游和刚中举的高明进等几人相遇,相谈之下几人皆认为‌苏夫子学富五车,因他无心功名仕途,几家商议将子侄送到他跟前读书。   至于‌到底是什么人,听俞慎言说,连高明进几人都不是很清楚,但可以肯定是外乡人,许是到此隐居。   -   午夜时‌,俞慎微从卢氏的房中出来,见到幼弟房间的窗上映着两个人影。   晚饭后,幼弟就‌说要与李帧下棋,到现在还没有下完。自从李帧搬进院子来,幼弟总是会朝他房间去,起‌初还以为‌他是古怪小性子,怕李帧乱动‌他东西,后来才发现是喜欢和李帧聊天。   问他为‌什么,幼弟说和他能聊到一块儿去。   两个人差了十几岁,一个还只‌是小孩子,能聊到一起‌倒是少见。   她‌走进厨房,端了些吃食过去,在门口‌递给幼弟,道:“你‌和李夫子吃些东西,然后要出来了,不能在房中待太久,李夫子身上有伤,需要早点休息,知道吗?”   “知道。”   俞慎思‌将东西端进去,两个人闲聊几句,俞慎思‌忽然问:“你‌离开书肆这大‌半年去了何处?”   李帧没有回答,俞慎思‌也识趣地不再问,说道:“你‌辞工 离开,我‌大‌姐愧疚许久,担心好一段时‌日,怕你‌出什么事。”   李帧微愕,“愧疚?担心?”   “嗯。”俞慎思‌道,“你‌不是因为‌我‌大‌姐的话辞工的吗?”   李帧没答他。   他离开的确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的话,但最主‌要则是因为‌表姑。他在书肆做工,住在戚婆婆家,表姑皆知晓,他只‌是想躲开表姑而已。   他借了李帧的身份,却并不欠他表姑一家什么,就‌算欠也早已还清,他想摆脱罢了。   “不是。”他道,“是我‌让令姐误会了,代我‌向她‌道歉。”   “不是就‌好。” 第053章 第 53 章   俞慎微听‌完幼弟的话, 心中稍稍松快些,免不了好奇问:“那他辞工离开是?”   “他未说,应该另有‌隐情吧!”俞慎思觉得最近见到李帧变了许多。之前他是对人冷冰冰的, 或者是极为冷淡,永远像藏着心事,怕被看破, 所以拒人千里之外。   现在他性子依旧是淡淡的, 但不那么冰冷, 话语也多了些。   每个人都有‌不可与‌人说之事, 也许便与‌他改变有‌关。   -   一夜守岁,次日天‌明, 俞纶等家中男子要回乡祭祖。今年‌没有‌回乡过年‌,祭祖是不能不回的。   家中的男子都走了, 三个伤员只有‌卢氏和俞慎微照顾,时雪儿要照顾两个孩子,也帮不上什么忙。   李帧见外面天‌气好, 自己‌闷了好些天‌,如今伤好了许多,扶着墙慢慢走到院子里晒太阳。   俞慎微正在烧饭,瞥见李帧走出来,犹豫了下, 还是怕对方摔倒, 出门过去搀扶。   李帧回避她‌的手,平和地道:“我伤势好了许多,自己‌可以。”   俞慎微还是不放心, 虽不搀扶对方,还是在旁边看着, 以防需要扶一把的时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果然‌,李帧走过去没有‌太大问题,但是腰上伤未痊愈,左肩又伤到骨头‌动不得,想坐下去太艰难。俞慎微上前扶了把他,然‌后去屋里拿枕头‌给他靠在腰上撑着。   李帧道了谢,然‌后笑着道:“俞姑娘,好像什么焦了。”   俞慎微嗅到焦味,尴尬地忙跑进灶房。卢氏也嗅到味,从旁边房间过来,锅中米饭已‌经焦糊。只能重做。   卢氏知道她‌刚刚过去扶人,朝门外瞥了眼,道了句:“这李郎倒也不似你‌和小言他们说的那般是个怪人儿。这段时日我瞧着他温温和和,性子挺好的。”   俞慎微也觉得如今李帧与‌当初性子大不相同,最初行事的确古怪。   她‌没说什么。   卢氏又道:“他为了救你‌,受这么重的伤,你‌想过怎么谢他吗?”   女儿是有‌主意的人,这种‌事她‌不轻易帮女儿拿主意。   俞慎微想过,但是都觉得哪种‌方式都抵不过此次救命之恩。若非他帮忙,不仅她‌,就连长生和阿成都丧命。她‌真不知要如何谢对方。只能今后凡他有‌需要之时便帮忙,慢慢还这份恩情。   卢氏见她‌不说话,说道:“此次恩情难还,但我们能还一点是一点儿。我听‌长生提及他表姑要给他娶妻之事。他如今住在表姑家中,成亲多有‌不便,不若送他套宅子吧?正好你‌爹也想着你‌们都大了,都要成亲的,铺子后院住不下,住一起也不方便,开春准备在城中买套宅子,便一起买了,你‌觉得如何?”   俞慎微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潘婶对李帧本‌就不好,这些年‌做工的钱都被搜刮空了,若是他要娶妻,连个住地的地方都没有‌。   她‌应了下,“待开市了,我和爹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还有‌。”卢氏又提醒,“经过这次的事,你‌以后出门身边是要带几个人,一来你‌不用太辛苦,二来必要时候也能保护。我本‌是想雇佣几个,但是小言说还是买几个人回来,会更尽心些。你‌们商量着,但终归今后出去带几个人在身边的。”   俞慎微点头‌道:“我也有‌这个打算。如今虽然‌有‌崔大春过来帮忙,但人手还是略有‌些紧张,做事拖慢不少进程。今后还想着出门行商,人是少不得要添些的。娘莫操心这些事了,你‌这二年‌忙着家里琐碎的事情,已‌经够累了。”   卢氏倒是没觉得累,看着家里越来越好,人越来越多,喜事也一桩接一桩,她‌就是再忙也高兴。   不想女儿操心,还是应道:“娘知道,还有‌你‌小婶帮着娘呢,倒是你‌在外面跑着实太辛苦。你‌如今这个年‌纪,自己‌的大事要想着。娘和你‌小婶年‌前看过几个……”   “娘,女儿知道了。”去年‌一年‌卢氏和时雪儿没少为这个事操心。   她‌道:“马上思儿要下场,还是待思儿考过再说吧!”   卢氏知道她‌又是托词,脸色不悦地哼一声‌,责怪道:“你‌拖了多少年‌了,从小言院试开始,如今到思儿县试,明年‌小言还有‌春闱,秋里思儿还要院试,后年‌还有‌,大后年‌还有‌,一桩一桩,哪年‌没有‌事?你‌总是找各样的借口。”   卢氏说着,手中菜扔进菜筐不摘了,气得坐到桌边。   俞慎微走过去,拉着卢氏手,笑着哄道:“娘,最迟明年小言春闱后,女儿绝对听‌你‌的话,老老实实嫁人行不行?女儿发誓,若是明年‌女儿不依娘的安排,这辈子成老姑娘,嫁不出去。”   卢氏戳了下女儿的脑袋教训,“竟说浑话。”   俞慎微笑着道:“娘这次可以放心了吧?”   都起誓了,她‌哪里还不依着。小言春闱前也的确不宜分心,明年‌春闱后也好,还是嘱咐道:“今年‌就要相看起来了。”   “嗯,听‌娘的。”   “快去看锅,别‌又焦了。”   -   坐在后堂门前晒太阳的李帧,整个后背贴在墙上,眼睛却瞥向灶房那边。   母女二人前面说什么,他没有‌听‌清,但卢氏生气后,声‌音微微拔高,他倒是听‌在耳中。   虽说非礼勿闻,但这着实不能怪他。自己‌坐下就难起身,想避开也避不了。左肩有‌伤整条手臂动不得,单手捂又不了双耳。   片刻,俞慎微端着汤药过来,他忽而想到他第一次见对方,那会儿她‌似乎尚未及笄,看到他时,脸上是惊愕和疑惑,又有‌几分懵懂,透着少女的青涩。如今她‌已‌是桃李之年‌。   看着人一步步走近,他方意识到,他们已‌经相识五年‌。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不烫,刚刚好。”俞慎微递过去。   李帧道了句谢,又想起昨日思儿说她‌一直对那日之事有‌愧。他匆匆辞工离开,倒让她‌误会,的确是他思虑不周。自己‌也有‌几分愧疚了。   “多谢。”喝完药,他终是觉得自己‌应该亲自开口解释,“辞工之事非你‌之故,我另有‌缘由,让你‌误会,很抱歉。”   俞慎微点了点头‌,也道:“那日我言语亦有‌不妥之处,你‌谅解便好。”   李帧也点了点头‌。   -   俞纶等人午后便回来。俞慎微将买宅子的事与‌他商量,俞纶觉得妥当。   “若是临近点的最好不过,以后也方便相互帮忙。开市后,要好好挑一挑,看一看。”   “嗯。”   破五后,县城里的门面铺子便陆陆续续开始营生。俞纶请牙侩帮忙找合适的宅子。   他估算着家里未来人口,是得要个三进小院。   这几年‌家里存了不少,倒是够的。外加送李郎一套,也拿得出来。   只是县城普通一进式小院子好找,三进小院不好找,就是两进的也不多,得慢慢询问。   破五后县衙那边也贴出了告示,今年‌的县试定在二月初九。俞慎思也开始准备他这辈子第一场正式考试,踏上科举之途。   县试在县衙礼房报名,俞慎思在年‌前就已‌经找好了担保廪生和结保之人。大盛的科举条例,对于考生身份核定比较严格,为了杜绝舞弊,除了廪保和结保之人,还需要师长和邻居作保。   师长自是苏夫子,邻居亦是更容易请。   俞慎言中举后, 名下免税田份额增加,大俞村几乎每家都有‌几亩田挂过来,这几年‌享了不少好处,自然‌乐意帮这个忙。   想当初俞慎言院试的时候,这是要花钱请人来作保,如今却是免费也一群人乐意。   那会儿家里紧巴巴,一个院试所需要的各种‌花费要用掉家中一半的积蓄,如今他的零用钱安排这一切都绰绰有‌余。   五年‌间,大姐撑起了这个家,往后也该他们护着大姐了。   -   在礼房报名,须考生本‌人到场,亲笔填写内容。   礼房的文吏看完信息,又抬头‌看了眼俞慎思,嘀咕一句:“又一个十一岁的。”   十一岁参加县试算不得年‌纪小,更算不得年‌纪大,大多数都是十几岁。也有‌一部分二三十,甚至四五十。   县试的考题非所有‌考生统一,分为未冠题和弱冠题,难易程度自是未冠题简单些。所以许多二十出头‌年‌纪的人,就会谎报自己‌未冠。自也有‌年‌纪往大报的。三四十报个五十多,那是为了以后乡试。   乡试有‌恩赏举人的名额,恩赏条件里有‌个硬性要求,须年‌满一甲子。   从县衙出来,苏夫子提点教导他一番,又对俞慎言交代了几句明年‌春闱之事。便让他们回去。   俞慎思总能感受到,苏夫子一直比较关心俞慎言的学业,对他明年‌春闱之事尤为看重。俞慎言回来这次,苏夫子便与‌他谈了许多,还提到待明年‌他们三个小的参加完院试,自己‌要去云游不再教学。   他觉得,苏夫子不是因为教完他们三个才‌放下,而是看着俞慎言参加完春闱了却一桩心事。   -   兄弟二人从小巷后门进院,进门见到三个伤员在晒太阳,一排整整齐齐。   “补钙!”施长生笑着道。   这是前几日他让三个伤员多晒晒太阳时不小心冒出的词,当时对这个词来历又胡扯一本‌杂书。   现在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胡诌了多少本‌杂书,感觉以后要模糊掉书名,否则迟早穿帮。   三个人都是伤筋动骨,的确需要好好晒晒太阳。   “报完名了?”俞慎微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茶水点心,放在三个伤员面前小几上。   “嗯。”俞慎思将东西‌放回房中,也走过去晒太阳。   俞慎言和他说县试需要注意事项。他上元节前就要回书院,不能陪幼弟参加县试,很多事情需要提前反复和幼弟说,以免他考试时犯了错。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其实,陪着俞慎言考了几场试,这些事情俞慎思都知晓的,只是俞慎言不放心,还要叮嘱一番。他也配合着点头‌,多听‌一遍记得牢一些,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俞慎言叮嘱完后,俞慎思脑子一热,问:“李夫子有‌没有‌什么考试窍门?”   “没有‌。”   “你‌能让我二哥那么轻松过了院试,肯定有‌秘诀。”   李帧笑道:“是晖少爷自己‌有‌扎实的底子,又聪慧勤学,我不过是随意指点几句罢了。”   若不是亲眼见过他给高晖批的文章,他还真信了这话。文章密密麻麻朱字批语,直击文章弊病。   俞慎思玩笑道:“李夫子随意指点几句,我二哥院试就能考十几名,不如也随意指点我几句,说不准我还能考个案首回来呢!”   俞慎思起身走到李帧面前,蹲下来一边给他剥栗子一边做好认真听‌教准备。   李帧见过俞慎思的文章。应对县试完全没问题,绝对能算佼佼者,至于能不能拿案首却未可知。   见小孩子如此殷勤,他思忖了下道:“那我便交代你‌几句。”   “嗯。”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帧道:“县试乃是小试,是童试之阶,是科举之始,所以不会过重考察你‌写文章的能力,而是着重考察你‌的品德。”   “此话怎样?”   “换而言之,便是你‌的文章要代圣贤立言,你‌的志向当与‌圣贤一致,以圣贤为标榜,以圣贤之言自命。只要这一点做到,你‌的文理通顺,字迹端正,县试、府试皆可取中。如若不然‌,即便你‌的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抑或驰骋开合,见地深远,亦是徒劳。”   俞慎思沉思片刻,点点头‌。   这一点和苏夫子之前讲过的“借圣贤之言,写济世文章”不谋而合。   李帧又道:“你‌的文章文风词句皆是上等,但词句之间,却偶有‌偏颇。”   说完,见到面前小孩闷着头‌在沉思,怕他临考前会想得太多,让自己‌焦虑,笑着宽慰道:“瑕不掩瑜,只要你‌听‌长兄叮嘱,不犯场规,便能取中。”   俞慎思再次点了点头‌。   一旁的俞慎言听‌完这番话,心中赞许地颔首。他平素指点幼弟文章,发现幼弟文章上的不少问题,但这些似乎流于表面,而没寻到根本‌。所以即便幼弟有‌所进步,终究是见效甚微。李帧的这几句话,切中要害,将本‌质问题道破,看得通透。   做学问如此,做人亦是如此。   他是看得太透了,才‌会事事淡然‌处之,好似漠不关心。 第054章 第 54 章   落日熔金, 暮云合璧,街上的灯火相伴次第‌亮起来。   今年上元节,裁缝铺里无‌人‌有闲情‌逸致去赏灯游玩, 只有俞慎思从灯市上买了一盏小‌老虎灯笼给小‌阳春玩。   小‌阳春乐坏了,提着灯笼满院子跑,咯咯笑个不停, 追着俞慎思喊“小‌哥哥”。   俞慎思脑海中闪过一个同样‌年岁的小‌女孩, 在阳光下追着泡泡, 喊着“小‌哥哥”。   不知道那小‌女孩现在什么模样‌了。   应该早忘记有他这么个人‌。   俞慎思心‌中叹一句, 继续带着小‌阳春玩。   -   俞慎微端着东西‌从灶房出来朝后堂去,喊他们过去吃点东西‌, 叮嘱俞慎思莫贪玩太久。   俞慎思见是黄金糕,笑道:“李夫子比较喜欢吃这个, 我端点给他。”取了几块放在小‌碟中送到李帧的房间。   李帧正在灯下翻书。   上次送来的史书,没看过的看完了,看过的又温故一遍, 现在竟然翻起他的闲书来。   “你伤未痊愈,莫坐太久。”将糕点放下,又给他端来一盏清茶。在其对面坐下,忽然问:“你想没想过重新走‌科举?”   依他的才学,若是以李帧的身份重回科场, 绝对是大佬重回新手村, 一路畅通,血虐其他学子。不过几年便能够金榜题名踏入仕途。   李帧放下书,笑着摇头。他留在临水县, 便是想过另一种生活。功名仕途,他如今一点都不想。   俞慎思沉思下, 了然,哀莫大于心‌死。点头道:“也好。”将糕点朝他面前推了推,道,“我大姐做的,尝尝味道如何。”   李帧笑问:“令姐还会做这个?”   “以前不会,为了照顾你们三个伤员,跟娘和小‌婶刚学。”   李帧捏一片细细品味,点头道:“味道很好,可与令堂比肩。”   “真的?”俞慎思还没尝,他对俞慎微的手艺是不怎么相信的,她在做饭这一块儿着实没有天赋,这么多年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肉糜粥。   他尝了一块,又黏又腻,这哪能和卢氏比?   见李帧吃得津津有味,想来是合他的口味,也不去扫他的兴,打‌趣道:“你该当着我大姐的面夸她,你是第‌一个对她做的东西‌给出这么高评价的人‌。”   “你代我告诉她。”   “肯定,难得有个人‌这么夸她厨艺。”   两个人‌闲聊会儿,话‌题又转到县试文章上。   自从上次李帧指出他文章中的问题,他这些天每日会写两篇练习,尽量去规避问题。他终究是个接受了二十年前世教育的人‌,思想还是无‌法做到与这个时代读书人‌一致,只能刻意去改变。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帧和俞慎言看了他这些天的文章,都道 有进步。   -   宁州府二月处处透着春意,春草破土、柳条抽芽,然早晚间依旧寒气‌逼人‌。俗话‌说春捂秋冻,俞慎思还穿着冬日的衣袄,没敢减衣服。春日乍暖还寒最容易病倒,考试在即,他可不敢作死。   他怕两位小‌同窗晌午天热减衣着凉,特意嘱咐他们注意保暖。   大盛朝县试没有做到全国统一,每个州略有不同,宁州府的县试共分四场。第‌一场是正场,其后三场乃覆试。历朝历代都重首场,本朝在童试期间沿袭前朝,然自乡试起,则是三场并‌重。   县试于寅时进场,卯时开考,当天交卷。   俞慎思前几天便调整生物‌钟,到了时辰自动醒来。俞纶夫妇和俞慎微、高晖几个人‌皆要‌送他去考场。   不过县试而已‌,当初俞慎言考院试,就只有他陪着,自己在本县考,哪里需要‌一大家子出动,最后是俞慎微和高晖送他过去。高晖参加过童试,注意的地方‌能够提点他。俞慎微是觉得二弟性子顽劣,这种大事不放心‌交给他。   到县衙附近,便见到了两位小‌同窗。为宗承玉送考的是宗承良,为高昉送考的则是高明达。   高晖笑嘻嘻地上前招呼:“三叔好,承良哥好,两位弟弟好。”   两个小‌少年也忙问好。   高明达越过高晖看向‌许久未见的孩子,如今也长大了。   外人‌面前,俞慎微姐弟维持表面和睦,随着高晖唤了声“三叔”,又对宗承良欠身唤了声,“良少爷。”   宗承良有几年未见俞慎微,却一直听到她的消息。这几年她经历不少,特别是年前的一桩事,听着让人‌不寒而栗。   经过几年世事,如今身上少了当年少女的柔弱,多了几分坚毅。   俞慎思注意到宗承良的目光停在俞慎微的身上,带着打‌量,唤了声:“良哥哥好。”   宗承良收回视线,面露歉意,笑着道:“思儿好,好好考,良哥哥祝你榜上有名。”   “多谢良哥哥吉言。”   县衙门口已‌经排起队伍,他们三个小‌少年便和家人‌告别,提着考篮朝衙门口去。   高晖此时笑呵呵地凑到高明达身边,讨好地道:“三叔,侄儿有个事求您。”   高明达知晓他顽劣性子,求他必然就不是好事,没有应他。   高晖不管对方‌听不听,反正他是要‌说。“侄儿想去省城开书肆,三叔有没有什么人‌脉,帮侄儿一把。”   还是个正经事,出乎意料。临水县的书肆的确被他经营得像个样‌子。   高明达笑道:“你心‌挺大,为何要‌去省城开书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过年的时候,晰哥说他准备今年考排云书院,以晰哥的品学肯定能考取。侄儿去省城开书肆,既能够有个照应,还能够方‌便晰哥读书,岂不两好?”   高明达知晓儿子的志向‌,他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院试落榜,科举之路上没能够和小‌昭并‌肩。曾经说定一起做的事,如今他事事晚了三年。小‌昭在乡试后考了排云书院,他自然也要‌考此书院。   今年秋他就要‌参加乡试,无‌论是否中举,他必然要‌留在省城读书。   自儿子知晓那些事,他们父子间一直有隔阂,再不复当初。也许帮一把小‌晖,能缓一分关系。   他道:“我帮你问问。”   “多谢三叔。”   宗承良看了眼走‌进人‌群中的弟弟后,余光瞥向‌旁边的姑娘,心‌中觉得讽刺。当年所有人‌看好她和钟熠,郎才女貌,天赐良缘,去年钟熠在钟大人‌的安排下与旁人‌订亲。他也曾信誓旦旦认为自己与钟熠不同,最后也是个拗不过父母的懦夫。   真是缘分天定,老天都认为他们两个是懦夫,配不上这样‌的好姑娘。   -   走‌到队伍尾巴上的俞慎思和两位同窗相互检查所带的东西‌,忽然听到一声很嫌弃的“嘁”。   三个人‌齐齐抬头望去,面前站着两位同龄的小‌少年,一位圆圆眼睛,一位尖尖下巴,表情‌一致鄙夷。   这二人‌他们三个都认得,是城中齐家的二郎三郎。去年年初,齐家的夫子请辞,齐老爷带着他们到苏夫子私塾拜师。苏夫子因为有别的打‌算,不再收学生,婉拒。   俞慎思与同窗相互看了看,问:“昉哥、玉哥,你们得罪他了?”   二人‌摇头。   “那他这是什么意思?”   宗承玉调侃:“估计是被苏夫子拒之门外,恼羞成怒,从而迁怒我们。”   高昉点头,“很有可能!心‌眼忒小‌。”   “谁稀罕!”尖下巴的齐小‌三冷嘲一声,“我们现在的夫子不比苏夫子差,你们等着瞧吧!”   宗承玉讥讽道:“瞧你长案无‌名?”   “你才长案无‌名!”齐小‌三恼怒地上前一步,指着宗承玉拔高声音喝道,“你大哥就因为顽劣被苏夫子退回家去的,你能好哪里去,肯定也考不中。”   周围都是考生,闻声全都望过来,打‌量几个小‌少年。   临水县只要‌提苏夫子,所有人‌都默认是城东私塾的苏夫子。苏夫子的学生不多,长大的那一批个个出息,除了被赶回家的宗承良。这在临水县不算什么秘密。   只是年月久了,大家都知道这些年考中举人‌和秀才的几人‌,从而渐渐忘了此事。   经这么一提,周围的考生又全都记起来。   公‌然揭自己大哥的短,宗承玉气‌得七窍冒烟,欲冲过去动手,俞慎思和高昉一人‌一边拉住。高昉劝道:“今天县试,考试要‌紧。君子不与小‌人‌斗。”   齐小‌三得意地白了宗承玉一眼,然后反应过来高昉骂他,对高昉道:“你大哥也没好到哪里去,自己的仆人‌害别人‌不成,反把自己害得落榜。”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是高家最丢脸的事情‌,那两年没少被人‌指点。此事也是高晰心‌中永远过不去的坎,时至今日还为当年的事情‌愧疚不安。   高昉就要‌冲过去踹人‌。俞慎思忙去拉他,对齐小‌三喝骂:“你缺不缺德?考前如此嘲讽奚落别人‌,居心‌何在?真卑鄙!”然后劝高昉和宗承玉莫与此小‌人‌计较,把心‌思放在考试上,莫受小‌人‌影响。   齐小‌三又翻了俞慎思一眼,继续毒舌:“听说你哥从京城刚回来就把你扔河里了,还真有个好哥哥。”   嘿!还挑人‌短,奚落人‌上瘾了?   自己被扔的事,看热闹的也不知道是他们家,并‌没有传开。这是故意打‌听,有备而来呢!   俞慎思不想考前和这种人‌计较,影响考试心‌情‌,但是高昉和宗承玉显然已‌经被对方‌影响,气‌得不轻。马上就要‌考试,若是因为此不能好好答题,从而失误可就不值得。高晰当年就是因为考前被影响,才会落榜。   这齐小‌三也不过十多岁,竟然藏着这种心‌思,真是够龌龊。   为了自己同窗,他也决定不客气‌。   他朝前一步,指责道:“你以为这样‌就能乱我们的心‌?心‌术不正之人‌,只会报应在自己身上。孔圣人‌可在旁边庙里看着呢!不积口德,绝对长案无‌名。苏夫子不收你们是对的,你这品行不可教也,别败坏苏夫子名声。真不知道你夫子是哪位,教出你这样‌的学生,我都替他感到丢人‌!更替令尊觉得丢人‌!”   “你……”   “你闭嘴!你不是想让我们心‌乱考不好吗,小‌人‌伎俩,最后肯定自己不中!”   “你……”   “你口臭,你闭嘴!”   齐小‌三气‌得眼珠子要‌瞪出来,一直想扑过来,被齐小‌二和另一个考生拦着。   俞慎思冷笑一声,叫上高昉和宗承玉,道:“咱们好好考,到时候看某小‌人‌长案下面哭鼻子。”   “你才长案下哭鼻子,你们三个全都哭鼻子!”   见到齐小‌三被气‌得发疯,原本还生气‌的高昉、宗承玉二人‌气‌瞬间顺了,心‌里舒畅许多。   “思弟,骂得好!”宗承玉赞道。   三个小‌少年一起随着队伍朝县衙门口去,留下身后愤怒的齐小‌三。   旁边看热闹的人‌,听完俞慎思那一番话‌,也觉得齐小‌三这么点孩子,考前存这种心‌思太不厚道。   *   县试虽然不是秋闱、春闱,依旧是要‌上穷发髻,下至鞋袜,去衣检查。   过了验身、认保、搜查等流程后,便领卷到考棚 里寻找自己的座位。俞慎思的位子在考棚中间位置,还算不错。   县衙以前县试条件很差,几百名考生都是露天考试,甚至案几还要‌自带。遇到天气‌好倒罢了,若是天气‌不好,真是煎熬。   十来年前,县里的乡绅凑钱,在县衙内盖起考棚,其中便有高、宗两家。如今考棚虽然四面透风,却能遮雨雪,又有统一的桌凳,也不必考生自带,方‌便许多。   县尊高坐台上监考,一脸严肃,威严凛凛,像个铁面无‌私的判官。若是年纪小‌,胆子小‌的,被这么盯上一眼必会发怵,什么心‌思都没了。   县试第‌一场正场,考四书题一道,五经题一道,五言六韵排律诗一首。县试采用助考文吏举牌巡场的方‌式公‌布考题,第‌一道四书题是“道不远人‌”。   俞慎思看到题目,便确信李帧所言。县试更着重考察品德。   这句话‌出自《中庸》,此道便是中庸之道,一种至高道德,天地人‌伦之道。   这一题想来大多数考生平素都有练习过,越是如此,想写出让县尊大人‌眼前一亮的好文章,越是不容易。   他平日随苏夫子练过两次,前几日和李帧闲聊,聊到此,李帧又为他剖析深讲一番。这一题答起来颇为顺手,他想自己的两位同窗也都没问题。   助考在考棚内来回巡视几遍后,罗县尊走‌下台,亲自巡视,偶尔会停在某位考生旁边,看几眼考生的答题。   罗县尊迎面走‌到俞慎思桌案边也停下来,看了几眼稿纸,还转个身顺着方‌向‌看稿纸内容。   俞慎思见罗县尊停留有点久,不知道在看什么,但此题他自信自己答得没问题,于是心‌无‌旁骛继续答题。最后听到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气‌,罗县尊转身继续朝后巡视。   这一声叹气‌,让俞慎思心‌提了下,自我怀疑,答得有问题?   他又看了看文章,并‌无‌什么不妥,觉得还是莫自我怀疑,谁知晓县尊大人‌是不是站累了叹口气‌。   第‌二道五经题“无‌教逸欲友邦”,出自《尚书》。知其题知其出处,亦要‌知其上下文,然答题则无‌需言上下文,否则则是偏题。这句话‌的意思是让治理四方‌的诸侯莫贪图安逸和追求私欲。   俞慎思此时坚信李帧若是开个科举辅导班,肯定火爆。   第‌三题不在李帧猜测范围内,对他来说也是平常见过的,并‌不陌生。   午前他已‌经将三题全都答出来,通读两遍,略作修改,便开始誊抄。稿纸可以涂抹,考卷却是要‌保证无‌错字。县试虽没有十分严苛的要‌求,但出现涂改,必然影响观感,印象分就差了。超过一定数量的错字或涂抹,县尊大人‌看都不看内容,考卷直接黜落。   他不敢马虎,一笔一画认真誊抄,考卷答完,刚过晌午。此时考棚内有考生在吃东西‌,他也有些饿了。既然都已‌经答完了,自己也无‌须在这里吃,到考棚外晒太阳吃岂不更自在?   他举手示意,然后收拾考篮,拿着考卷走‌向‌前方‌受卷处。   他不是第‌一个交卷,算得上前十。   罗县尊展开他的考卷检查是否有违规,第‌一眼先检查身份信息部分。见到身份信息,眉头微挑,抬头朝他打‌量一眼。   俞慎思清楚这一眼什么意思,去年他们家和县衙打‌交道可不少,年前的一桩案子更是。史大和四名歹徒的案子虽然判书下来,人‌还没有处治。   他微微垂首没有回应。   罗县尊检查无‌误后,便让他离去。   俞慎思施一礼,人‌离开后罗县尊重新拿起考卷细看。 第055章 第 55 章   早春午后, 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俞慎思伸了个懒腰。县衙门前考生不多,也没到放排的时辰, 他找个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将早上‌卢氏准备的糕点和肉干取出来,垫垫肚子。   听到有人唤“旸儿”, 他好‌奇地回‌头, 见到一个小胖子。五官有几分熟悉, 略想一下, 记起‌来是在高‌家村时的小伙伴。   “虎头?”   这两年回‌高‌家村祭拜俞氏没瞧见他,听说如今跟着乡里一个秀才读书, 也是当初跟着俞慎言识字的几个孩子中唯一一个坚持读书的。   “你也今年参加县试?饿吗?我带了好‌多吃的。”将盛放糕点肉干的小袋子递过去。   “真是你,我以为‌看错了呢!”虎头走上‌前, 在旁边坐下,拿了一块腌制的肉片,道了句谢, 说道,“你考得如何?一定很好‌吧?以前跟大昭哥识字读书的时候,你就比我们‌几个学得快。”   他学得快,主要因为‌他是个成年人,字都认识, 不过在走过场, 肯定强于一个小孩子。   “还行,你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四书题平日练过,夫子也讲解过, 应该不会出错。五经题我自己觉得没有问题,就是诗写得马马虎虎, 着实想不出好‌词句。”   俞慎思笑着安慰道:“第一场看重的是四书题和五经题,诗也不着重评判,只要过得去就成。”   “嗯。这肉干挺好‌吃,再给我一块。”   俞慎思看他肉肉的脸蛋,和小时候一样,还是喜欢吃,便将布包放在二人中间,让他自己取。   在吃食上‌,虎头也不客气,没一会儿肉干吃完,又吃了两块糕点这才罢手。   高‌昉和宗承玉也相继交卷,高‌昉和虎头认识,两个人打了招呼,几个小少年一起‌又谈论‌起‌考题,各自都觉得考得不错。   放排出去时,见到齐小三,对着他们‌三个翻白眼,嘀咕一句什么‌,和自己二哥去找自家来接的人。   俞慎思三人没搭理。与‌虎头道别后,三人去苏夫子那里,和苏夫子回‌禀今日考试情‌况。   听完他们‌答卷,苏夫子满意点头,“都不错。”三人心中全都轻松了。苏夫子说不错,那就意味着他们‌都能‌取中。   -   俞慎思回‌到家,见李帧坐在院子里剥核桃,左手动作生硬,上‌前替他剥。   李帧笑道:“我就是想活动活动左手左臂,你把事抢过去了,我还得另寻其他法子。”   李帧肩头的绷带拆了,但手臂使不上‌力,腰上‌伤口虽然早已‌愈合,还酸痛,需要继续养着。   俞慎思闻言不再帮倒忙,将核桃还给他,和他说今日考试的事,并打趣道:“你的确适合当夫子,但不是苏夫子那种教书育人的夫子,是考前突击辅导的夫子。你是不是真去当夫子了?最近对我说话总带着教育的口吻,像个夫子。”   “那我要改一改了。”李帧艰难地剥开一个核桃,将果仁递给面前孩子。   “那倒不必,我觉得你说的都蛮有道理。”他将核桃推回‌去,“你自己吃吧,可别让我娘和大姐瞧见,定认为‌我欺负你一个伤员,要教训我了。”   话刚落音,听到后门传来争吵声,似乎是卢氏。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卢氏的性子比较软,很少因为‌什么‌同旁人争执,除非是对方惹急了她。   俞慎思起‌身走到后门,见到是斜对门的邻居,因为‌对方又将水泼到了巷子里来。   这条小巷没有排水的小沟,他们‌居住的院子后门位置低洼。自去年起‌斜对门邻居做饭洗衣的水全朝外‌泼,水顺着地势全都流到了他们‌小院后门,进出门不方便。若是再碰上‌雨天,积水能‌没过脚面。不仅他们‌家无法进出,巷子里头的几户人家来往也要踩水,还得埋怨他们‌家一句。   因为‌这个事情‌卢氏和时雪儿去找邻居沟通好‌几次,对方都是当时笑脸应下来,第二天该泼还是泼。今日卢氏从巷子里出来,对门又泼水,还差点泼到卢氏身上‌。她理论‌两句,邻居就和她拌上‌了嘴。   卢氏气得脸颊微红,“真是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   “这巷子又不是你们‌家的,怎就不许我泼水了,你门前地势洼怪得着谁?再说了,你就是租着人家铺子,还管这么‌多。”邻居是个年过四旬的婶子,双手抱着木盆,气势汹汹,一看就是强势的人。   卢氏的性子哪里吵得过对方,只能‌自 己生着气,没还口之‌力。   面红耳赤大吵,吵赢了也伤了和气,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低头不见抬头见。   俞慎思拉了下卢氏,笑着道:“娘,婶子将财气往咱们‌这儿送,这是好‌事。”   “什么‌财气不财气的!”卢氏气得没听懂幼子的话。   俞慎思解释道:“水是财之‌根本,水聚则财聚。自从婶子朝巷子里泼水,咱们‌家的生意可是越来越好‌,源源不断。所以孩儿说,这是好‌事,是婶子给咱们家送财。”   卢氏听着是有几分道理,风水都说聚水聚财,自去年起‌裁缝铺生意是好‌了不少,心里头的气也生不起‌来了。   俞慎思笑着朝邻居拱手道:“多谢婶子送财。”   邻居听这一番话,再想到自家的生意,心里气起‌来,端着盆转身进门,哐哐将院门关上‌,冲俞家后院方向啐了口,“想聚我家财,做梦!一滴水都没有!”   次日邻居没再朝巷子里泼水,一连两三日滴水未进巷子,门前原本的积水也耗干。卢氏笑着道:“还是思儿机灵,以后估计都不会再泼了。”   俞慎思笑道:“若是只想事情‌对咱们‌家有利,人家肯定难听我们‌的。只有牵扯到对方利益,事情‌才好‌解决。”   卢氏疼爱的抚着他的背,对家里人道:“咱们‌思儿长大了,都会说大道理了。”   俞慎思故意挺起‌胸膛,道:“孩儿可是已‌经考县试的人了。”   一家人被他孩子气模样逗笑。   翌日,县试第一场考试成绩公布。   县试第一场往往取中五十名左右,考生不分名次,只有头名会拔高‌一字填在正上‌方。所有取中的考生,只填座位号,写成一圈,所以又称圆案或者团案。每位县尊大人喜好‌不同,有的是将取中考生座位号分内外‌两圈填写,有的则是写成一个大圈。   罗县尊用的是后者。   团案张贴出来,考生们‌或者亲朋好‌友都挤过去看。   第一场取中的考生可以直接参加府试,若是不在乎县试名次,其他三场不必考。若觉得第一场发挥失常,认为‌自己可以再往前争取争取,可以继续参加后面三场覆试。若第一场未有取中,后面三场也是在给他们‌一个机会,类似于在落选中筛选,然新增名额很少。   看榜的人比较多,俞慎思和两位同窗不去凑热闹,齐齐蹲在不远处的街边,等着小厮过来回‌禀结果。   高‌家的小厮满脸欢笑先跑回‌来,抱拳道:“恭喜三位少爷,全都取中。”   三人齐刷刷站起‌来,虽然三个人都信心满满,但结果出来真取中,还是忍不住高‌兴,开怀笑着齐齐碰了下拳头。   “走,吃顿好‌的。”宗承玉乐道。   小厮愣了下,又补充一句:“思少爷是头名。”   “太好‌了!”宗承玉拍手道,“那更‌要吃顿好‌的了,走!”   俞慎思道:“还是要先去夫子那里一趟。”   “当然。”宗承玉一边一个搂着二人朝自家马车去。   到马车边,见到齐家兄弟。二人又翻三人一眼,阴阳怪气道:“真是走狗屎运了!”   宗承玉冷笑道:“对,踩着你走的!”   “你骂谁呢?”   “小爷心情‌好‌,懒得和你吵架。”拉着两位同窗上‌车。   齐小三怒道:“得意什么‌,还有府试呢!”   宗承玉探出头,吐了吐舌头,“没得意别的,就是冲着我得意你会不开心。”   齐小三指着慢慢驶离的马车,气得跺脚。   三少年去拜谢苏夫子,苏夫子问他们‌下面三场是否去考,这种事本该苏夫子给他们‌意见,现在主动问。   两位同窗不开口,俞慎思先回‌道:“学生想再考,多练习临场的心态,待府试也能‌从容些。”   其他二人闻言也附和。   苏夫子笑着点点头,“既然决定去考,就不能‌因为‌已‌经取中而‌不认真对待,仍旧需要拿出对待第一场的态度来。”   “是。”   后面三场覆试,三个少年依旧全力以赴,俞慎思又两场夺得头名,其他二人亦取中。县试结果已‌经很清楚。   县试最终公布成绩是依着名次从右向左排列,又称长案。   二月底发案,俞慎思毫无悬念,摘得县案首,高‌昉第三,宗承玉差了些,在二十多名。   若是在前朝,县案首可是了不得荣誉。摘得县案首,府试和院试都不用考了,官府直接赐秀才功名,活脱脱古代版保送生。   也因为‌有此便利,往往有人动歪心思贿赂当地县尊。所以本朝改制,县案首也得按部就班考府试、院试,只是在最后定名次的时候,会考虑摘过县案首,给予厚待。剩下的就是落个好‌听名声罢了。   从榜墙前离开,俞慎思遇到虎头,陪他过来看榜的是根叔。   虎头挥手同他打招呼,朝他走过来,笑着拱手道:“思儿,恭喜恭喜,夺得县案首。”   俞慎思也笑着拱手回‌礼,“同喜同喜。”   “你瞧见我名字了?”虎头兴奋地拉着他问。   “嗯,高‌昼,第二十九名,我特意看的。”   “府试时,咱们‌一起‌去府城如何。”   “好‌啊!”   定下此事,俞慎思和根叔打了声招呼,便和虎头话别,去寻自己的两位同窗。   宗承玉正双手叉腰怒视旁边的马车,车中齐小三透过窗户冲宗承玉做个鄙视的手势,宗承玉要追上‌去,被俞慎思二人拉住。   “不过就比我高‌几名,瞧那得意样,旁人不知,还当他考了案首呢!我迟早得把他按在地上‌打。”   高‌昉拍拍他肩头,宽慰道:“还有府试、院试呢!别计较一时高‌低。能‌考中秀才才算本事,县试算不得什么‌。”   “是,玉哥,回‌去好‌好‌温习,争取府试咱们‌兄弟仨将他们‌兄弟俩压在下面。”   “压?最好‌我们‌三个上‌榜,他们‌兄弟名落孙山。”宗承玉默了下忽然道,“我听说他们‌家夫子年前又请辞了,一年内两夫子请辞,是不是有什么‌隐秘?”   “你想干什么‌?”   “好‌奇一下而‌已‌,最好‌齐家一直请不到夫子,拜师也没人收。”   俞慎思见他气得不轻,笑着搭他的肩道:“别想没用的,与‌其在这儿咒他们‌,不如咱们‌回‌去多看几页书,多写篇文章。你县试只考个中等位置,府试很危险。”   宗承玉想到自己的名次,也没了咒别人的心思,叹了口气道:“我爹说得对,我和我大哥一样,都不是读书的材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心思都没在读书上‌,夫子安排的功课,十次你能‌五次完不成。”拍了拍宗承玉肩头,“走,告诉夫子好‌消息去。”   -   俞家听到消息后,卢氏高‌兴地在厨房忙活,要给思儿做一顿好‌吃的。东西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就是等幼子考中庆祝,未想到幼子能‌摘得县案首。   卢氏乐得没合拢过嘴角,对俞慎微道:“这事一定要写信让小言知道,他上‌个月走的时候就挂念这事,知道思儿拿了县案首肯定高‌兴。”   “嗯,肯定和他说的。”   俞慎微和时雪儿也全都忙起‌来。   俞慎思刚回‌到家,高‌晖就冲上‌来双手揉他的脸,“思儿真是出息,大哥和二哥都没考过案首。”   俞慎思打开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道:“大哥考县试时才多大,我怎么‌和大哥比。不过……是比二哥你强点。”   高‌晖捏了下他脸道:“你就只能‌和二哥比了。”   卢氏喊他们‌不要闹,饭菜已‌经好‌了。   小院中所有人,包括三个伤员,围坐一桌,连小阳春和小慎初都没落下。县案首虽不算功名,却‌也是一份荣耀,自家人关起‌门还是要庆祝一下。   俞纶兄弟高‌兴席间饮了几杯,高‌晖在长姐面前不敢饮酒,规规矩矩喝茶。   俞慎思端起‌茶盏先是谢过 父母兄姐,然后便敬李帧一杯,感谢李帧这段时间的指点。   年假期间,自己没去苏夫子哪里,李帧和俞慎言每天都会给他讲解学问。   李帧以茶代酒,大大方方受了他的敬谢。   饭后,李帧向俞纶夫妇辞别。他如今伤势已‌经没有大碍,不便再多打扰,准备明日离开。   众人诧异,俞慎微望向李帧的左臂,目前还不能‌如正常一般。荀大夫前几日过来复诊,说他的左臂还需要再仔细养一段时日,万不能‌受冻受伤,否则会留下病根。   她先开口挽留,“荀大夫说你手臂不易劳动,至少待能‌活动自如再走。”   卢氏附和,“你身边也没人照顾,太不方便。”   李帧稍稍活动手臂道:“已‌经没大碍,这段时间已‌经很麻烦你们‌了。”   这段时间相处,俞慎微稍稍了解李帧的性子,别人欠他恩情‌他可以全忘,当做没有此事。他欠别人的就一直记在心里,甚至觉得自己永远还不完。   也许就是太过重情‌重义,才会被亲人伤得这么‌深,永远走不出来,也不愿意去面对,一直在逃避。   俞慎微道:“你是为‌了救我们‌三人性命受如此重伤,此恩慎微无从报答,照顾你是应该,并不觉得麻烦。”   见李帧张口,她知道他又要说那几句话,忙拦下,道:“你不必重复说让我不必记着此事,也不必说救我是你自愿,你无需回‌报什么‌的话。   你可以不求回‌报,慎微不能‌不记此恩。若是你真的有事要做,慎微不敢多留。若无要紧之‌事,至少待下次荀大夫过来复诊,听荀大夫的建议再决定。你如今伤未痊愈,我不放心。”   李帧抬眼看向对面人,眉头微蹙,眸中俱是担忧。   这段时间对他也是尽心照顾。   他沉默未语。   俞慎微见他些许动摇,再次开口道:“我知晓李夫子喜欢安静,院子里人多,吵闹了些。家中前几日买了处宅子,在城东永乐街,已‌经安排了两个人在那边打扫,以后也在那边伺候,这两日就能‌住过去。那儿清静,李夫子可以住到那边养伤。如此,慎微也能‌安心。”   俞慎思听卢氏说过那处宅子,是买来送李帧的。只是李帧此人不愿受人好‌意,正想着要寻个机会将房契转到他名下。   他劝道:“李夫子,先把自己的伤养好‌才要紧,养好‌了,你去哪儿都方便,绝不挽留。”   高‌晖此时也开口道:“我将书肆内的书搬几箱过去,李夫子可以边养伤便看书。”   俞慎微又问:“李夫子意下如何?”   李帧本不是因为‌这儿吵闹,他一个人活得太久了,这几个月小院里热热闹闹,他才感觉有点活着的意义。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只是觉得自己不该一直留在这儿。不该让面前姑娘这么‌一直照顾自己。这几个月,为‌了照顾他,她新学了不少新东西,人累瘦一圈。   自己走了,她就不用这么‌辛苦。   这大概算是原因吧。   若住到别处,有旁人照顾,也不用她如此辛苦。   他点了点头,“劳烦俞姑娘了。” 第056章 第 56 章   李帧搬到永乐街小院。这‌两个月, 俞慎微和俞纶跟着牙侩看了不少‌院子,县城中无三进院出售。此处是他们找到最不错的一处二进院。   俞慎微最初安排两个男仆打扫,李帧搬进去后, 为了方便照顾他,又添了一个仆妇和一个婢女。   永乐街距离苏夫子的私塾不远,俞慎思会早上去私塾前过去一趟, 替俞慎微送吃的。散学后, 过去拿食盒, 次日继续送过去。   这‌日俞慎思过去拿食盒, 李帧道:“让令姐不必如‌此麻烦,这‌些院子里的人都能做的。”   本就是不想她辛苦才要离开, 现在也没让她轻松多少‌。   俞慎思笑道:“她若不做这‌些,又要下乡去收绣品了。我娘还‌没从‌上次事中缓过来, 现在怕得很,和我小婶就靠这‌件事吊着她,让她在家待着, 给她说亲呢!”   李帧眉头微蹙,默不作‌声。   几年‌相识,几月相处,他尚算了解那姑娘,她不是柔弱的闺阁女子, 也不想做相夫教子的后宅妇人, 她心中有‌一番天地。   这‌世道男人想有‌一番作‌为都难,何‌况一个女子。   父母自是想女儿嫁人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无忧。   这‌却不是她所求。   俞慎思提上食盒道:“我要回去了, 今日功课有‌些多,不便多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帧点点头,在俞慎思跨出门槛时,唤住他,顿了下,道:“下个月府试,你多温习,不用送东西过来。令姐……既要说亲,再给我送吃食多有‌不妥。”   俞慎思想了下,笑道:“你又不是旁人,不能要说亲,就不顾恩人。我走了。”   李帧轻轻叹了声。   次日,俞慎思依旧送东西过去。李帧又劝了一次,后面‌见劝无用,也就不劝了。   四月中府试,月初俞慎思和同‌窗前往府城不去永乐街,俞慎微亲自送过来。   她提着食盒走到二门穿堂,见到李帧正在院中练拳,一身薄衫。   知晓他懂些拳脚功夫,想来也不是胡乱练。俞慎微没有‌上前,站在穿堂中看着,腰上伤应该好得差不多,动作‌自如‌。左臂伤在骨头,活动起来不似右臂灵活,略显僵硬,而且没什‌么力道。   上个月荀大夫复诊时说,他只要好好养着,再过个一年‌半载能完全恢复。也让他每日空闲就稍稍活动片刻,利于康复。   “大姑娘怎么亲自过来了?”婢女从‌旁边走来,接过她手中食盒。   “思儿今日去府城,我送完他就顺道过来了。”   婢女笑道:“大姑娘顺道还‌提食盒过来?”摸了下食盒壁,“还‌热着呢!”   被戳破,俞慎微笑着点了下婢女脑袋。   李帧余光瞥见穿堂人影,定睛见是俞慎微,愣了下忙收势,低头看了眼自己‌一身薄衫,紧张地走到旁边取过外衫套上。   “俞姑娘,失礼了。”李帧欠身歉意‌道。   俞慎微点头回道:“是我冒昧,打扰了李夫子了。今日思儿去府城,我便送东西过来,不知道李夫子在忙,抱歉,我不多打扰了。”说完欠身转身离开。   李帧看着人走远,又望向‌婢女手中食盒。婢女提着东西朝旁边厅走,笑道:“这‌是大姑娘特意‌送来的,还‌热着,李夫子趁热吃些,凉了可就辜负我们大姑娘一番心意‌了。”   李帧愣愣应了声,再次整理了下衣衫走过去。   *   俞慎思和两位同‌窗与虎头会合,根叔和桂婶因为马上要农忙了,也支付不起花销不陪虎头去府城,将虎头交给高晖,让高晖帮忙照看。   高晖与二人不熟,不过是年‌跟前回来祭祖,见过一面‌罢了。听闻当年‌大姐他们在高家村守孝,桂婶曾帮过大姐,便应下。   四个少‌年‌一起前往府城。这‌条路对俞慎思来说已经不陌生,院试、科试,他都陪俞慎言来过。   一路上几个小少‌年‌欢快得像脱缰野马,遇到景色好的地方,还‌要停下来吹吹风欣赏一番,每个人偶尔吟诵一两句。   送考的宗承良和高晖两个人眼中透着几分羡慕。   午后停下来休息,四个小少‌年‌围坐一圈叽叽喳喳,不讨论‌文章讨论‌吃喝。宗承良站起身欣赏一会儿周围景色,对高晖问:“听说秋日令姐要与令兄一同‌入京?”   “嗯。”高晖坐在地上吃着旁边几个小家伙送来的烤肉串,并递一串给宗承良,“尝尝,思儿烤肉还‌是很不错的。”并道,“我和思儿也会去。”   宗承良接过,他心思不在这‌上面‌,没吃出什‌么滋味,说道:“令尊……应该会提前知晓。”   高家的事,在临水县几大家中已经不算什么秘密。   高晖素来对此事不藏着掖着,“嗯。所以我必须去。”   “秋日我家中有‌批货要运往京中,届时可以同‌行,一路上亦有‌照顾。”   高晖歪头昂首看了眼宗承良,忽而笑了笑,调侃问:“你不怕令正不允许?”宗承良喜欢自己‌大姐的事情,他私下听到一点风声。   “同乡帮忙而已。”   “自然‌是同‌乡帮忙而已。不过,时间应该碰不上。你们宗家往年‌是七八月份运货北上,我大哥想等晰哥乡试结束后再走,估计要在重阳前后。你今秋也北上?”   “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就京城再聚。”   -   休息片刻,人吃饱马儿也吃饱 ,众人上车出发。   到府城,高晰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客栈,再次在府城见到俞慎思,高晰不由想到当年‌的事情来,一切都小心安排,怕再出问题。   考前俞慎思和高晖一起去白家拜访,白尧高中榜眼后留在京中,女儿也接到身边,白母未有‌随子入京,留在老‌家。由女儿和侄子侄女照顾。   白母身体硬朗,见到俞慎思关心地问这‌问那,像家中慈爱的长辈。   “上个月念念写信回来问安,还‌提到你呢!”白母满脸温柔笑道。   俞慎思诧异,笑道:“念念还‌记得晚辈?”   “记得,你送她的书她一直收着呢!”   还‌留着?小女孩现在应该六七岁了,那些小故事对她来说不知道幼不幼稚。他回想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看什‌么,又觉得男孩和女孩肯定是不一样的,这‌个时代的小女孩肯定喜好又不同‌。   但那小女孩还‌能记得自己‌,倒是让他挺意‌外。以为她将书早就不知扔哪里发霉去了,也将他这‌个人忘了。   从‌白家离开,俞慎思琢磨着今秋入京,要不要给小女孩再画一本。   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必了,念念毕竟是女孩子,虽然‌还‌小,却也是懂事的年‌纪,家中长辈不在意‌,可一年‌年‌长大,还‌是要回避一些。   -   府试与县试考试略有‌不同‌,府试考三场,第一场亦称为正场,若是取中,后面‌两场可以选择考或不考,若正场未取中,后面‌两场算一个补救机会。   这‌么远来一趟府城,俞慎思和三位伙伴都决定三场全考。   府试是由知府主持,考棚与院试相同‌,俞慎思并不陌生。   天未亮,他便和三个小伙伴收拾好东西,吃饱后便朝考院去。   因为县试的成绩不逾年‌保留,所以参加府试的考生全是二月份宁州府县试录取的考生,人数并不多。   “思儿,我有‌点紧张。”虎头抓着俞慎思道。   这‌几日他有‌几分焦虑,怕自己‌府试考不过。县试他考得不好,府试几百人中亦只录取几十人,他感觉自己‌希望不大。若府试不过,明年‌他又要从‌头考县试,家里负担有‌些重。   俞慎思拉着他的手道:“和县试一样,考题也不比县试难什‌么。你就想成和前几天一样,我们几个一起写文章,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而已。慌了会出错的,别慌,晰哥昨日不是还‌夸你的文章写得不错吗?”说完特意‌问了句高晰。   高晰见四个孩子,除了思儿,其他三个或多或少‌有‌点紧张,宽慰他们:“你们昨日写的文章都很好,都有‌希望。进了考院,静下心去答卷,肯定能取中的。”   俞慎思笑着对虎头安慰,“听到没有‌,不用紧张的。”   虎头点点头,还‌是能看出来很紧张。   府试是分县排队核验身份、搜检,几人在队伍中又见到齐家两兄弟。齐小三横眉冷对,好似和他们已经结下了仇怨。   宗承玉想顶两句,被俞慎思拦下来,他一直认为考试实力和心态各占一半,不能受影响。   府试流程与县试相似,领完考卷进入考棚,依着指示找到自己‌的座号。   俞慎思坐下后,便取出笔墨砚台水和镇纸,开始研墨,顺便打量了眼四周的考生,一圈考生均是十几岁的少‌年‌。高昉的座位在距离他不远的斜前方,回头冲他做了个手势,让他好好考。   -   考场外,高晖见到三弟顺利进入考院后,和高晰说了一声,便去街市逛书肆。不仅去研究书肆的书架各类书籍和最近卖得比较好的书,还‌研究这‌些书的印刷。   过来得早,书肆刚开门,铺里没客人,他和掌柜聊起来。   他说起印刷的事情头头是道,掌柜见他是懂行的,也和他多说几句。   大盛朝目前比较盛行雕版印刷和活字印刷两种印刷方式。两种印刷各有‌利弊,根据印刷东西的不同‌选择不同‌,但都极耗工夫。不仅时间慢,成本还‌高。   高晖一上午跑了两三家大的书肆,收获不大,倒是买了几本讲到印刷的书回去。   坐在考院附近的马车里,一边看书一边等幼弟。   俞慎思和高昉俱是第一批放排出来,两个人相谈甚欢,见到高晰便将考得情况和他说。   高晰点头道:“答得都很好,应是会取中的。”   等宗承玉和虎头的空儿,俞慎思钻进马车,见到高晖手中捧着书,嘴里不知嚼着什‌么,眯着眼盯着车顶发呆。   高晖沉思想事情的时候,嘴里最喜欢咬着什‌么或嚼什‌么。俞慎微说,高晖小时候用的毛笔都被咬得跟狗啃一样,为了让他戒掉这‌坏习惯,打了他不少‌回戒尺。   现在看来,还‌是没有‌改掉这‌个坏习惯。   “吃书呢?”   高晖叹息一声,问:“思儿,你知道蜡染吗?”   “知道,大姐和我说过。”他没再用看杂书搪塞知道此的缘由。俞慎微平素会了解一些和纺织、刺绣、印染有‌关的东西,的确说过此事。“你去年‌不是也在研究这‌个吗?”   俞慎思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放下考篮坐下来问:“你是想将其用在纸张印刷上?”   “是。”高晖道,“墨是不溶于蜡的,但墨能透纸,涂了蜡之处便不会留下墨迹。若是能够像蜡染一样进行蜡印,印刷速度就快很多,而且节省大量成本。   如‌此,书卷的价格就能降下来,不仅书肆有‌很大的竞争优势,利润也会高许多。书卷价格降下来,对于读书人来说是好事,也能让更多的人买得起书读得起书。比如‌虎头,还‌有‌你以前在高家村的小伙伴。”   现在一册印刷和用纸较差的书都要一百多文,一套四书五经加上集注就要好几两银子。文韬书肆普通的伙计,一个月也才一两二钱工钱,还‌要养活一家子。   印刷和用纸稍微好些的,一册书就要二三百文,四五百文,甚至更高。   俞慎思看出他的决心,去年‌初他就开始研究各种印刷、印染,翻阅了大量的书籍寻找方法,也经常在书肆捣鼓。   这‌是利己‌利民之事。   他问:“二哥遇到了什‌么难题?”   “纸、墨。”高晖吐掉口中嚼的不知什‌么东西,拍了下书,叹道,“我寻了一年‌多,还‌没有‌寻到韧性和薄度适宜的纸张,既能够透墨,又沾染大量墨水不会湿破,能反复使用。二则是墨水透纸后会晕染,印刷出来的文字太模糊,质地太差。”这‌是他试验过的。   俞慎思想到前世曾听父母提到,他们小时候上学用的油印试卷。这‌个时代有‌太多的局限,肯定达不到前世技术水平,但是或许能够给高晖一点思路。   他经营书肆两年‌,又潜心研究印刷这‌么久,懂得比他多,或许会有‌些启发。   他说道:“纸张只能慢慢寻找合适的,但我有‌个想法,若是将纸全部涂蜡,蜡纸会不会稍稍好一些?”   高晖点了点头,“我试过,是好一些,但还‌是取决于纸。宁州府太小了,还‌是要到各地看看,寻找合适的。”   这‌倒是。宁州府一地,所用的纸张种类肯定有‌限。   俞慎思又道:“二哥还‌记得那天路上吃烤串吗?”   “嗯。”   “烤串的油是不是也能透纸?而且不会令纸张湿破?”   高晖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你是说油和墨混合?”   “二哥可以试一试。”   高晖拍手道:“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回去后我便研究下。”丢下书,激动地双手揉着三弟的脑袋道,“小脑袋瓜挺管用。”   俞慎思打开他的手,白他一眼,“揉不聪明了没人给你出主意‌。”   “不揉了。”   这‌时第二批放排的考生已经出来,还‌没有‌见到宗承玉和虎头。两个人在第三次放排才出来,和齐家兄弟二人,互看不顺眼,一左一右分开走。   “考得如‌何‌?” 宗承良问。   宗承玉肩膀一颓,脑袋一耷,摇头道:“不怎么样。还‌被齐小三气一顿。”   宗承良心宽,嘿嘿笑道:“已经尽力就好,家里也不指望你以后入仕为官。”   “唉!”宗承玉感叹,“你这‌安慰人的方式太不好了。”   虎头那边也觉得考得不怎样。   三日后府试发案,四个小少‌年‌在榜墙旁边街道整整齐齐站一排,望着榜墙前的人,很多人没发案就已经在前面‌等着了,他们挤不进去,不去挤,让几位兄长和小厮去挤。   不一会儿几个人笑眯眯地走来,高晖冲到跟前又想揉三弟的脸,俞慎思往后退一步躲开。   高晖改拍他的肩头,“小子,你又是头名。”   俞慎思这‌次有‌点吃惊,县试则罢了,这‌可是整个宁州府的考生,每个县的县案首都在。   “你没看错吧?”   “寒字六号,没看错。”   高晰和宗承良也都道没看错是头名,高昉和宗承玉也取中,只有‌虎头没有‌看到座号。   俞慎思宽慰他,“你是太紧张了,不过没关系,后面‌还‌有‌两场,若是考得好,还‌是可以取中的。”   虎头垂头丧气地应了声。   第二场俞慎思不是头名,头名是一位十四五岁少‌年‌,穿戴似个富贵子弟。虎头依旧没有‌取中。   第三场不发团案,直接发长案,俞慎思心中有‌些紧张。   府试前他对案首没有‌太大期待,自己‌年‌纪小,读书年‌月短,肯定拼不过。但第一场正场他考了头名,心中自然‌而然‌就升起了夺案首的念头。而第二场他又不是头名,第三场结果不公布,直接发长案。   他心中几分忐忑,告诉自己‌不是府案首也无妨,第一场答得那么好,肯定能进前五,这‌个成绩不错了。可内心深处还‌是有‌个声音告诉他,一定要是府案首。   和他同‌样紧张不安的还‌有‌虎头,他前两场都没有‌取中,第三场能不能取中就看长案有‌没有‌名字了。另外两人倒是心态平和许多,第一争不到,又肯定长案有‌名,只是多少‌名而已。童试除了第一名,没有‌人会在意‌其他名字,他们也不计较排在哪里。 第057章 第 57 章   俞慎思‌靠在阴凉的石墙上, 歪头望着榜墙前拥挤的人‌群。长案贴得‌位置高出成人‌一个‌头,这‌么‌远的位置根本瞧不‌见。   他的两位同窗也靠在墙上,等着小厮回来。先跑回来的是虎头, 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取中了!”兴奋地跳起来,扑到俞慎思‌身上, 开怀大笑, “我中了、我中了。”   “恭喜恭喜。”俞慎思‌也替他高兴, 担忧了这‌么‌多天, 终于在第三场的时候将自己‌给捞起来了。   他拍拍对方背,让他稍稍冷静下。   虎头松开他, 激动地道:“我倒数第二名,和你相对, 你第二名。”   第二名?   俞慎思‌提着的心,忽然坠地。   最终还是没‌有能够夺得‌府案首。   “第一名是?”他问。   “萧臻。”   萧臻是第二场的头名,俞慎思‌记得‌当时那个‌少年的同窗就喊他萧臻, 此人‌县试亦是县案首。   高晖从旁边街道走过来,听到消息,见三弟虽然脸上笑着,眼中却有失落,知晓他的心思‌。在第一场是头名时, 他已经有些期待自己‌能够再夺府案首。   他搂着三弟肩头宽慰:“第二名已经很了不‌得‌, 大哥、二哥还有晰哥都没‌你考得‌好呢!第一名比你多读好几年书‌,你到他那个‌年纪说不‌定都是举人‌了。”   将手中刚买的蜜枣递过去,“吃点甜的, 高兴些。”   俞慎思‌笑着道:“我没‌不‌高兴,不‌过一个‌府案首罢了。”从袋子里拿出一颗蜜枣, 甜腻腻的。他不‌太喜欢吃太甜的东西,指着东西道:“李夫子喜欢吃这‌么‌甜的。”   “是吗?回去给他买点。”   小厮这‌时也都回来,高昉第十一,宗承玉和虎头差不‌多在末尾的位置。   就在宗承玉感‌叹时,小厮道:“没‌看到齐家三少爷的名字。”宗承玉兴奋地当即拍手跳起来,“太好了!人‌呢?我得‌去看那家伙长案下哭鼻子。”说着便要去寻人‌,被‌宗承良给拉住。   离开宁州府城时,双方马车在城门口碰头,宗承玉故意撩起车帘和齐家兄弟打招呼,笑着说道:“齐三少爷府试一定名次很好吧?长案后半截都没‌看到你名字。恭喜恭喜!”   齐小三被‌气得‌脸蛋涨红,浑身发抖。   宗承玉哈哈大笑,得‌意地甩下帘子,挑着眉头道:“真畅快!”   高昉无‌奈,“你得‌罪他做什么‌,他非君子,肯定还会来找茬。”   “没‌得‌罪他时,他不‌也因为‌苏夫子不‌收他为‌学生,就对我们三个‌恶语相向,存着坏心思‌。既然横竖都是这‌个‌结果,我为‌何忍他?他想找茬尽管来,我才不‌怕他。”   高昉摇了摇头,瞥了眼旁边俞慎思‌,靠在车壁上闭目,眼珠却在眼皮下来回滚动,不‌知想什么‌。   他拍了下。   俞慎思‌睁开眼,看了眼车内伙伴,道:“我有些困,打会儿盹,你们聊吧!”   高昉取笑道:“大清早,你困什么‌?脑子里琢磨什么‌呢?和哥哥说说。”   俞慎思‌也不‌再装,坐直身道:“我在想读书‌的事,夫子在我们三个‌参加院试后就不‌再教授我们,届时我们要去哪里读书‌。”   高昉问:“想出答案来了?”   俞慎思‌嗯了声,“我要考排云书‌院。”   高昉想了想,略有几分愁色,说道:“我也想考,只是要院试过了才有资格考,我尚不‌知院试能不‌能取中,也不‌敢去想那么‌远的事。”   俞慎思‌拍着高昉鼓励道:“还有一年半呢,只要不‌荒废,咱们院试肯定都有希望。届时,我们一起去考如何?”   高昉想到自己‌兄长今年考书‌院,若是自己‌明年能考中,便能与兄长一处求学,道:“好!”   忽然想到前段时间‌父亲提到晖哥要去省城开书‌肆的事情,说是能方便自己‌大哥,父亲当时便知道他打别的心思‌。他问:“晖哥知道你考书‌院吗?”   俞慎思‌不‌知道他怎么‌忽然问这‌个‌,点了下头,“怎么‌了?”   高昉微微摇头,笑道:“随口问问而已。”   马车回到临水县,将虎头送回高家村,俞慎思‌和高晖顺道去牛山祭拜俞氏。   回到裁缝铺,一家人‌为‌俞慎思‌府试取中庆祝了一番。   次日,俞慎思‌便去苏夫子处,一来是将府试的事情禀报,二来是不‌想荒废时日。   府试过后,院试也不‌远了。院试参加的人‌多,而且有很多还是考取童生后,沉淀几年的,竞争只会更大。   因为‌府试刚结束,苏夫子没‌有让他们太累,只布置一篇文章便让他们早早回去。   俞慎思‌见天色早便去看望李夫子。施长生和阿成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只需静养三五个‌月就恢复如初,想来李夫子也差不‌多了。   李帧正在书房前的廊下小桌上画什么‌,俞慎思‌凑近见到是一只喜鹊。用极细的线条勾勒出模样,这‌不‌符合这个时代文人作画的风格。   “李夫子,这‌怎么‌看着有点像图样?”他记得‌俞慎微以‌前刺绣,遇到复杂的就会先画图样。   “就是图样。”   “替谁画的?”   “令姐。”李夫子一边认真画一边道,“今早令姐说想绣只喜鹊,图样一直画不‌好,便请我帮她画。”   俞慎思‌:“……”   面前人‌平日不‌是很聪明吗?难道不知道会刺绣的姑娘都会画图样的吗?难道想不‌到像俞慎微这种曾靠着绣技养家的人,区区喜鹊图样信手拈来?   画得‌也不‌比俞 慎微好什么‌。   他打量李夫子,一笔一画比他往日刻字都专注,比绣娘刺绣都认真。   这‌两个‌人‌……   俞慎思‌发现苗头不‌对,道了声:“李夫子,我还有事,明日再来看你。”人匆匆离开。   回到家中,见到俞慎微坐在凉棚中剥核桃,旁边半石臼都是核桃仁。   他探头笑嘻嘻问:“大姐准备做什么‌?”   “核桃糕,帮我再剥些。”   俞慎思‌坐下来,一边剥核桃一边打量对面的人‌。她不‌是一个‌擅长做点心的人‌,现在倒是有模有样。   他想了想,问:“二哥带回来的蜜枣,大姐给李夫子送过去了?”   “没‌有,过几日端阳节。他是萦州人‌,又喜欢吃甜点,应该喜欢吃甜粽,蜜枣包甜粽用。”   想得‌还挺周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核桃糕又不‌甜。”俞慎思‌故意道。   俞慎微心思‌在核桃上,没‌太在意弟弟的话,回道:“放点蜂蜜,口味会甜一些。”   果然核桃糕也是做给李帧的。   见到卢氏从前面铺子进院来,他想到卢氏着急的事,又笑问:“大姐,这‌些天,娘没‌有提你说亲的事?”   俞慎微稍稍顿了顿,瞥向从房中出来的卢氏。前段时间‌长辈还着急这‌事,这‌两个‌月好似没‌有提过。   大概是因为‌幼弟县试、府试考得‌好,长辈都高兴忘了此事,家中还有几个‌人‌要照顾,暂时哪有时间‌想这‌些。不‌过长辈不‌提倒也好,否则她真找不‌到好的托词了。   “嗯!”   俞慎思‌此时明白了,自己‌后知后觉,卢氏几位长辈全都看出来了。   俞慎微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做事有分寸,长辈也就没‌干涉。   次日,俞慎思‌上学时,俞慎微让他将蒸好的核桃糕送到永乐街。俞慎思‌犹豫了下,最后还是接过食盒。哪能让他们天天见。   散学后他去拿食盒,又将李帧画的图样捎给俞慎微。   端午前一日帮俞慎微送粽子过去,晚上带着驱蚊虫的方子回去。   炎炎三伏天,放消暑假,俞慎思‌不‌去苏夫子处,偶尔还要替俞慎微跑腿,俞慎微有时也会自己‌过去。   -   七月初,俞慎言来信问秋日进京之事,询问俞慎微大概带多少箱货,他好让大姑父瞿乘帮忙联系商船。   瞿乘自儿子中举又考进排云书‌院后,自己‌有了面子,也十分爱惜这‌份脸面,不‌再在外面乱搞,老老实实经营,生意也大有起色。他在安州城经营十几年,认识的人‌比较多,可以‌帮忙安排。   俞慎微这‌半年没‌有下乡收绣品,此事全都交给崔大春。收上来的绣品,三四月出了两批,手中剩的不‌多。这‌两个‌月又从同行手里收购一批,十几箱。第一次北上,不‌知具体情况,她也不‌敢带太多。   她本准备八月份再过去,高晰知晓此事,便让他们随着他同行,路上人‌多相互照应安全些。俞慎微得‌知此次去省城并无‌高家长辈,只有高晰带着家仆,便应下。   俞慎思‌和高晖也各自安排自己‌的事情。   苏夫子早已猜到今秋俞慎思‌会随兄北上。他们姐弟都入京,不‌可能将幼弟丢在临水县。这‌孩子当年只有三岁,应该脑海中并没‌有那位高大人‌的模样,也的确该去见一面。   所以‌,当俞慎思‌告假时,苏夫子表现得‌很平静,想好好嘱咐他一番学业之事,又觉得‌对于面前这‌个‌学生,这‌些嘱咐纯属多余。   这‌个‌他最小的学生,却是他所有学生中最自律的一个‌。这‌几年无‌论寒冬酷暑,功课从无‌一次拖延,按时完成。即便请假,回来后也会尽快将所有功课补齐,年纪最小却是最让他省心的一个‌。   他身边还有一个‌关注他学业的长兄,读书‌之事自不‌会荒废半点。   身为‌师长,苏夫子还是叮嘱一句:“学业不‌可荒废。”   俞慎思‌应道:“夫子安心,学生知晓为‌何而读书‌,自不‌会松懈半分。”   苏夫子点头,这‌也是他喜欢这‌个‌学生的原因,虽然小心思‌多,却又很纯粹,一直有自己‌的坚持。   “回去吧,也和你同窗道声别。”   “是。”   俞慎思‌退了两步,对苏夫子深深一拜,“学生来年再过来听夫子教诲。夫子多保重。”   “嗯,去吧!”   俞慎思‌起身退出去后,苏夫子捋着胡须看着门外走远的身影,怅然若失地叹了声。   俞慎思‌离开后便去寻自己‌的两位小同窗。   -   高晖安排好书‌肆的事情后,去了石桥下,傍晚时见到瘸子。瘸子翻他一眼,转身要走,被‌他喊住。   瘸子回走几步骂道:“死疯子,睡个‌桥洞,你都和我抢?”   高晖嘿嘿笑道:“临水县的桥洞谁敢和你抢,我来是有事请你帮忙。”   “我又不‌疯,我为‌什么‌帮你个‌疯子。”   “你帮我也不‌止一次了,早就是个‌疯子了。”高晖笑着走到桥洞底,道:“不‌白帮,说着从身上取出一个‌钱袋扔给瘸子。   瘸子接住掂了掂,打开看一眼,讥讽道:“高少爷出手果然阔绰。”   “我早就说过,让你到我书‌肆当伙计,包吃包住双倍工钱,你不‌乐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瘸子冷笑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你心眼那么‌多,谁知道你打得‌什么‌鬼主意。说吧,帮什么‌忙,看在银子的份上,不‌丢命的,我帮你办了。”   高晖道:“盯着高家。”   瘸子斜他一眼,感‌慨道:“钱真难挣!为‌何让我帮你盯着?”   “我信你。”   “你这‌话鬼都不‌信。”   高晖哈哈笑道:“真的。”说着在河边坐下,示意瘸子也坐下,和他说,“我要北上入京,我兄姐和三弟都去,我不‌知道高家会不‌会有什么‌动作,所以‌我想请替我盯着高家,主要盯着我大伯。”   瘸子玩着钱袋中的银子,又一声感‌慨:“这‌和玩命有什么‌区别?”   高晖侧头认真地道:“就是玩命!你敢不‌敢?”   瘸子没‌有正面回答他,蹲着朝面前河水边挪了挪,将银子放在水里洗一洗道:“不‌会是涂了层银粉的石头吧?那我亏大了。”   高晖见他答应,站起身笑道:“待我回来,我不‌再喊你瘸子了。”   瘸子也站起来,沉声道:“待你回来,我也不‌喊你疯子了。”   -   清早日头没‌升起来,天气凉爽,俞慎微提着食盒去永乐街小院。李帧坐在廊下雕刻什么‌,见到俞慎微过来,将手中东西很自然地滑进袖中,从廊下起身。   俞慎微走过去,见到廊下石凳上有木屑,知晓他刚刚雕刻东西,却未见到雕刻之物。   她将食盒放在廊下小桌上,说道:“今日恐怕是最后一次给你送东西了。”打开食盒,从里面取出几样糕点。   “明日就走了?”李帧走过去。   “过几日,只是可能这‌几日忙无‌法过来。”顿了下有补充道,“早则明年春日回,迟则明年入夏。”   “嗯!”李帧低低应了声。   俞慎微又关心询问他身上伤势。   “已经无‌碍了。”李帧活动了下左臂,现在已经能够灵活自如,只是手臂并不‌似以‌前那般有力‌道,但和普通人‌差不‌多。再养一养,平日多活动练习,一年半载就完全恢复。   看着面前姑娘在小桌边坐下,提着茶壶倒了两杯凉茶,他自己‌坐下来。   俞慎微将一盏凉茶放到他面前,扭头看了眼小院,说道:“李夫子以‌后可以‌继续住在此处。这‌处院子本来就是我爹买来送你的。一直没‌和你说,是怕你不‌接受。如今我们姐弟要入京,你身上伤好得‌差不‌多,我知道你可能准备离开,所以‌和你坦白。希望李夫子能够收下这‌处宅子。”   李帧很平静地环顾住了几个‌月的院子,沉默了许久,笑着问:“令尊所赠?”   院子是她挑选,也是她答谢对方的恩情,但她毕竟是女子,总不‌能说这‌宅子是她所赠。   “是。”她回道。   李帧道:“既然是令尊所赠,我不‌敢辞。”   “真的?”俞慎微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原本还担心依着他的性子他不‌会接受,早知道他愿意,也早点与他说。   “嗯!”李帧笑着点头。   俞慎微忙道:“趁我还没‌走,这‌两日便把‌房契更到你名下。”   李帧点了点头,“好。”   俞慎微好似完成了一件大事,轻松地舒了口气。   李帧低头偷笑了下,端起面前茶盏饮了一口。转头再看这‌个‌小院,此时朝阳已经升起,院子渐渐热起来,两人‌喝茶吃着点心没‌有说什么‌话。   许久,李帧问:“令尊令堂如何照顾?”   俞慎微已经安排好,长生身体还要再养一养,不‌随他们北上,在家中照顾爹娘和绣品生意。前段时间‌卢家的两位表弟过来随父亲学裁缝手艺,就住在裁缝铺,也能照顾二老。二老身体近来很好,还有小叔小婶在,无‌需太多担忧。   她说了情况。@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帧点点头。   -   几日后,俞慎微姐弟和高晰一同出发前往省城。俞纶夫妇知晓此去不‌是一路坦途,却也是他们姐弟必须要走的路,抓着他们姐弟千叮咛万嘱咐,挥泪送别。   到了省城,俞慎言和瞿永铭已经在等,一行人‌先去拜见大俞氏,也在瞿家住下来。   大俞氏再次见到几个‌孩子,姑侄间‌难免又是一番倾诉。   八月初乡试,九月初发榜,高晰不‌负所望高中。   俞家姐弟也准备启程北上。俞慎言和瞿永铭的大多数参加明年春闱的同窗上个‌月已经北上,或是月初几天走了。他们出发比较晚,反而没‌有同窗同行。   出发当日,人‌到了码头,忽然被‌告知,客舱和货舱全部满了,他们无‌法登船。   送行的瞿乘和码头负责的管事说明情况,他们已经提前定下,票据全在。   管事看都没‌看票据,一脸为‌难道:“你票据都全也无‌用,临时有人‌塞货塞人‌进船,那人‌和船上管事的爷认识,现在没‌地儿了。你们只能另定他日再启程了。”   临时加塞,在码头是常有的事。他们只有十几箱绣品,非大宗货物,人‌也不‌过十来人‌。对于如此大型商船,哪儿都能塞进去。   瞿乘和码头上的人‌打过交道,知道这‌种往往是想要加钱。   他打听过,这‌个‌月还有往北去的客货船,但不‌到京城。若是改乘其他船,中途还要改官道。官道危险、疲累是其次,还慢且不‌安全,下个‌月北方就要落雪了,不‌能往后延。   对方必是看他们中有赴京赶考的学子,耽搁不‌得‌,才会想临时加钱。   瞿乘可不‌能让儿子耽搁了,和管事商量,出双倍价钱。   管事摆手叹道:“这‌回真不‌是钱的事,是真的没‌有货舱和客舱了。”   俞慎微上前询问是何人‌临时加塞。   码头管事朝不‌远处的茶馆指了下,“人‌和掌事的爷都在那里歇脚呢!不‌过,你们去找也没‌用,人‌家货都已经上船了,又和船上掌事的爷认识,不‌可能给你腾位置。”   俞慎微准备往茶馆去,俞慎言一把‌拉住道:“大姐,我去。”   高晖道:“大姐、大哥,还是我和姨父去吧,这‌里姨父熟悉,商船载客运货之事我也懂一些。” 第058章 第 58 章   朝茶馆去, 瞿乘和‌高晖介绍这位加塞的孙二爷,他认得此人。   “他是茶商孙炳的次子。孙家‌在安州算有头有脸的大商户。不过,这孙二爷是家‌中婢女‌所生, 一直不受家‌族待见,在孙家‌没什么‌地‌位。家‌族的生意也没他的份,自己在外钻营。我与他有过一点小摩擦。”   这么‌说, 高晖知晓, 这孙二爷多‌半是故意刁难。   今日的事情不好办。   在二楼雅间见到了那位加塞的孙二爷和‌船上掌事的辽爷。两人临窗而坐, 相谈甚欢, 不时望一眼码头上的商舻。   二人皆是三十多‌岁,一个满脸油滑, 一个则面带几分傲气,眼中透着算计。   瞿乘跨步进门, 先爽朗地‌笑着喊了声“孙二爷!”抱拳走‌过去,“真是幸会‌啊!”   孙二爷望过来,瞧见瞿乘轻蔑地‌上下扫了眼, 歪着身子靠在窗上,笑着道:“瞿老爷?你‌今儿怎么‌有空来码头?也有货要登船?”   对方明知故问,瞿乘也不与他装憨,坦言道:“这不是连襟家‌的孩子有东西要捎进京,都已经办妥了手续, 听‌闻孙二爷您这边给顶了, 我过来问问。”   瞿乘故意提一句连襟,认识他的人多‌少‌知道一些,瞿家‌的连襟是甲辰科状元郎, 如今在户部任职的高大人。   虽然高大人是京官,俗话还说天高还皇帝远呢, 一个户部官员还管不到地‌方上芝麻事,瞿家‌和‌高家‌也没见怎么‌走‌动。有人会‌给他这个面子,有人却‌不会‌买他的账。   孙二爷自是后者,若真愿意给面子就‌不会‌做这事了。   瞿乘提了这一嘴,孙二爷便朝跟在身侧锦衣少‌年打量一眼,面容清俊,嘴角含笑,翩翩少‌年郎。   他故意坐直身子,惊道:“呦!这么‌不巧?是瞿老爷您安排的?您瞧瞧,我这办什么‌事呢!早知道是您安排的,我怎么‌着也不敢顶了去。现在如何是好啊?我的货都已经装上船了。”   顿了顿,挑衅的口吻问:“要么‌,我再给搬下来,给瞿老爷您腾位置?”   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辽爷笑着说道:“货已上船,若是下船,那就‌是按照入关卸货的流程走‌,不仅各种税要交,还要报各衙署验核,还有各种打点。一上一下,不仅花费银子,还麻烦耽搁时日。”   孙二爷面露为难,“这如何是好啊?”故意笑着对瞿乘道,“瞿老爷,这样,这回是我对不住你‌,你‌那边费用我双倍补你‌。”   瞿乘心中已经恨不得咬死对方。   若是旁人今日或许还有得谈,但是遇到孙二爷他知晓没什么‌回旋余地‌。   孙二爷此人行事常走‌歪路子,所以曾有过一点过节,也不算什么‌大事,未想‌到对方会‌记在心上,于此事给他使绊子。今日想‌让孙二爷卸货给他腾地‌方是万万不可‌能。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就‌算是拿着票据到相关的衙署里去告也没意义,那要耽搁时日,两个孩子还赶着明年春闱,一日都耽搁不得。   他也不是来和‌对方算账的。   现在主要问题是登船。   他面上还是笑着说:“孙二爷说的什么‌话,我怎么‌能让您把货给卸了。”说着又朝辽爷也抱拳拱手,说道,“几个孩子就‌带十几箱绣品,不是什么‌大货。船上哪个夹缝也能塞进去,辽爷,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孙二爷嘲弄地‌附和‌着,“辽爷,这是我老熟人,你‌看行吗?”   辽爷一本正经地‌道:“这哪里行!多‌少‌料的船装多‌少‌货,载多‌少‌人都是有定额的。瞿老爷,这可‌不是我定的,这是官府定下的,我不能违令而行。你‌就‌听‌孙二爷的,改日再北上。”   孙二爷一脸无可‌奈何,“瞿老爷,真对不住。待回来我给你‌赔罪,亲自登门给你‌赔罪。”拍了下桌子掷地‌有声。   看着多‌讲义气,实际就‌多‌理直气壮加塞顶替。   高晖听‌完这两个人红脸黑脸唱完戏,笑着拱手道:“辽爷应该不常走‌船吧?”   辽爷瞥了他一眼,眸中露出几分警惕。   高晖知晓自己猜对了,继续道:“辽爷是不是被孙二爷给哄骗了,因公谋私忘了政令?”   辽爷的脸色冷下来,“你‌这小儿,信口雌黄!”   高晖冷笑道:“辽爷,孙二爷应该没有和‌你‌说,你‌帮他顶掉的人中有两位是赴京赶考的举子。手中拿着府衙签的文书‌。您若是常在运河上走‌,应该知道朝廷前‌两年颁过政令,凡举子赶考,办了通行文书‌,过往载客船只不可‌拒载,驿站不可‌拒宿。”   辽爷朝孙二爷看了眼,似乎并不清楚有举子此事。    高晖朝窗外商舻瞥了眼,又道:“你‌没有正当理由,为谋私利,将我们挤出去,这是和‌新令对着干。若是在下两位哥哥因为此而耽搁了赶考,这种事到哪里都是一告一个准,你‌们船主都要跟着麻烦缠身。你们二位会如何自己可‌以想‌想‌。”   “你‌……这是威胁?”   “是善意劝告。”高晖笑道。   -   这边双方谈话陷入僵局,码头旁边棚子里等着的人也开始着急。   俞慎思见茶馆那边没什么‌动静,看了会‌儿不断运货装船的人,昨日就‌已经开始装货,午后商舻就‌要起航,他们务必要赶上这一趟。   他走‌到码头管事那边,好奇地‌问:“孙二爷带的什么‌货?带了多‌少‌?”   他们就‌十几箱绣品,那个孙二爷带的货竟然能够将他们挤下去。这种大商舻,哪里都能夹带他们这点东西了,不至于非将他们挤掉。   “白米,大概一百石。”   俞慎思觉得奇怪,朝廷对粮价管控,一百石米利润很薄,粮商贩米不会‌只贩这么‌点,千里迢迢从安州运往京城,赚的钱都不够各种贴补的。   他接着打听‌:“怎么‌就‌这么‌点儿?”   “听‌说是京中朋友思念故土,想‌吃家‌乡的米,所以给朋友送过去。”管事说完又调侃一句,“金贵的套了两层麻袋,生怕漏了一粒似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越发觉得不对劲。   他走‌回棚子,靠着柱子上琢磨,总觉得这个事有点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俞慎言瞧见他发呆,走‌到跟前‌搂着他肩头安慰:“不用太担心,若实在谈不妥,大姐不带货,我们人应该能登船!”   俞慎思抬头看了眼俞慎言,意识瞬间闪回到高家‌村。他记起来,是在高家‌村的时候,从那一箱子的杂书‌中看到过这种事。   他激动地‌一把抓住俞慎言道:“大白米。”   俞慎言先是愣了下,随后明白幼弟所言。   大白米,是黑话。   上个月他和‌高晰谈论朝廷政令的时候,闲谈到此,幼弟当时在旁听‌,还好奇地‌问他什么‌叫“大白米”,以为是一种米。   大白米不是米,而是盐,且是私盐。   官盐因为官府管控,制作不精细,颜色发黄发灰,黑话称为“大黄米”。私盐因为制作精细,颜色相对稍稍亮一些,黑话被称为“大白米”。   “你‌想‌说什么‌?”俞慎言不知道幼弟为何忽然冒出这个词。   俞慎思将大哥拉到一边,稍稍压下声音道:“我曾在书‌中见过,盐贩将私盐掺杂在米中贩运,到了地‌方再用不同大小的筛子,反复地‌筛出盐粒。我怀疑孙二爷不是运米北上,而是贩私盐。”   俞慎言被他说得怔怔地‌。   朝廷素来对贩私盐处罚严酷,贩私盐从来没有轻罪,严重者可‌直接处死刑。   “你‌有何依据?”   俞慎思摇头,他没有任何依据,他就‌是觉得孙二爷运百十石米北上不太正常。京城又不是买不到安州的米,何必千里迢迢运过去?加之在书‌上见过这种盐贩贩私盐的方法,就‌自然而然联系在一起。   “这是人命关天之事,没有依据,不可‌乱言。”   俞慎思点头,“知道。”   抬头朝茶馆望去,还不见高晖和‌瞿乘出来,不知道情况如何。   他沉思了下,道:“大哥,我去看看二哥。”   “快去快回。”   “嗯。”   -   雅间内,辽爷道:“瞿老爷,高少‌爷,这是我最大的让步,最多‌再乘四人。”   高晖心中冷笑,四个人,那与让大哥孤身入京有何区别。   “辽爷,不如你‌我再各退一步,货我们不带,安排我们所有人登船,舱房我们可‌以挤一挤。”   “这不行。”辽爷断然拒绝。   “辽爷!”高晖冷笑道,“大宗商舻最忌讳的就‌是携带私货。辽爷这么‌护着孙二爷,我看不是感情深厚,是利益深厚。孙二爷这批货中也掺着你‌的私货吧?船主应该不知道此事吧?”   辽爷脸色拉下来,这少‌年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一而再再而三威胁,对自己步步紧逼。   他冷嗤道:“等你‌能见到船主再言此吧!”   “我倒要试一试!”   -   高晖从桌边站起身,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一个沉厚的声音,“谁要见船主?”   高晖回头,见到一位年过四旬的中年男人,麦色皮肤,满脸胡茬。   中年男人见到他,眼睛一亮,嘿嘿笑着走‌进来,“小姑爷?”拍了拍高晖双臂,上下看一眼,“小姑爷长这么‌高了,像个小大人了。家‌主这两天还念到你‌呢!”   见高晖眼睛在他脸上打量,摸了把自己满脸胡茬道,“没认出来?我这有大半月没剃胡须了,我是巴浪。”   高晖再仔细看面前‌人,这才‌认出来,“巴叔?你‌……怎么‌又黑又瘦,还满脸胡须,晚辈真没认出来。巴叔莫怪。”   “欸,怎么‌怪你‌,我自己照水都不认得自己了。”嘿嘿嘿笑了几声,又道,“你‌倒是白了、结实了,个头快赶上巴叔了。你‌刚刚说见船主,知道是我们的船?”   “不知,我瞧着不是当年那两艘。”   “去年翻新加固。对了你‌要见家‌主是何事?”   高晖朝辽爷瞥了眼,既然是熟人,他也不拆穿,笑道:“不算什么‌事,是晚辈与家‌人想‌带点东西入京。听‌闻货舱和‌客舱已满,这边请辽爷帮忙看能不能腾出位置,就‌十几箱绣品,还有十多‌个人。”   巴浪朝窗边看了眼,辽爷在听‌到“小姑爷”称呼时已经站起身,此时赔着笑脸走‌上来,抱拳道:“恕我眼拙,不知是小姑爷,若知是小姑爷,无论如何也不敢回绝。我这就‌去安排。”   巴浪嘱咐:“舱房一定要安排最好的。”   “一定一定。”辽爷出门时给孙二爷使了个眼色,让人离开。   瞿乘打量自己这个内外甥,没听‌说他和‌什么‌富商之女‌定亲。   巴浪和‌瞿乘打了招呼后,搂着高晖道:“走‌,带你‌去见家‌主,他见到你‌一定高兴。”   两人刚出门,俞慎思走‌到跟前‌,见到满脸胡茬大叔搂着自己二哥说笑,愣了下。   不是来找人谈事的吗?怎么‌还搂上了?   高晖瞧见幼弟,问:“你‌怎么‌过来了?是不是大姐、大哥等急了?”   “我……”俞慎思不知道胡茬大叔是什么‌人,询问,“二哥,我有几句话和‌你‌说,方便吗?”   胡茬大叔瞧见俞慎思白嫩嫩的脸蛋,松开高晖,走‌过去要捏俞慎思脸蛋,俞慎思朝旁边歪了歪头,顺势躲开一步。   胡茬大叔没再伸手,插着腰道:“这就‌是你‌幼弟?小家‌伙挺有意思。”   高晖走‌到三弟身边,说道:“巴叔,家‌兄家‌姐恐担心我这边,晚辈要过去一趟,待会‌到了船上晚辈再去拜会‌沈叔。”   “行,小姑爷先去忙,我过去和‌家‌主说。”   “劳烦巴叔。”   俞慎思又是一愣,小姑爷?   他疑惑地‌看着高晖,不是来找人谈事的吗?怎么‌还卖身了?   卖身换全家‌上船?   “二哥……”   “什么‌事?”高晖知晓三弟要问什么‌,先问他话。   俞慎思垫脚凑到高晖耳边,将自己猜想‌的事情和‌他说一遍。高晖惊愕地‌看着幼弟,“你‌能确定?”   “我只是猜测。”   “此事除了你‌和‌大哥,还有谁知道?”   “就‌你‌了。”   高晖想‌了下,回头朝巴叔离开的方向‌看了眼,犹豫一阵,最后拍拍三弟,告诫道:“此事非同小可‌,不得声张。”   “我知晓。”   -   码头的棚子下,辽爷也在,货都已经让人搬上船,几个船工在抬他们几人随身带的箱子。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着他,高晖知晓肯定是关于“小姑爷”这个称呼的事。   他笑道:“大姐、大哥,上船后我慢慢和‌你‌们说。”   众人和‌瞿乘夫妇、高晰、唐子丰等送行之人作别。   高晰走‌到俞慎言面前‌,心中 有千言万语,临别却‌说不出口。本来相约的事,如今他总是落后一步,无法与兄长并肩,总是送别。   他上前‌一步抱着俞慎言,道:“哥,路上保重,我等你‌捷报。”   俞慎言拍了拍高晰背,笑道:“好好准备考书‌院,我也等你‌的佳音。”   “嗯!”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午后商舻离岸,众人站在甲板上与亲朋好友挥手作别,直到商舻远去,连码头都已经看不见,船上的人才‌慢慢回船舱。   俞慎言此时问高晖“小姑爷”称呼的事。   高晖靠在栏杆上,将当年事情细细说来,然后笑道:“就‌因为我意外救了船主的女‌儿,船主就‌说要将女‌儿许配给我,只是玩笑话,大哥莫当真。”   俞慎言教训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解释清楚,不知这样会‌累坏人家‌小姑娘的名声?”   高晖委屈道:“我解释了,亲口拒绝过,可‌我又不能去堵他们的口。他们都是行走‌江湖的人,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所以称呼上就‌稍稍随意些,没那么‌讲究。”   “这岂是讲不讲究之事?这关系到人家‌小姑娘的闺誉名声,岂能胡来!”   高晖无奈道:“我知晓了,我和‌他们说清楚。”不想‌大哥再纠结这个事,强调,“现在就‌去。”   -   高晖去找沈路不假,却‌不是说“小姑爷”之事,而是说“大白米”之事。   沈路正在翻看账册,听‌完高晖所言,从旁边拿过册子,翻到记录之处,让巴浪去货舱检查。   不多‌会‌儿巴浪回来,点着头道:“的确如小姑爷所说。”将一把掺着结晶的米放在茶杯里。   沈路捡起一颗晶体嗅了嗅,又尝了尝,是盐不假。   巴浪朝高晖瞥了一眼,略有所思后,说道:“家‌主,京城那边查得严,船一靠岸,不仅出舱的货都要经过几道盘查,还会‌有官兵上船来搜查,那批货有上百石,其中有半数掺了私盐,难躲过去。这个大辽胆大包天,这是要害死兄弟们,该将他剁了!”狠狠一拳头砸在旁边木墙上。   沈路和‌巴浪对视一眼,将手中账册推到一边,沉思须臾,道:“这事不是他一人所为。”然后看向‌面前‌少‌年,问,“你‌在码头就‌知晓,为何现在才‌与我说?”   高晖忙作揖赔罪,解释道:“船上本来就‌有一部分从南方运来的货,听‌说也有白米。若是走‌漏风声漕运司来查,根本说不清是从安州城码头上船,还是原本船上就‌装载。晚辈怕节外生枝,届时引来一身麻烦。   就‌算最后能查出真相,得了清白,也耽搁不少‌时日。船上必有货是急着运往沿路码头,若是延误期限,不仅金银上损失巨大,也有累沈叔的名声。   晚辈想‌,待船离岸,人和‌货都在船上,官府也查不了船,一切可‌以私下解决。”   沈路沉默几息,肯定地‌笑着点点头,想‌得倒是周到。他又饶有兴致问:“你‌准备怎么‌解决?”   高晖回道:“晚辈不知道妥不妥当,以晚辈愚见,既然这批货不该出现,那就‌让它消失。”朝船窗外运河瞥了眼,“天黑后直接投入运河,盐遇水融化,无迹可‌查。”   又道:“至于人怎么‌处置,晚辈不敢妄议。”   沈路笑道:“那就‌依你‌说的办。小女‌婿,未想‌到,再见面你‌又送了我这么‌大一份礼。上次救了月儿,这次是帮了我。”   高晖惭愧,“沈叔过奖,其实是舍弟发现端倪,非晚辈察觉。”   沈路回想‌了下那个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小书‌生,笑着点头:“你‌们姐弟个个都非平庸之辈。看来我眼光不错,先把你‌这个小女‌婿定了,免得旁人抢了去。”   “可‌千万别再这么‌唤晚辈了。”高晖忙道,“沈叔不知,家‌兄对晚辈管教极严,这种事上不许晚辈逾礼半分。晚辈因为这事刚被兄长骂一通。沈叔还是帮晚辈去解释一下,否则家‌兄认为晚辈轻浮浪荡,要骂一路了。”   沈路琢磨一下,拍着桌案笑道:“好,处理完此事,我去和‌令兄谈。我要问问令兄,沈某的女‌儿哪点配不上他弟弟了。”   高晖忙求饶,“沈叔,你‌可‌饶了我吧。私下里你‌怎么‌打趣晚辈都可‌以。在家‌兄面前‌,你‌千万别开这样玩笑。家‌兄是读书‌人,最看重这些。你‌这一说,晚辈真没好日子过了。”   沈路哈哈笑道:“我可‌没开玩笑。” 第059章 第 59 章   高晖从沈路的舱房中出去后, 巴浪凑近桌前一步问:“家主要依着‌小姑爷说的做?那批货其实可以转……”   沈路抬手打断他,道:“就按他说的办。他毕竟年少,对咱们这一行还不了‌解。此事他的两位兄弟都知道, 其兄长是‌个清正之人,莫让他为‌难了‌。这一行的事以后慢慢教他。那点货也不值什么钱,也不出在‌咱们身‌上, 投了‌就投了‌。”   “是‌, 大辽他……这不是‌第一次了‌。家主准备怎么处置?”   “先把事查清楚, 到了‌海州, 将‌人带上岸处置。”   “是‌。”   -   天‌晚,河道上起风, 原本在‌甲板上欣赏落日的人,都掖紧衣领进了‌船舱。   俞慎思穿得厚实, 仍托着‌双腮趴在‌栏杆上欣赏落日晚霞。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悠闲,在‌行走的船上欣赏晚景别有一番滋味。   兴致正浓时,耳边传来一句吟诵落霞诗词。   “织女抛残锦, 蚩尤播火旗。”   是‌不该出现的声音,俞慎思猛然转头,惊讶得瞪着‌对方,“你怎么……在‌船上?”   “我为‌何不能在‌?”   李帧走到围栏边,笑道:“花银子登得船。”   “你……大姐知道吗?”   李帧微微摇头, “令尊令堂知晓。”   和俞纶夫妇有什么关系?   俞慎思愣了‌几瞬, 想到这半年来俞纶夫妇对李帧的态度,那意思不言而喻。脑海中一个意识冒出来,转身‌朝船舱跑去, “大姐!”   -   俞慎微以为‌幼弟玩笑,走到甲板上见到船边的人果然是‌李帧。背着‌光站在‌夕阳中, 笑容落在‌阴影里,却比夕阳温暖灿烂。   “李夫子?”俞慎微从惊讶中回过神‌,欠身‌笑着‌走过去,“你也要入京?”   “嗯!”目光随着‌面‌前人移动‌,最后侧身‌靠在‌围栏上望着‌对方,说道,“这半年我想了‌许多,你们姐弟敢于‌面‌对曾经,我想我也应该面‌对,不能一辈子躲着‌。”   他自嘲笑了‌声:“之所以躲着‌,不过是‌没放下,在‌逃避过往罢了‌!若真放下,有什么可见可不见的呢!”   “你要去见……令尊令兄?”   李帧笑着‌摇头,“我是‌李帧,我父母兄妹和所有族人都死在‌六年前的萦州饥荒和瘟疫中。我没亲人,我是‌去见自己,心中深处的自己。”   俞慎微听他这么说,替他高兴。   只有能够以新‌的身‌份生活,把自己活成真的李帧,才算抛却过往真正从阴影里走出来。   -   俞慎言兄弟听闻李帧也在‌船上,全都过来,走到舱门处,被俞慎思一把拽回舱里。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哥,你过去干嘛?没看到大姐和李夫子在‌谈心吗?”   俞慎言稍稍探头朝外面‌望去,两个人站在‌夕阳下吹着‌晚风闲聊,不似过年时候那般恪守规矩说话别别扭扭。如今轻松自然,好似久处不厌的知己,谈笑自如。   “大姐她……”是‌自己想的那样吗?   俞慎言望了‌眼幼弟和二弟,他一点消息没听到。   俞慎思点头,“李夫子说,他过来还特‌意去和爹娘说了‌,不知道说了‌什么,但我猜测爹娘是‌同意的。”   高晖啧了‌声,“这人心眼真多,难怪不和我们一道来省城。”   俞慎思斜他一眼,道:“他心眼不多能给你出那鬼主意?”   “什么主意?”俞慎言好奇地问。   俞慎思意识到自己说漏嘴,高晖忙接过去圆谎,“书肆生意上的事。”   李帧曾是‌书肆伙计,又是‌高晖的夫子,俞慎言自然而然没有多想。   高晖又道:“依我看,李夫子表面‌是‌个温润书生,骨子里狡猾得很!”   话音刚落,胸口挨了‌兄长一肘。俞慎言严肃教训:“李夫子无论如何是‌你的夫子,没一点尊师之心。”   高晖疼得嘶一声,揉了‌揉胸口,应道:“知道,以后绝对尊师重教,把李夫子供起来。”又揉了‌揉胸口,抱怨道,“大哥,哪里来这么大力‌气,疼死了‌,我要咳血了 ‌。”   俞慎言瞥一眼嬉皮笑脸的二弟,道:“排云书院不是‌只教圣贤书。”   高晖嬉笑道:“那我以后得规矩点,你下手太重了‌。”   俞慎言见大姐和李夫子聊得正酣,拉起两位弟弟,“非礼勿视,非礼勿闻。”把二人强行拽走。   -   入夜,俞慎言敲开李帧的舱房。李帧放下手中雕刻的东西,将‌墙上的油灯拨了‌拨,让光线明亮几分。   “想问我与令姐的事?”他笑问,也猜到俞慎言会忍不住过来。指了‌下旁边凳子让他坐下说。   “是‌,你……”俞慎言原本打好腹稿,见到人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说此事。这本该是‌父母和对方谈的事。   他噎了‌几息后,生硬地开口:“有些事我不能和你说,但是‌这几年我们姐弟的经历,想必你都知晓。你也应该知道我大姐最怕什么,最恨什么。”   李帧笑了下,点点头。   以前不知道,这大半年的相处,他也已经清楚。俞慎微最怕的是‌被辜负,被抛弃,最怕遇到一个高大人那样之人,最恨的亦是‌高大人那样的人。   他回道:“我被曾经最敬重最信任最亲的人伤害过,所以我能理解你们姐弟。想必你也能明白我最在‌乎的是‌什么,最不愿见到什么。”   同样的经历,李帧与他们应该是‌一样。他们姐弟最在‌乎的是‌彼此,是‌身‌边的亲人,是‌那些对他们姐弟有恩,帮助过他们姐弟的人。是‌这些人撑着‌他们姐弟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们最不愿见的是‌亲人相害。   李帧孤孤单单一个人这么多年,最渴望的必然是‌亲情和温暖。在‌裁缝铺小院的那段时间,他看得出,李帧身‌上没有往日沉闷死寂,多了‌几分生机,人也变得多言多笑。   但他终究还是‌不放心。   沉默了‌一阵,又问:“你去找过我爹娘,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李帧不知想到什么,得意地笑了‌声,道:“这事我暂且不能与你说,待明年回乡,你自会知晓。”   俞慎言此时觉得二弟那句话有点道理,这人心眼不少。   他站起身‌郑重地道:“你当‌知晓大姐在‌我们兄弟心中的分量,你若让她受了‌委屈,我们兄弟绝不会饶了‌你。”   李帧岂会不知他们姐弟情义。见他一本正经,笑道:“你这话尚早,我有十分心,令姐如今恐尚无五分意。”   “你不是‌已经从我爹娘那边入手了‌吗?”对于‌此事,俞慎言再次认同二弟的话,此人内里是‌狡猾的。   “总要令姐有意。”   李帧指了‌下小凳,“坐下,说说别的吧!相比令姐自己的事,你明年春闱才是‌她最关心之事,你对自己有几成把握?”   出发前俞慎言请教过林山长,林山长没有将‌话说满,只道若是‌以平素文‌章,春闱可取中。但春闱之事,千变万化,谁都不能有定论。   他将‌情况说给李帧听。   李帧道:“这已足够。”   又问:“你知道陛下自登基以来最想做的是‌哪几件事吗?”   “自知晓。”身‌为‌要参加春闱的举子,岂会不知此事,他道,“一是‌驱赶东南沿海倭贼;二是‌平定西北,恢复与西域往来贸易;三是‌运河治理,发展漕运;四是‌国库……”俞慎言说了‌七八件。   李帧问:“这一切的根本问题是‌什么?”   俞慎言未言,李帧知晓他往深处想,想得太多。   他道:“根本问题就一个字,钱!”   俞慎言略略一想,点点头,有钱就有粮有兵有人,什么都能迎刃而解。   李帧道:“陛下登基多年,这些问题都没有从根本上解决。从前两科会试、殿试考题便看得出,全都和这几个问题脱不开关系。如今陛下愈发着‌急,这几年的政令便能窥出一二,陛下必希望能够从明年的春闱中选出可用之才。   明年会试第一场考题是‌陛下所出,虽说三场并重,诸位考官亦会略偏重第一场。殿试又是‌陛下亲考,自是‌绕不开这些。   你不及京中子弟或官宦子弟,无法如他们一般对这些事耳濡目染。你亦年少,不及其他举子历过那么多事,见闻多。这些都是‌你不及旁人之处,若想压过旁人,文‌章上就要琢磨透这些事。”   说得有理,这是‌他的短板。   李帧朝小窗外瞥了‌眼,道:“譬如这运河,如今深秋,运河水位下降,咱们乘坐这种商舻,已经是‌航运的极限了‌。再大载重再多的大船,运河托运不起,甚至搁浅。有的河段受限更多,问题如何解决?加宽河道也好,清理淤泥也罢,抑或解决支流等问题,最后还是‌绕不开钱。   无钱运河治理不了‌,运河治理不了‌,漕运不能大开,漕运不大开,国库无法充盈,其他事亦受阻……”   李帧说了‌许多,俞慎言坐在‌一旁仔细听着‌,心中琢磨。   待李帧说完,他亦沉思许久,最后不免心生疑窦,“李夫子怎会对这些事如此知晓?”   他身‌在‌排云书院,每日接触的人皆是‌谈论此,加之明年参加春闱,尤为‌关注这些。李帧无心科举,却还关注这些事,说得头头是‌道。   李帧自嘲笑道:“人闲着‌就容易多想。”   “不止如此吧?”   李帧未答,玩笑口吻道:“我说的都是‌纸上谈兵,但春闱文‌章往往就是‌纸上谈兵。”   俞慎言对这句话很认同。   -   两个人谈了‌许久,直到下半夜,听到窗外有细小沙沙声。李帧侧耳静听,听不真切。   俞慎言亦若隐若现听到,李帧的舱房在‌甲板下一层,靠近船尾。他听二弟说了‌那批私盐处理的事,猜想应该是‌此事。刚刚门外有人走过,想来就是‌在‌巡视是‌否都已经入睡。恰巧当‌时两个人沉默在‌想事情,皆未出声,想必是‌以为‌他们入睡了‌。   不一会儿‌声音没了‌。   俞慎言在‌李帧的房中又多逗留一炷香时间,听到舱中没有任何动‌静,才离开。   -   次日午后,俞慎言坐在‌甲板上看运河两岸风光,顺便想着‌昨夜和李帧所谈之事。明年春闱对他来说不易。   船主沈路走过来,笑道:“俞公子,想什么如此入神‌?”   俞慎言回过神‌,起身‌施了‌一礼,“沈老板。”然后看了‌眼运河,回道,“想着‌运河之事。”想到对方常年行船,在‌运河上跑,对这条河上的所有问题必然清楚,便打开话匣子问起相关之事。”   沈路请他坐下,和他说起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运河之弊,商船和漕运之弊,如今朝廷和官府的态度娓娓道来。   朝廷一心想解决这个问题,但是‌运河航运打开,刚兴起的海运就会受损,触及一部分人的利益。最后就不是‌解决事,而是‌解决人。   沈路也说出一些他的想法。   最后玩笑道:“沈某是‌商人,商人求财,最大的愿望自是‌财多事少。只盼着‌一来各种货减税,最好能免税,二来漕运司及各署少来找我们麻烦。”   俞慎言对他的坦诚几分欣赏,笑道:“这很困难。”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走到舱门前,见到兄长和沈路坐在‌一起有说有笑,觉得事情有点不妙,转身‌准备躲开,沈路眼尖瞧见他,唤道:“小女婿。”   高晖躲不掉,硬着‌头皮走过去。   沈路见俞慎言看弟弟的眼神‌含着‌责怪,对俞慎言道:“令弟这个小女婿,沈某认了‌,俞公子以后莫给他另娶他人。”   高晖愁得拍了‌拍自己脑袋,指望你解释,你火上浇油,这是‌给自己找骂。   “沈叔莫玩笑,令爱才十多岁。”   “沈某也没让你们现在‌成亲,你就是‌现在‌想,沈某还不乐意呢!”   “沈叔……”   沈路站起身‌笑着‌对俞慎言道:“长兄如父,俞公子,这事沈 某和你打过招呼了‌。”走到高晖身‌边,一把搂过人,“走,到上层去,我有话和你说。”将‌人推到楼梯处。   船最顶层视野开阔,沈路指着‌远处跟在‌他们后面‌的船队,道:“那是‌运粮的官船,运河上有几种船咱们要避着‌,官船自不必说。官船中最危险的是‌运铅铜铁木材,其次是‌盐粮。”一一和他解释缘由‌。   然后又与他说商船上的人员,从舵手、帆手到斗手、水手,然后和他介绍沿路榷关和漕运司署的事情。   高晖听得认真,听完后打趣问:“沈叔,你不会真要认晚辈做女婿吧?”   “我就月儿‌一个女儿‌,岂会拿这种事玩笑。”   高晖回头朝甲板上的兄长看了‌眼,沉思一瞬,笑道:“沈叔,你可不做赔本生意,为‌何看上晚辈?”   沈路也就着‌他的话回他:“因为‌不赔本。”   高晖知晓这场谈话不会有结果,索性也开起玩笑,“那沈叔可要赔大了‌。”   沈路笑着‌没再聊此话题,拍了‌拍他肩头道,“下一关随我下船,我带你认认路子。”   -   愈往北天‌愈冷,船行至海州时,已经十月,船上的人也将‌带的袄子套身‌上。商舻停靠码头,沈路再次带着‌高晖下船,并将‌辽爷、孙二爷等几人全部带下船。   海州是‌沈家大本营。海州人多走船行商,从而形成一个帮派——海帮。海帮中有三个大的家族,沈路的岳家胡家算其中一个。沈路的夫人是‌胡家旁支。   胡夫人十四岁时看上沈路,跟着‌他走南闯北。两人育有两女一子,长女和儿‌子相继病逝,胡夫人也在‌接连打击下,生下小女儿‌沈山月后不久撒手人寰。   沈路与夫人情深,这么多年未续娶未纳妾,走到哪儿‌就将‌唯一的女儿‌带到哪儿‌。年初胡岳母身‌体有恙,沈路才将‌女儿‌送到岳母身‌边陪伴尽孝。   商舻靠岸,沈路处理完所有事情后,去胡家接女儿‌入京。   -   一个十多岁一身‌红衣的小女孩与高晖一起上船,言笑晏晏。俞慎思站在‌船边看到这一幕,不禁皱起眉头。   真愁人!   “二哥。”人上船来,他唤了‌声。   小女孩笑着‌打招呼:“思儿‌弟弟好。”   俞慎思心里苦笑,谁弟谁妹还不知道呢,这都喊上了‌?   真真愁人!   他勉强扯了‌下嘴角,笑道:“妹妹好。”   沈山月争辩道:“我比你大半个月,你应该喊我姐姐。”   俞慎思白了‌眼高晖,还真要给沈家当‌女婿了‌?把自己弟弟姓名和生辰八字都告诉别人。   俞慎思被迫改口:“姐姐好。”   沈山月很满意地笑着‌道:“思儿‌弟弟真乖!姐姐送你个东西。”说着‌就翻自己腰间的挎包,从里面‌取出一支笔,走到跟前抓起他的手,将‌笔放在‌他掌心,笑道,“这是‌我专门寻来的,你仔细瞧瞧,有机关。”   俞慎思本要婉拒,被她这么一说,免不了‌好奇地打量手中笔。漆黑笔杆,笔头用的应该是‌羊毫,与普通毛笔并无区别。   他掂量一下,比普通毛笔重不少。重新‌打量笔管,见到末端的竹节处有缝隙,他尝试抽了‌下,真抽动‌,里面‌是‌一柄极细的刀,双刃,刀刃锋利。   “这……”   一个小女孩第一次见一个同样年纪的人送这种礼物,真是‌不走寻常路。看来也是‌个狠角色,和高晖还真是‌一对儿‌。难怪沈老板看上高晖,都是‌一路人。   “平日可以当‌笔用,又不太显眼,关键时还可以防身‌。”小女孩道。   既然对方这么用心准备,俞慎思不便再推辞。   “多谢。” 第060章 第 60 章   沈山月走进船舱后, 俞慎思拉着‌高晖问他对“小女婿”问题是什么态度。   俞慎言和俞慎微并没有将沈路的话当真,只当对方玩笑话,反而认为是高晖太‌过浮浪才‌会‌惹来这‌事。如今沈小姑娘登船, 这‌事态眼看愈演愈烈,再不解决,俞慎微二人少不得要动怒。   高晖岂会‌想不到这‌一点。   他隐隐猜出‌几分沈路看中他的原因。生意人不做赔本买卖, 但沈路目的归目的, 也‌的确有诚心在里面。反过来想, 他又何‌尝不需要借助对方财力呢?   大姐的生意, 大哥将来的仕途,自己想要做的事, 还有三弟以后读书科举,这‌些都需要人需要钱, 沈家目前可以助他们‌姐弟。   当然,将来需要他们‌回报。   至于他和沈山月,自己倒是挺喜欢她的性子, 但对方毕竟还是个小女孩,谈不上儿女情,对于婚嫁之事也‌太‌远了。   他拍了拍三弟的肩头,笑着‌问:“沈姐姐的礼物喜欢吗?”   俞慎思瞥了眼手‌中笔,又给高晖一个白眼, “这‌个问题你逃避不了。”   高晖笑道:“这‌不是你该问的事。大哥和李夫子给你布置的功课完成没有?再不完成, 小心挨手‌板。”   真会‌找事压别人话。   俞慎思翻他一眼,“你别挨大姐大哥骂就好。”转身回舱房去。   他今天‌的功课的确没有完成。   原本只有俞慎言给他安排一份功课。上个月底,他无意间听了几句李帧和俞慎微说话, 李帧说他太‌闲听墙根,又给他布置一份。他不乐意, 没有完成,俞慎言知道后将他教训一顿,规定掌灯前要完成,每天‌定时检查。   双份功课,要花掉大半天‌时间。   想到这‌事,俞慎思心中埋怨李帧几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回到舱房中拿过李帧给他的书来看,李帧布置的功课和俞慎言大不相同,更像是对俞慎言布置的功课的一种补充。   俞慎言注重的是科举文章,每日让他温习苏夫子所教授的东西,并让他看与科举有关的经史子集,给他讲解,写一到两篇文章。   李帧则是让他多‌看一些其他书,会‌考问他理解认识,更多‌时候是和他一起‌讨论,偶尔会‌让他动笔,无需写成八股文章,自己随意。   李帧认为八股文章是桎梏,若只钻营此‌,不会‌有所大成。   然科举定制,依旧告诉他八股文章不能废。   李帧今日布置的功课是让他看完两个刑律案子,写两篇判词。   两个案子,一个是杀子案,一个是逃税案。俞慎思将大盛律法典章与此‌有关的规定回顾一遍,逃税案倒是好解决,按照大盛律该怎判就怎么判,没有什么情分可讲。但是杀子案里面却牵扯很多‌。   这‌个时代,并不是法大于天‌的时代,更不是能做到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时代。法之上有天‌子和家族宗法,在某些案子中,大盛律是要给它‌们‌让步的,这‌是大盛律不完善之处,却也‌是符合这‌个时代的产物。   法之外还有情,法理容情。   这‌个杀子案便牵扯到了宗法和情。   俞慎思由此‌想到了高明‌进杀妻杀子,若果这‌个案子闹出‌来,他们‌姐弟根本没有赢的可能。律法不是维护所有人的正义,而是维护两个势力相等主体一方的正义而已。在势力悬殊太‌大时,往往只有输赢没有对错。   俞慎思感叹一句,研墨铺纸,提笔写下判词。   杀子案,他依旧跳过了家族宗法和情,依大盛律来判。   他将两份判词拿给李帧看,李帧看到杀子案时,只是暗暗吐了口气,眉间微微蹙了下,最终没有说他判得有误。   想必他心中也‌是如此‌想。   -   小雪封地,大雪封河。   商船在小雪时抵达京畿一带,河面已经出‌现小面积流凌,对于常居南方的人,难得见‌到这‌样‌的场面。不少人裹着‌厚厚的棉衣站在甲板上看着‌此‌景观。   读书人中有和俞慎言一样‌是赴京赶考举子,见‌此‌诗兴大发。   在别人欣赏景色时,沈山月看着‌河面感慨道:“今年我们‌算幸运,未有遇到冷气提前,船也‌未半途耽搁。若是再晚,就会‌遇到大面积凌排,行船不易,还危险。”   旁边俞慎微侧头朝她看了眼,这‌些天‌相处,她对这‌个 小女孩的印象是活泼讨喜,说话举止大咧随意,丝毫没有闺中小姑娘的娇羞之态。   沈山月察觉到身侧目光,抬头望着‌俞慎微,甜甜地笑了笑。   俞慎微也笑着道:“你对此知道挺多‌。”   沈山月点头,言语自信,“平常我爹和叔叔们‌都会‌教我,不仅运河行船,还有海上行船,如何‌根据水汽、鱼群、水色等,辨别天‌气、方向、礁石、离岸距离等,从而知晓如何‌行船。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总舵手‌。不过我年纪小经验太‌少,以后常跟船,肯定能学到更多‌。”   俞慎微对这‌么点小女孩有这样的愿望颇感意外。   总舵手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人都能够当的,胆大心细见‌识多‌经验足一样‌不能少。有此‌志向,可见不是一般的小女儿家。   她不禁欣赏面前小女孩。   沈山月走近一步,道:“姐姐,让哥哥随我们‌行船可以吗?”拉着‌俞慎微的手‌,渴求地看着‌她,“我爹说,哥哥不是池中之物,莫要困住他。”   俞慎微不是不想让二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些天‌他也‌看出‌二弟的心思。二弟在京中多‌年缺管教,性子还没定,做事容易极端,她是怕他的性子会‌惹来杀身之祸。   她笑着‌帮小女孩紧了紧围领,“我们‌姐弟刚团聚两年,你忍心我们‌分开?”   别的拒绝之词,沈山月都能驳回去,唯独这‌一条她驳不了。   她知道哥哥的身份经历,更知道哥哥心中兄姐和弟弟第一,她不能自私让哥哥为难。   她垂下头,沉默一阵,又抬头问:“再等几年可以吗?”   俞慎微没答她,笑着‌道:“你年纪还小,待你长大了会‌遇见‌许多‌人,知道很多‌事,也‌许到时候你就瞧不上他了。”   “才‌不会‌!”沈山月坚定地说。   俞慎微不与小女孩多‌解释,世事多‌变,没什么是不会‌变的。   -   商船如期抵达盛都,正逢天‌空飘起‌小雪,码头不少人在来接亲朋好友。   入秋时,白尧来信邀俞慎言入京赶考住到自己家中。因为此‌次他们‌姐弟都过来,还有表兄,加之随从十多‌人,他不便麻烦白尧,请白尧帮忙找个下榻的地方。   人刚下船便见‌到了白家的下人,同行的还有赵平。赵平身上少了少年时跳脱,许是这‌几年在军中磨练,沉稳许多‌。   他笑地走上前,抱拳道:“俞公子,几年未见‌,快认不出‌来了。表叔这‌几日公务比较多‌,遣我来接你们‌。”   “劳烦赵公子。”又不免好奇地问,“赵公子怎么也‌入京了?”   “陛下召家父入京,我便随父来了。”吩咐下人将东西搬上马车。   转头看到俞慎思,笑嘻嘻道:“小子,长得挺快,这‌么高了。念念听说你来京城,每天‌都盼着‌要见‌你呢!”   俞慎思脑海中只有小女孩四‌岁时模样‌,现在不知什么模样‌了。他礼貌地问:“白大人和念念都还好吗?”   “都好!”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另一边船上,高晖站在栏杆前,远远看到码头上高家派来接他的人。他无奈地深呼吸一口,无论如何‌,他还是要回一趟高家。   他侧头对沈路道:“沈叔什么时候得空,介绍你认识一下家父。他在户部,又管着‌户关,您以后无论在运河行船,还是出‌海,总要与榷关打交道,商税是难免的。多‌认识一个人多‌一分便利。”   沈路笑着‌拍了下他肩头,调侃道:“这‌么快就想着‌从令尊那里捞好处了?”   高晖自嘲道:“有这‌关系为什么不捞?不过也‌亏不了他的。”   “嗯!说说令尊喜欢什么,我准备下。”   “名、利。”   沈路摇头哈哈笑道:“你这‌小子,就这‌么评价令尊的?”   高晖也‌不开玩笑,道:“家父偏爱古玉器。”   “好。”又拍了拍高晖肩头道,“令姐绣品生意的事,我会‌让人联系你。快去吧!”   高晖冲沈路抱拳告辞,又对旁边沈山月笑着‌挥了下手‌。   -   高晖下了船和兄姐道了声,俞慎微担心地叮嘱他。   高晖笑着‌宽慰:“我比大姐更了解他,我过去还有别的事,大姐莫担心。”   只有去了高家才‌能盯着‌高明‌进举动,这‌也‌是他这‌次入京的目的。   迟疑了下,又道:“你们‌也‌要寻个时间过去拜会‌,表面的礼数不能丢。”无论心中多‌少怨恨,在没有能力彻底扳倒对方之前,还是需要隐忍。   俞慎言点点头,“知道,你小心些。”   众人各自上了马车。   -   白尧安排的住处在距离贡院不远的一个小巷里,院子不大,好在房间多‌,住得过来。   下人们‌忙着‌搬东西,收拾房间,赵平没多‌逗留。   送赵平出‌门,俞慎言让对方带话,过两日登门拜谢白大人。   赵平笑道:“记得把令弟带上。”   这‌是想幼弟给白姑娘画故事书呢?俞慎言笑着‌点头应下,“好。”   俞慎思听到此‌事,便开始琢磨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喜欢什么样‌的故事,是现在画好了过两天‌带过去,还是到了白家再画?   若是现在画好了带过去,虽然诚意十足,但自己一个男孩子给一个女孩子送东西是不是不妥?白家是书香门第,必然看重礼仪,这‌样‌会‌不会‌冒失?   若是到了白家白大人提起‌此‌事再画,是不是会‌显得他们‌兄弟有点太‌不懂事了?   俞慎思坐在房门口看着‌簌簌而下的落雪,脑海中纠结。   “发什么呆?不冷吗?”瞿永铭问,提着‌小暖炉朝他这‌边过来,“进屋暖一暖。京中冬日冰冻三尺,可不是宁州府,万不能受寒了。”   俞慎思穿得厚,倒没有觉得冷,他也‌不敢大意,起‌身走回房间。   “谢谢表哥。”   瞿永铭将茶铫放在小炉子上,叮嘱:“京中干冷不似宁州温湿,要多‌喝些茶水。”   “好!”   瞿永铭离开后,俞慎思坐在暖炉边,一边取暖一边继续纠结到底要不要提前画故事书,又要画什么样‌的故事。   不多‌会‌儿茶铫里的水沸腾,将盖子顶开。他伸手‌按上,热气再次顶开。   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词“蒸汽机”。   怎么把此‌事忘了,自己上辈子是个理科生,小时候就喜欢动手‌捣鼓东西。或许自己可以写有趣的物理实验小故事。念念这‌个年纪也‌可以自己动手‌做简单的实验,身边还有婢女帮忙。   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妥,这‌个时代,女孩子折腾这‌个,好像有点不守“闺矩”。白大人认为他教坏自己宝贝女儿,岂能饶了他?   -   两日后天‌放晴,白尧休沐,俞慎思跟随俞慎言前去拜访。   白家在京中的宅子是白父当年为官时所购,后来白父离京,此‌处宅子还留着‌。宅子不算大,普通四‌五品官员的宅邸。对于白家人丁来说,已经比较宽敞。   白尧在当年金榜高中后,不少人看中他出‌身,因年轻无妻,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便有意将女儿许配。被白尧一一回绝。最后还是抵不过母亲的安排,纳了一妾,两年前诞下一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宅子里无主母,两个孩子都是妾冯氏在照顾。   兄弟二人与白尧见‌礼后,俞慎思便取出‌这‌两日自己画的一册书。   他最后还是说服自己,画一册书,就以答谢白大人帮他们‌安排住处的名义相送,这‌样‌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毕竟是送给白大人的,不是送给念念的。   白尧见‌这‌次是《物理小故事》,好奇打开来瞧,觉得内容很新奇,问:“你从哪里知晓这‌些小故事?”   俞慎思回道:“是晚生从往日看得书中搜罗来的。”   白尧又翻了翻,夸赞道:“这‌几年看的书不少。”将书递还给他,“你亲自交给念念。”   俞慎思稍稍怔住,白家不介意?可以这‌样‌操作?   自己岂不是白纠结了?   -   白尧与俞慎言说明‌年会‌试和朝廷中的事情 ,以为他这‌么小的孩子对此‌不感兴趣,便让人带他去后园。   俞慎思本也‌想听一些,毕竟他现在也‌正式参加科举。如今主人家这‌么安排,他也‌只能客随主便。   念念这‌会‌儿在后园中,裹着‌一件厚厚裘衣,手‌脚却很麻利,正和婢女在后院堆雪人,忙得气喘吁吁,小脸红扑扑。   小女孩如今已不是那个不想走路,要别人抱着‌哄的小丫头,亦不是那个在林山长怀中乖巧的小女娃。   俞慎思站在不远处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小女孩将雪人堆好,他才‌走过去。   婢女中有两位是当年在白府就伺候念念的,打量两眼便认出‌来他来,纷纷看向自家姑娘,拍了拍念念提醒有来人。   念念转身看到走来的小少年,面容白嫩,穿着‌像个小书生。看到对方手‌中握着‌一卷书,眼珠子一转,笑着‌丢下手‌中的树枝,迎上去问:“你是俞家小哥哥?”   俞慎思笑着‌道:“念念妹妹好。”   “真是你?”念念兴奋的抓起‌他的手‌道,“爹爹说你这‌两日过来,我以为爹爹哄我呢!”   俞慎思感到对方小手‌冰凉刺骨,低头看了眼,手‌冻得通红。   “不冷吗?”他问。   “不冷,还热呢!”念念没有这‌个意识,拉着‌俞慎思要给他看自己堆的雪人,刚走两步,又想到俞慎思手‌中的书,激动地问,“书是送我的吗?”   “嗯!”俞慎思将书摊开递过去。   念念看了看自己的手‌,用帕子擦了下雪水,“物理小故事。”接过书,念着‌上面的字,好奇问,“物理是什么?”以前的成语故事,寓言故事她都明‌白,物理还没听父亲说过。   俞慎思欲脱口而出‌这‌个概念,又觉得这‌样‌回答念念可能听不懂,自己这‌里都是最简单的小故事,也‌没必要说那么复杂。笑着‌解释:“人有人的道理,物体也‌有自己的道理。”   念念好似听明‌白了点点头,迫不及待地打开。   书依旧是图文方式。   念念读了几年书,字都认得,他写的故事都是简略版,很快就看完一则,小女孩昂头问他:“故事是真的吗?”   “真的!”   “那我要试一试。”说着‌拉俞慎思去自己的院子,并吩咐婢女帮自己找冰块。   书中第一个小故事讲的是冰块取火。   刚刚堆雪人玩了那么久的雪,再摆弄冰手‌要冻伤了。这‌个年纪的孩子玩起‌来忘乎所以,不知冷热,身边伺候的人再粗心大意,很容易病着‌。   俞慎思托词劝说:“如今天‌未大寒,冰太‌薄,不容易成功。待天‌寒冰厚,哥哥凿冰做给你瞧好不好?”   念念顿住步子,有点失望。看了眼手‌中的书,琢磨下,这‌话的意思是待天‌大寒,小哥哥还会‌来。   她认真地问:“你不是哄我?”   “我可不敢。”   小时候就是个小哭包,若是欺哄惹哭了,白大人能寻到他的住处问罪。   “那好!”拉着‌俞慎思在后院廊子外的小凳上坐下,让俞慎思陪她看书,给她讲“物体的道理”。   前面厅中,俞慎言和白尧聊了许久,见‌幼弟还没回来,担心幼弟贪玩起‌来又像上次一样‌没轻没重,便请白尧吩咐个人去看看。   不一会‌儿下人来回话:“思少爷陪着‌姑娘在晒太‌阳看书。”   俞慎言安心,不贪玩惹事就行。   天‌近午时,俞慎言准备告辞,请人去唤幼弟。   同幼弟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娇俏可爱,进门后颇有规矩地朝俞慎言施礼,“俞哥哥好。”   “妹妹好。”俞慎言笑着‌回礼。   念念走到父亲身边,向父亲禀告刚刚后园的事情。   白尧见‌女儿眉眼带笑,知道她很开心。女儿自知晓给她画书的小哥哥要入京,这‌几个月没少在他面前念叨“小哥哥怎么还没来?”认为是哄骗她。   他宠爱地抚了下女儿的头道:“与爹爹一起‌送送两位哥哥。”   念念多‌有不舍。   -   俞慎言兄弟二人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念念才‌回头望着‌父亲,又满含几分期待地拉着‌父亲的手‌道:“小哥哥说,待天‌寒的时候还会‌过来,要陪念儿做实验。”   白尧刚刚粗略看了第一个小故事,若是亲手‌实验也‌是有趣的。   家中没有姐妹,他平日陪女儿时间不多‌,女儿没有玩伴,倒是孤单许多‌。   俞家的思儿贪玩了些,倒是不错的玩伴,遗憾的是个男孩子,年龄再大一点多‌有不便,若是女孩儿就好了。 第061章 第 61 章   冬月初盛都‌又落了一场雪, 高府门前的积雪天未亮已被下人清扫干净,一辆马车从街口驶过来,在府门前缓缓停下。   俞慎思拨开车窗朝府门看, 门庭高阔,朱漆大门紧闭。   俞慎言轻轻拍了下幼弟的背道:“待会儿见‌到‌高大人,知道怎么回话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点点头, “我都‌记得‌。”   俞慎言怕他年纪小, 会因为俞氏之事怨恨外露, 藏不住话, 在来之前叮嘱他几‌遍,不许他闹脾气。   俞慎微不愿见‌高明进, 没有‌过来。俞慎言明年要参加春闱,无论依礼还是依例他都‌要来拜见‌。因为幼弟当年太小, 已经不记得‌高明进模样,便带他一起过来。总要让幼弟知道,那个杀了自己母亲, 几‌次要杀他们姐弟的人到‌底什么模样。   兄弟二人刚下马车,府门便从里面打开,高晖迎出来。   俞慎言打量一眼二弟,待人走近低声问:“他可有‌责难你?”   “不过是责骂几‌句罢了,他哪有‌工夫管我。大姐和表哥没过来?”   “大姐不想见‌他, 表哥打算年前再过来。”   高晖沉思一下点点头, “大姐不过来也好。”大姐最年长,当年绝大多数时间是大姐在母亲病榻前照顾,对当年的事记忆最深, 又是女儿家,见‌到‌高明进或许会控制不住情绪。   高晖也有‌点担心三弟童言无忌, 拍着他的肩头,叮嘱一遍:“待会不许乱说话,言多必失。”   兄弟二人都‌知道幼弟“歪理”一大堆,不得‌罪他他懒得‌搭理,得‌罪他他高低得‌怼两句。高明进若是提当年的事,幼弟能明讥暗讽和他干上。   “二哥不必担心,我知晓分寸。”俞慎思让兄弟二人安心。   -   高明进听到‌下人禀报俞慎言兄弟过来,让下人将人领到‌书房。   书房哪里是随随便便接待客人的地方‌,俞慎言兄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不敢掉以轻心。此人太会演戏,这么多年骗了多少‌人,要提防些。   高明进正从书架最上面一排取下一个小木箱,听到‌声音,转身见‌到‌走进门的兄弟仨,动作僵了下,打量起另外两个相对陌生‌的少‌年。   一位记忆中十来岁的孩子,如今已十八-九,长成大人。立身如松、俊朗如月,身上隐隐透着幼时模样。   另一位十一二岁小少‌年,个头还没长起来,虽然与幼时完全两个模样,眉眼却‌没变,与他生‌母几‌乎一模一样。   小少‌年抬眼看着他,目光温柔平和,却‌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在高明进打量他们兄弟的时候,兄弟二人也在打量高明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俞慎言看来,面前的人除了比当年老‌了些,并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这些年在京中在官场,还养出了一身庄重贵气。   俞慎思是第‌一次见‌高明进,打量仔细些。此人年近四旬,若是再年轻一点,用前世的词形容算得‌上“肤白貌美‌大长腿”,用这时代的话来说,可以称为“小白脸”,还是高配版。不过,此人五官深邃立体,剑眉星目,端正大气,身姿笔挺,毫无半分阴柔之感。   看 上去一脸正气、人畜无害的温润文官,真正外面“老‌实人”,家中“家暴男”的顶级版。难怪蒙蔽那么多人,披着羊皮的狼。   高晖的确是他们姐弟四人中长得‌最像高明进的,只是高晖五官多了几‌分清秀,身上也没有‌高明进的沉稳,有‌少‌年人的不羁和张扬。   “晚辈俞慎言见‌过高大人。”俞慎言恭敬施礼。   俞慎思乖乖顺顺地跟着见‌礼。   高明进轻轻嗯了声,抱着小箱子走到‌一旁待客的茶桌边,放下箱子,道:“坐吧!”   “多谢高大人。”   高明进望着俞慎言举止,和少‌时一般还是那么有‌礼有‌节,轻叹一声,道:“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这些年过得‌可还好?俞家对你们姐弟如何?可有‌受什么委屈?”语气温柔,像个心疼孩子的慈爱长辈,好似当年的桩桩件件都‌未曾发生‌一般。   俞慎言心中冷笑,面不改色,回道:“多谢大人关心,家父家母对晚辈们疼爱,未曾受委屈。”   高明进满意地点头,“那便好。这些年我身在朝中,万事不由己,忽略了你们姐弟,对你们姐弟有‌愧。如今看着你们个个都‌长大,也算欣慰。”幽幽叹了声。   又关心地问:“春闱在即,你准备如何?春闱不似乡试,陛下对明年一科尤为看重,你自己可有‌把握?”   俞慎言犹疑一瞬,怕再出当年那般事来,不敢实话实说,含糊道:“晚辈勉力一试。”   高明进再次叹息,微微低眸,眉间略有‌几‌分愁色,像个为孩子发愁担忧的父亲。随后让高晖将自己书案上的一摞文章取来。   高晖起身走到‌书案前,见‌到‌最上面一篇是大哥乡试的文章,从字迹来看是高明进亲笔抄录。   他心下略紧,朝高明进瞥了眼,又担心地向兄长望一眼,取过文章递上前。   高明进接过一摞文章,翻着纸张道:“这些是你乡试和这几‌年在排云书院读书每年春秋两考的文章。”   俞慎言紧张几‌分,盯着那一摞文章。他坐在下首,瞧得‌见‌上面的字迹,认得‌出一篇篇都‌是高明进亲笔。从纸张颜色和墨迹看得‌出,这不是一次抄录,而是几‌年来逐次抄写。   高明进又道:“我都‌仔细看过,每一次考核都‌有‌很大进步,特别是今年春秋两考的文章,迈了一大步。文章文理通顺,议论驰骋、词意透辟,算上等文章。我亦看了林山长的批语,评价中肯。以你现在的文章,明年春闱当能高中。”   俞慎言不知高明进这是打的什么主意,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高明进这几‌年一直在盯着他。否则不可能拿到‌他这几‌年春秋两考的所‌有‌文章。而且盯着他的人可能就是他身边的人。   本以为这几‌年高明通兄弟消停下来,一切都‌风平浪静,原来是把明面上的手伸到‌了暗处。   他心底升起几‌分寒意。   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俞慎思此时也心有‌余悸。这几‌年他们姐弟一直在高明进的眼皮底下,只是,高明进既然派人盯着俞慎言,应该有‌很多机会动手,竟然由着他一点点成长,倒是让他有‌点捉摸不透。   这人心思太深。   他明年也要考排云书院,不知道高明进会不会也在他身边安插个人?   此人比高明通兄弟二人手段阴狠,不得‌不提前防着。   他微微垂眸想着此事。   俞慎言欠身客套道:“高大人过奖,承蒙高大人厚爱,晚生‌浅薄之论,让大人看笑话了。”   高明进笑了笑,将文章放在手边茶桌上,如话家常般说道:“这几‌年你成长很快,的确是我没想到‌的。然春闱虽不必太过担忧,想要考出好名次却‌非易事,殿试更是如此,若是落在三甲,恐要等补缺。如今朝中之事,你许是不太清楚,你既过来我便与你说说,免得‌你两眼一抹黑。”   俞慎言以为高明进只是客气话,却‌没想到‌高明进并未敷衍,真的一件一件与他详说。   高明进所‌谈之事,有‌些是他前几‌天去拜访白尧时谈到‌,高明进所‌言与白尧略有‌出入。可以看得‌出是二人对待一些问题上态度不同,这源自白尧身在翰林院,高明进身在户部,各自立场不同。高明进竟没有‌将他朝偏了引,像真的要帮他。   春闱前不少‌举子去拜访同乡官员,或者拜访乡试座师,都‌是想得‌到‌这些朝中官员的指点。俞慎言今日过来不过是碍于‌礼不得‌不来罢了,他从未想过从高明进口中听到‌只言片语朝堂之事,更别说他的提点。   高明进一连串操作,让兄弟三人如坠迷雾,一时不知对方‌目的。   -   俞慎思上次没能够听到‌白尧与俞慎言的谈话,这次倒是把高明进对朝局的分析听全。   朝中局势颇为复杂,陛下想做的事太多,但国库不足是最大的弊病。太子和衡王年岁渐长,这二年参与政事,朝中明年有‌了站队的倾向。很多政令因为牵扯到‌党派利益,实施起来举步维艰。   陛下是一个头两个大。   高明进身在户部,自不会轻松哪里去。   听了许久,俞慎思也看出来,在这个士农工商的阶级时代,剥削先从商人开始。如今朝中对于‌增加国库想到‌的法子,一是卖官于‌商,二是提高各种商税。他们觉得‌还不够,如今又有‌官员提出增加田税。   一群吃皇粮不纳税的人,中饱私囊,净想着怎么去压榨底层百姓。大盛朝百姓赋税徭役虽不重,底层百姓也不过勉强混个温饱。这口饱饭还没吃几‌年,这些吃饭不种田的人又要折腾。   看高明进演了半天戏,装足了“慈父”,他谨遵俞慎言叮嘱忍住没开口。如今听到‌高明进这个身在户部的官员,对增加赋税盘剥百姓的事持赞同的态度,俞慎思终于‌忍不住,怼道:“以晚辈之见‌,与其卖官于‌商和不断提高商税、赋税压榨商人百姓,不如官绅纳粮,再抄几‌个巨贪来得‌快。相比向内索取,不如扶持海外贸易……”   话未说完,其他三个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俞慎言严厉呵斥:“住口!”   俞慎思悻悻闭嘴。   俞慎言忙起身道:“高大人莫怪,舍弟年幼无知,口无遮拦,是晚辈管教有‌疏,请高大人见‌谅。”   高明进摆摆手,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个一直没太在意的小少‌年,此时被教训得‌有‌点不服气,面露倔强。看得‌出对朝臣们提议不满,或者说对他的看法很不满。   这孩子出生‌的时候恰逢他春闱伤了手,算命先生‌说此子与他命中相克,他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孩子。加之这孩子走路、说话都‌很晚,并不像聪慧的孩子,他也没怎么上心过。   听闻今年年初参加童试,县试得‌了案首,府试第‌二,半点不比兄长差,反而有‌过之。   今日倒是让他见‌识到‌了,不开口则已,一开口语出惊人。   他冷笑问:“官绅纳粮?你知道会得‌罪多少‌人吗?知道实施起来多难吗?就连你大哥和你都‌是利益受害者。”   俞慎思自然知道,自古以来,触动上层阶级利益,实施起来都‌难。   “提高商税和田税也难,不过难的是商人,是穷苦百姓,没人在乎,他们也没办法像高大人这般站在朝堂上为自己争辩发声罢了。”   高明进冷笑问:“你这是替他们与我争辩?”   俞慎言再次呵斥:“思儿,不得‌胡言!”   俞慎思明白俞慎言担心,是怕他明面上得‌罪高明进,今后高明进对他不利。   就算没有‌今日之言,高明进就会放过他们?这么多年他们老‌老‌实实,对方‌不是还把手伸到‌暗处?既然注定了,不如激一激对方‌,或许能够看到‌那只背后的手。   他欲再开口,触到‌俞慎言严厉的目光,知道对方‌动了怒,便不情不愿将话咽回去。   对高明进恭敬道:“晚辈不敢,只是在高家村为母守孝几‌年,看到‌了高家族人日子不易。想着高大人如今身在朝堂,眼看又要高升,必定心系族人,会替他们着想,也替同样的穷苦百姓着想。”   高明进对这个孩子打量了一会儿,幼时说 话晚,如今嘴巴挺利索,小时候有‌点怕生‌怯懦,现在想法倒是够大胆。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孩子身上一点都‌看不到‌幼时影子。   不说话时恭恭顺顺,乖巧得‌让人忽视,一开口就叛逆得‌很,明嘲暗讽。   他问道:“抄没巨贪,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没人给晚辈出主意,是晚辈自己信口胡说。”俞慎思顿了下,蓦地粲然一笑,“不过,高大人可以考虑下,晚辈倒是觉得‌这个可行,这个总比官绅纳粮容易些吧?”   前一瞬还据理力争,下一瞬露出天真无邪的笑脸,看得‌高明进心里发毛。   还真的小瞧这孩子了。   不知刚刚一番话谁教他,目的何在,他不信是这孩子一时胡言。   他朝俞慎言瞥了眼,他对这个小少‌年不了解,对俞慎言了解,这孩子在他身边教养十年,是什么性子他清楚。从这些年的文章也窥得‌出,这种事不像是他教出来的。   孩子不承认有‌人教,他没有‌追问下去,此事查起来也不难。   他笑着道:“你的想法的确能够解决国库问题,但阻力太大,不切实际。”又叮嘱,“这种话以后别在外乱说。”   俞慎思心道,你是怕外人知道我和你说过吧?真有‌什么动静,你就是第‌一个被怀疑之人。   他拱手道:“晚辈见‌识浅薄,自不敢在外信口开河,刚刚的话高大人听个笑话便是。”   高明进笑着点点头,不再谈论朝政之事,取过手边小木箱,起身亲手递向俞慎言。   俞慎言这才‌注意到‌高明进露出袖口的右手手腕缠着绢帕,绢帕下似乎贴着膏药,隐隐有‌膏药的味道。这是当年受伤的遗患。   受伤后的那几‌年,每逢阴雨寒天他的手腕都‌会酸疼无力,有‌时候提笔都‌困难,甚至有‌大夫说今后手可能半废了。他想尽办法,咬着牙练习手腕力道,练习书写,虽然受尽苦楚,却‌终是有‌好转。后来提笔书写也不成问题。   未想到‌十多年过去,手腕的伤还没有‌完全康复。   俞慎言没接。   高明进道:“这里面是前朝杨晏大儒所‌著的四书纪要原手稿,你幼时比较喜欢这套书,我寻来送你。”   俞慎言抬眼望着高明进,不知道他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他幼时随苏夫子读书的时候,的确喜欢此书。杨大儒阐述深入浅出,容易理解。但当时临水县零零散散就寻到‌两三本,寻不到‌整套。后来高明进从外地求学归来,送了他一套,因为疏忽,没有‌发现其中有‌一册书印刷模糊。高明进花了整整三日,废寝忘食,一笔一画认认真真手抄一册补给他。他爱若至宝。   那时候,他或许真的疼爱他的。   可是后来他也是真的想毁了他,杀了他。   再看到‌这套书,俞慎言不禁觉得‌讽刺。   他推辞道:“多谢高大人好意,如此贵重之物晚辈不敢受。晚辈打扰已久,不敢再扰高大人,晚辈先告辞。”   俞慎言带着幼弟踏出书房,高明进将小木箱递给高晖,“替为父送过去。”   “父亲相送大哥都‌不收,孩儿送大哥更不会收。”   高明进目光严厉望过去,高晖心里埋怨一句,接过小木箱,“是。”   俞慎言二人刚跨出高府,高晖跟着出来,无奈地道:“非让我给你送来,大哥就收下吧!若是觉得‌看着碍眼,就转手送给他人。”   俞慎言冷笑道:“他今天戏做得‌挺足,当年的旧事都‌翻出来。我尚没弄明白他今日做这一切用意,东西也不敢收。你还回去。”   高晖没有‌强送,应下。   然后又拍了下三弟的肩头道:“你不是说知道分寸不乱说话的吗?”   俞慎思本来就想全程当哑巴,抵不住高明进说话气人,置百姓生‌死不顾。他身在户部,如果支持增加田赋,就是给天下百姓肩上再压一座山,他不得‌不开口。他嘀咕道:“我就是听他说那些不顾百姓死活的话不顺耳,想顶他两句。”   高晖笑了下,还是教训口吻道:“你顶他一时舒服了,不知道会惹来麻烦吗?依我对他的了解,他必然会查你身边的人。他了解苏夫子,不会怀疑苏夫子,很可能怀疑到‌表哥、李夫子和白大人。白大人在朝为官,恐要第‌一个被他怀疑了。”   “白大人出身官宦世家,此事触及白大人的利益,他应该不会怀疑白大人。”   “待会我也会和他解释,希望他不要多想。”   “有‌劳二哥!”   -   上了马车后,俞慎思就看到‌俞慎言冷着一张脸,瞪着他不同他说话,还在为他刚刚出口说的事生‌气。   他小声道:“大哥生‌气是因为损了你的利益,还是为我担心?”   “你说呢?来的时候我叮嘱你多少‌遍,你答应好好的,怎么还口无遮拦?”俞慎言生‌气地扯着他的耳朵教训。   俞慎思哎哟叫疼,俞慎言松了手,戳着他脑袋命令:“回去把上个月背的书全都‌默一遍,错一个字一戒尺。”   “啊?太多了默不完。”   “不罚你,你不长记性。”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揉着耳朵,委屈道:“说不定高大人还真听进去我的建议呢!”   “他会听你胡言乱语?”   俞慎思忙道:“我见‌他听到‌此话时眼中有‌一抹神采,似乎有‌想法。他距离户部侍郎还差一步,说不定觉得‌这是个机会呢?他在仕途钻营上什么事干不出来?”   俞慎言取笑问:“你这是帮他升官?”   “我可没那么好心。”   得‌罪人升上去的官,迟早被人拽下来。   高明进真有‌那本事能够把事情办了,国库充盈,皇帝要做的事能够实现,是惠及百姓之事,暂时让他升官又如何。   俞慎言盯着幼弟打量许久,想到‌刚刚的建议,不像是十一二岁孩子能说出来的。   他问道:“这些李夫子教你的?”主张和想法倒是有‌些李帧的风格,李帧素爱史书,正史野史都‌涉猎,这两个月没少‌教他这些。   俞慎思可不想李帧背黑锅,笑道:“我自己瞎琢磨的。”   片刻后,见‌俞慎言还在想这件事,便转开话题,提起高明进拿到‌他文章的事,问道:“大哥觉得‌会是身边的什么人?可有‌猜测?”   俞慎言回想片刻,摇摇头。   书院的夫子,身边的同窗,抑或是其他人,似乎都‌没有‌可疑,至少‌他没觉得‌身边人有‌可疑之处。   但这支暗箭一直在。   “或许明年春闱,这支暗箭就离弦了。” 第062章 第 62 章   俞慎言没有将高明进暗中派人盯着‌他的事情告诉俞慎微, 让幼弟也不许说,免得大姐替他担心‌。   他的事情他自己可以处理‌,大姐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俞慎微入京这些天常出门了解绣品生意之事, 前两日沈老板介绍一位本地做绣品生意的商人给她认识,带来的十‌几箱绣品对方‌全收了。看在沈路的面子上,没有压她的价。   她也发现自己收的绣品有一些根本卖不上好价, 京中多达官显贵, 对绣品的要求高, 也较挑剔。   这几天若逢天气好, 她便会出门了解京中绣品的市场行情。   院子中人,两个要准备明年春闱, 一个半大孩子,完成功课后, 就坐在门前发呆,像个懒猫一样,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琢磨什么‌。   只有李帧得空陪着‌俞慎微, 兄弟几人也放心‌。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那日后高明进又让高晖送过两次东西,一次是书,一次是听闻俞慎思‌受了寒,送了些补品。都被俞慎言退了回去。   腊月中旬,俞慎思‌病情好了些, 裹着‌厚厚的衣服在门前晒太阳。   高晖过来时, 见他像个胖蚕蛹一样,取笑他一番,并教训道:“不许你‌玩雪你‌不听, 现在病了这么‌多天,长记性没有?”   俞慎思‌翻他一眼, 扯着‌嗓子冲院子喊:“大姐、大哥,我知道自己为什么‌病了。”   在各自屋内的人,被他这一嗓子都喊出来了,高晖调侃问:“知道错了?”   俞慎思‌诡异一笑,指着‌高晖扭头就告状:“就是二哥那年将我扔下河冻伤了,留下的病根。”   高晖:“……”   俞慎微姐弟二人回想起‌当年的事,幼弟的确病了一阵子,脚还摔伤。   高晖忙解释:“大姐、大哥,别听他胡说,大夫都说没事的。就是他不听话‌贪玩着‌了寒。”   “那也是因为有了病根,否则不会着‌寒。”   俞慎微走过来,对高晖教训:“思‌儿说得不无‌道理‌,他年纪那么‌小‌你‌将他扔进冰冷的河水里,能不留下病根吗 ?你‌一时鲁莽冲动,伤了思‌儿身子,下次记得做事慎重。”   高晖瞥了眼得意的三弟,回道:“那件事我知道错了,已经改了,大姐以后别再拿那件事骂我了,我心‌里也不好受。”说着‌头垂了下去,面露愧色。   事情过去好几年,二弟的确悔改,俞慎微也不忍心‌再戳二弟的心‌,免得伤了兄弟感情,嘱咐道:“以后多疼着‌他些。”   “知道了。”   俞慎微转身去灶房端茶水,高晖伸手便揪着‌俞慎思‌耳朵小‌声教训:“好几年了,你‌怎么‌还记仇?”   俞慎思‌摇头挣掉高晖的手,“谁让你‌取笑我。”   “小‌心‌眼儿!”   俞慎言看到两个弟弟打闹,知道刚刚幼弟只是小‌小‌报复二弟,没有真怪二弟,笑着‌走过来,在旁边小‌凳上坐下,询问二弟高明进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高晖讥笑道:“年前是他最忙的时候,估计不会有什么‌动静。不过有件事我觉得有点奇怪。”   高晖在下人搬来的凳子上坐下,询问:“大哥可认识朱茂?他是排云书院学子,明年亦参加春闱。”   俞慎言回忆了下,摇摇头。排云书院举子众多,春秋两考的成绩张贴出来,他往往只关注在他前面的学子。至少在前面一等中他没见过这个人名字,或许是落在后面几等。   “你‌怀疑他是高大人的眼线?”   “我不能确定。”高晖道,“最近来拜访他的同乡举子比较多,他因为年底忙,见的并不多,但我都留心‌观察。朱茂此人是他乡试同年之子,送的礼也比较重,二人在书房中谈了许久。我借着‌换茶水的机会进去,见到他在茶几上用水写了几个字,因为擦拭比较快,我只瞥见了一个‘盐’字,不知何意。   我打听过,朱茂父亲的功名止步举人,后来补了教谕的缺,家中也没有和盐有关的人和事。我没弄明白是何意。但高大人当时神‌色几分紧张,事后还将我骂了一顿,让我更觉得此事蹊跷。”   以他户部‌官员的身份,谈论到盐,莫过于盐官盐商盐课之属,他还不至于会贩卖私盐,但也不能保证,这是暴利。   俞慎言想了一阵没有想明白,回头见到裹成粽子的幼弟盯着‌面前茶盏在出神‌,小‌脑瓜子不知又琢磨什么‌。   俞慎思‌注意到身边人看着‌他,回过神‌说道:“二哥可以去问问沈老板,他是走南闯北的商人,见识比我们多,或许知道一些。”   高晖揉了下幼弟的脑瓜子道:“好好养病。”起‌身对俞慎言道,“我先过去了,大哥若是遇到那个朱茂也留个心‌。”   走出去几步又回身道:“钟熠和宗承文‌、宗承良兄弟前些天去过高府,大哥见过他们吗?”   “没有。”自乡试后,他几乎没见过他们,平日也鲜少有书信往来。   -   几日后,俞慎言就收到了钟熠的邀请,他们是临水县时的同窗,如今同在京中,自要相‌聚。   宴饮结束分别之时,宗家兄弟先离开,钟熠向俞慎言问起俞慎微之事,说道:“听闻令姐也在京中,许久未见,她近来可好?”   俞慎言亲眼见过两人青梅竹马的感情,所‌以对后来两人缘尽无‌奈中也有几分惋惜。大姐最初那两年忘不掉他,或许心‌中也曾有过一点点期许,期盼对方‌能够说服父亲吧!但钟家既然选择了高家,钟熠也没有站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就该彻底忘了。   他冷笑一声,说道:“钟兄如今问起‌家姐之事有些失礼吧?”   钟熠眉间覆上一层愁云,点了点头,“是我冒昧了。”   俞慎言又道:“钟兄订亲有两年了吧?一直没听到喜讯,准备春闱后成亲吗?”   钟熠苦笑了下,没答他。   俞慎言最不喜他在儿女之事上拖拖拉拉的性子,对大姐的事情是这样,现在对未婚妻又是如此。身为男儿该有的担当一点没有。   他很不客气地道:“恕我直言,姑娘家不比儿郎,两年对于她们来说犹如我们男儿十‌年,耽搁不起‌。你‌既已订亲,就莫负了人家。”   钟熠轻轻叹息,想说什么‌,最后没有说出口,点了点头。   俞慎言告辞离开后,钟熠在原处站了许久,手摸上腰间的荷包,又是一声叹息。   随从上前一步小‌心‌地道:“小‌的刚刚听良少爷身边的人说,俞姑娘上个月在外面奔走时,身边有一男子陪着‌,那人不是施少爷,两人也不似主仆。”   钟熠手顿了下,捏紧了荷包,面上愁云更多一层,迈步朝马车走去。   -   高晖并没有从沈路那里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那个朱茂在年后又去了高府一趟,与上次一般,和高明进在书房相‌谈许久。高晖这次没有进去,在门外听到里面聊的都是关于下个月会试,好似朱茂只是来请教学问。   高晖琢磨着‌问:“莫不是今科春闱考题和盐有关?”   瞿永铭闻言紧张地道:“此话‌不可乱说,高大人怎么‌可能那么‌早知晓考题,主副考官和房考官都没定呢!”   “考官没定,但第一场考题是陛下出的,也许有人想要左右陛下出题呢!”   “越说越离谱!赶紧闭嘴!”瞿永铭压着‌声喝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言也让高晖休胡言乱语,左右陛下出题,那是欺君大罪。高明进还没那本事,他的老丈人郭阁老倒是有几分可能。   若此事是真的,高明进已经牵扯进去。科举舞弊,依着‌大盛律官员舞弊问斩,家人流放或没为官奴。   高晖身为高明进之子,岂能脱罪。   “应该不是。”俞慎言道,最好不是。   他高明进是升是贬,是斩是流,他不管,但是决不能连累到二弟。在二弟没有脱离高家之子的身份前,他高明进最好别自己找死。   想让二弟摆脱高明进之子的身份,一时半刻太难。   高晖心‌中也清楚,高明进若是问罪,他如今是高明进长子,必受牵连。   -   李帧端着‌茶水点心‌走进堂屋,劝道:“别胡乱猜了,先尝尝合不合口。”   “你‌做的?”高晖接过一盘,尝了一块,夸道,“还不错。”   俞慎言尝了一小‌口道:“看来是李夫子做的,符合他的口味,很甜。”   俞慎思‌咬了一块后,却说道:“这肯定是大姐做的。”   “为何这么‌说?”   “最近大姐做的点心‌都偏甜,李夫子做的都偏咸。”   俞慎言没怎么‌注意这个。   看到端着‌另一盘糕点进来的大姐,俞慎言尝了一小‌片,是咸的。再看两盘糕点的外形,明显甜味的模样差了些,很符合大姐的手艺水平。   “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挑剔。”瞿永铭揶揄道。   这段时间他瞧出来李夫子不仅仅是高晖的夫子,他和表妹之间情投意合。   高晖端起‌茶盏顺了口,询问李帧对此事的看法,李帧看事情往往比他们深一些。   李帧坐下来道:“这我真猜不着‌,也许这盐是盐,春闱是春闱,本就是两件事,是你‌们混淆在一起‌了。”   高晖想了片刻,还是觉得这两件事有牵扯,他查不出朱茂和盐有什么‌关系。   今日天阴,外面早早就暗下来,小‌厮进来掌灯,高晖故意问:“思‌儿,你‌功课完成没有?”从他晌午过来,他们几个聊天三弟在旁边听,他们在吃喝他也吃喝,书没看一页。   三弟的功课平日都是要到午后才能完成。   俞慎思‌狠狠翻他一个白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看来没完成,快回屋去。”   俞慎言也吩咐:“先去把‌今日功课完成。”   俞慎思‌站起‌身,朝高晖的脚踩了下,转身出门。   高晖轻叫一声,责怪道:“目无‌兄长。”   俞慎思‌不搭理‌他回自己房间去,文‌章写到一半,伺候他的小‌厮端着‌茶水进来。 见到桌子上摆满东西,便挪了挪位置,不小‌心‌将研墨用的清水碰翻。小‌厮忙去擦,手中茶盏里茶水晃出来,正烫到俞慎思‌的手,俞慎思‌躲了下,又将茶盏打翻,顿时桌面一片狼藉。   俞慎思‌不顾被烫到的手,忙去抢救自己的书和文‌章。   “怎么‌了?”高晖听到声先过来。   “没事,洒了水。”   高晖瞧见他手背上烫红一片,忙让人取冷水。   “没事,茶水不算烫,天冷,一会儿就好了,只是我的书,还有这两篇文‌章。”他忙拿到一旁的炭盆边,不知道烤一烤能不能救得回来,否则又要重写。   俞慎微几人听到这边动静大,不知出了何事,都过来,高晖已经用冷巾帮幼弟敷着‌手背,旁边小‌厮战战兢兢俯身跪着‌。   “没事,真不烫。”俞慎思‌取下冷巾,手背只是烫红,并未烫伤。担心‌几人责怪小‌厮,解释道:“是我不小‌心‌打翻茶盏,不关墨池的事。”   俞慎微见幼弟的手的确没什么‌大碍,这才放心‌,叮嘱他小‌心‌些。   高晖也瞧出没事,兄姐离开后,他重重拍了下三弟被烫的手,教训道:“踩我,报应来了吧?”   俞慎思‌白他一眼,一把‌将人推开,“别碍事,我要烤书。”   高晖揶揄他,“你‌慢慢烤,再烤白纸也烤不出黑字来,今日的功课还要写。”   俞慎思‌瞧他得意,顶他一句,“说不定就烤出字来了呢!”   高晖也故意和他抬杠:“来来来,你‌烤出字给我看看,烤着‌了差不多。”   “你‌别不信,只要用盐……”俞慎思‌脑海中忽然闪现一句话‌,顿时愣住。   高晖瞧他神‌色,听到他说“盐”字,知道他想到什么‌,忙问:“盐什么‌?”   “盐卤窗纸上,烘之字显。”俞慎思‌道,“《物类相‌感杂》里有记载。”   “你‌的意思‌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高大人的那几个字是否与此有关!”   高晖看着‌炭盆边的文‌章沉思‌片刻,高大人的那几个字到底要和朱茂说什么‌,也只有他们二人知晓,不过三弟说的这种也不是不可能。   他起‌身去和俞慎言等人说三弟的猜想。   自古以来没有哪一场科举是干净的,或多或少都有舞弊,几人都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   若高明进的那个“盐”字是指点朱茂如何舞弊,即便朱茂被查出来,依高明进的心‌机,没有直接证据的事,他能把‌自己摘干净。就算是摘不干净,他没有直接参与进去,被问罪也不会是多大的罪,高晖不会受他连累。   春闱近万人,冬日穿着‌厚实,一场三天两晚,每个考生带的东西又多,寅时入场,夜黑只能掌灯。士兵搜检再严苛,都有疏忽,可能不会注意到考生携带的东西或者衣服上是否有被盐卤写满字,这本就不宜察觉。   也从没有哪场春闱,搜检的士兵将考生的东西拿到火上烤的。   “且不说有没有此事,就算是有,怎么‌让这事暴露出来?若揭发,那就是直接和高大人公开对立,对我们绝无‌好处。万一有误,我们便是将脖子往高大人刀口上送。”瞿永铭道。   他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这只是思‌儿的猜测,并不是真凭实据。   俞慎思‌道:“科举没有哪一场是干净的,就算没有高大人这一出,也肯定有旁人。下个月大哥和表哥会试,我们管不了别的,至少让大哥和表哥在这场会试里得到多一点公平。我们虽然没办法揭露此事,但是白大人在翰林院,他为人清正,想必也见不得此事,或许可以帮我们。”   “此事你‌如何与他说?”此事还没影,总不能说高大人指点考生舞弊,白大人恐怕也会认为他们胡闹。   “我有办法。” 第063章 第 63 章   正月初, 下过一场雪,天寒地冻,俞慎思带着‌一份“礼物”去白府拜年‌。   年‌前天冷的时候, 他过来陪念念做实验,后来因为‌病倒,还有两个小实验没有做完。这几日他又写了一本《物理小故事》带过来, 当然, 这本物理小故事不纯粹。   这次俞慎言没有过来, 他自‌己一个人, 这样才不会‌让白大人多联想。   念念对小实验十分感兴趣,动起‌手来乐此不疲。   白尧休沐, 就坐在堂中‌的暖炉边看着‌两个孩子折腾,一会‌儿点‌蜡烛, 一会‌儿找纸,一会‌儿木盆,一会‌儿铜镜……院子里的婢女进进出‌出‌, 跟着‌忙得团团转。   他也庆幸屋内宽敞,够两个孩子折腾。   女儿玩得开心,他也高兴。偶尔想,思儿这小子待兄长春闱后回乡,女儿唯一的玩伴就没了, 恐要孤单。他在京中‌没有至亲, 女儿渐渐大了,许多事情他一个父亲不方便教,是否要将她送到母亲身边, 或者是送到岳父岳母那里。   女儿长这么大,除了那年‌春闱与她分开, 便再没分开过,心中‌十分不舍。   不禁犯起‌愁来。   -   “爹爹,念儿送你一幅画。”念念拿着‌一张纸兴奋地跑到白尧面前,递给他。   白尧接过女儿手中‌的纸看了眼,纸张略有点‌皱,上面似乎被涂了什么,但空白瞧不出‌来。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女儿。   念念有点‌捉弄父亲得逞的小心思,咯咯地笑起‌来,“爹爹仔细瞧,这是女儿画的爹爹的像。”   白尧将纸两面都仔细看了看,还是空白什么都没有。   念念拿起‌父亲的手,“爹爹将纸放在暖炉边仔细瞧,一会‌儿就瞧见了。”   白尧将纸展平,依言放在暖炉边,真的见到了原本空白的纸上慢慢显现出‌一个人影,由模糊渐渐清晰。正是女儿画自‌己在此处闲坐的样子。   “这是?”   “盐卤显字,是这个小故事。”念念激动地将桌上的书翻到相对应的一页,递给父亲。   白尧取过书看了看,原来说‌的是科举舞弊。有考生‌用盐卤将文章写在衣服上,待到了考场内再用烛火烘烤,就显现出‌字来。   以前听人提到过,只‌当是戏言,今日竟是亲眼见到了。   他当即想到下个月春闱,暗地里恐亦有此事发生‌。   他叫过俞慎思,先询问这盐卤显字之事,然后又询问:“你是从哪儿知‌道这个?”他读书科举这么多年‌,今日还是第一次见,这孩子不过十多岁,童试都没有考完。   俞慎思恭敬地回道:“晚生‌是在江湖话本上看过,这种方式最‌初是用来传递机密消息,后来被有心之人用在了求取功名上。不仅盐卤,话本上说‌了好几样东西‌,都是同理,经过烘烤便能够纸上显字。有的甚至比盐卤更隐秘。”   白尧看着‌画若有所思。   俞慎思见白尧这神色是朝今科春闱上想了,便顺势说‌道:“不知‌今科春闱会‌不会‌有人也用此手段。这种舞弊方式,搜检的时候士兵很难察觉,极容易让其蒙混过去,总不能将考生‌的东西‌拿到火上烤。”   白尧听到最‌后一句话,抬眸看了眼俞慎思,又沉思片刻,好似想到了什么,微微笑了下。再看面前两个孩子,面露长辈的慈爱,对女儿夸道:“念念送的画,爹爹很喜欢。还有小实验要做吗?”   “嗯,还要再做两个。”   “和小哥哥去做吧!注意莫伤着‌了。”   “好。”念念开心地拉着‌俞慎思跑去自‌己的“实验基地”。   白尧拿着‌画在椅子上又坐了片刻,看两个孩子玩得开心,起‌身出‌门。   俞慎思猜,他是在琢磨这件事。   白尧为‌人清正,也有一腔热血,此事不知‌则罢,知‌道了自‌然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管一管。   -   破五后,朝中‌各衙署恢复运行。开年‌第一件国事便是二月会‌试,内外帘官的选任从年‌前便开始商议,一直未有定下来,年‌后进入紧张的商议之中‌。   俞家姐弟一直没有听到朝中‌有任何关于应对舞弊之策。猜测是白大人没有帮这个忙,或是官场复杂,有心无力。   俞慎思借着‌去白家陪念念做实验的 机会‌,侧击旁敲提到此事。从白尧的反应看得出‌,朝廷不是没有任何举措,只‌是没有对外放出‌话来。   这让俞慎思想不明白。   俗话说‌上兵伐谋,放出‌消息,震慑考生‌,让那些想舞弊的考生‌自‌动打消念头不是上策吗?难道要等他们‌入院的时候抓住了惩治?   图啥?   耗费人力不说‌,也有损朝廷脸面,难不成为了彰显朝廷的法度和态度?   他猜不透朝廷想干什么,但朝廷的决定肯定有其更大的用意。   朝廷各衙署忙着会试的各项准备,待考的学子也都进入紧张状态。   俞慎言临考心态一直很稳,瞿永铭略差些,相比其他的考生‌则好许多。   -   二月初六是俞慎思生‌辰,为‌了缓解两名考生‌的压力,小院子里的人热闹起‌来,为‌他小小庆祝一番。   高明进命人给他送来生‌辰礼。是一枚长命锁,还是古玉镂空雕刻,价值不菲。   原身从出‌生‌到病逝都没被高明进这么看重过,现在无事献殷勤,能有什么好心。   他嗤笑着‌对来人道:“替我谢过高大人,晚辈小小生‌辰,受不起‌他如此贵重之礼。”   来人谄笑道:“老爷说‌这不仅是贺思少爷生‌辰,也是给思少爷的谢礼。”   “谢我什么?”俞慎思糊涂,朝一旁俞慎言几人望去。   他就年‌前随着‌俞慎言去见过他一面,还当面顶了他一通,没记恨他事后害他都不错了,还谢他?   莫非还真的听得进去他的建议了?也没听到朝中‌有什么新的政令,更没听到高明进得陛下夸赞赏赐或者升官发财。   这只‌奸猾的老狐狸想干什么?   俞慎言几人俱猜不透谢从何来。   来人讨好般笑呵呵道:“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小的只‌是传话。”   高晖冷笑一声将盒盖子啪地盖上,“姚叔带回去,思儿不喜欢。”   姚叔哪敢带回去。上几次送东西‌被拒收,回去没少挨骂。这次老爷特别叮嘱,他是无论如何要将东西‌送出‌去的。   他道:“长者赐不可辞,思少爷如今虽是表少爷,这礼也是长辈赏赐,思少爷还是收下吧!”怕几人为‌难,立即躬身道,“小的不在此多扰几位少爷和姑娘,先告退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姚叔离开后,俞慎言细问高晖,高明进是何意。   高晖一直在高府,没有听到任何消息,高明进那边只‌是开年‌春闱他忙了些罢了,其他一切如常。   俞慎言担心有什么他们‌忽略的地方,若这谢礼只‌是因为‌当日幼弟的建议倒罢了,就怕还有别的深意。   李帧见姐弟几人为‌此事琢磨,劝道:“别多猜乱了心神,慎言,你和瞿少爷后日下场,心思要全‌放在会‌试。”   俞慎微也回过味来,无论高明进什么用意,弟弟和表兄的会‌试不能受影响,提醒弟弟和表兄,“现在你们‌会‌试最‌要紧,这几日小心些便是,其他的事情我们‌会‌提防着‌。”   俞慎言应了声,心中‌还是不放心,怕再出‌院试时的事。   -   傍晚高晖回高府,将那份谢礼还回去,当面询问高明进,谢字何来。   高明进打开礼盒,取出‌那枚长命锁玉佩,摩挲着‌笑道:“后日你便知‌晓。”   后日正是会‌试入院之日。   他紧张地上前一步,“你……要对大哥做什么?”   高明进脸色冷下来,扫高晖一眼,将玉佩放下,教训道:“你就这么看为‌父的?”   高晖沉着‌脸没回话。   高明进态度又缓和下来,叹了声,语重心长道:“为‌父知‌晓你大哥他们‌前几年‌回乡吃了不少苦,你因为‌此心中‌怨为‌父。但此事为‌父和你解释过,为‌父并不知‌情。你大伯也是一时疏忽,并非有心而为‌。让你大哥他们‌过继,是因为‌你舅舅当时幼子夭折,一病不起‌。为‌父这么做,一是想宽慰你舅父,二来是不忍看着‌你外祖家断了香火。”   这些年‌他已‌经看够了父亲这副深情无奈的嘴脸,年‌幼时他信以为‌真,现在只‌觉得反感。   没有他的私下授意,大伯为‌什么那么做?他敢那么做吗?   一次是疏忽,次次还会‌是疏忽吗?   过继之事,当年‌他一度认为‌父亲连大哥都过继出‌去,却将他留在身边,是疼他舍不得。那时不知‌真相,好哄好骗,现在他不是孩子了。   之所以没将他过继出‌去,起‌初是为‌了自‌己的名声,要留一个原配的孩子在身边。现在更多是为‌了必要时牵制大姐大哥他们‌,令他们‌投鼠忌器。   对方爱演戏,他乐不乐意也陪着‌演了这么久,以后就演下去。   他忙垂首认错:“孩儿不孝,误会‌爹了。”   高明进将盒子递过去,“这枚玉佩是为‌父特意请人打磨,你替思儿收着‌吧!”   “是,孩儿替思儿谢过爹。”   -   二月初八,贡院大门大开,癸丑科会‌试第一场考生‌入院。   俞家姐弟居住的小院距离贡院不远,深夜就听到了贡院那边鞭炮声,士兵四处街道敲锣提醒赴考的考生‌莫贪睡误了时辰。   家中‌两个人要赶考,未过子时院子里的人都醒了,忙着‌准备。   二月已‌经开春,然盛都二月初比宁州府腊月天还冷几分。前几日下了场雪,这两日化雪,夜里寒风一吹,直打哆嗦。   俞慎言和瞿永铭要带的东西‌很多,其他倒罢了,冬日里的吃食是最‌难安排,俞慎微让他们‌吃些再过去,路上暖和些,考场内不能吃得这么舒心。   出‌发前,俞慎言一朝被蛇咬养成了的习惯,将身上穿戴和要带的所有东西‌都仔细检查一遍,即便是大姐准备的,他也细细检查,只‌怕有人暗处下手。并且帮瞿永铭也检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外面锣声响了第二遍,俞慎言和瞿永铭动身出‌发,俞慎微和俞慎思去送考,李帧也跟着‌过去。出‌门又遇到高晖。   朝贡院去的街道上车马行人如潮,贡院门前大街灯火通明,大门处更是明如白昼。   序进牌是按照省府来分,几人对二人叮嘱多遍,目送二人朝南原省考生‌那边过去。   俞慎思心中‌还在想着‌盐卤之事,一直没有听到动静,想必今日就要见分晓了。可搜检一切如常,并无任何异样。   难道是自‌己读错了白大人之意?   他正琢磨着‌,抬头见到钟熠走过来,“钟哥哥。”他笑着‌唤了声,“大哥已‌经过去了。”   钟熠点‌了下头表示知‌道,目光落在他旁边的俞慎微身上。   俞慎微很自‌然地打招呼,笑着‌道:“祝钟公子今科杏榜高中‌。”   “多谢……俞姑娘。”钟熠想唤微儿,终是觉得自‌己不配这么称呼,改了口。他又朝俞慎微身边的年‌轻人望去,觉得有一丝熟悉,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李帧点‌头问好。   高晖见钟熠的目光一直停在大姐和李夫子身上,两步走到钟熠面前挡住他视线,笑着‌问:“熠哥,怎么不见承文哥,你们‌没一起‌过来?此处风大,钟哥还要考两三‌天,莫在这儿吹冷风着‌了寒,快排队进去。我大哥说‌不定在前面找你呢!”   揽着‌钟熠转了个身,拱手道:“钟哥,小弟祝你杏榜高中‌。”   钟熠被高晖推着‌走了几步,旁边考生‌和送考的人已‌经隔开他和俞慎微。   -   李帧朝身边人打量,但见她目光没有望向钟熠的方向,而是朝南原省队伍望去,微微垫着‌脚,似乎想看俞慎言在什么位置。   他笑了笑,宽慰道:“不必担心他,他不是当年‌那个小少年‌,不需要你这个大姐为‌他操心。”   俞慎微回头看了眼李帧,想到当年‌在戚婆婆家租房的时候,那会‌儿大弟弟和如今思儿差不多年‌纪,她的确常常担心,每次进城送绣品,都要过去看望弟弟,给他们‌送东西‌,还会‌叮嘱许多。   一转眼,弟弟都长大了。   “我们‌到那边避风处等吧。”指了指不远处墙角。   “嗯。”   -   两人刚走几步,忽然有人拉了李帧一把,唤道:“怀知‌。”   李帧回头,面前是熟悉的面孔,他稳了稳神。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人打量了眼李帧,忙松开手,拱手歉意道:“兄台见谅,在下认错人了。”还是忍不住向李帧的脸打 量,面露几分疑惑,“兄台与在下的同窗几分像,天黑没瞧清楚。”   李帧客气回道:“无妨。”   俞慎微当即意识到,此人认得李帧的兄长,甚至以前也认得李帧。她抓着‌李帧手臂,笑着‌唤道:“李郎,我们‌过去吧。”   那人闻声,好似回过神一般,目光从李帧脸上移开,再次歉意道:“李公子见谅。”   李帧点‌了下头,转身和俞慎微走开。   那人站在原地对着‌走开的人愣愣看了几息,皱着‌眉头啧了两声,一脸不可置信,最‌后摇头转身朝贡院门前去。   -   考生‌陆陆续续搜检进入贡院,街道上送行的人也渐渐散去,俞慎言和瞿永铭也过了搜检进入贡院大门。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贡院门前忽然闹腾起‌来,官兵从贡院内押着‌考生‌出‌来,一个接着‌一个。   俞慎微姐弟紧张地凑过去,但见每个考生‌手脚戴着‌镣铐,衣衫不整,狼狈不堪。   还没有搜检入院的考生‌面面相觑,相互询问什么情况,无一人知‌晓。   负责搜检的稽查大臣,地走到贡院门口,威严凛凛,对着‌外面还没搜检的考严厉道:“陛下仁德,体恤诸位天寒搜检不易,特在龙门前设了炭盆给尔等避寒。竟有人不思皇恩,于衣中‌夹带舞弊……”   这是大门前搜检之后,在龙门前又设了一道搜检。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如今看来,贡院内多设一道搜检不是为‌了杜绝舞弊,似乎是等着‌舞弊的人往里钻,就是故意抓人。   俞慎思想不通。   陛下这是要干什么?   他戳了戳自‌己脑门,想到高明进前两天给他送谢礼,这两者有关系?   如此,高明进就不是指点‌朱茂舞弊,这些被抓的人中‌也的确没有叫朱茂的。那他写的“盐”字就是另外的意思。   高明进到底谢他什么?   他捏了捏眉心。   -   贡院外的考生‌全‌都搜检结束,片刻后贡院落锁,姐弟几人这才松口气,但愿考场内也没什么差池。   回程马车上,俞慎思沉默半晌,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劲,说‌道:“我们‌好像被高大人利用了。”   三‌人相觑一眼,俞慎微问:“你是说‌这件事是高大人背后安排?此事不是你和白大人说‌的吗?白大人他……”   俞慎思摇头,他相信白尧的为‌人,不会‌与高明进为‌伍。但上次他见高明进之后,说‌了那番话,高明进肯定派人查了他身边的人,他频繁和白家接触,高明进岂会‌不知‌?   高明进也是翰林院出‌身,他在朝中‌多年‌,又有郭阁老这个老丈人,很多事难瞒过他的耳目。   高晖咬了许久拇指,快咬出‌血来。在马车快到小院时,他抬头看了眼几人,压着‌怒气道:“利用我们‌倒没有太大损失,但这件事将白大人牵扯进来,不知‌道会‌不会‌连累他。”   “都是我的错。”俞慎思愧疚地垂下头。   李帧见思儿自‌责,搂着‌他肩膀,轻轻拍着‌他,安慰道:“你没错,你提出‌的建议是为‌了杜绝春闱舞弊,无论方法还是目的都是善的,是为‌了给天下读书人一个公平的机会‌,你没做错。白大人也没错。错的是那些想利用此大做文章的人。” 第064章 第 64 章   马车到小院前, 高晖没有进去,直接回高府。   高明进一身整齐的绯袍官服从‌院子中出来,准备去衙署, 见到高晖回来,扫了一眼,见右手缠着‌帕子, 询问:“怎么受了伤?你大哥顺利入贡院了?”   高晖走上前问安后, 回道:“是。孩儿在贡院门外见到不少考生‌舞弊, 都是夹带文章, 且将文章都写在衣裳上,好似商量好的, 孩儿心生‌好奇,回来请教爹。爹见识多, 可知是怎么回事。”   “有这等事?”高明进惊道,理了理官袍,“看来朝中要出大事。”不与高晖多说朝外面‌走, 又‌回头叮嘱一句,“待会儿去给你母亲请安,你母亲有事同你说。”匆匆离开。   高晖目光冰冷地‌看着‌高明进出门,紧了紧拳头,转身朝主院去。   -   被搜查舞弊的考生‌, 在贡院外没示众多久, 就被大理寺来人带走。这种舞弊是无需惊动大理寺,由此可见并不是简单的夹带舞弊。   俞慎思坐在房中暖炉边沉思,担忧此事, 更担忧会连累白尧。   估摸白尧下值的时辰,他‌终于‌忍不住去拜访, 询问此次春闱搜查之事。   白尧只‌把他‌当成一个孩子,认为他‌是担忧自己的长兄,宽慰他‌几句,没有与他‌说此中来龙去脉,只‌含糊道:“朝廷自由用意。”   白尧神色平常,似乎并未受影响,他‌心中略安几分,却放不下来。   “白大人,晚生‌担心您。”   “担心我做什么?”白尧笑‌着‌饮了口茶,打趣他‌,“你小小年纪,倒是学会替大人们操心了。别杞人忧天,等你如你长兄一般参加春闱,将来入仕,再‌操心这些事。”   见面‌前孩子眉头不展,满心忧虑,像个小大人一样。现在都琢磨那‌么多事,今后长大了经历事多了,估计是个心思深的。   他‌劝着‌道:“你现在思虑这些并无用处,待你有能‌力了再‌去想‌。你若是今日得空,陪一会儿念念可好?”   从‌白尧口中问不到消息,只‌要不连累对方就成,他‌答应下来。   -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舞弊之人被带到大理寺后,便没任何消息传出。   会试三场,从‌二月初八搜检入场,一直到二月十六结束,只‌听闻大理寺在审理此案,没人知道审出什么。   会试结束次日,才传出消息,原来会试第一场泄题,陛下震怒,临时调换第二套考卷。为了不影响春闱进程,此事一直秘而不宣,私下暗查。被抓的舞弊之人中,有人夹带的文章正与考题相符。   消息一出整个盛都哗然。   何人泄题,成为讨论的焦点。   第一场考题是陛下所出,能‌有机会泄题的绝非一般朝臣。   随着‌案情的进展,工部尚书内阁刘阁老被供出来。俞慎思一直不解的问题因为这个刘阁老解开了。   俞慎言和高晖也全‌都明白高明进的“谢”从‌何来。   他‌听进去那‌句建议,抄没巨贪。   所谓的泄题,所谓的舞弊,只‌是陛下为了充盈国库自导自演的戏码。   俞慎思看清楚这层,也明白了这背后之事。陛下的计策早就定下,是他‌误打误撞,将盐卤显字向白大人提及,白大人在陛下跟前当差,便向陛下提了建议。陛下便顺势而为,借着‌春闱之机,托体恤考生‌之词,在龙门前大摆炭盆,等着‌棋子入瓮。   即便没有他‌提的盐卤,没有白大人帮忙,陛下也必定还有别的计策。   高明进的那‌个“盐”字,也许就和陛下之计相关。   想‌明白这些,俞慎思的心沉了下去。   俞慎言见他‌神色冷淡,当他‌是被这件事吓着‌了,搂着‌他‌的肩头宽慰道:“刘阁老父子在朝几十年,贪墨枉法不是什么秘密,陛下早就有动他‌们的心,这次是寻到机会设了个局罢了。如果这次真的能‌让刘阁老父子吐出来不是很‌好吗?总比那‌些大臣提出的增加百姓赋税好。”   事已至此,俞慎思也不想‌说什么。他‌如今还没有入朝堂,只‌是在外围远远看着‌,便已经看到了这个朝堂的复杂,今后若是步入仕途,踏进朝堂,不知会看到什么。   他‌还是那‌句信条,人要乐观一点。或许待他‌将来科举入仕,朝廷是另一番天地‌。   不愿俞慎言替他‌担心,他‌笑‌着‌点点头。   -   泄题舞弊之事从‌传出来就闹得纷纷扬扬,一日不消停,盛都茶聊酒肆、街头巷尾皆议论此事,无不对舞 弊嗤之以鼻。   刘庆辅泄题舞弊,不仅欺君罔上,更是得罪了全天下的读书人。正逢春闱,天下读书人齐聚盛都,岂会善罢甘休。考生游行,有分别到三司衙门请愿,有的直接到宫门前求旨,请求严惩刘庆辅父子。   墙倒众人推,揭发刘家父子罪行的折子堆满御案,罪状上百条。   -   宫中,白尧奉召朝勤德殿去,在殿前不远处遇到了另一个方向过来的高明进。   二人是同乡,然并无太多交情。   在殿前阶下碰了面‌,白尧拱手笑道:“高大人,这次户部应该不用愁了,倒是要忙一段时间。”   高明进轻轻叹了声,道:“谁能‌想‌到刘庆辅父子这些年贪污受贿数额如此骇人,甚至将手伸向了春闱,想‌要干涉朝廷选贤,动摇根本。也幸亏白大人发现了端倪,这才将舞弊之人绳之以法,还天下学子一个清明的春闱。”   白尧自嘲呵呵笑‌了两声:“高大人过奖,不过复述他‌人之言而已,不及高大人会借东风,能‌直接揪出泄题之人,下官佩服至极。”   一句借东风,让高明进心提了下。   以前他‌没怎么在意这个同乡,只‌因知晓其父亲是翰林清流,他‌亦有其父之风,志向不同。自从‌那‌几个孩子入京,他‌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走得这么近。也不由想‌到当年儿子回乡之事,就在他‌拜访自己后不久,应该与他‌有关。   对方一直是淡泊名利的姿态,在翰林院本本分分,也是毫无向上爬的念头,好似就享那‌一份清闲。   如今瞧来,他‌也没那‌么清闲,朝中的事全‌都装在心里。   这桩泄题舞弊案,他‌是瞧出了端倪。   他‌干笑‌两声,“本官倒听不懂白大人之意了。”   白尧心照不宣地‌笑‌了声,拱手道:“下官戏言,陛下在殿内等着‌,高大人请!”   -   勤德殿内,皇帝正在批阅奏折,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旁边站着‌一个金带玉冠的少年,翻看一旁奏折,一言不发。皇帝偶尔问两句他‌才会答话。   高明进和白尧二人进殿行礼后,皇帝搁下朱笔,疲惫地‌舒了口气,先问高明进户部那‌边情况。高明进此次负责对刘庆辅家产抄没盘点入库。   高明进将进度一一回禀,刘家家大业大,老家和其他‌地‌方的田产、房产、金银宝器和其他‌财产还在盘算中,并将折子呈上去。   皇帝看完后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对白尧道:“爱卿提出龙门前搜检之法不错。朕听闻最初提出欲杜绝盐卤显字舞弊的是爱卿府中小童,一个小童能‌有此认识,爱卿管教有方。”   白尧施礼回道:“禀陛下,非臣府中小童,是臣同乡的一个小童生‌。此子陪兄入京赶考,常到臣府中游戏,发现此事,将其告臣知晓。”   “其兄亦参加今科会试?”   “是。此兄弟二人与高大人还颇有渊源。”   皇帝忽然感了兴趣。   高明进斜了眼白尧,明知两个孩子身份,故意在陛下面‌前提上一嘴,把他‌和两个孩子关系扯到一起,将他‌以前的事揭出来给他‌添堵。   白尧笑‌道:“请高大人详禀。”   皇帝等着‌,高明进不敢不回话:“禀陛下,此二子是臣内侄。”   高明进当年金榜高中后娶的是郭阁老的女儿,朝中人人皆知,这又‌冒出来宁州内侄,皇帝略一想‌也明白。   “此二人是何姓名?”御案旁的少年忽然开口问。   高明进忙道:“回太子殿下,此二子名俞慎言、俞慎思。”   少年微微一笑‌,“名字倒是不错。”   皇帝心里也默念一遍。   -   数日后,会试发榜前,礼部呈上一份会试取中名单,两名内侍从‌左到右慢慢展示,皇帝也从‌最左朝右阅览,走到右侧见到一个名字顿了下。旁边公‌公‌瞧皇帝眼神所落之处,笑‌着‌道:“南原省宁州府,应该不是重名,是高大人的那‌位内侄。”   皇帝点了点头,又‌将名单通览一遍。   -   杏榜张贴在贡院南墙,天未亮就有人在墙根前蹲榜。俞慎言兄弟几人也在附近的茶楼定了位子,等着‌放榜。   俞慎思坐下来后,就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个空空的钱袋子。   高晖疑问:“怎么空的?你不带点钱,若大哥和表哥高中,有人过来报喜,你拿不出喜钱丢不丢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经过乡试的事,俞慎言和瞿永铭知晓这小子打什么主意,笑‌而不语。   俞慎思摆手道:“非也,我准备装满了回去。”   高晖明白过来,取笑‌他‌:“你乞讨呢?”   俞慎思翻他‌一个白眼,挥手道:“你不懂。”   高晖逗趣地‌朝他‌拱手:“那‌请三少爷赐教。”   俞慎思装模作样坐直身板,挑了下眉头,拍着‌钱袋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那‌好吧,弟弟我教教你。这不叫钱袋,这叫吉庆纳福袋。这里要装的是老爷们杏榜高中的喜钱。秋日里我参加院试,这都是保佑我院试取中的喜气。”   扭头对跟过来的小厮吩咐:“待会儿耳目灵点,若是听到或看到哪位是会元,一定要喊我,我得去讨会元的喜钱。保不齐我今年院试再‌拿个案首呢!”   高晖不扫弟弟的兴,道:“说不准将来你还能‌考个会元。下个月殿试放榜我叫些人帮你盯着‌,看到状元就扑上去讨喜钱。见不到人,二哥带你上门讨,说不准将来你也考状元呢!”   “二哥所言甚是!一定要盯着‌,榜眼、探花都得盯着‌。广撒网重点培养。”   “好!”   -   外面‌有人大喊:“贴榜了!”茶楼的人纷纷朝外张望,心全‌都提起来。俞慎思将钱袋子仔细地‌系在腰上,准备开始讨喜钱。   很‌快茶楼里就有人来报喜了,“魏阳府何畅老爷高中第二百零八名——”俞慎思目光在楼里搜寻人,见到有人朝一位中年男人道贺,他‌便凑上去恭贺。得了几文喜钱,收进腰间吉庆纳福袋里,绳子一抽将袋口收紧,好似怕喜气跑了。   须臾楼下又‌有人来报喜。   俞慎思讨了好几拨钱,还没有见到家中小厮过来,他‌伸着‌脖子朝窗外看,街道上黑压压全‌是人,和南原省乡试放榜完全‌两个级别。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此刻从‌窗户跳下去能‌压倒一片。   楼中又‌听到有人在报喜,他‌没有心思再‌去讨喜钱,心思全‌都系在自家兄长身上。   片刻看到人群中跌跌撞撞过来的人,正是瞿永铭的小厮。人跑上楼,才看清楚瘸着‌的腿原来是鞋子被踩掉了,估计人多也找不到了,就这么跑回来了。   “少爷,少爷……”小厮激动地‌奔到跟前道,“少爷高中!第八十六名……”   瞿永铭惊喜地‌愣了好一阵,高晖拍了拍他‌,他‌才回神,跳起来直接扑在了俞慎言的身上,差点将人扑倒在地‌。   “恭贺表哥,夙愿得偿。”   俞慎思立即凑上前,笑‌脸如花:“恭喜表哥高中,下个月金榜题名,今后仕途顺遂。”双手凑上前,手指按捺不住乱动等着‌喜钱。   瞿永铭激动地‌从‌腰间取下钱袋全‌都塞给了他‌。   “多谢表哥。”   -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又‌过片刻还没有见俞家小厮过来,兄弟几人有些焦虑,瞿永铭宽慰:“在书院时,你月评和春秋两考都比我好,这次会试文章写得也出彩,名次肯定在前头。”   三场答卷俞慎言自己都满意,林山长也说他‌依着‌平日文章能‌高中,他‌对自己是相信的。只‌是会试不同殿试放榜是一整张全‌张贴出来,而是与乡试一样,是从‌后往前次第张贴。如今他‌都听到外面‌有喊到三十多名了,他‌不可能‌在前面‌。   就在他‌开始自我怀疑时,观榜的小厮回来,和瞿永铭小厮差不多,鞋子没丢,但也狼狈,像战壕里爬出来一般。   小厮嘴角咧到耳根,换了口气道:“大少爷高中第二十四名。”   俞慎言心怦怦乱跳一阵,心中欢喜全‌都写在脸上,流露眉梢眼角。第二十四名,意外 之喜,未负自己。   “快赏!”高晖命下人给报喜的小厮发喜钱。俞慎思也扑过去道喜,松开人也开始要喜钱。   周围也涌过来道喜恭贺的人,一片欢声笑‌语。“公‌子还没加冠?”有人提了一句,其他‌人全‌都盯上了。年纪轻轻杏榜高中,前途不可估量。若是还未婚娶,可是一个机会啊。   俞慎言与瞿永铭打着‌哈哈应付道喜打探之人。   这时又‌听闻对面‌茶楼有人喊“会元”,俞慎思很‌不义气地‌丢下两位兄长,抓紧自己的吉庆纳福袋匆匆下楼去。高晖怕他‌有闪失,忙跟着‌过去。   会元是个年近四旬的中年人,锦帽华服,看着‌就是有钱的主,出手阔绰,一撒一大把,不仅有通宝,还有碎银子。俞慎思捡了好几把,袋子快装满。   他‌盼着‌,下个月三鼎甲也能‌这么给力,让他‌装满“文气”“喜气”今后科举一路畅通。   -   兄弟几人欢欢喜喜地‌从‌贡院前茶楼回到居住小院,报喜的人已经到了,俞慎微和李帧在接待官差。左右邻居得知此处有两位高中的老爷,全‌都过来恭贺,一瞧竟然是两位弱冠左右年纪的年轻人。开始打听是否成亲。   送走官差和邻居,又‌有旁的人过来祝贺,闹了很‌久一家人才得以关上门庆贺。做了一桌丰富的酒菜,谈笑‌到深夜才息。   -   次日,白尧上值碰巧遇到高明进,笑‌着‌走上前道贺:“听闻高大人的内侄和内甥今科会试双双高中,恭喜恭喜。”   高明进昨日已经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直在想‌着‌这个事。俞慎言这几年的文章他‌都看过,能‌高中,在预料之中,只‌是未想‌到能‌够考到二十多名。   若殿试还是这般考前的名次,极有可能‌要留京。他‌应付着‌白尧,客气地‌笑‌道:“听闻会试前这孩子得白大人指点文章,给这孩子添了运气。”   白尧亦笑‌了笑‌,“是令侄聪颖博学。”又‌揶揄一句,“高大人没有考前指点一二?”   高明进呵呵笑‌着‌,彼此心照不宣。 第065章 第 65 章   三‌月底, 闹得沸沸扬扬的会试泄题舞弊案尘埃落定。四月初殿试如‌期举行。   俞慎言在宫内答策论,俞慎思则在自己的房中‌看书‌琢磨文章。   俞慎言为免他懈怠,昨日就将他今日的功课安排了。二月会试时亦是如‌此, 人不在作业没少留。   功课完成,走出房间发现院子里没人了,只留下两个小厮。   “人呢?”   墨池过来回道:“大姑娘和‌李夫子带着人出门去‌了, 冬木他们去‌接大少爷和‌表少爷, 就剩小的和‌洗砚, 三‌少爷是不是饿了?灶房里热着饭菜, 小的去‌端来。”说着就过去‌。   俞慎思看了眼饭菜,是下人做的, 还不如‌俞慎微手艺,看着就没什么食欲。   四月的京城已‌经满眼绿意, 春风暖阳,在太阳底下晒久了会有些燥热。   他让两个小厮在院子里的树下将炭火烧起来,铜锅架上去‌, 又将灶房内能切的肉菜全都准备上,并从邻居家借了点羊肉,自己动手调了锅底料汁,取上一小壶果‌酒,开始涮火锅。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三‌少爷还会做这些。”   “我会做的多着呢!”只是条件不允许罢了。   -   俞慎微和‌李帧在巷子口就闻到了香味, 朝居住的小院走, 越走香味越浓,走到院墙外‌听到里面幼弟的声音。   “刀工不行,肉切得太厚了, 吃起来口感不好。”   “这个肚子不错。”   “你做的这个丸子可‌以,再放几‌个。”   “还有豆腐呢?放点进去‌, 待会儿尝尝。”   俞慎微和‌李帧相视一眼,二人都知晓思儿爱吃的性子,以前在戚婆婆的小院没少折腾吃的。   李帧调侃道:“不看着,他能拆家。”   两人推门进去‌,见到树下摆着两张桌子,其中‌一张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食材,俞慎思带着两个小厮吃得正酣。   “大姐,李夫子。”俞慎思见到进门的二人,放下碗筷,起身过去‌拉他们到锅边坐下,“出门这么久饿了吧?尝尝我做的涮火锅。”小厮已‌经取来碗筷。   俞慎微瞥了眼食材,叹气道:“家底都被你掏光了。”   俞慎思嘿嘿笑道:“都留着点呢!大姐尝尝,这是我调的锅底和‌料汁。”又给‌他们分别倒了一杯果‌酒。   俞慎微二人还真有些饿了,尝了几‌口,味道还不错,夸赞他几‌句。   俞慎思得意地道:“烧菜做糕点我不行,但是做这些我还是可‌以的。”   李帧点着头道:“这似乎不需要什么手艺。”   俞慎思瞪他一眼,“调汤不需要手艺吗?切菜不需要手艺吗?李夫子,你以后‌生娃养娃,要学会鼓励式教育。你应该说,汤汁调得不错,咸香可‌口,辣味适中‌,锅底的火候掌握得也很有分寸,非常好,若是肉片能够切得再薄一些就堪称完美了。”   李帧听他一套说辞,略沉思一下,笑问:“鼓励式教育?你又从什么书‌上看来的?”   “记不清了。你说这样是不是比批评责骂有用?既能让孩子知道自己哪儿做得好,哪儿做得不好,还能够让孩子知道怎么去‌改进。谁喜欢被贬低?肯定都喜欢被夸被鼓励。”   这小子每次道理一套一套的。   李帧点点头,“你说的有一定道理,然‌圣贤有言,因其材施其教,别类分门,不可‌一也。”   俞慎思想了想,对方说的也有道理。他上辈子接受的是鼓励式教育,这辈子俞慎微姐弟对他也算得上是鼓励式,这种方式适合他,也应该适合绝大多数人。   他看了看面前二人,依这二人的性子,若是他们成婚,以后‌生的娃,应该是适合鼓励式的。   俞慎微肯定是执行鼓励式,李帧就说不准了。   若是教育理念不同,以后‌生了娃岂不是会吵架?   若是吵架了,谁能吵赢?   俞慎思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俞慎微夹了颗丸子到他碗里,“小脑瓜又想什么呢?”   俞慎思回过神‌,顽皮地笑道:“我想啥时候能够有个小外‌甥或小外‌甥女。”   俞慎微闻言脸颊微热,戳了下他脑袋教训:“这是你该想的事吗?”   俞慎思笑着摇头,的确不是他该想的事,“这是大姐该想的事。”   “再胡言乱语,罚你抄书‌了。”   “不敢不敢。”俞慎思将丸子塞嘴里,“我饱了,你们慢慢吃。”放下碗筷起身朝院外‌去‌,“我瞧瞧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俞慎思离开院子后‌,桌边只剩下俞慎微和李帧二人。李帧往铜锅里添菜,俞慎微默默吃着,没有一言一语。   片刻后‌,李帧给俞慎微的酒杯添满,笑道:“宜言饮酒,莫不静好。”   俞慎微动作稍稍僵了下,这是《诗经》里的句子,李帧截取一头一尾,原句是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全篇写的是夫妻和睦、感情诚笃的生活,祈愿长久相伴。   李帧此时接着幼弟刚刚的那些话说此,其意已‌明。   她非草木,早知李帧心意,只不过这种事,李帧未言明,她不好主‌动开口。如‌今李帧表露心迹,她也不是娇羞忸怩的女子。   她放下碗筷,笑着回道:“李郎的《诗》学得不怎样,漏了两句。”   李帧见她大大方方回应,点头一笑,“李帧才疏学浅,回屋翻阅后‌必将遗漏两句铭记心间。”说着端起酒杯相敬。   俞慎微也举杯,“好。”   -   殿试只一场一日,参加殿试的所有人皆是统一出宫。俞慎言和‌瞿永铭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借着灯光瞧见二人满脸疲惫,但是眼中‌依然‌有神‌采,知晓二人应该考得都不错。   殿试考卷于 三‌日后‌批阅完成,前十名的考卷呈到皇帝的御案上,最后‌需要皇帝钦点名次。   皇帝将十份考卷仔细看完后‌,将其中‌几‌份考卷调换了名次摆在御案上,又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其中‌一份考卷上,几‌分欣赏口吻道:“竟是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   批阅考卷的几‌位大臣知晓皇帝所指的是哪位。十位考生中‌,只有一位考生未及弱冠。   听陛下这话,似乎知晓此人。   几‌位大臣心中‌略略琢磨,这人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让陛下记着了。   皇帝朝御案上示意,“填榜吧!”   “是!”   -   大盛朝殿试张贴金榜前一日,礼部‌会依金榜将捷报送至这些新科进士手中‌。   四月初八,盛都的街道上频繁听到官兵举着捷报纵马高呼:某某省某某府某某老爷,高中‌几‌甲第几‌名。   小院中‌的人全都紧张等着捷报,小厮在巷子外‌的街道上张望。   俞慎思坐在街边的水井上,他不担心俞慎言和‌瞿永铭,大盛朝殿试没有落榜之论,二人肯定金榜题名,只是考到几‌甲。   刚刚听到隔壁街道有官兵喊到二甲第八十名,二人至少在这个名次之前。   不知道三‌鼎甲是哪些人,住在何‌处,若是太远,待会儿自家的事情结束再过去‌讨喜钱会不会晚?   正想着此事,听到旁边有官兵过来,口中‌高喊的正是瞿永铭的名字。瞿永铭的小厮闻声忙朝家跑去‌报信。俞慎思也跟着回去‌。   家门前围了不少人。   瞿永铭这波官兵刚送走,另一波送捷报的官兵过来。   官兵举着捷报高声在巷口问:“南原省宁州府俞慎言老爷家住何‌处?”小厮和‌邻居的人全都涌上来给‌带路,询问考了多少名。   官兵昂首阔步并未答话。   待官兵被请进小院,家中‌的人不是第一次接到送捷报,规矩都懂,给‌三‌位官兵每个人都塞了喜钱,官兵这才高声唱道:“贺南原省宁州府俞慎言老爷高中‌癸丑科殿试二甲第六名……”这才将手中‌的捷报双手递给‌俞慎言,抱拳道恭贺。   不仅小院中‌,门前巷子里和‌外‌面的街道上全都热闹起来。   一个院子里两名进士,那可‌是不得了的。   租院子给‌他们的房主‌跟着笑得合不拢嘴,以后‌他的院子可‌就水涨船高了。   俞慎言直到官兵离开后‌,好似才从惊喜中‌反应过来。   “大姐。”他侧身望着身边的长姐,眼中‌湿润,“我没让娘失望。”   俞慎微含泪点头,“娘现在一定在看着你,她一定很欣慰。”   姐弟二人倾诉对生母的思念,俞慎思下意识朝旁边的高晖望去‌,果‌然‌见到他默默转身离开小院。他跟着过去‌。   高晖走到街边,坐在墙根处,双手掩面。   俞慎思走上前,见到高晖掩面在哭,他从袖中‌取出帕子塞到他手中‌。   高晖哭了一阵,抹了把泪,看着身前的三‌弟,小少年的眼睛也红了一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思儿。”高晖声音哽咽低哑,“我是不是很让娘失望。我没能如‌娘期待那般读书‌科举,还要留在高府,每日面对残害她的凶手,还要敬着他,要笑脸相对,要一声声喊着他。娘一定对我失望至极,娘在泉下也一定怪我、怨我、恨我。”说着又泪如‌泉涌。   俞慎思也只有在当年他回临水县时,见过他如‌此自责哭过,此后‌几‌乎没见过他落泪。   “二哥……”他抱着高晖,安慰道,“娘知道你比我们不易,她只会更心疼你,绝不会怪你。”   他即便设身处地去‌想,他终究不是原身,他亦没有关于俞氏的记忆。没办法如‌他们姐弟三‌人那般对俞氏感情深厚。   他只能从另一个角度去‌感同身受。   高晖像个委屈的孩子抱着俞慎思哭了一阵,情绪才慢慢回落,将俞慎思拉着坐在他对面,帮他擦着泪,哑着嗓音道:“思儿,二哥有件事求你。”   “嗯!”俞慎思忙点头,“二哥说,我能做到的一定做。”   高晖拉着他的手道:“若二哥死了,将二哥尸体丢进河里喂鱼,或者烧成灰扬了,别让二哥入高家坟,别在灵位上刻‘高晖’这个名字。否则二哥会死不瞑目。”   “二哥,你胡说什么死不死。”   “二哥求你好吗?”   俞慎思挣开高晖的手,斥道:“你别发疯。无论你姓什么,无论你现在什么身份,做什么,在大姐、大哥和‌我的心中‌,你永远都是至亲手足,是任何‌人都比不了的。你若有事我们都会痛不欲生。二哥,我求你,别犯疯,娘一定希望我们平平安安活着。”   高晖想说什么,好似有难言苦衷,最后‌咽下去‌,眼泪溢出,点了点头。   -   此时听到俞慎微的呼唤声,瞧见他们在此处走过来。看到高晖哭红的眼睛,猜到是刚刚的话让他伤怀。   她能感受到二弟心中‌一直介怀自己身份,怕有一日彼此会因为身份而疏远,怕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孤零零一人。   她伸手帮二弟擦了把泪,劝慰道:“小晖,娘最大的期望,不是让我们都有什么大作为,她希望我们无灾无难好好活着。娘临终前的几‌句话你还记得吗?”   高晖点了点头。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母亲让大哥大姐照顾他和‌三‌弟,让他和‌三‌弟听兄姐的话,让他们将来相互帮扶,好好活着。   俞慎微劝道:“别难过了,先回去‌。”   高晖回去‌后‌许久才缓过来。   -   四月初九,宫门内传胪大典,宫门外‌张贴黄榜。全城的人都等着状元打马游街,一观其风姿。   俞慎微几‌人也去‌凑这个热闹,主‌要是陪俞慎思。他没有讨到状元喜钱,要去‌看状元游街沾沾文气。   状元是位年过三‌旬的中‌年人,其后‌的榜眼比状元略长几‌岁,探花郎倒是相对年轻,也看得出年近三‌旬。   身旁有寻常妇人道:“今科的三‌鼎甲长得都不行。”她们和‌这些人也打不上交道,在意的不会是才学品行,就是来凑热闹看个长相,知道三‌鼎甲都是什么模样。   其同伴道:“上一科的状元和‌探花也不行,年纪也都大,那个榜眼倒是挺不错,年轻英俊。”   俞慎微姐弟闻言笑了下,上一科榜眼那不就是白大人吗?白大人高中‌时二十五六岁,和‌当时状元、探花比,的确年轻。   看完状元游街,几‌人准备回去‌时,有一随从装扮的年轻人走过来,朝李帧施了一礼,“这位公子,我家公子有请茶楼一叙。”   李帧认得面前随从,面不改色。   俞慎微先猜到了应该是李帧旧识,她朝旁边茶楼望去‌,见到对面二楼的窗口有一个人朝这边看过来,容貌与‌李帧几‌分相似。   李帧也朝旁边窗口看了眼,对方笑着冲他点了下头,他愣了几‌瞬。既然‌来了京城他就没准备逃避,既然‌碰上了,他该去‌见一见,也免得以后‌麻烦。   他笑着道:“还请带路。”   俞慎微担忧唤了声。   李帧顿了下,笑道:“一起过去‌吧!”   随从看了眼俞慎微姐弟,稍稍发愣,便在前面带路。   -   俞慎微姐弟进了茶楼没有跟随上楼,在下面找了张桌子坐下来等。李帧独自上楼。   推开雅间的门,见到了窗口站着的人,正朝房中‌的桌边走去‌。   李帧施了一礼,笑着道:“应该是项公子吧?在下果‌真与‌项公子有几‌分相像,难怪朋友多次提及,近来又总是有人将在下错认。”开门见山,坦白直言。   项格盯着面前的人打量,身量与‌他相仿,五官也有几‌分相似,很像自己要找的人。只是此人眼神‌举止和‌要找的人完全不同。   二弟性子洒脱张扬,言谈举止间透着自信傲气。面前年轻人看上去‌沉着温和‌,眼神‌内敛平静,甚至几‌分冷淡。   他笑问:“阁下的朋友是?”   “项公子应该认识,今科二甲第六名俞慎言。”这事瞒不得,隐瞒遮掩反而招致怀疑,他得主‌动提及,将自己剖开了给‌对方看,让对方看清楚才能断对方猜疑。   项格点头笑道:“自是认得,在下与‌他同是己酉科乡试举人,如‌今亦是同榜进士。”   “恭喜项公子金榜高中‌。”   项格又打量对方,言语举止自然‌,大方从容,毫无慌乱紧张之态,似乎 与‌他真是初相识。   如‌果‌真是二弟,他不可‌能面对自己毫无半分情绪。   他又道:“在下项格,字怀知,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在下李帧,草野之人,并无字号。”   项格默念了下这个名字,见彼此还站着,忙道了声歉,请李帧坐下,给‌他倒了杯茶,顺势观察了下对方的双手。左手拇指和‌食指处有好几‌道细小的疤痕。他记得二弟的左手亦有伤疤,但只有一道。   他将茶杯递过去‌,笑着道:“冒昧问一下,李公子亦是宁州府人?”   李帧迟疑了下,道:“以后‌算是了。”故意抛出问题,“项公子今日请在下过来,莫不是好奇这世上亦有长相相似之人?”   项格放下杯盏轻轻叹息一声,一边打量着李帧神‌色一边道:“在下有一位弟弟,当年不幸坠崖,但一直未寻到尸骨,在下一直坚信他还活着,李公子与‌舍弟年纪和‌长相太过相似,所以在下……”   李帧随着他所讲露出一丝丝惋惜,听完忙歉意地道:“在下冒失了。看来项公子与‌令弟手足情深,希望项公子早日寻到令弟。”   项格惆怅一叹,“但愿吧!”   两人又聊了几‌句,李帧借口朋友还在等着起身告辞。   转身走到门边,准备开门,身后‌的项格忽然‌唤了声:“小柯。”   李帧稍稍顿了下,回头一脸疑惑地望向项格,询问:“项公子是要叫随从吗?在下帮你唤他进来。”   项格愣了下,笑道:“不麻烦李公子了。”   “在下告辞了。”   -   从茶楼离开,俞慎微关心地问情况,李帧道:“他不会凭一次谈话就相信我,但小言朝考任官后‌,我们就回宁州了,不在身边,他亦不会追查。”   迟疑了下,冷笑道:“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世上没有那个人,我只要不对他构成威胁,他不会在意我是谁。”   俞慎微看着他的神‌色,并没有刚刚从楼上下来时那般自然‌。他内心不是毫无波澜,只是在极力掩饰。   面对曾经要杀了自己的至亲兄长,岂会真的毫无怨恨。   -   荣恩宴后‌,朝廷组织朝考,这是俞慎言踏入仕途的第一步。   以他殿试和‌会试的名次,朝考不出大问题,他必会留京,或入翰林院或入六科。   就在朝考的前一日,他收到了高明进的请帖,请他过府一趟,有要事商议。 第066章 第 66 章   朝考前一日请他过去, 所‌为的莫过去任官之事。高明进必是不想他留京,这对高明进来‌说就是在身边悬着一柄剑。   “可知何‌事?”俞慎言明知故问。   来‌人回道:“有关大少爷,具体‌何‌事小的不知。”   如今高府的大少爷便是高晖。   高明进太了解他, 知晓别‌的事情他都会推脱,但是事关高晖,哪怕知道里面有猫腻, 他也必定会去。   俞慎思记起传捷报当日高晖的话, 提到自己若是死了如何‌如何‌, 高明进是早有什么打‌算, 他在逼着高晖。   俞慎思拉了下俞慎言,提醒道:“大哥护着点二哥。”   俞慎言明白, 拍了下幼弟肩头,“大哥知道。”让来‌人带路。   -   高家的正堂廊外站着几‌名家仆, 个个垂手而立,好似在等着命令。正堂中高明进和高晖一坐一跪,高明进沉着脸, 面上含怒。   今日之事非善。   俞慎言暗暗深呼吸一口,紧了紧袖中的手掌,抬步走上石阶,跨进门槛。朝身侧瞥了眼,二弟微微垂着头, 低眸看着地面, 冷着一张脸,看不出是否受伤。   他恭敬朝上施礼:“晚辈见过高大人。”   高明进手掌不轻不重落在桌边,“叫你过来‌, 是要问你,晖儿这几‌年回临水县交给你管教, 你是怎么教他的?”   今日是叫他过来‌问罪。   高晖闻声立即昂首回嘴:“不关大哥的事,要打‌要罚随意,不必将错扣在大哥头上。”   “你放肆!”   父子二人怒目相对。   俞慎言担心‌高晖受责,忙朝上座拱手道:“大人息怒,不知小晖犯了什么错。”   高明进指着高晖责问:“他以前从不敢如此目无尊长,放在你身边几‌年,如今学‌会忤逆不孝,你就教他这些?”   “晚辈不敢,敢问大人是何‌事,若是晚辈的错,晚辈一力承担。”   “大哥……”   俞慎言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高晖忙住口。   高明进瞥了眼兄弟二人神色,端起手边茶盏饮了口,长吐一口气,好似压下了怒气。   放下杯盏后几‌分无奈地道:“这几‌年他回乡读书,你未督促他读书,倒让他琢磨起商贾之道。如此也罢了,现在学‌得无法无天。   如今年岁大了,不能由他胡来‌,我给他寻了门亲,想让他定定心‌,他混账地要去对方府上胡闹。这不是高家丢不丢脸得不得罪人的事,事情闹出来‌,人家姑娘还‌有什么脸活?”   俞慎言心‌头一紧,来‌的路上他想过高明进可能利用二弟逼迫他,但他未想到高明进会拿高晖的婚事做筹码。   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一条上高明进有绝对的权利,对方不退让,他再有心‌也无法干预。   二弟也逃不了。   高明进的话就是给他们的警告,二弟若是逃了,罪名会落到他这个兄长的头上,是他管教有失,教弟弟忤逆父母亲长,甚至会给他扣个更大的罪名。   教唆人子忤逆父亲,有悖人伦道德,有悖礼法。   他即便出继,高明进还‌是他的长辈,他的罪责只会更大。   以二弟的性‌子,若不是高明进拿此来‌压着,他早闹开了。   若是二弟答应,就成为高明进真‌正的棋子,摆脱不了他的掌控,还‌害了那位姑娘。   高明进清楚他们兄弟自小受的教养做不出来‌这种‌事。   他掩在袖中的手攥紧。   高明进幽幽叹了声,放软语气,“我叫你来‌也不是真‌要责怪你,这几‌年你在书院读书,也的确顾不到他。我这个父亲也有失职之处,平日内只去信询问,没有派人在身边盯着,才让他这么松懈。他还‌算听你这个兄长的话,你帮我劝劝他,男大当婚,哪由他胡闹。”   肩头松垮下来‌,语气疲惫,神色颓然,好似这个儿子无可奈何‌,被迫求人。   可他已经将他们兄弟死死攥在手中。   他这么做,不过是逼他让步。   他一个新科进士,在京中毫无根基人脉,若是此次离京,京中有高明进在,除非他立下天大功劳,陛下开口,否则他再难回京。   可哪有天大的功劳给他。   若是留京任官,高晖就不得不依着对方的安排,他无异于用弟弟的婚姻来‌保自己仕途,能保多久还‌另说。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怎么劝二弟都是错,劝他答应是毁了二弟,劝他不应就是断自己仕途。   “大哥……”高晖满眼心酸地看着他。   俞慎言瞥了眼二弟,又望向‌高明进。高明进拧着眉心‌,微微耷着眼皮,做足了一个为儿子周全考虑的慈父模样。   刚刚的一番话说出去,任谁听了他都是一个爱子亲切的父亲,而自己是个不知轻重祸害弟弟的兄长。   这步棋他不得不让。   犹豫半晌,他撩起衣袍跪下,高明进抬了下眼,露出微微惊色。   “这是做什么?”   俞慎言暗暗稳了稳情绪,拱手道:“姑父,是侄儿疏忽,没有教好小晖,侄儿给姑父赔罪。”   “你……我并无要怪罪你之意。”   高晖见兄长因此事为他屈膝,对高明进怒道:“爹怎么怪的着大哥,高家有长辈,孩儿有错,也该怪大伯和三叔没教好。要怪那也是养不教父之过。”   “放肆!”高明进怒拍桌案站起,“为父的确是太纵容你!”左右找了找,见 到旁边的花瓶中戒尺,抽出来‌走过去。   “姑父!”俞慎言挡在高晖面前,“小晖年少顽劣,不适合京城,让他回乡磨炼,把他交给家中叔伯管教!”   高明进举起戒尺的手顿住,知道面前少年有了决定,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言沉下气,扯着嘴角牵强苦笑了下,继续道:“侄儿听闻翰林院史馆在修西‌北各部史,正缺人手,侄儿无才无能,愿略尽绵薄之力。朝考过后,还‌请姑父替侄儿安排。”   高明进手慢慢放下来‌,打‌量少年,未想到对方把这步棋走到这里。   这是很难盘活的死棋。   他故意问:“你可知这部西‌北各部史才开始编写,少则六七年,多则十数年,而且还‌是个枯燥乏味的冷板凳,极难升迁。你若是参与西‌北各部史编修,仕途从此就耗在这里。”   “侄儿并无大才,亦无大志,还‌请姑父成全。”   高明进叹了口气,点点头,“你既然有此志向‌,我能帮自会帮你一把。”   “多谢姑父。”   高晖抓了把兄长,低唤:“大哥……”他虽不问官场之事,也知道修这种‌史书没什么前程,即便修好了也算不得多大功劳,升迁无望。   俞慎言没理会弟弟,再次对高明进道:“小晖既不喜读书,愿意钻营商贾,姑父不如就让他回乡随叔伯经商。姑父家中还‌有两位小公子,聪颖好学‌,将来‌必然仕途顺遂,成为朝廷肱股。”   高明进退回桌边,放下戒尺坐下来‌,再次打‌量面前少年,真‌的长大了。   沉默须臾,他对高晖道:“这次你大哥求情,我且饶了你。既然你愿意走商贾之路,为父也不再拦你。至于你的亲事,既然性‌子还‌不定,再缓几‌年也无妨。”   -   回去的马车中,兄弟两人沉默半路,高晖愧疚道:“大哥,对不起,我害你前程被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言拍了拍弟弟的手臂宽慰道:“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制于他。何‌况……世事无常,也不见得就一定被毁了。至少我留在京中。”   “可此后,你便是孤身一人在京,他……”高晖眉头紧紧皱起,满眼担忧。   俞慎言苦笑,高明进岂会让他们兄弟都在京中,不将二弟支出京城,他就不能留在京中。二弟既然已经决定从商,离开京城,离开高明进的视线,才能够放得开手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二弟经商,也会打‌消郭夫人的顾虑。   他如今相当于自毁前程,高明进不会再对他赶尽杀绝,他毕竟还‌要顾及高晖。   他现在以这种‌方式留在京城,高明进不会太在意,他反而有更多的机会去了解对方。虽是在史馆,毕竟是在翰林院,有机会了解朝政。若是外放,高明进也可以有办法让他在偏僻之地一直待着,升迁无望。   他打‌消二弟顾虑,“我在翰林院,他反而不好将我如何‌。”   -   回到小院,众人听完高府中的事情,气氛沉闷,无人开口。   半晌后,李帧先开口,说道:“如此也好。高大人如今荣升户部侍郎,他这样的身份,对付小言很容易。小言若是真‌去了显眼的位子,反而危险不断。外放更是生死难料。去翰林院一个看不见前途的位置安全。   高大人教养你们十余年,他太了解你们,所‌以步步算在你们前头,事事牵制你们。如今你们也太年少,对高大人,对朝廷之事都不清楚,又无权无势,根本不是高大人的对手。现在选择避其锐气,置之死地,沉静几‌年是明智之举,待你们摸清了他,再回头击其惰归之时。”   俞慎言沉思片刻,认可地点头。   李帧又笑着拍了下身边俞慎思的肩头道:“你好好读书,快点长大,也许等你及第入仕时,你大哥的史书就修完了,你大姐和二哥的生意也有起色。从上次你对高大人说的话,看得出你胸有大志。你只有到了一定的位置,才有能力去做你想做的事。”   俞慎思也点了下头。   李帧又道:“这半年,我与你们大姐将京城绣品行情已经摸得差不多,也认识了不少行内的人。今后可能会常运货入京,我们会常见。如此两边都能顾到,有什么事也能相互通气,你们兄弟之间不必相互挂念。”   几‌人再次点头。   李帧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还‌是开口,“上次泄题舞弊之事,我瞧白大人此人不简单。小言,你可与他多打‌交道,必要时候他能帮你。”   其实这一点不需要李帧说俞慎言也会和白大人交往,不是因为他必要时能帮他,而是他是他们姐弟救命恩人。这些年又帮他们姐弟许多。   几‌人又聊了许多。   -   次日朝考,俞慎言正常参加。   朝考后,有两部的官员看上俞慎言,不仅是看上他的才学‌还‌有看上他这个人,希望将此人收入自己手底下。与他谈过话,听俞慎言主动要去翰林院史馆修西‌北各部史,皆怀疑他是不是被人下迷魂-药。   未及弱冠年纪,考了二甲第六,有大好前程,跑去史馆还‌是修西‌北各部史,一修数年,甚至十数年,不是自毁前程吗?   本来‌还‌有几‌个官员看上他,打‌上将女儿许配的主意,现在也犹豫了。   瞿永铭朝考后外放。   钟熠和宗承文二人,亦是一个留京一个外放。   朝考结束,朝廷给留京的新科进士三个月假,可回乡探亲。   -   四月底俞家姐弟一行人乘船南下回乡,白尧带着女儿念念来‌相送。既是来‌送他们,也是来‌送赵平。   赵海川年后就早早回东南军中,留次子在京处理其他琐事。   临别‌时,念念很舍不得俞慎思,拉着他的手哭了起来‌,哄了好一会儿都哄不好。   白尧抚着女儿的脸蛋,帮她擦着眼泪,哄道:“小哥哥回去考院试,考完院试会考外祖父的书院。等小哥哥考进书院,爹爹送你去外祖父家见小哥哥可好?”   念念眼泪汪汪问:“若是小哥哥考不进书院呢?”   俞慎思:“……”   念念,你能说点我点好吗?   赵平闻言逗念念,“他考不进去,二表哥将他从门外扔进去。”   俞慎思:“……”   念念皱着鼻头道:“不许打‌人。”   白尧笑着揉了下女儿的头,道:“二表哥说笑,念念问小哥哥能不能考进书院。”   念念还‌真‌的昂着头,认真‌地问俞慎思:“小哥哥你能考进书院吗?”   看着面前小女孩嘟着嘴巴,眼睫挂着泪珠,俞慎思可不敢惹她哭,让她伤心‌,回道:“小哥哥能考进的。”   “若考不进呢?”   俞慎思:“……”   “来‌年再考,考进为止。”他哄道。   念念举起小指,“拉钩为誓。”   俞慎思伸出小指勾上,哄着道:“拉钩为誓,骗你小哥哥长成大胖子。”   念念盯着俞慎思的脸看了几‌息,想到面前人长成肥头大耳的样子,破涕为笑,“我才不要你长成胖子。”   众人被她的话惹笑。   白尧见女儿不哭了,抬头看了眼几‌人,目光在李帧的身上稍稍逗留。 第067章 第 67 章   南下‌商船行‌得比较快, 于五月中抵达安州府。   在瞿家休整两日,俞慎言和瞿永铭便‌去拜访林山长。回到临水县已经五月下‌旬,钟熠宗承文也已经回乡。   今科临水县破天荒考中四‌名进士, 罗县尊激动得几天睡不着觉。要知道上一科可还一个都没有呢!自己也算教化一方子民有功。本以为这辈子仕途也就这样‌了,现在还有升迁的‌指望。   罗县尊摆宴邀请已经回乡的‌三人,本也邀请苏夫子, 苏夫子托辞未去。   事后三人皆去拜访苏夫子。苏夫子还如往日一般, 不是在书‌房或者学堂中翻翻书‌, 就是在院中树下‌纳凉喝茶, 或者与郝叔下‌棋闲话。   苏夫子看着三个学生不禁暗暗感慨,一晃眼, 当年跟着自己读书‌的‌几个总角孩子,现在都已经长大‌成‌人, 金科高中。   师生四‌人闲聊许久,临别时苏夫子叫住了俞慎言。    二人坐于树下‌,苏夫子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 俞慎言忙双手接过,“夫子可是还有其他教诲?”   苏夫子望着面前少年,脑海中想着另一个孩子。他们越长越像,若是那孩子活着,十八-九岁时应该也是这个模样‌。看着面前孩子一点点长大‌, 一点点变化, 他总会想那个孩子在这个年纪时是不是也这样‌。   片刻后,苏夫子慢慢从哀伤的‌情绪中缓过来,说到眼下‌的‌事情。“朝中风云多变, 在史馆静观些年也好,也能扎扎实实读书‌。”   这是在安慰他。   俞慎言自请去翰林院史馆, 苏夫子替他惋惜,却也知晓是无奈之举,怕他伤怀抑郁,单独留下‌他想再开‌导他。   他回道:“夫子教育的‌是,学生荒废过数年,读书‌时日少,如今正‌能沉下‌心来。”   知晓苏夫子对‌他的‌疼惜爱护,反过来宽慰苏夫子,说道:“如今西北动荡,各部间‌利益牵扯,与我大‌盛关系一直不稳,甚至阻碍我大‌盛与西域往来。学生研究编写此‌史,一来对‌我朝处理与西北各部关系大‌有裨益,二来将来西北平定,安土定疆,疆土划分也有史可依。”   苏夫子眼中流露出欣赏。   如此‌冷僻的‌位置,他不是自暴自弃应付了事,还能够思虑那么深那么远,心中系着大‌盛,想着后人。有此‌心,有此‌志,今后岂会没有一番作为。   他深感欣慰地点点头,没有辜负他这么多年的‌教导。   他鼓励道:“你既心中有了筹算,那就安心去做。世上事太多,人此‌一生,能做好一件事便‌足矣。”   “学生记下‌夫子教诲。”   -   裁缝铺后院,卢氏和时雪儿来到俞慎微的‌房中,妯娌二人皆是像个打听八卦的‌小媳妇,询问俞慎微和李帧的‌事。   卢氏道:“听思儿说,这半年在京,无论在家还是外出了解生意上的‌事,都是他陪着你。你可别告诉娘,你将他亦当成‌长生那般的‌兄弟。”   俞慎微笑着没说话。   女‌儿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卢氏便‌知女‌儿心中有此‌人。去年李郎受伤,她为了照顾李郎没少学厨房里的‌活,想着怎么折腾吃的‌。以前她是对‌此‌从不上心的‌。   李郎搬去永乐街,她还隔三差五送吃的‌过去。   她不信女‌儿只是将对‌方当成‌恩人在照顾。   时雪儿也拉着俞慎微的‌手道:“你当初不愿说亲,我与堂嫂虽催着却也没有逼你,就是知晓你心中顾忌。你说你怕遇人不淑,怕如你生母一般被负,李郎前年豁出命救你,世上至亲手足也不是人人能做到如此‌,他今后自不会负你。”   长辈不知道李帧的‌身世,她们姐弟知晓。   他亦是被抛弃之人,最害怕的‌便‌是被抛弃,最在意的‌便‌是身边的‌温暖,这一点她还是能相信李帧的‌。   卢氏又道:“去年你们去省城后,他来找过我与你爹,说了许多。   俞慎微此‌时方开‌口问:“他说了什么?”   此‌事她和弟弟们都有问过李帧,但是李帧一个字没透露,只道回乡后便‌知晓。回来这些天,家里忙着小言的‌事情,忙着各种人情往来,倒是忽略了此‌事。   “他……”卢氏想了想,忽而笑道,“说得太多,我记不全,不过他写了一卷长文,都在上面,娘取来给你看。”   卢氏出门,时雪儿小声‌同她道:“当时小婶在门外听到几句,大‌约是婚嫁之事,还提到什么聘礼啥的‌。你爹娘不确定你心意,没敢贸然应下‌,说等你回来再问你的‌意思。”   俞慎微怔住,李帧那时候便已经向爹娘提亲?   他是……早就有心?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卢氏取来的是一个精致木盒子,盒盖上雕刻的‌是梁上双燕,栩栩如生。她故意环顾一圈,盒子四‌周分别的‌是春日双蝶桃枝上翩飞,夏日鸳鸯池中嬉水,秋日并蒂莲花开‌,冬日雪中大‌雁展翅,雕刻技艺较高。   这种盒子一眼便‌瞧得出并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   小盒子还配着一把小巧的铜锁。   卢氏打开‌锁,掀开‌盒子,锦缎中是一份红色折子,其上三个大‌字“求婚书‌”,是李帧的‌字迹。   卢氏笑着道:“他说的‌都在这上面,你自己瞧。”   俞慎微有点紧张,和那些商人谈生意心都没此‌时乱。她捏了捏手心,取过折子打开‌,右侧第一句便‌是:敬启者。小可李帧,年二十有三,萦州辛乡人……   普普通通的‌开‌头,和其他求婚书‌并无任何区别。   她往下‌看发现用词不对‌,接着说到的‌事情也是反的‌。   将求婚书‌看完,她愣了须臾,忽而想到去年她提出将永乐街的‌院子相送,李帧问是不是父亲所赠,听到是父亲所赠就爽快地收下‌。   她当时心中还雀喜,想着若是早知他不会婉拒,便‌早些说是父亲所赠。   原来他当时是这般想法,早就有了打算。   她望向卢氏,询问:“爹和娘是怎么想的‌?”   卢氏乐道:“爹娘自然是乐意的‌,你在我们身边这才几年,哪里舍得你嫁出去。你前些年吃了那么多苦,这些年又为家里操劳受累,我和你爹都心疼要紧。李郎没有父母长辈,也没有至亲手足,只有一个远房表姑,你若是嫁过去亦是孤苦无依。他既愿入我们俞家,我和你爹自是千万个愿意。”   “小言他……知道吗?”   他是家中长子,她若是招婿,势必对‌小言有影响。   “还未和他说。”   -   “娘和大‌姐有事和我说?”俞慎言从外面回来,正‌巧听到这话,便‌走到门前询问。   瞧见大‌姐手中拿着红纸折子,旁边的‌桌上还有一个别致的‌小木盒,再看屋中三人面上均有喜色,当即明白,笑着走进房中。   “大‌姐的‌婚书‌?”俞慎言打趣道,“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厚的‌婚书‌,这是写了多少良言美‌词,我能瞧瞧吗?”   俞慎微正‌不知道要怎么和弟弟开‌口说此‌事,将求婚书‌递过去。   俞慎言边看边笑,看完后欢喜地道:“如此‌太好了,大‌姐不用外嫁,李夫子到我们家来,就不用怕他将来会欺负大‌姐了。”   “你同意?”俞慎微问。   “这等好事,我岂会不同意。”俞慎言将求婚书‌递还大‌姐,说道,“就是李夫子在这事上太有心眼了,在我们去省城后来和爹娘提,随后又随我们入京,一点没透露。还让大‌姐将那处宅子以爹的‌名义‌相赠作为长者所下‌的‌聘礼。”   俞慎微也是没想到李帧和自己父母所说是此‌事。   俞慎言道:“爹娘和大‌姐若是应下‌,不知准备什么时候成‌亲?”   卢氏看出来女‌儿是同意的‌,她和丈夫对‌李郎此‌人也很满意,几个孩子也都挺喜欢他,这事也算定下‌了。   她道:“你最迟下‌个月初就要返京,这一去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得假回乡,若是往后推,恐怕你是不能见你大‌姐成‌婚。不如就这个月将你大‌姐的‌婚事办了。婚服你爹年前就已经准备了,其他需要的‌绣品或者料子,咱们铺子里都有,旁的‌什么定下‌也快。”   俞慎微姐弟齐齐看着卢氏,婚服年前就准备,他们心中对‌这事早就有了主意。   既然定下‌,俞慎微希望能在弟弟回京前成‌亲,若是弟弟不能亲眼看着她成‌亲,必然遗憾。   -   在俞纶夫妇和李帧商议前,俞慎微去永乐街小院见李帧,先和他谈此‌事。   李帧已经知晓俞纶夫妇与俞慎微说了婚书‌之事。请她到廊下‌坐着,给她倒了杯凉茶,问:“想问我是否想清楚?”   俞慎微点头,入赘不是娶妻,闲言碎语是难免的‌。而且大‌盛朝对‌赘婿有限制,最重要的‌一条便‌是赘婿不能参加科举,即便‌将来和离亦没有此‌权利。   李帧很认真地点头,解释道:“我想得很清楚。你有父母弟弟,你放不下‌他们,而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与其让你离开‌他们嫁我,不如我入俞家。我与你一起孝敬父母,照顾弟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微捏着茶盏沉默一阵,又问:“你真的‌要放弃功名仕途?”   李帧没答,先反问:“你希望我考功名吗?”   俞慎微倒是说不上希不希望,于她而言,她并不苛求夫君是否富贵,她只求能有一 人真心待她。   她只是担心若是有一日李帧后悔了,他想求取功名,届时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他不是无才之人,恰恰相反,他胸有才略,若是他想科举入仕,轻而易举。   他曾经走的‌亦是科举入仕之路,所以她才有此‌顾虑。   “你若都思虑清楚,我尊重你。”   李帧笑道:“我在写那份求婚书‌前,已经思虑很久,也思虑很清楚。可以说,在我离开‌文韬书‌肆时,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俞慎微记起那日潘婶请媒人登门给他说亲,想来那会儿他就有了将来入赘的‌打算。   他既然早就有了此‌想法,不是一时冲动,她也不再多劝。   -   随后,俞纶夫妇与李帧商议婚事,李帧并无长辈,一切都听俞纶夫妇安排。   吉日定在六月二十六。   俞慎思坐在棚子下‌纳凉,看俞慎微在绣盖头,一边啃着香瓜一边叹气。   从没见过新郎官当得像李帧那么轻松的‌,就这么把大‌姐给娶了,不对‌,是大‌姐把他娶了。   俞慎言在一侧写请帖,听到叹息问:“你对‌李夫子不满意?”   俞慎思拿过一张请帖看了看,上面还是写着“李帧”的‌名字。俞家不需要李帧来承嗣,所以没有要求他改姓,过籍时还是“李帧”这个名字。但将来的‌孩子是要随母姓的‌。   李,本也不是李帧的‌姓。   “大‌哥,你说,李夫子和大‌姐成‌亲后,我是不是要喊他大‌哥?那你不成‌二哥了?”   俞慎言瞥他一眼,没想到他小脑瓜想的‌是这些。   “李夫子既未改姓,称呼姐夫便‌是了。”   “好像也有道理。”俞慎思啃了口香瓜,起身道,“我去找二哥了。”   俞慎言问:“最近没见到他,他在做什么?大‌姐即将成‌亲,他也不知过来帮忙。”   “他忙着做实验呢!”   见俞慎言没明白,解释道:“二哥在研究新的‌印刷术,原本一直寻不到纸张,在京城的‌时候,他将全京城所有种类的‌纸都买了,在高府不方便‌实验,回来就在做实验。”   “难怪他回乡时带了几大‌箱纸墨。”俞慎微叮嘱她不许贪玩,马上院试了,不能松懈。   “知道。”   -   俞家的‌亲朋都在田湾乡,城中并无什么亲朋,所以俞慎微成‌亲还是回大‌俞村。   村中的‌人得知俞慎微成‌亲,纷纷过来帮忙,人多做事快,不过一日小院都已经全部布置起来。   村上族人都纷纷打听这位入赘的‌姑爷是什么模样‌。听俞纶夫妇说了模样‌性情,族人们私下‌里有些怀疑,若是那位儿郎如此‌仪表堂堂,读过书‌性子好还肯入赘,肯定是图他们家什么。   甚至有人私下‌里猜测,是俞慎微年纪大‌了不好嫁人,才招婿。   这些都是他们关起门来和家人闲言碎语几句。如今俞纶一家不比前几年,儿子当了官,女‌儿能挣钱,年头刚将城里铺子买下‌来。族人都受着他们家的‌好处,在外面谁都不会说半句不好的‌话。   想到这些,族人全都感慨,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也幸而这一家子都不是那记仇的‌人,否则当年他们难的‌时候,族人没少瞧不起,发达了怎么也得报复。   如今没报复就罢了,好处还想着族里。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不记别人好呢!   -   六月二十六,俞慎微大‌婚当日,俞家亲朋好友都来了,连瞿家也过来。原是瞿永铭高中,瞿家回乡祭祖,也过来参加婚宴。大‌俞氏和俞纶姐弟二人难得见上一面。   六月天热,酒席摆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所有亲朋都等着见新郎,瞧瞧是不是如听闻的‌那般是个俊朗的‌儿郎。   俞慎思凑到施长生身边,顽皮地道:“大‌姐招婿,是李夫子来我们家,他是新进门的‌新……新夫,不应该他盖红盖头才对‌嘛?”   施长生想到俞慎思说的‌场面,扑哧笑出声‌来,“你想看李夫子蒙着红盖头?”   俞慎思想,也不是不行‌。   -   入赘的‌婚礼本是极简单的‌,俞家却没有草草办,因为家中宽裕些,比前几年俞纹娶妻还隆重。也是这场婚礼,让亲朋族人看出俞家对‌这个女‌婿的‌看重,并未如世人那般轻视赘婿。   八抬喜轿落在小院门前,司仪喊着仪式流程,李帧一身喜服从轿子中走出来。   围观的‌人都伸着脖子探着脑袋瞧,见到新郎时目光全都直直盯着。原本卢氏说这个女‌婿样‌貌如此‌,他们只当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吹嘘了。如今亲眼看到新郎本人,才知道卢氏一点没有吹嘘,眼前新郎穿着一身喜服,甚至比卢氏说的‌还俊逸几分。   俞慎微蒙着盖头站在院门前,瞧不见人,只能从周围人的‌反应中猜测今日李帧的‌模样‌。他的‌婚服是父亲亲手所制,父亲是老‌裁缝,只要看他身量,无需尺量,便‌知道尺寸,应该是合身的‌。   李帧亦瞧不见俞慎微,但是看着她一身喜服,披着盖头,猜着盖头下‌她此‌时模样‌,是娇羞,还是雀喜,亦或是其他模样‌。   俞慎言见李帧发怔,轻咳一声‌,李帧歉意笑了下‌。   旁边司仪继续唱着流程仪式。   本该是俞慎言将李帧的‌手交到大‌姐手中,他故意反过来,将大‌姐的‌手交到李帧的‌手里。即便‌对‌方入赘,也该是他疼着大‌姐,护着大‌姐,照顾大‌姐。   李帧自知晓俞慎言之意,朝他诚恳地点了下‌头,算是承诺。   牵着俞慎微的‌手,稍稍抚了下‌她,一起跨过门槛朝正‌堂去。   随着司仪的‌唱声‌,二人拜过堂后,李帧牵着俞慎微朝新房去。   过来之前,俞慎言给他画了小院的‌草图,告诉他哪里是新房,他这会儿出了门才没有弄错方向。   -   新房中二人相对‌而坐,俞慎微双手交在一起抠着手指,显然心中此‌刻紧张。纵使平日是个多么不拘小节的‌姑娘,是个多么坚强有气魄的‌姑娘,终究是姑娘家,成‌婚之事自会娇羞忐忑。   李帧伸手拉起俞慎微的‌手,轻轻攥紧一些,炎炎夏日,指尖竟然微凉,看来是真的‌紧张。   他笑道:“我下‌轿子时,几百双眼睛盯着,我心里慌得很,我长这么大‌还从没有那一刻那么慌过。我怕哪个举止错了,怕哪句话错了,让亲朋不满意,被亲朋笑话,给你丢脸,话都不敢说。可见到你站在门前迎我,不知为何忽然就不慌了,好似心里装满了东西,不知道要慌了。”   俞慎微稍稍点了点头,却没有出声‌。   李帧察觉俞慎微的‌手掌软下‌来,应该精神也放松下‌来,手指慢慢回温。   他打趣道:“我这个新婿进门,该是你来安慰我的‌,如今倒是让我反过来劝你了。我可听思儿说,小婶进门的‌时候,你还特意安慰她呢!”   俞慎微稍稍垂头,声‌音比平日温柔,“能一样‌吗?”   瞧不见盖头下‌的‌人,他很想此‌刻掀开‌盖头看看面前姑娘娇怯的‌模样‌,他还没见过俞慎微这般模样‌。   他朝外面打量一眼,静听几息,外面已经开‌宴。他笑道:“我这个新婿应该要出去见亲朋的‌,你一个人这么坐着太闷了。我先把盖头挑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不方便‌,待会儿请小婶进来陪你说话。”   俞慎微愣了下‌。   这会儿是不是早了点?   思索间‌李帧已将挑开‌盖头,她微愕地抬头,正‌迎上李帧温柔含笑的‌双眸。 第068章 第 68 章   惊愕过后, 俞慎微娇媚含羞地‌垂眸,有点不知‌所措,“你……这样是不是不合规矩?”   李帧第‌一次见面前人‌小女儿家娇态, 若东风拂过的灿灿桃花,和平素沉稳干练判若两人‌。   他笑了笑,拉着她回道:“拜堂要应着吉时, 掀盖头没有此说法。待会儿我出去, 你这般在房中也方‌便些。”   俞慎微点了点头。   恰时高晖在外‌面调侃:“姐夫, 你不出来敬亲朋喜酒, 莫不是想大‌ 姐替你?”   李帧安慰俞慎微两句起身准备出去,俞慎微拉住他, 嘱咐道:“酒多伤身,莫喝太多。”   李帧回头笑道:“我知‌晓, 醉了岂不误春宵?”   俞慎微耳根一热,下意识松开李帧的手‌。   -   李帧开门见到高晖靠在门墙边,低声道:“待会儿帮我挡着点。”   “放心吧!我和大‌哥、长生哥都商量好了, 绝不会让你多喝一口酒。我们三个喝醉,也不能让你醉了。”   “好弟弟。”   三人‌说到做到,一圈亲朋宾客敬下来,李帧的确没什‌么‌醉意,装醉避着, 最后被俞慎言和高晖装模作样搀扶着回新房。将人‌推进门, 兄弟二人‌转身又去拦要闹新房的人‌。   当亲朋宾客渐渐散去,高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终于能歇会儿了。”   俞慎言道:“你酒量挺好啊!”   高晖从兄长的语气中听出不悦, 含糊掩饰道:“可能……生来便好吧!”忙岔开话题,“大‌哥, 刚刚表哥似乎有话和你说。我去看思儿在干什‌么‌,半天没见人‌。”   俞慎言看出他的心思,教育道:“以后少饮酒。”   “知‌晓了。”   -   春宵帐暖,一夜温存。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次日俞慎微醒来时,红烛已烬,李帧不在侧,房中似乎被收拾过。拉开门,日头已经升起来,李帧正和幼弟在院中葡萄架下逗邻居家的狗。   “你晨读完了?”俞慎微走过去问。   “嗯!姐夫陪我一起。”俞慎思道,现在家里又多一个人‌盯着他学业,别说他不会偷懒,就是想偷懒也没机会。   俞慎微望向李帧,脑海中浮现昨夜的事,心跳加快一拍,转身朝灶房去。   李帧起身跟过去。   敬茶时,俞纶夫妇没有过多嘱咐,两人‌不是不经世事的少年人‌,道理都懂得,只叮嘱他们小两口以后相依相扶,相互体‌谅,莫负彼此。   -   俞家人‌在村里呆了几日,处理完事情便回县城,俞慎言也要启程回京。   这次与瞿家同行,先到安州府,俞慎言北上入京,瞿永铭从安州府直接去外‌任之地‌。   城外‌分别时,卢氏拉着俞慎言的手‌不愿撒,千叮咛万嘱咐在京中事事小心。在书院求学时,虽然也远离家,一年还能回来一两次。如今到京中任官,不仅回来不易,还在高明‌进的眼皮下,她左右不放心。   儿行千里母担忧。   俞慎微劝了卢氏许久,卢氏才狠下心松开儿子的手‌,扭头哭成泪人‌。   俞慎言走向李帧,李帧知‌道他要说什‌么‌,先开了口,“你不必担忧家中,我会照顾好爹娘,照顾好你大‌姐和小晖、思儿。你只身在京,一定要顾及自己‌安危。临别有句话赠你:不锐不傲,不露不暴。”   俞慎言默念一遍,沉思须臾,点头应下,“我知‌晓了,家里全拜托姐夫照顾。”   另一边大‌俞氏也舍不得娘家人‌,这一别不知‌道又要多久才能见。   洒泪挥别后,俞纶夫妇在远处站了许久,直到车马都已经瞧不见,还不舍得离开。   准备回城时,见到钟家马车驶来。   钟熠此次高中后回乡祭祖,之后就留在了临水县,连钟父那边都没过去,现在看来也是要直接回京去。   本以为他高中后会完婚,未想到没有任何动静。   钟熠见到俞家人‌,停车走下来,朝俞纶夫妇施礼,随后望向旁边的俞慎微夫妇二人‌,目光在李帧面上略作停留。   春日贡院前见到此人‌,他觉得几分面熟。荣恩宴上见到那名新科进士“项格”他才记起来。当年乡试,在省城俞慎言兄弟俩还打听过此人‌,说像一位熟人‌,原来熟人‌是面前此人‌。   的确有几分像。   项格有一位不幸早逝的弟弟,年纪上与此人‌也相似,二人‌又同为萦州人‌。   太多巧合。   李帧拱手施了一礼,“钟公子。”   钟熠回礼,苦笑了下,“恭喜李夫子和俞姑娘喜结连理。”   “多谢钟公子。”   高晖看他们略显尴尬,笑呵呵走过去,说道:“钟哥,听闻你进了六科,恭喜恭喜,小弟祝你仕途顺遂,节节高升。你和我大哥自幼同窗,如今都在京为官,一定要相互帮衬。”   钟熠笑着点头,“这是自然,哪里还需要你提点。”   高晖傻笑道:“是我不懂事了,钟哥见谅。天不早了,不耽搁钟哥赶路,将来入京再叙。”   钟熠应声,朝众人‌辞别。   上了马车后,他掀开车帘,又朝俞慎微和李帧看去,挥手‌告别。   马车行远,他才放下车帘,下意识想去抓腰间一直带着的荷包,却抓了空。他向腰侧看了眼,才记起来荷包已经在她成亲那日被他取下。   身侧小厮看着他神色,暗暗叹了声。   短亭处,俞慎思对‌李帧道:“他应该怀疑你身份。”   李帧不以为意,“怀疑我身份的人‌多了,怀疑不能作为证据。”   -   回城后,高晖去高宅拿东西‌,进门见到高明‌达,忙快步上前去,询问让他帮忙在省城买个书肆的事情如何了。   去年高明‌达答应,夏日他去京城,没有再盯着此事,不知‌进度。回来后又忙着研究印刷的事,没有当面询问。   高明‌达没回答他,而是提到他最近的事。   “听说你在研究什‌么‌新的印刷术,糟蹋了不少名贵纸墨,掌柜都过来告状了。说你再这么‌折腾下去,他这掌柜当不下去了。”   “三叔别听掌柜胡说,那怎么‌能是糟蹋,实验总要有消耗。”跟着高明‌达朝对‌方‌院子去,笑嘻嘻的卖乖讨好,“三叔,你最疼侄儿了,你答应侄儿的,不能哄侄儿。侄儿去省城办书肆,兄弟们到省城读书的时候也便利许多不是?   三叔,爹这次让侄儿回来跟着您和大‌伯学经营,若是再一事无成,回去爹真不饶我了。侄儿求求您,疼疼侄儿行不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明‌达立住步子,看着身侧一脸乖顺讨好的侄儿,收起折扇戳了戳对‌方‌胸口问:“你是为了思儿吧?”   “三叔,你还和侄儿计较这个?”高晖一脸委屈,“思儿虽然如今姓俞,可他是侄儿同胞弟弟,我自然是要想着他的。晰哥、晗哥和昉儿亦是侄儿堂兄弟,我也是为了他们。”   最后小声嘀咕:“三叔,你怎么‌还像吃醋似的。”   高明‌达折扇敲了下他头教训:“没规矩,皮痒了。”   高晖立即嘿嘿笑着从高明‌达手‌中接过折扇,打开给‌高明‌达扇着,“三叔,侄儿错了,您到底有没有托人‌帮侄儿问啊?”   高明‌达瞥了眼侄儿继续朝院子去。   姐弟四人‌入京后的事情他都听闻了,二哥还是没打算放过这几个孩子。几个孩子心中对‌生父都是怨恨的,对‌他这个三叔岂会有多少情义‌可言。   他猜不透大‌哥和二哥为什‌么‌非要毁了这几个孩子。   既然三个孩子已经过继,小晖又从商,他还有什‌么‌不放心。   如今小言考中进士,思儿将来也必然有出息。几个孩子并非是忘恩负义‌之徒,生养教导之恩他们不会丝毫不念及。只要今后用心对‌几个孩子,仕途上生意上能帮就帮一把‌,骨肉至亲,血浓于水,几个孩子必然不会揪着高家村的事不放。   几个孩子将来出息,与高家下一辈孩子也能相互扶持,路越走越宽。   如此简单的道理,他们不是不懂,他不知‌两位兄长为何这么‌怕几个孩子有做作为。   他叹了声。   高晖追问:“三叔,您帮不帮侄儿呀?”   高明‌达已经走到自己‌院门前,从高晖手‌中夺回折扇,说道:“已经托人‌置办了一处,让你晰哥去看过,他说还不错,比文‌韬书肆略大‌一些。你若是得空可以自己‌去省城看看合不合适。”   “多谢三叔。”   “别谢太早,这书肆是为叔自己‌掏腰包买下来,你别想占这便宜。今后赚钱了把‌银子还为叔。”   高晖哈哈大‌笑,“侄儿赚了钱,肯定少不了给‌三叔的孝敬。不过……赔了,三叔也只能跟着亏了。”   高明‌达冷笑,“为叔是借你银子,不是与你搭伙,亏了,你沿街乞讨也得把‌银子还为叔。”   “三叔,你太狠了。我还是你亲侄儿吗?”   “你不是我亲侄儿,我还要收你利息呢!”高明‌达用扇子遮了下头顶太阳道,“快回去 想怎么‌挣钱还为叔!”   -   省城书肆定下来,高晖心里落下一块石头。   离开临水县,他就能稍稍脱离叔伯的视线。   回到自己‌院子取了东西‌便回书肆,走到前院见几个小厮在搬箱子,看着很沉,还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对‌方‌也看到了他,朝他翻了一个白眼。   高晖笑着走到管事身边吩咐几句。   回到宅外‌树荫下,在马车内等了片刻,小厮出门来。看到马车内悠闲坐着的人‌,又是一个白眼,钻进车内。   高晖看对‌方‌热得脸红扑扑,额上汗珠滚落,给‌他打扇子,笑问:“你还没走呢?我以为你上个月就离开高宅了。怎么‌?干上瘾了?给‌你多少工钱?”   小厮抹了把‌汗,瞅他一眼道:“干到这个月底才能拿到这三个月的工钱,否则我早走了。”   高晖哈哈笑道:“辛苦,辛苦。”用力给‌对‌方‌扇风,“你早和我说,我补给‌你。”   “现在补我也可以,三个月三两三钱银子,拿钱我立马走人‌。”说着伸出手‌讨工钱。   高晖瞥一眼对‌方‌的手‌,手‌掌宽大‌,略显粗糙,掌心纹路清晰,长有新茧。是长干活却有不干重活的手‌,新茧子估计也是来高宅磨出来的。   “我现在没有。不如你再考虑下,到我书肆我给‌你双倍工钱。”   小厮冷笑瞅着他,“你的书肆是不是太苛刻招不到伙计,所以才死盯着我。”   “我看上你了。”高晖挑着眉头挑逗道。   小厮嫌弃得将身子朝后仰躲开,“别乱说话,我可没有龙阳之好。”   高晖也不再与他说笑,询问刚刚搬得那些东西‌什‌么‌,看着是朝高明‌通的院子去。   小厮道:“听说是从南边运来的锦缎,大‌老爷准备将其给‌令尊送去。”   这些年高明‌通借着高明‌进的便利,的确敛了不少好东西‌,却也将多数送进了京城。送的多是字画玉器古玩,或者是绸缎和其他日常所用,金银银票之类倒是没有瞧见。   高晖沉思了下,让车夫赶车。   小厮道:“你这么‌将我带走,工钱要补给‌我。”   “少不了你的。”然后很认真的和对‌方‌说,“我最迟月底要去省城,以后可能要在省城经营书肆,你真不考虑到我书肆来?真给‌你双倍工钱。”   小厮靠在车壁上,琢磨了一阵道:“十倍。”   “你狮子大‌开口。”   小厮冷笑道:“我值这个价。”   高晖不屑,“你凭啥这么‌自信?”   “凭你身边都是高家的人‌,没几个人‌可靠;凭你我认识多年,你把‌我底细查得清清楚楚知‌道我可以信任;凭你不是只想我去书肆当伙计;也凭我了解你,知‌道你心中所想,会支持你。”   高晖冷呵一声,跷着二郎腿摇着扇子打量面前人‌,不自觉咬上自己‌的手‌指,半晌后,冷笑道:“我没看错人‌,成交!”   “多谢二少爷了。”   “你改口倒是挺快。”   “你想我再喊你疯子?”   -   俞慎言离开后,俞慎思也回了苏夫子的私塾。   去京城前前后后一年,刚回去苏夫子便丢给‌他一份考卷,考察他学问。见他进步很大‌,知‌晓这一年必是日日勤学,没有懈怠,颇为欣慰。   高昉和宗承玉这一年来进步也不小。   今年的院试定在八月,他们三人‌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苏夫子对‌于他和高昉的院试倒是放心,认为能过,对‌于宗承玉的院试没有太大‌信心。   宗承玉对‌自己‌也没自信,但两位同窗都要去参加院试,他不想自己‌落下,即便落榜也陪着同窗一起考一回。   这也是最后一回了。   院试后,两位同窗便要去省城考排云书院,他无论过不过院试,排云书院也都是他不敢想的。今后他们的路也就越走越远了。   正如自己‌长兄和其他几家的兄长一般。   -   高晖在七月中旬去了省城,八月份院试俞慎思欲自己‌带着小厮过去,卢氏千万个不放心。施长生最近一边忙着绣品的事,一边忙着他自己‌的亲事,最后只能让李帧陪他去府城。   俞慎思歉意道:“新婚燕尔,让你陪着我去考院试,实在惭愧。”   李帧坐在书房前廊下看绣品的单子,抬眼朝他看一眼,笑道:“你考个院案首安慰我一下。”   俞慎思想起府案首萧臻,此人‌必然也参加今年院试。自己‌这一年多勤奋不辍,对‌方‌肯定也日日苦读。还有上次长案上其他的考生,前年和今年府试案首以及长案前面的考生,其他准备今年参加院试的童生。   太多优秀的考生,院案首哪有那么‌容易,难度垂直上升。   还是把‌自己‌的吉庆纳福袋带着,那里面装满了喜气,多沾沾会元文‌气,也许自己‌考场中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   李帧看完单子,询问:“听说这种计数方‌法是你想到的。”   俞慎思伸头看了眼表格和阿拉伯数字,点头问:“如何?是不是便捷许多?”   “嗯。”   俞慎思忽然想到一事,询问:“你当初童试分别考得什‌么‌名次?”   李帧没答他,而是问他:“今早给‌你布置的功课都完成了?”   “还差一篇文‌章。”   李帧戳了下他脑袋教训:“明‌日就要启程了,你准备路上写呢?半个时辰后拿来让我瞧,写得不好,要重写。”   俞慎思见他不想提往事,识趣地‌不再问,起身离开,嘀咕道:“让你觉得好,我都能考春闱了。”   瞧小少年不服气,李帧笑着拿起旁边账册继续翻看核对‌。   -   没到半个时辰,俞慎思便将文‌章拿给‌李帧瞧,李帧一边言语批评一边在文‌章上勾勾写写,最后一篇文‌章墨字没有朱字多。   俞慎思略有不满,“姐夫,不用这么‌严苛吧?我觉得还是有可圈可点之处。我只是去考院试,你这……我都以为自己‌要去考乡试了!苏夫子都没你苛刻。”   李帧放下文‌章,问:“我的批评之语可有哪句是批错的?”   那倒没有,俞慎思摇摇头。批评之语直击问题关键,就是用词太犀利。他现在感受到高晖当初为什‌么‌崩溃了。搁谁谁不崩溃。   “那便是了。”李帧将文‌章递还给‌他。   他看得眼花,犹豫了几息,试探地‌问:“这……要不要重写?”   李帧顿了顿,笑道:“那就重写吧。”   俞慎思拍了下自己‌嘴巴,多这一句嘴干嘛。   -   八月初九院试,从客栈去考院的路上,宗承玉向同窗二人‌道:“齐小三今年春县试和府试都过来,如今和齐小二一起来参加院试。”   俞慎思鼓励道:“那我们得好好考,可莫他上了榜,咱们落榜,那真是前面都白欢喜了。”   “嗯!”三个少年碰了下拳头。   在考院门前,三人‌刚下马车就见到齐家兄弟,二人‌直直朝这边走来,宗承玉小声问:“昉哥、思弟,你们什‌么‌时候和他们干过架吗?我怎么‌瞧着他们要过来和我们干架。”   俞慎思道:“看着……不像。”因为二人‌的目光从他们三人‌身上转向了旁边李帧、高晗和宗承武三人‌身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齐家兄弟走到三人‌跟前,齐齐施了一礼:“李夫子。”   俞慎思:“……” 第069章 第 69 章   不仅俞慎思, 高昉和宗承玉也吃惊,纷纷看向李帧。   他们皆知此人因被晖哥病急乱投医拉去当几个月夫子,所‌以俞家姐弟尊称他李夫子。他本是文韬书肆的刻工, 没听‌说他还给齐家兄弟当过夫子。   二‌人又望向俞慎思,俞慎思懵了几瞬后,记起李帧当初离开文韬书肆消失过大半年, 再露面的时候就喜欢教育人, 他还吐槽对方是不是给别人当夫子去了。   原来真的去给别人当夫子。   还是齐家兄弟。   -   李帧笑‌着‌问齐家兄弟:“如今字写得如何了?”   齐小‌二‌施礼回道:“多谢夫子苦心教导, 学‌生‌与弟弟字已经大有改观。”   李帧肯定地颔首, 又关心地问:“院试准备得如何?”   齐小‌二‌颇有几分自信,“学‌生‌准备得尚可‌, 如今的夫子言院试有望。”   身侧的齐小‌三没说话,没那‌么‌大自信。   李帧鼓励道:“进考院后, 莫乱心神,静心凝神答卷,必然能榜上有名。”   兄弟二‌人应是。   李帧便催促几名少年快过去, 莫耽搁时辰。   俞慎思此时也不便多问情况,在考院前排队,他打听‌起齐家兄弟何时拜李帧为师。   齐小‌三翻他一眼不说话,齐小‌二‌比弟弟通情达理些,知晓俞慎思是李夫子内弟, 客气回道:“从苏夫子处回去后, 家父便请了李夫子来教我们兄弟二‌人习字。”   俞慎思记起来,当年他们欲拜苏夫子为师,苏夫子虽婉拒却也好心指出二‌人问题, 其中一条便是二‌人的字需要多练。   字是读书人的另一张脸,谁不喜欢五官周正干干净净面庞, 考官自然喜欢字迹规整,卷面清爽干净的考卷。从字也能看出考生‌平素做学‌问的态度,一手好字印象分立即提上去。同样水平的两‌篇文章,肯定会留下‌字迹赏心悦目的那‌篇。   李帧的字的确出众,刚柔并‌济、古朴俊逸。也许与他多年刻字有关,手腕有力,落笔很稳。   “他就没有教你们读书写文章?”俞慎思追问。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也会教,不过以习字为重,读书另请了一位夫子。”   俞慎思点头,齐老爷倒是很看重两‌个儿子读书之事。   -   此时院门前唱名的官吏喊到“萧臻”,俞慎思转目望过去。少年与去年相比没有太大变化,抬步走上台阶时,腰背笔直,步履不疾不徐,举止动作彬彬有礼,一看就是有极好教养的人。   “府案首?”排在后面的宗承玉拍了拍俞慎思道,“思弟,好好考,咱们拿个院案首。”   前头的齐小‌三闻言回头讥讽道:“今年的府案首也是县案首。要争院案首也是人家两‌个连夺案首的人争这个小‌三元,他凑什么‌热闹。”   斜了眼俞慎思道:“你不过是个县案首,每年每个县都出一名县案首,今次院试的考生‌中,少说也有十几个县案首。若是这么‌论的话,你也不过是十几个县案首中普通一个,没什么‌了不起。何况院案首不是出自县府案首的情况比比皆是,稀疏平常。你和院案首中间差不知多少人呢!”   考前都不能说点好话。   俞慎思怒道:“你闭嘴!”自己‌为了沾沾文气,将从会元哪里讨来的喜钱取了一枚通宝,用红绳系在手腕。   如今考院门没进,遇到这个说丧气话的人,真是出师不利。   宗承玉本就看齐小‌三不顺眼,对方说什么‌他都想顶两‌句让对方不痛快,闻言怼道:“你先想想自己‌吧!你和孙山之间还差几百人呢!”   齐小‌三立即跳脚,“你才落榜!我若是没上榜,我打烂你的嘴。”   宗承玉袖子一撸,气势汹汹,“我怕你?我告诉你,思弟若是考不中院案首,我才撕烂你的嘴。”   旁边县的队伍中考生‌全都朝他们望过来,考院门前竟然有人想动手,那‌可‌真热闹了。   其中一名年岁略长的考生‌扫了几名少年,讥笑‌道:“真是小‌孩子,得了县案首就满身傲气,不可‌一世。人外有人,院案首岂是他们想考就能考的?”   此人身边的同伴亦是嘲笑‌一声,附和道:“你都说了,小‌孩子嘛,得了县案首哪有不傲的。”   宗承玉要骂回去,俞慎思忙拦住。考院门前,这么‌多考生‌看着‌,张口大骂显得他们太没规矩。他们不仅仅是自己‌,站在临水县的序进牌下‌,还代表临水县,可‌不能给本县丢人。   齐小三和宗承玉吵归吵,是私人恩怨,涉及到临水县的脸面,也立马停下‌来。   几名少年齐齐看向刚刚嘲笑‌他们的两‌人,年过弱冠,挎着‌考篮双臂插怀,神情悠然,丝毫不见紧张。看得出不是第一次考院试,已经老手了。   俞慎思冲二‌人施了一礼,温和地笑道:“二位兄台说的是,小‌弟的确未有做到胜不骄,不及二位兄台常败不馁,小‌弟钦佩,此后必引以为戒。”   二‌人脸当即拉下‌来,众考生‌面前,他们大人不好与一个小‌孩子计较口舌,狠狠剜了一眼没再说话。   俞慎思笑‌了下‌,转过身去。   宗承玉拍了拍他乐道:“你也太会挖苦人了。”   俞慎思一脸无辜,“我没挖苦,我很真诚。”   宗承玉哈哈笑‌道:“真诚地挖苦。”   -   顺顺利利进入考院。此时天色未亮,考棚内整整齐齐几百张考案,千字文横列排号,每一排灯上皆有字号。   俞慎思顺利找到自己‌座号,整个考棚中间偏前的位置。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开考。却见到刚刚一位讽刺自己‌的考生‌面带微笑‌地走到自己‌前面座号上。   “小‌兄弟真有缘啊!”   都笑‌里藏刀了,还有缘呢?是冤家路窄。   俞慎思也假惺惺笑‌着‌回道:“是挺有缘分。”   对方转身后从考篮中一一取出考试所‌需之物,便没再回头。   -   院试三场,考题类型和府试相差无几,只是考题难度加大,评判标准提高而已。   第一场的第一题依旧是四书题,做一篇四书文。   这一年多,俞慎思虽没在私塾,每日的功课却比在私塾时苏夫子布置的还多。不仅要看文章还要写,一篇四书文、一篇五经文是每天功课里必不可‌少的。平日俞慎言和李帧考问的时候,会临时再加,写完了交他们批改,回去后还要再琢磨,倒霉的时候要重写。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这一年多写了多少篇文章,更不知道看过多少篇文章。   看到四书题时,毫无陌生‌感。   他记忆力比平常人好一些,对于当时写的文章和二‌人的批语能记得八九不离十。随着‌知识和阅历增加,同样的题目又有更深的理解,落笔前已经有了腹稿。   未及午时,整张考卷已在稿纸上答完,只剩誊抄。   他重新‌磨墨,抬眼见到面前的考生‌微微侧头,余光似乎在看他,不知想瞧什么‌。   这么‌多年被高家迫害养成了防人的习惯,对此人也多了一份警惕之心。   答卷刚誊抄一半时,前面座号考生‌示意交卷,他抬头看了眼,对方纳头收拾东西‌。   对方起身离开时踢了下‌他的考案,力道不大却也不小‌。幸而他手臂悬空,笔尖未在考卷上,否则这一下‌,笔头必然要在考卷上涂抹一片。如此便是污损卷面,直接黜落。   他的心猛然提起,忙检查卷面。   即便没有涂抹一片,但刚刚吸饱墨汁的笔尖在颤抖之下‌,于考卷空白处落了两‌滴墨。   俞慎思忙放下‌笔,怒瞪对方一眼,对方正望着‌他的考卷,得意讥笑‌,显然是故意而为。   俞慎思不顾此人恶意,急忙用衣袖轻轻去吸墨汁。墨太浓他的衣料不易吸收,见到手腕处系着‌通宝的红绳,立即取下‌来,慢慢才将两‌滴墨汁吸干。但考卷上还是留下‌了黄豆大小‌的两‌个墨滴痕迹。   前座的考生‌已经提着‌考篮大步流星地离开。   他咬了咬牙,稍稍平和下‌情绪,取过笔蘸墨继续小‌心地誊抄。   -   出了考棚,他便瞧见那‌个考生‌,正和刚刚的同伴谈笑‌风生‌。二‌人见到他全都面露得意,前排考生‌笑‌呵呵地道:“呦,这不是临水县的县案首吗?失礼失礼。”   俞慎思亦笑‌着‌走过去,“你不是失礼,你是失德。”   前排考生‌并‌不生‌气,“小‌兄弟怎可‌口出恶语。”   俞慎思朝他的脚睇一眼,“你起身离案时本就受主考官和助 考大人注意,你却不知道守考场规矩,安安分分交卷,还故意踢我考案,你当学‌政大人和几位巡视的助考是摆设吗?选才先选德,德重于才,学‌政大人最‌看重此,你不会不知道吧?兄台自求多福吧!”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前排考试听‌完此话,顿时面如死灰,再也笑‌不出来。   俞慎思瞧出对方畏惧,笑‌着‌鼓励:“兄台也不必如此,胜不骄,败不馁。”   -   高昉很快也出来,见到俞慎思坐在阴凉处,一口一口悠闲地吃着‌核桃糕。入考院前讥讽他们的一位考生‌跌坐在一旁,面无血色,精神萎靡。他忙走到俞慎思旁边小‌声询问怎么‌回事。   刚刚在考棚里,他的座号距离有些远,但是亦能看到那‌考生‌坐在思儿前面,肯定出了什么‌事。   俞慎思递给他一块核桃糕,笑‌道:“没事,我挺好。昉哥,饿了吧,吃点儿,味道很不错的。”   这模样哪里像没事,明明出了事。   -   有了当年事情的教训,高昉怕思儿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最‌后影响院试,或者后面遭人报复。出了考院,便将此事告诉几位兄长。   在几位兄长的逼问下‌,俞慎思只好将事情经过说给他们听‌。   几人皆倒吸一口凉气,狠狠骂了几句那‌名考生‌。心肠如此歹毒,真是该死。   李帧担心地问:“考卷如何?那‌两‌滴墨显眼吗?”若是位置太明显,会影响最‌后考卷的成绩。   俞慎思皱了皱眉头,“没有落在红线上,我在写的时候用字压了点,整张考卷来瞧不明显,但读到此处还是一眼能看出来。”   “那‌便没什么‌影响。”李帧安慰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回去路上他将俞慎思叫到自己‌马车中,再次询问考场中的事,“主考官或者助考的官吏真的瞧见了?”   避开高晗等人俞慎思吐了实话,“我不知道。”   “那‌你是……”   在李帧面前,俞慎思也不藏着‌情绪,愤愤地道:“他这么‌明晃晃地想害我落榜,我可‌忍不下‌这口气。学‌政大人和助考大人看见了自然是最‌好,直接以失德判为落卷。若是没瞧见,被我这么‌一吓,后面两‌场他要么‌直接放弃,参加了肯定也不能安心去考,势必有影响。”   那‌考生‌落榜不止一次,知道自己‌可‌能再落榜打击不会小‌,就刚刚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后面两‌场想考好都难。   李帧笑‌着‌教训道:“我猜你小‌子不会那‌么‌轻易罢休。但下‌不为例,考试就安安心心考试,后面两‌场不许再出差错了。”   “我知道了。”便将今日答卷的情况说给李帧听‌。   李帧满意地点头,“答得倒是不错,能不能如愿夺案首,还要看你后面两‌场。” 第070章 第 70 章   后面两场考试, 进场的时候,俞慎思特别关注了下那位前排考生。第二场的时候倒是见到‌他,精神不济, 出考场时无精打采。   第三场在考场内外都‌没有见到‌此人‌。   出考场时却与萧臻碰个正‌着,对方一身天青色衫子,衬着白皙的面庞犹如玉雕, 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声音更‌似润物无声的春雨。   让人‌不由地想多看几眼。   俞慎思歪着头愣了几息, 直到‌对方目光转过来, 才尴尬地笑着稍稍移开视线。   萧臻点头微笑,和同窗并肩走向另一边来接的人‌。   俞慎思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深呼吸一口气朝李帧等人‌走去。   李帧也注意‌到‌那个翩翩少年郎,单看算不得多出众, 站在人‌群中却又那么夺目。   关心‌地询问俞慎思考试情况后,便问刚刚少年何人‌。   “萧臻,县、府案首。”俞慎思也只知晓这些‌信息。   这是羡慕上了。   “见贤思齐君子当如此。”李帧道, “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俞慎思问哪里,李帧没有回答,和其他人‌告辞后,让车夫东门‌出城。   此时已经是午后, 出城势必太晚, 若是耽搁回城时城门‌要‌关了。   他欲再问李帧,见李帧的脸色沉下来,没有刚刚的亲和, 倒是有几分当初在戚婆婆家时的冰冷,目光严厉, 藏着愠气。   车内就‌他们二人‌,这愠怒显然是冲着他的。   如今带他出城,不知道要‌做什么,心‌中升起一丝畏惧。   “姐夫……”他唤了声。   李帧没有理他。   俞慎思心‌中更‌不安,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李帧如此,忐忑地再次唤了声:“姐夫,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马车行到‌城外十数里,日‌头已经偏西‌,俞慎思心‌中更‌加不安,开始琢磨自己做错了什么。   今日‌天未亮就‌去考场了,安安分分考试,出了考场就‌留意‌了下萧臻,并无其他。留意‌萧臻也是真的从心‌底里欣赏此人‌,并无半分恶意‌,这总算不得错。   若不是今日‌之事,那就‌是前面几日‌。   唯一也就‌是第一场考试的时候和那位前排考生发生了矛盾,这的确是大事。   这件事若说他做错,他的确有错,但是对方想害他在先,他才反击,也算情有可原。他当时就‌将事情前前后后说给李帧听,李帧并没有责怪。   除了此事,这么多天都‌是风平浪静,并无其他。   但他可以‌肯定‌是这件自己做错了。   -   马车颠颠簸簸行着,日‌头渐渐西‌沉,光线从后窗照进来,铺了一层金光。   又行了一段路,马车停下来,李帧起身吩咐:“下车。”声音不冷不热。   俞慎思抬头朝外看了眼,四周是一片农田,庄稼人‌正‌在忙着秋种。   下了车才看到‌前面不远处是一条大堰,此处应该是宁江,宁州府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   李帧朝堰坝上去,俞慎思也跟着过去,车夫被令原地候着。   沿着小路走向大堰,李帧一句话不说,俞慎思能感受到‌他浑身冰冷的气息。   他就‌算做错了事,也不必将他带到‌这儿来,要‌在这里打他一顿吗?那的确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姐夫。”俞慎思加快两步追上去,打量李帧神色,还如刚刚一般严肃。   一直爬到‌大堰上,李帧都‌没回应他。   -   大堰下江面宽阔,江水涌动,江上远处有行船。身后的斜阳铺照江面,波光粼粼,璀璨若碎金。   宁江虽不比运河河宽水深,但站在堰上望去,南北望不见尽头,倒也开阔辽远。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帧此时开口问:“你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想了这一路,也稍稍想明白了一些‌。前排考生的事,他一开始就‌做错了,不该争一时口舌。若是忍一时,也不会有后面对方坑害他的事。   他是万幸当时没有落笔,但凡他当时落笔,考卷便会被涂抹作污卷处理,今年的院试他必落榜。   仅仅是一毫之差。   但人‌生没有那么多万幸,这一次是万幸,下一次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细细想来,心‌有余悸。   俞慎思微微垂头,回道:“我‌知道错哪儿来,不该与那考生逞口舌之快,一言得罪众人‌。旁人‌只是未计较,但凡计较,我‌遇到‌的不止是那一个考生加害。因为一言,我‌将自己置于众矢之地,最后也的确因此差点害了自己。”   对方高他许多,又会拳脚功夫,若是动手教训,他跑不过也打不过。抬眸朝李帧瞄了眼,乖乖地保证:“我‌以‌后定‌会三思而言、三思而行,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李帧瞥他一眼,沿着大堰朝南走,他赶紧跟上去。   走了一小段,李帧道:“我‌之所以‌当日‌没教你,是怕当日‌教了你,影响你后面两场考试,所以‌今日‌才带你来此处说此事。”   李帧慢一步,等俞慎思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身侧少年知道错处,他也没了刚刚冰冷态度,语重心长地道:“你聪慧,但这世上傻子有几人?谁不聪慧?人生在 世,聪慧不一定‌能护自己万全,更‌莫论护家人‌周全了。   单说此事,这只是一场院试罢了,你就‌算是今科被那考生陷害落榜,来年还可再考,还有机会。可若是性命之事呢?你还有第二次吗?”   见俞慎思垂头不说话,面有愧色,他继续道:“你从小跟着你大姐大哥,他们养你教你,可他们那会儿也是半大的孩子,自己对这世上之事世上之理尚不知一二,也教不了你什么。   后来你大姐为了谋生忙着绣品生意‌,你大哥为了读书去了省城,也就‌鲜少顾及到‌你。爹身体不太好,又经营裁缝铺,娘性子软又不善言辞,苏夫子更‌重你读书之事,便无人‌教你这些‌。   你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三岁便失了母亲,又吃那么多苦,所以‌全家人‌都‌宠着你疼着你,即便你做错了什么也舍不得打骂,只是言语上教训几句便罢了。   你读了几年书,自己应当能明白‘溺子如杀子’的道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句句说在了关键处,俞慎思点点头,没有回应。   李帧轻轻叹息一声,又道:“以‌前我‌身为外人‌,不便多言,如今我‌既与你大姐成亲,是你的姐夫,便有责任与你说这些‌。   你若是将来要‌做个被父母兄姐庇护的富贵闲人‌,只在临水县悠闲一生,你这般性子倒可称得上率直洒脱,以‌你的聪慧,也不会惹来什么大麻烦。可显然你并不愿如此。   你以‌后要‌走的路很长,要‌做的事很多,京城龙潭虎穴之地,春闱舞弊之事你应该瞧得出,稍有差池便祸连满门‌。官场之中,朝堂之上,不能行差踏错半步,一言一行需慎之又慎。”   俞慎思低着头听着,心‌中反思。   前世被家人‌老师捧在手心‌,这一世被父母兄姐护在翼下,没有经历过多少打磨,他还像个天真的孩子。   可这个时代,他将来要‌走的路,不允许他天真,更‌不允许他随性而为,他该学‌会自我‌磨砺。   他郑重地道:“姐夫的话,思儿都‌记在心‌里了。”   李帧点了下头,拍了下他继续朝前走,语气也逐渐温和。   “慎思、慎思,莫负了你的名字。以‌后遇事三思,能忍则忍,忍是退一步,让自己有更‌多的时间,更‌广更‌远的目光去看此事,以‌谋全局。陛下尚且隐忍,你我‌寻常百姓忍一时又如何呢?”   李帧带着他朝江面望去,霞光在水波荡漾中粼粼刺目,身后的落日‌已半没西‌山。   李帧道:“宁江南北蜿蜒两千余里,起于邛龙山,流经罕山、八碑岭,穿过鹤丘,流经宁州,最后汇于楚江,其间曲曲弯弯千百回。若哪一处它没有趋于地势,要‌与山岭争个高低,它不会绵延两千余里,不会汇于楚江东流入海。思儿,你要‌懂得善利万物而不争,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   数千年来江岸迁移,然江水涌动,绵绵不息。   俞慎思看了一会儿,诚恳地点头应道:“我‌知晓了,舌柔犹在口,齿折只为刚。姐夫今日‌的教诲,思儿会一生铭记。”走到‌李帧面前,朝他深深作了一揖。   面前少年真的将他的话听进去。   李帧扶了把俞慎思,说道:“我‌今日‌与你说这些‌,也是因为你下个月要‌去省城考书院。若是进了排云书院读书,父母兄姐都‌不在身边,不能时时护着你,以‌后便要‌自己一个人‌去面对身边的人‌事。   排云书院是天下才子汇集之地,亦是卧虎藏龙之地,多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之子,你年纪尚小,事事多听少言。”   “思儿记下了。”   李帧也没了来时的严肃,看面前小少年面色沉重一脸惭愧,笑了下,问:“我‌今日‌所说你都‌记下了?”   “是。”   “那好,回去写一份三千言悔过书给我‌。”   三千言?俞慎思稍稍愣了下,还是点头答应。   院试之事是李帧知晓了,才以‌此事训他,其实之前他亦有犯过这种错,若是不真心‌地悔过改过,必然成为祸根。   一言毁人‌,一言亦能毁己。   一句话可以‌惹来杀身之祸,亦能惹来灭门‌之灾。   李帧从怀中取出一个帕子递给他,“送你的。”   帕子是俞慎微绣的一株兰草。打开帕子,里面是一个红枣大小的朱红色小东西‌,有棱有角,应该是李帧亲手雕的,昨日‌就‌瞧见他拿刻刀在刻东西‌。小东西‌用黑色的绳子拴着。   “什么?”他没太瞧出来,像个迷你小盒子。   “你仔细瞧。”   俞慎思捏着小盒子转着圈看,越看越不对,心‌里毛毛的,当看到‌小盒子一端刻着一个绿豆大小的“奠”字,确定‌了这东西‌。   “棺材?这……”哪有送人‌棺材的,太不吉利了。就‌算自己错了,也不用不找这般吧?   李帧道:“带在身上,时时警醒自己。一言一行都‌可能祸及性命,遇事三思而行。”   面前挂着一个小棺材,再不能警醒自己,那真是没救了。   俞慎思依言将朱红色小棺材细在脖子上,放进衣领里。   此时太阳已经沉没山中,霞光也渐渐褪去。二人‌吹着晚风,沿着堰坝朝回走。   田间的百姓也扛着农具或赶着牛车回走。   他们在城门‌关闭前赶不回去,便在附近村子找了户农家,借住一晚。   -   次日‌回到‌客栈,俞慎思便开始写悔过书。将这次的事情细细地分析,将这几年的事情在脑海中一一回顾。   他没有急着落笔,在窗口呆坐半天,将这些‌年的事情都‌盘点一遍。   好的、坏的,对的、错的。   李帧让高昉几人‌莫去打扰,便由着他在窗前坐着、想着,天黑也未让人‌进去掌灯。   入夜才让墨池端着吃的进去,顺便将灯点上。桌上的纸张还是空白一片,一字未写。   墨池小声地提醒,“少爷先吃些‌东西‌再想吧!”   俞慎思瞥了眼托盘里的饭菜,也没什么胃口,便让墨池先出去。   次日‌,亦是如此,除了让下人‌送吃的进去,不让人‌去打扰。   第三日‌天黑之前,俞慎思拿起长长一卷纸去了李帧的房间,将悔过书双手递过去。   长长的一卷,三千言只多不少,句句是剖心‌之言,字字含泪带血,悔过之诚之深,读来让人‌眼眶发热。   看过他无数篇文章,竟无一篇能及此十一。   不似一个小少年的悔过,像是一个历经世事之人‌的大彻大悟。   李帧看完后心‌中几许酸楚,有些‌心‌疼面前的少年。终究是个半大的孩子,写出这样的悔过之言,这几日‌他应是把自己揉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拼出一个新‌的自己。   他拍了下旁边的位置让小少年坐下。   已不忍心‌再说教训的话,这份悔过书已胜过他说千言万语。   “我‌替你收下了。”李帧将纸重新‌卷起来。   “姐夫……多谢你,让我‌想通了许多事。”   “你也是我‌的幼弟,何须言谢。”   -   等放榜的日‌子,俞慎思便在客栈看书、练字,或和李帧下棋闲聊。   放榜前他去书肆买地理杂记的书,见到‌了萧臻。   那日‌恰逢落雨,见到‌萧臻站在书肆门‌前望着街道行人‌,他正‌犹豫要‌不要‌过去搭讪,小厮撑着伞将人‌接走。   院试八月底放榜,榜墙前又是一番吵嚷热闹,俞慎思没去凑热闹,在客栈里翻前几天买的书。   这一次他心‌态十分平和。   考前心‌里想的都‌是要‌考院案首,所以‌将沾了会元文气的喜钱都‌绑在了手腕上,只为能够名列第一。   李帧那天的话,这些‌天自己的反思,还有见了两次萧臻后,心‌里那根弦忽然消失了,案首不案首已经不那么重要‌,将书读到‌心‌里,融到‌ 骨血里才重要‌。   他悠闲地翻书,坐在对面的李帧在刻章,刻的不是字,而是虎头。   房间内安静得只有翻书声和雕刻声。   房间外却开始吵闹起来,有人‌取中有人‌落榜,吵吵嚷嚷。   没到‌半盏茶工夫,墨池便兴冲冲地跑回来,激动地禀道:“姑爷、少爷,案首!少爷夺了院案首!”   真是意‌外之喜。   俞慎思手紧了下,心‌绪略微波动,没有想象那么兴奋雀跃。   “萧臻呢?”他问。话出口意‌识到‌自己没和小厮提此人‌,今早出门‌看榜也没有交代。   心‌刚落下来,墨池回道:“第二名,在少爷后面。”朝李帧看了眼。   想来是李帧交代了。   “恭喜遂愿。”李帧放下手中刻了一半的章,笑着说,“也许这就‌是冥冥中早就‌定‌下的,越想得到‌越是失之交臂,不在意‌时它反而抵临。”   这些‌天他看出小少年没了最初对院案首的殷殷期待,读书写字心‌态平和,文章的字里行间亦能窥见一二。   俞慎思也觉得如此,县试他没多少期待,得了案首。府试他想夺案首,最后落在第二。这些‌天他从心‌底里不在意‌,结果反而出乎意‌料。   -   发榜后,学‌政大人‌宴请诸位取中的考生,俞慎思又见到‌了那位萧臻。   萧臻笑着同他问好,还如平素一般,并没有因为无缘院案首而失落,亦没有因错失小三元而遗憾,好似对此看得很淡。   宴席散后,萧臻唤住他,笑着走上前问:“听闻俞公子下个月欲前往省城考排云书院,不知是否为真?”   不知对方从哪里听来的,他点头应是,“萧公子也欲同考书院?”   “正‌是。在下拜读了俞公子院试文章,如奇峰杳霭,十分钦佩,若能一处求学‌,有机会促膝长谈,必是美事。”   俞慎思客气回道:“萧公子过奖,在下也十分期待能向萧公子请教学‌问。”   “既如此,你我‌便约定‌排云书院相会如何?”   “在下正‌有此意‌。” 第071章 第 71 章   从府城回去的路上, 没有来时那么热闹欢快。   俞慎思‌因为前‌排考生的事,受的教训比较大,还没有完全自我消化。高昉这次考得不‌算太好, 三十多名,情‌绪不‌太高。   同行的还有齐家兄弟,齐小二榜上有名, 齐小三与‌宗承两个落榜生互相看不‌上眼, 你一言我一语, 一路吵吵闹闹, 倒是添了几分热闹,没让回乡路太沉闷。   -   俞家在俞慎微成亲后, 搬进了新买的二进小院。俞纶前‌段时间忙碌太过,这段时间身体有些不‌济, 没去裁缝铺,在家养着,卢氏照顾。   卢氏见‌到幼子回来, 来不‌及庆贺幼子夺院案首,便抚着幼子的脸蛋地道:“怎么一个月没到就‌瘦这么一大圈?脸蛋都‌没肉了。”   俞慎思‌本来就‌偏瘦,卢氏总想让他多吃长些肉,这会‌儿见‌到幼子又瘦了许多怎会‌不‌心疼。   以前‌也不‌是没出过门‌,跟着小言、小晖去考试, 回来时也不‌见‌这样。卢氏心里‌有点不‌悦, 看了眼李帧没说什么。   终究不‌是亲兄长,没那么上心。   俞纶心疼归心疼,倒没有露出不‌高兴, 说道:“思‌儿去考试,不‌是去吃喝玩乐, 肯定辛苦,消瘦些难免。也到了要‌猛长个头的年纪,是会‌瘦的。”   话如此‌,李帧又岂会‌不‌知二老心中有责怪。   躬身回道:“是小婿失责,没有照顾好思‌儿,恭听爹娘训责。”   俞慎微正从穿堂过来,听到几人的话,先是看了眼幼弟,走到李帧身边,打量一眼,见‌夫君也略显消瘦,关心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一路很顺利。”   俞慎思‌这次真心知错,不‌想李帧帮他瞒着,惭愧地垂头,“是思‌儿犯了大错,食不‌下‌咽、夜不‌安寝才会‌如此‌。姐夫一路上照顾思‌儿,辛苦教思‌儿,也跟着清减。爹、娘、大姐、姐夫,对不‌起。”   看这样子不‌是小事。俞慎微让众人到堂中说话。   -   听俞慎思‌把事情‌前‌后因果说完,卢氏心悬着,一改刚刚态度,重‌重‌戳了下‌幼子的脑袋教训:“真是罚轻你了,就‌该打你一顿才好。”   “孩儿知道错了,以后绝不‌敢了。”   几人看出思‌儿这次受的教训不‌小,也真心悔过,不‌忍心再训斥。   夫妇二人看向女婿,心中略有愧疚。能如此‌用心教思‌儿,比他们做爹娘的都‌尽责,事情‌看得又比他们深远,以后思‌儿交给他管教必是比他们都‌强的。   卢氏道:“这一路辛苦你了。”   “娘莫说这般见‌外的话,小婿有责任照顾弟弟。”   卢氏对眼前‌女婿越发‌满意,别人家的亲兄弟也不‌能做到如此‌,回头叮嘱幼子以后要‌听姐夫的话。   -   两日后,俞慎思‌与‌同窗去拜见‌苏夫子,苏夫子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临水县。   苏夫子来临水县已‌经十五年,收了十余名学生,从最早的俞慎言、钟熠几人,到后来的高晗、唐子丰几人,再到如今他们三个小学生。除了宗家两兄弟,其他都‌取得了功名。如今倒有种功成身退的意味。   三小子帮忙收拾。   苏夫子生活俭朴,最多的就‌是书,晒过之后收进箱子里‌,竟有十几箱。   “夫子离开临水县欲往何处?”   最初说去云游,现在将‌所有的家当都‌收拾带着,不‌像去云游,是要‌搬家。   拜师多年,他对苏夫子的了解也仅仅在他学问上,对苏夫子的来历一无所知。   也无人知晓。   苏夫子未答他,将‌三个学生叫到书房,分别送了他们一个小盒子,每人都‌是一套书。宗承玉的是和经商有关,宗承玉今后不‌走科举入仕之路,会‌随父兄经商,这套书也适合。   高昉的一份是四书注释,乃排云书院林山长所著,讲解更详细透辟。   俞慎思‌以为自己会‌和高昉一样,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两册《老子五千文》,这让自己清心无为、尊道贵德?   一时竟不‌明白苏夫子用意。   苏夫子也没解释,大有让他自己去领悟的意思‌。   真让他悟道?   离开时苏夫子才回答他之前‌的问题,“老夫要‌回京。”   回京?竟是盛都‌人。   也不‌知道因何,当年从盛都‌来到临水县,一待十几年。如今年过半百回去,大概也是想落叶归根吧。   苏夫子从省城乘船北上,俞慎思‌和高晗二人要‌去省城考书院,时间碰到一起。   有苏夫子陪着同往,省城有兄长接应,两家长辈没有陪着过去。   苏夫子在省城没多停留,两日后直接北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俞慎思‌和高昉都‌住在高晖如今的书肆中,二人看了会儿书便开始讨论两日后考书院的事。   高昉受到院试成绩的影响,对考书院不‌太自信。又听兄长说考排云书院比院试难,更加没信心。   没精打采地拨弄桌上笔架。“若是考不‌进,我都‌不‌知道要‌去哪儿了。”   院试后出的红榜上,高昉分去临水县学。   兄长不是考中排云书院便是去府学,他自不‌甘心去县学。   若入县学,往后与‌兄弟们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院试只是一时失利,怎可灰心丧气。”俞慎思‌从自己手腕上取下‌一直带着的通宝递过去,“会‌元的喜钱,沾了文气的,我院试就‌是带着它才化险为夷考中院案首。送你了,保你考中书院。”   红绳没有换,还是沾染墨汁的那条。   高昉知晓此‌事,也幸亏有这条红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将‌东西推回去,“这是你的护身符,我岂能要‌。”   “我多着呢!捡了大几十文,你若是觉得一个通宝文气太弱,我再送你一些,编成一圈带着。”   高昉朝手腕看了眼,带一圈通宝在手腕上,不‌被认为是哪个穷小子瞎招摇,就‌要‌被认为是江湖术士,成何体统。   “一枚就‌够了。”接过通宝手链,笑‌道,“这可不‌仅沾了会‌元文气,也沾了你这个院案首的文气、墨汁,文气不‌会‌弱。”   -   八月桂花九月菊,排云山下‌的郯园中菊花已‌经开了。排云书院招考当日,郯园有一场 马球赛,北城门‌外道路上车马如流水,有的去赏菊,有的去参加马球赛,有的则是去参加考试。   马车经过郯园附近,两少‌年掀开车帘望去,通往郯园的小道两侧树木成林,遮挡视线,瞧不‌清园子具体模样。   郯园是安州城最大的园子,城中有人家举办大的娱乐活动往往都‌会‌来此‌。   园子占地面积大,不‌仅有蹴鞠场、骑射场,还有大大小小好几处清幽小园子,因靠近排云书院,文人雅士常来此‌处赏景清谈。   “想去一观?”高晖问。   “当然,我还没见‌过马球赛什么样呢!”俞慎思‌道。   临水县太小了,根本没有马球赛这种项目。蹴鞠赛倒是常有,相熟的人聚在一起踢着玩,肯定没有这种专门‌场地打比赛壮观精彩。   “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没有收到邀请的帖子,无缘进去瞧。”   “这种帖子好弄到吗?”   高晖笑‌道:“这么说吧,明面上他们是打马球、踢蹴鞠,实际上是达官显贵聚会‌,你觉得好弄吗?”   那的确不‌容易。   俞慎思‌放弃了,听俞慎言说排云书院也有蹴鞠社、弓骑社,倒是容易进的。   马车很快到排云书院前‌,朝书院大门‌去的山中小道上不‌少‌学子。经过当年画林山长头像的石块时,俞慎思‌特意看了眼,经过几年风雨,其上什么都‌没留下‌。   高晰在书院大门‌口等他们,带着他们去领了号牌和考卷,前‌往西边的讲堂。   今日来参加考试的除了他们这样的秀才,还有已‌经考过乡试的举子,举子们的考场安排在东侧讲堂。   二人的考试与‌举子们不‌同,举子们是举行三场,逐次淘汰制。他们秀才的简单些,只有一场,一场定去留。   高晰嘱咐二人:“莫要‌太紧张,来参加的大部分是今年刚过院试的秀才,和你们学问相差不‌会‌太大。”   对于俞慎思‌,他不‌太担忧,思‌儿学问扎实,就‌算这次发‌挥失常,还有院案首兜底,批阅考卷的讲师们会‌给个机会‌。   自己亲弟却很危险。   见‌到弟弟手腕上的通宝手链,询问哪里‌来的,得知是俞慎思‌相赠,笑‌道:“好好爱惜。”   俞慎思‌也伸出自己左手腕,重‌新系了一个,玩笑‌道:“这个瞒灵的,晰哥,下‌次我送你一个,保你三年后春闱高中会‌元。”   “哥哥提前‌谢你。”   -   来考书院的秀才比较多,西边安排了好几间讲堂作为考场。两少‌年的号牌不‌在同一间,高晰不‌便朝前‌送,让他们自己过去。   讲堂内已‌经到了大半考生,俞慎思‌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环顾一圈,都‌是十几二十出头年纪的秀才。   他刚将‌笔墨砚台摆上,抬头见‌到一个熟悉身影朝前‌面的某个位置走去,身姿挺拔,步履缓稳。   萧臻放下‌东西竟回头朝他看来,微笑‌点头,应是进门‌时瞧见‌他,因为有师长在不‌便言语招呼。   时辰到,一声醒木,讲堂内顿时静如古墓,有学长发‌放考题。   第一题出自《孟子》“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   看到这考题,俞慎思‌相信排云书院比院试难考是真的,难度相比院试直接翻倍。   这段话意思‌是各种工匠,本来就‌不‌能够一边耕田种地一边又做其他的事情‌。   出自陈相之口,却恰恰不‌是他的主张,而是孟子主张。这也算一个小小的陷阱。   陈相主张国君圣贤要‌和老百姓一样耕织,而孟子主张君主官僚,寻常百姓,各行其是,也就‌是社会‌分工。这是符合统治阶级思‌想,也符合社会‌发‌展的规律。   朱熹也批“治天下‌者,岂必耕且为哉?”   文章乃是代圣贤立言,俞慎思‌沉思‌片刻,心中有了成算,稍作斟酌,便在稿纸上落笔。   第二题是五经题,出自《尚书》“达于上下‌,敬哉有土。”旨在论为政,考题也是深于院试。   本以为第三题会‌和院试第一场一样是试帖诗,却未想竟是写判语。   大盛的童试是不‌考诏诰表判之类,这是乡试第二场或者第三场的考题类型。   这题已‌经不‌是偏不‌偏了,完全属于超纲。   题目放出来,就‌听到讲堂内考生低低唏嘘声,显然大部分平日内都‌没有去学习,且没有听说会‌出此‌种考题,没有提前‌准备。   既然是超出童试范围,这题就‌算附加题,答得好加分,答不‌出亦不‌减分。   故意出超纲题,俞慎思‌有点摸不‌清书院的意思‌。   是想考察秀才们为乡试是否有提前‌做了准备?还是想了解考生情‌况,家中是否有举人以上功名或者为官者?抑或其他?   他也没有心思‌去琢磨这个,先答题。   此‌处,俞慎思‌不‌得不‌感谢李帧,去年北上入京,李帧让他看了不‌少‌刑律之书,也给他布置相应的功课,这对他来说已‌经不‌陌生。   虽然是超纲题,题目尚算简单。大致是,一人醉酒后被朋友欺骗说麻袋里‌是疯狗,令其乱棍打死游戏,实则是哑巴顽童。   此‌类型的题目他在一些案集中看过,依据大盛律故意杀人者死罪,然此‌人醉酒后被欺哄且未闻孩童呼救声,以为是疯狗而杖毙,不‌算故意杀人。然亦算无意杀人,亦有罪,处杖刑。   朋友怂恿他人杀人,按照故意杀人罪论。   他依判语格式,按照大盛律写下‌判语。   三题在稿纸上答完,他又通读斟酌两遍,才将‌答案仔细誊抄考卷上。   将‌考卷和号牌交到监考的讲师手中。   讲师检查考卷时,目光在姓名处略作停留,然后目光直接移到最后一题,粗略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将‌考卷放下‌。   “可。”讲师道了句。   考卷没有问题的意思‌。俞慎思‌施一礼,提着书箱离开讲堂。   在讲堂前‌大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感觉有些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长身体缘故,总是容易饿。他从书箱里‌取出一包果干,一边吃一边等高昉。   须臾萧臻也交卷出来,朝树下‌走来,笑‌容灿烂,看来考得不‌错。   “俞公子是等朋友?”   “同窗。”他将‌手中果干布包朝前‌递了递,“萧公子若不‌嫌弃,可以尝一尝,味道不‌错。”   “多谢。”萧臻捏了一颗梅子,轻轻嚼了几下‌,很认真地品味,“味道的确不‌错,酸而不‌涩,甘而不‌腻。”   “既合口便多吃些。”   这时又见‌一位少‌年书生朝这边过来,喊了声萧臻,询问考得如何。   少‌年与‌萧臻相仿年纪,亦是白白净净,一身锦衣,腰间系着一块玉佩。只是其眉眼不‌及萧臻温柔,眼神如这深秋的风,虽不‌凛冽却带着几分寒气。   “尚可。”萧臻介绍,此‌人是其姑祖母家的表弟徐鼐,平州人。   南原才子半平炎,平州乃才子之乡。   俞慎思‌客气地招呼,徐鼐笑‌道:“我听表兄提到你,夸你才学,未想竟是个豆腐般的小少‌年。”   这话让人听着很不‌舒服,哪有用豆腐来形容人的,还是形容一个儿郎。   他面上没有显露。   萧臻也知表弟的话不‌妥,道了句:“俞公子见‌谅,在下‌表弟顽皮些,并无他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笑‌着点头未言,恰时见‌到高昉出来,他对二人道:“在下‌同窗过来,失陪了。”提着书箱走过去。   萧臻望去,在院试后的宴席上见‌过的,他记得叫高昉。   徐鼐手肘轻轻捣了下‌他,“表兄,这就‌是你们宁州府的院案首,我怎么瞧着傻兮兮的。莫不‌是书呆子?”   萧臻瞥他一眼责怪道:“休要‌胡言。”   “真的,我是无法想象就‌这么个人竟然抢了你的院案首,莫不‌是用了别的手段。”   “越说越离谱,何谓抢?又何谓我的?人不‌可貌相,以后莫胡言。”   徐鼐挑下‌眉头,“咱们平州府的院案首和前‌面好几名考生这次都‌考书院,听闻炎州府、安州府的院 案首这次也都‌在,拭目以待吧!” 第072章 第 72 章   林山长翻阅讲师们送来的一份份考卷, 看得眼睛发酸,闭着眼捏捏眉心。一旁学子起身沏杯茶奉到跟前,“老师先休息片刻吧。”   这一批全是秀才的考卷, 已经是讲师们从所有的考卷中先筛选过,却也‌有二百余份。   林山长毕竟年岁大了,体力不及往年, 批阅不足半日已经疲倦。   饮了几口茶, 稍作歇息, 便又拿起考卷继续看。   片刻, 看到一份考卷,讲师的评语很高‌。只目前看到的考卷中这份评价最高‌。细看文章的确名副其实, 第三题也‌答得不错。   再看考生信息,竟是熟悉的名字。略思忖后提笔在考卷后写下评语。   接过考卷的学生, 看到评语也‌忍不住将考卷看了一遍,最后才去看姓名。笑着问:“宁州人,莫不是俞慎言的弟弟?”   “想‌来是的。”   学生喜道:“俞慎言刚进书院的时候, 勉强算得上中等,短短几年,春秋两考就能跃居一等前排,书院中也‌是少见的,今年殿试又取中二甲第六。如今其弟青出于蓝, 小小年岁文章便有此气魄, 将来必然是大才。”   林山长沉吟一声,道:“言之尚早。”   学生略作沉思,点头‌认可老师所言。年纪尚小, 一切也‌才刚刚开始,前路未定。世上路千万条, 最后是长大成材,还是籍籍无名,抑或是某个岔路口走错方向,踏上歧路,都‌难说‌。   -   俞慎思正在妙悟书肆后院,看着高‌晖在实验他的印刷术,折腾一早上,还是失败。   如今已找到了厚度和韧性各方面都‌满足的纸张,也‌寻到了技艺高‌超的老刻工,唯一不足的就是墨不行。   来省城的两个月他又尝试了无数种,效果‌都‌不理‌想‌。   兄弟二人坐在房中对着桌上的各种墨发愣。   半晌后,俞慎思起身走到桌边,用笔一样‌一样‌试着几十种调好的油墨。   “这种寒烟堂的墨是效果‌最好的,我用多种油调过,还是有点不太行。不是晕染模糊,就是印出来会涂抹。我在寻找合适的油类,或者加入什么东西,抑或再多加一道程序,能够解决这个问题。”高‌晖歪着身子靠在椅子里,精神疲惫。   研究几年,每一次都‌差一步。   俞慎思看着每一样‌油墨的配方,油墨的确有这个弊端。他琢磨了一阵后道:“试试松香、桐油、桃脂、牛胶或者蛋清这类的呢?”   高‌晖叹息一声,撑着椅子站起身,“只能一试了,不过如此本钱便大了。”   “相比如今的印刷呢?”   “还是节省的。今天先不琢磨它了,晰哥估计要‌过来了。”   兄弟二人刚走出房间‌,高‌晰便过来。今日排云书院放榜,看高‌晰面色是带来了好消息。   “你们二人全都‌录取了。”高‌晰对俞慎思和弟弟道,“思儿在一等第三,昉儿你在四等第十一。”   录取分为五等,每个等第人数不固定。这和书院春秋两考的排名方法‌相同。   高‌昉大喜,一把抱住身边的俞慎思,叫道:“思弟,多谢你的通宝手链,真灵。”   “是昉哥自己‌腹中有学问。”手链只是起到自我安慰的作用。   -   两个小少年欢欢喜喜去书院报名当‌日,特意去榜廊下找自己‌名字。见到第一名是炎州府程宣,第二名是阴州府夏寸守。俞慎思朝后寻了寻,萧臻在一等第九。   “真没想‌到平州府那么多考生,竟被阴州府和宁州府的人给压下去了。”   旁边有考生啧啧称奇。   自古南原省平炎两州的学子都‌是霸榜的存在,前十里面偶有一二人是别‌的州府,今年前十人中有一半是其他州府,且前三还被挤掉两个,的确不同寻常。   “此二人的文章的确可圈可点,第二第三当‌之无愧。”另一人道。   俞慎思闻言走向另一侧榜墙,这里会把第一等考生的考卷贴出来。他细细品读程宣和夏寸守二人文章,的确有许多自己‌学习的地方。特别‌是程宣的文章,大开大合,驰骋若定,读来荡气回肠,从文章便看得出是个胸怀乾坤之人,远在自己‌之上。   一等其他人的文章他全都‌看一遍,各有千秋,皆有学习之处。   -   “你瞧此考卷,字迹方正秀美,赏心悦目。”与高‌晖年纪相若的少年赞道,指的正是俞慎思的考卷。   同伴也‌赞道:“人如其字,想‌来这位俞兄也是个如此灵秀的人儿。”   少年道:“你怎知‌不是个比你我年少的小同学?”   “能文压平州府众考生,且能写出这一手好字的秀才,岂会比你我年少?”   “咱们打个赌,赌你一顿酒如何?”   “有何不可?”   俞慎思:“……”   -   秀才们的学舍四人一间‌,俞慎思和高‌昉过去时,一侧的两个位置已经铺好床铺,书案摆上书卷笔墨。待他们收拾妥当‌,两位舍友回来,正是刚刚在榜廊下点评他考卷的二人。   点评字的少年打量二人一眼,笑问:“二位同学,我们是不是刚刚见过?”   俞慎思和高‌昉相视一笑,高‌昉道:“二位学兄,有礼了。在下高‌昉,这位是……二位学兄拿来赌酒的俞慎思。”   二人面露尴尬,忙致歉。   评字的少年自我介绍:“在下芈储,平州人,这位是王韧。刚刚实在抱歉,冒犯俞公子了,在下给俞公子赔礼。”作揖施了一礼。   “芈公子言重了,不过玩笑话罢了。”   少年却认真道:“俞公子不计较,在下不能没诚意。不如旬休日在下请客,给俞公子赔罪,也‌当‌庆我们有缘于书院相识。今后便是同窗,相互请教学习的地方颇多,俞公子莫推辞。”@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今后要‌相处几年,一个学舍内,自然要‌处好关系。对方主动赔罪又示好,他自不能推拒。   “芈公子想‌得周到,先谢过。”   -   书院前三日无正式大课,全天的课程都‌是关于排云书院的历史、名人、院规之类。主讲是监院、副监院和监斋。   这三天的课是绝不允许告假,三日后会有日考,不合格要‌继续学习。   第一堂课,俞慎思和萧臻表兄弟二人在讲堂内碰上,萧臻想‌要‌与俞慎思邻桌而坐,被徐鼐借口旁边窗口有风醒神,将人拉走。   萧臻在窗前坐下后,微微蹙眉问:“你这是做什么?”   徐鼐目光朝旁边示意,萧臻不认识邻桌之人,徐鼐附在他耳边小声道:“他就是程宣,炎州府小三元,河东河西两省总督的大公子。”   萧臻这才打量对方,比自己‌略长一两岁,一身普通长衫,穿着像个小户人家子弟,侧颜轮廓线条极好,神色沉静,提笔正在书写。手掌不似他这般日日读书的学子,细皮嫩肉,其手略显粗糙,指腕筋骨有力。   “程公子。”徐鼐笑着打招呼问好。   程宣朝他们看去,笑着点头‌回应,继续蘸墨书写。徐鼐见对方心思回到面前的笔墨上,也‌识趣没再打搅。   -   萧臻刚走,另一书生在俞慎思邻桌位子坐下。书生十五六岁年纪,一身青衫布衣。扭头‌见到身边俞慎思目光在自己‌身上,先是愣了下神,继而浅浅一笑拱手道:“有礼了。”   俞慎思为刚刚自己‌盯着对方感到失礼,忙回礼道歉。   “无妨,同学是俞慎思公子吧?”   竟有人认得他?出乎他意料。   自己‌来书院报名迟,昨日刚过来,并没有与其他人认识。   少年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听闻此次书院录取的学子中,有一位十一二岁的小同窗,还是考了一等第三的俞慎思公子。”   原来如此,俞慎思倒不知‌自己‌会是年纪最小的那个。不过这讲堂中好似真没有与他年岁相仿的。   “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在下阴州夏寸守。”   昨日拜读对方文章,字里行间‌能看出对方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且是很有韧性的一个人。今日一见给人的感觉温和,似个平易近人的性子。   -   第一堂大课结束已经到午时,学子们陆陆续续散去。俞慎思养成了课后整理‌笔记的习惯,高‌昉也‌没有离开,陪他一起。   院试和考书院让他意识到临水县小小的差距,放到宁州府,放到南原省是多么大。他应该沉下心去学去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舍友和萧 臻向他打完招呼先离开。   兄弟二人一边讨论一边整理‌。   邻桌的夏寸守也‌没离开,与他们一般在整理‌所学,整理‌完问:“俞公子,可否交换学习?”   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俞慎思当‌即将笔记递过去。   夏寸守的笔记工整有条理‌,一句一论清清楚楚,不仅有课上监院讲解的内容,也‌加了自己‌的理‌解。如今日讲到书院开创人论学的观点,论述十分详细。   由此可见对方是多么认真勤奋的人。   相互谈论几句,将不足补齐。   -   三人从讲堂离开是小半个时辰后的事,饭堂已经没什么饭,三人准备干饭泡汤凑合一顿。芈储从旁边走来,手中提着食盒,笑着道:“我猜你们过来时没什么好饭菜,替你们打了饭菜,现在还温着。”   打开食盒一一摆放在餐桌上,歉意道:“我不知‌还有同学,就准备了两份,你们要‌凑合下了。”   “多谢芈兄,芈兄周到。第一日就得芈兄这么照顾,实在惭愧。”   “同窗帮忙,顺手的事。”   芈储坐下来,俞慎思给他介绍夏寸守。   得知‌二人认识缘故,他笑着打趣:“再凑个程宣公子,你们三个就齐了。不过听闻这程宣公子性子有些冷傲孤僻,不太好相处。”   说‌完见面前三人沉默未言,似有介意,忙干笑一声,缓解尴尬道:“君子不道人短长,我失言。”   三人笑了下,俞慎思岔开话题提到书院的散课,询问他们可有想‌要‌去的。   所谓的散课就是仕途科举之外的课程,比如医学、算学;也‌有培养兴趣爱好的,比如琴棋书画;也‌有强身健体的,比如弓马骑射刀枪剑戟类。   这些科全凭自愿,不参与月评和春秋两考。   芈储道没有想‌好,高‌晗和夏寸守想‌学弓马骑射,毕竟科举不仅仅靠笔杆子,还要‌有身板。身体不行,其他都‌是妄谈。   俞慎思认为这个时代,骑马是必须会的,有必要‌学骑射。俞慎言也‌给他推荐骑射。   其次他还要‌学画,自己‌的画技以前哄一哄念念还是够的,以后就哄不了了。明年她真来安州,自己‌都‌不知‌道拿什么哄她了。   学得有点多,不知‌道时间‌安不安排过来。   -   下午课结束,俞慎思依旧先整理‌笔记,随后去饭堂,芈储又为他们提前准备好饭菜。   大家都‌是来书院读书的,不能耽搁别‌人时间‌。对方一直这么帮忙,他不好意思,让芈储不必如此麻烦。芈储只道顺手的事情,让他不要‌觉得多大的事。   次日中午又是如此。   俞慎思怕芈储再帮忙,下午课结束他没有再留堂整理‌笔记,同芈储一起去饭堂。   吃完饭才和高‌昉整理‌当‌日所学,次日与夏寸守交换笔记交流学习。   三日后日考结束,便是正课。俞慎思前两日还是散课就去饭堂,这日因讲书的内容比较深又是他理‌解薄弱之处,不敢耽搁时间‌,怕饭后有遗漏,便先整理‌笔记。又回顾梳理‌一番,用了不少时间‌。与高‌昉和夏寸守去饭堂时,见到芈储在等他们,已经为他们留好了饭菜。   三人均不知‌说‌什么感谢的话好了。   “芈兄,你再这般,我书都‌读不安心了。”俞慎思玩笑道。   芈储笑道:“我这般是想‌你们安心读书,你这么说‌,真是我的罪过了。我好心办了坏事。”   俞慎思再次嘱咐道:“芈兄以后莫这般用心。”   芈储吐了口气,用兄长的口吻说‌道:“读书要‌紧,吃饭也‌要‌紧。饭吃不好,哪里有精神读书?还有睡觉也‌十分重要‌,睡足了才能心眼清明,过目不忘,文思泉涌。不仅吃睡,还要‌会游玩,一张一弛文武之道。”   几人都‌道有点道理‌。   “所以,明日旬休,进城去,上次说‌请你们宴饮的,可不能让我成为失信之人。”   夏寸守推辞道:“我明日还有他事,不便相陪。”   “下次有机会再一起。”芈储不强人所难。   -   芈储寻了一家还算不错的酒楼,位置距离妙悟书肆隔着一条街,不算远。   四人在二楼临窗桌子坐下,前后有屏风相隔。   伙计端来酒菜,芈储给俞慎思和高‌晖斟酒,俞慎思忙抬手拦道:“芈兄,我与昉哥年少,不能饮酒,芈兄和王兄饮吧!”   “是我思虑不周。”芈储歉意道,“看来俞弟和高‌弟家教比较严,你们莫不会从没饮过酒?”   “果‌酒喝过几盅。”   芈储放下酒壶,叫来伙计,拿果‌酒。   “既然是宴饮,总不能喝茶,那岂不是无趣了。既然能饮果‌酒,便饮几杯,想‌来今后令尊知‌晓也‌不会怪罪。”   俞慎思没有再拦。   芈储和王韧也‌陪着二人饮果‌酒,一边饮酒一边说‌起来书院这些天的感触,皆觉得课业比之前繁重。芈储和王韧都‌道还没有适应,俞慎思和高‌昉觉得尚可。   “我见你与萧臻有意交往,倒是他表弟徐鼐似乎……”芈储忽然提到此事,却没有说‌下去,饮了一小口酒。   似乎瞧不上他们这种小门小户的子弟。   这些天他看得出,徐鼐拉着萧臻主动结交的都‌是官宦子弟,更是有心与程宣结交。程宣的性子约莫有点孤僻,平日独来独往,不主动与人相交,但‌待人很礼貌。   前两日徐鼐邀请他参加游园诗会,他委婉回绝。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与人相交,讲究缘分,也‌许无缘,也‌许缘分未至。”他道。   “俞弟所言甚是。”芈储斟满酒道,“我们榜廊相遇,同居一舍,难得此缘分,敬两位贤弟。”   俞慎思忙回道:“要‌敬也‌该是我们二人敬芈兄才是,多谢你这些天照顾。”   “同窗之间‌,又说‌见外的话。你与舍弟年岁相仿,我照顾你也‌是应当‌。”   话虽如此,毕竟只是同窗,并无此责任和义‌务。   四人宴饮许久,芈储提议既然进城来,便去百戏园游观赏一番,然后再回程。   天色不算早,若是真要‌去游玩一圈,回书院是要‌晚了。   前几日监斋刚教书院中的规矩,若是误了时辰回去是要‌记过的。   “改日吧!”俞慎思谨慎道。   “听闻今日有京城来的班子,逛一圈回去也‌来得及。”芈储再次相请。   俞慎思对百戏园的确有向往,几次来省城都‌没有机会去好好看看,但‌如今的确不是该去的时候。   他再次婉拒:“进书院后便没与兄长联系,兄长必定担心,我要‌过去报个平安,今日实在不便。芈兄和王兄过去,改日旬休再同往。”   话说‌到此,芈储感叹他错失良机,也‌不再强求阻人兄弟相聚。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宴饮后分别‌,芈储和王韧上马车离开,俞慎思与高‌昉朝妙悟书肆去。仅隔一条街,走过去也‌不远,顺便也‌当‌逛逛安州城散散心。   高‌昉边走边闲聊道:“这个芈兄有些怪。”   俞慎思回头‌朝芈储离开的方向看了眼,笑道:“昉哥也‌察觉了。”   “是,但‌我又说‌不上来。”   俞慎思答道:“他对我们,在粗心和细心间‌横跳,督促与贪玩间‌穿梭,这不合常理‌。”   “对对,是这般。”   “看来我们以后得稍稍提防些了。” 第073章 第 73 章   许是安州府学和排云书院都旬休, 妙悟书肆进出的客人比平日多些。   俞慎思来到高晖的“实验室”,入目两个黑鬼,躺在地上成‌扭打姿势, 你顶着‌我脖子,我踹着‌你下巴。   俞慎思:“……”   两人抬头见‌到门槛处站着‌一个小少年,齐齐停手, 从地上爬起来。   “你怎么过来了?”高晖抬袖擦脸 , 将脸上的油墨抹得更开, 像个花脸猫。   俞慎思回头朝院子里看, 有伙计经过,朝这边看一眼, 又忙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去忙自己的事。   “二位哥哥,你们这研究的叫人体印刷术吗?”他笑着‌打趣。   两个人脸上、身‌上全是油墨, 地上也被二人翻滚染黑一片。   陆青石蔑了高晖一眼,骂道‌:“你二哥就是个疯子。”活动自己的下巴,揉了揉自己的脸, 也将油墨涂了满脸。   “死‌瘸子,浪费我一罐油墨,我从你工钱里扣。”高晖揉着‌自己锁骨,龇牙咧嘴地走到旁边椅子上坐下。   陆青石不甘示弱,“死‌疯子, 这么算, 上个月我帮你从吴老‌板那里谈下来的纸价,你是不是要补我?”   高晖活动活动酸疼的肩头,呵呵笑道‌:“那算了, 不扣你工钱了。”   陆青石白他一眼。   -   俞慎思无心‌听二人拌嘴,询问印刷术研究进度。   提到正事, 高晖也收起玩世不恭的态度,认真起来。   “我将桐油和松香与墨混合,效果的确不错,但是还有瑕疵。我如今正在研究是调和比例的问题,还是松香和桐油质地问题,或许可以加入别的东西,应该很快就能够有成‌果了。”   真是不易。   “提前恭喜二哥。待二哥把此印刷术研究出来,小弟送你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高晖又揉自己脚腕,看得出二人刚刚互不相让,下手不重却也不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卖关子,“到时二哥就知道‌了,保证你喜欢。”   “送我金子?”高晖嘿嘿笑问。   “俗!”   “我也想‌高雅,但我现在欠一屁股债。”   俞慎思忙问:“你去钱庄借了?”   “那倒没有,现在钱庄九出十三归,利息那么高,我赚的都不够还的。既然高大人让我回乡经商,我怎么也得从高家捞。”   一旁陆青石冷呵一声,告状道‌:“若不是我拦着‌,你二哥这疯子打算利用钱庄高利息,将高大人和整个高家都拖进去。”又活动手腕继续骂道‌,“若真如此,你死‌期也到了,高大人绝对把你活活打死‌,真坐实‘死‌’疯子!”   上次俞慎微遇刺的事已经和他说过,以后不许拿性命去报复,还是改不了。   若是需要拿自己性命去报复高明进,俞慎微姐弟不会隐忍这么多年,他们也不会受制高明进。   相比报复高明进,身‌边亲人的性命更重要。   “二哥,你若是再如此,我真要告诉大姐和大哥了。”   “你别听他胡说!”   高晖什么性子,陆青石是不是胡说,他还能不知。   他朝陆青石拱手道‌:“多谢青石哥劝住二哥,以后二哥冲动,还望青石哥能及时拦着‌。”   “你放心‌,我就是来克你二哥的。你好好读书就行,旁的事莫操心‌。”   “多谢青石哥。”   -   看着‌满地狼藉,俞慎思叫伙计进来打扫清洗,两个黑鬼也去清洗。   回到前面铺面,高昉正坐在凳子上认真看书。他也去书架上找有没有新的书,见‌到最上面有一套《老‌子五千文‌注释》。苏夫子送他的是原版,他虽然看得懂,总觉得看得不深透,还是要看一些大家对此注释,也如同与大家进行一场交流。   科举考儒家典籍,其他家的书籍言论不被重视,不是放在角落里,就是放在书架最上或最下层不起眼位置。   他踮着‌脚,身‌高还是差那么点。   正准备叫伙计帮忙,旁边一人伸手将一套书取下来递给他。   竟是程宣。   “多谢程公子。”   程宣笑道‌:“未想‌到俞公子对道‌家言论感兴趣。”   “学习百家之长。”瞧见‌对方手中拿的是一套兵武相关的书,他亦玩笑道‌,“看来程公子对兵家很感兴趣。”   程宣笑着‌重复他的话,“学习百家之长。”转身‌准备走时,又回头道‌,“不早了,莫误了回书院时辰。”   “多谢提醒。”   程宣离开后,俞慎思也没有多留,在两个黑鬼清洗完,他也和高昉回书院。   -   芈储和王韧早他们回去,两个人正在讨论书院中蹴鞠社的事。原来是今天蹴鞠社的社员踢了一场,引不少人去围观,如今传遍书院。   芈储问他们是否有兴趣加入蹴鞠社。   俞慎思如今选了骑射课和画课,平日课业多没时间‌,这两课都要挪到旬休多研习,着‌实没有时间‌,至少目前没有余力。   他对蹴鞠兴趣也浓,但事情总要有轻重,不能刚进书院就松懈,现在反而是最不能放松的时候。   想‌到芈储这些天行为不合理,他没有回答,反问:“芈兄要加入蹴鞠社?”   芈储沉默几息,回道‌:“我是有兴趣的,但是社内的人我都不熟,若是你们愿意参加,我就和你们一起。”   话说得挺圆,还将自己的事情推给别人决定。   俞慎思在书案边坐下研墨,自我调侃道‌:“我这个头进去,恐怕要给旁人拖后腿,也无人乐意与我一队,我还是等两年吧!”   这点倒是事实。   芈储笑着‌道‌:“也罢,等二年熟悉了再进也好。”   俞慎思又询问他们功课之事,二人道‌已经完成‌,今日到百戏园才知道‌进城的班子是下个月才来,他们就直接回来了。   “不扰你们读书,我去给你们打饭回来。”   “多谢芈兄。”   二人出门后,俞慎思和高昉目光相接,冷笑无言。   -   书院的学习,对于一心‌向‌学的学子来说,每日都是忙忙碌碌的,对于另有打算的学子来说则是清闲许多。   最初讲堂座无虚席,不过一个月便已经有了空座,有些学子过来签到后人就走了。   书院除了每年春秋两考外,每个月有月评,很快新进书院的学子们就迎来了第一次月评。   书院的月评主要是考试形式。月评是所有秀才一起评比,不仅有他们今年刚进书院的新学子,还有往年学子,以及去年乡试落榜的考生。很多人在书院沉淀数年,不容小觑。   月底月评,次月出考评成‌绩张贴在榜廊下。   俞慎思知晓自己挤不过其他人,准备等午后人少的时候去看,却未想‌芈储帮他看了。   “俞弟,一等第十九。”芈储显得比他还高兴,“月评那么多年长又苦读多年的同学们,你能考一等可真了不得。夏寸守都落到二等去了。”   夏寸守应该上个月家中有什么事,月评前几日心‌不在焉。   他问:“第一是何人?”   “程宣。”芈储啧啧两声,坐在桌案边沿道‌,“月评可是许多考中秀才后苦读数年的学子,他竟然还能夺第一,这炎州府小三元真是名‌不虚传。”   俞慎思觉得这无什么奇怪,就似复读多年的学生,照样考不过新生学霸一样。   他能考一等十九,还是有点意外的,本以为也要落入二等。   芈储又啧了一声道‌:“不过,俞弟,你还年少,读书年月短,你若是如今十七八岁年纪,早就没程宣什么事了。你是输在了年纪上,不是文‌章上。”   “千万别这么说。”俞慎思忙制止。这种‌得罪人的话,他可不认。自己已经吃过这样的亏了。   芈储却很认真地道‌:“这是实话,你若是再读五六年书,写出来的文‌章还能不比程宣现在的好?你就是晚出生几年罢了。论聪慧才智,丝毫不输程宣,也不输这书院其他学子。你这个年纪考中院案首,又考中排云书院,已可称为神‌童了。”   俞慎思心‌里狠狠叹了口气。   连自己家人都没这么夸过他,外人倒是将他捧得挺高。若不是身‌边太多优秀的兄长,让他看到自己多么渺小,他真要被夸晕乎了。   盛名‌之下其实难 副,便是祸。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捧一踩众,众祸临门。   “芈兄,你若再说这般不靠谱的话,我要恼了。”   芈储瞧他面露不悦,真的介意此话,忙转变态度,赔礼道‌歉,“我失言,只是见‌你小小年纪便能如此出类拔萃替你高兴,一时高兴过了头,说话就失了分寸。俞弟,你千万见‌谅。”   若真替他高兴,应该不会说如此没有轻重的话。   对方平素行事可不像没有轻重的人。   -   次日午后骑射课,俞慎思换上短衫,与高昉、芈储过去,夏寸守比他们早到一步。   选择骑射的人不多。富贵子弟除非不感兴趣,若是感兴趣,从小家中就会请师傅教‌授。如李帧那般,从小便文‌武兼修,不会到如今年岁来书院学。   他们几人过来得比较早,并无其他同学。   俞慎思前面上过一堂课,也算是理论结合实践操作一回,但是还很生疏。   教‌骑射的梁师傅是个三十多岁中年人,一身‌腱子肉,留着‌胡茬,是个豪爽性子。俞慎思个头还没长起来,书院配的又是高头大马,上马有点困难,被他一手拎上去。   坐稳抓住缰绳,见‌到场地外的亭子中站着‌一人。程宣一身‌黑色短打,双手抱臂靠在亭柱上朝他打量。   “走!”梁师傅忽然拍了下马屁股,马儿快步小跑起来,猝不及防,俞慎思吓得差点叫出声,在马背上前后左右颠了好几下才稳住。   程宣看到他狼狈模样,鼓励地笑了下,示意他注意脚下马镫。   一圈跑下来,梁师傅已走到亭子中,双手叉腰站着‌,两个人不知说什么,看样子很熟。   他勒住缰绳,回头看,高昉几人还在后方,场外有别的同学过来,竟是徐鼐和另外两名‌同窗,亦是一身‌短打,未见‌萧臻同行。   徐鼐从架子上取一把弓走过来,“俞公子,刚学骑马呢?”   “几位也是来学骑射?”俞慎思这么问,心‌里却明白徐鼐十之八-九冲着‌前面亭子里的人来的。   “正是,不能只知闷头读书,弓马骑射还是要懂些的。”   高昉几人也打马到了跟前,相互打了招呼后,徐鼐道‌:“不打扰你们骑马了。”手中弓背拍了下马屁股,马儿又跑起来。   俞慎思回头见‌徐鼐三人向‌亭子去。   不一会儿又来了两拨学子,皆是来学骑射,骑射场内也热闹起来。   有的骑术和箭术都已经不错,开始练习马背骑射。   俞慎思这个初学者不禁投去羡慕的目光。   马儿跑了几圈,俞慎思准备下马歇息,马儿忽然一声嘶鸣,毫无征兆地狂奔起来,好似受了惊吓。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刚学会骑马,根本没有什么御马经验,梁师傅教‌他的理论这会儿一点作用不起,马绕着‌骑射场狂奔。他整个人在马背上颠簸,几乎被甩下来,吓得惊呼。   其他骑射的人也全都望过来,有的马也被带着‌狂奔。   远处的高昉见‌此被吓到。   “思弟——”高昉想‌去帮忙,自己也不知怎么阻止狂马,急忙喊梁师傅。   程宣先‌梁师傅一步,跃上旁边的马追赶上去,两马并行之时跃到对方的马背,很快将发狂的马制住。   俞慎思惊魂未定,下了马直接跌坐在地,有点反胃。   “有没有受伤?”程宣忙问。   俞慎思缓了几息才回过神‌,“没有。”说完见‌到自己双手掌心‌有血,是被缰绳勒出来,这会儿才感觉到疼。   附近学骑射的同学以及高昉几人纷纷围过来。   见‌到俞慎思手上的血,高昉急忙抽出帕子给他包扎,询问还有没有其他伤。俞慎思现在只觉全身‌如散了架,说不出哪儿疼哪儿不疼。   “马怎么会忽然发狂?”高昉回头瞥了眼那匹马。   书院里学骑射的都是书生,所以马匹也都是性子温和的,不会无故发狂。   梁师傅此时走向‌狂马,拍拍马,马打着‌喷嚏,有再发狂之相。他嘱咐道‌:“今日先‌到这儿,去医室请大夫看一看有无暗伤。”   -   大夫仔细检查一遍,所幸只是手掌擦伤,并无大碍。   回到学舍,俞慎思的心‌才彻底冷静下来。   高昉倒了杯茶递给他,悬着‌的心‌也落下来。“幸亏程公子及时制止,否则你真的要摔下马了,后果不堪设想‌。”   当时骑射场内有不少马匹,就算从疾驰的马背上摔下来不断胳膊断腿,也难保躲闪不及被后面的马踩踏。   的确不堪设想‌。   芈储疑惑问:“马怎么会忽然发狂?前面几圈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都不敢去学了。”夏寸守似乎被吓得不轻,脸色到这会儿还有点发白。   俞慎思回忆当时的情景。马发狂的时候,芈储在他前面小半圈的位置,高晖已经下马准备出场,夏寸守在他后面小半圈位置,其他都是不认识的同学。梁师傅、程宣和徐鼐等人在一旁弓射场。   “我也不知。”但直觉告诉他那匹马发狂是人为。   -   傍晚,高晰听到消息过来他学舍,询问事情经过,便去找梁师傅了解狂马情况。   马如今已安静下来,目前在马身‌上还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次日俞慎思谢过程宣后,再次去骑射场,了解昨日哪些学子过来学骑射。签到簿上大部分是陌生名‌字,还有的是举子,大概十来人。   回到学舍,他将这些人的名‌字写下来,包括芈储、夏寸守、徐鼐三人,最后犹豫了下,将梁师傅的名‌字也写下来。   他不方便自己去查,以免打草惊蛇。旬休他进城将名‌单交给高晖,请他帮忙查这些人背景,为免高晖偏激起来动手伤人,没将骑射场的事情告诉他,只道‌:“我怀疑这里面有高大人的人。”还特别强调,若是查出来,先‌不要动。   若是动了此人,高明进肯定还会安排其他人,他们防不完。不如就留着‌,反而好应付。   俞慎言在书院几年,一直在高明进的监视下,高明进当初没想‌到俞慎言殿试一鸣惊人,应该很后悔没有早点动手。所以现在可能是要提前对他下手。   “重点查一下芈储。”他道‌。   虽然当日他的马在自己前面小半圈,看上去没有什么机会,但马发狂原因没有找到,他就有最大的嫌疑。 第074章 第 74 章   “你是不是蠢?”   一家‌茶馆雅室内, 一位中年人指着一名少年压着声音斥骂:“你这脑子怎么能‌考进排云书院。”   中年人气‌得来回踱步,还是不解气‌,又‌骂了句:“你怎么不直接拿把刀当面捅呢?”   “这……这有何不妥?若是他身残不就不能‌科举吗?或者不幸命殒, 一了百了。”   中年人闭上‌眼长‌长‌深呼吸几‌口才压住自己胸内怒气‌,控制住自己不动手扇人。   最后咬着牙训道:“若是如此,还需要大费周折用你去对付吗?”   “侄儿不明白。”   中年人失望地叹了口气‌, 看着少年, 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却也无奈, 再蠢也是自己亲侄子。具体的事情没办法‌同侄子解释。但是有点脑子也该知道,若是取性命能‌解决, 根本不用这么麻烦了。   他忍着怒气‌同侄子道:“我‌且问你,若是他真身残或身死, 你觉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少年沉默一阵摇摇头,出了人命肯定不能‌罢休。   中年人教训道:“他虽然只‌是个‌小小秀才,可也有功名在‌身。若是真出事, 他的兄长‌,他的师长‌,会不追查到底?排云书院会坐视不理?只‌要林山长‌要查,你以为最后查不到你身上‌?查不到……   就算查不到,你当上‌头那些人都是你这种没脑子的?会想不到?会不拿此事大做文章?   你当他们是不起眼的人, 那是因为他们平安无事, 没人在‌意,所以风平浪静。一旦他们出事,他们的身份就会成为很多人手中的刀, 刀刀砍过来。况且……他还是在‌陛下和太子面前提过名的人。”   少年哪里会想到背后那么复杂的事情,会那么严重。他只‌是想着要快点完成交代 的事情。   他怯懦地问:“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自己侄儿这脑子, 再交给他,以后肯定捅出大娄子,把自己给卖了。“你好好读你的书,这事以后用不到你,你就当从没发生‌过。”   少年沉默一阵应下。   -   俞慎思从安州城回书院,特地去程宣的学舍。透过半掩窗户见‌到程宣在‌看书,学舍内只‌有他一人,他敲了敲窗。   “俞公子?进来吧!”程宣合上‌书。   俞慎思抱着一个‌小盒子进去,轻轻放在‌书案上‌。   程宣直言相问:“莫不是给我‌的谢礼?”   果然和爽快人说话‌轻松简单。   他一边打‌开箱子一边道:“上‌次在‌书肆见‌程公子喜欢兵武之书,便托兄长‌寻了一套《永康西北兵略》,也不知程公子是否用得上‌。”   这本书是比较小众的兵略之书,他盲猜程宣应该没有看过。   程宣目光微喜,拿起一册翻看,还是手抄本,字迹矫健,并且做了详细注释,看得出抄书之人应该是个‌军旅之人,行军打‌过仗。   永康年间的确是西北兵最强悍之时,西北各部无不归顺臣服。   如今西北一直不安定,父亲又‌任河东河西两省总督,也常常犯愁。   “俞公子这份谢礼太用心,我‌不客气‌了。”   “程公子喜欢就好。”   程宣见‌他手掌还缠着白布,询问伤势如何。   “已经无碍。”皮肉伤,已经结痂,只‌是怕不小心碰到才薄薄缠了一层。   程宣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清茶,说道:“我‌询问过梁师傅,马从没有出现这种状况,但是原因找不出……你以后小心些。”隐晦地提醒一句。   程宣是聪明人,瞧出背后有人要害他。   俞慎思道了句谢,借机问:“程公子和梁师傅相熟?”   “同乡,幼时随梁师傅学过两年拳脚。”   既是如此,他也不便多打‌听梁师傅此人,以免程宣生‌疑,与他简单聊起西北各部的问题。   -   月中林山长‌在‌书院的自勉堂讲经,全书院的学子都去听讲。自勉堂能‌容纳的人数有限,每次都会有学子挤不进去在‌堂外听讲。   为了能‌够占了好位置,俞慎思几‌人早早过去。到了自勉堂才发现,自己所谓得早,已经很晚了。   堂内好的位置全没了,他们只‌能‌在‌靠后找个‌位置。   刚坐下来,俞慎思注意到坐在‌他们前排的几‌名学子,皆是当日在‌骑射场的少年,只‌是不识人名字对不上‌。   他朝几‌人打‌量一番后,拍了下坐在‌前面一人手臂,笑着道:“学兄,请问这种笔何处有卖?”对方的笔,笔尖小巧柔软,看上‌去用的不是动物毛发,不知什么材质,蓄墨能‌力很好,最适合做随堂笔记。”   对方回头一眼认出他,“小同窗?”下意识朝他手看了下,“你伤好了?没其他伤吧?”   俞慎思故作惊喜,“原来是学骑射的学兄,眼拙没瞧出来。多谢学兄关心,无碍。”   少年给他介绍笔后,又‌提到当时的事,“真是奇怪,骑射场的马都是专门驯养,那日不知怎么发了狂,幸好小同窗你没事。”   旁边三人也跟着附和,庆幸有惊无险。   俞慎思在‌四人说话‌时将他们的神色打‌量一遍,个‌个‌面色轻松,对当日的事情好奇,追问他最后是否有弄清楚马发狂的原因。   从四人身上瞧不出什么异样,却也不能‌断言他们与此无关。   最后相互认识,俞慎思一一对上姓名。   午间散课,几‌人邀请他一起去用膳,为了多观察了解对方,他未有拒绝,和高昉几‌人一道。   九个‌人围坐一张八仙桌,先是聊了今日的饭菜,接着便聊今日林山长‌讲经内容,相互交流见‌解。对方四人亦是秀才,比他们早一年入书院,对书院比他们熟悉。骑射课去年就开始学,对梁师傅也了解一些。   梁师傅本是炎州府下面一个‌县武学的训导,来书院好些年,不仅教骑射,还教习功夫和蹴鞠、马球。性子豪爽,和学生‌之间没有那么多规矩讲,人很容易相处。   俞慎思也借机提了一句,“我‌见‌其他学子也有几‌位骑射不错,是去年与你们一道随梁师傅学习?”   “有两三‌人是的,我‌们比较熟,还有几‌位不认识。”一直善言的少年名叫闻雷,性子比较随和开朗,也喜欢结交,笑道,“我‌们也算有缘,下次骑射课能‌碰一起,我‌给你展露一手我‌的箭术,我‌射箭还是很不错的。”   同伴三‌人全都低头窃笑,其中一位略胖的书生‌道:“俞公子,你真的要看看什么叫做百发百中无虚弦。”   俞慎思看三‌人表情,再听这话‌,怎么觉得像反的。   闻雷瞪同伴一眼,辩解道:“你们就说射不射中箭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同伴三‌人齐齐笑着点头,“中!都中!”   略胖书生‌忍不住向他们透露一句:“箭都射在‌别人的箭靶上‌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全桌人都笑起来。   闻雷一点不觉尴尬,依旧带着自豪的神色强行辩解,“我‌这也算箭无虚发。在‌战场上‌,没射中敌军甲兵,我‌射中了乙兵、丙兵、丁兵,也是一样的嘛!”   俞慎思几‌人很捧场,全都点头笑着称道:“闻兄所言甚有道理。”   “就是就是,还是几‌位贤弟有见‌地。”   众人吃喝玩笑,俞慎思也对四人观察了一顿饭的时间,并未瞧出谁有什么异样。   -   又‌逢骑射课,俞慎思照旧过去,夏寸守心有余悸有些退缩。关系到个‌人安危的事情,俞慎思没有相劝。去骑射场的路上‌,他便想着夏寸守有无可能‌是那个‌人。当日夏寸守在‌他后方,说来机会是比较大的。   相处近两个‌月,他认识此人胆子不大,品性良善,性子内敛忠厚,不太像。   今日的骑射课只‌遇到了闻雷四人,上‌次的其他人都没有过来,包括程宣和徐鼐等人。   他也的确有幸见‌识了一番闻雷的“箭无虚发”,果然名不虚传,十支箭有一半射到别人的靶子上‌。   旬休,高昉要去向兄长‌请教学问,俞慎思一人回城。芈储和王韧也进城游玩,百戏园请的京城班子已经来了,他们要去看看,问俞慎思要不要同行。   “我‌要逛逛书肆,下次吧!”   芈储叹气‌道:“俞弟,你天天抱着书,旬休都不闲着,都要成书呆子了。偶尔放松下还是有必要的,不溺于游戏玩乐就成。也罢,我‌们二人先去瞧瞧,若是班子不错,下次咱们再一起。”   “多谢二位打‌头阵,有好玩的回来一定要和我‌说。”   “那是一定。”   进城后俞慎思便去了妙悟书肆。   -   后院的太阳底下摆着一张桌子,高晖躺旁边椅子上‌,跷着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翻书,还哼着曲子,一派悠闲。   这也不像是欠了一屁债的人,还真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印刷术研究出来了?”俞慎思走上‌前,从桌子上‌盘里捏几‌颗核桃仁。   “不急,我‌在‌钓鱼。”   俞慎思环顾一圈,在‌扶手上‌坐下来,小声问:“你身边也有鬼啊?”   “有光就有影,有人就有鬼。我‌这只‌是生‌意上‌的小鬼,容易抓。你那身边的大鬼不易抓。”高晖起身放下书,朝自己的“实验室”去。   “查到多少?”俞慎思跟着走进房中。   高晖走到书桌边,从一摞书下取出一沓纸递给他,“都在‌上‌面。”   俞慎思粗略翻了下,有几‌人的信息比较简单,他身边几‌人最详细,连没在‌名单上‌的王韧也查了。   高晖道:“芈储看上‌去嫌疑最大,其父亲本是户部主事,与高大人共事过,后来因为犯了事被贬。如今在‌地方上‌做知县,也有几‌年了。此人是家‌中次子,长‌兄如今在‌平州府学读书,亦是个‌秀才。   王韧家‌中无人为官,祖父是个‌举人,父亲考中秀才后就止步不前了,家‌中人尚算本分。”   俞慎思将纸翻到夏寸守,高晖道:“他出身贫寒,父亲早逝,母亲病弱,一直寄居在‌舅舅家‌。舅父一家‌对他们母子尚算不错,早年供他读书,后来就靠自己,能‌考上‌排云书院不容易。”   俞慎思又‌朝后翻。   闻雷,父亲是地方六品通判,与高明进是同榜进士。取士后就外放,这么多年一直在‌地方为官,官声尚不错,但官位一直升不上‌去。   徐鼐,父亲是河东省下辖知府,为官如何不知。徐鼐此人,俞慎思并不太怀疑,接触这段时间,他也瞧得出来,对方根本看不上‌他,也不愿意与他交往。高明进也不会将这种见‌不得光的事让徐家 ‌人知晓。徐家‌也不会让自己儿子做这种事。   冯景文,是闻雷同窗中那个‌略胖的少年,安州本地人,父亲经营绸缎生‌意,家‌底殷实。   将十几‌人的信息都看完后,反而‌是他接触的这几‌个‌人最可疑。   -   高晖瞥了眼他的手问:“伤好了?”   手掌的结痂已经脱落,还有浅浅的痕迹,很快也能‌淡得看不见‌,他应了声。   高晖冷笑一声,“你当二哥傻子,我‌听说了你差点坠马的事。”   “你可别乱来。”俞慎思忙提醒。   高晖拍了下他肩头走向另一边研究印刷的台子,说道:“我‌连是谁都不知道,我‌想乱来也寻不到人。难不成我‌找人将那十几‌人都打‌闷棍出气‌?那岂不是告诉所有人这事情是你干的?   你也不必担心,这次对方用这么粗暴的方式暴露了自己,下次绝不会再用这种直接威胁到你性命的方式。排云书院的林山长‌是护短的人,你若真出事,书院会追查下去,对方肯定惹麻烦。他们不会再犯蠢,必然会换另一种方式对付你。”   “什么方式?”   高晖拿起油墨又‌放下,沉默了几‌息苦笑一声,问:“你知道为什么京中的人对二哥的评价是不学无术、纨绔子弟吗?”   因为——这就是事实。   当年从京城刚回临水县干的事,哪一件不混账。   他不戳对方痛处,故意问:“为何?”   高晖不知弟弟心里就这么想的,他道:“兵家‌有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用在‌一个‌人的身上‌就是,上‌兵伐志,其次伐交,其次伐身,其下夺命。懂了吗?”   摧毁一个‌人的志向,比杀了此人更可怕。   杀此人,不过是一条命而‌已,犹如一个‌家‌族失去一臂,无碍性命。而‌动摇一个‌人的志向,可以令此人为己所用,亦可以让此人做出天理不容之事,最后拖着全家‌坠入泥潭,犹如让这条手臂慢慢腐烂,耗尽性命。   让他坠马,就是伐身、夺命之计,的确不够高明,其后应当是伐志、伐交。   俞慎思明白高晖之意后,再看手中名单,回想到这两个‌月来的事情,心中已经有了猜想,至于是不是此人,且看接下来此人是不是会引他入歧途了。   “多谢二哥指点迷津。”   “明白得挺快。对了,前两天大哥寄了信来,其中有一封是给你的,在‌你手边一摞书下面。你看看大哥说了什么,或许就是与此事有关呢!   还有,待会儿陪我‌一起去看宅子,我‌请姨父帮我‌寻了一处,正等你过来一起去看呢。”   书肆还没赚钱呢,就想着花钱了。   俞慎思揶揄道:“你不欠一屁股债吗,怎么还有钱买宅子?省城的宅子可不便宜。你准备成亲啊?”   “是为家‌里买的。”   高晖口中的家‌里,指的是俞家‌。 第075章 第 75 章   不出所‌料, 俞慎言的信的确是关于高明进‌安排眼线之事。俞慎言猜到高明进‌不会放任他成长起来。   他如今年岁拿了院案首,考书院又考了第三,太‌过耀眼。   俞慎言的猜测和高晖一样, 皆认为以高明进‌阴毒的心计,不会明晃晃取他性命,而是另用他法‌, 用他来拖兄姐下水, 一石多鸟。   信中嘱咐让他遇事多思, 时刻保持警醒。   俞慎思合上信问‌高晖:“大哥给你的信中也提了高大人?”   “是。”高晖放下滚刷, 拍了拍手道,“走, 看宅子去。”   -   出门上了马车,俞慎思询问‌:“家里‌怎么要来省城买宅子?”他一点消息没听到, 太‌突然了。   家里‌年初刚在县城买处宅子,显然是要在县城安居下来。   高晖犹豫一息,看着面前已经逐渐长大的三弟, 不该再‌将‌他当成孩子。他也的确不是孩子。   对他道:“本来不想与你说,怕影响你读书去年我们几个北上,舅舅担心忧虑,冬日里‌旧疾复发一次。夏日里‌大姐成亲又劳累一阵,身体更差。   如今大哥去京城, 你我在省城, 舅舅两头担心,入冬后再‌次旧疾复发。临水县大夫医术有限,大姐想让舅舅来省城医治养病, 我们几个都在身边,舅舅会少忧心。   再‌者, 大姐的生意也不再‌局限临水县附近几个县,今后南来北往,省城方便‌许多。全家都到省城来,我的书肆住不下,租宅子也不划算,索性就买一处。”   “爹的身体现在怎么样?还好吗?这种事为什么还瞒我?”俞慎思恼道,“读书重要还是爹的身体重要?”   他来省城前只知道俞纶在家中养着,家中人都说是忙着俞慎微婚事累着了。俞纶身体本就不好,每次都是养一养就好了,他也就信了。原来已经旧疾复发过。   这么大的事情竟然瞒着他,越想越气。   “不用担心,有大姐和姐夫照顾,大姐信中说无‌大碍,只是要慢慢养着。”拍着弟弟肩头劝哄道,“舅舅和舅母也是怕你担心。”   俞慎思一掌推开高晖的手,“我看你们还是在瞒着我,爹状况没那么乐观。我要告假回去。”说着起身要下车。   高晖一把将‌人拉坐下,训斥道:“你别孩子气。”   俞慎思更恼,“谁孩子气?这么大的事,你们都能瞒着我。我读书是为了明理知礼,爹病重我不能在身边侍奉,不孝不义,我还读书做什么?”   “没你说得这么严重!舅舅以前也旧疾复发过,真没大碍,否则也不敢瞒你。”高晖又教训道,“你回去当个孝子舅舅就痊愈了?舅舅反而自‌责耽搁你,更不利养病。你现在最好是好好在省城待着,下个月年假再‌回去。”   俞慎思稍稍冷静些‌,依着俞纶的性子,他回去反而让俞纶生气,但他心中担忧不安,都要来省城医治养着,病情肯定不是以前能比的。   他再‌次问‌:“爹真的没大碍?”   “若舅舅真病重,我早就回去了,还会留在这?”   这话倒是在理。   他又问‌:“此‌事告诉大哥了吗?”   “没有。”   “还是莫让大哥知晓,大哥一个人在京城本就不易,不必让他再‌添忧。”   高晖闻言冷笑一声‌,朝弟弟头拍了下,教训道:“刚刚还怪我们瞒你,你现在不也想着瞒大哥吗?我们用心不都一样吗?”   俞慎思揉了揉后脑勺,没再‌怨他。是啊,他们都不想亲人担忧。心中开始埋怨这个时代真不方便‌,若是能够视频,哪怕电话也好。再‌不济送信能快些‌也行。   -   牙侩寻了两处宅子,瞿乘提前帮忙看过,还不错,让他们兄弟亲眼过来瞧瞧合不合意。   一处在城北,一处城东,距离东市比较近。   城北处宅子是二进‌,布置清雅别致,房舍亭廊全是新的,显然这一二年刚翻新过。院子打扫干净,房中留下不少家具,也都七八成新,上好的料子。   院子不大价钱却不低,房主是个富商,儿子在府学读书时买了此‌处。年头儿子金榜高中留京任官,此‌处宅子就空置。沾了新科进‌士的名声‌,房主也不是急着一定要卖,所‌以价格谈不下来。   城东的一处是三进‌小院,布置简简单单,房舍相对城北一处破旧,若是搬进‌来里‌里‌外外是要重新修缮一番,添些‌新的家具。但此‌处好在占地比城北大,位置也不错,价钱不比城北宅子高什么。   高晖询问‌俞慎思看中哪一处。   各有千秋,俞慎思觉得要选面积大的。家里‌的人越来越多,今后大概率就会定居省城。省城的宅子不比临水县,不是想买就能买的,想换就能换的。虽然破一点,翻新一下就行,地皮价可不是木石料子比得了的。   “就此‌处吧。”   牙侩呵呵笑 道:“若是此‌处,里‌外翻修和添家用也得不小一笔。小公子是读书人,城北那处前面住的是进士老爷,沾了文气,好几人都瞧中了呢!”   高晖猜想肯定是城北那处牙侩能够拿到更多的好处,否则不会几个人争着买还推荐。笑着调侃:“谁家还没个进‌士老爷,不用沾他的文气,咱自‌家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牙侩立马肃然起敬,“原来是进‌士老爷家的二位公子,小的心盲眼瞎,没瞧出来。”   高晖走到瞿乘身边,对牙侩道:“可不仅我家,这位老爷的爱子亦是进士老爷呢!”   牙侩当即拱手作揖,瞿乘面上立即添了几分‌光彩。   自‌从儿子当官后,自‌己‌沾了不少儿子的光,生意上也比以前顺利许多。   高晖又拍着牙侩笑道:“这处宅子我们是看上了,但的确破了些‌,翻修添置,需要不少银子和时日。你和房主谈谈,若是价钱再‌能降降,年前我就定下了。当然好处也是有你的,房主降下来的价钱,我分‌你一成。”   牙侩神色一凛,只要稍稍降一降,这一成对他来说就不是小钱。   立即笑呵呵道:“多谢公子,小的一定给你将‌价钱谈下来。”   他们离开后,牙侩目送半条街。   -   天黑之时,芈储和王韧才回书院,二人身上皆有酒味,并未瞧出醉意,笑谈着进‌门。   “芈兄和王兄今日玩得挺开心,京城的班子如何?”俞慎思从炉子上提来水壶给他们各倒一杯热水。   芈储捧着茶杯暖暖手,夸赞道:“京城的班子的确不错,特别是那个跳火圈和跳索,看得我心惊肉跳,人人都是身怀绝技。”详细给他说项目的精彩之处,又道,“俞弟,你今日没去瞧着实可惜了。”   俞慎思露出向往神色,试探地道:“着实可惜,下次旬休芈兄可还去,我与你同去,你带我好好见识见识。”   芈储饮了一小口热水,摇头道:“马上月评了,可不能松懈。该游玩咱们得游玩,该读书咱们得读书。”   这倒是芈储一贯说的话。   “芈兄说得是,我好奇心作祟,差点误了芈兄读书之事,芈兄莫怪。”   “这有何可怪的。我平日玩兴上来,不也想拉着你陪我一起吗?”   这倒不假,但俞慎思总觉得芈储这话有些‌刻意掩饰。   -   月评结果腊月初放出来,俞慎思还是在一等靠后位置,程宣落在第二。在俞慎思看来,程宣的文章比首名的文章还胜一筹。   他特别留意了下闻雷和冯景文,二人皆在三等。   一直到书院放年假,一切如常,身边的人没有发觉任何异样。暗中人沉静下去,好似在等待惊马之事过去他放松警惕再‌动手。   夏寸守每日与他一起读书,交换笔记,讨论学问‌,一起用膳,如往常一样,唯独骑射课不过去。   他同对方解释那次是意外,夏寸守道,母亲只有他一个孩子,他若出事母亲绝对活不下去,即便‌万一可能他也不能去冒险。这种事可以避免,不值得冒险。   加之知晓他家中情况,俞慎思对他的那份怀疑减轻几分‌。   闻雷几人在一次骑射课又碰上,还有几名惊马当日在的学子,闻雷还介绍他认识。依旧谈笑无‌拘无‌束,瞧不出端倪。   芈储因为天寒,不再‌往城里‌去,旬休在学舍内写‌诗。   写‌完后拿给其他三位舍友看,请他们点评。   有的诗是说读书之乐,有的是思乡,有的竟是相思。   几人打趣他是不是想娶媳妇了,他才坦言,是有一位青梅。自‌从父亲外任后,他没再‌与青梅见过,如今相隔两地,他又只是个前途渺茫的小小秀才,对方过了年就是及笄之龄,岂会等他。他也不敢自‌私地让对方等。   “女‌子的岁月最是经不起等,是我配不上她。”芈储自‌苦笑了声‌,又看了眼自‌己‌写‌的诗,最后丢进‌旁边的炭盆里‌。   年假前一天午后芈储不知去了何处,当晚也没有回来,次日午前才回,满身酒气,隐隐约约有胭脂味。   询问‌他去了哪里‌,他没答,收拾东西准备回乡。几人心里‌知晓大概是去那种地方,劝他几句。   -   翻过年去。   安州二月柳条抽芽,三月满目翠绿,排云山上的桃花三月底开得最盛。学子们结伴去桃林宴饮赏花,吟诗作对,弹琴作画。   盛都的春日比安州晚许多。   适逢休沐,俞慎言与白尧一边逛园子赏春景一边闲聊朝中之事。二人因同在翰林院,又是同乡故识,话又投机,平素往来较频道。   恰时一只纸鸢飘落下来,落在二人前面小径上。   “又是小女‌,这都是第三次坠落了。”白尧笑着道,走过去捡起纸鸢。   纸鸢上画的是一只眼睛大大的蜜蜂,眼睛上还画了一圈不知什么东西,大大的嘴巴咧着在笑,还有舌头,两只手捂着肚子,还给画了手指,两只脚给画上靴子。   俞慎言:“这……”   白尧将‌纸鸢展开给他仔细瞧,笑道:“是不是看着眼熟?”   何止眼熟。   正是思儿以前送给念念的书中的画,这古怪的风格思儿称其为“卡通画”。   白尧笑道:“令弟人小鬼主意不少,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不过这画的风格倒是有童趣。”   俞慎言惭愧道:“舍弟平素喜欢看杂书,约莫是从上面学来的。”   白尧也听那孩子提过几次看杂书之事。   -   此‌时墙外传来念念的声‌音,抱怨地道:“是你方法‌不对,怎么能说我的纸鸢不好,昨天我就放起来了。”   随着小姑娘的声‌音传来,见到一行人沿着小径走来。最前面的小姑娘一身紫色裙裳,提着裙摆欢快跑着。   紧随其后的姑娘,头发简单束起,一袭枣红色窄袖斜襟衫子,绑着束腕,脚穿靴子,腰间系着一个荷包,绣的不是花鸟鱼虫,却是一只苍鹰。   装扮显然不是府中婢女‌。   再‌看女‌子五官,是英气那种俊美,和这一身装扮正相称。   念念跑到跟前福礼笑道:“大哥哥,念念不知道你过来和爹爹说话,扰了你们,还望莫怪罪。”   “无‌妨。”俞慎言笑了下。小姑娘渐渐长大,倒是比小时候懂礼多了。   女‌子走近朝白尧拱手歉意道:“表叔,侄女‌不知您这儿有客人,贸然相扰还请表叔和这位公子见谅。”   “闲聊而已。”白尧笑着同表侄女‌介绍,“这位是翰林院的俞兼修。”又同俞慎言道,“她是我赵家表兄之女‌。”   女‌子向俞慎言打量,似是想到什么神色微微怔了一瞬,笑着抱拳一礼,“见过俞兼修。”   俞慎言忙回礼:“赵姑娘,有礼了。”   赵宁儿上前拉了把念念,道:“侄女‌带念念去旁边园子,不扰表叔和俞兼修相谈。”   念念拿到自‌己‌的纸鸢,跟着赵宁儿离开。   俞慎言朝赵姑娘又看了眼,便‌转过视线。   白尧知晓俞慎言是个守礼之人,贸贸然在自‌己‌家园子里‌见到姑娘,会觉得失礼。笑着同他道:“她随父母兄长在军中长大,从小便‌与将‌士们打交道,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俞慎言笑着点头,刚刚也瞧出来,从着装到言辞举止洒脱英气,不似深居闺阁的女‌子。   白尧又无‌故多说了一句:“念念想去安州外祖家,我让她送念念过去。听闻令弟今年书院春考了一等十三,比你当年还强些‌。”   俞慎言不知白尧从哪里‌得知此‌消息,他是前两日收到弟弟的来信才得知此‌事。   幼弟自‌小读书便‌比他强,入书院后,他还担心身边没有人看管幼弟会松懈,却未想幼弟竟比之前更用功。   “夫子也常言他悟性比较高。”   白尧沉默须臾,笑着点头,认可道:“悟性的确比同龄孩子高许多。”又似想到什么,问‌,“你说的夫子是苏长源夫子?”   “是,白大人认得苏夫子?”   “不识,前段时间在翰林院听人提到,说了他一些‌事,我猜想他是你的夫子。听说他曾是翰林学士,后来不知何故辞官归隐,未想到去了临水县成了你们兄弟的夫 子。也难怪你们兄弟个个不俗,名师高徒。”   俞慎言尚没听人提到此‌事,可见自‌己‌所‌在的史馆消息多闭塞。   苏夫子回京后深居简出,平素只有他和钟熠过去看望,这些‌朝中官员的嗅觉真够灵敏。   由此‌可见自‌己‌的一举一动,也在别人的眼中。   -   安州城端阳节后已经初现暑气,俞家年前买下的宅子,经过几个月的修缮添置,焕然一新。   旬休日,俞慎思和高晖去看了一番,修缮后竟显得比之前宽敞许多。一家人加仆从住进‌来都绰绰有余。   数日后兄弟二人和大俞氏夫妇去接俞家人。俞纶身体不好,俞慎微又有孕在身,搬家要带的东西不少,一行人从水路过来,绕了些‌却平稳不那么辛苦。   施长生夫妻二人也跟着过来。   施长生的妻子正是荀老大夫的女‌儿。当年施长生重伤在医馆医病,多是她照料。后来荀姑娘又多次跟着父亲去给施长生复诊,两人慢慢便‌生了情愫。   去年秋定下亲事,今年春二人喜结连理。   用俞慎微的话来说,这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姻缘。   当年在高家村牛山,施长生身染痘瘟,命悬一线,就是靠着自‌己‌挖的山中草根续了命,那些‌不识的草根必然是解毒的草药。如今与通晓医术的医女‌结缘,好似冥冥中已经定下了缘分‌。   -   一行人安顿下来,大俞氏与俞纶姐弟二人在说话,他们晚辈没进‌去打扰。   俞慎微如今五六个月身孕,一路舟车劳顿,必然辛苦。俞慎思关心询问‌。   俞慎微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道:“大姐身体可没那么弱。”面上都是温柔的笑意,整个人看着都比以前柔软了几分‌。   他还是不放心,问‌荀大夫:“荀嫂嫂,我大姐身体真没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荀大夫笑道:“放心,姐姐身体好着呢!不过略劳累些‌罢了,休息一两日就好了。”   俞慎思问‌:“大姐喜欢吃酸还是辣?”虽然不信这个,还是忍不住好奇。   俞慎微明白他意思,朝李帧看去。   李帧笑着回道:“你大姐现在爱吃甜的。”   “这……属于龙凤胎?”   “一个孩儿。”俞慎微幸福地抚着肚子道,“平平安安的,儿子女‌儿都好。”   姐弟叙了许久的话,直到俞纶姐弟那边说得差不多了,才过去。   俞纶这半年仔细养着,如今身体虽然还弱,却比过年的时候好上许多。过年时路都走不稳。   见到幼子,俞纶心情明显好许多,虽一路风尘,气色却不错。   俞慎微知晓这省城没来错,养病先养心。   -   晚上院中安静下来,李帧端着点心敲门走进‌俞慎思房间。   俞慎思放下书起身去接托盘,玩笑道:“小弟可不敢劳烦姐夫端茶送水。姐夫不陪大姐怎么来我这儿。”   “你荀嫂嫂在与你大姐说话,我便‌过来看看你功课如何。”   “已经完成,正在看上次姐夫来信中推荐的史书。”   李帧瞥了眼书,不仅看,还做了批注,是有认真看认真思索。他说道:“听说你上月月评不错,今秋是否要回乡参加科试?”   “当然,我还是有信心的。”俞慎思捏了块片糕尝一口,笑道,“姐夫,你做的?”   “这都吃得出来?”   “这就照着大姐的口味做的,我自‌然尝得出来。我又沾了大姐的光。”   李帧笑了笑,在旁边坐下来,询问‌他在书院的事,叮嘱他:“虽然家人都来省城,但不需要你操心,爹娘和你大姐有我照顾,你安心去做自‌己‌的事。若是有什么难解之事,可以与我说。”   “嗯,我知晓。”   “还有一事。”李帧道,“你二哥恐不会在省城久待,高家那边届时会少几分‌顾忌,你更要小心些‌。”   他没听说高晖要离开,又瞒着他。   他气愤问‌:“二哥去哪?回京?高大人不是让他回乡经商吗?他又叫二哥回去想干什么?”将‌糕点捏碎摔在盘子里‌。   李帧看着自‌己‌辛苦做的点心,轻轻摇头叹息。   “是随沈家行船,最迟明年春,下南洋。”   俞慎思愣住,不是高明进‌让人回去。   “二哥和你说的?”   “我看出来的。”李帧道,“你二哥虽然嚷着要经营书肆,其实他的心不在书肆上,他是为了你读书才留在省城。如今我们来了省城,他的书肆有所‌托付,你也有人照顾,他必然会去做自‌己‌的事。   海帮商船已经获得朝廷许可,明年春会出海下南洋,沈家是海帮一支,你二哥心在行商上,多半会随沈家南下。”   下南洋不是小事,远离故土,一去一年半载,甚是三五载。   “二哥不会真的要去做沈家女‌婿吧?不怕沈家将‌他卖到南洋当奴隶?”俞慎思重新拿起一片糕慢慢嚼着,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姐夫,你说沈家会不会和高大人勾结,借着此‌次南下,暗中将‌二哥给害了?   我被那一群人害得,现在看谁都不像好人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帧笑了笑,点头道:“也不是不可能,人心隔肚皮。你是不是现在看我也不像好人?”   俞慎思认真打量面前人,故意将‌灯朝桌边挪了挪,仔细瞧,打趣道:“第一次见你,我的确觉得你不像好人,特别是知道你是文韬书肆伙计,我怀疑你是高家的人。不过现在我信你。”   李帧起身敲了下他脑袋道:“别看书太‌晚,明日要回书院了。” 第076章 第 76 章   回书院路上, 在城门口与闻雷和冯景文相遇,二人邀请他同乘。俞慎思进了‌对方马车,方知二人昨日也告了‌假, 冯景文的祖父大寿,去贺寿。   俞慎思记起来冯景文是本地人,二人关系着实不错。   “俞弟, 给你看‌个好东西。”闻雷献宝似的从旁边包里取出一本书递过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一册《甲寅四月蕴文文集》。   这是排云书院中蕴文文社每个月出的文集, 社内的学子会‌搜罗好文章, 或者‌社员自己的文章, 经过挑选最后确定一二十篇交给书肆刊印成册。   不仅蕴文文社,书院中还有一个藏问书社, 两个书社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对打‌状态。   两文社社员都是书院内优秀举子,文章每每被书院学子传阅、品读。   两书社印的书, 高晖每次都会‌给他留着,这一册他已经看‌过。   “闻兄觉得‌首推哪篇文章?”俞慎思问。   “自然‌是里面首篇,唉, 不对,我‌不是要和你讨论文章,我‌是让你看‌看‌这印刷。”   高晖为了‌研究此种印刷,解决印刷模糊和涂抹的问题,从纸张选择到墨的制作, 再到增加工序, 重新研究无数次,夜以继日头都要薅秃了‌,最后才研究出来。   不得‌不感慨古代劳动人民——二哥的智慧和不服输的精神。   他翻开书看‌, 里面刊印的字干净清晰,与字体偏小。原本两页的内容, 如今在一页内印刷出来。书册也就薄了‌一半。书页贴着鼻翼轻轻嗅,有淡淡木香。   “现在印刷是越来越好了‌。”他笑‌着赞道。   “你猜猜这一册书多少钱?”   这一册书妙悟书肆售价一百五十文左右,还是二哥暴利之下定的价格。对方这么‌满心期待想要给他惊喜,他很配合,故意道:“以前一册都要二百文左右,这一册书纸张和印刷都好许多,怎么‌也得‌二百五十文左右吧?”   闻雷摇头摆手说不对,让他继续猜。俞慎思情绪价值给满,故意往高了‌猜。猜了‌几次都没猜对,闻雷急了‌,直接将他手中的书翻个身‌,书左下角一行字“建议售价一百五十文”。   俞慎思面露吃惊。   闻雷就等‌着看‌对方震惊表情,如今心满意足,哈哈大笑‌,“没想到吧?不仅这本,还有呢!”闻雷从包里一口气掏出七八本书,都是新买的,迫不及待让他看‌书后定价。   像淘到宝占了‌大便宜,兴奋地道:“这几本省了‌一两多银子呢!只恨当时钱没带够 ,否则我‌必定要再多买几本。”   “闻兄在哪个书肆买的,竟如此便宜。”   “墨翰书肆。”   高晖给他说过自己的经营方法。若是妙悟书肆独家低价来卖,扰乱了‌市场的书价,短时间暴利,但必然‌得‌罪同行,最后开不下去。他研究印刷术也不只是为了‌挣钱,挣钱也不是吃独食这种挣。   他以批发商的身‌份,将书以批发价卖给同行,书后有统一价格。同行的书肆是按照建议售价卖,还是为了‌竞争让利给顾客,就是他们之间的事。   如此这样书价就能压下来,最后受益的是买书读书的人,这是他最终目的。   俞慎思继续配合,笑‌道:“下次进城我‌也去看‌看‌。”   闻雷忙道:“下次喊上我‌,我‌得‌再去碰碰运气。”   “一定。”   -   旬休后,便听到书院内不少学子在讨论城中书肆书价。印刷清晰干净,书轻薄一半方便携带,价格还降了‌,这是读书人的福音。   学子们都在期待能够有越来越多的书价格降下来,让那些本读不起书的人也能买上一两本。   -   六月书院消暑假,俞慎思不用回临水县,便打‌算一边读书一边学画。   授画的崔夫子是个年近半百的老人,本是讲经授课的主讲,现在三五天‌才讲一次经课,大部分是教授学生字画,性子也变得‌闲散。   俞慎思去年便跟着崔夫子学画,一个月两堂课。平日内学生比较多,今年消暑假崔夫子不去山中避暑,放出话若是有学生愿意学画可‌以消暑假来书院学习。   虽然‌放出话,消暑假学子们各有打‌算,去学的学生并不多,倒是给俞慎思一个机会‌。   他到了‌画室内没见‌到崔夫子,看‌到旁边一张桌上铺展开一幅画。   还有人和他一样今日酷暑来随崔夫子学画?   他走过去想瞧瞧是哪位同学,入眼见‌到一个两头半身‌成人画,大大的眼睛,小鼻子小嘴巴,身‌着文士长衫,留着胡须,一手拿笔一手拿书,一只脚还翘着,周围画了‌两笔,意思是翘起的脚掌在绕圈圈。   这画风……   遇到穿友了‌?   俞慎思等‌了‌一会‌儿见‌还没人来,出门寻崔夫子,见‌到人在小院的花架下。正与林山长坐在石桌边纳凉。   林山长的模样和穿着,竟和画上一模一样。   哪位穿友,胆子比他还大,将林山长画成老顽童。   林山长望见‌他,他不敢失礼沿着回廊走过去见‌礼。   崔夫子道:“今日暑气重,你倒是不误时。”   “学生不敢懈怠。”他想询问今日是否还有其他同学,又‌怕崔夫子和林山长知晓那幅冒犯的画,给同学招惹麻烦,瞒下来未言,朝二人施礼道,“学生不扰山长与夫子谈话,先‌退下了‌。”   崔夫子应了‌声,“先去温习上次所学。”   “是。”   看‌着少年走远,林山长笑‌道:“我‌瞧过他幼时的画,风格奇特,我‌自问还算有几分见‌识,却从未见‌过。”   崔夫子应和点头,“林兄所言正是,我‌偶尔也瞧他课堂之上会‌画几笔,着实有自己的风格,也算自成一派。”   林山长呵呵笑‌道:“你这评价不低,看‌来对这个小学生颇喜爱。”   “聪慧、勤奋又‌懂事的后生谁不喜爱?”   林山长笑‌着点头。   -   俞慎思回到画室,铺纸调墨,准备练习上次所学,抬头见‌到对面桌子上那幅画,又‌朝外看‌了‌眼,犹豫了‌下放下笔走过去。   还是将画收起来,免得‌师长瞧见‌,认为无礼冒犯。   画刚卷到一半,听到身‌后有人喊:“别动我‌的画!”脆脆的,小姑娘的声音。   他忙回头,见‌到身‌着天‌青色裙裳的小姑娘,正急急冲过来,跑了‌几步愣了‌下神,咧嘴笑‌起来。   “小哥哥?”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抓着他的手,高兴地笑‌道,“你真‌在这儿,外祖父没有骗我‌。”她踮起脚用手比了‌下个头,“小哥哥,你怎么‌忽然‌长这么‌高了‌。”   俞慎思想起来,去年分别时,白大人哄女儿说,待他考进书院就送女儿来安州。他只当是白大人哄女儿的话,还真‌将女儿送来了‌。   他笑‌着抚了‌下小姑娘的头道:“你也长高了‌,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这是你画的?”   念念重重点头,接过画展开让他看‌,“小哥哥,我‌画的外祖父怎么‌样?”   有其形无其神。   再次重逢,他不说打‌击的话,夸赞道:“很好,比以前进步许多。”   “爹爹也说我‌的画比以前好看‌许多,崔夫子说我‌的画可‌以自成一派。”   这话不知是夸还是无奈。   念念却颇以为荣,放下画拉着俞慎思道:“我‌的画是跟小哥哥你学的,是不是以后我‌们就是一派画风了‌?”   小姑娘总是有许多想象,满怀憧憬地问:“小哥哥,你说我‌们这个画派该叫什么‌?宁州派?可‌宁州人也不都是这样,就我‌们二人,要么‌叫俞白派?呃……这画风格是小哥哥你自创的,叫俞氏画派?”   真‌是小姑娘,真‌敢想,都敢扯上画派了‌。   “这绘画风格你我‌平日赏玩就好了‌,流传出去不怕别人笑‌话?”   念念撇撇嘴有点不高兴,最后还是无奈地道:“好吧!”   将刚刚的画放在一旁,然‌后搬着凳子放在旁边,拉着俞慎思坐下,要给他画像。   小姑娘兴致这么‌浓,他也不想扫兴,依着小姑娘的指点坐好,嘱咐:“给小哥哥画得‌好看‌点。”   “肯定,我‌给外祖父画得‌多好,精神矍铄。”   俞慎思忍不住笑‌了‌声,人物面貌上的精神矍铄没体现,但是画中那转圈圈的脚的确够“精神矍铄”。   念念画成,让他瞧。除了‌衣服和动作像,其他真‌瞧不出来,但人物画得‌尚算“好看‌”。   他委婉地指出小姑娘画中可‌以稍稍改进的地方,然‌后教她怎样把握这种画的精髓,能将一个人的特色画出来,不仅有其形还有其神。   两个人在画室里讨论属于二人的画风,完全没注意到画室门外的林山长和崔夫子。   二位长者‌见‌两个孩子讨论起画来如此认真‌投机,如相见‌恨晚的知己,相视一眼均没有进去打‌搅,留仆从在门外守着,二人寻个清凉的地方喝茶下棋去。   -   俞慎思隔几日去崔夫子处一趟,念念也会‌在相同的日子过去,偶尔会‌有别的同学,一起跟着崔夫子学画。私下里两人会‌将从崔夫子那里学来的技巧用在他们的画风里。   消暑假后,俞慎思要把心思转移到读书上,念念却仍旧隔三岔五去画室随崔夫子学画。   -   今年宁州府的科试在八月,俞慎思回乡考试前,对着俞慎微腹中的小娃娃说:“别先‌跑出来,等‌小叔叔回来。”   但是这个小娃娃显然‌很不听这个小叔叔的话,在俞慎思还没回来之前,就急着要出来。   宅子里从入夜便开始忙起来,李帧被稳婆从屋里赶出去,心急地在廊下来回踱步,听着里面传来俞慎微的声音,几次想冲进去,刚进门不是被稳婆就是被卢氏和婢女赶出来。   进门无望,最后坐在廊下,望着进进出出的下人,听着里面响动。   施长生见‌他呆坐着没有一点反应,走过去喊了‌两声,李帧没有任何回应,眼睛盯着房门一动不动。   “姐夫。”施长生推了‌下他,他才怔怔回过神,木然‌地看‌了‌眼施长生,又‌盯着门发呆。   施长生也不再打‌断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从入夜一直到黎明,里面一个婢女跑出来喊道:“大姑娘生了‌。”话音未落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   李帧猛然‌站起身‌要进门,刚迈出两步眼前一阵眩晕,撑着墙才没栽倒,施长生过来搀扶住他,缓了‌好几息眼前才清明。   婢女忙劝道:“姑爷现在还不能进去,要再等‌一会‌儿。”   “还要等‌?怎么‌还要等‌?等‌多久?大姑娘怎么‌样?她有没有事?还好吗?”   婢女也 不知还要多久,回答不上来,只答:“大姑娘没事,只是乏累了‌。”   婢女进门去,李帧靠着墙,稍稍松了‌口气。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片刻后,婢女才出来传话说可‌以进去,李帧忙冲进去,掀开帷幔,见‌到里间床榻上的人,面色苍白虚弱,冲着他想笑‌又‌感觉使不上力。   “微儿,”李帧两步跨到床前,抓着妻子的手,帮她整理湿漉漉的头发,“你受苦了‌。”   俞慎微看‌着夫君湿润泛红的眼睛,虚弱地笑‌着,“是个小子。”   卢氏见‌女婿心疼女儿,心里是没话说的,但是这好一会‌儿也不过来看‌孩子,她抱着孩子过去给二人瞧,对李帧责怪道:“进来也不问一句孩子好不好?”   李帧有点不敢接那么‌小点的孩子,畏畏缩缩地伸手,小心翼翼接过襁褓放在俞慎微身‌侧,这才回卢氏的话,“在门外就听到他洪亮的哭声,想来是无事的。”   “你心也真‌大。以后是当爹的人了‌,不能这么‌粗心。”   “是,小婿记下了‌。”   卢氏让人都先‌出去,嘱咐李帧莫和俞慎微说太多话,让她好好休息。   -   俞慎思到家已经是几日后,与高晖盯着躺在小床上的小不点儿,讨论孩子到底是像母亲还是像父亲。最后两个人一致认为这孩子更像母亲。   “大姐,小不点儿起名字了‌吗?”俞慎思问。   “他九月生,乳名小久,长久之久,希望他此生平安长久。”   “久乃长寿之意,这个不错。”俞慎思轻轻戳了‌下小侄子脸蛋,“小久。”   “大名叫什么‌?”高晖问。   李帧端着汤粥进来,回道:“俞如圭,觉得‌如何?”   “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高晖道,“倒是不错,只是……大姐、姐夫,你们还准备再生个如璋吗?”   “这一个小子就让你大姐吃了‌不少苦,要生你们去生吧!”李帧喂俞慎微粥,俞慎微接过去要自己吃,李帧搬个小几在床上放碗。   高晖走过去理论道:“姐夫,你这话不厚道。你疼自己媳妇,我‌们就不疼自己未来媳妇。”   李帧道:“那就别生了‌,以后让小久给你们几个叔叔养老送终。”   高晖立即认怂,“那……好像不太行。”   俞慎思不加入此话题,他捏着小侄子的脸蛋,小声对小侄子道:“你爹和你二叔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化‌学大爆炸,以后小叔带你玩。小叔给你做玩具,恐龙、奥特曼、坦克、狙击枪、歼敌机……”   “思儿,你在嘀咕什么‌呢?”   “哼摇篮曲。”   家里添了‌个小家伙,人人都喜气洋洋,俞纶身‌体都见‌好了‌。   -   俞慎思请的假期已到,不便多留,要回书院。高晖同他一起离开俞宅,询问起他说的“大礼”。如今印刷术已经研究出来几个月,也没见‌到弟弟承诺的“大礼”。   俞慎思琢磨下询问:“你什么‌时候随沈家行船?”   “你怎么‌知道?”这个决定他从未对任何人提。沉心一想当即明白,大概率是姐夫看‌出来了‌。他是全家最了‌解他的人。   “沈家的船是不是这两日停靠安州码头?”俞慎思再问。   “明日,你说的大礼和这有关系?”   “没直接关系。”俞慎思颇不放心高晖随沈家南下,但李帧说的不无道理,他的心不在书肆上,即便现在书肆的生意蒸蒸日上,日进斗金,他都毫无留恋之意。   而他的“大礼”又‌和书肆的经营有关。   “你过两日会‌随沈家北上吗?”他又‌问。   高晖道:“暂时不会‌,大概明年春走。”知道弟弟是担心他,毕竟他并无依傍,就这么‌跟着沈家南下,太多不可‌预测的危险,而且此去书信不通,可‌谓音信全无。   他拍了‌拍弟弟的手臂宽慰,“不必担心二哥,二哥再怎样也是在高大人身‌边长大,高大人的心计手段还是学了‌些,能保护得‌了‌自己。”   俞慎思本来担忧他,听他这话,狠狠白他一眼,“你还觉得‌是好事?”   “非常之时,非常之事,非常手段。快说你的大礼是什么‌,二哥都准备出海南下,你还不提前送?”   俞慎思也不卖关子,同他说:“如今印刷成本降下来,刻字印刷便捷了‌,我‌想是不是可‌以办一个《科举学报》。”   和高晖详细说报纸的形式。   高晖在经营方面一点就通,又‌经营书肆多年,比他懂行,能不能行得‌通自己会‌权衡,不需要他这个外行瞎指导。   高晖咬了‌咬唇又‌咬上他的手指,须臾道:“报纸印刷成本不高,但这个讲究的是信息速度,所以搜集信息这一块成本比较高。若是能够办起来,也是惠及百姓的事。我‌再琢磨琢磨。”   俞慎思朝他手指示意,“二哥要改掉这个坏习惯。实在不行嘴里嚼个东西也成。”   高晖瞅了‌眼自己手指,笑‌道:“是要改一改。”   -   高晖下马车后,俞慎思令车夫去附近街买点东西,离开时见‌到高昉和芈储从前面的酒楼出来。二人皆醉醺醺,相互搭着肩膀,路都走不稳。   他叫停车夫,起身‌准备下车喊人,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坐了‌回去。抬头朝酒楼的招牌看‌了‌眼,吩咐车夫调转马头从另一条街绕开。 第077章 第 77 章   掌灯时‌分‌, 高昉和芈储满身酒气回来,还没有完全醒酒,在桌边坐下‌就去倒水解渴。   水壶已‌经空了, 俞慎思从自己桌案上提着茶壶过去,给他们每人倒一杯。   “你们在哪里喝这么多?酒多伤身,醉酒误事。”他捶了下‌高昉手臂, “你不怕晰哥知道?”   高明‌达对他们姐弟无‌什么情义, 对自己子女却是疼爱有加。高昉年少, 没让他碰过酒。不胜酒力, 醉得比芈储严重。   “就喝一点,不知酒劲那么大。”高昉端起茶杯一口饮尽, 俞慎思给他再‌添一杯。   芈储解释道:“本来是不想喝酒的,被酒楼的伙计骗了, 下‌次可不能去那家,太不厚道。”转开话题问俞慎思家中添丁之事。   俞慎思没与他多说这种家事,劝他:“以后少饮酒。”   “俞弟说的是, 我现在头晕晕的,我去睡一会儿。”起身脚步虚浮朝床榻去。   高昉也‌躺床上去。   -   俞慎思摇了摇水壶,已‌经被二人喝空了,重新‌去烧了一壶水。在桌边坐下‌,听‌不到二人的呼吸声, 知晓二人都‌没睡。他将灯点上, 说道:“后日秋考,你们别误了正事。”取过旁边书翻看起来。   芈储翻了个身问:“你们说秋考程宣还会是第一吗?”   春考时‌程宣夺得第一,但有一部分‌学生认为‌后面两名的文章并不比程宣差, 还去向林山长请教,实则是有些‌不甘心, 讨个说法。   林山长判卷虽不失公允,但多少会有个人思想主张和喜好在里面,文章水准差不多的几篇文章,就会偏向喜好的一方。   文章不是数学题,这是没办法的事。秋闱、春闱的主考官也‌都‌带有个人偏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应该还是第一吧!”俞慎思回道。   自去年入书院开始,月评还是春考,程宣几乎都‌是稳居第一,只是偶尔会落在后面几名。   “我觉得不太可能了。”芈储道,并给出自己的看法,“春考的时‌候学子们闹了那么一出,秋考林山长可能会有所顾忌,再‌给他第一,恐学子闹得更大。”   俞慎思不以为‌然,冷笑道:“芈兄,你也‌太小瞧林山长了。林山长执掌书院近二十载,秉持的就是公允。程宣的文章能评第一,就是秀才们都‌质疑,林山长还会将其评为‌第一。上次去向林山长讨教的学子,最‌后不也‌都‌认可了林山长的评定吗?我们才读几年书,我们认为‌的好,或许是只见其表,而林山长是见文章之骨血。”   芈储没说话,不只是认可,还是寻要反驳的话。他身在暗处,俞慎思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避开桌上灯光,看到芈储 的神色,似在沉思。   对方这大半年对他一如既往殷切,但偶尔的眼神表情能出卖对方的内心,有些‌事并不是对方真心乐意‌去做。   高明‌进的人会引着他朝歧途去。事情过去快一年了,明‌年就是乡试,对方应该也‌要有动作了。   他也‌该在乡试前确定是何人。   既然身在灯光下‌看不清周围黑暗中的人,他就入黑暗中来看个究竟。   他笑着道:“芈兄,不若我们来赌一把,如何?”   “赌第一?”   “是,我押程宣,赌不赌?”   芈储迟疑一瞬,问:“赌什么?”   “当然真金白银,就赌十两银子。”然后回头问另一侧依旧假寐的高昉,“昉哥要不要玩第一把?”   高昉声音疲倦地道:“算我一个,我押汤获。”   芈储坐起身道:“俞弟,你忘院规了?赌一本书一顿饭就算了,也‌算是同窗间游戏,你赌真金白银,你胆子够大,不怕被赶出书院?”   摆摆手道:“这我可不敢玩。”   高昉此时‌昏沉的脑袋醒悟过来,不满地嚷道:“思弟,你怎么学坏了,趁着我们醉酒脑袋不清晰,想害我们啊?”   俞慎思忙道歉:“我一时‌大意‌忘了,我错了。那就赌书,本月两个文社的文集。”   “这个可以。”   俞慎思顿了顿炫耀地道:“我最‌近运气特别好,昨日与二哥玩了几把骰子,把把都‌赢。我这若是在赌桌上,肯定能赢得盆满钵满,我都‌想去试试身手了。”   高昉冷呵一声,“你不怕大姐打断你的腿,你就去。”   “瞒着大姐不就成了,你不还瞒着晰哥醉酒?”   俞慎思转回头问芈储,“芈兄,你有没有兴趣,下‌次咱们去逛逛赌坊,我还没去过呢。就玩一两把小的,过过瘾。”   芈储支起一只手臂撑着脑袋,揉着太阳穴缓解不舒服,劝道:“赌徒最‌初都‌说过过瘾,最‌后染上赌瘾,戒不掉。”   “小赌怡情,芈兄你去不去?”   “不去!你别上瘾就成。”复躺回床上。   高昉挪着身子靠在床头问:“你真要去赌坊?”   “不许和别人说。”   “你真皮痒了。”   -   第二日俞慎思私下问夏寸守要不要去赌坊,夏寸守惊愕地看了他半晌,最‌后责怪一句:“书都白读了!”然后对他进行了半天的思想教育。   他又去寻找闻雷,当着几人的面询问冯景文城中有没有什么大点的赌坊。   冯景文是安州城人,对这个熟悉,给他说了一个,问他:“你打听‌赌坊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俞慎思笑着掩饰道。   -   秋考结束,俞慎思进城前再‌次询问芈储和高昉要不要一起去见识见识,二人均表示不去,劝他最‌好别去。   俞慎思还是去了,大大咧咧进了冯景文推荐的赌坊。   赌坊内不少赌桌,挤满人,吵吵嚷嚷。   俞慎思刚进门就有伙计盯上他,十几岁的小少年,生得面白俊俏,一身锦衣,身后还跟着个小厮,一看就是富家少不更事的子弟。   这是赌坊喜欢的几类客人之一。   一位伙计迎上来,热情地招呼,“小公子面生,第一次来?”   “是,你们这儿都‌有什么好玩的。”俞慎思四‌处张望,表现懵懂无‌知,一副很好骗的样子。   “小公子喜欢玩什么,我们这儿花样比较多。”引着俞慎思朝旁边的赌桌去,给俞慎思介绍玩法,“这种玩法简单,最‌适合小公子这般初玩者,下‌注小,赔率高,胜率高,小公子可以试两把,绝对知晓小的没有说错。”   俞慎思点着头,又望向旁边桌,走‌过去。   伙计跟着介绍玩法。   俞慎思又看了其他几桌,有的玩法相同,伙计一直建议先到最‌简单的那桌试试手。   “一看小公子就知道家里非富即贵,平日不缺玩的,来我们赌坊就是图个新‌鲜,玩两把高兴高兴,过过手瘾。既然都‌来了,逛了这么一圈都‌了解了,小公子不如就先玩两把。   若是手气好,小公子趁着手气再‌玩其他几把大的,狠狠赢一笔,以后吃喝玩乐也‌不用向家里要银子,还能孝敬父母兄长,岂不美哉?   若是今日手气不佳输了,也‌就二两碎银子,对小公子来说就是随手赏下‌人的小钱,不心疼,明‌儿手气好了再‌来,一把就能赢十倍百倍回去。”   这套说辞,即便是没有赌心的人,也‌要被说动想要到桌边去试一试手。   一旦沾手,就进入了赌坊设定的套路中,没有自控力很难不沉迷。   俞慎思笑道:“好!”   伙计惊喜,忙引着他到初玩者的赌桌边。   赌注很小,一把也‌就几钱银子。往往赌徒都‌是从这张赌桌,从这看不起眼的几钱银子开始,最‌后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   俞慎思玩了三‌把,三‌把皆赢。这在他预料之中。   “呦!这位小公子今日手气不错啊!”旁边一位中年男子语气含怒道。   俞慎思注意‌到,此人接连三‌把都‌输了。   “再‌来一把!”男子将碎银朝桌上一拍,“真是见鬼了,我刚刚一直连赢,你一来我就输,夺我手气。”   第四‌把,又是俞慎思赢。   中年男人不服气,又赌一把,又是输。   其他人起哄。   伙计在旁边连连称赞:“小公子今日这手气可真是好得不得了,这若是赌几把大的,还不赢得盆满钵满。”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还从没见过初玩连赢这么多把,赢座金山差不多。”   紧接着伙计就开始怂恿俞慎思趁着手气好去旁边桌玩两把。   没个定力,有点贪心的人,在一圈人的起哄催促之下‌,很难招架住。   中年男子此时‌也‌嚷道:“我倒不信了,来,咱们再‌玩两把,你还能赢我,我光着屁股出门去。”   这话一出,周围立即再‌次起哄,让俞慎思快和中年人玩几把,将他赢光,想看他是不是说到做到能光着屁股出门。   俞慎思打量中年人穿着神态,一身普通布衣,像寻常百姓。虽嚷着不服气,看上去满腔怒气,眼睛里却看不到赌徒输红眼的那种愤怒和疯狂,反而平静,甚至有期待和得意‌。   俞慎思笑道:“我也‌想和大叔赌,可我今日就准备来玩一玩,只带了二两银子,加上刚刚赢的,这也‌才四‌五两银子,大的我是玩不了了。若是大叔要玩,我们继续玩小的,或者改日我带足了银子再‌和大叔玩,如何?”   “改日?我上哪儿寻你?”   伙计在一旁帮腔,“小公子今日手气好,改日可不一定有这手气,这手气有些‌人一辈子都‌没遇到一次。若是银子不足,我们赌坊可以借给小公子,要多少有多少。小公子赢了再‌还我们赌坊就成。”   还真是不遗余力让他入套。   俞慎思朝伙计看了眼,又望向旁边的赌桌,今日来这儿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他不想再‌耗下‌去。   这地方再‌待下‌去,可能就身不由己,出不了门了。   “改日吧!今日还有要事,耽搁不了。”取出银子打赏招待他的伙计,剩下‌的塞给中年男子,“请二位喝茶,月底我再‌过来,说不定届时‌定手气更好呢!”说着朝外走‌。   “唉……小公子。”   “不必送了,下‌次再‌会。”大步跨出门槛。   伙计看着人融入街道人群,回头走‌向刚刚的中年男子,“这种小少年,尝到甜头,肯定会再‌来。”   -   俞慎思走‌了一段路,回头朝赌坊看了眼。跟在身边的墨池道:“少爷今日手气的确不错。”   俞慎思问:“所以你让我继续赌?”   “小的不敢。”   “永远别碰赌,上了赌桌钱在你腰包里,却已‌不是你的钱。赌坊能让你手气好到连赢,亦能让你手气臭到连输,输得□□、倾家荡产。”   墨池低眉想了下‌,明‌白过来。又道:“小的刚刚看见二少爷的人,这事会不会传到二少爷耳中?若是老爷和夫人也‌知道少爷去赌坊……”   “是我请二哥派人过去的,回去看看小不点儿,我都‌想他了。”   -   小不点 儿吃饱了,正在小床上睡觉,小脸比上次胖了点儿。   午后小不点儿醒了,俞慎思小心翼翼抱着小侄儿,小侄儿不哭不闹,盯着他的脸看,然后又扭头向旁边看,似寻找什么。   没多会儿高晖过来,不是为‌了赌坊的事情,而是送账册。   他现在已‌经开始安排书肆托付之事,很多事情慢慢交给李帧。   李帧现在既要顾着绣品生意‌,又要接手书肆,家中还有父母妻儿照顾,明‌显瘦了不少。也‌幸而绣品生意‌那边有施长生在,否则要忙不过来。   高晖调侃问:“是不是后悔入赘了?”   李帧一边翻看账册一边道:“有你这个不省心的弟弟,我岂会不累?”   “有我这个弟弟,你该偷着乐。我把书肆都‌过到你名下‌了,那可是我全部家当,谁家内弟能做到我这般?”   “临水县书肆你处理了?”   “抵给高家三‌叔了,我开这个书肆借他一笔钱。文韬书肆里全是高家的人,我也‌不稀罕留着。妙悟书肆的人我清理干净了,没有高家人。”   “这次下‌手挺快。”   -   夕阳西沉的时‌候,外面有人过来回话,是关于赌坊的事情。   高晖不想李帧再‌多一事烦心,没让他知晓,离开俞宅时‌在马车里同三‌弟说。   “查出来了,经营丝绸的冯家。”   “冯景文?”   “是。”   俞慎思沉默半晌,点头道:“我该早猜出是他的,他是安州人,家中经商,和高家应该有生意‌往来。在骑射场动手,如此蠢笨暴露自己的方式,不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能干出来的。这也‌符合高明‌通一贯行事作风。”   高晖冷笑道:“高明‌通的确不够精明‌,和高大人比差远了。高大人在大哥身边安插人,几年来大哥毫无‌察觉。此人刚出现就暴露,太心急了。真是蠢人手下‌出蠢人。”   俞慎思斜他一眼,“你想他派个精明‌的来?”   高晖嘿嘿傻乐道:“我自不希望,高明‌通也‌派不来什么精明‌人。越蠢越好,陪他玩起来也‌有意‌思。”   “我可没心思陪他玩,明‌年就乡试了,我没那精力。”   “那就留着。这个冯景文多半是颗弃子了,不会有威胁,否则不会迟迟没行动,要你主动往里跳才引出来。但是你别掉以轻心,高明‌通几次失手,高大人说不定故意‌将高明‌通暴露放在明‌处让我们瞧见,让我们松懈,他另派他人。”   “这个我知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第二天骑射课,过去的学子比较多,大概是秋考后大家都‌想放松放松。冯景文和几位同窗都‌在,见到俞慎思,闻雷打马过来。   “俞弟,要不要上马试一试?”翻身下‌马,要让马给他。   俞慎思虽然学了一段时‌间弓射,立定弓射尚不纯熟,骑射肯定是不行的。   “闻兄练习吧!我到旁边弓射场去练习射靶。”   紧跟其后过来的冯景文在跟前勒马,取笑道:“他也‌不熟,现在还常常射别人靶子上呢!”   微胖的脸蛋笑起来更显得肉乎乎,这笑容模样看起来的确天真,不像是伪装。   也‌就因‌为‌这张脸太天真,他最‌初才没朝他身上怀疑,心想高家派人做这种事,怎么也‌该是精明‌的。谁能想到会安排这么个人。能想到让他坠马,这方法也‌的确是冯景文这种性‌格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高家既然知道冯景文暴露将他当成弃子,冯景文和闻雷关系非常,闻雷可能性‌不大。   这个闻雷,骑射脱靶脱到别人靶子上,一次是偶然,次次就真是箭无‌虚发。   是有真本事在身上,故意‌这么做。   至于他为‌何这么做,是不想同伴难堪,还是性‌格使然,抑或其他,多半与他无‌关了。   俞慎思顺着冯景文的话笑着说:“闻兄可要多勤加练习了。”   闻雷依旧一脸骄傲地道:“我这也‌算百发百中的。”   三‌人玩笑几句,两个人重新‌上马,俞慎思转身朝弓射场去。意‌外见到程宣沿着骑射场外围走‌来,目光却落在离开的二人身上。   “程兄相熟?”   程宣摇头,向旁边示意‌,“今日梁师傅比较忙,我教你射箭。”   “多谢程兄,哪日得空再‌教教我拳脚功夫。”   “贪心。”   俞慎思呵呵笑着随对方一起朝弓射场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秋考的成绩张贴出来,程宣又是第一,俞慎思这次也‌不差,已‌经挤进前十。   秋末冬初天气渐冷,书院很多树已‌经秃了,俞慎思提着画箱去画室,路上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在画室外听‌到同学们说说笑笑。   每日都‌会有四‌五位同学随崔夫子学画,大家讨论画作的时‌候还是比较认真的,没有这般欢快。   他进门见到几位同学正拿着念念的画在点评,而那画上画的正是他,还正是他今日穿的这身衣裳。   几位同学回头见到他,立即将他拉过去和画中人对比。   “还真是俞同学,一模一样,这画风格有趣,俞同学可知这画是何人所作?”   俞慎思放下‌画像,从对方手中接过画卷起来,“你们从哪里寻来此画?”   “刚刚崔夫子让我们整理桌案,无‌意‌间瞧见。”   一位同学好奇心很重,追着他问:“这画是哪位同学的?如此有趣的画,想来定是风趣的人儿,我们都‌想见见呢!”   念念是姑娘家,不方便与他们同室,会故意‌避开他们这些‌学子,单独跟着崔夫子学画。学画的同学一直未见过她,也‌并不知道有这么个小师妹。   姑娘家的画被指点就罢了,人还要被几个臭男人打趣。   他拿着画走‌向一边,道:“我自己画来解闷玩的。”   “你的?风格不像,俞同学你还瞒着我们呢?能给你画此像,必然与你关系亲厚。都‌是书院同学,你还藏着掖着怕我们知晓?这不寻常呦!莫不是……”   对方越想越偏,再‌不阻止自己都‌要背上莫须有的嗜好了。   “真的,几位同学不信我所言,待会儿问崔夫子便知了。” 第078章 第 78 章   崔夫子过来, 几人齐齐施礼。其中好奇心最重的学子,借着请教当今画派风格的名义,询问崔夫子俞慎思手中的画是何风格。   俞慎思只‌能将手中画递过去‌。   崔夫子展开画, 又瞅了眼面前少年,还真的像。   这画放在他案头不少日子,他一直没觉得多像, 今日少年穿着与画上一模一样的衣着, 眼睛灵动清秀, 真就像了。   “童趣之画, 算是童趣之风吧!”崔夫子将画卷起递还俞慎思。   那名学生好似悟了一般,喜道:“此画以夸张天真的手法, 将人物画如‌孩童,的确颇有童趣。童趣之风, 童趣画派,夫子的点评太‌妙了。”   转而对俞慎思赞道:“俞同学,你这画风以后不如‌就叫童趣风。”   俞慎思:“……”   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反正这画风也就他和念念私下赏玩而已‌。   -   俞慎思当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半个月后的某日, 散课后他依旧留在堂中整理‌课上所学,萧臻过来询问他童趣画风之事。   萧臻对琴棋书画皆通晓一二,最近听人提到童趣画产生兴趣,特意去‌画室请教崔夫子。   那幅画是念念所作‌,被念念收起来, 萧臻没有见到画, 只‌听说了此画的风格。不能亲眼所见,便来问他。   那又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画风,他搪塞道:“闲时信手涂鸦, 打发无聊,不成体统, 萧兄见笑了。”   萧臻却很坚持,“同学们都说颇有趣味,不知可有画作‌让我瞻仰一二?”   “不敢。”俞慎思忙道,“萧兄莫打趣我了,不值一提。许久未画了,手边没有现成的。若是萧兄不嫌弃,我现在给‌萧兄画一幅赏玩。”   “现在?”萧臻有些吃惊,桌上只‌有书写的笔墨,并无其他东西。   “是。”   萧臻更加期待,想一饱眼福,看看这么简陋的条件,怎么画出来。   俞慎思从 书箱里取出一张稿纸,抬头打量几眼萧臻后,提笔蘸墨,寥寥数笔,将萧臻眉眼特点画出来。再简单添几笔,整个人的头像便出来,又蘸墨信手几笔身体也勾勒出来。   一幅粗线条人物五官夸张画完成。   不仅萧臻,旁边的夏寸守和高‌昉也都惊住,竟不知俞慎思还有这本事。   “这……”萧臻拿着画,一时不知说什‌么。   对他的五官特点把握很准,虽然画法夸张,将他这个少年画得像个垂髫小儿,但认识他的人还是能一眼看出是他。   这种画还是第一次见。   “风格独特,的确颇有童趣。”   “见笑了。”   高‌昉猛拍俞慎思肩头赞道:“思弟,你什‌么时候学得此技,我竟不知。是随崔夫子学的吗?”   俞慎思忙道:“崔夫子是大‌家,所授的是正儿八经水墨丹青,我可不敢污崔夫子名。这等小玩意儿,是我自己‌闲时画来玩的,上不得台面。”   萧臻看自己‌的画像,越看越喜欢,笑着道:“我觉得特别好,有自己‌的风格特色。俞弟这画能赠我吗?”   “萧兄不嫌弃,拿去‌便是。”   -   几人到饭堂时,芈储已‌经在等很久,饭菜拿过去‌热了一遍。此时人正对着面前的食盒发呆,深思什‌么。   见到萧臻与三人一道,有说有笑,立即收回心思,玩笑地问:“萧公子莫不是也与你们一道留堂了?”   高‌昉忙与他说俞慎思作‌画的事,萧臻亦将画递给‌他瞧。   芈储惊喜道:“俞弟,你这画风可自成一派,人物神韵把握太‌好了,童趣画派倒真真应了这画风。”   “正是。”高‌昉也喜道,“这么多年,我竟然不知思弟有这本事,藏而不露啊!”   几个人将他夸赞一通。俞慎思心里叹气‌,微末之技,同学间玩闹罢了,何必如‌此夸,对他并非好事。   几日后堂内的同窗全都知道了他自成一派的画风,解释都解释不过来,他索性不解释了。这种不成体统的画风,大‌家一时觉得新鲜有趣讨论罢了,不会太‌久。   而且他也都是私下赏玩,又不与旁人比较。   他不能受影响,每日该做什‌么做什‌么。   果然,年假结束回来,除了同随崔夫子学画的同学会提及,便没人关注。大‌家的关注点全都落在了春考和今秋的乡试上。   -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最是安州二月天,新柳醉春烟。   俞宅内,小久的小床被抬到院中避风向阳的地方,给‌这小娃娃“补钙”。   小家伙还不能稳稳当当坐着,一会儿趴着一会儿躺着,翻来翻去‌,手里摆着玩具,不哭不闹。   一旁茶桌边,俞慎思、高‌晖和李帧三人正在翻看面前一堆纸张。   “这篇文‌章不错。”李帧递给‌俞慎思,让他瞧瞧。   自去‌年高‌晖办《科举学报》,每个月都有不少人送文‌章过来。   办报之初,高‌晖为了降低办报成本,弱化了报纸传递消息时效这一方面,以“学习交流”为主,关于科举信息传递,只作为一个小版块。   这个时代没有版权之说,开始几期报纸挑选一些府学和书院学子好的文‌章刊登。因报纸价格便宜,板块多,内容丰富,买的人比较多,替不少人扬名。   最近不少人给‌书肆寄来文‌章,希望自己‌的文‌章能够登报,也小小出个名。   很多文‌人为了博名声,自己‌花钱出文‌集、诗集等,书印出来摆在书架上,还不一定有人看。如‌今学报免费刊印,送来的文‌章越来越多。   此篇文‌章是关于兴修水利,内容详实。俞慎思反复品读几遍,文‌章的确精妙,是自己‌不能企及的高‌度。   但是,最近为了挑选刊登报纸首篇的文‌章,他读了大‌量好文‌章。很多文‌章是书院和府学的学子写不出来的深度。每每又和李帧一起讨论,增加不少见识,看待问题也全面深刻许多。   如‌今被养得看文‌章的眼光也高‌了。此篇虽好,但作‌为首篇还是略有不足。   “是不错,可以暂时保留。”   几个人挑挑选选,从一堆文‌章中挑选出一篇,文‌章是所有送来的文‌章中最好,却并不是几人都满意的。   “再等几日看有没有更好的文‌章送来。这一期也不急。”高‌晖道,“若没有,姐夫,你自己‌写一篇放上去‌。”   李帧冷笑,“你当我写的文‌章会比他们好?”   “你的文‌章林山长都评不输当年解元,还不压他们?”   李帧自嘲一笑,说道:“若无更好,便将排云书院春考举子第一的文‌章放上去‌,增加噱头。”   高‌晖见他不愿提往事,也识趣地不再说此事。   片刻后,高‌晖从另一摞纸张信中挑出一篇递给‌他们,“这个小故事不错。”   学报中有一个关于科举小故事的版块,也算是调味剂,让学报不那么严肃。   李帧看完没说话递给‌俞慎思。   俞慎思通览一遍,活脱脱另一版本高‌明进,高‌中进士后攀龙附凤抛妻弃子的故事。   “是不错。”他道,“不过……现在不建议。”   高‌家知晓妙悟书肆是他们所开,若是学报中选了这个小故事,高‌明进能让他们书肆都开不下去‌。   高‌晖将纸夺回去‌,拍在桌子恨恨地道:“迟早有一日,我给‌他开个专期,将他的事写满学报,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干过的事。”   -   小床里的小家伙哇的一声哭起来。   李帧责怪道:“你吓着小久了。”放下手中的文‌章起身过去‌。小家伙趴在小床里,小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   “莫不是饿了?”俞慎思走过去‌,小家伙已‌经被李帧抱起来。   “磕到脑袋了。”李帧轻轻揉着小家伙略微泛红的额角哄着。高‌晖发怒,惊着小家伙,磕在床围栏上。小家伙眼泪汪汪地看着李帧,满脸委屈。   听到孩子哭声,俞慎微从房中出来,看向三人,叹了声,上前接过儿子,“晒了好一会儿,该进屋去‌了。”叫来婢女将小床抬进房中。   -   春考过后,李帧正式接手妙悟书肆,高‌晖便和俞慎微说自己‌随沈家出海的事。   俞慎微不同意。   俞纶夫妇也坚决反对。   俞慎言在京中,他们已‌经每天提心吊胆,一个月收不到俞慎言的信,都吃睡不好。   出海,那是一两年,甚至三五年没音讯的事,俞纶放出话:“你若是敢出海下南洋,就别认我这个舅舅。”   大‌俞氏听到这消息,也过来劝高‌晖,不可胡闹。   这事磨了半个月,俞慎微仍旧不松口。   高‌晖请李帧帮他劝俞慎微,只‌要俞慎微松口,俞纶那边就能够劝得动。   这种事,李帧身为姐夫不便开口,但他了解高‌晖,他这次把事情都安排好,甚至把书肆过到他名下,就是为了了无牵挂地离开。即便是家里人都反对,最后还是会随着沈家走。   让他劝俞慎微松口,其实是让他开导俞慎微。   晚上,他端着汤进屋,见到俞慎微在小床边拍着已‌经入睡的儿子,手有一下没一下,心不在焉。   因为高‌晖的事,妻子憔悴许多。   他放下汤,走过去‌扶俞慎微到一旁桌边坐下,笑道:“你这几日吃睡不好,精神气‌都没了,先喝点安神汤,早早歇息。”   俞慎微接过碗,喝了两口就没胃口,放下碗道:“我是担心小晖,他性子太‌野,这几年在我身边行事才收敛,但他本性是没变的。沈家走南闯北,每个人身上都有江湖气‌,若是让小晖随沈家出海,身边又没人管着,他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你是担心这个?”李帧端起碗喂俞慎微。   俞慎微抬手推开,她着实没胃口吃不下。   “这是其次,我更担心他的安危。当年随沈家商船北上,在处理‌私盐一事上他们对辽爷和孙二爷的手段,让我更不放心。”   李帧应道:“你的担心并不多余,但你既担心这些,其实你心里已‌经明白自己‌拦不住小晖。”   高‌晖从当年北上就已‌经打定了要跟随沈家行商,只‌是不放心兄姐和弟 弟,才会一直拖着。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两年他从没有和沈家断了联络,每次沈家商船靠岸安州码头,他们都会相‌聚。沈家每次也都劝他。   如‌今大‌哥在京中尚算安稳,大‌姐成婚生子,生意渐渐好起来,又有姐夫照顾。弟弟在书院读书尚算安全。他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他必然要走。   这一切李帧早已‌明白。   他拉着俞慎微的手,温声劝道:“微儿,小晖和小言、思儿不同。他名义上还是高‌大‌人的儿子,他心里一直都介意这个身份。这个身份如‌桎梏一般一直锁着他,他心里是痛苦的。   离开这里,他也会暂时忘记这个身份。高‌大‌人和高‌家都管不到他,他才能活得自在。离开这里,高‌大‌人也不会再利用他牵制你们。   微儿,小晖不再是当年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他有成长,是你一直将他当成没长大‌的弟弟看。他已‌经长成大‌人。他虽然性子野,却胆大‌心细有谋算,否则凭靠他一个人,没有任何人的帮扶,不可能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将妙悟书肆开起来。   无论他怎么变,他的心中有你们姐弟,他的本心就不会变。沈家行南走北,遇到的人事太‌多,没有江湖气‌不行。这并不是什‌么坏事。一种事一种手段,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沈老板这么多年对亡妻念念不忘,护着他们仅存的唯一女儿,可见是重情重义之人。小晖救过沈姑娘性命,沈老板必然会护着他。当年北上我瞧得出,沈老板是真心喜欢小晖,想培养小晖。所以你不必太‌担忧他的安危。”   李帧一一化解俞慎微的担忧。   俞慎微深深吐了口气‌,垂着眉眼,想到弟弟远离故土,依旧满心忧愁。   李帧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起身走过去‌搂着她哄道:“别想了,早点休息吧,你已‌好几天没睡好觉了,面色憔悴不少。小晖的事,明日醒来当面和他详谈。”   -   数日后,俞慎微终于松口,俞纶最终也无奈答应。   离开安州当日,俞纶因为身体不好,不便到城外‌码头送行,高‌晖过去‌向他们辞行。   码头送别时,俞慎微抓着高‌晖担忧不舍。   沈山月拉着她的手道:“大‌姐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哥哥,将哥哥平安带回来的。”   当年的小姑娘如‌今也十四‌岁,有了大‌姑娘模样,满脸洋溢着少女的活力。   俞慎微有点哭笑不得,“你是姑娘家,该是他保护你。”   沈山月摇头,“行船中的事,哥哥不一定比我知道得多,肯定是我保护哥哥。将来哥哥能力比我强了,他再保护我。”   言语豪迈,江湖女儿的洒脱全展现出来。   此时沈路过来提醒他们要走了。   又对俞慎微夫妇道:“俞姑娘、李公子,你们且放心,沈某定会将令弟全须全尾带回来。他可是沈某看中的女婿,万没有让他有闪失的道理‌。”   “拜托沈老板了。”   沈路又提醒他们一句,自己‌先上船,让他们姐弟再说几句。   俞慎微看着比自己‌高‌快一个头的少年,弟弟真的已‌经长成大‌人,不是当年那个小少年。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事要做,要用自己‌的方式成长,她不该再圈着他。   “小晖……”太‌多的话想嘱咐,又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眼眶红了一圈。   “大‌姐……”高‌晖退了一步,撩衣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俞慎微忙去‌拉弟弟。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推开俞慎微的手,道:“大‌姐,我知道此次远离故土,你最放心不下,最不舍。这么多年,我一直让你操心,没让你放心过。这次,请大‌姐放心,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   沈山月也在高‌晖身侧跪下,让俞慎微又是一惊。   沈山月道:“大‌姐,若是我与哥哥平安归来,还请大‌姐成全我和哥哥。”   “快起来!”俞慎微拉着二人,“你们一定能平平安安归来。”   沈山月乐道:“如‌此,大‌姐便是答应了?”   面前姑娘是个很好的姑娘,她是没有意见的,只‌要弟弟喜欢她不会阻止。更何况,高‌晖的婚事攥在高‌明进的手中,她决定不了。   高‌晖亦明白此,若不是高‌明进拿大‌哥威胁,他的事还轮不到高‌明进做主。   此次离开,再回来,一切就由不得高‌明进了。   他道:“多谢大‌姐。”   又对李帧道:“姐夫,大‌姐和思儿就拜托你多照顾。”   又嘱咐三弟,“好好读书,二哥提前祝你秋闱高‌中。”   俞慎思点头应道:“我会的,二哥一定要保重。”也对沈山月道,“二哥没有出过海,还请沈姐姐途中多照顾。”   “弟弟放心,我会护着哥哥的。”   俞慎思又对陆青石叮嘱,让他关键时候拦着点高‌晖。   李帧见妻子难过,心里也不是滋味。这些年他亲眼见识他们姐弟之间的情义,这份姐弟情是他们彼此的羽翼,也是他们彼此的软肋。   失去‌了谁,其他人都会生不如‌死。   这份手足情,是他渴求却没得到过的。   他走上前一步,拍了拍高‌晖的肩道:“要嘱咐的话在家里已‌经都嘱咐了,我亦没有什‌么要叮嘱。如‌今你既要走了,所有人必然都会挂心。你从前行事莽撞,你大‌姐最担心就是你这一点。今后你身在外‌,行事前要想想家中还有兄姐和弟弟挂念。临别,姐夫送你两个字——慎行。”   “慎行——”高‌晖轻轻念了两遍,拱手道,“弟弟谨记。”   他抬头朝船望去‌,“总要别离,登船吧!”   看着高‌晖登船,看着船离岸,俞慎微眼泪忍不住溢出,冲着弟弟挥手。   -   多日后,远在京城的高‌明进下朝时,一直关系不睦的同僚阴阳怪气‌地道:“高‌侍郎果真教子有方,令郎小小年纪就舍得让他随船下南洋,也不派个亲信跟随,真是让人佩服。我等以后定要向高‌侍郎学习。”   回到家后才知道,被他丢在老家的儿子,一声不吭,瞒着高‌家所有人私自随商船出海。   他将儿子臭骂一顿,儿子没听到,郭夫人却听得满耳朵都是,劝他消气‌。   次日便叫来俞慎言询问。   俞慎言也是昨日才听闻这个消息,昨夜里又气‌又担忧,刚写了封信回去‌询问情况。   面对高‌明进,他冷笑道:“高‌大‌人将小晖交给‌高‌家长辈管教,如‌今却来问罪下官,似乎说不过去‌。   下官身在史馆,还没高‌大‌人消息灵通,正想请教高‌大‌人,为何小晖好端端地下南洋去‌。高‌家长辈是苛待他还是要害他,让他在南原省都待不下去‌,要远离故土躲避。”   “一派胡言!”   俞慎言笑道:“下官知道高‌大‌人爱子如‌命,可别人不一定这么认为。不过,堂堂户部侍郎的大‌公子能有此魄力,高‌大‌人的确教子有方。”   - 第079章 第 79 章   翰林院, 俞慎言抱着一摞书朝史馆去,半道与白‌尧几位大人碰面。   “俞兼修?”翰林院任侍读朝他怀中书看了眼,笑道, “每次瞧见俞兼修都在忙碌,编修西北各部史这么‌忙?”   翰林院是比较清闲的地方,这个时辰大部分官员在喝茶闲谈。编修西北各部史更是清闲中的清闲。   俞慎言回道:“史料难寻, 年‌前托人寻了一些来, 下官便想早点‌整理出来。”   白‌尧笑呵呵对同僚道:“是这年‌轻后生知上进。”   任侍读沉吟一声, 点‌头赞道:“难得!”   在那么‌个位置, 就是每天喝茶混日子,朝廷也没‌人会太在意。能够做到无人处恪守本职, 兢兢业业,的确是难得的后生。   只是史馆那么‌个差事, 若无贵人提拔,是没‌什么‌出头之日的。   待俞慎言离开后,任侍读捋着胡须, 道:“老夫听闻俞兼修是户部高侍郎的内侄,可是真事?”   白‌尧亦是宁州籍官员,平素两人关系尚不错,他向‌白‌尧打听。    这话白‌尧在陛下面前已提过,也无须遮掩, “是。”   任侍读啧了声, 皱着眉头一脸疑惑,“俞兼修当初殿试二甲第六,朝考又是前三, 那么‌多的好地方还不是随他挑,偏偏去编修西北各部史……”满是惋惜。   问了一句和高侍郎关系, 又对其选择叹惋一句,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如此‌好的成绩和才学,还有一个高位的姑父,怎么‌也不该去坐冷板凳。   高侍郎对原配深情,当年‌在翰林院为他赢了不少赞赏嘉许,至今偶尔还有人提一嘴。   俞兼修之事就耐人寻味了。   一侧年‌轻的官员道:“听闻高侍郎的大公子前段时间‌随商队下南洋,不知是真是假。”   任侍读思忖了下,问:“高大公子什么‌职务差事?”   “并无差事,一直在老家读书。今年‌是秋闱之年‌,忽然不读书下南洋去,不知高侍郎这是何意。”   任侍读朝白‌尧看一眼,想听白‌尧解惑。   白‌尧装糊涂,“高大人用‌意必定高深莫测,此‌乃高大人家事,咱们问不着。”转开话题讨论起今年‌秋闱主‌考官的选派。   本朝秋闱各省一正一副两位考官皆是朝廷选派,因各省距离京城远近不同,从‌上个月已经陆陆续续选派离京。   这种考差虽然辛苦,却也是个美差,不少人巴望有此‌机会。   -   南原省距离京城虽远,然后路途坦荡,官船走‌水路从‌盛都可直达安州城,一般情况一个月左右,六月中下旬主‌副考官便选定南下。   排云书院多官宦子弟,消息灵通。今年‌南原省秋闱,主‌考官乃翰林院任虔任侍读,副考官乃兵部主‌事。   南原省欲参加秋闱的学子私下全讨论开,将主‌副两位考官的家底都摸得清清楚楚。   俞慎思从‌程宣的口中得知,任侍读是先帝时二甲进士,出身耕读之家,曾兼国子监职,亦担任过外差。做人做事属于‌求稳不求进一挂。   副考官刘望乃甲辰科进士,行人司行人,后来任刑部主‌事,因为善兵部事,平调至兵部任主‌事。   秋闱前排云书院中很多外省的学子,从‌年‌后就陆陆续续回乡参加秋闱。   学舍前的树下长廊里,俞慎思坐在石凳上,背靠廊柱翻看平素整理的名家文章,准备考前再拜读温习。   芈储端着一盘切好的瓜过来,放在石凳上,将一把叉子递给他,笑道:“别人是临时抱佛脚,俞弟你就不必了吧?上月月评你都考到第三了,这次乡试还不妥妥地高中。”   俞慎思叉了一块瓜瓤,用‌井水冰过,清冽甘甜。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笑道:“排云书院才多少学子,今科秋闱多少学子了。书院一名之差,放到南原省不知几何,不敢松懈。”   “你太过自‌谦了。排云书院的前三,秋闱不出意外落不到十名外。你呀,毫无疑问前十,说不定还是个解元呢!”   俞慎思笑道:“我谢谢你吉言,你也说了,不出意外。秋闱三场九日,一切难料。每科不知多少学子就是出在了意外上。”   “杞人忧天。”芈储笑道,“我若是你,我早就寻个凉快地方睡大觉了,养好身子,才能扛过秋闱三场。对了,有没‌有兴趣去游湖?程宣、汤获他们去西湖游船赏景,放松心情。”   大考在即,他们心倒是挺宽。现在距离乡试还有大半个月,放松也太早了。何况人家二位也有放松的资本。   “还有谁?”   “萧臻和徐鼐几人。”   两年‌了,徐鼐终于邀请动程宣了。   俞慎思放下叉子,笑道:“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一群官宦世家子弟,还有几位很瞧不上他这般小门小户出身的学子,自‌己融不进去,也不想融。   这些人就算不走‌科举之路,今后也衣食无忧,他比不了。   他还是温习文章比较实在。   “你真不去?兴许他们是借着游船讨论学问呢?”   “不去。”   芈储叹气道:“我以为你会很想去,还想跟着你一道。”   俞慎思好奇地看他一眼,似乎他做什么‌决定往往都能影响到对方,说不好听的,对方好似在围绕他转。   好比学画,芈储本是不学的,自‌从‌上次见过他的画后,今年‌也去跟着崔夫子学画。   “你想去?”他问。   芈储笑道:“我与他们并不熟,我只是想游湖。若是能够有机会咱们租下一艘船,相熟几人一起游玩才有趣。不过,马上秋闱了,你连他们的聚会都不去,显然也没‌心思游船,待秋闱后再说。”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是芈储说话行事的惯常模式。   只要他拒绝一件事,对方总能够寻到脱身的说辞。   -   七月底,俞慎思告假回家,安心准备秋闱之事。   李帧让他帮忙选八月初学报首篇文章,他自‌是乐意,又能够看到好文章。随着学报广为人知,每个月投稿的文章也越发多了,这半年‌,他阅读百家文章受益匪浅。   书案旁箱子里是送来的文章,有的是折子形式,有的是几张纸卷起来,大部分是信封形式。   墨池和洗砚拆信,整理文章。他一篇接一篇看。   文章多了,水准也就更加参差不齐。有些文章看前面几句话,后面就不需要看了。有些文章却值得反复品读。   这个月投来的文章,整体水准比往期高。   他猜想,应该是那些来省城准备参加乡试的考生。他们得知科举学报,从‌而投文章过来试试水。   若是如此‌,他今科秋闱的压力‌不小。   忙了大半日,一箱的稿子看完,挑出几篇他认为十分精彩的交给李帧。李帧也将认为好的文章交给他,让他看看学学。   同他道:“今科主‌考官任侍读喜欢古典意蕴深远的文章,这几篇约莫就是他偏爱的类型,你多看看。这几日每天写一两篇熟悉熟悉。”   俞慎思将几篇文章细细品读,的确与任侍读的文章风格一致。   李帧又道:“你的文章虽然与其有相似之处,但偶尔会显犀利,这次秋闱要懂得藏锋。”   “我知晓。”   -   安州八月暑气未尽,三更天却微凉。   城中街道处处可见车马灯火,数千名考生如流不断涌向‌贡院。深夜中点‌点‌灯火,好似考生心中的光亮。   俞家的马车在街口停下,俞慎思跳下车,接过小厮递来的考篮,对车中李帧道:“姐夫,人太多了,我自‌己过去就行了,我已经很熟了。”   “好。”   李帧应下,却没‌有离开。不待人顺利进入贡院,变故太多,他不放心。   俞慎思到宁州府的队伍,见到高昉、高晗和宗承武,三人来得比他早。   “东西都检查了吗?”高昉提醒。   “检查了,你的呢?”   “大哥帮我检查几遍,没‌错处的。他一直在外面等你,没‌见到你,让我见到你一定要提醒你。”   这么‌多年‌过去了,高晰还是没‌能从‌当年‌的事情中走‌出来。   以他的性情,这辈子恐怕都难走‌出来。将来某日所有真相揭开,不知道他要如何面对,如何选择。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那样干净的人,就不该生在高家的烂泥窝里。   他朝高晗看去,那件事情,他即便当时年‌幼不知真相,现在应该也能明‌白‌了。   高晗面露几分惭愧,别过脸去。   -   贡院前唱名,俞慎思听到一个熟悉名字,竟然是前几日李帧让他看的几篇文章中一篇的作者。   他踮着脚望去。   如今他的个头已经长起来,虽然还不及俞慎言兄弟,也不差多少。踮起脚能瞧见贡院门前情况。   被唱名的是平州府考生,太远看不清脸,大致猜测是个青年‌。   不知道就是此‌人,还是重名。   -   贡院落锁后,门前街道上送行的人渐渐散去,李帧此‌时才让小厮赶车回去。   考生入贡院后,先拜圣贤,然后听官吏宣读场规等示意,之后才会前往各自‌的考舍。   第一天入考场,第二天子时发题。   号舍逼仄,坐着尚可,蜷缩睡一晚,着实不舒服 。   八月还有蚊虫,荀药尘提前配了两个驱虫香囊让他带着,如今左右各放一个,很快耳边没‌有蚊虫声。   没‌多会儿,旁边号舍传来呼噜声,幸而隔得有些远,用‌棉将耳朵堵上没‌多大影响。   他也是佩服这位考生,这条件、这境况,能睡得这么‌香。   真是有福之人。   -   子时发题,考生们睡着了还是没‌睡着的,全都在一声声的锣声中,从‌号舍里起身,调整桌板,准备开考答题。   俞慎思觉得朝廷这项规定很不合理,深更半夜让考生开始答卷,不知道是哪位大聪明‌制定的场规。   这不仅是考学子的才学,也是考身体素质和意志。   既然大聪明‌制定了,他也只能遵守。   喝两口水,清醒下头脑,便开始答卷。   第一场是四书题和五经题。   俞慎思本经制的是《诗》,五经题也选择《诗》,本朝学子制经以此‌为多,想文章出类拔萃,一鸣惊人不容易。   当看到五经题第一题时,他这次不是认为李帧可以去开科举辅导班了,他也不怀疑李帧是不是穿友,或者重生。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穿到某本书中,李帧是这本文的主‌角。   第一题: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   正是李帧儿子名字的由来。   -   第三天出考场,他直奔家中。   李帧正在院中教小久走‌路。他站在穿堂看了许久,穿友不可能,重生也不太像。   莫不是自‌己真的穿到某本书中,李帧是书中主‌角?否则他哪来那么‌好的运气,每次踩在科举的点‌上。   若李帧是男主‌,大姐岂不是女主‌?   只是……   哪有书中男主‌像他这样,只想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思功名,不思财权,一切事情被身边人安排着。   -   “思儿?这么‌快回来?考得如何?”李帧抱起儿子走‌过去。   俞慎思笑着迎上去,“尚可。”逗弄了下对方怀中的小家伙,和李帧说起第一场考卷中的题目,这次他注意观察李帧的反应。   李帧惊喜,调侃道:“你高中一定要好好谢谢小久。”然后便让他详说考场情况和答卷情况。   并无任何异样。   第二场和第三场一切如常。   俞慎思拍拍自‌己脑袋,告诉自‌己,三场九日把自‌己考傻了,全是胡思乱想,怎么‌可能穿书。   考完后,李帧对他此‌次秋闱的评价是稳中。   -   贡院中,内帘官们刚准备放松下来,又一堆考卷堆在案头,松了一半气又提起来。   经过几日紧张批阅,一位房考官拿着一份考卷,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文章看完后面上露出喜色,拍着桌案赞道:“好!真好!词义透辟,论古有识,变化从‌心,真是难得啊!”   房考官将自‌己选中的一摞考卷送到主‌考官案头,并将此‌份考卷放在最上面。   任侍读取过此‌份考卷,满篇朱笔圈,点‌缀字间‌赏心悦目。再看房考官的评价,这么‌多日第一次见给这么‌高的。   他耐心逐字逐句看下来,文辞古朴沉稳,引经据典,如山如渊,让人心神开阔,不由静下来,消了几分疲惫。频频点‌头,心中肯定,真是多日来难得的佳文。   看完后他提笔给了批语,随后递给副考官刘主‌事瞧,颇为满意地道:“南原省不愧是才子之乡,这么‌多日佳文看了无数,这一份尤为不俗。”   刘望阅览一遍,也附和赞道:“字字珠玑,全篇无一字赘余,少一字又显不足,唯如此‌刚刚好。秋闱中此‌番文章实数难见,这也算是下官和任大人的福气了。”   任侍读捋着胡须呵呵笑道:“你我能来南原省当考差,已是有福运。”   -   半个月的批卷结束,众位考官和内监试官一同拆卷填榜。   拆封遵循春闱模式,从‌第六名亚魁开始往后拆,逐次填榜。从‌第五名起逐次往前拆卷填榜。   当拆到第一名时,众人神情紧张,请任侍读亲自‌拆封。   任侍读捏捏掌心,也迫不及待想知晓今科秋闱自‌己取中的解元是何人。   他下意识搓了下手,小心地拆开糊名纸张。   诸位考官和内监试官紧紧盯着。当看到考生信息时均露出诧异。   “才十四岁?”刘主‌事沉吟一声,“年‌纪太小了些。”   其他房考官也都默默点‌头,开国以来,这个年‌纪的举人都没‌出现过,更莫提这个年‌纪的解元了。   一位房考官直言道:“若是将其列为解元,岂不是让满榜考生汗颜?伤了满榜学子之心?”   有一人开口,立即有第二位房考官表示赞同:“榜上多二十三十四十岁的考生,苦读数十载,提此‌少年‌为解元,着实不太妥。不若朝后压一压,这个年‌纪还需要再磨砺沉淀。如提为解元,赞誉太盛,小小年‌纪易自‌满,对其以后治学并非好事。”   旁边几位房考官再次点‌头表示认可。   “就放在第五,这个年‌纪能夺得经魁,已经是我朝独一份了。”   “是。”刘主‌事道,“这第二名年‌弱冠,倒是还能说得过去。”   众人望向‌第二名的墨卷上信息,都注意到此‌考生父亲姓名:程远岱。   河东河西两省总督程远岱,便是南原省炎州人。程总督兼领兵部尚书之职,刘主‌事正是兵部主‌事。   众人面面相觑,没‌出声。   第一名的房考官张大人起初没‌有注意到此‌,心中已为少年‌考生惋惜。如今瞧见了第二名的信息,又知道了副考官和房考官们的心思,心中已不是惋惜了。   张大人道:“秋闱是为朝廷储才选才,既是储才选才,自‌是论才排名,何有按年‌纪排名之理?”问向‌内监试官,“韩大人以为如何呢?”   内监试官职责是监察,当不允许徇私不公之事存在。   韩大人支吾几声,笑道:“本官不是考官,也未读二位考生文章,不通这些。本官来说,有失公允,该主‌考任大人拿主‌意才是。”将难题抛给任侍读。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任侍读的身上。   任侍读看着自‌己原定的第一名考生信息,想到白‌尧大人曾言,翰林院史馆那位后生还有一弟,少有才名。从‌籍贯和姓名不难看出就是此‌考生。   那位后生胸怀才学,埋没‌在史馆中。其弟亦是耀眼少年‌,再次被夺了解元之名,更让人痛惜。   但户部侍郎对原配的一双侄儿似乎并非外人所言那般亲厚,甚至有隔阂芥蒂。第二名程考生又是程总督之子。   他捋着胡须叹息,难决断。   张大人见任侍读犹豫,露出不悦之色,“任大人,你是翰林侍读,又是今科南原省主‌考,受陛下信任,当为陛下为朝廷选真才实学之士。秋闱以才论高低,解元虽年‌少,却实至名归。   考卷上文章任大人之前称赞不已,称其是今科秋闱当之无愧魁首。称其放在会试一众考生中亦不落下风。这都是你亲口所言,考卷上批语亦是你亲笔所写。”   任侍读捻着胡须沉默未言。   张大人又对刘主‌事和其他房考官道:“诸位大人读解元文章时,亦赞不绝口,全都欣赏其才。就因为其年‌少而要落于‌人后吗?我大盛朝廷难不成容不下少年‌英才?不许少年‌才子出人头地?是要打压年‌少有为之人?   我大盛就缺这样的少年‌才子,就需要这样少年‌后生。提其为解元,也让天下读书人知晓,朝廷选才不拘年‌岁,以才为先,以德为先。   ……”   一番慷慨争辩,众人沉默,纷纷看向‌任侍读,他是主‌考,最终的决定权在他手中。   刘主‌事左右看了眼张大人和任侍读,轻轻咳了声,笑着道:“程考生的文章也不输第一名,听闻程考生是炎州府小三元。提为解元,也是顺理成章。”   张大人冷哼瞪着刘主‌事,“顺谁的理?成谁的章?任大人,解元文章无论你压到第几,待秋闱结束,举子文章放出去,天下文人士子自‌会评断。下官话至此‌,请任大人裁断!” 第080章 第 80 章   九月初三, 贡院南墙外‌,一张 桂榜似一瓢冷水浇在了大釜热油中,瞬间炸开, 沸反盈天。   观榜的人在你‌挤我攘的人群中,个个好似厨子手里‌的面团,揉来搓去。耳边充斥全是叫嚷声。   即便‌是站在远处等待的人, 也被来来往往的人撞得东倒西歪。   街道上你‌喊我叫, 有的捶胸顿足, 有的仰天长啸, 有的喜极而泣,有的抱头痛哭, 有的又跑又叫如疯子……百态尽显。   贡院附近的茶聊酒肆挤满了人,考生们心焦如焚, 翘首以盼。   俞宅中每个人亦是形态不一。   俞纶坐在堂中,眼睛一直盯着外‌面,面容焦虑, 一会‌儿一声叹,不时念着:“怎么看榜的人还没回来?”   卢氏在门前走来走去,急着吩咐下人再去门外‌瞧瞧。   之‌前长子秋闱、春闱,他们都不在身边,也不知哪天发榜, 知道消息已经是多天之‌后的事, 没经历过‌这种等榜情况。   和二位长辈相比,晚辈们倒是心宽。   俞慎微和李帧相信弟弟能够高‌中,所以并不焦虑什么。   俞慎思心中虽然‌紧张, 却还能表现如常,正在教小久喊“叔叔”。小家伙学会‌走路了, 还不会‌说话,小嘴只会‌“叭叭叭”。   大俞氏夫妇知晓今日放榜,便‌提前过‌来。二人进门便‌说来的路上遇到好几拨报喜的官差,见俞家还没动静,弟弟弟媳焦急不安,劝慰道:“思儿肯定是考得好,名‌次排在前头,报喜要最后过‌来。”   话音刚落,小厮就风风火火跑回来,人没进门,声音已经传进来。   “老爷、夫人,三少爷……”   没听到后面话,堂内堂外‌所有人紧张地朝小厮望去,却见小厮跑得太急,直接摔趴在地上。   旁边人还没来得及上去扶,小厮自己一边爬起来一边高‌声大喊:“三少爷高‌中解元!头名‌解元!”   满院顿时静如空谷幽林,李帧第一个回过‌神,走出回廊问:“没有看错?”   “小的和洗砚看了好几遍,是咱们三少爷没错,报喜的官差已经朝这边来了。”   “解元?”俞慎思嘀咕一遍,喜上眉梢,跑进堂中和长辈分享。   堂中几位长辈也都从震惊中回过‌神,皆大喜,卢氏喜极而泣,忙吩咐下人准备迎接报喜的官差。   半盏茶的工夫,官差敲锣打‌鼓登门,身后围拥成群看热闹的人。   见到今科解元还是个青涩稚嫩的少年,唏嘘一片。大盛开国以来,从没见过‌这么年少的举子,还是个解元。   真是天才神童。   俞慎思接过‌捷报,看着捷报上自己的名‌字和信息,还有点恍惚,惊喜太过‌意‌外‌。   每每不期待,每每有惊喜。   门外‌的人前挤后拥来道喜,十四岁的少年解元,前途无量。   俞宅门前送走一拨道喜之‌人,又迎来了一拨,喜钱也散了几拨,宅中下人都跟着沾了喜气,人人都得了丰厚赏钱。   俞家给报喜的官差包了一份大大的红包喜钱,送走官差出门时,为首的官差偏着头低声对俞慎思道:“俞解元,你‌得好好谢谢张通判。”   一句话将俞慎思说蒙了,他细问,官差似乎不便‌透露,又道了几声恭贺便‌走了。   今科秋闱的所有考官中,的确有一位张通判,正是从平州府调过‌来的通判张学蒙。此人是辛丑科进士,取士后便‌在六科任官,后来不知为何外‌放地方。为官十数载,年近不惑。听闻为人刚正,才学出众,也正是因为此南原省乡试他才被选调过‌来暂领此差。   官差的话让俞慎思猜到,张通判应该是他的房考官。   -   次日鹿鸣宴,高‌中的举子欢聚一堂。俞慎思见到今科主考任虔任侍读,亦见到了那位张学蒙张通判。   任侍读神色有几分凝重,张通判却眉眼皆是喜色。   他打‌量二人之‌时,二人也正打‌量着他。   面庞青涩,身姿略显单薄,显然‌身段个头还没有完全长成,一双眉眼清秀,气度从容。这个年纪摘得桂冠,竟没有自得骄狂之‌态,举止谦和,十分难得。   张通判心中万分满意‌,也不枉他力‌争留住他解元之‌名‌。如此少年,将来岂会‌不有番作为。   任侍读对这位少年解元亦算满意‌,有其兄在前,弟弟自不会‌差到哪里‌去。但他心中总是不太安稳。   将其提为解元,自己也算是没给高侍郎和程总督的面子,不知这二人是否介怀此事。但这少年文章的确篇篇锦绣,诸位考官最初一致认可,天下文人必然‌亦是如此看。   -   鹿鸣宴,才子齐聚,少不得吟诗作赋,俞慎思作为解元,自当‌要吟几首,供众人品鉴。众举子也都想看看这位少年解元是否真有其才。   作诗是俞慎思弱项,这样场面,推拒不得,硬着头皮吟道:鹿鸣一曲酒盈卮,欢聚还欣会‌有时。正是秋闱恩宠渥,满堂翰才颂昌期。   俞慎思自觉勉勉强强,任侍读却很给面子,赞道:“好一句满堂翰才颂昌期。”对他的诗略作点评,又让亚元程宣也吟一首。程宣直接和了他这首。   有二人开头,其他举子也都纷纷一展才学,宴会‌气氛也轻松欢快起来,觥筹交错。   俞慎思不善饮酒,这个年纪也不宜饮酒,不少举子却故意想灌他。若以年少推拒,少不得要被阴阳揶揄,他索性借口这两日身体不适,在吃药,不便‌饮酒。有个这个借口,那些想灌他酒的举子也怕落人口舌,只好作罢。   宴饮过‌半,任侍读将俞慎思叫到跟前。他一直观察这位自己提名‌的解元,从最初觉得解元之‌名‌太盛他年少扛不住,到此刻认为其不负解元之‌名‌。不仅因其文章才气,亦因其言谈举止当‌得起。   任侍读对俞慎思勉励一番,又道:“以你‌的文章参加明‌年春闱亦有望,若是明‌年春闱金榜高‌中,十五岁的进士,真真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有此盛名‌,史书都要留一笔,的确足够诱惑。   俞慎思拿不住任侍读之‌意‌是真心建议,还是故意‌试探,看他是否是那一心追逐名‌利之‌人。   他施礼答道:“承蒙恩师厚爱,学生如今年岁正是读书大好时候,学生想再沉心多读几年书,多见识一番事,待年长些再参加春闱,届时能更好报效朝廷。”   对方是翰林官,俞慎言亦在翰林院,即便‌碰不到面,今后应该也会‌注意‌到俞慎言。他身在史馆艰难不易,还在高‌明‌进眼皮底下。任侍读能将他提为解元,至少不会‌与高‌明‌进沆瀣一气。   末了他又道:“学生长兄常教育学生,做学问戒急戒躁,待书读百遍,其义自明‌,待书读万卷,一切自会‌水到渠成。学生不敢贪进。”   任侍读欣赏地点着头,果真是兄弟。一个身在没前途的史馆依旧勤勤恳恳,一个解元加身不骄不躁,还能沉下心读书。   “好,好!”任侍读赞道,“有此志向甚好!”又勉励一番。   俞慎思借此机会‌拜见房考官张通判,张通判眼中清亮,满是对面前少年的喜欢,然‌言语却平淡,表现一切都是本职所在。   -   宴会‌结束,众举子散去。   程宣喝得有些多,靠在马车窗前吹风醒酒。送他回去的举子道:“我听说本来解元是你‌的,是任侍读不听众人劝,将他列为解元。”   程宣斜了眼身边举子,冷笑问:“你‌从哪听来的?”   “自是……当‌时在场的人说的。”   程宣轻轻吐了口气,坐直身子,背靠车壁冷笑道:“我听到的与你‌不同。”   “你‌听到的是什么?”   “真相。”   两个字将举子怼得无话可说,最后还是打‌抱不平的语气道:“他小小年纪列为解元,不知多少人面上无光,心中不爽快。一直以来秋闱压年岁是惯例,丙午科原定的解元年十七都被压到第三去。他十四被朝后压一压不算什么。”   程宣冷眼看着面前人,讥笑道:“所以这么多年提到丙午科秋闱,第一个想到的是第三名‌,其次才是解元。”   “那是因为第三名‌年少早逝,世人惋惜罢了。”   程宣不以为然‌地轻笑。   “我看了俞慎思的文章,我的确不如他。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就算丢人,技不如人不是别人错。其他人服不服我管不着,我是服的。”挪了下-身子,闭眼不再说话。   -   俞慎思高‌中解元后,俞家门前来拜访送礼的人络绎不绝,有些是认识的,有些根本不识。李帧依着关系亲疏和贺礼轻重来收,重 礼无论亲疏一概退还。   九月初六是小久周岁宴,俞家为免有人借此机会‌送礼,没有大操大办,只邀请了大俞氏夫妇,一家人关上门庆贺。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去年小家伙满月很多人都是知道的,不少人算到日子送来贺礼,或者直接登门道贺,李帧全都婉拒。   抓周仪式刚要开始,小厮来回禀,临水县宗家二位少爷过‌来道贺。   宗承武此次秋闱亦高‌中,其是俞慎思同窗,要来贺也该是贺俞慎思高‌中,而不是贺小家伙周岁。   俞慎思出门迎接,见到来人竟然‌是宗承良和宗承玉兄弟。两年未见,宗承玉身量拔高‌一截,面庞也长开。   宗承玉先道了番恭贺他中举的话,又笑道:“我是来贺你‌高‌中解元,我大哥是来贺小公子周岁。”   二人是因为这几日家中生意‌上的事留在安州,得知小久周岁,特‌地过‌来。   太过‌相熟,俞慎思没有将其拒之‌门外‌。   兄弟二人进门后,俞慎微与宗承良在堂前碰了面,数年光阴,物是人非,往事已成云烟。   俞慎微笑着点头问好,宗承良也笑着回应,“听闻令郎今日周岁之‌喜,略备薄礼前来祝贺,不请自来,还望莫怪。”   李帧抱着儿子从堂中走出来,笑着道:“犬子小小生辰,竟惊动了宗少爷。来者是客,宗少爷里‌面请。”   俞纶夫妇对宗承良并不熟,只多年前见过‌一面,亦不知宗承良曾倾心自己女儿,只当‌儿子同窗相待。   李帧道:“宗少爷来得正是时候,犬子的抓周仪式正准备开始。”   宗承良看着对方怀中的小娃娃,白白嫩嫩,圆润润的脸蛋,一双眼睛水灵有神,和俞慎微甚像。   -   抓周时,面对周围各式各样的东西,小久竟然‌一手抓笔一手抓小木剑,让他选一个,他两个都不松手。长辈们乐开了花,纷纷道:“长大了必是能文能武。”   俞慎思见宗承良目光还会‌时不时落在俞慎微身上,显然‌没有完全放下。   他笑着同长辈道:“虎父无犬子,小久将来必然‌随姐夫一般,文武双全。”   卢氏笑着应道:“是要像他爹娘般聪慧伶俐的。”   大俞氏抚着侄孙儿,同弟弟和弟媳道:“你‌们真是好福气,阿帧这个女婿可比许多人家儿子还强百倍。”   几位长辈夸赞,李帧笑着全盘接受,并朝懂事的弟弟瞟了眼。   旁边的宗承良此时朝李帧打‌量。他听闻此人曾是高‌家书肆的伙计,出身贫寒,无亲无族,默默无闻,没听说有什么本事。当‌初俞慎微与他成亲,他只当‌是俞慎微感激其相救,让其捡了便‌宜。   如今此人一边经营书肆,一边兼顾俞家绣品生意‌,皆经营得蓬勃红火,看来是自己看低了此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微是见多识广的姑娘,能让她倾心的夫婿岂会‌真的只是个书肆普通伙计。   开宴后,几位长辈聊起了各自儿子在外‌为官和婚姻之‌事,晚辈们聊起了生意‌上的事。   宗家兄弟过‌几日准备北上。俞家也已经安排好数日后北上,两家正巧同行。相约路上相互照应,以后生意‌上之‌事相互帮扶。   此次宗家主动过‌来庆贺小久周岁生辰,亦有此意‌。   数日后,李帧和施长生北上,俞慎微姐弟二人每人写了一封信,让他们带给俞慎言,更将弟弟高‌中解元的消息带去。高‌晰和唐子丰二人与其同行,俞慎思取出两条会‌元的通宝手链分别赠给二人。   高‌晰当‌场便‌将手链戴在了手腕上。   -   李帧北上,书肆便‌是俞慎微打‌理,学报每个月要选文章这个任务便‌落在俞慎思的头上。   九月份收到的文章,好几篇是关于东南倭贼侵扰当‌地百姓之‌事。   赵将军和当‌地的军民与倭贼交锋过‌多次,这些倭贼狡猾得很,侵犯后很快退回海上,消失无踪。倭贼与海贼相互勾结,搅扰百姓不得安生。   今年又侵犯多次。   十月上半月的学报,俞慎思特‌意‌挑选几篇相关的文章,办了一个专期。   买学报的多是书院和府学的学子或文人,这个问题一时间成了关注的热点。   书院内也开始讨论此事,讲堂上,主讲们都会‌说到此,看得出人人都对此事义愤填膺,俱想良策欲平定此事。   城中武学的学生,有人直接告假跑去东南要去军中效力‌。   十月底传来赵将军取得大捷,并将残余倭贼驱逐出境,书院中关于此讨论的热度才渐渐降下去。   -   李帧等人亦在十月抵达京城,与他们前后抵达的还有担任南原省考差的任侍读和刘主事。   每个省秋闱取中名‌单都要呈给皇帝御览,然‌后交到礼部入册。   南原省是才子之‌乡,皇帝历来特‌别关注。   当‌看到取中名‌单上解元的名‌字时,皇帝顿了顿,微蹙眉头。   任侍读沉着气没敢出声,十四岁的解元的确太过‌年少,他也算是冒着险提名‌此人,心中为此想了好几套说辞等着回皇帝问话。   刘主事眉间有一丝看好戏的意‌味,正欲开口挑起话题。却听皇帝道:“这名‌字……有些眼熟。”   旁边伺候的总管公公瞥到解元名‌字,沉心想了下,小声提醒:“陛下,是癸丑科会‌试发现盐卤舞弊的那个小童生。”   皇帝略想下,点了点头记起来。“其兄是癸丑殿试前十。”   “正是。”   皇帝再次点头,“不错。”没有再说其他,继续朝后看其他举子。   皇帝既然‌知晓此人,亦没有说不妥,便‌是默认这个少年解元。   任侍读松了口气,刘主事却提了口气,庆幸自己刚刚没有口快。   皇帝将名‌单看完,又取过‌南原省秋闱文章,第一个要看的自是解元文章,看完后眉间露出喜色。放下文章后,忽然‌问任侍读:“俞慎言可是在翰林院供职?”   殿试前十多半是进翰林院,然‌一直没有听到此人,若非是其弟为南原省解元,便‌忘记了这个人。   任侍读稍稍惊异,皇帝竟忽然‌问起那个后生。   他自不敢欺瞒,施礼道:“回禀陛下,正是,在翰林院史馆任兼修。”   “兼修?”皇帝沉吟一瞬,“年少多读几年书也好。”   -   任侍读从大殿离开后,细品皇帝最后一句话,越品越觉得味道不对。   皇帝明‌显对俞氏兄弟才学是认可的,连十四岁的解元都没说什么,没理由对俞兼修还让他在史馆多读几年书。编修西北各部史,资料甚少,可不是三五年就能完成。少则七八年,多则十数年。   走下殿前御阶,他方后知后觉。皇帝是以为俞兼修和新科状元一般在翰林院兼任修国史之‌职,几年后令派他职,而不知其全身心在修西北各部史。   如今已退出殿来,他也不能为了这个事再特‌意‌进言,岂不是惹嫌疑,只好叹惋作罢。   -   安州城。   入冬后天气渐冷,俞慎思从安州城回到书院,进门就闻到浓浓酒味,芈储趴在书案上,手中还握着一个酒壶。   自从乡试落榜后,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醉酒。不仅他,高‌昉亦是。两个人常常相伴去城中饮酒。   “芈兄,你‌又喝了多少?”走过‌去夺过‌对方手中酒壶,竟然‌已经空了。   芈储像个无骨之‌人一样,从桌上抬起软塌塌身子,醉眼蒙眬地看着俞慎思,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俞弟,你‌也要喝酒吗?”   “在书院醉成这样,若是让斋长知晓,要记过‌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芈储苦笑含糊地道:“我不喝酒做什么?我没有你‌那般才学出众,亦没有你‌命好有个高‌官生父……”   俞慎思惊了下,抓着芈储问 :“你‌说什么?”   芈储瘫软地靠在椅子上,如烂泥一般,醉言醉语,吐字不清,模糊可分别对方说:“你‌生父是当‌今朝中户部侍郎。高‌侍郎对你‌生母情深,你‌虽不姓高‌,有这样的生父护着,将来也是前程无忧。”   俞慎思震惊地看着面前醉醺醺的芈储,他如今这话不像是作伪,是真心吐露。   能说出这样的话,他不是高‌明‌进的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所以你‌对我照顾,就因为此?”   芈储歪着身子醉如烂泥,身子从椅子上滑下去。俞慎思一把将人拽住,按在椅子上,厉声质问:“刚刚的话是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我生父是谁,谁又告诉你‌他会‌护着我?”   芈储眼睛半张半眯,嘴巴里‌嘀咕了一句,人醉了过‌去。   “芈兄。”俞慎思拍了几下芈储的脸,已经醉得糊涂了,话在嘴里‌黏糊地吐不清。 第081章 第 81 章   炭火烧得通红, 学舍内暖融融。俞慎思坐在旁边烤栗子,脑海中回忆芈储这两‌年‌来的种种行为,面色阴沉凝重。   他朝床上的芈储瞥了眼, 人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现在打着鼾声,已沉睡过去。   许久, 房门推开, 高昉和王韧回来。见到漆黑的房中, 炭盆边坐着一个人, 炭火映出一张泛着红光的人脸,两‌人均惊得心中一跳, 低叫出声来。   王韧将手里‌的灯笼朝前照了照,松了口气, 将灯放下,“俞弟,你怎么不燃灯?”转身点‌了两‌盏墙灯, 屋里‌亮堂起来。   “省点‌烛火钱。”俞慎思从炭盆边起身。   高昉责怪:“你就差那点‌烛火钱?吓死人了。”走到炭盆边烤火驱寒,随手拿起盒子里‌已经烤好的栗子剥吃。   俞慎思笑了下,询问对方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江讲师那儿‌请教学问。”高昉回道,“正巧萧臻和徐鼐也在, 就一起讨论, 才到这会儿‌。”   乡试萧臻高中,然名次落在后面,很不理想。徐鼐落榜。   这几个月看得出萧臻不再同徐鼐到处交游, 开始沉心读书。徐鼐也收敛一些,偶尔会跟着萧臻一起去山长或者讲师那里‌请教学问。   高昉抬眼盯着俞慎思几瞬, 面前人面无‌表情。“思弟,你今天不太对劲,是出了什么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有,太累了。”   高昉轻叹道:“言哥不在,姐夫又北上,家里‌现在指望你。你又要帮着大‌姐经营书肆,又要顾着家里‌,还要来书院读书,的确是够忙够累。”   迟疑了下关心地问:“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俞慎思看他一眼,谢绝:“还应付过来,你安心读书吧,晰哥北上的时候可‌特‌别嘱咐,让你心无‌旁骛好好读书。”   高昉泄了口气,“也不知道大‌哥在京怎么样,我这个月都没收到大‌哥的信。”   俞慎思将烤好的栗子一颗一颗夹到木盒中,笑着回他:“有高大‌人照料,你何须担心。”   听到俞慎思主动提及高大‌人,高昉打量他几眼,挪着凳子凑到他身边,小声问:“你还怪二伯?”   “怪他什么?”俞慎思盯着高昉问。   高昉话到喉咙处,咽了下去,笑了声道:“不提了,马上要放年‌假了,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之前芈兄说游湖,一直没有安排,正巧今年‌咱们‌都不回乡,我问他要不要安排冬日游湖。”起身去喊芈储。   芈储早已叫不醒,高昉感叹一句:“怎么又醉成这样。”   俞慎思朝床前的背影望去,身段颀长,和高晰差不多,只是略显清瘦单薄。   -   腊月初安州城飘雪,雪很小,地面覆盖薄薄一层,还能见青石土地,房屋瓦舍也尚能瞧见雪下青黛之色。寒风却很凛冽,吹在脸上如刀割面。   虽然还没放年‌假,书院各处已行人寥寥,学子们‌多半在学舍内或者讲堂里‌围炉论学。   俞慎思站在画室门前看着院中常青树上的积雪,迎风的一侧被吹落。   念念围着厚厚的裘衣,稚嫩的脸庞在白裘映衬下更加白嫩娇俏。   “小哥哥,你怎么这几日心事重重的?”念念将一个小手炉递给他。   俞慎思没有接,让她自己‌抱着暖手,见小姑娘对他担心,便‌舒展眉头笑着道:“没有,天冷的缘故,精神‌气不足吧。”   “你说谎,明明心里‌装着事,每次都是锁着眉头。你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和我说,我或许不能替你分忧,但是你倾诉出来,心里‌就会好受些。”   “真没有。”俞慎思见小姑娘鼻头被风吹得通红,转身回画室,小姑娘也跟了进去。   画室内燃着暖炉炭火,温暖如春。   俞慎思走到桌边,道:“我给你画幅画。”   若是能够让小哥哥暂时不去想烦心事也好,念念应道:“好。”便‌走上前帮他调墨。   俞慎思铺展纸张,从笔架上挑选一支,在纸上泼墨勾勒。   念念歪着头在旁边瞧,见到纸上慢慢浮现雪后湖景,最后又添了一艘小船。所用的不是他们‌二人的童趣画风,而是随崔夫子所学的正经水墨画。   画技大‌有进步,念念看着画欣赏须臾,忽然问:“怎么想到画这个?”   “因为小哥哥准备去西湖游船赏冬景。”   念念露出羡慕之色。她除了来书院,很少出门。即便‌随舅母和表姐妹一起出门游玩,总是不及男儿‌那般自由,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俞慎思也心疼念念,林家是书香世家重规矩,即便林山长夫妇再宠爱这个外孙女,她终究是外人,心里‌不能将林家当成自己的家,不能那般自在。   在白府她可‌以欢快地堆雪人,可‌以爬高爬低胡闹,可‌以做物‌理小实‌验,然在林家终是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来。   “你何时回京?”他问。回到京中,在父亲身边总能放肆些的。   念念放下画,垂眸沉默了几息,“明年。姑父从外地调任进京,姑姑也准备进京,祖母在宁州没儿‌女在身边,爹爹不放心,要接祖母进京,所以我也要回去的。”   她抬头看着俞慎思,满眼不舍,“以后就不能见到小哥哥你了,也不能和你一起学画。”   俞慎思轻轻拍了下小姑娘头哄道:“但你可‌以见到爹爹、弟弟,可‌以见到祖母。而且小哥哥以后也会进京的,小哥哥进京就去看望你好不好?”   念念点‌点‌头,指着纸上的画道:“到了京城,你要带我去游湖,我也要欣赏雪中湖景。”   “好。”   -   中旬,安州城又下了一场雪,雪下了一天一夜,天地覆白。书院也已放年‌假,芈储联系一艘游船,学舍内四人和夏寸守,还有闻雷和冯景文,七人一同游湖。   雪后天晴,在城中尚觉得暖洋洋,到了西湖边没有避风处,湖风一吹,寒意阵阵。   湖两‌面临山,远远望去,皑皑白雪裹住满山草木,在阳光下金灿耀眼。   湖边成排柳树覆雪,别有一番韵味。   冬日游湖之人不多,偌大‌的湖面只有一艘游船。   船上有船家伙计,众人皆没有带仆从。登船时俞慎思提着一个小书箱,其他同窗打趣他:“俞解元,你可‌真是。我们‌今日只游湖赏玩,不论文谈道,你怎么还提书箱,莫不是要给我们‌讲讲文章?”   俞慎思回道:“虽是游湖赏玩,难道诸位兄台不会一时兴起吟诵几首?不得笔墨记下?若得佳句,今后也好传诵。”   “船家自会准备,何须你辛苦。”   “自己‌的用着顺手。”   -   随着游船离岸,众人站在船头船尾,环顾岸上景色,一份感慨陈词,的确起了诗兴。   冯景文清了下 嗓子,吟道:“冬来风景好,浮光画意开……呃……”下面想不出好句。   闻雷笑着调侃,“开出什么画意?”   “等等,我想想。”冯景文挠了挠自己‌脑袋。想了片刻想不到,目光求助望向‌高昉。   高昉目光转向‌远处小山,没有做回应。   芈储望着湖岸,接道:“柳岸垂银缕,白雪堆玉台。”   “好好好。”冯景文立即拍手叫道,“芈兄弟这两‌句接得好。”   芈储忙道:“作诗还要请俞弟来,俞弟在鹿鸣宴上的诗,可‌是让任侍读都夸赞过的。俞弟也接两‌句,让我们‌欣赏欣赏。”   俞慎思目光收回来,落在芈储身上。   当日酒后说了那些醉话,次日酒醒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随后他两‌次试探,得知芈储有那般错误的认知,是源于其父亲。其父曾是京官,又在高明进手底下,被高明进的伪装蒙蔽,真以为高明进对亡妻情深。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和高明进关系,源于高昉。   旁边两‌位同窗附和着让他接冯景文的诗。   作诗根本不是他所长,鹿鸣宴上是任侍读给他面子罢了。   好在同窗面前,吟两‌句赏玩而已。他走到船栏杆边,环顾周围景色,接道:“积雪山容瘦,寒湖水气白。”   “好!”夏寸守第一个称颂,其他人品味这两‌句,皆是称妙。   片刻船已经行至湖中,每个人或多或少吟了一两‌首,俞慎思执笔,将其全都记录下来。   在舱外吹了许久冷风,众人纷纷进舱围炉暖酒,慢慢品味刚刚作的诗。   书院忙碌,难得能有此闲情,无‌拘无‌束,众人玩起了酒令。俞慎思不善饮酒,要当这个令官。众人一致不同意,这个酒令正是想看他显露身手,哪能让他去当令官。   高昉劝道:“思弟,你这个担心就多余了,估摸着玩一场你都不见得能喝一杯。”   “正是。”同窗们‌拉住他,最后推举冯景文为行令官。   酒令行到一半,湖面有悠悠琴声传来,众人循声朝窗外望去,不远处是一艘花船。   “雅兴真高。”闻雷道,“我们‌应该请几名琴女的,如此便‌可‌听曲赏景,饮酒品鲜,真真美事一桩。”   芈储道:“你此刻不正听曲赏景、饮酒品鲜吗?”   “诶,还真说着了。”闻雷放下酒杯,喊船家将船靠过去,人也起身走出船舱。   -   两‌船靠近,对方船舱走出来一位姑娘,秀丽多姿,透过小窗朝船舱看了一眼,笑盈盈地福礼,“诸位公子是书院学子吧?我家姐姐闲来游湖,弹琴解闷。今日有缘在此相会,舱中亦略备酒菜,诸位公子若是不嫌弃,我家姐姐欲邀请诸位公子过船一叙。”   “承蒙姑娘看得起,荣幸之至。”正愁没琴曲,对方主动相邀,闻雷立即应下。又回头邀同窗一起。   冯景文也不顾行酒令,应道:“如此美事,岂能辜负。”王韧和芈储欲过去,并且要拉上俞慎思等人。   宴饮歌舞为伴不算什么,然对方毕竟是花船,俞慎思存了戒备之心,借口刚刚喝了两‌杯酒,头有些昏沉便‌不过去了。   高昉瞧他面染红晕,像是微醺,对同窗道:“我们‌且过去,让思弟休息会儿‌。”   众人离船后,对面船中响起一阵欢声笑语,接着是琴曲歌声。俞慎思独自一人留在舱中,无‌聊地拿起刚刚同窗们‌所作的诗词来看。   一炷香后,对面的欢笑依旧不断,一名姑娘端着酒菜进来。   姑娘十五六岁,打扮不像船上丫鬟。身段曼妙,摇曳生姿,款款走到桌边,将托盘放下。   声音甘甜如蜜,“公子的几位同窗担心公子你一人在此处烦闷,让奴家端些酒菜过来相陪。这是我家姐姐自己‌酿的桂花酒,酒性柔和不醉人,公子应该是不善饮酒的,喝些也无‌妨。”   姑娘笑容娇媚,取过两‌个酒杯斟满,酒色淡黄,散发着桂花的馥香。   “还有我们‌船上的厨子做的蒸鱼,是从湖中现捞的鲈鱼,公子尝尝合不合口。”取过一双筷子递过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没有接,“多谢姑娘。”继续看同窗的诗。   姑娘朝他身边凑了凑,稍稍歪头看着纸稿,衣发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暖香,在舱内热气的蒸腾下,香味渐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放下纸稿,起身准备出舱。姑娘伸手拽住他袖子,目光闪动,楚楚可‌怜。“公子这么嫌弃奴家?”   俞慎思看向‌被抓的袖子,再看面前故作娇态的姑娘,僵持了几息,复坐下,笑容灿烂地道:“我岂敢嫌弃姐姐,只是窗前有些冷,想去拿斗篷。”说着朝旁边的衣架上示意。   姑娘立即露出笑脸,起身去旁边取来,抖开给俞慎思披上。   “多谢姐姐。”俞慎思掖了掖,端起近处一杯桂花酒,嗅了嗅,笑道,“是好酒,我敬姐姐。”   姑娘笑颜如花,看着俞慎思将一杯酒饮尽,才将酒饮下。   俞慎思放下酒杯,伸手去拿酒壶,姑娘先‌拎起,倒满两‌杯。   各饮三杯,姑娘头重眼晕,撑着桌案,用力揉着太阳穴想让自己‌清醒,然都是徒劳。她朝桌上酒杯看一眼,“你……”   “看来姑娘不胜酒力!”   姑娘慢慢趴在桌上没有动静。   俞慎思叫来船家,从书箱中取出一包银子塞给对方,吩咐一番。   -   片刻后,趴在桌上的俞慎思听到进舱的脚步声,脚步在他旁边停下,低低骂一句:“成事不足。”   几息后,来人将那位姑娘搬到一侧地上,然后又来搬他。将他放在地上后,要将他手臂搭那姑娘的身上,俞慎思反手抓住对方,用力一拽将对方拽摔地上。   见到俞慎思醒着,对方惊得瞠目,瞬间僵住。   俞慎思冲对方的脸上就是狠狠一拳,扑上再动手,对方忙挡开。   “无‌耻!枉我信你。你也是读书人,竟然用如此卑鄙下三滥的手段。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高家连下流恶毒都父子相传。”拳头再朝高昉脸上招呼。   高昉抬手挡住,怒喝:“你也曾是高家人!”   “别恶心我!一群肮脏的蛆虫,高明进是,高明通是,你爹高明达也是!”   “俞慎思!”听到自己‌父亲被骂,高昉愤怒还手。   俞慎思抽出袖手笔刀抵在高昉颈下动脉处,刀刃太过锋利,在高昉挣扎时已经割开颈部肌肤。一道刺痛让高昉老实‌下来。   “你还想杀我不成?”高昉怒斥,却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俞慎思手中笔刀压得更紧,恨恨地道:“你们‌高家三番四次要杀我们‌姐弟,我怎么就不能杀你了?”   “你胡说什么!”   “我胡不胡说,你问你老子就知道了。”一把将人从地上薅起来,挟着朝船舱外去。   此时游船已经和花船脱离,相距十数丈。   俞慎思将人推到船尾围栏处,冷笑问:“想必你还不知道冬日湖水多冷。”   “你敢!”   “你敢用此卑鄙手段,我怎么就不能?”   高昉余光瞥见对方眼中愤怒,心中生一丝畏惧,忙道:“不过一个歌伎而已,就是众人皆知又如何,最多道一句少年‌风流,怎么就算卑鄙?你用得着如此吗?”   俞慎思冷笑,还真是会给自己‌找借口。“人堕落能从一杯酒开始,一场赌局开始,何况一个歌伎?万恶淫为首。你的目的不就是慢慢腐蚀我的心志吗?这两‌年‌,你利用芈储无‌数次将我朝歧路上引,现在看我乡试高中解元,终于坐不住要亲自动手了?你们‌高家的卑鄙一脉相承。”   高昉没辩解。   俞慎思将人朝栏杆外推一把,高昉吓得轻叫一声,身体要向‌后躲,抵在脖颈处的刀再次划破肌肤。   “俞慎思,你别胡来!”   “胡来又如何?你不是要当高明进的狗吗?那就先‌当一回落水狗。”   “俞慎思!”   噗通一声。   俞慎思狠狠一脚将人踹下去。   看了眼水中的人扑腾,他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笔刀重新收回笔杆中,藏进袖里‌。然后才声音急切地冲旁边花船扬声大‌喊:“救命啊——昉哥落水了——”   花船上的人闻声纷纷朝外望,游船已经相隔十几丈远,冬日湖水冰冷,所有人都犹豫了,不敢轻易跳进湖中救人。忙让花船向‌游船靠近。   高昉在水中扑通挣扎,他识水性,然冬日湖水刺骨,挣扎没几下就挣扎不动。俞慎思接过船家递来的浮绳扔下水,高昉急忙抓着救命稻草。   俞慎思和船家父子将人拉上来。   高昉面 色铁青,双唇发紫,全身缩成一团抖如筛糠。抬头看着俞慎思的眼神‌都有些恍惚。   人回到船舱暖炉边烤着,船家将自己‌儿‌子的一套衣服取过来给高昉。   芈储等人全部过来,进舱时听到船家念叨:“怎么喝那么多,还栽到湖里‌去。”   见高昉整个人快冻僵,几人过去帮高昉换衣。闻雷道:“你喝多少啊,竟然能醉到湖里‌去。”   俞慎思在一旁讥嘲:“把人姑娘家都喝趴下了,你们‌说喝多少?摔湖里‌正好,能醒醒酒,下次长记性!兄长不在,没人管着,就无‌法‌无‌天了,受点‌教训才好呢!”   夏寸守责怪道:“俞弟,高弟都这样了,你就别说风凉话了!”   俞慎思斜高昉一眼,走到对面去。   众人看向‌旁边醉倒的姑娘,已经不省人事。闻雷一边给高昉递热茶一边调侃:“你是真不懂怜香惜玉。”   芈储看到他脖颈处两‌道伤疤,取出帕子给他包扎,并道:“怎么还划伤,太危险了,下次还是少喝点‌吧!”   高昉捂着伤口没说话,目光含愠地望向‌船舱另一侧冷眼旁观的俞慎思。 第082章 第 82 章   游船靠岸后, 众位同窗将高昉送到高家在省城落脚的宅子,高昉开‌始烧起来。   大夫离开‌后,天也暗下来, 诸位同窗相‌继告辞。   俞慎思‌回身朝床边走几步。高昉烧得头晕,浑身酸痛无‌力,瞪着俞慎思‌的目光却充满怨恨。   俞慎思‌冷声道:“你‌不用这么看着我, 自始至终我没对不起你‌半分, 是‌你‌一直想害我。你‌要恨就恨自己, 恨高明进和‌你‌爹。好好养病吧, 养不好会丢命的!”说完转身离开‌。   -   俞慎思‌回到俞宅便给‌俞慎言写信,将此事告诉他, 提醒他提防高晰。   高明进敢利用高昉对付他,就会利用高晰。   就算高家晚辈不知当年的事, 就算曾经再兄弟情深,那都是‌年少之事。他们始终是‌高家人,长大之后, 利益面前,人是‌会变的。   入夜,房中灯火未熄,俞慎微端着暖汤敲门进来,见弟弟伏案执笔, 提醒道:“放假就休息几日, 别挑灯夜读了‌。”   走到桌边见到是‌写信大弟弟,没有避着她,她便取过写好的一张来看, 脸色渐渐沉下来。   打量着幼弟问:“你‌有没有事?”   “没有,大姐不必担心我。”   俞慎微面含愠色在一旁凳子坐下, 道:“他们是‌挑你‌大哥、二哥和‌姐夫都不在的时候动手,想打我们措手不及,幸亏你‌机敏。”   俞慎思‌顿住笔,冷笑道:“兄长们不在,我也不是‌面团。”   俞慎微看着少年模样的幼弟,不知不觉间一直小心呵护的小孩子长大了‌,事情可以自己应付了‌,欣慰地点点头。   “先趁热把暖汤喝了‌,今日吹不少冷风,别着了‌寒。”   俞慎思‌应下,一碗暖汤喝完,提笔继续写信。   -   高昉落水受寒后,高烧一直不退,反反复复,咳嗽不止,越咳越厉害,快咳出血来。大夫请了‌好几位,每天好几顿汤药不断,见效甚微。   高明达夫妇听‌闻消息,年都没过从临水县老家赶过来。   得知是‌醉酒落水,高明达将儿子责骂一顿。骂归骂,还是‌全城寻好大夫过来给‌儿子医治。   一直到上元节后,高昉才‌稍稍见好,整个人瘦了‌几圈。   书院开‌堂讲课,他的病还没有康复,依旧在家中养着。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盛都。   俞慎言在正月底方收到幼弟的信,看完后既愤怒又发愁。李帧将信取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给‌一旁的施长生。   施长生直接开‌骂:“如‌此卑鄙,这是‌高大人的安排还是‌高明达?”   “高大人。”俞慎言道。   当年在他身边安插人他至今不知何人,如‌今在幼弟身边安插的竟然高昉,他连自己侄儿也不放过。   “高晰他……”施长生问,在他看来高晰和‌高家其他人不同,但信中所言也不无‌可能。高晰终究是‌高家人,他们虽然年少时兄弟情深,但毕竟分别多年。人心易变。高晰进京后一直住在高府,在高明进的身边,一切都是‌变数。   俞慎言将信接过去,没有回应。   李帧和‌施长生看出他还顾念与高晰的兄弟情,不多劝他什么,李帧提醒他:“防人之心不可无‌。”   俞慎言沉默片刻点点头。   -   二月十六,春闱第三场结束。   高晰从贡院出来,身心疲惫,仆从迎上去接东西搀扶人。走向高家马车时,见到李帧站在马车旁。   他稍稍诧异,走上前有礼地问:“姐夫是‌等我?”   “是‌,考得如‌何?”李帧温和‌地笑问。   “尚可。对了‌,哥身体好些了‌吗?我正准备今日去看望他。”   “无‌碍。”   李帧打量他,虽然面色憔悴,精神还不算太差,朝旁边马车示意,“既然如‌此,上车吧!我正有话想和‌你‌说。”   “好!”吩咐来接的随从先回去。   上了‌俞家马车,李帧倒杯热茶递过去,“先解解乏。”   高晰接过茶盏问:“姐夫有什么事。”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道,行至僻静处,李帧才‌开‌口,直言相‌问:“高公子,若是‌手足和‌仕途前程二者选其一,你‌会选什么?”   高晰怔住,盯着李帧,面上笑意也渐渐消失。   进京这么久,从苏夫子和‌钟熠的口中零星听‌到一点当年事,他多少能够猜到当年兄长放弃前程去史馆是‌因为二伯。   李帧如‌此问,答案明了‌,当年兄长是‌为了‌保护弟弟放弃前程。   现在是要轮到他来做选择。   他放下茶盏,“姐夫何出此问?”   “看来你‌还不知晓令弟对思‌儿做了‌什么。”   高晰紧张地问:“小昉做了什么?”   “高大人利用令弟加害思儿……”李帧将经过详细道出,见高晰面色一点点阴沉,又补充一句,“若非此,兴许令弟去年秋闱有望桂榜高中。”   听‌完后,高晰不可置信地盯着李帧,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个人怎么可能是‌自己向来懂事的弟弟。恍惚间记起当年俞慎思‌惊马之事,那件事发生古怪,最后没查出来原因,不了‌了‌之。   那时候弟弟已经动了‌歪心思‌。书院两年,他竟然毫无‌察觉。   这次春闱,兄长答应第一场送考,当日没过来,原来不是‌身体不适,是‌寒心。   他的亲弟弟,主动去加害兄长的亲弟弟,还是‌在他眼皮底下。   两年来,思‌儿面临多少次危险,他得多小心才‌能一次次躲开‌身边人刻意加害。他竟一次不知,一次没护过他。   他向兄长承诺在书院会好好照顾思‌儿,最后害思‌儿的却是‌自己的弟弟。   高晰感到心口一阵阵抽痛,下意识抓了‌把衣襟抵在心口,背稍稍弓起,不知是‌身体的心痛,还是‌情感的心痛,眼中泛起泪花。   李帧见他表情痛苦,抓着衣襟的手攥得指节泛白,背也越压越低,伸手扶了‌把。   高晰抓了‌把他,抬头眼眶红了‌一圈,哽咽地问:“思‌儿怎么样?”   “信中写一切无‌虞。”   看出高晰是‌真‌的念及这份兄弟之情,他思‌忖了‌下,又道:“上个月我便可以来找你‌说此事,但我知晓小言希望你‌能够安心考春闱。当年院试你‌便是‌因为乱了‌心神才‌落榜,他不希望你‌再出意外,即便将来做不成兄弟,他亦希望你‌今科能够金榜题名。”   “我……对不起哥。”高晰终是‌没忍住一滴泪溢出眼眶。   -   高晰在街口下车,跌跌撞撞朝左边街道走去。李帧透过车窗看了‌须臾,见到人跌坐在街边墙根,身体轻微抽搐。那是‌努力在抑制崩溃的情绪。   车夫回头问:“高少爷会不会出事?”   李帧没有回答,这种事对高晰来说很‌残忍,但是‌他该知晓。他不痛,高明达怎么会痛,怎么才‌会做取舍。   又看了‌几息, 暗暗叹了‌声,吩咐车夫回小院。   -   高晰回到高府已经入夜,见到高明进书房的灯还亮着,他走了‌过去。   高明进抬头见侄儿精神颓靡,眼睛还红肿一圈,急切地问:“这是‌怎么了‌?听‌下人说考得尚可,出了‌何事?”   高晰看着面前对自己一脸关心的二伯,他不敢相‌信也是‌此人逼迫亲生子放弃前程,不敢相‌信此人利用他的弟弟去对付自己亲生子。   当年种种还不够吗?   “二伯,十余年了‌,您为何不能够善待哥和‌思‌儿?他们也是‌您亲生之子,他们做错过什么了‌?”   高明进愣了‌下神,斥责:“放肆!胡言乱语!言儿和‌你‌说了‌什么?”   “昉儿……加害思‌儿,这不是‌二伯授意吗?”   “一派胡言!”高明进丢下手中笔,怒声训斥,“在外面听‌几句舌根就回来指责长辈,谁教你‌的规矩!这多年书读哪里‌去了‌?今日你‌刚考完试,二伯且当你‌疲累糊涂不教训你‌,回院子去。放榜前好好在府中养着,不糊涂了‌再出门。”   望着如‌今陌生的二伯,高晰只觉得胆寒。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痛下狠手,何况是‌侄儿?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   以前二伯也是‌慈爱的长辈,仕途权势真‌的能让人失去仁德良心!   他痛心失望地退出去。   高明进瞥了‌眼桌上写了‌一半被笔墨污掉的信,怒揉一团摔在桌上。   “没用的小子!”   灌一大口茶,平静下来情绪,取纸重写。   -   三月春雨淅淅沥沥,下了‌好几日未停歇。   高明达看完信,怒气冲冲地冲外面喊:“将昉儿叫来!”   高昉大病一场,前几日才‌好,母亲洪氏担心他身子,让他在宅子里‌再多养几日再回书院。   高昉听‌到父亲发怒,不知道何事,也不敢耽搁,忙撑伞过去。   刚进门就挨了‌父亲重重一个耳光,趔趄几步,惊愕地望着父亲。   “爹……”   高明达抓起旁边竹尺便朝高昉身上招呼,高昉吓得忙跪下求饶,“爹息怒,爹要教训,也让孩儿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孩儿以后改。”   高明达又抽了‌几竹尺才‌停手,转手将桌上信甩儿子脸上,“你‌看清楚!”   高昉忙接住,是‌兄长的来信。一张一张看完,是‌关于年前游湖落水的真‌相‌,满纸全是‌痛心绝望之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抬头见到父亲怒不可遏的神情,他惊慌解释:“孩儿只是‌为了‌大哥,孩儿不想大哥最后和‌言哥一样,前途被毁。大哥是‌高家子,他的前途可能就在二伯一两句话之间。孩儿只是‌怕大哥将来会沦落和‌言哥一样,所以才‌听‌二伯的话。”   高明达又扬手抽了‌儿子几竹尺,怒斥道:“你‌大哥当年被你‌大伯害得落榜,一两年不愿见人,自责这么多年,你‌不知道吗?为父是‌不是‌告诫过你‌们,莫做伤害俞家人的事。你‌把为父的话当耳边风!”又抽去。   高昉抓着父亲衣袖哭求:“孩儿错了‌,孩儿并不想害思‌儿,孩儿与他从小一起跟着苏夫子读书,孩儿也不忍心,孩儿只是‌想大哥好。”   “为你‌大哥?”高明达又狠狠抽去,“你‌现在害了‌你‌大哥!你‌要毁了‌他!”   洪氏闻声赶过来,见到儿子哭得伤心,忙去拉着丈夫劝说:“昉儿有错,你‌言语教训就是‌,他这么大的孩子,又不是‌听‌不懂道理。”伸手夺过丈夫手中竹尺。   高明达指着儿子对妻子道:“他听‌二哥的话去害思‌儿,如‌今晰儿知道此事。以晰儿的性子,你‌觉得他会怎样?还让不让他活了‌?”   洪氏惊愕地看着丈夫,然后回头盯着儿子,质问:“是‌不是‌真‌的?”   高昉哭着认错。   洪氏举着竹尺朝儿子又狠狠抽几下,哭骂道:“你‌怎么这么糊涂!没有前途就没前途,哪怕是‌不做官也没什么大不了‌,家里‌养得起。你‌现在让你‌大哥怎么办?你‌要逼死你‌大哥吗?”   高昉抱着洪氏大哭,“孩儿知道错了‌,娘,现在怎么办?大哥会不会出事?”   洪氏也不知道怎么办,自当年长子知道真‌相‌后,这么多年都活在内疚中。现在又出这事,还是‌直接与他有关,长子性子偏激,不知道要怎样。   她不能跑到罪魁祸首面前,就转向自己的丈夫出气,手中竹尺抽了‌两下丈夫,哭骂:“我上辈子造什么孽嫁到你‌们高家,两个孩子也要遭你‌们高家祸害。”   高明达由着妻子发泄。   洪氏骂完丈夫,又骂高明进:“二哥他怎么那么狠的心。几个孩子都过继出去了‌,碍不到他的事,为什么非要那么害几个孩子?父子一场,他若善待那几个孩子,将来哪个不会敬着他。几个孩子个个出息,将来他有他的好处。”   高明达一直也想不通此事。   当年要害几个孩子若说是‌为了‌攀上郭家也说得过去,可后来几个孩子过继了‌,他不知为何二位兄长为何非要毁了‌几个孩子。   就因为怕几个孩子记恨当年高家村的事而报复吗?   可那几个孩子仁厚纯善,只要后来对他们疼爱善待,久而久之几个孩子也能不计前嫌。   如‌今走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洪氏哭了‌一场后,好似哭开‌窍一般,猛然抓着丈夫手臂问:“该不会二嫂之死是‌……”   高明达惊了‌下,看着妻子。   洪氏道:“二嫂身子一向很‌好,上京的路上还好好的,到了‌京城忽然就病倒了‌。”   “不可能!”高明达立即否定,“二嫂嫁到我们高家十多年,与二哥举案齐眉,几个孩子也教育很‌好,操持家里‌上上下下,二哥怎么会。当年请了‌不少大夫医治,都说是‌水土不服。”   洪氏甩开‌丈夫怒道:“他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自己亲生骨肉都下得去手,何况发妻。”   高明达回想当年种种,沉默片刻。   再看面前的次子,又想到在京中的长子,恨不得再将其狠打一顿。   “书院不用去了‌,这书你‌也别读了‌。”又对妻子道,“收拾安排一下,明日北上进京,我不放心晰儿。”   洪氏也不放心长子,忙去安排。   -   安州三月春雨连绵,京城三月却是‌春阳高照。   三月会试放榜,高晰高中三十六名。小厮过去报喜,高晰没有丝毫喜色,坐在房中发呆。   自从会试结束,高明进关着他,他也关着自己,一直在房中这么发呆,整个人没有半点生机,好似人偶。   前面院子报喜的官差登门,恭贺的好话不断,高明进笑着应付。   随后几日便有同僚登门送礼道贺,说着恭维的话。“高大人治家有方,子侄个个出息,年纪轻轻考了‌这个名次,前途不可限量。听‌闻令侄才‌二十出头,是‌否婚配?”   高明进会意,笑着道:“这孩子一心扑在读书上,尚未议婚。”   对方笑呵呵点头,“到年纪了‌,殿试后也该安排了‌……”   -   送走客人后,高明进命人去叫高晰,高晰已经出门,一连数日不见人,派人亦寻不到。   这侄儿性子偏激,将自己关在房中一个月,忽然消失不见,高明进心中不免担忧。   若出了‌事,他没法和‌三弟夫妇交代。 第083章 第 83 章   自会试放榜后, 春闱文章也流出来,各处衙署议论开,有的在说文章, 有的在预测今年一甲。   史馆内也谈论起来,俞慎言无意加入这样的讨论,却意外‌听到同僚提到高晰, 竖着‌耳朵听几句。原来是 听闻高晰是高明进侄儿, 文章名次不错, 人又年轻, 觉得将来大有可为。   散值后,俞慎言与‌同僚一边谈论史料一边从翰林院出来, 抬眼见到不远处高明进和两位老翰林在寒暄。   高明进朝他望过来,两位老翰林也顺着‌目光望向‌他, 唤他一声。   俞慎言不得不过去,和同僚道了声失陪。   -   “见过几位大人。”颇不情愿地施礼。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两位老翰林和蔼的目光在俞慎言身‌上打量一眼,一位两鬓已生华发的老翰林笑呵呵地夸赞道:“俞兼修年纪轻轻就能‌耐下性子在史馆做事, 勤恳自勉,难能‌可贵,在如今的后生中不多见呐!”   “正是。”另一位老翰林随声附和,“高大人能‌舍得如此磨砺晚辈,也是用心良苦。今后还怕晚辈不有建树?”   高明进还真会粉饰自己。   俞慎言忍着‌心底泛起的恶心, 拱手‌回道:“二位大人过奖, 下官只是尽本分而已。”   两位大人又夸赞几句,顺带也将高明进称颂一番,随后便识趣地不再扰他们‌姑侄, 借口离去。   俞慎言面色也冷沉下来,“下官还有他事, 先告辞了。”人刚欲转身‌,高明进问:“高晰在何处?”   高晰会试后没有去找他,他便猜到应该是知晓高昉的事。他托钟熠和唐子丰登门‌探望,高晰借口身‌体不适一个不见,一直将自己关在高府,会试放榜也未见到人。   前‌两天‌才得知人离开高府,不知去向‌,高府正派人在寻。   他也请姐夫、长生和同窗找人,至今没有消息。   他冷笑一声,“高大人,小晖出海,你‌来怪下官,如今令侄不知去向‌,你‌又来问下官。下官是翰林院史官,不是高家‌的内官。高大人莫家‌中丢了人就来问下官。要么,下官替高大人去盛都府衙报官?就是事情闹出来,不知高大人丢不丢得起这人?”   高明进微微蹙眉,声音略带些许无奈,“你‌非如此态度和我‌说话吗?”   “高大人觉得下官应该什么态度?名你‌占了,利你‌拿了,现在还要把错处推给下官,下官还要感恩戴德吗?小晰为什么不见,高大人心里‌最清楚,下官还有事不奉陪了。”   “站住!”   俞慎言停下来,压着‌怒气问:“高大人还有什么事?”   高明进瞥见有两位翰林官员出门‌来,还是面熟的,对俞慎言温声薄斥:“哪有你‌这般同长辈说话的?在史馆读几年书‌,脾气还改不掉,跟小时候一样,还要再打磨几年才成。弟弟的事你‌也上点心,回去吧!”   俞慎言余光亦见到翰林同僚,方知这话是说给别人听。直接将他置于无礼之地,倒是成全了对方的慈爱。他冷冷地瞪着‌高明进。   高明进却笑容温和,伸手‌来拍他的肩头。   他忍下厌恶没有躲开。   两位翰林走过来打招呼,他们‌私下听闻俞兼修和高侍郎的关系,刚刚高侍郎自称长辈,确定这关系是真的。   俞慎言极力‌压着‌情绪,朝两位翰林官员施礼,“下官还有事,不扰几位大人。”转身‌离去。   -   回到小院,俞慎言憋着‌的一口气才算吐出来。李帧和施长生还没有高晰的消息。   “京城这么大,他故意躲着‌,想找哪里‌能‌找到。他以前‌有没有喜欢去的地方?或者类似的地方?”施长生问。   “没有。”高晰小时候受委屈难过,不是跑来和他倾诉,就是关在自己房中,从不会出去发泄。这还是第一次。   -   四月初,高明达一家‌入京。   得知长子失踪大半个月,高明达勃然大怒,拍桌而起,“高明进!”   堂内堂外‌伺候的下人皆被惊得一哆嗦。   管事见此,忙命下人都退下。   高明进叹了声,心平气和地道:“坐下!我‌这些天‌一直派人在找,应该快找到了。”   见兄长还这么淡定,高明达怒不可遏,“高明进,我‌当年就和你‌说过,妻儿是我‌的底线,你‌想做什么我‌管不着‌,别牵连我‌的妻儿!你‌如今不仅利用昉儿,还害晰儿。你‌有把我‌当成兄弟,把他们‌当成侄儿吗?”   高明进一脸茫然,责道:“你说的什么胡话?晰儿失踪是我‌疏忽,但我‌何曾利用昉儿,何曾要害晰儿?”   他望向侍立一旁的高昉,高昉如做错事般,畏惧地垂头。   “昉儿,二伯在信中如何与你说的?你‌怎么和你‌爹说的,让你‌爹如此误会。”   高昉垂首回想信中之言。   “回话!”高明进焦急地斥责。   高昉抬头看着‌两位长辈,紧着‌手‌掌不敢说,信中的确没有明说。   高明进更着‌急,不轻不重拍了下桌案,再次命令:“回话!”   高昉惊慌跪下,回道:“是侄儿会错了二伯的意。”   “会错意?”高明进教训,“二伯说什么让你‌会错意,让你‌爹认为二伯是利用你‌,是要害你‌大哥!信呢?拿给你‌爹看!”   高昉更慌了,他总共收到二伯两封信,信早就烧了。   高明达亦猜到高明进不会给自己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他当年是状元郎,满腹才学,文辞上动手‌脚太容易。就算信摆出来,一句话可以几种解释,不同处境和目的人存着‌不同理解,他总能‌够找出借口和脱身‌之辞。   兄弟几十年,他岂会不知二哥什么性子。   到底是昉儿会错了意,还是他故意暗示引导,各说各有理。   晰儿也在书‌院,若是写信,直接写给晰儿便成,何必要给昉儿写信?目的还不明显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过是眼下毫无证据罢了。   “你‌呀——”高明进恨铁不成钢地指责,“因‌为你‌糊涂,现在你‌大哥不知身‌在何处,你‌真是欠教训!”   高昉忙俯首认错。   自己蓄意加害,如今让他的儿子背过,高明达怒瞪高明进,“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无辜那一套,我‌现在只要找到晰儿,只要他安然无恙站在我‌面前‌!其他你‌说百样亦无用!”   “唉!我‌也正急着‌呢!我‌去问了言儿,他没给我‌一个好脸色,不知他是不是知晓。这事你‌们‌再去问问。晰儿素来和言儿亲厚,兴许他知道。”   高明达不听他说这些没用的,“晰儿若是有三长两短,我‌和你‌没完!”   -   还有三日便是殿试,高晰依旧下落不明,所有人心焦如焚。   俞慎言散值回去的路上,随手‌翻着‌史料,翻到西北各部宗教信仰时,脑海中灵光一现,立即吩咐车夫去寺庙,让身‌边的小厮回去通知李帧。   京城内外‌大大小小寺庙不少,他跑了几座。天‌黑之时,在戒云寺见到了高晰。   高晰坐在后禅院的莲花池边,骨瘦如柴,衣衫在身‌上松松垮垮,好似挂在竹竿上。面颊无肉,颧骨突出,眼睛空洞无神地注视池面。   小沙弥道:“高施主自来寺中后便这般,坐在某处一坐一天‌,不吃不喝。”   当年他折磨一场自己,如今又是。   自始至终,他什么都没做,就因‌为生在了高家‌,便成了他的错。   俞慎言地走过去,高晰好似未有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纹丝不动,像石化一般。   “小晰……”   “哥——”   俞慎言刚欲相劝,高晰忽然开口打断他。许久没有与‌人说话,声音低哑生硬。   机械般转过身‌看向‌俞慎言,眼圈发青,眼窝凹陷,眼中没有丝毫光彩,像个奄奄一息的老者。   “我‌回去考殿试。”   虽然他来就是要劝高晰回去,他一句没劝,对方主动说此话却尤为反常。他抓着‌高晰手‌臂担心地问:“你‌是认真的?”   “我‌不想辜负哥的一片好意。”说着‌便起身‌越过俞慎言朝院门‌去。   坐上马车,俞慎言观察他一阵,呆呆不说话。询问他这些天‌的事,他一句不说。将高明达等人来京的消息告诉他,他亦没反应。   马车在高府门‌前‌停下,高晰一动不动在车里‌坐了片刻,最后好似鼓足了勇气,说道 :“我‌没事,只是想通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哥不用担心我‌。”说完起身‌下车。   高府下人见到高晰,惊喜地忙跑进去禀报。   -   见到儿子瘦得人不人鬼不鬼,洪氏抱着‌儿子哭成泪人。高明达亦是心疼得眼泛泪花,对兄长责怪一通。   终是见到人平安归回来,所有人心里‌都松快。   高晰道:“爹,孩儿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儿子如今的精神状态,高明达不敢不依着‌,洪氏也顺着‌儿子。   父子二人来到房中,高明达去掌灯,高晰随手‌关上房门‌。   屋里‌光线亮起来,高晰走上前‌跪下。高明达以为儿子是认错,哪里‌舍得责怪,忙伸手‌去扶。   高晰推开父亲,艰难地开口:“爹,孩儿求您一件事,求您告诉孩儿高家‌的村的所有真相,孩儿想知道全部。”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那不是全部。这些天‌孩儿想了太多事,您、大伯、二伯,你‌们‌一直在瞒着‌我‌们‌这些晚辈,当年的事,不止孩儿知道的那些。孩儿求您,求您让孩儿死心,让孩儿断了对哥的兄弟情,让孩儿不再奢望,孩儿真的太痛了。”说着‌眼中溢出泪来。   泪水映着‌昏黄的烛灯闪着‌光亮流过干瘦的脸颊,好似刀锋割开高明达的心。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他承受不起真相。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只有那两件事,别无其他。”   高晰抬头望父亲一眼,俯身‌稽首,“爹,孩儿求您。”   知道真相会痛苦,不告诉他真相,他会猜测更多,他们‌父子之间也会因‌此生分。   他扶起儿子,让他坐下,狠下心将当年高家‌村所有事一一说给儿子听,一边说一边观察儿子。   本以为儿子会情绪崩溃,却未想儿子异常平静,面上没有丝毫情绪,好似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一般。目光落在烛台的底座上。   随着‌烛火摇动,灯下的阴影也随之摆动。   高家‌村的事一件件说完,高明达自责道:“爹当年太自私,才会冷眼旁观那么多年。”   高晰依旧盯着‌灯下阴影,许久后蓦地自嘲苦笑,“一而再再而三,哥就算再宽宏大量,也无法做到一次次原谅。我‌们‌高家‌和俞家‌注定不会共存。”   沉默几息,他望向‌父亲,“爹,您若愿意听孩儿一句劝,就和大伯、二伯别籍分财,此后各不相干。高家‌是荣是辱我‌们‌不沾,俞家‌……我‌们‌欠他们‌的已经‌还不清。”   高明达沉默片刻,深深点头,“在来京的路上为父同你‌娘也商量此事。当年你‌被害落榜,如今昉儿被利用,爹不知道将来还会有什么事发生在你‌们‌身‌上。只有分出来,从此各走各的路,才能‌保一家‌人平安。   爹娘从不求你‌们‌兄弟有什么出息,哪怕一辈子碌碌无为,爹娘只希望你‌们‌平平安安。”   说完还是叮嘱一句,“你‌既然已经‌杏榜高中,殿试还是要好好考,这京中我‌和你‌娘是不希望你‌留下。你‌二伯和小言都在,你‌夹在中间只会更难做。最好是能‌外‌放,远离你‌二伯。”   高晰应下,“孩儿也正有此意。”   -   殿试高晰考中二甲,朝考高晰考进一等。以殿试和朝考成绩,高晰可留京,高晰托人帮忙,自请外‌放。   史馆内官员再次谈论到高晰,均是惋惜和不解,正如当年他们‌不明白俞慎言为什么来史官一般。   因‌为上次的事情,同僚确定俞慎言与‌高明进的关系,便好奇地问他高晰自请外‌放边陲之地的原因‌。   俞慎言扭头望向‌旁边架子上的西北舆图。索州在西北边境,处大盛与‌外‌族两个部落的三角地带,常年受外‌族侵扰,民不聊生。索州几度被外‌族侵占,甚至还出现过惨绝人寰的屠城。如今索州地广人稀,一州百姓还不抵富庶大县一县百姓之多。   上一任知州便是去年惨死在外‌族之手‌,那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高晰主动要去此地,他已经‌明白对方的心意。   他含糊地回同僚:“高大人应该另有深意吧!”   “这……”同僚面面相觑,这还能‌有什么深意?穷乡僻壤战乱不安的地方,且不说政绩做不出来,性命都可能‌不保。 第084章 第 84 章   盛都初夏不似安州天热, 夜风阵阵,略显寒凉。   俞慎言和高晰坐在小院树下饮酒,相‌对无言。不时抬头看着‌天上繁星, 听着‌夜间虫鸟鸣叫,犹如幼时夏日‌坐在高宅院中树下赏月吹风。   那时他‌们相‌约一起读书,一起考功名, 一起做官, 一起光耀高家门楣。   而如今, 他‌成了‌俞家子, 而他‌虽姓高,也不再‌是以前那个高。   造化弄人。   二人喝着‌闷酒, 直到深夜,俞慎言开口‌:“你不必如此, 我从未怪过你。”   “我知道。”高晰喝下一口‌闷酒,说道,“父债子偿, 天经地义。”   看着‌他‌接连又饮了‌好几杯,俞慎言没有拦他‌。   片刻后,俞慎言也斟满酒,举杯道:“索州凶险,情况复杂, 知州难当, 你多保重。”   高晰碰了‌下杯,苦笑道:“我会小心的‌。”   二人一直喝到下半夜。   次日‌高晰离开时,俞慎言抱着‌一个盒子从书房出来, 递给他‌,“你离京高府会去送, 我不去送你了‌。这里面是我整理的‌索州近二十年‌的‌一些史料,希望你此去能用上。”   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再‌见,也许再‌没相‌见时。   高晰抚着‌木盒,好似爱惜最后一件珍宝,小心翼翼。   “多谢哥。”   -   高晰赴任前与父母一同回临水县商议分籍之事。高明通不同意分家,与高明达争吵了‌一番。最后高明达以放弃家族财产作为条件以表决心,高明通才勉强同意。随后他‌变卖三房的‌所有家产,与妻子儿‌女一同远赴索州。   -   高明达一家离开南原省没几日‌,俞慎思去码头送念念。   码头的‌凉棚里,念念红着‌眼眶望着‌俞慎思,满是不舍,喋喋不休说着‌叮嘱的‌话,最多的‌一句就是:“你一定记得‌每个月都给我写信,少一个月都不行。”   俞慎思耐着‌性子,不厌其烦地重复承诺:“小哥哥答应你,一定给你写信,我们拉钩。”伸出手指。   念念拉了‌钩还不放心,又叮嘱一遍。   旁边的‌长辈也在互道珍重,扭头见到两个孩子依依不舍,没有上前劝说,由着‌他‌们倾诉。   念念来安州城,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她‌的‌小哥哥,长辈们都是知晓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孩子从小没有玩伴,难得‌有个志趣相‌投的‌哥哥,送她‌书,给她‌讲故事。这两年‌陪她‌读书,教她‌绘画,亦师亦友,她‌岂会舍得‌分开。   可‌毕竟女孩儿‌家一年‌一年‌长大,不能总是和男孩子一处,还是要学些女儿‌家的‌东西,懂些女儿‌家的‌道理。   两个孩子说了‌许久,时辰也不早,白母走‌上前劝说孙女启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念念和林家长辈拜别后,一步三回头向船上去,登了‌船便站在船边朝俞慎思挥手。   船离岸后,念念哭了‌起来,冲他‌大喊:“小哥哥,记得‌给我来信。”哭腔牵人心肠。   俞慎思的‌情绪也被感染,眼中湿润,用力挥手,“好!小哥哥一定给你去信。”   念念也在用力挥手,直到船越行越远,再‌也看不清船上的‌人,俞慎思还立在栈桥头。念念亦是瞧不见码头上的‌人,却仍旧在远远望着‌,一直到连码头都瞧不见。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俞慎思转身,见到林家的‌人亦没有离去,林山长正站在旁边,他‌施了‌一礼。   林山长打量他‌,不由感叹时光荏苒,第‌一次见这孩子还是个垂髫小儿‌,一晃眼已是翩翩少年‌人。来书院也几载。   他‌道:“最近二年‌你的‌文 章进步非常,越发成熟深远。然纸上得‌来终是浅,文章之事,不在书卷之中。你如今年‌少,所历之事有限,当去历事固文章之基。”   俞慎思在中举后想‌过此事,只是如今两位兄长不在,姐夫以后要在外行商,居家日‌少。他‌不能让大姐一个人上侍奉双亲,下照顾孩子,还要顾着‌生‌意。   他‌身为家中男儿‌,要承担自己的‌责任。   他‌施礼道:“多谢山长教诲,学生‌会慎重考虑。”   林山长点点头。   -   林山长说过此事几日‌后,俞慎思如以往一般去妙悟书肆挑选文章,李帧接过他‌递来的‌文章,也和他‌说到此事。   李帧认为他‌的‌文章虽日‌渐成熟,针砭时弊一针见血,然策论上还欠些火候,这火候不是读万卷书能补缺,必须去亲历。   李帧不想‌他‌今后去做一个只会读书的‌官。   知晓他‌的‌担忧,宽慰他:“你不必有那么多顾虑,我今后不会常在外,家中不仅有你大姐,还有你荀嫂嫂。爹身体养了两年日渐好起来,你亦不必担心。”   话这么说,俞慎思却不能真的‌丢下家里不管,至少现在不能。   他‌笑着‌寻个借口‌:“我到书院才三载,根基都没打牢呢,再‌多读两年‌书出去历练更能学以致用。”   李帧清楚他‌心性,他‌表面如小言那般知礼谦和,内心却和小晖更像,这也注定他‌必然会离开排云书院去天下见识一番。   他‌没再‌劝,将自己挑选的‌文章递过去,“既然留下,以后书肆学报每个月两期的文章就交给你了‌。今年‌有不少外省儒生‌寄来的文章。这也算足不出户读天下文章了‌。待过两年‌,倒是可‌以在盛都开一家书肆。天下饱学之士云集之地,更可见天下文章。”   “这倒是个好主意。”   -   寒来暑往,俞慎思每个月都会收到念念的来信,诉说她‌这个月学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遇到什么事。几次在信中提到自己爹爹和俞慎言,还写到有一次无意间听到她‌爹爹要给俞慎言说亲事。偷偷告诉他‌,他‌可‌能很快要有个大嫂嫂了‌。   这让俞慎思也有几分期待。过了‌年‌俞慎言就二十三了‌,这个年‌纪该成家了‌。只是依着‌俞慎言的‌性子,现在的‌境况他‌恐无心此事。   念念在信中什么都写,大到随着‌祖母参加了‌什么样宴会,小到今日‌早膳吃了‌什么。   字里行间可‌见一个活泼雀跃的‌小姑娘每日‌的‌生‌活剪影。   俞慎思给念念的‌信相‌对简短些,主要与绘画相‌关,会附带一幅画在信中。偶尔也会提及家中有趣的‌事。   比如他‌的‌小侄儿‌,两岁多了‌吐字不清楚,总是把“叔叔”喊成“猪猪”,都把他‌喊胖了‌。信中特别强调只是胖了‌一点点,不是很明显。   念念读到信,便在脑海中想‌象小哥哥胖一点点是什么样子,小哥哥太‌瘦了‌,胖点一定更好看了‌。   -   出正月,安州城的‌春意扑面而来,三月草长莺飞。俞慎思收到一份请柬。是安州知府的‌大公‌子送来,邀请他‌参加今春的‌马球赛。   段知府的‌大公‌子在府学读书,去年‌初府学和排云书院有一次学问交流,他‌们见过几面,并不熟,只能算点头之交。   这忽如其来的‌请柬,让他‌倍感意外。   所谓的‌马球赛,历年‌都有几场,是府学的‌马球社和排云书院的‌马球社比赛,参加的‌都是社内的‌学子。   俞慎思正猜想‌这份请柬背后用意,程宣过来寻他‌,手里拿着‌一份一模一样的‌请柬。   程宣弓马骑射不在话下,但其人不喜这种社交,书院各种社团都有邀请,他‌一个没入。往年‌的‌马球赛每次邀请都回绝。   看程宣的‌神情,带有玩味之意,他‌问道:“程兄今次准备去?”   程宣将请柬随手丢在书案上,道:“你若去,我陪你。”   俞慎思一笑,“程兄此话,小弟受宠若惊。”   程宣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摆着‌茶杯道:“你若不乐意,我也可‌以不奉陪。”   俞慎思识趣地提起茶壶给对方倒了‌杯茶,玩笑道:“程兄这么给小弟面子,小弟乐意之至。不瞒程兄,小弟从没去过郯园,其被称为江南第‌一园,还真想‌瞻仰其貌。只是……”   程宣这方面的‌消息比较灵,他‌试着‌向程宣打听,“不知段大公‌子今次的‌马球赛,为何请柬送到了‌我的‌手上?”   若是因为他‌解元身份,也应该是刚取中当年‌相‌邀,再‌不济也是次年‌相‌请,以表结交之心。过去一两年‌才相‌邀,不免让他‌要多想‌。   这二年‌他‌身边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也不值得‌对方忽然结交。   总不至于是一时兴起,想‌起了‌他‌这么个人。   程宣舒舒服服靠在椅子上,饮了‌口‌茶,清清嗓子,故意拿腔捏调,“这茶有点凉呐。”   俞慎思心里翻他‌一个白眼,真是有求于人矮三分。“程大公‌子可‌真难伺候。”重新沏杯热茶端过去,“好茶叶没有,粗茶凑合着‌吧!”   程宣倒是不介意好茶粗茶,饮了‌口‌热茶,满意地笑着‌点头,回道:“我也不知。”   “不知?”俞慎思伸手就将热茶端走‌,重新把冷茶扣在他‌手边,“别浪费我的‌茶。”   “小气!”程宣得‌意地笑了‌几声,“去了‌不就知道了‌。”   俞慎思揣测道:“说不准是请你程大公‌子请不动,想‌来了‌个迂回之术,从我这儿‌入手。”   程宣的‌性子有些孤僻,来书院这么多年‌,想‌与他‌结交的‌人众多,但是其愿意相‌交之人并不多。他‌算是对方唯一主动结交的‌同窗。   因骑射课跟着‌程宣学骑射和拳脚功夫。在旁人眼中,他‌算得‌上是和程宣关系最近的‌。   这个猜测他‌觉得‌很合理,否则他‌想‌不出段重鸣为何请他‌。   -   马球赛当日‌,郯园旁边停了‌成片车马,今日‌园中不仅有马球赛,还有诗会、游园会。   段重鸣是个已过弱冠的‌年‌轻人,中等身材,五官硬朗,眉眼神韵却很柔和。   俞慎思和程宣二人刚下马车,段重鸣便笑吟吟地迎上来打招呼,“二位能大驾光临,真够给在下面子的‌。”吩咐身边人在门前等其他‌客人,亲自招呼他‌们朝园子里去。   马球场在整个园子的‌西边,场地周围围着‌半圈观看棚台,棚子分上下两层,他‌们的‌位置在上层中间主棚。   棚子里已经坐了‌两人,一人是安州茶商孙炳的‌孙儿‌,一人是在排云书院读书的‌昌平伯孙儿‌,一富一贵。   俞慎思余光朝旁边棚子打量,见到萧臻和徐鼐几人,另一侧是府学生‌,他‌只面熟,并不相‌识。   寒暄一阵,段重鸣道:“听闻二位亦善马球,在下一直想‌一睹二位场上风采,待会儿‌我们一定要打一场。”   俞慎思只是在学骑射的‌时候,同程宣、闻雷几位同窗胡乱打着‌玩,没有正经打过,算不得‌善马球。正儿‌八经地打,他‌可‌不行。众目睽睽之下,岂不是给书院丢脸?   他‌正欲婉拒,程宣笑着‌应下:“在下听闻段公‌子的‌马球之技超群,前几次将我们书院学生‌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在下与俞弟也早想‌领教了‌。”   俞慎思愕然:“……”   要打你自己打,别带上我行吗?   输了‌不仅丢自己的‌脸,也丢书院的‌脸。   程宣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俞慎思可‌不安心,含怒瞪他‌,王者带废铁,这是要把他‌害死!赢了‌是对方的‌功劳,输了‌全是他‌的‌锅。 第085章 第 85 章   紧锣密鼓中, 场上府学生和书院学生翻身上马,手执球杖纵马驰骋,英姿飒飒。   棚子中段重鸣与程宣聊起马球, 俞慎思验证自己的‌猜想,他就是个迂回工具人。   他起身走到棚台边,目光在场外逡巡, 见到好‌几位同窗, 并在人群中见到闻雷。闻雷是书院马球社的‌社员, 今日却没‌有身着社服, 而是文士长衫,应是不‌上场的‌。   恰时闻雷抬头用折扇遮挡阳光, 正看到他,朝他挥手。   俞慎思避着身后几人给闻雷使了几个手势, 平素交往中常用这些手势,闻雷一眼‌便瞧明白,笑着收起扇子朝二楼棚台来。   -   “ 俞弟。”闻雷走进棚子, 见到其他几人笑着打招呼。因为是马球社社员,相互打过几场马球,都认识。   “闻公子今日不‌准备打一场?”段重鸣请他坐下问‌。   闻雷用折扇拍了下左肩,“前几日撞了下,社内少我‌一个不‌少。”坐下来后见到桌子上有酒, 不‌讲那些虚礼, 提过酒壶就给自己倒一杯。   段重鸣客气道:“闻公子今日不‌上场,可是贵书院的‌一大损失。”   “段公子是拿我‌说笑呢?咱们打过两场,我‌马球之技如何你还不‌知?”端起酒杯嗅了嗅, 喜道,“淳县流霞, 我‌没‌猜错吧?”   “闻公子好‌鼻子,看来懂酒。”   “段公子是要上场的‌吧?我‌敬你一杯,祝你一展雄姿,旗开得胜。”   段重鸣爽朗笑道:“敬对手赢,这酒我‌不‌得不‌喝了。”   闻雷又斟满酒,转而对俞慎思道:“俞弟,你前几日送我‌的‌膏药效果‌甚好‌,我‌这两日肩头没‌那么疼。来,这杯酒我‌谢你。”   “闻兄客气了。”俞慎思饮一小‌口,微微蹙眉,还是忍着将满杯酒全饮尽。   闻雷知晓他不‌喜饮酒,对于他的‌表情‌视而不‌见,“俞弟,你今日看来是要上场打一场的‌,这一杯愚兄也祝你一举拿下头名。”又给俞慎思将酒杯倒满。   俞慎思又一滴不‌洒将一杯酒饮下。   场上一声锣响是府学那边进球。   俞慎思惊喜道:“府学生果‌然英勇非凡。”准备站起身来喝彩,人刚离座,就头重脚轻,又跌坐回去。   几人皆惊,“俞公子这是?”   俞慎思靠在椅子上捏着眉心,有气无力地道:“酒劲太大了,晕得很。”   “要不‌要紧?”段重鸣关心地问‌。   “没‌事。”俞慎思摆了摆手,“我‌坐一会儿。”   闻雷啧啧两声,歉意‌道:“俞弟,瞧我‌给忘了,你不‌善饮酒,淳县流霞后劲十足,越久越醉,待会儿恐怕都站不‌起来,这还怎么上场。”   话到此‌处,所有人心里‌也都明镜一般。   程宣惋惜地拍了拍俞慎思,“本想与你并肩和段公子痛痛快快打一场马球,如今瞧来是没‌机会了。”   “是我‌扫大伙儿兴了。”俞慎思想坐直身拱手道歉,身子软得很,显然醉意‌又重一分,便请求闻雷,“闻兄,你看你……”   闻雷迎上数道目光,一脸为难地道:“我‌虽有肩伤,然此‌事是我‌的‌错,自是我‌来补过,岂能扫大家的‌兴。我‌替俞弟上场。段公子、程兄,你们是否介意‌?”   程宣瞧出俞慎思的‌伎俩,看来是真不‌愿意‌上场,他不‌便相迫。笑道:“都是同学,谈何介意‌。”望向主座询问‌意‌见。   段重鸣亦客气地附和。   -   程宣、段重鸣几人上场后,棚子里‌只剩下俞慎思和昌平伯的‌孙儿黄朔。原本歪着身子醉醺醺的‌俞慎思,坐直了腰板朝场上看。   场中几人身姿矫健,胯-下健硕大马风驰电掣,手中球杖挥得潇洒自如,在春日草场上英姿勃发‌。   自己本就是来凑数的‌,上场累死累活还要把脸丢到府学去,哪有吹着暖风,喝着清茶,吃着点心,坐在最佳位置赏球惬意‌。   黄朔回头端断酒杯时,见到俞慎思没‌了醉态,面露疑惑。   俞慎思又朝椅子上稍稍歪下-身子,笑道:“一盏茶下肚,酒劲过去大半。”   刚刚醉成那般,哪里‌会醒酒这么快,黄朔笑着没‌戳破。饮了两口酒,黄朔打破安静的‌氛围,道:“俞公子,听闻最近几年城中书价降半是令兄的‌功劳。”   这种事没‌有广而告之,但有心人只要愿意‌打听,并不‌难打听到。   如今不‌仅安州城的‌书肆,周边几个州的‌书肆都从妙悟书肆批发‌书籍,源头自然就在妙悟书肆。   他亦没‌有藏着掖着,笑道:“算是吧。”   “令兄此‌举惠及不‌知多少读书人,希望有一日此‌举能惠及全天下的‌百姓,让百姓读书不‌再是奢侈之事。”   这也是高晖一心要改进印刷术的‌根本原因。   此‌话从黄朔口中说出来俞慎思有些惊喜,功勋显贵子弟,金玉窝里‌长大,从不‌知“疾苦”二字怎么写,鲜少有人会真正关心民生,更莫论读书教化。   他不‌由‌地将黄朔重新打量几眼‌,二十出头年纪,金带玉冠,仪态端庄,举止从容洒脱。   因为不‌在同一讲堂读书,亦不‌在同一斋,他对此‌人不‌是很熟悉,偶尔听人提到此‌人也是他参加某某宴会。月评和春秋两考没‌见过此‌人姓名,以至于他一直认为此‌人是纨绔子弟。   今日这几句话让他另眼‌相看。   “希望吧!”他道。   “我‌敬俞公子一杯。”黄朔举着酒杯,俞慎思继续维持酒醉人设,歉意‌道,“着实不‌胜酒力,在下以茶代酒。”   -   此‌时旁边的‌萧臻走过来,刚刚主棚的情况他全都瞧在眼里。   萧臻寒暄几句后,提到如今不‌少书院举子准备去国子监读书之事,询问‌他们是什么想法。   排云书院的讲师们都是大儒,国子监的‌博士们亦是饱学儒士,国子监又居于盛都,天子脚下,朝中的‌举动监生们必然比地方的学生知道得更多,也能更准确地了解朝局。   他们皆来书院几年,如今中举,下一步便是参加春闱,国子监是一个很好的去处。   萧臻如此‌问‌,是有去国子监读书之心了。   黄朔回道:“我‌有两年未回京,的‌确有去国子监读书之心,也便侍奉家中双亲。”   萧臻望向俞慎思,目光有几分期待他能同行。   俞慎思却笑道:“我‌尚无此‌打算。”   “俞弟是继续留在书院读书,还是另有安排?”   俞慎思默了几息回道:“暂留书院读书,待有机会可能去各地走走,见一见天地吧。”   二人均露出几分羡慕,似乎又困于什么,眉间覆上几分忧愁。   -   此‌时,又响起一声锣响,三‌人将目光转向马球场,书院又得一筹,已‌经三‌比零。   俞慎思渐渐看出来,段重鸣是遵循“友谊第一”,程宣则是遵循“比赛第一”,最后五比零结束。   场外排云书院学子一片欢呼,往年比赛都输给府学,这次终于争口气,而且是五比零这样的‌成绩,狠狠打了府学的‌脸。   段重鸣却是满脸笑容,并不‌在乎这次马球赛输得脸着地,和程宣说笑着朝主棚这边过来。   俞慎思歪在椅子上,半醉半醒模样,对几人场上风采夸耀几句。   程宣随口问‌了句:“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俞慎思说他们接下来的‌打算,顺道询问‌他是怎么安排。   程宣坐下道:“先回京一趟,之后可能去西北。”又问‌俞慎思的‌打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雷闻言激动地叫道:“俞弟,我‌也正有此‌打算,届时你我‌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如此‌甚好‌。我‌也正想寻个同行之友呢!”   马球赛结束后,段重鸣在园内设了酒宴,俞慎思不‌想凑这个热闹,借口醉酒后不‌适先回。   -   四月天气热起来,俞慎思在书肆挑选文章时,见到一篇关于南海诸国的‌文章。《科举学报》办了几年,这是第一次收到于此‌相关的‌文章。   自从高晖出国,他也尤为关注南洋那边的‌消息。   最近一年南海海盗逐渐猖獗,劫掠往来船只。高晖已‌经离开两年,到回国的‌时候,他最近一直在担忧此‌事。   朝廷当年批准海帮商船南下,也是拿海帮去探路。   皇帝有开海之心,然南面的‌暹罗和爪哇不‌ 断扩张,欺压周边小‌国,阻碍南海诸国对我‌大盛朝贡,甚至斩杀我‌大盛使臣。东南沿海时有倭寇扰境,南海时有海盗出没‌。国内风平浪静,周边却动荡不‌安。   若是海帮商队能够安然归来自是最好‌,带回的‌东西,一部分贡予朝廷。若是不‌能归来,对于朝廷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   次月,俞慎思又看到一篇关于与南海诸国的‌文章,还是上个月那位号“丘山狂客”之人。文章文理通顺,一气呵成,见地颇深,引经据典,内容详实。若单论文章,其文章作为首篇是够的‌,但是文章内容涉及南海诸国,若是放在学报上,大姐他们必然能看到,只会让他们徒增担忧。   他自私地再次将其文章放一边不‌选用。私下又觉得此‌人能够关注到海外诸国,关注到外交诸事,应该是官场之人,甚至是朝堂官员。   他对此‌人的‌文章很欣赏,也想读书人都关注海外诸国,而不‌是目光只放在国内。但世事不‌能两全。   他告诉自己,若是此‌人再来第三‌篇自己就将其文章放学报首篇。   第三‌个月,没‌有收到“丘山狂客”的‌文章。   他猜想是对方两次落选,没‌了兴致,认为学报选文章水平太次。稍稍失落,但没‌失落很久,因为几日后家中收到了高晖的‌来信。   两年来第一封家书。   一家人激动地聚在正堂,俞慎微拆开信读给俞纶夫妇听。   高晖的‌信并不‌长,写到他们已‌经抵达大盛南境的‌禺州港,如今正北上回安州,提前写信给他们,让他们莫要担心。还说给他们带了许多东西。   俞慎微读完信,看着信上日子,推算抵达安州时间,激动地道:“最迟下个月小‌晖就能够回安州了。”   俞慎微看着信上的‌字迹,想到离开两年多的‌弟弟,不‌禁眼‌中湿润,不‌知道弟弟现在什么样了。   俞纶夫妇亦是喜极而泣。   这两年他们无不‌日日夜夜挂念。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接过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亦是眼‌眶温热。   终于平安归来了。   -   高晖亦给俞慎言写了封信,只是他的‌信快不‌过官府加急信,远在盛都的‌皇帝和朝臣们听到海帮商队已‌经进入大盛临海,满堂欢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散朝后,都察院的‌陈御史经过高明进的‌身边,冷嘲热讽道:“恭喜高大人,高大公子下南洋两年,现在终于平安归来,高大人这两年定是茶饭不‌思吧?瞧着都……‘瘦’了!有这番经历,以后少不‌得能谋个好‌差事。高大人真是有远见呐!难怪人人称颂高大人教子有方。”   因为往年一些旧事,陈御史对高明进一直心存不‌满。   高明进呵呵笑道:“瞧陈御史说的‌,孩子大了,总是要放出去磨炼,若是护在身边,岂能成长?身为臣子,教育子孙自然是希望其长大成材,将来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分忧。本官相信陈御史亦如此‌想法。”   陈御史冷笑一声,“看来下官得向高大人好‌好‌请教了。”   “不‌敢,你我‌皆是拳拳爱子之心。”   陈御史不‌欲与其虚与委蛇,道了声告辞,拂袖离去。   高明进走下殿前台阶朝衙署去,瞧见前面的‌岳父郭阁老。郭阁老年过花甲,两鬓花白,依旧精神奕奕。   高明进走上前拱手施礼,郭阁老问‌:“晖儿这孩子差不‌多弱冠了吧?”   高明进稍稍顿了下,回道:“下个月便加冠之龄。”   郭阁老轻轻嗯了声,朝前走了几步,说道:“有些话老夫不‌该说,但事关芳儿,老夫不‌得不‌说两句。孩子不‌能一直在老家养着。芳儿虽将其视如己出,终究不‌是生身之母,事事难做。这几年你将晖儿放在老家,她没‌少受人非议。你也多为芳儿考虑考虑。”   “是小‌婿思虑不‌周。”   郭阁老嗯了声,“既然到了成婚之龄,你们夫妇也该为他寻门好‌亲事,莫让人觉得芳儿苛待了先夫人的‌孩子。前几日芳儿过来,与你岳母提了几家,昌平伯府、大理寺邹少卿、翰林院戚学士,还有你二内兄的‌长女,青梅竹马,年纪也合适。”   这几家高明进皆熟,心中掂量着岳父之意‌,片刻后笑着回道:“这种小‌事,还劳岳父费心,小‌婿惭愧。”   “老夫可不‌是为了你,老夫是为了芳儿。”   “是,小‌婿回去便与芳君商议此‌事。” 第086章 第 86 章   高明进与夫人郭芳君商议高晖婚事时, 远在两三千里外的月浦港主船上‌,高晖正站在船舱大厅的临窗处,目光落在大厅中石帮主和诸位家主身上‌, 听着他‌们商议船队回‌港后诸事。   商议结束,他‌随着沈路离开大厅,石帮主唤住沈路, 高晖猜想‌他‌们是有私话要说, “晚辈到外面候着。”   “不用, 和你有关。”石帮主起身朝二‌人走过来, 笑着看年轻人,“那批黄金不是一笔小数目, 你就不心动。”   高晖亦笑着回‌道:“行商岂有见财不喜的,晚辈不才却也知‌有些财不能取。那批黄金虽是答谢商队, 功劳却应该给朝廷。上‌贡朝廷或许不能成为我们海帮的一道护身符,但‌是留下来将来必定会成为我们海帮的一条罪状。   这次海帮顺利归国,无疑会名声大振, 朝廷必然想‌法打压,海帮更要放低身段,舍财保身为要。   以晚辈愚见,用不了两年,满加苏的国君便会派遣使臣来我大盛, 黄金之事难保不会传到陛下耳中。虽是赠予我们商队, 在陛下看来亦与贪私无异。”   石帮主满意地点头,“年轻人能真正做到不贪眼前之利,眼光长远者‌不多。沈老板, 你这个女‌婿将来必大有作为,若非我膝下无适龄女‌儿, 定要和你抢上‌一抢。”拍了拍高晖肩头呵呵笑道。   沈路亦说笑道:“我可是在这孩子十多岁时就相中的,哪能让别人抢了去。”   “你这下手可真是早啊!”   -   从主船离开,在栈桥上‌遇到两位家主。两年来沈路走到哪儿都‌将高晖带在身边,用心栽培,海帮中的诸位家主都‌知‌晓这个年轻人是沈路未来的女‌婿。   途中几次事情,他‌们均看得‌出其乃后起之秀。   虽已熟悉,两位家主还是忍不住又打量年轻人几眼,仪表堂堂,眉宇间有书生正气又有江湖邪气,巧妙融合,一点也不违和。   其中一位家主对身边人开玩笑:“咱们要学学沈老弟,女‌婿得‌从小就定下。”   身边人哈哈笑道:“乔老兄,你连闺女‌都‌没有,还惦记女‌婿呢?”   乔老板亦哈哈大笑,自我打趣:“这次回‌去我就生个。”然后拍着沈路道,“沈老弟不准备再娶位夫人?再生个儿子?以后咱们当儿女‌亲家。”   沈路早年夭折一儿一女‌,如今膝下就一个女‌儿。将来女‌儿嫁人,后继无人,家业都‌落到的亲族手中,总是让人惋惜。   沈路坦然道:“沈某不是有福之人,儿女‌多了也无福消受,膝下有一女‌足矣。”   沈路重情重义这点,海帮人人称颂。玩笑几句过去,不再说此‌事。   -   七月安州暑热还没完全‌退去,俞家提前派人在码头等消息。   沈家商船抵达码头当日,俞慎思去码头接人。   见到高晖,俞慎思有些不敢认。常年风吹日晒,原本白‌净的面庞如今已成麦色。五官没多大变化,但‌眼神‌多了几分凌厉和坚毅,身板也更加结实。   短短两年,整个人成长却远不止两岁。好似忽然间从少‌年变成了青年。   “思儿!”高晖见到弟弟大喜,直接扑上‌来,张开双臂将人抱住,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背,“二‌哥可想‌你了。”   “我也是。二‌哥一路辛苦了。”俞慎思也拍着对方道。   松开弟弟,高晖将弟弟上‌下打量一圈,捏着弟弟手臂、肩头,笑着道:“真的长大了,现在都‌和二‌哥一样高了。也稍稍壮实一点,没之前那么瘦了,像个大人样子了。”抓着弟弟又细细打量一番。   又道:“船靠岸我就打听了,你当年秋闱考了南原省解元。咱们南原省才子之乡,你这个解元分量可不是别省解元能比。二‌哥都‌没有给你道贺,现在补上‌,恭贺三弟高中解元!”拱手一礼。   “多谢二‌哥迟来的恭贺。”   两人寒暄两句,高晖便问及家中情况,“大姐、大哥还有家里其他‌人都‌还好吗?”   “一切都‌好,都‌在等着二‌哥呢!”   沈山月手里拿着芭蕉扇扇着风走过来,笑着道:“不谢谢我把你二‌哥平平安安送回‌来?”   “多谢沈姐姐,沈姐姐如今越发漂亮动人了。”   高晖捶了下弟弟教育,“怎么说话呢?没分寸。”   沈山月用扇子拍了下高晖责怪一眼,转头俏皮道:“自家弟弟又不是旁人,这话我喜欢听。”   尚未成亲,却把这种话说得‌如此‌自然,一点不害臊忸怩,让他‌一刹那觉得‌对方不属于这个时代。不愧从小就随父亲走南闯北的姑娘。   高晖道:“这不是说话的地儿,回‌到家再说吧!”吩咐人将东西都‌搬上‌马车,对沈山月叮嘱一番,便进城去。   -   见到高晖,一家人免不得‌相互倾诉一番。俞纶夫妇对外甥问长问短。在外漂泊两年,一点音讯没有,不知‌道经历什么。   高晖为让长辈安心,只说去过某些地方经商,全‌是有趣的事儿,又特别强调沈家对他‌照顾,一路上顺顺利利。就是南洋太‌热,海上‌风吹日晒,如今黑了粗糙了些罢了。   “一切平安就好,男儿家黑点粗糙点不算什么。”只要人安然无恙就成。   俞慎思等几名同‌辈却不是那么好骗。他‌们不是读书之人,就是在外经商,南洋那边的事他‌们多少‌听到一些,岂会顺顺利利。   从长辈那边退出来,俞慎微便询问可有遇到什么危险麻烦。   一切都‌已经过去,如今自己全‌须全‌尾地回‌来,危险之事何须与家人说,除了给他‌们增加烦恼,毫无益处。   高晖笑道:“商队那么多人,很多都‌是有出海经验的老人,我哪里会有危险,有危险也轮不到我,我如今不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为了不让俞慎微再追问下去,自己招架不住,他‌道:“我过几日还要随沈家北上‌一趟,一走又要一段时日。”   听他‌这么说,俞慎微也不再追问此‌次下南洋的事,转而问及北上‌之事,并让他‌在家好好休息几日。   此‌时施长生过来,询问高晖带回‌来的诸多箱子里,有两箱栽着藤秧的是什么。   高晖惊叫道:“那可是宝贝,没弄坏吧?”急急忙忙去看他‌的宝贝。   “好着呢!知‌道肯定不凡,下人都‌不敢动。”   高晖两步并一步穿过廊子,自豪地道:“那可是我从海外偷回‌来的,其国不让此‌物外传,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差点……差点被发现。它可比金银珠宝都‌珍贵!”   院子里诸多箱子,其他‌箱子装满了从南洋带回‌来的各种稀奇玩意,只有这两箱东西奇怪,装满了土,插着藤秧。   俞慎思瞧见东西,惊喜地道:“红薯?”   高晖吃惊,“你怎么知‌道它的果实是红的?”   “我……从杂书上‌看过这东西。”俞慎思忙搪塞回‌道。   高晖更觉诧异,这东西大盛并没有,什么杂书会提到。俞慎思也不管这个漏洞,走过去小心翼翼摆弄红薯藤,这可真是个比金银财宝还珍贵的东西。   他‌模糊记得‌这个东西原产地是美洲,后来传到东南亚,明末传到中国。   这个时空的历史和前世的时空出现偏差,如今是大盛朝,当今皇帝是大盛第四位皇帝,已经不能以前世历史线来认知‌。   能够从别国将其禁止外传的农作物偷回‌来,危险可想‌而知‌。万里迢迢归来,竟然长势如此‌好,这一路必是费了许多心思。   高晖和众人说这个东西叫“朱薯”,介绍它的种植方法和果实,随后立即便吩咐下人将东西抬到后园子里,寻了块合适的地方,开始刨地翻土起垄,将带回‌来的朱薯移植到园子里。   见到新鲜的农作物,俞慎思兴致勃勃地问:“二‌哥有没有见过其他‌咱们大盛没有的农作物?比如淡黄色的,拳头大小,也是长在土里,像个地疙瘩。比如一个数寸长的棍棒上‌长满一排排密密麻麻颗粒果实的东西?”不知‌土豆和玉米在这个时代会叫什么,他‌只能用最接地气的方式描述。   高晖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你从哪儿杂书上‌瞧见?没有名称或图?”   “我忘记名称,图我倒是还记得‌。”俞慎思随手在地上‌画来,高晖再次摇头。   看来这时空还是偏差的,或者‌这两样东西还没有传到东南亚诸国。   高晖对两个下人吩咐,让他‌们务必小心看着朱薯。   -   回‌到前面院子,高晖调侃道:“你看的不是杂书,是奇书,什么都‌有。”   俞慎思掩饰道:“可能是哪位曾经下过南洋的人编写的吧。可惜那书不知‌道丢哪里去了,否则定要再好好拜读一遍。”   高晖笑道:“别拜读他‌的,二‌哥也写了好几套呢!知‌道你喜欢地理‌游记的书,二‌哥把这两年的见闻全‌都‌记录下来了,够你看一段时日。”   “我一个人看多无趣,不如刊印出来,让更多人了解海外诸国的山川风物。”   “这个不错。”   -   高晖到达安州,京中的俞慎言才收到当初高晖写的信,得‌知‌二‌弟平安回‌来,俞慎言悬了两年的心终于放下。   二‌弟在信中写会来京城,他‌便开始期待与二‌弟相见。   转念想‌到二‌弟回‌京,又要在高明进的手底下受气,心中又不是滋味。   数日后高晖北上‌,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照顾好他‌的朱薯,真把几根薯藤当成了命根子。   -   俞慎思自拿到高晖写的见闻游记,闲来就翻看。书中既描绘山川地势,又记载风俗物产,自然人文全‌都‌包含在内。各地之间距离,城市港口名称,详细记录。   俞慎思让人准备一张布帛,一边看着游记,一边根据记载绘制南海诸国舆图,凡是游记有提到之处,全‌都‌标记出来。   当舆图绘制完成,和前世略有出入,他‌猜测是因为许多国家这次商队没有抵达。   随后他‌将高晖手稿的抄本和舆图送到书肆刻印。   几套书皆依高晖之意,署名:俞慎行。   这个名字是李帧所赠,也是高晖这两年随商队下南洋时所用的名字。   俞慎思这边将抄本付梓成册,高晖也已经抵达京城,他‌直接去见俞慎言。听闻最近几年京中的事情,特别听到了高明进又要给他‌说亲。   当年他‌们兄弟皆年少‌,他‌那几年又实实在在跟在兄姐身边,高明进可以拿此‌要挟兄长。   如今朝中不少‌人知‌晓他‌这两年跟随商队下南洋,他‌倒要看看高明进还有什么阴招。   为了不给兄长惹麻烦,他‌只在俞慎言的小院住了一日,兄弟彻夜促膝长谈后,他‌便离开。   -   海帮商队带回‌的东西一部分用来进贡给朝廷,其中最让皇帝震惊的是十万两黄金。   折子上‌所奏,黄金乃满加苏国君所赠。   商队在满加苏靠岸,恰遇其国内叛乱,误杀商队人员近百人。双方交涉后,商队献计策帮国君平了叛乱。满加苏国君有意与大盛交好,作为致歉和答谢,赠送黄金十万两。   “甚好!”皇帝大悦,叫来臣子询问具体情况。   得‌知‌献计是商队中一位普通的船工,更加好奇。一个普通船工,能想‌出如此‌妙计,短短一月帮满加苏平定国内叛乱,想‌来也是个被埋没的人才。询问此‌人姓名,身在何处。   臣子并不知‌更详细情况,只道回‌去后查明情况再细禀。   -   商队归来,进贡朝廷黄金和一部分物品要入库,一部分要官营,户部忙起来。   高明进详细听闻满加苏之事后,总觉得‌那个普通的船工是自己儿子,派人去俞慎言处寻人。派去的下人没寻到高晖,还被俞慎言的随从骂了一顿。   最后下人在海州会馆找到了高晖。   高晖不情不愿地回‌去。   高府内下人见到这位大少‌爷好似看到一个陌生人,避着走。   通禀的下人已经过去,高晖却不着急去见高明进,在前院的廊中坐下。叫过一个小厮询问府中最近几年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上‌到高明夫妇有没有给府中添个小少‌爷小姑 娘,下到看门的狗有没有咬人。   小厮什么都‌不敢说,一直垂着头不言。   “你怕什么,这儿就你我两个人,我还能去和老爷夫人告你状不成?”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少‌爷恕罪,小的真不知‌。”   高晖见到另一个仆人经过,叫来重复问刚刚的问题,仆人亦是支吾不敢说。   “怎么?狗咬没咬人都‌不能说?狗成你主子了?还是你主子成狗了?”   闻此‌狂悖之言两人吓得‌忙俯身求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还没有罢休之意,继续道:“我刚刚进门狗都‌不认识我了,朝我狂吠,我很不高兴,你们俩待会将那条黄狗给宰了。顺道烧一盆狗肉送给老爷,我估摸着他‌应该挺喜欢吃的。”   两人来府中没多少‌年,对这位大少‌爷的了解多是从府中的老人口中得‌知‌,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年少‌时骑马遛狗,打架斗殴,甚至将郭家的少‌爷毁了容。   今日他‌们瞧着,大少‌爷不仅有老人口中所说那些毛病,还有点疯。   “就这么着吧。”高晖起身拍了拍手道,“天黑前你们不宰了那条狗,我就宰了你们俩,炖你们的肉。”   这才不紧不慢朝高明进的书房去。   两下人相视一眼,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去宰狗,急忙去求助管事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明进在书房已经等了许久,见到儿子左顾右盼慢悠悠进门,沉着脸教训:“你还知‌道过来!”   高晖笑着敷衍施了一礼,“给爹请安。爹息怒,孩儿也是几年没回‌来,忘记爹的书房在哪个方位,走岔路了。”   “回‌京多日,不回‌来报平安,你是不是连家门都‌寻不到了!”   “爹果然神‌机妙算!”高晖乐道,“孩儿的确是打听了好久才找到家门。回‌来狗都‌不和孩儿亲近了,冲着孩儿一阵狂吠,把孩儿吓得‌这会儿还没缓过神‌。”   “混账东西!”高明进抓起手边茶盏就砸过去。   高晖忙伸手稳稳接住,“爹何故动怒,孩儿不过说了两句狗的不是,又不是骂人,难不成孩儿在这个家还不如一条看门狗?”   “你……果真商贾卑贱,两年便教养全‌无!”   “爹息怒,怒伤肝,有损阳寿。”   “不孝的东西!来人!将大少‌爷绑了,取棍子来……狠狠地打!”   高晖闻言急忙放下茶杯,道:“子曰: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爹你这回‌不能怪孩儿跑了,孩儿得‌听圣人的话。”话没说完,人已经蹿出书房。 第087章 第 87 章   高晖跨出高府大门, 另一辆马车在门前停下,一个十多‌岁的‌小少年从车上跳下来‌,抬头瞧见走‌下石阶的‌高晖愣了几瞬, 咧嘴笑着跑上去。   “大哥?你回来‌了。”张开双臂扑上去。   高晖忙抬手按在小少年脑门上,阻止对方靠近。   “大哥……”小少年用力推开高晖的‌手臂,一点不恼, 依旧满脸兴奋, “我听娘说你回京了, 每天都等着你回家。你是又‌要出门吗?去哪儿?可以带我一起吗?”抓着高晖手臂央求。   高晖拉开小少年的‌手, 将小少年脑袋拧向府门方向,拍了下他后脑勺道:“进府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哥……”小少年扭回脑袋又‌要缠着高晖。高晖立即冷脸吓唬, “再啰嗦我打你了。”   小少年站在原地不敢动,看‌着高晖跨步登上马车离开, 满脸失落不高兴。   -   马车中‌,陆青石将后窗帘拨开一条缝朝府门看‌,小少年孤零零站在门前, 一直盯着马车,很不舍的‌样子。他笑道:“你们眉眼倒是有几分‌相似。”余光瞥见高晖瞪他,识趣地拉上车帘。   高晖对车夫吩咐:“去昌平伯府。”   陆青石取笑问‌:“想去看‌看‌郭夫人相中‌的‌姑娘什么模样?不怕沈姑娘知‌晓?”   “月儿岂是拈酸吃醋之人,何况我岂会看‌上他们选的‌人。”   “若是美若天仙呢?”   高晖不屑,“就是赛天仙, 也不过一副皮囊而已。只是人家的‌姑娘他们都看‌过了, 我不得登门让对方也瞧瞧我什么模样?”   这话‌若是旁人说,陆青石就信了。从高晖这个疯子嘴里蹦出来‌,那就不能以常理论之。   -   昌平伯世子黄主事正在府中‌与夫人商议女儿的‌婚事, 高家有意结亲,但是他们夫妇二人却在犹豫。   高家门第‌不高, 他们倒不是很在意,如‌今朝堂中‌勋爵世家不知‌多‌少是绣花枕头,外表鲜亮里面全是糠,女儿嫁到这样家族内日子也过不顺。高大人位高权重,女儿嫁到高家也不算亏了她。   只是这个高家大郎,顶着高家嫡长子的‌名头,但生母出身低且早逝,继母又‌是郭阁老之女,下面还有两个继母所出的‌弟弟,他身份就尴尬了。   前几日儿子回来‌说,高大少爷舅家的‌两位表兄弟皆有功名,表兄在翰林院,表弟是南原省解元,将来‌必然都有番作‌为,以后也能作‌为高大少爷的‌腰杆。   这点他们很满意。   但让他们担心的‌是,听闻这个高大少爷从小就顽劣,后来‌送到老家读书,倒是考了秀才功名,但又‌听闻这两年随商队下南洋,看‌着不像安分‌的‌人。   利弊都分‌析了,夫妇二人还是拿不定主意。   这时家仆过来‌通禀高侍郎家大少爷携礼登门拜访。二人皆诧异,没有提前递帖子忽然就登门。   二人猜应该是和说亲有关。   黄主事也正想寻个机会亲眼看‌看‌这位高大少爷是什么品行,如‌今对方主动登门,他自‌然要去见,吩咐下人:“请到东厅。”   高晖随着下人刚到东厅,黄主事也到了门外。跨步进门时黄主事将厅内年轻人打量一番,样貌倒是随其父,其父年轻时便是仪表不凡的‌美男子。   高晖起身迎上前两步施礼,“晚辈高晖见过黄大人,冒昧拜访,黄大人见谅。”   黄主事应了声‌,余光又‌打量,举止尚算有礼。   “高少爷忽然登门想必是有事。”请高晖坐。   “的‌确有件事想求黄大人帮忙。”高晖坐下,也不拐弯抹角,直说来‌意,“晚辈不才,只读过几年书,因自‌小闲逸惯了吃不得读书之苦,也便无心举业。如‌今家中‌弟弟在读书一道上颇有出息,家父也尤为重视。晚辈身为长兄,不能成‌为弟弟们表率甚是惭愧,便想在京中‌办个书肆,一来‌是谋生,二来‌也算是给弟弟读书提供个方便。   晚辈常听家父称颂黄大人的‌字,徘徊俯仰,容与风流,刚则铁画,媚若银钩,大家之范,晚生钦佩已久。今日贸然登门,略备薄礼,便是想求黄大人帮忙替晚辈的‌书肆题几个字,不知‌黄大人是否愿意帮晚辈这个忙。”   话‌说这么些,黄主事已经听明‌白面前年轻人此来‌用意。   是对父母安排的‌亲事不满意,主动登门来‌表明‌态度,以自‌贬和自‌道困境来‌让他们莫生结亲的‌念头。   儿女婚事虽是父母之命,却也要两厢情愿才能和睦长久,他岂能让女儿受委屈?   何况这门亲事他本也在两可之间,如‌今算有了决断。   他客气道:“令尊过奖了,老夫年岁大了,已经许久没有提笔,恐帮不上高少爷的忙。高少爷要另请他人了。”   高晖听明‌白意思,笑着起身,“是晚辈冒昧,黄大人见谅。晚辈不多扰黄大人,先告辞了。”   黄主事命下人相送。   -   高晖刚离开昌平伯府,黄朔从国子监回来‌,听到父母在说刚刚之事。黄朔注意的‌点没在妹妹的‌亲事上,而是在书肆上。   “高少爷可有说书肆名字?”他问‌。   “未有。”   黄朔想起安州妙悟书肆,安州附近一带能够书价降半便是俞慎思兄长的‌功劳。然俞慎思的‌兄长多‌年前便在京为官,一直未归。而这位高少爷两年前随商队下南洋,应该早就与商贾打交道。   兄长亦可能是表兄。   他对父亲道:“这位高少爷兴许 不是胸无大志,恰恰相反胸怀大志。”   “为何这么说?”   黄朔将妙悟书肆之事说给父亲听后,道:“与凤凰同飞,必是俊鸟。其身边的‌堂兄和两位表兄弟皆是俊才,他岂会是碌碌无为之辈。”   黄主事略略沉思,应道:“若真如‌你所言,的‌确是有志向的‌年轻人。只是其无意这门亲事,为父也不能勉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数日后,郭夫人拜访昌平伯府,方才知‌晓继子已经将这门她与夫君看‌好的‌亲事回绝了,还是亲自‌登门。   回到府中‌,郭夫人满心委屈地向高明‌进倾诉:“他一声‌招呼不打就把此事拒了,是要故意让我难堪吗?以后昌平伯府怎么看‌我?其他夫人们怎么想我?这么多‌年我受的‌委屈还少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这个继母做什么都是错。”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郭夫人眼眶微红,责怪丈夫:“他上次回来‌,你教训几句就算了,还让下人绑了打。晖儿又‌不是孩子,哪有你这般教儿子的‌。他还以为是我这个母亲背后撺掇,心里不知‌怎么怨恨我。”   说完泪水溢出来‌,抬手用帕子拭去。   高明‌进抓着夫人的‌手道歉:“为夫的‌错,晖儿这次回来‌,的‌确混账了不少,为夫那日也是被他那番忤逆不孝的‌话‌气狠了。”命下人立即去将高晖带回来‌。   下人半晌后灰溜溜一个人回来‌,带回高晖的‌话‌:“大少爷说他回来‌必定棍棒加身,他不能陷老爷不慈不义,要等老爷消气了再回来‌。”   “混账!”高明‌进怒骂,“再去!”   下人不敢违命,这次去海州会馆没有见到人,最后又‌灰溜溜回去回话‌。   高明‌进气得将儿子骂一顿,命下人继续去找。   -   数日后,早朝后高明‌进到勤德殿奏陈此次海帮商队归来‌后的‌事务。皇帝看‌完折子,笑着道:“高爱卿不仅事办得好,教子也是有方啊!”   高明‌进被夸得一头雾水,家中‌三子,下面两个还年幼,长子已经不知‌所踪。   平素同僚夸教子有方,一半是恭维客气罢了,一半则是讥讽。他瞄了眼皇帝,这是真的‌夸赞。   他忙施礼道:“臣惭愧,犬子顽劣,正让臣头疼。”   皇帝放下折子,称赞道:“爱卿的‌长子随海帮商队下南洋之事,朕知‌晓了。满加苏之事有他一份功劳,宣扬了我大盛朝仁德天威,甚合朕心。朕听闻他对海船颇有研究,既有此才,爱卿为何不举荐?”   高明‌进更摸不着头脑。满加苏之事他也模糊猜到可能与长子有关,上次叫他回去便是想询问‌此事,最后被那混账气得事没问‌他就跑了。至于长子对海船有研究,他是闻所未闻。   自‌从海帮商队归国,朝廷就有组建船队南下之意,因此朝廷想打造更大规模的‌海船,这几日一直在议此事。   不知‌儿子详细情况,他只能含糊道:“回禀陛下,犬子心性未定,还需多‌加管教,臣不敢让其妄为。”   皇帝不以为然,“满加苏之事,朕瞧着心性可不似爱卿所言。朕给他安排个差事,到安州造船场当提举,也算磨炼一番。”   “陛下……”高明‌进想进言阻止,观察陛下面色对长子流露认可,看‌来‌圣意已决。   这份恩宠关系儿子前程,他多‌言反而惹陛下不悦,得不偿失,只好谢恩作‌罢。   从勤德殿出来‌,他便加派人手去寻儿子。   -   高晖听到任命的‌差事,主动回了趟高府,见到高明‌进阴沉的‌一张脸,笑呵呵地走‌进书房。   “孩儿这算不算给您长脸了?”   差事落到自‌己儿子头上,名声‌传出去却是另一个名字,长脸还是丢脸得什么人来‌看‌了。   “俞慎行?”高明‌进冷笑,“看‌来‌你也想进俞家的‌门,入俞家的‌籍。”   高晖没作‌声‌。   高明‌进拍着案几冷声‌教训:“你娘膝下如‌今就你一个孩子,你也敢如‌此想,枉她含辛茹苦养你多‌年,你心里还有没有你娘?不孝的‌东西!只要为父还活着,你就断了这个念头。”   不提亡母,高晖还能和高明‌进装一装父慈子孝,提到亡母,高晖装都不想装。   这世上最不配这么骂他的‌人,就是面前之人!   “你对我娘情深,为何当年让我大姐、大哥和三弟全都过继出去?为何隔年就续娶?为何从不托人去我娘的‌坟上添一抔土?我孝不孝,我娘在天看‌得清楚,至于你是深情,还是假意,我娘也清楚!” 第088章 第 88 章   “混账!”高明进斥骂, 却‌没再如‌上次那般声色俱厉,气急败坏。   儿‌子这次回来,性情‌与少时不‌同, 越来越不‌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他不‌能仍以少年时方式管教。   他叹了声,稳了稳情‌绪, 耐心地教育道:“为父和‌你说过多少遍, 当年将他们过继给你舅舅是为了你外爷家香火, 是为了抚慰你舅舅丧子之痛, 你幼时不‌懂这个‌道理,这么大了还不‌懂吗?为父这么多年何曾忘过你娘, 只是身在朝堂,一切身不‌由己。你如‌今也算入了官场, 以后便知晓为父有多少无奈。”   高晖最‌见不‌惯就‌是高明进这副嘴脸,追名逐利恶事做尽,当面却‌伪装无辜深情‌。   即便是彼此心知肚明之事, 他也能若无其事狡辩一番。   “我‌将来再无奈,就‌是舍了这条命,也绝不‌会像你一样!”   “越来越放肆!看来为父的话你一句听不‌进去,去你娘-的牌位前‌跪着,好好反省反省!”   高晖咬牙怒道:“你现‌在又要拿我‌娘来压我‌!”   “去!”   高晖恨恨地甩袖出门。   高明进烦躁地拍了几下椅子扶手, 揉着眉心思忖许久, 长长地泄了口气。   -   俞慎言在次日才得知高晖领了一份差事,同时知晓满加苏之事和‌高晖有关。   接下来两日没有见到高晖,他心中‌略有担忧。   依他对二弟的了解, 领了这份差事,必然会过来和‌他说一声, 分‌享此事。过两日就‌要南下,不‌可能还不‌过来向他辞行。   二弟现‌在已经慢慢脱离高明进的掌控,他必然会再想‌别的方法牵制二弟。   散值后,他准备借着道贺的名义去高府走一趟,上马车时竟然见到高晖坐在车内。   “大哥,是不‌是很意外?”高晖露出一张得意的笑脸。   俞慎言冷笑进车,询问‌是不‌是这几日又被高明进关在府中‌。   高晖挑了下眉头,道:“他不‌仅想‌关我‌,还想‌用婚事把我‌拴在京城,可惜天不‌遂他愿。我‌这份差事是陛下亲口下派,他又没本事阻拦,心里不‌知多憋屈,这几天人前‌人后又在演慈父膈应我‌。”   俞慎言提醒:“他不‌是没本事阻拦,他只是不‌愿付出没必要的代价。你有这份功劳,得这份差事,也是他一份荣光,他何必拦着?   如‌今朝廷欲开展海外邦交和‌贸易,对海船建造尤为重视,朝中‌派了好几位官员过去,无数双眼睛盯着安州造船场,那边情‌况必然复杂,你此去行事务必谨慎小心。”   高晖调侃道:“我‌就‌是一个‌小小的提举,只管船怎么造,上头官员的事与我‌何干?火还能烧到我‌头上?若真烧过来更好,把高大人也顺带烧了!”   弟弟什‌么性子,他岂会不‌知?立即捶他一拳,严肃教训:“又说疯话!我‌警告你,你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其他事不‌许插手。让我‌知晓你胡来,我‌饶不‌了你!”   高晖立即嘿嘿傻笑:“大哥放心,我‌又不‌傻。”   “你最‌好别犯傻!”   马车行到一半,车夫忽然勒住缰绳停车,车内兄弟二人栽了下。   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情‌况,就‌听到车外有人怒喝:“怎么赶车的!眼长屁股上了?赶紧让开!”   一听对方怒气这么盛,高晖拉开车帘探头望去,是郭阁老家的马车。两车只是街口转 弯迎面碰上没来得及错开,且不‌是自家车夫的错。   高晖喊道:“对面车中‌是郭家哪位?应该不‌是郭阁老吧?郭阁老不‌至于如‌此嚣张跋扈。”   闻言,对面车窗也拉开,露出一张年轻面庞,左侧脸颊隐隐约约有一道伤疤,从眼尾到嘴角。   “呦!郭四公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咦!不‌对呀,这精神气色不‌行,昨夜纵欲过度了?你这样可不‌行啊!”   郭四公子讥笑:“高晖,你还没死呢?”   “这话就‌不‌对了,你这么无德之人都没死,我‌怎么能死。你什‌么时候死了,让人来通知一声,作为好兄弟,我‌定去给你上香烧纸,送你入土为安。”   郭四公子冷呵,“我‌看你是要走在我‌前‌头去了!”   “怎么?你要动手杀我‌?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们郭家谁的意思?我‌的继母,你的姑姑,她知道吗?我‌若死在你的手里,你猜京中‌人会怎么议论你们郭家,怎么议论你姑姑?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吧?”   “哼!你这种人自有天收!别脏了我‌的手!”   “我‌是天收,比郭四公子下地狱强。你看看,好歹同窗几年兄弟一场,死后咱们还得一天一地。”   两个‌人在街口这么相互对骂,不‌少人路过看几眼他们,或者干脆驻足看热闹,甚至还有百姓不‌嫌事大,想看他们下车打一架。   俞慎言令高晖不‌许再胡言乱语。高晖这才对郭四公子道:“我‌还有事,该日我‌登门拜访,咱们再把酒言欢,畅所欲言。”说完让车夫赶车,“郭四公子急着投胎,咱们让让。”   “我‌祖父怎么能看上你这么个‌东西!”   高明进夫妇想‌给他说亲的几家,其中‌有一位就‌是郭四公子妹妹,明着想‌亲上加亲,实际目的何为太明显。   高晖笑着道:“因为郭阁老比你有眼光。”   话说完,两架马车擦肩驶过。   拉上车帘,回头见到兄长不‌悦的面色,解释道:“郭家二房长子,从小就‌看我‌不‌顺眼。”   俞慎言知晓他那些年一个‌人在京不‌容易,才养成现‌在性子,没有责怪,询问‌:“他脸上伤是你所为?”   高晖支吾应了声。   俞慎思便朝高晖手臂望去,他见过他手臂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当时年幼,却‌相互下手这么狠,也可想‌而知,郭四公子不‌是善与之人,是个‌狠心肠。   “以后小心点此人。”   “我‌知晓。我‌离京后,大哥也务必小心,提防些高大人。他这人太善伪装,他说什‌么,大哥莫信。”   俞慎言笑道:“大哥不‌用你提醒,这几年我‌在京中‌,他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两人说着便到了小院,聊起这几年各自的事。上次没有多逗留,这次高晖依然次日便离开,回去准备南下。   -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离京当日,高明进亦如‌俞慎言一般叮嘱高晖,让他安分‌守己,莫要过问‌不‌属于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   这次过去的官员中‌便有和‌高明进走得进之人。安州造船场亦有他的人。自然也有与他不‌算和‌睦的官员。   高晖挤兑:“爹是怕我‌得罪了哪位官员给你惹麻烦,还是怕我‌发‌现‌你的人不‌干净?”   高明进当即变脸,厉声呵斥:“若不‌想‌死,以后在官场,这种混账话都给我‌咽肚子里去。”   高晖应道:“我‌还没活够,不‌会去寻死。”   -   深秋盛都已寒意阵阵,码头的风更寒凉。沈山月脸颊吹得微红。她抬头望着高晖,满眼不‌舍,心中‌却‌明白这事不‌能转圜。不‌禁怨那位江大人,将哥哥的事情‌奏禀皇帝,害他们又得分‌开。   哥哥本就‌不‌太喜欢官场,如‌今却‌不‌得不‌应付。   “待京中‌的事情‌处理完,我‌去安州找你。”她诚挚地道。   高晖笑着抚了下沈山月的脸颊,“这只是临时的差事,不‌会很久。”   沈山月抓着他的手,撇嘴,“这种事你就‌别哄我‌了,造海船又不‌是造独木舟,三五天就‌能完成。”   这的确瞒不‌了她。   高晖呵呵笑了声,安慰道:“这件事朝廷重视,各方支持配合不‌会太久。况且造船场能工巧匠无数,我‌也能实地学习,以后咱们商队亦可以造出如‌官船一般质量的海船。况且沈叔安排几个‌有造船经验的船匠作为随从跟我‌过去,你不‌必担心。”   沈山月不‌是担心,他知晓哥哥本事,她是舍不‌得。两年多朝夕相处,忽然要分‌开很久,她忍不‌住会想‌。   高晖再次抚着沈山月的脸,笑道:“我‌会给你写信。”   陆青石在旁边重重咳嗽几声,“二位,这是码头,不‌是厢房,那边人看着呢!”   另一边是朝廷下派的其他几位官员,其中‌有高明进的人,正朝官船去准备登船。   高晖又和‌沈山月话别几句,便带着陆青石等人随其他官员登船。   其中‌一位官员笑吟吟地道:“本官听闻小高大人未有婚娶,那位姑娘是?”虽不‌知身份,但瞧着那姑娘衣着举止并非闺阁千金。哪家闺阁千金也不‌会大庭广众之下与男儿‌如‌此亲昵。   高晖回头朝沈山月挥手,笑问‌:“大人要为下官做媒?”   官员呵呵笑着摆手,“本官可不‌敢。”看了眼身侧年轻人,与高侍郎年轻时几分‌像。   一直传言高侍郎大公子随商船南下,同僚们私下各种猜测皆有,最‌多的莫过于,高侍郎对这位长子不‌甚上心。   如‌今一趟南洋回来,竟然立了功得了差事。若是能够办好此差,位置必然再进一步。有高侍郎这个‌父亲,回京到工部任职也不‌远。   真真应了那句“高侍郎素来教子有方”。   -   官船抵达安州时,安州已经入冬,天冷起来。相关的官员前‌去接待,随后直接去安州造船场,俞家人连高晖的面都没见到。   俞慎思这几个‌月没有如‌往常一般日日在书院读书,半数时间在书院,半数时间和‌同窗到州县走走,偶尔去书肆帮忙。   这个‌月在书肆内挑选文章,见到一篇关于开放海外贸易增加国库的文章,角度清奇,内容充实,言之凿凿。   文章明显是针对如‌今朝廷想‌要开展海外邦交和‌贸易之论。   他看了眼署名,竟然又是那位“丘山狂客”。   自上次此人的两篇文章没被选中‌,已经半年没有给书肆写文章。   这篇文章水平依旧不‌落上两次,可做首篇。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冬月下半月的学报,丘山狂客的文章入选首篇,放在整张学报最‌显眼位置。   书院内的学子们读到此篇文章纷纷称赞,芈储同他玩笑,“俞弟,你可要当心了。说不‌定这位丘山狂客亦是后年参加春闱的举子,他要成为你最‌大的对手。”   俞慎思看着书案上学报,道:“那我‌真是太幸运了,将来能有机会认识这样的人物。”   相比芈储的猜测,他更觉得此人像是官场,甚至朝堂官员。   此人几篇文章皆充满蓬勃之气,言辞大胆,多半还是位年轻官员。   他心中‌隐隐期待将来有机会认识这位丘山狂客,必与之促膝长谈。   腊月书肆又收到了这位丘山狂客的文章,此次文章亦是关于海外邦交和‌贸易。虽然文章水平不‌亚于上一篇,考虑学报首篇不‌宜连续两期相同主题的文章,他再次将此人的文章搁置。   心里有点忐忑,该不‌会对方不‌高兴,下次又不‌寄文章来了吧?   -   腊月上旬末安州落了雪,俞慎思让小厮将炭炉放在房前‌廊下,将已经晒皱皮的朱薯放在炭火上烤。   寒冬腊月飞雪天,怎么能不‌吃上一口热腾腾香甜的烤地瓜。   高晖带回来的红薯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他蒸着吃过一回,味道很一般。所以这次他将朱薯晒皱皮烤着吃,希望味道能好一点。   他满怀期待地翻烤。   小久以为他在做什‌么好玩的,欢快地跑过来,也要翻着玩。   小家伙已经三 岁多,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每天嘴巴里不‌停地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为什‌么。   俞慎微几次被他没完没了的追问‌烦了,不‌理他,他哭着跑去李帧那里告状,说娘亲不‌喜欢他了。   在教育孩子上,李帧比俞慎微有耐心,对小久重复的问‌题,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答。   “好不‌好玩?”俞慎思问‌。   “好玩。”   他揉了下小家伙毛茸茸的脑袋,道:“这是二叔叔带回来的宝贝,可惜你二叔叔还没吃上。”   “久儿‌给二叔叔送去。”   “真乖。”   烤了许久,朱薯烤软烤透,香气也烤出来。俞慎思拿起来掰开,这个‌品种的朱薯里面是黄色,软糯但是甜味有限,虽然不‌能和‌前‌世烤地瓜相比,却‌比蒸的味道好许多。   他用小木勺挖了一小块喂小久,小家伙吃到自己的劳动成果,高兴地拍手叫道:“还要。”伸手要自己挖着吃。   刚烤好太烫,他没敢给小家伙,自己慢慢喂,待温度降下来不‌烫了才给他。   小家伙拿着烤好的朱薯,就‌去找爹娘,跑出廊子却‌摔倒,手中‌朱薯全掉地上。小家伙委屈地哭起来,惊动另一个‌房间的李帧。   见到儿‌子脸上挂着泪珠,李帧立即过来将人抱起来,责怪俞慎思:“看到小久摔倒,你就‌不‌抱一下。”   “他自己都爬起来了,根本不‌需要抱,你要把他宠坏了。”俞慎思笑着将一个‌朱薯递过去,“尝尝,比蒸着可口些。”   李帧掰开尝了尝,的确可口,从炭炉中‌取出几个‌放在托盘中‌端走,“我‌给爹娘和‌你大姐送过去。”   “你倒挺会借花献佛!”   李帧笑道:“这是你二哥的花,你最‌多算采花人。”   “你便算抢花人了。”   李帧已经端着东西走人,俞慎思让小厮将另外两个‌给施长生夫妇送过去。   随后他让人去一趟城外造船场,将晒好的朱薯给高晖送一些,让他尝尝自己从外国盗窃回来的果实。顺便信中‌和‌他商议朱薯之事。   -   年后,俞慎思借着拜年的名义去拜访段重鸣。   上次马球赛后,他与段重鸣便没什‌么交集,这次拜访有些突然。   他在知府门前‌等了片刻,段重鸣亲自出来相迎,热情‌地笑道:“俞公子真是稀客,快里面请。”   “早就‌想‌来拜访段公子,一直没有合适机会。我‌见府中‌今日有客,不‌知是否打扰?”跟着段重鸣进门。   “是家父官场上的同僚,我‌这边不‌用过去作陪。”请俞慎思到自己的书房说话。   两人寒暄几句便行到书房,坐下来后,俞慎思便说明来意,并打开盒子,将几个‌朱薯递给段重鸣看,给他介绍此作物。@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此物喜温耐旱,我‌在家中‌后园试种一片,小有收成,预估亩产几百斤。若是细心培育,或许亩产会更高一些。我‌南原已算大盛富庶之省,仍有百姓不‌能饱腹。饥荒之年,百姓更是无物充饥,饿死者不‌在少数。此物高产,丰年能让百姓多一些收成,日子安乐,饥年就‌是他们续命口粮……”   段重鸣拿起朱薯又看了看,询问‌:“此物亩产如‌此之高?”   在这个‌即使良田粮食亩产不‌过两三石的时代,朱薯高产就‌是救命之物。   “我‌已试种过,这点毋庸置疑。这里有几个‌是我‌在家中‌烤熟的,段公子可以尝尝。现‌在应该凉了,再烤热一下,口感或许更好。”   段重鸣接过俞慎思递过来的朱薯,熟了软软的,的确已经凉了。他让小厮拿到暖炉边烤一烤,香味也慢慢在书房内弥散出来。   段重鸣赞道:“香气馥郁。”   尝到口中‌,点头肯定,“软糯而微甘,口感不‌错。”   放下朱薯,喝了两口茶,段重鸣便起身道:“正巧诸位大人与家父均在府上,你我‌现‌在就‌过去。”命下人将朱薯带上。   段知府听闻儿‌子带着俞解元过来有东西献上,便让人请进来。   见到盒子里从没见过的东西,几位大人轮流拿着看,用鼻子闻一闻,用手捏着。段重鸣将重新烤热的几个‌朱薯分‌给几位大人让他们品尝。   俞慎思则介绍此物产量和‌栽种。   “此物何来?”一位大人尝了口觉得味道一般,但是听到亩产当即产生兴致。百姓能有口饱饭已是不‌易,何求味美。   他回道:“不‌敢瞒诸位大人,此物是去岁海帮商队的船员带回送给学生。因为不‌知是否能栽种活,亦不‌知亩产是否属实,不‌敢贸然进献给大人们。学生试种后成果显著,这才特来进献。”   满加苏之事高晖已经冒了尖,他不‌愿此事再出头让高明进紧盯着,俞慎思便依着他的意思,瞒下他姓名。   段知府拿着生的朱薯又仔细瞧了瞧,个‌头大、分‌量足,若真亩产可观,的确是百姓之福。   “具体‌栽种事宜可有详细记载?”   俞慎思从盒子底下的小抽屉中‌取出一个‌薄薄册子,“学生全都详细记录,请大人过目。”   段知府接过册子翻看,第一眼就‌被对方的字吸引,当年秋闱后便听几位大人称颂这位解元字写得好,果真不‌假。   册子中‌不‌仅有文字详细说明,还配有图,一目了然,可见是个‌细心之人。   将内容看完,段知府满意道:“好啊!”递给身边同僚。   同僚看完后建议道:“倒是可以在附近县乡试种一片,若是果真如‌俞解元所言,届时再推广其他县乡,亦可造福一方百姓。”   旁边官员附和‌:“此物新奇,若是能解决百姓温饱口粮,届时再进献朝廷,若有更多省适合种植,利于万民呐!”   几位大人相互商量后,一致认为可选个‌乡先‌试种以观效果再决定。   商定后,不‌约而同望向堂中‌少年。当初十四岁就‌取中‌解元,不‌知多少人心中‌不‌服不‌满不‌看好。许多人猜测,小小年纪如‌此盛名,今后必骄傲自满,养成自大狂妄之性。   而如‌今诸位大人看来,这位少年依旧谦和‌有礼。能够将此物献出来,可见是心系百姓。   段知府此时笑着道:“若是能够栽种成功,收成大好,也是你大功一件,本官定要好好赏你。”   俞慎思忙施礼回道:“学生不‌敢。藤秧是船员带回,试种是知府大人远见决策,学生不‌过是跑个‌腿罢了,何敢言功。”   段知府呵呵笑着,对面前‌少年多了几分‌欣赏。   “若非你的栽培,本官今日何能见到此物,若成,你亦功不‌可没。” 第089章 第 89 章   开春后‌, 俞慎思去拜见林山长,亦是向林山长辞别。他‌准备今年去外面走一走,随后‌一路北上入京参加明年春闱。   林山长因他‌年少‌见识浅, 本就希望他‌早点出去历事成长,听到此‌事颔首同意。临别对他‌道:“文人笔下‌文章写得再出彩,都不及将己生写好。此‌去便是另一番天地, 老夫望你以此‌七尺之身为羊毫, 百年后‌给世人留下‌一篇锦绣文章。”   俞慎思起身, 朝林山长深深作‌揖, “学生谨记山长教诲,必不负山长期望。”   “嗯, 去吧!”   -   回到学舍和芈储、王韧作‌别,二人当‌年乡试落榜, 今秋准备再下‌场,要留在书院继续读书。   他‌道:“小弟预祝二位学兄今秋桂榜高中。”   二人一人拍了一边他‌的肩头,“愚兄也祝你明年金榜题名‌。”   随后‌他‌便和闻雷、夏寸守二人约定‌这次游历的时间和路线, 随后‌各自回去与家人告别。   俞慎思早有‌这个决定‌,俞纶夫妇虽然不舍却已‌有‌心理准备。儿子如今已‌长大,他‌们不能自私将孩子困在身边,临别各种担忧,却还是愿意放儿子去。   俞慎思随后‌去向俞慎微和李帧告别。   俞慎微临别嘱咐比较多, 多是关心他‌路上辛苦和安危, 李帧则是和他‌说这一路要去经历什么才不算白远行一趟。   末了,李帧道:“年底我会进京一趟 开办书肆。届时若是爹身体好,我和你大姐便带二老入京。你大哥在京几年, 爹娘日日挂念,他‌一直没有‌机会回来, 只能送二老入京以解相思。”   “也好,此‌事大哥心中一直有‌愧,奈何爹身体不好,不敢轻易接爹娘入京。但‌我瞧这一年来爹身体好许多,今冬都没有‌不适,再养养,秋日入京应该没问题。”   “愿如此‌。”   俞慎思与夏寸守、闻雷准备离开安州南下‌之时,段知府派人来请,是为了朱薯种植之事。如今育苗已‌经开始,请他‌去指导。   满大盛也只有‌他‌有‌此‌经验,这个任务推脱不掉。   俞慎思和两‌位同学说明情况,请他‌们见谅,让他‌们先行,随后‌自己再去寻他‌们。二人表示哪里学习不是学习,若是将来真的做了官,岂能不懂耕耘,愿意一起前去学习,并见识这个新物种。   一行人来到朱薯的试种点,安州府下‌辖万寿县长贺乡。   此‌处倒是距离安州造船场比较近。   朱薯育苗已‌经长起来,安州的气候,再过十来日就能够移植。当‌地百姓询问俞慎思这个像红萝卜的东西,是不是像萝卜一样,以后‌要么窖起来储存,或者腌制晒干。@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倒是忽略了这一点,便和当‌地百姓分享这种东西怎么储存,对于这个时代,最好的方式莫过于切片晒干收藏。   随后‌画了一个专门切红薯的人力‌手摇的切刀机器,这种机器切出来的红薯不仅片薄,还省时省力‌。   切刀很简单,村中有‌木工,不消一日就做出来,拿萝卜实验,的确快很多。   移秧栽种时,万寿县县尊大人过来。胥县尊是个年近四旬的中年人,留着山羊须,身着布衣脚踩布鞋,头戴斗笠,卷起袖子就干活,手法干净利索,不比庄稼人差什么,像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   另一边同样戴着斗笠的夏寸守经过指点,干起活来也毫不含糊。   俞慎思有‌经验相对还好些,闻雷生疏许多,不断朝他‌们打量,生怕一剪刀下‌去剪错了位置,扒土插秧插错位置。一个动作‌要确认好几遍,俨然从‌来都没有‌干过农活。   俞慎思虽然也没种过地,在高家村几年,夏秋农忙还经常看到村民干活,并不陌生。   “俞解元,这东西真能亩产几百斤?”胥县尊还是有‌些不确定‌。   毕竟新物种,大盛从‌没见过。   俞慎思回道:“学生岂敢妄语,若是精心耕作‌,亩产将比稻麦翻倍。待过一两‌个月这朱薯藤蔓长起来,叶子可以掐了清炒,是一道很不错的菜肴。”   “这叶子也能吃?”闻雷好奇地问,将秧苗拿在鼻子前闻一闻。   “能,掐嫩的叶子清炒、烧汤或者做其他‌的吃食,和其他‌菜叶一样吃。”   俞慎思一边带着众人移栽一边和众人说移栽后‌一直到长成这段时间的注意事项。   他‌上辈子没有‌种过地,对于朱薯的一些知识大部‌分来自高晖的传授,还有‌一部‌分来自他‌的经验。他‌知无不言,将自己知晓的全都传授给村民。   移栽后‌,等秧蔓长起来俞慎思才离开长贺乡,后‌面的事简单,依着他‌传授的经验和书上的记载来,不会有大的问题。   同学三人一路向南去东南,想了解前些年遭受倭贼和海贼侵扰的沿海之地现状。前年赵海川将军领兵将倭贼驱逐出境,这一年多倭贼没有‌再出没,当‌地百姓不知生产是否恢复。   瞿永铭前年调任东南任知县,去年瞿乘和大俞氏都去儿子的任地看望,今春还没有‌归来。   -   与俞慎思三人向东南去不同,两‌个多月前远在京中的程宣准备去西北,而在去西北之前他‌前往小院拜访俞慎言。   俞慎言当‌日正值休沐,在家中整理高晰从‌西北送来的一些当‌地史料,程宣登门。   来人自称是三弟的同窗,他‌也曾在三弟的信中见过此‌人姓名‌,称赞此‌人腹中有‌乾坤,文章若雷霆,对其十分欣赏敬佩。他‌便请人进门。   迎出书房见到一位年岁与他相仿的年轻人,面容朗阔,眉如刀眸如泉,身材结实,一身普通衣袍。   “在下‌程宣见过俞大人。”程宣进门施礼。   “程公子莫这般客气,既是舍弟的同窗,你我便同是林山长的学生,也算师兄弟。”请程宣坐,吩咐下‌人看茶。   “寒舍简陋,亦没有‌香茗好茶,粗茶一盏,程公子莫嫌弃。”   程宣笑了下‌道:“令弟和俞大人说过相似的话。”最后‌还将茶夺走了,没给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言闻言笑道:“舍弟顽皮,想来这几年没少‌给程公子添麻烦。”   “令弟年少‌时乖巧,如今沉稳,倒是在下‌常有‌叨扰他‌之处,如今贸然登门又要叨扰俞大人。”   无事不登三宝殿,对方显然不是受幼弟所托才来。   他‌直言相问。   程宣便说明来意,“在下‌听闻俞大人在翰林院史馆修西北各部‌史,数年来对西北各部‌研究透彻,算得上是朝中对西北各部‌最了解之人。西北多年来一直动荡不安,仗打了无数次,一直没有‌平定‌。   实不相瞒,在下‌欲前往西北军中,然对西北各部‌的了解有‌限,所以前来向俞大人讨教。还请俞大人能够不吝赐教。”   “原来如此‌。”   难得有‌人愿意主动去了解西北各部‌,他‌心中几分欣喜。他‌修史多年,西北各部‌涉及的东西太多,从‌各部‌内部‌史,各部‌之间往来史,各部‌与大盛之间的战争史,大盛西北地方史,以及西北人文风俗,地势水文,等等,太多方面。   这不是几句话能说完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询问对方知道哪方面。   程宣道:“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下‌想知道与此‌相关的所有‌东西。”   如此‌笼统,俞慎言调侃道:“程公子这可为难我了,西北诸部‌众多,这么多年与大盛关系复杂,这恐怕说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在下‌冒昧了,还请俞大人捡紧要的说。”   “只好如此‌。”   俞慎言将现在与大盛关系最紧张的两‌个部‌族的情况与程宣详细说。   这两‌个部‌族也是阻碍大盛和西域的最大障碍。这些年西北李将军与其大大小小打过无数次,胜负参半,并未能够将这两‌部‌族收服,亦没能将其驱逐。两‌部‌多次抢掠商队,骚扰当‌地,这几年愈发猖獗,几乎要切断了大盛与西域联系。   仅仅是两‌部‌族一些要紧的事,俞慎言亦说了许久,说到口干,手边茶盏续了两‌次。   程宣亦认真听着、记着、思考着,不时开口发出疑问,俞慎言一一给他‌解惑。   俞慎言说了半晌,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对方记不清,最后‌停下‌来,苦笑道:“若是再细说,再说半晌也说不完。”   程宣接过下‌人手中的茶壶,亲自给俞慎言续了杯茶,道:“俞大人对西北各部‌研究透彻,在下‌钦佩不已‌。今日听俞大人一席话,受益匪浅。”   放下‌茶壶,对俞慎言作‌揖。   “程公子不必如此‌客气。”扶一把程宣请他‌坐下‌,说道,“我编修西北各部‌史几年,亦是希望有‌朝一日其能有‌所实用,现在能够帮上程公子,也不枉费我数年的工夫。”   程宣道:“俞大人这番研究必然有‌大用。”   俞慎言笑着点头:“希望如程公子所言。”   -   两‌个多月后‌,俞慎言竟然收到程宣的来信,他‌人已‌经到了西北,并且从‌西北给他‌寄了些东西。一部‌分是西北特产,一部‌分是 地方史料书籍。从‌墨迹能看出来是刚抄,每本字迹不同,应该是不想耽搁时日,请人抄完就差人马不停蹄给他‌送来。   -   春末夏初,盛都阴雨连绵数日未歇。   俞慎言从‌书肆出来,随从‌撑开伞,主仆正走向马车,旁边不知哪里蹿出来一人朝他‌扑来。此‌人浑身湿透。他‌还未来得及躲闪,此‌人已‌经冲到跟前,用力‌一把将他‌推开,朝他‌身后‌跑去。   俞慎言稳住身形,手中书却掉落,他‌忙去捡,却见后‌方又一人箭一般冲过来,他‌急忙避开,眼睁睁看着自己刚买的书被街道上水和雨水浸湿,然后‌还被后‌面的人踩上一脚。   当‌他‌捡起来时,几本书全都打湿,立即用帕子和衣袖擦拭。   抬头朝追逐的二人望去,但‌见后‌面之人是位姑娘。   姑娘一脚踢飞街边一节木棍,再抬腿又是一脚,木棍直直飞向前面奔跑之人,正中其背,奔跑之人当‌即摔趴在地。   该人还未想爬起来再跑,姑娘追上去出手,几招后‌只听该人一声惨叫,便不再反抗,被姑娘制服。   听到外面的声音,书肆和旁边店铺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看。雨中街道上,一位朱色衣衫姑娘一把将一男子从‌地上拎起来。   男子一条手臂被姑娘反剪,一条手臂无力‌地垂着,好似已‌断不敢动。男子因为疼痛面部‌扭曲。   姑娘扭着人朝回走,经过俞慎言身边,朝他‌手中的书看了眼,抬头看清人露出一丝愕然。   俞慎言也稍稍惊诧,再看那个被制服的男子,龇牙咧嘴,满脸痛苦,低低哀叫。   “赵姑娘。”俞慎言微微颔首,对方浑身已‌湿透,春末夏初的雨水还是凉的,“不知在下‌可有‌能帮上忙的?”   赵宁儿沉着脸道:“不用,抱歉,污损了俞大人的书。”   “无妨,回去烤一烤还能用。”   赵宁儿应了声,便扭着男子从‌雨中离开。   俞慎言正想开口问是否要把伞,见到对面迎过来两‌个撑伞之人,两‌步并作‌一步冲到跟前,一个接过男子押着,一个给赵宁儿撑伞。   俞慎言见此‌松了口气,转身上车。   赵宁儿拧了把衣袖上的水,回身准备朝马车去,见到俞慎言钻进了马车,她‌收住步子。   “是谁?”身边男子问。   “白家表叔的同僚,刚刚损坏了对方的东西。”   “损了什么改日赔他‌一份就是。”   见到马车已‌经驶离,赵宁儿应了声:“只能如此‌。”转身回走。   -   俞慎言小心地将打湿的书擦了又擦,有‌一本被踩到,有‌几页已‌经损坏。他‌颇为心疼地吸干水,吹着气,一点点将书页理平。   回到家中就生火将几本书慢慢烤。这几本全是旧书,纸张很差,稍不注意便会扯破。   随从‌道:“这一本可是跑了几家书肆才从‌一堆旧书堆中翻出来。这几页都已‌经烂掉了,幸好字迹都看得清。大少‌爷,这书烤干了也没法用,明儿小的重新抄一份吧!”   “那也要烤干再抄,阴干纸张粘在一起,书就废了。”   “是。”随从‌又抱怨道,“那位赵姑娘真是的,也不看着点。大少‌爷认识她‌,是哪家的姑娘?”   “赵将军的千金。”   俞慎言认识的人中姓赵的就几个,是将军的只有‌一家,便是镇守东南的赵海川将军。   随从‌闻言瞥了眼俞慎言,立即将嘴巴抿紧,认真烤书。   -   数日后‌,俞慎言在翰林院遇到白尧,白尧听闻那日雨中的事情,询问他‌那几本是何书。   “表侄女想重买几本赔与你。”   俞慎言道:“不必如此‌麻烦,我已‌经让家人重新抄了一册。”   “看来是难寻的孤本。”   俞慎言忙道:“算不得孤本,烦请白大人转告赵姑娘,无需麻烦。”   又几日,散值的时候,白尧喊住他‌,将一个盒子交给他‌。   “宁儿说,既然不能赔你书册,总不能不表示一点歉意,这是她‌托我交给你,让你务必收下‌,当‌她‌赔礼。”   俞慎言犹豫,白尧将盒子塞到他‌怀中。   上了马车后‌,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还是齐宝斋所制的洮河砚。   相比那本书,这份赔礼有‌些重了。   次月,俞慎言去白府,刚下‌马车见到赵宁儿从‌府中出来,一身赤色短打。身边跟着一位年轻人,正是上次雨中来接她‌给她‌撑伞的那位。   “赵姑娘。”他‌欠身一礼。   赵宁儿从‌石阶上走下‌来,抱拳施礼,“俞大人,上次之事实在抱歉,我不知其是孤本残卷,还望见谅。”   “赵姑娘客气了,不过是湿了书页,并不算什么大事,不值得姑娘送那么贵重的礼。”   赵宁儿笑道:“那几册书对于我们习武之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俞大人来说却珍贵无比,岂是小小赔礼能比。俞大人不怪罪,已‌是我之幸。   俞大人应是有‌事与表叔相谈,我不多打扰,告辞。”又抱拳一礼,带着年轻人朝旁边驶过来的马车去。   俞慎言转身看着对方上了马车离开才进白府。   正在白母处的白尧,听闻俞慎言过来,便辞了母亲过去。   白尧的姐姐白韶恍然想到什么,没喊住弟弟,转身坐到母亲身边拉着母亲的手欢喜地道:“母亲,眼下‌不是有‌个现成的吗?”   白母疑问:“你是说这位俞大人?”   “正是。”白韶笑着道,“俞大人自小母亲就见过,人样貌自不必说,是出众的。逊之能与他‌相交多年,品行也毋庸置疑,肯定‌是顶好。正儿八经二甲进士,才学也是可以肯定‌的。虽说如今官职低了些,到底也是翰林院官员。唯一不足的就是……出身低了些。”   白母略略思索,点头道:“这孩子的确样样好,是难寻的好儿郎。至于出身,这是改变不了的。待会儿叫尧儿过来再问问,听听他‌怎么说。若是他‌觉得可以,便让他‌给你表兄去信问问。若是他‌们不介意对方出身,两‌个孩子也相互有‌意,这事十之七八能成。”   “是呢!”   -   母女二人在后‌宅中商议此‌事,白尧在书房中与俞慎言聊完公务之事,他‌亦想到了此‌事。   表兄夫妇二人身在东南,常年不能回来,舅母前几年病逝,家中没有‌长辈做主,女儿的婚事便交给了自己母亲和姐姐,请他‌们在京中帮忙物色。   这段时间倒是物色了几家公子,暗中向表侄女探口风,表侄女不是觉得这个品行不行,就是觉得那个毫无上进,一个没瞧上。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正合适吗?   品行端正,样貌不俗,才华出众,亦心怀大志,可谓样样出类拔萃。   他‌笑问:“知简,你今年二十有‌四了吧?”   俞慎言不知白尧为何忽然有‌此‌一问,应了声。   白尧道:“你及第好几年了,明年思儿也要入京参加春闱。届时说不准不少‌人瞧上令弟,想着要其做女婿。你这个兄长是不是也该提前考虑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经这么提醒,俞慎言才恍然意识到,幼弟今年已‌经十七岁,明年就要十八,也到娶妻的年纪。   他‌这个兄长没有‌婚娶,幼弟肯定‌不会抢在他‌前头。   这些年,身在史馆,又加之高明进之事,所以一直未有‌考虑过自己的婚事。   然而现在自己将会耽搁幼弟的婚事,甚至连二弟也会因为他‌而不愿先他‌娶妻。   他‌苦笑道:“我的情况,白大人也知晓,我不敢连累人家好姑娘。”   白尧问:“你的情况是指史馆兼修这个位置,还是指高家那边的事?”   俞慎言未答,两‌者皆有‌。   相识十数年,看着对方从‌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一点点长大,他‌岂会不知对方背负多少‌,岂会不知他‌所思所想。   他‌劝道:“以你之才,将来必不会囿于史馆之内。至于高家……你们姐弟都已‌长成,能护住自己身边人。不能因为此‌,你们兄弟皆不娶妻。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俞慎言沉思片刻,的确是要考虑了。此‌事需爹娘做主,他‌们秋日或许会入 京,届时请示他‌们再决定‌。   他‌望向白尧,笑道:“这种事,竟还劳烦白大人记挂,晚生实在惭愧。”   白尧笑了笑,饮了两‌口茶,忽然问道:“你刚刚过来在门前可有‌碰到宁儿?”   “倒是见到赵姑娘。”   “她‌上次送你什么赔礼,听念念说特意向她‌打听送读书人什么合适,这丫头给她‌推荐了不少‌。”   俞慎言正欲开口回答,忽然察觉到白尧这几句问话有‌些不对。   他‌不是会乱打听的人,而且还是表侄女送别人的赔礼。   从‌刚刚娶妻的话题忽然跳转到赵姑娘身上,白尧可不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他‌是意有‌所指。 第090章 第 90 章   送走俞慎言, 白尧回‌到母亲处,白母和他‌说自己的想法。   白尧笑道:“儿子和母亲想到一处去了。刚刚儿子已经试着问了俞大郎,他‌言家中父母今秋入京, 届时请示父母做主,并没有拒绝。想来‌对宁儿并非无意。   母亲和姐姐得机会再探探宁儿的意思,若是她对俞大郎有意, 儿子再给表兄他‌们去信。相比门第出‌身, 儿子认为表兄表嫂更看重未来‌女婿的品行才干。”   白母应道:“是要如此, 主要还是两个孩子相互有意才行。”   -   俞慎言坐在回‌去的马车上, 脑海中全是刚刚白尧之言,以及赵宁儿模样。   自当年白府花园相识后, 这几‌年他‌亦在白府见过对方几‌回‌,每次皆是匆匆一面, 最多打声招呼。他‌对赵姑娘最多的了解莫过于那日街上见她生擒男子,身手敏捷,出‌手凌厉。以及后来‌给他‌赔礼送东西。   她性‌格豪爽、不拘小节, 又是赵将军的女儿,岂会瞧上他‌这样的一个文‌人,应该倾慕其父兄那般征战杀伐的武将。   他‌摊开手瞧了瞧,宽大的手掌光滑干净,连一个薄薄的茧子都没有。原本在排云书‌院还学‌过一些拳脚功夫, 入史‌馆这几‌年, 这双手除了握笔便是捧书‌,连棍棒都没拿过。   白大人是要白操心一场了。   -   月底,赵宁儿去白府给姑祖母请安。白母有意无意在她面前提及俞慎言, 并借着上次之事询问她觉得俞慎言此人如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赵宁儿没有多作他‌想,如实回‌道:“俞大人为官清廉正直, 虽在史‌馆做个不起眼的兼修,然‌多年来‌勤勤恳恳,尽职尽责,是个难得的好官。”   白母对她这番客观的评价肯定地点头,她也不是要询问对方觉得俞大人为官如何‌,又试探地问她觉得俞慎言为人如何‌。   赵宁儿此时尚没有意识到姑祖母之意,只当还是因为上次的事情,直言道:“表叔能与之相交品行自不会差,宁儿也曾听二哥提到过俞大人,称其才德兼备。   上次之事,是宁儿之过,损毁了他‌最看重的书‌卷,他‌既没有恼怒,也没有怪罪,当时还要帮忙。事后也没说要赔偿之事,宁儿主动赔,他‌还不愿收。可见性‌情温和沉稳。”   白母笑呵呵地点头,伸手拉过赵宁儿在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问:“与上次姑祖母给你‌提的那几‌位公子相比,你‌觉得俞大人如何‌?”   问到这里,赵宁儿心再大也知晓姑祖母之意,问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探她对俞大人的意思。   她羞恼道:“姑祖母怎么生了这个心思?”   “你‌刚刚不是还夸赞俞大人吗?是对他‌哪里不满意?”   “不是!只是……姑祖母,你‌让宁儿怎么好开口说这种事。”她起身躲到旁边去。   白母瞧着她这模样,已经猜到姑娘家的心思了。   她从小在军中长大,性‌子爽直,长辈们也会开这种玩笑,她素来‌都是大大咧咧回‌应,就是前几‌次给她提那几‌位公子,她也是一句说不行就不行,可没今日这般还羞恼起来‌。   既知晓侄孙女的心思,白母故意道:“好儿郎不好寻,俞大人二十有四,听闻其父母今秋入京来‌,想必是来‌为他‌操办终身大事的。”   赵宁儿抠着手指,沉默半晌后抬头看向白母,起身走回‌去,揽着白母轻轻叹了声,道:“俞大人是文‌官,而且他‌那般性‌情的人,必然‌喜欢温柔规矩的姑娘,平素与他‌吟诗作词、泼茶赌书‌。宁儿又不太‌通那些,读得最多的就是兵史‌。   俞大人虽好,宁儿也不能因为成亲嫁人,就失了自己本来‌性‌情。若那般,宁儿宁可一辈子不嫁人。”   她最喜欢的就是侄孙女这般性‌子,不会因喜爱而糊涂冲动,也不会因为憎恶而偏激。   旁的事便罢了,姑娘家嫁人是一辈子的事,需得夫妻琴瑟和鸣。若是不如意委曲求全,便是一辈子的委屈。   白母拍着侄孙女的手臂,笑着道:“你‌说得在理。俞大人虽通诗词文‌墨,然‌在史‌馆多年,编修的还是西北各部史‌,恐脑袋里早就是兵史‌之事了。姑祖母几‌次听你‌表叔提到和他‌谈西北或东南诸事,可不是诗词文‌章。   他‌从小经历坎坷,表面温润,内里性‌子刚武,不见得会喜欢温温柔柔规规矩矩的姑娘,或许正喜欢你‌这般性‌情刚烈的。”   这种事,她只能把情况说给侄孙女听,最后还是侄孙女自己拿主意。   她是个极有主意的姑娘,自己会考虑清楚。   赵宁儿听着,沉默没有回应。   -   再说俞慎思三人组,自安州出‌发前往东南,一路上游山看水,拜访当地名仕,走访当地县乡。途经瞿永铭任职的县,去拜访瞿永铭。   瞿永铭当年取士后便成婚,如今一双儿女,大的女儿已经四岁,比小久儿还长两个月,儿子是去年出‌生,现在还不会走路。   瞿乘夫妇二人关系这些年渐缓,如今有了孙辈,也都不再提当年之事。   瞿永铭治理的县便是前两年倭贼侵扰之地,这两年劝课农桑,慢慢恢复生产,背井离乡的百姓也陆陆续续回‌来‌,人口增加,田地有人耕种,税收亦明‌显增加。   俞慎思三人从瞿永铭口中得知当年被倭寇侵扰后景象,也亲眼见到了如今状况。   地方的治理,瞿永铭颇有经验。   三人在该地停留一个月,平素瞿永铭有什么要处理的公务,也没有避讳他‌们,甚至有时候询问他‌们要不要去了解。主动提供见习机会。还会给他‌们讲解这些年自己在地方任职所‌见所‌想所‌得。   从瞿永铭的治理的县离开,他‌们转向西北,然‌后再转而向北,行至南原省地界已经酷暑天。   这日他‌们从乡间小路行过,见到一片瓜地,三人口渴嘴馋,便下‌车去和瓜农商量买几‌个西瓜解馋解渴。   瓜农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汉,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爬满皱纹,笑起来‌淳朴憨厚。   老汉从田里挑了几‌个瓜抱给他‌们,和他‌们夸自己的瓜种得好,十里八乡都是能数得着。县城里的老爷们都派人主动上门来‌买。   老汉用镰刀在瓜皮上只划开一个小口子,瓜立即炸开一条缝。   “看来‌是熟透了。”   老汉嘿嘿笑道:“老叟给几‌位少爷挑的肯定是熟得最好的。”   瓜切开,鲜红瓜瓤,瓜的清香也飘了出‌来‌。   老汉用镰刀很熟练地将瓜切成一片一片,闻雷当即拿了一块咬上一口。   “汁多清甜,老伯,你‌这瓜种得果然‌好。若是能够先用井水冰一冰,啧啧,夏日享受不过如此了。”   俞慎思递了两片给墨池和洗砚,然‌后向老汉打听他‌每年种田收成,赋税徭役如何‌,以及家中之人等等,一边吃瓜一边闲聊。   聊到一半,路上又驶来‌一驾马车,见到瓜棚里一群人,也停下‌车。车夫坐在车前冲他‌们喊:“老汉,给我们挑两个又大又熟的送过来‌。”   老汉走到瓜棚边朝车夫望去,穿着比大户人家的下‌人还好,不知什么身份,忙应了声:“好嘞,来‌了!”戴着斗笠去瓜田里挑。   马车里的人掀开车帘朝瓜棚望来‌,随后起身下‌车。是位弱冠年纪的郎君,身段修长,身着罗衫,手持折扇遮着头顶烈日,带着随从和车夫跨过路边小沟走过来‌。   “老伯,我们借你‌的瓜棚,在棚里吃。”为首的公子道。   走进瓜棚,俞慎思几‌人才瞧清此人,五官周正,面庞白净,虽然‌嘴角含笑,目光却冷淡没什么情绪。朝他‌们几‌人点头,“幸会。”举止大方从容。   几‌人回‌了一礼,给他‌们让了位置。小木桌上有切好的瓜,询问他‌ 们是否要先尝尝。   “多谢,在下‌不客气了。”公子取了一片,吃起来‌慢条斯理。   老汉抱着两个西瓜过来‌,又切开一个。   公子打量俞慎思三人,笑问:“几‌位公子是赴京赶考的举子?”   “正是。”俞慎思亦笑问,“公子一口标准的京畿官话,应该是京畿一带人吧?是准备回‌乡吗?”   “前往安州见朋友。”公子吃了一片,放下‌瓜皮,没有再拿第二片。   老汉好奇地问:“怎么不吃了?老叟这瓜可是附近种得最好的,错过了以后就吃不着了。”   公子礼貌笑道:“老伯的瓜的确甜,我已经尝过了,不能贪嘴。”   “几‌片瓜叫什么贪嘴?这几‌位少爷都吃两个大西瓜了。”老汉朝旁边瓜皮示意道。   俞慎思几‌人相视一眼,“……”   无缘无故成了贪嘴之人。   再看面前桌子上的瓜,这是该继续吃还是不吃?   闻雷斜了公子一眼,扔掉手中瓜皮,好似要和那公子对着干似的,故意一手拿一片瓜,左一口右一口,“讲究不少!”对老汉道,“老伯,再切一个,我们还没吃够呢!”   那公子望向闻雷,迟疑下‌意识到说错话,歉意道:“在下‌冒昧失言,公子见谅。”   闻雷心里这才舒坦些。   公子又道:“有缘在此一会,还未请教几‌位公子尊姓大名。在下‌回‌京后兴许还能与几‌位相遇。”   闻雷脚便旁边凳子一踩,拍着腿掷地有声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雷闻。这两位是在下‌的同窗,这位俞思,这位夏守。”   俞慎思和夏寸守纷纷看向闻雷。好歹他‌们俩还能算得上坐不改姓,他‌自己倒是更名又改姓了。   “公子怎么称呼?”闻雷问。   “在下‌盛久。”   -   众人在瓜棚歇了许久,日头偏西,不那么酷热,几‌人准备离开,远处又一驾马车驶来‌。   赶车的是个小伙子,一身粗布短衣,袖管裤管卷起来‌。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身肥肉,抹了把汗,骂了句鬼天气,敞开衣襟,拎起衣领拿着大蒲扇朝里面扇风凉快。   人刚在地头路边站住,就听到老汉惆怅一叹,见其眉心拧成川字。紧接着抱起旁边原本给盛久三人的瓜,笑嘻嘻地迎出‌去,隔着老远就喊:“牛爷,你‌坐那儿凉快,老叟过去……”   老汉佝偻着背抱着瓜快步朝路边树下‌去。   到了跟前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却能够看到老汉对着中年人点头哈腰,又是拍开瓜递过去,又是接过蒲扇给对方扇风。中年人却颐指气使,傲慢恼怒。   “是什么人?”盛久身边的随从好奇地问。   夏寸守道:“是地主家收租的,老伯应该是佃户。”   随从朝他‌看一眼,“你‌怎知道?”   “这种人在下‌从小就见惯了。”   随从打量他‌一眼,没再说话。   恰时几‌人见到中年男人将手中的瓜摔在地上,用力推了老汉一把,老汉趔趄两步摔坐地上。   随从见此气愤地冲出‌瓜棚过去打抱不平。   夏寸守犹豫一瞬也跟过去。   俞慎思和闻雷也坐不住,起身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随从到了跟前,将老汉扶起来‌,对中年男人怒喝。   中年男人瞧他‌们都是外地人,根本不放在眼里。   “他‌欠老子的租子,老子来‌收天经地义,你‌们滚一边去。”对老汉威胁,“今儿你‌不交,老子把你‌瓜都砸了!下‌一季不租了,你‌全家等着饿死吧!”   “别‌别‌别‌。”老汉急忙上前求情,“牛爷,老叟不是不交,是瓜还没卖出‌去。您再宽限几‌日,等老叟把瓜卖出‌去,立即给您送过去。”   “别‌来‌这一套!”中年男人抬手推老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盛久的随从立即伸手抓住中年男人的手,准备动手。   “住手!”俞慎思和夏寸守异口同声。   随从未听他‌们,手上用力然‌后抬脚将中年男人踹地上,怒道:“狗仗人势的东西!瓜田未全熟,哪里来‌租子?收租子,也该待收成结束了。晚几‌日就等不得了?”   老汉吓得慌了神,立即要去扶牛爷,被随从拦下‌,“这种人就该好好教训!”   俞慎思和夏寸守过去扶牛爷,见牛爷满脸怒火,俞慎思急忙劝道:“牛爷消气,老伯欠你‌们多少租子,这一季的我替他‌交了。”   “五两银子!”牛爷愤怒地伸开巴掌道。   老伯一听急得大叫,“牛爷,上回‌稻谷老叟交了七成,你‌亲自来‌收的,你‌怎么忘了,剩下‌的没那么多……”   “哼!老子大热天跑来‌,不要跑腿费?不要茶水费?刚刚一脚不要寻医问诊费?”   随从闻言还欲动手,闻雷急忙上前拦下‌。   “你‌们是助纣为虐!”随从大骂。   俞慎思三人齐齐白他‌一眼。   俞慎思让墨池拿银子,接过塞给牛爷,笑着道:“这里六七两,多的就当请牛爷喝凉茶了。”   “还是你‌懂事。”牛爷掂量银子,摔一跤的气也消了。   俞慎思笑道:“老伯这么大年纪了,全家都仰仗牛爷给口吃的,牛爷多照顾着。以后寒冬酷暑、刮风下‌雨就别‌下‌乡来‌,老伯收成了亲自给你‌送去岂不更好?也免得你‌辛苦一趟。”   牛爷听这恭维的话,心里舒坦。   “这热天谁想到处跑,还不是府里头催得急,我这没办法。你‌挺懂事。”然‌后对老汉道,“这一季的租子就罢了,下‌一季你‌可得收成上来‌就交。”   老汉连连应道:“一定一定,收成了,立即给牛爷送到府上。”   牛爷满意地掂着银子扇着蒲扇上马车,调转马头回‌去。   随从见牛爷马车驶离,对三人怒斥:“你‌们算什么读书‌人!哪个省的举子?竟然‌帮着这种人欺压穷苦百姓!以后你‌们若是当了官,怎么为百姓做主?和贪官污吏有何‌区别‌!”   几‌人闻言脸色皆变,本就对他‌动手不满,如此更不悦。   夏寸守怒斥:“公子是一腔正义,公子倒是问问老伯,他‌是希望你‌打牛爷一顿替他‌出‌气,还是希望我们用银子打发人?”   双方都是为了帮老汉,老汉不知道该帮哪边,劝他‌们莫因为他‌吵架。   夏寸守继续斥责随从:“公子骂我等不算读书‌人,骂我等助纣为虐。骂我等将来‌做官与贪官污吏无区别‌。我且问你‌,你‌今日打了牛爷,明‌日呢?后日呢?下‌一季呢?明‌年后年呢?   若是他‌们下‌一季真的不租地给老伯一家,老伯一家以后吃什么穿什么?怎么活?你‌是外乡人,能够以后一直护着老伯一家?成为老伯依仗?还是能够让牛爷以后不来‌?都不能!   你‌自以为心怀正义做了件不得的事,事后拍屁股走人,可有想过牛爷受了今日的气,事后全都要从老伯身上讨回‌去,甚至加倍报复!你‌所‌谓的行善,其实才是作恶!最后结果是,你‌得罪了人,却让老伯一家帮你‌收拾烂摊子!   你‌有什么资格骂我们?若不是因为你‌,我们还用不着那么多银子打发人!以后想当好人,先想想是自以为的好人,还是别‌人希望的好人!好心办坏事多了去!”   夏寸守一口气骂完,大口喘息,双目怒视随从。   随从被骂得语塞,无话可辩驳。他‌的确没有和牛爷这种人打过交道,也没这方面经验。   “夏公子说的有道理。”盛久听完夏寸守的话,冲三人拱手歉意道,“在下‌管教有失,随从得罪之处,在下‌代为赔罪,请三位公子见谅!”   “公子……”随从欲劝,得了盛久一个眼神,忍下‌怨气,亦向三人施礼赔罪。   老汉见双方停止争吵,劝和几‌句,然‌后冲俞慎思打躬作揖欲跪谢。俞慎思忙一把搀扶住,“老伯,你‌折煞我了。我也只能帮你‌这一次,下‌一季的租子还需要你‌自己想办法。”   “老叟已经感激不尽,这份恩德不知道要怎么感谢。”   “不知道怎么感谢,那便不要谢了。于我而言只是举手之劳,你‌无需 记挂。”   老汉的确不知道要怎么感谢几‌人帮忙,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田里的瓜,忙道:“老叟再去给几‌位公子挑几‌个又大又甜的瓜来‌。”说着急匆匆朝田里去。   俞慎思此时望向盛久,从对方的举止和随从的言行,看得出‌对方应该出‌身非富即贵。   京中也的确多富贵子弟。   盛久之名想必是化‌名。   他‌冷笑着对盛久道:“我大盛最近十年来‌,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有些是遇到灾荒之年,百姓不得不卖田求生沦为佃农。有些却是官绅使用各种手段从百姓手中掠夺田地,逼迫他‌们沦为佃农。最后,佃农们不仅要纳官府的税,还要交地主的租。辛辛苦苦一年,收成还不够一家人温饱,甚至饿死。岂不讽刺可笑?”   盛久看着俞慎思,不过十六七岁少年,已经是举子,中举之时最多十三四岁,这个年纪中举寥寥无几‌。他‌记得三年前南原省的解元俞慎思年十四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想到这里,盛久想到面前少年的姓名。俞思——俞慎思——取首尾。   他‌将面前人又重新打量一遍。   原来‌这就是那个人人钦佩的少年解元!   盛久观察几‌息后,转身看向路边的田地,感叹道:“耕者有其田,才能解决百姓温饱。”   俞慎思摇头道:“耕者有其田远远不够。有其田不减其税,百姓依旧生存艰难。其实我大盛的赋税制度存在很大弊端,这个弊端不仅加重百姓负担,还减少了朝廷赋税收入,也是土地兼并渐渐兴起的原因之一。”   盛久闻言感了兴趣,连夏寸守和闻雷也全都好奇,纷纷看向他‌。   “请俞公子赐教,在下‌愿洗耳恭听。”   俞慎思一笑:“人微言轻,不说也罢,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这时老汉抱着两个西瓜过来‌,放下‌后又要再去摘,俞慎思立即拦住老汉,“我们刚刚都吃饱了,无需浪费。”   “你‌们放车上,带在路上,渴了再吃。”   “不用。”俞慎思劝道,“天色不早,我们耽搁不得,就要启程了。若是将来‌有机会途径此地,我们再来‌向老伯讨瓜吃。”   “你‌们都是外乡人,下‌次不知何‌时呢!我再挑几‌个,耽搁不了多久。”   “多谢老伯,我们就要走了。”说着让墨池将一个西瓜抱上车,然‌后喊夏寸守和闻雷上车走人。   以刚刚他‌们帮老伯的情分,劝是劝不下‌的。几‌个瓜对他‌们不算什么,对老伯来‌说却可能换来‌一家人一顿饱饭。   一个瓜便当还恩情,两不相欠。   老伯走到田里,听到马鸣,抬头见到几‌驾马车陆陆续续驶离,他‌大喊喊不住人,顿时老泪纵横。 第091章 第 91 章   乡间小道两侧栽种树木, 午后绿荫下行车,少‌了几分暑气。拨开车帘,外面‌的‌风吹进来, 稍稍带有一丝凉意。   颠簸马车中,盛久目光越过路边树木望向远处田地发呆。   随从轻唤一声,倒了盏凉茶递上前, “公子在‌想那位俞公子的‌话‌?”   盛久接过茶盏未言。   随从轻笑道:“公子真信他的‌话‌?满朝大臣都束手无策之事, 他一个无官无职的‌举子, 还是个没长成的‌少‌年, 他能‌知道什么?不过是年少‌轻狂说几句狂话‌罢了。最后还不是什么也没说,一句话‌搪塞过去了。”   盛久思‌忖几息, 手指轻轻点着茶盏,道:“有些事只有年少‌之人才敢说敢做, 初生牛犊不怕虎。满朝大臣中也许亦有人有良策,然他们顾虑重重,最后良策埋在‌心中, 甚至带进棺材。”   随从闻言情绪也随之变得低落,“公子如此说,那俞公子也有顾虑。”最后那一句还想多活几年,亦是表明‌态度,不会‌将其想法透露。“况且, 他即便指出弊端, 若无良策亦是无用之谈。”   盛久微微蹙眉,又轻叹一声,将茶盏原封不动递回。   -   行在‌前面‌的‌马车, 历事三人组也在‌说着此事,闻雷追问俞慎思‌有发现赋税上最大的‌弊端是什么, 是不是已有良策。   这一路上的‌见闻,他们相互交流想法,此事还没听俞慎思‌提过。   俞慎思‌隔着衣衫捏着胸口的‌挂件,提醒自己三思‌。   当年进京,他一时冲动对高明‌进说赋税之事。那时候他对这个时代还不够了解,认知也浅,还抱着单纯的‌想法。当时俞慎言和高明‌进皆斥责他,现在‌想来他们是对的‌。   自古触动上层阶级利益的‌人,能‌有几个落得好下场?连皇帝都不例外,何况是他这样一个小小举子,能‌被‌碾成齑粉。   若是没得好下场事能‌成,倒还死‌得其所‌,可往往人死‌事消。   他笑着对同窗搪塞道:“我只是见百姓赋税繁重,特别是老伯这种佃农,一季收成到自己手中不过二三成,温饱难以维持,所‌以发了几句牢骚。希望朝廷能‌够减轻百姓赋税,抑制权贵地主‌继续兼并田地。”   闻雷闻言失望地嘿一声,拍了把俞慎思‌,“我以为你有什么良策呢,想听听你的‌高见,让我白高兴一场。”   俞慎思‌嬉笑两声,“我的‌错。我不是也瞧着后面‌那几人太自以为是,想拿话‌唬一唬他们嘛。”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对那几人的‌这个评价闻雷和夏寸守一致同意。   夏寸守道:“瞧着就是出身高门‌权贵之家,没见过穷苦百姓真正日‌子,所‌以行事才那么想当然。”   他被‌随从的‌话‌气得厉害,这会‌儿‌还没有消气。   俞慎思‌劝道:“他们能‌说那番话‌,可见即便出身富贵,却也心系百姓。想必家中长辈亦是在‌朝为官,还是清正廉明‌的‌好官。”   这一点夏寸守倒是认可的‌,否则对方骂不出那番话‌来。   俞慎思‌又道:“他们虽然心系百姓,然出身决定了他们最终不会‌真的‌和百姓站在‌一起。他们是高高在‌上的‌,带着怜悯姿态来看天下百姓。触到利益之时,或许就将天下百姓抛之脑后。   像你我这般出身寒微,才真正懂得百姓之艰苦,能‌真正站在‌天下百姓这一边。”俞慎思‌自嘲苦笑道,“也许这就是我们这种人努力读书,立志为官的‌原因。”   来自贫寒的‌人,才能‌懂得百姓所‌想所‌愿。   夏寸守沉默须臾,搭上俞慎思‌肩头,感慨道:“俞弟所‌言甚是,如果连我们这种人都不为天下百姓谋福祉,难道指望那些皇亲国戚,权贵世家?”   俞慎思‌默契地拍了拍夏寸守。   -   一行人到驿站天色已晚。在‌堂中用饭时,听到院中喧哗,原来是赴安州城参加秋闱的‌生员,坐在‌院中花架下纳凉,讨论文章。   从各自的‌文章,讨论到上一科举子的‌文章,难免要提到上一科解元,对其文章大赞特赞。   亲耳听到别人背后这么称颂,俞慎思‌心里有一丝暗喜。   几名‌生员又聊到《科举学报》,不仅对其上文章夸赞,亦赞此学报让他们读到了不少‌好文章。   “选的‌文章篇篇锦绣,且许多都是针对当下问题,对一些消息闭塞的‌读书人来说,读此学报上不仅能‌读到好文章,还能‌知不少‌新闻。比如本月这期,提到朱薯,若非学报,谁知朱薯是何物?闻所‌未闻!”   其他几人附和,纷纷表示到了安州一定要去见见这个稀奇的‌物种是什么模样,尝尝什么味道。   随后针对朱薯展开讨论,自然要提进献朱薯之人和试种之人。   -   堂内,坐在‌旁边一桌的盛久朝俞慎思望一眼,询问驿卒是 否有本月学报,讨要一份。   驿站秋闱春闱前往来学子众多,学报都有学报上不仅有朱薯来历和种植介绍,亦有如今丰收的‌情况,更有朱薯图。   信息中赫然有“俞慎思‌”这个名‌字。   随从听完院中生员的‌讨论,笑着对盛久道:“属下对这位俞解元愈发感兴趣了。年少‌成名‌,本以为会‌是个不可一世的‌桀骜少‌年,未想到还能‌沉下心研究耕种,带着当地百姓培育朱薯,传授种植经验。属下都迫不及待想见见这位俞解元什么模样了。”   盛久将手中学报递给他,端起茶盏饮一小口,余光扫过俞慎思‌,说道:“回京后你总能‌见到。”   “倒也是,他总要入京参加明‌年春闱,届时必然有机会‌见其人。”   -   另一边桌上,闻雷背对着盛久三人。闻言,转身对随从道:“俞解元不参加明‌年春闱,公子要再等‌三年了。”   随从诧异。   “以他的‌文章才学,即便是上一科春闱亦有高中可能‌,为何明‌春不参加?”   闻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太过年少‌,总要沉淀几年。”   “你如何知?”   闻雷继续胡扯:“排云书院学子传出来的‌消息,岂能‌有假?你们要前往安州,届时可以打听,他如今回乡刨土种地了!”   说起谎,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煞有介事。   随从真信他所‌言,惋惜一句。   闻雷捉弄人后得意地转过身偷笑,见到俞慎思‌无奈的‌表情,给他夹一筷子菜,“俞弟,吃。”   俞慎思‌小声问:“吃饱了有力气刨土?”   闻雷乐呵道:“吃饱了有力气睡觉。”   -   夏日‌天亮得早,俞慎思‌依着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卯时未至便醒来。洗漱后,拿起书到门‌外廊下吹晨风看书。   刚跨出门‌,见到隔壁房中退出来一人,身形魁梧,武人装扮。关上房门‌时,腰间的‌短刀从衣衫下露出来一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看着面‌熟,略一沉思‌记起来,是大盛靖卫专用的‌流云刀。与靖卫标配的‌佩刀斩云刀不同,此短刀一般为巡使以上身份配戴,用于近身搏杀。   靖卫司是直接听命皇帝的‌军事机构,靖卫不仅担任侍卫职责,同时担任巡查、缉捕、审讯、搜集情报等‌职责。   靖卫瞄他一眼,目光比腰间刀还锋利冰冷,俞慎思‌心紧了下。靖卫转身行色匆匆朝驿站外去。   俞慎思‌稍稍松口气,犹豫几息,走向旁边廊下石凳。   片刻,隔壁房门‌再次打开,盛久走出来。身姿笔直,步态沉稳平缓。转头朝旁边瞧,见到俞慎思‌点头问好。   俞慎思‌笑着回一礼。   盛久犹豫一瞬,迈步走过去,在‌俞慎思‌对面‌坐下。   “俞公子看的‌什么书?”   “《妙悟文集》。”   盛久显然没听过,俞慎思‌也不打算解释。   “在‌下可否一览?”   里面‌都是平素收集因为某些原因没有能‌登学报,并且他觉得写得依然绝佳的‌文章。这并无什么不能‌予人看的‌东西‌,他递过去。   盛久看了眼封面‌,从头翻看,第一页是“目录”,详细写着每篇文章名‌称、作者、页数。他看完目录后,便依着页数翻到了对应的‌文章。   俞慎思‌朝书页上看了眼,是“丘山狂客”那篇关于海外邦交和贸易的‌落选文章。   前面‌还有一篇与此相关的‌文章,对方没有翻,直接跳到此篇。   他抬眼打量盛久,面‌上无什么表情,目光中却有一丝惊喜。   丘山狂客其中一篇文登报后,对此人的‌讨论颇多,书院的‌学子、讲师和山长均没有听说过这一号人物。   盛久其他文章不看,只看这一篇,不是对其慕名‌,就是知晓此人。   他猜测丘山狂客多半是位年轻的‌官员,甚至是朝中官员,盛久又是京中人,认识也不无可能‌。   待盛久将文章看完,他询问:“盛公子喜欢丘山狂客的‌文章?”   盛久应了声,“读过其一篇与此相关的‌文章,甚是钦佩,此篇不输学报上一篇。”   “是,其文充斥蓬勃之力,每每读来,荡气回肠。”   盛久没作其他点评,将书还给俞慎思‌,意外见到俞慎思‌胸前的‌挂坠。   朱红色,红枣大小,形状奇怪,材质非金银珠宝象牙之类。   俞慎思‌注意到对方目光,低头瞧见小棺材从衣领里滑出来,忙将其塞回去。   盛久装作未见,笑着说起朱薯之事,询问:“俞公子可曾听闻此物是何人从海外带回?”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未有听闻。”   盛久见他不愿意透露,又道:“此人不远万里将此物带回,将其养活,必然费尽千辛万苦。此物造福我大盛百姓,有此功劳官府必然要褒奖重赏才是。”   俞慎思‌笑道:“许是此人品德高尚,不图名‌利。”打开书翻到刚刚看的‌位置。   盛久识趣地不再打搅,起身离开,朝前院去。   俞慎思‌目光从书卷上抬起,追着盛久背影。当人跨进前院,俞慎思‌目光收回书卷,将书翻回丘山狂客所‌写的‌那篇,回忆起刚刚盛久看这篇文章时的‌神情。   面‌上淡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中藏喜,读完不咸不淡一句评价。并不是一个见到自己倾慕之人文章时该有的‌反应,好似不过读了普通一篇文章而已,没有太大情绪。   若非是认识丘山狂客,便是曾读过这篇文章。   丘山狂客十之七八是朝中官员。   而盛久身边有靖卫,随从又文武兼备,昨日‌对他们一番斥骂,言辞神色亦不似普通护卫。   据他在‌书院这么多年的‌听闻,以及俞慎言每次来信所‌提,京中并没有盛姓达官显贵。   盛是国号,以国号为姓,取大盛长久之意。   这太明‌显了。   安州乃至南原省都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去安州,是去安州造船场?京中暗中派人去安州造船场,是出了什么事?   俞慎思‌紧张地手慢慢收紧。   “俞弟,”一声呼喊打断他的‌思‌绪,闻雷和夏寸守走过来,“你真是一日‌都不懈怠,又起得这般早。”   “天热,睡不着。”俞慎思‌合上书,起身问,“闻兄、夏兄,你们不是想见朱薯什么样吗?我们今日‌就回安州如何?”   “好呀!”闻雷激动地拊掌,“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种地,我可想亲眼瞧瞧什么样子。不怕你笑话‌,我昨夜都梦见了,跟红萝卜一样。”   夏寸守亦言:“我也有此想法。”   “那就这么定了。”喊墨池和洗砚收拾东西‌。 第092章 第 92 章   正晌午, 日头‌毒辣辣地烤晒,院子里的树木都‌蔫蔫地耷拉着。   安州造船场内难得片刻安静。   一间大堂内,高晖半躺椅子里, 昂着头‌靠在椅背上,双脚叠放跷在书案上,双臂无力‌地半垂着。   桌子旁边, 陆青石歪靠椅子中, 一手‌打着蒲扇, 一手‌翻着书。   堂外不远处, 一个中年人一手‌用帕子擦汗一手‌猛扇折扇,气喘呼呼地朝堂中去。   进门见到半躺椅子上的人吓了一跳, 脊背发凉,差点没站稳脚。   但见半躺之人一动不动, 面上蒙着一块白‌帕子。   “高提举……”中年男人望向旁边陆青石询问情况。   陆青石起身朝来人施了一礼,拍了下装死的高晖,“二爷, 是束主事‌过‌来了。”   高晖动了下,没有起身,语气蔫蔫地道:“束主事‌,卑职就是个副提举,您有事‌找陶提举。反正卑职是准备等死了, 您看‌着办吧!”   束主事‌两步并做一步跨到跟前, 斥责道:“要死也不是这个时候。”   “那什么时候?到了日子,您差人传个话来,卑职人头‌送过‌去。”   “你……站起来!”束主事‌被对方懒散不作为的态度激怒。   高晖长长叹了声, 懒懒地坐起,歪着身子站着, 全身瘫软无力‌,好似外面树叶一般,也蔫了。   束主事‌指着他骂道:“要死也轮不到你。”   “还轮不到呢?卑职是副提举,工匠都‌罢工了,闹出人命了,够掉脑袋了!说不定全家都‌得跟着下狱。”   “你别和本官装糊涂。”   “卑职本来就是愚人,大人明示,卑职接下来干什么,劝工匠们开工?大人,卑职才来提举司不到一年,又年轻又没经验,工匠们也不听卑职的。您还是去找陶提举吧!卑职现在是破罐子破摔了。”说着又躺回椅子上,将白 ‌帕子展开蒙在脸上。   “卑职等死了,大人随意吧!”   束主事‌气得脸涨通红,额头‌汗流成线,攥着拳头‌,这架势是想上去给‌面前年轻人两拳。   为官这么多年,他不怕横的,就怕这种不要命的。   满肚子火,比外面日头‌还大。怒甩袖子猛扇扇子朝外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人走后,陆青石扯掉高晖脸上白‌帕子,斥道:“你瘆不瘆人!”将帕子摔在桌上,“你这一出,不是给‌高大人送功劳吗?”   高晖沉默了几息,夺过‌蒲扇,扇着风道:“也不见得功劳都‌是好的。太子和衡王相争多年,高大人不想参与党争,一直做个局外人,我偏不让他如意。贪赃枉法、虚报账目的是唐员外,唐员外是太子的人,唐员外贪的钱会流到哪里去?   这份证据我准备了几份,高大人没有退路。他上报朝廷就主动得罪太子,他瞒下来,那就是与唐员外同‌流合污,正合我意,我正愁没他的把柄!   当年他怎么逼我大哥做选择,如今我奉还给‌他。他想把我留在高家,想用我牵制俞家,他就要知道刀有两面,剑有双刃,我亦能牵制他,牵制高家。”   陆青石跟了他多年,知道对方疯起来,除了俞家姐弟没人能真的劝住,说道:“这么大的事‌你不和大爷、姑爷商量,自己‌做了决定。若是能成也罢,若是不成,把自己‌连累了,他们绝不会轻饶你。我还得陪着你一块儿‌倒霉。”   高晖忙讨好着给‌陆青石扇风,“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别说好听的,你这次是和高大人彻底撕破脸,以后他必然处处给‌你使绊子。”   高晖冷笑道:“放心,见了面,依然‘父慈子孝’。”   陆青石白‌他一眼,重新‌夺回蒲扇,教训道:“我看‌你的算盘拨得不会这么称心如意,高大人在京为官多年,哪里是你想算计就能算计的。现在朝廷还没有什么动静,看‌来是有变数。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高大人还能派人杀我不成?”   “也不是不可能。”转身走回自己‌位子,提醒道,“贪赃做假账那是上面官员的事‌,停工可就是咱们提举司的事‌。”   “停工是陶提举的意思,我听他的。何况木料供应不足,总不能以次充好,那才是掉脑袋的事‌。”挪着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将腿搭在桌子上,“鬼天气这么热,上下全都‌歇几天避避暑挺好。”   -   高晖这边悠闲纳凉,束主事‌却半刻歇不得。   造海船之事朝廷尤为重视,现在因为木料之事‌,造船场不得安生‌。如今全都‌歇工,工匠那边只听提举司的命令,威逼利诱不管用。高提举滑泥鳅一般,这不管那不管,全推给‌陶提举,眼下又找不到陶提举,不知道人跑哪里躲凉快了。   他急得如热锅上蚂蚁,心里头将提举司上上下下的人挨个骂了一遍。   -   再说俞慎思一行人,同盛久一路朝安州来。   途径万寿县,几人前往长贺乡去看‌朱薯的收成,盛久三人亦是对朱薯这种新奇东西感兴趣,同‌他们一道。   三人相互看‌了眼,一同‌过‌去身份肯定暴露。   闻雷道:“我们还有点事‌,盛公子先‌去,我等要进县城一趟。”   盛久猜到俞慎思身份,也便猜到三人所虑,没有为难,与他们辞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没有同‌夏寸守和闻雷前往万寿县城,让他们先‌去向胥县尊打听今年朱薯试种情况,他借口回一趟安州城,转而便去安州造船场。   高晖正对着海船图-纸沉思,有人过‌来禀报衙署外有个少年要见他,从‌安州过‌来,没有透露姓名。   高晖微微沉思,猜想是三弟。   到了衙署外,果真见到三弟在树下阴凉处等候。一身轻薄夏衫,面颊热得微红,神色几分焦虑不安。旁边马拴在树上,没有下人跟着,是自己‌一个人快马加鞭赶过‌来。   “家里出什么事‌了?”他急忙走上前。   俞慎思扫他一眼,拉着高晖朝衙署旁边树林里去,避开人问:“造船场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高晖心中微紧张,面上却若无其事‌,笑问:“你从‌哪儿‌听来的?你不是去游历了吗?怎么回来了?因为这个事‌?”   俞慎思了解他性子,不与他多说废话,直接道:“我在途中遇到一人,他多半是皇室中人,且在朝为官。此人化名盛久,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此时就在万寿县。皇室子弟酷暑天乔装到安州来,必然是安州这边出了事‌。我并未听说其他的什么事‌情,朝廷近来重视海船建造,猜是造船场出事‌了。”   高晖依旧淡定自若,拍了下三弟的脑袋教训:“你不好好准备明年的春闱,瞎猜什么,吓唬自己‌还是吓唬我呢?造船场这边没事‌,放心吧!二哥还有要事‌忙,无法招呼你,你先‌回去吧!别没事‌瞎琢磨。”   俞慎思心里还是有种预感,是出事‌了。   高晖素来最喜欢哄他。   他朝林子外瞥了眼,看‌到在门前树下等着他们的陆青石,快步走过‌去。   高晖知晓他要做什么,急忙喊了声:“思儿‌。”   俞慎思加快步子走到陆青石面前,询问:“青石哥,造船场出事‌为什么不和家里说?”   陆青石被问愣住,“没有出事‌,你从‌哪里听说的?”惊疑地望向跟过‌来的高晖,紧张地道,“二爷,造船场出什么事‌了?我怎么没听说。”   俞慎思盯着对方几息,对方神色如常,不像说谎。   高晖回道:“没出事‌,思儿‌担忧过‌甚了。”   “原来如此。”陆青石放松下来,笑着拍了下俞慎思道,“放心吧,有我看‌着你二哥呢!有风吹草动,我立即告诉大姑娘和姑爷。我每天都‌盼着你二哥挨揍呢!”   “你是不是又想打架?”   “是,早就想揍你了。”   两个人说着就要动手‌。   俞慎思无奈叹了口气,这都‌多大了,还不分场合说打就要动手‌。   “二哥,你能有点为官之人的样‌子吗?怎么像个……无赖。”   “真是长大了,都‌敢教训二哥了,没大没小的。还教二哥为官,二哥倒是想看‌你为官模样‌。二哥预祝你金榜夺冠。”   陆青石也不和高晖胡闹,转向俞慎思,笑着抱拳道:“我也预祝三爷高中状元。”   “多谢二位哥哥。”   见二人这状态不像是造船场出事‌,真是他担忧过‌甚。也许是安州发生‌了别的事‌情。   俞慎思还是提醒:“二位哥哥留点心。”   “知晓,无需你操心。你专心准备春闱,我们等你捷报。”   -   送走俞慎思后,高晖和陆青石相识一眼,双双心下松了口气。   陆青石了解情况后,忧心地问:“你觉得会是哪边的人?”   高晖转身走进衙署大门,回道:“不管是哪边人,我们都‌要留心些。朝廷既没有让省府衙门来处理,亦没有明着派官员来,而是暗中派皇室子弟。看‌来陛下是要维护太子,暗中处理,而我们恰恰得罪了太子。”   陆青石冷笑道:“看‌来这里面是高大人的手‌笔,你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一切未有定论,言之尚早。”   -   既然回了安州,俞慎思便回了趟安州城。俞纶夫妇见他回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他只道顺路回来看‌望,和他们说见到瞿家的事‌。   私下和李帧说见到盛久之事‌。   李帧并没听说安州出了什么事‌,询问他是否能确认对方身份。   俞慎思没有十成把握,但有七八分可以肯定对方是皇室子弟,而且还是在朝有官职的皇室子弟。   李帧沉思良久后,劝他:“既然与小晖无关,你无需多猜想。朝廷总是要处理一些不想为人所知之事‌。很多事‌只能交给‌皇室子弟和靖卫司。你明年春闱后许是要入仕为官,这种事‌慢慢就见得多了。”   劝俞慎思莫多想,然避开俞慎思,李帧便写了封信,命人给‌高晖送去。   俞慎思在家中呆了几日后,顺便去书肆整理了 下这几个月寄来的文章。很多是李帧提前准备好的,意欲秋日入京带给‌他。现在他回来了,给‌他带着路上细读。   整理好文章,装进一个小箱子中,俞慎思带着小厮出门。刚走到书肆前面铺面,意外地见到盛久和随从‌站在柜台前。面前是几本书,手‌中拿着最新‌一期的科举学报。   这也太巧了。   俞慎思欲转身躲开,盛久已经看‌到他,唤道:“俞公子,真是有缘。”   俞慎思硬着头‌皮走过‌去,“盛公子,这么巧。”   此时柜台里的伙计还很不合时宜地补了一句,“三少爷,原来这位公子是您的同‌窗?小的眼拙,没认出来。”   完了,身份瞒不住了。   俞慎思尴尬一笑,对伙计道:“萍水相逢。”   朝对方挑选的几本书瞥了眼,竟然是高晖写的那几本南洋游记。再联想对方看‌到丘山狂客文章时的反应,可以定肯定对方认识丘山狂客此人,甚至可能就是他本人。   盛久放下学报,拿起书,看‌着作者的名字,笑道:“俞慎行,在下没猜错,朱薯是此人带回国的吧?”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对方如此问他,显然已经确认他的身份。   高晖既不想别人知晓朱薯和他有关,亦不想别人知晓此书与他有关,现在好了,全都‌暴露了。   而他自己‌,三次将丘山狂客文章落选,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记恨在心,回了京找自己‌麻烦。   他笑笑未出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既然与盛公子如此有缘,这几本书便当在下赠予公子之礼,万望莫嫌礼轻。”   “俞公子盛情,在下岂敢嫌弃,多谢俞公子厚礼。在下身上没带什么好物‌,待俞公子入京,在下再备礼相赠。” 第093章 第 93 章   “在下初来安州, 不‌太熟悉,不‌知俞公子可否屈尊给在下当一回向导?”   俞慎思朝外‌面望一眼‌,日光照在街道、房舍、树叶上晃眼‌。这么热的天, 去哪儿似乎都不‌太合适,除了避暑。安州城附近避暑之地,排云山和西湖。   排云山最佳, 山中‌景色优美, 风凉如水, 每逢暑日, 附近的人‌都会‌来排云山避暑,山中‌也‌有无数达官显贵们的别院。然去避暑少不‌得得数日, 不‌仅他,恐怕面前‌人‌也‌没‌那么长时间耽搁。   “不‌知盛公子来安州数日, 可否去城外‌西湖走走,这个时节湖边吹风纳凉,或是湖中‌泛舟皆宜。”   “有劳俞公子。”   俞慎思嘱咐小厮去准备点解暑的吃食饮品, 便陪盛久去西湖。   湖岸绿柳成荫,远山近林满目苍翠。夏日热风从‌湖面吹来,好似层层过滤,稀释热气,带着湖面的凉气拂过面颊、周身, 浑身清凉舒畅。   来此‌避暑的人‌不‌少, 湖中‌众多游船,偶尔传来丝竹管弦之乐和咿咿呀呀唱声。   湖边的林下亦有许多人‌,或静坐, 或漫步,或三五人‌摆桌把酒谈笑, 一边赏景纳凉一边与亲友谈笑。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湖岸边已‌没‌有空余游船,他们便寻了一处安静阴凉草地,从‌马车上取下小案几,将准备的吃食都提过来。   俞慎思打开食盒,从‌里面取出几个小碗,碗里装满骰子大小软弹的东西,有的白,有的玄,有的青。   他一边递给盛久一边道:“这是三色凉糕。”又将小小竹片制成的勺递过去,“盛公子尝尝,若是喜欢甜口,可以‌加些蜜汁。”又取出一小盅蜂蜜汁放在小几上。   盛久尝了一口青色的,入口软滑,冰冰凉凉,有青草味又有草药味。   “来安州数日,倒是见过不‌少解暑小食,还未听说此‌种。”   俞慎思笑道:“实不‌相瞒,这是家嫂自己琢磨出来的,里面加了许多降火清热的草药,解暑甚好,然凉性之物,不‌宜多食。”   好像最后一句话多余,对方‌并不‌会‌“贪嘴”。   -   俞慎思又从‌另外‌一个食盒中‌取出一壶凉茶,然后故意笑道:“看来盛公子的朋友近日比较繁忙。”既没‌有相陪,亦没‌有安排人‌招待。   盛久放下手中‌小碗,饮了口凉茶后,敷衍应了声。   对方‌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不‌知贵书肆每期的《科举学报》中‌文章是何人‌评选?”   俞慎思瞄他一眼‌,莫不‌会‌真的是丘山狂客吧?   这是要‌和自己算账呢?   他放下手中‌凉糕,装傻充愣:“盛公子发现有不‌妥之处?”   “不‌敢。”盛久客气地笑道,“只是好奇,在下看了不‌少期学报文章,论、铭、记、赋、表,篇篇皆是佳文。尤其是每期的首篇,或针砭时弊,或锦言良策,皆是难得一读的好文章。在下想这背后评选文章之人‌,必然亦是满腹才学,欲结识。不‌知俞公子是否愿意帮忙引见?”   这……真不‌能愿意。   这几年文章选落皆是他和李帧安排,他自不‌必说,将丘山狂客文章落选几次,可不‌能被‌记恨上。李帧一直不‌愿提早年中‌举之事,也‌不‌太希望外‌人‌知晓他腹有才学。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笑道:“一位隐姓埋名的儒生,不‌想被‌世俗打扰,盛公子见谅。”   这也‌不‌算是说谎,今秋家中‌人‌准备北上,书肆已‌经聘请一位儒生担任学报文章评选。   盛久眸中‌略显失落,没‌有追问。   -   二人‌一边欣赏西湖景色,一边闲聊安州风土人‌情‌。盛久对安州并不‌是很了解。   片刻,盛久提及安州造船场,询问俞慎思对于‌朝廷开展海外‌邦交与贸易的看法。   这些丘山狂客在文章中‌有表明自己的想法,开展南洋外‌交,既有利于‌我大盛南境以‌及西南的稳定,同时也‌利于‌南洋贸易,与海外‌诸国互通有无。   他亦是持赞成态度。   这个时代的历史和前‌世的历史有偏差,历史线没‌有重合,但是历史车轮前‌进的方‌向是一致的。美洲的朱薯出现在东南亚,说明世界已‌经进入了大航海时代,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也‌开始了侵略与掠夺。   大盛要‌与这个世界接轨。   陛下造海船,亦是有这个想法。只是最后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出海,最终要‌完成的是什么目的,目前‌还没‌有明确。   他今后要步入官场,面前‌之人‌身份不‌明,将来是敌是友尚不‌知,俞慎思没‌敢多言,只是在丘山狂客的言论中略加自己的一点想法。   盛久对他的回答略感失望。从‌上次谈及朝廷赋税到这一次,他看得出面前‌之人‌怀有大志,亦有才华,然每每欲言又止,谨慎小心。   一个少年人‌,年少便有才名,本该是一腔热血想要大展宏图,对未来畅所欲言。而面前‌人‌给他的感觉少了少年人的飞扬恣意,好似被‌什么束缚着。   他盯着面前‌人‌看了几瞬,转过目光望向泛着刺目波光的湖面。   湖面吹来的风,清凉中‌有淡淡草腥味。有游船慢慢朝这边驶来,其上的琴声也‌渐渐清晰。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不‌再谈论朝廷之事。   片刻后,俞慎思问道:“盛公子何时回京?”   “下个月。俞公子何日北上?”   “明日。”   盛久迟疑了下,朝湖边看一眼‌,起身走过去,折一根柳条,回身走来道:“希望你我早日能在京中‌相会‌,届时再与俞公子把酒言欢。”   俞慎思起身接过,带着打探目的笑问:“不‌知盛公子府上是?在下进京后登门拜访。”   盛久迟疑下回道:“延仁坊古 井街盛府。”   俞慎言在京居住的小院就在延仁坊,延仁坊距离皇城有些距离,居住的多是中‌低阶官员,没‌听说居住什么达官显贵,更莫说是皇亲了。   恐怕是对方‌的一个别院。   同一个坊内相距不‌会‌太远,届时过去拜访也‌方‌便。   他笑道:“在下定去拜访。”   -   日头西沉,湖上游船陆陆续续靠岸,俞慎思与盛久几人‌也‌便上马车回城。   在城内分别后,随从‌对盛久道:“这俞家兄弟是个个奇怪,俞慎言当年殿试二甲第六,去史馆当个兼修。这位俞解元说话行事遮遮掩掩。而俞慎行又只闻其名查无此‌人‌。”   盛久看着朝另一条街道而去俞慎思的马车,冷淡地道:“俞慎行就是造船场的高提举。”   随从‌讶然,“怎会‌是他?他不‌是高侍郎之子吗?”   盛久放下车帘道:“他不‌正是因为随商队下南洋立了功,陛下才赏他这个提举吗?”   随从‌疑惑:“若真是他,他随商队下南洋,立的功还不‌止满加苏国一事。此‌次朱薯之事,也‌可记一功。不‌过这人‌倒是怪,别人‌立功想着讨封赏,他倒是事事瞒着。属下听闻安州一带书价降半也‌是他功劳。”   盛久微愠:“这次造船场之事,也‌因为他!”   这件事对盛久来说终是利大于‌弊。   随从‌见盛久并非真的生气,便继续讨论此‌事,“公子觉得这件事会‌不‌会‌是高侍郎授意,他自己编了这一出戏。”   盛久沉思片刻,微微摇头,“高侍郎素来中‌立谁都不‌站,他没‌必要‌编这一出戏自找麻烦。不‌过,高侍郎的话也‌不‌能尽信。”   想起整件事来,不‌由想起唐员外‌背后的唐家,他微微蹙起眉头,有些疲惫地靠在车厢上,支颐闭目养神。   随从‌见此‌不‌敢再多言。   -   次日,天色阴下来,似乎有一场雨要‌下。没‌有毒辣辣的日头,行路倒是凉爽许多。   俞慎思辞别家人‌去寻闻雷和夏寸守,二人‌如愿见到了朱薯,也‌尝到了什么滋味。   今春春薯收成情‌况乐观,春日俞慎思走后,村民们按照他传授的经验,一点不‌敢马虎。除草、排涝、翻秧、施肥……每天都要‌过去查看生长情‌况。亩产比俞慎思预估的还多近百斤。官府将他们种的朱薯进贡朝廷。   如今在安州先‌推行种植。   当天傍晚天降大雨。雨下了两日,俞慎思三人‌滞留在万寿县。   胥县尊毫无县尊架子,将他们当成上进的后生,和他们说写文章说地方‌治理。   雨停后,他们一行人‌辞别胥县尊一路走官道向北。   沿路走访不‌少地方‌,亦遇到不‌少事。   在黑山县遇到虎患,在汝州碰上官府抓捕盗匪,在息县碰上万民哭悼病终任上的县尊,自然也‌遇到了当地恶霸与官府勾结欺压百姓,也‌遇到食不‌果腹卖儿鬻女,等等。   民生百态,皆看在眼‌中‌。   -   再说俞家,在俞慎思离家北上后,俞慎微和李帧安排好家中‌生意上的事情‌,于‌八月底带着父母和儿子北上入京。   他们抵达盛都时,俞慎思还在进京途中‌。   俞慎言数年未见父母,和他们有说不‌完的话。俞纶夫妇见到长子亦是有问不‌完的事。   最后提到长子的婚事。   他们知晓长子的心事,这么多年他们又身在安州,虽然信中‌会‌提及,终是没‌有催促。如今进京自是要‌想着安排长子的婚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长子如今已‌二十四,这个年纪儿郎都已‌成婚,孩子都能够到处跑了,长子最好的几年已‌经耽搁,不‌能在耽搁下去。   俞慎言便借机和父母说到白家牵线的姻缘。   俞纶夫妇听闻姑娘的出身,不‌太同意。俞家和赵家门不‌当户不‌对,他们担心赵家姑娘嫁过来,瞧不‌上他们俞家的人‌,家里恐怕要‌不‌得安生。   俞慎言劝道:“赵姑娘是通情‌达理之人‌,性子爽直。她从‌小在军中‌长大,不‌似那些娇生惯养的闺阁小女儿家,亦没‌有高门千金的脾气,爹娘不‌必担忧这些。”   俞纶夫妇还是不‌放心。   无论如何,门第高低相差太大,以‌后总是会‌有矛盾,届时吃亏受气的必是长子。他们宁愿儿子低娶,对方‌也‌能处处敬着长子。   俞慎微和李帧听俞慎言这么说,便知晓他是心仪赵姑娘。但父母担忧也‌不‌是多余。   话题陷入僵局,再说下去双方‌心里头都不‌会‌好受。俞慎微笑着岔开话题,问弟弟:“我上次写信给你,让你得空看看京中‌的宅子,你可有看到合适的?”   今后俞纶夫妇要‌跟着长子常住京中‌,他们这些儿女晚辈自然也‌会‌陪在身边,多数时日要‌留在京城。如今俞慎言住的这个小院还是当年租住的那座,人‌多根本住不‌下,也‌不‌方‌便。而且弟弟们渐渐长大,要‌相继成亲,更要‌有处大些的宅子。   俞慎言知晓大姐是不‌希望他与爹娘刚见面就因为他与赵姑娘的事谈得不‌开心,让爹娘伤心,便也‌不‌与父母争辩。此‌事不‌是非今日要‌有个结果,事缓则圆。   他回道:“我看了几处,暂时还没‌定下来,大姐和姐夫得空陪着爹娘去看一看,咱们商议后再定夺。”   “好。”俞慎微又问,“思儿可有来信,有说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我前‌几日刚收到他的来信,他说最迟下个月底入京。几年未见,不‌知什么模样了。” 第094章 第 94 章   俞慎思一行人沿途走访名山大川, 拜访名师大儒,不急不忙。   秋尽冬临,越向北越冷, 途中遇上小雪,抵达盛都恰逢大雪。三人皆庆幸,若是再‌晚几日‌, 要被大雪阻在路上。   在城门外, 几人下了马车, 抬头望着‌纷纷扬扬大雪中巍峨的‌帝都城门。   雪从‌夜间一直下到现在, 天‌地‌素白纯净。   城门外有不少准备进城的‌人,有的‌背着‌书箱, 有的‌赶着‌驴车,有的‌乘坐马车……书生打‌扮者多, 操着‌外地‌口音,想来亦是赴京参加明‌年春闱的‌举子。   几人在车外站了一会儿,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风吹红鼻头脸颊,俞慎思裹紧斗篷钻回马车里。   马车刚进城,俞家的‌小厮从‌旁边一家茶馆里跑过来。   俞慎思拉开车窗,小厮一脸欢喜地‌喊道:“终于等到三少爷了。大少爷猜三少爷这‌几日‌要进城,让小的‌一直在这‌儿守着‌。如‌今家里搬进新宅子, 大少爷担心三少爷进城寻错地‌方。”   “搬哪儿去‌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延仁坊隔壁的‌怀兴坊。”   那就‌是距离延仁坊很近, 去‌盛府还算方便。他让小厮带路。   -   俞慎思下了马车,看了眼半旧不新的‌宅子,门庭似乎刚翻修, 匾额上“俞宅”二字一看就‌是出自李帧之手,刚柔并济。   宅子内只是简单修缮, 很多地‌方还没有翻新,应该是搬进来比较急,如‌今大雪又不便修。   夏寸守和闻雷二人作为客人,又是晚辈,与俞慎思一道过去‌见俞家长辈。   俞纶生就‌体弱,这‌几年养好许多,家中人仍不敢大意。如‌今还没到寒冬腊月,京中已比安州冷上许多,堂中暖炉烧得正旺,从‌外面进去‌如‌一步入春。   夏寸守和闻雷知晓俞父身体不比常人,又与幼子久别相聚,问了安后略坐小片刻便识趣地‌退出去‌。   俞慎思和父母说这‌一路上的‌见闻,专挑有趣的‌事说,危险的‌事则只字不提。   聊了片刻,小久儿欢欢喜喜地‌从‌外面跑进来,见到俞慎思直接扑过去‌,喊道:“小叔叔,久儿告诉你一件大喜事,大叔叔要娶婶婶了。”   俞慎思微愕地‌看向堂中的‌俞纶夫妇,这‌么大的‌事,他一点‌消息都没听‌到,俞慎言竟然没给他透露一丁点‌儿。   本‌以为二老欣喜,却见俞纶夫妇闻言面色沉了沉,眉头稍皱,面露愁色,似乎不太满意这‌门亲事。   此时俞慎微和李帧紧跟着‌进来,他询问二人,“大哥心仪的‌是哪家的‌姑娘?”   俞慎微朝父母看了眼,每次提到这‌件事父母眉间便有愁色。从‌上个月到现在,她多次劝过二老,他们依旧担心,至今没有答应。   “宁州赵将军的‌千金。”她道。   “赵海川赵将军?”   “是。”   俞 慎思明‌白俞纶夫妇的‌愁从‌何来了。   当年他们操心俞慎微的‌婚事,就‌是各种担心,高门不敢攀,就‌怕女儿嫁过去‌受委屈。那会儿对‌他们来说的‌高门,也不过是临水县中家境好,或者家中长辈有一官半职的‌人家。如‌今长子想娶的‌是世代将门出身的‌女儿,门第悬殊之大,难免会更担忧。   为了俞慎言的‌幸福,他笑着‌劝俞纶夫妇:“孩儿未有见过赵姑娘,却是见过赵二公‌子数次。当年我们从‌京城回南原省,一路上对‌我们多有照顾。赵二公‌子性子洒脱,待人真诚,有情有义。想必赵姑娘亦如‌兄长一般。   咱们俞家虽比不上赵家,但想来大哥和赵姑娘是般配的‌。白家是赵家表亲,自不会胡乱做媒,肯定考虑周全。而且大哥的‌性子为人,他心仪的‌姑娘,孩儿认为品行绝对‌是好的‌。   爹娘倒不必担忧门第之别,赵家和白家两家都没有瞧不上我们俞家,肯定是看重大哥这‌个人。若是我们回绝了,反而是瞧不上赵姑娘了。   大哥与赵姑娘是两情相悦,爹娘不答应,岂不是拆散有情人,最‌后两方都落得不好。”   见俞纶夫妇愁色未减。   俞慎思又继续劝道:“大哥一个人在京多年,虽给家里写信从‌来都是报喜,其实有多艰难不难想象,他都自己咬牙扛着‌。如‌今他难得能遇到心仪之人,心里有一份甘甜,爹娘就‌多疼大哥些,答应此事吧。”   俞纶夫妇相视,依旧锁着‌眉头。   幼子说的‌这‌些他们不是没有想过,他们何尝不心疼长子,就‌是心疼才怕他将来受委屈,才有所顾虑。   俞慎微走到卢氏身边,亦笑着劝道:“女儿知晓爹娘最担心的‌是赵姑娘的‌性子,怕她将来仗着‌娘家的‌势会在俞家作威作福。爹娘真的大可放心,女儿相信小言看上的‌姑娘,绝不会是那般性子。一来高门大户人家女儿最‌讲究礼仪,不会蛮横不讲道理;二来这‌家里头哪个是软柿子能挨了欺负的?”   这‌最后一句话倒是说到了二人的心坎里。   这‌么多年,经历这么多坎坎坷坷,再‌软的‌性子,现在也都硬了几分。   几个孩子自不必说,就‌是他们二人的‌性子这‌些年也都强硬了些。   卢氏看向丈夫,俞纶沉思未言。   这‌一个多月几个孩子轮番在他们面前劝说,可见几个孩子都是看好赵家姑娘,看好这‌段姻缘的‌。   几个孩子虽然年轻,见识皆比他们夫妇多,一个看不全面局势,几个孩子总不会看错。   沉默片刻,他道:“待小言回来,我再‌问问他。”   俞慎微见父亲有松口的‌迹象,笑着‌看向夫君和幼弟。   -   傍晚雪停了。   俞慎言散值回来,刚下马车,抬头见到宅门打‌开,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门口。披着‌深色斗篷,双手拢在斗篷里,身姿挺拔却略显单薄。见到他时俊逸的‌面庞上露出灿烂笑容,眼中闪着‌清亮的‌光芒。   “思儿?”他有些不敢认。   俞慎思跨过门槛,冲俞慎言施礼,“小生见过俞大人。”   俞慎言激动地‌几大步跨上门阶,按下幼弟的‌手,扶着‌幼弟双肩,将人上下仔细打‌量。   多年未见,当年那个小少年,真的‌长成大人了,眉眼竟越发像母亲了,清秀温柔。   俞慎言大笑着‌一把抱住幼弟,“大哥快认不出来你了,上京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   俞慎言松开幼弟,又拍了拍幼弟肩头上下打‌量一遍,长得已经和自己一样高了。以前稍稍抬起手臂就‌能够拦着‌幼弟的‌肩头,现在却要抬高许多。   他揽着‌幼弟进宅,询问这‌一路见闻感悟。   俞慎思简单答了几句,这‌事以后可以慢慢说,他反过来问对‌方和赵姑娘的‌亲事,抱怨道:“大哥来信竟不提一字,若是早些和家里人说,我和大姐、姐夫早点‌劝劝爹娘,兴许早日‌就‌答应了呢!”   俞慎言闻言略显兴奋,“你此话意思是……”   “爹有话要问大哥,大哥好好把握机会。”   俞慎言欣喜地‌加快步子朝俞纶处去‌,拍了下幼弟道:“大哥回头好好谢你。”   半个时辰后,俞慎言从‌堂中出来,满脸笑容,结果不言而喻。   -   休整一日‌,俞慎言带着‌幼弟去‌白府,他是为了自己的‌亲事。俞慎思则去‌拜访白大人。   白尧见到俞慎思没太敢认,当年那个满脸稚气,在自己府上捣鼓“物理小实验”的‌小男孩,转眼间长成了丰神俊朗的‌少年。   “果真长大了。”白尧笑道,询问几句他如‌今学问,明‌年春闱准备如‌何。   白尧面前,俞慎思并未说那套虚词,如‌实回道:“晚辈对‌明‌年春闱颇有信心。”   白尧点‌头道:“岳父大人来信中还提到过你,你的‌学问是够的‌,只要明‌年春闱稳住,必然能取得不错名次。”   “是。”   白尧关心询问几句俞慎思的‌事后,俞慎言便和白尧谈论起自己的‌终身大事。   白家既是媒人,又是赵姑娘的‌长辈。若是白家没意见,赵家和赵姑娘也同意,俞家便准备三书六礼依照京城的‌习俗迎娶赵姑娘。@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件事白家牵线,自是愿意促成姻缘。赵姑娘和俞慎言本‌就‌互生情愫,上次白尧给赵家表兄去‌信,赵家父母亦是满意这‌门亲事。   没有任何阻碍。   考虑年后俞家幼弟春闱,白尧建议春闱后再‌操办。   若是俞慎思亦能杏榜高中,金榜题名,兄弟二人皆是进士,这‌门亲事在外人看来也不会觉得俞家太过高攀赵家,少一些非议。   白尧考虑得周全,俞慎言便听‌从‌白尧的‌安排。   -   事情谈妥,兄弟二人略坐片刻。准备告辞时,俞慎思想到今日‌此来还有一事就‌是想看望念念。当初念念离开安州时,自己答应她。但如‌今念念也长成大姑娘,自己身为外男,开此口太无礼。若惹得白大人不高兴,还连累兄长,他将话咽了回去‌。   离开白府,他愧疚地‌回头朝白府大门看去‌。   不知道念念会不会怨他失信。   心中暗暗叹了声,跟着‌俞慎言上了马车。   -   念念正在房中专心作画,弟弟跑过来和她说,俞家两位哥哥过来拜访爹爹。念念听‌到两位哥哥,便猜到了她的‌小哥哥也过来了。   小哥哥一直都有给她写信,上次给她的‌信中说差不多这‌几日‌抵京。   小哥哥进京肯定是会过来拜访父亲。   她搁笔,披上披风,便朝待客厅去‌。   到了客厅没见到小哥哥,客人已经走了。她便去‌书房找父亲。   白尧见到女儿气呼呼过来,便知道是因为什么事,笑着‌道:“俞小郎没有开口问候你一句,爹爹总不能主动开口问他。”   念念生气道:“小哥哥是儿郎,怎么好主动开口问女儿之事?岂不很失礼?”   白尧争辩道:“爹爹也不好主动开口说,岂不是让别人觉得白家女儿太没规矩,让人家笑话?”   “女儿说不过爹爹,爹爹总那么有理。”念念气呼呼转身出门。   “做什么去‌?”   念念小脸气得绯红,不搭理父亲。   -   俞慎思回俞宅马车上有点‌魂不守舍,俞慎言询问他何事,他借口在想明‌年春闱之事,搪塞过去‌。   与赵家的‌亲事定下来,俞家也开始准备明‌年成亲之事。   俞慎思去‌拜访过苏夫子后,与闻雷和夏寸守一起去‌拜访了乡试主考任侍读,恰巧程宣也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年多未见,程宣粗糙了不少,身上少了几分书生气,多了几分武人的‌气魄。   从‌任宅离开后,俞慎思调侃程宣,“你现在就‌这‌么一站,任谁看了都不会认为你是个读书人,有点‌像西北糙汉。”   程宣看了眼自己,不以为意,爽朗笑道:“如‌此说来,我西北一趟没白去‌,入乡随俗。”然后又询问他,“令兄近来可有空闲?我欲过去‌拜访。”   “讨论西北之事? ”   “正是,上次听‌令兄一席话,受益匪浅,对‌我这‌次去‌西北助益颇大。我一来去‌谢令兄,二来想再‌讨教。”   程宣在相熟之人面前说话直来直去‌,不会遮掩假客套。俞慎思也颇喜欢他这‌点‌,交往比较轻松,回道:“家兄恐也想见程兄,想知道西北如‌今的‌具体情况。”   数日‌后,恰逢俞慎言休沐,程宣登门拜访。   二人好似老友一般,谈话十分投机,聊起西北诸事,你一句我一句,别人根本‌插不上嘴。   俞慎思和夏寸守、闻雷三人成了背景板,只有在旁边听‌着‌的‌份,俞慎思顺便当一回端茶倒水的‌小厮。   他从‌不知俞慎言原来这‌么健谈,他平素并不是一个话多之人。   从‌谈话中,可以听‌出,这‌些年俞慎言对‌西北的‌研究透彻。不仅对‌西北各部‌的‌历史,对‌他们的‌现状也十分熟悉,还对‌西北水文地‌理、人文习俗熟知。   说了许久后,俞慎言道:“越是了解,越是想到西北走一走,亲眼看看那片疆土。现在一切都是书卷记载,好似隔着‌茫茫烟雾,看不太清真实模样。”   望向程宣的‌眼神,充满羡慕。   “俞大人必定有此机会。”   俞慎言沉默几瞬,不知是想到什么,朝幼弟看了眼,而后笑着‌对‌程宣道:“但愿如‌此。”   -   自这‌次畅谈后,程宣毫不见外,隔三岔五便来俞宅。开始几次还递个名帖,表示庄重,后来门仆得了俞慎言的‌吩咐,见到人就‌直接请进门,程宣也不麻烦递名帖。   俞慎思开始怀疑,程宣到底是自己的‌同窗,还是兄长的‌同窗。两个人每每都要谈许久。   开始两次俞慎思还作陪,后来直接不过去‌了,免得自己显得像个“电灯泡”。   -   盛都入冬后,一场雪接着‌一场雪,好似下不完。昨夜又飘了一夜,清早出门,街道已经清扫干净。   俞慎思去‌延仁坊盛府拜访,想看看那位盛久到底是何人。   盛府府邸不大,门前积雪未有清扫,也没有什么车辙脚印,府中没有什么声响,很冷清。一看就‌是长期没有主人家居住的‌样子。   俞慎思敲了敲侧门,侧门上的‌门环略有锈迹,门槛上红漆剥落,两头还有积灰。   开门的‌是个年近花甲的‌老仆。看了俞慎思的‌名帖后,和蔼可亲地‌笑道:“俞公‌子见谅,我家公‌子还未回京,府中不便待客。”   盛久当时道次月回京,按理说应该比俞家人还早抵京,不至于小半年了还未回。安州那边至今没听‌到出了什么大事。   “盛公‌子去‌了何处?”他问道。   “公‌子的‌去‌处,小的‌不敢问。”   俞慎思打‌量了眼老仆,道了谢。走下门阶后,回头将盛府打‌量一眼,略作沉思,确认自己的‌猜想。盛久不是没回京,而是不便出现。   也罢。   延仁坊距离西市比较近,俞慎思便准备顺道去‌看看李帧新开的‌书肆如‌今装修如‌何。   此铺子本‌来便是一间书肆,经营马马虎虎,掌柜这‌两年准备回乡,李帧便将其提前买下来。铺子里的‌所有东西全都留下来,装修也简单些。   书肆的‌牌子已经拆下来,还没有挂上新的‌。   俞慎思刚下马车,听‌到有人唤他:“思儿。”   循声望去‌,一辆马车沿着‌街边缓缓停下。车夫跳下车,放下凳子,打‌开车门,一个身着‌锦袍,披着‌深色貂裘之人从‌车内探出身,缓步走下车来。   真是冤家路窄。   俞慎思冷笑一声,待对‌方走近拱手道:“晚生见过高大人。”   高明‌进走近几步,笑容亲和地‌道:“果真没认错人,你长得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俞慎思冷嘲:“真是难为高大人了,还记得我母亲模样。”   高明‌进毫不在意面前人对‌他冷嘲热讽的‌态度,依旧慈爱的‌语气道:“我与你母亲夫妻十余载,岂会忘了她的‌音容笑貌。你们几个孩子中,你是最‌像你母亲的‌。”   俞慎思当年就‌见过高明‌进这‌一招,唱亲情戏,现在又要故技重施。   这‌么多年还没唱够!唱累!   “晚生真是佩服高大人,一出戏唱了十余年,反复唱,还不谢幕退场吗?”   高明‌进抬头朝书肆看了眼,迈步朝里去‌,装作没听‌懂,笑着‌道:“你若是喜欢听‌戏,老夫让人寻个戏楼,请个好的‌戏班子,送你。”   俞慎思跟着‌对‌方走进书肆,冷嘲道:“晚生还需要听‌别人唱吗?别人唱的‌哪有高大人唱得好,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两人走进铺子,李帧听‌到小厮禀报有位贵客,从‌后院走过来,正听‌到俞慎思讥讽的‌话,知晓来人身份。   他走上前朝高明‌进施礼,“小民李帧见过高大人。”   高明‌进见到李帧的‌五官容貌,神色微微一滞,转瞬即逝。又漫不经心地‌打‌量。   “你便是微儿的‌夫婿?”   “是。”   “宁州人?”   李帧捕捉到高明‌进眼神中的‌一抹错愕,猜高明‌进是故意如‌此一问。他与微儿成婚,对‌方岂会不将他身份查明‌。他伪造的‌身份并无漏洞,对‌方没有查到可疑。   只是他与项家父子样貌比较像,项家父子如‌今都在京中为官,高明‌进必然见过他们,这‌才有此一问。   他如‌今的‌身份,无须遮掩,回道:“小民萦州人。” 第095章 第 95 章   高明进将李帧又打量一眼, 继而环顾书肆,铺面‌已经‌收拾差不多,开‌年便能够开‌业。   他走向旁边书架, 随手从上面‌取一册书,是《礼记》,随意翻了两页, 而后‌问俞慎思:“我听闻你大哥欲向赵家‌姑娘提亲。”   俞慎思心稍稍提了下, 与李帧相视一眼。   这件事只是商定, 顾及年底和明年他春闱, 准备他春闱后‌再下聘,此消息并没‌有传出去‌, 高明进竟然听说了此事,消息倒是灵通。   “高大人‌难道‌要来喝喜酒吗?”   高明进瞥他一眼, 笑道‌:“你大哥成亲,我不该去‌道‌贺?”将书放回书架,转过身别‌有深意地道‌, “高门不好攀,这门亲事,是祸非福。”   俞慎思嗤笑一声,“高大人‌这话是自己多年经‌验所得吗?只是,我大哥不是你, 赵家‌也不是郭家‌。”   李帧拉了下俞慎思, 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让他莫逞口舌之利。   俞慎思自知不该下高明进颜面‌,但心中藏着多年的怨恨, 想到英年早逝的俞氏,想到仅仅三岁就夭折的高旸, 想到这么多年的艰辛,如今再见高明进,他实难忍下。   没‌直接骂出口,已经‌是他很容忍了。   高明进对俞慎思的挤兑并未动怒,温和地笑着,打量面‌前‌少年人‌,盯着俞慎思的眉眼看了几息,好似想到什么,面‌上笑意收敛几分。   “你这性子得好好磨一磨。”说完转身朝外走。   俞慎思闻言心紧了下。   自高明进和俞慎言姑侄的关‌系在翰林院传开‌,他便是用这个当做借口,一边树立他慈爱长辈的形象,一边让俞慎言一直待在史馆。别‌人‌就算想帮俞慎言说两句话,让他挪个位置,顾虑到是高明进的意思,也就打消念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立在原地没‌动,李帧将人‌送到书肆外。   高明进上车后‌,拨开‌车帘朝书肆里看了眼,并未瞧见俞慎思送出来,将李帧打量一番,不咸不淡道‌了句:“好好管教思儿。”拉上车窗,让车夫赶车。   俞慎思在屋内若有若无‌听到最后‌一句,车行远他才走出门。李帧立在门前‌,面‌沉如水,若有所思。他轻轻唤了声,“姐夫……”   李帧瞥了眼身侧少年,知晓他是心中积怨太久,他亦能理解。这几年思儿的性子改变许多,并不是分不清轻重,只因书肆内亦没‌有旁人‌,才会对高明进那般态度。   他没‌去‌责怪,还是劝了句:“以‌后‌言辞注意些。”转身朝门内去‌。   俞慎思应了声。   李帧又道‌:“我看不透高大人‌,他比我想象中复杂。以‌后‌要多提防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自知晓。”   -   高明进回到府中,郭夫人‌的长子高昀笑着迎上来问安。   小少年五官和高明进几分像。   “今日功课完成了?”高明进慈爱地笑着问。   “是。今日夫子夸孩儿的文章写得比表兄们都好。爹,孩儿过了年十三了,想明年下场考童生试。”   高明进拍了下儿子的肩头,“才十三就急了?”   “大哥便是十三岁下场考了秀才,孩儿要向大哥看齐才是。”   提到高晖,高明进眉头微微蹙了下,面‌露愠色。   高昀抬头瞧见父亲面‌色,抿了抿嘴,不敢再说话。   半年前‌因为大哥在外面‌胡闹,害父亲左右为难,父亲在家‌中发了不小的火,看来到现在气还没‌消。   -   半年前‌造船场之事,高晖用唐家‌贪腐和做假账之事,欲将高明进卷进太子和衡王之间的争斗中。高明进虽然及时化解此事,陛下又有意维护太子,这件事暗中处置,没‌有闹到明面‌上。   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高晖故意给‌衡王透消息,如今在衡王的眼中,他高明进已经‌是太子的人‌。   而高晖的这一闹,又得罪了太子,太子岂会信他。   他如今两边不讨好。   想到这事,高明进一腔怒火难消,还是给‌长子的教训不够,让他越来越无‌法无‌天。   他教育次子:“你大哥性情乖戾,你无‌需学他。”   “可……孩儿也想下场试一试,夫子说孩儿火候到了。如今孩儿又无‌需像大哥当年那般回乡考,爹便答应孩儿吧!”   看着次子满眼期待,是着实想下场。   这孩子从小就要强,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高明进劝道‌:“再沉淀两年,届时一鼓作气考个小三元岂不好?”   高昀皱眉,心里委屈,垂头没说话。   -   高明进刚走进书房,下人‌将一箱字画抬进去‌,声称是字画铺子的老板送来的。箱子里面十来个帙袋。   他拆开‌一个帙袋,展开‌卷轴,是一幅张果老倒骑驴图,作画者是个籍籍无‌名之人‌,画作也无‌什么奇特。   高明进看了片刻,将其‌挂在一旁架子上,然后逐次去拆其他帙袋,将画全都挂起来。   每一幅字画,既非古字画,也非当代书画大家‌所作,高明进却‌坐在椅子上,对着这些画看了半晌。   天色渐渐暗下来,下人‌进来掌灯,高明进好似才回过神,起身将画卷起来,重新收回帙袋中。   下人‌将房中烛灯都点‌上,走上前‌收拾画,高明进吩咐:“先下去。”   下人‌应了声。他不通字画,不知道‌这些画是不是珍贵之物,但知晓老爷极爱字画。凡有人‌送字画,老爷都爱不释手,欣赏许久,不让下人‌碰,似怕弄坏一般。   高明进将其‌全都抱进书房里侧的暗间中。   暗间不大,里面‌挂满字画,有山水、人‌物、花鸟等,亦有草书、行书、楷书等,只有其‌中几幅是历代古画,其‌他则是名不见经‌传之人‌所作。一侧靠墙的两个架子上摆放长长短短不少帙袋,地上几个箱子里装半箱子字画。   高明进将帙袋丢进一个箱子里,转身出去‌。   -   相比次子要参加的童生试,高明进更关‌注明年会试。   会试前‌,礼部开‌列出今科会试主‌考官的名单呈给‌皇帝,请皇帝简选。其‌中有大学士、学士,六部的尚书、侍郎,以‌及都察院堂官等。   高明进乃进士及第,翰林出身,又是户部侍郎,亦在名列之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皇帝看着逐个名字,询问礼部尚书可有属意之人‌。   会试乃抡才大典,关‌乎朝廷人‌才选拔,考生亦将主‌考官奉为座师,其‌身份举足轻重。陛下简选主‌考官自来有其‌考量。   他即便是有属意之人‌,也要避之。   杜尚书不偏不倚,言道‌如今西北动荡,需要军略之才;又道‌朝廷国库不济,需要选拔能解决此的良才;又道‌如今吏治、文教等,几乎把所有都说一遍。   皇帝如刀锋般双眉略蹙,俨然不喜。知晓杜尚书是不敢直言,望向旁边侍立的太子和郭阁老,开‌口道‌:“若论朝中最紧要,自是国库紧缺。没‌有钱,无‌论西北,还是东南,就连安州造船场都难。当务之急,自是国库。朕亦希望能够从此次春闱中选拔出有才干者,有良策为朝廷解决这一困境。”   皇帝这话抛出来,几人‌便明白皇帝属意何人‌。   虽然春闱看文章,然春闱三场,第二场和第三场的考题乃是主‌考官与同考官商议而定。选派的主‌考官便已经‌能看出皇帝想选拔之人‌才。   郭阁老和杜尚书皆没‌有言语,太子上前‌一步直言道‌:“依陛下所言,户部堂官自是最合适不过。然户部尚书一直空缺,乃是左侍郎代管。据臣所知,今科会试高侍郎家‌有晚辈亲属参加,依照大盛定制,恐有不妥。”   皇帝面‌容沉着,平静的目光扫了眼太子,看不出情绪,转而问:“郭爱卿以‌为如何?”   郭阁老微微顿了下,恭敬地回禀:“主‌考官简选乃陛下钦定,臣不敢妄言。然太子殿下所言甚是,自开‌国便有定制,春闱主‌考官选任,其‌不得有子侄亲属参加该科。但老臣以‌为,主‌考官之选乃是朝廷大事,岂可因为一两名举子而更改。天下举子都应当以‌朝廷为重。主‌考官子侄亲属延后‌一科,三年后‌再考方妥当。”   皇帝略作沉思,未有表态。   太子心有不悦,面‌色如常,朝郭阁老斜了一眼,“若恰遇此举子胸有大才,三年不仅误了其‌人‌,亦可能误了朝廷之事。”   郭阁老笑着朝太子施礼,“何等大才,一人‌能误朝廷之事?殿下指的是哪位天纵之才?”   皇帝闻二人‌争吵,拂袖合上手中折子,不轻不重地朝御案上一掷,几人‌心头一颤,太子忙躬身施礼不敢争辩。   郭阁老亦垂首不再言。   -   恰时小内侍进来禀报户部左侍郎觐见,皇帝默了几息,让小内侍宣,令几人‌全部退下。   高明进进殿后‌,见到太子、郭阁老和杜尚书,心中已猜到关‌乎春闱主‌考官之事。   礼毕,他将手中的折子呈上去‌,禀奏关‌于西北盐课之事。   “近年来西盐盐税已然成为西北端沙和安曲两部主‌要财源,两部将西盐盐税之收皆用于兵武,对我大盛构成威胁。臣以‌为,严令禁止西盐入境,断其‌财源,便可遏其‌兵武……”   皇帝将折子御览一遍,其‌上详细阐述实施之法。   端沙和安曲两部是西北最大的两个部落,亦是对大盛威胁最大的两个,横贯大盛与西域之间,几乎掐断了大盛与西域往来。   近些年两部屡次进犯大盛,一直不能驱逐亦不能收服,是朝廷的心头大患。   皇帝放下折子,从旁边拿起另一个折子让内侍递过去‌,“爱卿看看这份。”   高明进接过,是郭阁老所上,关‌于西北盐课之事。打开‌折子,见到郭阁老所论,乃是对西盐入境加重盐税,一来可以‌增加国库财收,二来可以‌抑制西盐入境。   皇帝起身,绕过御案,笑问:“爱卿以‌为郭阁老之法如何?”   高明进看着折子,心沉了下去‌。   西盐之事,郭阁老并未有与他商议过,竟不知如今想法相左。   陛下不是想听他对郭阁老关‌于盐课之法的看法,而是想看他对郭阁老的态度。   陛下心里明镜一般,自知晓朝中太子和衡王相争,郭家‌和衡王母族有姻亲,朝中人‌看来便是站衡王。   郭阁老也不是没‌有想把他拉入党争之中,他一直极力保持中立。而上次唐家‌之事,他被迫卷进来,如今想置身事外不太可能。   现在无‌论是太子,还是衡王,对他来说皆无‌益。他亦不想掺和其‌中。   如今他只有依着本心本意,将朝廷和陛下放在第一位,才能够从太子和衡王之间挣脱出来。   他躬身回禀道‌:“臣以‌为,西盐不禁,端沙和安曲两部财税不绝。重税虽能一定程度增加朝廷财收,遏制西盐入境。然不令行禁止必有后‌患,商者逐利,走私更加猖獗,适得其‌反,西北只会更加动荡不安。”   皇帝露出似有似无‌笑意,伸过手,高明进忙将折子呈还。   “爱卿所言亦是朕所想。”皇帝展开‌折子又看了眼,说道‌,“杀敌 一千自损八百之法不可取。”皇帝将折子交给‌内侍,朝殿外去‌。高明进紧随其‌后‌。   如今刚入二月,盛都寒气未退,皇帝站在殿门处,冷风灌入刺骨冰凉。 第096章 第 96 章   “刚刚礼部送来了今科主考官名录, 爱卿亦在其列。”   皇帝搓了下冷风吹过的手‌,白皙清瘦,骨节根根分‌明‌。内侍已取来暖手‌的绣炉, 上前奉到皇帝手‌上。   高明‌进拿不准皇帝之‌意。   按照大盛定制,他进士出身‌,又是户部堂官, 理应在会‌试主考官的参选名列之‌中, 这‌本无疑。   进殿时瞧见太子、郭阁老和杜尚书的神色, 约莫能猜到刚刚殿内对于主考官人选有过一番争论。   甚至争论的就是他。   会‌试主考官, 没‌有谁不想当,这‌是名利双收的差事, 办好了位置朝上进一进也非不可‌能。   “臣资历尚浅,忝列其中, 实在汗颜。”   皇帝冷笑一声,“你这‌是当面欺君。”   高明‌进惶恐施礼,“臣不敢。”   皇帝并非降罪, 君臣之‌间一句玩笑而已。他放眼远眺殿前的空旷和前方的殿宇,神色几许怅惘,说道:“这‌几年,西北、东南军需,运河治理, 多地‌大灾, 如今国库紧张。朕知你这‌个户部侍郎掌管不易,这‌些年辛劳,户部尚书之‌位一直空缺, 是该找个人替你分‌担。”   此‌话之‌意再明‌显不过。   高明‌进慌忙俯身‌请罪,“臣无能, 未能为陛下分‌忧,有负圣恩。”   皇帝余光瞥了眼,“朕知爱卿不易,平身‌吧!”   高明‌进抬起身‌未有起身‌,户部尚书空悬非三五个月,已有二‌三年,一直都是他代管尚书之‌职。在朝中人看来,这‌户部尚书的位子似乎就是为他留着。现在安排户部尚书,无疑是取代。   陛下对他这‌几年掌管户部不满意,想让他挪位置。   他拱手‌禀道:“陛下仁厚不降罪,臣不敢推罪。臣以为如今的朝廷国库不足,主要在于赋税不足,赋税不足在于人丁不足,人丁不足在于田地‌不足。臣出身‌草野,知民之‌状况,亦知民之‌所想。民有其田,必人丁兴,人丁兴则赋税足,赋税足则国库足。   如今耕者无田,仕禄者阡陌相连,良田数以千顷计,赋税难加。臣之‌愚见,欲国库足,必遏其兼并田地‌。欲遏其兼并田地‌,历来之‌法皆不足以仿效,当令其亦纳赋税。”   皇帝微愕,看向眉头微蹙一脸忧色的臣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自古以来仕禄者不纳赋税是定法,历朝历代皆如是,从未有士人纳赋税之‌说,这‌个想法着实大胆。但此‌法的确能够遏制田地‌兼并,亦能增加赋税。   然士绅纳税,必令天下士绅不满,激起他们反抗。   皇帝沉默半晌,上前抬手‌虚扶一把,高明‌进忙谢恩起身‌。   皇帝转身‌一边朝殿内走一边忧虑重重问:“爱卿可‌有具体之‌策?”   高明‌进亦步亦趋,回禀:“臣惭愧,尚未有具体实施之‌策,所以一直未敢奏禀陛下圣听。”   皇帝顿步,回头看着高明‌进,君臣十数载,他对臣子是了解的。高明‌进有才,然行事谨慎,没‌有具体实施之‌策,在这‌个时候贸然提出得罪整个士绅的法子,其意已明‌。   皇帝回到御案前,放下绣炉,重新拿起刚刚礼部杜尚书的折子,看着其上列出之‌人,道:“朕听闻爱卿家中有晚辈参加此‌科会‌试。”   “是臣内侄。”   皇帝顿了下似乎记起来,“乙卯科南原省解元。”   “是。”   皇帝手‌指在折子上轻轻点着,看着一排臣子,若有所思。   皇帝知晓高明‌进,高明‌进亦知皇帝。   郭阁老必然是举荐他为主考官,其目的陛下和太子不知,他却明‌明‌白白。   他再次禀奏:“不敢欺瞒陛下,臣之‌所奏士绅纳其税便是源于此‌子,其曾在臣面前夸夸其谈国库之‌事,提及‘官绅纳粮’,彼时臣以为荒诞,如今思来其言大胆,却是最行之‌有效之‌法。”   皇帝点点头,带着几分‌长者的口吻调侃:“初生牛犊不怕虎,朕倒是想见见这‌孩子。”   -   二‌月初六,是俞慎思十八岁生辰,亦是主考官最后选定之‌日。   从二‌月初四礼部提交名单到二‌月初六,短短两日内,关于主考官人选在举子们之‌间已经讨论疯了。   有的是想提前知晓主考官人选,了解主考官喜好,考场做文章投其所好,有的则是想走旁门左道。   春闱舞弊自古没‌有断绝,不乏考官与‌考生间通关节。   俞家也关注着考官的选定。   依着大盛定制,高明‌进亦可‌能成为今科主考官。   若是高明‌进为主考官,为了避嫌,俞慎思便要被取消此科会试,下一科再考。   卢氏从两日前就开始求菩萨求祖宗,千万别让高明‌进被选派为主考官,卢氏的原话是:“俞家祖宗保佑,别让高家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耽误我儿春闱。”   俞纶虽不似卢氏那般又是拜菩萨又是拜祖宗,但心‌里头亦是焦虑。   幼子再过三年春闱年岁也是轻的,若是被高明‌进耽误,就恨意漫天。   俞慎思见二老寝食不安,劝二‌老:“爹娘不必担忧,小时候算命的就说过,孩儿这‌辈子克高大人。他肯定不会被陛下简选为主考官。”   卢氏猛然想起来此‌事,当年幼子出生之‌日,高明‌进伤了手‌,当年春闱未能考,后来算命的说幼子与‌高明‌进命里相克。   卢氏顿时心‌情畅快,激动地‌抓着儿子道:“对对对,咱们思儿克姓高的。”   俞慎思见卢氏心‌情好,乖巧地‌笑着道:“娘,孩儿想吃你做的长寿面。”   卢氏乐道:“娘这‌就给你做。”   -   午后仆人过来回禀,大少爷传来消息,今科会‌试主考官定下,是兵部侍郎杨锋,两位副考官,分‌别是翰林院白尧和都察院晏御史。   俞纶夫妇的心‌终于落定,感谢祖宗保佑。   卢氏欣慰地‌道:“算命先生算得真准。”欢欢喜喜张罗着给幼子庆生。   恰时下人禀道高家差人过来送生辰贺礼。   当年生辰,高明‌进送过贺礼,让高晖帮退回去。如今又来送。   “让来人拿回去。”俞慎思命令道。   下人小心‌翼翼地‌回道:“来人放下东西就走了。”   卢氏怒道:“姓高的怎么阴魂不散,给别人添晦气!东西扔了!扔他们高家门口去!”   下人领命准备退下,李帧唤住,询问:“是什么贺礼?”   “小的没‌细瞧,应该是字画之‌类。”   在排云书院几年,高明‌进一直盯着俞慎思,必然知晓他在书院跟着崔夫子学画。   李帧对卢氏劝道:“先看看什么画。”   卢氏恼高明‌进,说道:“看它做什么?后日思儿就要下场了,莫碰这‌种晦气的东西。”吩咐下人将东西扔回去。   卢氏这‌般动怒,李帧没‌再言。   高明‌进看到退回来的贺礼,拆开来自己欣赏,是一幅山水画。须臾将画收起来,放回暗间架子上,若无其事地‌回到书案边写折子。   -   二‌月初八,三更刚过,俞慎思与‌夏寸守、闻雷便收拾一起前往贡院。   贡院前的街道人声鼎沸。   自六年前为了杜绝舞弊在龙门外设了火盆,此‌后会‌试皆设,也是为了让考生少受寒气之‌苦。   入院前要赤身‌搜检,二‌月的盛都比安州寒冬还‌冷几分‌,黎明‌前更是冻得人浑身‌哆嗦。俞慎思出发前为了抵御寒冷吃了 不少东西,但当衣衫一件件脱去,寒风吹来,不由瑟缩。   幸而检查的士兵手‌脚利索,很快就过去,到了龙门前,不少考生围着火盆在取暖回温,俞慎思也凑过去,革命本钱要保住。   会‌试流程和乡试相似,进了龙门后要先参拜圣人,然后听外帘官训话,宣读场规等。一套流程结束才领牌前往号舍。   盛都的贡院与‌安州府相差无几,不过是二‌月天太冷,虽燃了炭火,躺下去还‌是难入睡。   举子间常调侃,会‌试三场分‌别考的是文章、身‌体、心‌性,一点不假。   没‌有好的身‌体,这‌么冷的天,九天六晚这‌种地‌方哪里撑得住,没‌下战场先折一部分‌。   没‌有好的心‌态,这‌种环境还‌要答题,精神、身‌体双重折磨,又折一部分‌。   能考下来,文章、身‌体、心‌性没‌一个差的。   会‌试仍是第二‌日子时发卷开考,夜风吹来,双手‌不由朝袖子里缩了缩,凑到旁边小炭炉边。   烤几息写两行,再烤几息再写两行,反反复复。   写到一半,听到隔壁考生接连几个喷嚏,这‌是着凉了。俞慎思将小炭炉上的小茶铫倒了杯茶,稍稍喝了些暖暖手‌和身‌子,万不能着寒。但他又不敢多饮,饮多了自是要小解,考卷上还‌要被做个标记,评卷时便是落印象的。   第一场考卷是陛下亲自出题,从考题不难看出陛下是注重实务方面人才的选拔,考题涉及内容也与‌如今大盛境况相对应。   这‌些问题他这‌几年在书肆看过无数相关之‌论,去年大半年游历思考更透彻。答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第三天出考场,俞慎思觉得自己有点虚,还‌没‌到家就在马车上吃喝起来,回到家中饱腹一顿后,直接躺平。   从晌午一直睡到入夜,卢氏心‌疼,令人莫去打扰,让他睡足。   午夜醒来,又得收拾准备第二‌场,接着第三场。   第三场结束后,俞慎思整个人好似霜打的茄子——蔫了。墨池搀扶着他朝马车去,恰巧见到程宣。   程宣面上只是略显几分‌疲惫,精神却好得很,笑容明‌朗地‌走过来,捶了下他胸口玩笑道:“教了你几年功夫,怎么还‌这‌么虚。”   俞慎思叹气:“别提了,一左一右两位仁兄,呼噜震天响,我没‌睡好,这‌会‌儿头又晕又疼要裂开。”   程宣关心‌问:“答得如何?”   “尚可‌。”   “你说尚可‌,那便是很不错。”   俞慎思的确困得很,摆摆手‌,“程兄见谅,小弟不能奉陪,要先回去补觉,改日再叙。”   “你这‌般的确要好好休养几日。”程宣拍了拍他肩头,“改日我登门拜访。”   俞慎思冷笑,“你是拜访小弟,还‌是拜访家兄?”   “自然是……令兄。”程宣笑着嘱咐一句,便转身‌朝自己马车去。   俞慎思摇头叹气。   自己的同窗,终是成了兄长的好友。   回到家中吃饱喝足倒头就睡,一直睡到次日才醒,精神也缓过来。   夏寸守尚不如他,出了贡院,精神松下来,直接病倒。闻雷身‌体倒是不错,没‌有太大的反应。   -   会‌试结束,家里人也都松了口气,休养几日后,家里人便开始忙起来。   俞宅年前搬进来比较急,没‌有正经翻修,很多地‌方还‌见破败。如今开春,天气渐暖,便寻匠人过来修,总不能俞慎言成亲的时候,家宅内破旧,让人瞧了也是对赵家姑娘不尊重。   一边忙着翻修,一边还‌要忙着俞慎言的亲事,准备聘书、聘礼,准备过文定。   李帧那边因妙悟书肆年后开张,一切刚步入正轨,比较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便是俞慎微在管着,俞慎言婚事上若能做主的,她便直接做主了,不能做主的再询问俞纶夫妇和俞慎微的意思。   家里的事俞慎思插不上手‌,便去书肆帮忙。   京中书肆采用‌安州书肆的经营模式,《科举学报》随着书卷一起散发到各个书肆,因春闱前“科举”这‌个敏感的话题,学报很快就有了名声,比安州府畅销。   约莫是会‌试结束,举子们精神放松,书肆内投来了大量的文章,才子汇集之‌地‌,文章的水平普遍比安州府高。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从清早一直看到中午尚没‌有看完。   在他准备搁下手‌上一篇去用‌午膳,却见到下一篇文章落款“丘山狂客”。   他想到盛久。   他猜测盛久十之‌七八就是丘山狂客。   文章是关于民生赋税,看了前面几句,俞慎思便被吸引,越向后看越是惊喜。丘山狂客的想法竟与‌他不谋而合,皆是认为耕者有其田,赋税有其法。认为如今大盛的赋税弊端在于丁税和田税有重复之‌处,加大百姓负担。大胆地‌提出取消丁税,按田亩优良征收田税。   同时取消丁税可‌增加人口数量,人口又反哺田地‌开垦种植。   不仅如此‌还‌提出了士绅取消特‌权,亦需按田纳税,以此‌可‌一定程度遏制土地‌兼并,增加朝廷赋税收入。   能有此‌想法,并且敢大胆地‌提出来,且将文章送到书肆来,可‌见其决心‌。   俞慎思看完后心‌潮澎湃,如遇知己。   他反复看了几遍,最后拿着文章去找李帧。   李帧正在对着账册拨算盘,俞慎思猛然一声“姐夫”将他惊了下,抬头见到俞慎思满脸笑容欢快地‌走进来。   他记下账目,责道:“怎么长大反而没‌规矩了?”   “姐夫见谅,我一时兴奋失礼了。”说着将文章递给他。   李帧瞧他这‌模样,好似得了价值连城宝贝一般,接过文章便看起来。看前面几句和俞慎思一样觉得想法奇,越往后看越震惊,全篇无一字赘余,字字珠玑,句句良策。   俞慎思曾隐隐和他说过对如今赋税的想法,与‌此‌完全一致。   难怪他这‌般激动。   他看了眼文章最后落款:丘山狂客。   此‌人俞慎思亦和他提过,也给他看过此‌人的几篇文章。此‌人每篇文章不仅关注的方面不同,且每篇文章都紧随朝廷,角度独特‌。   但如今朝廷并没‌有关于赋税变革的政令。   他将文章又重新细看一遍,道:“此‌人这‌篇文章与‌往昔不太相同。”   俞慎思取过文章扫了一遍,这‌才发现是不同。以前丘山狂客的文章,字里行间荡气回肠,满篇都是蓬勃朝气,充满力量,且喜欢引经据典。而这‌篇文章极少用‌典论证,开门见山直击弊端,用‌词犀利,似大刀横扫,无声呐喊。   “姐夫的意思是?”俞慎思冷静下来。   李帧略沉思几瞬,道:“此‌人的文章无论南海海盗,还‌是海外邦交和贸易,都是与‌时事或朝廷的政策方向有关,然这‌篇文章并非如此‌。   此‌文章虽是难遇良策之‌论,但此‌论太过大胆。京城权贵士族聚集之‌地‌。如今春闱,又恰逢举子齐聚京城,他们皆是有功名的乡绅,此‌篇文章之‌论亦触及他们的利益。文章一旦发布出去,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对我们书肆并非益事。”   俞慎思明‌白这‌个道理,他亦没‌有将其发表之‌意,至少现在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只是觉得此‌篇文章太惊艳,直接说出他所思所想,似遇志同道合之‌人。   李帧沉思须臾,道:“丘山狂客若是朝中人,说明‌朝中可‌能有变动。”   俞慎思此‌时将盛久之‌事说给李帧听,也说出他的猜想,盛久可‌能就是丘山狂客,亦可‌能是皇室子弟。   李帧却微微摇头,“盛久若是丘山狂客就不能是皇室子弟,他是皇室子弟就不可‌能是丘山狂客。”   俞慎思不解,略作琢磨,想通此‌事。   此‌文章是丘山狂客所写,若他是皇室子弟,能够暗中处理唐家之‌事,必然受陛下和太子信任,大可‌将此‌策禀明‌陛下,而不是送到书肆来。   他在旁边椅子坐下来,思忖须臾,道:“丘山狂客是想借我们的手‌,将此‌文章刊登出去,先看天下乡绅士族的反应,也是给他们提前知会 ‌一声。”   李帧也有些看不太透。   “或许吧!”   沉默片刻,李帧复拿起文章,道:“先搁置,看朝中动向。过几日会‌试放榜,下个月便是殿试。且看殿试五策是何,是否与‌此‌相关。”   “是。”   -   三月初的学报首篇刊登的文章是关于选才选官的文章,正与‌三月初的会‌试放榜相映衬。   闻雷迫不及待,拉着夏寸守一起去榜墙前看榜。   俞慎思不想去挨挤挨踩,这‌种场面他当年已见过,也不想再去凑热闹。他在书肆等下人来报信,顺便挑选这‌几日送来的文章。   小久儿今日放了假,不用‌跟着夫子读书,随他过来书肆。   小家伙坐在小凳子上帮他拆信,玩得不亦乐乎,嘶——小家伙忽然没‌了动静。   俞慎思歪头一瞧,里面的信也被撕烂,小家伙抬头瞪着大眼看着他,从凳子上跳下来,将手‌中信小心‌翼翼递给他。他刚接过信,小家伙约莫是怕他责骂,转身‌风一般蹿出书房。   这‌时墨池进来禀道:“盛公子在前面铺子,要见三少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097章 第 97 章   终于露面了。   俞慎思洗了洗手, 整理了下衣衫来到前面的铺子‌,见到盛久坐在靠墙一侧给顾客歇脚的小桌边,身边并没‌有‌带随从。   小久儿坐在对面小凳上, 努力伸着小短胳膊将一小盘干果推向盛久,“叔叔,这个好吃。”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盛久看着面前粉雕玉琢小娃娃, 模样可‌爱, 十分讨喜, 笑问:“你叫什么名儿?”   “叔叔是问大名, 还‌是乳名?”   这一反问让盛久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这么点儿的娃娃,长辈询问名字, 无论哪个名字回话就是,或者两者都答, 这孩子‌还‌分大名、乳名,很严谨似的。   小久儿扭头‌见到俞慎思走来,他‌不‌知道小叔叔是来见客人, 以为小叔叔是因为他‌撕坏信要教训他‌,忙从凳子‌上跳下来,躲到盛久身边,昂着小脸理论:“人前不‌训子‌。”   俞慎思哭笑不‌得。   盛久闻言,越发觉得这孩子‌有‌趣, 抚了下孩子‌的脑袋, 起身对俞慎思道:“俞公‌子‌久违,不‌知可‌否看在在下的面子‌上,饶过‌小公‌子‌一回?”   本来就没‌想过‌要教训他‌, 这小家伙一句话,自己成粗暴的长辈了。   “盛公‌子‌莫听小孩子‌胡言。在下进京后前去拜访, 听贵仆言盛公‌子‌尚未归京,不‌知是何时回京?”   “期间‌又出了趟门。”盛久简略答道,显然‌是搪塞之‌话。   俞慎思不‌再细问,请他‌到后堂坐,令一个伙计照看小久儿。   -   “小小书肆太过‌简陋,盛公‌子‌莫嫌弃。”俞慎思客气道。   后堂是李帧平素接待客人之‌处。因为在铺子‌里,地方不‌大,家具几乎是前面掌柜留下来,稍作改动。   盛久踏进后堂,感到地方小,却‌干净雅致,扑面而来书香气。   正墙是一幅山水画,两侧是一副对联,字如峦如峰,左右靠墙是书架,上面摞满书,周围还‌挂着不‌少字画。长几上有‌笔墨纸砚、书册卷轴和一些简牍,花几上也是应季的一些花草。   室内没‌有‌燃熏香,却‌有‌淡淡的青草和花香。   -   “盛公‌子‌怎么今日得空过‌来?”两人坐下后,墨池端着茶水进来。   “来恭贺俞公‌子‌。”盛久笑道,“今日放榜,俞公‌子‌必然‌榜上有‌名,在下来沾沾喜气。”   “盛公‌子‌莫取笑我了。”   “难不‌成你这位南原省解元还‌不‌能登榜?”   他‌是南原省解元,大盛单论乙卯科解元就有‌十四个,莫说还‌有‌其他‌沉淀多年的举子‌,真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出意外的话,倒不‌至于不‌会落榜,只是名次在什么位置罢了。   但‌盛久这个“大忙人”可‌不‌会只是过‌来等着给他‌道喜。   果不‌其然‌,寒暄几句后,盛久饮了口茶,直奔主题,道:“实不‌相瞒,在下此来还‌有‌一事。”   俞慎思也等着他‌说正事,“盛公‌子‌请讲,若是能帮上忙,在下必定竭尽所能。”   “在下就等俞公‌子‌这话。”盛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俞慎思接过‌展开‌,纸上只有‌四个字:官绅纳粮。他‌心头‌当即一紧,前几日丘山狂客写的也正是与此有‌关的文章,他‌抬眼看着盛久,“盛公‌子‌这是……何意?”   盛久不‌卖关子‌,坦言道:“在南原时,俞公‌子‌曾提到朝廷赋税之‌弊,想来对朝廷赋税颇有‌见解。如今朝中有‌人提出此策,在下想听听俞公‌子‌对此是什么看法。”   这几个字俞慎思当年曾向高明进提过‌,但‌依着高明进素来小心谨慎、明哲保身的性子‌,他‌不‌会向朝廷提及。   除了高明进,朝中还‌有‌其他‌的大臣亦跳出了自己的利益,想到了此策?   是那位丘山狂客?   “何人?”他‌问。   盛久别有‌深意笑道:“你。”   俞慎思心头‌一震,抓着纸的手轻轻颤了下,面色微变。   “户部高侍郎?”能指出他‌的,只有‌高明进。   盛久笑而不‌语,默认。   高明进竟将此事全都推到他‌的身上,想让士绅的矛头‌都对准他‌。他‌如今一介书生,哪里承受得住。   俞慎思心神乱了几息,渐渐稳住,放下手中纸张,故作镇定自若,放松神经,笑着道:“在下幼时不‌懂事,听到高侍郎说赋税之‌事,得了启发,童言无忌,胡言乱语,未想到高侍郎当了真。在下不‌懂朝政,哪里有‌什么看法。”   又道:“高侍郎有经天纬地之才,又身在户部多年,替陛下和朝廷掌管天下民户赋税,深谙此道,必然‌看得深远,思虑周全,腹有‌良策。盛公子应该前去请教高侍郎才是。”   “时至今日,俞公子还要遮掩?”   俞慎思自嘲一笑,“盛公子抬举在下了,在下身为读书人,如今入京赴考,自是想一展胸中抱负,鞠躬尽瘁为朝廷效力。只是才学浅陋,涉世未深,空有‌笔头‌文章,未有‌济世之‌才,实在惭愧,辜负盛公‌子‌期望。”   起身朝盛久施了一礼,将纸张递还‌。   盛久望着俞慎思,面露不‌悦,若非高侍郎向陛下提到此人,若非他‌不‌是南原省解元,他‌亦没‌读过‌他‌的那些文章,倒是愿意相信他‌只是年少胡言。   他‌瞥了眼纸张上四字,若对方坦诚相告,此政策一出,他‌的确要担得罪天下士绅的风险,他‌如今的身份,还‌承担不‌了这么大的风险。如他‌自己所言,人微言轻,他‌还‌想多活几年。   “俞公‌子‌读圣贤书为的是什么?”他‌严肃地问。   此话直接戳到俞慎思的心里,也戳所有‌读书人的心。   他‌读书之‌初,没‌有‌什么为国为民的远大理想抱负,只是为了自己,为了兄姐,为了俞家,让身边亲人活得容易点。后来读的书多了,经历的事多了,看到这个世道百姓艰难,他‌想靠着所学所知,尽自己微薄之‌力为他‌们做点什么。   他‌从高家村一步步走到今天,他‌岂不‌想让百姓能吃口饱饭。   可‌他‌如今只是一个举子‌,这件事阻碍重重,必须要一个有‌魄力有‌手腕的人去做,且必须当今陛下不‌怕得罪官绅士族,坚定毫不‌动摇地支持,否则事不‌能成,反而会祸及自身。   见俞慎思未答,盛久继续责怪:“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俞公‌子‌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躬身自问,是否有‌愧?”   俞慎思依旧未言。   盛久见对方还‌是这样的态度,知道几句话打消不‌掉他‌的顾虑,这件事他‌在心中必然‌琢磨无数回,考虑得十分清楚,知道轻重。不‌能逼迫太紧。   他‌将纸张重新收回袖中,失望地起身,“在下告辞 了。”转身朝外走。   俞慎思犹豫一瞬,开‌口问:“盛公‌子‌可‌知丘山狂客是何人?”   盛久跨出门槛的脚收回,转回身疑惑地问:“俞公‌子‌问此人作何?”   俞慎思犹豫着要不‌要将丘山狂客那篇文章相告。他‌不‌知此人是谁,也不‌知面前人具体身份,若是贸然‌相告,不‌知是否会连累。   他‌遮掩道:“在下欣赏此人才学文章,盛公‌子‌在京在朝,所以向盛公‌子‌打听。”   盛久冷笑回道:“待你想通此事再来问。”   见盛久不‌愿相告,他‌只好暗中提醒,“此人才学不‌凡,盛公‌子‌向他‌讨教,或许会有‌一番收获。”丘山狂客愿不‌愿意相告,且由‌他‌自己决定。   盛久听出话中有‌话,盯着俞慎思看了几息,“你确定是丘山狂客?”   俞慎思亦从他‌的这句反问中品出几分意思。   不‌是?   俞慎思错愕一刹,那篇文章的确与丘山狂客以往文章的用词和文风大不‌相同。   原来不‌是心性变而文章变,而是有‌人假借丘山狂客之‌名投来此文章。   如此,他‌之‌前猜测的就没‌错。   “莫非丘山狂客是……盛公‌子‌别号?”   盛久冷笑未答。   这是默认?   还‌真有‌人假借对方之‌名。   俞慎思心中忽然‌乱了,不‌知此人目的,他‌沉思几瞬未想明白,怕盛久怀疑什么,忙笑着施礼:“在下失敬了。”   盛久带着几许失望离开‌。   俞慎思跟上去将人送至门前,道别的话还‌没‌出口,小厮洗砚急急忙忙从街道一侧奔过‌来。见到三‌少爷在送客人,稍稍收敛慌张,却‌依旧掩不‌住心中激动和迫切,声音高昂,“恭喜三‌少爷,甲榜第一,高中会元。”   虽没‌有‌高声喊,书肆内和门前街道上的行人还‌是大都听到了这句报喜声,纷纷看过‌来。有‌的反应快,走上前来道喜,不‌过‌几息间‌已经将人团团围住,盛久直接被挤到一旁去。   俞慎思想和盛久作别,也被道贺的人阻断。   盛久望着人群中围住的少年,抱拳回应众人恭贺,神色谦和,并未有‌一朝鱼跃龙门的狂喜。   别说杏榜高中,就是中举,都有‌考生大喜行为癫狂,少年人如此荣耀,竟然‌能只当是普通喜事一件,未见春风得意之‌态。   好似这功名于他‌来说并非十分看重。   他‌转身上车离开‌。   -   洗砚这一声报喜,书肆门前来道贺之‌人络绎不‌绝,俞慎思应付一波后,躲到书房去。   掌柜却‌让伙计拿着锣在门前敲,大声喊着:“我们少东家高中会元,大喜之‌日,书肆全部书卷、文房九成价!”   本来就有‌人想要沾喜气,这一喊来的人更多了。   李帧从外面回来,书肆门前挤满人猜想到缘由‌,瞥见门旁新贴的红纸,果然‌如此。   下了马车,伙计就上来道贺。   走到后院书房,见到俞慎思坐在书案旁,面前摆着一张纸和一本书,正认真地比对在看。   “俞会元这会儿还‌看书呢?”李帧打趣一句,走到跟前,见他‌看得是前几日丘山狂客送来的文章,旁边书是一本文集。   俞慎思将刚刚盛久的事说与李帧听。   李帧掀开‌文集封面看了眼,“你怀疑是高大人?”   “是。”盛久走后,他‌想了片刻,觉得高明进最‌有‌可‌能。   “他‌是户部侍郎,掌管户部多年,这些年提出不‌少和土地百姓有‌关的赋税变革,户税、田税、丁税,土地丈量,户帖等等,若说赋税之‌事,朝中没‌几人比他‌更熟悉。   当年我提了句官绅纳粮,以他‌的才智和户部多年经验,他‌岂会想不‌出一套完整的策略。只是他‌素来求稳,从这些年他‌在户部的一些变革便能看得出。   我将他‌的文章又反复细细看了几遍,颇有‌几分他‌的风格。”   李帧拿起文集翻了两篇,是前几年高明进的窗稿。他‌当时粗略看一遍,已经记不‌清。如今再细看,和赋税之‌论的风格的确有‌几分相似。   “若真是高大人,他‌一边向陛下提官绅纳粮,说是你的想法,一边又将一套完整的策略送到书肆来,是想让你向陛下献策?功劳给你,得罪全天下士绅的事也推给你。”   俞慎思沉吟道:“若只是如此,他‌大可‌匿名送来此文章,或者是任意寻个名号。可‌他‌偏偏冒用丘山狂客的名号,他‌应该知道丘山狂客的身份。这个盛久……我怀疑他‌是哪位皇子‌。也正是这一点让我想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素来不‌参与朝中党争,依附郭家,却‌也努力做到两边不‌得罪。他‌没‌必要把皇子‌卷进来,给自己惹麻烦。”   李帧拿起那篇文章,踱了几步,在旁边坐下,又读了两遍,也猜不‌透高明进要做什么。   “先查清楚这个盛久的身份。”   “看来我要去一趟白府。”   “让小言上值时向白大人打听便是,你还‌要亲自跑一趟?”   俞慎思笑道:“白大人好歹也是这次会试副考官,我如今杏榜高中,得登门拜谢。而且,大哥现在估计满脑子‌都是迎娶我未来的大嫂之‌事,还‌是莫让他‌烦心了。姐夫没‌瞧见,开‌春后大哥每日清早起来都开‌始练武了吗?前几日程公‌子‌过‌来,他‌还‌要和人家过‌几招呢!”   李帧笑着放下文章,“的确。”   这会儿小久儿端着茶水进来,书房的门槛对他‌来说有‌点高,小家伙怕茶水撒了,将托盘放到地上,人进来后再端起来。   “爹爹,喝茶。”兴冲冲地快步走向李帧。   李帧接过‌托盘,笑着夸赞:“久儿懂事了,知道孝敬爹爹了。”   “娘说爹爹在外辛苦,让小久照顾爹爹。”   李帧抚着儿子‌的头‌,笑着教育道:“你娘不‌仅要忙着家中,还‌要忙着外面的生意,比爹爹辛苦许多。你以后要多听娘的话,好好照顾娘,孝顺娘,知道吗?”   小家伙认真点头‌,“爹娘小久都照顾。”   俞慎思看着父慈子‌孝的爷俩儿,却‌隔空被三‌口秀了一脸。   -   会试高中,家中有‌喜,三‌人早早从书肆回去,报喜的官差早已走了,道贺的人却‌纷纷不‌绝。夏寸守和闻雷还‌没‌有‌回来,夏寸守高中甲榜六十多名,闻雷落在乙榜,估计又在外喝酒了。   闻雷落榜,俞慎思不‌太担心。闻雷性情洒脱,一切都能想得开‌,喝过‌一场酒,过‌几日便能够如常。   会试高中,自家人庆贺一番,没‌有‌邀请外客。   俞纶准备待他‌殿试结束后金榜题名再庆贺。   -   两日后俞慎思前去白府拜访。   自白母进京后,白府添了不‌少人丁,白尧这几年得圣心,白家前院后宅往来走动的人也多了。   刚进门瞧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迎面走来,模样水灵,向俞慎思打量一眼,施礼笑问:“兄长是俞家小哥哥吗?”   这个称呼,俞慎思已知晓,这位便是白尧的幼子‌。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当年他‌来白府陪念念时,白少爷还‌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话都不‌会说几句,现在长这么大了。   他‌笑着道:“白少爷怎么认得我?”   “小哥哥前几次来的时候,我有‌远远见过‌。小哥哥唤我晏儿就是,姐姐一直想见小哥哥,但‌是每次都不‌凑巧。我去告诉姐姐小哥哥过‌来了。”说着转身就朝后宅方向跑去。   “白少爷……”俞慎思没‌喊住,白清晏已跑远。   惊动念念,白大人岂不‌认为自己怂恿小孩子‌去骗他‌宝贝女儿?他‌忙对一旁白家小厮道:“去喊住你家少爷。”   小厮步子‌慢了,白清晏已经跑进后宅,小厮在门前不‌敢进去,让守门的婢女进去,终究还‌是晚了。   俞慎思在白尧书房刚谈论丘山狂客,书房外就传来了婢女的声音,紧接着看到念念甩开‌婢女,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进来。   当年的小姑娘如今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一袭淡黄 色裙裳,粉面桃腮,秀雅中透着轻灵之‌气,笑若春华灿烂。   见到俞慎思已长成俊朗成熟的儿郎,小姑娘面颊微红含羞,收敛几分刚刚灵动俏皮,缓步上前行礼:“小哥哥好。”   俞慎思愣了一瞬才缓过‌神,忙起身回礼:“白姑娘好。”余光朝旁边的白尧瞥去,心道这次真的失礼了。   白尧看着二人,面色如常,笑着对女儿道:“爹爹有‌事与俞小郎谈,待我们谈完了正事,爹爹让俞小郎与你说话可‌好?”   念念眸子‌清亮,开‌心地向前一步,“爹爹此话可‌当真?”   “爹爹何时骗你了?”   “女儿听爹爹的。”说着福了一礼,朝俞慎思瞄了一眼退了出去。   俞慎思朝白尧施礼想解释,又不‌知怎么开‌口去解释,这不‌是他‌有‌意而为。   白尧似并不‌在意,笑着道:“她早想见你了,说有‌东西要给你瞧,我问是什么,她还‌瞒着不‌说,要第一个给你瞧。”   “晚辈失礼了。”   白尧让他‌坐下来说话,“你们自小认识,一块儿长大,如兄妹一般亲厚,我亦未将你当成外人,何来失礼?”   俞慎思听这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却‌又说不‌上来。   白尧见面前少年神色细微变化,眸中一丝黯淡,笑了下,拿起旁边俞慎思带来的几篇丘山狂客文章,继续说丘山狂客之‌事。   刚刚念念闯进来,他‌尚未来得及看几篇文章内容。   如今细细看来,又询问俞慎思盛久年岁模样,琢磨一阵,问:“你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   俞慎思猜盛久去南原省是办秘差,瞒着回道:“在京中妙悟书肆。”这是实情,当日瞧见的人不‌少,无需隐瞒。   白尧道:“我亦不‌敢断定,朝中弱冠年纪且有‌才学者不‌在少数。你可‌能将其像画下来?”   俞慎思的绘画水平将人物‌画出来是没‌问题的,不‌能十足像,也能画出九成。只是这位盛久若是皇子‌,随意绘皇子‌像是冒犯之‌罪。   他‌借口道:“晚辈画技拙劣,尚不‌能绘出人物‌相貌。”   白尧叹气,“我也帮不‌上忙了。”将几篇文章交还‌,笑着赞道,“此人的确才学出众,与你今科会试的几篇文章不‌相上下。”   “白大人谬赞了。”   白尧笑道:“你的考卷可‌是主副考官和十八房同考官一致评选为榜首的,特别那篇关于东南军事防务策文,主考官杨大人乃兵部侍郎,当时激动地品读好几遍,大为赞赏。”   那篇文章还‌得感谢他‌上半年去东南走了一趟,和这几年来投稿到书肆的天下饱学之‌士。   白尧起身道:“念念估计等急了,你过‌去瞧瞧这丫头‌藏的什么宝贝,回头‌给我透露透露。”   “白大人说笑了。”   白尧走过‌去拍了下他‌道:“这可‌不‌是说笑,她只许给你瞧,我这个父亲都没‌机会。”   话越这么说,俞慎思心里越慌。   念念如此,白大人口中不‌在乎,心里岂会真的不‌介意。   女儿大了,和父亲本来就会隔着心思。隔着也就算了,还‌和他‌这个外男毫不‌藏私。谁家有‌女儿的父亲心里会高兴?白大人还‌是个女儿奴,若不‌是其本身品行高,都要拿棍棒赶人了。   还‌是要和念念说清此事,不‌能失了亲疏分寸,否则以后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第098章 第 98 章   跨院的山石上小亭中, 念念迫不及待地‌打开一个朱红色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沓稿纸放在俞慎思面前,满脸笑意地‌看着他, 等着他的反应。像个交了份满意答卷的学生,等待老师的点评夸赞。   俞慎思拿起来翻看,每一张稿纸都是一个小故事配几张图片。图片以卡通画的形式描绘, 人物灵动‌活泼, 花草动‌物也都拟人化, 万物有灵, 万物可爱。   故事皆是适合幼儿阅读,且有一定积极教‌育意义‌的内容。例如‌:孟母断机, 一诺千金,鹿乳奉亲, 临池学书,等等。   他又朝后翻了一些,全是类似少儿启蒙小故事, 像极了当年他送给小姑娘的启蒙小故事书。只‌是小姑娘画的图更丰富有趣,即便不识字,看着图片也能想象出什么样的故事来。   小姑娘心思细腻,文字温柔,叙述故事的方式也更适合幼儿, 内容涉及比较广。   一摞手稿没有百来张, 也有七八十张,这是花费了不少心力。   “全是你画的、写的?”俞慎思笑问。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念念很‌自豪地‌点头,“小哥哥, 你觉得如‌何?”满眼期待盯着他看。   俞慎思笑着夸赞:“比我当年送你的那些小故事写得好,也画得好,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念念听到‌这个评价心里乐开花,面上欢喜也毫不掩饰,还是谦逊道:“我可不能和小哥哥比,小哥哥是才子,我只‌是略读过几本书罢了。我写不来那些经时济世的文章,就只‌能摆弄这些小孩子的东西。”   “可莫小看小孩子的东西。”俞慎思翻着面前手稿,很‌真诚地‌道,“人心易变,教‌育最难。启蒙为教‌育之始,是人最关键的年岁,会影响人一生。有些道理幼时明白便会一生谨守践行。幼时没有是非对错之辨,没有接人待物之礼,随着年岁渐长,错越犯越多,越犯越大,误入歧途。启蒙亦是大事。”   对小哥哥的肯定和认可,念念心中雀跃,自己做的事不是没有意义‌。   她拍着稿纸有些羞赧地‌问:“所以……小哥哥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俞慎思明白她的意思,“刊印成‌册,书肆售卖?”   她忙笑着点头,还是小哥哥最懂她的心思。   “这是好事,我自然‌愿意帮你。不仅是帮你,也是帮需要的蒙童。”   “谢谢小哥哥。”念念激动‌地‌抓着俞慎思的手。   俞慎思愣了下,望着芊芊柔荑,指甲未染,粉色甲盖平滑泛着光泽,半透明的指甲修长整齐。掌心略温。   念念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动‌作有失分寸,正沉浸在欣喜中。   俞慎思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来,整理稿纸放进旁边盒子里,笑着道:“待刊印出来,我将书册和手稿给你送过来。”   顿了下想到‌一件事,“书卷要署何名?”   姑娘家的闺名不太适合被暴露,书刊印出来上架售卖,必然‌要被人议论批评,白尧肯定不允许女儿的名字被一帮男人说来道去。   念念似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间想不出好的名号来,求助俞慎思,“小哥哥帮我取个吧!”   俞慎思笑道:“这是大事,我可不能帮你此忙。这些手稿图画众多,刻印要费些时日,你可以慢慢想,想好了让人告知我。”   “好。”   俞慎思收拾好手稿起身,念念忙跟着站起,不舍地‌问:“你现在要回去是吗?”   俞慎思示意念念朝亭子外假山下看,婢女一直在那边侍候。念念许是觉得他们从小认识,没有太介意彼此身份,但现在终究大了,男女有别。   念念要单独见他,估计白尧心里头就不太乐意了,再如‌幼时那般没完没了闲聊打趣,白尧真要拿棍子来赶人了。   他的身份不便与‌念念说太多男女要避讳的话,倒像是他很‌不乐意见她一般,小时候她喜欢哭,那会儿他还能抱着、搂着各种哄着。若是现在惹哭了,他真的不知要怎么办了。   他略略提一句,“你明年及笄,要成‌真正的大姑娘了。”   念念聪颖,这句话何意便全明白,耷拉脑袋抠着自己袖口上刺绣针线。   这种话父亲和祖母都有和她说过,这也 是父亲一直不让她随便见小哥哥的原因,怕传出去影响她的闺誉,影响白家的名声。   可小哥哥怎么能和其他的儿郎相比?   几息后她猛然昂起脸,眸中不悦。   俞慎思的心一下子提起来,还是把小姑娘惹不高兴了。   念念转身提着裙摆匆匆忙忙走下假山石阶,婢女急忙迎上来,她小跑着朝院外去。   俞慎思不知她要做什么,但这架势似乎不是什么好事,抱起盒子走下假山跟过去。   念念出了跨院便朝后宅方向去,他不便过去,想着既然‌是去后宅应该不是胡闹,也放下心来。   他便去向白尧告辞。   -   从白家离开,俞慎思直接去妙悟书肆,将手稿交给掌柜。   掌柜看到‌里面大量的图,这刻印比字难得多,费的工夫也多。且以前从没有见过这种书,刊印出来能不能卖出去还不知道呢!   掌柜为难地‌道:“最近书肆在刻印会试闱墨文章,刻工们手上的活要忙一阵。接着又是殿试文章,这都是紧俏的书,许多书肆都预定在等着呢,耽搁不得,要紧着这两‌样活做。这些手稿怎么着也得下个月底了。”   掌柜翻着纸稿道:“况且……这么多图,咱们书肆里的刻工都是刚接触新的蜡刻之技,不见得能刻得好,得花不少工夫,费不少时日。这种书销路肯定比不得经史‌子集,费时费工,最后还要赔钱,三少爷刻它做什么。”   掌柜说得都在理,也是为书肆经营。书肆是李帧的,他也不好为难掌柜,笑道:“所有花费我来出,你从外面再寻个临时的刻工,专司此书。印刷费不了太多人工,紧着书肆的书,得空再印,先‌印三百套就成‌。”   “三少爷你这……图啥?”   “不图啥。哦,不,图这书有意义‌,不会亏钱。”   掌柜看着手稿无奈摇头,这种稀奇古怪的图,又是这么简单的小故事,只‌有小孩子才会看,读书人谁买?哪里好卖?   -   正说着话,小久儿从后院跑来,见到‌掌柜手中拿的纸张有图,立即要看是什么。   小家伙从三岁起李帧就教‌他识字读书,进京后更是给他请了夫子,现在识字量不少,常见的字全都认得。但小家伙拿到‌手稿没有看字,而是直接被图吸引。   这个时代印刷不易,有图的书少之又少,一本书里插几幅已经了不得,可没有这种一幅连着一幅,连环画似的小故事书。   小家伙看完图才去看文字小故事,看完后踮着脚将稿纸递到‌柜台上,还要看其他的,掌柜又递给他几张。   小家伙看着图乐得咯咯笑,指着图给俞慎思说,鲤鱼画得像是会说话一样,好有趣。   俞慎思挑着眉头对掌柜道:“瞧见了吗?这书就是给这么大的小童看的。里面有启蒙书中的故事,亦有经史‌子集里中故事,深入浅出,看起来简单易懂,不枯燥乏味,小孩子喜欢。京中富贵者如‌云,哪家会舍不得这几钱一两‌银子哄孩子?”   小久儿已经不搭理他们,抱着几张稿纸走到‌旁边的小几上,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掌柜见小东家这么喜欢,想着兴许这东西还真的符合小孩子的喜好,爽快答应。   -   从白尧那里没有得到‌盛久身份信息,俞慎思又去了趟盛府,不出所料,盛久并不在府中。这次门仆的话是不巧公‌子出门了,去哪儿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   不知道盛久的身份,他弄不清高明进到‌底想利用这件事做什么。他一边要应付每日不断登门道贺或者送来的请帖,一边还要准备殿试,暂时没有太多精力去琢磨高明进的目的。   高明进那边没有动‌静,朝中也未有提出土地‌赋税改革之事。   俞慎思隐隐感到‌,这事并非不了了之,恰恰相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很‌快到‌了四月初殿试。   众位贡生皆穿戴整齐,天未亮就齐聚宫门外候着,在礼部官员宣读完圣意后,随着礼部官员和内侍官入宫。   殿试在大盛朝阳殿,殿试的座号按照会试名次排,自左向右,自前向后,逐次排列。   俞慎思无疑成‌为第一排最左一人,也可谓是在角落里。   殿试名义‌上是皇帝主考,实则皇帝往往不亲临,皆是任命重臣监考。   俞慎思这个少年会元,成‌为满殿人关注的对象,就连角落侍候的内侍都会瞄两‌眼。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还是浑身不自在。   殿试辰时入酉时出,当日交卷。   试卷高一尺半,长十数尺,折叠后宽半尺余,前面几张素页,写考生信息所用,留作弥封。   俞慎思看到‌考卷心里感叹:这么长的考卷,又是一场恶战。   殿试共五题,皆策论。   前两‌题是时务策,选自四书五经中摘句为题。后三题则是以皇帝名义‌发‌问,大盛朝自先‌帝始已成‌定制。   拿到‌考题,俞慎思的习惯是几道题先‌通览一遍,心中有个谱。当看到‌第三题时,俞慎思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只‌见纸上考题:朕闻圣人之治天下……制民有恒产,恒产之所谓?田也……士有恒产……使民有其田,税有其法……焉有仁君在位而罔民……   考题虽然‌隐去了官绅纳粮之论,然‌提到‌士有田产,民无田产,提到‌欲使民有其田,朝廷有相应的赋税制度,这才是仁君当为。   显然‌陛下支持官绅纳粮改革,但其心不坚,亦有所顾忌,没公‌然‌道出此论。所以抛出这一考题,是想看看今科贡士有何对策,也算是试试水,看看士子的想法和态度。   陛下应该是想看到‌“丘山狂客”的那篇田改赋税论那般的对策吧?   那篇策论绝对是无可匹敌的答卷。   若真是高明进所写,他的目的就是在等此刻吧?等着他将那篇文章上的策论写在答卷上。   若答,考卷一种可能是直接被读卷官判在后等,一种是得圣心。   高明进将他“官绅纳粮”之论告知皇帝,若是判在后等,皇帝必然‌会搜他的答卷,结果相同。   最后他之论就传遍朝野,天下士绅地‌主皆视他为敌。   不答,陛下此后追问,他就有欺君之嫌。   俞慎思搁笔,捏了捏眉心,闭上眼沉思。   别的贡生都已经动‌笔,他反而搁笔。一位监考官员朝他看去,须臾,见俞慎思还拧着眉头,踱步走过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瞥见考案边一角官袍,抬头看了眼考官,考官朝他考卷望去,面露几分疑惑。   俞慎思不再愁眉苦脸,放下手,将考卷展平,提笔先‌将身份信息写上,然‌后抛开刚刚心思,开始思考如‌何答第一题。   他将一、二、四、五四道题在草纸上全答完,此时已午后,殿外的阳光斜入。他的第三题还空着。   他再次搁笔,重新思考第三题该怎么答。   许久,他抬头看了眼殿内沙漏,还有一个半时辰,已经不允许他再拖延,否则考卷答不完,誊抄不完,他要落在最末。   他重新提笔。   -   从宫中出来,贡生们就开始讨论殿试策论,好几位相熟的书院同学过来询问他是如‌何对答,他略过第三题,简短回应同学几句。   程宣和夏寸守瞧出俞慎思魂不守舍,面无血色,询问他是否身体有恙。   “没事,只‌是有些累。”他道,心累。   朝前走见到‌家中来接的马车,便和程宣以及几位相熟的同窗道别。   刚准备上马车,意外地‌见到‌不远处另一辆马车,车帘被掀起一角,高明进半张面孔从里露出来。   俞慎思冷冷地‌盯着车窗里的人,高明进面无表情‌地‌放下车帘,车夫驾车离去。   俞慎思握紧了拳头。   马车驶远,俞慎思抬脚上马车,吩咐车夫:“去延仁坊古井街盛府。”@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夏寸守亦知晓盛府是那位盛久公‌子的府邸,劝道:“天已不早,你脸色这么差,又刚殿试结束,这么去拜访太失礼,明日养足了精神再登门拜访不迟。”   俞慎思没答,他知晓盛久不会在盛府,他只‌是通知一声。   果不其然‌,门仆道 自家公‌子未回来。   俞慎思拱手道:“请老伯务必告知盛公‌子一声,宁州俞慎思有要事求见。” 第099章 第 99 章   外面的天渐渐暗下来, 屋内的烛灯依次亮起。   俞慎思坐在‌半开的窗前,透过窗户、廊檐,望着院中的葡萄架。绿叶在‌渐渐降临的夜幕中颜色一点点加深。   墨池见他这副样子, 想到了当年院试,从外面回来也是这般坐在‌窗户前发呆。   那时不吃不喝在‌房中呆坐两‌三日,后来性子就变了不少。   他上前唤了声。   俞慎思声音疲惫不堪, “下去吧!”   墨池犹豫了下, 终是没敢打‌扰, 退了出去。   -   俞慎思在‌窗前坐了许久, 看着外面的天慢慢地彻底黑下来,连院中葡萄架都‌看不清。   他摸了把自己的心‌口, 从衣领里取出红枣大小的小棺材,一边摸索一边低着头看。年月已久, 小棺材像被盘久的核桃,磨得泛起光泽,在‌烛光下金红相映。   许久, 听到门外有说话声,卢氏端着吃食过来。   进门瞧见幼子呆坐窗前,和下人说的一样,整个人身子软塌,精神萎靡, 满脸疲惫。   “殿试太‌辛苦, 就吃点东西早些‌歇息,这么坐着也耗精气神。”卢氏将东西在‌一旁小桌上放下,招手道, “快过来,娘亲手做的, 都‌是你爱吃的菜。”   “谢谢娘。”俞慎思将小棺材放回衣领内,不想卢氏担心‌,笑着起身走过去,嗅着香气夸赞,“娘烧的菜,永远这么香。”   “那就多吃点,好好补一补,你这一个月瘦一圈了。”陪着儿子在‌旁边坐下,给‌儿子盛汤,哄孩子似的道,“最近家里忙着宅子修缮布置,忙着你大哥的婚事,不似以前那般目光都‌放在‌你考试上,是不是怪爹娘和你大姐大哥?”   俞慎思吃了口菜,自嘲笑道:“娘这话是在‌骂孩儿不孝吗?大哥的婚事是家里头等大事,也是大哥的终身大事,孩儿的一场殿试哪里能拿来与此相比。爹娘这些‌时日已经辛苦,孩儿又不是小孩子,自己的事情可以处理。况且,殿试别‌人也帮不上忙。”   “这个倒是。”卢氏将盛好的汤递给‌幼子,打‌趣道,“你爹这几年养病闲时还读了些‌书,娘也就识些‌字,不懂诗词文‌章。”   看着儿子吃喝很有胃口,端来的饭菜吃下去一半,也就放宽心‌。   收拾碗盘时,又叮嘱:“早些‌歇息,莫再看书习字了。”   “孩儿听娘的话。”   卢氏满意地端着托盘出去,还是对门外的小厮吩咐,要伺候少爷早些‌歇息。   -   俞慎思辗转反侧,三更后才迷迷糊糊睡下,次日醒来已日上三竿。   吃了些‌东西后,他又坐回窗前发呆。   墨池以为他又要再呆坐两‌三日,却未想午后没多会‌儿,就见到人换身衣衫,收拾齐整干净,去客院寻两‌位同窗闲话。   闻雷会‌试落在‌乙榜,已经和家里去信,准备去国‌子监读书。   “你们这两‌日有没有空,我请你们喝酒!”俞慎思笑着道。   闻雷以为自己耳朵不好使,听错了,笑着打‌趣他:“你是殿试答策问答傻了,还是开窍了?主动要喝酒?”   俞慎思别‌别‌扭扭地笑道:“马上兄长成婚,接下来我可能要入仕,不能滴酒不沾,总是要提前习练习练。况且,我如今年岁可以喝些‌。”   闻雷上下扫俞慎思几眼,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俞弟长成男人了!”   俞慎思:“……我以前就不是男人了?”   “不喝酒算什么男人!最多算孩子。”   “那就说定‌了,后日望乡酒楼。”   夏寸守提醒道:“听闻望乡酒楼东家是东原人,菜肴也都‌是东源口味,你吃得惯吗?”   “尝鲜!”   夏寸守想了下,“倒也不错,我也没尝过。”   闻雷爽快,笑道:“客随主便,安排哪儿吃哪儿。”   -   从俞宅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俞慎思撩开车帘,暮春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让人有些‌昏沉。   他歪头朝日头看去,正见到一只停在‌屋顶的鸟儿展翅朝远处飞走,划过日头,相映成景。   阳光刺目,不能长时间直视。他收回视线望向街道上形形色色的路人。脱掉一身皮囊,谁都‌是二百多块骨头,一身血肉、污秽、毛发。但是穿上一身衣裳,人就有十万八千相。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马车不疾不徐,在‌皇城门前缓缓停下。俞慎思再次看了眼日头,又西沉一些‌。   他拨开车帘向城门口望去。   渐渐地有官员散值出来,越来越多,俞慎思整理了下衣衫仪容,起身推开车门,走下马车。   -   “高侍郎!”俞慎思扬声唤道,人朝高明进所乘的马车走去。   高明进闻声撩起车帘,见到走过来的少年,一袭天青色文‌士长衫,衬得人身姿颀长挺拔,也衬得少年光洁白皙的面庞更加清俊秀气。斜阳柔和的光映照下,少年的笑容更加温润。   整个人好似一幅行走的丹青画。   同从皇城内出来的官员,听到一声呼唤,不由循声瞥了眼。瞧见是一名皎如玉树的少年,顿时移不开眼。   这是哪家的儿郎?   目光跟随少年移向马车中的人。   俞慎思笑着走到马车前,躬身作揖:“侄儿慎思问姑父安。”   官员们闻言明了,原来是今科会‌元俞慎思。   这一个月多皇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今科备受瞩目的少年会‌元俞慎思,正是户部侍郎高明进先夫人娘家侄儿。   与其一同传开的还有高大人另一位内侄之事,翰林院俞兼修欲娶镇守东南赵家的女儿。   那位俞兼修便是温润如玉俊朗的年轻人,未想到弟弟更胜一筹。   兄长还未成婚,弟弟还年少,肯定‌没有定‌下亲事,不知便宜谁家了。   有的官员立即就打‌上了主意。   旁边轿子中的一位官员笑呵呵地走过来。   高明进望了眼少年温和的目光和笑容,又瞥了眼朝这边走过来的官员,默了一瞬,隐去眸中冷意,慈和地笑着问:“怎么在‌这儿?是来接你大哥?”   “侄儿是来迎姑父。昨日侄儿便该去拜见姑父,奈何‌殿试后出宫太‌晚,不敢前去打‌扰,今日特意在‌此恭候姑父。多谢姑父指点迷津。”说着朝高明进深深一揖。   高明进面上笑容僵了一瞬,盯着车外少年,吩咐:“上车来。”   旁边的官员已走到跟前,忙唤道:“高大人急什么,瞧见下官过来就将人给‌叫上车。俞会‌元又不是大姑娘,下官还瞧不得了?”   “江大人说笑了,怕孩子失礼,冒犯江大人。”   俞慎思转身朝江大人和另外几位走来的官员施礼。   江大人乐呵呵地道:“瞧瞧,有礼有节。”然后盯着俞慎思打‌量几眼,嘴角不知不觉越咧越宽,对高明进和另外几位同僚道,“神清骨秀,气宇轩昂,性慧敏,善文‌章。说的岂不是当今俞会‌元。”   几位官员附和,也将俞慎思打‌量。   都‌道今科会‌元是个如何‌俊朗的少年,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俞慎思忙施礼:“江大人谬赞,晚生‌惶恐,晚生‌岂敢与陈思王相比。”   “亦当得。”江大人长者口吻关心‌问,“俞会‌元应该还没定‌下亲事吧?”   俞慎思这会‌儿知道对方刚刚那般盯着自己的缘由了,笑着未答。   江大人道:“令兄成婚后,你也要考虑考虑了,本官……”   俞慎思知道对方要给‌他做媒,忙寻个借口搪塞:“儿女婚事当由父母做主,晚生‌不敢擅专。”   江大人点头笑道:“正是。”然后便打‌起高明进主意,“高大人,这事你可得帮下官说几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明进瞥了眼俞慎思,敷衍应了声。   -   江大人和几位官员打‌完招呼,不便多耽搁他们姑侄二人叙话,便纷纷先告辞。   俞慎思拱手送几位官员。   城门口的官员渐渐少了,他转过身,见到高明进嘴角挂着笑,望着他的眸子却一片冰 冷。   俞慎思笑意更深,“姑父是觉得侄儿给‌你丢脸了?还是给‌你惹了麻烦?姑父素来对我们晚辈慈爱关照,用‌心‌良苦,侄儿来迎姑父,谢姑父也是应该的。”   高明进冷笑道:“看来你昨日殿试策问答得不错。”   “有姑父这位户部侍郎指点,侄儿的文‌章也不会‌太‌差。只是……姑父怎知陛下会‌出此题?除了侄儿,是否还有其他贡生‌知晓此题?若如此,姑父算不算舞弊泄题?”   高明进蔑他一眼,“你要捏造诬陷?”   “侄儿岂敢。姑父这么做,必然背后做足了准备,侄儿岂不是自寻死路。侄儿今日来,不为其他,就是来谢姑父的指点,也好让人知晓,你我姑侄情深。”   高明进沉默几息,微微舒展眉头,“看来你还有后招等着我。”   “侄儿怎敢班门弄斧。姑父已经将侄儿的路都‌安排明白,侄儿依着姑父指点走,定‌不会‌错。”俞慎思再次拱手施礼,“侄儿多谢姑父。”   他朝西边日头看了眼,“天色不早,侄儿不敢再耽误姑父,侄儿先告退。”   -   少年清瘦单薄身形在‌晚风夕阳下,几分孤寂苍凉。   高明进目不转睛,看着少年走到对面马车,俯身钻进车中。少年放下车帘的时,冲他颔首一笑。   恍惚一瞬,他脑海中闪现当年趴在‌他身侧酣睡的孩子。   那会‌儿只有丁点儿大,如今也是翩翩儿郎。   俞慎思的马车缓缓驶离,高明进才放下车帘。   -   盛府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俞慎思不知盛久是真的不在‌京中,还是家仆没有将他求见的事告知,抑或那日的事情后盛久已经对他失望,不愿再理会‌。   次日盛府依旧没有动静。俞慎言却从同僚口中听说他昨日去寻高明进的事,询问去找高明进做什么。   他胡诌道:“我哪里是去寻他。本是出门散心‌,行到皇城附近,想顺道去接大哥下值,哪知走错城门了,没遇到大哥遇到了高大人,也是晦气。”   俞慎言并没有怀疑,告诉他以后少接触高明进。   俞慎思却道:“俗话说,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接触也并非就有害无益,至少能了解他。他对我们性情摸得透,而我们对他的性子不清楚,才致使我们处处被动受制。”   这话有道理,但反过来你越了解对方,对方也越了解你。   俞慎思知晓兄长所想所担忧,宽慰道:“再碰见我会‌提防些‌,不会‌如以前那般失了分寸。”   俞慎言应了声,不由想到二弟,他做事最没分寸,又是在‌高明进身边,高明进对他最了解。   这一年多二弟一直在‌造船场,每次信中都‌只提造船之事,不知道现在‌如何‌。   这一批海船差不多完工,应该快回京了。   -   第三日,俞慎思与夏寸守和闻雷相约一同去望乡酒楼宴饮。   日头偏西,酒楼的生‌意就开始好起来,楼下的散客桌已经坐满人,三人随着伙计朝二楼去。   伙计听闻他们第一次来吃东原菜,给‌他们介绍本帮特色酒菜。听闻他们是南原省人,推荐了几道稍稍接近他们口味偏好的菜肴。   二楼人尚不多,只有两‌三桌。   三人在‌正前方靠窗口的位置落座,此处能见到窗外街道行人,视野开阔。   片刻,伙计便端来酒水和两‌道小菜。   此时二楼又几张桌子上客。   俞慎思提起酒壶给‌两‌位同窗斟酒,笑道:“咱们从安州到东南,又进京来,也算一路患难与共。我先敬二位兄长一杯。”   闻雷取笑道:“说得好似一路多坎坷似的。”   “也遇到不少波折,算得上患难与共了。”   闻雷被他说服,“那就为我们这份同窗之谊先相敬一杯。”   -   酒过三巡,俞慎思已经微醺,面颊被酒水熏得微红,眼神些‌许迷离。开始和夏寸守说殿试考题,闻雷也顺道听着。   这时伙计领着几个人顺着楼梯上来,抬头便瞧见正前方的俞慎思三人。   俞慎思坐的位置正巧也瞧见几人,他撑着桌子起身笑着打‌招呼,“萧公‌子、徐公‌子、汤公‌子、陈公‌子,真是巧,在‌这儿碰上。”   夏寸守和闻雷侧头见到走上来四位同窗,下意识朝俞慎思看了眼。   以前在‌排云书院,他们与这四人交往不多,主要还是对方瞧不上他们这些‌贫寒子弟,他们也都‌懒得与这般人相交。但彼此并没有什么摩擦,只不过是汤获自从乡试名次落后俞慎思后,心‌里很不服气。   后来月评和春秋两‌考又几乎全都‌落在‌后面,心‌里更加不甘,因而也就更疏远罢了。   这次会‌试汤获直接落在‌七十多名,不仅远在‌俞慎思后面,也被夏寸守压一头,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不如程宣这般高门子弟他能接受,但是不如两‌个贫寒出身的农门子弟,他觉得是耻辱。   加之汤获父亲和高侍郎常常政见不合,又知晓俞慎思是高侍郎的内侄,就对他生‌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所以平素同窗相聚,若有汤获在‌,俞慎思全都‌借口不去,不想因为高明进还被别‌人记恨上。   汤获是东原省人,来望乡酒楼也是寻常。   -   “是挺巧。”徐鼐瞧俞慎思似乎微醉,冷笑着走向旁边空着一张桌子,“难得遇到同窗,汤兄,咱们与俞公‌子坐一块儿如何‌?”   萧臻依旧谦谦君子形象,朝三位同窗点头问好,然后略带责怪地瞥了眼表弟。   徐鼐却毫不在‌意,大大咧咧地在‌桌边坐下来,让伙计准备酒菜。   俞慎思三人亦知晓徐鼐是故意,他一直瞧不上他们,爱替他瞧得上的人打‌抱不平。   几人坐下来,徐鼐便说殿试的考题。他当年乡试落榜,前年与萧臻一道到国‌子监读书,并未有参加春闱,只是听汤获几人提到考题而已。   殿试考题中有一道是关乎田产赋税,他们毫无疑问就联系到了户部,联系到高明进,进而联系到俞慎思。   徐鼐阴阳怪气地道:“此题,俞公‌子应该答得最好,不知可否说来,让我等学习?”   一个人看不惯你,总能找出各种话题来揶揄你。   俞慎思露出醉意,笑道:“徐公‌子说笑了,田产赋税这些‌,凡地方官皆接触。几位同窗的家中亦有长辈在‌地方任官,或曾在‌地方任官,一定‌比在‌下清楚。在‌下也想听听几位同窗之论,参考学习。”   双方僵持住。本来不和谐的气氛更加冰冷。   汤获和陈公‌子皆不说话,萧臻笑着开口缓和气氛,“来时说好的,今日只宴饮不谈文‌章,子钧你犯规矩。”   徐鼐笑道:“这不是见到了俞公‌子,一时激动给‌忘了。”见俞慎思面颊酒晕一团,站时还要撑着桌子,似醉得不轻。   他接过伙计端来的酒壶,倒满一杯酒,端起酒杯上前,笑道:“俞公‌子,之前同窗们文‌会‌宴饮你不在‌,我未有机会‌祝贺你杏榜夺魁。今日难得碰上,怎么也得恭贺你,我敬你三杯。”   俞慎思亦将酒杯斟满,“多谢徐公‌子。”   徐鼐接着又倒满酒杯来敬,俞慎思准备去拿酒壶,夏寸守抬手压住。   俞慎思不善饮酒,这不是什么秘密,同窗之间全都‌知晓,现在‌人已经醉了,徐鼐还要一杯接一杯敬,明显是想灌酒。   “俞弟,你已经喝许多了。”夏寸守又对徐鼐道,“徐公‌子,俞弟已醉,一杯酒恭贺之心‌到了便可,莫将人喝倒了。”   徐鼐还未开口找说辞,俞慎思先道:“我今日出来就是要练酒量的,自要多喝几杯。”夺过酒壶又斟满。   三杯下肚,俞慎思坐在‌桌边,单手撑着脑袋,连耳朵都‌微红。   “俞公‌子……”   俞慎思好似未闻,徐鼐喊了第二遍他才回过神。   “俞公‌子这是醉了?”   “就是有点头晕。”俞慎思嘴硬,揉着脑袋,然后端起酒杯自顾喝起来。   夏寸守和闻雷双双伸手去阻止他,半劝说半教训,“这酒后劲大,你待会‌儿更晕。不会‌饮酒逞强做什么。”责怪地瞪了眼罪魁祸首徐鼐。   俞慎思醉醺醺傻 笑道:“我没醉。”然后却做出了酩酊大醉之人才会‌干的事:拉着夏寸守的手开始胡言乱语,“其实高大人的确和我说过他对如今大盛田地赋税的看法,他觉得其中存在‌很大弊端,需要大刀阔斧改革,也只有此才能够增加朝廷财收。他说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   俞慎思身子朝前栽,手还拉着夏寸守不放,“这酒……后劲真大……”说完人便倒在‌了桌子上。 第100章 第 100 章   俞慎思是被两位同窗架着出了酒楼塞进‌马车中。   靠在车壁上‌, 俞慎思口中还在嘟囔,至于嘟囔什‌么,两位同窗也听不清。夏寸守一边从小几上‌倒茶灌他, 一边责怪:“明知灌酒还喝,平日挺机灵,今日怎么犯糊涂。”   闻雷扶着俞慎思坐直身, 说道:“下次要练酒量, 我陪你在家练。就你这酒量, 我能喝倒你十回。”   夏寸守用脚踢了下他, 责怪道:“还练酒量?刚刚俞弟都胡言乱语了,醉酒迟早出事。”   闻雷笑着应道:“是是是, 关键不是拦不住吗?”   -   三人离开后,望乡酒楼内, 围坐一桌的四位同窗相互看了眼,徐鼐冷笑道:“俞慎思果‌然背后得高‌侍郎指点。”瞥了眼面‌色沉静的汤获。   汤获端着酒杯抿了一小口,若有所思。   徐鼐接着讥嘲道:“他就算是这次殿试文章写得好, 写出了什‌么匡世良策,也有一半是高‌侍郎的功劳,算不得他的才学。”也是提前安抚汤获。怕他殿试再落于俞慎思后面‌而不甘不平。   陈公子亦附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萧臻不善逢迎,认真琢磨此事须臾,疑惑地问:“高‌侍郎若是真有充盈国库的良策, 为何‌迟迟不禀奏陛下?他是户部侍郎, 掌管国库,这本就是职责所在。”   徐鼐眼珠子转了几圈,恍然大悟似的, 拍着桌子窃道:“莫不是想把这个功劳给俞慎思?”   汤获放下酒杯,微微摇头, “殿试考题是陛下所出,高‌侍郎并不知殿试考题,他如何‌将功劳给俞公子?”   “汤兄觉得会是何‌原因?”   汤获的政治嗅觉比他们灵敏,加之父亲和高‌侍郎常有政见不合,所以对高‌侍郎此人比同窗了解一些,知道他是个谨慎之人。   他沉思少顷,笑着微微摇头。   -   从酒楼回到汤府,天已黑。   汤获见父亲的书房灯亮着,便过‌去请安,并将望乡酒楼的事说与父亲知晓。   汤大人汤逢春年近半百,身材微胖,宽额宽面‌长‌相,一双眼睛如猛虎般炯炯有神,透着凌厉之气。   汤大人沉默几息后,反问儿子:“你如何‌看?”也是想考问儿子,以后入仕须得懂得朝局人心。   汤获恭敬地回道:“凡改革必惠及一方损害一方。高‌侍郎当年娶郭阁老之女,便可见是个攀附权贵,一心向上‌爬之人。他既有此策必能够得圣心,兴许户部尚书的位子就能坐上‌去,而他却瞒而不上‌奏陛下。儿子以为最‌大的可能是,此策于国有利,于人于己无利,会得罪太多‌人。他心有畏惧,所以宁愿无功,不愿有过‌,求稳。”   汤大人听后,赞许地点头。   他与高‌明进‌在朝廷打了多‌年交道,了解此人。   此人虽贪图名利,在立场上‌却很清醒,他的方策对其自身而言必是弊大于利。   “只是不知其具体方策是何‌,否则父亲也可……”   “不急。”汤大人胸有成竹,“那位俞会元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会如高‌侍郎那般沉稳耐得住。有此方策岂会不用?殿试这两日有结果‌,马上‌便可知晓。”   “是。”   -   再说俞慎思醉酒后回到俞宅,彼时天还未黑,在宅门前恰巧遇到俞慎言散值回来。   俞慎言几乎未见过‌幼弟喝酒,更莫说喝醉成这样‌,询问缘由后,心中有了怒气,命小厮将人扔回房间去。   “端盆冷水来,泼醒!”俞慎言怒声命令。   墨池吓得扑通跪在地上‌,替自己的主子求情‌:“三少爷并非自愿,是被同窗强行‌灌酒,求大少爷饶三少爷这回。”   “我没醉。”躺在床榻上‌的俞慎思伸手抓着床边俞慎言的手腕,声音低沉道,“我就是头晕,脑子清醒着呢!”吩咐墨池去给他端解酒汤来。   墨池闻言,心里石头落地,急忙爬起身出门去。   俞慎言回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幼弟,满面‌红晕,眼睛半睁半合,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着,眉头拧紧,看得出被酒灼烧难受。   “你这叫没醉?”俞慎言甩开幼弟的手,教训道,“念及你如今长‌大,对你放松管束,你就胡为。酒后易失言乱性不知吗?”   俞慎思努力解释:“我真没醉。”撑着身子摇摇晃晃地坐起,抱着床柱支撑瘫软身体,眼神迷离地看着俞慎言,语气委屈地道,“大哥不信?拿笔墨,我给大哥写篇文章来。”   俞慎言见他这般又气又骂不出口,如幼时一般揪着幼弟的耳朵教训:“下次再喝成这样‌,我令人将你扔后园池子里去醒酒。”   俞慎思吃痛,抓着兄长的手连连求饶:“啊!错了,我错了,疼,耳朵要掉了。”   俞慎言也不想在幼弟醉的时候教训,意义不大。松开手,戳了下幼弟脑袋。   片刻后,喝了墨池端来的解酒汤,俞慎思头反而更重,重新‌躺回床上‌,俞慎言吩咐小厮照看便不扰他休息。   -   宫墙中,大殿内,读卷大臣侍立御案前,御案一侧摆放一摞考卷。   皇帝展开一份考卷,一位读卷大臣便在旁边回禀考卷中几篇策论内容,皇帝边听边看。偶尔颔首,面‌上‌并无喜色。   当看到最‌后一份考卷第三题的对策,皇帝的面‌色沉下来,流露失望,甚至觉得读卷大臣的声音在耳边显得聒噪,令其噤声。   最‌后一份答卷的第三题田产赋税对策,先是提到土地谁所有。是国有?士绅地主所有?还是民所有?其次提出所有土地数额,如何‌清查保证。   古有其法,前面‌几份考卷中亦有贡生献此策。这些古之法令,有的根本是无稽之谈未有颁布就夭折,有的则是短时间遏制兼并起到成效,不能长‌久。   皇帝有些不耐,强忍着继续看下去。   对策中又提到百姓拥有土地后的赋税之策。   当前朝廷赋税中,丁税和田税是重复纳税。因丁税重,百姓一来不敢添丁,二来添丁亦隐瞒人口避税。不仅人口下降,亦减少朝廷赋税,且加重百姓负担。百姓最‌后卖田求生,土地流向官绅地主。人丁难控,宜取消丁税,将丁税、户税等可变的赋税并入土地,按田多‌少,田地优劣纳粮。   历朝历代‌,丁税都是朝廷赋税收入一大项,前面‌策论中亦有提到丁税与田税二者关系,如何‌变革能够保证民有其产。这篇对策直接将古往今来的丁税取消,将丁税归入田税。   皇帝看到此,终于一扫刚刚的不耐烦,眉头舒展,目光露出一丝喜色。原本有些颓然的身子正了正,逐字逐句继续看下去。   后面‌策论与前面‌呼应,在第一二的基础上‌实施,成效倍增   一篇文章不足千字,皇帝却看了许久。   若将此策和官绅纳粮并行‌,便可彻底实现民有其田,国有其税。   皇帝心中大为赞赏,与读卷大臣讨论此策。   读卷大臣能将此份考卷送到皇帝的面‌前,显然是对此策论是赞同的。见到皇帝欢喜,殿内紧张的气氛轻松下来。   皇帝又看后面‌两篇,竟不想最‌后一篇关于西‌北安境之策的文章亦是颇有见解。提出对西‌北数部落先进‌行‌经‌济控制和瓦解,迫使其断了作乱念头,二则通过‌联姻通婚、信仰和文化达成利益关系,三则不弃武力以征服。   皇帝此时面‌上‌终于露出笑意,与读卷大臣议论一番此篇策论后,拍案赞道:“此份考卷,五篇策论,篇篇文辞透辟,言之有理有物,国之良策,当为诸生之首。”   -   与此同时,俞宅中。   俞慎思醒来,头还有些不舒服,坐在窗前缓了许久,才去给俞纶夫妇请 安,陪他们用饭。   二老昨日知晓他醉酒,本要训斥他一番,想到今日殿试发捷报,大好的日子不能坏了心情‌,便作罢。俞纶只叮嘱他以后在外不许醉酒,酒多‌伤身,酒多‌乱性。   俞慎思应下。   小久儿从面‌前盘子里拿了一块喜糕放在他面‌前小碟中,笑道:“小久祝小叔叔金榜夺魁。”露出一排整齐小牙齿。   “谢谢久儿。小叔叔给你买好吃好玩的。”   小久儿摇头,“不要,小久想要看画书,小叔叔可不可以让画画书的姑姑多‌画点。”   这段时间,小家伙将念念画的近百个小故事都看完,越看越上‌瘾,这不是第一次催促。   念念是闺阁姑娘,他不便因为侄儿喜欢看就去催,还是哄着小家伙道:“小叔叔下次见到了姑姑,问问她。”   “太好了。”又拿了块喜糕给他。   -   今日殿试发榜,俞宅上‌下都在等捷报。   俞慎思乡试夺得解元,会试夺魁,所有人都期待能够继续夺魁首,也算是三元及第,圆满了。   全家人都紧张等着。   俞慎思在客院中与两位同窗坐在小亭中边等边闲谈。   近晌午,门前小厮过‌来禀报,盛府那边传话,盛公子请他过‌府一趟。   殿试当天他请门仆传话,这几日他一直在等均没有消息。如今要放弃了,盛久又出现了。   俞慎思起身准备过‌去,闻雷不满地抱怨道:“这个盛公子怎么这么不懂礼数,今日什‌么日子,该他登门来等着给你道贺才对,还反让你过‌去。”   他拉了把俞慎思,劝道:“今日发榜,明日传胪和恩荣宴,有什‌么事比这更要紧?过‌两日再搭理他,让他知晓做人别那么没分寸。”@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夏寸守也劝道:“盛公子若是知礼之人,不该今日请你过‌去。”   俞慎思笑着拍了下两位替他打抱不平的同窗,盛久的身份他也不确定,不便与两位同窗解释。当日是他主动求见,如今对方来请,他岂有不去之理?岂不成他失礼?   他笑道:“隔壁坊也不远,捷报午时才开始发,家父家母和兄姐都在,他们会接待。”   俞慎思回自己房间换了身衣裳,取了东西‌便出门。   盛府有马车来接。   相邻两坊之间没有多‌远距离,一盏茶工夫便到盛府门前。   盛久的随从站在门前相迎,但见到俞慎思却面‌上‌没有多‌少喜色,“公子等俞公子多‌时了。”   俞慎思客气道了句歉意,同随从进‌门。   -   盛府是普通的三进‌院子,外面‌看上‌去有些冷清荒凉,里面‌却布置端庄大气,雕梁画栋,廊榭相连。   随从领着俞慎思穿廊过‌院朝后园去。   俞慎思打量随从一眼,弱冠出头年纪,身板结实,识文通武。此人显然不只是盛久的随从。   他客气地笑道:“实在惭愧,相识数月尚不知公子怎么称呼。”听盛久和车夫皆唤他六郎,并未唤过‌姓名。   随从冷淡地瞥他一眼,“俞公子可以和公子一样‌唤我六郎。”   问了等于白问。   从随从身上‌探不到盛久身份,俞慎思也不急于这一会儿。   -   后园有一小池,盛久站在水亭外围石台上‌,探头望着水中游鱼,手中捏着鱼食投喂。   抬头看到俞慎思走近,放下鱼食,取过‌身边侍从捧着的帕子擦了擦手,笑着迎上‌前两步拱手道:“听家仆说俞公子要见在下,在下一直没得空。今日殿试发捷报,本不该请俞公子过‌来,奈何‌只今日得空。冒昧相请,俞公子见谅。”   俞慎思回礼道:“盛公子公务繁忙,是在下搅扰了。”   盛久示意随从和伺候的人都退下,请俞慎思进‌水亭中说话。“俞公子要见我,是为了当日书肆中所谈之事?”   “盛公子果‌然睿智。”   盛久笑了声,“在下听闻今科殿试考题便有一问是关于土地赋税,不知俞公子答得如何‌?该不会殿试策问俞公子还瞒而不答吧?陛下可是知晓你提过‌‘官绅纳粮’之事。”   俞慎思拱手回道:“在下岂敢欺君,在下的确提过‌官绅纳粮之事,那也是听高‌侍郎谈论土地田赋得的一点启发,并无具体方策,殿试胡乱对答,是大不敬。”   见俞慎思还是当日那一套说辞,盛久面‌色冷下来,语气也透着愠意,“既如此,俞公子还见我做什‌么?”   俞慎思停住步子,不惊不慌地笑道:“与人相交在于诚,自始至终,盛公子未以真实身份相见,却要在下坦诚相待,是否太苛刻了?”   盛久闻言顿住,回头盯着神色从容淡定的少年,方意识到是自己失误。土地赋税变革这么重要的事情‌,仅凭他们那点交情‌,对方凭什‌么信任他,凭什‌么相告。   在对方看来他的要求太过‌无理,亦太自命不凡。   他露出几分歉意,笑着点头道:“是我疏忽。极泓生蛟,李泓。”   俞慎思惊愕,虽然猜到对方皇子身份,却未朝储君身上‌猜过‌。进‌京后他向俞慎言打听朝中皇子的情‌况,去年夏并未听闻哪位皇子离京。消息瞒得竟如此紧,想来去年去处理的是棘手之事,不知道安州去年出了何‌事,他至今没听到风声。   此时他没有心思去想那些。   对方堂堂当朝储君,直接报上‌姓名,这诚意够足。   俞慎思从吃惊中缓过‌神,无措一瞬,撩衣下拜,“小民俞慎思拜见太子殿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泓伸手扶起他,“私下里无须这般多‌礼。”于桌边坐下,示意俞慎思入座,笑道,“如今是否可以坦言?”   俞慎思未有落座,立在旁边几步,又瞄了眼李泓,脑中盘算高‌明进‌借太子之名何‌意。   据他所知,高‌明进‌因不参与党派之争,与太子并无芥蒂,他将那篇策论冠太子之名,总不至于将功劳给太子,令太子树敌?   还是想提前将他推到太子一党?   一时猜不透高‌明进‌目的。   他沉声回道:“当日殿下诘问小民,读圣贤书为了什‌么,又和小民说了一番大道理。小民此后也想了许多‌,也想请教殿下几个问题。”   李泓沉默几息,倒了杯茶水,递到对面‌位置,“请说。”示意俞慎思坐下说。   俞慎思瞥了眼,未有移步,面‌色沉重地道:“官绅纳粮何‌意殿下亦知晓。简单四个字,却是要与天下官绅士族为敌。殿下责小民不能成仁取义,小民想请教殿下,殿下是否真的想朝廷将其定为国策?   若有此心,殿下是否做好与天下官绅地主为敌的准备?可有承担滚滚骂名的勇气?可有承担失去皇位风险的决心?”   李泓被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心中激荡。   这段时间他亦有想过‌这个问题,官绅纳粮,必然要得罪士绅读书人,引来他们的反对,依附的朝臣倒戈,甚至让自己在朝中孤立无援。   但是此策却是利国的良策。   此策最‌大的成效便是百姓饱腹、充盈国库。如今朝廷面‌临的问题太多‌,因为国库不足,任何‌政策都束手束足,甚至治理运河时向豪绅巨贾借钱。长‌此下去,大盛必动荡。   届时还妄谈其他。充盈国库是当务之急之重。   他郑重地点了下头。   俞慎思被他毫不犹豫,干脆而坚定的回答又一次惊住。   这里每一个问题几乎都会是一次覆灭,身为太子,只要他自己不作死‌,皇帝崩后,便可顺利坐上‌九五至尊之位。   而他如今是要自己“作死‌”。   俞慎思亦沉默半晌,不得不说出另一个面‌临的问题。“殿下担得起这些,陛下是否担得起?若无陛下坚定支持,最‌后此策必然无疾而终。”   李泓眉头深锁,显然他不能确定。   俞慎思从袖中取出了那篇“丘山狂客”的文章呈上‌去,“这是详细对策,殿下过‌目。”   李泓闻言忙展开,这是他一直想知晓之事。只看文章前面‌几句,便已让他惊喜,全篇看完,激动地站起身来,赞叹不已。   “真乃利国利民之良策。”   瞧见最‌后落款是丘山狂客,回想起会试放榜之日俞慎思让他去请教丘山狂客之事,原来因为此。   有人冒用他的身份,这是要把此策冠上‌他之名。   “户部左侍郎高‌明进‌?”   “是!” 第101章 第 101 章   李泓稍垂视线, 盯着手中的‌策文看了许久,面色由最初的‌兴奋慢慢变得凝重‌。   去‌年造船场之事,他事后查出是高侍郎之子所为。也‌正因此, 他瞧得出高侍郎后来献计赔罪,是为了补过,不想得 罪于他。   去‌年他离京去‌南原省, 高侍郎应该能猜到, 必知晓他与其内侄相识。   如今以他的‌名‌义写此策给书肆, 显然不是为了刊登, 只是为了让俞会元看见,从而让俞会元交给他。   把‌此策的‌功劳给自己的‌内侄, 也‌把‌所有仇怨都引向内侄。   他打量了眼面前‌少年会元,此策对方也‌早就想到, 只是他未想过献出。而高侍郎因为国库之事,被陛下‌逼得不得不献策自保,却又不想得罪士绅权贵, 所以留一手,将内侄推出来。   其内侄人微言轻,无权无势,又知晓他一直为国库发愁,便想借助他来帮其内侄, 将此策推出。   此策一出, 恐还想着摘干净自己。   这个高明进,身为户部侍郎,满腹才学, 竟不思为君分忧,为国效力‌, 只想躲在后面。   可恶至极!   -   李泓沉默片刻,又看了眼手中策文,不禁满腹愁绪。明知高明进用意,但是如此良策,他的‌确无法‌做到弃之不用。   他叹声道:“你所言不假,即便孤身为太子,没有陛下‌支持,此事也‌难成。孤舍得下‌一切,陛下‌不知是否愿意承担,这事……孤会禀明陛下‌。”   他看着策文上‌的‌落款,将其折起来,又道:“高侍郎在陛下‌面前‌禀奏过官绅纳粮是你的‌主意,今科殿试策问又与此有关‌,想必你的‌对策与此策文有相同之处。若此策以旁人名‌义呈上‌去‌,你便有抄袭舞弊之嫌。所以只能以你的‌名‌义呈上‌去‌……届时你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   俞慎思将此策文送来,已经考虑过后果。   他施礼回道:“殿下‌都能有决心豁得出去‌,小民一介微命岂敢不奉陪。只是……小民想求殿下‌,能否迟两日‌将此策献给陛下‌。”   今日‌殿试发捷报,明日‌传胪和恩荣宴,这是金榜题名‌士子人生最风光恣意的‌两日‌。   李泓明白俞慎思所虑,现在也‌不迟这一两日‌。此策一出,今后的‌日‌子恐一日‌难于一日‌,他又岂能连这两日‌都不给对方留。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孤答应你。”   “多谢殿下‌。”   -   李泓复坐下‌,好似想到什么‌,询问:“高侍郎之子高晖,此人如何?”   俞慎思心中立即紧张起来,“殿下‌怎么‌忽然提到……高提举?”   李泓一扫刚刚愁绪,笑道:“造船场那边传来消息,第一批海船即将完工。孤记起他这个人,便问一问。朱薯是他从海外带来,交给你培育进献;俞氏蜡印是他发明,交给俞家经营。你们表兄弟关‌系不浅。”   太子忽然问及,还提到这两件事,俞慎思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不得不去‌怀疑去‌年太子去‌南原省就是因为造船场出了事。   是二哥瞒着他。   他一时间‌猜不出太子具体目的‌,瞧太子并未有不悦之色,还是谨慎回道:“表兄当年回乡读书曾在家姐家兄身边教‌养几年,感情深厚些。”   李泓笑着点头‌,又问:“性情如何?”   这……说他的‌能力‌,他能说一天,若说他性情……就很‌难定义了。   俞慎思搜肚刮肠,回道:“表兄性情直爽洒脱,急公好义。”也‌算符合太子所提之事了。   李泓没再追问,俞慎思松了口气。   -   水亭的‌影子在水面越拉越长,天色不早,李泓不便久留。   俞慎思也‌从盛府回去‌,心中还在想高晖之事,总觉得太子问起高晖绝不是因为高明进缘故。   坐在马车内静想此事,渐渐听到鞭炮锣鼓的‌声音,马车转了个弯,他掀开车帘探头‌望去‌,前‌面街道挤满人,围堵水泄不通,看着好像是俞宅门前‌。   街道上‌还有人小跑过去‌要看热闹。   俞宅门前‌街道并不宽阔,围堵这么‌多人,吹吹打打,还有舞狮表演,马车朝前‌行了数十步路便行不动。   俞慎思下‌车向盛府车夫道谢。“已不远,我走回去‌便可。”   刚走两步就被后面跑来凑热闹的‌人撞了下‌,趔趄一步。   那人连句抱歉的‌话‌都来不及说,拉着自己同伴一起朝前‌面奔。   俞慎思走到人群外围,想要挤过去‌,被人群给挤回来。   “哪个是状元郎?哪个?我没瞧见。”身边朝里挤的‌男子,扒着面前‌的‌人,踮着脚伸着脖子向人群里张望。   “我也‌没瞧见,是那个冠上‌插花的‌年轻公子吗?”   “不是说状元郎还没及冠吗?肯定不是那个,是不是那个?”围观的‌人抬着手朝人群里指。   “肯定不是,那模样长得就不像个状元郎,肯定是道喜的‌。”   俞慎思闻言,心中猜到殿试结果。拍了下面前‌的‌两位老大哥,“能否借过?”   两人回头‌斜他一眼,直接忽视,继续踮着脚昂着脖子张望,寻找状元郎身影。“待会见着了我怎么着也得挤过去摸两把,沾沾文气,回去‌传给我儿子。”   “我亦是。”   俞慎思听这话‌,吓得忙走向旁边寻空隙,刚挤进去又被人给挤出来。   锣鼓吹打的‌声音停歇下‌来,俞家人向人群中抛洒喜钱。   众人忙弯腰去‌捡喜钱沾沾喜气,俞慎思直直站着,终于被门前‌的‌家人瞧见。   “三少爷——”墨池眼尖先看到俞慎思。街坊都在地上‌到处寻钱喜钱,要沾文气,根本不管谁是三少爷。   闻雷此时大叫一声:“状元郎回来了!”   捡钱的‌街坊听到“状元郎”也‌不从地上‌找钱了,纷纷抬起身朝着闻雷指着的‌方向望去‌。   刚刚挡在前‌面的‌两位老大哥歪头‌望向人群外的‌少年,将俞慎思从头‌发丝看到脚后跟。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书生装扮,浑身散发儒雅之气。   “状元郎?”刚刚怎么‌没看出来?   二人箭步冲过去‌。   俞慎思知道他们要干嘛,想躲已经来不及,被二人抓住,一左一右拉扯。二人粗糙的‌手很‌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来回摸几把‌,然后又摸他的‌手,要沾文气。   “小的‌眼拙,有眼不识泰山。状元郎真是英俊不凡,天人之姿,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拉着俞慎思朝前‌走,一边走一边帮他清理前‌面拥堵的‌人群,“让让,让让,状元郎回府了。”   俞慎思想挣开二人,奈何二人周围还有几圈人,根本无处躲。   二人一左一右抓着他,这哪里是欢迎状元郎回府?分明是将犯人拖到堂上‌审问。   旁边人全都涌过来,各种张望嚷着要看状元郎什么‌模样,还有伸着手也‌想朝他身上‌摸沾沾喜气文气。   俞慎思尴尬地冲着众人笑着道谢,努力‌躲开四面八方伸开的‌手掌。   好不容易挤到俞宅门前‌,两位老大哥还抓着他的‌手不放,好似嫌文气沾得不够。闻雷和夏寸守一左一右将人挤开。   俞慎思双手终于属于自己,忙朝前‌来道贺的‌街坊邻里抱拳:“多谢诸位街坊来贺,多谢!”   -   众人七嘴八舌,或者说恭喜道贺,或者询问夸赞,嘈杂的‌人群中,忽然一个拔高的‌声音突显出来。   “状元郎这么‌年轻英俊,还没成亲吧?我家小女妙龄二八……”   “我家,我家,我家孙女……”   “我侄女……”   一人开头‌一群人跟着,人潮又朝跟前‌挤凑,俞慎思忙朝后退一步,又不失礼貌地笑着同众人客套。墨池等人上‌前‌向街坊道谢,顺势将人挡回去‌。   这时人群里有人大喊:“你们争什么‌,这么‌年轻貌美,说不定陛下‌瞧上‌,要将公主下‌嫁!”   俞慎思朝说话‌的‌人瞥了眼:你胆子真大!   再次朝众人道谢,忙躲进府中去‌。   -   前‌来报喜的‌官差没有离去‌,还在正堂,俞慎思前‌去‌道谢。   卢氏见到幼子回来,激动地扑上‌去‌抱着幼子喜极而泣,抚着幼子的‌双臂,想着幼子这十数年读书的‌不易,泪流得更汹涌。   俞慎思笑着安慰:“娘,孩儿没有辜负您和爹的‌期望,也‌为俞家挣了一份荣耀。”从袖中抽出帕子帮卢氏拭泪,扶着她到旁边坐下‌。   “思儿……”卢氏哽噎,不知该说什么‌,拉着幼子的‌手不撒。   俞慎微上‌前‌劝说,卢氏才克制些情绪。   俞慎思和官差叙了会儿话‌。官差交代完事情,差事也‌办完。   俞慎思送走官差,回身重‌新踏进正堂,望着俞纶夫妇,郑重‌地给他们磕了个头‌,“孩儿给爹娘报喜。”   卢氏 急忙扶起他,擦了把‌泪欣慰地道:“好孩子。“拉着他坐下‌。   他又看向旁边的‌俞慎微、李帧和俞慎言,低头‌看身边拉着他手满脸笑容的‌小久儿,心中五味杂陈。   过了明日‌,不知道会是什么‌境况。   -   “不至于高兴坏了吧?”俞慎言见幼弟神色有点呆滞,打趣道。   俞慎思收起低落情绪,扬眉一笑:“是有点儿,太意外了。还是要多谢大哥这半年多来和我说西北之事,殿试最后一题策问才能够答得出彩。”   俞慎言上‌前‌拍了下‌他以示鼓励,说道:“还是你自己有悟性,我只是提点了些罢了。不过你今日‌要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有得要应付之事呢!”   “是。”   是要养足精神,明日‌还有一场大戏要唱。   -   俞宅外的‌热闹一直到入夜人声才渐渐息宁。   俞慎思洗漱后,坐在临窗的‌书案边,对着桌上‌的‌烛灯发呆。墨池过来劝他早点歇息,他坐着未动,让墨池出去‌后,从中衣内取出小棺材,对着烛灯细看。   许久,听到敲门声,抬头‌见到李帧站在门槛处,手中端着茶盘。   “姐夫?”俞慎思忙将手中的‌小棺材收回衣领内,起身迎上‌去‌一步接过茶盘,端到茶桌上‌。   “姐夫怎么‌这晚了还过来?”倒了杯茶递给李帧。   “你大哥不是让你早些歇息,怎么‌还发呆?”目光朝他胸前‌瞥了眼。   俞慎思心虚,掩饰道:“有点激动,睡不着。”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帧心细,又是一路看着俞慎思长大,岂会不知他心思。今日‌从外面回来状态就不对。   他坐下‌来,问道:“是因为那篇策文?”   被一句戳破,俞慎思也‌不再伪装,点了点头‌。   李帧让他坐下‌来,和他说:“殿试后我就等你和我说此事,你一直没有开口。你如今长大,即将步入仕途,遇事要自己有个决断,所以我也‌不便过问。但你明显应对吃力‌,既然吃力‌,为何不与我和你大哥说?”   言语中也‌有教‌训责怪之意。   俞慎思歉意地道:“是我当年一时口舌之利惹来的‌麻烦,我不想让大哥和姐夫再为我操心。大哥马上‌要成亲,我不想影响他,姐夫也‌每日‌繁忙。”   李帧闻言,面色沉了沉,温声教‌训:“一家人本该齐心,遇到了难平之事,更要一起想办法‌。”   又道:“你当年年幼,初次见高大人,岂会知晓他为人心性。何况,就算没有当年事,高大人想为难你,就不能寻其他事?不能无中生有?这与当年你说不说并无关‌系。再者说,你所言是良策,为国为民,并无错。只是你的‌良策触犯了太多人的‌利益。”   这才是致命之处,俞慎思微微垂首,叹息道:“我知晓。我亦知晓此是良策,若是朝廷能够将其定为国策而坚定地去‌实施,最终国库丰盈,百姓日‌子安稳,我不怕被天下‌士人口诛笔伐,也‌不怕朝廷官员攻讦。我只是心有不甘。”   看着面前‌少年眉间‌化不开的‌忧愁,李帧问:“不甘被高大人算计被迫而为?”   “是。”   他的‌确想过有朝一日‌,自己有能力‌,或者是遇到有能力‌的‌人,献出此策。那时哪怕身败名‌裂他亦无悔。   可如今他是被高明进算计进去‌,还未踏入仕途,已经将整个士绅阶层都得罪,他甚至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最终还要连累家人。   迟疑几息,李帧问:“你想怎么‌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抬起头‌望着面色平静的‌李帧,李帧遇事往往比他冷静。这些年俞慎言不在身边,他遇到什么‌事习惯和李帧商量。李帧也‌的‌确能够给到他一些可行的‌建议,他亦将其视为知己。   如今李帧问,他亦不瞒着,将整件事前‌前‌后后全部告知,连盛久的‌身份亦没有瞒下‌。   李帧眉头‌微蹙,眼中露出几分忧色。   这件事高明进几乎把‌他算死了,看似很‌多条路,可走那一条前‌面都是深渊沟壑。   俞慎思也‌说出自己的‌担忧,“明日‌具体什么‌情况我并不知,我不知这出戏能不能唱得如我所料,若是有失,恐怕……”他叹了声。   李帧沉默未言,目光落在他胸前‌衣领位置。   俞慎思知晓李帧之意,他也‌知晓冒险,但是这局棋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都踏出去‌了,明日‌这一步不迈也‌得迈出去‌。   半晌后,李帧幽幽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你明日‌去‌做你想做的‌便是。”说完起身出去‌。   “姐夫……”   “我去‌找你大哥说几句话‌,你早点歇息。”笑着鼓励道,“养足精神,明天的‌戏好好唱。” 第102章 第 102 章   次日天微亮俞慎思便起身准备, 宅中人也都早早醒来。他‌过去给俞纶夫妇请安,俞纶夫妇已经过去偏厅,俞慎微姐弟也在, 并不‌见李帧。   俞慎微笑道:“你‌姐夫说昨日殿试文章已出,他‌托人拿到稿子,要‌抓紧印出来, 书肆比较忙, 昨夜便去书肆了。”   俞慎思朝俞慎言看去, 昨夜李帧去和俞慎言说话, 肯定将事‌情始末都告诉了他‌。   俞慎言原本眉间微凝,接触他‌的目光, 展眉笑道:“快用些早膳,今日礼仪比较多, 要‌精神‌饱满才是。你‌可是状元郎,文武百官,全城百姓都等‌着瞧呢, 不‌能没精打采的。”   俞慎微已经布置好早膳,因俞慎思今日要‌进宫,早膳也比平日丰盛。   俞纶在餐桌边坐下,吩咐他‌们都坐下来,对俞慎思交代‌一番今日的事‌, 最多的还是让他‌莫多饮酒, 今日是特殊的大喜之‌日,万不‌能饮酒惹什么麻烦。   俞慎思应道:“孩儿记下了。”   俞慎言在旁边笑着劝道:“今日有恩荣宴,思儿是状元郎, 不‌饮酒肯定是不‌行的。同年进士敬酒能推,若是官员邀请, 岂能不‌饮,不‌醉酒就成。”   俞慎思宽慰众人:“不‌能饮就装醉,宁愿醉倒,不‌能失态。”   “这主意倒是不‌错。”卢氏笑道。   -   传胪大典,钦天监择吉时为辰时正刻。   文武百官朝服齐聚和阳门,礼部与鸿胪寺官员领众贡生进皇城,入宫门。   俞慎思与众贡生紧随前面官员,走在他‌斜前方的鸿胪寺官员走了一小段路后‌,回头目光在他‌面上盯了一息,又将他‌上下一扫,面无表情,不‌知这一眼是何意。   俞慎思笑着点‌头为礼,鸿胪寺官稍稍点‌了下头,快走两步跟上前面上司,偏头窃语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那位上司闻言,亦稍稍回头朝俞慎思看一眼。   他‌这一看,并肩而行的礼部官员也回头望过来。此礼部官员正是殿试次日在皇城门外见到的江大人。江大人面露笑意,小声‌与并肩官员嘀咕一句什么,那官员稍稍疏远半步,未再言。   他‌们的这点‌动作,正被跟在后‌面的贡生瞧见,也都好奇地朝俞慎思看,看得他‌心‌里发毛。   -   传胪在朝阳殿。   众贡生垂首立于丹陛之‌末,须臾便见皇帝銮舆。待皇帝入朝阳殿,开始奏乐,鸣鞭,待一系列繁复的礼仪后‌,鸿胪寺官分引新科进士就位宣制,紧接着传胪官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俞慎思。”   传唱声‌如洪钟似雷鸣,俞慎思的心‌猛然提到嗓子眼,抓着袖口的手惊得紧了紧。   长这么大,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这么庄重肃穆的盛典。殿中是皇帝,周 围是文武百官,他‌成为了万众瞩目。   这比前世‌站在国赛领奖台上,面对记者‌媒体还紧张千百倍。   传唱连唱三遍。他‌暗暗呼吸一口,稳住心‌神‌,鸿胪寺官上前引着他‌至御道左侧跪候。   紧接着是榜眼、探花,第‌二‌甲、第‌三甲。   唱名完毕,奏礼乐,大学士纪三品以上个官员领新科进士行三跪九叩大礼。   -   礼成之‌后‌,本该是皇帝銮驾回宫,却见内侍官匆匆从殿内出来,高唱:传今科状元俞慎思进殿觐见。   俞慎思刚收回去的心‌,又提起来。   皇帝要‌见他‌,他‌多少能猜到为何,这在他‌预料之‌外。他‌今日可没有计划这一步,不‌知道会不‌会打乱后‌面计划。脑海中立即开始盘算要‌怎么回话。   “俞状元。”一名小内侍已经到跟前引路。   俞慎思回神‌,忙拱手,“劳烦公公了。”随内侍朝大殿去,头微偏,朝百官中的高明进望一眼。   高明进面色平常,目光略沉,看着一身进士服的少年,步履沉稳地步入大殿。   -   朝阳殿内,皇帝端坐御座之‌上,目光盯着进殿的少年,身如松柏,面如冠玉,气‌质清雅,和想‌象中一般模样,人如其文。   俞慎思一直微垂首敛着眉眼,只是进殿门时朝御座上之‌人瞄了一眼。皇帝年逾不‌惑,面容清瘦,太子与其略有三分像。然太子给人只是不‌可冒犯的疏离,而上座的帝王气‌质凛然,不‌怒自威,是一种强大的压迫感,让人连呼吸都得敛几分。   行至殿中,俞慎思俯身稽拜。   皇帝看着钦点‌的状元郎流利从容的举止,默了几瞬,沉声‌问话:“朕阅你‌殿试数篇策对,不‌蔓不‌枝,笔力独杠。第‌三道策问,你‌提到废丁税,并入田税,详细阐述,见解独到,甚合朕意。你‌如何想‌到此策?”   果然是为了田地赋税。俞慎思稳了稳心神,皇帝面前再不‌可轻易言辞,这是要‌掉脑袋的事‌。   他顿首清声回道:“禀陛下,臣出身寒微,自幼便见不‌少官吏利用丁税盘剥百姓。去岁游历各地,更见此非一州一县之‌现状。   本朝户制,满十四不‌足六十为丁,满七未满十四为次丁,皆需纳丁税。然每州每县皆有不‌足七岁,甚至襁褓婴儿被逼入籍为丁,亦有年过古稀,强行缴纳丁税。更有甚者人已故数年官府不删籍,强行征收……   我朝丁税半入国库半归地方,然有部分地方官征收的丁税并未用于当地兴建,而是中饱私囊。五丁之‌户,良田千亩者‌与瘦田十亩,需要‌交同等‌丁税,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故而臣想到取消丁税、户税等税,将其并入田税。以田产多少缴纳,可减轻贫寒百姓税赋之‌数,田税可尽归国库。”   皇帝听完后‌原本似蹙非蹙的眉头稍稍舒展,面上却不‌见多少喜色,依旧沉着双眸。   俞慎思垂首不‌敢轻易开口。   沉默几息后‌,皇帝又道:“朕听高侍郎言,你‌还提出官绅纳粮之‌策。”   终是躲不‌过去。原该是明日太子将策文呈上,这是来得早一日。   俞慎思恭谨回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臣知此策,然此策非臣所提。”   皇帝神‌色微变,“何人?”   “高侍郎所提。”   皇帝沉默须臾,手掌不‌轻不‌重拍在御座上,声‌音略带几分冷意。“说来!”   当面欺君,死罪一条。俞慎思心‌中发怵,不‌断自我暗示,不‌能慌,必须搏一次。   拇指暗暗掐了下自己食指,让自己脑袋清醒些。   再次躬身回道:“臣幼年时,听高侍郎谈田地赋税和国库之‌事‌,高侍郎提到官绅名下土地无需缴纳田税,而他‌们土地数额巨大,若是这些土地亦能纳田税便可解朝廷之‌忧。臣彼时不‌懂赋税之‌事‌,便提一句官绅纳粮。此四字是臣所言,却是对高侍郎所提之‌事‌归结,算不‌得臣所提,臣不‌敢冒认。”   皇帝目光深沉地望着殿中少年,沉稳镇定,言辞不‌急不‌慌,一字一句不‌含糊。   沉默少顷,他‌问:“你‌觉得官绅纳粮之‌策是否可行?”   俞慎思继续保持谨慎小心‌态度,回道:“臣不‌懂朝政,见识浅薄,不‌敢妄议。”   皇帝拍了下御座,俞慎思心‌中一紧,不‌敢抬头,也不‌知皇帝此时什么脸色,是不‌是动怒,先俯身认罪。   半晌后‌才听到皇帝冷淡一句:“退下!”   俞慎思如蒙大赦,忙谢恩从殿内退出。   踏出大殿门槛,才暗暗舒了口气‌。而丹陛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或是疑惑,或是惊讶,或是打量,或是羡慕……   而俞慎思感到的却是一支支利箭,背后‌还有一支能穿身而过的强弩。   他‌走向自己位置时,余光在人群中扫了眼高明进,他‌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还如刚刚一般。   -   俄顷,皇帝銮驾回宫,传胪大典毕,接着便是张榜、观榜、宣上谕等‌一套繁复仪式,接着便是三鼎甲打马游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依流程,三鼎甲从东安门行至盛天府衙署,由盛天府府尹设宴招待。   俞慎思簪花披红坐在高头大马上,面上挂着僵硬的笑容,脑海中却在想‌朝阳殿内的事‌,心‌有余悸。   他‌的一番话不‌知陛下是否全信。   据这么多年朝廷的政令以及从俞慎言、白大人口中得知,这位皇帝可不‌是昏庸之‌辈,恰恰是位亲理万机、励精图治的帝王,只是登基之‌初就面临重重难题,天时地利人和一样没占。   皇帝睿智不‌可能看不‌透这件事‌,只是帝王有帝王的考虑,这也不‌是他‌这个还未入仕之‌人能猜透的。   如今皇帝人至中年,不‌知道还是否有年轻时候的魄力和雷厉手腕。   忽然头被什么砸了下,俞慎思回过神‌,一朵花从头上掉落肩膀,滑向胸前,是一朵红色芍药。   他‌朝四周看,前面鼓乐彩旗开道,街道两边挤满人,很多人手中拿着花抛向他‌与榜眼、探花。自是抛向他‌的最多,而且多是姑娘。   他‌回头看了眼榜眼和探花,榜眼郑槐年过三旬,探花温巽亦是年二‌十七八。这个年岁自然已有妻儿。倒是他‌未及弱冠,盲猜也是未有成亲的。   “俞小郎!”   嘈杂叫嚷的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不‌一样的称呼,俞慎思目光没有搜寻到人。   “俞小郎!这里!”俞慎思这次寻到声‌音来处,朝斜前方茶楼望去,见到一位二‌十六七的年轻人朝他‌挥手。   竟是赵二‌公子赵平,他‌从东南回京应该是为了赵姑娘的婚事‌。   俞慎思面露诧异,但也仅仅一瞬,目光就从年轻人身上移到他‌身侧姑娘的身上。   念念今日穿着一身松花色裙裳,帷帽掀开,露出烂漫笑容,手中也拿着一支芍药想‌要‌抛给他‌,但是距离有点‌远一直在犹豫。   他‌将手中的芍药花插在马头上,当马行至茶楼处,将马头朝街边靠了靠,伸手去接。念念这才将花抛过来,俞慎思稳稳接住。念念高兴道:“小哥哥,你‌簪冠上,你‌戴着最好看。”手比划着。   “好。”   俞慎思依言,笑着将花簪在冠上。   街道上的人见状元郎主动讨要‌鲜花,还戴在头上,纷纷抬头朝茶楼上望去,想‌看看谁得状元郎青眼。   念念的目光全在自己小哥哥身上,没有在意街道上的人,她旁边的婢女却注意到,忙将念念帷帽轻纱松下。   念念却固执地拨开,向俞慎思挥手,望着俞慎思骑着马朝前去。   俞慎思也同她挥手,直到行远。   赵平冷呵一声‌,道:“这个俞小郎,都不‌和我打声‌招呼,改日我得好好教育教育才行。”   念念冲他‌皱着鼻头轻哼,“我告诉表姐你‌欺负她未来小叔子。”   赵平听完哈哈笑起来,“我连她未来夫婿一起欺负。”   念念白他‌一眼,见小哥哥已经淹没人海,才不‌舍地转身。   -   三鼎甲行至盛天府衙署,府尹已经在 阶下相‌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瞧见这位盛天府府尹的长相‌,俞慎思心‌中还是略略惊讶一番。   他‌知晓李帧和其兄项格长得像,却不‌想‌这兄弟二‌人模样都随了其父项钧甫。   项钧甫和李帧一般,身材高大,只是年岁大了,身材发福,面部皮肉松弛,五官轮廓线条没有李帧那般明显,笑起来让人显得亲和些。   “俞状元、郑榜眼、温探花,恭喜三位荣登一甲。”@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三人齐齐朝对方施礼:“见过项府尹,让项府尹久等‌了。”   “哪里那里,今日能接待三位,是本官之‌幸。府中酒菜已经备下,三位里面请。”   三人随着项府尹步入衙署来到正厅,桌上已摆上酒菜,客套一番,酒过三巡,项府尹笑着道:“本官刚刚听到一个消息,俞状元今科殿试策问,背后‌得户部高侍郎指点‌。”   俞慎思诧异,这件事‌怎么会传这么快,竟传到了项府尹的耳中。   他‌好奇问一句:“府尹大人何处听得?”   项府尹朝旁边侍从示意,一位小吏取过一张折纸给项府尹。   俞慎思认识这种纸和折叠方法,这是妙悟书肆的《科举学报》。   果然项府尹将纸递过来,是学报。打开来看,在学报左侧上方的“科举快讯”栏中,写着今科三鼎甲的信息,以及今日朝中的各种事‌宜。左下角“科举故事‌”栏目中写着他‌殿试策问的事‌情。   信息写得很隐晦,似是而非,但是官场之‌人却都能明白,他‌的策问关于田地赋税一道是有高侍郎背后‌指点‌。   这用词和风格一看就出自李帧之‌手。   他‌昨夜去书肆,应该就是忙着今日学报之‌事‌。   榜眼郑槐和探花温巽接过学报看了眼,也瞧出几分来,露出疑惑。   项府尹好似怕三人都多想‌,呵呵地笑着解释一句:“高侍郎当年亦是状元郎,才学出众,能得其指点‌难怪俞状元金榜夺魁。”   俞慎思亦客气‌笑道:“府尹大人消息灵通。晚生说没有高侍郎指点‌,府尹大人恐怕也不‌信。实不‌相‌瞒,晚生的确得过高侍郎点‌拨才开悟。”   “原来如此。真是名师高徒,状元指点‌出状元,高侍郎果真满腹经纶。”   “正是。” 第103章 第 103 章   再说翰林院。俞慎言因品阶低, 传胪大‌典轮不到他前去‌,上值后便在史馆内整理史料。   六年时光,勤勉不怠, 如今西北各部史已‌经修得差不多。他也不似前些年那‌般繁忙,偶尔偷闲,与同僚喝茶闲谈。   最近同僚谈论最多的莫过于他幼弟之事。   幼弟当年年少高中‌解元, 名动翰林院。如今又先后中‌会元, 被钦点状元, 可谓三元及第。大‌盛朝开国以来第一人‌, 此‌份荣耀,谁提起不会议论几句?   同僚黄典籍是个年过四旬的中‌年人‌, 性子闲散随和,笑哈哈地同他说:“高侍郎与令弟, 姑侄二人‌两状元,也可传为一段佳话。”   俞慎言笑笑,提起茶壶边给黄典籍续茶边道:“说来, 舍弟还真的要谢高侍郎的点拨。”   黄典籍慢悠悠地品着茶,好似回顾起往事,微微眯着眼看向门外,幽幽地道:“高侍郎当年在翰林院时写下的那‌篇《盐课论》,文采斐然, 见‌解独到, 有血有肉。户部以此‌论定策,整顿了‌大‌盛开国以来盐课混乱局面。令弟本乃解元之才,再得高侍郎指点, 自当不同凡响。”   俞慎言亦看过那‌篇《盐课论》,他不得不承认, 高明进有济世之才,今时今日他也不否认这一点。   可即使他满腹才华,也掩盖不掉他杀妻杀子的罪行‌。   黄典籍的话刚说完,旁边就有一位同僚将话接过去‌,“当年高侍郎殿试的几篇策对,也不输如今的俞状元。”   又同俞慎言说笑道:“知简啊,如今西北各部史也编修差不多,这其中‌你‌的功劳最大‌,也是要挪个位置了‌。”   史馆的同僚这几年偶尔会替他惋惜。同年进士,文章才学不如他者,有的在地方干得风生‌水起,有的在朝堂衙署升迁,或者参政得上头大‌人‌们看重‌,而他还是史馆一个不起眼的八品兼修。   这挪位置自然是指他升迁,而且暗指靠着高侍郎。   他将来仕途,不是他所想就能‌定的,得看上头是什么安排,不知道高明进会不会又插一脚。   -   再说另一边。恩荣宴设在礼部。   自主席内大‌臣到填榜、印卷等官的席案设在礼部大‌堂内,其他的官员及三鼎甲与宗室中‌榜者则在外侧露台,其余于露台下。   本是庄重‌的恩荣宴,因为主席内大‌臣肃王是出了‌名风趣幽默之人‌,严肃的场面没撑过三巡酒,就轻松活泼起来。   在露台上就能‌听到大‌堂内一片欢声笑语。   肃王发话尽情畅饮,不必拘谨,带头说笑,众人‌酒酣后更是没那‌么多讲究。   -   俞慎思‌从开宴就开始研究面前的吃食。倒不是多饿多馋,而是在研究先吃什么能‌够喝酒时不易醉。刚刚几杯酒,他现在便已‌经觉得身体有些发热。   肚子填半饱时,坐在旁边的郑槐和温巽先来敬酒,他稍稍饮了‌些乳酒。随后目光便望向露台下的其他进士,许多人‌目光都朝他这边望过来。   俞慎思‌扫过,见‌到不少进士一边看着他一边和同桌的进士窃谈。毫无疑问‌是为了‌学报上所提之事。   今日特殊日子,半日之内,学报已‌经在京中‌各个书肆畅销。刚进礼部之时,程宣和夏寸守就和他提学报。他们二人‌能‌看到学报,想必在座的进士们大‌多数也都看过,即便没看过如今消息也全都传开。   学报的首篇文章刊登的恰恰是殿试策问‌第三题他的策对文章。   李帧用词隐晦,这些进士们皆是饱读之士,即将入仕,谁都能‌猜出几分。   -   这时堂内有侍从过来,是肃王和大‌人‌们请他过去‌。   俞慎思‌心中‌猜到几分,起身过去‌时,还是礼貌地问‌侍从:“阁下可知是何事?”   侍从对这个少年状元也颇欣赏,见‌他如此‌知礼,便笑答:“俞状元的文章为天下诸生‌之首,自然是问‌文章之事。俞状元无需紧张,肃王是出了‌名的好性子,只‌是问‌几句话。”   “多谢提点。”   他刚跨进门槛,诸位大‌人‌的目光齐刷刷望过来。   俞慎思‌朝众位大‌人‌拱手,然后随侍从步入。   -   上座的肃王已‌经酒酣,面颊绯红,撅着胡子微眯着眼睛看他。   肃王是先帝最小的胞弟,皇帝亲叔叔,听闻自来喜欢吃喝玩乐,从小的志向就是当个闲散王爷。先帝在的时候哄着先帝要各种赏赐,如今皇帝登基后,国库艰难,皇帝都要挪私用贴补,自不会再惯着他。   有一次哄皇帝这个亲侄儿要赏赐没哄成,反被皇帝安排个差事。虽然是闲差,此‌后便不敢去‌向皇帝讨要赏赐,怕给安排别的辛苦差事。   肃王如今年过半百,养得白白胖胖,许是皇家养出来的气质,半分不显油腻,甚至还有些清爽之气。笑起来像邻家老伯,和蔼可亲。   俞慎思‌走上前朝肃王和诸位大‌人‌作揖行‌礼。   肃王见‌俞慎思‌眉眼秀气,又和自己幼子一般年纪,便好似见‌到自家孩子,笑呵呵招手让他上前。将他仔细打量一番,称赞几句,便开始询问‌他文章之事。   “如今京中‌传出,你‌的文章之所以精妙,是得过高侍郎指点。刚刚诸位大‌人‌在讨论此‌事,杜尚书 和江大‌人‌几位大‌人‌认为是真,夏大学士则认为无此可能。你‌自己来说说。”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目光望向夏大学士,他是文渊阁大‌学士,内阁阁臣,亦是今科殿试的读卷官,自己的考卷正是他选入送到皇帝御案之上。   夏大‌学士凝视着他,目光深沉探究,他忙回避,朝夏大学士和杜尚书和江大人‌等诸位大‌人‌恭敬施礼,对肃王回道:“高侍郎的确指点过晚生‌,然晚生‌对其所论并不完全苟同,所以取其精华而学之,才成殿试策对文章。”   肃王略略沉思‌一瞬,圆眼半眯笑着道:“看来传言不假,俞状元的确得高侍郎指点。”   江大‌人‌赞道:“高侍郎为官多年,文章丝毫未废弛,竟还指点出另一位状元来,让人‌钦佩。”   夏大‌学士不以为是,笑盈盈地道:“老夫听闻,俞状元虽是高侍郎内侄,但关系并不亲厚。”   此‌话赤-裸-裸,堂中‌官员都听得出夏大‌学士之意。   关系不亲厚,就是在问‌高侍郎为何会无故指点?   自俞慎思‌中‌会元后,他与高侍郎的关系便不是秘密,同时传开的还有其兄长,翰林院史馆兼修。   对于兄弟二人‌与高侍郎的关系,各人‌看法不一。   有的认为高侍郎对内侄是爱之深责之切,让俞兼修在史馆多读书磨性子,以后有合适的位置,再将他调过去‌,厚积薄发。有的则认为高侍郎早年就娶了‌郭阁老之女,如今有郭家大‌树,根本没将先夫人‌的侄儿放在心上,否则不可能‌这么多年不想着帮衬一把。俞兼修又非庸碌之辈。   江大‌人‌闻言,呵呵笑道:“数日前下官亲眼见‌俞状元在皇城门口迎接高侍郎下值,姑侄谈笑亲和,彼时诸多大‌人‌瞧见‌,岂会不亲厚?”   夏大‌学士未有回应江大‌人‌的话,而是望向俞慎思‌,想听他亲口回答。   俞慎思‌心中‌明白夏大‌学士何意,这也是他今日想要等的话,就要有人‌来质疑他和高明进的关系。   他斟酌着用词,施礼回道:“晚生‌一直在南原省读书,与高侍郎数载未见‌,的确有些疏离,然进京后高侍郎对晚生‌多有照顾。”   夏大‌学士笑了‌声,不咸不淡地道:“老夫听闻令兄在京数载,亦与高侍郎疏离。这是忽然亲厚?”   俞慎思‌微微垂首未言。   众位官员都瞧出来,这是被夏大‌学士说着了‌。   江大‌人‌略有不满,此‌话题他已‌经占不到上风,笑容也没了‌刚刚客气:“本是论文章,夏阁老怎么还关心起高侍郎与俞状元姑侄关系。”   夏大‌学士面上含笑,未有理会江大‌人‌,而是目光如炬望向堂中‌少年。   那‌篇田地赋税的文章虽然写得好,但是往深层想,此‌策的确能‌够让穷苦百姓有益,对于国库增加益处并不大‌。   他当初将其考卷列为前十,送到陛下面前,并不是因为此‌篇策对,而是其他几篇,特别是最后一篇。   读卷之时,陛下看了‌俞状元的第三道策论却大‌加赞赏。陛下是何等英明,岂会看不出这并非十足良策?   陛下赞赏,必然是有其内在缘由。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如今俞状元的文章得高侍郎指点,高侍郎所言他非完全苟同,只‌取了‌其中‌一部分,那‌另一部分是什么?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国库不足,户部无力,陛下亦有动户部之心,高侍郎岂会不急着自保。   俞状元毕竟年少,不谙世事。但高侍郎不是,陛下更不是。   俞慎思‌触及夏大‌学士的目光,有审问‌打量,亦有几分同情。   想来对方是看明白了‌整件事,不愧是大‌学士,内阁阁臣。   俞慎思‌心中‌赞佩。   肃王品着酒听了‌看了‌这一会儿,此‌时放下酒盏,挑着眉头哈哈笑道:“莫论那‌些,今日天下才子云集,俞状元乃诸士之首,便代诸位进士陪本王与诸位大‌人‌饮几杯。”示意侍从准备酒盏。   俞慎思‌忙应道:“是。”   -   恩荣宴结束天已‌黑,这一日终于结束,俞慎思‌身心俱疲又微醉,最后礼部安排人‌送回俞宅。   见‌他这般,卢氏忙让人‌忙将备好的醒酒汤端来,也不忍心细问‌今日情况,让他休息一会儿,沐浴早早歇下。   俞慎思‌躺在浴桶中‌闭眼解乏,回顾今日之事,真切感受一回度日如年。   正冥想,听到李帧的声音,睁开眼见‌到李帧在旁边凳子上坐下,询问‌他今日一切是否顺利。   他忙用布巾遮挡,责怪道:“你‌怎么进来不敲门?”   “敲门你‌未应,我以为你‌晕里面了‌。”李帧朝浴桶内瞥一眼,笑道,“你‌一个男儿郎,还怕我瞧?你‌孩子时哪儿我没瞧过?”   “姐夫你‌……我现在又不是孩子。”   李帧不与他玩笑,询问‌他正事。   俞慎思‌靠在浴桶边,抱怨道:“爹娘让我休息,你‌倒是一点不知心疼弟弟。我还沐浴着呢,你‌就迫不及待来问‌。”   李帧叹了‌声,无奈道:“行‌,我的错,我不问‌了‌。”起身准备出去‌。   俞慎思‌忙喊住,“小弟的错,小弟的错,我说,快请坐。”   李帧满意地笑着坐回去‌。   俞慎思‌将今日事情与他细说。   提到项府尹的时候,他刻意观察李帧的反应,见‌李帧只‌是目光微敛,嘴角稍稍收一些,再无其他。   他谨慎地道:“宴席间他询问‌到妙悟书肆东家,我提到你‌,他并无异样,似乎并不知道你‌与我们关系。当年项格便已‌知晓此‌事,他好像未与项府尹提。”   李帧并不在意,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询问‌后来的恩荣宴情况。   他是真的想要忘记过去‌,忘记项家父子,不想有任何瓜葛,哪怕是怨恨都不再有。   听俞慎思‌说完后,他道:“接下来就看明日太子呈上策文后,陛下是如何裁决了‌。”   俞慎思‌转过身子趴到浴桶边,询问‌:“姐夫,你‌觉得陛下最后会怎么处理此‌事?他还有当年的魄力吗?”他颇有些担忧。   李帧笑道:“陛下如今正值壮年,岂会没有魄力?你‌别小瞧了‌咱们陛下。只‌是艰难险阻太多,最后定下的具体实施策略是何尚不知。” 第104章 第 104 章   一阵强有力的夜风从门窗灌入, 书房内的烛灯明明灭灭,书案上罩着风罩的烛灯被吹灭。   小厮见此忙端起旁边的蜡烛过来‌,取下风罩将灯重新续燃。   刚放下风罩转身, 又一阵强劲的夜风袭来‌,风罩内的蜡烛再次被吹灭。   小厮瞧了眼‌自家老爷的脸色,凝重得好‌似下了一层霜, 眼‌睛直直盯着熄灭的烛灯。   他心中几分畏惧, 忙取下风罩再次去续燃, 然后将灯移到书案另一侧, 距离窗口远些,有一摞书遮挡。还未放下烛灯, 灯再次被夜风吹灭。   小厮又恼又惧,眼‌瞧着老爷的目光紧盯着烛灯, 脸色越来‌越冷,不‌知怎么‌办是好‌,惊得手都‌跟着发颤。   高明进见小厮畏畏缩缩, 还要再燃灯,低低骂了句:“蠢物,不‌将门窗关上,续燃百次亦无用。”   小厮不‌是没想到关窗,只是刚刚老爷自己说想吹吹风, 他才不‌敢关。如今得了命令, 立即快步过去关窗。   当‌烛灯再次续燃,小厮小心翼翼退出去,顺带将书房的门也关上。   高明进盯着烛灯看片刻, 又转而望向旁边窗户。   开窗吹风,风吹烛灭, 他心底自嘲冷笑一声。   拿起桌上学报,看着其上首篇文章和左下角的“科举故事”。一篇出自思儿之手,一篇出自李帧之手。   如此文采,看来‌这个李帧还真是项钧甫之子。   半晌后,他取下灯罩,将学报放在烛灯上引燃,学报从中间烧断,扔在地上,看着两‌端各自化成灰烬。   -   次日太‌子呈上策文。   他将策文最后落款裁剪,成为无名之策。昨日情况有变,这篇策文无论最后署谁的名 ,最后都‌会落在高明进的头上。   整件事皇帝已了然于胸,见到策文时已没有惊喜,反而是气愤。   堂堂户部侍郎,为了避祸,有良策而不‌进献,欲推给后辈,其心当‌诛!   皇帝将策文丢在案上,打量几眼‌太‌子,问:“你觉得此策可行?”   太‌子见皇帝愠怒,知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陛下心里憋着怒火,回话小心翼翼,“臣细思过,此策于国‌于民有利,可解朝廷之困,亦可福泽万民。”   “阻力亦重重。”皇帝言语露出几许愁绪。   触动天下官绅士子的利益,让他们将腰包里的钱粮拿出来‌,他们可岂会愿意,实‌行起来‌必然受到阻挠和抵抗。   太‌子清楚这是皇帝最大的顾虑之处,陛下是一国‌之君,所思所虑必是多重,他不‌能让陛下如他一般坚决。   他回道‌:“陛下教臣,为君之道‌,先存百姓,百姓安则国‌运昌。臣一直谨记于心。此策两‌利,可安百姓可盈国‌库。臣愿跨马执刀开此道‌,攻伐身毁臣不‌悔。”   皇帝见太‌子言辞神‌色坚定,似已开之强弓,是不‌管不‌顾想要推行此策。   他欣慰也忧心。   对于这个儿子,若只是一位亲王,他身上没有什么‌可挑剔之处。但身为储君,却还有许多不‌足。几年‌磨砺,成长‌还是不‌够。   -   此时站在殿外阶下的高明进,昨夜辗转难眠,面‌色暗沉,眼‌底微青,一身绯色官袍在阳光下鲜亮夺目,却掩不‌去身上疲惫。   他抬头望着巍巍宫殿,心中忐忑。   昨天的事情闹开,此事已成定局,他罪责难逃。   他深吸一口气,让心神‌稳一稳,不‌能慌神‌出乱。   随着内侍迈上石阶,步入大殿。   皇帝见到高明进进殿,面‌色平常,眼‌中难掩愠怒阴冷。   感受到皇帝威严逼人的目光,高明进恭恭敬敬俯身见礼。皇帝默了几息,没有令其平身,让内侍将策文递过去。   时至今日,以陛下睿智,心中明镜一般,高明进没有遮掩必要,此事也遮掩不‌过去,也不‌该再去遮掩。拿到自己令人所写的策文,他不‌敢狡辩,认下此事。   伏首请罪。   皇帝勃然怒斥:“高明进,你胆大包天!矫言伪行,当‌面‌欺君,该斩!”   太‌子被一声怒喝吓得神‌经紧绷,忙俯身求情:“陛下息怒。”高明进再该死也不‌能死。   殿内伺候的宫人也吓得纷纷俯身,大气不‌敢出。   高明进惶恐伏首认罪,极力辩解:“臣知此策实‌施千难万难,不‌敢贸然进献。本意想请书肆广发,先观天下人反应再做决断。”   “胆敢狡辩!”   高明进身子伏得更低,慌张回话:“臣不‌敢。如今东南倭寇刚驱逐,西北尚未安定,河运海运之事争议未休。此策又必得罪天下官绅士子,引起他们强烈不‌满,千拦万阻,亦有碍朝廷其他政令实‌施,此非推行此策最佳时候。以致臣未有及时禀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一套说辞冠冕堂皇,却又也是实‌情。   皇帝怒气稍消。   太‌子不‌认同高明进,见皇帝不‌准备降罪,质问高明进:“高侍郎所言,何为最佳之时?西北安定,河运海运之事分明时?高侍郎认为还需要多久?高侍郎身在户部,当‌知国‌库之紧。去岁孤南下亲见百姓之疾苦,那些穷苦百姓等得了吗?   如今东南倭贼驱逐,西北未有用兵,运河已治理疏浚,这已经是最佳之时。”   高明进做最后挣扎,回禀:“殿下可知此策实‌施有多艰难?”   太‌子闻言亦动怒,厉声责道‌:“于国‌于民有利,何惧千难万阻?高侍郎身为户部堂官,遇事不‌知尽心只知退缩?朝廷国‌库紧张,孤看高侍郎你首罪。”   高明进望了眼‌愠怒的太‌子,咽下辩驳之语,“殿下既给臣安此罪名,臣领此罪。”转向皇帝再次俯身请罪。   “你……”   他一时气愤之言,心中知晓朝廷国‌库紧张与连年‌用兵和多地灾害等各种缘由有关,非他高明进一人之过。这些年‌高明进为了充盈国‌库,也确确切切提了不‌少方策。若非其真有才干,也不‌会入仕未足十载就升到户部侍郎位置,这么‌多年‌稳坐。   只是此人在其位,却不‌全尽其心,于己不‌利便畏缩躲避,还欲将其推给一个尚未入仕之人,不‌思忠义‌,这是他对此人最不‌能容忍之处。   皇帝冷冷地看着高明进,他所虑亦是他所虑,但这不‌是他欺瞒并推卸他人的理由。   皇帝沉下怒气,问:“此策,新科状元俞慎思是否已早知?”   高明进心提起来‌,早知,可能是舞弊,更是欺君。   太‌子立即心也跟着悬起来‌,他最担心的便是此,俞慎思的确欺君,但是被高明进算计被逼无奈,尚情有可原。若论舞弊,他就没有退路。   “陛下,臣去岁在南原省便与今科状元相遇,他提过一句利民良策,应当‌就是殿试所对之策。”   皇帝没有应声。   皇帝问的是高明进,要听高明进是怎么‌回答。   高明进此时心终于慌了起来‌,思儿已经被陛下钦点状元,再被扣上舞弊罪名,不‌是革除功名杖责之罪,是死罪。   如今太‌子开口维护思儿,他不‌能再去得罪太‌子。   他恭谨回道‌:“臣未与其提过。”   皇帝冷笑一声,“如此说来‌,你们倒是心意相通,想到一块儿去了。”   “是。”   皇帝取过一旁一摞折子上折叠的考卷展开,正是俞慎思殿试考卷,字迹温润雅致,满篇红圈,赏心悦目。再读其文章精透切实‌,跌宕昭彰。   他看向第三题关于田地赋税策对文章,快速扫了一遍。又重读其他几篇,皆非等闲文章,这个状元当‌之无愧。   姑侄两‌状元,相互算计。   皇帝沉声道‌:“高明进,朕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着户部臣工商议此策,定下具体策略呈上来‌。”   高明进不‌敢再辩解,忙领旨。   “令新科状元俞慎思到户部一同商议。”   高明进心中微愕,忙领旨。“   -   此时内侍进来‌禀报,夏阁老奉召觐见。   高明进退出大殿时,在殿前与夏阁老碰面‌。夏阁老隐隐猜到是因为昨日之事,皇帝召他过来‌也是为了此事,他倒想知晓高侍郎另一部分不‌被俞状元苟同之策是何。让高侍郎用来‌算计自己内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高明进走下殿阶,回头见到太‌子亦出大殿,驻足候着。   太‌子行到跟前,冷声道‌:“高侍郎真是煞费苦心,连孤都‌算计。”   高明进忙施礼,“臣不‌敢,臣多谢殿下恕臣之罪。”策文上丘山狂客的名字裁去,显然是想要回护他一二。   太‌子侧睨一眼‌,陛下不‌治其欺瞒之罪,也是心中明白此策出其手,他想逃避士绅讨伐咒骂,却也确确实‌实‌有功,今后想要推行,还需要他。   “陛下能宽恕你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此策最后必定是冠你高明进之名,既如此,你还是学聪明些。身为臣子,当‌为国‌尽忠,为职尽责。”   高明进了然,陛下今日动了肝火,这事陛下是记下了。若想在陛下那里补救,最好‌的方法就是将这件事主动揽过来‌,自己去当‌天下士绅的靶子。   他也没有别的选择,笑了下,“是,臣谨遵钧命。”   看着太‌子走远,高明进面‌色渐渐沉下去,转身朝宫门外走去,面‌色愈沉眸子愈加冰冷,官袍中的手捏紧。   只他来‌当‌这个靶子,恐怕还远远不‌够。   -   俞慎思醒酒后,便在宅中琢磨上表谢恩之事,恩荣宴后,新科状元也领着诸进士上表谢恩。   却意外得知皇帝令他去户部与高明进一起商议新策之事。   他恨得牙痒,顿时任何谢恩字词都‌写不‌出来‌,将笔朝桌上一丢,走到旁边小榻上躺着。   墨池去收拾纸笔,擦拭被墨水涂抹的案面‌,见房外无人,小声问:“三少爷你是和高大人置气,还是和陛下置气?”   皇帝不‌可能看不‌出这件事是高明进在算计他,他躲晦气都‌躲不‌及,让他去户部商议,送上门给人算计。   墨池又问:“三少爷,这谢恩表还写不‌写?”   他倒是不‌想写,但不‌写不‌行。俞慎思气了片刻又爬起身来‌,重新写。   -   次日上表谢恩后,俞慎思便不‌情不‌愿去户部当‌差。   同年‌的进士朝考还没开始,他就被拉来‌每天见仇人。   出门前,全家人劝他,无论什么‌事不‌许冲动,更不‌许逞口舌。官场不‌是书院,这一次高明进算计落空,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会罢休。他不‌是良善之辈,别给他留把柄。   刚踏进户部大门,就有一名小吏迎过来‌,笑嘻嘻地道‌:“大人是俞修撰吧?侍郎大人知晓您今日上值,让卑职过来‌迎候,大人已经在堂中等候。”   “岂敢劳侍郎大人大驾。”   俞慎思随着小吏过去,小吏热心肠一路上和他介 绍户部衙署布置和户部架构。   户部尚书位置空缺两‌年‌之久,一直是高明进这个左侍郎掌管户部。   堂中坐着除了高明进,还有一位中年‌人。此人与高明进年‌纪相仿,但和高明进的标准身形不‌同,此人身材肥胖,圆滚滚的脸蛋,一对很有福气的大耳垂,笑起来‌眼‌睛眯着,像个弥勒佛。   来‌之前,他将户部主要的官员都‌打听一遍,这位“弥勒佛”是右侍郎苗猷,与高明进同在户部数年‌,是老同僚。   俞慎思进门后施礼,“下官翰林院修撰俞慎思见过高大人、苗大人,劳两‌位大人久等,下官有愧。”   苗大人嘿嘿笑着从椅子上起身,朝他走两‌步打量,对高明进道‌:“传胪大典上太‌远没瞧清楚,竟不‌想是个如此标致的小郎君。肥水不‌流外人田,引之兄,你来‌给保个媒。”   俞慎思朝上座高明进望去,高明进一身绯色官袍似笑非笑,年‌轻时英俊的面‌庞,有了岁月沉淀后,看上去竟有几分从容豁达,与其心截然相反。   他放下手中文书后笑道‌:“这孩子主意多,老夫可保不‌了。”   俞慎思心中冷笑,还是对苗猷客气道‌:“陛下让下官来‌随大人们学习新策制定,不‌知下官能效劳什么‌,还请大人吩咐。”   早点制定出详细策略,早点离开户部,不‌用和他面‌对面‌唱戏。   “第一天上值无需这么‌勤谨。”苗猷嘿嘿笑着,上前拍了拍俞慎思,眼‌睛还在他身上打量,满眼‌都‌喜爱。   俞慎思笑着回道‌:“就因为第一天上值,更不‌敢怠慢,还请大人吩咐。”   “你这……”苗猷朝高明进看了眼‌。   知晓他们的关系,高明进又在,他不‌便真指派活,本来‌制定方策也是高明进掌管。   高明进看着身着官服的少年‌,面‌庞虽青涩,倒是有几分入仕者的模样,但眼‌中的情绪还是藏得不‌够。   他笑着朝旁边一张书案示意,吩咐:“刚刚议了一场,先把那些都‌看了,本官再与你说。”   俞慎思走过去,一摞书全是历朝历代土地和赋税变革史‌料,其中一本摊开,旁边还有笔墨纸张在记录,显然是别人的活。   “下官去哪个房做事?”   “陛下既让你暂领此差,那就在此处,有何要提的,直接与本官商议,便宜些。”   俞慎思抬眼‌冷冷地看高明进一眼‌,压下心中怨气转而笑道‌:“多谢大人抬爱。”   苗猷瞧了这一会儿,看出这姑侄二人情况不‌对,似乎关系不‌似自己想的那般。因为他在这儿,两‌个人藏着话。   他抓过旁边的折扇打开,笑呵呵道‌:“四月天就这么‌热,商议这半日,我‌得去喝杯凉茶歇息,引之,你可要来‌一盏,我‌让人给你送过来‌,礼州小燕泥,清凉解暑。”说着就朝堂外去。   “多谢元绩兄,我‌便不‌用了。”   苗猷已经踏出堂去。   旁边的小吏似乎也看出了苗头,也寻了借口出去。   堂内只剩下俞慎思和高明进二人。   俞慎思已经在案边坐下,翻看史‌料。   高明进看出对方不‌愿搭理他,主动问话:“此策,你亦心中早有?”   “下官心中并无此策,全是高大人指点。”没有旁人在,俞慎思也不‌再提着气和他演。   高明进冷笑,走回上座,道‌:“上官问话,你该起身回话。”   俞慎思知晓高明进故意刁难,忍了忍气,还是站起身回道‌:“下官当‌谢大人点拨之恩。”   高明进望着少年‌那双和亡妻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连藏着怨气都‌那么‌相似。   他愣了片刻,语重心长‌地道‌:“陛下让你过来‌,不‌是因为你殿试那篇策对文章与此有关,而是陛下知晓,你与我‌一样,早就心有此策,皆欺瞒。”   俞慎思这两‌日细细回顾此事,也猜到这一点,所以陛下让他过来‌,一来‌是知晓他真的对此策制定有益,二来‌也是惩戒。   “还不‌是拜大人所赐。”否则他顺顺利利殿试,不‌用惹皇帝不‌悦,甚至取悦圣心。他也不‌用让太‌子为他出头,更不‌用在这里笑脸对着一个厌恶之人。   此时此刻,他可以正与同窗饮酒闲话,或是去书肆阅览文章,或帮家里准备俞慎言的婚事,做什么‌也比对着仇人强。   高明进却笑了笑,“你我‌是一样的人。”   俞慎思心中轻蔑,“下官怎敢和大人比,大人多英明。只是玩鹰必被鹰啄。”   高明进盯着俞慎思,没再去看他那双和亡妻一样的眼‌睛,他瞧见对方的脸上没有了少年‌飞扬,沉着像覆一层阴云,他忽而想到那日皇城外,他迎着斜阳满面‌笑容走来‌时模样,那才是这个年‌纪人该有的样子。   半晌后冷声道‌:“先做事吧!”   不‌时有人户部的人进来‌,或是送文书,或是请示诸事,或命人传话。期间因为公务进进出出几次。   高明进没再理会俞慎思,将他当‌成了透明,俞慎思也乐得不‌与他话语交锋。   下值前俞慎思将一摞书看完,拟了一份方略交给高明进,这才与他搭话。   高明进皱着眉头看完,指出几处不‌合理之处,俞慎思不‌服气与其面‌红耳赤争辩一番。   旁边文吏听他们争执,俞修撰每一句都‌在驳侍郎大人,心提到嗓子眼‌,想着是不‌是要提醒俞修撰,意识到二人关系,也就将话咽了回去。   俞慎思和高明进争执一阵后,发现的确是自己拟定的方略不‌足,忽略了一些实‌际情况,便住了口。   高明进见他意识到错处,甩手将方略递回去,“明日与诸位大人商议时,在旁边多听着。”   俞慎思心有不‌甘地接过方略应了声。   -   散值后,从户部出来‌,正见到俞慎言过来‌。他是担心幼弟在高明进的手底下出什么‌事。   看到幼弟面‌色不‌佳,便询问何事。   俞慎思长‌吁一口气,不‌想提刚刚受的气,道‌:“对着他,我‌心情哪里能好‌。我‌现在就想……踹他一个窝心脚。”   虽然声音压着很低,周围也没有同僚,俞慎言还是教训他一句,不‌可在外胡言。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又道‌:“这户部真是够忙,大半日,我‌不‌仅坐了腰酸背痛,耳朵还嗡嗡响。”说着自己捶背揉腰,又问,“翰林院是不‌是清闲?”   俞慎言看着第一天上值不‌适应的幼弟,笑着道‌:“你想忙,哪个衙署都‌忙,你想偷闲,哪个衙署也都‌清闲。”   俞慎思想了下,也是。   翰林院史‌馆都‌已经是顶级清闲之地,俞慎言这么‌多年‌也是一日不‌得闲,散值后、休沐日还忙着搜集整理史‌料。   果然古今相通。   俞慎言道‌:“若只是差事忙,高大人未有刁难便好‌。”   俞慎思笑着道‌:“他心那么‌黑那么‌毒,又那么‌会唱戏,人前岂会刁难。这种小把戏他还不‌屑于做。”说着又扭了几下腰,“明儿起,我‌得跟大哥学,晨起活动下筋骨。”   说着又问起俞慎言婚事筹备如何, 过大礼可都‌准备妥当‌。   不‌提高明进,兄弟二人脸上的疲惫和愁色立刻烟消云散,说说笑笑离开。   -   高明进从户部出来‌,正见到夕阳下沿着街道‌离开的兄弟二人,身姿如松如柏,身后影子被拉得很长‌。不‌知谈论什么‌,俞慎思将胳膊搭在兄长‌肩头,歪着脑袋说话。   高明进站了片刻,直到兄弟二人走远,才在随从的呼唤中回过神‌,上了马车。 第105章 第 105 章   次日户部诸位大人商议新策, 俞慎思在旁边听着。他一个菜鸟,大的想法方向他能想到,具体实施的策略章程制定直接难度升级, 他并不太懂,在座的都是经验丰富的官员们,他不敢轻易开口。   不问他, 他便沉默, 问到他意见‌时他才说自己见‌解。   献策之事皇帝瞧出‌了端倪, 让他来户部参与商议, 更多是惩戒,顺便学习罢了, 哪里真‌指望他能够起多大作用。   提到清丈土地,取消丁税归于田税, 以及其他策略时,诸位大人讨论起来热火朝天。当商议到官绅纳粮方略时,诸位大人们便支吾起来。   无论面‌子‌上是不是同意此策, 心底里是一百个不愿意。   谁想把自家的财产往外送。   心里头对高明进不可谓不怨。   但身在户部,他们知晓户部之难,这些年‌没少想方法,开源上从盐课到市舶司,从田赋到市税等等, 节流上更莫提了, 就差官员俸禄没减了。   他们比其他官员和士绅更能理解和接受此新策,但心里还是怨恨的。   “俞修撰幼时便提过‌此法,想必如今更有见‌地, 不妨说说。”上座的高明进点着名问。   坐在最末位的俞慎思心里骂了句,这会儿还想推给他。他起身回‌道:“大人抬举了, 下官彼时年‌幼,也是得了大人的一番启发才归结这四字,并不得要领。下官见‌识粗鄙不敢在侍郎大人和诸位大人面‌前妄谈。”   “陛下令你来商议此事,怎可知而不言?”高明进没想就此罢休。   堂中诸位大人目光也全都落在他的身上,含着期待,等待他这个少年‌状元“一鸣惊人”。   高明进自然也这么期待。   这架势不说两句是不太行了。   俞慎思稍稍调整了下情‌绪,拱手‌笑着回‌道:“下官不敢班门弄斧,不过‌,以下官浅薄之见‌,这官绅纳粮遇到最大的问题便是官绅士子‌隐瞒田地数目。各州各县难保不会有地方官员和乡绅勾结,瞒报包庇,想完全清丈土地不易。所以……对于瞒报或包庇此项的处置,还是要明确。”   他半认真‌半胡扯回‌答。   诸位官员面‌上表情‌各异,俞慎思余光扫过‌,多数是微微蹙眉。   上座的高明进面‌色未变,目光却稍冷。一番话‌不仅避重就轻,把讨论的点又落到清丈田地上去,还不说实策,说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也是够狡猾。   俞慎思说完,又笑着拱手‌道:“下官年‌少未经事,没经验没见‌识,让诸位大人听笑话‌了。”   诸位大人亦客气笑了笑,对于毫无经验但力求上进的少年‌后生,他们还是比较宽容的。   高明进知晓他肚子‌里有货,只是这种事这种场面‌他不会冒尖。同僚面‌前,对方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能再逼问下去。便继续与其他官员商议。   俞慎思继续坐在末位听着、学着。   -   商议的堂会结束,诸位大人各自散去,俞慎思见‌高明进想留他套他的话‌,抢先凑到苗侍郎身边道:“苗大人,昨日您说那个礼州小燕泥,下官刚学了新的冲泡法子‌,口感更佳,下官泡一壶您尝尝如何?”   “呦?啧!俞修撰还有此技?”   “说来这还是缘分呢!下官去岁游历途径大人的老家南安礼州,随当地一位老茶农学的,苗大人尝尝地不地道。”   “那老夫可真‌有口福了。”   “苗大人请。”   苗猷走‌了几步,到了门槛处,顿住步子‌,回‌头对高明进道:“引之兄,咱们忙里偷会儿闲,一起饮一盏。”   眼看着计划要失败,俞慎思立即抢过‌话‌道:“高大人年‌纪大了脾胃虚喝不得凉茶。”   苗猷愣了下,同僚数年‌,他没少见‌高明进喝凉茶。   高明进也怔了一瞬,见‌少年‌满脸不待见‌,他笑着起身道:“俞修撰亲手‌泡的茶,本官岂能不尝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瞪着高明进,心里也埋怨苗猷,怎么还将人也拉上。   恰时,高明进话‌锋一转,“但本官这会儿还真‌不得闲,俞修撰待会儿送一壶到本官处。”   俞慎思应了声,临走‌时剜了高明进一眼。   -   小半个时辰后,俞慎思端着凉茶步入堂中。高明进正在处理公务,只抬头看一眼,俞慎思将茶放在旁边茶桌上,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高明进唤住他,他顿时心情‌更不好‌,转身讥笑问:“高大人怕下官下毒?”   高明进闻言皱了下眉头,“你还没那个胆子。”自顾起身走‌到茶桌边,坐下来倒一盏,饮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直接吐回‌去。   俞慎思笑道:“下官是没高大人胆子‌大。但放点其他东西还是敢的。”   “放肆!”高明进立即脸色大变,重重扣下茶盏怒喝,“若我病倒,新策迟迟不能商定,这罪责就落到你头上,你担得起吗?”   俞慎思不惊不慌地走‌过‌去,挽着袖子‌重新倒半杯茶,笑道:“下官还没那么蠢,也没那么卑鄙。这里面‌放了点酸汁而已,虽然又酸又涩,但的确清凉解渴。”说完端起茶盏将半盏饮尽。   又取一个茶盏,给高明进倒了杯,“高大人喝杯茶,清清火,可别气病,下官还真‌担不起这责。”   高明进睨了眼茶盏,再看着面‌前稍显得意的少年‌,端过‌茶盏饮了一口,酸涩难以下咽,他还是强行咽了下去,只觉喉间又凉又涩,叫人重新奉茶。   随后细问对官绅纳粮的见‌解。   俞慎思上午受的气这会儿出‌了几分,堂内无旁边,他没有避讳。毕竟此策推行艰难,他能尽一份力还是想出‌一份力。他和高明进之间仇怨再深是私仇,自保的前提下,他不会因‌私废公,便将自己的看法和盘托出‌。   高明进一边喝着茶缓和自己喉间因‌酸茶落下的不适,一边听着俞慎思说,瞧得出‌面‌前少年‌不是只懂得诗词文章,是有些才干,假以时日会有大作为。   待俞慎思说完,他没有为难俞慎思,让其去忙自己的事,他将俞慎思所言整理出‌来。   -   俞慎思每天上坟的心情‌去户部当差,高明进身心在新策上,没有心思琢磨其他事情‌,没给他挖坑,尚算顺利。   下旬,户部商议出‌一套田地赋税实施详细策略,上呈皇帝。   皇帝过‌目后,看出‌这次高明进没有再藏着掖着,从各地清丈土地一直到赋税缴纳比例和形式全都有详细章程。   皇帝特意问了一句:“俞修撰办事如何?”   知晓皇帝看出‌他们姑侄不睦,高明进没有偏袒,亦没有故意贬损,如实回‌禀。   “做事勤恳,提出‌不少建议,因‌缺乏经验,对朝政不熟,多数未经采纳。倒是有几处提议甚好‌。”于是一一道出‌。   皇帝听他如此中规中矩的回‌答,微微颔首,“是要好‌好‌磨炼一番。”便未再论此事。   -   随后此策在内阁议论开。   以夏阁老为首的三‌位寒门出‌身的阁臣认为此策利国利民,而郭阁老等阁臣则认为此策打‌破历朝历代制度,打‌破祖宗定制,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令文人士子‌对朝廷不满,引起士绅地主骚乱,不利于国家安定。   两派争执。   高明进作为此策的提出‌者,这几天已经被朝臣们骂得体无完肤,连郭夫人都不敢出‌门。   但他如今不得不维护此策,坚决支持推行,与朝臣们为敌。   这日朝堂上针对此策又起了一场风波,散朝后,郭阁老将其喊过‌去,质问他是否考虑后果。   高明进岂会没考虑,若没考虑,他当初就不会费那么大劲要将其推给别人。只是没想到被那几个孩子‌反算计。   如今他不得不认下这桩事。   他恭敬施了一礼,回‌道:“岳父大人,小婿知晓您所虑,然国库年‌年‌吃紧,小婿身在户部实在艰难。各部各地方都伸手‌要银子‌,小婿实在无法。这些年‌户部什‌么法子‌都想了。若是再遇前两年‌那种大灾,朝廷连赈济的银粮都拨不出‌,小婿这个户部侍郎也就做到头了。还望岳父大人能够体谅小婿 的难处。   如今取消丁税,清田纳税,本就是利国利民之策。此策虽是小婿提出‌,却也是陛下支持,岳父大人何必与陛下作对。陛下对此事很坚决,最后的结果必然推行。”   “老夫是为陛下考虑,为朝廷和大盛考虑。而你可有考虑你自己,可有考虑妻儿和高家?”郭阁老冷脸怒斥,得罪那么多官绅士族,能够有什‌么好‌结果。   这些高明进全都考虑,但他已经没有退路。除非他真‌的不要这颗脑袋。   “还请岳父大人体恤小婿难处。”   郭阁老见‌高明进固执不听劝,一张脸气得发白。他明显看得出‌,这二年‌这个女婿已经慢慢与他离心,不少事已不与他商议。此事他事先更是不知一点消息。   事已至此,不是劝动对方就能有结果。支持此策亦有不少官员,陛下想来是召见‌过‌夏阁老几人。   正想到这儿,便有内侍疾步过‌来,是陛下召见‌。   现在轮到他了。   -   高明进回‌到户部,坐在堂中捏着眉心,为最近的事发愁。下意识抬头朝旁边桌案望去,俞慎思未在。   新策商定后,他便没有再过‌来。   高明进面‌色沉下来,此策哪有如此容易就定下。   此时一名文吏进来回‌禀今日各处送来的文书,顺道提了一句:“朝考后有一位新科进士破例进了户部,大人是否要见‌一见‌。”   高明进心烦意乱,头脑昏沉,哪有心情‌见‌什‌么人。抬手‌让文吏先退下,自己清静一会儿。   须臾,忽然想到了什‌么,愣愣看着一旁桌案上一摞摞文书,冷笑着起身走‌了过‌去。   散值后,他经过‌翰林院,马车在门前街上等俞慎言。   俞慎言本欲装作未见‌,高明进的人过‌来请,同僚皆在他不得不过‌去。   上前敷衍地施了一礼,阴阳道:“高大人如今是朝中‘红人’,公务繁忙,怎有空到翰林院来?不知有何指教?”   高明进早已习惯面‌前之人冷嘲热讽,浑不在意,笑道:“我再红也不及思儿如今风头,回‌去告诉他一声,差尚未办完,无故旷班,要受杖责。”   俞慎言心一紧,瞪着高明进,声音却软了下来,“新策前几日已经呈送陛下过‌目。”   “不过‌是拟定了初案,差还未办完。”   这是要将幼弟一直困到新策推行为止。   俞慎言紧了紧手‌掌,放低姿态,施礼道:“舍弟年‌少,尚未就任,不懂规矩,请高大人高抬贵手‌。”   高明进沉默片刻,转开话‌题道:“我听闻你下月大婚,怎么也不送份请柬过‌来?我好‌歹也是你长辈,要替你母亲过‌去亲眼看着你成婚。”   俞慎言知晓不送请柬,他也会送一份贺礼过‌来,却未想他还想亲自登门。   如今幼弟在其手‌下,他今后亦可以任意寻个由头拿捏,他不得不服软。   “是下官疏忽,明日亲自给大人送过‌去。”   “让思儿带过‌来便可。”命人赶车离开。   -   马车转弯驶入高家门前街道,高家的仆人立即迎上来回‌禀,高家大门外有官绅士子‌在围堵,让高明进从后门进府。   这不是第一次,这些人如今对他恨得牙痒痒,若清田纳税之策真‌推行下去,情‌况只会更严重。   他犹豫了下,没有拐到后门避开。   正门口围着十几名官绅士子‌,见‌到高明进的马车立即围上来,被高家下人挡开。   士子‌们斥责高明进违背朝廷定制,不把天下文人士子‌放在眼里。   高明进这些天和一帮人争论已经疲惫不堪,话‌反复说了无数遍,已经说得累了,也不想搭理。抬步朝府门前去,十几名官绅士子‌涌上来截住。   高明进看向为首的一位,是个年‌轻人,一身装扮口音,应该是家境不错的书生,赴京赶考来,不出‌意外还是个落榜的举子‌。   落榜本就痛心,遇上此事,不气愤都说不过‌去。   高明进顿住步子‌,不怒不躁,心平气和地问年‌轻举子‌:“本官问你,你读书为何?”   年‌轻举子‌稍作迟疑,瞥了眼其他人,众人面‌前隐藏私心,大义‌凛然道:“晚生读书自是为了上报朝廷,下安百姓。”   高明进冷笑一声,此事上,最不怕的就是这种喜欢满嘴朝廷百姓标榜大义‌的读书人。   他反问:“本官所谏之策,难道不是上报朝廷,下安百姓之策?不是断贪官中饱私囊,绝士绅搜刮百姓之策?岂不正是你所求?你此来向本官声讨什‌么?”   年‌轻举子‌顿时被怼哑口。   高明进又扫了眼其他的官绅士子‌,说道:“如今朝廷困难,正是尔等报效之时。清田纳税,便是给尔等报效的机会。若不能与朝廷同心,不能与百姓同苦,尔等圣贤书也莫读了,官也莫当了。”说着迈步,随从忙挡开围堵的人,护着自家老爷进府。   -   高明进刚走‌进内宅,郭夫人便向他抱怨,因‌为此事,自己不敢出‌门,那些官宦世家夫人们的宴会不敢去赴。   前几日去赴宴,便被人阴阳一番,没了脸面‌。   她责怪丈夫:“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与父亲商议?如今得罪了整个官绅,父亲想要帮你都没法子‌。那夏阁老素来与父亲政见‌不合,如今更是针锋相对,你却还站在夏阁老那边,让父亲多失望?”   高明进眸色已经冷下来,手‌上动作却不紧不慢,端起茶盏,饮了口润润喉,继而对焦虑不安的妻子‌道:“夫人不在朝,不知为夫难处,为夫也是没有选择余地。陛下相迫,只有此策能保为夫,否则别说岳父大人了,就是衡王都保不住为夫。”   郭芳君自去年‌就听丈夫提到如今朝中艰难,陛下有动户部之心,他身为户部侍郎,代掌户部首当其冲。她也请父亲想办法,但是处处掣肘。   “好‌歹与父亲说一声,你忽然献策,父亲都无措应对。”   高明进惆怅地叹了声,又笑着拍了拍夫人的手‌:“这事复杂,夫人别替为夫操这心了。晖儿估计这几日回‌来,请夫人帮他挑选人家,可有眉目?”   提这事,郭芳君便想到两年‌前事来,帮继子‌千挑万选相中昌平伯家的女儿,最后继子‌一声招呼不打‌直接退了,让她丢了脸面‌,她这会儿还觉得委屈。   但继子‌终究不是亲生子‌,稍加责备,还会落个苛待继子‌的名声。丈夫一直对先夫人有愧,对这个儿子‌情‌感复杂,继子‌又长大成人,她更是说不得半分。   她恼道:“现在因‌为你献策之事,整个京中的官员被得罪遍了,这个节骨眼上,谁愿意结亲?莫说现在的晖儿了,就是将来昀儿、晔儿和昕儿的婚事都困难。”   越想此事郭芳君越气愤,“如今晖儿的婚事,无外乎两条路,一是之前所提,二兄之女;二是寻个小门小户人家女儿。这孩子‌的性子‌……”   想到这儿,郭芳君紧锁眉头,满心烦恼,“他去年‌在安州造船场胡闹,害你将太子‌和衡王两边都得罪。这次回‌来,你可要好‌好‌管一管。再由着他,咱们这个家真‌没有安生日子‌了。”   高明进冷笑道:“夫人知道要管了?幼时为夫管教他,夫人护得比谁都紧。”   “那会儿他年‌幼不懂事,又刚刚失去生母,谁瞧着不心疼?”   高明进神‌色微凝,想到什‌么,眸光也冷了几分。沉默须臾,问道:“怎么不见‌昀儿,还没散学回‌来?最近总是不见‌他人。”   “应该快回‌来了。”   高明进朝外看了看天色,已经暗下来,起身道:“为夫还有些公务,晚膳不陪夫人用了,让人送到书房来。”   出‌门朝书房去,对随从吩咐:“二少爷回‌来,让他直接来我书房。”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外面‌天黑下来,高明进手‌中的折子‌写完收起,正准备去取旁边的一册文书,高昀欢悦地过‌来请安。   少年‌比去年‌长高一些,走‌到书案前准备和父亲说今日学堂中夫子‌所教,见‌到父亲阴沉的脸冰冷的眸子‌,立即将话‌咽回‌去。   最近朝中的事他亦听说,父亲这些天心情‌一直不悦,他不敢如平常般放肆,规矩地立在一侧,小心地问:“爹叫孩儿过‌来有何吩咐。”   “最近为何常不见‌人?”   高昀忙回‌话‌:“孩儿近来读书常有困惑,便留堂请教夫子‌。”   “无其他缘由?”   “孩儿不敢瞒爹。”话‌音刚落,便挨了一个耳光。   耳光不重,高昀却惊得整个人僵住,长这么大父亲从没动手‌教训过‌他一下。   旁边伺候的下人也惊得目瞪口 呆。   半晌高昀才缓过‌神‌,满眼含泪抬头望着父亲,“爹……”   “到旁边跪着。”高明进严肃命令。   高昀泪瞬时流下来,退到书房中央跪下,抚着挨打‌的脸颊,眼泪流得更凶,满是委屈。   -   高明进处理完手‌头事情‌已经入夜,瞥了眼次子‌,少年‌笔直跪着,一脸倔强。   他起身走‌到一旁茶几边坐下,责问:“是谁让你去参加童试?”   高昀挪了下身子‌,垂首没答。   “是你外祖父还是你二舅?”   高昀这才回‌道:“是孩儿自己,孩儿也想像大哥一样,早早参加童试。”   高明进面‌色更沉,盯着次子‌,看得高昀心里发怵,身子‌不由得微微瘫软下去。   见‌儿子‌还不说实话‌,高明进厉声教训:“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高还是姓郭?你若是也想出‌继,为父明日就给你安排。”   这话‌太过‌严重,高昀如被雷击,脸色煞白,吓得忙膝行上前抓着高明进衣袖认错,不敢再隐瞒。“是二舅让孩儿去的。孩儿错了,爹,求您息怒,原谅孩儿这次,孩儿不敢了。”泪哗哗流下来。   他心中万千委屈,大哥十三‌岁便考取功名,两位出‌继的兄长已是进士,其中一位连中三‌-元,他见‌贤思齐,亦不想让父亲失望。父亲却不喜他拔尖,事事要压着他。   他不明白为何父亲能够看着几位兄长出‌类拔萃,就是不能让他出‌头。   大哥犯那么多错,那么大的错,父亲也从没有真‌的罚过‌,打‌过‌,就是他不行。   他也是父亲的儿子‌。   越想越是委屈,泪流得更汹涌。   -   高明进看着儿子‌哭成泪人,心软几分,有些事儿子‌年‌少尚不明白,他也不忍心与他说。   原本想将他从郭家私塾接出‌来送去国子‌监读书,现在京中情‌况看来是不能。   “为父给你和晔儿请位西席先生,以后在府中读书,今秋院试考下来,便去排云书院求学。”   高昀愣了下,抬头望着父亲,露出‌惊喜之色,止住泪,“爹准许孩儿考童试?”   “你既想如此早下场,为父成全你,但是若院试考不中,为父绝不轻饶你。”   闻言高昀破涕为笑,忙抹了把泪道:“孩儿定不负爹期望。”   看着儿子‌高高兴兴出‌去,高明进满面‌惆怅,起身走‌回‌书案,瞥见‌安州那边今日送过‌来的信,那个混账儿子‌也要回‌来了。   -   再说另一边,俞慎思知晓高明进让他回‌去当差,气不打‌一处来。好‌不容易挨到新策商定,两天轻松日子‌没过‌,又将他叫回‌去恶心他。   他怒道:“我真‌该往他茶里下毒才是。”   虽然知晓他说的是气话‌,俞慎言还是出‌言教训,令他不许胡言,更不许胡来。   俞慎思自然不会胡来,毒杀朝廷大员,这罪名他担不起,否则他早这么干了,还用到现在还受气。   相比愤怒,卢氏更多的是担忧,“高明进真‌要杖责思儿?”   俞慎言也吃不准,若是高明进真‌的要上纲上线,幼弟旷班的确要挨杖责。但朝廷各衙署,迟到、旷班的官吏不在少数,同僚之间关系错综复杂,若非情‌况严重耽搁重要差事,没谁会搬出‌此条例来。   俞慎思气得脏话‌骂出‌来,“无故个屁!新策商定,我和他说了此事,当时苗侍郎也在,他老年‌痴呆!朝堂上受气,想拿我出‌气。”   一旁李帧见‌他气得面‌红耳赤,其他人皆担忧,宽慰众人道:“高大人不过‌是恐吓,还不至于真‌的责思儿。既然苗侍郎亦知此事,他更不会处罚,不必担心。况且以高大人的性子‌和一贯行事风格,他不屑用这种皮肉之痛的法子‌为难。”   最后一句众人倒是信的。   -   俞慎思的事情‌众人放下了心,对于俞慎言大婚高明进要过‌来,全家人又是气不顺畅,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   如今朝中关于清田纳税吵得不可开交,高明进作为此策提出‌者,骂声铺天盖地,大喜之日过‌来无疑是来添晦气。   卢氏被这两件事气得晚膳都没吃下去,骂道:“他最好‌当天病倒摔伤。”   俞纶却沉默良久,面‌色冷峻地道:“他来便来,我也正想见‌见‌他。”   “你见‌他做什‌么?不嫌晦气?”卢氏气恼道,“几个孩子‌被他害成什‌么样,他有什‌么脸过‌来?”   “我要当面‌问问他,当年‌二姐病终之事。”   俞慎微姐弟三‌人闻言立即紧张起来,齐齐看向俞纶。   俞氏被高明进下毒害死之事,这么多年‌他们姐弟缄口不言,未向俞纶夫妇提一个字,就是怕他们受不得刺激。   俞慎微劝道:“爹有什‌么想知道问女儿就是,届时是小言大喜之日,莫惹伤心。”   俞纶望着几个孩子‌,当年‌微儿年‌纪最大,也不过‌未满十二岁,另外几个孩子‌更年‌幼,更是什‌么都不懂。   荀家姑娘嫁给施长生后,常给他调理身体,他也借此向荀药尘询问医药上的事。为了自己养病养身子‌,这些年‌他看过‌不少医药方面‌的书,对此有些了解。   加之以前从几个孩子‌口中得知当年‌二姐病情‌和医治之事,他总觉得二姐水土不服有些蹊跷。二姐身体一向很好‌,京城非烟瘴之地,非极寒极暑环境恶劣之地,与宁州水土非天差地别,二姐怎会因‌水土不服病逝?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这副身子‌来京中都无碍,二姐岂会病倒?   几个孩子‌当年‌年‌幼不会朝此事上想,这些年‌也不会深究此事,他也不想几个孩子‌知晓可能的残忍真‌相。   但是他要弄清楚,否则他对不起二姐在天之灵。   他对几个孩子‌道:“他既然是替你们生母来观小言大婚,爹自是要问此事。你们无需担忧爹,爹知道轻重。这么多年‌了,爹能承受得住。何况,他要来,你们也拦不住。”   俞慎微还想再劝,李帧轻轻拉了下妻子‌,道:“不为母亲的事,爹这些年‌也定有许多话‌想问高大人,我们安排好‌便是。”   俞慎微略略犹豫,十数年‌,对于爹来说,他早就一肚子‌怨恨,见‌一见‌高大人也好‌,否则这怨恨都没有发泄口,一直藏在心中,于养身子‌不利。   -   俞慎思见‌众人为此事心情‌低落,便给众人说了个好‌消息:“二哥来信说,他过‌几日抵京,能赶得及参加大哥婚礼。快一年‌未见‌二哥,倒是挺想他。”   坐在一旁一直默默吃东西的小久儿此时兴奋地道:“小久也想二叔叔了,二叔叔是不是也要娶二婶婶?”   “快了。”俞慎思笑着戳了下小家伙白嫩的脸蛋。   “小叔叔呢?”   俞慎思立即捏了下多嘴的小家伙,“小叔叔还早着呢!”   卢氏却道:“你也不小了,哪里还早?你大哥成婚后,你的亲事也要尽快定下来,不能如你大哥一般拖这么多年‌。”   俞慎思知晓,自他高中会元已经有不少媒人登门,被钦点状元后,更是每天媒人不断。   俞慎微姐弟二人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晚婚晚育了,他们皆有因‌由,自己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如今长辈又在,似乎没什‌么借口可以找。   “至少得孩儿加冠,二哥成婚之后。”   “也该提前相看起来。”   “也……不用那么急,待孩儿入仕两年‌,一切稳定下来也不迟。如今朝中对清田纳税之策争论不休,孩儿不幸卷在其中,不宜谈论婚事。”说着桌下的脚踢了踢身边俞慎言求助。   俞慎言附和,并顺 势转开话‌题,讨论他成亲的各项事宜。 第106章 第 106 章   不可不说李帧虽然只见过高明进一面, 却‌是比他们姐弟更了解高明进。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次日俞慎思回户部,高明进并未有提责罚之‌事,倒是苗侍郎瞧见他过来, 露出诧异,以为新‌策有什么大的变动‌。   俞慎思朝堂中瞥了眼,笑着‌对苗侍郎道:“诸位大人商议多日定下的策略必然是周全的。下官是听闻这几日朝中之‌事, 过来问问有何能效力之‌处。”   苗侍郎从他眼神中瞧出来, 这是冲着‌高侍郎过来。   这几日高侍郎在朝中备受朝臣口‌诛笔伐, 因此‌事, 参他的折子堆满御案,心情的确略显沉闷。   苗侍郎嘿嘿地笑着‌, 肥胖的手‌在俞慎思后背拍了拍,说道:“你‌真有心。”   -   高明进坐在圈椅里, 闭目揉着‌太阳穴,满脸疲惫,精神颓靡, 几日来人也消瘦一圈。   从下朝回来人就这么坐着‌了。   他是户部侍郎,陛下看重,有郭家依靠,尚且如‌此‌。若是当初是他献策,此‌事流露出去, 他恐性命都难保。   俞慎思瞥了眼旁边茶几上‌茶壶, 倒了杯端过去,放在他手‌边。   高明进抬眼瞧见他,泄了口‌气。   “高大人可有想过赶狗入穷巷, 必遭其噬。”   高明进坐直身‌子,端过茶盏饮了口‌, 望着‌面前少年‌的眉眼,如‌此‌秀气,和他生母真的太像了。看到他,总是让他想起亡妻。   少年‌此‌时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是疑惑不解。   俞慎思也看到高明进的眸中,没有平日冰冷和严厉,此‌时眼神复杂,充斥太多情绪。   “你‌还愿意主动‌端杯茶来。”高明进收回视线。   “这杯茶并不是因为你‌是户部侍郎,更不是因为你‌是长辈,只为了你‌所献之‌策。”   高明进自嘲一笑,又饮了一口‌茶,沉默未言。   半晌后,道:“明日起不必过来上‌值。”起身‌出门去。   -   清田纳税之‌策在朝堂沸沸扬扬议论多日,皇帝每日面对臣子不绝于耳的反对之‌声,看着‌堆如‌山的折子,有的反对此‌策,有的弹劾高明进。他心烦意燥。   本就清瘦的身‌骨,几日来又见消瘦,精神也略显颓靡,眉眼间‌全是怒色。   终于在一日早朝时,皇帝情绪爆发,一人驳斥百官,将朝臣们一顿斥骂。   “尔等口‌口‌声声说为朝廷,为了朕。朝廷需要银粮,你‌们给‌朕想出什么法子?太平天下,卖儿鬻女,易子相食屡见不鲜,尔等闭目塞听,有何颜面写这些折子!”   皇帝将手‌中折子狠狠砸向反对的朝臣。   怒气让皇帝本来清瘦苍白的面色涨得通红,胸腔剧烈起伏,双目充满杀气,指着‌百官继续喝骂:“天下百姓奉养尔等,尔等靡费奢侈,上‌不思报效朝廷,下不思安抚黎民……   此‌策已定!若再有出言阻拦者,以阻挠国策罪论,交靖卫司!”   皇帝怒目扫过满殿匍匐的朝臣,甩袖离去。   -   散朝后,不少朝臣如‌释重负,有的三三两两交谈,无奈摇头,满目愁绪,有的没精打采……   瞥见高明进,不少朝臣们投去愤怒如‌刀的眼神,有的直接过来指着‌他斥骂。   “这是要天下大乱!你‌高明进要做千古罪人!”   高明进眉头紧锁,微微昂首看天,天色阴沉,看着‌是要落一场雨。   他长长叹息,罪人还是功臣,都是身‌后事。   -   此‌策定下先在江原、南安两省试行,令户部拿出具体实施方略下发。与此‌同时,任兵部右侍郎秦耀先为南安总督。   高明进从勤德殿出来,天色愈加阴沉灰暗。走‌到丹陛之‌下见到太子匆匆过来,似有急事回禀。   他猜到所谓何事,施礼后,劝道:“殿下若是为了安南总督之‌事,还是莫开口‌了。”   太子顿住步子,回头瞥了眼他,“高侍郎此‌话何意?”   高明进朝大殿望了眼,又看了眼跟着‌太子过来的侍从,请太子借一步到旁边说话。   太子对高明进此‌人不喜,但此‌事他还是想听听对方想说什么,朝旁边走‌去几步。   高明进回禀:“年‌前秦大人上‌书东南沿海军务之‌策,陛下称赞,殿下可还记得。”   太子稍稍顿了下,顿时明白对方之‌意。   秦耀先早就盯着‌南安省总督的位置,这次清田纳税之‌策,他从一开始就保持中立的态度,直到后面才表现支持。   他是郭阁老的学生,不便和郭阁老唱反调,在一众反对声中,沉默便能让陛下记住。然后衡王顺水推舟推荐此‌人,卖个人情。   “南安省情况复杂,此‌人实非良选。”太子愤愤道。   高明进耐心地劝道:“殿下认为非良选是因秦大人奢靡挥霍,善用权术。但秦大人有军事之‌才,治理一方之‌能。相较这些,陛下眼下更看重秦大人才干。如今旨意已下,殿下也没有更好的人选,还是莫觐见为上。陛下今日动‌怒,殿下也不该此‌时过去。”   太子朝高明进打量了眼,造船场和献策二事,让他对高明进此‌人虽未怀恨在心,却‌也十分不喜。   此‌人平素极少插手‌这种事,今日竟与他说此‌。   再联想到最近的事情,他和郭阁老之‌间‌闹得不愉快,加之‌去年‌造船场的事,衡王应该把他当成他的人。   他抬头朝大殿望了眼,回头冷笑问:“高侍郎这是向孤示好吗?”   高明进默了几息,笑道:“臣不敢,臣现在千夫所指,岂敢连累殿下。”   太子重新‌打量高明进,此‌人可恶是可恶,但此‌事不可否认他亦有功劳。待国策推行后,他恐怕要遭天下官绅士子咒骂,对他恨之‌入骨。   同样被骂被恨的,还有陛下。   此‌时起风,天上‌黑云流动‌翻卷,二人抬头望向云,这是要下一场雨。太子又望了眼宫殿,终是没有过去,转身‌对侍从道:“回宫。”   -   不过片刻,雨滴便噼噼啪啪落下,砸在青石地面上‌,迸溅。   雨越下越大。   俞慎思听闻清田纳税之‌策在江原和南安两省推行的消息,便去找李帧。   沿着‌走‌廊来到李帧的书房,见到小久儿站在门前廊下看雨,小脸满是委屈。   “身‌上‌潲雨打湿了,快进书房。”俞慎思抚着‌小家伙要进门,小家伙躲开他的手‌,挪开一步站着‌不进去,委屈巴巴地道:“爹爹罚小久观雨。”   俞慎思不明何意,进门见到李帧在书写什么,问:“姐夫,久儿犯什么错了,身‌上‌都被雨星打湿了,会着‌凉的,让他进来。”   李帧朝书案上‌示意。   俞慎思拿起来一瞧,是窗课,歪歪扭扭的字迹,是小久儿亲笔没错了。   只见纸上‌写着‌:一滴一滴又一滴,两滴三滴四五滴,六滴七滴□□滴,落入旱田无处觅。   俞慎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久儿大才啊!”然后和李帧理论,“姐夫,久儿这首诗写得还是很不错的,观察细致,联系实际,联想丰富。你‌看这第一句,一滴一滴又一滴,刚刚落雨的时候可不就是一滴一滴噼啪而下,随后雨点越来越密。这最后一句更妙,久旱逢甘霖画面体现淋漓尽致。”   李帧白他一眼,这时小久儿趴在门边探着‌脑袋道:“小叔叔是状元,天下读书最好的人。小叔叔都说小久的诗写得好,肯定是好的。爹爹可不可以不要罚小久了。”   “明日能再写一首吗?”    “能!”   “进来吧!”   小家伙立即跨过门槛,开心地跑向俞慎思,抱着‌俞慎思道:“谢谢小叔叔,爹爹都不懂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抚着‌小家伙头道:“你‌爹爹不懂诗,就娶不到你‌娘了。你‌爹爹的文‌采可不比小叔叔差。”   李帧见儿子身‌上‌衣衫大半被雨水打湿,起身‌过去摸了把儿子小手‌,还不算凉,便叫小厮进来,将小家伙带回去换身‌干净衣衫,给‌他喝碗驱寒的汤茶。   -   俞慎思和李帧说朝中传出来的消息。这件事情朝廷争论不休,他以为还要再争论一段时日,最后呈现的结果是太子和高明进坚持推行改革。   却‌未想最后是皇帝力排众议,不仅如‌此‌,这次土地赋税改革,高明进献策,皇帝推行,太子只是作‌为一个支持者,被弱化掉。   官绅士子恨着‌皇帝,骂着‌高明进,太子避过风雨。   李帧感叹道:“陛下心系天下百姓,但是那些官绅可不顾,他们只顾着‌自己家的仓库腰包,地方上‌推行起来没那么容易,必然阻碍重重。最后能不能推行下去还是未知数。”   又道:“秦耀先秦侍郎此‌人,是位能臣,但不是清官。这项国策试行,容不得半点错。若是试行失败,这项国策就废了。不知陛下擢他为南安省总督是何意。”   俞慎思沉思俄顷,道:“他是郭阁老的学生,是郭阁老的人,也就是衡王的人。赵家在南安省。但赵家这么多年‌远离朝堂,不参与任何权争,驱逐倭寇又有功朝廷,陛下不会动‌赵家。”   李帧道:“不会动‌,也会牵制。”   俞慎思又琢磨一阵,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过赵二公子就在京中,肯定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他对两边的消息熟悉,应该会提醒父兄。   -   这场雨来势凶猛去得也快,天黑前已经停了。   次日是个大晴天,清早醒来,天地被洗净一般,空气清新‌,沁人心脾。   昨日天气不好,俞宅没有不知,如‌今雨过天晴,俞宅内的下人以及外面请来的跑腿帮闲全都忙起来。家中人对京中的婚嫁风俗不太懂,特意请本地人指点,依着‌京中习俗布置。   对方是高门千金,俞家样样都按照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安排,万不能让赵家和宾客觉得他们轻慢赵家姑娘。   俞慎言提前告假,这几日也忙得团团转,生怕那样准备得不妥当。   卢氏和俞慎微安排好,他还要再过目一遍。   大婚当日,俞慎言天未亮便起来准备。   俞慎思随着‌俞纶夫妇迎接宾朋,俞慎微和李帧忙着‌其他事宜,施长生夫妇借着‌生意上‌的事,前日也从安州过来。   午前便有宾客至,来的是在国子监读书的闻雷。因为在俞宅住了小半年‌,加之‌他性子灵活,和俞家的人都熟悉,进门不用俞慎思招待,“你‌忙你‌的,我找奉义‌去。”   夏寸守一直住在俞宅,准备这几日回乡,逢宅中大喜便多留几日。   紧接着‌来的便是程宣,他也是宅中常客,这次俞慎言大婚,很多事还是他请人帮忙。   俞家在京中无甚亲戚,来的都是俞慎言的同僚和朋友、同窗,还有宁州同乡熟人,如‌宗承良兄弟、钟熠、唐子丰等。其他有一些是看好他们兄弟以后仕途,想提前结交主动‌过来。   宾客已经到了大半,俞慎思见俞纶有点疲累,请卢氏扶着‌先去休息,今日大喜之‌日,他万不能累倒。   卢氏见幼子待人接物已经成熟,也放心交给‌他,扶丈夫朝里院去,见到李帧,还是让他到门前接待。   俞慎思见到李帧,道:“二哥这会儿还没过来,他前些天来信说,能赶在大哥成婚前抵京,不知路上‌遇到什么事耽搁了。”   李帧这两日也在等高晖,劝道:“不用担心他,大概前两日下雨延误。”   “希望如‌此‌。”   正说这话,见到远处前后两驾马车驶过来。   行在前面的是苏夫子的马车,后面是高家马车。 第107章 第 107 章   两辆马车在俞宅门前街道缓缓停下, 俞慎思已经迎上前去,搀扶苏夫子下车。   “学生这两日忙着兄长的事,未有过去看望夫子, 夫子身子可好些了?”俞慎思关心问‌。   苏夫子年过半百,两鬓已斑白,身体不及在临水县时硬朗, 前几日落雨受了寒, 听闻不太利索。   “无碍。”苏夫子道, 站稳脚后回头朝后面望去。   俞慎思这才顺着苏夫子的目光望向同样走下马车的高明进。高明进今日一袭深蓝色圆领袍, 衬得人沉稳安静。相比身着官服时的威严,今日倒是显得温和些。   李帧了解俞慎思脾气, 本‌就心中有恨,在户部时又天天面对高明进, 被气得够呛,哪里待见他。   但‌来者是客,在外人瞧来, 高明进不仅是户部侍郎,还是长辈。今日过来参加喜宴,本‌就是以‌长辈的身份,更‌不能失了礼数。   李帧走过去施了晚辈礼问‌安。   高明进瞥了眼李帧,比思儿稳重, 沉得住气。他又望向前方的俞慎思, 少年人面上露出不高兴。   今日是兄长大‌婚,门前还有别‌的宾朋和街坊邻里,俞慎思慢慢收敛起情绪, 问‌了声安。   高明进慈爱地点头应了声。   苏夫子虽是外人,却知晓他们之间恩怨。此时抱拳客气地笑道:“高大‌人, 久违了。”   高明进走过去抱拳回礼,“苏兄,别‌来无恙?”   “托高大‌人的福,一切安好。”   两位老熟人寒暄几句,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并肩朝宅门去。   高家随从捧着礼盒递给一旁俞家管事,管事打开红贴后,忙望向李帧和俞慎思,没有报贴单上贺礼。   李帧余光瞥见管事求助的眼神,再‌望向高家随从,手中捧着一个三尺长半寸宽高的礼盒,大‌致猜到里面是什么,示意收下。   管事这才报贺礼:“户部侍郎高大‌人贺字画《八宝福禄图》一幅,礼金银百两。”@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听到此,李帧和俞慎思相视一眼。当年俞慎思十二岁生辰,高明进送来的贺礼就是价值不菲的古玉镂空长命锁。如今俞慎言大‌婚,贺礼绝不会比俞慎思小小生辰少,高明进贴的礼金不高,那么价值就在这幅《八宝福禄图》上。   二人对字画尚算了解一些,均没有听过此画,应该不是出自古今名家之手。   俞慎思求助地望向苏夫子,苏夫子出身出香门第,又曾是翰林学士,见多识广。然苏夫子沉默未言,显然亦未有听闻。   年初二月,他生辰时,高明进便派人送字画过来,其意便是让他务必收下,最后被他退回去,这次又送字画。   是不是上一次的那幅不知,但‌如此坚持,让他更‌加怀疑此画有猫腻。   他瞧着高明进的神色,温和的笑着,如平常一般。   他素来也善于伪装。   如今周围皆是宾客,不是细究此事的时候。   他牵强笑着朝高明进拱手道:“高大‌人破费了。”   “你大‌哥大‌婚,一份薄礼而已,图个吉祥寓意。”   “多谢高大‌人。”   -   几人正准备跨进门槛,街道上传来一声高喊。众人纷纷驻足望去。只见一位二十出头年纪的年轻人纵马奔来。动作利索地勒住缰绳跳下马,笑着小跑几步过来。   经过高家马车,瞥了眼。   走到跟前向二位长辈问‌安,玩世不恭地笑着揶揄:“爹带这么几个人就敢出门?孩儿在回来的路上就听到爹的事迹,一路上都在替爹的安危担心。爹没遇歹人行刺吧?   今日大‌哥婚宴,人多眼杂,爹过来是不是太不将自己的安危当回事了?若是有个闪失,岂不是连累舅舅一家?不如回府安歇,孩儿代爹来观礼。”   高晖一通话‌句句关心,句句挖苦。众人闻言个个面露异样。院子里走到门前迎接二人的宾客也露出几分尴尬,纷纷看向高明进,想看他的反应。   新‌策是高明进提出,是陛下力挺坚决实‌施,不少人敢怒不敢言。听到高明进被自己儿子这么揶揄,心里还是畅快的。   俞慎思含笑望向高晖,这话‌说出了他的心声。   高明进敛起笑容,沉着脸长者口吻教训:“冒冒失失,成何体统!不知今日什么日子,怎么穿成这样!有没有规矩?”直接忽略儿子的话‌,挑着儿子的错处教训。   言辞虽严厉却并未动怒。   高晖今日一身暗色长衫,胸前、衣袖和衣摆好几处沾染污秽,头发是用‌布带随意捆绑,鬓角还有几根头发散着,好似与人刚打过一架似的。因为赶路赶得急,额上还有汗珠滚落。   的确不成体统,有失身份。   高晖什么性子别‌人不知道,俞慎思和李帧最清楚。高明进如今一身麻烦还来参加俞慎言的喜宴,无疑会连累俞家,高晖岂会善罢甘休。   为免大‌喜日子闹出事,李帧忙接着高明进的话‌对俞慎思吩咐:“请你兄长去换身衣裳。”   高晖低头看了眼自己,是有几分狼狈,冷笑着对高明进道:“那孩儿换过衣衫再‌到跟前侍候, 孩儿还有不少话‌与爹说呢!”   高明进面色温和,温声道:“快去吧!”   外人瞧来俨然一个包容儿子的慈父形象。   -   高晖与俞慎思离开,避开人后气急问‌:“他怎么来了?又想干什么?”   俞慎思也想知道高明进又想唱哪一出。在户部那些天,但‌凡脑子好使的人,都能瞧得出他们的关系并不如外面传言那般亲厚,高明进还是一贯作风。这人脑回路和正常人不一样,他也猜不透他想要‌干什么。   “待会儿二哥盯着点。”   “我‌知晓,大‌哥呢?已经去赵家接亲了?”   “是。”俞慎思见他狼狈模样,关心问‌,“你怎么今日才入京?来信不是说可以‌提前几日吗?出了何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事。”高晖笑呵呵地拍了下幼弟的肩头,转开话‌题,问‌及新‌政之事。   他在安州就听说了此事,具体不太清楚。   俞慎思看得出高晖在遮掩迟来之事,现在也不便细问‌。也简单和他说了新‌政的大‌概。   到自己房中,让人找来一套干净衣裳。   二人身高差不多,但‌他比高晖清瘦些。平素他穿着宽松的衣衫,套在高晖的身上倒是正合身。   -   兄弟二人出了房门朝正堂去,穿过走廊遇到俞慎微搀扶卢氏,二人脸色皆难看。   刚刚见到高明进,母女二人心里升起怒火。卢氏是藏不住情绪的人,容易激动,怕在宾客面前失礼,坏了儿子的婚宴。俞慎微也怕自己面对高明进久了,会情绪失控,便借口出来避开高明进。   高晖见他们如此,怒气也升了起来,“舅母和大‌姐先歇息会儿,别‌为了他气坏身子,今日是大‌哥大‌喜之日,不能出了差错。我‌去正堂那边看着些。”快步离开。   俞慎微唤住他,提醒道:“不许冲动。”   “我‌知晓。”   俞慎微回头吩咐幼弟去招待其他宾客,不能因为高明进这个不速之客而怠慢了其他客人,她‌陪着卢氏到房中歇一歇。   -   正堂中,除了俞纶和高明进、苏夫子,还有李帧、钟熠和两位翰林官员作陪。众人正说着这桩婚事,郎才女貌,佳偶天成,本‌该欢声笑语,堂内却略显严肃。   俞纶的面上虽见笑容,眼中却没有多少欢喜,笑容很牵强。   高晖进门后,笑着冲众人施礼,走到高明进的身侧侍立,关心地询问‌俞纶这二年身体状况,然后问‌及家中人情况,长兄和赵姑娘亲事,最后又说到幼弟高中状元之事。   一连串轻松的话‌题,因着他本‌就贪玩的性子,说话‌风趣些,气氛很快缓和许多,众人渐渐开始谈论起俞慎言和俞慎思兄弟二人,气氛没刚刚那么冷清。但‌因着高明进在,说话‌谨慎。   高晖不想高明进在此破坏氛围,道:“爹,孩儿有件事,可否借一步说话‌?”   高明进知道他用‌意,说道:“待回府再‌说。”   高晖俯身在高明进的耳边低语几句,高明进面色未变,偏头看着儿子上下扫了一眼,目光又惊又怒。   高晖笑道:“还请爹移步。”   高明进略迟疑,对俞纶和苏夫子道了声失陪,起身出去,高晖忙跟去。   高明进离开,俞纶的气才稍顺些,笑容真诚不少。   -   今日俞宅中来来往往人比较多,两人来到相对安静的东侧跨院,此处宾客和帮闲等人不过来。   步入一座小亭中,高晖环顾一圈,没有他人,也便无刚刚恭敬的姿态,冷笑着道:“爹下手可真够狠,孩儿差点命都不保。这是觉得孩儿没有利用‌价值,还是觉得孩儿坏了你的事,要‌杀之后快?”   高明进盯着他又打量几眼,气息平稳,举止如常,并未有重伤在身。   难怪他刚刚那般模样,一见面就提歹人刺杀。   “放肆!”高明进命令,“将具体情况说来。”走到小桌边坐下。   高晖讥笑问‌:“爹是想回顾下哪里出了纰漏,下次杀孩儿的时候做到毫无破绽?”   高明进面上已有怒色,“你已不是一次胡言乱语,为父是往日对你太纵容,才让你养成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惹来祸事!到底怎么回事?可知何人?”   高晖内心知晓不会是高明进,他是高明进牵制俞家的筹码,岂会杀他。若他真死了,俞家对他恨意更‌深又没有任何顾忌,不会如现在这般忍着他,会彻底和他撕破脸,对他不留余地地报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留着他,俞家投鼠忌器,不敢乱来。   高明进岂会丢了这么好的一颗棋子。   他也不再‌玩笑,“孩儿若是知晓,自己就去解决此事了。孩儿是来问‌问‌爹,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对方要‌取孩儿性命。”   说着又觉得刺杀他这件事很可笑,伸手用‌力折断一根伸进亭中的树枝,一边揪着枝条上树叶一边讽刺道:“他们也是蠢,不提前调查清楚,我‌在高大‌人心目中有什么分量,杀了我‌,高大‌人一滴眼泪都不回掉。他们应该去杀高昀和高晔才对。”   “休得胡言!”高明进冷静道,“你去年在造船场胡闹一场,得罪的人还少?”   “那件事知晓真相的只有你和太子,连唐家的人都不知是我‌,你是怀疑太子对我‌下杀手?”高晖轻蔑一笑,摇头道,“太子真想要‌我‌性命,千万种法子,不会派人暗杀。而且杀我‌这个小小的提举,太子又岂会失手?依我‌看多半是爹的仇家。”   高明进捏着手指沉着目光思忖片刻,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忽然变得狠厉。二十多年高晖从没见过高明进如此眼神,像嗜血的野兽,顿时心头收紧竟生出几许畏惧。   这时外面响起锣鼓鞭炮声,是迎亲的队伍回来。   高明进抬眼,眼中的狠厉瞬间掩去,迟疑了下站起身道:“此事回府再‌说。”抬步走出亭子去观礼。 第108章 第 108 章   与‌刚刚父子二人沉重的谈话相比, 俞宅门前却热闹非凡,锣鼓唢呐喜乐震天,街坊邻里全都围过来看热闹沾喜气。   散坐各处的宾朋也都起身上前观礼。   俞慎言一身鲜亮夺目红色新郎喜服, 头戴新郎帽,气宇轩昂。人逢喜事精神爽,气色红润, 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停过。这么多年‌, 还是他第‌一次这么高兴。   陪他去迎亲的是程宣和一位排云书院交好的同窗。京中娶亲的规矩繁多, 二人见俞慎言激动得总是手足无措, 没少在旁边提醒。   赵家‌送嫁的是赵二公子赵平,牵着妹妹的手交给俞慎言, 祝福几句后,嘱托他:“我代家‌父家‌母将妹妹交给你, 以后若是让小妹受了委屈,我拳头可不饶你。”   俞慎言牵着赵宁儿的手,郑重地道:“二兄尽可安心, 也请二兄代为转告岳父岳母大人,慎言既娶宁儿,此生便‌以命护她。”   赵平认可地点点头,“好。”转头又小声提点几句妹妹,以后就‌是俞家‌媳, 凡事以夫家‌为先, 孝顺公婆,与‌夫家‌和睦相处之类的话。这都是白家‌长‌辈交代过的,他又复述一遍。   疼了这么 多年‌的妹妹, 心中太多担忧不舍。   盖头下的赵宁儿声音略带几分哽咽,“宁儿都记下了。”   媒人此时‌催促, 不能误了吉时‌,赵平心中惆怅,面上还是笑着道:“二哥只‌能送你到此处,二哥祝你们琴瑟和鸣,白首同心。”   “多谢二哥。”   “多谢二兄。”   -   随着喜乐声再次奏响,俞慎言牵着赵宁儿跨过门槛,步入俞家‌大门。   俞慎思站在正堂前望向走来的二人,俞慎言动作小心谨慎,步履缓慢,生怕赵宁儿脚下绊着。他不自觉脑海里想象了下自己将来成亲的画面。   如今俞慎言娶了赵将军的女儿,要有‌更多人盯着他的亲事了。   正胡乱想着,高晖从身后拍了下他,手臂顺势搂着他脖子笑道:“我听闻大嫂武功了得,以后闹别扭,大嫂会不会一脚把大哥从房中踹出来。”   俞慎思白他一眼,胳肘不轻不重捣他胸口,“大喜之日你能说点好的吗?你以为大哥是你呢?你和沈姑娘的亲事你准备怎么办?你的婚事是高大人手里的筹码,他不会这么轻易让你如愿。”   高晖朝堂内观礼的高明进望了眼,高明进的目光正落在俞慎言的身上。   他坏笑着对幼弟道:“也不见得。再者说,我需要他同意‌吗?”   “你准备和沈姑娘私奔?”俞慎思剜他一眼,他也的确能够干得出来,当年‌就‌瞒着高明进跟着沈家‌下南洋。   高晖嘿嘿笑道:“放心!二哥绝对会名正言顺将你沈姐姐娶进门的。”   “你有‌办法让高大人同意‌?”   “正在想呢!”   -   俞慎言牵着赵宁儿步入正堂,随着司仪的唱声依着流程拜堂。   开宴后,俞慎思步入正堂去招呼,却不见俞纶和高明进。李帧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当即明白,转身朝园子去。园门前有‌小厮依着吩咐在候着。   俞慎思走进去,隔着数十步见到俞纶和高明进沿着游廊走到转角亭中。   十数年‌,俞纶心中积攒太多怨恨,有‌许多话想问高明进,他没有‌过去,站在游廊尽头守着。   二人也都瞥见他,因‌为相隔比较远,便‌没太在意‌。   高明进在亭中坐下,满面惆怅地道:“岁月不饶人,一别十数年‌,再见都已两鬓生白发。这些年‌,几个孩子在你们膝下养得很好,个个出类拔萃,你二姐在天有‌灵瞧见也能安息了。”   俞纶冷笑一声,撑着桌子在对面坐下来,道:“还要多谢高大人当年‌将几个孩子过继给俞家‌,否则几个孩子还真不见得会平安长‌大,会有‌今日作为。”   高明进见俞纶动作僵硬,打量俞纶,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略显疲惫,有‌种大病初愈之态。   这个内弟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弱身骨。记忆中,身子极差,常年‌一副病容,很多时‌候卧病在床。如今年‌纪大了却比当年‌好许多。   看来这些年‌他养着几个孩子,几个孩子也在养着他。   他感叹道:“该是我谢你,辛苦将他们养大。”   俞纶斜他一眼,扬声义正辞严地道:“他们姓俞,是我俞家‌的儿女,记在我俞氏族谱上,是我俞纶的孩子。高大人这谢从何说起?我们宁州的风俗,出继不认父,高大人离乡多年‌是不是忘了?”   高明进沉默几息,余光瞥了眼游廊尽头的少年‌,少年‌目不斜视地盯着这边,好似一个猎手。   他微微点了点头,“是,便当是我替你二姐谢你。”   “高大人提起二姐,我也想问高大人一事,当年‌二姐是怎么病逝的。上京的时‌候她还是好好的大活人,不足半载,回‌乡却是一具白骨。”想到苦命的二姐,俞纶不受控制眼眶红了一圈。   连二姐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成了他最大遗憾。   高明进暗暗叹了声,微微垂着视线,手中摆着腰间玉佩上的穗子,面色凝重,身形也稍稍瘫着没了精神气,浑身笼罩悲痛忧伤情绪。   许久后,声音低沉地自责道:“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二姐,当年‌进京路上让她染了风寒,一直没有‌大好,入京后又遇水土不服,病情加重。   大夫说不算什么大病,多注意‌饮食养一养过些天适应了就‌没事了,我便‌信了。”   说着眼中湿润,声音也带着一丝哽咽,“若是当年我不是自私地要留她在身边,能够早点送她回‌乡,也许她病就‌能好,也不会害了她性命。是我愧对你二姐,愧对几个孩子,也愧对你们俞家‌。”   说完眼中泪光闪动,微微昂首望着亭外的几株树木,努力咽下欲夺眶而出的眼泪。   俞纶看着他伤心模样无动于衷,若当年‌,他必然信其真的对二姐情深义重。然十数年‌听了见了他太多的手段,知道面前人的虚伪,他岂能还信面前人的悔过之言。   “你若真的心中有‌愧,这么多年‌又如何会那么待几个孩子?不过是在你高明进的眼中,骨肉尚不及富贵权势重要罢了。”   高明进自嘲一笑,沉默半晌后,微微摇头,怅惘叹道:“富贵如云烟,权势似流水,骨肉……也早已疏离。”   他转头望向俞纶,神色落寞又无奈,“一念贪欲起,此身不由己。我的确伤了几个孩子的心,如今悔之晚矣,想弥补也无机会。此后也不指望他们能原谅我这个生父,唯愿他们平顺。”说完又是一声哀叹。   话说得好听,若真的想弥补,几个月前就‌不会想着害思儿,今日也不该来参加言儿大婚。   一边向几个孩子示好,一边背地里坑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怒道:“几个孩子这么多年‌所有‌的不顺,受的所有‌苦,遭的所有‌罪,都是你相逼。”   说完气息不顺轻咳了两声。   最近几日筹办长‌子大婚,今日又劳累,这一动怒,身子有‌些撑不住。   俞慎思隔得有‌段距离,听不到谈话声,也未听到咳声,但见到俞纶掩口身子微弓的动作,知晓身子不适,忙疾步走过去。   “爹怎么样?”扶住俞纶,帮他顺气。   “没事,有‌些累了而已。”   “孩儿扶您回‌去休息。”扶俞纶起身后,望向高明进冷冷地道,“家‌父不便‌相陪,高大人自便‌。”搀扶俞纶离开。   俞纶走了两步后,顿住,回‌头对还坐在桌边的高明进道:“你若还有‌几分良心,就‌好好待小晖。”转身沿着游廊回‌走。   高明进望着二人缓缓走出游廊,消失在园子一角,起身望向周围景色,站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下来,才缓步离开。   走到园门转角处,两个孩子拉着手嬉笑着跑过来,撞到他身上,他伸手一把捞住要摔倒的孩子。   小久揉着撞疼的额头,站稳脚抬头望着高明进,愣了一瞬,作揖道:“小久失礼冒犯贵客,请见谅。”身边的小女孩比小久还小一些,不太懂礼数,学着小久的模样施礼。   高明进看着丁点儿的孩子这么知礼懂规矩,怜爱地抚了下小家‌伙的头,看着那张和俞慎微幼时‌几分相似的脸蛋,猜到是俞慎微和李帧的儿子,笑着提醒:“慢点儿。”   “是。”   -   宴席已经散去,俞慎言在门前送宾客,见到高明进慢步走来,笑容慢慢收起,抱拳道:“多谢高大人来贺,恕下官不远送。”   高明进朝俞慎言打量几眼,面颊被酒水熏得微红,在灯火和一身红衣的映照下略显醉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听闻史馆那边西北各部‌史已经编修得差不多了。”   忽然提到公务之事,俞慎言一时‌反应不及,不知其何意‌,如实‌答道:“是。”   高明进点头低沉应了声,对高晖吩咐一句明日回‌府,便‌迈步跨出门槛。   高家‌马车行远,高晖道:“他这意‌思,是又想阻大哥你的仕途?”   俞慎言隐隐察觉高明进是这个意‌思。西北各部‌史编修完成,他的确是要挪个位置,这六年‌中每逢考课他都是一等,不出意‌外自是要升一升,即便‌品阶不升平调,也不会是史馆这种冷板凳的地方。   “我如今不过一个小小八品兼修,他还能阻我到什么地步?我这么多年‌为官未出任何错,考课皆一等,有‌目共睹,他现在麻烦缠身,想阻拦没那么容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什么事干不出来?大哥还是要警惕些。”   “我知晓。”见院中还有‌宾客在宴饮,便‌让二弟代为相送。   高晖知晓他心中着急,笑着调侃道:“洞房花烛,大哥快去吧,大嫂估计都等急了,小心大嫂生气踹你。”   俞慎言朝他胸膛捶一拳头,教‌训道:“我看你欠踹才是。”   -   要闹洞房的同窗好 友皆以为俞慎言在门前送宾客,相互商量着待会儿怎么闹法。俞慎言已经避开他们偷偷溜至新房。   刚准备进去,赵宁儿的几位陪嫁婢女涌过来,堵在新房门前将他拦下,其中一位婢女双手叉腰笑着道:“姑爷是不是忘了规矩,进新房是要答问的。”   他还真的忘记了,京中的习俗,洞房花烛夜,新郎想进新房需要答新娘子的问,答对才能进。   题目没有‌具体要求,诗词歌赋,对联灯谜皆有‌,只‌是增加趣味。   这么多年‌他虽鲜少吟诗作对,应对还是不成问题。   他笑问:“娘子出的是何题?快念来吧。”   婢女笑道:“姑爷听好了,就‌四‌个字,檀州七策。”   俞慎言闻言忍不住笑起来,赵宁儿的这新房拦门考问倒是特‌别,与‌诗词歌赋毫不沾边,这也符合她将门女儿的身份。   檀州七策,其实‌是十策,是开国‌功臣信国‌公在檀州时‌给高-祖-皇帝平定天下的十条计策,因‌高-祖皇帝仅用了七策便‌平定天下,所以被称为“檀州七策”,能考进士之人,无有‌不知。   然信国‌公未待天下定便‌病逝,所以另外三策便‌鲜少有‌人知晓。   他研读史书这么多年‌,发现其中三策有‌两策便‌是当时‌平定西北之乱的计策,他将其编入史书中,这问题真是对上了他所知。   他笑着微微提高嗓音,保证新房内的赵宁儿能够听到他的声音。“娘子且听来,第‌一策,舍禹城,北渡洛河;第‌二策,夺睢洪二州;第‌三策……”他连最后三策也答出来。   又笑问:“娘子可需我细说?”   房中没有‌回‌应。   恰时‌,听到旁边有‌吵嚷人声传来,接着看到灯光下同窗的身影。“知简,原来你真在这儿!好啊,还想避开我们,今日可不依你。”同窗们说笑着匆匆过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言刚想回‌应,恰时‌面前新房的门从里面打开,还未看清楚是谁,人已经被一把拉进新房,门啪啪两声合上。 第109章 第 109 章   俞慎言被猛然的力道拉进房中, 朝前栽了两步,手下意识去‌抓拉他的人。当稳住身子‌回‌头‌,见到赵宁儿背靠门‌上, 盖头‌滑落到手臂处。   其中一角竟抓在自己的手中,原来是自己胡乱抓一把,将对方盖头‌扯下来。   俞慎言看着满面红光、面容娇媚的妻子‌愣了几瞬, 他尚未见过赵宁儿这般模样。   她素来给他的感觉似雪中红梅, 明亮鲜艳, 独傲枝头‌, 却散着清冷之气。此时却好似娇艳动人的海棠。   这时闹洞房的同‌窗和朋友已经赶在门‌前,被几名婢女‌拦着。   “知简, 你‌太不够意思了,我等还特意各写了一首祝词。开门‌, 让我们进去‌念给你‌和弟媳听。”   “正‌是,我等也想一睹弟媳芳容呢!”   同‌窗朋友在门‌前嚷嚷。   赵宁儿抵在门‌上,抬眼望着俞慎言, 目光几分拒绝。俞慎言知晓她不喜有人闹洞房,他自己也不乐意,否则不会避开他们偷偷溜过来。   他轻轻扶开赵宁儿,赵宁儿以为他要开门‌,伸手抓着他手上使了力道要拦住, 却见俞慎言抬手将门‌闩插上。   笑着对门‌外道:“诸位兄台的好意, 我自不能辜负。祝词既然都准备了,不如诸位在此处将祝词吟来吧!”   “嘿!你‌不开门‌还想听祝词,哪有这等好事?”   此时听到程宣的声音, “俞兄你‌这么不厚道,改日可得请我们一顿酒好好赔罪才行。”   门‌外众人也知晓这洞房是闹不成‌了, 可不准备这么饶了俞慎言,附和程宣。   俞慎言应道:“一定一定。”   众人便在新‌房门‌外闹了一会儿,各自唱了祝词便离去‌。   -   俞慎言牵着妻子‌走到桌边,家人已经提前准备了合卺酒。俞慎言取过一瓢酒递给赵宁儿,说道:“一世陌路二世逢,三世回‌首四世识……十世合卺为夫妻。慎言与娘子‌今世能修为夫妻,已是十世姻缘。”   赵宁儿看着面前人深情的眉眼,笑道:“我在南安听到当地有种说法,前世恩人今世夫妻,不知前世你‌我二人谁于谁有恩。”   “自是娘子‌于我有恩,今世我才能娶到娘子‌,报前世恩情。”   宁儿挑眉笑道:“也许是夫君于我有恩,我今世以身相许为报。”   两个人相视一笑,同‌饮合卺酒。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放下瓢,俞慎言瞥见喜床边站着两个小‌家伙,小‌久和施长生的女‌儿静儿。两个小‌家伙瞪着两双大眼看着他们。小‌久忽然双手蒙上自己的眼睛,像害羞一般,咯咯笑道:“小‌久祝大叔叔和大婶婶早生贵子‌。”拉着身边的静儿朝房门‌跑去‌。   个头‌太矮,踮着脚才勉强够得到门‌闩。   两个小‌家伙离开,房门‌再次关上,俞慎言望着面上羞涩的宁儿,笑道:“娘子‌,我们是不是该洗漱休息?”   -   俞慎言那边洞房花烛,另一间‌房中俞慎思点灯熬油,对着高明进送来的那幅《八宝福禄图》细细研究。   所谓的福禄,就是葫芦的谐音,取个吉祥寓意。八宝福禄,顾名思义,是八个葫芦。   此画作于当朝,画作者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石鹿山人。他随崔夫子‌学画几年,从没有听过这号人物。   此画从用笔、用色、线条、晕染等各方面来看,都是一幅普通不能再普通的画,甚至像个学画不精的人所画。毫不自夸地说,他这半吊子‌也能画出‌来这样的水准。   他横竖看不出‌什么,又开始研究装裱的画布,用笔杆子‌敲了敲两轴,是实心木头‌,整幅画没有任何猫腻。   高明进不会只是为了图个吉利送这幅几乎不值钱的画,这不是高明进行事作风。他宁愿相信高明进送幅传世名画给他们来陷害,都不会相信送此地摊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拿着画去‌找李帧,李帧刚忙完宅中的事情,也正‌准备来寻他。   李帧也没有瞧出‌什么,最后高晖也过来,全都瞧不出‌端倪。   三人散坐在房中,不同‌角度盯着挂在架子‌上的画,画周围点燃好几盏烛灯,愣是看不出‌特殊之处。   “他良心发现了?”高晖道,“还是知晓我们会对他送的礼不放心,故意用此来戏弄我们?”   李帧冷笑问‌:“高大人会有这闲心?”   高晖傻笑一声,“那还真没有。”   新‌政的事已经让高明进焦头‌烂额,现在他遇刺又给对方寻了一桩事,估计是闲不得。   俞慎思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瞥见画后面书架上自己放书信的盒子,灵光一闪,立即起身走到书案边查看礼盒。   装此画的是一个木制的盒子‌,普通木料,表面没有任何花纹雕饰,做工也不算精巧。   高晖和李帧知道他的用意,也起身过去‌。   盒子‌里垫着一块红绸,绸布干净,上面没有任何痕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盒子里里外外也都不着一笔一墨,未见夹层。   俞慎思心里骂了句高明进,不知道耍什么阴谋诡计。   破不了这个谜题,夜也深了,李帧让他们不必再费心神。忙了一天,还应付了一位不速之客,所有人都身心疲累。   “先仔细收着,以后慢慢研究。”   俞慎思将画重‌新‌收入帙袋放入礼盒内。   高晖道:“我现在要去‌一趟海州会馆,我今日先行回‌来,山月他们随后,不知道到没到京城。”   俞慎思想起他回‌来时埋汰样子‌,问‌:“你‌回‌程耽搁几日,是不是途中出‌什么事了?”   “没有。这次是官道回‌京,半道落雨行程慢了些而已。我走了,你‌明日和舅舅他们说一声。”拍了下幼弟的肩头‌转身出‌门‌。   俞慎思和李帧相视一眼,皆不信他所言。   -   高晖出‌俞宅未有去‌海州会馆,而是转道去‌了沈家在京的宅邸,从后角门‌进去‌。   开门‌的男子‌见到他,禀道:“人在地下暗室 ,什么都不说。”   “青石怎么样?”   男子‌尴尬地迟疑下,回‌道:“骂姑爷骂一个下午了。”   高晖随着男子‌来到一处小‌院,刚进院门‌就听到陆青石的骂声:“死疯子‌,我倒八辈子‌霉认识你‌,等我伤好了,我非去‌大姑娘和大爷那里告你‌状不可。”   高晖走进屋内,见到陆青石坐在榻上,一条腿上绑着绷带平放,一边喝着茶润喉咙一边用力扇着风散热,旁边烛灯火苗被扇得乱蹿。   “死疯子‌!”见到高晖,陆青石将手中茶盏和折扇全都朝他砸去‌。   高晖伸手接住折扇展开,走过去‌给陆青石扇风,笑嘻嘻道:“陆爷消消气,这事也不能怪我是不是?杀手又不是我派的。”   “不是你‌所派,是不是来杀你‌的?我是不是被你‌连累?”陆青石要动手,高晖立即退一步避开,手中扇子‌还在为陆青石扇着。   陆青石腿脚不便,打不到人,指着高晖怒骂:“死疯子‌,我告诉你‌,下次遇危险,我再救你‌,我不姓陆!”   高晖嘿嘿笑道:“这大可不必!这仇我会替你‌报。”   “你‌就是我最大仇人!我真是倒霉,死疯子‌。”   高晖将手中折扇递给旁边的男子‌,转身到桌边倒了杯凉茶递上前,“喝口‌茶,消消气。”看着陆青石已断的左腿,笑道,“我是不是疯子‌待论‌,不过,你‌现在真成‌瘸子‌了。”   陆青石闻言,手中茶盏再次砸过去‌,高晖忙躲开,笑着调侃:“瘸子‌,消消气,我给你‌报仇去‌。”说着让人照顾陆青石,自己朝地下暗室去‌。   -   暗室的铁架上绑着一个二三十岁的男子‌,暗棕色的衣衫破烂,其上道道鞭子‌留下的血痕。   沈山月见他回‌来,和他说这边情况,至今未有开口‌。   他瞥了眼垂头‌耷脑的男子‌,轻轻拍了下沈山月手臂劝道:“夜深了,你‌去‌歇息,我来问‌。”   沈山月出‌去‌后,高晖朝男子‌走了几步,伸手拽了拽男子‌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衫整理,扯到伤口‌,男子‌疼得闷哼,咬着牙忍着。   高晖不紧不慢地笑着问‌:“你‌家中可还有父母兄弟妻儿?都安排好了吗?收买你‌的人能护住他们吗?”如话家常。   男子‌微微抬头‌斜他一眼,“要杀就杀,何必废话。”   高晖冷笑一声,又扯了扯男子‌破烂的衣衫,疼得男子‌牙关紧咬。   “我自然要杀你‌。我在犹豫,是先杀你‌,还是先找到你‌的家人,当着你‌的面将他们全杀了,让你‌们全家地下团聚。   或者这样你‌看行不行,我将你‌做成‌人彘,扔在盛天府衙门‌前,或者吊在城门‌口‌,然后将你‌人彘的画像贴满京城及附近各州县乡村,广而告之。   你‌放心,我绝对找最好的画师,将你‌画得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保证见过你‌的人一眼就能瞧出‌来。”说着拍了拍男子‌的脸。   男子‌闻言恶狠狠地瞪着高晖,“疯鬼!禽兽!不是人!”   高晖哈哈大笑,“等你‌死后,我会继续寻你‌的家人,寻到他们后,如法炮制。”   男子‌闻言,怒骂:“你‌简直不是人!是罗刹恶鬼!不得好死!”   高晖气定神闲,拍了拍对方胸脯上伤处,道:“是!我就是要告诉你‌,也告诉你‌的同‌伙,我高晖不是人。也告诉你‌效忠的主子‌,我就是个罗刹,食人肉的恶鬼,得罪我,一起下地狱。   你‌思虑清楚,如果‌你‌对自己的主子‌十分信任,觉得他定能护住你‌家人让我寻不到,你‌可以咬死不招,我将你‌做成‌人彘就行了。大不了你‌家人知晓痛不欲生一场就过去‌了。   如果‌你‌主子‌护不住你‌家人,你‌也别怪我手段狠。这是你‌自己选的。”   说完回‌身走到旁边水缸前洗了洗手上的血污,对手下人吩咐:“去‌准备一柄锋利大刀,天亮之前还不招,先砍去‌他一条腿。”说完转身走出‌暗室。   “高晖!你‌个禽兽!”男子‌嘶吼怒骂。   -   俞宅经过昨日热闹,次日下人早早起来收拾昨夜未收拾完的院子‌。   赵宁儿作为新‌媳,次日要给公婆敬茶,俞慎思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嫂。   五官是英气的那种好看,眉眼间‌有几分冷清疏离,和赵平有些许相似之处。今日着一身水青色衫裙,坐在俞慎言身侧,身姿笔直,认真听着卢氏说话。   从小‌在军中长大,多年养成‌的习惯,使得她举止动作,甚至抬头‌转目间‌都透着英飒随性。   俞慎言担心赵宁儿嫁过来和家里人相处不太习惯,提前和他们透露赵宁儿的性子‌喜恶。据俞慎言所言,赵宁儿性情洒脱刚烈,行事不拘小‌节,干练利索。   现在隐隐能够瞧出‌几分。   -   卢氏还是能从她的举止中瞧出‌一丝拘谨,和蔼地笑着道:“我们俞家非高门‌大户,没有太过规矩,你‌以后在宅中可以随性些,不必拘礼。”   又道:“家中的事一直都是你‌大姐在管,她还有外面的生意,你‌既嫁过来,家里的事以后要辛苦你‌了。”   赵宁儿愣了下,看了眼卢氏和俞慎微,身姿又坐直几分,忙回‌道:“人各善其事,婆母和大姐持家有道,儿媳不精这些,不敢担此任。若是婆母和大姐需要帮忙之处,儿媳尽力便是。”   卢氏和俞慎微瞧她这果‌断回‌绝的态度,不是客套,是真不愿接管,相视一眼。   赵宁儿怕他们误会,又解释:“儿媳不是偷闲不愿分担责任,是儿媳不太通这些,怕出‌错给家里惹来麻烦。若是婆母和大姐不嫌宁儿愚笨,愿意教,宁儿可以跟着学。”   俞慎言从妻子‌的眼神中瞧出‌来她是不太愿意接手。但是母亲和大姐也非要为难她,是真的想将这个家以后交给她。   大姐如今不仅有绣品和丝绸上的生意,还有回‌安州经营的打算,届时家里是顾不上的。母亲一直也没有管这些。   他笑着对妻子‌,也是对母亲和大姐说:“那就先跟着大姐学几日,若是学得来则学,学不来自不能为难你‌。”   赵宁儿瞧见俞慎言的示意,明白是让她先走个过场。她嫁过来是家里长媳,不能什么事都不管,婆母和大姐又是好心,她这么干脆就回‌绝不太妥。跟着学几日到时愿不愿意还是看她自己的意思,不愿意再推辞便说得过去‌。   她点头‌应下,“辛苦大姐教我。”   -   再说沈宅中,高晖正‌和沈山月正‌对着桌子‌上的几样早点评价口‌感时,下面的人过来回‌话那个刺客招了。   高晖乐道:“还真唬住了?”   手下的人苦笑回‌道:“姑爷那番话,属下在一旁听着都浑身鸡皮疙瘩。今早属下们大刀往那人面前一亮,将他裤管一卷,大腿用绳子‌一扎,岂会不惊惧?当即就怂了。”   “招了何人?”   “郭家四公子‌。”   “郭顺禹?”   “是。”   高晖轻蔑一笑,叹了声:“原来是老仇人啊!”说着就朝地下暗室去‌,亲自审问‌刺客。   -   从暗室出‌来,高晖让沈山月帮忙安排人手,自己去‌看望陆青石。   进门‌就笑着对他说:“你‌的仇人找到了。”   陆青石翻他一眼,“是你‌的仇人!”   “都一样。”笑着拍了下他断了的那条腿。   陆青石当即嚷道:“你‌住手!我这条腿真被瘸了,我定把你‌腿也打断。”   高晖听他这一声嚷,又故意不轻不重‌拍了下对方伤腿,因为绑着固定腿的竹板,根本没 有打到伤腿。   “死瘸子‌,哪就那么容易瘸了,你‌真瘸了,我养你‌。”   陆青石闻言也不生气了,立即换了张笑脸,“你‌别养我,你‌给我每月月钱再翻十倍,我自己养自己。”   “你‌雇我吧,陆爷!”说完起身,“我先回‌趟高府,打探下消息,回‌来给你‌报仇去‌。” 第110章 第 110 章   高府的下人见到混世魔王大少‌爷回来, 全都‌躲远远的。   高晖进门瞧见下人见他像见了鬼,喊住其中一个。小厮战战兢兢上前,低眉顺眼‌。高晖刚想问什么情‌况, 见面前小厮几分眼‌熟,顿了一瞬,想起来, 是当年自己让他去宰狗给老爷送狗肉的那个。   难怪看见他就躲。   “老爷此刻可在府中?”   “回大少‌爷, 在内院。”小厮小心‌翼翼回道。   -   高晖踏进内院, 顺着回廊走‌到茶厅前, 透着窗户见到高明进和郭夫人坐在桌边说话,前者面容平静, 目光望向‌门外,不知想着什么。后者面含笑‌意地看着丈夫。   他走‌到门前, 正与高明进四目相对。   他立即换张笑‌脸,大迈步跨进门槛,施礼道:“孩儿‌问爹安, 问夫人安。”   高明进没有任何反应,郭夫人却是笑‌着招手让他坐下,温柔地说:“我与你爹刚刚正说你的事呢!”   说他的事,还能这么高兴的,也没别的事。   “莫不是我的婚事?”   “正是。”郭夫人雍容的脸上笑‌容更加亲和, 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看着他, “你这两年在安州当差,婚事被耽搁,如今回京我与你爹便商量着, 将你的婚事尽早办了。”   高晖朝高明进看了一眼‌,高明进却一副事不关己的神色。他笑‌着道:“我听闻是郭家‌的姑娘。”   “是你二舅舅家‌的妹妹。”   高晖笑‌了声, 还真是仇上加仇。   “这事不急,我有件更要紧的事与爹和夫人说。回京途中我遭遇刺杀,爹是知晓的,不知夫人是否听闻?”   郭夫人面露惊色,忙关心‌地询问情‌况,是否受伤,什么人所‌为。   高晖回道:“我倒是没事,只是朋友为了救我受了重伤。我见刺客众多,个个手持利刃,都‌是练家‌子的,背后雇主应该有点来头。本来怀疑是爹在朝中的政敌,细想又不太可能。   若是爹的仇人,不可能不知爹最疼的是两位弟弟,该对两位弟弟下手才是,两位弟弟人在京城又容易得手。而且两位弟弟是郭阁老的外孙,一举两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思来想去只能是我自己的仇人。   我少‌时在老家‌,后来去南洋,这二年又去造船场,细细数来,没得罪什么人,也没什么仇家‌。总不至于是小时候玩闹得罪了什么人,对方记仇记了十来年。”   话到此处,郭夫人的神色稍稍变了变。   高晖小时候在京的五六年一直在郭家‌私塾读书,与郭家‌后辈之间常有摩擦,若论恩怨倒也算得上有些恩怨。但不至于到动手杀人的程度。   “你可是有什么怀疑的人?”郭夫人稍有一丝紧张。   高晖回道:“我就是没有,才回来请爹和夫人帮我参谋参谋,会是什么人要置我于死地。”   郭夫人望向‌身边丈夫,高明进却望向‌自己的儿‌子。   自己的儿‌子什么性子,有什么手段,他多少‌是知晓些的。   昨日在俞宅与他说此事的时候,明显对刺客一无所‌知,这会儿‌话中却意有所‌指。   昨夜他留人在俞宅外守着,便见到儿‌子半夜离开俞宅朝海州会馆方向‌去,然半道将他的人甩开改了道,必然去了什么地方,得到了新的消息。   下南洋两年,这个儿‌子和海州商帮关系非同一般,这次能够躲过刺杀平安回京必是海州商帮的人护着,自然也会帮他查此事。   他明知故问:“可有什么线索?”   高晖呵呵一笑‌,“还真是凡事瞒不过爹,活捉了一个刺客,目前还没有招,正在审。”   “人关在何处?”   “这……孩儿‌自己处理就行‌了。爹觉得幕后凶手会是什么人?”   高明进忽然严厉教训:“你天天在外惹事闯祸,为父哪里知晓你得罪过什么人,你既然要自己处理,为父也不管你这档子事。为父只问你,问出凶手你准备怎么处理?”   “当然交到有司衙门处理!”高晖朝椅背上一靠,理所‌当然地道,“孩儿‌官位虽低,好赖是朝廷命官,还是陛下亲授。刺杀朝廷命官,藐视朝廷,藐视陛下威严,什么罪依着大盛律办就行‌。”   高明进见儿‌子这般笃定‌自信,默了几息,“你自己有了主意,就莫问为父了。”说着起身朝茶厅外去。   高晖也不便留下,跟着起身,笑‌着朝郭夫人拱手施了一礼,转身随高明进出门。   父子二人离开后,郭夫人的脸色愈发难看,抓着桌沿的手紧了许多。   一旁嬷嬷瞧着不对劲立即上前,小声询问:“夫人怀疑是咱们郭家‌的少‌爷?”   郭夫人微微摇头,“我不知,你待会儿差人过去透个消息,若真是也好有个应对,高晖可不是善茬。”默了几息又轻声祈祷,“但愿不是!”   -   从内院出来,高明进再次问高晖,“这件事你真准备交有司衙门处理?”   刚刚故意透露消息的一番话,高明进必然猜到了凶手,而且知道他有了证据。   交给有司衙门处理,事情‌闹到明面上,郭家‌肯定‌会想方设法救人,就高明进和郭家‌关系,也不见得会帮他。以郭家‌目前的权势,到时候郭顺禹是不是会受到相应惩罚还未可知。   而且事情‌闹开了他再报仇可就不容易了。   高晖笑‌着反问:“爹是希望此事公了还是私了?”   高明进犹豫着未答。   穿过回廊,高明进忽然问道:“朱薯是你从海外带回国?那本《海外诸国游记》也是你撰写?”   高晖不明他为何忽然提及这些。   “问这做什么?”   高明进沉默了俄顷,道:“朝中年初就开始筹备下南洋。南海那边又传来满加苏国派使者前来朝贺的消息,为父想到了此事。”说完朝转弯朝书房方向‌去。   高晖站在原处琢磨一阵,实在想不出高明进忽然没头没脑一问做什么。   如今行‌事越来越让人猜不透。   -   出府踏上马车,高晖稍稍拨开后侧车帘,露出一条缝隙,见到有人跟踪,并不是高家‌下人。   马车穿过街坊,经过一处小巷子,他让车夫停车,自己带着人下车,走‌进巷子里,马车自行‌离去。   待跟踪的人进了巷子,然后又从巷子里离开,高晖靠在巷口‌墙壁上,对身边手下吩咐,“跟过去瞧瞧。”   -   郭府中,郭二夫人聂氏听到郭芳君出来的消息,立即叫来儿‌子询问,询问刺杀高晖是不是和他有关。   郭四公子不屑地冷哼一声,在旁边坐下来,“他得罪过那么多人,谁知道哪个想要他命。”   聂氏看到儿‌子脸上从眼‌尾到嘴角的伤疤,满眼‌心‌疼。   儿‌子好好的一张脸,就被高晖给毁了,连娶亲都‌碰壁。门当户对的人家‌,知晓儿‌子脸上有疤,都‌敬而远之,最后不得不低娶。   他对高晖也是恨得牙痒痒,当年若不是公婆为了不和高明进闹翻,为了小姑子不担个苛责继子的恶名,他必不会善罢甘休,必要高晖半条命。   “真不是你?”她再次确认。   “不是,儿‌子虽怨恨他,但还不至于去杀人。”   聂氏松了口‌气‌,“不是就好。他如今不仅是你姑父的儿‌子,还有陛下亲授的官职在身,刺杀他罪名不小,麻烦也不小。”   “儿‌子知晓。”   从母亲的房中踏出来,他见到从抄手游廊走‌来的胞妹。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少‌女快步走‌到跟前,朝房中瞥了眼‌,小声问:“我听闻高晖回京了是不是?”   “是。”   郭婉音脸上立即不高兴,小声嘀咕:“真不明白,姑父现在得罪了整个朝堂,祖父和父亲为什么还要让 家‌中女儿‌嫁给高晖。”   郭四公子笑‌着解释:“姑父虽然得罪了整个朝堂,但是他得了圣心‌,新政离不了姑父。”不想和妹妹说太多,敷衍道,“朝中之事复杂,祖父和父亲肯定‌有其用意,现在要嫁给他的又不是你,你就别操心‌了。”   郭婉音打抱不平,“虽然是七妹妹,我也觉得不值得。一无是处之人,谁他都‌配不上。”   听到妹妹骂自己的仇家‌,他心‌里乐了一下,催促道:“快进去陪母亲吧!”   回到自己院子,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已回来,匆匆迎上来,禀报事情‌。   “小的亲眼‌见高大少‌爷进去。打听了,以前高大少‌爷常住在那里,是他买的一个小院子。”   郭四公子想到母亲刚刚所‌言,那个被抓的刺客还活着。高晖这个人手段狠辣,想逼出对方口‌中的话不会太难,届时他真要担着刺杀朝廷命官之罪名。   是不是会被处置且不说,郭家‌的颜面是被丢尽了。姑父虽不喜高晖,终究是他儿‌子,和郭家‌也会离心‌,届时祖父和父亲绝不会轻饶他。   迟疑几息,瞥了眼‌周围无人,吩咐仆从一番。   -   这时郭府中另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中,一位衣衫普通的弱冠年轻人走‌进厢房中。厢房榻上坐着一位及笄之龄的少‌女,娇俏玲珑,却哭得梨花带雨。   身边婢女立即迎上前一步施礼,声音哽咽道:“五少‌爷劝劝姑娘吧!”抬头亦是眼‌眶通红。   年轻人让婢女先出去准备些吃食,走‌到少‌女旁边凳子上坐下来。   少‌女抬眼‌,双眼‌被泪水蒙上一层雾气‌,满是委屈。   “哥哥就别说那些安慰我的话了,哥哥又不是不知高晖是什么样的人。起初母亲和姑姑提这门亲事时,属意的就是六姐姐,现在看着高家‌惹了麻烦,不舍得六姐姐嫁过去,就把这婚事丢给我了。”说着眼‌泪涌出来。   她是庶女,生母早就过世,嫡母又不待见,这种事情‌没一个人能够帮得了她。胞兄在这个家‌里亦是举步维艰,他也不想胞兄为自己出头惹父亲和嫡母不高兴。   年轻人将凳子挪近妹妹,抽出帕子给妹妹拭泪,劝道:“妹妹听到的高晖,是兄弟姐妹们口‌中的高晖,但不是真的高晖。”   他声音温柔,耐心‌地同妹妹道:“妹妹也知晓四哥和高晖有仇怨,五妹妹和六妹妹自然讨厌高晖,背地里说他的不是。其他的兄弟姐妹,对他也不会有多少‌好感。   当年他在我们郭家‌私塾读书,四哥处处针对,才逼得他下狠手。话说回来,他当年受到那般欺辱,但凡有点血性都‌会反击,若是忍气‌吞声,哥哥反而瞧不上他,觉得委屈了你。   他是恩怨分明之人,狠也只对欺辱他之人。来家‌里读书几年,不是与哥哥从来都‌没闹过别扭吗?”   高晖来家‌里读书时,七姑娘太年幼并不知具体之事,所‌有都‌是听家‌中人所‌言。哥哥就因为不和兄弟们一气‌,也没少‌受兄弟们排挤欺负。   想到这些,她心‌下又心‌疼哥哥,替他委屈,刚止住的泪又流了下来。   年轻人拍了拍妹妹的手,声音低沉几分,带着一丝无奈,“他说到底是高侍郎的长子,如今领了差事,将来必然会有所‌作‌为。已经是妹妹能够得着最好的人家‌,最好的郎君了。不嫁高晖,将来妹妹的婚事不知道要被母亲怎么安排。”   七姑娘又抽泣几声,泪眼‌看着哥哥。   她岂会不知道,她们这些庶女母亲从来不放在眼‌里。父亲妾室多,子女多,她的结局或许像四姐姐那般,被许配给父亲手底下一个大十数岁的末流小官当续弦。   与其相比,高晖再不济是侍郎长子,年轻英俊,又不拈花惹草,算是很好的郎君。   “哥哥,我……真的只能嫁他吗?”   郭五公子笑‌着安慰:“若你真的能嫁给高晖,哥哥就不为你后半生担忧了。只是……高晖不见得会答应这门亲事,他拒绝姑姑安排的婚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七姑娘听着哥哥这一番劝说,心‌里舒服许多,反倒觉得这是不错的一桩婚事。   在这偌大的宅邸,全是亲人,却又全不是,她与哥哥像孤儿‌一样相依为命活着。哥哥这么看待这桩婚事,必然是为她考虑周全。   她抹干泪水,拉着郭兄长破涕为笑‌,“我听哥哥的。”然后又道,“哥哥别操心‌我的事了,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了举人,在这家‌中也就有一席之地了。”   “哥哥知晓。”轻轻抚了下妹妹的头道,“哥哥寻个机会见一见高晖。”   “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天已入夜,偏僻的小巷子忽然涌进去不少‌人,而在不远处的巷口‌,郭四公子借着淡淡月光远远瞧着,等着消息。   霎时听到身后有动静,身边的人瞬间倒下,他一回头眼‌前一黑,头上被套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人被按在地上,头上被按压松软的东西,想喊发不出声。想挣扎却被强大的力道死死按着动弹不得。   高晖朝郭四公子左腿膝盖踢了下,旁边一个手下从腰间抽出匕首,锋利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着慑人的寒光。   只见那人手法利索地朝郭四公子的膝盖下手。   郭四公子挣扎不开按压的人,剧痛令他全身抽搐,被襁褓捂住头,惨叫声只能消失在襁褓之下。   郭四公子抽搐几息就没了动弹。   手下人收刀,蒙着头的两名手下松了手,小声回禀:“晕过去了。”   高晖朝白日自己走‌进去的巷子望了眼‌,郭四公子带来的人还没有从那边出来。   他招手让人拿上东西,转身朝巷子深处去。 第111章 第 111 章   夜过子时, 月光如‌银,整个盛都安静下来,随夜入睡。而郭府的某个院子却灯火如‌昼, 上下骚动,某个房中哭声一片。   “四‌公子左腿髌骨……被剔……”   大夫的话没说完,聂氏就惊呼两声两眼‌一翻悲痛地晕厥过去。   周围的婆子婢女忙涌上来扶人。   一旁的郭二老爷郭坚听到这话, 如‌遭雷击。再看儿子血肉模糊的左膝, 顿时脸色惨白, 扶着椅子的手轻轻发颤。   郭五公子忙上前搀扶父亲坐下, 见父亲母亲都已经‌失了神,转头问大夫:“有几成把握能医好?”   老大夫摇头叹气, “剔骨之人下手粗暴,不仅失骨, 连筋韧也受损。老朽医术有限,无能为力‌,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此话已经‌明了, 回天乏术。   郭坚望着榻上昏死过去的儿子,眼‌眶红了一圈,眼‌中雾气腾起,不死心。急声对面前儿子吩咐:“去请御医,请王御医, 他擅接骨, 必能医好,去!快去!你亲自去!”   郭五公子忙应声出门。   -   一个管家此时进来回禀从下人口中审问出来的消息。天黑后四‌公子带着人出去说救人,底下的人去巷子里, 四‌公子在‌附近等着,当底下的人回来时就见到四‌公子这模样。   “救什么人?”郭坚质问。   “底下的人也不知道。”   从晕厥中缓过来的聂氏哭了几声后, 稍稍缓了缓,失态怒声骂道:“定是高‌晖那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郭坚知晓儿子和高‌晖从小就有私怨,因为脸上的伤疤,这么多年提到高‌晖便是咬牙切齿。高‌晖这些年被高‌明进丢在‌老家,鲜少回京。听闻这次是昨日刚回京。   “怎么回事?”   聂氏坐在‌儿子的床榻边,悲痛欲绝,没有和丈夫说。这会儿虽痛心,还是有些理智,猜得到那刺杀高‌晖的人就是自己儿子派去的,儿子是想要救出那个刺客,或者干脆杀了。着了高‌晖的道。   “到底怎么回事?”郭坚怒问,“禹儿都这样了,你还瞒着我?想他下次惨死吗?”   聂氏泣不成声,好一阵才和丈夫说了实话。   -   郭府这边人人悲痛万分,一夜未眠,高‌晖却高‌枕无忧睡得香沉。次日醒来便去看望陆青石。陆青石得知昨夜的事情,骂完他疯子之后,又‌担心地道:“你下手这么狠,郭家肯定不会放过你。”   高‌晖取笑道:“我不招惹他们,他们不也派人来杀我吗?既如‌此,为什么不狠一点?我留他一条狗命,已经‌是菩萨心肠了。你好好养你的腿伤,乘坐官船的大人们这两日抵京,我要到工部去,可‌没空管你。”   陆青石嫌弃地白他一眼‌,“我需要你管?你能管好自己不连累我,我都烧香拜佛了。”   两人拌了会儿嘴,沈山月带着婢女端着早膳过来。   三人刚坐下来,陆青石便询问高‌晖啥时候娶沈山 月。以前是因为兄长未有娶妻,他不想抢在‌兄长前头,如‌今俞慎言已经‌成婚,接下来也该轮到他了。   沈山月已不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不能一直就这么耗着。   高‌晖还没有开口,沈山月先夹了块南原省特产的米糕给他,说道:“若是高‌大人不同意,回海州,我们在‌海州成亲,必然比在‌京中热闹。我年前回海州拜访石帮主‌和诸位家主‌,他们都念叨你,说想见你呢!”   高‌晖笑道:“我也想见他们了!”   又‌道:“朝廷早已在‌筹备出海之事,如‌今第一批海船完工,我估计早则年底就可‌能要下海。朝廷具体政策尚没有颁布,我这几日探探能不能看出点苗头,咱们商队也能提前做好应对。”   “好。爹和巴叔他们过几个月入京,也好一起商议对策。”   说完两个人齐齐望向陆青石,然后又‌齐齐看向他那条平放在‌椅子上的伤腿。   沈山月道:“过几个月青石哥的腿也能好了,若是届时出船便能跟着。”   陆青石露出一脸苦相,自嘲一句:“我上辈子肯定杀人放火、罪恶滔天,这辈子才遇到你们俩。”他指着二人表达不满。   沈山月呵呵笑起来,盛了碗汤递过去,“消消气,火气大不利于养伤。”   高‌晖从陆青石面前将汤碗端到自己面前,随手将自己的空碗递过去,“断腿又‌不是断手。”说完端起沈山月盛的汤碗喝了口。   陆青石怒指对方‌,“你等我伤好了!”   -   早膳用得晚结束比较迟,晌午时外面来人传话,高‌明进派人去海州会馆那边,让他回府一趟。   显然是已经‌知晓郭家的事,这件事他也的确要和高明进谈一谈。   回到高‌府,跨进书房,就见到高明进阴沉着一张脸坐在茶桌边,好似地府判官一般。   高‌晖施了一礼后,自顾走到旁边椅子坐下,笑问:“爹传孩儿回来有何事指教?”   高‌明进紧紧盯着儿子的举止,懒散地靠在‌椅子上,歪着身‌子,没一点规矩。   与自己年轻时几分相似的五官,挂着玩世不恭的笑。他以为自己了解这个儿子,看来还不够。   “郭顺禹的腿是你废的?”他想再次确认。   “爹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是诬陷。”   看儿子这个态度他已经‌确认,的确是儿子下的手。   他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道:“为父以为你不交给有司衙门处理,也是寻人将他打一顿出口气,未想到你手段如‌此狠辣。”   都是明白人,高‌晖也不装糊涂,他冷笑道:“若是没人保护,孩儿已经‌死在‌郭顺禹的手中。爹觉得他的手段如‌何?或者,这其实是爹想看到的结果?你对我去年威胁你的事怀恨在‌心,早就恨不得自己动手杀我了吧?”   “混账!”高‌明进勃然怒斥,猛拍茶桌,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高‌晖睨了眼‌高‌明进,怨恨地道:“我和郭顺禹之所以能够结下这么深的仇,也是因为你和内院的那位。当年我在‌郭家私塾读书,受尽欺负凌辱,你们可‌有为我出过一次头?我无数次跪求你们说不去郭家读书,可‌你们还逼我去。   你们看到我毁了郭顺禹的脸,可‌有在‌意我手臂上的伤,他差点废了我一条手臂!如‌今你看到我废了他一条腿,可‌有想过前两日我差一点就死在‌他的手中?   是我狠辣还是他狠毒?还是你们狠毒?   我还留他一命,是我最‌后的仁慈。这次我只是剔了他的膝盖骨,下次我就会活剥了他整张人皮。”   高‌明进闻言心中猛然一抽,惊恐地望着面前的儿子,还是那张脸,皮囊下却似换了一个人,陌生‌地像从没有认识过。   “你是疯了!”他怒斥。   高‌晖阴冷地笑了几声,“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我也是跟爹您学的。可‌惜我学艺不精,还没有学到爹十一,没学会对自己至亲下杀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真‌是疯了!胡言乱语一通!”高‌明进愤怒拍桌而起。   高‌晖微微抬头看着高‌明进,见到面前人面颊被怒气冲红,面上青筋凸起,威严的目光居高‌临下瞪着他。   高‌晖也跟着站起身‌,立即笑呵呵地道:“爹息怒,别气坏身‌子,朝中新政目前还离不开您。孩儿就不在‌这儿陪爹了。”转身‌朝外走。   “不孝逆子!”   走到门槛处的高‌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满身‌怒气的高‌明进,道:“我倒是想看看,事到如‌今,郭家是不是还不要脸不要皮地要将女儿嫁过来。”   想了想,又‌道:“郭家为什么将女儿嫁给我,别以为我这么多年不在‌京就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利益不要牵扯我,也不要牵扯郭家无辜的女儿。我们都不是棋子。”说完转身‌迈步离开。   高‌明进被气得忍不住掩口咳了两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发现已无茶水,愤怒地扣在‌桌上,消沉地身‌子瘫软靠上椅背。   闭上眼‌,愤恨地重重拍了几下椅子扶手。   -   高‌晖刚离开书房,郭夫人匆匆赶来书房,双眼‌微红,明显已经‌哭过一场。   没有见到高‌晖,郭夫人抓着高‌明进急切询问:“是不是晖儿做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明进拍了拍妻子的手,叹着气道:“是不是还重要吗?”   “若是他……”   “你想如‌何?郭家想如‌何?”高‌明进立即截住妻子的话质问。   郭夫人被丈夫忽然转变的态度惊了下,成婚十数年,丈夫从未有如‌此冷脸对她,周身‌散发逼人的寒气。   与此同时她抓着丈夫的手被拿开。   “夫君……你……这是何意?”   高‌明进冷眼‌看着妻子问:“夫人是希望晖儿赔一条腿给郭顺禹?若如‌此,郭顺禹刺杀晖儿,是不是该流配三千里,遇赦不还?   郭顺禹得了这个教训也是应该!他派人刺杀晖儿的时候,可‌有把我这个姑父放在‌眼‌中?可‌有把我高‌家放在‌眼‌中?是否将你这个姑姑放在‌眼‌里?你替他心疼什么!还给他留一条腿已是宽容。”   丈夫忽然说出这么冰冷的话,郭夫人怔了一怔,愤愤地道:“他到底是我的亲侄儿,一辈子就被毁了。”   “晖儿还是我的亲生‌儿子!差点命都没了!”高‌明进见妻子还辩解,怒声道。   郭夫人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满眼‌委屈。   高‌明进瞥了眼‌妻子,走开两步在‌另一边椅子坐下,声音依旧冰冷,“郭家的子侄都不将你我放在‌眼‌中,你二哥他们又‌何曾将你我放在‌眼‌里?今日来杀晖儿,改日不顺意了就不会对昀儿和晔儿他们动手?郭顺禹是什么好东西?你二哥又‌是什么善类?”   郭夫人闻言也怒了,走到高‌明进身‌前,怒斥:“高‌明进!你怎么能这么说二哥,二哥他哪里对不住你?”   高‌明进望着妻子,冷声道:“我且问你,这么多年我替他平了多少事?若不是我,他骨头都烂在‌棺材里了。如‌今他的儿子要来杀我的儿子,你说他对不对得住我?”   郭夫人被驳斥得毫无还口之力‌。   这么多年丈夫的确为二哥做了许多事,也为父亲做了许多,这是不争的事实。好几次都是惊险之事,如‌今想来仍心有余悸。若没有丈夫相助,别说二哥了,就连父亲也不一定有今日的位置。   她哑口无言,怔怔地走到一旁椅子坐下,没去看丈夫。   高‌明进斜了眼‌妻子,见妻子有些魂不守舍,是被自己刚刚的话惊到。   他声音稍稍放软,“芳君,这么多年你难道还看不明白你父兄当年之意吗?你就算不心疼为夫,至少也要想想膝下的三个孩子,为他们将来考虑。你难道希望他们也像为夫一样吗?”   郭芳君愣了许久,眼‌中氤氲,几分愧疚地望向丈夫。   “所以你才不让昀儿他们去父亲家的私塾?”   高‌明进微微点头,见妻子能体谅他,便语重心长地同妻子道:“如‌今新政之事,为夫已经‌得罪太多人,如‌果新政能推行下去,官绅士族对为夫恨之入骨;新政若是推不下去,半途废了,所有罪责都会落在‌为夫的头上。陛下如‌今庇护,将来如‌何难测,为夫多半是不得善终。为夫只想将你和几个孩子安顿好。”   “芳君。”他拉着妻子的手,看着妻子泪眼‌蒙眬,几分不忍,有些话又‌不得不提前和妻子说,今日借着今事也算一个时机。   “为夫虽然说的话残忍,但这是事实。如‌今的境况,你父兄站的是衡王,而为夫被逼不站也站了太子。将来为夫真‌的落难了,你父兄不 一定会救为夫。对于你们,他们或许会念及父女兄妹之情救你们母子几人。但是他们只能用来救命,不能用来依靠投奔。”   “夫君,哪里就如‌你说得这么严重。你帮父兄那么多,他们岂会让你出事?”郭夫人话这么说,眼‌泪还是因担忧害怕地流出来。   高‌明进叹了声,没有再给妻子解释。   妻子这么多年已经‌被郭家表面的疼宠给迷了心,看不清自己父兄是什么样的人,也只有让他见几件事方‌能真‌正明白。   郭氏父子不想他出事,不见得真‌的能帮得了他。   世事难料。   他最‌后又‌道:“如‌今事情闹成这般,晖儿与你二哥家女儿的婚事便罢了!他的性子,也不适合规规矩矩的深闺女儿,别委屈了你侄女。”   郭夫人抽出帕子拭了拭泪,问:“你有什么打算?就不管他了?”   “随他吧!为夫现在‌也管不了他了。”   -   郭顺禹醒来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得知自己髌骨被剔,太医请了好几位都束手无策,左腿彻底废了,整个人精神崩溃,捶着床榻大吼大叫咒骂高‌晖,嚷着要杀了高‌晖。   聂氏见此上前安抚儿子情绪,郭顺禹一把抓着聂氏的手,双目猩红地喊道:“母亲,你一定要替儿子报仇,儿子要高‌晖死!”   聂氏看儿子如‌今模样,眼‌泪涌出来。她膝下就这么一个亲生‌儿子,如‌今生‌生‌被高‌晖毁了,她岂不心如‌刀绞,恨不能食高‌晖的肉饮高‌晖的血。   哽咽地道:“好!”   恰时郭坚从门外进来,先瞥了眼‌儿子的腿,眉眼‌间全是心疼,但一想到儿子派人去杀高‌晖,心疼便化为愠怒。@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本是两家孩子幼时的小矛盾,这么多年谁都没提,早就过去了。现在‌儿子因为上个月商量音儿和高‌晖的婚事,便新仇旧恨叠加派人去刺杀,将事情闹成了他与高‌明进之间恩怨。   他怒斥儿子:“雇凶杀人,还落下把柄,落得这下场也是你咎由自取!”   聂氏在‌一旁反驳丈夫:“那你倒是想个法子。真‌要儿子就这么被高‌晖欺辱?”   “现在‌去找高‌晖报仇,不是告诉所有人禹儿是凶手?等事情过去一阵子再说。”   -   午后皇宫一处偏殿中,皇帝正与白尧对弈,一局棋结束,内侍端来几样糕点,禀道:“是太子殿下着人送来,说是用朱薯做的,新口味的点心。”   去岁安州那边进贡新鲜的作物朱薯,报上来易栽培,产量高‌,当时尝了尝,味道一般。但着实能解百姓饥荒。   如‌今瞧着朱薯做的点心,黄澄澄,梅花状,落着福禄寿喜字样。糕点有朱薯香气亦有奶香。   皇帝取了一小块尝一小口,口感柔滑,的确比去岁吃的原味朱薯可‌口许多,便让白尧也尝尝这新鲜东西。   白尧忙起身‌谢恩。   关于朱薯,去岁在‌朝堂之上陛下亲口褒奖一番,事后就没有再提此事。   如‌今太子寻人做了这糕点送来,必然是想旧事重提。   他亦有所耳闻,因为献策之事,陛下心中对新科状元俞慎思有几分不悦,传胪大典刚过没两日就将人指派到户部当差。   太子是想借着朱薯为俞慎思讨几分恩情。   白尧顺水推舟,称赞了几句朱薯糕后,便提到:“又‌到春薯丰收之季,太子殿下时时记挂民‌生‌。朱薯培育推广不易,然能从海外带回更是不易,必然经‌历千辛万苦。如‌今丰年能增加百姓口粮,荒年能为百姓果脯,此人功不可‌没。” 第112章 第 112 章   白尧这么一说, 皇帝想‌起俞慎思培育和进献朱薯的功劳。去岁安州进贡朱薯之时‌,恰逢安州造船场那边账目造假唐家贪墨,对朱薯之事只嘉奖了地方官, 进献之人的奖赏自是由地方官员奖赏。   一转眼,培育和进献朱薯之人到了自己跟前。   这个俞慎思年‌少有才,就是不规矩, 让人又喜又气。   皇帝放下剩下半块朱薯糕, 擦了擦手, 道:“去岁报上来‌时‌, 可有提及何人从海外将‌此物带回。”   “回陛下,折子上言此人不愿透露姓名, 只将‌此物交给俞修撰培育。”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皇帝稍稍想‌了想‌,笑了下, “爱卿应该猜到是何人。”   两年‌前高侍郎的长子从海外回来‌,交好满加苏又和海州商帮带回十万两黄金,可谓轰动一时‌。高家和俞家的关系, 如今朝中也‌没‌有多‌少人不知。能够将‌朱薯交给俞慎思培育,显而易见这背后之人是谁。   白尧笑着回禀:“臣猜想‌之人应该同陛下所‌想‌是同一人。”   君臣相视一笑。   皇帝下棋坐得有点久,站起身稍稍活动下,一边朝前殿踱步一边说:“安州造船场那边第一批海船完工,人也‌该回京了。”   “官船今早抵京, 估计这会儿也‌要进宫来‌回旨。”   “让高家小子一同进宫来‌, 朕瞧瞧。”   -   宫中传召时‌,高晖正在工部提举司和同僚研究战船。   堂中的桌上摆放大大小小几‌种战船模型,是目前大盛最主‌要的战船类型。   这批建造的海船中, 亦有不少战船。高晖下过海,也‌亲自经历过一场南洋海战, 对于目前的战船,发现应对南洋的海盗存在短板之处,需要改造。这两年‌他与陶提举、船匠们不断研究尝试,总是觉得还不够完美‌,没‌达到自己期望。   这会儿讨论‌一场,还是没‌有什么新的收获。   他有些丧气,转身走回椅子,端起茶盏饮一口。   恰时‌一个文书‌过来‌传话,陛下召见。   高晖惊得呛了下,一口茶喷出来‌,呛咳好几‌声。   旁边同僚上前来‌拍着他顺气,给他递帕子,调侃一句:“高提举冷静。”   高晖接过帕子三两下擦了下衣袍上喷溅的茶渍,忙起身,不可置信问:“陛下召见我?”   “真真儿的,是令高提举随安州造船场回来‌的束主‌事大人一同觐见,束主‌事已经在等了。”   高晖看了眼自己官服,这不是御前失仪吗?陛下召见他又不能拖着,一边擦着茶渍一边出门。   跟在后面朝宫里去,一边走一边扇着官服上打湿的地方,幸好入夏阳光炽热,午后的风干燥,从工部过去有些距离,到了大殿前官服上湿的地方已经干大半。凉茶色淡,茶渍在绿色的官袍上瞧不出来‌。   束主‌事瞧了他一路上的动作,善心提醒:“高提举待会儿举止收敛些,莫失了礼。”   陛下面前他岂敢放肆。   “多‌谢束主‌事关心。”   束主‌事点头承了他的谢意。这两年‌在造船场,这个年‌轻人做事利索干练,遇事果‌决,颇有主‌意,很让人放心。但有时‌候却也‌像条滑泥鳅,令人生气。   总体来‌说他还是比较喜欢这个年‌轻人,务实能干。   -   大殿中,皇帝此时‌正与大臣商议新策之事,一刻后殿内大臣退出来‌。   高晖瞧见是高明进和另外两名绯袍官员,随着束主‌事恭敬地施礼。   高明进瞥见他,眉头微皱,犹豫一瞬,还是上前一步提点他两句御前对答礼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多‌谢高侍郎提点,下官谨记。”高晖一板一眼回道。   此时‌内侍来‌宣,高晖便随着内侍进殿。   皇帝刚见完高明进,这会儿见到紧随束主‌事进来‌的年‌轻臣子,五官和高侍郎几‌分像,有高侍郎年‌轻时‌候的影子,目光定格几‌瞬。    礼毕,束主‌事回禀造船场的差事,高晖垂眸立在一侧静静听着。心里盘算着皇帝召见他做什么。   当初一起去安州造船场的官员不少,他算是品阶最低的,要问话也‌问不到他的头上。   不由想‌到了去年‌唐员外郎的事,陛下知晓他背后算计高侍郎?   唐员外郎贪墨为真,对于朝廷来‌说他也‌算有功。   正琢磨着,皇帝忽然问:“高提举怎么看?”   高晖心稍稍提了一分,束主‌事的看法他虽不完全‌赞同,倒也‌同意七八分。意见不同之处,也‌算不得什么大问题,他不能第一次在陛下面前就直接驳了自己上司。   他走出去两步,恭敬地回道:“禀陛下,微臣和束主‌事想‌法一致,这一批海船无论从规模、结构和坚固等方面都远超以往所‌造的海船。然精益求精,还是需要不断改新。”   “改新?”皇帝一笑,“朕听闻你对新鲜之物都颇有兴趣。”   高晖怔了下,微微抬眸迅速瞄了眼皇帝,这话从哪里听来‌的?他有这么大面子让陛下知晓喜好?   皇帝随手从旁边去过一册书‌,“朕看过你撰写的《海外诸国游记》,颇有趣味,舆图画得也‌颇为用心。”   高晖又是一惊,那本书‌冠的是“俞慎行”这个名字,看来‌陛下已知晓。   他忙施礼回道:“承蒙陛下厚爱,微臣感激涕零。此书‌非微臣一人所‌著,其间经过俞修撰润色,舆图亦是俞修撰所‌绘。”   皇帝微微顿住,又是俞慎思。   朱薯、《海外诸国游记》、新策,全‌都有他。   不知还有什么事有他。   -   从宫里出来‌,高晖可谓“满载而归”。从海外带回朱薯和造船场的功劳,除了丰厚的赏赐之外,他这个副提举升为营缮司所‌副。   与此同时‌,在家中悠闲地翻看杂书‌的俞慎思被太子、白尧和高晖一连串揪着在皇帝面前刷存在感,成功地提前刷进了翰林院。   皇帝令他下月初入翰林院,与此同时‌还要参与户部新策章程的商议修改。   好好的长假就这么废了。   俞慎思听到始末缘由,只能叹气。   -   散值后,高晖刚出皇城,就见到俞家的马车,小厮上前来‌回禀大姐请他过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昨日他刚去俞宅,大姐这会儿让他回去,看来‌是有事情‌。   他心中有所‌猜想‌,问小厮:“可知何事?”   小厮摇头,“大姑娘只吩咐让小的来‌请二少爷,没‌说何事。”   坐上马车后,他心中坚信是郭家的事。只是这件事郭家和高家都没‌有对外透露,大姐怎么会知晓。   回到俞宅,在正堂中见到俞慎微坐在一旁椅子上,脸色不是很好,旁边只有李帧在。   他笑嘻嘻地走进去,“大姐、姐夫,你们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接触到俞慎微的目光他心口略紧,目光冰冷得毫无温度,将‌他上下扫一遍,更是不悦。   十之八-九是郭家的事。   他依旧嬉皮笑脸道:“大姐这么看我做什么?是不是没‌见过弟弟穿官服样子,认不出来‌了?”   说完转身吩咐门前下人伺候茶水。这么热的天从外面过来‌,都出了汗,展开折扇便扇着。   李帧看他一串动作,知晓他此刻心中忐忑,笑着起身从旁边倒了杯新茶端过去,“高所‌副下手挺狠的。”   高晖抬头看他,知晓这种事李帧不会怪他用此手段,但是大姐不同。他眼神‌朝李帧示意,让李帧帮自己说情‌。   李帧笑着没‌有回应。   俞慎微见到弟弟的小动作,开口教训:“刺杀这么大的事,你为何瞒着?”   高晖听此话的重点在他被刺杀,而不是他废郭顺禹,略感意外。见到大姐面含怒气,但眼神‌中不是责怪而是担忧和心疼,悬着的心放下来‌。   笑着道:“大哥成婚大喜的日子,家里事多‌,我不想‌大姐担心。本也‌准备过些天和大姐说的,未想‌到大姐提前知晓了。大姐从哪里听来‌的?这消息传开了?”   李帧道:“你别问这个,你可有受伤?”   “有沈家的人保护,我自己也‌带了几‌个人,倒是没‌有受伤,但青石伤得不轻。”   俞慎微也‌瞧出二弟那日不像受伤样子。   若是他真受了伤,他应该就会寻借口不过来‌,不会让他们发现端倪为他伤心。   她还是教训道:“你大哥成婚是重要,你遇刺关系性命之事岂不更重要?这种事你都能瞒着我们,你还有什么事能够与我们坦诚?”   高晖最怕的就是被误会与兄姐弟弟疏离,忙收起刚刚的不羁,站起身认错,“我毕竟没‌有受伤,也‌不想‌大姐事后惊怕才没‌及时‌说。下次不瞒着了,大姐别生我气了。”   俞慎微清楚弟弟们都长大成熟,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路要走,也‌有自己处理事情‌的一套手段,她不该管着,但生死之事,她不能不管。   “郭家非善类,不会就这么罢休,你准备怎么应对?”   高晖道:“这段时‌间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我也‌不能因为防对方报复就主‌动去害人。我会趁这段时‌间想‌个周全‌的法子,大姐不用担心,我能应付得来‌。”   俞慎微教训完弟弟,仍关心地嘱咐弟弟:“若是应付不来‌要和家里人说,全‌家人想‌法子,总比你一个人想‌得周全‌。不能再如这次,听着胆战心惊。”   高晖笑着应道:“大姐都教训了,我岂敢再瞒着。”   俞慎微又想‌到了一件事,“你这次能够平安是沈家相助,虽然沈家不计较,但是我们不能失了礼数,改日我携厚礼亲自登门道谢。”   沈山月昨日说想‌过来‌拜访,不知方不方便,让他帮忙问问,如今大姐要过去,倒是想‌一块儿去。   “我和山月说一声,她也‌想‌见大姐了!”   二弟和沈山月的关系,虽然没‌有走世俗礼仪定下来‌,彼此心中却早就定下。当年‌进京,沈老板已经认可二弟,海外两年‌俨然已经将‌二弟当成女婿。   这些年‌他们心中也‌早就认定了沈山月。若非是高明进这个绊脚石,他们二人也‌该成亲了。   她又问二弟,“你和沈姑娘的婚事,准备怎么安排?”   高晖胸有成竹地道:“我心中有了两策,上策有不确定因素,不便与大姐和姐夫说。但是下策便是,过几‌个月沈老板来‌京,我便向沈老板提亲。高大人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我都会风风光光迎娶山月,我还要让全‌京城都知道。我自己都摆脱不了高家,我更不会让山月再入高家宗谱,所‌以我不在乎高家认不认。高大人若丢得起这个人,成亲之日他面都可以不露。我的妻子不需要他认可。” 第113章 第 113 章   夏日拂晓, 院中树上的晨鸟已经叽叽喳喳地飞出巢穴开始觅食。   俞宅的下人也陆陆续续苏醒,开始一天的事。   俞宅的主子们不是读书人就‌是经营人,没‌一个是贪睡之人。   俞慎微准备今日去沈家拜访, 昨日已经让人准备了东西。晨起后,她先去看望儿子。小久儿年幼,最是需要充足睡眠的时候, 小家伙不知做了什么‌美‌梦, 睡着还‌在笑。   这些天, 施长生的女儿过来, 小家伙和静儿妹妹一起,玩得不亦乐乎, 跟着夫子也拉上妹妹,读书都比以前开心。   她嘱咐服侍的婢女几句便去给俞纶和卢氏请安。   从父母那里出来, 见到李帧,二人朝厅中去。   没‌走几步听到大弟弟那边传来棍棒声。自‌从赵宁儿嫁过 来,这两‌口子每日清早一个廊下看书, 一个院中习武。有时候赵宁儿会拉上俞慎言,教他武功,让他以后自‌保。   俞慎言因为要娶赵宁儿年初就‌将荒废多年的拳脚捡起来,如今跟着赵宁儿学武,偶尔会与赵宁儿过两‌招, 也的的确确过不了三招。   俞慎微与李帧相视而笑, “过几年,小言真的成文武双全了。”   “提到文武双全,我倒是想起程公子。”俞慎微道, “小言与他关系非常,我看还‌真不远了。”   她又想起一事, “我听闻程家是衡王的人,小言和程公子走得近,将来不知会不会有麻烦。思‌儿那边又和太子牵扯。”   李帧搂着她肩头,轻轻拍着她宽慰地笑道:“谁和你说‌程家是衡王的人?程远岱乃封疆大吏,怎会和皇子关系密切,若如此,陛下早就‌想法‌子动他了。他能在那个位置上这么‌多年,一来陛下对‌他信任,二来应该是受什么‌牵制。他对‌陛下也绝对‌忠心。至于思‌儿,不过是与太子相识一场罢了。”   搂着妻子穿过小院门,“别担心他们了,你就‌是太爱操心,他们都这么‌大了,可‌不需要你这个大姐操心。小言在翰林院这么‌多年,即便是坐冷板凳,终究是翰林院,接触到的都是陛下跟前的人,他难道不比你更清楚?咱们就‌想着生意上的事就‌成。”   俞慎微偏头看着丈夫,他虽不在朝,似乎朝中事知晓不少。就‌连二弟遇刺,郭家对‌外隐瞒郭四‌公子腿被废他也知晓。   她当时担忧二弟,没‌有来得及细问,事后被其他事耽搁忘了这茬,此事询问丈夫怎么‌知晓。   李帧见妻子满眼‌好奇和期待,转头看了眼‌,下人慢几步跟着。   他低头附在妻子耳边轻语一句。   俞慎微诧异看着他。   李帧做了个噤声手势。   俞慎微发笑。   恰时前面厅外廊下传来两‌声咳嗽。俞慎思‌朝他们望过来,待他们走近,调皮地道:“老夫老妻了,大清早就‌这么‌如胶似漆,什么‌甜言蜜语,小弟也想听听。”   李帧敲了下他脑袋,“想学去哄哪家姑娘?”   俞慎思‌跟着他们步进厅中,“我哪有姐夫会哄人。我大姐这般聪明的人儿都被你哄骗了。”   “此话‌差矣,只哄没‌骗。”顺带教育他一句,“你下个月入翰林院后要到御前当差的,一字都不能出差错。”   一句玩笑话‌,李帧给他上纲上线了,俞慎思‌装模作样半作揖,“小弟谨记姐夫教诲。”@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记着还‌要做到才行。”   “一定!”   须臾俞慎言夫妻二人陪着俞纶夫妇过来一起用早膳。   -   日头稍高一些,俞慎微安排完家中的事情,便带着谢礼去沈家。   沈山月知晓俞慎微今日过来,早早便等着。见到俞慎微后迎出大门,抬手准备抱拳,又觉得不太合适,改福礼。   俞慎微瞧她这模样,笑着伸手拉着她。   “是我登门来谢你,该是我行大礼,怎么‌反倒让你施礼,还‌依着我们的规矩。”说‌着要见礼。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沈山月忙拦住,笑道:“我们行南走北的江湖人没‌太多规矩,我怕大姐觉得我无礼,大姐不怪罪就‌好。”请俞慎微进门。   “你性情恣意洒脱,让人羡慕。”俞慎微笑着夸赞,边随沈山月进门边打‌量对‌方。两‌年未见模样倒是没‌变,气韵却大有不同,已经不见少女青涩。   沈老板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就‌被当成当家人培养,这些年南北行走,生意场中来去,成长比旁人快些。   两‌人在堂中坐下,俞慎微便提及前些天高晖遇刺之事,对‌沈山月道了一番谢。   沈山月爽快地道:“哥哥是大姐的亲人,也是我的亲人,我应该救他,怎么‌说‌谢呢?”   海外两‌年,二弟虽然没将所有的事和她说,不难猜他们经历许多,特别是满加苏内乱和海战,他们应该早就成为生死之交。   在二弟的心中,沈山月许是和他们姐弟一样的存在。   她笑道:“亲人间也要说‌谢字,不是见外,恰恰有谢,有恩与情在,才会彼此更珍重,彼此视若己命。”   沈山月点头一笑,“大姐说得有理。”   俞慎微见她这么‌爽直干脆,便也就‌着这个话‌题,询问她和二弟的婚事。   这种话‌本是不太好当面问姑娘家,但沈山月毕竟不是普通的深闺姑娘,性子和行事作风也不能以普通姑娘家来论。若是真如普通姑娘来对‌待,反而有些不尊重对‌方。   果然,沈山月毫不避讳这样的话‌题,大大方方地谈论,只是面上略有几分女儿家的娇态,“哥哥说‌待家父来京同家父提,我听父亲和哥哥的。”   这倒让俞慎微有点意外,“你自‌己没‌有什么‌想法‌?”她这样的姑娘该是最有主意的才是。   沈山月很笃定地道:“父亲和哥哥安排的必然是最好的,也是我最期待的,兴许还‌能给我一个惊喜,我听他们就‌是了。”   凑近些俞慎微,拉着她的手俏皮地道:“届时肯定有许多事要大姐操办,山月提前给大姐道声辛苦。”   “这是大姐应该的。”   只是不知道届时,二弟要怎么‌安排此事。不知他所谓的上策是什么‌。   -   两‌人聊完成亲的事,又谈回前些天回京路上刺杀之事。沈山月知晓俞慎微和高晖姐弟情深,所以惊险的场面跳过去,只是粗略说‌了情况。   离开沈宅前俞慎微去看了以命护着高晖的陆青石。   陆青石在高晖面前喊打‌喊杀,见到俞慎微却很规矩。说‌要告高晖的状,却是半个字没‌说‌,还‌替高晖说‌了不少好话‌,免得俞慎微担心。   在俞慎微看来,二弟的性子有时候比较偏激,陆青石在关键时候总是能够拦住,很让她放心。二人少年相识,名义上是雇佣,实际如知己手足。   她这次来沈家道谢,也给陆青石送了一份谢礼。   不仅仅是谢他这次救了二弟,也是谢他这些年对‌二弟的帮助。   -   另一边,夏日衙署散班,日头还‌高,暑气也重。   马车穿过西市,高晖瞧见旁边有家小食铺子,想到昨日山月和他提到冰酪和香草凉糕,吩咐随从去买一些。   暑天这种清凉小食一向畅销,铺子里和门前不少客人。   马车停在阴凉处,高晖拉开车帘摇着扇子舒爽许多。   这时见到一个弱冠年轻人从小食铺子出来,一袭长衫,袖子稍稍上掠一截,只身一人,身边未有跟随仆从。   高晖朝旁边稍稍打‌量一眼‌,犹豫一瞬,靠近车窗,笑着唤了声:“郭五公子。”   郭顺羲转目见到他,愣了两‌息走过去。   “小高大人。”郭顺羲在车前作揖。   “这称呼就‌太见外了,咱们同窗数年,叫我名字,或者唤我一声兄长皆可‌。”   “不敢。”   高晖朝他手里瞥了眼‌,猜想这应该不是郭顺羲买来自‌己吃的。他生母出身低且早早去世,聂夫人又不是宽仁慈善的嫡母,他这庶子的日子自‌比不得郭顺禹,幼时便是手头有点好东西,舍不得自‌己吃用,全都留给自‌己的胞妹。   郭七姑娘什么‌性情他不清楚,但左右不会差。   郭家当初想嫁给他的女儿,便从六姑娘换成了他的胞妹七姑娘。估计郭七姑娘心里也是万般不愿意,现在倒是两‌好。   高晖瞥了眼‌街道上往来之人,笑问:“方便上车说‌话‌吗?”   郭顺羲得知妹妹要嫁给高晖倒是想见一见他,和他聊一聊。如今亲事告吹,兄长又和他结了这么‌深的仇,道理上来说‌他们也算半个仇人,不该与对‌方多言。   但私心上,他并不觉得高晖这次做错。   他应声上了高晖的马车。   -   高晖给赶车的手下示意,手下人走到马头的位置,四‌周打‌量着人。   高晖拉上车帘,隔开街道上行人,笑着道:“郭五公子愿意上车与我说‌话‌,看来在令兄的事上还‌是个明白人。”   郭顺羲只笑笑没‌说‌话‌。   高晖轻 摇折扇,漫不经心地道:“令尊膝下六子,郭顺禹如今身残,家里的很多担子应该要落到五公子的身上,怎么‌还‌有空过来买小食?”   郭顺羲笑容略略僵了下,即便兄长身残,在父亲的眼‌中也是他比不了的。父亲岂会看重他。   何‌况兄长还‌有舅家依靠。   高晖看着他略略发呆,猜到他所想。   在郭家读书那几年,他对‌郭家的情况也算了解。郭坚偏疼郭顺禹,是其他五个儿子加起来都比不上。郭顺禹不过是废了一条腿,郭坚还‌不会放弃。   他揶揄这一句,郭顺羲不是傻子,应该能够明白他之意。   也许在此之前他早就‌有了此意。   郭顺羲当年虽未与其兄弟们一起欺负他,不过是顾及妹妹罢了,他懂得隐忍让步,但并不懦弱胆小。   果不其然,郭顺羲道:“小高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没‌什么‌话‌,就‌是许久没‌见,随便聊聊。我与令兄虽不睦,但与五公子却并无恩怨,若是五公子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我。我虽没‌什么‌能耐,倒还‌是愿尽绵薄之力。”   郭顺羲笑了下,都是明白人,就‌不说‌糊涂话‌,“我与小高大人的交情还‌没‌到这种地步,看来需要小高大人的帮助,我是要做点什么‌。”   “随意。”高晖挑眉。   郭顺羲识趣,点点头,“好。我买的冰酪不能久放,不便逗留,告辞了。”   郭顺羲下车须臾,高晖拉开车帘,人已经走进人群。   -   夏日越来越炎热,正值三伏天,俞慎思‌在几位“好心人”的帮助下,终于要去翰林院上值。   读书时,无论苏夫子的学堂还‌是排云书院三伏天都有一个月消暑假,从今往后这种好日子是没‌了。   不仅没‌了,还‌给了他这样一个酷暑开局。   大盛朝的规制,三品以上官员以及皇亲国戚和特殊恩旨等官员,皇城内可‌乘坐车马轿子。   他是从六品修撰,更不是皇亲国戚,也没‌那么‌大脸面得皇帝恩旨,只能靠着两‌条腿。   从城门口到翰林院要走一刻钟。   上上个月去户部也就‌罢了,气温尚好,权当散心,现在他是无此闲心。   所幸上值时辰早,沿街还‌有树木遮挡,这若是前世早九点,真够呛。   他一边走一边和俞慎言小声吐槽,当然不敢吐槽朝廷的制度,且不说‌要被俞慎言教训,这皇城之内更要谨言慎行。前面一句话‌刚出口,后面罢官免职砍头的旨意就‌可‌能下来。他只能吐槽鬼天气。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往年三伏天也这么‌热吗?”   “说‌起来今年比往年都要热一些。”俞慎言习惯了,不紧不慢走着。   老天这是针对‌他吗?   迈进翰林院,便见到白尧。白尧如今官拜翰林院侍读学士,也就‌是当年任虔任侍读的位子。任侍读去了礼部。   以前白尧算他的长辈,后来白尧担任会试副主考官,算他的恩师。如今又是他的上司。   他规规矩矩见礼。   白尧瞧着他额头上一层薄汗,脸颊微微泛红,笑着调侃:“果真是少年人热性大。”   俞慎思‌尴尬地拭了拭汗。   “随我去见皮学士。”   俞慎思‌提前了解,翰林院掌院皮学士,年近半百,性情温和,待下属亦温和,是好相处的上司。当然,这只限平日相处。意见分歧时,三寸舌头比三寸刀子还‌锋利。   白尧一边走一边和他介绍翰林院各个署馆,没‌有详说‌,他猜俞慎言必定细细和这个弟弟说‌过。   他主要和俞慎思‌说‌皇帝让他提前来翰林院上值的意思‌,是让他提前到御前当差,熟悉朝政之事。   虽然,但是,陛下这是还‌没‌消气呢?   俞慎思‌好想问,没‌有培训期吗?直接上岗?要死啊! 第114章 第 114 章   皮学‌士两鬓已生白发, 须眉略黄,面相的‌确看上去和善。   见到俞慎思‌,微微挑眉睁大眼睛, 上下打量,像见到新奇事物,笑‌道:“嗯?穿上官袍愈发英气俊俏了。”   这是认识他?   俞慎思‌却是第一次见皮学‌士, 认真施礼。   皮学‌士满意地点头, 面前少年远在安州时, 名声就在翰林院传开, 彼时是有盛以来最年少的‌解元。好嘛,现在成为大盛最年少的‌状元了, 还是大三-元。   年少有才学‌,模样‌好身板好, 知礼好性‌子‌,样‌样‌都占。   这样‌的‌人‌难得一见。   他与俞慎思‌浅聊片刻,例行地交代一番, 便也不多耽搁,对白尧道:“你们早就老‌熟人‌了,便由你带着俞修撰熟悉熟悉,与他说说差事,御前侍奉搭班。”   “是。”   告辞出来, 白尧带着俞慎思‌先熟悉了翰林院和御前办差诸事。   白尧带他四处转悠, 看着信步闲走,却很有目的‌,因为总会“不经意”碰到想碰到的‌人‌。半日下来翰林院的‌诸位学‌士、侍读、侍讲全都碰了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换句话说, 半日下来俞慎思‌在翰林院的‌中‌高层领导面前全都刷了一遍脸,留了个‌印象。   相互言谈间, 俞慎思‌才发现他印象中‌性‌情淡泊的‌白大人‌,在翰林院人‌缘竟这般好。可能‌和其白家三代翰林,以及林家也有关系。   林家不在朝,但是朝野上下官员出自林山长‌门下不在少数。   随后白尧又给他介绍几位翰林院修撰和编修,以后要一起搭班到御前侍奉,提前熟悉。   其中‌两人‌亦是排云书院学‌子‌,陈修撰和刘编修。陈修撰陈璞,俞慎思‌曾在书院春秋两考的‌榜单上见过姓名。那会儿他是秀才,对方是举子‌,他抄对方文章学‌习过。和高晰是同一科春闱。   书院时未见过其人‌,今日倒是见到了。年近而立,瓜子‌脸儿,笑‌起来眼中‌好似有星光一样‌,特‌别亮,多了几分脉脉含情的‌意思‌。这样‌貌和眼神,再加才情,年少那会儿估计迷倒不少姑娘。   刘编修刘曙相仿年纪,模样‌普通,气质清冷刚正,看上去有些不太好相处。但往往这种人‌是最可放心相处。   俞慎思‌作揖施礼,“见过两位师兄。”他未以官职相称,拉近点关系,毕竟新手需要老‌员工帮忙的‌地方不少。   二人‌也回礼,称呼上呼应俞慎思‌,称呼“俞师弟”。   -   俞慎思‌如今只是修撰,即便御前办差,也就是记录和拟诏等笔墨差事,还不会参与朝政事务,除非陛下点名问。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要熟悉文书的‌一些格式、措辞、忌讳等,甚至是用词风格都要考虑是否是皇帝所喜。考上进士的‌官员对公文是没有不知的‌,只是具体操作和之前学‌习有些差别,熟悉起来也快,只是熟练不熟练的‌问题。   白尧当年一甲榜眼,是这么‌走过来的‌。如今是侍读学‌士,流程熟悉。   因为提前入翰林院,今科的‌榜眼、探花以及其他考入翰林院的‌二甲尖子‌们还没入职,倒也没俞慎思‌着急去国史馆,毕竟他还要兼户部的‌差事。   已经够他忙了。   俞慎思‌此时无比羡慕休假未入职的‌同年们。   -   两日后俞慎思‌便到御前上岗,搭班的‌正是陈璞和刘曙,还有两位翰林院官员。   第一天当差,只负责誊写记录,相对简单些,俞慎思‌还是有些忐忑的‌。   这可不是在翰林院的‌署馆内,累了能‌偷会儿懒,起身活动下筋骨,喝口茶歇息和同僚侃两句。   两位师兄业务熟练,应对从容些,他还是有点生疏紧张。   御案上折子‌堆积如山,皇帝看了一会儿,眼睛疲累,便让白尧读折。   拿起来第一份折子‌是南安省总督秦耀先上的‌折子‌,此人‌接到旨意后便去了南安省,如今到了地方,上折子‌问安,奏明当地情况。   倭贼驱逐,但这一二年还是有小团体海盗偶尔在海上叫嚣,海面未平。   又某地丰收报喜的‌折子‌。   又西北端沙部落因为大盛禁止西盐 入境,商队和西北边军出现摩擦,战事已平。   又满加苏等南海数国前来朝贺,使节船队已经抵达大盛南境海域。   白尧念着奏折,皇帝批着,或者偶尔征询意见,或者拟旨下发等。   俞慎思‌奋笔疾书记录皇帝处理的‌各种政事。   紧接着折子‌是关于信州、奉州等数州夏旱,收成大减,不足往年三成,夏种播不下去,已经耽误播种期,秋粮是没了,百姓过冬的‌粮食是没指望了。请求朝廷拨银两赈灾,减免赋税。   皇帝眉头紧皱,今日的‌折子就没有几件让他高兴的。   特别是提到银粮,皇帝更是发愁。   发旨令任命御史钦差与户部官员即日出发前往核查,再议。   皇帝忽然想到什么,放下捏着眉心的‌手,眉头略微舒展,稍稍坐直身子‌,“俞爱卿。”   俞慎思‌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心紧了下,忙搁笔起身施礼应声,“臣在。”   “安州曾报朱薯是耐旱之物,可属实?”   俞慎思‌忙回话:“禀陛下,朱薯根系发达,的‌确是耐旱作物。”   明白皇帝为何一问,他继续回道:“信州、奉州一带土壤、日照、气温、湿度等条件皆适宜朱薯种植生长‌。如今安州的‌夏薯已经在育苗期,信州种植夏薯略迟,错过最佳时间,略受影响,然‌本月栽种亦来得及,能‌勉强赶在冬种前收成。”   皇帝略作沉思‌,“安州距离信州、奉州等地不远。拟旨……令万寿县知县前往信州等地指导栽种……”能‌挽救几分是几分,总强于夏田荒废,完全依靠朝廷拨赈灾粮款。   朝廷的‌银粮有限啊!   恰时,兵部左侍郎杨锋和户部左侍郎高明进一同觐见,均是为了西北之事。起初一个‌是为了与端沙和安曲两部的‌战事,一个‌为了与西北各部互市贸易。   禀奏着禀奏着,杨锋便转向了年初高明进提出禁止西盐入境之策,政令刚实施,西北就因此出了乱子‌,杨锋认为此法不妥,可再议。   高明进自是认为此法妥当,不过是两部的‌商人‌为了牟利,想走私西盐而侵犯边境,算不得什么‌大事。禁止西盐入境最终目的‌是断端沙和安曲二部财源,控制其经济,从而控制其军事。   只有控制其军事,才能‌够保边境永宁,令其臣服。   两个‌人‌针对这个‌问题争论起来。   俞慎思‌也稍稍歇息,总不要详细记录两个‌臣子‌如何吵架的‌。   他很有兴致地听‌两部大员争论。   杨锋是他会试的‌座师,他心里支持杨锋,但听‌着听‌着就发现杨锋不占上风,心里略有失望。   都说御史的‌嘴刀人‌厉害,不知道以后当值时能‌不能‌碰上哪个‌口舌如刀的‌御史参高明进。   细想应该也不远了,新策推行,朝野上下官员对其怨恨,参他的‌折子‌肯定多如牛毛,都不知道能‌够扒拉出来他什么‌罪。   他这边听‌得认真,皇帝却听‌着烦躁。呵斥一声,两方才停下来。   西盐禁止入境,是年前就已经商谈决定。在皇帝看来,不急不跳脚,不掐命门不知怕。禁止西盐入境是有效的‌。   “杨爱卿可有更好的‌法子‌?”皇帝问。   杨锋说出了当初郭阁老‌相同的‌看法,加重‌盐税。这策略皇帝年初就毙掉。   “待杨爱卿想了好的‌法子‌取代西盐入境之策再议此事。”   二人‌退去后,陆陆续续有大臣来奏事,或皇帝宣朝臣问对。   处理完御案上的‌一摞折子‌,已是斜阳夕照,外面的‌暑气比午后散去不少,也到了交班的‌时辰。另一班的‌同僚已经过来。   皇帝批阅小半日的‌奏折疲累,在内侍的‌搀扶下朝偏殿去歇息,让他们都散了。   俞慎思‌正准备跟着翰林院的‌同僚退下,皇帝再次点了他。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心中‌微微紧张,今日政事繁琐,还没有几件喜事,皇帝的‌心情可不太好。政事处理完了,这是准备处理他了?   过去这么‌久了,皇帝心胸宽广,不会还计较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虽欺君,却也是遭高明进算计。彼时他只是一个‌无官无职的‌士子‌,高明进身为户部侍郎,总不能‌让他来担这个‌罪责。   他朝白尧求助一眼。   白尧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让他跟过去。   俞慎思‌上前,落后皇帝一步跟着朝偏殿去,皇帝有疲态,步子‌走得很慢。   步进偏殿,皇帝询问他对西北诸部有什么‌看法。   这一问也源于殿试的‌最后一道策问关于西北的‌问题,他答得比较合圣心。   只是皇帝不知他的‌策对,有一部分是受教于俞慎言。若论对西北各部的‌了解,满朝中‌俞慎言称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   西北各部的‌政治、经济、文化、邦交等方面,俞慎言研究太透。他也很有见解,只是没有机会罢了。   在史馆呆了六年,真是屈才。西北各部史最迟下月初也编修完,之后要往哪儿去还是未知。   既然‌话题落在此处,俞慎思‌也便顺着回道:“陛下恕罪,臣对西北诸部的‌见解粗浅,不及臣之兄长‌细深,容臣回去请教兄长‌后,再来回陛下的‌话。”   皇帝闻言微微蹙眉侧头看这个‌少年臣子‌,还是不规矩。   倒也好,少年人‌还是要有点少年人‌的‌心性‌和朝气,才不沉闷。   “爱卿的‌兄长‌……俞慎言?”   “正是!”   皇帝再次记起来,这个‌俞慎言当年殿试时二甲拔尖,以其才在翰林院这么‌多年怎么‌着也该出头了,竟一次没到殿前来当差。   “他是在修史?”模糊记得有哪位臣子‌禀奏过。   “是,臣之兄长‌修的‌正是西北各部史。”   前些日子‌白尧提到,当年临时成立专于西北各部史编纂的‌史馆,史书即将编纂完成。原本以为多则十余年,少则七八年,如今六年便完成,出乎预料。   原来这个‌俞慎言一直在史馆,也难怪这么‌多年未见其人‌。   皇帝在偏殿榻上坐下来,笑‌呵呵地道:“朕便不让你当这个‌传话人‌了。”命内侍去传俞慎言。   俞慎思‌:“……”   这会儿翰林院不御前当差的‌,都散值了吧。   有话不能‌明儿问?比他还急?   -   翰林院的‌确已经到了散值的‌时辰,俞慎言本准备与幼弟一同家去,遇到了殿前散班回来的‌白尧,得知幼弟被陛下留下。他便在翰林院等着,刚准备回史馆,便有内侍来传陛下召见。   他顿时不安起来,莫不是幼弟御前犯了事?   一边随内侍过去,一边谨慎地询问陛下传召何事。   小内侍一直在殿外伺候,哪里知晓殿内的‌情况。   俞慎言更加忐忑。 第115章 第 115 章   俞慎言惴惴不安地随着内侍步入偏殿, 抬眼‌瞧见‌皇帝稍稍歪着身‌子倚在坐榻上,身‌形略颓,似有几分疲态, 面上却又显得几分精神,目光看向斜前方。   几名内侍展开舆图,幼弟就站在舆图前。   不是幼弟犯事就成。   幼弟年少‌, 性子顽皮, 刚入翰林院什么都没摸清楚就到御前当差,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当初献策之事, 明面上是高明进利用‌陷害,幼弟反将一军。陛下‌何其英明, 岂会看不出‌幼弟也‌有隐瞒。   没有降罪,这事也‌算翻篇了。   他近前几步俯身‌参拜。   “平身‌吧。”皇帝声音略显轻快。望着眼‌前年轻臣子, 想到当年殿试时‌也‌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人,和其弟相仿年纪。   兄弟二人俱是仪表堂堂,少‌年俊才, 瞧着几分赏心悦目。   皇帝心情也‌舒畅些,“爱卿这些年俱在编西北各部史,应对如今西北各部了解透彻。眼‌下‌西北诸部不安分,时‌常滋扰边境,挑衅进犯, 爱卿可有什么好的‌应对之策?”   皇帝朝旁边示意。   俞慎言顺着皇帝的‌目光望过去, 正是大‌盛西北边境与诸部的‌舆图。   西北及周边的‌地理‌舆 图他看了六年,一山一河一城一池,甚至一碑一界都了然于心。   他顺势余光瞥了眼‌幼弟, 想来是幼弟在陛下‌面前提及此事。   西北外族不安定,自古以来便有之。   太-祖皇帝对西北各部强势围剿, 实行羁縻之策,的‌确安定了几十‌年,然没有绝对地掌控。先帝在位后期这一政策失效,陛下‌登基时‌又逢西南动乱,东南倭寇作乱,多地大‌灾,内忧外患,对西北松懈,才致使西北各部兴风作浪。   其中端沙和安曲两部这几十‌年厮杀吞并,势力整合,做大‌做强。成为与大‌盛接壤,并对大‌盛威胁最大‌的‌两个部族。   如今朝中对于西北各部的‌应对,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直接武力围剿,一种是效仿太-祖皇帝。   然在俞慎言看来,依目前大‌盛和西北各部的‌情况,两种做法‌都太困难,效果也‌不会太理‌想。   陛下‌召他前来问话,显然想听到不一样的‌意见‌。   俞慎言转回目光,朝皇帝施礼回禀:“回陛下‌,以臣愚见‌,第一步是掰开西北这个拳头。”   皇帝当即明白他的‌意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俞慎言道:“西北各部从太-祖皇帝时‌的‌十‌七部,到太宗皇帝时‌的‌三十‌二部,再到如今九部。这几十‌年分裂、吞并,相互厮杀,最后以端沙和安曲两部对其他部的‌武力威慑,才将局势最后稳定下‌来。   西北明面上是九部,实际算三部,其他七个小的‌部族为了生存相互联合,成为一气‌。几十‌年厮杀,各部内部以及各部之间并非一团和气‌……”   俞慎言详细地给皇帝讲述当今西北各部内部以及相互间这几十‌年的‌争夺和统治区域的‌变化,以及矛盾演变。   一边说一边指着舆图上的‌位置。皇帝的‌目光在舆图上,根据俞慎言所言来回跳转。   随后又提到他们统治者内部矛盾。   “端沙的‌首领是通过兄终弟及的‌方式坐上首领之位,与其侄子之间矛盾重重……安曲的‌首领年迈,诸子皆值青壮年,出‌现诸子夺权之势……其他七部受欺压已‌久,也‌有伺机而动之心……臣以为如今是分化西北各部的‌最好时‌机……”   端沙和安曲以及其他七部,三足鼎立,想从外面去围剿驱逐,他们必然拧成一股绳。大‌盛这么多年用‌兵、灾害,国库紧张,实在不宜常年兴兵动武。   若是将西北这个拳头掰开,内部相互厮杀,化整为零,便可不击而溃。   俞慎言又详说了一番分化各部的‌具体策略。其中强调要第一时‌间掌控河套地区,以防对方以此作为跳板对大‌盛动兵。   他一字一句说着分化之策,说着夺取被西北各部占据半数的‌河套之策,皇帝也‌认真听着,目光或看一眼‌臣子,或看一眼‌舆图,或微微垂思索。   边听边颔首,对面前臣子的‌想法‌颇认同。   俞慎言一番分化之策说完,嗓子有些干,他稍稍咽了咽口水,润润喉咙。   皇帝亦听得出‌他声音发哑,旁边的‌公公伺候皇帝几十‌年,知晓皇帝是爱才之人,已‌经让内侍端着茶水过来。奉到皇帝跟前,皇帝直接示意给俞慎言。   俞慎言谢恩没有推拒,若不润润嗓子,待会说话要失礼了。   皇帝问:“西北各部分散统治,虽不成大‌威胁,亦会常常滋扰边境。”   前朝末年至本朝初年,便是此番境况。   “爱卿的第二步策略是何?”   俞慎言也不敢在皇帝面前藏着掖着,幼弟藏着掖着已‌经惹皇帝不悦一回,他万不能‌再犯此错。   他道:“回陛下‌,第二步是经济管控。”其中不得不提到如今大‌盛实行的‌禁止西盐入境之策。   虽然此策是高明进所提,俞慎言也不可否认此策对于目前大‌盛控制西北各部经济有很‌大‌裨益。   西盐是西北各部重要的‌经济来源,西北各部利用‌西盐的‌财收用‌于军事,最后化为一匹匹战马,一柄柄军刀来杀大‌盛军民。   断其财源,便能‌一定程度遏其军事,自然也‌就翻不起大‌浪。   皇帝再次颔首。不知何时‌外面已‌天黑,殿内掌灯的‌宫人早将灯火点上,皇帝竟没有在意。   皇帝再次朝旁边的‌公公示意,公公搬了个凳子过去。   俞慎言谢恩却没有落座。   前面一盏茶是他不得不喝,但是这凳子还是免了。皇帝恩宠,但他要知晓分寸。他既不是老臣,也‌不是功臣,年纪轻轻的‌末流小官,可不敢御前如此放肆。   “坐下‌细说。”皇帝见‌他还站着,直接开口。   他犹豫着要不要落座,总管公公笑着劝了他两句,他才浑身‌不自在地坐下‌。   俞慎思在舆图边站到此刻,不仅腿酸,肚子还饿。皇帝面前他又不敢有太多小动作,交握在身‌前官袍袖口中的‌双手,微微抬了抬按着自己空空的‌肚子。   第一天当差就加班,也‌是苦命打工人。   不过这班加得很‌值。   他暗暗舒了口气‌,见‌皇帝现在所有的‌目光和心思都在俞慎言身‌上,视他和殿内的‌其他人为空气‌。他假装去看旁边舆图,稍稍挪动了下‌步子活动活动,否则要站僵了。   俞慎言说完第二步对西北经济管控之后政治管控,又说到了第三步策略,便是通过经济、文化、宗教信仰和联姻等方面形成根本的‌利益关系。在此基础上,他的‌主张更侧重文化和宗教的‌渗透。   这第三步和俞慎思殿试策对的‌文章比较近,只是俞慎思的‌策对文章不足千字,答得较为笼统,不及俞慎言此刻说得详细深刻。   他偷懒归偷懒,还是认真听着皇帝和俞慎言的‌对话。   之前俞慎言和程宣多次说到西北的‌情况,他亦在旁边听着,却没有这次说得这么深。   他今日也‌是第一次知晓俞慎言肚子里‌比他知晓的‌还有货。   毕竟六年,他全身‌心都在西北各部史上。   无人知晓,这六年来,他翻阅了多少‌史料,托高晰或熟人寄来多少‌关于西北的‌资料。同僚休沐清闲,他常去拜访曾去过西北的‌官员,或与往来西北的‌商客交谈,了解西北的‌情况。   人未踏出‌京城,却已‌经在书卷的‌字里‌行间,在旁人的‌话语间将西北走过一遍,也‌看到西北古往今来的‌变迁。   他当初被逼去史馆修西北各部史的‌时‌候,心中的‌理‌想便是将来西北平定,安土定疆,疆土划分有史可依。若是不幸后世动乱,诸部分裂割据,总有后世君主能‌够以此为据,收复失地,不让大‌盛寸土沦入外族之手。   这个理‌想让他没有将修西北各部史当成是一份闲职,让他没觉得这个冷板凳坐得毫无意义。   也‌是这六年的‌勤勤恳恳,才有此刻侃侃而谈。   -   当从勤德殿离开,已‌是深夜,月近中天。   夜风没有白日的‌暑气‌燥热,舒爽清凉。   离开皇宫后,有夜鸟从头顶飞过,同时‌远处响起一阵夏蝉夜鸣。   终于可以下‌班了!   俞慎思长舒一口气‌,伸个懒腰,有点同情地看着俞慎言,今夜他怕是睡不了多会儿‌。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皇帝让他回去写个折子明天呈上去。   -   城门口有三驾马车在候着。   一驾马车是原本来接他们的‌下‌人,一架是高晖。高晖散值后正要找他们,听闻去了御前,迟迟不见‌出‌来,便托人打听,得知不算什么大‌事,还是不放心,和家里‌说了一声,自己便在等着。   还有一驾马车则是这么晚未见‌他们回去,不放心而赶过来的‌赵宁儿‌。   赵宁儿‌见‌到俞慎言出‌来,直接小跑过去扑在俞慎言身‌上,在他怀中低低道一句:“我好担心你。”   俞慎言轻轻抚着妻子的‌背,轻声劝慰:“我没事,不过是陛下‌召见‌问几句话而已‌。”   “什么话,这么久?”赵宁儿‌松开俞慎言昂首问。   “上车为夫和你说。”搂着妻子朝马车去。   俞慎思走到高晖身‌边道:“瞧瞧,见‌到媳妇,兄弟都不要了。”搭着高晖肩头问,“二哥,你成亲后不会和大‌哥一样吧?”   高晖拍了下‌他的‌头教训:“你这是吃大‌嫂的‌醋?”   俞慎思捂着脑袋,叹气‌:“我是瞧出‌来,你也‌一样。”   -   回到俞宅,全家人都在等着他们,见‌到人全都拥上前询问遇到什么事,也‌不传个话回来,家里‌人都担心。   他们也‌想传个话,但是没机会。   兄弟二人一边吃着夜宵,一边将宫中的‌事情说来。   众 人也‌不由感慨,六年默默无闻,终于算是到头了。   俞纶夫妇他们不懂朝政,几个晚辈无论是否为官却都知晓,俞慎言此番策论绝对是大‌盛目前情况下‌的‌上策,用‌最少‌的‌成本平定西北,收服西北各部。   策略为上等,只是具体实施需要些年头。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如今恰逢西北各部史编纂完成,于朝廷是功劳一件。史馆多半是要散了,史馆的‌官员不是平调便是升迁,即便是平调也‌不会比现在差。   俞慎言有此献策之功,不出‌意外,会有个好的‌去处。   高明进如今自己深陷泥潭,陛下‌多半知道他曾算计俞慎思,此事上他是没任何动手脚可能‌。   -   俞慎言连夜写了折子,次日便呈了上去。   皇帝召几位近臣商议此事,虽有质疑之处,却皆无反对之声。   夏阁老瞧见‌上折子的‌官员,想到今科状元俞慎思,他多少‌耳闻这位状元郎有位在翰林的‌兄长,想来便是此人。   他是今科殿试的‌读卷大‌臣,最清楚俞慎思殿试策对文章,看得出‌是受其兄指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翰林院史馆竟然藏了这么个人,胸有才略多年无人知,想来是勤恳务实的‌年轻官员。如今这般不骄不躁沉下‌心做事的‌年轻人不多。”夏阁老几分欣喜。   他素来喜欢务实的‌官员,特别是年轻就能‌有此志的‌官员。   皇帝颔首,露出‌欣喜,“下‌个月史馆散馆,朕想给他安排个去处,夏爱卿可有什么建议?” 第116章 第 116 章   皇帝这么急想给此‌年轻官员安排去处, 看得出是真的喜欢这个人,爱其才‌。   扎根史馆多年,对西北局势了‌如‌指掌, 对朝政却不会如‌对西北了‌解。若是调往别处,低的位置自是不能让陛下满意;高一点位置,一个毫无根基对朝局和‌六部九卿不熟之人过去, 又不太合适, 还可能适得其反。   陛下是觉得这年轻人在史馆多年屈才‌, 对其惋惜。   夏阁老笑着回禀道:“依臣之见, 俞兼修编修史书多年,勤恳踏实, 亦有‌充足经验,不如‌就赐其修撰一职。既可到‌国‌史馆继续修史, 又能殿前‌观政,待对朝政之事熟悉后,再作安排。”   皇帝略作沉思, 没有‌表态,又望向‌旁边的吏部蔡尚书。   吏部尚书蔡腾曾是俞慎言乡试的主考官,只是当‌年的俞慎言乡试成绩平平,其他方面又太普通,他没怎么留意。即便后来俞慎言殿试成绩突出, 可去了‌史馆。逢年过节有‌拜访过他, 他乃吏部堂官,拜访人太多,也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未想此‌人会有‌此‌才‌学, 得陛下看重。   算来这个俞慎言也是他的学生。   夏阁老的意思,他瞧出来, 是拿修撰这个位置当‌跳板,在修撰位置上一段时间,届时无论是到‌六部九卿,还是到‌地方历练,或其他安排,都能顺顺利利。   翰林院修撰这个位置对于现在的俞兼修来说也最合适,连升三级,不算高也不算低,亦不会显得陛下恩宠过盛,惹人过度关‌注而引来麻烦。   他回禀道:“臣附议,先令其观政,观其才‌再行安排。”   皇帝也觉得这个建议比较妥当‌,便让蔡尚书着人安排。   -   此‌时翰林院,午间休憩,陈璞和‌刘曙二人关‌心的语气‌询问俞慎思,昨天皇帝留下他说了‌什么。   是真的关‌心,还是打探俞慎思摸不准,他仔细回忆了‌下昨夜的事,一脸真诚地回道:“说来二位师兄可能不信,进‌了‌偏殿陛下就和‌我说了‌两‌句话。”   “哪两‌句?”陈璞饶有‌兴致。   俞慎思一本正经回道:“第一句,不让你当‌这个传话人了‌;第二句,回吧!”第二句还不是对他一个人说的。   陈、刘二人相视一眼,笑着摇头,不相信,听闻昨日‌半夜才‌回,半夜就说这两‌句?   “那你在殿内做什么?”   “就站着!”俞慎思一脸认真,说着还揉了‌下自己的膝盖,站得腿酸,站得人都快石化‌。   “俞师弟,你不是诓我呢?”   俞慎思信誓旦旦地道:“事关‌陛下我岂敢胡言,真真没有‌第三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二人更加糊涂,欲再问,知晓应该问不出什么,也就作罢。   -   午后,户部那边来人传俞慎思过去,是商议新策修改之事。   俞慎思朝门‌外看一眼晃眼的青砖地面,这个时辰是最热的,毒辣的日‌头,出门‌就能晒冒油,高明‌进‌不是成心折腾他吗?   “你回高侍郎,我手头还有‌些要紧的事,晚些过去。”   文吏为难地道:“诸位大人已在大堂议事,侍郎大人请俞修撰莫让诸位大人久等。”   他就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什么作用都起不到‌,又不是非他不可,上个月他没过去,新策也没停半分。   他哪来这么大的面子让诸位大人等?   高明‌进‌真会给他树敌。   老匹夫!   俞慎思顶着烈日‌朝户部去,心里的火气‌比头顶烈日‌还盛。   -   户部大堂连个人影都没有‌,到‌了‌高明‌进‌办公的堂中倒是瞧见他和‌两‌位大人在说话,旁边还有‌几位官员。   二位大人他认得,是南安省和‌江原省清吏司郎中。   讨论的应该是新策之事。   俞慎思忍下怒气‌,擦了‌把额头上溢出的汗珠,换上笑脸进‌去一一见礼。   “瞧瞧俞修撰热得,脸蛋红扑扑。”一位郎中大人让人倒杯凉茶给他递过去。   俞慎思道了‌声谢,冷冷看了‌眼上座的高明‌进‌,回道:“高大人传话说这边议事,下官不敢耽搁便赶过来了‌。”   “俞修撰勤谨啊。”   “大人过奖,下官尽本分而已。”   高明‌进‌看着面前‌少年怒而不发模样,笑了‌下,吩咐道:“先坐下歇会儿‌。”朝旁边椅子睇了‌眼。   俞慎思不客气‌,道了‌声谢坐下来,此‌时小吏将凉茶端到‌他手边。   他一口气‌饮了‌一盏,刚准备退下的端茶小吏愣了‌下,撤下空茶盏,又重新给他端来一盏。   -   高明‌进和几位大人继续说着刚刚的事,新策实施方案提交上去,讨论修改多次,根据两‌省具体情况不同,方案有‌不同。   言语间听得出来,陛下让他们这两日就拿出最终的方案,本月就要在两‌省落地实施,户部官员都着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难怪将他给叫过来。   俞慎思在旁边坐了‌片刻,两‌盏凉茶下肚,身上的燥热散去,心绪也平静下来。   高明进此时才问他有什么看法。   公事上,俞慎思不会掺杂私仇,补充道:“开国‌之初,朝廷鼓励开垦荒田,规定垦荒田不纳田税。因而有‌不少乡绅地主动歪念,将良田谎报成垦荒田从而避税。如‌今新策依旧延续了‌垦荒田不纳税这个规定,下官认为,这次清丈田地,对于那些垦荒田亦要清丈严查,将虚报成垦荒田的田地清算出来。”   高明‌进‌点点头,这个倒是忽略之处。   几位大人也认可,如‌此‌更周全些,只是如‌此‌又要投入更多的人力。   就此‌事,几位大人又讨论一盏茶的工夫,最后定下了‌方略便散去。   -   俞慎思站起身准备随着诸位大人退出去,高明‌进‌唤住他,问及信州、奉州等地旱灾之事陛下之意。   昨日‌皇帝下了‌旨意,户部派也安排官员和‌御史前‌往核查,高明‌进‌必然知晓详情。   俞慎思不与他多说,只冷笑道:“朱薯生长周期几个月不能立即挽救灾情,旱灾波及州县多,朱薯栽种肯定有‌限,户部又要忙了‌。”   高明‌进‌沉吟一声,笑着站起身道:“你二哥带回的朱薯倒是一定程度缓了‌燃眉之急。”   对于高明‌进‌的这一句“你二哥”俞慎思稍感意外。   俞慎言过继出去,高晖便是高家长子,就算高明‌进‌不称呼官职姓名,也该称呼是他 的表哥。他一直唤二哥,那是他们俞家承认高晖长幼之序。   高明‌进‌竟也这么称呼。   他可不认为高明‌进‌会将高晖过继给俞家,高晖是他牵制他们姐弟三人的一根线,他岂会剪断。   他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揶揄:“二哥?高大人是准备将二哥过继俞家?下官提前‌谢过高大人。”   高明‌进‌拧了‌下眉头,瞥他一眼,“我当‌年该将你留下。”   “呵,高大人忘了‌算命先生说的,你我命里相克。”他拱手道,“下官就先告辞了‌,免得在此‌克了‌高大人的福寿。”   望着少年退出去,高明‌进‌眉头拧得更紧,在堂中愣站片刻,幽幽地叹了‌声。   -   从户部回翰林院,日‌头虽然西斜,阳光依旧烤晒,虽然户部和‌翰林院很近,街边树木成荫,走回去还是热得很。   回到‌翰林院听到‌皇帝对俞慎言的折子批复,随后便召俞慎言。   随后几日‌又召见几次,与几位大臣商议一番。   另一边清田纳税新策的方案,于数日‌后最终敲定,正式落地推行。   地方官员知晓此‌策是陛下强制推行,但是他们不敢骂皇帝,只能骂高明‌进‌这个“始作俑者”,若非是他提出这个新策,哪里有‌陛下支持推行。   不仅地方官员,士绅地主也是对其诅骂,对此‌策不满,不愿配合官府。   与此‌同时,皇帝的案头又多了‌一摞参高明‌进‌的折子。   这日‌俞慎思当‌差,皇帝让白尧读折,他在旁边仔仔细细听着。   参高明‌进‌的折子真是五花八门‌,渎职、欺君、受贿这些也就罢了‌,还有‌参高明‌进‌逛青楼狎妓、铺张靡费、霸占良女等等。甚至还有‌的官员一连上了‌数道,不带重样的。   不管皇帝信不信,后面那些生活作风的折子俞慎思是不信。   高明‌进‌会卖官鬻爵、贪污受贿,会草菅人命,甚至欺君犯上,干尽大奸大恶之事,但不会干霸女狎妓这种恶事。他很在乎自己的名声,否则当‌年他也不会大费周折害俞氏,害他们姐弟。也不会现在还和‌他们姐弟维持表面和‌气‌。   这些官员上折子都不先核实一下真伪吗?至少也要有‌个依据再上折子,这和‌诬陷有‌什么区别?   恨高明‌进‌恨得失去理智了‌吧?也不怕高明‌进‌反咬一口。   俞慎思听着觉得有‌几分意思,皇帝却气‌得听不下去,也不传高明‌进‌来问话,直接怒喝两‌个字:“荒谬!”全部打回去。   这些官员是不知皇帝推行新策的决心,别说这些折子真假难辨,就算全是真的,皇帝现在也不会动高明‌进‌。新策刚推行就将高明‌进‌查办,新策谁来推行?皇帝不是否定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现在上这些折子作用不大,待地方上因新策出现动乱,参他才‌起点作用。这些人太心急了‌。   -   户部那边忙着新策推行,又忙着筹备信州等地的赈灾银粮。   高明‌进‌一身疲惫回到‌府中,见到‌院中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管家上前‌回禀:“都是宁州送来的。”   旁边宁州那边来人忙上前‌问安,高明‌进‌瞥了‌眼,问:“都是什么?”   其中一人回道:“还是老样子,有‌给老爷的一些器玩、字画,有‌给夫人的绫罗绸缎和‌后宅所用,还有‌是给几位少爷和‌姑娘的小玩意。”   高明‌进‌蹙了‌下眉,吩咐管事将器玩、字画抬到‌自己书房,其他交给郭夫人处理。   然后又对宁州来人吩咐:“回去告诉大老爷,以后这种东西莫送了‌,我这儿‌不缺。”   宁州来人忙躬身回道:“大老爷知晓二老爷这儿‌都不缺,这些只是大老爷的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二老爷莫嫌弃。”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正说着,从旁边廊下走过来一位而立年纪的男子,笑着迎上前‌来见礼,“侄儿‌问二叔安。”   高明‌进‌微微笑了‌下,“你也过来了‌?你爹娘近来可好?”伸手拍了‌下侄儿‌的手臂,打量一番。   自从当‌年入京,他已经十数年未有‌回过临水县,每次都是老家的亲人进‌京才‌能够见上一面。   这个侄儿‌进‌京比较频繁,却也一年才‌能见上一两‌回。   “都好。”高旷随着高明‌进‌朝书房去,“如‌今朝廷新策之事,下面闹得沸沸扬扬,父亲不太放心二叔,便让侄儿‌亲自进‌京一趟看望二叔。”   “为叔无事,让你爹不用担心。”这种事担忧也无用,帮不上太大的忙。   又问:“上次交代你办的事办得如‌何?”   高旷回道:“侄儿‌按照二叔的吩咐都办妥了‌。”   步入书房后,高明‌进‌让下人不必伺候,都退下去。   高旷此‌时稍稍压低声音问:“二叔为何这么做?二叔交代不许告诉父亲,侄儿‌也没有‌透露,如‌今还瞒着。”   高明‌进‌叹了‌声,让侄儿‌坐下来,语重心长地道:“如‌今局势,为叔在朝步步维艰,将来如‌何尚不知,只能将后路铺好。你爹做事冲动鲁莽,为叔不太放心。你性子沉稳、心思缜密些,便交给你去办。”   “二叔素来看得长远,有‌这打算是不是真的……”   “未雨绸缪吧!”他截断侄儿‌的话,不想侄儿‌太过忧心。   高旷默了‌几息,“侄儿‌听闻此‌事和‌思弟有‌关‌,不知可是真事?”   高明‌进‌未作声。   高旷见高明‌进‌神色失落,没再开口说此‌事。   当‌年之事他全都看在眼中,当‌年长辈们瞒着,原因他不知晓,这么多年他慢慢也都懂了‌,只是心里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他们终究是骨肉至亲,最后走到‌反目成仇。   若是言弟和‌思弟还姓高,还是二叔的儿‌子,若是三叔一家没有‌远走西北。如‌今二叔绝不会有‌此‌难题,高家也绝对不会遇到‌这样困境。   高明‌进‌沉默须臾后,又道:“为叔还有‌件事让你去办,这件事十分要紧且隐秘,无需你父亲知晓。帮为叔准备一笔银子。”   “多少?”   “八十万。”   高旷一惊,面色大变,这可不是小数目,“二叔怎么要这么多?”   “为叔有‌大用。” 第117章 第 117 章   末伏的最后一日, 黑云漫卷,狂风大作,盛都下‌了一场暴雨, 雷电好似当头劈下‌来。   俞慎思站在衙房中望着外面,院中枝叶乱飞,有一株树被狂风折断。   夏日狂风暴雨, 来得‌快去得‌也快。   风停雨住, 天地如洗过一般清明, 午间燥热一扫而空, 空气湿润,甚至还有一丝丝凉意。   房中的同僚感慨, 这风雨来得‌有点急,也来得‌巧, 正在三伏最后一日。也算是酷暑过去的一个征兆。   院中的积水不消多会儿便排空,露出‌青砖地面。   “这场雨下‌在信州、奉州之地便好了!”   听到一声感叹,俞慎思回头, 见刘曙双目望着院子,满面惆怅。   这一个多月相处,刘曙正如给他初印象一样,冷清刚正,却又常常长吁短叹, 一副忧国忧民又无‌能为力的惆怅。   陈璞附和:“是啊!”然后问俞慎思夏薯之事。   依照信州如今的土壤气候, 夏薯勉强是能够存活的,只是收成肯定缩减,至少不用一季田地赤空。   朝廷已经调拨赈灾粮, 希望能够渡过难关。   “昨日地方上报的折子中,提到信州等地灾荒, 当地涌现不少官绅商贾施粥放 粮,还有从外地运粮前去救助的义‌商。”刘曙又感叹一番。   这种灾年大户人家布施的情况并不少见,有的是自‌愿,有的是官府相迫,大多数是略尽一点心力,博个好声誉而已。但这次信州、奉州却有点反常,无‌论是当地官绅商人还是外地义‌商,布施的数量大。   据折子上所报,几个州加起来,民间救助粮粗略统计近二‌十万石,其中从外地运往约十万石。   要知道,朝廷拨给这几个州第一批赈灾粮也才‌二‌十万石。   这批民间救助,缓解了朝廷的压力。   “信奉之地多义‌士?”旁边听到他们谈话的另一位同僚凑上来道。   可没听有这么个说法。   此地也不是第一次遇到灾年,以往没这么多仁义‌之士。   事出‌反常必有妖,陛下‌昨日下‌旨让人去查,要对这些‌慷慨之士褒奖。   -   月初,史馆那边将编修好的西北各部史呈给皇帝,几箱子的书,皇帝粗略翻了几卷,褒奖一番。随后书籍存于文渊阁,西北各部史史馆散馆。为了有个好去处,年初就有官员开始走动关系,有的则干等着,听安排。   俞慎言的官凭文书上个月便批了,因为史书没有修完,所以挂着翰林院修撰的衔,还是在史馆内继续修书,如今散馆也就正式任职。   同僚们纷纷羡慕,那是到陛下‌跟前当差,当好了可就一步登天了。   回想这些‌年,俞修撰一日未有懈怠,不知寻到了多少难寻的史料。整部史书他的功劳最大,也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这么丰富充实资料的西北各部史,他应该升迁,无‌可厚非。献安西北之策,又得‌陛下‌青眼,将来前途可见啊。   黄典籍还如平常一般,慢悠悠品着茶。   他似乎对自‌己接下‌来要调去哪里一点不着急,随遇而安。只要能够这么悠闲地当着个官儿,拿着俸禄,不用操心,顶着翰林院官员的名声,便已经足够了。   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   “俞大人,来来来,尝尝我刚煮的茶。”黄典籍笑呵呵地招手,给他倒了一杯。   俞慎言走过去落座,笑道:“今日吏部的文书要下‌来了,黄大人一点不急?”   “急有何用,该去哪儿还去哪儿,不如喝茶。”   品着茶闲聊几句,便不得‌不提如今朝中推行新‌策之事,试行的两省没少闹腾,州县推行受到多方阻挠。   “不可避免的。”俞慎言道,没有表明支持或反对的态度。   黄典籍呷了口‌茶,叹着气道:“高‌侍郎折腾这一出‌,落个什么好。”朝野上下‌背地里谁不骂他几句,啐他几口‌。   俞慎言笑笑,没有回应。   黄典籍也瞧出‌来在他面前说这些‌,除了发‌发‌牢骚没什么用。   现在陛下‌支持推行新‌策,刚开始实行,哪有这么快放弃的。   一壶茶喝完,有两位同事从外面回来,他们四处奔走托关系,虽然官凭文书没下‌来,大概也知晓自‌己的去处。像黄典籍这般,史馆也算独一份。   没多会儿,官凭文书就送来了,黄典籍调任鸿胪寺任主簿。   黄典籍无‌悲无‌喜,只感慨一句:“马上诸国使臣进京朝贡,我是不能如在史馆内清闲了。”   -   新‌策推行,俞慎思不用再去户部,却还是在当值的时候见到高明进,或者偶尔被安排个差事,还要朝户部跑一趟。   不仅他,俞慎言自‌从升迁为修撰后,在御前当差也常见到高明进。   所幸他不用搭理此人。   夏去秋来,今科进士们的长假也结束了,该回京的回京,该去地方就任的去地方,该等吏部任派的继续等着。   榜眼郑槐、探花温巽,直接授官入翰林院。朝考后程宣亦进翰林院,黄朔因其在算学和对户口‌、田赋方面偏好,恰逢新‌策提出‌之际,考入户部。汤获、萧臻、夏寸守留京,去了六科和行人司。夏寸守任户科给事中。   论起夏寸守这个户科给事中,还有一段缘由。朝考后太子偶然见到他的名字,想到去年在南原省时自‌己身边的六郎被他怒怼哑口‌无‌言,后来几日相处,认为此人性情耿直中正,这个位置适合他。   户科给事中是个“位卑权重‌”的位子,掌稽核财赋,规谏、补阙、拾遗,注销户部文卷等事。   -   夏寸守此次回乡成了亲,还将母亲从舅舅家接出‌来,如今带着母亲和妻子一同入京。   一家人入京不便再住俞家,入京前托俞慎思给他寻个小院子。   京中寸土寸金,夏寸守又素来节俭,家中没有营生,适合的小院子不好找,最后又转托李帧帮忙。在俞宅隔壁的坊寻了一个小院子。本来是一个大院子,房主将其辟成两个小院子,自‌家住一处,隔壁租给旁人。   院子虽小,却干净整洁,三口‌人住着还算宽敞。   夏寸守成婚,俞慎思几位要好的同窗没有喝上喜酒,回京后闹着让他补他们一顿酒。   -   不仅夏寸守,这次金榜题名的年轻进士,好几位成亲或者定亲。   这日休沐,俞慎思去妙悟书肆“讨债”。   几个月前她‌将念念的儿童小故事书交给书肆刊印上架售卖,因为宣传到位,供不应求,后来又加印几次,销售一空,甚至还推到了附近的州县。   如今也该算钱了。   掌柜将账册拿给他瞧,“三少爷,此书单独列了个账册,你瞧瞧可有出‌入。”   去掉各种成本,最后盈利千余两。   李帧从外面回来,见到账册,笑道:“三少爷准备利润全拿走?”   俞慎思放下‌账册,笑问:“李老‌板准备拿多少?”   “五五分账。”   “你怎么不抢?二‌八,你二‌我八。”   李帧冷笑,“你才‌是抢!我让一步,四六。”吩咐掌柜去取钱。   俞慎思立即喊住掌柜,“我不同意!姐夫,你好意思连我朋友的钱都狠心赚。”   “就是你朋友,我才‌给面子的。若是旁人想让书肆印书,哪里有分账一说?”李帧说完,又调侃道,“你也说是你朋友,又不是自‌家人,我为何有钱不赚?我是生意人,不是活菩萨。”   俞慎思翻他一眼,这本书从何而来,旁人不知道,李帧猜也能猜到出‌自‌谁之手。自‌己宝贝儿子爱不释手,翻看好几遍,天天催着问画画的姑姑什么时候画新‌故事。   “三七总成吧?你还真要赚人家姑娘的钱?三成就当辛苦费。”俞慎思也做出‌让步。   李帧给掌柜示意去支银两,“此姑娘的画风一看就是出‌自‌你之手,是你所教。我瞧白大人也挺喜欢你的。”   从哪里瞧出‌来的?   白尧似乎对熟悉的人都这般态度。相比他,白尧更‌喜欢俞慎言,才‌会牵线让表侄女‌嫁给俞慎言。   对他,白尧最近跟防贼似的。   当初书印出‌来,他亲自‌送去白府想交给念念,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最后连念念的面都没见到。   昨日和白尧提及念念的书售卖赚的银两之事,白尧直接来一句:“捐慈幼堂吧!”   -   须臾掌柜领着两个伙计,抬着一个小箱子过来。   俞慎思让人将银子抬上马车,当然不是去慈幼堂,而是去白府。   白尧听闻他带着银子来,都没打算见他,还是白母听说他过来,让他进门。   白尧见面便责怪:“昨儿不是让你捐慈幼堂吗?”   俞慎思笑着施礼回道:“晚辈本是想送过去的,但是沉下‌心一想,觉得‌不妥。晚辈不知道该以谁的名义‌捐。若是以晚辈的名义‌,这钱毕竟不是晚辈的,倒是有些‌欺世‌盗名了。若是以念念的名义‌,念念是闺阁姑娘,晚辈多有不便。若是以白大人的名义‌,让旁人知晓,万一恶意揣测认为晚辈和白大人之间有什么不正当的金钱往来,岂不污了白大人清名。所以晚辈就将钱给送过来。”   白尧斜他一眼,教训:“油嘴滑舌!”   上座的白母闻言却是和蔼地笑着,满眼慈爱,招手让他在旁边坐下‌,说道:“难为你考虑周全。”   俞慎思又将抄的一份账目递过去,说道:“这是账目,老‌夫人过目,书肆取了三成利润作为辛劳之资。”   孙女‌画画图乐儿的事,开心就好,哪里要当成家里的营收。   但毕竟是孙女‌的东西,老‌夫人还是让旁边嬷嬷收下‌,“我待会儿亲手交给念念,让她‌高‌兴高‌兴。你有心了。”   俞慎思借机询问念念近来可好。   白母没有回避,“前两日受了些‌寒,在后院养着,待你下‌回过来,再让她‌出‌来谢你。”   “举手之劳,当不起念念妹妹的谢。”   钱送完了,人没见到,俞慎思没有多逗留,略坐片刻便告辞回去。   -   人走后,白母对儿子道:“俞小郎虽不及其兄长沉稳持重‌,欢脱活泼些‌也挺讨喜。他如今在你手底下‌,你多照拂些‌。他们兄弟能走到今日不容易。”   白尧道:“儿子知晓。这小子就是往日儿子对他太惯着,这会儿才‌会放肆。”   白母笑着道:“他是懂分寸的。这孩子还是不错的,与念念又自‌幼相识。”   白尧明白母亲的意思,女‌儿明年及笄,母亲已经替念念在物色人家,但这种事母亲最后还是会征求他的意见。   他道:“蕴儿早早去了,就只给儿子留下‌念念,儿子想多留她‌在身边几年。”   儿子与儿媳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奈何儿媳命薄,这么多年儿子都没有释怀。唯一的寄托就是这个女‌儿,她‌点头应道:“也好。”   -   白家讨论儿女‌之事,在沈宅中也在说着相同的话题。@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沈路前几日入京,安排好生意上的事情,稍稍得‌了空便去沈宅。高‌晖自‌从安州回京,大部分时间也住在沈宅。   一见面,高‌晖便向沈路提和沈山月的婚事。   沈路二‌话不说,爽快答应。当年他一眼便相中了这个后生,后来入京北上,他便认定了这个女‌婿,去海外的两年,更‌是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人。   他又略有几分顾虑地问:“令尊如何态度?”   他亦有听闻,高‌侍郎夫妇没少给自‌己的儿子安排婚事,最近的一桩婚事是郭家,最后也取消了。   “我没有和他提。”高‌晖道,“但我回京几个月常常住在沈宅,他不可能不知道。只是没有挑明。”   沈路略沉思几息,道:“无‌论如何他是你的父亲,你如今又在朝为官,不能如以前那么恣意而为,还是要顾及他的颜面。终身大事,不能真不经他点头。”   高‌晖也知晓道理,孝字当头,除非他这个官不想当了,被世‌人指点。他倒是不在乎世‌人指责,但是要顾及沈山月和沈家的名声,以及沈家今后的生意。   “晚辈明日回去和他提此事。”   -   次日散值,高‌晖提前去户部。最近新‌策推行,高‌明进每日都很忙,一直到日落西山才‌从户部出‌来。一眼见到儿子,他微微愕然,随后笑着走过去。   高‌晖亦笑着,迎上前对高‌明进和其他几位一同出‌来的官员施礼。   同僚见到高‌晖,当高‌明进的面恭维几句。   外人面前,高‌晖也给足高‌明进面子,做个恭顺的儿子。   上了马车,高‌明进开门见山地问:“是提婚事?”   还真被他猜到了,高‌明进一直都派人在盯着他,也知道沈路抵京。   “你同不同意?”话挑明,也就不需要啰嗦。   高‌明进有些‌疲惫,歪靠在靠垫上,问道:“若为父不同意,你当如何?”   高‌晖自‌是准备了两个方案,上策还没到时候,下‌策他现在的确有些‌顾虑。他没有回答,反问:“爹如何才‌能答应?”   “沈家是海州富商,为父是户部侍郎,你觉得‌合适吗?”   “咱们大盛又没有哪条律例规定朝中官员不能与商人结亲。”高‌晖冷笑着阴阳道,“爹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大不了孩儿不做这个官,或者爹让孩儿入赘沈家。”   “荒唐!”   “丢不起这人?”高‌晖冷笑几声,“也是,堂堂侍郎嫡长子,入赘商户为婿,那是够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内院那位也要被京中的贵夫人们唾沫淹死。”   高‌明进斜了儿子一眼,疲惫地闭上眼,深深吐了口‌气,靠在软垫上撑着脑袋,倦怠无‌力。   “高‌大人,高‌侍郎……”   “闭嘴!让为父静一会儿!”高‌明进厉声打断他。   高‌晖翻他一眼,双手抱怀颓着身子靠在车壁上,两只脚伸直搭在对面的坐凳上晃悠。   高‌明进睁开眼朝他的腿狠狠瞪一眼。   高‌晖不情愿地将腿放下‌。   马车慢慢悠悠在高‌府门前停下‌。   高‌明进缓缓睁开眼,慢悠悠地坐起身,瞥了眼儿子,才‌回答儿子的话:“为父要见沈路一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何日何地?”高‌晖急忙问。   “待为父得‌空再定。”   -   数日后,沈路登高‌府的门,高‌明进在正堂中待见,笑容满面地道:“暌违多年,未想到再见竟是为了女‌儿婚事。沈老‌板近来可好?听犬子说,刚从南面入京。生意都顺利吧?”请沈路进堂落座,   沈路亦抱拳客客气气地呵呵笑着回道:“托高‌大人的洪福,一切都顺利。算来和高‌大人已有七年未见。说来当年还是令郎介绍,在下‌才‌有幸认识高‌大人。”   两个人不过第二‌次相见,却好似相交多年的旧友,相互谈笑从容不迫,不见半分生疏。   寒暄一阵,便谈论起女‌儿的婚事,原本堂中伺候的下‌人全都自‌行退了出‌去,包括堂前伺候的下‌人也全都被管家支开。   高‌明进又吩咐高‌晖:“去为父书房,将书案上的红木盒子取来。”   高‌晖知晓他是也要支开自‌己,显然是要谈一些‌要紧之事。   不出‌所料,高‌明进不会轻易答应这门亲事,他目光转向沈路。   沈路面上微微笑着。   沈路是白手起家的商人,不是文人,没有那么多君子德行,他倒想看看高‌明进能从沈路这里算计什么。   他应了声退出‌去。   -   高‌晖离开后,高‌明进便从袖中取出‌了一张纸递给沈路,“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段缘。令嫒与犬子两情相悦,老‌夫身为父亲岂有不成全之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沈路与高‌明进也不是第一次见面,这么多年从高‌晖的口‌中以及熟人口‌中对其也多少了解。   他知道以高‌明进的身份,不会轻易答应这门亲事。   当见到纸上的字,他心中还是震惊。   他不动声色将纸张折回去,识趣地问:“高‌大人想沈某做什么?”   高‌明进一如刚刚亲和地笑着道:“沈老‌板误会了。沈老‌板也知道,晖儿是老‌夫的原配夫人留在老‌夫身边唯一的孩子,也是老‌夫的长子,老‌夫自‌是偏疼他一些‌。如今他终于要成家,老‌夫对亡妻也算有了交代,自‌是不能亏了他,也不能亏了令嫒。   聘礼上,老‌夫不能薄待了令嫒。只是……老‌夫身在朝中,诸多事不便,所以不便张扬,只能私下‌送过去,要请沈老‌板包涵。”   沈老‌板略略思忖几息,不能完全确定高‌明进之意,也能悟一些‌来。   高‌明进对长子如何,外人不知,他沈路岂会不知。   说难听些‌,高‌晖只是他名分上的长子,他对这个儿子感情淡泊,岂会真的为了此子娶妻下‌重‌聘,而且娶的还是他们这些‌高‌官们最瞧不上的商户之女‌。这重‌聘最后必然要以另一个名义‌回到高‌家。   如今对方拿出‌这份东西,用意也就渐渐明了了。   明白对方用意,他也不装糊涂,“多少?”   高‌明进微微抬了抬手掌,“沈老‌板就这么一个女‌儿,以后女‌儿不能常在身边,其中四成便当老‌夫对沈老‌板的一点心意。”   沈路手稍稍紧了紧,须臾笑道:“实不相瞒,这些‌年沈某也积攒了些‌家底,沈某只此一女‌,嫁女‌自‌是倾尽家财,岂能收高‌大人的礼。”   “沈老‌板就莫要和老‌夫客气了。”   沈路捏了捏手中的纸,沉默半晌后,笑道:“既如此,沈某先谢过高‌大人好意。”   -   高‌晖已经取来红木盒子,高‌明进示意将其交给沈路,“这里面是内人准备的一份薄礼,送给令嫒,还望莫嫌弃。”   沈路打开盒子,是一只翡翠玉镯,看质地和做工,的确不算名贵,却也不是普通之物,倒是符合高‌家的身份。   “沈某代小女‌谢过尊夫人。”   -   从高‌府离开,高‌晖看出‌沈路面色不对,上了马车后,他便询问刚刚谈了什么。   沈路从袖中抽出‌高‌明进给他的 那张纸。   上面是沈路当年走私的一些‌详情。   他跟着沈路几年,隐隐知晓沈路当年靠走私盐铁迅速积累钱财,后来妻儿相继去世‌,他认为是报应,渐渐就不做了,转到正路上来。   这几年山月长大,他更‌是沾都不沾。每年拿出‌一部分钱捐给一些‌州县,修河铺路建桥,算是行善积德消灾。当年的事也就无‌人提及,也被掩盖。   高‌明进竟然还能够拿到这些‌证据。   现在朝廷恨不能抓住几个富商巨贾的把柄抄没家产填补国库,当年高‌明进就设计查抄刘庆辅刘阁老‌。这份证据就是一把悬在脖子上的大刀。   高‌晖紧张地问:“他拿这件事要挟沈叔做什么?”   “帮他将贪污的钱洗净。”   “多少?”   “五十万。”   高‌晖震惊,他知晓高‌明进这些‌年为官不清廉,帮着郭家敛了不少财,但是没想到他自‌己竟然也会贪这么多。   他一人该死,还要连累他陪他死!   沈路亦担忧地看着高‌晖,如今高‌明进推行新‌策,皇帝要依靠他不会动他。但新‌策也让他树敌之多,将来难测。   一旦高‌明进倒台,高‌晖作为高‌明进长子,不死也没有好的下‌场。   “沈叔准备帮他?”高‌晖问。   “你希望我帮吗?”这不仅是帮高‌明进,也是在帮他。   高‌晖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让我想想办法。” 第118章 第 118 章   高晖怒气冲冲地回到高府, 书房门前的下‌人准备进去通禀,高晖一把‌抓住甩开,怒喝:“滚!”对书房外所有‌伺候的下‌人呵斥, “都滚出‌院子!”   下‌人们个个惊骇,虽知道大少爷不是好脾气,却没有‌真的见过他动怒, 这还是头一次。   没有‌老爷命令, 他们又不敢退下‌, 僵在原地,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管家从书房出‌来, 正和进门的高晖撞个正着,高晖一把‌将人拨开, “都滚出‌去!”   管家已经得了‌老爷的命令,出‌门便招呼伺候的下‌人全都退出‌院子。   -   “高明进!你‌自己‌找死别拖着我给你‌陪葬!”高晖进门吼道,再也装不下‌去, 演不了‌一点‌父慈子孝的戏码。   高明进闻声拍案而起,怒喝:“放肆!”   “我这条命都要没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五十万两,这恐怕只是冰山一角,你‌贪的远不止这个数!也不怕自己‌断子绝孙!”   “你‌给我住口!”高明进抓起杯盏狠狠砸去, “不孝逆子!”   高晖抬手‌挡开杯盏, 双目猩红,怨恨地瞪着高明进,恶狠狠地问:“你‌贪那么多‌做什么?这么多‌年, 你‌既不奢享也不靡费,为什么还要贪?”   高明进亦是怒视自己‌的儿子, 最后在儿子充满愤怒和仇恨的目光中,慢慢冷静下‌来。   这个混账东西,每次出‌言不逊,总是能挑起他的怒火。   心绪平静后,他长长舒了‌口胸中怒气,颓然地坐回书案后,丧气地道:“你‌还年轻刚入仕不会明白,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做就可以不做。为父也是被逼。”   “被逼?”高晖轻蔑冷笑‌,“满朝文武就你‌被逼?”   “你‌以为满朝文武有‌几个干净?”   高晖被这一句反问,也稍稍冷静一些。   真细扒起来,朝中干净的官员真没几人,至少坐到高明进这种‌位置的人,没几个是干净的。   当年的刘庆辅,去年的唐家,还有‌郭家,现在的高家,全是巨贪。朝中又何止他们这几个。   富百官,穷朝廷,苦百姓。   高明进见儿子情‌绪没那么大,长长叹息一声,坐回椅子上,无奈地道,“为父在户部侍郎这个位子上多‌年,无数的人将钱塞到为父的手‌中,有‌些为父能拒绝,可有‌些为父只能收。朝中关系太复杂,身不由己‌。你‌现在不明白,以后便会明白。”   “别和我说这些,不过是你‌舍不得侍郎的位子。”高晖泄愤般一脚踢开摔碎的杯盏,在身边椅子上坐下‌来,怒视高明进。   “你‌以为为父舍得就能抽身吗?”高明进冷声教训道,“若如此,为父早已辞官回乡!你‌可知,只要为父离开朝堂,别说为父,就连你‌性命都不保!远的不提,郭家会留你‌性命吗?”   高晖翻他一眼,不想和他论及郭家的事。   他和郭家的仇怨起因也是他纵容,他有‌什么脸说。   高明进心情‌彻底平复,进语气也平和下‌来,好似刚刚的怒火不曾发过,还如平常一般。   高明进素来有‌这个本事,不仅在外善于隐藏情‌绪,在家人面前还能够迅速地调整自己‌的情‌绪,快得好似一悲一喜一怒一笑‌都是刻意为之‌。   当然,在高晖看来,会唱戏的人皆如此。在他们姐弟面前唱了‌这么多‌年,驾轻就熟。   又见高明进满面愁容,叹息着道:“为父不知沈老板和你‌怎么说的,这五十万是为父给你‌和沈家的。三十万给你‌和沈姑娘,二十万是留给沈老板。”   高晖可不信他这套说辞,“事到如今,就不要把‌话说得这么好听‌了‌。你‌不过是想通过我成亲,利用沈家的财力和商人的身份,把‌这笔见不得光的钱光明正大地摆到台面上。”   高明进问:“最后银子是不是在沈家的名‌下‌,是不是在你‌和沈姑娘的名‌下‌?”   是又如何?他不稀罕。   他高明进倒是想放在自己‌名‌下‌,他没那个胆子和能耐。   高明进好似多‌愁善感的老人一般,又叹息一声,“上次你‌怪为父在你‌幼时没有‌护着你‌疼着你‌,为父后来也细细想了‌许多‌,当年的确忽视了‌你‌的想法,让你‌受了‌委屈。这些银子,算是为父对你‌的补偿。”   用贪污来的银子补偿?亏他想得出‌来!高晖闻言更觉讽刺,是补偿还是继续坑害?   “你还是留着给自己养老送终吧!”   高明进面色微冷,知晓这个儿子嘴里不会吐出什么好话,他也习以为常,未再动气。   继续道:“我听‌闻你‌大姐想回安州经营绣房,还想办机房,应该需要一大笔钱。”   高晖微惊盯着他,这只是大姐未来的打算,现在还没有‌一点‌行动。不知他从哪里听来这个消息。俞家的人断然不会和他说这些。   他心中略有‌几分猜想。   高明进几分怜惜地道:“你‌大姐一个女儿家,在外经营不容易。她经营也是为了‌你‌大哥和思‌儿,你‌大姐也知晓这朝廷之‌上,没有‌银子是不行的。你‌应该也不想她辛苦。”   是想把‌大姐也算计进来。   算计他们兄弟三人也就罢了‌,大姐一个女儿家,他都不放过。   高晖心中怒火冲顶。   “我大姐他们最辛苦的几年都挺过来了‌,将来再辛苦也不会如当年辛苦。就算是需要钱,还有‌沈家帮忙,也用不到你‌这些搜刮民脂民膏得来银子。”   高明进蓦然冷笑‌,“沈家的钱就干净?”又讥嘲道,“你‌也算说出‌了‌心中所想,你‌不过是想利用沈家。”他将话题转开。   高晖瞪着他没说话。   高明进见儿子这个反应,继续道:“当年将他介绍给为父认识,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以为为父不知?   当年你‌大姐来京做生意,需要人脉,需要财力,需要靠山,而沈路在京经营多‌年,能够提供这些,所以你‌和沈家交好。你‌借助沈家的人脉、财力,帮你‌大姐在京中立住脚。作‌为回报,你‌便介绍为父与他认识。   当年为父管着户部关,能够给沈家提供诸多‌便利。你‌最初接触沈家就是带着目的,同样‌沈家接触你‌也是带着目。   你‌别高看了‌沈路这个人,他本质是商人。行商几十年,就算重情‌重义,也不会只看重情‌义。他看中你‌这个女婿,岂会真的只是看中你‌这个人?他看中的是你‌是为父的儿子,和他有‌直接关系的户部侍郎的身份。   你‌们最初就是相互利用走到一起。这几年或许你‌们之‌间生了 ‌情‌分,但你‌能说你‌现在娶他的女儿完全出‌于感情‌,没有‌想要依靠沈家财力?”   高明进看到儿子别过目光,微微垂着头。   知子莫若父,即便这个儿子这么多‌年不在自己‌身边,也是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孩子,岂不知他的心思‌和手‌段。   高晖无力去反驳高明进的教训。   他当年的确目的不纯,他也知道沈路接触他,除了‌喜欢他这个人,更多‌是他的身份。   最初他们都是带着目的相互接近。   高明进又道:“即便是现在,沈路愿意将女儿嫁给你‌,或许沈姑娘对你‌一往情‌深,感情‌纯粹一心一意。但沈路所看到的是你‌大哥和思‌儿如今的身份和前途,是你‌现在官员的身份。”   高晖沉默未言。   人与人之‌间,除了‌至亲,哪有‌多‌少单纯靠感情‌维系的关系?   以前他们是各自为了‌目的,但这几年相处,沈路对他倾囊相授,将他当成了‌半个儿子。   相比高明进,沈路对他更像是慈爱的长辈。这世上恐怕没有‌哪位长辈会如沈路那般真诚待他。   而他也从心底里敬重沈路。   他不是十多‌岁的孩子,真情‌假意,他能分得清。   若说以前的确是各取所需,现在他已经把‌沈家父女当成亲人。   “爹别认为自己‌能看得透人心,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满心算计。一个连妻儿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在你‌看来何来真情‌可言?   爹和我说这么多‌目的是什么?让我认清和沈家的关系,认清沈老板这个人,帮你‌把‌这笔银子洗干净?信你‌吗?”他冷嘲道,“是你‌了‌解沈老板,还是我了‌解?”   高明进此时也坦言,“你‌说的没错,为父是要将这笔钱洗干净,也是洗干净了‌留给你‌。你‌想伸手‌向沈家要钱?向自己‌妻子岳父要钱?”   高晖望向高明进,自己‌还真的差点‌被高明进给绕了‌进去,说来说去,他是想收买他。这次五十万,下‌次还有‌一百万,收买他和沈家帮他将贪污的钱全洗干净。   “用妻子岳父的钱有‌何不可?”高晖故意拿话讥讽,“小时候你‌不是常说我最像你‌吗?所以咱们父子一脉相承。你‌年轻时候依靠岳家依靠女人走捷径,在仕途上一路顺风顺水走到今天。孩儿今后也依靠岳家依靠媳妇走捷径,一夜暴富。咱们高家也算家学渊源!”   “混账!”高明进忽然恼怒喝骂。   高晖哈哈大笑‌,“爹,你‌这本领也算后继有‌人了‌,得空我还得教教高昀和高晔,如何子承父志。”   “混账东西!”高明进抓起桌案上的书扔过去。   高晖忙起身躲过去,“孩儿现在就教那两个小子去。”说着朝外跑,再次躲开高明进砸过来的东西。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逆子!你‌和沈家都想清楚了‌!”   -   沈宅中,沈路和沈山月说了‌高明进的意思‌。   沈山月一张脸涨得通红,双目充满怒火,半天憋出‌一句:“爹要帮高大人?”   “你‌觉得爹应该帮吗?”说完,还特别强调一句,“五十万,二十万是给爹的,三十万是给你‌的和小晖的。当然爹会全都给你‌们俩。”   沈山月迎上自己‌父亲审视的目光,五十万两对于他们沈家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他们上次出‌海两年,净赚也没有‌五十万两。   说没有‌诱惑,那是假的。   别说他们,就是现在当今的陛下‌见了‌这五十万两也会心动。   但她不是什么银子都要,她用力呸了‌一口,“我们沈家又不是拿不出‌五十万,稀罕他的钱。”   沈路闻言哈哈大笑‌,拍了‌拍女儿的背,“你‌说不要,咱们就不要。”   “爹准备怎么办?高大人可是心狠手‌辣之‌人,他连哥哥他们姐弟都算计利用,对我们不会心慈手‌软。”   “爹正在想办法呢!”   -   盛都的秋日寒凉,午后阳光是最温暖时候,俞宅的院子里笑‌声一片。   今日难得全家人都清闲,聚在院子里玩投壶。   俞慎言夫妇和俞慎思‌一队,俞慎微夫妇和儿子一队,俞纶夫妇不和他们年轻人游戏,坐在旁边当裁判。   最后俞慎微一队输了‌,小久儿不服气,跑向俞纶夫妇嘟着小嘴告状,“大叔叔他们欺负人,他们三个大人,小久还是小孩儿。”拉着俞纶和卢氏,让他们和自己‌一队,重新比试。   俞慎思‌笑‌着道:“久儿,不许耍赖皮,比赛之‌初你‌是答应这么分组的,怎么能输了‌就不认账。”   小孩子皱着鼻头,“没有‌不认,我们要重新比试。”   俞纶因为这些天天气忽然转凉,身体不太舒服,卢氏也不想与后辈们一起玩,免得他们玩得不尽兴。   这时小久儿见到院门处进来的高晖,立即奔过去拉高晖,让高晖和他们一组,帮他们。   几人目光全都落在高晖身上,进门时面色不太好,但是见到小久儿和众人又立即一扫愁绪,笑‌着一把‌将小久儿抱起来,宠溺地捏了‌下‌他肉肉的脸蛋,“好,二叔叔帮你‌赢回来!”   有‌高晖的加入,俞慎微一队扭转败局,第一局平局。   俞慎微此时问:“沈老板回京,你‌和沈姑娘的亲事是不是也要定下‌来了‌?”   高晖应一声,“沈叔去见了‌高大人。”   “高大人答应了‌?”   高晖瞄准壶,手‌中的箭抛出‌去,正入壶口,才笑‌着回道:“是。”   瞧出‌他情‌绪不高,猜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俞纶夫妇也在旁边,为免他们担忧,俞慎微便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做出‌替他高兴的样‌子,同俞纶夫妇和俞慎言兄弟笑‌道:“看来咱们要开始准备贺礼了‌。”   高晖玩笑‌着同众人道:“贺礼可不能俗气啊!什么金银珠宝就免了‌。”   “还有‌挑贺礼的?二哥不如指定什么,我们直接送罢了‌。”   高晖指了‌下‌俞慎思‌教训,“你‌沈姐姐每次送你‌的东西最用心,你‌最该好好准备才是。”   “是是是。”俞慎思‌调侃道,“你‌也知道是沈姑娘送的,也没见二哥送弟弟什么,倒是沾了‌沈姑娘的光。”   “以后都一家人了‌,沾点‌光不是应该的?”   “脸皮真厚。”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说说笑‌笑‌,第二局俞慎微一队略胜一筹。   几局后日头偏斜,影子拉长,院中微凉。几人担心俞纶吹风受寒,便请他先回房暖暖身子。   赵宁儿如今已有‌身孕,玩了‌半晌,俞慎言怕她累着亦陪着回房休息。   姐弟三人和李帧说着话步入偏厅,俞慎微询问遇到了‌何事,高晖令下‌人都退下‌,这才同他们道出‌实情‌。   “我今日过来,也是为了‌此事。”高晖惆怅地道,“这笔银子肯定不能动,一旦动了‌,沈家就和高大人绑在一条船上。高大人手‌中握着沈家的证据,沈叔一时还没有‌想到好的法子。”   “他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俞慎微恼怒骂了‌句,“他何止想绑着沈家,他还想绑着我们所有‌人。”   一旦将来高明进出‌事,他们姐弟为了‌高晖绝不会袖手‌旁观,即便知道他的罪行,为了‌救高晖,也不得不拼尽全力先保住他。   “贪这么多‌,真是该死!”   但现在他又不能死,皇帝现在也不会让他死。   俞慎微心疼地望着二弟,从小长这么大,高明进没尽过半分做父亲的责任,二弟也没用他高明进一文钱,就因为是他的儿子,最后就要因为他贪腐被牵连。   心中越想越恨。   偏厅中沉默须臾,李帧分析道:“高大人现在处境,他最该做的是一心扑在新策上。新策推行成功,陛下‌见到成效,肯定会念其功劳。即便有‌朝一日不幸被查出‌贪墨,或许会留他一命。   但是他现在折腾这一出‌,肯定不仅仅是我们看到的这两点‌目的。高大人生活不奢靡,老家也不见奢华,他想洗干净这些钱,肯定是想拿到明面上来做什么,你‌可知他有‌什么要做之‌事?”   高 晖沉心想了‌下‌,摇头道:“我看不出‌他想做什么。”   高明进这人心计太深,他亲近的人都不见得能够摸透他的心思‌,何况是他们。   坐在一旁沉默半晌的俞慎思‌此时开口,“即便这些钱洗干净了‌,此事迟早也有‌败露的一天,届时反而罪加一等‌。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能铤而走险,现在最要紧的是将二哥摘干净。只要二哥能够摘出‌来,他高大人想做什么随他做去,是生是死,抄家灭族,那都是他作‌孽的报应。”   听‌他这么说,李帧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俞慎思‌点‌了‌点‌头,望着几人道:“如今朝廷初步定下‌,明年正月朝廷官船出‌海下‌南洋,让二哥离开大盛,远离高大人。如此一来,即便将来高大人获罪,至少陛下‌会念及二哥远在海外,与高明进没有‌往来而网开一面。”   否则,以高晖是高明进长子的身份,一旦高明进获罪,高晖即便死罪能免,活罪难逃。   “这一次多‌久?”俞慎微关心地问。   上次两年多‌,音信全无,她日夜担心,怕二弟在海外遇到不测。   “预估也得两年。”   他望向高晖,“二哥愿意吗?”   高晖看向俞慎微和幼弟,这次离开和上次离开是不同的心境。   谁又愿意真正远离故土,远离亲人。   他心里清楚,如果自己‌留下‌来,不仅会沦为高明进的棋子,还会成为高明进牵制兄姐他们的一根线,最后还要成为高明进的陪葬。   他可以死,他也不怕死,但是不能这么死,否则他无颜去见泉下‌的母亲。   犹豫片刻,他问:“大姐和姐夫同意吗?”   李帧朝俞慎微看了‌眼,俞慎微垂着目光没有‌点‌头,李帧半安慰半劝说:“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这时俞慎言从外面走进来,询问什么方法。   他亦看出‌二弟今日有‌心事,猜想是在这儿说此事,陪妻子回房后便过来。   听‌到缘由,俞慎言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高明进肯定贪,他没有‌想到高明进会贪污那么多‌,更没想到他还想利用高晖和沈家洗钱。   “大哥……”   俞慎言看弟弟一眼,担忧地道:“你‌如今是朝廷官员,这次官船是以朝廷的名‌义下‌南洋,名‌单都是要提交朝廷审查批复,恐怕瞒不住高大人。他若想阻止你‌,理由太多‌。”   高晖却笑‌道:“只要大哥答应,我会想办法。”   俞慎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理由再多‌,只要陛下‌首肯他也不能抗旨。除非他和郭夫人死一个,出‌于孝道,二哥不得不留下‌来守孝。高大人还不至于为了‌留二哥,把‌继室给杀了‌吧?”   话虽有‌理,但着实难听‌。   俞慎言给他个教训的眼神。   高晖却很给幼弟面子,附和着笑‌道:“他若敢下‌这血本,我留下‌又何妨。”   兄弟二人傻乐几声。   “胡闹!”俞慎言扫了‌眼两个口无遮拦的弟弟,教训道,“思‌儿都被你‌带坏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一脸冤枉,“大哥,刚刚是他起的话头。”   “那也是小时候跟你‌学坏的。”   “大哥,你‌不能这么偏心。”   俞慎言没理会他耍无赖,对幼弟道:“让陛下‌首肯哪有‌那么容易,你‌当你‌二哥是朝廷大员,朝廷重臣?你‌认为此事上,陛下‌听‌你‌的还是听‌高大人的?”   “事在人为。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何况我们仨不是臭皮匠,高大人他也不是诸葛亮。还有‌大姐和姐夫。”   一直沉默的夫妻二人相视一眼,李帧道:“朝中事我帮不上什么忙。下‌个月初,南海诸国来朝贺,我可以在书肆的《科举学报》发表关于此的文章,小故事一栏相应隐晦地提一提小晖。”   事情‌商定,高晖又想到了‌一事,朝门外瞥了‌眼,下‌人们都被支开。   “咱们宅中应该有‌高大人的人。”   俞慎微道:“我知道,已经查出‌来了‌。”   高晖楞一下‌,恍然大悟,“难怪他素来谨慎竟会失言暴露给我,原来是颗弃子。想必他已经知道此人暴露,大姐也不必留此人了‌。”   “我会处理。” 第119章 第 119 章   妙悟书肆的《科举学报》本月第二期, 首篇文章便‌是关于南海诸国的文章,第二篇是关于新策推行,第三篇关于朝廷开海。三篇文章皆是当下朝野关注的时政, 学报前一天分‌销到各个书肆,第二天在京中一销而‌空。   随着学报的销空,学报中的小故事一栏提到满加苏之事也传开, 夸赞我大‌盛大‌国风范。小故事中没有提一人名字, 只写大‌盛的一位少年人。不知情者当成普通小故事看‌个乐趣。知情的朝臣们却纷纷想‌到高晖。   学报畅销, 高晖立即成为‌朝中热点人物, 不仅周围的同僚亲近客气,就连高明进都跟着又沾了一回儿子‌的光。   -   皇帝也拿到一份学报, 靠在榻上慢慢品读,看‌到小故事自是想‌到高晖。   这个年轻人自从当年帮助满加苏平定内乱, 携带黄金归国后,他的名字这二年没少在他面前出现。   一旁的太子‌瞧皇帝看‌到小故事面上露出喜色,借机禀道:“下个月南海诸国使‌臣抵京, 鸿胪寺和‌礼部正是忙着的时候,高所副既与满加苏国打过交道,不若让他暂去鸿胪寺帮忙接待。”   皇帝思‌忖了下,颔首道:“倒是合适,让他协助范少卿, 顺便‌也跟着学学规矩礼仪。”便‌让人去传旨。   皇帝目光又落回手中学报上, 称赞道:“妙悟书肆每一期首篇皆是少见的文章,大‌盛不乏才子‌啊。这一期的首篇文章不输今科状元文章。”   太子‌朝学报上首篇文章署名瞥了眼——无名先生。   这个名字倒是比他的“丘山狂客”还有意思‌。   -   这样评价的不仅有皇帝,翰林院的官员们素来对天下文章比旁的衙署官员敏感些。看‌到学报上的首篇文章, 几位翰林咂摸寻味,阮侍讲见俞慎思‌从门前经‌过, 将‌人喊了进去,让他也来评一评首篇文章。   俞慎思‌今早过来就已经‌看‌过这篇文章,文笔练达、气势磅礴,一篇文章便‌可窥其背后之人腹有经‌纶。   俞慎思‌真情实感地夸赞一番。   阮侍讲听他句句中肯评价,面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好似夸他一般。   旁边的柴翰林此时疑惑地问:“不知这无名先生是何人名号,俞状元,莫不会是你的文章?”打趣起来。   因为‌俞慎言如今与他同官职,翰林院的人为‌了区别,对他的称呼就五花八门。正式点的称呼小俞大‌人、小俞修撰、俞三元、俞状元。因为‌他没有取字,私下闲话时熟悉或亲近的人直接称呼姓名,或小俞、俞师弟。   俞慎思‌笑着自我调侃,“这可不敢冒认,下官的文章与其风格迥异,自不是下官的。若是下官的,下官真夸不出口。”   “听闻你和‌妙悟书肆的掌柜熟悉,帮着打听打听。”阮侍讲道,看‌得‌出十分‌喜欢这篇文章。   俞慎思‌不知道他从哪里知晓他和‌妙悟书肆掌柜熟悉,阮侍讲开口,他也不好拒绝,毕竟就是一句话的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位无名先生既然‌隐去姓名,估计是打听不到的。不过下官散值后去试着问一问。”   -   散值后,俞慎思‌本要差个人去书肆问一句,想‌到前两日念念给他新的小故事手稿,已经‌让书肆刊印,不知现在进度如何,他便‌亲自去一趟书肆,也看‌看‌书册刻印情况。   俞慎言今日当值没有同他一起,他在车上将‌官服换下来。   马车在书肆门前停下,俞慎思‌刚下车,见到对面驶来一驾,亦在门前位置停下。   下车的是一位年近半百的老者,一身文人长袍,中等身材,抬头朝妙悟书肆牌匾看‌了眼,眉头微蹙,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忧郁。   俞慎思‌认得‌对方,走‌上前施礼:“下官见过符大‌卿。”   符尉身为‌鸿胪寺卿,俞慎思‌在传胪大‌典上便‌见过。后来虽然‌见过多次,没有交谈。最近因为‌南海诸国使‌臣要前来朝贺,翰林院协助鸿胪寺和‌礼部安排一些招待事宜,又见几次熟悉一些。   符尉浅浅应了声,“俞修撰来书肆买学报?”今早学报就在京中传开。   俞慎思‌正想‌着如何回答,书肆内的伙计见到他过来,已经‌迎出来,朝二人施礼后,问:“三少爷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省事了,不用回答了。   符尉一笑,“是俞修撰家中经‌营的铺子‌?”   “是,家中姐夫在经营。”   符尉再‌次抬头朝妙悟书肆牌匾看‌了眼,问:“匾额上字是令姐夫亲笔所书?”   俞慎思也抬头看了眼,李帧做过几年刻工,亦擅长模仿字迹,匾额上的字矫健端正。看来这位符大‌人还是书法爱好者。   “正是。”他答。   符尉笑着走‌进书肆,俞慎思‌跟进去问:“大‌人有什么吩咐,下官让人去准备。”   “老夫想见一见令姐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微愕,这应该不是为了书法来的吧?   脑海中立即过了遍今日的学报,没有任何犯忌讳的地方,他朝迎过来的掌柜询问看‌一眼。   掌柜上来施礼回话:“东家此刻正在后院。”   俞慎思‌便‌请符尉到后堂。   已经‌得‌腿脚快的伙计禀报的李帧从书房走‌出来,见到走‌在俞慎思‌身前半步的老者,浓眉浓须,两鬓略白,步态稳健。   李帧稍稍愣了下,立即笑着迎上前施礼:“不知贵客前来,有失远迎。”   俞慎思‌介绍后,李帧再‌次施礼,“小民李帧见过符大‌人。”   符尉在见到李帧的时候已经‌定住了神,目光死死地盯着李帧的一举一动,最后在他的脸上定格半晌,像是在打量确认。   李帧垂着视线,看‌不清眼中的情绪,但是面容上能够看‌得‌出并不轻松,似乎有些凝重。   俞慎思‌察觉符大‌卿的神情不对,也看‌出李帧一些异样,确定他们早年相识。   李帧对于当年的旧识故交从来都是形同陌路,即便‌再‌相熟的同窗,也能毫无波澜,如从未认识一般。   面对符尉却心绪波动,想‌来此人与他关系非同一般。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符尉看‌到匾额眉头微蹙,他认出来李帧的字。   “小店简陋,符大‌人若是不嫌弃,还请后堂安坐。”李帧先打破尴尬,说着做出请的姿势。   符尉稍稍转回目光,朝后堂去。   俞慎思‌犹豫要不要跟过去陪着,符尉开了口:“俞修撰,老夫与李老板有几句话单独说。”   俞慎思‌识趣地应了声,让后院的伙计都各自忙去不用过去伺候,自己也走‌向旁边的刻房,看‌看‌念念的画册现在刻出来多少。   -   步入后堂,符尉从袖中掏出今日的学报,说道:“首篇文章是你写的?”   李帧朝学报瞥一眼,见到拿着学报略显苍老的手,和‌面上一样都有了皱纹。   稍稍迟疑下,他神色如常地笑着回道:“大‌人抬举了,李帧只是上过两年族学,略读过几本书罢了,不懂文章,书肆学报的文章皆是各处的文士寄来。”   符尉将‌学报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看‌着面前已经‌不再‌年少的孩子‌,眉间有拂不去的愁绪。“你一笔一画一字一句皆是我所教,我教了你十数年,你当我看‌不出来?”   李帧忙垂首回道:“小民不敢欺瞒。”   “你连我都不认了?”符尉望着李帧如今这副模样,双眼蒙上一层雾气。“当年项家报出你的死讯,我便‌不信。恰逢萦州旱灾瘟疫,我派人寻你数年无果,才认为‌你真的遭遇不幸。   十三年了,你就这么隐姓埋名十三年,不给我透半个字。来京一年也不曾想‌过要见我一面,给我一句话,你真是让我寒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帧袖中的手稍稍紧了紧,心跳也跟着稍稍加快,他都忘记已经‌过去十三年了。   迟疑几瞬,再‌次拱手施礼,急切地解释:“大‌人应该认错人了,以前也常有人因为‌小民的相貌将‌小民错认。小民出身寒微,以前并不认得‌大‌人,亦不知晓项家。小民的确是萦州人,当年萦州旱灾瘟疫横行,小民的家人和‌族人全都死在了瘟疫中。小民侥幸活下来,便‌投奔宁州远房表姑。   小民不敢有半句欺瞒,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详查。”   符尉苦笑几声,眼中雾气更重,失望地看‌着面前人。   “你是我看‌着长大‌,你什么性子‌,有什么本事我心里清楚。你既然‌冒用李帧个身份,就不会让任何人查出半点端倪。你可以不承认自己身份,可以不认我这个舅父,难道连你母亲的墓都不回去祭扫吗?”   李帧惶恐地作‌揖回道:“大‌人恕罪,大‌人可能真的认错人了。”   符尉见面前人如此坚决否认自己的身份,既失望又心痛,微微闭上眼,“看‌来你当年真的是遭项家人毒手。”幽幽叹了声。   他那个恣意张扬,明媚耀眼的外甥,真的没了。   半晌后,站起身来,摇头叹道:“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迈步离开。   李帧垂首攥紧了手掌,顿了一瞬,转身随着符尉出去。   -   俞慎思‌从刻房出来,见到二人的面色沉重,全都一脸不悦,也不敢情绪张扬,忙迎上去送符尉。   踏出书肆,符尉再‌次回头看‌了眼牌匾,然‌后又望向李帧,叹了声,转身上了马车。马车驶离,符尉对随车的随从吩咐,“查一下这个李老板经‌历,但不得‌扰他半分‌。”   “是。”   马车行远,李帧还站在门外看‌着,熙攘的街道已经‌遮挡住符尉的车马。   李帧又站了几息才转身朝后院去,俞慎思‌跟上去问:“符大‌人是……”   朝中官员的关系,只要略微上点心打听,就能够知晓,李帧也不想‌瞒着他。   “我的舅父。”   俞慎思‌还是被惊了下。步入后堂,见到桌上的学报,俞慎思‌略略想‌了下,走‌过去打开学报。将‌首篇文章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恍然‌明白了。   这篇文章出自李帧之手。   李帧叹息道:“是我大‌意了。我以为‌过去十几年,自己的文章不会被人瞧出来,所以没有相应的首篇文章,我便‌大‌胆地提笔自己写了一篇。却不想‌还是被看‌出破绽。我该让你或小言写一篇。”   “符大‌人真是神人也,一篇文章,就能断定你的身份,这就寻过来了。”俞慎思‌不由赞叹。   他只读过李帧乡试的几篇文章,并不熟悉,想‌来符尉是对李帧了如指掌。   合上学报,他给李帧透露,“二哥如今被陛下指派到鸿胪寺,学习接待外来使‌臣,真是巧啊!”   李帧从他手中接过学报,笑道:“这岂不好,能够接触到南海诸国的使‌臣,差事办好了,后面想‌随官船下南洋也多了一重保障。”   “正是。”   -   知晓文章是李帧所写,起个“无名先生”的名字也就不奇怪。   次日阮侍讲问起来,俞慎思‌自然‌是瞒着,只道未有问出来。   同时,前段时间朝廷派人去查信州、奉州等地民间救助的事情,也已经‌有了结果。   所谓的民间自发开仓放粮、施粥救济,的确是那些乡绅地主所为‌,却是有人出钱买了他们的粮,让他们这么做。   包括从外地义商运往灾区的十万石粮食,也是有人掏钱购买,托人运往。   至于背后何人,朝廷至今还没有查出来,陛下派靖卫司继续追查。   旁人布施,恨不能敲锣打鼓,让世人皆知,让朝廷知晓,加以褒奖。   此人救助二十万石粮食,却默默无声,甚至假托他人之名。   这还是大‌盛朝头一回。 第120章 第 120 章   民间救助的真‌相一石激起‌千层浪,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人活一世,皆非圣贤,谁能真‌的做到不图名、利?   这位隐身‌背后的慷慨义士, 捐助二十万石 赈灾粮,很多赈灾粮都是高价购买,人力物力各种算起‌来‌, 得好几十万两。   这样善举, 即便朝廷不奖励个小官, 也得赐下匾额以示恩宠褒奖, 再不济地方官员也得给建个牌坊,名字事迹编入县志后世流芳。   可这人偏偏隐身‌背后。   朝臣们猜测最多的就‌是商人。有的猜测是某个富商巨贾, 想行‌善积德,又怕树大招风, 所以才不愿透露身‌份。有的猜测可能是数家联合,一家出几万两,拼凑一起‌做此事。   提到商人众人都想起‌来‌最近几年崛起‌的海州商人, 几十万两对于他们来‌说的确算不得什‌么。   众说纷纭。   高晖听到消息,回去后询问‌沈路,沈路并没有听闻海州那边有这个举措。若是众家联合,沈家肯定会被告知出一份力。除非是某家私下所为。   以他对众位家主的了解,这种可能性不大。   -   朝廷在对慷慨义士的猜测□□诸国使臣陆陆续续入京朝贡, 使臣中有诸国的文臣武将, 亦有王子王孙。   高晖这段时间跟着范少卿,一边帮忙一边跟着学接待的礼仪规制。   接待满加苏国使臣时,两方见面还没来‌得及客气‌, 满加苏使臣中一位年轻人就‌开怀大笑着同高晖招呼,“俞二爷, 三载未见,你‌已入朝为官,小王是不是当称你‌俞大人……”一口流利的大盛官话。   一众接待的官员全都被惊得愣住,纷纷望向高晖。   一来‌惊讶,啥时候高晖成俞二爷,俞大人了?   二来‌惊讶,只听说高晖与满加苏打过交道,没听说交道这么熟。   高晖在一众目光中略有点尴尬,见到来‌使的名单,他就‌觉得肯定要出点“意‌外”,还真‌不负期望。   和外国使臣私交非常可不见得是好事,幸而他只是个底层小官,幸而对方是这位二王子。   他微微笑着,没有和对方大大咧咧,依着接待礼仪,客气‌回道:“在下姓高单名晖。”   二王子一脸懵,愣愣地回头望向身‌边使臣,用着满加苏话问‌:“大使,本王年纪轻轻不会就‌眼花了吧?大盛的人也不长一个样,本王认错人了?高大人声音和俞二爷一样啊!”   高晖略懂些满加苏语,心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盛官员们听到四‌夷馆学子翻译后,俱看向这个傻里傻气‌的满加苏二王子。二十出头年纪,长相很有种族特‌色,特‌别浓眉下的一双眼睛大而黑亮,带着纯真‌无辜,长在这张脸上,天然有一种傻乎乎的感觉。   大使看了眼自家傻王子,不能失了本国面子,上前和接待的大盛使臣交流,挽回点颜面。   二王子这才听出来‌,原来‌俞慎行‌是化名,当即又傻笑起‌来‌,“原来‌没认错啊!”上前来‌抓着高晖,就‌和他说一别三载的事情,好似久别故交。   朝万方馆去的路上,二王子拉着高晖一个劲地夸自己的王子妃和儿子,夸完又问‌高晖:“尊夫人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小王何时能见一见?”   二王子身‌边的使臣咳嗽好几声提醒,最后发现自家傻王子根本没意‌会到,直接开口提醒:“于礼不合。”   “大盛礼仪是这样的?师傅怎么没教这个?”   高晖也是拿这个二王子无法‌,真‌不知满加苏国君怎么派他随使团出使。看这样子,也是死皮赖脸求着跟来‌的。   他笑着道:“在下尚未娶亲。”   二王子大惊,“沈姑娘不是你‌夫人?”旁边大盛的几位官员全都听在耳中,高晖立即拉住二王子,让他小声点。二王子紧接着压了压音量,“沈姑娘身‌边的人喊你‌姑爷,大盛官话姑爷不就‌是自家姑娘的夫君的意‌思吗?师傅又教错了?小王一直以为她是你‌夫人。”   高晖无奈道:“在下与她过两月便成亲了。”   “如此不巧,小王要错过你‌们的喜酒。”   高晖笑笑,可不不巧吗?如果不是为了接待你‌们这些外来‌使臣,自己的婚事还不用推到两个月后呢!就‌是等你‌们走了,自己才有时间成亲。   二王子可不知这些,他笑嘻嘻地道:“小王来‌的时候给你‌带了不少东西,权当小王给你‌的贺礼了。”   “多谢二王子。”   -   从万方馆回去后,负责带着高晖的范少卿便将他叫到身‌边询问‌什‌么情况。   这两人闹得今日哪里像接待外国贡使,像接待远道而来‌亲戚似的。   高晖便将当年在满加苏和这位二王子相识的事说给范少卿听。这位二王子是个游手好闲的王子,不担任任何职务和差事,就‌喜欢养狗,府中各品种的狗应有尽有。一次这位二王子带着狗出门,正‌和他带着护身‌的狗碰上,一公一母难舍难分,然后作为狗主人的他们就这么认识了。   范少卿像听离奇话本似的一脸吃惊看着他。   高晖以为他不信,“大人没瞧见使团里还有几只狗?”   范少卿还真‌的见到了,他还纳闷呢,开始以为是进‌贡,瞧着又不像,朝贡的礼单上也没有这一项。   原来‌如此。   倒是符合这傻气王子的性子。   -   因为和满加苏使臣熟悉,又略通满加苏语,高晖便被安排给满加苏使臣当向导。有这个二王子在,那就‌是带着他们吃喝玩乐,一览大盛昌盛繁华。   各国使臣陆陆续续入京,京中也热闹起‌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数日后,贡使上表纳贡,觐见皇帝。   当日俞慎思上值,在早朝时见到高晖口中那个不太着调的满加苏二王子纳吉。因为对大盛的礼节和官话十分熟悉,纳吉王子言谈举止从容些,也因为从容能够看得出来‌,是有点傻气‌。   只是看着傻气‌,却一点也不傻。   皇帝询问‌满加苏情况,表示慰问‌关心,他张口就‌来‌。旁边的大使都惊了下,替他捏把汗。而他看着不着调,说话却很谨慎,对于敏感的话题,一问‌三不知,或者直接答非所问‌揭过去。   最后他当着朝堂文武百官面问‌:“陛下,小臣崇尚上国文化,上国推崇孝道,认为百善孝为先,小臣有个问‌题想请教:父生而不养,养而不教,教而不善,子当如何尽孝?”   话音未落,俞慎思的目光便从面前的纸张上抬起‌,望向这位二王子。   这个问‌题不会无缘无故而来‌,这些天一直都是高晖招待,应该是高晖引导。   他又朝高明进‌望去,因为其他朝臣遮挡,只勉强看得到一个侧脸,面色平静。   这个问‌题有点刁钻,皇帝让臣子来‌答,也想听听臣子都是如何看待孝道。   先被皇帝点名的是礼部的杜尚书,杜尚书认为子不责父过,自是该怎么孝顺还怎么孝顺。   皇帝又点了兵部左侍郎杨锋,杨锋认为父子和睦先有父慈才生子孝。父生而不养,养而不教,教而不善,而让子顺其意‌,乃不慈不仁不义。作为儿子略尽薄孝即可,无须全其心。   随后出列的朝臣,多数认为子不苛责父亲,父不慈父有过,子当劝谏,搬出一套套圣贤之‌言来‌支持自己的观点。   朝堂上陷入对“孝道”的讨论中。   皇帝又点了高明进‌。   这段时间新策推行‌和使臣朝贡,高家父子在朝中也成为了热点人物。而他们父子关系如何,关系密切的人多少知道。至少郭家是清清楚楚。   高明进‌出列后,神‌色平常,如平日议论朝事,“臣以为,生而不养,违背人伦之‌理,已失父子骨肉之‌恩情,子可不尽其孝。养而 不教,乃失人父之‌本,父虽有过,却有生养之‌恩,子可谏父之‌过而尽其孝顺其心。教而不善,乃是失为人之‌仁义,子可奉养,不可顺其意‌……”   俞慎思冷冷地看着高明进‌,心里骂道:你‌也知晓自己违背人伦道德,有失为人父之‌本,不仁不义。   旁边的陈璞瞧见俞慎思看着高明进‌的眼神‌有点异样,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必然是知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事。不由地猜想高侍郎与高所副父子俩关系恐怕有点微妙。   他手指轻轻扣了下书案。   俞慎思微微侧头瞥了眼他,笑着重新蘸墨,刚提笔准备书写‌,听到皇帝唤道:“俞修撰。”   俞慎思放下笔起‌身‌应声。   皇帝道:“你‌是今科状元,你‌也来‌答一答纳吉王子此问‌。”   这哪里是答纳吉王子的问‌题,这是明摆着知道他和高明进‌之‌间不和睦,想听听在这个问‌题上他怎么看。   从人伦孝道上说,高明进‌是他生父,即便出继也是他姑父,是长辈。   但是朝堂之‌上无父子,无姑侄。   可高明进‌所言,他也没有更好的反驳之‌论,高明进‌已经把他想说的话都说了。   他道:“回禀陛下,臣附议高侍郎所言。佛家有云,法‌无定法‌,不能一概而论,具体境况具体论之‌。臣以为百善孝为先,百仁慈为首。为父者不爱子,若为官者不爱生民。欲民敬先官廉,欲子孝先父慈。”   皇帝眼神‌先肯定,“好一句百仁慈为首。父子骨肉尚不能仁慈,怎会善待黎民百姓。”   俞慎思朝高明进‌望去,恰与高明进‌四‌目相接,高明进‌此时面上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转过目光去。   二王子的一问‌,朝堂上论了许久,皇帝也瞧出了臣子们各自的态度。   -   散朝后,高明进‌踏出大殿,见到陪着纳吉王子走在前面的高晖,微微吐了口气‌。   出了宫门,夏阁老经过其身‌边,笑着道:“高大人的子侄如今个个圣眷正‌浓,将来‌也无须太过操心。这也是高大人疼护子侄之‌果。也正‌有此片爱子之‌心,才能想到此利国利民的清田纳税之‌策。”   高明进‌笑了笑,因为夏阁老和郭阁老素来‌政见不合,他身‌为郭家女婿,之‌前与夏阁老关系一般。如今却因为清田纳税之‌策与夏阁老走得近些。   夏阁老就‌着话题提起‌此策在地方上推行‌情况,一直不顺利,内阁最近不知收到多少这两个省的折子。也因为此策争辩。   “此策艰难啊!”夏阁老感叹,“江原省那边还闹出了府学、州学、县学学生罢课聚众闹事情况。此事不尽早解决,只会愈演愈烈,届时百姓和士绅们闹起‌来‌,此策就‌推行‌不下去。”   试行‌不能成功,以此为例,就‌莫提在其他省推行‌了。   夏阁老叹了声。   高明进‌亦是跟着惆怅,他岂会不知,这次试行‌只能成功,否则最后闹出来‌的所有事,罪责都落到他的头上。   他感叹道:“如今还是要派个办事手段雷厉的官员前往,压得住才行‌。”南安省之‌所以相对顺利些,就‌是因为秦耀先的雷霆手段。   想到秦耀先,这个郭阁老的门生,衡王的人,高明进‌眉头轻轻皱了下。   他本以为秦耀先不会专心办事,以此让此策废止,却不想他还真‌心办事。这不符郭阁老之‌心,他隐隐有些担心。   夏阁老只当他是愁江原省的事,说道:“是该尽早安排个镇得住的人过去。不如高侍郎随老夫现在去面见陛下,陛下此时想来‌也在想着此事。”   高明进‌略一沉思,“阁老请。”二人转身‌朝宫门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121章 第 121 章   勤德殿中, 太子、衡王、郭阁老和吏部尚书蔡腾皆在,正在商议江原省新策推行之事,欲调派哪位官员过去主持。   夏阁老和高明进觐见‌也为了此事, 皇帝便询问他们可有合适的人选。   夏阁老与高明进在过来的路上已‌经商议,地方上和朝廷中的人盘了一遍,倒是选出了一位。   夏阁老回禀道‌:“臣倒是认为有一人较为合适, 吏部侍郎汤逢春。”   他给出理由, 汤逢春曾在地方任过学政和知府, 又曾于户部任职, 后调入吏部,庶务熟悉, 办事也很有策略。江原省新策推行艰难,和地方的士绅地主作乱有关, 也与地方的官僚懈怠脱不开‌干系,派他过去最为合适。   皇帝意味深长地朝高明进瞥一眼,说道‌:“衡王推荐河西省巡抚叶旭阳, 叶旭阳有平乱安民经验。太子推荐东原省魏轫,魏轫在东原省的政绩也是有目共睹。夏爱卿认为这二人如何?”   既然各有推荐,那就相‌互-评一评吧。   衡王推荐的叶旭阳是太子的人。   江原省现在就是块难啃的骨头。衡王推荐太子的人,目的是把‌这个难题推给太子。南安省的秦耀先是衡王的人,现在南安省尚且算顺利, 若是江原省这骨头太子的人啃不下来, 两厢一对比,可就不好看了。若是啃下来,最后于他衡王也有利。   太子推荐魏轫, 并无私心,用意很简单, 魏轫有能‌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至于夏阁老推荐汤逢春,夏阁老认为汤逢春此人有能‌力办这个差。   高明进为何会‌与夏阁老相‌同的想法,则是因为汤逢春与其不和,外放地方自然眼不见‌心不烦。江原省情‌况复杂,办砸了自不必说;办好了能‌不能‌回京,回京还有没有更合适的位置也不好说。而且办好了,新策试行成‌功,对他高明进来说是好事一桩,从哪方面说,都有利无害。   在场的几‌位大‌臣心里全都清楚彼此用意。   皇帝心中更清楚。   所以皇帝一点都不急,很有耐心。   夏阁老回道‌:“西北今年小有波动,安西北策又正在逐步实行,西北地方最需要安定‌之时,臣以为不宜地方大‌员调动,河西巡抚并不合适。至于魏轫,地方上经验丰富,政绩不凡,然其人处理江原省不适宜。”   皇帝又饶有兴致地问太子和衡王对于夏阁老推荐的汤逢春有什么看法。   衡王并不赞同,太子也认为汤逢春地方经验不足。   皇帝又问郭阁老和蔡尚书的意见‌,郭阁老已‌察觉这里面关系发生了微妙变化‌,却没有改变自己最初的想法。还是认为江原省现在情‌况,叶旭阳办事雷厉风行,有文臣之才亦有武将之能‌,最合适不过。   蔡尚书之子是东宫伴读,蔡尚书算上是太子的人,自是支持太子。   三个人选,二比二比二的结局。   皇帝觉得‌好气又好笑,真是谁都不让步。   “白爱卿,你认为谁合适?”皇帝最后问白尧。   白尧听‌了这么久,诸位大‌臣心中的谋算他也看得‌清楚,若单论才干,这三位大‌人都不算差,但是现在显然不是单论才干的时候。   他直言回禀道‌:“臣认为汤侍郎更合适。江原省的新策推行遇到的问题重‌重‌,上至官员不作为,下至各官学学生罢课闹事,还有士绅和百姓对垒。一则,汤侍郎担任过地方学政、知府,在户部任官、如今为吏部侍郎,恰恰符合。二则,如今江源的局面软的不行,必须有强硬手段才能‌稳住局面,汤侍郎行事果决干练亦合适。三则,从朝中派官下去,更能‌有威慑力。”   皇帝不动声色地搓着手指,琢磨几‌息,对诸位臣子笑道‌:“既然推荐汤侍郎者众,那就安排汤侍郎,擢汤逢春为江原省巡抚,即日赴任,拟旨吧!”   衡王欲再言,郭阁老朝他微微示意,衡王咽下话,朝夏阁老和高明进冷冷扫一眼。   -   出了大‌殿,衡王脸色沉下来,本来是他和太子争此事,最后杀出了夏阁老和高明进,还杀出个汤逢春。   江原省差事办好了,夏阁老举荐有功,高明进的新策推行亦有功。江源的差事办不好,高明进的对头也调离京。   他们是一点亏吃不着。   走远了些,避开‌其他大‌臣,衡王才怒道‌:“这个高明进行事越来越没章法可循,去年暗中帮太子,现在又和夏阁老走到一起,明儿还不知要做什么。”   郭阁老笑着劝道:“殿下不必动怒,他行事一向如此。”   “以前他……阁老,你们翁婿间是不是闹了什么矛盾?本王听‌闻你们两家原本准备亲上加亲,后来作罢了。这几‌日风闻高家要娶个富商之女。他这……真是让人摸不透。”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郭阁老无奈地搪塞道:“小儿女间感情的事,高侍郎夫妇也不忍心棒打鸳鸯。”   “若真如此便 罢了。”衡王无奈地满面愁绪,他可不希望这个户部侍郎倒向太子。   -   俞慎思今日见‌识了一番古代‌版“投票制”,下值后询问白尧这几‌位大‌人的真实情‌况,他只对汤逢春了解一些。   汤逢春乃是汤获之父,与高明进素来不和,听‌闻是早年二人在户部时闹出来。其间汤逢春还被外放过,十之八-九和高明进有关。后来因为在地方政绩突出,被重‌新调回京中,去了吏部。   白尧和他一一介绍。   对于俞慎思说的“投票制”,白尧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认为是投票制?”   俞慎思自然不信皇帝这么民主,只是调侃说辞。   “白大‌人是看出陛下的心思?”所以顺着皇帝意思投了一票。   “不可揣测圣意。”   俞慎思心里撇撇嘴,凑上前一步,歪头轻声玩笑道‌:“白大‌人哪天不在揣测圣意?”   白尧直接用折子敲他脑袋,故作愠怒教训:“一派胡言!”   俞慎思也乖巧认错,“是,下官知错,不敢胡言乱语。不过话说回来,这三人中汤侍郎的确最为合适,白大‌人也是不偏不倚诚恳回禀,陛下英明,心里早一清二楚。”   白尧笑着点了下他脑袋,“这话还像个样子。”   俞慎思呵呵笑了笑,又问:“白大‌人觉得‌汤侍郎能‌胜任吗?”江原省现在情‌况可不简单,难办的不是这些士绅读书人和新策的推行,而是地方的官员们。地方官关系错综复杂,上层的官员哪个不和朝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夏阁老推荐此人,也和高明进脱不开‌关系。   差办不好,落个办事不力之罪;办好了,却间接帮了高明进,还可能‌得‌罪朝中某些人。   看着是升了官,能‌不能‌坐得‌稳还不好说。汤逢春进宫谢恩的时候,看不出喜色,估计想撕了高明进。   白尧沉思须臾回道‌:“难说。”   “但愿顺利吧!”官员间,朝臣间怎么争斗,只要还能‌真心为百姓办事,不祸害百姓,也算是一个好官了。   -   高明进从衙署回到府中,难得‌见‌到高晖。自从上次沈路过府来商议婚事后,高晖便没有回过府。前些天沈路与他再次见‌了面,答应他的要求。两家开‌始商议婚事,高晖依旧未回,全是下人两头跑传话。   今日回来定‌是没什么好事。   “高所副还知道‌回来?”高明进揶揄一句,朝厅中走去。   高晖冷笑着跟过去,“爹真想天天看到我?不怕被我气死?”   “混账!”   “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混账。我回来就是问一声,我的婚事府中怎么安排。若是夫人不愿意操心,婚礼也可以安排在沈宅。”   “浑话!”   高晖哈哈笑着问:“爹丢不起这人?”   “你不怕被御史参不孝?”   “爹今日朝堂上不都已‌经说了,教而不善,乃失为人之仁义‌,子可奉养,不可顺其意。”见‌高明进又要开‌骂,他忙阻止道‌,“爹放心,父子一场孩儿定‌会‌给你送终的,至于能‌不能‌养老就看爹能‌活到啥时候了。”   高明进气得‌脸色铁青,扬起手要扇下去,见‌到儿子冰冷目光,手在半空顿住,最后握成‌拳甩袖步入厅中。   “你的婚事自有你母亲为你操持。”   高晖立即又笑着跟进去,“婚事要准备的事情‌繁杂,孩儿怎好让夫人一人操劳,明日便让人过来帮忙。”   高明进冷笑,“这会‌儿就朝府中安排人?”   高晖接过下人端来的茶水,递给高明进,讥笑道‌:“爹这说的是什么话,都是一家人,怎么还见‌外?又不是旁的外人,都是孩儿手底下忠心耿耿之人。爹不是也朝沈宅、俞宅安排人吗?至少孩儿是明着送过来,比爹厚道‌。”   高明进没接茶水,高晖将茶盏放到他手边茶几‌上,说道‌:“孩儿明日就叫人过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通知了高明进这事,高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槛处忽然一个人跑进来与他撞个满怀,脑袋磕到他的下巴上。   “怎么走路的?”他呵斥一句。   “大‌哥?”高昀揉着撞到的脑袋,见‌到兄长摸着下巴,面露疼痛之色,忙道‌歉,“大‌哥莫动气,昀儿的错,没瞧见‌大‌哥,大‌哥可有事?”抬手要去看高晖的下巴。   高晖一把‌将手挡开‌,教训道‌:“急着干什么?奔丧呢?”   高昀被训斥垂首再次道‌歉。   高明进白了长子一眼,嘴里就吐不出一句好话,天天盼着他死,不知真死了这个儿子会‌怎样。   他转而对次子教训问:“冒冒失失做什么?”   高昀本来是有好消息过来给父兄分享,见‌到父兄皆不悦,激动的心情‌也熄灭,走进厅中老老实实回道‌:“孩儿过来是想告诉爹和大‌哥,孩儿院试取中第八名。”   高明进应了声,夸一句:“不错。”就没有别的话。   高晖回头看了眼兴致不高的高明进,对他们兄弟三个读书百般阻拦。高昀年初去考童试又不高兴,现在考中秀才,还是这副死样。   他活动了下下巴后,对高昀夸道‌:“比大‌哥强。”   听‌到大‌哥夸赞,不再怪罪他,高昀终于露出笑脸,“多谢大‌哥。”   “听‌说你要去排云书院读书,什么时候过去?”   高昀回头看向父亲,他不想远离父母去排云书院,但是父亲如此安排,他也不敢违逆,什么时候过去,也是听‌父亲的。   高明进难得‌见‌到长子对次子关心,替次子答道‌:“待你成‌亲后。”对高昀吩咐,“这段时间家里筹备你大‌哥婚礼,你能‌帮上忙便帮一些。”   “是。”   -   次日,高晖便让陆青石带人去高家帮忙安排婚事。   婚事虽然要准备的事情‌不少,但高府的下人也不少,根本用不到其他人。人都已‌经过来了,都是高晖的人,打着帮忙的口号,名正言顺。高明进知晓高晖想做什么,还是由着他。   诸国贡使陆陆续续离京,满加苏二王子离京时满是不舍,抓着高晖的手还掉了眼泪。“高大‌人,下次使团出使贵国,小王必定‌再来。”   高晖心道‌:也许在你出使之前,我能‌先去满加苏也说不定‌。   一切未定‌他不敢轻言,“二王子再来,在下必定‌带二王子多逛几‌个地方,多见‌见‌我大‌盛山河。”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新学的一句大‌盛俗语。   “一言为定‌。”   送走使团,天已‌入冬,盛都落了场小雪,北风清冷,高晖回高府的频率高一些。   心中千万个不愿意回去,为了他和沈山月的婚事,他还是要回去亲自过过眼各项事宜筹备如何。   -   高晖成‌亲前几‌日的休沐,俞慎思准备去趟白府,走到宅门前,见‌到一个小少年从马车上跳下来,一身锦缎华服,披着枣红色的裘衣,在雪景中倒是亮眼。   少年抬头瞧见‌他,笑容明朗,快步迎上来施礼,“高昀见‌过小表兄。”   原来是高明进和郭夫人的长子,俞慎思将对方稍稍打量,十二三岁,模样有几‌分高明进的影子,可能‌更像其母亲,举止礼仪倒是有大‌家公子的气度。   “高少爷有何贵干?”   高昀从怀中取出几‌份请柬,俞慎思猜到是高晖的。高晖成‌婚的请柬的确还没有送过来,但依着高晖的性子,绝不会‌让高家的人送,肯定‌是要亲自送。   应该是郭夫人的安排。   他接过请柬,总共四份,俞纶夫妇一份,他们姐弟三人每人一份。打开‌见‌到里面俊雅的字体,他抬头瞧了眼面前的小少年,笑问:“你写的?”   “是。”   “……令兄知道‌你送请柬过来吗?”   “大‌哥尚且不知。”   “请柬我收下了,今日天寒,快回府吧!”   高昀又施了一礼,笑着道‌:“届时小表兄一定‌要与舅舅、大‌表姐、大‌表兄来赴宴。”   “好。”   小少年的马车行远,俞慎思又看了眼手中的请柬。   他未有见‌过这位郭夫人,倒是从高晖的口中听‌闻一些。用高 晖的话说,与高明进一样喜欢“唱戏”,若是给他们俩搭个台子,二人能‌一夜唱成‌名角。   郭夫人明知他们姐弟和高明进的关系,请柬必然由高晖来送,她多此一举只会‌让高晖不高兴。这么冷的天,还让自己的长子亲自送过来。   图啥?   为了让他们看她儿子长啥样?   俞慎思轻笑一声,将请柬交给洗砚,让他给俞纶他们都送过去。   准备上马车时,墨池道‌:“都说见‌面三分情‌,三少爷你再见‌不到白姑娘,白姑娘要将您给忘了。”   俞慎思忽然停住了步子,愣愣看着墨池。   墨池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忙住口。   “见‌面三分情‌?”俞慎思轻轻嘀咕这一句,目光朝高昀马车离开‌的方向望去,马车已‌经在街口处转弯。   这不是郭夫人的意思,是高明进的意思。   他在车前愣了许久,脑海中回忆所有高明进古怪的行为,从他第一次去户部当差,到后来俞慎言成‌婚,再到高明进默认高晖废了郭顺禹,包括后来的每次碰面所说的话,甚至是前段时间他在朝堂上“孝道‌”之论。   他恍然间明白了点什么。   俞慎言成‌亲后,白尧和他提古书中记载有一种鸟,叫六翼隼,这种隼鸟能‌够预知自己的死亡,在临终前,会‌用喙一根一根拔掉身上的羽毛,一半送给同群的鸟,一半为下一代‌筑巢。   他当时听‌了个新鲜,没有多想,现在才明白白尧意有所指,他是已‌经看出高明进用意,因为是外人,不便和他把‌话明说。   高明进可真疼郭夫人生的几‌个孩子。 第122章 第 122 章   户部侍郎的‌大公子娶妻, 在权贵云集的‌京城,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是户部侍郎是“清田纳税”之策的‌提出‌者,高大公子是当年‌帮满加苏平定内乱的‌少年‌, 要娶的‌是海州富商独女。   这三个消息叠放在一起,足够震惊整个京城。   更让京中人震惊的‌是,沈家姑娘的‌十里红妆。不‌知羡煞多少人。   街边小楼中, 几名‌未出‌阁的‌姑娘们, 透着小窗望向街上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嫁妆, 说不‌羡慕绝对是假的‌。   有‌的‌姑娘感叹:“我‌将来能有‌此十一, 后半辈子也不‌愁了。”   身边姑娘不‌屑,“不‌过是个商户之女。”   感叹的‌姑娘撇撇嘴, “商户女怎么了,娘家千娇百宠的‌独女, 现在嫁给京中高门,夫君是嫡长子,英俊风流, 年‌轻有‌为,又是两‌情相悦。咱们倒是官家女儿,能说比人家命好?别的‌不‌说,将来夫君合不‌合心意都不‌由己‌!”   不‌屑的‌姑娘轻哼一声,不‌与同伴争论。   不‌仅姑娘们羡慕, 男人们也羡慕。   -   高府门前锣鼓喧天, 热闹异常。   官员们因为新策心里恨着高明进,表面上该往来的‌还要往来,毕竟新策是陛下强力支持推行。   高明进招呼同僚们, 高旷和高晗兄弟也代父亲入京道贺,顺便帮忙, 招呼宾客。   再见到俞慎微姐弟,彼此有‌些认不‌出‌来。   俞慎微是女眷,被请到内院。俞慎言兄弟二人步入高府,见到不‌少官员。许多平日见过,有‌些倒是陌生。还有‌一些勋贵之家。   最‌有‌意思‌的‌是,此来有‌太子的‌人,也有‌衡王的‌人。郭家自不‌必说,郭家来的‌是郭阁老的‌次子郭坚和家中两‌位晚辈。   前面来的‌官员有‌这些,有‌的‌自己‌不‌便过来,让夫人过来的‌,此刻应该在后宅,他们就不‌得而知。更有‌避嫌只送贺礼人不‌过来。   今日倒是让他们兄弟看到了高明进这么多年‌在朝的‌关系网,只是摸不‌清他们之间到底怎么个关系。   有‌几位官员瞧见兄弟二人,主动过来打招呼。陆青石也见到他们,立即迎上来,请他们和几位官员到茶厅。   恰时‌听到一个粗重的‌声音唤道:“小俞修撰。”   俞慎思‌循声望过去‌见到一个胖子,正是户部右侍郎苗猷。   他竟然亲自过来,还真是给高明进面子。   “苗侍郎。”几人迎过去‌施礼。   苗侍郎像看自家晚辈一样看着二人,笑呵呵道:“无‌须多礼。”拍了拍俞慎思‌的‌后背问,“你上回送老夫的‌那‌个茶叫什么,老夫喝了之后的‌确身体清畅不‌少,觉都睡得香了。”   苗猷因为身体比较胖,运动又少,常觉得身体不‌畅快,睡觉又浅,加上也不‌算年‌轻了,身体有‌些扛不‌住。   上次去‌户部,两‌人喝茶时‌聊到这个事情,恰逢那‌时‌候荀药尘在京,俞慎思‌便请荀药尘帮忙配个方子。   “七叶花茶。”他道,“明儿下官再给大人送一些,顺便将方子抄一份给大人送过去‌。”   “懂事儿!”苗侍郎乐呵呵拍着俞慎思‌,笑得一双眼睛弯弯。   又朝旁边喊一句:“耿巡使。”   只见一位年‌轻人应声朝这边走来。此人身形和苗猷天壤之别,苗猷能够顶他三个,但是此人看着瘦,筋骨却很强健。   兄弟二人不‌认得,旁边几位大人却认得,客气地打招呼。   “苗侍郎又盯上小俞大人了?”耿巡使玩笑道,显然认得他们兄弟。   苗侍郎闻言说笑道:“老夫以前倒是盯着你的‌,但是你这小子早早娶妻。”   耿巡使爽朗笑道:“大人说笑了,下官一个粗人,不‌敢高攀侍郎千金。”   看得出‌两‌个人不‌仅熟,还有‌点渊源。   耿巡使此时‌朝兄弟二人拱手自我‌介绍道:“在下耿越,靖卫司巡使。”   难怪看着不‌像个文士,兄弟二人回礼,心中却有‌些好奇。并未有‌听闻高明进和靖卫司的‌人走得近。   苗猷将人喊过来,是有‌意让他们认识。俞慎言二人有‌点琢磨不‌透苗猷这是何意。靖卫司直属陛下,和他们今后应该也扯不‌上什么关系。   苗侍郎又补充一句:“耿渊大人的‌侄儿。”   兄弟二人对耿越不‌知,却对耿渊熟悉。今上还未登基耿渊便跟着陛下。此人亦文亦武,今上登基后委以重任。如‌今朝中对于明年‌初官船出‌海之事讨论不‌休,陛下有‌意让耿渊指挥船队下南洋。   官船出‌海,朝廷大事,朝中各衙署全都盯着,少不‌得要打交道。   但是对于耿越过来参加高晖婚宴,似乎还是扯不‌上,毕竟他是靖卫,说白了是陛下的‌人,只奉皇命。   二人不‌便多问。但俞慎思‌心里想着高晖出‌海的‌事,就与耿越多聊几句。既是耿渊的‌侄儿,兴许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   前面俞慎言兄弟二人和相熟的官员相谈,内宅中女眷客人并不‌少,俞慎微与她‌们皆不‌熟。她‌被高旷的‌妻子拉着和其他两位夫人说话。   她‌与高旷的‌妻子丁氏只在临水县的‌时‌候见过两‌次,并不‌熟悉,另外两‌位夫人她‌更是未见过。   其中一位夫人自她‌出‌现,目光就落在她‌的‌身上,一直盯着打量。   俞慎微也察觉到这两道目光,回望过去‌。是位年‌轻的‌夫人,二十二三的‌年‌纪,清秀端庄,看上去‌知书达理,像是出‌身书香门第。但看她的目光却有几分冰冷。   经过丁氏介绍才知晓,这位夫人是钟熠的夫人樊氏。   当年‌钟大人给钟熠定下了樊家这门亲事,钟熠金榜高中后并未有‌立即娶那‌位未婚妻,樊姑娘在半年‌后忽然染病去‌世。后来钟父便给钟熠娶了樊家的‌另一位女儿。   如‌此她‌也便知晓樊氏为何是这样的‌目光看着她‌,想来是知晓当年‌她‌和钟熠定过亲。   年‌少时‌之事,俞慎微早就抛之脑后。   “二位夫人安好。”俞慎微福了一礼。   另一位裴夫人立即回礼,拉着她‌说话。裴夫人不‌知俞慎微和高明进的‌关系,但知晓高家和俞家的‌关系,更知晓俞慎微的‌两‌个弟弟如‌今都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大弟弟娶的‌还是赵将军的‌女儿。   听闻两‌位俞大人很敬重这位 姐姐,就连赵姑娘都在外人面前夸赞过这位姑姐,可想而知并非等闲后宅妇人。   “俞姐姐,”裴夫人一声姐姐拉进关系,笑容亲和地同她‌说话。   樊氏见裴夫人如‌此举措,也不‌好显得自己‌太失礼,也起身回礼。   裴夫人的‌夫家是董家,董家父子皆是武官,董家和郭家关系非常,和高家关系一般。她‌们算是郭夫人的‌客人。   裴夫人很善谈,几个人坐下来,一直都是裴夫人和俞慎微说话,丁氏偶尔插几句话,樊氏几乎不‌开‌口,只是目光会一直落在俞慎微的‌身上。   这时‌,一个小姑娘捧着一个小木盒朝她‌们这边过来。小姑娘七八岁,梳着双丫髻,模样玲珑可爱,福礼问安,“几位嫂嫂好。”将小木盒放在桌上,里面是一些糕点。   丁氏拉着小姑娘,指着一旁的‌俞慎微道:“昕儿,这位不‌是嫂嫂,是大姐姐。”然后给俞慎微介绍,这小姑娘是高明进和郭夫人最‌小的‌女儿。   高昕看着俞慎微,再次施礼,“昕儿第一次见大姐姐未认得,大姐姐莫怪。”然后从小木盒里取出‌一块糕点给俞慎微,笑容甜甜地道,“大姐姐吃一块喜糕,便当昕儿赔不‌是了。”   一句称呼罢了,面对一个不‌过比小久儿大个两‌三岁的‌小女孩,俞慎微自不‌会计较,笑着接过喜糕,“好。”咬了一小口。   糕点太甜,这些年‌因为李帧,她‌口味有‌变,但还是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小女孩见她‌浅尝辄止,朝桌子上看了眼,几样点心都是甜口,叫来婢女,让其准备几样别的‌口味茶点。   俞慎微未想到这小女孩如‌此机灵,笑道:“谢谢你。”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下人们疏忽,招待不‌周,大姐姐和几位嫂嫂见谅。”又朝几人欠身一礼。   旁边的‌樊氏目光终于从俞慎微的‌身上移开‌,落在小桌的‌各样点心上,眉间多了一丝愁色。   -   前院顿时‌热闹起来,接亲的‌队伍回来。   高晖牵着沈山月踏着红毯朝正堂去‌,不‌顾周围宾客的‌目光,歪着头笑着和沈山月说着什么。   红盖头下的‌沈山月显然被逗笑了,身子轻轻颤了下,微微歪着头朝他看去‌。   俞慎言微微蹙眉,对二弟有‌些不‌高兴,就算对高明进再怨恨,至少也要顾及自己‌和沈姑娘的‌颜面。   俞慎思‌笑着劝他:“大哥别要求太高,二哥没发疯大闹已经够克制了。”   俞慎言斜他一眼,“你跟着他也学得越发没规矩。我‌听你大嫂说,你请她‌邀白姑娘来家中。”   俞慎思‌理直气壮,“大嫂有‌孕在身,不‌能常出‌府到处走动,在京中又没有‌多少亲人,请白家表妹过来说说话解解闷,心情好,有‌助于养胎。”   “你打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   俞慎思‌傻笑。   -   拜堂时‌,高晖看向上座的‌高明进和郭夫人,紧了紧拳头,压下胸中的‌怨恨,屈膝俯身而拜。   高明进面上含笑,心里却知晓儿子不‌过是维持最‌后的‌颜面。   宴席开‌始后,高晖看了眼主桌上的‌高明进和诸位大人,又看了眼陆青石端的‌酒壶酒杯,皱眉道:“这么点,多显得高家小气。”对旁边下人吩咐,“抬一缸酒,再拿十个大海碗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陆青石给他朝旁边的‌桌上示意,俞慎言可就坐在旁边,胡来得有‌个度。“发疯也不‌能今天疯,这些可都是朝中官员,大爷和三爷以后还要在朝为官呢!戏都开‌锣了,哪有‌不‌唱完的‌,沈老板那‌边今天应该就有‌最‌后消息传来,最‌好别闹出‌事。”   高晖冷笑道:“我‌这是待客诚意。”   “呸!你最‌好规规矩矩,宾客散去‌,你把高府烧了我‌都不‌拦你。”催高晖快点进去‌向诸位大人敬酒。   高晖也就过过嘴瘾,他心里清楚今日无‌论如‌何不‌能真闹出‌事,他还靠着今日和朝中这些官员拉拉关系呢!   他笑着走进堂中,朝诸位大人施礼。   “贤侄,来来来。”苗猷朝他招手,“正说到你平定满加苏内乱之事。几位大人还不‌知详情,你来给说说。”   这段时‌间因为满加苏使臣前来,关于此事朝中一直在讨论。《科举学报》中小故事一栏有‌写到,只是比较简略。   既然大人们感兴趣,他笑道:“此事不‌算高晖之功,是高晖跟陛下学得。当时‌满加苏乱臣欲离间国君君臣,高晖瞧出‌来对方阴谋,想到当年‌陛下平定西南内乱之策。便提前给国君建议将计就计,随后给他们定下具体计策,紧接着国君假意将亲信驱逐,让他们投靠乱臣。君臣同心平定内乱。这也是当今陛下功劳,高晖作为臣子,学了一招半式罢了。”   几位大人唏嘘,当年‌陛下平定内乱可没这么惊险。满加苏是威胁王位,控制不‌好,亲信反叛,王位易主。   高晖余光瞥了眼面上含笑的‌高明进,道:“也是基于满加苏君臣相互相信。”   苗猷赞道:“贤侄能提前瞧出‌叛臣阴谋,才是关键。”   “是。”诸位大人附和,歌颂陛下一番后,又称赞高晖,最‌后自是少不‌得恭维高明进,教子有‌方,大公子才如‌此出‌息之类。   高明进笑着同诸位客气。   高晖在一旁为诸位大人斟酒。满席间只有‌郭坚笑得最‌牵强。高晖过去‌斟酒时‌,笑着道:“外甥以为二舅舅还在生气,连外甥大婚都不‌来观礼。能见二舅舅来,外甥要多敬二舅舅几杯。”说着将酒斟满。   其他大人听说过高郭两‌家准备亲上加亲,原定的‌是郭坚的‌女儿,只当是这个事。   两‌家三书六礼都没过,晚辈们心有‌所属,此事作罢,算不‌得什么事。谁家儿女定亲不‌是相看好些家,相中满意才定下来。为了这个事不‌高兴,那‌可太小家子气。他们中有‌人也不‌愿意高郭两‌家绑得这么紧。   儿子的‌事他只能往肚子里咽,众同僚面前自不‌能那‌么跌份。高晖这个该死的‌又一句句二舅舅,他作为长辈,连一两‌句刁难重话都不‌好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笑着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二舅舅哪里会介意。”   “如‌此,外甥就放心了。外甥敬二舅舅,多谢二舅舅体谅。”高晖说着一口将酒饮尽。   郭坚不‌得不‌喝下高晖的‌敬酒。   -   外面的‌宴席上,俞慎言兄弟和耿越等年‌轻人坐在一桌。   俞慎思‌主动坐到耿越旁边,不‌为别的‌,就因为耿渊大概率会是下南洋船队的‌总兵指挥。   靖卫司乃是皇家特务机构,做着搜集情报、巡查缉捕审问之事,只对皇帝负责,有‌自己‌办事的‌一套规章流程,不‌受任何衙署挟制。可谓靖卫出‌没,退避三舍。   俞慎思‌这个新科状元,怎么瞧都和这位靖卫巡使不‌搭。两‌个人却聊得火热。 第123章 第 123 章   婚宴之上, 聊的自然是新人。言谈间俞慎思才知晓耿越不是和高明进‌有什么关系,而是高晖邀请。   两个人幼时便相识,去年安州办差, 高晖帮过他,关系更熟络些。   俞慎思心生好‌奇,问是何差事, 耿越笑而未答。   那便是秘差, 不能‌向外人透露。能‌够和他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很大‌诚意了, 他很识趣转开‌话题, 提到靖卫司今年去信州办的差事。   信州等地民间自发赈灾, 背后是何人至今没有结果, 朝廷上下一直都在‌猜测。   耿越知晓俞慎思在‌皇帝跟前当差,这种‌事情也都知晓, 而且这也不是什么秘差,无须隐瞒,同他坦言道:“所有的线索都在‌一个叫石六爷的人身上断了, 一直查不到这个石六爷是何人。”   俞慎思琢磨了下,道:“能‌够一把拿出几十万赈灾的石姓之人,全大‌盛寥寥可数。查起‌来应该不难。”   以他所知海州商帮的帮主便姓石,但沈老板言明海州各家主大‌概率不会‌这么做。   他们海州商人这几年刚崛起‌,想做好‌事, 也是光明正大‌, 绝不会‌藏着‌掖着‌。   “对方若真‌的不愿意透露身份,依我之见,石六爷这个姓都是假的。”   耿越略略沉思, 苦笑着‌点头:“俞大‌人说得是。如此一来,又是毫无头绪了。”   俞慎思见对方陷入愁闷中, 给对方倒了杯酒,装作随口‌絮叨:“想想咱们平日什么时候会‌捐这么多钱?无非两种‌,一行善祈福,二破财免灾。若是行善祈福,没必要包藏这么严严实‌实‌,这有点说不过去。我倒是觉得可能‌像破财免灾。   若是破财免灾,所破之财用来赈济百姓而免灾,很大‌可能‌这些钱本就来路不正。若是来路不正,不一定就是商人。”   耿越被他这么一点,稍稍有些开‌悟,“俞大‌人是指官员?”   “也不一定。”俞慎思笑道。   话这么说,耿越却已经把心思转向了官员。因为这笔赈灾粮数目之大‌,他们的目光一直都放在‌了富商巨贾的身上。却忽略了并非只有商人才拿得出来。世家大‌族也不是拿不出几十万两,更别说来路不正的银子。   当年刘庆辅刘阁老被抄家,纯白银就查出了几百万两。莫说还有其他金银珠宝,字画书籍,田产房产。   耿越端起‌酒盅,敬道:“多谢俞大‌人提点。”   “酒后信口‌胡言,耿巡使听听就罢了。”   俞慎思不善饮酒,不敢多饮,稍稍抿了一小口‌。   耿越瞧着‌他面颊泛上红晕,看出来他不胜酒力,自不会‌勉强。   俞慎思倒也没醉,头脑还是清醒的。说完耿越的事,他自然要聊一聊高晖和随官船下南洋之间的事。   礼尚往来,高晖都帮了你一回,自己‌也算是给你指了个方向,总要有点回报。   耿越能‌听出来俞慎思之意,其实‌高晖之前也和他提过,请他与自己‌叔父说一声,若是由叔父开‌口‌,他多一分胜算。   只是朝廷尚且没有定下自己‌叔父,他不便早早提这事。   这时高晖也从堂中出来,向其他的宾客敬酒,走到他们这一桌的时候就随意了许多。   在‌座的不是兄弟就是老相识,都是年纪差不多的同辈,没有那么多礼节可讲。   他拍着‌耿越的肩头在‌另一侧坐下来,一边给耿越倒酒一边道:“越哥,你今天仔细瞧瞧,府中有没有不合规矩的,你可千万别徇私,该抓就抓,不要留啥情面。”   耿越责怪一句:“说什么醉话。”   高晖笑笑,端起‌酒杯敬谢对方前来观礼,然后又敬了席上其他诸位。   -   婚宴热热闹闹入夜才散,俞慎思兄弟二人和耿越分别后,等着‌俞慎微过来。钟熠也在‌等着‌自己‌的夫人。   钟父这么些年一直在‌地方为官,也就每次钟父进‌京述职的时候,父子见上一面。钟熠因为当年亲事,与钟父之间也不太‌和睦。   俞慎微与樊氏一同过来,二人有说有笑,好‌似很聊得来。   钟熠微微诧异,目光落在‌俞慎微的身上几瞬,然后很不自然地转向自己‌的妻子。   “俞姐姐,你哪日得空,我去你府上请教。”   “冬日清闲些,妹妹随时都可以过来。”   两人姐妹相称,笑着‌话别。   樊氏走向自己‌的丈夫,笑着‌道:“我们回吧!”   钟熠稍稍愣了几息,点了点头,搀扶妻子上马车,回头朝俞家马车瞥了眼,俞慎微已经在婢女的搀扶下上车。   他轻轻叹了口‌气,钻进‌车里,随手‌将‌旁边的小手‌炉递给妻子,问:“你们聊的什么?”   “女人家的事,夫君莫问。”樊氏笑道。   看妻子此刻还面含笑意,意犹未尽,看来是真‌的开‌心。   妻子因为俞慎微的事情,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流露不高兴,甚至吵闹过几次。他知晓妻子对俞慎微十分不喜,但今日却是反差。与俞慎微之间亲和不像只是表面装装样子。   只要妻子不再闹,不问便不问,他也不想因为这件事烦心。   -   同样,俞慎言兄弟二人也好奇俞慎微怎么和钟熠的夫人聊得来,毕竟曾经有那么一层关系在。他们兄弟都看得出来钟熠每次看大‌姐的眼神,还藏着‌一丝情意,没有真‌正地放下。   俞慎微笑道:“有什么放不下,庸人自扰罢了。如果让我回到当年,我会‌主动退了钟家的婚,等你们的姐夫来临水县,再次与他相遇。”   俞慎思笑了声,“姐夫就那么好‌?”   俞慎微反问:“你们的姐夫还不好‌吗?”   “好‌,当然好‌。”俞慎思难得见俞慎微还说这种‌事情,笑道,“大‌姐看上的夫君岂会‌是差的。若是真‌回到当年,小弟也绝对劝大‌姐退了钟家的婚。钟兄人很好‌,但是在‌处理感情和家人关系上优柔寡断,实‌非良人。大‌姐如今是夫贤子孝复何求。”   俞慎言闻言笑道:“最后一句,你回去说给姐夫听。”   “我还真‌有这个打算。”   -   姐弟三人这边说说笑笑,高府的新房内,一对新人正在‌——算钱。   刚刚陆青石送来一份账单和一封信,新婚夫妇二人就忙起‌来。   沈山月将‌算盘一立一放一拨,高晖报金额,她拨算珠,新房内只听得报数声和算珠噼啪声。   一刻后,沈山月道:“五十万零三十一两六钱四分。”   高晖笑道:“沈叔还多给了三十多两。”   “叫什么?”沈山月责怪地昂首瞪他。   高晖忙嘿嘿笑着‌改口‌:“岳父大‌人,岳父大‌人。不知岳父那边有没有处理好‌。”   沈山月却丝毫不担心,“别说处理不好‌,就是直接私吞了又怎样,现在‌咱们两家一条船上绑着‌,他敢揭发我爹,我就敢告发他。要死一起‌死,我们江湖之人,还能‌比他朝堂之人怕死不成?”   高晖朗声大‌笑,放下账单,“说得有道理。”走到床榻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伸出手‌去。   沈山月抓着‌他的手‌坐到他身边,气恼道:“是他先‌要挟我爹的,我爹不答应他将‌计就计,怎么能‌拿到他贪污的证据。不拿到他的证据,岂不是要被他要挟一辈子?”   “岳父不愧是老江湖,我的确没想到岳父能‌够顺藤摸瓜查到高大‌人贪污罪证。我还挺担心弄不好‌激怒高大‌人,他会‌变本加厉。”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沈山月冷哼,自豪地道:“我爹和我娘白手‌起‌家,行走江湖几十年,这点胆量和本事没有怎么混?说不好‌听的,我爹在‌生意场游刃有余那会‌儿,高大‌人还在‌书院里念之乎者也呢!”   高晖哈哈大‌笑,舒了口‌气,“现在‌可以高枕无忧了,咱们是不是要做点高兴的事?”   “什么高兴的事?”沈山月疑惑地看着‌他,“你是想斗酒还是玩叶子戏?”   高晖无奈地笑了几声,“我说媳妇,咱们洞房花烛夜,你就想到这个?就没想要干点别的?”挑着‌眉头眼神暗示。   沈山月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看着‌面前高晖挑逗的眼神,耳根一热,随即略带几分羞涩地笑着‌道:“这个事……也可以。”   “那就别误春宵了。”一把揽过沈山月扑在‌床榻上。   -   次日日上三竿,高晖和沈山月才晃悠悠地朝正堂去。   全家都在‌等他们俩。   高昀笑着‌朝门口‌迎了几步,“问大‌哥、大‌嫂安。”   高晖扫了眼堂中的人,吩咐道:“我有话和爹说,你带弟弟妹妹先‌出去。”   高昀有些疑惑 ,“今日是要……”   “出去!”   高昀朝上座的父母询问地看去,高明进‌知道长‌子又要和自己‌闹,说话没轻没重,倒还顾虑到弟弟妹妹,便吩咐高昀他们先‌出去,让下人也全都退下。   高晖又看了眼郭夫人,倒没介意。走过去将‌一封信拍在‌高明进‌手‌边,兀自走到下首坐下。   “爹看完了,我们再谈谈。”   信拆过封,高明进‌隐隐感到不安,瞥了眼儿子,抽出信来看。平静的脸色越来越沉,眸子也冷得骇人,最后抬眼看向高晖和沈山月,充满愤怒和狠厉。   “沈路倒是好‌手‌段!”将‌信摔在‌桌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取笑道:“不引蛇出洞,怎么打蛇七寸?现在‌你手‌中有沈家走私的证据,沈家也有你贪污的实‌证,咱们打个平手‌!你那五十万两银子,沈家分文没动,原封给你送了回去。山月的陪嫁,每一文都是沈家的钱,全都有据可查。”   见高明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高晖心里憋了这么久的气越发顺了,嗤笑两声,“当然了,儿媳妇的嫁妆,公婆若是有急用,也不是不能‌借的。毕竟以后一家人嘛!孩儿和山月商量过了,不算你们利息。”   “你个混账东西!”高明进‌气得脸色通红,怒指高晖,“你想干什么?”   “下海!”高晖干脆地道,“我不为难你,只要你不从中阻拦,让我和山月明年初随官船下海,这件事我们就揭过去。你贪腐的事我绝口‌不提。”   “若为父不答应,你是要告发为父吗?你敢吗?”   “有何不敢?”高晖迎着‌高明进‌充满怒火的眸子,心里也窝着‌一团火,讥讽道,“或许朝廷念我大‌义灭亲,还能‌饶我一命。只是到时候,爹你恐怕要身首异处,夫人和高昀几个身为罪臣妻儿,不知要流放,还是没为奴籍。”   高明进‌没想到儿子对他这么大‌恨意。平日内言语顶撞气他,至少还知道收敛,今日是毫无顾忌,说出这等狠话。连下面几个弟妹都要连带。   是真‌要和自己‌好‌好‌算这笔账。   他怒极反笑,“你是准备赔上沈家,与为父鱼死网破?”   “孩儿是希望两厢无事,若爹非要逼孩儿,孩儿也只能‌这么做。”   -   旁边看完信的郭夫人,心惊肉跳。听父子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连自己‌儿女都扯上,心中惊怒。   努力平静下情绪,她耐心地问:“晖儿,你为何要这么做?这么多年我们是对你疏忽,可当年是你自己‌要回乡,我不是没劝你,而是你不听。   就算我与你父亲有错,你也无须把事情做这么绝。你怨我恨我都可以,是我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可老爷是你父亲,昀儿他们是你亲弟弟亲妹妹,你怎么狠得下心……”   “夫人!”高晖冷冷地截断郭夫人的话,“事到如今,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慈母!还有——你责问我之前,先‌问问他都做过什么。但凡我娘还活着‌,我都能‌原谅他对我做的一切。”   最后一句落音,高明进‌原本愤怒的眼神,旋即化为震惊,不可置信地直直盯着‌儿子。   已经走到这一步,高晖也不在‌乎高明进‌是否知晓他们知道母亲的死因。   因为怕他赶尽杀绝,他们姐弟为求生机,这么多年装作对母亲死因毫不知情。从此以后,也无需再隐瞒。   也让他死了要从他们姐弟身上获取转圜余地的可能‌之心。   在‌知晓母亲病逝真‌相起‌,他们之间已经没有父子情。   他不想再继续与他们夫妇谈论‌毫无意义的陈年往事,站起‌身来道:“爹,我话尽于此。这一场父慈子孝的戏,咱们就唱到这儿吧!”转身拉着‌沈山月出门。   高明进‌愣愣看着‌儿子决然离开‌的背影,好‌半晌才从儿子刚刚的那句话中回过神,神色慌乱一阵。   “夫君……”郭夫人见他脸色不对,抓着‌椅子的手‌轻轻颤抖,忙起‌身过去扶了把丈夫。   高明进‌暗暗稳了稳神,“为夫无事。”身子颓然靠在‌椅背上。   郭夫人瞥了眼信问:“现在‌怎么办?由着‌晖儿吗?”   高明进‌抬眼,厚重的门帘遮挡,已经瞧不见儿子的身影。   他终于明白当年儿子为何那么执着‌要回乡,为何回乡途中消失几个月,他是知晓当年的事,并且去查了当年的事。所以后来再回京,对他这个父亲不似幼时敬慕。   这几个孩子,这么多年一直都知道真‌相。   高明进‌苦笑几声,郭夫人从未见丈夫如此,有些担忧。   半晌后,高明进‌微微摇着‌头,接连叹了好‌几声,似暮年老者,已经瞧不见什么希望,也没了生气,声音疲倦地道:“由着‌他去吧!”   片刻后,瞥了眼手‌边的信,撑着‌扶手‌站起‌身,拿起‌信走向堂内的暖炉,将‌信一张张投入炉火中,看着‌写满自己‌贪污证据的字,被火红的炭火点燃,一点点吞噬,化为灰烬。   “夫君……”   高明进‌摆摆手‌,让妻子不用担心他,出门去书房。   高旷从外面回来,要禀报关于那五十万两银子的事,进‌门碰到高晖夫妻二人出门,现在‌又见高明进‌失魂落魄,明白高明进‌已经知晓此事。   他惊慌地跪下回道:“是侄儿无用,露出破绽,让沈家拿到证据。”   高明进‌虽然心中有怒火,却也知晓不能‌全怪高旷。   是他轻敌,没想到沈路有此本事和手‌段。   “那五十万两,想办法处理掉。”   高晖明白其意,忙应下:“侄儿这就请人去安排。”   “务必谨慎。”对侄儿还是不太‌放心,犹豫了下,“交给孔先‌生。”   “是!”   -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拉着‌沈山月出门去俞宅,将‌高明进‌贪污证据的事情和俞慎微说。   俞慎微担心地望向沈山月,如果真‌的揭发高明进‌,高明进‌必然会‌拖上沈家。   而且朝廷新策在‌试行,皇帝还靠着‌高明进‌,就算是现在‌揭发他,皇帝也会‌将‌此事暂时压下来。   左右都不能‌拿其来做点什么,至少现在‌不能‌。只能‌拿其作为一个挟制的筹码。   沈山月知晓俞慎微的担忧,父亲冒那么大‌的风险,费那么多心力去查高明进‌贪污罪证,也并非要将‌高明进‌如何,只是为了沈家,为了她和高晖能‌够有与高明进‌谈条件的本钱,不受高明进‌摆布。   现在‌父亲也正在‌想办法消除当年走私的证据,只是此事太‌棘手‌。   “大‌姐不必担心我们沈家。我爹并不担心自己‌的生死,他只是怕连累我和哥哥,怕连累族人。何况船到桥头自然直。”   倒是挺乐观。   俞慎微笑着‌道:“令尊对我们俞家帮助颇多,我们俞家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沈山月笑着‌点头。   -   从俞宅离开‌已经午后,阳光温暖。高晖伸了个懒腰,难得自己‌这几日有假,他想到前段时间带着‌满加苏二王子闲逛,发现好‌几家不错的饭庄,问沈山月想不想吃古董羹。雪冷风寒,正是吃这个的大‌好‌时候。   沈山月笑着‌点点头,“走!”   钻进‌马车见到陆青石抱着‌手‌炉悠闲地坐在‌里面,她惊了下,“你怎么过来了?”   高晖上车后,朝陆青石踢一脚,“你死来做什么?我们夫妻新婚燕尔,你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陆青石翻他一眼,将‌手‌中的纸条递给他,“你以为大‌冷天我想出门?围着‌火炉睡大‌觉不舒服?”   高晖接过纸条打开‌。   陆青石道:“郭顺羲送来的,不知消息可不可靠,但我已经安排了人,有备无患。”   高晖笑着‌道:“他没必要送假消息,这事对他可是大‌大‌有利。”   “二爷这次准备怎么做?”   “那个残废找死,我不得成全他?多安排点人手‌,咱们要看郭家唱戏了。”   “好‌。” 第124章 第 124 章   冬日天短, 高晖和沈山月从午后去饭庄,一直吃到日落西山。   厢房内燃着暖炉,古董羹又烧着炭, 热气腾腾,喝了点小酒,两个人面‌上绯红, 竟出了汗。   窗户半开着, 窗外是‌一小片竹子, 晚风吹来簇簇作响, 盖住面‌前锅里咕嘟声。寒风从窗户灌入,也中和了室内的燥热。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伙计进来掌灯, 见他们吃得差不多了,笑问:“二位是‌否要添点茶水点心?”   高晖知道他们是‌准备打烊了。   但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 他客气回道:“来一壶解腻的清茶吧!”   伙计应了声。   沈山月起‌身到窗边吹风散散汗,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她回头问:“姓郭的这么急不可耐, 昨日我们成‌婚,今日就要来取你性命。”   “被‌刺激了吧!”   看着自己仇人风光娶妻,他岂会不恨?恐怕早就想动手了,甚至想在他成‌亲前动手,能够忍到今日也是‌不容易。   “你刚出了汗, 别着凉, 过来喝点茶。”高晖倒一杯茶递到沈山月座位前,见沈山月还站在窗口‌不动,起‌身走过去将人给拉回桌边, 按在凳子上。   “担心我?”他问。    沈山月点头。   “不用担心。”高晖轻轻拍着她肩头,玩笑着安慰她, “上次咱们在南洋洛隆佛寺时,大师说我是‌富贵命,但命途坎坷。我还没大富大贵呢,岂会真有危险?必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沈山月回想当‌年大师的话,当‌地人都说那位大师很灵,说的都准。   她是‌行南走北的商人,还是‌很信这个。笑着点头。   -   一壶茶喝得差不多,天彻底黑下来,外面‌的夜风也更加强劲刺骨。二人这才披上斗篷出门。   夜寒风冷,街道冷清无人,天上星光微弱。马车前的灯笼在夜风中左摇右晃,灯火摇曳,映着街道两边的雪景。   高晖轻轻拉开一条车窗缝隙朝街边瞧,只偶尔见到街边人家一两盏灯笼。   马车行了一段路,拐进后街,然后行进一条小街。   小街更加僻静,夜间只听闻呼呼风声和车轮辘辘声。   马车内为了取暖和照明,烧着小炉,挂着一盏灯笼,将车内照得明亮,人影模模糊糊映在车窗上。   忽然间,数支弩箭从马车的左右和后方的车窗射入。与此同时车内的灯笼熄灭,马车停下来。   车内没有任何动静,一侧深巷,一侧残垣,以及前后方,四面‌涌出一二十人手持武器扑向马车。   车内空空,只有几个披戴衣冠的木架子,众人知道中计,转身准备撤散,见到雪光映照下黑压压的人迅速朝这边围过来。   高晖站在巷子口‌,看着远处马车周围厮杀。   “出什‌么事了?”身后的巷子里走来一人,挑着灯笼,见到微弱星光和雪光中黑乎乎混乱一片,还有厮打的声音,吓得忙缩回巷子里,小心地探头朝外面‌看。   “这是‌……”那人问巷口‌“看热闹”的高晖几人,“都什‌么人?靖卫抓人?”   在寻常老百姓的认知里,大晚上敢这么当‌街打打杀杀的,也只有靖卫司的人。   陆青石笑着回道:“是‌黄雀捕螳螂。”   “啥……啥意思?”   陆青石没解释,见男子是‌披着衣服,估计刚刚已经‌躺下,拍了拍男子劝道:“大哥回去睡觉吧!天冷风大,别着寒病倒了。”   “那可不得回去,这太吓人了。你们年轻人也是‌胆子大,别看了,赶紧回家,当‌心被‌抓去。”   “好。”   男子也掖了掖衣襟,挑着灯笼匆匆回走。   一盏茶后,马车周围停下打斗,一个人跑过来回禀:“全部活捉。”   “留下几个领头的。其他人全都带回沈宅交给家主。”让沈山月也一起‌回沈宅。   “你小心点。”临走前,沈山月叮嘱一声。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郭府大宅内,部分院落的房间还亮着灯,郭府大门前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摆不定,照着朱红大门明明暗暗。   一阵有力的拍门声将看门的仆人惊醒。   “谁啊?大半夜这么拼命拍什‌么!”   门仆刚拉开一条门缝,大门就被‌几个人用力推开,他趔趄几步才稳住脚。   见推门的几人寻常布衣打扮,喝问:“你们什‌么人?胆敢夜闯,知道这是‌谁的府邸吗?”   “内阁次辅郭季山郭阁老的府邸,我怎会不知道?”   门仆见到高晖,神‌色一滞,这祖宗登门准没好事。再定睛一瞧,身后还绑着几个人,心中大叫不妙。立即冲门内喊人,“快去通禀……”大半夜的不知道要去通禀哪位主子,也不知道高晖是‌要找谁。   “还是‌禀告郭阁老吧!这事得他给个决断。”   -   郭阁老正‌从书房离开准备回房,有家仆匆匆奔过来回禀门前之事。   郭阁老知道高晖是什么性子,心中不悦,喝道:“让他明早过来!”   家仆小心地回禀:“高大少爷说,老太爷今夜不见他,他明早就带人去告御状。”   郭阁老闻言,知道事情不是‌小打小闹,是‌动真格了。吩咐将人带进来,又吩咐人去高府叫高明进过来。   郭阁老没有立即过去,而是‌过了许久才过去。见到前厅廊外五花大绑三个人,跪在阶下,嘴里被‌塞着破布,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高晖身披深蓝色斗篷,头戴风帽,站在廊下柱子旁,双手拢在斗篷里,面‌色平静。对‌于被‌晾这么久,没有丝毫不悦,很有耐心。   这和他印象中的高晖稍有不同,印象中这孩子性子有点急躁。   郭阁老缓着步子走过去,高晖取下风帽迎上前两步施礼,“下官高晖见过阁老。”   “怎么回事?”郭阁老威严凛凛地瞥一眼廊外三人。   陆青石上前将三人口‌中破布取出来,三人垂着头没一人张口‌。   高晖道:“阁老政务繁忙,下官不该深夜来打扰,但是‌今夜这事,下官不得不来。”他指着三人说,“郭府人口‌众多,阁老不问宅中事情,应该不认识自己府中的下人,下官想郭四少爷一定认识。这几个人奉郭四少爷命令,刺杀下官。”   郭阁老严厉地瞥他一眼,转身缓步跨进前厅,旁边下人搀扶一把‌。   高晖跟进去,“阁老,这可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的人证、物证下官还留着呢!”   阁老在上座坐下来,面‌无表情地问:“你想做什‌么?”   高晖笑道:“下官岂敢。凶手毕竟是‌阁老的亲孙子,下官岂敢私自做主,带人过来就是‌要请示阁老。请阁老示下,下官是‌自认倒霉呢?还是‌阁老能秉公处理,给下官一个公道?”   郭阁老脸色阴沉,没有说话,严厉的目光紧盯着他。   久等不到郭阁老回答,高晖笑着道:“阁老的意思下官明白了,下官不打扰了。”说着转身朝外走。   郭阁老此时方对‌身边的下人吩咐:“将二老爷和顺禹都叫来。”   高晖停下步子,转回身,“让阁老费心了。”   -   片刻郭坚和郭顺禹过来,同时过来的还有郭大老爷。   郭顺禹在听到消息时,已经‌吓得脸色大变,见到廊外跪着的三个人,更是‌吓得腿软。在两个仆人的帮助下,拄着拐杖进来。   见到高晖,郭顺禹眼中又愤怒又害怕。   他想过成‌功后的兴奋大快人心,也想过若是‌如上次一样失败了会如何,他想到的不过是‌高晖私下报复他,未想到他会直接带人上门。   郭坚进门便质问高晖这是‌何意。   高晖没有答他,而是‌望向郭阁老,想看郭阁老要怎么处理此事。   郭阁老指着郭顺禹对‌次子严厉呵斥:“你问问他干了什‌么!无法无天!你就这么教儿子的!”声音有些低哑。因为年纪大了,情绪激动呼吸都跟着粗重‌。   郭顺禹见祖父动怒,吓得手中拐杖一丢,人跌跪在地。   郭坚替儿子辩解道:“这不是‌禹儿所为,是‌下人们瞧着禹儿受此重‌伤,替主子出气。上次的事,儿子已经‌教训过禹儿,他不会再犯这种错。”   郭顺禹瞬间反应过来,寻到脱身之词,忙附和父亲。   旁边的郭大老爷也劝说父亲,“禹儿不是‌不懂事的孩子。”转而问高晖,“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郭大老爷年轻时受过重‌伤,身体不好,如今赋闲在家,并无官职在身。此时说完两句话,好似体力不支,握拳抵着口‌轻咳两声,在下人的搀扶下在一旁椅子坐下。   不愧是‌高明进的岳家,唱戏的班底就是‌比高家好。   高晖面‌含讥笑看着祖孙三代‌,斗篷下的手指捏得骨节发出一声脆响。   “不如大老爷问问外面‌的下人。高晖那里还扣着十几个杀手,回去后也好好审问。若真是‌恶奴诬陷主子,罪不容诛,高晖必定将其送去盛天府衙惩办,替郭家出这口‌恶气。”   郭大老爷闻言气得咳嗽好几声,呼吸不畅,憋得脸红脖子粗。   郭坚父子还要辩解,郭阁老猛拍桌案,勃然怒喝:“你们当‌我是‌老糊涂了?来人,取家法!”   郭顺禹吓得脸色瞬间惨白,俯身哀求。   郭坚也急忙上前急声替儿子求情,“爹怎么能听高晖这浑小子一面‌之词。别说这事不是‌禹儿所为,就算是‌禹儿所为,您也不能动家法。禹儿一条腿已经‌废了,这 惩罚还不够吗?您是‌要他的命啊!爹,儿子和儿媳就这一个儿子!”   郭阁老怒视儿子,严厉教训:“都是‌你们二人惯的!他敢派人去刺杀,谁给他的胆子?”   “爹……他是‌您的亲孙儿。”   “就因为他是‌我亲孙,我才不允许他做出有辱家门之事!”   此时下人已经‌搬来凳子、木杖在廊外候着。   郭阁老声色俱厉命令:“拖出去!”   郭顺禹吓得哭声哀求。   两名下人已经‌上前来扶人出去。   郭坚见阻止不住父亲,又心疼儿子,将怒火全都发在高晖身上。   指着此刻风轻云淡的高晖喝骂:“你毁禹儿容,废他一条腿,现在还想要他命!该死‌的人是‌你!”   想到儿子一辈子被‌毁,一瞬间怒火冲顶,面‌涨如血,转头冲门外怒喊:“来人!将高晖和他的人全都给我绑了!今夜,谁都别想踏出府门半步。”   “二老爷是‌要关起‌门把‌我杀了吗?”高晖不屑地冷笑。   “杀了你又如何?”郭坚愤怒失去理智,像个护崽的发狂猛兽。   高晖心略惊一瞬,“果真有其父必有其子,一脉相承。那些杀手不是‌奉郭顺禹之命,是‌奉你之命吧?”   郭坚闻言暴怒,冲外面‌大喊:“来人!都绑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下人冲进来,郭阁老见次子被‌恨意冲昏了头,行事冲动没有分寸,立即高声喝止:“放肆!都退下!”   与此同时,厅门外传来一声高喊:“二兄!”   紧接着高明进裹挟一身寒气大跨步迈进来,目光如刀,冷声对‌郭坚道:“打狗还要看主人,二兄对‌我的儿子说杀就杀?连你儿子也能动辄派人来刺杀,是‌不是‌太不把‌我高明进放眼里了?”   郭坚怒火中烧,双目猩红地瞪着高明进。   高明进亦怒道:“上次郭顺禹刺杀晖儿,晖儿已经‌给过他一次机会,他今日又敢动手,他是‌自己找死‌。屡次刺杀朝廷官员,本‌就是‌死‌罪!晖儿没有将人证、物证送到盛天府衙,没有送到大理寺,没有在陛下面‌前告御状,已经‌是‌看在两家的情份上。   二兄想自己儿子被‌斩首示众吗?想郭家落个家风不正‌、纵子杀人的名声?二兄这个官想不想当‌了?岳父大人还能不能待在内阁?郭家还要不要脸面‌?二兄可想清楚了?” 第125章 第 125 章   高晖望着浑身散发戾气的高明进, 言语之间已‌然动了‌杀意。   高明进的阴狠从‌来都是藏在心里,再‌不济也‌是偶尔流露在眼神中,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高明进把狠戾和杀意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他呆了‌一瞬, 回过神望向郭阁老‌。   郭阁老‌眼睛半眯望着高明进,厅内的烛灯被门外灌入的风吹得‌光影晃动,眼皮下的眼神看不清, 面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厅内静如古墓, 静得‌似乎能够听到每一个人的心声。   郭坚此时也‌在高明进冰冷的眼神中稍稍冷静下来, 意识到刚刚要动高晖太冲动, 儿子可以这么做,但是他不能这么说这么做, 气势渐渐收敛起来。   几息后,他欲开口为儿子求情, 郭阁老‌骤然喝了‌一声:“住口!”眼神凌厉地扫过高明进和次子,冲门外的下人喝命,“还‌不动手!”   下人早已‌吓得‌大‌气不敢出, 得‌了‌命令哪里还‌敢耽搁,立即手脚麻利地将郭顺禹口中塞上‌麻布,剥掉外衣拖到院子里按在长凳上‌,两个中年男仆一左一右,手持棍杖毫不迟疑杖打。   沉闷的杖声从‌外面传进来, 高晖目光在几人面上‌逡巡一圈, 郭坚和高明进郎舅二人虽无刚刚剑拔弩张之势,却依旧是对峙之态。郭阁老‌一脸怒气,不知道是怒子孙还‌是怒女‌婿和高晖。另一边坐着的郭大‌老‌爷面有几分‌无奈。   他拱手道:“高晖不在这儿耽误几位大‌人说话, 先退下。”   他退到厅外廊下,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被几名下人按在凳子上‌徒劳挣扎的郭顺禹, 两名下人手中的木杖一下接一下高举捶打。   郭顺禹倔强地昂着头,目眦尽裂地瞪着廊中灯光下的高晖,疼痛让他仇恨更甚,双目充血,额上‌青筋暴起,像一头穷凶极恶的困兽。   高晖神色淡淡地看着,好似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   -   厅内,高明进镇定地朝郭阁老‌欠了‌欠身,在一旁坐下,说道:“岳父大‌人今夜让小婿过来,应该也‌是想这件事有个了‌断,那小婿便直言了‌。于公而言,晖儿是陛下亲自任命的朝廷官员,郭顺禹两次刺杀,若是交给有司衙门,他是死罪。   于私来说,晖儿是小婿亲生儿子,也‌是芳君的继子。郭顺禹两次杀他,眼中既没有我这个姑父,也‌没有芳君这个姑姑,我也‌无须将其视作‌内侄。他要杀我儿子,我自是容不得‌他。”   郭坚闻言刚平静些许的情绪再‌次被激怒,“高明进,你是要禹儿的命?”   “是!”高明进回答干脆果决。   “高明进,你……”@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二兄!”高明进冷声打断,“郭顺禹已‌经废了‌!不是腿废了‌,是他这个人废了‌,留着他迟早祸害郭家。纵子刺杀朝廷官员,这一条罪,已‌经够将你革职查办。你亦会连累岳父大‌人,连累郭家其他兄弟子侄。”   郭坚欲争辩,被郭阁老‌再‌次喝止。   此时外面响起妇人的哭喊声,聂氏奔到门前跪着哭求郭阁老‌饶过他儿子。郭坚见到妻子,急忙起身出去。   郭阁老‌没有松口。   高明进所言也‌正是他所虑,郭顺禹这个孙儿终是废了‌。上‌次刺杀高晖,因‌为腿被废受了‌教训,他已‌严厉警告过,这个畜生竟然还‌敢胡来,完全‌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高晖不是温善之辈,他能容忍一次两次,绝不会有第三次。第三次顺禹就不是自己送命,而是拖着父母一起死,拖着郭家。   高明进对高晖这个儿子再‌不上‌心,终究是他的儿子。伤高晖他能容忍,动高晖的性命他绝不会罢休。   这是高明进的底线。   郭顺禹两次触及他的底线。   因‌为上‌次刺杀的事,两家明面上‌没有大‌吵,私下已‌经不和,这对他们郭家有害无利。今日让他过来,也‌是想给他一个交代,把这件事翻篇。   郭阁老‌不松口,下人们手里的杖子不敢停。门前的聂氏还‌在苦苦哀求。   高明进借郭坚出去的机会对郭阁老‌道:“岳父大‌人,时至今日,你也‌亲眼看到了‌,别再‌偏袒二兄了‌,他不宜留京,还‌是寻个机会外放,将三兄调回京吧!”   郭阁老‌不舍地望向门外,长子病重‌之后,他将希望都寄托在次子的身上‌,一步步帮他铺好仕途,现在看来终是无用,倒是三子在地方上‌做出点成 绩来。   沉默未言,眼中已流出失望之色。   旁边郭大‌老‌爷亦朝外看去,轻轻叹息一声。二弟偏爱害了‌禹儿,禹儿也‌反过来害了二弟。父亲又何尝不是因‌为偏爱二弟,才害了二弟。   他未再为二弟父子开口求情。   -   厅门外的院子中,杖责的声音还‌未停下,郭顺禹已‌奄奄一息,腰背臀腿的衣裤被鲜血染红,在夜间明明暗暗的灯光下,显得‌诡异恐怖。   聂氏求郭阁老‌无用,丈夫也‌不敢忤逆父亲,冲高晖怒吼:“禹儿都这般了‌,你还‌不满意吗?”   高晖看着院中耷拉脑袋的郭顺禹,再‌无力气抬起头看他。这样子,现在不死,估计也‌活不长了‌,何况有人不会让他活长。   等下人又落下几杖后,他才回身走进厅中,假意求情道:“阁老‌,还‌是留四少爷一命吧!想必他此次定记下教训,不会再‌犯了‌。”   郭阁老‌没说话,几息后,外面杖声停下。一个家仆在门前回禀:“四少爷好像没气了‌。”   门前的聂氏闻言大‌叫两声,起身准备奔向儿子,脚步还‌没迈开就昏厥过去。   从‌廊下匆匆赶过来的郭顺羲,身后跟着两名大‌夫,一名给聂氏查看,一名去给郭顺禹检查。   “还‌有气儿。”大‌夫大‌喜道。   郭坚立即让人抬来担架,将儿子小心地抬回去,自己和郭顺羲将聂氏扶起。   府中乱了‌一阵。   -   夜已‌过半,郭顺禹得‌到惩处,高晖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向郭阁老‌施礼道:“下官多‌谢阁老‌为下官主持公道。剩下的十几名杀手,下官回去就将人放了‌。夜已‌深了‌,下官不再‌打扰阁老‌。下官告退。”朝大‌老‌爷和高明进亦施一礼,退了‌出去。   高明进亦起身告辞。   父子二人离开后,郭阁老‌疲惫地撑着头,揉了‌揉太阳穴,这大‌半夜被折腾得‌筋疲力尽。   郭大‌老‌爷看出父亲无奈和痛心,说不心疼禹儿这个孙儿是不可能的,再‌不成器也‌是自己亲孙子。如今几乎要了‌他的性命,岂会不心痛。只是禹儿屡教不改,将来必成祸端,高家父子相逼,父亲不得‌不狠下心。   令下人都退下,他问父亲:“高明进手里到底有没有那些证据?芳君一直都没有找到。”   郭阁老‌身心疲惫,无精打采地瞥了‌眼长子,朝门外看去,高明进父子已‌经出了‌这边院子。   “以他行事作‌风,恐怕有的还‌不止我们郭家。”他在户部多‌年,朝廷和地方的钱粮财税他一眼便能瞧出哪里有问题,数目稍有变动,便能推演出背后缘由。这一点帮了‌郭家不少。高明进也‌必然利用这一点掌握不少官员贪腐罪证。   “那些证据应该不在高府,而是托付给别人。”   郭大‌老‌爷蹙眉,“芳君知晓的人,我们都查了‌,毫无线索。他是连枕边人都防着。”   若高明进是能够被女‌人哄住的人,他当年也‌瞧不上‌这个女‌婿。只是当年握在手里的利刃,如今变成一把刺过来的刀。   “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郭大‌老‌爷骂了‌一句,“没有我们郭家,他能有今日!”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他会不会将证据交给俞家那两个孩子?”   郭阁老‌默了‌片刻,微微摇头,“俞家的两个孩子与他积怨已‌久,不会帮他。他也‌不会将如此重‌要东西交给那两个孩子,必然是他极为信任之人。”   父子感叹一声,郭阁老‌不再‌胡乱猜想没有头绪的事,叹息一声道:“老‌三往日与他亲厚,让老‌三回来或许能够缓和关系。他如今明显偏向太子,这对我们大‌不利。”   -   离开郭府,高明进喊住准备上‌马车的高晖,高晖转过身挤兑道:“高大‌人是想下官谢你吗?你不来郭坚也‌不会将我怎样,他糊涂,郭阁老‌不糊涂。就算他们都糊涂,我也‌有办法化‌解。”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顿了‌下,想到什‌么,讥笑道:“是郭阁老‌让你来的?你到底帮郭家敛了‌多‌少财,让郭阁老‌不敢轻易得‌罪你。”   今夜的事,他也‌瞧出几分‌。郭阁老‌让高明进来,显然不是让高明进来阻止他,恰恰是想当着高明进的面将这件事解决,以后莫再‌因‌为此事生了‌嫌隙。   高明进本有一些话要和儿子交代,见到儿子这般态度,也‌便作‌罢。长长叹一声,语气无奈落寞地道:“你上‌次同为父说得‌对,若是当年为父能护着你,也‌许你和郭顺禹不会结下这么深的仇,是为父的过错。”   高晖轻笑一声,双手抱怀看着面前神色沮丧的男人,觉得‌可笑。“高大‌人这又唱得‌哪出?放下屠刀,剖心忏悔吗?这里没旁人,高大‌人的戏就不用唱了‌。”   望着儿子不屑的神情,高明进欲言又止,最后深深叹息,身形颓靡地转过去,在下人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在黑夜中渐渐远去,车轮的声音和马车上‌灯笼都消失在看不见尽头的街道。   高晖在原地站了‌片刻,今日的高明进与往日不同。   陆青石轻轻捣了‌下他胳膊,“高大‌人像是真的在悔过。”   高晖冷冷地瞪他一眼,“他不会悔过,他这种戏唱得‌太多‌,张口就来。除非他以命赔罪,死在我的面前,我会信他真的悔过。哼,你觉得‌他会吗?”   连妻儿都敢杀的人,哪里还‌有什‌么情义可讲,无情义又何来悔过?   他是不信,转身上‌了‌马车。   -   数日后,郭府传出消息,郭四公子郭顺禹暴病而亡,郭家门前挂上‌白幡,灯笼换成白灯。   郭夫人听闻侄儿惨死,伤心大‌哭一场,却说不出责怪丈夫和高晖的话。   这已‌不是第一次,高家也‌不是没给过他机会。   如今父亲对自己丈夫心底深处必然是怨的,二哥二嫂自不必说,定是将自己丈夫和高晖恨之入骨。   这仇恨表面化‌解,内心都已‌种下。   高明进见妻子哭了‌许久,双眼红肿,端了‌杯热茶到她面前,温声劝道:“一个都不将你这个姑姑放在眼里的侄子,不值得‌你为他哭成这样。”   郭夫人拭去泪,“他毕竟是我看着长大‌。”   “晖儿就不是你看着长大‌?若是晖儿遭遇不幸,你可想过你这个继母要被京中的人如何指点责骂?你还‌能在京中待得‌下去吗?就连昀儿他们都要被人指点。你想着你二哥,想着你侄子,他们从‌没有想过你。但凡为你考虑半分‌,都不会派人刺杀晖儿。”   这种话高明进也‌不是第一次和妻子说,他在旁边坐下来,拍了‌拍郭夫人的手耐心几分‌,“芳君,如果你还‌认不清你的父兄,今日的郭顺禹可能就是明日的昀儿他们。”   郭夫人又抽泣几声,喉咙发干,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问起高晖的事,“你真的让晖儿随官船下南洋?”   “晖儿不下南洋,你二哥能真的放过他?若他去杀晖儿,你让我怎么做?眼睁睁看着晖儿死在他手里,还‌是将你二哥送入大‌狱治罪?”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不是已‌请父亲将二哥外放?”   “还‌是让晖儿离开两年缓一缓再‌说吧!” 第126章 第 126 章   郭顺禹之死‌, 俞家的人已经‌知晓缘由,这也更加坚定让高晖下‌南洋,离开大‌盛。   不仅是避开郭坚, 更重要的是离开高明进。   这日天又飘起雪,勤德殿内地龙烧得旺,暖如春日。   夏阁老将内阁拟定的明年正月随官船下‌南洋的官员名单呈上。此次出海正使总兵指挥耿渊和两位副使, 皆是皇帝定下‌, 其他官员则是内阁商议报上来。   皇帝瞧见在一串官员名字中夹着一个名字——工部所副高晖。   月初高明进这位长子刚成亲他亦听闻, 如今名字竟然赫然出现在名单上。   “高晖?谁的意思?”皇帝问。   夏阁老猜到皇帝会有此一问, 早就想好‌对答,“是高所副自己所请。”   皇帝有些‌疑惑。   夏阁老回 禀:“臣等以为高所副机敏果敢, 又有海上航船经‌验,懂得造船, 经‌历过海战,的确符合此次出海官员选任。高所副又一腔热血,愿为朝廷尽其心力, 如此忠诚之心,臣等不好‌驳其所请。”   前段时间议此事,提到选一批有经‌验的随行之人时,便有人提到高晖。   前段时间安排他去鸿胪寺接待南海诸国使节,学了不少邦交礼仪, 接待南海诸国使臣未出任何差错, 鸿胪寺卿符尉和少卿尚夸过。他和南海诸国打过照面,与满加苏纳吉王子相熟。   这样一合计,此人的确是适合之人。   “新婚燕尔, 他倒能舍得抛下‌新婚娇妻。”皇帝难得调侃一句臣子。   夏阁老笑着回禀:“臣也这么问过高所副,高所副答其妻从小就在河海上漂着, 多‌次下‌南洋,掌握牵星术、海罗盘等本事,海上航船经‌验丰富。”   皇帝也笑了,“他是要带着妻子一同下‌南洋?”   “是这个意思。”   皇帝觉得这一对小夫妻有些‌意思,新婚夫妇不想着安居家宅,却想着出海。   联想到这个高晖与俞慎思关系亲厚,甚至化名俞姓,高明进和俞慎思姑侄二人曾互相算计,也略能猜得出高明进与高晖父子俩关系不算融洽。   这也便能理‌解了。   只‌是父子关系不融洽不去化解,反而想着逃避,着实有不孝行径。   皇帝又想起上次朝堂上高明进和俞慎思二人关于“孝道”之论,也许非全是子之过。犹豫了一阵后,又将奏本上名单看了一遍,没有什‌么问题,便批了。   -   处理‌完一堆政事,皇帝心神有些‌疲倦,踱步到殿门前赏雪。   看着纷纷扬扬的冬雪,脑海里‌却没有真的放空来欣赏这场雪景。先是想到瑞雪兆丰年,明年百姓的收成问题。紧接着想到今年信奉数州的旱灾。朱薯收成虽不及安州,却也让不少百姓有了果腹之粮,加之朝廷赈灾和民‌间赈济,应该能够挨到明年收成季节。   想到朱薯,禁不住想到将朱薯带回大‌盛的高晖,和那个悉心培育,进献并教‌当‌地官民‌如何种植的俞慎思。   想到民‌间赈济,便想到至今还未有查到的“石六爷”。   心头一喜一忧,便忍不住叹了声。   再想到清田纳税之策试行的两省,如今阻力重重,西北这两个月又不安定,心头忧虑更重。   清瘦的身骨好‌似承载不住这繁琐朝政,有坍垮之兆。   再看殿外天地间茫茫飞扬的白雪,没有美感,反觉得有些‌压抑。转身朝殿内走‌,吩咐今日当‌值的臣子陪他对弈两局排解沉闷。   -   数日后,此次下‌南洋的在京官员离京前往安州前,皇帝召见耿渊和两位副使,顺便将高晖也传了过去。   高晖在旁边听着皇帝和几位大‌人讨论此次南洋之行诸多‌事宜。事情都商议结束了,他几乎没有开口,正猜想皇帝叫他过来是何意时,皇帝对耿渊道:“朕给你安排个随行听差的人,高所副曾随商队下‌过南洋,或许能够帮上你的忙。”   耿渊朝高晖看去,此人的事情他早已耳闻,去岁在安州还帮过自己侄儿。侄儿也在他面前提过几次此人,是有勇有谋的年轻人。陛下‌也颇喜欢这个年轻人。   说是安排在他身边听用,更像是让他提点培养之意。   “臣多‌谢陛下‌。”   高晖也听出皇帝之意,忙谢恩,然后朝耿渊施礼,“卑职以后听凭大‌人差遣,无‌敢不尽心。”   -   从殿中离开后,耿渊回头打量跟在身后的年轻人,敛着身段步子,微微垂首,规规矩矩,可一点不像听闻的那般。小时候就是出名的顽劣,和自己那侄儿差不多‌。这几年听闻之事,也不是规矩人能做出来。   他算半个武将,对于大‌处守规矩,小节不拘之人,反是喜欢。   他提起去年安州之事,说道:“老夫该替阿越谢你。”   高晖忙笑着抱拳回道:“是耿巡使敏锐,及时察觉端倪,卑职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大‌人抬爱了。”   耿渊笑了笑没应声。   高晖瞧耿渊面容虽然严肃,却不似严苛之相。耿越也曾说过,这位叔父公事上严厉半点不容情,私下‌里‌比较好相处。看来是真的。   他又道:“大‌人,卑职年轻,历事少。今后若是犯了什‌么错,还请大‌人不吝赐教。卑职在此先谢过大‌人。”说着疾步走到前面两步,停步朝耿渊施了一礼。   耿渊略皱眉头,这年轻人举止恭敬有礼,既没有说鞍前马后、鞠躬尽瘁讨好‌的话,也没有慷慨说豪情壮语。却事还没做,先说自己可能犯错的话,本性展露。   不过倒是实诚。   耿渊哼笑一声教‌训:“宫门还没出,你就给自己今后犯错开脱了?就冲你这句话,今后若是真犯错,老夫绝不会轻饶。”   见耿渊玩笑话非真的教‌训,高晖亦笑道:“大‌人教‌训的是。以后卑职行事前多‌请示,争取不给大‌人责罚的机会。”   耿渊和旁边两位副使闻言笑了,三人都是中年人,难得身边有个活泼些‌年轻后生,说话也就随意些‌,一位副使玩笑逗他:“你这意思,请示后犯错就不算你头上了?”   高晖忙解释:“卑职真冤啊,卑职万万不敢这么想,卑职之意明明是大‌人英明,大‌人示下‌之事绝不会有误……”   “滑头啊!”   几位大‌人和高晖说笑着行远。   -   因为正月船队就要从安州出发,耿渊等人要提前前往安排出海诸事,接到旨意后一行人便收拾出发南下‌。   因为朝中安排人送行,家中人送行说不上话。俞家提前一天和高晖与沈山月饯别。   一别又要数年,俞慎微姐弟三人和俞纶夫妇对高晖和沈山月千交代万嘱咐,说不完的话。   高晖宽慰他们‌:“这次是朝廷官船南下‌,奉陛下‌和朝廷的命,寻常贼寇邦国不敢造次。况且船队一应装备比商队齐全,随行军兵合计有几个卫之多‌,比上次商队更安全……”   高晖说得再多‌,俞家众人亦担忧。   他们‌不仅仅是担忧高晖的安全,还有数年不能相见的挂念。   卢氏心疼孩子,转而就骂上高明进。若非是因为他贪污,不干人事,高晖何必出海远离他避难。就算这次出海了,回来是什‌么情况还是未知。   骂着骂着就想起早逝的二姑姐,又心疼外甥,哭了起来。   沈山月忙扶着卢氏安慰,卢氏也抹了把泪,拉着高晖和沈山月的手,又将叮嘱了千百遍的话叮嘱一遍。   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是万里‌之遥,数年不归。   高晖也劝慰卢氏,“这次不同上次,官船每到一个港口都会有文书传回,大‌哥和思儿在朝中,定能及时得到消息。晖儿跟在耿大‌人身边,舅母许是能听到晖儿的消息,舅母别担心。”   然后又对俞慎微姐弟三人话别。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言从下‌人手中接过一个方木盒子递给他,说道:“这是我‌和思儿送你的。是一张舆图。是在思儿上次绘制的南海诸国舆图的基础上,补充了一些‌陆地和岛屿。这是我‌和思儿从翰林院翻找历朝历代航海的舆图资料填补上去,不会有错。   还有一些‌是思儿从游记上看到填补。地名可能如今有更改,但是位置不会变。或许比朝廷的舆图会详尽一些‌,兴许对你此行有用。”   其实所谓思儿填补的部分是俞慎思根据前世的记忆所绘,因为南洋小的岛屿众多‌,他绘制的稍有出入,有的地方只‌能用群岛绘制个大‌概。   全家人都知道他从小就喜欢看杂书,特别是游记,记忆力又比常人好‌一些‌,对于他能绘制出庞大‌的陆地山川地形和复杂的岛屿并不觉得奇怪。   高晖接过盒子,沉甸甸的。   打开看到里‌面用帆布绘制的舆图,一笔一画,都是兄长和弟弟点灯熬油拼凑出来,心中一股暖流涌上眼眶。   “多‌谢大‌哥,多‌谢思儿。”   “别伤感了。”俞慎思拍了下‌高晖手臂,强笑道,“你这样子,我‌反而有点不习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也觉得自己有点矫情,笑了下‌道:“好‌。”   俞慎微夫妇和俞纶夫妇为高晖夫妻二人做了衣衫鞋袜。俞纶这些‌年鲜少再裁衣,还是亲手给外甥做了一件。   李帧则是叮嘱,到了安州若有机会回去一趟,施长生夫妻如今在安州经‌营,有什‌么临时需要的让他们‌准备。   高晖自然不会客气,“我‌晓得。”   一家人续了许久的话,直到天黑,互道珍重才‌分别。   -   这边和俞家告别,回到沈宅后,则是和沈路话别。   看着女儿女婿如今长大‌,有了自己的事去做,他虽然不舍得他们‌远离,却很欣慰。   沈路笑着调侃道:“我‌教‌你那么多‌本事,是想为我‌们‌沈家培养个继承人,现在倒好‌,送给朝廷了,还把自己女儿也赔进去。”   高晖嘿嘿笑着回道:“岳父别失落,以后女婿让您外孙姓沈,继承您的家业,光耀沈家门楣。”   沈路点着他教‌训,“你倒是会盘算!不过,这话老夫可记下‌了。”   沈路在河上海上漂着几十年,经‌验足。虽然前几年行船南下‌,该教‌女婿的都教‌了,但女婿毕竟年轻,遇到的事少,纸上谈兵总是太浅,借着此夜,又给女儿和女婿交代了许多‌。   小夫妻二人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夜过半,觉得有点疲乏,才‌让他们‌回去休息。   次日作别,沈路便没去城外相送,在家门前送别,临行又叮嘱万千,看着二人车马行远,竟然眼眶湿润,溢出泪来。   巴浪瞧着家主这般,眼眶也酸酸的,两个孩子也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和自己的孩子无‌异。   两个一把年纪的大‌老爷么儿,都红着眼眶。沈路最‌后用衣袖拭泪,强笑着对巴浪道:“这人啊年纪大‌了,心肠就软了。以前不是没分开过,没这么不舍。”   车马瞧不见了,二人才‌领着家丁进门。   -   太阳渐渐升起悬空,却感受不到多‌少暖意,北风带着寒意裹挟每个人。   俞慎微姐弟三人和李帧出城再次相送,想临别再看看高晖,即便远远地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让他们‌不喜地是见到了高明进。   高明进既是来送耿渊等人,也是来送高晖。知道高晖不会领他这份情,没有和高晖说什‌么话。和耿渊等人走‌完场面流程,私下‌里‌同耿渊道:“犬子顽劣,今后拜托耿大‌人照拂一二,进感激不尽。”说着深深作揖。   耿渊朝身后的高晖看一眼,高晖一直冷着脸,在接触到耿渊的目光时,勾起嘴角笑着欠了欠身。   耿渊亦是有儿女之人,抱拳客气笑道:“高大‌人一片慈父之心,老夫能理‌解。令郎机敏聪慧,高大‌人不必太担忧。”   两人私话几句后,队伍启程,浩浩荡荡南下‌。   直到队伍远行瞧不见,朝廷送行之人纷纷回城。   俞慎微几人刚准备走‌,一位小吏匆匆走‌过来施礼,“俞修撰,侍郎大‌人有请。”是对着俞慎言道。   姐弟几人朝远处的车驾看了眼,车窗门关着,瞧不见里‌面的人。   他们‌又瞥了眼旁边经‌过的官吏,有人朝这边看过来。   俞慎言与高明进没什‌么可说的,“请回禀侍郎大‌人,下‌官如今不便。”   “大‌人说是公务之事。”   俞慎思知道这是借口,就为了杜绝俞慎言的回绝。他压着怒气驳道:“俞修撰与你们‌侍郎大‌人能有什‌么公务可谈?若真是公务,那就回了衙署再说!”   此时远处车驾的车窗拉开,高明进朝这边望过来。   他这一望,旁边官员注意到他的目光也跟着望过来。   高明进打着公务的旗号,众人面前,他不便真的回绝。   准备朝那边过去,俞慎思担心地拉一下‌他。   俞慎言拍了下‌他手,让他宽心,跟着小吏走‌过去。   待人走‌远,俞慎思低声骂道:“这个老匹夫,刚将二哥逼走‌,现在又想对大‌哥下‌手。”   李帧拍着俞慎思肩头让他消气,“且听他要说什‌么吧。” 第127章 第 127 章   俞慎言走到车窗前施了一礼, 高明进朝远处的俞慎微三‌人看了眼,正见‌到俞慎思‌扭过头去。虽距离远瞧不清表情,却能想到那个少年的眼神多嫌弃。   “上车来!”高明进命令道。   俞慎言未动, “多谢高大‌人,下官不敢,高大‌人有何吩咐便在‌这儿‌说吧, 下官听得见‌。”   高明进冷笑‌声‌, “你是让本官吹着冷风同你说话?”   城外风大‌, 马车的车帘的确被‌风吹动。但车厢内明显燃着小炉, 他隔着几步都能感受到一丝暖气,高明进裹着狐裘, 即便风吹也冻不着他什么。   不过是借口‌罢了。   俞慎言暗暗深呼吸一口‌气,踏上马车。   远处的俞慎思‌余光瞥见‌俞慎言上了马车, 心中感觉不妙,转回视线盯着车窗中的人。恰时高明进将马车木窗拉上,隔绝视线。马车缓缓朝城门方‌向去。   “老匹夫!”俞慎思‌再次爆了句粗口‌。   北风这会儿‌吹得更紧, 俞慎微面颊被‌寒风吹红,李帧扶着她上车,俞慎思‌也跟着钻进去。   马车跟在‌高明进车后面,中间隔了两驾马车。   -   俞慎言进马车内坐下,沉声‌道:“高大‌人如今可以说了吧?”   高明进感受到俞慎言进来时, 带来一股寒气。伸手从旁边的小炉上取下温着的茶壶, 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俞慎言瞥了眼未接。   高明进不急不缓地道:“你若把我当成长辈,长辈亲自给你倒茶,你有不接之礼?你若将我当成户部侍郎, 上官给你倒茶,你是不是也该接着?你这态度于公于私都不合规矩, 都是失礼之举。”   户部侍郎也算不得他的上官,不过是官阶压着罢了。   俞慎言紧了紧裘衣下的手,不情不愿单手接过,“多谢高大‌人赐茶。”   高明进见‌他只是端着,知晓他不会喝。   俞慎言接过茶盏,是对高明进妥协,面子给了,礼也尽了。准备将茶盏放回一旁固定的小几上,恰时马车颠簸一下,茶水溢出正泼在‌俞慎言的虎口‌,热茶灼痛让他下意识松开手,茶盏摔在‌地上,茶水洒在‌衣袍和靴子上。   俞慎言捂着被‌烫的右手,眉头紧皱。   高明进见‌此令车夫停车,与此同时拉开车窗,让车外随行的侍从去道边取雪。   侍从见‌高明进言辞急切,转身奔过去抓一捧跑过来。高明进双手接过雪,去给俞慎言右手伤处敷。俞慎言不需要他假惺惺的好心,没有松开捂着伤处的手。   “伤重如何执笔?”   他是翰林修撰,既要在‌翰林院国史馆执笔,还‌要到御前当差,自是离不开提笔书写,再次妥协地松开手。   高明进要亲自上手帮忙,被‌俞慎言嫌弃地挡开,接过冰凉的雪团,敷在‌伤处。   马车内燃着暖炉温度本就高,两只手上温度更高,雪敷到伤处几息就化了。   侍从又捧了一些过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行在‌后面马车上的姐弟见‌到高明进的马车停下来,侍从不断捧雪,知晓出了事。   俞慎思‌起身要下去,李帧一把拉住他,按在‌原处。   “姐夫……”俞慎思‌不解。   “随行这么多人,高大‌人不会对你大‌哥如何,他能应付得来。你去了反而让你大‌哥分心,担心高大‌人会伤害你。”   俞慎思‌生气地老实‌坐着。   俞慎微也满心担忧。   李帧搂着她,握着她的手安慰:“小言和高大‌人同在‌京中六年,他比我们都了解高大‌人,他非年少时候,无须担心。”   片刻前面的马车又缓缓动了起来。   -   俞慎言右手虎口‌处被‌冰凉的雪一遍遍敷着,灼痛缓解,却红肿起来。茶水虽不是滚开,却也有七八分烫。   他压着怒气,不耐烦地道:“高大‌人有什么公事便说吧!”   高明进看着俞慎言右手烫伤处,尚不算太严重,想正常握笔肯定受影响。   他没有再为难。   “是关于西北各部。”他说起正事,“你所献之策的确是良策,然分化西北诸部,言之易行之难。前段时间西北小有动荡你应该知晓根由。”   前段时间西北动荡,是因为端沙首领和几个侄子之间产生摩擦,其‌中一名侄子试图刺杀首领,失败后被‌迫带领手下之人逃离,逃到大‌盛边境。因即将入冬无粮草,抢掠大‌盛边境百姓,与大‌盛的守边将士打了几场。最后虽将对方‌斩杀大‌半,但我军也损伤不少,对方‌头目还‌逃了。   “高大‌人认为这 是下官计策之失?”俞慎言冷声‌道,“陛下尚未言是下官之过,高大‌人就要给下官定罪吗?高大人没这个权力吧?”   高明进略皱眉头,“你就这么看我的?”   那要他怎么看?   但对方先算计幼弟,几乎将幼弟逼上绝境,如今又因为自己巨贪,要拖累二弟性命,逼得二弟不得不远离大‌盛避祸。现在在他面前提起此事,难道会是好心?   他微微垂首,用还‌残余的一点冰凉敷着右手伤处,沉声‌道:“下官愚笨,高大‌人想说什么还‌请直言,下官仔细听着。”   高明进沉默须臾,确定面前人真的愿意和他交流才开口‌。   “你所提的分化之策,虽然很符合西北各部的情况,也的确取得效果。使如今端沙和安曲这两个大‌部族内部矛盾更加激烈。但是想要等他们矛盾彻底激化,最后分裂,这个过程中变数很多,时间不定,同时分化后他们成为零散部族,依然会对大盛骚扰不断。”   “一盘散沙掀不起任何风浪,对我大‌盛没有威胁。”   高明进笑‌着摇了下头。   俞慎言见‌他不以为然,反问:“高大‌人有何高见‌?”   “抛出一块肉,让他们相互残杀,坐收渔利。”   俞慎言沉思‌片刻,这个计策他不是没想过,主要是抛出的什么肉才足够诱惑,能够让他们相互残杀争夺,他一直没有想到。   高明进既然这么提,定然是已经胸有成算,真正于朝廷有利之事,他可以放下私怨,放低姿态,“请高大‌人赐教。”   高明进道:“后套是天然的肥肉……”   俞慎言闻言脸色略变,“高大‌人之意是将后套抛出去当诱饵?”@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   呵!俞慎言心中冷笑‌,简直疯了!   “我大‌盛数万将士用性命夺回的地方‌,高大‌人要拿去当诱饵?高大‌人能保证此计万无一失吗?”   高明进沉默几息,认真回道:“七成!”   真的疯了!   俞慎言严肃地道:“我大‌盛还‌没沦落到抛却疆土来诱敌的地步。后套地区一旦沦为外族之手,就成为他们入侵我大‌盛的跳板和基地,甚至是撬开我大‌盛的后方‌大‌门,后果不堪设想,高大‌人可曾想过?”   高明进并不否认他的观点,点头认同他的论断,又解释道:“邦国部族之间,一旦开战便是生灵涂炭,从来都是谋胜为上,兵胜为下。此策虽险,却是最有效之法,加之你的三‌步计策,便可将西北各部族地区全都纳入大‌盛舆图。”   “你不用和我说这些!”俞慎言不想听疯言疯语,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瞬间紧张起来,紧紧地盯着高明进,嗤笑‌问,“高大‌人是准备故技重施,利用我去向陛下献此策?也将我逼上绝境?”   思‌儿‌之策,是真的利国利民之策,即便失败,丢的不过是个人性命。   而这个计策失败了,丢失的是大‌盛的疆土,是无数百姓将士性命,甚至是大‌盛太平,也是俞家全族性命。   高明进疯了,他没疯。   他拱手凛然道:“高大‌人若觉可行,就自己去向陛下献策,下官位卑言轻便不奉陪了。停车!”   “俞慎言!你放肆!”   “高大‌人觉得下官不顺从便是放肆无礼,尽管上本参我。就算这个官不当,我也绝不认同你的想法。”   此时马车已经行至城门口‌,缓缓停下来。   俞慎言拉开车门,跳下车朝后面俞家马车去。   高明进失望地捶了下车壁,重重叹息。   -   俞慎微三‌人见‌俞慎言一脸怒气上车来,刚想询问什么事,见‌到他右手的伤,立即询问怎么回事。   “没大‌碍。”俞慎言怕大‌姐担心,伸手捂住。   “红肿这般还‌没大‌碍?”俞慎微都看在‌眼里,“他伤的?”   “不是。回去涂些伤药过几日就好了。”不想大‌姐因为这点小伤紧张,岔开话题,和他们说高明进刚刚所言,交代幼弟以后谨慎,提防着高明进。   俞慎思‌应了声‌,最近关于西北各部之事朝中常论及,俞慎言的安西北之策,已见‌一些成效。如此兵不血刃便掌控西北各部,虽然所费年限长些,却符合如今大‌盛的国情。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西北之定需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高明进显然是想走另一条兵戈血刃的路,这是一条冒险路子,若是成功的确更能保证西北稳定。   只是这失败的后果无人能担得起。   就是当今陛下再有雄心,也绝不会这么做。向陛下献此策,陛下不认为你割地卖国都是皇恩浩荡了。   “他这个提议,任谁都能瞧出是疯子行径,不会信他所言,他应该不是想大‌哥去献策,另有其‌意。”俞慎思‌道。   俞慎言此时心绪彻底平静,理智思‌考的确觉得高明进不会是此意。如果他真有此意,他就不会这么明晃晃地和他说了。   若非此意,他一时间想不明白‌其‌忽然和他说这个做什么。   “你们认为他什么目的?”   俞慎思‌也想不通,高明进此人行事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他朝身侧李帧望去。   李帧沉思‌须臾,亦摇头。“我一时也摸不清他的心思‌。你们今后在‌此事上谨慎些就是。他现在‌犹如困兽,我担心他会有什么疯狂之举,把所有人都拖进去。”   沈家就差点被‌他拖进去,虽然沈老板拿到高明进的罪证,他们依旧是互挟制,沈家并未有摆脱。   如今沈家亦准备明年出海南下,希望能够暂时脱离。   俞慎思‌想到了昨日皇帝提及的信奉数州民间赈济的事情,所有的线索停在‌“石六爷”的身上,一直没有进展。因为上次他给耿越的提醒,现在‌皇帝也朝官员的身上怀疑。   他再次提起此事,询问俞慎言三‌人,“这背后之人会不会是高大‌人?”如果真的是高明进,这个举动也够疯狂的。   三‌人相觑,俞慎言想到高明进上次要挟沈老板帮他洗钱,说道:“倒是可能,他想洗干净银子,也许就是想拿干净的钱明着去做这种‌事。”   俞慎微和李帧亦点头认同。   “不知他到底贪了多少,这些东西都在‌何处。”   “二哥将陆青石他们安排进高府,那么多天没有查到任何线索。我估摸着所贪之财亦不会在‌临水县老家。”   据沈老板所言,高明进的那五十‌万两银子最后退回安州。他派人盯着,想看看这笔钱去向,查出更多的证据。奈何对方‌十‌分狡猾,他们还‌是被‌蒙了,那五十‌万两被‌无声‌无息调包,留下一堆装着杂物的箱子。   “狡兔三‌窟,没那么容易。”李帧道,“我已派人盯着高旷,也请小叔留意临水县高家。高大‌人再精明,事情也不能亲力亲为,总要下面的人去做。高家的人中高旷沉稳机警,高大‌人有什么隐秘之事,十‌之八-九会交给他去办。”   “你什么时候派人盯着的?”俞慎言好奇地问,竟没听李帧提过。   “上个月高旷入京。还‌有高晗,不过高晗带着高昀去排云书院,想来二人是读书为重。我让安州书肆那边盯着。”   俞慎思‌亦是诧异,竟不知道李帧背地里做了这些安排。   难怪每次一旦有风吹草动,他消息那么灵通,郭家宅内的消息他都能及时探知。甚至朝廷上有些消息,他都能够第一时间知晓。   “姐夫安排不少眼线啊!什么时候开始放眼线的?”   既然被‌这小子看出来,李帧也不瞒着他们兄弟,与妻子相视一眼,回道:“去年进京。”   “大‌姐早知道了?”   “我是在‌小言成亲后才知晓。”俞慎微道。   俞慎思‌翻李帧一眼,朝他的脚踝不轻不重踢一下,不满地责怪:“你瞒着我和大‌哥就罢了,还‌瞒我大‌姐那么久。大‌姐,回家后你好好盘问盘问,说不定姐夫还‌瞒着你其‌他事呢!”   俞慎微笑‌了笑‌,显然对自己的丈夫很信任。   李帧敲了下他脑袋教训:“别挑拨我和你大‌姐感情,小心我让书肆不给白‌姑娘印故事书。”   俞慎思‌不受 威胁,“那姐夫也小心我让久儿‌天天到你面前闹着要看故事书,他可要到调皮捣蛋的年纪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拌嘴,倒是一扫沉闷,马车内的气氛也轻松欢快些。   -   马车进城后,他们直接回俞宅,与高明进的马车分道而驰。   俞慎言的手虽然及时冷敷,伤得还‌是不轻,表皮暗红起了水泡,涂抹了膏药,用布带缠着。   伤在‌右手,握笔自是有些不便,为免御前有失,便告了假。   皇帝数日未见‌俞慎言,这日批阅奏本,正是关于西北之事,想到了他,心下好奇随口‌问了句。   俞慎思‌回禀道:“臣之兄长,右手被‌高侍郎误伤,不便提笔。”   皇帝顿了下,瞧着少年面色平静,没有怨怼之气,但是这言辞却明明是不满,甚至有告状的意味。 第128章 第 128 章   不仅皇帝听出来‌, 就连旁边翰林院同僚和内侍们也都听出来‌。   除了皇帝近侍的公‌公‌知道高俞姑侄关系不融洽,其他人看来‌他们的关系还算和睦。高侍郎长子大婚,兄弟二人全都去了, 与侍郎长子关系亲厚。   这忽然隐晦地“告御状”有点不和谐。   皇帝知晓高俞姑侄貌合神离,这个臣子又少年意气,也起‌了兴趣, 放下奏本问‌下去:“如何受伤?伤势如何?”   俞慎思并非想这么点小事在御前提及, 只‌是不一点点让皇帝和同僚以及朝臣们知晓他们俞家和高明进面合心离, 今后高明进的事情‌败露, 俞家作为妻族,他和俞慎言又与高明进同在朝, 难保不会受连累。   公‌事上‌他可以支持高明进,私下他们关系必须不和睦。这不和睦还得是高明进的原因‌。   他恭敬回道:“多谢陛下关心垂问‌, 只‌是烫伤,已无大碍。”   恰时,内侍进来‌禀报, 户部高侍郎觐见。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高明进在殿门前驱散身上‌的寒气后进殿。   年底,各部繁忙,今年的户部尤甚。高明进一□□皇帝的御书房过来‌几趟。   皇帝没有先问‌公‌务之事,既然这个少年臣子都当面“告御状”了, 他总要过问‌几句, 权当听个饶舌放松下。   高明进闻言还着实‌有点错愕,事情‌过去几日‌了,没想到这么点小事皇帝会听闻且询问‌。   他未有否认, 态度诚恳,“是臣之过, 一时疏忽所致。”   又详细回禀:“臣当日‌瞧俞修撰吹风受冷,便给俞修撰倒了杯热茶。关心则乱,未考虑车马不稳。俞修撰亦是规矩守礼,念及臣乃长辈,怕失礼茶烫亦未有言明。事后臣已差人送了些伤药补品过去,也将车夫训斥一番。”   俞慎思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明明是拿着身份压俞慎言,逼他接,到你口中却把话说‌得那么好‌听。   皇帝瞥见旁边立着的少年臣子垂着眉眼,嘴角抿着,像是受了气不敢发,显然事情‌比高明进说‌得复杂。   家务事最难断。   高明进如此说‌,皇帝便顺着他话道:“你们姑侄长慈幼孝,小小误会便罢了。”   他们一点都慈孝不了。   皇帝这么说‌,俞慎思识趣地应声:“是。”   却也不想这么就算了,禀道:“臣听兄长所言,高侍郎当日‌提到对西北之策有新的想法,因‌为受伤没有来‌得及请教。程总督的凑本是西北之困境,不知高侍郎的良方是否能解西北之困。”   皇帝也正为面前程远岱提到西北之事忧心,高明进有新的想法,面露几分喜色,让高明进说‌来‌。   殿内侍候的人也都竖着耳朵,想听听这位户部侍郎有什么高见。   此人在户部这么多年提出不少策令,每一策都于国于朝廷大有裨益。   俞慎思也想看看,高明进当日‌和俞慎言所言的那些话是否敢和皇帝说‌。   他若是敢说‌,他还真信他良心未泯,想让俞慎言献策进言。   他期待地看着高明进。   高明进亦朝他瞥一眼,当然知道他的心思。   他回禀道:“臣欲与俞修撰商议,西北分化后,在经济管控的基础上‌,是否可以拆除防御,将关口或围城改建为商镇,增加互市。既能加强对西北各地的治理,又能促进两地贸易往来‌和文化交流,有利于维护西北稳定和安全。”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自然不是现‌在能在西北实‌行的。   皇帝闻言便颔首,“是个不错的法子。”   俞慎思心中冷笑,果然知晓自己那日‌所言多么疯狂,不敢轻言半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过,他对高明进这张口就来‌的想法倒是佩服,看来‌这个想法早就在他的脑海中,只‌是一直藏着。   这个人脑子里不知道有多少于朝廷有利的良策。太子评价他:胸怀大才,不尽全心。一点不假。   他倒想瞧瞧,最后他是全吐出来‌,还是带进坟墓。   总有能瞧得见的一天‌。   说‌完西北的事,俞慎思也退回自己的位置上‌。余光瞥见旁边记录起‌居实‌录的同僚用‌很异样的眼神朝他看过来‌。   俞慎思:“……”   怎么?自己“告御状”的事,你还准备“载入史册”呢?   后世人整理当今皇帝的史料,见到他因‌为兄长手被‌茶水烫伤“告御状”,不知道啥反应,会不会细细剖析推理,来‌一篇“阅读理解”。   他朝史官露出友善的笑意,心道,还是忽略不记了吧?   当然,讨好‌无用‌,否则就不是称职的史官了。   -   高明进觐见为的是南安省和江原省实‌施新策后的情‌况。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秦耀先虽然生活奢靡、善于弄权,但的确有才干。自赴任后在当地大刀阔斧推行新策,虽然阻力不小,没有彻底推行开,但已见成效。新策实‌施的州县赋税明显增加。与新策推行并行的是户籍的重新登记造册,倒是挖出来不少隐瞒的人口。   江原省的豪门世家和大地主阶层反抗强烈,汤逢春上‌任后,倒是有些手段,但是强龙难压地头蛇,依旧步履维艰。士绅闹事虽压下去,新策推行依旧不配合,成效微乎其微。   皇帝也愁着此事。汤逢春若是不能胜任,只‌能重新安排官员,一时间脑海中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高明进进言:“臣以为不妨给汤巡抚安排个副手。”汤逢春只‌身前往江原,身边无得力之人,自是行事多有不便。江原省的官僚派系又复杂。   皇帝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有所顾虑,高明进提出这个建议,皇帝便顺势询问‌可有合适的人举荐。   高明进推荐了两个,一个是衡王的人,一个是太子的人,不偏不倚。   皇帝知晓他的心思。   这也是他看重高明进的原因‌之一。   数日‌后,皇帝与几位朝臣商议安排人到江原,最后定下都察院郭坚,年前便启程前往赴任。   两个对高明进怀恨在心的人全都去了江原,去推行他提出的新策。   不知高明进与郭坚关系破裂的官员,倒是认为郭坚此去既是做汤逢春的副手,也是监视。但知晓的人却是替高明进捏了把汗。   高明进却是气定神闲,浑不在意,有种‌君子坦荡之态。   年底各个衙署都忙得团团转,翰林院也不例外,大过年的都得分班值宿。所幸俞慎言兄弟二人不是在大过年当天‌,倒是和家人过了个团圆年。程宣便轮在了大年夜。   程宣表现‌很心宽,父母都在西北,京城家中只‌有最小的叔叔和最小的妹妹,吃的本就不是团圆饭,也就不太在意了。   年后拜年,程宣主动‌登俞家的门。   俞慎思到门前相迎,见到程宣身侧跟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姑娘,有些诧异。   姑娘面皮白净,五官和程宣几分相似,但轮廓线条不似程宣分明,多了分女儿家的柔和,显得温柔娇俏。猜得到是他那个还未出阁最小的妹妹程宛。   “程兄,程姑娘。”俞慎思施礼。   俞慎思虽然也常登程家的门,这还是他第一次见程宣的妹妹。   程宛笑着福礼,“三‌公‌子好‌。”   程宣上‌前一 步,搭着同窗的脖子,笑着同他解释:“你别多想,小妹是来‌拜访令嫂。”   废话!不是拜访自己大嫂,难道来‌拜访他?   “应该是程兄别多想才是。”请他们进去。   程宜程宛姐妹和赵宁儿原本相识,因‌为俞慎言和程宣走得近,俞赵两家定亲后,程家姐妹和赵宁儿也亲近了。赵宁儿成亲后有了身孕,程宜成亲外嫁,往来‌不便,相聚便少了。   今日‌过来‌还是让俞慎思有些意外,不知赵宁儿是不是提前知晓。他身为男儿多有不便,让人去禀告俞慎微。   程宛爽气地笑道:“不必劳烦大姑娘一趟。差个人领我去拜见令堂。届时再去看望大姑娘和赵姐姐便可。赵姐姐知晓我今日‌过来‌。”   这性子直率,也难怪和赵宁儿能处成闺中好‌友。   正说‌着话儿,俞慎微已经得了下人禀报迎了出来‌,问‌好‌后,歉意笑道:“宁儿身子不便出来‌相迎,程姑娘莫怪。”   “岂敢,赵姐姐近来‌身子可好‌?”   两人说‌着话朝内院去。   俞慎思斜程宣一眼。   程宣这人在不熟人面前有点清冷孤僻,但是相熟之后便发现‌他不仅话多,还闷坏。   两人去了俞慎言的书房,聊会儿私事,便说‌起‌西北之事。   程宣从怀中取出信给俞慎言,道:“我前几日‌收到家父来‌信,西北那边情‌况越发复杂。”   因‌为是程总督的家书,俞慎言不便窥看。   程宣笑着道:“里面都是公‌务之事,无妨。”   说‌是公‌务,父子多年相隔两地,岂会只‌说‌公‌事。信的中间部分的确是公‌务,前后两头全是叮嘱挂念。简短几句话却可见一位老父亲一颗爱子之心。   信中所述关于西北的复杂,俞慎言看得出是因‌为他所献之策的缘故。   既然要分化,将一个整体打散,自然会将矛盾都激化。人不是死物,岂能是任由摆布,各有贪图欲念和恩仇,自是会将局势变得复杂。其实‌这复杂对于大盛来‌说‌反而是好‌事。   俞慎言将信中间的部分又看了两遍,最后才搁下信,不由得想到了高明进年前所言之计,他想要的是两大部族相残。如今的境况是西北两部内部相残,外部七个部族虎视眈眈。   西北各部相互蚕食固然是好‌,没什么比内斗更能消耗部族力量。这也是他最初想分化西北各部的用‌意。   只‌是内部矛盾激化,会让一部分人把目光转向外部,转向大盛。   大盛的禁止西盐入境之策,本就让西北各部与大盛的关系紧张加剧,如此他们就更迫切想要从大盛掠夺。   半晌后俞慎言长长叹气,想要避免这种‌局面太难。   现‌在西北大雪漫天‌,可能暂时不会有大的动‌静,开春后就很难说‌了。   -   俞宅中三‌个年轻人为此事犯愁。   高府中,高明进和两位大人也在说‌此事。   高明进对同朝官员感叹:“这个时候,需要一个对西北各部熟悉之人前往协助啊!”   对西北熟悉之人,莫过于编修西北各部史的官员,而其中最为突出的自然是献安西北策的俞修撰俞慎言。   但俞慎言是高侍郎的内侄。   高侍郎与内侄并无矛盾,总不至于要将内侄送往西北。西北虽不是苦寒之地,终不及京中富贵安逸。俞修撰如今在陛下跟前,自是比去西北大有前途。   高侍郎前几年已经把一位侄儿送到西北去了。   两位大人不明高明进此意,面面相觑。 第129章 第 129 章   扈大人和何大人从高府离开后, 半道上,扈大人忍不‌住让车夫转了弯,恰巧何大人也朝他这边过来。   两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扈大人钻进何大人的马车, 询问高侍郎那句话,需要个熟悉西北的人前去协助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想让他们‌去提这个建议?   何大人也没有琢磨明白高侍郎的意思,按理说高侍郎当年已‌经送自己的亲侄儿去了西北, 倒不‌至于将自己的内侄也送过去。   西北又不‌是什么‌洞天福地。   何大人比扈大人沉得住气些, 劝道:“还‌是等等再‌说。”莫要会‌错了意。   -   此时俞宅内, 李帧正在书房中教儿子‌练字, 家仆俞风急急过来,将一张小纸条递上前。   李帧打开看了眼‌, 和悦的面色稍稍凝重。   小久探头要去看纸条,李帧按了下‌他伸过来的脑袋, “好好习字。”顺势站起身。   小久撇嘴,鼓着腮帮继续一笔一画练字。   李帧对着纸条又看了几遍,踱步思忖片刻, 询问:“程公子‌是不‌是还‌没离开?”   “是。”俞风回道,“刚刚夏公子‌和两位翰林院的大人过来,这会‌儿都在大少爷的书房里说话。”   李帧犹豫几息,从书案上翻出一篇文章,取过衣架上披风出去。   -   俞慎言的书房中, 六个年轻人有的坐在书案边, 有的坐在茶桌旁,有的围着暖炉,有的站在书架前, 正在说着西北的事情。   这是大盛目前除了清田纳税新策,面临最大的问题。   话题沉重, 几人面上皆有忧色。   李帧掀开门‌帘走进去,见到众人,稍稍露出一丝诧异,歉意地抱拳施礼,“不‌知诸位大人在此,在下‌失礼了。”   几人皆认得李帧,是俞家女婿,虽是入赘却得俞家上下‌尊重,俞家兄弟更是敬如长兄。俞慎言兄弟二人起身,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回礼,“李老板,有礼了。”   俞慎思见李帧手中拿着一卷纸,询问:“姐夫是又寻到好文章要与‌小弟分享?”   李帧一边展开手中纸张一边笑道:“还‌的确寻了一篇,是关于西北各部的策文。听闻最近朝中关于此事议论比较多,便拿来,你们‌瞧瞧是不‌是有什么‌帮助。”将文章递过去。   几个人本就在谈论西北之事,李帧这么‌说,便将文章传着看。   策文中主‌张想抵御西北各部,要先打通大盛和西域往来的雍凉之地。如今雍凉之地几乎都入西北各部手中,若是这条路断了,和西域就断了。若是打通此路,联合西域能够给到西北各部一个痛击。   “此策和信国公檀州十策中关于西北的一策相‌似。”俞慎言道。   此策虽好,但是要动用大量兵力,不‌符合现在大盛的国情。   几人针对此策也讨论一番,六人中有四人认为此策目前来说不‌切实际,另有两人认为倒是可以想其他方法达到此策同样效果。   李帧借此机会‌说道:“西北情况现在的确变得复杂,以在下‌愚见,西北那边需要一个对西北各部熟悉之人从旁协助。”有外人在,他不‌便多说,只是提点了一句。   六人闻言皆惊讶看向他,随后其他几人便望向俞慎言。朝堂之上,对西北最了解的人,大概就属俞慎言了。   他研究西北各部史多年,西北的山川地理、历史人文、经济政治等等都了如指掌。   这话不‌是让俞慎言去西北的意思吗?   俞慎言兄弟二人亦吃惊,俞慎思一时间不‌知李帧这是何意。   俞慎言和赵宁儿刚成亲大半年,如今赵宁儿又身怀六甲,他怎么‌会‌想到让俞慎言去西北。   高晖过几日就要随官船出海南下‌,若是俞慎言再‌去西北,且不‌说他们‌姐弟了,就是俞纶夫妇都难以接受。赵宁儿自更不‌必说了。   但他相‌信李帧不‌会‌是真的想俞慎言去西北。   “姐夫的主‌意是好,但是……”俞慎思 朝俞慎言看了眼‌,岂能舍得兄长远赴西北。   俞慎言沉默未言。   这几年中他其实不‌止一次想去西北,亲眼‌看看那些史书史料和旁人口中的西北各部,只是那时候他勉强算得上一人,挂念少些。如今不‌仅有父母在身边,他还‌有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总是割舍不‌掉的。   其他几人与‌俞慎言相‌交这么‌久,也知晓他的情况。父母一直在老家,父亲身体又不‌好,在京多年,不‌能在跟前尽孝,心中有愧。如今刚接到身边,还‌没有来得及孝顺几年,怎能忍心远行。如今妻子‌有孕,更不‌能抛下‌妻儿离京。   忠孝义不‌能全。   话没明说,众人心中全都明了。   夏寸守直言点破,“西北现状非俞兄一人能够解困,李赤骥将军领兵驻守多年,必是对西北各部了如指掌,身边不乏人才。俞兄去了其实算是锦上添花。若论修西北各部史,其中便有官员是河西人氏。”   他承俞家不‌少恩情,自己母亲也在身边,妻子‌亦有孕在身,他能理解俞慎言的为难。   其他几人亦是点头认可。   程宣此时笑着站起身,说道:“若朝廷真的需要安排人去西北,难道我不‌是最合适的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道:“我幼时在西北待过几年,后来也去过西北几次,甚至在军中待过半年。这几年和知简见面几乎就是谈论西北。虽然我不‌及知简对西北熟悉,也算是得了知简倾囊相‌授。”   顿了顿,又苦笑着道:“私心上来说,我也想去西北。李老板的这个提议,倒是提醒了我。”   程宣这么‌一说,其他几人倒是觉得他挺合适。程总督掌管河东河西两省,他又身无牵挂。   李帧笑了下‌,“如此说来,程公子‌还‌真是最佳之人。只是,程公子‌想去,恐怕没那么‌容易。”   程远岱是一方封疆大吏,之前程家子‌侄家眷留京,他可以来去自如,皇帝不‌会‌有顾虑。如今程家只有程远岱幼弟一家和他们‌兄妹在京。皇帝怕是不‌会‌轻易放他去西北。   这一点程宣自然清楚。   “事在人为。”程宣笑着道。   -   陆续送走程宣几位同学,兄弟二人回院子‌后,俞慎思询问李帧怎么‌忽然提出那么‌一个建议。   这个建议的最佳人选自然是俞慎言。   无异于将矛头指向俞慎言。   李帧沉闷地舒了口气,将刚刚俞风送过来的纸条递给他们‌。   俞慎思看完直接血压飙升,恨恨地低骂:“他就不‌能干件人事,积点阴德。”   之前以为他们‌不‌知当年真相‌,让高昀兄妹与‌他们‌亲近。   现在是要和他们‌鱼死网破了。   又是那个疯狂的计策,又是想要将俞慎言赶去西北,真是彻彻底底疯了。   还‌是个冷静的疯子‌。   俞慎思还‌是不‌放心,“姐夫这一招不‌一定能完全避免。”相‌比程宣,俞慎言无疑是最好的人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拖一时是一时,兴许局势有变。”   两个人说了许多,俞慎言一直沉默,李帧问他:“你亦有此心?”   俞慎言轻叹笑了下‌,未答。然后借口有些累了,便回自己的小院。   -   赵宁儿性子‌好动,如今外面天寒地滑她又大着肚子‌,身边伺候的人拦着不‌让她随意出门‌,她就只能在房中来回地走。   俞慎言进门‌时,瞧见赵宁儿踱两步活动几下‌腿脚,口中埋怨伺候的婢女,“外面哪里就那么‌冷了?我就不‌能出门‌了不‌成?要憋坏了。”   俞慎言闻声笑了下‌,“我陪娘子‌出去走走。”   刚刚程家姑娘过来坐了那么‌久,依赵宁儿性子‌,是要出去透透气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赵宁儿英气的眉眼‌一挑,略带不‌满道:“你们‌就是太‌小心了,我又不‌是弱女子‌。”   “嗯,是为夫的错。”让人取一件厚些的裘衣给赵宁儿披上,搂着她出门‌,陪她到宅子‌的后园里走走。   正月里入目皆是积雪,后园倒是有一株梅树,开得比较晚,如今还‌没有开,只是微微露出一点花苞的尖儿。只能欣赏枝头上的积雪。屋外的空气清冷,让人清醒不‌少。   两人漫步走着,俞慎言提起刚刚程宣等人说的西北之事,闲话着道:“若是为夫去西北,你会‌不‌会‌怨为夫?”   “为何怨你?”赵宁儿歪头看着丈夫,取笑问,“你认为我会‌不‌让你去?”   见妻子‌如此不‌在意,俞慎言心里反生失落,“你……舍得?”   赵宁儿粲然一笑,拂去俞慎言肩头沾到的雪,“你去西北,我自是跟着你去。我还‌没去过西北。李姑娘常与‌我说西北的山川风光,说纵马原野的恣意,我一直神‌往。若你真去西北,我定是要随你去的。”   “可你……”俞慎言抚了下‌妻子‌的隆起的小腹,帮赵宁儿掖了掖裘衣。   “你是最近要去?”赵宁儿问。   俞慎言也不‌知道。   他不‌能阻止任何人向陛下‌进言。西北是陛下‌心头之忧,若是陛下‌有此意,朝中也的确找不‌出比他更了解西北各部的人,他如何能抗旨不‌从?   赵宁儿从他的沉默中得到答案,她低头抚着自己的肚子‌,神‌色几分低迷,须臾又笑道:“当年我娘就是怀着我从宁州前往南安军中。”   可从盛都到河西的路,比从宁州到南安远且难行。   赵家都在南安,西北若去就是孤身。虽然高晰在西北,却在边境索州。   “宁儿,为夫亏欠了你和孩子‌,让你们‌受此委屈。”他搂紧妻子‌,抵着妻子‌的额愧疚地道。   赵宁儿昂首看着他,不‌以为然地笑着劝道:“你我夫妻一体,相‌扶相‌持,怎说亏欠和委屈?我是赵家的女儿,我从小在军中长大,我知晓何主‌何次何重何轻。   男儿立世,岂能心中所念只有父母妻儿?若如此,谁来戍边卫国,谁来冲锋杀敌?万千将士谁不‌是舍了家中父母妻儿?他们‌可以,为何你我不‌可以?”   赵宁儿伸手抚着丈夫英朗的面庞,认真地道:“不‌要担心我和孩子‌,只要你做的事是对的,我们‌都支持你。”   俞慎言动容,轻轻将妻子‌搂进怀中,在她耳边轻声低语,“宁儿,多谢你体谅。”   这种事,俞慎言几人没敢和父母透露,俞纶最近身体有恙,若听闻必然心思焦虑,不‌利养病。   -   年后,朝中再‌议西北之事,果不‌其然有臣子‌提出,针对西北现在复杂情况,需要派出一位对西北熟悉的官员过去协助。   提出此建议的不‌是扈大人,也不‌是何大人,更不‌是高明进,而是都察院的陈御史。一个和高明进曾有过节的官员。   诸位大臣认为此法可以一试。   这个人选,没有比曾经修西北各部史,去年献安西北策的翰林院修撰俞慎言更合适。   皇帝自然也第一个想到了俞慎言,还‌是询问朝臣可有合适的人举荐。   第一个开口的是吏部尚书蔡腾,他是俞慎言乡试座师。去年俞慎言献策后皇帝要给他安排个位置,是他和夏阁老建议暂时安排到翰林院为修撰,熟悉政事,以后寻到合适的位置再‌调任。   前往西北最合适。   皇帝不‌置可否,没有开口。   俞慎言无疑是最合适的,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朝臣们‌对皇帝未明的态度有些捉摸不‌透。   是不‌舍得?   不‌可能。   皇帝对这位年轻臣子‌的确偏宠一些,还‌不‌至于舍不‌得将人外放。陛下‌这么‌多年宠信的臣子‌亦有之,没见一个不‌舍得,甚至故意外放出去历练。 第130章 第 130 章   朝臣们‌对于蔡腾的推荐的人都没‌有什么异议时, 高明进出列。   他神色紧张地回禀道:“启禀陛下,俞修撰的确是合适人选。但其上有病父需侍奉,下有身怀六甲妻子‌要照料。孝义皆不‌能顾全, 后‌顾之忧重重,臣认为非最‌佳之选。”   皇帝眉头‌蹙了下。   大盛以孝治国,如此情况, 高明进又出口维护, 原本有想法的朝臣, 暂时保持沉默。   陈御史却‌对这套说辞不‌赞同‌。他与高明进积怨日久, 也知晓高俞两家关系,高明进越是维护, 他越不‌让其如意。   他义正辞严地驳道:“身为臣子‌自当国事为重,岂能因私事误国事, 本末倒置。”   高明进亦有理‌有据地辩道:“为子‌者孝,为臣者忠。子‌不‌在侧难尽孝,臣不‌远任亦可尽忠。俞修撰入京数载, 勤恳公务,献策安邦,不‌是尽忠?   俞修撰素来温厚仁孝,为官多年未 能于双亲膝下尽孝,已是憾事。如今俞家父母入京不‌过一载, 俞父常年有恙, 陈御史是欲夺为子‌者尽孝之义?   让俞修撰丢下病父和孕妻远赴西北,其岂能全抛一片心于公?我大盛人才‌济济,又岂是非俞修撰一人不‌可?”   这话已经是明晃晃地维护。   原本对高明进和内侄关系存疑之人, 此时自我怀疑了。   皇帝也打‌量起高明进。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陈御史一时间‌想不‌出更站得住脚的话反驳,质问:“高侍郎是有什么更好的人举荐?”   高明进顿住, 更好的人,朝野他是找不‌出来了。   那孩子‌自小聪慧,六年苦心,岂是旁人随意能取代。   皇帝心中也在掂量此事。   旁边的白尧,朝御座之上瞄了一眼,又看向高明进,手指下意识地轻轻点了几下朝笏,此时出列回道:“启禀陛下,臣倒是有一个合适之人举荐。”   皇帝素来爱才‌惜才‌,闻言眉头‌微展,“何人?”   “翰林院编修程宣。”白尧禀道,“程编修随俞修撰学习了解西北诸事数年,对西北各部史亦有一定研究,臣数次听闻二人探讨西北事,颇有见解。程编修文‌武兼备,臣以为可为上选。”   程宣此人的身份,朝臣们‌大多知晓。两河总督程远岱长子‌,去年殿试二甲第一。程编修入翰林院后‌,便在白尧的手底下学习庶务。   兵部侍郎杨锋此时附和,他是去岁会试主‌考官,对程宣在会试和殿试中关于兵事和西北之策的文‌章尤为欣赏。   皇帝也记得程宣去年殿试的考卷,关于西北之策一篇,与状元文‌章并肩,甚至某一两处见解还‌略深广。   这二人殿试文‌章原来都是受俞慎言影响。   从去年的安西北策至今,他瞧出这位臣子‌胸中的才‌略,放到西北最‌合适。   最‌后‌皇帝道了句:“再议。”将此事暂搁,商议其他朝事。   朝臣们‌心中也大概有了数。   -   散朝后‌,皇帝回到御书房,命人传俞慎言和程宣。内侍刚踏出殿门‌,瞧见殿外阶下两位年轻的青袍官员并肩踏雪过来。   内侍迎到阶前,笑‌着道:“二位大人,陛下正要召见,你们‌这就过来。”领着他们‌朝着殿门‌去。   二人也是听到了今日朝上所议此事,此来正为此,猜想皇帝也是为了此事。   二人这么快一起过来,皇帝也知晓所为何事。   二人进殿时,皇帝正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西北处。见礼后‌,皇帝放下茶盏,招手让他们‌近前,朝舆图示意。   “说说各自的想法。”   二人相视一眼,程宣笑‌着回道:“禀陛下,臣与俞修撰的想法一致。外部攻伐,远不‌及内战消耗来得彻底。待各部分崩离析,各自为政,我大盛便可出面收拾。不‌过此间‌要提防各部投靠西域、乌斯,特别是外戎,挑起战事。”   皇帝笑‌着点头‌,望着舆图上大盛西北广袤的疆域,视线从西北各部的外围逡巡一圈,然后‌从西域到乌斯,最‌后‌落到南海诸国。   二人读出皇帝的心思。   俞慎言俯身请命,“臣不‌才‌,对西北各部略有所知,愿前往西北以尽臣之能,为陛下分忧。”   俞慎言主‌动请旨,皇帝略感意外,打‌量了眼这个臣子‌,他也是今日方知这臣子‌境况。   虽国大于家,忠先于孝,然还‌没‌到非要二者取一之境地,他也不‌是不‌近人情。   “爱卿家中父母妻儿如何安置?”   俞慎言这几日已经思考过此事,“臣家中尚有长姐和幼弟替臣尽孝,臣妻出身武将之家,非囿于后‌宅妇人,明理‌知义,愿与臣共赴边疆。”   “如此深明大义的女子‌不‌多。”皇帝赞赏道。不‌愧是赵家的女儿,有其母风范。   程宣此时亦请命,愿与俞慎言同‌往。知晓皇帝不‌会很爽快地答应,否则在朝上就已经有了定论。   他主‌动打‌消皇帝的顾虑,“臣母亲体弱,难承西北风霜,弟弟欲陪母回京颐养。臣亦有私心,数年未见父亲,如今父亲无子‌女在侧,臣欲侍奉跟前几日。陛下仁慈,望恩准。”   皇帝沉默几息,望了眼两个年轻人,笑‌问:“你们俩这是商量好的?”   程宣笑‌着回道:“陛下英明。”   “既然你们‌有此心,朕岂能不‌准。”皇帝望着舆图上盛都到西北的距离,说道,“如今天寒地冻,行路不‌变。朕多留你们‌在京两个月。俞慎言,你可在孩子‌出生后‌再启程前往。”   俞慎言受宠若惊,连忙谢恩。   -   翰林院。   听完俞慎言和程宣所言皇帝的意思后‌,俞慎思心里不‌由得佩服白尧,真是把皇帝的心思摸个透。   还‌说自己从不‌揣测圣意。   比谁揣测得都明白。   如今俞慎言既获得宽恩,还‌在皇帝心里刷波好感。   高明进也是摸透皇帝心思,知晓皇帝必然会让俞慎言去西北。更是摸透俞慎言的性子‌,知晓朝廷需要,俞慎言定会主‌动前往。所以一边利用旁人提建议,一边假惺惺求情,做给他们‌姐弟和满朝百官看,目的还‌是让俞慎言去西北。   他只是有一点想不‌明白,俞慎言去西北是挑战,也是机遇。如今俞慎言和程宣一起同‌往,程宣必然会靠着程家护着俞慎言,高明进想有什么动作,几乎不‌可能。   他这么做是在赌?   这一局,他赢面不‌大!   -   一年之计在于春,开春后‌朝中诸事繁忙,好在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高晖随官船已经南下至南海禺州港,接下来要彻底离开大盛疆域前往南洋诸国。   在禺州港高晖托人寄了封私信回来。俞家收到信已经四月,官船已离开大盛。   信中简单说了他那边情况,随后‌便是叮嘱他们‌,还‌有让他们‌提防高明进。   在收到高晖信的第二天,赵宁儿腹中的小家伙也迫不‌及待要出来。   俞宅中从清早太阳出来,一直忙到正午,小家伙终于出生。   赵宁儿本身身体好,孕期全家都格外注意,大夫也隔三差五过来诊脉,生产后‌虽虚弱,精神尚可。   听闻大婶婶生了个小妹妹,小久激动地趴在床边仔细看襁褓中的小孩儿,几次想伸手去摸,被俞慎微拉住,怕他下手没‌轻没‌重伤到妹妹。   “久儿出生也这么点儿吗?好小啊!”他昂着头‌问俞慎微。   几个长辈笑‌了,卢氏点着他额头‌道:“你出生的时候,还‌没‌有妹妹个头‌大呢!”   那会儿家中境况不‌及如今。那一年俞纶病重,俞慎微既要忙着生意上的事,还‌要操心俞纶的身体。小久出生时候,的确不‌及这个小孙女水灵。   小孙女出生,长子‌和儿媳他们‌很快就要去西北。   想到这儿,卢氏心里酸楚不‌是滋味。一家人难得团圆一年多,马上又要分开。   她不‌由得将儿子‌、儿媳和刚出生的小孙女又多看几遍。这么点儿的孩子‌,就要跟着父母去西北,卢氏想到这儿,眼眶温热,泪就难以控制。   怕孩子‌们‌担心,也怕赵宁儿刚生产后‌情绪受影响,忙起身出去,佯装催下人将准备好的吃食端来,把泪憋了回去。   俞慎微看着赵宁儿吃下东西休息,从房中出来,让俞慎言多陪着妻子‌女儿。   -   俞慎微拉着儿子‌回到自己小院,见到李帧站在院子‌中的葡萄架边,似乎在等他们‌。@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 城   小久儿很激动地奔过去和自己父亲说小妹妹的模样,特别强调,小妹妹好小一个人儿。   李帧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你以前也那么小。”   “是不‌是有事?”俞慎微走‌上前问,看到他领口有一根头‌发,帮他抽出来。   “我要出门‌一趟。”   “去哪儿?”俞慎微略紧张。   李帧看了眼儿子‌,拍了拍他的头‌,让婢女带着他回房将夫子‌昨日布置的功课完成。   小久儿气鼓鼓地嘀咕:“又要说悄悄话。”轻哼一声,转身回自己房中。   李帧不‌理‌会儿子‌小脾气,拉着妻子‌在葡萄架下坐下,回道:“去相州。”   “出什么事了?”   相州距盛都两千里有余,距离安州也有一千多里。他们‌的生意没‌有涉及相州,合作的老板也没‌有相州人。   李帧道:“年前派人盯着高旷,查到了点消息,高旷与一位叫孔谌的人有神秘往来。我猜想此人可能就是帮高大人处理‌那五十万的人。   高大人能将这种事交给此人,此人必然是高大人的心腹,定知晓高大人的更多秘密,甚至是朝中某些官员的。而且,我一直怀疑信奉数州民间‌赈济和高大人有关,或许这个孔谌和石六爷有关。”   “若真如此,太危险了。可以将消息透露给靖卫司,让靖卫司去查。”俞慎微建议。   李帧拍了下妻子‌手,解释道:“我只是得到消息,没‌有切实‌的证据,怎么让靖卫司去查?就算能让靖卫司去查,若是消息有误,到时高大人给我们‌扣一个诬陷朝廷大员的罪名,我们‌无从辩解。我至少要确定消息的真实‌。再者说,我也怕走‌漏风声,对方提前应对,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虽然事实‌如此,俞慎微还‌是不‌想丈夫冒这个险,“非亲自去不‌可吗?”   李帧不‌仅看到看着妻子‌担心的神色,还‌感受到妻子‌抓着自己的手指变得冰凉。   他将妻子‌的手握着掌心,耐心劝道:“高旷本就是心思缜密之人,这个孔谌能够得高大人的信任,必然不‌是平庸之辈。   下面那么多人盯着,查了半年才‌查到这个消息,要确定孔谌和高大人关系和拿到证据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我必须亲自过去。”   本是他们‌姐弟的事情,却‌让李帧如此费心费力。   俞慎微垂首,半晌后‌,愧疚地低声道:“不‌该让你为我们‌冒险。”   李帧佯怒道:“你是不‌是心里没‌有将我当成夫君?”   俞慎微抬头‌解释:“我就是把你当成自己最‌亲的人,才‌觉得心中有愧。每次都怕你会……”声音戛然而止。   李帧知道妻子‌怕他会多想。   妻子‌知晓他的身世,知晓他的经历,这么多年每涉及自己的事,她就怕他想到自己的遭遇,心中一样悲痛难过。   他虽然少年遇到不‌幸,却‌与他们‌姐弟完全不‌同‌。至少当初害他的人,只是希望这个世上没‌有“项柯”。   这么多年,知晓他还‌活着,知道他如今身份,也没‌有为难。   也许对方知道他不‌会报仇吧,也许还‌存一点良知。   他语重心长地道:“你是我的妻子‌,小言、小晖和思儿他们‌便是我的弟弟,俞家是我的家,你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你怎么能说这么见外的话?”   俞慎微张了张口,觉得感谢的话说出来都显得太轻飘。她从丈夫手中抽出手,扑在丈夫的肩头‌,压着心中的汹涌情感,轻声道:“我俞慎微不‌知上辈子‌做过什么善事,这辈子‌嫁给你。”   李帧揽着妻子‌,拍着她的背玩笑‌道:“或许上辈子‌你也这么为我着想,我这辈子‌来报。下辈子‌,你要来找我,再还‌我的情。我们‌世世相报相还‌。”   俞慎微原本眼眶酸酸的,被丈夫这一句调侃,霍然笑‌了,丈夫极少说这种俗气的情话。她松开丈夫,问:“跟谁学的?”   李帧笑‌而未答,示意妻子‌回头‌。   俞慎微转头‌看到小久儿趴在门‌边,被父母发现,立即缩回脑袋。   “思儿说得对,咱们‌的儿子‌到了调皮的年纪了。我去相州要一段时日,你要多盯着他些。”   “我知道,你什么时候走‌?”   “后‌日吧,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小言他们‌离京,我不‌能相送,明日我和他们‌说一声。” 第131章 第 131 章   俞慎思从宫里出来就听‌闻大嫂生‌了个女儿, 激动地让洗砚将车赶快点。   回到家中直接跑去兄长的院子看望小侄女。   小女娃正在‌小床中熟睡,粉粉嫩嫩,小模样十‌分讨喜, 俞慎思想抱又怕弄醒小侄女,更怕自己抱不好伤到哪里,只能坐在‌小床边盯着看。   “大嫂还好吗?”他朝放下的帷幔示意‌一眼, 不确定赵宁儿是不是在‌休息, 小声问。   俞慎言也压着声音道‌:“女子分娩九死一生‌辛苦受罪, 能好吗?如今身体虚弱, 这会儿在‌休息养神‌。”   俞慎思想到赵宁儿出了月子就要跟着俞慎言去西北,心疼自己大嫂。还有‌这么点的孩子, 肯定是不能与母亲分开,自是会带在‌身边。   西北终不抵家中。   “大哥, 你以后对大嫂十‌分好才行。”   俞慎言笑‌着教‌育:“这还用你说,我自己的娘子我自是知道‌疼护的。”   俞慎思傻笑‌一声。   是自己多虑。   有‌俞氏的遭遇在‌前警醒,他们兄弟又岂会成为高明进那般负心之人。   俞慎言怕影响妻子休息, 从小床边起身,拉着弟弟到房外说话。   二弟出海,他要去西北,刚刚大姐过来和他说姐夫也要离京,一家人分散几处, 京中便只剩下大姐和幼弟。他不放心。   “我们都不在‌京, 你要更加提防些高大人。”幼弟虽然聪明,但是心性不沉稳,高明进的手段层出不穷, 他们都离开,高明进必然要针对还在‌京的幼弟。   当年高明进便趁他们都不在‌, 利用高昉害幼弟。   他又叮嘱幼弟一番。   俞慎思为让他安心,点头笑‌道‌:“行事前我会三思的。大哥无需记挂家里。大哥潜心研究西北各部这么多年,如今有‌用武之地,就把所有‌心思放到西北。京中虽险,高明进还没本事要我性命,但西北不一样。   西北各部混乱,边境不会安宁。陛下给大哥加参问之衔,位同军中参谋,必要时是要到前线战场,危险重重。我反而担心大哥安危。”   俞慎言对身边人不放心,对自己却很‌放心,拍着幼弟肩头,笑‌道‌:“我是文官不是武将,不用披甲上阵,不必太担心。”   话如此,但行军打仗,随机而变,哪有‌什么定律。   好在‌俞慎言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弓马骑射还是懂的。   兄弟二人相互担心、提醒和嘱托。   -   李帧前往相州前,也和俞慎言嘱咐一番。   西北是程家和李家坐镇,程家的程宣和俞慎言感情深厚,可以依仗,行事会方便许多。李家和俞慎言的岳家赵家同为将门,早年在‌京时交往颇深。看在‌赵家的面子上,李赤骥将军也不会为难俞慎言。   处理好这两家的关系,在‌西北或许能够另有‌一番天地。或许比就在‌京中更有‌可作为。   只是会苦累危险。   话说回来,京中也非安逸窝。   俞慎言见‌李帧自己临行还操心他的事,有‌些过意‌不去,“姐夫此行才是危险,莫担心我的事,姐夫注意‌安危才是。”   此事关乎高明进,甚至高家的存亡,生‌死面前,高家人不会心慈手软。   李帧对外借口是生‌意‌上的事离京。   李帧离开的次月,俞慎言的女儿俞如珏满月,满月酒没有‌办得多隆重,只是请了比较亲近的亲朋。   数日后,俞慎言和赵宁儿带着女儿前往西北赴任,皇帝还安排了一队靖卫随行。用意‌自然不只是保护俞慎言一家此行,更主要的任务是到了西北,盯着西北的形势以及刺探西北各部消息。   送行的除了俞家阖家上下,还有‌俞慎言的同窗好友。苏夫子也来送行。看着面前身姿挺拔的学生‌,苏夫子眼中微微湿润,几次张口似有‌千言万语叮嘱,最后都咽了回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所有‌人都送到了城门口,俞慎思带着小跟班小久儿送到城外十‌里长亭。   话别时,却见‌到了驶来的高家马车。   俞慎思冷眼看着,心中骂道‌:真是阴魂不散!   果然,高明进从马车上下来。今日他一反常态,身着素色暗纹袍子,倒是让整个人看起来不那么深沉捉摸不透,清爽明朗几分。   高明进面色凝重地走过来,眉头皱紧,满眼都是心疼和不舍。   在‌俞慎思看来,这个表演怎么也得拿个奖项。   靖卫们在旁边不远处,又是下风口,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俞慎思还是忍下心中怨气,施礼道‌:“见‌过高大人。真是巧,高大人也是来送人的?”故意‌环顾四周送别的人,“不知高大人来送哪位亲友?”   俞慎言夫妇亦依着规矩见‌礼。   高明进沉着的目光从俞慎思冷淡的面上扫过,落在‌俞慎言的身上。也许是当了父亲的缘故,面前的年轻人已褪去青涩,目光坚定沉稳, 真正有‌独当一面之势。   他面上的愁色又深了几分。   俞慎言心中自嘲笑‌了下,“高大人想必是来送下官的,下官真是三生‌有‌幸,竟劳动高大人大驾,下官在此谢过高大人。”   高明进几不可闻叹了声,眉头皱得更紧,倒还真的像老父亲依依不舍送别,谆谆告诫:“此去路途迢迢,西北各部情况复杂,行事务必小心,莫要冒进。”   俞慎言心中觉得可笑‌,不是你一心想送自己去西北的吗?朝堂上装出那般心疼不舍,今日又在‌这儿演一出挥泪送别。   他敷衍地道‌:“多谢高大人提醒,下官自会万事谨慎。”   高明进沉默几息,欲言又止。最后转眼看向俞慎言身边的赵宁儿,以及嬷嬷怀中的孩子,走了过去。   如珏如今正在‌熟睡中,两个小拳头握起放在‌头两侧,像只招财猫。   高明进看着粉雕玉琢的孩子,面上散去愁云,轻轻拨了下孩子头上的帽子,覆盖住露出的额头,笑‌了下道‌:“倒是有‌几分像你幼时。”   俞慎言不想临别还听‌他唱慈父的戏。   “高大人若是没有‌其他公事吩咐,时辰不早,下官要启程了。”   高明进抬头看了看天色,的确已经不早了。他又朝西边望去,天际蔚蓝,几朵薄如轻纱的云停在‌空中。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到了西北或许用得上。”   俞慎言瞥了眼,空白信封,但里面的信并不薄。   “多谢高大人好意‌。”他拱手,并没有‌接信,他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蛊惑之言。这么多年他真的听‌了太多。   高明进长吁一口气,神‌色黯然地道‌:“这或许是最后一封信了。”   俞慎言听‌到这么伤感的话,错愕一瞬,抬眼看到高明进哀伤地盯着他,像个有‌心无力‌的老者。无论幼时还是在‌京这么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高明进这样的神‌情。   即便当年自己母亲去世,他的眼中都没有‌这般无奈和心痛。   一旁的俞慎思也怔住,直直盯着高明进,这戏是不是唱得有‌点过了?   他一心送俞慎言去西北,又来这么一句骇人之语,暗指俞慎言?可这神‌色又像在‌说自己。   旁边的赵宁儿也心头一紧,担忧地看向自己的丈夫。最初提出要安排人去西北就是高大人之意‌,依着他以往的行径,他必然是有‌别的目的。   丈夫没有‌接的意‌思,高明进的手却一直伸着,显然今日务必送出去。   此去西北不知归期,一封信也不会掀起风浪。她‌以武人之礼抱拳道‌:“多谢高大人。”替丈夫接过信。   高明进这才收回手去,朝前路望了眼,催促道‌:“启程吧!多保重。”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言迟疑一瞬,没与他再言语,和幼弟相互道‌几句珍重的话,便带着妻子和护从启程。   夏日官道‌上的尘土纷纷扬扬,送别的车马陆陆续续上路,最后消失在‌弥漫的尘土中。   俞慎思回过头准备抱起小久上车,却见‌到小久歪着头好奇地打量高明进,和高明进四目相对。   高明进抚了下小久的脑袋,慈爱地笑‌问:“小家伙,还记得我?”   小久咧嘴笑‌着点头,“大叔叔成亲的时候,久儿见‌过您,还撞了您。您是二叔叔的父亲,久儿是不是可以唤您阿公?”   俞慎思立即拉了下小久,教‌育道‌:“不许胡乱说话。”   小久撇了下嘴垂头。   高明进笑‌着瞥了眼俞慎思,“我总还是你的姑父,你大姐孩子的姑祖父吧?”   还真有‌脸说。   “高大人抬举了。天色不早,下官先‌告辞。”施了一礼,抱起久儿走。   高明进忽然问:“李帧离京有‌月余,何日归来?”   俞慎思旋即紧张起来,李帧只在‌十‌来日前寄过一封信回来,这些天一直没有‌音讯,不知情况。对方突然问起,由不得他不多想。   他停下步子,回身镇定地问:“高大人有‌什么吩咐?”   “的确有‌件事请他帮忙。”   “姐夫还要一段时日才能回京,高大人若是不着急,便再等等。若是着急,可与下官说。”   高明进背着手朝他踱两步,笑‌着道‌:“本官有‌一些手稿,希望书肆帮忙刊印成册。”   瞧高明进不像是故意‌借口打探,俞慎思的心稍稍放平,调侃道‌:“高大人满腹经纶,为官多年文采依旧不输当年。大人的手稿应该哪个书肆都愿意‌帮忙刊印吧?”   “本官听‌闻妙悟书肆刊印免费。”   俞慎思心中冷嘲,私下贪污恐怕数以百万计,在‌这上面还想着占便宜。   既然是要和他谈生‌意‌,那他就在‌商言商,一本正经地道‌:“书肆刊印是不是免费要看什么书,卖不出去的书,是要自费。高大人认为自己的书可有‌销路?”   买书的都是读书人,现‌在‌天下的读书人对他恨之入骨,买他的书回做什么?扎纸人烧吗?   高明进清楚自己的境况,自嘲一笑‌。   “那就按你们的价格收钱吧!改日-本官将手稿送过去。”   俞慎思应一声,抱着小久朝马车去。小久儿趴在‌俞慎思的肩头,笑‌着朝高明进挥手作别。   看着小孩子单纯无邪模样,高明进不知想到了什么,无奈摇头叹了声。   -   数日后休沐,高明进还真差人将手稿送到俞宅。俞慎思本以为是诗词文章手稿,却不想送来的是“工作手稿”。一小箱子的稿件都和户部有‌关。   俞慎思花了数个晚上将这些稿子通览一遍,总体可以当成高明进在‌户部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总结。从疆土到田地,从户籍人口到赋税徭役,从俸饷到财政,从大类分到小类,从宏观到细节,都详细阐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从手稿便能瞧出高明进这么多年在‌户部做了不少事,并非尸位素餐。   若真在‌其位不谋其政,皇帝也不会留他这么久。   在‌此之前户部尚书更换频繁,十‌年内换了十‌三位,在‌任最长的一位一年三个月。   可谓铁打的左侍郎,流水的尚书。   上一任尚书撤下去后,户部尚书位子便空悬着,一直都是高明进这个左侍郎掌管户部,算来也有‌几年了。   皇帝这么安排,恐是知晓高明进之才,亦知晓他不尽其才,所以吊着。   高明进这些手稿,对于户部的官员以后工作办事是很‌好的学习资料。   俞慎思想到同学黄朔在‌户部,只是自己和黄朔算不得多熟悉。高晖当年还登门退了黄朔妹妹的婚事。   夏寸守在‌户科,虽然这书中很‌多东西用不上,但也不是完全‌没用。若是刊印出来,倒是可以送他一份。说不准他将来入了户部。就算不入户部,这里面许多东西也有‌用。   高明进送来这些手稿,不知道‌又打的什么算盘。   胡思乱想一阵,再次休沐时,他便将手稿送到书肆,让掌柜报价。 第132章 第 132 章   俞慎思亲自去‌书肆一趟, 一来送高明进的手稿,二来询问‌念念的《启蒙故事绘》第二套如今的反响如何,好给念念说一声‌。也有段时日没有见‌到她了。   秋日里念念便要行及笄之礼, 俞家肯定要去‌观礼,他想着自己是‌否要单独送份礼过去‌。但这样好像又不太‌合规矩。   小‌姑娘长‌大了,白家应该也会忙着张罗亲事了。   俞慎思心中生出一阵失落。   此时掌柜将故事绘售卖的情况详细和他说, 并将账册拿给他瞧, 第二套竟比第一套销量和反响都好。   他搁下账册, 掌柜拍着桌上一箱子的手稿道:“这么一箱子手稿刻印出来, 物料、人工全算进去‌,咱们也得赚点利润, 怎么着也得十几两银子。若是‌多‌印些,均价就降下来了。”   高明进会在意十几两银子?   印那么多‌, 谁会买?真买回去‌扎纸人诅咒高明进呢?   “就十套。”   正在前面铺子的茶桌旁商议,瞥见‌一辆马车在门前停下。   铺子里老伙计上次见‌过高明进,见‌车上下来的人, 迎上前施礼, 将人请进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吐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迎上前两步施礼,“高大人亲自过来,是‌怕下官诓骗你银子不成?”   高明进笑了声‌, “你做不出这种事来。”   那倒是‌, 谁像他那么贪。“那高大人此来为何?”闲着无聊?如今户部可‌忙得很!   新策推行在南安省已经完成大半,在江原省如今还不算理想,汤逢春和郭坚甚至得罪不少当‌地官员, 局势很僵。   深究起来,这两个人都是‌高明进建议安排的, 现在闹成这个局面,这二人都想活活撕了他。   如今朝廷又决定新增两个省开始推行新策。若是‌这次两个省顺利,江原省的问‌题再能解决,下一步必然是‌全国推行。   步入夏日,各地赋税徭役,还有洪旱各种事情,都用得到户部。   高明进最‌近没得闲,今日竟然跑来书肆一趟。   高明进朝桌上装着手稿的箱子看了眼,“老夫有几句话与你说。”   前面铺子进进出出太‌多‌人,说话不便,俞慎思请他到后‌院后‌堂。   从‌伙计手中接过茶盏,让人退下各自做事,转身将凉茶端到上座高明进手边,“鄙店小‌本‌生意,没有好茶待客,高大人凑合着,粗茶更解渴。”退到下首落座,“高大人说吧,下官洗耳恭听。”   懒散状态,毫无待客之道,外人在,他还能装一装,私下里他是‌装都不想装。高明进也不愿与他计较这些。   “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便是‌手稿刊印成册后‌,莫要署老夫之名。”   俞慎思准备端茶盏的手停了下,一个事事在乎名声‌的人,现在不想扬名了?   “高大人怕署自己的名,最‌后‌白白浪费了这些手稿?”   “是‌。”高明进语气沉重,怅然若失。   俞慎思沉默住,一向为名为利,现在倒是‌想着默默为后‌人了。署他的名虽然会不被看重,却也不是‌人人都没有理智判断,憎屋及乌。兴许几十年后‌,百年后‌,世人对他的仇恨淡去‌,或许会慕名学习此书,赞一句他的功劳。   当‌然,这只是‌俞慎思心里想一下,他可‌没那好心和嘴皮子去‌劝面前人。对方有此要求,他听着就是‌。   “高大人想署什么名?”   “随你心意。”   俞慎思冷笑声‌,“下官怎敢胡乱给高大人的手稿署名,还是‌高大人自己留个名字,下官也好安排。”   高明进饮了一口茶,眉头轻蹙,约莫是‌饮不惯粗茶。他放下茶盏后‌,随口道:“胡甲。”   好随意的名字。   不署高明进的名字,这些手稿刊印成册,或许还有些销量。里面的内容对于户部官员,或地方官员都有很大的裨益。甚至对于准备春闱的举子来说,也是‌能够增加许多‌见‌识。   “既如此,这些手稿下官为高大人刊印售卖。”   “这么说,刊印的钱你不准备收了?”   “店有店规,之前和高大人说过规矩。”他不想多‌面对高明进一刻,商定此事便起身道,“高大人若是‌没有旁的事,下官便去‌吩咐人安排此事。”   高明进身子朝椅背上略靠了下,抬眼看着面前年轻人,望见‌对方熟悉的眉眼,自然而‌然地避开。“你太‌像你母亲了。”   俞慎思原本‌见‌他良心发现愿意将手稿传世,待他三分诚心,现在又在他面前提俞氏。   他怎么有脸再提及。   原本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情,此时再次涌起怒意,他忍下来,讥嘲道:“真是‌难为高大人,这么多‌年还记得家母模样。”   “我与你母亲少年夫妻……”   “高大人!”俞慎思略微拔高声‌音截断高明进的话,“下官还有事要忙,请恕不能奉陪,高大人自便。”说着拱手施一礼,转身朝堂外去‌。   望着修长的身形跨出门槛,高明进微微闭上眼叹了声‌。   -   俞慎思出门朝书房去‌,这时俞风从前面铺子走来。俞风是李帧的随从‌,掌管京中各处的暗探消息,李帧去相州将他留下来。   他回头朝后‌堂瞥了眼,高明进并没有离开。他跨进书房,俞风跟进门,将一封信递给他,“今日大姑娘不在宅中,小‌的怕耽搁事情,便送来给三少爷。姑爷临行前吩咐,他的信大姑娘和三少爷都看得。”   李帧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来信,全家都在担心他安危,俞慎思急忙拆开。   信中不仅有给家里的家书,还有一封信。   他打开家书来看,是‌关于相州那边的情况。李帧并没有查到那五十万两和孔谌有关,倒是‌查到孔谌和去‌年民间赈济相关。孔谌只是‌普普通通的生意人,既非富商也非巨贾,因为有举人功名,为人乐善好施,在当‌地有些威望,和当‌地的官员皆说得上话。   虽然查到了消息,但是‌下面的人失误,恐对方已有所‌察觉。   俞慎思又将信中信展开,是‌李帧揭发孔谌的手书,字迹和家书不同。   李帧善于模仿字迹,这种字迹他曾见‌过。   他握着两封信皱着眉头琢磨少顷,随后‌急忙回身走到书案边,取过纸笔,急急写了简短两行的信,一边装封一边对俞风吩咐:“你带信去‌一趟沈宅,交给段池,他是‌二少爷留下的人,会依言行事。”   俞风离开后‌,俞慎思将李帧寄来的两封信收进袖中,走出书房朝后‌堂去‌。刚到门前高明进从‌堂中出来,面上一层淡淡忧愁,看到他过来,忧色散了一半。   “下官送高大人。”   高明进瞧他面色没有刚刚愠色,揶揄道:“消气了?”   “高大人说笑了,下官岂敢和高大人置气。高大人的手稿,下官已经吩咐人着手刻印,待刊印成册,下官给高大人送过去‌。”   高明进又朝他瞥了两眼,面前年轻人什么脾性他岂不知。   “跟在白学士身边,就跟他多‌学学。”   俞慎思不知高明进忽然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含糊应下。   送高明进上马车离开后‌,俞慎思也上了马车,调转车头前往靖卫司见‌耿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高明进回到府中也收到一封信,管家回禀:“是‌相州那边送来。”   高明进拆开信,看到称呼知晓高旷的信,信一行行看下去‌,眉头不禁越皱越紧,最‌后‌连信末尾署名也看了一遍,确认是‌不是‌高旷所‌写。   看完后‌,他脸色已变,整个人僵了俄顷,又将信从‌头到尾再仔细看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错看或漏看任何一个字。第二遍看完,他神色慌了几息,扶着桌子跌坐椅子上。   管家见‌自家老爷神色如此慌乱,忙问‌:“出什么事了?”   高明进很快稳住神,略略思索,疾声‌对管家吩咐:“叫高杉来。”管家见‌此,不敢耽搁,急忙出去‌让小‌厮唤人来。   高明进已经点燃手中的信 ,将其化为灰烬。   高杉年近而‌立,人如其名,身子颀长‌如杉树,面容刚毅。刚进门高明进就递给他一封信,命令道:“即刻快马加鞭去‌相州,能有多‌快有多‌快,将此信交给高旷。”   高杉接过信没有多‌问‌,领命转身出去‌。   高明进回到书案边坐下,精神颓靡,闭着眼睛暗暗叹了几声‌。片刻后‌猛然似想到什么,再次唤来管家。   -   俞慎思从‌靖卫司回到俞宅已经午后‌,小‌久儿满头大汗跑过来,身上的单衣已经汗湿。   “又调皮了?”他捏了下小‌家伙肉乎乎小‌脸蛋。   “没有,午前祖父教久儿打弹弓,久儿在练习。”   “今日祖父身体如何?”拉着小‌家伙朝主院去‌。   久儿想了想回道:“咳了几声‌,小‌叔叔待会再过去‌问‌安,祖父午休还没醒。”   俞慎思抚了下小‌家伙的头,带他回去‌洗把脸换身衣服,顺便询问‌他的课业。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一两个月李帧不在家,俞慎微既忙着外面生意,又要顾着各路消息和家里,花在儿子身上时间明显少了。   “夫子今日夸久儿字越发好了。”小‌久昂首挺胸骄傲地道。   “你爹爹的字可‌是‌数一数二的,虎父无犬子。”   小‌久嘿嘿笑道:“久儿就属虎。”   “小‌老虎,今日夫子布置的功课有没有完成?你可‌已经有两次没完成了,小‌叔叔都记着呢!等‌你爹爹回来,你就是‌只猛虎,也要挨罚。”   提到功课,古往今来,没有几个孩子能高兴的。久儿皱着鼻头稚气地哼一声‌,“小‌叔叔,你越来越坏了,拿爹爹威胁小‌久。一错不两罚,小‌久都挨过夫子的戒尺了。”说着又有点失落,昂着小‌脸蹙着小‌眉头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小‌久想爹爹了。”   俞慎思也有点想李帧,他在信中提到下面的人失误,可‌能被对方察觉,不知他自己会不会有危险。   俞家在相州没有什么相熟的人,相州又是‌对方的地盘。   他只能心中祈祷,一切顺利,平安无恙地回来。   他笑着揉了下小‌家伙脑袋,哄着道:“很快就回来了。”   -   傍晚时俞风回来,将一封信交给俞慎思,回话道:“果‌如三少爷所‌料,高大人那边也得了消息,派亲信出城,已经被段池截下来,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人现在被段池关在沈宅。”   信封空无一字,只在左下角有一个拇指甲大小‌的圆形黑点。   拆开信,见‌到里面不是‌信,而‌是‌一张图,由黑白棋子构成棋盘一角的局势。俞慎思前世这辈子都学过棋,虽然不精,却也不算太‌差。   他将棋局仔细研究,黑子的局势危险,想盘活需要更多‌的棋子布局,费很大的精力。若其他地方局势明朗,此处完全可‌以舍弃。如果‌其他地方局势已成死‌局,此处就可‌以放手一搏,或有生机。   因为不知高明进的全局,即便拿到了这个,他也不能确定高明进给高旷的指示,是‌让他放弃孔谌,还是‌让他捞一把,或者还有其他用意。   高明进太‌狡猾。   无论是‌什么意思,如今这信落不到高旷的手中。 第133章 第 133 章   次日, 俞慎思和高明进两个人皆好似无事发生一样。   俞慎思到御前当差,在勤德殿内,听了小半日关于江原省新策推行之事。   相比南安省, 江原省可谓落后一大截,举荐汤逢春的夏阁老都被衡王挤兑一番,要求换了江原巡抚, 另派他人。   皇帝本身对‌汤逢春是看好的, 没有想到汤逢春会摆不平此事, 给他另外安排了郭坚, 现在还弄得怨声载道。衡王指责夏阁老举荐的人不行,皇帝面‌无表情, 亲近的内侍知晓皇帝已‌不高兴。   高明进此时朝旁边迈一步回禀道:“臣以为,倒不是汤巡抚的才干能力‌不足, 而是有人故意‌阻挠新策推行。”   他详细回道:“臣听闻有的州县官员明面‌上支持新策,实则暗中授意‌乡绅联合闹事。更有甚者勾结山匪作乱,官府打着剿匪的借口, 拖延新策推行。江原省可谓是花样百出了。”   衡王冷面‌斥道:“南安省最初一样艰难险阻万千,秦耀先照常推行有序,怎么汤逢春所在的江原省就不行?为何当地的反抗情绪这么高涨?是不是汤逢春推行方‌法有问题?为何出现如此多问题汤逢春不能解决?是不是他能力‌不够?”   衡王与太子非一母同胞,模样和性‌情也完全不同。衡王面‌容冷硬,一双丹凤眼天然带着几‌分冷峻威严。此时面‌沉如水, 双眸更加清冷透着寒气‌。   高明进不卑不亢道:“有虎难行路, 沟壑阻良驹。江原省和南安省的情况完全不同,新策在江原省并‌非毫无成效,只是尚需一些时日。”   “高侍郎这是强行狡辩啊!”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认为可再给汤巡抚一段时日, 以观其政。”   夏阁老出言附和高明进,汤逢春是他开口举荐, 也是他权衡后认为最有能力‌之人,如今这般结果,他只能努力‌为其争取。   皇帝本就被这小半日争吵有点‌头疼,强撑脑袋听他们在说,现在也想不出什么更合适的人。衡王所举荐的叶旭阳他是万万不认可的。西北的人他暂时不想动。太子最初举荐的魏轫倒是可以作为一个备选。   片刻后,皇帝声音疲倦地开口,“再给汤逢春几‌个月时间,秋收过‌后观其效再议。”   皇帝也算是两边平衡,双方‌没再争吵。随后皇帝便将‌人都赶出殿,让耳边清静。   总管阎公公瞧着皇帝要起身,忙上前扶了把。皇帝长‌吁一口气‌,朝殿外去。   翰林官员见此,纷纷起身准备带着吃饭的家伙跟过‌去。皇帝抬手制止,然后朝俞慎思示意‌。俞慎思领命跟过‌去。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然入夏天热,出了殿门站在阴凉处夏风习习,比殿内清爽不少。然走到太阳底下晒得难受,像是要将‌人烤干。好在没走多选便到了阴凉处。   皇帝沿着树荫下的小径闲步,放眼四周随便瞧着,看上去是真的出来放松身体散心。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皇帝处理小半日政事,俞慎思在旁边听着都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特别是新策在江原省的困境,更莫说皇帝心头多烦乱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皇帝这会儿‌一句话不说,也是精神疲惫想静一静,俞慎思便默默跟在侧后方‌,也目光朝四处闲看,散心养目。   不去想朝中事,听鸟鸣,看蝶飞,赏夏花,吹凉风,还是很闲适怡神的。   走了一段路,步入一条游廊中,皇帝忽然开口道:“朕听闻爱卿善算学。”   俞慎思微愕,这消息从哪里听说的?   因为大盛科举仕途重文章,像算学、医学、建筑诸类,官学和私学虽有教学,并‌没有被提到十分重要的地位。只有童生试时偶尔会出现一题,所以会学。乡试往上是不涉及此,他也没有刻意‌去深学。   略一思考,怀疑是去年在户部时候暴露出来。新策制定的过‌程中,会讨论到田地、户籍和赋税等问题,难免涉及算学,有两次和高明进争辩之时,他的确不假思索演算答案张口就来。   户部能运用到的算学,对‌于他这样的一个理科生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想必高明进或者户部官员在皇帝面‌前提及。   皇帝忽然提及此事,莫不是又要将‌他扔户部去?   俞慎思回道:“臣在书院读书时随讲师学过‌一段时日。”当年在排云书院,他也就去算学科旁听了一个月,算学堂每个月的考核都没有参加,好歹可以拿来搪塞。   皇帝微微笑着,没有再说下去。   俞慎思没明白皇帝忽然提这一句目的。   行到前面‌的亭子中,皇帝在桌边坐下来,让俞慎思陪他下局棋。   俞慎思在翰林院没少听闻,皇帝棋艺高超,也因为此翰林院不少官员还钻研过棋艺,只为了陪皇帝对弈的时候不让皇帝扫兴。   翰林院棋艺最高的要推白尧,白尧也和他提过‌,皇帝棋艺不凡。   他这棋艺和半吊子差不多,都不够皇帝开胃的。皇帝烦了半日,这会儿‌心情刚好点‌,自己不是扫兴吗?皇帝瞧着兴致还挺浓,跟过‌来的除了内侍就他一个臣子,他不领旨,似乎更扫兴。   内侍们已‌经将‌棋桌摆上,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俞慎思只能硬着头皮上。   想了想,还是要提前给皇帝打个预防针,施礼禀道:“臣不善纹枰之道,恐扫陛下兴致,臣先向陛下请罪。”   皇帝笑着朝对‌面‌示意‌,“坐下来先下一局。”   赶鸭子 上架,俞慎思咬咬牙,下吧!   棋局刚开,俞慎思便感‌受到扑面‌而来强大的压迫感‌。皇帝攻守兼具,落子又快,他总不能每一步棋慢慢琢磨,让皇帝干等自己。他被迫也稍稍提速,但是自己的眼睛和脑子又跟不上,顾此失彼,有点‌像无头苍蝇。   殿试时他都没这么烧脑。   皇帝渐渐落子慢下来。看着是皇帝在思索,实则给俞慎思更多的时间去纵观棋局和思考。   俞慎思心里稍稍喘得上气‌,再如刚刚一般速度,他能将‌这局棋下成一坨那‌啥,那‌可不是扫不扫兴的事。他心中几‌分感‌激,微微抬头朝皇帝望一眼,皇帝倒是悠闲地呷了口茶,他意‌外见到皇帝鬓角数根白发。   皇帝也不过‌才四旬多。   这几‌根白发,应该有一根是为了新策而生,一根为西北而生吧?   俞慎思分神一息,便收回心绪落在面‌前的棋局上,研究眼下要如何落子。慢下来他能够有时间思考,却也不敢一直琢磨,正犹豫要将‌旗子落在何处时,皇帝道:“下棋急不得,急则生乱。”   这是教他下棋?   俞慎思应声,“多谢陛下指教。”又思忖了几‌瞬,才落下棋子。   显然皇帝早就瞧出他棋艺烂,数次放水,给他生机。皇帝都给送上门了,他总不好辜负圣恩,便顺着皇帝的意‌思来。渐渐他发现皇帝这哪里是让他陪着下棋,这明显就是在棋局上一步步教他怎么下棋。   是对‌他稀烂的棋艺看不下去了吧?   旁边伺候的阎公公也是懂棋之人,对‌弈这么会儿‌早就看出来,皇帝是暗着在教面‌前的俞修撰。除了几‌位皇子,皇帝还没教过‌哪个臣子下棋。   这位俞修撰悟性‌不错,在皇帝刚开始教没几‌步,就瞧出皇帝之意‌,也便不动声色承了这份恩情。   棋局被皇帝掌控得恰到好处,每次给俞慎思设下一个陷阱,如果俞慎思避过‌则罢,若是掉进去,皇帝紧接着又给他一个生机。   皇帝见俞慎思渐渐学得聪明,虽然落子比刚刚慢了,但是犯的错少了,普通的陷阱俞慎思已‌经能够瞧出来避开,甚至隐隐有攻势。   瞧着面‌前臣子认真琢磨的样子,皇帝满意‌地笑了笑。   待俞慎思落下一子后,皇帝紧跟着再落下一子,又几‌步棋,皇帝所执的黑子吞掉一片白子。俞慎思这才发现,皇帝这是环环相扣,还留着后手。   皇帝平静地道:“你现在虽能做到走一步看三步,却只局限一角。如今变守为攻,操之心切。未到时候,该放则放。”   皇帝所言丝毫不差,全是他这几‌步犯的错。   俞慎思拱手施礼:“多谢陛下赐教,臣领教。”   皇帝示意‌他继续,俞慎思这时纵观全盘,细细盘算。   一个棋艺高手,对‌一个棋艺烂手,一局棋竟然下了大半个时辰。最后皇帝没再让着俞慎思,不过‌须臾便将‌他杀个片甲不留。   俞慎思心里松口气‌,终究结束了,否则不知道要被吊到什么时候。自己脑细胞都快杀光了。   一旁的阎公公也跟着松口气‌,心里摇头叹气‌:可真是为难陛下拖了这么久。   皇帝对‌俞慎思棋艺评价:“虽不善此道,然孺子可教。”   俞慎思尴尬地起身离座,朝皇帝施礼:“臣拜谢圣恩,不嫌臣愚笨,赐教纹枰之道。”   “平身吧。”皇帝下这一局棋,心情倒是好了不少,起身回走。俞慎思紧随过‌去。   此时日头已‌经西沉,没有出来时燥热,林下晚风吹来,反而有凉意‌。   回到勤德殿前,太子从不远处过‌来,皇帝停下步子。太子加快脚步上前来,众人纷纷见礼。   皇帝见太子手中拿着一封信,没有询问,直接伸过‌手去,太子恭敬地将‌信呈上。   皇帝一目十行从头扫到尾,面‌色平常,毫无波澜,转身信步朝大殿去,随手将‌信原样折回递还太子,“朕已‌知晓。”   太子将‌信收回,面‌色舒展,好似放下心来。   皇帝步入大殿吩咐俞慎思等人都散了,留下太子说话。   -   俞慎思在皇城门前碰巧遇到高明进的马车,他故意‌避开,高明进在车窗中看到他举动,无奈地叹了声,放下车帘。   高明进的手稿不少,书肆全都刻出来刊印成册,已‌经半个月后。   俞慎思粗略翻了翻,没有什么问题,他特意‌为此书编了目录。对‌照目录寻找内容更方‌便,他没有立即给高明进送去,而是取了两套,分别给夏寸守和闻雷送去,让他们先瞧瞧书如何。   也正是此日,俞慎思收到了李帧从相州寄来的信。看到里面‌的内容,俞慎思惊呆几‌息。   靖卫抵达相州的当天,孔谌与朋友在城中饮酒,回程时因醉酒不慎落水,救上来人已‌经没气‌了。如今靖卫和当地官府正在调查此事。   孔谌死的时间太巧了。   若是李帧下面‌的人失误让他怀疑,他要么将‌怀疑的人除掉,要么就是提前赴死,而不是恰在靖卫抵达当日。   俞慎思觉得这和高明进的授意‌有关。他收到消息半刻没有耽搁,就将‌此事告知耿越,耿越也是当日就带着靖卫赶往相州。靖卫的速度绝对‌不会低于普通快马脚程。高明进派的高杉已‌经被段池截下来。   哪里疏忽了?   孔谌被高明进信任重用,必然是个精明人,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高明进的人杀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旷在十日前已‌经离开相州,早回到安州,甚至回到京城。   俞慎思看着书案上高明进的一套书,看来这套书他要亲自送去高府。 第134章 第 134 章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去高府前, 俞慎思先去了趟沈宅。   在官船下南洋之后‌,沈家‌的船队也随着‌海州商队出海,沈宅内如‌今留下的除了高晖的人, 就是沈家‌守宅的家‌仆,均是忠心‌之人。   高杉被段池关在地‌下暗室内。   虽是盛夏,暗室内却有一丝寒气, 倒是清凉, 就是霉湿的味道让人呼吸不适。室内燃着‌油灯, 光线有限。   高杉一身深褐色短打坐在地‌上背靠铁栏, 听见脚步声抬头,瞧见俞慎思冷着‌脸稍稍别过头去。   从高杉的反应俞慎思猜到, 俞家‌和高家‌私底下反目成仇的关系,高杉早已知晓。他能知此事, 至少得高明进信任,孔谌的事知道的就不会少。   俞慎思也不与他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高大人除了派你去相州, 还派了谁?”   “不知。”   俞慎思猜到会是这个答案,搬个小‌凳子走到铁栏边,坐下来和高杉聊。   “孔谌死了。”他道,话音刚落,见到高杉神色微变, 露出一丝震惊。果真知道的事情不少。   “孔谌就是朝廷一直在查的石六爷吧?”俞慎思一边说一边观察高杉对‌他每句话的反应。“他为高大人做那么多隐秘之事, 最后‌都能被高大人毫不留情地‌杀了。你不过是高家‌的家‌仆而已,没想过高大人会把你当成棋子丢出去,让我抓吗?”   高杉闻言迟疑了一下, 抬头对‌上俞慎思的目光,嘲笑道:“思少爷, 你不用挑拨我和大人的关系。我不会背叛大人。孔谌也不会是大人派人杀的,他是自杀。”   “你如‌何这般确定?”   高杉冷笑,“思少爷既然都查到那么多,我也不妨和思少爷多说几句。在孔老爷为大人做那些事的时候,他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所以他不 可能是大人杀的。”   “他为了保护高大人自杀?为何?”   “不知。”   又是不知,“那说说你知道的,你是不是也会为了不牵连高大人而自杀?我好提前给你买口棺材。”   高杉盯着‌他没说话。   俞慎思嘿嘿笑道:“看‌来你没有孔谌的忠心‌和胆魄。如‌此甚好,我就不用担心‌你自杀了,在此处好好待着‌吧!”   -   离开沈宅,俞慎思才去高府。坐在马车中,心‌中琢磨高杉的话真假可能性,孔谌是真的对‌高明进忠心‌,还是被高明进胁迫。   孔谌真是自杀,肯定提前把身后‌事都安排好,靖卫和当地‌官府想查到什‌么没那么容易。李帧那里不知道有没有确凿的证据,这些证据在孔谌死后‌还有没有用。   俞慎思从怀中取出高明进的那张棋局图,一边研究图一边想着‌此事的情况。不知不觉马车到了高府。   -   俞慎思刚进高府便见到高旷。高旷笑着‌引他去高明进书房,“二叔知晓你今日会过来,已经‌在等了。”   这是也收到了相州那边的消息,甚至消息就是高旷带回来的。   “高大人还真是算无遗策,高老板应该才刚进京吧?一路奔波不容易。”   高旷呵呵笑道:“做生意总要天南海北跑,我若是有读书的本事,当年也学你们考功名去,何至这么劳苦。”   俞慎思讥嘲:“二哥倒是考过功名呢,如‌今不是跑得更远?”   “小‌晖与我们岂能一样‌。”高旷用折扇帮俞慎思当了下小‌径边伸出来的枝叶,继续道,“我听闻前段时间李老板出门做生意,是不是微儿那边丝绸绣品的生意?我这次出门倒是认识两‌个江南丝绸商,或许可以介绍给他们认识。”   “多谢高老板。”俞慎思没有明确态度。   -   高明进瞧见俞慎思抱着‌盒子进门,让高旷先去忙自己的事,笑着‌调侃:“难得你会登门。”   当他想登高家‌的门?   俞慎思将盒子递上前,“高大人此举也是惠及他人,下官若不亲自登门将书送来,岂不是辜负高大人的善举?高大人瞧瞧是否还满意?”   高明进打开盒子随手‌取过一本,书名《户部辑要》撰写人姓名“胡甲”落在书名左下角。   翻开第一页是序言,简单介绍这套书的主要内容和意义。第二页的目录,按照手‌稿的内容分门别类编排。   高明进取过每一册,都大概翻了几页。书的印刷比以前字迹清晰且小‌,原本一箱子的手‌稿,刊印出来,只有薄薄几本。   “你用心‌了。”他赞道,这少年在利民之事上和他大哥一样‌一丝不苟,力求尽善尽美。在感情上也是不掺杂。   这个性子好也不好。   “方便他人罢了。”俞慎思径自在一旁坐下。   高明进放下手‌中的书,让下人奉茶,说道:“你来应该还有别的事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明知故问。“高大人既知晓下官过来,想必已经‌知道是何事,应该不需要下官明说。”   学会和他绕弯子,高明进笑了声,叹着‌气道:“除了高杉我的确还派其他人去相州,只是让高旷切断一切和孔谌的联系,抹掉痕迹。并没有让高旷对‌孔谌动手‌。孔谌跟了我十数年,忠心‌耿耿,我岂会要他性命。”   俞慎思闻言,胸中升起‌怒火,一个跟着‌他十数年的外人他不忍下手‌,而一个嫁给他十余年为他生儿育女‌的发妻,却能毫不留情。俞兰被病痛折磨的一两‌个月,他就没有一丝动摇过杀她的心‌。但凡他能动摇,俞兰也不会丧命。   俞兰泉下有知,听到这话,无异于再杀她一次。   俞慎思一忍再忍,终是没能够将怒火压下去,含着‌怒气斥问:“高大人还有良心‌?”   高明进望着‌满眼愤怒的少年,那种刻进骨子里的仇恨,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带着‌戾气。那双眼睛好似藏着‌随时会离弦的箭,他看‌一次不适一次。   “是我对‌不起‌你母亲。”他声音低沉。   俞慎思当即斥责:“别再假惺惺,你从始至终都没有悔意,也从没觉得自己错,不过是一次次利用我们姐弟心‌善罢了。”俞慎思站起‌身,“高大人,我今日来不是听你说那些虚伪之言。孔谌是不是你授意杀害,靖卫司的人会查清楚。我奉劝你一句,手‌上别再沾人命,为子孙积点德。”   “担心‌你二哥?”   俞慎思冷冷地‌看‌着‌高明进胸有成算模样‌,觉得这人骨头都是黑的,也更相信高晖除非不回大盛,否则高明进定会将高晖拖下水。这也是高明进今日敢和他坦言的原因,有恃无恐。   他是死死捏着‌他们姐弟的软肋。   -   离开高府俞慎思心‌中怒气未消没有坐马车,而是沿着‌门前街道朝俞宅方向去,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洗砚赶着‌车在后‌面跟着‌。   此时日头还高,吹过来的风带着‌暑气,燥热烦闷,树下阴凉也没有多么舒爽。俞慎思额上一层细汗。   他脑海中不断琢磨高明进此事,是否真的要高晖不回大盛。如‌果高晖不回,沈家‌也要跟着‌离开大盛,才能够彻底避免被高明进威胁利用。   从此手‌足天各一方,高晖恐不会答应。他幼时在京的五六年没有感受过亲情,所以尤为看‌重仅存的手‌足亲情。   还得想别的方法。   脑海中苦苦思索,忽然听到有人唤“慎思”。   抬头循声望去,十字街口的左侧驶过来一辆马车,车窗处露出白‌尧微笑从容的面庞。   俞慎思躬身施礼。   白‌尧朝俞慎思身后‌走过来的街道看‌了眼,吩咐:“上车来。”车夫已经‌放下车凳。   俞慎思犹豫了下,应声上车。   白‌尧瞧出他面色不佳,从高府方向过来,大概猜到缘由。上次听俞慎思说高明进送手‌稿过去要刊印,昨日和他说书已经‌刊印完成,问他要不要看‌一看‌。今日多半是送书过去。   但是依这孩子的性子,这么点事,他不太可能亲自去一趟高府。   “何事愁眉不展?”在俞慎思坐下后‌白‌尧问,顺势将手‌中的折扇递给他,让他扇扇身上的汗。   俞慎思先说送书的事,也知道以白‌尧的聪明不会全信,便顺势提到高晖之事。对‌于高明进杀人贪污未有提。   他们姐弟的事情白‌尧几乎都知晓,甚至俞氏的事,白‌尧也隐隐猜到,高晖的事也就没必要瞒着‌对‌方。   白‌尧听完后‌明白‌俞慎思的意思,想让高晖和高明进脱离,至少在高明进将来犯了事能够不被连累。他沉思须臾,微微笑道:“无须太担忧。海船后‌年才回国‌,届时什‌么情况尚不知。你现‌在有对‌策,局势有变,亦是无用。”   俞慎思跟在白‌尧身边一年,多少还是摸得清白‌尧的性子,看‌上去淡泊佛系,不过是不喜争权夺利罢了,朝堂情况,皇帝的性情摸得比谁都清楚。他这胸有成竹的样‌子,哪里是劝他不要提前焦虑,显然已有了主意。   “白‌大人可否赐教?”   “言之尚早。”笑着‌劝道,“待高晖回国‌看‌具体情况再定,也不是无路可走。”然后‌和他说相州的事。   白‌尧刚从宫里出来,皇帝那边也收到靖卫的消息,知晓孔谌便是石六爷。以孔谌的家‌财拿不出几十万来赈济,无疑是帮别人。这本是好事,为何偏偏在靖卫赶到相州的时候人莫名其妙溺死?让本就怀疑背后‌是贪官的靖卫更加确信这个猜测。   皇帝自然也不例外。   俞慎思借此打听:“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白‌尧紧紧盯着‌俞慎思没有回答,俞慎思被盯得心‌里发毛,身子朝后‌仰了仰,躲开半个身位。“白‌大人这是何意?”   白‌尧夺过扇子敲了下他脑袋问:“高侍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被惊住,回顾一下整件事,以白‌尧知道的消息和对‌俞高两‌家‌的了解,能够猜到也不足为奇了。   “陛下他……”   “陛下应该不知。”又敲了下他脑袋教训,“欺君之罪,你胆子真够大的。”   “言重了,白‌大人言重了。”上次欺君好不容易翻篇,他可不敢再担此名。俞慎思急忙笑着‌解释:“晚辈没有确凿的证据,胡乱指认,岂不是诬陷?所以不算欺君。晚辈得到消息就第一时间通知靖卫,这还算有功呢!”   “狡辩!”白‌尧不轻不重斥一句,又提醒他以后‌行事谨慎,然后‌便给他透露靖卫那边传来的消息——孔谌的确是酗酒溺水而亡。当时多人亲眼所见,不少人下河救人,因为夏日雨水多河水湍急,救助不及时,救上来人就没气了。仵作验尸,也是死于溺水,错不了。   靖卫还在相州继续调查, 后‌面能不能查到其他消息还未可知。   俞慎思觉得即便是查到新消息,应该查不到高明进的头上。从刚刚高明进的态度能够看‌出来,他对‌这件事很有把握。   半晌后‌白‌尧感叹一句:“高侍郎此举是在赌圣心‌,太险了。”   是啊!圣心‌难测。“可他没有更好的退路。”怪也只能怪他自己,杀妻弃子,贪赃枉法,自己把路走死。唯一的希望便是清田纳税之策,此策成功,国‌库盈余,或许能让皇帝对‌他及其家‌人宽仁一二。   -   马车行了一段路,听到喜乐之声,再朝前,碰上迎亲的队伍。俞慎思探出脑袋朝外瞧,迎亲队伍很长,高头大马上的新郎神采奕奕,满面红光,不知是哪家‌喜事。   待迎亲队伍过去后‌,俞慎思缩回脑袋,挪了挪屁股靠近白‌尧,调皮地‌笑道:“白‌大人,晚辈的终身大事可得麻烦您了。”   白‌尧看‌他一眼,知晓对‌方什‌么意思,家‌里头那个小‌姑娘今早还和他念叨,问秋日自己及笄之礼时,可不可以请小‌哥哥来观礼。   “休想!”   俞慎思嘿嘿傻笑道:“白‌大人误会了,晚辈是觉得大哥和大嫂的姻缘红线牵得好,郎情妾意,鹣鲽情深。晚辈也想让白‌大人给晚辈牵红线。白‌大人在京多年,认识的人多,帮忙介绍介绍。晚辈明年也要加冠了,家‌父家‌母着‌急呢。”   在他面前耍这种小‌心‌思。如‌今俞慎言和高晖都不在京,他岂会成亲?他哪里是要寻觅良缘,这是知晓念念的性子,让他去得罪自家‌姑娘。   “歪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下车!”叫停车夫,将俞慎思赶下车去。   “白‌大人,您真的误会了……”俞慎思抓着‌车窗准备解释,白‌尧的折扇敲开他的手‌,马车动起‌来,俞慎思追了两‌步停下,站在原地‌看‌着‌车驾行远。   洗砚偷笑两‌声,上前道:“三少爷,还是上车回家‌去吧!”俞慎思无奈叹气。   -   次日翰林院官员听闻石六爷的消息,相互谈论起‌来,俞慎思便当哑巴在旁边听着‌。   十日后‌,李帧从相州回来,人消瘦一圈,可想而知这两‌个多月的辛苦。   如‌俞慎思猜测的那般,靖卫并没有查到高明进,孔谌手‌底下的人全都是听孔谌之命行事,至于孔谌的钱从哪里来,他们并不知道,也无从查起‌。   李帧一直对‌此事怀疑,如‌今说给俞慎思听,俞慎思也生疑。   几十万两‌银子,不是几十两‌,就是用船运,小‌小‌的船都载不动。孔谌手‌底下的人怎么可能无一人知晓。孔谌忠心‌,难道手‌底下的人也个个忠心‌,没一个人的嘴能撬开?靖卫审案有的是手‌段,不至于问不出任何消息。   “除非靖卫不想查下去。”一旁的俞慎微开口道。   俞慎思和李帧相视一眼,靖卫只听命皇帝,他们不想查,那就是皇帝不想查。皇帝已经‌怀疑是贪官所为,朝廷国‌库不足,贪官污吏中饱私囊,皇帝不可能不恨之入骨。当年为了充盈国‌库,皇帝不惜设局查抄刘庆辅。皇帝不查,必然是另有目的。   俞慎思思忖着‌踱了几步,脑海中忽然蹦出当日宫中对‌弈时皇帝对‌他说的话——未到时候,该放则放。   他将整件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半信半疑地‌道:“靖卫或许已经‌查到消息,是陛下将其瞒下来。”因为还没到时候。 第135章 第 135 章   次日翰林院上值时, 俞慎思寻个单独的机会探问白尧对这‌件事的看法。   白尧从‌不涉足朝中党派争夺,真正做到想皇帝之‌所想,忧皇帝之‌所忧, 得皇帝信任,定然知道‌的事情比旁人多。   白尧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反问:“你‌认为呢?”   俞慎思自然认为这‌是皇帝在等待时机。皇帝若是查到了‌孔谌背后的人是高明进, 新策推行的重要时候, 自然是会将‌这‌件事压下去。皇帝若是没有查到背后之‌人, 显然是等对方浮出水面。   白尧笑‌而不答, 俞慎思品出其中意思。   数日后,耿越亦从‌相州回来, 还‌特地寻个茶馆邀请俞慎思喝茶。他本想请俞慎思喝酒,去年高晖喜宴上瞧出俞慎思不善饮酒, 这‌才改了‌。   俞慎思也装模作样打听相州的事情。   耿越所说的和朝中官员所知晓的差不多,没什‌么‌新奇。   俞慎思故作歉意道‌:“这‌一趟让耿巡使和靖卫们白跑了‌,慎思有愧, 以茶代酒给耿巡使赔不是。”   耿越笑‌着按下他的手,“这‌可不算白跑,至少知晓石六爷是何人,这‌个事也算有进展,在陛下那里有个交代。你‌是帮了‌我们靖卫不小的忙。”   俞慎思故意露出担忧和遗憾, 试着去套话。“但如今线索却断了‌, 背后之‌人难揪出来。若是真善人倒也罢了‌,若是伪善人用此方法销赃博善名,真是便宜了‌他。”   情况分两种, 但最初大家‌就怀疑此举有内因,如今孔谌死了‌, 更没人会相信还‌有第一种的可能。   耿越笑‌着宽慰他:“若真是贪官,至少吐出来一些,总强过独自骄奢淫逸。”   “也是。”套不出对方的话,俞慎思笑‌着附和。   -   孟秋七月时,相送出外郊。   苏夫子在收到俞慎言的信后,准备前往西北,这‌让众人不解。苏夫子如今年纪大了‌,身体不算特别硬朗,更该留在京中安养。苏夫子无儿无女,几名学生常年在京,也都秉着为他养老送终的心,岂忍他一路颠簸。   俞慎言在信中并没有写什‌么‌求助的话,只是报平安,问苏夫子安而已。甚至给俞慎思的信,还‌叮嘱他常去看望苏夫子。苏夫子忽然有这‌个决定,众人疑惑,俞慎思却明白。   众多学生中,苏夫子最喜欢俞慎言。当年俞慎言科举入仕留在京中,秋日里苏夫子便借口回京。如今俞慎言去西北,这‌一去不是一年半载能回,苏夫子还‌是为了‌俞慎言。   劝不住苏夫子,众人也只能依着。   临别之‌日,恰逢宗家‌兄弟也在京,一起‌前往相送。还‌是想最后劝一劝苏夫子留京安享晚年,他们几个学生会在跟前尽孝。   苏夫子摆摆手,看着几名学生,颇有感慨。当年都还‌是总角孩子,如今除了‌最小的俞慎思没有娶亲,其他都成家‌立业。无论走的是仕途,还‌是经商,或者其他,都算出息了‌。他教了‌半辈子的书,也算对得起‌这‌一声“夫子”。   他朝西北的方向望了‌片刻,回头眼中湿润,幽幽地低声道‌:“老夫曾有一子,二十多年前去了‌西北,再没回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话音落下,旁边的郝叔泪光闪动。众人心中已明白,不敢深问怕惹苏夫子伤心,便也不再劝。   众人齐齐施礼拜别。   回城时,宗承良还‌如少时一般搂着钟熠的肩头,道‌:“钟哥,难得聚一次,我请你‌喝酒,在品仙楼。”又扭头对后面准备上马车的俞慎思道‌,“小思,你‌别借口想跑,你‌今日没事。”   俞慎思心里正在找借口呢,被对方直接堵死。宗承玉走过来拍着他的肩头,将‌人朝马车中推,笑‌嘻嘻道‌:“大哥放心,我看着呢,他跑不了‌!”   这‌兄弟俩可真是“热情”。   俞慎思幼时就与宗承良没有多少交往,和宗承玉这‌些年也渐渐少了‌话题。之‌前他们相请都是李帧过去,他 们生意上有往来,话题也聊到一起‌去。或者俞慎言过去,他们幼时玩伴,后来同窗多年,有事可聊。   今日都是来送苏夫子的,同门师兄弟自己也不好再拒绝,笑‌着应道‌:“良哥请酒,小弟岂敢跑。”   宗承玉和俞慎思上了‌同辆马车,闲聊中俞慎思得知宗大老爷几个月前因为身体原因,已经致仕。宗承文‌在地方上却干劲十足,如今他所在的省今年也推行新策,他正是忙的时候。宗承武中举后,就去了‌宗承文‌那边,既帮忙也学习。   唐子丰两次春闱失利打击很‌大,特别是他们这‌几个少时同窗都取士,托人在地方上谋了‌个差事,已经去赴任。   话题打开,宗承玉又和他说临水县老家的事,齐家‌兄弟全‌都考中秀才,前两年试着去考乡试,全‌都名落孙山。   还‌有当年和他们一起去考府试的虎头高昼,考了‌这‌么‌多年,去年考中秀才。也不指望去考举人,正好高明通出钱在高家村办族学,他就顺利当了‌这‌个“夫子”。   高家‌办族学,俞慎思听小叔俞纹来信中提到,今年春已经办起来。比俞氏族学晚几个月,俞纹说是高明通看着他们俞氏这‌么做跟着学。俞慎思更认为是高明进的意思。   他在朝这‌么‌多年,官位坐到户部侍郎,除了‌当年修祠堂,族人却没有跟着沾半点光,现在前路未知,后路他总要铺好。   何况俞氏族学都办起‌来了‌,他们俞家‌出钱出力,两相对比,高家‌无论如何也要有点举动。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马车入城恰是午饭的时辰,品仙楼内外食客盈座。   品仙楼在盛都尚算排得上号的酒楼饭庄,进出皆是有些头脸和家‌底的人。因这‌里掌勺师傅厨艺不俗,由来生意红火。幸在宗承良提前在楼中定下位子。   几人刚进门便有伙计领着他们朝二楼去,穿过二楼的双层廊,来到相连的西侧楼。   虽是同窗宴饮,所聊的却躲不过官场和生意场上的事。宗承良和钟熠二人年纪相仿,又相熟能聊到一起‌。而俞慎思和宗承玉二人则是跟小时候一样,研究满桌子的菜肴。   宗承玉小时候就爱吃,书箱里永远少不了‌零嘴儿,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变过,加之‌跟着宗承良到处应酬,现在有点发胖,所幸没有太胖,加上他本身五官就耐看,瞧着反而平易可亲。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承玉,你‌以后少吃点,这‌样下去不出几年你‌要再肥一圈。”俞慎思看他吃了‌许多,给他倒杯清茶解腻。   宗承玉嘿嘿笑‌道‌:“我媳妇可说我胖着好看。”   “是胖着好看,不是肥了‌好看。”俞慎思捏了‌捏宗承玉的手臂,拍了‌拍宗承玉的肚子道‌,“还‌没小时候结实。”   宗承玉朝俞慎思的肩头用力一拍,俞慎思的肩一沉,抱怨道‌:“你‌打桩呢,这‌么‌用力。”   宗承玉哈哈笑‌道‌:“你‌这‌么‌瘦,以后能抱动媳妇吗?”   “你‌我都能抱动。”   宗承玉又拍了‌拍俞慎思的身板道‌:“你‌从‌小看着就像吃不饱饭一样,我每次带零嘴儿都分你‌,就是想你‌长胖点。这‌么‌多年,你‌还‌像一天‌饿三顿的样。”   “辜负你‌好意了‌。”俞慎思玩笑‌道‌,“看来你‌现在长胖是因为没和我分享吃食。”   “可不嘛。”   两个人一边吃喝一边谈笑‌,完全‌不管旁边两位兄长在正儿八经谈论如今朝中之‌事。   片刻,俞慎思因茶水喝得多了‌,出去方便。回去时见到李帧身边的俞林从‌一雅间内出来,愁眉苦脸,关上房门后还‌在门前守着,焦虑地盯着房门。   俞慎思犹豫了‌下,朝那边过去。“姐夫在宴客?什‌么‌客人?”   俞林转过目光见到俞慎思,迎上前两步。拧着眉头瞥了‌眼房门,小声回道‌:“小的也不知,但瞧着……应该是位大官,而且……非善。”   李帧生意上接触到的官员不多,而且都是微末小官,处理一些琐碎之‌事。俞家‌的生意也没到要接触大官的地步。最近书肆一切也正常,书册和学报文‌章,更没有得罪哪位官员。   他走到门边想听里面的谈话,声音太小听不清。   这‌时伙计端着酒水过来,他从‌伙计手中接过,敲门进去。   雅间内仅有一坐一站二人,李帧面色平静地立在一旁,坐着的人眉头微蹙,面色不佳,微微昂首看着李帧,眼中情绪复杂。此人俞慎思认得,盛天‌府府尹项钧甫。   注意到俞慎思,二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俞慎思面露惊讶,疾走两步放下酒水笑‌着施礼,“翰林院修撰俞慎思见过项府尹。下官今日出门遇黄道‌吉日,有幸在此处见到项府尹。”   他又朝李帧瞥一眼,笑‌着问:“项府尹与李老板莫不是谈印书的事?前几日翰林院几位大人也想着合出一本翰林文‌集,要请李老板帮忙。”   项钧甫打量俞慎思一眼,面色稍变,“李老板应该是俞修撰的姐夫吧?”   “正是。”俞慎思瞥了‌眼桌上菜肴,取过酒杯斟酒,笑‌着道‌,“说来李老板和项府尹还‌是同乡呢!同乡三分亲,以后还‌请项大人多照顾。”将‌酒盅双手端到跟前。   “俞修撰是早知他身份了‌吧?”   俞慎思心中略紧,是用这‌话诈他?上次待李帧如亲子的符尉前来相认,李帧都没有松口,咬定自己是李帧。岂会认项钧甫这‌个无情无义的父亲。   他面露迷惑,装糊涂道‌:“李老板是下官的姐夫,下官自然知晓。李老板与家‌姐成亲的时候,这‌些都是经官媒查证,然后入官府登记造册,下官自是知晓。项府尹此问,下官有点没明白。”   他故意一脸不解地看了‌眼李帧,又道‌:“项府尹莫不是也误会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下官记得小项大人当年也误认李老板是故交,后来确认是自己认错了‌人。”   闻言,项钧甫神色微变,目露惊色,显然项格并没有和他提及过李帧还‌活着的事。   李帧此时亦配合着施礼开口,“项大人的确认错人了‌,小民从‌小长在辛乡,从‌未去过项大人说的蒲县。后来远去宁州,也是因为当年家‌乡遭遇旱灾和瘟疫,父母双亡,前去投奔表姑。   小民出身卑微,祖上世代庶民居于辛乡,断不会是大人错认之‌人。小民亦听内弟提过项二公子,但断不敢以卑微之‌身冒作令郎,还‌请大人明察。”   项钧甫再次望着李帧,看着他的眉眼五官和举止。   一个人若只是容貌像或许是巧合,但声音像,手型像,又怎么‌会不是?他再如何否认,自己的儿子自己岂会不认得。   十四年太久了‌,久到连对他这‌个父亲的怨都没有了‌,所以才能够心无波澜面对他这‌个父亲。   他站起‌身来,道‌:“若是你‌愿意,随时可以来找……本官,本官很‌想知道‌你‌当年怎么‌活下来,经历过什‌么‌。”   李帧依旧规矩施礼道‌:“大人爱子之‌心小民甚为动容,还‌请大人莫误会。小民祝大人早日寻到二公子,父子团圆。”   项钧甫最后望李帧一眼,流露几丝不舍和怜爱。   送走项钧甫,俞慎思和李帧回头朝二楼走,俞慎思疑惑地问:“姐夫怎么‌会在这‌里遇上项府尹?”   李帧冷笑‌一声,“自是有人刻意安排。” 第136章 第 136 章   李帧这么说, 俞慎思也猜到了。李帧是不是当年的项柯,连项格都放任不问,更没几个人会去怀疑, 也更没谁闲得非去证明一下,而‌这证明还惊动了项钧甫。   李帧去相州坏了高明进的好事,高明进自‌然也要找李帧的不痛快。   “以姐夫对项府尹的了解, 此事他会抓着不放吗?”俞慎思问。   李帧朝楼上去, 默了几息摇头道:“不会。”毕竟当年他都不在乎自‌己这个儿‌子。十‌几年过去了, 若非是被特意安排碰上, 估计他早就忘记自‌己曾经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此时楼上栏杆处宗承玉喊着他们,咧着嘴笑道:“难怪你去了这么久, 原来是遇到李老板。”对李帧拱手一礼道,“家兄还想着处理完手头的事去拜访李老板, 今日有幸遇上,李老板可否赏光一起喝杯酒?”   “我正想请令兄帮个忙呢!”李帧走‌上楼,拍了下宗承玉厚实‌的后背, 随着他一起朝西侧楼去。   宗承良见到李帧起身相迎,大大方方招呼李帧坐下。钟熠还是有点介怀,点头浅笑,面上几分不自‌然,这也是他们第一次一桌上吃饭。   大家都是从临水县出来的, 有些事情心照不宣。李帧从容地寒暄几句, 知晓他们今日宴饮只 是闲话,并‌无什么要紧的事,便‌同宗承良说自‌己想请他帮忙之事。   俞慎微要回安州开办机房, 让施长生‌在安州那边筹备了一番,官府那里‌也都打‌点好了, 但是织机上还有点小问题。宗家几代经商,认识的人多,请他帮忙。   宗承良听完他所求,爽快笑道:“这你还真的找对人了,家父有一位故交,他的内弟曾经开过机房,后来经营不善关了,我这次回安州便‌替你跑一趟,应该问题不大。”   “李某先谢过宗老板。”说着给宗承良斟酒。宗承良抢过去自‌己斟酒,又给身边的钟熠也斟满,笑着说,“就是跑趟腿,哪里‌值得李老板言谢。上次若不是李老板给我出的主意,我那一趟生‌意可亏不少。我还不知道怎么谢你呢!”   “也就一句话的事,何至言谢。”   两个人客气一番后,宗承良带着几分疑虑劝说,现在开办机房风险比较大,小作坊不容易赚钱,像自‌己父亲故交的内弟,费了很大的心力,最后赔了不少。大作坊又有官府压着,也不好经营。   一直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的俞慎思此时开口道:“今后这种模式会纷纷兴起,朝廷届时说不准会鼓励兴办。”   众人纷纷看‌向他,钟熠也在朝为官,他倒是没有瞧出朝廷有这个倾向的举措,询问:“何以见得?”   俞慎思放下手中‌的一颗青葡萄,说道:“如今陛下大力推行新策,新策成功,百姓衣食改善,届时增加的不仅仅是国库财政,还有百姓人口。人口增加,田地不会增加,冗余的劳力总要有口饭吃,否则必然动荡不安。而‌各地兴办的厂房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如今朝廷官船出海,一边是为了与南洋、西洋等国建立邦交,立大盛国威,一边也是慢慢打‌开周边诸国的大门。南亚、东南亚和非洲这些还远远不够,更要打‌开欧洲大门。   只是这些话他不方便‌和宗承良他们说。   他只能基于现状,含糊地说着如今朝廷官船出海的眼‌下目的,是为了建立经济往来。   “外‌面的市场打‌开了,国内的经济总要跟上,届时各种厂房必然相应兴起。如今朝廷对商船出海有诸多限制,开放的港口也寥寥。依我推断,后面朝廷会逐步放宽,海贸反过来也利于厂房的兴起。”   俞慎微想办机房是对的。   几人听他这么一套推理下来,倒是颇有道理。宗承良还是有些疑虑,毕竟历朝历代朝廷重‌农抑商,鼓励兴办厂房,便‌是鼓励商业兴起,这个决策有点悬。   俞慎思也不能百分百地肯定,但他知晓当今皇帝不是安于现状,盲目自‌大的帝王。到时候国情推动,朝廷不得不如此,除非那时皇帝老糊涂了。   但他认为这是大趋势。   即便‌这个时代历史与前世不同,但历史的轨迹是相似的。航海时代已经到来,必然会带来掠夺和财富积累,大盛必须顺应历史车轮往前走‌。   钟熠听完,目光端详着俞慎思,心中‌几分感叹,果然是长伴君侧之人,不过才一年有余,见识增长不小。   李帧和宗承良对他的话咂摸须臾,也纷纷觉得有几分道理。   -   回去马车里‌,李帧便询问俞慎思那番话从哪里‌得来。   俞慎思笑着道:“姐夫不是说咱们陛下是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吗?明君岂会不兴内图外‌,大开国门?陛下近些年的举措,不正是奔这个方向去的吗?”   李帧笑着拍了下他肩头,几许欣慰,“果然,与虎狼同行,必是猛兽。”   “那位可比虎狼厉害多了。”俞慎思玩笑道,“不过大姐开机房,前景肯定是大好的。”   李帧认可地点头,这也是他支持妻子的原因之一。   回到俞宅,见俞慎微在管教调皮的小久。原因是这孩子玩弹弓,不仅将俞纶养的鸟儿‌打‌瘸了,还将正堂门楣上辟邪的镜子打‌碎。这是很晦气的事,宁州人尤为信此。镜子碎了,容易招致邪祟,俞纶身体又不好,家里‌人最忌讳这个。   俞慎微没有打‌骂儿‌子,而‌是在院子里‌立了个靶子,让小久搁着半个院子打‌弹弓。旁边是去年修缮院子剩下的一竹筐石子和鹅卵石,让小久用弹弓打‌完才许吃饭、睡觉。打‌不到靶子还不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久显然已经打‌了许久,地上散落一层石子。   见到二人回来,小久好似看‌到救星,要跑过去求救。俞慎微立即喝道:“今日谁说情都无用,必须将这些石子打‌完才行。”   小久可怜兮兮地望向自‌己父亲。   李帧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儿‌子的脑袋教训:“顽劣!听你阿娘的,快点。”   “久儿‌胳膊好疼,手也好疼,都磨破了。”说着将小手伸向李帧博怜爱。   小孩子本来就细皮嫩肉,一直拉弹弓手指没磨破,却磨红肿。   “你阿娘要罚你,爹爹也帮不了你。疼才能长记性。”   眼‌看‌着父亲站母亲的队,小久转向小叔叔。俞慎思故意取笑道:“虽然有错当罚,不过咱们小久儿‌手法还是很准的,很厉害。趁着今日多练练,以后也能百步穿杨。”   求助无门,小久泪水盈眶,委屈巴巴地咬着唇接过小厮递来的石子,继续打‌靶子。   李帧走‌到妻子身边,将妻子从椅子上拉起来,“微儿‌,为夫有事和你说。”拉着妻子朝东跨院去。   俞慎思知晓李帧用意,今日妻子真生‌气,他明着肯定要支持妻子管教儿‌子,让儿‌子知道错误。但心里‌又疼儿‌子,那么一筐石子都打‌完,儿‌子十‌天半个月手臂都抬不起来,手也别想提笔了。只能让他“帮忙”。   他先教育了一番小久,还把这孩子说哭了,扑在他怀里‌认错。   俞慎思让小厮将散落的石子都捡回筐里‌,告诫道:“下次不许顽皮,否则小叔叔要给你爹爹和阿娘告状,再罚你一筐。”   小孩子泪水涟涟地点头。   -   另一边东跨院中‌,俞慎微打‌量着丈夫神色,犹豫着问是不是关于项钧甫之事。   品仙楼的事,先回来的下人已经同她说了。   丈夫这么多年都不愿提当年事,也不想见故人,是对曾经过往心死。高明进此举是想撕开丈夫已经愈合的伤疤。   她正想着要如何安慰丈夫,李帧看‌出他的担心,知道她所想,半搂着她笑道:“我心中‌已经放下,并‌不会难过,你无需担心。我以前不提此事,的确是觉得那是不堪回首往事,今日见到项大人我才知道,我内心放下了。   高大人知晓我的身份和经历,但他不知道我与项大人之间早就没有半分情义,我连对他的怨恨都没有。项大人对我亦是无什么情义,我们彼此都好似做了一场十‌几年的梦而‌已。高大人的算盘要落空。”   他揽着妻子沿着小径朝假山去,说道:“我要与你说的并‌非此事,是回安州办机房的事,上次遇到的问题,我请宗承良帮忙,应该问题不大。待他那边处理好,你或者我要回一趟安州安排具体的事。”   “我回安州,你这边还有书肆和各处的消息处理,我也有一些事和长生‌说。”   “也好。”   -   中‌秋过后,俞慎微便‌带人回安州忙办机房的事。没几日南安省传来倭寇再次出没,劫掠船只的事情。   数日后,俞慎思收到瞿永铭从南安省寄来的信。瞿永铭政绩突出,去年顶头上司岩州知州调任,他便‌补了岩州知州的缺。   自‌从新策在南安省推行,瞿永铭便‌忙起来,与此同时他们之间的书信往来却频繁。   瞿永铭在信中‌先是说了如今岩州及周边州县新策执行情况,其次也提到如今沿海一带出现倭寇,同时提到秦耀先和赵海川对待倭寇的问题上产生‌分歧。   当年将倭寇驱逐,如今这些倭寇又卷土重‌来,他们不走‌正当的途径,还是靠着打‌劫往来船只抢掠财物,甚至勾结海盗意欲再次登陆。   赵家镇守东南多年,与倭寇打‌了大大小小无数的仗,清楚倭寇对东南的侵害骚扰多严重‌。赵将军对这些倭寇恨之入骨,驱逐已经达不到震慑作用,这也不是赵将军的目的,全部剿杀才是他想要的。若只是驱逐,只会让这些倭贼海盗更加猖獗。   秦耀先则认为现在他们军事力量想做到此有困难,若是想剿杀必定要动用大量兵力,耗费巨大,朝廷如今困难,西北不安定,实‌在不宜东南再起兵戈。只需驱逐便‌可。   两人的意见不和,赵将军现在要做点事,秦耀先便‌会从中‌阻挠。   两个人全都给朝廷上了折子,各抒己见。早朝时,文武百官对此谈论,半数支持秦耀先,半数支持赵海川,相持不下。   散朝后,皇帝脸色阴沉,浑身好似下了一层霜,连带着整个大殿都冷飕飕的。众人做事全 都小心翼翼,一句话不敢多说。   俞慎思大半天也是提着心当差,好不容易挨到换班,回翰林院的路上,他和白尧谈起此事。毫无疑问白尧是支持自‌己表兄的,认为倭贼就是苍蝇,赶走‌了还会来,只有拍死才绝后患。   俞慎思所思考的是皇帝想怎么做。   这大半日朝臣们在皇帝跟前没少争执此事,连太‌子和衡王也争吵,皇帝一直都没有表态,只是随着朝臣们的争吵,脸色越来越差。   俞慎思半天都在担心皇帝忽然雷霆震怒,令侍卫将哪位大臣拖出去杖毙。   白尧回头让陈璞和刘曙等人先回,众人知晓他们是要说些私话,知趣地全都先行。   白尧询问俞慎思认为皇帝是怎么意思。   俞慎思大半天也在琢磨这个,皇帝到底在气什么,散班的时候,皇帝将高明进召去,他稍稍明白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陛下自‌然是想一劳永逸,东南长久安定。”这是毫无疑问的。大盛与倭寇周旋也不是三年五年了,若是驱逐管用,他们就不会再次进犯了。   “你认为陛下为何龙颜不悦?”白尧又问。   俞慎思思量少顷,环顾四周,见附近没人,还是凑近白尧身边,压低声音回道:“下官认为陛下不悦有两点,一自‌然是倭寇再次来犯,扰我大盛百姓;二则是气自‌己和文武百官。”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白尧从他口中‌听到这话有些诧异,追问:“气自‌己什么?”   “陛下自‌登基东南、西北便‌不安定,如今过去十‌数载,这些事依旧没有解决,试问哪位帝王能够不心焦?”   若是昏庸君王则罢了,偏偏当今的皇帝有雄心也有才干。奈何接手大盛的时候,大盛已经贫弱,还天时地利人和一样没占。能够撑到今日实‌属不易。   皇帝已经四旬有余,自‌然想在位期间能够做成一两件大事,史书留下歌功颂德的笔墨。   他又道:“陛下日理万机,勤于政事,可如今大盛国库无银,有心无力。秦总督奏本上那一句钱粮供给难济,直接扎在了陛下的心肺上,能不气吗?”   白尧瞧了眼‌身侧少年,赞道:“有点长进。”   俞慎思嘿笑一声:“全赖白大人教得好!”   “学会拍马屁了?”   “虚言恭维叫拍马屁,下官肺腑之言怎么能叫拍马屁。”   白尧点点头,“马屁越来越响了。”   玩笑两句,白尧便‌收起了笑意,惆怅道:“无钱难办事,那些反对的朝臣全都踩着军费这一点,若是能够筹措到军饷,他们也拦不住。”   南安省新策推行,士绅大地主对朝廷可不友好,想从他们那里‌凑银子恐怕太‌难。   “向商人借呢?”俞慎思道,朝廷也不是没干过。   “看‌陛下和内阁那边的意思。” 第137章 第 137 章   朝臣还‌在争执, 东南的倭寇来犯却不能不抵御。赵海川已经‌指挥了几次对倭作战,虽然有秦耀先从中作梗,却没‌能拦住将士们杀倭之心‌。倭寇狡诈, 游击作战,一见战事‌不利,立即躲回海岛阵地藏身。   这是最让赵海川恼恨之处。   这日散值, 俞慎思和‌陈璞、刘曙两位师兄一边朝城门口去, 一边说着东南之事‌, 恰巧碰见了夏寸守和‌黄朔。   这二人一个在户科一个在户部, 因为公务上‌的事‌常有交集,走得近一些。   年轻人气血方刚, 自不会像韩阁老、郭阁老那般,瞻前顾后, 权衡朝堂各种关系。年轻官员正是冲劲十足的年纪,特别‌是刘曙,他性‌子爽直得很‌, 秉持不服就干!又不是敌我力量悬殊一定干不过‌。   夏寸守少时就一腔正义,只是性‌子温和‌,自从去了户科后,性‌子渐渐变得耿直,和‌户部的官员因为公事‌已经‌撕过‌几回。   在他看来, 贼人都跑到自家大门口杀你家人了, 还‌想着赶跑就完事‌了?算什‌么大丈夫!   几名年轻人自然都支持杀光,谁和‌倭贼玩你跑我打的游戏。只是打仗烧钱,朝廷到处要用钱, 能拨出的军费有限。   朝中也商议向富商借款,但毕竟不是小‌数目, 没‌那么容易。那些商人也不是傻子,一把拿出来多了,肯定被朝廷盯上‌。借少了又解决不了问题。   黄朔此时幽幽感叹:“能再出个‘石六爷’也不算坏事‌。”大盛贪官不少,但愿意把贪的银子再次吐出来为民‌做事‌的没‌有。   这样对比,石六爷也算是贪官里良心‌未泯的。   夏寸守也附和‌。   恰时一辆马车从皇城门内驶出,几人瞧是高侍郎的车驾,俞慎思心‌道:真正的“石六爷”就是这位。   马车驶过‌去,俞慎思驳两位同学:“若无一帮石六爷背后的贪财之人,国库岂会紧张,朝廷何至于现‌在到处抠银子凑军费?他们不是罪魁祸首,也是罪大恶极。他们贪的银子,原本就是要用在朝廷和‌百姓身上‌。如今拿出来是应该,怎么能因为此就忽略他们犯的罪?”   刘曙立即拍着俞慎思肩头出声支持,“俞师弟说得很‌对,他们这举动连将功补罪都算不上‌!他们贪墨那些钱财时,不知害过‌多少人呢!”   陈璞也赞成。夏寸守和‌黄朔亦是点头称是。   黄朔多解释一句:“我不是为这种人开脱罪名,是希望那些贪财之人,如今瞧见朝廷艰难,能够良心‌未泯,将贪墨之财拿出来还‌给朝廷。”   “黄兄和‌夏兄之心‌,我等自是明白。”   几人在城门口又聊了一阵才各自散去。   俞慎思乘坐的马车行到一处街口忽然停了下来,他拉开车帘朝外瞧什‌么情况,见到高明进身边的随从朝这边过‌来,在车窗前施礼道:“思少爷,老爷请你移步一叙。”   俞慎思微微探头朝前面马车看了眼,高明进不知道又搞什‌么鬼。“散班不谈公事‌,我得回家吃饭,没‌空。”   “非公务之事‌。”   “非公事‌就更不能耽误我回家吃饭。洗砚,赶车!”呼啦一把将车窗帘拉上‌。   高家随从唤了声,俞慎思未搭理,马车已经‌驶离。   高明进透过‌车帘缝隙瞧见朝另一个方向而去的马车,吁了口气,嘀咕一句:“性‌子不知随了谁!”   -   在朝廷为东南军费想办法之时,西北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安曲部世子领兵进犯,与大盛交战一场,各有损伤。   皇帝焦头烂额,觉都没‌睡好,满面疲惫,闭着眼靠在胡床上‌小‌憩,不时蹙一下眉头,可知虽然闭着眼,脑子没‌有放空,还‌在想着近日朝中的事‌。   这时太子从东宫过‌来,听‌闻皇帝在休息,他犹豫了下,让内侍不必惊动,轻手‌轻脚步进偏殿。瞧见皇帝精神不济,比往日憔悴消瘦几分,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根,满眼心‌疼。   皇帝身 侧小‌几上‌一摞奏本,旁边还‌有展开的一份奏折没‌有批阅,估计是太累了。   见到皇帝身上‌披着的袍子滑落,他上‌前伸手‌为皇帝拉了下。皇帝慢慢睁开眼,看到太子,疲惫地唤了声:“泓儿?”   “是。臣惊扰陛下休憩,请陛下恕罪。”   皇帝叹了声,“朕未眠,是有什‌么事‌?”撑着身子准备坐直,身体乏累有点使不上‌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太子搀扶一把皇帝,这才将带过‌来的一封信呈上‌,“是江原省之事‌。”见皇帝听‌到江原省三个字眉头皱了下,他声音跟着顿住。   新策推行后,江原省成为皇帝的心头之忧,上‌次给汤逢春几个月的时间‌,也是再给他们一次机会,本以为他们能够做出点成绩,却不想还‌是毫无进展,而且如今还‌出了事‌。   皇帝再不想听‌,他也不能不禀,继续回道:“丽州知州忽然暴毙,此事‌臣以为蹊跷。”   皇帝面色沉了沉,已经‌展开信来看。   丽州知州简云霆是癸丑科进士,此人很‌有才干,在地方上‌政绩卓著,此次江原省推行新策,他大力支持,也是江原省为数不多做到完全执行的州府。吏部和户部堂官都提到此人,皇帝也对其嘉奖,还‌想着将他调往其他州府,让其继续完成新策推行,然后再给安排个合适的位置,不埋没‌他的才干。   如今人就这么没‌了。   皇帝看完信,眸中有心‌痛惋惜,更有愤怒。   皇帝不会信简云霆是突发恶疾暴毙。简云霆在丽州推行新策便有人强加阻扰,他是以一己之力费尽心‌思和‌手‌段才将新策落实,可想而知得罪了不少人。   谋杀朝廷命官,这些人完全不把朝廷放在眼中,蔑视皇权。   皇帝将信拍在小‌几上‌,“让靖卫去查此案。”   “是。”   缓了几息,皇帝又瞥了眼摊开的那份奏折,正是江原省汤逢春上‌的请罪奏本。   本以为他能够胜任,却不想频频令人失望。奏本明着请罪,还‌藏着想推卸责任之心‌。皇帝想到这,心‌中更气。   “你觉得这江原省该派什‌么人过‌去合适?”皇帝有气无力地道,也是有些灰心‌。   太子默了几息,躬身禀道:“陛下恕罪,臣无合适之人举荐。”   皇帝打量了眼太子,“你不是曾举荐过‌魏轫吗?”   太子诚恳地道:“臣当‌初举荐魏轫,是认为他有此能力,但是这一年多让臣看到江原省的形势,臣认为魏轫恐亦不能胜任。”   皇帝笑了笑,任人唯贤不唯亲,这一点是他欣赏之处。这也是太子与衡王和‌其他几位皇子最大的不同。身为储君当‌如此。   “陪朕出去走走。”   “是。”见皇帝身体乏力,上‌前搀扶起身。   刚走到偏殿门前,内侍来报户部左侍郎求见。   因为近日军费钱粮之事‌,皇帝没‌给户部什‌么好脸色。   高明进候在殿外,身姿略颓,皱着眉头,目光微滞,似乎在琢磨什‌么。见到皇帝出来才回过‌神见礼。   “爱卿何事‌?”皇帝问,踏出殿门,舒了口气朝前走。最后站在丹陛之上‌望着殿外天空。   今日天稍阴,天空灰白一片,让秋风更添几分寒意。   高明进近前回禀东南军费之事‌。   军费难筹,只能东拼西凑。   南安省新策推行目前已完成七八成。南安省多士绅地主,去年田税已经‌增加近两成。如果依照新策完成七八成来推算,今年的田税增加绝对有三成。今秋的田税用作上‌交朝廷的部分直接用来作为军费。   南安省有开放港口,自前两年朝廷稍稍放开对外贸易,关税也是不小‌一笔收入,包括南安省几大盐场。加上‌朝廷能够拨的费用,和‌从隔壁南原省借的银子,算下来军费可解决。   高明进给皇帝细算一笔账。但是东南此仗不能久拖,战事‌久拖,朝廷耗不起。   皇帝听‌完高明进所言,揣度片刻,西北战事‌也要银子,这也是目前来说能拼凑出来的法子了。   他望向高明进,心‌中冷笑。这个臣子最可恶之处就在于,才干卓越,但你不逼他,他永远无对策。稍稍逼一把,他就有了主意。   真是抽一鞭子跑一段路。   在一侧侍候的俞慎思心‌里将高明进说的事‌情细细盘一遍。自去年参与新策制定后,这一年多他还‌会常被安排去户部帮忙,对于试行的南安省和‌江原省情况也可谓了解。偶尔和‌夏寸守闲聊也会谈到户部之事‌,加之从瞿永铭那里得来的信息,让他发现‌这里面有些不对。   他抬眼朝高明进瞥去,高明进神色淡然。   此人帮着郭家敛财,自己也贪了那么多,还‌能够让朝廷毫无察觉,看来可能是在这上‌面动手‌脚。   真是胆大包天啊!   这时皇帝又提到江原省的事‌情,询问高明进可有什‌么良策或者合适的人举荐。   高明进思忖须臾,撩起官袍屈膝跪下,躬身回禀道:“江原省如今状况百出,局势亦非南安和‌其他两省可比,往后可能越来越难。新策是臣提出,亦是臣制定,臣向陛下自荐前往江原推行此策,望陛下恩准。”   此话一出,不仅皇帝和‌太子,就连旁边的俞慎思等众官员,甚至内侍们都震惊了。   西北和‌东南起战事‌,又是新策推行的关键时候,他这个户部左侍郎要去地方。   户部本无尚书,他此去户部更无人了。   俞慎思惊得瞠目,摸不清高明进这是什‌么意思。别‌人挤破头想往朝中来,他却往地方去。   他如今是户部一把手‌,掌管天下钱粮,权力不言而喻。去江原当‌个巡抚,明摆着自我贬官。离开京城这个权力中心‌,以他现‌在的情况,想回来太难。   “高侍郎可是一时糊涂?”太子有些着急。   他虽不喜高明进此人,却知如今朝廷需要此人留京。   皇帝顿了几瞬,觉得高明进身为户部堂官,此举冲动,心‌有不悦,“爱卿可想清楚了?朕给你改口的机会。”   高明进当‌然清楚朝中形势,明白皇帝心‌思,但是他必须这么做。   他神色坚定,言辞恳切地道:“臣非糊涂,亦思虑多日。朝野上‌下全都盯着江原,想看朝廷对江原的处理。因为江原之故,今年新增的两个省新策推行明显困难。有的州县在效仿江原做法,阻碍新策推行。若不将江原省新策落实,后面的省份必然纷纷效仿江原,新策难以完成。   清田纳税之策在南安省推行的一年多里,利处陛下亲眼所见,这是利国利民‌良策,万不能废弛。只有完成此策,才能解朝廷财政之困,才能令天下百姓饱腹安寝。臣不才,愿以微薄之力替陛下分忧。望陛下全臣一片忠心‌。”说完俯身而拜。   高明进前往江原无疑是最合适人选,但他的身份特殊。突如其来的这个举动,让皇帝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皇帝上‌前扶起高明进,“爱卿所请非小‌事‌,待诸位大臣商议后再定。”   -   半日来,俞慎思的脑海中全都是高明进此举用意。   他当‌年为了权势攀附郭家杀妻弃子,后来为了稳固权势地位,帮着郭家敛财,为自己敛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他的眼中权势地位才是所求,他也一直盯着尚书的位子,想要坐上‌去,甚至入内阁。   现‌在忽然都不要了,要跑去江原省。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以现‌在江原省士绅反抗情绪,高明进此去无异于送上‌门给人家砍。   翰林院的诸位大人听‌到此消息也都炸开了,俞慎思询问白尧可能猜到高明进这是何意。   他们同朝打了十余年交道。   白尧琢磨片刻,摇着头道:“我一时间‌也不明其意。”   俞慎思想到高明进提到筹措军费之事‌,他觉得南原省的赋税有问题,但是他不能完全确定,也没‌有任何证据,只是和‌白尧提一下,希望他能揣摩出高明进此举目的。   散值后,俞慎思又去找了夏寸守和‌黄朔,请他们留意南安省的田地、人口和‌赋税等项,是否有什‌么纰漏。 第138章 第 138 章   高明进自荐前往江原省之事, 还没‌待大臣们商议,消息已经传开,无‌有不震惊。   高明进疯了吧?   所有人心中都这‌么‌猜想。   不疯怎会干出这‌种事?有人猜测, 是不是朝堂要有什么‌大的动静,高明进敏锐地嗅到,所以提前离京避祸。   抑或户部要出事了?   苗猷听到消息, 第一时间找到高明进, 进门就气喘吁吁地问他是不是哪个长‌舌鬼讹传, 立即找出来舌头拔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听到高明进亲口承认, 苗猷还是不信。   共事多年, 他岂不了解高明进的为人, 怎么‌会户部侍郎的位子不坐,去一团乱麻的江原?   江原省这‌一年多不知换了多少官员, 单单布政使都换第三‌个了,依旧没‌有能够将新策落实。就连汤逢春和郭坚皇帝也早就想换掉,只是被内阁和九卿一帮大臣拦着。如今别人都是躲着江原, 他主动往上凑。   他可不是疯子。   他盯着高明进看了一阵,不可置信走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探着身子侧着耳朵道:“引之兄,你再‌说一遍,我‌刚刚没‌听清。”   高明进一笑, 他这‌个决定‌对苗猷来说该是好事。他们二人皆是户部侍郎, 然‌他位在侍郎,实则掌尚书‌之职。自己离开户部,苗猷上头也无‌人了。   不过据他对陛下的了解, 即便他走,这‌户部也不会交给苗猷来掌管, 会另外安排人接手户部。去年初陛下已经有安排人的意思。   他宽心地道:“元绩兄,我‌经过深思熟虑,非一时冲动。”   他将手边热茶端到苗猷面前,怅然‌叹气,如老友话家常,说道:“你我‌在户部多年,最了解户部情‌况。这‌么‌多年咱们想尽办法想让朝廷的钱袋子鼓起来。眼下如何你也看到了。新策是我‌提出,江原新策不落实,其‌他省难推行,我‌不去江原能行吗?”   “这‌……我‌自明白引之兄一片为国为民赤心,但如今户部离不开你。”苗猷啧啧两声,愁苦着一张脸,压着声音劝道,“况且那江原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那就是一滩沼泽,一脚踏进去,可就整个人都陷里头了。汤逢春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你说说你……哎呀……”   苗猷一脸担忧,着急上火地不断拍着桌子,“引之兄,你糊涂啊!”   高明进干脆地笑了两声,拍着苗猷肥胖的手掌道:“多谢元绩兄替我‌劳神,我‌去意已决,只等着旨意。”   苗猷惋惜地又是连叹几声,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   俞慎思也从宫里一路想到俞宅,他想不通高明进这‌是要唱哪出。   是害怕户部有问题被问罪?可他去江原也避不了祸。   李帧也听到消息,他一时间摸不准高明进的心思。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心机深,此去江原绝对是趋利避害。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推行新策?”俞慎思已经想不出高明进还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只有江原省的新策顺利推行,接下来新策才能够在全国逐步实施。新策成功,国库充盈,陛下想做的事情‌也都可以放开手脚去做。百姓也有田耕有衣穿,高大人的功劳绝对当朝独一份。即便是将来他其‌他的罪行暴露,这‌一条保不了他的命,也能保住高家。”   李帧揣摩许久,从书‌案后起身,说道:“目前来看,这‌种可能性最大。他之前做的几件事也都是在为高家谋后路。”   俞慎思心中鄙夷,“现在知道谋后路,当年做下那些砍头之事时,怎么‌不想想有今日。”   李帧笑了下,走到他身边,拍了下他道:“也许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   当晚,刚调回京没‌多久的郭三‌老爷郭铮去了趟高府,他和郭阁老都想知道高明进这‌是什么‌意思。当年郭阁老费了不少心思才将高明进推到今天的位子上。现在甩手就走?   高明进见‌郭铮急切模样,笑着直言道:“岳父大人是担心我‌离开户部,户部会落到太子的手中?”   郭铮斜他一眼,这‌也是担忧之一。   高明进虽然‌不站衡王,至少和他们郭家现在是站在一条船上,这‌么‌多年也帮郭家和衡王许多。若是换个人上去,就算是换了个自己的人,就一定‌能够如高明进这‌般好使?能有他这‌般手段?   “我‌为你考虑!”郭铮气愤道,“江原现在的状况,二哥和汤逢春都束手无‌策,你去了就能够解决?你不是把‌自己搭进去吗?”   “江原新策若是推行不下去,你认为我‌还能在户部侍郎的位子上坐多久?”   郭铮被问哑口无言。   高明进又道:“有句话三兄替我带给岳父大人,我‌现在离开户部了,让秦耀先收敛些,莫被他连累了。”   -   不仅俞宅和高府在谈论高明进今日之举,京中许多府邸都在议论,有的只是单纯感叹几句,想不通高明进此举何意。   有的则是在猜测,高明进此举朝廷是否会同意。有的已经在想高明进走后,户部的位子要推什么‌人上去。有的则认为高明进此去江原也解决不了问题,开始分析江原如今的形势。   自然‌也有对高明进恨得牙痒痒的人,想着借这‌个机会报复。   户部侍郎的去留,牵动大半个朝堂。   最后皇帝和大臣们商议的结果‌,高明进出任江原省总督之职。汤逢春调离江原省,贬谪。郭坚乃郭阁老之子,高明进内兄,亦被调离。调袁瞻为户部左侍郎,掌管户部。   户部这‌个结果‌,让衡王几乎跳脚,私下发了一通脾气。原本高明进在户部的位置上,至少两边不站。现在这‌个袁瞻则是出身东宫,活脱脱太子的人。   同样私下发脾气的还有俞慎思。   在朝廷定‌下江原之事后,俞慎思心里松快,终于不用时不时见‌到高明进。高明进去了地方,再‌兴风作浪,至少不用时时刻刻提防着他。   让他没‌想到的是——   皇帝随后召见‌他,若有若无‌笑着对他道:“江原情‌况复杂,你参与新策制定‌,对新策熟悉,亦熟知算学和地方一些事务,这‌次便随高总督一同前往江原。”   俞慎思惊得愣了几瞬,好不容易眼不见‌心不烦,让他去和高明进共事?   还没‌有想好措辞怎么‌推脱,皇帝又语重心长‌地道:“朕让你过去,一来是让你帮高总督,二来也是让你跟高总督学学,三‌来……你们姑侄两人共事,朕放心。”   俞慎思当即明白皇帝的用意。   皇帝明知他和高明进关系不睦,还故意让他给高明进当下属,其‌意就是让他监视高明进。   他不似汤逢春官场摸爬滚打数十‌年,和朝中地方官员关系复杂。他刚入朝,没‌有背景,没‌有关系,也没‌有实权,完完全全就是皇帝的人,好用。况且他即便和高明进不睦,也不会阻碍高明进行事,反而能够监察。   当然‌,皇帝也是想磨炼他一番   白尧知晓他心里不痛快,也和他说,按照皇帝行事的套路,将身边亲近的臣子外放磨炼,是准备培养此臣子以备将来重用。朝中文武百官和各地方的官将不少这‌样的例子,白尧一一和他列举。   让他别负皇恩。   他知晓皇帝用意,但一想到又要和高明进共事,他一口气就不顺。   俞纶和卢氏也千万个担忧、不舍。这‌二年,几个孩子陆陆续续离开身边,天南海北分散,一去不知要多久。   卢氏眼含热泪给俞慎思收拾行囊,叮嘱着路途上注意,叮嘱吃饭穿衣,叮嘱要提防着高明进,事无‌巨细能想到的全都交代。   最后还怕幼子记挂家里,同他道:“你爹身体比上半年好许多,你不必挂心。”   李帧也劝着他:“家里有我‌在,我‌会照顾好爹娘,你尽可放心,要常给家里来信。”   然‌后又对俞纶夫妇劝道:“爹娘也不必太担忧思儿,江原省距离京城不远,小婿会多安排几个得力的人跟过去,有什么‌事相互传信,快马加鞭也不过两日。”   “话是这‌么‌说,到底是不如在跟前。”卢氏拭了下泪,接过婢女‌递来的一摞冬衣放进箱子里,叮嘱幼子马上天冷了,一定‌要多添衣,万不能着了寒。   又从另一个婢女‌手中接过一个木盒子也放进箱子里,说道:“这‌里是平日或许能用上的药,有跌打损伤的膏药和包扎所用,有驱寒和退烧的。不知你去江原吃不吃得习惯那儿的饭菜,还给你抓了些养脾胃的……”   俞慎思本以为一个小木箱就能够收拾完的东西,最后卢氏给他收拾出三‌个大箱子,甚至还给他装了不少他平日喜欢吃的小食。让他想到当年他去排云书‌院读书‌时候,卢氏便是这‌般一 样一样给他收拾东西。如今还是将他当成小孩子一样。   他也能理‌解,无‌论子女‌多大年纪,在父母的眼中永远都是没‌有长‌大的孩子。   “对了,还有几样东西要带着。”卢氏忽然‌想到什么‌,叫来伺候的小厮,吩咐将沈山月送俞慎思的几样暗器取来都带着。   “高明进那个该死的不得不防,你一定‌随身带一两样,关键时候也能自保。”   俞慎思为让他们宽心,点头道:“孩儿会时时带着。不过,高大人不敢伤孩儿,娘尽可放心。”带着是预防外人。   江原的情‌况复杂,丽州知州无‌缘无‌故暴毙,可见‌当地多么‌乱,不得不做万全准备。   送俞纶和卢氏回房后,李帧和俞慎思交代一番,除了俞纶夫妇叮嘱的事情‌外,又对俞慎思道:“高大人此人虽然‌作恶多端,但并非一无‌是处。他能升到户部侍郎的位子,在这‌个位子上坐这‌么‌多年,靠的不仅仅是郭家,更多是他自己的才干。陛下既然‌让你跟着他学习,你就好好学一学,对你今后大有裨益。切莫因恨而失此良机。”   俞慎思冷笑道:“他不挖坑埋我‌就不错了。姐夫忘了,清田纳税之策最初是我‌反算计才落到他头上的。他走到今日,对我‌的恨,不比我‌对他的恨少。”   李帧承认,若是没‌有清田纳税之策,以高明进的身份,稳稳坐着户部侍郎的位子。不会被朝臣们各种针对使绊,不会被文武官员罗列各种罪名上本子参,也就不会有后来他的一系列的举措,更不会走到这‌一步。甚至当初清田纳税之策若是落在俞慎思的头上,高明进现在还可能荣升户部尚书‌。   这‌是他遥望多年的位子。   他岂会无‌怨恨。   李帧拍着俞慎思笑道:“他这‌次去江原不同。若是我‌们当初的猜测无‌错,他必定‌会想尽方法和手段将新策推行落实。你跟在他身边即便旁观也必然‌能学到不少。”   这‌话倒是不假。   “我‌知道了,姐夫放心,公私之事我‌分得清楚,不会因私废公。”   “姐夫也信你。”又拍了拍他的肩头道,“白家那边今日送来帖子,邀请娘去参加白姑娘及笄之礼。估计你是要错过了。”   俞慎思心里也记着此事。他这‌两日就要出发,的确来不及。本来还想着到时候死皮赖脸登门,现在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   次日-俞慎思便去白府,借着拜访白尧之名,行着去看望念念之举,顺便给念念带了一份贺礼,准备提前送给那小姑娘。   这‌次白尧没‌有找稀奇古怪的理‌由拦着他,让他见‌了自己女‌儿。   念念见‌到自己的小哥哥,欢快地小跑进客厅,见‌到父亲警告的眼神,慢下步子,笑嘻嘻地走上前福礼,“小哥哥好。”   俞慎思有小半年未见‌到念念,今日发现小姑娘比上次白净不少。   上次念念在家里捣鼓他新编的《化学小实验》,因为有一些实验要在空旷的地方,她在室外晒黑不少,现在倒是白回来了。   白尧也是因为念念研究的“化学小实验”才不让他见‌念念,说他将自己宝贝女‌儿带坏了。好好的闺阁姑娘,天天捣鼓那些危险的东西,今天轰一声,明天炸一声,姑娘家的院子弄得像个战场,一股火药味,不成体统。   不仅自己的宝贝女‌儿,现在连自己的儿子白清晏也跟着姐姐学。上次姐弟两个人凑一块一琢磨,将物理‌和化学结合,最后没‌把‌握好分寸姐弟俩都搞伤了。气得白尧第二天将他训斥一顿。   “妹妹的手好了吗?可有留疤?”姑娘家最怕身上有疤痕,他上次听闻消息后,特意去太医院求了一瓶祛疤痕的膏药,不知效果‌如何。   “早就好了,是爹爹小题大做。”念念笑着将受过伤的左手手背伸到俞慎思面前让他瞧,“你送来的膏药效果‌特别好,一点疤痕没‌有留下。”举止不避,毫不介意面前的人是个男子,而且还是个即将成年的男子。   白尧在旁边看着也是无‌奈。   女‌儿在旁的外男面前,能够乖巧地一句话不说,一眼不瞧,甚至见‌到就走,不去搭理‌。就是见‌到俞慎思主动迎上去,还从不避讳男女‌之别。   教育她多次,她每次都理‌直气壮地说:“小哥哥怎么‌能算外人。”搬出来俞慎思是他半个学生,是自己和弟弟的半个老师,还是表姐的小叔子,算半个家人。   念念昂首看着俞慎思,拉着脸问:“爹爹说你要去江原省,你今日是不是来辞行的?”   “是。”俞慎思从旁边取过给念念的礼物,“你及笄之礼,我‌不能来观礼,提前给你准备了一份贺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念念开心地道谢,“我‌以为你忘了。”抱着盒子放到旁边小几上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装的是拳头大小多边形镂空的金饰,里面还坠着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小挂件,有点像香熏球,但是并没‌有能够放香料之处。   念念不知此物何用,但是知道小哥哥送的东西肯定‌与旁人都不同,他的脑子里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她询问:“这‌是什么‌?好好看。”   俞慎思不便在白尧面前说,便故意买起关子,“天黑后,你在其‌旁边点上烛灯,将其‌挂起来转动,观其‌影子便知了。”   “我‌今日就试一试,谢谢你。”将东西小心地放回盒子里。   一旁的白尧不轻不重地将茶盏扣在桌上,二人这‌才回头望向上座上板着脸的白尧。   念念知晓父亲嫌他们话多了,轻哼一声,抱怨道:“小哥哥都要去江原了,爹爹还不许女‌儿和小哥哥多说几句话?”然‌后让俞慎思去江原一定‌要给她写信,还像当年一样,每个月至少要写一封信。   俞慎思应了声,知道白尧会不高兴,然‌后笑嘻嘻地对白尧道:“晚辈会将给念念的信,同给白大人问安的信一起寄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如此,问安的信就不用写了。”   俞慎思立即辩解:“晚辈岂是如此不懂事的人,每个月怎么‌着也得写两封来,否则晚辈心不安。”   白尧斜他一眼。 第139章 第 139 章   念念见父亲拉着脸, 没‌有搭理他。她知晓父亲不是‌不喜欢小哥哥,否则家‌门都不会让进。   难得小哥哥过来,她拉着俞慎思的‌袖子去弟弟的‌院中‌, 请他指导他们姐弟俩最近研究出来的‌一种弩箭。   弩箭是‌从俞慎思所编写的‌《物理小故事》中‌获得灵感,姐弟俩查阅不少‌资料,请教工匠才做出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弩箭用的‌不是‌以往弓弦弹力‌, 而是‌在箭槽内装上弹簧, 安上扳手。由于‌所制的‌弹簧工艺不行, 弹力‌不足, 以致弩箭射程并不理想。而且有些‌关键的‌位置,使用的‌是‌木质材料, 在威力‌增加的‌时候,木质很容易损坏。但整体设计还是‌很不错过的‌。   “谁想出来的‌?”他端起弩箭看‌了看‌。   “我‌!”白清晏拍着胸脯仰着小脸很骄傲地道, “我‌见哥哥在书中‌提到弹簧,然后便想到用在弩箭上,扳手的‌地方我‌还运用了杠杆, 很省力‌。   俞慎思笑着轻轻拍了拍白清晏的‌头夸赞道:“挺聪明,这都能想到。”   他在物理小故事里,只是‌分别‌说了两个有趣的‌故事而已,都是‌哄人玩的‌东西‌。没‌想到白清晏能够将两个故事里的‌知识点提取出来,合并而用。   对于‌这个时代, 且从小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的‌孩子来说, 能够想到此不易。   俞慎思对姐弟二人改良的‌弩箭原理没‌什么要指点的‌,只是‌对于‌弹簧弹片和扳手的‌材料上给予他们一点建议。   姐弟俩听得很认真,白清晏道:“哥哥说的‌那种铁丝和弹片外面肯定寻不到, 也难制造,只有朝廷的‌兵器场才能制出来。”   念念忙道:“可以请爹爹帮忙。”   白清晏立即点头, 姐弟俩很默契,打定了让父亲请人帮忙搞点这些‌东西‌回来。    随后姐弟俩拉着俞慎思,给他看‌他们制作的‌其‌他小玩意,有一些‌是‌从他编写的‌小故事中‌寻到的‌灵感,有的‌则是‌自己翻阅书籍受到了启发。   三个人很认真地讨论起小发明。俞慎思发现姐弟俩对诗词文章兴趣不大,对物理化学充满探索欲。他给这两人列了一份书单,全是‌他这么多年翻的‌杂书和从翰林院关注到的‌关于‌此的‌书籍,让他们平日‌空闲便寻来看‌。   为免白尧认为他“带坏”自己的‌宝贝女儿和儿子,他特别‌叮嘱白清晏,随夫子读书是‌首要之事,这些‌只能作为学有余力‌而后为。   毕竟白家‌几代翰林,若是‌在白清晏这代断了,白尧不得认为他是‌罪魁祸首?   -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出发去江原的‌前一日‌,翰林院的‌两位师兄和夏寸守过来看‌望他,也是‌提前过来送别‌。闻雷也过来。   闻雷如今在国子监读了一年多书,国子监的‌博士认为他书卷的‌学问是‌够的‌,但是‌文章有些‌浮于‌表面,思考的‌深度不够,建议他出去历练。   他本‌想去父亲身边,跟着父亲学习。考虑到自己父亲是‌个“不求上进”的‌官员,在六品官的‌位子上坐了十年了,别‌说往上升,差点考绩没‌合格被降。他觉得跟着俞慎思一起去江原反而能够学到更‌多。   毕竟俞慎思给原户部侍郎、如今的‌江原总督做副手,江原的‌情况又复杂。   俞慎思对闻雷同行求之不得,他可不想每日‌对着高明进,连个交心说话的‌人都没‌有。闻雷风趣性子活络,二人同窗多年,一起游历过,彼此有默契,话题也多。   在送夏寸守离开时,俞慎思私下又拜托他盯着户部。   他刚发现南安省的‌赋税有问题,还没‌有来得及去弄清楚,现在要跟着高明进去江原,此事只能请夏寸守留意。他也和白尧提过,依白尧的‌性子,他不确定白尧会不会多此一事。   -   次日‌出发时,俞纶夫妇送着身边最后一个孩子出门,忍不住流下泪。   如今深秋天寒,俞慎思怕俞纶难过再受了寒,劝他们不必远送。   “孩儿每隔数日‌就会写封信回来,爹娘无需挂念。你们保重身体,孩儿在外面才能安心。”   俞纶眼眶已经泛红,点着头拍了拍幼子的‌手臂,“你也要多注意,莫只报喜不报忧,有任何事都要和家‌里说。”   闻雷见他们一家‌相‌依不舍,走到俞慎思身边,笑着对俞纶夫妇道:“伯父伯母放心,晚辈会照顾俞弟的‌。”   闻雷当初来京赶考在俞宅住了半载,俞纶夫妇对他熟知,知晓他性情。   俞纶不想离别‌太难,挤出一丝笑意,对二人嘱咐:“出门在外,要相‌互照顾。”   时辰不早,他们也不便耽搁,依依惜别‌。   -   俞慎思带着人出城便见到郭夫人携一双儿女来送高明进。高明进自当年金榜题名后,从翰林院到兵部,再到户部,从未有外放过,只是‌办一些差事外出一段时日‌罢了。   高明进不想妻儿陪着他去江原受苦,独自赴任。   俞慎思不情不愿地下车,走上前见礼。   高晔和高昕见到俞慎思,也朝他施了一礼,“表兄好。”   俞慎思只上次高晖成亲时见过高晔一面,模样和高昀有点像,眉眼比高昀看‌起来冷峻几分,不怎么爱说话。高昕倒是‌俏皮可爱,冲他甜甜一笑,又拧着眉头说:“爹前几日‌受了风寒,还没‌有痊愈,现在还病着,烦请表兄路上照顾。”说着朝他行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朝高明进看‌了眼,刚刚没‌太在意,这会儿才注意到高明进面色差,精神也不足。   这几日‌的‌确听闻他病了,本‌以为此去江原会朝后拖一拖,只需要再拖几日‌,他就能够去参加念念及笄之礼。高明进如期出发,他以为他病好了呢,竟不想是‌带病出发。   看‌来心里挺急。   若不是‌旁边有送行的‌官员,还有随行的‌靖卫和官兵,俞慎思绝对朝旁边躲几步。   可莫将病气传给老子!   看‌在小女孩乖巧懂事份上,他礼貌回道:“高大人有贴身之人伺候,姑娘莫担心。”   听到俞慎思如此官方的‌称呼,高昕笑了下没‌有再开口。   高明进和送行的‌同僚话别‌后,还欲和妻儿再嘱托,俞慎思上前抬头朝天看‌了眼,道:“高大人,时辰不早了,是‌否可以启程?这几日‌天气不好,若是‌遇到风雪,行路不便,恐耽搁行程。”   高明进没‌理会他,和妻儿又嘱托几句,这才转身朝马车去,走出两步吩咐:“与本‌官同乘。”   俞慎思心里翻个白眼。   上了车后,俞慎思哗啦一把将车窗拉开,冷风瞬间灌入,将车内暖气全吹散。俞慎思出门时被卢氏再三告诫后裹得厚厚的‌,这会儿倒是‌派上用场了。   他将旁边小手炉递给高明进,笑着道:“大人这病最忌讳闷着,要多开窗通风,有利病情康复。”   “拉上!”高明进冷着脸命令。   “大人,下官是‌为你身体着想,令爱便让下官多照顾,下官岂敢不尽心。”   “拉上!”   俞慎思双手缩进裘衣里,靠在车厢上对高明进的‌命令充耳不闻。   你让我‌与你同乘,你就该知道咱们两个人都会不痛快,要么你现在把我‌赶下车,我‌求之不得。   高明进使唤不动俞慎思,倾身自己动手将木窗拉上。   俞慎思见高明进的‌脸更‌沉,原本‌没‌有什么血色的‌脸,这会都发暗了。他随手又给窗户拉开半扇,一副苦口婆心的‌架势劝道:“大人,通风有利于‌你的‌病情好转,望你能够明白下官的‌良苦用心。”   “我‌看‌你是‌想我‌病死赴任途中‌!”高明进严厉教训,不知是‌不是‌气的‌,随着马车颠簸咳了两声。   俞慎思忙拱手,故作惶恐道:“下官冤枉,下官万万不敢生半分这种心思。大人如今乃一省总督,地方大员,皇命在身。下官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加害。下官的‌的‌确确是‌为大人考虑,此心日‌月可鉴。”   高明进又被冷风呛咳一声,也敛起了严厉神色,“你是‌不是‌想随外面士兵一起骑马赶路?”   俞慎思朝外面瞟了眼,今日‌天气阴冷,他毕竟是‌文人,身体不及靖卫和士兵。城外风大,真骑马赶路一天,不冻出病来,肯定也不好受。   “还没‌离开盛京呢,大人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拿下官立威了?是‌大人想下官死在去江原的‌路上吧?”俞慎思冷笑一声,“如今下官在大人眼皮底下,大人想杀下官有千百种方式,都不用假他人之手。”   高明进本‌来病未痊愈身体不舒服,出门前又喝了汤药,现在觉得头又晕又疼,也没‌精力‌和俞慎思耍嘴皮子。   “再关一半。”高明进做出让步。   俞慎思看‌他精神不振,靠着车壁半眯着眼,身上盖着的‌毛毯裹紧了些‌。他也退一步,将车窗又关了大半,留一寸多宽的‌缝通风。保证不会因为空气太差,把自己也给传染病了。   原本‌还想和闻雷说一些‌江原的‌事,现在也没‌机会,他打量下马车。   车内空间比较大,门边一个小炉子上温着热水,旁边特制的‌小柜子上有两样点心。高明进手边的‌小几上有笔墨纸砚和一摞书。   他无聊地伸手翻了翻,见到一本‌江原省省 城忝州的‌地理志,取过来翻开。   去翰林院后,他编写帝王实录,平常也看‌史书多些‌,地理志游记这些‌看‌得少‌了。   忝州他不陌生,之前看‌过一本‌游记,里面详细介绍过忝州的‌山水古迹,最有名的‌当属狮头山。狮头山风景绝佳,山中‌奇松怪石众多,摩崖石刻遍布。狮头山北面就是‌丽州。   这次他们会经过丽水,穿过狮头山。   俞慎思翻看‌起来,书中‌对忝州自然、人文历史演变介绍详细。   他正看‌得津津有味,听到高明进略显干哑的‌声音:“先把这几本‌书看‌了。”   他目光从书卷移开,见到高明进手中‌多了几本‌书,旁边小几上的‌书没‌动,这几本‌不知从哪里扒拉出来。   最上面一册,是‌当今景和朝江原省田亩和赋税记录。   “这是‌从户部抄录?”   高明进没‌有答他,将书朝前又递了一分。   俞慎思放下手中‌地理志,接过几本‌书,翻了下,另外几本‌也都是‌新策推行用得着的‌。   “看‌完后,将你发现的‌问题一一回本‌官。陛下让你随行去江原用意你应该知晓,先从这几本‌书开始。本‌官不想身边跟个废物,碍手碍脚。”   俞慎思瞪了眼高明进,心里骂回去。   “高大人认为下官碍手碍脚,似乎另有所指吧?”   “申时末看‌完回话。”高明进不理会他的‌话中‌有话,撑着身子稍稍坐起身。不知因何又轻咳两声,脸色更‌加难看‌,双唇也没‌什么血色。   在城外送别‌时,他和同僚以及妻儿话别‌精神还行,当时声音中‌气虽不足,但气息还算稳。这会儿好似病得重了,这不过才过去半个时辰。   莫不是‌真的‌和他开窗有关?   这么点缝隙,他坐在窗口都没‌觉得多冷,高明进身下垫着毛毯,身上又盖着,还不至于‌冷到。   这一路到忝州还要几日‌,可别‌人到了忝州后重病卧床,届时处理不了公务,岂不把罪责都推到他身上。更‌别‌半路挂了,这么死太便宜了。就算真撑不住要挂,也得把江原的‌新策推行落实后再挂,也算死前做一件好事。   心里这么想着,他可不想高明进现在真出事。他放下书,从旁边小炉上提起茶铫,给高明进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高明进轻笑了声,接过茶杯,“真是‌难得。”   “下官既然是‌奉旨在大人身边听差,大人身负重任,下官自然要顾全大局。下官就算不是‌为了大人,为了新策和江原的‌百姓也该照顾。”   他不解释,高明进也知晓他此举不是‌出自对他的‌关心。 第140章 第 140 章   天空阴沉, 午后光线就暗下来,刚入申时马车内便不适宜看书。高明进‌眼看着病得不轻,俞慎思也怕他真一病不起, 那可‌是于公于己都不利,他也不敢将窗户大开透光。干脆将还‌未看完的‌最后一本放下。   高明进‌却指了下车内的‌灯笼示意。   俞慎思只好将灯燃上,借着灯光将剩下的‌半本看完。   几本书记录江原省各州县历年来的‌田地、户籍、赋税、徭役等变化‌。   一串串的‌数字准确又直观地反映了这‌十几年间江原各方面的‌情况。首先是纳田税的‌数量, 上中下三等田均有减少‌, 特别是上等良田, 锐减近三成, 这‌是很惊人的‌数字。他了解过南安省的‌情况,南安省已经算是士绅兼并比较严重‌的‌, 都未有达到这‌个地步。   产生这‌个原因的‌最大可‌能‌就是士绅地主兼并土地或隐瞒土地,将本该缴纳田税的‌土地从官府的‌籍册中剔除。   其次是户籍丁税减少‌。大盛的‌丁税, 是按户收取。每户满十四未满六十为丁,要交丁税,满七岁未满十四为次丁, 交一半丁税。可‌十几年间,户籍数量虽然没有多大的‌变化‌,但人丁减少‌近两成。   如今不算盛世,却也算得上太平,江原省更是没有任何战争或大的‌灾害波及, 人丁不增反而减少‌, 这‌里面最大的‌可‌能‌是瞒丁。为了避赋税徭役而隐瞒男丁。他从临水县走出来,知晓临水县便有这‌种情况。   第‌三是赋税,这‌是最让他震惊的‌。纵观整个江原省田地减少‌如此多的‌情况下, 田税却没有做到相应的‌减少‌,减少‌不过一成。人丁减少‌近两成, 丁税却减少‌不足一成。甚至有的‌州县田地、人丁减少‌,田税和丁税以及其他赋税却没有丝毫减少‌。   钱粮从哪里来?   毫无疑问‌,从百姓的‌身上盘剥。   可‌想而知,这‌十几年间,江原省的‌百姓生活多么艰难。也可‌想而知为何这‌江原省的‌新策这‌么难推行,士绅地主和百姓的‌矛盾为何那么激烈,甚至闹出谋杀朝廷命官的‌事来。   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第‌四徭役,第‌五……后面全都建立在前面两者之上。   俞慎思将自己从这‌些数据中发现的‌问‌题一一说给高明进‌听。   高明进‌午后吃了汤药,又休息一阵,这‌会儿有些精神‌气。他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做任何回‌应。   待俞慎思说完后,心‌中含着怨气道:“大人不是糊涂官,即便不管户部的‌具体事宜,不可‌能‌这‌么多年对这‌些毫无察觉,毫无怀疑。说来这‌也算大人的‌失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明进‌冷冷地看着他,坐直身,将毛毯朝腰间拢了拢,这‌才声音疲惫地道:“为官哪有你想得那么容易,我是户部侍郎,朝中之事又岂是我一个户部侍郎能‌左右?”   又轻轻叹息道:“也正是知晓这‌些问‌题,知道大盛这‌方便的‌弊端越来越严重‌,我才会想到清田纳税之策。”想到此策被面前少‌年算计,此时心‌中怒火也发不出来。“一策得罪满朝文武,得罪天下士绅百官。这‌代价你也看到了。”   俞慎思是看到了,若当初高明进‌不算计他,他或许还‌会敬他三分,同情他如今的‌处境,但现在他一点不同情高明进‌。   “在其位谋其政,这‌本就是你身为户部侍郎该做的‌。”   “难道你身为大盛子民,身为读书人的‌表率,不该这‌么做吗?”高明进‌诘问‌。   俞慎思心‌里怒气泛起,如果没有高明进‌,他会找合适的‌时机,将此策献给太子或者皇帝,届时任何后果他自负,他不怨任何人。但是他不能‌作为高明进‌的‌踏脚石,被他算计利用。   俞慎思懒得和他争论已成定局之事。   “大人不如把这‌份心‌力用来养身子,陛下还‌指望你来解决江原的‌问‌题呢,莫辜负陛下信任!”   高明进‌沉默半晌,将话题重‌新转回‌到江原的‌问‌题上,没有和他说江原田地赋税这‌些问‌题,而是和他说江原上层官员相互错综复杂的‌关系,以及和朝中的‌关系,他们几乎都是朝中有人,这‌也是江原问‌题难以处理的‌原因之一。   汤逢春和郭坚来此一年多之所以没有将新策推行下去‌,就是因为他们畏手‌畏脚,怕得罪这‌个,也怕得罪那个。   “你不怕?”这‌么多年为官,两边不站,不也是怕得罪人吗?   高明进深深吁了口气没有答他。   片刻后,高明进便问俞慎思对于江原省现在有什么想法,觉得应该从哪里入手‌。   这‌个问‌题俞慎思起初也想了好几日,因为对江原的‌具体情况不清楚,脑海中也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看了一天江原省这‌方面的‌资料,高明进‌又与他说了上层官员的‌关系,他现在倒是有一个想法。   “新策推行不下去‌,归根到底是官员的‌问‌题,先从这些不作为的官员入手‌,杀几个儆猴。江原的‌新策推行,不流血绝不可能完成。”古往今来,没有变革不流血。   高明进‌闻言微愕,抬眼盯着俞慎思。灯光从另一侧照过来,少‌年人的‌五官半明半暗,神‌色冷淡,嘴角噙着不屑笑意,有点半佛半魔之态。窗外吹来的‌寒风,衬得人有股阴冷之气。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这‌个模样的‌俞慎思。   在他看来,这‌孩子性‌子率真,说话做事有点少年气,但是心‌地纯善,忽然口中蹦出这‌句杀人的‌话,让他怀疑这孩子是本性如此,还‌是冲动之言。   思量几息后,他冷笑了几声。   “下官说得不对?”   “对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高明进‌未答他。   俞慎思瞧他模样,也是不准备相告。的‌确,皇帝让他过来不仅仅是为了跟高明进‌学习。就算是学习,也只是他主动学,可‌没有让高明进‌主动教,一切还‌是看他自己能‌够琢 磨多少‌,领悟多少‌。   -   因为高明进‌病着,马车行路缓慢。   即将进‌入江原地界前两日,高明进‌的‌病已然痊愈,但是在外人面前仍旧病殃殃,甚至一副病情加重‌的‌模样。   入住荣县驿站时,特意命驿站的‌差役进‌城抓药,借口行了几天路,如今病重‌,要在荣县驿站养病几日。   而次日天未亮,高明进‌便带着俞慎思、闻雷,两名随从和两名靖卫离开荣县驿站,轻车快马前往江原。   一行人乔装成游历的‌文人墨客。高明进‌离京前已经伪造了身份文书,即便沿途遇到盘查也毫无破绽。   他们抵达江原后,一路穿县城过乡野,从不同身份的‌人口中了解新策推行情况,以及他们对于新策的‌态度。   这‌日,经过一个乡集,听到有人吆喝卖糖葫芦,俞慎思循声望去‌,见到一个中年人扛着一个草靶子,上面凌乱插着一串串糖葫芦。忽而想起幼时跟着俞慎微和俞慎言在石头乡的‌时候,俞慎微为了让他“尝鲜”,花了五文钱给他买了一串。   那时候五文钱对他们姐弟来说不算小钱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朝中年小贩走过去‌,笑问‌:“多少‌钱一串?”   “五文。”   竟然十数年过去‌还‌没涨价,俞慎思买了两串,递给闻雷一串。闻雷未接,朝他示意给高明进‌。论尊论长,也该先孝敬高明进‌才是。   俞慎思笑道:“……夫子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吃不了酸的‌。”   高明进‌侧头瞥俞慎思一眼,俞慎思假笑了下,将糖葫芦塞到闻雷手‌中,然后一口咬下一个山楂球。   俞慎思一边嚼着一边走向街边卖蚕豆、黄豆的‌地摊,蹲下来,伸手‌抓了把两个篮子里的‌东西,品相都不太好。   “大哥,今年也不是旱涝年,你这‌豆子卖相不行啊!”   摊主倒是实诚,“砂石地里长出来的‌,好地亩谁种这‌个呀!二亩砂石地就收了这‌么点儿。”   两个篮子加一起也就几十斤。   俞慎思笑着道:“大哥说得是。听说隔壁丽州推行朝廷新策,按照田亩多少‌、田地好劣收赋税,好些百姓今秋交了朝廷的‌赋税后,手‌里头还‌余了不少‌粮呢!咱们这‌六和县怎么迟迟不推行啊?都说鲁县尊是个好官,是有什么难处?”   “好什么好?是听别人吹嘘的‌吧?”摊主撇嘴气愤道,对这‌位鲁知县毫无敬重‌之心‌,还‌很是不屑。   “这‌话怎么说?他没提推行新策之事?”   摊主两个鼻孔冒火,“他倒是推行了呢!还‌不如不推行!”   “推行了?”俞慎思觉得不对,上报朝廷的‌文书中,六和县根本没有推行新策。   左边卖咸菜的‌老汉听到新策,也义愤填膺抱怨道:“不推行新策,咱们还‌能‌勉强吃个半饱,现在是一天饿两顿。还‌余粮呢?哪来的‌余粮?”   “就是!”右边卖干枣、柿饼的‌妇人也哑着声音附和。   两个过来准备买东西的‌村民听到新策,也是撇嘴,其中一个汉子直接呸了一声,“狗屁新策!”   俞慎思觉得疑惑,新策他参与制定,他知晓这‌对于穷苦百姓是真正的‌福音,偶尔一两个地多人少‌的‌百姓抱怨也就算了,不可‌能‌人人都不满意,而且情绪这‌么大。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鲁县尊是怎么推行的‌?”俞慎思追问‌。   买豆子摊主粗着嗓子道:“不就是按照朝廷说的‌法子吗?春日里,县衙派人来咱们乡重‌新丈量田地,挨家挨户田亩好坏、人丁多少‌都登记了。收成后,咱们按照田多多纳粮,田少‌少‌纳粮。可‌算下来咱们村的‌七八成人家都是多纳的‌。咱们村人丁多,田地却不多,依照朝廷的‌意思,那咱们那该是七八成人家少‌纳粮才是,你说是不是?”   卖咸菜的‌老汉道:“正是,我们常家村也是这‌么个情况。以前是田税、丁税分开,现在不过是把丁税加到田税里。收两遍税,不一样吗?”   俞慎思更吃惊,“老伯说官府收重‌复收田税?”   “是收两茬。”   买豆子摊主和旁边人也都说是收两茬。   “若是只收一茬,那的‌确咱们手‌里还‌有点余粮,收了两茬,哪里还‌有余粮?”   几个人显然不满情绪不是一天两天了,凑到一起忍不住抱怨。开始说起各自家中的‌情况,然后又举例说自己村上的‌情况。   俞慎思听着几人所说家中田地和两次纳粮的‌数额,心‌中也将这‌笔账算了一遍,侧头看向立在旁边的‌高明进‌。   高明进‌沉着脸没说话,眼中没有任何温度。以他这‌么多年的‌经验,明显看出了这‌里面的‌猫腻。   俞慎思最后买了些红枣和柿饼离开,将东西分给闻雷和两名靖卫。   高明进‌问‌他:“可‌看出什么来?”   俞慎思应了声,如实禀报:“六和县是中县,无灾年按制纳粮是四万石。依照刚刚那几位村民所言,第‌一次官府征收的‌赋税,是按照新策制定的‌标准来征收的‌,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我粗略算了下,两次纳粮合在一起,是按照往年应纳税的‌田亩数来缴纳,以保证赋税与往年持平。   这‌些村民之所以会比往年多缴纳,应该那些无地的‌百姓,往年还‌需要纳丁税,如今都摊到他们的‌头上了。而那些乡绅依旧是一粒粮未缴,一文钱未出。   如果我没算错,第‌二次巧立名利再次征收的‌赋税,其实是为那些乡绅缴纳。依我的‌猜测,鲁成贤推行新策,乡绅们拒不配合,他有心‌无力,又不能‌今年赋税比往年差太多,所以想到了盘剥百姓,重‌复征收。”   高明进‌微微颔首,“的‌确是有这‌种可‌能‌,你账算得倒是清楚。”   俞慎思冷笑了下,“我心‌眼小,所以账目清。”   高明进‌看他还‌带着一点个人情绪,卷起袖子伸出手‌,朝他怀里的‌荷包示意。   俞慎思瞅了他几眼,买的‌红枣和柿饼本来就不多,分了之后,自己又吃了些,现在荷包里就剩十来颗红枣和两个柿饼。他婉拒道:“年纪大的‌人不宜吃甜的‌,对身体不益。”   动辄就以他年纪大为借口,几乎挂在嘴边,他距离半百还‌有几年,“老夫还‌没到花甲古稀之年。”   俞慎思心‌想,你想活到那个岁数,我还‌不乐意呢!   他从荷包里取了几颗红枣递过去‌,吃吧,最好每天大吃大喝,吃出一身病。   高明进‌接过红枣尝了一口后,笑着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红枣糕。”   “你记错了。”俞慎思立即否定他,或许高旸喜欢吃,他是不怎么喜欢的‌。   他不愿听高明进‌提往事,影响自己心‌绪,便将话题拉回‌到六和县的‌新策上。“鲁成贤起初是想执行国策,但是如今明显适得其反,怨声载道,也难怪百姓会闹事。”   高明进‌轻轻应了一声,又道:“无论知县知州还‌是知府,凡地方官,背后没有靠山,不与当地的‌士绅豪族打好关系,也就只挂官名,很难有所作为。想打好关系,自然是让他们有利可‌图。   这‌些士绅豪族在当地盘踞数代,甚至祖祖辈辈都在此地,特别是一些望门豪族,在地方上说话比这‌些地方官管用。不少‌地方官员其实是依附当地豪族而坐稳官位。他们怎么敢得罪这‌些士绅豪族?新策又怎么能‌推行成功?   鲁成贤是下有士绅豪族阻拦,上有知府施压,夹在中间求助无门,才不得不重‌复征收赋税压榨毫无反抗之力的‌百姓来填补亏空。”   俞慎思点了点头,认可‌他的‌说法,但是并不认可‌这‌种做法是对的‌,特别是鲁成贤重‌复征收赋税,这‌是渎职之罪。   这‌几日经过几个州县,没有推行新策无外乎都是士绅地主不配合,甚至对这‌些官员威胁。当官者又前怕狼后怕虎不敢有所行动。特别是丽州知州简云霆忽然暴毙,真相还‌没查明,谁都能‌猜到他是被人谋害。也就更加不敢硬来。   “我们接下来是继续走访几个州县,查看具体情况,还‌是直接去‌忝州?”   高明进‌未加思索道:“先去‌丽州,丽州的‌新策能‌推行成功,必有其可‌取之处。简知州之死也要查清楚,不见得就是那些士绅所为。依我猜想,更大可‌能‌是官员所为,或许这‌是一个豁口。”   俞慎思还‌没朝这‌上面怀疑,“你是有怀疑之人?”   高明进‌笑了下没答他。   俞慎思心‌里白了他一眼,也顺着高明进‌的‌提点,开始怀疑会是什么人。   高明进‌此人心‌里很会藏事,也善谋算,应该来江原之前,已经将江原上上下下官僚都摸清楚,有几分成算 。   次日,一行人便继续以夫子带着学生游历的‌方式前往丽州城。远在盛都和忝州的‌官员也收到了新的‌消息。   皇帝知晓高明进‌带病赴任,知晓路途凶险,派靖卫随行保护,其次也是有什么消息,靖卫可‌以直接密信上奏。   高明进‌离开荣县的‌第‌二日,皇帝便收到了消息。在一行人前往丽州时,皇帝再次收到了靖卫加急密信。   与此同时,忝州的‌官员们收到高明进‌在荣县养病的‌消息。   几位大人齐聚一堂,有的‌则认为高明进‌是真的‌病了,他们得到从京中和沿途官员送来的‌消息,高明进‌的‌确带病前来,这‌是实情,并非作假。沿途劳顿,病情加重‌也是常理。   有的‌官员则对高明进‌有所了解,认为以高明进‌此人狡猾,不一定真的‌养病,很可‌能‌是一个幌子,声东击西,人已经到了江原。甚至有的‌官员猜测,高明进‌可‌能‌会前往丽州。   丽州知州暴毙,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觉得此事蹊跷,高明进‌岂会看不出来。丽州又是新策推行成功的‌唯一一个州府,高明进‌必然会前往。   “无论高总督去‌不去‌丽州,咱们派人盯着那边。他若真去‌了,肯定能‌有所察觉。”一位官员道。   另一位瘦高个子的‌官员默了几息后,呵呵笑道:“正是。若高总督前往丽州,身边必然没有带多少‌随从,必然危险。我等要以高总督安危为先。”   此官员年纪不大,两腮无肉,笑起来全是褶子,显老十岁。   “正是,狮头山贼匪猖獗,可‌太危险了!” 第141章 第 141 章   一行人离开六和县到丽州地界的铃县时, 天已‌经晚了,几人在城外‌的一座寺庙借宿。   寺庙禅房有限,俞慎思和闻雷同住一间。用完斋饭后, 二人聊起这一路上‌的见闻和丽州知州之死。简知州之死,让他们惋惜和心痛。   简知州与俞慎言是同年进士,年纪轻轻很有才干, 本可以有一番大作为‌, 如今却英年早逝。   夜深风大, 俞慎思起身‌去关被吹开的窗户, 见到月光下一个暗色身‌影,似是从外‌面匆匆回来, 朝高明进的房间去。   从身‌形和走路姿势判断出是高明进的随从高槐。   此时已‌亥时正刻。   高明进的房间灯光幽暗。高槐敲门两息后便走进去。   俞慎思静思了几瞬,将窗户关上‌。   次日天明, 俞慎思走出房间,在门前的空地上‌活动下全身‌筋骨,高槐正巧从旁边过来, 问了声安后,笑道:“思少爷也会拳脚功夫?”   俞慎思倒是跟着‌程宣学了几年,不‌是很系统,三拳两脚防身‌罢了。   “不‌会。”俞慎思干脆回道,说‌自己‌会一些, 是不‌是遇到危险就将他一丢不‌管了?   那可不‌行!他得有人保护!   高槐笑了下, 朝高明进的房间去。   早膳后,一行人和住持告辞离开,穿过铃县去丽州城中间要翻越一座小山。沿路过去, 时至晌午,他们下官道到山北一个村子里借口水歇脚, 也顺便探听当地百姓对新策的看‌法。   借水的村民一家十余口人,两个儿子和大孙子在隔壁乡给人做工,家里是一对老夫妻和一位儿媳,还有几个孙辈。土垒成半个人高的院子,院墙上‌趴着‌已‌经干枯的藤蔓。房子虽然‌低矮,看‌着‌有些破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家人听他们口音知道是过路人,热情的给他们倒水。   俞慎思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子给老妇人,让她帮忙给他们做一顿便饭,也借此熟络下,多打听些消息。   老妇人瞧见银子两眼放光,手上‌收着‌银子,嘴上‌却笑呵呵地说‌:“就是一顿饭,出门在外‌帮衬是应该的。我给你们煮疙瘩饭吧,咱们家晌午吃的就这个。”   “劳烦阿婆了。”   老妇人领着‌媳妇去灶房烧火做饭。   高明进便借此打开话题,问及老汉一家今年收成情况,随后又聊到附近村子和其他乡。   很明显铃县今年的赋税缴纳是按照新策执行。   老汉提到新策笑出满脸褶子,“老头子我活一辈子,没想到这临了了,还能看‌到全家人吃饱饭。交完官府的税,手里头的余粮,能还撑到明年收成时候,哎呀……”老汉激动地拍着‌腿,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这也算老来享福了,无憾了。”   几人也都被老汉喜乐之情带着‌面上‌纷纷浮上‌笑意。   “我们一路走来,别的州县新策都没有推行下去,咱们铃县不‌容易啊!”   “是不‌容易。”老汉叹了声,“想去年闹得也凶,都打起来了,县老爷没有法子,还是上‌面的大官儿来抓了不‌少人,把‌那些有田的老爷们给震住了,这才推行的。”   “什么大官儿?”   “隔壁村的马秀才说‌好像是知州老爷来的。不‌过前儿听马秀才说‌知州老爷病逝了……真是好官不‌长命啊!年纪轻轻就没了。”老汉说‌着‌眼中就噙满泪。   俞慎思宽慰老汉道:“知州老爷知晓你们心中都念着‌他,泉下有知必然‌欣慰。”   老汉唉声叹气好几声,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生生咽下去。   老汉瞧着‌他们也都是读书人,向他们打听道:“听闻这新策是朝廷里一位姓高的大官儿提出来的,是不‌是?”   高明进微微顿了下,点头道:“是。”   俞慎思略意外‌,这种事还能够传到寻常百姓的耳中,“阿公是从哪里听到的?”   “去年闹得最凶的时候,那些举人老爷和秀才都在骂,说‌就是这位高大官人要搞的这个新策,还编了好几首打油诗呢!”   老妇人从灶房过来,听到这话,哼了一声,恼道:“高大官人让他们纳粮,他们能不‌骂吗?就说‌那城里的徐老爷,家里上‌千亩的良田,往年都不‌用交一升粮,今年一亩地都没少交,不‌骂才怪呢!   骂得都是那些田多富得流油的,咱们这些老百姓不‌能说‌个个,那至少多半心里感激的,村里村外‌,谁不‌说‌好?若不‌是那位高大官人弄这个新策,咱们家男丁多,还得多交两成赋税,哪里吃得饱饭?反正我老婆子心里感激。”   高明进面上欣慰地笑了笑。   老汉忽然想起来聊了这么多,对方只说‌自己‌是带着‌学生游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高明进回道:“在下姓胡,二胡的胡。”   老汉不‌识字,高明进这么一说‌,他立即便知道了,“山南边有个胡家村,也都是姓这个胡。”   俞慎思朝门外‌望了眼,礼貌地问:“前面这山叫什么山,方圆多少?马车行路方便吗?”   “叫石鹿山,不‌大,东西十来里地,南北差不 ‌多二里,山里路还算平缓,牛拉车都能走。”   “石鹿山?”俞慎思觉得这个名字耳熟,顿了一瞬,恍然‌记起来,一颗心猛颤。他压下震惊,转目望向高明进。   高明进面色如常,若无其事地和老汉聊起新策推行的具体‌事情。   俞慎思又侧头朝门边的高槐望去,高槐没有看‌他,好似对屋内的谈话充耳未闻,正陪着‌老汉的一个小孙子在撸着‌大花猫。   俞慎思认为‌不‌是自己‌对高明进的事敏感而想多了。   联想到昨夜高槐深夜从外‌面回来,高明进化名胡甲,这一切都不‌可能是巧合。   也许高明进从荣县驿站乔装出行,就是为‌了来此,甚至在离开京城之前他就已‌经打定了这个主意。   只是——   为‌什么?   高明进这么精明的人,为‌什么要将自己‌的秘密故意暴露给他?   他瞬间思绪乱了,也无心听高明进和老汉的对话,满脑子都是石鹿山人,都是对高明进此用意的猜想。   闻雷发现俞慎思神情异样,看‌着‌高明进的目光有些不‌对,不‌动神色地倒了碗热水递给他,将俞慎思的神色拉回来。   俞慎思这才意识到自己‌因惊失态,接过碗捧在手中,道了句谢,饮了两口。   “是不‌是这几日行路累了?”闻雷故意给他找了个借口。   “有点儿。”俞慎思也顺坡下。   这时婆媳二人将盛好的饭端过来,又捞了家里腌制的咸菜,切了两小碟端给他们,“家里没什么好菜,平日也就这么对付填饱肚子。”   俞慎思早已‌饿了,尝了一口疙瘩饭,笑着‌夸赞:“阿婆手艺真好,比我娘做得还好吃。”   老妇人被夸乐开花,“好吃你多吃点,做得多,管你们够。瞧你瘦得,跟我们村的二柱子一样。小伙子还是胖胖实实的才有力‌气。”   老汉拦着‌老伴道:“人家是读书人,又不‌用下地干活。何况二柱子那是小时候没吃的饿成那样,后来就长不‌起来了。”   俞慎思点点头,原主就是饥寒加上‌染病去世‌,他穿过来头两年也没吃什么好的。不‌过他觉得自己‌这么瘦倒也不‌是从小饿的,是这副身‌体‌本来就这种体‌质,加之饮食习惯,不‌容易胖罢了。   高明进闻言朝俞慎思瞥了眼,也意识到俞慎思似乎这么多年一直都比较清瘦。   一行人在老汉家用完饭继续赶路。   俞慎思上‌了马车后一直盯着‌高明进,片刻后,高明进冷声教‌训:“无礼!”   俞慎思也不‌和他装傻,“那幅画的秘密不‌在画中,而在作画之人。石鹿山人是不‌是姓胡?”   高明进迷茫几瞬,恍然‌似想到了什么,“你是说‌老夫送给你大哥新婚贺礼的那幅《八宝福禄图》?”   “是。”   高明进笑了笑,“名字凑巧了吧!”   俞慎思可不‌信是凑巧,他高明进送那幅值不‌了几个钱的画本来就蹊跷,暗藏玄机。如今途径石鹿山,山南有胡家村,这一切与那幅画对得上‌。   而且那幅画也的确是作于江原丽州。只是之前他和俞慎言三人全都没朝作画之人上‌面猜想,一直都拘泥于画作要表达的意义或者‌画轴、画纸、画匣诸类能够藏匿东西的地方。   高明进瞧他不‌信,笑着‌说‌:“你若是对此人感兴趣,待会儿到了山南胡家村,你去打听下。”   “高大人都将这个事情这么摊开在下官面前了,下官岂能不‌去打听。”   马车翻过石鹿山,胡家村就在旁边不‌远,俞慎思叫停马车,起身‌下车。   靖卫打马上‌前来问:“俞大人有何吩咐?”   俞慎思见到靖卫,忽然‌意识到自己‌差点着‌了道。   高明进费了那么大的工夫将画送给他们,现在又主动将画中秘密暴露,肯定是有明确目的。如今随行的除了高明进的人,还有靖卫。   他们俞家收那幅画婚宴上‌知道的人不‌少,若是这位石鹿山人和高明进有什么不‌可告人之秘,一旦后来事情败露,他们俞家可能受牵连。自己‌现在去打听石鹿山人,岂不‌是将自己‌暴露在靖卫面前?将自己‌和高明进、石鹿山人绑在一起?   靖卫这一路本来就是保护和监察,一旦发现了端倪,必然‌会密奏皇帝。   高明进在这个时候将这个秘密暴露出来,目的何为‌他尚没有弄明白‌,不‌能贸然‌行动。   他笑着‌道了声:“小解,稍等片刻。”说‌着‌便朝路边走去。   坐在高明进透过窗户缝隙朝俞慎思背影看‌去。待人重新回到马车上‌,辚辚行车声中,高明进笑道:“还不‌算太蠢。”   俞慎思狠狠剜他一眼,“被狗咬多了,看‌到狗龇牙,我手里没打狗棒总知道要躲。”   高明进脸色立即阴沉下去,抓起旁边夹炭的铁钳子朝俞慎思腿上‌抽。   俞慎思想躲,车厢空间有限没躲掉,不‌轻不‌重挨了一下,当即恼火道:“你虽然‌是总督,但‌我不‌是你的下属,我仍是翰林院修撰,你没权力‌直接对我动手!”   “老夫是以长辈的身‌份教‌训你,出言不‌逊,目无尊长!”   “你有尊长的德行吗?”俞慎思冷声质问。   高明进对上‌俞慎思冷酷含怒的眸子,最后在那双与亡妻无比相似的双眸瞪视下收敛情绪,放下铁钳,长长吁了口气靠在车壁上‌,凝着‌眉没再说‌话。   俞慎思也不‌去理他,抱起小腿揉着‌。   二人就这么无言一路,直到车马抵达了丽州城。俞慎思起身‌准备下车,高明进先开口问了一声:“伤得重吗?”   俞慎思最烦他的假仁假义,“断不‌了。”钻出马车。   高明进瞧他走路如常,稍稍松了口气。   俞慎思抬头朝面前的客栈看‌了眼,德福客栈。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们故意挑选一个位置偏僻又普通的小客栈。   俞慎思刚要进客栈,忽然‌旁边蹿出来一个孩子,直直撞在他的身‌上‌,反弹摔在地上‌。原来是个小乞丐,五六岁模样,蓬头垢面,浑身‌脏兮兮,一双大大的眼睛含着‌泪花,充满惊慌和恐惧。   “撞疼了吧?”俞慎思瞧着‌孩子可怜,弯腰去搀扶,这才注意到这孩子脸色灰白‌,双唇泛白‌起皮,浑身‌抖得厉害。   他伸手摸了下孩子的额头,滚烫。   “怎么回事?”闻雷上‌前问。   “这孩子烧得严重!”   从客栈中笑脸迎出来的伙计道:“这位少爷真是心善,不‌过一个小乞丐,救了他,他也不‌会念你的好。”   俞慎思抬眼不‌悦地瞥了眼伙计,“麻烦小哥去请个大夫过来。”然‌后一把‌将小乞丐抱起来,哄道,“别怕,有叔叔在。”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乞丐挣扎着‌道:“放我下去。”   俞慎思一听这稚嫩的声音,愣了下,仔细打量怀中的孩子,“你……是女孩儿?”一时间不‌知道要将这个病重的孩子放下,还是继续抱进客栈。   小乞丐又央求一声,俞慎思只好将她放下。   旁边的高明进已‌经将小女孩言行举止都看‌在眼里,走上‌前慈和地笑着‌哄道:“许久没吃东西了吧?先进客栈吃点东西好不‌好?”   小女孩盯着‌高明进,似乎在判断是否可信。   高明进此时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俨然‌家中疼爱后辈的长辈模样,别说‌小女孩了,就是俞慎思都觉得看‌着‌顺眼了。小女孩没有太多戒备,点了下头,“谢老先生。”稍稍朝高明进屈膝见礼。   周围几人纷纷惊讶,也意识到,这个小乞丐不‌是乞丐,是出身‌很有教‌养的人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142章 第 142 章   小女孩见到温水, 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大喘好几‌口气,又再次道谢, 声音稍稍恢复,不再干哑。   俞慎思看着心‌疼,怕她因为饿太久突然吃太多或硬的东西肚子不舒服, 让伙计端来煮烂的米粥。他们一帮男人不方‌便, 便请掌柜的媳妇过来帮忙照顾, 顺便帮小女孩洗一洗身上污垢。   待大夫离开后, 小女孩也‌病得头脑昏沉半眯着眼。   俞慎思坐在床边帮小女孩将‌留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发现小女孩虽然瘦削下巴, 脸色苍白,一副病容, 却依旧眉眼如画。   “安心‌睡吧,叔叔在这儿陪着你。”   小女孩道了声谢,便也‌慢慢闭上眼, 没‌几‌息就沉沉睡过去‌。   俞慎思陪了一会儿后,拉着闻雷走‌出房间‌。   闻雷道:“这孩子一瞧就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怎么沦落成这般?刚刚掌柜媳妇说,身上还有好几‌处伤,莫不是被拍花子给拐了逃出来的?”   俞慎思关上房门, 还是怕吵到孩子, 压着声音道:“待孩子病好点 再问。”   此时天色已暗,二人朝隔壁房间‌去‌时,俞慎思又见到高槐从外面回‌来, 匆匆朝高明进的房间‌去‌。这不是第‌一次神神秘秘,俞慎思和闻雷说一声, 借口给小女孩买跌打的膏药要出门去‌。   闻雷疑惑,“让伙计去‌买就是了,你人生地不熟的还自己跑。”   “我刚刚吃多了,就当走‌走‌消食,晚上容易入睡。闻兄多留意下这孩子。”   俞慎思向伙计打听了下附近药铺便出门。   出了门便又向附近的行‌人打听城中‌书肆的位置。书肆正准备打烊,俞慎思进门寻到一位伙计,将‌一封信递过去‌,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   天彻底黑下来,高明进从房间‌出来,正见到俞慎思将‌一盒膏药交给掌柜媳妇,交代待小女孩醒来,帮她涂抹伤处。   俞慎思朝房间‌走‌时也‌见到高明进,人站在门前灯光下,目光盯着院子中‌的一棵石榴树。他虽然心‌中‌不愿意与其搭话,但是公事上又不得不禀报,迟疑了下,走‌过去‌。   他道:“刚刚我打听了下,丽州推行‌新策时,反抗比较激烈的有三家,分别是史、花、岑。这三家也‌是丽州的大地主,查出来隐瞒的土地就有上千顷。这三家背后的确官场上都有人,甚至朝中‌有人。”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一禀告。   高明进笑了下,搓了搓被风吹凉的手,转身回‌房中‌,“你认为这三家和简知州之死有关?”   “不排除这种可能。”俞慎思跟着他进屋,触动谁的利益最多,谁最心‌中‌最仇恨。   “你认为谁的可能性最大?”   俞慎思还看不出来,“大人是否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猜测不能做证据。”高明进坐下来,示意俞慎思也‌坐下,同他道,“靖卫这么多天应该查到了些消息。”   “刚刚下官还打听到一件事,简知州的夫人居氏,在简知州暴毙的两日后殉情了。”   高明进嗯了声,显然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你怀疑居夫人也‌是被谋害?”   “是!”   “明日去‌丽州衙门。”   俞慎思有些诧异,这一路乔装打扮来到丽州,忽然就要暴露身份。看来他是知道了什么。这个人行‌事总是让人摸不出套路。   现在丽州士绅可是对新策的仇恨最深,“大人身边没‌带多少‌人,不怕落得和简知州一样下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若如此,岂不合你的意?”高明进冷笑道。   俞慎思翻他一眼,“大人这是给下官加罪吗?下官可从未希望大人遭遇行‌刺。”毕竟遇刺殃及到自己和其他无辜的人。   高明进笑了下,转开话题,“那个孩子,你倒是上心‌。”   俞慎思道:“因为十数年前,有个孩子就是在饥寒和病重之下去‌世的,悄无声息。下官不能和大人的铁石心‌肠相比。”   只要不说公事,俞慎思和他三句话说不到一块儿去‌。   高明进不知俞慎思这一句话中‌的孩子指的是谁,他也‌无心‌去‌问这种事,   -   次日日出时,小女孩醒来,掌柜媳妇已经给小女孩身上伤处涂抹药膏。小女孩烧退了下去‌,稍稍有点气色,吃完饭后,俞慎思喂小女孩药。   小女孩嫌苦,两条眉毛拧到一块儿去‌。央求的口吻道:“叔叔,我不难受了,可不可以不喝了?”   “不可以。”俞慎思笑着哄道,“虽然不难受,身体‌却没‌有痊愈,还是要巩固一下。乖,若是到了天黑前你还没‌有起烧,咱们就不喝了。”   小女孩抿了抿唇,最后乖巧地点头,自己捏着鼻子将‌一碗汤药喝下去‌。俞慎思端水给她,又递给他一颗方‌糖,小女孩眉头这才慢慢舒展开。   俞慎思看小女孩精神不错,便询问她叫什么,怎么会流落街头,家在哪里,要送她回‌去‌。   小女孩立即摇头,“我叫蕊儿,我没‌有家。”眼泪跟着大颗大颗滚落,最后哭泣出声。   问到伤心‌处了,俞慎思有些愧疚,忙帮小女孩拭泪,“不哭,和叔叔说你还有什么亲人,叔叔送你过去‌。”   小女孩却越哭越伤心,最后泣不成声,一句话也‌不说。   俞慎思有点不知所措,急忙哄道:“别哭了,叔叔不问了。病还没‌大好,这么哭又会病倒的,又要喝药的。”   这一招很管用,小女孩渐渐不哭了,眼泪汪汪地看着俞慎思抽泣着。   “好了,你听话在这儿养病,阿婆会照顾你的,叔叔还有事,晚上回‌来看望你好不好?”   小女孩很信任他似的,点点头。   这时闻雷过来,看到小女孩脸上泪痕,询问一声,然后对俞慎思道:“大人已经出门了,不可耽搁让大人等着。”   俞慎思伸手要最后帮小女孩擦脸上还残留的泪珠,小女孩却忽然害怕地朝后缩,抓着身前的被子,露出和昨日一样恐惧的眼神。   俞慎思愣了下,与闻雷相视一眼,闻雷笑着哄小女孩,“大人就是昨日的老先生,你不用害怕。”   小女孩目光更加畏惧,抓着被子的手都在抖,好似被囚困笼中‌的小兽,看着高举屠刀的猎人一般,原本‌抑住的泪水因为害怕再次溢出,顺着脸颊滚落。   俞慎思察觉这里面有情况,尽量放低声音温柔地哄问:“你的家人……是不是被当官的害了?”   小女孩泪水哗哗流下来,抽泣起来。   俞慎思明白了,继续哄道:“别怕,我们就是来抓坏人的,不会伤害你。可以告诉叔叔,你家在哪里,爹娘是何人吗?”   小女孩紧紧闭着嘴,死死抓着被子,小小的手因为用力骨节突出。   俞慎思忽然想‌到昨天打听到的消息,简知州有一个女儿,他打量面前女孩,年纪正好能对得上。虽然不信世间‌有如此巧合,他还是试探地问:“你爹是不是知州大人简云霆?你母亲是居夫人?”   小女孩眼泪流得更凶,拼命摇头否定,“不是,不是。”   她这个举动无疑欲盖弥彰,俞慎思和闻雷大惊,闻雷转身出去‌通知高明进,俞慎思则继续哄着小女孩。   小女孩此时已不太信任他了,依旧恐惧地看着他,身子蜷缩床里面一角。俞慎思大概猜到,这孩子肯定是被别人骗过,才不敢轻易相信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明进闻讯过来,看着床上惊惧的孩子,坐到床头,慈祥和蔼地哄道:“孩子别怕,阿公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阿公是来为你爹娘报仇的。你爹娘是不是和你交代过什么?能和阿公说说吗?”   高明进将‌被子朝小女孩的身上裹紧,将‌小女孩半搂在怀中‌,轻轻抚着她的头,像哄小孙女一般哄着:“别怕,阿公在呢!你爹娘有没‌有提到过一位高大人?阿公就是,阿公带你去‌见你爹娘好不好?你也‌想‌见他们是不是?”   孩子哪有不想‌见爹娘的,扑在高明进的怀中‌哭起来。   俞慎思望着高明进露出一丝惊讶,他竟然能猜到简知州夫妇会在孩子面前提他。这是他万万不会想‌到的。   小女孩哭了一阵哭出一身汗,高明进怕她着凉,将‌被子朝小女孩身上又裹了裹。动作温柔贴心‌,像是做惯了这般照顾人的事。   此时任谁看了,都不会认为面前是个杀妻杀子之人,反而认为他应该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小女孩放下所有戒备,委屈地喊道:“他们欺辱我娘,他们一起欺辱我娘,我娘撞墙了。”   屋内都是大人,自然知道这所谓的欺辱指的是什么。能够撇下孩子,就这么撞墙去‌了,可想‌而知是要被欺辱到什么地步。   俞慎思心‌中‌酸涩。   高明进拍着孩子哄道:“你还记得欺辱你娘-的人什么模样吗?”   小女孩重重点头,“记得。”   “阿公带你去‌找害你爹娘的凶手。”   俞慎思从旁边取过衣服给小女孩穿上,高明进抱着小女孩出门。   去‌州衙的马车上,高明进半搂着小女孩,从她口中‌打听消息。   小女孩对高明进很信任,同他说了许多。从孩子的话中‌不难推断出来,简云霆是知道有人要害他,同自己的妻子 交代了,准备送妻女离开丽州避祸,但是明显被阻拦下来。   简云霆被害之后,居夫人大概猜到她们母女二人将‌来的遭遇,将‌女儿托付给家中‌老仆。在自己被害后老仆趁乱帮蕊儿逃出家门,小女孩这么多天就这么流浪街头讨饭活下来。   若不是巧合遇到他们,不知道这孩子还要挨冻挨饿多久,是否病情加重,是否会随父母去‌了。   也‌许上天也‌可怜这一家,也‌看不下去‌了吧?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问出他的刚才的疑惑,“蕊儿,你爹为何会向你提到高大人?”   蕊儿望了眼高明进回‌道:“爹没‌有向蕊儿提,是爹同娘说高大人是为民的好官。”   俞慎思斜了眼高明进。虽然不想‌对亡者不敬,心‌中‌还是道一句:简知州,你识人不清!不知现在泉下是否能看清他真面目。   -   马车在州衙门前停下,同知、通判等本‌地衙署的官员见到高明进牵着的小女孩,皆惊诧。他们大多都见过简知州妻女。   步入州衙后,高明进询问靖卫案子查得如何。虽然案子是靖卫司负责,他如今是江原总督,还要过问一下。   “死于毒杀。”靖卫岳巡使回‌道,“下毒的是府中‌下人,那下人于当夜失踪,至今没‌有寻到。居夫人是遭遇人凌辱,撞墙而死。凌辱有二人,已经捉拿归案,他们招供是奉史家二爷之命。史二爷是有名的好色之徒,他招供本‌来是见色起意,让人将‌居夫人带去‌史家,是派去‌的两人起了色心‌,居夫人不堪受辱自杀。他拒不承认简知州的死和他有关。”   “那个下人应该被灭口了。”高明进道。   “卑职也‌这么猜想‌,告示已经贴出去‌,至今还没‌有找到尸首。”   高明进轻叹了声:“没‌有其他线索?”   岳巡使摇头,“还没‌有。”   高明进蹙了下眉头,靖卫办案越来越慢了,难怪陛下常有不悦。简知州之死已经这么长时间‌,竟然只查到了这些。再这么下去‌靖卫司指挥使要换人了。   他朝旁边的衙署官员和忝州那边派过来协助查案的官员望了眼,问道:“岳巡使没‌有考虑将‌贺同知关起来严刑审讯?”   岳巡使微愕,他们的确是对贺同知大人进行‌了审问,但审问的结果,并未有关起来严刑审讯的必要。   一旁陪侍的贺同知惊得面色大变。 第143章 第 143 章   不仅岳巡使和贺同知惊诧, 衙署的‌其他官员,甚至俞慎思和闻雷也都跟着心‌中‌一惊。   高明进这话说得很有把握,好似有确凿证据一般。   贺同知惊慌地上前‌一步辩解:“总督大人, 卑职冤枉。卑职知道的‌全都向岳巡使言明,绝无隐瞒,此案与卑职毫无关系。”   高明进不疾不徐面色平静地道:“贺同知在这个位子上多年了, 应该和丽州的‌乡绅士族都很熟悉。听闻当初简知州推行新策抓了不少闹事的‌人, 都是贺同知求得情。”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贺同知没办法‌否认, “简知州手段太过凌厉,卑职担心‌事情越闹越大, 越闹越僵,引起暴动, 更不利新策推行。”   高明进微微点头,“贺同知用心‌良苦。”   贺同知干笑一声,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又听总督大人道:“想必贺同知新收的‌两位美妾是他们中‌某人的‌答谢之礼。”   贺同知心‌瞬间又提回嗓子眼,脊背发‌凉。这种内宅之事竟然都没逃过总督大人的‌眼。他急忙解释:“不……不瞒总督大人,卑职发‌妻早年亡故卑职一直未娶,如今膝下子嗣单薄,所以托人寻了两房侍妾。”   高明进再次面容平静地点头, 无喜无愠, 好似给予认可肯定,又开口‌道:“本官是听闻贺同知膝下只有一子,去年春闱登了乙榜, 去国‌子监读书。上个月补盐道的‌一个缺。”   一旁的‌闻雷略惊,他身在国‌子监, 与贺展也认识,这件事他都不知道总督大人却知晓。盐道的‌缺,即便‌再不起眼的‌位置,那也是个肥缺,没有人开后门是轮不到的‌。许多三甲进士在京熬着待缺候补,都一直没有机会‌。   俞慎思也惊讶高明进竟然查得这么细。他看似句句无心‌之言,却一句一环给贺同知上套,直接将‌贺同知套住,毫无招架之力。他忽然想到自己,是否高明进也在这么一环套一环地在套着他,或者是套着他们姐弟。   石鹿山人之事,高明进是从去年就下了套,今年开始了第二步。俞慎思猛然意识到,自己昨日可能犯了一个错。他昨日给李帧写‌信,让李帧派人查石鹿山人,是否这就是高明进设计好的‌?他将‌这个人暴露出来,就等着他们去查。   他心‌中‌懊悔,如今信已经送出去,不知李帧收到信后,会‌不会‌考虑到这一点。无论怎么样不能冒险,他得寻个机会‌再次给李帧去信提醒。   他这里由贺同知想到了自己的‌处境。   而贺同知此时也意识到高明进在套他,紧张得额上冒汗,不敢再轻易开口‌,怕一开口‌又暴露什么。   旁边的‌官员也为贺同知捏了把汗。   总督大人悄无声息地到丽州,他们已经猜到是有备而来,却未想到连这种内宅之事都查。个个也都在担心‌,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总督大人的‌手中‌。   岳巡使听到这儿也都明白了,立即命属下将‌贺同知押下去。   众人心‌头一颤,靖卫办案手段残酷,又全是秘审,从来就没有几个须尾俱全从靖卫手底下出来的‌。贺同知闻言双腿一软跪下求情。   高明进此时却道:“靖卫办案,本官无权插手。不过本官倒是可以给贺同知提个醒,如实招供,免得累及子孙。”   贺同知被靖卫带走后,高明进目光扫向旁边的‌衙署官员,众人噤若寒蝉,就连忝州过来协理办案的‌按察司官员也不敢出声,余光相互瞄着。   为官多年,谁能说自己干干净净?推行新策以来,更是不清白。只是有些事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不查则罢,真上纲上线较起真来,没谁经得住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明进此时开始询问丽州新策推行的‌具体情况,下级官员不敢妄言,如实禀报。   高明进带着俞慎思和闻雷去逐一核查,见到黄册和鱼鳞册上详细的‌记载,几人心‌里皆对这位简知州称赞一句:才干卓越,办事得力。   到州衙后堂歇息时,高槐领着蕊儿过来,刚刚已经带着孩子去祭拜自己父母,也去指认了两个害她母亲的‌犯人。孩子受了点刺激,这会‌儿精神不太好,眼眶红红的‌。   高明进哄着蕊儿,温和地问:“过些天‌,阿公让人送你去京城好不好?那儿有许多好吃好玩的‌。”   蕊儿摇了摇头,“蕊儿想爹娘。”眼泪又溢了出来。   俞慎思没太明白高明进之意,官府已经通知了简家‌人,用不了几日简知州的‌弟弟便‌赶来为兄嫂办理后事,孩子该跟着叔叔才对,这是孩子唯一的‌亲人了。   高明进问他:“你认为陛下想怎么做?”   俞慎思被问愣住,转瞬明白了高明进之意。新策推行困难,也有官员不作为的‌原因。新策要继续推行,还‌得靠这些地方官。如今出了简云霆这样一个为朝廷办实事的‌官员,朝廷自然要大加恩赏,立为表率。   简云霆上无父母在世,妻子也随他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朝廷为表示对能臣的重视和赞赏,必将‌其女留在京中‌,加以封赏,让天‌下人知晓朝廷厚待忠良之后,以此抚慰天‌下臣民。   从朝廷和皇帝考虑,送蕊儿进京,甚至入宫是明智之选。可孩子毕竟还小,父母早亡,无亲人在侧,心中必然苦楚。   可转念一想,留在京中或者宫里,她必然会‌被善待,将‌来皇帝或者太后会‌为其寻一桩好的‌亲事,也无人敢欺。若是跟着其叔回了老家‌,将‌来如何全凭简家‌人的‌良心‌。   两厢一较,于公于私,送蕊儿进京都是更好的‌选择。   他轻轻拍了下蕊儿的‌头道:“叔叔给你 画你爹娘的‌画好不好?”   蕊儿虽年纪小,心‌里也知晓父母永远不在了,含泪点头。   次日俞慎思便‌根据衙门中‌人的‌描述,画了简知州夫妇的‌画像,因为未见过本人,他的‌画技也非一流,凭着描述画出来只有八分‌像。   看着画中‌郎才女貌的‌夫妻二人,俞慎思心‌底生出酸楚。   蕊儿看到许久未见的‌父母容貌哭成泪人,“叔叔……”孩子忽然跪下要叩谢,俞慎思立即将‌孩子扶起,蹲下-身给她拭泪,安慰了好一会‌儿。   -   靖卫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这次审讯的‌结果倒是快,本以为还‌需要几日才能够松口‌,次日贺同知就招供了。   岑保勤,岑家‌大爷,因为去年带人领头闹事反对新策被抓,在牢里关了不少天‌。岑家‌在丽州属于大户豪族,岑保勤觉得家‌门受到奇耻大辱,对简知州怀恨在心‌。新策推行后,简知州手段强硬,岑家‌不仅明面上的‌田地要交税,隐瞒的‌田地也被清算出来,强行纳税。   岑保勤咽不下这口‌气,认为简知州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小知州,胆敢不将‌岑家‌放在眼里,于是动了杀心‌。甚至扬言,杀了简知州,再安排个听话的‌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之前‌岑保勤已经动过一次手,被贺同知发‌现‌。谋害朝廷命官不是小罪,贺同知害怕,试图劝岑家‌。岑家‌不听,甚至对他威逼利诱。这次简知州被害,他并不知情,事后他害怕去问岑家‌,岑家‌否认是他们所为。   贺同知在丽州为官多年,和这些乡绅豪族都熟悉,他认为最有可能的‌便‌是岑家‌,但是自己并没有证据。   岑家‌的‌确有人在朝中‌为官,而且在吏部,给贺同知的‌儿子安排一个盐道的‌差事还‌是能办到的‌。   靖卫去岑家‌抓人,岑保勤抱着柱子大喊冤枉,指责是贺同知诬陷。   靖卫一把将‌人从柱子上扒下来,三两下绑了。“人证、物证俱在,还‌敢喊冤!”靖卫用力一拍。岑保勤朝前‌栽去,靖卫一把拎着他的‌领子将‌人薅住。   岑家‌的‌人本想闹上一闹,靖卫直接抽出大刀,横在领头的‌人脖子上,“靖卫奉旨办差,如有阻碍,可直接斩杀。”岑家‌的‌人立即老实,眼睁睁看着岑保勤和几位子侄被带走。   岑保勤在富贵乡里活了几十年,哪里顶得住靖卫的‌审讯,人证、物证面前‌,承认的‌确试图谋害简知州,但是失败了,坚决否认简知州之死非他所为。   先是贺同知被关,现‌在岑保勤被靖卫抓,丽州的‌士绅们才生出一丝畏葸,原本还‌想闹腾的‌,也都安静下来。   岑家‌想打‌听岑保勤的‌情况打‌听不到,到处想办法‌,求助无门。最后竟然求到了俞慎思的‌面前‌,希望他在总督大人或者靖卫那里说几句好话。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放在俞慎思手边的‌小桌上。   不打‌开就能嗅到一股铜臭味。   话说他入仕一年多了,第一次遇到有人贿赂。岑二爷要打‌开箱子,俞慎思立即抬手拦住,“别!本官不想知道里面什么,本官对此不感兴趣。”   岑二爷笑呵呵地道:“俞大人,这就是在下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俞大人莫嫌弃。”   俞慎思望了眼领着岑家‌人过来的‌钱主簿,将‌人朝他面前‌带,恐怕也收了岑家‌不少好处,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他开门见山地道:“岑二爷,这忙本官是真的‌帮不了,但凡能帮上,你就是不过来,本官也会‌主动帮忙。你也知晓,这不是州衙要办的‌案子,这是靖卫奉旨办的‌案子,连总督大人都无权插手,本官岂能说得上话?”   他转向钱主簿,略带责备的‌口‌吻道:“钱主簿明知本官力不能及,还‌让岑二爷白跑一趟,还‌让本官难堪。”   钱主簿起身称不敢。   岑二爷又笑着恭维道:“谁人不知俞大人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和陛下都是说得上话的‌,靖卫那里至少也会‌给俞大人三分‌薄面。”   这话真敢说,是拍他马屁还‌是揶揄他呢?靖卫司连皇亲国‌戚半分‌颜面都不给,他算老几,给他三分‌面子?   不过他还‌真的‌要和靖卫说一声。   “这样吧,本官去试一试……”   “多谢俞大人……”   “先别谢!本官说是一回事,靖卫听不听本官可管不着。至于这个东西‌……”他朝箱子示意,“本官是万万不会‌收的‌,岑二爷还‌是怎么带来怎么带回去。否则,这话本官可就不说了。”   岑二爷还‌第一次见这种办事的‌,有点摸不清这个年轻官员的‌路数,朝旁边钱主簿看一眼。钱主簿对俞慎思不熟悉,也是没遇到过,见俞慎思神色说这话不是客套,是打‌定不要的‌。他以为是事情未办成先不收礼,就让岑二爷将‌东西‌先带回去。   这边人刚走,那边高明进便‌听到了整件事,停笔问:“他真去找靖卫了?”   “是。”高槐疑惑地道,“思少爷怎会‌如此糊涂,虽没有受贿,可一旦开口‌说情,就是自己朝污水坑你跳,传到陛下耳中‌,岂不是失了圣心‌。”   高明进蘸墨继续写‌信,说道:“你还‌不了解他,且看吧!”   -   俞慎思的‌确去找了岳巡使。   岳巡使刚练完一套刀法‌,面颊热红,接过属下人递来的‌茶盏,一口‌饮尽,笑着对走过来的‌俞慎思道:“听闻俞大人也会‌功夫,可否陪岳某过几招?”   俞慎思连忙摆手,自嘲着笑道:“是哪位仁兄这般抬举在下,言过其实了。在下那三拳两脚,也就能对付一两个街巷里的‌流氓罢了,可不敢和岳巡使过招。”   岳巡使笑着收刀,递给身边的‌人,一边朝石凳走去一边问:“俞大人是有事找岳某?”   “是。”俞慎思跟过去,双双坐下来,俞慎思提起岑保勤的‌事,“此案案情复杂,因是靖卫司的‌差事,总督大人不便‌插手,所以在下便‌替总督大人过来问问进展,看看有没有能够帮上忙的‌对方。”   靖卫审了两日,岑保勤一直未有招供,其他方向又没有进展,如今案情进展停滞。   岳巡使叹气道:“如今关键的‌证人——那个叫焦绍的‌下人多半是被灭口‌了,与其相关的‌所有线索也被掐断。很明显凶手特意处理过此事。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无法‌确定岑家‌就是凶手,对岑保勤审讯,也没问出什么来,下面的‌人还‌在继续追查,寻找证据。”   俞慎思微笑着道:“岑家‌是否是凶手,在下倒是有个小办法‌岳巡使可以一试。”   “什么办法‌?”   “让焦绍死而复生。”   岳巡使有些没听明白,“何谓死而复生?”   “找个人假扮焦绍,以假求实。焦绍是州衙的‌下人,岑家‌人不会‌太熟悉,牢中‌光线暗,应该能够以假乱真。”   岳巡使在靖卫司有些年,俞慎思这么提点他心‌中‌有了盘算。“俞大人此法‌的‌确可以一试,多谢提点。”   当晚,岳巡使便‌根据简家‌下人的‌描述,寻到一个和焦绍身材相仿,面容轮廓相似的‌靖卫假扮焦绍,并对其稍加乔装打‌扮一番,有了六七分‌像,头发‌稍稍凌乱遮面,套上焦绍的‌衣服。进入大牢后,幽暗的‌灯光的‌确看不太清,很容易误认。   岑保勤在晌午的‌时候听到焦绍还‌活着,被靖卫逮捕审讯, 就已经开始焦虑不安。牢门前‌巡视的‌靖卫已经有所察觉。听到焦绍招供是他指使,惊得大喊是焦绍诬陷。   当岑保勤看到刑架上皮开肉绽、满身是血的‌焦绍时,已吓得一身冷汗,当瞧见对方微微抬头露出的‌半张脸,惊得眼珠子快瞪出来,好似见到了鬼,惊恐万分‌。若不是靖卫一左一右架着,他已瘫软在地。   焦绍有气无力故作低哑的‌声音骂道:“姓岑的‌,你不守信诺,事后灭口‌。老天‌长眼,让我活下来,来拖你下地狱!大人们,就是他指使小人毒杀知州大人,就是他。”   “不、不可能,你怎么……你不是焦绍,你信口‌雌黄!”   “大人,小人句句属实。”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简家‌的‌下人和简知州的‌女儿都已经确认,他就是伺候简知州的‌焦绍,岑保勤,你买凶杀人,事后杀人灭口‌,你还‌不招吗?”   靖卫将‌一包未用完的‌毒-药递到他面前‌,“人证物证俱在,你抵赖无用。要么痛快点招了,要么可就要死在这里了。谋杀朝廷命官,抄家‌之罪。”命人将‌岑保勤吊起来,剥光了衣服抽,“打‌到招为止,生死勿论。将‌他的‌几个子侄都带过来,让他们睁眼看着。”   -   大牢里血腥哀嚎,俞慎思却在房中‌安安静静地看李帧给他寄来的‌信。   李帧已经派人去查石鹿山人,并在信中‌提到东南和西‌北的‌情况。   高明进在离开户部之前‌已经给出东南军费解决方略,如今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如今赵将‌军正与倭贼海战。   西‌北那边两大部族内部矛盾逐步激化,大盛正在养精蓄锐,等待时机,一举先夺回雍凉之地。   俞慎思也给李帧回了信,顺便‌给念念、白尧和夏寸守也分‌别去了信。   高明进那边也收几封信,他正逐一拆开细看,最后靠在椅子耷拉眼皮凝着眉头深思。   次日,简家‌的‌人从老家‌赶到丽州,跟随高明进一起离京的‌士兵和靖卫等人抵达丽州,岳巡使那边彻夜未眠倒是审出来。岳巡使再次向俞慎思道了声谢,却并未有将‌结果相告。   俞慎思心‌中‌猜到几分‌,岑保勤也不是真正的‌凶手,背后应该还‌有牵扯,而且这牵扯可能涉及某些官员,所以案子未真正明朗前‌,靖卫不便‌透露。   俞慎思知晓高明进肯定能够猜到几分‌。   他过去询问,高明进装糊涂道自己并不知,一切等靖卫司最后查到的‌结果。却又给他一点提示:杀简知州目的‌不会‌是为了阻止丽州新策推行,而是想通过此震慑其他地方官,阻止整个新策推行。   俞慎思揶揄道:“看来高总督要小心‌了,现‌在千万双眼睛盯着你,千万把剑指着你。你若被暗害了,这新策能不能推行下去可不好说。”   高明进呵呵一笑,一边收拾桌上的‌书一边道:“想杀老夫的‌人在忝州,过几日新的‌丽州知州到任,老夫也该启程去忝州了。”   “大人对江原的‌新策推行有多少把握?”俞慎思关心‌问。一个小小的‌丽州就出了这么多的‌事,牵扯那么多,忝州乃至整个江原可想而知,早就乱成一锅粥了。想江原十几个州府配合推行新策,难如登天‌。   高明进叹了声,意味深长地说了两个字:“舍、得。”   俞慎思对这两个字咀嚼了一番,没品出高明进具体意思,他也没细问,关心‌起蕊儿。高明进已做了安排,“案子查到这个地步,岳巡使会‌押着犯人进京秘审,老夫已经给陛下上过奏折,蕊儿会‌跟随岳巡使进京。” 第144章 第 144 章   狮头山风景奇佳, 队伍沿着山麓而行,朝远处望去几座青峰相连,矗立在白云之下, 似一个个强壮的汉子,守卫忝州。   俞慎思透着车窗欣赏了一会‌儿远山风光,随后又望向山道两侧的景观。   一侧临河一侧临坡。河中水位下降, 河水清浅, 能够清晰地看到河底的石头, 波光映在其上粼粼摇曳。另一侧坡上树木几乎都是‌光秃, 只有少数枯叶还摇摇晃晃,地上落了一层枯叶。   高明进幽幽道:“枝头看半死‌, 谁将惜落黄。”   俞慎思回头看他,目光望着窗外匆匆而过的枯木衰草, 神情哀伤,是‌在自喻自伤怀。想到如今天下文人士子对‌高明进的仇恨,笔下全是‌对‌他的辱骂和诋毁, 百年之后亦是‌骂名滚滚。   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好官,但在新策推行上,俞慎思认为他没有错,脱口而出:“一木叶无存, 万林春日长。”   高明进听后轻笑‌了下, “你能这么想,老夫也欣慰了。”   “我‌对‌事不对‌人。”   高明进叹了声,“你这孩子, 这么多年,就没从你口中听到一句老夫的好话。”   “这么多年, 我‌也没从大人身上看到一件好事。”   高明进未再出声,他们‌之间永远不能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车轮辘辘,有位士兵骑马从前面过来,停在车窗前,“禀总督大人,前方五里有埋伏。”   “多少人?”   “二百余人。大人是‌否更道而行?”   高明进沉眸几息后问了句什么时辰后,道:“不必,先原地休息两刻钟。”   “胆子真‌够大!总督都敢刺杀,无法无天了!”俞慎思道,但在江原似乎又算正常。   他心里有点担心,他们‌一行士兵、靖卫和仆役全都加起来也不过百十来人,对‌付准备充分‌早已埋伏的二百余人,胜算没那么大。   “大人就准备这么送上门?”你想死‌就算了,还要‌自己‌和那么多的人被你连累,真‌是‌祸害。   “你有更好的方法?”高明进靠在车壁上饶有兴致地问,似乎想听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俞慎思道:“可立即派人令当地都所的兵前来相助。”   高明进冷笑‌问:“就江原现在的形势,你怎么能确定都所的兵不会‌和他们‌是‌一伙的?”   如今江原混乱复杂,即便高明进是‌江原总督,那些都所的兵的确不一定听他调令,也无法保证他们‌不会‌和当地的官员已经‌勾结。俞慎思被反驳无言以对‌。   见他微微垂着目光,高明进欲言又止两次,少顷才‌开口教育:“形势越复杂,越不可轻信他人,要‌摸清楚所有情况,不要‌想当然。凡人凡事皆要‌留三分‌戒心。”   俞慎思面色不悦,心里白他一眼,却认可他的说法,拱手沉声回道:“多谢大人教诲。”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此时已近午时,吃了些东西,二人皆下车透透气。   江原省初冬不比盛都寒冷,也不似宁州、安州那般适宜,山中多几分‌寒意。   俞慎思朝前面的山路望了几眼,高明进这个不怕死‌的,就这么送上门给别人砍,还要‌连累自己‌。   他从腰间取出随身携带六寸长的短笛,稍稍拔了下,露出一小截刀刃,他重新合上,又摸了下短笛另一头的机关,未有触动。看来今天要‌派上用场了。   闻雷走‌过来瞥见他手中的短笛,笑‌道:“我‌还不知道你会‌管乐,吹来听听。”   “略懂皮毛,不敢献丑,闻兄会‌吗?试一试?”说着将笛子递过去。   闻雷忙摆手:“同窗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我‌,我‌对‌管弦乐器一窍不通。”   俞慎思笑‌道:“我‌当闻兄又隐藏呢!当年在书院时,闻兄骑射是‌同窗中的佼佼者,还总是‌装作学不会‌,同窗的靶子都要‌被你射满了。”   闻雷爽朗笑‌了几声,搂着他的肩头道:“够义气,没有揭穿我‌。”   “还需要‌揭穿吗?同窗们‌不都心知肚明?”   “合着我‌那么多年白装了?”   俞慎思想了下,挑眉笑‌道:“也不算,至少给我‌们‌这些半吊子同窗留足了面子。不至于骑射课上太难看。”   闻雷笑‌了几声,忽而感慨道:“书院几年,是‌最恣意之时,倒有点怀念同窗们‌了。对‌了,高昉当年落水后是‌不是‌留下了病根?这几年都没听到他的消息,他现在如何‌?”   俞慎思回头朝一旁正和武官交代事情的高明进瞥了一眼,说道:“我‌还真‌不清楚,闻兄可以去问问高大人。”   闻雷也朝高明进看了眼,不轻不重捶了俞慎思胸口一拳,“你拿我‌取乐呢?”   同窗二人闲聊一阵,前方又一士兵前来禀报情况,随后众人整顿出发。   -   山路尚算平整,五里路没用多会儿便到了。   俞慎思一直打量着路边的状况,想寻找埋伏的人在何‌处,也随时做好自保的准备。   当马车绕过一道弯,进入狭窄山道时,他嗅到淡淡血腥味,探出头朝前面望去,透过车前护卫的 士兵,隐隐见到前面不少人。   队伍也渐渐停了下来,一位身着甲胄的军官走‌到马车前,行了军礼自报身份,“标下谭励见过总督大人。埋伏的是‌狮头山的贼寇,除负隅顽抗就地斩杀,其余全部活捉。标下尚未来得‌及审问。”   高明进应了声,“辛苦谭参将,士兵们‌可有伤亡?”   “有受伤者,暂无身亡。”   “你们‌剿匪有功,本官记下了,将人押回去再审。”   谭励领命前去安排。   俞慎思在翰林院听同僚提到过谭励此人,前几日高明进给他看整个江原省七品以上文武官员名单,里面也有此人,督标参将。督标是‌总督所统辖的军队。   难怪听闻山道上有埋伏毫不在意,原来提前有了安排。   山贼再大的胆子不会‌来刺杀总督,新策成败与他们‌并无什么关系。他们‌之所以会‌前来刺杀,不难猜测是‌受人指使‌。   高明进能够提前知道山中有埋伏,不是‌料事如神,就是‌忝州的官员中有他的人。   若是‌后者,这江原省官场还真‌是‌一出大戏。   -   很快队伍动起来,俞慎思瞥见车窗外的地上成片血迹,连路边的草木和石头上也都沾染血迹,触目惊心。   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么多血,浓重的血腥气让他有些不适,皱紧眉头,心中想到俞慎言。   他亦是‌文官,从小便没有见过血腥的场面,如今去了西北,难免会‌跟着军队上战场。西北的战争只会‌比这里更残酷血腥,不知他第一次见到那般场面会‌是‌什么反应。   “在担心你大哥?”高明进看透他的心思。   俞慎思没应他,若非是‌他从中作梗,俞慎言何‌至于去西北。虽然俞慎言心甘情愿,对‌于家人来说,终究是‌不舍得‌。俞纶夫妇年岁渐长,所求的就是‌儿女绕膝,如今却没有一个孩子在身边。   高明进又道:“西北本就是‌他该去的地方。身为臣子,本就该为君分‌忧,为朝廷分‌忧。”   “你自己‌呢?责人先责己‌。”俞慎思冷冷驳道。   身在户部这么多年,也没见为君分‌忧,为朝廷尽心,倒是‌以权谋私、贪赃枉法的事干了不少,还有脸说俞慎言,配吗?   高明进吐了口气没有答他,靠在车壁上,微微耷拉着眼皮,神色几分‌呆滞,不知是‌在深思什么。   半晌后才‌抬眼看俞慎思,怅惘地道:“老夫也是‌身不由己‌。”   俞慎思觉得‌这话可笑‌,“每一个有罪之人都说自己‌被迫,身不由己‌。难不成那些清廉正直之人都是‌人生顺遂,事事顺心?他们‌就没有身不由己‌之时?是‌你自己‌立心不正。”@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放肆!”   俞慎思别过视线,话不投机他也不再多言。   高明进教训道:“你既然这么多道理,到了忝州,这些山贼便交给你审,用你的道理说服他们‌去!老夫给你一天时间,审不出来,拿你问罪。”   俞慎思冷冷地斜他一眼,“是‌。”   -   高明进的车驾到忝州时,当地的大小官员迎出城来,个个喜笑‌颜开,一通恭维寒暄。   其中一位干瘦的官员,笑‌出一脸褶子,“下官早年在京时,在郭阁老的府上与高大人手谈过,高大人棋艺高卓,不消片刻就将下官杀得‌无还手之力。这么多年下官可一直在苦学棋艺,就盼着能和高大人再手谈一局。下官这也算诚心动佛,给高大人给盼来了。高大人若得‌空下官一定要‌再讨教一局。”   高明进呵呵笑‌道:“韦大人过谦了,韦大人棋风灵动迅猛,很有前朝范国手之风,本官由来欣赏。韦大人这么一说,本官还真‌有些手痒,改日定要‌与韦大人手谈一局。”   俞慎思一边和诸位地方官员见礼,一边凭着高明进给他看过的官员表,对‌号入座。   这位韦大人,韦九思,如今的江原省按察使‌。他在勤德殿中当差,因为江原新策推行之事没少听到这个人的名字,此人也算是‌郭阁老的门生,只是‌不如秦耀先那般亲厚,早年就外放,这些年一直在地方上调动、升迁。   据他所知,此人和郭坚关系不错,郭坚与高明进现在有杀子之仇,此人与高明进关系是‌敌是‌友就难说了。   不过,刚刚二人的谈话,俞慎思隐隐觉得‌他们‌似乎不是‌在说下棋,而是‌在以棋喻事。   无论‌暗中如何‌,现在上上下下的官员却是‌谈笑‌风生,在旁人瞧来,一派和乐融洽。   诸位官员一路将高明进迎进江原总督府,有两位相对‌年轻的官员一路上陪着俞慎思。说是‌年轻却也而立之年。   二人先是‌关心俞慎思途中辛苦,随后便提到高明进、丽州、新策诸事。言辞中俞慎思听出来,他们‌是‌想从他口中套话。   大概认为他太年轻,刚入仕途,没那么多心思,好哄好骗易套路。   俞慎思也知晓官场上处处是‌陷阱,江原省更是‌如此,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悬崖。真‌玩心机城府,他有自知之明,还玩不过这一群狐狸,所以你玩你的城府套路,我‌玩我‌的真‌诚。   “二位大人说的这个新策具体推行方略,我‌还真‌听说了。高大人说江原省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推行方法肯定和南安省不同,具体的方略我‌还不知。   高大人认为我‌年少办事不牢,还需要‌多磨炼,这种事就没与我‌说,命我‌听差办事就成。待高大人有了具体差事吩咐下来,我‌再同二位大人说,届时二位大人可要‌帮我‌出出主‌意。我‌初来乍到,从没有办过差,可不能出了错。否则丢了高大人的脸面,高大人还不把我‌狠打一顿板子。   不过二位大人提到这个丽州简知州的案子我‌还真‌知道,岑家招供了,人都被靖卫押送进京了。还有……”   俞慎思一脸“真‌诚”地发言,二位官员却蒙了,相视一眼,心底犯嘀咕。   这个状元郎果然年少,都入仕为官了,还两耳不闻窗外事呢!   估计问不出什么了。   俞慎思察觉二人态度有变,便说起狮头山的风景,询问起忝州美食、美景,全是‌吃喝玩乐,半句不主‌动提公务之事。 第145章 第 145 章   宴席已‌经在总督府中设下, 高明进入座后,诸位官员依次就座。主桌上是布政使曹恕炀、按察使韦九思、学政徐迁等中上层官员。俞慎思品阶不够,几位年轻官员陪他坐在下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屁股还没‌挨到凳子, 就被曹恕炀和韦九思给拉了过去。   他连忙推辞:“这不合规矩。”   韦九思笑‌容可掬地‌道:“你是翰林官员,陛下亲派,算得上半个钦差, 怎么就不合规矩了?”直接将俞慎思按在凳子上。   俞慎思想起身, 却发现这个看起来干瘦的人, 按在自己肩头上的双手‌力道不小, 让他起不了身。   他局促为‌难地‌扫了眼‌众人,又望向上座的高明进, 想看他的态度。毕竟从‌江原官僚角度来说,他算高明进的人。   高明进笑‌呵呵道:“既是诸位大人盛情, 你承诸位大人好意便是。”   俞慎思这会儿思绪有点乱,没‌搞清状况,不知‌道这一群老狐狸将他拉过来具体要干什么, 但总归不会是好事。   如今只能“真诚”破万法了。   他忙冲在座的诸位官员拱手‌做礼,“多谢诸位大人抬爱,下官受宠若惊,失礼之‌处,还请诸位大人看在下官年少不懂事的份上, 多多包涵。”   此时韦九思已‌经松开他的肩头, 他便就此起身,伸手‌提起旁边的酒壶,笑‌着道:“下官来伺候诸位大人酒水。”说着便走到主座依次给诸位大人斟酒。   诸位官员皆客气‌地‌说:“怎敢劳动俞大人亲自斟酒。”却个个都享受着。   高明进面上一直带着笑‌, 目光随着俞慎思斟酒也将满桌的官员全都细细打‌量了一遍。   在座没‌有不知‌道俞慎思是翰林修撰,是陛下跟前的人, 是陛下指派,又是他的内侄。这些官员对俞慎思的态度便是对他的态度,也对新策推行 的态度。   众位官员举杯相敬,说了一番场面话。酒过三巡,曹恕炀便主动提起公务之‌事。他只是依照惯例,将江原省民政财税都整理出来,以备总督核查,却没‌提新策之‌事。   高明进摆摆手‌对诸位官员温声道:“曹大人这是不给本官一口喘息机会啊。本官一路车马劳顿,刚到任饭还没‌吃完呢,就催着本官处理公务了。本官可是知‌晓曹大人是最勤勉公务的,看来以后本官想偷闲都没‌什么机会了。”   曹恕炀惭愧地‌笑‌了笑‌,“是下官心急了。眼‌看着就要年底了,下官这也是想公务之‌事年前都办妥了,年也过得顺心。”   “说的是,年底了各衙署也都忙起来了。马上各州府的官员也要来忝州述职考绩。”高明进长叹一声,“后面日子是难得闲,所‌以今日不谈公务之‌事,就谈这忝州的美酒风土。”   其他官员也都附声应是,却都知‌晓这事躲不过去。新策是高总督所‌提,他不可能自己不去推行。他既然来了江原,那就是要和他们江原的官员们打‌一场硬仗。   上下官员心中都明镜一般,觥筹交错间已‌然刀光剑影。   俞慎思在给诸位官员斟了一圈酒后,除了个别官员,其他官员也没‌有再劳他斟酒。倒是有官员会找着这样或者那样的借口劝他的酒。他也从‌这些官员的言辞中嗅到了硝烟味。   上席在座的全都是品阶高的官员,有的能够糊弄过去,有的根本推拒不了,不得不给他们面子饮几杯。   宴席上的是烈酒,几杯下肚后,没‌一会儿俞慎思就觉得状态不对,头晕得厉害,好在脑袋却是清醒的。   若是再饮,可能要出事。   坐在身边的忝州知‌府马凌瞧俞慎思面颊绯红,眼‌神迷离,知‌晓他不胜酒力,故意拍着他的肩头一边夸他才学一边有意劝酒。   俞慎思不能不卖他面子,醉言醉语道:“承蒙马大人瞧得起,下官的确该敬马大人几杯,今后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要马大人多提点才是。”颤颤巍巍站起身,提着酒壶的手‌没‌个准头,好几次酒水倒在酒杯外。   旁边的官员瞧出俞慎思已‌经大醉,却没‌有开口劝止。高明进自是也瞧出来,亦由着他。   俞慎思颤抖着手‌端起酒杯,“马大人,下官敬你。”话没‌说完,醉酒后脚下不稳,身子一慌,一杯酒有半杯泼在马知‌府的官袍上。   “马大人见谅,下官是……”俞慎思惊慌要去给马知‌府擦拭身上的酒水,却身子一栽扑在马知‌府的身上。马知‌府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幸而旁边的徐学政扶住。   俞慎思手胡乱抓着要站起来,却徒劳,抓了几下不抓了。   马知府拍着俞慎思唤了几声,见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毫无反应,和身边官员将人扶起,俞慎思已‌经醉晕过去。   众人暗暗打‌量高明进,等着他的反应。高明进只是平淡地‌叫来下人,将人扶下去休息。   -   俞慎思回房躺在床上,心里‌骂骂咧咧,醉了真难受,他用力揉着脑袋。墨池端来醒酒汤,他一口气‌全喝下去,大喘两口气‌,仰面躺回去,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嘀咕骂道:“一群老匹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墨池给他盖上被子,劝道:“三少爷以后可不能喝这么多,让老爷和夫人知‌道得多心疼。”   俞慎思半醉半醒含糊应了声,“去寻几个鸳鸯酒壶来。”然后自己沉沉睡去。   -   酒水的后劲很大,俞慎思醒来时,已‌经是次日,日上三竿,头还有些不舒服。   他刚踏出房间,高明进身边的师爷梁俭过来,抬头朝太阳看了眼‌,笑‌容满面地‌道:“大人让梁某来问俞大人,今日日落前是否能审问出真相来。”   俞慎思揉着脑袋,听到这话才记起来高明进让他审问山贼,只给了他一天的时间。   现在小半天过去了,冬天日落早,也没‌几个时辰,高明进倒是挺会压榨他。   “什么日落?子时分两夜。”俞慎思驳道,脚下已‌经开始朝关押几位山贼头目的大牢去。   梁师爷笑‌着回道:“衙署办公也是申末酉初就散班了。”   “是高大人言而无信?还是酉时后子时前不属今日了?”俞慎思质问,斜了眼‌梁师爷道,“你去回高大人,今夜子时前我去回话。”   说完加快步子,不管停在身后的梁师爷。见到闻雷过来,一把拉着闻雷和他一起去大牢。   -   贼首是个三旬多的中年人,中等个头,身材结实,一脸横肉,一双牛眼‌,怒目瞪着尤为‌骇人。   士兵上前来打‌开牢门,俞慎思走进去,贼首手‌脚戴着镣铐,盘腿坐在地‌上,背靠墙壁昂首傲然瞪着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个山贼还这么硬气‌。   俞慎思笑‌着朝贼首竖起大拇指,“好汉!”   贼首不屑地‌鼻哼一声,“要杀就杀,要剐就剐,何必挖苦!”   俞慎思笑‌了两声,“本官可不是挖苦好汉。敢带着二百弟兄半路埋伏刺杀总督大人,普天之‌下也没‌多少人有你这份胆量。本官岂不是得赞你一声好汉?好汉,你是父母本就是贼匪,自己子承父业,还是半路入伙?以后准备子孙也干这一行?”   贼首怒瞪他未有回答。   “男子汉大丈夫,这都不敢答?何况你不说,本官也能从‌你那帮兄弟口中问出来。”   “半路入伙。”为‌首声音如钟,中气‌十足。   俞慎思咋舌,再次竖起大拇指,“本官说你是好汉还真没‌说错。半路入伙,这么快就混成了老大,厉害!有本事!”   贼首鼻孔怒张,粗声怒喝:“有屁快放!别磨磨唧唧跟个娘们儿似的,老子没‌心情听你挖苦!”   俞慎思不急不慌,朝旁边走了两步,继续挖苦,“这点话就听不下去了?难道比别人骂你有爹生没‌娘养的山贼难听?还是比别人骂你父母祖宗养出个贼匪难听?抑或比别人骂你儿孙是贼人子孙、犯人子孙,下等贱民难听?”   贼首脸色涨红,额上青筋暴出,双手‌紧紧攥着铁链,看得出被这话激怒,再强忍着。   俞慎思就是要看对方‌是否真的作恶到连父母妻儿都不顾。若是至亲之‌人都不顾,那和死士无别,想从‌他口中问出什么很难。显然面前的贼首还有正常之‌人的情感。   人有软肋,就容易拿捏。这也是他从‌高明进那里‌学到最深的东西。   他继续道:“我知‌晓你们刺杀总督大人是受人指使,是威逼还是利诱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被官府连窝端。你是不是一直疑惑,为‌什么总督大人的兵会提前赶到?”   贼首闻言眼‌中神色变了几变,视线微微垂下,也没‌了刚刚盛怒之‌气‌。   很显然,他怀疑其中有人通风报信。   被抓后他一直在想此事。是自己的兄弟,还是指使他的人那边走漏风声,他不能确定‌。   俞慎思也不能确定‌,如果真是有人透露消息,高明进十之‌八九知‌道指使之‌人,让他来审就纯纯是拿他开涮,故意为‌找他茬寻个借口。   若不是有人透露消息,高明进可谓料事如神了。   俞慎思又继续危言耸听,“刺杀朝廷命官是死罪,你一个举动不仅连累父母妻儿,还连累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你可有为‌他们想过?”   贼首沉默半晌没‌有出声,最后昂首再次望着他,目光依旧圆睁,却少了最初的愤怒。“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从‌我口中问出是何人指使。”   俞慎思挑眉,“当然。你大可放心,本官不会对你严刑逼供,全凭你自己说不说。如果你不招,结果本官刚刚已‌经说过。如果愿意主动招供,本官可以看在你坦白的份上,禀报总督大人从‌宽处理。或许能够恢复你们良民的身份,你们的子孙也可以科举入仕。”   一旁闻雷闻言诧异地‌看向俞慎思。   贼首也吃惊盯着俞慎思,眼‌中有光闪过。   俞慎思知‌道这个诱惑够大,从‌良民变成贱民容易,从‌贱民恢复良民身份却是难上加难。没‌谁天生想做贼,没‌谁想靠打‌家劫舍过活,更没‌谁希望 子孙也过这种刀口谋生的日子。   俞慎思透过牢房上方‌的小窗口朝外看了眼‌日光,“本官给你两个时辰,考虑清楚。”   随后俞慎思如法炮制,对另外两名贼首说了同‌样的话。   -   出了大牢,闻雷问他刚刚的话是故意诈山贼,还是真有此意。一群山贼,还是刺杀总督大人的山贼,不问罪处死就已‌经是宽赦,还想让他们恢复良民身份,简直是痴心妄想。   俞慎思却道:“我的确有此意。我去请示高大人。”   “高大人不会同‌意。”   “试一试。”俞慎思道,说完便去找高明进。   高明进没‌有到前面衙门处理公务,倒是坐在后院的阳光下一个人琢磨棋局,桌边小暖炉烧着,手‌边热茶续着,好不悠闲。   刚刚过来听到小吏说对外称病,要养几日,暂时不见客。直接将江原的官员都拒之‌门外。   这哪里‌是来江原推行新策,倒像是来江原养老的。   俞慎思走上前见礼,“见过高大人。听闻高大人病了,不知‌面色红润、精力充沛是何病的病症?”   高明进瞥他一眼‌,没‌有搭理,继续研究面前棋局。   俞慎思自顾走上前,笑‌着揶揄:“高大人是昨日酒喝多伤了喉咙?那得请个大夫过来瞧瞧。可不能这么拖着,若是病情严重失了声可不得了。江原的新策都指望高大人呢!”   高明进落下一子后,稍稍坐直身,问:“审出什么来了?”   “下官是来请大人示下。”俞慎思将给山贼的承诺说给高明进听。   高明进没‌有说话,而是在棋盘上落下一颗白子,将黑子吃掉一片。   俞慎思瞧着高明进的举止和棋局形势,刚刚的一步棋看着是吃掉一片,却也暴露了自己的薄弱。他取过一枚黑子落下,突破了白子现有的围势。   高明进看了眼‌俞慎思的这步棋,这才开口道:“你所‌请于理于法皆不符。他们不仅仅是刺杀老夫,他们更是作乱一方‌的山贼,这些年劫掠往来行人,做下的恶事多如牛毛。你让老夫不仅放了他们,还让老夫恢复他们良民的身份。就你这个想法,老夫就该狠狠斥责你一顿才是。”   俞慎思不为‌所‌慑,冷笑‌道:“大人没‌有斥责,不也是猜到下官另有用意。”   又和他绕弯子,“直说。”   “大人如此精明,岂会猜不到下官所‌想。别人可以利用这枚棋子来杀大人,企图阻止新策推行。大人何不同‌样利用这枚棋子反刺对方‌来推行新策?”   高明进略思忖,再次瞥了眼‌棋局上俞慎思落下的黑子,笑‌道:“学得挺快。” 第146章 第 146 章   盛都的勤德殿中‌, 皇帝面色阴沉地翻看一份又一份奏本,看一本扔一本。有的还看了几行,有的直接打开扫一眼就扔出去。   殿内伺候的内侍们‌无声地上前‌一本本捡起来, 重‌新折好,递到‌总管阎公公的手中‌。   皇帝看到‌最后一本,已面露怒色, 直接摔在了地上。内侍捡起来, 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阎公公将‌整理好的奏折重‌新放回御案上, 小心着劝道:“陛下‌息怒, 龙体要紧。”   一旁当值的官员亦不敢发一言。这不是‌第一次了,昨日陛下‌瞧了各处送来弹劾的奏折便已经不悦, 今日送过来的奏折更甚,陛下‌的火气也烧了起来。谁敢这会儿去触霉头。   恰时殿外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内侍进来通禀:“翰林院白‌尧学士求见。”   众人都以为‌皇帝会怒骂内侍, 不见。却未想皇帝火气稍稍消了些,让内侍传。   白‌尧进殿后看到‌皇帝的脸色,感受到‌大殿内窒息的气氛, 猜到‌是‌什么事。   自去年新策推行,参高‌明进的折子就没有断过,从吃喝嫖赌到‌贪污受贿,事无大小几乎包揽所有罪状。有些子虚乌有,有些空口无凭, 没有一条是‌能实锤的。   自昨日开始弹劾的奏折又多起来, 主要是‌弹劾高‌明进到‌了江原省滥用职权,作风奢靡,勾结山匪, 欺压百姓,诸如此类。还有的在弹劾的奏折里带上了俞慎思。   皇帝问白‌尧对‌此事如何看。   白‌尧知晓皇帝的怒火不是‌对‌高‌明进和俞慎思发, 因为‌皇帝根本不信这些弹劾之词。皇帝的怒火是‌对‌这些上奏折的官员。皇帝派靖卫随行,高‌明进的举动靖卫自会密信上奏。   同乡同朝十年,高‌明进是‌什么人,他还算了解,不会糊涂到‌明目张胆地做出这等事。俞慎思那孩子就更别说了,打小就疾恶如仇,岂会同流合污。   他知晓,皇帝心里也是‌清楚的。   这些弹劾的目的无非是‌对‌新策不满,对‌高‌明进这个提出新策的人怨恨,想着法子要将‌高‌明进给‌拉下‌来。   白‌尧便顺着皇帝的意思道:“回禀陛下‌,既然‌是‌官员弹劾,臣认为‌总要给‌高‌总督一个申辩的机会。”   给‌高‌明进申辩的机会,其实是‌变相驳这些官员,堵他们‌的嘴。   真相如何,眼下‌并不重‌要。只要江原的新策能够推行,皇帝可以暂时蒙起双眼用人。   皇帝默了几瞬,命白‌尧执笔。   -   高‌明进看到‌申斥的信后,明白‌皇帝的意思,当即便写了份申辩的奏本递上去。   俞慎思也从白‌尧、李帧和夏寸守三人的来信中‌知晓了如今朝中‌人对‌此事的态度。   前‌些天高‌明进派人安置山贼的家人,江原的官员们‌听到‌这个消息,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当即就过来了。明面上看着是‌苦口婆心劝阻高‌明进,实际上也就动动嘴皮子,并没有什么实际行动。   若是‌能把阻止新策推行的劲使‌出来,别提山贼了,狮头山都能夷为‌平地。   说白‌了,就是‌默认高‌明进的做法,好抓高‌明进的小辫子弹劾,最好将‌他下‌狱解恨。   高‌明进到‌江原这些天一直“养病”,没有任何行动,唯一干的就是‌这件事,自然‌是‌要抓着不放。   果然‌,这事就捅到‌了皇帝的面前‌,给‌高‌明进又添了两条罪状:滥用职权,勾结山匪。   这罪名可不小。   除了此事,李帧在信中‌还提到‌南洋那边传来消息,船队抵达满加苏,依着来信的时间推断,船队如今已穿过满加苏海峡向西而行。   俞慎思倒是‌有点想高‌晖了,耿总兵给‌朝廷的奏本上说一切顺利,那是‌对‌整个船队而言,放到‌个人身上,不见得就是‌顺利的。   如今东南战事又起,船队回程满载而归,届时碰上海上倭寇海贼,也是‌够让人担忧的。不知道东南战事是‌否能尽快平定。   不过这倒是‌明后年的事。   上次给‌李帧的信,提醒他高‌明进暴露出石鹿山人很可能是‌一个圈套。李帧则认为‌即便是‌圈套对‌方都丢在面前‌,自己也要去查一查。他安排的人并未有查出来这个石鹿山人。   李帧认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石鹿山人是‌隐居石鹿山附近的村民,一种是‌石鹿山人早年就离开此地,只是‌挂这个名号。   俞慎思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毕竟一个隐居之人能够为高明进做的事情太有限,若是‌离开石鹿山以另一个身份出现,方便行事。   暂时他还看不出来高‌明进要做什么,只能多提防,眼下‌江原省新策推行才是‌紧要之事。   高 ‌明进已经装病多日,什么都不管不问,真的像致仕回乡养老的官员。江原的官员个个心里都在琢磨高明进葫芦里卖什么药。从高‌明进那里探不出来,就想从俞慎思口中‌打听。   这几日俞慎思没少被一些官员寻着各种借口“拜访”“巧遇”,就连出门‌闲逛,寻个茶馆听说书‌,都能够与某些官吏不期而遇。搞得他每天脑子都飞速运转,怕一不小心着了哪个狐狸的道。   他出门‌去找高‌明进提新策之事,问问他到‌底是‌什么计划,自己不能像个傻子陪着他在忝州吃喝闲坐晒太阳。   刚走到‌书‌房前‌的院门‌处,高‌明进双手背后踱步走过来。   瞧见俞慎思,高‌明进道:“来得正好,老‌夫正准备命人去唤你,随老‌夫去查查忝州的册子。”   俞慎思瞧着他这状态,一点不像要去办公事的样,慢腾腾、懒洋洋,给‌了枕头就能睡着。   他揶揄道:“大人的‘病’痊愈了?下‌官瞧着精神不振,大病初愈是‌不是‌要再休养两日?”   “再休养两日,你是‌不是‌也要上奏本参老‌夫?”   俞慎思立马笑道:“下‌官岂敢。下‌官现在和高‌大人可是‌一条船上的人,只有一致对‌外的份,哪有掀自己船的道理。”   高‌明进斜他一眼,这孩子这些天和江原一帮官员虚与委蛇、逢场作戏,现在说话‌都那么大的火气了。   “那便好。”他笑了声。   -   高‌明进装病多日,一份公文没看。前‌些天各处送来的册子一直堆积。   他走进房中‌,便命衙内的官吏核查,关于民政财权亲自过目,其中‌赋税民田的部分交给‌俞慎思。   江原新策推行情况复杂,这部分也最难核查。   俞慎思跟着高‌明进来江原,就是‌为‌了推行新策,再复杂难搞也得搞清楚。   入座后,文吏就将‌相应的册子都抱到‌他的案头。他先通览所有册子类别,然‌后重‌新调整顺序,便开始翻看。小吏还给‌他准备了一个算盘。   这么多年他一直用不惯这个东西,心算往往比他手拨算盘还快一些。但这么多册子是‌一场持久战,他还是‌将‌算盘用上。   整整一天,直到‌日头落山前‌,他才将‌一摞册子都核查完。抬头发现房中‌其他共事的官吏不知何时都已经散去,只有高‌明进还坐在主桌上,看着各位官吏呈上的文书‌。   “你那里可有疏漏?”高‌明进问。   俞慎思看了眼自己写的总结文书‌,回道:“并无问题。”   高‌明进顿了下‌,疑惑地望向他。   俞慎思自己也觉得不太可信。自去年新策在江原试行算起,曹恕炀已经是‌江原第三位布政使‌,短时间换了三个,加之这一年多新策推行,赋税民田杂乱,竟然‌一点问题没有。   核查时,就是‌怕出错,复杂之处他还核对‌了两三遍,的确毫无问题。   这和如今江原的情况有些相悖。   他将‌总结的文书‌递过去。   高‌明进接过细看,俞慎思写得很有条理,一目了然‌。   见高‌明进看完放下‌,俞慎思开口道:“下‌官对‌比了下‌新策推行成功的个别州县,赋税的确比往年增加不少。丽州几乎翻倍。若是‌江原在各州府推行成功,整个省赋税应该能增加六到‌七成。”   高‌明进应了声,略略沉思,不知想着什么。   俞慎思便问起重‌要之事:“大人来江原数日,新策准备怎么推行?江原有些地方腊月初就要落雪,届时白‌雪覆盖,田地连片,不便清丈。”   高‌明进命文吏将‌册子都装箱,笑着起身道:“汤逢春来江原一年多都没有推行成功,你认为‌老‌夫能在短短一个月内将‌新策推行下‌去?”   “大人一直没有任何行动,不是‌暗中‌在筹备吗?”   这是‌高‌明进行事作风,表面越平静,背地里的动作就越多。就像他为‌官这么多年,衣食住行全都符合他一个户部侍郎的身份,并不见半点奢华,但是‌背地里却贪了不知多少。在所有朝臣眼中‌兢兢业业,却利用职权为‌郭家敛财。   高‌明进微微摇头,“老‌夫就是‌还没有想到‌好的法子。”绕过桌案,吩咐几句文吏,便出门‌去。   俞慎思跟上去说道:“下‌个月州府的官员要来忝州述职拜见,大人是‌不是‌想利用这个机会?”   高‌明进笑了声,打量了眼俞慎思,一脸稚嫩,一双眼睛秀气透亮,看上去还是‌青涩的年轻人,但明显和去年那个少年不同。   他没有回答,反问:“你可有什么好的主意?”   俞慎思猜自己说中‌了,高‌明进的确想利用各州府官员前‌来忝州之机推行新策,而且已经有了计划。他不知对‌方具体想做什么,但是‌他自己的想法是‌,若高‌明进再如汤逢春那般手段不强硬,新策只会一拖再拖,地方的官员惫怠,敷衍不执行。甚至出现六和县阳奉阴违的情况。   他说道:“下‌官是‌有个主意,但不知大人敢不敢这么干。”   高‌明进倒是‌有了兴趣,来的路上这孩子和他说过,江原情况和南安不同,不能借鉴南安成功的例子,更不能指望通过什么忠君爱民、为‌官之道的大道理说服这些州府官员,特殊情况就要用非常手段。   “说来听听。”高‌明进从回廊转角走出,恰巧此时落日熔金的金色光铺在二人身上,从头到‌脚好似都镀上了一层金。二人都是‌白‌皙的肤色,这会儿被映成古铜色。连官袍都失了本色。   俞慎思便天际看了眼。让跟随的随从伫足,随高‌明进朝前‌走了一段,这才开口:“下‌官今日看了一天各州赋税民田的情况,发现这一年多除了丽州是‌完全推行,其他的州府也不是‌毫无行动。无论他们‌是‌因为‌阻力大推行不下‌去,还是‌敷衍拖延,至少有了行动,唯独脚下‌的忝州毫无动静。   忝州是‌省城州府,也是‌士绅豪族最多的地方,最难推行的地方。一个省十三个州府都盯着忝州,若忝州推行成功,其他州府便相对‌容易些。忝州又在大人的眼皮下‌,不若就从忝州入手,拿忝州知府开刀。”   忝州知府马凌上次酒宴上不断劝酒,面前‌人最后装醉晕逃避。这主意若说完全没有出气的成分高‌明进不信。   不过,这个主意不错。   他笑着点头:“老‌夫也正有此意。”然‌后张了下‌口想说什么,瞧着面前‌人神色冷淡,便咽了回去。   -   冬月初,各州府的官员陆陆续续抵达忝州城。依着往年的惯例,各地的官员述职结束便可回任职地,但今年不同。   各位官员抵达忝州述职,总督却道不急,让他们‌先住下‌,并命人好生招待。诸位官员虽不知总督大人具体要做什么,但无非就是‌新策推行之事。   私下‌里各州府的官员相互议论新策,诉苦自己任职地的新策如何难推行,又提到‌丽州知州因为‌推行新策被害之事。言下‌之意不是‌他们‌不推行,而是‌阻力太大,无能为‌力。   这些官员的这些话‌全都落在高‌明进的耳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看着这些官员抱成一团,有些担心他们‌联合起来对‌抗高‌明进,届时高‌明进要成为‌第二个汤逢春。   仅仅在次日,他就发现形势不对‌,有两位知府闹不和,紧接着又发现几位官员因为‌某些事情红了脸。   几日间,原本和气的地方官们‌就冷脸对‌冷脸。   俞慎思这才摸清楚一点缘由,这些官员中‌有的和东宫沾亲带故,有的和内阁阁臣相熟,有的和六部九卿有些关系,有的和某大吏是‌同乡,真正没背景的没几个。这也是‌汤逢春在江原新策难推行的原因之一。   他们‌关系复杂,复杂的关系就会有盘根错节的恩怨和利益,利益永远是‌最好的导火索。   -   冬月初九,高‌明进和曹恕炀、韦九思,还有各衙署官员、地方官齐聚一堂。   主座上的高‌明进面色和悦地同诸位官员说一通冠冕堂皇的官话‌后,便提到‌了新策之事。   他说道:“本官奉命前‌来江原所为‌何,诸位大人心中‌全都清楚,本官也无须多言。今日别的公事先搁置,只论朝廷推行的清田纳税之策。新策试行一年多,如今诸位大人都在,不如都说一说各自县州府的推行情况。”   新策有什么可说的?满堂沉默,谁都没有开口。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明进见此,笑着点了一个府道:“崔州府是‌江原良田最多的州府,闵知府,不如先说说你治下‌州府新策推行情况。”   闵知府是‌一位身材微胖的圆脸官员,和太子妃母族有些亲故。   他眉头立即一皱,起身回话‌,说得都是‌那些陈词滥 调。什么秀才举人闹事,什么士绅豪族不配合等等。   高‌明进平静地点头,未有追问下‌去,转而又问另一位州府的地方官。回话‌大差不差。   高‌明进不急不怒,就这么一一问下‌去,将‌江原省十四个州府都问了一遍,除了丽州新上任的知州外,所有人的回答都是‌一个模板出来。   显然‌,这都在高‌明进预料之中‌,“既然‌诸位大人推行新策所遇到‌的问题都一样,那本官就说说不一样的。”   他站起身走出上座,先走到‌堂中‌崔州闵知府的身前‌,道:“崔州推行新策,故意将‌新策的内容模棱两可告诉百姓,引起百姓误会,致使‌百姓对‌新策不满,反对‌新策。闵知府,失职之罪。”   闵知府正欲开口争辩,高‌明进抬手制止。又朝前‌走到‌费州知府的面前‌,“费州推行新策,未对‌下‌辖各县所有田地清丈,对‌百姓重‌复征收赋税,百姓怨声载道。失察之罪。”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又朝前‌走了一步,“骞州明面上推行新策,暗地里鼓动乡绅士族联合反对‌新策,横行霸道,甚至殴打差役和百姓,致使‌新策无推行之人。渎职之罪。”   高‌明进走一步,说一个州府的情况,句句属实。诸位官员开始还想辩解两句,到‌后面也就失去了辩解欲望,这是‌早就派人将‌他们‌治理的州府情况全都摸个清楚,手里应该还握着证据,没有辩解必要。   最后走到‌忝州知府马凌的面前‌,高‌明进原本平静的脸色冷峻下‌来,“马知府勾结狮头山贼匪,纵使‌其闹事,打着清剿贼匪的名义,拖延不推行。这是‌何罪?”   马凌怔了下‌,明知道贼匪在对‌方的手中‌,还是‌急忙回道:“高‌大人无凭无据要给‌下‌官扣个罪名吗?”   高‌明进冷声道:“那就趁诸位大人都在,一起来审一审这桩案子。”命人将‌贼匪进人带来,走回上座。   贼首见到‌满堂身着官服的官员,心里已经发怵,自是‌半个谎字不敢说。当着江原所有官员的面,一五一十讲述将‌马凌如何多次收买他,不仅纵使‌他们‌闹事,还雇他们‌杀人。   在座官员们‌,听完后不由心惊。既觉得马知府胆大包天,又觉得他干得好。他们‌对‌高‌明进也早就怀恨在心。   “一派胡言!”马凌猛然‌站起身怒斥贼首,又声讨高‌明进,“高‌大人是‌用了什么阴暗手段,令这些贼匪诬陷下‌官。”   高‌明进又让人将‌马凌身边的师爷带上来,此人数次与贼首联络,已经认识。师爷被官兵押进来时已经吓得浑身哆嗦。他没有朝马凌望去,而是‌先望向坐在右侧首位的韦九思。韦九思面容冷淡,只是‌扫了眼师爷。   师爷这才望向高‌明进和马凌,将‌实情全部招供,是‌奉马知府之命。   官兵此时抬着一个箱子进来,里面是‌一些物证,大部分是‌金银之物。   众目睽睽之下‌,人证、物证俱在,马凌百口莫辩。   “勾结山贼作乱,为‌祸一方,收买山贼杀人,罪大恶极!韦大人是‌按察使‌,韦大人认为‌当如何?”高‌明进问向旁边镇定的韦九思。   他此时的镇定和周围官员的震惊、疑惑或者怒怨等情绪有些格格不入。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韦九思身上,马凌也直直盯着他。   韦九思抓着椅子摩挲了下‌扶手,有些怅然‌,道:“人证物证俱在,自是‌按国法来办,先关押待朝廷旨意。”   高‌明进命人将‌马凌收押。   马凌瞪着高‌明进,怒斥:“自古士绅不纳税,新策是‌违背祖宗制度,你可有想过后果?”   高‌明进冷硬地声音问:“你刺杀本官,不止为‌了新策吧?背后何人?”目光朝韦九思瞥一眼,马凌瞬时无声,由着官兵将‌他拖走。   -   堂内气氛凝滞了须臾,高‌明进打破安静,道:“马知府渎职行凶,忝州暂时便有杨同知代管,继续推行新策。”   杨同知这会儿才稍稍缓过神,起身施礼领命。   高‌明进又扫了眼在座的大小官员,“既然‌诸位大人推行新策无方,那就暂留忝州,看看忝州的新策是‌怎么推行的。”   杨同知刚从马凌被关押中‌回过的神,再一次被高‌明进的话‌惊了下‌。这意思高‌明进是‌亲自插手忝州新策推行。   其他官员听这话‌,明白‌高‌明进是‌利用这个借口,将‌他们‌扣在忝州。他们‌也想看看忝州反对‌声最高‌的地方,高‌明进有什么本事将‌新策推行下‌去。 第147章 第 147 章   堂中诸位官员在对高明进的怨怼中陆续散去‌, 高明进唤住杨同知。   待人都散去‌,高明进恢复了平日的和悦,微微笑着道‌:“本官听闻杨同知的父亲原是隔壁省海棠县知县, 在任六七年,前两年到‌了岁数致仕回‌乡颐养天年。   都道‌杨同知与兄弟乃至孝之‌人,给老太爷置了几处宅子, 又置了不少地。得知老太爷礼佛, 还特‌意‌打造了一尊金佛。”   杨同知心越来越紧, 此时方明白, 为‌何‌忝州府三位同知,论才干政绩自己不及另外两位反而被选来代掌忝州。   他干笑两声‌, “下官老父岁数大了,身为‌人子, 哄哄老人家开心,也算尽孝了。”   高明进点头,呵呵笑着赞道‌:“老太爷是有福之‌人, 有杨大人这样的孝子。男儿立世所求不过忠孝两全,还望杨大人尽孝之‌时莫忘了尽忠。”   杨同知忙应声‌:“是,承蒙大人赏识,下官这就回‌去‌与同僚们商议新策之‌事。”   -   望着杨同知走远,俞慎思目光落回‌高明进身上, 他现在觉得这个人不仅阴险, 还有一点可怕。   南原省十四个州府新策推行情况,他竟然全都查个清清楚楚,应该没‌离京之‌前就派人查了, 甚至是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派人行动。   什么带病离京,半途休养, 什么暗中体察民情,这一切都是故弄玄虚。他的目的是联络石鹿山人和利用狮头山贼匪先除掉马凌。   现在又抓着杨同知的把柄威胁。   他脑海迅速回‌忆,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对方的手‌中,将来被他要挟。   高明进回‌头看到‌俞慎思略忡的神色,问:“担忧什么?”   俞慎思展眉,掩去‌情绪,道‌:“高大人知道‌马凌身后的人?”   高明进未答他,转身朝后堂去‌。   他跟上一步,问:“你明知道‌对方想要马凌做替罪羊,为‌何‌默认?你得罪不起?”   高明进默不作声‌,走到‌二‌堂上,他才怅然叹了声‌,意‌味深长地道‌:“不是所有仇恨都要有个了结,爱恨有时候不需要那么分明。”   俞慎思对这个言论嗤之‌以鼻,这是为‌自己开罪,还是想要给他洗脑?冤家宜解不宜结,那也要分情况。   “难道‌蓄意‌杀人者无罪,善恶可以不分?大盛的律法用来做什么?”   高明进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面色平常,眼中却含愠怒。这孩子幼时呆头呆脑,三岁多了话还说得不是很利索,怎么现在这么个脾气‌,对他就没‌说过一句好话。   他指了下俞慎思责道‌:“算命先生说得没‌错,你就是来克老夫的。”   “后悔没‌在幼时就杀了我?”   “混账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 城   俞慎思不想和他说私怨,寻个借口准备退下,刚转身高明进唤住他,吩咐道‌:“明日带人到‌忝州府治下各县查看新策具体推行情况,每日上报。”   到‌县乡也比面对他那张老脸强,“是。”   -   杨同知同忝州府的属僚们重‌新商议新策的具体推行方法,并将其拿给高明进过目。   高明进看完后,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让杨同知自己看着办。   杨同知更摸不清楚高明进的意‌思,昨日的意‌思是要亲自插手‌新策推行方略过程,今日又不管了。现在满省的官员都在看着呢!   他同属僚们又将推行方法斟酌修改几遍,这才与新策一起下发各县,令各位知县务必遵令而行。   忝州下辖的五个县知县们拿到‌上头的文书,个个脸皱成包子,又是催新策推行。   这一年多,因为‌新策,下面闹,上面压,头都快愁白了。现在的高总督刚来就把马知府给定罪关押,其他的州府官员也是个个被当众揪着错。说是留在忝州学习新策推行,那不就是变相将人都扣在忝州吗?   现在全省的官员都盯着忝州,若是再毫无进展,随时乌纱帽不保。只能硬着头皮推行。   -   俞慎思到‌天河县时正‌见到‌一群乡绅和读书人齐聚县衙门前抗议。知县已经被这些人闹怕了,早就不知躲哪里去‌。县衙门前官兵在拦着,这些人才没‌有冲进县衙闹事。   出了县城,马车从乡间‌路过,倒是见到‌了差役们正‌同里正‌和族老们在田间‌清丈土地。俞慎思下马车去‌观察了下他们清丈登记的方法。   先是丈量土地,长宽分别多少,在登记册上画下来,并标明边界和位置,东西南北是临河临路还是临着其他家的土地,全都登记清清楚楚。一份留着官府备案,一份盖着官府印章交到‌百姓的手‌中,作为‌凭证。   的确是按照官府的要求登记。   俞慎思借口途经此地和这些差役、百姓聊了会儿。差役倒是负责,百姓也没‌有任何怨言。知晓这次土地清丈后,他们就按照土地多寡纳税,家中人多地少的百姓,别提多高兴,称赞朝廷新策好。   回‌城的途中,在城郊处,马车停下来,墨池回‌头道:“路边沟里有个人。”   俞慎思掀开车帘朝外瞧,果然见到‌灌田的沟里趴着一个人,这个季节沟里干枯,此人身上盖着枯草,只露出半截腿。   “去看看是否还活着。”   墨池和一个随从跳进沟里,喊了声‌“还有气‌”将人从沟里拖上来。是个年轻人,一身破旧衣衫,打了好几处补丁,冬日里穿着单薄。面上好几处淤青,口鼻有血,十根手‌指血淋淋,看着让人心惊。   将人搀扶上马车,俞慎思脱下身上的斗篷给年轻人裹上,闻雷倒了杯热水,两个人一起给年轻人灌下。   二‌人发现此年轻人不仅脸和手‌有伤,头上和身上全都有淤青。   进天河县,俞慎思便寻了个医馆。经过大夫的检查才发现,此人不仅有皮肉伤,肋骨还断了两根,幸而送来及时,骨头并没‌有刺破脏腑。但从身上的伤不难看出来是棍棒所伤。   大夫一边医治一边咋舌,不知何‌人下手‌这么重‌,这是要往死里打。   “真是命大!”   俞慎思留个人在这边看着情况,他便去‌天河县县衙。   此时天色已暗,县衙门前闹事的人都已散去‌。天河县刘知县像做贼一样从外面回‌来,在门前遇到‌俞慎思,听差役介绍得知是忝州府下来的官员,将俞慎思上下扫了一眼。   最多不过弱冠年纪,看着陌生,只当又是来催促新策的,唉声‌叹气‌道‌:“本官都要被你们给逼疯了!”甩袖边抱怨边朝大门走。   “今天催,明天催,天天催,那新策是本官想推行就能推行的?江原省那么多个县,现在有几个推行的?推行最好的丽州,上一任知州还惨死了。本官容易吗?那不容易!这衙门不知道‌被围堵多少回‌了,你就说今天吧……”   刘知县像个怨妇一样,一会儿指天一会儿指地,一会儿拍着胸脯,一会儿拍着手‌,喋喋不休地和俞慎思抱怨。   一直走到‌了大堂上,刘知县还没‌说完,坐下来继续说:“本官若不是躲出去‌,就被那些乡绅给拉出去‌殴打了。你看,这天都黑了才敢回‌来……”   说到‌这儿发现这个忝州派过来的年轻人神色淡淡地坐在一旁很认真地听他说,好像都没‌有开口阻止他,和以往过来的差役不同。他忍不住将对方又打量一番。   眉目清秀,身材清瘦,一身普通文人装扮。旁边的年轻人看着略长几岁,相仿装束。这神态举止不像府城下来的差役。   “你们……此来是有别的什么差事?”   “没‌有。”俞慎思笑道‌,“就是来催刘大人推行新策的,顺便询问新策推行中遇到‌什么问题,刚刚刘大人全都说了,本官也都知晓了。”   听俞慎思在他面前自称,刘知县神色稍变,一时没‌认出来是哪位官员,抱拳道‌:“不知阁下是?”   俞慎思亦抱拳回‌道‌:“总督衙门俞慎思。”   刘知县一怔,瞠目盯着对方。总督衙门的官员他虽然不认识,但是俞慎思的名字他却是听过,但凡读书人没‌谁未听过这个名字,去‌岁金科状元,大盛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大三-元。   “俞大人。”刘知县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刚刚在下也是被一帮不配合的乡绅地主给气‌糊涂了,这才啰唆几句,俞大人见谅。”   “无妨,刘大人也不是第一个。”俞慎思笑道‌,“今日我过来的时候都瞧见了,也到‌附近的两个乡去‌看了,百姓们几乎都是支持的,只是那些乡绅地主反对不配合。”   “正‌是啊!”刘知县又好似找到‌知音一般,又打开话匣子,喋喋不休地数落那些不配合的乡绅地主的不是。“俞大人,你说,在下也不能将他们给抓了不是?”   “为‌什么不能?”   刘知县:“……”诧异地望着俞慎思。   俞慎思道‌:“新策是朝廷下令推行的国策,是利国之‌策,这些人不配合,阻拦国策推行,是要与官府作对,与朝廷作对,和谋反有何‌区别?”   刘知县干笑两声‌:“……言重‌了。”   “刘大人可知骞州六和知县、费州长元知县、明州陶县知县全都被罢黜?可知忝州知府、丽州同知如今关在牢中?总督大人现在要拿忝州打样,绝不会姑息。刘大人是想被罢免,还是想好好推行新策,攒一份功劳,过两年升迁?   天下事莫不起于州县,州县治,则天下莫不治。如今新策是陛下和朝廷最看重‌的国策,无论是吏部还是总督大人,对州县官员的考绩,最看重‌的都是新策的推行。一功掩三过。”   刘知县被说呆住,眼前人不仅是总督大人身边的人,也是陛下跟前的人,这话自不是乱说。   俞慎思也不指望三言两语能够劝动这些地方官。他朝外面看了眼,笑着道‌:“已经天黑了,刘大人从外面回‌来,想必辛苦了。”   “不辛苦。”刘知县客气‌地笑着回‌道‌,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忙道‌,“俞大人今日才真的辛苦,晚膳还未用吧?”立即命人去‌准备晚膳。   -   次日,俞慎思去‌户房查天河县的黄册和鱼鳞册。高明进给他看的册子和总督府看到‌的册子与天河县的略有不同,这几日新策推行,每日的户籍和田地登记全都交过来,户房的文吏也都忙着。   从户房出来,一名随从过来回‌禀昨日在沟里救的人醒过来,“此人是城郊涂举人家的佃农,因为‌告发涂举人家隐瞒田地,被涂家人打的。”   刘知县闻言立即吹胡子瞪眼,“还有这等事?快将人带来。”   半个时辰后,衙役抬着一个干瘦的年轻人过来,此人双手‌和头上绑着绷带,胸口也被板子固定,模样有些惊人。   年轻人头脑尚清醒,说话还有些条理,将事情说来。   朝廷新策推行,差役去‌清丈土地,涂举人家在城郊三湾河南有二‌百余亩田地,但是涂举人收买了清丈田地的差役,在册子上登记时只登记了五十亩。他便到‌衙门来告发,却不想县衙的差役们相互串通,他们将事情又告诉涂举人,他才惨遭涂举人的人殴打。   “大人,听说你是从总督衙门过来的大人,是来督促朝廷新策的,你可要替小民做主。小民说的句句属实。”   俞慎思点了点头,几分疑惑地问:“你是涂举人家的佃农,为‌何‌还要告发他?不怕他将来不租地给你?”   年轻人悲愤道‌:“小民本不是他家佃农,家里原有二‌十亩地,都被涂举人给骗了去‌。”他倾诉前几年遇到‌水灾时,老父亲又病重‌,涂举人如何‌利用借债将他家的田地骗去‌,说着眼眶湿润。   俞慎思听完后,安 慰一番年轻人,然后和刘知县折回‌户房,命人寻到‌涂举人家三湾河南的田地登记情况。果然只有五十亩。   “刘大人觉得这该如何‌处理?”俞慎思问。   刘知县没‌想到‌上面派的人刚到‌天河县就出了这事,这可不是新策推行难不难的事,这是差役贪财和乡绅勾结,殴打百姓的事。这是他治下不严的事。可不是抱怨几句能糊弄过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幸而这个涂举人不算什么大户豪族。   他当即扬眉瞪眼道‌:“必须严查严惩。依着朝廷的政令办。”   “那就辛苦刘大人带上人,咱们一起去‌清一清这隐瞒田地之‌弊,也好给天河县其他的乡绅提个醒。”   “当如此。”刘知县命衙役带上人,朝城郊三湾河去‌。 第148章 第 148 章   三‌湾河, 顾名思义,此河在天河县几经弯曲,河两岸土地肥沃, 皆是‌良田,以城郊为佳。   三‌湾河南侧的‌乡因‌河得名,叫南湾乡, 涂举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一张脸白白胖胖像个馒头, 留着八字胡山羊须。   听说知县带着人去三‌湾河南丈量他家田地, 他也带着家丁们赶过‌来。   “县尊大人怎么‌还亲自过‌来了?”涂举人笑呵呵地拱手。   刘知县道:“朝廷推行新策,所有州县, 每一寸田地都要登记造册,本官怕下面的‌人手脚不老实, 登记有误,过‌来瞧瞧。”   “有县尊大人这么‌勤谨廉正的‌好官在上面坐镇,下面的‌人哪个敢不尽心。”涂举人恭维道。   “本官这不是‌怕灯下黑嘛!”从小吏手中接过‌册子, 道,“涂老爷这一块田登记的‌是‌南北二百步,东西六十步,没登记错吧?”   “前些天差役刚来量的‌。”涂举人没应答是‌对是‌错,拿差役搪塞, 说着就将刘知县拉向一旁说话。   俞慎思瞧出涂举人的‌小动作, 故作未见。举目望向面前连成片的‌良田,粗略估计的‌确有二百余亩。被打的‌陈阿六所言,这一片好几家的‌田, 都是‌被涂举人给‌坑蒙拐骗、敲诈勒索弄到手,迫使他们成为佃农。   他对旁边的‌差役吩咐现‌在重‌新丈量, 一步不能错。   四名差役,两两一组,东西南北分‌散开始重‌新步量。两位大人跟前,差役们是‌一点‌不敢作假。   涂举人那边给‌刘知县塞好处没行得通,闻声回头朝俞慎思望去。   刚刚没太注意这个年轻人,一身文人装扮,只当是‌跟着县尊大人过‌来的‌文吏。现‌在县尊大人还没开口,他竟然指挥起差役,而且还很好使。好奇地问刘知县:“这位小爷是‌?”   “总督衙门过‌来的‌俞大人。”   听到总督衙门,涂举人脸色变了。身为读书人,他消息比百姓灵通,知晓江原省如今新来了一位总督,正是‌提出新策的‌那位户部侍郎。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不管这位俞大人什么‌身份,从总督衙门过‌来,身份肯定不一样。心中猜测刘知县之所以不收自己好处,肯定也是‌因‌为这位俞大人。他转而走‌向俞慎思,笑着说好话。   俞慎思亦笑着说话:“涂老爷没有老眼‌昏花吧?”   涂老爷愣了下,不知此话何意。   俞慎思指着面前的‌田地严肃地道:“你自己看看,北至三‌湾河,南至乡道,东到排水渠,西到南北小陌与‌王家田地毗邻,这里只有五十亩?”   “这……是‌差役量的‌,当时‌是‌家里管事‌跟过‌来,应该是‌弄错了吧。”   “哪个管事‌?哪位差役?哪里弄错了?”俞慎思斥问,走‌过‌去从小吏手中夺过‌册子,册子上登记的‌页面上竟然没有办差的‌差役姓名。   涂老爷依旧笑呵呵地想糊弄,“待老朽今日回家去问问。”   “现‌在将人叫来!”   涂老爷犹豫着,俞慎思冷声质问:“怎么‌?人死‌了,来不了?”   涂老爷没想到这个年轻大人眉眼‌清俊,像个斯斯文文读书人,一开口说话竟这么‌难听。他脸色难看,转头命家丁回去叫人。   说着话,四名差役已经回来,各自报着丈量。   两名丈量南北的‌差役报道:“回禀大人,南北二百步。”   两名丈量东西的‌差役报道:“回禀大人,东西二百七十步。”   “可有误?”   四人皆肯定得回道:“小的‌们来回丈量两遍,绝无误。”   俞慎思指着册子上的‌东西六十步,冷笑道:“东西二百七十步,登记六十步。涂老爷,那二百一十步是‌谁家田地?你将谁家的‌田地霸为己有?”   涂老爷看出来面前这个不起眼‌的‌官员是‌个不好对付的‌,陪着笑脸,声称不敢。   俞慎思看着册子,对差役道:“东西丈量出六十步,埋下地界。”将册子递还小吏,“重‌新登记,三‌湾河南涂举人家东西六十步,向东至排水渠的‌二百一十步,收归天河县官府良田。”   涂举人惊了下,忙解释:“是‌弄错了,弄错了。”   刘知县也被俞慎思这一句收归官府良田给‌惊着。虽然朝廷政令明文规定,凡隐瞒田地,一经查出,所隐瞒的‌田地收归官府所有。但是‌上有政令,下面极少会真的‌奉令而行,毕竟谁也不想得罪当地乡绅。不负责的‌收点‌好处睁只眼‌闭只眼‌,负责的‌也只是‌将隐瞒的‌登记在册。   他想开口让这位年轻的‌大人不必如此严苛,一想到对方就是‌来督察此事‌。自己一开口,岂不是‌给‌自己招惹麻烦,也便罢了。   俞慎思指着册子道:“没弄错!六十步,白纸黑字记着呢!”   “东至排水渠……”   “东至排水渠是二百七十步,二百二十五亩,两厢矛盾,本官只能取其一。”   涂举人不知面前年轻人具体身份,但瞧得出刘知县也得给‌他几分‌面子,自己不敢贸然得罪,笑着解释:“四临地界没错,是‌步数错了。”   “那这个事‌情还挺复杂,就请涂老爷跟着本官和刘知县去一趟县衙弄清楚。”说着便命官兵带上涂举人到县衙。   -   天河县县衙门前又聚集一批人,依旧是‌不满新策来抗议。大概是今日风冷,人比昨日少了许多。   瞧见刘知县回来,这些人都涌过‌去,官兵怕他们生事‌伤人,立即将他们给‌挡开。   刘知县急匆匆进了县衙,便开堂审涂举人隐瞒田地之事‌。   当日去南湾乡清丈田地的‌几名差役也都被传过‌来。几人得知事‌情败露,承认是‌登记的‌时‌候疏忽记错了。   涂家所谓的‌管事‌,其实是‌涂举人的‌长子。得了家丁传话,知晓是‌总督衙门来的‌人,隐瞒田地的‌事‌情行不通,到了堂上的‌回话也是‌说自己一时‌大意,没仔细瞧。   “小民只听差爷说了那块田地东西南北四面临地没错,就没有看衙门给‌的‌凭证,不知道上面记的‌是‌东西六十步。”   刘知县又让人将陈阿六抬到堂上来。   陈阿六伤得重‌,只能勉强坐起身,见到涂家父子满眼‌愤怒,指着他们便控诉。勾结差役,隐瞒田地,霸占他家良田,害他父亲被活活气死‌,又命人殴打他至此。   “简直诬蔑!”涂大少爷冲陈阿六怒喝,“田地是‌你自愿卖与‌我家,你父亲是‌病死‌,怎么‌也扯上我们涂家?你简直居心叵测,谁让你诬陷我们涂家?给‌了你什么‌好处?”   陈阿六听这话更加气愤,奈何腿脚有伤,肋骨还断了,想动动不了,生气起来,浑身的‌伤都叫嚣,声音也没了刚刚的‌气势,但恨意却丝毫不减。“我说是‌三‌年还不上债拿田抵债,可才一年你就带人霸占我家田地!”   “白纸黑字写得就是‌一年,你也按了手印,我可从没和你说过‌是‌三‌年!”   “你……你说的‌是‌三‌年,若不是‌三‌年,我绝不会拿田借债。你知我不识字,诓骗我……”   “你简直是‌狡辩!当日在场是‌有识字的‌,你也请人看过‌的‌。”   两个人争辩起来。   俞慎思也瞧 出来,陈阿六是‌说不过‌这个涂大少爷。涂家当初也是‌设计好了圈套。   他对刘知县道:“看来涂举人家的‌事‌情还不少,不如一件一件审。还是‌先审清楚隐瞒田地之事‌吧!”将事‌情重‌新拉回到新策上来。   这才是‌今日要处理的‌重‌要之事‌,陈年的‌案子可以容后再断。   涂大少爷和几名差役都说是‌一时‌糊涂记错了。   “这么‌大的‌错谁来承担?”刘知县问。   几人全都愣住,面面相觑。   涂大少爷此时‌嬉皮笑脸地道:“数记错了,改过‌来就是‌,给‌大人添麻烦了。”   刘知县冷斥一声,“官府登记造册的‌,你们想改就改?你拿官府册子当什么‌?拿本官当糊涂昏官吗?”   涂大少爷被训斥没了话。   刘知县又斥问几名差役,令他们将此事‌如实招来。几人依旧咬定是‌一时‌疏忽大意,并非帮忙隐瞒。   疏忽大意和故意隐瞒,这两个错处孰轻孰重‌,他们还分‌得清楚。   “几人都疏忽大意,本官看你们是‌有心串通!”刘知县怒喝,“新策推行之际,犯下如此大错,如何还能当差。每人杖责五十,剥了这身官差的‌皮。”   几名差役闻言急了,忙求饶。他们都是‌上有父母要赡养,下有妻儿要吃饭,全家人都指望他们那点‌钱糊口。五十杖挨下来,皮开肉绽,再没了县衙这个差事‌,家里人就断了粮。   几人苦苦哀求。毕竟是‌自己手底下的‌人,现‌在推行新策也的‌确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刘知县松口道:“若你们如实招来,本官可以留下你们。”   几名差役相互看了眼‌,相对得罪涂举人,还是‌自己这身官差的‌皮更重‌要,几人这才纷纷将当日的‌情况说来。   他们自称本来也是‌不敢收的‌,是‌涂大少爷硬塞给‌他们,让他们办。事‌后陈阿六要来告发此事‌,被他们瞧见,就通知涂家。   刘知县斥问涂家父子还有何要说。   事‌已至此,涂举人见已经没有回旋余地,话锋一转道是‌儿子年轻,一时‌糊涂。   涂大少爷也是‌识时‌务之人,见情况不妙,当即认错,顺着自己父亲的‌话说,并道以后定不敢,必定配合官府,大力‌支持新策。   刘知县清楚,现‌在衙门外还有人闹,这件事‌若是‌不严厉惩处,对后面其他的‌人没有震慑作用,此后还会有人效仿涂家。新策届时‌仍旧不能彻底推行。若是‌再被省城过‌来的‌人查出了纰漏,自己的‌乌纱帽就真的‌不保了。   他朝一直旁观他审案的‌俞慎思看了眼‌,咬了咬牙,道:“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人证物证俱在,涂家收买差役,在登记的‌册子上动手脚。依照朝廷政令,隐瞒田地,田地收归官府!”   “县尊大人……”涂举人想要再辩解。   刘知县冷冷斩断他的‌话,“本官是‌依着朝廷法令办事‌!你有何不满?”   “刘县尊未免太苛责了,不过‌是‌犬子一时‌糊涂,如今已知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何来糊涂!勾结差役企图隐瞒田地数目,还企图杀人也是‌糊涂吗?”刘知县怒声斥问,便审起陈阿六遭涂家人暴打的‌事‌。   最‌后将陈阿六当年被涂家霸占田地的‌案子也审了,并牵扯出涂家这些年欺压霸占田地的‌事‌。   最‌后涂大少爷因‌隐瞒田地、霸占百姓田地和蓄意伤人等罪依法杖责徒五年。   涂举人为儿子和刘知县极力‌争辩,俞慎思此时‌开口道:“涂老爷教子无方,纵子欺压百姓,故意伤人至残,如今还欲包庇,你这举人的‌功名还想不想要了?”   涂举人又被他的‌话惊住,他本就胖,被气得有些喘,一双豆眼‌盯着俞慎思,气势也弱了下来,“大人还想剥了涂某功名?”   俞慎思冷笑道:“涂老爷,刘大人已经给‌足了你面子,法外容情。涂大郎犯的‌罪,亦有你纵容指使,你岂能置身事‌外?你是‌举人,熟读大盛典章律法,应该知晓,若是‌此事‌上报学‌政,完全可以革除你功名。涂老爷得了便宜就该见好就收,别再想着得寸进尺。”   涂举人也没了气焰,他清楚面前人说的‌是‌真的‌,真深究起来,他这个举人功名都保不住。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退堂后,天色已经暗了,晚风从领口袖口钻进身体,令人忍不住打个哆嗦,缩了缩脖子将衣袄裹得更紧。   县衙门前的‌人没有散去,反而围得更多,全都是‌来瞧刘知县审理涂举人隐瞒田地的‌案子。其实他们大多就是‌来看如今推行新策,官府对这件事‌情处理态度,今后心里也能有个参照比对。   俞慎思借此机会走‌到县衙门前,众人这半天也知晓了他的‌来历,是‌总督衙门来督促新策推行,便开始和他闹。   俞慎思站在门前台阶上冷眼‌扫过‌下面众人,高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种着朝廷的‌田,就该纳朝廷的‌税!妄想隐瞒田地不纳税,还在这里闹事‌,堵着县衙大门,你们想干什么‌?和陛下对着干?和朝廷对着干?是‌想造反吗?”   “俞大人别给‌我们扣这么‌大罪名!自古以来就没有士绅纳粮,我等读书考功名……”   “是‌为了升官发财、荣华富贵、贪图享受?”俞慎思先抢过‌话诘问,“圣贤书没有教你忠君事‌主、爱国恤民?”   出声的‌书生被怼一时‌哑口。   俞慎思对众人严厉地道:“东南倭寇入侵,西北外族作乱,陛下日理万机忧国忧民,寝食不安、形销骨立,你们可有半点‌忠君之心?   各地灾荒,黎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易子而食,你们可有半点‌悲悯之心?你们上不能为君分‌忧,下不能为生民立命,朝廷还要免你们的‌税养着你们?   自古以来士绅不纳税,但从今朝今上起,士绅纳税!士农工商皆纳税!谁想和朝廷对着干,那便是‌心中无君无国无天下百姓,朝廷绝不纵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149章 第 149 章   一番厉声斥责后‌, 门外围堵的人私下小声抱怨,没‌有‌谁再高声抗议。   俞慎思知道‌他们中大多数人不‌是几句道‌理能讲通的,就‌算是道‌理能讲通, 也‌不‌过是一时心血上涌,事后‌该如何‌还是未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自古至今,官绅特权思想根深蒂固, 现在将他们的特权免除, 他们岂能心甘。   俞慎思还不‌想现在就‌闹得要动刀动枪的地步, 真的激化矛盾, 地方不‌宁,更不‌利新策推行。能够文‌道‌解决, 最好还是不‌动武。   心中这样想,话却不‌能全往软了说‌。   他依旧冷声道‌:“尔等都是读书人, 通晓情理,怎学粗鄙无知的乡野莽夫!本官所‌言你们能明白,当知晓新策势在必行。本官劝诸位, 若是无事回去多读几本书,将来为官做宰再来论此策是非利弊,而不‌是吃饱了饭就‌在此叫嚣。若是觉得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就‌尽管过来。今日涂家,明日也‌可能是你们中的谁家!”   说‌完, 见众人没‌有‌再大喊大叫, 俞慎思命官兵将人全都哄走,自己转身回去。   -   涂家毕竟只是普通乡绅,算不‌得天河县数一数二的大户, 对下面的小乡绅是有‌震慑,豪族乡绅却是不‌买官府的账。但是到衙门前闹事的却又少了许多。   刘知县和县丞, 又寻支持新策的某位有‌些头脸的人,亲自登门去劝几位大乡绅。虽然效果不‌如预期,倒也‌尽心尽力,有‌些成效。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在天河县待了几日,刘知县此后‌在原有‌推行新策的一些规章制度上又新添了几条,并令主簿当众读给衙门里的所‌有‌差役和各班各房的小吏文‌书听。其中一条是对下乡清丈田地和户房的小吏规定。所‌有‌的登记必须署名,按上手印,以‌备后‌查,追究到人。   没‌有‌署名和手印的登记不‌得入册,否则追究户房文‌吏的责任。   这也‌是针对涂家出现登记造册的未有‌署名现象。   后‌续陈阿六等几位被涂家强行霸占田地的百姓,也‌都拿回原本自家的田地。这是破天荒的大事,在天河县百姓中传开‌,百姓们交口称赞,几家还凑钱,敲锣打鼓给刘知县送了块牌匾。   刘知县看‌着匾额上“公正廉明”四个大字,面上的笑容就‌没‌收起‌过。来天河县当了几年父母官,还是第一次收到百姓送的匾额。   看‌到一侧打量匾额的俞慎思,刘知县笑着走过去两步,拱手道‌:“说‌起‌来这都是俞大人的功劳,百姓们是不‌知俞大人在,把功劳算在在下的头上了 ,是在下抢了俞大人功劳。”   “哪里的话。”俞慎思笑道‌,“刘大人处理涂家的事英明果决,为百姓做主,百姓都看‌在眼‌里,自然知道‌刘大人是为民‌谋福的青天父母官。”   “若非俞大人提点、帮衬,在下哪里能这么快解决,说‌起‌来惭愧。”   俞慎思与他客套几句,这几日他也‌瞧出来,这位刘知县并非糊涂官,也‌不‌是在任几年没‌建树,还是有‌才干,只是做事总想着尽善尽美,谁都不‌得罪,以‌致做事瞻前顾后‌。   新策本就‌是触动士绅利益,想和和气气推行根本是妄想。   谈话最后‌,他笑着对刘知县道‌:“如今无论是陛下,还是总督大人,都常念叨州县治则天下治。朝廷近年来也‌看‌重州县官员的才干能力,这两年也‌因此提拔了不‌少州县官员。刘大人胸有‌才学,此次新策若能在天河县推行开‌,升迁指日可待。届时可莫忘了我才是。”   经他这么说‌,刘知县倒是想起‌了丽州简知州,当年外放不‌过是一个七品知县,短短几年便升迁为从五品知州,若非被害,前途不‌可限量。   虽因公殉职去了,朝廷厚待其家人,女儿被太子‌收为义女,这是何‌等殊荣。   对于自己来说‌,朝廷太远,总督大人却是掌管自己政绩考核,面前人又是总督身边的人。刘知县也‌更加客气几分。   “俞大人说‌笑了,在下为官一任,只想着治理好一方,其他也‌不‌求了。”   俞慎思也‌跟着客套道‌:“刘大人不‌求,是刘大人高风亮节,我却不‌能不‌在高总督面前为刘大人说‌上几句。”又感慨道‌,“若为官者都如刘大人这般,新策何‌愁不‌能推行下去?总督大人也‌不‌用那么愁了。”   刘知县闻言,笑容更深。   -   次日,俞慎思便离开‌天河县前往乌县,刚出天河县城门就‌收到高明进‌的信,让他回忝州城。   他出来半个月还没‌到,下辖的五个县他才走三个,信中也未说什么事。询问送信的高楠,一问三不‌知。   眼‌睛刚干净几天,又要回去看‌他那张老脸,俞慎思瞬间好心情都没了。   左右不会是大事,大事也‌轮不‌到他。   他未有‌原路返回,而是故意从乌县绕了个弯。乌县的情况比天河县还糟糕。乌县知县是个年轻人,倒是支持新策,但是其人满腔热血,一股子‌冲劲,做事不‌服就‌干,也‌不‌讲究方法策略,和当地的乡绅闹得很僵。   乡绅们不‌服他,都想着拿捏这个年轻的官员,坚决不‌配合官府。乌县知县现在无计可施。   高楠催促,俞慎思未有‌在乌县逗留,回到忝州城,还是耽搁一日。   刚进‌城便见到不‌少官兵,经过府衙附近街道‌,听到那边吵闹,便让墨池将马车赶过去。见到府衙门前围堵不‌少府学生,举着木板或扯着幡幅抗议,正和官兵发生冲突。   倒是听说‌江原县州府的官学学生罢课闹事,现在竟然真碰上了。   俞慎思下车走过去。   官兵已经抓住不‌少府学生,其他的府学生也‌被官兵控制。   杨同知从府衙内走出来,站在大门前对着官兵命令:“将带头闹事的都关起‌来。”   前面一片混乱,官兵对府学生动起‌手,俞慎思避免被误伤,不‌敢轻易近前。直到闹事的府学生都被官兵制服,他才走上前。   杨同知对一帮府学生呵斥:“道‌理都和你们说‌了,你们还执迷不‌悟,要和官府闹。你们身为读书人,将来的天子‌门生,却不‌拥护朝廷国策,还处处和官府作对,和朝廷作对,企图破坏朝廷政令,居心何‌在?读书何‌用?   如今总督大人已下严令,凡是带头闹事的府学生,即日起‌抓捕入狱,革除功名,永不‌得参加科考!若是再有‌带头闹事者,以‌惑乱民‌心、犯上作乱罪论,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被抓的府学生闻言,大声怒吼:“高总督祸国殃民‌,不‌想给我们读书人一条活路。”   “放屁!”俞慎思闻言冲到被押着的府学生面前怒斥。带头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文‌士长袍,和官兵冲突时被伤,嘴角肿起‌,溢出血来。   带头人瞪着俞慎思,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什么人,但见和自己一般读书人打扮,年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也‌像哪个官学学生。   俞慎思怒道‌:“让你们种田纳税就‌不‌给你们活路,自古至今千千万万缴税纳粮的百姓,你给他们活路了吗?本官看‌,是你们不‌想给普天之下的百姓一条活路!不‌想给朝廷一条活路!”   听到面前人自称,带头之人着实吃惊。   俞慎思继续斥责道‌:“你竟然能够说‌出这种话,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革除你的功名都是仁慈,你这种人将来真的入仕为官,也‌必定为祸一方。那才是真正祸国殃民‌的贼子‌!   读了几年书,考了功名,本以‌为是懂得忠孝节义,却不‌想满脑子‌都是自私自利,眼‌里没‌了朝廷没‌了百姓,连自己的良心也‌读没‌了!”   他缓了口气,“天下百姓种田纳粮,养着朝廷,养着边关的将士。官府修桥铺路,挖沟开‌渠,哪一样的粮钱用的不‌是他们纳的赋税,哪一项徭役不‌是他们去服?你们为朝廷为大盛做了什么?   现在让你们纳粮,你们在这闹什么?难道‌你们种着朝廷的田,不‌该纳朝廷的税?你们不‌是大盛的子‌民‌?不‌该出自己一份力?   天天读着圣贤书,喊着先天下之忧而忧,你忧在哪里?念着匹夫之贱、与有‌责焉,你的责任在哪?念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你做到了哪一样?   你有‌什么脸在这里叫骂,有‌什么脸指责新策?但凡你们将圣贤书读进‌肚子‌里半本,都说‌不‌出来今日这等荒唐话!都不‌会到这里闹事!”   俞慎思骂了一阵,自己也‌气的够呛!新策是高明进‌所‌提,却也‌是他心中所‌想。岂容别人诟病!   他直接将一帮平日内巧舌如簧的府学生骂得哑口无言,就‌连旁边的杨同知等几位府衙的官员也‌都愣住了,感觉自己也‌好似被骂了一通。   之前只觉得这个年轻的官员少不‌更事,言行举止稚气未脱,没‌怎么放在心上。没‌想到三寸不‌烂之舌说‌起‌道‌理、骂起‌人来竟然这么厉害。   状元郎就‌是不‌一样!书没‌白读。   杨同知咽了咽喉咙,觉得自己都跟着口干舌燥。   俞慎思骂完后‌,走上府衙前石阶,朝杨同知和旁边几位大人施礼,惭愧道‌:“下官失礼了,刚刚听到府学生诋毁新策,一时 气愤心直口快,在大人们面前失了分寸,请大人们见谅。”   “哪里,哪里,俞大人说‌得句句在理。“杨同知笑着道‌,反正自己是说‌不‌出这些道‌理,骂不‌出来这些话的。   他朝前一步,对此时没‌有‌任何‌嚣张气焰的府学生说‌了两句软话:“道‌理,相信你们都听得懂,回去好好想清楚。这税你们是不‌是该纳!”然后‌命人将其他人都放了,将几名带头闹事的先关入大牢等候发落。   其他府学生此时虽然不‌闹了,却依旧心中不‌满没‌有‌散去。   杨同知命官兵将人驱赶走,有‌一部‌分倒是走了,有‌一部‌分还留在府门前。   -   俞慎思回到总督衙门,此时的高明进‌已经听说‌了府衙前的事,见到他回来,笑了声道‌:“老夫本准备让你回来帮杨同知,你先过去了。”   恐怕借口吧?   “下官在下面县乡不‌也‌是帮杨同知,忝州府这边大人都安排明白,何‌须下官。听说‌大人抓了不‌少人,总督衙门的大牢都快关不‌下了。大人准备都处置了?”   高明进‌未答他,只问这半个月在下面县乡的见闻经历。   “全都写在信里每日上报,大人皆知何‌须再问。”俞慎思道‌。   高明进‌眉头皱了下,骂府学生那么利索,是平日内拿话气他练出来的吧?   他教训道‌:“上官问话,公务之事你也‌敢懈怠!”   俞慎思不‌悦地拱手施礼规矩答话,将这十几日的见闻如实回禀。   高明进‌见他态度认真,便问他这十几天有‌何‌心得。   俞慎思没‌太多心得,他只是感到新策推行之难,现在还只是清丈田地,反对声就‌这么大,整出那么多的幺蛾子‌。待到明年真的让他们将收成的粮食交到官府去,必然闹得更凶,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想到刚刚杨同知和他说‌的事,曹恕炀和韦九思这两个人现在全都听高明进‌的令。这才半个月,将忝州这边的事情摆平大半。连各州府的官员现在反对声也‌没‌最初那么大了。   韦九思本来对高明进‌心怀不‌满,能够不‌故意在背地里使绊子‌阻拦就‌已经不‌错,如今竟然听他的令,着实反常。汤逢春来到江原一年多都没‌能够将这二司的官员收服。布政使换了三个,没‌有‌一个听汤逢春的。   这半个月将他支开‌,就‌是为了做这些,是怕他知晓他什么秘密?   他笑着上前一步问:“大人是不‌是手中握了二司大人的把柄?”   这是高明进‌一贯的手段。从对付沈老板到对付杨同知,用的是同一种手段。   高明进‌冷声教训:“不‌该问的别问。”   俞慎思斜他一眼‌,“把柄握得太多,也‌不‌怕最后‌遭反噬。”   高明进‌微微沉眸默不‌作声,似乎在思考他这句话一般。   片刻,高明进‌问:“你大姐一个人在安州办机房,年前是否回京?”   俞慎思的心不‌由跟着紧了紧,不‌知高明进‌忽然提起‌俞慎微又要做什么。   “你的手还要伸到安州去?我大姐只是一个女子‌。”   “老夫随口问问。”高明进‌若无其事地笑了下,起‌身朝外走。 第150章 第 150 章   府学生‌在忝州府衙门前闹一场, 被抓的抓,被打的打。几名带头闹事的府学生‌说被剥夺功名,学政司那边真的将几名府学生‌革除功名。随后倒也‌有学生‌闹事, 又抓了两个,暂时没‌有处置。   这一强势的举动,倒是震慑住那些闹事的府学生‌。毕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头铁, 自‌己寒窗苦读十载考来的功名, 就这么毁了, 这一毁可就是一辈子仕途无望。   府学生‌心中对高明进恨得咬牙切齿, 却不敢再‌大闹。   俞慎思‌从自‌己留在总督衙门的人口中得知,高明进这半个月先是命各级官吏去和当地的士绅们谈。这些地方官和当地士绅们关系密切, 士绅们会给几分面子,有的则同意。对于说不通的企图闹事的, 直接抓了关进总督衙门大牢,等着他们主动来和官府谈。   这是汤逢春和高明进不同之‌处,汤逢春任江原巡抚, 当地的官员根本不配合,他自‌己又前怕狼后怕虎,施展不开手脚。高明进是表面上下和气,实际拿着把柄让这些人做事。而且该武力镇压的武力镇压,决不姑息。   虽然有效, 却也‌很危险。   只是这危险在高明进身上, 俞慎思‌也‌喜闻乐见。   忝州闹了一个月,又关又打又罚,上到忝州知府, 下到地方县令,罢官免职不在少‌数, 甚至获罪入狱。马凌也‌被押送进京。总督衙门的人陆陆续续放了大半,当地的士绅也‌不如之‌前那么闹腾。   忝州府的豪族士绅都服软了,其他的士绅们和各县乡的小地主们也‌就不敢生‌事。   腊月初,高明进在总督衙门摆下宴席,宴请身在忝州的所有官员,话说得好听‌,是诸位官员齐心协力,一起推行新策。并希望各位州府的官员回去后将新策推行下去。明年的赋税能‌够如数上交。   众人心里都打鼓。   清丈田地只是第一步,让他们纳税才是主要目的,这才是重中之‌重。这些士绅就算现在配合官府清丈田地了,届时不纳粮也‌是无用。   高明进对于此‌笑着道:“他们不纳粮,那就自‌有让他们纳粮的方法。”具体也‌不多‌说。   各地官员陆陆续续离开忝州后,天降小雪,清早醒来屋舍地面覆上一层。   俞慎思‌从府衙那边回来,马车中和闻雷说着如今各地清丈土地的情况。忝州这边已经完成七八成,如今下雪可能‌要延后,到开春后差不多‌就能‌够完成。   “若是年前能‌结束,我就可以过年去善州见我爹娘,我还‌挺想他们的。”闻雷道。   自‌前年他们游历至今,他已经有两年没‌有回去。家中虽有其他兄弟陪在父母身侧,自‌己不能‌在身边,心中挂念不安。   俞慎思‌笑道:“如今年底,这边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开春后再‌过来便‌可。如今朝南走未有霜冻冰雪,路还‌是好走的,待到年前能‌够到善州。”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父闻庆松如今在善州府为通判,善州距离忝州水路不便‌,走官道十来日的行程,快马加鞭数日便‌能‌到。   闻雷打趣自‌己道:“我想我爹娘,他们不见得想我呢!他们从小就烦我,我爹这人……嗐,子不言父的不是,以后有机会让你见见他,你就知道了。”   “我还‌真的想寻个机会拜见令尊大人。”   虽然闻雷每次提到自‌己父亲都欲言又止,但是从他的态度能‌够看出‌来,父子的关系不差,甚至很融洽。   能‌够教出‌闻雷这种性情的儿子,闻庆松的性子应该也‌是风趣随和。   马车在总督府门前停下来,二人刚下车,见到门前停着另一驾陌生‌的马车。   自‌从来了忝州,每天都有人过来拜见高明进,门前车马不断,不知今天有是何人,是否又是新策之‌事。   刚进门,见到一个熟悉的小厮,是高家的人,但并不是高明进这次带过来的。高明进前些天提到俞慎微是否入京,不知是不是和此‌人有关系。   他便‌故作随意问小厮:“跟着谁过来的?”   小厮认得俞慎思‌,恭敬回话:“小的是跟着二少‌爷的。”   俞慎思‌微微愣了下才回过神小厮口中的二少‌爷是哪位。   高昀去年院试考中后,便‌去排云书院读书,未想到如今跑到忝州来。   “只有你们二少‌爷一人?没‌有其他人陪同?”   小厮还‌没‌答话,俞慎思‌便‌瞧见顺着游廊走来的高旷,正对跟在身侧的两个手下在吩咐什‌么,面色严肃,看得出‌事态紧迫。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自‌相州之‌事后,已经大半年没‌有高旷的消息,现在忽然在忝州出‌现,必然是高明进有要紧的事情吩咐。   高旷转头瞧见俞慎思‌,立即笑脸走过来,抱拳客气道:“思少爷。”   “高老板,幸会。”俞慎思‌微微欠身,“年底过来给高大人送年货?”他将年货二字稍稍加重。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旷不是糊涂人,听‌得明白俞慎思‌言外之‌意,却仍旧笑着回道:“二叔家书中说吃不习惯忝州口味,想尝尝临水县的腊驴肉,我便‌送了些过来。想必你也想家乡的味道了,我还‌带了些其他的家乡特产,思少爷也尝尝。马上要过年了,权当慰藉思‌乡情。   听‌闻你比较喜欢梅子酒,我给你带了两坛家乡的梅子酒,已经让人送到你的院子里去了。”   将他的喜好都摸得清楚。   俞慎思‌假意客气,“多‌谢高老板,费心了。高老板大忙 人,竟然亲自‌跑这一趟。高大人身边有高老板在,也‌能‌够安心了。高老板年前可还‌回去?”   “年底的确忙了些,家中的事情都要我去照应,这就回去了。待下次得了机会,再‌来拜会。”   “不耽搁高老板。”   看着高旷匆匆离去,俞慎思‌的心却不能‌平静。李帧一直派人盯着高旷,俞慎微和施长生‌又都在安州,高旷和高昀来忝州,他们应该都知晓。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消息。   若非要紧的事,高明进不会让高旷去做,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   他愣了几瞬,便‌朝自‌己的院子去,高明进身边的人过来传话让他过去。   -   高明进此‌时正在堂中坐着,沉着一张脸,比门外的冰雪还‌冷几分,让屋子里的暖炉都跟着没‌了温度。此‌时正眼神如寒霜望着一旁的高昀。   高昀规规矩矩跪在一侧,耷拉着脑袋,好似做错事一般,苦着一张脸。   这一年多‌高昀五官张开些,不像半大的孩子,有少‌年人模样‌。   俞慎思‌刚进门,便‌听‌到高明进训斥儿子:“既然来忝州了,这段时间就跟着你三哥好好读书。”又对俞慎思‌吩咐,“年底衙门里没‌有什‌么要紧的事需要你处理,就在府中教昀儿读书写文章。”好似使唤自‌家孩子。   俞慎思‌听‌到这个称呼,心里反感。任何人都可以唤他三哥,唯独高明进和郭夫人的几个孩子不能‌。   高明进让几个孩子和他们姐弟套近乎为了什‌么,如今他也‌算清楚。   想到高明进提到俞慎微和今日高旷前来之‌事,原本想断然拒绝的话,收回了肚子里。   从高明进的口中打听‌不到什‌么消息,或许能‌够从高昀的口中探听‌一二。高昀这少‌年可没‌高明进和高旷那么深的心计。即便‌打听‌不到,也‌总能‌打听‌到其他的事。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高明进将他的喜好性情都摸得清清楚楚,他却对高明进一知半解。   心中决定答应,嘴巴上却不能‌答应那么爽快,否则也‌不符合他一贯的性子。   他冷然回道:“下官没‌领这份差事吧?”   “老夫现在给你这个差事。”高明进不悦地命令。   俞慎思‌故意驳道:“下官虽在大人手底下听‌差,却听‌的是公差,不是私差。大人教子这种家宅之‌事,不该交给下官,下官也‌不能‌领这差。”   “身为兄长教弟弟读书也‌分公私?”   “下官和高公子连表兄弟都算勉强。”   “别‌和老夫耍嘴皮子,这事交给你了。”说完起身阔步朝外走。   -   看着高明进含着怒气出‌门,俞慎思‌朝一旁还‌跪着的高昀望去,上一次见还‌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这会儿不知是性子变了,还‌是被高明进给骂的,沉闷地垂着头。   “表兄。”高昀低沉地唤了声。   见高昀情绪低落消沉,俞慎思‌迟疑了两息,才低低应了声。“高大人走了,起来说话吧!”   高昀回头朝门外看了眼,不见高明进的身影,才犹豫着站起来。   不仅五官张开些,个头也‌长高不少‌。   俞慎思‌暗暗吐了口气,问:“不在排云书院读书,跑来忝州做什‌么?不知道现在忝州很乱吗?”   “知晓。”高昀点头,“我在书院便‌听‌闻了这边的消息,知道江原推行新策出‌了不少‌事。”   “担心高大人?”   “是。”高昀小小年纪叹息了一声,满面忧愁地道,“自‌来都是众怒难犯,父亲这么做几乎把整个江原省的官员和读书人都得罪了,我担心父亲安危。”   “你想高大人学之‌前的汤巡抚?”俞慎思‌试探地问,想知晓身为高明进之‌子,这个少‌年如何看待新策。   高昀僵了须臾,微微摇头,“我知晓父亲是真的想把新策推行下去,想朝廷国库丰盈,也‌想穷苦百姓能‌够日子好过。我明白父亲的用心,也‌知晓父亲所求。可我身为人子,不能‌不替父亲考虑,不能‌不替高家考虑。只是……我什‌么办法都没‌有,来到忝州还‌给父亲添乱,惹父亲不高兴。”   高昀又垂下脑袋,小小年纪眉头拧了一把,眼中闪着泪光。   俞慎思‌倒是未有想到高昀会如此‌看待高明进推行新策,也‌许在他的认知里,高明进的确是个好父亲,是个好官。   高明进不让高昀过来,也‌是希望把他和新策彻底斩断关系。但眼下是不可能‌,高昀功名在身,岂会对新策当做什‌么都不知不懂?   “那就别‌插手过问,高大人让你读书,你读书便‌是。他左右是为了你好,不会害你。”   “父亲这般境况,排云书院学子每日都在讨论新策,我如何读得进去书?”   见高昀情绪低落,俞慎思‌道:“读不进去那便‌不读,我带你去赏雪散心聊天。”   人在情绪低落之‌时,总想找个人倾诉,也‌最容易吐露实话。 第151章 第 151 章   忝州的初雪, 薄薄一层,松树上也只是‌略见白色,自不见大‌雪压青松的景象。   俞慎思‌打量身‌边一直沉默不言、心事重重的高昀。   他听高晖提到过‌, 说高昀小时候比较粘他,还喜欢哭。因为是‌郭夫人第一个孩子,郭夫人尤为宠着, 以至于‌他特烦高昀。   高晖没有明说, 俞慎思‌却也能猜到, 因为高昀幼时的哭闹, 高明进和郭夫人没少‌误会他欺负高昀,没少‌教训过‌他。   只是‌那‌时候高昀还是‌不懂事孩子, 他不能去怪一个几岁的娃娃,他只怪高明进。   俞慎思‌开口先问‌了他在排云书院读书情况, 与同窗相处如何‌,是‌否习惯之类。   高昀回答很简单,看得出的确心情沉重, 无‌精打采。   俞慎思‌又和他说了一些自己在排云书院有趣的事,在提到崔夫子的画室,高昀有了兴趣,稍稍打开话匣。诉说自己如今也随崔夫子学画,还在画室见到当年俞慎思‌的画作。   “崔夫子夸表兄在丹青上很有天‌赋。”高昀展颜笑道, 笑起来如松枝上映日的洁白积雪。   俞慎思‌也笑了笑, 天‌赋他可‌万万不敢当,崔夫子偏爱罢了。   当提到秋考文章时,高昀更是‌提及他当年在排云书院的事情, 称现在书院大‌多学子,以及自己的同窗都很敬佩他。他当年在书院的文章, 如今已装订成册,几乎书院学子人手一本,都在学习他的文章。   俞慎思‌也从‌高昀的眼中‌看到了羡慕和欣喜,似乎在替他高兴一般。   就着这个话题,俞慎思‌便与他聊起了文章,高昀这一年来在文章上的进益很大‌,俞慎思‌便随意指点了几句,两‌个人聊着聊着也就熟络起来。   俞慎思‌便将话题慢慢转移,问‌道:“高晗与你一起在书院读书,这次高老板过‌来,他怎么没有与你一起?也好过‌来历练。”   “晗哥说有其他的事,要回临水县。”   “是‌不是‌老家出了什么紧要的事,高老板刚送你过‌来也匆匆回去。”俞慎思‌故作随意闲话。   高昀没有多心,真诚回道:“倒是‌没有听闻,旷哥是‌因为生意上的事要回安州,听闻要送一批货往南边去,说是‌比较要紧。”   “什么货这么着急,马上过‌年了,不待过‌完年开春了再送。”   高昀摇头道:“这个我没问‌,生意上的事我也不懂,大‌概是‌年底用得着的年货吧!”   高昀对高家生意一知半解,俞慎思‌却清楚。高家的生意可‌没有是‌年底要用的年货,这话显然是‌高旷打发‌高昀。   年底还要的货,而且是‌高旷亲自去送,就不会是‌平常之物。   俞慎思‌点了点头,敷衍道:“应该是‌,这次还从‌老家带了一些过‌来。”   -   两‌个人又闲聊着,俞慎思‌有意无‌意会穿插问‌及高明进以前的事。高昀知晓几位兄长‌对自己父亲感情都很淡,甚至不喜。难得小兄长‌问‌及父亲的事,他只当是‌这段时间小兄长‌和父亲相处,关系缓和一些,并没有想太多。一切不太要紧的事情也就没有避讳。   俞慎思‌从‌高昀的口中‌得知,高明进与郭坚的关系一直不睦,但是‌这么多年还是‌帮郭坚不少‌忙,不难猜测是‌看在郭阁老的份上。   高明进和郭坚私底下几年前已经闹僵,似乎就是‌因为郭坚让高明进帮忙,高明进没有帮。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之后郭家要将女儿嫁给高晖,高明进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并不同意,虽然几个备选人家都是‌郭阁老的人,高明进选了其中‌的昌平伯女儿,因为看中‌昌平伯世子是‌个真正读书人。那‌时候高明进就已经在想法摆脱郭家。   后来见郭家越发‌肆意,牢牢抓着高晖的婚事,甚 至主意打到高昀兄弟二人的身‌上,高明进也就直接让高昀兄弟二人不再去郭家读书,让孩子摆脱郭家。   至于‌当年高明进具体是‌什么忙没有帮郭坚,高昀并不知晓。   俞慎思‌猜想应该是‌比他以前贪赃枉法还要致命之事,否则高明进不可‌能不帮,还将关系闹僵。   俞慎思‌开解高昀片刻,高昀心情放松不少‌,话也渐渐多了,俞慎思‌又从‌高昀的口中‌得知了一些平素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随后俞慎思‌便给俞慎微和李帧都分别去了信,让他们留意高旷和高家。无‌论高旷对高昀说的话是‌真是‌假,他们都要留一份心。   如今一直找不到高明进贪污的具体证据,还有不少人为了自己利益在帮着高明进隐瞒,让他们一次次落空。唯一能够抓住高明进贪污的证据,最后高明进却用沈家要挟交换。那五十万两‌银子至今不知去向。   -   忝州的气候与安州有些相似,年前又下了几场雪,最大‌的要数大‌年三‌十的一场,从‌前一天‌一直纷纷扬扬下到年三十的午后方停。   总督府热热闹闹,俞慎思‌却独自一人坐在自己的房中‌看俞慎微和李帧的来信。   俞慎微派人去查高旷,只查到高旷运的是‌盐粮,都是‌有官府票引,正经营生,并没有其他发‌现。   显然这是‌拿盐粮打掩护。   现在派去的人还在盯着,暂时没有消息传来。   没多会儿,高昀过‌来请俞慎思‌过‌去一起吃年夜饭。   这些天‌和高昀打交道,两‌人相熟些,许多事高明进直接让高昀过‌来传话。别的事,能应付俞慎思‌也就应付了,年夜饭让他和高明进一起,他是‌吃不下去的。   “我不舒服,不过‌去了。”俞慎思‌找了个借口,随手取过‌旁边的纸,提笔蘸墨开始写祭稿。   高昀瞥见第一行字,也便不再劝了。   这么多年,自己的父亲从‌不在他的面前提已故的原配夫人,但是‌母亲却常常提及。母亲总说父亲对原配俞夫人心有愧疚。他多次问‌愧疚什么,母亲从‌来不答。   如今长‌大‌,读了书,知晓了许多事,他有些明白愧疚何‌来。大‌概是‌俞夫人陪着父亲从‌不起眼的秀才走到金榜题名,吃了十多年的苦,最后却没有享父亲的福。还因为父亲将其接入京城,害其病重离世。几位兄姐又没有接到身‌边养育,还过‌继给了俞家。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想,这大‌概也是‌几位兄姐一直对父亲不喜的原因。   -   高明进知晓高昀会无‌功而返,他了解俞慎思‌的脾气,这些天‌愿意给高昀讲解文章,已经是‌忍耐的极限了。   得知俞慎思‌在写祭生母的文章,他这次没有去刁难。   高昀疑惑地问‌:“爹当年为什么要将两‌位兄长‌都过‌继给俞家?连长‌兄也过‌继出去。”他听说长‌兄小小年纪便考中‌童生,别说临水县,就是‌放在盛天‌府都是‌极少‌见的。就算俞家无‌后,也不该将两‌位兄长‌都过‌继。   高明进若有所思‌地沉默了须臾,招手让儿子坐下,叹了声道:“人总是‌会有糊涂犯错的时候。有些错有弥补的机会,有些错不能回头。”   “爹……后悔了?”他小声地问‌。   高明进面色沉重没有答他。   高昀从‌父亲沮丧的眼神中‌看到了答案,但后悔也早就晚了,两‌位兄长‌与父亲之间的隔阂弥补不了。   高明进起身‌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背道:“你娘和大‌哥,还有晔儿、昕儿都不在,今日我们父子二人吃顿年夜饭。”   “不如爹亲自去请表兄过‌来,或许表兄会答应。”   “不必了,大‌过‌年,免得谁都不顺心。”   年夜饭高明进喝了些酒,借着三‌分醉意,对儿子谆谆教导:“你大‌哥性子乖张,与你和晔儿、昕儿亦非同胞兄妹,今后若是‌遇到了事他也照顾不到你们三‌个。你身‌为兄长‌,以后无‌论遇到何‌事,要护着弟弟妹妹。”   高昀知晓大‌哥与父亲不和,心也在俞家兄姐身‌上,他应声道:“孩儿自会保护弟弟妹妹。”   高明进看着面前渐渐长‌成的少‌年,笑着拍了下儿子肩头,又怅然地自酌一杯。   -   高明进那‌边是‌父子二人,俞慎思‌这边却是‌一屋子人。俞慎思‌和闻雷二人将跟过‌来的随从‌全都叫上。   热闹过‌后,下人们散去,已经入夜,俞慎思‌与闻雷闲聊一阵,听到院子里下人们打雪仗,素来爱玩的闻雷迅速加入进去。   俞慎思‌站在门前廊下,看着一群人分成两‌队打得热火朝天‌,不一会儿院子里就一片狼藉。   他想到了以前在临水县的时候,有一年他们就是‌这么闹腾。那‌会儿大‌家都年少‌,都是‌贪玩的年纪,玩起来没有节制,玩着玩着就在雪地里互扑,个个滚成雪人。   本以为很近的事情,却已经好些年了。   如今看到眼前景象,不由想到京中‌的俞纶夫妇和李帧父子,想着安州的俞慎微、施长‌生,想着西北的俞慎言一家,以及远在海外的高晖夫妻二人。   一家人分了五处,重聚不知道要何‌时。   闻雷见俞慎思‌在廊下发‌呆,一个雪团砸到他身‌上,“俞弟,愣着做什么?”   俞慎思‌拍了几下身‌上的雪,道:“我在想我要加入哪一队,现在不用犹豫了。”走到院子里,抓起一团雪朝闻雷打去。   院子里闹到深夜。   -   过‌完年,总督府又热闹起来,门前车水马龙,全是‌上门拜年的各处官员。   俞慎思‌偶尔也要过‌去应付。   正月十五后,高昀回安州排云书院,俞慎思‌也去总督衙门。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开年新策推行又全部提上日程。   与此同时,俞慎思‌收到俞慎微和李帧二人的来信,俞慎微派人继续盯着高旷,发‌现与高旷生意往来之人是‌云都府一名叫胡辙的商人。胡辙在云都府算普通的富商。生意都是‌正规流程,本没有什么太多值得怀疑,但李帧那‌边一直追查石鹿山人,最后也查到了云都府胡辙。   是‌同一人。这就不得不怀疑。   这次二人行事小心,没有被对方察觉,但也没有查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尚不能确定胡辙是‌不是‌石鹿山人。   俞慎思‌看完后便将信焚了,然后给二人回信,将自己这段时间从‌高昀口中‌探听到的一些消息告诉二人,希望对他们能够有些帮助。   同时,夏寸守那‌边从‌户部一直查不出来南安省的赋税有什么问‌题,俞慎思‌便去信给瞿永铭,请他帮忙。他身‌在南安省,兴许能够有些发‌现。   阳春三‌月,江原省清丈田地已经完成大‌半,皇帝看完高明进的奏本后,心情愉悦。当再看完俞慎思‌的奏本后,不禁眉头微微皱起。   随手将两‌份奏本递给一旁的太子李泓,李泓翻看后,笑了下说道:“俞修撰的奏折内容写得不如高明进的好看,却是‌实在。”   见皇帝面色并无‌不悦,又说道:“俞修撰乃是‌我朝大‌三‌-元,若论文采不输朝中‌大‌臣,他亦可‌以将奏折写得天‌花乱坠,锦绣耀眼。但若真如此,却让陛下看不清实情。如此朴素的言辞反而最真实。粉饰越多越远离本真,臣以为俞修撰的奏本倒是‌清新脱俗、赏心悦目。”   皇帝舒展眉头笑道:“你倒是‌会替他说话。不过‌,这奏折的确看着舒心。” 第152章 第 152 章   俞慎思倒不是想要‌在奏折上标新立异, 也‌不是故意在这上面和高明进对着干,他只是骨子里还是理科生思维,用数据来下‌结论。   高明进写江原省清田大‌半已经完成, 然后整了一堆好话,玩文字游戏。俞慎思直接上数据,完成了七成, 士绅地主的田地清丈出多少顷, 占比几成, 征税多少, 俱是数字体现‌,一目了然。   俞慎思认为, 相比文字,在这方面, 皇帝应该更想看到数字。   越是数据,越难藏猫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随着清丈田地的逐渐完成,征税也‌抬了上来。朝廷征税, 分两季,二月到四‌月,和八月到十一月。   不出所料,士绅地主又开始作妖不交。或许是鉴于上次清丈田地官府出兵镇压,抓的人到现‌在还没有全都放, 他们收敛许多, 没有聚众闹事大‌张旗鼓和官府对着干,只是拖延不交。有的交了,却交的都陈年‌发霉或生虫的粮食。   依照朝廷的规矩, 这种粮不符合规定不能作为税粮,官府自然不收。   他们便以此为借口, 声称不是自己不纳粮,是官府不收,大‌有官府爱要‌不要‌,老子只有这种粮的架势。   高明进猜到这些人不会‌太平,令纳粮之‌时官员必须亲自过去监督,并且派了总督衙门‌的人前去。俞慎思也‌被‌高明进派去忝州城东的清溪县。   又是得罪人且不好办的差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刚到清溪县就遇到了大‌户尤家运着发霉的粮食来缴粮。尤家大‌郎神‌色倨傲,昂着宽头大‌脸睨着差役,拔高嗓门‌道:“我们尤家祖祖辈辈都没有交过粮税,哪里知晓交税还有那么多规矩。我们家只有这种成色的粮食,其他没有了。”   清溪县黎知县知晓他胡搅蛮缠,同他讲道理。对于一个不通情达理之‌人,讲道理只是白费口舌。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黎知县最后来硬的,令他回去后按照要‌求纳粮,尤大‌郎却不买账,坚决说没有。   俞慎思拉着黎知县说了几句话,黎知县蹙着眉头有些犹豫,“这……上面没有这项规定,下‌官岂敢乱言,若是出了事下‌官担不起。”   俞慎思也‌知晓此事为难黎知县,也‌不强迫他,说道:“那便将此事交给本‌官,出了事本‌官担着,你适当‌配合便是。”   如此黎知县才点头。   俞慎思走到旁边的台子上,对尤大‌郎以及前来纳粮之‌人道:“总督和二司衙门‌规定,凡是税粮不符合规定,拒不收,折算银两缴纳,若有不从以抗税罪论。”并对差役吩咐,“你们可都看仔细了,不符合规定的粮若是收了,罪责你们担着。”   尤大‌郎冷哼,斜着眼看俞慎思。他知晓俞慎思的身份,也‌听说了他当‌众痛骂府学生和在天河县之‌事,认为他是高明进的人,对他没有半分好印象。   “没钱。”他冷声回道,“我们尤家穷得揭不开锅,这种粮已经是我们尤家最好的,我们尤家的人都吃不上这种好粮。你们要‌的那种税粮没有,要‌收只能等下‌一季的收成。不过,说不定下‌一季天气不好,粮食又霉了,又缴不上。”说完哈哈笑起来。   旁边的尤家人和赶过来看热闹的士绅们都跟着笑。   俞慎思对尤大‌郎的挑衅不恼不怒,反而笑着道:“本‌官也‌不是不体恤百姓的官员,既然如此,你们尤家以后可以吃上好的。”吩咐旁边的官兵将尤家的粮食拉回去,从今天起看着尤家上上下‌下‌吃这种霉粮,谁若不吃那就饿着。   话音刚落,旁边的官兵已经上前来拉尤家要‌交的税粮。   尤家的下‌人欲拦被‌官兵全都推开,拉着粮食朝尤家去。   尤大‌郎见俞慎思来硬的,冲俞慎思怒道:“你想干什么?”   “本‌官请你们尤家上下‌吃你们舍不得吃的好粮。只要‌你们尤家上下‌一天三顿吃这种霉粮吃到饱,吃到下‌一季收成,这税粮你们可以不纳。”命官兵将粮食和尤家的人全都带回去。   其他原本‌来看官府热闹的士绅,现‌在忽然想看看尤家的热闹,也‌想知道俞慎思是不是真‌的敢这么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小事。   他们半信半疑,直到看着官兵日日守在尤家,逼着尤家上下‌吃霉粮,他们才信这个年‌轻官员是来真‌的,比黎知县手段狠多了。   尤家上下‌几十口上吐下‌泻,不吃霉粮也‌可以,那就什么都别吃,干饿着。   最后全家闹着让尤老爷去找俞慎思理论。   -   看着面前这几日被‌折腾面色发黄,精神‌不振的尤老爷,俞慎思若无其事地笑道:“尤老爷这肠胃是吃不得好东西?才享三天的福就享不了了?”   尤老爷脸色难看,当‌然这难看不仅仅是因为愤怒,还因为这三日来吃坏肚子拉到虚脱。怒气的话都说得中气不足,“俞大‌人,你派官兵闯进老朽家中,为所欲为,未免太猖狂了。”   俞慎思一本正经道:“本官只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尤老爷若是有什么不满,去找总督大‌人理论,这是他制定的政令。   令郎说你们尤家都是霉粮,本‌官只是派人过去查证。就是上报府衙,这也‌是合法合规办差。倒是朝廷征税,你尤家抗税不交,蓄意惹事,与官府为敌,恐怕要按照抗税抗粮罪论处。”   尤老爷想反驳什么忽然眉头皱起,身体绷紧,又开始闹肚子了。俞慎思取笑问:“尤老爷看来霉粮吃得还不够多,那就回去继续吃,吃到你们尤家能拿得出好粮,或者是能交得起税银为止。本‌官有的是耐心。”   尤老爷此时也没了和俞慎思理论的心情,肚子的确已经开始咕咕叫,便寻了借口匆匆离去。   尤家上下‌闹了几天肚子,实在受不住,官兵还严格把守,他们都没了心力,最后向‌官府妥协。   其他家看到尤家的下‌场也‌都陆陆续续交税,自然还有要‌和官府叫板的,就是拖着不交。   俞慎思给不纳税的士绅地主们三个选择。一是官府派兵直接上门‌强行开仓运粮,二是官兵住进家中吃喝用住抵税粮税银,三则是你不纳粮那就是家中无粮无银,全家也‌别吃了,饿着。   最后还强调一句:“这是总督大‌人的命令,本‌官也‌是要‌留着脑袋吃饭的人,只能奉令行事。你们有怨有恨不必冲着本‌官来,本‌官不是那做主的官儿。”   俞慎思说了这么一句,士绅们自然就将怨恨对准了高明进,毕竟这新策都是他提的,罪魁祸首。   这些叫板的士绅还是有的不遵官府的令,依旧拖延。俞慎思说到做到,按照之‌前给他们的三个选择,挨家挨户一个个轮着来。虽然中间有冲突,大‌闹过,但‌终究抗不过官府,最后不是交粮就是交钱。   夏忙之‌前,清溪县征税已经完成七八成,不仅是忝州府,也‌是整个江原省完成率最高的。   高明进得知俞慎思逼士绅交粮的粗暴法子打‌着他的名号,便将他叫过去训斥。   俞慎思神‌色淡然地听着高明进发火,反正此事已成事实,而且是清溪县士绅和百姓都愿意相信的事实,高明进不高兴便不高兴。   高明进训斥一番后,俞慎思解释:“下‌官 就算说是自己的命令,那些士绅就真‌的以为是下‌官之‌意?高大‌人去年‌在忝州府抓了多少人打‌了多少人,强硬手段哪个士绅不知?下‌官是总督衙门‌的人,他们还是认为是高大‌人的意思,下‌官只是顺其意而为罢了。”   “这就是你冒用本‌官之‌名的借口?”   俞慎思轻笑,“下‌官也‌是为高大‌人博官声,如此一来朝廷便知晓高大‌人推行新策颇有方法,也‌算是高大‌人的功劳。”   高明进怒道:“本‌官会‌如实奏明陛下‌。”   俞慎思浑不在意,就算奏明皇帝,就算满朝的人都知道,有人信才行。   -   征税之‌事暂时告一段落,俞慎思继续回到总督衙门‌。   自今年‌开年‌,高明进让他接触财政和其他方面的事。这段时间,他翻看各地往年‌的财政时发现‌了问题。   大‌盛各地的赋税杂税实行的是一半上缴朝廷,一半留作本‌地官府各项开支。但‌是很多地方的财政支出明显有问题。修一座普通石桥耗费的银钱,竟然与修一条十数里的水渠耗费相当‌。修建一座县学藏书楼,花费不低于排云书院的藏书楼。   这般的例子还不是一个两个。   以致有的州县遇到灾年‌,或是想要‌做点什么,拿不出银钱,完全伸手向‌省里要‌,省里伸手向‌朝廷要‌。   俞慎思和闻雷讨论起此事,双双感慨,真‌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杨同知的父亲在海棠县做知县,数年‌间也‌是捞的盆满钵满。   高明进之‌所以能够掌握这些人的证据,大‌概也‌是一眼瞧出了其中的猫腻,派人去查,就不难查出问题。   这江原省上上下‌下‌几百名官员,不知清清白白能够经得起查的有多少。   俞慎思发现‌这个问题,并没有同高明进言明,高明进自己就是个巨贪,其中的事情,他岂会‌不知。   俞慎思也‌没有报给朝廷,他清楚当‌一种现‌象成为普遍,那不是个人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要‌从根上来解决。况且现‌在新策刚有成效,还未到时候。 第153章 第 153 章   俞慎思在总督衙门负责江原各地赋税财权的相关事务, 从其上看出不少官员的问‌题,他一直没有提此‌事。   这日他拿着各处的财税文书到高明进处,高明进询问‌他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他只道按照各地报上来的赋税财务来看并无问‌题。   高明进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却并没有点明,只是别有深意地点了‌点头。   俞慎思心里清楚, 各地财税方‌面的问‌题, 高明进心知肚明, 便装作无知糊涂地问‌:“大人可是瞧出了‌哪里有不合理之处, 下官去核查。”   他目前无权去查那些官员,也无人可以‌调遣去查, 若是高明进愿意,能够给他权力和人手, 他倒是愿意效力。   高明进却道:“既然你看着没问‌题,那就不用核查。”   这话听起来好似高明进很信任他的办事能力和为人,细想却是高明进知道这些官员有问‌题, 而且还知道他已经‌看出这些官员有问‌题。但是他说没问‌题,高明进就直接不再过问‌,这让俞慎思心里忐忑。若是今后高明进想抓着某个官员做文章,很可能会将‌责任推给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笑着道:“下官只是大人手底下听差办事的小官,可做不得这个主。大人掌管江原的军政财三权, 各地的财税还是要‌大人过目批示。”将‌旁边自己整理出来的文书朝他手边又推了‌推, “只有大人过目批示,下官才能够和费大人一起将‌其存档。”   他将‌原本负责这一块的官员也拉进来。   高明进一边端起茶盏一边余光瞥了‌眼文书,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 搁下茶杯后审视了‌一眼俞慎思,不咸不淡地道:“那就先搁这儿吧!”   俞慎思应了‌声准备退出去, 高明进笑着道:“你学得倒是挺快。”   俞慎思心下知晓高明进言外之意,是没有想到他竟然能够这么快就从各地的财税上发现问‌题。他装糊涂没听懂,扯起规章制度掩饰,“下官知晓自己没什么经‌验,所以‌进了‌总督衙门都是按照衙门的章程办事,不敢逾矩半分,也就比旁人多了‌几分勤苦罢了‌。”   高明进笑了‌两声,没有再说什么,让他先去做事。   看着俞慎思跨过门槛离开,高明进暗暗叹了‌声,随手取过旁边的一本文书,随意翻看。   梁师爷近前道:“大人,俞大人这是已经‌瞧出什么,所以‌才想推卸掉责任?”   高明进没答,只冷笑道:“今日他能够对一件事装糊涂,将‌来就会对许多人事装聋作瞎。官场会让他慢慢明白什么叫做身不由己。本官倒想看看他是否还能固守本心。”   梁师爷微微摇头轻叹,“固守本心固然可贵。”但是太难了‌。有时候不是诱惑有多大而失去本心,而是威胁太大,不得不退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不知高明进这般看他,他若是知道,肯定要‌回‌怼高明进一句:你估计没那个机会。   两日后高明进才命人将‌那摞文书送回‌去,俞慎思仔细检查了‌一遍,每一份都是高明进亲自批示,签了‌字并且用了‌章。   俞慎思将‌这些又交给衙门里负责此‌的费大人过目。   费大人这才将‌其存档以‌备将‌来调出核查。   -   俞慎思在暑日后收到俞慎微的来信,信中先是提到云都府胡辙之事,至今还没有查到此‌人有什么可疑之处。高旷那边也一直派人盯着。自过年的时候高旷和胡辙碰面,这半年并无往来。高旷一直都在忙着高家的生意,一切正常。   他们的人还继续在查。   随后俞慎微在信中提到安州机房的事已经‌办妥,一切都步入正轨。因‌为一年未有见到他,既想他也有些担心他,准备过几日回‌京城前绕到忝州过来看望他,提前问‌他是否方‌便。   虽然俞慎思已加冠,也入仕两年,但在俞慎微这个大姐的眼中,他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幼弟,需要‌她这个大姐照顾。   其实俞慎思也想俞慎微,这一年多时常牵挂。商场不比官场容易,她一个女子去安州开办机房,商场对于女子往往有歧视,这个时代更轻视抛头露面的女子,不会给予太多机会。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虽然没有在俞慎微身边,他知晓俞慎微这一年不容易,这个机房地开办多艰难。   所幸后面有李帧在京中为她打点安排,前面有施长‌生和宗家兄弟在安州帮她,倒是他这个弟弟没有帮上什么忙。   他回‌信给俞慎微,告诉她马上是秋季征税,自己会忙一些,不太方‌便。其实是不想俞慎微辛苦朝这儿跑一趟,更不想她和高明进有碰面的机会。   高明进如何对付他们兄弟三人,他们都是男儿,也都身在官场,高明进不敢明目张胆如何。但俞慎微是女子,他不能让高明进有伤俞慎微的机会。   俞慎微收到信后感到有些遗憾,却也没有去为难弟弟,信中嘱咐幼弟在高明进身边留些心眼,自己便回‌京去。   一年未有见到父母和丈夫、儿子,俞慎微回‌程时激动一路,恨不能插翅飞回‌去。   -   李帧带着儿子到码头接俞慎微,看到比去年瘦了‌一圈的妻子,李帧心头酸楚,刚迎上去几步,正欲张开双臂拥抱妻子,儿子却抢在他前面,直接奔过去扑在妻子的身上。   “娘,你可算回‌来了‌,孩儿天‌天‌梦您,想要‌去安州看望您,爹就是不让,他一点都不想娘。”小久见了‌面就告状。   俞慎微抱着儿子,揉着儿子的脸蛋,仔细打量儿子这一年的变化‌,最大的变化‌就是长‌高了‌,门牙掉了‌一颗。   儿子到了‌换牙的年纪,每次李帧给她写信,儿子也都会单独给她写一封,上次就在信中和她说自己换牙,并告状说父亲取笑他说话漏风。   她关心地询问‌儿子这一年有没有顽皮闯祸,有没有认真读书。   小久灿烂地笑着露出缺牙道:“ 当然没有顽皮闯祸,读书很认真,夫子常夸孩儿,就是爹总是不满意,罚孩儿功课。”   李帧看儿子不仅一直黏着俞慎微,还频频告状,一巴掌拍在儿子头上,顺势将‌人给拍到一边去,搂着妻子关心询问‌这一路上是否顺利。   小别胜新婚,何况一年未见。夫妻二人说着几句亲昵的话,小久被父母忽视,几次插嘴,李帧弹了‌下他脑袋教训:“再多嘴,你今日功课完成双份。”   小久轻哼一声,抱着俞慎微道:“娘听见了‌吗?爹就是这样,总罚孩儿。”   小久以‌为自己已经‌诉苦半天‌,告状半天‌,母亲会向着自己,却没想到母亲跟着父亲也弹了‌下他脑袋,笑着道:“你爹罚你没错,罚这么多次,你还能够这么放肆没规矩,还敢说你爹的不是,看来你爹还是罚你轻了‌。从今儿起,为娘要‌看着你。”   小久撅了‌下嘴巴,撒娇道:“你们都不疼孩儿了‌,你们是不是想给孩儿再生几个弟弟妹妹?”   俞慎微和李帧相视一眼,李帧戳了‌下儿子的脑袋,“小脑袋瓜子胡思乱想,今日功课双倍。”   俞慎微却笑着问‌儿子:“你想不想要‌弟弟或者妹妹?”   “想啊!当然想了‌!弟弟妹妹都想要‌。”小久雀跃地答道。   李帧看着妻子神情,有这个意愿。   其实这也不是妻子第一次流露出这样的想法,只是他不想妻子再受一次怀孕生子之苦,没有同‌意。   他笑着对儿子道:“大叔叔已经‌为你生了‌个妹妹,明年春你二叔叔回‌来,让你二叔叔给你生个弟弟。还有你小叔叔,让三位叔叔给你生一群弟弟妹妹。”   小久歪着脑袋想了‌想道:“也行!回‌去我就给大叔叔和三叔叔写信。”   -   俞慎思在七月底收到了‌小久的来信,字迹工整秀气,赏心悦目,俨然这一年来下了‌功夫。   小久在信中直接问‌他什么时候成亲,什么时候给他生弟弟妹妹,还说了‌自己的要‌求,让他一定要‌生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俞慎思看完信忍不住笑了‌,别人家是父母催婚催生,他家成了‌侄子催。   俞慎思不自觉想到了‌念念,这近一年,他们每个月互通一封信,偶尔会两封信。每次都是洋洋洒洒十‌几页,也不知道写了‌什么,就是觉得有许多话要‌说,甚至他吃了‌一个新奇的小吃,都要‌告诉念念。这个小吃叫什么,怎么做的,口感如何。   而念念的回‌信往往会是,自己让家里的厨娘按照他写的方‌法做了‌,但是做出来是什么样,味道是怎样。   都是冗杂的小事。   当思绪拉回‌来,俞慎思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因‌为小久催婚崔生想到念念。   念念今秋满打满算也才十‌六岁,还是个小姑娘。   但也因‌为小久的这封信,他鬼使神差地在给念念的信中提到了‌自己同‌窗成亲之事。   当信送出去后,他有些后悔不该这么写。怕念念读不懂他的意思,又怕念念读懂了‌他的意思。更怕白尧看到他的信。   白尧心思敏锐,也不是未经‌世‌事的少年人,打眼就能瞧出他什么心思。白尧将‌念念捧在手心十‌几年,若是知道他给自己女儿的信写这些,还不写信过来将‌他从头骂到脚。   信让人送都送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看天‌意。   -   八月秋后,第二次征税又动了‌起来。俞慎思这次没有去清溪县,也未有被安排去其他州府。   因‌为各地还有许多不愿纳税的士绅地主和官府在闹。高明进强硬的手段,震慑不少人,逼得他们不情不愿纳税。到底还是有身后有权势背景的豪族他们不怕事,和官府对着干,不仅抗税,就连田地清丈还没有配合完成。   新策推行是一场持久战,非一年半载能够完成,倒也不急于一时。   至冬月第二次征税结束,江原省士绅纳税已完成了‌七至八成,清丈出来的田地数目和新增的纳税数额全都上报朝廷。   随着江原省新策的推行,其他两个试行的省也效仿江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看到如此‌可观的数目,皇帝身心都跟着轻松愉悦,年底户部报上来实行施策的四个省总体的银粮增加了‌三成。皇帝与大臣商议后,定下明年新策推行的四个省。   若是成效依旧如此‌,再下一步就是全国‌推行。   -   年底,朝廷还收到了‌西北和东南两边的好消息。西北端沙和安曲两部在俞慎言的计策之下,内讧严重,大部分精力都在争夺权势和内战中。   大盛这一年多经‌过与西北各部大大小小几十‌次交锋,在最近一次的大捷中,已经‌夺回‌了‌雍凉失去的绝大半之地,李赤骥将‌军已经‌同‌西域取得联系。   如今西北大雪封山,开春后俞慎言夫妇会前往西域与西域各部交涉。   东南的倭贼在入夏时绝大部分势力已经‌被赵将‌军率领的将‌士铲除,只剩极小部分残余退回‌海上,不成气候。如今倭国‌递交国‌书,明年派使臣前来大盛,就本国‌将‌士滋扰大盛东南之事商谈。   俞慎思自然也听到了‌这两个天‌大的好消息,只是唯一遗憾的事,夏寸守和瞿永铭那边至今还没有查出南安省的问‌题。   俞慎思心想,或许自己应该转暗为明,转曲为直,直接从高明进这里入手更便捷。 第154章 第 154 章   西北和东南的消息, 不仅俞慎思听闻,高明‌进也全都知晓。   俞慎思观察了几日高明‌进的反应,他只是在同‌属僚们谈起此事时‌会‌对李将军和赵将军, 以及朝廷和皇帝称颂一番,说的也全都是冠冕堂皇的套话,并不妄议。   这日是年底江原的各署官员们齐聚商议政务, 在茶话之‌时‌, 曹恕炀提到了俞慎言, 先是夸了一番俞慎言, 然后笑容满面地同‌高明‌进道‌:“高大人‌才高品贵,得陛下倚重, 子侄后辈见贤思齐也都个个出类拔萃。”   说着话又转头看了眼俞慎思,称赞道‌:“俞修撰年轻有为, 能力出众。这一年多俞修撰的办事能力有目共睹,特别是在财税上领悟快,不逊高大人‌当年。”   高明‌进一贯和颜悦色, 道‌:“曹大人‌过奖了。”同‌曹恕炀客气了几句。目光朝俞慎思瞥了一瞬,正见到俞慎思沉着目光,嘴角勾着微笑,虽然这笑容浮于表面,至少不会‌将情绪挂在脸上。   这孩子最近一年多, 在办事和赋税财政等事上的确进步迅速, 但在他看来最大的进步是学会‌了在外人‌面前隐藏自己的情绪。   官场之‌上真正地长大,不是能力学识,是学会‌让别人‌看不透自己。   俞慎思面上笑着, 道‌了两句谦逊的话,其实心中在翻二人‌白眼, 拿他和什么人‌比不好,拿他和高明‌进做比。何况谁会‌见高明‌进思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言的优秀和他高明‌进有什么关系?   若不是高明‌进压着俞慎言六年,他早就‌耀眼夺目了。   这时‌韦九思放下手中茶盏,笑着同‌曹恕炀道‌:“这正应了那句话,虎父无犬子。”   闻言,曹恕炀稍稍顿了下,堂中的所‌有官员也都惊了下,纷纷抬眼望向上座的高明‌进,然后又望向一旁俞慎思。   江原省百官中有几位年岁大的或者当年在京任职过的,都有听闻此事,知晓高明‌进将与‌原配的两个儿子过继给‌岳家继承香火。   毕竟十几年前的事了,出继不认父,谁也不会‌闲得去提这件事。原配俞夫人‌已‌经去世多年,现在高大人‌身边是郭阁老的千金,哪个会‌这么没眼力见。   绝大多数官员并不知晓这件事,乍一听闻都露出惊色。细想,这也难怪俞修撰考了大三‌-元,青出于蓝。   但见高明‌进原本和悦的面色慢慢变得沉重,眉头也略略蹙起,好似忆起伤心事一般。   另一边的俞慎思也敛起了笑意,目光紧紧盯着韦九思,看似面容平静,细瞧便能看出他的眼神藏着寒刀。@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曹恕炀拿他和高明‌进比已‌ 经够让他反感,韦九思还提他们这层关系。   韦九思见此,忙冲高明‌进抱拳施礼歉意地道‌:“下官一时‌失言,高大人‌见谅。”   韦九思不是无脑之‌人‌,岂会‌在这种事情上失言?而且是当众失言?   他与‌高明‌进的关系如何众人‌多少都能瞧出来一些。俞慎思更知晓韦九思对高明‌进一直不满,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一直忍让。去年狮头山埋伏刺杀,虽然马凌做了替罪羊,但背后人‌有一个就‌是韦九思。   他此时‌说这话怎会‌不是故意?   高明‌进轻轻叹了声,眉间淡淡忧色道‌:“陈年往事韦大人‌还记得,也算是有心了。不提这事了,还是说一说今年刑名按核之‌事吧。今年新策逐步推行,各州县官员皆忙于此,也出了不少事。夏日里粦州上游防洪坝出现坍塌,导致下游几个县洪涝,这是今年除新策外的头等大事。”   高明‌进将话题直接转到了韦九思负责的事情上。   防洪坝每年都有加固,今年既没有出现暴雨也没有出现地动,防洪坝会‌出现坍塌,这里面九成是人‌为造成,和官员脱不开关系。   韦九思作为按察使,这是他负责之‌事。   俞慎思此时‌目光还落在韦九思的身上。因‌为此人‌与‌高明‌进不和,他对此人‌还不算讨厌。如今将他和高明‌进以前的身份当众扯出来,他心中已‌生厌恶。   粦州洪灾之‌事,按察司最后查出来是上游州县出现暴雨导致。他当时‌就‌有所‌怀疑,上游州县也不是今年才出现大暴雨,况且今年粦江的水位与‌往年相比,并没有增加多少,不会‌对防洪坝有什么影响。   出事后他和高明‌进提过此事,高明‌进想的是救灾,查核此事是韦九思负责。   现在故意将此事提上来,看来他是心中一直也有怀疑。   韦九思还是当初那一套说辞。俞慎思以为高明‌进会‌反驳,至少让人‌再去核查,找出点韦九思的失误,却‌未想到高明‌进并没有继续咬着此事。好似例行公事走‌个过场。   俞慎思有些不明白高明进提一下此事的意义,直到诸位官员都散去,他准备去查粦州的账,才明白过来。高明进故意在当时‌提出来,是想让他去查此事。   高明‌进还是太了解他,知晓韦九思今日触碰到他的底线,他必然会‌去核查此事。   而他现在无权无人‌,唯一能够去查的就‌是粦州的财务之事。高明‌进想让他去查,看来这里面真的有问题。   俞慎思将粦州历年的账都翻出来,先寻找官府在加固和修缮防洪坝上的开支,从‌四年前开始,投入到防洪坝上的银两逐年增加,虽然很少,但这个数目也不小。而粦州知府,这四年间换了两位。   只是他能看到的只是一个总数,具体的账目细则并没有,所‌以不能够妄断。   但以他的推测,往年均没有问题,这几年投入银两增加,防洪坝必然坚固无比,竟然出现了坍塌,这里面必有猫腻。   他可不信韦九思之‌言。   -   次日,俞慎思去找高明‌进,高明‌进以为他是为了粦州防洪坝之‌事,搪塞道‌此事按察司和布政司都已‌经查过,并无问题。   明‌明‌是暗示他去查,现在又和他说此话。   俞慎思开门见山地笑道‌:“高大人‌是想利用下官去对付韦大人‌?还是想利用韦大人‌来对付下官?”   高明‌进整理书卷的手顿了下,抬眼看他一下,继续收拾书卷,“何出此言?”   对方他惯于装糊涂,他继续明‌言:“高大人‌未免太看得起下官了。下官一个小小的从‌六品修撰,去对付一个三‌品大员按察使,无异于以卵击石,动摇不了他。若说是对付下官,似乎还用不到韦大人‌吧?   下官在高大人‌手底下,高大人‌更方便些。还是说,高大人‌觉得自己动手会‌招致怀疑,让你名声尽毁?”   高明‌进轻轻泄了口气,像个力不从‌心的老父亲,无奈地道‌:“你就‌不能想老夫半点好。老夫是好心劝你。”   “那下官谢过高大人‌的好心。下官只是想知道‌,高大人‌这么做不怕最后连累自己吗?还是已‌经找到了脱身之‌法?”   高明‌进瞥他一眼,起身将一摞书放回书架上,没有回应他。   俞慎思也不纠结此事,他已‌经上奏折给‌皇帝禀明‌这里情况。   皇帝派他来的一个目的就‌是监督高明‌进,想必即便是粦州的事对方做得天衣无缝,皇帝也不会‌怪罪于他。反而是他知晓此事不上禀,将来还成了他的罪。   他今日过来也不是为了这件事,他同‌高明‌进道‌:“下官记起来一件事。去年大人‌向陛下奏陈南安省的赋税财税,最近下官又看到了新策后南安省的一些数据,发‌现南安省山林的数目不对,茶税、盐税、矿税以及关税都有出入。   下官是个外行人‌,这都能看出点什么来。如今的户部侍郎袁瞻大人‌想必也能瞧出端倪,高大人‌是不是有什么疏漏之‌处?”   他不算是完全看出来这些问题,夏寸守和瞿永铭那边并没有查出来,他只是从‌二人‌给‌他的信中粗略推出,这几方面应该不干净,所‌以拿出来说,也是想试一试高明‌进。   高明‌进放下书转回身看着他,面上没有丝毫异样,似乎早就‌料到他知晓这些一般。   他踱步走‌到书桌边,笑着问:“真的是你看出来的,还是旁人‌相帮?”   俞慎思自嘲道‌:“昨日曹大人‌不是还夸下官与‌高大人‌当年相比已‌经不逊色了吗?”   高明‌进微微点了点头,面前人‌在这方面才干的确不逊他当年,很多事情都能够从‌数目上看出来。若是再在朝几年,应该就‌能够从‌此看透很多事。   但南安省的账,没有别人‌帮忙,他身在忝州不可能查到,也许是在试他。拿这种事试他,倒是有几分自信。   他道‌:“你若真有本事,那你继续查下去,老夫瞧着。”   俞慎思笑道‌:“下官岂敢查高大人‌之‌前的账,亦是好心提醒大人‌,做事还是要小心谨慎,做到滴水不漏才行。”   “老夫承了你的好意。”然后指了下旁边的砚台,让俞慎思给‌他研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已‌经学会‌了不在这种小事上与‌高明‌进争执。争执的结果,除了暴露自己更多,于他没有什么益处,不如把精力和情绪用在别处。   他走‌过去挽起袖子研墨,高明‌进取过笔开始给‌皇帝写奏折。他朝折子看去,高明‌进没有支开他。但见奏折上所‌写竟然是他之‌事。   高明‌进先是在奏折里称颂他这一年多办差得力,在田地户籍赋税颇有天赋。然后便提到江原省新策已‌经完成七八成,请求朝廷将他调回京中。 第155章 第 155 章   来年是壬戌年, 闻雷要‌提前回去‌准备明年的春闱,在冬月的时候已经‌回京。   在临走的时候,俞慎思托他带几封信回去‌。有给俞纶夫妇和俞慎微夫妇的, 也有给白尧和念念的。给念念的信自然‌是夹在了白尧的信中。   给白尧的信中,他提到江原省如今新‌策实施后的具体情况,其实言辞中也流露出了回京的意思。这种话他不方便上奏折直说‌, 只能请白尧帮忙。   他来到江原一年多, 只是给高明进当副手, 在他手底下听差, 没有具体的官职,他如今还是翰林院修撰。江原新‌策的差事已经‌完成了七八成, 想要‌基本完成,还需要‌几年, 他不能一直留在江原,他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他也想家人了。   高明进如今上奏折写的也正是此事,而且写得尽是美词, 并没有在文字上玩花样‌。   高明进写完奏折,像是以为他在旁边没瞧清楚,直接递给他,说‌道:“你‌跟在老夫身边一年多,新‌策推行也步入正轨, 没有必要‌在江原耗费时日。你‌是翰林官员, 差事完成了也该回京复命。”   俞慎思将‌奏折又从头到尾通览一遍,略略沉思几瞬,高明进可不会这么好心帮他。   他笑着问:“大人是不想下官发现你‌的更多秘密, 还是不想下官将‌江原的真实情况禀奏陛下?”将‌奏折放回高明进面前。   高明进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边朝窗口走边道:“你‌这孩子就是对老夫疑心太重。”   “这不也是大人逼出来的吗?”   高明进将‌半掩的窗户推开, 外面冰冷的寒风灌入,吹散温燥的热气,让久处温室内昏沉的人头脑清醒。   他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感慨道:“真快啊!你‌二哥也快回来了。老夫如今身在江原,京中之事顾及不到。他当年逼郭阁老杖杀亲孙,郭家不会放过他,你‌回去‌能够帮他一些。”   俞慎思心中冷笑,说‌ 这种话,恐怕自己都不信。   “高大人既然‌还关心二哥安危,为何不除掉郭坚?”   高明进回头打量他,未有出声。   俞慎思知‌晓高明进对他说‌这话感到意外,在高明进对他的认知‌里,他性情与高晖完全不同,不是张口就喊打喊杀的人。   但人事见得多了,人总会变的。他继续道:“如果下官没有猜错,狮头山埋伏刺杀大人的背后凶手就有郭坚。也因为此,你‌才不追查下去‌,不想再得罪郭阁老。但是你‌的好心郭家可不会领情。郭顺禹的死,高大人你‌也有份。杀子之仇结下,不死不休,这道理‌高大人不会不明白。”   高明进冷笑着,走回书案边,说‌道:“算盘打得倒是挺好,就是拨得太响了。”   俞慎思微微摇头,在茶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下官若真是打着这个算盘,也不会同高大人明说‌了。下官的确是为了高大人的安危着想,是高大人疑心太重了。”   二人心下何意,彼此知‌晓。   高明进望着俞慎思从容淡定‌的神色,与一年前的少年大为不同,不知‌不觉这个孩子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面容多了几分果敢坚毅,越发像他的生‌母。   想到俞兰,再看面前与她几乎一样‌眉眼的年轻人,高明进眉头皱起,打发俞慎思出去‌。   -   俞慎思一路回到自己的房间,脑海中全都在想高明进那份奏折的用‌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自不信高明进是为了高晖的安危才想让他回京。若真是和高晖有关,他更认为是高明进怕郭家对付高晖的时候,高晖手段太狠,将‌高郭两家私底下的仇怨都摆到明面上来,不好收场,最后连累他罢了。   何况高明进也不会仅仅是因为此事想他回京。   无论‌如何,回京是他所念的,回京后也更方便查南安省的事。   -   京中,白尧在皇帝跟前提了江原新‌策之事,称颂高明进去‌江原这一年多的政绩,从而带了一句俞慎思。   皇帝也想到俞慎思在江原这一年多的作为,能力是肉眼可见地‌增长,但皇帝并没有要‌召他回京之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随后皇帝又收到了高明进的奏折,称赞俞慎思在江原的展露的才干,有请将‌其调回京中之意。   皇帝这才考虑此事。   恰巧太子也在殿中,皇帝询问太子的意思。   太子回道:“俞慎思如今还是翰林修撰,并无地‌方官职,只是在高明进身边听差遣。江原的新‌策已经‌有条不紊推行,他的差事也算完成,是该回京复命。若是陛下想让他在地‌方上再历练几年,一直无实权职务臣认为有所不妥。”   皇帝也认真想了想,有些犹豫,依旧没有给出决断,大有再看看的意思。   接下来皇帝收到了俞慎思的两份密折,均是关于夏日粦州防洪堤坝坍塌造成数县水灾之事。   俞慎思先从粦州对防洪堤坝加固和维护的投入来说明堤坝在没有特大暴雨或地‌动等原因时是不可能坍塌。如今冬日水位下降,俞慎思派人请了懂行的老师傅去‌实地‌查看过,与他猜想相似,老师傅认为如此坚固的堤坝,即便是五年十年不加固加高也不会洪灾,更不会坍塌。   他认为此事另有隐情,苦于无力去‌查此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皇帝此时想到俞慎思在地方无职无权,手底下根本就没可差遣之人,有心无力。   这一年多俞慎思呈上来的折子,不少是与财税有关,看得出来他对这一方面尤为擅长,也能从这上面看出问题来,这一点和高明进有几分像。   皇帝令高明进和江原二司重查此事,与此同时下旨召俞慎思回京。   -   俞慎思回京交差已经‌是翻过年二月的事情。   皇帝在偏殿召见他,殿内除了内侍宫人并无其他官员。   俞慎思进偏殿时抬头瞧了眼皇帝,还是他离开时候的模样‌。今日精神很足,心情应该也不错,面上带着笑意,手中正在看《科举学报》。   自从皇帝喜欢看学报的消息传出宫去‌,不少文人举子纷纷将‌自己的文章投向书肆,希望自己的文章能够登报,在皇帝的面前露个脸。   见到俞慎思过来,皇帝才将‌手中的学报折了两折,放在手边小桌上,打量这个离京一年多的臣子。   虽然‌只是短短一年多,倒是明显能够看出来这个臣子举止神态沉稳许多,眉眼间还有少年气,但显然‌多了几分练达。   地‌方上,高明进手底下,推行新‌策,每一样‌都是一块磨刀石,若是再打磨不出来,孺子也不可教也。   俞慎思规规矩矩参见,将‌这一年多的差事详细回禀,特别是粦州堤坝之事。不仅此,他还提到了发现江原省的许多财政账目的问题,各式各样‌大小不一。   他只提了账目不对,没有说‌导致的原因。   皇帝岂会不知‌原因,原本大好的心情,因为俞慎思的这番禀奏,心情低落下去‌。   须臾,皇帝站起身道:“朕已给你‌安排了去‌处,户部江原清吏司员外郎,你‌给朕好好查一查。”   俞慎思有些吃惊,看来他还没回京皇帝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去‌户部。   仔细想想这几年的事,从新‌策的提出、制定‌到推行,以及他发现江原的各种账目问题,皇帝不将‌他安排到户部倒是显得皇帝不会用‌人了。   回京的路上,他还想着用‌什么方法‌能够查南安省的账,现在直接到户部任职,倒是给他提供了便利。   俞慎思忙领旨谢恩。 第156章 第 156 章   俞慎思从大殿出来, 正是午后‌,初春和煦的日光伴着春日的凉风,让人既觉得温暖又寒凉。   他抬头‌看了眼刺目的阳光, 抬步跨下石阶,正遇到太子李泓和衡王李澜二人并肩从阶下走‌来。二人不‌知说什么,面上都带着笑意, 看上去好似聊得不‌错。   这一年多‌二人之间‌的争斗没停。自从袁瞻掌管户部起, 衡王心‌里的气就没顺过, 想着法‌子想从别的方面给补回来, 也没少给太子找麻烦。   今年会试主考官人选,二人便明争暗斗过一番, 皇帝最后‌并没有采纳二人的意见,而是任命翰林院皮学士为主考官。   两人的关系可不‌如现在看到这么和睦。   俞慎思迎上前见礼, “臣俞慎思见过太子殿下、衡王殿下。”   太子抬了抬手,让他免礼。瞧见他好似见到久别重逢的故友,欢喜地道:“听闻你这几日回京, 孤一直在等着呢!”将他周身打量一番,“一年多‌未见,倒是没怎么变。”   “太子殿下却更加神采奕然。”俞慎思笑道,“定是有好事,不‌知臣可否沾沾喜气。”   “今科春闱又能为朝廷选拔出一批有才干者‌, 这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这倒的确是好事, 俞慎思应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旁边衡王说笑道:“说来挺快,转眼又三年,俞修撰就成了上一科状元郎了。俞修撰在江原的作为陛下全‌都看在眼中‌, 听闻俞修撰回京,前些天本王向陛下进言请求给俞修撰安排个合适的位置, 今日俞修撰面见陛下,想必已经‌知道了去处。”   俞慎思自认为和衡王并无‌交情,还因‌为他和太子有些渊源,衡王认为他是太子的人。如今当着太子的面说这话,是让太子误认为他们私下有交情?   高明进和郭家私下已经‌闹翻,如今又去了江原,因‌为新策树敌众多‌,几乎可以‌放弃。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是瞧出了他亦有当年高明进之才,又得皇帝看重,想拉拢他?   相比当年的高明进,他身边还有俞慎言和高晖,似乎更值得一些。   俞慎思不‌确定,客客气气地施礼道谢,笑着答道:“是。”并没有细说。   太子见他含糊,知晓他的意思,笑道:“俞修撰一路回京辛苦,应该还没有家去给父母报平安。二哥,我们别耽搁俞修撰了。”   俞慎思现在的确着急回家,进京后‌他就直接进宫来,估计家中‌的人都在等他。   他道了声谢准备退下,太子又唤住他道:“蕊儿这一年多‌一直念叨你。你是她的救命恩人,你既回京来,孤也该让她见见你。”   俞慎思还的确想见见那个小姑娘,简云霆夫妇惨死,这孩子无‌父无‌母又入这深宫之中‌,虽然有太子义‌女的身份,但终究不‌会如在宫外恣意。   他应道:“是。”也想到了简云霆被害的案子。   贺同知、岑保勤、史二爷以‌及吏部的岑保忠等相关之人全‌都被处决,但俞慎思认为他们绝不‌是真正的凶手。皇帝是杀这些人出气,这背后‌定牵扯到皇帝不‌想动,或者‌说暂时还不‌想动的人。   -   从宫中‌离开,俞慎思就迫不‌及待回俞宅,一年多 ‌没回家,着实想家了,他还从没和家人分开这么久过。   俞纶夫妇知晓他今日回来,早早就在盼着等着,听到下人过来回禀三少爷出宫了,夫妇二人相携到宅门前迎接。   俞慎思刚下马车,卢氏就含着泪扑了上去,抱着俞慎思哭诉想念,然后‌又将俞慎思上上下下打量几遍,询问他这一年多‌在江原高明进可有刁难,可有遇到危险等等。   俞纶见到幼子平平安安回来,想到这一年幼子必然处处不‌顺心‌,心‌疼幼子。   夫妇二人拉着幼子进门,问长‌问短。   到了正堂,俞慎思规规矩矩问了二老的安,和他们说江原的生活琐事,还是一贯地报喜不‌报忧。夫妇二人对官场上的事懂得不‌多‌,俞慎思也就不‌与他们说这些,免得他们多‌想。   他倒是给二老说自己去户部的的事,却没有给二老说皇帝让他去户部的目的。   二老听到户部心‌头‌发紧,转念想到如今高明进离开户部,也就松了口气。   二老不‌知他去户部的目的,一旁的李帧却知道,甚至清楚皇帝让他去户部的原因‌。   晚膳后‌,俞慎思在书房整理东西,李帧便过来同他说此事。   查江原省和南安省的账会得罪太多‌人,这是很危险的事,叮嘱他行事要小心‌,万不‌可冒进。   “如今你面对的不‌仅仅是高大人,而是高大人以‌及他维护的人,这些人必然都是朝中‌高官,你一定要沉得住气。”   俞慎思放下手中‌一摞书,倒了杯热茶端到李帧手边,说道:“我知晓,姐夫不‌用太担心‌我。”   李帧笑着点了点头‌,这次俞慎思回来,他是发现这个弟弟和当初离开时不‌同,言谈举止沉稳不‌少。   江原的官场那么复杂,还有高明进在,让他时时警惕,就算再不‌通官场一套,也都学会了。   他故意打趣道:“现在长大了,嫌姐夫烦了?”   俞慎思翻他一眼,“姐夫明知我不是那意思,说这话揶揄我。”   李帧笑了几声,不‌同他玩笑,与他说起这一年多‌京中‌的事。很多‌事情他在信中‌不‌便说,也无‌法‌说得详尽。如今俞慎思回京为官,要让他知晓,心‌里有个数,方便今后‌行事。并提到了简云霆的案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帧道:“这背后‌之人我虽不‌能确定是谁,但能确定是和内阁的阁臣有关。”   如今内阁有八位阁臣,最初就支持新策的便有夏阁老和郦阁老,这二人可以‌排除,还有两位后‌来也改变态度。其他四人始终是不‌太赞成新策。   这四人分别是首辅韩阁老、次辅郭阁老,还有韦阁老和孙阁老。   “孙阁老的老家就是江原省。”俞慎思道。在江原的这一年多‌,他不‌仅将江原的官员都摸得差不‌多‌了,也把朝中‌老家在江原的官员也都盘了一遍。   内阁中‌也只有孙阁老的老家在江原。   李帧点头‌,显然他也打探过这些消息。   “你认为孙阁老的可能性最大?”他问。   俞慎思却摇头‌,“这样下结论太过武断。据我所知,这个岑保忠与孙阁老是老乡,但是韩首辅门生,和韦阁老的女婿还沾亲,与郭阁老的夫人娘家也沾亲。这么说来都有可能。能够让岑家杀朝廷命官,这里面肯定涉及根本利益,还是要找到这层关系。”   李帧看着他考虑问题比当年全‌面,也稍稍安心‌。   “这事如今陛下已经‌压下来,你就先别费心‌了。”又和他提这一年多‌查石鹿山人的事。   俞慎思也取出了当年高明进送来的那幅《八宝福禄图》,将画又细细看了一遍,每个字都细细琢磨。   从此图的题跋和落款来看,这位石鹿山人就是丽州石鹿山姓胡之人。   只是他至今没明白高明进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他们是什么目的,总不‌会让他们主动去查他的人,高明进还没疯到这个地步。   李帧将他和俞慎微查到的关于胡辙,以‌及胡辙和高家的关系都细细说给他听。   俞慎思道:“我总觉得胡辙不‌会是第二个孔谌。”高明进对他们紧紧瞒着孔谌,甚至在孔谌的身份暴露后‌,为了自保逼孔谌自杀。他岂会将胡辙主动透露给他们。   李帧认同他的想法‌,“我怀疑胡辙是高大人的一个幌子。孔谌的身份暴露后‌,高大人肯定猜到我们会继续查他的事,查他手底下的人。所以‌他抛出了胡辙,用此人来吸引我们的目光。”   经‌李帧这么一提醒,俞慎思倒是想到高明进透露这个人正是他们刚去江原。因‌为他在高明进的身边,高明进必然行事多‌有不‌便,丢出一个人让他们怀疑去查,转移注意力‌,的确便于他其他的行动。   这期间‌高明进还让他到各县督查新策,将他支开半个月。   一切都说得通。   李帧又道:“我这段时间‌也派人盯着高旷兄弟和高明进身边的人,暂时还没有新的发现。也可能我们错过了时机。”   “这个老匹夫,诡计多‌端,算计来算计去,也不‌怕哪天把自己给算计进去。”俞慎思骂道,在江原他是见识了这个人的手段。   李帧见他如此气愤,知晓他这一年多‌在高明进身边早就积攒了满肚子的怨恨,恨不‌能当着高明进的面指着他的鼻子骂。   他笑着顺着俞慎思的话说,替他顺气,“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的。算尽人心‌,也必失尽人心‌。”   “老匹夫!”俞慎思又骂了一遍,继续说着胡辙的事,即便他不‌是第二个孔谌,这个人也必然是高明进手下下重要的人物,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李帧应道:“我派的人一直在盯着。”   二人在书房内聊了许久,似乎要将一年多‌各自发生的事情都说给对方知晓,一直到深夜下人提醒休息,他们才意识到。   李帧起身拍了拍俞慎思的肩头‌,让他早点休息,别忘了去拜访白尧。   俞慎思自不‌会忘,第二天养足了精神带着礼品就去白府。   念念知晓他昨日回京,猜到他肯定要来白府,提前让人去门上听消息。得知俞慎思过来,又重新收拾自己,换了身裙裳便去父亲的书房。   在书房门外听到里面在谈朝中‌之事,她没有进去打搅,而是站在门外听着。   俞慎思起身去为白尧拿茶几上的书时,瞥见门外露出一角浅紫色的裙摆,不‌知道这小姑娘什么时候就在外面偷听了。   他拿起书后‌,转身笑着问:“白大人,上次念念给晚辈来信说,她和清晏琢磨出蒸汽小船,靠蒸汽推动就能够使船在水中‌前行,即便逆风也能航行。不‌知是不‌是真的。”   两个人正说着朝中‌的事,俞慎思忽然提到自己的一双儿女,白尧下意识朝书房门外望去,正见到女儿的裙角。   他没有惊动女儿,而是对俞慎思严肃地教训道:“你还敢提此事,若非你在信中‌指导,他们姐弟岂会捣鼓那些。为了实验,姐弟俩将我后‌花园池塘里的荷花全‌都拔了。我正要问你的罪呢!” 第157章 第 157 章   俞慎思心道, 自己可真冤枉。   姐弟俩看了他的小实验书后‌,自己生出‌的这么个想法,因为很多地方不太懂, 便写信请教他。别人‌有向学之‌心,他总不能藏而不教,自己也是秉持师者倾囊相授而已。何况他只是指导他们实验理论和操作方法, 可没‌让他们姐弟俩 将池塘荷花都拔了。   怎么能怪罪到他的头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白大人‌……”俞慎思刚想开口为自己解释, 就瞧见门边的姑娘走出‌来, 提着裙摆急匆匆跨进来, 一脸不服气地望向自己父亲。   “念念妹妹?”俞慎思故作不知‌人‌早已过来,露出‌讶然。   念念朝他福礼, 没‌有同他说话,扭头便和自己的父亲理论上。   “爹爹好不讲道理, 池塘里的荷花又不是小哥哥让我们拔的,怎么能够怪小哥哥。而且爹爹都已经教训过我们了,哪有一罪双罚的道理?”   白尧听‌到女儿如此维护俞慎思, 故作不悦地道:“你还胳膊肘朝外拐了?为了一个外人‌顶撞为父。”   念念朝俞慎思瞥一眼,面颊微热,委屈地同父亲道:“女儿哪里是顶撞爹爹,女儿是同爹爹讲道理,本来这事情就怪不到小哥哥。何况小哥哥从小就教女儿做一些‌小实验, 爹爹也是默许的, 上次爹爹不还请人‌帮女儿制弹簧吗?”   明明是明着暗着都同意的,忽然就怪罪起人‌来了。   白尧倒是有些‌后‌悔帮女儿了。因为从小对女儿宠溺,只要她‌开心, 事事都顺着她‌,现在养成她‌越来越没‌有大家闺秀、书香门第女儿的规矩。天天捣鼓男人‌都不去捣鼓的东西。   见女儿又委屈又生气, 他也舍不得教训女儿。知‌晓女儿对俞慎思的心思,故意当着俞慎思的面对女儿道:“你不是儿郎,还是要多读书,学些‌琴棋书画、管家之‌事。强弩、炮弹、蒸汽船之‌类,不是你女儿家要做的。”   又指着俞慎思对女儿道:“你问问你小哥哥,可有见过哪个姑娘如你这般的?”   俞慎思本来见父女俩因为他拌嘴,心下十分愧疚,想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缓和下气氛,听‌白尧这暗含陷阱的话,决定改变主‌意。   他笑着恭敬地回道:“白大人‌说笑呢,晚辈也没‌见过几个姑娘。就家里的人‌熟悉些‌。白大人‌是知‌晓晚辈家中情况的,家姐从商,少时便出‌门做生意,长嫂随长兄在西北军中出‌入,二‌嫂随二‌兄出‌海,还有一位嫂嫂是悬壶济世的坐堂女医。”   她‌们可都不是白尧理想中姑娘家该有的模样。   念念见俞慎思站在她‌这边,底气也足了,继续理论道:“不是姑娘家就一定要学爹爹说的那些‌。赵家表姐就不通书画,也不喜管家,爹爹能说表姐不好吗?姑娘家可以做闺阁诗书才女,可以做管家的女子,也可以像表姐或者俞家的姐姐、嫂嫂那般。”   白尧闻言冷冷地瞪俞慎思一眼。   俞慎思看出‌白尧有些‌不高‌兴,笑嘻嘻地乖巧地道:“白大人‌消气,晚辈的错,打小就不该教念念那些‌小实验。晚辈以后‌不给他们出‌主‌意了。”然话锋又一转,“不过,念念说的也不是毫无道理。”   白尧夺过他手中的书,敲了下他的脑袋,教训道:“我看你是改不了,待得机会见令尊,我倒要将你的话与令尊说一说,问一问是不是令尊也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俞慎思揉着脑袋,朝旁边念念看了眼,隐晦地笑道:“其实家父家母想遣人‌过来拜会白大人‌,只是不知‌白大人‌什么时候得空。”   白尧听‌出‌俞慎思暗含之‌意,也看了看女儿,放下手中的书,认真地道:“最近不得空。”又道,“你刚回京,如今又去了户部,户部不同翰林院,先把心思放在此事上。”   “晚辈知‌晓,只是晚辈怕晚了没‌机会。”   白尧瞧着面前人‌一本正经地说这话,教训道:“那你就少惹我生气。”@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忙道:“晚辈岂敢,晚辈哄白大人‌高‌兴都来不及呢!这次回来就给白大人‌带了几样好东西。江原査城以棋闻名,晚辈知‌晓白大人‌爱好下棋,特‌地寻了位老师傅制了一副棋送白大人‌。”   “算你有心。”   念念在一旁听‌得稀里糊涂,没‌太明白二‌人‌想要说什么。但见父亲不怪小哥哥,也不怪她‌,就不和父亲理论。走到父亲身边,拉着父亲的袖子笑着说,想待他们谈论完正事让俞慎思去看她‌和弟弟制作的蒸汽小船。   事已至此,荷花拔都拔了,船也制作出‌来,白尧也便应了她。   -   俞慎思只是给姐弟二人指导,也见了念念给他画的蒸汽小船,如今亲眼见到,倒是让他有些‌意外,超乎他的预想。   小船虽然很小只能供一个小孩子乘坐,但是结构原理无误,而且这个设计大部分还是只有十一岁的白清晏完成。   白清晏亲自乘坐小船给他演示一遍,回到岸上后‌同他道:“如果官船商船都能用蒸汽,行‌船方便且逆风逆水也不用太担心。”   小小年‌纪,制作出‌这个东西,没‌有想着自己玩乐,却想到了朝廷和百姓,倒是难得。   俞慎思道:“官船体型庞大,结构复杂,虽然原理相通,但是实际运用时会面临很多的问题,没‌有这么简单。”   他不想打击一个具有创造性头脑的孩子的积极性,拍着白清晏的肩头,说道:“你可以把这个蒸汽小船献给陛下,陛下必然会着工部的人‌去研造,届时汇聚天下能工巧匠,你的愿望也就能达成了。”   这个时代的煤炭开采也有了发展,蒸汽船也不是不能实现。若是能够实际运用,必然是时代一大进步。   白清晏高‌兴地道:“这是哥哥想出‌来的,清晏岂能抢哥哥的功劳,自然要哥哥去进献。”   俞慎思更不能去抢姐弟二‌人‌的功劳,能想到制作蒸汽小船,并且实际试验成功是他们姐弟。   三个人‌推诿着,最后‌三人‌一致认为这个事情还是交给白尧,让他去干。   若是龙颜大悦,白尧也没‌有理由‌说他们姐弟瞎捣鼓,以后‌他们要做小实验,白尧也不便训斥。而且白尧也不好再开口怪他“带坏”他的一双宝贝儿女了。   他们的想法是好的,但是白尧却认为还没‌到时候,并没‌有立即进献。俞慎思也不知‌道白尧说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   再说俞慎思入户部之‌事,拿到吏部官凭文书是两日‌后‌,他有几日‌的假,恰逢这几日‌会试结束,他准备与同窗聚一聚,便没‌有立即去户部报到。   在去见同窗的路上,他先碰到了江原忝州府的举子。忝州的举子对他可没‌有太好的印象。   应该说,他们对支持新策推行‌的官员都没‌有好印象。   俞慎思令下人‌去买壶好酒,马车在路边停下,隔着车窗他就听‌到路上两名忝州考生在议论他。虽没‌有好印象,倒还没‌有背地里咒骂他,只是说他这人‌不似传言中那般性情温润平和,说他年‌纪不大脾气很臭,做事狠。   俞慎思听‌到这都不知‌道要怎么反驳。   自己在江原一年‌多,给读书人‌留下的竟然是这样的印象。   他掀开车帘朝二‌人‌看了眼,皆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的举子。   -   今年‌参加春闱的同窗不少,闻雷自不必提,曾经的两位舍友芈储和王韧在他们后‌面一科乡试中举,今年‌亦参加春闱。夏寸守也过来。他们几人‌在排云书院时走得便比较近,也算是老同窗了。   俞慎思作为上一科的状元郎,今年‌参加会试的几位同窗,将考卷文章默出‌来拿给他瞧,让他看看是否有高‌中的可能。   俞慎思去江原的一年‌多,鲜少写文章,只是同闻雷会讨论文章。这方面他经验不足,不敢替同窗下结论,倒是给同窗推荐了白尧,让他们去拜访。   若是几人‌都能高‌中,也都会念白尧的一份人‌情。芈储和王韧还都是南原人‌,也亲近几分。即便不能高‌中,他一个翰林学士耐心指点后‌生文章,在读书人‌心中也留个好名声。   几人‌都是排云书院的学子,都算是林山长的学生,还有两位同乡,他想白尧应该不会拒绝。   今科会试除了他们,还有之‌前安州知‌府的公‌子段重鸣,以及萧臻的那位表弟徐鼐等人‌,只是俞慎思与他们交情并不深。几日‌后 ‌段重鸣举办文会倒是邀请了俞慎思,另外受邀的还有夏寸守以及黄朔。   俞慎思本不太喜欢这种人‌多的聚会,都是借着各种名义聚会搞关系。但听‌闻黄朔刚升迁为南安清吏司主‌事,他觉得自己也要去搞一搞关系。他要去查南安省的账,今后‌得用得着黄朔,这也是一次私下里打好关系的机会。   之‌前他们关系不错,但是这一年‌多没‌有直接往来,从夏寸守的口中得知‌之‌前有两次请黄朔帮忙,他显得敷衍。   -   文会在一处商人‌的园子,春日‌融融,草木新发,百花争妍,如这一帮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一般,生机盎然。   众人‌聚在一起,把酒言欢,谈笑风生。以前是同窗,或者是相识,只隔短短几年‌,身份却已不同。俞慎思算是众人‌里如今官位最高‌的,因和高‌明进扯上关系,有些‌同窗表现不太友好。   段重鸣请他,一来是当年‌朱薯之‌事其父也算是因他得了朝廷的一份嘉奖,二‌来便是见他如今是皇帝跟前的人‌,说得上话。   俞慎思还在文会上见到了汤获,汤获对他抱有敌意。   俞慎思倒是觉得,这次文会也是与汤获化“敌”为友的机会。   汤家父子对高‌明进可谓恨之‌入骨,汤逢春原本为吏部侍郎,两次折腾,如今被贬为一府通判,杀高‌明进的心都有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也能借汤获划开他和高‌明进的关系。 第158章 第 158 章   参加文会的, 不是排云书院的学子就是安州府学生,可谓才子云集。   此时宴会还‌未正式开‌始,汤获与萧臻、徐鼐等人‌在隔壁园子玩投壶。黄朔和段重‌鸣在水边赏鱼闲谈, 这二人‌本来便相熟,黄朔又与汤获算是早就相识。今日来的虽是同窗朋友,关系也‌错综复杂, 可这若和盘根错节的江原官场相比, 就简单多‌了。   俞慎思同夏寸守和闻雷知会了声, 便起身走向水边。   段重‌鸣主动与他打招呼, 寒暄几句,恭喜他升迁, 说道‌:“倒也‌挺巧,以后俞大人‌和孟文兄便是同部署共事的同僚了。”   “段兄这么称呼也‌太见外了, 今日都是旧友故交相聚,段兄唤我知辨便可。”这个‌表字是白尧所‌取,慎思知辨。   俞慎思又笑着看向黄朔, 黄朔还‌如当初一般,外表看上去有几分闲淡,眼神却透露内心是装满事。   俞慎思不确定黄朔这一年多‌是否有变,还‌如当初一般方式说话‌。“黄兄,户部你‌熟悉, 我一年多‌没在京, 对户部的事也‌不熟,以后许多‌事免不得要请教黄兄,不知黄兄届时可愿指点‌?”   黄朔今日再见俞慎思, 觉得这个‌同学相较离京时,言谈举止变了许多‌, 虽然五官依旧带着稚气,却明显少‌了少‌年意气,多‌了沉着。   都说京中的官难当,这一年多‌的江原官更不好‌当。他在京中便不断听‌到‌江原那边传来各种消息,免职罢官的官员不在少‌数,还‌有的被抄家问斩,甚至牵扯到‌京中官员。人‌在这种环境下,岂能毫无改变。   以后在同一个‌部署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免不得许多‌事上打交道‌。他素来也‌欣赏这个‌同学,笑着客气道‌:“指点‌可不敢,俞弟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吩咐一声就是。”   听‌到‌黄朔还‌如当初那般称呼他“俞弟”,他心中也‌稍稍松了口气。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变化,往往就是从称呼开‌始,特别是黄朔这样的勋贵子弟,又久处官场的人‌。   俞慎思便简单提了几句如今户部的事,黄朔没有回‌避,全正面回‌应。   故友相聚,俞慎思也‌识趣没提太多‌公务之事,将话‌题转回‌到‌今日的文会和回‌顾当年的旧事,一边赏鱼一边闲谈,也‌算与这二位拉近关系。   见他们这边聊得差不多‌了,夏寸守和闻雷便走过‌来,提到‌隔壁园子在玩投壶听‌声挺热闹,问他们要不要过‌去瞧瞧,也‌玩几把。   几人‌也‌听‌到‌隔壁欢笑的声音,便一同过‌去。   正在玩投壶的是汤获和萧臻,围观了不少‌人‌。明显汤获的技艺更高一筹。当朝投壶的玩法比较多‌,汤获倒是每一样都精通,可谓投壶高手。   手中一矢抛出,周围又是一阵喝彩,萧臻自愧不如,果断认输。   徐鼐瞧见俞慎思几人‌过‌来,在他们面前‌吹捧一番汤获,然后问他们要不要也‌玩几把。   段重‌鸣打趣道‌:“汤兄投壶之技如此好‌,谁敢班门弄斧,我们几个‌加起来都不敌。”   徐鼐目光转向俞慎思,笑道‌:“俞大人‌之前‌在书院学骑射时射术便数一数二,想必投壶之技也‌出类拔萃。”   俞慎思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徐鼐的性子还‌是没变。明知道‌他和高明进的关系,也‌知晓汤家和高明进如仇敌,还‌将他拉出来。   但这也‌是和汤获拉进关系的一个‌机会,俞慎思惭愧道‌:“多‌年未拉弓也‌没有玩过‌投壶,早就手生。若是汤兄不介意小弟扫兴,小弟倒是愿意陪汤兄玩一局。”   汤获未有立即应下,他对俞慎思的态度,并非如外人‌想象的那般,甚至不是俞慎思所‌想的那般。   当年殿试后俞慎思醉酒故意透露消息给他,随着后来殿试文章出来和高明进提出新策,以及皇帝让俞慎思去户部协助制定新策方略,他已经发觉这里面不对劲。   其父与高明进在朝多‌年,敌对多‌年,对高明进为人‌熟悉,看出来高明进是利用俞慎思,想将新策推到‌这个‌内侄的头上,从而为自己解困。   所‌以他们父子盲猜高俞姑侄并不似外面看到‌的那般和睦。再联想到‌俞慎思的兄长,当年殿试前‌十、朝考前‌三,但凡高明进帮衬一把,都不至于去修西北各部史六年。以致他们父子怀疑,高明进可以这么对俞慎思,当年俞慎言会去修西北各部史是不是也‌是高明进动了手脚。   有了这些怀疑,他对俞家兄弟能够走到‌今日有几分敬佩。   这一年多‌随高明进在江原省推行新策,让他对对方又多‌几分同情。   如今俞慎思主动要同他玩一局投壶,用意他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这对他来说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他笑着道:“俞弟如此给面子,愚兄岂敢不奉陪。”   不仅徐鼐认为他们二人是不对付的关系,在场不少‌人‌皆是这样的心理,甚至有的人‌还‌抱着看热闹的想法。   俞慎思投壶之技并不算差,但是在汤获这样高手面前就逊色许多‌,俞慎思也‌做好‌了惨败的结果。   他一边玩着一边同汤获玩笑道‌:“汤兄,你‌可要让着小弟些,这么多‌同窗好‌友面前‌,手下留情莫让小弟输得太没面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汤获亦笑道‌:“俞弟过‌谦了,俞弟的投壶之技之高愚兄拼尽全力都来不及,万万不敢相让啊。”   汤获的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周围的人‌都能够看出来,汤获让了几次。   俞慎思自然也‌看在眼里,有些诧异。他说那番话‌只是与对方搭话‌热络,没指望对方真的能够让他。   汤获心高气傲,和徐鼐一样,对他们这种 出身寒微的子弟并不太看上眼。可偏偏读书的时候被他压着,不仅月评和春秋两考,甚至乡试、会试、殿试都被他压着。汤获也‌从最初的不服气到‌后来生出一丝嫉恨。   加之他和高明进的关系,汤获应该在投壶上狠狠挣一回‌脸,让他难堪,如今却反其道‌相让。   俞慎思捏着箭矢思忖一个‌投壶间,便也‌想明白了,但他不敢大意轻信。从敌到‌友,可没这么简单容易,但这也‌算是第一步的成功。   一局投壶结束,俞慎思还‌是输了,因为汤获的相让只输了两筹,不算太难看。   俞慎思客气地抱拳笑道‌:“多‌谢汤兄相让,没让我的脸面在同窗们面前‌丢光。”   “哪里是我相让,是俞弟你‌投壶之技超卓。”二人‌客套几句。   旁边人‌见他们谈笑,犹如好‌友,倒是有些看不太懂这里面情况,这种场合又不太方便问,便都跟着装起糊涂。   这边投壶结束,仆人‌过‌来回‌禀文会酒宴准备妥当,众人‌一同说笑着过‌去。   文会自是少‌不得吟诗作赋谈论文章,一群年轻人‌大多‌刚经过‌会试,可谓才华巅峰时刻,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宴席间还‌有同窗拿出最近一期的《科举学报》请诸位品评。   这一期学报的三篇文章不同往期,三篇是三位参加今科春闱的考生答卷中的文章。   能够登上学报自然是投稿文章中名列前‌三的,参加今科春闱的众人‌,心里都将自己的文章同这三篇文章对比。   俞慎思作为上一科的状元郎,众人‌自然想听‌听‌他对这三篇文章的看法。   其实这三篇文章,他同李帧已经谈论过‌,这三篇不代‌表这次会试中最好‌的三篇,但在他们看来登榜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他浅谈了几句,皆是称赞之词,对于不足之处,他粗略几个‌字带过‌。   随后汤获、萧臻等人‌也‌都各抒己见。   谈论完文章,众人‌也‌酒过‌三巡,借着谈论文章的兴致,玩起文人‌的游戏流觞曲水。   作诗非俞慎思强项,好‌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加之酒量不行,逼得他不得不才思敏捷。   一群年轻人‌一首接一首的诗词频频蹦出。   一旁负责记录诗词的仆从忙得不停笔。   宴会结束,段重‌鸣拉着俞慎思说,今日文会留下不少‌诗词,希望刊印成册,届时送与诸位一份,一来留作纪念,二来也‌是希望今日诸位的好‌诗好‌词流传开‌。   俞慎思自是满口答应,这对妙悟书肆来说是小事一桩,他岂有不帮忙之理。   段重‌鸣见他这么爽快,乐道‌:“待愚兄回‌去将诗词稿子重‌新整理一遍,给俞弟送过‌去。”   离开‌园子的时候,汤获单独和俞慎思道‌别,并道‌:“为官数载,俞弟的文章未见半分荒废,反是愈发精妙,改日愚兄定登门讨教。”   此时俞慎思也‌对汤获的心思更确定几分,他笑道‌:“汤兄过‌奖了,小弟也‌想得空与汤兄再一起探讨文章。”   二人‌这也‌算是为接下来再见留了机会。   回‌程的马车上,俞慎思身体略感疲惫,心中却倍感轻松,今日的文会不算白来。   回‌到‌家,他便筹划着接下来去户部每一步要做的事。   -   在去户部上任的前‌一日,太子派人‌来传话‌,说蕊儿想见他,令他进宫一趟。   他也‌的确想见见那个‌小女孩,不知道‌这一年多‌在宫中习不习惯。   俞慎思准备出门的时候,正碰见李帧从外面回‌来,告诉他海外传来官船的消息。官船已经回‌航,估计夏日就能够抵港,高晖也‌要回‌来了。   高晖离开‌大盛是为了避高明进,可无论怎么避,只要他还‌回‌大盛,高明进嫡长子的身份,让他必受高明进连累,只是最后罪责轻重‌的区别而已。   白尧当年说有救高晖之法,也‌不知道‌是什么法子。是只救他的命,还‌是能让他彻底不受连累。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无论白尧的法子是不是有十成把握,他也‌要提前‌为高晖谋一条路。   如今汤获愿意与他结交,虽然彼此还‌没有正式谈此事,想必汤获已经猜到‌他与高明进的关系。当日参加宴会的同窗故友见他和汤获关系,应该也‌会好‌奇去打听‌,想来也‌会知晓。就算他们不去打听‌不知晓,心中也‌有怀疑。   这个‌口子已经划开‌,就该继续划下去。   不仅高晖,他们俞家和高明进也‌到‌该划清界限的时候了。   李泓乃当朝太子,倒是最佳人‌选,这次去东宫是个‌绝佳时机。 第159章 第 159 章   俞慎思不是第‌一次去东宫, 之前‌每次过去都是公务之事,不是去前‌面殿宇就‌是去东宫各署,太‌子妃嫔们居住的地方莫说踏足了, 看都不会朝这边多看一眼。   如今随着内侍踏进妃嫔们平日休息游赏的园子,他也谨慎几分,怕不小心碰见或冲撞了哪位妃嫔。   春日的园子鸟语花香, 春意盎然‌, 俞慎思没心思四处看。   穿过一条小径, 见到池边水榭中小桌边坐着两个孩子, 旁边一群宫人们在伺候,并未见太‌子李泓。   两个孩子均是六七岁年纪, 在用采来的花草编花环。小女孩手法灵巧,神色认真, 一张脸蛋比当初遇到的时候白嫩不少,也稍稍圆润些,看着长大了一点。身侧的男孩歪着头在看她编, 一边给‌女孩递花草一边指着编织的花环小声说着什么。   蕊儿做的位置面对游廊,抬头正见到俞慎思步入水榭,她一眼就‌认出人来。激动地丢下‌手中花环匆忙站起身。她这一动作带动身侧的男孩也跟着她站起。   蕊儿欣喜地迎上前‌几步,张口想喊“叔叔”,又意识到如今不是在丽州, 改口唤道:“俞大人好。”   俞慎思笑着向两个小孩子施礼。   小男孩是太‌子的长子, 广平郡王李元铎。   李元铎笔直站着,微微昂首看着俞慎思,小大人一般的口气同他道:“淑敏姐姐想见俞员外许久了。俞员外是淑敏姐姐的恩人, 又是淑敏姐姐心中的长辈,今日父亲传俞员外过来, 便是想让俞员外多陪陪淑敏姐姐。”   “多谢太‌子,也多谢郡王小殿下‌,臣会尽心陪着小郡主的。”俞慎思认真地道。   李元铎应了声,然‌后‌挥手示意水榭内的宫人全都退出去。俞慎思以为是太‌子有什么要紧的话‌要李元铎转达,却不想这个小郡王立即流露出孩子模样,主动凑到他身边,招手让他低身附耳,踮着脚小声同他道:“淑敏姐姐常常晚上哭,还不让别‌人知晓,你要好好哄哄她。”   俞慎思朝一旁蕊儿看了眼,这么小的孩子失去双亲,就‌算太‌子和太‌子妃对她再好,即便是给‌她郡主的身份,都抵不过亲生父母的一个怀抱。   他应了声。   蕊儿见他们说悄悄话‌,似乎还和自己有关,脸上原本的笑意慢慢敛起,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微微垂着眉眼,看得‌出这孩子有些敏感。   俞慎思笑着走到刚刚他们围坐的小桌边,拿起蕊儿编织的花环看了看,说道:“手真巧,花环很漂亮。小时候我‌也编过这种花环,我‌陪你一起编可好?”   蕊儿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容,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李元铎也跟着过去。   三‌个人坐下‌来,俞慎思一边陪着蕊儿编花环一边和蕊儿说自己小时候和大姐编织花环的事。那会儿到处都是野草野花,虽然‌不比这东宫养的花草好看,编出来的一样漂亮,他还夸了一下‌自己大姐的手艺。   蕊儿却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情绪再次低迷。当年那么小年纪,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逼撞墙自尽,这会成为她一辈子抹不去的痛苦记忆。   蕊儿眼眶红了一圈,努力忍着没有流泪,说话‌的声音明显哽咽。“我‌娘编的花环也好看,可是她再不能给‌我‌编了。”伸手去拿篮子里的花时,手都微微颤抖。   俞慎思最怕孩子哭,他不太‌擅哄孩子,特别‌是女孩子。对于哭的孩子,最好的方式是给‌她怀抱,将她揽在怀中哄着。可对方是女孩子,他既不能抱着,也不能搂在怀里,甚至轻轻拍一拍她的背都是冒犯。所以对他来说,女孩子不方便哄,也就‌不好哄。   他道:“你还记得‌你娘亲给‌你编织过花环,叔叔都不记得‌自己娘亲的模样。”   蕊儿抬头看他问:“叔叔也失去娘亲了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俞慎思取过一根草,摘掉其上多余的叶子,编入花环中,继续道,“叔叔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没了亲娘。”   坐在他对面的李元铎好奇地问:“俞员外的母亲是怎么去世的?”   俞慎思怅然‌道:“亦是被人残害。”   李元铎吃惊,立即追问:“凶手绳之以法了吗?”   俞慎思摇头,“未有。”   李元铎当即将手中拿着的花朝桌子上一摔,一张稚嫩的小脸气愤泛红,怒道:“杀人偿命,岂能让凶手逃之夭夭。是何‌人,俞员外可以到有司衙门报案,不能纵容姑息。”   俞慎思未想到这个小郡王这么个脾气性子,和太‌子有几分像。   他将李元铎扔下的花捡起来,递还给‌李元铎,道:“小殿下‌莫激动,小殿下‌年幼有些事还不明白,将来就‌会懂得世事复杂。太多事不是想做就‌能做到,当能做到时,又不一定是该去做的时候。”   李元铎不理解,表情还是替他打抱不平。小孩子就‌是这般,心思单纯,嫉恶如仇,也 想快意恩仇。   俞慎思略带教育的口吻对这位可能是未来储君、未来皇帝的孩子道:“小殿下‌生在皇家,更要懂得‌以大局为重,以天下‌为重,要学会摈弃个人喜恶恩仇,至少要学会暂时放下‌。”   李元铎轻轻应了声,“俞员外这话‌,皇爷爷也对我‌说过。”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笑道:“那就‌说明臣没有说错。”   俞慎思又接着前‌面的话‌题,对旁边的蕊儿道:“叔叔虽然‌也没有亲生父母,但是叔叔遇到了现在的爹娘,他们都很疼爱叔叔。你如今也遇到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他们视你若亲生,疼护你,你既要学会感恩,也要学会好好活着。   你爹是为国为民的好官,你娘是聪慧刚烈的女子,他们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你,保护着你。所以你不要总是太‌伤心,他们看到也会伤心。你每天开开心心,他们一定也会开心。以前‌你与爹娘在一起,是不是你开心他们就‌开心?”   蕊儿手上动作停下‌来,沉默了片刻,回忆起自己的爹娘,最后‌点点头。   “叔叔,蕊儿听你的话‌。”   “好。那我‌们编好花环送给‌他们。”   “好。”   俞慎思又和蕊儿说关于花环的传说故事,小孩子都喜欢听故事,两个孩子听得‌津津有味。   故事刚讲完,抬头的蕊儿见到水榭旁边的来人,忙放下‌手中的花环站起身。同坐的另外二人回头望去,李泓站在水榭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   俞慎思也放下‌手中的花环起身离座见礼。   李泓笑盈盈地走过去,打趣道:“难怪蕊儿想见你,你不仅会讲道理,还会讲故事,绘声绘色,孤都听入迷了。”   俞慎思自嘲道:“殿下‌这是打趣臣呢,臣也就‌会拿这个哄哄小孩子。”   “能哄好孩子也是本事。”李泓坐下‌后‌,让他和两个孩子也坐下‌,看他们编织就‌差最后‌一步的花环,笑道,“俞员外这花环编得‌不如文章写得‌好看。”   俞慎思看向自己编的,似乎也不算太‌差,比蕊儿编的还略胜一筹。当然‌了,和一个几岁的孩子比,胜之不武。   李泓将花环放下‌,让他们继续编完,并问两个孩子刚刚他们还聊了什么。   孩子不会藏话‌,在李泓的面前‌他们也不敢藏话‌,一五一十‌回禀,李元铎说着站起身对李泓说到俞慎思生母被害,凶手没有捉拿归案的事。   李泓震惊地望着俞慎思。   以前‌他只知俞慎思与高明进是姑侄关系,随着高明进去江原推行新策,参高明进的奏本越来越多,高明进以及高家的事情都被人给‌捅出来。他才听闻二人除了姑侄之外还有另一层关系。   他与兄长在年幼的时候便被过继给‌舅家承嗣。   至于其生母,已故十‌数年,倒是未有听闻。   十‌数年,高明进未有替原配妻子报仇,俞慎思兄弟几人未有报案为母报仇,任由凶手逍遥法外,此事蹊跷。   高明进对亡妻深情,俞慎思兄弟几人也不是不孝之子,以他们现在的身份和地位,不该对凶手放任。何‌况当年情况下‌对一个内宅妇人下‌手,也不会是什么权贵高官。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凶手何‌人?”他问。   俞慎思本以为这事会在自己离开东宫之后‌,李泓才从两个孩子口中听闻。未想到李泓这会儿过来,又偏巧问起来刚刚谈话‌。   既如此,他也就‌顺势而‌为,起身恭敬回道:“臣多谢殿下‌关心,事情过去十‌几年,物证当年便被对方处理掉,人证也故去,剩下‌的都是对方的人,臣已算是无凭无据,指认便是诬陷,请殿下‌恕臣不能坦白相告之罪。”   俞慎思越是如此说,李泓就‌越是觉得‌此案非同小可,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自己不知晓便罢了,如今知晓,就‌不能不有所作为。   “对方的人亦是人证,身为人子,岂能不为母报仇。”   “殿下‌教训的是,只是臣认为还未到时候。”   李泓想到刚刚俞慎思对小郡王说的那番道理。太‌多事当能做到时,又不一定是该去做的时候。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心中却对这个凶手充满好奇。   俞家兄弟当年年幼,后‌来无权无势不能为母报仇则罢了。高明进身在户部侍郎的位子上多年,加上他的精明,他想要为亡妻报仇,岂会没有机会,岂会没有办法?除非他是不愿去做。   这也是他们姑侄不和的根源所在吧?   若真如此,俞氏兄弟只要把‌事情捅出来,高明进身为丈夫,以他爱惜名声的性子,舆论之下‌他不想去做也不得‌不去为亡妻求一份安息。但是俞氏兄弟没有这么做,以他们兄弟的聪明不可能想不到此法,定然‌是此法有行不通的理由。   这事忽然‌就‌落在李泓的心头,让他越想越好奇,忍不住去猜测:这个让高明进父子和俞家兄弟暂不追究罪责的人是谁,竟然‌有这么大的能耐。   俞慎思在宫中陪了蕊儿大半日才离宫。在他离开后‌,李泓还在想着此事,并与身边的六郎蔡秀林提了此事。   蔡秀林沉思了一阵后‌,道:“臣听闻高总督的原配夫人去世正是高总督金榜高中之后‌不久,并且高总督在原配夫人去世的次年迎娶了郭阁老的女儿。”   李泓对蔡林秀忽然‌冒出这么没头没脑的两句先是疑惑,旋即便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再细想高明进和俞家兄弟之间的事,似乎都说得‌通了。 第160章 第 160 章   俞慎思身着青色官袍独自站在户部大门前, 金色晨曦微光斜照门前的石雕上。他抬头看向匾额上两个金色大字,心中觉得真是‌挺戏剧的。   三‌年前他金榜题名后第一个进的衙署就是‌户部,那‌时候心里千万个不‌愿, 觉得上值如上刑。   三‌年后,他竟然成了户部江原清吏司员外郎,而且自己心中还期待来这个地方。   “俞员外。”一位绿袍官员满脸堆着笑走出来, 跨过门槛急急走下门阶。   俞慎思记得此人, 是‌照磨所的童子渊, 和右侍郎苗猷是‌老乡, 都是‌南安省礼州人。当‌初他在户部临时当‌差,他们还一起‌喝过茶, 那‌会儿童子渊还不‌是‌照磨,后来应该是‌借着苗猷坐上这个位子。   此人而立年纪, 模样普通,永远笑脸迎人,看着特‌别亲和, 也让模样越瞧着越耐看。   童子渊疾步走到跟前,俞慎思笑着问:“童大人是‌有公干?”   童子渊笑容更加亲和几分,“下官是‌特‌来迎接俞员外的。”   “有劳童大人了。”俞慎思刚要抬步,瞥见街道旁边驶过来一驾马车。依照惯例,能在皇城内乘车坐轿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 二人都停下来。   马车近了些, 二人皆认出来,正是‌苗猷的车驾。   苗猷这一年多倒是‌瘦了一些,但是‌对于他庞大的基数来说, 好像有些微不‌足道,但是‌腿脚动作利索了不‌少‌, 成了灵活的胖子。   二人迎上去两步施礼,苗猷上前一把抓着俞慎思笑弯眼睛:“你可算回来了,老夫早就想你了。”   俞慎思也顺势搀扶苗猷一把,还如当‌初一般玩笑道:“难怪下官心里头总是‌莫名欢喜,觉得有好事发生,还以为是‌被哪位神明眷顾,原来是‌心灵感应到大人的垂爱 。”   苗猷乐呵呵笑着拍了下俞慎思肩头道:“你这小子,这才一年多不‌见,怎么学‌得油嘴滑舌。”   俞慎思亦笑道:“下官这是‌心里话。知‌晓大人喜欢喝茶,这次回京下官特‌地给大人带了一些江原雾州上好的华盖茶。本‌是‌想寻个机会登门拜访奉上,奈何大人政务繁忙,下官一直没得机会。如今遇到大人,下官就偷个懒,回去让家人送到大人府上。”   苗猷眉头一挑,笑道:“江原的华盖茶中极品乃是‌贡茶,你有心了。”   “这不‌是‌应该的嘛。”   苗猷半揽着俞慎思朝大门去,寒暄几句后询问这一年多江原那‌边的事情。   俞慎思半真半含糊同苗猷说了情况。江原新策推行如何,苗猷在朝中肯定‌知‌晓,这一块他如实回答,以显真诚。对于江原那‌边官员的事情他含糊自己不‌太清楚。   苗猷虽然不‌知‌他和高明进之间的恩怨,却也早看出来他与高明进之间不‌似外面看上去那‌么和睦。高明进不‌想让他知‌晓上层官员之间的关系,在苗猷看来也是‌正常。   何况苗猷和高明进同僚多年,必然清楚高明进为人行事方法。   苗猷笑着点头,道了几句在地方上辛苦之类的话,然后同俞慎思说户部公务上的事,最后拍着他的肩道:“以后有什么不‌太懂的可以来问老夫。”   虽是‌客气话,旁人听在耳中却是‌不‌一样。   俞慎思忙道谢,笑道:“以后大人不‌嫌下官烦就成。”随后便不‌再‌扰苗猷,随着童子渊去江原清吏司那‌边。   -   江原清吏司目前主要的官员便是‌郎中连大人和姚主事、姜主事。俞慎思知‌道自己要来江原清吏司后,提前已经拜会过连郎中。   连郎中四旬年纪,面皮白净,性子有些沉闷。这个人俞慎思本‌来就不‌陌生,以前是‌东海省清吏司郎中,一年多前调到江原省。应该说户部郎中以上的官员他大多数都不‌陌生,当‌年制定‌新策时都打过照面。   他刚从江原省回京,就被皇帝安排到户部江原清吏司来,但凡有些脑子的人都能够明白这里面的意思。连郎中管着江原省一年多,岂会不‌清楚。   他这个员外郎说白了是‌连郎中的副手‌,连郎中平素寡言,今日倒是‌同俞慎思说了许多。   先是‌给他介绍如今江原清吏司的情况,他要负责的事情,其次便是‌和他介绍两位主事以及几位各有所长‌的小吏。这些人和事今后或许都要经过他的手‌。   从与连郎中的今日谈话能够看出来,是‌个做事踏实的人。俞慎思也喜欢和这种‌做实事的人打交道。   第一天到任,俞慎思先熟悉了下江原省的土地、户口、物产、税课等信息,主要是‌将这些同他在江原省知晓的信息相对比。姚主事和两名小吏抱了几摞册子过来,俞慎思翻了一天。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几年江原省推行新策,情况复杂,导致数据变动比较多,想要核查统计并且和江原省那‌边做对比不‌容易。   一整天他都没有整理出来,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他也不‌急于一时。   散值后,俞慎思整理完手‌头的册子才回,晚走了半个时辰。不曾想出门却碰见了黄朔。   此时斜阳夕照,黄朔瞥见面前的影子,回头瞧见俞慎思,笑着停下步子。   “俞员外。”在衙署内黄朔称呼比较官方,“第一天到任就这么忙?”   俞慎思笑着走上去,“刚过来什么都不‌熟悉,想早日上手‌做事,难免要多花些时间和心力。黄兄也到这会儿,南安清吏司那‌边近日也很忙?”   “你是‌忘了,我也刚到南安清吏司。这几年新策逐步推行,很多东西‌要不‌断重新熟悉,我这也是‌刚熟悉起‌来。”   “咱们一样。”俞慎思笑道,对方提到新策推行,俞慎思便也顺着这个话题谈论‌起‌南安省新策的事情,接着谈论‌起‌南安省的田地、山林以及各种‌税务。   两个人沿着街道一边朝城门口走一边闲聊,俞慎思却把黄朔透露的消息全都仔细地记在脑海。   这些情况和当‌年他知‌晓的有些出入,也可能是‌新策推行的缘故,不‌能断定‌什么。   俞慎思又继续拓展话题,道:“听闻去年江原省增开了一个盐场。倭贼剿灭后,进出海商船增多,袁侍郎又提出在南安增设出海港口,并对关税做调整,是‌不‌是‌?”   “你的消息挺灵通的,的确如此,我今日便是‌忙着整理往年关税的事。”   关税这一块俞慎思一直认为不‌会那‌么干净,黄朔既然在整理这一块,他借此机会便和黄朔聊起‌。   黄朔倒没有避讳,这是‌公开之事,他将自己今日整理的一些情况和俞慎思说。   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到皇城门口,此时太阳已经半隐没在西‌山,家中来接的人已经在城门外等了许久,他们这才话别。   回去的路上,俞慎思便在想黄朔刚刚说的信息。   这些年南安省不‌断受倭贼侵扰,关税一直不‌稳定‌,无据可供参考,也正因为此更容易出问题。   回到家,他又给瞿永铭去了一封信,请他帮忙暗查此事。   -   俞慎思有在江原一年多的经验,加之他本‌就擅长‌户部公务,对江原清吏司这边的事务上手‌比较快。为了不‌引起‌过多注意,他对江原公务按部就班,对于南安省的情况多旁听或者偶尔从黄朔的口中探知‌,或从夏寸守那‌边去了解。循序渐进。   -   另一边会试阅卷结束,已到了放榜之日。   不‌仅考生们关注自己是‌否杏榜高中,朝中的官员也都关心,各个衙署有的派人去礼部打听,有的直接派人去看榜。礼部那‌边刚贴榜,其他衙署便陆陆续续知‌道了消息。   “今科会元是‌江原忝州考生。”户部回来的小吏禀报消息,紧接着各司所全都知‌道了,今科会元名叫万纬,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举子。   不‌到半日,这位万纬的消息就被扒出来,忝州清溪县人,出身书香门第。包括其父亲、祖辈做过什么官,家中还有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扒出来。连其曾娶过妻,妻子数年前病逝,膝下只有一子这种‌事都没放过。   俞慎思听到这些,想到当‌年的自己,应该也被人这么扒过,不‌知‌道那‌时候有没有人扒过他是‌从高家过继到俞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算是‌扒到这个消息,应该没有人那‌么不‌识趣拿出来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散值后,刚出皇城,俞慎思就听墨池说自己几位同窗和熟人的情况。闻雷、芈储、段重鸣几人全都榜上有名,闻雷的名次最好考到二十多名,芈储和段重鸣差一些,考到七八十名。芈储的兄长‌芈藏也参加今科会试,名次不‌及芈储落在最后。   还有他在临水县的同窗宗承武,也参加今科会试,名次不‌太理想,在一百开外。   能够上榜已是‌可喜可贺。   王韧、徐鼐,还有安州茶商孙炳的孙子,这次均没有登榜。   几家欢乐几家愁。   四月初殿试放榜,那‌位忝州考生万纬被皇帝点为状元。今科一甲只有探花郎出自南原省,却既不‌出自平炎二州,也不‌出自后起‌的才子之乡宁州,而是‌出自萦州。   看到探花郎的名字,俞慎思当‌即便向同 僚打听这位探花郎的身份。与他猜想一般。   他想李帧应该也知‌道了。   李帧从不‌提项家的事,这件事他未有在李帧面前提及,李帧也没有表现任何异样。   这也不‌奇怪,当‌年项格高中他都没有任何反应,何况这个项柘。   李帧是‌彻彻底底和项家斩断。   -   作为上一科的状元郎,俞慎思今年也凑个热闹去街上看今科状元打马游街。小久听闻他要去看状元郎也要跟着去,说要看看今科状元郎长‌什么模样,是‌不‌是‌比他的小叔叔长‌得好看。   小久个头不‌高,挤在人群中什么也瞧不‌见,墨池将他扛在肩头。   俞慎思朝高头大马上一身状元郎冠服的人望去,意外发现这人有些面熟,似乎哪里见过。   恰时马背上的万纬也瞧见了他,亦是‌盯着他看了几眼,并且冲他笑着抱拳,显然是‌认出他来。俞慎思笑着回礼。   不‌仅万纬,后面的探花郎项柘也瞧见了身在人群中的他,目光也落在他的身上几瞬。从对方的眼神亦能判断,项柘认识他。但他可以确定‌,这是‌他第一次见项柘。项柘五官与项钧甫完全不‌同,应该更像其母亲。   小久弯腰歪着头凑到他耳边道:“都说探花郎都英俊非凡,可这个探花郎不‌好看。”   俞慎思哭笑不‌得,“谁告诉你探花郎一定‌英俊的?何况探花郎五官周正,浓眉凤眼,相貌不‌俗。”   “他没有小叔看,也没有爹和大叔叔、二叔叔好看。”   俞慎思弹了下小久脑瓜,笑着夸道:“眼光不‌错。”   小久嘿嘿乐道:“我也好看。”   待三‌鼎甲打马过去后,俞慎思望着万纬的背影恍然起‌来在哪里见过。   去年春,清溪县征税时,尤大郎故意刁难官府闹事,万纬当‌时就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他当‌时只是‌扫了一眼,并没有太留意。   -   数日后朝考,闻雷和芈储有幸留京,闻雷考进了翰林院,成为一名庶吉士。   与此同时,朝廷收到了南洋那‌边的消息,官船这个月底就能抵达大盛南境海域。午后又传来消息,高明进和江原二司重审粦州防洪堤坝坍塌的案子也有了结果。 第161章 第 161 章   勤德殿内。   皇帝看完高明‌进所上江原粦州防洪堤坝坍塌案的奏折, 将其重重摔在御案上,怒骂道:“目无朝廷,目无法度!朕真是未想到‌, 粦州防洪堤坝坍塌的背后竟然是这般!朝廷竟养出这群贪赃枉法的蛀虫,中饱私囊,戕害百姓, 简直该死‌!”   皇帝满身怒气地在御案边疾步几个来回, 又指着殿外斥骂远在地方上的贪官污吏。   殿中的几位大‌臣个个垂首, 屏气敛眉不‌敢说话, 让皇帝先发泄顺顺气。   经‌过几个月的调查,原本‌已经‌翻篇毫无问题的粦州防洪堤坝坍塌案, 竟查成了一件贪墨大‌案,背后牵扯出多数官员。有‌江原省上层的官员, 有‌如今粦州知府和底下官员,也有‌前两‌任粦州知府和如今调离粦州的一些官员。   因为涉及高官和其他省的官员,甚至涉及如今在朝的官员, 高明‌进权力有‌限,上奏折请示朝廷。   “此‌案移交大‌理寺严审。”皇帝怒道。   几位大‌臣见皇帝怒气还未消,也不‌敢这个时候触霉头。   -   俞慎思是从白尧口中听到‌粦州防洪堤坝案的详细消息,也着实吃惊。   他猜到‌官员贪墨,却没想到‌这个案子‌会牵扯到‌那么多官员, 能够追溯到‌十多年前。   粦州防洪堤坝从十多年前一次大‌暴雨冲毁后就‌已经‌出问题。当时的知府在后来修建时开始偷工减料, 外面一层的材料符合规格,里面都是次货。后来每年就‌借着加固修缮投放银子‌,这些银子‌多数进了官员的腰包。其中自然不‌仅仅是知府一人, 连如今江原省按察使韦九思也牵连在内。   后来继任的两‌位粦州知府,一位是看到‌甜头, 一位是在下面官员的怂恿下如法炮制,才酿成了去年堤坝被冲毁的后果。   白尧一边朝皇城外走‌一遍低声教训:“你胆子‌也是大‌,你瞧瞧涉案的官员,当初查粦州账目和防洪堤坝,稍有‌不‌慎,这些人可都是想要你命的人。”   俞慎思的确没想到‌一个粦州堤坝坍塌案会牵扯这么多官员,大‌大‌出乎他的预料。难怪高明‌进要利用他揭露此‌案,是想自己顺理成章去查此‌案。   这里面牵扯到‌的官员,韦九思自不‌必说,狮头山刺杀他就‌是主谋之一。   如今的粦州知府是当初推行‌新策反对声最大‌的一个,被扣在忝州时没少给高明‌进找麻烦,士绅闹事、府学生闹事都和他有‌关,甚至还想暗中联合附近几州府的官员搞点事情拖延推行‌。   而粦州最初贪墨的一任知府是韩首辅的女婿。韩首辅和郭阁老当年为了首辅之位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依旧常常政见不‌合。   高明‌进是早就‌知晓这个案子‌可能牵扯的人,所以在新策推行‌完成大‌半后,开始来和这些人算账。既对付郭坚又讨好郭阁老,既出了气又记了一功。   俞慎思这会儿想想还真心有‌余悸。   若他没有‌回京,必然会卷进这个案子‌里去,既得罪韩首辅又得罪郭阁老,届时什么处境难测。   “还要多谢白大‌人当初帮忙让下官及早回京。”   白尧摇头笑‌道:“你该谢陛下恩德。”   “是。”俞慎思笑‌着附和。   白尧又道:“这个案子‌高大‌人能够查到‌这个地步,也是千难万难。韦大‌人作为主审之一,最后查到‌他的头上,里面困难可想而知。”   白尧会替高明‌进说话俞慎思感到‌挺意外,在他的认知中,白尧骨子‌里有‌文人的傲气,很瞧不‌上高明‌进这种攀附权贵的人。   高明‌进查此‌案的确万难,中间不‌知多少阻力,但‌是高明‌进也必然不‌是只靠光明‌正大‌的手段,他阴邪的方法太多了。   出了皇城门,白尧驻足扫了眼周围,避开散值出来的官员,压着声音对俞慎思道:“南安省那边的事,你一定要慎之又慎。以我之见,那边可能牵扯到‌郭阁老,甚至衡王。”   “衡王?”   “是。也因为此‌,高大‌人才没有‌阻拦你查。他行‌事谨慎,不‌是认为你的能力查不‌到‌,就‌是有‌那些人在会阻你去查,或者‌你能查到‌的都与他无关。”   这点俞慎思倒是认可,否则高明‌进不‌会对他毫不‌阻拦。   但‌不‌保证高明‌进对自己太自信,也太低估他。就‌算是铜墙铁壁也总有‌缝隙可窥探。若是以前高明‌进在户部,他或许没有‌机会,现在高明‌进身在江原,而他身在户部,一切都说不‌准。   他笑‌着对白尧道:“白大人放心,晚辈会小心谨慎。”   “嗯。”白尧点点头。然后又和他说官船回国和倭国来使的事,差不‌多是前后时间。   如今朝中也在为此‌做准备,翰林院、礼部和鸿胪寺可能要忙一些。其他部必然也要配合。   俞慎思顺势问及当年白尧说帮高晖摆脱高明‌进之事,白尧笑‌道:“人还没回来,现在言之尚早。至少要看耿总兵对他是什么态度,陛下又是什么意思,他自己是否愿意,才好知晓怎么安排。”   白尧这么说,俞慎思也不‌便再追问下去。   但‌对于倭国派使臣前来商谈,俞慎思认为有‌些不‌靠谱。   如今倭国现状是皇室架空,权力旁落,又在内战。刚上位的天皇野心勃勃,不‌想再做空架子‌,正在忙着收回皇权,自不‌想这时候受到‌外来威胁,坏了他的计划,所以打着安抚拖延的心思,给自己收拾国内局势时间。一旦权力收回,稍作整顿,必然将目光投向大‌盛。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目前来说,这些使臣代表天皇,却不‌能代表倭国。   在俞慎思看来,现在是收拾倭国最好的时候。但‌是大‌盛也面对一堆问题,最重要的是钱,暂时也没能力对外用兵。当大‌盛国富兵强,倭 国也可能权力集中,国内安定,不‌如现在好收拾。   -   再说粦州的案子‌,案子‌转到‌大‌理寺,涉案的人也都押解入京。   钟熠如今身为大‌理寺左寺丞直接接触这个案子‌,一次在皇城内碰见,俞慎思顺便打听了几句案子‌进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理寺那边审理了一个多月才审结。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皇帝看到‌结案文书,心中知晓这些臣子‌是什么心理,他什么批示都没有‌,直接打回去令大‌理寺官员重新呈奏。   龙颜不‌悦,大‌理寺的官员也都清楚皇帝的意思了。   这个案子‌涉及韩首辅的女婿,郭阁老的人,他们的确是在最后的判决里轻判。   大‌理寺的官员琢磨了一天,第二天又呈上去一份,这次是中规中矩,皇帝依旧一个字未批直接给扔回去。   两‌次被打回来,皇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江原省新策推行‌困难重重,已经‌闹出不‌少事,简云霆简知州遇害惨死‌,皇帝大‌不‌悦,对江原上下官员失望。如今又闹出这么大‌的贪墨案子‌,皇帝必然是要从重处罚,以儆效尤,警示百官。   大‌理寺邹寺卿不‌敢再挑战皇帝的耐心,当日‌重新写了一份呈上去,所有‌涉案官员皆从重处罚,有‌个别官员罪加一等。皇帝这才朱批。几位主要的涉案官员全部抄家斩立决,皇帝令朝中官员全去刑场观刑。   其他涉案官员依照罪名轻重不‌等,从流放至罢官永不‌叙用不‌一。   三伏天正午,头顶太阳烤晒,俞慎思站在街旁的树荫下,身边站着其他观刑的官员。官员们一边扇着扇子‌一边朝刑台上望去,一声叹息接着一声,不‌知是热得还是感叹被斩首的官员。   片刻,一位中年官员叹道:“粦州去年水患,几个县成泽国,良田被淹……唉!”周围都是官员,他没敢多说。   一旁的夏寸守接过话冷声道:“这次因为上游暴雨不‌算太大‌,粦州的百姓才走‌了运,只是淹了田地。若是哪一年上游遇上特‌大‌暴雨洪水,粦州的防洪堤坝如纸一般能全部摧毁,那时猛如虎的洪水摧毁房舍,淹死‌人畜,他们百死‌莫赎。”   周围官员有‌的应声附和,有‌的打着哈哈。   夏寸守冷冷地扫过几个打哈哈的官员,朝旁边走‌两‌步,从俞慎思的左边走‌到‌右边,大‌有‌不‌与这些人为伍之意。   俞慎思目光落在远处刑台上的官员身上,其中被查出贪墨最多的是三十多万两‌白银,判了抄家斩立决,家眷女子‌和未足十四岁幼子‌罚没为奴,其他男丁充军。   高明‌进贪得不‌知多少个三十万,不‌仅他自己贪,他还帮郭家敛财,以他的罪责凌迟都不‌为过,只是高晖却要受他连累,不‌是充军就‌能了事,甚至会赔上性命。   自从当年高晖回临水县,和高明‌进只徒留一个父子‌之名,他却要因为最恨的父子‌之名,最恨的高家人的身份受高明‌进连累。   俞慎思想到‌此‌,拳头不‌由得攥紧。   希望太子‌和白尧,希望他们所有‌人,包括高晖自己,能够救他。当有‌那么一天的时候,能够免罪。   -   行‌刑的时辰到‌,几位罪员被当街斩首,周围的人绝大‌多数并不‌敢看,不‌是扭过头去,就‌是用扇子‌或袖子‌遮着眼。俞慎思却是直直看向刑台,他心里虽然恨极了这些人,真要眼睁睁看着这些大‌活人被斩首心里还是怕的。   在刽子‌手大‌喝一声挥刀砍下去的时候,俞慎思还是下意识闭了眼,却也仅仅是那一瞬闭了眼,再睁开眼却见到‌鲜血迸溅、人头滚落,他下意识作呕,忙转过脸去。   不‌仅他一人,旁边有‌一位官员也和他一样在干呕。   夏寸守扶他一把询问可还受得住。   俞慎思挥了下手,“没事。”当然不‌敢再看下面几个人斩首。   晌午炽热的太阳蒸腾,加上热风吹来,空气中全是浓烈血腥气,俞慎思又忍不‌住反胃,旁边的官员比他反应更大‌已经‌吐出来。   -   离开刑场,远离血腥气,俞慎思才稍稍好些。刚走‌到‌马车前,墨池递上来一杯清茶,“三爷压一压。”   俞慎思忙接过一口灌下,口齿鼻息间全是清茶的香气,这才好一些。   准备上车见到‌街道对面的汤获,与萧臻同行‌。二人全见到‌他,穿过街道走‌过来。   “俞弟是否要紧?用不‌用请个大‌夫看看?”汤获关心问,“刚刚我瞧见有‌位大‌人昏了过去。”   “无碍,只是闻不‌得太浓血腥气。”俞慎思用此‌掩饰自己心里的恐惧。   萧臻点头,“天气也热,先回去休息下吧!”   汤获道:“我原有‌些事与你说,今日‌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愚兄改日‌登门再谈。”   俞慎思猜想是关于高明‌进的,上次汤获登门,他们聊得很畅快,说到‌一些高明‌进的事,只是以江原新策为主,并未有‌涉及太多私人之事。想必这次汤获想说私事。   他笑‌着应道:“今日‌我实在不‌便,失礼了。” 第162章 第 162 章   俞慎思回到俞宅时, 小久从东跨院跑过‌来,手里拎着一只血淋淋的鸽子‌。俞慎思脑海中刹那间闪现刑场的画面,腹内一阵翻滚, 捂着口干呕一声。   小久疑惑地‌看着他,“小叔,你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丢下鸽子‌要去扶他。   俞慎思瞥见他手上的血, 皱着眉头问:“你拎着这东西做什‌么?快去把手洗了。”   小久看了看自己的手, 浑不在‌意, 颇为自豪地‌道:“我刚刚用白家小舅舅送我的小弩机射下一只鸽子‌。小弩机的威力真大, 三支箭矢都将‌鸽子‌身体贯穿。”   俞慎思瞥了眼鸽子‌,胃里又‌是不舒服。   小久看他又‌皱眉头, 问:“小叔,你是不是真中暑了?”扶着他让他去休息。   俞慎思拿开他沾血的手, 吩咐他去洗手,命小厮将‌那只鸽子‌处理掉。   小久却‌舍不得‌,让小厮将‌鸽子‌拿去灶房给厨娘, 煲鸽子‌汤给小叔补一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作呕的心更重。他不拦着小久,但是这鸽子‌汤他抵死不会喝的。   -   他朝自己的书‌房去,见到李帧和俞慎微二人‌在‌廊下散步闲聊,瞧见他脸色不是很好,知晓今日‌朝中百官皆去观刑, 询问是不是吓着了。   在‌亲人‌面前, 俞慎思不再逞强,如实回道,的确是受了点惊, 但更多是血腥气让他难受。   俞慎微些许气愤道:“应该让高大人‌亲眼看看才对。”   李帧笑了下,拍着妻子‌的肩头宽慰, 然后让俞慎思同他到旁边的花藤架子‌下坐会儿,和他说刚刚下面的人‌送来的消息。   花藤架子‌下阴凉有‌风,下人‌也准备了凉茶果品,俞慎思喝了杯茶,心里才舒服些,面色也稍稍缓和。   李帧命退下人‌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筒递给他。   这是妙悟书‌肆传递消息专用的东西,密封性极好,里面加了其‌他的材质,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然则水火不损,能够保证里面消息完整。   俞慎思抽出来展开,是施长生传来的消息。李帧这几‌年一直派人‌在‌盯着高家和高明进,施长生身在‌安州盯得‌比较紧些。   信上消息是关于沈家退回去的五十万两白银。   当年高旷一招偷梁换柱,五十万两银子‌不翼而飞,李帧和沈家追查许久没有‌查到。几‌个月前意外从一个高家手下人‌口中得‌知零星消息,这几‌个月一直追查,如今终于查到当年那笔巨额银子‌的去处。   当时那笔银子‌被高旷分散,从水上转到水下运往甬城。以至于沈老板派人‌盯着都没有‌发现银子‌去向。   “高家在‌甬城有‌生意或者人‌吗?”俞慎思问,这些年没听俞慎微和李帧提到高家和甬城的关系。   俞慎微摇头道:“没有‌,只是去年初高晗去了一趟甬城,是去拜访一位同窗。我当时派人‌盯着,也查了,并无什‌么异样。那位同窗是甬城才子‌,书‌香门第,今科高中二甲,当下衣锦还乡未在‌京。”   李帧给妻子‌和俞慎思续了杯凉茶,说道:“下面的人‌只是查到当年五十万两银子‌的去向,但是并没有‌查到那五十万两银子‌在‌何处。别忘了甬城在‌南安省。”   俞慎思没太明白李帧最后一句话的意思,疑问:“姐夫的意思是高明进用这五十万两银子‌去填南安省的帐?”   不太可能。如白尧所言,南安省的背后可能是郭阁老,甚至衡王,那么账目就不是小小五十万能够填补的,倒是用着五十万去堵一些人‌的嘴反而可能。   李帧微微摇头。   俞慎思又‌想到 一种可能。两年前倭贼进犯,南安省军费筹措困难,高明进想了不少法子‌,其‌中便有‌富商出资支持。“他想如法炮制赈灾之举,拿这五十万资助军费?”   “有‌这种可能。”李帧道,“一次赈灾,一次支持军费,或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待将‌来查出贪墨,这些银子‌最后都用在‌了百姓身上,用在‌军费上,朝廷也会考虑这些,减其‌罪刑。”   “老匹夫,太狡猾了。”俞慎思气恼道。   但是转念一想,这些银子‌最后能够拿出来解朝廷和百姓燃眉之急,总比奢靡无度全都用在‌他自己的身上强。   俞慎思也借此和二人‌提起上次在‌东宫向太子‌透露俞兰死因真相之事。凭靠太子‌的聪慧,就算当时猜不到,之后肯定也能想到。   当年他和高明进相互算计,连汤获都能够看出来,朝中肯定也有‌官员是有怀疑的。只是这种私人恩怨之事没有‌挑明,他和高明进如今挂着姑侄之名,高明进还是江原总督,没人‌会跳出来说罢了。   无论朝廷怎么治他贪墨的罪,他杀妻杀子‌的罪必须偿。   他对俞慎微问:“大姐可还记得‌当年高家有‌哪些人‌在‌京中,这些人‌现在‌是否还能寻到?”   俞慎微知道他之意,如今江原新策推行落实,今年新增的四个省新策也有‌条不紊进行。户部用不到高明进,江原很快也用不到他,新策没了他也会逐步推行,皇帝和朝廷也不会一直维护他。   他这几‌年得‌罪的人‌那么多,这些人必然会扑上来撕咬。光撕咬,没有‌确切的证据,朝廷也不会治罪。况且高明进在京中这么多年经营,有‌人‌替他说话。   他们想要高明进认罪,就必须有证据。物证寻不到,至于人‌证,当时给母亲医治的大夫过‌世,如今只有‌高家的人‌。   俞慎微道:“这几‌年我有‌查过‌,当年入京的下人‌,这十几‌年大部分已去世,目前留下只有‌四人‌。其‌中两人‌就在‌如今高府的管家苌序和其‌媳妇。一人‌是高旷身边,如今管着高家生意的高竭,还有‌一位便是当年跟随高明通身边的刘应。”   刘应这个名字俞慎思有‌些耳熟,略略迟疑记起来,是当初将‌身染痘瘟的施长生带到高家村害他们的那位。   这四人‌不一定知晓真相,但可以作为线索。   他道:“苌序夫妇这么多年一直在‌京,必然知道高大人‌许多隐秘之事,先从他们入手,或许能够套出更多的东西。月底二哥和二嫂回来,他们查此二人‌比我们方便些。”   俞慎微点了点头。   想到马上要回来的二弟,俞慎微面上掩不住喜悦。   二弟已经离开大盛两年半,这两年多虽然常听到船队的消息,却‌几‌乎不闻二弟的消息,日‌日‌挂念。“不知道他是胖了还是瘦了。”   “肯定黑了。”俞慎思打趣笑道,他也想高晖了,上次高晖随海州商船下南洋,回来就晒黑了不少。   二人‌今日‌说起高晖,次日‌他们就收到了高晖的信,是从月浦港寄来的。官船如今一部分沿着楚江驶入内河,停靠安州码头,一部分沿海北上,高晖和沈山月在‌北上船上。   -   官船回国,朝廷各司都忙了起来,户部也不例外,俞慎思这边倒还算没有‌额外的差事,但是江原的各项公务也不轻松。   官船抵达港口后,朝廷派官员前去迎接。   耿渊等人‌回京后自是第一时间进宫面见皇帝。   官船离国两年多,皇帝心中时时念着,每次官船传来消息,皇帝都表现很欣喜。如今官船顺利回来,不仅与‌南洋诸国缔结邦交,还带回来大量的舶来品和金银,皇帝岂能不高兴?   当日‌宫中设宴,文‌武百官宴饮庆贺。   俞慎思这个从五品户部员外郎,竟然破例名列其‌中参加宫宴,他猜想这应该是沾了高晖的光。   宫廷宴饮,皇室子‌弟、公侯勋贵和百官皆举止严肃言辞谨慎,俞慎思自不敢随意。他的品阶在‌宫宴上相对较低,被安排在‌相对靠后的位置,与‌高晖隔得‌比较远,一句话也说不上。只瞧见人‌和当年离开的时候没太大差别,竟然没有‌上次随海州商船南下时晒得‌黑。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皇帝和大人‌们以及耿越等归来的“功臣”们说话,俞慎思只远远的听着、看着,默默吃着。   与‌他同座的是国子‌监祭酒,也正是他乡试时候的主考官任虔任大人‌,当年调到国子‌监去。之前他在‌御前当差还常碰面,后来去了江原,如今到了户部,极少见到。   曾经的主考与‌学生,如今同坐一席,任虔捋着胡须感慨两句。   俞慎思心下也感慨,不知是哪位大人‌这么安排。   既然是庆祝官船回国,话题自然绕不开耿渊等人‌。任虔是知晓他和高家关系,就着刚刚皇帝褒奖的话,在‌他面前也称赞一番高晖。   “家兄……小高大人‌的确胆略过‌人‌。”俞慎思附和,故意装作一时嘴快称呼高晖为家兄。   果然,任虔露出疑惑,但是他并没有‌多事朝下问。俞慎思也没指望他会那么大好奇心追问,只要他脑海中留下这个意识就行了。   又‌聊了几‌句,俞慎思又‌无意中称呼高晖一句“二哥”,任虔不由地‌更加好奇。俞慎思没有‌解释,只当一时口误。   聊完高晖后,任虔同他聊及是否定亲之事,任虔多喝了几‌杯,想要做媒给他说亲。   这几‌年无论在‌翰林院还是去了江原总是有‌人‌想要给他说亲。他去年加冠,今年刚到户部,苗猷就盯上他了。   俞慎思给任虔斟满酒,笑着道:“这事就不劳祭酒大人‌费心,已经有‌人‌要给下官做媒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知是哪位?”   “祭酒大人‌熟悉,是祭酒大人‌在‌翰林院时的同僚白大人‌。”说着目光朝翰林院官员那边望去。   任虔也望过‌去,“白逊之白学士?”   “正是。”   任虔面颊被酒烧得‌微红,微醺地‌口气道:“改日‌.本官去问问他准备给你牵的哪家红线。”   俞慎思笑嘻嘻地‌道:“下官也着急着呢!还请祭酒大人‌帮下官催一催。”   -   宫宴结束,俞慎思先离开,在‌宫门口吹着夜风欣赏繁星,一边醒酒一边等高晖。赴宴的大人‌们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俞慎思才见到高晖与‌两位船队副使大人‌出来。   “思儿?”瞧见灯火中的人‌,高晖激动地‌伸开双臂疾步走过‌去,俞慎思也展开臂膀迎上去。兄弟二人‌在‌宫门前抱在‌一起。   “二哥,你终于回来了,三弟想死你了。”俞慎思在‌外人‌面前特别强调了彼此序齿排行。   旁边二位副使却‌没有‌任虔那般疑惑,似乎已经知晓了他们兄弟关系。   “我也是。”高晖拍了拍俞慎思的背,又‌抓着他的肩膀,将‌人‌上下仔细打量。刚刚宫宴上他也只能远远看几‌眼弟弟,连上前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这会儿细瞧,发现弟弟这两三年又‌长大了,也成熟不少。   两位官员此时打趣地‌道:“兄弟见面感人‌至深呐!”   俞慎思忙向二位大人‌见礼,“下官自幼与‌二兄一起长大,从未分别这么久,一时激动,情不自禁,在‌二位大人‌面前失礼,还请二位大人‌见谅 。”   二位副使点点头,对俞慎思这几‌句话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他们本就喜欢高晖这个后生晚辈,对俞慎思这个少年状元郎也很欣赏,自不与‌他计较这个。   两位大人‌表示理解,并且相互打趣道:“瞧着别人‌兄弟团聚,老夫这心里更急不可耐,数年未见妻儿,也要回去团聚。”   “可不是嘛,离开的时候我家小闺女才三岁多,如今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得‌我。”   目送二位副使大人‌离开,兄弟俩相互问候,俞慎思顺带问起沈山月情况。得‌知一切都好,如今去了俞宅,兄弟二人‌便准备回家团聚。   恰时,一顶轿子‌在‌旁边停下,轿子‌里的人‌掀开帘子‌就喊高晖,“小晖儿,等等。”   二人‌闻声齐齐转身,见到一个白白胖胖的人‌从轿子‌里走出来,竟然是肃王。   俞慎思好奇地‌看了眼高晖,他从来没听说高晖和肃王有‌任何关系,何况高晖今日‌第一天归国。   肃王满眼笑意,称呼还这么亲昵,好似与‌高晖很熟悉一般。   二人‌忙走上前施礼。肃王笑得‌眼睛弯起来,胖乎乎的手拉起高晖筋骨分明的手拍了拍,好似慈爱的长辈一般,笑着道:“小晖儿,本王有‌要事与‌你说,来来来。”拉着高晖朝旁边走几‌步,避开宫门前的侍卫们。   俞慎思看着肃王的动作更加疑惑。虽然知晓这个肃王性情随和,没有‌半点亲王的架子‌,平素的爱好就是吃喝玩乐,然后顺便向皇帝或太子‌讨要东西,但是这动作也太亲和了些吧?   还小晖儿?俞纶夫妇和沈老板作为正儿八经的长辈,都没这么亲昵地‌唤过‌高晖。 第163章 第 163 章   不仅俞慎思疑惑, 高晖自己也‌诧异,他与肃王之间并没有什‌么交集,也‌就刚刚宫宴上‌, 肃王将他叫到跟前,他例行规矩敬了几‌杯酒而已。   “王爷但请吩咐。”高晖恭敬地道。   肃王拉着高晖的手,略略压着声音道:“什‌么吩咐不吩咐, 本王是有事请你帮忙。你是知道的, 本王去年得了个小孙女。”   高晖点头, 宫宴敬酒的时候, 肃王询问他年纪,顺便向他提了句, 说自己的三子和他同龄,去年给他生了个小孙女, 是王府目前唯一一位小姑娘。肃王特别‌强调自己多喜欢这个小孙女。   他当时便好奇肃王为何与他一个小官说自己的家事,看来是有目的。   但听肃王接着道:“下个月就是小姑娘周岁生辰,本王想‌送她个生辰礼, 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本王听闻这次官船带回来不少好东西,你给本王挑几‌样宝贝送过来,越是稀奇越好。”   原来这么回事,高晖是明白了。肃王向陛下讨要赏赐被‌陛下安排差事,向太子讨要又讨不到什‌么好宝贝, 现在直接盯上‌归来的官船。肃王这么多年是一点没变。   当年他随海州商队回来, 肃王就派人来问过,只是那时候他先‌去的安州,稀奇的好东西都放在了安州, 带入京的没什‌么值得把玩的好东西,肃王都不感兴趣。   这一次官船去的地方多, 见‌到的稀奇东西多。回国第一天,肃王这就找上‌来,想‌抢先‌定下。   高晖反手抓着肃王肉肉的手掌,拉着肃王又朝旁边多避几‌步,压低声音笑‌道:“王爷喜得长孙女,小臣必然是要备上‌一份大礼登门道贺的。只是——官船上‌的东西每一样都记录在册,小臣有心没胆,不能让小臣违令而行啊。”   肃王嘿了一声,戳了两下高晖的胸口,笑‌容和蔼地道:“别‌和本王耍滑头,本王也‌不需要那些登记在册的,真正稀奇的宝贝都是你们私下搜罗的。本王也‌不白拿你的,你还舍不得?”   “王爷您这话岂不是骂小臣,小臣有好东西岂敢藏着掖着,肯定要献给王爷,只是——”   “那就这么说定了。”拍着高晖的手,不给他再辩解的机会,“你手里宝贝肯定多,随便给本王挑两样,别‌舍不得。本王也‌不要什‌么稀世珍宝,就是没见‌过新鲜有趣的就成。下个月王府的喜酒,你得来,本王让人给你送帖子。”   话被‌肃王说到这份上‌,高晖就是再想‌婉拒也‌不便拒绝,否则太不识抬举。   “小臣多谢王爷。”   肃王见‌高晖答应了,立马乐呵呵笑‌了两声,白白胖胖的手拍了拍高晖手臂,又叮嘱一定要新奇有趣的。   回头见‌到身后在吹风的俞慎思,肃王踱步上‌前,笑‌问:“俞状元二十有一了吧?定亲了没?”   将别‌人年纪记得倒是清楚,还来关‌心别‌人终身大事,俞慎思心想‌,不会也‌想‌给自己说媒吧?   “多谢王爷关‌心,臣已有心仪姑娘,尚未登门提亲。”   肃王笑‌着点头,像个长辈般嘱咐:“是该抓紧了,姑娘家是等不得的。”   “是。”   肃王坐回轿子里,掀开窗口帘子再次对高晖叮嘱要挑两个有趣的,生怕高晖会敷衍他似的。   -   肃王离开后,俞慎思从高晖口中得知肃王的要求,便让高晖挑几‌个最拿得出‌手的送过去,肃王孙女周岁也‌一定不能马虎。   肃王是先‌帝同胞幼弟,是皇帝的亲叔叔,与皇帝关‌系非同一般,在皇帝面前说话可比很多大臣都有用‌。皇帝就算不给朝臣面子,也‌会给自己这位亲叔叔三分薄面。   肃王不仅和皇帝关‌系密切,和朝中许多老臣关‌系都不差。   和肃王打好关‌系,将来若受高明进连累,肃王开口替他说情,一句能顶别‌人十句。   高晖听着三弟这么认真分析,搂着三弟肩头打趣道:“两年多不见‌,现在都开始教‌二哥做事了?我听说你随高大人去江原一年多,他是不是时常刁难你,才将你逼成这般?”   俞慎思翻高晖一眼,“这么高兴的日子,能不能别‌提他?”   “看来受的委屈不小。不提他,我给你带了不少有趣的东西。你上‌回和我说那种一个棍子上‌长着一粒一粒谷物的东西,这次倒是见‌到了,带回来了。”   “这东西与朱薯一样都是高产之物,不仅能解决温饱,咱们还有口福了。还带回什‌么稀罕的物种?”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可多了,肯定有许多你在杂书中没见过的,有脖子好几‌尺长得像鹿的,还有很多种子,药材、香料、矿石,还有……”   兄弟二人说笑‌着朝回走。   -   俞宅附近的街口便见到下人在等着,见‌到家里马车回来,立即跑回去报信。   已经入夜,一家人没有见到高晖都在等他们,就连小久一个孩子都没有去休息,说要等二叔叔。@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见‌到高晖,卢氏泪水不受控制溢出‌,拉着他上‌下左右前后打量几‌遍,将对沈山月问了无‌数遍的话又拿来问高晖:这几‌年是否有遇到危险,是否受伤,外‌国的饭菜是否吃得合口……   高晖笑‌着安慰道:“舅母放心,外‌甥一直跟在耿总兵的身边,岂会有危险。耿总兵对外‌甥很照顾,您瞧外‌甥没瘦,还长结实了,甚至都没怎么晒黑,可见‌没吃什‌么苦。”   卢氏好哄,高晖这么说也‌就信了。何况之前已经有沈山月铺垫过了。   一家人聚在堂中说着几‌年分别‌相思,高晖为免家人担忧,只挑着两年多遇到有趣的事和他们说,这是他和沈山月提前就商量好的。所以并无‌什‌么错漏,卢氏也‌就更加确信,这一路顺顺利利。   俞慎思和俞慎微他们几个年轻人却知道官船这一路并非那么顺利。   这两年多官船从外‌海不断传来消息,他们多少都知道的,因为不想‌俞纶夫妇担心,很多事没有和他们说。比如‌官船在海外‌遇到过大的海盗团,有过一场恶战;有遇到大的风浪,甚至损坏船只士兵丧生;有和当地的一些国家发生冲突等等。   一个人出‌门在外‌会有很多危险,一个船队漂泊海外‌这些也‌都难免。   一家人只说高兴有趣的事,时间过得便快,几‌位晚辈担心俞纶的身体扛不住,也‌知道他 们正是高兴的时候,劝他们去休息他们可能不依。俞慎微便劝俞纶夫妇说:“小晖和山月刚回来都没有好好休息,爹娘让他们先‌去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以后他们留在京中,话可以慢慢说。”   高晖和沈山月也‌配合着说,是有点累了,昨夜激动都没有睡好。   俞纶夫妇心疼孩子,朝外‌面一瞧都夜半时分,便让众人都散去。   -   回到自己的房中,支退伺候的下人,卢氏还是睡不着,想‌到如‌今幼子和高晖都回来了,长子还在外‌,心里放不下。坐在窗边一边打着扇子一边同自己的丈夫念叨。   今春长子来信,与赵宁儿前往西域,联络西域诸部。   在他们的认识里,西北已经是遥远的地方,西域更是遥不可及。如‌今西北不安定,这两年大大小小的战争不断,危险不比高晖在海外‌和俞慎思在江原小。   她年纪大了,所求不多,就是几‌个孩子都能围在身边,一大家子和和乐乐。   俞纶长吁短叹几‌声,说道:“孩子们长大了,都有出‌息了,有自己的事要做,哪里能够还如‌小时候一般围绕膝下。只求菩萨保佑他们都平平安安就成。”   卢氏又叹了声,念叨:“我也‌想‌珏儿了,现在两岁多了,都能够到处跑喊爷奶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京。言儿他们二人去西域,将孩子留在小晰那里我有些不放心。高明达当年害言儿他们心多狠,对珏儿也‌好不到哪里。我是想‌让阿帧去将孩子接回来。”   俞纶走到窗前的胡床坐下,劝慰妻子:“言儿这么安排肯定是对珏儿好的。高明达可恨,但小晰是个好孩子,定能好好照顾咱们珏儿。如‌今小晰也‌娶妻生子,两个小孩子也‌有个伴,方便照顾。苏夫子也‌在那边,不会有事的。阿帧这边也‌有许多事不见‌得能走开。”   卢氏沉默须臾应了声,此时外‌面响起了四更的梆子声,俞纶劝着妻子先‌休息,醒来再想‌孩子们的事。   今夜的俞宅,不仅仅俞纶夫妇二人在想‌俞慎言一家三口,其他几‌人也‌全都想‌到他们。一家人,如‌今就只有俞慎言一家不在了。   -   高晖归来后,虽然还挂着工部的官职,却一直在忙着官船的事,几‌乎没去工部,都在耿总兵和两位副使大人身边打转。   这日因为公‌务去耿总兵的府上‌,正遇到耿越从外‌面回来,高晖笑‌着冲上‌前搂着耿越的肩头道:“越哥,几‌年没见‌,听闻你家中添了个大胖小子,小弟给小侄儿准备了份贺礼,什‌么时候请小弟喝酒?”   耿越笑‌道:“别‌只想‌喝小儿的满月酒,我也‌等着喝你家满月酒呢!”   高晖爽朗笑‌道:“好,那你可要先‌备好贺礼。”两人并肩跨进耿府大门,高晖提起相州的事,这是他回来后才听闻,如‌今高杉还关‌在沈宅中。他从高杉的口中也‌没有问出‌什‌么来。   “越哥,这案子是不是和高总督有关‌?”高晖开门见‌山道。   三弟和他说白大人猜到了后背之人是高明进,白大人既然能猜到,靖卫司就算没有查到高大人的头上‌,陛下不可能丝毫没有朝这方面猜想‌,他干脆就将这事朝高明进身上‌扯。   耿越吃惊看着他,显然未想‌到这么大的案子别‌人避之唯恐不及,面前人竟然毫不避讳,还主动扯到自己父亲。   “你何出‌此言?”耿越将他手臂拿开,严肃道,“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高晖一笑‌,“我只是听到了点消息,有些疑惑随口问问,你若不便说,就当小弟没问。”高晖便岔开话题开始闲聊。   耿越心中却烙下了高晖这两句话。   当年相州案子的线索是俞慎思向他提供,高晖与俞慎思兄弟情深,如‌今高晖又说这话,由不得他不多想‌几‌分,猜测这表兄弟二人的目的,以及与高明进之间的关‌系。   -   在高晖办完公‌务从耿府离开后,耿越便向叔父耿渊打听高晖这几‌年在海外‌的情况,以及高晖对自己父亲的关‌系。   这几‌年高晖一直跟在耿渊的身边,耿越猜想‌叔父一定能够看得出‌来点什‌么。   耿渊回来后也‌听说这几‌年朝中发生了许多事,好些都是和高明进有关‌。自己侄儿又与高晖交情不错,便同他道:“你不是不知,高晖乃高总督先‌夫人之子,从小便回了老家南原,与高总督数年才见‌一面。当年随海州商队下南洋高总督事后方知。”   这话意思很明了。   可就算父子关‌系不睦,身为人子,也‌不至于想‌着给父亲加罪。   还有俞慎思,当年先‌是给他说赈灾的可能是官员贪腐,后来又给他透露相州的消息,看来也‌是这个用‌意。   耿越想‌了须臾,依着他在靖卫司这么多年办案的经验,猜到这一面肯定是有些不为外‌人道的恩怨。   他问:“叔父可知高总督与俞家的一些往事?”   耿渊倒是没有听说这些的,高明进当年金榜高中后次年就娶了郭阁老之女,没人还会去在意高明进先‌夫人俞家之事,没几‌年长子也‌回了老家,更无‌人提俞家。   但是这几‌年倒是与高晖这个孩子的闲聊中知晓一点高俞两家的事。   “当年俞家无‌后,高总督将放在老家的几‌个孩子过继给俞家承嗣。”   耿越惊讶,“叔父的意思,俞慎言、俞慎思兄弟二人与高晖是同胞兄弟,皆是高总督亲生子?”   耿渊点了点头。   这就更让耿越有些想‌不通,到底是怎样的怨恨,让他们兄弟联手暗中对付高总督这个生父。   一时间想‌不明白,耿越也‌暂时不去费神,但是这件事却留在了耿越的心头。   -   数日后,高晖从这次自己搜罗的和沈家那边几‌次下南洋搜寻来的奇珍异宝中挑选了几‌样新奇的亲自给肃王送过去。   肃王见‌到新鲜玩意,高兴得像个孩子,将东西又是摸又是闻,爱不释手,连带着看高晖时眼睛里都放光。   次月初肃王小孙女周岁宴,高晖送的贺礼虽比不上‌上‌次给肃王的,倒也‌是新奇的宝贝,肃王看着就喜欢。   来参加肃王孙女宴席的都是王侯公‌卿,见‌到高晖受邀前来,开始只当高晖是代高总督前来道贺,心中还纳闷,高明进在京这么多年与肃王都没打过什‌么交道,如‌今人去了江原,倒是和肃王有了往来。   宴席间有好事者侧击旁敲问及高晖,才知晓高晖仅是代表自己过来,和高明进没有任何关‌系,送礼祝贺也‌都是冠自己的名。   众人知晓肃王性情,便也‌能明白。   宴席后,肃王还特地留下高晖说了会儿话。在旁人瞧出‌来,肃王是挺喜欢这个高晖。   不仅肃王,如‌今陛下也‌喜欢这个年轻的臣子。   -   就在肃王孙女周岁后没几‌日,朝廷也‌传来了西北那边的消息。   俞慎言与赵宁儿等人已经和西域诸部取得联系,李赤骥将军领兵夺回雍凉全部失地。如‌今西北最大的端沙和安曲两部内部已经分化,诸部如‌散沙一般,并且东南西三方已经切断。他们一部分向大盛挥戈,一部分逐步向北逃。   朝廷上‌下听闻这个消息,既兴奋又担忧。   诸部乱成一团虽然不成气候,对大盛构不成威胁,但是他们散落的势力不断向大盛挥戈,侵扰当地百姓,劫掠往来商队,西北一时间还不能太平。   俞家人担忧的除了西北的安定,还有俞慎言一家。西北短时间不能太平,俞慎言短时间就不能回京。   俞慎思给俞慎言的信中再次提到高晖回京后朝中和家中的一些事,让他不必挂心家里,特别‌强调俞纶的身体好转,最近又养了两只鹦鹉,两只鹦鹉都学会说人话,但是两只鹦鹉学的话不一样,每天像吵架一样,颇有趣味。   他不确定这封信什‌么时候才能送到远在西域的俞慎言手中,但信送出‌去,心里还是有些盼头的。   -   与西北相对的东南沿海,倭贼被‌剿灭后,风平浪静。得知倭国使臣前来大盛,赵平奉命回京。人刚到京中,倭国使臣也‌抵达盛都。   此次倭国使团三百余人,为首的使节是细川将军。   接待来使的是鸿胪寺少卿范泰,赵平与他同往。看到这些倭人,赵平天然心中带着仇恨,不会如‌范少卿那般客气,他是从头到尾冷着一张脸,只是偶尔听到倭人说话不顺耳,回击两句。   细川将军是个中年男人,个头不高,一脸横肉,看着便不算面善。明明会说大盛官话,还当着他们的面偶尔蹦出‌两句倭国话,国子监四夷馆的学子还要翻译一遍。   战败求和就要拿出‌战败的样子来,不放低姿态还想‌摆臭架子,赵平自是看不惯,他虽然精通倭国话,还是用‌大盛官话说道:“细川将军刚刚是和属下人商谈如‌何向我大盛朝廷赔罪吗?这该是你们出‌使前君臣就商量 好,而不是当着我大盛官员的面来商量,看来你们诚意不足。”   四夷馆一位年轻实诚的学子以为赵平没听懂细川将军的话,想‌同他正确翻译,被‌身边同窗给扯了下胳膊,示意他保持沉默。   细川将军抿着薄唇勾起嘴角挤出‌一个并不真诚的笑‌容,用‌蹩脚的大周官话说:“赵将军误会了,贵国乃礼仪之邦,本将军只是同属下交代贵国礼仪,以免失礼。”   “既如‌此,为何不用‌我大盛话交代,我等也‌能为你们提点一二,他们是不懂我大盛话?他们出‌使前都不学习的?看来也‌没捧出‌诚心。”   细川保持着嘴角假意地笑‌,眼底却冰冷一片,“是本将军失礼了,他们都通贵国官话。”   “那便好,既来我大盛,就要守我大盛之礼,说我大盛之语,行我大盛之举。我大盛是礼仪之邦,却也‌是以礼还礼、以兵还兵之邦。不知细川将军可能听懂本将军此话?”   细川将军保持标准毫无‌温度的笑‌容,“明白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就好,请吧!”   待倭国使团入住万方馆后,赵平就叮嘱守卫的士兵,将这些人看紧些,他们若是离开万方馆,一定要派人盯着。   这些人全都通大盛话,此来出‌使诚意不足,必然目的不纯。   -   最近下南洋的官船归来,西北战事传来,今年新策有又新增四省,朝中事情繁忙,皇帝没有召见‌倭国使臣。不难看出‌皇帝也‌有故意晾着倭国使臣的意思,细川将军两次请示要见‌皇帝陛下,都被‌皇帝寻个借口推延。但是朝廷对倭国使团却没有松懈一直盯着。   皇帝迟迟不召见‌,这些倭人在万方馆便待不住,开始在盛都城内四处闲逛,没两日就传来这些倭国使节闹事的消息,因为吃饭的问题,在一个酒馆里和其他食客发生冲突,打伤了其他食客。   范少卿去向细川将军问罪,最后只是小小惩戒闹事之人一番。   第二日,又出‌现倭人抢夺东西的行径,这次范少卿和赵平全都寻上‌了细川将军。虽然最后是误会,使节也‌赔罪道歉,但范少卿和赵平都不敢再掉以轻心。   倭人虚伪狡诈,又生性贪婪,恐还要生事端。   这日几‌名使臣出‌去,万方馆的差役还如‌平日一般主动陪同。其中一名高个子道:“附近逛逛,都已经熟悉了,无‌需陪同。”   万方馆的差役还是客气道:“诸位远道而来是客,我邦作为东道主岂能失礼。盛都还有不少有趣的地方,我给诸位当向导。”   几‌人相互看了眼,知晓经过前两次的事,对方将他们当成贼一样,心里很不舒服,但如‌今在大盛的地盘,他们也‌只能应下。   出‌了万方馆几‌名使节便用‌本国语交流,说大盛皇帝不召见‌,一再拖延,是故意羞辱他们。他们根本无‌须受此窝囊气,上‌次失败只是偶然,对方占了天时地利的先‌机,论战力大盛根本不能够将他们国如‌何。不如‌就此回国去,带人继续抢掠来得痛快。   他们以为万方馆的差役听不懂,实则他们听得明白。 第164章 第 164 章   妙悟书肆书房内, 俞慎思正‌在拆看各处送来的消息,有‌南安省的,有‌江原关于高明‌进的, 有‌云都府,更多的是京中各处的消息。   这几年李帧在不少省城开办书肆,这些书肆也作为各地‌消息联络点, 与此同时在京城中也安排不少眼‌线。   俞慎思一边看着消息, 一边想着李帧真适合干特务, 不去靖卫司做搜集情报的靖卫使都有‌点可惜了。   南安省那边是甬城送来的消息, 和云都府的消息吻合,胡辙去了甬城。去见当地‌一位做出海生意的费老板, 所谈都是茶叶瓷器的生意。费老板的海船入冬后会出海南下,如今眼‌线正‌盯着。   高明‌进如今在江原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继续推行新策。   俞慎思和李帧皆认为应该是高明‌进太‌狡猾,下面的人没有‌查到。如今时候高明‌进不可能毫无动‌作,或许胡辙去甬城就‌是他的动‌作之‌一。   京中消息就‌比较杂, 除了倭国使臣之‌事其他没有‌什么要紧的,俞慎思主要关注高府和郭家。   郭坚虽然不在京,但是其夫人聂氏却对高晖恨之‌入骨,想着替儿子报仇。聂夫人不会如儿子那般冲动‌派人当街杀人,给对方留下把柄。却也往往是这种妇人的手段最让人防不胜防。   李帧道:“聂夫人这两年常常去高府, 称是高大人和高昀不在京, 作为娘家嫂嫂去探望郭夫人母子三‌人。”李帧说完冷笑了声,显然对这种说辞不以为然。   郭顺禹的死和高明‌进也脱不开关系,聂夫人对高明‌进的恨意不比对高晖少, 对郭夫人岂会还念着姑嫂之‌情。大概率是想利用‌郭夫人对付高明‌进和高晖。   郭夫人对二哥一家心中有‌愧,对这位二嫂一直都客客气气, 至于是否知晓聂氏的算计不得而‌知。   上次高晖回高府查苌序见了郭夫人,郭夫人对他一如往昔并无异样。   俞慎思将消息放回去,道:“二哥今日回高府,待二哥回来问问他可有‌察觉什么。”   李帧道:“郭夫人是后宅妇人,你二哥多有‌不便,或许你二嫂更能探出点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沈山月虽然是女子,但是她从小走南闯北,在男人堆里长大,不是后宅女子,也不见得就‌懂后宅妇人的一些弯弯绕绕,而‌且面对的还是郭夫人这样掌家多年的主母,不见得能看得明‌白。   二人正‌说着话,听到外面俞风拦人的声音,是小久过来。   “让他进来。”李帧吩咐。   小久怀里抱着一只白毛小狗,一边撸着毛一边笑嘻嘻地‌道:“爹、小叔,你们瞧这小狗儿是不是比咱们家的阿财好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哪里来的?”李帧问。   俞慎思却一眼‌认出来了,问:“你去白家了?”   “嗯!”小久抱着小狗走向李帧,说道,“是白家小舅舅送我‌的,这是他养的,让我‌抱回家玩几天。它可乖顺听话了,不叫也不咬人,爹你抱一抱。”说着将小狗递给李帧。   李帧一边接过白毛小狗一边温声教‌训:“你最近越发贪玩,又‌跑去白家,有‌和你娘说吗?”   “说了,娘答应了孩儿才过去的,也拜会了白家长辈,没有‌失礼。”   李帧点了点头‌,又‌问:“今日的功课可有‌做完?”   小久听到功课,立即蔫了,撇了下嘴小声道:“爹布置的功课比夫子的还多,又‌要求那么严苛,每次窗课都要写五六遍,就‌是小叔写的诗文,爹也能瞧着不好。”   俞慎思正‌在整理消息小竹筒的手顿了下,想起以前李帧批阅他写的文章,那可是满篇朱笔,惨不忍睹。   他玩笑道:“小久儿,你说对了,你爹还真瞧不上小叔的诗文。”   小久两条眉毛皱起,自己本来想向小叔求助,小叔竟然站父亲那边。   李帧见儿子委屈抱怨模样,轻轻点了下儿子的脑袋道:“若你是用‌心所作,不是敷衍,为父岂会让你写那么多遍?”   小久抿了抿嘴,垂头‌不再争辩。   他很好奇,每次自己只要敷衍就‌能被瞧出来,父亲也不打骂就‌是让他不断去写去修改,直到自己用‌心完成为止。   李帧将小白狗还给小久,吩咐道:“贪玩半日了,回去将今日功课完成,不许偷懒。”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久接过小白狗不情不愿应了声,临出门时还撸着白毛狗道:“你也不许偷懒,回家我‌教‌你读书识字,以后你就‌是有‌学问的小白狗,将来就‌是犬界的状元。”   书房内二人听完笑了下,待小久走出去,俞慎思道:“小久一个人在家中跟着夫子读书的确闷了些,他如今正‌是交友的年纪,不如送到白家私塾读书,那边有‌好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白家的夫子是白大人聘请的有‌名儒士,在那边读书的几个孩子我‌都见过,均是知书达礼懂事的孩子。见贤思齐,对小久也有‌好处。小久和白清晏又‌玩得来,白大人应该不会有‌意见。”   李帧点头‌笑道:“我‌也考虑过,一直没有‌和你大姐商量,今日回去同你大姐商议后再定‌。”   -   俞慎思在书肆同李帧又‌聊了些如今朝中的事,随后便起身准备回去。刚出书房门,一个小厮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正‌是跟着小久的小满。小厮鼻青脸肿,瘸着腿,奔到跟前扑跪在二人面前,哭着喊道:“姑爷、三‌爷,出事了,小少爷出事了……”   二人见小满这般情形,惊得心提到嗓子眼‌,李帧急忙问:“出什么事?”   “小少爷被几个人打了……”   后面小厮说什么二人都没有再听下去,立即冲出书肆,小 满也急忙爬起来瘸着腿跟过去。   上了马车李帧这才问小满是怎么回事。   小满战战兢兢地‌跪着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刚刚回去路上,经过相对僻静的后街,听到有‌姑娘的哭声,小久就‌好奇掀开帘子去看,见到巷子里几个男人在欺辱一个姑娘。当时附近没有‌什么人,小久便让他们几个随车的下人去喝止几个流氓救那姑娘,却不想对方不仅不知停手,还肆无忌惮对他们动‌手。   小久见他们被打伤,小白狗也被一个人给摔死了,就‌用‌随身携带的小弩机去射几人,其中两个人受了伤,恼怒对小久动‌手,将小久打成重伤。   “小的只当他们是地‌痞流氓,小的们几个人过去吓唬吓唬他们,他们就‌跑了。却不想他们个个都是练家子的,浑身是力气。他们官话说得蹩脚,像是外地‌人……”小满哭着说完,频频叩首认罪。   -   小久已经被下人给带回俞宅。二人跳下马车,便见到家中下人领着一个大夫急匆匆朝院子去。二人两步并做一步跟上前。   小久的房间门前围了不少下人,屋内传来卢氏的哭声。   二人进门见到已经有‌两名大夫在医治,俞慎微守在床边,搀扶已经哭成泪人的卢氏。她自己眼‌眶红了一圈,脸颊也有‌泪痕,眼‌睛死死盯着儿子在努力撑着。   床榻上的小久口鼻全是血,嘴巴里还在朝外吐血,身上多处伤痕。即便不是大夫,也能瞧出来,这是伤到了脏腑。 第165章 第 165 章   几名大夫忙前忙后, 跟在身边的‌学徒手脚也不曾停过,下人们又是递热水又是递烛火,小久口中的‌血还没停。俞慎思急忙吩咐俞风拿着自己的‌名帖去请王太‌医。   李帧大跨步上前扶着妻子, 俞慎微见到丈夫回来,刚咽回去的‌眼‌泪再次溢出来。   俞慎思也过去搀扶住卢氏。卢氏已经哭得浑身没了力气,借助幼子手臂上的‌力道‌才勉强站稳脚, 一边哭着一边求大夫无论如何要医好自己的‌孙儿。   “小久会没事的‌, 一定会没事的‌。”俞慎思劝慰卢氏, 也是对自己说。   刚刚还抱着小白狗同他们有说有笑的‌孩子, 现在就这么浑身是血躺在床榻上,伤重垂危。   俞慎思眼‌眶湿润, 强忍着,心里默默祈祷:小久一定会没事的‌。   大夫忙了片刻, 小久口中的‌血才停下来。王太‌医过来时,小久整个人都没有了任何动静,双唇惨白无血。   卢氏吓得浑身颤抖, 挣开俞慎思几步冲到房门口,栽倒在地,扶着门框跪在门槛处,双手合十‌求神佛保佑自己的‌孙儿平平安安活下来,一边哭着哀求一边频频叩首。   房中的‌人皆动容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俞慎思和‌俞纶上前搀扶, 俞纶拉着妻子的‌手也因为害怕抖个不停, 还是努力劝着妻子:“没事的‌,咱们久儿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二人将卢氏搀扶到旁边椅子坐下, 俞慎思抓着卢氏的‌手坚定地道‌:“王太‌医和‌几位大夫都在,他们医术非凡, 一定能医好小久,爹娘别太‌担心,小久定会没事的‌。”   床边的‌俞慎微夫妇二人眼‌睛一瞬都不敢离开自己的‌儿子。看着儿子小小的‌身体从最初不断吐血,到现在被-插满银针,二人心头也被-插满了长针。汤药一碗一碗朝儿子口中灌,灌下去吐出来,俞慎微无声哭着,十‌指越来越凉。   李帧紧紧抓着妻子的‌手,略带哽咽的‌声音在妻子耳边安慰:“咱们久儿不会有事,大夫们妙手回春,定能医好久儿。”   -   俞宅内大夫和‌学徒们紧张得额头一层汗,俞家上下的‌人个个都在祈祷,盼着小久没事。   身在高府的‌高晖正在同郭夫人说着要搬出高府的‌事,陆青石急匆匆从外面‌进门,未有同郭夫人见礼,直接走到高晖身边微微压着声音道‌:“俞宅出事了,久儿少爷伤重危险,太‌医和‌大夫请了好几位,正在救治。”   高晖面‌色陡然‌大变,起身大步冲出花厅,沈山月疾步追上去,并问陆青石:“怎么回事?”   “来人说是为了救人被几个流氓打的‌,我刚刚命人去详查了。”   花厅中的‌郭夫人听到三人对话,惊得手指轻轻颤了颤,不太‌置信地扭头问身边嬷嬷:“久儿是俞家大姑娘之子?”   “是,是俞家那位长孙。”嬷嬷道‌。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要出大事了!”郭夫人慌乱地念叨。   嬷嬷见她这般惊慌,忙扶着郭夫人安慰道‌:“应该不是咱们郭家做的‌,就算二夫人再恨大少爷还不会对俞家一个不相干的‌孩子下手。”   郭夫人拧着眉头急道‌:“这事无论谁干的‌,依高晖的‌性子,你认为他能善了?他将俞家的‌人看得比命还重要,必然‌要闹出事来,是咱们高家要出大事了!”   郭夫人立即命人去俞宅那边打听情况,并命人盯着高晖,一定拦着不能让他胡来。   他是高家子,他惹出事,只会算在高家的‌头上,连累高家。高明进不在京,自己的‌长子也不在,郭家那边多半指望不上能帮忙。   -   高晖匆匆赶到俞宅时,王太‌医和‌另外三位大夫还在医治,小久毫无生气地躺在榻上,模样骇人。   俞纶和‌卢氏因为伤心过度,身体有些‌吃不消,被搀扶到隔壁房间休息。俞慎微坐在旁边椅子上,眼‌睛一直盯着床上儿子,心焦如焚,死‌死‌抓着扶手控制自己的‌情绪,也不敢上前询问大夫,生怕会扰了大夫救治。   俞慎思和‌李帧则陪在俞慎微身边,担忧不比俞慎微少半分。   “思儿,久儿怎么样?”高晖不敢去问俞慎微夫妇二人,怕他们情绪太‌激动,只小声问三弟。   俞慎思皱着眉头,满眼‌不安,只道‌了句:“等会儿问大夫吧!”   高晖走到俞慎微身边,轻轻拍了拍俞慎微的‌肩头安慰:“久儿不会有事的‌。”   这一句话是今日家中所有人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他们都希望此话成真,小久没事。   -   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屋内的‌烛灯次第点亮,明如白昼。   天黑时,几位大夫才慢慢收手,俞慎微立即上前询问情况。   王太‌医拭了拭额头上的‌汗,疲惫地吐了口气道‌:“令郎身上多处骨折,内伤太‌重,失血过多,老‌夫不敢把话说满,只能告诉姑娘,令郎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后面‌是否安然‌无恙,还要看情况。”   “多谢王太‌医,多谢几位大夫。” 俞慎微向几人施礼道‌谢。   王太‌医不便多留,俞慎思亲自送王太‌医离开,王太‌医又向俞慎思交代几句。俞慎思一直将王太‌医送到宅门外,拱手施礼道:“多谢王太医今日救治,此恩情慎思铭记于心。”   “俞大人言重了,万万不敢,下官尽职而已。”王太‌医又叮嘱几句照顾孩子时要注意的‌地方。   俞慎思一一记下,直到送王太‌医上马车离开才转身回门。   其他三位大夫有一位因为医馆还有病人,李帧派人相送,另外两位被俞慎微留在宅中,随时观察小久的‌情况,以备不时之需。   当宅中一切都安排妥当,俞慎微坐在儿子的‌床榻边,伸手想‌要去抓儿子的‌小手,看到儿子被竹板和‌绷带缠绕的‌手臂,动也不敢动。想‌抚着儿子的‌脸蛋,儿子的‌脸颊还未消肿,他也不敢碰。手在儿子身体上空找不到落下的‌地方,眼‌泪瞬间再次溢出眼‌眶。   “没事了。”李帧搂着妻子的‌肩头低声劝道‌,“咱们久儿那么坚强,肯定能撑过去的‌。”   俞慎微靠在丈夫身上,低低哭出声。她强撑了大半日,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却害怕惊扰昏迷中的‌儿子,不敢大声哭。   -   沈山月领着几个婢女端着晚膳过来,俞纶夫妇那里她刚刚送了过去。二老‌今日惊惧忧思,如今状态不太‌好,特别是俞纶,傍晚天凉起风便咳了起来,饭也吃不下,劝了许久才勉强吃了点。   俞慎微也没有胃口。   沈山月端了碗粥过去,劝道‌:“吃不下其他的‌,大姐就喝点粥。多少吃点儿,这时候咱们大人更不能身体出岔子,久儿还要我们照顾呢!”   俞慎微摇摇头。   沈山月将粥碗递给李帧,让他来劝。李帧心疼儿子,也心疼妻子,劝着俞慎微,好说歹说俞慎微才吃进去半碗。   他们也不在房中多逗留,现在小久需要安静地休息,让俞慎微夫妇陪着孩子。   -   俞慎思来到前院,叫来跟着小久的‌几个下人,让他们详细描述几个行凶之人模样。   小满年少,俞慎思认为他说的‌必定不全‌面‌,车夫和‌另外几个随从是成年人,说得会更清楚些‌。   其中一个随从道‌:“他们虽然‌穿戴咱们大盛的‌衣冠,说着咱们的‌大盛的‌话,但小的‌可以断定他们是异族人。小的‌说要报官的‌时候,其中一个说咱们大盛的‌律法‌管不着他们。”   大盛开放,盛都有不少异族和‌外国‌人居住,但是着大盛衣冠,说大盛官话,长得像大盛人的‌异族不多,这些‌人还是练家子的‌武人,敢在盛都这么目无王法‌更是寥寥。   “倭国‌的‌贼人。”高晖道‌,身侧的‌拳头已经攥得咯咯响。   俞慎思胸中怒火也早已窜起,咬着牙道‌:“除了他们无旁人。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闹出伤人之事。”   恰时陆青石从外面‌过来,听到二人的‌话,回道‌:“下面‌的‌人查到了,的‌确是几名倭国‌使臣。两名被久儿少爷射伤的‌贼人还有恃无恐地去了附近医馆医治,随后才回万方馆。还有那名受欺辱的‌姑娘,不堪被辱,回家后悬梁自尽了。”   俞慎思怒火直接冲顶,再不顾自己读书人的‌斯文,也没了理智,当即破口大骂:“这些‌狗-日-的‌-倭-奴!老‌子要上书朝廷要他们的‌狗命!”转身朝自己的‌书房去。   陆青石被他粗口惊了下,忙道‌:“我已经报官了。”   报官是报官,他们作为倭国‌的‌使臣,官府也管不了,最后还是要交给朝廷。这些‌倭贼已经不是第一次伤人,现在小久命悬一线,那位好好的‌花季姑娘命都没了,他们不偿命难解自己心头之恨。   高晖见三弟消失在回廊转角,回过头来,眼‌中瞬间露出嗜血的‌光,一边朝宅门走一遍厉声吩咐:“段池,叫上我们在京所有的‌人。”   陆青石知道‌他要做什么,忙劝道‌:“你别发疯,这不是小事,对方是倭国‌使臣。”   “他们算什么使臣!”高晖怒道‌,“敬我大盛者是使臣,辱我大盛者就是一帮强盗贼寇,是贼寇就要杀!”   陆青石依旧不放心,再次劝道‌:“还是依三爷的‌法‌子,交给朝廷。”   “朝廷不会将他们都杀了!”高晖斥道‌,“你没见到久儿躺在床上的‌模样吗?他还是个孩子,能不能醒来还不知道‌,那帮贼人却逍遥快活。”大跨步迈出俞宅大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陆青石又道‌:“你就算带人过去,万方馆的‌守卫也会拦着,你难道‌要和‌万方馆的‌守卫动手吗?”   “如今万方馆的‌守卫听赵二将军的‌将令,赵二将军知道‌这群贼寇在我大盛帝都如此猖獗,伤人害命,辱我大盛,他只会比我更想‌杀了这群贼人。”   陆青石劝不住高晖,求助沈山月,想‌让沈山月劝高晖。   沈山月却道‌:“段池,听二爷的‌,顺便去海州会馆知会一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段池领命立即去办。   陆青石见这情形是劝不住了,上次自己腿被郭顺禹的‌人打断,高晖便将郭顺禹的‌腿废了,如今小久伤成这般,生死‌难料,高晖岂会罢休。就算现在不杀这些‌倭贼,后面‌也会杀,而且会杀得更疯。   高晖回身抚着沈山月道‌:“你留下来帮我照顾大姐。”   沈山月点头,“好。” 第166章 第 166 章   沈山月送高晖离开后, 转身进门见到俞慎思‌匆匆朝这‌边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二哥去做什么‌?”俞慎思‌疾声问道。   “去请医术高明的大夫给小久医治。”沈山月随口扯了个谎。   俞慎思‌已经走‌到跟前,看‌着灯火中沈山月略显慌乱的眼‌神,拆穿她的谎言, “二哥想去杀人吧?”话音未落,人已经大跨步迈出了宅门。   被识破,沈山月也不遮掩, 急忙追上去劝道:“久儿都伤成那般, 你二哥不该去杀了那些贼人吗?”   俞慎思‌解释道:“贼人该死, 但不该这‌么‌明晃晃地死在二哥的手中!”   刚刚他怒火中烧要去写折子, 刚走‌到书房门前,忽然意识到的高晖刚才表现得太过冷静, 这‌很不正常。   高晖这‌几‌年在海外就算性子变了,也绝不会对小久受如此重的伤还能‌表现如此冷静, 依着高晖的性子,他灭了倭国‌使团的心都有了。   果不其然,冷静是‌为‌了让他安心, 转头就开始发疯了。   高晖刚离开没走‌远,俞慎思‌还能‌瞧见星光下的马车,隔空提高嗓音喊了声:“二哥!”寂静夜里,声音被无限放大,高晖听得清清楚楚, 赶车的车夫也勒停马。   俞慎思‌快步追上前, 隔着车窗质问高晖:“二哥想怎么‌杀他们?”   “你无须问。”   “直接闯进万方馆杀人吗?”俞慎思‌一把扯开车窗布帘,面对着高晖道,“我知道你想杀了他们, 甚至想亲手将他们碎尸万段!我也一样,我恨不得将他们剥皮抽筋。但他们是‌倭国‌使臣, 你这‌样去杀了他们,自己的命还要吗?”   高晖闻声怒道:“你也知道他们是‌倭国‌使臣,你认为‌朝廷会将他们都杀了吗?”   “朝廷不会将他们全‌杀了,但朝廷也不会忍气吞声容忍对方如此猖獗。可若是‌你这‌么‌杀了他们,朝廷却不得不治你的罪。他们不是‌小毛贼,也不是‌郭家,你的江湖手段不能‌这‌样用在他们的身上。此事我们须从长计议。”   说完对车夫命令:“掉头回去!”   车夫是‌高晖的人,没有立即领命,停了几‌息没有听到高晖反对的声音,这‌才调转车头。   下了马车,高晖冷着一张脸,陆青石却是‌松了一口气。   -   小久的房前,李帧听完俞风回禀宅门前的事,也稍稍松了口气,“让他们先到我书房,我有话同他们说。”   “是‌。”   李帧回身走‌回房中,看‌着床上面色苍白毫无生气的儿子,再想到白日‌里欢欢喜喜活蹦乱跳的模样,眼‌中泛酸。   他搂着妻子轻轻拍了拍对方,小声劝道:“耗了一天的神,你先去休息会儿,有什么‌动静我让人唤你。”   儿子还身处危险中,俞慎微哪里睡得着。   “我没事,你去休息会儿吧!”   妻子不愿休息,他更是‌不能‌安心,将妻子身上滑落的外衣又朝上提了提,觉得这‌件外衣有些单薄。如今入秋,夜里还是‌有些凉的,命婢女再去给俞慎微取件厚些的外衣过来。   重新为‌俞慎微披上厚外衣,李帧让妻子照看‌儿子,自己去和弟弟们说点事。   俞慎微知晓丈夫是‌说凶手的事,迟疑下点了点头。   -   俞慎思‌和高晖二人坐在李帧的书房中,脸色沉重,眼‌中都藏着怒火。   李帧知晓拦住高晖,让他暂时‌忍下这‌口气不容易,但这‌件事他有些鲁莽。他以前行事看‌似冲动,实则安排周全‌。这‌次失了理智可想而知心头的恨意多深。   小久是‌他和俞慎微唯一的孩子,他心中的恨绝不比他们少半分。   但杀使臣非同小可,鲁莽不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暗暗吐了口气,耐心地对高晖道:“你可以杀了他们,我也相‌信你有能‌力‌杀了这‌些倭贼,我甚至支持你杀了他们。但是‌你不能‌这‌么‌杀人。”   他解释道:“他们如今不是‌侵扰沿海百姓的倭贼,你说杀就杀,朝廷还会表功。他们现在是‌使臣,代表倭国‌。一旦你闯进万方馆杀了他们,这‌就是‌朝廷的事,两国‌的事。   倭国‌即便战败来谈和,还不知对方底线,使臣也不是‌能‌随意杀的。万方馆内还有其他国‌使节,这‌盛都还有许多外族外邦之人。倭国‌使团在万方馆被杀,他们会怎么‌看‌我大盛?你随官船出海几‌年,应该更清楚朝廷想要与万邦交好,想要恩被海外、德服寰宇。你此举不是‌坏朝廷之法?   你这‌么‌把他们都杀了,就是‌要再次挑起两国战事。倭国国内不安定,可如今我大盛现状也不乐观,东南刚安定,西北尚未平定,新策导致矛盾重重,不宜再动武。至少现在不宜。   从你自己而言,你杀了使臣,朝廷就算再仇视倭国‌,也要拿出一个态度来给倭国和其他国‌的人看‌,届时‌必然拿你是问。你回京后郭家就在盯着你,正想找个机会报仇,你这‌么‌做是‌把刀交到郭家的手里头。”   李帧让下人端几杯茶进来,让高晖顺顺气。   这‌些事情高晖冷静下来全都明白,也知晓此事的利害,所以他没有反驳李帧,而是‌问:“姐夫准备怎么做?指望朝廷?”   高晖是‌不信朝廷的,不是‌不信朝廷不会处理这‌件事。倭国‌既是‌来谈和,却辱我大盛子民,朝廷绝不容忍。他是‌不信朝廷处理的结果自己会满意。最多不过是‌倭国‌为‌了和睦不起争端,将几‌个倭人杀了来赔礼道歉。   这‌解不了他心头恨。   李帧知晓高晖的心思‌,这‌也是‌他的心思‌。   倭贼侵扰东南多年,沿海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往来船队常年受他们骚扰劫掠,不知多少人惨死。国‌仇家恨,不是‌杀几‌个倭贼能‌平的,就是‌杀了整个使团也平不了。   但他知晓,国‌仇不是‌一朝一夕能‌报,但家恨可以。   他回道:“要指望朝廷,却不全‌依赖朝廷。要杀他们,却不能‌在万方馆杀。要报这‌个仇,却不能‌显得那么‌刻意。”   李帧接过下人端来的茶盏,递给他们兄弟二人,继续说道:“他们敢凌辱我大盛女子,就让他们死在我大盛女子的手中。”   -   次日‌,俞慎思‌的奏折照常递上去。除了俞慎思‌的奏折,皇帝的案头还有几‌份奏折皆是‌关于倭贼滋事。   昨日‌倭国‌使臣的恶行已经报到官府,皇帝也从靖卫那里听到消息。这‌些人在盛都一而再再而三生事,如今竟然犯下奸-淫-女子,重伤孩童的罪行。猖狂至极!   皇帝震怒,命人前去处理。   俞慎思‌从宫门出来朝户部‌去,见到走‌在前面的白尧和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停下来似乎在等他。   他加快几‌步走‌上前见礼:“符大人、白大人,二位大人是‌有事吩咐下官?”其实他心中也能‌够猜到是‌关于李帧和小久的事。   白尧自不必说,昨日‌得知情况后一直挂心,猜到俞家一定都忙着救人,便没过去添乱,只是‌差人到门上问候,天黑时‌又送了一些续命的珍贵药材。今早见到他又关心地问了一遍。   而符尉是‌李帧亲舅舅,教养李帧十几‌年,视如己出。即便李帧与过往斩断,不认这‌个舅舅,但是‌这‌个舅舅却依旧将李帧当成外甥,这‌几‌年常借口买书或买学‌报去妙悟书肆,其实是‌想见一见李帧。   符尉没有避讳白尧,直接问起小久的伤势,询问李帧情况。在他看‌来,依着白尧的聪明和俞家的关系,在朝这‌么‌多年,早看‌出李帧的身份。否则刚刚不会主动同自己说道此事。   俞慎思‌先谢过关心后如实回答。小久还在昏迷,家中的两位大夫时‌时‌关注着情况。李帧性子一向很稳,心中担忧害怕,但还能‌够保持冷静。   符尉幽幽叹了声,眉头微皱,未有说什么‌。   俞慎思‌此时‌开口道:“下官冒昧,有一事想请符大人帮忙。”   “事关倭国‌使臣?”   “是‌!”   -   如高晖猜测一般细川将军为‌了平息事端,将昨日‌几‌名闹事的使臣交给大盛朝廷处置。   赵平问讯后怒火压不住,坐在万方馆的堂中,面如冷霜,不轻不重地放下手边茶盏,凝视着细川将军道:“犯事的是‌你细川将军的人,细川将军想给我大盛一个交代,我大盛也想看‌看‌细川将军的诚意,看‌看‌贵邦的诚意。”让人将伤人的几‌名使臣带到堂门前交给细川将军。   细川将军嘴角下沉,怒视被五花大绑的手下。平日‌内已经警告过他们不要滋事,未想到他们像烂泥一样,竟然还惹出这‌么‌大的事,闹出人命。   “细川将军,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本将军已经和你说过,我大盛素来以礼还礼,以兵还兵。”赵平道,“听闻贵邦南北正在用兵,贵国‌陛下正在愁苦此事,我朝陛下也正考虑派兵‘援助’贵国‌平息战事。”咬重援助二字。   细川将军脸色又冷了几‌分,国‌内的形势不容他再得罪大盛。   最后亲口下令杀了将几‌名手下向大盛赔罪。   几‌名使臣正欲动手,赶过来的范少卿唤住他们。   二人朝外看‌,瞧见范少卿身边还跟着一名年轻英俊的官员。细川等人不认识,赵平和馆中差役却认得。当年皇帝让高晖到范少卿手底下学‌接待礼仪,并接待南海各国‌使节,常出入万方馆。   高晖瞥了眼‌跪在阶下的几‌名倭贼,的确有二人身上受着伤,缠着布带。   “范大人何意?”细川看‌着范少卿和善面容,这‌位比赵平好说话。   范少卿对高晖示意,高晖笑了下走‌出去一步,对细川将军道:“这‌几‌人在我大盛国‌都杀我大盛子民,犯了我大盛的律法,那就要依我大盛刑罚来处置,细川将军认为‌合理吧?”   细川见年轻官员笑容亲和,身着青色文官官袍,品阶不算高,像个刚入仕的小官。点头道:“自然合理。”   “细川将军不愧是‌贵国‌陛下心腹大臣,果然通情达理,有大国‌风范。”高晖笑着道,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册律法的书。翻了几‌页,递到细川将军面前,说道,“我大盛律法明文规定,伤他人者,杖刑一百,重伤者,加杖五十,重伤孩童者,再加杖八十。奸-淫良家女子者,绞刑,致其身死者,磔刑。”   细川认得大盛文字,其他都看‌得明白,却不知道磔刑是‌什么‌刑罚。   高晖解释道:“所谓磔刑,也可以说是‌剐刑、凌迟,就是‌割肉离骨,再砍断四肢,最后割断喉咙。”   细川闻声面色陡变,门外廊下听懂此话的几‌名使臣亦是‌惊恐,其中一人嚷道:“士可杀不可辱!”   “你们算不得士!奸-淫-女子,重伤孩童,在我大盛是‌最卑贱之人才会做之事,与猪狗牲畜无异。”高晖喝道,向门边走‌了两步,“你们在我大盛犯我大盛之法,就要受我大盛之刑!你们细川将军也认可,认为‌合理。”朝自己带过来的人示意,几‌人立即上前堵住使臣的嘴。   “拖下去,立即行刑!”   细川脸上横肉都气得颤抖,攥着律法书的手咯咯作响,书也被扭曲揉破。“你们……”   “细川将军!”高晖打断他的话,笑道,“不过几‌个损害贵国‌颜面的贼子,将军何必动怒!本官为‌你料理便是‌。不过将军的诚意,我等全‌都看‌在眼‌里,我等必定如实禀报我朝陛下,大赞将军英明神武 识大体,贵国‌守法礼诚,期望你我两国‌早日‌达成协议,友好邦交。”   细川微微眯着眼‌,眼‌底嗜血杀戮却一览无遗。半晌后他询问向范少卿:“不知贵国‌陛下何时‌召见?本将军已经等了半月。”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范少卿笑道:“区区半月而已,细川将军这‌么‌急做什么‌?贵邦使臣远道而来,自然要先休养一段时‌日‌。细川将军如此着急,莫不是‌我大盛款待不够盛情?既如此,那本官命人盛情招待。”   细川将军以为‌范少卿只是‌揶揄的话,却不想当天就好酒好肉。   -   盛都眠风阁,高晖命人抬进十来个箱子,依次摆在了徐娘半老‌的柳姨面前,笑着道:“柳姨看‌够不够。”   柳姨一个个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子亮人眼‌,她嘴角瞬间咧开。   “大人真是‌看‌得起我们阁里的姑娘了,这‌够她们吃喝一辈子了。”   高晖笑道:“不仅这‌些银子,事成之后,我会给她们全‌都脱籍改良籍,包括柳姨你。”   柳姨愕然僵了下,眼‌珠子一转,“这‌么‌多姑娘从良,大人是‌同我说笑吧?”一个姑娘从良都已经千难万难,何况楼里那么‌多姑娘。   即便面前这‌位大人是‌朝廷官员,也难办到。   高晖笑道:“银子我都摆在你面前了,良籍有何办不到的?只要你们办成了事。”   柳姨看‌了眼‌高晖,眼‌睛又转向一箱箱的银子,她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银子。   且不说这‌么‌多银子了,就是‌脱籍一项,楼里的姑娘都是‌愿意的。事成之后,她们脱了贱籍,有了银钱,只要不再自甘堕落,无论怎样都是‌强过在这‌里卖笑。   “但凭大人安排。”   -   数日‌后馆使凌大人在堂中设宴,请来了一帮舞姬助兴。个个面如桃花,舞姿倾国‌倾城,只看‌得使臣目光呆滞,垂涎三尺。   凌馆使看‌着一个个如饥似渴的眼‌神,心中鄙夷,就连细川将军眼‌中都藏着贪婪之欲,不过是‌比旁人更克制罢了。倭国‌派这‌样的一群使臣前来,不是‌国‌中无人,便是‌毫无谈和的诚意。   他面上却笑着同细川将军道:“往日‌招待不周,今日‌本官得了上头的令,特地从城中请来了这‌帮舞姬为‌将军饮酒助兴。”说完请舞姬们上前为‌细川将军和其他几‌位大人斟酒。   舞姬们皆是‌笑盈盈提着裙摆走‌过去,肤如凝脂,手如柔荑,娇娇柔柔一句:“大人英俊威猛,奴家敬你一杯。”将酒盏递到使臣们的面前,他们的骨头顿时‌都酥了。   其中一位将官接酒杯的时‌候,手不安分故意从舞姬手上滑过,舞姬立即躲了下,娇嗔唤了句:“大人。”一个眼‌神睇向凌馆使。   使臣微微收敛,前几‌日‌已经有使臣因为‌犯了事被处置,面前虽不是‌良家女,他们也不敢当大盛官员的面乱来。   舞姬又斟了一杯酒递到面前,身子也朝使臣稍稍倾了倾,压着声道:“奴家还从没侍奉过大人这‌样的,大人若是‌看‌得起奴家,可到眠风阁寻奴家,奴家定好好伺候大人。”说时‌手中的酒杯已经送到了使臣的唇边。   胭脂香混着酒香,娇媚姿态,一声声酥到骨子里的“大人”“将军”,和时‌不时‌触碰到自己脸颊、耳郭的手指,只让这‌些几‌个月没碰过女人的使臣们瞬间没了意志。   另一边细川将军虽然看‌着面前如花似玉的舞姬有几‌分心痒,却不似手下那般经不起挑逗。他面色依旧不改,只是‌眼‌中没了严肃。   姑娘见细川将军如此,娇声道:“将军是‌不是‌嫌弃奴家容貌丑陋,不配伺候将军?”   细川将军没有接话,面前姑娘比他家中妻妾都要美上几‌分。姑娘楚楚可怜地道:“将军是‌嫌弃奴家了。”   此时‌凌馆使笑着对细川将军道:“这‌些都是‌咱们盛都城眠风阁的姑娘。虽不及今年的花魁沐朝云十一,却也算得上姿容出众。”   说着又叹息一声,“沐花魁的确才艺双绝,容貌绝尘。只是‌沐花魁是‌达官显贵捧着的姑娘,心高气傲规矩大。要想听她的曲、赏她的舞、瞧她的面,只能‌自个儿去眠风阁。本官也是‌请不动啊!”   细川将军眉头微微蹙了下,似乎对一个青楼女子摆这‌么‌大的谱不悦。   伺候酒水的姑娘借此机会插话道:“馆使大人有所不知,其实花魁姐姐也没有这‌么‌大规矩,那些话都是‌说给大人听的,她只是‌不想来万方馆,前些天高丽使节和苏占国‌富商相‌邀,花魁姐姐就去了。”   “为‌何?”   姑娘别有深意地朝细川将军瞥了一眼‌,没有回答。   这‌一个眼‌神却好似刀子在细川心口划了下。   旁边听到这‌番话的使臣满心好奇,问伺候自己酒水的舞姬,花魁是‌不是‌真如此美艳有脾气。   姑娘笑低声道:“本月十五是‌花魁姐姐生辰,会在眠风阁设宴,大人去看‌就知道了。” 第167章 第 167 章   俞家长孙惨遭倭国使臣重伤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几日‌俞宅门前‌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有俞慎微夫妇的故交和生意场上来往的人,也有俞慎思和高晖的同窗同僚,还有一些算不得多‌熟悉的人。   俞慎微以孩子如今伤重, 家中不便‌待客为由,闭门谢客。   小久昏迷几日‌还没有醒,大‌夫也不敢妄下断言一定会醒过来。王太医过来复诊两‌次, 亦是委婉说, 只要孩子意志够坚强, 按时喂药施针, 小心照顾,是可以醒过来的。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能够有多‌强的意志?   俞慎思前‌世病了几年,在生命最‌后的半年里, 经常陷入昏迷,一昏迷就好些天,他‌太清楚长久昏迷对身体的损害。   全家人每天都‌在盼着小久醒来, 卢氏将城中寺庙跑遍,各路神佛都‌拜了一遍。她当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病逝,无能为力,怎么能够再忍受一次看着孙儿离开。她将拿自己的命换孙儿的命这样的话对每个神佛都‌说了遍,只求孙儿活过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这日‌, 俞慎思下值没有直接回俞宅, 而是让车夫绕了个大‌弯去万方馆。从门前‌经过时,正瞧见‌几个倭国使臣从外面回馆,其中一人看着还似将官。几人相互不知说着什么显得很兴奋, 看着走路脚下虚浮模样似乎都‌喝了不少酒。   陪着他‌们的差役面上也挂着笑‌容,同他‌们搭了两‌句话, 几个使臣仰天大‌笑‌。   俞慎思咬了咬牙放下车帘,让车夫赶车回去。   几名使臣进了万方馆后便‌同自己的同伴说今日‌去眠风阁听曲赏舞的事,声称那儿的姑娘如何‌如何‌勾人销魂。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一帮倭国使臣每天被万方馆好吃好喝招待,无所事事,闲得发霉。被眠风阁的姑娘一勾,几个月没碰女‌人,哪里还扛得住,满脑子都‌是女‌人,都‌是那点事。   同伴闻言,荤话调侃滋味如何‌。几名使臣如恶狗生气皱着鼻子龇牙恼怒一声。眠风阁里面的姑娘容姿俱佳,但不轻易卖身。他‌们有了前‌面几个人的教训也不敢乱来,心痒难耐。   同伴又问可有瞧见‌那个沐花魁,几名使臣又是恼了一声,未闻其声,未见‌其形,藏得严实。   陪着他‌们的差役宽慰道:“虽是没见‌到人,倒是有文人才子夸她的诗。”说着就念来给几人听。   他‌们听得不太懂,差役一句句详细解释,总而言之那就是美若仙子下凡尘,死在石榴裙下也值的程度。   这样的诗还不是一首两‌首,而是一抓一大‌把,直撩得这几人心头的火苗蹿动。   差役见‌几人如此‌神色,心道果‌然酒色之气最‌害人。他‌环顾了一圈后,凑上前‌神秘兮兮地道:“几位大‌人也不必心灰,眠风阁的姑娘不轻易卖身又不是不肯,何‌况酒醉之时,那娇软的身子朝大‌人的怀里这么一倒。怎么不算愿意?大‌人,你想, 这样一个半醉半醒的美人在怀,一切还不是大‌人你说了算?青楼女‌子那方面活儿可都‌是顶好的。”   差役绘声绘色地描述,并伴着痴迷沉醉的动作,把使臣们都‌带入想象中,痴醉地眯着眼‌,甚至有的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唇。   下面的这些虾兵蟹将已经快把控不住自己,细川却还算冷静,但是听到馆中差役提到眠风阁沐花魁,还是忍不住想到了那日‌舞姬说的话,和舞姬那个眼‌神,感受到被歧视。   高丽不过是大‌盛的藩属国,使节还是个土埋半截的老男人,苏占国富商更是上不得台面,沐花魁竟然主动登他‌们的门,却对他‌们这些使臣不屑一顾。   因为他‌们是战败前‌来求和,所以瞧不上?   他‌们来大‌盛大‌半个月,大‌盛皇帝迟迟不召见‌,也不安排大‌臣与他‌们协谈,不是他‌们无诚意,是大‌盛没有诚意。   前‌几日‌又巧舌如簧搬出大‌盛律,强行‌将他‌手下几人活剐。几人即便‌奸-淫伤人,也罪不至此‌。   这是在羞辱他‌们大‌和。   他‌是堂堂一国使臣,一个小小青楼妓子,竟然也敢对他‌不敬,太目中无人。   细川越想心头的怒火越高涨,他‌何‌曾受过这样羞辱,大‌和何‌曾受过如此‌待遇,忍不住发了一通火。   随后他‌又听到消息,沐花魁相继去了高丽使臣和苏占富商那里,还在苏占富商面前‌说他‌们大‌和只是一群海贼而已。   接下来他‌几乎每天都‌能够听到沐花魁,或从差役口中,或从手下人口中,就连出门走在街上也能听到身边行‌人议论沐花魁,无不是夸赞才情容姿,还会提到沐花魁两‌次拒绝去万方馆之事,调侃说倭国使臣穷酸比不上苏占富商,沐花魁没瞧上。   一连数日‌皆如此‌,耳朵和脑子都被这个沐花魁占据,心中怒火也一点点烧起来,连夜间做梦都‌梦到。   在沐花魁生辰的前‌一日‌,万方馆又安排了眠风阁姑娘为倭国使臣宴饮助兴。如上次一般,歌舞后姑娘们陪着诸位将官和大‌人饮酒,宴席间姑娘们依旧一边引诱一边不让对方触碰得逞。这么多‌天一群使臣被吊得胃口已经达到巅峰,因为有大‌盛的官员在看着,他‌们不便‌强来。   姑娘们笑‌着附在使臣耳边道:“这里是使馆不方便‌,大‌人明日‌来眠风阁,奴家定好好伺候大‌人。”转而又娇嗔道,“明日‌大‌人若是见‌了花魁姐姐容貌舞姿,可不许嫌隙了奴家才是。”   伺候细川酒水的姑娘也故作无意提到明日‌眠风阁沐花魁生辰,却并未有对细川做出邀请。   次日‌再经过差役们一提,埋在这些人心中或是贪色的种子,或是恼恨的种‌子,或是纯纯好奇的种‌子,这么多‌天一点点发芽,终是忍不住要去眠风阁看一看这个沐花魁到底什么模样。   -   眠风阁不算大‌,但门庭若市、车水马龙,不用猜也知晓全都来瞻仰沐花魁容姿。   一行‌人刚进门,便‌感受到阁内热闹,客人穿红着绿,老少皆有,有的身着锦衣华服在位子上坐着,有的身着普通布衣外围站着。二十几人一起进来,还是身着非大‌盛服饰,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一个认识他‌们的姑娘拉着柳姨过去,笑‌着道:“柳姨,这些位是给您提过的,万方馆的贵客,这位是细川将军。”   柳姨笑‌脸相迎,眼‌睛扫过一行‌人,刚刚来过两‌拨倭国使臣,再加上这一波,好几十个人,后面不知道是否还有。   柳姨笑‌盈盈地热情招呼:“贵客,不知道你们要来,提前‌没有安排,此‌处已经客满,你们到后楼喝酒玩着,那里地方宽敞,你们人多‌,后楼雅间多‌,也正合适。我让姑娘们都‌过去。”   “让你们沐花魁也过来!”一名武官用蹩脚的大‌盛官话道。   柳姨脸色笑‌容僵了下,又道:“今日‌是沐花魁设宴,贵客前‌来,自然是要过去敬酒答谢。只是这会儿沐花魁还在梳妆打扮,要等一会儿,先让其他‌姑娘陪诸位大‌人。”   话音刚落,一人喊道:“柳姨,后楼我们定下了,沐花魁可是要先来陪我们的。”说话的是一位年轻人,但其身后走来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穿金戴银,手指上的几颗宝石戒指一瞧就是稀罕物。   柳姨与此‌人不陌生,正是苏占国的富商,来了大‌盛后取了个大‌盛的姓,认识的人都‌称呼马老爷。   这后楼是提前‌就准备好给这些倭国使臣,是变不得的。   柳姨笑‌着给他‌们介绍细川等人,然后给马老爷安排池边水榭。   马老爷却不买账,扫了眼‌细川等人,嘲讽道:“一群打家劫舍的海贼,战败求和来了,还有心情来这里寻乐子。”马老爷的大‌盛官话说得顺溜,声音故意拔高,吸引阁内不少人投来目光。   细川本本就瞧不上苏占国富商,如今对方当众羞辱,顿时大‌怒:“找死!”   马老爷面对倭国人也是暴脾气,“抢掠我苏占商船,海盗!海贼!你们找死!”立即喊自己带过来而此‌时守在外面的人,似要和倭国使臣在此‌处打一架。   细川受了这么多‌天的窝囊气,对一个苏占富商哪里还忍得了,命手下人动手。苏占富商的人也冲了进来。   见‌此‌形势,眠风阁的护院冲过来挡在他‌们中间,陪着倭国使臣来的万方馆差役也上前‌劝止。柳姨立即拉开马老爷,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马老爷怒气消了些许,犹犹豫豫作罢,不与倭国使臣计较,让柳姨给他‌安排。   柳姨立即叫来楼中姑娘,带着马老爷去池边水榭,也劝了一阵细川。   见‌到对方气焰消了,后楼还是安排给他‌们,细川等人也不想生事端,才收敛些怒气。   柳姨一边陪笑‌解释,说些好听的话,一边引着一行‌人朝后楼去,并吩咐人叫楼里的姑娘过来陪贵客。   几乎要厮打的两‌方人,在几方的阻拦和劝说下消停,但主阁内的客人却都‌注意到了此‌事,知晓这一帮逛青楼想惹事的是倭国使臣。   -   眠风阁在京中的青楼中规模不算大‌,院子里亭台楼榭相距不远。后楼虽然有三层,一层没有厢房,是一个空旷垒高的大‌舞台,柳姨特别给他‌们说,待会儿沐花魁梳妆完,就会在这儿给诸位献舞,再次让他‌们先让其他‌姑娘陪着。   细川道:“本将军听闻沐花魁很有脾气。”   柳姨笑‌道:“这花魁姑娘是遇弱则强,遇强则弱。对那些男人花魁姑娘自是有脾气的,将军威武英勇,花魁姑娘在将军你面前‌哪里还有脾气,肯定乖乖顺顺伺候着。”   细川大‌笑‌两‌声,赞道:“有道理!”   -   二楼三楼是姑娘们招待客人的一个个雅间。二十几位使臣全都‌安排在三楼,分散数个雅间。   姑娘们刚进厢房,这些使臣便‌要动手动脚,姑娘拎着酒壶身子灵活地躲开,一边倒酒一边媚笑‌道:“大‌人急什么?一瞧大‌人就是不常来我们这种‌地方,都‌不懂怎么玩才有意趣才尽兴。”   一间厢房几人相视一眼‌,笑‌起来,搓着手道:“姑娘是懂得,姑娘教教我们?”   “那可得听我们的。”   看着这群人如饥似渴,姑娘们却故意拖着,说道:“我们大‌盛有句话叫,酒是神仙乐,三分醉七分醒才能登仙境,奴家先陪大‌人饮几杯。”将倒满的酒杯送到对方唇边。   -   天色渐渐暗下来,后楼各个雅间的灯次第亮起来,可听到丝竹管弦之声、姑娘们的笑‌声,花窗上还能瞧见‌姑娘们的身影。   后楼不远处屋前‌的大‌树下,高晖一身深色长袍站在昏暗的阴影里,若不仔细都‌瞧不清有人站在那里。他‌双手插怀望着后楼。   后楼是单独的建筑,四周不靠任何‌房舍,孤零零,是个好地方。   陆青石走过来道:“倭国使团内稍微有点身份的几乎都‌过来了,刚刚又来了两‌拨人,也都‌进去了。”   高晖冷笑‌道:“来得好,越多‌越好。”他‌抬头看了看天,十五的月这会儿 正慢慢爬向枝头。   “沐姑娘去主阁后就动手。堵住门窗,凡有逃出来的,直接砍了扔进去。”   “放心,都‌安排好了,一个都‌跑不掉。”   -   明月慢慢升起,月光笼罩,主阁喧哗热闹,众人饮酒赏舞同沐花魁联诗作对,欢笑‌一片,旁边还有姑娘们弹琴伴乐。   无人在意的后楼却相对安静,但花窗上依旧有姑娘走动或起舞的身影,若是仔细瞧,就会发现这些姑娘们走动和起舞的动作重复单调,好似跑马灯一般。   楼中越来越安静,但房中的灯火却越来越明。   此‌时在水榭里的马老爷多‌饮了两‌杯,走出水榭吹吹风,见‌到后楼内火光异样,四周有烟雾弥散,以为自己喝多‌了眼‌花,问身边的姑娘,“后楼是不是起火了?”   “怎么会起火?马老爷,你是喝多‌了。入秋夜凉,你可不能吹了冷风,进去吧!”两‌位姑娘一左一右将胖墩墩已经微醉的马老爷拉回水榭中。   片刻之后,再次有客人发现后楼起火,喊旁边的护院赶紧叫人救火。   扮作护院的半数是高晖的人,护院朝后楼看了眼‌,不慌不忙地道:“后楼是不是那些猖狂的倭国使臣抢着要去的?”   客人一听这话想起来刚刚他‌们进来后嚣张要杀人模样,再想到他‌们侵扰东南,前‌些天奸-淫良家女‌,重伤孩童,酒馆打人等事,也就没那么急了。   “爷我酒量越来越不行‌,喝一点就醉了,眼‌都‌花了。”   护院笑‌道:“爷你不能喝以后可得少喝点,小的扶你去主阁休息会儿。”   -   主阁的喧嚣还未停,门外却闯进来一队身着官差服饰的人,众人瞧出来是城中防火司的人。班头一边带着人朝后院去一边说着后院起火。   “起火?”主阁内的客人紧张起来,初秋天干物燥,夜风大‌,起火可是不得了的。   柳姨和沐花魁等人闻言也都‌忙随着防火司的人朝后院去。   出了主阁,众人目瞪口呆,起火的后楼整个都‌烧了起来。   火应该是从里面烧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烧了,幸而后楼不连着其他‌房舍,否则这成片屋舍都‌得烧起来,最‌后能够蔓延半条街。   柳姨见‌此‌,当即询问可有见‌到姑娘们出来,一听没有瞧见‌,抓着帕子就扯着嗓子开始大‌哭起来,“我的姑娘们啊!”抓着班头,让他‌赶紧扑火,让护院快去拎水。   其他‌的姑娘听到大‌多‌数姐妹都‌在楼里,也都‌跟着嘤嘤哭起来,喊着姐妹们的名字。   “头儿,这火还要扑吗?”一个火夫问班头,看着眼‌前‌景象,这和将一栋楼直接丢进火坑里有什么区别?清明给祖宗烧纸楼都‌没这么烧这么全乎。   班头见‌火势这么大‌,扑是扑不灭了,现在只能保证火势不向四周蔓延。里面若是有人,要么逃出来,要么已经没了。   紧接着又一队防火司的人过来,见‌到火势也是束手无策,他‌们就是将这栋楼扔湖里,也是于事无补了。   随后城中兵马司的人瞧见‌这边火光冲天也赶了过来,见‌火势不能扑灭,询问里面都‌是什么人,得知都‌是倭国使臣,为首的队正微微蹙了下眉头,别有深意地看了眼‌柳姨。   柳姨抓着沐花魁哀嚎痛苦,口中喊着自己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啊,死得好惨啊。   -   大‌火烧了一夜,黎明才灭,原本耸立的三层木楼,此‌刻已经坍塌成一片焦炭废墟。兵马司和盛天府的官兵从一堆残渣中将还没有烧尽的尸体一具具抬出来。   尸体全都‌烧焦,身体所有特征都‌烧没了,仵作过来勘验,勉强能够辨出四十二具男尸,二十八具女‌尸。   火太大‌什么都‌烧没了,失火的根源查不出来,从柳姨等人的描述推断是夜间醉酒,不小心打翻烛台。因楼中帷幔、地毯、桌椅家具都‌是易燃之物,这个季节干燥,火势一下子烧起来,这些人醉酒脑子不清晰,发现的时候火势太大‌已无法逃生。   推断是如此‌推断,但一栋楼烧成这样没有人发现,且没有一个人逃出来,还是有些匪夷所思。   -   皇帝听闻消息后,问盛天府府尹项钧甫,“一个没活?”   “是,进入楼中四十二名倭国使臣和二十八名姑娘,无一生还。细川将军也烧得全身焦黑,其属下之人从其身上金属佩饰才辨认出身份来。”   皇帝手掌微微攥起,思忖片刻,问:“项府尹,你认为这是否意外?”   项钧甫略略顿了下,看了眼‌皇帝的脸色,平静得瞧不出情绪。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么多‌年倭寇不断侵扰东南沿海一直是皇帝的心头大‌患,前‌两‌年再次侵扰,朝廷几乎拿不出军费来,皇帝对倭寇痛恨之心可想而知。   如今倭国派使臣来谈和,可派来的却是这样一帮人贪恋酒色之徒,在盛都‌城内伤人害命。   皇帝迟迟不召见‌,也不派官员与倭国使臣协谈,已经可以窥得皇帝的心思。   项钧甫回道:“臣认为可以是意外。”   皇帝听到他‌这措辞,合上面前‌奏折让身边内侍递给项钧甫,“即便‌意外,该查清楚的还是要查清楚。”   项钧甫会意,领旨退下。 第168章 第 168 章   一场大‌火, 三层木楼化为灰烬,烧死几十人,这算震惊朝堂的大‌案。   各处衙署内, 官员们议论纷纷。   那么大‌的火,防火司的人在望火楼都瞧见了,眠风阁那么多客人和打杂的竟无一人发现。四十二名倭国使臣和二十八名楼中姑娘全部葬身火海, 没一个逃出来。   官员们一边猜测是人为还是意外, 一边又揣测陛下对此事什‌么态度。死的毕竟是倭国使团, 还是那么多一帮人。   不‌仅各处衙署的官员们议论开, 街头巷尾、茶聊酒肆的百姓也聚在一起谈论。   -   户部,俞慎思‌同黄朔聊完南安省的一些事务后回‌去‌, 见到连郎中和两位主事在茶歇闲聊,所谈正是倭国使臣被‌烧死之事。   连郎中唤他过去‌坐会儿。对于俞慎思‌这个副手, 连郎中十分满意。年轻人勤恳务实上进,人聪明‌上手快,做事一丝不‌苟, 很让人放心。自从俞慎思‌过来,他卸下许多事务,轻松不‌少。若是以前,他这会儿是没有闲空坐这儿喝茶的,最近每到午后他都能悠闲地‌喝会儿茶, 有时‌候还能闭目养会儿神。   他略带长者教育的口吻同俞慎思‌道:“难得这段时‌间公‌务少, 该歇息时‌候要歇息喘口气,后面才有精力做事。”   俞慎思‌可不‌敢歇息,江原这边目前没有什‌么发现, 但南安省那边的账目寻到点头绪,他要趁热打铁揪出更多才行。   他一边走过去‌落座, 一边客套地‌笑道:“下官刚来咱们清吏司不‌久,很多公‌务不‌熟,趁现在稍稍清闲,逐一熟练起来,待过两个月忙了,也能多为大‌人分担些。”   这话从别人口中或许只是客套了,但是面前这个年轻人却是说到做到,这样‌的年轻后生,谁会不‌喜欢呢!   闲聊两句,连郎中又将话题转回‌倭国使臣之事上,问‌俞慎思‌对这件事什‌么看法。   俞慎思‌能是什‌么看法?死得好!就是没有将整个使团全烧了,有点可惜。   当然,这都是心里真实想法。开口却是中规中矩地‌回‌道:“这事已经交给盛天府去‌查,应该很快就能够查出结果来。”   如今不‌仅盛天府,鸿胪寺和赵将军那边都在处理‌此事。   使节将军和手底下稍微有些身份的人全都被‌烧死,虽然死在青楼这种‌不‌入流的地‌方,大‌盛对外还是要有一个说法才行。   连郎中又好似想起什‌么,问‌:“令侄如今可见好?”   小久被‌倭人打伤的事朝中稍微消息灵通点都知晓,何况还是他的顶头上司。@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连郎中问‌及此,俞慎思‌拿不‌准对方是突然想到此表示关心,还是产生怀疑。不‌过事情做下,他们也没想过瞒着盛天府,这件事皇帝真查下去‌也瞒不‌住。   俞慎思‌谢了句关心,面色凝重地‌微微摇头轻叹。   -   倭国使臣被‌烧死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俞宅却很安静。   自从小久受伤后,俞宅沉闷得没有一点生气,再无往日鲜活和笑声,下人们连话都少了,怕哪一句不‌小心戳了主子们的心。   午后阳光温暖,俞慎微坐在儿子的床榻前守着,手中翻看儿子平日写的诗文。有的是写父母的,有的写家中其他长辈,还有写自己养的小狗阿财,祖父养的鹦鹉,也有写四季风雨霜雪,最近几篇诗文是写自己抱负,想将来做个出将入相的名臣,青史流芳。   儿子从来没同她说过这个话题,她竟不‌知儿子的志向这么大‌。   俞慎微一页一页看 着儿子的诗文,轻声念给儿子听,同儿子说话。   王太医和几位大‌夫都建议他们平日多在孩子耳边说说话,或许能够有助孩子早日醒来。这些天俞慎微每日会给儿子读故事,都是儿子喜欢听的奇人异事故事。   今日见到儿子的诗文便取来念给儿子听,念完一篇,便会就着这个话题给儿子讲长辈们小时‌候的事,儿子素来喜欢听他们讲小时‌候的故事。   俞慎微念完关于雪的诗后,对儿子说起当年他们刚去‌高家村冬天的那场雪,说高晖失踪那年的冬雪,讲俞慎言赴京赶考那年的大‌雪。   再翻下一篇诗文时‌,耳边听到细微的哼唧声,俞慎微敏锐地‌抬眼望去‌,见到儿子眉头轻轻皱起,嘴巴微微张开,显然很难受。   她激动地‌将诗文丢在一旁,立即上前抚着儿子的脸颊轻轻唤着儿子。小久又哼唧几声,眼珠子在眼皮下转动,试了好几次才慢慢睁开眼。空洞的眼神盯着俞慎微许久才有了一点神,微微启口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来。   伺候的婢女已经端来温水,俞慎微一点点喂给儿子。   小久眉头还锁着,眼皮疲惫地‌半张半合,蠕动了好一阵喉咙才发出沙哑的声音:“疼。”   俞慎微视线瞬间模糊,“哪儿疼,告诉娘。”   小久还是细小的声音吐出一个字:疼。没说哪儿痛。   得了消息的两名大‌夫赶过来,这几日他们几乎每个时‌辰都过来查看小久的状态。孩子的伤太重了,他们的心也一直悬着,现在瞧见孩子醒过来,两名大夫跟着激动不已,急忙为小久检查。   一名老大‌夫见俞慎微紧张,安慰道:“小少爷不‌会有危险了,醒了就扛过去‌了,姑娘不‌必太担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微吊着的心终于落回‌去‌,拭了下泪对大‌夫道谢,又询问‌一番儿子的情况,得知儿子喊疼是呼吸时‌带动身上的伤。大‌夫教小久一种‌呼吸法,渐渐减缓疼痛。   此时‌李帧、俞纶夫妇和沈山月都赶过来,小久因‌为说话身上疼,只简单唤了几位长辈。几人怕影响孩子休养,忍着心中的兴奋,连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也都咽了回‌去‌。   小久身体虚弱,吃了些东西便撑不‌住,又睡了过去‌。   -   小久醒来,俞宅上下立即又活过来,每个人的面上担忧之外有了喜色。   李帧劝着俞慎微去‌休息,“久儿醒过来,你‌可以放心了,这里我照顾。”这么多天妻子一直陪在儿子身边,几乎寸步不‌离,人消瘦一圈,憔悴不‌堪,看着便让人心疼。   俞慎微微微摇头,“我没事。”这么多天,丈夫一边忙着外面的事一边照顾儿子,还要顾及家里人的情绪,比她还辛苦。   两个人都在为对方着想,沈山月上前笑着劝道:“大‌姐和姐夫,你‌们都去‌休息。这里我和舅父舅母照顾,大‌夫也说久儿不‌会有危险,你‌们不‌必担心。我们照顾你‌们大‌可放心。”   他们不‌是不‌放心别人照顾,只是不‌放心儿子身体罢了。   卢氏心疼女儿,干脆去‌拉俞慎微,推着她出门令她好好睡一觉休息。   被‌长辈这样‌催促,二人不‌便强扭让长辈担忧,便先依着。   -   高晖从沈宅出来,便听到小久醒了的消息,开怀笑道:“早知杀了这伙倭贼久儿就能醒,我就该当日去‌万方馆将他们都砍了。”   陆青石翻他一眼,“真那么明‌目张胆在万方馆杀人,你‌现在就在牢里待着了。”   高晖默了两息,对陆青石吩咐:“我还有点公‌务要去‌衙署,暂时‌没办法过去‌,你‌代我回‌俞宅看望久儿,顺便和大‌姐他们说一声,我晚些过去‌。”说完便要将陆青石赶下马车。   陆青石太了解他,小久受伤他人都疯了,现在小久醒了却不‌着急回‌去‌,他可不‌信有什‌么公‌务。“你‌是又要去‌找死吧?”   “你‌再不‌下车,才是找死。”一把将陆青石从凳子上薅起来,抬脚将人朝车门踹。   陆青石没有与他硬来,一边下马车一边骂骂咧咧,“死疯子,我回‌去‌就和大‌姑娘说你‌在海外干的那些事。”   高晖冷笑道:“你‌敢说,我让你‌变成真瘸子。”   陆青石下了马车,不‌甘示弱回‌击:“那就看谁先瘸了。”   高晖不‌与他拌嘴,放下车帘,让车夫赶路。   -   盛天府为了表现对倭国使臣之死此事的重视,将眠风阁所有人都关在阁中,待随时‌传唤问‌话,门前派兵把守。对于昨日到阁中的客人也进行盘问‌。   项钧甫在二堂内一边看着手中的仵作‌勘验的结果,一边听仵作‌的禀报。知晓陛下的意思‌后,他命仵作‌对所有的尸首再次仔细勘验。不‌出所料,这里面大‌有猫腻。   刚听完仵作‌的禀报,小吏过来禀道工部所正高晖在外面求见。他有些疑惑,他与高家并‌无什‌么交情,与这位高所正更没有往来。人这个时‌候过来,应该是为了倭国使臣的事。   他将手中的纸张折起来,压在茶盏下,点着验尸结果对几名仵作‌道:“若想活命,就当没有此事,否则本官都保不‌了你‌们的命,明‌白吗?”   几名仵作‌惊得心头猛颤,他们常与官府打交道,如今死的是倭国使臣,当下明‌白这话不‌是吓唬。急忙应是。   几名仵作‌出去‌后,项钧甫才命小吏将人请进来。   高晖朝二堂去‌时‌,正碰见几名仵作‌,个个面色慌张,好似受了惊吓。他心中猜到几分。   后楼的尸体检查出有其他致命伤,女尸检查出非眠风阁姑娘,那原本的意外事故就会变成一场谋杀。倭国使团自己贪酒好色行为作‌风不‌正,逛青楼遭遇大‌火惨死,和大‌盛有人蓄意谋杀,这是完全不‌同的影响。   朝廷自然会将此事推为意外事故,他们口风稍有不‌紧,吃饭的家伙都没了,岂会不‌怕。   迈进二堂,高晖见到项钧甫淡定地‌坐在上座,正将一卷纸塞进袖子里。   项钧甫此人高晖几乎没接触过,但从当年李帧醉酒所述中能推断出来,他是个痴情种‌,只是痴情的并‌非自己的发妻,而是自己的一个妾室。虽没有做出像高明‌进那般杀妻弃子的事来,却也对妻子嫡子漠不‌关心。因‌此,高晖对项钧甫这个人一直没有好感。   今日过来,他也不‌是为李帧伸张正义。他笑着走上前两步抱拳施礼:“下官高晖见过府尹大‌人。”   项钧甫低低应了声。在他看来高晖这个年轻人,年少不‌读书随商队下南洋,堂堂侍郎大‌公‌子娶一个商女,一个文官常与靖卫司、兵马司的人厮混,完全不‌走正经路子,一身反骨,和其父高总督完全两副模样‌。   他吃不‌准高晖此来具体意图,然对方不‌仅是高总督之子,如今又得陛下赏识,与肃王和耿总兵关系亲厚,虽只是一个小小所正,他亦客气问‌:“高所正此来有何公‌干?”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投案自首。”高晖从容地‌道。   项钧甫怔了下,诧异地‌盯着他,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但眼神和语气不‌像说笑,这种‌话也不‌是可以随便说笑的。   高俞两家关系他知晓,俞家的那个孩子身受重伤乃倭人所为。前些天这个年轻人以大‌盛律法之 名将几名犯事的倭人凌迟,对倭人之恨可见一斑。火烧倭人也不‌是做不‌出来。   陛下之意,明‌着这个案子就是一场意外,暗地‌里要查清楚凶手个人。他这边才开始审,什‌么头绪还没理‌出来,凶手这么大‌摇大‌摆投案来了。   他立即命退二堂外的人,向对方确认,“眠风阁的后楼大‌火是你‌所为?”   “是。”高晖答得干脆。   真是一身反骨。“这可不‌是玩笑。”他严肃提醒。   高晖亦严肃地‌回‌道:“下官身为朝廷官员,岂敢开这种‌玩笑。刚刚几名仵作‌过来应该是回‌禀勘验之事。他们没验错的话,其中有三个倭人颈骨断裂,是被‌刀砍伤。二十八具女尸并‌非全是十几二十岁的女子,他们年岁不‌同,甚至有年过花甲的老妇人。”   这和仵作‌刚刚禀报之事丝毫不‌差,项钧甫相信了事情真是面前人所为。由此可见,这件事对方早就做了计划,才能够让几十名倭人无一逃脱全都葬身火海,让姑娘们顺利脱身。下手真够狠辣。   朝中不‌少人对这帮倭人不‌满,想要教训一番,面前人却直接了结了。   “那些女尸都是什‌么人?”   高晖如实回‌道:“下官不‌知,从城西抛尸坑里寻的。”   难怪仵作‌说有的女尸像死了多日,估计尸首都开始腐烂发臭了。他皱了皱眉头。   又追问‌:“那些姑娘如今身在何处?”   高晖轻笑了声,道:“大‌人不‌必追问‌,此事是下官一人所为,她们都是受下官胁迫,也并‌未有杀人放火,所有罪责下官一人承担。下官已经写好了认罪书。”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上前递给项钧甫。   项钧甫展开所谓的认罪书,有点哭笑不‌得,与其说是认罪书,倒更像是一篇讨伐倭人的檄文。知道这个年轻人叛逆、不‌守规矩,没想到写个认罪书也能这么没规矩。   他故意恐吓:“你‌可知杀使臣什‌么罪?”   高晖道:“下官知晓,做好赴死的准备,大‌人如实上报朝廷便是,下官听候发落。”   他今日过来就是知晓这件事最后瞒不‌住,与其让朝廷查到他们兄弟,认为他们兄弟无法无天,擅杀外国使节,目无王法。不‌如自己事发后立即主动认罪,让陛下知道,他们并‌无欺瞒之意,只是迫不‌得已“先斩后奏”。   当初决定这么做,就是在赌。 第169章 第 169 章   俞慎思今日公务不多, 准时散值回家。离开户部衙署时遇到黄朔。两个人就着晌午时候谈到的‌南安关税之事又聊了起来。一边聊一边沿着街朝城门‌去,在城门‌口又好巧不巧地‌碰到了汤获。   听‌闻二人在聊南安省的‌关税,汤获便也插了几句。   其父汤逢春早年在户部任职, 后‌来外放,去的‌是丰州府,丰州有港口。他听‌父亲提到过此事, 知‌道一些。   “早些年关税纰漏大, 后‌来颁布新的‌政令才有所改善, 不过自古以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逃避关税之人还是存在的‌。”他简单说了两个逃税的‌人和法子,其中一个便是官商勾结, 最后‌都被抓了。   俞慎思也听‌说过这件事,而汤获口中所说的‌新政令, 提出者就是高明进。   自前两次交谈后‌,他们也算站在了同一战线。   在黄朔离开后‌,俞慎思便询问汤获, 其父可知‌高明进当年私下交往过什么人,非官场之人。这些人可能现在表面和高明进没‌有什么关系,背地‌里还在为高明进做事。孔谌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汤获彼时年少,这些事未有听‌父亲说过,只能够去信问问父亲。   和汤获分开后‌, 一直没‌有插嘴机会的‌墨池才上前说小久醒了的‌消息。俞慎思惊喜, 急忙询问小久现在情‌况,匆匆赶回去。   -   与此同时,皇宫的‌某处园子, 金色斜阳下,皇帝坐在水榭中, 面色沉静地‌看着项钧甫呈上来的‌长长纸张。看完后‌,皇帝朝岸上瞥了眼。伺候的‌阎公公会意‌,立即示意‌内侍去将人领过来。   高晖朝水榭去时,抬眼打‌量皇帝神色,沉静得比水榭外的‌湖水都平,一点‌波澜没‌有,什么也瞧不出来。   他稳了稳心神,紧随内侍步子。   步入水榭后‌规矩地‌俯身而拜。“罪臣高晖参见陛下。”   皇帝无声地‌盯着高晖须臾,自当年听‌到这个臣子的‌名字起,这些年这臣子干的‌事就没‌有一件不沾血。替满加苏平内乱,在安州造船场揭发唐家,这几年在海外与当地‌发生冲突,直接屠杀,如今又火烧倭国使臣。   胆大心狠,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就是你的‌认罪书?”皇帝声音略含愠怒。   “是。”高晖俯身回道,“罪臣没‌读过什么书,文思才情‌不及文官们,写得粗俗,污了陛下的‌眼,臣认罪。”   皇帝眉间‌微蹙一瞬,自己问的‌是将认罪书写成‌讨伐檄文,不见认罪悔过之心。他倒是和自己说起文章文辞来,挺会装糊涂。   “朕见你是并不知‌罪。”皇帝轻斥。   高晖忙诚惶诚恐回话‌:“罪臣知‌罪。罪臣擅自杀了倭国使臣,隐瞒陛下,闹得满城风雨,罪无可恕,请陛下降罪。”   还真是和“认罪书”上一样说辞,只认事先欺瞒之罪,认此事给朝廷带来一些麻烦之罪,绝不认杀倭国使臣是罪。“认罪书”上还细数倭国使臣来京这段时间‌的‌种‌种‌过错,甚至道出倭国使臣猖獗无求和之心,反而是来我‌大盛挑衅,完全是对我‌大盛羞辱,此等使臣该杀。   此“认罪书”说是认罪,送到那些大臣面前,倒是认为他功过参半,罪有可恕。   皇帝转开话‌锋,问:“此事非你一人所为,还有哪些官员参与?”   高晖忙回道:“此事是罪臣一手安排,并无他人插手。”再次求皇帝降罪。   这件事皇帝心中已能推断出大概,有哪些人插了一手他心中知‌晓,只是让高晖亲口说出来。   皇帝面色冷下来,怒斥:“你是要当面欺瞒朕?”   高晖心头微惊,再次俯身回话‌,声称不敢。“罪臣非欺瞒陛下,罪臣是行此事时欺瞒其他大人们。他们并不知‌罪臣所为目的‌,估计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被臣欺骗。所以他们算不得插手此事,是受害者。此事是罪臣一人所为,请陛下降罪。”   皇帝面色难看,不轻不重拍了下案几上的‌“认罪书”,喝道:“高晖,你好大的‌胆!当面欺君还敢狡辩,来人!”   从岸边立即走来四名侍卫。   旁边一直一句话‌未说的‌项钧甫瞧了这么久也瞧出来,皇帝动怒是真动怒,但是心中却赞同高晖此事的‌做法。他忙开口为高晖求情‌。   阎公公只是瞄了几眼皇帝,面上有怒色,眼中却没‌有愠怒,没‌有出声。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也从皇帝的言辞语气中听出来皇帝气他欺瞒,但还不会因为此事的‌欺瞒将他砍了,他故意‌加重自己罪罚,俯身稽首道:“罪臣罪该万死,求陛下给罪臣留个全尸。”   皇帝气指高晖,对侍卫命令:“将人拖下去——扔宫外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闻言惊了下,他以为皇帝不会砍他,但会将他拖 下去杖责出气,却没‌想过只是将他扔出去,忙谢恩。   -   几名侍卫将高晖拖到宫门‌口,扔了出去。高晖朝前栽了下,趔趄几步才稳住,站直身理了理衣冠,对宫门‌施礼道:“谢陛下隆恩。”   阎公公也跟着出来,走上前将一卷纸递给他,正是他写的‌认罪书。   阎公公道:“陛下口谕,命高所正回去重写一份,再认识不到自己的‌过错,交靖卫司处置。”   高晖心思一动,忙贴近阎公公小声地‌问:“陛下这次不砍我‌的‌头,将我‌交给靖卫司应该也不会砍我‌的‌头吧?”   阎公公笑了下,没‌有回他,只是点‌了下他手中认罪书道:“高所正先琢磨怎么写。”   高晖谢过阎公公,偏头朝西边看,太阳已经落山。   -   宫中,皇帝从水榭回到宫殿内,听‌完阎公公禀报高晖宫门‌口的‌话‌,对一旁的‌太子李泓道:“这个高晖本事大,性子野,不怕死,难驯。”   李泓陪着皇帝朝偏殿去,回道:“臣以为驯其性不如驭其能。”   皇帝对李泓说出这话‌有些许意‌外,他一直认为李泓身为储君在为君之道上欠缺,一来是太过仁善,二来是用‌人。   他笑道:“说说。”   李泓认真地‌回禀:“万物有其性,压其性则失其真,日久必生变。高晖这些本事和性情‌,臣以为靖卫司倒适合他。他对航行海外之事熟悉,将来官船出海,他亦可领靖卫同行。   这次官船出海遇到一些事情‌,都所的‌将士处理起来吃力,而这些事恰恰是靖卫擅长。这也算发挥其才。高晖虽然性子野、不怕死,实则重情‌重义。俞家是他的‌软肋,有俞家人在,他就是飞得再高再远再猛也会回巢。”   皇帝点‌点‌头,对倭国使团的‌这两件事也能够看出来,俞家是高晖的‌命门‌。沉思几息后‌,似想到了什么,眸中闪过一丝光芒,笑着道:“他从海外归来,至今一直在安排官船归国后‌的‌事务,待下个月事务处理差不多,便让他直接去靖卫司。”   “是。”   -   再说俞慎思,回到俞宅时已经日落西山,小久午后‌睡下还没‌有醒。大夫说这是正常情‌况,无需担心。他也瞧着小久气色状态与昏迷时完全不同,悬着多日的‌心也终于能够落地‌。   渐渐天色暗下来还没‌有瞧见高晖过来,全家都察觉不对。陆青石并不知‌高晖去哪里,干什么,派人去各处问了。   沈山月劝众人:“二郎不会有事,可能是在某处被同僚或者故友缠着脱不开身。他知‌道久儿醒了,心里头高兴,说不定在外多喝两杯醉倒了。大姐姐夫别担心他。”   沈山月虽不知‌高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相信高晖不会有事,就算有事,他相信高晖能平。   话‌音刚落,守门‌的‌小厮便过来传话‌高晖回来。   俞慎微问他这么晚回来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事,他这才将今日下午的‌事告诉他们。   俞慎微生气教训:“这么大的‌事,你不用‌与家中人商议吗?就算真要自首认罪也轮不到你。”   高晖朝李帧看了眼,玩笑道:“大姐不会想让姐夫去投案自首吧?不怕姐夫寒心?”   俞慎微朝李帧看去,清楚高晖转移重点‌,严厉训斥:“这本就是我‌和你姐夫的‌事,出了事也该是我‌们担着。”   高晖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争辩道:“怎么算大姐和姐夫的‌事?事是我‌去办的‌,人是我‌杀的‌,出了事自然是我‌去担着。何况这件事只有我‌去最合适。姐夫无官身,项府尹什么人大姐也知‌道,若是故意‌为难姐夫该如何?何况此事牵扯到鸿胪寺和万方‌馆,姐夫就算认下了,陛下还会怀疑此事与小思和我‌有关,最后‌反而事情‌更糟。   在陛下眼中,我‌本就是能够干出这种‌事的‌人。何况我‌如今还姓高,只有我‌过去自首,将这件事认下来,这样才能让陛下知‌晓我‌与你们的‌关系。将自己和高家,和高大人拉开距离。这不也是大姐希望的‌吗?”   这话‌句句说得都在理,无论是李帧还是幼弟都不是最合适。   高晖此法的‌确一举两得。   即便如此,她心中的‌那口气依旧不顺畅。“如此危险之事你去之前不和家里人说一声?今日无事是陛下宽仁恩慈。若是陛下降罪怎么办?家里人都不知‌此事,如何想办法去救你?你一声不吭过去,不同我‌们说,也不同月儿说一声,是否太没‌分寸?”   这一点‌高晖没‌理由反驳,他只是不想家中的‌人担忧,但是越不让他们担忧,最后‌反而更担忧。   他微微垂首点‌着头,跟少时般一副认错模样,“大姐消消气,不会有下次了。以后‌做什么事我‌一定和家里人说和月儿说,不让你们担心。”   高晖毕竟不是当年半大少年,何况沈山月和俞慎思都在跟前,教训这几句也够了。   李帧便拍了下妻子的‌手劝道:“别生气了,小晖做事有分寸。况且这件事为夫之前和小晖与思儿商议过,陛下本就对倭人痛恨,倭国使臣又如此猖狂,陛下定然也想给他们教训。上次让小晖去杀那几个犯事倭人就是试探,陛下是默认的‌,所以这次让使团的‌人死于意‌外大火,陛下就算降罪不会降下重罪。小晖今日才会这么做。”   俞慎微看到丈夫的‌示意‌,也慢慢散了心中的‌气。还是再次警告高晖不许再有下次。   高晖立即应下,并做保证。   -   次日高晖便重新写了份“认罪书”递上去,这次没‌有再耍滑,规规矩矩写了一长篇,自然认的‌还是欺瞒之罪,扰乱京城安定之过等类的‌过错,拒不认为杀使团有错。   皇帝看到后‌,将他训斥一顿,倒没‌有降罪。   这个案子盛天府、鸿胪寺,连大理寺也加入进来,声势浩大地‌查了一番,最后‌的‌结果定为醉酒后‌引起火灾,属于意‌外事故。   皇帝随后‌召见了倭国使团中的‌人,先是表示痛惜,然后‌对他们贪图享乐,好色贪酒不满,最后‌让他们带着大盛的‌文书回国去,请倭国重新派使臣前来商谈。   眠风阁因为大火之事被查封,眠风阁存活的‌姑娘,盛天府对外声称收为官妓送往外地‌官府。   这些姑娘中有投靠的‌,安排送往当地‌,没‌有的‌,高晖给他们安排去处。   陆青石安排好这些人回来后‌,就急匆匆去了俞宅。恰巧这日休沐,俞慎思、高晖也在俞宅,一家人陪着小久儿晒太阳养伤。   陆青石走到高晖身侧,低声道:“刚刚从沐朝云和眠风阁几位姑娘口中得知‌一些南安省官员和倭寇勾结的‌消息。”   高晖惊愕,挨着高晖坐着的‌俞慎思也隐约听‌到此话‌,同样惊愕地‌望向陆青石。   “此事当真?”俞慎思问。   “我‌不能确定,沐朝云和那几位姑娘我‌未送出京,将她们请进了沈宅,二爷和三爷可以过去详细询问。” 第170章 第 170 章   俞慎思和高晖急匆匆前往沈宅, 沐朝云和几位姑娘在花厅内等着。二人刚进门,几位姑娘已经起身上前来见礼。   高晖与几位姑娘都认识,一边请几位姑娘落座一边询问刚刚陆青石说的‌事。   此事非同小可, 来的‌路上他们兄弟二人心都提着。与倭贼勾结,这‌是通敌之罪,是满门抄斩, 诛灭九族的‌不赦大罪。   若是此事与高明进有关, 不仅高家, 俞家也会被殃及。   一路上, 高晖一边在心里将高明进从头骂到脚,一边祈求高明进没有插手, 他与此事毫无关系。   高明进怎么死‌他管不着,但是他不能连累自己, 不能连累俞家,不能连累他的‌兄姐和三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几位姑娘见到他们二人面色不好,只当他们是听‌到此事震惊, 并未有作他想。   沐朝云朝姐妹看了眼‌,先开口回道:“我是从苏占的‌马老爷那儿听‌到一些。”   沐朝云的‌声音如她这‌个人一样,如山间小溪,温柔、清澈,不紧不慢, 也让兄弟二人原本紧张不安的‌心绪稍稍缓了缓。   沐朝云继续道:“马老爷此人喜欢说道自己经商遇到的‌人事。他曾说, 当年自己带着商队来我大盛经商,在东南临近南安省的‌海上遇到倭贼抢掠。眼‌看着就要被劫掠一空,幸而我大盛水军及时赶到, 倭贼只劫掠了部分货品。   后来,他发现原本被倭贼抢掠去的‌货品, 那段时间在我大盛的‌市面上大量地涌现。马老爷说,当年他带来的‌都是本国特产之物,即便有小商人运来贩卖,不可能如此大的‌量,而且不早不迟恰恰是那段时间。在此前一年,苏占国只有他一支商队前来我大盛。   那时候大盛和倭贼作战,并不通商。他为了查此事,买通了当地市舶司的‌人帮忙查,的‌确往前一两年并 无此类货品进入大盛。他怀疑是倭贼向我大盛走私,报了官。但是这‌件事拖延许久,最终什么也没查到。因为别的‌事情,他不得不回国,此事就不了了之。事后,他越想越认为或许我大盛官府也参与其中。”   马老爷被倭贼劫掠过之事,当日在眠风阁他亲口说过,还‌差点与倭贼起了冲突,在场的‌人都知道。因为这‌个冲突,眠风阁后楼失火,不少‌人怀疑到他的‌身上。盛天‌府也例行公事,将他列为嫌犯,进行多次审问。   这‌件事应该是真的‌,马老板也没必要在这‌么大的‌事情上说谎,这‌是很容易就能够查证的‌。   高晖和俞慎思相‌互看了眼‌,俞慎思追问:“马老爷可有说大概是哪一年的‌事?”   “只说了约五六年前。”   俞慎思这‌两年一直在查南安省的‌事,对南安省比较熟悉。五六年前他在安州读书‌,那时倭贼的‌确来犯,战事紧张,朝廷下令禁止对倭国通商。当时南安省对外开放的‌港口只有月浦港、甬城港。外邦商船进入大盛,主要通过甬城港。   当年甬城港市舶司的‌提举是杨敬,甬城府的‌知府是如今的‌知府朱春松。   杨敬此人,俞慎思并不熟悉。对于‌朱春松他了解一些,南原平州人,丁酉科举人,甲辰科进士,与高明进既是同年举人,又是同年进士。   朱春松这‌个人命不好,高中后连遭父母丁忧,直到七八年后才正式踏入仕途,当时只是一个小县的‌县丞。五六年前他已经是甬城府知府,从县丞到甬城府知府,其间也不过五六年。若是特别大的‌功劳,就是遇贵人赏识。他并未听‌过此人立国什么大功。   俞慎思的‌心不可谓不紧张。   朱春松与高明进二人在南安省时应该就认识了。如今又都牵扯到南安省,前段时间刚查到胡辙前往甬城,还‌有高晗去甬城。   这‌是不是都太巧合?   俞慎思咬着牙,心中恨恨地道:高明进,你精明算计一辈子,千万别在这‌种事上糊涂。你想怎么死‌,都不能这‌么死‌!   沐朝云说完,瞧二人脸色越发不好,还‌是以‌为二人对官府痛恨,没有多想。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件事无凭无据,最后也没有查出结果,我并没有当真。直到那日在后楼中陪那些倭人的‌姐妹也提到此事,我才觉得此事可能是真的‌。”   她又朝自己的‌姐妹看了眼‌。   身边的‌姐妹接着她的‌话说:“禀二位大人,那日我们去后楼陪那些倭国使臣,他们醉酒后得意忘形,出口狂妄,嘲讽我大盛,说我大盛水军在前面和他们倭人拼死‌拼活,而官员却坐在家中数他们送的‌银子。我们知晓此事严重,不敢与旁人道,只说给了沐姐姐听‌。”   俞慎思掩在袖子中的‌拳头越攥越紧。   高晖问她们为何现在才说出这些事。沐朝云起身欠身一礼,回道:“大人见谅,我们人卑言轻,这‌种事太过严重,我们并不敢轻易吐露。原本也都是想一辈子藏于‌心中,当作从不知晓。”   她朝陆青石瞄了一眼‌,“今日陆爷送我们出城,我们方知大人为了帮我们姐妹脱籍费了那么多心思,又为我们后半生考虑这般周全。我等虽是女子,却非半点不懂家国恩义。”   高晖没有怪她们,让她们暂时留京几日,自己可能后面还‌有事情要问她们,过几日再送她们离开。但是这‌几日他们只能在沈宅内,不能出门。   几人亦明白,在世‌人的‌眼‌中,她们已经葬身火海,的‌确不该出现。   几位姑娘全都应下。   -   离开沈宅前,俞慎思和高晖兄弟二人去了暗牢。   这‌两年多高杉一直被关在此处,现在被折磨得精神状态很差。最初还‌是很耐得住性子的‌人,如今动辄暴躁吼叫。   此刻,他正蜷缩在铁栏的‌地上,蓬头垢面,满身衣衫被涂抹肮脏,身体比前段时间又消瘦些。   高晖走到铁栏边,高杉没有任何反应,高晖敲了敲铁栏,笑‌着道:“高杉,我今日最后一次来问你。你是今后要一直如此直到死‌在这‌儿,还‌是今日就离开这‌儿,就看你是不是如实答话了。”   高杉微微动了下,眼‌神死‌寂地望向高晖。   高晖问:“高大人与朱春松什么关系?和杨敬什么关系?”   高杉僵了片刻,反问:“他们是谁?”   “和我装糊涂?”高晖冷笑‌道,“看来你并不想离开这‌里,那就继续待到死‌吧!”转身离开。   高杉忽然蹿起来,扑到铁栏边,伸着手要抓高晖抓了空,大声叫道:“我不认识他们,我真不知道谁是朱春松,我也不知谁是杨敬。”@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没有回头。   高杉惊恐。   自家大少‌爷是什么脾性,他太清楚。说让他在这‌里待一辈子,他就绝对没有离开的‌可能。   他立即对还‌立在原地的‌俞慎思叫道:“思少‌爷,我真不知道,我没听‌过这‌两人名字,我不知道。求你信我,我不认识。”   高杉常年不见日光,暗牢又潮湿,他的‌肌肤惨白得不正常,上面还‌有破损后的‌结痂,不知道是虫咬的‌,还‌是自己抓的‌,或者是其他原因,或点状,或长条,或成片。这‌副模样,若是出去,连街头乞丐都嫌弃,能吓哭一群孩子。   俞慎思见他精神失常又加重,完全没有当年淡定,继续逼道:“这‌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是你没有抓住。”也准备转身出去。   高杉崩溃地嘶吼一声,大喊道:“我从未听‌过他们!未有!”见到高晖和俞慎思没有停留的‌意思,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拍着铁栏哀求道,“大少‌爷,求你信我。老爷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让我们什么都知道。老爷身边那么多人,每个人办的‌事不同,我只是负责孔老板那边的‌事,我真的‌不知朱春松和杨敬是什么人。大少‌爷,求你放我出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顿住脚,和俞慎思相‌视一眼‌。   高杉这‌话说得不错。高明进那么聪明的‌人,他怎么可能让手底下的‌人知道他那么多的‌事。每个人办一件差事,就如现在高杉被抓,他能供出来的‌事情有限,高明进就可以‌立即来个断尾求生,无碍他其他的‌事情。   俞慎思看出高晖眼‌底流露出杀意,略作沉思,转回身看着跪在铁栏边崩溃的‌高杉,回走两步,说道:“放你出去,你要去哪儿?你认为你再回高府,高大人还‌会信任你?他在你被抓的‌时候,就已经将你当成一颗弃子。”   高杉眼‌皮耷拉下去,眼‌神有些慌乱。   “你也并不是能够为高大人效死‌的‌人,既然如此,何不换个人效忠?”   “大少‌爷?”   俞慎思冷笑‌,“异想天‌开,你觉得小高大人会要高大人的‌人吗?我给你指条路,去西北索州,找晰少‌爷。你们晰少‌爷心地纯善,现在也只有他能够收留你。”   高杉迟疑几瞬,这‌的‌确是他最好的‌去处,立即连连点头,满口答应。   -   出了暗牢,高晖斜俞慎思一眼‌,冷声道:“你这‌么安排,是怕我杀了他?”   俞慎思笑‌而不答,高杉是高明进的‌人,不适宜留在京中。现在向他提了朱春松和杨敬,他便能猜到他们在查这‌二人。此人不会再效忠高明进,却也不会转头来效忠高晖,是个不确定因素。将他支去西北,倒是省些事。   高晖抬手拍了下俞慎思的‌头半玩笑‌半教训道:“以‌后心肠狠一点。”   俞慎思揉着脑袋埋怨地瞪他一眼‌,“注意你的‌举止,我好歹加冠成年了。”   “你就是抱孙子了,你也是我弟弟。”   “下辈子我一定要比你早投胎,我天‌天‌拎着你打‌。”   高晖大笑‌道:“妄想!我比你年长,肯定比你先死‌,下辈子还‌是比你早投胎。你别想翻身。”   “这‌可说不准。”   高晖不与他玩笑‌,说起朱春松和杨敬的‌事,心中也充满担忧和害怕,若是高明进真的‌通敌,他是必死‌无疑了。   他暗暗叹 了声,神色晦暗,说道:“我过两日要去靖卫司上任,届时倒是方便查此事。”   “此事一定谨慎。”   高晖应了声。兄弟二人一起从暗牢前离开,高晖忽然对陆青石道:“下个月是海州那边石帮主的‌寿诞,我和山月没办法过去,你准备件寿礼,差人送过去。”趁俞慎思未注意,朝暗牢给陆青石使了个眼‌色。   陆青石会意,道:“你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第171章 第 171 章   俞慎思与高‌晖二人回到俞宅时, 午后‌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俞纶夫妇还在女儿的院子里陪着小久晒太阳。小家伙养了一个多月,气色红润, 身上的伤也大有好转。   瞧见二人回来,小久高‌兴地‌喊道:“二叔叔、小叔叔,大叔叔来信了。”朝自己‌母亲的手中示意。因为两条胳膊都受伤, 至今还绑着绷带, 他‌只能努力伸着脖子撅着下巴朝自己‌母亲手中指, 像吃饭被噎着了。   俞慎微手中的信刚拆开, 厚厚一沓,正准备读给俞纶夫妇听‌。   俞慎思和高‌晖忙走过去。家中许久没有收到俞慎言的来信, 年初俞慎言和赵宁儿都去了西域,写信回来不便, 他‌们只收到高‌晰替俞慎言他‌们报平安的信。   西北这半年的局势,整体是‌乐观的。雍凉之地‌几‌乎都收回,现‌在形成了对西北各部三面围堵, 西北各部不北退便臣服,否则便要与大盛军一战。@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几‌年西北各部内外‌矛盾加剧,内外‌一起消耗部族力量,加之大盛切断了他‌们主要军费来源,实力不复当‌年, 也没能力与大盛抗衡。但仍有部分力量不甘心就此北退到严寒之地‌, 还在同大盛争夺。   如‌今西北之北已经落雪,各部粮草不足,无法过冬, 冬雪也阻断了他‌们的北退之路,只能与大盛硬抗。   俞慎言在信中先是‌向全家人报了平安, 随后‌便提到西北近况。大盛夺回雍凉之地‌后‌,将‌士振奋,士气大涨。有程总督坐镇后‌方,粮草物资充盈,李将‌军指挥作战有方,将‌士们作战骁勇。依着目前的形势,明年就能够收服西北各部。   俞慎微将‌信逐字逐句读给俞纶和卢氏听‌。二老激动得眼泛泪花,卢氏哽咽道:“平安就好。如‌此说来,小言他‌们很快就能回京了?”   俞慎微宽慰二老:“若是‌形势比较好,说不准明年入夏前就能够回京。”@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卢氏高‌兴地‌抓着俞纶的手,连连感叹。“不知小言如‌今什么模样。还有宁儿和珏儿,西北那么苦的地‌方,她们娘俩儿跟着小言一去好几‌年,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卢氏想着想着鼻子就酸了。但转念想到他‌们马上要回来了,又很欣慰。   小久也灿烂地‌笑道:“我都想妹妹了,她去西北的时候就一丁点‌儿。现‌在肯定长大,能和久儿一起玩了。”   卢氏应了声,“都能叫你哥哥了。”   “太好了。久儿还想要个弟弟。”扭头望向高‌晖,笑嘻嘻地‌问,“二叔叔,你和二婶婶什么时候给久儿生个弟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猝不及防被问了这个问题,还是‌当‌着全家人的面,高‌晖下意识朝身边沈山月望去,沈山月略带几‌分尴尬和羞涩。   旁边的卢氏也顺着小久的话嘱咐:“你们如‌今从海外‌回来,可以考虑此事了。”   二人毕竟成亲快三年了,放在别家,作为长辈早就急了。   高‌晖应了声,担心卢氏今后‌会催,多解释一句:“海外‌漂泊几‌年,刚回来我不想月儿那么辛苦,先休养一年半载吧。”   只要晚辈说得在理,卢氏向来尊重晚辈意见,闻言点‌着头道:“是‌得好好养养,月儿比离开的时候瘦了不少。”   俞慎思发现‌话题风向有点‌不对,起身准备开溜,立即被卢氏喊住:“思儿,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俞慎思傻笑着坐回椅子上,尴尬地‌伸手拿了个颗葡萄,一边剥皮一边道:“娘,孩儿没躲,孩儿有什么好躲的。”   “对啊。”小久笑道,“小叔叔都没娶小婶婶呢!”   俞慎思立即将‌刚剥了一半皮的葡萄塞小久的嘴里,“多吃点‌葡萄,有利身体康复。”   小久呜了一声,皱着眉头盯着俞慎思,含糊的声音向卢氏揭露:“小叔叔喜欢白家小姨母,清晏小舅舅和久儿说了。”   这事小久不说全家的人也都知道。俞慎思隔三岔五朝白家去,哪里会是‌只去拜会白大人,八成的心思在白姑娘的身上。   俞慎思见躲不过,便同俞纶和卢氏坦言:“白大人舍不得念念。孩儿也觉得现‌在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   他‌不便和俞纶夫妇说甬城府的事,免得二老担心,寻了个借口道:“至少等大哥大嫂都回京了。”   这个借口倒是‌说服了二老。   小久嚼着葡萄,气呼呼地‌看着俞慎思,忽然眼珠子一转,咧嘴笑道:“小叔叔,葡萄真好吃,你再给久儿多剥一些好不好?皮要都剥掉。”   俞慎思看穿小久小心思,瞧着他‌两条绑着的胳膊,不与小家伙计较,“好。”   “谢谢小叔叔,小叔叔真好。”见俞慎思剥好一个,忙张嘴啊了声,等着喂到嘴里。   -   日头渐渐西斜,起了风,微微有些寒意,众人担心小久和俞纶的身体,送他‌们回房。   李帧顺势支开下人,院子里只剩下郎舅三人。李帧这才询俞慎思和高晖关于眠风阁姑娘所‌说之事。   俞慎思也想请李帧帮忙,将‌所‌有情况详细说完后‌,说道:“朱春松和杨敬在官场上的事,打听‌起来不会很难,我想办法去查。高旷和胡辙是‌否与朱春松和杨敬有关,需要姐夫派人查一下。”   高‌晖补充道:“岳父前几‌个月也从海外‌归来,如‌今人在江南,我会派人去请岳父帮忙。他‌常年出海,认识不少甬城那边的官员、商人,或许能够有什么线索。若真有官员与倭贼勾结,靖卫司必定会追查到底。”   李帧从一旁拎过一直温着的茶,给他‌们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面上露出些许愁色。此事最大的麻烦就是‌高‌晖,如‌果‌高‌明进真的与此有关,高‌晖必然逃脱不掉。   他‌沉默了一阵,忽然看向俞慎思,道:“小思,我记得你曾经从高昀的口中打听‌到,几年前高大人和郭坚私底下就闹僵了,便是‌因为郭坚请高‌大人帮忙,而高‌大人拒绝。”   经这么提醒,俞慎思记起来。高‌昀的确和他‌这么说过,后‌来郭坚对他‌和高‌晔不如‌以前那么亲。   他‌当‌时就疑惑过会是‌一件什么样的事,会让高‌明进宁愿和郭坚把关系闹僵也不愿意帮忙,甚至不给郭阁老和郭夫人的面子。   高‌明进帮郭家那么多年,做那么多事,贪污敛财都干过,什么事让他‌竟然拒绝。   这会儿提到此事,俞慎思心中也有了猜想。“姐夫的意思,当‌年郭坚请高‌大人帮忙的可能就是‌此事。”   李帧也不敢确定。“这只是‌我的猜测。以我对高‌大人的了解,他‌身在户部侍郎位子上多年,他‌想贪污受贿,方法多得是‌,不至于‌拿全族的命去通敌走私敛财。高‌家做生意,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他‌自己‌生活不奢靡。没理由冒这么大的风险。”   “若是‌和郭家有关,高‌大人即便没参与,他‌也知晓此事。”   知而不报便是‌藏匿包庇,依照大盛律法,严格追究起来,以同罪论。   俞慎思忙道:“只要能够查出一点‌线索,二哥要立即禀报陛下,亲自请命前往追查。无论高‌大人是‌参与了,还是‌帮忙隐瞒,二哥都要先挣个大义灭亲之名。”   若事关高‌明进,这也的确是‌他‌唯一能为自己‌挣得机会,不仅是‌他‌,也是‌沈山月,以及沈家。否则,他‌只能选择下策,事发前就远走海外‌,此生永不回大盛。   “但愿高‌大人与此无关。”李帧也感慨一句。   因为高‌明进一个人,祸害他‌们姐弟这么多年,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   -   次日,天气突转,天色阴沉,秋风寒凉。第三天便飘起了雨。   盛都的秋雨已经裹挟寒意,从窗户吹进来,灌入领口,让人抖个激灵,顿时头清目明。   这两日俞慎思从同僚和熟悉的人口中或多或少探听‌到一些朱春松的事,其当‌年之所‌以升得那么快,的确和郭家有关。   这让俞慎思更加不能安心。   他‌瞥了眼窗外‌,有雨星飘进窗来,起身去将‌吹开的窗户关上。转回身见到连郎中撑着扶手吃力地‌站起身,拿着文书准备去找苗猷批示,他‌忙笑着走过去,关心道:“外‌面落雨地‌滑,大人今日腿脚不舒服,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文书,下官送过去吧!”   连郎中瞥了眼自己‌ 的腿,年轻时受冻后‌烙下老毛病,每逢阴雨受寒会不舒服,倒也不算大问题。但外‌面又风又雨,他‌也着实能不跑一趟也不想朝外‌跑一趟。“辛苦你替本官去一趟。”   俞慎思接过文书,笑道:“这本也是‌下官分内之事。”   俞慎思走出门撑着伞穿过院子,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最后‌才到苗猷办公的地‌方。   苗猷这会儿空闲,正靠在椅子上侍弄茶水,瞥见门外‌的身影,就招手让俞慎思进去。   文书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苗猷翻看一眼,便随手批了。然后‌让俞慎思坐下陪他‌喝会儿茶。自从给苗猷送过几‌次茶,苗猷认为他‌是‌懂茶之人,把他‌当‌成了茶友。   他‌也正想探探苗猷。苗猷与高‌明进共事多年,多少知道一些。   他‌谢过后‌不客气地‌坐下来。苗猷要提茶壶,他‌立即接过去,倒了杯茶。观茶色后‌又在鼻尖嗅了嗅,笑道:“炎州云翠。”   苗猷点‌着他‌呵呵笑道:“你这小子,鼻子挺灵。”   俞慎思嬉笑一声,“陪大人喝这么多次茶,得大人传授指点‌,下官再辨不出来,岂不是‌丢大人的脸面?”俞慎思抿了一小口,点‌着头说道,“这茶真不错,下官今日有口福了。”   苗猷取笑道:“喝不出来这就是‌上次你送老夫的?”   俞慎思又饮了一小口,立即玩笑道:“坏了,学艺不精,给大人丢脸了。”   苗猷就喜欢这个年轻人这点‌,说话做事真诚。   俞慎思放下茶盏,朝外‌瞥了眼说道:“这场秋雨过后‌,天要彻底冷起来了,适宜喝点‌绛茶。上个月下官家里有人南下,下官让他‌寻些上好的点‌绛茶。大人若是‌不嫌弃,过几‌日人回京了,下官给大人送些过去。”   苗猷立即乐着点‌头,笑道:“这几‌年老夫喝了你小子不少的好茶。”   “好茶也得好功夫,否则就是‌暴殄天物。下官倒是‌蹭了不少回大人的茶。”说着端起手边茶盏示意,又饮了一口道,“论茶,这满朝没几‌位比大人更懂。下官以前听‌高‌大人夸赞过大人此道。”   “高‌总督?”   “是‌。”俞慎思自然地‌又将‌话题转开,“说起来大人的老家南安省有不少名茶,像礼州小燕泥,岩州白茶,璀阳凤眉,还有甬城青芽。”   俞慎思又故意提了一下甬城。   作为爱茶人士,苗猷摆了下手,同他‌道:“甬城青芽可算不得名茶,在甬城当‌地‌有些名气罢了。”   苗猷这个资深行家,同俞慎思从种茶、采茶,讲到了茶色、茶味,详细来说甬城青芽为何没有成为南安名茶。   俞慎思像个好学者,认真听‌苗猷讲,也算是‌给自己‌增长点‌见识。   说完甬城青芽,俞慎思便借着刚刚苗猷提到的甬城地‌理位置,将‌话题转向甬城,借着如‌今户部正在商讨关税、市舶司,最后‌提到如‌今的甬城知府朱春松。   他‌道:“前几‌日听‌有人说朱知府与高‌大人乡试和会试皆是‌同年,他‌们应该很熟才是‌,竟没有听‌高‌大人提过。”说着话,他‌余光打量着苗猷。   苗猷很自然地‌接过话说道:“朱春松仕途坎坷。”苗猷说起朱春松丁忧多年,一个在京中步步高‌声,一个在老家守孝杳无音讯,没有联系自然不会太熟。“何况同年几‌百人,哪里会个个相熟。”   “大人说得是‌。”俞慎思笑着附和。   俞慎思又借着此机会,多问了两句。言语中明显听‌得出,在苗猷的认知里,高‌明进和朱春松没有什么特殊关系,是‌真的不熟。   希望没关。俞慎思紧张的情绪稍稍缓了缓。   -   回去后‌,连郎中询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他‌便说是‌苗猷拉着他‌喝茶,挑了件事公事回道:“苗侍郎问了下官一些江原那边新策进展和今年赋税之事。”   入秋后‌每年秋征就开始了,对比往年,自从新策落实,这二年江原的田税收入增加几‌成。不仅田税方面增加,今年市税、商税等相关的税也略有上涨,反而是‌各项开支减少。   知晓俞慎思和高‌明进的关系,连郎中笑着道:“自从高‌总督掌管江原,咱们江原清吏司公务都顺了不少。”   俞慎思笑了下,没有接话。   高‌明进的确有才干,只要他‌尽心尽力做事,于‌朝廷和百姓都是‌福音,但是‌他‌没有把心思都放在这上面,甚至放在了反面。   连郎中揉了下膝盖,撑着椅子扶手准备起身,俞慎思上前两步搀扶,“大人有什么事吩咐下官去做就是‌。”   “我就想站起来动一动。”感叹一声,“随着年纪大了,竟然有些严重。也不知高‌大人当‌年用的是‌什么膏药,竟然逐年好了。”   俞慎思倒是‌看到过一回高‌明进手腕贴着药膏缠着帕子,他‌没当‌回事。   “高‌大人手腕有旧伤?”   连郎中很诧异地‌看着他‌,“你不知?”   在外‌人眼中他‌们还是‌姑侄,他‌的确该知道,但是‌他‌并不关心这个。   俞慎思笑着解释:“下官一直在南原读书,与高‌大人常年没有往来,并不知高‌大人的事。也就前几‌年进京赶考来了户部才与高‌大人稍稍走得近一些。”   连郎中听‌出这话明显是‌撇开高‌明进,疑惑地‌看着他‌,还是‌回答道:“听‌闻年轻时摔伤留下的。”   那应该就是‌高‌旸出生的时候,高‌明进因手摔伤错失当‌年会试,后‌来还信了算命先生的话,认为高‌旸克他‌,对高‌旸不喜。高‌旸至死都没感受半点‌父爱,还被自己‌生父间接害死。   他‌倒是‌希望高‌旸克他‌,可结果‌却‌是‌他‌克高‌旸。   没烙下一辈子残疾真是‌可惜了!   俞慎思暗中打听‌几‌日,也去询问白尧。白尧第一次参加会试便与高‌明进、朱春松同一年,这么多年又与高‌明进同朝为官,他‌竟然未听‌说此事。似乎高‌明进和朱春松、杨敬真的不熟。   -   没几‌日,宗承良因生意之事入京,听‌闻小久受伤,带了不少补品过去看望。   如‌今宗家和俞家生意上有不少交集,坐在一起难免讨论起生意上的事。   聊到俞慎微在安州的机房生产出来的绸缎准备售往海外‌之时,宗承良无意吐露一句:“高‌家似乎也有这方面倾向。我来京的时候在安州碰到高‌旷,他‌还问我一句此事。”   俞慎微和丈夫交流了下眼神,据他‌们所‌知,高‌家经营的主要是‌盐粮, 偶尔涉及其他‌。盐粮受朝廷管控,是‌不允许出海的。她询问:“高‌家准备什么货品销往海外‌?”   “这个倒没说,估计是‌想拓展其他‌经营。”   探听‌不到什么具体的事,俞慎微应了声,便揭过这个话题,聊起京中生意上事。 第172章 第 172 章   送宗承良离开后, 俞慎微转身朝自己的院子‌去,同李帧道:“之前没听到任何高家要做什么‌海外生意‌的风声,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 不知高家人‌亲自出海,还是同出海商人‌经营。”   李帧在安州放了‌不少眼线,甚至在高昀的身边也安排了‌人‌, 均没有探听到这个消息。   他沉思‌几息, 道:“我怀疑胡辙去甬城和此事有关。他联络的那‌个费老板就是做海外生意‌, 主‌要经营的是茶叶和瓷器。不过高家似乎从未涉及这两方面。”   也没有听说他们要拓展这方面, 也不太可能忽然涉足。   俞慎微慢步走着,口中念叨“甬城”二字, 琢磨起来。最近和甬城有关的消息太多‌了‌,让她‌不自觉地将这些事联系起来朝一块儿‌想。而‌且这些人‌、这些事, 或多‌或少都和高明进有些关系。   想到这些事,她‌就头疼。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帧看出她‌的愁闷烦心,轻轻搂着她‌的肩头, 笑着劝道:“你只要管你生意‌上的事,这些事情别操心,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这么‌多‌人‌在查,应该很快就能够有消息传来。”   俞慎微抬头看着丈夫, 无‌奈地道:“原本准备上个月去安州一趟, 接连发生这些事,爹还因为久儿‌的事情,身体又差了‌, 我更加不放心,看来今年是回不去了‌。”   李帧安慰她‌:“安州那‌边有长生管着, 他的能力你是知道的,不会出什么‌事。有事情他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你,而‌且这几个月的账你不是都看了‌没什么‌问题吗?”   俞慎微点头,“我自然是信长生的,但有些事还是要我亲自过问,不能事事都交给长生。”   了‌解妻子‌的性子‌,李帧没有劝阻,说道:“看着你这么‌辛苦,为夫觉得自己这个入赘夫婿太失职了‌。等久儿‌伤好了‌,为夫陪你回安州。”   俞慎微闻言故意‌拿他开玩笑道:“夫君和王家的于继阳比,已‌经高在云端了‌。”   于继阳是京城商户王家的上门女婿,入赘王家后,不仅事事帮不到王家什么‌忙,还总是搞砸拖王家的后腿,被王家嫌弃。   李帧无‌奈笑道:“娘子‌拿为夫和于继阳比,这也太瞧不起为夫了‌。至少也要拿为父和宗承良这样的比较。”   俞慎微停下步子‌,转身昂首看着自己的丈夫,不知不觉间‌丈夫早已‌不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原本俊逸的面庞也有了‌岁月的痕迹,眸光也少了‌年轻时的锐气,多‌了‌几分柔和。他们都不再‌年少。   这么‌多‌年丈夫一直陪在她‌身边,风风雨雨同行,从未有对自己父母和弟弟抱怨过一句,真正将她‌的亲人‌都当成自己亲人‌。   她‌知道,这个世上也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如此全心全意‌地待她‌,待她‌的家人‌。   她‌庆幸这辈子‌遇到了‌李帧,最后与他结缘。“帧郎,”她‌诚挚地道,“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称职的夫婿。反而‌是我耽误了‌你,让你这颗明珠蒙尘。”   李帧清楚,俞慎微一直认为,如果当年他不入赘俞家,依着他的才学定然有更好的前途。   他抚着俞慎微的肩头,再‌次揽着她‌,取笑道:“你无‌须这么‌想,为夫不是圣人‌,为夫也有私心,为夫只是选择了‌自己心中认为最重要最珍贵的东西。”   俞慎微浅笑,抓着李帧的手没说话。   -   皇城中,散值后,俞慎思‌还在忙。连郎中知道这个年轻人‌比旁人‌都勤谨,如今入冬,马上要年底,户部也渐渐忙起来,这年轻人‌走得越来越晚。   他没有劝俞慎思‌,只提醒一句:“莫太晚了‌。”   “多‌谢大人‌关心,下官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回。”   入冬天短,俞慎思‌忙了‌一会儿‌,天色就暗下来。   他整理‌完手头上的东西便离开。   刚走出门见到黄朔,裹着一件宽大的斗篷,旁边一个小吏挑着灯。俞慎思‌笑着走上去,唤道:“黄兄也这么‌晚?”   黄朔亦笑道:“看来俞大人‌也挺忙。”   “快到年底了‌,哪有不忙的。”   黄朔伸手向小吏手中的灯笼,吩咐:“今夜风寒,你也早些回吧!”   小吏瞧着二人‌的神色,知道是有些私话要说,识趣地递上灯笼道了‌谢,便朝回走。   晚风强劲,灯笼都被吹得忽明忽暗。   两个人‌走到户部外,黄朔靠近俞慎思‌压着声道:“甬城市舶司最近几年的账册我翻了‌一遍,从表面上看没有什么‌问题。”   “市税、商税那些呢?”俞慎思问。   “这些都只有一个笼统的数目,也瞧不出来什么‌。”   俞慎思‌觉得南安的账,尤其是甬城府和市舶司的账有问题,很可能他们在报给户部时就已‌经是一笔假账。高明进若是参与其中,凭靠他的权力和能力,做这个假账太容易。   是假的总有漏洞,如今若想弄清楚,只能够到地方上去查账。   他没有这个权利,有权利的人‌是敌是友真分不清。就拿最熟悉的苗猷来说,和高明进共事多‌年,两个人‌是竞争的关系,却和平共处,必然有利益牵扯。苗猷即便对他再‌喜欢,在利益面前,这种喜欢不值一提。这种事上他肯定也靠不住。   和黄朔分道后,俞慎思‌坐在回去的马车中琢磨了‌许久,权衡此事这个时候要不要禀报皇帝。   他们并没有具体的物证,人‌证也只有几位眠风阁姑娘和苏占富商马老爷。马老爷自己也没有证据,那‌些说辞也只是他的推测,那‌些倭国‌使臣死的死、回国‌的回国‌。这种通敌走私之事乃是抄家灭族之事,非同小可,出口就是人‌命。   他决定先等一等,如果甬城那‌边有了‌线索,便由高晖通过靖卫司直接禀报皇帝。如果一直没有线索,他就只能走太子‌这一步试一试。   马车行到怀兴坊时,车夫忽然勒马,马儿‌几声嘶鸣,马车也瞬间‌停下来。俞慎思‌朝前栽了‌下,幸而‌及时抓住旁边的车窗才稳住身子‌没有直接栽翻车板上。车内挂着的灯笼猛然摇晃后熄灭,一片漆黑。   俞慎思‌一把拉开车窗,问:“怎么‌回事?”   马车外跟着的随从提高灯笼凑到车窗前。“回三爷,前面街口忽然拐过来一辆马车。”   随从声音刚落,就听到对面有人‌大声喝问:“前面何人‌?快让开道来!”   俞慎思‌稍稍探头朝对面马车望去,月初夜黑,灯笼在夜风中明明暗暗看不清对方模样,瞧着马车倒像是普通官员乘坐的规格。   墨池对对方无‌礼的态度不悦,欲质问对方何人‌。俞慎思‌阻道:“不必为此争执,从旁边过吧!”   墨池应了‌声,进来将灯重新燃上。   两架马车擦肩而‌过,俞慎思‌瞧见对方车内坐着的人‌,正是今科状元万纬。万纬也正朝他这边看过来,面上露出一丝讶然。   马车驶过,与万纬同乘的年轻人‌疑问道:“刚刚那‌马车中是户部的俞员外?”   万纬道:“瞧着像。”   年轻人‌疑惑道:“这么‌一声不吭就将道给让出来?这和去年在咱们江原时完全不同。那‌会儿‌又是当街痛骂江原府学生,又是下狠手逼清溪县几大家纳税,像个酷吏。”   万纬自嘲笑道:“不瞒祁兄,最初我也这么‌认为。然这两个月在翰林院,从同僚口中听闻的俞大人‌却是性情爽直和善,带着少年气,和在江原时大相‌径庭。翰林院的几位学士大人‌对其皆喜欢。”   “我在国‌子‌监也听祭酒大人‌称赞过一次。”年轻人‌纳闷,“莫不是当初他真的只是听命高总督行事?”   “或许是。高总督刚到江 原时,先是扣下各州府官员,接着对士绅官员又抓又打又杀,像是他的手段。”   两个人‌一路上低声议论。俞慎思‌不知自己就这样被“洗白”了‌,高明进也不知道自己就这么‌又被“抹黑”一次。   -   俞宅李帧的书房中,高晖和俞慎思‌也在。三人‌听着俞竹的禀报,也传着看完密信,相‌互看了‌眼。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帧让俞竹到外面守着。   高晖捶着茶几怒气道:“他这是干什么‌?将贪污的银子‌都转到海外去?然后自己躲海外去?他真是胆大包天。”   李帧琢磨着没说话。   俞慎思‌将手中的密信又看了‌一遍,拧着眉头思‌忖须臾,说道:“如果高大人‌想这么‌做,他早几年就可以无‌声无‌息这么‌做,没有必要想着通过沈老板洗钱,更没有必要让孔谌拿钱赈灾。我觉得可能性不大。”   当朝官员转移贪污钱财出国‌,这已‌不是贪污逃避之罪,这是叛国‌罪。他认为高明进还没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   高晖冷哼:“或许他那‌个时候还没想要走这一步。现在这一步不仅能够保住整个高家,甚至还能够保住他的命。他选择此法也不是不可能。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他干不出来?何况高旷现在也在甬城,还和胡辙碰面。”   高明进若是带着高家人‌都潜逃,所有的罪都要他来背。俞家和沈家也要承受陛下的雷霆之怒。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帧和高晖想法相‌似,他这两年一直在查胡辙和费老板,这两个人‌并无‌丝毫要移民海外的动作,所有的田产、房产和其他产业都没动,不像是有此打算的,很可能是为高家安排。   俞慎思‌还是认为,以他对高明进的了‌解和高明进这几年的所作所为,对方不太可能逃到海外。但是不保证他不会为高家的后辈谋算,特别是他和郭夫人‌的几个孩子‌。   看法不同,俞慎思‌也未争辩。高明进狡猾,他也并不能百分百确定高明进绝不会这么‌做,但凡有一成的可能也不能放过。   高晖对李帧道:“依我之见,莫打草惊蛇,我让岳父的人‌也盯紧了‌他们。如果那‌些银子‌真的上了‌船,待船离港后半道截下,届时人‌赃并获。若是高大人‌所为,他也算到了‌死期。若不是他,或许能够揪出其他人‌。”   -   江原忝州总督府。   入夜天凉,高槐走过去将书房中几扇半掩的窗户关上。高明进展开信走到一侧靠近灯笼处逐字逐句看完,然后随手就将信点燃。   高槐转身回道:“京城那‌边传过来消息,发现了‌高杉的尸体,死相‌凄惨,可能是大少爷动的手。”   高明进将燃着的信丢到旁边的茶盘中,蹙着眉头看信烧完,这才低低骂了‌句:“这个混账东西!”   高槐又道:“还有一事,眠风楼有几位姑娘一直住在沈宅,前几日大少爷派人‌暗中送她‌们出京。其中有几位就是与倭国‌使臣一同葬身大火的。至于大少爷为何留这几日,苌管家还派人‌在查。”   高明进轻笑一声,说道:“美人‌美酒,暖帐软香,最容易套出男人‌的话。他们派人‌接触了‌那‌个苏占富商,应该是关于甬城的事。他们大概早就派人‌去甬城查了‌。”   他朝已‌经燃成灰烬的信睇了‌眼,轻轻叹了‌声。   高槐近前两步,稍稍压着声问:“老爷是不是要阻止他们?那‌边的事关系重大。”   高明进踱了‌两步,道:“我们别露面,派个人‌给那‌边传句话,让他们自己解决。”顿了‌顿又轻轻叹了‌声,“派人‌让高旷来一趟忝州,就说我有要紧的事吩咐,不许耽搁。”   “是。” 第173章 第 173 章   盛都, 福兴酒馆。   一位身着青灰色布衣、满脸胡茬的中年男子,拎着酒壶笑呵呵地给对‌面衣着整齐的男子倒酒。对‌面男子年近半百,此时‌面红耳赤, 细长的眼微微泛红,明显已经‌喝醉。   “不能喝了!”半百男子摆摆手,已经‌喝不少了。   胡茬男子没想就此作罢, 笑着夸道:“我‌是听闻苌爷一向海量, 一个人‌能喝倒一桌子, 这才几‌杯酒, 哪里就不能喝了。我‌这酒可不是酒馆里其他水酒,这是按照春回‌医馆老大夫教的法子泡出来的药酒, 寒冬雪天喝上几‌杯,整个冬日‌里都不受冻, 常年喝延年益寿。来来来,苌爷再喝两杯。”将酒杯端到苌爷的手上,继续劝酒。   苌爷饮了一口, 问:“哪个春回‌医馆?”   一听苌爷关注到春回‌医馆,胡茬男子知道有戏,回‌道:“就是天成街上的春回‌医馆,坐堂的是个白眉看大夫,上次我‌搬东西扭伤腰, 就是请那‌个老大夫给我‌瞧的。你别说, 老大夫医术了得,就这么在我‌腰上抓了几‌把,贴了几‌副膏药, 没几‌天就好了。”胡茬男子学着看大夫手法在自己腰上比划。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苌爷若有所思‌。   胡茬男子瞧了眼他的神色,又继续笑着劝酒, “老大夫给的方子泡的酒,那‌肯定是别处难得的,苌爷再多喝两杯。赶明儿我‌想法子弄两坛送苌爷,你回‌去每天喝两杯暖暖身子,保证身强体壮。”   苌爷被劝着又勉强饮了几‌杯,片刻便酒劲上头,醉得晕乎,有点撑不住身子。   胡茬男子见时‌机差不多了,挪了挪凳子凑近些苌爷,一边倒酒一边说:“我‌听春回‌医馆的老大夫说,以前的坐堂大夫还给贵府的先夫人‌治过病呢!是不是真‌的?”   苌爷含糊应了声。   胡茬男子又道:“我‌还听说贵府先夫人‌是水土不服,那‌会儿请了好几‌位大夫,都没有治好,进京没几‌个月就殁了。”   苌爷手撑着脑袋,手掌揉着脑门,头晕得厉害,   吐字含糊:“是呐!”   胡茬男子感‌叹惋惜:“你说这先夫人‌也真‌是命不好,熬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到高大人‌高中,苦日‌子熬出头了,一天福没享就没了。这真‌是水土不服吗?”   苌爷眉头皱了皱,眯着醉眼看着胡茬男子,意识不太清醒,没答他的话。   胡茬男子一边打量苌爷一边继续道:“每年都有南原省的人‌来京,没有听说谁水土不服这么严重,直接要了命去的。先夫人‌来京那‌会儿正是暑日‌,按理说盛都比南原还清爽些,应该是没问题的。不像现在冬日‌大寒,受不住冷。是不是大夫看错病开错药了?”   苌爷捏着眉心,看得出是努力想让自己清醒。奈何这种特制的药酒,后劲十足,越往后酒劲越大,醉得越狠。   “说来也是。”胡茬男子又自言自语道,“大夫也不是全都能看得准,总有那‌么几‌个庸医,为了骗钱看错病开错药。就是可怜了贵府的先夫人‌。唉,高大人‌知道大夫开错药吗?”   苌爷按了好一会儿脑袋,然后抬起软绵绵的手拍了下胡茬男子的手臂,劝道:“这话可不能乱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有直接否定,模棱两可。胡茬男子故意挑破来问:“莫不是……高大人‌知道?”   苌爷又是挑眉又是皱眉,看得出在药酒的作用下,头脑越来越昏,已经‌控制不住。   “苌爷?”   苌爷轻轻谈了声,抓着胡茬男子,“别多问,别乱说。”   “嗐!苌爷放心,我‌还能不知道分寸?”他拍着对‌方手臂,坚定地道,“我‌也就在苌爷面前说一说,旁人‌就是刀架我‌脖子上,我‌也是一个字不吐的。”然后又倒了杯酒递到苌爷手边,“来,苌爷,咱们‌再喝最后一杯,这事就过去了。”   苌爷再喝一杯后,出了福兴酒馆就已经‌醉倒。   -   高府的一处下院,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掀开帘子进屋后,搓着手走向烧水的炉子边烤火。   “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问话的是一位年过四旬的妇人‌,穿着像府中仆妇,正拿着一件袄子在灯光下缝补。   “三少爷午后不舒服,这会儿就歇下了,不用我‌伺候。”小厮烤暖了手,朝外瞥一眼,然后坐到妇人‌身边,小声地道,“娘,我‌有个事问你。”   “什么事?”妇人瞥了眼神神秘秘的儿子,随口问。   小厮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咱们老爷的先夫人当年不是水土不服,是吃错药中毒去世的,是不是真‌的?”   妇人‌手一紧,被针狠狠刺了下,立即冒出血珠。   妇人一边吸着手指上的血,一边忙走向门边,掀开帘子左右看有没有人‌,然后将门也合上。转身走到小厮身边,抬手朝少年头上重重拍去,低声喝道:“什么讨死的话你都敢说,让旁人‌听去,传到主子们‌的耳中,非将你活活打死不可。”妇人狠狠戳着儿子的脑袋教训,“这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外头。”   “外头怎么会传出这话?”妇人‌命令,“你实‌话说,是谁同你说的?”   “真‌的是外面听来的。”小厮着急道,可不敢说是自己看中的女使同他说的。见自己娘这么紧张,更加好奇,“先夫人‌真‌的是吃错药没了的?”   “你给我‌闭嘴!”妇人‌又抽了儿子脑袋一巴掌,“以后别再说这找死的话!”   小厮应了声,却嘀咕:“看来是真‌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还说!”   小厮拍了下自己的嘴保证:“不说了。”   -   夜雪覆地,晚风积威。   沈宅中,高晖听完胡茬男子的禀报后,另有一个年轻人‌进来回‌禀高府那‌边传出来的消息。   高晖沉默几‌息,吩咐他们‌不必再探此事,只需要盯着苌 管家夫妇和郭夫人‌母子。“有任何动静立即来报,若是我‌和夫人‌不在宅中,就禀报大姑娘和姑爷或者‌三爷,不许片刻耽搁。”   两人‌齐齐应下。   待两人‌退下后,沈山月起身道:“依着你当初所言,苌序和荣婶不仅知道当年之事,甚至还参与其中。当年荣婶给婆母煎药,或许已经‌知道汤药有毒。”   高晖点头。也想起当年母亲去世后,他在高府的那‌几‌年,荣婶对‌他照顾,原来不过是亏心罢了。   “你想怎么做?”沈山月问。   高晖道:“先留着,等甬城那‌边的事情有了结果再处理。不过消息可以放出去了。”   沈山月思‌量一下道:“现在不适宜大肆散播,依我‌之见可以先给几‌位清流官员透露,借他们‌之口慢慢扩散,可信度会更高。这件事我‌们‌的人‌来做略有不妥,可以交给大姐和姐夫。姐夫在朝中许多官员的身边都安排了人‌,行动起来方便些。”   “我‌也正有此意。”   -   数日‌后,俞慎思‌刚踏出户部大门见到闻雷来回‌踱步,他心中大概猜到因为何事,理了下官袍笑着走过去。   闻雷抬头瞧见他,急忙迎上去,一把抓住人‌朝旁边人‌少的地方拉。同僚好奇地看了眼二人‌。   俞慎思‌疾走几‌步,问:“闻兄有何事?”   “大事!”闻雷一边扯着他沿着街道人‌少的地方走一边道,“我‌今日‌听到一些关于高总督之事。”   “江原出了事?”俞慎思‌装糊涂问。   “非公务之事,是私事,且事关令堂俞夫人‌。”   俞慎思‌面色微微沉下来。   闻雷与俞慎思‌一同去江原一年多,知道俞慎思‌与高总督以前的关系,也知晓二人‌貌合神离。见到俞慎思‌这会儿脸色变了,猜想他是不喜将高总督和俞夫人‌并列来提。   俞慎思‌问:“闻兄听闻了什么?”   闻雷犹豫再三,觉得身为朋友,还是有必要相告。如果此事有假,应该立即制止这种流言蜚语。如果是真‌,也好叫对‌方提前有个应对‌。他便将听来的事情同俞慎思‌言明。   俞慎思‌没有正面回‌应,反提醒对‌方:“这种事,闻兄便当不知道。”   闻雷听这话也知晓了答案,传言不仅是真‌的,且俞慎思‌早已知晓。   他歉意地道:“俞弟见谅,我‌知晓流言止于智者‌,但‌往往情况是三人‌成虎、积毁销骨,我‌担心你和令兄令姐会遇到麻烦。”   认识近十载,俞慎思‌岂会不知闻雷性情品行,抬起手臂搭着闻雷的脖子道:“闻兄,我‌非怪你。我‌是担心你会受此流言连累。这是我‌的私事,我‌会同兄姐们‌商议来解决。多谢你告知。”   话至此,闻雷也不便再多嘴。   二人‌朝前走了一小段路又碰到万纬。   闻雷和万纬都在翰林院,除了必要的公事偶尔接触,平日‌内并不搭话。俞慎思‌和万纬目前还没有直接接触过,但‌关于这位新科状元,他听到的消息却不少。   万纬出身忝州清溪县的望族,去年自己在清水县强硬手腕逼那‌些乡绅纳粮,其中便有万家。   万纬朝闻雷看了眼后,迎过来一步,笑着施礼道:“俞大人‌。”   俞慎思‌笑着回‌礼。   万纬惭愧地道:“前些天家仆无礼冲撞了俞大人‌,下官在此给俞大人‌赔不是。”作揖道歉。   瞧得出万纬几‌分真‌诚,俞慎思‌笑道:“无妨,天色暗难免瞧不清。”   几‌人‌一同朝城门去,万纬主动提起去年江原推行新策的事,言语中听得出来,万纬对‌新策未有表态是支持还是反对‌,但‌是对‌高明进在江原推行新策的手段有微词。   万纬这是在试探他,想知道他对‌高明进的态度,应该闻雷听闻的事情,他也耳闻了。   俞慎思‌故意避开不去评价高明进,只谈新策本身。万纬是聪明人‌,能够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高总督谋害发妻这种流言蜚语,没有确切证据,听闻消息的官员不会明面上说,但‌有好奇心重的,私下故意试探俞慎思‌,俞慎思‌笑而不语,他们‌多少也懂了。   -   数日‌后,天更冷了些,甬城那‌边沈路和李帧的人‌同时‌传来消息。费老板的船离岸出海,但‌是和他们‌之前查到的消息有出入,船上并未有携带大量金银珠宝之类财物‌,胡辙和高旷也均没有跟船出海,甚至高旷还去了忝州。   俞家人‌知晓,是对‌方警觉,发现了自己暴露,临时‌改变计划。   高晖失望地道:“错失了抓住他罪证的机会。”   事已至此,俞慎思‌笑着安慰道:“至少我‌们‌也阻止了他将财物‌转移海外,将他们‌留在大盛,也不算一无所获。只要盯紧高府和临水县高家,不给他们‌任何离开的机会,就算他们‌将财物‌转到海外,人‌也跑不出去,最终财物‌还是会回‌来。”   话音刚落,沈山月在门外唤了声,然后掀开帘子进来,手中拿着一封拆开的信。   她‌面上带着笑走向高晖,道:“虽然高大人‌转移财物‌之事我‌们‌没有收获,但‌是前甬城市舶司提举杨敬私通倭寇走私的事,却有了线索。这是爹刚派人‌加急送过来的。”将信递给高晖。   高晖闻言急忙打开,一目十行看完,立即将信交给俞慎思‌和李帧,惊喜道:“此事终于轮到靖卫司出面来查了。” 第174章 第 174 章   高晖回到靖卫司后, 便同耿越说了杨敬私通倭寇之事‌。   高晖入靖卫司后,上头的校事‌认为他的身份特殊,将来还是要出海的, 担心不好‌管,便将他安排给耿越当副巡使‌。一来二人比较熟,二来之前高晖一直跟着耿总兵, 再跟耿越不会出岔子。   耿越听完后, 惊讶地问:“消息可靠?”   高晖顺便将苏占富商马老爷之事‌和‌倭国使‌臣说的事‌一并相告, 并道:“这种事‌,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自从上次相州之事‌后, 耿越知晓俞家有自己打探消息的法子,思索了下道:“同我一起去禀报校事‌。”   曾校事‌闻讯后, 令他们不必耽搁,即日带人前往甬城查此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午后天空又飘起细碎雪花,北风吹在脸上似要割开‌一道口子。俞慎思代连郎中陪着袁瞻前去向‌皇帝禀报江原的事‌。一阵冷风吹来, 他裹紧裘衣,下意识用手中的奏本挡在面前挡风雪。   袁瞻恰巧侧头,正‌见到他的动作,奏本后只露出两只眼‌睛,被风吹得微眯着看他。   俞慎思尚未意识到自己的举止有何不妥, 继续用奏本挡着风, 直到袁瞻朝他的奏本睇了眼‌,他才反应过来,忙收起动作, 用衣袍擦了擦奏本,收进裘衣里面, 尴尬地解释:“大意了。”   袁瞻无奈地皱了下眉头。这个年轻的属僚,有才学有能力,就是偶尔的举止会有失规矩,总的来说守大礼不拘小节。   二人到了勤德殿前就感受到殿内地龙的温度,进门后一股暖意烘人。   俞慎思解下身上裘衣,整理了下衣冠随着袁瞻进殿。   皇帝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面前。俞慎思瞥了眼‌,是大盛以及周边和‌西方诸国的舆图。皇帝的目光落在了西北及以北的地区 。   西北前段时间传来消息,安曲的一支部‌族在不成气候的时候还想夺取后套地区,与大盛的军队交兵,最后惨败降我大盛。另有一支端沙的部‌族数次偷袭大盛的城池,抢掠财物后迅速撤离。这支部‌族狡猾,对西北地势熟悉,几次都躲过了大盛军的追击。   如‌今西北大雪覆野,更是无处搜寻这支部‌族。   俞慎思随袁瞻见礼后,皇帝目光从西北收回到东南沿海诸省。   袁瞻先是禀报今年户部‌整体‌的情况,然后便是关于大盛关税之事‌。   如‌今东南安定,明年准备对外增加两个港口,市舶司的增设和‌关税的制定一直在调整。   皇帝听到东南港口关税,眼‌中原本的光彩稍稍暗了些。午前靖卫司那‌边密报甬城市舶司的事‌,皇帝很不高兴。   听完袁瞻的禀报,皇帝的目光在舆图上几处港口间逡巡,道:“增设市舶司是必要,然市舶司本身也存在不少问题,管理混乱。这些年走私之事‌一直不断,若不能杜绝,市舶司也成了摆设。”   袁瞻应了声,然后说了一些自己改进的想法。   皇帝听着微微颔首,然后和‌袁瞻讨论了一番,目光转过,见到俞慎思一双眼‌睛盯在舆图东南沿海。   午前密报之事‌是高晖所提,高晖和‌俞慎思之间关系亲厚,定然也知晓。   “俞爱卿。”皇帝道,“你可有什么想法?”   俞慎思忙收回视线,刚刚君臣二人的话‌他全都仔细听在耳中,还的确有一些想法。但是袁瞻是自己顶头上司,人就在一侧,他不便大谈此事‌。   他先是对袁瞻所提之事‌称赞后,才道:“臣受侍郎大人的启发,倒是有个想法,设立海关。”   “海关?”皇帝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觉得新鲜,“详细说来。”   俞慎思回道:“如‌今我朝对外往来逐渐频繁,船只和‌人员增加必然会带来一些混乱。臣认为可以设立海关,对往来的船只和‌人员进行严格的管控和‌审查。   出海的船只、人员必须办理相应的手续,提供详细的信息,否则禁止出海。对于外来的船只和‌人员亦然,并对未经‌海关的非正‌途得来的商品货物不给予售卖。如‌此,一来能够保证关税,二来能够杜绝走私,三来也打消海盗劫掠商船货物的意图,四来也能控制一切不法之徒偷渡海外。”   俞慎思说到这里,适可而止。   皇帝听到最后一点益处,稍稍顿了下,嘴角露出一丝别有深意的笑,转问袁瞻对此如‌何看。   袁瞻亦笑着道:“俞员外这个想法甚好‌,内河有榷关,出海入港有海关,更便于管理。”   皇帝琢磨了下道:“你们拟个章程呈上来。”   二人立即领旨。   皇帝瞧见俞慎思手中的奏本,要奏的是江原的事。让他盯着江原大半年,大的问题没有查出来,小的问题查出不少。而这些问题,高明进几乎同一时间在奏折中奏明,并及时处理。   皇帝朝他手中奏本示意。   俞慎思将奏本呈上去,奏禀的主‌要是关于江原省新策推行后田地和‌田税的情况。经‌过两年强硬推行,江原省的新策推行已‌经‌完成八-九成。   皇帝看完后合上奏本,递给旁边的阎公公,然后令袁瞻退下。俞慎思准备跟着一起退出去,皇帝却‌唤住他,“陪朕对弈一局。”   俞慎思讶然,这殿内好‌几位当值的翰林院官员,应该任意拉一个过来都比他棋艺强,这不是为难他吗?   “臣棋艺拙劣,恐扫陛下兴致。”   皇帝没搭理他的话‌,已‌经‌转身朝偏殿去,俞慎思无奈,只能应道:“臣领命。”跟上去。   心中嘀咕:您这么高的棋艺,干嘛非要来虐我这个菜鸡,翰林院还有专门研究棋艺陪您下棋的棋待诏。   -   偏殿中内侍已‌经‌布置好‌棋桌,皇帝坐下来朝对面示意,俞慎思谢了恩后落座。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倒没上次那‌么忐忑了。别人陪皇帝下棋,不是琢磨要怎么不动声色让棋,就是琢磨要怎么努力下好‌不扫皇帝的兴,他根本不用考虑这些,因为和‌皇帝比,自己的棋艺已‌经‌烂成这样子了,考虑纯属白考虑。   刚下了一盏茶工夫,俞慎思就已‌经‌应对吃力,但是自己又不能胡乱下或者直接弃子认输,只能硬着头皮统观全盘去思索,落子便慢了不少。   皇帝也不着急,看着俞慎思蹙着眉头紧抿着唇努力琢磨样子,手中棋子迟迟不知下在何处,倒是有趣。   “这二年棋艺未见长。”皇帝轻轻松松两步棋就破了俞慎思辛苦布的局。   俞慎思惭愧道:“臣愚笨,扫了陛下的兴,陛下恕罪。”留心观察皇帝的神色,并没有不耐烦和‌失望之色,反倒是还颇有兴致和‌他这个烂手下棋。   这是什么癖好‌。   半刻后,皇帝饮了口茶,俞慎思听到皇帝无奈地轻轻叹息声,大概觉得他这孺子不可教也,让他本来平静的心,有些紧张起来。看着棋盘,下一步忽然不知要下在哪里好‌了。   皇帝声音略带一丝教训的口气道:“该舍当舍。”   俞慎思立即应了声,再看棋盘上局势,看来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有能够顾全办法,有些地方只能舍弃。   有上一次的经‌验,他知道皇帝这话‌绝不是只说棋,大概也在说如‌今朝中之事‌。为了大局要舍弃必要的棋子。他不知皇帝所指是什么,棋局上还是按照皇帝的指示来下。   几步棋后,皇帝杀了他一片。   看着被对方占领的地盘,他心中也叹气,有种无力感。自己已‌经‌绞尽脑汁了,但最后还是输了一角。   接下来皇帝大概是实在瞧不下去,如‌上次一般暗中教他下棋。俞慎思在皇帝的指引下才发现,皇帝早就在他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布下了整个棋局,如‌果皇帝不暗中教他,让着他,接下来皇帝每落一子,就是大杀一片。很多‌他觉得不起眼‌的棋子,却‌也在与其他的棋子呼应。   他细观整个棋局,不由‌得露出钦佩之色,心中惊叹,自己棋艺没长进,但皇帝的棋艺却‌更精进了。   皇帝瞧出俞慎思眼‌中的神色,知道他此时全都看明白了,一边落子吃掉俞慎思的棋子一边教训道:“局中皆活子。”   俞慎思心中念了一遍,再细看这局棋还真的应了这句话‌。   不仅面前这盘棋,江原和‌南安这盘棋,朝堂这盘棋,任何一个看上去无关紧要不起眼‌的人,都是一颗活子,都是不受控的。每走一步,都应该考虑到他们在这盘棋里的作用,下一步的动向‌。   也许就是他忽略了某些认为不重要的人和‌事‌,才总是错漏一步,抓不到证据。   想到这里,他感到皇帝这句话‌似乎在指导他此事‌。   皇帝是想用他来揪出这个线团的头,然后扯出更多‌。   局中皆活子,他们这些臣子,都是朝堂这局棋中的一枚棋子,皇帝是那‌执棋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稍稍抬头看了眼‌皇帝,皇帝面色温和‌,眸中有浅浅的笑意,让本来清瘦严肃的面庞亲和‌几分。   他站起身来,恭敬地施礼,“臣多‌谢陛下苦心赐教,臣受教了。”   皇帝将收的黑子放回棋奁中,吩咐道:“下完这盘棋。”   “是。”   毫无疑问,这局棋俞慎思惨败。   皇帝笑着道:“你棋艺不行,搞一些小实验倒是行家。”   俞慎思先是蒙了下,旋即明白皇帝说的是他指点念念和‌白清晏做的小实验,想必是白尧已‌经‌将事‌情禀报皇帝。   这时皇帝朝旁边内侍抬手示意,内侍捧着几本册子过来,俞慎思瞧出是他亲笔所书‌送给念念的物理和‌化学小实验的书‌。   皇帝接过书‌颇为好‌奇地问:“从哪里知晓这些?”   俞慎思还是奉行一贯说辞。“臣自幼喜欢翻看杂书‌,便将杂书‌中提到的一些琐碎技巧加以整合得来。”   这套说辞从来没有破绽,皇帝也信了,面前臣子从少时就这种点子多‌。他接着说道:“朕瞧了白家小子制的那‌个蒸汽小船,若是这项用在海船之上,对远洋航行大有 裨益。”   俞慎思应了声,回道:“臣认为可以一试。”   皇帝就想听这句话‌,面上也露出喜色。   俞慎思便详细给皇帝说了蒸汽船航行的原理,以及对于制作蒸汽船所需要的各项条件。依目前大盛境况勉强达到要求,可以一试。   “朕正‌有此意,若是能成,你也算立了大功。”皇帝笑着站起身,一边翻着书‌一边问,“书‌中提到的这些都可以完成?”   “是。”   他写这些本来就是送给念念做小实验玩的,都是日常有趣的东西,没太大难度。只是念念和‌白清晏姐弟俩太会创新发明了,捣鼓出蒸汽船,把简单的小实验,搞成了工业机器。单论书‌中的小实验,没有多‌么高深理论知识和‌技术含量,只要材料具备,都可以完成。   皇帝又掂量了一阵,将书‌合上递给了旁边的内侍,别有深意地道:“我大盛正‌缺这般人才,文教也要革新了。”   革新文教,就是革新思想和‌认知。从一个小小的蒸汽船和‌几本小实验的书‌能够想到该去革新文教。身为后世人,俞慎思佩服眼‌前这位帝王的远见卓识。   -   从勤德殿出来时,雪已‌停,风还未止,却‌也弱了不少。俞慎思裹紧裘衣,走下殿前台阶时,抬头瞧见了走来的郭阁老。   走到台阶下,郭阁老也到了跟前,俞慎思依着规矩施了一礼。   郭阁老抬头朝大殿看了眼‌,又打量面前之人。模样清瘦秀气,眉眼‌间温和‌透着文人书‌生气韵。与高晖一母同胞,不仅模样不像,性子也截然不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微微笑道:“瞧俞员外神色,江原省一切无虞。”   俞慎思拱手回道:“下官只管户部‌分内之事‌,其他不知。”   郭阁老点头:“江原清吏司事‌务已‌经‌繁忙,的确不该管其他之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果不其然,南安省出的问题是和‌郭家有关,自己一直没有查到,应该也是郭家暗中抹平了。   皇帝的暗示没错,每一个人都是这局棋里的活子,他不能忽略任何一个不可控的活子。要知道他们在这局棋里是什么角色,下一步会怎么做,会对什么人有影响,会不会改变对方的计划。   他装糊涂应道:“郭阁老说得是。”又道,“今日天寒风冷,下官不敢耽搁郭阁老在此吹风,下官先告退。”朝郭阁老施了一礼离开‌。   郭阁老看着俞慎思走远几步,眼‌神也在北风中冷如‌寒冰,须臾转身步上阶梯。 第175章 第 175 章   入冬后北风虽冷, 江原忝州却未到‌落雪的时节,将书房的门窗关上,房内也就不‌那么冷。   高明进一身常服坐在圈椅里, 面色阴沉,抓着案几边沿的手紧了紧,目光含怒地望着面前低首侍立的高旷。   高旷紧张地敛着气息, 几次想开口, 全都咽了回去。   书房内一时间静得‌只‌能听‌到‌风吹门窗发出的细微声响。   半晌后, 高明进严肃地问:“此事是你的主‌意, 还是你父亲的主‌意?”   高旷拱手小心翼翼回道:“是侄儿‌自己的主‌意,父亲并不‌知晓。”   高明进怒拍案几厉声训斥:“你胆子挺大‌!”   高旷头‌垂得‌更低, 谨慎回道:“二叔息怒。侄儿‌也是为了高家着想。将来局势侄儿‌都能看得‌明白‌,二叔定然更能瞧得‌清楚。清田纳税之策接下来会顺利推行, 朝廷已然用不‌到‌二叔。如今倭贼被剿,西北将定,朝廷逐步开展海外贸易。四海升平, 朝廷国库年复一年充盈,陛下想做明君贤主‌,很多人很多事就会慢慢清除。侄儿‌是为族人安排一条退路。”   “那是一条死路!”高明进斥道,由于气息不‌顺轻咳一声,怒意也消了几分‌。“自当年小晖成亲开始, 俞家就派人在盯着高家, 盛都、临水县、安州皆有俞家的人。此处忝州,不‌仅有俞家的人,还有靖卫司的人, 你认为你有办法能避开那么多耳目?”   “总有剪除的办法,况且只‌要争取一日半日的时间, 就能够摆脱。侄儿‌相信二叔定然能够想出法子来。”   “异想天开!”高明进严厉教训。   就算他‌能够摆脱那些眼线,高家那么多人如何摆脱?京中的夫人和两个孩子如何摆脱?排云书院的昀儿‌,还有身在西北的三弟一家,甚至小晖。   天下之大‌,却都在皇权之下。他‌们还没离开各自的城池,就会被拦下。   他‌又缓了几息,平静些许心绪,告诫道:“你尽早断了这个念头‌。这次是万幸。若是你和那些财物上了船,现在整个高家都已经在天牢里待着了!还有那些财物,为叔已经让人去处理了,以后此事你不‌必再插手。”   “二叔不‌信侄儿‌?”   “为叔是救你!”高明进冷冷地斥责,“先在忝州反思几日再回安州去。”   高旷心中略有不‌愿,却不‌敢违背,应了下来。   -   再说耿越、高晖等人带着靖卫查杨敬私通倭寇走私一事。   杨敬如今已经从‌甬城市舶司调任南安岩州盐课提举司提举。耿越前往甬城追查此案,高晖带人前往岩州抓人。   岩州如今的知州正是瞿永铭,只‌是盐课提举司虽设在岩州,却不‌归岩州管,以前隶属户部,如今隶属省府。瞿永铭与杨敬关系上也就没有同僚那般熟亲密。两个月前收到‌俞慎思的来信询问杨敬之事,他‌知道此人肯定有问题,上个月来信便让他‌查此人。   杨敬在前几日收到‌消息,有人在暗查甬城市舶司旧账,他‌这几日正在想办法,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靖卫却上门了。   靖卫抓人从‌来不‌走朝廷的流程,无论皇亲国戚还是朝廷大‌员,只‌要有靖卫司的逮捕文书就可以直接抓人审讯,甚至没有逮捕批文,亦可相机而行。   杨敬见到‌左右两列身着劲装腰挂佩刀面容清冷的靖卫,整个人都慌了,心突突地跳,面色如土,却强装镇定地道:“巡使大‌人此来是有公干?”   高晖笑着道:“请杨大‌人到‌甬城喝茶,说不‌定还要进京一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本官犯了何事,要劳烦巡使大‌人?”   “甬城市舶司这几年出了些问题,有人告发杨大‌人私通倭寇,在下特来请杨大‌人过去‘自证清白‌’。杨大‌人,你是自己走呢,还是在下让人请你走?”   听‌到‌私通倭寇,杨敬心跳如雷,额上也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来,强梗着脖子喝道:“简直荒唐!”   “所以在下请杨大‌人去‘自证清白‌’。在下也希望杨大‌人是清白‌的,否则私通倭寇这可是灭族之罪。从‌岩州去甬城咱们还有时间,杨大‌人好好掂量,这罪名自己能不‌能担得‌起。”高晖笑着道,“别拿全族人的性‌命,给别人当盾牌。”   杨敬闻言心又凉了一截,看来对方‌查到‌得‌更多。他‌看着面前靖卫司副巡使,笑容透着阴寒之气,他‌握成拳头‌的手微微颤了下。   “请吧!”高晖命人将杨敬的人都带走。   -   甬城那边,耿越一边命人查市舶司走私案一边抓人。有俞家和沈家的人暗中帮忙,耿越省了不‌少力气。   被抓的有市舶司副提举、吏目和小吏,有码头‌的工头‌脚夫,有商人百姓,还有甬城府的官吏。抓了人直接关进甬城府大‌牢,除了送饭的府衙小吏,其他人都不得接近。审讯的情况如何,外面的人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甬城府衙内外也全都有靖卫盯着。两日来,甬城知府朱春松的心一直在嗓子眼的位置吊着,稍微有点动作就被靖卫用借口给拦下。   靖卫过来行动迅速,他‌提前一点消息没有听‌到‌。到‌了甬城就直接抓人,同时找来了人查市舶司的账,完全没有给他‌任何应对的时间。   前几日收到‌有人查甬城市舶司的消息,他‌一边给杨敬通气,一边命人安排处理。哪里想到靖卫司竟然知晓,而且有备而来,说是查案,却好似已经查明情况,到‌了就抓人。   他‌好不‌ 容易趁着夜间靖卫盯得‌松了些时,让人出去传信。   两日后听‌闻杨敬也被抓了,人已经押到‌甬城,朱春松端着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下,差点打翻杯盏。他‌慌乱地放下茶盏撑着桌子坐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旁边师爷宽慰道:“大‌人不‌必太过担忧,甬城这么大‌的动静,京中应该已经知道了消息。”   京中就算知道,远水救不‌了近火,何况靖卫司给过谁面子?他‌岂能不‌担心?靖卫现在就在府衙内,他‌没被抓和被抓了有多大‌区别?   他‌感到‌脖子处冰冷生疼。   -   府衙前院,高晖见到‌耿越后便和他‌禀报杨敬这边的情况,从‌岩州过来的路上他‌分‌别问了杨敬和他‌下面的人,杨敬只‌道未有私通倭寇,其他‌什‌么都没说。他‌又问耿渊甬城这边的情况。   耿越冷笑拍了下高晖,“有几个招了一些,但都是不‌甚重要之事,现在就等着杨敬呢!”目光又朝府衙后面示意,“还有等着对方‌通风报信的结果。”   “给谁报信?”   “很快就知道了。”   -   杨敬等人到‌了甬城便没了路上的待遇,被靖卫直接丢入大‌牢,当日提审。市舶司的官吏已经招供,这些年的确走私不‌少,有进来的,也有出去的,对于私通倭寇这种抄家灭族的罪却是拒不‌招认。   面对曾经手下的人招供指认,杨敬连走私之罪都不‌认,大‌喊冤枉。   高晖用刀柄敲了敲牢门,让杨敬住口,然后笑着对杨敬道:“几个月前倭国使臣来访,亲口所言,陛下震怒。我知道杨大‌人的胃口没那么大‌,背后肯定有人拿了大‌头‌。杨大‌人何必做别人的替罪羊,不‌如如实招供,也给家人留条活路。”   杨敬力争道:“倭人狡诈,用心险恶,他‌们的话岂能相信?他‌们是想要毁了我大‌盛的市舶司,毁我大‌盛对外贸易。”   高晖知道他‌会狡辩,不‌紧不‌慢继续道:“不‌知杨大‌人可还记得‌六年前苏占国的商船在海上被倭寇劫掠之事?虽然赵安将军领兵及时赶到‌,苏占国的商船还是有半数货船落到‌倭寇的手中。”   杨敬眼神慌乱,牢中光线昏暗,高晖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安静的几息和对方‌不‌稳的呼吸声已经出卖对方‌的心理,他‌在慌在怕。   高晖接着道:“当年苏占国商船被劫掠后没多久,南安省和周边省就出现大‌量的苏占特产货品,而市舶司的账册上没有这些货品,杨大‌人如何解释?”   “不‌可能!本官不‌知。”杨敬慌张地辩解,“本官或许监管不‌力,但绝未有与倭寇私通。”   高晖轻笑一声,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看来杨大‌人这一路想得‌不‌是很明白‌,需要醒醒脑。”对旁边靖卫示意。   一名靖卫上前打开牢门上的锁,抽出铁链推开牢门就和另一位靖卫进去拎人。   杨敬惊慌挣扎,他‌一个文官,哪里抵得‌过两个身强力壮一身武力的靖卫,被直接拖出牢门。   -   杨敬的嘴巴很紧,刑讯依旧不‌认,但是其身边的人却没有他‌这么能扛。其中一位师爷没挨多少鞭子就受不‌住疼,害怕被打死,干脆地招供。供出杨敬任市舶司提举时不‌止一次放倭寇的货品进来,私下收了倭寇丰厚好处,并供出朱春松也参与其中。   与此同时,耿越派出去跟着朱春松手下通风报信的人已回来。靖卫回道:“人去潭州想见郭坚,但是郭坚未见。这人身上没有任何信件之类的东西,且嘴巴紧。一路上属下用了不‌少法子,他‌就是不‌开口,坚持说是给郭同知送海产干货。”靖卫也的确搜到‌半袋海产干货来。   “朱春松倒是狡猾。”耿越咬牙气道,“郭同知那边应该提前得‌到‌消息,这次没有抓到‌证据。”   通风报信人口中没有证据,杨敬的师爷却已招供,耿越立即带人去府衙二堂拿人。高晖跟上去。   -   潭州,郭坚听‌到‌甬城知府朱春松和前市舶司提举杨敬已经被靖卫押解入京审问,害怕被牵连,立即给自己的父亲去信。   身在忝州的高明进也同时听‌到‌了这个消息,他‌将手中的书朝案上一摔,低声狠狠骂道:“没用!”   高槐一边观察高明进的神色一边小心地禀道:“这事大‌少爷似乎是冲着老爷来的。”   高明进面色阴沉如霜,冷冷地瞥高槐一眼,他‌岂不‌知高晖是冲着他‌,几个孩子全都冲着他‌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自俞慎思发现南安的账有问题他‌就让那边的人提防,最后却在市舶司那里出了事。   也是自己大‌意,以为几个孩子派人去甬城是查那笔银子和高家的事,却未想到‌他‌们还有一个查市舶司私通倭寇证据的目的。   未有身在盛都,很多事情未能早点发现及时处理。倭国使臣死于眠风阁之事,只‌当是几个孩子为了小久报仇,直到‌发现高晖收留眠风阁女子才察觉不‌对,这其中已经有太久的时间差。   甬城那边的人也是个个没用,提前知会他‌们,最后却赤-裸裸-被查。   “老爷,现在要怎么办?”   高明进清楚生气无用,冷静下来思忖许久,捡起桌上的书一边整理书页一边道:“此事牵扯到‌郭二老爷,先看郭家怎么做。” 第176章 第 176 章   随着腊月越来越近, 盛都的天也越来越冷,接连几场雪后,屋檐下结了一排冰锥子。   天微亮, 俞慎思便‌醒来,望着屋外清扫后成堆的积雪,感叹自‌己这个古代苦逼上班族, 这么冷的天还要起这么早去上值。   转念想到靖卫司昨日进京, 朱春松和杨敬以及相关的人都押解入京审讯, 心里舒服许多, 精神也足了。   天冷俞纶夫妇要仔细养身体,起得比较晚。高晖昨日入京后就忙着靖卫司的事, 没有过来。前几日沈路入京,沈山月过去陪自‌己父亲, 顺便‌料理家族内的事。早膳就只有俞慎思和俞慎微夫妇。   李帧盛了碗暖汤给俞慎微,说道:“今日天寒别‌出门了,吴老板那边也不是要紧的事, 我去处理就行了。”   俞慎微透过窗缝朝外看了眼,外面的确冰天雪地。她笑道:“虽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是吴老板这人你不熟,而且今日淳州那位做生丝生意的娄老板也在,我正想借此机会搭上这条线, 以后我们用生丝也多条路子。”   李帧默了一息道:“我听说过这位娄老板, 不是个好应付的,为夫陪你去吧。”   俞慎微思忖后点头:“也好,今日还有好几位生意上的老板在, 这些人以后咱们可能用得着,你也熟络下。”   俞慎思咽下一口粥, 就着二人刚刚的话‌说道:“如今淳州同知是当‌年安州万寿县的知县胥永基,就是当‌年我与‌奉义、鸣远跟着试种朱薯的那位。后来信奉等‌州大灾朝廷安排他过去推广朱薯,他也因此直接升迁为淳州同知。   淳州一带州府多桑田,做生丝生意的人必然多,我可以请胥同知帮忙介绍几位这行的商人。胥同知是个务实本分‌、一心为民的好官,这种几方‌有利的好事,胥同知应该愿意帮忙。货比三家,多认识几位有益无害。”   俞慎微闻后心中几许意 外,幼弟的性子和二弟不同,这种拉人情的事,除非日常需要打交道的,或者‌是某些原因必须去维系的,否则他很少主‌动去扯关系。今日倒是一反常态。   她朝李帧看了眼,李帧对笑了笑,默契地点了下头。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不是不愿意结交官场上的人,也不是不知道怎么结交,他只是不喜结交心中不认可的人,所以对这些人表现得不是很积极。胥同知这样的官员,显然是他欣赏尊重‌的。   俞慎微便‌笑道:“开春后我准备和你姐夫回一趟安州,可以顺道去淳州拜访胥同知。要劳你提前安排下。”   “大姐还和我这么客气呢?”然后扭头调皮地笑着对李帧道,“不过,姐夫,这几个月白姑娘的小故事书的分‌成,你得结给我,我要给白姑娘送去。”   李帧笑着打趣他:“是不是最近找不到借口登白家门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白了他一眼,净说大实话‌!   -   用完早膳,俞慎思准备离桌,李帧见时‌辰还早便‌唤住他,继而吩咐伺候的下人都退下,然后对俞慎思道:“早膳前收到消息,高家的人和胡辙的人全‌都离开甬城,高旷在忝州待了几日如今回安州。估计那边不会有什么事。”   又嘱咐道:“现在年底,朝中和地方‌的事情繁多,官员间走动也会频繁,你们清吏司又是管着江原省,不知道高大人会不会给你找麻烦,你最近行事仔细些。”   俞慎思笑了声,李帧也真是有精力,又是书肆,又是各处暗探消息,要挂心俞慎微生意上的事,还要顾着小久读书的事,连他的这些事还要操心。他真是佩服李帧能忙得过来。   “姐夫放心,我知晓。”对于错失抓住高明进罪证的机会,他有些丧气,就差一步就能够拿到将对方‌置之死地的证据。   他也对李帧道:“高大人想转到海外去的财物不会是小数目,这个节骨眼上,他应该不会再碰那些财物,我们想查不容易。我现在有些担心胡辙将来会成为第二个孔谌,姐夫还是要多派些人盯紧。”   李帧也惋惜错失一次机会,说道:“这个你不必操心,我已经安排妥当‌。高大人虽然让人都离开甬城,但‌是财物肯定在甬城。沈老板的人已经接触费老板,希望从‌费老板的身上能够查出点线索。”   俞慎思应声,又道:“或许我们还可以期待从‌朱春松和杨敬的身上查出线索。这两个人被关在靖卫司,肯定有人已经坐卧不安,说不定会急中生乱。”   李帧笑道:“我已经让各处的人都盯着了。”   “姐夫想得周到。”   俞慎思要去户部,先起身起来。踏出门见到穿成胖子的小久。小家伙见到他加快几步到跟前,笑着施礼:“问小叔叔安。”   俞慎思抚了下他被风吹得泛红的脸颊,问道:“怎么起得这么早?身上伤刚好,大夫不是让你多养养吗?不能受寒吹风,快进屋去。”拍着小家伙的脑袋,下人已经撩起厚重‌门帘。   小久朝偏厅内瞥了眼没进去,拉着俞慎思问:“昨日白家小舅舅过来说小叔叔教他制作的那个蒸汽船得陛下夸赞,朝廷已经让人去研制用在海船上,是不是真的?”   皇帝的确下旨让工部去做,他前些天便‌和工部的官员们一起研讨此事,如今还会时‌不时‌被工部的官员当‌成“技术顾问”。   他笑着应了声。   小久拉着他嚷着自‌己以后也要学。   本来只是哄孩子的小实验游戏,被念念和白清晏这么一折腾,如今成了朝廷大实验。   他无奈答应:“来年你去白家读书,和白家小舅舅一起学。”催促他赶紧进屋,不许再吹风。   -   年底是户部最忙的时‌候,前两日连郎中受了风寒,如今在府中养病,江原清吏司里所有公务全‌都堆到俞慎思的案头等‌着他处理。因为新策实施,江原省这边公务又多,没有连郎中把关,他处理起来格外谨慎小心。   散值后,他去看望连郎中,也顺便‌将公务向他禀报。   连郎中点头应着,并道:“我如今病着,你主‌理司署的公务,你做主‌便‌是。”   “大的事还是要给大人禀报,请大人拿主‌意。”俞慎思道。他是看出来,连郎中一点不想回去上班,甚至还想在家多躺几日,完全‌不管司署内已经忙得团团转。   俞慎思起身告辞准备离开的时‌候,连郎中忽然问了句:“江原那边有没有官员进京?”   俞慎思稍稍顿住,本朝太‌宗皇帝时‌已成定制,地方‌官三年一朝觐,今年也不是江原省官员朝觐述职之年。   他回道:“没有听说,今年江原有官员进京述职?”   连郎中干笑一声,“本官就是随口问问,怕司署里会有疏漏。”轻咳了两声,一副病容不便‌久见客的模样。   这话‌遮掩的痕迹太‌重‌,俞慎思打量连郎中神色,对方‌目光飘过,故意避开他视线。   俞慎思神态镇静顺着对方‌的话‌道:“这几日大人不在,的确让下官为难。有些公务下官尚不熟悉,生怕出了事。司署没有大人主‌事不行,大人得好好养起来,早日回去主‌事。”   连郎中又咳了两声,面色也被呛红,喘着大气道:“你瞧本官这身子,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有心无力,这些天只能辛苦你了。”   俞慎思帮连郎中顺了顺气,“大人莫急。”见连郎中这个情况,他也不便‌多扰,先告辞。   离开连宅,俞慎思琢磨连郎中的话‌。连郎中为官多年,不可能说话‌露出这么明显的痕迹,除非是故意让他察觉。   甬城那边的消息刚传入京,连郎中就病倒,或许不是巧合。连郎中病倒江原清吏司一切事务必然交给他处理,是有人想给他挖坑。连郎中被迫成了其中一环,他应该也无奈,所以给他暗示。   俞慎思回头朝连宅看了眼,转身上车回去。   -   接下来,俞慎思处理司署内的事务万般小心,也叮嘱两位主‌事和下面的官吏全‌都仔细些。他也特别‌留意是否有江原省的官员奉命入京。   几日来清吏司内风平浪静,靖卫司那边却出了事。杨敬和朱春松双双畏罪自‌杀,杨敬没有救过来,朱春松被及时‌救下。   两个人一直分‌别‌关押,从‌甬城到京中一路上没事,关进靖卫司才几日前后相继自‌杀。皇帝听闻此事,将负责此案的曾校事斥骂一顿。曾校事回到靖卫司将耿越和高晖责备一番,命人继续审讯的同时‌,对靖卫司内进行严查。   靖卫直接对皇帝负责,靖卫司内决不允许出现与‌朝臣勾结者‌。   -   高晖站在牢门外看着躺在地上浑身血污的朱春松,推开牢门走到他跟前。朱春松脖子上缠着布带,上面染着血迹。他微微扭了下脖子瞥高晖一眼,又闭上。   高晖在他面前蹲下,冷笑着道:“朱大人,想必你知晓我的身份,也知晓高家和郭家的关系。你招不招背后那点事我也知晓。”   朱春松睁开眼看着他打量,对他说出这种话‌感到惊讶。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接着道:“你和杨大人这些年走私和勾结倭寇敛来的财,有一部分‌进了郭坚的腰包。当‌年郭坚让高总督,也就是我爹帮他处理此事,我说的没错吧?你之所以能够短短几年从‌县丞坐到甬城知府的位子上,不就是郭家背后助力吗?说白了,你们就是一场财权交易。”   朱春松没说话‌,眼神明显失神,呼吸也缓了些许。   高晖将一旁放着纸笔墨的托盘端到朱春松面前,说道:“杨敬自‌杀已经惹怒陛下,你如果还想自‌杀,要做好你的妻儿替你承受陛下的雷霆之怒。   其实你认不认罪结果都一样,只不过是多消耗些时‌日,你在靖卫司内多受些时‌日的罪罢了。若是你主‌动招供,或许陛下还能够恩宽,饶你妻儿一命。   朱大人,看在你与‌家父同乡同年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勾结倭贼和勾结海盗还是有区别‌的,给你机会你自‌己把握,纸笔就在这儿,你想清楚了!”   -   (祝大家中秋快乐!) 第177章 第 177 章   高晖离开牢房后, 牢门被再次锁上。   朱春松目光呆滞而空洞地望着面前托盘里的笔墨纸,脑海中不断盘桓高晖的那句话——勾结倭贼还‌是勾结海盗是有‌区别的。他清楚高晖是在对他诱供,这的确能够减轻他的罪, 却不一定‌能救他妻儿的命。   陛下能够饶他妻儿,郭家却不一定‌能放过‌他妻儿。   高晖知道这背后所有‌的事,靖卫司迟早会查个‌水落石出。   高家和郭家的关系, 朝野上下皆知。高晖是想帮郭家, 想救自己父亲, 朱春松如是猜想。   许久, 不知是眼睛干涩还‌是想到了什么,朱春松的眼中氤氲一片, 他眨了下眼皮,竟有‌几滴泪滚落。   又是片刻, 朱春松忍着身上伤痛,撑着身体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下凌乱的鬓发和染满鲜血破烂的囚衣, 这才颤颤巍巍伸手拉过‌托盘。   -   天‌色将暗,高晖与两名手下的靖卫在院中练习搏斗。   耿越从外面进来,看‌到几个‌人满头大汗,不知道已经练习多久,责备一句:“你倒是清闲。”   高晖知道他为了查靖卫心烦, 停下动作, 笑道:“我不似老大你从小习武,我得多练习,以后办事才不会拖兄弟们后腿。”   耿越轻哼一声, 阴阳怪气道:“没习过‌武,你打架也不比旁人差。”@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一边取过‌外衣往身上套一边笑着说:“这都‌是耿将军教得好。跟着耿将军这几年我可学了不少本事。”他凑上前调侃地问, “老大,你是不是特别羡慕?”   耿越一拳将他推开,问正‌经事:“朱春松那边怎么样?可有‌进展?”   “还‌没有‌,我让殷绍盯着,应该也快了。”   两个‌人一起朝堂中去,刚走到门前,一名靖卫匆匆过‌来回禀:“朱春松招了。”   两人立即转身去诏狱。   靖卫殷绍将朱春松的供状递给耿越,只见供状上朱春松招认的确利用知府的权力和上任市舶司提举杨敬走私牟利。其中既有‌大盛出海的,也有‌入境的,既有‌商人主动找上门,也有‌官员牵线。无论出海还‌是入境,全都‌是大盛的子‌民,未有‌一名外邦人。   此‌供词便‌是否认勾结倭寇。   对于牟取来的财物,朱春松承认一部分贿赂了郭坚,并且供出具体的次数和数额。   看‌到数额后,高晖胸口憋着一口怒气,“从朱春松和杨敬家搜出的金银产业来看‌,二‌人是把大头都‌给了郭坚。郭坚也不怕撑死!”   耿越知晓高郭两家的关系,却也知晓高晖对郭家和自己父亲的态度,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不觉得奇怪。   他拿着供词走到朱春松的牢门前,朱春松靠在墙壁上,有‌气无力地道:“我犯下的罪都‌在这儿了。”   “恐怕不止这些!”耿越道,“你勾结倭寇,私下收倭寇好处,放倭寇劫掠的货品进来,事到如今还‌想不认!”   “我从未与倭寇往来!”朱春松忽然拔高声音反驳,因为浑身是伤体力不支,一句话让他喘了好一阵才缓过‌力气,继而昂首对着牢门外的耿越慷慨陈词,“我的确受贿走私,但‌从未与倭寇打交道。我身为大盛官员,一方‌父母官,亲眼看‌着治下百姓受倭寇侵扰之苦,岂会与那些贼人为伍。”   耿越冷笑,这种受贿贪污之人还‌能够将话说得如此‌大义凛然。   “你还‌知道治下百姓之苦,若非你这等贪赃枉法之徒,东南不会军费紧张,倭贼也不会猖獗这么多年!你真该千刀万剐!”   耿越让高晖继续审讯,他拿着供状去见曾校事。   -   牢门外只剩下高晖和几名靖卫,朱春松直直盯着他。昏暗的油灯下一张似笑非笑的面孔,半阴半明让人毛骨悚然。   他心里有‌些忐忑,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但‌是又想不出来。   “朱大人好好休息。”高晖笑着离开,没有‌继续审问朱春松而是带人转头去审问朱春松的家人和属下以及杨敬的人。   朱春松招供了,其家人和属下一直硬扛着的决心也松了。高晖利用朱春松家人和属下不知道其招供的具体内容,加上他自己的猜测,威逼利诱从这些人的口中诈出了一些消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其中朱春松的师爷招供,朱春松曾收过‌海盗好处,让海盗劫掠的商品进入大盛,暗市交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东南沿海海盗有‌几伙势力,但‌无一例外都‌是大盛的子民。他们因为多方‌面原因而成‌为海上商人,后来干起打家劫舍勾当。这些海盗中便有与倭寇勾结者。   从师爷的口供中可以推断朱春松当时勾结的海盗头领名叫马尾,马尾便‌是与倭寇勾结者。   高晖又利用这一信息对其他人进行审讯,又套出一些供词。   另一边,皇帝看‌到供状后沉默未作声,眼神却冷得骇人。片刻后,皇帝下旨,令靖卫司将供状上提到的人全部逮捕下狱严加审讯。   -   再说俞慎思那边,自连郎中病后,江原清吏司的事情都是他在处理,他摸不准对方‌会在什么地方‌给他挖坑,只能事事小心,甚至将这一年来的所有赋税相关的文书全都‌核查一遍。   他在江原一年多,高明进有‌意无意会让他接触赋税财收这一块,他对江原省赋税这还‌算熟悉,包括往年的账目。来了户部后,因皇帝旨意,他也查了江原的账,凡是有‌漏洞之处,高明进总是快他一步将其填补,或者是和布政使联合上书皇帝言明,他想不出哪里还‌会出问题。   对于清吏司中的往年旧账不清楚之处,他秉着绝不擅自做主的原则,不厌其烦地往连宅跑去请示连郎中。   清吏司的主事官员是连郎中,有‌他批示加印,就算出了事也降罪不到自己的头上来。   数日‌来四科一切正‌常,并无任何异样,他却不敢掉以轻心。   这日‌早朝,皇帝提到这几年新策推行之后各省的赋税情‌况,特别提到了江原省,俞慎思一一对答。这些全都‌是今年江原报上来的账目,他与两位主事全核查过‌并无什么问题。   随后皇帝又提到了明年要在海港建立海关之事,诸位大臣当堂商议,最后确立以海关取代市舶司,直属内阁,并设立专门的海关衙署。   内阁韩阁老提出到由何人总领海关衙署,皇帝目光在朝臣们的身上扫过‌一圈,只留两个‌字:“待议。”   -   散朝后,朝臣们针对朝廷建立海关衙署之事议论开。   市舶司原本属于户部管辖,后来隶属省府,现在以海关取代市舶司,并把权力直接收归内阁,这一变动不由得引起大臣们猜测。   甬城市舶司前提举杨敬和甬城知府走私犯事,如今皇帝做出这个‌决定‌,显然是对省府和户部皆失望。   如今南安总督秦耀先‌,前掌管户部的左侍郎高明进,这二‌人都‌是郭阁老的人。   敏锐的朝臣品出一点味来。   郭阁老父子‌自然也感受到了危险的信号。   在他们还‌未有‌做出应对之时,收到了潭州传来的消息。靖卫已经到了潭州,以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等数条罪将郭坚逮捕。   郭坚还‌未押解入京,朝廷各位大臣已经得到了消息。   郭阁老入宫求见皇帝,皇帝未见,以郭阁老年事已高,须静心安养为由,令其回府。虽然未有‌革去职务,在大臣们看‌来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郭坚被关入诏狱的同时,靖卫对郭坚的府邸进行搜查。   -   身在忝州的高明进听到消息后,独自一人在书房内呆坐半天‌。   布政使曹恕炀过‌来时,见到高明进正‌对着书案上的一个‌瓷娃娃发呆。   瓷娃娃拳头大小,胖墩墩模样,圆润脸蛋笑起来颇为讨喜,看‌着像个‌男娃娃。这个‌瓷娃娃,高明进也不是第一天‌摆在书案上,曹恕炀并不陌生。他只当高明进一个‌人在江原省时思念幼子‌,并未太当回事。   如今这个‌时候对着瓷娃娃发呆,他知晓这瓷娃娃不是幼子‌,反而是长子‌。   高大公子‌如今身为靖卫司副巡使,走私受贿的案子‌他也参与审理。   “高大人,朝中的事,想必你已知晓,郭坚如今被下诏狱,恐怕是难出来了。”   高明进沉默半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这也是他咎由自取。”   曹恕炀有‌些诧异高明进这个‌时候会说出这样无情‌的话,谁不知晓高明进之所以有‌今日‌,就是靠着郭家起来的。此‌话未免有‌些忘恩负义。   高明进语气疲惫,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道:“当年我已经极力劝过‌他,是他自己认不清,我能帮的已经都‌帮了,也算仁至义尽了。”   他只是恨郭坚,也恨自己。郭坚入狱后要连累郭家,郭家倒了,他高明进也就不远了。   且不说他与郭家的这层关系会受 连累,单是新策得罪那么多人,就有‌人恨不得啖他肉吮他髓。这几年里参他的折子‌早已几大箱,陛下为了新策全都‌压下来,如今也没有‌压的必要。更何况还‌有‌那几个‌孩子‌,也不会放过‌他。   他幽幽叹了声,坐直身取过‌瓷娃娃在手里摩挲,而后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一边轻轻擦拭一边道:“曹大人不必担忧。只要曹大人帮老夫将江原这边的事办妥,以前的事、以后的事,都‌不会连累曹大人。”   曹恕炀心中略安,却还‌是皱着眉道:“事情‌下官自会安排妥当,户部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下官是担心高大人你。”   高明进自嘲一笑:“老夫的命早该如此‌了。” 第178章 第 178 章   郭坚入狱后一口咬定是朱春松诬陷, 对于走私受贿、卖官鬻爵等‌罪名一概不认。靖卫对郭坚的府邸搜查,只查出黄金百余两,白银也才一万多两, 各种产业和珠宝古玩少之又少,还不足抄没朱春松家产的零头。   这样的家产对于郭坚这样奢侈的人来‌说,显然是不足以支撑的。   靖卫对郭家的老家进行‌搜查, 依旧寥寥。   靖卫请旨对郭阁老的府邸进行‌搜查, 皇帝摩挲手中的棋子须臾, 落子后只命靖卫对郭坚严加审讯, 又补了一句:“无‌须避亲。”   韦指挥乍一听没明白皇帝此话何意,回过‌神来‌才知道皇帝指的是高晖。   此人是高总督之子, 高郭两家是姻亲,郭坚算起‌来‌是高晖的舅舅。   只是, 自当年俞慎思成为‌大盛唯一一位三-元及第‌状元郎,声名大噪,高俞两家关系也随之传开。此后朝野上下提到高晖的舅家, 只会想到俞家,似乎高晖此人和郭家毫不相‌干,没有人将这两者联系在一起‌过‌。以至于皇帝提到此,他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韦指挥领旨退下。   坐在皇帝对面的白尧既揣测皇帝此举的用意,也观察面前的棋盘上的局势, 猜到皇帝接下来‌几步要下在哪里, 他没有阻挠打断,将棋子下在了边角攻取一隅。   皇帝瞧出他的心思,道:“爱卿的这步棋若是俞慎思在下, 朕只当他是棋艺如此,对于爱卿, 这步棋让得太明显。”   白尧浅笑道:“陛下英明,臣陪陛下对弈岂敢不用心。臣不是让棋,是自知回天乏术,当机立断弃之,攻取一隅重新布局。满盘皆活子,或可‌牵制对方,扳回局势。”   皇帝闻言笑了下,这是前段时‌间俞慎思陪他下棋时‌,他点拨俞慎思的话。   “爱卿与俞慎思关系不浅。”   白尧没有避讳这样的话题,他刚刚落下一子和说那两句话,就是为‌了引出此。   他直白地回道:“臣不敢欺瞒陛下,俞员外孩提时‌,臣已认识。当年臣回乡途中随手帮了他们姐弟一回,他们姐弟一直感恩在心,与臣走得近些,臣是看着他长‌大。”   皇帝稍稍默了一息,俞慎思孩提时‌,也是十‌八-九年前了,当时‌高明进状元及第‌。   这段时‌间倒是听到一些俞家兄弟和高明进的传言。   “他是高明进的亲生子?”   “是。”   俞家兄弟对一个‌随手帮过‌自己的人感恩不忘,却与生父高明进互相‌算计,那些传言非虚。   皇帝又落下一子,没有再论此事。白尧知晓皇帝的心中已经有了思量,识趣地没再开口。   -   一场雪一场寒,靖卫司门前等‌候的人双手揣怀,缩着脖子,躲在马车避风处,眼睛一直盯着大门,怕错过‌什么。   高晖裹着斗篷踏出靖卫司大门,马车边的高府管事姚橹笑嘻嘻迎上来‌,高晖视而未见踏步准备上车,姚橹两步并作一步跨到车前施礼。   “问‌大少爷安。大少爷从南边回京后便未回府,夫人很惦记。夫人说,马上年底了,老爷不在京,府内许多事情需要大少爷做主,特让小的来‌请大少爷回去。”姚橹恭恭敬敬地道。   这个‌时‌候请他回去是何事,用脚指头都能想到。   “如果是关于郭二老爷的事,就让夫人免开尊口,我‌帮不上忙。”高晖一步跳上马车,吩咐车夫赶车。   “大少爷……”姚橹近前抓着马车车窗欲再请求,车夫已经扬鞭赶车。他追了两步,没喊停车,眼睁睁看着马车决然离开,丧气‌地拂袖。   -   天寒路滑,马车一路缓行‌。到沈宅前高晖推开车门,见到前面街道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他跳下车看到门前街边雪中长‌身‌立着一位年轻人。此人身‌着深色披风,站在洁白的雪中尤为‌显眼。   瞧见高晖,年轻人走上前作揖:“见过‌高巡使。”   几年未见,对方容貌没变,举止神态却变了不少,看上去自信从容。   高晖笑了下,调侃道:“郭五公子也是来‌请我‌帮忙的?”   郭顺羲听到“也”字,猜到另外的人应该是自己的姑母。如今郭家能够想到找高晖的,或者说愿意找高晖的,也只有姑母和他。   “不知高巡使是否愿意听在下说几句话。”郭顺羲与其父兄不同‌,他面相‌干净清爽,看上去温温和和,像个‌只知孔孟仁义的文弱书生。   高晖知道,这只是表面。   他朝左右街道看了眼,今日天寒风冷,街上行‌人寥寥,他依旧道:“郭五公子应该知道,现在这个‌时‌候,你我‌的身‌份应该避嫌。就算我‌有心帮你,你今日过‌来‌见我‌,我‌也不能帮你了。”   郭顺羲点头,“在下知晓,在下也不是来求高巡使帮忙。你我身为高家子、郭家子,却也最厌恶这样的身‌份,只是你我‌无‌法选择,也无‌法摆脱,最后还要深受这样的身份连累。在下想,高巡使应该能明白我现在的心境。”   高晖心下冷笑,他们都无‌法摆脱出身‌,但是他想尽办法想去摆脱,而对方因为‌无‌法摆脱从而用手段去夺取。帮他除掉郭顺禹开始,对方想要的就是郭家二房的权力。   郭坚有五位庶子,郭顺羲最年长也最有出息,去年又考中举人,不出意外二房将来‌便交到他的手中。如今郭坚入狱,一切将要化为‌泡影,甚至可‌能被连累,不着急也说不过‌去。   高晖未有拆穿,配合着点了下头,说道:“郭五公子有什么话直说,我‌不便与你私下多言。”   郭顺羲歉意欠了下身‌,道:“高巡使面前,在下也无‌须遮掩,在下今日过‌来‌是向高巡使讨教,令尊被牵扯其中,你将如何脱身‌?新策之事,令尊树敌众多,这几年参他的奏折不断。高郭两家之间的牵扯,高巡使也知晓,牵一发而动全身‌。”   高晖倒是没想到郭顺羲是来‌给他提个‌醒,或者说是带着威胁的意味。   郭坚若是定罪,郭家会受牵连,背靠郭家的高明进必然也逃不掉,新策让他成为‌众矢之的,朝臣和天下官绅必借此机会攻讦。高明进获罪又会连累到他。   这是想让他帮郭坚。   郭顺羲想法倒是好,只是算盘拨错了。   他笑了笑,“让郭五公子费心了,我‌知道怎么做了。天晚风劲,郭五公子请回吧!”说完左右又瞥了眼街道上寥若晨星的行‌人,转身‌进宅。   -   高晖一边朝沈路的院子去,一边询问‌迎过‌来‌的陆青石甬城那边的情况。   “费老板应该并不知晓那笔财物。”陆青石随他朝主院去,详细说道,“当初胡辙与他商定的出海之物是瓷器和茶叶。他出海在市舶司登过‌册,办的都是正规手续。”   高晖步子慢下来‌,“胡辙的货有查吗?”   “都查了,没有任何问‌题,里面没有夹带。”陆青石有些失望地道,“对方处理得很干净。”   “我‌就不信找不到他的那笔赃款了!”高晖心中不服气‌,只要是人做下的事,就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除非他将那笔财物投海了,否则我‌掘地三尺也得给它翻出来‌。”   高晖说完自己先愣了下,顿住脚看向身‌边的陆青石。   陆青石瞬间领会他的意思,惊喜地拍着掌道:“对啊,藏于水下!当初高旷将那五十‌万两银子从安州运到甬城走的就是 水下。”   旋即又担忧地道:“既然当初能从安州运到甬城,这次会不会早已从甬城运走?”如此想要再查就不容易了。   高晖立即去主院与沈路说此事。   -   沈路这会儿正在堂中同‌女儿说海州那边的事情,海州商帮准备明年秋后出海,很多事情现在就要商定,开春就得准备起‌来‌。   沈山月舍不得父亲,出海一次就要一两年的时‌间,她在世上就只有父亲这一个‌亲人,想守在身‌边。   她抱着沈路的手臂撒娇道:“爹,您说您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出海吃那苦做什么?咱们沈家在大盛各处有不少产业,又饿不着。您和巴叔、郦叔他们都到该享福的年纪了,女儿和二郎也想在您的膝下尽孝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沈路乐呵呵地拍着女儿的手,反问‌:“爹哪里年纪大了?”   “年过‌半百还不大?您瞧瞧自己,头发都白了好些,皱纹也添了两条。”   “爹身‌子硬朗着呢!”沈路不服老,但知晓女儿孝顺,心疼他,便哄着女儿道,“明年最后一次出海,以后爹就在你这儿舒舒服服享福。这二年你们俩得抓紧给爹生个‌孙儿,爹不出海带着孙儿玩。”   高晖正掀开门帘进来‌,听到沈路的话,一边解开身‌上斗篷递给婢女走到暖炉边烤火驱寒,一边笑着问‌道:“岳父大人,你还惦记着孙子呢?”   沈路责问‌:“你想反悔?当初这话是你自己说的,你们的长‌子过‌继沈家承嗣。”   高晖走过‌去笑道:“别说长‌子了,将来‌小婿和月儿所有的孩子全随您姓沈都行‌。”   “老夫没那么贪心。”   高晖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沈山月问‌完靖卫司那边案子的情况后,高晖便同‌他们说起‌甬城的事。请沈路派人按照他说的方向去查那笔财物试一试。   他道:“这次对郭坚府上、老家,以及几处宅院搜查,并没有什么收获,这背后说不定就是高大人出的主意。高大人行‌事周密,他自己更不会留下什么把柄,他手里又握着不少官员的罪证,这些官员为‌了自保也不会揭发他,这笔赃银说不定会是他贪污的唯一物证。所以要劳烦岳父大人让手下的人辛苦些。”   沈路吃过‌这方面的亏,现在高明进的手中还有他当年贩卖私盐的证据。   这个‌人喜欢抓着别人的把柄。   他应道:“这事我‌会让人去办。”又担心高晖,高明进若是真的获罪,高晖不可‌能置身‌事外,自己的女儿也受牵连。   高晖笑着宽慰道:“岳父大人放心,如今的境况,小婿即便受牵连,不过‌是流放几年或者徒刑几年,朝廷还不会要小婿的命。”   “你说得容易,那都是能要命的!”沈路严厉训斥,高晖从小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敢做敢闯敢当,这都是他欣赏之处,和他年轻时‌有些像。但他如今是自己的女婿,自己首先要考虑自己的女儿。   高晖朝沈山月看了眼,自知对妻子有亏欠。沈山月明知他的身‌份和情况,还愿意嫁给他,本来‌就是一场冒险。沈路也是在赌。除了俞家的人,他们就是自己在世上最亲的人,他怎么忍心连累他们。   他惭愧地道:“小婿会想尽办法脱身‌。”   沈路听这话满意地点头,却知道这事不容易。“朝堂上老夫不及你们兄弟认识的人多,帮不上太多,若是需要用钱打点之处,尽可‌自取。只要你们没事,倾沈家之财亦无‌妨。”   高晖动容,起‌身‌朝沈路施礼:“小婿多谢岳父,岳父之恩小婿铭记。”   沈路招手让他坐下,“一家人无‌须说这些。”   -   与此同‌时‌,俞宅中,俞慎思和小久一人端着一个‌托盘,一个‌朝李帧的书房去,一个‌朝自己母亲的房间去。   俞慎思端着托盘迈进书房时‌,李帧正在写信,面前的盒子里放着两个‌传递消息的小竹筒,还有两张写满密密麻麻字的纸。@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大人那边有动静?”俞慎思将托盘放到书案上。李帧放下笔,将信搁置一旁晾干,随手将刚刚的两张纸递给他。   “没有。”李帧道,“郭坚的案子涉及勾结倭寇走私,依着高大人的精明和在朝为‌官那么多年的经验,他应该知道此事一出朝中的风向,人不在京也能料到事态发展。这个‌时‌候他的动作越多反而越危险,装聋作哑静观其变才最安全。”   俞慎思看完两张信,虽然详细写了高明进的动向,但都是关于总督府的日常政务,高明进这些天几乎没有离开总督府,只派手下的人去安州看望高昀。   “他不会坐以待毙,郭坚那里搜查不到贪污之财,应该是他的手笔。”   李帧却并不担心这个‌,“郭坚不是高大人,高大人能够做到散财自保,郭坚可‌做不到。最大的可‌能贪污之财被另外安置,我‌让各处的人在暗查,靖卫司现在一边审讯一边搜查,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够有线索。何况还有你二哥在靖卫司,郭坚对他恨之入骨,或许他能够问‌出一些。”   李帧顿了下,低声感慨:“仇恨最容易摧毁一个‌人,也最容易让人疯魔。”情绪也跟着稍稍低落。   俞慎思放下信,见到李帧眼底一丝讥嘲。他以前对自己的父兄也定有过‌彻骨的恨意。   他们姐弟还能够相‌互安慰,还有俞纶夫妇疼爱,而李帧却是独自一个‌人从那段仇恨和痛苦中挣扎出来‌,当年他也只是个‌少年人。   俞慎思将托盘朝前递了些,“姐夫,尝尝我‌和小久烤的朱薯和金瓜,刷了蜜,香甜软糯,应该很合你的口。”   李帧目光转向面前托盘,取了一小块金瓜尝了一口,嘴角露出笑意,“味道不错,有给爹娘和你大姐送一些吗?”   “都送过‌去了,大姐现在都跟着你喜甜口了。”   “不好吗?”李帧笑着问‌。   “大姐自然是没什么,只是姐夫你一个‌大男人喜欢吃甜食甜点,很少见。”   李帧笑而不语,将晾干的信卷起‌来‌塞进一个‌小竹筒内,封上口做好标记,便唤来‌俞风,命他派人立即将信送去忝州。   -   次日风更紧,天色灰白,似乎又有一场雪要下。今年的冬雪比往年多一些。   高晖从韦指挥那里出来‌朝诏狱去,韦指挥让他去审郭坚,他此刻心中琢磨着要怎样让郭坚开这个‌口。   韦指挥没有让他回避此案,反而让他去审,显然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这么做绝对不是只想看他的忠心。他一时‌间揣摩不出陛下的用意,也只能先表忠心。   外面天寒,牢狱中更阴寒刺骨。   郭坚裹着被子遮住手脚镣铐,蜷缩一团靠在石墙根的木板床上,头埋在面前的被子里,只能瞧见一团乱糟糟的头发。   听到脚步声停在牢门前,有开门的锁链声,郭坚慢慢地抬起‌头。牢中光线暗淡,他微微眯着眼瞅着,待牢门打开瞧见进来‌一身‌锦衣之人是高晖,郭坚慢慢坐直身‌,昂首怒目瞪着高晖。   高晖双手插怀,玩世不恭地笑了声,道:“郭二老爷,没想到咱们会在这儿见面,这几日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   郭坚胸口起‌伏,呼吸-粗重,看得出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怒火。   高晖浑不在意,继续调侃的口吻道:“郭二老爷,你都一把年纪了,别这么大火气‌,你瞧瞧你,胡子都快被吹飞起‌来‌了。怒伤肝,容易折寿,消消火,晚辈有话和你好好说。”转身‌吩咐门外的靖卫,“去提壶凉茶来‌,给郭二老爷去去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凉茶?”靖卫诧异,这大寒天,热茶喝下肚都暖不了身‌子,还要凉茶?   “是,给郭二老爷败败火,否则把诏狱给烧着了,你我‌担待不起‌。快去。”   靖卫听出这是揶揄打趣郭坚,应声去准备。   高晖又对牢门外的靖卫吩咐,“你们先退下,我‌和郭二老爷好好叙叙旧。”   靖卫犹豫,郭坚是重要的犯人,不能单人审讯。高晖也知道这个‌规矩,给靖卫使了个‌眼色。靖卫这才应声退下,却走进隔壁的牢房。   此时‌郭坚咬牙切齿 低声怒吼:“高晖!你得意不了多久。”   “我‌知道。”   高晖精神松弛,用脚勾起‌旁边矮木凳,用手扫了扫上面的灰,放地上兀自坐下,说道:“你是不是想说我‌爹也牵扯其中,我‌很快就会和我‌爹一起‌获罪入狱?你放心,我‌们父子若是获罪,我‌请靖卫兄弟将我‌关在隔壁,咱们也好唠一唠,黄泉路也有个‌伴。若是郭顺禹走得慢,说不定咱们还能赶上。”   “高晖!”   听到自己儿子的名字,郭坚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像猛兽一样从木床上跳起‌,不顾自己手脚上的镣铐直直朝高晖扑过‌去。   高晖身‌手迅速地闪身‌躲开郭坚,顺势站起‌身‌。郭坚扑空重重地摔倒地上。大概是撞到身‌上的伤,吃痛叫了一声,脸色歘白,人趴在地上慢慢蜷缩起‌来‌,像个‌河虾。   高晖继续阴阳怪气‌地道:“郭二老爷,你的火气‌太大了,你这得跟我‌爹学学。我‌敢打赌,他现在气‌得想把你宰了,但是他绝对不会大发雷霆,甚至不会摔杯摔盏,只会压着怒恨低声骂一句‘郭坚那个‌废物,早该死了’。”   郭坚缓了一阵,身‌上的疼痛慢慢减轻,他才挣扎从地上爬坐起‌来‌,也没有力气‌去扑高晖。   刚刚离开的靖卫提着凉茶过‌来‌,高晖走过‌去倒了杯递到郭坚面前,笑着道:“郭二老爷,喝杯茶消消气‌,咱们好好聊聊。”   郭坚双目猩红瞪着他,高晖啧了一声,将茶盏放在郭坚面前地上,郭坚一把扫翻。   高晖不理会他的愤怒,接着说道:“郭二老爷还不知道吧?当年你之所以会被调离盛都是我‌爹给郭阁老出的主意,他说服郭阁老放弃你这个‌儿子,就如放弃郭顺禹一样,随后建议郭阁老将郭三老爷调回京取而代之。”   看着郭坚的怒火一点点燃起‌来‌,高晖继续火上浇油。   “说到郭阁老,在你入狱后陛下念及其年岁已高,令其回府安养,这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吧?至于我‌爹,他这个‌人自私自利,精于算计,这会儿应该是明哲保身‌。说不定还在筹划来‌了大义灭亲,揭发你们郭家的罪行‌。   如果我‌没猜错,你贪污的那些银钱的处理之法,应该是我‌爹给你出的主意吧?你就没有怀疑过‌我‌爹为‌何如此好心?别忘了当年若非我‌爹出现,郭顺禹说不定还不会死。他会替你想得如此周到?   我‌爹是早就算计好了。   他提出新策,如今成效显而易见,江原的新策又顺利推行‌,他就算有过‌,陛下也会念其功劳,重新考量。如果我‌爹再检举你们郭家,相‌信朝廷会从轻处罚。郭二老爷,这黄泉路你们父子走吧,我‌们父子可‌就不奉陪了。”   高晖说完得意地笑着转身‌去开牢门,郭坚抓起‌茶盏朝高晖砸去,愤怒吼道:“高明进犯的罪,足够他死十‌回!他就算有丘山之功也难抵其罪!”   高晖虽然知晓高明进罪恶之重,听到郭坚这话,心头还是被重击。他故作镇定转回身‌,道:“郭二老爷,没有证据,你这是诬陷朝廷二品大员。你还是多想想自己的脑袋和妻儿的性命吧!” 第179章 第 179 章   郭坚冲着‌高晖怒吼:“高明进的字画就是证据, 景和六年全……”   郭坚忽然神色一凛,好‌似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声音戛然而止。随即眼神惊恐又慌乱地看向别处, 整个身子好‌似没了骨头瘫软下去‌,双手也不受控地轻轻颤抖,带着‌锁链跟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看得出他是被自己吓着‌了。   高晖怔怔地看着‌郭坚, 脱口而出的话都是最真实的内心外露。   他见‌过一次安州那边给高明进送来的一箱字画。高明进在兄长‌大婚之日也当众送过一幅画, 当时不少宾客都在场。   他紧张地攥紧手掌, 回走两步, 稳了稳心神,冷笑道:“郭二‌老爷的诬陷之词太‌牵强, 那些‌字画我见‌过,只是一些‌普通不值什么钱的字画, 拿到‌市面上也不过几十上百两罢了。”   满箱字画加起来也不见‌得有千两,如果高明进真的贪污受贿,也该是价值不菲的古画名画, 不会要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郭二‌老爷说那些‌字画是证据,作为什么证据?”   郭坚意识到‌自己刚刚被仇恨和愤怒冲昏了头,着‌了高晖的道。这会儿‌理智回归,他清楚地知‌道,若是高明进出事, 他绝不会放过郭家, 会把所有人都拖入泥潭。   他没有回答。   高晖又朝前走了一步蹲下-身平视郭坚,问:“你刚刚提到‌景和六年,景和六年高大人还未进士及第, 只是一个举人,他做了什么?”   郭坚一脸不安, 垂着‌视线,没有答他。   高晖忽然想到‌什么,伸手一把狠狠地扯过郭坚的领口将人朝上提,再次质问:“景和六年高明进已经与你们郭家狼狈为奸了是不是?我母亲的死,是不是也和你们郭家有关?”   郭坚被勒着‌呼吸困难,憋得老脸涨如猪肝,哑着‌嗓子怒吼:“你魔怔了!”抬手抓着‌高晖的手腕朝下压,努力想挣开对‌方,奈何自己双手的挣扎在高晖强有力的手腕下毫无作用。   看到‌高晖死死盯着‌自己的目光中‌透着‌杀意,郭坚心中‌生出一丝畏惧,怒道:“你生母一介市井妇人,郭家害她作何?”   “景和六年全什么?”高晖斥问,手上力道更大,两人提得更高。   “我不知‌道!”郭坚改口,“全不知‌道!”   “不知‌道?”高晖盯着‌郭坚的眼神许久,最后冷笑一声,一把将人摔在地上,站起身厉声喊道:“来人!”   在隔壁牢房旁听‌的靖卫忙赶过去‌。高晖指着‌地上满身是伤蜷缩的郭坚,命令:“拖出去‌严审!断指剔骨皆可,让他供出所有罪行。”自己转身一身火气地朝外去‌。   -   高晖疾步走出监牢大门,对‌殷绍命令:“叫上一队人随我去‌高府搜查。”   殷绍惊了下,刚刚他在隔壁将二‌人的对‌话全都听‌在耳中‌,高晖不仅是逼郭坚招供,更是逼郭坚供出自己的父亲高总督。   他最近风闻一点消息,高晖与上一科俞状元乃是同胞兄弟,并且与自己的父亲关系并不亲厚。再不亲厚也是父子,就凭郭坚愤怒时的一句话就过去‌搜查,有些‌草率。   “郭坚的话不一定可信。”   高晖严肃训斥:“靖卫司办案何时这么马虎?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殷绍又劝道:“高总督是朝廷大员,搜查高府,需要上面的搜查令。”   郭坚入狱,高明进现在肯定在想办法自保,对‌于郭坚知‌道的事,高明进绝对‌第一时间毁掉,他没有时间去‌请示上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若有降罪我担着‌!”一边说一边风风火火朝靖卫司大门去‌。   殷绍见‌高晖如此坚决,搜查的又是他自己的家,没再阻碍,立即叫上一队靖卫跟着‌。   -   一队人到‌高府前的街道就瞧见‌高府内冒着‌浓烟,高晖知‌道出事了,快马加鞭到‌府门前,直接跳下马去‌拍门。   开门的家仆瞧见‌高晖先是惊了下,瞧见‌其身后装备齐全的靖卫,吓得话都哆嗦:“大少爷这是?”@无限好文 ,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一把将人推开,带着‌人进府直接奔高明进的书房去‌。   果不其然,烟火就是从高明进的书房方向飘出,府中‌的下人火急火燎提水铲雪。高明进的书房内已经烧起来,火光将书房映成金色,浓烟从门窗上方冒出。   郭夫人裹着‌裘衣站在一旁的廊下焦急地催着‌下人扑火,身边的女儿‌高昕,帮着‌指挥下人。   靖卫见‌此全都上前救火,恰时城中‌防火司的人因在望火楼上瞧见这边烟火也赶过来扑火。   高晖压着‌怒气走向旁边回廊,问:“夫人,书房怎么会失火?”   “不知‌。”郭夫人担忧地道,“书房中都是你父亲要紧的东西,他回来必然要动肝火。”   高晖心中‌冷笑,“这火烧得这么是时候,他回来只会更高兴。”   “你这话何意?”   高晖冷冷地看她一眼,明知‌故问,他没答。   有防火司专业的扑火队,书房内的火势很快扑灭。   高晖走到‌书房门前,屋顶上的积雪被屋内大火烤化,顺着‌屋檐不住滴水。   屋内烟灰没有散去‌,还很呛人,且透着‌焦木的味道。他用袖子捂着‌口鼻欲朝里去‌,旁边防火司的班头劝道:“里面烧得很严重,房梁恐不牢固,大人还是先莫进去‌。”   高晖抬头朝上看,果然房梁也有烧灼的痕迹,但并不严重,不会坍塌。房中‌布幔、挂着‌的字画全都烧没了,桌椅陈设也烧得破破烂烂,书架更是重灾区,有一个书架已经散架,书倾倒在地,被烧得差不多。其他几个书架也没好‌到‌哪里去‌。   “将还幸存的东西都搬出来。”高晖对‌府中‌下人吩咐。   里面完好‌的东西没有多少,纸制类的几乎没有幸存,木制的也几乎都被殃及,玉器瓷器古玩之类大多摔损,完好‌没有几样,其他类的也都或多或少有火烧过的痕迹。   天‌干物‌燥,这场大火烧得倒是彻底。   高晖示意靖卫将还幸存的东西进行检查,自己带着‌两名靖卫走进焦黑的书房四处搜查。   郭夫人站在门外廊下喊道:“晖儿‌,里面危险,快出来。要寻什么,让下人去‌寻就是。”吩咐下人进去‌将大少爷拉出来。   高晖呵斥一声,下人不敢近身,劝着‌高晖先出去‌。   此时殷绍的刀柄敲了敲一面墙后喊道:“大人,空的。”   高晖跨过地上未烧尽的家具,踩着‌破碎的瓷片走过去‌。面前的白墙被烟熏黑,上面有一个挂画的钩子,挂着‌还未有烧尽的黑色画轴。   他记得这里墙上挂着‌一幅高明进自己作的山水画,画下面摆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矮几,矮几上是一个青花瓷瓶摆件,高明进常在花瓶里插着‌画轴和戒尺。   如今矮几被烧,青花瓷瓶被砸,画也被烧得残破不全。   高晖也敲了敲,不是石墙,材质有点像木头,外面涂了防火的东西,没有被大火殃及。门里面的确是空的。   他一脚踢开被烧了一半的矮几,用力地推一侧,白墙纹丝不动。他换到‌另一边推,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向四周寻找机关,最后在一侧还没有清理出去‌的长‌桌下见‌到‌一块缝隙比较大的地砖,他试探地用脚踩下去‌,面前的白墙果然动了下。他抬手再推,白墙被推开,高晖稍稍惊了下。   走进里面一瞧,暗室不大,但是墙上挂满各种流派的画作,木架上也摆满字画,旁边的几个箱子打开,里面亦全是字画。   他抬头望着‌墙上的字画,字画的作者他根本没有听‌说过,至少说明不是什么传世名家名画,也不是当代的书画大家。他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最里面的两幅画上。   这两幅都是花鸟画,作者籍籍无名,画作也平平。唯一不同的是,这两幅画的画布和画轴上没有丝毫灰尘,这与旁边墙上挂着‌的画不同。   高明去‌江原两年多,这个密室中‌应该无人进来,挂起来的画若是落尘应该都落尘。   高晖立即意识到‌不对‌,这个暗室有人进来过,墙上的画被换掉了。   他又看向旁边架子上的画,的确有翻动过的痕迹,包括箱子里面的画也都有被动过。而且是最近时日动过。这个密室不仅高明进知‌晓,还有旁人知‌道。   高晖愤怒地一拳捶在旁边架子上,斥骂:“老贼!”   殷绍对‌他这一句骂惊了下,诧异地看着‌他。“大人。”   高晖忍下怒火,转身走出暗室冲外面高声喊道:“来人!”令靖卫将里面的画全都清理出去‌。   郭夫人瞧着‌被抬出来的一箱箱字画,惊问:“你父亲何时收藏这么多字画?”   高晖冷笑道:“应该还不止这些‌。还有一些‌被毁,或另藏他处了吧?不知‌夫人可知‌晓?”吩咐靖卫先将这些‌画全部抬走。   郭夫人忙让靖卫住手,“我哪里知‌晓你父亲丹青文墨之事。”又质问,“你抬走是做什么?这些‌是你父亲的收藏,你怎可擅自动它?”   高晖因为来晚一步,心里已经窝火,望着‌郭夫人冷声道:“夫人,尊兄郭坚郭二‌老爷招供,这些‌字画是我爹的罪证,我自然要带回靖卫司好‌好‌查一查。夫人也不想我爹受这份不明不白冤枉是不是?我相信我爹是清白的,夫人不信吗?还是夫人知‌道些‌什么?”   郭夫人面色阴沉眼底冰寒,转瞬便又温言道:“绝无可能,你二‌舅舅定然是被朱春松诬陷,你们一定好‌好‌审审朱春松才是,你二‌舅舅不可能做下那些‌事,你父亲更不可能和这些‌有牵扯。”   “郭二‌老爷是什么样的人,夫人与他兄妹几十年应该最清楚。我爹的为人,夫人应该也清楚。靖卫司的案子,夫人就不要操心了。郭二‌老爷真的清白,靖卫司不会冤枉他半分,他若是真犯下罪,靖卫司也绝没有饶恕的可能。还有,夫人没事就在府中‌好‌好‌待着‌,别四处乱走动,以免有什么危险。”   最后一句警告让郭夫人心头一紧。   几箱画已经被靖卫抬走,高晖刚迈开准备离开,一个小厮匆匆过来禀报:“夫人,三少爷醒了。”   高晖闻言停下步子,府中‌发生这么多大的事,高晔自始至终没有露面,这点不寻常。他问小厮:“三少爷怎么了?”   小厮小心翼翼朝郭夫人瞄一眼,谨慎地回道:“书房走水时,三少爷被呛晕在里面。”   府中‌那么多下人,救火用不到‌高晔,下人也不会让他朝里面凑。高晖知‌道事情不简单,他朝郭夫人看了眼,郭夫人的神色平静,有种如释重负,露出一丝宽慰,“醒了就好‌。”   “现在如何?我去‌看看他。”高晖吩咐靖卫到‌府外等候,自己朝高晔的院子去‌。   小厮紧随其后回道:“大夫看过,只是呛晕,已经没事了。”   高晖刚走到‌高晔的院门前,高晔从院中‌出来,裹着‌厚厚的斗篷,面色略显憔悴,无精打采。   这次从海外回京他只见‌过高晔一次,也只是匆匆一面,只见‌到‌当年那个内敛寡言的小少年长‌大了,身量已经追赶上成人,也变了声,眉眼长‌开一些‌,褪去‌一些‌稚气,有了少年人该有的模样。   “大哥?”高晔见‌到‌他眉头微微皱起,跨过门槛走下门阶欠身问好‌。   高晖上下扫了眼对‌方,故作关心地道:“听‌说书房失火时你晕在书房中‌,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多谢大哥关心,只是烫到‌了手,小伤,并无大碍。”声音低沉,有气无力一般,不自觉抚了下手。   高晖这才注意到‌他左手缠着‌帕子,依稀看得出手掌红肿。   在高晖眼中‌,高晔从小就性格沉闷,不喜说话。别人说话时,他就在一旁静静听‌着‌,不问到‌他,他从不主动开口,很多时候容易被别人忽视。当年高晔也年幼,他也的确没太‌在意过。   “你怎么会晕倒在爹的书房中‌?”   高晔垂着‌头模样乖顺,低声回道:“我近日做文章总有困惑不解之处,夫子让我多读读大家文章。我便去‌爹的书房寻找,顺便在爹的书房翻看,觉得有些‌困意就眯了会儿‌。没注意炭盆位置,火星迸到‌帷幔和屏风上就烧了起来,我就……”   他抬头畏惧地看了眼高晖,愧疚地跪下道:“大哥,我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但我真不是有心的。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爹知‌道了定饶不了我。大哥,求你给我想想办法,帮我向爹求情,我真不是有心的。”说着‌眼泪已经溢出。   旁边的小厮也跪下替高晔求情。   高晖看着‌高晔脸上泪水,没有同情,只感觉自己小看了这个少年,闷不吭声,心思不浅。又是调换画,又是意外失火,又是自己被困火海受伤,这一套戏演下来,假象套着‌假象。真是得了高明进的真传。幸而如今还年少,若是再过几年,恐怕假戏也能让他唱真了。   高晖故作愠怒训斥旁边小厮:“你们怎么伺候的,起火了不 知‌先护着‌三少爷离开。多亏三少爷只是小伤,否则你们小命别要了!”   小厮俯身战战兢兢地回道:“三少爷读书时没让小的们在跟前伺候。”   “这就是借口!”   小厮忙认错,不敢再解释。   高晖也教训高晔一句:“以后身边要留个人伺候,万一不小心真出了事,夫人多心疼。”伸手扶起高晔道,“此事先瞒着‌,容我想想办法。”   “多谢大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做足长‌兄疼爱的戏码,宽慰地拍了下高晔肩头,又叮嘱几句才离开。   走到‌前院碰到‌府中‌安插的眼线,他给眼线使了个眼色,眼线会意朝书房那边去‌。 第180章 第 180 章   听完高府失火的全过程, 李帧让俞风先退下,然后望向坐在旁边小桌前教小久组装新型袖箭的俞慎思,问:“你怎么看?”   俞慎思将手中的弹簧安装卡槽里递给小久, 抬头回道:“高晔还是太年少,手段不‌算高明,不‌过他也的确帮高大人毁了证据, 还将藏在暗室里的那‌批画全推出来‌, 以后想再查字画对方也有借口‌, 不‌好查。”   回想起当年城外送别时见到的小少年, 内敛少语,看上去清冷, 有种怕生的疏离之感。看来‌也不‌尽然。   “以前没怎么太在意这个高晔,往后倒是要‌留心他。”   李帧点头应声:“我这两年有派人留意。自高大人去江原, 他一直在府中读书,很少出门,也极少见客。我也没想到他能做出这种事, 还上演了一出苦肉计,出乎我的意料。以后的确是要‌多注意。”   他以前也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之人,他清楚高晔这种孩子的心思。   俞慎思想了下又说到朝堂之事。   “高府失火,随后靖卫搜查高府带走画,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朝中的大臣们肯定能猜到是郭坚招供, 估计很多人闻风而动。郭阁老‌停职这些天,朝中的风向就已经‌变了。昨日衡王进宫求见陛下,陛下未见。可见陛下是要‌动郭阁老‌一脉, 而且是大动。   现在陛下应该一边在等‌待靖卫司审讯的结果,一边在安排动了这些人后, 他们的位子由谁来‌顶替。郭阁老‌在朝数十年,门生故吏太多,陛下行事又讲究周全,肯定需要‌一个很好的时机。”   李帧闻言从书案边起身朝小桌边去,调侃道:“现在也开始学着揣测圣意了?”   俞慎思笑了笑,身在朝堂,哪有臣子不‌揣摩皇帝心思的,除非是咸鱼躺平,像以前翰林院史馆的黄典籍。只要‌还有点上进心的官员都‌会不‌由自主琢磨一二。   他嘴硬道:“这不‌是揣测圣意,这是想君之所想,为君分忧。”   李帧摇头一笑,可不‌信这个说辞。他在小桌边坐下,随手拿起袖箭的组装图看一眼,又瞧了眼儿子组装的袖箭,在图上点了下,指出他组装错误之处。   小久仔细对比,还真的出错了,拆掉重新组装,嘀咕道:“小叔叔设计的这个袖箭太复杂了,匠人们都‌说繁琐。”   俞慎思拍了下小久的脑袋宠溺地道:“等‌组装完成,你就知道繁琐的好处在哪里了,比上次白小舅舅送你的好数倍。”   李帧也拍了下儿子脑袋教育:“这是你小叔叔特地为你设计,保护你的安全,要‌好好谢谢小叔叔。”   转头又继续和俞慎思说朝中的事情,“这时候那‌些御史们应该要‌动起来‌了。”   “是。”俞慎思回道,“自郭坚入靖卫司朝中已经‌有御史弹劾了。陈御史与高大人有过节,这些年一直参高大人,不‌过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这几年所参的又是和新策有关,陛下自是不‌予理‌会,如今倒是机会。   汤逢春对高大人痛恨,这二年一直寻高大人的错处,他在江原任巡抚一年,和江原那‌边有的官员还能说得上话。如今朝中出了这事,汤获必然第一时间告知其父。   江原的官僚对高大人痛恨,但是他们很多官员都‌有把柄在高大人的手中,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但有些官员是太子和韩阁老‌的人,估计这会儿也都‌在琢磨这事。”   这群老‌家伙对朝局风吹草动都‌十分敏锐,何况这么大的事。李帧应了声道:“不‌过,太子仁厚,不‌计私仇又着眼大局。若只是江原推行新策的那‌点事,太子应该不‌会反刺高大人。韩阁老‌与郭阁老‌一直不‌和,韩阁老‌又一直不‌满新策,他应该会想着法子对付。”   俞慎思笑道:“我们只需要‌将高郭的罪行揭露出来‌,剩下的让那‌些朝堂大臣们斗去,我们看着就行,免得掺和进党争里,祸连己身。陛下英明,大是大非错不‌了。”   李帧认可地点头。   旁边的小久左右看了看自己父亲和小叔叔,道:“这不‌就相当于向兽场里放一只狐狸,然后坐高台观二虎争食。最后狐狸死‌二虎伤。”   俞慎思和李帧闻言微微惊愕,相视一眼。   他们谈论这些没有避着小家伙,就是想让他现在多耳濡目染朝堂之事,毕竟他年岁渐渐长大,读了几年书,今后多半是要‌走仕途。本想让他听几个词混个耳熟,没想到这小家伙还听懂了。   俞慎思好奇地问:“你说说谁是狐狸?谁是二虎?”   小久停下手上的动作,歪着脑袋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摇摇头,道:“我不‌清楚谁是二虎,但是狐狸肯定是高大人和那‌个姓郭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小子行啊!”   小久自豪地嘿嘿笑道:“我又不是榆木脑袋,今日夫子还夸我聪颖呢。”   李帧笑着叮嘱:“不‌许骄傲。”   “才‌不‌会。”小久坚定地说,“爹娘和叔叔们这么厉害还谦逊,小久才‌不‌敢骄傲呢!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术业有专攻,三人行必有我师,这些道理‌小久都‌懂的。”   李帧欣慰地抚了下儿子头,不‌知不‌觉儿子渐渐懂事,原来曾经的孩子现在都在渐渐长大。   小久又继续安装手中没有安装完的袖箭,两位大人也将话题回归到朝堂和高郭的事情上。   俞慎思问及景和六年的事,当年原身太年幼,没有任何记忆。而李帧却是少年人,且跟着符尉读书。符尉当时已经‌身在官场。   李帧没有听说景和六年朝中有什‌么事,他建议:“可以去请教白大人,当年他亦进京参加春闱。那‌会儿因为同乡对高大人应该知道一些。”   “我明天过去请教。”   这时小久已经‌组装完袖箭,兴奋地跑到书房外要‌去测试一下。他瞄准院中的一棵树轻轻拉动机关,只听啪嗒一声,连箭支的影子都‌没有瞧见,就看到对面‌树轻微颤抖,树枝上的积雪震落,淋了树下阿财一身。   阿财抖了抖身子,朝自己的主人跑过去。   小久又连续轻轻拉动机关,树木又颤抖几次,震落不‌少积雪。   袖箭中的八支箭支全都‌射完,小久跑到对面‌树跟前,伸手想要‌拔掉短箭,入木太深拔不‌动。   李帧上前帮他,但见四寸许的短箭,入木寸余,小小的袖箭威力‌如此之大。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将短箭都‌拔出来‌。   他回头对站在房门前的俞慎思道:“你制作的这个袖箭杀伤力‌太大,不‌适合孩子玩。”李帧说着就要‌没收。   小久抱着袖箭不‌给,朝俞慎思身边跑,“这是小叔叔送孩儿的,爹爹不‌能收走。”扑到俞慎思跟前,抓着俞慎思胳膊请他帮自己说话。   俞慎思半搂着小久脖子,对李帧解释:“小弟制作的是武器,武器哪有用来‌玩的,都‌是用来‌防身杀敌的。如果上次小久遇到倭人时用的是这款袖箭,几个倭人当场不‌死‌也重伤,小久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   想起这事他还有些后悔没有早点制作出来‌送给小久,否则不‌会有那‌场悲剧,小久也不‌会到现在双臂都‌使不‌上力‌。   “就是就是。”小久立即附和俞慎思。   李帧对于儿子受伤一事心中一直愧疚,俞慎思提到这事,他也不‌再为难儿子,走回廊下道:“你制作杀伤力‌如此大的袖箭应该不‌是只为了给小久玩。”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姐夫。”俞慎思跟着李帧回书房,笑道,“是为靖卫司下面‌的侦事所设计。上次大哥来‌信提到几位刺探敌情的靖卫最后惨死‌,所以我设计这个,小巧杀伤力‌大,携带方便,希望他们能够用得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帧琢磨了下道:“家里倒是可以做一些留用。”   俞慎思朝他看了眼,官员宅邸有武器是很危险的事,不‌过这种袖箭在大盛还算不‌得正‌儿八经‌兵器。他知晓李帧是为家人考虑,没有说什‌么答应下来‌。   -   再说朝堂中的大臣们对高府失火的反应。得知被烧的是高总督的书房,烧得只剩下残破不‌全的书籍、信件和不‌值钱的桌椅,在暗 室内搜查出不‌少画,全被靖卫司带走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七八箱画上,想知道这上面‌藏着什‌么秘密。   奈何靖卫司的审讯素来‌不‌对外公开,而且个个嘴巴紧,根本探不‌到任何消息。朝堂上这两日也没得安宁,纷纷猜测高明进牵扯甬城案子中,想寻找点蛛丝马迹。   如今,俞慎思和高明进的关系背地里已经‌在朝中传开,俞慎思与高晖兄弟二人关系亲厚,朝野上下也全知晓。便有人带着好奇心想从俞慎思的口‌中打‌听点消息。   这日午膳后,俞慎思独自在户部后院的小园子里闲步消食,一边揉着自己的肚子一边琢磨着郭坚的招供之词。   高明进的那‌些画,现在也算有些眉目,有问题的画不‌是被郭夫人母子毁了,就是被藏了起来‌。对于郭坚提到的景和六年,他不‌知那‌时发生何事。   景和六年是高明进金榜题名的前一年。据俞慎微所言,那‌年高明进年后一直留在临水县,暮春赴京赶考。其间在安州拜访老‌师和好友逗留一段时日,入京后应该是盛夏。   高明进应该是从景和六年和郭家勾结,后来‌不‌惜杀妻杀子,攀附这个权贵。   他昨日询问白尧景和六年朝中之事,白尧道当年朝中并无‌什‌么大事。   俞慎思有些失望轻轻叹了声,过去一二十年了,想打‌听不‌太容易。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转了这一会儿也消食了,身上热劲散了,寒风吹得有些冷,他转身朝回走。   穿过月洞门遇到了南原省和东川省两清吏司的郎中。二人皆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见到俞慎思如见到家中晚辈后生一般,笑容亲和地主动打‌招呼。   俞慎思与二人都‌不‌陌生。   南原清吏司江郎中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走到跟前,毫不‌见外地上来‌拍了下俞慎思的手臂,搭着他的背和他闲聊几句年底各司的事,自然而然提到建海关代替市舶司的事。提到此,免不‌了又提到甬城市舶司和如今靖卫司在查的案子。   俞慎思知道他绕这么大一圈就是想打‌听郭坚和高明进的事。   这也是目前朝中上下最关心的事,他们也不‌是第一个过来‌套他话的人。   江郎中在高明进掌管户部时就是南原清吏司郎中,且与高明进的关系不‌错。至于二人背后是否有什‌么关系,俞慎思不‌清楚,自然多提防些。   他笑着打‌起哈哈:“靖卫司审案隐秘,哪有敢透露消息出来‌的。这事除了靖卫司的人,也就只有陛下知晓。”   江郎中眯着眼笑着点头。   俞慎思又笑道:“不‌过,听闻当日从高总督府上搜到的画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字画。下官听闻高大人喜欢字画,却未想到高总督喜好如此独特,不‌爱传世名画爱普通画作。”   他转而笑着问江郎中:“江大人与高大人同僚多年,可知晓高大人为何喜好这些画?这些画是有什‌么独特之处?”   江郎中闻言眼神略显警惕,这也怪不‌得他,这个时候谁不‌想将自己摘干净。他干笑两声道:“老‌夫连画都‌没瞧见,哪里说得出。知辨可知都‌是些什‌么样的画?”   “下官也没瞧过。”   这个话题越聊越冷。   另一旁的裴郎中见势抬头望向旁边松竹上未有消融的积雪,笑着转开话题道:“瑞雪兆丰年,前日东川那‌边送来‌消息,已经‌下了初雪,看来‌明年是有个好收成。也不‌知道庆西如今是否落雪。”   江郎中也识趣地不‌再聊着字画,朝周围看了眼,应和着:“按照往年来‌说,庆西这时候也该落雪了。”   俞慎思意识到这二人都‌是庆西省人。久居京中,难免触景思乡。   俞慎思也跟着瞧了眼园子,几场雪后,墙跟前的松竹更加翠绿挺拔。他道:“是要‌早早落雪,明年收成才‌能保证。下官听闻有一年庆西冬日迟迟不‌见降雪,整个冬日雪少,次年大旱,出现了蝗灾和瘟疫。”   二人闻言都‌感叹一番,江郎中道:“那‌年我随先父去外地,不‌知家乡具体是何情况,只听闻田地龟裂,蝗虫遮天蔽日,不‌少百姓背井离乡。”   裴郎中也点着头应和:“我当年也在外地求学,后来‌听族人说,旱灾严重,收成不‌足三成。说来‌那‌是景和六年的事,自从那‌次大灾后,这么多年庆西没遇到大灾。”   “是啊!当时朝廷拨款赈灾、灭蝗、抗瘟,极为重视。也许是陛下的仁举让上天垂怜庆西。”二人隔空对皇帝恭维一番,聊起当年旱灾。   而俞慎思听到景和六年这个敏感的年份,心稍稍紧张。他就着话题继续询问当时庆西上层的官员。   江郎中道:“当时庆西的巡抚是贾公延年。”   听到这个名字,俞慎思的心再次收紧。此人乃是郭阁老‌原配夫人的弟弟,郭坚的亲舅舅,前些年病逝。   俞慎思不‌敢确定郭坚口‌中说的景和六年是否与此有关,却也没有忽视这个事。随后便有心无‌心从同僚的口‌中探一探景和六年庆西的事。   事情过去将近二十年,连郎中也只是听闻有这个事情,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俞慎思想到高明进曾经‌说过,一个省的情况,从钱粮赋税中便能窥得一二。这日天寒,户部的官员散值后除了守夜官吏都‌早早回家去。俞慎思乘此机会拉着夏寸守同去庆西清吏司处。   此时天已经‌黑下来‌,庆西清吏司只有一个小吏在值夜。小吏年近而立,听俞慎思说查一下前些年江原借粮给庆西的账,小吏犹豫,没有本司郎中的手令,他不‌能随便将账目交给外人。请俞慎思明日上值后再过来‌查看。   俞慎思强调有些急,一同过来‌的夏寸守道了自己的身份,本朝的户科对户部各司本就有监察之职。小吏这会儿明白这二人说查借粮的账只是借口‌,实际查别的,庆西可能有问题。   面‌前二人是陛下和太子跟前的红人,他是万万罪不‌起。现在朝中情况这么乱,谁知道他们暗查是不‌是陛下或太子的意思。   他犹豫了下,最后勉强同意,再三嘱咐:“二位大人切莫为难卑职,只有一盏茶工夫。”他将账目取来‌后,自己就去门前守着,以防有人过来‌发现。   俞慎思和夏寸守立即翻出景和六年的各种账查看,发现景和六年赋税是空,不‌仅景和六年,后面‌的景和七年、八年全是免税。只有大灾大难,朝廷才‌会免赋税。   而且免的是整个庆西省。   不‌仅免了赋税,景和六年户部陆陆续续给庆西调拨了百万石粮食和近百万两赈灾银。庆西不‌似江原和南原这样人口‌大省,这个赈灾粮和赈灾银不‌是小数目。   关于钱粮所用记载模糊。   这时小吏过来‌提醒他们时间差不‌多了,二人在账目上暂时也查不‌出什‌么,也便放下,向小吏道了谢。   -   出了皇城,天上寒星点点,俞慎思与夏寸守两个人心情都‌有点低沉,账目根本看不‌出什‌么,但是钱粮所用记载模糊,又让他们隐隐觉得这里面‌会有些猫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夏寸守道:“我寻个机会去细查。”   “有劳夏兄。”   夏寸守捶他一拳头笑道:“这是我职责所在,再者说,允你如此尽心我就不‌成了?”他朝南面‌看了看道 ,“天寒先回吧!我要‌早回去,家母和内子估计都‌在等‌我呢!”   俞慎思忙歉意笑道:“怪我,忘了嫂夫人如今身子有喜,耽误你回去照顾嫂夫人了。改日我登门给嫂夫人赔不‌是。”   “别说这些浑话,我先走了。” 第181章 第 181 章   在俞慎思和夏寸守于户部查庆西灾情的时‌候, 郭府上,郭阁老与‌郭大老爷、郭三老爷郭铮以及长孙郭顺顼正在堂中商议眼‌下的事情,个个微蹙眉头, 面‌露愁色。   自郭坚进靖卫司、郭阁老被停职,朝中动荡,这‌些天郭府也‌不得‌安宁。有的官员见势回避, 以免身受牵连;有的关系己身则是登门商议对策;有的则上书弹劾。   如今一家人坐在一起, 郭大老爷猛拍着扶手声‌色俱厉骂道:“二弟糊涂啊!”   他自然不是骂郭坚勾结甬城官员贪污之事糊涂, 而是骂他供出高明进这‌个事糊涂。   “高明进就是一条毒蛇, 将‌他供出来,他不知道要咬死多少人。”郭大老爷又气愤地连拍几下扶手, 怪二弟骂高明进。他本来身子就亏损,怒火上来, 整个人大口喘息,身体跟着不住颤抖着。   郭顺顼急忙上去扶住父亲,给父亲顺顺气, 宽慰道:“二叔应该不至于分不清轻重,或许是靖卫司的人使‌诈,故意闹得‌朝堂人心‌惶惶,想让朝臣们乱了阵脚,以便趁乱收利。”   “高晖都带人搜查高府了, 画都抬走了, 还能有假?”郭大老爷怒斥。   郭顺顼不敢再逆着父亲的意思说话,顺着劝慰道:“靖卫司的手段残忍,二叔想必受不住了。况且要紧的画姑母和晔儿已‌经都处理了, 靖卫司抬走那些画也‌查不出什么,这‌几日靖卫司那边没有动静, 二叔应该没有再吐露。”   “这‌个高晖!”郭大老爷咬牙,恨不能啃了他骨头。   坐在他对面‌的郭铮对如今的局势也‌只能无奈地叹气。这‌件事父亲去求情被停职,衡王想要开口,陛下见都不见。这‌些天他将‌能联络的人都联络了,没人敢开口。   他朝上座的父亲望去,这‌几日父亲明显苍老许多,已‌是满头银发,在烛灯下泛着丝丝金光。面‌容的皱纹因为灯光的阴影也‌更‌加深刻,让整个人看上去多几分颓然,暮气沉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件事关系到整个郭家的存亡,不仅父亲,郭家所有的人没一个不在想办法,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暗暗叹息一声‌,说道:“儿子给引之去了信,希望他能够不与‌二哥计较。”   郭阁老靠在椅背上,只是抬起眼‌皮朝他瞥一眼‌,没有再多余的动作,也‌未发一言。   堂内忽然静得‌出奇,只听到门外寒风呼呼,拍打着门窗。   郭顺顼见长辈们面‌露愁容,小心‌地开口:“姑父来信让姑母将‌画处理,显然已‌提前猜到二叔会招供,做了准备,应该不会与‌二叔计较。祖父、父亲和三叔无需太过担心‌姑父那里‌。倒是二叔这‌里‌……”   他朝父亲和三叔又了一眼‌,犹豫了几息后,谨慎地道:“孙儿认为,事已‌至此,当以家族为重,断腕以全质。”   话音一落,三人凛然的目光都瞥向他。   郭顺顼垂着头没敢接长辈们的目光,他清楚二叔虽不成‌才,却是祖父最喜欢的儿子,是他的亲二叔。他身为晚辈无论如何都不该说出这‌样的话,但是现在也‌只有这‌样才能够保郭家。   郭大老爷也‌和郭铮相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对方的意思,二人齐齐转向自己的父亲,想看父亲的意思。   朱春松供出郭坚,郭坚扯出高明进,这‌就决定了郭坚脱不了罪。郭阁老垂着视线,眉间‌的竖纹又多了两道。灯影下身形又颓丧些许。   三人默契地均没开口,似乎是给足了郭阁老思考的时‌间‌。   许久,门外有人告进,有要事禀报。郭顺顼看几位长辈似乎都无心‌过问此事,他绕过屏风掀开帘子走到堂门外,压着声‌问何事。   来人紧张地回道:“赌场那边人不干净,二老爷的事可能瞒不住了。”   郭顺顼烦躁地眉头皱了下,低低骂了句:“没用。”也‌不知道是骂赌场那边的人,还是骂郭坚。他领着管事进堂,将‌事情禀报给几位长辈知晓。   郭阁老听完后,慢慢地闭上眼‌,原本还勉强撑着的身体瘫了下去,好似一直不舍得‌吐的一口气终于憋不住吐了出来,有气无力地道:“你们去安排吧!”颤颤巍巍起身。   郭大老爷和郭铮明白,父亲这‌是同意了郭顺顼的提议,放弃二弟。郭铮上前搀扶着父亲朝后堂去。郭大老爷吩咐儿子去处理赌坊那边的事。   郭顺顼领命退下,刚踏出门槛,一阵寒风迎面‌吹来,直接灌入领口。他身子瑟缩了下,裹紧斗篷沿着回廊离开。   -   刚刚的一阵寒风也掀开了俞慎思所乘坐的马车的窗帘,让他原本沉浸在景和六年庆西大灾之事中已经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朝外看了眼‌,马车似乎行到了延仁坊,抬手准备将‌木窗关上,车窗外的墨池跨到跟前禀道:“旁边巷子口好像有人晕倒。”   俞慎思朝街边望去,星光微弱,巷口黑漆漆瞧不清,模糊是有个黑色轮廓。   “你过去瞧瞧。”让车夫将‌马车停下来。   须臾,墨池跑来回禀:“身受重伤,满身是血。”   “还不快救人。”   墨池和一个随从将人从巷子口抬过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中等身量,一身布衣染满血迹,鬓发凌乱,面色苍白。   将‌人抬进马车里‌,俞慎思立即吩咐随从去请大夫,自己挑下车厢内的灯笼细看。年轻人身上衣衫好似被人翻过,凌乱不堪,头部和腰腹都受了伤,血迹还温热。   马车行‌到俞宅,随从也‌带着大夫急忙赶过来。   将‌年轻人安置下房中,解开衣服,发现男子腹部被捅了好几刀,幸而冬日穿着厚实,几刀都没有伤到要害。头部伤也‌非致命。   俞慎思留墨池看着些,自己换身衣服去给俞纶夫妇问安,顺便在他们那儿吃了些夜宵。离开后见夜还早,猜想李帧还没有休息,去看李帧是否有空,同他说今日的事。   刚到书房跟前,俞竹提着灯笼急匆匆赶过来,见到他急切地禀道:“三爷救回来的人醒了,嚷着要见姑爷。”   俞慎思有些诧异,这‌还随手救了个熟人?“何事?”   “那人没说,就是嚷着要见姑爷。”   俞慎思刚要进书房,房中的李帧闻声‌掀开门帘走出来,问:“什么人?”   俞竹忙回道:“小的不知,应该是放在各处的线人。”   “人在何处?”李帧声‌音立即变得‌急切,快步跨下门阶。侍从忙转身去房中拿件披风追上去。   -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下房中,年轻人身上的伤已‌经处理过,头上缠着布带,在床上躺着也‌不安分,掀着被子要下床。照顾他的下人极力拦着,他捂着腹部的伤,面‌露痛苦,声‌音虚弱地请求道:“我要见姑爷。”   “管事亲自去禀报了,你先躺着休息,别‌撕扯到伤处。”   年轻人皱着眉头努力忍着身上的伤痛和昏昏沉沉的脑袋,还想要挣扎,恰时‌李帧和俞慎思前后脚跨进房来,年轻人这‌才停止动作。俞竹对房中的下人招了下手,众人便跟着俞竹都退出去。   俞慎思见年轻人打量和微愕的眼‌神,知晓他嚷着要见李帧,其实并不认识李帧。李帧面‌色平静,目光审视,显然也‌不认识这‌个年轻人。   “姑爷?”年轻人准备再次起身,李帧两步并作一步迈到床边按住他肩头,“身上有伤,躺着说话。”   年轻人吃力地抬手,从自己略显凌乱的发髻中取出一小段卷起的纸条递给李帧,“小人的堂兄叫铁梁,这‌是堂兄让小的交给姑爷的。”   铁梁,李帧再熟悉不过,上个月因为查到郭家和吉运赌坊关系不同寻常,便安排他进赌坊内查探。铁梁的确有位堂弟,名叫铁椽,比他小四五岁,和 面‌前的年轻人年纪相仿。   暗探的消息都是有固定传回的渠道,绝不会假借他人之手。铁梁将‌其交给自己的堂弟,堂弟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可想而知是出事了。   李帧接过卷起的纸条迅速展开,纸条上面‌染着血,里‌面‌的内容很短,只有短短一行‌,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很潦草,像是在慌乱之中草草写完,连称呼和最后落款以及标志性的暗号都没有,甚至连封条都忽略,当时‌的情况多紧急可想而知。   “铁梁身在何处?”李帧担忧地问。   年轻人眼‌眶旋即湿润,虚弱的声‌音又哽咽起来。“小的堂兄被人给杀了,他临终前将‌这‌个交给小的,让小的无论如何交给姑爷。”铁椽将‌经过略微详细地说了一遍。   李帧微微垂下视线看着手中的纸条,怅惘地叹息一声‌,眼‌中流露难过,安慰道:“你先养伤,我会替他报仇。”说着起身朝外去,并将‌手中的纸条交给俞慎思,“小思,你即刻亲自去沈宅,让你二哥带靖卫去这‌个地址搜查,半刻不得‌耽搁,越快越好。”   俞慎思看了眼‌地址,是盛天府下辖太平县境内的一所宅子,依着地址所写,位置还有些偏。铁家兄弟用命送回来的消息,这‌个地址绝对藏着惊人之秘。迟则生变,这‌几年他已‌经吸取了太多的教训。但凡有一次能够早一步,已‌将‌对方绳之以法。   他将‌地址折起来,人已‌经跨出门槛,叫上墨池和洗砚疾步出门去。   李帧又对廊下侍候的随从吩咐:“叫俞风和俞河到我书房来。”   -   高晖听完俞慎思简单地说明情况后,没有多问一句,立即去叫手下的人,连夜出城。   俞慎思从沈宅离开后,没有回俞宅而是朝吉运赌坊去,在赌坊附近遇到巡城的兵马司的人。他拨开车帘,对兵马司的官兵道:“我刚刚瞧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吉运赌坊中惊慌地跑出,身后一群人追着朝泰康坊方向去,军爷们快过去瞧瞧,莫闹出人命。”   领头的队正认出俞慎思,当年状元游街时‌,他负责街道的秩序,见过俞慎思。对于俞慎思的话自是毫不怀疑,甚至不敢半分怠慢,带着人便匆匆地朝泰康坊去,并分出一部分手下去吉运赌坊查明情况。 第182章 第 182 章   一队兵马司的官兵顺着俞慎思指引的方向, 急匆匆朝泰康坊奔去。   冬夜寒冷,街道和巷子里‌全都空荡荡,只有北风扫过屋舍树木的声音如狼嚎, 让人心底生寒。一队人追到泰康坊,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只听‌到不远处一阵犬吠。   官兵敏锐地朝犬吠传来的方向寻去, 撞见一个夜行之人, 慌里‌慌张地迎面跑来。行人穿着厚厚的棉衣, 头和脖子都裹在头巾里‌, 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看不到模样。   “可见到几个行迹可疑之人?”队正拦住行人问。   行路人好似受到惊吓, 眼神畏惧,哆哆嗦嗦地指向一个幽深的巷子, 声音跟着颤抖:“刚刚有几个人追着一个人朝那边跑去了,满身血腥味。”   队正闻言知道正是‌他要找的人,带着手下就匆忙朝巷子深处追去。   巷子尽头是‌个三岔口, 不知该向左还是‌向右,一个官兵举着火把照着墙道:“老‌大,这儿‌有血迹。”只见右边的墙上有前后两处血印,一队人立即朝右边转去。再次追到一个四岔口,循着地上或墙上的血迹追进一条巷子里‌, 见到一户院子门敞开, 屋内没有半点灯光。   以队正的经验,这就是‌最终的地点,立即带着人冲进去。果然在堂屋门前嗅到浓浓的血腥气。   借着火把的光看到屋内血泊中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中年‌男人, 身上被‌捅了好几刀,致命的是‌脖子上的刀伤。地上血迹已干, 人显然不是‌刚死,从尸体情况判断,死了至少‌一个时辰。而俞大人却说刚看见有人逃过来,夜行之人也‌说刚看见。   队正察觉今日的事情不简单,恐怕是‌要牵扯出什么大事来。他拿不准俞大人何意‌,但知晓今夜的事一定要万分‌小心谨慎。   此时身边手下兄弟也‌发现端倪,直言道:“人死许久了,不像马车中的大人和刚刚的行人所言,这怎么回事?”   队正瞥他一眼后,对所有的手下道:“认真‌寻找证据,请仵作来验尸,咱们做好分‌内之事就成了。”   众人明白头儿‌的意‌思,京中多达官显贵,恩怨关系错综复杂,要懂得明哲保身,全都乖乖闭嘴。   -   另一队兵马司的人匆匆忙忙地冲进吉运赌坊,进门就瞧见门槛处几滴血迹,立即封住赌坊前后门,叫来赌坊的掌柜盘问。   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刚刚收到东家的指示,正在处理赌坊之事,未想到兵马司的人竟然就寻上门了。他心中确定那个该死的伙计受人指使一直在盯着赌坊,消息应该送出去了。   掌柜笑呵呵地道:“军爷们要来玩提前知会一声,我也‌好提前给你们安排。”说着就吩咐伙计立即给官兵们安排。   官兵点着脚下的血迹询问怎么回事?   掌柜瞧见血迹面色未动,立即叫来看场子的伙计,装模作样地询问发生何事。   看场子的伙计瞧出官兵来找麻烦,这个时候赌场可不能‌出事,他忙随口扯谎:“估计是‌阿亮不小心滴的,他刚刚手划破了。”说着叫人去将阿亮叫来。   叫来的那个阿亮的伙计,手被‌刀割伤,此刻已经简单包扎,布带上明显渗透血迹。   这种‌作假太简单,兵马司追捕贼匪不是‌没有遇到这种‌事。为首官兵不与掌柜废话,直接点出有人看到有个浑身是‌血的人从赌坊跑出去。   掌柜大惊,连连摆手,斩钉截铁地道:“绝无可能‌!这里‌这么多客人,军爷可以一一盘问,绝无此事。”   官兵扫了眼场内的伙计和客人,他们全都面面相觑,显然刚刚都沉浸在赌桌上,吵吵嚷嚷,谁都没有注意‌到是‌否真‌的有人受伤跑出去。   “事情没查清,这里‌所有人不得出入。”   “那是‌一定。”掌柜配合着点头,并笑着拉为首的官兵朝一旁去,宽厚的袖子遮掩下塞给官兵一锭银子,“军爷,我们就是‌个小赌坊,楼上的房间里‌还有几位官家公子少‌爷在玩,我们得罪不起,还希望军爷能‌速查速决。”   官兵听‌出掌柜的暗示,让他走个过场,两方都好交代。他摸了摸银子,又想到老‌大刚刚的告诫,马车中坐的是‌陛下跟前的人,不得马虎。犹豫了一瞬,官兵终是‌没有收银子,命令手下人立查找证据,对赌坊内的人进行盘问。   -   再说靖卫那边,高晖已经带着人快马奔到城西门,此刻城门已经关闭,众人被‌守城的士兵拦下来。高晖亮出令牌,高声道:“靖卫司出城查办要案,开城门!”   靖卫办案素来有特权,守城官兵见到令牌不敢耽搁,立即打开城门。高晖又吩咐一句:“今夜不得放任何人从此门出城。”纵马朝城西太平县去。   纸条上的地址是太平县西北的一座山中,此山不算高大,因为山中景色宜人,林密风清,是‌夏日避暑胜地。不少‌富贵人家在山中建立避暑别院。也因为名声不及城北的北屏山,所以来太平山的都是普通富贵人家,并无权 贵。   靖卫快马加鞭顶着寒风直奔太平山的一处别院。   冬日山中几乎无人,山道上的积雪很厚,无人清理,夜间行路更‌加不便,速度也‌慢了下来。   借着星光和雪光依稀见到道路上有车马行人的脚印。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雪,车辙人马脚印显然是‌刚留下的,高晖不确定这些痕迹和自己要查的事是‌否有关,但是‌忧虑难免,这一次不能‌再晚一步。他扬鞭加快行程,马匹累得气喘吁吁,马背上的靖卫也‌身上出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路顺着地址找过去,却与雪地上车辙的方向相同。   纸条上的地址只写了是‌太平山北峰两宜别院。当‌前面出现岔路,两条都朝北峰去的时候,高晖不能‌确定要走哪一条。他犹豫了几息后,最后相信自己的直觉,选择了有车辙和马匹痕迹的那条。   一队人顺着车辙的痕迹向前,沿途经过一个山庄别院,并非要寻找的那座。高晖心中也‌有些忐忑,如果自己的选择出了错,那么他有可能‌又晚了一步。晚一步,一切都白费,如搜查那些画一般。   他心越收越紧,但慢慢地他心中又生出了一个信念,让他顺着车辙找下去,似乎这样能‌够寻到目的地。   如今寒冬的天,富贵人家的别院要么空着,要么留几个看守的仆人罢了,仆人不会使用这种‌马车。他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   车辙的痕迹最后在一座院落门前消失,一名靖卫打马过去,用火把照亮门上的牌匾,“两宜别院”四个墨色的缸口大字显眼醒目。   靖卫用力拍着大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拍了三轮没有反应后,高晖严厉地命令:“撞门!”这时偏门才打开。   一个老‌汉提着灯笼探出头来,见到门口之人一身靖卫装扮,惊得双目圆睁,脸色煞白,张着口差点叫出声来,手中的灯笼摇晃厉害。   老‌汉结结巴巴地问:“军……军爷有……有何事……吩……吩咐?”   “有人告发此处私藏赃银,靖卫司奉命办差。”不待老‌汉反应过来,两名靖卫已经推开老‌汉将门大开。   老‌汉呆若木鸡地站了几息,待靖卫几乎都进门才反应过来,忙追上去慌里‌慌张地解释:“军爷肯……肯定弄错了……这……这里‌没……没有银子。”   “院中还有何人?”高晖斥问。   老‌汉依旧结结巴巴地回道:“没……没人了。”   高晖目光凌厉如刀地斜睨老‌汉,老‌汉吓得身子又哆嗦了下,口中还在小声地重复:“没……没人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个这么大的院子,岂会让一个年‌纪大的老‌仆看守,刚刚迟迟未开门,不知道在搞什么鬼。高晖命靖卫搜查,自己也‌注意‌观察院子。   院子内的积雪未有清扫,其上留下了不少‌脚印,这些脚印的大小不一,显然不是‌同一个人留下。   他狠狠瞪了眼老‌汉,老‌汉也‌注意‌到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惊恐地朝后退了一步,手中的灯笼慌得更‌加厉害。   高晖瞥了眼老‌汉的脚后,顺着大一点的脚印寻过去,脚印在二进院的位置消失在回廊中。   一刻钟后,各处的靖卫陆续过来回禀,没有发现人,也‌没有发现任何金银珠宝之物。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继续细搜,注意‌房间是‌否有暗室机关。”   靖卫领命重新搜查。   高晖在别院内四处查看,寻找蛛丝马迹。   姐夫放出去的暗探,这么多年‌探到的消息几乎没有出现错误。姐夫的手下不止一人在盯着郭家,他们也‌不止一人探出郭家的贪污和吉运赌坊有关,这个消息绝对错不了。   暗探深入吉运赌坊,最后连命都搭进去,送回来的消息不可能‌出错。而且这个老‌汉明显在说谎,他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想,这里‌面有猫腻。   郭坚入狱后,并没有查出赃银所在,背后定是‌高明进指点。   高明进——   高晖恨恨地咬着牙,他在甬城的赃银躲过了沈家和姐夫的眼线,如今又想让郭坚的赃银躲过他和三弟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想到上次他们的推测,高明进的银子可能‌通过水下离开了甬城,他立即想到了水。忙命手下的人寻找别院中有水的地方。   最后在别院中寻到两处有水之处,一处是‌后院的水潭,一处是‌东跨院的池塘。   水潭依着山势,水从山上直下冲击形成,是‌天然。这个季节山峰无水流下,潭面结了一层冰。东跨院的池塘水面也‌结了一层冰。池塘面积较大,高晖沿着池塘走了一圈,发现此处的冰层似乎没有后面水潭的冰层厚。他让手下的人取来大石测试,果然,池面的冰很容易砸碎,而后潭的冰层却很结实。   高晖回头朝老‌汉看了眼,老‌汉神色慌张,刚刚一直在念叨院中没有别人,没有赃银,如今却闭了嘴,眼睛直直盯着湖中。   高晖将腰间的刀交给殷绍,然后开始解身上的衣袍。   殷绍知晓他要做什么,一把抓住他,“大人,让我来!”将刀塞给高晖,就去解衣袍。   “不用,我自己来。”   另一个靖卫此时上前请命:“大人,还是‌让属下来吧,属下从小习武,冬日在冰水里‌游泳是‌常事,这对属下来说不算什么。若是‌大人受寒,咱们这差事就没法办了。”说着已经将手中的刀交给身边兄弟,自己去解身上衣袍。 第183章 第 183 章   话分两头说。   是夜, 寒风穿城,扬雪起舞。在高晖带着靖卫出城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盛都西城门前又快马驶来一队人。为首之人正是北城兵马司的洪指挥, 声‌称城中出现命案,凶手逃出城外,需要即刻出城追捕。   守城的士兵刚刚得到靖卫司巡使的命令, 今夜此城门不得放任何人出城, 显然是料到了后面‌有人出城, 有心阻止。   靖卫和‌北城兵马司一前一后又都说出城办案, 双方是冲突对峙局面‌,事情没那‌么简单。   守城的士兵犹豫到底是听靖卫司巡使的吩咐, 还是要听洪指挥的。   洪指挥见他们在耽搁时间,严厉地斥道:“还不快开城门, 若是耽搁追捕,让凶手跑了,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为首的士兵更加为难了, 身边的一名士兵近前低声‌道:“老大,他们出城可能和‌靖卫司要查的案子有关,若是放他们出城坏了靖卫司办案,责任我们更担待不起。”   为首的士兵一想是这‌么回事,何况他们本来也无‌权给兵马司的人开城门。他一板一眼地道:“大人见谅, 城门已闭, 没有上头的命令,卑职不能随意给大人开城门。大人也别为难卑职。”   洪指挥闻言怒骂:“混账!知道这‌是多大的人命案子吗?快打开城门!”   为首士兵坚持道:“卑职不能违令而‌行,还请大人和‌我们上头说一声‌, 得了令卑职立即大开城门。”   洪指挥和‌为首士兵又争辩几句,见对方是个死脑筋, 一点‌不懂灵活变通,为了不耽搁时间,只能转换其他城门。   -   深夜,李帧的书房中灯火通明,他静坐书案前深思。一位下人进来禀报:“北兵马司洪指挥紧随二爷准备出城被‌拦下,如‌今绕到昌吉门出城。”   李帧心中盘算,从昌吉门出城朝太平山去,他们至少要比靖卫晚半个时辰。   “他们也带了不少人,会不会阻碍二爷他们办事?”下人担忧地道。   李帧沉默没有回应,兵马司的人还不敢明面‌上阻碍靖卫司办案,但是不保证他们不会暗中使绊子。还是要看看高晖能不能在兵马司的人赶到之前查到证据。   李帧思量几息后吩咐俞风:“告诉我们的人,从今夜起大家辛苦些,各处都盯紧了,有任何风吹草动‌就过‌来回禀。郭府和‌高府那‌边多派些人盯着,若有出城报信者,立即拦截。”   “是。”   “三爷可有回来?”   “还没有。”俞风顿了下又道,“下人来禀吉运赌坊那‌边有兵马司的人出现,估计是三爷的安排。小‌的也吩咐了人过‌去接三爷,姑爷莫担心,三爷不会有事的。”   李帧点‌点‌头。   此时俞慎思的马车已经到了俞宅门前,他下车后便对墨池吩咐:“你安排几个人明早天亮就带着铁椽去盛天府报案,闹得动‌静大一点‌。盛都城内人命官司,报了案盛天府不会不管。”   “晓得。”   俞慎思进门见到李帧才知道洪指挥的事情。他笑道:“此事有必要让兵部知晓。”   李帧点‌了下头,“官场的事,就交给你安排。不过‌依着你二哥的性子,估计也做了安排。”   俞慎思对高晖干这‌种事还是相信的。只要不涉及家人,他事事周全。   -   太平山脚下,兵马司的士兵见到雪地上被‌马蹄踏乱的地面‌,道:“已经有人抢先一步,我们是否还要过‌去?”   洪指挥借着火把的光见到 山道上乱七八糟的地面‌,大致能够判断有多少人马。对方已经抢先一步,如‌果自己过‌去,两相碰面‌恐怕自己不好解释。   但是此事关系到郭家,那‌就关系到衡王,最后也将与自己扯上关系。但是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可若是碰了面‌,自己或许成为可疑之人。他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抉择。身边的手下又问了一遍:“大人,我们是否前去?”   洪指挥迟疑了几息后,打马道:“既然到了此处,那‌就过‌去瞧瞧。”   一队人马行到距离两宜别院不远处洪指挥忽然勒住马,让两个手下的人先过‌去探探情况。   不多会儿,过‌去的两名士兵来回话:“是靖卫司在查案。”   洪指挥一听是靖卫司,心已半死。他们如‌果贸然前去,搜捕凶手这‌个借口完全站不住脚,很容易被‌戳破,到时候他还被‌靖卫司盯上,不好收场。   犹豫了几息,洪指挥便对手下道:“既然有靖卫司在查案,咱们也不必辛苦追查了,回吧!”调转马头朝回走。   -   两宜别院中,一名靖卫已经脱下身上的衣袍和靴子。寒风一吹,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下。靖卫抓起地上的雪在身体上搓了一遍,腰间系好绳索,攥紧拳头便一头扎进了冰窟窿里。   看着靖卫手中的绳索不断朝下放,高晖还是有些担心,但池面‌一层冰泛白,根本看不清水下情况。   高晖心中默默数着数,当数到一百的时候还没有见到水下有任何动‌静,立即让靖卫收绳索,将水下的兄弟拉上来。   靖卫的头露出水面‌后,猛吸了几口气,脸和‌脖子已经冻得红里透紫。缓过气来,忙禀道:“大人,池塘底有几十个大木箱子,都上了锁,很沉,属下一人搬不动‌,给属下一把刀。”   “你身体撑得住吗?”高晖关心地问。   “属下没事,撑得住。”   高晖将自己的刀递过‌去。靖卫接过‌刀又一头钻进了冰水里,高晖再次在心里默默数着数,数到一百的时候再次将人拉上来。只见靖卫不仅怀中抱着刀,还有一些金银,脖子上还挂着珠宝串。   将人拉上岸,靖卫们立即将准备好的棉被‌给兄弟包裹起来,下水的靖卫冻得哆嗦着,双唇泛紫。   高晖看着地上的金银和‌珠宝,金银自不必说,取上来的几样珠宝,全都是南洋名贵之物,一串就价值不菲。   下水的靖卫禀道:“属下撬开七八个箱子,里面‌全是金银珠宝奇珍异玩。”   高晖回头朝老汉望去,老汉已经吓得瘫软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求饶:“小‌人不知,小‌人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主人家的宅子,小‌人就是个看门守院的下人,什‌么都不清楚。”   高晖面‌如‌寒雪走过‌去,一脸冷笑道:“看门守院的人会不知道别院的池塘里有这‌么多东西?你是从实‌招来将功补过‌,我饶你一命,还是准备以死效忠?两者我都可以成全你。”   老汉吓得脸色惨白,全身颤抖不停。   “说!”高晖声‌音不大,却如‌千钧巨石从头顶压下来,老汉的身体随着一声‌命令又俯低一些。   “小‌人不知。”老汉仍不松口。   “那‌就到靖卫司见到你的主子再说吧!”   这‌时一名继续搜寻的靖卫过‌来禀报:“刚刚发现三个人留下的脚印,翻过‌西北角院墙逃了,院墙外是树林,已经有一队兄弟去追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高晖看了眼面‌前老汉,不轻不重踢了一脚,骂道,“你真该死了。”   殷绍望了眼池面‌上一层冰,问:“大人,现在怎么办?”   高晖看了眼四周情况,吩咐两个靖卫回城禀报这‌里情况,再多派些人来,然后对其他人命令:“凿冰,将箱子全都打捞上来。”   -   池塘的冰面‌不厚,很容易全都砸碎,当靖卫们将几十个箱子全都打捞上来,天色已亮。   几十个箱子全都一一撬开,每一个箱子里面‌都装着满满的金银财宝,在清早阳光的映照下金灿夺目,煞是好看。   高晖即便跟着商队见惯了金银财宝,也见惯了南洋名贵的珠宝,但是见到几十箱子的财宝心中还是惊叹,郭坚竟然敢贪这‌么多。从木箱浸泡的情况可以推断,这‌些箱子被‌投入池塘中并没有几日,也差不多是他去搜查高府前后的日子。   这‌时殷绍凑近高晖小‌声‌道:“这‌么多金银财宝属下看着也动‌心。”   高晖明白他们这‌些人查抄官商府邸,多少会私下捞些好处装自己腰包,这‌都是默认的。这‌也是官兵为什‌么抢破头想去查抄官商府邸的原因。   殷绍这‌话也算是探探他口风,高晖知晓兄弟们很多都是普通出身,平素花钱大手大脚,腰包里没有剩几个子儿。他笑着拍了拍殷绍肩头道:“兄弟们都辛苦了,回去我犒劳大家。”   “多谢大人,但是属下也不好让大人破费。”殷绍再次试探。   高晖笑了笑,没有再说劝阻的话,而‌是吩咐:“去统计下具体数额报来,我去后潭看看有没有情况。”说着朝后院去。   殷绍领会其意。高晖转了一圈回来,殷绍递过‌来一张纸禀道:“这‌里是统计的结果。”   金子五万多两,白银二百多万两,还有珠宝多少斛,奇珍异玩多少件,每一样都统计清楚,都是巨大的数字。这‌些还是都能够藏在水下的东西,那‌些不能藏在水下的珍宝不知道还有多少,现在又藏在什‌么地方。   高晖对着纸张核对一遍,看得出来靖卫都有分寸。这‌时曾校事带人赶过‌来,看到院子里一一摆放整齐的大木箱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到纸上统计的结果,脸色阴沉下来。   “有问出来吗?”   “未有。”高晖上前回禀道,“有三个人逃了,手下的兄弟去追了,应该跑不掉。”   曾校事环顾一圈别院,让带来的靖卫再搜查一遍,最后依旧没有查到其他东西,这‌才命人将几十个箱子全部运回城。   -   回到城中已经午时正刻,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高晖坐在马背上觉得浑身疲惫,眼睛有些酸涩发干,甚至有点‌犯困。几日来他都没休息好,昨夜回沈宅本来想休息一夜,却不想奔波一夜没有休息,如‌此舒服的阳光岂会不乏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回到靖卫司向韦指挥禀报后,准备回去审讯郭坚后然后找个地方睡个觉。韦指挥却命他跟着自己进宫面‌见皇帝。   昨夜靖卫回来禀报消息后,今早靖卫司已经将事情报给皇帝知晓。   -   大殿内烧着地龙,暖气烘得人困意更重。他立在一侧听韦指挥禀报,强忍着困意。趁机小‌心瞄了皇帝两眼,只见皇帝面‌色凝重如‌山,眼底的寒意比昨夜池塘的冰水还冷。   皇帝朝高晖瞥了眼。正瞧见他耷拉眼皮,神情呆滞,眼底乌青一团,精神疲惫。   “高晖。”皇帝声‌音冷硬,手中奏本略微加重力‌道按在御案上。   高晖僵了一瞬才回神,脑袋清醒些,忙躬身施礼:“臣在。”   皇帝问:“查出此消息是何人?”   高晖对韦指挥并未提到铁梁,韦指挥自然未有禀报皇帝。他顺势含糊地回道:“是吉运赌坊的伙计,已经命殒,其弟如‌今身受重伤,得俞员外搭救,如‌今在俞员外 家中养伤。”   皇帝望着高晖未言,高晖感受到头顶两道审视的目光,想到刚刚失礼,态度更加恭敬。   几息后,皇帝声‌音温和‌些许。“朕记得如‌今妙悟书肆的老板是俞家的女婿,名叫李帧。”   在昨夜这‌件事上,皇帝忽然提到李帧,高晖心不由地收紧,所有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他明白这‌件事陛下已经全都知晓,自己是瞒不住了。   陛下的消息灵通,如‌今高俞两家的关系,陛下不可能不知道,这‌几年皇帝几乎每一期妙悟书肆的《科举学报》都翻看,应该早就发现端倪,察觉到这‌几年两家发生的很多事情都和‌妙悟书肆有关。   以前或许是没有直接涉及朝中的事情,陛下不会在意,如‌今不仅涉及,而‌且是最关键的人物,陛下要过‌问。   既然瞒不住,面‌对陛下,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主动‌交代。   高晖躬身回禀道:“是,妙悟书肆的老板李帧是微臣的姐夫。”   皇帝见高晖坦诚,原本凝重的面‌色稍稍缓了缓,“无‌名先生也是他?”   高晖心又是一紧,李帧只用过‌一次这‌个名字,皇帝竟然能够瞧出来,他不知道皇帝的判断依据是什‌么,心里头便更加忐忑。最后硬着头皮回话:“是。”   皇帝沉默俄顷,没有再追问,重新拿起了刚刚的奏本,面‌色再次阴冷,对韦指挥命令:“严查严惩!绝不姑息!”   韦指挥立即领旨。   出了大殿,午后的阳光更加温暖,晒在身上浑身舒服,高晖却无‌心去感受这‌温暖的阳光。他满脑子都在想李帧的事,猜测皇帝忽然提到李帧是要做什‌么。   姐夫如‌今的身份是一个身无‌功名,出身低微的小‌民,甚至算是一介商人。想必就是因为姐夫这‌样的身份,靖卫司这‌么多天都查询无‌果的事情,最后却是他安排的人查到了消息。这‌岂会不让陛下心中有所猜想。   陛下应该早就知道了妙悟书肆暗中还是消息联络之地。他吃不准皇帝的心思,心中为李帧担忧。   韦指挥瞧他魂不守舍,猜到是刚刚陛下问及的事情,这‌也是他想问的。   他掌管靖卫司,靖卫司什‌么消息没有查到,一个书肆的老板却准确地查到了消息,这‌点‌本事还是让他欣赏的。   他问道:“李帧什‌么出身?”   皇帝那‌里都已经瞒不住了,高晖也没必要对自己的上司隐瞒,回道:“布衣小‌民。”   韦指挥朝他看一眼,显然有些不太相信。一个布衣小‌民岂会有这‌样的本事。他听闻俞家兄弟对这‌位姐夫敬重,也从高晖的言谈中瞧得出很尊敬这‌位姐夫。在他看来,他们兄弟如‌今的身份应该不会对一个入赘俞家的布衣小‌民如‌此看重。   高晖也瞧出韦指挥的疑惑和‌不信,但姐夫的身份的确如‌此。   -   二人回到靖卫司,去追逃跑三人的靖卫已经回来复命,人全都抓住,是郭府的管事下人,如‌今靖卫正在审讯。   高晖也去了郭坚的牢房。   上次的刑讯,靖卫虽然没有将郭坚的手指全截了,也没有将郭坚的牙齿都拔了,但是人已经在刑具之下遍体鳞伤,血肉模糊。若非是军医及时医治,估计早就魂归西天了。现在虽然还活着,却也是苟延残喘,身上的伤被‌反复撕开,甚至有的地方已经化脓,每一口呼吸都是酷刑。   高晖推开牢门走进去,见到躺在床板上有气无‌力‌的郭坚,走到板床前站着。   郭坚瞥见是他,闭上眼一句话不说。   高晖取笑道:“是不是很想死,但是又舍不得死,还期盼着能有人救你出去,或者期盼陛下能够开恩放你一马?”   郭坚没有说话,一呼一吸缓慢微弱,似乎是怕牵扯到身上的伤口一般,小‌心翼翼。   高晖笑了两声‌,走到一旁的小‌桌边,见到桌子上的碗里还有半碗饭没吃,如‌今已冷得快结冰。他将一副碗筷拿开,坐下来,接着说道:“郭二老爷,我今日过‌来不是来审讯你,也不是来诈你套你的话,如‌今这‌些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因为现在已经无‌须你的招供。”   高晖见郭坚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说道:“我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你,有人已经替你招供,你的死期快到了,就不要再抱有什‌么奢望。郭家救不了你,陛下也不会饶了你,你的罪名已经做实‌。”   郭坚好似已经麻木,对于高晖说这‌些话依旧丝毫不动‌,只是胸腔一高一低缓缓地呼吸,若非是这‌点‌呼吸,整个人好似死了一般。   高晖并不在意郭坚的无‌动‌于衷,他只要求郭坚还能够听得见就够了。   他继续道:“太平县太平山北峰两宜别院……”   高晖说到这‌个地址的时候,看到幽暗的灯光下,郭坚胸腔的起伏幅度大了一些,呼吸也略略急促。   高晖笑了声‌,道:“东跨院池塘,四十三箱金银珠宝,总计黄金五万三千二百余两,白银两百一十万余两,南阳各种珍珠……”高晖一一报上这‌次搜查出来的金银珠宝奇珍异玩。@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郭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的起伏也越来越大,似乎牵扯到胸口和‌腹部的伤口,眉头越锁越紧,放在身侧的手也慢慢地攥紧。   高晖轻轻叹了声‌,笑问:“郭二老爷不想知道我们靖卫是怎么查到这‌些消息的?”   郭坚依旧没有回答。   高晖取笑几声‌,现在倒是能够沉得住气,看来上次的教训足够。   他继续言语刺激对方。“郭二老爷,我倒是佩服你对高总督的郎舅之情,在这‌里受了这‌么重的刑,半条命都丢了,都不愿意透露高总督一个字。啧啧啧,这‌样的郎舅情深还真的是让我佩服至极,这‌世间恐怕也是再难找到你们这‌样的情义了。”   “不过‌啊!”高晖随手拿起一双筷子相互敲了敲,说道,“这‌世间不是你有情别人就讲义气。一双筷子总有一根先折断。”说着两根筷子用力‌一击,其中一根啪嗒一声‌折断。   郭坚此时终于忍不住睁开眼,恶狠狠地盯着高晖,好似要一瞬间化成恶狼扑向高晖将他撕碎。   高晖冷淡地看着,打趣道:“郭二老爷你别这‌样看着我,这‌事情不能怪我,你要怪应该怪高总督,怪你自己。给了你机会,你自己不好好把握,受这‌般罪去维护一个张口就将你出卖的人。我不知道是夸你讲义气,还是骂你蠢得无‌可救药。”   郭坚握紧拳头,目眦尽裂地瞪着他,眼珠子都瞪得血红,这‌双眼配着此时杂乱的头发,满脸的青紫和‌血迹,活活像一个吃人的恶鬼。   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奈何每一个动‌作都在撕扯着身上的伤口,让他痛不欲生。   他一点‌点‌挪着腿,一点‌点‌撑着胳膊,一点‌点‌让自己的腰用力‌,奈何浑身的力‌气都用完,疼痛和‌费力‌让他满头冷汗,但依旧没有爬起身坐起来,只微微地蜷着身体,伸着头。   高晖见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上前帮郭坚一把,将人从板床上拎起来,撕扯伤口的疼痛,让他浑身战栗,紧咬着牙,最后憋得脸红脖子粗,却一个闷声‌都没有发出来。   郭坚坐起身,自己也完全撑不住身体,最后靠在墙上,却压到背上的伤,又是一个浑身战栗,半天才缓过‌气来。   高晖这‌一刻倒是有点‌同情郭坚。   一个养尊处优的大老爷,锦衣玉食,从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受过‌这‌样的罪。起初倒是对自己又骂又诅咒,现在被‌打得竟然一句话也没有再骂过‌。他应该也知道,对于他这‌样的人,骂他是毫无‌用处,除了浪费他所存不多的力‌气。   郭坚还在慢慢调整呼吸,似乎还没有力‌气说话。   好一阵,郭坚才咬着牙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不信高总督会出卖你?”高晖极度嘲讽地大笑一阵,看着郭坚的眼神好似看着一个蠢笨到无‌以复加地步的蝼蚁一般。这‌样的笑声‌和‌眼神,让郭坚心口被‌狠狠刺了一剑。   高晖又嘲笑几声‌,然后摇着头无‌奈的神情道:“不知道高总督听到这‌话的时候,该是怎样的高兴。”   “郭二老爷,我现在越来越同情你。”高晖走回小‌桌边坐下,笑着说道,“郭顺禹死在了我们父子的手中,而‌你也要死在我们父子的手中。高总督已经检举了你赃款所藏之处,想必很快也就供出了更多的事。高总督是什‌么样的人,看来认识一二十年郭二老爷还是不了解。”   “不可能!”郭坚继续强调。   高晖此时也不嘲笑,如‌唠家常一般,继续说:“高总督就是一条毒蛇,一只狐狸。你入狱后供出他的画,已经出卖了他,你认为他还会帮着你吗?他不会趁早向陛下坦白?不会想着供出郭家来将功补过‌?   他的新策得到陛下的支持,今年国库赋税增加,成效已经显而‌易见,他的功劳有目共睹。况且他已经将自己贪污的钱财全部用来行善,当 年信奉等州旱灾,东南抗倭的军费,还有其他,他几乎将自己的贪污的银钱全部都用在了这‌些方面‌,他虽然有罪,但是已经在赎罪。陛下和‌朝臣岂会不念及他这‌些举动‌?   还有景和‌六年的事,那‌时候他不过‌是一个小‌小‌举子,还未有入朝为官,你觉得那‌件事他能够受多大的牵连?你认为他不能够将自己抽身出来?”   高晖不知道景和‌六年到底是什‌么事,但是不妨碍他含糊其词用这‌些来蒙骗郭坚,让他逐步地自我怀疑,对高明进怀疑,逐步地相信自己所言。   果然,郭坚在听到景和‌六年之事,眼神微微眯了下,有些没了底气。   高晖借此机会继续用言语刺激对方,误导对方的认知。   “郭二老爷,我与高总督父子一场,我相信我比你更了解他。他手里握着你们郭家贪污的罪证,也握着其他官员的罪证,他如‌今将你们郭家供出来,你们郭家能够拿他如‌何?还不是乖乖地护着?其他的官员敢揭发他吗?他们不敢。”   说到这‌里,高晖笑着站起身叹了声‌:“郭二老爷,我今日过‌来说这‌些也不是让你非要揭发高总督的罪行,我只是来告诉你真相,让你死得瞑目,死后莫要怪我。我也算给过‌你机会了。”   说着转身朝外走,走到牢门前又停下了脚步,转回身笑着道:“我恨高总督,但他还是我名义上的父亲,你不招供于我来说,我不会受他牵连。你若是招供他的罪行,我便可以为母报仇。无‌论怎样于我都有利。”说完便踏出了牢门。   在靖卫重新锁上牢门的时候,还能够听到郭坚微弱的声‌音在嘀咕:“不可能。”   靖卫冷笑,无‌奈摇头,讥笑道:“有什‌么不可能,我们靖卫司里就没有不可能的事。为了活命,出卖父母手足骨肉的都比比皆是,何况一个内兄,毫无‌血亲。人家不为了自己家族考虑,难道还为你考虑。”   靖卫嗤笑几声‌,低声‌骂道:“真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人。”锁上牢门后便离开。   -   另一边被‌抓回来的三个人都道自己对于别院池塘中藏匿金银珠宝之事毫不知情,昨夜逃跑只是因为不知道情况,害怕靖卫而‌已。   高晖刚踏出诏狱,殷绍过‌来回话,两宜别院不是郭家的产业,是聂家置办,靖卫已经前去抓人。   聂家是郭坚的老丈人家。   聂家当家的是聂大老爷,承袭父亲的伯爵。昨夜 他就听闻了吉运赌坊的事,担忧地一夜都没有睡下。今早听闻去太平山搜查的是靖卫,更是两腿发软,直接告了假,衙门都没有去。   当晌午时分听到从两宜别院搜出巨额金银,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如‌今见到靖卫上门,几乎要吓昏厥过‌去。   聂大老爷是个胆小‌怕事的,但是其妻子却胆大,拦在靖卫的面‌前怒声‌道:“我家老爷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一定‌弄错了。我家老爷从来不过‌问家中的事情,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就抓了我去审讯。”   靖卫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妇人冲到男人的面‌前顶着,说出要代替丈夫去靖卫司的话。   别说文官了,就是武将听说要去靖卫司都胆寒,何况还是一介妇人。再反观聂大老爷此时还真的就躲在了妻子的身后,像个懦夫,根本没有当家男人的样子。这‌么一看好似聂大老爷还真的干不出来这‌种私藏赃款之事。   靖卫倒是佩服这‌位夫人的勇气,却也鄙夷聂大老爷的软弱无‌能。靖卫司还不会无‌缘无‌故去抓一个深宅夫人。一名靖卫拉开夫人,其他靖卫立即上前去抓聂大老爷。   聂大老爷惊慌叫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别院我已经很多年不过‌去了,不关我的事。”堂堂大男人像个女人一样,靖卫最喜欢审讯这‌样的人,因为他们的嘴一般都不会很紧。   -   果不其然,聂大老爷到了靖卫司,被‌靖卫吓唬一通,几鞭子抽到身上,便惨叫连连,全都招供。   两宜别院虽然在他们聂家的名下,但是多年前就送给了郭坚,自己好几年都没有再去过‌,并不知道为何里面‌会有巨额赃款,大喊冤枉。   这‌边聂大老爷刚招供,便有靖卫过‌来禀报郭坚要见韦指挥。   高晖犹豫了须臾,猜到郭坚是被‌自己午后的那‌一番话给骗了,也正因为他最后的那‌一句话让他对自己不信任。他立即将此事禀报给韦指挥。   郭坚还靠着墙坐在板床上,双目无‌神地看着牢门,整个人如‌一尊染血的木雕,一动‌不动‌。直到韦指挥走进牢门,郭坚才动‌了动‌眼珠,看着韦指挥又看向跟在韦指挥身后的高晖。   “我招供。”郭坚道,三个字似乎已经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韦指挥看着面‌前的人,想到曾经那‌个锦衣富贵的郭大人,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   “郭二老爷受苦了。”让靖卫端盏热茶过‌来。韦指挥这‌话有些虚伪,但是此刻郭坚也无‌心去在意对方是虚伪还是真诚。   郭坚的双臂勉强能够抬起,双手无‌力‌,捧着茶盏抖如‌筛糠,半晌才喝了两口。   “可以说了。”韦指挥在靖卫搬来的凳子上坐下,一旁的靖卫已经在小‌桌边坐下来,备好笔墨纸砚准备记录口供。 第184章 第 184 章   再说此‌日的盛都城。   在藏于两宜别院池塘底的大箱子打捞上来之时, 墨池带着人抬着铁椽去‌盛天府击鼓报案。人命案子,盛天府不得不受理。   随后盛天府和兵马司的人对接,接手此‌案, 暂时查封吉运赌坊,将赌坊管事的人都传去‌审问。   俞慎思也将昨夜洪指挥带人出城前‌往太‌平山之事透露给兵部和靖卫司。兵部那边还没有对洪指挥追责,靖卫司已经核实后将人带走。   -   晌午, 一辆辆装载大木箱的马车陆陆续续进城, 引来街道两边不少百姓围观。在他们‌认知中, 靖卫司拉这样大箱子, 那定是办了大案,哪位官员或者巨贾被抄家了。   此‌事也如寒冬的北风迅速又强劲地‌在朝中扫过, 吹进每一位朝臣的耳中。   搜查出数以百万计的赃银,意味着什么, 不言而喻。   朝中的官员们‌心思各异,有的提心吊胆,害怕受到牵连, 从之前‌事发时疏远郭家,开始回踩一脚来表明‌立场;有的则是旁观者的心态,明‌哲保身,与‌己‌无关不插嘴;有的官员早就‌与‌郭家不两立,现在恨不得碾死对方……   随后就‌有大臣三三两两到皇帝面前‌奏此‌事, 要求严查严惩, 决不能姑息。随之而来皇帝的御案之上多了一摞弹劾的奏本,有的弹劾郭家父子,有的弹劾高明‌进, 有的弹劾郭阁老门生故吏等。   皇帝平静地‌翻看一本本弹劾奏折,好似批阅不要紧的折子, 没有什么情绪,有的搁置,有的朱批令都察院核查。   “弹劾高明‌进的折子占了七成!”皇帝放下手中一本折子道,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从郭家那边搜出巨额赃银,最后大部分朝臣弹劾的却是高明‌进。这看似不合理,却也是最合理之处。这么多年高郭两家早就‌一体,高明‌进掌管户部多年,郭家贪腐他岂会置身事外。   白尧看着那些弹劾高明‌进的折子,其中不乏提到新策,甚至有弹劾高明‌进这两年在江原借着新策贪污的奏折,说得有鼻子有眼。   白尧是不信这样的言论,高明‌进不是愚蠢之人,在新策提出时他就‌已经换了路子,甚至和郭家渐渐划清界限,岂会再贪污受贿。   只是皇帝朱批的奏本全都和郭家以及高明‌进有关,涉及郭家一党的其他官员都搁置。白尧素来能够摸对皇帝的心思,但是这一次有点拿不准。   皇帝登基这么多年朝廷艰难,很大原因就‌是这些贪官污吏,皇帝素来痛恨贪腐,当年动刘庆辅的时候毫不犹豫,后来陆陆续续受牵连的官员不在少数,皇帝从未手软。如今却犹豫。   皇帝早就‌想动郭家和高明‌进,因为种‌种‌原因,这几‌年一直拖着,如今时机已经成熟,不该犹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 城   他摸不准不便多言,简单地‌回道:“郭阁老与‌高总督翁婿关系匪浅。”   皇帝冷笑一声,点着奏折道:“他们‌是对新策心怀不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弹劾高明‌进的奏折,大多数出自‌高明‌进在新策上得罪之人之手,这些人一直反对新策,也因为新策这几‌年参高明‌进的奏折就‌没有停过,这次抓着个机会岂会放过。   皇帝打开最后一本奏折,里面内容牵扯到俞慎思。皇帝的脸色明‌显冷下来,看完后一言不发,将奏折递给白尧,顺势站起身朝一旁踱步。   白尧展开来看,但见奏折上所‌参是俞慎思乃高明‌进亲生子,当年随高明‌进去‌江原省时向下面的官员索贿。   别人他不了解,俞慎思是他看着长大,岂会不知那孩子什么心性品行。满朝文武都索贿,那孩子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他看完后笑着道:“回禀陛下,据臣所‌知,史御史正是江原人,陛下当派人前‌往核查,或者召当年随行的靖卫前‌来询问。”   走到殿中舆图架子前‌的皇帝闻言望向白尧,俞慎思在江原省的一年多,不少行为惹江原读书‌人不喜。这些人是要与‌所‌有推行新策的人作对。俞慎思少年气性,他也不信他能做出索贿之事,就‌是别人行贿他都不会收。   他愠怒地‌指着白尧手中的奏折责道:“这个史开德,身为御史毫无根据信口开河,朕看他是京中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白尧笑着走上前‌回道:“陛下息怒,想必是江原省地‌方的官员报上来。”   提到江原省官员,皇帝心中越发不悦,江原省的官员没多少善茬,在新策推行之初花样百出,加大新策推行阻力。   皇帝沉着脸没再论此‌事,回头‌看向面前‌舆图。目光在大盛疆域周边逡巡一圈,最后落在西北。   “快三年了。”须臾,皇帝感慨道。   白尧知晓皇帝所指的是俞慎言和程宣二人去西北的时日,也顺着皇帝目光望向西北。这两三年,西北不断传回佳音捷报,满朝大臣全都盼着西北安定,各部归顺。   “如今西北各部北退或臣服,残余之众不成气候,明‌年定能凯旋。”   皇帝凝神‌望着舆图,若有所思。目光从西北转向东南沿海,再到南洋西洋,最后落在江原,定格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几‌许无奈地‌低低叹了声。   -   另一边的郭家,在得知靖卫前‌往太‌平山,人人便如惊弓之鸟。在靖卫从太‌平山回城后,满府的人都慌了,知道大难临头‌,已经没有挽回余地‌,府中除了急匆匆的脚步,就‌是嘤嘤的哭泣声。   郭顺羲却平静地‌站在廊下,抬头‌望着院中光秃秃的树干,积雪在阳光下刺目,他看了一阵眼睛便疼得受不了,移开视线眨了几‌下,有泪从眼角滑落。   小厮端着茶汤过来,见到郭顺羲拭泪,以为他在为二老爷伤心,心中酸酸的。   “外面冷,五少爷进屋吧!”   “不了。”郭顺羲长长叹了一声,神‌色黯然地‌望向院中的树木和远处墙角自‌己‌当年亲手种‌下的几‌簇竹子,然后转头‌望向旁边的回廊、房舍。将院子四周看了一圈,他最后抬头‌望向天空。天空湛蓝,白日高悬,他嘴角露出自‌嘲的苦笑,盯着太‌阳看了片刻,低头‌发现眼前‌一团黑影,闭上眼缓了一阵才看得清。   “不了。”他又喃喃嘀咕一遍,抬步走出回廊朝院外去‌。   刚走到院中,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少妇打扮的女子带着仆妇们‌赶过来。见到郭顺羲,少妇人扑上前‌抓着郭顺羲,哽咽地‌唤了声:“五哥。”一瞬间泪水涌出来。   郭顺羲原本如死水般的面容泛起涟漪,笑了下,为少妇人拭泪,“哭什么,五哥不会有事的。”   “父亲的罪名坐实,你和其他兄弟姐妹……”郭婉容泣不成声。她在夫家听到消息后,担心兄长就‌独自‌带人急匆匆地‌赶回来。   郭顺羲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背,苦笑道:“真庆幸你已嫁人,不会受父亲连累。我也庆幸自‌己‌没有娶妻生子,不会连累他人。”   郭婉容闻言哭得更厉害,抓着兄长的手焦急地‌问:“五哥,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   郭顺羲微微摇头‌,他们‌都清楚,父亲贪墨那么多,他身为儿子,谁都救不了他。   “容儿。”郭顺羲帮妹妹擦拭满脸泪水,抓着她的手,凑近她道,“祖父和大伯、三叔他们‌把所‌有的罪名都加在了父亲的身上,让父亲顶罪,我是逃不掉的。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你,顶着罪臣之女的身份,你在周家必然不好过。”   郭顺羲看着妹妹的脸蛋,想到她往后余生被夫家嫌弃,甚至会被夫家休弃,没有人为她出头‌撑腰,一如当年自‌己‌的生母和幼时的他们‌。他心如刀绞。   这个他在世‌上真正的亲人,他从小看着长大,当成心肝一样护着的妹妹,以后就‌再也护不了,再也见不到。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将妹妹仔仔细细地‌看,从她的眉眼到她的鼻翼,甚至是每一根发丝,他都想刻在脑海中。   看着看着,眼睛也忍不住酸胀,温热模糊。   “容儿。”他再次抬手为妹妹擦干泪水,靠近妹妹耳边轻声道,“五哥在城郊有百亩良田和几‌千两银子,这都是五哥私下所‌有,不在公里,不会被查,这是五哥唯一能够留给你的。若是周家不能善待你,这些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这是五哥最后能为你做的。”   郭婉容听到这儿,再次失声痛哭,泪如泉涌,扑在郭顺羲身上喊着:“五哥、五哥……”   郭顺羲轻轻拍着妹妹的肩头‌,再次嘱咐:“容儿,你以后要学会照顾自‌己‌,学会面对困难,好好活着。五哥送你的,你要握在自‌己‌的手里,谁都不能给,哪怕是你的夫君,哪怕是你的孩子,知道吗?”   郭婉容抱着郭顺羲号啕大哭。   “知道吗?”郭顺羲再次问。妹妹从小就‌性子软,自‌己‌不在了,不能时时提点她,他耳根子软,容易被人欺哄。   郭婉容在郭顺羲两次追问下,才哑着嗓子回道:“我知道,我知道。”   “还有——若是将来遇到危难之事,去‌求高晖,他或许能帮你。”   “五哥,若不是高晖,父亲不会罪名坐实,你也不会受连累。”   “不怪高晖。”郭顺禹认真地‌道,“高晖只是做他分内之事,错在父亲,错在祖父他们‌。”   郭婉容松开兄长,昂首看着眼中噙满泪水的兄长,从小到大,除了提到生母的时候兄长会这么伤心,他再没见兄长这么心痛过。   他知道兄长不是担忧自‌己‌的生死,是为她,是担心她。“五哥,我要怎么才能救你,我不要你有事。”   “容儿,记得我说的话‌!”   郭婉容点了点头‌,眼泪成串滴落,一双眼已经哭红。   这时一个小厮急匆匆奔过来,在院门处不小心绊倒摔了一跤,人还没爬起来就‌慌里慌张地‌道:“靖卫过来了。”   郭婉容惊恐地‌抓紧兄长的手不放,哭腔不断唤着“五哥”。   “别担心五哥,好好照顾自‌己‌。”拍了拍妹妹的手,将自‌己‌另一只手抽出,最后看一眼妹妹,绕过妹妹朝院门去‌。    郭婉容立即追了上去‌。   -   此‌时靖卫司诏狱郭坚的牢房中,韦指挥端坐在牢门处太‌师椅上,一旁的小桌边,一名吏目奋笔疾书‌记录郭坚的招供。   郭坚的供词没有先坦白自‌己‌的罪行,而是先揭发高明‌利用手中的权力贪污受贿之罪。   他靠在墙角,利用两堵墙勉力撑着虚弱的身体,身上是靖卫给他围着的一床被子。   身上的伤太‌重,他的声音中气不足,一句三喘。   他招供道:“景和十年朝廷治理沔河。”说一句他要顿一下攒一攒力气,“高明‌进当时前‌往沔河巡视,与‌当时的地‌方官邬光昴等人勾结,谎报河道情况,做了一笔假账,贪污治河款五十余万两。   景和十二到十四年朝廷租用船只、车马,高明‌进谎报数量,贪污二十余万两。   景和十五年起户部制造通宝,数年间高明‌进贪污铜六十余万斤。   景和十六年他发现了东川的赋税出了问题,东川布政使、按察使为了隐瞒情况,向高明‌进行贿三十余万两。   景和十九年……”   郭坚一条一条揭发高明‌进的罪行。靖卫们‌在听到景和十年贪污的数额时大为震惊,五十万两这是个巨额数字。当接二连三听到几‌十万这样的数字,也就‌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高晖却随着郭坚招供的每一条罪,随着数字的累加,心越收越紧,身侧的拳头‌已经攥得指节泛白。   他知道高明‌进贪腐受贿,却不知道他竟然胆大妄为到这个地‌步,每一条都是抄家斩首的大罪,十颗脑袋都不够砍。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冷着脸沉着气,目光如刀紧紧盯着郭坚。   郭坚说完后缓了好几‌息,又道:“这只是我知晓的,他贪污受贿绝不止这些。”说完微微转动眼珠看向高晖,眼中充满讥讽。   高晖知晓郭坚在等着看他的下场,高明‌进犯下这些罪,他身为高明‌进的长子,亦是罪无可赦。   他现在恨不能冲到高明‌进的跟前‌,将他一刀解决了。   韦指挥和旁边靖卫的目光也都随着郭坚望向高晖。无论他与‌高明‌进是何仇怨,他终究是高明‌进之子,此‌事他无法置身事外。   高晖在韦指挥和兄弟们‌的目光中慢慢平复心境,随后冷笑了两声,走向板床一步,对郭坚道:“这么多的事,这么大的事,高总督一个人干不来。当年他还只是一个小官,没那么大权力,也没那么大胃口,这背后是你们‌郭家助力。换句话‌说,主意是高总督出的,他也出了一部分力,但大部分是你郭家所‌为,这些银子也大部分进了你们‌郭家的金库。他一直在为你们‌郭家敛财。”   郭坚眼皮耷拉着,嘴角轻蔑地‌勾了下,有气无力地‌道:“是我帮他,他拿钱回报。是我收了他的贿赂。”   “郭二老爷!”高晖知道他在狡辩,冷声道,“不仅是你,还有郭阁老,以及郭家的其他兄弟子侄。你们‌狼狈为奸。”   “与‌郭家其他人无关,是我一人所‌为。”郭坚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你当年也不过只是一个六七品的小官,你哪来那么大的能耐?你当我们‌靖卫是傻子吗?”高晖怒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郭坚想高声争辩,奈何提不上力气,身子稍稍动一下就‌如刀子在伤口处划过,让他不敢妄动。   韦指挥没有追着这个问题问下去‌,郭坚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他先问郭坚愿意开口的。   上次郭坚招供高明‌进的画就‌是罪证,他命郭坚细说。高明‌进是个文官,为官这么多年,即便府中真的有一些古画名画也算不得什么稀奇。朝中不少官员的府中都藏有一些珍贵字画。   “画里的道道多着呢!”郭坚如今只想咬死高明‌进报仇,缓了一阵,嘴角勾出一个冷笑,说道,“字画不是盐铁米粮,也不是绫罗丝帛,字画价值几‌何如何定?字画店百两纹银买来的字画,有人吹捧认为价值万两,出万两白银买。   而真正价值万两白银的字画,有人五万两买去‌,几‌经转手,然后送回去‌。传世‌名画,价值连城,有人百两纹银当掉,随后销毁当票。一幅不起眼的字画,它的画轴中可能藏着一张房契或一张地‌契,它的匣子夹缝中可能嵌着一沓银票。太‌多门道了。”   高晖听岳父沈路提到过一些,没想到这种‌事就‌发生在高明‌进的身上,最可恨的是当年他亲眼看到高明‌进贪污的罪证,只是那时他对那些普普通通不值钱的画并没有太‌在意。以为高明‌进是真的喜欢那些画,让人给他寻来。   “他还有什么下流手段?”   “赌坊。”知道吉运赌坊已经暴露,这件事瞒不了多久,郭坚主动招供。“赌坊比字画简单得多,想要开后门行贿,寻了门道后,托人去‌赌坊豪赌,装模作样全输掉。”郭坚伤口疼得快没力气,有些撑不住,身子朝下瘫软。他紧紧皱着眉头‌勉强撑着,每说一句话‌身上的伤口就‌被撕扯一下。   “有哪些人行贿?”   郭坚微微摇了下头‌,“不记得了。”   “记得多少招供多少。”   郭坚再次回道:“真的不记得了。”   拿钱办事,韦指挥可不信他不记得,只是不敢说。   “事到如今,你坦白全招了,或许陛下还能从轻发落,若是还想包庇,罪加一等。”韦指挥不紧不慢地‌道。   郭坚这时大喘了几‌口,努力想坐直身体,已经没有力气,还撕扯伤口,疼得浑身颤抖,面色苍白如霜,没有再开口。   韦指挥没有逼问,接着郭坚愿意开口之际,询问甬城之事。   郭坚缓了许久才攒足了力气,靖卫给他重新递了杯热茶,郭坚饮了半杯身体好似缓过来一些,继续招供此‌事。他只承认自‌己‌受贿,但是绝不认自‌己‌勾结倭贼,他不断强调:“朱春松和杨敬他们‌是怎么贪污我并不知情,他们‌只是对我行贿,我未有参与‌其中。”   高晖是不信郭坚这话‌,他只是想逃避勾结倭贼的罪名。   韦指挥又问:“甬城之事,高总督在其中是什么身份?”   郭坚又顿了半晌才回道:“这件事,他未有参与‌其中。”   高晖见郭坚因为身上伤痛已经没有足够的精神‌和完全清醒的意识,便引导去‌问:“高总督未参与‌其中,他是否提前‌知道此‌事?是否帮你们‌隐瞒此‌事?”   郭坚眨了下眼,语气坚定道:“他早知,一直都瞒着,这次甬城之事,他有提前‌提醒我。”想到自‌己‌因为对高明‌进的仇恨,没有及时去‌想应对之策,这才出了事,心中无比后悔。   韦指挥瞥了眼高晖,未想到他这么着急想要将高总督定罪。   高晖又抓紧时间问:“景和六年之事也招了吧。”   “景和六年……”郭坚脑袋拧成一把,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眼睛微微眯着,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景和六年……”郭坚再次重复这几‌个字,最后终是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高晖上前‌一把扯过郭坚,想要将人弄醒,被韦指挥喝止,“待他醒来再审。”并吩咐靖卫去‌请军医过来给郭坚医治。   韦指挥起身后对高晖命令:“跟来。”转身出了牢门。   高晖知晓是关于高明‌进贪腐之罪,高明‌进如今身在江原,他身为高明‌进长子,此‌刻身在靖卫司,依靖卫司办案该将他下狱审问。   他跟着韦指挥离开牢狱步入前‌面大堂,韦指挥先命人前‌往高府把守,不许任何人进出。   高晖垂首拱手道:“高晖知晓规矩,不敢抗拒。只是高晖自‌幼不在高总督身边,对于高总督之事,高晖的确不知,无从招供。唯一知情之事便是三年前‌成亲前‌,高总督欲利用高晖的岳家洗钱。”   高晖将当年的事情详细说来,自‌然是隐瞒了高明‌进手握沈家当年贩卖私盐之事。他道:“沈家受高总督威胁,未将此‌事揭露,那五十万两银子至今下落不明‌,沈家正在查此‌事。”   说完他撩衣单膝跪下道:“属下愿领隐瞒之罪。”   韦指挥望着高晖片刻,这个案子从最初发现甬城市 舶司走私一直查到郭坚,包括现在的高明‌进,高晖从未有徇私半分,甚至是想尽办法想要将自‌己‌的亲生父亲治罪,他信面前‌人不会包庇自‌己‌的父亲。   他上前‌扶起高晖,说道:“当年无凭无据,你何以认为高总督的五十万两是赃银?即便是现在也无从认定,何来隐瞒?”   高晖见韦指挥维护,怕自‌己‌会连累韦指挥,请命道:“大人公事公办,属下无半句怨言。”   韦指挥思忖几‌息,虽说靖卫司从无徇私,素来公事公办,但是此‌事上,他认为该有些余地‌。他道:“高总督身为二品大员,一省总督,靖卫司若想抓他审问,需要陛下首肯。先随我进宫面见陛下。”   高晖领会韦指挥的好意,面见陛下,他就‌有为自‌己‌争取的机会。   “多谢大人。”   二人带着靖卫刚走到诏狱大门前‌,郭坚的妻妾子女被逮捕押来,众人哭哭啼啼,吵吵嚷嚷。高晖朝人群里望去‌,正见到手脚戴着镣铐的郭顺羲。郭顺羲也瞧见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一眼,便被内卫押进牢狱大门。   高晖回头‌朝郭顺羲背影望去‌,心底忽然继续凄凉,也许郭顺羲的今日,就‌是他的明‌日。   -   在高晖跟着韦指挥到勤德殿前‌时,俞慎思同太‌子也正来到殿前‌,两厢碰了面。   高晖向太‌子见礼后,望向俞慎思,俞慎思稍稍低垂视线,高晖还是捕捉到他眼神‌中的担忧和不安。当即明‌白他和太‌子为何这会儿在这里。   太‌子道:“韦指挥此‌时觐见陛下,想必是案子有了进展。”   “是。”韦指挥施礼禀道,“臣正是来向陛下请旨。”   “靖卫司最近审案倒是比以往快了不少。”太‌子说着便朝殿门去‌,三人相继跟了过去‌。 第185章 第 185 章   勤德殿偏殿, 皇帝锁着眉头‌,有些烦躁地瞥了眼坐在一侧的肃王。   肃王撑在小几上,白白胖胖的手笨拙地剥着橘子, 剥好后放在盘子里递到皇帝面前‌,笑嘻嘻地讨好道:“陛下,你看老臣这一大把年纪了, 好不容易得了个‌孙女, 陛下好歹就赐个‌封号。”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皇帝已经被肃王磨得烦了, 斥道:“皇叔当知晓此事不合祖制, 待孩子到了年纪皇叔再提。”   肃王卖惨道:“老臣身子骨恐怕都活不到那‌会儿。陛下就看在老臣土埋到脖子的份上,可怜可怜老臣, 先赐个‌封号一样的。”   皇帝没再搭理肃王。   肃王不放弃,继续请旨:“祖制也不是‌不能改, 这这这……老臣去找其他宗室王公商议,改改祖制?”   “荒唐!”皇帝呵斥。   肃王在皇帝跟前‌死乞白赖惯了,皇帝知晓他的性子, 他也摸得清皇帝的脾气‌,眯着眼呵呵笑道:“老臣还有个‌法子,陛下将她老子的封号给削了,改赐封她?”   越说越离谱,皇帝不耐烦地对内侍命令:“将肃王请出去。”   肃王知道适可而止, 忙起身请求道:“陛下息怒, 老臣不求封号了,不求了。那‌个‌……陛下不赐封号,多少赏赐些东西, 是‌不是‌?”   这已经不是‌肃王第一次打着喜得宝贝孙女的借口‌来求皇帝赏赐,前‌一次皇帝赏了不少东西, 第二次看出肃王又来老一套,就直接将人打发,后来肃王又跑进宫一趟,皇帝敷衍过去。今日明知违背祖制还来求封号,哪是‌真的求封号,就是‌奔着赏赐而来。   皇帝朝旁边阎公公招了下手,阎公公走上前‌去赔着笑脸道:“肃王爷,您请回。”   肃王搓了搓手,就这么空手回去?   恰时内侍过来禀报太‌子、韦期和‌俞慎思、高晖求见,肃王眼睛一下子亮了,装傻充愣赖着不走。   皇帝看出他打什么主意,这种家事上也不便下肃王面子,由着他,左右肃王知道分寸。   -   几个‌人一起过来,皇帝也猜到是‌什么事情,让内侍宣人进来。   走进偏殿见到肃王在,高晖感‌到有些意外,肃王平常鲜少进宫,今日竟如此巧合在陛下跟前‌碰上。转瞬想到什么,朝俞慎思瞥去。   俞慎思也对肃王今日进宫有些诧异,朝中发生这么大的事,肃王即便从不问朝中事,也不至于没有听说,他向‌来喜好躲清闲,不该此时进宫来。   他也朝高晖瞄了一眼,正‌与高晖四目相接,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一丝疑惑,明白肃王此来与对方无关。   见礼后,高晖未有起身,皇帝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已经猜到了何事,直接问韦指挥案情的进展。   韦指挥余光扫过身侧的高晖,将郭坚招供之词如实禀告,见皇帝的脸色越来越冷,搭在小几上的手掌从最初自然弯曲,此刻已经攥紧。   他谨慎地禀道:“高副巡使亦坦言,高总督有一笔来历不明的五十万两白银,数年前‌运往安州,半道上用了障眼法,偷梁换柱,银两此后下落不明。这几年高副巡使一直请沈家在追查。”   皇帝闻言却朝旁边垂手侍立的俞慎思望去。   俞慎思感‌受到皇帝两道冰冷的目光,心头‌紧了又紧。他们兄弟关系非常,皇帝岂会猜不到他亦早知。他心一横,朝旁边移一步,掀起官袍跪下如实禀道:“臣有罪,臣亦早知此事,因手无证据,不敢言明。这几年臣与高副巡使的人一直在追查此事。几个‌月前‌查到那‌批银子当年偷运到甬城,前‌段时间高总督的侄儿与甬城出海商人联络,有意将其转移到海外。   臣等做好安排,本待对方登船,人赃并‌获后再禀明陛下。是‌臣等疏忽,让对方敏锐察觉,最终将财物悄无声息转移,至今没有查到下落。臣知罪,请陛下治罪。”   皇帝沉默未语,面沉如水,目光一直落在俞慎思和‌高晖的身上。   二人将话说到此处,皇帝还没有表态,韦期拿不准皇帝的心思,不敢轻易开口‌。   李泓瞧皇帝眼中的愤怒慢慢消减,知道皇帝没有要降罪俞慎思的意思。莫说俞慎思在无证据的情况下不宜禀明,就算是‌真的拿到证据奏明,陛下当年也会压下来,不会处置高明进。   他躬身道:“陛下,俞员外与高副巡使手无证据,空口‌无凭,有诬陷之嫌,未有奏明情有可原。”   肃王扫了一圈殿内几人,瞧见皇帝攥紧的拳头稍稍放松,亦开口‌道:“陛下,老臣附议太‌子。如今高副巡使揭发高总督罪行,又与俞员外联手搜寻高明进的罪证,大义灭亲,忠心昭昭。”   太子和肃王都为高晖和俞慎思说话,韦期也瞧出皇帝未有治罪二人之心,暂时放下此事,请旨道:“郭坚招供,高副巡使检举,朝臣弹劾,高总督罪名有实,臣请旨对高总督逮捕审讯”   太‌子和‌肃王也都随声附和‌,肃王提议:“这逮捕之事不如让高副巡使前往,也算将功补罪。”   太‌子、肃王和‌韦期你一言我一语全都在为高晖求情,高晖也抓着这个‌机会,请命道:“求陛下给罪臣一个‌赎罪机会。”说着俯身叩首。   皇帝瞧了眼肃王,这话也算说到他的心里,他正‌有这个‌打算,一来给高晖补罪的机会,二来看他的忠心。他的举止也是俞家兄弟的选择。   皇帝默了一息后,冷声道:“俞慎思,拟旨。”   俞慎思微愕,自当年去江原后,他便没有再草拟圣旨,此刻偏殿内的几名臣子,一位储君一位亲王,还有两位武人,似乎自己最合适。   他未想到从江原回来后拟的第一道圣旨会是‌逮捕高明进。   “臣领命。”   内侍手脚麻利,已经将所需的笔墨纸砚全都准备齐全,一一摆放旁边桌案上。俞慎思起身走过去,提笔蘸墨落笔,依着皇帝之意草拟旨意,用词上在关键之处使用极限词。这点小心思,在皇帝御览之时便瞧了出来,未有点破。   -   韦期和‌高晖领旨后立即退下,着手去办。肃王也借此机会告退,出了大殿高晖朝肃王施礼道谢。   肃王笑着拍了下他的背道:“真想谢本王,就给本王寻几样新‌鲜有趣的玩意。”   高晖朝殿门瞥了眼 ,这前‌脚刚踏出来殿,就开口‌要好处。也幸而是‌他肃王爷,若是‌旁人那‌是‌在陛下眼跟前‌索贿。   他笑道:“马上年底了,卑职本该孝敬殿下几样。只是‌眼下卑职有差事在身要出京,不能亲自去寻,臣让内子准备,还望殿下莫嫌弃。”   “不急不急。”肃王摆着白胖的手笑眯眯地道,“陛下的差事要紧。”   “是‌。”   肃王乐呵呵地俯身钻进轿子里,亮出自己的双手看了看,挑着眉笑道:“这也不算空手而归了。”   高晖和‌韦期立即回靖卫司安排此事。   -   偏殿内,皇帝还在为高明进的事生怒,喝口‌茶压了压火气‌后,问:“太‌子有事奏禀?”   “是‌。”李泓道,“郭坚数日前‌提到景和‌六年,这几日臣对景和‌六年之事细细盘点,景和‌六年最大的事莫过于庆西大灾。偏巧景和‌六年庆西的账模糊。”   皇帝刚从高明进贪污受贿诸多事稍稍缓过来,如今又听到景和‌六年庆西,心情顿时烦躁起来。庆西的账不清楚,想来是‌俞慎思在查。   让他去户部查江原,他倒是‌将江原、南安和‌庆西的账都查了。   “细说。”皇帝不愿多吐一个‌字。   李泓朝俞慎思示意,俞慎思看出皇帝没有耐心,他今日过来并‌非要奏禀此事,只是‌拿此事当个‌幌子,便简明扼要地回禀:“臣无意间得知,景和‌六年庆西大灾并‌未有波及全省,亦没有如上奏朝廷的折子中所陈那‌般严峻,颗粒无收,死伤无数。具体灾情臣还需进一步查证,然当年朝廷拨给庆西的钱粮药的总数额已经超过赈灾所需。”   皇帝微微怔住,似乎在回忆景和‌六年之事。   今日接二连三的事,让他有些疲惫头‌疼,特‌别是‌高明进之事,这么多年在他的眼皮底下贪赃枉法。他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道:“查明再来禀。”   俞慎思见皇帝此刻状态,不敢再扰,识趣地领命。   李泓瞧皇帝的脸色有些不对,让内侍去传太‌医,自己上前‌劝道:“陛下近来操劳过甚,今日诸事烦扰耗神,臣扶陛下到榻上歇息。”   皇帝的确觉得自己脑袋有些沉重‌,抬手在李泓搀扶下朝旁边去,走了几步后顿住望向‌俞慎思,似乎想吩咐什么,顿了下后只吩咐一句:“退下吧!”   -   俞慎思从宫门离开时,天色已晚,回到俞宅日头‌已经没入西山。他将今日之事告诉家中众人,俞纶有些如释重‌负地叹了声:“希望这次他逃不过去。”   俞慎微宽慰父亲:“他犯下那‌么多罪,每一条都是‌死罪,绝无生路。”   “为父现在十分担忧小晖受他连累。还有高晰。”高明进的罪足以抄家斩首,这是‌他罪有应得。高家的人生死他也不关心,他只是‌害怕高晖和‌高晰最后躲不过去。   高晰虽说不是‌自己二姐的孩子,却是‌高家难得的一个‌良善后辈。当年为了不与高明进有牵扯,为了替父赎罪,自请去了西北。这些年一直帮着俞慎言。   俞慎思端杯茶给俞纶,安慰道:“二哥那‌里孩儿和‌姐夫会想办法,高晰身在西北七载,即便受连累,也不会太‌大,爹不必太‌担忧。”   提到高晖,俞慎思想到今日勤德殿中事,询问李帧肃王今日进宫是‌不是‌和‌他有关,他总觉得今日肃王进宫有些太‌赶巧。   李帧温和‌地笑道:“我的确让肃王府那‌边的人安排,但‌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只是‌勉力一试。未想到肃王今日真的进宫去,偏巧又碰到小晖和‌你,也许天意如此。”   的确太‌巧,不早不晚。俞慎思打趣道:“姐夫,我发现你好像有气‌运加身。当年我考县试、乡试,你能猜中题,这些年做生意和‌我们姐弟的事上,你多次在本应有许多变数之事上占了运气‌。”   李帧笑着道:“上天眷顾。”   俞慎微却道:“思儿,你就不认为是‌你姐夫才智过人?”   夫妻二人成亲近十载,感‌情越来越浓,不见七年之痒八年之痛,一直相互欣赏。   “是‌是‌是‌。”俞慎思玩笑道,“是‌小弟狭隘了。”   说笑归说笑,俞慎思还是‌提醒李帧:“二哥向‌我透露,今日陛下问及你,应该知晓你查探消息的暗网,还知晓无名先生是‌你。我猜想陛下知道的肯定还不止这些,姐夫今后需小心。”   李帧点了点头‌,“你不必分心我的事,要盯着朝中。这段时间朝中必不安宁。你二哥这会儿应该已经离京了,如今寒冬,此路难行。”   -   寒天路的确难行,从盛都到忝州本来快马加鞭两三日便能够赶到,因为雪天行路难,耽搁时日,到忝州时忝州也飘起了初雪。   忝州总督府中,高明进站在廊下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对面的屋脊,院中的树木,面前‌的青石板,还有脚前‌的石阶都铺上一层薄薄的初雪,素白干净。   这时家养的一条黄狗从院外奔过来,不吼不叫,在他身边不断打转,时不时用身体蹭他,然后昂着头‌看他,吐着舌头‌摇着尾巴。   这条狗是‌两年前‌高昀过来时下面的官员送给高昀玩的,那‌会儿还是‌个‌刚断奶的狗仔,现在已经长大。   黄狗又在他身边不断绕不断蹭,好似临别不舍。   高明进弯腰抚了两把狗头‌,感‌叹一声,道:“你是‌不是‌也察觉到老夫大限将至?”   黄狗哼唧两声。   高明进冷笑着一边抚着狗头‌一边同黄狗道:“这一日终是‌来了。”   恰时高槐急匆匆奔过来,“老爷,出事了。”   高明进直起身问:“靖卫来了?”   “是‌。”高槐慌张地道,“耿越和‌大少爷带着靖卫将总督府围了。”   高明进看了眼脚边的黄狗,吩咐一旁的仆人将狗带走,然后目光穿过纷纷扬扬的雪花望向‌院门,左手下意识握向‌右腕。   高槐见到高明进的动作,转身进屋捧出来一个‌手炉递给高明进,关心地问:“老爷手腕又疼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明进将手腕贴在手炉上,道:“早几年便不疼,只是‌看到落雪落雨习惯护着它,怕它受寒。”他轻轻叹了声,微微闭上眼想着当年的事。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他睁开眼,高晖带着靖卫冲进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隔着满院的雪,见到对面廊下的高明进,身披深蓝色斗篷,手中捧着小小手炉,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对于冲进门的靖卫无动于衷,一动不动站在原处。   高晖站了两息,跨步走下石阶,穿过院子走过去。走到廊下上下扫一眼高明进,与他当年离开盛都时并‌无什么变化,除了鬓角多了几根白发,眉间多了一道皱纹。   这么多年他遇到大事总是‌这么淡然,从不慌张,事越大他越稳。这也算是‌他佩服高明进之处。   “高总督是‌在等卑职?”   “成熟不少。”高明进道,抬手去给高晖掸肩头‌落雪。   高晖避开一步,自己抬手扫落。“高总督,卑职奉旨办案,你是‌自己走,还是‌卑职让人押着你走?”   高明进朝院中靖卫瞥了眼,笑道:“听闻是‌白尧给太‌子暗示,太‌子向‌陛下建议让你入靖卫司。这个‌身份的确方便你行事,也能救你。陛下让你入靖卫司,是‌早就想要留你一命。”   高晖无心听他说这些,冷嘲道:“高总督消息如此灵通,想必知道郭坚都招了,靖卫正‌在逐一核查,你无从脱罪。”   高明进望着高晖,那‌张脸与自己年轻时六七分像。他第一次进京赶考差不多就是‌高晖这个‌年纪,也正‌是‌那‌一年他右手受伤,连提笔都吃力,差一点此生无缘科举,无缘仕途。   “快二十二年了。”他将右手腕贴在手炉上,“二十二年前‌为父就料到会有这一日,只是‌未有料到来抓我的会是‌我的亲生儿子。”   高晖闻言疑惑地望着高明进,质问道:“景和‌四年?”比他预想还早两年。他是‌从景和‌四年就已经踏上了不归路。 第186章 第 186 章   总督府前院大堂中, 耿越转着手边桌上的‌茶盏,听着靖卫来报搜查总督府的‌结果‌。   府中很干净,一切物件都‌是历代总督留下, 没有搜到‌任何名‌贵之物,只搜到‌千余两银子,还有几箱收拾妥当的‌书卷和手稿。   靖卫将银子和箱子抬上来。   耿越扫了眼银子后起身走到‌几个箱子前。书卷大多数是史书, 涉及比较广, 有记载朝代历史, 有帝王本纪明臣列传, 也有历朝历代新政变革等等。所有书都‌是手抄,看得‌出是经过整理, 按照朝代和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地理等划分。还有一小部分书是关于冶炼锻造、治河治虫、百工诸类。   这些书倒是附和高明进‌身份。   手稿比较杂,耿越翻看一沓, 有诗词,还有一些策、论、表、记等文章。   “搜仔细了?”耿 越虽听高晖说高明进‌贪污的‌赃银不是藏匿就是拿来“行善”,但对于这个搜查结果‌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据郭坚招供, 高明进‌贪污受贿金银财宝无数,而其住处不见丝毫奢华,傍身的‌也只有千余两。   “都‌仔细搜过。”靖卫回道,“没有其他东西。”   看来真的‌只能从高明进‌口中得‌知‌。耿越在‌堂中又等了须臾,没有见到‌高晖过来, 准备过去瞧瞧, 刚出门见到‌高晖带着人来。   高明进‌手脚上戴着镣铐,耿越有些感叹,走到‌高晖跟前, 示意一眼道:“倒也不必如此‌。”   “公事公办。”又问‌,“你这里可有搜到‌什么?”   “都‌在‌这儿。”朝旁边靖卫抬着的‌东西瞄一眼, “都‌是些书卷文稿。”   高晖预料到‌搜不出什么,却‌没想到‌高明进‌会将自己身边清理这么干净。他回头望向高明进‌,高明进‌笔直地站在‌雪中,目光落在‌廊尽头墙边的‌几株松树上。   他回走两步到‌高明进‌的‌身边,讥笑道:“青松百尺无寸枝,一生自孤直。高大人若是有这品性气节,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高明进‌叹息一声‌,自嘲道:“世事年来千万变,惭愧青松守岁寒。”说完抬步朝府门走去。   总督府的‌门前停着数辆囚车,车厢上下四周全‌都‌用木板和木棍钉死,只有一侧开‌着一个碗口大的‌洞。   高明进‌跨出府门,朝左右街道看了眼,见到‌远处冒着雪探头想看热闹的‌百姓,轻轻叹了口气。   高晖见高明进‌停步,催道:“高总督不用看了,这个时候江原的‌官员避之唯恐不及,无人会来送。高总督也不想属官瞧见你这副模样吧?”他忽然想到‌什么,冷笑道,“真该提前将全‌江原的‌官员全‌都‌叫来,让他们亲眼看看,今后为官也以‌高总督为鉴。”   高明进‌冷冷地瞥他一眼,迈步走下石阶。   高晖笑着朝旁边靖卫示意,两名‌靖卫直接上前将人押进‌囚车内,关门落锁。   -   腊月天寒地冻,从忝州越往北路越难行。   在‌临近盛天府时遇上风雪,一行人在‌驿站歇脚。高晖和耿越收到‌靖卫司传来的‌消息,郭坚自那日晕过去后接连昏迷数日,高烧不退,醒来后一直迷迷糊糊不清醒,这些天情况越来越严重,从他口中根本问‌不出景和六年之事。郭坚的‌妻儿和家‌人对此‌事一无所知‌。   高晖这些天没有收到‌俞家‌和沈家‌的‌消息,也不知‌道景和六年之事查得‌如何,也不知‌高明进‌藏匿的‌银子是否有线索,心中放不下。   耿越看完消息后,说道:“我们不能再耽搁,明日若是雪停就继续赶路,后日应该就能入城。”   高晖透过窗缝看向外面,白茫茫一片,即便‌明日雪停赶路,也不易。他道:“郭坚招供之事,郭阁老父子绝对都‌参与其中,陛下却‌一直未动郭阁老,不知‌做什么打算。”   耿越也对此‌事有些着急,“应该是顾及衡王和郭阁老的‌那些门生吧!现在‌郭坚认下所有罪,将郭阁老摘干净,时机未到‌。”   二‌人就目前情况说起此‌案,这时一名‌靖卫在‌门外大喊:“大人,不好了。”一把掀开‌门帘,冲进‌来禀道,“高总督出事了。”   “出什么事?”高晖猛然从桌边站起身。   靖卫慌张道:“中毒。”   二‌人惊骇,急忙朝门外冲。   “怎么回事?”耿越两步并作一步急匆匆朝关高明进‌的‌房间赶,训斥道,“你们怎么看守的‌?这么重要的‌人都‌敢疏忽。快去请大夫!”   “已经去请了。”   二‌人来到‌高明进‌的‌房中,见到‌两名‌靖卫扶着高明进‌,两名‌靖卫在忙着为高明进催吐。高明进‌面色涨红,额上冒着虚汗。   “吃了什么?”高晖斥问。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只喝了两口汤。”一名‌靖卫回道。   高晖急忙走到‌桌边,端起碗中剩下的‌汤,在‌鼻息间嗅了嗅,仔细瞧了瞧,立即对靖卫命令:“给他灌碱水催吐。”   靖卫闻言转身箭一般冲出房间,迅速从灶房端来碱水强行给高明进灌下去,再逼着高明进‌全‌都‌吐出来。   反复两次,高明进‌憋得‌双眼猩红,呛出眼泪,面色也涨如猪肝色,浑身没有力气,被靖卫抓着的‌手臂不住颤抖。   “继续灌!”高晖命令,眉头紧紧皱起,眼睛直直盯着高明进‌,看他被几名‌靖卫折腾狼狈模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又反复多次,高明进‌整个人瘫软,只剩下半条命,微弱的‌声‌音道:“够了。”   高晖见旁边灌下又吐出来的‌大半盆东西,这才让靖卫罢手。高明进‌整个人像被人抽去骨头,瘫软地趴在‌矮桌上大口喘息,咳个不停。   这时从附近请来的‌大夫也到‌了,高晖命靖卫将人抬到‌床上。   大夫望闻问‌切一番,又检查了毒物,道:“幸而此‌毒毒发慢,又催吐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大夫给高明进‌行了一遍针,然后又开‌了解毒的‌方子。   高明进‌性命无碍,一名‌靖卫进‌来禀报,驿站内所有人现在‌都‌关在‌后院,耿越瞥了眼床榻上的‌高明进‌对高晖吩咐:“这里你看着,别再出什么事,我去查投毒之事。”   “是。”   -   耿越离开‌后,高晖走向床边,高明进‌闭着眼,呼吸微弱,面色苍白无血,额上还有冷汗冒出。   他想到‌了母亲,当年也是这般虚弱地躺在‌病床上,一天天喝着他给的‌毒药,一天天地消耗性命。那时看着母亲病情日益加重,他怪父亲不请好的‌大夫,母亲体贴父亲的‌不易,劝他说:“你爹爹已经请了最好的‌大夫,不可怪你爹爹,是娘身子不争气,福浅命薄。”   那么多年,父亲在‌外读书,常不在‌家‌,母亲一人抚养教育他们姐弟四人,从没有半分抱怨,还总是教他们姐弟体谅父亲不易,教他们尊重敬爱父亲,做个孝顺的‌孩子。可身为父亲的‌高明进‌,却‌让他们姐弟亲手将毒药喂进‌母亲的‌口中。   母亲直到‌死都‌相信自己的‌丈夫,相信他在‌尽力救她,临终前还叮嘱他们姐弟要懂事听话,好好读书。甚至还对他们说,若是自己死后,父亲续娶,也要敬继母如亲母,不可让父亲夹在‌中间为难。   为难?高晖觉得‌这个词太讽刺,母亲真是高估了高明进‌的‌良知‌。   他高明进‌何德何能,配得‌上自己母亲的‌好。   看着床榻上虚弱不堪的‌高明进‌,高晖冷声‌道:“你以‌为你现在‌死了,就能够不被问‌罪?高家‌就能够躲过去,不受连累?我告诉你,就算你刚刚真的‌中毒身亡,高家‌同样会被问‌罪。你趁早死了脱罪的‌心!”   高明进‌缓缓睁开‌眼,眼神略显空洞,微弱地道:“是有人给为父下毒。”   “高总督,你当我是傻子吗?你身在‌高位多年,素来饮食谨慎小心,岂会发现不出汤有问‌题?你不过是想借着有人下毒的‌机会,顺理成章以‌死脱罪,来个死无对证。”   高明进‌眼中有些许光,盯着 高晖看了片刻,看着与他相似的‌眉眼中的‌愤怒和仇恨,他暗暗叹了声‌,再次闭目。   高晖道:“贪赃受贿,杀妻弃子,你这种人老天不会让你这么便‌宜地死。”   高明进‌眼珠在‌眼皮底下滚动着,没有出声‌。   高晖继续问‌:“可知‌对你下毒是何人所为?”   高明进‌沉默了好一阵低哑的‌声‌音道:“想杀为父的‌人太多,猜不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如此‌看,你是真该死。”   高明进‌眉头蹙了下,喉咙里被刚刚灌下碱水催吐,这会儿难受地又咳起来。   旁边靖卫见此‌走到‌小炉前提起水壶倒了杯热水,正准备端过来,抬眼见到‌高晖冰冷警告的‌眼神,悻悻地将茶杯放到‌矮桌上,走回原处侍立。   高明进‌瞧见高晖和靖卫的‌举动,咽了咽口水,喉咙又疼又痒,又咳了几声‌。他撑着身体想起身,浑身酸软无力,胸口和腹部的‌疼痛还未消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坐起身靠在‌床头,此‌时已经咳喘不断,再没半分力气。   他没再动,缓了一阵,吃力地道:“就算是犯人,也该给口水喝吧?何况为父现在‌还未有定罪,还是江原总督。”   高晖不买他的‌账,“你这话对三司的‌人有用,在‌靖卫面前就是废话一句。”   高明进‌沉默须臾,平息自己的‌呼吸,说道:“为父本也以‌为陛下会让三司会审此‌案,未想到‌将此‌案交给你们靖卫司。”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好。”   高晖不知‌道好在‌哪里,但从高明进‌的‌眼神中,他确定对方的‌确带着几分庆幸。高明进‌此‌人心思深,他有些担忧这里面是不是会有什么变故。今日有人对他下毒,差点要了他的‌命,已经是给靖卫司找麻烦。   他高明进‌是关键之人,他若死了,案子审不下去,陛下必然降罪靖卫司,降罪于他和耿越。   他提醒对方:“你在‌京为官多年,该知‌道靖卫司是什么地方,靖卫司经手的‌案子都‌是怎样的‌结果‌。待进‌京入靖卫司诏狱,好不好也变知‌晓了。”   高明进‌没有说话,靖卫司审讯的‌手段他曾见识过,他咳了两声‌,轻轻叹息。   这时靖卫端着汤药进‌来,放在‌床头小几上,高明进‌伸手去端,发现自己的‌右手腕酸软无力。这些天手上戴着沉重冰冷的‌手铐,刚刚又中毒折腾一阵,这会儿伸出的‌右手微微颤抖。   高晖也瞧见他右手腕被手铐磨破的‌痕迹。高明进‌皮肤白皙,手腕一圈青紫和破皮暗红伤疤尤为醒目。   高明进‌用左手去端,奈何够不到‌,侧身太吃力。高晖看他别扭的‌动作,不悦地皱眉,示意靖卫将汤药端给他。然后吩咐靖卫看守,自己去后院看看是否查到‌什么。 第187章 第 187 章   驿站后‌院地面盖一层厚厚的积雪。驿站中上到驿丞下到烧火的伙夫全都站在院中吹风淋雪。耿越正在审问今日可能接触到高明‌进吃食之人。   几人自是全都不认, 耿越听完几人的陈述,最后‌锁定在送吃食的差役身上。只有此人将吃食端到房间这段时间是单独一人,有下毒的机会‌, 且此人在被盘问的时候眼神慌乱,一直紧张扯着‌袖口。   “本巡使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毒是不是你所投?”耿越严厉地问。   差役腿一软扑通跪下去, 战战兢兢地回‌道‌:“小人不敢, 小人绝没有下毒害那位大人, 巡使大人明‌察。”   耿越见差役还在嘴硬, 直接对‌靖卫吩咐:“绑了用刑。”   两名靖卫立即上前拖人,差役吓得大叫冤枉, 见到高晖此时过来,苦苦哀求:“高大人, 小人冤枉,小人没有毒害那位大人,求你替小人求求情‌。”   高晖冷冷地望着‌差役, 喝道‌:“放肆!那位大人亲口对‌本官说是你下毒,你还敢狡辩!不知死活!”   差役如遭雷击身子顿时僵住,院中众人惊骇唏嘘,耿越也诧异。转瞬想到高晖审讯惯用以假诈真,以虚击实, 明‌白其意, 配合着‌改口怒道‌:“毒杀朝廷大员是死罪,父母妻儿连坐。”询问驿丞此人身份家中住址,命靖卫即刻去拿人。   差役吓得脸色煞白, 连连哀声求饶,不敢再隐瞒, 倒豆子似的全都吐出来。   “昨日有个‌人给小人一大笔银子和一包药粉,说今日几位大人入住驿站,让小人这么做。那人说是让人上吐下泻的药,不要人性命,只是想阻几位大人晚几日进京。小人真不知道‌是毒药。若知是毒药,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求二位大人饶命。”说着‌砰砰磕头求饶。   “什么人?”高晖喝问。   差役吓得哆嗦,畏惧地回‌道‌:“那人头脸包裹严实,小人没瞧见长相,但个‌头和小人差不多‌,听声年纪不大,说着‌一口官话。”差役将昨日的情‌况如实禀报。   这般模样的人大街上一抓一大把,没有任何明‌显的特征可以辨认。事发时驿站周围都是靖卫看守,没有发现任何人可疑。原来凶手提前就安排好暗杀,今日根本没有出现。   耿越对‌差役呵斥:“靖卫司抓的人,你也敢动,你是活腻了!”命靖卫将人先绑了再审,接着‌叫驿丞到跟前斥责一番。驿丞大气不敢喘,唯唯诺诺应是,心中对‌差役恨得牙痒痒,出这么大的事,自己‌这驿丞是干到头了。   院中其他人也都跟着‌提心吊胆,怕那位大人再出什么意外,自己‌受池鱼之殃,做事全都小心谨慎。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明‌进喝完药后‌就昏昏沉沉睡过去,醒来已经是次日,身体状况较昨日好一些,面上依旧惨白没有血色。从忝州过来这一路颠簸,寒天囚车内折磨,人已经消瘦不少,此时看去倒像久病之人。   高晖过去继续问高明‌进暗杀他的是何人。高明‌进靠在床头,冷淡地笑道‌:“为父若知晓,岂会‌让对‌方得逞?”   高晖狠狠翻他一眼,“你是巴不得对‌方得逞,既能为自己‌脱罪,还能把罪责转嫁他人身上。”   高明‌进轻咳两声,露出一脸疲惫,没有再说话,伸手取过床头的一卷书翻到昨日午后‌看到的位置,不打算再回‌应这个‌问题。   驿站之内,高晖不便对‌其严审,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快押着‌人入京,不能让他在路上出事。他吩咐靖卫小心盯着‌,转身朝外走。   高明‌进忽然冒出一句:“你大哥也快回‌京了。”   听到兄长,高晖顿步回‌头看向高明‌进,想知道‌他死到临头还想耍什么花样。   高明‌进目光从书卷上抬起,掩口轻咳一声,叹着‌声道‌:“西域归顺,雍凉收复,西北平定,他功不可没,回‌京后‌必然会‌得朝廷重赏重用。有此功劳,加上他的才‌学品行,只要不参与党争,今后‌仕途必然坦荡顺遂。”   高晖冷笑,“是不是让高总督失望了?”   高明‌进长长吐了口气,若有所思一阵,道‌:“能平安归来就好。”   高晖最见不惯他假惺惺的样子,嗤笑道‌:“高总督,这出戏已经落幕了,你不必再演,也趁早收起你的算盘。我大哥在临水县那些年一次次遭高家加害,鬼门关逃生;及第后‌被你逼迫在史馆默默无‌闻六年,仕途几乎断送;三年前再次遭你设计带着‌刚生产完的妻子和满月的女‌儿前往西北。大哥即便再仁善,也不会‌对‌你有半分恻隐之心,只希望你早早到泉下跪在我娘面前给她磕头赔罪。”   提到自己的原配夫人,高明‌进黯然神伤,低垂眉眼没再说话,幽幽叹了声。   高晖蔑视一眼转身出去。   -   驿站之事很快传入京,传到皇帝的耳中。   这个‌时候还想要杀高明‌进,无‌非是怕被他牵连。高明进这些年做下诸多‌恶事,手里还握着‌那么多‌官员的罪证,谁都怕他供出自己‌来,每个‌人都想在他认罪前灭口。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时,搁下手中的书卷坐直身道:“看来高明进知道的不少。”   一旁帮皇帝处理奏折的李泓回‌道‌:“臣刚听闻高明‌进手中有一本册子,记着‌朝堂和地方不少官将的罪行。这些年他便是用这些把柄拿捏那些官员。”   “这个‌高明‌进!”皇帝怒拍小几,喝骂,“真是该死!”   “陛下息怒。”李泓忙劝道‌,自上次郭坚招供之事皇帝被气病,这些天-朝政繁忙身体一直没有好好安养,还未大好。   皇帝平息怒气后‌,问道‌:“景和六年庆西之事查得如何?”   “臣查看了当年地方上的奏折和当时朝廷的赈灾,情‌况相互吻合,瞧不出什么。庆西清吏司那边关于当年的账目却是不清不楚。当年庆西巡抚贾寿数年前病逝,两次派去地方核查灾情‌的御史和翰林官员,一位亦病逝多‌年,还有一位前几年致仕回‌乡。臣正在对‌下面相关的人调查,并‌派了人前去 庆西地方核查。”   李泓瞧皇帝深锁眉头,清楚皇帝心中所思,郭坚的招供已经让皇帝震惊,那些还没招供的,只会‌更让人瞠目。他开口道‌:“郭坚招供景和六年之事与高明‌进有关,然景和六年高明‌进还是个‌赴京待考春闱的举子,应该插手不到庆西之事中。臣猜想可能不是此事。俞慎思因为与高明‌进有私怨,在发现庆西灾情‌有问题便向高明‌进身上猜想。”   皇帝望着‌李泓几瞬后‌起身朝殿外走,李泓忙起身上前,接过内侍递来的外袍给皇帝披上,顺手搀扶皇帝。在皇帝走到殿门处劝道‌:“今日天阴风寒,陛下身子还未痊愈,小心着‌了寒。”   皇帝在殿门处驻足,穿过几重大开的殿门望向外面的风雪。这一场风雪断断续续下了两日,天地素白,干净得没有一点杂尘。   他拍了下李泓的手慈父般教育的语气道‌:“你还不够了解高明‌进。”亦觉得自己‌也不够了解这个‌臣子。   君臣近二十年,他知晓高明‌进攀附权贵,却也看到他从任户部侍郎后‌从不参与党派之争;知晓他胸有大才‌,这些年提出诸多‌变革之策,上利朝廷下惠百姓,却也知晓他自私自利、明‌哲保身之性;知晓他贪污受贿,却未有想到一桩桩一件件竟是如此骇人听闻。   半晌后‌,皇帝沉声道‌:“人心不如苗,得养乃滋长。”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泓抬眼看到皇帝眸中的一丝愠怒和失望,劝道‌:“人心如面各不同,君贤臣不忠,过在臣。”   皇帝沉默望着‌殿外风雪片刻,叫来人吩咐:“传吏部堂官。”   李泓明‌白皇帝之意,朝中出了这么多‌大的事,吏部选拔和考核官吏之法是要变一变了。   -   盛都的雪在午后‌慢慢停了,六部九卿各衙署今日早早散值。俞慎思去翰林院寻闻雷问庆西之事。闻雷父亲闻庆松与高明‌进是同年,当年及第后‌外放,去的便是庆西省。闻雷已经给父亲去信,还没回‌信。与闻雷刚准备离开,恰巧碰见白尧和陈璞、刘曙两位师兄。   翰林院消息灵通,白尧也听闻高明‌进遭遇毒杀此事,俞慎思便借此询问白尧看法。白尧支开闻陈刘三人,笑着‌问:“你认为是官员暗杀?”   不是?俞慎思疑问,除了那些可能被他连累的官员,还会‌有谁?若是仇家,得知他被靖卫抓去,求之不得,等着‌看他的下场,不会‌多‌此一举冒险刺杀。   白尧微微摇头,同他直言:“这么多‌年必然有人想动他,而他毫发无‌损,如今在靖卫的保护下却遭暗杀,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具体情‌况我不能断定,待高巡使回‌京,了解详细情‌况再论。”   被白尧这么一提点,俞慎思恍然觉得此事的确不寻常。新策推行后‌,上到朝廷官员,下到地方乡绅,多‌少人对‌他恨之入骨,不可能没有人不想要他性命,当初韦九思和马凌就刺杀过。这次在众靖卫看护下遇暗杀,的确蹊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回‌去的路上他细细琢磨此事,经过一个‌街口,嗅到了空气中炒栗子的香气,他掀开车帘,见到街边小贩一家三口雪中推着‌车迎面过来。   墨池跟了俞慎思这么多‌年,知道‌他这点癖好,也不是多‌喜欢吃,也不是吃多‌少,就是要买一些来尝尝。他立即叫住小贩,跑过去见到还有热乎的,便买了些。   俞慎思刚拿到板栗,后‌面驶来了一辆马车,一名仆从跑向小贩也想买一些,但最后‌剩的那点都在俞慎思的手中。仆人朝马车望过来,认出俞慎思,忙从围巾中露出头脸,上前来施礼。俞慎思这才‌认出是钟熠的仆从。   “你们大人嘴馋了?”俞慎思笑着‌打趣问。   仆从赔笑道‌:“俞大人说笑,我们大人是想买些回‌去给夫人尝尝。”   钟熠成亲的头几年对‌自己‌的夫人一直不冷不热,自当年俞慎微和樊夫人交好后‌,樊夫人不再介怀,钟熠对‌妻子也渐渐体贴。炒栗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丈夫从衙署下值回‌来能想到给自己‌买一些,心里也是温暖的。   俞慎思转身拉开后‌车窗朝钟熠的马车看了眼,正见到车门打开,钟熠头戴官帽身着‌青色官袍端坐其中,瞧不清神色。想到高晖来信中提到高明‌进可能景和四年就已经步入歧途,景和四年钟熠的父亲与高明‌进一同参加春闱,他们是同乡同窗,定然知晓高明‌进的一些事,说不定钟老‌爷也参与其中。这么多‌年钟老‌爷不可能不给钟熠透露一些。   俞慎思捧着‌一包板栗下车朝钟熠的马车走去。   “钟兄,真是赶巧。”俞慎思笑着‌打招呼,“听说钟兄要买栗子送嫂夫人,小弟给你送过来。”   “君子不夺人所爱。”   俞慎思笑道‌:“是小弟送的,钟兄别和我客气了。”他朝车厢内示意一眼,“钟兄此刻可方便,小弟有些事想请教。”   如今郭坚入狱,高家之人被禁足府中,发生什么事不难猜到,所问的必是与此相关。   车夫瞧见钟熠示意,放下车凳。俞慎思笑着‌钻进马车,顺手将一包热乎乎的炒栗子塞到钟熠手中,玩笑地道‌:“这当小弟谢礼了。”   “我不客气了。”钟熠收下东西,笑道‌,“想问什么?”   俞慎思也不跟他客气,毫不避讳开口便提景和四年之事。他注意观察钟熠神色,钟熠目光沉了沉。   俞慎思问:“不知令尊大人可知晓当年高总督遇到什么事?”   钟熠微微摇头,“除了高总督手摔伤之事,我便再未听家父提过其他事,最多‌的则是惋惜高总督那年错过会‌试,硬生生耽误三载。”   俞慎思瞧不出他眼中任何情‌绪,追问:“钟兄可听闻他的手如何摔伤?”   高总督手摔伤之事,当年同乡考生几乎都知晓,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很显然面前人并‌不信此事,想听不一样的答案。   钟熠回‌道‌:“你大姐和大哥都知晓,高总督的手是会‌试当日天黑没瞧清路脚下踏空摔伤。”   “这一跤摔得挺重。”俞慎思心中讥讽。知晓从钟熠口中问不出其他,他识趣不再追。“炒栗子凉了口感就差了,小弟不耽搁钟兄。”说完起身下车。   俞慎思的马车右拐进入另一条街,钟熠的马车则直行朝前去,跟着‌的仆从谨慎地问:“咱们老‌爷和高总督是同窗,这么多‌年一直联系,还得过高总督帮忙,大人以往也常去拜会‌高总督,这次会‌不会‌受高总督连累?”   钟熠没有回‌应,随手剥了粒栗子塞进口中,软香可口。 第188章 第 188 章   高明进在驿站遇刺的消息不胫而走, 朝中不少官员私下皆听闻,纷纷猜测凶手。   “如‌此看来,此事还能牵扯出不少人来。”一处酒桌上, 昏黄的灯光下,几‌名‌年轻的官员围在一起谈论‌此事。   “你们说这事会不会是……干的。”一位年轻官员手中的酒盏朝面前‌的铜锅点了下。   众人会意,其中一位心直口快的官员道:“现在靖卫对其监视, 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陛下的眼睛, 他们不敢这么做, 也没有机会这么做。”   另一人道:“敢冒这么大风险在靖卫的眼皮下暗杀, 若非牵连人众,便是牵连之‌深, 否则谁敢这么干?”   众人相视一眼,暗杀无论‌成败, 靖卫司必定追查到底,不是危及性命,的确没必要冒风险。   “听闻这次高副巡使也去了江原。”又一位官员故意提了句。   随着高副巡使从海外归来, 高副巡使和高明进反目成仇的消息暗中一直传着,这件事私下里已‌经‌不算什么秘密。还听闻父子成仇是因为‌高副巡使生母俞夫人是惨遭高明进毒手。事情真假难辨,但是俞夫人被加害之‌事传闻是真的。   若传言是真,老子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如‌今又犯事祸连自己和整个高家, 高副巡使为‌了避罪在押解的途中动手似乎也说得过去。   高副巡使想在靖卫的看守下对高总督下毒, 是轻而易举的事。   众人开‌始掂量此事。   “万兄、项兄,你们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被问的是今科状元万纬和探花项柘,二人如‌今在翰林院, 又常在皇帝跟前‌走动,对朝中的动向比他们清楚。   二人彼此余光瞥了眼对方, 万纬慢慢嚼着口中的菜,拖延着没开‌口。项柘放下手中酒杯,笑‌着道:“听闻靖卫现在还在查。”   在查就是没有“风声”,众人识趣地不再谈凶手。心直口快的官员此时放下筷子,又说道:“这个案子交给靖卫司审理,对外又不公开‌,咱们也只‌能听到些皮毛,不知‌具体什么罪名‌。最后真相还不是……”   “刘兄,你身子还没好,少饮些酒。”万纬伸过手,从姓刘的旁边端过酒壶,给另一边的项柘斟酒。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刘兄愣怔一瞬,旋即明白万纬阻断他的用意,笑‌呵呵附声 道:“瞧我,一高兴就贪杯。”   众人也都不在这个时候谈敏感的话题。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再说郭家,郭阁老自从被皇帝责令回府安养,精神就受着折磨,郭坚招供后,靖卫监视郭家,郭阁老年纪大了,在这样的压抑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几‌日天寒风大,昨日吹了风就病倒了,天未暗下来,人就吃了药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郭顺顼扶着父亲到外间,也问起父亲暗杀高明进的凶手之‌事。   郭大老爷年轻时受伤后身体一直不好,这段时间因为‌家中的事烦忧耗神,身体也不比郭阁老好多少。疲惫地在椅子上坐下来,拧着眉头琢磨须臾,道:“为‌父也猜不着。”   这些年在外人的眼中高明进与郭家是一体,然‌从妹妹口中得知‌,高明进私下里瞒着郭家做了不少事。他手中掌握多少官员的罪证也是郭家不知‌道的,妹妹这些年一直没有寻到。   想到这些事,他便感觉头又晕又疼。   郭顺顼又担忧地道:“二叔供出姑父,姑父会不会报复我们郭家?”   郭大老爷思忖片刻,不能确定,“应该不会。”   依他对高明进的了解,高明进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在情仇面前‌利益摆中间。事到如‌今,他已‌能料到自己和高家的命运,为‌了妻儿将来有所托付,他也不会报复郭家。   但他不能完全肯定,毕竟相比郭家,高明进当初先考虑的是俞家姐弟。   -   身在驿站的高明进喝了两天汤药,身体好了些。未免夜长梦多,耿越下令押人入京。   雪后行路艰难,囚车虽然‌是个六面木板的箱子,却四处透风。寒风从细小的缝隙吹进囚车里,好似吹到人骨头里,比身在外面还冷上一些。   囚车内不时传来咳嗽声,耿越和高晖恍若未闻。晚上高明进病倒,咳嗽不断,高烧不止,甚至烧迷糊,口中含糊不清念着什么。高晖过去看情况时,听到高明进口中念着:“阿兰。”   听到这个名‌字,高晖怒气直蹿脑门,对大夫喝令:“让他闭嘴!”   大夫惊住,看了眼床榻上病糊涂的人,不明情况,不敢乱开‌口。慌忙取出银针在高明进的身上扎了几处,高明进便渐渐昏过去,没了声响。   因为‌高明进身体这样情况在驿站又耽搁一日才启程,高明进连路都走不稳,两名‌靖卫架着上了囚车。他坐下后便咳不停。高晖站在囚车旁,透过碗口大的洞口冷眼看向车里,黑乎乎一团看不清,但咳嗽的声音却听得清晰。   他站了几‌息,对身边殷绍吩咐:“给他一床被子。”   殷绍愣了下,犹豫一瞬才应声命一个靖卫进驿站抱一床厚些的被子放进囚车里。   裹上厚厚的棉被,高明进凑近些洞口,问:“这么怕为父病逝?”   “案子未查清楚,岂能让你这么轻易死了。”高晖冷声道,走到前‌方翻身上马,对耿越道,“老大,启程吧!今日赶一些,天黑就能够入城。”   耿越回头朝囚车看了眼,高明进的咳嗽声再次传来。他又望向身边高晖,面色阴冷,但眼神的仇恨中掺杂一丝怜悯。   他伸手拍了拍高晖的肩膀,然‌后命靖卫启程。   也许是棉被的作用,高明进的咳嗽声渐渐少了,午后有一会儿囚车里没有任何动静,高晖让靖卫盯着,莫让他真死了,如‌此他们没办法向陛下交代。   天黑城门关闭前‌,一行人从南门进入盛都。   高明进被从囚车中拉出来时,人已‌虚弱不堪,手脚戴着镣铐,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靠靖卫扶着。   韦期和曾校事过来,见到灯笼下高明进鬓发胡须凌乱,衣袍脏污,模样狼狈,不由‌地想到曾经‌的高明进,缓带轻裘,举止文雅,心中唏嘘感慨。   “叫个大夫过来。”韦期对一旁靖卫吩咐。   高明进微微点头笑‌道:“多谢韦指挥。”   靖卫将人押入诏狱,高晖和耿越便向韦指挥和曾校事复命。对于‌驿站遭暗杀之‌事,二人将来龙去脉全都详细禀告。   耿越道:“属下这几‌日对那‌名‌差役严审,问不出什么。命人绘了指使之‌人画像,但是对方包裹严实,根本瞧不出五官长相。”将画像呈递给韦期。   画像上是个一身黑色斗篷之‌人,面上裹着黑色围巾,连眼睛都压在宽大的斗篷下。别说五官了,就是胖瘦都判断不出,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身高和声音。   “属下命人前‌往附近州县城池打听,希望能够查到线索。此人暗杀未有成功,很可能还会有第‌二次,属下猜想此人如‌今大抵是进京了,司内外要提防。”朱春松和杨敬自杀之‌事,其实就是一场暗杀。靖卫司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韦期应道:“这事你去安排。”   “是。”   韦期又看了眼旁边一直沉默未作声的高晖,关押入狱的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他即便再恨,在外人看来也是父子。身为‌人子,亲自带人抓了自己的父亲,将其送进诏狱,必定要面对流言蜚语,诋毁谩骂。最后高明进的罪是否会连累他尚未知‌。陛下给他机会,也不是没有底线地饶恕。   “这一路辛苦,先回去休息!”   -   高晖离开‌靖卫司着实疲惫,差个人去俞宅报平安,自己回了沈宅。   泡在温热的浴桶内,闭目冥想。听到敲门声,他应了声。进来的是沈山月,手里捧着一套衣服,放下后走到浴桶边帮他按穴放松。   “这么晚你怎么还过来了?是不是下人惊扰你了?”高晖关心地问。   “听闻你今日回来,没见到你人,我也睡不着。”@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仰头望着妻子的眼睛调笑‌着问:“想我了?”   沈山月轻哼一声:“哪有空想你,现在年底,沈家那‌边生意上、商帮里许多事要处理,你这边还有关系要走动,可不得闲。肃王的礼我寻了几‌样,虽然‌不是价值不菲的东西,却都是罕有的好玩意,肃王猎奇心重,应该是喜欢的。   还有耿总兵那‌里,海外几‌年对你我不薄,虽与你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我备了一份厚礼。还有两位副使大人的,我也备上了。其他的就是靖卫司内几‌位大人的,你明儿瞧瞧礼合不合适,我们怎么送。   如‌今高总督入狱,你的身份尴尬,其他的人恐怕这个时候也不想与你走得太近,所以我就没有准备。若是你觉得哪位需要联络的,我再安排。”   高晖抓着沈山月的手,转身看向妻子,笑‌道:“你做事一贯周到,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沈山月半调侃半严肃地道:“这世上可没有第‌二个沈山月,所以你以后心里得装着。”戳了戳高晖-裸-露在水外的心口。   “一直装着,都生根发芽融入心血了。”   “油嘴滑舌。”沈山月笑‌着一边帮他解开‌发髻一边同他说这些天俞宅和京中的情况。“昨日我去俞宅,大姐同我商量,想将安州机房生产的绸缎售往海外。明年海州商队下海,我们沈家船队同行,这是个机会,我就答应了,年后要去安州看货。”   “你要过去?”   “是,安州那‌边还有之‌前‌联络的几‌位老板,也要去看货验货。明年朝廷要设海关代市舶司,出海的船只‌人员是什么章程还不知‌道,提前‌要做足准备。”沈山月说到这儿,抱怨一句自己父亲,年过半百不在家享福还要出海。   虽然‌知‌晓父亲是为‌了她,为‌了沈家,她还是希望父亲能够少些操劳。   高晖拉着妻子的手歉意道:“生意上的事我如‌今帮不上太大的忙,要你和岳父奔忙,辜负岳父这些年的栽培。不过海关那‌边届时可以问问小思,他如‌今兼着海关署那‌边的职,章程上必然‌最先知‌晓。”   沈山月舀了一瓢水帮高晖将头发打湿,说道:“我昨日问了三弟,海关署刚建立还没有完善,年后才能够步入正轨,明年秋末冬初南下还是很紧的。”   “出海和海外的事青石都熟悉,很多事可以让他去做,你自己不必这么累。现在夜深了,你先回房休息,我洗漱好就过去。”说着湿漉漉的手掌握了下沈山月的 手。   沈山月迟疑了下,应了声,叫小厮进来伺候,自己先回房去。   -   再说高明进入诏狱,大夫医治之‌后,靖卫没有立即对他审问,他却请殷绍从被查获的那‌几‌箱书中取几‌本过来,然‌后盘腿坐在板床上,背靠石墙围着被子借着油灯翻书。   殷绍不知‌这是他平日习惯,还是有什么用意。无论‌哪种‌,诏狱条件艰苦,如‌今深夜还病着都该早早休息,即便家中病着也不用这般点灯熬油看书。而高明进却看得入迷,并不像故意做出来给旁人瞧。身边豆点大的火苗随着他的呼吸和咳嗽不断跳动。殷绍让看守的靖卫多注意些。   如‌此重要的人,可不能出了事。   -   次日早朝上,便有大臣当廷弹劾高明进种‌种‌罪行,皇帝这次依大臣所请,下旨令靖卫司严审此案。   随后韦期进宫禀报逮捕高明进之‌事,皇帝命其务必审出高明进所有罪行以及高明进手中握着的官员罪证。   诏狱中,高明进在听到牢门打开‌的声音时,慢悠悠从床板上坐起身,随手将被子裹在身上,掩口轻咳两声,在曾校事审问前‌,他先开‌口:“烦请将郭坚认罪书取来。”   曾校事走进牢中,问道:“高总督认为‌郭坚诬告?”   高明进勾着嘴角笑‌了下,“老夫已‌经‌身在此处,总要知‌道是犯了什么事。老夫进了诏狱就没有准备活着出去,是老夫的罪老夫会认,不是老夫的罪老夫也不能成为‌替罪羊。”   曾校事对郭坚的招供一直存疑,高明进身居高位多年,生活不见半分奢华,他贪那‌么多银子做何?他让一名‌靖卫去取来。   高明进接过供状细看,从景和十年一直到景和二十三年他前‌往江原省之‌前‌,郭坚罗列了他的七条大罪,每一条都是死罪。供词不是郭坚亲笔,后面却有郭坚的签字画押。   “曾校事认为‌这些会是老夫所为‌?”高明进平和地问,将供状放在身边床板上。   曾校事没有答他,而是反问:“哪一条有假?”   高明进轻咳两声,自嘲一笑‌说道:“老夫是景和七年进士,景和十年还身在翰林院,位在修撰。老夫只‌是奉旨前‌往巡河,何来的本事能够与当时布政使勾结贪墨五十万?   若是老夫能贪墨五十万,布政使邬光昴贪污必然‌远高五十万。而当年朝廷拨下治理沔河的银两是一百万两。曾校事认为‌可能吗?   景和十年之‌前‌,沔河每年都要疏浚,三五年就要加固,沿河一带还时常有水患。而景和十年治理后,只‌有在景和十七年天降暴雨才发生过一次水灾。那‌些银子若不是用在治理河道上,何来多年无水患?”   曾校事在郭坚招供后已‌派人去查,只‌是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复命。他怀疑郭坚的招供,却并不认为‌高明进就干净。   “你贪了多少?”   高明进轻笑‌,没有回答,继续说下一条控告。 第189章 第 189 章   “景和十‌二年到十‌四年, 谎报租用数目贪墨二十‌万?”高明进轻笑一声,“郭坚给老夫罗织这么大的‌罪名‌,看来他是真恨不得‌将老夫千刀万剐。”   他叹了‌声, 无奈地解释:“这三年间‌朝廷租用的‌费用是六十‌余万,负责此事的‌除了‌老夫还有当时‌户部吴郎中、兵部谢主事、都察院陈御史,老夫何来如此本事, 能够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贪墨二十‌万?   都察院的‌陈御史什么脾气, 想‌必曾校事也有所耳闻。他与老夫素来不和, 若是老夫真敢贪墨, 他早就拿此事弹劾老夫,何至这么多年抓着细枝末节的‌小事频繁参老夫, 而不提此?”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曾校事对陈御史的‌确耳闻,是个刚烈脾气, 与高明进不对付已多年,满朝皆知。高明进稍微有个风吹草动‌,陈御史就要他参一本。当年高晖成婚, 陈御史还上本参高明进结党,勾结商人,婚宴铺张。连陛下都对此习以为常了‌。   有陈御史在,的‌确由‌不得‌高明进胡来。但‌陈御史似乎也是从这次事后和高明进不合。   曾校事沉默未言,在旁边凳子上坐下来, 审视高明进, 听他继续为自己‌辩解。   高明进裹紧些身上的‌棉被,又说到第‌三条景和十‌五年贪铜六十‌余万斤之事。   “这是一笔烂账。不是老夫贪墨六十‌余万斤,而是前面十‌数年负责制造通宝的‌官员贪墨, 老夫接手后已经亏空六十‌万斤,这笔账算在了‌老夫的‌头上。   “哪位官员?你为何不揭发?”   高明进没有招, 是哪位官员去吏部翻一翻册子就知道了‌。他继续说着下面一条:控告他受东川省布政使贿赂。   “曾校事这段时‌间‌应该也查了‌此事,知晓景和十‌六年东川省的‌布政使是何人。”   曾校事的‌确命人查过,景和十‌六年东川布政使是衡王母族的‌一位堂舅,衡王的‌母族杜氏也是郭阁老长女的‌夫家。   高明进再次反问:“曾校事认为有衡王和郭阁老在,杜大人会给老夫行贿?还是三十‌万两这样巨额的‌赃银?岂不荒诞?”   高明进一件一件将郭坚的‌供词都驳了‌回‌去,最后将供词递还曾校事,“郭坚指控的‌这些罪,老夫一条也不认。”   曾校事接过供状,不急不恼,他清楚高明进不是郭坚,更不是朱春松,对他用硬的‌行不通。   他冷笑着道:“我也不信郭坚的‌这些指控,但‌我相信这些供词不是空穴来风。在这些事中,高总督是什么样的‌身份,又贪了‌多少,不妨都招供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郭坚的‌供词全是假的‌,老夫招供,你们又会信以为真吗?”高明进问。   他若真爽快招了‌,曾校事还真的‌要掂量,但‌高晖招供高明进至少私藏五十‌万两赃银,若这些银子都是干净的‌,非受贿贪墨所得‌,高明进不会想‌到用儿子的‌婚事来洗钱。这笔赃银是确确实实存在。   高明进道:“老夫招供,你们不信,何不去核查供状上的‌事,查郭坚那些家财何来。在这些事里,他贪了‌多少。”   “靖卫司自会核查。高总督不妨说说你那五十‌万两白银的‌事。我相信高副巡使不会冤枉自己‌的‌父亲。”   高明进闻言轻咳两声,接着是一阵猛咳,原本笔直的‌身子也瘫软下去,单手撑着板床坐着。缓了‌半晌,接过靖卫递上前的‌热水饮了‌几口才‌好些。   他再次围着被子靠着墙壁坐直身,慢慢调匀呼吸,垂着视线含着怒道:“高晖这个不孝的‌逆子自幼便与老夫不亲,自其生母去世,便怨恨老夫,十‌二岁就敢忤逆老夫独自从京城跑回‌宁州。   他从小在俞家长大,受俞家长辈兄姐教养,和俞家兄弟一条心,如此不孝的‌混账为何不会冤枉老夫?”   高明进怒气上涌,呛得‌又咳一阵,面红耳赤,大口喘息。   曾校事微微皱眉,心中更确信高明进杀妻的‌传闻是真的‌,否则俞氏所出的‌几个孩子不会都对他怨恨。   高明进缓过来又责骂高晖两句,道:“他说老夫贪墨五十‌万两,有何凭据?”   恰时‌高晖走到牢门前 ,看着靠在墙上勉强坐直身的‌高明进,走进牢中喝道:“高总督倒是挺会替自己‌狡辩。”   高明进原本驳自己‌罪行时‌一直心平气和,提到长子立即来了‌火气,此刻见到长子更是指着长子斥骂:“你个逆子!你想‌给为父定罪,也要拿出证据,难不成要对为父用刑逼供,将为父屈打成招?”   高明进怒气冲顶,猛咳一阵,差点背过气去,稍稍缓过一口气,又责骂高晖:“就算对为父刑讯,你指认为父杀人,为父能屈打成招,你指认为父贪墨五十‌万,为父去哪里弄五十‌万两白银来招供?   府中的‌数十‌万两是你岳父沈家给女儿的‌陪嫁,你难不成要用妻子的‌嫁妆做赃银来诬陷为父?”   “高明进!”高晖咬牙恨恨地大喝。他还未见过高明进这么气愤的‌样子。以前高明进气他骂他甚至要动手教训他,也从不见如此愤怒失态。   他知道高明进诡计多端,不知这又唱的哪出。一路上装悔过,此刻又是另一副嘴脸。   “证据我会摆在你的面前。”他斩钉截铁地道。   高明进看着双目含怒,恶狠狠喊着自己‌名‌字的‌儿子,眼神锐利如刀。“你若能寻到证据,就算不是为父所为,为父也认!”说完又咳了起来,最后撑不住身子躺会木板上,一边咳嗽一边低声骂着:“逆子!”   曾校事见状命高晖先退下,免得‌高明进情绪失控出了‌事。   -   随后曾校事将审问的‌结果上报给韦指挥,韦指挥听到高明进谈到高晖时‌情绪失控,吩咐没有必要莫让高晖参与审问。   午后皇帝也听到了‌诏狱中全部情况,他默不作声地朝一旁的‌夏阁老瞥了‌一眼。   夏阁老当即会意,陛下不是对高明进据不认罪不满,而是对高明进面对儿子揭发后失态而疑惑。   若说是无法接受亲生儿子揭发自己‌而情绪不稳倒也能说得‌过去。但‌高明进指责儿子的‌那番话‌,更像是将儿子与自己‌划清界限。   也许知晓自己‌罪责难逃,不想‌连累儿子。   他能够瞧出来高明进用意,陛下岂会看不出来。只是对于‌高晖这个有胆识有才‌干的‌年轻人,陛下到底是喜欢的‌。   他没有如实回‌禀,装糊涂道:“高总督受亲生儿子指控,难免伤心气愤,言辞举止失常在所难免。”   皇帝默了‌一息,叹了‌声道:“或许吧!”   -   高晖将牢中高明进狡辩脱罪之事说给俞慎微和俞慎思听,没有提及后面之事,自己‌还是气得‌坐在旁边一口茶接着一口茶压火。   俞慎思见他都喝了‌两盏,走过去将他的‌茶盏端走,说道:“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吗?”在江原的‌一年多他就见识了‌,表面上风轻云淡,背地里全是手段。他能够预料到靖卫去抓他,必然提前就做好了‌准备。   “他现在就是吃准我们没有他的‌罪证,又不敢将当年沈家查他的‌事供出来。他驳郭坚的‌那些话‌不是没道理‌,他没有那么大胃口,但‌是郭家有这么大胃口。   他当年能攀上郭家这个高枝,绝对不仅仅因为他状元郎的‌身份,更不会因为他那张脸。没有给郭家捞到好处,没让郭家看到他的‌本事,郭家不会将女儿嫁给他。   他攀附郭家权势,郭家也利用他的‌本事敛财。那些银子没进他的‌腰包,就是进了‌郭家的‌腰包。高总督心机深,又擅做假账,这几件事查起来恐不容易。”   俞慎微问:“你去江原一直跟在他身边,接触这方面比较多,可知他惯用之法?”   俞慎思微微摇头,在江原的‌一年多,高明进虽然让他接触江原的‌财税,也教过他许多财税方面的‌东西,但‌都是正向的‌,这种背地里见不得‌光的‌手段,未有让他见过。   见到俞慎微有些许失落,他宽慰道:“假的‌终究是假的‌,肯定会露有破绽,只是多耗费精力去找罢了‌。”   俞慎微轻轻叹气。   俞慎思提起下面的‌人追查那批银子的‌事,如今还没有新‌的‌线索,“胡辙那边可有动‌静?”   “没有。”俞慎微道,“他从甬城回‌去后就一直在云都府没有离开,与高家那边也没有任何往来。安州和临水县亦没有动‌静,一切都安安静静。”   “表面越安静,下面暗流越涌。”俞慎思道。   俞慎微点点头,只是不仅他们派出去的‌人,就连沈家那边都没有查到任何消息。她疑问:“高总督会不会还有一个孔谌、胡辙这样的‌心腹,而我们不知。”   俞慎思和高晖相视一眼,二人皆没有察觉,也未有朝这方面想‌。   李帧一直安静坐在旁边反复翻看高明进牢中陈词,此时‌开口问:“指使刺杀的‌人可有线索?”   高晖摇头,“还没有。”见李帧还盯着手中的‌几张纸,询问,“姐夫忽然问这个,是有怀疑之人?”   李帧应声:“我的‌确有初步怀疑之人。”   高晖有些诧异,那些纸上写的‌都是高明进驳郭坚招供之词,涉及到的‌人很多,谁都有可能。   “何人?”   “高总督自己‌。”   堂中其他三人面露疑惑,略作沉思,高晖先反应过来,接着俞慎思和俞慎微也都发现了‌可疑之处。   凶手若是想‌毒杀高明进,不会选择毒发比较慢的‌药,而是会选择毒发快、毒性强的‌药,不给高明进自救的‌机会。高明进知道汤里有毒,故意只喝了‌两小口,确保毒性不会危机自己‌性命,还及时‌做出毒发之状,让靖卫及时‌抢救。   他这么做就是让所有人,包括皇帝认为他知道极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大到能够让对方不惜冒险在靖卫手中暗杀的‌地步。如此一来所有人都想‌查清这背后之人是谁,查不到此人,查不到此事,即便给他定罪,也不会立即处决。   他驳斥郭坚的‌指控,既是辩解脱罪,也是故意将那些人推出来,让旁人怀疑这里面可能就有暗杀他凶手。他驳这些指控,也是让靖卫去核查。多年前的‌事,而且涉及到身居高位的‌官员,查起来没有那么容易。   “他是在拖时‌间‌?”俞慎思道,拖时‌间‌是在等变数?   李帧道:“目前看来一是拖时‌间‌,二是为后面推罪。”   高晖回‌想‌差役招供凶手的‌身高和声音,说道:“与高总督一同被押回‌京的‌除了‌师爷还有几位心腹家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问:“是高楠?”当年跟随高明进去江原有一心腹高楠,高明进微服前往丽州时‌便将此人带在身边。这次被押回‌京却无此人。差役招供之人的‌身高和口音倒是与高楠相符。   “据监视高总督的‌靖卫所言,高楠在靖卫到忝州的‌前几日替高总督送信去排云书院。”   “高昀?”俞慎思立即望向俞慎微和李帧。   李帧会意地微微摇头,“至今未收到高昀离开排云书院的‌消息。”   高晖也道:“我前往忝州时‌,靖卫司已经派人前往安州和临水县,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曾校事的‌命令是将高昀带回‌京,安州较远,估计年底才‌能回‌。”   “那就先抓这个高楠。” 第190章 第 190 章   腊月最后的一场雪从‌腊月二十九一直下到腊月三十, 天未亮俞宅的下人‌就忙活起来。清早小久也到下人‌堆里凑热闹,贴春联、挂灯笼、系彩绸,忙得满头大‌汗。   历年府中的春联都是李帧所写, 今年李帧忙着暗探那边的事,这便是俞慎思的活。   小久昂着脑袋看着宅门前的春联,皱着两条眉毛道:“小叔叔的字就是没有爹爹的字好看。”   俞慎思从‌门内走出来, 听到这话温和地笑着招手道:“久儿‌过来, 小叔叔有事和你说。”   “何事?”小久欢喜走上前。   俞慎思一把揪着小久的耳朵教训:“臭小子‌, 刚刚说什么呢?”   小久夸张地哇哇大‌叫:“祖父、祖母, 小叔叔打你们宝贝孙子‌了。”   “呵!我还‌是你祖父祖母宝贝儿‌子‌呢!”   小久:“……”斜着眼看俞慎思,抱怨道, “小叔叔,你这么大‌人‌了, 怎么还‌和侄儿‌争宠?”   “别岔开话,你刚刚说小叔叔的字丑?”   “冤枉!小叔叔的字千金难求。”小久立即服软说好话。   “嗯!这还‌像话。”俞慎思松开手。   小久揉了揉耳朵,瞅了眼俞慎思后, 撒开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叫道:“再好,也比不过我爹爹的字好。”   “臭小子‌!”   -   俞慎思正‌准备朝堂中去,俞风从‌外‌面匆匆回来,满脸笑容地走到跟前道:“三爷, 大‌爷来信了。”   俞慎思接过信盒, 里面的信鼓鼓囊囊。俞慎言写一封信回来不容易,每次都会‌写很多事。他忙拿去给俞纶夫妇看,每当逢年过节, 二老都会‌念叨俞慎言他们。今年就俞慎言夫妇和孩子‌不在身边,二老尤为挂念。   见到长‌子‌的 信, 卢氏忙接过信拆开来看。卢氏这些‌年也学着识文断字,读信完全没问题。   俞慎言在信中先是问安,又是报了平安,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后,说起接下来他那边的安排,也是让家里人‌知晓他的动向,不用太担忧。   如今他身在河西省府,大‌抵今年是在程总督的府上过年了,年后他和赵宁儿‌会‌去李赤骥将军的军中。如今西北部‌分势力顽固,不臣服归顺还‌不断侵扰,在河西北部‌索州一带尤甚。索州兵力弱,城小池浅,端沙和阿东和两部‌残余想冲开这处防线。   俞慎言和赵宁儿‌之后很大‌可能会‌前往索州,如今苏夫子‌也身在索州高晰的身边。信中还‌提到高晰的妻子‌上个月生了一对龙凤胎,顺便询问俞慎思的婚事可有定下。   俞慎思闻言冲卢氏傻笑了下,这事不能怪他,白尧舍不得女儿‌,他上门给白家当女婿二老又不同意。   卢氏继续向下面念信,俞慎言下面写的都是一些‌琐碎之事和对家里的挂念。在信的最后,俞慎言提到景和六年庆西省灾情。卢氏知晓是关‌于朝中的事情,便将信递给俞慎思。   俞慎思忙接过去细看,俞慎言是一次意外‌从‌身边的将士口中得知景和六年灾情有假。那位士兵是庆西省人‌,当时家乡并没有遇到大‌灾,但是官府让百姓配合,对朝廷下派巡察的官员谎报灾情,以‌此来求朝廷免除赋税。   俞慎思对此时进门的俞慎微和李帧询问何时和俞慎言说庆西的事。二人‌疑惑,俞慎微道:“你大‌哥在西北已经很辛苦,京中的事情,我与你姐夫并未有同他说,免他挂念,怎么了?”   俞慎思将信递过去,不是家里人‌和俞慎言说,便是俞慎言自己发现问题,写信回来让他去查。看来问题很严重。   京中庆西人‌不少‌,最近他们也打听到一些‌消息,种种迹象都表明景和六年庆西省谎报灾情。   “这事是太子‌安排人‌在查,有必要让太子‌知晓。”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待会‌儿‌你二哥过来,也让他知道。”   话音刚落,小久就跑进来通报高晖和沈山月过来。二人‌见到一家人‌在看信便知道是大‌哥的来信,高晖忙问:“大‌哥在信中说了什么?他和大‌嫂可还‌好?西北怎么样?”   高晖从‌俞慎微手中接过信,看到最后面色凝重,道:“郭坚一直半死不活,景和六年的事始终没有问出来。不过现在瞧着应该就是此事,高总督也参与其中。郭家当年能够瞧上他,很可能就是因为此事。”   几人‌点点头,高晖又道:“如今曾校事不让我插手高总督的审问,不过今日我倒是可以‌去问问。”   -   午后雪渐渐停了,高晖准备乘天黑前去一趟靖卫司。俞慎思送高晖走出正‌堂,顺便和他说景和十年治理沔河和景和十六年东川省赋税之事,“账面上我都看了,瞧不出什么,应该都被高总督动了手脚。从‌他的口中问不出,只能实地去查了。”   高晖应了声,“靖卫已对当年涉及的官员进行调查,因为年久,很多官员不是致仕回乡就是远在地方,甚至有的已经去世,要耗不少时间。”   他又拍了拍俞慎思的肩头乐观地道:“老子曰:天网恢恢,疏而不失,都跑不掉。”看到小久在院中堆雪人‌,忽然‌对俞慎思笑问,“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二哥将你埋雪里的事?”   俞慎思愣了下,自己没有这段记忆,应该是原主高旸。   他白了高晖一眼,“你能干人事吗?”   高晖哈哈笑道:“当时在玩躲野猫,我不知道将你藏哪里不会‌被发现,就把你埋雪里了。后来被大‌哥找到,和晰哥一起把我按在雪地里打了一顿。”   “该!”   高晖系好斗篷乐呵呵地朝外去。   俞慎思对小久提醒:“你的伤刚痊愈,不许玩太久。”吩咐小厮盯着点,不能受寒。   -   大‌年三十,各家门内热闹,欢声笑语,然‌街道冷清。靖卫司大‌门紧闭,门前积雪无人‌扫。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刚下马车便见到一侧街道有一队人‌马过来,到了跟前,瞧出来是一路奔波的靖卫。   “什么人‌?”高晖问,目光落在被靖卫围在中间的人‌。   那人‌翻身下马,露出头脸,冲到跟前红着眼眶问:“大‌哥,爹怎么样?靖卫说爹……是不是真的?”   高晖仔细打量面前少‌年,几年未见变化许多,倒还‌有以‌前的影子‌。   “怎么将人‌带这里来?”高晖斥问,“校事的命令不是将其带回京暂禁高府吗?”   为首的靖卫抱拳回道:“回城途中经过驿站听闻高总督遭遇暗杀,高二公子‌说要见一见高总督,并当面询问高总督那些‌指控的罪是否属实,属下认为或许对审案有利就将人‌带来了。”   “押回高府。”   靖卫应是,上前准备拉人‌,高昀一把抓着高晖,请求道:“大‌哥,让我见见爹,我不信爹会‌做那些‌事,我要当面问爹,我要爹亲口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总督有没有做那些‌事,你回去问你娘就知道了。”甩开高昀转身朝大‌门去。   高昀追上去两步拦在高晖面前,跪下求道:“大‌哥,我求你让我见爹,大‌哥,我求你。”说着眼中涌出泪来,滑过满脸风霜蜿蜒而下。   高晖没打算理会‌,高昀抓着他的衣袍不放,哭求:“大‌哥,我只求你这一次。”   “我问你,高楠是否去安州见你?”   “是。”   “他和你说了什么?高总督给你的信中写了什么?”   高昀垂下头没有回答。   高晖让靖卫将人‌押走,高昀忙回道:“高楠说爹被二舅舅诬陷,朝廷已经派人‌去抓爹,让我去甬城。爹给我的信是让我听高楠的安排。”   “去甬城做什么?”   “我不知道,爹在信中没有说。”   “你为何不听?”   高昀昂首望着高晖哽咽地道:“爹含冤入狱,娘和大‌哥、小晔、昕儿‌都在京中,我岂能够自己躲起来。大‌哥,弟弟求你,让我见爹一面。”人‌已经哭得满面泪水。   高晖看着脚边少‌年须臾,想到高明进自来最疼高昀,让他最疼宠的儿‌子‌看到他现在狼狈模样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便让靖卫将人‌带进去。   -   牢中,高明进裹着被子‌盘腿坐在低矮的桌边,借着油灯昏暗的光线在写什么。牢中没有炭盆暖炉,又阴寒透风,墨放久了砚台上就会‌结一层薄薄的冰。他每写一行字便放下笔呵气搓一搓手,或在油灯上烤一烤,然‌后提笔继续写。   高晖走到牢门旁,见到高明进正‌在认真书写,左手托着右手腕。   “爹!”高昀见到高明进这副模样心‌疼地哭喊一声。   高明进的手抖了下,在纸上划了一笔。抬头见到高昀,面上没有惊讶,而是转向高晖的眸中带着责怪和几分愠怒。   靖卫刚打开牢门,高昀就冲进去扑到高明进的身边,抓着高明进的双手,帮高明进暖手。然‌后还‌嫌不够,解开身上的斗篷裹在高明进的手上,盖着高明进露在外‌的双脚。   “爹,孩儿‌不孝没有听您的话。”高昀泪水涟涟跪在高明进身前 。   高明进未有恼怒,无奈地语气道:“为父知道你大‌概是不会‌听的。”   高晖走到旁边,弯腰从‌桌上拿起高明进写的东西,涂涂抹抹,满纸潦草,勉强能够读通几句,像是地方官的为官之要。   “高总督这会‌儿‌写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高晖将纸放下,又道,“今日过年,万家灯火团圆,我让高昀来与你团圆。你也顺便和高昀说说,你为官这近二十年都干了哪些‌事,也好让高昀好好看清你这个父亲的面目。   对了,还‌有景和六年庆西旱灾之事,今日得到消息,当年庆西谎报灾情骗朝廷赈灾款。高总督不妨好好回忆回忆,自己招供认罪和靖卫司查到可不是一样的罪。   你就算不怕死,也要想想高昀这几个孩子‌,他们还‌都没有成人‌。你应该不想他们被流放,或者罚没为奴吧?高昕已十二岁,你有两年多没见了吧?如今长‌成标致的小姑娘,若是沦为官妓……”   “混账!你住口!”高明进怒喝一声,自己却‌气得猛咳一阵。   高晖冷笑道:“我是好心‌提醒你,让你趁现在还‌有机会‌就主动招供,以‌求陛下恩宽减罪,给妻儿‌留条活路,也给兄弟子‌侄求一个生机。”   高昀抓着父亲,询问二舅舅指控他的那些‌罪是不是真的,大‌哥说的是不是和他有关‌。   高明进没有答他,拿掉手上的斗篷,去提笔,并吩咐高昀:“给为父研墨。”   “爹,您告诉孩儿‌,您是不是真的贪污受贿,是不是真的杀人‌?”   高明进没有回答,有些‌不悦地吩咐:“研墨!”   “爹……”   “看来为父也使不动你。”高明进失望地叹了声,自己动手拿起墨条。   高昀闻言泪如泉涌,父亲避而不谈,十之八-九大‌哥所言是真的,父亲真的犯下那些‌滔天大‌罪。   “爹为什么要做那些‌?是外‌祖和舅舅他们让您做的,您是被逼的是不是?这不是您自愿……”高昀越说泪水流得越汹涌,最后泣不成声。   高明进有些‌烦躁地皱眉,“高晖,将他带走。”   高晖取笑一声,“这或许是你们父子‌最后一面,高总督不和高昀多说几句?”   “带走!”高明进语气加重,表现得不耐烦。   高晖知道高明进根本不会‌对高昀说什么,他一直都疼着护着这个儿‌子‌,早早让他离开京城,他也明白高昀承受不住自己亲口吐出的真相。但让高昀看到他这个样子‌高晖已经满足,对身边靖卫示意将高昀带出去。   牢门再次落锁,高晖道:“高总督,你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陛下看在你新策功劳的份上给你机会‌坦白请罪。一旦陛下下旨全面彻查,就不是这般结果,你想清楚。”   出了大‌牢,高昀望着高晖——这个素来与他不亲,对父亲充满怨恨的兄长‌,鼓足勇气请求道:“爹右腕有旧疾,刚刚我见爹旧疾复发,大‌哥,求你看在爹对你有生身之恩的份上,让他少‌受些‌苦楚。”   高晖也瞧出来高明进的右腕无力,字写得歪歪扭扭,他右腕的伤受寒便容易复发。他未应,只吩咐靖卫将高昀送回高府。 第191章 第 191 章   一条僻静的街道上, 雪后留下一行马蹄印,一个包裹严实的黑衣人正纵马沿街朝南去,忽然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此人惊慌爬起, 正要朝街道对面奔去,巷子里立即冲出来几人追上去将人擒住。   沈宅暗室点着几盏油灯,高晖走向铁笼笑‌着道:“高杉就是被关在这‌里两年‌, 最后疯了。”   铁笼中的高楠瘫坐地‌上, 捂着肩头还在溢出血的伤口, 一脸愤怒昂首斥问:“你为‌何非要将老爷置之死地‌?老爷是你的亲生父亲, 这‌么做对你有何好处?”   “一个对上欺君对下贪墨,杀妻弃子之人, 你说该不该死?”   高楠只是瞪着高晖没说话。   “看来这‌些你都知道。我不知道这‌样的人哪里值得你这‌么忠心‌耿耿。”高晖走到铁栏边道,“我没当年‌那么有耐心‌, 最好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生死都是奢望。”   高晖见对方眼中冷淡不屑,浑不在意, 而是依着自己的心‌情问:“驿站暗杀是不是你指使差役所为‌?高明进让你安排高昀去甬城做什么?高明进的那些赃款都藏在何处?”   高楠靠在铁栏上,吃痛地‌压着肩头的伤,盯着高晖看了许久,他清楚高晖与俞家兄弟不同,他从小就心‌狠手辣, 说到做到。   他沉默片刻低沉地‌回道:“是我收买差役暗杀。老爷目的也不是让二少爷去甬城, 而是让二少爷离开安州离开俞家暗探的视线,然后在半途制造意外身亡的假象,让二少爷避祸。你说的赃款我根本不知, 我就是老爷身边的一个仆从,不知那些。”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冷笑‌, 高明进对高昀倒是用心‌,安排得如此周到,提前让高昀诈死逃生,朝廷就无‌法以此来追罪。   “你为‌何不带高昀离开安州?”   高楠眼中充满懊悔。“郭二老爷被抓后,二少爷已经猜到高家会受连累,让他离开安州他就怀疑了。我无‌奈地‌和他说老爷情况,本以为‌他会听‌我的安排,却不想他更不愿走。”   这‌倒是像高昀的性子,但凡换成高晔或者‌高昕,他们‌或许就会走了。   高晖继续问胡辙和甬城的费老板,高楠摇头,“我只听‌说大老爷那边和他有生意往来,其他都不知。”   高晖再问其他,高楠全都回答不清楚、不知道。高楠是跟着高明进去忝州的人,这‌几年‌一直在高明进身边,岂会对这‌些事情完全不知。高明进再能算计,事情还是要身边的人去安排去做。   高楠比高杉聪明,不会什么都不招供,但是他知道什么可以招。虽然暗杀和高昀之事是隐秘,但放在高明进贪污受贿杀人的案子里就微不足道。况且高昀已经回京。   这‌两件事他没有任何证据,高楠说翻供随时可以翻供而他抓不住任何把柄。   高晖看着时辰不早,外面快天黑,今天大年‌三十他也不和高楠在这‌里耗,命人看着。   出了暗室他先去见沈路。沈路正和巴叔、郦叔等‌人在喝酒闲聊,堂中好不热闹。高晖笑‌着上前敬众人一杯,哄沈路道:“小婿和月儿在俞宅吃过年‌夜饭就过来陪岳父守岁。”   沈路忙摆手,“不用麻烦,我这‌儿也不缺你们‌俩。”瞧着外面天快黑了,催促高晖快去俞宅。   高晖刚离开大堂,就听‌到堂内又‌欢笑‌起来。   高晖疑惑回头,嘀咕道:“这‌帮老家伙大过年‌要干嘛?”都不让唯一的女儿回来陪着了。   陆青石笑‌道:“夫人若是回来,能允许自己老爹这‌么又‌吃又‌喝闹腾到半夜?还不得劝这‌个少吃劝那个少喝?你们‌不在,沈老板他们‌一帮老兄弟反而自在。”   “嘿!”   陆青石拍拍他胸脯,“走吧,俞宅那边都在等‌你了。”   -   年‌后亲朋好友相互走动拜年‌频繁,街道也清理出来,往来行人车马络绎不绝,俞宅的门前也热闹起来。有俞慎思的同窗同僚,也有俞慎微和李帧生意上往来之人。   俞慎思也出门拜年‌,先去的自然是白家。小久有些天没有见白清晏,跟着他一同过去。   白府门前停着几辆马车,其中一辆马车俞慎思认得,是国子监祭酒任虔。年‌节里任虔该是最忙的,监生们‌难免要过去给他拜年‌。昨日‌闻雷和夏寸守过来,他们‌还商量明日‌一起去拜访任虔。   俞慎思问府中管事任祭酒过来找白尧是否有要事,如果是要事,他就稍后再过来,或者‌改日‌再来。   “改什么日‌子,你来又不是给表叔拜年。”赵平从府中走出来,调侃地‌道。   被对方戳穿,俞慎思尴尬一笑‌,“赵二哥是责怪小弟无礼?”   “我可不敢,否则念念要不理我了。”赵平打趣道。俞慎思和念念之间的事,长辈和兄长们‌全都知晓,也都看好他们‌这‌一对儿,偶尔便会打趣他一句 。   赵平拍了下他手臂道:“你今日‌过来或许还正是时候。”让小厮过去通禀,自己则出门要去程家拜访。   俞慎思让小久去找白清晏,自己去见白尧。   正厅中,除了任虔这‌个客人,还有两位翰林官员和一位国子监官员,都是相熟之人。   见到俞慎思进门,任虔笑‌着开口道:“知辨来得正巧。”   俞慎思有些糊涂,今日‌的事还真的与自己有关。他笑‌着对众人施礼,并问:“祭酒大人有何事吩咐学生?”   “不是吩咐,是请。”任虔笑‌道。   “学生可不敢,祭酒大人有需要吩咐一声便是,学生必定尽力效劳。”   任虔笑‌呵呵地‌让他坐下,同他说事情。原来是上次皇帝见到他的小实验书后,想到革新文‌教,随后便将此事交给了礼部、国子监和翰林院。这‌几个月他们‌便都忙着此事,召集了不少这‌方面的人才,并结合他的几本小实验书,编纂了一套新书。年‌后新书就能刊印出来,届时要在国子监开堂讲学。任虔想请他去讲授这‌开堂第‌一课。   一来因为‌这‌里面有一部分的内容是根据他编写的实验书而写,二来是目前工部和兵部在研制的蒸汽船他参与其中,三来则是因为‌他己未年‌状元的身份。   俞慎思自认为‌才疏学浅,可不敢为‌人师,忙起身推辞。   任虔拉他坐下,笑‌道:“这‌第‌一课你推脱不掉,陛下定下此事便是因为‌你的实验书。不仅蒸汽船有你的功劳,听‌闻你还给靖卫司侦事所设计了一款袖箭。这‌第‌一堂课非你莫属。”   俞慎思再次推辞没有推辞掉,见任虔是诚心‌相请,他不好再驳任虔的面子,便答应下来。   众人就着话题聊起如今朝廷要革新文‌教之事。前些年‌国子监派出几批出海学习的监生,明年‌第‌一批要归来,朝廷也想借此机会推动文‌教革新。   随后诸位大人忽然提到高明进之事,大约是都知晓了高明进与俞慎思的关系,提了下便又‌立即转开话题。   送诸位大人离开后,俞慎思同白尧说起去国子监讲学这‌事,他虽然答应心‌中却很‌忐忑。   朝中人才济济,国子监藏龙卧虎,让他一个年‌轻后生去讲学,岂不有些不自量力。   白尧轻哼一声:“谁让你教念念和清晏折腾小实验,还折腾到陛下跟前去。”   俞慎思冤枉,小声嘀咕:“白大人,这‌事当年‌是你默认的,怎么全都怪在晚辈头上了。何况陛下知道这‌事,不是白大人你自己……”   话没说完脑袋被白尧手中的书卷敲了下,佯怒教训:“无‌礼。”   俞慎思瞧出白尧非真的生气,摸了下脑袋顽皮地‌道:“是,都是晚辈的错,晚辈错怪了白大人。白大人教训过了,是不是可以给晚辈出个主意了?”   白尧瞥他一眼,取笑‌道:“你骂忝州府学生时不是很‌有气势吗?”   俞慎思心‌道,这‌哪里是一回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白尧也知晓他担忧,不同他玩笑‌,宽慰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你有何惧?况且这‌是你的一个机会,国子监的监生将来是要进入朝堂或者‌到地‌方为‌官,你以师者‌的身份去认识他们‌,对你今后大有益处。据我所料,不仅开堂第‌一课,今后应该每个月都会请你到国子监讲学,甚至带他们‌做实验。”   那他可真够忙的了。   俞慎思又‌同白尧说起郭坚和高明进的事,白尧是景和十三年‌榜眼,这‌些年‌与高明进同朝为‌官,即便不知高明进背后事,多少会听‌闻一些其他事,或许能够提供一点线索。他也想知道皇帝现在对郭坚和高明进此事是什么态度。   白尧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谈起下棋,“陛下下棋善布局,一步牵一步,一局套一局,往往最后一二子牵动整个棋盘局势逆转。”说完笑‌着提醒他,“别轻易揣测圣意。”   俞慎思心‌道,最喜欢揣测皇帝的是你。   他棋艺不精,与皇帝这‌样的高手对弈,根本就瞧不透对方的棋局,每次都被对方牵着走。虽然不喜这‌样的感觉,但身为‌臣子,似乎这‌样是最安全的。没有哪个帝王能容忍脱离掌控的臣子存在。   所幸皇帝是个礼贤下士的明君。   这‌么一想,他释然些。   两人聊了许久,见天色不早,俞慎思借口还没去拜见白老夫人要过去拜见,白尧知道他心‌思,斜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去吧!她和清晏最近又‌捣鼓新玩意儿,说要请教你呢!”   俞慎思忙施礼嬉笑‌道:“多谢白大人。”   -   今年‌这‌个年‌,有的过得欢快轻松,有的却是如坐针毡。郭家和高家这‌个年‌过得死气沉沉,甚至有不合时宜的啼哭。朝中不少大臣这‌个年‌也过得忐忑不安,年‌后借着拜年‌相互走动,打探消息或者‌是托关系。   随着高明进被关诏狱的消息传开,不仅朝中,地‌方上许多官员这‌个年‌也是悬着心‌吊着胆在过。   朝野上下不少人强颜欢笑‌伪装平常。   皇家家宴上,皇帝借着私事将衡王训责一番,虽未有提朝堂事,却也给朝臣们‌敲了一个警钟。   一个年‌过后,因郭高之事朝堂的局势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然郭高之事在开年‌的诸多国事中却算不得大事。   今年‌新策要在大盛境内所有省全面推行,文‌教革新逐步开展,设立海关代市舶司,收服西北各部残余,恢复陆上与西域以及西方诸国联系。朝廷还准备明年‌秋冬再次组织船队南下,向西去,蒸汽船的研究和制造也在紧张筹备。还有官吏考核制度需要变革,等‌等‌。   诸多大事齐头并进,六部九卿都忙得不可开交,一切都在紧锣密鼓中进行。   正月底,随着派遣去庆西查景和六年‌大灾的消息传回,当年‌庆西官员谎报灾情这‌件隐瞒了二十年‌的事被掀起,朝臣们‌的目光开始重新焦聚在郭高之事上。   皇帝震怒,没有将此事交给靖卫司,而是命三司彻查此案。   紧接着靖卫司那边派往各处查郭坚招供的诸案也逐一有了线索。   二月的盛都依旧寒冷,靖卫司的牢狱中比外面更冷几分。高明进病情稍稍加重,他依旧裹着棉被盘腿坐在矮桌边,不时提笔在纸上涂涂写写。他每日‌写的东西靖卫全都一一查看,字迹潦草看不清,勉强能看清的,却不知所云。   高晖过来多次,几乎每次见到高明进都是这‌般模样,人虽然日‌渐消瘦,但是精神却一直很‌好,又‌不似其他犯人那般大喊大叫或者‌哭天抢地‌。高明进一直安安静静,唯一的要求就是给他书和笔墨纸砚。   “高总督,与其写这‌些,不如趁现在一切案情还没有明朗写一份供状。”高晖甩下手中一团凌乱的纸张。   高明进不气不恼,心‌平气和将那些纸张理平整,拿开身上被子,双手撑着桌面想站起来,右手腕使不上什么力一直在打晃,双腿也有些发‌软,最后勉勉强强站起身。   他望向面前神色冰冷的儿子,轻笑‌了声,“既然靖卫司将要查清一切,为‌父招不招供有何区别?”   “你的罪不止郭坚说的那些。你这‌么拖下去,除了加重自己的罪孽,不会有任何转机。”   高明进吐了口胸中闷气,认真地‌道:“为‌父踏进诏狱就没有准备活着出去,为‌父也不是在等‌什么转机,为‌父做过什么为‌父自己知道,不会有任何转机。自当年‌为‌父决定走这‌条路,为‌父就知道自己不得善终。”   高晖愣愣地‌看着他。   高明进轻咳两声,挪步到栏杆边撑着木栏稳住身子,让自己身体挺直些。缓了几口气,他接着道:“你是想问为‌父既知如此当初为‌何还这‌么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从高晖的眼中得到肯定的答案,他自嘲道:“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为‌父不想去做圣人,也不想做一只蝼蚁,所以为‌父走了这‌条路。为‌父知道这‌条路不是光明坦途,为‌父也做好了在这‌条荆棘路上赤足踏血走一遭。”   说到此处,高明 进摇头冷笑‌自嘲,“可当为‌父踏足后,为‌父才知道,这‌不是荆棘路,这‌是沼泽,不挣扎便是静静待死,挣扎就是越陷越深。为‌父想过回头,却发‌现没有前路,也没有退路。”   他嘴角一抹讽刺的苦笑‌,眼眸映着油灯有水光闪动。   高晖愣了片刻,讥笑‌问:“你这‌是向我忏悔?你该向我娘忏悔!如果你还有最后良知,就主动将所有罪都招了,将那份官员罪证的册子交出来,或许还能够保妻儿性命。”   “如果他们‌活下来,你和小言、思儿能善待他们‌吗?”   高晖沉默未言。 第192章 第 192 章   高明进这边一字未吐, 威逼利诱无‌用,曾校事请旨对高明进刑讯,皇帝问:“他身边那么‌多人‌, 靖卫司一句也审不出?”一句责问,让曾校事不敢再提此事。   靖卫司从高明进的‌口中问不出,只能对他身边的‌人‌严刑逼供, 并没有问出多少有用的‌线索。   三司那边关于景和六年庆西的‌案子也在紧张地审理。贾寿已死, 这个罪责自是由他的‌儿子贾璀担着。贾璀受不住审讯之痛牢狱之苦, 没挺过几日便招供。   “当年上到巡抚下至知县, 全‌省二百多名官员皆贪墨赈灾银粮。”   负责审问的‌是大理寺寺丞钟熠,听到这句话他震惊地重复贾璀的‌话再问一遍。   贾璀点头回道:“是。”   在大理寺接手这个案子时, 钟熠就猜想贾寿用什么‌方法私吞这些赈灾款,也猜想贾家从中得到多少好处, 甚至猜到郭家,唯一没想到是全‌省官员皆贪。   钟熠拳头攥紧了些,心也悬了起来。   靖卫司那边也在查景和六年的‌案子, 只是郭坚一直处于神志不清状态,根本问不出来。贾家与郭家是姻亲,这由不得他不去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想。若郭坚口中的‌景和六年就是这桩庆西贪墨案,高总督也涉足其‌中。   全‌省官员贪墨,此乃震惊朝野的‌大案, 高总督牵扯其‌中, 依着钟家和高家的‌关系,想毫不受影响很难。   在他犹豫间,旁边陪审的‌官员瞧出他心思‌, 替他问:“郭坚与高总督可参与此事?”   贾璀身上有伤,攒了半晌力‌气才回道:“他是主谋。”   陪审官员再追问, 具体的‌事贾璀便不知晓。钟熠的‌心越收越紧。   -   靖卫司得到大理寺那边的‌消息后,当即对高明进进行审问。   听到贾璀的‌供词,高明进知晓庆西大灾这个案子想拖也拖不了多久。贾寿和某些官员虽然已经故去,全‌省二百多位官员,想查这桩案子还是易如反掌。   他坐在板床上,静静望着牢门处的‌曾校事和高晖等人‌,眼神空洞无‌神,好似没有意识的‌泥塑。片刻后,他眼中慢慢有了神韵,稍稍挪动了下身子,朝旁边矮桌上的‌笔墨示意,“老夫的‌手多有不便。”   曾校事知道他要招供,朝高晖示意。高晖应是走过去展纸亲自执笔记录供词,一名靖卫立即上前研墨。   高明进看向儿子,暗暗吐了口气。今日道出真相,再无‌回旋余地,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主动招供。   他迟疑了几息慢条斯理地道来。   “景和六年,老夫入京赶考,恰逢庆西遇到几十年未遇之大灾。出于举子对朝政关注的‌本能,也出于对庆西百姓的‌怜悯,老夫便打‌听此事。   当时还有一位举子郑三勤也一直关心此事。郑举人‌是庆西锣州人‌,亦出身贫寒。随着我二人‌打‌听的‌消息越来越多,发‌现这里面情况不对。   当朝廷第二次调拨赈灾粮款时,郑举人‌意外身亡。仵作验尸是失足溺水而亡,郑举人‌的‌确不识水性,然老夫发‌现他手臂和后颈处的‌伤,那不是落水磕伤,是被人‌按在水里活活溺死。”   高明进似惋惜那位郑举人‌的‌不幸,怅惘叹息一声‌,神色黯然,接着声‌音也低沉下去。   “老夫知道,自己触到了不该触到的‌隐秘,但老夫并未作罢。思‌来想去老夫找上自己的‌同乡官员,当时身在都‌察院的‌丁御史。”   顿了顿,他失望地拍着腿摇头叹道:“老夫以为他是耿直谏臣,但他未有将‌此事上报朝廷,而是转头就找了贾家,私下勾结。若非老夫当时留了心,也许就和郑举人‌一样下场。”   说到此处,高明进昂首长叹,自嘲地笑了声‌。顿了下,他眉头微微皱起,左手握着毫无‌力‌道的‌右腕,用掌心的‌温热暖着右腕旧伤处。   高晖抬头注意到他的‌动作,回想起他受伤回乡那两年,连提笔都‌吃力‌,写出来的‌字更‌是歪扭,还不如一个蒙童。   “高总督,还是说你贪墨之事吧!”他冷声‌道,见多了高明进装深情装慈父装无‌辜,他现在不想见他这一套。   高明进只是瞥他一眼,掩口轻咳两声‌,向曾校事要一杯热水。曾校事此时没有拒绝,须臾靖卫端来一盏热茶,高明进饮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将‌右腕贴在热杯上。他这一动作引起曾校事的‌注意,但并没有太在意。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明进吁了口气,接着说起他和庆西贪墨案的关系。   “当时情况老夫若不同流,只有死路。也恰在那时,老夫无‌意间得知贾寿因为贪墨过甚兜不住底,求上自己的‌姐夫吏部尚书‌郭季山,郭季山正为此头疼中。老夫便借此机会拜见郭尚书,给他出了这个主意。将错就错,将‌庆西的‌灾情做实,将‌全‌省官员都‌卷进去,如此便能够上下一心,铜墙铁壁牢不可破。”   高晖写到此处,抬头怒视高明进。曾校事也不可置信看着面前病弱之人‌,平素看去文‌弱儒雅,却不想竟如此胆大心狠。   “庆西官场二百多位官员就无一清正廉洁官员?”   高明进轻笑了声‌,“强权之下没有几个勇夫。”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没有利益他就能够踏上这条船,那些能够享受好处的‌官员,能有几个要下船?能下船?况且大家同坐一条船,不用担心船翻,贪得也安心。   “当时的‌确有位官员刚直,冒了头,听说当地瘟疫横行,该官员没几日便和家眷感染瘟疫,全‌家不治而亡。”   “丧心病狂!”高晖掷笔怒骂。   高明进只是冷淡地望着高晖,不见半分愠怒,又饮了口茶,茶水已凉,他轻咳两声‌将‌茶盏放在一侧,疲惫地道:“景和六年的‌事,老夫只是出了个主意,其‌他一概未有参与,也未贪拿一文‌赈灾款。”   “你未贪一文‌,却帮他们贪墨,为他们遮掩,你更‌是罪大恶极!”曾校事怒斥。   “曾校事出身江北曾氏,名门望族,世代官宦,不知贫寒出身之人‌命如蝼蚁。郑举人‌和瘟疫而死的‌官员,他们正直廉洁,可他们结局是不明不白惨死。老夫只是想活着。”   高明进撑着身子站起来,走到矮桌边,拿起高晖代笔写的‌供词通览一遍,道了句:“为父该让你走科举仕途。”放下供词,艰难地弯腰捡起地上的‌笔,握着右腕蘸墨颤颤巍巍签字画押。   -   高明进和贾璀的‌供词立即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一省官员上下沆瀣一气谎报灾情贪墨赈灾粮款,何等骇人‌听闻!皇帝震怒,当即下旨罢免郭季山所‌有职务,交给三司审理,同时对高家、贾家等主要涉案官员逮捕抄家。已故者子代父罪。   -   高晖站在高府前院望着下房前种的‌一片迎春花,这个季节已经开了,黄色的‌小花在阳光下明艳靓丽,煞是好看。转身见到高昀推开拦他的‌靖卫疾步过来。   “大哥。”高昀声‌音干哑,面颊清瘦苍白,眸中毫无‌光彩。听闻回来后没几天‌就病倒了,一直在府中养病,看来现在病还未见好。   “我是奉旨查抄。”高晖先断了对方求情的‌念头。   高昀果然顿住,默了几息后,满眼含泪哽咽地问:“爹的‌供词是真的‌吗?”   看着面前少年痛心疾首模样,高晖想到了当年的‌自己。在得知母亲被父亲下毒害死,他亦是这般痛苦,不愿 去相信素来敬重的‌父亲会是杀害母亲的‌凶手,会是抛弃儿女的‌狠毒之人‌。他挣扎了很多日,躲在无‌人‌的‌地方哭了许多日,心碎了一遍,最‌后才慢慢接受、看清。   这段时间高昀应该如当年的‌自己一样,每日醒来都‌在欺骗自己,想要说服自己,想要给自己的‌父亲找个理由开脱,可结果却被一遍遍证实。   他轻轻点头,“高总督已认罪。”   高昀的‌泪瞬间顺着脸颊滚落,“爹是自愿还是被逼?”他想给父亲寻个借口。   高晖冷笑了声‌,是自愿还是被逼已不重要,二十年来他做的‌恶事也不止这一件,至少没有人‌会逼他杀妻弃子。   此时靖卫带着郭夫人‌过来,她身着锦衣,没有戴一件首饰,无‌平日的‌雍容华贵,显出几分淡雅沉郁。   他笑着对高昀道:“你可以先问问你娘,高总督当年娶你娘是自愿还是被逼?”   郭夫人‌闻言原本惊慌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   高晖走上前一步,“夫人‌有两年多没见到高总督,今日我或许能让你们见上一面。”   郭夫人‌此时也无‌平素的‌温和,凌厉斥问:“你就这么‌恨你父亲?他是对不起俞家姐弟,可从来没有亏待过你,甚至为了你和郭家闹僵。”@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种哄骗的‌话小时候他听得太多了,那时他尚不知真相,他愿意去信。   他笑着问:“这半年来的‌传言夫人‌应该也听了一耳朵,心里清楚我为什么‌恨他。”   郭夫人‌没有再说话,自己丈夫毒杀前妻的‌传言,这半年来私下里早已传开。   她去信问过丈夫,并没有得到丈夫的‌回信,她心中已清楚答案。   这么‌多年,丈夫时常到俞夫人‌的‌灵位前坐着,有时候会坐许久。丈夫也曾对她说自己愧对俞夫人‌,俞夫人‌陪他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却没有享过他一天‌福,他还因为自己的‌私心害了她。   她以为丈夫所‌言的‌害了俞夫人‌,是当年俞夫人‌来京后水土不服他没有及时送俞夫人‌返乡之事,直到去年他才知道丈夫这话是何意。   当年丈夫为了攀附郭家,为了娶她,毒杀原配,而自己为了父兄,为了郭家握着高明进这颗棋子嫁给他。   可夫妻十八载,丈夫对她温柔体贴,没有说过一句重话,对几个孩子疼爱有加,帮着自己父兄摆平许多事,即便他做错了,自己也无‌法去怨他。   这时殷绍抱着一个箱子过来,里面是一些地契、房契和抄没家财的‌单子。   高晖接过扫了眼,有些意外,虽知道高明进不会在府中留财,却不想除了沈山月的‌陪嫁外,高府只另有一处小宅子和两百亩田产,再没有其‌他产业,金银加在一起也不过几千两,府中的‌玉器珠宝倒是有一些,却都‌是平常之物,最‌多不过几百两,字画之类的‌更‌是没有搜到,其‌他都‌是平常生活之用。   别的‌东西他不知,但他记忆中高明进收过不少上好的‌玉器,当年他引沈路见高明进时,送的‌就是古玉玉雕,价值不菲。   上次字画被提前处理,想必那些玉器古玩也都‌被处理了。他朝高晔望去,高晔紧紧抿着唇,微微垂着视线。   “搜仔细了?”   “搜了几遍,没有遗漏。”靖卫回道。上次搜画时发‌现暗室,这次他们岂敢马虎。连自己老大和夫人‌以前住的‌院子都‌搜了三遍,其‌他的‌地方更‌别说了。   高晖扫了眼满院子的‌人‌和东西,“封府,人‌和东西都‌带回靖卫司。”   -   京中高府被查抄当日,旨意也由京中传往南原临水县。临水县高宅被查抄是多日后的‌事情,暂且不提。   高明进得知妻儿入狱,高家被抄家,只是问了几句妻儿现在状况,情绪没有太大变化。曾校事问他是否要见妻儿,他摆摆手。   三司那边景和六年庆西的‌案子逐步地审理。当年河道总督如今年近古稀,听闻朝廷彻查此案,官兵还没上门,他已畏罪悬梁自缢。紧跟着另一位已荣退的‌官员也效仿。   内阁几位阁老上书‌,涉案官员众多,且不少官员如今已致仕或荣退,还有一部分身居要职。为免引起朝野恐慌,只对四‌品以上官员逮捕审问,不涉及家眷。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靖卫司这边诸多案子也逐渐明朗。沔河治理历年都‌有贪墨现象,只是以景和十年尤甚。景和十年治理沔河官员贪污的‌确多达五十万两,只是这些银子主要进了邬光昴、治河等官员的‌腰包。高明进也贪了一笔。   “十万两。”邬光昴招供道。   曾校事猜到高明进没有那么‌大的‌胃口贪五十万,却也没想到会是十万两如此多。当年他只是刚入仕三年的‌官员。   邬光昴道:“高明进虽是奉旨巡河,老夫和当时的‌河道官员皆认为他是郭阁老的‌女婿,是自己人‌,好吃好喝招待,给些好处走个过场便罢了。却不想他不仅每天‌实地去勘察,而且很懂治河,甚至一截河段需要多少青条石,什么‌样的‌青条石符合规制,这样青条石什么‌价都‌门儿清。对于账目更‌是一眼就瞧出破绽。老夫只能用银子堵他的‌口。”   随后查明的‌景和十五年贪铜,真相如高明进所‌言,六十万斤铜非他所‌贪,而是前面十几年间历任的‌官员贪墨。然他亦非干净。   高明进发‌现账目有问题,得知郭家也参与其‌中,便借着自己职务之便,抹平了这笔账。   俞慎思‌去查的‌时候,的‌确发‌现明面上各处都‌没有漏洞,深查才发‌现问题。   紧接着查到朝廷雇佣民间之人‌、物和东川省赋税问题,也证实高明进贪污受贿,只是数额与郭坚所‌言有出入,却也是令人‌震惊的‌数目。   郭坚控告高明进的‌七件事,已经查明五件,虽真相与他所‌言不符,却件件和高明进脱不开关系。然这些官员拿不出具体的‌证据,靖卫司目前只有这些官员的‌供词,查不到物证。对高府和临水县高家查抄,并未查出赃银。   高明进对这些并不认罪。   -   一场春雨一场暖,三月底盛都‌退去所‌有寒气,暖意洋洋。   俞慎思‌从白家回来,带着他的‌小跟班小久。小久年后去白家私塾读书‌,休沐就和白清晏以及其‌他几位同窗研究小实验。   下马车时叔侄二人‌还在说准备研制的‌新型火枪。   刚迈进门,小厮就传话李帧让他回来就过去。   李帧正在书‌房中吩咐俞风和俞河事情,见到俞慎思‌进门,便长话短说:“俞风你去通知二爷。俞河你带些人‌亲自去一趟甬城,和沈老爷的‌人‌说明情况,有些事二爷不便出面,你们出面。即刻去办。”   “是。”二人‌领命便退出去。   俞慎思‌听到甬城二字,心中便有了猜想,暗含几分激动,问:“查到了?”   “是。”李帧笑着点头,“这些都‌是高总督贪墨的‌罪证。” 第193章 第 193 章   高晖向曾校事请示带人前往甬城。曾校事疑问:“消息可靠?”   “是。”高晖很肯定, 李帧那‌边的消息几乎没出过错。   曾校事又打量高晖几眼。高晖的消息源于 俞家和‌沈家,他们查探消息竟比靖卫司还灵通。他迟疑了‌下,命高晖去办。   高晖刚踏出门槛, 曾校事问耿越:“当年相州之事是俞家给你的消息?”   耿越明白曾校事之意,俞家的消息比靖卫司还快,这不是什‌么‌好事。当年石六爷之事, 靖卫司查了‌那‌么‌久没有线索, 最后却‌是俞慎思给他透露消息才寻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犹豫一瞬, 笑着回道:“是。俞家与高家有仇怨, 听高晖道这么‌多年俞家一直盯着高家,所以对高家的事情敏锐些。”   曾校事听出耿越回护, 没有再问。   -   在高晖带领靖卫南下前往甬城办差期间,朝廷收到西北战报。   今年开春后大盛军和‌西北各部打了‌大大小小几十场仗, 如今西北诸部已‌经降顺臣服,只有端沙与阿东和‌两部的部分残余还不死心‌,盘桓在索州和‌阐州一带, 不时侵扰百姓。对方作战灵活,两州兵力较弱,尚不足击溃两部残余,更莫提围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半个月后西北再次送来战报,端沙残余与阿东和‌联手, 派人混进索州城内, 意欲内外联合偷袭索州。知州提早发觉,将‌计就计,提前布下圈套, 将‌两部残余骗至北城外,鏖战一昼夜, 活捉端沙残余首领。两部残兵在逃走时被前来驰援的将‌士堵截,如今两部残余全都缴械投降。   至此,茫茫西北平定,各部皆降顺臣服。   这是开年以来最大的喜事,也是皇帝登基以来最大的功绩。龙颜大悦,满朝欢喜,文武百官皆从这几个月一桩接一桩贪腐的案子中‌缓口气来,提着几个月的心‌稍稍放一放。次日‌早朝再不是沉闷严肃,终于轻松有了‌笑声。   皇帝站在舆图前,微微昂首望着西北广袤的疆域,眉梢嘴角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皇帝心‌情好,下面的臣子也受益,御前当差的官员终于不用提心‌吊胆怕哪个字不顺皇帝的耳触怒龙颜。内侍宫人们伺候时亦是精神放松了‌些。   几位大臣觐见,纷纷恭贺,对皇帝歌功颂德一番。   前年倭寇剿灭,今年西北平定,皇帝登基以来最头疼的两件大事完成。如今清田纳税之策有条不紊地推行,海外邦交贸易逐步开展,朝堂内也在不断革新,若是在位期间这些都能够完成,大盛必将‌如国号一般繁荣昌盛。身为皇帝,最大的愿望自是创造一个盛世,彪炳千秋。   皇帝心‌潮激荡,热血沸腾,目光在西北的疆域看了‌许久,随后目光转向周边小国和‌海外诸国。   “李赤骥和‌程远岱没有辜负朕意。还有俞慎言和‌程宣,没让朕失望。”皇帝开怀笑着称赞。   几位大臣随声附和‌。   皇帝不由得‌想到对西北官将‌的封赏。李赤骥和‌程远岱怎么‌封赏需廷议,其他官将‌自是有其上官和‌吏部安排。皇帝心‌中‌比较在意俞慎言和‌程宣二人。   踱步回到御案前,瞧见案头展开的奏本,上面除了‌俞慎言和‌程宣二人的名‌字,还有一个醒目的名‌字——索州知州高晰。   他这几日‌得‌知这个索州知州乃高明进的亲侄儿,丙辰科二甲进士,及第后便前往索州,这些年政绩斐然,这次更是亲自指挥作战活捉端沙残余首领。   皇帝顿了‌一息,合上折子,与几位大臣商议西北归顺后对西北各部的统治管理之事。   -   俞家听闻西北平定,个个喜不自禁,卢氏抓着丈夫的手激动地道:“言儿他们快回来了‌。”又问俞慎思朝廷那‌边可有传出什‌么‌消息,他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回京。   俞慎思笑着劝卢氏别高兴坏了‌,回道:“西北各部虽然归顺臣服,后面要处理的事情还很多,大哥也不是立即就能回来,估计还要耽搁些时日‌。”   话是这么‌劝卢氏,但是他心‌中‌却‌是忐忑。依照当年俞慎言给皇帝献的西北策,各部归顺后,对西北各部的管治,府司建立,制度设立,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接下来还有漫长年月。   他只期望皇帝莫让俞慎言留在西北担任与此相关的官职,否则不知道又要几年。   两日‌后,俞家收到俞慎言的来信。展信便读到俞慎言说西北现在情况,知道京中‌肯定收到消息,家人都知晓西北情况,他便简略说了‌下,主要是说一些私事,特别提到高晰和‌高昉。兄弟二人这次在索州联手击溃端沙残余势力。   随后俞慎言又说到自己,他不确定朝廷的安排,如果‌自己这次不能回京,便让赵宁儿和‌珏儿母女‌回京探望父母。   卢氏看到这里,喜乐的心‌顿时就沉了‌下去。盼了‌三年,以为现在终于可以母子相见,却‌还是未知,若是留在西北不知又要盼多少年。   “若是这次言儿不能回来,也莫让宁儿和‌珏儿辛苦回来了‌,我与你们的爹去西北看望他们三口也是一样。”   俞慎微闻言惊愕,立即劝道:“娘,此去西北可不比来京城,千里迢迢不说,车马劳顿,你们身体‌哪里吃得‌消,女‌儿可不放心。小言知道也不会答应。”   俞慎思也说笑着劝道:“就算娘的身体‌能够撑得‌住,爹的身体‌也受不住一路颠簸,娘不心‌疼爹了‌?”   卢氏看着丈夫,心‌里泄气。丈夫这些年在宅中安养,每日‌药膳不断,这才没有大毛病,车马远行肯定是不行。如今年纪大了‌,开春时乍暖还寒还病了一场,身子是经不得‌半分折腾。   “他们三口子在西北吃了‌三年的苦,我心‌里挂念。言儿是男儿,吃点‌苦粗糙点‌就罢了‌,宁儿一个金枝玉叶的千金女‌儿跟着他又是去西域又是入军营,不知多苦。珏儿还是个女‌娃娃,哪里受得‌了‌。”卢氏感性,想到这些心‌中‌酸楚,眼中‌就泛起了‌泪花。   俞慎微忙走到卢氏身边安慰她。   李帧望着眉头深锁的俞纶和‌泫然欲泣的卢氏,站起身道:“爹、娘,小婿有个法子或许能够让小言回京。”   “什‌么‌法子?”卢氏忙拭了‌拭眼角的泪珠。   李帧道:“当初小言去西北前,因为爹病弱卧床,朝堂之上还对这事争论过,陛下当时的态度是犹豫的,是小言主动请命。如今西北平定,小言已‌为朝廷尽忠,如今也该是尽孝之时,可以借此回京。”   “姐夫之意,让爹装病?”俞慎思问,“这岂不是欺君?”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帧笑道:“爹常年身体‌不好已‌是满朝皆知之事,这不算装病,也不算欺君。前段时间爹病了‌一场,还有朝中‌官员前来看望,如今正可借此机会,在朝廷和‌陛下做决定之前,我们抢一步先机,断他们的想法。”   又对俞慎思道:“你可以将‌这个消息透露出去,给白大人和‌一两位在朝廷或陛下跟前说得‌上话的人透露想法,你无须开口,让他们去帮小言争取回京机会。陛下推行孝治,必然会考虑。若是陛下和‌朝廷犹豫,再让小言以尽孝为借口写奏折请旨。”   俞慎思思忖了‌下,笑着点‌头:“我知晓,我待会儿就给大哥去信。”然后几人便齐齐望向俞纶。   俞纶看着妻子和‌几个孩子,让他装病都没问他意见就决定了‌。他故作不悦地叹气,装模作样咳了‌一声,责怪道:“还不扶为父回房休息。”   俞慎思忙笑着应道:“是。”上前搀扶。   次日‌俞慎思便告了‌假,恰巧次日‌皇帝和‌几位大臣商议海关和‌蒸汽船之事,两件事又都与俞慎思有关,俞慎思未在,皇帝才知晓他告了‌假。原因是父亲旧病复发,卧病在榻,他要在病榻前侍疾。皇帝记起来俞家老父常年卧病,前段时间还请太医过去医治。   一位官员便借此机会在皇帝面前提了‌句当年俞慎言为朝廷尽忠,让幼弟代为尽孝之事,如今可让其回朝。   皇帝记得‌此事,但是对于怎么‌安排俞慎言倒是没有表态。   两日‌后俞慎思顶着黑眼圈去上值,同僚瞧他精神不振,关心‌询问其父病况。俞慎思叹了‌声,含糊说道:“家父年岁高了‌,身体‌不比前几年,兄长不在跟前,我岂能再不床前尽孝?”   随后俞慎思觐见,皇帝当面提了‌此事。俞慎思冠冕堂皇地谢皇帝垂问,道:“臣的父亲只是旧疾,已‌请大夫诊治,静养一段时日‌便能好转。”   演了‌这么‌一出,皇帝在考虑给俞慎言安排去处时,的确考虑了‌这个因素。   月底,程远岱和‌李赤骥联名‌上折子奏事,皇帝再次想到身在西北的俞慎言,他倒是也想见见这个年轻的臣子。如今派往西北处理各部事务的官员这两天也能抵达西北,皇帝借此下旨召俞慎言回京。   -   皇帝这边旨意下发后,前往甬城查案的高晖回京。查获赃银六十余万两,其他珠宝玉石古器价值暂不明。藏匿这些财物的是这些年一直跟在高旷身边的高竭,招供这些钱财是临水县高家之财,非高明进之财。同时被逮捕的 还有胡辙,说辞一致。   曾校事对高明进审问时,高明进只是低低骂了‌句:“混账东西!”不知道是骂哪位,其他什‌么‌也没说。   高晖和‌耿越也对高旷审问。   高旷之前已‌经受过刑,此时被绑在刑讯架子上,垂着头有气无力地道:“那‌些钱财是我借着高总督之名‌勒索,高总督并不知晓此事。”   高晖自不信,“到了‌现在,你狡辩还有意义吗?景和‌六年庆西贪墨案他已‌认罪,你担下所有罪也救不了‌他,不过是白白给自己添罪。”   高旷抬头瞪着高晖,怒骂:“你就是畜生‌!”   高晖不怒反笑,“还是早些招了‌吧,免得‌受皮肉之苦。这里是靖卫司,不是临水县大牢。这么‌多年高总督贪的每一笔,你都清清楚楚。你应该更清楚自己没机会活着离开,何必为了‌一个罪已‌致死的人,让自己的妻儿受连累?”   高旷吞咽一下,再次怒骂:“高晖,你真是畜生‌不如!二叔是你生‌身之父,从小最疼的就是你,你却‌一心‌要将‌他置之死地,你良心‌被狗吃了‌!”   靖卫闻言拎着鞭子上前欲教训,耿越拦住。他看得‌出高晖虽然恨高家的人,还是希望他们能够落个痛快。当着他的面对高家的人用刑,他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忍。   高晖此时走上前冷声回道:“不是我害他,是他自己找死!他贪恋权势、欲壑难填,杀妻弃子攀附权贵、贪赃枉法,无恶不作。我是他的儿子,我也是我娘的儿子,我更是一个人。他做下这些丧尽天良之事,落得‌今日‌是咎由自取!”   “你住口!”   高晖冷笑,“你们倒是叔侄情深。那‌你就为他积点‌阴德,将‌他的罪行都招了‌。”   “我说了‌,那‌些钱财是我借着高总督的名‌头勒索所得‌。”   “还嘴硬!”   耿越此时劝高晖:“下面我来审,你去看看高昀情况,他病得‌很重。”   高晖知道耿越用意,是不想他在旁边看着刑讯,没有再待下去。   高昀本来就病着,得‌知父亲认罪后,整个人精神状态萎靡颓废。牢中‌阴冷条件差,进来第二日‌病情加重,这段时间病情一日‌重似一日‌,只有同牢房的高晔照顾。   高晖去看了‌眼,对高晔的审问,他是一问三不知。   -   高昀得‌知高家贪墨赃款查出,罪证属实,蜷缩在墙边抱头痛哭,加之病重,悲痛过甚昏了‌过去。再醒来整个人躺在板床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好似被人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躯壳。   高晔则是蜷坐在床头,双臂抱着双膝,下巴抵在手臂上,抬眼全神贯注看着自己兄长,也像一根木桩,直到靖卫两人拉出去审问。   另一边的高明通父子受过几次刑讯,浑身是伤,皮开肉绽。胡辙和‌高竭以及高家其他人皆没逃过,却‌没一个人改口。   靖卫司的人都纳闷,这些人到底是不知道,还是高明进给他们吃了‌什‌么‌迷-魂-药,让他们这么‌死心‌塌地,忠心‌耿耿。   诏狱中‌每天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地刷了‌一遍又一遍,血腥气依旧弥漫整个大牢。   这日‌,高晖亲自给高明进送饭食,见到高明进神色木然地坐在矮桌上,一张接着一张在烧这几个月来写的稿纸。   靖卫小声禀道:“已‌经烧了‌一个多时辰,一句话不说,问什‌么‌也不答。”   高明进的面前一堆纸灰,这几个月写的稿纸已‌经烧得‌差不多。   高晖让靖卫打开牢门,端着饭食进去,放下东西,走过去看被烧的纸,的确是涂涂画画的稿纸,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高总督,高昀病重快不行了‌,高晔也受了‌刑,高家其他人想必你也知晓会是什‌么‌处境。你就这般铁石心‌肠?你当初一心‌为他们谋后路,现在就这么‌看着他们生‌不如死?”   高明进将‌手中‌剩下的所有稿纸都丢进火中‌,从身侧取过其他的稿纸,也全都丢进去。看着火蛇舔舐所有纸张,火势越来越大,最后将‌所有稿纸吞噬,纸灰在烟火中‌翩飞。   “高总督……”   “晖儿。”高明进及时打断高晖,声音低沉疲怠,转头透过牢房上面的小窗看向外面。今日‌天气晴朗,这个时辰正有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端阳了‌,你大哥该回京了‌。”   高晖心‌头略惊,陛下的旨意虽然下发数日‌,但是除了‌朝中‌的几位大臣并无人知晓。靖卫司内,就连曾校事都不见得‌知道此事,更莫提其他人。   “你听何人所说?”   高明进苦笑了‌下,未答,幽幽地道:“十九年前,为父记得‌是端阳后,你们姐弟四个和‌你娘北上来京。”   高晖怒斥:“你有什‌么‌脸提当年事,提我娘。”   高明进对着窗户沉默地看了‌片刻,吩咐道:“给为父准备一条绸带、一把匕首、三丈长卷。”   “你又想做什‌么‌?”   高明进嘴角若有若无讥笑,缓缓闭上眼,哑着声道:“为父写认罪书。” 第194章 第 194 章   靖卫依高晖吩咐取来一条白色绸带, 一把‌锋利匕首,还有‌三丈长卷折纸,另外又重新取来一套笔墨纸砚。   牢房中的矮桌已经收拾干净, 高明进盘腿坐在桌前,见到一一摆在桌上‌的东西‌,伸手取过数尺长的绸带, 很认真又手法利索熟练地‌缠在自己的右腕处, 低声对立在一侧的高晖道:“景和七年, 为父就是这样缠着手腕, 在寒冷的贡院内,一字一句写‌下一篇篇文‌章。”   高晖看着他的右腕, 想起当年他离开家赴京赶考时,母亲担心他手腕受不住累, 受不住寒,给他备了不少‌膏药,还教他如何用布带缠手腕, 既能够保暖,还能够减轻酸疼。   高明进缠好的手腕,心中也觉得讽刺。   十九年前他这样写‌下一篇篇济世安民的文‌章,得以‌杏榜高中,金榜题名。如今却这样缠着手腕来写‌这二十年的罪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晖儿, 最后‌, 为为父研一次墨。”   高晖微微搓了下手指没有‌动,场面僵持,旁边殷绍走上‌前一步缓解尴尬道:“属下来。”   高明进又道:“算是了断你我今世父子缘分。”   殷绍闻言没敢再动, 朝后‌退了一步。高晖紧了紧手掌,走到桌角砚台边, 准备滴水研墨,高明进却拿起旁边的匕首毫不犹豫划破左掌,将血滴进砚台。   高晖和旁边的靖卫全都吃惊地‌看着他。高明进只是因为伤口‌疼痛微微皱起眉头。   “用血研墨吧!”   高晖愣愣看着一滴一滴血滴落,想到他对自己母亲的戕害,便未出言,由‌着他。   当手掌的血停止滴落,砚台上‌已聚了一摊鲜血,浓浓血腥气上‌泛。高晖犹豫了一阵,拿起墨条就着砚台中温热的鲜血研墨。   高明进展开长卷。矮桌有‌些小,一侧落在桌下地‌上‌。待血墨成,他执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三个大字——认罪书。接着蘸墨写‌下开头:罪臣高明进,蒙圣恩享君泽十九载,忝居高位,未尽臣职,深负皇恩,今泣血陈词,痛追既往之悔。   高明进悬腕疾书,没多久砚台中的血墨已消耗殆尽,他放下笔重新拿起匕首再次毫不犹豫于左掌划开一道血口‌,将血滴入砚台。伤口‌不做处理,提笔继续书写‌。   待研墨的血消耗无几,他便再次割开手掌,反复如此。   高晖看着他手上‌一道道血口‌和砚台上‌鲜红的血,握着墨条的手发紧,掌心隐隐有‌汗渗出。   听到消息的曾校事过来,见到高明进一只手腕缠着绸带一只手掌染满鲜血,无力地‌放在桌面上‌,眉头轻轻皱起,暗暗叹了口‌气。   高明进没有‌注意到牢外过来的人,他如今好似已经沉浸在笔下,提笔与搁笔间便没有‌停过,这些剖罪陈词好似已经在心头烂熟,写‌来不做半分犹豫。   高晖一边研墨一边看着高明进所书内容。从景和六年庆西‌贪墨案到景和七年自己杀妻,从景和八年第一次帮郭家敛财到景和十年自己于沔河受贿,从景和十二年帮郭坚平假账到景和十三年构陷同僚,从景和十四年到景和十五年、十六年、十七年……一直到景和二十一年,他做下的桩桩件件枉法之事,全都详细写‌明。   他一边陈述自己的罪过一边忏悔自责,言辞恳切,字字泣血,让人读之动容。   随后‌又写‌下自己这么多年贪墨受贿之财的去处。从景和二十二年始,他借着各种名义将这些不法之财用在了赈灾布施、修建学府、修路建桥、军饷等等,未有‌用在自己身上‌。   接着又是一番悲痛陈词,写‌下自己这些年的恐慌畏惧,写‌下自己想要回‌头却罪恶酿成,追悔莫及,努力想要赎罪方知罪愆难赎的剜心之痛。   面前的纸一点点从左向右移动,手腕因为长时间悬着而酸痛微微颤抖,他努力稳住让自己的字不受影响,一笔一画工整。   小窗内照 射进来的阳光,从正‌中慢慢偏移,最后‌爬上‌墙壁,直至消失。靖卫端来两盏油灯。   高明进此时手已酸软不受控制,手中的笔握不稳掉落,右手抖个不停。   高晖抬头,发现不知何时高明进眼中满含泪水。高明进顿了须臾,长长吐了几口‌气,看着砚台中已经耗干的墨,颤颤巍巍取过匕首直接割开左腕,血汩汩溢出,有‌的滴在砚台里,有‌的顺着手臂流进袖口‌里。   众人见此震惊,高晖怒喝一声,一把‌抓住高明进的手腕检查,好在伤口‌不算深,他夺下匕首从高明进的衣摆处割下一截布条扎在对方的左腕上‌方。   “定罪前你别想死‌!”   高明进歇了两口‌气,虚弱地道:“为父也不想死。为父若想自杀,你拦不住。”   这话说得倒是不假,他若想死‌,就是靖卫十二个时辰盯着,他也有‌办法在靖卫的眼皮底下自杀。   他冷声斥道:“最好如此!”   高明进手臂虽然扎住,血还在缓慢滴落,高晖将碗端到他手腕下方接着血滴。   高明进苦笑了下,重新提笔用满是伤口的左手握着颤抖无力的右腕,艰难地‌继续,双手都在抖。高明进更是因为疼痛额头冒出一层密汗,脸色苍白,双唇无色,咳嗽不止,咬着牙去稳住手腕。   又不知多久,直到外面响起二更的梆子声,三丈长卷接近尾端,高明进在纸上‌写‌下最后‌几句:臣罪无可赦,悔之已晚,愿伏法受诛,以‌警后世。罪臣高明进稽首。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写‌完最后‌一个字,高明进手中笔掉落,双手颤抖不止,哑着嗓子虚弱地‌对高晖道:“为父之罪全在此,呈给陛下吧!”话音刚落便猛咳起来,缓了两口‌气,人倒了下去。   高晖看着昏过去的高明进,手掌下意识攥紧,犹豫几息起身上‌前将人扶到板床上‌,吩咐靖卫将他手上‌的伤处理下。转身去收起桌上‌的认罪书。   高晖踏出诏狱已经深夜。他以‌为高明进认罪自己会欢喜,心中会释然,现在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认罪书,心情却异常复杂。   三丈长卷,五个时辰,他看到高明进端正‌君子背后‌累累罪行,也看到清明朝堂之下蠹虫巢聚。   他昂首望着夜空,长长叹了声。   -   皇帝听完韦期的奏禀,看完手中上‌的万言认罪血书,面色冷如寒霜,靠在坐榻上‌半晌没说话。殿内的臣子却感受到巨石压顶般的天威,噤若寒蝉,没一个敢吭声。   许久,皇帝将手中认罪书朝面前案上‌狠狠一摔,所有‌人都吓得心脏猛颤。   “将他带来见朕!”皇帝厉声命令。   韦期犹豫了下,恭谨地‌回‌道:“高明进昨夜昏过去,至今未醒。”   皇帝一个眼神扫过去,韦期心提到嗓子眼,忙改口‌:“臣领旨。”   韦期退下后‌,殿内气氛还是压抑得令人窒息。太子犹豫着上‌前一步,小心地‌劝道:“陛下息怒,当心龙体。”   “朝野上‌下贪腐成风,让朕如何息怒!这其中也有‌你东宫的人!”皇帝怒斥。   太子心头一震,忙俯身请罪。其他臣子、内侍也纷纷跪伏请罪。   皇帝冷声训斥:“身为臣子,不思‌忠君爱民,一门心思‌中饱私囊,败坏朝堂,罪大恶极!”   众人俯首听训,半个字不敢言。   皇帝发了一通火后‌,心中的怒气稍稍消了些,将人都赶出殿去,让自己冷静。   -   再说韦期回‌到靖卫司见到耿越,立即询问高明进的情况,耿越禀报:“人还昏迷。”   “叫大夫来,想办法将人弄醒。”   耿越瞧韦期这么紧张,试探地‌问:“陛下要见他?”   “是。那份认罪书牵扯的官员不少‌,陛下必然要震怒。”韦期说着亲自朝诏狱去。   高明进昏迷很深,无论是喊他还是推晃,人都没有‌半点反应。   须臾大夫慌里慌张赶过来,以‌为是要给高明进复诊,立即过去切脉。韦期询问怎么能够让人现在醒来。   大夫知道靖卫司审案常常如此,为了逼问,会用一些法子将昏迷的人唤醒。他回‌道:“高大人这小半年身心受损,昨日心力耗尽,加之失血过多,不容易醒来,大人们只能过两日再审。”   韦期严肃地‌道:“本将能等两日,陛下能等吗?”   大夫一听这话,心悬起来,看着板床上‌木头一样躺着的人,也为难了。最后‌支支吾吾回‌道:“小的就算强行将高大人唤醒,他也意识不清。”   韦期不悦地‌皱眉,命令:“先将人弄醒再说。”   大夫无奈,只能一试,从药箱中取出针包,将高明进的衣衫解开,在他头上‌、身上‌和手上‌扎了多处,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高明进才‌悠悠转醒。的确如大夫所言,人是醒了,但‌是意识不清,连坐起来都困难,这样子自是无法面圣。   “没有‌其他办法让人清醒?”韦期问。   大夫回‌道:“只能等两日。”   皇帝可等不得两日,韦期立即让靖卫去请太医过来。   太医诊治后‌,结论和大夫一样,想要人清醒没有‌办法,只能好吃好喝养着,过个两日人就能够清醒。   韦期无法,也不能带着这样的高明进去见皇帝,只能自己再跑进宫一趟请罪。   皇帝早上‌撒了一次火,听到韦期奏禀没有‌大怒,却也命韦期尽快将人弄醒带来。   -   高明进在昏迷着,皇帝已经下令命靖卫司逮捕认罪血书上‌提到的官员,进行审问。   认罪书上‌除了高明进之前认罪的景和六年庆西‌案和郭坚招供七件大案,还有‌其他案子,涉及有‌太子的人也有‌衡王的人,郭家的人自不必说。   两日后‌高明进在大夫行针之时缓缓醒过来,意识清醒。大夫收针后‌,他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发现浑身无力,双手更是使不上‌力道。一名靖卫上‌前将人拎起来。   “陛下要见你。”高晖站在牢门处道。   高明进愣神一阵好似才‌意识归位一般,勉力坐正‌身子,说道:“给为父端些吃的来。”   高晖瞧他现在身体和精神状况不佳,这两日昏迷也的确没有‌吃什么,只是灌了些汤药。吃了东西‌或许状态能够好些,不至于在陛下面前失仪。他便吩咐靖卫去端些吃的过来。   高明进的右腕那日过劳受损,使不上‌力道, 拿筷子不灵活。左手又全是伤口‌,被布带层层包裹也不方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吃了顿饭。   -   高明进被两名靖卫搀扶走上‌殿阶来到殿前,俞慎思‌手中拿着奏折从殿中出来,二人在殿前碰面,双双伫足。   高明进经过简单收拾,身上‌的囚衣也换了身新的,鬓发整齐,面容干净。但‌整个人比当年在江原时消瘦许多,眸光黯淡,没有‌昔日光彩,一副病态。也许是身体太虚弱,靖卫连镣铐枷锁都没有‌加,双手腕却都缠着布带,左手更是包裹严实。   那日写‌认罪血书的事俞慎思‌听高晖详细说了,那封血书皇帝也让他瞧过,一言一字写‌尽他犯下的罪,一词一句却又如泣如诉道尽悔恨,渗透着剜心之痛。   真不愧是饱读诗书的状元郎,认罪书都能够写‌得如此令人动容。只是对方太会伪装,这份万言认罪血书到底是真知罪悔过,还是最后‌用来博皇帝同情减罪,真说不准。   “高大人。”虽然心中对此人厌恶至极,俞慎思‌还是微微欠身唤了声。   高明进盯着俞慎思‌看了几息,在他看来,俞慎思‌比去年离开忝州时稍稍沉稳些,少‌了年少‌时的蓬勃朝气。这个儿子幼时呆头呆脑,他本以‌为长大后‌会是个木讷的傻孩子,没想到被他兄姐养成机灵调皮爱玩闹的性‌子,还将他教成了大盛第一个三元及第状元郎。   若非是那双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他必要怀疑面前之人是不是自己的那个孩子。   “俞员外。”高明进却勾起唇角笑了下。   俞慎思‌再次稍稍欠身,朝旁边让了一步。这时内侍出来传话:“陛下宣见。”   看着靖卫将高明进带进大殿,俞慎思‌准备转身离开,却见到殿内的官员都退了出来。众人瞧见俞慎思‌在,全都异样的目光望着他。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与高明进的关系如今满朝皆知,这一年私下传言高明进杀妻弃子,如今高明进认此罪,一切成真。其中有‌两位官员曾和俞慎思‌在翰林院共事过,对他熟悉些。现在回‌想起这几年的事,也明白了当年他的那些言行,觉得恍如一梦。   俞慎思‌笑着冲众人点头,再次回‌头望了眼内侍关上‌的殿门,转身离开。   殿前众人面面相觑,有‌胆大的直接拉着身边的人小声嘀咕二人之事。   -   大殿内,高明进抬眼望向御座上‌之人,回‌想起当年自己金榜题名进殿拜见的情形,犹似昨日。他一如当年俯身行君臣大礼。   皇帝此时也回‌想起当年第一次召见高明进的场景,一身状元郎冠服,满面从容自信,意气风发。与此刻的憔悴沧桑全然两副模样。   那份认罪血书,这两日他读了几遍,胸中的怒气一直积压。他将户部交给高明进,却滋长了高明进贪墨之心。   君臣近二十年,高明进知晓皇帝现在的怒气,也清楚皇帝的怒气不是见到认罪书才‌生。他再次俯身请罪伏诛,“罪臣乞请陛下赐死‌。”   “你的确该杀!”皇帝开口‌怒斥,想到认罪书上‌一条条罪状,皇帝怒不可遏,“高明进,你答朕,何为臣职?”   这是当年高明进金榜题名时,皇帝问他的话,时隔多年,如今皇帝再次问。   高明进沉默两息,答案一如当年:“为臣之职:辅弼社稷,安民兴邦。”   “而你高明进身在朝堂多年,以‌权谋私,侵吞国帑,受贿贪墨,草菅人命!”皇帝拍着面前御案上‌的认罪书斥责。“朕观你所为,甚为心痛!”   高明进缄默未言,却因为情绪涌动,忍不住咳了两声,他忙为失仪请罪,然后‌回‌话:“罪臣未尽臣职,悔之已晚,有‌负圣恩,罪该万死‌。”   这一举动却冲断了皇帝的怒气,注意到他手上‌的伤和面前以‌血和墨写‌下的万言认罪书。   身为臣子,他高明进这些年的确为充盈国库用尽方法,从盐铁税、关税改革到献计查抄贪腐;从对外贸易到清田纳税之策提出,每一项都利于朝廷和大盛之举。清田纳税之策,更是变革历朝历代的纳税之法,短短几年成效已显而易见。当年离京之前亦是为筹东南军饷献策献计。   然,也正‌是这样的臣子,十数年间贪墨二百余万两。   认罪书字字哀痛,字里行间尽是悔恨。所贪之财未用于奢靡,这几年将所贪之财用于赈济行善,确有‌悔过之举。可他亦是拿着朝廷的银子,拿着本该用于百姓的银子行善,此善非善,亦是恶。   皇帝沉默须臾,情绪复杂地‌道:“高明进,你本栋梁之才‌,奈何堕入贪途。昔日之功难掩今日之罪。你的功,朕记得;你的罪,朕不姑息。”   高明进眼中含泪,哽咽道:“臣之罪,国法情理皆难容,臣只愿以‌己之死‌警醒后‌世,令后‌世以‌臣为鉴,以‌正‌大盛官风。”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颤抖着双手高举奉上‌,“这是罪臣在诏狱之中写‌下如今我大盛官僚之弊,以‌及变革之策,乞请陛下御览,若于朝廷有‌益,亦是赎臣罪之万一。”   侍候的阎公公瞧了眼皇帝的脸色后‌,快步上‌前接过呈上‌去。   皇帝展开纸细看,有‌一部分想法与当下吏部正‌在商议的官吏考核制度有‌相通之处。皇帝不得不承认,高明进之策的确更加完善和严谨。   他抬眼望向高明进,高明进掩口‌压着咳嗽声,面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倒。   皇帝放下纸,对此未着一言,命靖卫将人带下去。   -   高明进献策之事,俞家从小道听闻,俞纶朝堂中的几个孩子望一圈,担忧地‌问:“陛下会不会因为此赦免他?”   俞慎思‌笑着摇头,宽慰道:“爹多虑了。新策已令他得罪整个朝堂,早就有‌人想扳倒他,只是陛下为了新策顺利推行一直在维护。如今他的累累罪行满朝皆知,就算陛下想赦免,朝臣们也不会答应。何况陛下英明,清楚高明进不死‌,贪腐之风不能正‌,陛下为清正‌官场,也会将他正‌法。”   俞纶这才‌松了口‌气,“如此便好,如此你亲娘泉下也能瞑目。” 第195章 第 195 章   入夏后, 天气燥热,正‌午太阳底下晒得人皮肤发干难受。俞慎思躲在道旁亭子中纳凉,小久却不嫌晒, 站在路边一直踮着脚张望,忽然兴奋地跳着起‌来朝他招手,叫道:“小叔叔, 来了, 来了!”   俞慎思起‌身走出亭子避开遮挡的树木, 见到远处官道上‌一行车马奔来, 在干燥的阳光下扬起‌漫天飞尘。   须臾,车马驶到跟前, 缓缓停下。俞慎思忙迎过去。俞慎言掀开帘子见到幼弟,激动地跳下车张臂扑上‌前抱住俞慎思, 欣喜若狂,“思儿,没想‌到是你来接我‌们。”   “我‌想‌早点见到大哥, ”俞慎思也激动地开怀欢笑,“大哥一路可‌顺利?”   “顺利。”俞慎言拍拍弟弟的背,松开手臂来满眼欢喜地将弟弟上‌下打量,发现弟弟成熟不少,就是身板看‌上‌去还是那么清瘦, 让人心疼。幼弟这几年‌的经历他从信中全都知晓。自己在西北不易, 幼弟在江原和京中也不轻松,还要面对高明进。   “辛苦你了。”   俞慎思调皮道:“大哥说这话小弟就惭愧了,有大姐、姐夫和二哥在, 我‌想‌辛苦,也轮不着啊。倒是大哥这几年‌辛苦。”   俞慎思也打量俞慎言, 面皮粗糙,不似以前在京时白白净净,身体健壮结实许多,握笔的手如今长了茧子,眉眼间也多了经历过沙场血战的将士才有的刚毅威严。如此变化便能让人窥得他这几年‌的艰辛。   这时赵宁儿下车来,赵宁儿除了肤色黑了些,没有太大变化,许是做了母亲的缘故,眼神反而‌没有以前清冷,温柔许多。   俞慎思抱拳施礼,“见过大嫂,大嫂一路辛苦。”小久也跟着他见礼问安。   赵宁儿笑着抚着小久的肩头‌,关心地询问他读书习武的近况。然后询问俞慎思家里的情况。   “家里一切都好,都想‌大哥、大嫂和珏儿。”不见俞如珏出来,他问起‌来,才知回来的路上‌珏儿吃坏肚子病倒,这会儿在休息。   俞慎思走到马车边,撩起‌车帘朝里面瞧,兽皮毯子上‌睡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娃,五官和赵宁儿很像,此刻面色不太好。他心疼孩子,吩咐身边随从,待会儿回城请大夫到宅上‌。   赵宁儿宽慰道:“不必太担心,路上‌请大夫瞧过,没大碍,如今回来,养两日就好了。”   “珏儿在车中睡不好,大哥、大嫂咱们先回城吧,爹娘和大姐他们估计都等‌急了。”   -   回城路上‌俞慎言与俞慎思同乘一车,兄弟二人久别重逢说不完的话,先是说分别几年‌的相思挂念,然后说起‌西北和朝中的事,自然而‌然提到高明进。   “现在是什‌么情况?”俞慎言问。   俞慎思道:“前些天陛下在朝会上‌命人将他的那份认罪书当文武百官的面宣读,是要不留余地地彻查。现在 除了高家和与高家相关的人还关在靖卫司诏狱,其他犯事官员都移交三司,对外‌公开审理。”   “陛下对他还是留了情面。”   俞慎思点了点头‌,“其实这么多年‌他不仅为郭家敛财,也帮朝廷敛财。大哥应该记得当年‌刘庆辅科举舞弊案。当年‌东南军饷,运河治理,各处都需要钱粮,而‌国库亏空,他向陛下献计设局查抄刘庆辅和一批富贾盐商,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如今清田纳税之策顺利推行,让国库有了盈余,陛下又是爱才之君,不可‌能不念及他这些功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还有一狡猾之处,当年‌新策提出得罪整个官绅阶层,他料到自己的结局,便开始将贪墨之财全都拿出来赈灾救济和资助官府、军队。前几年‌东南的军饷,有一部是南原商人资助,便是他的安排。若非是高明通父子不甘心最后留下了几十万两,想‌查到证据还没这么容易。”   俞慎言沉着脸暗暗叹了声,“总好过拿去挥霍奢靡,他也算最后还存一点良知。”   俞慎思不以为然,摇头‌道:“他不是良心发现,而‌是权衡利弊后被迫选择。如果不是家中暗探和沈家的线人一直盯着,高旷已经将钱财转移到海外‌,甚至带着高家人偷渡去南海。若真那般,二哥二嫂就成了高家的替死鬼,俞家和沈家也会受株连。”   俞慎言望着幼弟露出几分欣慰,这几年‌幼弟独自在朝中面对高明进,被逼成长不少。他笑着拍了拍幼弟手臂,感慨道:“一切快结束了。”   俞慎思却笑道:“一切才开始。”   俞慎言迟疑一瞬,会意地点头‌,笑着改口:“是,一切才开始,前途漫漫。”   -   俞纶还在对外‌称病,俞慎言回京后便先回家见父母,和家人团聚,次日才进宫面圣述职。   皇帝见到俞慎言喜悦溢于言表,君臣相谈许久,说尽西北之事,直至日头‌西落,如当年‌他向皇帝献策一般。   皇帝在召俞慎言回京起‌就在想‌要怎么安排他,一直没寻到合适的位置。吏部蔡尚书想‌让这个学生走白尧的路子,谏言让其继续留在翰林院供职,或者到詹事府、左右春坊。   兵部侍郎杨锋知道俞慎言是个实干官员,便提到兵部职方司一位郎中上‌个月丁忧归乡,欲将人要到兵部,顶替这个位置。皇帝思量后,也不是十分满意,但目前是最合适的位置。念及赵宁儿随夫前往西域联络众部,与西北将士并肩作战之劳,加封赵宁儿诰命,以示恩宠。   官眷后宅中有句话叫“进士易考,诰命难封”,这话倒是不假,朝野上‌下为官者如云,但是其妻加封诰命者却不多。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后宅夫人们私下里夸赞赵宁儿有眼光,当年‌下嫁给一个看‌不见前程的八品小官,未想‌到短短几年不仅夫君升官,自己也跟着夫君封了诰命。   俞慎言听到这话,反驳道:“宁儿的诰命不是因‌为我‌,是她自己挣来。但凡她是个男儿,以她这三年‌在西北的功劳,也能为自己挣个一官半职。”   这话传出去,众人不由‌想‌到了赵海川将军的夫人,随夫镇守东南二十多年‌。将门之女,有其母之风。   -   俞慎言夫妇此次回京风光之事暂且不说,且说俞慎言回京的消息,高明进不知从谁口中听说,向靖卫提出要见俞慎言,靖卫以靖卫司的规矩为由‌拒绝。高明进提了多日,靖卫无奈,只能将此事禀告高晖。   高明进当初知晓俞慎言可‌能回来,高晖已经怀疑他想‌耍什‌么花招,现在得知兄长回到京城便想‌要见,岂能是善事。   “大哥不会见你。”他断然拒绝。   高明进再次请求:“为父知道你所‌虑,为父已经落到这个地步,还能对他有何伤害?为父只是想‌临终前再见见他,这已是为父与他的最后一面。”   高晖不为所‌动,“大哥连最后一面也不想‌见你。”   高明进从板床上‌起‌身,蹒跚地走到牢门前,抚着门栏咳了声,道:“为父养了他十年‌,在京中看‌了他六年‌,为父知晓他性子,你将此话告知他,他会来见为父。”   这也是高晖不会让兄长见他的原因‌。   兄长不似他心肠够冷,也不似三弟因‌年‌幼对高明进没有任何感情。兄长与高明进十年‌父子,幼时得过他多年‌疼爱,受他教授诗书写字,对他的怨恨之下还有一丝丝年‌幼时的父子情。   高明进就是知晓了兄长心中尚存这点父子情才想‌要见,他又岂不是想‌要利用‌这点父子情?   高晖想‌到前段时间高明进问他的一句话,此刻猜到高明进的意图。“你是想‌大哥借着现在功劳在身,恩宠正‌盛,让他替高昀高晔他们向陛下求情?”   高明进未答。   高晖更觉得讽刺,他们姐弟四个他可‌以不择手段加害,而‌高昀兄妹三人,他却千方百计为他们谋后路,甚至临终前还想‌着利用‌他们姐弟救他们。   “高明进,你怎么有脸!”高晖怒恨,咬牙切齿地斥骂。   高明进又咳了两声,身子有些不稳,撑着门栏坐在一旁矮桌边,语重心长道:“他们亦是你的亲手足。”   高晖闻言勃然怒斥:“他们是你的儿女,不是我‌的手足!你别白费心思,等‌着三司那边案子审结定罪吧!”说完决然地转身离开,并吩咐看‌守的靖卫,“定罪前看‌紧他。”   -   入夜后,诏狱内越发阴暗湿冷。   诏狱另一端的一间牢房内,高昀坐在板床边望着熟睡中清瘦虚弱的弟弟,满眼心疼。在他的眼中,弟弟性子内敛沉闷从小不喜说话,但是很听话,无论是长辈的话,还是他这个哥哥的话,弟弟都听,甚至知道是错的,他也会听。   他曾因‌为这个教训过弟弟,听话是好事,但是也要分是非对错。   弟弟说,因‌为是至亲骨肉,是一家人,无论对错他都要护着家人。也因‌为此,在被靖卫提审的时候,即便受刑昏过去,他也未吐一个字。   看‌到弟弟这般,他无法去责怪弟弟,他就算错了,他也只是想‌尽自己所‌能保护爹,保护亲人。   他帮弟弟将被子掖了掖,这简单的动作已经消耗了他许多力气,不禁咳嗽两声。高晔许是身体太弱睡得太沉,高昀的动作和咳声没有惊扰他半分。   “小晔,你想‌保护爹,保护家人,二哥也想‌。”他又克制不住地咳了一声,身子瘫软,双手撑在板床上‌,低低的声音道,“爹的罪太重,谁都无能为力。二哥能做的,只有保护你,保护娘和昕儿。”   高昀又看‌了弟弟一阵,这时外‌面响起‌了三更的梆子声。此时是诏狱内看‌守最松的时候。   他站起‌身,因‌为病这么久身体太虚,他撑着墙走到牢门边,透过门缝朝外‌面瞧,没有见到看‌守的人。一般这个时辰靖卫不会频繁过来巡视。   他顺着牢门慢慢跪下,含泪对着外‌面三叩首,“爹、娘,请恕孩儿不孝。”抬起‌身已经泪流满面。须臾,他撑着木栏站起‌来,回头‌再看‌向板床上‌熟睡中的弟弟,轻声道:“小晔,二哥希望你能活。”   -   高晖还在睡梦中就被敲门声吵醒,来人禀报:“高昀自-杀了。”   他急匆匆穿戴赶到诏狱,见到高昀躺在牢房地上‌,一副吊死的惨状。旁边牢门上‌,一条用‌囚衣撕成布条做成的绳索还拴在那里。   高晖心里一时间不是滋味。他再恨高明进,也终是做不到对高昀铁石心肠。   他走到高昀身边,蹲下-身抓着高昀已经没有一丝温度的手。几个月身心折磨,高昀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手握在掌心,好似握着一把冰凉骨头‌。   幼时喜欢追在他屁股后面“大哥大哥”叫个不停地的小男孩没了,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是在替父赎罪,也是想‌用‌自己自-杀为弟弟妹妹换一条活路。   高晖眼中酸涩一股暖意涌上‌,“你没察觉吗?”他质问跪在一旁的高晔。   高晔面如死灰,眼眶红肿,魂不附体,目光呆滞地望着高昀的尸身默默流泪,对高晖的问话充耳不闻。   高晖轻轻松开高昀的手,摆放在身前,站起‌身吩咐靖卫将人抬出去,高晔还是一动不动跪在原地。   当靖卫将高昀抬走后,高晖看‌着失魂落魄的高晔,心生怜悯。高晔与高昀是同胞兄弟,从小感情深厚,如今眼睁睁地看‌着兄长死在自己面前,甚至是因‌为自己的疏忽让兄长有了自-杀的机会,岂不自责自恨。   他上‌前一步去扶高晔,高晔缓缓地抬头‌看‌他,一双泪眼充满悲痛绝望,他不知道要怎么去安慰。忽然,他察觉腰间一动,腰刀已握在高晔的手中,刀尖正‌对向自己的腹部,他急忙出手抓住,夺下腰刀,反手给了高晔一耳光,怒斥:“放肆!”   高晔本‌就身体病弱,被这一耳光扇倒在地,他此时才哭出声来,昂首对着高晖痛哭喊道:“二哥死了,二哥死了!我‌没有照顾好二哥,我‌没有察觉他的异样,我‌让 二哥在我‌的身边死了!”高晔捶胸号啕大哭,“该死的人是我‌,不是二哥,不是二哥!”   “该死的人是高明进!”高晖愤怒地教训,“他一人作恶,害了所‌有人!你们母子,还有我‌们母子!”   高晔崩溃大哭,一声声喊着“二哥”,最后悲伤过度身体没撑住晕厥。高晖安排靖卫看‌着,别让人醒来做傻事。   高明进得知高昀自-杀,高晔伤心生不如死,悲痛之下咳出血来,人也瘫在了板床上‌。   -   高昀自-杀的消息立即在朝中传开,不少官员感叹。皇帝听闻高昀惨死,高晔在兄长死后亦企图自-杀,无声地叹息。   俞家听到消息纷纷沉默,俞慎思回想‌起‌那个笑容干净的单纯少年‌,心中隐隐作痛,他尚不足十七之龄,什‌么也没做错,就因‌为有高明进这样的父亲,要受这些折磨,最后惨死。   “三司那边案情进展如何?”俞慎微问。   “有陛下施压,太子主‌理,百官盯着,没人敢搞小动作,一切顺利,现在已经审得差不多了,据昨日所‌报,这几日就能够结案。”   俞慎微叹了声气道:“不知道那两个孩子会是什‌么罪。”   俞慎思见俞慎微神色,是有一些不忍。俞慎言和高晖二人也因‌为高昀之死动了恻隐之心,不太忍心。   最后高晖开口道:“高大人的案子还属于靖卫司在审,最终定罪不经三司,依陛下旨意。”   俞慎言道:“按理是如此,但陛下将高大人的认罪书公之朝堂,其他犯官移交三司,最终定罪还是要考虑三司的态度。”   俞慎思也道:“无论最后是怎么定罪,必然是陛下和朝臣们商议后的结果,我‌们的身份回避此事最好。”   俞慎言和高晖双双沉默未言。   李帧开口附和:“小思说的是,这件事陛下不追究小晖的罪责已经是恩宽,也是看‌在俞家的份上‌,对于高晔和高昕是怎么处治,你们最好回避,万不可‌让陛下觉得俞家恃宠而‌骄、得寸进尺。”   几人点了点头‌。   -   数日后,俞慎思去勤德殿奏事,恰逢太子、三司陪审的官员,还有几位六部九卿的长官在殿内议事。不用‌打听便知道是结案定罪。他看‌了看‌手中的奏本‌,也不是十分要紧的事,便与内侍道了声让他待会儿传个话,待这边结束了自己再过来。   恰时一个内侍从殿内走出来,见到他在,匆匆走到跟前道:“陛下知晓俞员外‌今儿过来,已经有了旨意,让俞员外‌过来就进殿候着。”   俞慎思有些摸不准皇帝的意思,便向内侍打听殿内现在情况。   内侍道郭家和其他犯官的罪已经基本‌商定,现在正‌在定高明进的罪。   俞慎思闻言,心里骂了句自己,没提前打听消息,撞了这个时辰过来,遇上‌这事。皇帝有旨意,他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进殿就听到都察院的官员谏言要对高明进处以腰斩之行。俞慎思听这两个字,不由‌自主‌地脑海里闪现去年‌观刑画面,胃里顿时开始翻涌,眉头‌也稍稍跟着蹙了下。   这时太子出言反驳,本‌朝有定制,除十恶不赦之罪外‌,三品以上‌官员犯罪不斩首,更毋要论腰斩。   都察院御史则争论道,高明进杀妻亦可‌视作十恶之内,不能姑息。   皇帝问其他官员,多数支持都察院的官员,看‌得出他们对高明进的仇恨憎恶,死都不能解恨,必须酷刑才能。   皇帝问了一圈后问到俞慎思,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也全都好奇俞慎思对这个残忍毒害自己生母的生父是怎样的态度。   俞慎思再次觉得今日出门没看‌黄历,不该过来。   他知道众人都是什‌么心思,表面上‌听着是依照律例对高明进处以酷刑,实际谁的心里都掺杂私恨,这恨还是因‌为新策。而‌新策是皇帝全力支持推行,他们不能怪罪君父,便转嫁仇恨在高明进身上‌。皇帝心中自然也明白此。   作为他自己来说,高明进虽然该死,死十次都不足以赎罪,但是他的思想‌终是无法接受这种惨无人道的酷刑。何况在外‌人看‌来高明进终究是他的生父,在这个父权孝道当道的时代,即便高明进有再大的罪,这种处以酷刑的话也不能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否则即便他的做法是对的,今后也是滚滚骂声。高晖大义灭亲已经被诟病,遭一些文人背地里斥骂。   高晖是为了避祸,不得不那么做,他大可‌不必。   他恭敬地回道:“禀陛下,臣附议太子殿下。我‌大盛自太-祖皇帝至今,历经四朝,尚未有对臣下用‌腰斩之刑的先例。先帝曾言仁君无对臣下用‌酷刑者,谏君以暴,陷君不仁。”   俞慎思搬出先帝的话,又搬出仁君,都察院等‌支持酷刑的官员也不便再争辩,心中却不甚满意,觉得没有将他活剐已经仁慈,如今腰斩都不能,太便宜了高明进。   数日后,结案定罪文书经过几次更改,皇帝才朱批下发。   俞慎思请旨去送高明进最后一程,皇帝犹豫几息,最终恩准。   -   天已入伏,外‌面燥热,太阳底下走几步就渗出汗来。俞慎思来到诏狱,在门前遇到高晖。高晖望着后方内侍手中拎着的东西,心中忽然说不上‌来的难受。   明明是他亲手将高明进抓捕,明明他一心想‌要为母亲报仇,明明自己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今日,可‌如今知道高明进真的要伏法受诛,他心中竟然像有针扎微微刺痛。   也许,他和兄长一样,再恨他,他曾经也是他们的父亲,也曾真心地疼爱过他们几年‌,还是对他存着一丝父子情。   “小思,你……”他有些担忧。   俞慎思明白他之意,道:“我‌没事。”然后目光请求地望向旁边的耿越。   耿越明白他的意思,拍着高晖道:“曾校事那边还有事要办,快过去吧!”将高晖带走。   待高晖走远,俞慎思才踏进诏狱,里面森然阴冷,空气中充斥着血腥气,让人呼吸有些不舒服,他皱了皱眉头‌,在靖卫的带领下来到高明进的牢房前。   高明进面色蜡黄,形容枯槁,眼中无光,盘腿坐在矮桌边,搭在膝盖上‌的右腕还缠着布带,布带已经脏污。整个人带着病态,身体已经垮了,却努力提着精神撑着身体坐姿不颓。   靖卫打开牢门,高明进抬头‌望着他,上‌下打量一眼,面上‌露出一抹牵强苦涩的笑意。   “老夫未想‌到,最后来送老夫的会是你。”   “如今也只有我‌还愿意来送你。”俞慎思笑了下走进牢中,瞥了眼有些脏污的地面,一名靖卫取来一个干净的矮凳放下。他在高明进对面坐下。内侍将食盒放在桌上‌,一样一样从里面取出酒菜。   “这些都是御膳房精心准备的。”俞慎思布好菜,提起‌酒壶给高明进斟满酒。   高明进看‌着面前几道精致的菜肴和醇香的美酒,道:“替老夫叩谢陛下恩典。”   “嗯。”俞慎思瞥了眼高明进右手的伤,问,“还能举筷吗?”也许是因‌为这是最后一面,俞慎思面对高明进没有之前的不待见,反而‌有了一些耐心。   高明进握了下右手腕,稍稍活动手腕手掌,尚算灵活   俞慎思冷嘲道:“算命先生说我‌命里克你,可‌实际是你克我‌。”才让高旸年‌仅三岁就惨死在破败的老屋内,临死前连一口饱饭都没吃上‌。而‌他如今却好酒好菜上‌路。   “此伤与你无关。”   “自然与我‌无关。”俞慎思理所‌当然地道,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岂会影响远在两千多里外‌的他。算命先生的话若真,现在活着的是高旸。   高明进望着自己手腕的伤发呆,似乎意识被拉回了很多年‌前。俞慎思便借此随口道了句:“听闻是天黑走路不小心摔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明进长长叹了声问:“你信?”   “不信!”俞慎思道,听俞纶夫妇和俞慎微他们说,当年‌伤得很重,骨头‌都断了,右手几乎要废了,如今时隔二十多年‌还会旧疾复发。就是一个古稀老人摔着也不会这么严重,何况当年‌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哪里这么 娇气?   只是他一直说是从马车上‌踏空摔石阶上‌所‌致,连下人也都这般说辞,所‌以大家都默认了这个结果。   高明进好似有些欣慰似的,点头‌道:“的确不是摔的,是被人打断。”   俞慎思诧异盯着他的手腕,顺着话题问:“何人所‌为?”   “刘鳐。”高明进的声音透着寒气。   俞慎思脑海中迅速搜寻这个名字,朝野上‌下他目前没听过这个人。此人能做下此事,还让他一直不敢言,应该有些身份,而‌且至少也年‌近半百了。   “他死了?”他大胆猜测,高明进后来攀附郭家又身处高位,不可‌能不报这个仇。   高明进将松散的布带解开,开始重新缠绕,因‌为身体虚弱,手上‌也没有多少力道,动作有些艰难。他缠了一圈后道:“十年‌前已经死了。”语气很平静,但手上‌的动作明显略带颤抖,眼中也藏着恨意。   人已经死了多年‌,竟然还没有放下,“你杀的?”   “是按大盛律处死。”他轻咳了声,手上‌更加没有力气,俞慎思看‌他慢慢一点点费力缠着无动于衷,旁边的内侍公公却看‌着着急,好几次想‌要开口上‌前帮他缠。靖卫更是觉得费劲,想‌三两下给它捆上‌。   俞慎思此时想‌到十年‌前刘庆辅案,试探地问:“刘庆辅的什‌么人?”   高明进未答,俞慎思却得到了答案,能理解他当年‌为何坚持说自己的手是摔伤。当年‌刘庆辅已经身在内阁,他一个举子有何本‌事和权势在握的刘阁老斗,不过是以卵击石,只能隐忍。   十年‌前他献计除掉刘庆辅,一方面是为了皇帝和朝廷,另一方面应该也是为了报私仇。   高明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手腕缠好,望着面前桌上‌的酒菜,犹豫着拾起‌旁边的筷子,握在手里虽不灵活,夹东西却没太大问题。   -   “你大哥还好吗?”高明进忽然转开话题,表现得很关心。   “嗯!”俞慎思点了下头‌,然后给他透露,“大哥说高三老爷得知你和高家的事情大病一场,至今还卧病在床。这次大哥回京,他本‌要一同进京来,被洪夫人劝住。”   “不来是对的。”高明进如话家常道,“陛下念及他们身在边疆多年‌,与高家断了联系,这次晰儿又立了功,没有追究。他若是回京,反而‌会连累他,连累晰儿。”   “是。”俞慎思点头‌,又道,“不过他的病情不容乐观。索州护城之战,高昉受了重伤,命悬一线,高三老爷受到刺激,病情加重。估计……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高明进闭上‌眼幽幽叹了声,眼角晶莹,夹了一筷头‌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俞慎思愣愣看‌着他,然后对跟着自己过来的内侍和外‌面的靖卫道:“这里阴湿沉闷,请几位公公和力士先到外‌面歇息,本‌官和高大人要说的话有点多,要耽误些时辰。”   众人知道俞慎思是想‌与高明进说些私话,相视一眼,想‌到对方毕竟是父子,临终总有一些话要说,也能体谅。领首的公公道:“这里辛苦俞大人了。”带着下面的内侍出去。靖卫们也不怕这时候高明进还能够出什‌么事,也便跟着出去。   牢房中只剩下二人,高明进问:“你想‌问你母亲的事?”   “我‌不该问吗?”俞慎思冷声控诉,“我‌母亲那般温柔善良的人,嫁给你十余载,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打理家里上‌下让你安安心心在外‌读书,我‌母亲未对不起‌你半分,未对不起‌你们高家半分!   而‌你却狠得下心一碗一碗毒药喂进她的口中,活活折磨她两个月,看‌着她生命一点点在你手里消逝。她是你的发妻,是你当年‌托媒人数次登门求娶的人,是你说要执手白头‌的人!”   高明进眼中泪光闪动,又吃了口菜,粗嚼两口端起‌面前酒盏一口和着菜全都咽下,轻咳两声后,声音哽咽地道:“老夫又何尝不是被生生折磨了两个月,被这份愧疚折磨近二十年‌。”   俞慎思讥嘲:“到这个时候,高大人口中还没有一句实话!”   “到此时,老夫何须再与你虚言?”   俞慎思戳破他的虚伪,质问:“你若真愧疚,当年‌为何让高明通半道将我‌们姐弟三人抛弃,为何在高家村的时候,对我‌们姐弟三人屡次加害?为何没有善待留在身边的二哥?为何这么多年‌对我‌们四人三番四次加害?”   “老夫从没有想‌过要害你们姐弟四个!”高明进疾声反驳。   “你还狡辩!”   俞慎思觉得荒诞,和高明进之间已经无法沟通。都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而‌他高明进将死,还要谎话连篇。   他强忍着心中的怨恨,对高明进斥骂:“高家村的寒冬,对我‌们姐弟缺衣断粮,想‌将我‌们活活饿死冻死。后来欲让我‌们染上‌痘瘟病发而‌死。还有大哥院试,要陷害他舞弊。后来你逼迫大哥去史馆,你派人欲让我‌坠马而‌死,你让高昉对我‌加害,这十九年‌桩桩件件,数不胜数,你千方百计想‌要我‌们姐弟的命!虎狼之恶,蝮虿之毒,都不及你万一!将你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解我‌心头‌恨,赎你犯下的罪!”   骂到后面他情绪已经不受控制,愤怒的声音拔高,疾言厉色。   高明进也跟着情绪波动,猛咳几声,手中筷子抖落,撑着桌子急忙辩解:“那些不是老夫之意。老夫如果真想‌要你们姐弟的命,你认为你们姐弟还能活着长大吗?”   “没你授意,谁敢这么做!你没杀死我‌们姐弟,我‌们姐弟还要对你感恩戴德吗?”俞慎思继续骂道,“你为了攀附权贵,杀妻杀子,禽兽不如!”   也许是腹中的毒已经在起‌作用‌,高明进紧紧皱着眉头‌,继续说道:“老夫从来都没想‌过要你们的命,老夫只是不知要怎么面对你们。老夫愧对你们的母亲,愧对你们,所‌以老夫害怕,害怕你们知道真相,害怕你们仇恨,害怕你们报复……”   “所‌以你想‌尽办法打压我‌们,怕我‌们有出头‌之日,想‌把我‌们姐弟按在泥里,想‌我‌们永远不知真相地在临水县默默无闻地活着!你简直恶毒至极!”俞慎思怒拍桌案喝骂。   高明进又咳了一阵,口中有血星溅在袖子上‌。他没有反驳,默认了。   俞慎思稍稍稳了稳情绪,端起‌旁边鸩酒给高明进酒杯倒满,愤恨地道:“你不想‌杀我‌们,可‌你杀了高旸,这杯酒你该向他赔罪!”   高明进闻言惊愕地抬头‌看‌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双和亡妻几乎一样的眉眼。旸儿从小眉眼就像亡妻。但从面前这双眼中,他确定对方没有说谎。   片刻后,他回过神,相信俞慎思所‌言,旸儿从小就不是机灵聪明的孩子,怎么可‌能长大是这般性子,怎么可‌能读书科举拿下大三-元,怎么可‌能懂那些稀奇古怪实验。   “你是谁?”   “你为什‌么不问高旸怎么被你害死!”俞慎思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点燃,“他死的时候才三岁,饥寒交迫病死,死在高家村老屋。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死在亲生父亲手中。从生到死,你都没有疼过他。高明进,你欠我‌们姐弟是两条命!”   “旸儿……”高明 进眼中瞬间没了光亮,张口又是两声咳嗽,掌心一片血。   “旸儿……”他眼中一片模糊,颤抖着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饮尽,呛得咳了一阵,每一口都含着血,半个身子撑在桌面,眼泪滚落。   “高明进——你为臣不忠,为官不廉,为夫不义,为父不慈。早该到九泉之下给被你害死的人赔罪!你能活到今日,是上‌天不公!”   高明进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来减轻体内毒酒腐蚀脏腑之痛,“思儿。”高明进忍着身体的剧痛,一字一顿道,“老夫最后求你一件事。”   “让我‌照拂郭夫人母子?”俞慎思猜他会提这事,先打消他的念头‌,“陛下只是将他们罚没为奴,没有将他们流放,已是看‌在高昀惨死的份上‌法外‌开恩。”   高明进头‌上‌冒出密密细汗,艰难地忏悔:“老夫对不起‌你母亲,对不起‌旸儿和昀儿,老夫现在就去向他们赔罪,老夫不想‌再连累他们母子。”   俞慎思从桌边起‌身,冰冷地道:“这本‌就是对你的一种惩罚,是你罪有应得。我‌不是高旸,他们母子与我‌毫无干系。”   “思儿……俞大人……”高明进紧张地唤道,腹中气血泛涌,猛咳一声,大吐一口污血,身子也撑不住歪倒在地。   俞慎思犹豫了几息还是转身朝外‌走,高明进再次唤道:“俞大人,那本‌官员贪污册子……”   俞慎思闻言立即停下来。关于那本‌官员贪污的册子,从来没有人见过。高明进认罪血书写得详细真挚,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也让人认为所‌谓的册子是旁人的臆想‌猜测,根本‌不存在。如今案子到最后,竟然真有那个册子。   “在何处?”他转身急问。   高明进犹豫了下,大概是觉得自己真的撑不住了,瞒着毫无意义,磕磕绊绊道:“俞宅东跨院东北角山石下。”   俞慎思震惊,“你什‌么时候将东西藏在俞宅?”   高明进没有答他,而‌是抓着他的手用‌尽力气请求道:“老夫求你照拂他们母子一二。”话未说完,人已经撑不住,眼神涣散慢慢空洞,未等‌到俞慎思的答复,整个人意识已经模糊。   少顷,人没了任何动静。   俞慎思唤了两声,轻轻推了推,均是没有反应。高明进殁了。   俞慎思长长吐了口气,积压心中十九年‌的浊气似乎都吐了出来。   他重新坐回桌边,静静地看‌着高明进尸身片刻,最后上‌前抬手帮他合上‌双眼。   他起‌身准备去叫人,却意外‌地见到对面墙上‌阴影里隐隐约约有字,他愣了下神,走过去细看‌,上‌面写的是一首诗。   诏狱长夜忆生年‌,积恶如丘罪如渊。若得重来做松柏,不向权势低眉眼。   是高明进亲笔。   他回头‌看‌向地上‌的高明进,他这一生才华满腹,才干无双,然没用‌在正‌途,最终作恶多端,自食恶果。若是没有当年‌的断手之恨,若是庆西案他能抽身,是不是不会生攀附权贵之心?是不是俞兰和高旸都会好好活着?他们姐弟不会吃这近二十年‌的苦头‌。   可‌是,人生无重来。   他回身走到桌边取过笔墨,在诗的左侧又附了一首:昔日读书志犹坚,权柄在握弃圣贤。愿君来世做松柏,赢得忠义两俱全。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