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艳》 作者:岁岁长吉 状态:连载 字数:550765 分类:原创-言情-架空历史-爱情-女主视角 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正剧 狗血 主角:薛盈艳,霍肇(zhao,四声) 配角:未知 【简介】 【正文完结】 (番外随榜更(⑉°3°)-♡) 【爱财风骚妩媚俗妇×目无下尘天之骄子】 #妖寡妇与太子爷#女非男c#姐狗#狗血文 #打脸#跑路#强取豪夺# (具体食用指南在下方,必看,重要的事说三遍) 1. 薛盈艳人如其名,身段丰盈,容色妖艳,然出身市井,身边声音全是说她万种风情也脱不掉一股俗气。 但薛盈艳压根儿不在意,她很乐意承认自己的俗气,她就是爱金,就是爱银,爱快活爱享受,爱美爱闹,最讨厌吃苦耐劳。 或许是她天生难养,接连克死了两任丈夫之后,婆家乃至街坊邻里都将她当成了扫把星,唯恐她一个闪身接近,把族里剩下的人也全给扫进阎王【正文完结】 (番外随榜更(⑉°3°)-♡) 【爱财风骚妩媚俗妇×目无下尘天之骄子】 #妖寡妇与太子爷#女非男c#姐狗#狗血文 #打脸#跑路#强取豪夺# (具体食用指南在下方,必看,重要的事说三遍) 1. 薛盈艳人如其名,身段丰盈,容色妖艳,然出身市井,身边声音全是说她万种风情也脱不掉一股俗气。 但薛盈艳压根儿不在意,她很乐意承认自己的俗气,她就是爱金,就是爱银,爱快活爱享受,爱美爱闹,最讨厌吃苦耐劳。 或许是她天生难养,接连克死了两任丈夫之后,婆家乃至街坊邻里都将她当成了扫把星,唯恐她一个闪身接近,把族里剩下的人也全给扫进阎王殿里。 薛盈艳翻着白眼,大闹几场要来了该分得的遗财,收拾收拾行囊,上京投奔娘家远房姑母。 远房老姑母是薛家最最有本事的女人,是当今太子殿下京郊温泉别庄的管事嬷嬷。 薛盈艳跟着沾光,进了庄子,谋到了份闲职。 优哉游哉的日子,毁在一个冬夜。 本是喜庆节日,薛盈艳醉了酒,随处寻了间偏房,睡昏过去。 一觉醒来,庄子里人息俱静。 薛盈艳不知道怎么回事,醉酒朦胧间,只晓得,她得起来洗漱沐浴,再回自个儿的屋子接着睡。 烧水太慢,干脆去管事们能用的小温泉。 另一头,主子王驾深夜突临,庄子上所有人齐出迎驾。 唯独不见那新来的、妖精似的薛氏小妇人。 … 天光未明时,薛盈艳慌不择路逃回房。 惶惶急急穿戴衣衫,唯兜肚没拿得回来。 牡丹殷软还蒙在太子脸上,绑得紧牢。 ——****—— 2. 起初,霍肇震怒。 御赐皇庄之中,胆敢有区区仆婢,趁他身有不适无备之时,掩饰身份,乱帷欺上,事后还畏罪遁逃,一旦将她找出,定要将之剥皮拆骨,以雪耻恨。 后来,真寻着人了,他却又不急于拆穿了,只因看那自作聪明的愚笨妇人每日在他身边战战兢兢患得患失的模样,颇为有趣。 如此一段时间,戏弄落幕,就到了该处置祸患的时候。 但耐不住妇人哭哭啼啼求饶、百般纠缠示情。 看在她也算尽心侍奉,又没了丈夫颇为可怜,他遂也熄了怒气,勉为其难饶过她,更给了她恩典,纳她入了太子府后院。 只要她日后继续这样乖顺,他自然不会亏待她。 不过是个妇人,纵然她目光短浅、贪财好富、空会巧言令色,但毕竟他已经要过她身子,她又对他情根深种,既然还算顺心称意,纳便纳了,于大局也无碍。 霍肇是冷静思量过的。 对于她这样身份的女子,这般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再多,他是不会给的,她也要不起。 他对她并算不上看重深爱,只是养着而已。 不过皮肉之欢,尽管她日日痴缠他,对他情深一片,但他是无法回应她真心半分的,帝王家,哪里有真情。 霍肇面无表情,冷声:“不要奢望你不该想的。” 薛盈艳娇滴滴地掉泪珠子:“殿下说得都对,都是奴家的错,是奴家心爱殿下,非要缠着殿下,奴家不要别的,只要殿下有一点点在乎奴家就好了。” 霍肇冷硬如铁,又道:“既入了太子府,便该知体统,不许再浮浪媚上,乱了规矩。” 薛盈艳怯怯依偎上去:“是是,都怪奴家情不自禁,恨不能日日夜夜和殿下恩爱不离,让殿下受累了。” 她姿态神色都是那般情真意切,痴心无改,真真是爱极了他。 直到朝局生变,皇位之争,在他分身乏术、处境最险的时候,她不知何时勾连了府外之人,逃得无影无踪。 那时霍肇方知,她的爱痴缠绵,全是逢场作戏,虚情假意。 他神色寒极,生生捏裂手中马鞭玉柄。 从未有人,胆敢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愚弄于他。 —————— 【食用指南(必看)】 1.女非男c,女主比男主大四岁,有过两任丈夫。 2.HE 3.女主浪荡爱钱,爱享受,喜好非常俗,能屈能伸,能演能装,时常没良心,娇气爱己大美人。 4.男主性格高傲冷漠,嘴比铁硬,打脸+追妻,极狗,非好人。 5.狗血文,各种泼狗血,释放xp,内含万人迷,雄竞(有各路男配出没)、掉马、强取豪夺、跑路等土俗元素,强取豪夺和狗血是主旨,完全接受不了强取豪夺的话勿看,勿看,勿看,何为强取豪夺请自行搜索。依旧,作者口味重,爱粘腻拉扯,节奏慢热细水长流。 6.朝代习俗大乱炖,架空,超级架空,权谋含量低。 7.拒绝任何形式的写作指导,不需要,本文不是定制文,口味合不来别强求,不改节奏不改梗不改文笔,看不下去不要勉强,弃文不必告知,写的就是狗血文,爱这一口请进,不喜勿入。 8.友善讨论,写作指导、辱骂、ky、上升定性、引战、吵架建楼等影响评论区氛围的评论都会删。 文案完成于2025.8.27,已录屏保存 文案第二部分完成于2026.4 ,已经录屏保存 (查看全部) ──────────────────────────── 第1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https://m-static.jjwxc.net/images/wap/logo2.png   https://static.jjwxc.net/images/icon/note.png?ver=0307   https://static.jjwxc.net/images/loading.gif   https://static.jjwxc.net/images/loading.gif   https://i9-static.jjwxc.net/tmp/emoji/20240813132714_66baeeb282db3_126.png   https://i9-static.jjwxc.net/tmp/emoji/20240813132746_66baeed24ae82_531.png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菟娘 寡妇做了又做   景德二十三年,楚州。   如今已入寒秋季节,淮阴水府潇凉。   小丫头匆匆打了门帘入内,卧房里炭烧得正好,融融如春的暖,扑身兰麝慵香。   一过深漆六扇屏风,便见灰青纱幔与半卷珠帘后临镜而坐的一道施粉描容丽影。   是个年轻妇人,端坐在精巧卧房里,好似幅美人细画。   妇人通身衣裙素白,却也掩不住浓姿娆态,此刻软身款坐,身量丰盈,细腰却一带拢掐,堆云乌髻下的颈子侧脸俱是白生生得泛玉般泽亮。   桃花眼尾微挑如飞,不经意睃寻便勾出风情月意。   丫头急停在妇人身后,躬身压低了声:“娘子,果真和之前打听到的消息一样,外头二房、三房、四房的都到了,这回不止带了族里的老人,还请了老家好些有头脸的乡贤耆老来,竟还有个县里主簿老爷!就预备着今天一定要分了家产,现在正叫门呢……”   紧接着把外头悄探回来的情状细细禀上。   话刚说完,妇人执黛的雪白纤指便是一顿,旋即唇边一声冷笑。   这一笑是含讽蕴怒,但声调酥酥泠泠,好似筝弦按颤泛起的尾音。   “好啊,打量我是李阑那软面团烂柿饼,任他们搓捏?贱没脸次子,做他老娘的胎梦。”妇人挑眉气哼。   小丫头容容十分认真点头,满面严肃道:“就是,他们是还没吃过娘子的厉害。”   薛盈艳飞斜去一眼:“去,把他们迎进来,带到堂上,奉茶奉糕,说我伤心太过,这些日操持后事又累倒了,收拾齐整些才有容脸见客,稍待些便过去。”   “是。”容容领了命,又急匆匆跑出去。   薛盈艳收回眼波,又专注菱花镜前,她爱美,于脂粉之道上自是精通。   只不过寻常女子都是越描画越光彩,此刻观那镜中,粉黛扫抹间,一张含春蕴情的粉面却生生一分分憔悴下去。   薛盈艳脸上冷得很,心窝里却烧着火气。   这世上果真老话不假,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说的就是她那新下了阎王殿的死鬼丈夫李阑。   若是李阑早早听她的,少拿什么长房长孙的套锁自个儿捆自个儿,至于不到三十就活活操劳死么。   那些个家里进只老鼠都恨不得来找他要鼠药钱的亲戚,可曾念过他一分好?   如今他头七刚过,昨日才请僧请道来烧灵做了法事,今日这些个血咬虫就迫不及待来分他留下的家产了,连面皮子的功夫都不肯多做做。   薛盈艳不紧不慢地梳理着发髻,站起身来,挑拿起一旁要系在髻上的长白条布。   垂眼看着这物什,手指慢扯着它搅绕。   ……这东西,她熟悉得很了,短短五六年,先后以妻的身份给两个男人戴。   当初她爹对着她长吁短叹,说她情孽债重,命也硬,她听过就听过了,不以为然。再说了,命硬点有什么不好的。   谁曾想,能这么硬,青釭宝剑一划拉,让她寡妇做了又做。   原先想着武人带凶煞血性,能压得住,她第一个便嫁给了邻县里的军户孙家。   孙家以武传家,祖上屡出将官,她那第一任丈夫孙世耀是孙家二房独子,粗健汉子,一身本事。   孙世耀与她成亲时刚及弱冠,性情顽躁,和她成亲不过两年,就急着从军立功,还说什么不立一番事业,恐怕守她不住,正逢西南州府有暴乱,正是机会。   结果这一去,出去是个竖站着的人,回来变成个横抬进门的木棺材。   当兵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孙家也没法说什么,只是她后头再醮改嫁时,就多了些她命不吉的流言。   托赖一张爹娘给的脸,又有些嫁妆资产傍身,那点流言算不得什么,百日丧都没过呢,就又有冰人媒婆踏进门槛转圈地试探。   这第二回,娘家思量着杀气压不住,那就要文墨气压一压罢。   于是千挑万选,定了县里刚中举的李家长房长孙李阑。   这李家是耕读传家,李阑年少失怙失恃,由祖母养大,年轻轻中了举,前途一片大好。   谁曾想这李阑科场上文章聪慧,家事上却糊涂怂懦。   为着祖母临终前说的“一家骨肉,他是长房长孙,要多照应”,之后哪门子的亲戚求上门,李阑全都应声。   从来是借出去一斗米,最后连装米的空筐都不还。   其余三房那几个整日胡天海地的混账儿子秀才都考不中,李阑架不住哀求,还真上门当便宜先生,日日呕心沥血教导几个不可能发芽的死种。   她把持着自个儿嫁妆过得舒坦,李阑呢,既要养她,又非要贴补那几家钱粮,便接了不少文书上的事做。   但他自己的苦读又不能落下,常常夜读到天明,于是思虑过多,积劳成疾,就这么突然没了。   痴头瓦脑的冤死鬼,害得她又成了寡妇。   她哪里是命硬,分明是命苦,又文又武的,最后不还是不中用。   她爹当初还说什么她嫁个没多大本事、稳妥过得去的丈夫最好,能平安度日,而绝不能入王侯富贵门,就是沾边儿都不成,不然必会祸患丛生,再无宁日。   可瞧瞧现在,又哪里是安稳的好日子了。   薛盈艳越想越恼,遂看着手里那白条布也愈发窝火,一下把这物什给掷回妆台上。   深浅呼吸两回,顺了顺气,才又哼着把东西重新拿起来。   老天如此不公,怎的这样折腾她,竟连个真正顶得住天立得住地的男人都不肯舍赐,叫她好辛苦。   ……   两进的宅子挂满白幡白布,堂上列椅排放,能坐下的都是老者。   “诸位族老,如今大郎去了,剩下田产银钱之事不能不细办,那大郎媳妇少女嫩妇的,膝下寸男尺女也无,必定还要再嫁,大郎的田产钱物不少是族产,如何能让人带走给别家,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站在正中嚷言的是李阑三叔。   二房的长吁短叹:“不错!族长如今也在这,主簿老爷也在这,这事儿必得有个定夺。唉,说起来实在悔啊!大郎那般前程,如今却……!早听说大郎媳妇命硬克夫,谁想竟是真格的。将来她要再嫁谁,我们是管不着,但族产,必得让她全部交出来。”   四房媳妇则是掩面言道:“让她交出来,说的倒容易。族老,主簿老爷,那大郎媳妇是个煞星刺头,往日便从不敬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先前多少回我们过来,连杯茶水都没得喝,她还时时撺掇着大郎和我们骨肉离心,大郎顾念着堂弟,给他们说些经典,她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你们说说,这是个什么女子?”   座上的老人们面面相看,皱眉阵阵低语。   唯那长胡的林主簿低眉饮茶,不发一言。   不过是小家小族分家产,他原是不想来的,架不住他小妻李氏哀求,李氏说族里大事,需有个尊贵的人坐镇。   李阑三叔趁热打铁:“族老们从老家来,主簿老爷是州府下来新任不久,想来不太清楚。要说这大郎媳妇在我们淮阴地界也是有名的人物,当初初嫁是邻县孙家,便是那老太爷乃七品将官致仕的孙家,要说孙家也是有武魁星罩着族根的,族里男丁不是军中教头便是衙门捕快,也有旁支弄起镖局武馆,硬生生压她不住,后来有那作孽的媒婆帮着她盯上我们大郎,大郎迷了心窍,放着未出阁的伶俐女子不娶,非要娶这薛家的,如今便是这个结果!要我说,她克死了大郎,将来给大郎修墓祭拜,也都需她来担着才是!”   “薛家?”那贵座上的林主簿忽地出声,眉拧如绳,“哪个薛家?”   李阑三叔被这么一打断,喉咙里一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谄媚答道:“主簿老爷如何听说过,她娘家不是我们县里,是隔壁山阳县……”   林主簿一听,更是坐直了身:“山阳县?莫非是山阳县里立了祠庙,家中嫡裔可作奉祀生,得香火功名的薛家?”   本朝设有奉祀生,也叫香火秀才,世袭的传承,只有先祖为在当地有祠宇的圣贤、名臣、朝廷所封的大忠大义之士,后代才能享此待遇,不必科考也有功名,专职侍奉先祖祠庙。   认真说起来,在小地方,这也算是沾点清贵气的家族了。   二房的扯起个讪笑,答道:“就是他家。不过,这大郎媳妇的爹不是嫡支的长房,且人已经没了,要不说那大郎媳妇天煞孤星,亲生的娘老子都给她克死了,老爷,这些烂谷子事不打紧……”   林主簿的脸色却已然变了,茶盏磕在桌上:“要不要紧本官自有较量,你等且待说清楚,本官来前不尽知道你家的事,但山阳薛家本官倒是有些耳闻,他家嫡支几房里夫妻去了留个女儿的,只有二房,算上你家大郎的年纪,配的莫不是薛家地清先生的女儿菟娘?”   这回轮到李家人支吾磕绊了。   到底是坐衙门的,林主簿一观这些人的反应,便有了底,鼻子泄出浊气,胸膛起伏,一下就没了刚来时事不关己的淡淡。   要说这薛家,领了香火功名的是大房家主薛仁义,但名声最盛的却是二房的薛存信。   只因这薛存信乃是州府闻名的奇人,修道入世,通晓玄术,曾给不少官门名府的贵人解难解灾,号“地清先生”。   这薛存信虽无功名在身,却结识得不少达官贵人。   但修玄者,虽能指引他人趋吉避凶,自己却往往不得圆满,即民间所说“三弊五缺”。   薛存信年过四十未有一儿半女,都言他是应了三弊五缺中的“独”字,注定一生无子,但谁曾想,四十二岁的那年,淮阴水患,突降暴雨,薛存信家中房屋倒塌,砸断了他一条右腿,从此成了瘸子。   第二年,薛存信的糟糠妻便怀上了,平平安安生下了个女儿。   人都说,薛存信应了三弊五缺中的另一字,“残”,既残了,老天爷便不让他独了。   薛存信终得一女,自是当做掌上明珠一般,给这女儿取了个小名,叫“菟娘”,古时楚地称山虎为於菟,这菟便是虎的意思。   而这菟娘长大了,却比她爹更出名,据说容色媚艳,色绝淮安,但性情刁横,爱娇好闹,不是个安分于室的贤淑女子。   州府下几县里不知多少的豪强绅贵盯着她,但碍着家中双亲或正房娘子阻碍,多是不能成。   也有过想要强聘她去的,可真一站到她跟前,就酥了腿脚晕头转向,人捂着心口退走,礼钱竟还留下给她。   菟娘名声不如何,但有个人脉不知通到哪处天的爹护持,倒也一直平平安安。   之后许配人家,这些年市井里也就少了她消息。   却不曾想,今日在这逢上。   林主簿面上凝沉,虽说这菟娘的爹地清先生当初也不过市井中与人相命算卦的,娶妻也是商户女,无官身一白丁,可凡事只要做出了些名堂,搭上了贵人,甭管上九流中九流还是下九流,那都是有些脸面的。   他来这宝应县中任主簿,将来还要往上升,今日听这李家人之言,是想将这菟娘扫地出门,还谋算着她私房嫁妆!   若他今日真替李家人撑了腰,这菟娘岂会善罢甘休?   便说他曾在正妻那儿听过的消息,如今他们楚州的知州大人,十年前便曾因为幼子体弱难养,寻求过玄道,求的就是那地清先生,知州家的小公子如今活蹦乱跳,可见地清先生的手段。   这还只是和那地清先生有关联的其中一位。   若是今日将他身后留下的孤女给逼得无容身之所,她一旦撕破了脸皮四处央告……   林主簿此刻真是有悔,都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他何苦来这惹这么一滩浑水?   一旁李家其余三房瞧见他脸色,便暗觉不好,连忙上前:“林老爷,您既听过那大郎媳妇的名声,就知道那是只胭脂虎,我们家哪里供得起这人物,今日请您过来坐镇,只是要您做个见证,不消您亲开金口。”   林主簿的脸色这又好看一丝,但底儿还是黑的。   李阑二叔见了,转头又朝老家来的乡贤耆老道:“诸位耆耈父老,我兄嫂过身,如今大郎也早逝,大房无主,只得我们几房撑着后事,如今大郎留下个寡妻,偏是个凶顽不知礼数的女子,几次三番搪塞推阻,无奈,只得请族里乡里长辈前来做主,若非各位贤达耆老在此,今日,我们怕是连这宅门都入不得啊!都说本朝以孝治天下,这……”   正慷慨陈情欲要拔高调子,忽地屋外一声莺啭堪怜般哀音——   “各位亲长宽谅,奴家来迟了。”   众人齐向堂外看去,只见一道香影不止何时已到门边,年轻妇人丧了夫君,白裙荻髻,素指执帕压在心口儿,姿凄神哀,被丫鬟扶着轻步进来。   妇人走到堂中,朝着四方长辈拜过,那苍白脸色也无损的昳丽浓艳之貌便叫在场都清楚看了个遍,碧潭春水般的眸子含泪低垂,软唇轻抿,哀哀切切。   珠玉如容烟如态,行止得体恭敬,惹爱惹怜。   哪里有那言语里说的凶神恶煞?分明是个身世可怜的灯人儿。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风月吟系列的第二部~次子:方言里骂人的话,痴子,白痴。 第3章 脂虎 去京城见见世面   李家二三四房的见了她俱是面露青色,而旁的未曾见过她真容的都愣叹几刹,怪道当初那大郎定要娶此女为妇。   一时间堂内竟静下来,像那骤然熄了炭火的热灶。   堂上几个正对着她憔悴泪容的族老险些站起来说声“节哀顺变也,快些坐下”。   还是看见旁边李家几房的难看脸色,猛地想起方才对此女的言语评述,才又回过神来,悄摸坐正回去。   李家四房的先反应过来,发了难:“好个贤媳,叫我们这些长辈在这儿苦等你,你既来了,今日便好生说道,大郎过身了,你却占着我李家的族产不还、将田地银钱肥己,是什么道理?今个当着乡里父老和县衙主簿老爷的面,你休想再拖赖!”   “不错!你嫁给大郎,没给我们李家添一儿半女,也没得侍奉过舅姑,有什么脸面再占着宅子田地!快些将契纸都交出来!大家干净!”   “大郎生前是我们李家长房长孙,发了誓要撑起我们李家门楣,他如今人不在了,但最挂念的还是家里,你若是还有半点良心,就莫要坏他心愿!”   “……”   滚油烈火霎地又烧起来,黑漫漫惊雷霹雳一样炸开,好似方寸地方里点了一城的火炮。   李家几房围骂着堂中垂首的妇人,刀淋箭雨唇枪舌剑,   而妇人却不发一言,只是垂着头,肩背颤得越发厉害。   李阑几个叔婶轮番上阵,见她只是受斥,不曾回嘴,便相视悄存满意。   果真请来乡贤耆老与官门老爷最是有用,这不,一下便压的眼前这硬石头变软豆腐了!   平日再刁蛮有何用,到底只是个没吃过多少盐米的青春少妇,男人没了,如何还敢横得起来。   自觉将她打压到了泥地里,今日都撑不起驳斥胆气了,方才稍罢了休。   紧接调头向李家族老,李家二房夫妇上前几步,这便要提出将分家阄书立下。   不料刚要开口,身后忽地一声惊魂长泣。   这泣声凄苦无边,冤甚六月飞雪,哀过望帝啼鹃。   直把堂中群人的魂儿都给震得一颤。   只见垂首站在堂中的李阑寡妻倏然身一晃,随后猛地一下跌跪于地,放声大哭。   “苍天老爷啊,大郎!你若还没魂去阎王殿里,就睁眼看看吧!看看这些害死你的馋痞老货,是怎么再活活逼死你的妻啊——”   她声不尖刻,却高而有力,穿云裂石样惊人,比之那戏台上的旦角都不遑多让,硬生生给李家几房的人全压了下去。   座上耆老俱是倒吸一口凉气,而那李家几房则是顿时浑炸了开来,颠七扭八地又乱围上了她,个个躁暴如雷。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谁害死大郎!”   “你敢辱骂尊长!”   “反了!反了!族老你们瞧瞧,没说错吧,这就是大郎娶回来的!”   李阑三叔手指头都要戳她身上,咬牙切齿:“分明是你克死的大郎——”   “老猪狗,你说谁克死大郎!!”跪在地上哀凄号哭的妇人倏然一止哭泪,猛地一扬首回头,张口恨斥。   一双眼凌凌生刺,狠狠瞪来,直把那李家三房给骇得紫脸顿住。   堂里座上的老者也全都张口惊愕,方才那点怀疑是不是有人传错她名声的想法一下烟消云散。   没错了没错了,如何错得了。   果然是只胭脂虎,如今可不就发威了——   薛盈艳朝旁一伸手,容容眼疾手快,立刻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跪下时哀凄可怜,这再一站起来却瞳似火烧般。   分明个娇妇人,电光火石间竟恍惚腾起股横冲杀气。   她环盯着李家其余几房的人,切齿怒笑:   “你们这群吸大郎血吃肥自己个儿的臭淤蠹虫,大郎分明是给你们活活害死的!大郎才过身,就急着来吃他留下的肉,害他的妻!脏口贱舌杀千刀的老粉嘴,有种就在这儿,当着耆老和主簿老爷的面把我也吊死了!等着我薛家的叔伯长辈来给我收尸,把你们全锁进牢里烂成肉泥喂猪狗!”   一说罢,竟从袖里掏出一根麻绳,径直环在自己脖颈上,扯着另一端直接逼上离得最近的李阑二婶,非要塞她手里,将个身肥浑圆的老妇给吓得连连后退。   “来呀!勒死我!大郎去了我也不活了!”她一抹脸又转怒为悲,一下哭得撕心裂肺,   “大郎,你慢些走!我来殉你了——”   堂上顿时乱闹成一团,屋门外守着的洒扫丫鬟和两个小厮闻声也闯进来,一时刀戳了蜂巢,群蜂乌黑震出如风样狂闹,拉扯间骂声哭声不绝。   桌椅翻倒壶盏破裂,这边挤跌一个那边摔了一片,直叫人眼冒金星,恨不能捂了耳朵钻地缝里去。   一片混乱间,薛盈艳将那几个亡夫叔婶胡乱踹打了个遍,而后才伤心地被两个丫鬟拉住,但嘴里还哭骂着,将李家二三四房的老底揭了个干净。   鸡鸣狗盗男盗女娼的破事说完了,又将这些年李阑如何累病的反复哭申,更尖嚷着要拿李阑留下的账本子去官府把这些年的烂账全都算清楚。   哭得乱糟,这些事却张口说得清清楚楚。   李家几房的人暴跳叫嚷拦她,竟一群人骂她不过,头发衣衫还烂扯坏乱,身上也不知谁的脚印子、掐印子,个个形容狼狈,脸脖瘪茄似的青紫。   最后是官府请来的那位主簿林老爷拍案镇了场。   宅子丫鬟小厮们围着自家娘子站在一边,李家二三四房夯脸团在另一边,而林主簿则摆椅坐在堂上正中。   只差两排握杀威棒的衙门公人,就成明镜高悬的公堂了。   林主簿断案也快得很,方才那一片吵嚷中将要点捉得精准明白。   他一捋长须,开口:“方才李家大郎之妻所说,李家大郎曾为你们几个叔婶保债,你等债还不上由李家大郎填上,共计白银二十六两半,有无此事?”   薛盈艳铿说有文书为凭,李家叔婶摆着手说是李阑自愿。   林主簿又问:“那李家大郎时常接济你等,逢年过节米面钱粮,衣食药物,从无断绝,自己却节衣缩食,有无此事?”   薛盈艳哭诉有家中账本记下,街坊邻里俱可作证,李家叔婶则急冒大汗,叫嚷哪有什么账本,李阑晚辈逢年过节孝敬长辈乃是正理,何足启齿说道。   林主簿又问了几轮,越问,李家诸位族老的脸色越发尴尬的丢人难看。   问到最后,薛盈艳扬眉冷笑款身坐下,对面李阑几个叔婶面红面青咬牙切齿。   林主簿掸袖起身,背手长叹:“诸位耆耈乡贤,想必心如明镜,斯人方逝便议分产,也着实是无人情天理了些。”   ……   山阳县。   宋记酒肆前迎来送往,绣如意纹黄底红边幌子高悬,随风轻摆。   前头伙计待客酤酒热闹,后院房里闭了门,榻上小几摆了子母壶、温上好酒,还有几碟糕点果子。   寒天冷日一杯温热酒液下了肚,浑身都舒坦起来。   薛盈艳有些醺了,撑着侧额醉笑,淹然生媚。   宋肖娘向后倚枕,嫌弃瞪她:“喝慢些罢,什么好酒到你嘴里都是净糟蹋。”   薛盈艳朝自己的手帕交哼哼:“往后你就是求我来喝都难了,这时候还这般吝啬。”   “你真要上京去?”宋肖娘皱着柳眉,“从前你不是说你爹不让你去北边吗,你要是不留在宝应,回来山阳也好啊,有田有屋,何苦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受苦。”   薛盈艳掷了杯,捉了旁边引枕斜歪靠上:   “得了吧,还留在这儿才是不痛快,回娘家寄人篱下我是不肯干的,我家老屋年久不修,四间房塌了两间,李家那宅子……不提也罢。”   “我也不是久离,去京城见见世面罢了,至于我爹……哼,他还说我随便嫁个汉子能过安分日子呢,如今又怎样?他从前算卦,也没见回回都准。我就是在这儿呆不下去了,活了二十来年,天大地大的,出去访个亲看看天地岂不好,等我回来了,家里的房屋也修好了,我叫我三叔家看着呢。”   宋肖娘:“你说说你,作什么不把那宅子给争来,只要田地,你又不耕地,要了宅子有个住处不是更好。”   “争什么争,争不过的。而且,你当那里是好住的?”薛盈艳不屑,   “那里头供着李阑、供着他爹妈爷奶,我在那儿住着,就得做那苦守寡的门脸功夫。更何况他家那几个破落户亲戚贼心难死,一直还盯着,黑心烂肺的小人,指不准什么时候就来阴我,日日防也防不住,累也累死了。要田有什么不好,这世道就地最值钱。”   距李阑过身已经一月多,那日宅里分家产闹得天翻地覆,之后又拉扯了好一阵。   薛盈艳轮流到那几家门口烧火又上吊,又哭喊要去李家祖坟,要在那儿撒符纸做法抹脖子,说她爹留了法子,她横竖都要被逼死了,干脆就用那法子在他们家祖坟横死,劈了他们李家的气运,让他们断子绝孙,就是有后,也再穷十八代。   最后,她成功带走了几块良田、宅子里值钱的东西和她的嫁妆。   至于李阑的宅子和别的产业,就被李家收了回去。   薛盈艳也算是满意了,她本就没指望能把李阑身后留下的东西全抓在手里,只不过是欲退先进罢了。   李家那几个叔婶虽是泼皮无赖,但有一点说得不错,李阑的财产里确实不少是族产。   朝廷法度用起来可宽可紧,多少改嫁的女子只带得走自个儿嫁妆,她没给李阑生一儿半女,也没侍奉过公婆,成婚短短一两年,还能争到这些东西,算是够本的了。   那宅子虽然不错,但她是不肯住了,半点不舒坦。   闹分家产和李家叔婶骂她克死丈夫的事传出去,那些狗屁街坊邻里说闲帮腔,她出个门都一堆苍蝇缩在墙角围着指看,烦不胜烦。   虽然她叫人找几大盆污糟粪水把那几家全都暗中报复一遍,但这股子憋屈,只要还住在那儿,就总是没完。   她薛盈艳是亏待自个儿的人么,当然要换地儿,再说那穷地方也没什么好呆的。   她又不是多爱李阑,成了婚之后他对她吃穿用度上都尽力给了最好,挨她的骂也从不还嘴,   可他作为她的男人也没做到让她万事不愁,反而在亲戚事上让她一直不舒服,这就是没尽责。   要她心甘情愿地留在那宅子里,再嫁前都给他吃苦守丧?   呸。   可巧她记起当初她爹没了的时候,有个远房姑母专程回来老家吊丧,她还记得那位姑母体面气派的样子,说是陈年未发迹时受过她爹的恩情,那姑母留下话,若是他们二房有事,只管给她去信。   一月前她便花银子给这位姑母急递了信,想去京里住一段时间,天子都城龙兴之地,定能压一压她倒霉晦气。   邮驿来回,前日收到了回信,老姑母一口答应,让她趁着冬季运河结冰前速速来京。   于是这一回进京的事就定下了。   宋肖娘听她提到李家黑心亲戚可能会来阴的,撇撇嘴:“说的也是,你可是把他们得罪狠了,恨也恨死你,不过也是他们活该,和你耍横比赖,不是以卵击石吗。”   薛盈艳一下挺起身子朝她瞪眼,不服气反驳:“什么话呀,我那叫,我那叫智勇双全!再说了,你以为闹是好闹的?那也是要本事的。多少人想闹都闹不起来,就是闹了,也闹不大,闹不狠。”   “不说别的,端说在声嗓上压人这一块,像那些个气虚体弱些的,刚喊两下就咳成人干儿,刚吵起来就气厥到地上,一下出师未捷身先死了。还有那心里一箩筐话张口却成哑巴的,湖海的句子憋心里说不出来,硬是先给自个儿憋坏。又或是舍不下身段不肯抹开面子,宁愿杵在那儿当木杆子,也豁不出去,能成什么事。”   “不止如此,你手上还得捏住些真东西,不能全空闹乱闹,就好比这回,要不是我先见之明,当初逼着李阑记下他几个烂糟亲戚的接济账,收好当初他替人保债的文书,这事儿还有的磨,能这么干净利索吗。我可是箭无虚发,一击即中,全身而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宋肖娘被她一脸严肃地阐述闹事儿的法门逗得花枝乱颤,乐不可支:   “好好好,确实是门本事,都扯上兵法了,你也就这张能胡诌的嘴。哎,不过真奇了嗐,你这一说如何闹不起来,我竟想得起好些人来。”   薛盈艳重新倒酒喝了口,哼哼地笑。   宋肖娘:“说回正事,你要上京,船给你找好了,我给我相好的打了声招呼,一路照应你,不过,外边地界险恶,你要是出去,路上得用东西把你这张脸给遮一遮,太招摇了,等到了京城,安定了,再卸下来。”   宋肖娘也是嫁过人又年轻守寡,但和薛盈艳不同的是,她丧夫一次后就回了娘家,承继了娘家酿酒的手艺,自立了门户。   最近两年刚和一漕运的纲首好上,日子过得逍遥。   薛盈艳其实心里有些不情愿,哪个爱美的女子愿意往脸上抹黑脏东西,但也知道她说的有理:“我晓得的。”   宋肖娘看着她,一阵感叹:“其实你去趟京城也不错,我都还没去过京城呢,皇城里头,一盆水出去泼五个人,三个都是王公贵戚。”   提到上京,薛盈艳也有些兴奋起来:“可不是,我先去探探路,要是好,过后给你来信,你跟着你相好的一起来,也有个接应。”   “你不是说你在京城的亲戚是个远房姑母吗,你自个儿都是去投奔人的,还接应我呢。”宋肖娘抬手捏她脸蛋子。   “瞧不起谁!”薛盈艳被她捏的痛叫,拍开她手,然后神秘兮兮地靠近她,压低声,   “和你说,我家姑母可不是一般人。”   “嗯?什么叫不是一般人?”   “我家姑母啊……”   薛盈艳凑在宋肖娘耳边,用气声:“那可是当今太子殿下皇庄里的管事嬷嬷。”   尾音一落,宋肖娘猛地仰首,倒吸口凉气。   薛盈艳得意地扬眉看她,桃花水眸润润地亮,那意思分明是“厉害吧”?   “真的假的?你莫不是谩说来诓我的?”   “这还能有假!”   宋肖娘抚着心口,一下接一下:“诶哟,诶哟我的娘诶,都说宰相门前三品官,那太子门前,该是几品呐。”   太子,何其尊贵不敢多言的两个字。   她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就是地上的泥花野草,寻常能见州府官门里的大人们一面,都是很了不得了,至于帝胄王亲,她们就是把脖子伸得断掉,也瞧不见一点边,那些都是九天云霄上的人物,想都不敢想。   宋肖娘抚完了胸口,又扯着薛盈艳兴冲冲道:“你这是攀了登天梯了呀,了不得了不得,到时候,你怕不是能见上太子殿下,哦,还有那些个达官贵人,你说会不会连陛下都能见啊?诶,要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公子瞧见你……”   薛盈艳捂着嘴呵呵地笑,然后打破她美梦:“得了吧!你没见过城里的员外和官老爷?各个看人只动眼珠不动脸的。那些皇亲贵胄、世家名门的郎君,怕不是更会装,更瞧不起人。”   她抚着新染的蔻丹拉着调子阴阳怪气儿:“只有世代簪缨家的贵小姐、九天下凡的神仙女配站在他们跟前,和他们说上一句话,其余的女人,就比如我们这样儿的,都是不配提鞋,往他们眼里一站,还嫌你脏了他们的眼呢。”   宋肖娘笑眯眯地:“你哪里用愁这些。男人么,高不高低不低的有什么两样,外头皮子不一样罢了,要我看,那些个王侯公卿,说不准等回了府中,钻进房里,还偏爱骚浪的,什么高低贵贱、世俗规矩,都给浑忘了。小心你被哪个强横的给捉去当了小妾,锁在房里,再不放你回来!”   这话臊死了人,一出来,两人顿时笑着打闹成一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皇庄 太子殿下   帝京以南二十七里,擎山高隆,渌水环碧。   巍山深木环抱之腹地,入山阔道奇廊,禁籞严警,远见琼楼玉阁、殿宇嵯峨,不下蓬瀛壮丽者,便是敕赐之汤泉皇庄,庄名“漪澜苑”。   目下寒秋季节,树金叶红,覆织作无尽胭脂林障,日晖金转浓赤,更满目极盛华景。   曦驭衔山将近黄昏之时,御苑正门大开,朱门内上百仆侍齐出,整列肃立,遥遥齐眺。   少顷,紫陌大道轰然声沸,赤叶如龙卷,香尘弥漫飞。   旌旗猎猎,骅骝驰疾,金绣绫彩各色仪仗大旗之后,骤见游龙千骑,呼涌似奔雷海啸。   禁军左右卫护,近中多位金鱼玉带绣袍郎,乃三师五侯世府诸位公子,随陪副君狩猎归来。   群骑星散,御苑众侍仰首,只见一毛色光辉炳耀甚于金乌之骏马刹驾,马上之人身品英挺伟极,目如凌电,骨重神寒,似终山峰巅之冷雪。   离镫下鞍,金丝滚边独窠绫紫袍随动泛光,束腕鎏金兽刻,掌握软玉金鞭。   容傲天华,尊凌耀日。   太子凛睨而下,御苑仆侍齐礼,一跪三叩,山呼殿下。   漪澜苑统管太监启声上禀,高阳台处已设宴飨,恭请鹤驾亲至。   太子命众侍起身,再率身后陪随入苑。   月高仙掌之时,高阳台上华筵初启,鼍鼓管笙礼乐升平、舞姬腰肢袅娜温柔,一片清歌妙舞。   世间尊卑高低有别,既有云霄台,便有泥洼地。   御苑女妇管事房院,正处高阳台不远,堪堪得窥觎那高台上天家尊贵风流之一角,那处金殿中公卿王侯郎君相宴,金杯玉罍,这边房里也开得一席小宴,香肉鲜汤。   小席上三个婆子,俱是这皇庄内管事的老人,请席的薛婆子乃是苑内衣织采买主管,另外潘、赖两人分别是女使分配、女使调-教的头儿。   酒饮过一巡,也吃饱了几分。   薛婆子放了酒杯,笑道:“今日是秋社,若放在家乡,要祭土地神,无奈咱们是这皇庄里伺候的,现下在此吃酒,也算场社日宴。”   “我本还邀了蒋婆子,只可惜今日大宴,她怕是现下困在那膳房里仰不见天,垂不见地呢。”   蒋婆子乃是御苑中厨司的管事之一,做得一手好糕饼。   “何需她来,有我俩还不成吗。”潘婆子斜眼过去,“再说了,你的酒哪里是白吃的。”   旁边的赖婆子但笑不语,她们这几个一同在这皇庄里头做事多年,该帮衬的帮衬,该互相遮掩的互相遮掩,已是盘根连在一块,有什么话不必拐弯抹角。   薛婆子大笑几声:“你倒爽快,是有件事要老姐姐们帮上一二。”   “我家里有个远房侄女儿,不日就要来京,她年轻新寡没着没落,除了我这里也没旁的去处,我那侄女百伶百俐,是个聪敏的,绝不给庄里添麻烦。”   说罢,她从旁匣子里拿出两个鼓囊囊荷包来,放到二人面前:“老姐姐切莫客气,拿去吃酒。”   两个婆子如何不明晓她意,见了那荷包,唇上笑深些。   潘婆子道:“年少守寡,端是可怜,既来投奔你,又是个聪明的,不若就在庄里给她安排个差使,可巧如今是秋冬,殿下来庄里的日子怕是不少,不知多少差事正缺伶俐人来办,今年殿下大喜,在这庄里伺候,前程远大着呢。”   当今太子殿下乃陛下最幼子,为先皇后嫡出。   太子降生时初封燕王,原本亲王封号以秦晋为贵,但在本朝,燕王却非同一般,只因当今陛下便是以燕王之尊夺得帝位。   太子六岁时,先皇后仙逝,此后便一直由陛下亲自教养。   因太祖立下规矩,奉朝皇子,绝不可只养于深宫。   若生于宫内,长于宫内,弗知民生,罔知稼墙,必至沦废,上至帝,下至宗亲,若少处人间,不晓外事,前朝成败即近在眼前,不可不虑。   故而太子尚是燕王之时,一直遥领幽、冀、凉三州都督,五年前北地关外属国叛乱,平叛之战,圣旨由燕王亲监,近一年拉锯,此战大捷,立储圣旨随即颁下。   算至今,太子殿下入主东宫已四年有余,今年年初,陛下下旨,授太子监国之职,储君之位便更是稳固。   她们这些东宫皇庄里做事的人,不说荣华富贵,将来也是体面身家不愁的。   薛婆子点头:“若是能给她个差使,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我那侄女儿是个闺阁里养得娇贵的,爹妈疼宠,那些个重活只怕是做不得。”   赖婆子问:“那她可有什么本事?”   薛婆子:“她来信时说,到了这边,女红针指都是做得的,对了,她亲生娘的母家是开香铺的,她也会一手制香调香的本事,只是不知深浅,还有,她也上过书塾,识得字、学过些诗文。”   赖婆子:“这倒却是个可人疼的伶俐人,怪道你对她如此热肠。”   “我看哪,可不不止是为着一个‘疼’字儿吧。”潘婆子眼眯成缝,笑得精贼,   “都说富在深山有远亲,我们这些人,哪年哪月不是时时有来投告求帮的朋友亲戚,若是个个都帮,早活活被拖累死,亲生兄弟都未必可帮,况且个远房兄弟的女儿?”   薛婆子叫她扯了面子,也半丝不恼:“到底瞒不过老姐姐,实心话与老姐姐说罢,我这侄女儿的爹当初于我有一饭之恩,我上京来也是受了他的指点,这是其一;其二嘛……”   她说到此处摆手嗐了声:“我心里头有什么要紧梗结,你们还不清楚?无非为了我那不省心的混账罢了。”   薛婆子在这皇庄里做管事,男人则在太子府里做外院管事,生得一个儿子,名叫胡进,是个混不吝闲不下的,不肯随了安排一同在府里做事,偏要外出闯荡,科举不成,又想着习武投军,却又吃不了学武的苦头,便京里京外行商混世。   她和男人想要自家儿子安定,便思量着给胡进娶妻,都说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成了家生了子,再如何也能安分些了。   谁曾想,她这儿子竟是个命硬的。先定了一回亲,成婚前,那女子的爹突然跌了一跤,直跌出了场白事,这亲就不成了。   第二回又寻别家议亲,终于娶回来个媳妇,可不到两年,那媳妇害了急病,就这么撒手人寰,她儿子就成了鳏夫。   找了老神仙算卦,说胡进的命,寻常女子受不住,薛婆子便思量着,若是娶妻不成,那就纳妾,留个后就好。   结果好容易寻得一个称心合宜的,让胡进点了头,那是个贫家的女儿,家里生了七八个,硬是养不起了,薛婆子便买来给胡进做妾,也平安过了几年,可人算不如天算,那妾都怀上了,结果难产,生下个病病歪歪的女儿,也没了。   如此,连胡进自个儿都不愿意再娶妻纳妾了,只怕娶回来又是空欢喜一场。   赖婆子这才了然:“我说呢,原来是为这个,只不过,你那侄女儿是新寡,你真要放着那许多黄花闺女不要,要这个?”   薛婆子却摇了摇头:“我偏看中这个,你们也知道,我那儿子是个命硬的,都说守寡的女人命重,这两厢抵一抵,不定反倒能成。”   她心里想得好,要来京的菟娘她见过的,那模样莫说什么黄花闺女,就是把那京里的花魁娘子都摆上来,也抵不过去。   她料定她那儿子一旦见了菟娘,必定愿意娶来作妻,至于那菟娘……   虽是个娆媚多情金屋美人,奈何生在乡县地方,不曾真正见过大世面。   等来了京城,在这皇庄里过上几日好日子,再用上些寻常人家一辈子都碰不到的好东西,哪里还会有什么不情愿?   只怕到时候,是哭着求着也要留下做她家的媳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繁盛 没给她一份好胎   接近日上三竿,房里还是昏暗的。   窗牗蒙了厚帘,船停靠岸没了在江上那般晃动,北地深秋又萧瑟寒凉,正是恬睡好时。   直到外边码头上热闹愈盛,扰得耳朵难受,灰蓝帐幔内方有动静。   妇人慢悠裹紧了软被,撑身坐起,鸦黑的长发水流瀑散下来,她慵掩唇轻打了哈欠,才伸手撩开床帐。   柔荑雪腻,指尖新染的蔻丹因着刚丧夫不久,去了色丽殷艳,改作浅融粉润。   薛盈艳懒懒起身。   天儿实在太冷,越往北走,夜间的寒气就越重,况且如今还是住在江上,江风又凉又湿,从房壁的板隙儿往里钻,直教她恨不能住在被窝子里。   丫鬟容容不在房内。   薛盈艳想起来,早晨的时候这小丫头探头进她帐子里,说船又要靠岸了,是到京前最后一回途中停船,想下去码头玩玩,脚沾沾地气,也买些吃用。   薛盈艳迷迷糊糊,被小丫头叫了好几下才睁开条眼缝。   困得不耐烦,从枕头旁的钱匣子里摸了小半吊钱扔给她,叫她买了东西就赶紧回来,不许到处乱跑,更别叫钱被人摸了去。   容容把钱收好,出去前不忘了给她重新灌了被里的汤捂子,从船上厨房那儿拿了糕点,又研好了茶叶、米仁、芝麻、豆子、糖,一并放在桌上,若是她醒了,只消烧热桌旁小炉上的水,就能做擂茶来吃。   薛盈艳热了水洗漱,穿好了撒花披袄,才撑起窗透些风进来。   旋即坐到桌边椅上慢吞吞地填肠肚。   她在家乡别了娘家亲戚长辈和宋肖娘等几个密友,从运河淮安口上船,行水路北上,已有半月左右了。   从前在李家的几个小厮丫头在她回山阳后都遣了干净,只容容是她初出阁前就买来跟在身边的,上京自然也只带这小丫头一个。   她如今在的这条运茶大船的纲首便是宋肖娘的相好鲁六,因着宋肖娘的嘱托,鲁六极为关照,给她分了一间好舱房,房里宽敞,双侧能摆两张床。   这船上男人多女人少,但有鲁六在,这么多天了,也从没不长眼的来招惹靠近她们,连她们的房门都极少有人经过。   当然,薛盈艳觉得,估计还是她给自己画的黑妆的功劳最大。   她刚上船时,一直带着长帷帽,露出来的手都给用粉抹黑了,但身形步态却难遮掩。   她生得丰韵袅娜身段,喉嗓柔泠酥腻,远远见着都和旁人不同。   初在船上行走几步说上几句话,就有些按捺不住的蠢蠢欲动了。   她在容色上是从小被捧着到大的,什么男人没见过,寻常的男人到她跟前,就算只盯着她不说话,她也只瞥上一眼就能知道他们心里什么鬼心思。   上船的第一晚,她让容容搬了椅到甲板上。   月圆水清的好夜,船颠颠晃晃地行在河面上。   薛盈艳倚着椅背婀娜坐着,小唱起几段郎妾相思的小曲来,勾风缠月,直叫铁打的汉子也骨软筋麻。   这一唱,没两下便把白日几个心沟儿里痒痒的水夫给引来了。   待这几个走近,心猿意马磕磕绊绊地对着她“妙,实在妙”的当口,她羞笑一声,娇娇掀起帷帽的帽纱,   露出一张满是麻子恶斑,黑得如锅底险些瞧不清五官的脸来。   这一下戳得准辣,几个水夫先是一呆,而后满面恍惚荡漾霎时成了魂飞魄散,大叫着爹娘飞速退散,好似恶鬼阴魂见了天师钟馗,恨不得戳了双眼躲得越远越好。   自此,这一路上除了刚开始不太适应船上颠簸,过得是清净舒坦。   薛盈艳吃到一半时,房门开了。   容容提着抱着一堆东西进门来,臂弯里还挎着个小篮,天冷多风,这小丫头力气又一贯大,额上竟半滴汗也没见。   “娘子,您醒啦。”看见她坐在桌边吃擂茶,容容叫道,   “岸上有卖枣子的,看着好,我也买了些,我去洗来。”   小丫头动作利索,把买来的一干东西放到旁边的箱柜顶上,提着小篮到房外,时晌,把枣子洗净了回来。   “娘子,吃些枣子吧。”   薛盈艳一手手背抵着下巴尖儿,慢慢搅着碗里的擂茶,眼睛瞥着那边箱柜顶的大小堆东西:   “你这是买了些什么呀,这一堆堆的。”   容容在旁边一屁股坐下来,啃着枣子细数:   “买了些糖糕,娘子不是说北边的糕点和我们南边的不一样,吃起来新鲜吗。还买了养头发的头油,箱子里的用完了,还有黛石,回来磨成黑粉儿,娘子画黑,脸、手、脖颈都得用,耗得太快了……本来还想给您买两本话本子,但钱不够了。”   薛盈艳气恼:“怎么不早说要买话本子,我就多给你些银钱了。”   容容认真道:“娘子睡得太沉,眼睛都睁不开,而且话本子不便宜,娘子一路上买了不少了,不好再买了,娘子出来前不是说,我们得节省些银钱吗。”   薛盈艳哑了,随后嘀咕:“你是主子我是主子,怎么和我爹妈似的啰嗦。”   容容不过十几岁,做事一板一眼,醒得比鸡准,力气比牛大,清洗烹煮绾发算账……全都拿得起手。   就连李阑都对着薛盈艳感叹过一句,薛盈艳的日子好过离不开容容。   薛盈艳深以为然,她曾经还仔细想过容容的重要性,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可以没男人,但不能没容容。   薛盈艳花银子时常不知俭省,不知多少回说定了要节省,一花起来还是大手大脚。   这种时候就全得看容容,家里缺些什么,容容都会提前买好,若是家里不短缺什么,没有由头,薛盈艳又常爱犯懒,也就少上街了。   通常她给了容容钱,也从不问还剩多少,反正钱给了容容,好似特别耐花,总归比钱留她自个儿手里经久得多。   容容:“是娘子说,到了京城花销的地方多,前头到的两个大城的渡口,东西确是比咱们县里要贵些呢。”   说起这个,薛盈艳就心口不舒坦。   一路北行,路过那些个繁华大城,新鲜紧俏的东西多不胜数,许多她听都没听过,馋得眼都青。   可心头鼓涨,钱袋平瘪。   她手里有田地,却不多,做不了那财主,平日她接些调制香膏香粉的活儿,攒得银钱,却也只是在小地方有些体面,吃喝是不愁,却远不能随心所欲。   天生下她这么一副好皮,却没给她一份好胎。   爹妈是平头百姓,嫁了两个丈夫,一个没挣出功名就没了,一个好容易得了举人,又没福分当上官。   她堆云雾髻里簪不得金玉,雪酥的身上穿不了绫罗,只能看些话本来想想,如何不苦闷。   容容瞧出她不快,说道:“等到了京城,有姑奶奶接应,会好的。”   ……   暮秋,天高云散。   帝京外海子码头,风流繁盛,车马喧阗。   临下船前,薛盈艳拿了些吃酒钱给鲁六:“一路多亏鲁大哥照应,这些大哥拿去吃酒吃肉。”   鲁六不肯接:“肖娘说了,要照顾着你,该当的。”   薛盈艳还是递过去:“情分和本分,还是得分清,这是我谢谢鲁大哥的。”   鲁六还是缩手:“肖娘说了……”   “诶哟!”薛盈艳都有些不耐烦了,一把塞他手里,   “拿着吧,客气什么,你自个儿不肯花,就拿去给肖娘买些胭脂水粉嘛!横竖你的就是她的,你就当我是给她的。”   这么一说,鲁六摸着头接了。   “渡口离城门还有些路程,我去给妹子找辆驴车来?”鲁六问。   薛盈艳摇头:“不必了,我早递了信,有家里人来接。”   别了鲁六,薛盈艳带着背行李的容容下船。   她带着长帷帽,一阵寒风刮过来,身上的散花袄子都有些抵不住,后头的容容也有点哆嗦,主仆俩一齐握紧了手里的手炉。   “娘子,这京城怎么这么冷啊。”容容缩了缩脖子。   薛盈艳也不住点头:“是啊,咱们得去再买两件厚衣裳……”   主仆俩脚落了地,渡口上车水马龙,压脊挨肩,卸货的卸货,扛货的扛货,更有许多客旅下船,她们不得不伸直了脖子左右到处眺望。   容容:“娘子,姑奶奶在哪儿呢?”   薛盈艳张望着:“不晓得,大概是时辰还太早,还在路上?先等等吧。”   她路上给老姑母去信,说了船队到京的日子,老姑母应当是接到了信的。   如若实在等不到,她就只能先进城,找间客栈住下,再去一封信了。   她又不知道太子殿下的皇庄在哪,只能等人来接她。   她们这么站在原地,等了一刻钟,还是什么也没见着,却被逼着换了位置。   也不止是她们,而是这一片地方的人都被驱赶散开。   有两条吃水比寻常船只都深的楼船到了,锦帆赤绸,高高悬挂着字牌,一群衣着式样相同的家丁先从船上下来清场,接着是乌压压婢女婆子,行动规矩。   远处一阵响动,挂着和船只上相同字牌的车马队伍行到,显是来接人的。   应是帝京内哪家高门大户的家眷到京了。   薛盈艳和容容被挤到角落里,薛盈艳头上的帷帽和容容背后的行李包袱都险些掉了。   这样的场面也不是日日都有,渡口的人们都围上来探看。   主仆俩也跟着张望。   “娘子,这是什么人呐,好气派。”容容说。   瞧看间,楼船上的主人家在贴身女使们的搀扶下慢慢下船,尽是女眷,有老有少,罗绮如云,堆金积玉。   “娘子你瞧,那是锦缎吧,上面的线怎么像是金做的?”容容又道。   薛盈艳比这小丫头高些,见过的东西也多些,看过去也认出了那些官门女眷们身上的衣裙。   不是织金锦,就是银丝缎,个个的腕上都带着金镯玉镯珊瑚镯,脖上珠链圆润,耳边珰环闪烁,就连手里的手炉,也是鎏金的,做了镂空分层,可以直接拿在手里。   身边亲近的女使也穿戴精细,寻常人户也远比不上。   薛盈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和旁边容容的手里,手炉是铁制的,外头包裹了一层棉布,否则直接拿会烫手。   云泥之别。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那大户家的家丁又来驱赶了,原来是人越围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怕惊扰主家和马匹。   主仆俩顺着人群一路跌跌撞撞被挤到快瞧不见渡口的地方。   容容大喘着气:“娘子,京城的人也太多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薛盈艳也累得半死,抚着胸口,咬着牙:“是啊,像是要把地给踩塌了似的。”   她们两个置身其中,像是两只微不足道的蚁虫,瞧不见看不着。   说不准一个不小心,就叫人给碾死了。 作者有话说: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第6章 女子 这样的不同   船刚到时方是巳时。   渡口处支有不少茶水摊子、食铺子,一直干等着不是办法,薛盈艳带着容容在一处铺子落脚,要了果子和淡茶。   饮茶吃糕,一等又是半个时辰。   直等得薛盈艳已经打算去询旁边车马店的价了,忽而容容叫了一声:   “娘子,您快瞧!”   小丫头手抬起来指着左边。   薛盈艳顺着她指的方向转头望过去。   只见不远处,渡口最显眼一处漕运旌竿下,一辆雕花黑漆马车缓缓停驻。   车夫跳下车板,搬下轿凳放好,牵住缰绳。   一小婢掀了青帘先从厢里出来,轻巧落了地,回身朝上伸出手。   发髻银灰的老妇人探身出来,团花银绫袄裙,身上披了灰青斗篷,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间插着银篦子,在日辉下闪烁着忽明忽亮光彩,似是哪家殷实人户的老太太出了门。   一双尾飞的眼盛着精光,就算是年老了也不曾耷拉垂下。   薛家人丁兴旺,族谱上头枝叶离披,盛盛穰穰,长相天差地别也有,但就这双眼,不知从哪代传下来,直到如今,在后代族人里还是多有出现。   薛盈艳一眼就认出了自家远房老姑母。   认真算起来,她和这位姑母只见过一面,在她爹的灵堂上。   那时她刚嫁了孙世耀不久,她爹已经过了六十岁,身上慢疾日积月累,像是撑着见她出了嫁松了气,人就没了。   她出阁前没了娘,刚嫁人又没了爹,那段日子,她的眼睛险些让泪淹得瞎了。   丧礼上老姑母也是现下这般衣着体面地出现在族人们面前,不论是做派、言行,都和他们小地方的不同。   薛盈艳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门亲戚,她爹从未和她说过。   还是几个叔伯和她介绍,她才知道,这份亲戚情谊追究起来远在她出生之前。   原来这位老姑母是薛家远在西南的一支旁支的后人,多年前西南闹了饥荒,老姑母家里人死光了,成了难民一路流来淮安。   当时谁家也不愿多张嘴吃饭,唯独她爹她娘,家里没孩子,就把人给收留了。   后来这老姑母长成了人,却不愿意留在淮阴嫁给那些庄稼汉,她爹就给了这远房便宜妹妹一些盘缠,让她往北走。   这一分别就是几十年,直到她爹重病弥留,族里向老姑母去信,老姑母星夜南下,还是没得见上最后一面。   薛盈艳还记得老姑母临走前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半含着泪说:   “好孩子,你不曾见过我,算起来,你该叫我一声姑母,当初你爹给我去信,说老来得了你,一辈子都足了,我心里为他高兴,但一直没得机会见你,你爹娘当年对我有恩,我这辈子没还报上他们,将来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给我来信。”   原本薛盈艳也未曾将这件事放心上,谁曾想,那时的机缘会在今时今日触动。   从茶水摊子这里望过去,从马车上下来的老妇人和婢女正在四下寻望。   容容引长了脖颈眺看:“娘子,那是不是姑奶奶?”   薛盈艳已经站起身了:“可不就是,快,拿上东西。”   主仆俩脚步迅速,迳朝那马车过去。   临近老妇人跟前,含怯一唤:“姑母?”   老妇人早早也看见了她,此时也是又惊又喜:“可是菟娘?”   “姑母!”薛盈艳立时又唤,这一声蕴泪带悲,万分激动一般,旋即盈盈下拜,   “姑母大恩,受奴家一拜。”   容容背着包裹,立马跟着跪下低头。   薛婆子见她一来便如此大礼,分明是个懂事谦卑的佳女好妇,心中更是喜爱,连忙伸手将她扶起。   “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如何作得这样大礼,快快,快些起来。”   薛盈艳不肯立刻起来,而是哽咽道:“姑母当得此礼,奴家如若不拜,无以立世,姑母收留大恩,区区一礼,远不能报。”   薛婆子慈爱笑说:“诶呀,什么大恩不大恩,若说恩,你爹娘当年于我岂不是更有恩在先?我知你是个实心孩子,快些起来罢。”   薛盈艳这才站起,抬手半掀帷帽,捻帕子要抹眼泪。   然而帽纱一掀,对面却连连几声惊叫。   薛婆子大惊失色,手指发颤:“菟娘!你这是……”   当年回淮阴,灵堂之上所见的分明是个披着麻衣都难掩丽容的秾艳美人,可如今这,这……   这怎么成了个黑麻子!   莫不是染了什么恶疾?!   薛盈艳一愣,这才想起自己今日还花了那黑妆,虽然没有那时初上船的那一回刻意画得吓人,但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见到对面老妇人一下就发白铁青的脸色,她连忙解释:   “姑母勿惊!是为了行路方便,免招恶霸小人,故用黛石磨成了粉上妆遮掩。”   说着朝旁边伸手,身后的容容立马上来,解了腰间的水壶,倒了些水浸透她手上的帕子。   薛盈艳拿着打湿的帕子,朝腮颊一抹,霎时泥沼深黑里划出一道眩目雪腻的白来。   薛婆子定睛一瞧,才松了口气,大笑起来:“你呀,和你爹说的一样,是个精细鬼!”   薛盈艳柔声,“我这就擦干净。”   薛婆子却一把握住她手腕:“诶,别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咱们先上车。”   “……好。”   进了厢内,容容从行李里拿出来铜镜,薛盈艳对镜仔细卸下脸上的妆粉。   她肤极白,羊脂凝成似的,细眉桃目,翘鼻殷唇,一举一动间娇媚天然。   因着丈夫新丧,她不能上妆,穿的颜色也庄重老气些,藏青底白撒花的袄子,下裙和发间的束巾都是白的,平头百姓按照朝廷法度,不能用华贵的面料和首饰,故而她身上的衣料也普通,但即使如此打扮了,却还是叫人瞧见了她便移不开眼。   薛婆子在一旁看着,不住上下打量这个数年未见的守寡侄女,心中暗自盘算。   当初第一回见这菟娘,依稀记得她不到二十,虽是出阁嫁了人了,还是有几分少女嫩气。   现如今再见,却活脱脱是个风情万种的丰艳美人了,比记忆里的还要艳盛。   虽没那些高门显贵的夫人小姐们雍容高雅的气度,行止里有些市井小民的俗气,但压根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说旁的,端只这一身雪肌香骨,已是难得,即使容貌差些,有这身段姿态,也称得上一句“佳人”,况且她的相貌还如此勾人心魄。   不说胡进,只怕就是那庙里的和尚见了,道行不是极深的,也难以抵挡。   薛婆子不动声色眯起眼。   ……真真是个提灯难寻的美人,性情也这般和顺,脑子又聪明灵慧,还是自家的亲戚,知根知底,要来作儿媳是再好不过。   只是,这容色实在太招眼。   帝京中龙伏虎潜,天街满盈王侯公卿,若是叫那些个贵胄豪门的老爷公子瞧见这么个鲜嫩雪人儿,恐要惹出麻烦来。   薛婆子微笑,忽道:“菟娘啊,我瞧着你,就想起你娘,你长得像她,是天生的美人,在外行走是该小心。”   薛盈艳垂眸歉疚:“是我不好,方才一时忘了这遭,害姑母受了惊吓。”   “哪里,你这做法极对。”薛婆子正色,“菟娘,我老婆子有些话,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薛盈艳忙说:“姑母只管说。”   薛婆子:“等到了皇庄里头,像我们这样伺候主子的人成百上千,如今要入冬了,太子殿下常带着京里世府的公子们来庄里修养,姑母且问你,你可要在郎君们面前露脸?”   话一落,薛盈艳霎时一惊,因着这话实在露骨,几乎是等同于问“是不是想攀龙附凤”了。   端着小铜镜的手骤然一紧,紧接着双手倏地放下。   “姑母何出此言!奴家才新丧了夫君,还在丧期里,爹娘自幼教导也从不曾忘!”薛盈艳面露急切,甚至有些生气,   “姑母如何把我想作那贪图富贵、不正经的人!”   “我这辈子,从不想那一脚登天的事,只求平平安安,稳稳当当地过日子,如今丧期未过,就更不可能想着什么男人不男人的了,没得坏了名节。”她撇过头。   薛婆子看见她这反应,心里更是高兴,不住点头,更以为她不是个心大的。   “好孩子,你莫要恼,且听我说完,我这正是为你着想。”薛婆子道,“我知你心,可你却不晓得这京里有多少凶险。”   “只说我们皇庄吧,来往庄里的贵人郎君们无一不是只手遮天、身份显贵,你这般好模样,若是有哪个郎君对你起了心思,你如何抵抗?我老婆子虽然在皇庄里有些体面,可说到底也只是个下人,哪里护得住你!”   “你可知,若是被逼做了那豪门妾室、外室,可就叫天天不应了,有那些个倒霉的,遇着手段毒辣、靠山强硬的正室奶奶,一剂丸药下去,就给药死了,告到官府都没人理会!”   薛盈艳状似被惊吓到,恐惧不已:“那如何使得!这,这……姑母快些停车,我还是回淮安去——”   薛婆子靠近过来,一把握住她手:“诶,你莫怕,我同你说这些是未雨绸缪,你瞧你,怎么吓成这样。”   薛盈艳:“姑母说得骇人,我如何不怕!”   薛婆子:“叫你上京来,是要你跟着我到皇庄里过好日子的,如今知道祸患,想法子避了就是。”   “姑母有何法子?快快说来。”她模样言语胆小恐惧。   薛婆子弯眼,朝她手上因为擦黛石粉而染黑的帕子努努下巴:“可不就是你如今使的这法子。”   薛盈艳顺着她目光低头看,一愣过后,也笑出来:“姑母……”   “不需你像行路时这般遮掩,若是相貌太不好,连皇庄都进不得的,”薛婆子说,   “你就把脸画黑些,那些麻子和斑就不必点了,平日里多低头,少说话,我已经打点好了,你进了庄子之后,给你个闲散的差事。”   薛盈艳久久无声,感激得眼泛泪花:“姑母如此待我……我真是无以为报。”   薛婆子慈爱地拍拍她的手:“你瞧你,又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话了,你既叫我一声姑母,我照看你是该当的。那,你依我这法子吗?”   “依,当然依!我一切都听姑母的。”薛盈艳赧然垂首,乖顺无比。   …   从渡口到皇庄的路程遥远,走了一个时辰,薛婆子和那跟着她来的婢女便闭目养神,浅睡过去。   而薛盈艳和容容因着在船上睡过,刚到了新的地界又兴奋,便一直精神着。   马车出郊野,顺官路平稳行前,初时尚得见路上其余车驾行人,及至皇庄所圈属之地,车外骤然静下来,只余萧萧风声与满目美景。   独车载着她们,沿迤逦山道越走越深,道外山翦秋眉,赤谷金森。   又过小半个时辰,已经能远远眺看到一片望不尽边的蓬莱阆苑,想其中必定是龙阁凤台、华轩丽殿,如同人间仙境。   主仆俩挑着车帘朝外望,俱是呆得唇合不拢,眼眨不动。   容容抓紧了自家娘子的衣袖,扯了扯,用气声低低惊叹:“娘子,您说,这得是多少银子啊?”   薛盈艳抓着窗框边的指尖紧得发白,贝齿松了轻咬的唇肉:“哪里能用银子算,得用金子才行。”   数不完的金,算不尽的钱,无数人一辈子都见不着的华缛盛大、天奢富贵。   薛盈艳又回头,看向倚在枕上睡熟的薛婆子。   老妇人发间插着银篦、两根尾镶浑圆珍珠的精钗,耳上坠子用的好玉,左右腕上各一只琥珀镯子,身上的衣裙斗篷是好缎好绫制的。   薛盈艳又看了看这车厢,就连这来接她们的马车,也是通体榉木。   早听说,有些高门大户里的奴仆,得了主子的欢心,主子便让她们逾越规矩,穿丝绸绫罗,戴金珠翡翠,而这些华重之物,平头百姓是根本不能私用的。   她原来还有些不信,谁曾想,竟是真的。   她这姑母,还只是皇庄里的管事而已,连近身侍奉的心腹都远远算不上。   只是沾了一点皇家的边,便能过得这般好。   只沾一点点,就能从泥地里,爬成人上人。   主子指缝里漏出来的金银,就够底下人花用不尽了。   人生下来都是一具身体,一条命,可过的日子,却这样的不同。   ……   帝京,太师府。   今日府内各处忙乱,府前正门大开。   老太太与几位姑娘从老家访亲回来,府里几位年轻郎君亲带着队伍去渡口接人,各房女眷已经在乌头门下迎候。   一直等到日中,车马队伍才终于到了。   老太太和几个姑娘下了马车,守在府里的女眷们又迎上去,霎时一片欢声笑语,兴旺热闹。   众人进府,大房主母苏氏恭顺扶着谢老夫人手臂:   “母亲回来一路劳累,三姐儿、六姐儿几个想也饿了,先到宝善堂花厅用饭罢,席宴都备好了。”   谢老夫人笑得更深,她对这个续弦来的大儿媳一向满意。   多年来苏氏谦卑恭谨从无改变,而她那大儿子谢正瞻自经了当年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事后,就一直沉情抑性,比那铁人还寒手。   这些年谢正瞻对和苏氏生的亲儿女不管不顾,倒一门心思疼那宫里送过来的养女,也就苏氏这样贤淑的女子能隐忍下来,还十年如一日无微不至地体贴。   谢老夫人回头朝身后跟着孙辈们投去一眼,定格在其中某个文弱清淡的纤影上。   末了收回眼,拍拍苏氏手背:“好,就听你的。”   众人便向宝善堂去。   几房的主母和府里的女娘们按次序规矩入座,苏氏就坐在谢老夫人身侧,布菜添汤,亲力亲为地伺候。   饭用到一半,厅外进来婢女禀报:“老夫人、大夫人,大爷身边的邱管事来了,说大爷下朝刚回到府里,知道老夫人和姑娘们回京,在宝善堂用饭,问七姑娘用完饭了不曾,若是用完了,就请七姑娘到长行院书房去,有着急要紧的事。”   花厅里霎时一静。   谢老夫人的脸色骤然难看,倏地将手中汤匙松跌回玉碗里,神色铁青不言。   旁边几房媳妇都是低头不敢言语。   不怪谢老夫人生气,谢家大爷是做儿子的,亲娘回了府里,儿子不来拜见,却连顿安生饭都没吃完,就让人来叫养女吃饱了赶紧回去,算是个什么事。   虽然府里的老人都知道,大爷谢正瞻和父母之间因为陈年旧事隔阂甚深,但这样明着削面子的时候,也不常有。   大房的主母苏氏倒是面色镇定淡然,转头看向右侧。   隔了几个座位,纤瘦文静的女娘已经放了筷子,站起身,微垂首不言。   苏氏对她说道:“七姐儿,你父亲既然唤你,就过去吧。”   谢玲珑欠身行礼,随后出了花厅。   在她出了厅里之后,谢老夫人气得险些拍了桌子:   “好啊好啊,如今我老婆子连和他的掌上明珠吃顿饭都不配了!这就是朝廷礼部的要员,瞧瞧,多好的规矩!”   苏氏连忙上去为她抚背:“母亲这说的是哪里话,大爷叫人来寻,必定是真有要事。”   “哼,要事,能有什么要事,”谢老夫人冷哼一声,“还不就是……”   说到关节,又兀地止住声,脸色更加难看,但也没再开口。   苏氏柔声:“每年冬天,大爷都会带七姐儿出去踏雪寻梅一番,七姐儿大了,这样游玩的乐事,将来嫁了人,就少了,如今趁着还做姑娘多玩一玩,没什么不好的,母亲别和小孩子置气。”   谢老夫人冷哼更重,但也再拿起了汤勺,不疾不徐:   “你的九姐儿才是我们谢家的女孩,这么些年,都是他偏心太过,才坏了分寸。不过你说的对,七姐儿大了,也该嫁人了。”   苏氏垂眸不语。   …   长行院,书房。   谢玲珑进了门,身后小厮将房门阖紧。   走到书案前,她向站立在案后提笔书文的人行礼:“父亲。”   谢正瞻没有抬头,只是沉声:“再过两个月,便是娘娘的阴寿。”   冬月末腊月初,是先皇后姜后的冥寿,往年,景德帝必会带着太子亲去京郊陵宫祭奠,一连盘桓数日。   谢玲珑颔首:“女儿明白,一早便都准备好了。”   往年这日子,她谢玲珑也要去,是皇帝亲点。   不为别的,只因为她当年是先皇后从掖庭里抱出来,在未央宫中养到三岁,然后才送到谢府里的。   算起来,她也是先皇后的养女。   她的名字亦是先皇后所取,不按谢府里排辈的字,谢正瞻对她视如己出,比对待苏氏所生的一双亲生儿女还要看重。   谢正瞻抬眼,他已年过四十,其实看起来不老,只是面上蓄的短鬚让他原本俊雅的面容显得严肃。   “去了那边,要谨慎,更要诚心,仔细抄写经文,多说些话给她听。”他说道,顿了顿,又叹了一声,   “你一向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这些你以往都做的极好,倒也不用我多说。”   谢玲珑:“父亲教诲,女儿都记得。”   她垂着眼,眸子里翻涌着浅浅波光。   她虽是先皇后养到三岁,但三岁前不记事,她对先皇后根本没有什么感情,而祭奠一连好几日,章程繁琐,其实十分累人。   但,她心底里很期待,也从不觉得苦。   每年的这个时候,她都能离那个人很近,跪在和他并列的位置,做同样的事。   这时,他才会那么近地看着她,和她说几句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温泉 主子们的地方不能去   下头管事的马车自然是不能走漪澜苑正门的,在一处曲折岔开的林道口,车夫驱着马儿向右侧的小路过去,直接到皇庄西侧的偏角门。   下马车前,薛盈艳又照着答应过薛婆子的话重新上了掩饰的妆容,但没像先前那样厚重丑恶了,只是把肤色遮成偏向黑黄,五官不再用斑麻污涂。   她又作了垂头羞怯畏缩的模样,便将那勾魂摄魄的风情生生压了五分。   至于嗓音身态、如云乌发,就实在是无法更改了。   这模样叫人一看上去,就是个性懦貌美的年轻娇妇,还是惹眼,但不至于行走到何处都要担忧惹出祸患。   薛婆子对这样的效果很是满意。   前段时间她才和另外几个管事婆子说,来京投奔她的侄女儿是个伶俐的妙人,薛盈艳若是遮美太过,倒成了她夸口了,再者,日后薛盈艳作了她家儿媳,岂不是在外也不够体面。   如今这样,正正好,过人却不极端拔尖。   薛婆子亲昵拍拍她手:“菟娘,我且先带你去见庄里统管女使分配的潘妈妈,你到了这庄里,必要先拜见过她的,等见过了她,我着一婢子给你,带你和你这丫头认认庄里的路,学学规矩。”   薛盈艳恭顺:“是,姑母费心了。”   要么说这皇庄实在繁奢富贵、宛如佛都圣境,就连这庄里管事们所居住的地方也称得上雅致不俗,便是许多小官府邸也没得这般精巧。   薛盈艳和容容跟在薛婆子后头,穿行在白石子道上,一路惊看着四下朱墙碧甃、琼楼玉阁。   行至雾水之畔,红林之下,一片错落院子,就是女管事们的居所。   薛婆子领着她们进了南院院门,守院门的小女使跑上来:“薛妈妈。”   薛婆子左右睃寻:“你家潘妈妈呢?”   小女使:“妈妈前头用了午饭,喝了两盏酒,睡下了。”   “那她何时醒?”薛婆子问。   小女使看了天色:“平日里,这也到该醒的时辰了,妈妈稍坐,我去房里看看。”   薛婆子笑起来:“数你乖巧,去吧,明日赏你两包蜜饼吃。”   “诶!”小女使高兴应下,朝寝房小跑过去。   薛婆子带着薛盈艳到堂屋里静坐了时晌,方才听见屋外笑声先到。   “诶哟,瞧我,忘了你是今日接来人,险些喝酒误了事。”跨了门槛疾步进来的婆子甩着帕子,刚从午睡里醒来,发髻还有些微乱。   薛婆子见了她,立马拉着薛盈艳站起来,迎上去扬起笑:   “吃几杯酒午睡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正好我们回来不久,一路马车坐得骨头都散了,正该坐下歇一歇,老姐姐急个什么,怪我没和那小丫头说清楚,让她扰了老姐姐好睡。”   潘婆子扯着帕子掩唇笑,随后眼睛直接朝右侧盯住,状作惊讶:   “诶哟,这就是你同我说的,伶俐侄女儿吧?”   薛婆子:“可不就是,我这侄女小名菟娘,老姐姐是自家人,叫她小字就是了。”   薛盈艳羞赧垂眸一笑,向潘婆子欠身行礼:“见过妈妈,妈妈安康。”   这一声婉转甜柔,直把潘婆子叫得笑纹都深了些。   “哎呀,哎呀,”潘婆子弯着眼上下打量她,又是握她的肩膀,又是瞧她的脸蛋,随后转向薛婆子,   “果然是个灵巧的妙人,你说说你,有这么个伶俐孩子,怎么不早叫来,也好让我们多疼她些!”   薛婆子:“她呀,是个最乖顺不过的,可怜命苦,否则也不会离了家乡千里迢迢来投奔我了,她是个老实孩子,来这里是要做事的,老姐姐,你最是懂这些,你瞧着她,能做些什么?”   潘婆子缓点着头,笑着问薛盈艳:“菟娘啊,我听你姑母说,你通晓制香?”   薛盈艳顿了半霎,轻声答:“回妈妈,奴家是会些调香制香的手艺,是家里娘亲传下来的,只不过,不敢瞒妈妈,奴家那些都是些穷地方的小伎俩,实在不敢说精通二字。”   她态度谦卑,潘婆子笑得也真心实意了,原本今天就是走个过场,给面前这新来的小寡妇安排个闲散差事而已,但谁不喜爱下头的人好管教呢。   若是薛婆子领来的是个刺头,那指派什么差事还说不定。   “你年纪轻轻的,能会上一些已经是了不得了,许多东西慢慢学着也就会了,”潘婆子说道,   “这样吧,庄里杨香婆年纪大了,有些差事需要人帮着、顶替,你呢,就去跟着她。”   香婆是专以调香焚香供香为生的老妇,放在民间,酒楼茶馆乃至勾栏瓦舍都离不开熏香,自然也就离不了香婆。   而放到高门大户里,就更缺不得了,每一处华堂绣房都要有熏香,夏防虫,冬养身,主家郎君娘子,使用的衣物、被褥、哪怕是房里遮挡的幔、帘、帐,都要有香。   这是门能立身的手艺,学好了后半辈子不愁,且漪澜苑里主子不是常住,只是不时来修养,活儿想来也就不繁重。   薛盈艳先往薛婆子那边看了眼,瞧见薛婆子的脸色不错,心里就有了计较。   “谢妈妈,”薛盈艳面上感激无尽,“奴家一定好好学,把事做好。”   潘婆子点头,又说:“你如今到庄里了,自然要有契书,明日你再来我这里,立了雇佣的文契,你就正是这庄里的人了,皇庄里不比别处,许多规矩要新学,就让你姑母教你吧。”   薛盈艳低眸:“是。”   ……   从潘婆子处出来,薛婆子叫来了个十多岁的小女使,让小女使领着薛盈艳和容容四处行走,认一认路,知晓知晓禁忌和规矩。   小女使叫桃儿,瞧着老实,但口齿很伶俐,能识路,也会说道。   桃儿先带着薛盈艳和容容去了分给她们的居所,位置有些差,现下青天白日也光暗,地方也窄,但是单独的一处小院,不用和别人挤。   闭了门,容容把东西归整起来:“娘子,这院子虽然小,但是还算干净,您瞧这里的物件,用的都是好木头……”   薛盈艳则是在厢房里行走,哼了两声,挑眉“还算能住。”   她不喜欢背阴潮湿的地方,但如今寄人篱下,能有现在这样属实不错了。   主仆俩在房里放好了行囊,出了院子,跟着桃儿到庄里行走。   “……姐姐瞧那处,那里是高阳台,庄里最高的一处,是太子殿下宴客之处,寻常没有统管公公的允许,别处的下人是不能靠近的。”桃儿抬手指向北侧一处檐飞如神鸟的玄朱高台。   薛盈艳眺望,只觉话本里所说商纣王建的摘星楼,也不过如此了。   桃儿走在前头,又领着她们走过一处处庄内绣殿雕轩,绮观华景,逐一介绍过来。   销霞阁,蒸烟泊,月镜轩,九川漱玉,夢岚亭,涳濛池……薛盈艳从前不知道,赏景的地方也能起这么许多名字。   而主子们的居所就更了不得了,起的名字是白玉墀,海晏园,寿仙园……仿佛在这里住着,就要修道成仙,长生不老一般。   一直走得脚都有些麻了,想寻个地方歇一歇,桃儿却说:   “姐姐且先别歇着,就还剩一处要紧的地方,是我们庄子里最好的地方。”   “什么地方?”   “皇庄后山,那儿全是天工铸成的汤泉池子,许多处,姐姐是薛妈妈的亲人,管事们也能到几处小汤泉沐浴的。”   薛盈艳兀地睁圆了眼,一瞬腰也不酸了腿也不麻了:“什么?”   “快快,带我去瞧瞧。”她可从来没见过汤泉群,想这皇庄里的汤泉,必定是不同凡俗。   桃儿痴笑一下,旋即领着薛盈艳和容容沿小路向后山走。   三人在后山外围一处高地小亭停下,从这里能将后山的景色和建筑看个清楚。   漪澜苑本就是依山而建,后山之景是天地所造,非工匠所能比拟。   峭壁千寻,碚礌如铁,汹茫热雾如云带升腾散绕,把撑拒水际的石骨棱层遮掩朦胧,从下向上望去,无数股活水像是凭空从天而降。   法流水接诸天上,神瀵香闻一国中。   汤泉池群四下绿森蓊蓊郁郁,花葩萼楼穰吐,天然极丽美景。   若是第一回来的人,大多都会眼花缭乱,站在原地木僵得动弹不得,如同此刻的薛盈艳和容容。   桃儿说:“后山这里主子用的地方有两处,一处叫涵云殿,一处叫注玉殿,涵云殿是热泉,都说那里的泉水里有能养血温身的地石精气,能洗筋伐髓,注玉殿则是冷泉多,如今天冷,听说先前太子殿下和公侯公子们来都是用涵云殿的,这两处是主子们的地方,我们不能去。”   薛盈艳回过神了,问:“这我明白,不过你刚刚说,还有管事们能用的小汤泉?”   桃儿用力点头:“是呀!一处在南角,是公公们用的,一处在北角,是管事妈妈们用的,哦对了,妈妈们用的就在注玉殿的后头,姐姐若是要去,记着叫我跟着,或是和薛妈妈一起去。”   薛盈艳蹙眉疑惑:“为何呀?”   桃儿:“那里道路行走有些复杂,若是不慎走错了路,闯到注玉殿去,没人瞧见还好,一旦被瞧见,可是要挨罚、打板子的,若是惊扰了主子,那就是泼天的大祸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抱歉,查资料有点头秃👩‍🦲 第8章 游山 莫非是山中引诱生人的精魅   须臾转眼,帝京已经落了几场雪,暮秋过去,初冬在寒夜悄到。   薛盈艳在皇庄里快一月了,带着容容,日子过得也算逍遥。   住是不愁的,吃食则是比在山阳还要好得多,前日第一回领月钱,她得了足二两银,而容容也有几百文,听说逢年过节,上头还会有赏赐。   吃穿度日是极合她心意了,唯独一件事烦闷。   ——这皇庄,进来容易,出去难,如果不是坐马车,离开这山都艰辛,就是下了山,离城里也远。   薛盈艳生性喜好热闹,来京前总想着见识帝都繁华,如今在漪澜苑里呆了没多久,便开始觉得有些度日如年了。   初到时,潘婆子将她分去给了杨香婆,这段时日她便跟着杨香婆,学香道,打下手。   她对香是颇喜爱的,都说美人香和,爱美的女子都离不开香,不见宫中娘娘们也讲究个暗香盈袖么。   在杨香婆那里,她是真学到了真东西,过往她娘教给她的那些,着实是微末功夫。   不说旁的,只说制香的香料,薛盈艳从前在淮阴乡县地方,所识得的制香之物不过是些花草根茎之物,花便是梅兰桂菊、茉莉丁香之类,叶不过侧柏叶、艾草、零陵香等,根茎则是苍术白芷、香附子、马蹄香之流。   她自然也知道,这世间还要诸多她不曾见过的好香料,她娘留给她的嫁妆之一,是一块指头大小的沉香,她至今还小心保存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她本以为那已经是宝贝了。   直到去了杨香婆处,她才算是真正见识了,她娘留给她的那块沉香,大抵都进不来这庄里,杨香婆随便分来给她练手的沉香碎末都比她的传家宝品质上乘许多。   不止如此,她还见了诸多从关外行商带回、又或用香舶从海外运回来的奇珍,大多都是贡品,杨香婆不让她经手,但让她生闻了一遍,薛盈艳从没闻过那么绝妙神宜的香气。   闻过又学,才认得那些是她听过却从未见过的香料,麝香、龙涎、龙脑、乳香、降真香、奇楠沉香……   不止如此,杨香婆说她鼻子灵,认香记香快,有些天分,让她打下手的同时,叫她跟着学制香熏香的法门,制香是最高深的,她从前那些只是入了门,一时急不得,就先精习点香熏香。   薛盈艳自然不能拒绝,但闻香认香她学得快,到了制香熏香,她就开始吃力了。   杨香婆做事严苛,每一步若是她做不到最好,就过不去关。   最近这些日,杨香婆叫她学练隔火熏香法,着实让她心里苦泪流淌。   这法子追求“但令有香不见烟”,方才是高雅风流,要达到这境界,对隔香片的要求是削银如叶轻如纸,但这还是其次,更要紧的是烘香的火候,需“不文不武火力匀”,这就考验手上功夫了。   燃香的火候里头大有门道,火力重了,好香也能伤人肺鼻,火力轻了,气韵就又不足。   薛盈艳已经这隔火熏香法上磨了半个月,又恼又烦。   其实她不是个轻易烦闷的人,最会自我寻排遣,前提是要有排遣的去处。   若是放在淮安,她学得闷了烦了,就去找宋肖娘、李三娘几个要好的密友吃酒耍笑、打双陆钓河鱼,再不然就带着容容四处游玩,春天里踏春,夏天里游山,哪里像现在,   这漪澜苑皇庄里规矩颇多,她来时那桃儿带她四处行走,但那些殿宇楼阁她们要么远看着,要么走过不能停留。   真正成了这庄里的下人,那些地方根本不能进,就是靠近都要被守在那处的人瞪眼。   庄子里的美景倒是能随便看,随便赏,可是光看有什么好玩的,又不能随处围炉煮茶,也不能随意唱曲游戏,庄子里的下人们聚在一起闲话,抹牌道字,她凑过去倒是立马打成一片,可是玩了几回又觉得没滋味了。   她是新来的,也不打算一辈子在这,自然不能与人交浅言深,时刻思索着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还有什么意思。   憋屈得要命。   她又想着能不能去那管事们用的小汤泉一趟,可转念一想又不行。   她如今在姑母薛婆子那里还装着一副乖顺模样,若是突然提这么个要求,指不定惹人怎么想呢,她刚到庄子里不久,脚跟都没站稳,不好如此行事。   更叫她抓心挠肝的,是每日还得在脸上弄那些个黄粉黑粉。   她多爱美,原先出门都要在袖里放面小镜,现在只得晚上回了房里,卸了妆躲起来照,想唱些小调,也得避着人。   真真是憋煞了她,闷死了她。   来这京城前只是死了男人,来了京城倒是她自个儿快给难受死了。   她就爱口新鲜,什么都要新鲜的好,没有新的趣味,日子就过得难受。   是以她这几天是夜也睡不安稳,日也唉声叹气,帕子都险些让她绞了好几张。床上的枕头也给她揉搓得乱遭。   万幸这熬着熬着,终于熬到了要换值的日子。   她不是宫里派来这庄子的,也不是签的死契的奴婢,而是雇佣良籍的短契,若是能借到马车,就能下山去。   做好打算的前一晚,薛盈艳找到薛婆子那里去。   若是要下山,免不得过她这老姑母的关。   薛婆子倒没立即说反对的话,微笑道:“也是我忘了,你一来就到庄里来了,还未曾得到过京城里,是该去城里玩一玩,见见热闹,这些日在庄里呆得闷了吧?”   薛盈艳拢手捻帕,低眉浅愁:“姑母说的哪里话,有姑母照看着我,在这庄里的日子真是比在老家那边好不知多少了,只是……”   她说到此处,倏地哽咽一霎,素手执帕摁抹眼角:   “只是如今身在御苑,按着规矩,不能私为夫君立牌位,供奉香火,想我家那个才去了不到百日,他家里那些个亲戚又是靠不住的,他在下头孤苦伶仃,实在煞甚凄凉。”   说着纤肩颤抖,水泪泠泠:“姑母,我不是要进城,只是听说京城南边紫阳山有几处灵验的庙观,尤其是大昭兴寺和青霄宫,香火旺盛,常有法会。我想去紫阳山里为他供奉一盏灯,给他烧些香烛楮钱,也好让他在下头有些傍靠,别被小鬼儿给欺负了去,早早安心往生。”   薛婆子顿时哑然,面上千百复杂。   “姑母!”薛盈艳凄凄长唤,身一倾,如柳絮坠飘般软跪在地,“求姑母应允——”   这可把薛婆子吓得从椅上弹了起来,急忙将她扶起:   “诶呀,你这是做什么,我何时说不允你去?只是怕你独自出庄去别的地界,不识得路。”   “来,快起来,明日我让焦老三赶车送你出去就是。”   薛盈艳泪珠子还在掉,却有笑了,眸子里的感激像是要溢出来似的:“姑母……多谢姑母!”   说着,顺着老妇扶她的力道缓缓站起身来。   眉间淡怅,柔声:“姑母不必挂心我,我会带着丫头出去的,两个人行路安全,且也不是去别处,道观寺庙里总不会有歹人。想寺庙边都是有卖香楮奠礼的,我到了观里,只供灯,再烧了纸札,念些经文,天黑前一定回来。”   薛婆子叹了口气:“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也是我想的岔了,只记得接你来过日子,忘了此事,我这有些碎银子,你且拿去置办东西。”   薛盈艳惊摇头:“这如何使得……”   “有何使不得,算起来是一门亲戚,算我老婆子尽些长辈心意。”薛婆子不容她拒绝,神色柔和了些,   “我是把老骨头了,庄里也事忙,陪你下不了山,这回只能你自己去了。待过些时日,我带你一同回城里去。”   薛盈艳眉心轻皱,不解:“姑母?”   薛婆子笑眯着眼:“你来了这么些日子,还未曾得见过你姑父和表兄,你姑父是在太子府外院里当值,不能轻离,你表兄在外立业,我给他去信,还要半月一月的才回得来,等你表兄回来,约莫就是年节了,我们回家,吃个团圆饭。”   薛盈艳心鼓微重一跳,眼睫不着痕迹轻颤瞬息,面上笑意却更浓,高兴期盼极了的模样:   “那实在是好。姑母也是,怎么都不曾和我说过姑父和表兄呢,我都不曾得见,倒显得我无礼。到时候过去,我得提前备礼才是,只是不知姑父和表兄喜欢吃些什么用些什么。”   薛婆子呵呵笑:“你这孩子,都说了是一家人,备个什么礼呀,你只管和我家去就是了。今年得你过来,家里更热闹了,这便是大礼了。”   薛盈艳也跟着笑,只是没染到眼底去。   ……   翌日清晨,薛盈艳带着容容,怀里放好钱袋和薛婆子给的装碎银的绣花荷包,上了马车。   轮滚辘辘,平稳下了山道。   赶车的车夫焦老三得了薛婆子打点嘱咐,到了山下大道也未曾停住,一路将车朝往紫阳山去。   紫阳山险峰连绵百里,历朝历代皆是京畿奇山中聚灵之最,虽不及武当九宫八观三十六庵堂七十二岩庙,然皇都之南,帝气所指,山中五观八庙千年不倒,香火极旺。   行至山下,仰首远眺,已能见到山上气雾滃渤、烟云沆砀,因山上庙观众多,山下攒聚众多村落,做过往香客食宿与祭奠拜神器物的买卖。   焦老三将车马暂驻在路旁,回头朝厢内问要去那个庙观,今日不是什么大日子,上山的人还算少,他直接将车赶上山去。   但薛盈艳拒了,随后披好斗篷,带上风帽和面纱,下了车,容容也裹得严实,左臂挎着一竹篮,右肩背着个包袱,紧跟跳下车板。   前几日下的雪大,紫阳山地势高,山脚也积得一层厚雪,此刻雪落如珍珠乱筛,容容撑起伞来。   “多谢您了,上山祭拜,还是要自己走才诚心。”薛盈艳柔声,又给焦老三手里塞了铜钱,   “行路这么远,辛苦您,在这吃些茶休息则个再回去吧,劳烦回去了向我姑母报声平安。”   焦老三又得了一次钱,自是喜滋滋的,嘴上不住应承:“诶诶,一定,一定,您放心,薛妈妈都交代过了。”   薛盈艳轻笑一声,静站在伞下,目送他驱车离去。   等马车瞧不见了,她面色一冷,翻了个白眼,带着容容直接进了旁边一家客栈里。   要了间房,又让伙计弄些酒肉、烧来热水。   伙计先端着热水上来,薛盈艳拿了净面的香脂,立马开始卸脸上手上的妆粉。   等脸上那些个脏东西都卸干净了,酒菜也刚到,容容从门外接了托盘,将东西摆上桌。   “娘子快来,酒还烫着呢。”   薛盈艳将雪颊香腮上的水珠慢慢擦干净,到架子铜镜前照过,镜中妇人桃花美目、媚靥无暇,任人一见便酥了半边。   终于满意直起身来,扬眉舒气,将窗牗半开,只觉外头天日高霁,就连那带雪寒风都是携香拂面。   转身慵慢走到桌旁,坐下后立时将斟好的热酒饮下一杯,久违滋味入腹,更是通体舒畅。   在那皇庄里这些日,她都不能喝酒,还得看着别人喝,真是难受。   容容在旁边仔细一瞧,也是感叹:“我都好久没大白日清清楚楚见着娘子真的模样了。”   薛盈艳轻哼:“别说你,我自个儿都少见了,那堆东西再抹下去,我都要忘了自个儿长什么样了。”   都是她那好姑母的主意,还什么怕贵人们瞧见,她进漪澜苑都一月了,连半根贵人的毛都没见着。   再说今日,本就是换值的日子,她下个山,薛婆子刚开始都颇不乐意,若不是她说下山是要为李阑烧香,直接说要进城去,只怕今个儿是出不来的。   还有最后薛婆子说的那些话……   容容夹了块肉吃,边说:“真是苦了娘子了,谁知道姑奶奶会不让您以真容见人,也不知道要这样下去多久。”   薛盈艳冷笑:“不会多久的。”   容容:“啊?”   “你那日在房外没听着么,过段时间,你姑奶奶要带我们回京城家里过年呢,去见见我的姑父、表兄。”薛盈艳声缓调懒。   容容眨巴眼:“那不是好事儿吗?”   “好事儿?”薛盈艳一瞪眼,抬手就叩她脑门儿一记,   “什么好事儿啊!你是傻的?怎么听不出来好坏。姑父姑母表兄,你不觉着缺了点什么?”   容容捂着头痛叫:“缺了什么呀?”   薛盈艳一个字一个字从唇缝里吐出来:“缺了表嫂啊。”   容容呆住了,霎时一个激灵:“姑奶奶她……”   薛盈艳又抿了口水酒,冷哼:“我如今多少岁?能做我表兄的男人,少说也快而立了吧,却没个浑家,要么是有什么毛病,要么就是浑家没了,以我那姑母的地位家财,多半是后边这个。我就说呢,这世上知恩图报的实心人能有多少,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容容饭菜都忘了扒了:“那咱们怎么办呀?咱们还和庄里立了文契呢,私逃是罪过。”   “逃什么。”薛盈艳却笑了,细眉微挑,“如今不是还没见着那表兄吗,先见了再说吧。”   “娘子?”   薛盈艳不紧不慢:“先打听打听,看看那表兄是个什么人物。若他没妻是因为什么腌臜缘由,是个烂种,我自然想法子逃了,若他是个可托付、好拿捏的……”   说到尾处,低低哼笑起来。   她如今才不过二十四五,难道还守寡一辈子,找什么男人不是找,只不过这回她必要找个财厚的,过好日子。   再有一点,若那表兄真是个鳏夫,她也无所谓,一个是鳏男,一个是寡妇,都是命硬,说不准这回是个耐得住她克呢。   容容:“可是娘子,姑奶奶瞧着不是好说话的,您嫁给她的儿子,怕是不好过日子。”   从这些天来看,那位姑奶奶都是看着她家娘子柔顺老实才体贴,若是知道了她家娘子的真性情……只怕会气得拆房梁撞大墙吧。   “她不好说话,我就好说话?团捏个男人还不容易。”薛盈艳柔声里透出股冷来,   “她不是说她那儿子总是在外行商吗,将在外君命还有所不受呢,我是不会在那庄子里呆一辈子的,她就是想捏着我,也得到我跟前来吧。”   这话容容倒是颇为赞同,从前两个姑爷,不管是性躁傲气的孙姑爷,还是拧巴温闷的李姑爷,哪个不是对娘子死心塌地,任打任骂,若有龃龉,也从没有娘子先低头的,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那也是不存在的。   容容放心吃肉了,调转话头:“娘子,咱们呆会儿是上山给姑爷供了灯,然后去城里吗?”   薛盈艳嗔她一眼:“去什么去,本来今个儿出来就不容易,要是从这儿去城里,路上就得耽搁许多时辰,还得多花份车马钱。”   “我都打听过了,这紫阳山上的庙观风景都不错,山里还有许多处花林雪溪,待会儿买些糕肉酒水,给你姑爷供了灯,我们就到山里踏雪寻梅,也附庸附庸风雅。”她心情好,兴致也高,   “哦对了,再买个空坛子,接些压梅雪回去烹茶吃。”   ……   青霄宫金顶熠耀,云气浮浮冉冉,殿宇叠重深穆。   雪覆雪飘,放眼去,飞盐撒粉漫天,雾凇寒岑江山。   琉璃世界,玉碾乾坤。   马蹄落压雪中,碎声细闷。   三马一前两后,最前方的一匹当卢金烁,不疾不徐,而后的两匹侧卫在旁,一提着渔具,一佩着刀剑。   “公子,咱们可行快些吧,殿下和少将军可还在等着您的鱼呢。”提着渔具的书童忍不住催促前头优哉游哉的主子。   然他催促完,前头马上白裘玉冠郎君却笑意不减,行速更缓,侧回首,身清神朗,面似堆琼。   “不急。”那年轻郎君笑如温阳。   书童只觉喉中作哽,与身旁护卫对视一眼,俱是仰天叹气。   今日旬休,太子殿下出东宫,与东宫属官、几位世府郎君一同上紫阳山皇观青霄宫来,入山赏雪,相谈事宜。   追随太子殿下者虽众,但他家公子却非寻常贵胄,乃是当朝太傅嫡孙,温府三郎,性惯风雅。   一众亲随中,唯他家公子与威远侯府少将军王烺最得副君青睐信任。   今日赏雪,红炉煮酒,烹羔炙肉,他家公子兴起,觉得雪酒配羔羊不足滋味,非要去山中野溪钓来鲜鱼,遂撇了队伍,带着他们沿梅林慢行寻溪。   行在腊梅林间,入目处尽是雪银殷红相融相缀。   护卫更识得这山中之路,走到一处浅坡,朝右前侧一指:“公子,往那处再行一段,应该就到了。”   三人遂下了坡,朝梅林更深处而去。   玉蕊琼葩盈山满林,一枝雪里偏宜,万株稠叠香煞,慢游其间,散诞逍遥更比闲仙。   将至林边,已经隐约听得到溪水琤琮,瞧得见清极琼流。   书童低喊:“公子,到了!”   三人立时一夹马腹,正要提速过去,然刚行过几棵梅树,倏然齐俱一顿。   雪林山溪间,轻雪冽风中,耳窍里传入似有若无、似远似近之袅袅歌音。   女子婉歌幽韵,如丝如绵,如梦如幻。   温祺昀提缰勒马,转首环寻。   书童与护卫亦是怔愣,四下探看,却不见有人,只歌声依旧,愈发缠绵。   “莫非是山中引诱生人的精魅?”护卫紧绷神色。   而温祺昀离鞍下马。   “公子!”   “公子不可!”   温祺昀扬起笑,如日生辉:“世上哪里来的精魅,你们且在此等候。”   说罢,不顾阻留,寻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狐媚 君子修身,当远离妖娆狐媚   素天银地间,寒轻清风慢拂,眼前身旁,红是枝上梅蕊之艳萼,白是无香柳絮般冷雪。   温祺昀牵着马,且行且走,顺着那缥缈如梦的轻歌,少时,出了雪坡梅林。   说来也怪。   一离了林缘,那歌声竟清晰起来,不再如镜花水月难寻难觅。   出了梅林不远,便是一条自遥高山间发源的寒溪。   那溪清澈无极,溪底连岸俱是嶙峋崎石、厚积软雪。   这回出来本是要寻溪取鱼,然此时看到溪岸,他却无心于垂钓了,只沿着梅林边缘一路向溪水上游行去。   不知走了多久,只知并不远,而随着那幽曲轻吟传来之处越来越近,他心中无端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时间好似无尽地延慢,又或许是他无知无觉地放缓脚步。   窈窕深谷,时见美人。   这场魂梦或见亦许不见,不敢高声,不能呼唤,只怕惊散尘缘。   悬日移转,又下一处微微起伏的浅坡。   金晖落洒至雪岸时,温祺昀兀地停住脚步,握住缰绳的手亦骤然紧绷。   素雪琼玉融成的冰水溪畔,蓦然出现一道秾秾娇致的韵影。   分明方才还不见,几步过后,就那样凭空出现在眼前。   那是款坐于溪边石上的一个妇人。   斗篷和风帽都褪下放在一旁铺地的布单上,她只穿了石榴红的襦裙。   雪酥莹白的小臂从层叠如莲瓣的袖中半伸出来,执梳的柔荑亦是如玉。   此时她正轻慢哼着小调,俯身望对水镜,缓理着散下的云雾青丝。   分明不是刻意勾人,那身态却自然妖娆;分明尚未彻底看到她真容,却仿佛梦中曾经相见。   她将那如缎的长发梳理柔顺,便仰起面回转,似是要放下手中梳,换拿另一旁石上的簪钗。   回眸顾盼时,眉眼含笑,华貌美极艳极,不似真人,而似茫茫寒白千里,唯一生出的月丹红蘤。   绛艳压霜雪,烂灿比明霞。   刹那间,教人难知眼前所见究竟是真是幻。   温祺昀顿驻原地,被那丹青传说破入凡尘之美所摄,心神震动,怔怔良久。   直至身旁马儿不耐,甩蹄啸嘶数声。   “什么人?!”溪边的人兀然听见这不应有的响动,慌忙抬起头,想要从石上下来。   紧接她又是一声惊呼,原是骤然受了惊吓,手里的梳子掉入了溪中。   但此刻她也顾不得了,慌忙间只想避人,从石上下来都有些打滑。   温祺昀也惊回了神。   知道是自己侵扰了她安乐,也顾不得马匹,松了缰绳疾上前数步,在离那妇人礼数恰当处停住。   旋即扬声道:“娘子勿怕,我并非歹人。”   但妇人却还惊魂未定,半倚着背后大石,眼噙粉泪,带着怒气:   “既不是歹人,为何这般无礼。躲在暗处不言不语,窥看奴家梳发。”   温祺昀见她惴惴惧怕的模样,心中生焦,忙温声解释:   “实是今日入山赏景,在梅林中偶然听见阵阵清歌,一时好奇,于是寻声而来,无意惊吓到娘子,还请娘子见谅。”   说罢,他便站在原地,微垂首,肃着神色拱手不动,一副知错认错的样子。   薛盈艳抚着胸口,渐平了方才一阵波动。   她和容容来这山里已经许久,赏过了雪景,吃过了糕点茶酒,便打算要下山去了。   只是之前想收的压梅雪还不曾得来,她便让容容去旁边的林子里弄些。   这处雪溪旁是处安静赏景的妙地,容容走后,薛盈艳因饮酒身热,就褪了斗篷,解了风帽。   发髻被帽压久了,又遇山风一吹,便有些凌乱。   想着四下无人,那溪水又干净无比,于是便拿了香粉花露净面净齿,解解酒热,而后又散了发髻,重新梳理,等盘了新髻、整理好形容,也好下山去。   谁曾想,正梳着发呢,忽然天边传来声惊魂马啸,真真是骇得她心都快蹦出来了。   本以为是哪个庙观的道士和尚,又或是山下村落进山的汉子,却不想……   薛盈艳直起了身子,抹了眼尾珠泪儿,悄悄朝前偷眼睃看。   方才惊慌,只略看了惊着她的年轻男人一眼,现下定睛细瞧,却动不了眼了。   ……是个世族郎君。   薛盈艳的眼睛从他俊雅清朗的面上掠过,细细探看他身上装束。   是名门贵胄无疑的,且绝不是一般的世府公子。   她虽不曾见过多少贵人,可眼前这郎君身上的白狐大裘、玉雕香囊、金丝锦袍……这一身,都够她一辈子花用了。   而如此尊贵的男子,此刻正低下给她行礼,她不出声,他便不抬起头来。   心中百转几番,薛盈艳唇角似有若无勾勾,接着蹙眉颦颦:   “原来是这样,是奴家误会郎君了,郎君快别做此大礼,奴家白身小民,实在受不起。”   温祺昀听见她愁言软语,松臂抬首,凝眉:   “本是我有错,娘子千万别这样说,我自当向娘子赔礼。”   薛盈艳不语,只微垂着眸,抬手轻抚着散下的乌发,作态朝那一旁的溪水看去。   温祺昀顺着她目光,方才想起。   她的梳子落到了寒凉的溪水里,都是因为受了他惊吓的缘故。   温祺昀了然,抬步就朝岸边过去,径直要下水。   然妇人却慌乱出声拦阻:“郎君这是做什么?”   温祺昀歉疚朝她一笑:“我惊了娘子,害娘子没了发梳,自然要下去捡回来。”   “这如何使得?这山里的溪水寒凉,贸然下水会伤了你身子的。”妇人眉聚担忧,   “再说了,那梳子是个小物件,掉进去怕是早就顺水流走了,哪里还找得回来,何必白受一场冷呢。”   说着,她又低眸回避:“郎君莫要再管了,我自下山去再买就是,如今这般,你我……孤男寡女,实在不宜,郎君快些离开吧,只当你我从未相见。”   说着,她把一旁石上的钗环拿起来,缓步往放着斗篷风帽的布单处走,放好了钗环,俯身拿起斗篷披上。   方系好斗篷的细带,如愿听到身后微促的踏雪之声。   “娘子……!”身后年轻男人轻唤。   薛盈艳回首,怯含情似望又敛:“郎君,还要做什么?”   温祺昀踌躇难言,只知不舍她走。   可对着这样柔弱良善的女子,多年的礼教又不允许他出言冒犯,询问她家住何方,是何名姓。   他未曾婚娶,家中因数代前曾家道中落、复起无比艰辛,家规便异常严苛,不允族中子弟留恋女色、荒废功业,成婚前不能蓄养通房、妾室,是以他也未和女子亲近过。   一时欲进知道不该,思退又实在难舍。   此刻方知何为心焦如火,却无可奈何。   最后,他匆匆解下腰间的一只锦囊来,奉递向面前的妇人。   “今日惊吓娘子,非在下本意,害娘子丢了发梳,在下也无以为偿,微薄银两,还请娘子收下,权当我赔罪了。”   谁料这却将妇人又吓了一跳:“郎君不可,我那梳子不过十数个铜板的物件,哪里用得上这样赔礼,再说了,郎君想不是寻常男子,何苦要和奴家这样身份的人赔罪,郎君别拿奴家寻笑,快快收起来,今日是阴差阳错,郎君别放在心上,快些走吧。”   温祺昀见她避他如虎的样子,心下既叹用这俗物确实玷污了她,又焦灼不愿让她真厌恶他。   听到她说与他身份有别,更是心中酸软生闷。   于是上前两步,速速俯身,将手中锦囊放到那食单边缘。   然后再退开,复又拱手:   “娘子何出此言,对便是对错便是错,我自幼熟读圣贤之书,自知今日对娘子实在冒犯,若是娘子不收,在下于心难安,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娘子权且收下,我也好安心离去。”   “你……”妇人欲言又止,好半会儿,才好似无奈地叹气,   “郎君如何这样认死理,非要奴家收了不可?”   温祺昀依旧不动,便是默认。   如此对峙,寂静少顷。   倏地,他耳中听见一阵水液淌入杯器的响动。   再片刻,直视面前雪地的目光中,忽地出现一袭柔软裙边,紧接是更多。   下一瞬,面上恍惚扑来一阵缠绵香风。   温祺昀猛地抬起头,瞳中紧缩。   妇人款步至了他近前,纤雪玉笋般柔荑端着一盏酒。   杯中酒滴珍珠红,再向上,是妇人不胜情水目,抬头仰望他时像是藏了千言万语。   “郎君行止真乃君子也,今日得遇郎君,奴家以为是幸事,”她轻声酥绵,好似往他耳朵里吹着气儿,   “相逢即是有缘,郎君赠锦囊与我,我却没有别的能奉送郎君,还请郎君饮了这杯薄酒,便是全了这段缘了。”   温祺昀喉间紧绷滚动。   他愣愣地看着她,手无需思考便已抬起,接过她递来的酒。   抵唇,仰首喝下。   若换在往常,这酒他入口便会觉得不适,这样的酒,就是他府中的管事也不喝的。   然而此刻他饮下,却觉得是琼浆玉液、美露甘霖。   喝罢了这一杯,他却回不过神,依旧痴看着她,直到她忽地笑出声,细指从他的掌中剥回那酒杯。   她的指腹极度柔腻,抚在他掌指上,好似钻到骨深处的酥痒。   妇人拿回了酒杯,便转身回那布单旁,将布单上的东西收拾起来,放到一旁的挎篮中。   这时,遥遥地听见起此彼伏的呼唤,竟还有群马踏雪声。   “公子——”   “公子您在哪儿?”   “公子!”   “……”   温祺昀回身看去,只见身后,多匹骏马自远处梅林出来。   其中有两匹,上面的人赫然是——   他旋即又猛地回头看向妇人。   只见她此时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手中提起了那篮子。   她面上有些惊慌,显然也是瞧见远处正朝这边过来的队伍了。   妇人转身就急急朝不远处的另一片林子走去,然而走出几步,却又顿住,回首望他。   温祺昀眉心紧压,也朝她走出一步。   但最终,她没有说任何道别之语,只是向他柔浅一笑,旋即快步离去。   美人丽影愈行愈远,到最后,彻底消失在银妆世界间,就好似从未来过。   温祺昀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若不是唇齿间酒液的滋味尚存,他几乎要以为,方才是一场幻觉。   不多时,队伍行到了他身后。   他依旧背对着众人,直到身后接连翻身下马的声音清晰。   此时已不能再不回头。   温祺昀转回身,向队伍正中玄裘玉冠之人行礼:“殿下。”   太子神冷目淡,音沉如碎金:“起来吧。”   温祺昀直起身。   站在太子右侧、着锦袍貂裘的劲健儿郎似笑非笑看他:   “良安,你这一回垂钓费的时辰未免太长,叫殿下和我们好等。”   利眉笑目,薄唇如叶,正是威远侯府少将军,王烺。   温祺昀歉笑:“是我一时赏景忘情,望殿下恕罪。”   王烺却微眯起眼,笑道:“只怕不止是赏景忘了情罢,方才在你面前的是何人?好像,是个女人?我倒是好奇了,什么样天仙般的人物,教你连今日出来做什么都忘了。”   温祺昀抬头,先朝身后跟随队伍寻来的自家书童护卫看去,两人均是朝他微微摇头,而后又朝太子看去。   见太子并无怒色,随后才解释:“启禀殿下,方才的那位娘子,实是良家女子,来山林间游玩,我寻溪而上偶然遇见,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王烺微挑眉:“哦?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什么绝世的美人,迷了你心窍去了,方才我们过来,你那模样,七魂六魄丢了大半。”   温祺昀虽知他惯常如此,但还是有些不愉了:“子毅。”   王烺顿时状作罢休:“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成么?不过,你也这年纪了,是该房里……”   温祺昀拧了眉:“子毅!你——”   “良安。”太子沉声。   争闹霎时偃息。   王烺但笑不语,而温祺昀则是微垂下头。   事实上,王烺说的有无错处,在场众人都是知晓的。   所谓站的高望的远,他们方才骑着马来,再兼都是常年骑射的人,目力极佳,远远就瞧见温祺昀身前一身姿绰约的女子,只是到了近前,那女子就不见了。   加之温祺昀凝望那女子消失的方向,还有何不清楚。   霍肇目不旁视,沉声凛肃:“君子修身,当远离妖娆狐媚,择取贤德淑媛,惕厉巧言令色、献媚工妍的女子,你是太傅之后,更应如此,勿要轻易被迷惑。”   温祺昀低声应下:“……臣,谨记殿下教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热燥 旷了许久了   薛盈艳拎着篮子,急急而走,一头扎进先前容容进的这片林子里。   身后还听得见隐约嘈杂,大抵是那世族郎君的家里人寻来了,且她遥遥看去,竟还是一大群精悍强壮的男人。   她最是知道何为见好就收的,尤其是涉及到情啊缘啊的,千万急不得,更何况她和那小郎君之间身份天地悬殊,就更不能摆到明面上。   她走的及时,今日就是一场美梦般的露水情缘,要是留在那儿,指不定要出什么麻烦。   有的男人好哄骗、好说话,有的男人就凶狠、城府深,帝京卧虎藏龙,她可不要赌这一把,万一来的是那郎君的父兄师长,见她拿了那郎君的钱财,要问她来历姓名,她岂不难以脱身,还是走为上计。   薛盈艳进了林子,扶着梅树踩着雪,不敢高声叫喊,只低声呼唤容容的名字,这林子里安静,这声量也够了。   万幸她让这小丫头进林子弄压梅雪前特地叮嘱过,山里不比别处,不要进林子深处,只在林子外围的地方弄雪就好。   她找了半刻钟左右,就听见容容的回音了:“娘子?”   薛盈艳顺找过去,正见容容抱着装了雪的坛子朝她跑过来。   “娘子!您怎么——”   “嘘!”薛盈艳急朝她做了手势,示意她收声。   容容一下把嘴巴缩成面团窝。   薛盈艳朝后望了一会儿,旋即拉着容容躲到一颗粗壮些的梅树后,放下篮子,揭了蒙篮的布,将那握起来沉甸甸又硬实的锦囊拿了出来。   容容抱着酒坛,眼睛瞪得大大的,气声:“娘子,这是哪儿来的?”   薛盈艳扬眉笑得畅快:“拜了神仙运道好,遇着个呆子。”   容容崇拜地看向自家娘子,惊叹:“这里头得不少铜钱吧。”   “你也是呆的?这里头肯定都是银子!”薛盈艳恨铁不成钢地戳她小脑门儿一下。   说着将那锦囊打开,伸了细指进去一抓。   薛盈艳眉头皱了下,只觉触感奇怪,除了银两还有别的。   她用力抓了一把,将里头的东西掏出近半来。   下一瞬,主仆俩绰地呆成木头。   只见手里抓出的除了银锭,还有一个她们从未见过的灿金圆物。   是块小金饼。   容容眼珠子都不会动了,直愣愣呆木木:“娘子,这是金子吗?好大一块……”   就这一块金饼,换成米面,够她们俩吃上十几二十年。   薛盈艳更是头晕脑眩,另一手抬起来就掐了旁边容容的小脸蛋儿一把。   “诶呀!娘子,疼!”   薛盈艳半张着樱唇,一下儿又一下儿点头:“疼就对了,疼就对了,天爷,难道真是这山上的神仙显灵了……”   万没想到她薛盈艳发迹就在今日!   果然不能全听她爹的,什么她命不合北方,会惹出大因果,那他可曾算到这因果是金子做的?   容容愣愣答她的话:“娘子,应该是姑爷显灵了吧。”   今日她们上山来是祭拜李阑姑爷来着。   薛盈艳听了这话倒回过神来,呸她一下:“你姑爷活着的时候连颗金米儿都没给我见过,死了倒能给我变出金饼子了?一定是神仙。”   说着将手里的金饼又落回那锦囊里,收紧了口子塞到胸口的交襟中。   “快些,我们寻旁的路下山回去,不能在外耽搁久了。”   容容把树旁装物什的挎篮提起来,点完头又一顿,轻叫:“娘子,您的发髻。”   小丫头不说,薛盈艳险些激动得把这档子事抛到脑后:“差点儿忘了。”   说着从篮子里摸出把红漆的细齿梳子来,女子盘发髻自然不能只使一种梳,粗齿细齿,或长或短,都有不同的用处,她这回出门前带了三把。   她利落盘了个简单的随云髻,而后带着容容寻路下山,只待租了回去皇庄的车马,再在车上乔装回出来时候的模样。   ……   薛盈艳和容容紧赶慢赶,在天色黑前回到了皇庄。   薛盈艳一回庄子里,立时去见薛婆子,拿了两道庙观里求来的平安符恭恭敬敬奉上去。   薛婆子脸色好看,再提了年节带她回京城家中的事,这次薛盈艳知道了她那便宜姑父姓胡,而那行商在外的表兄大名胡进。   月高星稀,薛盈艳将那锦囊里的东西都藏到最隐蔽的地方,只留个空锦囊。   容容问要不要把这锦囊给烧了,这物件太招眼,又是男人腰带上的贴身东西,留着总不安心。   薛盈艳啧了声:“烧什么烧。”   她捏着那锦囊里外翻来仔细给小丫头瞧:“你看看,这料子可不一般,不是寻常的锦缎,上面还用了金线银线,是个值钱的物件,烧了我可舍不得。”   “京城里不好行事,怕给人认出来,过几月等咱们回了老家,再找当铺子给当了,就是当不成,剪了改成帕子什么的也不错。”   容容听了挠头:“过几月回老家?娘子,可您不是说,要是姑奶奶家的儿子好,您就……”   薛盈艳软倚着桌缘,轻嗤声笑:“有了这些金银,我们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当然是回去逍遥过日子,就和你宋奶奶一样。天底下的男人比地上的蚂蚁还多,当时是没根没底,想着留在这儿也不错,才思量胡家的,又不是非他不可。”   “你姑奶奶是个两面三刀的老贼精,做她的媳妇免不得斗智斗勇一番才有好日子过,纵然我斗得过,不也累得慌么,我现在可懒得淌这浑水。”   她微垂着桃花目,手里翻来覆去看那锦囊,指尖抚过那上头的经纬,又缓抬起来,无意识拨弄嫩红软唇。   ……   沐浴洗漱过,夜色深深,屋子里正暖和,被软枕香,薛盈艳却有些睡不着。   房里烧炭,窗寮便开了缝,免得炭气浓重闷人,如练月华顺着缝隙游上床帐。   里外间隔着一座屏风、一层帘子,外头安静,容容睡觉老实,到了时辰就起,不到时辰打雷也不醒。   薛盈艳在被里辗转反侧,最后还是睁了眼。   玉白的小臂从被里伸到枕下,拿出那金银交织的软物,上头的线在暗淡的月光下都细细亮亮地闪。   薛盈艳捏紧了这物。   不知是不是今日的炭烧得有些过了,身上竟泛起些难耐焦燥。   闭了眼,便是那雪溪边年轻郎君的英容。   白日得了金银心中晃动,不曾细细想过,如今入了夜,却挥之不去了。   ……她还从未得见过那样的男人。   年轻,明俊,身份还那样尊贵,要她说,男人气派不气派,一大半儿要看权重不重,财足不足,剩下的才看气度容貌,今日她见着的,应当是这世间男子最顶尖的那一拨了、   多难得的一个男人,又多可惜。   若她是官门出身,不需多大的官,就算她爹只是个芝麻小官,她也算是有门第的女子,必敢拼一拼,将那男人拢入她软兜子里。   可她偏偏是个市井白身的民妇,她爹是市井里给人算卦的,就算闯出些名堂,官府里也没有她爹的位次,她娘是商户出身,外祖家还败落了。   如若她要勾那小郎君弄上一场,端看那郎君今日那副眼珠都险些黏在她身上发痴发愣的模样,要成事半点不难。   可成了事又如何,她是死了两个男人的寡妇,怕是过明路做妾都千难万险,妾室要在官府有文书,那郎君那么年轻,如何做得父母的主意、过得去长辈的关隘。   多半,只能做个外室。   但高门大户男人的外室,哪里是好做的?   什么是外室,一条性命全托在男人的床榻上,就是生个孩子,也要被叫奸生子。   若是哪日失了宠,或是男人没护住,还不定如何下场。   她命里艰辛,眼瞧着了荣华富贵,却不能伸手去拿。   真是熬煎。   薛盈艳微咬着唇肉,将那锦囊又抛到一旁。   阖了眼想睡,没了多久,脑子里却又忽地生出些诞谩不经的片碎幻影来,那幽浓片影里顛倒媾和瘋癲极乐,叫她更是难捱过这孤眠。   她夜里细细想那年轻郎君实在是错了,她是尝过殢雨尤云銷魂滋味儿的女人,当初第一个男人也算雄浑有力,虽不免粗蛮,但也有欢乐,到了第二个,耕读书生,又时常事累,这方面便不及了,刚成亲时情浓露热,后来一月里难得吃上几回。   算起来,她旷了许久了。   今日见到了那年轻郎君,眉眼官司情勾欲种,那郎君身量又高,腰身又窄,一双手似松竹的节那样有力,不论身品样貌,都是一等一的。   且听闻王侯贵胄子弟,都要修习君子六艺,瞧那郎君今日牵的高头大马,便知他是个精于骑射的,腰腹自是劲健力足,加上他年轻,精氣浓盛,又是个痴的,还不是任她如何调弄么。   薛盈艳面容半埋入枕中,吐息间兰麝慵熱,被下贴身的寝裙柔軟,被夾摩着揉亂緊皱。   要是,   要是能再见那郎君一面……   纵然,不要名分娇养,也定要将他勾进她裙里,好生消受一番。   ————   打定了主意,预备在这皇庄里再过上几月,学多些手艺,之后时机成熟,就回淮安去。   如此想着,又有那金饼银锭傍身,薛盈艳便丝毫不觉日子煎熬了,只当这次来京是访师学艺。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腊月,漪澜苑里上下忙火碌乱起来,初八是腊祭,皇庄里独成一处小天地,自然也要好好热闹一番。   薛盈艳高兴地掰着指头算。   那时候她也过了百日孝了,又是喜庆节日,届时终于也能不避人地吃上几盏好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后妃 即便是太子,也难辞其罪   深深雪拂,禁闼丹墀银裹素罩,目今入了季冬,未及酉时,天夜已降临。   当今天子景德帝后宫萧条,自先皇后崩逝,未再立后,后宫一切事宜,以三妃为尊,即贤、德、贵三妃。   三妃之中,贵妃乌氏年岁最长,资历最深,育有两位皇子成年,乃是景德帝潜龙之时便追随在侧的侧妃,今居含章殿。   含章殿四季四景,春见含烟御柳,夏有带露宫花,秋时金泛鸳瓦,冬来雪盈梅庭。   玉阶霜雪落落扫去,银烛静掌,月殿影开。   珍珠帘卷,正坐明镜台前宫裙锦绣、指扶侧额垂眸意倦的女人,便是当朝贵妃乌氏。   贴身女官罗襄快步越了朱槛进来,殿中其余宫女均有眼色,行礼后退出殿外,殿门闭阖。   罗襄接了前头大宫女们的动作,站至主子身后,为她解下钗环,按跷以解困乏。   原本才不到酉时,不应如此早便褪妆去髻,但这么多年,后宫中的老人都清楚,这段时日,陛下是绝不会再往后宫来了。   准确些说,先皇后在时,后宫于陛下而言就形同虚设,先皇后仙去后,除大典大宴,陛下连后宫众妃的面也不见,如今有太子监国,陛下更是一心修道参禅。   无论是她们这含章殿,还是贤妃的华光殿,抑或德妃的温明殿,都是独望寒月听宫漏,斜倚熏笼坐到明罢了。   乌贵妃抬起眼,镜中的女人年岁已经不轻了,岁月磨蚀,她本就不算姣美的面容带上细细纵横的纹路,在这宫里思深虑多,容色里就只剩肃穆冷淡,而没有多少生机。   “娘娘,太师府的七姑娘已经进宫了。”罗襄轻声禀报着。   乌贵妃神色不动,只自喉间溢出声浅浅淡淡寒笑来。   往年的这个时候,谢家那个女孩都是要暗中被接进宫里来的,太师府对外的说法每年都不同,但宫里的人都知道实情。   明日清晨,帝驾就要前往京郊先皇后的陵宫,这是雷打不动的大事,太子自然要随行,而那谢家的女孩也要跟着。   毕竟是先皇后的“养女”。   说起来实在好笑,听闻那谢正瞻对这女孩比对亲生的儿女还要看重,就和皇帝一样,得了先皇后生的太子,就再不把别的皇子公主看在眼里了,哪怕都是皇嗣。   男人么,天下都是如此的,终归不是自己生,多的是爱屋及乌,哪里像母亲一样,会心疼身上掉下来的骨肉。   但再怎么爱屋及乌,那源头也早就湮灭了。   “事情都办妥了么?”乌贵妃问。   罗襄俯身低声:“回娘娘,都办妥了,那几人的家里人都已经捏在我们手里,事后必不会泄露出半丝风声,必是干干净净的。”   乌贵妃轻抚自己的眼尾:“那就好。”   罗襄为她解了发髻:“娘娘,奴婢去叫人备水,服侍您沐浴吧?”   乌贵妃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直直望着镜中。   良久,忽地说:“罗襄,你瞧本宫,越来越老了,最近这些日子,本宫照镜,都看见了好些白发。”   罗襄瞳中一紧,连忙温柔抚慰:“娘娘怕是看错了,烛光泛在发上,是像白色。”   “你用不着宽慰本宫,本宫如今多少年岁了,再不老,怕是成精了。”乌贵妃微笑。   “娘娘……”   乌贵妃目对那镜里,又道:“你说,若是皇后还在,是不是也像本宫这样,老得不能看了。”   罗襄愣住,张了张唇,正想要回应,但乌贵妃又自问自答起来:“不,她哪里会像本宫这样,她当年嫁给谢家的,谢家的至今对她不忘,后来进了宫,就把陛下的疼爱全占了,生了两个,还是容颜依旧,至于本宫,本宫老不老,陛下都不爱看、不在乎。”   罗襄眼中有水雾了,一下站到乌贵妃身旁跪下,仰首望她:“娘娘!您万不能这样想,实在伤心啊。”   乌贵妃偏抬头,垂首看着自己陪嫁的心腹,笑得惨白:“伤心?我哪里还有伤心,我是不甘心,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不甘心。凭什么她不用争,就什么都有,你说,凭什么?”   “我就是不甘心,我这辈子争不过她,我的儿子也争不过她的儿子!”   罗襄急忙抚握住主子冰凉的手:“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争不过呢!至少现在,您还活着,六宫以您为尊,可皇后娘娘死了 ,死了这么多年,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没了。”   “至于,至于大殿下和二殿下,娘娘不要着急,时日还长,先等着陵宫这件事办成,再慢慢动作,总有一天,本该属于您和殿下们的东西,早晚都会回来的。”   乌贵妃面上覆着一层暗淡的灰色,声音如絮飘般浮空:“是啊,本该属于本宫和本宫儿子的东西。”   当年,景德帝尚是燕王,虽然战功赫赫,却并不得先帝看重,一直在封地镇守边关,边关风沙之苦,是她这个侧妃陪着一起熬过来,她给他生了长子、次子,在王府后院的女人中,他对她是看重的,相敬如宾。   后来燕王蛰伏多年后终于夺得帝位,她便满心期待着,能够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凤位。   她当然应该坐上去,纵然她家世平庸,父兄不曾为夺嫡出过什么力,可她是先帝圣旨赐婚的侧妃,是生了皇长子、皇次子的侧妃,这么多年打理王府后院劳苦功高,若她再没有资格,什么人有资格?   然而谁曾想到,那个人登了帝位,却强夺臣妻,用尽手段,最终立了他心中一直念念不忘的女子为后,哪怕那个女人已经嫁为人妇,甚至生了儿子。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那女人是本应以正妃之身份赐婚给当初燕王的卫国公府嫡幼女,本只差一道圣旨,却因着朝堂争斗,阴差阳错琵琶别抱,在燕王离京后嫁给太师府长子谢正瞻。   可即使如此,那女人那时也已经成了臣子之妻,皇帝却毫不在乎,疯魔了一般。   于是,她成了贵妃,而皇后的宝座,则落入那姜氏的手里。   而姜氏生的嫡子,便是如今的太子,她的儿子,却只能做那封号平平,将来无诏不得入京的藩王。   此恨如何能平!   “罗襄。”   “奴婢在。”   “事情办成了之后,记得,别留活口。”   “奴婢明白,已经都准备齐全了。”   陵宫一旦事发,为了家人的平安,陵宫里的宫女和那东宫内官立刻便会“服毒自尽”。   本朝以孝治天下,生母皇后冥诞,于灵前淫-乱,即便是太子,也难辞其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腊祭 殿下不会来的   一到腊月便是深冬,白日短黑天长,天上清曦未展,漪澜苑中便处处火灶一样热腾起来。   按着皇庄里往年定下的规矩,腊祭日由统管太监们领头,众人祭过天宗五祀、农谷百神,   之后便是庄里管事们出苑离山,到城外主持施粥煮赈,等粥赈办完,至了夜里,漪澜苑中便解了规矩,各局各司各自设宴,欢庆节日。   膳房厨司那头已经个个忙的昏天暗地。   听闻旁处但凡会些揉面烹煮的下人都给临时抓了过去,好似个磨盘地狱逮着了生人肉,进去就没有出来的。   薛盈艳来庄子里后,和几个年纪相仿的仆妇交了好,前些日她制出了道新鲜好闻的熏衣香,送去给这几人作小礼,才正巧知道了这凶险,故而早早便带着容容避去了杨香婆处。   到了那小院,薛盈艳笑盈盈向杨香婆敬奉上银子:   “如今天冷了,又快到年节,这些日多亏妈妈悉心教导照顾,这点子孝敬妈妈别嫌,是小辈应尽的一点心意。”   杨香婆是这漪澜苑里多年的老人,从皇庄未曾敕赐给太子殿下独用便在了,如何不知晓她今日破天荒地早起过来是为了什么。   但瞧着那银子,便也笑一声收下:   “你倒是个有心的,我照顾你一来是为了你姑母和潘管事的托付,二来从你跟了我,见你无不勤谨,我老婆子脾气不好,说你再多,也不见你有还嘴的,今日是好节日,到了夜里,你且先去你姑母处吃一轮宴席,再到我这里来,我这儿自有旁处都没有的上等好酒,你也来尝尝鲜味儿。”   薛盈艳哪里有不依从的,作了惊喜模样:“妈妈这儿的香酒自然是别处难寻的,妈妈如此疼我,我必早来。”   这天底下不管是什么地方,但凡是要经手金银钱财、珍贵要物的地方,就没有油水不足的,杨香婆这里更是不必说了,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长久,必是有些人脉手段的。   她们这制香司只是皇庄里香药局下头的分处,杨香婆手下除了她是新来的,还有另外四名大丫鬟,若干小丫鬟。   薛盈艳拿了老家的一张养容方子给这四人,打听到杨香婆的丈夫正是香药局采买管事太监的内侄。   杨香婆说的上等好酒,那必然不假。   且薛盈艳还思量着一件事,她如今坐定主意要走,真到那时,若她那好姑母还念着些往日她爹扶救的情谊,轻松放了她去,那还好,如若事情朝坏处走,她也得在这庄子里寻个别的依庇不是,不需杨香婆为了她如何撑腰,只要别害她就好。   如此想着,她这些日自然就是更勤勉做事、嘴甜体贴了,不怕杨香婆不喜欢她,她自己都喜欢她自己。   在制香司里炮制了一个时辰的香料,天光放明时,外头就有薛盈艳眼生的丫鬟来叫了:   “杨妈妈,昘晖楼前广场上,祭坛供奉都已齐备,请妈妈过去。”   漪澜苑里隆重的大祭是庄里管事们及心腹、办事的老人、得体面的仆婢们去的,皇庄里处处要紧,离不得人,各局各司其余的人就自行小祭。   杨香婆向那丫头道:“知道了,就过去。”   转头又向制香司众人,点了一名女使:“菱儿,你同我去,你们剩下的好好看家,今日庄里事多繁杂,白日做好份内的事,晚上自有赏你们的。”   众人应了是,杨香婆便带着菱儿离去,剩下的人则在香药局前祭神。   各局司的人分开小祭并不累人,不到半个时辰也就做完了,而那管事们去的大祭章程颇有些繁琐,到了用午饭的时辰,也不见杨香婆回来。   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制香司里众人喝着厨司拿回来的素汤,闲欢说笑。   尤其是说起晚上会有的热闹,有了薛盈艳和容容两个没见过世面又是崇拜又是吹捧的在桌上,资历老的两个大丫鬟都停不下来。   坐在桌东首的大丫鬟珺儿道:“到了夜里,各处院里楼里都热闹的跟什么似的,烛火灯彩亮得夤夜像白昼,虽然比不得城里市肆星罗、买卖云集,但我们这庄里的乐工曲伎可都是最好的,到时候也有歌舞看,有些年公公们请了主子允准,还从外请来戏班子杂耍班子,说宫里陛下到了腊八也要给臣子们赐腊酒,我们殿下自然也额外给恩赐,前年甚至放了烟火呢!还有呀……”   “竟这样热闹!”薛盈艳听了许多,不免惊叹一声。   这听起来哪里像是这两月来她呆的这处规矩森严地方?   又是吃酒又是耍闹,又是烟火又是不寐,简直和过年一样,只怕寻常大户家里也没的在这样的大节日里给奴仆们这样松快的。   莫非是平常管得太严峻,一根弦绷到紧了就得放一放?   于是她不免又感慨道:“姐姐们别怪我胡说,我来前听说皇庄里规矩多,逢年过节也要警醒做事,万没想到主子这样宽和,待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这样好。”   桌南首的另一大丫鬟琪儿却笑了:“你先前听说的倒也不错,也就是腊月初到腊祭这几日了,换了别的节日,哪怕是过年,庄里也不会这样热闹放松的,得时时预备着主子驾临。”   这回薛盈艳倒是不明了:“这是怎么说?”   琪儿:“也不是什么秘密,你是新来京里不知道,腊月初是先皇后的冥诞,咱们太子殿下要随着陛下前去娘娘陵宫祭奠,一连多天,往年,至少腊月中旬前,殿下都不会来的。”   薛盈艳了然,眉眼弯弯:“原来是这样,那咱们是只管放心热闹了。”   珺儿:“就是的。”   ……   及入夜,天色已暗,望空彤云密布,凝雪雰雰。   皇陵前行宫处,嗣汉天师府所主持之幽醮科仪已行数日,今夜便是最后一夜。   陵宫宫女们垂首快步,分作两拨,一拨前往正中长乐宫,一拨则转道望东侧太安宫,长乐宫中乃陛下与天师高道所在,太安宫则是供太子殿下祭奠母后。   东宫大太监洪喜胜守在宫门处,送来斋膳的宫女们见了他最为恭敬:“洪公公。”   洪喜胜瞧了这一溜儿下去的几个宫女,提着食盒端着茶水的分成两列。   太子殿下的东西都是东宫跟来的人做的、呈来前试过毒,而殿内那位谢家小姐算起来只是外臣之女,诸般规制自然也不一样了。   洪喜胜不咸不淡点了个头:“在这儿等着。”   祭奠之事需极致肃穆安静,因而此时太安宫的侍卫宫女都远远守在外墙下,不能扰了仪式。   洪喜胜旋即转身先入太安宫主殿中,未几又出,朝那些个宫女挥手:“送进来罢。”   宫女们鱼贯而入。   一进深穆阔殿之中,便是浓重的香火之气,殿深处金幡密挂、巨炉燃烧,髹朱供案上头高悬着一幅宫廷工画,画中凤仪高贵端庄、神容清冷飘逸的女子,便是已仙去的先后姜氏。   六角宝鼎焚炉前一先一后跽跪着两道身影。   洪喜胜恭敬行到跪于前面的太子身旁,腰躬得几要叠起来似的:“殿下,用些素糕和汤水罢。”   如今还在祭礼中,酒肉是必不能碰的,但补身的药膳汤水、精制的果饯糕点不在此列。   霍肇身着边角暗绣四爪龙纹素服,神色淡淡,并未从莲花垫站起,只沉声:“拿茶来。”   洪喜胜不敢有劝,立时向一旁端茶宫女招手。   此时,身后忽地一道柔弱温声:“殿下,今夜还要守许久,还是用些膳食吧,这样对您的身子不好。”   洪喜胜转头看去,出声的自然是那谢家七小姐,此时也着的素裙,纤弱文淡的模样。   谢玲珑期期望着那道触手可及、冷峻英挺的背影,微抿着唇。   静了片霎,却并未等到回应。   那洪公公只顿住一瞬,随后继续动作,将奉茶宫女手上的茶接来,递到太子掌中,旋即朝她微笑:“谢小姐,您也用膳吧。”   谢玲珑缩在宽袖下的手暗自握紧。   她眼睫颤动数下,摇了摇头,有些勉力扬笑:“不必了,我不饿,给我也拿一杯茶来吧。”   洪喜胜面色不变,招了招手,站在谢玲珑身旁的宫女立刻也奉茶上来。   片刻后,膳房茶房的宫女们陆续又出了殿中,洪喜胜正要告退出去,另一队增添香烛金纸、端来金樽御酒的宫女到了门外。   给先皇后灵前焚纸敬香酹酒要持续一夜,宫人们按着时辰来增添。   此刻正是整时。   酹酒自然是太子亲行,太子站起身,从纹凤朱盘中拿起金樽,而谢玲珑则等在后头,手里是另一宫女递来的筯香。   这祭拜用的筯香比线香要粗上许多,如箸筷一般,拿在手里,颇有分量。   谢玲珑鼻尖微动,眉心若有若无蹙了蹙。   她烧这宫里的香不知多少回了,这次的香似乎……比前几日的气味要浓些。   还未点,香身的气息就已经似有若无地钻进鼻里了。   太子酹酒过后,也拿起三根筯香,点燃,插进香炉中。   谢玲珑紧随其后。   做完这一轮,宫人们出了殿门,深殿复寂。   洪喜胜揣着手走回宫门廊下,在黑木椅子上坐下,徒弟全安迎上来,递给他新换了银丝炭的珐琅手炉。   全安俯近,贴耳道:“干爹,天太冷,已经快亥时了,您且回去歇着吧,这里有儿子看着。”   洪喜胜瞥他一眼:“不急,再过半个时辰,你去将明日回京一干事再仔细盘点清楚。”   全安应下:“是。”   全安离去后,洪喜胜就这么坐着。   他年纪越来越大了,目下深冬雪夜,廊下琉璃罩的宫灯光泽昏黄,耳朵里只听得见寂静风声、雪落闷声,外头宫女侍卫换值都是静悄悄的。   冬夜兮陶陶,雨雪兮冥冥,独坐只觉夜长。   未过多久,洪喜胜半阖了眼。   他到底是老了,不如年轻时候能熬得住了,当然,也有此刻太过宁静、无需候着主子吩咐的缘由。   等着全安来换值的半个时辰似乎拉得漫长。   洪喜胜喉咙里闷出声咳嗽来,挺了挺老腰,正预备着坐直些,免得真睡过去。   未料困倦时一动,手里的拂尘一下落了地。   洪喜胜“啧”了声,俯身要去捡。   枯木节似的指头刚触到那上了漆的握柄时,身后轰然一声巨响——   这一声响穿云裂石,带着雷霆万钧的狠厉凶悍。   洪喜胜浑身毛发顷刻俱竖,一下匍匐跌在地上,抽鞭子似的将头甩向后。   只见那足两人高、颇为厚重的主殿殿门被无情踹开,太子扶着门框半倾而出,身上素服竟有些凌乱。   若是往日,太子必定呼唤来人,可此刻——   洪喜胜惧震交加,连滚带爬过去,一靠近才发现主子容颈烈红,喘息重促。   洪喜胜已然魂飞魄散,满头的汗顷刻雨一样的下。   “殿下!!”他急叫,却不敢扬声。   他是宫中老人,何种阴谋诡计不曾见过,此刻一瞧便知晓究竟发生了何事。   一想今日的日子……   洪喜胜连忙一边扶着自家主子,一边伸长了脖子朝里处望去,而后便见地上胡乱倒着一道身影,但衣裙完整。   洪喜胜这才稍松了一口气,接着呼唤:“殿下!殿下!”   然而太子紧闭双目,手掌紧捏着那门框,洪喜胜清晰看见那门框上顺着隐隐蔓延出数条裂纹。   洪喜胜胆战心惊。   忽然,他急中生智,放开了人,从一旁雪地上捡起了一大捧冰雪。   “殿下恕罪了!”说着便径直压上主子脖颈。   极寒的雪顺着衣襟直落,霍肇猛地睁眼,眼眶蔓泛赤色,目锋寒厉。   洪喜胜大喜:“殿下!殿下您清醒些了吗?殿下!”   “殿下!奴才扶您出去,奴才去给您叫太医——”   “……走。”霍肇额颞边青筋暴起,声音极度沙哑。   “殿下?”洪喜胜如热锅上蚂蚁。   霍肇目光已近噬人,一字一字,如同咬着血肉:“出,陵宫,绝不能,在这里。”   说时,他额鬓的热汗愈发淋漓。   洪喜胜一瞬便想到许多——   此时不是追究阴谋源来的时候,最要紧的他们殿下的身体。   春情药多是阴毒下作,他们殿下是有内力护体的,竟然短短时辰就变成说话都艰难的样子,那随行来的几位太医能立刻解此药的把握有没有一成都难说。   若是解不了,那就只有疏解一道。   今日虽已不是先皇后的冥诞日,可还在先皇后的陵宫,要是他们殿下在这里……   对,要走,立刻要走——   “殿下您在这里等着老奴!”洪喜胜不敢耽搁,将太子扶到一旁廊柱下坐着,又将那殿门重新关紧了,才飞奔朝太安宫宫门外。   此刻长乐宫那边,陛下与天师们闭了门,他们殿下有监国之职,强行提前离开不是难事,只不过今夜的事必须全由他们东宫的人来做,而决不能此刻就惊扰到御前!   洪喜胜出了太安宫宫门,急召来东宫几名心腹亲卫统领,要太安宫范围内所有东宫的人全都回拢,一个都不能少。   刚将事一说,却不料有一人忽地道:“方才右翊卫府的刘青说要去如厕,现在也未曾回来。”   洪喜胜眼皮子一跳,眼珠左右飞转。   死寂几瞬。   “不好,快去把这人押回来,往长乐宫的方向找!”洪喜胜怒道。   “是!”   少顷,整座太安宫便被牢牢封起,其余亲兵跟着洪喜胜进了太安宫里,一见到廊下煎熬难忍痛苦非常的主子,俱是心焦如焚,赶忙合力将主子扶带起来。   “殿下!殿下且先吃这太医院的清心丸,虽不是解药,也能压制一番!”   “殿下慢些!”   “公公,我们离了陵宫往何处去啊,城门已经关了!”   “去,去……”洪喜胜在一旁焦头烂额,咬牙切齿过,忽地眼里一亮:“去漪澜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醉酒 沐浴了,才好睡觉   腊日夜里,皇庄之内果如听闻所述,飘飘瑞雪飞降,处处画烛高明,欢声笑闹几要掀翻楼台,浑然一片花团锦簇盛景。   薛盈艳下了值,拜别杨香婆,便带着容容往薛婆子处赶。   还未曾真进院门,便已经听见里头喧闐嘈嚷。   院子里来来回回走着丫头,端碟的端碟,捧盅的捧盅,酒器食皿一应送入,屋窗上灯烛摇动,影影绰绰好不热闹。   薛盈艳眉心一跳,扯住容容悄声咬耳朵:“今个儿怕是要醉,你可得看着点。”   她酒品不算差,就是喝醉了也没做过拆房砸瓦、放火打人之类的乱糟事,唯独一点,   她一喝醉了,嘴上就容易没个把门,还会到处乱跑。   迷迷糊糊的时候,分不清东南西北身在何处,更分不清眼前站着是人是畜,就怕一个不小心,会对着不该的人秃噜出不该的话来。   但从前倒是也没出过大事,全赖她每回喝醉了有容容在旁边遮掩着,一瞧见不对,立刻拉着她遁了。   容容拍拍胸脯:“娘子放心!”   她这方面是驾轻就熟得很。   薛盈艳才直起了身子,挑眉长吸长舒一口气,笑着往院里走。   掀了暖帘一进屋子,笑吟吟甜唤:“姑母!”   已上桌坐着的众人转头过来,纷杂笑声稍微一顿便继续。   而主桌上的薛婆子喜笑颜开,朝她招手:“你可算来了,快,到我旁边来坐。”   薛盈艳笑着过去,同桌上众婆子问过好,方才在她身边款款坐下。   不多时,桌上摆满齐整肴馔,美酒酣香。   薛盈艳先满泛一杯甜酒,举起来敬身旁薛婆子,甜言美语又将诸如“这段时日多谢姑母收留照顾”云云的话再说一番,待敬过薛婆子,又敬桌上众位管事婆子,同样感激无尽的模样。   薛婆子诶哟个不停,喝了她敬酒,又不住拉着她手称赞,桌上旁的婆子亦是附和笑夸她懂礼节识体统,难怪薛婆子心心念念要她来京。   一番推拉客气后,席面才算真正开了。   这皇庄里果真不同别处,管事席上珍馐佳肴,虽不是龙肝凤腑、交梨火枣,但也不远多少了,至于温热的芳醑香酒,就更是兰熏馨馥,一杯接着一杯下肚,饭菜都无暇多吃。   时晌后酒过三巡,薛盈艳低声同薛婆子说了白日杨香婆的交代。   薛婆子点了头同意。   如今杨香婆算起来也是薛盈艳的师,自当去拜见,况且杨香婆不是寻常仆妇婆子,不好不给这个面子。   于是薛盈艳才得提前离席。   她站起来行走时微微有些晕乎,扶着槅扇出门槛时,还晃了一下。   容容连忙扶住她:“娘子你没事儿吧?”   “咱们还去杨妈妈那儿吗?要不还是别去了吧。”小丫头有些担忧。   薛盈艳纤指抚着侧额:“没什么大事,就是屋子里暖,出来冷风一吹难受,去那边只喝上一两杯便罢了,没事的。”   但说是如此说,到了杨香婆处,都是这两月来一起相处最多的新结识,哪里是两杯打得住的。   且更糟糕的是,杨香婆这儿的酒,比别处的更好是万个不假,但,也比别处的更烈。   薛盈艳喝了三五盏,初时只觉得这酒柔和融香,极好入口,结果没一会儿,那后劲竟异常厉害,一下便腾地反了起来。   甚至提前备的醒酒汤都没有用。   加上她原本就是前头已经喝过一轮再来的,就更是迷怔了。   她是个醉了也不省得自己醉的人,这一回醉了倒是没说胡话,只是痴痴笑。   手肘撑着桌面,细腕弯着,垂下的指慢弄着欲倒不倒的酒盏,唇瓣儿里模模糊糊地黏糊嘟囔。   容容在旁边斗眼鸡似的紧盯着。   在薛盈艳眉头皱将起来,忽地掏出帕子就往脸上作势要用力擦的当口,小丫头眼疾手快一把给摁住。   “娘子,娘子?”容容声音不压着,“姑奶奶那边还等着您再回去呢。”   薛盈艳双眼都水蒙了:“嗯……啊?”   容容把她半扶着:“娘子,咱们该回去啦。”   说完这句,又朝桌上的杨香婆和婢女们告罪。   而桌上其余人此时也都有不轻的醺意了,当然也没功夫挽留她。   容容顺利将薛盈艳扶出了杨香婆院子。   未曾想这把可是吃力。   小丫头想着得赶快将自家不靠谱的娘子给扶回她们自己的院子里。   然而杨香婆的院子在制香司这边,离她们住的院子有好一段脚程,一时半会儿轻易到不了。   偏偏她扶人的费着吃奶的劲,被扶的却半点不老实。   薛盈艳半边身子耷拉在容容身上,无骨的软蛇一样,一会儿脚步一扭就要往旁边飞,一会儿不知为何,突然笑得花枝乱颤,手一动就给小丫头怀里塞吊钱、塞完还捧住小丫头的脸蛋印几个瓷实的香章,活像个寻欢作乐的纨绔。   歪歪扭扭朝前走出一段后,猛地又身子一转,径直往草丛里冲,嘴里还乱七八糟叫着“到家了”、“扶我上床”、“快给我脱了衣裳,热死了人了”……   大冷的天,容容出了满头大汗,薛盈艳倒是越闹越精神,仿佛今夜喝的那些酒不是酒,是补气生血的仙丹妙药似的。   如此折腾了好半会儿,主仆俩才勉强拉扯着走到制香司前头。   容容把再一次要上墙的自家娘子给抓回来抱住,扭头看着制香司不曾上锁的院门,眼珠子转了两轮。   制香司里有数间偏厢房,平日里司里的其他人出去各个院子楼阁熏香换香、或是有旁的事,留下来守院子的人能在厢房里午憩片刻。   薛盈艳和容容来的时日短,每每做事都要跟着去,故而她们虽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却从未得用过,只是刚来时,制香司的大丫鬟引着她们认地方时,指给她们看了一回。   现下竟正好派上了用场。   “娘子,娘子!”容容咬着牙一边把她往里拖,一边说,“咱们进去睡,进去睡!”   “……喔?”薛盈艳双眼发直,娇娆地一扭头,身段比柳枝还软,就是险些整条儿地软到地上去,   “去,去哪?进去,睡哪儿……?”   容容推开院门,把她扶进去:“里头就是寝屋啊,咱们进去再睡,娘子,抬脚……”   按着记忆先寻摸到堂屋,把烛火点上。   制香司院子不是陌生地方,一到这里,薛盈艳似乎觉得安全了,竟也不闹了。   容容大松一口气,先把她安置在椅子上,然后到拎了拎桌上的水壶和茶壶。   水壶分量不轻,里头还有烧开了不曾用的水,只是冷了,茶壶里还有半壶冷茶。   容容倒了一些在帕子上,帕子浸透了,拿去给歪倚在椅上的薛盈艳擦脸。   这一擦擦得用力,没一会儿就把她脸上的粉给抹掉了,露出张昏暗光下依旧似玉生光的脸蛋,肤理如雪白细。   但此刻薛盈艳的脸颊上却一片飞红,粉晕了桃腮,水朦了美眸,乌云样的发髻也挽得乱了。   寻常她喝醉了酒,洗把脸就能好不少,可今日喝得实在是太多,容容给她擦了脸和颈子,又让她含吐茶和水漱口,直将那剩下的冷水冷茶都用尽了,却都不见她醒酒。   没一会儿,甚至歪在了椅子上,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模样。   “容容,容容……”她快哭出来一样,低着头委屈地嘟嘟囔囔,“困煞我了,要困死了……”   容容拿她半点没法子,只好把她扶起来出了堂屋,随便选了间偏房,小心翼翼撞开了房门。   这间厢房并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床也有被也有,地上还有火盆、一旁堆着待烧的炭火,柜子上放着火折子。   容容手脚麻利,很快把薛盈艳安置好。   抹着额头的汗,对着床上一倒下去就睡熟的人,瓮声瓮气:   “娘子您在这儿先睡会儿,我去给您找解酒汤,这回拿海碗装的!”   说罢就蹬蹬跑了出去,走前还不忘闭紧了房门。   薛盈艳抱着被子,已经沉进黑甜乡里,什么也听不见。   整座制香司院子阒然无声,静寂得只剩下窗外雪落的声音。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那炭火烧了半盆,床上原本睡得一动不动的人,兀地在被中辗转反侧起来。   被里的妇人似是嘤咛似是梦语,胡乱叫了几声,却没有人应。   未得几时,她摇摇晃晃地撑身坐了起来,罗衫不整,青丝軃乱,陷着半边柔软腰肢。   素手穿拂乌发几轮,眼前却是昏的,脑袋也迷糊。   转首或高或低叫了几声容容,却毫无回应。   “有人吗?有人吗——”又扯高了喊,还是死寂。   薛盈艳扯着床帐下了地,厢房里只留了一根烛,能亮照的地方不过方寸,但她也看出这里不是她的屋子。   陌生的房里黑漆漆的,窗外亦是泼墨一样的黑天。   这样的地方怎么能久呆?   薛盈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脑袋晃悠地乱点,咕咕哝哝:“……得走,回去……”   将绣鞋给穿起来,随手拿了一旁的斗篷裹紧了自个儿,跌撞到房门前。   脚尖儿一顶,房门便开了,刺骨的寒风灌进来,她不及防被吹得打了好几个哆嗦。   这风半好半坏,好是在,让她散漫的意识紧实了几分;   坏是在,醉了酒的人所思所想和平常人哪里能一样,有的喝醉了还认牛当爹妈,平日里不该为的事脑热一上头也就全做了,便如现下这般——   薛盈艳出了房门,就醉着糊里糊涂想离了这里后要往哪儿去。   夜深了,她累了一天又喝醉了,最该做什么呢?   那自然是回自个儿房里沐浴了。   沐浴了,才好睡觉。   可容容也不在,什么人都不在,就她一个人,她哪里自个儿有力气打水烧水,又哪里等得了这么久?   所以,所以……   她想了又想,想得脑子都痛了,忽地眼前一晃,吃吃笑出来。   是了,她想起来了……   这庄子里,不是正好有个天然就能沐浴的去处么。   那个去处,她馋了许久了,想了许久了,真真是念念不忘。   薛盈艳恍惚扶着门扇、紧接手掌一路压着墙。   踉踉跄跄地,朝一个若是她此刻哪怕有一半清醒,都绝不会踏足的地方去了。   ……   另一头,各处的席面还未曾结束。   漪澜苑中宦官们所在的楼阁倒是声色愈盛,然夜里寒风骤紧时,紧闭的槅扇倏然被跌撞滚爬的小黄门撞开。   “不好了不好了!干爹!干爷爷——不好了!!”   大太监们俱是怒瞪了眼转首过去,首座上的统管太监王富猛地一拍案:“做什么慌里慌张,有半点规矩不曾!出了什么事,说!”   小黄门跪在地上,额头上豆大的汗:“山下守卫轻马来报,殿下鹤驾将至,马车队伍已经上了山道,就快到了!”   这回桌上的太监一张张老脸均是大惊失色:“什么?!!”   旋即各个开始摸抓衣衫头冠,焦乱慌张朝外要走,却这边袍子头发歪了那边醉了走两步差点撞柱子,就是通奸被抓也没得现在这样十万火急。   “殿下怎么会这个时候来!”   “你问我我问谁去!”   “快点找人去白玉墀——”   “醒酒汤!快去拿醒酒汤!快点儿的!!”   小黄门跟在他们身旁,急声:“那守卫还说,殿下跟前洪公公要咱们庄上大小管事待会儿都去跟前候着!”   听闻此言,几个大太监更是脑袋要炸开了般。   今日腊祭,他们自己都喝得不少,各局各司那些个管事自是不必说了。   王富红着脖子大叫:“还有哪些没醉的?去!拿醒酒汤、拿雪地里的雪水,去把管事们弄清醒了!就是打,也得给我全打回人样!”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热池 女人的香   到后山汤池的路并不难走,循着那渺渺泉雾腾起的方向去就是了。   她想来汤泉沐浴已经很久了,从第一日被桃儿引来看,就一直心念着。   有时到临近后山这边做活儿,她还会专门来看一看。   足了眼馋,就减一减心馋。   可心痒得太久,一昏了头,就不顾一切地想搔上一搔。   一踏上入那汤泉之域的无人小道,便如同到了另一世界。   多么閟隔幽静的净土。   漆墨的空中参横箕翕、星河流转,即使没有灯烛,那素月的光辉也足以让人视物。   飞降的雪似乎也小了许多,在落地前便被蒸融为薄滴,这里的雾也是暖的。   四下花木和温热泉水的气息交织出一股奇异的香味来,绵绵散越。   终于近了这日思夜想的梦地,她的脚步都不再打晃了。   腰曳软步地行向前,粉面上浮现出一种脂粉熏染不出的缊来,是醉如迷。   一步一近,终于到了一处岔路。   在岔口前,她不得不停下片刻。   她的脑袋还是昏的,面对着两方去处,她的眼开阖得很慢很慢。   眼前两条延伸而去的道。   左边这条,宽阔、尽头有隐约的光亮;而右边这条,昏黑无比,又窄又细,地上的石头铺得也不如左边平整细致。   该往哪里走,一眼看去,实在是无需深想。   于是她便照着本能,朝着温昏的光而去了,全然不知一错再错。   迤逦典美之道引向的果然是如梦如幻之地。   越过郁郁的木、重重的幔,她终于见到那绮梦里的蓬莱仙池。   倾注不穷的山生华水,泓泓涓涓,云蒸泉涌。   薛盈艳恍恍惚惚地在一池池好似白玉融成的汤泉旁行走。   她不曾来过汤泉,只迷蒙地想,汤泉果真与凡俗的河湖池泊大不一样。   这里的泉,有许多片是冷的,还有好几片温的,只有几片是热。   冷的泉极冷,而热的泉却好生的热。   落雪的寒夜,风还是刺骨的,可一靠近那几处热池,便如歊暑燂烁袭来。   浑身的寒意没了,只剩下燥灼难耐。   身上厚重的衣物都成了负累。   斗篷、袄子、中衣、褶裙……   再撇了绣鞋罗袜,足就赤着踩在了湿滑的水石岸上。   脖颈后的系带只要一挑便开,腰上小裤只要一松就落。   可星子瞧着,树上未眠的鸟儿瞧着,她便不想褪得太净。   于是就这么留着。   扶着水岸缓坐下来,用足尖试了试那水。   先是快快的促点,激起许多滴水花、圈圈的涟漪。   紧接便迫不及待地将双足都浸了进去。   她喘-息着,仰首舒出丝丝缕缕的酥-吟来。   那水是熱的,却不烫人。   熱得舒服极了。   薛盈艳下了水。   那丝白的小裤透了,而桃红的兜儿到了水下,沉浮间色变得更艳。   她身上遮掩用的黛粉全都被一洗而净。   雾的泉里,熱的水里,雪香玉腻的身在池石间若隐若现。   她披身的水缎长发只松松挽成个髻,黏在颈子上的几丝都濕了,她的眉尾与额角也垂滴下润润的水珠。   她好像一尾终归水湖的游鱼。   如此的无虑,如此的欢乐。   不知过了多久,她游得累了。   也游得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这里的汤泉池子实在是太多了,一处连着一处,好似千百个都是通的。   她无暇去想,更没有力气去想,她醉得太昏,只能随性而为。   攀上一块最靠近的水中巨石,她下头还隐在水里,上半身则伏着,闭了眼将睡。   许久许久,她的神识将要散了。   然将入梦乡时,却不知从何而来好些道扰梦的不识时动响。   “……殿下……药……”   “……奴才们……为您……”   “……冷泉伤身……先用热的,再……”   不同的几道声音,似乎又谄又卑。   “出去……!”   最清晰的一道,虽还是几分模糊,可无端觉得渗人。   “……殿下……!”   “……”   细碎杂乱地行走。   又重回安静了。   可她睡不成了。   薛盈艳难受地睁眼。   朦胧的眸里尽是恼,尽是气。   她最厌别人扰她睡觉。   尤其是她今夜这么累,这么难受,   为何还有那不知趣的,深更半夜来捣乱!   她似哭似怒地悶泣一声,同时手下一顶。   身子又滑回了水中。   直接朝那扰音传来的地方游去。   她在池水和滑石中穿梭,在驳黑与浓白中穿梭。   越过了一处又一处,转过一块巨大直立的圆石后,她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   她也呆住了,怔怔地望。   云雾蒸腾的玉池里,多了一个人。   男人。   仿佛从天而降。   面容凌寒骨重的男人,身躯活龙鲜健的男人。   不动如山地静坐在池中,宽阔虬劲的背抵靠着石岸。   男人闭着眼,眉心深压紧拧,身上泛亮的,是他灼熱的汗珠。   他的脖颈、肌肤,都烈烈的紅。   他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可他一动不动,如同苦修的行僧。   薛盈艳忍不住咬住纤纤的指头。   ……是个郎君。   她醉眼朦朧。   恍惚间,那雪地里的郎君,和眼前这个,一下分离,一下又交织重叠起来。   ……   霍肇筋脉脏腑、四肢百骸,俱是灼嚣慾裂。   那药力已经融进血中,凭清心丸、施针、内力,一时都无法驱除。   他如今是最无防备的时候。   因此最易被趁虚而入。   剧烈的煎熬中,时间过得极慢,慢到一刻仿佛沧海桑田。   他默念着心诀,又强行去思虑那些未决的事宜。   直到幻觉的出现。   不是眼前的幻觉,他紧闭着双目。   也不是耳边的幻觉,四下唯他一人。   是鼻尖的幻觉。   香气。   有香气。   ……   霍肇额边青筋猛地一震!   凌厉的目猛地要睁开,然而下一秒却陷入一片晕紅的暗。   他的眼被蒙住,被一片濕潤无比的柔軟蒙住,而後緊緊地綁住。   耳畔有叹息。   女人的叹息。   极致柔媚的、黏膩的声音。   沿着他的耳道,吹进他的脑海里。   身旁有人下水。   是那香气的主人。   他却动弹不得,后牙咬紧,浑身的青筋暴烈欲突。   那女人到他身前了。   “什么人?!”极怒下的嘶烈沙哑,“放肆……!”   然而他的头颅被抱住。   被一双軟手,带着埋进一处更绵、更香的雪峦里。   他再不能说话。   而女人却轻轻酥酥地笑。   好似食阳的女妖终于捉到了心仪的猎物。   女人的皮禸渗着香,幽幽馥馥的香。   那香不是凡香,诗难细描,词难具述,非得緊密地贴上去,用力地摩嗅、发狂地舐咬,才能吃尽那一口窕冶婬媚的甜。   而一旦尝了,它就要如軟蔓柔蛇一样纏上来。   纏得濕潤绵緊,鑽进七魂六魄,熏染智墮神昏。   霍肇暴怒。   无他允准,竟有奴才敢私放女人进来媚诱亵渎储君。   然而他掙脫不得。   一旦張開唇,就要將女人雪軟的禸呑進嘴裏。   一旦要抓人,女子棉花一樣的身子就要將他裹入更无尽的慾淵中。   “郎君的身上好燙……你流汗了,好多的汗……”那女人毫无廉耻,还敢在他耳旁婬言媟语。   “好冷的天,奴家一个人实在捱不住……”女人的唇軟极了,媚音柔秾,在他的耳窍里荡。   “郎君可怜可怜奴家,你我一处,郎君陪着奴家,也好让奴家暖上一暖……”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作者有话说: 下章也会预告时间 第15章 内殿 覆水难收   注玉殿外灯火荧煌,升起银烛照影千行。   洪喜胜带着人自内殿出来,挥退外殿众侍,只留下身旁两人。   干儿子全安、还有随侍东宫的程太医。   洪喜胜肃着脸色,声压得极低:“那秽香也拿来给你看过了,手段也都用了几轮了,那药究竟能解不能?”   程太医既未摇头,也未点头,只说:“情药本是下九流的歹物,若是吞服,尚可催吐,偏偏殿下所中之药以香催发,气入血腑,已经拔除不得,此非毒,无以解,唯有缓之。”   洪喜胜一听这话,脑袋里的血又涨了几分,脸色难看。   今夜横生变故,万幸没有闹出真正的大事来。   先将那同样中药的谢家小姐及其奴婢看管起来,留在陵宫那边医治,由东宫的女官与陵宫的宫女看着;   同时截回了那准备夜闯长乐宫门兴谣御前的刘青,打落了那背主的贼厮半边的牙,弄出牙间毒,又卸了下巴,没叫他自尽成功。   至于来送香的那两个宫女,善后完快马跟上来的属官报说,找到时一个服毒自尽,一个抹了脖子。   今夜过后,事情必然瞒不住,但既拿住了那刘青,后头的事自然也好办许多。   这些都是将来的考虑,目下最要紧的,还是眼前这道难关。   洪喜胜定了神,微浑的目不掩精光:“方才按你说的,用上里头洗筋清髓的汤泉,你又说只能缓不能解。咱家只问你要句实话,以眼下形势,如何对殿下最好?”   事实上这问的颇是露骨了。   程太医垂首道:“汤泉之用,在稳住殿下气血,那药香虽烈,然来得猛去得便快,只要熬过几阵,总会消散,只是过程煎熬痛苦。至于起效最快的法子,公公恕罪,还需殿下钧旨有准。”   说罢,洪喜胜与身旁全安相视一眼,俱从对方面上看出紧绷怏意来。   他们殿下素不近女色,修身持重,御下极严。   今夜这场算计腌臜奸邪,以殿下尊傲性情,绝不肯因此开口随便寻来一女子衽席交欢,否则与禽兽何异,更形如对那下流奸计低了半头。   可许多事上主子不开口,他们做奴才的却不能不思量。   谁也不知那药究竟要多久才能够熬过去,若是主子受苦至极,甚至损了身体根基,难道他们还能干看着不成?   真到那最坏的一步,便是冒着日后被主子责罚,也不得不为。   洪喜胜心中千思百转,旋即又问:“此刻殿下方入内殿池中,按你的意思,每隔一刻钟去查看如何?”   那汤池寻常时候也不能久泡,更何况主子如今身有不爽。   程太医:“公公思虑周全。”   洪喜胜微眯起眼,缓缓:“那你瞧着,最多多少时辰后,殿下还不能大好,就当用稳妥法子?”   程太医额边渗出两滴隐秘的冷汗,这样一问,他的话只要出口,便相当于将起事的责任扒拉一半到自个儿身上了。   然他的职责不允许任何模棱两可,只得答:“……下官会为殿下配方熬药,每两刻钟服一回,若是三炷香内,药力有所退却,便可无虞,如若不能,便是……”   洪喜胜明了了他意思:“行了,你且去配药罢。”   程太医遂去。   待外殿中再无旁人,洪喜胜便与干儿子全安低声商量起要紧之事来。   “待会儿外头你仔细将那些庄里奴才敲打一遍,再将那管奴婢的婆子叫来……”   “儿子明白……”   两人低语几多,直至瞧见旁边铜漏,才觉一刻钟已过。   这是头一刻钟,自然更是要紧。   于是匆匆朝内殿而去。   然而刚过第一道隔幔,一前一后两人齐齐顿住脚,面倏惊恐。   只听得见,叠叠垂地长帷、重重茜色纱幔之后,竟隐约飘出几声女子的嘤咛。   那婬音娇酥至极,便是他们这样的阉人听了两三声,也心中骤然抖顫。   洪喜胜和全安猛地相看,如此便知道这声音不是幻觉。   可既不是幻觉,那便是——   一老一少的脸一瞬就青得如死人。   哪里来的女人?!   这庄里竟有奴婢藏在这后山注玉殿中?!   一口气喘不上来,两人跌滚朝里跑,又在隔断一线之处猛地停下,不敢再近。   粗粗看了两眼,又急忙退走。   方才只见内殿一片阔山宽池之地,主池旁设了宝炬宫灯、檀榻华帐,而池中,隐约兩道纏障难分曖影。   从入口处看去,隔着朦朧纱幔,只瞧得见那纠纏在太子贵躯之上索欢的女人丰韵妖冶,纱幔微飘起时,极速露出一抹晃眼无比的白来。   而往日冷峻严厉的太子,被那不知廉耻的婬妇拖入水下,池汹汤涌。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   无人知晓他经历着何种锻砺折磨。   一条最柔軟亦最毒的蛇缠上了他。   考验着他的心境,拆剥着他的理性。   女人张开了軟紅的口,要呑掉他的魂身禸骨,吃得一乾二淨。   -   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無恥如孽魅的女人。   她在他的耳边轻喚。   一会儿温言蜜语地引誘他。   一会儿又生了气,捉夾住他怨语。   她说他不知好歹,她是见他难受,特来让他从苦世中解脱,他却不识好人心,一拒再拒。   霍肇闭眼,横狠了心不动。   纵然他那穢艮已被她挾持,亢昂慾動。   然而女人岂只这一点手段。   便是銅筋鐵骨,也要消磨在她手里。   在他耳边用舌勾过一轮后,女人彻底鑽坐进他怀里,叫他好生摸一摸。   摸一摸她女人家的心窝子究竟是軟的不是。   他百經煉獄。   最終被她強行帶著大掌,含著淬烈的恨怒,握住了那纏晃的軟團。   婦人仰首,歡促地短咽。   霎地落下,~~~~   分明这池中是水,却好似化成岩浆。   一阵一阵苟且丅流的昏亂烈火燒起来。   霍肇猛厉地掙扎着,那将他害至陷沦的女人却爱极了他掙扎。   他耳边有她的似哭的笑,她要吃尽了他所有。   暴烈的绚迷震幻之中有火树银花红尘迸散。   他恨戾极怒,咬住那罪魁祸首的弱菽,喉中闷吼。   终还是败了。   多年来尊贵修重,便就如此断送在这不知死活的痴婬妖妇的手中。   而女人却骤然柔情无限,伸了軟紅入他口中。   ~~~   ……   “郎君好厲害……”她显是满意极了,声也哑了些。   如此紧抱着他,温存享受着那一阵酥过一阵的余味。   而霍肇如山不动,任她再纏,也不發一言。   不知多久,女人才似是足了意了。   便輕口耑着扶着他肩,作势就要起身。   然而她刚动半霎,猛地,被扯落回去。   重重跌坐,薛盈艳一瞬失水的鱼儿般抽畜,尖叫了一声。   有些惊惧:“郎,郎君……?”   然未能说全话,连救命也未来得及喊。   男人把她壓制回池中,複碾入深。   ……   她有些清醒了。   身體的難受也隨之襲來了。   酸,酸极了。   她的眼睁不开,可那渗入骨髓的酸麻脹痛却在意识微微回笼一丁点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冲腾上来,骨头架连着皮肉都要一起散了一般。   而那许多杯酒堆出来的醉劲儿,经了一夜荒诞,此刻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她身上酸,眼皮儿掀开得就艰难。   简直是费了吃奶的劲,又耗了不知多久的时辰,才挑出条隙来。   眼前迷幻恍惚,四下是昏暗的,落地的宫灯映照着此处锦绣华缛,恍如月宫瑶池之地。   她的身此時极熱,身下墊著的是虎皮的兽毯,而緊锢住她、与她禸身无丝缕阻碍贴纏的,是与她千倒万滚銷魂雲雨的男人。   鼻尖闻到一股香气。   那是龙麝于金鼎中焚烧。   而不久前方才汹涌卷浪的汤池,此刻已恢复寂静,好似从未今夜从未有过任何不该有的事在其中发生。   薛盈艳猛地将眸子彻底睁开!   她的身体还呆滞着、僵硬着,可她的脸色却已白了彻底。   如偶人一样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点一点地不受控抬起头。   她看见男人极挺的鼻梁,薄淡的唇,以及……眼上那块因为绑得太紧,现下都还未去掉的殷红软料。   男人睡得极沉。   而她知道他为什么睡得这样沉。   那不应有的回忆破碎又重聚,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开。   极度荒唐、极度羞耻、极度婬亂……   她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她是如何醉了酒,从杨香婆处被容容扶出来,又如何孤身一人醒来到了这后山,再之后,又下了水……   她引誘了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她不知廉恥地和他歡合。   最顛倒混亂的时候,他们从水里胡攪纠纏到岸上。   再无所顾忌地一路滚滾上这张榻来。   她的腹田还微漲着。   薛盈艳几乎要崩溃了。   下一瞬惊恐地从男人怀里挣出来,撑起身。   她都干了些什么?!   她四处环绕焦望,那一件件或金或玉或楠檀或青铜的器具让她的心顫抖得快要直接破开胸蹦出来。   鼻尖的香气还在萦绕着,她已经要哭出来了,又想仰天长啸、大笑、惨叫。   就算她是个傻子,也知道这里绝对不是管事婆子们用的小汤泉了。   哪里有胆大包天的婆子,敢摆龙涎香在沐浴池子旁边的!   薛盈艳几乎是滚下的榻,身上也没有遮掩,她的衣物全都不在这里,全给她忘在那偏僻的地方了。   然而她不敢拿身后榻上男人的衣物。   她连看都不敢看。   她根本就不愿意去想身后的人究竟是谁!   明知道却不敢知道,要是不逃避,她现在会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软泥巴一样瘫死。   薛盈艳抬眼看过去,那汤泉池子依旧温热,而水岸上,一条孤零零的小裤落在地上。   薛盈艳急忙爬起身,正要过去,混乱的脑袋猛然一个激灵,又连忙转身。   她的肚兜还——   “……干爹……”   “……小声些,殿下……”   “……里头好像……要不要……”   突然,从南边那纱幔垂集的地方传来声音。   薛盈艳刚调转的脚步一下又收了回去。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小跑着几步捡起小裤,直接下了水,扎进汤泉里,朝山石深处游去。   ……   薛盈艳是和贼一样摸回的自己小院。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运气,在那处处相连、甚至有阶层错落的汤泉里,循着醉后残存的一点记忆,游了不知多久,竟真的回到了她最初下水的那处。   她急匆匆地穿戴起岸上微湿的衣裳,沿着那条隐蔽的小路重新下山,此时天都还是深黑的。   而她刚出了后山范围,拐到一处墙角,稍松口气的功夫回头一瞧,登时脸色霜一样惨白。   后山那边本只是正常的火光星点,结果忽然一点骤起,紧接倏地连成一大片,与此同时还有隐约的呼喊声。   就在她离开那殿内不久。   薛盈艳呆住了,惊恐至极,喉咙里连气都溢不出来。   她转身就跑。   她的头发是散的,随着风乱在身后飞舞,脸上的黛粉也都没了,若是在路上遇到人,这些天的伪装就全都白费掉,即将大祸临头。   但老天爷今夜竟开了恩,偏偏眷顾她。   奔回小院的路上寂静极了。   今夜很多人喝醉了,因为是腊祭的日子。   现在是深夜,她走的又都是这些日子钱礼交换才有人告知她的小路,所以更加安全。   她直跑得眼冒金星,嘴里似乎能尝出血味儿来,才终于到了。   而不停下不要紧,一停下,她忽地哀叫一声,立马扶住院门。   她的腰都快断了,腿也麻得要命。   她被那活像饿死鬼投胎的男人折腾了好几回,她哪里吃过那样的苦头。   但此刻正是要紧时候,她不能耽搁,于是顶着难受,赶紧拿了钥匙解开院门上大锁。   开了条门缝,薛盈艳游鱼一样就钻了进去,连将门彻底打开都等不及。   “砰”的一声。   门死死地阖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孤注 不如博一把   房里只一盏摇动的残灯。   薛盈艳枯坐在床缘,半边身子倚着床架,整张脸水涔涔的白,浑身发冷。   怀里死紧抱着绣白梅蓝引枕,仿佛抓着根救命稻草。   其实如何不知这样无用?可若是不抱着什么,聊以慰藉,她四肢百骸就要凉透了。   就这么坐了不知多久,屋外绰地惊来一阵拍门声。   薛盈艳一下弹起来,身子快过意识,此刻正是草木皆兵。   腰不及防地又剧烈酸得一麻,险些栽到地上。   她闷嘶着扶腰朝外小步,挪到门边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但也听清了透着门板穿进来的声音。   “娘子……娘子!是我!娘子,快开门呀!”   是容容。   小丫头看见院门上取下的锁,知道是她回来了。   薛盈艳赶紧将门闩拔起。   她这头一拔了闩,那头容容立马推门钻进来,反手将门关得紧紧的。   “娘子!”昏暗中都看得出小丫头脸上的汗,鬓边的发丝儿乱糟糟,“娘子,您去哪儿了呀!”   容容说话时都要哭出来了,既是累的也是急的。   庄子里庆腊祭,各处的人都欢乐懒散着,她一个没根底没身份的小丫头,要解酒汤只能求。   她先回杨香婆那里,结果解酒汤给喝完了,还有几分清醒的大丫鬟珺儿说让她去南边大膳房要,就说是制香司的人要的。   她便又去了那大膳房,膳房的人忙了一天了,此刻喝醉的喝醉,疲乏的疲乏,哪里有空理会她呢,求了半天才求来。   好不容易拿了解酒汤回制香司院子,一到地方傻了眼了。   空荡荡院子里哪里还有半点人影?   她又赶紧把那厢房恢复成原样,然后到处找人。   结果从南找到北,从树林子找到水沟子,愣是毫无踪迹。   她家娘子生得美,喝醉了酒又卸了伪饰,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撞见——   小丫头找到后来都哭了,灰心冷意地跑回小院,想弄灯笼来接着找,却发现小院的门锁开了。   容容抹完眼泪,又摸着薛盈艳上下打量,见她头发也是散的,裙角也是湿的,更是心焦,话就也密起来:   “您说您酒醒了怎么不在那房里呆着?制香司又不是别的地方,您不知道我回去看不见您有多急!我在庄子里跑了好多圈都不见您的人影,您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这衣裳怎么也湿了,屋子里有火盆怎么不点上,天儿这么冷,要是不小心点,得了风寒可怎么好……”   薛盈艳怔怔站着,耳朵听着小丫头的话,自己个儿的喉咙却堵塞住。   她一时答不上来话也说不出来话,更不能像往常一样满不在乎地说句“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她现在比容容都想哭。   “容容。”她忽地哀哀叫了一声,带着抽泣。   声音不大,却一下就将聒絮的小丫头给叫得滞住了。   容容眼睛睁圆了,脸上缓缓爬上惊疑:“娘,娘子?”   薛盈艳看着她,泪珠儿一下就淌出来,哭的凄凄:“容容——”   “娘子,出什么事了?!”容容大惊失色。   薛盈艳猛地超前一倾,抱住小丫头,埋在她肩膀哭得一颤一颤:   “我完了!我完了,咱们完了!贼狠心的老天爷,怎么这样对我!怎么办,怎么办呀……”   容容这下脸更白了:“什么?什么完了?!娘子您别哭啊,到底发生什么事儿啦?您说清楚啊……”   薛盈艳哭了一阵,被容容半抱半扶着到房里坐下了,喝了两口茶水,才平复了一点。   旋即洒着泪水,将喝醉后跑到后山去的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给说了出来。   “……我怎么就喝这么多酒,我就不该喝这么多酒!”薛盈艳悔恨无极,珠泪儿滑个不停,就差捶胸顿足了,哭得肝肠寸断,   “爹,爹啊,闺女不该不听你的话呀,我错了还不成吗,你和娘在下头怎么也不保佑保佑我!我可是你俩亲女儿呀……要有事托个梦不成吗,你们就这么想我早点儿下去见你们呀!”   而容容听完这些,腿也软了,尤其是听到薛盈艳说在后山主子用的殿宇里睡了个男人之后,手都打颤起来。   这会子薛盈艳也缓过点劲了,抬头一看容容的脸色,电光火石间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抓住小丫头的手,唇轻动几下。   主仆俩的脸都白成纸,惊惶地相视。   容容咽了咽唾沫,慄然道:“我,我之前去膳房要醒酒汤,膳房的人一直说没空,叫我等,我就在角落一直等,没多久,突然外头有人来,是个公公,十万火急的模样,叫膳房管事的赶紧跟着走,膳房管事婆子们醉了好几个,那么公就让人泼她们冷水,愣是给喊起来了。”   “膳房的人一瞧见那情形都紧张,我凑头过去看,他们才想起来有我这么个人,直接给了我醒酒汤赶我出来了,我也不敢问是怎么回事。”   “直到后来我在庄子里到处找您,就大半个时辰前吧,我找到西边林子那边去了,过墙根儿的时候,有两个看林子的小厮喝醉了从茅厕放水出来,我躲着潜听,然后听见他们说……”   薛盈艳直觉要听见最不想听的了,事实上她到此刻还心存一丁点希冀的幻想。   万一呢?   万一那池子里的,是哪家世府的郎君呢?   之前她姑母不还说,也常常有得副君看重的公侯伯爵家的公子得了恩典,来漪澜苑修养的吗。   万一,不是最坏的结果呢?   她颤恐着声:“……那些人,说什么?”   容容牙关打战:“他们说,是统管公公们把管事们的都叫去,因为,因为太子殿下突然来了——”   “啊!”   容容话音还没落,就被薛盈艳一声惨叫给打断了。   “我我我,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薛盈艳从椅子上窜起来,满屋子乱走。   无头的苍蝇,没脚的螃蟹,此刻真真是天塌下来了。   最后她猛然凄惨地哭嚎一声,扑通倒趴到床上:“天爷啊,我不活了……!”   容容跟在后头也趴下去,泪眼汪汪:“娘子你别说这样的话,现在我们该想想怎么办呀!”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我现在腰还疼着呢,还难受着呢!”薛盈艳腾地抬起头,哭眉泪眼。   容容也跟着哭:“您说您喝醉了干什么不好,怎么偏偏——”   一提起这个,薛盈艳更是委屈得要上天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醉了酒想泡个池子而已,谁知道那池子里有男人呐,又不是我叫他坐在那儿的!那我喝醉了又有个没穿衣服的俊男人摆在跟前,我才昏了头的吗。之前那些人不还说这个月中旬前都没有主子来吗,谁知道就我这么倒霉给碰见了!”   容容瘪着嘴哭脸难看:“您睡男人是没什么,可是怎么睡到了,睡到了太子头上啊……”   “太子怎么了太子?太子就不是男人啦?”薛盈艳手肘撑起来,甩着水泪忿忿地叫,   “再说了,这事儿谁占谁便宜呀!你瞧瞧你瞧瞧,你瞧瞧我这身上,给他吃的一块好皮儿都没有,我肚子里头现在还是他的污秽东西呢,他弄我的时候也没见他说他是太子呀,就在那儿喊了两声什么放肆什么大胆的,就没声儿了!现在好了,我做女人的,白给男人弄了几回,没落着半点儿好就算了,闹不准还要杀头了!”   她越说越伤心,最后哭泣着又缓缓趴回去,埋在被衾里哭:   “我还委屈呢……”   容容尽力往好处想,来宽慰她:“也不会,也不会一定要杀头吧?不就是睡了一回吗,又不是害了人……”   “你做梦呢!”薛盈艳红着眼瞪她,“你没见过那些黑心肝的贵族老爷?人家说那些高门大户里,丫鬟故意爬床都得被打了赶出去,何况是我这种身份。之前学规矩的时候你忘了那个妈妈说过什么事儿了?”   容容倏然抿紧了唇,显是也想起来了。   当初她们刚来庄子里,跟着调教女使的婆子学规矩。   教规矩的那妈妈信奉以事教人成效最快,便说了桩前两年的旧事给她们听,以作警醒。   话说那时皇庄里新来了些教坊司的官伎,其中有一个容貌最好,也最得追捧。   这伶伎倚仗着相貌和一把细腰,身边又全是吹捧她天上有地下无的声音,心就大了些。   一回太子与许多宾朋在庄里宴饮,这伶伎露了回脸,不仅得了赏,还独得了三两个世府郎君称口夸赞,就更是心思浮飘了。   之后使了金子,买通一个敢赌她一把的管事,造了场美人求怜的风花雪月,提前布置在太子要经过的地方。   最后的结果是,那伶伎与管事被杖责,打了半死,那一批伶伎都被送回教坊司,从严再教,庄子管事则是半死后赶了出去。   当日所有知道储君行迹的人也都被严审,不同程度罚了。   引诱储君,罪其一;窥探主上行踪,罪其二。   这还是没成事,罪上加罪,就去了半条命了,更何况今晚?   薛盈艳的脸被咸泪染得有些刺痛了,眼里湿漉漉地哽咽:   “我醉了之后,就看见那池子里的男人忍着难受,一摸上去,他身上燙得很,下面也鞕得很,就想,既是他需个女人,我也想要个男人,露水一场又如何,现在想想,他,他更像是醉了,或者是,身上哪里不爽了……”   “可也不是我故意趁人之危,他不也舒服了吗?只是那些天上的人物最不讲理,也最狠心,我就是有一百个理,到了他们跟前,还得先跪下了再说,如何指望他能软了心肠放过我?如今事已经做了,我还不知道能不能留条命……”   就是留了命,只怕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   容容也心灰意冷了,只能说:“娘子别怕,无论发生什么事儿,我都陪着您。”   薛盈艳愁撮眉尖上:“陪什么陪?你我现在出不去这庄子,要是能出去,我便立刻叫你逃了。我告诉你,要是他们来拿我,你就装作你什么都不知道,保管好银子,赶紧走,说不准我被送去哪处牢子里,还得你在外头帮我打点呢。”   容容啜嚅着:“那,那他们什么时候来啊……”   薛盈艳先是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唉声叹气:“我怎么知道,快了吧。你回来的时候,路上没见着人吗?”   她跑出后山的时候,那边阵仗可大。   容容抹着眼泪,摇头:“没有啊,静悄悄的。”   薛盈艳还是垂头耷眼。   就这么顿住两瞬,忽地,她一抽气,紧接一下从趴着到坐起来。   这倒把容容吓了一跳,也跟着坐起来:“娘子?”   而薛盈艳却神上身了一样,好似浑身又充了气力,眼睛亮得很。   容容在一旁却是提心吊胆:“娘子,又怎么了呀?”   薛盈艳促而轻地喘着气,胸脯起伏,喃喃低语:“我糊涂了,我糊涂了……”   她糊涂了,她是真的糊涂了。   因为太惧怕所以糊涂了。   但这也不能怪她,她过去的人生里从未遇见过今晚这样泼天的大事。   但现在还有一线生机。   薛盈艳一下站起来,先瞧了外头天色,回头把容容也扯起来:   “快,去把黛粉拿过来,再把堂屋柜子里那壶你宋奶奶给我们带上京的酒拿过来。”   容容赶紧问:“娘子,您不被抓啦?”   “说什么呢?”薛盈艳险些气笑,竖起根纤指轻戳她脑门儿一下,“你就不能想我点好!”   这回轮到容容委屈了,捂着脑门:“不是您说的咱们要被拿走了吗。”   “呸!”薛盈艳掐着腰,又生龙活虎了,一双桃目轻眯,“拿我?拿个屁。”   容容不解:“什么意思呀?”   薛盈艳将脸上的泪水抹干净,边说:“你傻呀,你和我一没车二没马的,也没有令牌,根本跑不出去,这皇庄里多少好手,随便派几个护卫过来我们这破院子,都是天罗地网了,若是真要拿我,早来拿了,何至于等到现在?除非,他们没法拿我。”   容容睁大了眼。   薛盈艳唇边衔上几丝冷笑,凑过去小丫头跟前,缓缓用气声:“他们呀,可能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   容容一呆,旋即恍然大悟。   是了,方才她家娘子说了,从始至终,那汤泉里的太子都闭着眼,后来又被娘子的私物蒙了眼,四下也没别的人。   没有人看见她家娘子的真面目。   薛盈艳娇秾眉目间生出股搏斗的狠气儿来:   “这是老天爷给我留的活口子呢,若是能瞒过去,就能活命。之后再使足了银子想办法,赶紧离开这皇庄,等回了淮安,就再没事了。”   但容容还是担心:“可是,您的肚兜还……”   薛盈艳也知道这一隐患,但却没有很紧张:“那肚兜就你我见过,也没绣上我的姓名,外人如何得知是谁的,这庄子里外的奴婢成百上千呢。而且那一件是新的,上京来的水路途中在济州买的。”   “如果要查布料嘛,京城这么大,来往的南北商贩不知几何,那料子也不是绫罗绸缎,普普通通,哪家铺子没有。至于针脚,那都是别的绣娘的手笔,要查针线也查不出什么来。”   她心中思绪轮转,眉心蹙得紧紧:“眼下麻烦的是我身上的痕迹……”   她方才说被男人吃得没一块好皮可不是作假的,那太子殿下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堂堂储君,八百辈子没碰过女人似的,逮着了她一个,简直是要把她往死里弄,她魂儿都给他碾碎了,吮干了。   容容认真道:“这不打紧,这一回就用黛粉把全身都抹上好了,幸而之前买得多,尽够的。”   薛盈艳又摸摸嗓子,气闷:“还有我的声音……”   她今晚上可是在那高高在上的殿下耳朵边又哼又叫的荒婬了个够本儿,树上的鸟听了都臊得慌。   容容却道:“这就更用不着担心了,娘子您现在的声音哑得很呢,和平常不一样。”   薛盈艳的心落了一半,让小丫头赶紧去拿东西。   容容先小跑着将妆台的黛粉拿了来,又拿了许多香粉,说:   “娘子,您的身上和声音都好掩饰,可还有一样呢。您贴身小衣小裤上的香气,都得改一改,万一哪一处被人闻出来和那肚兜上的一样,不就完了吗。”   她这么一说,薛盈艳险险倒吸一口凉气:“还是你聪明,险些给忘了。”   她会制香,自然用香也仔细,光是熏衣服的香,内外的都要不同,要配合起来相得益彰。   她给自己贴身小衣弄的香最是独特,不往外传的,这可是个大把柄,必得改了。   趁着此刻天还黑这,主仆俩赶紧动作。   直到外头传来槌鼓五下、敲锣三下的声响,才算是尘埃落定。   ……   天还没亮时,小院的门被拍得砰砰响。   “开门!快开门!”   拍了一会儿,里头才有动静。   “来了来了……”院子里有回声   容容朦胧睡眼,身上还乱七八糟披着一看就是临时穿的衣裳:“谁呀?”   一见到门外站着的人,立马精神了:“琪儿姐姐!您怎么来了?现在还早呢!”   来人正是制香司大丫鬟琪儿。   琪儿也不废话:“你家娘子呢?”   说着一脚迈进院子里。   容容一边带着她往里进,一边说:“昨晚我家娘子喝得太醉,现下都没起得来,扶回来就直接睡着了,衣裳都没换,我这就去叫,劳您等等。”   说罢,小丫头噔噔朝里屋跑,留琪儿等着。   然小丫头一去,好一会儿也没回来。   这院子本来就窄小,琪儿站在大门边,竟也听得见那边里屋的动静。   只听那叫容容的小丫头不断地叫唤,又催又请,却都叫不起来人。   琪儿朝那边走。   到了里屋门口,门就这么敞着,听得就无比清晰了。   “娘子?娘子!”   “诶呀娘子您快起来呀,琪儿姐姐来了,在等呢!”   “娘子,快起来!”   琪儿探头进去,就看见小丫头不断扒拉着床榻睡死过去的妇人,然而怎么也推拉不动。   琪儿皱眉走进去,刚靠近些那床榻处,就惊叫起来:“哎呀!怎么这么重的酒味儿呀!”   难怪薛盈艳到现在都起不来了,这得是喝了多少!   容容惊得又从床上跳起来,对她哭丧着脸:“这,姐姐勿怪,昨晚上我们娘子喝了两趟酒呢,我们姑奶奶那里一趟,又到了杨妈妈那里一趟。要不,要不您再等等?”   琪儿自然也知道薛盈艳和薛婆子的关系,加上平日薛盈艳对她们这些人也是热情客气,遂叹了口气。   “也罢也罢,你赶紧把她弄醒,梳洗仔细了,梳洗完赶快到制香司去,妈妈正叫呢,有要紧的事要查问,我先去回妈妈,帮你们说说话。”   容容忙不迭点头:“是是,我们一定尽快。”   琪儿转身疾步,出了院子。   容容跟在后头,看着她人瞧不见影儿了,赶紧闭了大门跑回屋。   进了屋门,床上睡死过去的人已经死而复生。   容容:“娘子,走了。”   薛盈艳从床上下来,冷着脸:“这就开始了。”   容容点头:“是啊娘子。”   “行啊,来就来吧,”薛盈艳微抬着下巴,眼里刀剑一样的锐光,   “我就不信,昨晚上我透顶的倒霉,今天,还能这么倒霉,风水也该轮流转转了吧。”   反正直接被抓住是个死,隐瞒后被抓也是个死,那还不如博一把呢。   就是输了,也算为自个儿的命争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找人 真是造孽啊   制香司里气氛正肃。   杨香婆倚在铺了厚衾的湘妃榻上, 扶着额难受,不时诶哟诶哟地叫唤。   榻尾坐着个小丫鬟,正给她揉膝捶腿。   昨夜宴饮高兴, 一兴起灌了那些烈酒黄汤,本该吃饱好醉之后,睡得足足的, 第二日起得懒懒的,谁曾想,从天而降大事。   主子来了!   昨晚迷瞪醉时, 一盆冷极的雪水唰地把她给泼醒, 醒了之后又被急急带到那后山注玉殿跪着听教训。   她一把老骨头啊, 受完这个罪噼里啪啦裂了大半了。   夜里受罪还不算完,刚从那后山回来,躺上床还没多久呢,骨碌碌又被扯了起来。   主子跟前又来令了, 要找人,立刻找,赶紧找, 马上找。   所以这不, 天不亮就到了司里。   怎一个狼狈说得完,多少年也没过过这么鸡犬不宁兵荒马乱的腊八。   几个制香司女使陆续到了, 在湘妃榻前站着,只等人齐。   门口暖帘掀开, 正是琪儿从外归来。   “妈妈。”琪儿快步到她跟前。   杨香婆睁了眼,一打量她后头,却空空如也:“人呢?”   琪儿蹲下来,低声报:“回妈妈, 薛家的还醉着呢,叫醒了之后,她说身上不干净,怕熏着妈妈,恳请了收拾一番再过来。”   杨香婆眯起眼:“还醉着呢?我记得昨夜她走后,她那丫头不还来再要了一回醒酒汤么。”   琪儿笃定无疑地点头:“真是还醉着,我特地进去瞧了,酒气重得不得了,她昨夜喝了两趟酒,解酒汤也不管用,她那丫头说扶回去就醉死了,昨个儿穿的衣裳都还没换。”   杨香婆一听,口鼻里呼出长长浊气,摆了摆手。   琪儿遂退下。   杨香婆从湘妃榻上坐起身,拿了旁边小几上清茶饮了两口,思忖两转。   ……今早那边来的令旨怪得很。   一是这旨意的内容怪。   找人?找什么人?为什么要找人?   这皇庄里头,只要进来,没令牌没准许,就没有出得去的,不说人,就是花草树木都登了记造了册,何须要各院管事来细查。   二是这要找的人怪。   长什么样?不知道。有什么印记胎记?不知道。身量多少、年岁几何、姓甚名谁,统统不知道。   就说了三点,女人,身段袅娜,生得极白。   这一听,就知道是在找个美人。   而且这美人,昨晚上怕是惹了大祸。   美人各有千秋,身段袅娜也多的是,所以其实最能筛人的,还是生得极白这点。   杨香婆抬眼看过面前这好几个婢子,其中三个都是生得白的,所以便是重点要查问的对象。   至于迟迟未来的薛盈艳……   五官绝对是个美人,身段也婀娜美妙得很,可,生得半点不白。   方才听琪儿所说,薛盈艳醉成那个样子,到现在都不省人事,昨夜哪有功夫去惹是生非,走路怕是都艰难。   既不是要紧的,来晚便来晚了罢。   杨香婆搁了茶盏,从湘妃榻站起身,点了那三个白肤婢子名字:“你们三个留下,其余人出去。”   “是。”婢子们齐应。   ……   薛盈艳带着容容姗姗来迟。   到的时候,里屋的三名婢子刚被盘问完。   珺儿见她来了,屋里的声音也歇了,就叫她稍等,自己掀了帘子进去给她通报。   不一会儿,珺儿探身出来朝她轻招手。   薛盈艳已经定了一路的神了,牙关暗暗紧咬,款步进了里屋。   一进屋里,便见旁边站着三个婢子,杨香婆坐在正首上。   薛盈艳盈盈拜了,满面忧愁恭卑:“妈妈恕罪,我醉得糊涂来迟了,让妈妈等我,实是我的罪过。”   杨香婆盘问过那三个婢子,心里已经确认祸事不是她制香司手下的人惹的,此刻心情稍霁。   于是也好说话些:“好了好了,原也是我叫你多喝些的,现在本也没到平日上值的时辰,只是今日事情特殊,才叫你们来。”   薛盈艳千恩万谢了,站直身。   待她一站直了,杨香婆便又开口了:“虽是彼此相知,但上头有命,还是行过一轮章程。你和容容且将昨夜你们去了何处,做了什么事,有哪些人见着……都一一说来。”   薛盈艳和容容按照商量好的,先装着艰难回忆一番,然后磕磕绊绊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这一遍说完后,杨香婆满意点点头:“行了,你去吧,今日还是和往日一样做活儿。”   薛盈艳暗暗紧绷的身子骤然一震,眼睛险些控制不住睁大。   ……   ……这就完了?   薛盈艳心颤着惊疑。   就,没了?   万幸她微垂着头,无人看得出她的异常。   心里再烟花万树炮竹连天,此刻也不敢露出半分来。   “是。”她低声应了,带着容容退出去。   出了屋子之后,扯了个要去如厕的借口,主仆俩到了无人角落,险些抱头痛哭起来。   “娘子,娘子……”容容声音压得和蚊子般,“咱们是不是,是不是就算,逃过一劫了?”   薛盈艳则也恍惚不已,原来大悲大喜大起大落是这般感觉,本以为半只脚进了鬼门关,谁曾想就这么出来了。   她昨夜那些眼泪水儿都好似白流了似的。   “是啊,应该是逃过去了,逃过去了。”她声音都有些虚脱了,噩梦骤醒便是如此了。   在外头盘桓时晌,主仆俩才往回走,   却没想,到制香司院门不远处,却见杨香婆带人出来,朝东边走。   带的也不是别人,正是她在里屋见到的那三个婢子,而杨香婆身旁还并排走着个小太监。   一行人很快走远。   薛盈艳带着容容回了院里,迎面见到琪儿。   “这是怎么了,方才见妈妈带人出去,那脸色好生严肃,不是出了什么事吧。”薛盈艳佯作忧心。   琪儿悄声:“你还不知道吧,太子殿下来了,刚才那小黄门是来传钧旨的,也不知说了什么,总之说完妈妈就带了那三人去了,好像是要到主子跟前被盘问呢。”   薛盈艳倒吸一口冷气:“太子殿下来了?!不是说,主子这月中旬前都不来的吗?”   琪儿:“可不是吗,谁知道突然就来了,还到处拿人去问,香药局里别处也有婢子被管事带去的呢,必定是她们之中有谁惹了大祸了,才教殿下震怒,连累这么多人,真是造孽啊。”   薛盈艳扯着唇角,点头:“……是啊,真是造孽啊。”   ……   白玉墀。   殿前积的厚雪被清扫干净,地上乌压压跪了一片的人。   洪喜胜拂尘挥舞得虎虎生风,朝面前一干跪着的奴才和侍卫背上抽去:“废物!废物!一杆子废物!这么多人,连个女子都找不着!”   “公公,实在是将那后山都翻遍了,符合的人都拿来了,可……”统管太监王富哭丧着脸。   这能怪他们么,后山那边生得白的婢子全叫来看过了,可个个都不是。   这找人也没个画像,叫他们何处去寻啊。   洪喜胜怒目圆睁:“还敢狡辩?”   啪的一下,又是一记拂尘鞭过去。   王富配合地吃痛叫唤:“公公饶命公公饶命。”   “现下下头人已经去把庄子里符合说法的婢子都叫来了,待会儿就到,您放心,总不会叫人跑脱了的。”   洪喜胜鼻腔里冷哼一声。   “最好是找得到……”   他缓说着,边紧绷神色朝寝殿处望了一眼,随后才转回头,眯着冷眼,在面前这群人身上阴森森划过。   “要不然,可没有你们好果子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抓贼 人就在漪澜   天已经大白, 雪落过又停,一片明堂堂洁净世界。   然整座白玉墀中却压了漫漫沉黑,恍如寒极的雾障了南北, 风雹乱下。   人一批批带进来又带出去。   先是将年轻的看过一遍,再又将做过人妇的看过一遍,到最后, 年纪大些的都抓来看了。   一回回盘问如审重犯那般极致仔细、又叫每个儿都张口说话,好听辨声音、又命令一个接一个行走旋转,好观察身态。   如此许多轮丨功夫, 若是放在天牢里, 百十个要犯也审出来了。   但今日, 折腾了这么些时辰,还是全都付了东流水。   等最后一批也低头出了白玉墀,主殿殿前就更是一片死寂萧凉。   漪澜苑的统管宦官们有一个算一个,惧得发抖, 而侍卫统领们更是咬牙切齿地徊徨。   最后众人只齐齐朝玉阶上站着的老太监看去。   要说现下还有什么救星,便是这位了,就是救不得, 此刻也是高个儿先顶上, 他们小虾小蟹的,哪里有那勇胆身先士卒。   洪喜胜的脸青得像梆硬的苔石、紫得像干瘪的茄子。   老爪子里还握着拂尘的柄, 可就是将身后不中用的一群打了再打,打得长白的尾毛全脱了, 找不着就是找不着。   昨夜里,那在注玉殿里与他们殿下春宵一度的女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那出现得如妖精鬼魅一样的女人,现下竟也如妖精鬼魅一样见不得光, 吃足了人阳后便随风而散。   早在将后山里外及附近的婢子查问过后的时候,洪喜胜就胆战心惊地悄悄表露了一丁点鬼怪乱神的意思,险些遭了罚。   当时主子的神色寒极戾极,掌中还紧攥着一软物,殷红的料从掌指的缝隙间溢出。   那是件柔软的裹腹,女人的肚兜子。   若真是妖魅,又为何留下这叫人勾魂牵肠的把柄,若真是精灵,又岂用这尘世凡俗的私物?   “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太子道。   一字一锥,凿岩敲山。   东宫中人不知多久不曾见过主子如此震怒。   那目色神情,分明是要将那女人抓回来挫骨扬灰,就是那女人畏罪死了,也得拿了回来鞭尸。   而目下那逃之夭夭的罪魁祸首找不到,要被鞭的就成了他们这些侍主不力的倒霉蛋了。   洪喜胜在阶下来来回回地走,但再怎么走,也终究逃避不过的。   徒弟全安从寝殿殿门出来,朝他示了个意,洪喜胜端了神态,满心沉重地进了殿中。   金殿中温暖如春,雕鼎兽炭焚透,宝篆龙涎香散。   屏息小步向内,坠地鲛绡纱幔之后,影影绰绰。   程太医约莫两刻钟前便来了,此时正躬身站在罗汉榻前,静神取针。   一根根细如牛毛,又轻似柳絮的长针沿着筋脉穴路密布深扎在贲张雄健的躯体上,一看去触目惊心。   然半披素纹绸袍静坐的太子只是阖目闭眼,腰背直挺如松,额鬓边便是冷汗也不见半滴,威严俨然。   恨不能一步作三步挪到主子跟前的洪喜胜却冷汗遍了满背。   太医的针还未曾取完,老太监扑通先跪了地,叫了一声:“殿下。”   殿内铺设了厚厚的盘金毯,跪下来自然既不疼也不冷,但事没办好的奴才心里自发冷。   同样的一句话,一个词,哪怕一个字,用不同语气说出来,意思可以完全相反。   许多时候报事诉情,连细说都不必,张口喊一声,听语气也知是喜是哀,正如现在。   短短一声带着哭丧的尊称过后,洪喜胜脑袋垂得更低,而霍肇则睁了眼。   身躯纹丝未动,只目锋冷冷朝那地上的奴才瞥去。   眸中极深的阴寂漆黑,无波无澜,却无言的沉寒压迫。   拔针至尾,离得最近还是程太医。   这也是在东宫侍奉日久的老人了,此刻也不敢抬头,只专心手中动作,以免一时惊惧,颤了指劲。   针尽皆拔出之后,在隔断处守着的全安进来伺候主子穿戴。   程太医眼盯着鼻子提起药箱:“今日再服两回药,夜间再行过一次针,殿下即可大好,不留遗患,臣先去为殿下开方。”   霍肇摆过手,全安带着程太医下去。   殿内重静。   洪喜胜这才又抬头,哀嚎:“殿下!老奴无能啊!”   霍肇执盏饮茶,淡淡:“起来罢。”   有功该赏,有过则罚。   昨夜陵宫之中,洪喜胜乃护主头功,功劳颇大,而那后山汤池艳祸,真正该剥皮拆骨的是那狐媚放荡、胆大包天的婬妇,就是要连坐受罚,也是从这漪澜苑中不尽心的管事奴才们开始。   洪喜胜却不肯,眼睛能冒泪花一样:“老奴辜负了殿下的信任,老奴——”   正欲拔个高调,然却绰地见上头主子寒睨来一眼。   茶盏落回金丝楠木几上,闷而重的响。   “多谢殿下不责之恩。”霎时收了戏台,赶紧抹眼泪站起来。   然而就是得站起来了,也不敢邀功,而是期期艾艾:   “殿下,老奴不敢瞒殿下,自昨夜到现在,已经将庄子里形似的奴婢全都找来了,老奴和全安那小子一个一个地查看过来的,可……可真全不是。殿下,漪澜苑中那些个奴才是断不敢隐瞒私藏的,老奴忧心这点,也对着名册都查遍了,却实在找不到昨夜里那胆大包天的婢子!”   洪喜胜说的时候也颇有些咬牙切齿。   早知今日这情形,昨夜他和全安便应当早进去,悄悄进去,哪怕冒犯主子,也该进去。   只要瞧见那女人的模样,万事都好办了,何至于像现在这样苦找?   偏谁能想到那女人会逃!   本以为是个不择手段争头媚上的蹄子,不知串通了哪个管事,又或者是什么机缘巧合,腊祭的夜里竟未卜先知似的躲进后山主子沐浴用的殿宇里。   若换做平常,殿下用那两处汤泉殿,都是要提前清山排查的,可偏偏昨夜事发突然,加之在深夜,他们从陵宫带回的人不多,庄子里这些奴才又醉了好几成。   是以这般重重掩罩下,才叫那女人遁了去。   当时刚发现人跑了的时候,洪喜胜是没这么焦急的。   跑?能跑哪儿去。出得了后山出得了庄子么。   谁曾想,那女人不仅当时能跑,现在真正的天罗地网布下,竟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找着。   说句实心话,眼下这情形,即使知道那女人留了件不能直接见人的物件儿,又被主子训斥过,可洪喜胜自己和干儿子全安私话时,依旧还都有些茫然迷怔。   不为别的,只因昨夜他们所见所听,那池中与主子纠缠的女子,真是似妖非人。   他们只得瞧见氤氲朦胧后的一角,听见几声娇吟,都觉得极不真实。   他们殿下是国之储君,帝王血脉,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准就真是哪处的妖精修成了人形,趁着机会,来贪图帝脉血气呢?   而座上的主子听罢他言,静默几霎,却忽地轻笑,笑得极冷:   “莫非死在山里,或葬身泉底了?”   洪喜胜听了擦汗:“这,或许也不是不可能,殿下,老奴这就命人下去仔细打捞一番……”   这便是有些奸佞附和之言了,那后山汤泉池子多不胜数,许多相连,一个一个打捞,耗人耗力不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的事。   果不其然,他这昏话一说完,便得了主子冷斥:“你是越老越愚惰了么。”   洪喜胜忙请罪:“老奴糊涂,老奴知错了,殿下恕罪。”   霍肇笑不及眼底,目寒声沉:“孤不信她是妖,更不信她是死了。”   那样一个女人,那样一个荒诞不真、妖俗痴媚的女人,那样一个毫无廉恥,敢使尽极度下丨流的手段吃呑干净他人从而滋养她自己的女人……   他笃定她必是藏匿了起来,伺机而动,而绝不是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随便死去。   这是男人对女人的感觉,不知道世间男女是否都如此。   说来如此的怪异,但那样瘋狂的媾融癲纏之后,即使没有看清楚那女人的真面目,没有真正倾心交谈,却有所了解。   他或许也在某一瞬间咬到了那女人肉丨身之下的香魂。   太过极端的纠缠之后,就要烙下挥之不去的印记,这印记有时是男人对女人,有时却相反。   而纵然他对那女人只有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极怒,却无法不承认,现下他正身受后者的煎熬。   若是不解,只怕生出心障。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就更为必要地将那女人抓回来。   一旦找到她,他必定亲手将之扒皮挫骨,即是雪耻去了心魔,更叫这妖妇再不能为祸世间。   沉声下了定论:“人就在漪澜苑中。”   洪喜胜咽了咽口水:“可,可真是都找遍了……”   “不过数个时辰,还不够仔细。”霍肇目中寒淡,“传令,即日起,漪澜苑闭山,非必要不许进出,详查盗贼。”   洪喜胜睁大眼,嘴巴也不紧了,下意识重复两字:“盗贼?”   霍肇似笑非笑:“不是盗贼,又是什么。”   洪喜胜一下反应过来,抬手就给了自个儿脸上一下,紧接点头如捣蒜:“自然是盗贼,老奴糊涂了,老奴这就去传殿下令谕。”   是了,当然是盗贼。   又不是偷钱财才叫盗贼,偷了别的不该偷的,也是盗贼。   这次抓的是还是个罕见的女贼,偷去的东西不可谓不珍贵紧要。   洪喜胜出了寝殿,腰杆儿又直起来了。   “来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跪下 说不准能留   杨香婆带着三个婢子去回话受审, 直至快到午膳时分也不见归来。   今日轮到容容和另两个小丫鬟去膳房拿吃食。   东西很快拿回来,食盒上了桌,容容站到薛盈艳身后, 速速地扯了她袖角四下。   这是她们之间的暗号。   主仆俩于是又离了院子去更衣了。   “怎么了?是不是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刚到无人处,薛盈艳便迫不及待地问。   容容点头,踮脚在她耳边小声:“我们刚刚去膳房那边, 路过几处要紧的地方,亲眼看见车马排列、那位主子身边伺候的公公侍卫都活动起来,说话要出庄子了。”   薛盈艳倏地眼瞳紧缩, 喜色掩都难掩, 险些控制不住高声:“真的?!”   要走了?   真的要走了?   那金尊的煞神、能要她命的主子, 这就要走了?   是找不着她,又想着昨夜到底极乐一场,他也不曾吃什么亏,所以,   打算就此作罢了?   容容用力点着脑袋:“真的,肯定是要走了,不止是看见, 路上听见两回旁处的人说话, 也都是这么说的。”   片霎的静。   薛盈艳骤然从胸腔里提起一口气,再闭眼从微启的唇缓缓地舒了出去。   由生到死再由死到生, 这短短几个时辰,却好像日月撺梭了无数回。   可算是, 真的逃过去了。   ……   近午时分,雪地映着金阳落晖。   薛盈艳高高兴兴带着容容回去时,留守制香司众人正将从膳房拿回的饭菜摆上桌。   而饭菜刚摆好,院门那边忽地又响起动静。   珺儿掀了绣帘出了屋。   一抬头, 便见杨香婆被婢子们半扶着进了门,白着一张老脸,招手急嚷:“快,快拿些吃食茶水来。”   杨香婆年纪大了,不比年轻人,本就一夜不得好睡,又来回地奔波这几趟,现下更是饥肠辘辘。   再不用些茶饭,人就得倒了。   众人赶紧将她迎进屋子,摆上饭菜。   “妈妈慢些。”女使们忙为她端热茶、摆食具。   待她先用过一盏茶,薛盈艳端着暖汤奉到她跟前,柔声:“妈妈先用碗金玉羹吧,最是温补的。”   这羹用羊汤做底,滋味鲜美,香气浓郁,不是日日都有的。   杨香婆接了过来,叹息:“你们都是懂事的。”   薛盈艳浅笑不语,奉了汤就又站到后边。   杨香婆速将这浅碗里的汤羹吃净,抬手摆摆:“都坐下用饭吧。”   众人应了是,接着摆菜,各自坐到往日的位置上。   小丫鬟们在旁边的两桌,而女使们都在杨香婆这桌。   一顿饭吃得安静。   庄子里就这么大,但凡有什么事,轻易就传遍了,更何况是主子突然驾到、严令查问婢女这样的大事。   屋外的雪还落着,屋里的人心肠各自百转千绕。   用过了饭,大丫鬟们跟着杨香婆到右次间。   “妈妈这次辛苦,这些日可得好好歇息,免得累坏了身子,就先午歇了吧。”珺儿是和杨香婆最贴心的一个,扶着她在太师椅躺下。   其余人站在椅前,也是连声附和。   杨香婆捂着额:“我老婆子倒是想睡,只怕睡不得安稳,司里事情还多着呢。”   她这话说的半假,事实上就是制香司里今日的事务全没了,她此刻也不大敢睡。   实在是怕了。   怕一闭上眼,刚要进黑甜乡,就从天而降盆冰雪水。   更怕睡着睡着,就被七扯八带地从床上薅起来带到哪处冷石地上跪着。   再来一轮,她老命真就得交代了。   另一大丫鬟琪儿连忙劝慰:“妈妈您素来勤谨,凡有大事都亲力亲为的,这回您受了累,若是有什么事,就都让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去做吧。”   琪儿身旁琉儿也点头:“妈妈劳累,且先睡些时辰,我为妈妈点安神香来。”   薛盈艳亦是轻蹙着娥眉:“是呀,妈妈先歇息吧,好容易回来了,想来外头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再有什么事了。”   听了前头的话,杨香婆脸上有熨帖淡笑,而到了这最后一句,熨帖顿时都染上几分愁来,也说到了她心坎儿里。   “一时半会儿没事?”杨香婆苦笑,“哪有这么容易。只怕这漪澜苑里,要许久不得安宁了。”   大丫鬟们面面相觑。   薛盈艳心鼓一震,睫羽兀地轻颤。   半霎后,将指蜷进掌心,不叫人看出颤抖之意。   她声音不露出半分异常来,只是疑惑不解的模样:“妈妈是说?”   “我正要和你们说呢,”杨香婆正色道,“殿下钧命,从今日起,皇庄内所有人,无故不得随意进出,要查找盗贼。”   “盗贼?!”齐齐惊声,来自四名大丫鬟。   而站在最末侧的薛盈艳,此刻朱唇也动了,微动,却毫无声音。   脸色骤然白了,才得来不久的喜悦比潮退还要迅疾地消散,一瞬堕进冰窟。   耳边听见的声音也忽远忽近。   “是啊,说是昨夜有贼婢子,在后山偷盗了极珍贵的宝物,殿下大怒,故而封苑搜查。”杨香婆又在说,“朝廷国事要紧,殿下今日便又要离庄了,可为了此事,竟留了跟前全安公公下来慢慢细查,这位公公可不一般,乃是自小跟着殿下的。”   “宝物?什么宝物如此紧要,这般阵势,可是前所未有啊。”丫鬟们心惊胆战。   杨香婆摇了摇头:“上头只传了封庄搜查的命令,却不曾详说缘由,我腆着老脸多问了几句,也只是知道,殿下这回实是雷霆震怒,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说不得还要亲手处置呢。若是抓不到这贼婢,庄子里所有人都要受连累。我们如今也只能盼着早些抓到人。”   大丫鬟们也是哀叹:“妈妈说的是。”   “早些抓到人才好,我们也好解脱了。”珺儿闷声说。   琪儿则气愤道:“也不知究竟是什么胆大包天的贼贱婢,竟惹出这样的祸事来!”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通,最后注意到一直不曾说话的唯一一人。   “诶,菟娘,你怎的不说话?”   薛盈艳唇角扯起来,像是笑。   可若是细看,就能发现她的眼里已经空了。   “没什么,我就是……就是在想,此刻那盗贼是不是也知道消息了……”   大丫鬟们:“若是庄子里的人,那自然是知道了。”   琉儿哼嗔道:“知道了才好呢,吓也吓死她,若是她知罪,赶紧出来自个儿承认了,说不准还能留个全尸。”   话落,众人俱是颔首赞同。   薛盈艳也跟着笑,跟着点头。   袖下的手则是在抖。   抖得太厉害,以至于快要抽筋。   实在该感谢面上遮掩的这层层黛粉,   因为此时她真正的脸色和成了全尸之后的死白,也无甚差别了。   ……   齐力伺候杨香婆午睡后,众人出了屋子。   而方一下阶,就见一不是制香司人的小丫鬟跟着引路的跑来。   “盈娘子!”那穿水蓝袄子的小丫鬟叫着。   薛盈艳认出来了,这是她姑母薛婆子身边的使唤人小芊。   “盈娘子在就好了,我们妈妈命我来请娘子过去,有要紧的事。”小芊脆声说。   又是要紧的事。   身旁几个大丫鬟都是知道她来历的,听了这话,便说:“眼下司里没什么事,杨妈妈也睡下了,薛妈妈既有事找你,你就去一趟吧,不打紧。”   如此善解人意。   然而薛盈艳此刻却巴不得这几位交好的女子化身剥皮压人的母夜叉,凶狠地让她不许出去,留在司里当牛做马干活儿。   因为直觉告诉她,这个时辰,这个节点,薛婆子突然来找,不会是什么好事。   容容跑上来半扶她,小丫头的手握得很紧,那力道透过厚实的冬衣,抓在臂上。   主仆俩无需对视,便知道彼此的心思。   但眼下的情状,根本推脱不得。   于是与制香司众人道了谢,薛盈艳带着容容,跟小芊往薛婆子处去了。   小芊引着路。   一路行走,方向所指竟不是薛婆子所管的织衣局采买司,而是去的红林院。   薛婆子的院子此刻静悄悄,像是刻意打发开人一般。   到了院门,小芊停了脚步。   院门边守着另一个薛盈艳眼熟的丫鬟桃儿。   桃儿道:“盈娘子,您请进去吧,妈妈就在正堂等着您。”   薛盈艳抿紧了唇,于是跨进门槛。   容容跟着,也抬起了脚,然而却被小芊和桃儿双双拦住。   “妈妈说话,是与盈娘子单独叙话,你个不省事的,跟进去听什么。”   容容面露焦急,抬头:“娘子!”   薛盈艳回首,眉上也是骤然有紧锁之意。   但最终,只说:“那你就在这儿等一等吧,姑母找我谈话,旁人是不好听的。”   容容只能跺着脚留在原地。   薛盈艳独自朝里进。   她一进来,后头的院门就关上了。   吱呀后,是沉沉一声闷碰。   此刻是大中午,日头正盛,阳光正足。   可也有个说法,正午,才是一日中阴气最重的时候。   堂屋的门大开。   离得远时,只瞧得见一片蒙蒙阴影。   而走近些了,便看见正中圈椅之上,老妇人正坐,面无表情,紧盯着她。   薛盈艳一步一步,走进那屋。   站到屋子中央。   薛婆子冷冷地上下打量她,那眼神,不像是看侄女,倒像是人牙子看肉皮。   薛盈艳站定后,面色不变。   施施然向座上老妇人行了礼,轻唤:“姑母。”   微垂首恭敬道:“姑母唤我来,是有……”   “跪下!”骤如惊雷的冷斥。   薛盈艳脸上淡笑褪去,猛地抬头看向前。   薛婆子面露狠寒,厉声:“万没想到,我老婆子眼瞎看错了人,你这胆大包天的,还不与我跪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恩情 这里不能呆   身处寂静阴翳的暗屋, 此时日轮恰转,门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也黯下来。   灰影罩下,正首上老妇人的面容更蒙上一层阴怖的沉霾。   她原本便是从一独身上京的孤女爬到今日这位置的, 在这皇庄混到如此资历,自有千百张脸皮,和蔼良善时叫人如沐春风, 如今变了脸,声色俱厉,竟也是狞恶骇人。   加之那言语中狠厉凿凿的逼问——   若是那些少不更事的小婢女, 亦或性子柔软胆小的, 就是真的清白无辜, 此刻只怕也会膝骨发软,先跪了再哭诉。   这招法屡试不鲜,过往她不知用此逼问出多少欺三瞒四的贱婢贼蠹。   然今日,   薛婆子眯起眼, 看着面前站着的年轻妇人被她沉喝骇得一震,紧接面露惊慌。   但,却并未立刻跪下。   “姑母……姑母这是何意?”薛盈艳颤声问, 颦眉泪眼,   “都说,人生在世, 跪天跪地跪父母,姑母是长辈, 又是我的恩人,不嫌我晦气,给我一处容身之地,别说跪了, 就是千百个响头,也是该我敬您的,可那是感恩的情分,如今姑母忽地唤我来跪下,说我胆大包天,想是我有哪处做得不对了,可我却实在不知,究竟哪里惹得姑母大怒——”   她哀哀地啜泣一声,这才跪下,仰首水目朦胧:   “即使是冤死的小鬼儿,到了阎王殿里也要得个分明的,我来这京中,一切都是姑母给的,姑母若是恼我了,要将我赶走了,我也无怨无悔,只求姑母说个明白,好叫我死也死个心甘!”   情真意切,毫无作假之态。   薛婆子面色不动,后腮处暗鼓一瞬,旋即冷笑:   “好一张巧嘴,你是觉得我老婆子年纪大便痴了蠢了么,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好好好,你惹出那样的大祸,现下就要将我一道连累了,竟然还敢说念着恩情?我果真是瞎了眼,引狼入室!你要个明白?行啊,看在你爹的份上,我便说个明白——”   “你瞒得住杨香婆却瞒不住我!今日殿下要抓的后山贼婢,是不是你!”   薛盈艳掌心骤然渗处一道细细血痕来!   那是指甲用力掐进肉里的后果。   然而她一颗疯狂鼓涨又收紧的心却渐渐放缓了。   老妇人的话落下她便惊睁了眼,脸上也呆愣住。   但很快,她慢慢摇起头,泪流得更汹涌。   半霎,倏然长泣:“姑母这是为何?为何要冤杀了我?!”   这一声控诉凄烈无比,带着难以置信,带着失望透顶。   她柔声痛哭起来:“菟娘自知命数不吉,爹娘早早离了去,到了婆家也不受人待见,原以为来了京城,得遇了姑母,受了姑母大恩,纵然从前无缘与姑母亲近往来,也没资格与姑母情比骨肉,我却私对着天地发过誓,下定了心,往后必定如孝敬我娘亲一般孝敬姑母!”   “我若有错处,姑母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可怎的拿这样天大的事栽到我的头上?姑母,这可是会要了我性命的呀!”   薛婆子脸色终于有微变,但身不动。   薛盈艳哀凄跪着,泪如雨下:“我不知是谁黑了心烂了肺,到姑母这里来嚼舌头,叫姑母误会了我,可姑母也不该信呀!这皇庄里,旁的人不知我,姑母难道不知吗?”   “是,我是根脚卑低,从小地方来,可我不是那等贪财忘命的人,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老家那边也还有几块良田房屋在我名下,我哪里有那胆子,又何必去偷盗这庄子里的宝物?”   “就算退上万步来说,是我猪油蒙了心了,要偷主子的财物,可也绝不是昨夜,更不可能是后山!姑母若是不信,只管去问问杨妈妈,姑母说我欺瞒杨妈妈,可杨妈妈又岂是那等轻易会被蒙蔽的愚人?”   薛婆子目光中冷厉终散了些,依旧不语,睥睨着她。   薛盈艳执帕子捂着心口,泪水涟涟:   “昨夜我姑母这里喝了一轮酒,又到了杨妈妈那里喝了一轮,说得难听些,真是烂醉如泥,容容为我要了好几回醒酒汤,今早司里人来叫,我都还不得醒,一夜了衣裳都不曾换,这都是有旁的人看在眼里、能为我作证的,杨妈妈也全都细细盘问过了。姑母就是不信我,也该信一信杨妈妈呀!”   “再说后山吧,我一直记得,进庄子的第一天,妈妈派了桃儿带我四处行走,桃儿说,我这样的身份是不能去后山的,若是要去,必要来问过您,说那里的路容易迷失,极为难走,我们制香司里,去后山汤泉殿内熏香的活儿我从没经手过一回,根本不认识往那里的路,我如何有那本事进了后山偷宝贝又无声无息的跑出来?”   薛婆子沉默了,眼紧盯着下首跪地哭得伤心无比的年轻妇人。   时晌,紧压的眉头兀地一松,长长叹一声:“唉——”   随后从椅上走下,脸色刮风似的变,含愧带愁的:“诶呀,好孩子,快起来吧,是我错怪了你。”   薛盈艳抬头,不敢站起,只怯怯地唤:“……姑母?”   薛婆子轻握着她的肩头:“快起来吧,今日的事,是姑母对不住你了。可你也别怪姑母,姑母也是不得已。昨夜出了什么大事,你应当也知道了,可还有一层你不知道的。”   “我们这些管事都被叫到了殿下跟前,那偷东西的贼婢一直找不出,上头怀疑是有管事的包庇手下人或血亲,逼着我们查问最亲近的人,若是哪个不肯查问,旁的管事一报上去,就是罪过一件。你胆子这么小,姑母吓了你,心里也难受啊。”   薛盈艳两腮处的黛粉都有些模糊了,并不好看,眼眶里的残泪还在滚落。   眉心蹙着,委屈惹怜:“原来是这样,姑母,当真是吓死我了……姑母千万别难过,我怎么会怪姑母呢?”   “我知道,这里是皇庄,姑母在这里,纵然是做到管事,许多事还是要步步小心,这次的事大,姑母也为难啊。”   听了这话,薛婆子更是面露愧色,赶忙将她扶起来:   “你呀,真是让我惭愧,好孩子,我知道你不是那等斗心机爱张罗的张狂人,你来这庄里之后,杨家的那样挑剔,也夸你勤勉柔顺,你放心,姑母必定好好补偿你。”   薛盈艳破涕为笑,顺着她力道站起身来:   “姑母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是一族里的血亲,哪里说得上什么补偿不补偿的,姑母说这话,才真是折煞我了。”   薛婆子拍拍她手:“你这宽仁大度的品德,真是随了你爹了。好了,我既说了要补偿你,就是必然的,只是眼下不方便。”   “想来你们那边也接到消息了,殿下有令,要封山呢,不过临近年节,想必不会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能出庄子了,我们一同回京里去。”   薛盈艳哪里有不依的,自然柔声柔气地说是。   姑侄俩又亲密无间地密话几许,薛盈艳才以脸上的伪饰要花了为由,半掩面离去。   院门出,桃儿和小芊静立。   亲眼见着那叫容容的小丫头扶着身段袅娜的妇人远走。   少时,一端着呈盘的黄裙婢女从不远处小桥过来,盘上是新沏的好茶。   “铃菊姐姐。”桃儿和小芊叫道。   来人正是薛婆子最信重的大丫鬟铃菊。   铃菊点过头,抬脚进了院子,身后两个小丫鬟接着守门。   铃菊进堂屋时,薛婆子正坐在圈椅上,抬手扶着额,闭目养神。   “妈妈。”铃菊轻唤,将茶放在一旁桌上。   薛婆子睁了眼,直起身:“人走了?”   “走了。”铃菊点头,“盈娘子走时,瞧着还有些难过。”   薛婆子不语,端起茶抿了一口。   铃菊站在一旁,微笑道:“瞧着,盈娘子是清白的,妈妈也可放心了。”   她是唯二知道今日会有这场盘问的人,如若那盈娘子真有鬼,眼下就没那么轻易出这院子了。   然薛婆子却没有笑意,眉间凝针。   铃菊自然也瞧出不对:“……妈妈?怎么了?”   薛婆子脸色不大好看,泻出一阵长气:“我总是觉得,不大安定。”   这不安,从今早,亲耳听到上头要找的那女子什么特征,就开始了。   肤色极白,身段婀娜。   白常有,但极白——   薛婆子当时脑子就猛地震了一下,险些天旋地转。   加上,今日将庄子翻天覆地一番,都寻不到那女子,她心中更是随着时间愈来愈惊骇。   这样的找法,却找不到,如若不是那特征错了,那就还有一种可能——   便是那罪魁祸首,将特征掩饰了。   只不过这肤色最是难掩,这庄里就这么多人,昨日还白的人,今日突然黑了,身边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所以没人朝这一可能上想。   然而,她却知道,有一人,是自进了这庄子里,便伪装了肤色的。   因此,她不得不试。   她自然也希望,不是这结果。   可今日试出了所期盼的,她心里却还是不断地泛起古怪。   这怪异越来越重。   铃菊知她所想,低声:“妈妈且先别忧虑,盈娘子的性子咱们不是不知道,当初在马车上,听见您说在庄里显露容貌会招来祸患,都吓得不行,直要打道回老家了。若是真的犯了大错,您方才那样试她,怎么会试不出来?可见,大抵真的不是她。”   薛婆子却摇头:“有道是人之情多矫,许多情真意切都能做戏做出来,人心隔肚皮,眼见都未必为实。我如今细想想,才发觉,这菟娘究竟是个什么性情、从前如何处世,我竟都是没有把握的。若是……”   老妇人的眼目凝了寒光。   若是这菟娘根本不是个柔软胆小的性情,而今日那般模样,全都是做戏的话——   这女子,不可谓不心机深重。   要是真的,这样的女人,她要来作儿媳,岂不是要祸及满门?   “铃菊,等庄里看守稍松些了,你送封信去外头,并着银子,我要你娘家哥哥帮我做件事。”薛婆子道。   薛婆子出手阔绰,铃菊自然答应:“妈妈尽管说。”   “你叫你娘家兄弟,亲去一趟楚州,打听打听这菟娘,别去她娘家附近,街坊邻里多年的交情,就是知道什么多也不想开口,去她两个夫家的县里,细细打听清楚了。”   “是。”   ……   薛盈艳和容容从红林院离开了,一路从小路回的院子,还要走走停停地避人。   回到自己的窄小院子,闭了门,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薛盈艳把遮在面上的手放下来,手里捻着的帕子往桌上狠狠一掷。   “老妖婆。”她一字一字恨声。   路上容容也知道了方才究竟怎么回事了,连忙凑在她旁边:“娘子,姑奶奶究竟是怎么——”   “我怎么知道?!”薛盈艳更气了,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薛婆子会第一个怀疑到她身上,“方才要不是我脑子转得快,只怕真给她吓出来了!”   她能稳得住,一是确定当时没人见到她真面目,二是敢搏一把薛婆子没有证据,只是怀疑。   果然她想的不错。   若是证据确凿,就不会说了一堆骇人的逼问之语,却半丝她究竟做了什么事都说不出来了。   若是那老妖婆知道她偷的根本不是什么财物,而是……   只怕早就畏罪把她给告发了。   还能有那闲心坐在上首装样?   容容还是焦急:“可姑奶奶总不会无缘无故怀疑上您的,今日是过去了,可还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我们该怎么办呀?”   薛盈艳咬牙:“这里实在不能呆了。我们得想办法,送封信出去,寄回老家。”   容容:“寄回老家?”   薛盈艳脸色青冷:“寄信回去给你宋奶奶,让她赶紧去找我大伯要封亲笔书信,就说家里又给我物色了门亲事,要我回去成婚,我爹没了,大伯最大,自然是他做主。拿到了书信,立刻上京来救我,我和这庄子立的又不是卖身契,大不了多出些银子赔了,当初要不是我爹,那老妖婆能有今天?想她也不敢不给我大伯情面,否则,就叫我薛家的长辈过来,和她好好说道什么才叫恩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查问 兵来将挡   腊九当日, 太子鹤驾离庄。   封山查贼自当夜起始。   先前杨香婆所说,这漪澜苑中要许久不得安宁,果真不是作假。   庄里不能往外出人, 然帝京太子府却调拨了许多卫府军兵来,并皇庄之中原本的守卫,将漪澜苑内外重重围锁。   每一条大路小径, 均要详查,日夜密警巡逻。   这泼天的阵仗,直将漪澜苑中气氛迫压至寒极, 人人自危。   如今各人便是深夜在自己的房中与亲近之人私话, 都不敢高声。   而封锁只是第一层, 紧接翌日,那位说是太子殿下股肱心膂的全安公公,就带着人,携册一一细查各局各司。   ……   薛盈艳辗转反侧了一夜。   一整夜, 她都没有彻底深睡,许多回闭了眼又醒,好容易初入梦乡了, 那梦又混乱不安得很。   没睡得多久, 又到早起上值的时辰了。   起床洗漱更衣时,容容瞧见她眼下淡淡的青色, 探头过去忧心:“娘子,您一夜都没睡好啊?”   薛盈艳巾帕浸了温水擦脸, 愁眉苦脸:“哪里睡得着。”   容容听了这句,也臊眉耷眼起来。   她自然是知道自家娘子为什么睡不好的。   最近几日,庄里气氛越来越严肃。   昨日,那位太子信重的全安公公已经查到香药局了。   昨天查问了香药局下一半的属司, 今个,就要到制香司了。   容容凑到她身边,小声:“娘子,咱们一定会没事的,对吧?”   薛盈艳咬紧了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对了,今天我要全身都抹上粉,一处都不能漏,你帮我一块儿弄。”   今日不同往常,谁也无法预料究竟会发生什么,她必要把所有事都做到最足、最滴水不漏才行。   “好。”   ……   果如预料,今日到制香司后,做了一个多时辰的活儿,巳时中左右,司内众人被齐齐唤出。   按列齐整站在院中,俱是垂首低眉。   而站在最前头的杨香婆显而易见的紧张,想要来回踱步都不敢,一双手紧握着捏汗。   不多时,院门处有了动静。   密集却毫不紊乱的脚步声,踩在雪上、跨过朱槛。   旋即便是杨香婆恭敬无比的迎接之声、奉承之音。   薛盈艳站在众婢女次排偏中的位置。   前头站的是司里个子颇高的大丫鬟玢儿,正好半遮住她。   她一动不动,微垂着脑袋。   眼睛缓而又缓,抬起来,朝前眺去。   玢儿挡住了她半边身子,给她做了半罩掩护,自然也遮了她半边视线。   加上她不敢完全抬头,就只看见了杨香婆恭维敬重所对之人的大半模样。   入眼先是此人臂弯中静托的拂尘,髹漆的沉香木长柄,以牦牛兽毛所制的珍贵白拂塵尾,庄重端贵。   再看整人,瘦高长脸的一个年轻宦官,面容肃肃,头戴乌黑软裹幞头,身着团花纹绯色绫罗圆领窄袖袍。   身后还浩浩荡荡跟着两队侍卫、数个小黄门。   果真是太子心腹,这品阶当是比京中许多官员都高,也怪道庄内管事们如此敬畏。   薛盈艳只看了三两眼,就触了火炭一样把眼皮急急垂下。   心肉震颤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中蹦出。   只因心中清楚,面前这位,绝对不是那面冷心软,三言两语就放过人的杨香婆。   只怕比她那面甜心苦的好姑母,更难对付。   而她现下都还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薛婆子会怀疑到她的身上。   ……管事们必定是遵循着上边发下来的什么话来找人的,薛盈艳这几日细细想了许久,算是肯定了这一点。   那日盘问过制香司众人之后,杨香婆又独独带走了三个婢子去白玉墀受问;薛婆子突然怀疑到她身上,都是证明。   只恨她不知道当日庄里各处被带去白玉墀的所有婢女究竟有多少,又都是什么样,被带去是不是因为说了什么相同的话,   若是知道,或许她就能避开更多危险。   可她没法打听,因为一旦私下打听,岂不是做贼心虚、自投罗网了。   这回这位要紧内侍亲自下降,她已经将对策的话反复念了又念、背了又背了,   不知今日,能不能过了这关——   另一头,全安启唇沉语几句,杨香婆连连点头,而后退开几步,转身朝制香司众婢。   扬声吩咐:“你们,都先往后站,彼此之间站开些,再按着顺序,一排一排走上来。”   竟等不到屋子里,青天白日的院中,就这么开始了。   众人抬起头,都有些错愕,然而也只敢面面相觑半霎,随后立刻按照吩咐行事。   第一排先走上去了,是制香司里跟着杨香婆最久的几个大丫鬟,琪玢琉珺四人。   走上去之后,四人站得很开,随着指示,先是抬头,让那全安太监瞧清楚面容,再之后,就行走、转动,这大抵是查看身形。   随后,便是要婢女们张开口说话。   一个一个地说,报上姓名、来这庄子里多久、什么来历。   而那全安太监的身旁,站着四个小黄门,一个负责给婢女们下令,另三个分别手捧名册、宣纸与笔墨。   只见全安冷面默言,一边凝神视看面前婢子,一边查看那名册,同时提笔在宣纸上勾画记录着什么。   竟是这么个查法!   薛盈艳的冷汗几要透了背。   如果不是理智尚存,她真的会立刻夺路而逃了!   她担忧的还是发生了。   那一夜,她没有留下面容,却实实在在留下了声音。   定是让那人给记住了——   飞电火光之间,她的耳边嗡嗡作响,   然而现实连这点惧怕的时间都不肯施舍于她。   “你们四个站到一边,后头的,接着上来。”小黄门配合着全安的动作,扬声发话。   到她们了。   这就到她们了。   与薛盈艳同一排的几人闻言便抬步向前。   而薛盈艳控制不住地慢了半步。   她也不想的,她也知道这样是容易暴露的,然而她没有办法。   已经逼近到面前来的危险让身体本能地因为恐惧而僵硬。   她只慢半步,已经是用尽了心力调整身体行动了。   “抬起头来。”那负责下令的小黄门清声说。   薛盈艳绷紧了心弦,抬起头来。   “原地缓转两圈。”   薛盈艳手臂僵抻得直直的,跟着照做。   还没有异常。   然而接下来就到了最难的一关。   “从你开始,”小黄门指着最左边的婢子,“你们依次报上姓名、来漪澜苑的日子、根底来历。”   薛盈艳心胆欲裂!   死死紧抿的唇内,口中的软肉被牙咬出丝丝血腥味来。   这味咸、腥,勉强吊住她最后的镇静。   很快就到她了。   许多双蕴意各异的眼睛铁针般戳到她的身上。   不是刀胜似刀,浑身的鸡皮疙瘩猛地炸起。   她的咽处急促又隐秘地滚动一瞬,还是张了口。   刻意将声压低压沉两分,只装作紧张:   “奴婢姓薛,名盈艳,原是楚州山阳县人氏,今年末秋方来庄中,因在老家丧夫守寡,日子艰难,所以求得亲戚恩情,上京投奔,得以在庄中有一容身之处。奴婢的姑母便是织衣局采买司的管事薛妈妈。”   按着先前的流程,她的话音落下,或许会有些许提笔蘸墨的细微声音。   但这声音不会延续太久,因为很快就会到下一个人了。   然而,这一回,“下一个”的声音却好一会儿不曾有。   此时的寂静如此煞人。   薛盈艳的手指已经微颤。   余光,她看见杨香婆的裙摆在轻动,似乎是在有所动作。   不必去看,她都能想象到杨香婆此刻是何模样,必定是惊愕,然后来回打量,想问却不敢问。   完了……   在她心中已经开始冒出这两个字的当口,前方却终于有了声音。   “你是新来庄里的?”   本以为是解脱,却又是一道晴天霹雳。   这声音不是方才的小黄门,反而充斥严肃冷意。   是那位全安太监亲自发问了。   这话既是问“你”,那么就连杨香婆都不敢答了,只能她自己来。   薛盈艳四肢百骸流窜冷气,自己都不知自己的声音是否在颤:“是。”   又是良久寂静。   寂静中有捻书页的细碎声音。   全安看着记录制香司内奴婢的名册,边看,边朝对面那低着脑袋、紧张掩饰不住的年轻妇人看去。   新进庄子不久的,寡妇。   且这女子是良籍,到漪澜苑中后签押的乃是短时的雇契,并非卖身的死契奴婢。   全安从进来起一直未曾皱起的眉,此时正中微微起了褶。   这一排的人走上前来时,他其实没有如何注意到这个女子。   这姓薛的新人,走路时垂着头,缩着脖,低眉顺眼的模样,一股小家子气,等抬脸了,容貌倒是艳美,但肤色偏黑。   和那一夜池里妖精般的女人,怎么想也不当是同一个。   故而他只是略略扫过一眼。   然而这女子开口说话之后——   全安心中骤然几分震动。   他们这些阉人,自小就进了宫,什么牛鬼蛇神没有见过,什么风浪没有经过。   眼前这女子,说话时声音虽低,又好像因为紧张颤沉,可一个人的语调声线,除非是那专练口技的奇人异士,否则哪里有这么容易改变?   虽没有那日他和干爹洪喜胜听来的那几声极致婉转酥绵,但他在听到这薛氏女张口说出的几句后,耳朵比脑子更快地感受到几分熟悉。   可这女子的肤色,又实在不同……   全安眯着眼不动,一旁的杨香婆却站不住了。   带着惊疑,紧张兮兮地挪步上来:“公公,是不是……”   全安又冷了神色,朝她投去一眼:“新来的人都要专门查问。”   杨香婆一听,顿时松了口气,心中的不安也减退了些。   接着不敢靠近,连忙又退回原位。   只因那日上边明明是要她们查问白肤的女子,今日这全安公公却偏盯上了肤黑的薛盈艳,怎叫她不胆战心惊?   如今知晓是为了这个缘由,她自然心石落下大半。   只要,别是她们制香司出的事,就好。   而全安收回了眼。   却提起笔,新起了一张宣纸,接着写下数行墨字。   而后又换朱笔,在其中三字上,用力落下刺目的红圈。 作者有话说: 下章可能有点敏感,明天中午会预告时间 第22章 夜梦 晋江文学城   月天无数星躔玉李, 金台之上,兰灯万点,筵列乐张。   珠箔银屏迤逦施开, 今夜彤庭私宴。   此刻座上酬酢宴饮的若非追随东宫多年之股肱耳目、抑或先皇后母族之亲,便是朝中力扶太子监国诸多骨鲠重臣之子孙,   都是枝干相持, 共襄储君,自是无话不言。   壶斟玉酿,盏泛流霞之际, 便言道此番先皇后陵宫设陷储君之事。   尽管宫中紧锁消息, 然天下哪有不透风之密壁?   即使不尽知来龙去脉, 但几日前陛下突降的数道旨意,已足够朝野浮想联翩、暗潮震荡。   圣旨先命乌贵妃膝下皇长子鲁王年后即往封地、又以御史参奏皇次子江夏王渎职受贿为由,令御前大监亲往江夏王府谴诫鞭笞。   旨出当日,乌贵妃立时于紫宸殿前脱簪请罪, 哭诉冤情。   然而人在雪中跪了三个时辰,也未曾得见圣面,还以行止失度受了重责, 如今失了协理六宫之职, 于含章殿中幽禁。   一应待遇由贵妃直降为美人。   前朝荣国公府降爵为侯。   这实是大惩了。   先皇朝时,继后便是先被幽禁, 而后待遇降为庶人,进而被废。   与此同时, 丰厚赏赐流水进了太师府谢家,那谢家大房的七姑娘身世来历,于帝京中根节极深的世府乃是皆知不言的秘密。   加之先皇后陵宫、东宫、宫中一齐掉了数十颗人头——   “……年初陛下授殿下监国之职,那边终究是稳不住了。”出言乃是卫国公府长子姜禹, 冷声,   “贵妃自恃生育皇长子,又于潜龙之时追随陛下,皇后娘娘在时尚能镇压,如今娘娘仙逝多年,她便野心不掩了,竟敢在皇后娘娘冥诞之时谋害殿下。”   对席的王烺则朗笑:“这是狗急跳墙,殿下得监国之职,眼见再无希望,如何不兵行险招?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自是报应。”   与他邻座虎目阔面者乃是忠义侯府出身的太子勋卫柴申,忠义侯府在当初景德帝登基时曾立下大功,地位超然。   柴申性伉爽,当即愤恨道:“要说自潜龙之时追随陛下,难不成当初燕王府后院只贵妃一人?”   “先皇朝时,那般景象,他乌家当年见陛下势微,便不肯为王府拼杀出力,蚍蜉之援尚不曾有,只在这京中奔走权门,附党攀奸,图谋己之私利,如今陛下登了大宝,一门无荣无耻之辈,倒有颜面自领从龙之功了!”   如今已是景德二十三年,当今陛下登基后,励精图治多载,方有目下郅治之世、太平盛景。   然二十多年前先皇朝时,国朝却彻底是另一景象。   要说先皇,年富力强之时也是一代英主,若是早归,史书必载为千古明君。   然先皇寿数隆昌,及至后来,年迈身虚,从前战场上遗留之脑疾骤发,先皇便性情大变。   那暗无天日的十年之中,礼崩乐坏,夔魖妖集。   朝廷酷吏肆行,因中伤构陷群臣宗室而得显贵,而忠贤良臣却屡遭馋害屠戮,人头滚山,血流成河,刑政俱废,朋比成风。   历经过先皇朝的老人,俱是不愿回望。   当今陛下本就不得先皇重视,被贬往萧杀边关之地,也是蛰伏多年,才等来一战夺天下之机,集众随臣之力、燕地之兵,入缵皇图,杀上帝位。   乌贵妃一族近年来依仗贵妃后宫之势、皇长次子两王,多有横行傲桀之言行,早叫他们这些真正有从龙之功的勋爵世家不满多时。   故而提及此事,柴申等勋爵子弟反应自是最强烈。   席上众人俱是脸色激异,唯临主位最近的太傅府三郎神色温和。   温祺昀笑道:“幸而殿下洪福,此番只是有惊无险,不曾真正被贼人奸计所害,贵体无损,便是万幸。”   众人称是,齐望向主座,欲举樽相庆。   然而温府三郎话音落下,主座之上的副君却兀地肃厉不语,神色极冷。   众人见此,俱面面相觑,无论先前脸色如何,此刻都有些惊疑。   所幸片霎后,太子便举起手中酒樽。   众人方长松一口气,随后举樽。   君臣同欢。   霍肇微仰首,浅饮金樽中烈醑。   目中无言沉晦愈重。   不知所思。   ……   寒深的夤夜总是最难熬的。   地龙与香鼎的热气透遍阔殿每一处角落,每一条缝隙。   无论是那兽绒的毯、宝珠的帘、织金的帐……还是那凡人不能沾染一点的副君之榻,以及榻上的静阖寒目的帝胄,   偏那香气不识得人间高低贵贱,不管哪处,都像游蛇一样钻。   殿内分明是不该有风的。   若是有风,便是那下头的奴才不尽心。   那风还有几分艳浓的诡异。   异在何处呢?   先是嗅觉发现了,今夜的龙涎失了清沉,好似甜膩许多。   调制鼎中香的不知是哪一双柔软却无体统的手,将好好的贵重御香,放肆地添进无从知晓来处的俗媚香物。   霍肇眉心倏动,却未睁眼。   这段时日的夜,都不安宁。   时而生有不该之念、思及不该之忆时,最是沉戾涌生。   他是绝对厌恶任何放蕩的旖旎的。   内力运转,一遍又一遍流淌于经脉。   心清则清,心乱则乱。   他的目闭阖,像是千万年不开的古观禁门。   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   心神合一,气宜相随;相间若余,万变不惊。   軀體渐熾,壓制着,越发沉重狠厉地压制着。   似乎像不满与较劲。   那香也渐次霸道了。   他的额颞、脖頸、胸膛……泛了紅。   男人的躯体上竟然有那么多条青色有力的筋脉。   緊繃到极致时,掌背上、颈侧上……许多许多,像是苍劲的深根,一路延伸向上,不甘地鼓動着。   他始终不愿睁眼。   宁受极难,不沦情慾。   无痴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无欲无求……   无欲无求……   “唉……”   耳中吹进酥酥融融的风。   并不陌生的风。   那香破了他铁壁铜罩,一只无形的妖悄鑽入寝殿,就在他榻上,骤然化了人身。   一具柔軟丰綿的禸身凭空出现一般,娇娇地在他身上坐下。   分明早有預謀。   直坐在那最要命的地方。   霍肇猛地睁开厉目,戾瞋向上。   这样便也见了那女人的模样。   雪白如香乳酥膏的婦人,松松的云髻,娆韵的身子。   身上只一件绣着牡丹的艳红兜肚,半露截肪雪峦。   可分明那肚兜已经收起入箱柜深处——   此刻的月光如此不识相,好生昏黑,只叫他看清她的身子,却朦胧她的面庞。   “是你。”他怒极,目色寒厉逼人。   而女人轻轻痴痴地笑。   如此挑衅,霍肇更是恨不能将她杀之而后快。   然而要抬手的瞬间,   他又动弹不得了。   女人俯身下来,一双綿軟的手轻而易举地压住了他身侧双臂。   她游擺在他身上,如同闻嗅猎物的蛇妖。   “滚开!”他一字一句,横然厉喝,“是哪个奴才放你进来的!”   骇人的雷霆之怒。   然而妇人却半点不退,整个儿身子松下来,绵绵地抱住他。   似是感受到他骤然熾鞕至极的那处,   她委屈又甜膩地撒娇:   “是你呀。”   霍肇沉斥:“胡言!”   “就是你呀。”她不服。   旋即抬着手指头,戳他不断滾動的的喉结。   指甲轻轻地搔刮。   “是殿下一直在寻奴家呀,是殿下一直想着奴家呀……”她慢慢地说,   “殿下白日的时候想,到了夜里,就更想……”   他瞳中一瞬紧缩僵硬。   “殿下想煞奴家了,奴家也想煞殿下了,所以,奴家就来陪殿下了……”   她接着婬言勾语。   霍肇緊繃额颞,瞋目泛赤。   妇人在他的侧颊軟軟印上一吻。   随后轻摇着直起身。   依旧那般不知廉恥。   他的衣袍不知何时,松半解开。   妇人坐稳了,如舟行湖水般貼著潤潤的浪面起伏。   只有越來越薄的一層綢料作為最後的阻隔。   他牙关緊咬。   然而掌不自控,在某一次落下時,狠狠抓在婦人丰翹处。   “殿下,快来吧……”她笑得甜蜜。   志在必得。   霍肇无比痛恨这个女人的笑。   痛恨至极。   他猛地将她扯落,狠厉壓进榻深处。   ……   天尚暗时,主殿方向沸震,灯火通明。   洪喜胜连滚带爬进的寝殿。   而守夜的内侍们站在王榻旁,脸色青白。   “殿下!”洪喜胜抬眼看清面前景象,登时大骇。   只见主子衣袍襟敞,撒发阔坐于榻缘,脊背阵阵起伏。   手肘顶于膝上,掌心掩面,胸膛处还有炽汗的痕迹。   而地上满是飞溅的碎片,不知是茶盏,还是盛放汤药的玉碗。   洪喜胜几乎胆裂了。   他们殿下从不是那劣心卒性的性子,极少有如此暴烈的时候。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老太监泪都要飞出来了,焦急无比。   他到底是伺候多年的老人,呼喊完后,就朝殿内的多余闲杂摆手:“都出去!”   内侍们急忙往外走。   等殿里安静了,洪喜胜才敢慢慢地走近过去:“殿下?”   太子缓缓松下掌。   老太监看清他神色时,一瞬腿都有些打战。   “殿,殿下……”   他正斟酌究竟是要问主子是否身体不适还是有哪处不如意了,面前的主子却发话了。   “全安那边如何了?”主子的声音怪异,极度沙哑冷沉。   洪喜胜脊梁骨此时如爬着寸寸小虫一样,浑身发凉。   故而一时都没意识到主子突然有此问的怪异。   张口就报:“已经快将整座庄子查完了,昨日还派人来禀报,说这回排查,记下了一些有嫌疑的,还顺道处置了不少不遵职事偷奸耍滑的蠹虫,可是毕竟奴才们不曾得知那贼婢子究竟是何模样,所以不敢确定,正待有了些结果,来请殿下示下……”   这说着说着,洪喜胜忽地一个激灵。   抬眼看着面前主子分明郁结不解故而阴沉至极的神情,还有身上凌乱……   一瞬福至心灵。   他是脑子被油糊了?   怎么现在才发觉——   洪喜胜呆了片霎。   随后,许是被眼前极少见的阵仗吓到了,脑袋里崩了根弦,竟就这么犹疑地问出了口——   “殿下,这,漪澜苑那边若是暂不得结果,这府里也有不少伶俐的……”老太监谄媚地笑。   然这媚笑维持不到片刻。   “滚!!”太子猛然抬眸,沉厉戾喝。   动山摇岳的霆威震怒将主殿内外的泱泱奴才吓得跪了满地。   随即,殿外的人只见最有体面的洪公公边尖喊着“殿下恕罪”,边满头大汗撞开了殿门跑出来。   堪称逃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解禁 晋江文学城   余霞将散时分, 派往京中请示的人快马回庄。   人下了马不敢耽搁,疾步进了院中。   屋里宝鼎沉烟幽灭,全安倚在太师椅上, 捧着茶盏轻刮茶沫。   低着头进屋的小黄门先将门闭紧了,随后速速行了礼,便快话道:   “……且将师父的话仔细和爷爷禀了, 之前初报的那次,爷爷还夸了句如此办事在殿下面前也算有个交代,可这次去, 洪爷爷生了好大的气, 只说亲请殿下示下是绝不成了。”   全安将茶盏朝旁边一放, 拧了眉:“怎么?”   小黄门凑近了,低声:“爷爷将左右屏退了,才悄声细说的,让小的告诉师父, 快至年节了,腊月里朝廷本就事忙,主子如今心烦, 听不得此事, 若是没个准,还是先别报, 别触那逆鳞。现下我们记下的那些个可疑婢子算起来十好几,若是亲请殿下一一辨人, 到最后又一个都不是,师父该如何交代呢?只怕要惹得殿下大怒。”   全安一听此话,便心抖了两下,一瞬坐直了身。   早便知道此差事难办, 目下京里来这么条消息,就更是为难。   听此话……上头是非要个精准无误了?   可要精准无误,除非那婢子自己认了,否则除了殿下亲看,谁还能保准没抓错人?   如今这样大的阵仗,抓不到人不成,抓错了人更不成,   这不是存心要命?   “你爷爷还说了什么?”全安急问。   他干爹到底是老姜,总是要辣一些的,定有别的考量。   小黄门:“爷爷说,师父如今全权摆弄这边的事,怎么也多的是手段可用。叫师父再想法子,至少也将那多些人缩小了人数。殿下日理万机,近日若出东宫,也都是往紫阳山青霄宫中修养,爷爷已经小心探过主子意思,说殿下怕是因此间事厌了漪澜苑了,但瞧着不会天长日久地厌下去。”   “爷爷让师父先确定下有嫌疑的,之后寻了机会,也不一定要在庄子里,在哪里都好,就让那些可疑的婢子以旁的缘由到殿下面前伺候,不必说是从哪来,只露个脸。”   “到时候,无论主子是认得出还是认不出,咱们心里也都有数了。”   全安眼里一定,接着有了几分光亮。   这果真是个办法。   伺候主子的奴婢太多,掺几个脸生的,并不是难事,不怕主子一眼就瞧出他们小心思。   那些个有头脸的女官自是不论,主子必有印象,假冒不得。   只论平常做搬动东西铺设屋子卷帘扫地之类的杂活儿、府里设宴时流水一样进出侍奉宾客的婢女,东宫的、太子府的、漪澜苑的、旁的皇庄的……千人也是打不住的。   主子如何一一记得?   况且往常,有个什么犯错换人,轮值更替,也都是他们这些宦官来处置,殿下贴身近侍少有婢女,就更不在意此间事。   届时,若是主子认出来了人,就是知道他们这样违了规矩行事,也是将功抵罪;   若一个都不是,那他们也知道找错了人,后头再有计较。   无论从哪层来说,这法子都是可行。   而洪喜胜让缩小可疑婢子范围的用意,全安也知晓了。   偶多几张生面孔,好隐瞒,一连十好几张不曾见过的脸到了跟前,就是那心盲的也能察觉到不对,更何况殿下了。   因此眼下第一要紧的便是想个进一步排查疑罪婢子的法儿来。   思及此处,全安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小黄门是打小在他和洪喜胜身边受教,如何不明白他心意,便道:“师父,不若将那些个婢子独拎出来,严审?”   最后那两字刻意压重了。   若是用宫里的手段严审,那便是要动刑。   全安猛地横来一眼,怒斥:“放什么屁!”   小黄门一下吓得抖了,虽不知错哪儿,但还是立马认错:“徒弟错了!徒弟只是想着,不需真正动那些厉害手段,只用些熬人的法子,往先许多被熬的,人一糊涂,就是不专门问,也多少会说出些瞒人的事,且这法子,伤不在身上,就是有几个冤枉的,也不会害命……”   宫里熬人的办法多如牛毛,最简单的便是不让睡,配合些特殊的手段,人便神智混乱了,陈芝麻烂谷子都能倒箱倾匣的吐出来。   全安抄起一旁的银青引枕就摔在他身上:“不长进的东西!你懂个屁!”   小黄门不知又错在哪儿,直跪下了,闭上嘴不敢再多话。   全安冷瞪他片刻,才收回目光平气。   严审?   也就这不成器的蠢材和外头不知晓事情底细的人才敢想这法子。   全安鼻腔顺出几轮郁气来。   ……旁的人不清楚他师父话里的真意,难道他还不清楚么。   乍一听,什么殿下厌了漪澜苑、殿下听不得漪澜苑,都是说殿下震怒,对那贼婢痛恨至极。   配合着如今这样浩荡的阵仗,更是像这么回事。   可他当夜可是和他干爹一起,亲耳亲眼在那注玉殿里过了一遭的。   那么一个女人,虽放浪不堪,却实在是个妖精。   他们主子虽冷性持重,但那妖妇手段怕也不低,敢夜藏后山引诱储君,就绝不是省油的灯。   有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男女之间的事,谁说得准?   殿下此刻震怒,可真要寻得那女人回来,是狠心下手杀了,还是不忍捧着疼宠,还难保呢。   严审是绝不成的,必要想别的法子。   房里寂静良久。   时晌,全安才又发了话:“起来吧。”   小黄门悄摸收了扁成鸭的嘴,赶忙站起来:“师父。”   全安:“你去传令,第一道,就说,如今快到小年了,庄子封了这么些日子,也不是事,从明日起,漪澜苑解禁,但还不能像往常那样随意进出,只能每日分批出人。”   小黄门一惊:“师父?”   人还未找到,就解禁了?   全安不理他,接着说:“第二道。传话到漪澜苑各处,就说贼人至今未找到,若是有线索的,但凡枝叶末节,报来核实了都有重赏。”   说罢这句,全安朝小黄门招了手。   后者赶忙凑过去听。   全安低声:“再有,将一则消息一并散播出去,就说迟迟找不到贼婢,殿下雷霆震怒,下了令,一旦是我们找到了人,必然大刑伺候,说不准要凌迟车裂,若是那贼自个儿认了,殿下从轻发落。”   “散发完这些,你将卫府副统领叫来,命队里寻踪盯人的好手都准备着,之后几日,紧紧盯着那十几个有嫌疑的婢子,看看究竟哪些人形迹最可疑。”   小黄门瞬间明白了他深意:“师父是要引蛇出洞?”   都是凡胎肉-体,如今庄子解封了,更严密的手段下来了,又知道主子震怒,或许要受凌迟那样的极刑,那罪魁祸首能不慌乱?   但凡有想逃,想藏什么东西、急着出庄子、出了庄子到京里有古怪行径、抑或想不开的……便是最可疑了。   “徒弟明白了,徒弟这就去。”   “记着,要盯紧,不准有半点闪失,主子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咱们只能要活的,就是缺胳膊少腿,也不成!”   “是!”   ……   第二日,自上发下的令午时前便传到了漪澜苑的每一处。   制香司里活泛着喜气,杨妈妈带人到寿仙园了,剩下司里的女使婢女们没了拘束,边做着手里的活儿,边忍不住闲聊起来。   “可算是解了禁,我还以为要封到年节。”玢儿将刚晒好收回来的沉香放上桌。   琪儿用矬子矬着香末,抱怨:“可不是吗,按原来,我早该换值出去了,趁年前给我爹娘送些银子去,也好提早置办过年的物什,免得到了年里,许多东西买不着,或价贵了,现在可好,为了个小贼,耽误了多少事儿!封吧封吧,封到现在,抓着了人不曾?”   旁边的珺儿立刻啐她一口:“少胡说!你是憋久了发了野性儿了?什么话都敢说出口。眼下全安公公可还没出庄子呢,下了重赏要抓人,眼见一月两月还完不了事。”   “那贼婢子要是被抓到,是要千刀万剐的,可见主子还在怒头上。你们若是知道什么,只管去报了领赏,若没有,三言两语地吹冷风,叫人听去,当心被拎了跟着陪绑,现在可不是往日,隔墙不知多少耳朵!”   琪儿被吓得一抖,怏怏吐舌缩脖子。   珺儿摇了摇头,转步到长桌另一端。   将一小盘炒过冷好的檀香放到正低头捣香的人面前:   “菟娘,你把这些给磨成细粉吧。”   然而话落,那握着小杵的人却头都没抬,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捣香。   珺儿皱了眉头:“菟娘?”   “菟娘!”   “啊?”薛盈艳猛地一震,抬起头来。   珺儿疑道:“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失魂落魄的。”   薛盈艳唇角勉强轻扯:“……没事,我发呆呢。”   “你真没事吧?”   “真没事,就是如今不是能出去了吗,我就想着出去了,得给老家的长辈寄封信,就怕这次不寄,后头没机会了。”薛盈艳笑笑。   她说着,将那檀香挪过来放到旁边:“我捣好这些就去弄。”   珺儿也不多追究,安慰道:“这段时日大家都难受,所幸现在不是过来了吗,我已问过杨妈妈了,这次虽是分批出庄子,但我们香药局排在前边,再过两三日,就能出庄子了。”   薛盈艳喉咙里艰难地闷出一声颤抖的“嗯”来。   险些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   夜里下值,人都散了,容容拿着钱到了膳房,求来两碟菜,一盘??拍果子,一壶热酒。   回到小院闭了门,容容提着食盒到寝屋里。   摆了桌子,轻唤倚在窗边发愣的人:“娘子,今天您都没怎么吃东西,多少用些吧。”   叫了两声,人也没反应。   容容走过去,把她扶起来,才觉她身子跟软面一样。   担忧着小声:“娘子,娘子。”   “娘子,就是天大的事,也得吃饭呀。咱们吃了饭,才有力气想法子。”   薛盈艳游魂儿一样被扶着荡到桌边坐下,憔悴佳人玉带宽,颓然软身坐下来,也是怅怅然风情。   她满是惆怅地看着面前还冒着香气的一桌子好东西,轻叹气:   “我哪还有心情吃?”   容容坐下来,夹起一颗灌了红豆甜沙的焦??团子就戳到她嘴边。   薛盈艳愤怒地瞪眼,一下抬手捂住饿得缩缩的肚子。   个小丫头没规矩,真讨厌!   她张嘴恨恨地咬了那团子一口。   哼,倒是香得很,果然是额外使钱弄来的。   容容把东西推到她跟前:“娘子快吃,这凉了可就不好吃了,您说您也是,怎么能不吃饭呢……”   薛盈艳夹了个团子,报复地怼回小丫头嘴里,好叫她快快住嘴。   容容把堵嘴的油鎚弄下来,慢慢吃着,还是接着说:   “娘子,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呀?再过几天,咱们就能出去了。箱子里的黛粉只剩几瓶了,再不买可不成了。”   薛盈艳灌了杯酒,耷拉着细眉:“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桌上烛影摇动,容容定睛,瞧见她眼尾微红。   小丫头顿时抿紧了嘴巴,团子也不吃了。   薛盈艳笑着,冷笑、自嘲的笑。   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仰首喝了几轮,就有些醺了。   心底满是委屈,终于倚醉吐了心声:“容容,你说,我到底怎么他了?”   容容不敢说话,只是担忧地望着她。   薛盈艳垂着眼睛,啜泣:“我也没伤天害理吧?我是夜叉成精还是恶鬼投胎了,和我睡一场,他就这么难受,就非得要我的命?”   “怎么了,我是地上泥巴造的脏东西,他是天上下来的神仙,我糟蹋他了是吧,我侮辱了他是吧,不把我剐了他就顺不下这口气了是吧?”   她脸上的珠泪儿流了一串,猛地将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掷。   容容一下察觉出不好,赶紧抓住她手:“娘子!不能高声啊!”   薛盈艳一口气堵在胸口,死死咬着唇。   半晌,字从牙缝里恨挤出来:“他吃也吃了,现在穿起衣服就变了张皮子了,他这么碰不得,当初怎么不给他自个儿身上挂把锁呀?!”   “好啊,把我抓去吧,弄死我吧,我做了鬼也不放过他!我天天钻到他梦里睡他!我睡死他!”   容容诶哟了一声:“娘子您别说气话,咱们还没到那一步呢,现在没人怀疑到您。”   薛盈艳抹了把脸,却还不能干净:“现在是没有,之后呢?我都能想到之后有多凶险。现在那个太监是要庄子里的人相互揭发,而且是线索不准不罚,线索准了重赏,这样没本钱随便碰运气的好事,多少捕风捉影的要去试一试?”   “你忘了你姑奶奶前不久才怀疑到我身上?那天那个全安太监又单独拎了我出来问,我只怕早晚被人盯上,要是之后不小心露出什么破绽,我就完了。就拿你刚刚说的黛粉吧,你想想,要是之后他心血来潮,又封了庄子,万一我出不去,黛粉又没了,该怎么办?万一我走在外边突然下了雨,给我洗了,怎么办?又万一我被提去审问,不小心说了句错话,又怎么办?”   “我一旦被发现,就是凌迟,凌迟啊!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凌迟?那是要把我的肉,剐成几千片,一天都剐不完,要剐好几天……”   她流泪咬着牙:“要是那样的下场,我还不如自个儿先——”   “娘子!”容容也慌了,“哪里就到那地步了?”   “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去认了?”小丫头哭说,“不是说,要是自个儿认了,就能从轻发落吗……”   薛盈艳也怔了,手微微地颤。   良久,她缓缓地摇头:“不,我不去……”   什么从轻发落,她不信,她半个字都不信。   被抓了凌迟,从轻发落变成什么?   不剐了,改成绞刑吗?还是斩首?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呀?”容容握紧她手,咽了咽口水,“要不就……跑?”   “两三日后,就能出庄子了,我们要不要……”   薛盈艳的指甲深深钻着掌心肉:“我想想,我得好好想想……”   逃吗?   一旦逃了,就坐实了罪名了。   她身上银钱是很够,也有路引,离京是不难的,可若是海捕文书一下,她能躲到什么时候?   老家是肯定不能回去了,难道她后半辈子都飘荡在外,啙窳偷生吗?   况且,她就一定能脱身?   可现在现实已逼在跟前了,容不得她犹豫再三,两三日后出庄子,几乎就是唯一看着能活命的机会。   抛筹下注,究竟要赌留在庄子里能再撑过一段时间不被发现,赶紧送信去老家,再遥望苦等宋肖娘来救她……   还是破釜沉舟,先逃出这天罗地网?或许三年五载之后,那个人也就彻底把事抛诸脑后,不再追究了呢?   终归不能一时得出答案。   生死的抉择岂是好做的。   薛盈艳失眠了半夜。   ……   但隔日清晨,这抉择却有人“帮着”她做了。   院门早早地被敲响。   门开了,却是张不曾想到的脸。   “盈娘子可醒了?”铃菊在门外站着,笑意盈盈。   容容愣了一下,而后点头:“在,在呢。我去叫……”   铃菊却摆摆手,笑道:“不必麻烦了,我就是来传个话的。”   “是这样,我们妈妈让我来同盈娘子说一声,后日咱们织衣局的和你们香药局的是同一批出庄子,妈妈说这正好,前些日外头有信进来,家里在外奔波的人已回到了,这次就要按着先前说的,带盈娘子回京里家中看看,只怕之后又有变故不能出庄子。”   “你且将这些话给你家娘子带到。我们妈妈说,具体如何,等今日忙完了再来请盈娘子过去红林院细说。”说罢,铃菊便走了。   容容闭了门,急匆匆跑回屋。   薛盈艳头发才梳了一半,人就被这消息震得呆了。   呆了半晌,手缓缓松下来。   “得了,这下就是想跑,也跑不成了。”她想哭都哭不出来,只得苦笑。   垂头丧气片霎,对容容道:“准备好钱,这回必要买多多的黛粉,再给递铺的多些打赏,托他们加急些,赶紧把信寄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表兄 晋江文学城   出庄子的这天, 薛盈艳和容容昧旦时便起了,收拾好要带出去的东西。   一早上,屋子里的叹气声、摔东西又委屈巴巴捡回来的动静、烦躁的哼哼就没停过。   容容只当是窗外的鸟叫, 忙碌的调剂。   横竖她家娘子声音比那班子里的伶人还好听呢。   小丫头照旧做事麻利,上上下下很快整理好。   中间抽空把唉声叹气又摊在椅子上的薛盈艳给拉起来,喂了杯蜜水, 哄着人打起精神来。   薛盈艳没小丫头这么沉得住气。   她是从前天开始就心堵得不行了。   就连夜里做梦,都是薛婆子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真叫她恨不能上爪子给那老脸撕了。   那日早晨薛婆子叫铃菊来传了话, 当天傍晚, 薛盈艳便被唤去了红林院, 说是要细说回京的事。   原本去红林院前,薛盈艳还想了一箩筐的套话、或大或小的由头,思索着摆脱掉这两面皮的老妖。   可真到了薛婆子跟前,没说上几句话, 她便立刻意识到这事恐怕是不能推脱了。   薛婆子这一回倒是没再疾言厉色地吓唬她,可却笑眯眯地说了几句乍听起来没什么,细想却似有若无掺杂着探究的话。   棉花里头藏细针, 不仔细琢磨还想不出来。   薛盈艳当即知道, 她这老姑母,只怕依旧有些怀疑她。   只不过这么久又这么细致的排查都叫她给避了过去, 薛婆子到底消了大半戒心,否则也不会还肯带着她回京城家中。   里头大抵还有借着这次回家探亲, 接着仔细观察她的意图。   这样一来,她哪还能推辞这桩早就说定的事,只得在这老妖婆面前继续装柔顺扮乖巧。   眼下正是生死受胁之际,她心里本就又慌又乱, 还得去应付这档子事,如何不恼恨。   这恼恨,在她跟着薛婆子马车出了庄子、到了那京中胡家家宅后,更是险些浑炸了开来。   出漪澜苑时,正是日光皎然、雪霁天晴的好时候。   原本天气好,胸中就是再多气闷,也能消减则个。   纵然一路上和老妇人不时你推我拉地打太极,薛盈艳看在外头好景好天的份上,也勉强平心静气几分。   她这姑母嫁的是太子府外院管事,许是为了方便,家宅便也买在太子府后的街上,与太子府南角门隔着一条城中河。   快到街前时,薛盈艳柔声对薛婆子道:“姑母且先在此处放我下来可好?前头我便说,不曾给姑父与表兄准备敬礼,至少也买些好酒好肉去。”   薛婆子笑嗔她:“那你可还记得,我先前也叫你别做这些虚礼?都是一家人,哪里用得着。”   薛盈艳低眉顺眼:“这是做客的道理。姑母待我好是情分,我做晚辈的却不能不识礼,否则岂不是叫姑父表兄见笑。”   薛婆子细细看她神色片霎,随后微笑:“你处处懂事,我便也不拦你了。不过,酒肉便罢了,前头有家小荣斋,蜜酥点心京里闻名,你若要买,就去那儿买些果子吧,他家的枣花糕和栗子酥是最好的。”   薛盈艳眉头飞速地皱了皱,却也只是一刹那就掩饰了去。   只是心里不免泛起嘀咕。   她这老姑父和便宜表兄的口味倒是独特,少有见男人不爱酒肉,却更偏爱甜糕蜜点的。   但还是照做了。   薛盈艳带着容容下车,而薛婆子以她们不认得路为由,派了这次一并跟回来的小芊紧紧追在她们后头。   薛盈艳险些翻白眼,都到这儿了,她压根就没打算跑了。   于是速战速决,将糕点快快地买了回来,复又上马车时,亲见着薛婆子的脸色又和蔼两分。   薛盈艳心里忍不住又骂她两声,但尚能维持温柔的微笑。   直至终到那胡家宅门前。   马车一到,大门后脚便开了,里头噔噔跑出来个六七岁大、穿红袄子梳三丫髻的小女童。   女童到了薛婆子跟前,张口,竟细细声地叫的祖母。   薛盈艳睁大了眼。   叫完了祖母,鼻子灵的小孩儿一下就嗅到了爱吃的果子,立刻转头,看向站在后头的容容。   准确说是容容手上提着的、刚买来热腾腾、油纸都盖不住香气的糕点。   但孩子见了生人怯怕,便缩到自家长辈身边,一双眼渴渴地望着。   薛婆子牵过小女童的手,对薛盈艳说道:“菟娘啊,我老糊涂了,时常不记得事,不过咱们一家人,这也没什么。先前我忘了同你说了,这是你侄女,满儿。你大表兄前头的二房留下来的,自小没了妈,她爹又常年在外头,怪是可怜的。”   说着,又引满儿叫人:“来,快叫,这是你小姑妈。”   这童儿不知是紧张的还是口齿本就不清,磨了一会儿,糊里糊涂地小声叫:“……妈,妈……”   薛婆子当即大笑,随后教训孙女儿:“诶哟,诶哟!你看看这孩子,怎么就叫起妈来了!还不是你妈呢,是姑妈!”   小孩儿以为真是惹了笑话,旋即扭捏地缩起来不敢抬头,大人便又去逗她。   一派祖孙和乐。   薛盈艳呆过了几霎,也跟着捻着帕子掩唇,发出几声短促的笑来。   只是笑从喉咙里蹦出,她唇内的软肉险些被牙咬出血。   许是听见了门口处的动静,宅子里又走出个人来,这回是个男人。   “娘!”粗厚的一声。   众人转头看去。   满儿立刻脱了祖母怀抱,向那男人跑去:“爹!爹!”   薛婆子见了他,竟一霎真情流露起来,也忙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身上:   “你这个贼万杀的!还晓得回来!还要不要你爹你娘了?”   “娘,儿子这不是回家了吗。”那男人见了亲娘也没多少笑影,板着张脸。   薛盈艳看过去。   只见这人面方腰阔,面上覆盖着浓硬短直的鬍须,倒也不是多丑,可也绝对算不上俊,凶粗蛮壮的一个汉子。   自然就是薛婆子的儿子,传说中那便宜表兄,胡进是也。   而那胡进也抬眼朝她看过来,一双眼睛一下就钉在她身上了。   旋即眼睛也不离开她,张口就问:“娘,这就是你写信来说的艳儿表妹?”   艳儿。   表妹。   薛盈艳看不见自己此刻脸上什么表情,大抵是裂了罢。   一时间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酱油铺子火炮局子染料坊子……一下全爆成铺天盖地的花砸到她面上。   而薛婆子还不放过她。   听见了胡进的问,嗔怒道:“可不就是你表妹菟娘,娘看你呀,要不是说了有你表妹来京,你还不肯回来罢!”   胡进这回唇上有了点笑:“为着爹娘,也是要回来的。只是这回得见表妹,更是高兴。”   “何止你高兴,你这小妮子也高兴呢!”薛婆子笑得见纹不见眼,“你都不知道,方才多惹人笑话,这孩子,竟把姑妈叫成妈了。”   胡进眯了眼:“是吗。”   “可不是。”薛婆子道,而后又朝门外站着不说话的人招手,“菟娘啊,别在外边站着了,快些进来吧,这就是你表兄。”   薛盈艳后腮几不可察地轻动着,唇角吊着微笑,一步一步踩过去。   莲步到了胡进跟前,款款欠身行了个礼:“表兄。”   “艳儿表妹,不必多礼。”胡进一双手要来扶她。   薛盈艳站起来得更快,正好擦过去。   胡进便又将手缓缓收回,眼睛一动不动还盯着她。   薛婆子见状,眉挑了挑,随后笑道:“都别在这儿站着了,先进去吧。”   胡进:“提前预备着娘回来,酒饭都已经备足了。”   “那可好,我们一路回来都饿了。”薛婆子点头,末了,转头对一旁年轻妇人说,“菟娘啊,眼下天色还早着,出来前你说想去京里置办些东西,我想着你在京里人生地不熟,待会儿用了午饭,就让你表兄带你出去转转吧。”   说罢,又朝自己儿子:“菟娘她性子柔弱,不熟悉京里,没人带着,怕遇见什么欺男霸女的勾当,又或是迷了路,你可得好好照顾她。”   三言两语,就要把事情坐定。   薛盈艳忙打断:“表兄事忙,我不过上街随处看看,还是不麻烦……”   “表妹这说的哪里话?”身前汉子沉声打断了她,眉宇间颇有些傲气,   “这等小事算什么麻烦。你从楚州乡下来,京里许多东西不曾见过,有我跟着,你若有不懂的,也随时能问。且有我在,银子是管够的,表妹只需安心游逛,不必担心囊中羞涩,表妹想要些什么,胭脂水粉、糕点果子、衣衫布料,我一概都包了,这难道不好?”   薛盈艳维持着皮肉分离的笑,垂下眼睛,状似羞怯。   实则是连看都不想看他。   真诚心的好,把雪白雪白的银子给来就成了,又粗又丑的人跟着去干什么?   况且,她缺他这点银子?   听听,听听这列举出来的东西,又听听这放话的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给她包圆的是珍珠珊瑚、象牙翡翠呢。   在这儿装什么老爷公子?   觉得她是小地方来的,就当她眼皮子浅了?   她可是手里有金饼子的人!   金饼子!   那个给她金饼子的郎君、她前头在汤池里睡的那位主子,哪个不比他俊,哪个不比他强?   就这么点本事,还想勾她?还明晃晃瞧不起她?   他也配?   薛盈艳越想,手里就越痒痒。   真想此刻手上有面镜子,直接拍——   身后忽地贴上来一点暖意,是容容。   小丫头暗暗扯她衣角。   薛盈艳闭了闭眼,咬过银牙,随后轻声:“那就……多谢表兄了。”   罢了,   罢了——   她忍!   她应了声,薛婆子和胡进便都满意了。   于是其乐融融,一家进屋,下人将宅门闭上。   只隔一条小河对岸,不动声色盯着这边的两人对视一眼,走到正对着胡宅的茶水摊子落座,继续默等。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作者有话说: 来晚来晚了,估错时速了😭 第25章 古怪 晋江文学城   一顿饭吃得心内如烧。   上了桌, 薛盈艳就是想装哑巴、一味捡米吃都不成。   左边有个薛婆子明甜暗苦,不时又弄着那叫满儿的女孩儿给她敬茶,又对着孩子说些什么“姑妈也是妈, 乖孩子以后要多听姑妈的话”……   对面还坐着个胡进,灌了两盅黄汤,嘴巴子漏底的水缸似的没停过, 非要扯天拽地地说他在外头见过多少常人不得见的世面。   这每说一件,还必得拿“表妹,你可曾听过……”为开头。   待她摇头了, 他便好来上一句“我想你也是不知道的, 我说与你听就是……”   好似她多想听似的!   薛盈艳自个儿都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撑过的这顿饭。   想来是到了这京里, 人在矮檐下,戴假皮的日子太多了,功力不得不有所精进。   要换作她年少性横的时候,早掀了桌子, 把盘碟全砸了。   她如今真是后悔了,后悔没听她爹的,老老实实呆在淮安。   老家的日子有什么不好?穷就穷点了, 地方小就小点了, 一辈子没见过大世面又怎样?   现在好了,为了一时的心痒贪欢, 如今把小命给悬在了火炭上,还得装作没事, 扯着笑忍这些恶心。   北边果然克她,可现在就是悔得捶胸顿足,也晚了。   ……   用过了饭,薛盈艳逃也似的带着容容从屋里快步出来。   赶紧戴上帷帽, 就要上街去。   身后院里,薛婆子和胡进母子俩还在低头密语些什么。   说罢了,胡进跟着出来,张口就吩咐门边小厮:“去把马车赶过来。”   薛盈艳立即开口:“表兄勿忙,我方才用得多了,正有些不克化,先前一路过来,坊市离得也不远,不若就闲步过去,顺路也能看看京里好景。”   她可不冒要和他同乘一辆马车的风险。   胡进果然攒眉,张口还想说什么。   但薛盈艳一说完就转身举步往外走,根本不给他再开口说话的机会。   走出了点距离,又恍然似的发觉身边没人,回头望他:“表兄?快些呀。”   冬裙也掩不住她轻袅袅身段,加上声酥声绵,如何不迷魂?   一下便叫那门里的汉子堵了嘴,向一旁还期期等着示意的小厮摆摆手,跨过门槛跟了上去。   人走大路上,皇城下青天白日,便也不怕什么了。   这回出来就是两桩要紧的事,一是将黛粉石粉紫粉都买足了,二是赶紧将写好的信交到递铺送出去。   只可恨后头还跟着个烦不胜烦的尾巴。   所幸到了俱是女儿妇人进出的脂粉铺子前,胡进还是止了步,但解了钱袋,递来几小块碎银子。   “我便在此等着表妹。”   薛盈艳看着男人掌心的碎银,压根就不想去接。   臭男人袋子里的臭银子,她碰都不想碰。   谁稀罕。   然胡进的手还举着,她不动他就不动的模样。   还是容容脑子快,从袖里掏了帕子,两三步上去裹了,摊开捧在手上。   薛盈艳款款地福身,温弱柔声:“多谢表兄体贴,只是,这银子给得太多了,我也没什么要买的,就是看看罢了,表兄还是收回去吧。”   胡进本有些不愉,但听见她这话,心里顿时又顺了,只觉这果真是个贤良勤俭的美妻。   从前读那些酸书时,曾知道一句夸赞良媳好妇的言语——事舅姑以柔顺,致室家之肃雍,如今眼前这个,大抵就是了。   不仅容貌身段不俗,性子还这般温柔小意,将来进了门,生儿育女,孝敬长辈,想来定然事事美满。   怪道他娘巴巴地传信叫他回京来见。   若是错过了,可不是可惜两字能算的。   “不过丁点银钱,拿着就是,只当见面的贽礼。”胡进摸过浓胡下颌一瞬,笑道,“我在外头等着,若是钱财不足,妹妹再出来要。”   表妹又变了妹妹了。   薛盈艳面容掩在帽纱下,咬牙切齿地感动:“表兄……表兄真真待我与姑母一样好。那我也不推辞了,多谢表兄。”   旋即让容容收好银子,主仆俩进了脂粉铺子。   这家是间大店,薛盈艳特地选的,要买的东西量多类多,怕小铺子不齐全、东西也不够好。   胡进给的那点银子压根不够,不过她本也没指望就是了。   她要的数量着实不少,把这铺子平日卖给散客的存货都清了少说两成。   铺子的掌柜都惊奇了,只因看着她眼生。   既不是哪家秦楼楚馆的主事,也不是哪处戏园曲苑的梳头师父,再者,那些地方要使的脂粉都是他们专门送去,平日真是极少有散客生客一下买这么多的。   薛盈艳哪里管她如何想,只让容容把东西拎好就出了门。   出了铺子,她又对胡进道:“表兄,不知最近的递铺在何处?我来京也数月了,可从未得寄过家书回楚州,如今我在京里过得好,也该给娘家长辈们报个信的,好让他们放心。”   这理由哪里有不依的,胡进当即便带着她去了隔几条街的一处递铺。   薛盈艳将早已备好的信交出去,择了马递,暗给递铺的人加了银钱,只盼急送。   “劳烦了,定将信早些寄到,越快越好。”   她声音里都有些震颤。   这是今日说的最真心实意的一句。   ——   特被抽调散在庄子内外的耳目接连回拢。   俩俩进了里间,将这几日的事无一错漏地禀上,小太监们研墨书字,将事细细录在纸上。   小宏子捧着纸叠,快步过了游廊,到了正屋的右次间。   槅扇开着,暖帘垂落。   屋里,大太监已经用过午膳,往盂里吐了清口漱花露,软巾子慢慢擦脸。   瞥见从屋外钻进来的人:“全都办完了?”   小宏子站定,把手上的东西又举高了些:“是,都在这儿了。”   全安点点头,手里的巾子丢回铜盆,在旁边檀椅坐下。   屋里其余小火者端着一应洗漱的东西快步出了屋门。   小宏子低头走到椅侧,全安就着此态,把小宏子手里捧着的东西一张张扯下来看。   先前下令,庄子里分批解禁,而到今日,那十几个有嫌疑的婢子所在的局司,已经全都轮过了。   如今便是看看,究竟哪些嫌疑不消。   全安凝神看着,前几份看得倒是快,看一张抛一张。   一下丢了四张,才倏地皱眉留下来一张,拍到一旁的案上。   就这么翻着,小宏子手上本就薄的纸叠,更是不剩几张了。   而拿到大抵倒数第五或第六张时,全安的手眼忽地顿住。   眼瞳随着目光移动,微缩震颤。   那纸右上角处标着被监视的婢女所属的地方——“制香司”。   纸上记的事既不是偷藏什么东西、也不是慌乱去了什么避人的地方行不为人知的事。   行为很寻常。   女人家,在家里男人的陪同下,去脂粉铺子买胭脂水粉。   然而不寻常的是——“从宝香阁掌柜处得知,薛氏买回许多黑黄妆粉,只描眉所用黛粉,若供一人日日使用,可足大半年不止,其余水粉,一概如是。观之有异”。   而妆粉这样的东西,不是能放得天长地久之物。   莫不是要送人?   可从也没见过专买或黑或黄或青的妆粉送人的。   若不是送人呢?   若不是送人,一个投奔来京的女人,银钱上本就不如何宽裕,为何要买这么多按着寻常用法,根本用不了的妆粉?   这岂不是胡乱浪费?   还是说,她用得上,用在什么别的地方……   全安眼珠来回地转,良久,本还算稳跳的心,一瞬恍惚停了般。   猛地倒吸口气,从椅上腾地站起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点中 晋江文学城   青霄宫。   这紫阳山里, 最好观景之处,便是青霄宫玉皇殿后金顶密阁。   群山雪峰之中,观筑遒古, 万物尤静。   此刻天光下射,碧天晶沁如云母,遥山隐隐, 或远或近飘传来清讴道情之音。   洪喜胜站在素空雅院一角守着。   寒风四起,老太监不由自主,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三面临崖的古院, 正中处, 来青霄宫中静养的主子与观主对弈正至胶着处。   这处天然的依山高台, 边缘只修不足半人高的石雕矮栏,纵目远眺,遥遥见绝顶峰攒雪剑,悬崖水挂冰帘。   如此清寒的地方, 仿佛多呆上十天半月,就要生出遁出红尘的空思。   这段时日,他们殿下来紫阳山的次数多了许多, 频次也密了许多   这在从前可是绝没有的。   而那青霄宫的老观主倒是淡然慈笑, 绝口不问究竟。   洪喜胜眼瞧着主子在府里夜不能安眠,来这地方越发频繁, 可他又不得跟在侧近处听听主子和那老道之间说了些什么,如何不着急。   上一回实在忍不住, 便冒着被责罚的风险,悄悄向那老观主道了句“殿下近来事累,多来青霄宫,只盼解郁, 观主修行多年,还望多劝解殿下”。   可那老道却磨磨唧唧地摇头,缓缓慢慢地吐句:“心静则神安,心动则神疲。”   抛了这句,一甩袖子,就飘飘悠悠地走了。   洪喜胜险些闷出狂来。   那头的棋局还在继续,每一步想得越来越久,于是便也走得越来越慢。   老太监站得有些困乏了,便站在原地深呼吸些吹过来的山里冷气,抻抻腿脚。   才刚抻完左边呢,身后头,小黄门穿过朱门,急急跑来了。   “干爷爷。”小黄门不敢大声叫,只敢低唤。   洪喜胜一扭头看见他,当即又转头朝不远处院中央望了一眼,旋即才招手把他带到一旁绕刻飞仙的巨柱后。   “说,什么事?”   小黄门:“是漪澜苑那边的的消息到了,说已经确认了形迹最可疑的五个婢子,这几个现下都在庄子里,跑不了,全安公公来请干爷爷的话。”   洪喜胜闻言,老眼终是亮了几分:“好,还算他得力。”   小黄门又道:“全安公公身边的小宏子就在外头,带了那五个婢子的底细来,等着跟您细禀呢。”   洪喜胜:“你且把他带去清静堂等着。”   “是。”   ……   自那天从京城胡宅回漪澜苑来,展眼又过了好几日。   这些日里,庄子里竟然出奇的静。   分明前头重赏揭发的令下了来,可却半点混乱也不见,好似这回的严厉只是最后一次收网,若是再抓不到鱼儿,就打算松手了。   时间缓缓地淌过去,似乎,一切都要平安了。   加上箱子里掩饰用的黛粉石粉之类重又充足,向老家求救的信也寄了出去,薛盈艳夜里,终于又睡得香了起来。   只是方才香了几日,小院院门又迎来那不速之客。   “盈娘子。”这回来的还是铃菊。   “盈娘子,我们妈妈说,回来庄子方才几日,京城家里又惦记了,送了不少好东西来,有专门给娘子的一份,请娘子过去,我们妈妈还有些心底话要和娘子说。”   铃菊喜笑颜开的模样。   尤其是提及“京城家里惦记”,那打量过来的眼神,更是充斥着些许含混暧昧的意味。   话说如此,哪里能推脱。   纵使千百个不愿,薛盈艳还是扬着笑,跟去了。   …   薛婆子在主屋里团坐,身上盖了厚毯,毯下汤婆子热暖。   刺骨的天,如春的屋,老婆子也不免阖眼假寐。   直听见屋门响动,帘子轻掀。   “妈妈,盈娘子来了。”婢子道。   薛婆子睁眼。   片霎,初有些朦胧的眼前定下。   年轻妇人正越过门槛,斗篷解了交给屋外小丫鬟拿着,她只掌心里握着小手炉,垂眸款步,行走间褶裙轻动。   一捻捻的软腰,烟雾堆的鬓丝,眉眼秋波浓施,樱唇不笑自勾,风情娇盛。   果真是佳人,便是遮掩了几分容貌、委顿了婀娜身态,照样拔尖过人。   薛婆子的眼底极尽复杂。   这样个人儿,就是她这个年纪大得半截入土的都忍不住多看,何况胡进了。   她这个当娘的在漪澜苑里这么久,往常也不见胡进巴巴地使银子送东西过来。   这回可好,那日见了这菟娘一面,便这短短几日都再等不得,将亲写的信并着东西一齐送来。   胡进给她的信洋洋洒洒,但凝总起来其实不过就是几句话——   老娘,自那天见过了这远房表妹,我就害了相思病了,真是日思夜想,夜不能寐,这两日更是开始茶饭不思。表妹哪哪儿都好,请您老赶紧的,我三十上的人了,再不能等,必得快快娶了这美娇娘作媳妇,好给咱们老胡家开枝散叶添丁增口。   薛婆子当即头疼。   这还只是见了一面呢,就把她那平素蛮傲的儿子弄得迫不及待写信来了。   若是将来真成亲,胡进见了这菟娘的真容,还不得把亲爹娘都给全抛到脑后?   此刻她心底还真有些隐约的后悔。   可事已至此,要是错过了这个,他们家不知还能不能有后。   于是乎,在面前人站定后,薛婆子从贵妃榻上直起身,笑道:“菟娘来了。”   “来,到姑母身边来,姑母有些话想同你说。”   薛盈艳瞧着她这副过于和蔼的模样,心里顿时升腾起一股不妙来:“姑母?”   薛婆子还是朝她招手:“过来,来。”   薛盈艳慢着步子,小心挪过去,缓缓坐下。   “姑母,有何事同我说?”   薛婆子握住她的手,细细笑看她上下,然后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姑母也不和你绕弯子了。”   “你觉得,你表兄如何啊?”   薛盈艳唇角的笑不着痕迹地僵了。   ……   从红林院回到自己小院的路上,薛盈艳的脑袋嗡嗡作响。   手里的帕子几乎绞得断了。   耳朵边却还摆脱不掉薛婆子密密麻麻的言语。   “……菟娘,姑母不逼你,只是要你好好想想,你表兄这样的男人,难道差了?要银子是不缺的,你姑父到底是太子府里的老人,我们胡家自有家底,出了门,能让你坐车坐轿,过日子,你也衣食不愁。”   “你来京里,无根无基,人生地不熟的,若是嫁到我们家来,有姑母在,你便什么都不用怕了,姑母疼你都来不及,你姑父也好说话,你表兄也是个老实的,你瞧,家里有半个妾没有?”   “是,前头的二房还留下个满儿,可那孩子还小,从小也没见过她亲娘,当然是谁养大的叫谁娘,你好好待她,哪里用怕她与你不亲。”   “再者说了,你自己也知道,你前头连死了两个……唉,姑母可不是说你,只是外头流言是堵不住的,你想想,若是再议亲,你要多久才能再找到这样家世年纪都合适的?……”   “好孩子,你也不必惊慌,先回去,想想姑母同你说的这些,过几日再来回我的话。”   ……   薛盈艳烦不胜烦,连回去休息的心思都没有了,就带着小丫头在庄子里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   直到逛得累了,容容伴在她身侧,扶着她,主仆俩慢慢朝回小院的路走。   未曾想,刚到能远远瞧见小院院门的地方,就见着阶下立着个人。   此刻那人还焦急跺着脚,显然是已经等久了。   薛盈艳和容容对视一眼,赶忙快步过去。   “珺儿?”她扬声。   珺儿听见她声音,猛地一扭头,小跑着朝她过来:“诶呀,你可回来了!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薛盈艳颦眉惊疑:“出什么事了?”   珺儿站定了就一把抓住她手,拉着她朝制香司的方向走:   “先别在这儿站着了,咱们边走边说!”   薛盈艳都被她这副十万火急的样子给吓着了:“到底怎么了呀?”   今日不是她当值啊!   珺儿急攘攘道:“全安公公身边的人来了,说近日主子总到京郊紫阳山上修养,那边有些地方缺人手,要从庄子调派些过去,到主子跟前伺候,我们制香司也要去一两个人呢!”   薛盈艳被她扯得头晕目眩,踉踉跄跄跟着她:“那同我有什么关系呀?!”   珺儿回首瞪眼,口沫成钉砸下来:   “上边下来的人在司里拿着名册随便点名,点中了你!”   薛盈艳猛地一刹,险些把珺儿给带得一起跌了。   珺儿吃痛叫唤着回头,却见身后的人神色竟骤然浮现出难掩的惊愕颤惧,一双眼正空茫茫地望着她。   “你,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贡香 晋江文学城   然而不管她脸色如何难看, 终究还是要被拉到制香司去。   她试着站在原地不动,颤着声说:“我这几日有些不大舒服……”   而珺儿默盯她片刻,却说:“那边还在等着, 你就是有天大的理由,也得先去回话。再说了,我们做奴婢的, 别说一时的三灾六痛,就是家里人死光了,也是要伺候主子的。且你若是病了, 少不得找大夫给你瞧。你可确定, 是真病了?”   薛盈艳还有什么话可说?   只能腿脚发软, 继续朝前走。   跟在后头的容容将头低得紧紧的。   小丫头的脸上没有遮掩的东西,此刻已然惨白,不能见人。   到制香司时,来传令点人的太监们已经走了,   珺儿带着人进了正堂。   薛盈艳抬头,便见杨香婆意味难辨的神情,老妇人两道眉浅浅攥着。   珺儿走到正座旁, 俯身贴耳与婆子低语两句。   杨香婆听罢, 点了点头,而后说道:“菟娘, 这回上头点了你去,虽那边说只是去做些不要紧的杂活, 但也是造化一场。只不过你是新来庄子不久,我舍了老脸,求得玢儿与你同去,这一去少说一两日, 你回去带些要紧的东西,未时便要走了。”   未时!   锣震摧耳,锥穿刺脑。   薛盈艳眼前一眩。   “妈妈!”她顾不得别的,卒急上前一步,“妈妈宽恕,不是我不识好歹,实在是我根浅、规矩又粗,在这庄子里做事都需要各位妈妈姐姐时常提点,如何能到主子跟前伺候!若有哪处行差踏错,岂不是逼命的大祸?”   她双膝一松,便跪了下来:“自我来庄里,除姑母外,便是妈妈待我最好,求妈妈怜惜,告禀上头的公公实情,千万换伶俐的人去,我,我实在害怕……”   杨香婆见她这样,叹了口气:“你都自知的事,我又如何不知。你当我老婆子没禀过?是说了一通,便叫上头不耐顶了回来,险些落个推三阻四的罪名。这事是没得再改了。”   薛盈艳眼里腾泪:“可是——”   “好了,别再说了。”杨香婆抬手阻她,神色正肃,“你也别跪着了,起来吧。我是知你的,所以你现下害怕不愿我也不多说什么,可真出去了,休要再做这副样子,否则还叫上头的公公们觉得我制香司的人无规无矩。且我也说了,有玢儿和你同去,真有细致的事,自然有那丫头在。”   杨香婆语气冷硬了些,薛盈艳哪里会听不出来。   而站在一旁的珺儿也过来扶她,让她就是想跪着再求也不行。   薛盈艳颤着手站起,眼眶里还水雾朦胧。   然不等她张口,杨香婆微眯起眼,眉心兀地拢得深了,忽言:“能到主子跟前,是多少人求还求不得来的美事,听闻别处被点去的人无不是欢欣鼓舞,也就是你了,倒与别的人都不同。”   冷飘飘的一句话。   却如一道重锤。   薛盈艳心鼓大震。   此刻再看上首,只见杨香婆发完了这两句话,就拿起一旁的茶盏,垂目缓饮了两口。   薛盈艳只觉后背恍然泛起丝丝蛇爬的麻来。   或许,是否她还是将眼前的老妇人哪处看得误了——   杨香婆放了茶盏,又抬眼道:“这样吧,你也别回去了,你身边跟着的那个丫头年纪小跑得快,手脚也麻利,让她现在跑回去给你收拾了东西来,你和玢儿就在这里,我将去那边之后的规矩同你们两个细说一说,你既怕做错,就听仔细些。”   “珺儿,去把玢儿叫过来。”   “是。”   将最后一点思考对策的时间也掐断。   薛盈艳的唇针缝般死死抿紧。   “你也去吧,让你小丫头拿些衣物什么的,拿也不要多,你们去是伺候主子,不是游山玩水。”   不容置喙,事已定决。   ……   从漪澜苑到紫阳山,马车若快,也需两三个时辰。   偏门外一列马车。   有护卫在侧、两驾的威严车马,自是有品级的宦官们所乘。   之后无护无饰、车厢仄小的数辆,便是运送奴婢们的了,好几人挤一辆。   临走前,薛盈艳从容容手上接过绑好的包袱。   手握上去,柔软的衣物中还有瓶罐硌手的触感,里头装着调好的妆粉脂膏。   小丫头递东西过来的时候,眼眶红了,咬着唇瓣。   旁边的玢儿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好笑:“只是出庄子一趟罢了,又不是生离死别。”   她是欣喜万分的,诚如旁人所说,这是十年难遇的造化,即使不能登天一步,回来也比旁的奴婢多一份可说道的资历。   什么人会不高兴呢?   薛盈艳亦扯出个笑。   旋即拿好了东西,对着面前的小丫头,启唇无言几字。   保管好银钱。   容容用力点头,忍住泪花。   这便是道别了。   ——   未曾想过会是如此情境下,再到紫阳山。   马车沿着清过雪的山道一路向上。   薛盈艳将车窗开了一条小缝,朝外看去。   上一回她和容容来,上青霄宫当然只能走寻常百姓走的路。   这条道她根本没见过,应该是山上庙观僧道们自用、抑或只供尊贵香客到来的专道。   这次从漪澜苑中出来的婢子大概十人。   薛盈艳抬头看去,发现众人来自不同的五个局司,俩俩作伴。   如今天已将黑了,漪澜苑众婢齐齐排列站好。   那全安太监身边跟着的宏公公也到了,站在她们跟前。   “你们是从外头来的,到这儿来,若无吩咐,只做些打下手之类的杂活,若有吩咐,就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观里的寮房已经备好了,你们运气好,不必住那通铺。今晚无事,你们可先去休息一夜,明日鸡鸣便起。”   众人遂被带到安排好的住处,听从指派。   薛盈艳和玢儿被安排到一处。   那房还算干净,但十分古朴清简,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陋了。   中间扯着一道黄帘,便算是隔作两间。   玢儿进去,忍不住有些嫌弃:“这样的地方。”   而薛盈艳看见那道隔在中间的黄帘,已经快要沉得裂开的心稍稍缓一点。   进了这个地方,她可能随时都会……   哪怕只是居住这样的小事,都可能要她的性命。   玢儿将东西一放:“菟娘,后院有井水,你我打来洗漱净身吧。”   薛盈艳心里一颤。   抬起头浅笑:“好。不过我刚刚看那盥室可窄小了,烧了水你先用吧,你回房给我留个门就好。”   玢儿自然答应:“成。”   去打井水时,正遇上别的婢子。   盥室就那么大,也就两间,十个人用,只得排队。   有的人争,有的人让。   薛盈艳最谦让,她主动排在了最后。   等她从盥室里出来,已经夜深了。   院子里很清寂,风声里像是掺杂着山禽野兽的呼吼。   她不敢提灯,确认各间都暗了,才凭着微弱的月光,一点一点摸回那间她根本不熟悉的房。   进去的时候,玢儿已经睡着了,还打着小小的呼噜。   屋里有炭盆,还算暖和。   她确认了很久,玢儿是真的深睡,才终于敢在坐在桌前,燃起一盏昏灯。   拿出一面小小的铜镜,镜里,她都有些看不清楚她自己的面容。   屋外风更呼啸了,她就着这样昏暗的光,缓缓在脸上、颈上,上着掩饰的妆。   忽地便想起一折戏文中,那趁夜深人寂时褪皮描人的画皮妖来。   当时只觉得恐怖。   可现在,她却忽的想。   是否那画皮的妖,在白日欺瞒过众多凡胎肉眼之后,深夜独坐,除了得意,其实也在惧?   若是不慎显露了真身,多少捉妖的,要来围剿,要来诛杀,誓将它除至灰飞烟灭。   她就这么愣了良久。   最后,抬手抹了眼角。   复又强硬起眉眼,委屈、不甘,于是将动作变得更加细致快速。   ……   翌日是个极寒的天。   凛凛的雪雾弥散,空中玉龙鳞甲飞舞,眼前乱琼碎玉纷纷。   道观里的早饭是全素的。   屋外还暗着,做奴婢的当然要起得早。   薛盈艳和玢儿看着领回来食盒里的东西,对视一眼,笑得都苦极了。   这还不如在漪澜苑!   两人大叹着把东西拿出来,然而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吃,屋门外却响了。   “制香司的!”   两人一惊,薛盈艳起身将门开了。   外头站着个生面孔的小黄门,看见她们出来便道:“现下洪公公那边有要紧的活,你们两个哪个是熟手,跟我快走,一个人就成了。”   既是要熟手,便只能玢儿前去了。   玢儿走出来,有些为难:“可我这早饭还没吃,能不能先对付两口……”   小黄门却笑了:“洪公公那边难道还短你吃的?那边东西还更好吃呢!你跟我过去就成了。”   这下可好,玢儿眼睛亮了,立马和薛盈艳高兴挥了下手。   薛盈艳只得眼睁睁看着她离去。   收回眼,她朝院子里扫了一圈,随后才发现,其他局司跟来的婢女,不知何时陆陆续续都离了院子。   一片寂静。   现在,竟然就只剩下她一个了。   也没个人来给她派差事。   她心底想升腾起几分喜,可随之又伴上数点怪。   抿着唇,还是回了屋。   重新在凳上坐下,拿起勺子舀粥吃。   吃了两口,就皱了皱眉心。   这道观里的粥是素的,可却有股说不上来的浅浅苦味,很稀,半碗以上是水,瞧着颜色似乎有点泛黄,不知道是不是煮过了头,有些糊了。   但有的吃就不错了,若是不吃,就得挨饿。   于是她便接着吃。   …   “当”的声响。   是勺子坠砸碗底   “吱呀”。   屋门开了。   她的眼皮被迫沉重。   但皮肤还勉强残留一些感知。   好似幻觉。   后颈处好像有些许异常。   像是什么东西,湿润的,贴在后颈的肌肤上。   随后用力的擦动。   十分短暂的感觉。   她无法确定。   意识陷入昏黑。   ……   重霄层台,飞檐翘角。   密阁中垂坠层层织金锦幔,绰绰掩掩。   极尽清穆肃寂。   琉璃窗外白雪明,落进来,变成寒寒清清光晖。   正是巳时中。   门开了,有脚步声,不止一道。   洪喜胜缓步从外进来,向案后静阅奏章的主子恭禀:“殿下,下头贡了道新的静心安神香来。”   霍肇眉攒,目微抬。   只见老太监谄媚笑颜,身后跟着个低头畏缩的身影。   主子神色冷寒,洪喜胜自是知道为何。   一道香的事,根本不该放到主子跟前。   他做事做老了的,今日胆敢如此没有规矩。   洪喜胜却没退,紧张似的:“殿下恕罪,是这香让太医看过,确是极好的,下头的奴才正等着细禀,不知殿下是否要换了如今的千静香,用这一道。”   说罢,又朝后头捧着朱盘的婢子呵斥:“没规矩的东西!见了主子也不行礼!”   那后头的奴婢浑身一颤,脑袋低得很深。   一下就吓得跪了。   “参,参见殿下……”蚊虫一般的低声。   洪喜胜更怒:“在漪澜苑里没学过规矩么!”   那奴婢更怕,可却不得不说话,声音带着泣了,抖得不成样子:“奴婢,参见殿下……”   “还不伶俐些,向殿下速速禀了,要说仔细。”洪喜胜再斥完她,方回头。   却见楠椅上的主子,手中奏章顿放,眉宇间竟骤然有几分晦沉。   洪喜胜顿时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   若换往日,这样的闹剧,他连带着这奴婢,已经被轰出去受刑了。   但现下——   无端许久的死寂。   “滚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洪喜胜听见主子沉声。   难不成猜错?   老太监猛地抬头。   然而,只见那金案后的主子倚着椅背,面无表情,目锋却锁着那跪在地上的奴婢。   如何还不明白?   这意思是,要他滚出去,这奴婢留下。   洪喜胜瞥了眼跪伏在地上,后颈一道突兀白印的奴婢。   不着痕迹心落肚。   应了声,便要朝外退去。   而那跪地的奴婢,听见命令,便也抬头,祈求似的看向他。   洪喜胜却只是向她投来一眼,再轻动下巴,示意她不许起来。   “公公?!”那奴婢不敢高声,只能用气声,人都在抖。   不是说滚出去吗?   他都要走了,她却要留下?!   可那老太监却不再看她,迳往外去了。   厚重的门沉沉闭阖。   像是铡刀落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点香 晋江文学城   她不知事情究竟为何会突然变成眼前这样?   追根而去, 起始不过是她独自在房里吃了几勺寥寥少米的粥汤,吃下去之后,她便如中了邪般, 就那么睡了过去。   从前也不是没有吃多了米面发晕爱睡的时候,可从也没有今早那样不受控一般的。   她醒来后,一时头昏脑涨, 眼前瞀眩,初初几瞬都不知身在何处。   好容易脑子清了,睁眼才发现自己在桌上趴着, 手里的勺跌在碗里。   桌子上的汤水、咸菜, 全都冷透了, 凝了一层或蒙蒙或泛亮的胶样薄皮。   屋子里静悄悄,门闭着,什么东西都不曾缺。   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窗外,本还黑沉的天, 竟已大亮了。   她不知睡了多久。   这是白日见鬼。   她既惊更恫。   然转念又想,或也是昨夜她睡得太少太浅,以至于身子出了毛病?   可不管怎的, 她不敢再吃, 打算将桌上东西全都收拾起来。   这一睡又不晓得过去了多久,她最好将屋里弄干净了, 再查看过身上有无不妥,免得什么时候就被叫去做活儿。   可谁知道, 刚从桌上站起身,就隐约听见蹬蹬的脚步声。   就是这么巧,偏就这么巧。   “有人没有?制香司的?”尖细却绝非女子的声音。   这回屋外来的人直接拍了门。   都逼到门前了,薛盈艳赶紧应了一声, 把门打开。   不是叫走玢儿的小黄门又是谁。   “我便知道还剩下你,”小黄门毫不客气,“洪公公那边有急事,快和我走吧。”   几乎一样的话。   薛盈艳:“不是才叫走和我一起的玢儿……”   “才?”小黄门倏地瞪眼,“你是发了什么失心疯了,还是在这儿躲懒偷睡了,眼下到巳时了!”   薛盈艳在听见“巳时”两字时,险些冒出惊愕的气喘。   她竟睡了这么久?!   小黄门:“跟你一起的那个在做别的事,被绊住了,正有另一桩活儿等你去做。”   既有吩咐,无由不从。   她来不及整理任何、检查任何,只能跟着这小太监走。   本也当这样的,她能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偷懒睡到这个时候,真是奇迹。   来这京中,从也没见有过今日这般幸运。   她跟在小太监身后,冒着雪走。   路上过了哪处结了冰的清寒池子,哪处琉璃的花窗,才得快快地看一眼发鬓衣襟有无不妥。   万幸她趴在桌上,只是手臂还在酸麻,形容却没有半点邋遢。   穿过了好几处深森的洞门,上下素朴窄道石阶。   终到一处。   “快来,从这上去便是了。你看,那可是这青霄宫里最严密尊贵的地方。进去了小心说话,洪公公眼里可不揉沙子。”小黄门道。   薛盈艳抬头,却没有朝前,而是先往右瞰看,遥遥见到一处恢弘雄严的大殿。   那是青霄宫的玉皇殿,她和容容来拜过的。   复转回头,才顺着小黄门的方向看去,看他指引的地方。   她第一次看到玉皇殿后的这座金顶金阁。   若是在玉皇殿那边,是极难看到这处真容的,至多只能看见那辉煌无比的金顶一角。   果然尊贵,果然光华,一座雪山之上的九霄仙楼。   分明是那么震撼的地方,可她不知怎的,忽然浑身发起一阵麻。   不止是皮肉上的鸡皮疙瘩,而是骨髓里生出来的,扯带着心肠一起的颤栗。   小黄门回头,看见她直直盯着那金顶、惶然怔愣的双眼,只以为她是看呆了。   他又自恃更有资历,便边带着她继续朝前走,边絮叨:   “看傻了吧?这里是金顶密阁,要不是跟着主子,你我一辈子也是见不到的。你看见那金顶不曾?据说是这青霄宫数百年前一任观主所建,曾引来过数次惊天霹雳,道家以雷击木为镇邪法器之最,能破除一切妖邪污秽,这金顶以雷火炼殿,就更是邪魔不侵了,不是什么人都能靠近的,最克制不干净的玩意儿……”   话字如水,滚滚地烫进耳里。   她只觉得四肢无端更加冰冷。   而那是好似是另一世已经历过后事的分魂隔着三千界传来的预警。   一盒精巧至极的香粉置在漆盘的正中,盘上还有一份香方,交到她的手上。   她见到那洪公公的真面,一个面苍无须、眼枯眼深的老宦官。   旁边环站着数个追随的小太监。   她连头都不敢抬,只能受教。   他们说,这香粉极其名贵,这是香方,她看过香方,立刻就背下。   又说,现下香药局的就她一个,她祖上积德,现在就跟着洪公公到主子的跟前,将这香奉上。   “到了殿下跟前,仔细回话,否则惹了殿下怒气,当心你的性命。”   她的心、她的神,从这时开始,尽塌了。   一气灯残。   她抬头想说,她不识得规矩,粗蠢无比。   可这处地方,竟似人间一处小阎罗殿,   那俯瞰的冷光,鬼蜮的审判,让她一个字都没有办法说。   她错了,还是错了,   她本该狠心的,狠心一剂药,灌哑灌毁她自己。   可谁人最爱不是自己呢?   她身上,一发一丝,一皮一寸,她都珍爱。   只在身上掩饰妆粉,她已是委屈至极,又如何下得了手摧残自己的嗓子?   而此刻,大祸骤临,她再无弃车保帅之机。   惶怖战栗,随行随走。   她拼了最后的气力,在心里几近疯狂地求天垂怜,哪怕舍去十年寿命,也不要发生她最不愿的事。   将身牢牢躲在老宦官之后。   可她的气运,终于还是用尽了。   “滚出去。”沉深无波的令。   老太监朝外走,留下她。   那道门关了。   果然是凡俗与妖邪不能近的金阁。   她今日恐怕就要魂飞魄散。   ……   寂如死灰的恐怖。   薛盈艳死死地咬着唇,忍住鼻的酸,忍住将涌的泪。   可她是不能这样长久地单跪着的。   又是赌。   赌面前的人还没有认出她。   于是她打算开口,她尽最大的努力扭曲自己的声音:“启禀殿下……”   忽地一阵衣袂动。   生生打断她。   她不得不抬头一些,看见男人的袍摆掠过她的眼前。   似乎中途停顿了一瞬,旋即便朝静室另一端去。   那袍玄底,缂制耀金的纹。   再往上一丁点,她看见一只遒劲的掌。   骨节分明的掌,雄硬有力的掌,指上墨色的玉韘。   她见识过这只手可怖的强横,硬生生阻了她脱身的气力,狠厉地将她按回生死不知的欲渊中。   静室的另一端是一座黄花梨嵌七宝金边罗汉榻。   那人在那处坐下。   她学过规矩的。   她只能跟随。   膝行太慢,她不得不起身。   ……   他的指尖缓慢地敲在几案上。   那满身惊恐与做贼心虚遮都遮不住的女人向他走来了。   确切地说,是挪过来。   等低头到了离他好几步的地方,立即停下。   仿佛真是个进来禀报的婢子。   毫无私心,绝不敢攀龙附凤。   “启禀,殿下。”她开始僵硬又自作聪明地想要变化声嗓,“洪公公说,此香尚无名字,只待殿下赐名。这香以婆律香为君,婆律香清烈,益补元气,又以华树香、旃檀香、白莲华香等为臣,道禅合意,再以零陵香、水盘香等为佐使,去燥生暖。这道香辟邪祛病,用以静养神疲,再好不过了……”   何其可笑。   微末临来的功夫根本不到家。   她方才那一声带着哭泣的“殿下”,已经足以将那夜的无尽不堪重扯入世。   她若不哽咽,他还只骤生怀疑。   但偏她没有忍住。   而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她连娇带泪的颤音。   她更不知,不知她的颈后,三两缕细润发丝间,那一道突兀之极的白。   泥潭里的一片珠辉玉丽。   方才洪喜胜那短短的言语与动作,一句“漪澜苑里”,几个眼神,便已昭示了许多。   好个奴才。   直将人送来眼前,好让主上泄侮弄之恨。   这便是那叫人恨之入骨的罪魁祸首。   这便是找到了。   此刻站在眼前,却没有丝毫那夜的妖气媚胆。   多么愚蠢的一个女人。   多么畏缩的一个贼婢。   哪里像一个敢勾引储君的浪荡婬妇。   他眸中冰冷至极。   目光缓缓地划到女人已经开始发颤得无比明显的手。   眼神骤更阴沉。   “过来。”他忽地说。   一霎,女人果然猛地抬起头,惶恐地呆了。   她的唇瓣惧怕的轻动。   连一声尊称也吐得艰难:“殿……”   他移眸,看了一旁小几上未曾置香的三足錾金狻猊炉一眼。   寒音凛冽。   “点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静室 晋江文学城   凚寒的閴寂。   此刻肃穆尊贵的静室, 随着影的伸与缩,冷变得有些森森阴翳。   却伴着香雾的腾起,又化作融融泄泄的暧光。   这世上有两样最接近魂交神合的妙宗。   虽不触不碰, 不言不语,   却神难守舍,心旌摇曳。   一是眉眼, 眼意眉情勾魂摄魄,遥遥一对梦攘魂荡。   二是气息,芗泽浸人意马心猿, 幽幽一袭熏神染骨。   许是在制香司中做久了事的缘故。   女人的衣裾也带着悄勾若引的馥息。   裙微荡着到了侧近处时, 那非草非木、非麝非脂的香就容不得忽视了。   着实难辨,   应是雪肌玉理细细沁出的娇娥香。   何其异妙,费尽心机也遮掩不住。   那香他也深吃过的,如何认不出来。   男人的掌指还压在案上,那狻猊熏炉便在他手边。   她没办法, 只能站在离那榻最近的地方。   可她又慌又怕,从也没在这样天大的主子跟前真正做奴婢来侍奉过,所以连踏床也不敢走上。   艰难地弯着腰肢, 放了呈盘, 再半探着身去够那香炉。   她更不敢偷眼睃看他是否在看她,即使肌肤上已经有了感觉, 可做装傻的缩头乌龟也比直面钻心的刀剑要好。   如此近似欲贴的距离,霍肇终得一寸一寸钩摹她的面容、一点一点丈量她的身段。   这是常理, 绝不为别的。   他是要把她给剐了的,不仔细地看过,当然不好下手。   再有一点,那夜她放肆至极, 敢蒙住他双眼,如今也让她自食苦果,尝尝倒过来的滋味。   她的伪装倒是做得细致,肤色掩饰得均匀。   蛾眉颦颦地蹙着,雾鬓云鬟微微松軃,低垂着面,微咬着唇,好似藏着多少雨恨云愁。   霍肇心中更冷。   多大的胆子,多荡的婬心,那日得了手,只怕回了自个儿的床榻,蒙上了被子,她恨不得大赞她自己智赛隋何,机强陆贾。   如今这副模样,想要骗过谁?   殊不知她就算欺得过所有人的眼,也绝瞒不了他。   她的真面目,他早已知道。   而她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拿到了那香炉,炉子是空的。   薛盈艳复又低着头,拿着香炉往静室的落地铜鼎去,要取了炭墼来,先埋在底下,才好燃香。   她独自行动着,脊梁骨上已然全麻了。   她的脑袋晕的,神智也昏的,她都有些抽魂了。   身体还在动,魂儿却脱了出来,在一旁怔怔痴痴。   现下这样是在做什么呢?   她究竟是被认出来了,还是没有?   若是被认出了,现下该就死才是。   若是没有被认出,原来主子跟前是这样侍奉么?   一个婢子,和主子独处,在主子的身边幽幽地点香,再娇娇地给主子品闻?   是她不知道天家真正的规矩,妄自揣度了吗?   好生奇怪,好生奇怪——   恍惚着,忘了初进来时极致的惊恐,动作倒是自如了几分。   她添了炭块回来,把金炉端回讲那盘上的香粉小心翼翼地添进去……   循着往常的步骤,细致谨慎,最后将那炉盖合稳。   不多时,香袅金猊动。   婀娜的细白自瑞兽的口中钻出,盈盈地朝上。   终于点好了香,她暗暗大松一口气,于是难掩想要离去的紧张:“殿下,香燃好了,奴婢先……”   “既是要赐名,此香究竟如何,你为孤详说。”冰冷地斩断她的希望。   薛盈艳肩背倏地一颤,低垂的眸里希冀尽散,变为难以置信。   她若是露出真容,此刻一定惨白了。   “怎么,果真是漪澜苑毫无规矩了。”她不过片霎不回话,下一道沉音就好似要问罪了。   “奴婢不敢!”她连忙出声,只能继续忍着恐惧,强装稳定,“奴婢……这就为殿下细说……”   于是她又不得不靠近,到那榻前。   一双水凝的眸子哪里敢睄一旁的男人,只能死死盯着那狻猊小炉。   她咽间动了动,轻声道:“殿下,请先观这香的烟形,这香燃了后,出来的烟气袅袅若细丝、又直又清,久聚不散,便知是好香。”   霍肇盯着她一下微咬,一下张开,张合间能瞧见那条软红的小口。   目如鹰瞵,一片不见底的黑。   薛盈艳说话时控制不住地有些僵硬缓慢:“殿下再闻,一道香,闻进去,有起,有转,最后是留,不伤鼻,不伤肺,便是熄了,也还有余香,这道香温和舒畅,养神养身。殿下若赐名,可细细品这香的余韵,有的香余韵甜,有的香霸道,有的香清灵……”   “孤闻不到。”   上首有淡淡的冷声。   薛盈艳瞳中骤然一缩,心中一瞬便绞得快要碎掉。   这香,明明就在他的身旁……   “将香端来。”又下了令。   这分明是愚弄,分明是戏耍——   她就是再蠢,也该知道不对了。   可是她又能如何呢,眼前的人随时能要她性命的储君。   她寸心如剪,她头晕目眩。   是了吧?   她要被认出来了吧?   眼前这个人,已经怀疑她了吧?   但为什么呢?   果然是她的声音没有掩饰住,对么?   可纵然她再惶再恐,此刻也还是端起那小炉,走到离他最近最近的地方。   抬起手,纤指将那烟气朝他的方向,轻轻撩动几分。   “殿,下……”她已经泫然欲泣。   朦胧的透明白雾罩迷在她和他之间,氤氲了许许多多。   霍肇面无表情,睥睨着面前这个女人。   该杀了。   该照着原本的想法,将这婬妇剥皮拆骨了。   一旦将这祸首杀掉,这段时日纠缠于他的那些不耻之梦,便能尽散了。   那屈辱不堪的一夜,也就了结了。   耳边又钻进来声了,声音是熟悉的,但发出的不是夜里那些不竹不丝不石的妖媚肉音。   因这一回不是梦。   面前的妇人,手里还擎着有些沉重的香炉,因为他长久的冷漠,她的手已经有些酸了。   不能再像先前那样高高地、稳妥地捧,而是有些往下坠。   她的小臂在颤抖。   她的身子也在颤抖。   她的唇咬紧了,喉咙里闷出细细碎碎的声音。   那是拼了命想要遮掩的呜咽与哽咽。   霍肇目中晦极的沉黑。   他不言,这样才是对面前不知死的妇人最狠的折磨。   接下来,她若是聪明的,该是跪下求饶了罢——   “砰!”   沉闷的一声响。   那狻猊三足炉被重重地放回小几上。   是她实在支撑不住了。   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霍肇的眉骤然沉拧,却又在抬眸的下一瞬定住。   他对上一双噙着粉泪的眼,那眼里含着无尽的委屈,眼里的珠儿将落不落。   那是怎样的情与绪呢?   已经不止是惧了,她颦眉泪眼,许多的话要从那一双秋水的眸里涌出来,好似对着的不再是生死的对头,而是有过情有过爱、却反目成仇的郎君。   这也确实是的。   那一夜不堪至极、难言至极,连说也不能说出口来。   然而漆墨的天之下,蓊郁的山林间,那深深的兰池里,他与她是纠缠不休过的。   在那个时候,他们融在一处,无可分离。   那时候,是她要把他的魂全吞走,现在,却变成他来索她的命了。   她当然委屈,她惧极了,终于生出怨来。   而他竟然看懂了她的怨。   她是在怨他为何这样狠心,终归是他要了她的身子,即便是她有错在先,可木已成舟,为何不放她一马。   怨他真就冷情至此,待她难道就不能有一丁点的不同?   霍肇看得明白了,却依旧面无表情。   她是何身份,敢做出那等祸事,还指望着全身而退。   而他又凭什么放过她,那样的奇耻大辱,他誓必要一点一滴地还报到她的身上。   不错,决不该叫她轻松一了百了。   百转千绪,其实也不过两刹,妇人将炉子一放下,便退开跪下身,连带着那哀怨的眼神也掩饰了去。   “殿下恕罪,奴婢一时手酸,怕炉火摔着殿下,只能先放下。”她果然想哭了,可又因为此刻脸上还有黛粉、还死死拽着最后一点希望,还在解释求饶,   “奴婢不是有意的,殿下恕罪!”   她深深地跪拜下去。   长久的死寂。   久到她已经彻底做好被带出去就地凌迟的准备。   然而,她的运气,竟在这个时候,又回来了。   “无用的东西,滚。”   碎金断玉,不容置否。   她猛地一颤!   旋即抬头。   却见那座上的人偏过首,神色淡漠。   ——极压迫的,却根本不像有要她性命的意思。   她径直呆愣住了,连谢恩也忘了,动都不能动弹。   “没听见么?”太子目锋冷厉,“滚下去。”   她身体快过神智,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旋即朝静室大门外冲去。   毫无规矩,像是从地狱里逃出生天。   直至将那扇门推开,真正跑了出去,她的头脑都还是恍惚的,根本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像是大梦一场。   而见她冲出来,等候在廊上的老太监双眼大瞪。   洪喜胜三两步冲上来:“你怎么?!”   “我……奴婢惹怒了殿下,侍奉不好,殿下就,就让我出来了……”她磕磕绊绊地回答。   “公公,公公进去看看吧!”她躲闪着老太监的眼神,恨不得逃得越远越好。   而下一霎——   “洪喜胜!”   从静室深处而来的戾喝。   “你在这儿呆着!”老太监急言了一声,随后朝静室奔去。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以为这章要写很长的,但是就这个字数了,有点短这周还是和上周一样会挑一天双更或者二合一哈 第30章 解恨 晋江文学城   廊下的两名小黄门将手脚还无处安放的妇人带得远了些, 再一左一右夹着监看起来。   几人齐看着老太监进了静室,那沉重的龟背纹漆门随即闭紧。   洪喜胜蹑足向内。   静室中,一股沉而温郁的香气压倒了原本的千静香, 钻进鼻窍。   金案后无人,斜长的影随光倾在静室另一端的画壁上。   洪喜胜便朝那处走去,到了罗汉榻前, 迳跪了下来。   “殿下。”俯身躬脊。   上首无言。   洪喜胜抬起头,便见主子的神色极沉,此刻冷睇一旁小几上一尊还在吐着香雾的狻猊金炉。   片刻, 方淡声:“怎么找到的。”   老太监眼中一烁。   果真对了!   于是不敢有丝毫遗漏, 从全安一一排查漪澜听见那妇人声音略有熟悉, 本着宁杀错不放过将人记了下来;到出庄子外跟着的耳目发现妇人买多胭脂水粉颇为古怪;及至今早终于验出妇人肤色真假……   这些时日的因果前后,尽数细细跪禀了。   “……也是全安那小子细致周全,若不是一念间坚持将此女记下,恐怕还真叫她给逃了去, ”洪喜胜苦着脸,   “怪道第一日翻了整个庄子也找不到,您说谁能想到, 竟有人会隐瞒肤色?这女子从一开始进漪澜苑便如此了。”   随后, 又将详细记载着姓名籍贯来历等事的文书奉递上去。   将老太监掌上东西取过,霍肇沉声:“可知她为何掩饰?”   洪喜胜略将思忖过的话重想了一遍, 方谨慎道:   “殿下恕罪,个中缘由, 奴才们也不能确知,只是,全安派了身边的小宏子来报,说曾查得一事, 与此大有关联。道是那日第一回清查庄子后不久,这薛氏便被庄里采买司的薛婆子叫走。这薛婆子是她远房姑母,薛氏进她这姑母院子时还好,可出院子回来的路上,不少人见到她憔悴掩面不肯让人瞧见的样子,奴才们猜测,应当是在那薛婆子院里大哭过,以致脸上的妆粉花了。”   “老奴便思量,薛氏是下头的女使,不知我们下的令是寻那白肤女子,但那薛婆子是个不大不小的管事,却是知道的。因此,老奴想,那薛婆子定然是也知道薛氏掩容的事,所以一清查就起了疑心,清查过后立刻把人叫过去私问。只不过没有证据,加上怕受牵连,薛氏又死不肯认,就也被瞒了过去,否则,那婆子定然早来报上了,以求将功抵过,怎敢包庇?”   “既是从一开始知道,那么,薛氏掩饰肤色,多半就是这老货的主意。这婆子本想将薛氏与她自己的儿子撮成一对,要是能成,一定会想方设法让薛氏安生呆在漪澜苑中,等时机一到,就放出庄外配婚,但若是薛氏太过招眼,或生变故,故而使此计策。”   此时,那文书已经展开。   霍肇目定于手中纸页墨字之上。   “薛盈艳”。   这便是她的姓名。   果如其人,浮浪妖艳,绝非良家。   又见之后记载,她是丧过两回丈夫的寡妇,如今正和远房姑母家的鳏夫表兄打得火热。   那表兄亲陪她上街,予她银钱买物,她在她那表兄面前倒是温懦柔软得很。   他冷眸中骤划过一丝戾来。   ……原是如此。   是了,也该是的。   她当然就是这般离不得男人,那夜池中,她对他的所作所为,哪里有半分青涩,全然吃骨吞阳的媚孽。   死的两个不顾了,为着后头再嫁,装贤扮好勾搭着一个,最后,再暗地里引诱一个,好满足她不见底的婬慾。   而他,就是她挑中的最满意的一个。   婬妇。   无论从哪一处来看,   这就是个专擅巧言令色、装模作样的婬妇。   适才泪眼哀怨,怕也是做戏罢了。   自耳下延上额颞的青筋,无痕鼓起。   又是亘久的阒静。   洪喜胜眼仁不着痕迹动过,垂首更低,似是提议:   “……殿下,此刻那贼婢便在门外,是否现在就……?”   “就如何?”霍肇眼皮都未掀。   而洪喜胜听见这无波无澜的三字,却是浑身下意识一个哆嗦。   好在一瞬就过去了,老太监赔了个笑,转话却道:   “殿下恕罪,老奴斗胆,有一蠢念。那贼婢犯得错大,若是一刀斩死了,岂不便宜了她?有道是死了简单,生不如死才最是折磨。依老奴看,就该叫那贼婢生不如死,肝胆俱裂!最好是叫她以为逃出生天,却又患得患失,最后再趁她欢喜雀跃时断了她生路,方才真正解恨。”   说话时,还煞有介事地咬牙切齿。   霍肇抬眸,似笑非笑睨下。   洪喜胜鬓边渗着冷汗,但一想到方才那妇人活蹦乱跳出了静室的模样,一肚子心肠又定下来了。   良久——   “把全安召回来,剩下的事,你去办。”   洪喜胜猛地抬起头,却见面前的主子又复了往日肃寒淡漠之情、起身回往金案。   “下去。”   “是。”   ……   廊下气氛越发的冷。   金阁修在山顶处,此刻又是严冬,风刮得刺骨无比。   身上冷,心也冷。   薛盈艳快要僵直成冰人,眼瞳不时晃颤着,紧紧贴着朱墙站。   脑子里还恍惚懵懂着。   一片混乱。   ……她是怎么出来的?   又在里头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偏她的脑袋在这个时候犯起了晕,毫无道理地把方才的一切斩成一片一片,一截一截。   算起来,这是她第一回在清醒的时候看那人。   过去这么些日子,她就是做梦,都不敢回想他的容貌、身躯,不敢回想她的指穿在他墨发中的觸觉、她漉漉的被他深勒狠錮在他身上无力搖動的感觉……   她太多的不敢。   骨髓里生出来的极度恐惧,让她精神接近散白。   她站在这里,只能把进去后的事潦草地回忆。   她捧着香进去,那个人要她给他点香,要她给他详说,还刁难般地要她捧着香给他闻,明明香就在他身边,他却故意——   可……   薛盈艳身上哆嗦。   可他,却在她做错了事之后,一句滚,就让她出来了。   难道,是她想得太多了?   是她鳃鳃过虑,以至于失了判断常理是非的能力?   可能,那人的鼻子有问题,就是不太闻得到?   又或者,王公侯伯、天潢贵胄,就是有这样品香的法子的,只是她无知,不晓得而已。   不是常有人说,做贼心虚,看什么都怕吗。   不然,如何解释眼下这一切?   她胡思乱想着,腿脚越发地软。   直到那大门再打开。   那位地位不俗的洪公公从静室迈步出来。   小黄门们夹带着她,立刻就到了老太监跟前。   薛盈艳快要虚脱,背上已经都是冷汗:“公……”   却未料老太监竟直接一挥手:“行了行了,放开她。”   小黄门们立刻退开。   薛盈艳睁着眼,气都喘不匀:“公公,我——”   “你什么?”老太监不耐烦似的,半掀着眼皮瞧她,上下打量一番,才冷冷哼笑,   “算你个毛没齐的有运气,今日这道香讨了殿下欢心,咱们殿下是最宽仁的,殿下说了,看在方才你点香的功夫不错,嘴巴也还算会说,就饶你这回,否则,今日你主子跟前失仪,少不得打你板子。”   “得了,你回去吧。”摆摆手。   薛盈艳呆了。   这,这就……?   她果真没有,被认出来?   她就呆这么一刹那,面前的老太监就竖起眼了:   “怎么?你是想留下来挨几个脊杖?还是,想着什么不该想的?!”   薛盈艳一下醒了神了,连连行礼:“不敢,不敢!奴婢多谢殿下饶恕之恩,多谢公公!”   “回去之后,好好学学规矩!”老太监尖声责斥。   “是是!奴婢回去以后,一定好好学!”她喜色溢于言表。   如若不是现在场合不对,她甚至想放声大哭的。   因为她是真的过了鬼门关了。   她人都到了那个人眼前,还说了话,做了事,可他都没有认出她。   连他都认不出她。   那还有谁会认出她呢?   她的惧怕,从今日以后,便减去不知多少了。   将她带来的小黄门又引着她往外走。   洪喜胜站在原地,看着妇人的身影迫不及待地远离。   朝旁招了招手。   离得最近的小太监上来,凑近了:“爷爷?”   洪喜胜微偏首,唇动低语。   ……   回到寮房的一路上,薛盈艳步子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大难不死更叫人心潮澎湃的事?   她一回了空荡无人的寮房,闭了门,先是在原地又蹦又跳地转了好几圈。   最后一下扑到床被上,又笑又哭,像尖叫、又像哼唧。   压抑了许久的气舒出,从胸腔中升腾到喉咙,最终解放。   如此好一会儿,她才稍稍收了忘形。   待会儿就是用午饭的时辰了,说不准院子里的其他漪澜苑人要回来。   她在那金顶密阁里煎熬过一阵,回来的时候又太激动,只怕流了汗,分不清热汗还是冷汗。   加上又在床上这一滚,脸上身上的妆粉怕是有些花了。   她一下从床上弹起来,赶紧带着东西到盥室去。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太正确。   就在她重新梳洗又重新上妆之后,不过一两刻钟,院门就有了动静。   她坐在屋子里,刚想去看是谁,屋门就开了。   回来的是玢儿。   薛盈艳忙站起身,笑道:“你回来了。”   然而,玢儿看见她,却没个笑影子。   反手将屋门关上,以一种极为古怪的表情盯着她。   薛盈艳一下皱了眉,只因玢儿的眼神实在叫她不自在。   于是问:“玢儿,你怎么了?”   她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我哪儿不对啊?”   玢儿缓缓地朝她走过来,一边走,还一边打量似的点头,好像瞧什么稀奇的人物似的。   薛盈艳被她看的直发毛,忍不了了:“到底怎么了呀?”   玢儿喉咙里一声一声地蹦出呵笑:“天了,今个儿我才知道,什么叫卧虎藏龙。你呀你呀,你可以呀你。”   薛盈艳睖睁了眼:“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还装?!”玢儿叉着腰扭过来,快顶到她面上,“我们都知道了!”   “你今天去殿下跟前伺候了!”斩钉截铁。   薛盈艳脸色登时大变:“你——你们……?”   她回来才多久,而且,她路上也没有遇到别人啊。   “外头都传遍了,说殿下今日夸了一句漪澜苑来的新女使嘴巴伶俐,那女使就是制香司的!”   薛盈艳先是僵了,喃喃:“什么?”   “诶呀行了你,装什么呀,又不是什么坏事。这不,上头立刻就要我们这些漪澜苑旁的人都多向你学呢,这一趟过来,最好运的就是你了。”玢儿嘴里啧啧啧地响,环绕着她踱步子,   “你就等着吧,等回了漪澜苑,最风光的也非你莫属!”   薛盈艳此刻却有些听不清她说话了,抬手捂着额,头开始发晕。   偏偏玢儿还在她耳边继续嗡嗡——   “诶,殿下什么样啊,不瞒你说,我们制香司的,就杨妈妈见过呢。”   “对了,你再说说,你究竟说了什么嘴甜的,竟然能讨得殿下夸你?”   “都说殿下不好伺候,到底是不是真的啊,怎么你一去,就得了这么大荣宠?都说咱们殿下寡言少语,鲜少将奴婢看在眼里的。”   “……”   薛盈艳眼前冒旋星,尤其是想到回去庄子以后,她再不能埋着头低调做人……   那个天杀的!   就是专克她!   以前都是她克别人的,现在好了,她天煞孤星的命没压过真龙紫气,倒过来被克了!   她闭上眼,真真头疼欲裂。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Q3Q 第31章 麻烦 晋江文学城   到紫阳山后的第三日早晨, 上头便下令,让漪澜苑出来的人全都回去。   道是鹤驾要回城了,青霄宫中便也无事了。   且这一回, 被调来伺候的婢子都得了额外的赏赐。   其中有一份最重。   薛盈艳坐在马车车厢角落,怀里抱着临出来时带的包袱。   原本坐车颠簸,很是难熬, 最好上了车就睡,也免得晕眩不适,可她现在是半点也别想休息。   面前几双眼睛环样地盯着她。   一双最熟悉, 是玢儿的, 另外几双是伺候茶水、负责洒扫的几个婢女。   都是一齐从漪澜苑出来的, 这趟回去分在一辆马车上。   薛盈艳人都有些麻木了:“……我都说了,是运气,我从哪里知道殿下喜欢听什么,我进去之后说的话, 不都给你们重复过了么。”   坐在斜对角的小婢女压根不信:“那些都是该说的官话,就没别的?”   薛盈艳无奈至极:“真没了。”   玢儿:“那就怪了,咱们殿下何时这般好说话了。”   另一婢女附和:“就是, 往年可从没有的, 若有做的好的,也是庄里的公公们发赏, 你这可是独一份。”   还有的开始大展奇思:“莫不是,殿下对你……?”   这还了得?!   “诶哟我的小姑奶奶们!”薛盈艳一刹心惊肉跳, 连忙打断她。   “你这说哪里去了?我是什么人,前头死了男人的寡妇,早不是那可人疼的闺阁女儿了,殿下看上谁也不能看上我呀!殿下是什么身份, 见过多少美人呢,又不是那荤素不忌缺婆娘的庄稼汉子。”   “你敢胡说这样的话,也不怕被打了嘴,要是给外头的人听去告你一状,你我还要活不要?”   那异想天开的小婢子连忙捂了嘴,其余人也是面有怏怏。   薛盈艳皱着脸皮,正色道:“我真没诓骗你们,这回能到殿下跟前伺候,全然是祖坟冒青烟,是殿下跟前的公公们来院子里要人,就剩我一个没差使,才点我去的。”   “而且传言也不假,我同你们挖心窝地说,殿下真是不好伺候,那静室里也冷冰冰的,你们只瞧见我得了好处,却不知道当时的情状有多吓人,我还被殿下跟前那位洪公公斥骂教训了好几句。”   “洪公公说,是因为这次献上去的那道新香殿下尤其喜爱,所以叫我免了罚,还说是我运道好,我这几句话若是有半句作假,就叫老天惩我!”   车厢里的婢子们赶忙说信,叫她千万别发这样的毒誓,哪里用得着。   薛盈艳细眉不着痕迹微挑,旋即叹了口气:“我既是没说谎,发的誓再毒又有什么要紧。只盼你们知道了内情底里,别和旁的人一样想我,若有别的人说邪门的闲话污我,也帮我说上两句,否则,我可真是没法儿活了。”   婢子们相视过后,连声答应:“你放心,我们都明白的,等到了庄子,若有旁人闲话,我们为你解释。”   薛盈艳大为感动:“那就有劳各位姐妹了。”   说罢,还从钱袋里拿了吊钱出来,分发给车厢里的婢女们。   薛盈艳:“这些给姐妹们拿去买些脂粉、喝茶吃酒什么的,我先在此谢过了,只求啊,你们千万记得。”   婢子们:“自然自然。”   ……   当日下午,车马回到漪澜苑。   薛盈艳再见到容容时,主仆俩险些忍不住当场就抱头齐哭。   分明不过两三日的光景,倒好像是暌违多年才得重逢。   所幸,现在终于云阴悉散了。   第二日,薛盈艳精气神饱满,甚至罕见地早早起身,提前到制香司上值。   这天大早,紧跟在她后头到的是琪儿。   薛盈艳笑容满面地招呼她过来,问她用过早饭了不曾,若是没有,她带了些糕点。   琪儿左顾右盼地过来,悄溜儿地挪到她跟前,欲言又止似的。   薛盈艳看她鬼鬼祟祟的样,又觉好笑又是疑惑:“你这是做什么啊?”   琪儿冲她难为情地笑了下,随后凑近:“那什么……”   “听说,咱们殿下看中了你,说不准,要抬举你了?”   薛盈艳眼珠子险些飞出来砸她脸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   “嘘,嘘!”琪儿急忙拉扯她,“低声些,我这不也是不敢信,才来问你呢嘛。”   “这哪有的事?!”薛盈艳眼里像是要着火了。   琪儿:“这,外头都传遍了呀,对了,玢儿和你一起去的,她也说,殿下确实点你去跟前伺候了,还亲口夸你,独独赏你。庄子里头,怕是那厩房看马的、园子里看树的,现下也全都知道了。”   薛盈艳一口气直接没上来,眼前一黑。   ……   该死的这群丫头,   还她钱来!   ……   然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这一早上,薛盈艳在上至杨香婆,下至小丫鬟各种异样的眼光里煎熬了数个时辰。   杨香婆还专门叫了她去,言语暧昧地东敲西打一番。   薛盈艳简直头大如斗,应付得疲惫不堪。   而到了午时,更大的麻烦就找了上来。   铃菊站在制香司大门处:“盈娘子现下有空闲吧,咱们妈妈请您过去一块用午饭,就不必在这儿吃大厨房的东西了。”   薛盈艳无言瞪着她许久。   随后不顾身后制香司众人的眼光,一把扯了铃菊就往外走。   铃菊惊叫:“盈娘子?”   薛盈艳把她带到一处墙角,才甩开手。   铃菊脸上满是愕然,从也没想到过眼前这个一直恭敬好说话的女子也有这样的脾气和气力。   薛盈艳低头拍了拍裙摆,才抬眸看她:“红林院远得很,今日我们这儿事情多,着实没空过去。姑母的饭菜究竟吃个什么滋味,我心里也清楚。”   铃菊勉强扯笑:“盈娘子,我们妈妈……”   “我下头说的话,你只管一字一句地回给姑母。”薛盈艳打断她,“那等子弯弯绕绕的话我实在是回烦了,姑母和我是有亲的,有什么我便直说了。庄子里那些私下里传来传去的勾当,姑母也是见世多年的,难道不知三人成虎的道理?这边说买个驴子来拉磨,传了半里地就成了买个女子当老婆了,能有几分是真?!”   “我在这京里无根无基,本是带着箱笼细软来投奔亲人的,只想在庄里好好做事。我若是心比天高,哼,早不在这里了!再说,主子是何等人物,听闻前两年那被罚出去的伶伎还是冰雪一样的才情容貌,尚且不能成,况且我如今这样庸姿劣貌?”   “姑母该少听那些没空生有的话,我只说一句,我是拧了心的,宁吃草蔬粝饭,不要列鼎而食。终我这辈子,也绝不敢攀媚储君!”   说罢,她重重哼了一声,把头朝旁一扭。   铃菊脸色已然不好看,咽了咽口水:“……娘子说得重了,清者自清,我们妈妈原就是极信娘子的。这些话,我一定给我们妈妈带到。只是,还有一事,娘子既然没有这般想法,那……”   薛盈艳兀地又把头扭回来,双目如炬:“那什么?”   “哦,你是说我表兄的事?”   铃菊:“正是呢。娘子从妈妈那儿回来也这些天了,妈妈说,娘子如今也该想出个结果了吧?这本是亲上加亲的喜事,若是延挨得久了,只怕夜长梦多啊。”   薛盈艳默了片刻,说:“这就是说笑话了,这样一辈子的大事,有什么夜长梦多的,就是商议个一年半载,也不见长的。”   “你去回姑母,就说,我还需想想。再说了,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少不得还得给老家叔伯那边去信,求族里长辈的意思,这样急切,倒怕失了礼、错了规矩。”   说完,她转身便走。   铃菊在后头叫:“诶,盈娘子!盈娘子!”   薛盈艳顾自走远,回了制香司。   眼见着人实在叫不回来,铃菊才止了声。   原地恨恨地跺了几回脚,瞪着妇人离开的方向半晌,也转头走了。   树掩木遮的地方重新安静下来。   另一头墙边洞门,小黄门小心探出半个头,见人都走了,才敢出来。   沿着小道悄悄跑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烦扰 晋江文学城   打发了铃菊, 薛盈艳气闷地回了制香司,午饭时一句话不说,下午做事时, 把捣香的杵砸得咚咚响。   制香司其他人也瞧出来她心里不痛快了,也都不再多说什么。   她到漪澜苑后从来是与人为善的,这么久了生一回气, 反倒尤其唬人。   玢儿还小心翼翼到她旁边,不敢说话,只帮她做活儿。   到底拿人手软, 又理亏。   如此须臾又过几日。   因着那暗地刮不散的谣风, 薛盈艳不得已早出晚归起来, 在制香司中安静呆着,好过走在路上,不时被些压根与她素昧平生的人指指点点。   瞧见那些人自以为隐蔽,实则明显不过地凑众低语“是她么”“是吧”“就是她, 我知道”,又或悄不溜斜眼打量她的模样,她真想一个笤帚上去——   可眼下身处皇庄, 万事由不得本性, 只当做瞧不见,听不到罢了。   这些还算是好应付。   真叫人烦难的却还是那缠扰不休的涎皮赖脸人, 偏偏又是快刀割不断的一门亲戚。   不知那铃菊回了红林院后究竟如何同她那姑母回的话,也不知从中添了多少醋加了多少油, 总之从第二日起,薛婆子手下的那些个丫鬟轮值似的,一天换一个来制香司门口蹲着守她。   薛盈艳起初气得发笑,随即怒气一上来, 还真就和她们顶上了。   来就来,叫就叫,来一回她赶一回,找借口还不容易么,她就是不去见。   就是那卖人的牙子,也没得这样急切的,若是那脸皮薄不知事的小姑娘,还不知被这阵仗吓成什么样。   贼老婆子,她连那九死一生的鬼门关都闯过来了,还会怕这点手段?   这日,薛盈艳依旧当着薛婆子身边丫鬟的面,不急不慢地迈进制香司。   天光放亮,众人正炮制着一批新运进来的香料。   珺儿进来,说杨妈妈召几个女使和大丫鬟一齐过去。   到了正堂,杨香婆孜孜含笑,显是有喜事:“叫你们来是有个好消息,从今日起,咱们庄子就彻底解了禁了,再过不到半月,便是新年,上头说了,近日为了抓那贼人,大家也都受累,今年新春赏赐,定比去年都多些。”   众人惊哗,旋即也喜笑颜开。   但也不免有疑问的。   琉儿好奇:“怎的就解了,可是那贼婢子找到了?”   杨香婆饮了口茶,随后点头:“算是吧。”   站在后排的妇人猛地抬起眼,瞳中紧缩。   琪儿:“妈妈都把我们说糊涂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杨香婆嗔她一眼,耐心解释:“也不是什么秘密,听闻是上头查到一个婢子,正是腊祭那夜跟着咱们殿下从庄外到漪澜苑里来的其中一个,这贼婢藏得极深,上边的公公们以为贼人出在咱们漪澜苑,一时没想到是殿下身边变生肘掖,闹的内鬼,于是忽略了。”   “还是这贼婢突然不见了人影,畏罪潜逃,才暴露了,若是这婢子稳得住些,说不定能天长地久地瞒下去。听说现在封庄的人手都撤了,调去四处搜捕这贼婢的下落。”   女使们接连松气。   “这下才是好了,事情总算过去了。”   “原来是主子身边的近侍人欺心背主,我就说嘛,我们庄子里的人,哪有那天大的胆子。”   “就是,你说这人胆子小吧,她敢背叛主子,说她胆子大吧,得手了自己做贼心虚跑了,既然敢做贼却不敢花赃,当初又何必呢。”   “……”   薛盈艳不同旁边的婢子们一起说话,她唇闭抿着,此刻魂游天外。   眼下她脑袋里只一个想法——   等回了楚州,真该去看看她爹娘的坟了。   莫不是真冒了青烟了?   否则,怎么就会这么巧的?   怎么就突然有个不知因为什么别的事畏罪潜逃,正好给她当了替罪羊的女子出现?   这一瞬,她除了恍惚,也没有别的了。   只觉得做梦似的,还是那费尽心思自己给自己编的美梦。   如此一来,她真就彻底脱身了。   她犯了那样的事,竟真的全身而退了。   其余人还在热闹说话,上首的杨香婆轻咳了两声,摆摆手,示意她们安静。   众人又站齐整了,候望她发话。   杨香婆正了颜色:“先别忘了形,还有一件真正要紧的大事。王公公发了话了,说原本因着这档子事,殿下险些厌了漪澜苑,道是我们没有规矩,这次得知了犯事另有她人,才消了怒气。东宫那边传了话,殿下鹤驾明日便到。”   这一回,屋里倒是安静了,一个个紧绷起神色,有的讶然,有的紧张……   有的惊愕之余心如擂鼓,手指快过意识,竟控制不住地打颤。   “主子跟前是不用你们去伺候的,但这一回不同往常,庄里的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来,就是芝麻大的小错,说不得也要严惩。”杨香婆自椅上站起身,罕见地眼神肃厉,   “至于那些更混账的,诸如喝酒赌钱耽误本职的事儿,别的局司管事,或有或没有,我管不着,但咱们制香司,决不能出现!你们,可都听清楚了?”   众人垂首齐声:“谨记妈妈教诲。”   杨香婆满意颔首,复又坐下:“行了,你们都出去吧。”   婢女们正要告退,忽地,老妇人又道:“菟娘留下。”   薛盈艳兀地抬起头,身边的婢女们都看了她一眼,接连出去。   堂中很快静下来。   “……妈妈?”她撮着眉心。   杨香婆倒是没有愠色,不是生怒,反而叹了口气,向她招招手。   薛盈艳走过去,到她近前:“妈妈可是有什么事吩咐我?”   杨香婆定定看她片刻,又叹了一声,才道:“要说吩咐,也不算,你到我这里也几个月了,我说话是你上司,多少也算得你长辈,便有些话想说。”   薛盈艳作恭敬状,忙道:“妈妈自是我的长辈,若有话,只管吩咐。”   杨香婆道:“你姑母私下里找我去吃了盏茶。”   薛盈艳后腮处骤地一紧。   杨香婆看她神情,心中也有了些数:“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这些天你姑母日日让手下丫头来找你,你全都避而不见,我也是看在眼里的。你们姑侄之间有什么话,我不知晓,但你既然还是我手下的女使,有些事,我自然也说得两句。”   “菟娘,你该知道,你如今能进庄子里来,是靠你姑母的人情和脸面,老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是,你签押的是雇契,说不得什么时候便去了,可只要你还在这庄子中一日,你就不得不多思量、慎言行。”   薛盈艳咬过唇内软肉,垂眸:“妈妈这话,我听不大明白。”   杨香婆摇了摇头:“你姑母的为人……我只说,她是个厉害有成算的,在这漪澜苑里,同她称姐道妹的更是不少。你姑母这些年手底下处置过的丫鬟婆子,光我知道的,粗粗一算,两只手怕也是打不住。这回她来找的是我,叫我同你说一说,若你再一味地避下去,下回她找的是谁,就说不准了。”   “你……自个儿好好想想罢。”   薛盈艳的指甲缓缓掐进掌心。   最后扯起个笑:“……我明白了,多谢妈妈。”   杨香婆:“嗯,明白就好。明日殿下要来修养,咱们这儿也免不得更忙乱,切莫为了私事影响了职事,去吧。” 作者有话说: 星期六会二合一或双更。 第33章 犯事 晋江文学城   天黑了下值, 薛盈艳带着容容出制香司大门。   这回连瞥都不瞥不远处的小芊了,直接扭头就回自己的小院。   她平生最恨的一事,就是有人威胁她。   进了屋里, 解了月白底绣石榴花卉样斗篷,狠狠甩到桌上。   忍了一天的气也憋不住了,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转。   “要我嫁她那儿子?美得她上天当王母娘娘了!她想怎么着?我不答应, 就给我小鞋穿,就要来阴的是吧?好啊,我死也拉她当垫背的!大家一块儿去死!我索性就去认了那桩罪, 就说她也知情, 看她连不连坐, 到时候上了断头台,我倒要看看她本事能不能通了天去!”   容容弄好屋里的炭盆,倒了杯茶水递来:“娘子别说气话,咱们再忍忍, 等宋奶奶收到了信,立刻就会上京来救您的,而且, 姑奶奶也不能把您怎么样呀。要我说, 如果娘子真把姑奶奶激得气急了,姑奶奶一怒之下, 也不要您做媳妇了,直接想法子要把我们赶走, 那还好了呢,眼下正是最安全的时候。”   薛盈艳本也只是说些气话来消解郁怒,哼了一声,也就接过茶水坐下了。   忽地, 她嘶了一声。   “你这些话说的倒是啊,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要是干等着你宋奶奶过来,谁知道是猴年马月。”她浅抿了一口,压低声,   “趁着上边还没发现错了人,我们抓紧了时间走,要不然,万一那逃出去的被抓回来,事情又引回漪澜苑这边,岂不是麻烦……”   她凝着神思索,喃喃道:“不错,就该这样。”   容容也坐下来:“娘子说什么呢?就该怎么样?”   薛盈艳睄她一眼,挑着细眉笑。   ……   第二日,制香司果然比寻常更忙碌。   但也更喧闹。   主子来了,如龙车马正入漪澜苑门。   杨香婆踏进司里,开口便是要点两三个得力的婢子一起到那边做活儿。   外头千杂万乱的声音纷纷闐闐,司里的丫鬟们也争得不休,个个面红耳赤。   这也是常情,谁不想见一见大世面呢。   唯独薛盈艳和容容,主仆俩站在角落一言不发,她们接了最繁琐的活儿,此刻只管埋头做。   薛盈艳是打算今日一步门也不踏出去。   她实在是怕了,这些日子,她只求没坏事发生,再不敢求有什么好事能争。   杨香婆环视了一圈,眼神定在角落一瞬,最后点了珺儿、琉儿一同过去。   琪儿气闷地走回来,抱怨:“这种好事,怎么从来也轮不到我。”   薛盈艳不语,手中矬子使得灵巧。   琪儿看她那宠辱不惊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诶,按理说,妈妈该带你去的,你可是我们这里边唯一一个真到殿下跟前过的人,你就不想去?”   其余人也看过来。   薛盈艳手里只是微微一顿,眼都没抬,摇头:“不想。”   “真不想?骗谁呢。”   薛盈艳淡然得很:“我有自知之明,上回是运气,那东西不是时时有的。”   琪儿也叹了口气:“你倒是看得开。”   薛盈艳笑笑:“这有什么看不看得开的,安安稳稳的最好了。”   做足了打算,这一日,她果真一步都没有出制香司去。   其实她心里还有些暗暗的忐忑,这一月来惊变太多,不知什么时候就降临了灾祸了。   因而一直到傍晚快下值,依旧见一切平静,她的心才落定。   这样就是最好了。   只当后山的那一夜是场噩梦,这些日子的煎熬也是一场梦。   如今都过去了。   冬日的天黑得早,傍晚离开制香司的时候,赤霞早就散了。   薛盈艳正走下大门的石阶,后头容容提着盏纸灯笼。   正盘算着待会儿让小丫头拿钱去厨房要些好东西来,今日也高兴高兴。   忽地身后容容低声惊叫:“娘子!”   薛盈艳抬起头,眺目看去,定睛的瞬间,一下消了淡淡喜色。   眉心蹙紧。   因着天黑,此时路上也都点了灯了。   不远处树下,站着两道影。   提灯一旁的是不忿难掩的铃菊,端手冷脸静站的,不是薛婆子又是谁。   这就耐不住了。   而看她发现了她们,薛婆子与铃菊两人转身,朝另一方向走去。   这是要去了没人的地方说话。   容容紧张用气声:“娘子,怎么办呀?”   薛盈艳也只是一刹的惊,此刻已然重新定下心来。   “怕什么,早晚有这么一遭的。”冷哼。   说罢抬步慢行,跟了上去。   及至那无人昏暗的墙根树后处,几道影子方先后停了摇动。   薛盈艳恭恭敬敬地福身:“姑母怎么来了?”   薛婆子面色再没半点慈祥可言,盯着她片刻,冷笑:“你反倒问起我来。也是,我老婆子就是亲自过来,也不知见不见得你的金面。”   薛盈艳低眉顺眼:“姑母说这话 ,真是折煞我了,姑母是长辈,我对您只有敬重的。哪里有什么金面不金面一说。”   “恭敬?这两个字你且敢说出口?”薛婆子厉色道,“若是真恭敬,为何我派人三番四次请你都请不到。哼,看来你是铁了心,要与我老婆子断了这门亲了。”   “姑母言重了。”薛盈艳誓做针扎不进水破不散的棉花,困惑般温声,   “是我未曾想好如何同姑母说话,才迟迟不敢去见您,且先前姑母派铃菊过来,我已经同她说了许多,托她全数回给姑母,难不成她未曾禀报吗?”   提着灯笼站在另一侧的铃菊脸色不好看,立刻看向薛婆子。   而薛婆子一听这问,胸膛顿时起伏起来,显是更怒:“哼,那些话若有理,你怎么不亲到我面前来说,非要她转述?无非是你也知道那是些没好歹的话罢了!”   薛盈艳睖睁了眼:“姑母此话何意?”   “何意?”薛婆子面色铁青,恨声道,“菟娘,你扪心自问,自打你来京,我待你如何?你进这皇庄前,我事事提先为你打点,又是花银子又是舍脸面,只求旁的人在你进庄子后,处处庇护着你,否则,你岂有如今这样的好日子过?”   “再说之后带你家去,又有哪处害你了,你表兄可有哪点对不住你?前头才送来那么些东西给你,可都是假的?我们的意思,本只是想成一件亲上加亲的美事,也好让你在京城有个傍靠,你表兄也是那响当当的汉子,不是嫖赌齐行的废物脓包,如何就叫你像避瘟神似的避着?你就这般瞧不起?好啊,你是翠鸾娇凤,我们是蝮蝎??蛇,倒是我们高攀了你,配不上你了!”   薛盈艳后牙缓缓紧咬,下一瞬面上也变了色:“姑母休要拿这些没理的话诛心。我又岂是那得势叠肩而来,失势掉臂而去的小人?只不过是顺着俗常礼数走,如何就扯得上瞧不起人了。侄女直直地问一句,莫非将来满儿出嫁,也是这样寻亲么?”   薛婆子一霎就黑了脸,瞋目而视。   但薛盈艳却还没说完,又冷道:“有道是孤天之鹤,尚眷旧枝,姑母要我二话不说就应了这门亲,从此离了老家远嫁在此,族里长辈还在楚州,爹娘坟墓还在山阳,莫说我,满天下问问,在什么地方这不是强人所难?再有话说,大丈夫何患无妻,表兄既是噙齿戴发志气刚强的男子汉,还愁没有浑家么?就是我不应,也自有旁的好女子应的,姻缘之事,原就欲速不达,未合八字,未禀亲长,姑母却现在就要我应准,菟娘实难从命。”   薛婆子这时除了愤怒,更是难以置信与悔恨了,因先前的猜测成了真,果然眼前这个是装的柔顺,底子里就是个刺头。   旋即怒极反笑:“原来,我老婆子是请了个精慧过人的卫夫人来,亏得我还以为你是个毫无机心的,心中多有怜你,却不想是看错了你,那灯窗苦吟的书生恐也没你这般咄咄口齿!左一个亲长右一个道理,那你可曾知道幼嫁从亲、再嫁由身之说?你也是死过两个丈夫的,还将你自己与黄花闺女相比,倒打一耙说我们逼你?”   薛婆子眯起眼,冷冷道:“你这样不恭不顺,与我顶撞,看来是全然不想着后果了。你用不着拿那些虚话来粉饰,我是知道你们这样的蹄子的,到主子跟前伺候一轮,得了些赏赐,就开始不知天高地厚东南西北,放了性贪婪起来,再没半点自知之明!仗着些与旁人不同的颜色,就以为能登天了,殊不知这庄里最容不得心野的,今日得笑,明日就哭,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配不配得的你胆量。”   话说到这份上,就是彻底地撕破脸皮了。   薛盈艳是骂阵里斗过来的先锋,哪里怕她,当即刺了回去:“姑母的话着实惹人笑话,当初是姑母口口声声为了我好,叫我掩了容貌,如今又是姑母,说我仗着与旁人不同的颜色。我若是真心野了,如今还掩饰着做什么?早洗了去主子跟前搏一把机会了!姑母嘴上说不逼我,做的又是如何呢?我若是肯一口答应签了一纸婚书给人家做后娘,就是乖顺,全了亲戚的情分,若不肯立刻应允,就是心比天高,没自知之明。”   她皮笑肉不笑:“都说旁观者清,这要是让别的人知道,哼,只怕都要说不知姑母疼我是为了什么了。姑母对我有恩,那我爹当初对姑母呢?若要今日见面明日拜堂,何不找个牙子当亲家!”   “你——!”薛婆子猛地狰狞了脸,抬手就朝她扇来。   容容眼疾手快,一把将薛盈艳朝后扯,老婆子的指尖堪堪从她鼻尖前甩过。   薛盈艳的火气也蹭地炸了,张口噼里啪啦地蹦铜豆子:“姑母这是要打我了?何必脏了您的玉手,直接将我赶出庄子去便是!原先我只是犹豫呢,现在看来,要是和姑母您这样的人家颠沛相扶一辈子,还不如去过那吃糠咽菜的日子!您那两个儿媳,往前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只怕到了阎王殿里,还有的分说呢!”   “你这个——”   “什么人在这里喧哗?!”惊霄破天的一声。   几人顿时骇然僵住,齐齐扭头朝声来处望去。   这里原该是没人的地方的,既不是通往哪处要紧地方的大道,也不是能缩减脚程的小道,就连点的灯,都比别处的少。   因为四下墙厚树多,声音就是高些,也难传到那人多的地方去。   本是个最好说阴私话的地方,可今日怎会——   在她们悚然的目光下,一大片摇曳的琉璃灯逼近,伴随着的还有阵阵缜密的脚步声、似乎刀剑之鞘摩擦腰带的声响。   一道暗色影子不紧不慢从围绕中缓步出来。   瞧清楚来人的瞬间,薛盈艳、薛婆子、并容容、铃菊,全都大惊失色,迳直就齐跪了下去。   洪喜胜居高临下,扫视地上跪着的四人,却偏头向一旁的小太监:“你师父不是说,这漪澜苑里的不规矩的都趁着机会清理了出去么,这就是你们给咱家瞧的剩下来的规矩人?”   小宏子满头大汗:“爷爷宽恕,漪澜苑中的人不知多少呢,这两个,是漏网之鱼。没想到殿下到了庄子,竟还有敢这么放肆的,才惊了爷爷。”   洪喜胜淡淡道:“咱家的胆子又不是那面团捏的,几个拌嘴生事的奴婢罢了,惊得着吗。”   “不过,这架吵得倒是稀奇。”他声里无波无澜,“去,把那两个主要犯事的提过来,咱家有话要问。”   身后的小黄门们立刻行动,须臾便将人提了来。   一抬起脸,都是面如死灰。   薛婆子哪里还有刚才半点威风,这时候骇得整张皮都惨白,一张老脸上全是冷汗。   若来的只是漪澜苑里的管事太监们,她是绝不会吓成这样的,那是多年的上司。   就算她真犯了什么错,还有她那在太子府里做事的丈夫帮一帮,管事太监们看在胡叁的份上,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回,   怎么来的偏偏是洪公公!   莫说她了,就是她那老鬼,死不死,活不活,也只在这位的一句话里而已。   而一旁同样被带过来的薛盈艳,则更是一会儿极寒,一会儿火烧。   她这是第二回了,又落到了这老太监的手里。   说不紧张是假的,谁也不想挨罚,尤其是那皮肉之刑。   况且她现在对那个人身边的所有近侍都怕得很,只怕靠近上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生晦气的事。   但现下,她心里同时又有一点希冀。   她这是犯错了,不是说那个人御下极严吗,那,会不会她今日就能 ,被赶出庄子去?   “公,公公,”薛婆子张口,抖声试图先发辩解,“我是……”   洪喜胜骤地拧眉:“掌嘴。”   他身后当即有专门掌刑的太监箭步上去,抬手落下,一巴掌将薛婆子打得惨叫起来,四巴掌将薛婆子打得叫不出来……   地上溅了一颗混着血的东西,便是被打出来的牙。   等这老婆子彻底安静了,洪喜胜轻描淡写地摆摆手,掌刑太监才退下。   旋即,老太监轻步慢走到另一边,满脸满身都写着无比惊恐的年轻妇人跟前。   薛盈艳此刻真真快要吓死,嘴巴闭得比针缝的还要紧。   她整个身子都朝远离已经昏死过去的薛婆子的方向倾,生怕那掌刑太监扇完了薛婆子就要来扇她。   她最宝贝的就是自己的脸了,她只是想走,可不想毁容啊!   而眼上覆盖了一层阴影时,她惶惧地抬起头。   头顶,是老太监背着琉璃灯光的老脸,一双精亮却阴寒的眼死死盯着她。   她差点就尖叫出来,整颗心都快停了。   “又是你。”洪喜胜眯着眼。   薛盈艳不知道能不能说话,一双眼恐惧地睁大,浑身都抖。   而老太监自顾自地直起身,忽地挑眉:“正好,咱家本来也要把你提去殿下跟前问话。”   短短的一句,薛盈艳如坠冰窟。   她甚至都怀疑是不是耳朵听错了。   “……公公?”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压出声音,“奴婢,奴婢犯了什么……”   “犯了什么罪?”老太监的声音尖寒,不阴不阳,叫人听了,鸡皮疙瘩直起,“你自己不知道?”   “殿下今日才来,便听说这漪澜苑里,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说话,太子府里快要多出位宠姬来。一查,就是你这婢子,那日在青霄宫里露了个脸,回来竟然敢大肆传这样的流言!”   “殿下说了,像你这样借着主子一时的荣赏,就要坏主子名声的东西,不严惩,是绝不行的。”   薛盈艳大惊失色:“我,奴婢没有!奴婢没有啊公公!不是我传的!都是其他人胡说,殿下不能信啊——”   “住口!”洪喜胜低斥道,“到底有没有胡说,到了殿下跟前,殿下自会明断。”   “公公!我真的没有啊!”薛盈艳泪水直溅。   可老太监却冷漠无情,甚至再加上了重重一击:“还不止这事。方才你和那婆子在这儿说了什么?掩饰什么?容貌?”   他眯眼上下打量她:“若不是做贼的,有什么可掩饰,你究竟是什么来头?咱家告诉你,你既到了这儿,命就是攥在主子手里的,休想欺瞒抵赖!”   “把她带走!”   ……   温暖如春,兰麝如梦的金殿。   身边层层叠叠随穿殿而过润风轻舞的垂地鲛纱,膝下厚重的织金福寿纹样边镶缀宝珠毯。   加上那地龙的热气,山中汤泉的蒸气,就算数九寒冬,也是冷不着的。   但此刻跪在那通往殿中汤泉琐闼外的人,四肢百骸冷得断掉也不见血。   她的发髻边缘、脖颈上、脸颊上,皮肤上……都还有未彻底擦净的水珠残遗。   她跪在这个地方,如同跪在阎罗地狱里。   注玉殿。   她竟然又回到这个地方来了。   是那个姓洪的太监把她提来的。   而此刻,她身上的掩饰被全数洗去,就因为和薛婆子吵的那口不择言的一架,因为那些拿了钱还不封口、胡乱传谣的婢子,她现在又落进了险境。   薛盈艳抬起头,几乎不敢去看哪一处透着茜金光亮的入口。   她知道那个入口通往什么地方。   她知道里面的摆置是什么模样、里面的汤泉是如何温暖、里面檀榻上的兽绒毯,盖在无遮无掩的身上,究竟何样感觉……   婢女们把她身上的黛粉都洗干净之后,那看着她真实模样,惊愕万分的老太监,先独自进了里头禀报。   这下没有了黛粉的遮掩,她最真实的脸色,也能显露出来了。   只不过半点不好看。   惨惶如金纸。   她就这么跪着,不知道跪了多久,可能就只是一刻半刻而已,前面又有了脚步声。   抬起头,是老太监出来了。   老太监道:“进去罢,你犯这等事,若不是冤枉的,你的命怕是就没有了。殿下要亲自审你。”   薛盈艳呆住了。   爬起来的时候,简直艰难无比。   洪喜胜召了两个婢女来,把她扶起来,一直半提半带着到最深处的汤泉内殿去。   她眼前晕眩,一时近乎无法视物,鼻尖闻到一股不能说是陌生的香气。   婢女们松了手,任她跌跪在地上。   是檀榻前的地,本是石岸的延伸,铺了狐绒的毯。   婢女们恭敬向主子行礼,随后退出去。   只留下她狼狈不堪。   还有此刻阔展坐在榻上的男人。   薛盈艳的眼前晃晃地定了,最后看见松展轻动间如水如波的玄黑绸袍,不需往上多少,便瞧见一片贲张泛红的肌肤,虬结坚硬的肌肉,深邃沟壑间缓滑着热滚的水珠。   应是刚自汤泉中出浴。   她眼瞳在发颤,浑身都在剧烈地抖。   头顶,是男人冷极的沉声——   “孤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爱姬。”   薛盈艳惊惶地抬起头,泪水涟涟。   却对上一双冷厉阴沉的眼。   吓得她只能唇缝里黏出字句:“殿下……”   几近无声。   “还是个会变化模样的。”太子神色凛寒,睥睨而下,“如此处心积虑,说,你是什么人派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哭泣 晋江文学城   偌大内殿, 此刻针落可闻。   雾涌云蒸出自身后一片月华倾注的深深泉池,令人昏眩的温熱氤氳,落在腠理肌肤上, 就化作润而炽的淋漓。   神迷情亂的时候,这样的极熱是顛倒歡合的蜜剂,然而清醒时, 却催得泪流更滾燙,香汗愈盛。   分明是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温暖, 感受却异如天渊。   她统共也只得来过这里两回。   上一回, 天怜地助, 使她凭着旖旎妖娆,色慾阵里占尽上风,如今运消气散,她便被打回原形, 乃至性命攸关。   她的心胆都在惧颤,珠泪一霎滚下粉面:“殿下!奴婢是冤枉的!没有什么人派奴婢来,殿下切莫信那些小人胡言, 桩桩件件, 都另有内情!”   真正算起来,她这辈子所有的惧怕全赔给眼前这个人了。   可即使她泪如雨下, 上首的男人连丝毫怜惜之意也未曾出现,睨视她的眼神极度冰冷。   薛盈艳毫不怀疑, 如果她一个字说的不对,他就会立刻将她拉出去砍了。   副君霆威,又岂是她一个小小民妇可以直面承受的?   如今已经不是在那夜的汤泉里了。   太子神色漠淡,沉声:“有何内情?”   这是还愿意给她一个申辩的机会。   薛盈艳的十指紧紧攥着, 强压自己欲跳出腔的心脏,先深深向下一拜。   再直起身来时,柔声泣诉:“殿下,洪公公将奴婢带来前,曾说奴婢有两桩罪,一是借着得过殿下一回赏赐,在庄子里兴谣作乱,二是奴婢进漪澜苑以后,乔饰了容貌,或意图不轨。殿下既先问了这第二件罪,奴婢便先答这桩。”   她泪眼哀求般望向那捏着她命的人,身子微微软缩着,委屈惹怜的模样:   “殿下明鉴,奴婢本是楚州山阳县人氏,因着前不久失了丈夫,婆家一干亲戚容我不下,亲爹娘又都没了,那些恶亲戚欺我无儿无女,丈夫刚去,便请了一族亲长到我家中,围着斥骂我,还四处传我克夫不吉,连街坊邻里都日日闲话,指指点点,我孤立无援,根本争辩不过这么多条口舌,实在没法再呆下去,便应承了家中姑母之邀,上京投奔。”   “奴婢姑母便是庄里织衣局采买司的管事薛妈妈,也就是今日同我在墙角争吵的老妇人。”   她说罢这些,掩面抹了一回泪珠,缝隙间见上首的太子眉心微沉,似有动容。   薛盈艳缓缓放下手,忽地面露凄哀,有些恍恍,接着道:   “奴婢是小地方的人,前半辈子,连楚州的地界都没出过,能有机会来京城,还是进皇庄,自是欢天喜地。可却不料,是刚出了龙潭,便进虎穴。”   她长长吟泣一声:“谁能想到,姑母要我来京,实是为了要把我配给她的儿子作妻!进庄子时掩饰容貌,便就是她的主意!她说,我长得惹眼,恐生麻烦,就要我用妆粉掩饰。奴婢是个蠢的,当时只当她是一心为我,便应允了,可如今才知道,她是怕旁的人看中我,所以要我扮丑,好安稳配了她儿子去。”   “奴婢不愿嫁给那表兄,可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便只能虚与委蛇着,只求忍耐到雇契期满,纵使不要了这样的好差事,再回山阳去,也不能嫁!”   “可是……可是姑母见我多有推脱,竟要强逼于我,这些日,日日派身边的丫鬟来堵我,我避而不见,她就去找奴婢的上司杨妈妈,传话威胁我,我还不理,今日她就亲自过来,骂我忘恩负义,心比天高,奴婢这才她吵起来,只因心中太过委屈。”   “奴婢说的话,句句属实,这些日姑母派人来堵我,制香司的人都是见证,洪公公也听见了我们争吵,也能为奴婢作证啊殿下!”   她失声泣哭,自是梨花带雨。   怯怯哀哀回望男人冰冷的凝视。   便是铁骨钢筋的汉子,也没有不软的道理。   然而,这无往不利的招数,这回竟失了灵。   薛盈艳泪珠流了好几串,却见太子神情依旧寒极,不为所动。   她心鼓震颤欲破。   这已是她能想出的最好的辩解,莫非他是不信?还是……   信了,可宁愿杀错,不愿放过?   他不是问了一句,谁派她来的吗?   对于宫里的天家帝脉来说,一丝一毫威胁,都要铲草除根为好。   错杀一千,不放一个。   薛盈艳心腑瞬息间爬上千百裂痕,七魂六魄都要散掉。   时间点滴流逝过去,她再也坚持不住,遽然俯身向前,膝行几步,一下扑到了男人的袍摆之下。   “殿下!”她声顫得不成样子,手緊緊扯着他绸袍,半边身子都依偎上去。   太子瞳眸骤缩,眉心压至极沉:“放肆!”   他本应一脚将她蹬开,然而却被她死死抱住。   破罐子破摔了般,横竖都是要死,只能拼了一具身子,搏条活路出来。   她一头乌发都有些散了,松松地垂落,近乎伏在他腿上,极柔軟的地方壓鎖住他膝骨。   “奴婢真的不敢欺骗殿下,奴婢说的都是真的!”她不管不顾了,泪水将他下摆丝袍处染出许多滴深痕,   “殿下,殿下——”   霍肇额边的青筋疯狂震跳,偏偏妇人越哭越缠。   又偏偏,是在这个地方——   薛盈艳顫声柔气,依偎得越发緊贴。   唇口张合时吐出来的熱气,能直撩到那绝难强抑的地方。   她就不信,他能忍得住。   这是不得已的招法,但她用就用了,左不过是再睡一觉,她又不是没和他睡过。   当然是保命要紧!   至于别的,她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殿下……奴婢没有骗您,您就信奴婢一回吧……”她似乎哭得累了,声也小了许多,脑袋就要埋下去。   这时,终听见极沉厉的一声:“起来。”   她抬起头,看见太子铁青阴沉的脸色。   “滚下去。”   又是叫她滚。   她不。   她不想死。   眸中惶惧,呆呆地怯望他。   “……说另一桩。”太子闭了闭眼。   她的气力方才下意识一松。   悬心也霎时落了一大半。   脊背上凉得如冰的冷汗,终于稍止住。   既是问下一件,那便代表上一件,算是了了。   以她看来,掩饰容貌的一关比那私下里传谣的一关要难过得多。   即使有理由,可一来,未保多有忌讳的贵人们信或不信,二来,终究是做的错事,有无根由,做就是做了。   而庄里大肆传谣这一件,却全然不同。   她可是真没做啊!天大的冤情!   薛盈艳含着泪水儿,视线滑着就略过了那已经有些不耐的地方,也假装听不出男人声音里压抑着的沙哑,委屈地稍稍松开身。   但还是贴着。   贴着更有好处,男人好说话呢。   旋即泪呼冤枉:“此事,更请殿下明鉴。奴婢本是粗蠢的人,哪里有那天大的胆子,敢污殿下的威名?那日,殿下宽恕奴婢做错了事,还赏赐奴婢,奴婢心中日日夜夜都感激殿下的大恩,以此大错为鉴日省已身都还不够,怎么敢拿出去招摇?”   “都是那些一并从青霄宫里回来的人,见殿下多给了奴婢赏赐,就瞧奴婢眼不是眼,鼻不是鼻的,殿下可提那些同奴婢一辆车马回漪澜苑的婢子来问,奴婢当时还给了她们银钱,让她们别到处乱说,可谁曾想……”   太子盯着她,冷声:“如此说来,你是半点僭越之心也没有的真纯之人了。”   薛盈艳刚想说,自己绝不敢攀龙附凤,对您实在没有半点意思。   然而眼睛一定,意识到此刻的情况。   喉里猛地一滞,将脱口欲出的话吞了回去。   她花容不整,欲睄又不敢时,染着一股娇欲求怜的风情:“奴婢,奴婢不是……”   霍肇沉沉道:“不是什么。”   装模作样。   宁吃草蔬粝饭,不要列鼎而食。   话是她说的,当日在这里,又是怎样狐媚引诱,百般勾纏?   他心中冷笑。   如今以为她自己逃出生天了,便又想编出什么鬼话来了罢。   而贴在他腿边的妇人很快回答了。   她垂着头,伤心又羞愧的模样:“殿下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毫无攀龙附凤之心……”   霍肇眯起眼。   她声音里还带着哭后留下的微颤:“殿下是何等英明,奴婢不敢欺瞒殿下,也欺瞒不过殿下。奴婢和旁的女子没有什么不同,都仰慕世间最好的男子,可是,可是殿下明鉴,奴婢有自知之明,奴婢身份卑微,命带不吉,怎么配侍奉殿下?”   “那日,奴婢得了殿下的赏赐,已经足够奴婢后半辈子的欢喜了,奴婢真的不敢做那玷污殿下英名的事,奴婢连想都不敢想的!三人成虎,若是奴婢知道,谣言传成这般模样,让殿下不愉,宁愿当日殿下不是赏我,而是责罚!”   说着,她退后几步,深拜下来:“奴婢自知,到庄里后,既做不好本职,又多惹风波,实在没有颜面再留下。殿下,请将奴婢逐出漪澜苑罢!”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dbq宝们,可能是生理期原因,头实在太痛了,也没有精修,如果有错别字俺明天再改,大家晚安 第35章 为婢 晋江文学城   薛盈艳自觉已经把毕生功力都用了出来, 简直是情真意切动人肺腑。   加上她给那些小婢女封口银钱的事确是真的,也算有理有据,如何也该过了这关。   然而俯身下拜良久, 等来的却不是恕罪抑或放她滚出这险地的命令。   她听见不寻常的声响。   衣袍的摩擦,绒毯行走的细闷。   榻上的太子起身,到了她跟前。   居高临下, 一言未发。   她不得已,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又直起身。   纵使内殿宫灯昏融, 太子的身量又那样高大, 她还是跪在地上,   可她却诡异地看清楚了一片深沉晦暗后,男人的神情。   方才听见她一番辩解攀龙附凤后难察的微微动容,此刻竟然又彻底消去了。   她浑身一颤,就这么又扑了上去, 扯住他的下摆,紧紧地依附,含泪地仰望。   “殿下……”   太子盯着她, 徐徐问:“你要出漪澜苑?”   薛盈艳先是一愣, 而后捣蒜一样点头:“奴婢自知有错……”   “你方才申辩许多,若是真的, 如何有错。”太子垂首睥睨她。   薛盈艳只觉得这道自上而下彻底笼罩住她的目光尤其冰冷,不是冬天的冷, 而像是从哪处被神仙遗忘、一直漏在人间未闭的鬼门关里吹出来的刺骨阴寒。   浑身发起凉来,声音也小了:“奴婢方才说的,自然都是真的,奴婢哪里敢欺瞒殿下……”   “奴婢, 奴婢只是觉得,因为奴婢一人,惹得皇庄不宁,殿下不快,纵使事情非奴婢本意,也非奴婢所为,但奴婢也不敢再让殿下烦忧了……”   她眼眶通红,凄凄希冀,真心实意地求去。   太子却又问:“你既是来投奔,若离开漪澜苑,岂非自绝生路,你当真舍得?”   薛盈艳连忙含泪摇头:“如今是太平盛世,哪里会没有生路。奴婢本就是一介平民,苦日子是过惯的,左不过是再回老家罢了,这辈子能进皇庄见识一回世面,奴婢心下还有什么不知足,权当是奴婢为惊扰了殿下恕罪吧。”   片刻的寂静。   忽地,太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薛盈艳听见,一下就呆了。   “……奴婢,奴婢姓薛,名盈艳。”她咽间颤动。   太子淡淡道:“明日起,你便到孤的身边伺候。”   平地惊雷。   霍肇清晰地看着跪地攀附他的妇人,脸色一瞬间见了鬼一样惨白,那是人下意识的反应,根本控制不住。   连殿下都叫不出来了,一双眼空空荡荡地望着他。   他目中冷暗:“怎么,既是你自己说有攀上之心,孤赏赐你到太子府中伺候,你却不愿意?”   薛盈艳知道自己不能摇头,可她此刻却也实在逼迫不了自己去点头。   本已经有些干涸的眼眶遽然充填满热咸的粉泪。   可脸上又不得不扯起勉强至极的笑,笑得大抵比哭还难看:“怎么会是不愿呢?奴婢当然愿意了,只是奴婢怎么能侍奉——”   “能不能,是孤说了算。”太子忽地微微一笑,“你是个老实的,这回算是委屈了你,便赏你恩典。”   “明日,随孤回太子府。”   薛盈艳跪在地上,看着男人那抹不知何来的笑意。   魂亡胆落,血液逆流的感觉几乎撕裂脏腑。   她手里的力气也没了,男人这回轻易地挣开了她,冷声唤外殿来人。   竟没有追究她还没有谢恩。   可她此刻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多时,洪喜胜和那两个最开始将她提进来的婢女又出现。   婢女们以同样的气力先把她带了出去。   重新跪倒在外殿,她的耳边还像有蜂群在狂舞、在扎刺。   少时,老太监慢悠悠从内殿出来,站到她的跟前,提眉叹息:   “你可是好福气啊。是个有造化的。”   洪喜胜一甩拂尘:“得了,今夜就回去收拾收拾吧,明日,跟着咱们回太子府去……”   “公公!”   老太监皱紧眉头看去。   薛盈艳不知道自己脸上是冷汗还是水泪:“公公,您是知道奴婢的根底的,奴婢这样的人,怎么能到殿下跟前伺候?公公还请回禀殿下……”   “你怎的不知好歹?”老太监阴了脸,径直打断她,   “殿下是见你这次受了冤枉,你呢,也算是个心实的,才给了你这样的恩典,进了太子府,又不是将你良籍贬成奴籍,咱们殿下是何人,你能到殿下身边伺候,说不得将来还能做个女官,这般天大的好事,旁的人求都还求不来,偏你,这时候了,还推三阻四的装样。”   冷哼:“咱家可告诉你,欲擒故纵,还是别使太多。”   薛盈艳简直要扑上去掐着他的脖子摇了。   什么欲擒故纵?!   她是真不想去!   “公公——”   “好了,别再说了。殿下金口玉言,你真不愿哪,那就找根绳子吊了吧。”老太监拧着眉头,那模样分明就是觉得她装蒜,挥挥手,   “赶紧出去出去。”   如此,事情是真的再无转圜之机了。   见老太监欲要转身离开,薛盈艳连忙叫住:“公公!奴婢还有一事!”   洪喜胜转身回来。   薛盈艳泪已经流干了,此刻她只想得起一件事——   “奴婢,奴婢来漪澜苑投奔时,还带着个小丫鬟,叫容容,也在制香司里,这丫头是打小就跟着我的,如同亲妹,实在不能分开,”她恳求,“公公,能否让我将她一并……”   老太监猛地瞪眼:“咱家方才说你说不准能混个女官来当当,你就真当自己要成凤凰了?”   “你是去殿下身边伺候的,若是太子府里个个都像你似的,自己进了府当奴婢,身边还要再带个小奴婢,带着的那奴婢再带个小小奴婢,那成什么了?!”   薛盈艳赶忙摇头,从心底到脸上都发苦:   “奴婢绝没有这个意思!公公,那丫头手脚比我还要麻利的多,是个只顾埋头做活的,什么都会,什么差事都使得。进了太子府,一定也会好好做事的!”   “得了,不行就是不行,你且去告个别罢。”洪喜胜已然不耐烦,不咸不淡道,   “要是真舍不得,那就好好在殿下身边伺候,若是讨得殿下欢心,有殿下应允,你想要谁要不来。”   旋即,直接挥手让人把她带了下去。   ——   太师府。   这些日,玉声居比往日抑静许多。   七姑娘腊月里跟随大爷外出踏雪寻梅,回来了就病了。   七姑娘谢玲珑身份特殊,宫里对此很是重视,送了许多御贡的药材来。   府里其余几房的哥儿姐儿,哪一个看得不是眼热,就连府里的老太太也派了人过来,要细细看一遍单子。   但人一到,就被大爷谢正瞻挡在了玉声居外,还是到了夜里,谢玲珑自己派了身边的贴身丫鬟,将两支上好的赤芝送到了祖父祖母屋里。   谢正瞻说话,除夕前,都不许她再出门。   光透过松绿的霞纱入屋,照面成碧。   丫鬟端着汤药进来时,谢玲珑倚在美人榻上阅书。   “姑娘,今日的药好了。”丫鬟将托盘放到一旁小几上,接着去扶她。   谢玲珑的脸色还是苍白,就不得出屋子,人也恹恹的,坐起身的时候还猛地咳喘。   丫鬟赶紧去抚她的后背,无不心疼。   她家姑娘这回实在是病得重,一来是受了严重的风寒,二来是……身上有伤。   宫里派来的太医只和大爷私谈,是以府里其他人都不知晓真正的内情,但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丫鬟又怎么不清楚。   谢玲珑颈后黑紫,头上也有撞后的痂,被头发掩了不明显罢了。   自打从那陵宫回来后,谢玲珑许久不曾有笑颜了,整日心事重重,悲郁难消的模样。   便说如今喝药,也是虚弱哀愁。   谢玲珑不要人喂,自己拿了勺慢慢喝。   丫鬟在旁边,便想说些喜事来宽慰她:“姑娘可得快些养好身子,要到年里了,各处热闹都等着姑娘呢,初一家宴后,宫里娘娘们办的新年宴,帖子是必到的,到立春,雨水前还有探春宴,元宵了便是灯会……姑娘若不早早好起来,如何应付呢?”   “对了,前些日,蒋三姑娘、林大姑娘都给您送了花笺和病礼来,今日,齐大姑娘的也到了,正等着您看。还有……卫国公府六郎君,偷偷让人暗里送了药来,说是前朝太医院里密不外传的补身丸。”   谢玲珑终于有了些反应,抬眼对上丫鬟期期的表情。   最终只是皱眉,没有多说什么。   卫国公府的六郎姜荣,是公府最受宠的嫡幼子,若是她如今还养在先皇后膝下,该唤一声六哥哥的。   但自她记事起,卫国公府与谢家已经几乎不再往来,卫国公府一心襄助储君,自然对谢家这个前亲家疏远。   卫国公府里,只有姜荣,在少时一场春宴后,总以她的表兄自居,总是要拿什么来逗她,每每有贵族儿郎女娘一同出游的场合,她走到哪儿都能见到他。   卫国公府不怎么管,因为姜荣最受宠,自小没有正形,姜荣又幸运,侄子像了姑姑,有一双和姑母姜皇后极相似的眼睛,这是连太子都没有的,所以连皇帝都不时有赏赐给他。   于是姜荣就更肆无忌惮,谢正瞻后来知道,也只是叹气无言。   年少而慕少艾,谢玲珑哪里会不明白。   可是……   “我有些累了,你先下去吧。”她将药碗放回去,书也放下,躺回美人榻上,侧身向内。   丫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拿着东西出去了。   暖室重又寂静。   谢玲珑阖上眼,想要入睡,但没过一会儿,就又将眼睁开。   她这些日,总是难入睡。   她总是做梦。   噩梦。   梦里重复着陵宫里,那丢人难堪的一夜。   谢玲珑将纤细的身体蜷缩起来,眼尾又忍不住出来泪水。   纵然那一晚,她和那个人一样,都是受害的人,错不在她,可是每每回忆起自己什么也不顾了,扯着衣襟朝那个人扑上去的模样,她就觉得恨不得死了。   而比死还要难受的是,她想起那个人是怎么样毫不留情的躲开她、拿起旁边的物件就劈在她的后颈。   那样的冷酷无情。   如果那时他手边的是一把刀,一柄剑,是不是他就会把她杀了?   她醒来的时候,宫女说,她独自在地上躺了很久,才染了风寒,而那个人早就离开了。   直到今天,除了宫里陛下送了东西来宽慰,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谢玲珑把脸埋进枕里,她已经不知道湿了多少回枕被。   是了,原就是她痴心妄想。   泪水模糊中,耳边又回响起父亲谢正瞻的话——   “七娘,为父知道你的心思。”   “但太子和旁的男子不同,他是储君,陛下是何等性情,他便是如何性情,帝王家,最易无情。”   “七娘,那不是你该想的。”   “……”   她又怎么不知道呢?   那人是天上的月,孤峰的雪,那样高不可攀,那样不近凡人。   明月,本就不能独一人所有的。   其实,他连一个展颜的笑,都没有给过她。   他待她,和对别的贵女,没有任何不同。   过去那些单独对她说的话,也不是因为她是她。   也罢了。   她能够比旁的女子,多一个理由离那人更近一些,哪怕只近一点点,也该知足了。   至少,她还能看到那微茫的机会。   ……   夜晚,边门处送走前来看诊的太医。   婆子过了珠帘,俯身向椅上的贵妇人禀报:“大奶奶,玉声居那边说,七姑娘的病有好转了,应当能在除夕前大好。”   “嗯。”苏氏修剪着手上的花枝,应了声,转话道,“大爷这几日劳累,今晚补元的药膳汤水早些送过去。”   婆子有些犹豫:“奶奶,前几日也都送去了,可全让大爷书房外的人挡了回来,昨晚,那边的人说,这等小事勿要烦琐,以后别再送去……”   苏氏手中金剪顿住,偏首朝婆子望去,淡淡一眼。   婆子一下紧了神色:“奴婢这就去送。”   苏氏转回头,继续动铰刀:“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离庄 晋江文学城   杨香婆连夜到的小院外。   她在漪澜苑中也许多年头了, 但这个地方,连路过的次数算起来都不满一只手的指头。   这里离制香司颇远,又是背阴的地方, 往日若有什么事,她都是派大丫鬟们来叫薛盈艳。   身后珺儿提灯笼跟着,还未到那院门时, 远远就瞧见檐挂灯笼下站着等候的小丫头。   杨香婆想起过来之前,那主子跟前亲派来的公公吩咐的一番话,握暖炉的手里又是一紧。   到了跟前了。   容容抹着眼泪, 整张小脸都是泪痕, 把她们往里请。   容容:“娘子说, 有私心的话与妈妈说。”   于是珺儿留下,杨香婆独自朝那烛光透亮的寝屋去。   还没到槅扇,越过朝向院里的廊窗时,已经瞧见窗纱上摇曳的丽影。   杨香婆心里愈发打鼓, 虽然她心底一直明白,这个靠着亲戚情面进来漪澜苑的年轻妇人大抵不会做得长久,早晚要走。   可她却万万没想到, 这女子不是妥协了离庄配婚, 也不是被那翻脸不认人的薛婆子想法子整治赶走,而是突然不知道从哪长出双翅膀, 直接飞到那天上去了。   太子府。   殿下跟前。   主子近侍。   要么说人与人的命不一样,这漪澜苑里有幸到过殿下跟前的不知有多少,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根基薄浅、连伺候人的活都没做过几天的拔得头筹。   叫人往哪处说理去?   这不服气,也是不行啊。   杨香婆深呼吸一轮,站定在屋门前,刚要抬手敲一敲。   屋里传出柔酥的轻声:“可是妈妈来了吗?快请进来。”   杨香婆便推开了槅扇, 越了门槛进去。   而刚一进去,整个人便愕窒住了,连反手阖上屋门都浑地呆忘。   这处院子便小,故而院里的屋子自然也就更小。   站在屋门往里看,黑木的圆桌就摆在正中,抬眼转转头,就能几乎扫完整间屋子的摆设。   可此刻让她眼跳心惊的,是那刚扶着桌缘袅袅起身,立在桌旁的年轻妇人。   杨香婆彻底震住了。   那是个怎样的美人呢?   軃松云髻里斜斜一枝青簪,雾髩旁未别秾花,素体薄妆,然而那如海棠艳曳的韵度,妖娆娇绝的容貌,在这夜深烛暖的映照下,全不似真人,倒像是那话本里出画的精魅。   此刻妇人粉面上簌簌落着珠泪,微咬朱唇,颦眉望着她,眸子里带着哀切。   “你,你是菟娘?”杨香婆说话都抖了起来。   五官还是那五官,可就是彻底大改了个人一般,就连那从前不时显露畏缩小气的姿态,现下也变了。   薛盈艳绕过桌子到她跟前,欠身拜了:“妈妈见谅,我并非刻意遮掩容貌,实在是入漪澜苑前,姑母强要我如此,还请妈妈勿怪。”   杨香婆此时震惊未过。   心中疯狂打转的唯两个字——难怪,难怪……   难怪!   而转完这两字,又是猛然重重一刹魂荡。   ……这菟娘,竟是个肤白的。   是个肤极白的。   那——   杨香婆瞬时惊疑万分。   可半霎后,又推翻这荒诞的瞬间念头。   上边都说了,贼人已经找到,远逃京外,不是漪澜苑中人。   是以不管这菟娘是黑是白,都和此事无关。   此刻不是细加思索的时候,杨香婆勉强自己回神,看见面前妇人如此,连忙把她扶起来。   “诶哟,哪就有什么可见谅的了,我素知你姑母如何做人处世,你是来京城投奔她的,她是做主收留人的,若不是她拿主意,你怎会这么做?快些起来吧。”   薛盈艳顺着她力道站起身来,蹙眉道:“终究是欺瞒了妈妈,妈妈待我至诚,我本当将其中究竟同妈妈说个清楚,可如今事有不便,故而……”   杨香婆:“我明白我明白,来之前,洪公公那边已经派了人过来向我说明了。”   薛盈艳点头,又道:“如此自是再好不过了。今夜夜深,妈妈也受累了,但我明日便要出皇庄,只得连夜请妈妈过来,我便直说了,有件事,想求妈妈帮我。”   说着,将老妇人带到桌旁,亲沏茶:“妈妈请坐。”   杨香婆哪里有不应的,走过去坐下,和蔼无比:“有什么事只管说,你到底是在我这里做了这么久的事,为着情分,也该帮你,别忙了,你也坐下吧。”   薛盈艳捻帕子抹了抹泪,款款落座。   杨香婆:“究竟是何事?”   薛盈艳垂眸凝思片霎,却道:“说此事前,我还想先问问妈妈,可知道我姑母如今在哪里,人如何了?”   她最后一次见薛婆子,还是薛婆子掌掴至昏死的时候。   后来她被带到注玉殿,过了那些时辰,回到小院时,容容已经平安被放回来了。   可小丫头也不知道薛婆子如今状况,只说薛婆子被拖了下去,跟着薛婆子的铃菊也被一齐拖走了。   薛婆子到底是收留她的人,和她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老婆子知道她的根底,又和她一个姓氏,如今大抵还恨极了她,岂不是一大隐患。   又不能斩草除根,她心里可确有些不安。   杨香婆倒是没料到她会先问薛婆子的事,眼里微闪,斟酌着先说:   “这……她犯的错大,自是要受罚,你且放心,待你出了漪澜苑,她绝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胁迫你了。”   薛盈艳捻这帕子,左右摁了摁眼角,叹息:   “妈妈误会了,我哪里还会因为这些小事记恨姑母,说到底,姑母是我的血亲,纵然她是有所图谋,但我来京后,她对我的那些好,也是实打实的,若无姑母,我连制香司都进不得的。”   杨香婆没想到她竟会这么说,以德报怨,一时看她的眼神都不同了起来。   薛盈艳悒悒道:“我今夜亲见到姑母因为在洪公公面前插嘴多言,被掌嘴了许多下,那掌刑的太监下手真真狠辣至极,我是担心,姑母也有年纪了,那样的重罚,若是挨不过去……”   提及此,杨香婆面上也露出悸悸之色:“是啊,听说,她被抬回去的时候,脸都变了,嘴里都是血,到现在,也还没醒的过来。”   薛盈艳急忙追问:“妈妈是知道姑母那边的状况了?”   杨香婆闭了闭眼,颔首:“漪澜苑里就这么大,你姑母是被洪公公责罚的,还罚得那样重,管事们私下里谁还不知道。”   薛盈艳:“那可请了好大夫吗?姑母何时能醒?”   杨香婆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醒不醒的,只得看她自己能不能撑过去了,至于请大夫……唉,她这次犯到洪公公手中,说不得,就要被赶出庄子,远远地充发了。”   薛盈艳后腮处一紧,一瞬后,颤颤开口:“……什么?”   霎时泪眼汪汪:“姑母已经受罚了,再将她逐出庄去,要她如何活?”   杨香婆拍着她手宽慰:“你别担心,你姑父还在太子府外院当差呢,就是你姑父不在了,听说你表兄也立有一番事业,怎么也比外头的穷苦人强。”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其实出庄子也没什么不好,你也知道,你姑母在漪澜苑中多年,此事过后,就算她留下来,日后又该如何做人管人呢?还不如出去,也落得个干净安心。”   薛盈艳听了,虚掩着脸伤心。   杨香婆赶紧换了话头:“好了,这些都是后头的事,自有旁人去理。你且说说,你需我帮你做何事?”   薛盈艳缓缓抬眸,顿了顿,轻声道:“此事非妈妈不能相助。妈妈知道,容容是跟着我一起来的,那丫头从小就跟在我身边了,可是这回主子提拔我,我却不能把她也带走,只得让她留下,可她没离过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所以……”   她站起身,朝老妇人垂首欠身:“雇契消前,还请妈妈帮我多照看这丫头,若是将来,我有福分,定然将她接走。”   杨香婆急得也站起来,把她按着坐下:“我说是什么要紧事呢,原来就是这么件小事,你就是太多礼,放心吧,我必定替你照料好她。”   “赶明儿,就让她搬去我院子里住,保管没旁的人能欺负她,再让珺儿琪儿多看着,让她和司里其他小丫头多一块玩玩,定将她照顾妥帖。”   薛盈艳热泪盈眶:“如此,就全托付妈妈了!”   说着,她从袖里拿出提前备好的银袋子,就要塞到老妇人手里。   杨香婆打眼一瞧,连忙给推了回去,硬是不收。   薛盈艳再推过去:“妈妈别嫌弃少,过后我月月都送来,就当是一点心意。”   “不过举手之劳,你要是非让我收,事情我还不办了呢。”杨香婆把那钱袋往桌上一丢。   “妈妈……”   杨香婆看着面前姿容美艳的妇人,思及她方才滴水之恩也牢牢记得,甚至以德报怨的言行,心中更是下定决心,要赌这一把。   “我既答应你了,就必定说到做到。”她正色承诺。   薛盈艳大为感动,含泪也重重点头。   两人又叙话一番,眼见夜已经太深,杨香婆便要回去了。   临别前,老妇人正要起身,忽地又顿住,张了张口。   似是想起什么未来得及说的事。   薛盈艳惑道:“妈妈?”   杨香婆看她一无所知的模样,顿时又暗道自己何必多事多话。   于是将那句“今日见你真是吓了一大跳,先前殿下那边要找的就是肤色极白的女子”咽了回去。   转而站起,慈笑道:“没事,天也晚了,你早些安歇吧。”   ——   第二日,鸡鸣枕上时分,薛盈艳便睁眼了。   难得她和容容是同时醒的。   主仆俩刚下床,穿着寝衣,面对面站着。   片刻,冲到一处滚到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娘子!我舍不得您!”容容少有嚎啕大哭的时候。   薛盈艳更是泪水瀑布似的下:“我就舍得你?!天杀的!凭什么不让我带你走?!我都不想活了我!”   屋中霎时凄风苦雨,哀惨无比。   薛盈艳哭惨了,一抽一抽地喘着气,但还不忘抱着容容嘱咐:   “你……你宋奶奶,过不久就会来京城的,嗝,到时候,要是我能在太子府里,站稳脚跟……我一定来接你,要是我,我自身难保,你就跟着她,回老家。”   容容哭号:“我哪儿也不去!我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   薛盈艳心里更酸了:“蠢蛋,我倒是想带着你呢,可是现在我都要成别人捏着命的鬼了。你听话,好好在这等我,早晚,我有回来的一天!”   ……   巳时末,两个小黄门站在了小院前。   高些的那个谄笑道:“小的们奉命,来接姑姑,殿下鹤驾将起,车马已经齐全了,姑姑的箱笼细软,都交给小的们吧。”   薛盈艳被这个称呼弄得鸡皮疙瘩直泛。   姑姑?   薛姑姑?   还不如叫她那个谁呢!   但谁让她要去的地方是太子府,和禁闼中东宫规矩森严无二的地方,就连如何称呼的小事,也是容不得她自己选的。   小黄门们很快拿上了东西。   薛盈艳最后再看了一眼泪眼通红的容容,咬紧了牙,跟着他们离去。   ……   小黄门们把她的箱笼搬上车,薛盈艳看着蜿蜒而去庄重至极的粼粼车马,本就提着的心更是一阵一阵地跳。   “我是就坐这辆车吗?”她问那个矮些的小黄门。   小黄门连忙摇头:“自然不是,您要坐殿下的金辂……”   薛盈艳睁大眼。   “后头的那几辆马车。”小黄门说,“洪爷爷说了,您和陶嬷嬷坐一辆,由嬷嬷教您规矩。”   薛盈艳皮笑肉不笑,忍住抽他的冲动:“那就烦请带路吧?”   小黄门憨憨一笑,赶紧点头。   那辆供她坐的马车,绝对是她这辈子坐过的最华奢的一辆。   不是那日薛婆子来接她的马车可比的,更像是那日刚刚到京城,在码头时,她看见的那家大户人家来接女眷的马车。   车窗的雕刻纹路精细别致,上头髹的漆散着一股独特的味道,加上车厢中熏的香,融成一股温润的香气;缯帘绣垫,层格上摆着小巧的摆件,拉车的马都是皮毛滑亮的健壮骏骑。   她虽然是到漪澜苑里数月了,还到过那注玉殿里头,眼睛是得过见识的。   可今日坐在这却不一样,先前无论是漪澜苑里的亭台风景、还是那金殿的华缛尊贵,都全然不属于她,不仅不属于她,她连碰都不该碰,靠近都不该靠近。   但现在,今天,是她第一回,光明正大地、以能示人的身份,坐上她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接触的车马。   没有人来驱逐她,也不是她被人押逼着、像罪人一般上来。   她忍不住环顾这里的一切,心止不住地战栗。   这战栗里掺杂着许多,既是前途未知的迷茫、人事剧变的不适、对那捉摸不清的人的畏惧……更有一点点颤抖的激动喜悦。   她从来就觉得,她应该到这样好的地方的。   天生她这样丽质美貌,如何又让她潦倒平平一辈子?   她的心底,始终是不服。   她胡思乱想着,直至车帘又掀开。   一裙袄银青、方圆面容的微胖妇人微躬身进了来,她微掺白的发间佩着或玉或银的簪钗,落坐到另一边,行止端庄娟洁,面上气正笑淡。   便是先前小黄门所说,来教导她规矩的陶嬷嬷。   这位嬷嬷出身宫中,之后到了年龄出宫,嫁了人成了家,但因为一应侍奉极好,又被唤回了太子府中伺候,如今也是有品级的女官。   薛盈艳在她进来时便有所反应,等到这嬷嬷落坐了,连忙起身,要行礼。   却被那含笑的老妇人摆手叫住:“且莫行礼。”   薛盈艳愣住。   陶嬷嬷笑道:“虽老身年资长你,可既你是殿下亲点来侍奉的,又不受我调-教,今日只是洪总管命我来说些简单规矩与你听,你我间便分数同僚,不必拘谨,坐下吧。”   薛盈艳只觉面前的老妇人说起话来温温婉婉,却有力道得很。   于是也不虚客气拉扯,歉笑着坐回去:“嬷嬷请别见怪,我的根底,不知洪公公是否告知嬷嬷,我原就是规矩少浅的,祖上烧了高香才得如今这样的机会。”   “不怕嬷嬷笑话,我从没想过能有今日的福分,人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我只怕自己不谙事体,做出浊蠢的事,既辜负了主子恩德,又坏了府里规矩,说不得还会闯出什么祸来。”   “洪公公请嬷嬷来教我,我真是感激不尽,我既向嬷嬷求教,嬷嬷便是我之恩师,如何教导都是使得的,还请嬷嬷不吝赐教。”   陶嬷嬷听她如此说,也点了点头,有自知之明的人教导起来,总是省心许多。   “你能自知,便是好的,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直说了,你说的不错,若换作往常,你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规矩,是断不会得到殿下跟前的。”陶嬷嬷不动声色,细细摹过对面年轻妇人的容姿,   “但既然有了这样的机遇,你也该握住,既怕德不配位,便收紧本分,一切按吩咐行事,凡做事,自然不要偷懒耍滑少做什么,但更要紧的,是也不能多做什么。”   薛盈艳模糊听出她话里有话,但此刻只当个好学生,不管怎样,点头就是了:   “嬷嬷的话,我一字一句都记下,只是,如今我最紧张的,正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洪公公说要我到殿下近前伺候,可到如今也没有明交我差事。”   陶嬷嬷微微眯起眼,缓缓道:“殿下近侍,有诸多要事需理,为主子守夜、奉茶、更衣、焚香、研墨、伺候主子洗漱、栉发、沐浴、用膳……听说你擅长熏香,到时候,自然有全安副总管来安排你。”   说罢这些,她瞧着对面人紧张难抑,似懂非懂,好似别有打算的样子,面色骤然严肃了几分,说:   “不管是做什么,你且切记,咱们殿下冷性,眼里容不得沙子,虽将你提去做了近侍,但你要守好本分,绝不能有半丝妄念,方能做得长久。”   薛盈艳一惊,忙赔笑:“嬷嬷说的是,您放心,我如何会有妄念呢,我已是嫁过人的了。”   陶嬷嬷正色:“不管你是嫁没嫁人,这些话,但凡在殿下近前伺候的婢子,都要听过并牢记的。”   “咱们殿下不近女色,府中清静严穆,无论是谁,要是坏了这层规矩,都难有好下场。”   她言语带着些肃厉了,然而薛盈艳听完,却猛地心肉大跳,难以置信。   下意识就颤颤巍巍地问:“这,府中难道没有女主子吗?那,也没个,伺候的人?”   陶嬷嬷听见她这问,原本就严肃的脸色,更是变得更甚:   “自然没有,殿下修身持重,乃是君子,最厌恶那些狐媚不安分的,你问这些,可是忘了我方才说过什么?”   薛盈艳此刻有些魂飞天外了,也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解释过去,只是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嬷嬷说的,我都记得,我只是好奇,好奇……”   说罢,她也顾不上对面老妇人愈发凌厉的眼神,把脑袋埋得低了,袖下的手捏得死紧。   牙齿摩擦的吱吱暗响,整个人都想打摆子。   她,她,   她竟然——   薛盈艳都说不上来此刻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一下下了油锅,一下又被丢进冰窟窿,从身体到灵魂都是冰火两重天。   如此说来,她睡的,莫非是那个人的……   初次?!   怪不得,怪不得,   薛盈艳真想跑到哪处荒郊野岭大哭大笑再大叫出来。   怪不得那天晚上他死命地弄她!   她还说呢,堂堂储君,怎么像是没碰过女人的莽汉子,销魂一度像是要了他命似的追杀她不放。   原来他是真没碰过!   所以他非要抓她来泄愤!   她这算什么?吃了把嫩草?   谁能想到呢?   就连她爹也算不到吧?   她欲哭无泪,笑也比哭难看。   得了,她也算是给他们老薛家长脸了。   就是将来她真在太子府里行差踏错什么,被整治死了,她也算传奇地活了一回,少不得得叫容容把这事儿刻她碑上呢。   也算报他总是和她过不去的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守夜 晋江文学城   已是要用午膳的时分, 方才屋里最小的婢女瞧了时辰,已经出去叫了。   而其余两个小丫鬟,手里执梳执钗, 还在细致动作着。   没有亲身经过,实在是不知道,原来主子跟前的近侍人, 过得是这般日子。   细想想,昨夜那洪总管所说的话,竟也只是吓唬吓唬她而已。   她原本以为, 她又得像那回在青霄宫里, 和旁的婢女共住一间陋室, 无论什么都得她自己来,可如今这——   薛盈艳坐在镜台前,眼睛眨动得都慢了许多,心神全给面前的迷魂阵摄了去。   再抬眼, 看见那磨得清晰无比的铜镜中自己的模样,更是心头颤颤晃晃,又不老实地来回看过身处的地方, 刚压下去的呼吸又促了起来。   “这儿, 真是给我住的?”不知第几回惶惶地发问。   身后负责给她挽髻的小婢子晴香笑着点头:“就是给姑姑住的呀,总管吩咐了, 姑姑如今是贴身伺候殿下的,自然是要独住一间的。”   “那, 这些,真是给我穿戴的?”颤颤巍巍。   另一小婢子蕊香活泼些,嘻笑:“姑姑怎么总问这些怪话,当然都是给您的, 殿下身边跟着的人,怎么能没有体面呢?这要是给下头的臣工们瞧去,损的可是咱们东宫的体面呀。”   薛盈艳恍惚地点头,实则还是不敢置信。   只因这待遇也太好了些。   她随着车队,到太子府中不久。   从外头一路跟着行入这座敕造储君外府的时候,已是从惊叹万分到魂摇魄荡。   她曾远远见这座焕缛天华的府邸的。   胡家的宅子便在太子府后门隔一条城中河的地方。   只是当时她并未在意,且远远地望去,只觉这座深邸的外墙着实高耸,朱墙金瓦,尊不可侵。   今日深入了,才真正眼见丹楹刻桷,飞阁流丹,目下深冬时节,楼阁台榭皆乱琼碎玉琉璃银装。   宏丽庄严,华重美都。   再到被带到这朱栏绮窗的兰房中,被告知这便是她以后居住的地方,离太子所居的寝殿极近,方便侍奉。   她简直要被这金子作皮银子作馅的大饼给砸得眼冒金星。   窗是明瓦窗,据说是用精挑细选的海贝做的,她先前都不知道海贝还能用来做窗;屏风是八扇的,整座物件通体螺钿,那光彩,一旦窗外的日头大些,便焕发直逼人眼的绚烂;那床上的绣衾、缎被、锦枕,她成婚时用的都远远比不上……   再看看眼前,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了。   她来时穿的衣裙都换了,连同身上首饰也都全撇漾。   现下镜台前的女人,雾鬟云髻里是金趿钗梳、坠珠簪子,耳珠上是青玉的耳铛,腕上左右一对玛瑙镯子,身上就更不得了,缠枝莲嫩黄纹白绫裙,搭着赤金花鸟纹臈缬披袄,霁青的细长翠带飘飘曳曳,行动起来飘逸勾人。   妆台上还摆了许多首饰,顶箱柜中放了好些新衣,就连鞋履都是备好的。   甚至容不得她推拒,只因她如今是“殿下身边的人”了。   她的体面,关系到主子的体面,所以,她非得华贵起来不可。   虽然他们还说,这些东西都是府里的东西,虽然现在是她用了,可将来要是有什么变故,府里也是可以全数收回的。   但她哪里还管这些?   这样天大的好事!   薛盈艳真想喜极而泣。   手里又把旁边那据说也是新制的手炉拿过来,那手炉都是铜雕的,可以直接拿在手上,精美无比。   她此刻才真是明白什么叫由俭入奢易了,她换了这新皮子才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吧,就恨不能一辈子都这么过下去了。   等一切完毕,蕊香和晴香扶着她起身,对着她连连惊叹。   这两个丫鬟不是专门伺候她的,只是府里说,她新来不懂规矩,这些穿衣打扮行动的规矩,暂教她们来帮衬跟随着。   蕊香说:“姑姑,全安公公说了,等您用完午饭,就到他那儿去,给您指派差事呢。”   薛盈艳目不转睛盯着铜镜,身子自顾自扭转着打量:“好。”   “诶,对了,你们能和我说说,殿下跟前做事累不累么?”   说着娴熟地从钱袋里掏了碎银,给她们俩手里分别塞过去:“拿去买些吃喝,今日也是辛苦你们了。”   两个小丫鬟高高兴兴收了。   晴香思索了下,就说道:“说起来,殿下跟前像姑姑这样年轻的女使真是没见过,东宫里或许是有,但咱们太子府现下唯独您一人,其余的女官或女使,都是有年纪的嬷嬷了,殿下习惯用伺候久的老人。加上您又是新来的,到新地方,总是年轻的新人受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蕊香也点头:“且姑姑来的时候有些不巧,如今要到年节,咱们殿下既要忙朝政,又要主持那许多要紧的宴会,便说大年初一吧,外藩的使臣要来京城,大臣们、宗亲们各要举宴、到了夜里,又是宫里大年宴,到了元宵,又是一齐办的灯会与夜宴。”   “这还只是要紧的,殿下还会独请亲近的诸世府贵郎君们、各府大人们前来宴饮,总之,事情可多着呢。”   薛盈艳听得头皮发麻:“真的假的。”   晴香认真点头:“当然是真的了。便说再过两三日吧,就有几位郎君要过来府里,那几位郎君都是身份贵重,曾经在东宫中做过伴读的,最得咱们殿下信重了。”   “姑姑若是时时跟在殿下身边,那的确难免累些,不过,过了这阵子,应该就会好些的。”   薛盈艳直想苦笑,也是无奈得很。   这两个小丫鬟也真是心直口快,收了银子倒也半点虚的也不来,而是直接将事实砸她跟前来了。   顿时心腔里翻啊滚啊的热血凉了一半,还是等到了送来的午饭,吃了桌上那些好东西,才又恢复些气力。   用完了午饭后,她重新洗漱整理了,便叫蕊香引路,到了那位全安公公的院子里去。   一进去,薛盈艳原本有些隐约不安的感觉消弭了些。   她也不是蠢,分给她住的那间屋子着实太好了些,只不过她不是大户人家出身,分的出好坏,却分不出其中层次。   她其实有些怀疑的,怀疑自己的待遇是不是过头了。   但到了全安太监这儿,她就有些安心了。   这位副总管的院子也是颇为气派,且院子更大,里头进进出出来来回回的小黄门小婢女简直能列队。   看来,她那还真不算什么。   薛盈艳朝里走,而行过处,瞧见她的小太监和婢女们,竟都垂首或唤一声姑姑,算是行礼。   薛盈艳还真有些不习惯。   一是她真的不喜欢姑姑这个称呼,二来,昨日她见到这些人,还是只有她讨好他们的份儿,今天突然就掉了个儿了,心中有种难言的滋味儿。   她想叫他们别来这套了,怪让人别扭的,要不等她适应下再来吧。   但现实却不允许。   旁边的晴香不知道是怎么看出她难受的,总之一下凑过来。   小婢子嚼着声儿提醒她,别低头别转眼,姑姑您现在身份不一般啦,赶紧昂首挺胸呀,咱可不能做那掉份儿的事哪,免得还叫人以为您好欺负呢。   薛盈艳还能怎么样,只能把下巴又抬高了,慢慢悠悠地朝前走,一股子虽穷人乍富但你奈我何的调子。   到了全安的屋子里,那摇椅上的年轻太监一见着她,眼中顿时流露出些惊艳神色,随后便站起来。   薛盈艳欠身,恭敬道:“全公公。”   “哟,可别客气,快些起来吧。”全安笑眯眯地,“你来的倒是早。”   说着,把屋里除他们俩的其余人都赶出去。   屋门闭上。   薛盈艳恭顺说:“奴婢是新来伺候,公公有话示下,奴婢不敢迟了。”   全安微笑,叫她坐下。   薛盈艳却不敢,惴惴不安的模样:“公公还是先将要派下的差事同奴婢说了吧,这一路上,奴婢心里便不安,到了府里,那样好的屋子,这样精巧的衣裳,奴婢如今是无功不受禄,着实惶恐。”   全安面色不变,连那唇边的笑意都动也不动,只说:“你既是殿下亲点,该有的自然有要有。”   “不过,既然你急切,那咱家就先将事说了吧。”   薛盈艳忙不迭点头:“公公请说。”   全安挑着眉,坐回椅上,方才不紧不慢:“殿下跟前要做的事多了,咱家便派你几样要紧的。你呢,先前是制香司的,熏香调香是能手,这第一件,你就负责殿下跟前点香的活儿,具体的规矩,后头有人教你。”   薛盈艳早已料到这一事,连忙答应:“是。”   全安说完这些,端起一旁香茶,浅饮了一口,又道:“这第二件,咱家思量着,近些日殿下夜里身子不爽,从前都没有过的,寝殿里还缺人守夜,就你去吧。”   话音落下,这回迟迟没有听到应答的声。   全安掀起眼皮,便见站着的妇人满脸煞白地看他。   “这,公公,不是奴婢不知好歹,实在是……”薛盈艳眉心都撮紧了,声也有些飘,“今日在马车上,奉洪总管之命来教导奴婢的陶嬷嬷说,殿下不近女色,府里一向清穆,这……”   全安微微眯起眼,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末了,尖尖呵笑一声:“你想到哪里去了?是叫你去守夜而已。”   薛盈艳还是犹疑:“可是,这——”   全安将手里的茶盏往旁边一磕,瞪大了眼,语气顿时重了:   “你这才是刚进府里第一天,便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咱家说的话你是没听懂还是怎么着?殿下这些天夜里总犯头疾,要有人看着。”   “若是殿下醒了,就给倒茶奉水,若是殿下不适,就赶紧出来叫人叫太医,你只能睡在隔了帘子屏风的小榻上,要时时预备着主子有吩咐。”   “且此事是近侍的人换着守的,又不是只你去,你都琢磨些什么腌臜东西!”   薛盈艳大吃一惊,顿时腮上飞起两片红来,面露羞愧:“是,是奴婢想错了。”   然而心底忍不住犯嘀咕。   夜里犯头疾?   先前也没见他有这病啊……   而且,她个寡妇,给个正是龙精虎猛时候的年轻男人守夜,   这……   可是,也不只是她一人去……   “知道想错了就好,”全安哼了一声,   “咱家告诉你,守夜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若是主子叫了你却睡不醒,那便是一桩罪过,若是主子有吩咐你却做茬了,那便是第二桩罪过。”   薛盈艳战战兢兢:“还请公公指教。”   全安轻咳了声,说道:“夜里不比白日,咱们殿下性情肃傲,不喜麻烦,夜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先叫太医,伺候殿下喝些温水之类,若殿下只是一时起来,过后就睡下了,叫太医反而扰了主子。”   “总而言之,守夜呢,是要让主子睡得安稳,哄主子好睡,比什么都要紧。咱们殿下日理万机,若是夜里睡不好,白日如何处理大事?你说呢?”   薛盈艳低着脑袋,:“奴婢,明白了。”   ……   小婢女们所说,年节前那人极忙,确是毫无作假。   中午时她从全安那里领了守夜的差事,但天黑了,她沐身洗漱过,也不见有人来叫。   她难免有些坐立不安,等到后来,她都要自个儿趴着睡着了。   直至夜深时分,她的屋门响了。   薛盈艳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然后去开门。   门开了,是个脸生的小太监。   来找的小黄门匆匆说:“殿下从书房回来,沐浴过了,将要睡下,全公公让小的来叫姑姑,今夜您去守夜。”   薛盈艳一下吓清醒了,随后叫他等等,回去匆匆将斗篷披上,换了软拖。   一出屋门,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到那主殿外时,四下黑云风啸,十分的寂静,侍卫们行走巡逻也不见声响,只有火油点的灯笼摇晃。   今晚的雪落得大,夜又已经是很深,殿外,几步便设一座宫灯,透过琉璃散出来的光亮竟都稍显昏暗。   薛盈艳身上开始战栗,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眼前望过去,能看到处处有影,应当是人,然而却这样的安静。   眼睛和耳朵相违背,岂不让人恐惧?   她在那扇沉重的殿门外见到全安,那太监立在雕瑞兽的巨柱旁。   殿门还开着,近侍们正鱼贯退出。   “殿下今日从漪澜苑回来,便立刻往宫中召集廷臣商议军国大事,十分劳累,”全安说,“殿下即将安歇了,走罢。”   说罢,便亲自带她进去。   薛盈艳心弦都绷得极紧,跟着全安,跨进了殿门。   寝殿中温暖至极,灯曳烛昏。   一入内,龙涎薰笼,麝兰香蔼,叫刚进来的人忍不住暗暗舒畅地叹息。   薛盈艳自始至终低着头,跟在全安后头。   到了内殿重帷后,全安止了步,不敢入内,只扬声禀:“殿下,今晚守夜的奴婢到了。”   时晌,里头最后走出两个近侍,和全安对上眼,点了点头。   全安意会,接着无声转步,带着身后的人,到了一处厚帘遮蔽的地方。   帘一掀开,便是一处小床,床不大,但被厚衾软,睡上去一定是极为舒服的。   这处离殿宇最深处颇近,其中三层隔断的垂幔,像是要主子忘却这还有个人守着。   全安把她带到,就要出去了,压低了声,像是警告:“小心侍奉着。”   薛盈艳绞紧了双手。   全安很快就走了,其余伺候的人也都走了,走前,将那层层的灯用银铗剪灭。   殿中彻底漆黑下来的那一刻,薛盈艳几乎是跌坐到身后的软榻上。   她这处地方,实在是暗极了。   若是外头,应当还能有幽月的清光缓缓撒落,可这里,她的眼睛尚未适应,就只有令人胆战的黑。   仿佛世上只剩她一人了。   可是她清楚,隔着一层又一层流水一样垂落在盘金地毯上的柔软长幔,另一端,有让她颤栗的存在。   尽管此刻阒静极了,将她对他的感知斩断。   好像,那人已经睡下了。   她呆呆坐了许久。   等到足以心定的漫长时间过去,她才抬起微微抖着的手,将斗篷解下,褪去鞋,躺下来。   盖上被的一瞬,她忍不住小小打了个滚。   随后眼皮开始打架。   果然是储君的寝殿,就算是守夜的,睡的地方也这样舒服。   到了新的地方,光是适应,就用了她许多力气,她实在疲乏。   于是很快,困意袭了上来。   彻底睡过去前,还不忘提醒自己,   可别睡得太死。   否则要是那人叫她,岂不是糟了……   ……   夤夜慵沉寂谧。   霍肇睁开眼,目中冷淡,毫无睡意。   他的耳力太好。   纵使有这么多层阻隔,他还是听见极细微的声响。   似哭,似闹。   过了一会儿,就又笑。   毫无章法,必定是梦呓。   罪魁祸首自是不必说,除了那个胆大包天的,还有谁。   他闭了闭眼,手背筋骨深绷。   那声音是胭脂绯红的小蛇,一寸一寸地游曳,鑽到耳窍最深處。   着实难以忍受。   给主子守夜,她倒是睡得香。   霍肇坐起身,沉声:“来人。”   半晌,毫无动静。   他转身猛地掀开织金帐:“来人!”   殿外的光倒是晃动了几下,但很快又断掉,像是被强行压住。   而这一回,没多久,重重的垂幔后有了动静。   那声响是不眼见都能感觉得出的慌乱。   未几,长发还垂乱披散着,身上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裙下只穿着罗袜的妇人从帘幔后撞了出来。   如同经久的绮梦,化成真实。   她喘着气,眼里是刚睡醒不受控滑的泪:“殿,殿下。”   霍肇冷冷地看着她。   掌指不着痕迹,缓缓收紧。   薛盈艳是从深睡中惊醒。   此刻,她虽然能说话,能站着,实际上脑袋里混乱得很。   加上四周昏暗,她便更是一会儿像是做梦,一会儿又意识到现实。   迷茫间,看见金榻上的男人,脑里只想得起全安的话。   断断续续的,碎片一般。   主子醒了。   得倒水。   于是她立刻转到一旁,抬手倒了杯水,然后端着到榻边。   “殿下,先喝杯水吧。”   霍肇看着那杯里的冷水,抬眼:“下头的人没教过你规矩么。”   掌按在膝上,根本不接。   薛盈艳委屈得快哭了。   她看着那杯,根本不知道面前的这人怎么了。   她现在还忍耐着呢,她眼睛都困得睁不开,想揉都不敢揉。   爬起来就来伺候他,他还想怎么样。   她含着眼泪看他,脑中苦思冥想,终于又想到,   “殿下夜里总犯头疾。”   “守夜呢,是要让主子睡得安稳。”   “哄主子好睡,比什么都要紧。”   伺候主子睡下了,她也就能回去睡了。   于是她愣愣地问:“殿下,是不是头疼?”   霍肇眉心压下,看她的眼神更沉。   然而还没思考出她要做什么,妇人就自顾自放了那杯子。   接着软着腰肢靠近,竟直接踩上了踏床,一双棉花般软的手压在他额颞处。   软声柔气:“奴婢给殿下揉一揉,好不好?揉一揉,就不疼了。”   霍肇瞳中紧缩。   “你……”   然而这痴婬的狐媚本就行止欠端,更是阳奉阴违,一贯放肆。   竟将他推在榻上,她紧接着也爬了上来,迳到里处。   霍肇气狠,撑身欲起,却很快又被已经跪坐好的妇人双手拢了下来。   这回,直接倒躺到了她双蹆上,他的发顶着她腹田,而他的面上被蒙下幽幽绰绰的暗。   轻飘飘,軟綿綿,那是妇人的青丝,   她只微微俯身,那白馥軟蓬的地方似有若无地触压着他面。   她的指尖的力道也细腻至极,按在他的额鬓处,又缓又綿地揉。   一具纏綿娇慾的香笼,把他困鎖其中。   “殿下,好些了么……”   妇人的声音也酥軟銷骨得很,关切地问他有没有好些。   “是这儿难受么,殿下……?”   “殿下,是不是有些熱?”她又说,“您都流汗了……”   说着,赶紧用自己的丝裙,给他好好擦擦。   霍肇深闭眼,一言不发。中衣下已焦熾尽漓。   是了,这是个娇态的婬妇。   这还只是第一日,她便忍不住了。   只要给她机会,她就断然耐不住要千方百计地勾引他。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对不起宝们,这章还是二合一 第38章 美婢 晋江文学城   她醒来的时候, 清晨天光穿窗而过,匀匀洒落。   薛盈艳艰难爬着坐起来,香腮睡揾, 困倦难当,好似经了一场要去半条命的折腾。   揉眼环看打量,发现她已回到了自己新获的住处, 一间尚且有些陌生的华房。   未曾彻底清醒,记忆或碎或散拼凑时还是昏乱的。   模模糊糊,先是想起她是如何回来的。   未至昧爽时分, 她窝在那守夜的好睡床榻上, 被两个丫鬟急急叫醒。   她本就是重新回笼, 一时真是爬都爬不起来,后来,是两个丫鬟一人一边,硬扯着她出的那寝殿。   依稀记得, 当时好像耳边没什么声响。   只有两个丫鬟焦急杂乱的声音——   “姑姑可快些吧,待会儿殿下便要从浴殿回来了……”   “姑姑怎么睡得这么死,快, 你扶那边……”   “好歹还能走路, 你把东西拿好了……”   过了这一茬,再往前, 便是更沉暗的记忆。   那是夜极深的时候,偌大的殿中, 一盏绰灯也无。   她恍恍惚惚地追索。   最快想起的,是一道如雷的沉声厉呵。   真是破天惊地的骇人,把她从梦里生生吓醒,半跌着下了榻, 跑到内殿时简直狼狈混乱。   极度幽暗的眼前,只看得见她自己倒水的手,   迷茫地转移,又是金榻边缘坐着的男人,英挺悍健的躯体,晦暗不明的神色,冰冷凌厉的语气……   下一瞬,那具身体却骤然变了位置,沉重地压在她的腿上。   她揉弄着那人的额鬓,用寝裙给他拭汗,荒谬至极。   她脑子糊涂了,且那殿内熏的安神香不知是不是太好,效力非凡。   她揉着揉着,便越来越困,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小,渐次就要彻底垂着脑袋睡着。   最后,她膝上的男人不知怎的,猛地撑身起来,捏着她的腕,把她甩下榻。   “滚回去!”他厉声。   她困得快昏倒,只知道可以解脱了,又慌又呆过后,还不忘了嘟囔句“多谢殿下”。   随后晃晃悠悠地扭步回了那垂幔后的床上,扑倒了直接睡死。   结果还没睡多久,就又被拉扯起来,带出主子的寝殿,回到这里来。   记忆就在此处暂终。   房里寂得像冰窖。   薛盈艳一动不动。   从眼珠到发丝,已然一寸一寸僵住。   不知多久,忽地猛抽气,一下捂住自个儿又青又白的脸。   她,她她她……   她怎么——   心跳得快蹦出嗓子眼,一阵一阵地像是要窒息。   一双手抬了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甩似的。   “啊!”她惨叫一声,一下就扑回床上去,乱蹬着腿打滚,几乎要把一床厚被撕扯烂掉。   她都做了什么?!   她怎么又做了这些坏命的事!   要不是舍不得,此刻她真应该抬手就给自己几个大巴掌。   没给她打滚够的时间,屋外像是听见了动静,房门咚咚地被敲响。   不等她说话,房门吱呀就开了。   “姑姑!您醒了吗?”是蕊香的声音,小丫鬟站在外间叫。   与此同时还有珠帘清脆拢起,卷上铜钩的声音。   外头的脸面不能丢,薛盈艳赶紧坐起来,纤指作梳先将发理整齐了。   “进来吧。”   蕊香应了一声,又朝外边的人说了什么,紧接快步进来,见到她清醒,大松一口气的模样:“姑姑可算是醒了,险些过了用早饭的时辰了。”   薛盈艳面色灰败:“外头天都这么亮了,想来我已经错过上值了,这……”   加上昨晚上的事……   完了。   难不成她就真没那个享福的命?   才刚到这府里一天,就要被打出去了。   只是不知道,会是什么惩罚。   然而她这边凄凄,床前的蕊香却呵呵笑起来:“原来姑姑担心这个呢,没事,全副总管说了,给主子守夜是辛苦差事,凡是轮到的,第二日无需早起点卯。姑姑刚来,现下殿下也不在府里,待会儿用了早饭,去府里女官嬷嬷处拿份府里规矩册子来记背吧,再去咱们府里的侍香司去,那边的人都等着姑姑呢。”   薛盈艳腰一下挺直,惊呆了:“什么?”   蕊香走过来,把她扶下床:“姑姑昨日是真没睡好吧,怎么糊里糊涂的,听不懂话呀。”   薛盈艳下了地,房门又开了,这回进来的是提着温水壶子的晴香。   蕊香将薛盈艳按在妆台前,给她挽发,边对后头给铜盆里注水的晴香说:“晴香,姑姑睡糊涂了,现在还没醒呢,你快拿浸好的巾子来。”   晴香也笑,搬了铜盆过来:“你们说什么呢?”   薛盈艳头被定住不能动,眼珠子转着往旁边:“今天早上是你们带我回来的?”   晴香点头:“是呀,姑姑不知道,您睡得可沉了,您说您,要是殿下夜里叫您,您也睡这么沉,可是会受罚的。”   薛盈艳心下登时一紧,随后问:“那我回来了,主子那边,没说什么吗?”   “没有啊。”蕊香答,手里动作利索,“姑姑究竟说什么呢。”   薛盈艳怏怏的,唉声叹气:“我脑袋实在不清楚,昨晚上的事迷迷糊糊的,我原是去守夜,若是主子早起,应当也要一并起来侍奉的,可一醒过来,发现是在这里,差点没给我吓去见阎王。”   “姑姑怕这个做什么呀,守夜是守夜,侍奉殿下早起又是另一档子职事了。”晴香说,   “姑姑本不是做这个的,只要守好夜回来就成了。若是什么都让姑姑去做,旁的人又做什么呢。”   薛盈艳犹疑道:“可我怎么好像记得,回来的时候,天还很黑?”   说到这个,两个丫鬟不约而同皱起脸。   “可不是吗,那时候鸡都没叫!”蕊香说。   她们是去叫人的,自然也被迫早起。   薛盈艳眉心一跳:“那怎么会这么早去叫我?”   晴香把拧好的软巾递过来:“自然是因为殿下起身了呀,主院里外伺候的人自然都要跟着起来,虽说咱们殿下如今身负监国大任,向来有勤于朝政的贤名,可也极少见起这么早的时候,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蕊香:“就是,真是奇了怪了。”   小丫鬟们忍不住抱怨。   薛盈艳却不再言语。   她的手难察地微微抖着,低头将那净面的软巾拿起来,覆在面上慢慢扪拭。   ……   赶在最后一波用了早饭,薛盈艳便按着小丫鬟们所说,先去了府里教习女官处,听了足一个多时辰的规矩,又领回了专给近侍奴婢们准备的规矩册子。   在屋里用了午饭,就又到太子府中侍香司,好好见识了一番世面。   那掌司的陈女官是宫中出来的老人,手中功夫较杨香婆还要高出不止一筹。   便是知道她是太子亲点的新近侍,对她也没有半点谄媚迎合,反倒是打眼见了她,上下扫视打量一番之后,神色变得颇为疏淡。   薛盈艳也没有多恼,她倒是理解这位女官的想法。   她初来乍到,倚靠的不过是主子一时兴起,又实在招眼,侍香司里都是靠本事吃饭的人,何须沾她这正烫手的山芋。   不过太子府中的人确实都极有规矩,这陈女官虽然冷淡,但之后与她说主子近前侍奉香事的一应需额外注意的地方时,真是一丝不苟,便是细枝末节也摊开说个清楚,且若她稍露出犹豫之色,便立刻问她是否哪里听不懂。   薛盈艳拜别陈女官时,外头正落着小雪。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的石头还是一坠一坠,越发沉重。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刚跨出侍香司的大门,就听见声叫唤。   抬眼,看见早早等着的晴香小跑过来:“姑姑。”   晴香到了跟前,张口:“姑姑出来就好了,殿下回府了,现下在瞰岳堂书房,姑姑也快些回去吧,预备着主子吩咐呢。”   薛盈艳站着没动,脊梁骨上兀地窜上一股无理升腾的刺寒。   她问:“书房那样的重地,我刚来的,也能去伺候?”   “怎么不能?近侍的人不就是做这个的吗?”晴香竟是觉得她的问题好笑。   小丫鬟挽住她臂弯带着她下了台阶往回走,边安慰道:   “姑姑是紧张呢?姑姑怕个什么,那边公公们都说了,就是端茶倒水的活儿而已,顶多再研个墨什么的,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了,全安公公叮嘱我们,要帮衬着姑姑早些适应诸般职事,万事开头难,难也要开头呀。”   “那边说了,姑姑新来,是要安排上值,到殿下跟前等着伺候的,不若就从今日开始,早做早会。”   薛盈艳笑不出来,现在只要是跟那人沾边的事,她是绝对不敢往好处想了。   哪有这么简单。   况且……   她暗暗握紧手里的小炉,后腮缓缓动了。   昨晚的事,始终是压在她心里头。   她确定那不是梦。   做了就是做了,在拿不准上头究竟为何不降罪惩处的状况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通常不是个好的选择。   既然不能掩饰过去,那便只有一条路了。   可她还没做好准备,而且她心里头,其实真的很想逃避。   人到这种时候往往会想拖延着不直面,没办法,她对那个人实在是怕极了。   然而她不想往前,却总有人推着她朝坑里跳。   跟着引路的晴香到了瞰岳堂,果真是机要重地,里外层层佩腰刀的禁卫把守。   见了府里分下来的腰牌,才让她们进大门。   一路朝里进,廊庑肃静庄严,压人的寒寂,便是院子里,廊柱下也都是带刀默立的守卫。   两人不免都愈发屏息静气。   一直过了二门,见书房正门外,全安身边常跟着的那个贴心徒弟小宏子正带着个小火者,刚踏上清过雪的汉白玉阶。   到了门外,小宏子正要叮嘱那端茶水的小火者什么,听见踏雪的声响,一下转过头。   小宏子见到是她,霎时就停住了步子,眼珠转动一回,转身下来:“诶哟,这不是薛姑姑吗。您今日当值?”   薛盈艳勉强一笑:“是啊。”   “这可太巧了,正好您来了,就将茶水送进去吧,里头还正好缺研墨的,我躲个懒,这事儿一并就给您了。”小宏子一抚掌,接着朝那小火者招招手,   “过来,把东西给这位姑姑。”   薛盈艳瞳里一紧,掌心里握着的手炉险些掉了:“我,这……”   但那小太监的动作实在是快,呈盘直接就逼到眼前来了。   小宏子一双眼睛弯着:“姑姑快去吧,要是晚了,只怕殿下怪罪。”   ……   瞰岳堂书房说是“房”,实则占地比那寝殿也不差多少。   进了书房,先是轩敞兢庄的议事厅,入目是一整座鎏金黄花梨底千里江山画壁,再下便是酸枝木镶七宝嵌螺钿罗汉床,左右两列同红酸枝螺钿官帽椅。   行过议事厅,便要越过深漆苍松绿梧板壁,再过一座十二扇文石底座描金嵌玉紫檀屏风,身侧处处珍宝古器,眼花缭乱之余,更有一种扼窒之感。   能让人原本就紧绷到极致的心弦,越来越靠近崩断的边缘。   霍肇静阅手中奏章,朱笔落断。   静室内有细微的步伐。   他并未在意,心神沉注于眼下。   方才侍奉左右的小宏子出去了,今日茶房奉的茶水不合口,自然要换新的,此刻应是回来了。   果然,案缘落下呈盘。   再紧接,手边可及的地方,轻轻放下茶盏。   距离太近,容不得余光忽略。   一只如雪白腻的手,淡红的蔻丹,腕上叮当的玉镯。   还有一并幽幽袭来的娇绵暖香。   霍肇猛地抬眼,目光凌厉。   眉间深拧:“怎么是你?”   这却把进来侍奉的人吓了一大跳。   “殿,殿下?”她畏惧无比的模样,险些就要往后缩,但还是撑住了,   “殿下,奴婢今日上值,外头小宏子说,让奴婢进来奉茶。”   她说完,收回手,有些无措地站着。   霍肇不语,静静地看她。心里已经清楚究竟是哪些奴才自作主张。   薛盈艳咽间忍不住滚动,指甲掐在掌心,用疼痛给了自己些气力。   她拼了全力,尽量稳住声音不要颤变:“殿下,昨夜,奴婢……”   然而她还没有说完,甚至没有得到张口辩解求饶的机会,只是刚吐了短短几个字,就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太子神色瞬间沉下。   “你还不死心?”眼神从凌厉到彻底的冰冷。   薛盈艳愕然懵了,唇瓣微颤。   什么?什么不死心?   她是来请罪的呀!   昨晚上她糊里糊涂地犯上了,也没尽伺候的本分,不请罪,难道还请功不成?   可面前男人的目光实在冷到骇人。   身体快过脑袋,径直在楠座旁跪了下来。   “奴婢,奴婢不知殿下,是何意?”她颤颤巍巍,“奴婢是,是为了昨夜里,殿下唤奴婢……”   “闭嘴。”   冰冷的两个字,直接将她的话再次斩断。   薛盈艳呼吸都猛地窒住,眼里尽是惶恐悒惧。   霍肇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心却攀天的女人。   不过是仗着她一具蛊惑人心的皮囊,一张能言善辩的巧嘴,一双时时求怜的泪眼,一副娇柔酥软的嗓音,还有她那表里不一的狐媚言行。   仗着这些,就认为她能将天下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认为没有男人能抵御她的诱惑。   便以为副君,也是她能够轻易勾引的了。   她自以为藏匿得天衣无缝,殊不知他早已知晓她真面目。   他把这妖妇抓到身边,就是要她知道,何为敬畏,何为规矩。   一而再,再没有三,他不会再上她的当,她也休想再得逞。   霍肇收回眼,冰冷道:“没学过书房里伺候的规矩吗。”   薛盈艳此时已然快抖若筛糠。   她当然学过规矩,今日刚学的。   在主子做正事时伺候,就要把自个儿当成道魂,就当自己不存在,不能惊扰了主子宁静。   那……   “研墨。”头顶又是一道令。   薛盈艳半边魂堪堪回了身,听见了命令,立刻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走到金案一角,愣愣地就动作了起来。   此后,除了茶盏放落替换、纸页开合落笔外,再无别的声音。   到后来,薛盈艳站得都有些恍惚了。   太子处理朝务的时间颇长,她就一直侍奉着,连他用膳,她也得侍奉。   等到下一个换值的来了,她以为得以解脱了。   结果告退前,太子目不旁视,对前来的全安吩咐道:   “她伺候得不错,之后就都让她到孤跟前来。”   全安和一旁的小宏子皆是暗暗松了口气,自然应是。   薛盈艳却恨不能一头昏倒了栽下去。   她是贪慕虚荣,可这富贵如果是这样来的,她真的不想要了!   ……   之后堪堪三日过去。   于薛盈艳而言,是水深火热的三日。   三日里,她没再收到去守夜的活,但真正成了太子跟前的近侍。   端茶倒水,焚香研墨自是不必说的,昨日开始,她甚至被叫去学如何给主子更衣了。   这是要她早起去侍奉他起身!   薛盈艳终于开始怀疑,先前守夜那晚,只怕真是将这人得罪狠了。   这些天里,她也终于知道太子府的其他人说主子不近女色,厌恶狐媚,是到何种程度。   那日汤泉后四处追查她只是窥见一斑。   那晚守夜,她糊里糊涂地上了他榻被他扔下来之后,现在就彻底过上了难熬的日子。   太子如今对她的态度,极度冷漠。   甚至她觉得,他可能是故意在为难她。   她的侍奉再好,能有那些跟久的老人们好吗?可他就是日日把她放在跟前。   既然他如此不喜她,却还要忍着恶心让她跟在他身边。   为什么?   更叫人难受的是,他还时不时就阴恻恻地敲打她,让她守好本分。   天地良心!   她哪里不守本分?!   一回,她放茶盏,他正好放奏章,她的指尖划了他手背,就那轻轻一下,怕是蚊子咬都没那么快的,可他瞬间就冷了脸,说她放肆。   又有一回,他在府中射堂引弓练箭,再去演武场练武,下了场,她有心讨好他,便在他身侧悄悄声说了句“殿下好厉害”,他竟拧眉寒视,那转首看她的眼神,简直要剐她的肉一般,好似她说了什么害人的坏话错话。   又有一回,她什么都没做,真是什么都没做。他不知怎么的又是早早起身,她按着时辰去上值,见了他请安,叫了声殿下,他竟然直接让她出去,一副不想看见她、厌恶极她的样子。   可没过多久吧,又把她叫回去,叫回去之后呢,她站在那儿研墨,身上有一会儿没一会儿地就起鸡皮疙瘩,就是被他拿目锋一寸一寸地凌迟导致的。   ……   天底下就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人!   薛盈艳夜里都是哭哭唧唧咬着被角睡着的。   她现在是山珍海味吃着,也咽涩无味,暖床软被睡着,也梦不得安。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   ……   这日,又有了新的差事。   早起用膳,蕊香晴香过来一起,边吃边说:“姑姑,今日殿下午膳在得真厅用,今天府里有贵客到呢,在那边摆宴。”   薛盈艳颦眉思索了一下:“哦,想起来了,是不是你们先前提过的,殿下亲近的几位世家郎君?”   蕊香:“是呀。我们打听过了,总共请来七位郎君,但按照以往,大概里头五位午膳时方到,另有两位会早些,大概巳时便到了。”   薛盈艳:“这是怎么说?”   “早到的那两位郎君是常随殿下身侧的,身份贵重,也最年轻有为,”晴香撑着下巴眼睛晶亮,“殿下自然要委以重任了。”   薛盈艳不免好奇:“是哪两家的郎君啊?”   蕊香:“一位是当朝太傅的嫡孙,温三郎君,这位郎君可不得了,是今科秋闱的亚元呢,另一位是威远侯府的王郎君,少年时就从军戍边了,战功累累,如今回京在禁军中任职,这两位郎君家中本有荫官,却都不靠不依,和那些靠家中庇佑挂名领饷的纨绔子弟可大不一样。”   薛盈艳听懂了,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那还真是了不得啊。”   ……   巳时初,数匹快马停至太子府外。   几人翻身下马,府内马夫将马匹牵开。   全安亲出来迎接,早便等候,笑将人请入:“三公子,九郎君,殿下已在水榭等候二位了。”   …   水榭临池的一面槅扇敞开。   因榭内放了暖鼎数座,如此也不觉寒冷。   自开敞的这面望出去,目及处俱雾淞沆砀,霜珠晶莹,冰花雪卉纷纷撒撒。   榭下为池,池水之意色随时节而变,冬水或流或冲或凝或冻,皆一个冽字,如今池如明镜,天水皆白。   如此清寒的景况,目光回转,面前案几之上,嫩火新烹清极雪,赏冬景品冷香,方是真趣。   “还是殿下外府里的景色好啊,这茶水也好!”王烺直接灌了好几盏,大刀阔斧而坐,倚着椅背,   “不像臣家里,没一处是风雅的,俗气得很。便说当初建园子就没建好。”   温祺昀慢慢品茶,看了眼他面前的茶盏,认真道:“雅俗不在地方,在人,再好的赏景处,配上牛饮,也不美。”   王烺瞪眼:“良安,你骂我?”   温祺昀顿时垂眼,继续喝茶。   王烺一哼,转头:“殿下,您看看他这德行,不过是喝茶的习好不一样罢了!”   温祺昀品过了茶香,说道:“这些雪是腊月里未落地的松枝雪,茶叶用的顾渚紫笋今年岁贡极少,给你这么喝,实在暴殄天物。”   王烺:“啧。喝的又不是你的茶,殿下都没说什么。”   霍肇面色淡淡,让全安去叫人再拿一坛雪来。   霜风寒冽,吹进水榭里,又被一层无形的阻隔遮拦住。   烹雪饮茶时,便慢谈到正事,重点自是在往后如何委他们以重任上。   温祺昀与王烺先是面色凝肃,之后渐渐松下。   及至谈罢一段落,帘边摇铃随风轻响。   叮当清脆,伴随而来是轻悄步伐。   女人慢步进了水榭,到案边后,行礼后软声:“殿下。”   随后将手中花木纹瓷坛放下。   王烺被这道酥绵的声音弄得耳边一麻,抬眼看去,眼中霎时微缩。   只见案几边站着的是个缓鬓轻髻、湘裙绰约的女子,身韵极尽风流,水勾翠眉,秋波入眸,眼波流转间软媚着人。   看发髻,竟还是个妇人。   “殿下身边何时多了这么个美婢?”王烺愣过后快速敛了心神,笑问道,“便说是仙子蕊女也不为过了,殿下什么时候竟有这份怜香惜玉之心了。”   说着,他又转朝对面:“良安……”   兀地顿住。   只见对面原本还一派淡然温和的温祺昀,此刻竟紧紧盯着那案边的妇人。   盱目震愕。   王烺利眉一皱,又重新朝那妇人看去,却见那妇人也转头看向温祺昀,脸上也露出怔愣一样的神色。   好似见到暌违的梦中人。   又好似,   一见钟情?   这两人……   王烺手中一紧,立刻转首向主座上的太子看去。   果然看见太子虽脸色未曾骤变,但眉宇间已然蒙上几分晦沉。   视线朝下,太子掌中的杯盏边缘,有微微的裂迹。   若不是目力极好,还不能发现。   王烺喉结滚动一刹,收回眼,立刻垂首,以拳掩唇轻咳几声。   那妇人先的回神,掩饰了神色:“这是副总管命奴婢拿来的松枝雪,奴婢告退。”   说罢,转身就匆匆出了水榭。   那逃命似的背影,还透露着掩饰不掉的慌乱。   而温祺昀转回眼时,竟还有恍然的色彩。   直到抬头对上主座上太子的目锋,才真正回神。   “殿下……”   霍肇淡声:“怎么,良安认得这奴婢?”   “还是,看中了她?”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作者有话说: sorry这章写太久了抱歉,想凌晨写完的,但是前面熬了两天今天突然就熬不动了,直接睡过去了,过后俺会调整下作息。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第39章 君心 晋江文学城   水榭外, 本静覆的霜池雪地忽地渐起细密簌声。   日光微微转淡,肃寒风雪飕飂缓降。   水榭中寂了半霎。   温祺昀耳根随后腮处一并紧绷,立刻站起身, 向主座拱手:“殿下明鉴,臣怎么会认得殿下身边的人,更不敢有所逾矩!”   此处是太子府, 他面对的是未来天子,当今副君。   宫中宫女与外臣私通自古便是大罪,臣子觊觎君主身边的侍奉之人, 更是犯上的大劣之举。   温祺昀垂眸, 摁下猛烈翻涌的心跳。   太子静看着他:“良安何需如此, 不过是一婢子,若是你喜爱,孤便让她回来侍奉。”   言语淡漠,与往常别无二致, 似乎毫不在意。   温祺昀闻言,抬首正色:“殿下宽仁,臣却不敢自纵恣睢。”   太子眉宇间不见凛冽之色, 道:“孤与你是何等情谊, 休为一奴婢伤了情分。”   一旁的王烺见状,旋即朗笑:“殿下说的是啊。嗐, 良安,你说你, 怎么动不动就弄这一套,可是在你父亲那儿浸淫久了,都迂腐了。”   “殿下,您还不知道他?他从小就是个脑里就一根筋的, 只要是和殿下您有关的,不管事情大小,也都看得比天大。”   太子颔首示意:“良安,坐下罢。”   温祺昀顿了顿,才放下手,重新落座。   王烺冲他皱眉:“你也是,这京城里什么美人没有,在殿下身边看见一个,就吓着你了?”   温祺昀摇摇头,向主座上之人歉笑:“殿下恕罪,臣是一时好奇过度,便忘形了。只因殿下身边从来不见如此年轻的婢女……”   王烺笑着附和,颇有些挤眉弄眼:“说的是啊,殿下,此女的发式……臣恭贺殿下,喜得佳人了!”   温祺昀面色不动,掌握成拳,骤然攥紧。   太子则瞥王烺一眼,沉声:“子毅。”   王烺嬉笑:“莫非臣想错了?臣不是看那女子容貌不俗么,瞧着也是个侍奉体贴的,殿下朝政繁忙,事必躬亲,身边若有这么个贴心的侍奉解乏,可是件好事啊。”   太子冷道:“那不过是漪澜苑中新调来的侍香奴婢,粗鄙无状,不值一提。你放诞乱语的习气何时能改。”   “嘶,哎呀,还真是臣想错了。殿下恕罪殿下恕罪。”王烺笑眯眯地没有半点正形,说着,立刻以行动表示悔过,“来来,臣来给殿下沏茶,殿下大人不记臣小人过。”   然而他是想沏,可倒腾了两下,便已经看出糟乱。   王烺本不痴爱品茶,自然也不多精通茶事,在寒风杀人的边关,大多时候都是吃肉饮酒,回了京城,只有下人沏茶给他喝的份,他哪里会伺候这什么腊月雪贡茶叶的,要他煮酒他倒是个中好手。   对面一双手过来,把他挥开。   温祺昀夺过他手上的茶具,摆手让他起开:“既是悔过,就别再糟蹋东西了。”   王烺识相退开。   不多时,温祺昀将银鍑中茶汤分盛而出,此一番茶气更加鲜馥。   “殿下,请。”恭敬奉茶。   太子接过,慢饮。   王烺观此,也默默饮茶。   ——   赤霞初染之时,宴席方散。   宴上免不得饮酒,王烺酒量极好,喝得虽多,脸上却不见半点红,而温祺昀则是微醺了。   出了角门,王烺对温祺昀和自己身边的小厮们道:“你们牵着马,在后头跟着。”   而后,又朝温祺昀道:“良安,你我慢行回去。”   温祺昀出奇的沉默,看着王烺出来后变得严肃的神色,他低头自嘲般轻笑一声。   两人在前面走,小厮们远远地跟在后。   他们刻意避开人多的市坊,专向极寒的天里僻静无人的巷道小路走。   很快便到人稀之处。   正走着,王烺倏然停住脚步,随后一把将还在往前的人扯住后领,猛地一甩。   温祺昀险些跌倒,站直后皱眉直视对面的友人:“子毅,你——”   “你今天在殿下面前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是疯了?”王烺却沉着脸色,突然发难。   温祺昀瞳中骤紧,随后又敛了神色。   他早便料到了。   王烺抹了把脸,但还有些挣扎,耐着性子询问:“你和那奴婢,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认得她?还是,你就是看上她了?”   温祺昀面上未曾有多少表情,他抬眼,眼中的情绪极难分明。   “……不认得。”他回答。   王烺却更难以置信,双目圆睁。   温祺昀只回答了一个问题,是否认得。   却没有回答第二个,是不是看上了那女人。   王烺心中大震:“你真的假的?就一面。”   温祺昀不言。   “你!”王烺气极,“你到底是怎么了?那是殿下身边的人!”   提起这个,温祺昀却突然有了反应,抬眸冷睇他。   王烺:“你这么瞪着我做什么?那女人梳着妇人的发髻,若不是已经给了殿下,便是嫁了人,横竖你都要不到,你是鬼迷心窍了?”   温祺昀闭了闭眼,忽地说:“殿下不是说,不是么?”   可他自己说完这句,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又面色变得更加青白起来。   王烺则是怒极反笑:“我看你真是清静久了,没碰过几个女人,才这么容易就被一个奴婢迷了魂,早知这样,还不如早带你去青楼楚馆见识。妖姬艳女,枕上风月,本是堕男儿之气的东西,你生在膏粱锦绣之家,你爹娘,你祖父祖母,将来肯定给你匹配娴雅的闺秀,难不成你要违背他们?你别学多了圣贤书,反而逆反了,做出那为了一时好色,断送大好前程和家族声名的蠢事!”   温祺昀猛地睖目看他。   王烺却神色愈发冰冷:“怎么,那女人是你梦中相好前世姻缘,看了这么一面你就舍不下?你还真敢认对那奴婢有心思。良安,你从前绝不是如此见色忘业的人,我真怀疑,你莫不是被下了什么咒了。”   “还有,你温府内外宗枝几十房,没见过主君身边有那些虽然无名分但侍奉枕席的婢女?殿下说那女人只是个奴婢,你就真信?好,就算此刻那女人真不是,那将来呢,就是陛下金口玉言,也有变化的时候,何况殿下?但凡殿下对那女子有半点纳了的心思,你就是觊觎君妃的罪人!不忠不孝,你真能承担那样的名声?”   他先前说那么多句,温祺昀只是胸膛起伏。   而到金口玉言那一句,温祺昀却骤然愣住了。   紧接浑身都松了气力一样,发寒地僵在原地。   是啊。   他的掌心已然深痕难去。   便是金口玉言,也有变化的时候。   目中放空,那雪山梅林中的一幕幕仿佛还在眼前。   耳边则还有许多声音——   “郎君行止真乃君子也,今日得遇郎君,奴家以为是幸事。”她的笑语与今日一样,温软酥绵。   然而一转,便是主上冷肃言语。   “君子修身,当远离妖娆,择取贤淑,惕厉巧言令色、献媚工妍的女子,你是太傅之后,更应如此,勿要轻易被迷惑。”   温祺昀惨淡一笑。   君心似海,世事无常。   原是这样难平。   可他却还是想问一问。问一问她。   为什么?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温祺昀沉默着,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水性 晋江文学城   从濯云水榭退出来后, 又在外守了小半个时辰。   全安不愧是老人,看见她脸色微白地出来,虽没问什么, 但之后的侍奉也都不让她再去。   全安深深地看她,眼中意味不明,直到新顶替上的小黄门捧着茗果进了水榭回来, 低声回禀了什么,全安才点了点头,彻底收回眼。   又过一段时间, 她被告知可以下值, 得真厅那边无需她伺候。   薛盈艳却没有半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的步子极快, 若不是有规矩压着,府中曲廊上不许奴婢冲撞,她肯定就跑起来了。   急切无比,一路回到居住的院子, 扎进房中,将门砰地紧紧关阖,门闩也立刻放上。   薛盈艳急喘着气, 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地方, 身体骤然停住还有些不曾适应,于是在原地来回走了好几下, 才真正平复了一些。   她抚着胸口深呼吸,神智终于强行扯回几分理性。   勉强冷静的一瞬, 她猛地转身,朝那存放她带来箱笼细软的地方冲过去。   将箱子开了,直接跪在地上,手臂伸进去尽最快的速度翻找, 里头摆得整齐的东西全乱了也不管了,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终于,她翻到一件压在最底下的冬衣。   将那叠好的衣裳扯起来抖落,藏放在衣裳袖子里的金线锦囊袋掉了出来。   薛盈艳把衣裳丢回箱里,颤着手拿起那个锦囊。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里这个要命的玩意儿。   此刻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晃动,极度的徊徨惊悸。   那日紫阳山雪溪旁,凛寒的山风仿佛此刻重新吹来,冻得她身子里每一根经络,每一寸骨头,都冷得发麻发痛。   而那张也曾出现在她的梦中、如今渐渐淡忘的带着青涩的明俊面容,和今日就坐在她手边,近在咫尺的世家公子的面容,彻底重合起来。   怎么会这么巧?!   薛盈艳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才到这个地方多久?   一茬接着一茬的事,一轮接着一轮的危机,她全然就是个过河的泥菩萨!   不,不是菩萨,菩萨到底还是佛呢,她呢,就是个任人拿捏的破泥人。   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全身都僵着。   她当然知道当日给她钱袋子的金饼郎君身份不一般,可打死她也没想到,竟然是太子身边的伴读!   左边坐着那个年轻郎君时肤色蜜黑,眉宇间英气硬横,肯定是蕊香晴香所说的威远侯少将军无疑,那给她金饼子的这个郎君,无疑便是太傅府的三郎君了。   而她和他遇到的地方——   薛盈艳一下没了所有力气,整个人从跪直身,到重重地彻底跌坐下来。   是了,紫阳山,青霄宫后。   太子不也常常去吗。   她又想起,那日,她刚喂了那小郎君一杯酒水,就有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从另一端的雪地里追来。   说不准,   说不准当时太子就在里面。   这到底是哪段前世的宿因结下来的孽缘!   薛盈艳想哭都哭不出来了,荒谬悲惨到她甚至想直接倒下去就晕死了算了。   她先前才得罪了主子,还被他日日折磨着,方才水榭里,那个不争气的郎君,看见她那副发愣的样子,就算在场的都是傻子,也能瞧出不对来。   太子日日敲打她,说她狐媚,说她不安分,现在好了,她在他面前,和那温郎君眉眼相交,他岂非要治她又一罪过?   再又是,那温三郎会不会和太子说当初她在梅林里和他之间的事?   若是说了,岂不是更给了太子说她浪荡的罪名?奴婢私通外人,便是不忠,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小事。   她是良籍没错,可她现在是太子府的女使,既做了奴婢,主子自然是罚得的,况且,就算她不是奴婢,也不过是个白身的平民。   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又说君爱民如子,可真是如此么?   在小地方,豪强乡绅抢人杀人,都有不少花钱了事掩饰过去,何况天潢贵胄?   世道如此,从古至今也是没有变过的。   思及此,薛盈艳鬓边的冷汗都快下来了。   她再也坐不住,将那锦囊重新放回去,锁了箱子站起身来。   若是那郎君说了,这锦囊被不被发现都无意义,反正也做实了;若是那郎君不说,那件事就彻底湮灭,也没人会专来搜查她的东西。   她此刻真应该花力气想的是,到底要怎么度过这一轮。这一次,她还能活命吗?   薛盈艳在屋子里走动,扶着桌缘慢慢坐到圆凳上。   脸色青白,死死咬着唇。   ……   今日日落比前些天都要早。   深浓到近紫的赤黄余晖透进来,渲染整间屋子,每一寸都像是罩上诡异的烈红。   房门被敲响。   “薛姑姑在吗?”不是蕊香,不是晴香,是一个熟悉的小太监的声音,“殿下有命,让姑姑到瞰岳堂去。”   吱呀的声响。   门开了。   小太监退开几步,抬眼看去,站在门里的妇人衣裙和发髻都整齐,只是一张粉面有些掩饰不住的黯淡。   小太监左右看了看,低声说:“姑姑快去吧,殿下今日宴饮有些醉了,虽是用了醒酒汤,也洗漱过,但只怕比往常要难伺候些。况且,殿下好似有些不愉。”   薛盈艳空茫着眼,点了点头。   ……   她对这日日都要来的地方也算熟悉了。   多好的地方,可是她在这里就没有舒坦的时候。   而先前还只是难受,今日就更是摧她心肝了。   大门在身后沉重地闭上。   薛盈艳朝里走,一直走到最深处。   越过金案,案后无人。   她幽魂一样继续走。   走到那座里间正中的桢楠遍镶宝珠玉翠的罗汉床前。   太子高坐,眸中深极,如同沉渊。   可神色竟不是寻常看她的那样冰冷,而是出奇的平静。   然而薛盈艳看清的一瞬,目眐心骇,双膝一软,就这么跪下了。   她牙关发抖,只因感觉到了那似有若无的杀意。   这个人,想杀她。   “殿下……”她话语艰难。   良久,上首也没有声音。她只能朝前又爬了两步,抬起头来,带着泣音:“殿下!”   太子终启唇,声冷戾:“贱婢,你水性杨花至此,敢在孤眼前行邪卖俏,引诱宾客。”   薛盈艳泪水一下就溅了出来:“奴婢没有,奴婢冤枉啊殿下!”   然而她的眼泪毫无作用,男人深晦的影如同一张网笼罩住她,那冰冷的言语更是判她罪行:   “你往日言行失度,狐媚乱上,孤念你尽心侍奉,便容忍你至今,可你,毫无悔过之心。”   “太傅府文臣世族,是孤信重之股肱,温三为人诚正,春闱后便要议亲,你胆敢引诱于他,害他声名,乱孤大计,孤安能容你这狼子野心的??婢。”   “说,你是如何认得的他,又是何时开始图谋他的?”   听到最后一句,薛盈艳心鼓促跳,一霎便明白了,那温郎君没有将当初雪山的事说出来。   可她与那郎君眉眼官司一事,显于人前,这样明显的不对,若只是硬装糊涂咬死不认,是绝无可能博人信任的,唯有认下,再用别的更叫人心震的事掩盖过去,转移视线,避重就轻。   她摇着头流泪:“殿下明鉴,奴婢才从漪澜苑中来不久,今日是第一回见这位郎君,和他素不相识,何来图谋啊?”   霍肇冷笑:“你莫不是将孤当作可以随意戏弄的人?若是没有,今日你与他相见,又为何是那般反应?”   薛盈艳含颦泪睇:“奴婢不知那郎君究竟为何那样看奴婢,可奴婢真的不认识他,奴婢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她瑟瑟地颤着:“只是,那郎君,和奴婢的先夫,有几分相像,所以,所以才一时失了体统。”   话落,她便眼见着上首的男人脸色骤然铁青阴沉。   睖目而视:“你——”   可跪在地上的妇人却忽地仰首,长泣一声断了他欲降下的逼问:“殿下!奴婢的心里只有殿下,只忠于殿下!求殿下先听奴婢解释!”   她哭语娓娓:“奴婢的先夫是个性情温和的苦读文人,奴婢看见这样的人便自然有两分恍然。但奴婢不是因为思念先夫,才看着那像他的郎君出神,而是因为,从到了殿下身边起,奴婢就一直觉得对不住先夫,今日才言行失状。”   “再说,奴婢初来京城不久,都是在漪澜苑中过日,如何认得世府郎君?要是认得这样的人物,又怎么会被姑母辖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殿下怜惜,奴婢如今恐怕就被逼着去嫁那不心仪的人,殿下就是奴婢的天,奴婢既得了陪伴殿下的机会,又怎么会自己断自己的活路?”   霍肇目锁紧她,沉眯起眼。   她哭得可怜,痴痴仰望他:“况且殿下,殿下难道真的不明白,奴婢对您的心意吗?殿下明白的,不是吗?”   霍肇下颌缓慢绷紧,自脖颈游延开来的筋脉鼓动。   她膝行到他跟前,像那日注玉殿中一样伸手抓住他的袍摆,像是抓着一丝希望。   她摇着头,珠泪落滑:“奴婢这些日,时常想起丈夫,因为奴婢觉得对不起他,奴婢是个不贤不贞的女子,明明守寡,到了殿下身边,却忍不住思慕殿下。殿下可以厌了奴婢,可以罚奴婢,却为何说奴婢贪恋他人?在奴婢心中,别说是什么温郎君,就是再来十个八个冷郎君热郎君,和殿下比起来,又算什么?”   “奴婢贪恋的,唯有殿下而已啊……” 作者有话说: 补完了,第二更。 第41章 伺候 晋江文学城   霍肇看着这个再度靠近上来的女人, 目中意绪深暗难明。   这个女人,一贯能言善辩。   他在朝这么多年,自然见过和她相似的人。   只要是对她有好处, 她可以谩天谩地,只要是能够保全她自己,就算是拿命来赌誓也在所不惜。   她说不认识温祺昀, 看着温祺昀发愣,只是因为温祺昀像她的先夫,然而她的先夫早就骨埋黄土, 谁能验证?   可她又说, 若是她早认识温祺昀那样的人, 又怎么会被区区一个薛婆子压制。且她一直是对他爱慕至深。这又有几分道理。   半真半假,假中有真真中有假,最能欺瞒过人。   他深知这样的招法,理智告诉他, 这个女人的话,不能信。   然而或许是今日宴上,饮的酒过烈, 纵使服了醒酒汤再洗漱过, 此刻后劲缓缓蔓上,那汤便不大起用了。   宝鼎中的清烈之香, 一呼一吸间,竟缓慢发起闷来。   霍肇深压眉心, 抬手撑额。   而扯住他袍摆、哭得不能自己的妇人还不曾罢休。   像是见他躁闷,便以为他被说动。   于是便更加得寸进尺,彻底倚靠上来。   她柔軟的掌心压在他的膝骨上,像是寻求一个可以支撑的依傍, 似有若无地摩挲捫弄。   望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楚楚可怜,伤心至极,好似是他作恶辜负了她的真心:   “……奴婢知道,殿下是厌极了奴婢,将奴婢提拔来身边,只是因为殿下仁爱,看在先前那场传谣的误会,才给奴婢这份恩典。奴婢更明白,身边日日放着一个贪慕自己、自己却无心乃至生厌的人,是多么难受的一件事。”   “奴婢,总是惹是生非,又控制不住对殿下思恋,如今已是让殿下万分厌恼,奴婢就算知道错了,也无济于事了。”她泪声,   “只求殿下可怜可怜奴婢,纵然厌恶奴婢,要把奴婢赶走,也不要把奴婢赶得太远,就让奴婢回漪澜苑吧,这样,奴婢在雇契结束前,还能时不时地,远远地看见殿下,不要让殿下忘了奴婢……”   说着,她愈发放肆,竟直接伸手,将他的右掌捧起。   妇人的手指绵軟至极,穿弄摩勾,比羽毛更瘙癢。   她的目光还痴纏着他,十指却不由分说地繾綣伸入他的掌心。   “殿下,赶奴婢走之后,也别忘了奴婢,好么?永永远远地记得奴婢,好么?”   她几乎是玩弄他的手掌,展开了他的掌心,就这样贴到她柔滑凉湿的侧颊。   那阵阵酥癢自手掌的肌肤、指骨,沿着经络血脉一路亂流朝上。   十指连心,那骨髓缝里搔不尽的癢意,如小蛇,钻进心禸里搖曳顫尾。   一瞬死寂。   她握住的那只大手猛地抽回,险些吓得她朝后一栽。   面上的可怜险些破了,好在有满脸的泪水在,惊吓过后一刹那又重新恢复。   薛盈艳抬头看去,对上男人狠厉厌恶的目光。   “你痴心妄想。”霍肇沉声,带着烦躁与郁戾,“看来你还是没有自知之明,你不过是一奴婢,也敢要孤永远记得你?”   这是更厌她了。   薛盈艳捂着心口,悲伤难抑的模样,颤抖着弱声哀求:   “殿下……?奴婢已经知道了,真正地侍奉殿下,奴婢是绝对不配的。”   “奴婢这辈子也没有这样的福分,所以奴婢不敢想,更不敢要,奴婢能知道,能见过,天底下还有殿下这样的男人,奴婢就算心足了。”   “可是,可是殿下,竟然连记得奴婢,都不愿吗?”   男人睨视而下的目光像是要把她撕开剖开,极度强硬的语气:“看来孤这些日的话,你是半点也没有听进去。”   “你再敢狐媚,对孤抱那等腌臜心思,孤便逐你出去,要你永世不得进京。”   话落,便见那座下的妇人颤颤地倒吸一口凉气,像是全然不敢置信。   “殿下,殿下说的,是真的?”她寸心如剪的模样,整个人摇摇欲坠,   “殿下,就这么无情?这天底下,爱慕殿下的女子何其之多,为何殿下独独对奴婢,半丝怜惜都不肯?奴婢对殿下的心,日月昭昭可见,就因为奴婢深爱殿下,殿下这么厌恨奴婢吗?”   太子却不再回话,冷厉地看着她,但呼吸却明显变得沉重。   “你若安分守己,何至于此。”他收回眼,揉拧眉心,而后竟道,   “……罢了。孤,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滚出去。”   薛盈艳正抹着眼泪伤心抽噎,一听这话,眼中骤缩大震。   这哪儿行?都到这份上了,难道要前功尽弃?   倏地抬头看过去,这才发现,他的脖颈以及耳根处有些泛红。   是宴饮喝了酒的缘故。   她食指殷粉的甲尖缓缓划过拇指的侧面。   良久没有动静,霍肇拧眉更深,正要松手抬眸。   忽地,层层叠叠如水軟物落在他的蹆上,那是女人柔软的裙摆。   霍肇猛地抬头,而那妇人不知何时,松解了她自己的外裳,此刻已经半边壓了上来。   “你大胆!”他厉喝,立刻就要把她推下去。   但她在纏人上的功夫又岂是虚的,在他抬手的时候,小臂已经环上他的脖颈,身子娇娇地融貼进他的怀里。   腿上气力一松,便就颠颠地下落,迳在他身上坐下了。   酥膩馥綿的香气一并扑来,搅动着神智稠黏成浓沼。   他喉中悶抑,发鬓几瞬便尽漓。   妇人的粉面上还有泪痕,十指带着掌心,柔軟地游动在他的脸上、脖頸上,发上。   “殿下是不是醉了?像是醒酒汤还不够好。殿下,让奴婢看看……”   像是在真担心他身体,慢解了他腰帶玉扣甩下,又将手游入他衣襟中探寻。   腰帶甩落下去,凌亂了他衣冠。   “你……找死!”他抬手,掐住她腰,想要起身。   然而用力一瞬,却反而合得更紧密,熱地的煎熬将全身筋脉拉扯到将近断裂。   他身上的女人也浅浅惊叫。   他以极度憎恨的目光看她,赤浓的怒慾:“滚下去……!否则……”   “否则,最后一次机会也没有了,殿下就要赶奴婢走了?”她接过他的话。   那凌厉憎恶的目光已是默认。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殿下既不愿舍奴婢一点点情意,奴婢与其在殿下身边活着煎熬,不如临死前,还有些欢愉……”   她的腰间泛着痛,那掐着她的力道实在是太大。   她款摆着尾,咬舐他的唇瓣。   缓缓将他扑下去。   霍肇面前模糊的一片,女人水瀑的发,白腻的腠理,那半松的中衣下,露出一片极其鲜浓的色彩。   他瞳中紧缩。   而这点细微,也被察觉。   妇人坐直了身,壓緊了他。   “殿下喜欢这个?”她将颈后的系带缓缓解了,将那物抽出。   绣法精细,带着极度馥郁香味的柔软布料。   她微咬着唇,像是为难,最后无奈娇声:“……那奴婢,就用它来伺候殿下吧?”   她捻著那軟兜子,落在他面上,隨後緩緩向下。   慢慢握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出去 晋江文学城   罗汉床上案几掀在地下时沉闷的重响。   那案几亦是金丝楠木所制, 边缘镶嵌了层层珊瑚与宝珠,就这么砸在地下,只怕哪处损陷, 又不知是多少流水样的银钱才能修补。   右侧金钩上稳挂的绸幔也落了一半。   娇贵的长幔被纠缠在一起的丽裙玄袍抛坠下去时扯晃到,怏怏遮住半面鸳帏顛倒不堪。   鼎中兰麝,堂下地龙, 燒得极旺。   内室熾如火炼,好似天湖的水一并洒落浇泼下来,也解不了此刻的焦渴。   玉炉冰簟鸳鸯锦, 粉融香汗流山枕。   她本不怎么怕熱, 如今都难捱地快受不了。   再也耐不住煎熬, 艰难地掙扎出些气力,堪堪脱离几寸男人的鉗制。   手臂攥着一边不知是什么,或许是那垂落下来的黄幔,或许是罗汉床上的锦垫, 又或许是那已经髒染得彻底的殷色裹腹。   蹆与髀禸被禁錮在一双大掌中,掌指深深地掐陷進深雪之中。   她的丝发披在無掩無蔽的身上,尘生眉畔, 汗漓鬓边, 雪脂并着殷菽被狠厉地呑喰过,玷濕污覆一片。   仰首吐息时, 魂游神墮。   再也忍受不住哭求起来,讓他别再这么軟刀子地折磨她。   她的手心酸得没了知觉。腳踝在男人肩上來回繃緊, 现下被強行攏合以供重艮壓摩的髀間也快要缊极慾破了。   太子居高临下,躯体上漲裂着赤红与深青交织的颜色。   那紅是渲染偏体的熾烈,青色则是蔓延生长的树根,勾勒四肢百骸的血脉。   便是到了如今这步田地, 他还不肯露出沉淪情慾的神色,如同他将她喰弄到明日穿衣都是折摩,手臂鎖壓她的膝蓋,來回哲摩碾過那蜜處,却不肯彻底深人。   好似这样,便能告诉她,她不配。   他紧绷着冷峻面容,俯视着她,那目光除了憎厌痛恨再无其他。   “婬妇。”他一字一字,切齿。   蕊珠下一霎便又受了碾難,她顿时失了好容易攒起来的气力,軟癱下来。   扭展嬌身时星眼朦朧。   半阖着眸咬緊指尖,再也管不了别的,任由丝水流淌滿身。   ……   内室馥香濃极,重归寂谧。   薛盈艳自是酸倦极了,想要起身,微微一动便顫声柔气嘶疼几声。   而被她伏在胸膛处的人并无反应。   男人双眼紧闭,脖颈鬓边熾熱的汗珠还在缓缓滑落。   他的心跳有力沉稳,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别的。   薛盈艳缓缓撑身起来,水丝乌发如同白蛛的网,柔柔軟軟或黏或纏在他身上。   “殿下……?”她轻叫一声。   没有回应。   直觉告诉她,他应是并没睡着。   而是厌极了,再也不想看见她,更不想再给她半点回应。   她抬手将鬓边垂落的发丝慢慢勾回耳畔,腠理上点点珠光。   低低弱声,好似愧疚:“殿下……奴婢对不起殿下,奴婢知道,今日以后,再也不能侍奉殿下左右了。”   依旧是死寂沉默,算是坐实了她的话。   薛盈艳抹了抹眼角,哀哀悽悽道:“但殿下就算将奴婢赶出京城,奴婢也无怨无悔,奴婢会寻一个清静的地方,以后日日焚香祝祷,祈福殿下福寿绵长,千岁万安。”   说罢,她便将四处散乱的衣裳一件件穿起,动作快不起来,因着实在是被折腾得狠了,足足伺候了他三回,除了真正的交歡,已是什么都做遍了。   未曾料到穿衣会是最难受,穿的时候难受,穿上之后更难受。那最贴身的裹腹早已污穢得不成样子,濕潤黏滑貼在肤上,好似还在那婬沼里未曾得拔身出来。   头发也散了,此处没有梳子,便只能凭着手上记忆,乱挽起来。   好一会儿折腾。   终于下了榻。   将左右垂幔彻底放下来。   她站在掩幔后,垂着脑袋向还静躺罗汉榻上的人道:“殿下,那,奴婢就……出去了。”   语气悲伤,不舍。   一步一步地朝后退,恨不能三步一回头。   然等过了板壁,便腰酸得甚至想龇牙咧嘴也顾不上了,扭头就提起步子赶紧朝外奔。   推开瞰岳堂大门的一瞬,和门外已经站得快僵成冰棍的大小太监对上眼。   薛盈艳眼睛惶惶地眨动,最后难为情地低下头,慢慢跨出了门槛。   而全安看着眼前乌发乱挽、罗裙不整、眉眼面容都熏染着一股慾灌后娇秾嫣缊之色的妇人,长长地倒吸一口寒气。   一旁的小宏子更是下巴死死绷住才未落地。   其实里头久久没有换茶,还传出闷响时,他们这些屋外候着的人,便已经有所察觉了。   但真眼见了事情确实发生,还是脏腑心神俱震。   好在他提前吩咐,瞰岳堂内外清人,暂且封锁消息。   全安吞了吞口水:“你,殿下……”   对面低着头好似羞赧的妇人又拢了拢衣襟,细声道:“殿下,有些疲累,又醉了,現在已經睡下了。”   全安又指尖颤颤巍巍指着她:“那你是?”   “……公公別疑心了。我没有真正侍奉殿下,只是略略伺候了一番。”妇人又道,神色黯淡,   “我知道这样不合规矩,殿下已经斥骂过我了,待殿下醒了,自然会处置我,公公在这儿等着殿下下令吧。”   “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就要越过去。   全安下意识抬手拦她。   薛盈艳抬头,颦眉凝睇:“全安公公何必拦我,难道我还能跑到哪里去?我实话和您说罢,我是惹了殿下厌烦了,殿下说要将我赶出京城,我还不去收拾箱笼,更待何时?”   全安心中一惊,狐疑:“殿下说的?”   薛盈艳身上不舒服,自然也没耐心,悶聲道:   “你我现在就在殿下书房前,我难道还敢在这里胡编乱造?你若是不信,只管现在就进去惊扰殿下问个清楚。要是不放心我,就叫蕊香晴香那两个丫头看着我。”   “我身上实在不舒服,如今这样乱着发髻衣衫,实在不成体统,公公且让我回去先整理一番吧。”   话说至此,全安自然不能再拦,于是吩咐小宏子跟她回去。   小宏子应了声,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薛盈艳自然不在意,横竖她今日就能逃出生天,就是十个八个人跟着她也乐意。   走在廊上,却发现来时几步一人守着的禁卫都不见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宏子,后者且跟且随,面上半丝别的情绪也不露。   全安看着两人身影渐渐消失。   自己则转身,径直小跑进了书房大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虚伪 晋江文学城   全安蹑足而行, 朝里进的时候,走过数座金铜连枝灯,见那层叠簇簇的光亮时明时暗, 也不敢拿起一旁金铰剪烛。   担心若是里头的主子真是睡下了,一个不慎惊扰了主子休憩;   又或主子未睡,情况就更糟, 以他在东宫侍奉这么多年的经验,只怕此刻,正是逆鳞遇拂、虎须受触的时候, 一切都要万分当心。   到了深处里室, 光线愈发昏幽, 清烈腥郁交汇成异常的麝馥之气,令人头晕目眩。   眼睛为了视物本能地眯起来,在目光触到满地凌乱时,双眼的眼皮霎时扯着眉毛一齐狂跳。   赶紧俯身接连小心拾起。   却未来得及全都收拾干净。   朦胧垂幔隐隐绰绰, 忽有声响。   全安抬头,僵了一刹,立刻到最近处跪下, 头几乎贴在垂幔上。   烛光摇曳在长幔薄绸之上, 昏黄中烧开一片赤红,沉暗的影随主人起身的动作伸拉变化。   太监将手中衣物略理得齐整, 伸奉入内,自己则垂首:“殿下。”   衣物被拿走。   又是时晌细密闷声。   触肤如流水柔软的绸幔遽然被掀开, 撞在空中惊起一阵忽来的风。   霍肇朝外而行,身上已披了外袍,掌指穿捋撒下的墨发。   全安赶紧跟着爬起,小跑着越过, 先一步倒出桌上茶水,紧接奉上。   霍肇接过,仰首饮下一杯。   深邃眉骨下附着沉沉戾冷:“……什么时辰了?”   全安站在一旁,不敢细看主子躯体上旖痕旎迹,先答:“回殿下,已是酉时末了。”   同时再倒一杯,递上。   末了,又低头小心道:“方才,薛家的出去,形容不整,她说等殿下醒了处置她,奴才便让小宏子看着她回她的院子,先整理仪容。”   第二杯便不急喝了,霍肇慢饮,面无表情。   全安悄看一眼主子神色,且先不语。   实则他心里对那薛氏之感是颇为复杂的。   早先他便对如今的局面有些预感,毕竟他也算半个男人,深知男人对第一个女人总是有些不同的,这薛氏也确是个尤物。   但真正见识了这女人的本事,还是不免震惊。   着实是个奇女子,先是在漪澜苑后山闯下那等祸事,之后若不是机缘巧合,还就让她给逃了过去。   如今将她抓回来了,也不知她在注玉殿中给殿下又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叫惩治祸患从来都是翦草除根的殿下没有当即处置她,还把她调到身边伺候。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真叫他们震愕万分的,是这女人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日,又爬了一次床。   不仅是在水榭出事、殿下震怒之时,还是在这机要重地瞰岳堂里!   竟让素来英明修持的主子,做出这昏君一般的行径,这妖法媚术,实在是太了不得。   全安暗暗咬牙,心里却又不免捏把汗。   但那薛氏可曾想过,这般妖媚露锋,只怕难以长久?   若真只是把她赶出去,那还算是善果了,怕只怕——   全安轻声:“殿下,是否现在就将那奴婢赶出去?还是……?”   “赶出去?”霍肇目敛阴翳,淡声,“不,让她留下。年后,孤亲自处置她。”   全安眉头一跳,忙道:“还是殿下思虑周全,如今快到年里了,吉月里不兴杀罚,唯恐伤了天和。”   霍肇放下茶杯:“去告诉你师父,再去详查薛氏入京后的行迹,还有这些日,温三处有无异常。”   全安眼中霎时一紧。   温府三郎春闱后登榜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一旦金榜题名,便要议亲。   这位温小郎君是太傅府的嫡孙,母族也是世代清流的显赫大族,他的婚事可谓牵连甚广。   温太傅与温府大房夫妇早先便暗中传出意思,是想要定下文远侯与德安县主之女,如今两家还处在一层纱未捅破的时候,文远侯府还在犹豫,是否要应下这门亲。   德安县主在宗室中素有名望,文远侯也是身居要职。   如今正是乌党欲要兴风作浪之时,这桩联姻,对朝局将来的影响未可知会有多深。   尘埃落定前,半点不利的苗头,都要掐灭。   全安明白利害:“奴才就去办。”   正要告退出去,但又顿住脚步,小心翼翼:“那殿下,是否……还让薛氏来瞰岳堂伺候?”   霍肇偏去一眼。   全安一下冷汗都冒出来:“奴才失言。”   “以后,不许她再到近前。孤,不想再看见她。”冷声落定。   全安眼观鼻鼻观心:“奴才明白了。”   ……   房中寂静。   一齐跟着回来的小宏子在屋外守着。   薛盈艳将身上脏污的衣裙尽换了,总算舒服了些。   坐在妆台前,斯条慢理地重新抹着口脂。   旁边的箱笼也打包好了。   再等一会儿,应该就有人来把她带出去了。   ……此一遭过后,太子想必是厌极她了。   她是有些了解这种男人的。   身份太尊贵,于是便极度高傲、冷漠。   看不起身份微低的女人,蔑视世俗意义上配不上他的女人,若被这样的女人纠缠示爱,定然心生厌恶,如若破天荒被这些女人所吸引,那就必定是被狐媚勾引了。   就如同今晚一样。   那个人理智上厌恶她,因为她做小伏低百般痴缠,可他的身体却控制不住被她诱惑,等他清醒过来,肯定是愤怒。   他当然要愤怒了。   不怪她狐媚,难道还怪他自己不够自持?   这种男人,天潢贵胄的尊严和千年的寒冰一样不可摧裂。   此番他必得更厌恶她,否则岂不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她媚术越高超,他就越清白,所以都是她这个狐狸精的错了。   且这些有身份的男人都一个样。   无情的很。   上了床和下了床,就不是一个人。就算睡了女人,也不一定会对她们有什么感情。   她是亲眼见过的。   有的高门大户,卖家中有文书的妾室都半点不见留情,可见别说肉-体纠缠,就是生儿育女了,也不见得怎样。   薛盈艳撇撇嘴,不屑地哼笑。   那个人,见天地说她狐媚他勾引他,整天变着法地为难她,行啊,那她就狐媚他了,他怎么没忍住呢?   要是他心里没鱼,她怎么下钩子也是没用的。   虚伪。   承认他就是有点看上了她又怎么样?她生得这么美貌,哄着他捧着他,看上她还丢他的人了?!   想到这儿,她气得直想翻白眼。   不过也罢,他虚伪得正好。   他要是不虚伪,她还得继续煎熬下去呢。   曾听说大户人家中,公子哥儿身边亲近的贴身婢女被发卖的事屡见不鲜,理由是主君主母认为美貌伶俐的丫鬟总是引诱主子,会带坏了家中的爷们儿。   她这样的肯定是够格儿的了,所以赶紧把她赶走,赶出京城去,她巴不得再也不回来。   沉沉两声闷响。   屋门被敲动。   薛盈艳眼睛一亮,赶紧起身。   拉开房门,门外站着两个人,小宏子,还有一个同样在主院那边伺候的小黄门。   后者应该是来传话的。   薛盈艳轻咳两声:“行囊箱笼我都已经收拾好了,咱们这就出府了吗?”   小黄门却和一旁的小宏子对视一眼,却道:“殿下说了,姑姑虽犯了错,但念在姑姑一片赤诚忠心,如今又快到年里,就给姑姑一次机会,不用走了。只是之后,姑姑再不能到殿下跟前,要再学一段时日的规矩,在外头伺候,等什么时候真知道错了,再说。”   薛盈艳脸上一僵:“……什么?”   小黄门:“姑姑没受罚,难道还不高兴吗?”   薛盈艳难以置信,喘气都急促起来:“不不,我,我不是不高兴,只是,我犯的事大,殿下不罚我,我心里也过不去的,还是把我赶出府……”   不应该啊,她都那么膈应他了?   难道是忽然转性了?还是不够膈应?   她说那些情话说得她自己都有点受不了了,还不够?   这回却是小宏子打断她:“姑姑,殿下金口玉言,哪里有收回的道理,此乃劫后余生,是大喜之事,姑姑可别再辜负殿下苦心了。”   小黄门:“是啊,姑姑说句谢恩的话吧,小的也好回去禀了。”   薛盈艳脸上已经彻底青了,张了张口,连连点着头朝后退。   眼里含着泪,微笑:“……多谢殿下,殿下大恩大德,奴婢真是,永世不忘。”   双手一拢。   房门重重地关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新年 晋江文学城   自那日后, 薛盈艳便再也没进过主院抑或瞰岳堂。   连同这府里任何太子常去的地方,她都没再接近过。   她甚至也没再见过太子,哪怕她住的院子就在离他寝殿这么近的地方。   起先几日, 她日日到教习女官那儿去报道,一整日都呆在那边。   很快教习女官就根本没什么可同她说的了,于是就让她来了自己呆一段时间, 到点了就回她自己的屋子里。   之后越来越接近立春,府里各处就更忙了,到了最近这两日, 教习女官都没空搭理她了, 那意思就是让她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按理来说, 她这样明显的“失宠”,若放在别的地方,府里旁的人就算不落井下石,也要随之冷淡疏远的。   但不知道是怎么, 她竟也没受到冷待。   蕊香晴香待她该如何亲热还是如何亲热,穿衣吃食,乃至炭火银钱, 也都半点克扣也没有。   不知是大家伙太忙, 连为难她的空儿也没有,还是太子府里太有规矩, 里头的人也够能忍耐,认为主子既没把她赶出如今住的这间屋子, 那她就还是跟前伺候的人。   不是真正翻不了身的,他们绝不来踩上一脚,日后若有变动,大家也好相见。   但无论是因为什么缘由, 总之薛盈艳莫名其妙地过上了一段舒坦又热闹的日子。   没什么活儿让她干,年里该有的额外恩赏一样不少,索性她就在蕊香晴香两个小丫头的陪伴下,认认真真见识见识天家是如何过年的。   腊月将至的时候,太子府便已经开始准备年事了。   现下眼看一日近过一日,府内里里外外都忙乱不堪。   立春前,太子鹤驾离府往宫内,从除夕起直至初七,都要回宫里居住。   太子离府的那日,薛盈艳躲在一处树边,远远地看着正门处人马长队。   直到亲眼见了队伍出了丹朱大门,慢慢抚下心口的震跳。   但主子虽回宫,宫外太子府里叠山码海的繁杂事项半点不减。   主子不在,府里由副总管全安坐镇。   立春前一天。宗亲勋贵、达官重臣,多往春场跑马。   往年太子不去亲看,但会命太子府送赏赐与彩头前去,车队一早起行,以示恩宠。   太子府也自今日起在城内外设粥厂、开库济助京畿各处慈幼院、悲田坊。   这样一来,府里便空了一半,但凡外头做事的下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各处皇庄又运来年礼,其余世府并州府地方送来的千奇万样年贡珍品,全待处置。   到了除夕这日,彤云寒风侵肌裂骨,然喧闐嚣闹直掀天霄。   府里的人全都是起得大早,要忙的喜庆事情叫人头脚倒悬的繁杂。   薛盈艳难得没赖床,一早就起身,先往屋外,将早早预备好的驱邪避鬼的桃符悬到门侧,然后弄了浆糊来贴门神。   做好这些,再到院子外头竖起竹竿,竿上要挂那长长飘飘的幡子,以求长命的好寓意。   屋子里则要将各路福神喜神、镇妖镇鬼正神的画像全都挂起来,床边也要细细挂好用以装点的吉祥饰物。   蕊香和晴香还拿来了她未曾见过的一堆宝饰,说是府里发的金银八宝,要她一并挂上去。   除夕晚上的酒宴就更了不得,她自是在主院管事们的院子里宴饮,敞大的厅里,她这张桌子就在全安太监主桌的右边。   能围坐数十人都绰绰有余的大桌上,不说炊金馔玉,也不乏山珍海味。   鸡鸭烧鹅、猪羊肉包,鹌鹑兔肉、牛乳奶饼……全是最平常。一种肉少说三五做法,便说羊肉,既炖既烧,既煎既包,一种尝上一口,图的便是新鲜。   而真亮眼的还是席上塞外雪山的野禽,辽东收来的山实,辽北冰下的银鱼,东海捕捞的水鲜……或卤煮或煨汤,或煎炒或吊熏。   这样寒冬时节聚起这些本就极为难得,更叫人惊愕的还有那边角层叠堆摆的鲜果,都是从江南之地运来的各品贡橘。   真就是做梦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众人饮酒吃嚼,互庆贺喜。   到了时辰,全都涌往外院子里点起炮仗,薛盈艳站在人群后头,双手捂着耳朵,在震吓的密集炸响里兴奋看着满天红纸彩纸卷着白烟飞飞扬扬。   府邸处处灯火通明,燃灯燃烛点炭火,一直要守岁到第二日。   元日一早四五更时,就又开始焚香放炮。   膳房的下人把屠苏酒、乳饼、馄饨、五辛盘、如意糕等全都端来,全安太监代主子分散红包岁钱,众人喜乐跪拜称贺主子安康大吉,方才笑领过。   众人又开一轮早宴,全安太监笑说如今宫里更是热闹,朝中臣工宗亲勋爵此刻应当已是沐浴更衣,往宫中向陛下殿下庆贺新年,宫里还有大傩仪,上千人击鼓驱傩,驱阴导阳,寓意百病百疫消散。   “民间也有驱傩之仪,只是不如宫里的盛大,但那喜气儿人气儿的旺盛也不是宫里能比的。想来今日城中必定是泼天倾海的热闹,你们今日无事的,便趁着时候出去玩耍罢。”全安说。   薛盈艳在下头听得连连点头了。   说起无事,舍她其谁?她如今就是这府里最闲的人了。   等从全安太监那儿散了,薛盈艳便问蕊香和晴香今日要不要和她一起出去。   若是和她一起出去,吃什么玩什么,都由她来包了,过年的赏钱着实丰厚。   这两个丫头都不是家生子,但蕊香的爹妈还在京里,她是要回去看看的,晴香则是被买来的,自然满口答应要和她一同到府外。   送走了蕊香,薛盈艳没立刻带着晴香出府,而是说:   “今个儿是元日,我问了,府里还有一批赏赐到漪澜苑那边,这些银子拿着,我打听到外院的三管事最是灵活变通,你去找他,让他帮我顺路带这些东西到漪澜苑。”   说着递去个大包袱:“包袱是给漪澜苑制香司的容容的,请他务必带到,回头我还有谢。”   她到太子府里也有几日了,如今又是过年,是该送银子和东西去漪澜苑了。   虽说来之前,杨香婆是郑重承诺过她会好好照顾容容,可人嘛,一件事就算铁了心要做,也从没忘过,可时间一长,也难免有懈怠的时候,总要时不时提醒一下的好。   包袱里除了给容容的东西和信,也有一份给杨香婆的年礼,一是谢她,二是告诉她,容容的安危还有人时时记挂着。   晴香立即就拿着东西去了,很快又回来,说那三管事年里事多,本不想帮,但知道她们是主院这边的,才答应了下来。   薛盈艳心里算是落了石头,笑道:“得了,事情算是办妥了。”   “快些,到房里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出府去。”   ——   漪澜苑。   皇庄之中的元日亦是热闹非凡,便是腊八时候,也比不上。   从立春开始到初二,每晚都是喜庆大宴。   容容虽是个新来的小丫头,但今年大年初一宴席却是坐在杨香婆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上。   前些日小丫头都有些闷闷不乐,直至今日午时,京城太子府派来漪澜苑的车队到了。   容容从那三管事手里接到那转送给她的沉重包袱时,直高兴地流了几滴泪珠子。   制香司旁的人看过来的眼光也多是艳羡,容容拆了包袱,果然见到许多好东西,还有缝在包袱内侧小袋里的书信和银票。   她家娘子和薛家爷爷奶奶都疼她,她小的时候就教她写字,否则还不好通信。   薛盈艳也没写什么,大抵就是她在太子府最近过得不错,叫她不要担心,在漪澜苑里好好呆着。   最后还有句嘱咐,叫她一份年礼拿去给杨香婆。   容容都照做了,所以现在就上了桌子上最好的几个位置。   只不过她只顾吃喝,对桌上的笑谈都装听不见,其余的人见她年纪小,也都不避讳她。   酒过三巡,屋外的雪越发的大。   明日无事,也不像昨夜除夕一样要守岁,席面上的女使婆子们,便都醉了。   杨香婆捂着额头,有些难受的模样,叫着要喝水,回去休憩。   几个没醉的人你我看看,容容站起来:“我扶妈妈回去。”   旁人自然答应,都知道她如今就住在杨香婆院子里。   容容力气大得很,扛扯醉了酒恨不能蹬着墙左脚倒右脚直接飞上天的薛盈艳都只是吃力,扶一个醉了酒只是走不稳路的杨香婆还不是绰绰有余。   院子里点了灯,有一个守门的小女使,见到她扶着杨香婆回来了,也上来帮手。   “诶哟,妈妈醉得好厉害。”   容容:“姐姐,我给妈妈蹆鞋袜衣裳,你去打几盆热水来吧,给妈妈擦擦身漱漱口,也好睡下。”   小女使:“成,那你在这儿看着。”   小女使便出了门去。   容容先给倒在床上的杨香婆垫好了枕头,就开始脱她的鞋袜和衣裙。   杨香婆回到了自个儿屋子里,又呼呼囔囔地醒了。   半睁着眼,一见到站在床边的这个小丫头,脑子糊里糊涂:“……呃,你是……?”   容容专心做活,嘴上答她:“妈妈,我是容容。”   “……容容?容容……”杨香婆冥思苦想半天,忽地长叫一声,“哦——”   “你是,你是那个,菟娘……”   容容:“是呀,我家娘子叫菟娘。”   杨香婆连连点头:“对,对……菟娘……从我这儿,跑去,太子府的,那个……对吧?”   容容把接下来的外裳先放到一边,随口答:“是,我家娘子现在在太子府,但是我家娘子也是惦记妈妈的,今天还给您送了年礼呢。”   杨香婆安静了会儿,突然又呵呵笑:“惦记……她……她先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容容没听清楚,放好了衣服,又去卸她头上的钗环,顺口问:“什么?”   杨香婆诶呀诶哟地糊涂乱嚷几下,然后凑近小丫头,一根手指晃晃悠悠地竖起来,极为郑重似的:   “就是,菟娘啊……我还以为……她是那个,贼呢!”   容容这回听清楚了。   小丫头霎时一呆。   “妈妈?”   杨香婆以为她没听懂,就重重啧了一声:“诶呀……就是,就是那个,那个后山的,贼!”   “为……为什么?”   杨香婆又倒回去,不耐烦似的又闭上眼。   容容一把扑上去,摇晃她:“妈妈?妈妈?您先别睡啊,为什么?为什么说我家娘子是贼?”   知道她醉了,还换了问法:“为什么说菟娘是贼?”   杨香婆硬生生被她摇得又睁开眼了,恍恍惚惚地,好一会儿,才咽着口水:“……那,那上头……上头……”   “上头什么?”   “上头说了,要找的……贼……肤色,肤色极白呀。”   杨香婆说完这句,感觉到她双肩上钳制摇晃的力道骤然松了,于是乎又倒回被里。   而床前的小丫头僵硬站着,双手还顿在空中。   已然面无人色。 作者有话说: 第一更,还有一更正在码,要过十二点了,估计两点放,早睡的宝们明早再看吧,不要熬夜哈。 第45章 回信 晋江文学城   屋门被肩膀撞开, 去打热水的小女使提着水桶回来了。   把水桶放到盆架旁,进来里间一看,便见床榻边, 杨香婆的钗环衣裙鞋袜都已经褪下摆好。   而床边站着的小丫头容容正站着发愣,屋里的烛光温暖,看不出她的脸色如何, 只觉得她整个人莫名笼着股苍白恍惚。   “容容?”小女使叫她。   “容容,容容!”   容容这才惊醒,转头看到她, 唇瓣动了两下:“姐姐。”   小女使走过去, 看见她一头的汗:“你怎么了?是累了?”   独自一个人扶着杨香婆回来, 又伺候杨香婆脱衣上床,合该是累的。   果然,面前的小丫头僵着脸点头:“是啊,是有点。姐姐, 我有些内急,想去茅房。你看妈妈这里……”   小女使:“那你快去吧,这儿有我呢。”   容容立马低声道了谢, 而后便跑出了屋子。   出去的时候匆忙得不行, 房门都没来得及关好。   屋外的朔风吹进来,小女使赶紧走过去把门给闭上了。   忍不住嘟囔:“喝了多少水啊这么急。”   ……   容容马不停蹄, 当然没有去茅房,而是跑去了堂屋。   她推门进去, 直朝正堂侧间,那里有信纸笔墨。   将东西取了,迳飞奔着回了自己的屋子,将屋门紧紧地闭上。   一回归寂静, 胸腔里的心脏几乎要蹦出来,冷汗满鬓。   脑子里一下转出杨香婆方才的醉话,一下又偏到当初薛婆子把她家娘子突然叫去盘问的场景,再又是那一夜她家娘子在她的面前被那个洪公公带走……   千移百转,最后定格在最后分别时娘子依依不舍的脸——   “……我就舍得你?!……凭什么不让我带你走?!”   “到时候,要是我能在太子府里站稳脚跟,我一定来接你……”   “蠢蛋……听话,好好在这等我,早晚,我有回来的一天……”   一幕幕碎片汇集此刻,全数凝结成惊惧害怕,已经快要魂飞魄散。   容容捂着嘴,不让自己吓得哭出来。   ……太子府,太子府。   什么琅嬛宝地,什么天赐良机,   那只是个九死一生有去无回的陷阱!   容容扑到桌上,将桌上茶水倒进砚台,小手颤抖着拿起墨块,赶紧研磨。   天太冷,水凝得成冰,她又将烛台移近,烘烤下墨汁出得更快些。   冰冷的阻碍下,她的动作不得已放慢,却在某一瞬忽地顿住。   扯回几分清醒。   她该怎么把信传回去给娘子呢?   想来想去,要么是等着太子府那边的人再过来,要么是她跟着制香司的人进城,或是托付皇庄去太子府的车队,递信给太子府角门的守门人。   但无论是哪一种法子,都要等,且书信都要经过太子府中人的手。   如果那里确是个险地,娘子身边岂不是处处危机,她直接把这件事写在信里,要是太子府的人先拆了这封信查看,那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娘子今天来话,说在太子府过得很好,暂时不像是有危险,她没有跟在娘子身边,也不知道这些日里,娘子究竟是怎么度过去的。   若上面那位是在娘子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才没有决定要不要伤害娘子,而娘子突然收到了她写得这封信,哪里露出了不对,会不会就真被害了?   小丫头一下浑身发冷,就这么冷静下来了。   咬着牙抬手敲自己的脑袋。   要是娘子在就好了,要是娘子在这,一定知道怎么办最好。   怎么办,怎么办呢?   ……   足足纠结了半晌。   直到烛火有些摇晃了,才下定了决心般,重新把眼睛定回信纸上。   ——   朔方寒冬风雪澌澌,御路之上再度深积厚雪。   如今已是初九,年关时宫中各项诸多大宴,到今日算是暂落一段。   夤夜静谧。   东宫丹墙玉瓦如故,处处祥灯,明火荧煌。   一队提着灯笼的太监踏着雪从外头进来,交接了牌子。   换值了,太监们把殿檐廊庑下的宫灯一一添油换烛。   雪声密密,又是这么深的夜,之后还有得熬,不说些话来闲聊,如何度过去这么长的时辰。   “……这就初九了。”先开口说话的太监压着嗓音,拿着长长的铜勺,小心添上一盏,   “唉,还是那些太子府里当差的好,还能出去城里玩玩,哪里像咱们,关在这边,一过了初五,就冷清得跟什么似的。我没入宫前,家里虽然穷,却也更热闹些。”   他后头跟着的小太监手里则提着青铜储油小壶,用气声道:   “知足吧,紫宸殿和咱们这儿也是一样的。咱们殿下年节里了还夙兴夜寐,无事便闭门处理朝务,陛下就每夜都去皇后娘娘的未央宫里,几场大宴也只是露个面。殿下性冷,陛下就更……咳。”   “再说了,总比含章殿那边好吧,乌贵妃到今日都不曾解了禁足,不许人看望,听说大殿下二殿下都到御书房求了,也没能见陛下的面。”   拿着铜勺的太监点点头:“……这也是,那边算是凄凉了。贤妃娘娘和德妃娘娘那边倒是热闹,赏雪宴消寒会就没停过。如今初九了,还是有官眷命妇们日日拜宫。”   “对了,说起来,殿下前些年都是初六初七便离宫了,今年也不知是怎么了。”   “可不是,往年也没见殿下在宫里停留这样长久。不过我私下去洪公公跟前的人那里打探了下,殿下似有这两日出宫的意思。”   “果真?是为了元宵盛会?”   “这哪里知道,主子行事肯定自有深意。”   ——   须臾转眼,岁尾新春,灯节在迩。   今日风格外大,外头实在太冷,薛盈艳缩回屋子里,尝着托外出采买小太监新弄进来的酥酪和热牛乳饼。   刚刚才递到她院子里的,正热乎。   薛盈艳将一勺送进口中,这酥酪颤颤晃抖,上头淋了花蜜,毫无腥味,全是滑润的香甜。   没来京城前,她从没吃过这样滋味的甜食。   忍不住一勺接着一勺。   这段年节的日子就和这酥酪的滋味一样,甜蜜得不像真的。   既不用伺候那难缠的,又有足够的银钱,吃喝不愁,衣食充足。怎一个逍遥了得。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这辈子也算是足了。   晃悠着绣鞋吃得正香,屋门处有响动。   “姑姑!”是蕊香。   薛盈艳把小勺放了:“门没锁,进来吧。”   蕊香遂推门进来。   小丫鬟一身雪气,进来时因为骤寒骤暖狠狠打了个哆嗦。   薛盈艳赶紧朝她招招手,白生生的脸蛋上气色红润,美眸水亮:   “数你最有口福了,来得正巧。快快,快过来,有好吃的。”   蕊香跑过去,见着桌上东西,也被那香气扑得咽口水。   但还是先说了正事:“姑姑快去北边角门吧,今天有从漪澜苑来的车马,说是给姑姑您带了东西,是漪澜苑制香司的容容送来的,必得亲手交到您的手里。”   薛盈艳一听,先是一愣,随后立刻就从椅上站起来了,就转身把一旁衣桁上的斗篷拿了下来。   迫不及待,脚步匆匆就要往外走,走出几步前还不忘了回头:   “诶,把那几碗酥酪拿到你们小姐妹房里去,还热腾着呢,赶紧吃了。”   蕊香高兴应声:“好。”   薛盈艳拿了门边的油纸伞,披雪往外。   她住的院子离北角门颇远,但她也半点不嫌累。   万万没想到,那小丫头竟然能给她回信来。   赶到的时候,远远便见有个外院的小厮拿着个包袱,遥见了她过来,小厮紧赶跑上来。   “薛姑姑,这是您的东西。”小厮道。   薛盈艳一手接过来,一手将早备好的钱塞给他,笑盈盈地:“多谢了。”   小厮拿了钱便道谢走了,薛盈艳则是转身便往回走。   压根等不到回房,经过北边一处园子时,找了个洞门旁边无人的地方,赶紧就拆了包袱。   果然,见到里头有一封信。   薛盈艳展开来,慢慢细看,轻笑出来。   是容容的字迹没错。   这小丫头说在漪澜苑里,杨香婆很是照顾她 ,过得挺不错。   还说,快到元宵灯会了,漪澜苑里到时候不少人都会去城里看灯会。她求了杨香婆,到时候带她一起进京城里去。   【听闻城中河东玉华桥边灯市最热闹,娘子若是能出来,便在玉华桥相见。】   薛盈艳心里熨帖,寒风吹在身上也丝毫不觉冷了。   将那信看了又看,才收好往回赶。   回去时她便走得慢了,来时都是疾走小跑,此刻腿脚正累。   四下安静。   也不知是不是寒冬年里,许多人都躲在暖和的地方,今日竟然久久才见一个守院的人。   来的时候也没见这样。   薛盈艳心里泛起几丝古怪,但很快压下去。   柔柔浅浅哼着小调,款步轻行,过了一处处园子。   太子府太大,她又走走停停,花的时辰颇久。   等到接近主院的一片曲折迂回的繁复长廊时,她都觉得有些渴了。   上廊前抖了抖伞上的雪,提裙袅袅轻行。   转过几处花窗碧墙。   又是一个拐角。   正欲往前。   忽地,她顿住身。   耳边轻动,听见阵阵步伐声并着交谈低声逼近。   她的眼皮子几乎是一瞬间就跳起来。   步子下意识朝后退。   然而身后长长的一条廊道,除非她真是修炼千年的妖精,会那缩地成寸的法术,否则绝无可能逃脱。   已经来不及了。   在她往后退却不过五六步的距离时,数道身影自前方转出。   最先映入眼的是储君身上玄狐兽裘一角。   薛盈艳瞳中猛缩,浑身的热意消了个彻底,从骨髓里生出的寒凉窜遍全身。   一瞬就低下脑袋靠到一边,整个人恨不能缩到墙里去。   而余光不受控,瞥见行来的一群人就在她身旁停住。   沉重压迫的冷寂,只有廊外风雪吹落与檐下铜铃摇摆的声响。   几个或朱或蓝锦袍,是太监们。   而玄狐大裘掩下,金红双线缂制四爪团龙纹的深黑袍摆,已然表明来人是谁。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自顾自感受那道熟悉的冷厉视线,似刮如抚,一寸寸碾过她全身。   自欺欺人和不守规矩,全都是要掉脑袋的。   薛盈艳用尽力气遏抑着不露出哭丧,走上一步,柔柔欠身:“奴婢,拜见殿下。” 作者有话说: 23号的第二更。 第46章 止水 晋江文学城   廊外的冰花旋旋悠悠地飘落下来, 拂过来的风虽不劲疾,却足够刺骨。   站在靠墙一侧的妇人微垂着头,并蒂莲花枝纹嫣色斗篷衬着脂雪凝的一张粉面, 垂下的双手里紧攥着一个小包袱。   霍肇比她高出太多,先前就是在床榻上,她坐在他怀里的时候, 也是几乎整个儿被他笼錮一样抱着。   那时,她非要奋力仰起头,将尖俏俏的下巴抵在他肩上, 才能瞧见罗帐的顶, 在无尽的悶熱中张口得救喘息。   从睥睨俯视的视角看去, 只看得见她此刻颊边微有凌亂的几缕鬓丝,青润润地垂落到耳珠处;   还有她鬓边细细的薄汗,恍惚与那些夜里她痴迷朦朧着双眼累极欲昏时、肌理香玉颗流的片碎模样重合在一起……   太监们的脑袋都低垂下去,站在正中的霍肇神情并没有任何变化。   这些日的极致冗忙、那冰寒的宫阙, 已经足以让他彻底在梦中摆脱这个女人挥之不去的暧影。   他此刻看着她,已然没有当初瞰岳堂中醉酒之后的难控,目中沉淡平静。   他心如止水。   沉默的重压下, 她却先承受不住。   不敢开口再叫一声, 只是低着头都难掩徊徨,一双手十指缠搅着, 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云丝。   最后好似侥幸试探地慢慢抬起头。   果不其然,又是一张怯怯的娇容, 眼里盛着多少爱深情郁似的。   雨颦眉黛,好似下一刻又要如从前紧紧依偎在他怀里一样,淋淋漉漉地落下泪珠来。   无尽委屈且待诉说,此刻终于找到了依靠。   只是那双缠人的眸子一触到他的冷淡的目光, 便呆了两瞬,就急慌慌地一下缩回去。   然而不过半霎,就休罢又欲语,期期地要抬起来。   他看见她的唇微微咬住了。   “殿……”寂静中好似同时轻幽幽地飘起犹豫的轻唤。   霍肇却已立即收回眼,不打算给她半点机会。   他眉心接近于无的极浅川褶,阔步朝前。   环围跟随的宦官侍卫们也小跑紧随上去。   对于疲倦的薛盈艳而言堪称漫长的曲廊廊道,对于他们而言却是疾步下短短片刻就能穿过的地方。   薛盈艳还低着头,心里还没有数几个数,就感觉到远近又恢复了那种无人时独特的静谧。   抬起头,果见那克她的魔神走了,一下猛地松出一口气来。   手用力抚着胸脯,虽无道理但还是气闷。   怎么就回来了?   还偏偏让她给撞上了!   怪不得她从院子里出发去北边角门的路上还遇见那么些人,回来的时候就全都不见了,活像被什么妖怪使阴风全卷去了一般。   原来是主子回府,赶着去接驾,去安置各项事宜了。   薛盈艳一下也不敢耽慢,拼着提起力气往自己住的小院跑,胸口里的心还砰砰地跳着,鼻子还有点儿泛酸。   她才过了几天好日子?知道了“被赶出来学规矩”的日子有多畅逸快活,她现在是打死了也不想再被调回去那人跟前伺候了。   她原本还打定了主意,能拖多久是多久,最好剩下的几个月里头,都不出现在那人跟前,好让他渐渐忘了她这号人。   国事那样繁忙,贵胄们日常的马会宴会花会游猎又那样的多,只要她不天天在他眼前晃悠,时间一长,他便也想不起她来了。   谁知道,谁知道。这才多久!   幸而方才她忍住了惊惧,只是不知她临时装出来的样子如何。   ……想来应当是不错的,那人只是看了她那副模样一眼就走了。   她是因为媚上被罚每日学规矩,不学好不能回去,如今他也见着了吧,她“没学好”,还坏着呢。   再把她弄过去,她可又要“贼心不死”了,为了主院的平静,千千万万别再让她回那日日魂惊胆颤的地方了。   ……   全安跟在主上的右侧,他身量虽远比不得主子高悍英挺,但也不算矮,因而费力急步也能跟上。   一脑门子的汗,帕子都掏出不及,只能抬袖用力擦干。   及至到了寝殿,侍者们鱼贯进出侍奉更衣。   待殿内平静,全安才敢上前请罪:“殿下恕罪,奴才一时疏忽,才让那薛氏主院中乱行乱走,冲撞了殿下。”   霍肇站在书阁前,将宝匣中舆图拿出,淡声:“本就是个不安分的祸患。”   “这些日罚她,看来并无成效。”   若有成效,今日见他,她便不会是那副求怜求惜的磨人做派了。   只怕适间如果没有旁人在场,她会径直就缠绕上来。   不知又会哭哭啼啼地诉说些什么冤枉。   全安赔笑:“殿下说的是。这薛氏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些。”   霍肇垂眸阅卷:“这些日,她可曾受何责罚?”   全安:“啊?”   回应而来的是沉默的冷寂。   全安身上震了个激灵,下一瞬就反应过来,赶紧答话:“回殿下,不曾受何责罚。”   “是么。”霍肇又问,“她如此乖巧,毫无错处?”   全安思忖一刹,小心道:“这,若说错处,自也是有的。殿下知道,府中不允下人私自烧纸冥祭,但这薛氏元日时曾偷偷到一处园子角落里焚香祭拜,看园子的人来报奴才。但因着薛氏并未停留太久,且只是烧了几根线香、少许纸钱,府里每每逢年过节,多有下人暗中祭奠亲人,便是宫中也是如此的,若是不过分的,大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故而奴才没有惩处。”   霍肇偏来一眼,冷道:“祭奠亲人?”   全安:“是,听看园子的说,听见薛氏拜祭时,低声喊了爹爹娘亲什么的,应当是在年里祭奠双亲,这薛氏父母早亡,所以……”   霍肇目回卷上,十分平静:“除此之外,便无其他了?”   全安:“细想想,却无别的不合规矩的错处了。噢,倒还有一桩特殊的,薛氏曾往漪澜苑送了许多东西,给她那留在漪澜苑的丫鬟。今日迎接殿下前,漪澜苑那边又给薛氏回了东西。因着薛氏是要盯着的人,为薛氏传递消息的外院管事提早来报了,奴才因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便未提先禀报殿下。”   霍肇眸里漆色深浓几分,一霎思及方才曲廊上,妇人手里紧紧抓着不肯稍松的包袱。   “查过了?”   “都查过的。薛氏送去漪澜苑的都是些年里的礼物什么的,还有书信,薛氏说在府里过得不错,让那小丫鬟放心,而那小丫鬟则是说,想元宵节时来见薛氏。除了这些,便没有别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元宵(一) 晋江文学城   漆空中一弯袅袅蛾眉月。   月华穿过云窗疏棂, 飘渺温柔地洒进来,月枕上碧荧荧的绣线淡淡发着亮。   薛盈艳沐浴洗漱过,将晚上的炭弄好, 净了手,转身走回床榻。   步子徐徐,柔软的寝裙浅水泛波摆动。   她轻哼着小曲儿, 慢理乌顺长发,眉梢喜色尚还挥之不去。   白日午时虽有那一段不美妙的插曲,但到了傍晚, 她去询问请示元宵灯会能不能出府, 得到的结果是极好的。   本朝有宵禁, 但元宵节不同,每逢此节,朝廷便特许数日开禁放夜,据说先前几位先帝时都是三日, 到了当今圣上,又拓宽成了五日。   五日的灯会。   可想而知多么繁华盛大。   她孤身一人在这太子府里,虽说衣食不愁, 可也几经凶险, 那时在漪澜苑中虽也步步危机,可到底有个人一通分担心事, 总是大不一样。   她真是朝思暮盼,想要见小丫头一面, 她可有许多要紧的心里话要和她说呢。   高高兴兴叹息着倒进被窝里,闭上眼,梦里尽是对那元宵盛会的期盼。   至于那让她心惊胆战,惶惶不可终日的人,   哪里还愿意抽出宝贵的地方放他?   全都撇漾到脑后了。   ——   元宵当日,夜一黑,薛盈艳便和府里其余算是交好的仆妇丫鬟一齐随着人流涌上大街。   薛盈艳在府里这些日时时听着其他人千言万语,说京中元宵究竟是多么惊天动地的热闹,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没亲眼见过,是不知道那幻梦奇想亦逊色百倍千倍的场面是何等模样。   被裹挟在人潮中不断向前,都还没等真正到中心,只是靠近,便已经被撼动环宇的华盛震得心神大动。   似乎全天下几十个州府的人都在这一夜挤来了帝京,万众摩肩擦踵,紧密相挨地向前,万井人烟锦绣围,香车宝马闹如雷。   行过之处,无不是锣铮鼓鸣鞭炮阵阵,奇技百戏欢歌笑舞,家家户户悬彩挂灯,灯画各异。   薛盈艳带着面幂,夹在五个婆子丫鬟环成的圈里,脚尖险些不着地地往前,正是头晕目眩,呼吸急喘。   不知多久,终于到了灯市御街前,远远能望见那金碧相射、万盏交叠的巨大灯山,那灯山几如泰华嵩岳险峻高耸,直直欲要穿透青天。   薛盈艳彻底呆了,整张脸都成了霞染似的红粉秾色,眼里兴奋激动到近似生出一股无端的畏惧来。   然而忽地黑空凌传几下重鼓之声,下一瞬,极致绚耀的烟火烈烈在天上炸开,将空中剔留团栾的明月和横列密布的千万星子强压得黯淡无光,有如数十万的火烛霎时点燃天寰。   眼睛被摄夺的一瞬,其余五感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空白,而第一轮彩光稍暗的间隙,耳边骤然才听见那轰雷燎吼,同时千种万种焰火升空。   身处其中,好似就在不周山下,亲眼见共工怒撞折天柱,天地崩轰相断之音摧耳变聋,仰首又是天神施展大能,无数劫火如银河倾决,烧黋千年万年黑云寒空。   “姑姑你瞧!”身边的蕊香大声喊叫才勉勉强强能让人听见。   小丫鬟手指着御街尽头处足可摘星的锦绣城楼:   “咱们殿下就在那儿呢!达官贵人、勋贵宗亲们,都到那城楼上赏灯去了!”   薛盈艳便顺着指引抬头看去。   只见那极高的城楼耀如仙阙,金碧辉煌,在这样炫目的盛世灯会之中,竟还能独占一楼凌空光辉。   她长长地惊叹。   仅是刹那间,便像是身体在这,灵魂却换了视角。   她觉得她都能想象到那些城楼上的王侯公卿是何等模样,歌慵舞溺,觥筹交错。   在盛会繁华到鼎盛的时候,接连慢步出来,凭栏俯身。   而那人,肯定站在最中央最尊贵的地方,掌中持樽,容神凛傲,那双冰寒不改的凌厉狭眸淡淡垂下,尽览那通宵不灭的长河华灯,此刻天下繁华咸萃于一处,仿佛一掌尽握。   整个天下都将是他的。   薛盈艳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抬手强摁住。   “蕊香,晴香!”四周太吵闹,她不得已也大喊起来,   “你们俩跟着张妈妈她们别乱跑,我想自己去别处走走玩玩,买些东西!”   她自不是为了一个人去玩,而是要去玉华桥等容容。   她和容容说的话外人可不能听,自然也就不能带着这两个小丫鬟了。   蕊香晴香还有些舍不得她,但还是答应了,只是大叫着让她小心些,别到那黑咕隆咚的巷子去。京里潜火队和巡逻的官兵如今都集中在灯市这边了,其他的地方难免顾及不到,只怕不够安全。   “姑姑!我们看完灯之后到楼外楼去吃席面,您早些过来,咱们一块儿回府!”   薛盈艳高声答应了,又问玉华桥往哪边,之后便放下遮面的薄纱,顺着指向转往另一方向走。   离了最拥挤的地方,总算能喘口气,虽然四周还是人群密集,众声嘈杂,但也比御街上好得多了。   按理说这样大挤过一轮,是极其累人的,但此刻她的腮颊上尽是煴煴暖暖的粉色。   水目里盈着一河的莲灯,掩不住唇边的笑容。   向玉华桥去的一路上,铺子店肆小摊货郎,眼花缭乱的无数买卖。   薛盈艳左顾右盼地朝前去,时不时就停下掏钱。   她可眼馋这些新鲜玩意儿,久不见容容了,想来那小丫头肯定也稀罕这些。   至于灯笼她精挑细选了两盏,堆霞粉菡萏碧叶琉璃灯是她自己的,八仙神通巧画绢纱灯是容容的。   再并着一包包手提的吃食,紧赶慢赶着到了玉华桥。   玉华桥边也是极热闹,这处摆的是长龙环围一眼数不尽的卦摊,也就是算命铺子。   薛盈艳经过时,也有不少看着她提的东西又好又多,姿态美逸,想拦她做生意的。   薛盈艳撇撇嘴,全都略过。   四同八字星宿斗数,面相手相堪舆风水,这些东西哪里是人人都学得会的,得靠悟性,她在他爹那儿耳濡目染这么多年,照样是学不懂,算不准。   她爹说了,天下十个算命的,九个是骗,剩下的一个是半罐水。   当时她还问她爹,那爹你是什么。   她爹说,他也是半罐水,只不过他这罐深些,水多些而已。   薛盈艳找了个桥头的小茶摊子坐下,要了汤饼暖茶,放下东西等待。   汤饼是现煮的,要等些时辰,茶先上了来。   她捧着茶杯,浅浅喝了一口,等了片刻,店家端着汤饼过来。   刚刚放上桌。   “娘子!娘子——”   熟悉的声音,像是从老远的地方就传过来了。   薛盈艳一下站起来,回头看去。   一个穿着宝蓝厚袄的小丫头从桥的另一头匆匆跑来,这桥是弯桥,她先看见小丫头的脑袋,接着才是她奔跑的模样。   “容容!!”薛盈艳几步就冲过去。   容容年纪小,跑动的速度可比她快得多,两个人狠狠地撞抱在一处。   俱是喜极而泣。   抱了好一阵才分得开。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薛盈艳把她扯起来,上下摸摸,“怎么都瘦了,不是说没人欺负你吗,怎么瘦了这么多,这才多久?”   “真的没人欺负我,方才杨妈妈还送我到桥那头,远远看见了娘子您,才放心走的。”容容也掉着眼泪,上下又摸又抱地看她,哭着说,   “娘子您倒是胖了些,太子府没虐待您就太好了。”   薛盈艳正心酸感动,一听这话立马眼睛就瞪起来了,狠狠一记就要敲她脑门儿上。   但一想到这么久不见她了,又舍不得下这个手。   她掐掐小丫头的脸蛋子,哼笑:“先去那边,我要了汤饼,咱们先吃点东西,我还给你买了花灯呢……”   “娘子!”容容忽地叫,打断了她。   薛盈艳一愣。   定睛看去,只见方才还流着眼泪的小丫头,不知为何,脸色突然一下变得不对劲起来。   “……怎么了?”她眉心一下凝住了。   容容贴近她,呼吸有些急促:“娘子,先别吃汤饼了,我,我有件极要紧的事要和你说,咱们赶紧找个没有人的地方。”   薛盈艳后颈处倏地一凉:“要紧事?”   若是要紧事,为何上回给她来信不提?   容容用力点头,眼中又是焦急又浮现恐惧:   “这件事只能当面说,娘子快点吧,只怕错过了今晚,就不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元宵(二) 晋江文学城   坊市主街一眼望不至尽头, 闹声喧天、光彩射目,两侧食馆茶馆酒肆绵延不绝,齐齐开敞大门迎宾纳客。   其中最人沸火热的是一处六座楼体相连而合的大酒楼, 有歌姬舞姬舒喉展舞,有技人伶人演书唱戏,更专辟一片空地, 请来三五杂耍班子开擂台斗本领,食客酒客或落座或走近,趁酒抚掌聚声叫好, 抛钱撒银如挥土扫尘。   俗话说小隐隐于野, 大隐隐于市。   如今这样泼天热火的盛会, 特意去找那些无人的地方,不大妥当。   一是繁盛之下必滋盗贼,越是这样的盛事,挥水摸鱼蠢蠢欲动的便更多, 阴暗处不够安全;   二是许多时候随便找到个地方,自以为四下空荡,却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冒出个旁听的, 又或者是路过闻着声儿钻来个探听的。   容容说必须要找个不叫旁人看见一分一毫听见半字半语的去处, 于是薛盈艳刹那思量几转,就带着小丫头来了这京城里名声最盛的酒楼之一, 金泥楼。   这金泥楼既是勋贵们常来常往之地,也是百姓客商繁集之处。   “金泥”之名有两层意思, 一是此处销金如泥,二是,据说主楼最顶层是贵人们才可用的金屋之厢,共有十五间, 每一间都别有洞天,但有一处相同,厢房香壁的涂漆都融了金泥在其中,熠熠生辉。   薛盈艳自是要不起真正的金屋,只要了二层的一处小间,但就是这样,还有点肉疼。   付了钱财,主仆俩跟着引路的小厮朝楼上走,楼中人实在太多,时不时就得绕路,或硬穿过去。   薛盈艳的帷帽一个不慎都有些撞歪了,压着她发髻,容容挥手护着她身体,才终于到了楼梯前。   薛盈艳让那小厮等等,抬手要把歪垂不像样的面幂薄纱整理回原位。   她们站的楼梯处离那杂耍班子擂台处极近,此刻场上正斗到喷火,金泥楼的人将擂台四下大门廊窗都敞开,以免烟腾气闷。   楼旁便是先帝时开凿的明月湖,楼外被阻隔的寒飂蓄力得释,骤然涌进。   许多人避闪不及,都迷了一瞬的眼,狠狠打了寒颤。   薛盈艳正好在那风口处,刚将帷帽扶正了些,垂落下的薄纱便被这阵劲风吹掀得乱摆。   她忍不住低声惊呼一刹,万幸这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面纱就自己软软落下来。   容容上来帮她一块儿整理,三下五除二弄好,主仆俩便接着往楼上走。   并未看见杂耍擂台边,一双五分醉态下恶忿恨毒的眼。   金泥楼终究还是京城名楼,纵然只是最普通的小间厢房,但规制却已经不输那普通小客栈的天字号房了。   薛盈艳在房里走动环视过,心道方才的银钱花的倒也不算冤枉。   打发走了引路的小厮,容容探头出去左右望了,才将厢房的门紧紧闭上,插了门闩。   这间厢房在二楼,一楼大厅极热闹,二楼也常常人来人往,外部的环境很嘈杂。关了门,房内自己说话可以听得清,但如果有人想在外边趴墙角偷听屋里动静,却是很难了。   的确是个说话的地方。   “这里可以了吧?”薛盈艳皱着眉头,看着那犹犹豫豫紧张无比的小丫头,“快说吧,到底什么事啊,你这弄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容容深吸了口气,几步过来,把她摁在凳子上:“娘子,您先坐下。”   薛盈艳更加不安了,她又不是蠢,脑子那根感应祸事的弦已然不受控地猛跳起来。   一双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脸色青灰的容容,咽间滚动。   而容容等她坐好了,就俯身凑到她的耳边。   ……   房外依旧纷嚣喧腾。   房内却如同被施了什么阴咒,悄悄冥冥,那桌上的灯光都像是泛着幽绿,无尽凄凉惨切。   容容急的不行,也跪到地上,半扶半抱住从圆凳上直接软溜下来跌坐到地毯上的妇人。   后者此刻面上惨无人色,冷汗如雨,惊魂破胆后仿佛魂已经被黑白无常勾进了十八层地狱。   “娘子,娘子!”容容焦心欲裂,她就是害怕娘子听了消息会变成这副模样,才要找这样的地方,   “娘子!娘子您别哭啊,咱们想想办法,想想办法总能成的,娘子,别哭了……”   小丫头劝着劝着,实则自己都想哭了。   而薛盈艳此刻已经听不大清楚耳边的声音了,只觉得忽远忽近,忽重忽轻。   ……哭?   她哭了?   她浑身剧烈地战栗着,身上前所未有的寒冷,几乎下一刻就要这么死去,连抬手抹一抹自己眼泪的力气也没有了。   身子比那锅里沸腾了无数回煮成烂糊的面泥还要软,已然瘫了。   这些日一切的诡异,一切的奇怪,一切的巧合,在此刻都有了解释。   ……她终于明白了。   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人对待她如此的古怪,为什么明明离不得她的身子,却对她抱有杀意,为什么那天青霄宫金顶密阁里,她分明是犯错,却得到了“奖赏”。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她猛地俯下身,流着泪低声尖叫。   这个天杀的王八蛋!!   容容从她的反应已经看出,果真那太子府里有不对的地方,也是心乱如麻:“娘子!娘子别怕,要不,要不咱们就跑了吧?今晚就跑——”   “跑?”薛盈艳倏地抬头,泪如雨下地惨笑,“跑到哪里去?”   “雇契还在,私跑就是逃奴。再说了,没有人帮我们,我们能跑多远?一份海捕文书下去,那些落草为寇的杀人贼都要躲避官府,聚众才勉强抵抗,终究也逃不过剿匪,更何况你和我?”   容容飙出了泪珠,扶着她问:“那该怎么办呀?娘子,那太子府是个陷阱,您在里头,我怕,我怕他们早晚会害您……”   薛盈艳闭了眼,泪水顺着冰凉的腮颊流淌下来,四肢百骸僵硬发麻。   如今她便是茫茫天地烘炉中被炼化的寒灰,生死只在一线。   有人落难后,是若得苟全痴性命,也甘饥饿过平生,可现在,她连苟且偷生的路都走不通了。   压在散开裙摆上的纤指缓缓地曲起来,胸脯的起伏从剧烈到一阵一阵地沉重。   她缓缓睁开眼,朱唇死死地抿住,水润的眸里却反燎起一片燐爛灼烨,怒极横极。   “娘子?”容容陪着她,心股跟着阵阵抖跳,“您,您是不是想到离开的办法了……?”   薛盈艳笑了一声。   “离开?”她的唇上有深深的咬痕,缓缓摇头,“不,我们不离开了,现在想跑,就是一个死。”   她转过头,火烧的瞳紧紧盯着小丫头:“先前我说,在太子府站稳脚跟,就来接你,你回去等着,我们一定能享到那荣华富贵。”   容容呆了。   随后一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既没了退路,那自然要闯出别的活路来了。   “娘子,可是那是——”容容慌乱着,“太危险了!”   那可是太子!   况且,有先前的事在,那位又是那样的性情,只怕难上加难。   薛盈艳缓缓舒出长气,抬手揩揩眼泪:“这事儿不算毫无把握,只看之后怎么做而已。再说了,再危险,能比掉脑袋危险?”   她咬牙切齿:“不管他是谁,就算他是金佛转世,我也要试一试!”   她大好的年华,就不想死!   平复了几番,薛盈艳半靠着容容,从地上站了起来。   掏出来帕子,两人都擦了眼泪。   薛盈艳脸上还是白的,颦眉对小丫头说:“今晚你回去……”   “砰砰!”   房门急促拍响两下。   这声音还沉重得很,拍门的人颇用力。   主仆俩转头看过去。   容容先高声:“是谁?!”   “送茶水点心的。”门外的声音在喧闹中穿进来,勉强听清楚。   薛盈艳和容容对视一眼。   这金泥楼的要价如此昂贵,送些东西也是理所当然。   容容于是走过去,将门闩拔起来,好拉开门。   然而门闩拔起后,下一刹,一阵猛力轰然从门外踹来!   容容反应极快,已然朝后退去,却还是因为脚步惯力跌倒。   薛盈艳霎时呆了,瞳中震缩,身体快过脑子,一下将桌上的灯台拿起。   “什么人?!”她大喊。   “娘子!!”看清来人的容容同时尖叫。   而那踹门进来的阔面汉子目中通红,癫狂醉态,眼神里尽是酷虐憎恨。   薛盈艳一双眼睁到最大。   “你……”   胡进不管那地上的小丫头,大步进来,一转头看见她。   滔天的恨意一下全数涌上来,手里握着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棍棒,大喝:“贱人!”   胡进口沫飞溅:“我娘那样待你,你却害她生不如死!你拿命来!”   冤家路窄。   谁能想到在此遇到胡家的人!   薛盈艳浑身打颤,惊骇万分,但听完他的话,恐惧过后便是一股无名的暴烈火气。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的倒霉事都犯到她的头上来?   就是一条活路也不给她走?   于是唇齿噙起冷笑:“烂种的蠢货,想要老娘的命?有本事就来拿!!”   胡进大叫着就挥棒打来,然而他喝得烂醉,力气大,行动却不敏捷,走路歪斜。   薛盈艳扭身灵巧躲过,回转之时,手里猛地一扬。   滚烫的灯油直直泼往他面上!   胡进抬手挡了大半,却还是不少浇在了脸上,一时痛得惨厉大叫。   暴怒放下手,嘶吼着要棒杀了那罪魁祸首,然而房里已空。   薛盈艳已经趁机将地上的容容抓起来,跑出了厢房。   刚到楼梯处,转头就看见从厢房里追出来,恶鬼一般的胡进,他形容恐怖,挥舞着棍棒,一时间金泥楼的打手都近他不得。   薛盈艳拉着容容,主仆俩大惊失色,拼命飞速跑下楼。   “快叫官兵来!”   “快拦住他!!”   “这是什么人——”   “……”   身后一片混乱,也全然顾不上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二合一,今晚写不完了,明天早上 第49章 元宵(三) 晋江文学城   朱雀楼。   王烺披甲佩刀, 自城楼上疾步而下。   今夜元宵灯会,城中坊市巡逻皇城维安本由南衙十六卫负责,但太子率众亲贵世族登禁城城楼赏灯, 城楼四下又调来北衙羽林军专职护卫。   他如今是右羽林军次官统领之一,储君心腹,朝野皆知威远侯府追随太子, 是而下头有关于东宫的要事,便来请见于他,以待通传。   副将跟在他身侧, 方到楼底, 便见几个北衙金吾卫巡逻兵士在焦候, 其中一个穿的是郎将武服。   “将军,这就是来报信的几个人。”副将道。   就在刚才,这几个北衙的卫兵突然出现在朱雀楼下,十万火急求见, 说巡逻维安时遇到了不好处理的事,与太子府有关,思来想去不敢直接处置, 只好来报。   说着, 还奉上了一块太子府内院的令牌。   羽林军的人起初一听就有些惊愕,低头一看那令牌, 就更是紧张起来,于是急忙层层上报到王烺这里。   副将挥手让那金吾卫郎将过来:“这是我们将军, 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仔仔细细说清楚了,半点也不许遗漏。”   那郎将立即上前,拱手详述:“启禀将军, 今夜灯会,属下等奉命巡视御街西侧金泥楼一带,金泥楼占地宽广,聚众极多,时常有因各种缘由斗狠杀伤之事发生,是而每年灯会都需要着重布置人手。”   “大概半个时辰前,金泥楼中闹出事来,楼中管事派人来报,说有一醉汉,倚醉行凶,在楼中追着两个女子,要杀害人命,还打翻灯油烛火,烧了两根梁柱、诸多器物。我们便赶紧赶过去,赶到之时,见那醉汉和几个楼内打手缠斗,刚被按住,而那两个女子也被金泥楼的人控制住,楼中管事说,这两个女子本想趁乱跑了,但被他们拦下。”   “那两个女子,一个是个年轻妇人,一个是那妇人的贴身丫鬟。我们速速审问了一番,那妇人说那醉汉强闯厢房,寻仇害命;我们浇醒了那醉汉,那醉汉却说,他虽是强闯了厢房,可并不是一开始就要害命。那妇人是他表妹,原本要许他,却突然变了心琵琶别抱,他今日在楼中醉酒,偶遇了这表妹,就想追上去要个说法,谁知道,那妇人毒辣无比,一见到他,便立刻用灯油泼他,他受了重伤,又醉了酒,才要报复,随即闹出事来。”   “此事涉及到金泥楼和伤人,按法度,我们必定要带人回去,搜身关押,再候审问的,可那妇人却百般不愿,喊冤叫屈,我们本要强行押人,谁料那妇人拿出了太子府的令牌,还说她是太子殿下的贴身近侍,极得太子殿下看重,所以……所以属下们实在不敢轻易做主。”   王烺皱眉,手里拿着那块令牌,仔细端详:“太子府的近侍,还是个年轻妇人?”   郎将点头:“不错,且那妇人……极为美貌。”   王烺骤眯起眼,心中已然浮现出一道袅娜丽影。   不出意外,必定是那个了。   王烺又问:“你等审问过后,可还查看了别的?这两人的说法,真假如何?”   郎将答:“我们仔细看过,那醉汉身上确有灯油烧过的痕迹,而那妇人和丫鬟并无性命之忧。那妇人的右手上有点许伤痕,是灯油烫后所致,故而那醉汉所说,是妇人先伤的他,并无作假。可这醉汉也说,是他先踹了房门,且他手上拿着棍棒,所以那妇人是情急之下自保,就更有可能。”   “至于那负心不负心的起因,就是一团糊涂账了。真要追根究底,需要详查。不过,那妇人承认,这醉汉是她远房表哥,只是早出了不知多少服,根本不亲,也没有订婚一说,两人只见过一面。”   王烺思及这些日好友魂不守舍的模样,又听着面前下官的言语,霎时冷笑。   他心底已有了判断。   醉汉行凶,不假,妇人自保,不假,而那醉汉所说的闹事情由,恐怕也不假。   果真是,红颜祸水。   他真就不明白了,真就好奇了,那女人除了一副皮囊,究竟有哪里好?   莫非是狐妖转世,凡是和她说过话见过面的男人,都要被她下咒不成,一个个不是神魂颠倒,就是失心发狂。   温三是这样,这个醉汉是这样,就连——   王烺握住令牌的手一紧,抬头,漫不经心问:“人现在在哪儿?”   郎将答道:“已经移到了太平坊的一处衙署,是否将人提来?”   “不必。”王烺挑眉,“你们先在这儿等着,还有,今晚有关此事的人,都看好了。”   他调步正欲回城楼上,但忽地顿住,扭头回来:   “这妇人是太子府中人的事,你们有多少人知道?那金泥楼的人又有多少知道?”   郎将连忙道:“将军放心,那妇人表露身份时,只有我们这些审问的人在。”   王烺点点头:“那就好。”   而后转身大步疾朝楼上而去。   ……   高楼明月,贵胄满堂,天下名灯尽集于此。   今日登楼者唯有世府名门、勋贵宗亲,楼中音繁调骋,丝竹纵横,灵音仙乐直冲九重天霄。   官眷贵女娇逞黛娥婵鬓,遍是衣光鬓影,臣子郎君朱颜绿鬓者放性,沉浮宦海者谈晤。   万光烁夜,倚天楼殿。   副君主位高坐,下首侧近者多亲近之臣,再以爵位官阶高低排次。   盛筵之上,无数双眼睛盯在那最尊贵的人身上。   在座诸府皆是帝京之中有资格为家中女儿一搏储君正妃之位的,即便不是太子妃,争上良娣也是极好。   当今储君治国之能、身品相貌、文治武功,无一不足,又是皇后所出嫡子,当年陛下喜极而言,“此朕之独子”,地位稳固,加之极为勤政,甚至持重修礼至不近女色,将来必是一代明主。   即使不为权势,也有无数闺中贵女倾心思梦。   谢玲珑的席位在无需费力远眺,便能看清主位上副君与旁人交谈神色的地方。   到底谢家是三公之一,地位超然。   卫国公府的席位在他们家的对面,她不时转头过去,都对上一双情绪似怒似怨的眼,那是忿忿的姜荣。   谢玲珑并不在乎,她是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其实,若是能到那个人的身边,即使不是太子妃,甚至不是良娣,而是良媛、承徽,她也愿意的。   或许她从小就是这样的性情吧,认准了想要什么,就不肯轻易更改,也不肯要替代。   只是,纵然她有心,那个人却是绝然无意的。   她追逐他的背影这么多年,何尝不知道他的性情,帝京中都是尽知的。   将来东宫选妃,首要定是考虑家世,再是德才,而非儿女情长。   谢玲珑微抿住唇,眼里不免有些黯淡。   若是要家世,那她就只能依靠父亲了。若是父亲肯全力相助,尚有希望。   可父亲,却并不想让她嫁入东宫。   她也知道其中缘由,可上一辈的恩怨,与她有何干呢?   她不介意太子无情的,太子对别的人也都是这般,既然大家都如此,她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太子虽不重情爱,却重情义,只要她在他的身边悉心陪伴,日夜不离,她绝不信她在他心中半点位置也占不到。   果然还是,要再想想法子。   她心中百转千回后,又将目光朝上望去,却见方才她独自愣神的功夫,一身着羽林军将服的人到了主位旁。   那人她倒是认得的,威远侯府的嫡长子,王烺,现在羽林军中任职,是太子的心腹。   此刻王烺俯身到太子耳边,密言着什么,离太子最近席位的臣工都露出观望之色,可见也听不清王烺之语。   王烺低语过后便直起身来,而太子原本静淡的面色竟是骤冷几分,错眼间,眉宇还有阴沉之色。   谢玲珑抓紧了手中帕子,蹙眉看着,宴席上的众人也都看着。   今夜元宵盛会,普天同庆之喜,不知是何事,竟惹得副君面露不悦。   王烺还在一旁等候,似是在等一道令谕。   而太子则冷面无言,掌中握着金樽,垂眸,像是凝思。   时间点滴过去。   不知为何,谢玲珑看着太子的神情,忽地一阵心慌,随后心脏猛地抽跳。   就是这一刹,太子将金樽重重放在案上,起身离席,疾步而去。   满堂哗然,众人赶紧起身恭送,而后面面相觑。   而太子府的大太监洪喜胜则还留着,一霎惊愕过后,立刻上来笑对宾客解释安抚,道殿下忽有要事。   众人能说什么,副君要离席,难道做臣下的还能拦着不成。   离主位最近的年轻郎君上前几步,望着太子离开的方向,眉心皱紧。   正欲问什么,准备跟随太子离去的王烺余光瞥到他,立刻转回,抬手示意他退回去。   “子毅,究竟出了何事?”温祺昀问道。   王烺的脸色复杂,只快速答了:“良安,殿下的事,你是外臣,就不要多想了,你也想不出什么结果来。”   说完这些古怪言语,转身就疾跑跟了出去。   温祺昀站在原地,面上既有怔怔之色,又带疑惑。   ……   朱雀楼与太平坊官署,距离颇近。   路上短暂时辰,足以王烺将先前北衙郎将来禀的话全数与霍肇详说一遍。   “……这三人现下分别关押着。”王烺说道。   而自出了朱雀楼,霍肇神情越发寒沉,而王烺禀完了要紧的事,就跟在后头不再言语了。   很快进入官署,里头看守的的金吾卫兵士见到副君亲临,纷纷大惊行礼。   “那被关押的太子府之人何在?”站在右侧的太监听了一路,代主子出声询问。   金吾卫队正上前,冷汗淋漓:“启禀殿下,臣等不敢擅动,将人关在衙署北侧厢房里,不曾刑讯审问,只是人受了惊吓,一直在哭,如今已经一刻钟没有动静了。不过我们派人进去给她送了水,确认性命无碍。”   “带路。”太监横眉。   金吾卫之人立刻行动起来,引着一行人向衙署北侧去。   到了那边,只见一派屋舍,唯独一间亮着昏暗烛火。   金吾卫领路后便速速离去,而王烺也极识时务地带人退外。   只有太子府宦官亲卫还在。   太监仰首轻声:“殿下,可要将薛氏带出来?”   霍肇微眯起眼,迳向那厢房而去。   太监立时退后,回首向众人努了努下巴。   …   门并未上锁。   这里原是供衙署官员们休憩的,日日清扫,地方干净。   霍肇站在门外,光影晦暗他深邃冷峻眉眼。   独站片霎,直接将门推开。   屋里极静,房门推开的吱呀声格外森森。   这间房并不大,也毫无华饰,比那监牢里要好不知道多少,可比起太子府里,却是清陋。   霍肇一眼便锁住那缩在窗边竹榻上,衣裳发髻俱是凌乱不整的妇人。   她紧紧靠着墙,双手紧抱自己,肩背还在微微颤抖着,像是哭得太厉害,身体还止不住颤抖。   可怜,狼狈。   浑身上下都写着惊惧害怕。   听到了有人来的声音,她也不动,大抵以为又是谁来给她送水。   霍肇反手将房门关上,冷冷盯着那道崩溃了一般的身影。   今日他是饮过御酒过来,此刻烦躁的焦热沸涌升腾,尽数化成沉怒戾气。   她是他生平见过,最没有悔改之心,最能惹是生非的女人。   掌指的骨缓缓收紧碾摩,薄唇抑成平线,额边的青筋震跳。   或许是有人进来,却迟迟没有声音。   竹榻上的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她瑟瑟地抬起头,一张脸都是青白,只有泪痕流淌过的地方和眼角泛着不正常的嫣红,如此枯萎,几乎颓靡。   在看清楚来的人是谁的一刹那,她先是彻彻底底地呆了,连睁大眼睛都忘却。   像是看见一场成真的梦,不敢去相信。   直到扑捉到他的影子真正是在随着跳动的烛火晃动,他是真真实实地站在她面前,   她的胸脯倏地起伏起来,微张的唇不断地喘息,已经干涸的眼睛又充盈了泪水,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猛地站起身来,因为太久的害怕,险些跌回去。可她什么也顾不上了,踉跄地就跑了过来。   霍肇冷立不动。   他预想得到她会怎么样。   无非是冲到他跟前,又跪下来,扯着他的衣摆哭诉——   一具柔软的身体扑进他的怀里。   妇人的手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身,脸埋入他的胸膛。   猝不及防。   毫无规矩。   以至于他没有提前避开。   霍肇瞳中猛缩。   而紧紧抱住他的妇人像是在确认,脸颊几乎要融进他身体里一样摩挲,在确切真实地感受他的温度之后,她抱他更紧,像是要化作缧绁,缠绕他再不放开。   他听见她胡乱颤抖着喃喃了什么字,而后就这么放声大哭起来,好似这辈子的委屈都在今晚了。   霍肇僵硬地站着,手掌抬起,摁在她的肩膀。   这是个要推开她的动作,但不知为何,他却没有动。   大哭了一阵,她的口齿才清晰了起来,从他的胸膛仰首,竟然就这么捧住他的面容摩挲,让他的眼睛对着她的。   她的泪水像是河湖一样涌不尽,啻啻磕磕地哭泣:“殿下……殿下……我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肩后的力道骤然沉重。   霍肇后腮缓缓收紧。   薛盈艳颤抖抽泣着:“那个人……我,我表兄,他拿着棍棒就要来,来杀我,他说,他说是我害了我姑母……他还颠倒黑白,说我水性杨花,不肯嫁他,他来找我讨公道,我就伤他,他才要还击……”   “殿下,殿下你相信我好不好……殿下你去和他们说说……不是这样的,是他要来杀我……我是冤枉的……”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要打死我了……”   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下一刻就要倒下,如果没有他给她依靠,她就要这样死去。   霍肇不知道此刻他的眼中是沉戾的暴怒,只知道她的哭声让他心烦至极。   于是他挣开了她捧住他面庞的手。   压在她肩后的大掌转而掐住她的软颊。   她愣愣地望着他流眼泪。   “你为何总是惹是生非?”他沉沉逼问,一字一字凿下。   在漪澜苑的时候是这样,到太子府了还是这样。   现在在外头,一个没有看住,就险些被人杀了。   为什么总是这样不乖顺,总是这样不安分?   为什么?   如果没有人来禀他,现在她就要进大牢里,被搜身,被刑讯,她一个空有容貌的女人,进了那样的地方,就是十死无生。   为何不乖乖地呆在府里,看好她这条性命?!   ……   霍肇兀地心鼓剧震。   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   他难以置信。   垂眸看着眼前这张,他应当是无比憎恨的脸,看着这个屡屡引诱自己,花言巧舌的女人。   然而此刻他才惊觉。   他,   竟是不想让她死的。   在他怔神的间隙,原本望着他流泪委屈的妇人,却渐渐变了神色。   因为他的那一句话。   她的面容变得惨淡灰暗,如同所有的希冀和盼望破灭。   她同样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他为她而来,然而对她说的竟然只是这么一句话?   “殿下……是不相信奴婢,对吗?”她愣愣地轻问。   又变回了奴婢。   霍肇回神,深深拧眉。   而她已经挣脱开他的手,离开他的怀抱,向后退去。   就这么慢慢地跪下来。   “殿下,是来处置奴婢的吗?”她问他,悲伤到绝望,“是因为奴婢,在外丢了殿下颜面吗?”   “殿下,就这么憎恶奴婢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答应 晋江文学城   屋中的火烛烧了太久, 未曾重剪,此刻越发摇晃。   愈渐冥暗。   浓重的阴影笼罩下来,如同一层轻薄如水的黑纱, 将一切色彩蒙蔽,只留下身躯物体明暗最真实的模样。   冷立着的太子更加压迫颀峻,跪地泪流的妇人则越发脆弱黯淡。   她看不清楚他具体的神情, 只知道他的呼吸似乎沉重。   忽明忽暗间,他的眼眸敛遏着极度晦沉的意绪,像是卷着黑石飞砾的沸翻海浪, 最深处的事物连边缘也无法触及, 遑论看清。   无尽的沉默, 便是最后的宣判。   “殿下……”薛盈艳恍然地仰望他,唇瓣颤动几瞬。   她向来是花言巧舌,不知天高地厚,在他面前比许多下臣都有胆色, 胆子大到比那些个御史还称得上一句悍不畏死。   然而此刻,她往日那些有条有理的巧言善辩,全都没了。   似是彻底心灰意冷。   她的声音低弱缓慢, 没了半点痴缠, 只有哀求:“殿下,金泥楼里, 伤人的只有奴婢一人,是奴婢用灯油泼伤的胡进, 和奴婢从老家带来的小丫鬟并不相干,奴婢甘愿上公堂,只求殿下不要迁怒于她,还有……”   说着, 她越发颤抖:“还有……”   “殿下,看在奴婢也算是伺候了您一场的份上,能否,能否给奴婢留个全……”垂下脑袋,泣不成声。   最后一个字没有能说出来。   她的手臂被一股猛力强横地握锢。   太子毫不费力,直接将她从地上提起。   原本就发软的身体剧烈摇晃,根本无法一下站稳。   她一下半跌在他的身上,她应当要立即起来的,因为在她从地上站起的时候,钳制她手臂的大掌就离开了。   然而她只是眼前昏花的一瞬下意识地稍稍离开,在接触到他灼热峻健的躯体、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时,她无力半阖得眼睛又重新睁开了。   她抬起头,面容上刹那间就有了光彩,驱散黎明蒙尘的黑暗。   霍肇冷沉眉心,垂下眸。   他的腰身又被她抱住。   妇人柔软的裙身紧紧依偎融贴着他的袍摆,她的发松散得不成样子,像是方从凌乱的床榻间脱身而出。   “殿下?”她莹润的下巴抵着他的坚硬胸膛,隔着衣衫,像弯月玉梳的小角,娇慢地钻摩。   果然那心灰意冷只是暂时,一旦给了她一丁点甜头,她就又恢复气力,迫不及待要往上攀缠。   “殿下,不是要带奴婢去公堂上吗?”她明明感知到他非此意,却还是委屈发问。   装模作样。   霍肇冷淡道:“孤何时说过。”   “你当孤是黑白不分的昏君?”   这便是偏向于她无罪。   她的眼睛顿时润润地亮起来,方才憔悴幽恨一扫而空,又能颠寒作热地娇闹。   “那殿下方才为何要吓奴婢?让奴婢以为,以为……”眼噙粉泪,忽地染上希冀的色彩,   “殿下,您是为了救奴婢来的,对不对?您是怕奴婢出事,所以才——”   得寸进尺。   接着,她便亲眼看见他变脸像是刮风,听到她此问后,兀然寒下脸色。   对她沉声呵斥:“松开。”   上一刻还是安抚,这一刻又变得冷血无情。   她被吓到了,惊得轻喘,不知他为何变脸:“殿下?”   太子不再言语,只是直接将她扯离,抬手拧了眉心。   片霎放下手,又恢复冷面无情,睨视她:“今日的事,是金吾卫来报,你在金泥楼报你自己是太子府之人,还说你自己是孤贴身的心腹近侍,以此抵抗金吾卫执法度。”   “借东宫之势凌人,你真是越发聪慧。孤逐你去学规矩,你便是这样学成的。”   话音落下,她的脸瞬间苍白,难以置信。   “殿下……”   “若非今日你算是受害,孤会再治你一罪。”太子目光冷厉,   “回府之后,将你的腰牌交还,不许再出府,也不许再进内院,孤会让全安分派你别的差事。”   沉重无比的一击,山崩岳震。   这样一来,便是把她赶离身边了。   她的脸上再无人色,一时都反应不过来,为何事情突然这样转变:“殿下?”   “殿下不要奴婢了吗?”   他却不再看她,转身拂袖欲走。   “殿下!”她想追来,“殿下,奴婢知道错了,殿下别赶奴婢走——”   “殿下!”   “殿下——”   君心似铁,毫无回转。   然而他将要将门打开时,身后的挽留变成一道含泪的凄厉怨诉——   “殿下为什么就是躲着奴婢,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   霍肇一顿,猛地转身,凌眸看去。   妇人还站在原地,捂着心口,看他的眼神从情爱缱绻,变为悲怆、怨恨。   由爱故生恨。   她竟敢用“躲”这个字。   她像是疯了,不知从哪里生出勇气,指责他是懦夫。   霍肇目中霎时浮上怃然,紧接阴戾。   他感知到她要说什么。   他的步履调转,竟是下意识要封住她的口。   但来不及。   “殿下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殿下对奴婢也有一点情意?”她嘶声哭问。   算是用尽全力,但因为力气已经不足,远达不到嘶喊,反而羸弱。   霍肇脸色铁青至极:“你敢——”   “奴婢有什么不敢?”她竟然打断他,像是殊死一搏。   霍肇一时竟被她的悲愤凄怨震住。   她声泪齐下:“殿下如果对奴婢半分情意都没有,为什么当日奴婢在瞰岳堂犯了那样的大罪,殿下却还要再给奴婢一次机会?殿下如果不是怜惜奴婢,今夜为什么要撇开城楼上的宴席亲自过来?”   她在逼问他。   她竟敢逼问他。   “殿下让奴婢有自知之明,可殿下却一次又一次地给奴婢希望。”她绝望地问,   “殿下为何这样残忍?您不赶奴婢走,却又这样护着奴婢,给奴婢尝到甜头和滋味,到头来,又让奴婢放下您?”   霍肇垂在身侧的手紧绷,掌骨近裂。   面容无情凛冽:“是你错认。”   “是吗?”她走上前,柔软的手掌贴住他的胸口,五指下是他的心跳,   “殿下骗得了别人,骗得了殿下自己的心吗?”   霍肇拂开她。   她的手被甩开,却不再挣扎,而是含泪而笑:“原来,旁的人说的都是真的,只是奴婢蠢,不肯相信。”   “……殿下,您真是,太无情了。”   一种难以言说的焦窒之感从下涌上喉口,似冰似炽,折磨不堪,霍肇沉默了。   他看着她垂首下来,双手胡乱地在脸上抹泪,却总也抹不干净。   索性放弃了。   还带着湿润的柔软的手指,颤抖地换了地方,握住他的大掌边缘。   她低着头,他只看得见她的发顶,听得见她细弱沙哑的声音。   “殿下,若真要这样对奴婢,那便一直这样下去……别再给奴婢半分的好,奴婢是贪心的人,得到一点,就只会想要更多。”   “若是得到了一点,又反反复复地失去,奴婢,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房里的烛火彻底到了熄灭的边缘。   “殿下……答应奴婢吗?”   如此昏暗,然而霍肇竟然看见了她的泪珠落在地上,溅开的是什么模样的痕迹。   像是散开的雪花。   他的眼中翻涌冷厉的阴鸷煞气。   “孤,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吐信 晋江文学城   房舍的门开合又闭。   薛盈艳独自留在了那房里, 将衣裙发髻重新整理了一番,才出了门去。   阶下站着的是太子府内院的人,为首的宦官她也认得的, 大总管洪喜胜除全安外身边最常跟着的年轻太监,叫德才。   德才见她出来,赶紧迎上:“薛姑姑。”   薛盈艳哭过, 正是两眼如桃,连带着鼻尖唇瓣都是殷红,唯独面色青白。   她轻声道:“德才公公不必客气了, 方才在房里, 殿下说了, 我在外污了太子府名声,往后都不许我再到内院伺候,还有什么姑姑不姑姑的,您是大总管身边的人, 叫我的名字都是抬举我了。”   德才听到这些,自是心中一惊,但旋即立时摆手:“姑姑说的是哪里话, 殿下……”   霎然而止。   他本想说“殿下是极疼姑姑的”, 若是不疼不爱,今夜怎会撇下朱雀楼元宵盛宴, 当着诸世府亲贵的面离席,亲自赶到这太平坊小小衙署来?   不说满府, 但凡是伺候过殿下的,哪个女子有过这样的份量?   但一观面前女人的神情语气,又想起方才主子出来冷郁至极的神色,便是傻子, 也当知道里头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纵使情浓爱热,但彼此还是会争执龃龉,也是常见的。不闻民间之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吗。   这种事,当局者可自处,旁观人却绝不可随意掺和,否则只怕惹火烧身。   只要做好本分,绝不得罪就是了。   德才当即便换了说法:“如今殿下既未曾真下令,府里也还没有处置,姑姑就还是殿下身边的人,一应规矩是不变的。”   “殿下已经起驾回朱雀楼,命我等将姑姑送回太子府去。”   薛盈艳颦眉:“那这边的事……”   德才:“姑姑放心,那意欲杀人害命、盛会闹事的醉汉,自当按法度严惩。”   “那跟着我的那个小丫头呢?她现在是在漪澜苑做活的,此事和她毫无干系。”   “姑姑说的是叫容容的那个吧,也已经提出来了。之后我们会送这丫鬟回去。”   提到容容,薛盈艳才面露些急切:“公公,我能不能见见她?”   德才犹豫片霎,还是点了头:“那姑姑快些,殿下有吩咐,不准您久留,羽林军的王将军还在外头候着呢。”   说罢,偏头和手下人说了几句,后者转身先行跑开。   德才又让两个小黄门提着灯笼到薛盈艳身边。   “姑姑随我来吧,天黑路滑,姑姑走慢些。”   薛盈艳眼见着这些太监们对她越发小心的态度,又听到太子竟然让羽林军留下来护送她回去,眸子里微滑过氤氲浅光。   抬起手,指尖幽幽抚了发鬓,抬步跟上德才。   容容被两个太子府的侍卫带出来。   “娘子!”小丫头的嗓子也哑得不成样子了。   薛盈艳赶紧过去把她抱住,回首对德才说:“这丫头是自小跟着我的,我有些话想和她独说。”   德才面露为难。   薛盈艳红着眼:“殿下说,我出来就会惹事,以后都不许我再随意出府,现在不说,怕是以后都没机会了。”   德才脸上的肉抽跳,挥挥手,众人都避到远处。   薛盈艳低头,打量过小丫头身上无事,才松了口气。   随后将声音压到最低,对她说:“待会儿这些人会送你回漪澜苑,你别怕,跟着他们走就是了。”   容容适才也听见了薛盈艳说“往后不许出府”的话,此刻焦煎肺腑:   “娘子!您刚刚说的是怎么回事?您不能出来了?那——”   “嘘。”薛盈艳示意她止住,抬手把小丫头凌乱的头发挽到原处,不紧不慢说,   “你就听我的,乖乖回去漪澜苑等着,我的安危,暂时不用操心。”   容容眼看着自家娘子这颇气定神闲的模样,眼珠子亮了点:“娘子?”   薛盈艳低声叮嘱:“记着,你回去之后,时刻留意着你宋奶奶那边。先前写信给她,要她若是来京了,就到城里陶家客栈住一段时间等着。制香司每月不当值的那几天,你都要去看看,我估摸着,也就是这一月半月的事。”   容容意识到这才的要紧之处,当即睁大眼睛,记得认真。   薛盈艳从腰间取下钱袋,放到小丫头手里:“这里头还有不少银子,还有一张银票,你都拿去,加上上回我给你的,打点几回车马什么的是足够的,出手别吝啬,把事情办成、见到人最重要。”   容容把那钱袋子塞到衣襟里拍拍,用力点头。   薛盈艳抬手又抱住她,从外人看来,就是主仆情深、不舍道别。   她的唇压在小丫头耳畔:“还有最要紧的一点。”   “见到了你宋奶奶,拿到了我大伯的书信,就让她赶紧回淮安去,别在京城逗留。你就和她说,我姑母那边的事已经解决了,现下我被权势更滔天的豪恶缠上,只能自救。”   “若是有人向她打探关于我的事,她只能说这回来京城是先前约好了来探望我,那封我大伯的书信是看在旧日交情,临时受了我薛家长辈的托付,她也不知书信具体内容是什么。”   “你拿到了书信,什么也别动,直接花银子托人送到太子府给我。”   容容闷着声,低而重地“嗯”了一声。   但忽地想到什么,用气声问:“娘子,要是宋奶奶没要到书信呢?”   薛盈艳:“如果她没要到,她会自己找人给我写一封的。”   容容:“那……那要是宋奶奶,没来呢?”   薛盈艳慢慢轻拍她的后背:“……要是她没来,那也有没来的法子。”   “我只等上一月。”   ……   远处的德才开始咳嗽,主仆俩这才惜别。   薛盈艳目送着几个侍卫把一步三回头的容容带走,捻着帕子摁了摁双眸的眼角。   款促湘裙,在宦官们的簇拥下,走下衙署大门的石阶。   门口,右羽林军骑兵已经列队,护卫中间数辆车马。   阶下站着的统领模样的人,薛盈艳一看过去,才发现是那日水榭内座上的第三人。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先前蕊香晴香说过,这位王姓郎君是哪家侯府的少将军,如今在禁军中任职,原来就是羽林军。   此刻这位王少将军,正一脸冷憎地瞪着她,好似厌恶。   不。   她又眯着眼睛奋力看了一下。   不是好似,他很明显地厌恶她,并且厌恶还是次要情绪,他更像是极度地警惕她。   仿佛她是什么以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为乐的危险人物。   薛盈艳忍住想要撇下去的嘴角,走下台阶,十分有规矩地欠了欠身。   轻慢柔声:“将军。”   王烺冷笑,一言不发,直接侧开身。   薛盈艳也不在意,低着头,慢悠悠地从他面前经过。   将要过去时,抬起眼,眉眼妩媚的嫣锋挑衅般地刮过他。   如同艳蛇行猎前的吐信。   只是飞速的一瞬。   一瞬过后,她又变成了心灰意冷的柔弱样子。   王烺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猛地一转头,妇人却已提裙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   德才从身后走过来:“将军?咱们启程吧。”   王烺锐利的目光从那垂落的车帘收回来,眉心皱得极紧。   咬牙般:“走。”   ……   车轮滚动起来,马车稳重向前。   薛盈艳坐在车里,倚到软枕上。   疲倦闭眼。   今日又哭了一场,真是累煞她了。   但也不算毫无收获。   ……其实她是真的没有想到,那个人会亲自为她而来。   她只是敢赌,她会安然无恙地回去。回去之后,再被提到他的跟前,受他责问,那她就能趁机再做做文章。   可他竟然,竟然亲自来了。   为了她。   或许,他今夜又是醉了吧。人一旦醉了,便会将许多隐秘遏抑的欲望释放出来。   所以,她一开始看见他的震惊,很大一部分根本不是作假。   在知道了那个人是在心知肚明她就是当夜汤泉祸首、却还和她云雨颠倒时,她就清楚,他必定是对她有情-欲的。   只是这欲,不知究竟有多深。   都说君心似海,说变,就变了。   但今夜……   着实超乎了她的预计。   这样一来,后头的事,便要更加小心,更仔细地盘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冷园 晋江文学城   正月中, 十五十六的灯会最是热闹,往后三日便已多有不及。   一连五日的元宵灯会后,年节便彻底过去了。   冥暗的天际, 朔风幽卷雪霰寒雨飘洒而下。   全安在暖帘处烘掉一身寒气,才进了内室。   金案旁站着奉茶的是小宏子,见师父过来, 便无言先退出去。   “殿下。”全安站在案前稳声报,“薛氏已经交还令牌,搬出了内院, 因殿下不曾有命, 奴才便擅作主张, 将她移去南边的识璞园看园子去了。”   识璞园是太子府西南角最偏的一处小园,虽也是园子,常年有人打理,但因位置离主院以及各处要紧地方都甚远, 故而四季冷清。   且这识璞园并非草木美盛之园,而是用以摆置各处贡来以及府中更替的奇石的地方,取瞻山识璞之意, 往常, 便是有贵客入府,也是不会去那边的。   既是如此冷清, 便也没有什么活儿可做,更没有油水可言。是以府里大多数人对这地方的职事都避之不及。   如今守在那边的, 只有寥寥几个府里的老人,每日只做些零散的事,大多数时候甚至无事,空熬日子罢了。   霍肇手中笔顿了一霎, 但也仅仅一霎。   “此等琐事,往后不必来报。”他眼未抬,继续批阅奏疏。   全安:“殿下恕罪,这样小事确是不应来禀殿下的,只是……”   太监面露纠结,似是极度为难、才不得不小心谨慎询问:   “只是先前殿下吩咐,年后要亲自处置薛氏,如今已过元宵数日,这……”   霍肇停了笔,抬眸,平静看去。   浓眸中深晦,静静如无波无澜渊底。   全安心头猛地大跳,咽了咽口水:“殿……”   几乎想要跪下。   好在主子并未有降罪之意。   “孤自有打算。”   “下去。”   金案后太子收回眼,朱笔复又落墨。   “是。”全安立马应下,告退而出。   走出了瞰岳堂大门,才擦掉额边几滴汗。   缓缓松出口气。   这一趟不白进去。   大多时候,主子究竟是何态度,无需明说,他们做奴才的,只看个反应,便懂得计较了。   全安站在原地,静默思忖片霎,随后朝旁边招手。   从瞰岳堂里出来的小宏子还在檐下等候,立刻便过来:“师父。”   全安凑靠近去,低声:“吩咐下头那些小的们,多照顾着识璞园那边,看着些,别给我出什么差错。要是敢有落井下石故意为难的,后头若有苦果,可是他自己吃着!”   小宏子眼里一动,颔首:“徒弟明白。”   ……   刚从内院那精巧舒坦的厢房搬到识璞园的房舍时,薛盈艳还是有些不习惯的。   才体会到由俭入奢易的滋味没多久,这就又被迫体会由奢入俭难了。   但日子也不算极为难过。   穿戴上肯定是没那么好了,但吃食竟也不差,倒是比漪澜苑里的还好些。   这识璞园里没多少人,人情往来上不能说是没有麻烦,而是基本没有。   园里的石匠、看守,都是老人,男女又分开住两头,她在的院子这边,拢共就三间房舍有人住,一个是她,另外两个都是年纪大了的婆子,几乎能认定就是来养老的了。   她分派到的差事是看园子,但全是嶙岖怪状巨石的园子有什么好看的呢?   就是有贼,也是去偷那些华轩美榭里的珍玩古器,再次的去偷大园林里的珍贵草木苗子,谁会专程来偷一堆藏也没法藏,运也运不走的石头。   故而,薛盈艳就此过上了彻底无所事事的日子。   先前在内院年节里的日子也是闲散,但那时候的闲散和现在的却是完全不同的。   当时在内院住着,不少丫鬟和婆子还来拜访她,一起吃酒喝茶,说说话。   但如今,也就蕊香和晴香,在她刚搬过来时帮着她运东西,得了空来看过她一两回。   如此凄清。   若真是那内院里的女官骤然从风光体面落到这般境地,大抵活都不想活了。   园子里另外两个老婆子早接到消息,要分来个新人。但那天她真正出现在她们跟前的时候,婆子们都是目瞪神骇,旋即便是大叹大哀。   其中一个张婆子不是帝京生长的,说话还带着乡音:“闺女,你这样的,到这里来,唉!下半辈子哟……”   另外一个黄婆子则是嘀咕:“也不知你究竟是犯了多大的事,竟然也到我们这里来了。”   薛盈艳全都不理会,垂着眼睛不说话,心死了一般。   实则是她困了,搬东西也是很累人的。   并且,她急需养精蓄锐,哪有闲功夫在这儿陪着长吁短叹。   还有最后一点,做戏要做全套,她现在可是“被心爱的殿下强硬拒绝并逐出内院发配荒园,受了严重情伤的奴婢”。   谁知道会不会在什么地方,有哪些眼睛正盯着她。   那人真就这么毫不在乎她了?   若是那夜元宵,他没亲自来,她或许会犹疑。现在,她却不这么觉得。   就是海水退潮,总也要些时间罢。   没有事情可做的日子过去得很快。   每日就是醒了,用膳,在园子里走动,天黑了睡下,周而复始。   薛盈艳是喜欢热闹的。从前在老家,三不五时就要出去游玩,到了这京城来,哪怕是在漪澜苑的时候,都趁着放值想方设法寻乐。   如今可倒好,困在这么个地方,想出都出不去,她和那两个年老的婆子也无话可说。   这样的生活,她身体上是不受苦,精神上却叫她越发倦倦萎靡。   须臾转眼大约是十来日,她最近连今日是几月几都需要耗力气才想得清楚。   也就是她让蕊香和晴香多帮她留意着漪澜苑那边有没有信来时,给了这两个丫头格外多的银钱,   所以即使她不说,这两个丫头也不好意思只是留意书信,主动给她带来些外头好吃的和话本子来。   她“勉为其难”地接受,终于算解得几分苦闷。   园子偏僻,到了夜里就更冷。   薛盈艳窝在被里,掰着手指算。   再等半月。   她就再等半月。   要是宋肖娘那边还没有消息,那她就得硬着头皮用别的法子了。   她缩进被子里,闭上眼,暗暗祈祷。   ……   “姑姑!姑姑在吗?”   院子外头促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丫头的呼叫。   此刻刚至未时,日头还暖。   今年的冬天延留得久,天气还是寒冷,但如今开春,地上仅还剩一层薄雪,混着湿泥。   薛盈艳匆匆披了外袄,将门打开。   蕊香带笑的脸蛋就在门外:“姑姑!”   小丫鬟扬起手中的小包袱:“从漪澜苑送来的,制香司容容给您的东西。”   ……   “今日春分了,倒春寒还是厉害,干爹衣衫未免薄了些。”   全安扶老太监从暖榻坐起身。   “这是小厨房孝敬来的春补温经汤,干爹用些。”   全安把小几放上,再将一旁的药膳托盘放上来。   洪喜胜捻了玉勺,轻咳几声。   全安连忙给他拍背、   洪喜胜喝了一口药膳,斜眼看着干儿:“你爹我老了,往后主子跟前的事,还是要你多动,德才德贵几个都是帮得上手的,但你自己心里得清楚。”   全安皱眉:“陛下身边的大监何等岁数,爹哪里算得上老。”   “用不着说这些虚话来,”洪喜胜摆手,“我自个儿老不老我自个儿还不清楚?最近一年,时有力不从心,你要是想你爹活久些,就学着多分担。”   全安颔首:“……儿子明白。”   洪喜胜喝了半碗,又幽幽道:“这些日,殿下睡得不好,太医院的方子又换了新的,熬药时,你多盯着些。”   “这些太医,哼,就没见他们一下医好过什么病,调治个夜里安眠的法子都没有。”   全安眼中微闪:“干爹说的是,儿子问了那些太医几回,他们还为自己医术不精狡辩,说殿下,或许是心病。”   洪喜胜手里的勺轻敲碗边,叮当脆响。   “唉……这些话还不是借口。说是心病了,就推脱不到他们的头上了,就得换成我们这些主子的近侍去操心,他们倒轻松了。”   “可不是,这多是推诿的话。”   “只不过呢,若真是心病,让我们给治好了,那就是天大的功劳,旁人抢不去,咱们得脚跟也站得更稳些。”   “……干爹,明见万里。”   ……   夜深,全安才从洪喜胜院子出来,身后跟着小太监们,往自己的院子回去。   刚到院子大门,就见门边站着个小黄门,提着灯笼焦急的样,不断跺着脚。   全安眼力好,一眼过去便瞧出这是谁。   也是净了身之后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黄门,叫小乐子,这些日,被派去专门盯着识璞园。   全安脸色遽变。   “师父!”小乐子扭头见他回来了,赶紧跑上来。   全安睖睁双眼:“怎么?”   旁边的小太监们识相立刻远离。   小乐子才凑到他跟前,低声急禀:“师父,那边有些状况,徒弟看着不对,只能来禀您。那薛氏前些日从内院的蕊香那儿收到个从漪澜苑送来的包袱,徒弟去问外院运送的人,说检查过了,里头就是一封书信,不知具体内容是什么。”   “薛氏自到了识璞园后,就一直心神不宁,恍恍惚惚的,但还算安分,也吃得下睡得了。可收到这封信后,突然就严重了许多。住在她旁边的两个婆子说,夜里听到她一直在哭。有个姓黄的婆子不放心,今晚入夜戳了窗纸偷看,竟然,竟然看见,薛氏拿着剪子,在手上比划……!”   全安双目大震:“什么?!”   小乐子:“师父别急,徒弟已经让人去看着了,那薛氏只是一时不知怎的想不开,如今又放了剪子睡下了。”   全安咬牙切齿:“加入手,再去盯着!”   “是!”小乐子立即应了声,但忽地犹豫几瞬,悄声问,“师父,这……咱们要不要,禀报殿下?”   全安眉心打成结,瞪他:“多什么事!先把人看着。想法子,让那园子里的婆子打探打探,那封信里究竟说的什么。”   小乐子一下低头:“是,徒弟蠢了,徒弟这就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苦计 晋江文学城   “……丫头啊, 你既来了我们园子,往后大家就是一块儿过活了,虽说不是血亲, 也勉强算半个干亲。你若有什么苦闷,也和我们说说,千万别一个人憋在心里头啊。”   “你还这么年轻, 有什么坎儿过不去?人活一辈子,日子还长着呢,谁也不知道后头的福分, 你说是不是?”   “再说了……”   满面苦口婆心的老婆子站在门外, 聒絮了足足一刻钟。   而倚在门框, 一手紧紧握着门边的年轻妇人,却只是怃然垂眼,默默听着,一语不发。   直到黄昏最后一点余晖收尽, 她才低轻出声:“妈妈们的好意,我都明白了。我这几日身子不大舒服,想早些睡下, 天也黑了, 妈妈回去吧,妈妈特地过来, 菟娘多谢了。”   说罢,就直起身, 要把门给关上。   黄婆子见她这副压根没被说动的模样,当即就急了:“诶,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一定要和我们说啊。”   “我们也是在这儿做久的人, 准能给你想法子。”   “你可别想不开啊!”   “砰。”门阖上,压下门闩。   房里的烛灯点起来。   窗纸上试图钻探的摇晃人影徘徊不定,片刻,才不甘退去。   薛盈艳捻住脑后盘发的木簪,稍使力一抽,乌发松流披下。   纤指不紧不慢梳抚鬓发,坐到桌旁。   桌上敞开的匣里静躺着一封书信。   她幽幽回眼睄过黄婆子影子退去的窗牗,轻浅哼笑一声。   这婆子一来,她就更确定,内院那边必定还是有人看着她的。   否则,她一个被“流放”到这儿、无根无基的奴婢,隔壁两个婆子何至于这么着急来找她说这些。   若是心善来劝,也会有个度,实在劝不动,也就叹一声人各有命作罢了。   可方才那黄婆子的模样,倒好像她是她亲生的似的,紧张得不行,口水都快废干。   且她窗纸的角落破了个不起眼的洞,谁戳破的呢?   薛盈艳款款抚掠胸脯前柔软垂落的长发,眼睛定在那书信上。   ……究竟要选哪条路走,就看这一举了。   若是那人真能按照先前所诺,再不对她半分情爱眷顾,同时良心大涨,愿意看在她伺候过他两回、对他“情根深种”的份上,放了她去,那也算求仁得仁。   可如若不是。   如若那人心硬心狠,既要面子不肯再见她,要淡忘了她,可又还介意着当初的事,不肯放她离去……   那,她就只能再冒险再进一步了。   兵行险招,总好过后半生都困在这个破园子里。   既然怎么都跑不掉,她为何不让自己过好些,去谋那富贵荣华?   她这一辈子,好日子还没过够,如果就是被遗忘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荒园里,被人遗忘,老去——   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再者,就算她想在这里蹉跎一生,也未知能不能呢。   那人喜怒无常,帝王家又冷血无情,万一过后,他对她放过的心思淡了,又突然被什么事挑起旧火,想起来又要杀了她,那该怎么办?   决不能这样。   薛盈艳微微抬首,眸中潋滟渐凝作不甘忿光。   坐着休息了些时辰。   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才站起身,到放水盘的架旁洗了洗脸,转步到榻边。   踢了绣鞋,轻咳两声,身子一软,直接跌到厚被里。   哀切的哭声就着半到趴伏的姿势凄凄穿出。   玉山倾倒,怨泪难平。   为情所伤,哀绪何止万千重。   ……   “全公公,实在不是奴婢非要用这些小事烦琐您。您也知道,那薛氏是从内院出来的人,现下她来求去,我们也不好做主乱回了她。”   站在堂中的管事婆子脸肉抽颤,笑得勉强。   全安坐在座上,亦是头疼。   眼前的管事婆子专管南边园子奴婢的,也得过他的指示,要多看着薛家那个。   前晚小乐子才来报薛家的日日哭泣,似有寻短见的意思,今早这婆子便又来报他,说薛氏竟问,当时到漪澜苑签押的是短时的雇契,能否耗费银子,提前赎她自己和那小丫头出去。   说她家中长辈来信了,强命她回去老家,按族里安排成第三次婚!   这要是让殿下知道了——   “你不会回她,叫她安分些,等着期限吗?”全安怒道。   管事婆子道:“奴婢原先是这么回的,可三言两语没说完,那薛氏就哭起来,说她是殿下点来的,若是不能立刻出去,也要个到了期限允许她走的准话,否则她在那园子里呆得实在不安心。”   “公公是没瞧见那模样,铁打的汉子也不忍心呐,那眼睛再哭下去可就得坏了。人是不好多哭的,那识璞园又凄凉,奴婢瞧着她已经有些病了。”   全安听见“病了”两字,更是头大如斗:“她现在何处?”   管事婆子:“就在外头呢,公公可要见?”   全安一霎张了张口,但又猛地顿住,挥挥手:“你先把她带回去,让她隔壁那两个婆子看紧了,别让人出什么事,先找个大夫给她看看。”   管事婆子:“奴婢们自当尽力。”   ……   近些日寝殿俱是深夜方才灯灺,未至更漏将阑,又内外活泛起来。   侍奉的人捧着器皿衣物进出,全安就在一旁等着。   最近主子睡得不安,此事怕又触到不快之处,故而他忍耐了整整一夜,才预备着现在来报。   直至太子身上衮龙袍尊贵齐整,颀然天挺。   “殿下。”太监嗓子尖哑,带着犹豫,“府里有一桩为难的事……奴才不知当禀不当禀。”   全安眼下的青黑明显至极。   霍肇偏垂首,眼锋冷冽扫过,面色不动。   旁边的德才递上每日清晨他必用的一杯温茶。   霍肇接过茶盏,才淡声:“何事。”   全安脑袋垂得更低:“殿下恕罪,是那薛氏的事。”   霍肇握盏的掌一顿,目不旁视,声却沉下:“孤有无说过,她的事,不必再来报。”   “殿下恕罪!”全安立时作诚惶诚恐状,“实在是奴才怕出了人命。殿下曾说要亲手处置,奴才自然得保那薛氏等到殿下钧命。”   隐约,有掌骨与薄瓷摩擦挤压细响。   全安听见响动,压根不敢抬头。   “人命?”极冷的声。   全安心明,当即速速继续禀报:“南边园子里的看守人来报,薛氏自到了识璞园中,便心神不济,前些日收到一封书信后,更是日夜哭泣,还有轻生之举。”   霍肇盯着俯首的太监,一字一句:“她要寻死?”   全安慌忙解释:“只是园子里的婆子瞧见似有此意,并未真的动手。”   “薛氏似乎还有挣扎之意,奴才便命下头的人看顾些,免得真出了事。奴才又让人去打探问问,她究竟是因何事想不开。未等打听的人来报,管南边奴婢进出调-教的婆子却来了,说薛氏来求恩典。”   “何恩典?”太子问。   全安咽了咽口水:“薛氏说,她和她身边带来的小丫鬟本是签的漪澜苑雇契,再过数月便到期限了,能否容许她,提前赎身,她好,好……”   头顶无言。   全安硬着头皮答完:“好回老家去,按着族中长辈的意思,成婚。”   话音落下,整座寝殿彻底陷入死寂。   冷得几乎能凝冰。   原本只在一旁听着的德才,瞧了一眼主子的脸色,浑身立时狠抖了一瞬。   眼刀忍不住飞向一旁的全安,什么时候来报不好,就不能等他出去了再说?   茶盏重重落回另一侧德才手中捧的呈盘上。   “接着说。”似乎淡淡。   全安攥紧手,躬身继续道:“薛氏还说了,若是不能立刻赎身出去,也无妨,只是想要个准话,她是犯错被逐去园子,不知能不能雇契到期后就立刻离京。”   “管事婆子说,薛氏这些日在园中,忧思成疾,已然病了。当日薛氏来交还令牌时,对奴才说,殿下应允,此后对她再不……”   “全安。”阴沉斩断。   全安心下一抖,站直了身,强压着畏惧,抬起眼。   却见主子唇衔冷笑,缓道:“告诉她,这样的把戏,休要再做来给孤看。”   全安面露惊愕:“……殿下?”   霍肇目锋极凛,沉声:“欲擒故纵的苦肉计罢了,你也是宫中出来,难道看不穿么。”   他就知道,她没那么容易就罢休。   当日在衙署里那般哭求,也不过是做戏罢了。   一条路行不通,便换道而行。   她会轻生?   若真是个柔弱痴心的女子,或许会。   但她。   她是什么样的女人,那日后山已见分晓。   她这番作态,不过是又想引他注目,让他怜惜她而已。   他绝不会给她的诡计所骗,有半分心软。   全安似懂非懂,又问:“那薛氏所求……”   “若她安分赎罪,孤或许还愿留她一命。”霍肇面色沉厉,   “但既是她屡教不改,又谈何开恩。就让她在那处留守,何时真正知道错了,何时再言宽恕。若是病了,便去府中医官处,叫蒋吏给她看。”   冷声掷下,金言无改。   全安应声出去,德才亦流着冷汗退下,那茶盏盏身有枝蔓延开的裂纹,需得更换。   ——   薛盈艳站在屋中,垂首听完管事婆子教诲。   管事婆子说了一通,举起一旁的缸子灌了几大口茶水,朝她挥挥手:   “得了,你去吧。你瞧瞧,全公公着实照顾你,特地吩咐了坐镇首席的蒋太医给你看呢。太医说了,你没什么大碍,就是心情郁结,才生的情志病。”   “你既已从内院出来,就安分守己些,好好赎了罪过。免得再惹殿下厌烦,那可真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薛盈艳并不意外最后得回的结果。   但垂在身前的双手还是缓缓绞紧。   没有立刻动。   她素面懒染铅华,忧郁憧憧,往日娇媚灵美的桃目尽盈哀愁,如此憔悴悲弱,却还是秋波含情,身韵风流。   管事婆子眼睛挪不开,心底大叹。   着实是不可多见的美人,偏撞到那心冷无比的主子身上,可惜了。   “你……”她刚要张口。   “妈妈。”面前的年轻妇人开口了,声音也浅弱,“我有一事,想问您,不知可否?”   管事婆子一愣,却见她的面上出现一种极度恍惚和极度不安交杂在一起的情绪,那是想要逃避却不得不面对的怀疑和惊惧。   “……你说?”   “妈妈,”妇人的手已经明显颤抖起来,“我来太子府前,殿下曾下令在漪澜苑捉一贼婢,迟迟无果。后来,漪澜苑里的人说,那贼婢是殿下身边的人,已经逃出京城了,不知这么久了,这贼人可曾抓回来?”   管事婆子顿时愕窒。   这事她们在太子府中的人自是知晓的,但都是听到些消息,之后的结果,就无人懂得了。   “这……应当是捉住了吧?”管事婆子犹豫道。   毕竟,都这么久了,且府里的禁卫也都收回来了。   “可知道那贼婢是谁?”妇人又问。   管事婆子听见这问,更觉不解了:“听闻那贼婢是殿下身边的近侍,你当初是在内院的,若要知道,也是你知道,我们这些外头的哪里懂得呢?”   妇人的脸色越发苍白:“太子府就这么大,就是听说也不曾听说过吗?再说,听闻那时府里朝外发了海捕文书的。”   “这,这……海捕文书,倒是没见过……”管事婆子一头雾水,实在答不上来,只好反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   而妇人却不回答了。   眼里空空茫茫地,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轻笑一声:   “没什么,就是好奇。妈妈,今日多谢您替我去求恩典了。”   她行了礼,好似恢复正常,就这样告退。   管事婆子心下不定,惊疑地目送她离去。   ……   张、黄两个婆子站在房舍前,听着里头的动静。   直到房门重新开了,蕊香从屋里出来。   抬头看去,远天遥遥隐约传来极闷的轰然隆隆,黑云压抑。   尚是傍晚,已像天黑。   快要落雨了。   蕊香被两个婆子拦住询问时,还有些不耐烦。   现在还没下雨,她好赶紧跑回去,不然衣衫就要湿光了,她怀里可还放着一封书信,手上拿了不少东西。   可两个婆子还是缠着问她们在里头说了些什么。   蕊香烦不胜烦,把手臂从两人手里扯出来:   “哎呀!真没说什么!就是姑姑说她以后用不上脂粉了,就分给我们罢了。难道你们想要?就是给你们你们也用不上!”   说罢,不顾两个婆子扯留,径直跑出园子。   张、黄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惊疑。   悄声私语。   “什么叫用不上脂粉了……”   “莫不是——”   “不能吧……”   “今晚看紧点……!”   ……   是夜,浓墨铺天。   雷声隐隐,天鼓锤过,一阵大雨汹来,有如万丈海水倾倒。   那雷声惊魂震魄,不知多少人将要夜不得眠。   南园的管事婆子在屋里走动。   想要静心,终究还是不能够。   重新穿戴了,拿出油纸伞。   看夜的小丫鬟过来:“妈妈,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管事婆子摇头:“我这心里总不安定,总想着件事,还是去向全公公禀了才好。”   说罢,拿上灯笼,疾步朝外。   -   不知第几声春雷,如穿云裂石惊霄。   狂乱的雨声中,敞开的门被疾风吹着摇摆,不断狠狠撞击门框。   黄婆子没敢睡,先听见的声。   屋里屋外,都是无尽的黑。   那惊天暴雨,将这年久的房舍都摧得几欲垮塌。   耳边又一声门框的撞击。   黄婆子披衣提灯,顶着狂风将门开了。   黑暗中朝前看去。   只见那不远处新收拾出来供人住的屋子,大门敞开着,空洞的黑,狂风暴雨灌飘进去,却毫无阻碍。   不必细看,也知道里头定然空荡。   刹那间魂飞魄散。   “张婆子!张婆子!!”她飞速到邻边的另一座屋子狠狠拍门。   “快出来!快出来!出事了——”   张婆子满身狼狈地开门,衣衫都没穿好:“怎么了?!”   黄婆子捶胸顿足:“不是说好的今晚多看着些吗?!人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求死 晋江文学城   火把与灯笼在风和雨的怒号中疯狂摇晃, 聚集起来的光亮压抑在无尽晻暗之中,微弱欲残。   头顶是决河倾下的暴雨,耳边是拔山之风的狂啸。   府兵们的高喊混杂着几道婆子们和小丫鬟们的焦嚎, 又全都被太监尖锐的怒吼压下。   人群四散开来,涌入极度的冥暗中。   骤雨在地上汹汇奔流,脚下满片泥泞, 雨水淹没鞋靴,鼻尖是泥尘混卷的龙腥。   全安不知第几回疾抹去脸上流淌的水,一把夺过身边的小黄门手上的灯笼, 跟着冲进雨中。   “师父!”身后高低大小的惊喊都在雨中模糊。   “火把!再叫人来!”   “快跟上!”   “……”   摧城的猛风崩雨里, 高天电彻雷轰。   猛然一道银紫掣电划过, 一瞬黑空亮如白昼。   几个搜寻到东边的府兵回首间眼瞳霎然睖睁。   训练有素的身体瞬息间便疾冲上去。   “快把她抓上来!”   “把人摁住!!快——”   “去叫全总管来!”   那是离识璞园并不远的一处小园子,春夏时草木蓁蓁,如今只剩一片落满枯枝残叶的深池。   池面上雨珠急跳、水浪翻滚,池边积水泥泞。   被押钳着强行拎站起来的妇人裙摆已经彻底污脏, 长发衣裙尽数透湿,但她也不在乎了,一言不发, 低着头。   之后飞奔赶来的婆子们接替了府兵, 其中经验老道的已经拿出帕子,塞入她的口中。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最先找到人的府兵说,当时人已经下了池子。   全安看她的眼神极度复杂, 他的身后还站着去报信的南园管事婆子、识璞园最先发现人失踪的两个婆子,这三人还惊魂未定,大喘着气。   今夜这样规模的调动是先斩后奏,小宏子已去寝殿禀报。   全安叹了口气。   心中其实也有些不忍。   实也没想到她竟会寻死。   便是知道了殿下是有意拿她来府里折磨, 可到底殿下也未曾要她的命,甚至还犹豫着放了她去,何必非要大闹出来,装作不知不好吗。   如今这样,是逼着殿下不得不下最后的处置了。   “……先把她带去清理一番。”   ……   时隔快一月,她又被带回原本居住的那座院子。   押着她进盥室的仆妇们手上利落,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氤氲的熱雾蒸腾起来,流水中融散着馥郁的香气。   水潮流淋而下,从极冷到极暖,浑身顫抖战栗。   薛盈艳控制不住头晕目眩。   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会儿手脚,就被毫不留情地强硬压制。   今夜远未过去。   她的口中重新被绑住,绞起的软帕压住她的舌。   既是待处的罪人,也就没有穿戴齐整光鲜的必要了。   这里距主子的寝殿,不过片刻的步程。   丹楹刻桷的尊贵之地,本应光焰荧煌。   但夤夜此刻,寥寥几盏绰灯破不开深彻的昏黑深晦。   身体感知的是温暖,但意识却畏惧警惕,这里是极度冷寂阴阒的危险之地。   薛盈艳跪在地上,准确的说,她已经受不住地匍匐下去。   长发緊润地贴在玲珑丰盈的身躯上,连同细薄的丝軟白裙,潮濕将裙身濡淹作透明,掩盖下或雪白或嫣紅的,都若隱若现。   一尾水中被捉起,此刻干涸濒死的鱼。   狼狈昏惨地侧倒在地毯上,口中被绑住,手腕也被绑住,身上也毫无力气。   殿外依旧暴雨疾怒,掣电奔雷轰然声吼,白电撕裂深浓的晦冥黑暗,但也只是一刹那的光明。   这一刹那,她恍惚间看见不远处的雕壁,那上头有她荏弱蜷缩的影子。   而她的身前,是不知何时到来、男人颀长阴沉的身影。   迷蒙间,灼熱的气息降临靠近。   她手上、口中的束縛被解开。   薛盈艳忍不住大口地呼吸起来,肩背顫抖着,劇烈地喘息。   她挣扎着,艰难地撑身起来。   身体刚直起来一点的时候,脖颈被猛地掐住。   “呃……!”她痛苦地仰首。   泪水从眼尾滚下,她伸出手,攀扯住太子玄色的寝袍。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霍肇面无表情,似乎无喜无悲。   但薛盈艳的泪流得更凶。   或许是肌肤相亲过,直觉告诉她,他此刻是怒极。   如此深幽狂乱的雨夜,黑暗之中,任何的掩饰、伪装,都尽数消弭。   人甚至可以化作兽,一切都追寻本能。   生死都暂时忘却,再无所顾忌。   她的指甲在他的手背上抓划。   他还是松开了她。   她猛地俯下身,不断咳喘。   喘息着,她慢慢抬首:“……奴婢是何时知道的,还重要吗?”   男人的眼神极度冷漠:“是谁告诉你的?”   薛盈艳摇了摇头:“没有人告诉我。”   她的泪水细弱滑落,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袖:“……离开殿下身边以后,不知怎的,心就静下来了。”   “一个人在那园子里,日日夜夜的,除了胡思乱想,还能做什么呢?想着想着,就想通了许多。”   她唇角露出惨淡的笑:“说来好笑,很多时候,不到那般境地,事情总是想不明白。奴婢是个蠢的,若是那聪明的女子,只怕早就想到了吧。殿下,是不是觉得奴婢太笨?”   男人神色冷峻,不发一言。   沉默亦是回答。   “殿下,”她缓缓靠近他,声音里带着颤抖,“殿下要奴婢来,就是为了折磨奴婢,为了杀掉奴婢,对不对?”   “所以无论奴婢对您如何真心,您都不肯有半点怜惜……”   霍肇将她拂开,站起身。   “真心?你以为,孤看不穿你不过是巧言令色?”他睥睨着她的狼狈,   “当日你在漪澜苑犯下那等罪行,孤留你到如今,已是仁慈。”   她仰首看去,连半丝怜悯也不曾在他的眼中找到。   她彻底绝望了,但却还固执地不肯相信,连连摇着头。   “那殿下为什么还要让人来看顾奴婢,来救奴婢?”   “那是全安自作主张。”   “不是!”她费尽全部的力气,攀着他的袍摆,哭泣着摇摇欲坠,“是殿下的意思,我知道是殿下……!”   他眉宇间划过躁意,沉声:“孤留你的命,是为了亲手处置!”   冰冷的话语,一瞬便将她的坚持摧垮。   她战栗地跌坐下去。   “亲手……处置?”她怔怔地空茫,嗫嚅地重复。   “殿下,真的要杀我?”   “殿下要亲手杀我?”   淋淋漉漉的泪从眼滑落,眸中交杂的绝望与爱恋竟一时让人无法直面。   霍肇抬首,偏开眼。   他薄唇抿成冷平的直线,四肢百骸的经络里滚动起无尽的燥暴。   身后内殿的壁上就悬挂着锋利无比的宝剑。   如今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了。   他已经在这个女人的身上耗费了不应的过多的时间,而她还是那样不知好歹。   他已留了她一条命,但她却总是要更多。   要不到,她便走上绝路。   这样的一个女人,这样一个女人——   “殿下是不是要亲手杀我?”她还在哭着逼问。   他额颞处青筋猛地震跳,紧绷到最后的极限。   下一瞬目中骤然迸发凌厉,戾视她沉喝:“难道不是你自己寻死?!”   如若他真要杀她,她焉能有命活到今天?!   他冷笑道:“你自知有罪,还故意来求恩典离京婚配,不就是想让孤再注意你。如今你进退无望,才作这出戏来!”   他突然爆发的怒火将她吓得狠狠惊窒住,脸上空白一片,泪水却更汹涌。   她颤抖地摇着头,愣愣地:“……不是,不是的……”   男人阴沉的面色无改,冷憎阴鸷。   她的身体却纏繞而上,一点一点地攀到他的腰,再至胸膛,最后深深地依偎。   他躁怒欲走,却被她緊抱住。   妇人的身体柔如棉花,丰軟濕暖,整个儿抱上来,将他的薄袍一并浸濕,无法忽视地阵阵酥養,躯体每一寸都泛起熾熱的麻刺。   “殿下为什么总是这样狠心,奴婢也不想就这样在那地方淹死,可殿下要奴婢怎么活下去——”她哀凄地哭泣。   男人的怒气微顿住。   “奴婢本以为,只要离开殿下身边,就能再也不想着殿下,这样,殿下也就不会再那么憎恶奴婢了……可是真正走了之后,奴婢没有一日不思念殿下……”   “可奴婢又想着,殿下是不愿见奴婢的,奴婢生熬着,也无碍,奴婢只要想到,殿下就和奴婢在一个府里,奴婢就还撑得下去……可谁知道,谁知道……”   她仰首起来,痴望着他伤心欲绝:“谁知道族中长辈来信,要奴婢回去,和别的男人成婚,还提了奴婢爹娘的坟墓,用以要挟……!那书信是从淮安而来,殿下若是不信,只管拿来查看。”   “是,奴婢去求恩典,就是想让殿下再注意到奴婢,那是奴婢最后的机会了……若是殿下肯再见奴婢,奴婢是不会去寻死的,可殿下您这么狠心……这么狠心!”   男人眉川压得极沉,下颌绷紧。   而她细腕环到他的颈后,哀弱地说:“听说那人,也是个鳏夫,家里有儿女,是个经营铺子的,等嫁过去了,奴婢就要和那素不相识的人衽席交欢,为他生儿育女……”   “闭,嘴。”他兀然咬牙。   妇人踮起了足,鼻尖蹭着他的,泪水也染湿他的面:“殿下在乎吗?殿下根本就不在乎……”   “那日后山,汤泉里,是奴婢第一眼见到殿下。”她忽地提起这桩不堪的旧罪,脸上却露出如梦似幻的恍然,仿佛重温美梦,“奴婢从来没有见过,像殿下这样的男人……”   不知何时,他的身躯被她勾拉得越发向下。   或许是没有发觉,或许是无意识的纵容。   她抬手就能轻易抚摸他的面庞,抚摸他深邃冷硬的眉眼、挺直英锐的鼻梁,色泽冷淡的薄唇……   “殿下那时闭着眼,却那么英武,奴婢有些醉了,看着殿下,只以为是梦里的仙君……奴婢便痴迷了,便疯魔了,才做出那样的事,是奴婢对不起殿下……”   “可是奴婢不后悔,因为奴婢爱殿下,殿下是奴婢此生唯一爱过的男人……”   她说着,腿骨酸軟,有些摇晃。   腰后遽然撑来一只大掌,将她稳住。   “唯一?”霍肇冷笑,“那你那两个丈夫呢?”   她的面上露出羞愧,泪水涟涟:“奴婢……对不住他们。”   她抽泣着,额头轻轻抵住他的:“奴婢也不想躲着殿下,奴婢是怕,奴婢实在是怕了。老家的人,都说奴婢命硬克夫,都嫌奴婢晦气,说是奴婢害死的人,如果不是这样,奴婢也不会千里迢迢地来京城投奔姑母。”   “奴婢是怕,殿下要是知道,是奴婢这样晦气的人靠近了您,您定然会厌憎无比,当时,殿下不也下了令,要抓人严惩吗?还说,还说要凌迟……”   听到“凌迟”,霍肇脸色冷了些,但沉声却道:“你畏罪私逃,难道不该受罚?”   她身子一颤,眼中浮现几分茫然:“……自然是,该受罚的。”   她握住他另一只手,引着,伸进她已然松散无比的衣襟,毫无阻碍地按上她的心口。   男人的掌极度熾熱,尾指觸弄到殷紅的蕊珠,她控制不住地顫栗一瞬。   胸脯起伏着,连带着那只被拢在深壑间的掌。   男人的身躯越发熾硬,她听见他的呼吸沉重。   “奴婢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爹娘不在了,也没了丈夫,就是死了,也不足惜。”   “可奴婢不想跳湖了,如果殿下还是要奴婢死,就赏奴婢恩典吧。”她朱唇咬着他的耳畔,“殿下亲手杀了奴婢吧。死在殿下的手中,奴婢才心甘情愿。是奴婢害了殿下,那日初见到殿下,奴婢心里便再也放不下了……”   “殿下,您杀了奴婢吧,如果您不杀奴婢,奴婢这辈子都没有办法不思慕您……”   软唇轻嚅着,渐渐从耳畔移转到男人的薄唇。   厮摩轻咬。   她朦胧着泪,去看他的眼睛。男人的眸里深晦地翻涌着极度浓厉的意绪,沉压遏抑。   她缓慢伸出舌,柔軟扭動着,想要鑽进最后的关隘。   心口和腰后的力道越发沉重,渐次狠厉。   纏綿細碎的幽幽寂靜。   好一会儿,她勾舔回银丝,委屈弱问:“殿下……还要不要杀奴婢……?”   “要是殿下肯原谅奴婢了,不杀奴婢了……”   “就张开嘴,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殿夜 晋江文学城   渊深泼墨的黑夜收尽光明, 丝点烛火的亮都要呑吃殆尽。   怒雨天漏般盆盎泼下,狂横萧风锤打着琉璃殿窗。   檐下的惊鸟铃晃撞出毫无规律、难停难抑的叮铿脆响。   或许是这声太清、像是金银的呻鸣,故而那嚣狂的雨声也无法将之淹没,   叮叮铃铃、嗡嗡嘤嘤的铃声。   諔诡地、幽异地,和已然混乱如泥浆的脑袋中的嗡鸣连成一线。   面容半伏进被衾中,齿间撕扯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灵草, 无力地在沉浮摧毁中受尽责难。   花明月暗悄笼轻雾,唇间再次撕扯坏被上一处珠线钩织的华贵锦面。   她像是在受罚。   他对她狠厉无情、不留余地的訓誡,既是报复她起初的引莠, 又惩戒她之后的屡教不改、离经叛道。   他一句一句斥问她知错没有。   可她还是不服, 委屈地痛哭, 摇头抵死不认。   殿外暴雨狂风肆啸最盛的时候,确是她不肯干休使坏。   但那不是不得已嗎?   他分明也动情,隔着衣衫,也无法掩饰。可他还一副金尊玉贵不可??犯的模样。   她求得都快恼了, 才见他有所反应。   若她唇上涂抹胭脂,此刻他微磙的喉结、薄汗滑落深峻的脸……都该是嫣色的印记。   她攀进他怀里,而后百般瀍磨。   于是惹了他盛怒。   成势顷刻间倒转。   他是她男人里身躯最高大颀峻的、膂力最强横狠悍的, 偏偏还是性情最深沉冷厉的。   初初时她还没发觉他是要收拾她。   还能低声柔气地应和, 直到她哭得死去活来,他都还未果, 她便惊惧瑟缩起来了。   遂下意识地自救起来。故意愈发使性,而这便是火上浇油。   她看见太子勾唇轻笑。那笑是冷笑。悍戾阴鸷。   她从不知道他竟这么坏。帝王家的男人, 坏也坏得透顶。   内殿深处有一面鎏金紫檀雕框的镜,半人高。不过数十步的距离。   她拼命地挣扎,却都失败。   长发散亂披在面上,几乎看不清前路, 没有被放下,直接被镪行调转了身。   男人的身躯高大,镜里瞧不见他的面容,只有一点下颏。但她却全然曝露无疑。   镜如银水,让她此时此刻可笑的心思与无所遁形,把她映了个一清二楚。   她溃败大哭。   委屈气急了。哭骂身后的人,骂他丅流、浑蛋……   太子长指钳着她的颊,薄唇抵在她耳畔,极度低沉地呵斥了她一声放肆,而后便欻疾以龙翥之态恚怒厉撘。   她的魂魄从无天无地的黑暗里被捉住。她哭闹求饶。却没得半分怜悯。   “这不就是你求来的么,如今又躲什么?”   太子的声音极度沙哑,带着冷厉沉狠:“给孤受着。”   如同一着不慎在道士身下现了原形的妖。要命的七寸被斩妖剑切入命脉,再无力逃脱。   宫殿许多处狼藉混乱。   她又被锢回原处,晻暗不明间越过生死不知多少回。   根本也没再想着什么攀龙附凤,什么哀求君心。   拼尽力气,半边身子坠到塌下。还未喘得上一丝自由的气,又被轻而易举攥扯回去。   她恍惚以为自己皮开禸绽。   眼睛只留得一条细细的缝,眼淚隨著滑落,她唇里含着指尖,只是牙齿也几乎没了力气。   就这么颓然倒下去。   ————   雨声渐渐小了。   从瓢泼倾盆,变作淅留淅零滴滴点点的细密。   外头的梆子又敲响。   好似已三更。   又或是四更。   薛盈艳听不清楚了。   只知道好像过了许久许久。   有宫人们小心翼翼请进的声音。   她身上牢牢裹着衣衫,被抱在男人怀里,柔軟的侧颊压在太子宽阔强健的肩上。   眼尾嫣红的眸半阖着,还欲落不落地蓄着珠泪。   眉眼娇慵地垂耷下来,幽袅的慾气。   昏昏沉沉,迷迷糊糊,身子却还控制不住地顫唞戰慄着。   她身上难受,额头发了熱,腹里也不舒服。   她今夜暴雨中下了那寒池,又被这番索命地折磨,如何不病?   真真是委屈得过不去。   于是又低低哼哼地哭起来。   垂在男人胸膛的指尖无意识地抓撓,留下浅淡的痕迹。   背后有一只大掌,沉沉抚摸着安抚她。   连接内外的青铜铃震响。   殿门谨慎无比,缓慢地推开。   一入内,便是扑袭而来的浓重奇诡腥香。   紧接,满地扯撕乱撒狼藉,随着暗光深深蜿蜒至最深处的内殿。   太监们俱是身躯猛地一抖。   事实上在外寒风雨夜中等候时,都已心中有了数。   只是如今进来,还是不免愕窒心震。   原是个处置罪人的冷夜,一转眼,就彻底变了。   或许今夜之后,府中便要变天了——   全安挥手,侍者们私下散开,点灯、捧衣、奉茶……   后头跟进的捧着器皿物件静默站好,以备主子吩咐。   全安暗暗定心,蹑步向内殿而去。   越向里,越心惊胆战。   最深处的声响渐渐听得清晰。   先是细细碎碎的、妇人柔顫黏腻的哭声。   哀哀戚戚,娇酥销骨,似乎正缠摩作闹着。   再便是主子低沉的轻哄。   声线还是冷冽,却带着无可掩饰的丝许柔情。   全安的眼皮都连带着蹦跳起来。   到了十二扇屏风处,他便先止住步子了。   垂首谨慎低唤:“殿下。”   “浴殿已经准备好候着了,还有养身的汤药。”   话音一落,里头的动静骤然惊乱几瞬。   妇人的哭声更瑟娇,与之而来的,太子便要哄得更多。   全安擦擦鬓边的汗。   其实他的声音稳当,也并不尖锐骇人,但还是惊了里头的人。   万幸主子并未动怒。   “传太医。”沉声自深处而来。   全安恭敬应:“是。” 作者有话说: 管理员,这里全都是之前举报锁章后改了三天通过你们和ai轮番高审的文章内容,只是把符号改掉了,你们可以和之前做对比,分隔符以下的内容也要划吗,配角都出场了没在干那事儿,唉 第56章 名分 晋江文学城   靡曼浴殿中依旧水汽氤氲。   内殿绡幔珠帘后, 侍婢们提着添了银炭香料的鎏金球炉,细细为俯在暖榻上刚刚出浴,此刻已然弱倦昏睡过去的妇人温烘长发。   她紧闭着眸子侧躺着, 被穿上银线暗纹的云丝寝裙。   薄薄流水般的柔软料子,温绵地贴在玲珑躯线上。   并不严实紧密的衣物,掩不住自身上莹白玉腻的颈子一路蜿蜒至雪肪深壑中的肆虐曖痕。细腕和足踝处, 都还横亘着狠厉钳制后紅紫的圈迹。   真是累极了,额头还滚烫。   睡也睡不安稳,眉心颤颤不时蹙起, 眼尾滑着泪。   端是可怜。   外殿, 太子静坐宝椅, 撒发披襟,双目闭阖。   这回到近前的是洪喜胜。   老太监的脚步声比那飘进来的也不差多少,恭敬微躬着身。   站定后,速速抬眼, 睄见主子松解后慵舒浅愉神色。   心中斟酌几番言语,方道:“殿下,太医开方的风寒汤药已经熬好了, 还有……避子汤。”   霍肇睁开眼, 移眸瞥去。   洪喜胜赔了笑,解释:“殿下, 按着规矩,以奴婢之身侍奉的女子, 都是要用避子汤的。”   “薛氏……娘子,自然也不例外。”   话落,便静等着吩咐。   面前迟迟无声。   太子府中的汤药,所用的药材自然都是最好的。避子汤亦是如此, 效力十足,才不留后患。   只不过是药三分毒,药效极佳,对身体的害处自然也不是寻常民间药铺开的汤剂可比。   此时内殿走出婢女,见状稍顿,方才行礼恭敬禀报:“殿下,娘子已更衣了毕,只是娘子疲乏,又昏睡过去了。”   霍肇起身。   吩咐洪喜胜:“把风寒的汤药端进来。”   老太监张口:“殿下,那避子……”   “不必了。”   掷下话,霍肇便向内殿去。   洪喜胜站在原地,吊吸口暖气,转步往殿外。   全安正在外头等着。   见洪喜胜出来,忙迎上去:“爹?”   他眼睛瞪睁着等候结果。   下人们熬了两份药,主子如何传药,意味可大不相同。   洪喜胜朝他点点头:“避子汤可去了。”   全安登时眼中一烁。   既是不要避子汤。   那便是,要给位分了。   全安朝浴殿深深望了一眼,心中不知几回大叹,那殿内的妇人本领实在了不得。   果真让她走到这步了。   或许如今能得的位分不高,毕竟良媛以上,宫中都会斟酌关注了,要禀上陛下。   但这位到底是东宫第一位妃妾,意义自然是不同的。   要是能抓得住机会,福分也足够,再诞下殿下的长子,日后少说也能争得上个妃位。   洪喜胜:“殿下还在里头等着,快去把风寒的汤药拿来。”   全安赶忙应了,转身亲自去端药。   -   一夜暴雨后,天地净洗。   金碧明绚光彩流淌殿内,透射入镂金帐中。   天光已经大亮。   薛盈艳醒来时,用了许久,脑袋才从昏沉里抽出一点。   云被松软,锦枕半凉。   盯着华美的帐顶良久。   迷迷糊糊记起,今晨榻上另一人抽身而去时,她极短暂地呢喃了几声。   眼瞳缓缓缩起,认出了这处。   暴雨深夜时,这里混乱狼藉得不堪,原本的罗帐被她扯得残坏、被衾湿秽浸透。   此刻却焕然一新了。   是太子的寝榻。   薛盈艳彻底清醒了。   身体下意识地动起来,却酸软得发麻,又松跌回去。   忍不住侧首促促地咳喘了几声。   外殿立刻有了动静。   她在里头睡着,外头一直有婢女轮着守候。   “娘子可是醒了?”婢女的声音清俏,脚步匆匆地进来。   不止一人。   镂金帐被缓慢掀开,挂上金钩。   侍婢们见她醒来,都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如今已到午时了。   薛盈艳看着面前的婢女们,认得出她们。   这些婢女一直是内院侍奉的,只不过不是贴身侍奉储君,而是在女官们手下做精细的活儿,有几个还是宫里出来的。   职责不同,她从前便也和她们没有太多交集,但过年时,还一个屋里吃过年夜饭。   如今骤然又见到,竟还有些难为情。   而且她们对她的称呼……   薛盈艳将被子拢了拢,颦眉:“你们……”   侍婢们则是相视一眼,齐齐扬笑,向她行礼:“奴婢们恭喜娘子,娘子大喜了。”   薛盈艳先是一怔。   片霎后,眼睛忽睁,呼吸悄悄一窒。   ……   今日朝会早毕。   霍肇回到主院时,婢女们正将香粉漱盂端出。   留下看着寝殿这边的是德才。   德才几步小跑上来:“殿下,娘子醒了不久,刚用过药,太医说,喝了两刻钟后,方能用膳。”   霍肇微眯眼,看了寝殿一瞬,转身调步。   众人跟随,先至侧殿更衣。   衮龙袍褪下,换作瑞云金纹深玄常袍。   “她如何?”   “蒋太医来看了,娘子的高热退去,但太医说或许还会有反复,需得静养几日。”   “……”   殿门缓开,里头有小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慰。   德才适间请罪,说薛盈艳醒来后一直惴惴难安,也不怎么说话,他们便自作主张,将两个她最熟悉的小丫头——晴香蕊香,一并叫来陪着了。   霍肇稳步而入,过数道帘屏。   绮窗边新摆置一座金玉红酸枝贵妃榻。   妇人哀弱斜倚着靠背,青丝潺潺披落身上,粉面低垂,神色显而易见的不安。   旁边的两个小丫鬟又是宽慰又是想惹她笑一笑。   她却兴致不高,有时刚扬了扬唇角,但下一瞬就又高兴不起来,浅浅叹气,情含雨病云愁。   直至他现身。   晴香蕊香先发现,双双紧张无比,转身行礼:“殿下!”   榻上的妇人猛地抬头,看见他之后,手撑着榻面直起身来。   眼里噙着泪,一霎张了张唇,却又怯怯闭上,欲言又止。   霍肇命两个丫鬟出去。   蕊香晴香丝毫不敢耽慢,脚步倒腾得飞快出了寝殿。   沉重殿门闭阖的闷响在悄寂里格外明显。   妇人已经从贵妃榻上下来,小心翼翼,似乎不敢,可还是鼓着勇气,慢慢到了他面前。   “殿下……”她试着轻唤一声。   他无言,沉沉凝睇她。   她倏地咬紧唇,呼吸急了几分。纤指微颤,无比小心地,缓缓伸出去。   片霎,指尖轻轻触到他的掌。   紧接尝试着,钻进他的掌心、慢慢穿入他的指间……   最后美梦成真般,难以置信地,颤抖着缠绕紧扣。   霍肇不动。但他的神色却没有往日面对她时的冷冽肃漠,眉心浅压。   这便是给了她更多的鼓励。   “殿下。”她转怯作喜,流着泪笑唤了一声。   扑进他怀中。   像是此刻才敢确认醒来时婢女们意味不明的道喜。   他接受她了。   再也不躲避她的“真心”。   “殿下,殿下……”像是怎么也唤不够。   她又将他牵着到贵妃榻,让他坐下。   而她还是那样没有规矩,慢慢坐到了他的蹆上。   她小臂从薄软的衣袖中伸出,紧环住他的脖颈,鼻尖轻轻蹭摩他的侧颊。   “殿下。”声音里再不是哀求怜惜,而是欣喜的甜蜜。   缱绻了好一会儿,忽地,她又直起身来,柔嫩的掌心捧着他的面庞,引着他看向自己。   水润的桃眸里又盈上不安,怯怯:“……殿下为什么不说话?”   “奴婢是不是……在做梦?”   说着,与他耳鬓廝磨,呼吸交纏。   “殿下快告诉奴婢……这些都是真的……殿下快说,好不好?”她吻舐他的唇,柔柔怜怜的轻语。   腰肢随着不安而无意识地扭动。   霍肇猛地抬手,大掌压住她不安分的腰蹆。   她遽然松唇,惊吓到了似的轻喘一声。   而后又委屈了,越发抱紧他。   脸蛋埋到他颈窝,哭哭啼啼地:“殿下为什么?殿下是不是又后悔了,不肯要奴婢了?”   “殿下金口玉言,是不会欺负奴婢的,对不对?”   “奴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殿下了,奴婢也只想要殿下……”   霍肇眉心沉皱,闭眼。   长臂环锢紧了怀里三言两语就又开始哭闹的妇人。   只觉得从未有过的酸异烦恼。   丈夫择妻,当以贤德、才华为重,天家子孙更应如此。   便是纳妾,也应谨慎择色,东宫妃妾,历来也多是官家女子。   她的身份,已是不合礼教所期。   但他已要了她身子,她又无依无靠,不过是一片痴心求个依庇。   纳便纳了。   只是……   实在太缠人。   光天化日便如此痴缠,日后怎生了得。   霍肇睁开眼,掌捏住她后颈,将她拉起来。   他面色冷肃,重抹去她泪,沉声:“哭什么。”   薛盈艳抽泣着:“奴,奴婢……”   霍肇打断她:“孤欲纳你,从今日后,你便不再是奴婢。”   “而是孤的承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承徽 晋江文学城   他说完, 坐在他怀里的薛盈艳却呆了,脸上露出茫然来。   承徽?   承徽是什么东西?   太子说出来,她脑子里却连具体的哪两个字都冒不出来。   若不是太子先说了一句, “再不是奴婢”,她真就以为这两个字是什么更高人一等的奴婢称号了。   若不是奴婢……   那,难道是女官?   她要做女官了?   她脑袋里乱乱的一团浆糊, 懵然这一会儿,就是傻子也看出来不对,何况她正依偎着的这人了。   霍肇拧眉:“怎么?”   承徽位同正五品, 只在太子妃、良娣、良媛之下, 以她的出身根基, 一纳入府里便是承徽,已是拔高了优待。   若非看她病着、娘家无靠、常常惹出祸事,除了哭闹痴缠又别无城府手段,位分太低恐护不住她这条性命, 按着往日规矩,他是绝不会如此打算的。   而她难道还嫌低了?   霍肇眼中冷了些。   人心不足蛇吞象。   宫中、朝廷,从来也多得是这样的人。嘴上说不在意品阶权势, 实则口是心非, 自作聪明,到了关键时候, 就忍耐不住,某些瞬间暴露出心底真正的意图。   掌中还残有刚为妇人拭泪后的濡湿, 此刻从凉,渐渐灼刺起来——   他沉沉开口:“你……”   却正好与她同时撞上。   “承徽,是做什么的啊?”   妇人迷茫地看着他,小声地问。   霍肇一怔。   而她看见他的反应, 还有些赧然,像是为无知羞愧。   再问时,她脸上就更难为情,愈发小心翼翼:   “殿下,承徽,是女官吗?奴婢也能做女官?”   问完后,她便眼见着男人的眼神更加复杂。   似有若无的,有些无奈?   难道不是女官?是什么管事的外号?   她羞怯地低下头去,泪珠儿又打转了。   下一瞬,脸蛋被轻捏着抬起来。   男人正色凝视她,出奇耐性的解释:“承徽,是东宫妃妾的位分。孤的正妻是太子妃,太子妃下良娣,良娣之下良媛,再次,便是承徽。”   “册封的文书会交由礼部来办,册封后,你便是内命妇,一应品级待遇,遵照礼制。”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   在床榻上的时候,这声音便更沙哑,没入她的耳中,会叫她连带着耳根下的肌肤都会发麻。   而眼下这一刻,她却不止是耳朵发麻了,整个身子都狠狠哆嗦了一下。   要不是脸颊还被捏着,她险些叫出来。   不是因为高兴。   而是吓傻了。   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也没能把那些话给克化掉。   什么礼部,什么内命妇,什么册封……   这些都是什么,都是什么?   薛盈艳浑身都有些冷了。   因为她从没想过,做了太子的女人,是要上名分的!   她先前在漪澜苑,只是制香司里的奴婢,到了太子府,也还是奴婢,只不过职责变为伺候主子起居。   整个太子府都没有半个女主子,她又从哪里去学东宫妃妾究竟有多少、何等品级、分别是什么名称地位呢?   就连教导她的女官都没有提这回事,那内院规矩的册子上也没记载。   她出身市井,而在民间,娶妻纳妾,哪里有这么多讲究?   也就是那些大户人家,还有正妻平妻、贵妾良妾贱妾通房的区别,这都是复杂无比了。   在她的意识里,只知道天子后宫三千,有皇后、四妃、九嫔、嫔位下有美人才人各种名号。   至于皇太子的妻妾,便只听过太子妃,至于下头,应该就是侧妃吧,侧妃之下是各种侍妾,连名分都不一定有的,随来随走。   这些都还是托赖话本子和戏班子,心里有个模糊的概念。   她知道自己的出身低微、还嫁过两回人,所以她根本没指望什么过什么太子妃太子侧妃,那些都是世家贵女才能担当的位置,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她本就只打算跟他一场、当个奴婢之名侍妾之实的女人,只要这高高在上的储君,能给她更好的待遇,让她享受享受荣华富贵就成。   这些男人不就吃口新鲜么,这人本就对她成见颇多,又能把心思放在她身上多久?   民间不还有许多皇帝微服私访暗中留情,却没有将临幸的女子带入宫中的传说吗。   等到哪日他真腻了,她再想法子哀求一番,让他赏她金银田地,她高高兴兴就回家去了。   她哪里知道,她哪里知道?!   他要册封她?!   那她还走得了吗?   日后这人可是要登基为帝的,那她不就得跟着进宫去了?   她只是想穿金戴银,不想进宫里龙争虎斗啊!   或许是她满面空白的呆样儿太乐人,捏着她软颊的太子竟笑了,往日从来冷峻严肃的人,面容染上柔情,朗辉如月,让人不由得心鼓乱颤。   “怎么,傻了?”太子松了指力,把她眼睫上无意识掉下来的泪珠抹了,   “放心吧,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薛盈艳眼含热泪,扯起唇角,颤声:“殿下待奴婢这样好,可是奴婢这样的身份,只怕会给殿下许多麻烦。”   她勾紧了他的脖颈,凄凄地痴望他:“殿下,纵然殿下不说,奴婢心里也知道,知道自己不配。”   “殿下不要为了奴婢烦扰,只要能在殿下身边,即使没有名分,奴婢也是心甘情愿的。殿下,还是收回成命……”   然太子却敛了笑,沉沉吐出两字:“不可。”   她心里一跳。   “殿下?”   “你既已侍奉孤,没有名分,成何体统。”   “可是……”   “此事已定。”   霍肇肃声,斩钉截铁。   这自然也是礼制规矩。   京中确也不乏世家大宅中,有些荒淫纨绔将院中女使丫鬟尽梳拢到床榻上,却不收房的。   而这是实实在在的丑事。说出去,都是为人不耻。   他在寝殿中要了她,自漪澜苑到太子府,数回缠绵,她除了入东宫,还能去哪里。   既入了东宫,侍奉枕席,又如何能以奴婢之身毫无名分。   她是个痴的,又出身不高,只会娇气缠人,自然想不到这些。   思及此,再看她惴惴发软的样子,霍肇眉川松展些,腿上动了,掂了掂她:“这些事都是按礼制走,无需你操心。”   “还有,别再自称奴婢。”   薛盈艳看不见自己脸上的表情,不知是不是笑的比哭难看。   气喘了两下,浅浅嘤咛一声算是答应,转身又趴回到男人肩上,埋进他的颈窝不说话。   肩背微微颤抖着,五指攥紧他的衣领,把那处面料弄得皱极。   好似是感动极了。   青丝柔软地摩擦他的下颌、脖颈,细细麻麻的痒。   霍肇皱眉,因着方才想到她不懂规矩,便起了训诲的心思。   且她还有些倔,他不应她,她甚至敢去寻死,可见教一次也是不够的,往后都得时时提醒,今日只是开始。   再看目下她这样白日纠缠上来,念在她尚在病中,昨晚又受了罪,就下不为例。   但他话语还是凛肃几分,沉声道:“日后,你要多学规矩,既入了太子府,便该知体统,明事理,不许再浮浪媚上,乱了规矩。”   话落,怀里柔软如棉的身子幽幽扭动几下,妇人脸颊从埋到侧压。   她声音闷闷软软,似乎疲倦慵懒:“殿下明明知道奴……奴家不懂分寸,什么才算是亲近殿下,又不媚上?”   和先前哀怜不同,竟有两分咄咄的意思。   好似换了人。   又像是,生气了。   霍肇眉心沉了些。   都说情债比钱债难还千百倍,大抵便是如此了。   他怀里这个,本就比旁的女子磨人粘人,提到名分不见她多激动,还不肯要,一说起规矩,她就又冒起作闹的苗头了。   但这是不能纵容的。   霍肇钳住她手臂,迳将她拉起来。   她也随着他的动作,像晃悠的水草似的被他扯直身,唇瓣微抿,无辜地看他。   霍肇冷声,一字一句:“过后自有人来教导你。当初漪澜苑和瞰岳堂中的事,都不能再有。在外头场合,不许随意再勾引孤。以后你既有名分,出去一言一行,皆是东宫的颜面,若有言行失度,朝内朝外,也只会认为是孤管束不力,娇惯坏了你。”   他话说得严肃,而妇人撇了撇嘴。   好一会儿,才在他的逼视下委屈地点了点头,不情不愿地慢腔慢调:“是是,殿下说得是。奴家错了。”   他方松了钳制。   但还逼问:“错在哪儿?”   她得了解放,哼哼唧唧地依偎回他怀里,娇娇怯怯数自己的罪状:   “都怪奴家情不自禁,贪恋殿下,恨不能日日夜夜都恩爱不离,让殿下受累了。”   这哪里是诚心认错。   她说着说着,身下幽幽地软动。   霍肇眼里一凛,掌抬起,沉沉抽了她后翘一记。   “诶呀!”她痛呼了一声,直起身来,又是委屈又是羞怒地瞪他。   霍肇肃冷回视。   最后当然是她败下阵来,瑟缩了下脖子。   她咽间动了动,随口狡辩:“奴家只是想多让殿下看着奴家罢了。再说了,殿下将来还要有太子妃,有良娣,有不知道多少新人。能让殿下只看见奴家的日子有多少?奴家只想要殿下也真心相待……”   未料这几句像是触了男人的逆鳞。   薛盈艳眼睁睁看着太子的脸色冷下来。   她心头抖了抖,一下湮了声:“殿,殿下……?”   睫羽跟着轻颤。   霍肇面无表情,寒沉凝睇面前的妇人。   她方才说的话,尾音似乎还在空气中晃荡。   而其中的意思——   如今东宫中仅她一人,但她已然对将来的太子妃、良娣等心存不自觉的怨念。   这也罢了,善妒的妇人不罕见。   由爱生妒,常情。   但她竟要他的真心?   想要他像她对他一样?   要他也对她,疯魔了般痴缠?   ……   放肆。   霍肇的神色渐渐冷硬,一字一句:“不要奢望你不该想的。”   薛盈艳有些慌乱,脑子里飞快地转。   片霎,心里才勉强盘算出来,大概是那句说他将来还要有太子妃、良娣、不知多少新人的话触了他禁忌。   这些天潢贵胄,不都讲究后院安宁吗,帝王家就更是如此了,善妒若是严重,是项罪名。   她的话里隐约透露着独占他一人的意思,自然会惹他不快了。她算什么,如何敢言语里怨妒东宫未来真正的女主人,怨妒那些注定位分在她之上的贵女们。   知道了关窍,她赶紧低下头,掉着泪珠颤巍巍认错:“是,是奴家说错了。”   男人脸色好看些。   薛盈艳趁机抽泣着再依偎进他怀里,低声:“都是奴家心爱殿下,非要缠着殿下,奴家不敢奢望别的,只要殿下能有一点点在乎奴家就好,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她神色哀凄,声音也低弱,伤透了心似的。   霍肇自然也知道她为何伤心,但帝王家,情爱乃大忌。   譬如他父皇母后,岂不就是悲剧。   于多年前早逝的母后、于谢家长房的主君谢正瞻、于谢家长房那个生母被更改作不明、年幼就因疫病去世的长子、于如今性情愈发阴僻的父皇、以及其余被牵扯进去的人,都是如此。   霍肇闭了闭眼。   再睁眸时,沉稳道:“孤训诲你,是为了你好。若你安分守己,将来自有你的前程。再者,你如今有了位分,与民间那些门户里不得不争宠的奴婢不同,东宫不会少你半分俸禄赏赐。”   薛盈艳正哭得起劲儿,骤然听见“俸禄”,霎时一噎。   紧接泪眼朦胧地从男人肩膀上起来,不解的模样:“俸禄?什么俸禄?”   什么叫,不少她的俸禄?   俸禄这两个字倒是不陌生的。   可是,不是只有官老爷,才有“俸禄”吗?   听说那些大宅院里的妾室,都是领的月钱啊。   太子大抵是已经习惯她的没有见识,解释道:“东宫承徽,乃内命妇,位同正五品官。”   薛盈艳全身猛地一僵,连带着泪珠子都僵住了。   眼睛缓慢地放大,心脏一抽、一抽……紧接疯狂震跳起来。   “什,什么?”她没听清楚似的。   正什么?   多少品?   太子神色平静,但唇角难察地朝上了一点:“正五品。”   薛盈艳大大地倒吸一口凉气。   旋即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指向她自己,话都说不清楚了。   “五,五……?”   霍肇神色淡然地看她一下抽气,一下晃脑袋,像是要确认没再做梦。   只是在她要下手掐自个儿的时候,他把她的手抓住。   不紧不慢,摇头无奈。   薛盈艳只觉得眼前色彩缤纷,冒着无数星星。   她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五品。   五,品。   还是正的。   正五品!   她简直要仰天叫出声来。   她竟然,正五品了?!   要知道,要知道她嫁的第一任丈夫孙世耀,家中只是因为祖上屡出将官,而还在世的老太爷更是正七品致仕,整个孙家在县里,就是响当当的大户人家了。   至于第二任丈夫李阑,考上了举人,却迟迟轮不上补缺官职,即使轮上,也就是九品芝麻小官,不知多久能升上去。即使如此,李阑的名声也是不小的。   而她们薛家就更不用说了,整个家族从祖辈开始,就没听过做官的。   家里的奉祀生,还是因为许多代以前,本朝开国时,她的不知道多少个曾的祖父,救济了一群霍姓人,后来霍氏开国,才得知救的是战乱里失散落难的高祖亲弟一家,故因此获封大忠大义之士,他们薛家世世代代都得了额外优待。   但传到现在,也就是个唬人的名声和威望,半个品也没有啊。   而她,进了一趟京,睡了个男人,就五品了?   薛盈艳愣愣地转眼和面容冷淡的太子对视,胸脯不受控地起伏起来。   这惊喜实在太大,让她一下把最开始的脱身不得抛到脑后去,一时想不起来。   她喜极而泣地吟咛一声,一下又扑上去,手臂紧紧抱住他脖颈。   “殿下!”她娇声叫他,莺啼婉转。   “嗯。”淡淡。   她全身都写着兴奋,垂在他袍摆之侧的小腿动弹着,在他耳边哼哼唧唧。   倒是半点也不遮掩,只差把高兴写在脑门儿上。   将追名逐利贪慕虚荣直接摆出来,通常是不招人喜欢的。   但霍肇此刻,筋脉里流动着暖温,并不觉得她面目可憎。   倒是……   她还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表真心,含泪带泣地撒娇:   “殿下,殿下是如今这世上,对奴家最好的人了。殿下不知道,当初来京城前,奴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旁的人都说我命硬克夫,欺我骂我,不仅半分遗产都不想给我,还要扣我的嫁妆。我当时没有办法,只能拿着绳子到他们的门口上吊,他们才肯给些钱财。”   “实在是被那些亲戚欺负惨了,没有容身之所,那边又有许多土财主员外要我去做小妾,我这才上京来。谁知道来了京城,又碰见个强逼嫁人的姑母。”   霍肇瞳中微缩,随即额颞骤紧,环在她腰后的手臂力道沉重起来。   她抽抽搭搭地:“幸好,幸好遇到殿下,殿下就是老天爷赐给奴家的救星。这辈子奴家非殿下不要,只要殿下不嫌弃奴家,不赶奴家走,奴家一定会一生一世都陪在殿下身边,就是死,也不离开。”   霍肇把她抱紧,默了片霎,沉声:“只要你安分,孤就不会赶你。”   他对她实在没有什么要求,才华斐然、贤淑品行、持家有道……这些,他是不指望她的。   只要她乖一些,听话一些,他自然不会亏待了她。   妇人在他肩上用力地点点头,好一会儿,直起身,破涕为笑。   霍肇拿了帕子,擦干她满面泪痕。   她边让他擦着,边问:“那殿下,我以后,是不是也可以穿戴锦缎、金簪、玉镯什么的……?”   霍肇眯起眼,实则是不知她为何问这些。   东宫妃妾,若是连这些东西都不能用,那怕是要亡国了。   而他的凝视看起来有些凶,她顿时又小心翼翼起来:“我,我就问问。”   她垂眉低声,像是羞赧:“不怕殿下笑话,刚来京城的时候,下了码头,曾看见过一齐到的大户人家楼船,下来的官眷们,都风光极了,衣裳首饰像是神仙话本里的一样,真是好生漂亮。”   “朝廷的规矩,平头百姓,不能戴金佩玉。殿下也知道,奴家家里不是官户,后来嫁了人,前后的夫家,也都没有官身……”   太子抬起她脸颊,沉声:“一应该给你的,自不会缺了你,想要什么,吩咐全安就是了。”   “奴家是怕自己太贪心,穿戴得太过,坏了规矩……”   太子眉川微拧:“你如今已是东宫的人,自有你的地位,休和那些官眷相比。她们和你,不同。”   她是他的妇人,储君的妃妾,难道还比不上臣子府中的女眷。   薛盈艳听出他的意思,顿时转嗔作喜。   等他给她擦干净了眼泪,她便又道:“殿下,还有一桩事,奴家想求殿下。”   “何事?”   “奴家有个小丫鬟,您也知道的,叫容容,现在还在漪澜苑里呆着。”   她说完,期期地看他。   霍肇当然知道她想求什么。   “……明日,让洪喜胜派人去接她过来,就作你身边的一等婢女。”   “多谢殿下!”她登时大喜,脑袋凑上去,在他侧颜深深亲吻。   而后眼眸水润润地,羞涩轻声:“殿下对奴家这么好,奴家无以为报……”   霍肇眯起眼。   她凑到他耳畔,幽幽地吹气:“以后,奴家每天都给殿下守夜……”   霍肇青筋直跳。   果然先前的认错,都是一时的,必须要时时警惕她。   方才说过要有规矩,瞧瞧,才过了多久。   他冷硬如铁,忽地说:“再敢狐媚,罚你抄写《女训》百遍。”   薛盈艳吹耳风正欢,骤然来这么一句,给她吓得哆嗦:“殿,殿下?”   霍肇不理她,站起身,连带着把她横抱起来。   薛盈艳惊呼一声,抱紧他。   到了外殿,将她放到桌旁。   唤殿外太监传来午膳。 作者有话说: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第58章 难养 晋江文学城   用过了午膳, 又传太医来了一回。   用膳的时候,薛盈艳胃口倒是还好,吃完了还说要出去园里走走, 好克化。   这几日正是倒春寒严重,外头的风刺凉,霍肇便不允, 叫了侍女们进来,就陪着她在寝殿里转圈。   “这里够你走一阵的了。”他原话说。   薛盈艳气急,但是怎么说, 也不见他点头, 只得闷哼着听话, 在寝殿里兜圈。   转悠着转悠着,竟也有些趣味。   她进出这座寝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但里面的摆设器具、桌椅榻壁、珍玩古画……全都没好好看过。   这回倒是有了机会。   她也不掩饰自己没见过世面,边听着侍女的介绍, 朱唇里又叹又惊的轻呼。   然后和侍女们低低窸窣的笑语。   霍肇在外听着,慢品德才端上来的淡茶。   直到转进内殿,惊呼的声音变了, 变成由侍女们发出来。   霍肇疾步进去。   侍女们正围扶着薛盈艳坐到一旁的罗汉榻上。   方才转着转着, 她忽地晕眩晃了一下,把身边的人都吓着了。   侍女们退开些, 霍肇过去,大掌压在她额上, 发现她又开始发热。不算很滚烫,但也绝不正常。   “殿下……”她晕乎好了些,扯着他绣瑞兽纹的袖口。   霍肇盯着她,又探抚她的脸颊和颈子, 口中吩咐一旁的侍女:“去传蒋吏和易泰来。”   一个是坐镇太子府的太医首席,一个是太医院里最擅调理妇人身体的妇科圣手。   两个太医紧赶过来。   把过脉后,又是施针又是开药。   扎曲池穴的时候,薛盈艳头紧靠在男人怀里。   她最讨厌扎针,尤其是那针被太医双指捻着,一点点微旋着深入。   越是小心,便越慢,越慢,就越折磨人。   薛盈艳紧闭着眼。   男人的掌抬起来,覆到她上半张面容。   薛盈艳半点不想领情。   一想到这罪是怎么来的,她就恨不得张嘴咬他满手的牙印子。   然而她人还缩在他怀里,除了蓄着粉泪哼哼,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不仅如此,还得被他沉着脸教训。说她只是在寝殿里转两下就变成这样,如此没用,还想着往外跑。   随后下了令,在太医说她彻底大好之前,半步也不许踏出主院。   薛盈艳听了更气了,借着不舒服动弹两下,绣鞋的后跟狠狠踢在他的小腿上。   不踢都不解恨!   她是用了当下十足的力气的,只不过男人人高马大,当然也皮糙肉厚,铜墙铁壁似的,她足跟都有些麻,他还面不改色。   长臂未曾使多少力,就把她锢得不能再乱动弹。淡声让她安分坐好些,免得施针不顺。   薛盈艳气得半昏过去。   ……   半个时辰后,寝殿里重归寂静。   施针服药后,内殿里的妇人睡下了。   蒋吏和易泰来将看诊后的结果细禀后退下。   霍肇没有午憩的习惯。午膳后他通常去瞰岳堂处理朝务,闲暇后到射堂或演武场。   如今开春了,年后消停一阵,预备着又要多事起来。   大事总两样,一是将至的春闱,春闱后殿试,为彰天家惜才之心,殿试后由朝廷为新科进士设琼林宴。   二是春狩,在京郊以北的皇家御苑举办,世府名门、勋贵宗亲随往。   这两件大事,按以往惯例,都是由皇帝亲自主持。只不过近些年,景德帝深居简出,从去年起,一应事宜皆放权于监国储君。   出了寝殿,到瞰岳堂中。   霍肇将洪喜胜召来案前。   要紧的事,还是由老人去办。   洪喜胜来前便隐隐有所预感。   但案后的主子开口后,还是将他惊住了。   “孤意将薛氏册为承徽,你来拟命,发于中书,册封之事由礼部权办。”   洪喜胜眼睛顿时大睁。   虽想得到那位必然有名分,但他们私心猜测是奉仪、若是主子心情畅快,说不得能到昭训。   毕竟那是个丧夫未满两年的寡妇,出身又低,最初之事还颇不堪,让主子雷霆震怒。   能将一局死棋扳到目下境况,已是匪夷所思,她竟还能有本事说动素来冷肃刚正的殿下,得来这样的位分?   说句僭越的,洪喜胜都想悄摸去那位跟前问问,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但这些自然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开口只有从命:“是。”   顿了顿,洪喜胜又问:“殿下,那薛承徽身边伺候的人,还有住处……”   若是寻常册封,他是不会问这么多的,但眼下这位不同。   又是东宫第一位也是独位,如今又直接住在殿下寝殿中,元宵时德才来报,殿下是命王少将军和右羽林军将人护送回来。   今天用午膳时,在寝殿里兜兜圈子身边都有六七个侍女陪着,要知道以正常规矩,承徽身边宫女最多八人,太监两人。   种种早已超了规格。   也是,这么些年就纳了这么一个,如何不宝贝些。   只是为保稳妥,还是小心试探一番。   霍肇沉默片霎,道:“将东配殿给她。”   洪喜胜霎时老嘴一撮,老眼一睖。   住配殿,那和住主殿又有什么……   不给他多想时间,上头的命令还在继续。   “她身边的人都不是伺候久的,方才跟着她的那些留给她,让全安再去选几个宫里伺候过的老人。”   “是。”   “她有个贴身丫鬟在漪澜苑,明日将人调来,给她作一等婢女。”   “是。”   霍肇神色淡然:“至于太监,她是个胡来没规矩的,让德贵带着他那些徒弟去跟着她,在府里的时候,让全安多看着。”   洪喜胜有些口干舌涩:“是是,老奴都记下了。”   记下这些,就应下去行事了。   但老太监没挪步,而是小心翼翼提了另一桩事:   “殿下,方才蒋太医说,需用些温补的药给薛承徽调理身子。奴才想着,库房里有一味宫里来的仙经养身丸,只是不知,可不可用?”   霍肇狭眸微眯,冷道:“此事为何不问蒋吏。”   这话听起来着实是这老东西老糊涂了,该用什么药,不问太医院,来问主子?   洪喜胜诶哟地告罪,解释道:“殿下,这仙经养身丸乃是御贡之物,珍贵非常,太医也说是最好的。只是按着规矩,诸如此等御赐珍品,没有殿下的允准,是不能给薛承徽用的呀。”   霍肇眉宇间掠过不耐:“给她用。这些微末的东西,往后不用来禀了。”   洪喜胜胸腔里大跳:“老奴明白了。”   霍肇冷睇这老货一眼,沉声:“东配殿给她之后,若有什么要换改 ,让她自己从库房挑。”   似是不欲再听这些烦琐小事。   洪喜胜谄笑应下后,小步退下。   趁着今日时辰还早,东配殿那边这就该加紧收拾出来了。   ……   午膳后喝完太医新开的药,薛盈艳一睡便到了快晚膳的时候。   醒来时,侍女来禀报,说殿下入宫了,召廷臣政事堂议事,至今未回。   薛盈艳才不管这些政事不政事的,只象征性地问问,要紧的是她肚子饿了。   外头天都快黑了,也不知道那新药里头都下了什么东西,让她睡得昏天暗地。   而下了床,身上也没什么力气。   洗漱穿戴后,副总管太监全安从殿外进来,笑眯眯给她行礼。   全安说,要册封她的太子谕令已经发到中书了,只差之后礼部的册封文书。   “恭喜承徽,贺喜承徽。”   殿中众侍一齐向她道贺。   薛盈艳倚在贵妃榻上,肚子是饿瘪的,头是还昏着的,连一群人朝她行礼的不习惯都没力气去在意了。   手背撑在颌下,懒懒打了个哈欠。幽慵之时,最是多情娇态。   启唇叹了口气,让他们都起来吧,别这么多人杵她跟前了,怪挤得慌的。   全安回头眼睛示意多余的人出去,随后又将太子对她的一应安排细细说来。   薛盈艳听完,就问:“那我今晚住东配殿?”   全安噎了下:“这……承徽,东配殿还未收拾好。”   薛盈艳轻哼了声,眉眼里哪有乖顺,不是乖戾便不错了。   全安眼观鼻鼻观心。   然而下一瞬,贵妃榻上的妇人忽地蹙眉,说:“我不喜欢这个称呼,能不能换了呀。”   全安一愣,抬头:“承徽说什么?”   薛盈艳眉心蹙得更紧了:“我不喜欢承徽来承徽去的,半点不好听。”   全安登时面露为难:“可这是规矩,这是敬称……”   “什么规矩呀,我都不在意。”薛盈艳驳他,撑起来身,“以后就都叫娘子好了,这总可以吧。”   全安讪讪半霎,说:“这倒也不错的,原本下头人也是称您承徽娘子。”   薛盈艳满意了,又靠回去。   随后嫣唇轻翘,桃眸水波如勾似的,盯着面前的太监。   片刻,忽而幽幽慢唤:“……全安公公。”   声音也极致酥软,要是离得再近,能直搔到心肉深处。   全安在触到她眼波时就已经猛地一个激灵,此刻正暗暗咬着牙。   一是庆幸自己是个阉人,但即使如此,也不由得头皮发麻。   二是警铃大作,怪不得主子下令,要他们多看着这位,果真还是殿下英明。   全安赔笑道:“娘子唤奴才姓名即可,娘子可是有何吩咐?”   薛盈艳纤指抚了抚发鬓,柔声:“也没什么事,就是今日殿下同我说,若我有什么想要的,就和你说。所以……”   全安了然:“娘子尽管吩咐。”   是要问殿下的行踪?还是又想做什么不好办的事了……   “我的俸禄什么时候能领啊?”妇人眨巴着眼睛问。   全安呆了。   薛盈艳坐直身,满脸认真地和他算:“殿下说了,我有俸禄的,难道不能提前领吗?你看啊,方才你们这么多人恭喜我,若是换在别处,有了喜事,我是不是该赏赐你们些东西?而且昨夜那样大的雨,府里这么多人出去找我,也着实辛苦了,这也得打赏打赏对吧?这都需要银子呀,所以我何时能领啊?”   全安脸上都木了,好一会儿,僵硬着点头附和:   “……娘子,想得周全。只不过昨夜出去的人,殿下也都赏过了。至于俸禄……文书未下,您便还没有俸禄。”   薛盈艳大惊:“那文书不下来,我就半点银子也没有吗?”   她都当了五品官了,五品也这么穷吗?   她住着金殿,睡着金屋,她下头坐着的这张贵妃榻都价值千金了,而她居然没有钱花?!   这还不如当奴婢,明天可就是领月钱的时候了。   她悲从中来,转口就丧气地问:“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全安鬓边一下就出了汗了,赶紧安抚她:   “娘子莫急!奴才只是说没有俸禄,内命妇的俸禄是宫中所发。您平日若有什么花销,那自是旁算在咱们东宫里的。殿下都说随您花用了,奴才这就去为您支来。”   薛盈艳一听,立马又精神了,眼睛润亮:“怎么不早说。”   “快去快去,我知道你曾经照顾我,我呢,也不是那不知恩图报的人,待会儿给你多分些。”   全安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只能僵着脸赔着笑:“娘子说笑了,娘子稍候。”   他朝后快步要退下。   片霎,贵妃榻上的妇人忽地又伸手召他,扬声道:“诶,我饿了,晚膳什么时候呀?”   全安已经退到颇远了,又不得不高声:“奴才这就为娘子传膳!”   说完就转身小跑起来。   殿外的侍女们接上,鱼贯又进了殿来。   金丝楠木圆桌上肴烹异品,盘列珍馐,足让人眼花缭乱。   薛盈艳被扶着坐下来,听旁边的侍女说,这还是少的,因为她病还没好,多有忌口。   薛盈艳也是伺候过那人用膳的,对这阵仗不算惊讶。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带着三个小黄门进来的全安。   薛盈艳的眼睛一下就定在小黄门们手上捧着的沉重呈盘上。   “娘子。”全安笑了笑,将盘上软布掀下。   一盘满满银锭,一盘金叶、金饼、银票,还有一盘是分装在几个大锦囊里的碎银、两匣珍珠。   旁边伺候的侍女们眼睛都微微瞪圆,但到底从宫里出来,也算见过大世面,只是惊愕,并未失态。   薛盈艳则长长倒吸一口气,目眐心震。   全安:“娘子,这些……”   “这,这些都是给我的?”薛盈艳控制不住声音里哆哆嗦嗦。   虽然她在太子的玉榻上都滚了不知多少回了,但是价值连城的器物和真真正正等量的金银到底还是有区别。   一齐摆在眼前时,当然是后者更惊心动魄。   全安笑道:“自然都是给娘子的。”   薛盈艳从眼睛到四肢百骸都有些麻了,一瞬间想起那块被她当做压箱底宝贝的金饼,如今一模一样的东西,整整齐齐叠成一摞,堆码在那呈盘的一边。   她胸脯起伏几轮,好一会儿,才颤着招手。   小黄门们到她跟前。   薛盈艳拿起那锦囊,又抓了抓金叶子。   抬起头,环视四周的侍女太监们,眨巴眼:“要不,你们排个队?”   ……   储君金辂酉时末出宫,戌时回府。   回到府里后,霍肇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寝殿那边出了个大方慷慨的散财娘娘。   也“收了好处”的全安站在堂中,羞惭无比:“殿下,娘子也是爱惜奴婢们。”   德贵也被塞了金叶子,不得不附和:“是啊殿下,娘子从前是苦过来的,一朝高兴,这才……”   霍肇捏了捏眉心,挥挥手让他们下去。   ……还是不省心。   不止是不省心,还难养得很。   照她这样穷人乍富高兴了就撒钱的法子,寻常人户绝养不起。   也就是在东宫了,且如今就娇养着她一个,往外丢金子也供得。   戌时末,瞰岳堂灯灺。   这么些日子,第一回书房的灯火未曾维持到深夜。   从浴殿中出来,夜已浓黑。   东配殿一片黑暗,主殿灯烛明亮。   霍肇扫视一眼,瞥向一旁的老太监。   洪喜胜小心道:“殿下,东配殿还未收拾出来,加上承徽身子不适,老奴便也不敢拿着册子去烦扰。所以……”   老太监垂着脑袋,半晌,见着身前主子袍摆微动,向寝殿而去。   殿内,侍女们向他行礼后,便纷纷散开,将各处连枝宫灯一一压灭、焚上安神香、将金钩上卷帘散下……   寝殿中慢慢昏暗。   霍肇向内行去。   身后重重茜纱、金幔垂闭落阖。   越往里,他不自觉眉心越沉压。   并不是愤怒、并不是厌烦,但究竟是什么意绪,却极难言语。   终到了最深处。   镂金帐正垂着,昏暗的光华幽然洒落,照映榻深处一道侧睡着的影。   霍肇停住步。   而帐内的人竟并未睡着,听见了动静,轻咛一声,慢慢撑身坐起来。   她扭身回来,影子一颤。   是被他吓着了。   但很快又平复下来,轻轻叫了一声:“殿下?”   霍肇不语。   一只柔软雪白的手从金帐的缝隙里缓缓探出来,粉润甲尖染着嫣色的蔻丹。   接着是同样玉腻的小臂,就这么伸向他。   他站得不算近,故而她够不着。   好一会儿,她又唤他了。   似乎是因为手酸了,这次有些委屈:“殿下……”   霍肇走近了些。   大掌握住那不安分的手。   终于得到了回应,她另一只手也从里头出来,攀缠到他的身上,勾住他脖颈。   紧接缓缓拉着他朝里。   男人的身躯没入帐中。   镂金帐幽幽覆紧。   等他彻底躺下,她眉眼慵然,缓缓伏下来,趴在他胸口:“殿下,今晚……”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圈。   瘙弄摩痒。   霍肇后颌绷动。   抬手,猛地捏住她不安分手指。   薛盈艳一下痛呼。   含着泪水:“殿下?”   然而他不为所动,掌又抚按在她的额上,一霎而过。   他阖眼,声极沉:“……睡。”   而后不顾她挣动,把她按紧。   凶极了。   薛盈艳瞪着眼趴回去,又不解又气闷。   她这回可是心甘情愿的!   看在这么多银锭金饼珠子的份儿上,她还预备着“好好感谢”他。   但他竟然,   不领情?   ……真是奇了怪了。   昨日还那样地折腾她,今天就好像要去当和尚了。   她心里小声嘟囔。   他纳她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装什么呀装。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晚上还有一更 第59章 喜愁 晋江文学城   翌日天未亮, 太子起身上朝。   薛盈艳糊里糊涂从他怀里滚到被窝中,埋头接着睡。   过了好一会儿,被外殿的动静扰弄到耳朵, 迷迷瞪瞪睁开眼。   其实侍者们伺候太子更衣自是极为娴熟谨慎,声音和吵闹半点关系也扯不上,隔着重重帘障, 甚至算得上轻微。   只是一夜融贴热暖,身边骤然一空,究竟还是让她睡得不如之前安稳。   迷糊时裹在软被里, 眼前绰绰的是镂金帐的纹影, 实在太困, 眼里又泛起酸倦的泪来。   殿内燃着烛火,而殿外还黑着。   这个时辰。薛盈艳脑袋里混沌地胡思乱想,就是当初苦读的李阑,也不过如此了。   真真是起得比鸡还早, 且那些个跟着上朝的文武百官,此刻定然也起来往宫门外候着了吧。   看来要当官儿,第一紧要的是千万不能贪床。   要换做是她, 一准能在朝上站着睡过去, 一旦被皇帝点了名,睡死了听不见, 就得拖出去打板子,打完再贬官, 接着连累全家,被骂个千秋万代狗血淋头……   想着想着,手下意识扯了扯软被,蒙过脸蛋, 迷迷糊糊地又陷入黑甜乡。   ……   天光刚亮时,洪喜胜安排的车马便从角门出发,一路行向漪澜苑。   薛盈艳不放心,于是让德贵亲去接人。   德贵到了漪澜苑中,直接见的漪澜苑管事太监,几番密语,后者派人去制香司唤人。   杨香婆带着容容到管事太监的院子里,见到一众阵仗,都是心头砰砰直跳。   “咱家是来接人的。”德贵说完,看向杨香婆身后的容容,“你便是容容吧。”   容容一下抿紧嘴巴,紧张无比。   如今距离元宵那夜已经过去许久,离她按着娘子的嘱咐将那封书信送去太子府也不少日子。   小丫头日夜悬心,每晚做的都是些不好的噩梦。   而杨香婆则是满面愕窒,屏了呼吸。   眼前太子府来的德贵太监亦是有品级的,认东宫洪大总管为师,地位只在副总管全安公公之下。   能让这位亲来接人,那菟娘,究竟是……   德贵对杨香婆道:“来之前,咱们承徽娘子说多谢你照料她身边丫头,这些东西是赏你的。”   说着朝旁招招手,小黄门们捧来赏赐,摆到杨香婆面前。   杨香婆颤颤巍巍:“承徽,娘子?”   德贵不咸不淡点点头:“接着吧,从今以后,你,还有你手下的人,都把嘴巴闭紧,从前娘子在这皇庄里的事,只当从未有过。制香司里是来过新人,但年后便走了,听明白了?”   杨香婆身上一抖:“是,奴婢们明白。”   ……   接近午时,车马方回。   容容跟在德贵的后头,亦步亦趋地朝里进。   她哪里见过太子府这样极致的锦绣华奢,加上没有真正见着主心骨,就更是双腿发软。   本想着把自己的包袱抱在怀里,也算有个依靠,但东西全被人收去,说是不需她提,往后她就是一等婢女了。   一等婢女。   容容越发扭捏紧张起来,只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但这里却又还有天大的职责等着她担负。   于是乎走起路来更是束手束脚,上一处游廊时,险些摔个啃地。   德贵吓了一跳,赶紧让人扶她起来。   这可是承徽的心头肉,要是在他手上给摔坏了,一道枕头风就能刮他半层皮去。   接下来的路,容容身边的人看得就越发谨慎。   走了好一段,德贵回头对小丫头笑道:“前头便要到了,方才有人来报,说咱们回来得刚巧,东配殿收拾了出来,承徽娘子正在里头。”   “东配殿……?”容容小声重复。   殿?   是她想的那个殿么?   她家娘子都住上殿了?   容容有些恍惚。   因为在不到一年前,她们住的还是李家的老宅。   几个月前,她们还在漪澜苑那处缺阳多阴的窄小院子里,小到站在院门口,能听到里屋的动静。   这恍惚随着深入越发重起来。   一路绣幕雕轩看过来,及至东配殿,入眼先是环绕配殿盛绽的玉兰,白紫两色,取玉堂富贵之意,主院侧面一片水面粼粼的山池,透过花墙洞,爽气吹袭。   如今春寒,但到了夏日,便是极舒适的。   殿中进出颇为热闹,隐隐瞧见金绣碧影、闻到麝兰飘香,透出银铃般欢声笑语。   里面定然是许多侍女。   容容听见这一片笑声中,有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丫头更是捏紧了手,低着头。   德贵先行进去禀报。   只是片刻,殿内的侍婢们便鱼贯出来,俱是衣裙倩秀,行止端庄。   最后才是一道媚压群芳的丽影。   妇人病还没彻底好,故而也不作那富丽艳极的打扮,但身上云锦衣裙,松松雾鬟中镶南珠浓郁翠簪,额上累丝金镶红宝眉勒,已是娇贵非常。   薛盈艳急匆匆地停在殿门,瞧见下头紧张到有些瑟缩的小丫头,失声:“容容!”   容容眼眶顿时红了,之后小跑上去,一下和她抱在一起。   “娘子!”   又是一两个月没见,经了这么多的事,还半经了生死一回,这府里却没一个能真正说心里话的人。   此刻终于把这丫头接到了身边来,总算有了真心的心腹,薛盈艳简直想要喜极而泣。   抱了一阵,主仆俩才分开。   薛盈艳对环绕了一圈的婢女太监们说:“你们都先下去吧,离远些,这里先不用你们伺候。”   侍女们面面相觑,有些犹疑。但薛盈艳不管她们,拉着容容就进了东配殿,将门关紧。   殿门一关,薛盈艳就赶紧拉着容容到明镜台前。   “快快,快瞧瞧!”   容容在进来抬头打量一圈的时候,就已经张大了嘴巴干了眼泪。   只觉得这处比那话本子里皇后娘娘住的椒房也不差什么了。   晶帘慢卷,玉钩却映,宝鼎里沉沉清清麝烟,绮窗秀色香罗满室,既华繁富贵,亦含情多致。   眼睛在移到那明镜台前,更是目瞪口呆。   满片的金银珠宝,将她的眼睛闪烁得险些花了瞎了。   “娘,娘子……”   小丫头只觉得有些不能呼吸了,头晕目眩。   薛盈艳则是抬手,把小丫头头发上那些不值钱的绒花儿给摘了,然后撸起她袖子,拿着妆台上的东西就往上戴。   “你看看你看看,这是金的,这是琥珀的……怎么样,好看吧?”兴冲冲地问。   容容彻底呆了,看着自己骤然珠光宝气的手,咽着口水点头:“好,好看。”   “可,可是娘子,”小丫头结结巴巴,“我,我能戴这些吗?娘子,您……”   虽然在漪澜苑和来时的路上,都有人给她解释,她家娘子是做了太子殿下的承徽了,如今身份大不一样了,可其实她对承徽不承徽的半点也不懂。   只知道她家娘子应当是被太子殿下纳为了妾室,可妾室和妾室也是不一样的。   对于天家的妾究竟比她们在老家时所见过的那些大户人家里的妾风光多少,容容是半点也想象不出来。   进来的时候,还有眼下看见这些,她甚至都以为娘子是做了太子妃。   原来睡太子有这么多的好处,难怪她家娘子一定要再睡呢。   薛盈艳一瞧就知道这丫头心里想什么,也是的,毕竟奴随旧主,她俩一样的没见识。   “怎么不能戴,我说你能你就能。”薛盈艳哼笑一下,“来的时候,没人和你说,我现在是太子府的承徽了?”   容容眼神非常迷茫:“我知道,我知道呀,但是……”   “娘子,承徽到底是什么啊?”   终于轮到她来给更不懂的人上一课,薛盈艳得意地扬起眉,哼哼一笑:“承徽是个品级,我也是才知道,做太子的女人是要有位分的。”   “位分?”容容更茫然了。   薛盈艳凑过去,压低了声:“你娘子我呀,现在可是,位同正五品的大官。”   容容倒吸一大口凉气:“正,正……”   压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薛盈艳掩唇呵呵地笑,眉眼里就一个意思——怎么着,厉害吧?   “是太子殿下说的,纳了我要给我位分,这是规矩,等礼部的文书下来,我就是那什么,那什么内命妇了。”   容容张大嘴巴:“娘子,那您,那您现在,是不是比县令老爷,还厉害……”   “那当然!”薛盈艳竖起眼,“我可打听过了,咱们那儿的县令才七品,我可是五品!”   “而且她们还说,就算是和我一样品级的,我是内命妇,大臣见了我是要行礼的。”   “从今往后,咱们就是过不完的荣华富贵日子了。”   容容小小的尖叫了一声,一下扑上去。   主仆俩珠光宝气地抱在一起蹦蹦跳跳,又一齐为旁边的金银珠宝深深陶醉。   “娘子,您真是太厉害了。”容容眼神里满是无比的崇拜。   薛盈艳撑着下巴,慢悠悠地撩拨着匣子里的珠串儿玉串儿,轻声:“哼。你可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头呢。不过,我也没想到,做太子的女人,竟然日子这么好。”   容容手肘撑在桌上,捧着脸问:“那娘子,我们以后,就住在京城了吗?”   薛盈艳的手一顿。   容容眨着眼睛,轻声:“太子殿下,以后是要做皇帝的吧?那我们要是入了宫,还能回淮安吗?”   薛盈艳手里的珠串落回匣子里,方才的喜色消失了一半。   “……我当时也没想这么多,总得要先活下来。”   殿里倏地沉默下来。   容容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凑近了些,担忧地看她。   “娘子……听说,宫里的娘娘,大多是一辈子都不能出京城的。”   薛盈艳颦眉更深,眼睛看着台上琳琅满目的华饰。   她是极爱财的,她从不否认这一点。   可不知怎的,此刻望着镜台上的玲珑珠玉,金银宝石,竟也都失了几分滋味。   “那还能怎么样呢,”良久,她喃喃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横竖如今就是我想走,一时半会儿,也走不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出府 晋江文学城   容容被接来府里后七八日, 薛盈艳的病才彻底大好。   事实上这些天里她只有开始的两三天病情有所反复,之后已经稳定下来。   只不过没有那蒋太医的金口玉言,那人就是不让她“痊愈”, 逼着她“静养”。   太子府很大,她被迫留在东配殿里的时候,要不就是让人领着容容四处去逛, 让小丫头充充眼界。要不就是在主院侧近的园子,在垂帘轻动的亭里,她倚在软榻上看侍女们带着小丫头玩玩木射、投壶。   一是当做无聊时的消遣, 二是让容容习惯习惯这里的生活。   小丫头到了府里后显而易见的紧张, 尤其是第一回跟在她后头, 见到那人。   容容行礼时差点抖比筛糠,连提前演练好的漂亮话也不会说了。   作为唯二知道薛盈艳到京后一路心思的人,在从未见过、威严甚是骇人的副君面前,撑着只是紧张, 而没露出做贼心虚,就实在是很不错了。   眼前这位“三姑爷”。当然,说是姑爷是极其僭越的说法, 毕竟她家娘子并不是太子妃, 只不过对于小丫头私心而言是这样。   容容觉得,这位新姑爷, 比起前两位姑爷,身份尊贵千万倍, 也更是吓人千万倍。   从一旁她家娘子颇为小心的反应来看便知道了。   以往不管是孙姑爷还是李姑爷,都是娘子勾勾手,姑爷们就立刻体贴上来,要星星不给月亮, 要不到还得赔礼道歉。   哪里有娘子看眼色的时候?   容容这么一回忆,就更是畏惧起来了。   薛盈艳当然看得出来,于是一行完礼,立马就让小丫头下去,去帮她看看药熬得怎么样。   而太子神色一如既往冷淡。但薛盈艳莫名从他斜睨来的眼神里读出了极冷漠的意味。   对于天潢贵胄而言,奴婢,不好用就该换。   薛盈艳微微瞪眼回去,柔唤了一声:“殿下?”   “您答应过的?”   男人收回目光,浅饮过茶,不咸不淡说:“你身边新到的两个女官和几个侍女,都是宫里出来的。”   忽然来这么一句,薛盈艳也听得懂。   宫里出来的人是他命人挑的,规矩更好本事更高,而她的小丫头乡野小地方来,除了陪她乐一乐,用处不大。   薛盈艳娇娇依偎到他怀里,轻声说奴家都明白,知道殿下疼奴家云云。   实则暗地里撇嘴。   ……本事再高伺候得再好又怎么样?   有一个算一个,她身边那些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心腹,都是他的眼睛,在他不在的时候,替他看着她的。   真到生死关头,她也只有一个容容而已。   如此延挨了数日,总算等白胡子太医点了头,薛盈艳终于得了赦免,能随意在府里闲逛走动。   但她的心早就飘到别的地方。   春光明媚,冰雪消尽,正是草长莺飞万物复苏的时候。   她如今又有钱财,又有闲暇,困在这金殿华庭中又这样久,想出去游玩的心思就像软羽的羽尖儿,一日不停地挠。   她简直迫不及待。   多想试试乘着华车、穿着绫罗绸缎,前呼后拥风光过市、外出游春是什么感觉。   否则她就算堆金积玉、美若神妃,又给谁看呢。   衣锦不还乡,犹如黑夜行。   她暂时也不想着真正的衣锦还乡,只想过过畅快的日子。   是以太医说她大好时,她立即让身边的德贵去主殿那边求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她自己去。   因为东配殿布置出来后,她就到这边睡了。   那人倒是都回来陪她用膳,然后不错眼地盯着她喝药扎针,以至于她都怀疑他究竟是什么癖好,非爱看她受罪。   而自从那夜出奇地拒绝她的求欢后,他便不肯晚上与她一起睡了。   不止如此,最后两日,他又像从前无故为难她那般,时不时莫名其妙地警告她安分些。   薛盈艳真是冤枉得咬帕子,眸子里怨气都要溢出来。   她又不安分了,可她都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他了。   于是她就懒得去触这霉头,让德贵探探口风。   彼时正是下朝,当日的早朝散得很早,不过巳时初。   那人一回府,便去瞰岳堂,处理朝后未完的政务。   德贵从东配殿背负着严峻的使命挺胸进发,于一刻钟后灰溜溜铩羽而归。   “娘子,殿下说,让您没事,就在府里多学些琴棋书画,静静心,也是颇有意趣的……”德贵丧着脸道。   薛盈艳险些没翻着白眼气厥过去。   “我不学!为什么不让我出去!”她眼泪水儿都要气出来。   她原本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她就是个市井的俗妇人,他纳她之前不知道吗?   他还让她去学什么琴棋书画?   她都没让他去学她喜欢的,她在床上伺候好他不就成了么,难道她学了,他还能让她当太子妃?   不让出门,还要上学,这和坐牢子有什么区别!   德贵苦笑着:“娘子,自古来,原也没有东宫贵人常往民间的道理。”   被派来伺候的年长女官也正色道:“承徽娘子,这是规矩。”   薛盈艳把手里的碧玺珊瑚手串往面前桌上一掷。   冷笑一声,桃眸幽幽睄来,慢悠重复这两个字:“规矩?你们同我说规矩?”   四下的奴婢们顿时都不说话了。   在这东配殿里说规矩,着实是有些招笑话。   若说规矩,那率先应该按照规矩清算的,便是他们这些里外伺候的人。先且削去一大半,才符合承徽配置奴仆的规格。   屋里静下来,只有容容,悄悄安抚地捏捏妇人的肩膀。   薛盈艳其实也无心为难这些下人。   虽说她如今做了五品承徽了,可她的位置并不稳当,因为她的出身也并不高贵,所以她从不随便责罚责骂谁。   说到底,她一月前不也是下人吗。   实在是目下气急了。   且她又一次认识到,在这太子府里,她一言一行都要受那人管束,这些平日里伺候她无微不至的人,没有一个会帮她的。   这是荣华富贵的代价之一。   并且如今,这代价已经不是她能选择付与不付了。   薛盈艳微眯起水眸,一股反复升腾搅弄的闷意,再度袭上心头。   不止是闷,且烦且躁。   良久,胸脯缓缓平复下来,嫣唇微抿。   她抬手,一旁侍女赶快上来扶住。   她不紧不慢抚鬓,柔声道:“去拿那套新制的笼纱绡裙来,我想更衣。”   ……   瞰岳堂。   德贵流着汗走后,书房内外恢复了阒静。   直至大门处有所动静。   瞰岳堂外的守卫们向来人说了什么,而后转身跑进来禀报。   全安守在书房门外。   小跑过二门的侍卫匆匆刹住脚步:“公公,薛承徽来了,说想求见殿下,手上还亲捧了药膳。小的们无令不敢让承徽擅入,承徽说,那她就一直在外头站着等,小的只能来通报了。”   全安心鼓一抖,他现在是听见这名字就有些发怵。   德贵刚走没多久,人就亲自杀过来了,真是一刻也等不得。这脾性,也算得上直来直去了。   事情自然是要通禀的,当然不能真让人一直站着等,只是通报前还要问个清楚。   全安:“是承徽娘子亲自做了药膳,来慰劳殿下辛苦吗?”   若是亲手做的,那进去禀报的时候可必须得提上一嘴。   而他问完,侍卫却面色复杂:“这,薛承徽说,是她亲自吩咐人做的。”   全安嘴角抽动,随后让他等着,自个儿进了书房去。   到了案前,侍茶的小黄门适时换上新茶,而后带着换下的茶盏退下。   全安恭敬禀道:“殿下,承徽娘子来了。”   而案后的主子却神色未动,仿佛早已料到:“让她回去。”   全安为难道:“殿下,娘子端着药膳在门外,说要是见不到您,就一直等着。”   “奴才是想,娘子病刚好,要是真在外头站一个时辰,又病了,可如何是好……”   霍肇手中朱笔一顿,冷冷抬起眼。   全安:“承徽娘子说,只是思念殿下辛苦,来给殿下送药膳……”   “全安。”霍肇寒声斩断。   这种鬼话,着实是胆子越发大了,也敢真说出来。   太监一霎流汗:“殿下恕罪。”   霍肇投了指间御笔,向后倚去,沉声:“让她进来。”   他倒要看看,他不允她,她又能使出什么花招来。   …   在外头等了足一刻钟,才终见到跑进去通禀的侍卫出来,跟在满面笑容的全安太监身后。   “娘子。”全安对阶下绡裙姣美的妇人笑道,“殿下在里头等着您呢。”   薛盈艳眼睫缓而又缓地起落,瞧不出丝毫高兴来。   ……先前做奴婢时,她还能拿着腰牌随意进出这地方,如今做了太子后院的女人,就诸多禁忌了。   也算是让她提前体验了一回话本子里苦苦哀求君王也见不上一面的妃子生活。   她暗暗咬牙。   要不是看在金银珠宝的份儿上……   全安在唤了:“娘子?”   薛盈艳闭了闭眼,从一旁侍女手上拿过呈盘。   罢了,横竖也是在这人手底下讨生活。   如今的日子虽然没从前那样容易应付,但好在得到的东西也更多不是么。   除了脾气古怪喜怒无常,这人出手还是不同凡响的。   她轻飘飘努了努下巴,示意进去。   …   大门推开又阖上。   沉闷的拢闭之声在一片寂静里尤为明显。   旋即,便是柔软裙摆细细轻轻晃动的碎音、划过地上织金氍毹的摩响、鞋翘上镶嵌宝石的珠履轻柔地移踏……   似乎能瞧见妇人软腰水枝般摇曳,连随着腰后细长罗带一并飘晃,缓着步子慢慢靠近。   霍肇闭着眼,手肘置于扶手上,掌指身前交叠。   侧前不远处有不重不轻的响声。   朱漆呈盘落到桌上。   而那细软的步履声又动了一会儿,却很快停住。   悄悄寂静,再也没有声音。   或许是比拼耐性的时候。   然他还有朝务要处理,而慢步进来的这个是只一眼不看紧便要作闹的妖精。   霍肇眉川抑褶,睁开眸。   根本无需寻找。   慢偏眼过去,万字如意纹雕壁旁,垂地绣金长帘拢起悬挂在玉钩上,而那处多了道倚身悄觑的丽影。   她分明已经得进来了,却撩东拨西,最后又瑟缩到那处,咬着唇欲敢不敢地睄向他。   好似认错,又好似畏惧。   见他眼睛都不睁开看她,她就不敢过来似的。   但他是不会被她那作态骗去的。   她曾经在这处做过什么,当他忘了不成。   如今又装模作样些什么。   霍肇心中冷笑。   果不其然,见他看她了,她便像是生出勇气了,抬起头来,对他轻笑。   “殿下。”妇人檀口轻盈,娇柔轻唤。   她离了那处,缓缓朝他过来。   “妾身给殿下带了药膳来,殿下日理万机,真是辛苦……”   并不等她说完,甚至不等她靠近。   男人凝睇她,说:“若是为了德贵来禀的事,你就可以出去了。”   薛盈艳的步子霎时一顿。   但很快,嫣唇微翘,晃曳着软腰,继续逸步轻近。   “妾是来送药膳的而已。”她委屈辩解。   到了金丝楠椅旁,指尖缓缓滑着,雪腕上的金玉双镯叮叮轻撞。   椅与桌间的空隙颇小。   他是坐着,而她站着。   要想与他面对着面,而不是正对侧说话,压根没有旁的法子。   她嗔怨地看他越发阴沉的脸色,不紧不慢提裙。   层层叠叠的嫣粉柔裙轻落在副君深玄常袍的下摆,进而彻底覆盖。   她的双腿分开站着,微微踮足。   只要男人微动大蹆,有力的膝骨就会直直顶分开莲瓣深叠的裙摆。   她手腕上的镯子换了地方,敲打在男人的肩上。   “殿下,妾的病,都大好了。”她看着他,眼里全是感激,声音飘似的,   “下头的人都和妾身说了,是殿下,点了蒋太医来照顾妾,还把那宫里来的仙经养身丸给妾用……”   她便说着,手悄悄向上移,开始抚摸他的鬓发,疼惜似的。   靠得越近,解了罗缚便深藏馥香的那处,就越险而又险地晃移在他面前。   妇人的指尖抚过他紧绷的额侧颞颥,款慰那苍松根脉般的青筋。   燥暴自多日遏抑的深處升腾而起,霍肇目中浮现厉色:“你——”   “啊。”   不等他发难,妇人忽地惊呼一声。   紧接惊慌失措般,将手颤着收回,收回的末霎,殷粉蔻甲有意无意轻轻搔刮过他的薄唇。   下一瞬,她竟直接向后靠去,倚着金案边缘,就这么抬起裙,转身退下去。   袅袅郁香随着柔軟的暧温一并离去,如同荒漠中的甘甜清水渗入沙中,一时又煎熬如熱地蜒蚰。   霍肇瞳中遽紧,凌厉望向逃般站到一边的妇人。   “殿下恕罪。”她眼噙粉泪,双手理过裙摆,又拢着衣襟,   “妾身又情不自禁了,险些犯错。”   她当然是犯错了,他严厉警告过她不许在书房中行引诱之事。   霍肇神色铁青难看,而她却像是浑然不觉,欠了欠身,转身小步快走起来,将桌上的药膳端起,然后放到金案一边。   “殿下,这是小厨房做的,清心益神的药膳。”她赧然又讪讪地笑,“若是凉了,效力就不足了。”   “妾身的药膳送到了,妾身告退。”她无比规矩地行礼,而后转身就往外。   摇着軟腰,且走了几步,忽地又回首。眉眼娇媚,缓睄了他一眼。   那眼波里分明是无辜。   但霍肇却看出了别的。   挑衅,得意……   总之,这便是她的花招。   片刻,霍肇手捂在面上,沉沉笑出来。   她是一如既往的找死。   不被收拾就浑身发癢。   这时薛盈艳刚走到门口处。   耳窍里钻进从里间传出来,男人的低笑。   低沉,完全说得上好听。   但极度渗人。   薛盈艳不由自主,身上寒颤了一下。   抚着心口,打开门出去。   ……   今晚的晚膳,还是在主殿侧后的花厅用。   薛盈艳斯条慢理地小口吃,好似半点也看不到一旁锋刀一样冷刮在她身上的视线。   她的本事自己都觉得愈发的高了,厅里凝肃压抑的气氛,连侍女太监们都感受到了。   但她依旧面不改色,还有空眨着眼,给身旁的男人添菜。   “殿下,”她关切地说,“这个好吃,还补身子呢。”   她给他盛了半碗鹿茸三鲜羮。   午后她特地要小厨房做来上晚膳的。   盛完,她一下转头,不和男人已经阴戾到好似恨不能当场掐死她的眼神对上。   而厅里其他人看着主子的脸色,已经汗流浃背。   一顿饭用得漫长极了。   用完膳,侍女们将菜撤下去,预备着将漱盂香粉等器皿端上。   侍者们有序进出。   紫檀桌铺设宝蓝联珠团花纹锦桌围。   净口后,侍女们又端上茶来。   薛盈艳饮了一点淡茶,轻将茶水放下。   手里捻着软帕,慢慢拭着唇角。   霍肇掌中亦握盏。   欲饮时,倏然顿住。   隐秘桌帏下,一只不知何时褪了绣鞋,只余罗袜的纤足,轻轻踩上他小腿。   缓慢地加重力道,来回幽幽滑摩。   实在忍无可忍。   眉心沉极,猛地将手中盏重重搁落桌上。   厅中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除了罪魁祸首。   那只作恶的足立刻收回去,而它的主人却只是放下帕子,缓缓站起身。   “殿下,”薛盈艳慢弱轻声,“妾有些不大舒服,想是不克化,想去园里散步消消食。”   霍肇似笑非笑:“可要孤陪你?”   薛盈艳微垂着头,十分懂事地拒绝:“殿下朝务繁忙,妾身怎敢让殿下相陪呀。再说了,妾身身子还有些不适,预备着转一圈回来,就回配殿沐浴歇息了。”   她扶额一瞬,叹息似的:“殿下,妾身告退了。”   说罢,完全不管他脸色目光,转身便带着侍女们离去。   …   她说出去转一圈,便真就是转一大圈。   转完回来,天还没黑多久。   侍女知道她用完晚膳后的话,来问:“娘子,可要备水沐浴?”   薛盈艳慢悠悠坐下,让侍婢们给她卸钗环:“备吧,我今日有些乏了。”   “是。”侍女应了,小跑出去。   明镜里妇人颜容赛雪欺霜,眼波软媚含情,殷唇微然勾翘,不动不声,便是燕懒莺慵娇娆风韵。   她不紧不慢地抹去唇脂。   好一会儿,卸解至云鬟半軃,素裙轻盈,方在侍女们簇拥下,披了斗篷前往浴殿。   浴池中芳花卉瓣馥郁层叠,融融云气蒸腾,香息袭人,以珠帘屏风相隔于外。   浴池四下铺设软毯、倚榻、金瓶……配置香膏玉轮等物。   薛盈艳褪了衣裙,缓步入了池中。   极致温暖却不滚烫的柔水深深裹住全身,她不由得低低轻叹。   在这里沐浴,应当是要侍女们侍奉的。   只不过侍女们都会让她先独自泡一会儿,身上松解了,再为她浴发、按跷之类。   薛盈艳闭上眼,身后是侍女们轻微的脚步。   渐渐远离。   似乎是拿着她的衣裙出去,还有去准备些别的……   骤然寂静下来。   池边近处,应当是铺了软绒的贵妃榻那里,有细微的声响。   接近于无。   故而她并未发觉。   薛盈艳在浴池里有些昏眩,恍惚间,好像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久到她自己能意识到。   她在氤氲的水雾中睁开眼。   半倚伏在池缘,扭头看去。   “啊!”   只是一刹那,她惊叫着清醒,身子猛地沉到水下。   贵妃榻上,男人静坐着,极度冷戾地看她不知多久。   她娇眼乜斜,拢着花瓣到身前,羞惧得落泪:“殿下……”   然而她开口的一瞬,原本坐在榻上的男人猛地起身,疾步朝她而来。   在她的惊叫和躲避里,她被他从暖池里狠捉上来,无遮无掩地安到厚軟的地毯上。   残水未净,将男人的常袍也尽数染濕。男人的掌比马鞭更狠厉,菗下来像是上刑。   她挣扎时娇哭尖叫。死命地爬,不肯就范。   男人壓着她的后颈,厉喝问她还敢不敢。   而她气都抽不上来,脸上泪、汗、又或许是浴池里的水,滑落腮边,她哭叫着说不准他進来,就是不许。   太子的脸色暴怒,而她躲避掙扎时比动兔还要难捉,兰池带上来的池水流动成滑腻的青苔,竟真叫她一次次逃过。   他恚恨瞋视身下的妇人,猛地使力,下手完完全全摁制住她。   她一下咳喘出来,但还是哭着不肯。   和从前初开始时的百般迎合完全不同,她像是铁了心地也不让他好受。   男人戾气暴涨,指腹之下摁掐出秾痕。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她终于哭叫着开出條件,“我要出府……”   “闭,嘴!”   “让我出去——”她艰难地扭回头,伸手抗拒推他。   她哭红着眼:“殿下,让我出府吧……殿下让奴家出去,奴家就让殿下……”   霍肇狠狠捏住她的腮颊。   额边青筋疯震。   片刻。   “出去,但不许露面。”男人瞋目紧齿。   终究还是妥协。   妇人一頓,随后驟然长长地柔吟一声。   脸颊从他的掌中落下,落伏到毯上。身子款款不再挣动。   任他处置。   “殿下……”她得逞了,喘着气,眉眼松乏娇笑,“来呀。”   男人的掌又落下。   带着怒意,将她的粉面狠狠壓转回去。 作者有话说: 审核同志,总不能没真上也不让写吧?能不能看看啊,这里就是男主给女主摁住了两人说点sao话,又不让真写只能嘴巴说了啊,后头直接拉灯省略了。这章到最后都还没那啥呢……快放我出来…… 第61章 出行 晋江文学城   再清醒的时候, 是在主殿玉榻上。   同样沉墨未明的天,但这回薛盈艳不是被侍者们进来为那人更衣的动静从睡梦里扰醒。   昨夜在浴殿里她生受到最后是哭昏过去的,如何到的主殿都一概不知, 又如何能被这点小小动静给闹到。   她从梦里被迫挣扎出来,完全是因为男人换了衮龙袍,又回了锦帐里, 压着她耳珠说了许多训诫警告的话。   ——虽然他是暂时妥协放她出去了,但他心底根本不想这么做。   她混乱迷蒙地烦躁不安,只能半睁开的眸子不受控地滑出水泪。   倒不是被吓的, 只是七分身体自然的反应, 加上三分委屈愤怒。   为了能出去, 她都横了心把身子都拿去供他吮干吃净了,凝酥般的粉身上纵肆横布着暴怒戾恚的恶迹,从深深骨缝到雪白的皮肉,都酸顫得无法自主。   纵然她是故意勾他的, 可被他弄成大抵坐起来都要人撑着扶着才不会晃坠的软弱样子,还不够?   再说她求的难道是什么泼天的大事,她只不过想出府去玩玩儿罢了, 分明是他占了大便宜, 他还想怎么着?   她跟着孙世耀的时候都没受过这么大的罪,孙世耀说话还是个家学传承的武夫, 当年也正是最年盛力强的岁数,可也不像这人一样, 冰冷着一张脸,寒冽着句句言语,   然后回回把她往死里弄。   就没一次她是好好儿从他手里掙脫出来的,涕泪水汗全都被逼得流淌涸尽, 浑身极不正常的熟紅,微吐着舌陷入眩暈痴迷,婬亂不堪。   他倒是舒解餍足了,神清气爽了,折腾完她还黑着心肝来教训她。   薛盈艳朦胧迷糊时越想越难受,侧躺着掉泪珠子,在男人说了许久都还不放过她耳朵时,猛地一下朝前。   他的手撑在她枕上,她张口狠狠咬在他腕侧。   但说是狠狠,她却没听到他痛呼,甚至连惊喘都无。   她疲乏困倦着,全身都没有力气,故而只是她的舌齿含弄他的腕骨罢了。   但耳边略带厉色的沉声却真的停了。   她心满意足地松了口,闷哼着埋头回云枕里。   片刻,男人隐隐覆盖逼迫下来躯体稍离,即使闭着眼她也感受得到。   他不烦她了,然而糙粝的指腹掐住她圆润的耳珠,把玩似的揉捏,又好像是漫不经心地沉忖。   直到她在被里又不安分地弹动起来,他才罢休。   起身出去。   半梦半醒间,好像还恍惚听见他冷声吩咐下头的人什么。   但她也无力探究了,彻底陷入黑甜乡里。   …   真正从榻上被侍女们扶下来,已是日上三竿。   再折腾一阵,午时都过了。   薛盈艳软瘫在贵妃榻上,瞧着外头正好的天气,心口一阵阵地发堵。   本来都该出去玩乐了,可是现在,   她腰腿都酸进骨头里了,她起不来!   薛盈艳抓着旁边的引枕就捂到脸上,憋屈地泪嚎起来。   旁边的侍女们看着都着急,容容蹲在贵妃榻下,趴到她脑袋边安慰。   这时偏外头进来了全安,还笑报:“娘子,殿下下朝回府,过会儿就来陪娘子一起用膳……”   薛盈艳一把将引枕朝全安扔过去。   “滚!”她红着眼睛愤愤。   全安诶哟一声躲开,赶紧问娘子这是怎么了。   薛盈艳不理会他,又拿了另一个捂在脸上,哀哀戚戚地流眼泪儿。   侍女们则赶紧来把事情原委低声说了,而全安一拍大腿,笑开来:“奴才当是什么大事,娘子今日不去有什么打紧,明天去才最好。”   妇人泪声一顿。   眼见有效,太监小步到贵妃榻前,微俯身谄笑:“娘子?”   薛盈艳慢慢把抱枕的手滑下来些,露出一双哭成桃儿的眸子。   犹疑警惕地盯着他。   全安也不绕弯,笑道:“娘子出府,无非为了游玩,但娘子身份贵重,出去前岂能不提前准备一番?虽说民间之物大多不如宫中贡品,但外出见见也是一番乐趣,拿城里的光珮坊来说,近些年珍宝首饰的式样颇为新奇,许多世府贵眷都是爱去的。”   薛盈艳把引枕放下来,眨巴的眼睛开始亮起来。   全安趁热打铁:“只是诸如光珮坊那样的地方,盛名在外,当然也免不了人多繁杂,万一挤着娘子您可如何是好,是以今日,娘子暂且先别出府,且先列下明日想去的地方,由奴才们提前去准备一番。”   “对了,奴才还打听到,明日京里绮华苑要奏新编过的古名曲《胡笳十八拍》,到时场面定然热闹非凡。娘子难道不想去瞧瞧?”   薛盈艳手伸出去,让容容扶着她坐起来了。   “绮华苑……绮华苑又是什么地方?”她忍不住问。   其实她对什么《胡笳十八拍》并不了解,但听弹曲儿她肯定是喜欢的,而且全安的语气抑扬顿挫,带着勾子似的,让她不由得不好奇。   全安笑眯眯道:“这绮华苑是京城东边一处专供王侯公卿勋爵贵胄出入的私园,乃是先帝第二子安王殿下所建。老安王酷好风月一辈子,那绮华苑里琴师的本领极高,比教坊司也不差。若是娘子也想瞧瞧,奴才们立刻就去为娘子安排。”   薛盈艳听完,气也消了,胸也不闷了。   一下精神起來,眼眸灿灿地点头:“那你快去给我安排。”   说罢,又朝侍女们招招手:“快快,京里有什么好去的地方,都来给我瞧瞧。”   赶紧瞧了,也好快选去哪儿。   全安小松了口气,并且有些哭笑不得。   在宫里伺候那些年,又在东宫里伺候这么久,这样喜乐简单直接,容易动气又同样好哄的主子,可以说是从未见过了。   …   兴冲冲选定了明日要去什么地方,薛盈艳精神头又好起来。   等到霍肇从殿外进来,亲接她去花厅用午膳的时候,她还能煞有介事地以仕女图的美姿撑着脑袋悠闲等他。   他一走近,就伸手要抱,没有半点妃妾面对副君要行礼的自觉。   霍肇只觉她皮又痒了。   但薛盈艳有恃无恐。   她依仗的是昨晚的缱绻缠绵,通常被喂饱的男人都好说话得很。   她散流长发歪着头躺在贵妃榻上,花鸟纹云锦的嫣裙妥帖裹拢着她身子,痴痴又委屈地看他。   男人冷睇她片刻,久久不动,在她泛着泪哭说腰肢好酸小腹好漲的时候,猛地把她横抱起来。   她又得逞了,一下甜蜜地靠入他的颈窝,勾着他的脖颈:“殿下……”   她朝他耳朵里吹柔软的热风,说她身上还不舒服,这都是他昨晚太厉害的缘故,所以他今天就饶过她吧,今晚上就别弄了……   霍肇面无表情,抱着她朝外。   “闭嘴。”   …   第二日,称心如意修养了一整天的薛盈艳终于能早早地起身。   甚至赶上了霍肇临去上朝前的时候。   她刚梳发洗漱完,他已经要出去了。   薛盈艳身上还穿着丝软的寝裙,小跑过去抱住他腰,脑袋抵在他胸膛摩挲。   霍肇捏住她手臂,沉声:“带上全安。”   薛盈艳不说话,握住他的右手,捧起来。   不点口脂依然软红的唇缓缓吻在昨天清晨她咬过的地方。   耳侧听着男人沉稳鼓动的心跳。   他另一只大掌摩挲她耳后细软青丝,她垂着脑袋,浅浅勾唇。   ……   光珮坊是京畿名声最盛的首饰珍宝楼店,东家背后根底深厚,据传是数百年前闻名天下的嵌宝琢玉及金银器制技大家陆振的后人。   坊中宝饰珍品均是不菲,也多为世家大族女眷定制整套的头面首饰。   今日谢玲珑和手帕交一同来光珮坊中。   再过半月她便满十七,寻常女娘在她这个年纪已经该定亲了,不知还有没有下一个在家里做姑娘过的生辰。   父亲谢正瞻提前半年便为她来光珮坊定了全套的累丝金嵌宝石首饰,头面顶簪掩鬓项圈双镯等一应俱全。   原本她们是今日相约出来是为赴绮华苑的听琴宴,但昨日光珮坊的人到府传消息,说首饰制好了,只待去取。   谢玲珑将这事儿顺口说与手帕交罗丽仪听,罗丽仪立马说要来看看。光珮坊定做的整套首饰都是能珍藏起来的孤品,绝无重复,正好提前开开眼界。   在坊内待客雅间,掌柜亲来奉展定做好的珍品,两个女娘皆是不由自主睁大眼。   罗丽仪羡慕不已,连连叹说有个疼爱自己又资底雄厚的父亲真是了不得。哪里像她家,虽然她爹昌宁伯也是人物,但家中子女太多,当初祖父去世又大闹分家,以至于现在大不如前。   谢玲珑看着眼前奢华绚丽的器饰,轻轻拿起离得最近的一只莲花纹嵌白玉金镯,脑海里一瞬闪过自己穿戴上整套首饰的模样。   定然光彩照人,但那样的光彩,到了生辰那日,总还是会缺那一个她最想让之看到的人。   若是能让他看见,那该多好……   提前看过了首饰,谢玲珑吩咐带出来的两个小厮去府里叫人,把首饰取回去,之后便罗丽仪一同下楼。   刚到一楼,便听见窃窃私语喧闹。   罗丽仪微掀开帷帽的长纱,瞧见大堂来往的贵眷和跟随的奴婢们俱朝大门外望。   “这是怎么了?”她忍不住悄悄伸长脖子望,“都看什么呢?”   谢玲珑也皱眉,让身边的婢女们开道。   好不容易到门口。   一阵凉风吹过,将她们微掀的帽纱掠开更多。   也清晰看见光珮坊外的场景,侍卫齐列两队,婢女成群,守围着朱红金漆纹罗盖双驾马车,这辆马车后还跟着一辆规格低些的青盖马车,应当是随从。   声势浩大。   她们出来得有些晚,车马队伍已经缓缓行进。   车马豪华的贵胄不在少数,但这辆的特殊之处在于——   罗丽仪咽了咽口水,手中悄悄攥紧,心道怎的如此倒霉,竟然在这里碰见……   “这是,”身边传来失神的喃喃,“太子府的马车?”   谢玲珑脸色微白,像是看见了极度违和,只有梦里能看见的事。   那个人,怎么可能来光珮坊?   就算是那个人想要什么光珮坊的东西,也只有光珮坊的东家感恩戴德地被召去太子府,跪地恭候吩咐的。   可是,这的确是太子府的车马没错的。   皇城之下,有谁不想活了,敢冒领东宫徽记?   “这是怎么回事……?”   罗丽仪有些不敢去看身边好友的脸色,她是知道的,她这个密友对于那位是多年的心思,固执至极。   她偏首过去,佯装惊讶:“是太子殿下来了?”   谢玲珑目不转睛,还望着那车马消失的方向:“殿下不会来这样的地方。”   罗丽仪装傻:“那,莫非是太子府里哪位女官嬷嬷……”   谢玲珑直接转身,回向堂内,随便扯住一个只有两个丫鬟跟着的贵女,询问方才究竟是什么人来了。   那贵女看见谢玲珑的衣裙用的料子不一般的华贵,身边又跟着许多婢女婆子,便料定她身份不俗,于是就说了。   方才有一女子,不知是哪家王侯的女眷,姿仪美逸,裙钗华艳,在侍卫奴婢前呼后拥下前来。光珮坊的东家亲来迎接,一进来便进了最深处的内楼,不多时慢曳身出来。   谢玲珑颤着声,最后询问,那女子多少年岁,什么模样,是否是年老妇人。   贵女古怪地看她一眼。她分明说了,是个艳逸的妇人,又如何扯得上年老。   “那女子梳着拔丛髻,钗簪贵丽,虽戴着幂篱,但那长纱轻薄如水,遮得不严,一看便知定是个美人。至于年纪……瞧着不像二八少女,当是花信年华吧。”   谢玲珑的脸色彻底青下来。   那被问话的贵女说完就赶紧走了,只因看着面前人着实古怪。   而罗丽仪则小心地靠上来:“思思……绮华苑那边快开始了……”   谢玲珑在原地站着,片霎,她转首道:“阿秀,我今日有些不大舒服,对不住你,绮华苑,我就不去了。”   说罢,她就朝外走。   罗丽仪一下就猜出她想做什么,追上去拦她:“思思,你冷静些!”   谢玲珑执拗地还要往外走。   罗丽仪暗暗跺了两下脚,咬牙:“你是不是要去追?”   谢玲珑不语。   罗丽仪:“好,你非要去看个究竟,那我们就一起去。”   她是不可能放着她自己去的,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   说罢,拉着谢玲珑出了光珮坊。   “快去把马车赶过来。”吩咐下人们。   那太子府的车马阵仗太大,故而行进也慢,罗丽仪强行拉扯谢玲珑和自己一辆马车,不时朝外望,没过一会儿,竟真的追上了。   谢玲珑攥着帕子,紧紧抿着唇。   罗丽仪看见她的手微微发抖,像是发冷。   罗丽仪皱着鼻子闭眼。   其实东宫那边的事,京城勋贵世府私下里不少都知道了。   礼部权办,正式册封。   素来冷情,不近女色的副君,纳了一个女人,册为承徽。   哪里能瞒得住?   可是,谢玲珑的父亲谢正瞻就是礼部的大员,这么些天了,她的好友都不知道这件事,说明谢正瞻也有意隐瞒。   就快到谢玲珑的生辰了,原本,罗丽仪是想着,至少让好友开开心心地过完生辰再说的。   可谁能料到,偏偏就这么巧?   罗丽仪心中那个悔恨,早知道就该直接去绮华苑,她做什么非要缠着谢玲珑来这一趟光珮坊?首饰什么时候看不成,等到了谢玲珑生辰宴的时候,不就都看见了吗。   她真是欠的。   同时又忍不住悄悄腹诽。   适间听那贵女的描述,又看这排场……那女子,刚得了位分,就这样大张旗鼓的招摇过市,真是全无大家风范、淑贤品行。   反倒像是那暴发乍富的,一朝得意,就巴不得赶紧全炫耀出来。   就这般作派庸俗的女人,和记忆里,那高高在上的副君……   罗丽仪的心也跳起来,着实也有些对谢玲珑感同身受了。   那冷清高悬如明月的人,怎么会,怎么会册封这么一个,一个——   莫不是有什么把柄被那女人握在手掌心了?   一路沉默寂静。   跟着跟着,外头车夫回头叫了一声:“姑娘。”   罗丽仪开了车窗,悄悄一看,才发现那车马队伍驶向的地方,竟就是她们原本要去的绮华苑。   那太子新纳的姬妾,也要去绮华苑,听琴赏曲。   她们的车马等在后头许久。   眼瞧着绮华苑的管事跑出来,亲迎入前面太子府的队伍,之后,才轮到她们。   绮华苑环湖林而建,下了车向内,眼见楼筑瑰丽,清流环绕,千芳争艳,松柏遮天,一处在京城中独辟幽静风雅的天地。   听琴宴之地在数座清池另一端的鸣涧楼,越过宽展的直金桥可到。   罗丽仪跟着步履匆快的谢玲珑身后:“思思,思思!”   谢玲珑一刻不停,因为她看见了。   远处,一道掩映在众多奴婢中,左右侍女搀扶,娇身摇曳的背影。   正行于桥上。   而跟随在那女人的身旁,谢玲珑奇异地认出来,那穿着便袍的“男人”,是往日一直跟在太子身边的得力人。   东宫与太子府的副总管,全安。   而全安此刻,正姿态恭敬地好像和女人说着什么。   连全安都在。   而那女人,也不是什么年老的女官。   谢玲珑再也骗不了自己了,颤抖地吸一口气。   罗丽仪此时追上来,担忧地轻声:“思思……要不,要不咱们回去……”   “不。”谢玲珑打断她。   罗丽仪屏息。   “我要看看。”谢玲珑一字一字,后牙紧阖说,“我要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是多好,多优秀的女人,   才会让他,都动了心?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下章还是明天,这几天要赶大会材料,更新会不稳定 第62章 琴宴 晋江文学城   绮华苑中巧筑许多, 但听琴品音唯鸣涧楼最好。   便说此楼初建时,便请来修造皇寺诵经塔的巧匠,将楼体精密设计成不同楼层、八方位置都能环音入耳的构造, 又在演乐台下挑选方位,挖出六处地下空井,妙音一出, 空井齐振,音声不仅更加清晰,还越发空灵悠荡。   巳时末, 受邀前来宾客皆已入席。   鸣涧楼一层中央修建假山花池, 数道小桥通往中心处高台, 琴师便于池心台演奏琴曲。   贵客席位四面环绕,赏曲最佳的二楼雅厢,朱栏后,奴仆们将玉钩上纱幔缓缓降下。   此时, 楼中熙熙列坐的士夫贵眷不时望向二楼居中处。   目光对着的都是右侧、名为玉质轩的一间,众人忍不住垂首掩唇,呫哔耳语。   那里是绮华苑鸣涧楼最好的位置, 入客都要绮华苑主人老安王点头, 若是身份不够尊贵,即便空着, 也不会开放与人。   在场不少人入楼时见到了被成群奚奴簇拥上至玉质轩的女子,带着幂篱, 身姿妖冶窈窕。   只是多数不知其来历,京城中门第高贵喜爱出游的女子,又是美人,掰着手指也数得出来, 如何会见之茫然?   此刻入座后听一二知情人细语,蔓散传开,方才愕瞪恍然。   竟是东宫封了第一位妃妾!   当今副君多年不近女色,京中皆以为储君会选立太子妃后,再向下择取良娣、良媛……   不想,到底还是破了例。   可此前从未听过太子殿下亲近哪家小姐,且若是官门贵女,京城里早该传遍。   如此一推想,这女子应当就不是大家出身,而是民间来的,又或是东宫里伺候的奴婢。   以那样的身份,却得了储君疼爱,且观这女子身边重重护卫,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太子殿下向来肃重严苛,如何纵容这女子这般招摇?   如此神秘莫测,怎叫人不想探个究竟?   是以丝坛未开,楼下却已暗暗滚沸起来。   而楼上欣喜欢腾落座的人是浑然不知。   薛盈艳右手里捏着新制的象牙骨琵琶纹金线绸扇,轻动慢摇,另一手喜滋滋拉着容容,主仆俩伸长脖子朝下望。   只可惜她现在“身份不一样了”,那霸道强横的又不许她露面,否则她定然要把这层朦朦胧胧的纱给去了,清清楚楚地听琴看景才是。   但这点微不足道的缺憾没过几息就彻底抛到脑后。   今日她是真的高兴,前所未有的。   从出门起,一直到坐在这个锦屏绣围的地方,她终于算是彻彻底底过了一回世族贵胄的生活。   不再是初来京时,身上的袄子不够厚实,御寒的手炉是铁做的、拿在手里需要专门特地包一层布,想看看官眷贵妇贵女们,却被挤到人群角落的时候了。   才知道原来贵眷出行,奚奴成群,护卫开道是何感觉,才知道原来赏琴听曲,要到这样隔离世俗的私苑来,有如此多的讲究……   她手里的扇子,身上的环佩,衣裙的绫罗,无疑不是贡品。便说她今日梳的拔丛髻,精致的妆面,只是这两样,就耗费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从前在淮安听曲,都是固定的吉日,弹曲唱曲的班子来了,扯了布搭了棚台,人群挨肩擦背地挤到四周,弹唱得好,就抛花赏铜板。其实若是离得远,压根就听不清楚,但依旧里外水泄不通,听不见曲子,凑个难得的热闹也是好的。   那个时候,她总会带着容容,带上果子甜水,早早地过去等着。   而目下的听琴会就截然不同了。   薛盈艳眼睛向下移,面前的髹漆案几上,碧玉酒盅、香色珍馐,透过薄薄纱幔,能看见楼下乐师们正上小桥,向花池中的池心台而去,整座鸣涧楼仿佛顷刻沉入水中一样,瞬息的功夫安静下来。   如今楼里的人除了她以外,没有来赶热闹的,都是来欣赏丝桐之雅的。   适才她出现在楼里,往上来时,感受得到不少异样的视线。   这里是高雅的华苑,她这样张扬,当然惹人侧目。   只不过,她不在意就是了。又不会掉块肉。   不管她是如何来的,又是不是真心欣赏琴音,横竖是她被奉为上宾。   她倒要好好听听,这世家贵族听的曲子,和老百姓听的,到底有哪里不同。   薛盈艳松挑了挑眉,作势慵懒向旁倚去,侍女们立刻拿了翠鸾纹缎面软枕放到她身侧。   片刻后,楼中响起节律清鼓。   一旁的侍女轻声解释:“娘子,要开始了。”   薛盈艳更凝神望视。   鼓震十数声后,乐师们或垂首操缦,或抵管吹声,一阵飘洒幽音先起。并非山林之幽,而是忧愤哀悯之悲幽。   此为《胡笳十八拍》第一拍,文姬生时,海晏河清,文姬大时,天意衰国。忧怨生民之不幸、恚憎蛮夷之残暴,满心憧憧悲愤哀痛,非与琴笳又谁能知?   池心台四周小桥,又莲步移身而上倩妆淡服舞姬,随乐师抑按盘桓、声调扬低起舞作合。   一时琴歌音绝,动人深切。   如此古曲,叫人心中不免生出怃然悲情之感,薛盈艳面露几分恍惚,玉质轩中众侍亦是专注凝听。   乐曲深沉动情,奏至第十一拍,文姬悲凉哀苦的半生才有所转折。   而玉质轩外传来动静,侍卫转过云屏,面色肃然。   跟在厢房内的全安看了一眼主位上正听得动情,开始捻着帕子抽抽搭搭抹眼泪的妇人背影,悄步退后,随侍卫到隔断之后。   “什么事?”   “太师府七小姐前来拜见承徽。”   全安眉心当即皱拧,神色复杂。   太师府,谢家,谢七姑娘。   来者大抵非善。   若是寻常贵女,哪里会特地来拜见?   可这位不同,虽是掖庭罪人所生,但守着皇后娘娘幼时的情分,又有谢家长房家主的看重,在这京里也算是独一无二了。   这位对他们殿下的情意,东宫里但凡到皇后娘娘陵宫伺候过的,哪一个心里不明白。   只是从前看着,都觉得这位七姑娘是个娴雅文弱的女子,今日竟直接上门来了。   也不知是该说一句为情而勇,还是因情生乱。   侍卫:“副总管,是否要禀问承徽……”   全安一瞬凌眸瞪去,侍卫立即闭了嘴。   “人在哪儿?”   “就在门外。”   全安:“记着,这件事不许让承徽知道。”   侍卫当即点头。   全安又回头朝里间望了一眼,旋即掸了掸袍袖,向外走去。   房门开合声响刻意放到最轻微。   全安脸上已是公事公办的不变微笑,而到了门外,才发现来者不止谢玲珑一个。   神色紧绷但强作静淡的谢玲珑身后,还有个紧张无比、看起来恨不得扯谢玲珑袖子的贵女。   “哟,”全安笑道,“谢七小姐。咱家眼拙,不知后头这位贵女是?”   侍卫答了:“是昌宁伯府十二小姐。”   全安挑眉以示明了。   谢玲珑先向他欠身行礼,罗丽仪也紧随其后。   全安一副客气样子,轻飘飘:“贵女们何须如此,不知贵女们所为何来呀?”   谢玲珑的手其实已经在发抖,而罗丽仪则是恨不能掉头就跑。   刚刚她们已经报上了来意,亲眼见着侍卫进去通报,如今出来了太子府的副总管,却煞有介事再问一遍,可见她们这一趟过来,是招了不快。   罗丽仪磕磕绊绊地想说什么,脚下实则已经对准楼梯口的方向。她是实在拗不过好友,拉扯间就上了楼梯,叫廊中的侍卫瞧见。   要是知道要面对太子的心腹太监,还要把名姓家门报去让人记上一笔,她真是索性就放这倔牛一样的好友独自上来了!   要是过后真出什么事捅到她爹那里,那她就算是完了——   而谢玲珑双手交捻帕子在身前,强作镇定:“全公公,我是前来拜见……”   她朝全安身后房门看了一眼,抿紧唇欲言又止。   方才在楼下,她已经知道了,这女人已经得了册封,但具体是什么位分,却还不清楚。   全安微笑道:“谢小姐想来拜见我们娘子?”   “我们娘子”。   简短的四个字,却扎耳。   谢玲珑心内泛起浅浅的痛酸,垂眸扯笑:“公公勿怪,臣女视殿下为兄,今日才惊知殿下喜得佳人,所以携礼前来拜见。还请公公通禀贵人……”   “谢小姐。”全安打断她,“请回吧。”   谢玲珑猛地抬头,指甲攥入掌心:“公公?”   一刹后,她低眉示弱:“便是通禀,也不成吗?”   文弱纤细的女娘,惊愕黯然的模样,也叫人生怜。   且以她三公府世家贵女的身份,加上与宫里一层特殊的关系,就算将来东宫有了正妃,她前来拜见,也是有分量通报一声的。   但今日,面前的太监竟直接拒了。   谢玲珑垂眸,念头转瞬划过。   莫非是已经通报过,而里头的女人知道她的身份来历,不愿相见?   全安好似头疼,扶了扶额:“唉,这让咱家如何说。”   谢玲珑:“公公有话请说。可是贵人不愿见我?”   “小姐多想了。”全安当即摇头,随后满面无奈道,“咱们娘子是好说话的,只是……”   谢玲珑:“只是?”   “嗐,这本不该说与府外人的。”全安叹了声,随后的眼神里意味颇深,似是无奈的延续,又好像参杂着微悯,   “殿下吩咐了,不许娘子见外人,恐娘子叫那别有用心的人给带坏了。所以,贵女们请回吧。若是今日的事叫殿下知道了……”   今天承徽出行,除了眼前这两位,还有谁不识相地上来?不都是忍着好奇,只私下言语么。   窥觎储君后院,这样的事,清醒些的人都避之不及。   最后的话,全安未曾说完,但意思是很明显了。   站得更后的罗丽仪不断点头,甚至说话混乱:“是是是,我们明白,还请公公大人不计小人过——”   全安笑而不语。   罗丽仪再也呆不下去,和丫鬟们强硬拉扯着失魂落魄的密友向楼梯口去。   全安脸色淡下来,目送她们离开,转身回了厢房内。   此时乐曲正奏到喜乐篇章。   他重新进来的动静惊到了里头的人。   薛盈艳抹干净了泪珠子,红着眼眶转头,茫然不解:“外头怎么了?我怎么好像听到有女子的声音?”   全安立即扬起个笑:“没什么,奴才就是出去问问什么时辰了,方才外头是绮华苑的丫鬟。”   薛盈艳犹疑地蹙眉:“看时辰……?”   全安心里正一紧——   “你,你不是要赶着把我带回去吧?我今天出门前,殿下可没说要我什么时候回去的!我听完曲子还要去南边看看!”妇人脸色骤变警惕,狐疑瞪着他。   仿佛他要是说出个她不满意的答案,她立刻就要张牙舞爪给他好看。   全安大松一口气,谄笑:“娘子误会了,奴才就是瞧瞧是不是该用午膳了。昨日都已经提前和绮华苑这边通过气了,待会儿咱们就在绮华苑里用。”   薛盈艳盯着他脸好一会儿,确认他没在诓她,这才哦了一声,慢慢收回眼,又坐正了。   “……谅你也不敢骗我。”她哼声。   全安哭笑不得。顿了顿,又心中思忖,回去后是否该将今日的事报上,若是报,又如何报。   另一头,罗丽仪将谢玲珑拉至一楼,趁乐曲又上一段高潮,楼中人们都沉浸赏琴时,她正想悄悄把人带回座席上。   然而刚要动,她的手腕被反过来握住。   罗丽仪一回头,对上谢玲珑伤怨难掩的眼。   “思思,你——”   谢玲珑不等她说完,直接拉着她朝外。   罗丽仪想要挣扎说话,但又怕被旁人发现,故而不敢高声,只能就这么被谢玲珑拉着往外走。   贴身丫鬟们也急匆匆跟着。   她们走得快,并未发现身后,一道俊瘦身影离席,跟了出来。   鸣涧楼背后便是静谧园林,朝里走走,很快就找到了一处无人的说话之地。   谢玲珑停下脚步,也稍松了力道,罗丽仪立即把腕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思思!你做什么!疼啊!”罗丽仪委屈叫道。   她觉得自己今日真是倒霉,糟心地看着面前和往日截然不同的好友。   刚开始还很是心疼,可现在就更多是不理解了。   不就是太子殿下纳了个妾吗?   至于如此反应?   那是东宫储君,未来天子,虽都说殿下不近女色,可身为一国储君,将来必定不止一个女人的。   如今才一个,她就受不了了,做出这样的反应来,那何必还执着于帝胄呢?   罗丽仪烦躁地抬头看去,却兀地顿住了。只瞧见谢玲珑冷着脸,可两行细细的清泪从她眼角滑落。   罗丽仪忽然想起从前。   数年前,她们三四个玩儿得最好的手帕交曾因为几家同往紫阳山做道场,得以有过夜睡同一间屋。   那时候年纪更小,说起话来也不遮掩。   她们知道谢玲珑倾慕太子,京中倾慕太子的女娘多不胜数,于是她们就问谢玲珑了,太子殿下将来是会有许多女人的,寻常人家,夫君多纳几个妾,做正室的都难免难受,何况是那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帝王家。   难道谢玲珑不怕?   依稀记得谢玲珑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殿下公允,纵使后宫三千,也不会厚此薄彼,没什么好怕的。”   她们听了后,也有些似懂非懂。   太子殿下,素来寡情修持,就算是广纳后宫,也不会纵容后宫因宠生乱,一切肯定都是按着规矩来。   当时,她们都觉得,谢玲珑的推想有几分道理。不止是谢玲珑如此想,大抵京中许多盯着东宫后院的门户都是这般想的吧。   但今日,那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步登天的女人的出现,把这个设想彻底打破了。   谢玲珑多年坚信的某些东西,也被打破了。   她不是因为太子纳了妾而这样失态,而是因为知道了,太子竟也会有偏心宠爱一个女人的时候。   罗丽仪叹了口气,皱着脸上前,试图再安抚:“思思啊……”   “阿秀。”谢玲珑抬起头,清泪微涸。   罗丽仪愣住。   谢玲珑直直看着她:“阿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正如面前的罗丽仪了解她一样,她也了解罗丽仪。   今天罗丽仪的种种反应,让她不由得产生这个怀疑。   罗丽仪顿时无措起来,下意识否认:“思思,我,我不知道……”   谢玲珑看起来很平静,言语却追问:“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思思,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罗丽仪忍不住又想往后退了,避开她眼神,“再说了,你想知道什么呢?”   “我不信,阿秀,你从来不擅长撒谎。算我求你了,你告诉我——”   “何必为难她?”一道横空而来的声音。   谢玲珑和罗丽仪惊愕朝后看去。   大步朝她们过来,一身俊气鸦青绣袍、头戴白玉抹额的少年郎,不是姜荣又是谁。   而这是外男,四下无人,若要人见了是不合规矩的。   丫鬟们匆匆想要上来阻拦。   姜荣睖目:“凭你们也敢拦小爷?”   他时时出现在离谢玲珑近的地方,是而两府的丫鬟其实认得出他。   卫国公府的嫡幼子,当今圣上也多有疼爱的妻侄,确实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   丫鬟们于是只站在原地,不敢去推搡他,只是举着手臂平拦。   姜荣冷笑一下,朝谢玲珑:“谢七,你不是想知道吗?何必问昌宁伯家的,我告诉你。”   谢玲珑看见他的出现,看清他唇角的嘲讽,心中的难受怨愤一下更升腾。   姜荣就是这样,对她好的时候是恨不得一切都送来给她,但不知什么时候就突然翻了脸,变得刻薄起来,过了段时间,又重复这样的循环。   而现在的姜荣,是刻薄骄气的国公府小郎君。   元宵节时,谢玲珑刚无视过他,退回他给的花灯。   之后到现在的日子,两次偶遇、一次庙会,谢玲珑对他视而不见。   京城里隐约又有传言,太师府要为家中到了年纪的女儿议亲了。   姜荣无视一旁焦急试图劝和的罗丽仪,只盯着神色难看的谢玲珑,微抬下巴:“如何?你上了楼又下了楼,如今在这哭,有什么用?除了我,没人会告诉你。”   “我不用你告诉我。”谢玲珑冷声道,“姜郎君,你我都不是总角小童了,这里是我们女子先来的地方,您跟来有失礼数!”   “你该叫我表哥,表哥跟着表妹,有什么失礼数?”姜荣冷哼,忽地又阴阳怪气,“哦,是小爷忘了,在你谢七这儿,只认一个表哥,你的太子表哥,是吧?”   他笑问:“可人家认你吗?”   谢玲珑手臂发抖:“ 你走!”   姜荣“哈”地轻笑了一声,直接把横在面前的两个丫鬟给拨开。   他力气很大,丫鬟们根本不是对手,只能歪倒,重新直起身时,姜荣已经疾步走到了谢玲珑面前——   谢玲珑大惊大恨:“你!”   “我什么?你不是想知道来龙去脉吗?你不是想知道那个女子是怎么一回事吗?我说了,我告诉你。我才是东宫那位的亲表弟,你问我难道不比别人好?”姜荣恚盯着她,用一种故意刺激的狠辣语气,   “说起来,也真够奇怪的,你心心念念的太子纳了新人,封了那女子五品承徽之位。京城大臣府里,私下里都传遍了,你父亲明明就是礼部的,怎么可能不知道。是知道,但唯独瞒着你罢了!”   谢玲珑胸膛起伏。   眼中的红丝在听到“承徽”时,又蔓泛几根。   封这个位分,背后却隐藏许多意思。   尤其是结合今日——   姜荣冷笑:“你也看见了吧,那女人得宠至极,封的是承徽,但她身边跟着的是谁,身边有多少奴仆侍卫护持着,便是太子妃也高不过多少了。听说那女子是民间出身,连宫女都不是,但殿下还是给她封了承徽的位置。不单是因为她的门第完全够不上良媛、良娣,更是因为承徽的位分,能够不禀宫中,由太子下令册封就行。”   谢玲珑不自觉朝后退两步。   分明是她要问的,但是姜荣的言语让她不想再听下去。   姜荣看着她的反应,脸色很冷:“对了,这些显而易见的东西,不是你想知道的,对吧?你想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笑了一声:“你是自己瞧不出来,还是不肯信?那就是个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说门户,都有些抬举了,我打听到,那女子其实就是个奴婢,还是再嫁之身,别说什么才华,就是品行也是没有的,突然得了富贵就穿金戴银四处张扬,庸俗无比。但有一点,生得十分貌美。”   谢玲珑浑身的血随着他这番话一瞬凉彻。   她的瞳仁震颤着,唇瓣震颤着,整张脸转为青白,眉心拧得几乎要深深烙下痕迹。   她耳朵里嗡嗡地鸣,明明已经把姜荣的话都听进去,但一时间又好像根本没有听懂。   一旁站着的罗丽仪听到这番话之后,也心中大惊了。   一是因为听见“再嫁之身”四个字。堂堂储君,竟然纳了一个嫁过人的女人?一个嫁过人的奴婢,还封了承徽?!   二是因为姜荣这番话透露出来的只有一个意思——   太子殿下纳这个女人,不为了别的,只是因为美色。   谢玲珑倏然瞋目:“你胡说。”   她不信的。   那个遥不可及的人,怎么会如此做?   姜荣目带讽刺地看她:“我何必拿这些来骗你。你不信?你是不信你心里惦记的人会看中这么一个女人,还是不信原来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其实也是个不能免俗的男人,也会喜好美色?!”   “你住口!”谢玲珑怒斥,身侧的拳头紧攥着,强撑着声线不因颤抖崩坏,“你敢用恶言污蔑殿下?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他就是!”少年赌气一般恶劣重复。   “他不是!”谢玲珑尖声,她深呼吸着,“如果殿下是那样的人,这些年里,京城有多少美人?殿下为何不取?!”   姜荣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谢玲珑重新说服了自己。   没错的,如果那个人真的喜好美色,这么多年,这么多姿仪高雅、容貌端庄美丽的贵女,为何没有一个入他的眼?   某一年秋狝,文武百官、世族男女随御驾前往皇家御苑。   那一回,她在林中偶然兜转遇到他所在的队伍,无意听见太傅府温三郎等世府男儿和那人之间闲谈,当时不记得是为了什么缘由,谈及温三郎日后娶妻之事。   温三郎温祺昀是出名的温吞风雅公子,遇到这样的话题,笑着躲不过去,就转移话题,问那人心中佳人该当如何。   一旁其他随猎的儿郎也起哄,尤其是威远侯府的王烺和忠义侯府的柴申,追着逼问。   被围在中间的太子自然没有半分慌张局促。   木叶掩映间,谢玲珑看见他冷峻淡漠的侧脸,听到他沉声:“贤哲能谏,恭顺克俭,性柔顺而知礼节,明是非而好学问,方为淑德之良佐。”   谢玲珑至今,都还记得当日霍肇所说的每一个字。   她知道,那便是他对未来妻子的期望,或者说,要求。   而从那时起,她就认定了,只有那样的女子,才能入得了他的眼。而她就是要成为那样的女子。   可今日的事,今日的事……   姜荣也不过是个外臣,懂得什么?或许,那女子有什么别的过人之处,只是不为人知——   姜荣的声音又惊雷一样响起:“谢七,你真是执迷不悟。”   谢玲珑抬头看去。   姜荣的脸色很黑,言语冷得像冰:“你再怎么自欺欺人,他就是纳了一个除了美色什么都没有的女人,爱得如珠如宝。你说的那些贵女,门第统统比那个女人高,才华统统比那个女人好,包括你,你什么都比那个女人好,但太子就是要了那个女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宁愿要这么一个女人,都不看你一眼。”   “你还不明白吗?他如果想要你,早就求了。他就是不喜欢你!你就是才高八斗,就是日日夜夜跟着他,他也看不上你!”   谢玲珑险些目眦欲裂,这对于她这样注重神态的贵女来说,这是激动到极点了。   因为姜荣的话让她想起来不堪的回忆。   想起了数月前,那极寒的一夜。   在那座殿宇里,那个人是如何无情地离去。   她猛地朝前一步:“你胡说——”   姜荣也怒起:“我胡说?你觉得他不好美色,你觉得他光风霁月,你真的了解他吗?!你连男人你都不了解!”   “你为什么就是盯着一个不喜欢你的人?你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你想象的他?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你以为你跟了他会有什么好结果?你就是如愿了,到时候也只能是在宫里空等着守寡!你这是飞蛾扑火!”   谢玲珑猛地扯下腰间的玉佩,狠狠地砸向姜荣:“你滚!”   她怎么会不了解那个人?是,她可能是不完全了解,但是她至少能够跟在他的身后。   像她们这样身处高门的女子,大多到最后都要嫁人,大多嫁的都不是心仪的人。   她只不过是想要嫁给一个她心里喜欢的人罢了。她有何错?   姜荣敏捷,一把将那块玉佩抓到手里,低着头看了,笑了一声:“也就是提到他,你才这样激动。我究竟有没有说中,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把玉佩丢到地上,抬眸看了她最后一眼,眼中是腾烧,又好似失望。   最后转身欲要离去。   在他背身的一刹那,身后传来带着泣的声音——   “就算是飞蛾扑火,我也绝不将就。”   姜荣猛地回身看去。谢玲珑泪眼通红,死死瞪着他。   片刻,姜荣嗤笑一声:“随你,你爱怎么扑怎么扑。不过小爷好心提醒你一句。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你最好清楚些。否则白费力气尚且好说,引火烧身才是没人救得了你。”   ……   这一闹实在惊人。   罗丽仪全程都僵在旁边,连打断都不敢有,当然,她也打断不了。   姜荣愤怒走后,谢玲珑捂着脸流泪,罗丽仪急忙上来扶她,给她擦脸。   “思思,思思你别哭了。姜荣一向这样,你别听他的话。”   谢玲珑躬着身子,被扶到一旁坐下,她激动得过了,胸口一阵阵的发闷。   “阿秀……”   “诶,我在呢。”   谢玲珑缓慢抬起头,望着鸣涧楼的方向。   罗丽仪知道她心中所想。   是还不死心。   和姜荣大吵一架后,对那神秘的女子,就更是执着地想知道了。   知道那女人究竟是不是真的极度貌美,究竟是不是除了脸一无是处?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能以再嫁之身,入东宫后院?   究竟她这些年的努力,这些年的期盼,是不是都错了方向?   看着被怒言羞辱后气悲泪尽的密友,罗丽仪咬了咬牙,忽然转念想到什么。   她赶紧拉扯谢玲珑:“思思,这里场合不方便,咱们见不到。但再过不久,就是裙幄宴了。外出踏青,又都是官眷仕女,这女人如此贪玩张扬,极可能会去。到时候,你就能见见真容了。你提前带上礼,直接去拜见,天被地席的,又凭空造不出门来,再说了,大家同乐的宴会,也不好拦你。”   谢玲珑抬起头,眼睫微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晚归 晋江文学城   时值二月上旬, 春闱将开,朝廷事务繁忙,连深居紫宸殿、近两年来时不上朝的景德帝也在御书房召见礼部大臣。   故而今日直到申时中, 霍肇方回太子府。   这个时辰,天色已经泛金。   而回到寝殿更衣,德贵小心翼翼来报, 说娘子是大半个时辰前回府,在外游玩累了一天,没等得到晚膳后, 一回来就沐浴洗漱, 此刻在东配殿睡下了。   大半个时辰前, 那就是未时末。   她早晨出府去,未时末才回来。   竟只比他下朝归来早不足一个时辰。   霍肇神色阴沉几分。   德贵亲眼见着,虽早有预感,还是心惊肉跳。   幸而此时, 全安掐算着时辰从外进来。   今日是薛盈艳第一回出府,他带着命令跟随,就是此刻不自己来报, 过会儿也要受召的。   众侍安静退出侧殿。   全安将今日薛盈艳的行迹, 全都仔细禀来,事无巨细至她午时后从绮华苑出来, 到京城南边听书看戏时,说了什么时候再来。   而这等细枝末节都要报上, 更不必说绮华苑鸣涧楼中的事。   全安把谢玲珑和罗丽仪前来“拜见”、两人如何拉扯出了鸣涧楼、侍卫们看见姜荣追出去的过程,一概禀上。   全安禀完后,殿内重寂。   霍肇坐在椅上,敛眸不语。   他左手指尖轻敲右手扳指, 他静暗思忖时,常常如此。   片刻,全安只听见面前主子的声音:“往后看紧些。”   全安应下。   ……   将到用晚膳的时辰,薛盈艳被侍女们细声急切的叫醒。   她睡得太沉,叫了好一会儿也没叫醒。   而花厅那边已经轮番派了两拨人来催了。   她们向第一回过来的小黄门说了,承徽娘子外出疲累了一日,此刻睡不醒,娘子睡前还说了,今晚晚膳就不用了,让侍女们到殿下面前告罪。   然而第二回来的人变成小宏子,说殿下等着承徽娘子过去,娘子何时过去,何时用膳。   这还了得?!   故而东配殿众人顿觉火烧眉毛,眼见时间点滴流逝过去,要是等殿下亲自过来,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是以也顾不上那许多,直接开始推薛盈艳的身子,用浸了温水的帕子敷上她的脸。   薛盈艳最讨厌睡得正酣时被人强行唤醒,一睁眼几乎要发起脾气。   容容凑头过来:“娘子!快别睡了,殿下在等您过去用膳呢!”   薛盈艳试图从侍女们的手里挣扎回被窝,迷迷糊糊的时候一切都是遵照本能,嘴里烦躁焦闷的软声尖叫:“……让他自己吃好了呀!”   她光艳照人地出去玩耍了一天,现在她累了要睡觉!   他要是想弄她,晚些不成吗,非急着现在?   然而再怎么挣扎也是没用的,她被侍女们连抬带抱地弄出了锦帐,梳理清洗了,以一种走起路来都晕眩打飘的姿态带到花厅。   太子已经在等着,从她解了斗篷、绕过屏风进来起,他的眼睛盯着她。   薛盈艳身上的怨气简直快要流淌出来,眼意眉情里全是娇怨疲嗔。   困倦未醒之下,她连平常做做样子的礼都不行了,软妖妖地就坐到他身边。   也不开口说话,萎靡的模样。   全然不觉身旁男人看似平静,实则阴沉的目光。   “今日出去,玩儿得如何?”他问。   礼仪规矩,食不言寝不语。   但此刻既是主子开口问话,奴婢们自然不能打扰。   原本要上来布菜的婢女们沉默站在原地。   而薛盈艳则是一下醒了六七分。   在东配殿里那一顿折腾,那么多侍女轮番上阵,都没能驱散她的困意,但男人只说这一句,她的身体就不争气地打了个寒颤。   她惊愕地朝旁边看去,对上那双深沉无波的眼,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下意识地就瑟缩了一下。   这实在是太反常。   他本来是不想她出府的,是她软磨硬泡,他才同意,就是同意了,出去前还一堆的教训等着她。   现在居然心平气和地问她,她在外头玩儿得好不好?   薛盈艳只觉得一股凉气儿顺着后脊梁游上来。   “还,还好……”她脑袋里还是浆糊,一张嘴只先蹦得出这两个字。   得到了回应,男人却依旧看着她,似笑非笑。   他这种眼神,薛盈艳也有些熟悉了,熟悉其中压迫和不悦的意味。   这人是生气了。   薛盈艳脑子里嗡了一下,身子比思索更快,立刻朝前挪挪,朝他倾过去。   太子似乎早有预料,自如地伸手接住,让她顺利地半伏进他怀里。   但还是不言。   “殿下……”薛盈艳这才有些畏惧,小声呫嚅,“殿下是生我的气了?可我方才也不是故意不想来的,我不是让侍女来报过了,我困了吗?今日出去,我去了许多没见识过的地方,还得维持着体面,累得慌。”   她以为他是不高兴她不来用膳。   于是软着声,和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这趟出去的欢喜,再加上甜言蜜语。   纤手抚着他的胸口,像是要钻进他的肉里安抚握捏他的心似的。   她一向以此招为百试百灵。   果然,男人的掌压在她的腰上,等她说完了,语气淡淡:“孤何时说怪你。”   他的掌沉缓摩挲着她的腰心。   ————,隱秘灼熱的莿激从那处延展蔓开到她全身,直达天灵。   薛盈艳控制不住有些戰栗。   都说食髓知味。虽然她与这人的情事,后果承受起来極其艰难,但接近瘋癲的極乐是毋庸置疑的。   那时她的生死都在他掌中,除了攀附他,其余什么都看不清,听不见。   薛盈艳往男人怀里又缩了缩。   身子微顫着,鼻尖埋得深了些。   他身上清烈沉郁的气息,也让她的神智迷眩地舒服。   “殿下真的不生我的气了?”她眼里有些朦胧了,微微委屈。   太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近乎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鬓,问:“明日打算去哪里?”   她当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危险,只当平时的撒娇又让他心软了。   先前都是这样的,只要他抱着她,能好好说话,许多他本不愿答应的事,最后也都答应了。   于是薛盈艳低着脑袋笑起来,眼里迷糊甜蜜,毫不设防地说了实话:“听说明日城外有庙会呢。”   她腰间的掌摁压得越发力沉。   …   当夜里,男人竟然也出奇地体贴起来,知道她第二日要出府去庙会,只要了一回。   她在昏沉的溫暖里沉睡过去。   除了男人的怀抱太緊,禁錮得她有些难受、男人的长臂沉重,锁得她的腰肢更酸,其余的都还好接受。   翌日早晨,太子不在。她醒过来,没有问太子去哪儿了,都天光大亮了,他肯定是上朝去了。   她洗漱后,就预备更衣。   她今日还要出去游玩的。   薛盈艳高兴地让侍女们把发式册子拿来,她今日要换个高髻。   “对了,再把那条新制的金线百蝶飘带拿来……”   “娘子。”侍女们有些讪讪,最后是两位女官其中一个上前来,神色颇为严肃。   薛盈艳愣了,第一反应是和一旁的容容对视,然而小丫头也不知道怎么了,鼓着眼睛摇了摇头。   “……怎么了?”薛盈艳问。   女官:“娘子,今日是旬休,殿下正在瞰岳堂,吩咐奴婢们,等您醒了,伺候好您穿衣,就带您过去。”   薛盈艳呆住了。   她虽然如今是同正五品,但她到底没真做过官,对于旬休自然是不了解也不关注的。   而昨夜,那人根本没和她说过,他今日在府里。   可他在府里,关她出去什么事呢?   难不成他还要和她一块出去?   薛盈艳立刻想起来,昨日晚膳时,最那人还问她,今日她要去哪儿的!   这一串联,她屁股下头立刻像是点了把火,烧得她一下从漆凳上窜起来。   她在床上伺候他还不够?还要出去伺候?!   可是昨晚,她是半点没有看出来——   薛盈艳一顿。   忽地,想起昨夜夜深时,男人出奇的冷漠,不下狠手訓誡她了,也不咬着她耳珠厉斥她了……   只是用重量強橫地制住她,悍猛沉厉,就好像一座不言不语的巍峨的山。   其实那时極度羞恥的,因为男人的悶沉声音很低,而全是她在哭泣。   她受不住这样阴沉的气氛,混亂间手指抓着男人的发,扯着他的头颅,逼迫他和她对视。   而后她看见男人年轻俊美、汗濕贲紅的面庞,但他的眼神让她发唞得更厉害。   意料之中的缺乏柔情,意料之外的阴厉深沉。   只是她看清的一瞬,就被男人的掌蒙住了眼睛。   一切其实有所预警。   晚间的时候,他非要她从床上起身,去和他用膳;到了桌上,他出奇反常地询问她外出玩儿得好不好……   那人生气了,而且根本没有消。薛盈艳终于意识到。   这次他的生气比以往更难发现,用平静的外表作为伪装,就等着看她能不能察觉。   而她真的没察觉!或者说,只察觉到了一点点,就放松警惕了。   此刻真是悔得肠子都青。   而女官还在继续说:“娘子,殿下吩咐了,让您起身了尽快到瞰岳堂去,说有要事与您说。所以,这些高髻,还是待回来之后,奴婢们在为您梳吧。”   这无疑于火上浇油,薛盈艳的脑袋嗡嗡得更厉害。   但要说特别害怕,那也还不至于。   总不会因为这件事要了她的命吧。   她怕的是,   怕的是那人会不会又有什么新花样来折腾她?   …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薛盈艳到了瞰岳堂。   她一路上揣着手 ,双手掩在宽袖下。   书房门外,自然是全安在守着。   一见到她来了,全安立马上来,笑纹都深了:“娘子……”   没等他说客套话,面前的妇人手上极快,一把从袖里掏出装了银子的钱袋,直接塞他怀里。   全安一下大惊,登时朝大门里看了一眼,手忙脚乱想把那钱袋子给她塞回去,这里是书房门口,怎么能在这里塞银子!   “娘子?”全安咬着牙小声叫。   然而一抬头,看见的就是妇人蒙着一层灰的脸。   全安愣了。   薛盈艳则是满面视死如归,盯着他问:“我是不是又犯什么错了?”   “殿下是不是要罚我了?你说吧,里头什么等着我?”她险些要哭出来了。   全安只觉自个儿脸上的表情从这位主出现开始,就变得丰富起来。   一拍腿,安慰道:“娘子啊,殿下怎么舍得罚您,殿下都是为您好的。”   “为我好……?”薛盈艳鼻子酸酸的,狐疑。   全安暗暗喉间动了动,还是笃定地点头:“您进去了就知道了。”   于是薛盈艳踌躇了一会儿,慢慢朝里进。   行至最深处,便是宽展的里间。   到了隔断处,她倏地顿住步子。眼前,里间的摆置稍有变化。   在储君金案的对首处,突兀多了一张紫檀书案。   书案上,文房四宝齐全。   薛盈艳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手已经开始颤了。   太子从帘幔后转身出来,看见她来了站在那里不动,他微微一笑:“坐。”   他指了指那张紫檀书案后的椅。   薛盈艳看着那正对着金案的紫檀案,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她当然不是害怕笔墨纸砚桌子椅子,她也是上过学塾的。   实在是这书案的方位,太吓人。   她如果坐到那里,而男人坐到金案后,她一举一动就全都在他眼皮底下 了。   他这是要做什么?   薛盈艳从眼珠子到发丝儿都不安地抖。   她不动,太子便走过来,牵住她的手,往那处带。   薛盈艳像没骨头的软泥人儿,被“啪”地摁在椅上。   “殿,殿下?”她声音也颤抖,回头想要看他。   但她的脸蛋被男人的手掌捧住,强行扭着看向面前的书案。   她哪里抵得过他的力气?   所以只能这样看去。   随后才看清,案上摆放着的两摞书册。   分一左一右。   左边是《春秋》、《楚辞》、《史记》……右边则是《列女传》、《内训》、《女范捷录》……   薛盈艳心肉摇晃地抖,愕窒着气都吐不出来。一种极其不妙的感觉缓缓升上心头   良久,男人摩挲她的下颌,终于沉声道出了让她来的意思:“从今日起,这些你都要学。从明日起,早晨会有大儒和女官前来教你,午后,你就在这里温习功课。这些都是女子当修的经典,你已是东宫的妃妾,当做命妇之表率。日后,务必认真向学。虽你从前缺学少识,但勤能补拙,为时不晚。”   薛盈艳的胸脯随着他缓慢的沉语开始起伏,他越说,她胸脯起伏得就越厉害。   指尖垂在身侧,把椅上的锦垫攥得极皱,几乎撕破。   她久久无声,身后的男人便问了:“怎么?你不愿?”   你不愿?   薛盈艳听见这三个字,心口里的火浆更是翻滚得快要爆开。   他把她叫到这儿来,押着她坐到这张书案前,还问她愿不愿?!   男人当然不喜她的沉默,掌心摩挲转变为钳制。   “说话。”   薛盈艳呼吸急促着,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殿下,为什么要妾身,学这些?”   “殿下是嫌弃妾身了吗?”她的泪珠向来掉得极快,顺着脸颊,灼热砸在他手上,“殿下是嫌弃妾身粗鄙了吗?”   就因为她出府去玩儿了一趟?   他就要拿这样的事折腾她?!   而身后,太子只是微寒声:“你不愿。”   薛盈艳气闷得快想晕过去,抬起手,一把将他钳在她脸蛋下的掌推开,猛地站起来,回身仰首,殷红泪眼怒视他。   但那怒视由于她身量比他差得太多,且男人的目光神色压迫骇人,很快败下阵来,变成倔强不服。   她抽咽了一下,梗着脖子:“是,妾身不想学。”   她只是来伺候他枕席的,又不是来上书塾的!   是了,他们这样的男子,骨子里看中的当然还是那些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名门贵女,美色只是一时。   眼前的这人也不例外,他虽爱她的身子,可其实还是瞧不起她,觉得她不配。   她是知道的,很多男人有喜欢改造女人的劣根,极端的例子是逼良为娼和救济风尘,看似两极,但其实都是同一个道理。   就像当初她嫁给李阑,李阑那样的读书人,也会喜欢文墨气重的女子,故而他曾暗暗地、悄悄地,试图给她灌输各种诗词歌赋,想让她变得更符合他的“理想”。   只不过之后被她教训后遗憾作罢了而已。   眼前的男人,终究也还是这么做了。   他想要她既美艳动人,又气质高雅;既情爱痴缠,又礼仪齐全……   他怎么敢要这么多?   她都没要求他这么多!   薛盈艳越想,心里的郁气怒气委屈憋闷就越冲涌。   归根结底,她当然不想要为了一个注定心不会在她身上的男人改变成另一副模样。她又不是真的爱他爱得失了心发了狂。   可偏偏现在这个男人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而她先前为了活命和荣华富贵伪装出的痴恋皮子现在扯都不能扯下来。   怎么能不憋屈?   霍肇睥睨着面前只是坐到书案后,看着案上区区几本并不算难的书籍,就不甘不愿到能掉眼泪的妇人。   眉川深皱。   对她的娇气、散漫,更是有了新的认识。   但不学,是绝不行的。   昨日全安来禀报,谢罗二女前去拜见她。   虽然昨日有全安为她挡下来,但难道日后,事事都挡?回回都拦么?   她既有了位分,就必然要面对这些,命妇、官眷、乃至以后后宫其他的……   霍肇思及此,眉心无意识更沉,不知为何不再想下去,而是转念——   若是将来,她有了皇嗣,自然位分更高,就更不可避免。   即便不说那些远的,今年中秋家宴就在数月之后,届时,她还要去宫中拜见父皇景德帝。那时又该当如何?   是以,她必须学。   再者还有一点。   也改一改她贪玩无度、没心没肺的性子。已经是内命妇,却没有意识到宗室贵族中要守的妇德,和她从前,已决然不同。   霍肇思定,说道:“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薛盈艳急了,还要争辩什么,但男人下一瞬的话直接切断她所有话。   “从明日起你进学,若是认真,每三日让你出府一次,若是懒散敷衍,便改为七日一次,若是一直不肯学,”霍肇沉声,“那你就别想再出府了。”   话音落下。   薛盈艳先是一呆。   而后呼吸带着泣,抽着抽着,猛地又跌坐下来,趴到那书案上,失声大哭起来。   “我不要!”她无力地做口头上的抵抗,哭得伤心至极,“殿下你不能这么做!我不要上学,我不想上学……!”   片刻,男人炽热的身躯从后覆盖上来,大掌轻而易举把她软绵绵的身子拉起来。   薛盈艳扭动挣扎着,最后还是哭着被他按进怀里。   然而她再哭,这回也动摇不了男人铁石心肠。   “听话。”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妇德 晋江文学城   有话道乐极生悲, 又说福过灾生。   道家真经中也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薛盈艳想起, 她娘曾说,她爹薛存信断腿不久,她娘怀上她之后, 她爹就常常念叨前一句。而她出生渐渐长大,她爹看着她的模样、摸着她的手相、念着她的生辰,便又常叹叨后一句了。   絮叨完, 还要加上一句慎哉安哉云云。   前二十多年里, 薛盈艳对自己时常神神叨叨的爹说的话多半没听进耳里。   但如今忽地就想起来了, 想起来时,正是欲哭无泪   这悲喜交加变换交替的速度未免也太快!   而她对那人的喜怒无常、心思莫测、难以伺候,更是深深见识了一番。   区区一件芝麻大小的事惹了他不高兴,他就能用各种手段千倍百倍地压回来给她。   她先前对谋得荣宠的窃喜高兴眼下看来都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一样荒唐, 想安心享受?做梦去吧。   当夜,她作了最后的抵抗,想像之前求出府一般故技重施, 让男人放过她。   最后的结果是被狠弄了一遭, 然后第一次三日后的出府的机会没了。且他训诫她,她再敢绕弯子地反抗, 出府的时间就从三日一休直接改成十日一休。   她惊惧无比,白挨了一身一肚的濁腥秽糟, 却换来这样的结果,直接哭得晕睡过去。   一入君门深似海,她的苦日子只是刚开个头。   从第二日起,她就过上了比那从前当奴婢还不如的生活。   太子从宫里召了一个年资极深的女官, 姓郑,据说是当年伺候过先皇后的,精通内宫礼训;   又从朝外召来了一个据说颇负盛名的宿儒,姓韩,曾教导过不少王公子弟科举入仕。   薛盈艳不是笑得比哭难看了,而是哭都没力气哭了。   请这样两位人物教导她一个供他泄-慾的小妾,她都不知道他是太瞧得起她,还是太看不上她。   想来应当是后者多些吧。   听说那些能匹配得上东宫太子妃、良娣之位的世家高门贵女,从小都是在家族的学塾里,由各方名师授教,同时在长辈们身边耳濡目染。   她出身卑低,要是再不请些好老师,只怕拍马都瞧不见人家的影子的边角了。   也是。   这里是东宫,就算她自己安心地接受她将来会是储君后院里最粗鄙无识的一个,那也是不行的。   太子的金榻上可以容纳只有美貌娇痴的女人,但是东宫不能容许内无涵养的妃妾,否则就是丢储君的脸面,丢天家的脸面。   …   瞰岳堂东侧有一处雅致的庭院,松竹环植,窗景空明,仿南边园林而建,名叫清轩,原本是用来存放一些古书古画、宜神清心的地方,如今整理出来,给她作学堂。   进学的第一日清晨,太子起身上朝,离去之后,侍女们将薛盈艳强行叫醒。   “殿下吩咐了,娘子万不可迟去啊。”侍女们努力伸手,想拉扯着缩到床榻最深处,紧抱着被子的妇人。   薛盈艳脑袋埋到膝盖上,乌发散乱,心里堵得想要从喉咙里吐出来。   最后是同样灰头土脸的容容爬到最里头,抱着她,小丫头什么也没说,就是陪着坐。   好一会儿,薛盈艳抬头起来,眼眶是红的。   转头,看见的是小丫头担忧的脸。   “娘子……”容容心疼得很。   小丫头很清楚,她家娘子不是半点苦都不能吃,半点委屈不能忍,只是那些苦和委屈得是暂时的,为了长久后更要紧的目标作打算的。   可现在那位突然命娘子去上学堂,娘子就是苦心学了,学问也不可能比得上将来东宫里的新人,学成了之后,除了充门面,也无用武之地。   再者说,许多时候,学个一鳞半爪的人比全然不会的人,还容易招来那些聪明人的嘲笑。   她家娘子最喜欢自由自在地逍遥了,才出去高兴了一次,如今又被关回这里来。   昨日全安公公还来说,太子还吩咐,今后就是娘子出去,也必须在午时前回府……   容容看着薛盈艳难受黯淡的模样,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荣华富贵有什么好,东宫储君又有什么了不得,照她看来,照她看来……还不如前头两位姑爷呢!   薛盈艳吸了吸鼻子,抬手把小丫头泪汪汪的眼睛也给抹了。   水眉一横,扯着小丫头从角落里爬出去。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薛盈艳在心底咬紧牙一遍遍重复。   她且忍,且忍着。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有转机呢。   先前她从后山回来那一夜,不也觉得自个儿要完了吗,如今又怎样?   天大的事,只要弄不死她,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侍女们见她肯出来了,也是大松一口气。若是真闹起来,殿下回来定然要怒的。   薛盈艳环视这一圈人,微仰着下巴,冷笑:“……给我更衣。”   侍女们侍奉得仔细且快速。洗漱过后,为她穿戴罗裙,描眉梳髻。   不多时,薛盈艳明镜台前起身,走出内殿。   早膳摆上了桌。   她坐下来,手指捏着玉勺,垂眸慢搅着碗里。   大抵因为心情不佳,她吃得都比平日要少许多。   没一会儿,就叫人端上来净手漱口的器皿了。   昨日早晨,她还高高兴兴吃下了一整碗金丝燕窝粥,并细巧菜蔬、香肉时鱼、玲珑蜜馅糕、玉露酥、甜乳果点煎等咸食饼饵,每样都尝了一点。   今天,用了半碗碧梗米粥,两小块糕点,就不吃了。   全安和德贵在一旁看着,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见一模一样升腾起的惊焦。   薛盈艳自然懒得管他们想些什么,看都不看,扶着侍女的手站起来,整衣出殿。   …   清轩里,先来的是内宫中的女官郑嬷嬷。   薛盈艳在书案后坐下,侍女们都鱼贯退出去。她既是来上课的,自然就要有学生的样子。   郑女官从庭外款步而来。   这位嬷嬷不愧是宫中伺候日久,一举一动透露出端庄高雅,眼睛也锐比鹰隼。   转头看到坐在书案后的薛盈艳,一眼便瞧出她身上难以完全掩饰的不情愿,也一眼就看出她身上世家贵女绝不会有的市井俗气。   但郑嬷嬷并未直接露出嘲讽、鄙夷,而是冷肃道:   “承徽如今是东宫内命妇,身有品级,前途远大,将来说不得还要掌教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自当精习。殿下看重承徽,您是有福分的,但荣宠有初,鲜有终者,一时的花团锦簇早晚败谢,唯有珍之慎之,才能得长久。”   “承徽既得盛宠,更该谨言慎行,常省己身。荣所众羡,亦引众怨,便说将来太子妃入府,承徽还能否居住在东配殿?”   “还听闻承徽昨日出府,阵仗颇大,全然不合规格。承徽不改张扬,继续轻狂行事,在太子妃面前,又该如何自处?更不必说将来还有良娣、良媛等位分在您之上的贵人们。”   来之前,郑嬷嬷是将她被纳入东宫后的事都问清楚了。   郑嬷嬷:“殿下身负社稷国事,自然不能日夜操心您这边,承徽一无家世,二惹众怒,届时岂不危险?承徽该明白殿下对您的良苦用心,殿下请奴婢与韩儒前来,是为了您将来更好留在宫中,行走得更加长远。”   薛盈艳抿紧唇,静静听着。   袖下的十指绞在一起,控制不住发颤。   郑女官看她不发一言,垂眸好似被说得心服口服、甘愿受教的模样,算是满意。   点了点头,指着她书案前摆着的《内训》:“今日便从《内训》讲起,”   “先看‘修身’、‘慎言’、‘谨行’、‘节俭’四章。”   ……   一个时辰的课过去,才至巳时。   侍女们从外头端来茶水糕点奉上,薛盈艳不发一言,狠狠咬了一口蜜酥,灌下两盏茶。   面无表情。   德贵和全安小心翼翼地上前来。   德贵赔笑:“娘子,今日郑嬷嬷的课,您觉得如何?郑嬷嬷,可是当初皇后娘娘宫里伺候的老人,脾气虽冷硬些,但学问是最好的。你瞧,殿下多疼您啊……”   薛盈艳轻飘飘地瞥过去,笑了一声,眉眼轻媚。   “是啊,真疼我。”   全安和德贵心头一跳,再看过去,妇人已经转回眼了,没什么反应似的。   休憩的时间,就只有一刻钟。   一刻钟后,侍女们退出去,长白胡子的韩宿儒进来了。   连带着几大盘红琉璃书轴卷帙。   先君臣后师生,韩宿儒也像郑女官一般,恭敬给她行了礼,随后才抚着长须,和颜悦色道:   “殿下命老朽前来教导承徽学问,有言道,书犹药也,善读可以医愚。承徽不必科考,但读书明智,于承徽大有益处。”   “公公们来同老朽说过承徽的情况,承徽根基过于薄浅,诘难辩论一时是不能成了。老朽便以讲诵为主,承徽课后再多读书籍,古人云,读书百遍而义自见,相信假以时日,承徽必会有所长进。”   韩宿儒看起来比郑女官慈祥和善得多,然而这并不代表韩宿儒的课会更好上。   郑女官教的都是那些命妇规矩、女子典范、礼仪举止,虽然严苛繁琐,但听起来不困难。   而韩宿儒所教导的,是真正的学问,上来先以《说文》、《字林》等摸清她的底,而后便开始向她讲诵古籍经典,许多她都听不懂看不懂,布置的课业也繁重。   一直到午时末,韩宿儒的课才算结束。   薛盈艳浑身无力地从清轩出来,到了门口,竟是洪喜胜亲自等着。   她轻微扫视一圈,全安不见了。   “娘子,”老太监笑道,“殿下下朝回来了,一直在等着您用膳呢。”   薛盈艳没什么表情,就这么盯着他。   她的眼神和神情和以往完全不同,半点活泼也不见了,像是接受了知识学问的狂风暴雨洗礼,骤然看破红尘,灵魂升华了一样。   不光是洪喜胜,她四周其余的太监侍女们,都有些冒鸡皮疙瘩。   洪喜胜刚还想说什么,薛盈艳沉默点了点头,慢步下阶。   容容在她身边扶着,低着头,看见她指尖的蔻丹微微凌乱的残缺。   …   “娘子一直认真听着课,不曾闹过,郑嬷嬷说……”全安站在桌旁,俯身低语禀报。   霍肇听完,倒是有些意外。   昨天还在瞰岳堂里哭成那般,昨夜床上那样缠人求饶,今天上了课,却老实了。   古话“易子而教”,说的虽然是亲子之间教育的道理,但用在夫妇之间也是一样的。   外人来教,效果才好。她总不能痴缠到郑女官身上去。   屏风外叮咚环珮清响。   全安立即站直身退到一旁。   隔断后转步进来一道娴静的丽影。   妇人低眉垂眼,款步而来,双手交叠身前,一举一动,   竟颇为端庄。   霍肇稳坐,定睛后,倏然愣了一刹,眉心不着痕迹皱了皱。   不过一个早晨,她的转变竟然就如此之大。   没有像以往一样,罗裙牵扯着香风进来,一下坐到他身边,缠着他就娇媚笑出来。   而是进来了,就站在金丝楠木八仙宽桌旁,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殿下。”   这下,厅里的奴婢奴才们都吓着了,只是不敢表露。   霍肇眉川深拧:“你……”   薛盈艳垂眸柔声:“殿下恕罪,韩老先生的课方散,妾身才来迟了。让殿下久等,妾身惶恐。”   请完罪,她又抬起头,温柔歉笑:“妾身来为殿下布菜吧。”   恭敬极了,乖巧极了。   一个规矩齐全、端庄合宜的命妇。   厅里针落可闻。   侍者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一下。   “都滚出去。”   良久,霍肇寒声下令。   奴婢们飞速朝外,很快全部退出。   而恭敬站着的妇人却并未惊慌,只是面露疑惑:“殿下?”   霍肇凝睇她片刻:“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薛盈艳配合地眼睛睁圆了些,惊愕不解:“殿下……这是何意?”   霍肇看着她,眼神渐沉。   他是笃定她在使手段。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朝之间姿态大变,绝不可能是真的。   薛盈艳自然看得出他在想什么,但却丝毫不慌。   她胸脯浅浅起伏一下,平静解释道:“今日,殿下请郑嬷嬷来教导妾身,妾身受益匪浅,所以才下定决心,日后要谨言慎行的。”   “郑女官教你的?”   “是,郑嬷嬷今日推心置腹与妾身说了许多,妾身才明白殿下用心良苦,处处为妾身着想。”   霍肇唇噙寒笑:“是么,都和你说了什么?”   薛盈艳微垂着眼,轻声:“嬷嬷说,妾身得殿下青睐,是妾身的福分。既得了这样的福分,就更该谨言慎行,处处小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轻狂娇纵。”   “妾身不过是五品承徽,一无家世,二无才德,殿下请嬷嬷和老先生来,也是为日后在太子妃、良娣等贵人面前,妾身能够不自处艰难。”   “妾身深以为然,往后必定常常自省,侍奉好殿下,将来,侍奉好太子妃。”   霍肇薄唇唇角已然压得平直,眉宇间阴沉。   细听下来,这些话,没有半点错处。   然而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就是无端让他胸中腾起无名火气。   当初她那般痴缠他,拈酸吃醋,只上那郑女官的一回课,就变得如此“贤淑懂事”了。   她必然是装的。霍肇心想。   但许多规矩的养成,都是从装开始。   她是按照他召来的人所教导的,一板一眼地装懂事、装乖顺。   可为何,他看着,却如此不快?   他心中思绪,妇人却浑然不知,解释完了,便慢步上来。   “殿下,妾身为您布菜。”薛盈艳说着,就学着往常侍女们的模样,拿起玉箸,张望着桌上的菜肴。   先前哪里有她为他布菜的时候呢?   好些时候,她还敢撒娇让他喂她。   在她锁定目标,伸手去夹起一块鱼肉的时候,耳边猛地响起男人沉声呵斥——   “够了。”   薛盈艳手一抖,慌乱地转头看去。   却见男人的脸色已经冷极。   “殿下?”幸而玉箸夹着的肉没掉,薛盈艳小心地放到他碗里,然后才放下玉箸。   又站到一边,低着头,诚惶诚恐地问:“殿下,是妾身哪里做得不对吗?”   她做得哪里不对?   她怎么会做得不对呢,她学得极好。   是个好学生。   将来,也是个好命妇。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冷寂的沉默在一声“坐下”里结束。   薛盈艳左顾右盼,然后才缓缓在圆凳上坐下来,但眼睛盯着碗,半点也不看他。   霍肇让外头的奴婢们进来侍奉。   这是有她以来,用得最安静的一回午膳。   这也是符合规矩的。   食不言,寝不语。   ……   用过午膳,薛盈艳按往常习惯,外出消食。   消食过后,她在东配殿小憩半个时辰。   起身后,又很听话地洗漱更衣,朝瞰岳堂去。   先前太子便说了,她要在那里温习功课。   书房里伺候茶水的太监变为两个,将茶水端进去后,就立即退出来。   出来之后,面对的是洪喜胜和全安焦灼询问的眼神。   “里头如何?”   侍奉茶水的太监们摇了摇头:“没,没如何。殿下和承徽,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安静极了。”   洪喜胜和全安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里头确实安静。   这样的安静一直持续到日哺向晦。   书房里的灯尽数点起。   薛盈艳揉了揉眼睛,喝了口茶,继续盯着面前的书页。   实则她根本没看进心里。   两刻钟前,她在想,为什么长胡子的老学究,讲课时都要微微摇头。   一刻钟前,她在想,烛火燃起来为什么是赤黄的颜色。   片刻前,她在想,为什么冬天要叫冬天,为什么冬天不能叫夏天……   只要是和功课无关的事,好像此刻都变得有趣极了。   是以她面前的这一页,许久都没翻过了。   “可是有不会的?”   忽地,对面传来男人的询问。   薛盈艳抬头看过去,见太子在看她。   她顿了顿,随后不好意思似的,赧然说:“没有,韩老先生说了,多读几遍就会了。”   男人手中的朱笔搁于笔枕:“若有不会的,就要问。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要逞强。”   他的神色虽然冷淡,但话语的内容却是关切无疑。   薛盈艳睫羽微颤,十分善解人意地说:“殿下日理万机,不用管妾身,有不会的,妾身明天问韩老先生就行了。”   男人凝睇她真诚的脸色片刻,将朱笔复又拿起。   “随你。”   …   入夜,月缺沉钩。   月华温柔,洒入金帐,金殿中熱温慾香正浓。   她粉面辗转在锦枕上,珠泪从眼尾滑落,湿透乌云般鬓发,贝齿死死咬着唇瓣,不断忍耐。   男人从晃漾的雪峦中抬首,骤然钳住她軟颊:“为什么不叫?”   她的抵御被一下打破,只得睁开泪眼,被迫望着他。   “殿下……”她颤声求他,“求您,快些吧。”   男人的面容半笼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神色。   她喘着气,又闭上眼:“明日……还有课呢……”   她的话音落下,钳住她脸颊的大掌猛地加沉力道。   “孤有没有说过,你再敢用那些手段,就别想再出府?”男人的声音阴沉至极。   薛盈艳却泪流得更多了,十分委屈:“殿下,妾身没有。”   “妾身只是想,好好上课,学好规矩,这样,才不算辜负殿下……”   “是么。”男人道,“你既学了规矩,难道不知,侍奉好孤,才是你最要紧的事?”   薛盈艳泣声:“可是白日要学那么多课,晚上又要侍奉殿下……妾身实在吃不消……”   霍肇听完,更是心中冷笑。   看吧。   狐狸尾巴还是露了出来。   那么点课程,她就叫苦连天了。   还是从前不读诗书,闲游浪荡惯了。   于是他冷硬地压制住她,沉声直接下了惩罚:“往后十五日,你不许出府。”   而她倏地瞳中震动,唇瓣颤抖起来。   但却没有和从前一般撒娇求饶。   她闭上眼,流着泪,把脸偏到一边。   -   郑女官和韩宿儒的课还在继续。   薛盈艳白日上课、下午温习功课,到了晚上,又侍奉男人枕榻。   如此只过了五六日,她肉眼可见地意绪沉冗、精神短少起来。   不仅早起时、午睡时,都倦怠嗜卧,还瘦了。   搂带宽三寸,时常闷恹恹的。   侍女们都说,真是许久没见承徽娘子娇气开怀地笑过了,先前,娘子只要吃到什么好吃的膳食,拿到什么好看的首饰衣裙,就高兴得不得了了。   娘子没笑过了,东配殿到主殿,又变成没有娘子前的冷清。   殿下的神色也一日日地跟着越发冷戾阴沉。   主院的气氛冷得能结冰。   如此又过了几天。   直到这日,薛盈艳在书房紫檀案前,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在太子把她横抱起来的时候,她惊醒。   “殿下?”她迷茫地看他,而后几番眉锁,“殿下快放妾身下来吧。”   她的眼睛根本不看他,而是看着那书案上:“妾身功课还没有做完……”   霍肇大步抱着她进了里间,将她丢到曾经他们缠绵过的那张罗汉榻上。   薛盈艳轻摔得一震,而后手忙脚乱地坐起来。   规矩地坐着,好似无措一般看着把她放下来后,在罗汉榻前来回踱步的男人。   她张了张口:“殿下……”   男人猛地转身,掌钳住她身子,惊雷之势将她压逼到罗汉榻深处,抵着后壁。   她被吓得低声惊叫出来,瑟缩恐惧。   这些时日,她夜晚,常常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她还问他,能不能让她回东配殿,之后,又变成能不能让她搬出主院。   因为郑女官说了,她要懂得分寸。   她这样的位分,怎么能住主院,日日睡在主殿。   她不配的。   求着要搬走不算,还“为他着想地”劝谏,说纵慾伤身。   对了,还是郑女官说的,后宫妇人,有劝谏君上的责任,东宫妃妾,自然也要劝谏副君。   不仅如此,韩宿儒还说,爱国忠君,立世之本也,既是要忠君,就免不得要劝谏,要匡君于正,除君之过,矫君之失。   她真是听话极了,学得也好极了。   她学回来之后,就到他的跟前摆弄,在他吻舐她的唇时,把他推开——   “殿下不可,殿下,还请保重身子。”她惶恐。   她又羞愧:“妾身从前不知,现在明白了,妾身从前对您的爱恋,是男女之间的小爱,妾身现在是内命妇了,要懂得忠君的大爱,那样才是真正地对殿下好。”   “殿下,往后,妾身会努力忍住的,不会让您再为了这样男女的小情小爱费时费力。”   “……”   霍肇受够了。   受够她的装模作样。   她不过是变着法地和他作对!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瞋目厉视。   薛盈艳缩在角落里,粉泪一下流下来:“殿下,殿下说什么?妾身不明白……”   “够了!”他怒喝。   他鲜少有这样疾言厉色显露于表的样子,从前,多是阴沉冷硬地威胁。   妇人被他吓得浑身狠狠一颤,泪水决堤一样淌下来,呆呆地看着他。   他深眸紧锁她面容。   而她畏惧地回视。   下一刻,猛地起身上来,密匝的吻铺袭在她的面容上,她身上薄软的丝罗长裙一瞬就被撕裂。   她猛地挣扎起来,乌云已经散乱,艰难得喘不上气。   哭泣的时候都不敢张口,但却被迫被捏着张开,男人狠厉的舌钻进来,攫夺她的芗泽,侵略她的神魂。   她哭着推他,又求饶,但她怎么可能抵抗得了他的强横。   直到她又被壓着转过身,男人的掌悍猛地菗在她屯上。   清脆的声响,沉重的疼痛。   她兀地尖叫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口涎从唇角微溢,浑身发抖。   这段时日的忍声吞气,到这里,算是结束了。   “你别碰我!你滚开!”她尖声哭骂他。   终于不再是“殿下”、“妾身”……   男人遽然停手,将她翻过身。   她身上的裙丝裂碎,雪玉的身子发着顫,捂着脸哭。   而他却像是满意了,撑起身,神色凛冽,压抑着暴涨的戾气。   许久,她破碎颤抖的声音,才从指缝间传出来。   “殿下问……问我,想怎么样……?”她抽泣着,语不成调,   “那殿下呢……殿下想怎么样?”   薛盈艳此刻的哭,有许多成,是真的。   这些日子,她过得不好,很不好,非常不好。   纵然她知道自己是在迂回抵抗,可这样的生活,真是越过越难受,越过越憋闷。   她晚上都有些做噩梦。   她忍不住想。   要是现在就吃这样的苦,那将来,岂不是要活成庙里动也不能动,说也不能说的泥菩萨?   她究竟是在做什么。   她后悔了。   真的是后悔了。   她害怕了。   她害怕以后。   害怕以后真的进了这个人的后宫,她后半生,连一丁点的欢愉,都是奢求无望了。   她才二十多岁。   后半生困在深宫里,做那无数嫔妃里的一个,该是多么可怕的事?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殿下,会有厌弃我,嫌弃我的一天……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这么早。”她放下手,抬头看着俯视她的太子,然而眼里没有半丝情绪,空荡荡的。   “殿下,我就是个粗俗鄙贱的女人,您对我的好,我铭刻于心,知感不尽。”   “可是殿下,我受不住了,我学不来您钟爱的模样,您就是逼我学一辈子,我也变不成那样。”   “殿下,您放过我吧,我什么都不要了。”她摇着头,“您既然这样嫌弃我,就废了我的位分,让我回家乡去……”   “住口!”男人目光冷厉。   他的脸色阴沉至极,捏着她的肩膀,将她拉扯坐起来:   “不过是学些书文,你就畏难成这样?用这样的法子折磨你自己,逼迫孤?”   “是殿下逼迫我!”她哭斥着,手臂胡乱挥舞,把一旁案几上的东西全都扫下去,   “是殿下要我学的,我都学来给殿下了,殿下为什么还不满意?”   霍肇目中骤凛,然而看着青丝散乱,哭得不能自己的妇人,薄唇紧抿。   是啊,为什么还不满意?   她把内命妇模范的样子都学来了。   他为什么还不满意?   “孤是让你学规矩,没有让你——”   “没有让我怎么样?”她颤着声追问。   “……没有让你本末倒置。”他沉声,“孤说了,侍奉好孤,才是你最该做的。”   没错,他不满的,是她一口一个郑嬷嬷,一口一个老先生,用下头人的话,来驳斥她真正该奉为天的夫君。   “殿下这是拿着钝刀子割我……”她缓缓摇着头,还是重复那一句,   “殿下,算我求您了,您既然嫌憎我粗鄙,就放我走吧……”   她的唇被猛地捂住。   天旋地转,又倒入榻中。   脖颈被狠悍压制,她痛苦地咳喘一声。   “孤让你闭嘴。”字如凿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生病 晋江文学城   赤日余晖洒檐落梁。   算着时辰, 到换茶的时候。   茶房的两个小黄门已经过来,略请示下。   洪喜胜刚走,去亲监今日晚膳, 最近承徽娘子身子不爽,主子也多有烦闷,要新加三道药膳。   书房外便尽是全安做主。   全安瞧过了呈盘上茶水果子, 点了点头。   小黄门们缓轻推门而进。   全安转身将头探出檐下,正要看看天色。   后头忽然砰地一声门开,随即是紊乱的脚步声, 并着重重的抽气之音。   全安一惊, 回头看去。   适才端茶进门的两个小黄门满面惊慌地倒腾着步子推门出来。   盱目气声叫唤:“公公——”   全安脸色大变, 箭步而上:“怎么了?”   高个儿些的紫着脸,啻啻磕磕:“里头,殿下,承徽……”   眼神相对几个来回, 便也心照不宣了。   全安喉咙滚动一下,狠吸了口气。   摆手让茶房的两个退下去,又召小宏子过来, 低声细细吩咐:“叫浴殿那边备水, 再叫寝殿的过来预备着伺候……”   小宏子应下,紧赶着跑步出瞰岳堂。   半个时辰后, 书房内传来沉喝:“全安!”   小太监们开了书房门,全安速理了理帽冠, 快步而入。   ……   被抱出书房的时候,薛盈艳并未失去全部意识。   但她累极倦极,泪濡过的眸子只掀一条隙,腮颊上弥散不自然的缊红, 鬓发香汗湿透。   许是念着她身子如今不好,男人只弄了她两回,也并没像最近夜里那样,为了逼迫她出声,刻意碾转百般折磨。   但她还是难受极了。   她脑袋靠在男人肩上,整个身子被香罗裹着,松软无力,神色空白恹恹。   不管是从前的娇媚痴缠,还是“学规矩”以来的温柔端庄,她都懒得再装了。   她在书房里说出了求去的话,已算是破罐子破摔。   -   入夜时分,太医赶来主殿会诊。   盘桓许久,商议出了如何回话以及药方,推首席到太子跟前禀上。   侧殿气氛冷抑。   太子也已沐浴过,并未束冠,披衣静坐。   蒋吏行礼后禀道:“启禀殿下,近几日,臣等为承徽诊脉,承徽都有郁结于心,以至肝失疏泄之象,虽然以汤药调养,但也只是治标而不治本。承徽身子根基稳固,故而还没有伤到本里,只是再如此下去,天长日久,就难保了。当务之急,还是要让承徽静养。人各不同,为难为之事,只是徒生劳累,不若顺应天理,再疏通情志,调畅气机,方能身心同治。”   全安在一旁抿着嘴巴听着,眉毛微皱,当即便明了太医们言下之意——殿下呀,您的承徽学病啦。人各有命,这位就不适合上学堂,再上下去病肯定更重,要不还是算了吧,别勉为其难啦。   太子听罢,目中深色冷沉,未发一言。   蒋吏禀过了,便以去看药为由,退出侧殿。   洪喜胜上前来:“殿下,您与娘子都还未用晚膳呢,太医们说了,娘子要用膳之后才能用药,老奴去传膳来吧?”   “……去。”   “是。”   洪喜胜得了命,转身朝外,路过全安时,努了努眼。   洪喜胜出去后,全安蹑着步子到罗汉榻前:“殿下。”   欲言又止似的:“奴才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霍肇掀眼,冷瞥他。   在东宫伺候这么久了,也当知这里从不喜这一套。   有话要禀便直说,吞吞吐吐就滚出去。   全安本也只是做个样子,当即讪笑一声,随后躬身轻禀:“殿下明鉴,奴才是想斗胆为承徽娘子说上一句。娘子平日待奴才们极好,这些日娘子郁郁寡欢,奴才们都看在眼里,自然也为主子着急。”   “殿下恕罪,奴才说句大不敬的话,从前,咱们府里是最肃静的地方,虽然庄重,却不免几分冷清。自有娘子以来,便热闹多了。可娘子去清轩后,就变了个人似的,如今更是病了。请殿下三思,还是松一松,先顾着娘子的病为好啊。”   全安说完,悄悄抬了抬眼。本有些胆战心惊,不料却瞧见主子的脸色并不是全然冰冷,反而又多了些……复杂?   眼前这奴才说的多半废话。霍肇心道。   她不能再如前些日一般去清轩里进学,是肯定了的。   而有太医们的话在,她不止是不能再去上学,想让她的病转好,还得让她高兴起来。   她喜好热闹,爱娇爱玩,若是要她高兴,只得是将她放出府去,任她撒欢招摇。   而那些学来的规矩、她得遵循的礼仪,统统要作废。   不成体统。   但要体统,她就会闹得厉害。   甚至,闹到要离府的地步。   眼前耳边,兀地浮现书房中,妇人哭泣的泪眼,和她心碎着说他嫌憎她,那就废了她位分让她走的碎音。   当初她为了求他垂怜,能不顾生死地跳下暴雨夜里的寒池。   而如今,仅仅因为两门学课,她就口不择言地要离去。   当初的痴缠看起来不是作假,如今的崩溃,竟也没有伪饰的痕迹。   她就厌恶畏惧这些规矩到这般地步。   霍肇眉心深拧,闭了闭眼。   他是从也没想过,这世上,真有人会因为学这么些东西,就病倒下来。   想宫中,皇子们六岁启蒙读书,寅时便起,申时方散,寒暑无断,每月唯两日假。学经学史、学礼学法,君子六艺、文武兼修。   他八岁便被父皇景德帝带至朝会帘后旁听,十一岁御书房辅批奏章,十六岁领旨亲监关外平叛之战……以至如今监国,也是夙兴夜寐,勤政不废。   但他也从不觉如何疲累,只不过有些时候,国事繁杂,让人心烦罢了。   就算抛去宫中,只说朝野臣工们家中,子女们也是要受教的。   宫里的公主们课业不比皇子轻多少,而世家女儿们,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而她呢?   他只召来郑女官和韩宿儒两人教她,她竟能“累病”。   娇气至此,究竟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霍肇颞穴骤跳,抬手捏过眉心。   全安看着主子沉思几度,忽地有躁烦之象,便连忙安抚宽慰:   “殿下,其实以奴才之见,娘子并不是不能学会规矩,只是娘子出身不高,一时实在难以适应这些。且娘子喜欢安适享乐,又吃软不吃硬,殿下就是想教,也得耐着性子缓来,慢慢浸润。一下全塞去,娘子自然受不住。”   “且娘子对殿下的情意,奴才们伺候一旁看着,都是感心动情,可那教导娘子的嬷嬷和宿儒却不知这点,一味地教娘子那些迂腐规矩,让娘子日夜悬心不敢亲近殿下,娘子如何不情志受伤?再有……”   说到最后,全安却忽地住口,像是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霍肇抬眼,凝视他。全安咽了咽口水。   片霎,霍肇道:“继续说。”   全安心一落,赶紧趁热打铁:“殿下恕罪,奴才接下来的话有失分寸,但却忍不住要说来。”   他道完这句,竟一撩袍跪下了,垂首清声:“殿下以为,娘子最大的好处何在?”   “奴才打小便进宫中了,伺候了这么些年,又跟在师父身边、听了宫里头数不尽的事这么些年,奴才夸口,也算有几分见识。奴才要说一句,承徽娘子纵在礼数规矩、才情德行上有万般的不是,可娘子有一点好处,那便是心性单纯,喜恶都写在脸上,所爱好的也不过是那金银珠宝、世人都免不了俗的东西。不遮不掩,看似少礼,可这样的人却也不会怀奸匿诈,心存害人的阴谋算计。这宫里宫外,天底下聪明的人都汇集到这帝京来了,殿下难道见得还不够多?”   “承徽活泼无拘,外人瞧着说是轻狂狐媚,比不上那高门贵女端庄淑雅,但高门贵女何其之多,承徽唯一人而已。将来殿下迎娶太子妃娘娘,东宫自有太子妃管束,承徽既非太子妃,殿下又何必急于让承徽学成淑才呢。”   全安深叹一口气,顺口又说:“娘子这些日,勉强自己仿那淑女的德行,奴才看,殿下见了,也并不欢喜……”   说到尾巴,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赶紧闭嘴。   埋头深伏下来。   良久,上首传下半是叹息的令声——   “将郑嬷嬷,送回宫里。”   ……   薛盈艳怀里抱着一只柔软的云枕,侧身朝着里头。   这价值千金的玉榻,如今睡着,只觉得骨头缝里生出冷来。   怪不得人说,许多东西,没有的时候日思夜想,真正有了,也不过如此。   堆金积玉,高屋华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却困住了她自由欢乐。   她虽是被逼着走到今天这步的,可在今日之前,从没认真的意识到,这世间没有十全十美之事。   身后,织金帐褰开。来的却不是侍女们,不知何时,人全都退了出去   熟悉的沉郁气息压下来。   薛盈艳心肉一颤,身子下意识就绷紧了。   但她不肯回头。不仅不肯回头,还咬紧牙,直接往里头窜了窜。   她正难受着呢,从里到外。   况且,无礼也是被这人惩治,有礼也只被这人逼死 ,她活得行尸走肉,才不要再讨好于他。   他要是想罚她,就随便吧。   男人的掌轻易握住她肩头,堪称温柔的力道。   薛盈艳心里骤起惊疑,但很快,又转变成咬牙切齿。   竟然没有再生气?也是,她刚伺候过他,他当然和颜悦色了。   “起来,用晚膳。”须臾后,头顶响起男人平淡低沉声音。   薛盈艳抿着唇,僵了片刻,肩膀狠狠一扭。   虽然没能成功,但却是作势要挣开他。   在瞰岳堂里砸了一地东西,又哭得两眼如桃,现在正是非常难哄的时候。   让人头疼。   霍肇沉舒过气,淡声道:“孤已经命人将郑嬷嬷送回宫中,往后,你不必上她的课了。”   “……”   嗯?!   原本还绷着脸的妇人猛地眼睛睁圆,精神一震。   肩背没再乱动了,耳朵还悄悄侧了点。   霍肇一眼便捉住那细微的动静,眉心一跳。   但耐住了性子。   继续道:“韩宿儒和善,你也喜欢。等你病好了,改为四日上一次课。”   话落,他手下用力。   这回倒是成功把她的身子给转过来了。   妇人抱着软枕,脸上是遽然被天降馅饼砸中的晕眩、想要欢喜但却怯懦地不敢相信。   同时,还有深深的怀疑。   一双哭后还红得可怜无比的眸子警惕地望着他。   霍肇捏住她软颊,缓慢摩挲着。   确实是瘦了。   他眉宇间掠过沉色,道:“如此,你满意了?”   薛盈艳不知道该不该信,踌躇、犹疑、畏惧。   她在瞰岳堂里说了那样的话,她本以为还要再折腾一番,才有可能让眼前铁石心肠的人松松口的。   可现在……   这是怎么了?   这人怎么突然转性了?   一下就不生气了,还作这副柔情的样子来,好像心疼她对她妥协一样。   不应该啊?   他不会是,想试探她吧?   要是她表露出高兴来,他就要换别的法子折腾她了?   她在瞰岳堂里,惹他那样暴怒……   她闭紧了嘴不作声,手指绞着枕面,躲避着他眼神。   霍肇凝眸看她悒悒不安、依旧不高兴的样子,胸腔里翻滚几分躁意。   来前,下头的奴才,还出了别的主意。   看在她是真因为上学而病了——   “全安说,再过几日,京郊有裙幄宴,京中仕女俱往探春,你可要去?”   薛盈艳更是心鼓大震,呆呆地看着上方满面严肃询问她要不要出去玩的太子。   刚才她怀疑他是不是要换法子折磨她。   现在她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而太子像是看出她想什么,微沉神色,继续道:“太医说,你不适合再学那些。你的病,要开畅情志。”   尾音落定,他看见她怔愣更浓。   片霎,她呼吸倏然急促两下,随后把怀里的云枕往旁边一抛。   撑身就坐起来,手臂伸去环住他脖颈。   被他顺势接纳入怀抱。   “殿下?”她颤着声叫。   “嗯。”   “殿下,为什么突然……”   霍肇揽锢她的腰。   这些日来,她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了。像现在这样投入他的怀里,主动与他紧密无间地相贴。   “是孤心急了,没有想到你根基太浅,学不了太快。”他脱口而出。   说出来后,霍肇眉川浅皱一霎。   向一个女人低头,从未有过。   准确说,除了在景德帝面前曾有过纠己身之错,从无任何人,能让他像今日这样,在言语上放低过。   他的身份不允许。   但她却得到了例外,又是例外。   他是否对她的例外有些太过——   这思绪很快被打断。   “殿下……真的不要我学那些了吗?”她埋在他颈窝,闷声问。   霍肇回神,应道:“嗯。”   她抱紧了他。   他感受到流淌的湿润。   她又流泪了,细细地哭。   “殿下,不生我的气了吗?”她又问。   “……不。”   他颈窝处的淋漓更多了些,好一会儿,他听见她真心的怨声——   “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些!”她忽地大声,揪扯他的衣襟。   “嗯。”   “殿下以后不能再逼我。”她又说。   “嗯。”   “殿下以后不许再关着我,要让我经常出府玩儿。”   “……”   沉默维持了片霎。   她听不见他答她,一下又从趴在他肩上变成直起身。   霍肇低头,看见她泪眼汪汪地瞪他。   喉结滚动。   “端庄的她”绝不会如此的,敢瞪他的是爱撒娇的她。   “殿下说呀!”她扯着他寝袍交襟摇晃,又发起脾气。   说着,她又抱住他,侧颊和他的脸庞贴得紧紧的。   “都是因为殿下,我才病的,才说那些气话……”   “殿下从早晨到午时,都不在府里,就我一个人,殿下不陪我出去,为什么不让我自己出去……”   “是殿下错了,所以殿下要补偿我,最起码,最起码不能再十几日十几日地关着我……”   她细细碎碎地絮叨,仗着他认错了,话就密起来。   痴缠半晌,终于得到一声沉应。   “你乖一些,就不会关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皇帝 晋江文学城   二月末, 今春会试出闱。考卷弥封誊录,上交朝廷考官批阅推荐,最后定榜, 审阅考卷之期为十日。   待放榜后,便要举行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殿试结束, 再由太子主持琼林宴,勉励新科进士。   今年会试,帝京中勋贵世家多有子弟参试, 细算来较数年前上一轮会试足涨三成, 宫内宫外明暗眼睛无数。   礼部将此状况上报于景德帝, 景德帝便下旨,严查严防徇私舞弊之事。   各考官府邸来往人目俱要细查,稍有不对,便要被禁卫拿去问话审查, 一时京里风声鹤唳。   是以自二月至三月一段时间,礼部众大臣频入宫中,朝事越发繁忙。   再有两日, 便到放榜之期。   今日朝后, 太子入御书房,与景德帝详谈时晌殿试之事。   论毕, 太子告退,往政事堂而去。   景德帝看着太子离去背影, 挑了挑眉。   “荣成。”   大监张荣成端着茶盘进来:“陛下。”   景德帝将手里的奏疏朝御案上一甩,眯起眼:   “你瞧瞧,朕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进门到现在, 拢共就叫了两声父皇,在朕面前也没个笑脸,都说儿女是债,他是找朕讨债来了。”   张荣成笑了,说道:“陛下还不知道殿下的性情吗,殿下肃慎,从小便是如此,如今殿下又担负着陛下交托的重任,自然更要威仪。再者说了,老奴可还记得,从前陛下还夸殿下喜怒不形于色是好事呢。”   景德帝瞥了这滑舌老货一眼:“朕说过的话多了去了,朕现在说,他这副样子讨人嫌,也不知道是随谁了。”   张荣成抿着嘴没说话,眼睛却明晃晃地朝面前的主子看。   景德帝时年五十有四,早年作为藩王镇守边关,至今依然保有将帅之态,虎背健腰,鬍须粗硬,一双深邃锐眼凌厉有神。   深浓眉眼、凌峻面骨、高鼻薄唇……   无论从相貌、仪态、还是身量,太子是所有皇子里,和景德帝最像的。甚至可以说像到了一种骇人的地步。   太子就是景德帝年轻时的模样。   太子监国以来,朝中拜服,不可谓无此缘由。朝中历经数朝的老臣见了太子,都时有恍惚是面对景德帝。   景德帝接到张荣成眼神,笑了声:“眼珠子不要了?”   张荣成赶紧低头:“陛下恕罪。”   景德帝朝龙椅椅背一靠,默了片刻,忽地道:“朕可没教他这么冷心冷肺。随他娘了。”   最后一句,漫不经心似的。   张荣成的脑袋倏地更低了些,不敢言语。   景德帝自顾自地往下说:“他娘就这样,又犟,又闷,戳一下动一下,最容易口是心非,毛病。”   口是心非这个毛病究竟有多坏呢。   若是不够坚定,抑或不曾看破,就会被那层冷皮给寒了心肠、逼退离去,最后发觉阴差阳错,为时已晚。   景德帝从恍惚里回神,看见旁边张荣成头快凿进地里的样子,又笑了:“这么紧张做甚。”   张荣成赔笑:“老奴是在听陛下玉言呢。”   景德帝端起茶呷了一口:“民间说,生儿不要屙金溺银,只要见景生情。他呢,做派孝敬,但瞧着就是让人那么不舒服,长得又不像他娘,朕都懒得叫他多去他娘跟前。他这毛病比他娘重,朕看他就是个天生心冷的。”   张荣成有心将话题移开,便道:“老奴斗胆,陛下这话可就岔了,依老奴看,殿下只是内外分得开罢了。”   “哦?”景德帝微蹙眉,“内外?”   外自然是对着朝廷正事了,这内?   张荣成:“诶哟,陛下可是忘了,前些日礼部来报过,殿下封了一位承徽呀。”   景德帝压根不关注下头儿子们纳了什么人,鲁王江阳王那群年纪大的皇子,皇孙都冒出来几个了。   至于太子纳了一个女子为承徽的事,景德帝当然记得。   先皇后冥诞那日闹出事来,之后太子属下漪澜苑翻天覆地找一女子的事,景德帝也清楚知道。   景德帝算是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的,又让人细查了一轮,查出那承徽薛氏当初就是在漪澜苑里做过奴婢,几厢一合,景德帝直接把事猜出了个七八来。   那时他还和张荣成说:“不知道还以为朕和皇后生的是个黄花闺女。”   景德帝虽然惊奇太子竟然会纳这么一个身份的女人,但没多久又把自己想通了。   一来,他这儿子是个最重礼法的,张口闭口的规矩,自然不会让一个侍寝过的女人流落在外。要么纳了,要么杀了,这回选了前者而已。   二来,男人对心里认定的第一个归属于自己的女人,总有点不同的情感。东宫空置着那么多位分,给个承徽又怎么样,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但适才听张荣成的语气,好似事有变端。   景德帝:“怎么回事?”   张荣成:“陛下,最近这些日子,殿下出宫都早了。老奴前头私自探问,下头人说,殿下对新纳的那位承徽很是宠爱,京里都传遍了。前些日,殿下还将皇后娘娘宫里伺候过的郑媪给召去了太子府中,教导这位承徽。只是没多久,又把郑媪给送回来了,听说是那承徽不受教,直接病倒了,殿下心疼,干脆就不让学了。”   老太监这么一说,景德帝倒是惊奇了:“当真?”   这是他那日日顶着张刚弄死了人的难看脸的儿子干出来的事儿?   “老奴怎敢欺骗陛下。”张荣成笑道。   “朕倒是没看出来,他也有为色所迷的时候。”景德帝啧了声。   “陛下误会了,殿下怎会色令智昏,只是图个新鲜,宠爱个姬妾罢了。以殿下的性情,东宫正侧嫡庶、妻妾尊卑,是不会不分的。”   这话倒有些道理,景德帝微点了头。   张荣成趁热打铁,又意味深长说了一句:“陛下,殿下都过及冠了。”   这算是明着提醒。   实则近两年,给太子择选妃嫔的奏疏时有,但景德帝不理会罢了,下意识地让太子自己思量,横竖他这儿子最有主意,朝政上如此,其余事自然也如此。   等太子想了,自然会来求赐的。   只是太子迟迟不来,景德帝就一直不管。如今太子纳了个妾,既然有妾,妻自然不能再长久地拖下去了。   景德帝一拍脑门:“他都这岁数了。”   张荣成:“陛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正理,殿下婚事,当然只有陛下和皇后娘娘能做主了。陛下,还不为殿下想想?”   景德帝“嘶”了声:“是该想想,他可有中意的人选?”   张荣成:“这……老奴倒是没听过。陛下,京中贵女如此之多,不乏家世上佳、品行才华也京里揄扬称赞的。不如让大臣们推举上来,由陛下过目后,再交太子殿下择选。”   景德帝颔首:“这事不错,你去办吧。他也该立太子妃了。”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美艳 晋江文学城   三月初三上巳春浴, 时值初春盛景,民间百姓或沐浴兰汤临水祓禊,或男女相会互赠情物, 亦有家中齐出,往郊外游春玩乐、放鸢斗草。   朝会暂休,宫中按例在这日赐宴群臣, 君臣同乐。   清早,天才微亮,主院已活泛热腾起来。   两位主子, 太子殿下要前去君臣春宴, 承徽娘子则是要往京郊曲江园圃赴裙幄宴。   侍女们在外殿探头舒脑, 正想着怎么去叫,却隐约听见内殿有了动静。   细碎黏腻的摩擦声、还有娇柔交杂低沉的人声,似是纠缠拉扯着什么。   外殿的奴婢们顿时不敢朝里再进,还退远了些。   而里头的“争斗”很快分出结果来。   几声软闷的声响过后, 披散着长发、薄裙如水流曳的承徽娘子踩着趿鞋快步出来。   难得的早起,还红光满面,气色极佳, 晨起不施脂粉, 竟也娇色动人。   薛盈艳好容易从织金帐里钻出来,出来见着早来等着的侍女们, 一头就扎进了人堆里,一行人嬉嬉笑笑地朝东配殿去。   她等着这天出去玩耍等得望眼欲穿, 早好几日就开始筹备,自然迫不及待。   全安看着女人们香风卷出主殿后,才小跑进内殿,一探头, 扑面而来又是一阵风。   刚被又扯又晃过的织金帐再度遭了摧残,帘帐猛地被掀开,太子翻身而起。   大刀阔斧坐在榻边,脸上有些铁青。   脖颈、下颌、手背上散落着数道新挠出来的红痕,万幸不明显,过会儿应当就能消。   腰腹处还残存微微痛感,方才那没良心的直接压着他身体溜下的床。   昨夜不肯让他碰,今早也不肯温存。   理直气壮地嚷嚷说她要去打扮了,今日是重要的日子。   他说要看着她上车马出府,有话要交代,她更是不耐烦似的,还头头是道:   “殿下这样是催人,会让妾身紧张的,妾身一紧张就打扮不好了,妾身打扮不好就瞧着不美,不美了殿下就不喜爱妾身了,难道殿下又厌弃妾身要纳别的女子了?”   “再说了,妾身本来出身就不好,到时候要是压不过那些游园的贵女们,妾身回来就睡不好觉,睡不好觉就要生病,一生病还不是殿下担心吗?殿下要是急着走就先走好了呀……”   噼里啪啦地嘟囔一阵,总结起来就是让他别碍着她的大事,她今日是打着斗鸡的精神,预备要把别的女子统统比下去,要是他坏她的事,她就要生病给他看了。   她贪玩的性子越发厉害,还爱美爱显摆,仗着先前他低了一次头,更是肆无忌惮。   一场裙幄宴罢了,在她那儿看起来比他要紧百倍。   越发得寸进尺,恃宠生娇。   全安小心凑近,讪讪而笑:“殿下,娘子去东配殿了。今日的早膳……”   太子沉着脸,不发一言起身出殿。   …   早听侍女们说上巳裙幄宴,仕女出城闉,裙作青纱幄,帝京富贵人家青年女子这一日若是无灾痛等状况,都会往京郊踏春。   其中奢逸最盛的裙幄宴在皇家御苑曲江园林之中,届时丽人如织,欢歌绕林。   裙幄宴游园之时,还有一己成惯俗的竞比之事——“斗花”。   目下太平盛世,时人多爱芳卉,女子们亦喜鲜花配髻。   这游园斗花,便是仕女们争奇斗艳,比拼谁佩戴的花卉更美丽名贵。   名花本就昂贵,因着这踏春斗花,一时京畿州府更是花价大涨。   京中世府或自家有花房培育栽植,或提早便往州府定下,前几日薛盈艳听到侍女们这般说,还紧张了会儿。   看出她因为斗花紧张,侍女们赶紧笑着让她别担心,这天底下,哪里还有比宫里更贵的地方呢,早就准备好了,绝不会让娘子堕了下风。   薛盈艳才松了口气。   据说这裙幄宴上还有各样活动,仕女们多和姐妹或交好的友人一同出行,在园中结诗社丝社,吟诗作对,猜谜斗趣,赏景作画……   那些聚人风雅的事,她是不会凑上去了,她和这些世家勋贵的女眷们本不是同一世界的人,硬挤进去也是没趣,说不得人家当着你面笑,转身背着你就嘲。   她只追求艳压群芳。   才情家世比不上,总得有一样胜人吧。   东配殿里一闭门,就是漫长的时辰过去。   主殿这边,太子洗漱、更衣、用膳过,又到瞰岳堂里处理了半个时辰的政务。   等他从瞰岳堂回来,再过不久就要出府前往春宴,那边还在热火朝天。   全安从小宏子处接过茶盏奉上,额上隐隐冒了两滴冷汗。   霍肇坐在主座上,面沉如水:“快巳时了。”   “那边到底在做什么?”   从她早起到东配殿去,闭门到如今,就是画皮的妖精,这么久的功夫,也男女老少画了个遍了。   她是要大变活人不成?   那些派去给她的奴婢也不规劝?   全安赔笑:“殿下有所不知,妇人们梳妆更衣耗时都是这样长的呀。”   霍肇皱眉投去一眼。   全安笑着解释:“这女子和男子不同,端是傅粉描眉、勾钿点朱,已是极繁杂的活儿,若要再云髻高梳,就更是费时了。加上娘子本就爱美,想来就更求精细。”   说着,看过主子脸色,又补充一句:“而且先前奴才让人去那边通禀了一声,让娘子知道殿下还在等着,女为悦己者容,就更会好好妆扮一番了。”   霍肇微眯眼,旋即脸色稍霁,但眉川未展。   他心中冷淡,只觉这不过是无用功,她平日不耗费如此多的时辰,难道就丑陋么。   想来是她由俭入奢,于是追求繁靡浮华之风罢了。   这一点也是不行,将来应当也要改一改。   朝内朝外,最会上行下效,前朝曾有宠妃喜爱一物,消息一出,那物什之价便疯涨。   她这样爱招摇,长此以往,必有御史参她。   他静沉思忖,慢饮一口清茶。   “将《群书治要》取来。”   全安忙应下:“是。”   往侧殿书阁去时,向不远处方向挥动了个手势。   站在那处的小宏子意会,轻快步朝外,叫来殿外守着的小黄门,气声:“快去东配殿那边瞧瞧,娘子如何还不来?殿下可等急了。”   小黄门立即飞奔而去,没一会儿就跑回来了。   小宏子眼睛一亮:“如何?那边说什么?娘子说什么?”   小黄门大喘着气:“那边,那边娘子问……”   “问什么?”   “问,问殿下怎么还在呢……”   小宏子脸上的笑一霎僵成皮肉分离的泥捏饼。   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   主殿里阒寂。金鼎焚麝,薄直烟气在光色中缓缓流淌。   起先是平静的寂,随着日光渐盛,这寂就越发冷抑起来。   太子坐于宝座,垂眸阅书。   诸如《群书治要》、《尚书》、《六韬》等治国治兵的经略,宫中皇子都是自小便学,而后与师辩论。   按理说,这样看了不知多少遍、熟记在心的学识,不仅不会惹来烦躁,有些时候还能静心。   然而殿内侍者们身体渐渐紧绷,只觉那一次次书页翻动之声越令人胆颤心慌。   全安手有些抖,但不得不上前换茶。   都这时候了,东配殿那边连句话都没来。   不,来了,先前他让小宏子派人去问了。   那边来了一句能要命的话。   要是敢报上与殿下,大概顷刻他就会被盛怒的殿下拔掉半层皮。   全安心里慌,原本就有些抖的手,此刻更是晃了。   将茶盏放下时,重重一声。   其实并不算震人,然而在浑然寂静中,却足以成为撕裂假幕的惊雷。   身侧,太子冷厉目锋倏地眄来,带着阴鸷。   全安冷汗满头,胸腔里升腾的气猛然窒在喉咙里。   “殿下恕罪——”险些要跪下的当口,眼前忽地一闪。   再定睛,只见主子将手中书卷掷下,起身疾步就朝殿外而去,背影阴沉携怒。   全安这下哪里还能跪,膝盖骨刚软下去立刻又直起来,连忙追出去。   东配殿和主殿一正一副,哪里有多少距离。   全安奔出殿门时,只看见大步下阶的主子,赶紧带着人追上。   越过回廊,直达那好像另成一番天地,闭山锁门了的东配殿。   东配殿外守着的太监婢女本还有些百无聊赖,离得近的,还不时眉眼相交说些无声小话。   正当乐呢,不经意一扭头,眼睛瞪成铜铃,一口气还没上来,直接就先跪下了。   “殿下!”   “殿下!”   “……”   玩儿牌一般,一个倒了连着下一个,哗啦啦全跪了。   霍肇面沉如水,离到那殿门近了,还听见里面透出不绝笑声来。   当即唇衔冷笑,气的。   后头跟上来的主殿奴才们更是满头大汗,全安腿肚子还发软。   霍肇回首,阴森地眄了他一眼。   “女为悦己者容”。是这奴才编出的瞎话。   全安笑得比哭难看,咽着口水,直不敢说话。   霍肇拂袖,举步朝前。   然即抵那殿门外玉阶时,兀地,一声清响。   是门闩之声。   紧接,朱漆殿门推风而开,欢声笑语与女子裙袂一齐涌出,如同天云开口,淌出无数香光溢彩。   而层层香色掠出后,一道极秾极艳丽影被缓缓扶出。   霍肇倏然顿步,凝目看去。   曳步行出的妇人腠理逾雪,髻横乌云,峨峨云髻间瑶华珠琚,雾鬓边重瓣牡丹丽色奇异。   那牡丹颜色深绯浅紫交织,与她艳容相映生辉,更显如梦似幻般风流巧媚。   她将手松出侍女们掌心,扶鬓轻走,行动时软腰款摆,拢身的石榴裙色艳如火,裙面以孔雀羽线与金线并绣,晃动间泛溢出冶艳华奢之光彩。   裙外罩连珠鸾凤暗纹玉色大袖披衫、臂弯间的鸢色雾绡帔帛轻柔飘逸。   行下阶来时,额心花钿在日光照耀下流华泛彩。   桃花美目顾盼流眄,美极媚极,未至身前,只是眼见,便足以让人惑魂迷情,恍惚闻到郁馥之幽香。   婀娜猗靡,不似凡人。   一时,东配殿前不论是主殿跟来、抑或本就是配殿伺候的奴婢,全都愕惊无比,呆若木鸡,连规矩也顾不上,张着嘴直呆看着她。而从殿内跟出来的侍女们俱是笑容满面,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她出来时下颌微抬,唇角浅勾,而一出来,瞧见阶下神色紧绷冷硬的男人,微微一怔。   但只是一霎,转瞬,她娇笑起来,眼意眉情尽展妩媚风流。   “殿下……”柔甜如蜜的轻唤,勾扯得缓慢幽长,“殿下怎么亲自过来了?”   这个时候她是全然不怕他的。   她也压根不作那欲拒还迎模样,她扬起的尖润下巴和漂亮的笑里都是神气得意。   “殿下可是久等了吧?妾都说了让您别等了。”边甜净言语,边摇曳着莲步到他身前,桃眸娇睄他,抚鬓而笑,“妾今日好不好看?”   “殿下喜不喜欢?”又撒娇问。   霍肇锁睨着面前恨不得转圈显摆她自己有多招人的妇人,喉间缓滚,目锋渐沉。   也就是那裙幄宴上,尽是女子。   否则……   而他一时的沉默引起了她的不满。   她本来想要和往常一样钻进他怀里,但一想到好不容易才弄好的云髻丽妆,立刻就紧急忍住了。   转而身子还下意识朝后仰了仰。   霍肇眼微动,大掌兀地抬起,捏握住她下颌,软颊雪肉微溢出他指间   “诶呀!”她立刻瞪眼惊叫起来,抬手握住他掌边,“殿下做什么呀,快放手!”   幸而她肤色极白,面上的脂粉施得就不厚,否则她脸上还不叫他给毁了?!   她是美得晃他眼睛了,那他多看几眼不就行了吗,怎么还动手呢,懂不懂怜香惜玉呀!   男人掌心的力道不重,轻易让她给掰下来了。   薛盈艳急得要命,一把他手掰下来就转头要找容容。   这可不得了了,赶紧来人把镜子给她端来,要是妆花了就完了。   但她扭身没能成功,腰间猛地横上男人长臂,灼硬如铁,抗拒不得,她的身体和他紧密无间贴融起来。   薛盈艳惊叫一声,柔腻掌心慌乱压在他胸膛。   “殿,殿下?”   抬头,男人的眼神让她身上寒颤。   他深晦凝视她,薄唇压得抑平。   片霎,沉声吐出四字:“下不为例。”   薛盈艳睫羽迷茫地颤了颤。   这人说的这四个字她听清了,但是没听懂。   下不为例?   什么下不为例?   男人却不给她深思或询问的时间,转而吩咐全安备车。   他说到做到,要亲看着她上前往御苑的油壁香车。   ——   曲江御苑。   正是天气新畅、春色翠浓,野草芳菲红锦地,游丝撩乱碧云天。   千芳万彩掩映花林之间,欢歌诗韵绕耳不绝,仕女们设席藉草,交递罗裙以作宴幄。   香花飞雾中,数辆华贵车马行至外围,侍女们簇围着主子,向园林深处而去。   行过出,水波一样荡开惊愕寂静,千百道各异目光聚集着一处。   那是极度艳媚的一个女人,瓌姿艳逸,如玉笑珠香之牡丹凝化成精。   京城未曾有过这样张扬至极、毫无收敛的美艳。   今日罗绮如云斗色逞妍,并非其余女子都不美,而是这妇人的美将锋芒毕露诠释至极致,像是盛绽到最极致的魏紫姚黄,国色天香,凌于人上。   “这是不是太子殿下的……”   “就是她,看那车马的徽记。”   “如此招摇,怪道都说这女子张狂……”   “张狂也是因着得宠,瞧这阵势。”   “可不是,你们看她戴的,那是千叶绯牡丹吧,宫里才有的……”   “……”   容容耳朵好,一路深入园林里,将路过贵族女子们的话都收入耳里,然后再挑着说给摇着团扇娇笑的妇人听。   薛盈艳只觉得浑身舒畅,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滚热膨胀在心沟儿里打转,最后从唇里缓缓舒出来。   这是何感觉呢?   扬眉吐气都不足以形容,只觉天上地下都明亮无比。   她甚至都觉得自己下巴越抬越高,快有些不可一世了。   就为了这一段时刻,今早的繁复劳累都值得了。   耀武扬威,还有比这更畅快的么。   以前在孙家得做个安分点的媳妇,到了李家又不免受点穷,直到如今跟了那人,才让她感受到了这辈子另一种活法。   她不求长长久久这样,只要一生里有这样光艳逼人的瞬间,她就算心满意足了。   在园林里多人的地方转了一圈,侍女们寻着一处芳花鲜丽的临水之地,挂裙成帐,设摆席宴。   薛盈艳也走累了,终于得扶着坐下歇息。   赏赏美景,尝尝美酒,她和那些素不相识的京城仕女们聚不到一起,但有身边的侍女们陪她玩乐说笑,压根也不无聊。   只是正笑闹着,宴幄之外,忽地响起对话之声。   起先还轻微,很快变得有些促急起来。   像是守在外的婢女们和什么人交谈不顺,有些吵起来了。   容容先听见了,进而侍女们听见了,薛盈艳自然也听到了。   薛盈艳当即颦眉回头:“外头是怎么了?什么人?”   她来这御苑里,谁也不认识,加上又有东宫护法,怎么会有人来她的跟前找事?   身边跟出府的女官动作快,起身要朝外去看,小丫头容容也跟着一起。   但没出得去,宴幄外一道声音响亮——   “臣女谢氏,求见承徽。”   一道清细的女子之音。   薛盈艳一愣,更探头去看了:“谁?”   谢氏?   求见她?   而不等她细问,那起身的女官却身体一僵,紧接转身回来:“娘子。临出府前,殿下吩咐过,让您不能见外人……”   “臣女求见承徽。”   “贵女如何这样没有规矩……”   “承徽,臣女求见承徽——”   “……”   外头的求见声和争执声还在继续。   这般急切,薛盈艳都忍不住好奇了。   于是对女官说:“今日是游园,都是女子,能出什么事啊,再者说,都到跟前来了。”   女官:“娘子,还是……”   薛盈艳看她避外如避虎狼的样子,眉心忽地蹙深:   “你怎么这副模样?外面究竟是什么人?”   女官沉默一瞬,似是在斟酌言语。   薛盈艳已经下了令:“容容,让外头的人进来。”   这里没人压得住她,将在外君命还有所不受。   是以婢女们还是将宴幄掀开,女官退至一旁,警惕地看着那入口。   薛盈艳半倚在凭几上,朝那处看去。   两道人影进了来。   薛盈艳微微睁眼。   来人是个纤弱文质的女娘,月白外衫笼着碧翠襦裙,行止娴雅,身后跟着个丫鬟。   女娘走到她身前距离合宜的地方,垂眼顺眉规矩地行礼:   “臣女谢氏,拜见承徽,久闻承徽之名,心中一直期盼谒见,今日唐突前来,万望承徽勿怪。”   薛盈艳微挑眉,打量过眼前这小女娘:“我来这京里不到一年,被殿下册封也不过一两月,哪里来的久闻呐?”   谢玲珑轻声:“承徽美名,已遍京皆知。”   薛盈艳似笑非笑:“不必奉承我,坐下吧。”   谢玲珑道了谢,跪坐下来。   薛盈艳又问:“你是哪家的?”   谢玲珑:“臣女是太师府谢家的,行七。”   薛盈艳朝一旁跪坐的女官瞥去个眼神,后者立即俯到她耳边:   “这是太师府大房的七姑娘,名谢玲珑,娘子,这贵女身份不一般……”   薛盈艳微微盱目,那眼神里询问之意明显——不一般?如何是不一般?   但女官却犹豫了,欲言又止。   像是不好立刻说出口。   薛盈艳心里的疑惑越加越深,收回目光,又看向一副柔顺文静作派的谢玲珑:   “那你今日为何来拜我?”   谢玲珑抬起眼,一双带着隐倔、却以文静掩饰的眼。   “上回绮华苑鸣涧楼,臣女曾上楼欲拜见承徽,却被承徽身边公公所阻,想是承徽那时不愿被人扰了听琴,所以臣女无福分得见承徽。今日游春,没那许多拘束,臣女便又来请见了。”   绮华苑。   鸣涧楼。   薛盈艳瞳中不着痕迹微微缩紧。   谢玲珑望着她,细声道:“臣女来拜见承徽,只是想看看,何等佳人,能让太子哥哥……殿下,也心悦喜爱。”   “今日一见,臣女诚服,承徽美姿玉容,果然不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交锋 晋江文学城   谢玲珑言罢, 便温淡垂眸。   弱质文静的女娘,说起话来,声音语气也都如清风微拂般恬适。   然她话落, 宴幄中却兀地静下来。   谢玲珑并未去看,但她即使不看,也能想象到四下的景象。   这个新受封的女人本不是京城世家出身, 故而对她的身份一无所知。听到她对太子的称呼,必然惊愕。   而太子府里伺候的这些女官、侍女,却清楚她和宫里、和太子的关系。她刚来时, 这些伺候的人就如临大敌, 现在她表了来意, 当是脸色更不好看吧。   谢玲珑双手平和地交叠在身前,一如她的神色。   但她的心里翻滚着的情绪,像是烧滚的药,又涩, 又苦,还有许多酸麻辛辣,许多她自己也分辨不出来的难受感觉。   她今日见到这个女人的真面目了, 园林里许多人都见到了。   无可否认, 她的美色,远远比不上这个女人。   而这个女人的做派, 也确实张狂庸俗,无比招摇, 一行一动和内秀、优雅、得体毫不沾边。   且她敢笃定,这个女人也毫无才华,若有真才实学,如此狂妄张扬的个性, 早就到园中各处与别的仕女一同吟诗作画、谈情风雅了。   当初在绮华苑里,姜荣所说的,全都是真的。   这是个除了美色,无一优点的女人,而太子就是纳了这么一个女人。   不仅纳了,更是十分宠爱。   那日从绮华苑走后,谢玲珑还查过了东宫承徽的待遇规制,今日这个女人的穿着、车马、随行婢女,全都是逾越规矩的。   以至于她来的路上,不知听到多少私下议论太子殿下也有一时色令智昏时候的言语。   她心里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她不知道她的不舒服,是因为她一直奉为天上月的人,就受这个女人牵连而名声受损;还是因为她心底另一道声音在说,没有什么牵连不牵连,这些都是太子默许的。   当年,她亲耳听到太子谈及何为贤配,如今又亲眼看着太子喜爱这样的女人。   她这么多年都照着前头去做,可现在事情有变,之后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前些日,宫里传出消息,陛下有意为太子选太子妃了,按先朝先代,这一选,通常不会只选太子妃,必定还要选良娣、良媛。   她已前去央求父亲,将她的名字也推举上去,不求一定是太子妃之位,只求太子妃下良娣良媛便好。   父亲本不愿意,说宫中乃是龙潭虎穴,太子也心冷无情,家里会为她另择良婿。   但她跪下来求,说就是嫁给别的男子,也是无情无爱,既如此,去哪里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女儿知道太子殿下对女儿无意,但女儿不在乎,女儿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况且,女儿相信,即使殿下对女儿无情意,也绝不会亏待女儿的。只求父亲疼女儿这一回,将女儿的名字一起放上去,上书女儿只求侧室之位就好。”   父亲凝视她很久,露出一种她鲜少见过的表情。   她没看出那代表的意味是什么,只知道父亲最后背过身,淡淡说会把她的名字报上去。   而只要父亲肯出力,此事就成了一大半了。   她是太师府名义上的嫡女、纳了她,对太子百利无一害。且有先皇后的情分,宫里对她也一向不错,之前陵宫中,她也算是为太子而伤,加上她所求不过妾室之位……   故而谢玲珑认为,她将来会入东宫,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而既要入东宫,就免不得要面对“争宠”。   所以,她今日不顾旁人眼光,执意见太子新纳的女人,一是不甘;二是想试探,这女人除了美色,还有无其他过人之处,又是个什么性格,何等心智。   将来只要是被选进东宫的女子,都不会干看着这么一个独占储君恩宠不知收敛的女人横行的。   早晚必有争斗。   而既是要斗,那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谢玲珑思忖越深,直到面前忽地响起女人呖呖莺啭般娇柔笑声。   谢玲珑被惊回神,手一动,倏地抬眼,朝前看去。   只见靠着髹漆描兰凭几倚坐的女人掩唇哂笑,桃目轻弯:“你可真会说话,嘴巴这么甜,我还挺喜欢你的。”   谢玲珑愣了,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您……”   妇人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笑过了,便露出些疑惑:“你方才说什么?太子……哥哥?”   “我不怕你笑话,横竖京里都知道。我呢,不是京城的人,是南边来的,殿下总说我不懂规矩,所以我也不知京里这边称呼和我们南边有什么不同。”   笑眯眯地:“方才你说你姓谢,又说你是什么臣女,我瞧着你也不像是公主,所以不知道你是殿下哪个妹子,你别见怪呀。”   谢玲珑手中一紧,脸上不受控浮上几分白来。   而那妇人抚着甲尖的蔻丹,漫不经心抱怨:“殿下也真是的,早不告诉我他还有这么贴心嘴甜的妹妹,若是知道,我一定就求殿下要你来陪我玩耍了,我在这京城里一个朋友也没有呢。”   说着,又横起美目瞪向旁边的侍女们:“你们也是,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为什么独瞒着我?”   离得最近的年轻侍女顺着话赔笑:“娘子,先前是殿下不让您出府,让您少见外人,收收心,别总想着玩儿呢。”   “什么呀,这难道不是殿下的妹子?哪里就是外人了!”   “这……”   侍女们欲言又止,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对面跪坐的女娘。   谢玲珑暗抿紧唇,但神色不动。   她好歹也是太师府里养大的,不会连这点忍耐羞辱的功夫也没有。   只不过她心里已然掀起千丈风波。   果然今日是来对了,对面的女人——   宴幄里又响起裙摆随着主人起身的细响。   谢玲珑定睛,骤然惊愕。   妇人艳裙华奢,在侍女们的搀扶下起身,笑意嫣媚。   朝她走过来。   “承徽……”谢玲珑下意识也想起身。   然而却被叫住。   “别动别动。”妇人款步走到她身前,“别动嘛,我只是想离近些看看你,像你这么年轻可爱的女孩儿,我瞧着心里最欢喜了。”   说着,妇人便缓着步子,绕着她慢慢走。   那殷红的指甲轻轻滑在她的脸颊、发髻、肩上。   谢玲珑的身体不受控地僵硬。   她是跪坐着,而妇人是站着,后者的手抚过她时,姿态与戏耍玩弄无异。   妇人的声音幽幽柔柔:“谢家妹妹,芳龄几何呀?”   谢玲珑强扯起微笑:“臣女,下月便满十七。”   “哦。”妇人小小惊呼了一声,更是叹息,“诶呀,二八芳华呀。”   谢玲珑感觉到她在她身后站定。   紧接,妇人的双手直接压上她的肩头,笑吟吟地柔声:   “妹妹年纪可是比我小多了,怪不得人也这么鲜嫩,真是惹人疼。”   谢玲珑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腾起来,直抵头皮,阵阵发麻。   而此时,妇人的右手从按在她的肩头,转而到她的右耳垂处。   谢玲珑交叠的手正绞得更紧,眼瞳难抑不安地,想要转向右侧。   而到她右耳垂处的那只雪白的手,此刻指尖已经曲起,微狠力一弹——   谢玲珑骤然窒惊:“啊!”   妇人的指尖弹在她的耳坠的珠子上,长坠飞晃,打在她的颈子、侧颊。   其实并不怎么疼,妇人没使多大的力,只是这举动完全可以说得上骇人。   在这样的情境下弹那长尾缀的珠子,更像是想要直接扯掉她的耳坠,但却忍住了。   谢玲珑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在太师府那样的大家大族里,即使她的祖母不喜她、她的嫡母冷对她,家里其他的兄弟姐妹不乏看不顺她的,也绝不会做出如此举动来。   此时她才算是真正的意识到,她身后站着的这个女人,不是她所见过的世家千金、官家小姐、官眷夫人。   这个女人,是个出身卑低、毫无礼仪规矩观念可言的凶妇。   没有家世、缺乏城府,并不代表她的危险性就更低。   有时候,这种恣睢乖张任性妄为的女人,比许多珍爱名声、重视礼教的高门贵女,更难对付。   就像一条肆无忌惮食肉为生的艳蛇,獠牙锐长,身纹妖丽,不行猎时都叫人忌惮,一旦进攻,吐出的蛇信都让人不由自主发寒。   “哎哟,我手误了呀。”谢玲珑听到身后的妇人说。   “真是对不住,我是看着妹妹娇皮嫩肉,配这耳坠子,看起来就更秀色可餐了,一时心痒,就没忍住。”   妇人笑说抱歉解释的话,随后又轻叹了口气:“不过妹妹也是年纪太小,怎么这么容易就吓到了。”   她抱怨般娇语:“我又不是妖精,难道还会把你扒皮拆骨,吃了不成。”   谢玲珑脸色已然苍白近纸,后牙紧咬。   ……   遥对水畔的落英缤纷之处,也挂起层层宴幄,这一边的气派美丽也极为惹眼。   鲜艳的裙幄掀开,婢女们各自扶着自家女娘出来。   这一处相会的都是高门世府女子,自幄帐而出,列站雅立于芳草地上,裙华光艳,景秀如画。   此刻女子们都望着不远处一座华美幄帐,眺望不久,就见一道纤弱身影,被丫鬟扶着,匆匆掩面而出。   那纤弱的女娘出来时,好似抽了半魂,虽还维持着体面,但走姿身态,无端看起来古怪。   不知在里头经历了什么。   这边的贵女们拢共七八人,站在最前头的几人,瞧得自然也最清楚。   “那是太师府的谢七。”最前面右侧的藕荷色襦裙女娘挑眉道。   左侧的翠裙女娘颔首:“是她。”   “那是谁的幄帐?”   “你不知道?是那个东宫新封的女人啊。”   “原来是那个。”藕荷裙女娘嗤笑一声,“谢七也真是,这就找上去了,这么迫不及待。”   “这也太失身份了,那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她也上赶着过去。”   “她心悦太子殿下,又不是什么秘密。”   “还没进东宫呢,就争风吃醋起来了。”又有一贵女冷笑。   “说起这个,怕只是早晚而已。”   “怎么说?”   “如今都在议论东宫选妃的事,听说,太师府那边也有动静了,若是真的,那肯定是把谢七推上去,想出个太子妃呢。”   “她?别说笑了。她算什么,哪里做的了太子妃?”   “就是,谁不知道……”   “好了,别说了。”一道沉稳轻淡的女声,打断越来越偏的议论。   正低声交语的贵女们一瞬全闭了嘴,看向出言者。   是站在最正中的高挑女娘,即便今日是游春,裙妆依旧庄洁华雅,她的相貌端丽,神意气质俱清如寒月。   她的身份自也不一般,乃是勋国公府嫡长女,外祖母乃是已故康安大长公主,当初景德帝登基,也出过一份力,地位超然。   母亲受封县主,父族也是世代簪缨。   故而她的名字,自然也被推上御书房龙案。   是一争太子妃之位的有力人选。   “卓姐姐,我们是瞧那两个都不舒服。”站在后头些、年纪最小的粉裙女娘说。   “是啊,谢七不体统,那个新进东宫的女人就更是了,看她方才进来的那副样子,真是狂妄伧俗,没一点大家风范。”   “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是怎么看上这种。”   “卓姐姐,你不是也向来讨厌放诞无礼的人吗?”   “就是啊,要是以后东宫里头都是这样的……”   卓净婉目不旁视,淡淡打断:“谢七只是一片痴心,虽失体统,但年少而慕少艾,女儿心思,求而不得故生执念,也是人之常情,又有何可好横加指摘。”   “而那承徽,想来她是出身太低,规矩才不足,咱们各自家中,连那最末等的粗使丫鬟,也要费时调-教过才能用,何况一个从没学过礼仪的人呢,日后总会好的。”   “至于太子殿下为何喜爱她,那就是她的本事了。就算是以色侍人,但谁又能说美色不是长处?皇家本就需要开枝散叶,妃嫔职责也本就各不相同,愉悦君心,也是后妃本职。但所有人都面面俱到是不可能的,只能各以各的长处辅佐取悦君上。所以说,百花齐放才是最好,大家又何必相争呢。”   平和话落,周围贵女们相视后,俱是诚心折服于她淡然贤德之风,感慨暗叹。   果然,唯有这样的女子,才有资格坐上那东宫正妃之位。 作者有话说: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第69章 妒性 晋江文学城   申时, 各府车马渐次离开御苑。   缓慢行回城中的香车里,薛盈艳已经等不及回府,当即让侍女们为她卸下钗环发髻。她颈子现在正酸得慌。   软厢精奢宽展, 数名侍女进围绕着她环跪也不显拥挤。   薛盈艳呷了一口饮子,放下杯盏又揉了揉额角,松眉舒气。   今日出来游春, 好玩是好玩的,但麻烦也不少。   先是来了个什么谢家“妹妹”,上来就阴阳怪调地说七说八。打量她听不出来么。   看来就算是贵女, 说到底也是人, 十几岁没嫁过人的小姑娘, 心思浅,又沉不住气,她还以为多厉害。   而跟在她身边出来的这些侍女,从方才到现在, 都一直紧绷着神色,估计是觉得她会因为谢氏女的不请自来,还有上次鸣涧楼的事突然被翻出来而生气。   哦, 大抵还有担忧她因为谢氏女儿吃醋不痛快, 可能要闹事。   她看着都替她们累得慌。   若不是情势不许,她都想说, 其实她压根不在乎那人有多少情姐姐爱妹妹的。   一来,她是有些喜爱那人, 谁让他出手那么大方,但这是女人对男人的满意。哪个女人会不喜爱一个身量样貌、钱财权势俱全,对自己也挺不错的男人呢。   但满意和喜欢,跟爱得要死要活, 那可是天与地的区别。   只可惜她前头为了挣前程不得已弄了出寻死觅活,现在想解释都不能解释。   二来,她早就想明白了。虽然从宫里被请来教导她的礼仪规矩的郑女官走了,可郑女官说的那些事实却依然存在,并且将一直存在。   她如今只是个东宫五品妾,外头瞧着风光,那人对她还新鲜着,什么都宠着她来,但这份荣宠又能维持到天长地久么?   不可能的。   之前温存时她只是撒娇着无心随口,提了一句将来东宫里来新人的事,他都倏然变脸、横眉冷对。   今天来的是一个谢氏女,明天可能还会有李氏女、赵氏女、张氏女……她又不是太子妃,轮得着她不爽快闹事么。   对那人来说,她不过是一个目下还称心的爱姬而已,她若是为了今天这么一桩事去发脾气,恐怕也只会自取其辱。   薛盈艳撇了撇嘴,思罢这一厢,又想到适间上马车前,忽然又有几个她没见过的女子来“拜见”她。   这群人看上去倒是比那谢家七小姐要懂礼数得多,也没提什么太子哥哥的,但给她行过礼后,也是云山雾罩说了一通似是而非的话,提到了宫里、朝廷、推举什么的。   她隐约察觉得到这些人来意也不是多善,但既然不是当着面直接挑衅她,言行礼仪也十分地恭敬,她也就懒得管了,更不想细究。   只是好好一场裙幄宴,生叫这些杂七杂八的事给扰了圆满,她什么时候能好好地玩儿上一场呢。   她想到这儿,不由得深叹出口气来。   而就是这么一叹,正给她卸簪钗的侍女们手全都僵住,面面相觑。   右侧的一等婢女芸芳年纪最长,和其余人相视过后,芸芳将手里的犀角梳放下,小心翼翼地轻唤:“娘子。”   “娘子可是还想着那谢家小姐的事?”   薛盈艳眉一挑,当即知道她这一叹气又戳得这些婢子的心肝脾肺乱跳了。   她无奈地张了张口,刚想解释,但旁边的侍女们已经个个露出忧心无比的怜惜神色。   芸芳更是将她身侧的手捧起来,握了握:“娘子宽心,那谢小姐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只是她的身份不大好由奴婢们来说,但娘子总会知道的。”   “况且奴婢们对天对地都敢说一句,那谢家小姐和咱们殿下是真没什么。上回鸣涧楼里,全公公拦着她便看得出来了,殿下是一心爱护您的。今日的事殿下知道了,也一定是向着您。”   “娘子,别担心。”芸芳良师益友般拍拍她的手。其余的侍女们也齐声附和,让她别担忧。   薛盈艳唇角隐隐抽动,很想说她真的没在担心这个。   但气氛都到这儿了,薛盈艳也只能扯起个“勉强的苦笑”:“我没事。”   唉声叹气的侍女们看她苦涩的模样,登时就更心疼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薛盈艳眉心顿时一跳,赶紧抚鬓垂眼,转移话题:“说起来……殿下为何,至今都不娶太子妃呀?”   她只管随心发问,却没注意到侍女们的脸色忽而生变。   回答她问题的还是芸芳,说的也还是那老套的话,太子是一心为国,修身养性,故而不近女色。   “可殿下也该到娶亲的年纪了吧?”薛盈艳漫不经心地随口换个问题,   “对了,我还不知道,殿下如今是何岁数呢,殿下的生辰又是什么时候啊?”   侍女们抿紧唇,而芸芳则是将太子从年少时的丰功伟绩细数了一遍,随后将太子的年纪报来。   芸芳说出口的一瞬,薛盈艳险些把手里绕圈的发丝给直接揪下来。   她抬眼,看见镜里自己呆若木鸡的脸。   ……他,他,   那人竟然,   比她小足足四岁?!   坐在角落里的容容也惊呆了。   原来三姑爷这么年轻?   薛盈艳的呆傻则不仅是因为突然知道了自个儿吃的这把嫩草究竟有多嫩,还因为她回想起这些月以来她在那人身边经历的种种,配合上现在被告知的那人的年岁,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他,比她小了四岁。   四岁。不是一两岁。   她嫁人的时候,他都还没能束发。   他比她小上这些岁数,想来他肯定比她清楚这一点,那——   那他怎么还跟她爹似的?!   薛盈艳一掌拍到面前的镜台上,声声荒谬的气笑从腹田窜上胸腔,最后从喉咙里震出来。   不,他不是跟她爹似的,他比她爹还苦大仇深,老是没完没了地教训她,一天天地板着张脸,动不动就是规矩,还逼她上学堂,不让她出门玩儿……   她爹都没这么管她的!   她这是找了个什么男人?!   她突然发笑有些吓人,旁边的侍女们更是心惊肉跳,以为她又想到什么不高兴的被刺激到了,于是又上来左一言右一语的安慰。   “娘子……”   薛盈艳平复了下,挥手让她们退开:“我没事。”   “娘子,您真没事儿?”   “说了没有。”   “那您怎么突然……”   “我就是想起些,高兴的事。”薛盈艳皮笑肉不笑,看着对面的镜子,催促她们,“别愣着了,快些吧,待会儿该到府里了。”   “哦,哦。是。”   侍女们应下,立刻又开始动作。   —   一行车马回到府里,已是黄昏时分。   太子未归府,派了人回来传信。   “今日上巳,殿下代陛下大宴群臣,宴席已毕,殿下本应回府的,只是威远侯府王九郎君今夜设宴于私庄,殿下前去赴宴,会晚些回府,让奴才们先回来同娘子禀一声。”   薛盈艳慢舀着碗里汤羹,这羹做得极鲜,她尝时眼睛都微微眯起。   听完前来的小黄门禀报,挥挥手表示知道了,让人下去。   待用完了晚膳,起身预备着到园子里消食。   薛盈艳捻着帕子轻按唇角:“殿下什么时候会回来呀?明日?”   既然是去威远侯府庄子上的夜宴,说不准今夜都不回来了。   一旁侍女道:“从前殿下也赴过外府郎君们的宴会的,但不会过夜,既派人来通禀过了,那就是会回来的。”   薛盈艳微微蹙眉,慢声:“就算回来,也是夜深了……”   侍女善解人意:“娘子可是今日累了?奴婢们服侍您早些睡吧。”   薛盈艳转头看她,赞同地点头,然后说:“今晚我睡东配殿。”   侍女霎时一惊:“娘子,这……”   “怎么了?”薛盈艳漫不经心,“反正殿下也不在嘛。”   她清楚得很,一旦那人回来了,今日跟着她前去御苑的人一定会将她和那位谢家小姐见面的事报给他,并且细致到她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可能细致到每个表情。   她累得很,万一他回来得早,说不得她今晚还得打起精神来应付斡旋,又或者是听一顿烦人的话,她才不要。   有什么就明日再说好了,睡足了她才有力气装着应付不是。   “就这么定了。”她吩咐完,整裙出了厅门。   …   夜至人定,霍肇方才归府。   回到府内时,面对的便是空空荡荡的主殿。   他今日饮酒而归,虽喝了解酒汤,但总不能尽解干净。往日沉肃面色,此时多了不敛的戾肆。   扫了一眼,冷笑无声。   今日跟出去的女官、侍女,也一直候到现在,几人被全安带着上来回话。   将御苑中太师府谢家小姐不请自来、承徽娘子与谢家女儿的对话、承徽离开御苑前又遇到几个有意暗暗透露宫里将要推举择选太子妃等事细细跪禀。   “娘子回来的路上,一直不快……”   德贵从东配殿过来,亦是战战兢兢:“娘子已经在东配殿睡下了,娘子说,反正殿下也不回来……”   霍肇手扶额,眉宇间晦深。   心中只道她是又犯了作闹的毛病。   她当初就妒性极大,虽然说出口就认了错,但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地。   如今只是一个无关的谢七去找她,她便这般反应,那,往后呢?   前日下朝,景德帝前张大监来传话,说朝里推举上来的人选已经整理成名册,待景德帝阅过,便要初步确选,朝野俱在观望。   将来,若是太子妃进府,难不成,她还要像当初那样再去寻死么?   又或不再以死相逼于他,而是换别的手段?   她对他情深欲重,执念深的人,什么事都能够做得出来。   伤人,伤已,甚至玉石俱焚。   全安小心观察座上主子的神色,见他神情隐约越发躁戾阴沉,立时朝一旁的德贵瞪去一眼。   德贵硬着头皮:“殿下,是否要去唤……”   “不必。”霍肇放下手,沉声打断。   她如今这样的脾气,不论是按照规矩,还是常理,都实在是纵容不得的。   霍肇闭目沉眉。   还是要,继续教导。   便先从习惯开始。   等她明日闹起来,再慢慢训诫。   总有一日,她会懂事的。   “随她去。”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不闹 晋江文学城   少有得安稳早睡, 这一觉直睡到红曙晕透窗纱。   薛盈艳幽慵掠发起身,侍女们提裙促步进来,服侍她穿衣洗漱、描容梳鬓。   “什么时辰了?”   “巳时中了娘子。”   “我睡了这么久?”薛盈艳有些惊了, 下意识扭头。   梳头侍女们赶紧将她脑袋稳住,轻力扶正:“娘子是昨日累着了,奴婢们便不敢来扰您。”   薛盈艳哦了声, 愣愣又看向镜里。   “今日不出门了,发髻就简单些吧,我脖子还疼着呢。”   “是。”   “花树钗什么的也免了, 不过, 将那串翡翠水晶的项璎和金镶七宝玎珰禁步取来, 配着今日的衬裙好看。”   “……”   侍女们手巧,不多时便将她长发挽盘成美髻。   更衣洗漱后,薛盈艳边垂首撩扯着云丝帔帛,边朝外走。   坐上早膳的桌子, 才想得起来问一句:“殿下呢?”   候在一旁的德贵上前来:“回娘子,殿下自然是上朝去了。”   薛盈艳微蹙眉:“殿下昨夜回来了?”   “回了,知道娘子睡下了, 殿下就让奴才们不必打扰娘子。”   “除此之外呢?”薛盈艳眯了眯桃目, “殿下,就没说别的了?”   比如让她醒了之后到书房候着、又或者是派人来和她说上一通之类的。   她昨日在御苑里和那谢家小姐唇舌斗锋, 回来之后就擅作主张在东配殿歇下了,也没等他归来, 他半点也不生气?   德贵赔笑:“……没有,殿下只说,随娘子心意。”   薛盈艳听完,倒真是意外了。   那人何时变得这样好说话?   莫非是因为她知道了当初鸣涧楼里的事, 但回来之后没闹腾,所以他难得好脾气一回?   还是其实他对她和那谢小姐斗嘴并不在乎,对她何般感受也并不在乎,只要她守好规矩,不多余行事就成?   薛盈艳想来想去,也不知道那人是个什么意思,索性也就作罢了。   耸了耸肩,开始用早膳。   她可是很识时务的。   她对那谢家小姐根本连好奇都懒得好奇。   不论当初他下令不让她和那谢小姐接触是何缘由,要护着的究竟是谁,她都不在乎。   只要是对她没什么实际阻碍的、没打到她脸上来的,她一概不管。   不听不问,不触逆鳞。   她可不想如今逍遥的日子提前断送掉,她还没享受够呢。   吃过一碗膳房新进的桃花粳米粥,薛盈艳半饱,放下银勺,招呼德贵过来:   “我先前看库房册子,里头有一副青玉镶象牙牌儿,你去取来,对了,再把纸鸢、捶丸的器具都带上,待会儿我们到园子里去玩。”   德贵盱目看着桌上翘着云履,一副闲适悠哉模样的妇人,又想起昨夜那些侍女们信誓旦旦,说这位主是受了那谢家小姐挑衅,一脸不快回来的情景。   两厢一对比,德贵不由得生出一股深深的怀疑。   这位看着,挺高兴啊?   要说是装的,那得是多大的耐性、多深的城府,才能装出现在这副模样?   他的迟疑被发觉,妇人疑惑抬起眼:“怎么了?没记住?”   德贵惊回神,连忙点头:“没,奴才记下了,这就去办。”   薛盈艳眨了眨眼,夹了颗软糯蜜圆入口:“去吧去吧。”   ……   禁军护卫的金辂午时末回府。   主院十分安静,侍者们轻步入侧殿为主子更衣。   待主子换上常服后,全安端上茶来:“殿下。”   霍肇浅饮一口,淡淡问:“她呢?”   看主院这般景况、还有一路进来时这些奴婢紧张的模样,她肯定是不在主院里了。   是还躲在侧殿生闷气,还是又不听话、跑出府去了?   现下已经快过午膳的时辰了。   全安欲言又止,最后低声:“娘子在园子里。”   霍肇皱眉眄去。   全安露出个勉强的笑:“娘子在畅园,早晨用过膳就去了。奴才先前派人去催过娘子用午膳,但娘子正和丫头们在园子里玩儿,就说晚些用。膳房那边已经备膳了,娘子大抵是忘了时辰,奴才这就让人再去——”   全安话没能说完,想转身也没转得过去,面前的主子抬手示止。   旋即他便看着主子冷默几霎,兀地起身,大步出了殿。   全安赶紧招呼人跟上。   出了主院,一路向东南,分明是朝畅园而去。   畅园是太子府中芳草花卉最灿漫的一处小园,园中心是游鱼成群的山池,草木茂盛、蓊蔚洇润,意趣十足。   此刻园子里欢声笑语如铃,清清脆脆,起伏不绝。   从入园的花-径向内而去,站在曲廊尽头,能看清整片园心清池、岸边草地、雅亭……   以及此刻亭中,正在铺了缣湘联珠纹苫条的桌上抹牌的一众人。   又是一局分出胜负,有的臊眉耷眼,就有的喜笑颜开。   “我又赢了!”这一局胜的人笑得花枝乱颤。   一双桃花眸亮得晶晶的,红光满面。   看起来高兴极了。   不是那迟迟不归的没心肝妇人又是谁。   “诶呀不算不算,娘子再来……”   “再来再来……”   “……”   那边不顾时辰,热火朝天,连园子里又来人了也毫无察觉。   这边廊下,已经快结出冰来。   太监们背生冷汗,一言不敢发。   直至主子沉笑一声,拂袖而去。   …   牌九玩儿起来便容易没个完,虽不是赌财博戏,但桌上输赢轮换也是面红耳赤。   薛盈艳刚赢一局,兴头自是正盛,而左边连输两局的侍女芽蓝垂头丧气地起身,要换新人上来。   然芽蓝刚站稳,忽地一僵,下一瞬立刻换了姿势,规矩垂首而立。   桌上桌旁其余的侍女也倏然齐齐站起。   容容就陪在薛盈艳后旁,正给她倒香糖渴水,忽地也放下银壶。   “娘子!”用气声。   “怎么了?”薛盈艳疑惑抬头,扭头一看。   前头阶下,火急火燎赶来的全安抹着脑门上的汗,满面焦急铁青。   “娘子!”全安叫道。   薛盈艳眉心撮出细针纹路,不解地看这人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   手里的象牙牌一丢,眼看着年轻太监跑上亭子。   薛盈艳掀眼,懒洋洋地:“怎么了这是……”   全安笑得勉强:“娘子,殿下回来了,正等您用午膳呢,这都未时了,您说您怎么还不回去呢。”   薛盈艳愕了一霎,左右看看亭里的侍女们,   都未时了!   也没个提醒?   而侍女们低着头,也是差点龇牙咧嘴。   这实在也不能怪她们,牌一玩儿起来本就容易入迷,如今伺候的娘子又是南边来的,南北边的玩儿法有所不同,她们又都尝试对比,趣味就更浓了。   加上今日天气又好,和煦暖和,微风也好,携香带柔,目之所及的园子春景就更好,在这样的地方玩耍,叫人流连忘返。   薛盈艳扶着桌子站起来,朝全安瞪眼:“怎么不早来叫我?”   全安:“奴才先前已经派人来过……”   “那怎么能算?”她嚷嚷着反驳,边从桌后出来,“先前殿下又没回来,而且时辰还那么早,如今殿下回来了,你们就该在殿下车马刚到门外的时候来叫我呀,等殿下上了桌才来叫,我过去菜都凉了,又全是我的错了。”   全安有口难辩,说什么也说不过她,只能附和哄着,赞同道娘子说的都对。   薛盈艳留了几个侍女下来收拾残局,带着其余的人快步朝主院回去。   “娘子,”全安跟在她旁边,也是小步快促,“殿下今日心情不大好。”   这是个提醒。   要她小心。   薛盈艳哟了一声,赏给他一个赞扬的娇笑来。然后才问:“为何不好?朝务太忙了?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做了坏事?”   又有谁惹他不快了?   总不能是她吧,她从昨晚到现在可都没见过他呢,今日还乖乖呆在府里没出门。   她这么伶俐乖觉,他肯定不是冲她来的。   但冲的是谁,还是问问的好,免得呆会儿说错话。   全安看着她十分好奇、好似事情跟她无关一般的模样,只觉得喉咙发堵,随即又不免觉得她实在心思纯浅到让人有些怜悯。   当然,他绝不是这府里第一个逾越本分这么想的人。   全安暗暗叹了口气,虽不能直说,但还是吐出几句:   “娘子,殿下不快,您得当心。”   一句话里,“您”字特地拉长、压重。   说完这一局,全安就转开了眼神,全然是再不回答问题的姿态。   薛盈艳先是一愣,瞬息后便脸色骤变:“我……我?”   她要小心?!   她又做了什么了?   她昨天回府到现在,都很乖顺的啊。   难不成……   薛盈艳脑海里划过无数种可能,最后定在一个让她牙关微颤的事实上——   他不会,是要替那谢家小姐讨公道吧?   她昨日是将那谢七姑娘吓唬走的,谢家的走的时候,脸上煞白的,惊魂未定的。   而且她昨日回来到现在,这府里没一个人来告诉她那个谢家姑娘为什么能以臣子之女的身份,叫太子“哥哥”。   昨天回来的路上,侍女们还说她会知道谢七小姐的身份的。   但到目前为止,还是没一个人来和她解释。   而解释抑或不解释,当然都是那个人的命令。   足以证明,那谢小姐确实是很特殊的。   而她把她吓唬得脸白,还用了一堆话刺她。那些话,肯定也都报到那人跟前了。   所以……   薛盈艳给自己想得浑身发凉,怀揣着一肚子的心思,不知不觉走回主院,进了用膳的厅里。   她云履踩在地毯上,像是踩着吞人的沼泽。   慢慢过了隔断处。   一抬眼,太子坐在桌边,侧容寒峻,深眉蒙晦。   果然是,不愉快。   薛盈艳身上鸡皮疙瘩已经起来了,但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过去。早在她出现在厅外、还远远没走到时,厅里的侍女们就报她要来了。   郑女官走了之后,她又变成了习惯地不向他行礼。   但今天或许是心虚和不安又升起来了,她略表诚意地欠了欠身,在男人身边坐下。   刚坐上椅子,想扬起个笑来。   太子看都不看她,抬眸让厅里的奴婢们都先出去。   薛盈艳一刹心惊胆裂!   侍女们接到了命令,都快步地出了厅外。   而薛盈艳则是咽间滚动,双手交叠在大腿上,十指绞个不停。   不敢抬头,不敢扭头,但眼珠子很灵活地转动。要是眼珠能离体独活,大概直接贴到男人脸上了。   厅里寂静下来。   薛盈艳暗暗深呼吸。   又一次吸气时,太子无波无澜的深色浓眸微微偏转。   片刻,他启唇:“你没有什么要对孤说的么?”   冷淡,平静,带着压迫的质问。   薛盈艳倏地愕窒,一刹屏息。   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认错 晋江文学城   她十指交穿, 暗用力握了握,将悬着晃荡的心定下来。   随后抬眼,偷睃神色冰冷的男人一眼:“殿下……是生妾身的气了?”   “是为了昨日的事?”   太子未发一言, 深眸微动。   这对于薛盈艳来说是默认。   她顿时深吸一口气,抿着唇闷出双眼水雾,直接就求饶:“殿下, 妾身知道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   太子淡道:“你不敢什么了?”   她张了张口,但没立刻说, 而是身子连带着圆凳朝他“蹬蹬”挪过去, 如以往撒娇一般依靠到他肩膀。   纤手抚握着他的掌, 然后无辜又微带哀怨:“殿下别觉得妾身狡辩,昨日真是那谢家小姐不请自来,在外头闹扯了好一阵,非要见妾身, 妾身才让她进来的。”   “她说话也怪腔怪调、云里雾里,妾身瞧着一时不爽快,就逗了她一下, 不是故意的, 妾身没骂她,也没打她呀。”   太子依旧不语, 但也并未挣开她。   薛盈艳胸腔里的心更稳当了些,旋即扬起个笑来, 诚心地认错:“殿下放心,妾身往后一定谨言慎行,不会再和谢家小姐起争执了,不, 妾身下次若是再遇着谢小姐,就上去给她赔礼。   “殿下别生气了,妾身初来乍到,不知道谢小姐是要紧的人。郑嬷嬷先前教导过的,还有殿下说过的,妾身都记得,妾身绝不会犯善妒的罪了。”   她自顾自地说,却没注意到男人的脸色越来越沉。   直到说完好一阵,被她缠偎着的男人却还是毫无反应,薛盈艳才意识到不对来。   原本快沉到肚子里的心忽地又不受控一提。   “殿,殿下?”   寂静无声。   再歪头靠着是不可能了,薛盈艳咽间动了动,小心翼翼地,直起身来。   带着疑惑和小心的轻唤:“殿下……”   离得很近。   她能闻到他清烈沉郁的气息,坐直身后抬起头,   看见的是太子面无表情的脸、寒井无波的眼神。   薛盈艳一瞬间就笑不出来了,脊背寸寸发凉,颤巍地:“殿……”   没等她再说话,太子却忽地笑了。   极为轻微的笑意,幽深重涧里缓浟的波澜。   “你说这些,是真心的?”他问。   薛盈艳一愣,随后呆呆地点了点头。   当然是真心的。   有谁会把话说出口了还说自己是假心呢。   太子凝睇着她,忽地说:“孤不喜欲擒故纵。”   薛盈艳更迷茫了,唇瓣动了动,没说话。   太子冷道:“你若直说,孤不怪你,你若是口是心非、巧言令色,孤才不容你。”   薛盈艳这回是真的迷惑了。   这人说什么呢?   是他找她来,她问他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生气,他又默认了,如今又说什么巧言令色……   几霎间思绪飞转,她便想起之前她为了出府、不上学,做了许多“口是心非”的事来招惹他,靠迂回着路子达成目的。   故而她在这人面前扮乖的信用如今已然很低,是以她今日一来就认错,他恐怕不大信。   薛盈艳这才想明白了,恍然大悟。   随后赶紧正色,诚恳无比地说:“没有没有,妾身这回确是真心的,妾身是真的知道错了,妾身对谢家小姐也绝没有怨怼,妾身,妾身对天发誓——”   她的三根手指将要竖起来朝上戳的时候,太子猛然起身。   薛盈艳当即又被吓到了,惊愕地仰头看去。   只见太子目中阴沉,那冷锋一样刮着她、刺着她。   那冷淡的笑意也消失无踪,拂袖大步离去。   只留着薛盈艳愣愣地坐在凳上,不知所措。   侍女们从厅外又进来,德贵也小跑进来:“娘子!”   “娘子,殿下怎么——”   “你问我?”薛盈艳还没回神,瞪眼看他,“我还想问你们呢?”   她又哪里做错了?   认错也不成吗?   发誓也不成吗?   难道还要她去庙里对着神佛祷告不成?   再说了,她分明也没把那谢家姑娘怎么样,不至于让她为了这么点小事发毒誓吧。   她又看向这一桌的菜肴:“那这,这些怎么办呐?”   德贵满头的汗:“殿下方才出去时,瞧着盛怒,说,让娘子自己用吧。”   薛盈艳抬头,和太监对视一眼,然后扭捏着坐直身。   “又怎么了这是?”她恼得低声嘟囔,“什么毛病呀……”   这人的脾性实在是机深诡谲。   怪不得都说伴君如伴虎,这帝王家的男人着实难伺候,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跟着孙世耀和李阑的时候,哪里吃过这些揣度心思的苦麻烦。   烦人。   ……   瞰岳堂灯火荧煌至夜。   从瞰岳堂回到主院时,侍女们报,东配殿那边已经灯灺歇下了。   午膳过后,薛盈艳其实带着补汤到瞰岳堂去过,但却被拦住了,没能进来。   全安亲自出去拦的,说殿下在忙公务。   拦完了回来禀报:“娘子倒是没见多生气,将汤留下便走了,让奴才带话给殿下。”   “娘子说,她是真的知道错了,也是真心认错的,等下次出府遇到谢家七小姐,一定去认个错,和谢家七小姐化干戈为玉帛……”   全安禀时,看着案后主子的神情,冷汗越冒越多,声儿也越来越小。   而后在主子沉斥一声“滚”后,赶紧跑出了书房。   而那只是第一关,现在回到主院来了,还有第二关。   东配殿伺候的芸芳来了,行礼细声说:“娘子睡下了,睡前还说,殿下怕是不想见她,但娘子是想见殿下的,只不过今日不敢再来扰殿下不快,只求明日殿下回府,娘子再来求见,殿下能听娘子解释。”   霍肇默然片霎,面无表情:“她想通了?”   “是。”芸芳一听有门儿,立刻道,“娘子说,殿下不信娘子说的话,是情有可原,谁让她先前做了许多让殿下不信的事呢。娘子用了心,已经挑好了送去太师府的礼,都是上好的、女儿家喜欢的东西。”   “只求殿下看娘子是如何行事的,再听娘子分辩。娘子说,只要殿下看见她是诚心地改错,就知道她不是骗殿下了。娘子还说,其实她也是喜欢谢七小姐这样的女孩儿的,就当认识个妹妹。”   说完,芸芳还邀功般笑了一下。   全然没注意到一旁全安小宏子等太监哭不出来白得快变死人的脸色。   “滚回去。”上首冷寒的厉斥。   芸芳腿一软,当即就跪了。   “殿下……”   “孤看她还是没有知道错。”霍肇声如断金,“告诉她,孤不想见她,明日不用来了。”   满面慌张畏惧的芸芳被带出去。   殿中寂静。   霍肇抬手捏过眉心,烦躁不耐。   她用多了口是心非的那一套,且以为对他有用,于是乎已经成了习惯。   她嫉妒、吃醋,直接说出来,他不会怪她。   但强装大度来试探他,他这一次是不会纵容了。   必要给个教训才成。   洪喜胜看着时机,上前来:“殿下。”   “老奴有一事,请殿下示下。”   霍肇拧眉冷声:“何事?”   洪喜胜:“今日酉时中,端贞长公主府的长史前来,送来了元小郎君信帖。”   “元郎君说,昨日夜宴上,他从长公主府带去、作胡旋舞的两名舞姬得众郎君交口称赞,殿下近日为国事操劳,实在辛苦,元郎君愿割爱相让,不知殿下尊意。”   端贞长公主是当今天子景德帝最亲近的姊妹,景德帝幼年失恃,归先帝后宫良妃养育,而端贞长公主便是良妃的亲生公主。   先帝当年指散骑常侍元家的幼子为公主驸马,公主与驸马只生得一子,便是这元小郎君元珽了。   端贞长公主一向以景德帝的意志为尊,景德帝立嫡子为太子,端贞长公主自然追随。   元珽便也多亲近太子府。   元珽身份尊贵,但生性贪玩,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府中蓄养不少歌姬舞姬。   赠送姬妾本是不鲜见的事,但从前元珽从未往太子府送过,一是不敢,二是认为送了也不会成功,那时都说副君不近女色,人尽皆知。   但今日却送来了。   而明眼人已看出,这只会是个开始。   元珽是第一个送帖的人,之后还会有更多。   因为太子府纳了第一个姬妾了,而那姬妾出去转了一圈,帝京中都道储君也爱美姬,只不过从前没有遇到合心意的罢了。   胡旋舞姬多妖艳灵动。   正如那位在御苑露面的东宫承徽。   消息已经传遍了。   洪喜胜道:“殿下,此事……”   霍肇端茶呷了一口,眸光掠过,冷笑一声,淡道:“东宫后院,如今还是空的么?”   他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何时。   洪喜胜闻言一愣。   随后才反应过来。   这意思是,后院的事,要后院的主子来处置。   从前太子府的后院是空的,如今,已然有册封了品级的内命妇了。   可那位——   洪喜胜欲言又止,心鼓狂跳。   “殿下的意思是,让承徽娘子?”   霍肇敛眸:“你是老了?”   洪喜胜连忙垂首:“老奴不敢,老奴明白了。”   告罪后退出殿外。   洪喜胜和守在外头的全安对视一眼。   这下只怕是要闹出事来。   ——   翌日,薛盈艳还是一夜好眠到天光大亮。   慵慵懒懒地起身,漫不经心地想,今天要玩儿些什么、该如何去哄一哄那心冷的男人、他到底在生气些什么……   然而下床更衣洗漱后不久,悠哉的好心情就毁了个干净了。   先是芸芳哭丧着脸,来报了昨天在主殿是如何被冷斥回来的话。   然后是早早等在配殿外的全安请见。   全安还十分贴心,是到她用完了早膳才来的。   “昨日,端贞公主府的元小郎君来信……”全安低着脑袋禀报。   最后是一句:“娘子,殿下说,让您来处置。”   薛盈艳目瞪神呆:“我?”   全安闭着眼用力点头。   “殿下说,这些事,是后院的事。如今娘子是后院之主,自然是娘子做主的。”   殿内的侍女们也都变了脸色,站在一旁不言。   公主府要送来两个美姬,而殿下没有直接拒绝,让娘子来处置了。   薛盈艳气笑了:“我要怎么处置?”   她又不是太子妃,管得着他纳妾?   只是她实在没想到,   竟然这么快。   这么快,她就得应付这些破事。   薛盈艳忍住了没翻白眼,手里的扇子摔了出去。   好啊,怪不得昨天一直问她是不是真心。   其实不过是提前预警罢了。   不对。   说不得,可能还是拿这事来试试她是不是认错、真的大度。   全安见状,却有些高兴。   他是做奴才的,知道这回本就是殿下想借机让娘子吃个小苦头。   若是真要那两个胡旋舞姬,昨夜夜宴早就要了。   殿下根本无心于此。   “娘子,殿下的意思是,您如何处置都可以,您若是不愿……”   “那你去把人接过来吧。”烦闷的低声打断他。   全安呆了,睁大眼猛地抬头:“娘子——”   却见妇人手背抵撑着下巴,丧气不耐的样子。   全安四肢百骸有些冷了:“娘子,若是接过来……”   薛盈艳桃眸软媚懒散地斜睃他,酥泠娇声:“接过来,就放西配殿吧。”   她说完,又蹙眉认真问:“这样处置还可以吧?”   她可没当过大户人家的家,更别说东宫了。   她一个五品的妾住东配殿,那两个美姬是长公主送来的,两个人一起住西配殿,也还成吧。   全安胸膛震动,无声地发出几声涩笑。   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找死 晋江文学城   午时前, 端贞长公主府将人送来。   前后一模一样的两顶小轿,顺利抬进南角门。   昨日的牌不曾玩够,加上心烦, 早膳后薛盈艳又带着侍女们到了畅园。   全安说新人入府要来谒见,其实她根本不想见,又不是她的妾、给她跳舞暖床, 见来做什么。   况且,虽说她没生气,但一想到日后要和别人“共侍一夫”、那人往后见了那边的又来见她、或者见了她又去见她们……还是心里古怪得很。   都是妾室, 就当彼此不存在好了, 井水不犯河水不成么。   但身边伺候的女官说:“在宫里, 入选的秀女们也要拜见各宫娘娘的。”   薛盈艳烦不胜烦,于是就点头了。   桌上一片香纷缭乱,女子们的手交错,伴随象牙牌碰撞的密脆声响。   便是这时, 接人的太监来了,身后跟着两道袅娜人影。   “娘子,新人曹姬、钟姬前来拜见。”   薛盈艳手里一顿。   亭里侍女们或要起身或要让开, 薛盈艳叫住了。   “让她们上来吧。”她眼皮都没抬, 懒洋洋道,“接着玩儿。”   侍女们相视一眼, 又回归原位。   阶下的太监将两个舞姬带上,到了桌边。   “娘子。”太监谄笑。   薛盈艳斜乜看去。   并肩而立的两名舞姬, 俱穿着立狮宝花纹的胡服,色彩鲜艳,愈显身形高挑修长。   两名舞姬来前应当是知道了要拜见的是谁,垂首行了礼, 再抬头,她们的样貌才显露出来。   薛盈艳有些惊奇,这两名舞姬竟是有西域血统,容貌上和国中女子有所不同。鼻梁更高挺,浅麦的肤色,头发栗色卷曲,红唇如血,十分英丽的异域风情。   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两人,心下暗暗做了个区分。   左边高一些的胡姬唇角更翘,眼瞳泛着蓝,而右边的胡姬脸更尖些,眼睛也更大些。   都是难得的美人。   薛盈艳不由得怅然叹了一声。   一叹当帝王家的男人可真是有福,能拥有这么多美人,二是叹她怕是要失宠了。   幸好她收了不少金条银票珍珠藏起来,那人堂堂储君,就算不宠爱她了,应该也不会小气地抄她的被窝和地板吧。   但也说不准啊。   她是不是该未雨绸缪呢?她身后可没娘家助力,现在手里的东西都是那人给的,若是他之后不给了,到时候有出没进,她岂不是要重新变穷?   要不等之后再出府了,让容容带着钱,找机会把东西分批地藏到隐秘的地方……   她出神乱想之际,未曾注意到面前的舞姬们也凝神看着她。   曹姬和钟姬是自小便被蓄养作舞姬的,所见的都是帝京中的贵人,也知道自己将来必定是入哪位贵人郎君的府中。   前日夜宴上,元主子带着她们赴宴,让她们献舞,回来后,便说要将她们献来太子府。   献给那天夜里,盛宴主位上天姿华骨的副君。   她们欣喜得几欲落泪。   东宫啊,而且太子殿下是那样的英容,这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但来前,元主子派来的教养嬷嬷把她们叫去跟前,吩咐了几句:   “主子说了,如今东宫里只有一名妾室,是已经册封过、有品级的承徽。那女子美貌,很是受宠,颇为跋扈不肯容人,你们过去了,能不能得宠,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曹姬和钟姬听罢,心中记下,但当时并没有太紧张。   论容貌,她们自认不下于人,论才情,她们的舞帝京中也是首屈一指。   再加上,她们是两个人,难道还怕分不到宠爱吗。   再说了,既然她们能成功进来,就代表这东宫里没有一枝独秀之说。   但如今真站在这亭里,亲眼见到那位只传闻里听过的承徽时,警惕和危险顿时从血髓里升腾起来。   园亭桃柳烂漫,在侍女们重重环绕中、散诞款坐在交趾黄檀圆鼓椅上的婀娜美妇,就是她们将要面对的对手了。   此时回想起那嬷嬷说这女人美貌,只觉得荒唐,如何只用区区两字来示警她们。   眼前的妇人玉貌妖娆、肌如凝脂,一身摄魄的雪光攫夺人眼,墨发堆云积雾,身段丰腴美盈,素体缭绕着馥郁的幽香。   端贞长公主府中已是美女如云,但她们也不曾得见过这样的女人,那风流娇态,极度勾魂。   是女人欲滴熟红后才可能出现的极致妖润妩媚。   别说是男人见了,便是阉人见了、女人见了,也只会心鼓震荡。   而教养嬷嬷所说的很是得宠,也一看便知了。   妇人身上蝶绕繁花团窠纹的鸢紫齐胸襦裙,金线明煌,绣面华贵,这样繁复的锦缎,绝对是贡品无疑,并且一定是贡品织锦中最上乘的。   而她双腕上叠戴的翡镯金镯、纤指上的宝戒,俱是光辉亮目,手边随手丢的翠十八子手串颗颗大小一致、圆润深绿。   但凡歌姬舞姬,自是常年与妆容衣饰分离不开,而曹姬钟姬又是公主府中蓄养,眼界自然也不是寻常人能比。   故而两人当即便看出来眼前妇人的得宠程度,这样的首饰、衣衫、玩器,便是长公主殿下见了,也会为之心惊的。   何止是受宠。   曹姬钟姬飞快对视一眼。   若她们是未来的太子妃,必定会想尽方法将这女子除掉的,否则将来,说不得要出个祸国的妖妃。   暗流涌动良久方止。   “你们哪个是曹姬,哪个是钟姬呀?”心不在焉的妇人回神了,懒懒地问。   曹姬和钟姬提紧心,开口答了。   左边的是曹姬,右边的是钟姬。   薛盈艳幽慵懒散,点了头:“行了,今天算你们拜见过我了,往后大家一起侍奉殿下,不必这样客气。至于你们的位分,自然是殿下决定的,等殿下回来了,你们自己去问问吧。”   “我让全安安排你们住西配殿,我呢,住在东配殿,告诉你们,不是让你们经常来见我,是告诉你们一声,大家以后没事别凑一起,相安无事就行了。”   话落,曹姬和钟姬倒是愕然了。   这和“跋扈不肯容人”,哪里有一点重合?   愕然后,两人又心生警戒。   如若这样好相处不是真的,而是装出来的,那眼前的女人,心机必定深沉无比。   薛盈艳说完了,也不管她们应不应答,摆手就让她们下去了:“走吧走吧,带她们去西配殿。”   引路太监便带着人出去了。   走出畅园,全安已经在外头等着。   引路太监让曹姬钟姬原地稍候,小跑着到全安跟前。   低声把园里的情状细细报上。   全安听完,后脑连带着额角都抽疼。   “副总管,娘子说,这两位都送去西配殿,那现在是不是把西配殿给收拾出来……”   “收拾个屁!”全安猛地瞪眼,大为光火地一拂尘抽在面前太监的屁股上。   “副总管饶命副总管饶命!”   全安狠狠出了一口气,然后压低声:“先把人带到北边空着的厢房里等着。”   “是。”   ……   午时正,日光大盛。   吸取了昨日的教训,今天陪在亭子里玩耍的侍女们都打起了精神。   “娘子,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了,咱们先回去吧,等用了膳再回来玩儿。”侍女们柔声说。   薛盈艳朝外头看了一眼:“哦。”   听话地把手里刚抓起来的象牙牌放下,站起身。   回到主院时,却没见全安或旁的人来说午膳已经备好,薛盈艳皱了皱眉,心想是不是那人还没回来。   又或者,是今日新人来了,午膳不和她用了?   于是带着侍女们先回东配殿。   不管是哪一种,到时候就知道了。   要是她不用去花厅了,她就在自己房里吃好了。   薛盈艳回到寝殿里,又想起方才在亭里的思量,遂对侍女们说:“你们都出去,容容留下就行了。”   侍女们退出门外,薛盈艳赶紧摆了摆手,容容将门阖紧。   “娘子。”容容问,“怎么了呀?”   薛盈艳则是站在床榻边,朝她招手:“快过来。”   她这拔步床是有暗格的,在被衾之下,每日整理床榻,她从不让容容以外的人做。   容容一下就知道她想做什么:“娘子,下头的钱……”   “嘘!”薛盈艳让她把声音放到最低,然后用气声在小丫头耳边说,   “你也看见了,这府里进新人了,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多的,你娘子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失宠了,咱们得提前谋划起来。”   容容听懂了,认真地点头,眼神里全是崇拜和赞同。   薛盈艳又说:“我想着呢,咱们还是得把手上值钱又能带走的东西都清点一番,什么都比不上手里的金子银子强。等清点完了,之后找机会出府去,到时候……”   “嘭!!”   朱门猛然被大力踹开,惊雷震天般巨响。   床榻边的主仆俩一瞬被吓得一齐跳起来,惊吓回头。   只见迈步进来的太子朝服都未换,浑身骇人煞气。   挥手,身后的太监们直接快步进来,将容容强钳着带出去。   薛盈艳吓傻了,想要去拦阻,但太监们动作极快,且她如今自身难保。   房门再度紧闭。   薛盈艳发着抖,看着她许久没见过的,男人阴沉悍戾、欲要杀人的模样。   上一回见,还是她要寻死的那个雨夜。   这时候,殿外反倒还更安全。   她呼吸促颤,无措地站在原地,双手不安地攥扯胸前衣襟:“殿,殿下?”   “殿下……这,这是,做什么……”   太子看着她几欲吓晕的模样,却扬起笑来。   噙着暴怒的冷笑。   “孤要做什么?”   “孤倒想问你,你想做什么?”   他逼近过来,狠挤掐住她雪颊,一字一凿:“孤看你是活腻了,找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究竟 晋江文学城   海腾河沸的滚怒, 把她裹挟其中,天旋地转。   染了水的眸子慌乱尽散,只剩下惊恐。   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身后锦绣的床榻下藏着不能失去的命柄,适间与小丫头低声密谋的言语也蕴藏危险。   但她自认方才声音已经低到几近梦呓,即使是站在房中另一端也不当听得清楚, 何况房外?   那么眼前人的暴怒究竟又是为何?   他问她想做什么?她又做了什么?   他说她是活腻了找死。她又找死了。   从到这人身边起,她的错就连绵不绝。   就像一个本来就满身是漏洞的木桶,装上了水, 想要左边的桶壁不漏, 就往右-倾, 结果右边的壁就开始漏,慌张地又想往左边倒,结果事情回到原点,继续漏个没完, 直至把那半桶水全都给漏了个精光,倒水的人还要负气地斥责一句“没用”。   是了,她本就不是尊贵不能轻动的金碟玉碗, 只是一个浑身都是破绽, 镶了金边也还是格格不入的木桶!   她想要说话,但软腮被男人的掌整个儿地拢锁, 她用指腹掰、用甲尖挠,全都抵不过他的力气。   她怎么可能抵过他呢, 她一直在他的掌中,不独是她,这整个太子府都是他的,将来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说她有错, 那她就只能是有错。   没错也得有错——   她的心头悖逆地,不应该地升腾起一股多日暌违的焚气来。   艰难地仰着头,泪眼焦瞪那居高临下、深晦压暗的面容,唇瓣里气喘出混乱的呜咽。   太子松开了她。   薛盈艳腮颊被捏得酸疼,柔软红腔的肉被强硬地摁往坚硬的贝齿、面骨,重合碾压,桀厉的指痕横亘在上,不知多久才能够消去。   她忍下来,掉着珠泪,言语和因为酸痛而不受控一滴一滴滚掉下来的泪一样断续不接:   “……殿下,妾身,又做错什么了?”   她回忆着这几日来的风云。   在老家时,她多有羡慕那些真正的大户女眷,另一个密友乔小娘却摇头,乔小娘的母亲曾经很了不得,年轻时是东南某位封疆大吏府中当家主母的梳头娘子,后来年纪大了,被放了身契,带着金银嫁人。   乔小娘说:“你们可别不信,富贵地有富贵地的苦头吃,虽说咱们老百姓吃的苦要苦得多,但也说得出口,那些大户里的苦头是说都说不出来。咱们被贫困饿死,被赋税逼死,大户人家,哼,死法千奇百怪,我娘说,不少是吓死的。”   “你们知道怎么是吓死的吗?就是日日夜夜提心吊胆,怕呀,猜呀,哭呀,做魇梦呀,吃金喝银也补不上来,人活生生地就枯了,像是被鬼吸干了心血,死相很吓人。死了之后还要被说不争气、没福气,眼睛都闭不上。”   她如今也吃到这样说不出的苦头了,而这苦头其实从她住进主院,扛下那金描的“承徽”名份就已经开始。   她是东宫的妃妾,是眼前储君的妃妾,这个人是她的天,这个天比从前的两个天要高出三十三重。   她如果一次猜不中晴雨,可能就要活生生渴死在青天之下。   水细的眉连带着尾飞的眼尽是淋漓的水渍:“……妾身又哪里让殿下不快了?”   “妾身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的神色还是畏惧的,可眼里红锐的光彩竟然也敢和他凌厉的目锋交碰。   僵持对峙。   她看着男人凝视她,又看着他神色越发地寒冷,最后冷笑着掷下一句“你自己心里清楚”。   随后便如昨日一样,拂袖转身而去。   他的步子疾阔,几步走出就要到隔断的帘幔处。   此刻眸里兀地闪晃,女人云履踩在厚实的软毯上,纵使快速杂乱也声响闷低。   鸢紫香丽的影一霎惊电般闪到他的跟前,云母薄色的帔帛因为她双臂蛮横地展开阻拦而飘晃不止。   “你不许走!”   霍肇瞳中猛缩。   追上来的妇人胆大包天,带着视死如归一样的勇气。   又或许那不是勇气,而是本性。   原本柔软惧靡的眉心硬提起来,她的泪只剩残余在滑落,眼里焚烧着。   “你不把话说清楚,不许走!”她竟敢呵斥他。   他惊愕过后,眄而厉喝:“你放肆——”   “我就放肆了!我放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因为哭过,她的声音还沙哑带泣,却反而有一种割金切玉的锐利难当。   一时竟能将他震住。   她切割着自己的委屈,将这些日来的难过和忍受全都摆出来。   她绝不要活生生吓死!   “从我前日游园回来开始,殿下就不高兴,那谢家姑娘叫殿下‘哥哥’,侍女们也说她身份特殊,特殊到她们都不能擅自决定要不要告诉我,而回来之后,殿下一句话也不说,只摆着脸发怒,我问殿下,是不是因为那日和谢家姑娘的事生气,殿下也默认了,既然那谢家姑娘那样要紧,我吓唬了她,那我当然就认错,我说我去给她赔礼,去给她道歉,可殿下还是不高兴!”   “我以为是殿下不肯相信我,我就端着汤去书房求见殿下,我让芸芳去寝殿等着殿下,带话给殿下,可殿下呢?”   “殿下除了什么都不说地就生气,连一句解释都不给我!”   她的态度已经不是放肆可言,这样的针锋相对、咄咄逼人,而霍肇的脸色从冰冷一点一点朝沉厉转去,深目缓慢延爬上血丝。   而薛盈艳越说,原本平息的鼻子就又开始酸了,抽泣了一声:“殿下生气没完,就又让全安来,叫我处置要新进府的美人。殿下明明知道,就算是太子妃娘娘,为殿下纳妾,也说不得心中如何作想的,可殿下还是让我去做!”   “好,殿下生气了,殿下不高兴了,虽然我不知道究竟我是哪里错,可我还是按着殿下的意思,让下头的人好好对待那两个新来的女子。殿下让我住东配殿,我就让她们住西配殿,殿下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的眼里朦胧上水雾:“殿下让郑嬷嬷来教导我妇德,让韩老先生来教导我处世的道理,殿下不喜欢我善妒,当初耳提面命地说,让我不要奢望我不该想的,让我不要乱了规矩……”   “我都照着殿下说的做了,我什么都不敢想,我只是牢牢记得,殿下恩赐我的,只是让我能陪在殿下身边就行了,我一步也不能越界。所以殿下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可是殿下,您为什么还不满意?”   “您到底想我如何呢?我谦让了,我忍耐了,我大度了,可您还是生气。到底我如何做,您才会高兴起来?”   她抹了把湿泪。   “殿下,您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霍肇的瞳中骤散,原本冷厉的面容被锥敲出一隙裂痕。   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霍肇看着眼前怒怆交加着流泪的妇人。   来之前,听全安报上她对那两个胡姬的安排,他的怒气霎时暴涨。   他只以为她这回手段又翻出了新的花样,认为她这次又不知死活地要和他缠斗到底。   可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   她是真的想要不妒。   她是真的准备去给谢七认错,准备给他纳妾,让那两个胡姬去住西配殿,全都是真的。   她并不准备以退为进。   也并没有一丁点欲擒故纵的心机。   霍肇猛地喉中生涩。   他是带着怒气前来兴师问罪,准备清算她的罪状,可现在,发现她的罪状并不存在了,他却没有半分怒气消退的迹象。   反而更加翻滚灼热。   五内如焚!   这是极不正常的。   她还在哭着质问他。   她攥扯住他的衣袖,继续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他到底想怎么样呢?   到底是想要她如何做,如何面对谢七、面对那两个胡姬,他才会满意?   无意识地,他自己重复着问了一遍她的质问。   最后,他的眉川拧皱到极沉,下颌绷至最紧。   房里除了她的哭和质问没有别的声音。   薛盈艳口干舌涩,眼睛也有些酸了。   又要开口的下一轮,她的肩头猛地被握住。   她惊愕地抬头。   却对上一双眼神极度复杂的深目、对上一张脸色极度难看的峻容。   太子握住她肩,直接将她移到一旁,径直越过。   这回她拉扯追上也没有用了,他的步伐极快,像是赶着去做什么,某一瞬她甚至荒唐地觉得,更像是逃。   朱门轰然再开,她只追上男人大步离去的背影。   一直守在外的全安焦急地让小宏子先去追上,而自己快跑到她身边:“娘子!”   时间紧迫,不等薛盈艳问,全安倒豆子一样将事说完:   “殿下大怒,将那两个胡姬又打发出府了!娘子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就跑着跟出去。   薛盈艳站在原地,侍女们围上来,担忧地惊呼询问。   但她只是怔怔地立着,面上空白迷茫。   ——   端贞长公主府送来的两个美人,进来打了小半圈转,连午膳也没混得上半口,就原模原样地原路扛回了。   来时的两顶轿子光鲜亮丽,行得快、带着颠,回去时却反而平稳得多了,坐轿的人坠了心气儿,扛轿的如何还能硬得起来。   亲眼看着人被送走,全安带着一行手下人匆匆回往主院。   自今日起,太子府又交由他来看着了。   主子暴怒进了东配殿,又夺门而出,最后直接带着禁卫策马入宫了。   下了令,之后几日都回宫中住。   走时的脸色,他们做奴才的看都不敢多看。   他师父洪喜胜带着几个小黄门跟去了,他就留下来照顾这边。   照顾那位本领高强、法力无边、叫他们殿下屡降屡败的妖精娘子。   这回更厉害了,直接叫殿下败退出府了。   这想法大不敬,全安顺手就抽了自个儿一巴掌,而后掏出帕子擦汗。   “娘子现在如何?”他本意是想问人是不是还在哭。   “东配殿的过来说了,膳房送了午膳过去,娘子正吃着呢。”   全安猛地一刹,后头的人险些连环撞上来。   报消息的没稳住朝前冲了几步,又赶紧倒退回来,一抬头,就是副总管突然变色的脸。   不是变得铁青难看,而是僵结的皮肉蒙上一层白茫的光。   仿佛刚从庙观里开悟而归,又好像是惊吓太过,得找道人来看看了。   “副总管?”大惊失色。   “副总管怎么了?”   全安摆了摆手。   就这么顶着这张脸,一言不发地又朝主院走了。   …   昧旦之时,天色尚未开亮。   车马人群已经潮浪汹涌汇来,成山成海地喧闹纷闐。   攒动聚集的许多双手臂举着灯笼、举着火把,比肩接踵,拼命仰起一颗颗头颅、一张张红紫换错的面。   有人叹息、有人大叫、有人愕窒崩溃、有人狂喜如魔……   除了戏台上,世间鲜少有这样千情万态斓斒变幻的众生大景。   放榜了。   当夜,太傅府下凌波园设宴。   这回做东的是科考榜上有名的温府三郎,宴请京中交好的各府郎君、最要紧的是请来了东宫太子殿下。   今夜盛筵是早有准备,亦是必不可缺。   受邀者或今年一同登科,又或预备承接家中荫封,再或已经在朝为官,都是为下一轮日月换天而绸缪。   楼外天夜银河清浅,珠斗烂斑。   玳瑁宴上侑酒劝觞,饮过三巡。   交谈欢畅转为凑头耳语。   有人倚醉起身,晃步至莲花刻汉白玉台基上主席位前。   “殿,殿下。”来者圆领红襕袍、腰挎金蹀躞。   风流白粉的面,本是帝京浪荡纨绔贵子,此刻却露出一副小心翼翼,磕磕绊绊的样。   “殿下恕微臣扰兴之罪,微臣是来请罪的。”元珽垂头丧脑地,“几日前送去那两个不成器的,惹出了事,微臣早便想来向殿下请罪,只是叫母亲斥责又罚了禁足,才不得立刻请罪。”   说着又上前了些,合手躬礼。   他说话时虽声调语句不比平常稳当,但声不小,主席至附近席位的人都听得清楚。   顿时都放下了酒樽玉箸,转目看去。   实则前几日太子府角门抬进两顶艳秀小轿,没撑过两个时辰又被抬出来的事,消息暗地中都流遍了。   但这回传的就不止是太子不近女色了,更不是那两个女子多么不堪才失去宠爱。   一舞动京城的美丽胡姬,又出自公主府,如何会不堪。   如今传的最多的,是那太子府里的独占鳌头的薛承徽是多么地善妒霸道,手段狠辣。   人如其面,美横妖艳,生叫副君不得宠幸她人。   元珽敛低了面,脸上醉红,实则他多年练出的酒量,如何会轻易就醉。   回想起前些日送去曹姬钟姬时他欣喜若狂,人是出自他们府上的,将来就是他们在东宫的一条带子,可一顿午膳的功夫,竟给打了回来。   元珽当时筷子都惊摔了。   这两个可是他们长公主府的人,花容月貌,舞姿如仙,且副君都点头了,那就是有金口玉言的。   可竟然,打回来了!   那曹姬钟姬回来的时候,哭得妆花容惨,咬死了说她们到了太子府里真的什么都没做,连太子殿下的面都没见着,只是进去了,拜见过了那薛承徽一面,之后就被带走等着了。   后来太子回府,没多久,就来了人要她们收拾行囊,打道回府。   “郎君,不是奴婢们不尽力,奴婢们也没有犯错啊,一定是那个承徽弄的鬼!”   “我们去的时候,那个薛承徽还说要和我们和睦相处,井水不犯河水,还让人带我们去西配殿,可我们从她那里走了之后,她叫的人根本就没有把我们带去西配殿,而是随便找了个厢房就把我们关了起来!”   “没错!就是她从中作梗!天底下哪里有不介意分宠的女子,她却一副大度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装的!”   “……”   曹姬钟姬哭天抹泪的一大通,最后总结出来的只有一个消息——   太子府中的那位出身卑微的薛承徽,果然不止有容貌,而是手段奇高、满腹心机的女子,已然将冷情冷心的副君拿捏住了。   这一出后,听了上巳裙幄宴传出来、说太子殿下新纳的妃妾是个空有美貌、但庸俗无礼、心智凶愚之女的消息,想要往东宫送美的人,都一下歇了许多心思。   这样极难对付的胭脂虎,送人进去,能不能留下来都不好说,一旦斗不过,还会叫那娘子给记上一笔,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吹要命的枕边风了。   他来请罪,但主位上的太子却是唯一没有放下金樽的人,面无表情。   元珽背上冒出些汗,又开口:“想来是微臣没将人调-教好,才被退回,只是臣不知她们究竟犯了何等大错,惹得殿下不快,故而只得前来,还请殿下明示责罚。”   太子依旧不言,敛眸品醑。   如此这般,四下氛围霎时遏抑凝结。   忽闻一阵醉笑,来自放旷不羁、且颇喜打圆场的人。   “逸之,你这罪可是请错了吧。”王烺醺醺而笑。   众人扭头看去。   王烺眯着眼:“依我看,你惹的怕不是殿下不快,是殿下府里人物不快。都知殿下宠爱府中金屋婵娟,殿下不纳你那两个美娇娘,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对席的温祺昀面色不动,瞥了一眼主席上握樽的手顿住的储君,声沉低斥:“子毅,你又饮醉了。”   王烺轻打了个酒嗝,皱着脸:“怎么……怎么就说错了……!胭脂猛虎啊,钢筋铁骨的英雄好汉也得退避三分,你看,你看那个谁,小柴将军不就是,怕媳妇——”   另一头的忠义侯府七郎柴申却一下瞪圆了眼不干了,王烺嘴里说的小柴将军是他的小叔父柴利,年少有威名,镇守南关,如今回京述职。   柴利悍猛,号称万夫不当之勇,但,极为惧内。   柴利之妻襄夫人,乃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却性情烈辣,驭夫有道,硬生生将柴利训得……   京里有人说话难听些,训得像条哈巴狗似的。   堂堂八尺男儿,镇国将军,真是让人唏嘘无比。   这在时下不是什么好名头。   于是柴申当即忍不住为小叔驳斥:“我小叔那是深爱妻子,根本不是怕!”   众人大笑。   “才不是呢,小柴将军自己都认了,怕你婶婶!不然怎么会半个美妾也没有啊!”   “就是,分明啊,是你婶婶悍妒,这全京城都知道啊。”   “这叫妻管严!”   “你们懂什么!我小叔说了,家中妇人凡是深爱丈夫的,哪里有不善妒的,要是不妒啊,要么是装的,要么就是心里头根本就没有丈夫!”   “你看你,你还狡辩!妇人善妒,家宅不宁,你小叔只怕是有苦说不出哦。”   “谁狡辩了?”柴申其实也有些醉了,不管不顾仰首大声,“我小叔才不觉得苦!我小叔说了,若是深爱自家的妇人,就连她妒忌也是喜欢的!”   “要是她不妒忌,反倒看着心里头难受不快呢!”   “你你——”   一声闷响。   偏了话题的喧闹骤止。   主席上,太子遽然掷杯。   神色瘆暗铁青,自座上撑案起身。   众人也跟着站起,惊愕紧张。   元珽脸色大变:“殿下——”   太子抬手示止。   元珽只得胆战退到一边,不露惧色的温祺昀上前:“殿下,您……”   “良安。”霍肇斜眄他,并无半分醉色,“殿试后琼林宴和春狩,孤再与你详谈。”   温祺昀凝眸,唇轻动几下,颔首恭敬:   “殿下,臣送殿下离园。”   “走吧。”   “是。”   盛宴就此而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遥故 晋江文学城   九重帝阍之中, 月寒露重,夜漏滴长。   宫里的夜百年千年逝过,仍一如曩昔。   凉风拂过, 掀起檐马清响。   偌大殿中只一座连枝宫灯明燃,薄幔后光影昏昏绰绰。   奴才们将醽醁美醑奉摆于云案,沉默守候于外。   淡绿酒液倾注于金樽, 延续先前一场未得圆满的宴席。   他又饮下一樽,终于得到一些醉意。   但饮酒之人往往不觉自醉,微醺之时, 反倒更加清醒。   他从未在东宫寝殿里饮酒。   今日是第一回, 是例外, 是特殊。   那牵动变数的祸引,也是例外,是特殊。   直到今夜,他才严苛地、真正地审视这段时日。   将自己的意识抽离出来、不带感情地审判过去的自己, 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样的割离几近于剖血挖肉。   一个时辰前宴席上的争吵、数日前含泪挡在他身前的那人的逼问、这些日来自己都不曾真正了解的以为无端的恚怒……   终于汇成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情悃。   他对她,动了真情。   他的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深冷瞳眸中的黑色收敛着光, 如同噬漩的沉渊, 吞纳绞碎着一切情绪。   无限接近冷漠的冷静。   冷静到可以心如止水地承认一个突如其来需要他认清的事实。   并权衡利弊。   霍肇默然眄睨案上。   除了罍器酒皿,边角岁痕点染的简册平摊开来。   这些是他幼时就学过的东西, 宫中有专人保存,是以他年少时在其上所作的注记都还清晰如昨。   骄奢淫佚, 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 憾而能眕者,鲜也……   他依稀记得,这一卷,他八岁时便倒背如流了。   宠爱与赏赐太过,便会催生四邪,骄傲、奢侈、淫-秽、享乐。不恃盛宠而骄的人、生骄后甘愿忍受教训与压制而不怨恨的人、纵使有怨恨也不胡作非为的人,终究是极少数。   这便是先古时劝谏君王不要宠爱无度之语。   当时以为已牢记在心,谁料如今却要回望再观?   霍肇掩面,淡薄轻哂。   果然是当局者迷。   他对她的纵容宠爱,已然逾越应有之份,只是他自己下意识地不愿收敛。   他又思忖。   他对她,是深爱么?   这样的问题,其实是难以求证的。凡人心险于山川,难知于天。   但他想,应当不是。   她绝不是一个合适的妻子,更不可能是一个合适的太子妃。   他曾想过将来的良妻究竟该是何模样。   应当是斯文娴静、博览群书,贤良淑雅却不失处事之手腕的大家女子。   而不是万般娇气、喜好奢靡、稍有不如意便折腾起来,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若是无人庇护,自己就能把自己的性命给作掉的俗艳悍妇。   不错,他对她的情意,还并不深。   只是在充斥博弈算计争斗谋划的阴深之地,骤然闯入一抹光艳至极的色彩,面对那飞燕游龙般的活态娇姿,不胜寒的至高处禁囿久了的人,理所当然地会为之心动。   他对她有真情,他愿意承认了。   但这份真情的深浅浓淡,是另外一回事。   而无论从何角度,这份真情,实则本不该有,既然有了,就不应该继续放纵加深。   若是寻常百姓、哪怕只是小官小吏,真情浓爱都是佳话。   但于治国者而言,偏情偏爱绝不是一件好事。   一鱼跃起,溅落水珠数滴,连岸边青草也不一定打湿得了。可一鲲翻渊,便是怒海横波,不知牵连多少界地。   哲夫成城,哲妇倾城。为君者一举一动,所影响的实在太多,偏爱宠信便是软肋,前朝后宫不宁,就会祸生不测,益增罪戾。   是以,应该循序渐进,缓慢剥离、直至斩断这样的变数。让一切都回归原本应有的秩序。   毕竟,殷鉴不远。   他静坐着,良久,望向半开棂窗外一夜一夜填向圆满的冷月。   方才想起,如今是三月了。   又快到那一日了。   ——   太师府,玉声居。   今夜陪着一同安睡的是大丫鬟汀儿。   这是从小就陪在谢玲珑身边的贴心人,灯一歇,帐一合,外头万籁俱寂,榻内却正好说得上几句小话。   从裙幄宴回来后的这些日,谢玲珑一直睡不大好。   汀儿心疼地抚了抚自家姑娘日渐苍白的脸。   她的姑娘原本就身子弱,那日在裙幄宴上,被那太子殿下新纳的骄横野蛮女子一吓,临走时就已开始不舒服了。   再到回来,老夫人那边不知从哪儿知道了她家姑娘主动去见了那薛承徽一面,趁着大爷不在家,直接把她家姑娘叫去跟前,就在厅上,当着好几个哥儿、姐儿,还有府里姑婶长辈们的面,狠狠教训数落了一番。   谢老夫人高坐,冷眼寒声:“我谢家族兴以来,于族中子女训教之上,都是苛切以求,你祖父官至太师,以德辅陛下为职责,你父亲乃是礼部大员,你嫡母也是贤名在外。却不想,如今家中出了你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儿。都是你父亲平日里放纵你太过了,跪下!”   谢玲珑当即便双膝跪下。   而之后,谢老夫人所说的话不止是不好听,简直是太重了。   原本还要动家法,但看着谢玲珑摇摇欲坠的模样,终究还是作罢。   其实哪里至于罚得这样重?   裙幄宴上终究都是女子,谢玲珑求见的也不是外男。仕女们一同游春,相互拜见本是常事,只是那东宫承徽是个烫手的山芋,且事关太子。   谢玲珑惨白着脸回来,没多久,没到厅上露面的大夫人苏氏派婆子送来补药。   谢玲珑没喝,只枯坐着。   等到外边传来大爷回府的消息,谢玲珑又掉了眼泪。   但以往都疼宠着她的父亲,这回直到深夜,却都没有来。   只是让身边伺候的人请了太医过来,给她看诊。   这对谢玲珑来说更是莫大的打击。   谢玲珑怔怔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汀儿眼里尽是担忧:“姑娘……奴婢去给您再点一道安神香吧?”   谢玲珑轻轻摇头。   帐中寂静须臾。   忽地,才有飘也似的轻声:   “父亲那边,还没有话来吗?”   汀儿心里一紧,握住她的手:“还没有呢。姑娘别怕,大爷只是事太忙了,大爷如何会不疼姑娘。”   谢玲珑的眼角滑下滴泪来,喃喃:“汀儿。”   “姑娘?”   “其实我知道,父亲,是很不愿成全我的……”   汀儿不敢言语了,眉头更深。   谢玲珑自顾自往下说:“不然不会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她求父亲谢正瞻将她的名字推举上去,已经过了好些时日了,可是自从那以后,谢正瞻便很少见她,也不再叫她去书房。   父亲的态度非常明显。   而随着时间过去,她所担忧的事,就从能不能被选上,渐渐变成了父亲究竟有没有把她的名字推上去。   到底祖父是太师,选妃之事礼部也要经办,有什么消息,父亲如何会不知道。   可她如今却一个字都没得来。   她多想去问一问。   但……   汀儿扭身凑近了她一些,紧紧地抱住她盖着被还温热不起来的身:“姑娘不要急,您也知道,快到那日子了。今年办得早,听说大夫人前日就已经进祠堂里了,这节骨眼上,大爷心情定然也不好,您且耐心等着,可千万不能乱中做了错事啊。”   谢玲珑轻轻抽泣一声:“……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她一直忍耐着,安静呆在自己的院子里,主动传个求见父亲的消息也不敢。   ——就快到她早逝的那个“大哥”的忌日了。   那个谢府里,除了大房,谁也不再提起,不再追悼,族谱上生母被划去,早早夭亡了,叫希哥儿的男孩。   每每临近这日,父亲都会带着她前去族地祭拜,而嫡母苏氏则是带着一双儿女,到院后的祠堂祈福祭奠。   那是个可怜的孩子。   他的死,成全了她的幸运。   她对这个“大哥”,是哀怜的,她很多时候想,这个孩子当初的境地,和她现在的境地,又有多少不一样呢。   都是只有父亲护着,都是失去了真正的母亲,而在谢府里,也都不受待见,祖父祖母乃至别的长辈同辈,都把他们看成透明人。   所以每一年,她给他抄经,都很认真。   他们在有些地方,同病相怜。   ……   大房院后的小祠堂,建起来也超过十年了。   几乎是苏氏独用。   等真正到了那特殊的一日,苏氏膝下的一双儿女才会来祭拜,如今,只有她自己提早斋戒沐浴,住到了祠堂中。   冷情寂寥的深堂。   门开了,吕婆子蹑步跨过门槛,待她进去,外头的女使又速将门阖上。   区区一座孤寂的祠堂,却内外重重把守。   全都是苏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   苏氏静跪在供案前的蒲团上,闭着双目,手里慢转紫檀佛珠。   唇瓣轻动,默念着佛经。   吕婆子在她身旁跪下,轻声:“夫人。”   苏氏手一顿,片霎,缓睁开眼。   吕婆子将袖中之物取出,一个精铜制的小筒。   双手奉上,小心用气声吐出字:“宫里送来的。”   “是……含章殿。”   苏氏面色不动,将手中佛珠放下,拿过信筒。   手指捻着在眼皮底下转过两轮,便直接收进掌心。   吕婆子:”夫人,不看看?”   苏氏淡漠的神色染上几分阴鸷:“有什么好看的。”   猜也猜得到里头写的是什么。   不过就是为了鲁王的事罢了。   如今已是三月,春闱都放榜了,本按照圣旨,年后就该出京前往封地的鲁王,现下还盘桓在帝京中。   鲁王本人大病一场,再又是鲁王妃忧思成疾,最后又是两个皇孙病了,就这么一拖再拖。   乌贵妃还在宫中受罚,现下是狗急跳墙了,才会传信来给她。   她外祖父乃是先帝的同母胞弟齐王,外祖父齐王儿孙成群,却只有唯一一个女儿,就是她的母亲了。   母亲有外祖父和先帝庇护,受封郡主,之后嫁入先帝朝左相苏家,再生下三位兄长和她。   她苏家原本也是极显赫的,只是祖父致仕后,族中儿孙不力,不复当年荣光。   但在朝中的根系依旧深厚,能量不可小觑。   乌氏一族起家则是在当今陛下初登基的一两年。   只因当时朝中,都认为生育了长子、次子的乌贵妃,将来会登顶凤位,且贵妃膝下两个皇子都未婚娶,所以当时乌氏便以烈火烹油之势培植党羽,壮大声势。   后来先皇后生下太子,一直到今日,尽管当初已经盘根错节建立起来的关系还在,乌氏却年渐不如一年。   如今看来,是自救都快无力了。   否则,乌贵妃也不会冒这样大的险,来找她。   她们之间的联系,若是被宫里知晓……   苏氏眯起眼。   当年联手是相互得益,一箭双雕。   她要在谢府彻底站稳脚跟,乌氏要除掉一大拦路的阻碍。   放到现在,却变成相互掣肘的把柄了。   长久的安静。   终于,她开口:“取笔墨纸砚来。”   吕婆子:”是。”   “家书写好后,你亲自送回去,务必亲手交给母亲。”   “夫人放心,奴婢明白。”   ——   “娘子,真的不成啊。”   “娘子,您这不是要奴才的命吗?”   “娘子三思,若是殿下知道了——”   “殿下?”轻飘飘柔声打断了焦头烂额的劝话,   “殿下都多少日不回来了,又怎么会知道呢。就算知道了,受罚的也是我,哪儿轮得着你们呐。”   全安头大如斗,一贯灵巧的口舌现在又干又涩。   但施施然站在镜前由侍女们为她戴上幂篱的妇人却悠闲自若,还嫌他碍事:   “你渴了就回去倒水喝好了,别杵在这儿。”   全安哪里敢走,眼前这位主正打算轻装简行、掩饰身份到城里过市玩耍!   别说这里是太子府,就算是寻常勋贵府中,也没有家中女眷随随便便就扮成平民百姓外出的。   这成何体统?!   全安苦口婆心:“娘子啊,好娘子,您真的不能就这么出去啊,殿下知道了动怒不说,您如今是何身份,城里头那样乱,万一有人冲撞了您,伤着了您该如何是好?您想去哪里,奴才为您安排就是了。”   薛盈艳哼笑一声:“你给我安排?若是给你来安排,必定是走到哪里都是乌压压一群人跟在我后头,那样还有什么意思?”   她戴好了幂篱,摈弃了从前出府时的盛妆丽服,今日湘裙绰约,勾勒丰盈身段,行动时风情万种,但不会太过分地惹眼。   “横竖殿下现在不在府里,按规矩,你们得听我的。”她瞥着全安。   顿了顿,忽地又挑着眉头慢悠悠地叹出气:   “当然了,全公公是殿下的心腹人,若是硬要拦我,我也只有从命的,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妃妾,哪里比得上公公在殿下心里的地位……”   “哎哟娘子啊!”全安头皮都麻了,险些没忍住抓耳挠腮,“娘子这话说得哪里去了,奴才哪里敢?”   “你不敢?”薛盈艳惊讶似的微微睁圆眼。   下一瞬竖起细眉:“那你还不快点照着我说的去办!”   全安欲哭无泪,主子爷许久不回来,这些日他们将府中情况送到宫中禀报,却也毫无回应,石沉大海。   谁也拿不准殿下究竟在想什么,但殿下对眼前娘子的宠爱却是实打实的,以至于现下府里没人压得住了,   真是苦差事,早知道就求他爹留下来,他跟着殿下入宫好了。   起码对着他爹一个老人家,可能这位主还有点惜弱怜老的心肠。   纠结来回,最后也只得退让一步:“娘子,您想乔装轻便出府,也不是不行,可您至少也得带着足数的婢女护卫,否则若是出什么事……娘子,奴才求您了,就饶了奴才这条小命吧。”   薛盈艳当然没真指望能只带着容容出府去,全安当下提出的折中法子就是她想要的结果了。   “那……好吧。”她面上没有半点高兴的神色,而是烦不胜烦后妥协,   “不过,护卫不能围着我,就离远些跟着就行了。”   全安思索了一番,想着有侍女们贴身跟着,护卫们离远些倒也勉强过得去。   于是便答应下来。   出行陪侍的问题解决了,又还有下一关要解决。   全安赔笑问:“娘子出府,是想去哪些地方?”   “关你什么事。”薛盈艳瞪眼。   全安:“娘子哟,奴才总得问一问呀。说不得奴才还能先为您安排一番呢?”   薛盈艳懒洋洋地说:“就,逛逛坊市、吃吃席面、听听戏什么的……”   “听戏?!”全安兀地激灵。   “怎么?我不能听戏吗?老百姓都爱听戏呢。”   “不不,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全安赶紧解释,但还是提心吊胆。   他只怕这位要去什么腌臜污秽不三不四的地方。   戏子是下九流,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眼珠一转,一刹就又有了主意。   “娘子,”全安笑眯眯地,“娘子若是要听戏,奴才知道个极好的去处,可为娘子安排。”   薛盈艳:“哦?什么地方?”   “京城西边的金波湖,如今正是时节最好的时候,那边聚集许多画舫,上头有南来北往的戏班子。娘子若去,可包下一整座画舫,想看什么点什么。既安全,又可边赏湖景,边听唱戏,画舫上没有乱七八糟的外人,也更安全不是。”   “这么好?”   “自然了。京中贵人都爱去的,咱们陛下都曾微服前去过一次。这不,前日殿试初毕,如今金波湖那边就更是热闹了,听说不少中试的进士、各府的郎君,还有家眷们,都到那处去玩。”   薛盈艳这回出去本是要继续“瞒天过海”、“未雨绸缪”的大计的,但一听这些,忍不住就心动起来。   微咬了咬唇:“那,那就去吧。”   横竖她要出府很久,且这回出去只是看看哪些地方适合藏东西的,并不是立刻就行动。   所以,应当不打紧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冤家 晋江文学城   春水滔滔东流, 碧漪烁金,天高云闲。   湖面之上,大小船舫纵经横纬, 舳舻接聚,往来如梭。   这是挥金买笑,一掷巨万的地界, 终日靡沸声动。舟上游冶子弟、贵眷丽人,花风如扇,柳烟成阵。   从卷帘舷窗向外眺去, 烟水云山千万叠。   画舫华美绮巧, 但终究不够戏院中轩敞, 故而容不下大戏,只演得了些小戏。   有幸被选来的戏班独一艘船跟在画舫旁,画舫四下还有数艘护卫们的快船。   戏头掸袖整容,登上了画舫, 引入舱中,恭敬将戏单奉上。   趁纱帘后贵人翻看戏单的空当,将班子的拿手好戏都说捧一番, 多是无数戏园演过的经典, 不衰不败,但乏新乏味。   在帝京金波湖上争头, 没有独门鲜亮的活儿,那肯定是万万不成的。   “除了前边儿这些, 还有两本新出不久的,其中一本《疗妒羹》,除了我们双凤班,再没别的班子有了……”   戏头卖弄着新鲜, 浑然不觉触了虎须。   须臾后,只听得帘后一声娇慵轻笑。   戏头这才发觉,里头竟是个独自来听戏的女贵人!   当即一颗心提起到喉咙眼儿里。   只因方才他所力荐的《疗妒羹》,讲的是两户人家大妇在为丈夫纳妾一事上截然不同的表现,而这戏本的主角,是个叫小青的可怜妾室。   小青乃是家道败落后不幸沦落风尘,却出淤泥而不染的才女。   最初,小青被一褚姓人家买为妾室,但这户人家的主母苗氏却极为善妒,年过五十没有生育,却不肯丈夫纳二色。   褚大郎先斩后奏从风尘之地带回小青,苗氏就对小青百般折磨,烧毁小青的诗书笔墨,将小青囚于后园,命人看管,不让她和丈夫有半分接近的可能。   小青哀愁幽怨,却无可奈何。幸而褚家一友人,名杨不器,年过四十无子,杨夫人是个极为贤惠的女子,主动要为丈夫纳妾,可杨不器要求极高,非得要才貌双全的女子,才肯纳作妾室,一块儿生儿育女。   杨夫人无法,就四处寻觅,一日来褚家,遇见小青,只觉是天赐良缘。   之后,便是杨夫人将小青之事告知杨不器,夫妇两人千方百计要救出小青,杨夫人还设计了一出人鬼情缘,让杨不器更加深爱小青。   最后的结局,杨夫人和小青各自为杨不器诞下一子,杨家阖家美满团圆,而善妒的苗氏则是被杖责处罚,在小青的求情下免于一死。   这本子,无论是已嫁了人还是待字闺中,无论是做正室还是做妾室,只要是女子,爱看的恐怕不多。   若是纱帘后的贵人是哪家正与妾室闹不快的女眷,那就更是触了逆鳞了。   哈着腰的戏头简直悔不当初,但谁能想得到这金波湖上独包一整座画舫的会是个女贵人?方才侍女来唤他的时候,说的也是“我家主人”。   他急思着要如何补救,帘后却懒懒飘来一句:   “好呀,那就这个吧。”   戏头一惊,抬起头来。   但戏已定下。   画舫里的摆置眨眼施法般变换。   戏子乐师陆续登船。   珠帘一放,萧鼓一鸣,便是一处独美天地。   薛盈艳倚在太师椅上,香腻臂腕抬举轻盈,饮酒看戏,旁边侍女们也都得赏了座,一同陪着看。   临搭出的台子上音繁调骋,丝竹纵横。这本子里是女角出彩,演小青的女伶颦意在眉,深情在睫,袅娜腰肢温更柔,据说是双凤班的头牌,而扮杨夫人、苗氏的女旦也不遑多让,字正腔圆、尖团分明。   赏戏的众人都看痴了。   这是个新本,没见过的,唱的又好,如何不神迷。   薛盈艳也看得入神。   但饮过数杯,微醺酒意慢慢上来,却又入神到出神。   她看着眼前的这出戏,又去翻看整本的戏本。   这些日来乱杂的情丝与思绪,依旧绞成一团。   总也解不开,因为没找得到线头。   戏演最要紧的几出。   小青被买为妾后生悲,苗氏知丈夫纳妾生怒。杨夫人爱怜小青生愁,直到将小青送到相伴数十载、却已爱上小青的丈夫身边后,一家美满方喜。   “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小青受伤在苗氏,苗氏受伤又在谁?   而杨夫人,将小青寻回来时,看着丈夫和小青百般恩爱时的佯妒,又究竟以真伪假,还是借假说真?   大抵是假的吧。   薛盈艳愣愣地想。   这杨夫人是真贤惠了,这样千方百计地按着丈夫的需求找绝代佳人,送到相濡以沫的丈夫床上。   迅速爱上小青的杨不器对妻子却是满意了,能这么快思慕上另一个年轻女人,魂不守舍,他对妻子哪里可能有深爱,既不爱,妻子不妒,对他来说才方便呢。   同样面对无情的丈夫,苗氏就没有杨夫人聪明,且也太痴太倒霉,丈夫都五十岁的人了,还爱来做什么,妒来做什么,装聋作哑忍一忍不就好了。   这样一想,就更体现出大赢家杨夫人的明智了,找来了小青,只是假装吃吃醋,又很快过去,丈夫反而才更感激她呢。   男人嘛,其实是很喜欢看女人为自己争风吃醋的,这代表女人在乎他,爱他。虽说前提是这醋得拿捏分寸,但绝不能不吃。   此刻正唱到伤心处,众人都顺着扮演小青女伶的哀唱鼻酸眼红。   人总会被气氛所感染。   薛盈艳的眼怔怔地睁着,睁了很久,她自己忘了眨动。   两行水泪,就这么淌滑下来。   多日的闷缕烦牵,就在这一瞬清明。   她终于明白了。   薛盈艳忽地深吸一口气,而后又兀地嗔出一声笑来。   不是终于想明白那人为何生气而轻松解脱。   而是觉得荒唐。   原来,只是这么一回事。而为了这么一点小事。   他就能生那样大的气?!   荒唐过后,又不由得懊恼自哀。   懊恼自己真是被富贵迷了眼,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疏忽了。竟然耗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才想通。   这么多日的委屈憋闷,简直像是白费了。   自哀则是,这样猜来猜去,提心吊胆的日子,将来她要过一辈子……!她会不会短命十年?   戏还在演。   湖面上却忽地起大风了。   天色骤转变阴,好像要下雨了。   湖面波浪翻涌,一阵激过一阵。   船开始摇晃。   双凤班的人紧赶着回到自家船上,湖中的画舫游船都在往岸边赶。   船东大喊:“客人,风浪有些大,船又多,您们在里头坐稳了!”   今日来时天气好,湖面上的船只太多,又有不少是大船,这一拥着回去,就有些不便了。   薛盈艳坐在舱里,侍女们把窗都给关上了。   容容正拿着帕子给她擦泪儿。   “娘子,这戏也不是特别感人呀,怎么哭得这么厉害?”小丫头嘟囔着。   薛盈艳抽鼻子,仰着脸给她擦,才不会说她是被气哭了,被看不见光的未来给吓哭了。   “多久能靠岸啊?”   “还不知道呢,咱们这是大船,本来就慢些。”   “待会儿我们去吃席面。”   “好呀。”   “……”   突来数声高喊惊呼,极为焦急惊恐。   舱内众人惊愕看向外。   不等询问何事,船身猛地一大震!   撞船了。   “出什么事了?!”侍女大喊,   船东声音从外进来:“风浪太大,有艘大船被挤到我们这边来,船头撞了一下!”   “客人,不若换小船回去吧!”   被撞了的船自然也不敢再坐。   薛盈艳在侍女们的搀扶下从船舱里出来,幂篱的纱被湖风刮得乱飘,露出面来。   而撞上她们的另一艘画舫的主人也出了舱门,站到甲板上。   绵雨里两厢对望。   这处是腰身绰约、颦眉泪眸的娇妇,看起来伤心刚过,可爱可怜。   对面是身容如玉、清骨明俊的贵郎,方才攀蟾折桂不久,正是意气风发。   薛盈艳惊愕地看着对船的人。   温祺昀亦眉锁怔目,一动不动。王烺自他身后跟出来,看清情状后,神色骤然警惕凌厉。   冤家路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不好 晋江文学城   风吹雨转, 船夫们还在呼喊着检查相撞的地方,四下护卫们跟随的船想要立刻围上来,但水面浪涌、船只多乱, 一时也不能够。   暂刻无法分离,便欲动着要更加靠近。   湖雨微腥,然遥认出那柔情绰影时, 恍惚氤氲幽香轻逐而来。   温祺昀的身体朝前微倾,已然入神,   武将眼尖, 一霎瞧见便后颌紧绷, 抬手便要拦阻。   正好错身而过。   足下一点, 船身轻晃。   眼前衣袂闪摇,再定睛时,人已经到另一片甲板之上。   王烺大恨,简直快要瞋目切齿。   可事已至此, 他只得借力轻蹬,紧随其后。   两人同去尚有说法,若只这头下了科场就丢了脑的犟驴独去, 殿下那里该如何交代。   小厮们带着雨具焦急忙慌, 在两边船上速速搭了板子,赶紧跟上去。   这边也撑起伞。   双层秀美的青伞, 外层防雨,里衬一层绸缎, 站在伞下,烟雨朦胧,人如碧玉。   前后两道挺拔的身影到了跟前,作揖行礼。   一道矛盾, 既冲动,又忍抑;一道则全然是不甘愿的暗怒了。   侍女们没有阻拦,安静退开了些。适才还没出来都悬心,出来一看后就都松了一口气。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是这两位郎君。   薛盈艳受了他们的礼。   如今不是当初水榭里了,那时她是给他们斟茶的新进婢女,而如今,她是东宫命妇,他们则是太子麾下外臣。   后头跟来的黑脸关公不肯说话,站得更近她半步的人则微低首。   他的身量也比她高不少的,当初她伸高了手,才给他喂下一杯酒。   她的手指在身前慢绞起来。   遮面的纱无用,她只维持着自以为的淡然稳定,全然不知自己泪红了眼,微抿唇时,百般堪怜。   人的视线有时如此奇妙。   温祺昀向下看去,第一眼所被吸引的,是她延颈秀项边一缕香润的青丝。   之后,才是她泪痕拭去却未彻净的容颜。   传言里,她妆金点翠,奢靡无度。   纯然是个艳媚逼人、得势放纵的妖女。   他信她的美能够艳压群芳,但除此之外,他听到时,只沉默饮酒。   而今日再见,她依然如他梦里所忆的那样美丽,却不再那般活泼明艳,而是哭得憔悴,飘洒的雨丝旋转打弯,斜着跳跃过伞的遮蔽,落到她的侧颊。   化作细腻的泪,沿着香腮缓流下来。   她捻了帕子,轻轻拭去。   他听见自己开口:“方才是湖浪骤汹,我们的船一时变了方向,防备不及,才冲撞了……承徽。”   薛盈艳暗吸一点气,抬起脸,正要说官腔官调地回应一句“无事,一场误会”。   却兀地愣住了。   为一双温郁、深忧的眼。   “承徽,”他望着她,低问,“可还好?”   他的声音如人,清温地好听,此刻放得低沉,像是梦中而来。   或许真是如梦的缘故。   她不知怎的,忽觉已然尽了的泪,又随着酸意涌上来。   拢共也没有见过几面的男女之间,也会心有灵犀么?   她荒诞地觉得,他不是在问她撞船后好不好,而是在问,她入了东宫以后的这些时日,究竟好不好。   她的心胀缩起来。   他何以有此问呢。除了和她唇不离腮、几乎一体的容容,整个京城的人,不都觉得她过得很好吗。   她在外头的名声,已经与妖孽无异了。她穿金戴银,她挥金如土,她狂妄放纵,她仗着储君的独宠横行霸道肆无忌惮……   她怎么会过得不好呢?   在这帝京里,他是第一个,问她到底好不好的人。   薛盈艳怔怔地回望这道温和、像是可靠的视线。   唇瓣轻颤了,喃喃无声——   不好。   她旋即看见他的目微微缩紧。   四下还有许多目光。   她下一瞬就笑了起来:“小事罢了,自然无碍。”   “温郎君可真是,何必这样客气。轻轻一撞罢了,船都没破呢,伤不着人,不打紧的。”   她一霎变脸,温祺昀未曾反应得过来,后头被遮了半边视线的王烺则冷笑一声。   薛盈艳移了半边步子,朝温祺昀身后看去,笑容不变。   “哟,王少将军也在呀。”每个字的调子一般平。   王烺脸色难看地回视。   硬是不开口唤一句称呼。   “少将军,可是被吓着了?”她关切地问。   王烺当即不屑怒目,嘴巴一开就要冷哼,对上她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又恨恨地闭上。   薛盈艳只挑眉收回眼。   温祺昀还想说些什么,她却知道,再不能盘桓下去了。   那人还在宫里,可处处是他的眼。   护卫们的小船缓慢地靠近上来了。   先前已经有被怀疑过,那一次险些要了她半条命去。   “两位郎君,既解开了误会,那便请二位回船吧。”她淡声说。   短暂地赔礼道歉足够了,再盘桓,内命妇与外臣,如何看都是不合规矩的。   道理都是明白的。   温祺昀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行礼告退,而王烺则是敷衍地飞速举了下手,直接推搡着温祺昀从船只间的板子回去。   雨还在继续下。   侍女们上前来搀扶她。   小心从画舫甲板落到护卫们等候的船上。   ……   湿了一身的水,好不容易回到岸边,直往金波湖畔望月楼常包的天字号厢房。   房门紧关,王烺将临时披来挡雨的蓑衣狠力一甩,桌上的杯盏险些砸落。   猛地转身,看向另一头沉默解开外披的友人。   “温祺昀!”这次直呼大名了,可见怒气,“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温祺昀冷冷看他发怒。   无动于衷。   王烺更是气得笑了:“我还以为你改了,你科场上答的那些下了场就都成狗屁了?!”   “那是殿下的女人!我早说过,那个女人能出现在殿下身边,早晚就是要上殿下的床,你当时不信,现在如何?”   “她都已经册封了位分,你还痴心妄想?!”   温祺昀坐下,淡淡:“我并没有做什么。”   目中沉了两分,深叹:“我也没有打算做什么。”   王烺怒笑:“没有做什么?你接近了那个女人,就是错!你根本不应该到她面前去,更不应该和她说话,你这是越陷越深!”   “你难道看不出来?她不是个好人!她会害了你!”   温祺昀终于有几分火气,压眉睖目:“子毅。”   “你既知她受过册封,你我身为外臣,又如何用污言诋毁东宫命妇?再者,她可曾伤天害理?可曾杀人放火?”   “这话本不该我说,可你无故对殿下的女眷成见如此之深,明着不敬,暗中斥骂,也不是为臣的道理。”   王烺一下盱目,气得险些背过去:“你——”   气极怒极,却反倒笑得更深,强压下一股气后,咬牙切齿:   “无故?你以为,我是随便说来的?”   “我王烺不是那信口开河的人,你当那是个仙女神妃,我看你就是为色所迷!不,不只是你,就连殿下也被她给迷惑了!”   温祺昀猛地站起身来。   但王烺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而是冷笑着先声夺人:“你别急着为那女人申辩,我说她不是好人,是有真凭实据。”   温祺昀眉心紧锁,怒视他。   王烺抹了把脸上的薄水珠子,靠倚到身后桌缘,冷声:“你可还记得元宵盛会那晚?”   温祺昀当然记得。   那夜元宵灯会,原本城楼之上主持宴席的太子突然离席,他想追去询问,却被来叫走太子的王烺给拦阻了。   在眼下,忽然提起此事。   温祺昀一瞬就明白了什么,凝目看向倚桌之人。   他们这间厢房左右上下的房间全都一并被包了,廊中心腹把守,说起话来也无需多虑。   王烺抱臂道:“那一晚,殿下离席,就是为了这个女人。她那时还是太子府的奴婢,元宵夜出来玩耍,却在金泥楼惹出事来。”   “你知道她是惹什么事么?她在金泥楼里被她的表哥追着索要性命,因为她负了别人,还先动了手,用灯油泼伤了人。”   “羽林军要拿她,她便仗势凌人,说她是东宫贴身伺候殿下的人,抗拒执法,事情报到我这里,我只得禀上殿下。殿下离席,亲自到衙署里将她捞了出来,还让我护送她回府。”   王烺说到最后,不知想到什么,忽地一顿。   但很快过去,吸了口冷气,又继续冷声说:“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所以,之后我就暗中去牢狱里私审了这女人的表哥,想探清她的底细。”   “她的表哥名叫胡进,胡进说,这个女人原本是淮安人氏,姓薛,已经嫁过两回人,但两任丈夫都是不到三年就死了,第二任丈夫就死在去年。胡进的亲娘薛婆子是薛氏的远方姑母,去年得知薛氏又丧夫,就接应了薛氏来京,让薛氏投奔她,一起进殿下的漪澜苑里为仆。”   “恐怕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薛氏就盯上了殿下。”   温祺昀的面容微微有所变化。   王烺神色越发凝重,沉声:“我顺着胡进,又找到胡家,我去时,那薛婆子已经被漪澜苑逐出来,病重瘫在床上。从那薛婆子口中,才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有多心机深重。”   “薛婆子说,这女人刚来京时,根基不稳,所以对薛婆子百般孝敬,还使了手段吊着胡进,让薛婆子一家认为她有意嫁给胡进。于是薛婆子就与她更为亲近,在漪澜苑里托付了许多人照顾她,把她放到轻松的肥差位置上。”   “可是后来,薛氏抓住机会,便勾引了殿下,一得手,自然就弃胡进如敝履,薛婆子前去找她理论,她都是避而不见,之后避不过了,便放言侮辱顶撞,不肯认当初应下的承诺。等到殿下身边的公公来了,她又借着引诱过殿下免于受罚,而薛婆子却受了重罚。第二日,她成了东宫女官被殿下带出漪澜苑,而薛婆子却被逐出漪澜苑,这是斩草除根!”   “那薛婆子当初也曾隐隐察觉到薛氏口蜜腹剑,就让贴心丫鬟的娘家兄弟亲自回到淮安去细查这薛氏。”   “我便又顺着找到那叫铃菊的丫鬟家里,从那丫鬟兄弟口中,知道了这薛氏的根底。此女出身市井,素有艳名,在当地是出了名的不训无礼,风流悍俗。第一任丈夫死后没多久,便和第二任成婚,而这第二个丈夫死了,百日孝都没过,就立即上京来,她那两个丈夫对她都十分体贴,却没落得半分好。可见,这是个没有良心廉耻、更没有妇人贤德可言的女人。”   王烺一口气说完,口干舌燥,扭头直接抓起桌上的茶壶灌进嘴里。   等喝够了,才扭头看向对面沉默不言的温祺昀。   “现在,你还觉得她温良无害么?”王烺冷笑,“全京城都知道,她奢侈跋扈,攀龙附凤,败坏殿下的名声。就只有你,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当时在船上,她掉了两滴泪,你就绷得跟什么似的!”   “温良安,这京城里,不是除了你都是傻子。别人都知道那是个烫手的山芋,你偏偏去接近她,那女人不知玩弄戏耍过多少男子,你是科举有名不假,但男女之事是另外一回事,殿下是一时被她迷惑了,但你别去淌那浑水。”   温祺昀的眼神却从深沉渐渐变为平静。   他问:“既然你查到这些,为何不去告诉殿下?”   王烺一滞,旋即漫不经心:“你当我也和你一样没脑子?那女人再有问题,也是殿下的枕边人,外臣私查主上的女人,是大罪。我又不是御史,即使是御史,去弹劾正得宠的妃嫔也是官场大忌,惹火烧身的事,我自然不会做。”   温祺昀摇了摇头:“若你查到的,是她杀人如麻,或通敌叛国,难道你会不说?”   王烺:“你什么意思。”   温祺昀清声道:“你所说的这些,归总起来,全都只不过是一面之词。这些东西,你都查得到,殿下又怎么会查不到。可殿下明明知道,却毫不介意,说明这些事或许有另外的说法。”   “需知半真半假的凭据,最易迷惑判断。经目之事恐犹未真,背后之言,又岂能全信?再者说,就算全都是真的,也并不是大罪。”   王烺舌顶后腮,下一瞬,手里的茶壶砰地掼在地上,直接碎了。   他张口险些和在军中一般狠声飙出秽话来,竖发噙齿:“好,好好好,温三,你是个好苗子,坐衙门审案子,还没领官职就炉火纯青了!”   “我实不知那女人究竟给你和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她是个不安于室的妖女!你以为你的心思能遮得住,你以为我乐意说这一堆东西来劝你?!若不是为了多年情分和国家大计,我早不管你了!你爱怎么自毁前程都随你!”   王烺恨铁不成钢几乎从眼中溢出,厉声,却刻意压住了声量:   “昨日琼林宴后,殿下还和你我说,朝廷多年谋划,有心整治漕运。沿路转运使、漕司、仓官,积弊数代,早已成了国祸之根,不得不除。你应当知道,一旦动手,便是翻天覆地。所以,届时去的必须都是陛下与殿下最信得过的心膂股肱、且里头必须有得罪了半个朝廷、也能靠着背景全身而退的人不可。若是功成,就是青史流芳。”   “殿下、陛下对你寄托重望,你家族也需要你再续荣光,你却为了一点私心的情情爱爱这样辜负!你对得起殿下对你的栽培,对得起你祖父祖母的慈恩,对得起你父亲母亲的期盼吗?”   温祺昀遽然上前数步,逼近他:“你不必诛心,我说了,我没有打算做什么!”   “殿下之恩,我自当舍命相报。这是国事,和薛承徽无关。你口中将她说得再祸国殃民,你心里也清楚,她没有那样的分量。”   王烺一字一顿:“你只是现在没有做。你已经对殿下的女人动了心。”   温祺昀神色变换几番,最终低声:“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我不信京中流言,不信你所说的这些污蔑之语,只是因为我知道太子府是什么样的地方,太子殿下又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是出身世族,你更应当明白,一只没有依靠的弱兔,就算再花样百出,也不可能威逼强迫猛虎。”   王烺冷冷道:“她不是弱兔,她是狡诈的狐,狐假虎威,你没听过么。你说她可怜?这些女人的手段就是这样,你觉得她可怜的时候,你就是快陷进去了。到时候,她会把你害得死无葬身之地。”   这回轮到温祺昀肃色逼问:“子毅,你说你是为了我好,可我真的很好奇,你明明知道,将来殿下后宫三千,绝不会缺乏心计过人者,你却独独对一个既无靠山也无子嗣,没有害过命伤过人的女子成见这么深。”   “你年少就纵横沙场了,什么恶人什么险境没有见过?你不觉得你的反应太大了吗?”   王烺胸膛骤然起伏几下:“你懂什么,她——”   温祺昀皱眉:“什么?”   王烺目中恚恨,急喘间闭眼抑下闪回的许多绮梦,与绮梦里那双水勾娇缠的媚眼、一声声柔软绵绵的“将军”。   他闷狠了声,凌厉抬眸:“总之,我知道她的真面目。你们都被她迷惑了,我不会。”   温祺昀摇了摇头。   无可救药后便是无奈。   王烺也不欲再和他争辩这些,只说:“你心中有数就好。”   “再过不久你应当就会被授官。春狩过后,大抵清查漕运的旨意也不远了。”   —   回到东配殿已是下午。   今日淋了雨,又疲累,薛盈艳草草用了一碗羹,算作晚膳,喝过姜汤再沐浴后,迳合衣上榻,直接歇下了。   平日她鲜少睡这样早,但今天身心俱疲。   侍女们怕她是淋雨后不适,还请了太医来,开了道等她睡醒后再用的药方。   点起安神妙香,房中静谧,缓缓陷进梦乡。   一觉便是一轮俗世过去。   再醒来时,昏沉恍惚。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   可侍女们竟然没进来点起烛火,一盏小小绰灯也没有。   看来是真将她的话听进去,绝不扰她安眠。   薛盈艳有些渴了,想要叫人,喉咙也哑的,刚睡醒的人多是没法儿一下就放出高声来。   她揉了揉眼,半撑起身来,正要抓帷帐。   忽地定在薄帷的镂彩与缝隙间,一道静静拉长的沉寂阴影。   那影的源头是一张摆置在榻边不远的椅。   有些时候,会有侍女椅上边做活儿边等着吩咐。   薛盈艳脑袋成了浆糊,未经确认检验那道影究竟是否温柔可亲,便吩咐起来了:   “倒杯水来。”   那影一动不动。   “倒杯水来。”她嗓子还软着,身上也软着,眼睛都没全睁开,试图在话里加入一点命令的威风反倒更像撒娇。   她顿时恼了,乱七八糟地将一头柔顺的长发捋到背后,糊里糊涂地从榻上钻出来。   此刻,那椅上的影却动了。   她以为是怕她了。   但那影没给她倒水,反而在手旁桌上点起了灯。   昏暗的深房里,暧近深红的光也是幽幽冥冥。   那一点光亮照在尊贵衣袍的缂绣之上。   她的心随着烛火可怜地晃,眼睛呆呆地朝上移望。   一角熟悉的英厉的下颏,隐入幽暗里的面容,以及冷沉如积年山雪、却锋芒凌厉的寒目。   她的身体不受控地软。   手里扯着帐边,险些从床上委顿坠栽至地。   “殿,殿下……?”她瑟缩颤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不见 晋江文学城   原本魆黑的房内, 终于有了光亮。   但此刻薛盈艳却恨不得恢复方才的幽暗,她有些理解了,为何会有人因为害怕做噩梦而硬撑着连觉也不睡。   太子回来了。   她喉里心里的气儿全都窒住, 一阵一阵在身子里打转、翻搅。   揪拢着身上的小衣,从榻上下来,依偎着垂地的薄幔站着, 好似惶惑又怯赧。   “殿下。”她又唤了一声。   低眉顺眼,藏心匿意。   霍肇敛目,并未看她, 而是静睨洒地的浅光浓影。   今日午后, 两封请罪表送入东宫。   请的罪是冲撞东宫内眷。   请罪表奉上金案之后不久, 从太子府持令牌入宫的小宏子也到了案前。   将今日金波湖上所发生的事细细跪禀。   “……今日跟着娘子出府的侍女护卫们都是一个说法,湖面上起了风浪,湖上船只又多,王将军和温郎君的船是被挤到了娘子包下的画舫旁边, 才不慎撞了船头。娘子出了舱门后,温郎君和王将军便上船请罪,但拢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只是, 上船请罪时, 是温郎君先行一步,并且询问娘子是否安康的也是温郎君, 王将军则看着不大情愿。而娘子则是颇有些避之不及,受了礼, 说无碍,然后让两位郎君立刻离开。”   霍肇沉默时晌,提笔在两封请罪表上朱批了“非过,宽免”。   又过一个时辰, 出宫回府。   回到府里,奴婢们来报,人淋了雨,沐浴后喝过姜汤,累得睡下了。   他在东配殿里坐着。   对面的寝帐中不时有扭展闷响、黏连呓喃。   她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一样,半点不安分。   没什么好听的,但他听下去了。   听了很久。   沉寂的黑暗中,他想,   她在他的榻上时倒是乖一些,软软地把脑袋埋进他的颈侧,缠人得很。   虽然烦恼,但热暖温绵,若是没有,竟会空落。   温柔乡,英雄冢。   连他都不能尽免于她引诱,何况旁人。   故而他不治温、王二人的罪。   今日是意外,便罢了,但之后意外也不能再有。   如此思忖下去,时间缓慢淌过,帐内的辗转声越来越明显。   榻上的人醒了,并慵慵懒懒地坐起来,要水喝。   而他重新清醒过来。   他方才的思忖,根本不该有。   实则他今日根本不应回来,更不应到她的房中。   这才是真正无所知的危险。   又一次被牵动心神,方寸骤乱,却如此久才反应过来。   …   窅冥里的寂静最是折磨。   烛火摇曳着,薛盈艳耐不住这样无声的压迫了,缓慢将身子渐从帐幔后都移出来。   她身上外裹的只一件极薄的纱披,腠肌的雪粉都能瞧见,嫣色绣牡丹诃子收束团圞酥肪,衣边正中处,一抹柔软沟线深深延延。   “殿下为何不说话?”她微偏着玉面,悄眼睃望他,“都这么久了,殿下才回来。”   香喉玉口,婉转娇绵。   好似委屈伤心透顶。   “难道殿下还在生妾身的气吗?”   她抬手捂着心口,正要掉两滴珠泪下来。   椅上的男人倏地起身。   薛盈艳吓了一跳。   但他却不是朝她过来,而是转身疾步。   朝房外去。   “殿下!”她惊呼。   但很快朱门开合震响。   薛盈艳这下不是吓的了,而是懵了。   这人时隔多日才从宫里回来,回来了就坐在她床榻前一言不发地吓唬人。   不知道他盯了她多久,也不叫她一声,她现下醒了,主动想向他求和,可是他竟然,   又跑了?   此时外头越发亮起来,也吵嚷起来,侍女们匆匆从门外跑进来。   “娘子!”容容跑得最快,一进来,看见她只穿就寝的衣裳站着,赶紧给她披了外衫。   紧随其后的是一等婢女芸芳。   芸芳进来的第一要事就是今日的事转达:“副总管在外头呢,说殿下知道了您今日在金波湖撞上了温家、王家两位郎君的船,两位郎君还上了咱们的画舫,和您说了话,知道之后就立刻回来了。”   薛盈艳先是一愣,旋即不可置信:“他们上来是请罪的,你们都在旁边看着的,说的话有十句没有?再说了,我不是说了没事,就让他们赶紧下去了吗?”   芸芳满面为难:“奴婢们都是这么说的呀,可是殿下——”   薛盈艳只觉得脑袋嗡嗡地震,气得天旋地转。   她怎么这么倒霉!   为什么老是被冤枉?   她是对着那温郎君出了会儿神,可她又没和他拉着手卿卿我我,互诉衷肠。   就是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当着一群太子府的侍女护卫的面和他有什么呀。   虽然她当初是半夜想着那温郎,弄了些……不耻的事儿。   但那会子她还没进东宫,没到后山的汤池里呢!她有什么错?   先前谢家姑娘和那两个胡姬的事还没过去,现在又多了一桩莫须有。   芸芳:“娘子,娘子别急啊。适才殿下出去的时候,并未见动大怒。”   容容则是倒了温水喂给她喝下,薛盈艳缓了会儿,问:“殿下去哪儿了?又出府了吗?”   后头跟进来的婢子回:“没有。好像是往瞰岳堂去了。”   薛盈艳眼睛一亮:“那快点,给我更衣,别梳妆了,简单些洁净些。”   侍女们赶紧应下,随后动作起来。   薛盈艳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来。   她算是看明白了,那就是个冷心硬性的冰石头,非得追着赶着捂,否则到头来被他莫名其妙冻伤砸伤的还是她自个儿。   她是没有畏缩不前的道理的,她只知道,人若是想要什么东西,想成什么事,就得争就得抢,明着暗着,不择手段,最后才能心满意足。   …   赶到瞰岳堂的时候,意料之中地被拦在大门外。   禁卫:“承徽请回吧。殿下说了,谁也不见。”   薛盈艳将斗篷的薄帽摘下来,暗暗冷笑一声。   什么谁也不见,这个“谁”,分明就是专指的她。   这偌大的太子府,除了她,谁还会来求见他。   “去和殿下通报一声也不成吗?”她问。   禁卫:“承徽请回吧。”   薛盈艳微笑着递银子:“那你去和殿下跟前的全安公公通报一声总成了吧?”   禁卫严肃拒绝并重复:“承徽请回吧。”   薛盈艳眯起眼:“你们真不让我进?”   禁卫:“殿下吩咐了……”   “殿下!殿下!”她一扭头,直接伸着脖子朝里头喊,“殿下!妾身来了!您为什么不见妾身!殿下——”   她平素声音可娇可绵,真放声叫喊起来,也是能穿云裂帛的,否则当初在堂上也不会李家叔婶轮番上阵还被骂个狗血喷头了。   夜里府中决不许大声喧哗,瞰岳堂四周就更是要安宁寂静,她这一喊,简直是惊雷炸起,树间鸟羽都齐齐震飞。   禁卫们大惊失色:“承徽!”   想要上来拦阻,可谁敢真动她。   他们围上来,薛盈艳就往上顶,反而是一群军汉被逼得节节败退。   “你们敢动我?来呀!”   “殿下——”   “殿下!”   “您要是不见我,我就在这儿不走了!”   “……”   没一会儿,满头大汗的全安连滚带爬地出来。   “娘子诶!!”哭丧着一张脸,“您这是做什么呀!”   薛盈艳瞧见他,更气了:“这不是大忙人全公公吗?您可算出来了。”   全安:“娘子,真是殿下吩咐,谁也不见,您就是伤了自个儿嗓子,殿下也还是不会见您的。”   “那殿下今日还回来做什么?还到我那儿去做什么?”薛盈艳睖眼倔强,“殿下都回来了,到我房里了,又怎么会是不想见我?”   全安哑口无言。   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主子的心思,高深莫测,谁也拿不准。   薛盈艳憋红了眼,流了两串泪:“你去和殿下说,我等殿下回来已经这么久了,我有话要和殿下说,殿下软刀子磨我我受不了,我思念殿下这些日,殿下既回来了,我就一定要见殿下。”   “要不然,我就回去上吊抹脖子!”   全安大惊:“娘子,这些话可万说不得!”   薛盈艳:“那你就快去——”   “可是……”   拉扯间,四下禁卫忽地噤声,朝大门后看去。   全安一个激灵,回首一望,也立即垂首站到一边。   高大的影从门内投延出来,笼罩阶下。   不知何时,无声无息。   太子的神色阴鸷:“你要做什么?”   薛盈艳抿着嘴,委屈红着眼,仰头看他,一字一字认真说:   “我要见殿下,我想殿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戒瘾 晋江文学城   她总是能够如愿。   在最要体面的地方适时地、有计谋地舍下脸面, 反倒能出奇制胜。   瞰岳堂重归平静。   这里庄严肃穆,在夜里,纵然里外站满了巡逻守卫的禁卫, 廊边院中五步一座落地宫灯,可从大门深入到最里处,竟还是有一种深邃幽暗的寒寂之感。   一坐一站, 气息相融的密近。   她是站着的那个,站在男人身前,将外披的薄绸斗篷解下来。   像是精魅蜕皮, 一层美人皮落, 里头是更娇艳的粉面。   丹素糅粉的香罗丝裙, 裙裾染绕着女人家从肌骨里透出的深馥芗泽,动时曳曳,静时幽幽。   臂弯轻抬,香腕纤手于颈后缓缓徐徐撩掠过瀑乌散披的长发。   香肌雪骨、青丝媚靥, 不施脂粉,也艳到了一层几乎生出鬼魅之气的境界。   裙身垂软如水,与男人的袍摆交叠相触。   她的眸子半点不曾偏移他静寒的面庞。   太子坐在罗汉榻上, 自始至终无言无语, 深默不知所想。   不似生气,没有暴怒, 让想要探究、想要讨好的人更加患得患失。   她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进来,没有人再拦她, 太子也没有责问她。   她看似大获全胜了,只待更进一步。   但现下的境况,却难免让人摇飏无主、心神难定。   可她已经豁出去了,哪里有临到头了不进反退的道理。   她舌尖在唇瓣儿间滑舔一瞬, 极快。   从侧边上了他的榻。   极为贴心似的,十指的指尖勾勒摩挲男人硬岩坚礌一样的肩背、游移着到他一丝不苟的鬓角……   他依旧正坐,无动于衷,像是一尊石打的佛像,纵使是修行千年的妖精,痴缠上去也是徒劳无功。   石头哪里来的心呢,没有心才能坚忍不移地不会动心,不动心才不会破道。   可人终究非草非木,非竹非石。   世上几人是木人石心?   可以从一而终、易如反掌地斩情断念?   她一无所知他的沉思与遏抑。   柔软的指并不灵巧,却充盈缠绵酥腻,慢慢地揉捏,为他按跷。   “殿下。”她最会挑着时机了。   声音哪里还有方才在外头的咄咄逼人,含娇带泪:“您回来了,就不要走了,好不好?”   她揉着揉着,下巴尖儿就痴痴地从后头抵到他的颈侧了。   她很知道铺垫的重要性。   人在做大事前都要有所铺垫,说起话来也要这样的技巧。铺垫若是不足,后续的份量也要大打折扣。   于是在认错之前,她先开始在他耳边灌些迷魂药。   细细数了他走之后,她夜里多想他,外出玩儿的时候,看见什么东西就想到他,还说了她刚开始还会去问全安,他什么时候才回来,可问过两三次,都是石沉大海,她便不敢再问了,心中难受得好似烧起来……   “……殿下不要怪妾身,”她低低泣着,“其实到现在,妾身也不知道当初究竟是如何让殿下不高兴了。”   “思来想去,大概是妾身没有真正心口相应,让殿下烦恼了。”   “可殿下,您知不知道,妾身暗地里,告诫了自己多少回,警示了自己多少回,流了多少泪……”   “殿下允许我到您身边的第一日起,就告诉我,要安守本分,郑嬷嬷说,将来太子妃与其他位分在我之上的贵人入了东宫之后,我若是嫉妒,便是犯了天大的罪过。”   她的泪柔软地流淌,手臂从后头伸出,环绕抱紧他的脖颈。   在他耳畔喃喃:“殿下恕妾身的罪吧,其实,妾身很想嫉妒,可是我不敢,我真的不敢……妾身不喜欢那个谢小姐,也不喜欢那两个胡姬。可是妾身告诉自己,必须要喜欢、你有什么资格不喜欢,你有什么资格嫉恨呢……”   “妾身什么都没有,只有殿下,我怕殿下看见我不懂事,一时可以容忍,可到了将来,我又犯了什么错,到时回想起来这一桩,殿下会觉得我是从一开始就坏透了,”   “就对我连一丁点的喜爱和眷恋都没有了……”   她说着说着,眼睛微阖起来,怔怔地泪流。   猛地,天旋地转,身体腾空又被放落、遭遇狠厉的沉壓时闷地惊呼也被捂住。   离近的烛火被风带着昏昏慾灭。   来得太过猛烈,身体下意识地掙扎抵抗。腰肢以下弹动着,但腰肢以上识海更近,混乱间就抱住了男人的头颅,黏哼着顺从张口,容纳了他粗厉的舌进来。   凌亂的发丝沾勾在脸上,涎沫扯连,她却觉得越发地渴。   玉钩落下的长幔闭合遮掩不堪,但无法彻底。   一只裹着罗袜的足在帘下来回。   初时尚且还能忍耐,尖儿艰难顫抵着毯搓动。   忽地一声細黏的哭叫,那只足上的罗袜半褪不褪,连带着赤倮的小腿,被强横鎖錮着顫悬在半空。   她的衣裙都还在身上,只是裙摆堆叠。   香軟的丝罗未经得多久,已淋淋漉漉地全数渗濕。   许久未有过了。   她很渴,渴得快要发狂,身子里的水与汗不受控制地被逼出來、肆无忌惮地流淌。   有出无进,她熱得哭叫。   男人的掌捋过她的面,将她脸上的发丝和泪汗一并抹拭掉。   她看见他原本冷静无波的面容也被她的熱纏而逼迫到贲紅亢烈。   但他的眼神依旧凌厉。   她顫顫巍巍、意志不清地继续哭诉,说她没去给别人道歉……   却换来狠碾,她一下就又掉进深渊里头。   稍稍缓过来之后,面对的是男人的逼问。   逼问她今日出去到金波湖上的事。   她只能哭着说都是下头人的主意,她哪里知道什么金波湖,又怎么知道会遇到谁。   “殿下饶了我,殿下……”她快要失水而亡,几近崩溃,   “殿下,妾身只爱殿下一人……没有旁人,没有旁人——”   逐渐语不成调,头脑晕迷。   她的心跳得很厉害,男人喘息的热气喷在她的心口,像是能透过小衣和脂肉,那股气又到她的耳畔、面上。   她辗转揪扯着身下的丝罗,越求越不得饶,她猛烈抽畜起来。   这一霎她倏地抱紧了他的身体,丝萝缠绞着乔木,   她听见他的心震如擂鼓。   一下又一下,模糊时间的流动。   感知全数陷入迷幻时,腥甜的浓息猛然蔓延。   她累极了,心口里的跳动慢慢从剧烈到慢虚。   耳畔听到另一阵心跳,或许是它的主人更强硬,更尊贵,更多余地,它延续的时间远远要长过她的,强而有力,并未丝毫减弱。   ……   她被抱回罗汉榻上,小裤已经要不得了,漉湿的裙贴在身上。   她的眼皮沉重,眼睛勉强留一隙浅浅的小缝。   她看见太子站在榻前,重理衣袍。   多么不公平。   她这样狼狈不堪、像是从池子里被捉出来,被他折磨到神智不清,满身污穢。   但他还是一丝不苟,几番整理后,又变回尊贵无匹、居高临下的副君。   明明半刻前,是他强压着她溺毙在慾海里沉浮不知生死。   她委屈,却只能慢慢掉滴泪,她已经累到喘息都觉得费力,昏昏欲睡。   太子理好衣袍,坐回罗汉榻旁。   但并没有侧身看榻上的她。   而是冷然吐出言语:“从明日起,你不能再出府四处游荡。”   薛盈艳原本快要睡着,一听,立即就是吓醒了。   喉咙还是哑的,有气无力:“殿下……!”   连床都还没下,就翻脸不认人了?!   而太子却继续道出缘由:“最近这段时日,孤会派人教你学骑射。”   “再过不久,便是春狩大典,你是东宫命妇,自然也要去。”   薛盈艳呆住了,愣愣看着晦暗里他的背影,一时反应不过。   他的语气极为冷静漠淡:   “府中射堂离主院不远,外出去马场的事也有全安安排。”   “还有,孤再也不会再像今日这样纵容你引诱。日后你侍寝,只能在寝殿,下不为例。”   “孤朝务繁忙,无事不必再来书房求见,就是求了,孤也不会见你。”   “东宫要有东宫的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薛盈艳惊惶无措,惶然间,一股古怪又升腾起来。   只觉得他分明是在和她说话,却又像是自言自语。   说罢,他站起身,毫无留恋地就要离开。   他静思后,明白了戒瘾需要循序渐进。   若是开始便抱着一蹴而就,直接斩断的指望,只会适得其反。   所以,先暂且远离,不能时时刻刻、日日夜夜的接触,但中途,也要不时见一见。   缓慢地、逐渐地减少次数,直到最后为无。   到最后,才能彻底地断掉。   他不能再这样被她轻而易举地牵动,一而再,再而三,不可再有四五。   “殿下!”她拼劲了力气,扯住他的衣角。   不敢相信他竟然就这样又变得冷漠下来。   那她今天这么受罪,岂不是白费了?   霍肇并不回头看她。   面对的方向一动不动。   “有什么事,吩咐洪喜胜和全安。”   身后传来低低的哭声。   他顿了一瞬,又掷下话:“学骑射也颇有意趣,和读书不同,孤不会害你。”   “你不必担忧失宠,孤说过,只要你乖顺,不再在外招惹是非,给了你的,孤不会收回。纵然你没有家世,但若是你安分守己,或是将来有了子嗣,孤自然会再提你的位分。”   “不要再寻死觅活。这样的招数对孤无用,只是一次两次,孤不与你计较罢了。”   他自认话语冷漠理智,她应当听清楚了。   她对他情根深种,他已经明了,他对她也是喜爱的,只是他不可能回以她相等的感情。   但他既要了她的身子,便会负责到底。   以她是第一个进入东宫的资历,将来若他能登基,至少也会给她妃位,这是符合规矩的常理。   她如果争气些,再生下他们的皇儿,谁又能明面上欺压于她。   当然,她心思太浅,或许应付不来暗地里的阴谋诡计,但他自会在她身边安排聪敏谨慎的得力之人看着,总不会让她吃哑巴亏。   她患得患失、使尽手段,若只是因为害怕失去床榻上的宠爱就没了地位、又或未来会有比她位分高的女子欺凌打压她,如今尽可放心了罢。   果然,牵扯他袖角的手指一下就撤回了,飞快,似是一下失去力气。   不应当地,他胸腔里的跳动诡异地骤痛一霎。   很快地过去,像是幻觉,但那感觉极不好受,以至于虽然短暂,却不断延续残存刺麻。   他攒眉,忽略忍下。   挥开垂地长帘,向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春狩剧情,应该都是长章,二合一或三合一,之后的剧情章会比较多 第79章 想跑 晋江文学城   为即将到来的春狩而紧急学习骑射的事没有更改的余地。   金口玉言, 有九鼎的分量。   地方定在城外一处皇家别苑。   林苑名朗山苑,围山绕水,有宽阔翠绿的草地、清深簌流的湖河, 不是漪澜苑那样精绮华奢,而是洒漫的旷美。   薛盈艳至今不知道太子名下究竟有多少处庄园林苑,她不由得怀疑大抵太子自己都细数不过来。   宫里的陛下是君, 而他是副君,天下每一寸地方都叫王土,都在君王的治下。   他所能掌握的太多了, 如此远大的江山, 多必生疏, 想来总有顾及不到之处。   重重护卫下,香车宝马搭载着挣扎无果后变得有气无力、生无可恋的一条软命,稳健地奔向城外。   薛盈艳在侍女们的围劝下,才第一次穿上胡服。   骑射是体术, 要拼命卖力气的,故而高耸的翠峰美髻、精丽的盛妆华服……统统都要摒弃。   简单些的长裙云履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侍女们拍着胸脯说, 从经验上来看, 自关外传进来、已然风靡王朝多年的胡服在体术运动上绝对是最合适的。   其实薛盈艳倒不是不喜欢胡服。   联珠朵花团窠对鹿纹的金红翻领窄袖长袍,下着裙袴, 腰束蹀躞,鹿皮小靴, 轻便又舒服。   她换上这一套之后,在镜前看自己,真是英娇飒美,忍不住有滋有味地欣赏了半晌。   但美了没一会儿, 又想到她是要穿着这身去学骑射,脸一下又垮了下来。   她娘曾说,她天生就是个懒命,做不来真正苦累的活儿,有时候碰上喜欢的事,倒是能突然扬起万分的精神,但事一完、一过了那热血上头的劲儿,就立刻倒了,接着懒懒散散耽于享乐。   喜欢享乐又有什么不好?薛盈艳不服。   人生下来就是不一样的,不是人人都能把一刻钟使成三刻钟,她的气血又不是无底的火油桶,点起来能烧个没完。   但再不情愿,终究还是抵不过强权和形势。   谁让她现在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全是那人给的呢,谁让她脑袋上顶着个皇家妇的大牌匾呢。   就是不想学也得要学。   朗山苑里一早接到消息,全都安排好了。   园苑官们齐出迎接,奴婢列阵成群。   薛盈艳从轿凳移足落地时,心情还颇有些低落。   这时她脑子里回旋的是从前在孙家时,她成日见孙世耀和一群爷们儿们一块舞刀弄棒、挥汗成雨,那时候她嫌脏,都躲得远远儿的,非得要孙世耀用各种香胰子里外洗个数遍,才肯让他进房里来。   但落了地,被引到林苑中后,却又兀地变了另一番心情。   春时草长莺飞,这里的草长得格外快,格外好。   绿悠悠翠荡荡的天地,满地云影撩乱,树杪翠羽鸣跳。   预备好要给她挑选的马匹都在了,正绕着圈训练,蹄声滚滚震鼓人心。   园苑官说,好马的培养讲究“一日行、二日驱、三日骤、四日驰、五日奔”,往复循环。今日正好到“驱”了,马儿们提了点速度,在驯马师引导下快跑。   薛盈艳愣了愣。   这时候脑袋里孙世耀汗淋淋的身脸变了,变成嘻嘻笑着,硬要把她拎到马上,坐到他身前,他一手持缰,一手环着她身子,带她在县城郊外的野地上跑马。   她那时候还是十多岁刚出阁呢。家里头哪里有钱养马,都是坐驴车,坐牛车的。   第一回骑马,就是孙世耀抱着她骑,之后的每一次都是。   她害怕高头大马,每回上去都叫。   但马儿跑起来之后,那风的速度、云的变换,萧萧飒飒之间,尘寰间的一切烦恼好似都短暂地消失了。   孙世耀会从后头抱紧她,亲她的侧颊,她因为惧怕和兴奋,会紧紧抓住他的小臂。   那时候是甜蜜的畅快。   只是孙世耀走了之后,就再没有人带她骑过马了。   “承徽,承徽。”园苑官在轻叫,“请先过去选马吧。”   驯马师已开始将马儿们驱停。   薛盈艳回神了,跟着过去。   能到她跟前来的,自然都是提前先筛选过的好马。   蹄坚骨秀形如鹤,耳小眼大胸膛阔。   马儿要耳小眼大是有说法的。   眼睛大如铃铛、双目熠亮、耳朵薄小如竹片,都是温顺通人性的象征。   每一匹都好,但选坐骑终究还是要讲究个眼缘。   薛盈艳挑中了一匹毛色泽白泛青、油光水亮的母马。   不为别的,因为这匹最漂亮。   “又清又亮的,像美玉。”她嘟囔着,伸手去摸了它的头颅。   驯马师吹捧:“承徽果然眼力不凡,此马名为凝光玉,有名马照夜玉狮子的血统,耐力极佳,冰雪聪明,只是性情在这些马儿里略清傲冷淡些。不过看它的样子,与您颇为投缘。”   薛盈艳听得不住点头,还是个清贵的冷美人,挺好,她大俗,它大雅,彼此看着多新鲜啊。   负责教她骑射的是两名宫里出来的女骑,宫中女骑之职主要在皇后出入仪仗,这两位十多年前就侍奉先皇后仪卫队之中了。   两位女师傅上来也不说虚的,直截了当表明了此次教学重任的主旨——   承徽娘子请谅解,虽然太子殿下吩咐下来,让我们教您骑射,但射箭这东西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突飞猛进的。当然了,除非您天赋异禀,天生千里眼、大力神,那另当别论。只不过看您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这可能性着实很低。真到了春狩的时候,也有随行您身边的护卫们卖力。故而咱们的主要目标就是学会跑马,请您努力。   薛盈艳虚心受教,喏喏地应答。   这一日就从上马、骑马的正确姿势、要万分注意的各种细节,以及和凝光玉培养主骑的深厚感情开始。   简而言之,就是学完了骑马后,她来给凝光玉喂喂它吃的精料。   薛盈艳喂得很甘心。   一是因为这位冷美人十分地给面子,没有让她狼狈出丑,二是她发现,那人说的学骑射和读书不一样,挺有意思的话,竟然真不是作假。   她最喜欢玩乐了,只要不是让她没日没夜地在马上过活,她是很乐意在这林苑里一直学下去的。   她的心情变化很明显,具体就体现在之后的日子里,每日早晨整装出城,她从抗拒到适应自如地期待。   这是一处自由的小天地。   尽管实质上是被掌管笼罩的,但身处其中,其实并不感觉得到多少虚假。   不像之前了。   从那夜瞰岳堂里,温存后骤然又变得冷淡的一回后,太子就不再见她。   她和他午膳不再一起用,说是会传召她侍寝,但一次也没有过。   像是对她去哪里、做什么,都不再压迫式地严密监管不放。   而是“一切照着规矩来”。   或许全安和她身边的女官还会定时把她每日的行踪、表现、言行上报到他的跟前,但他始终没有一句话来。   似是真的毫不关心了,把她当成普通的侍妾了。   现在才是她最原本应该呆的位置。每日等着储君的召见,若是他不召见,她连他的面都是见不着的。   薛盈艳的情绪其实经历了好几段的变化。   刚开始是气闷烦躁,不知道他究竟是又怎么了;后来发现他虽然刻意对她冷淡下来,但她的待遇确实没有半点变化,也就懒得管了;到现在,她则是连太子府都不想回去了。   她在想,帝王家的男人竟然能如此古怪。   前一刻还压着她抵死缠绵,后一刻就开始疏远她,并且作态是打算一直这样疏远下去。   而她这一次实在是想不出“失宠”的缘由了。   恼怒和烦闷齐上心头,她打算先当一段时日的“缩头乌龟”。   男人真要变心,拦是不可能拦得住的。   光阴如梭。   没过几日,又从太子府出来,路过东市那边,她们竟正好撞到一户大族人家抄家。   里头被带出来、主人打扮的男女,身上的都还穿着绫罗绸缎,可手上脖上连环套着锁枷,被牵牛牵羊一样带出来,个个如丧考妣,不知前路。   官兵围了满重,百姓都驻足探望。   薛盈艳细眉蹙聚,也直接叫停了车队伸着脖子查看。   她还是第一次看大户人家抄家,真是触目惊心。   她忍不住问那是哪家,为的是什么缘由,怎么青天白日就……   身边女官见多识广,回道:“哦,是开国县伯府邱家,也不是什么大事,听说开国伯邱倡从前得了陛下重任,却没收敛得住贪污受贿,这次科考,邱家两个儿子上科场,又有行贿舞弊之嫌,于是这次就彻底清算了。”   薛盈艳:“得陛下重任……这么说,他们家先前,也是很风光的了?”   “算是风光吧,他们家是从本朝开国起传下来的爵位,已故的老开国伯官位不低,这一代的开国伯也是立过不小的功劳的。按理说陛下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至于到抄家的地步,至多收回爵位或贬官。大抵是真被惹得震怒了。”   “那,他们会被怎么样?”   女官道:“左不过是男丁尽数斩首或流放,女子和孩童若是挺得过牢狱里不死,就充为教坊司官伎或入掖庭为苦役,再不然就是卖到其他地方。”   薛盈艳被这轻描淡写的语气给刺得打了一个寒颤。   这样轻淡不作回事的言语,只有“见多识广”才能得来。   换句话说,女官和一旁神色如常、甚至颇为轻松的侍女们,都已经见过不知多少回这帝京里风光正盛,后来骤然跌落的人户了。   薛盈艳不由得想到自己。   这还是从开国起就有爵位的人家,近数十年来有实打实功劳的人家。   她呢?   她有什么真正的大本事,真正的大功劳?   那人说她无需担忧失宠。   可是血淋淋的例子摆在眼前了。   她无限唏嘘的同时在想,这户人家为什么不跑呢?难道一丁点预兆都没有感知到?   不应当的吧,像她这样以色侍人,都会察言观色的,何况臣子侍奉皇帝。   想来想去,答案应当是想跑,可是又跑不掉吧。   而她一个人,还带着个容容,没有任何助力,更是不可能离开的了。   只能一辈子就绑在这个金笼子里,将来,换到一个更大的笼子。   ……   林苑里的日子越过越逍遥。   不知道是因为逃避,还是想要及时行乐的心理,越过越沉迷。   她在太子府里的时辰和在林苑里的时辰开始颠倒过来,一边恨不得越来越短,一边恨不得越来越长。   她骑马学得很快,不久就可以自己骑着马在山林间纵横来去了。   她逼着容容也一块学,但小丫头胆小,一时半会儿没她学得快。   每每她和女骑们在前头奔马,侍女们就乘着护卫驾的数辆轻车在她后头追。   等追到了,就一块儿在山野里游戏。   春时好日,杨柳飞绵滚滚,桃花醉脸醺醺,这里还有许多山肴野蔌可以吃,有河水里的鳜鱼可以捕钓,好玩儿得不得了。   但玩着玩着,她又觉得有些孤单。   她在这京城里,真是一个知心朋友也没有。   上回去裙幄宴,她看见那些世府千金们,都是结伴而行的。   她在老家也许多朋友呢,可是一个都不在这里。   其实她已经派容容出去找过宋肖娘。   当初依赖宋肖娘从淮安带来的那一封信,她才有了翻身的借口。   彼时她不知道事情究竟能不能成,故而为了安全和稳妥起见,元宵的时候吩咐容容见了宋肖娘,拿到了东西就让她赶紧出京城。   容容自然是照办了。   而据小丫头说,当时宋肖娘听完之后,二话不说,马不停蹄收拾了东西就溜。   至今已一月多了。   她如今和从前大不一样了,有道是苟富贵勿相忘。   虽然她没那本事把宋肖娘提拔成什么大官大户,太子府里为她置办的首饰衣衫也多是宫中做制,不能流入民间。   但给她的好密友金银总是可以的。   她风风光光的,她的小姐妹也要风风光光的才好。   于是薛盈艳在好一段日子前就让容容外出给宋肖娘去信了。   是急递。   然而宋肖娘迟迟未曾回信。   按理来说不应这样久的。   薛盈艳想,莫非是宋肖娘不曾回淮安?   宋肖娘是跟着相好鲁六来京,开春了运河也流动了,漕运正是繁忙的时候,指不定宋肖娘跟着鲁六到哪里做一对浪荡鸳鸯去了。   于是薛盈艳灵机一动,让容容去找码头上漕运的人。   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容容去的时候,薛盈艳还派了人跟着这丫头,阵仗大得很。   到了码头,直接找了管漕运的官员,把码头上经常往返两江的纲首、舶主们都叫了来,询问鲁六的船只的事。   那些人一瞧小丫头年纪不大,却穿戴极精细,阵势如此唬人,问话时却不像是兴师问罪,反而是找人有好事,也就知无不言了起来。   一番下来,果然有所收获。   “……一个姓范的舶主和鲁六结过伴,关系不错,说鲁六的船已经回往淮安去了,只是最近漕运上好像在弄什么清查,规矩都是新的,新规严苛,怕是鲁六遇上了什么麻烦,所以就耽搁慢了些,也不知道卡在哪个地界。”容容回话,   “我问了他知不知道宋奶奶,他也点头,说记得,运船但凡有个什么跟船的生面孔,都是记得很牢的,说亲眼见宋奶奶就和鲁六在一块儿。”   薛盈艳一颗心落到肚子里:“好好,这就好。你再去找他们,给和鲁六熟识的那些人赏赐,他们在运河上讨生活,消息更灵通。让他们若是南下,遇到了鲁六的船,就把我的话带过去,让肖娘得了空快些返来京城,事成了还有赏。”   她思索了一下,想到那范舶主说鲁六的船可能遇到麻烦,就又补了几句:“你再让他们和那边说,如若是遇到了什么十万火急的难处,缺银子通融,或是哪里缺句话,也赶紧写信给我。我如今虽然说不上手眼通天,但只要不是伤天害理,能帮的也会帮的。”   这世道的规矩复杂。   有时候万事俱备,却怎么都过不去某个坎儿,只是因为缺些打点、缺个通融。那些执行规则的人,可紧可松的余地实在不小。   容容把话全数带到漕运那边去。   薛盈艳安了心,越发乐不思蜀起来。   三月桃花浪,江流复旧痕。   一叠又一叠密报跟着放到瞰岳堂的金案上。   【今日女骑师傅夸赞,娘子骑艺进展飞速……】   【今日晴好,娘子于钓矶纶竿垂钓,收获颇丰……】   【今日娘子对打马球兴趣很浓,开始小试学玩……】   【今日娘子喝了朗山苑外贩卖村酒,赞有些许家乡味道……】   【今日娘子骑马练射,疲累,饮酒野炊,醉后,言说想要归家。】   ……   全安站在案前,低着头小心翼翼:“殿下,娘子派人传话回来,说,说……”   “说从府里来往太麻烦了,后面的日子,想请直接搬到朗山苑去住一段时日,春狩了再回来。”   霍肇面无表情,手中朱笔倏顿。   这是她这些日来,第一句主动让全安带给他的话。   她原本不是极不愿意的么。   如今却自得其乐,以至于又流连在外了。   全安欲言又止:“殿下,可否要去看看娘子……?”   问完,案后冷寂。   全安咽了咽口水,说:“娘子不想从朗山苑回来,应当是真在府里呆着不好受,也无甚意思。”   “殿下,您已经多日不见娘子了,娘子都是一人用膳,一人……”   “你今日许多话。”霍肇淡淡道。   全安一下闭紧嘴巴。   “她如此没心没肺,会在乎孤在不在么?”   他住到宫里的时候,她在府里玩牌,去湖上泛舟听戏。   他现在让她去学骑射,她能在外头乐不思归。   她果真把他放在心上吗?   还是又用这样的手段,引他回头?   霍肇眉沉几分,复又垂眸:“随她去。”   -   从太子府那边传回来允准的消息。   收到回禀的时候,薛盈艳正在努力练习开弓搭箭。   她从前就是在制香司里,做的也都是精细的活儿,最重不过捣香。   想当初在青霄宫的金顶密阁里时,那人有心折腾她,让她端着一樽沉甸甸的金狻猊香炉到他面前,她手捧了没多久就受不住了。   如今忽然要她搭弓射箭,这实在是为难她手臂上好吃懒做养出来的娇肉。   女师傅们为她准备的弓自然不是那等猎杀猛兽所用的战弓,她学时初初尝试了一下。   这把弓搭配上她的力气,射程最远的一次大概三十步,且箭飞出去的时候像是抛出去,最后的结局都是栽地上,连靶跟前都到不了。   她有些沮丧,力道她一时半会儿练不出来,稳定、精准和射程也十足弱项。   这该怎么办,这还只是站在原地呢,到时候她还得一边骑马一边射。   女师傅们亲自上手调整她的姿势,并且肃色安慰:“《武经总要》有言,莫患弓软,服当自远,莫患力羸,常当引之。”   “承徽不必担心,还有一段时日给您练习。这把弓虽不是强弓,但只要姿势准确,持弓精稳,射程自然而然就远了。”   “承徽如今觉得自己力弱,也只是不曾适应罢了,承徽且先遵循练习的章程,每日开弓拉弓,不多时就会有所进步的。”   全安就是在这时候亲自过来到她身边的。   来传达明显经过润色的话。什么殿下知道了承徽在这里学习努力很是欣慰、殿下只是太忙了让奴才过来慰问云云。   薛盈艳冷哼一下,看都不看他,自顾自开弓。   当她是傻子?这种话也信?   又是尝试一次射箭,这回还是不到靶前。   薛盈艳啧了声,闷气无比,容容赶紧又递上来根新的。   旁边从太子府里来的全安小宏子一干太监还瞪眼看着。   就像是等着看完了,回去又动舌头动嘴。   薛盈艳扭头一瞥,看见全安翘着个笑眯眯眼看她,更是一股无名火气上来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她瞪眼。   不知道别人练得不好的时候不要看吗?   全安一僵:“这,方才奴才禀过了呀,殿下已经派奴才过来跟随娘子了,娘子要有个什么吩咐的,也方便。”   薛盈艳懵了一下,脑子里努力回忆,才在适才这人一众花里胡哨的废话里找出两句表明他被太子指派留下来的话。   想起来了,但还是不情愿:“我不用你在这儿跟着,你回去吧。”   用指上的玉蹀轻勾着弓弦悠悠响。   全安:“娘子,这是殿下吩咐的。殿下这也是为了您好,殿下心里真是记挂您的,殿下还说……”   殿下,殿下,殿下……   又是没完没了的殿下!   他根本就不把她真正地放在心上,根本就不管她到底好不好,他高兴了就把她捧到天上,不高兴了就随随便便给她摆脸色看。   她知道了,她明白了,   她是他的后宅妇人,不管他冷不冷脸摆不摆架子,她都是要去讨好他的。   可她累了,烦了,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肠子,成天没完没了地猜。   就是拉磨的驴也得给歇一歇吧。   她就想趁着日子还没彻底难过起来,再舒坦过两天小日子。   她都跑到这儿来了,可逍遥没多久,他又给她塞个时时刻刻提醒她的全安过来。   他不是一切按照规矩来了吗,不是见都不见她吗?   薛盈艳咬牙切齿的,从旁边的弓架上拎了一把新的弓,直接抛到全安怀里。   全安手忙脚乱接住:“娘子?”   “你不是要留下来吗?”她忿忿地,“那你就陪我一起练。喏,靶子在哪儿,开弓吧。”   全安面露为难。   最后还是戴上了护具,掂了掂手里的弓,搭箭拉弓。   一箭发出。   “噔”地闷响,箭簇钉于靶上。   虽未中靶心,但偏离不远。   全安眺望了眼,谦虚垂首:“从前在宫里学的,久不曾练了,生疏不少。”   薛盈艳目瞪口呆。   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弓,又看了看全安手里的弓。   此刻眼神里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旋即一把将他手里的弓拿过来,同样搭箭开弓。   “咻”的一下。   不到靶前便栽到地上。   全安抿着嘴巴,不敢有所表情。   旁边女师傅上来:“承徽,宫里贴身侍奉的人不少都学过这些,这是为了随行主子身边时方便。”   薛盈艳更觉不可思议,一扭头,扫向齐整站在后头的侍女们。她记得,她们里面很多也是宫里出来的。   “你们也都会?”声音发抖了。   侍女们面面相觑,一半多的人摇头,但两个女官和几个一等婢女眼观鼻鼻观心,没动。   薛盈艳让她们上来,排着队试。   每人一箭,都在靶上。   薛盈艳眼睛都有些空了。   她这还练什么,到时候有她们和护卫们跟在她旁边,朝着四周万箭齐发不就好了。   广撒网总能捞到鱼的。   就她现在的射术,直接下马去掏兔子窝都比狩猎来得快。   她练了两三日了,箭要不就软趴趴的,要不就到处乱飞,人家许久不练的起码还能上靶呢。   “娘子别灰心,多练练就好了。”全安连忙安慰垂头丧气起来的妇人。   “是啊是啊,娘子还是有些天分的。”   “您才刚学呢。”   “娘子,咱们再来……”   薛盈艳憋屈得想掉眼泪,越想越难受。   猛地从旁边箭筒抽了一箭,什么姿势站位全都不管不顾,直接搭箭挽弓。   弓弦蹦地振响。   破空、没入。   箭矢尾羽悬在空中颤抖。   一箭扎在箭靶右下角。   满场寂静。   她呆呆地放下手。   “嗯?”   惊讶的寂静过后,四下笑着鼓起掌来。   她深觉不好意思,她不过上了靶而已。   但此刻顾不上别的,赶紧从箭筒里又抽出一支,搭上弓弦。   这世间最难捉摸的便是“感觉”。   若是错忘了,可就真不一定找得回来了。   箭离弦而飞。   一支,两支,日月随转。   ……   朗山苑并不算皇家林苑里受器重的地方。   在如今这位承徽娘子到来前,许久未曾有过这样热闹。   薛盈艳的射术还是不大好,但在骑马上,已经算得上熟稔了,可以不穿胡服,穿着长裙骑射。   今日草地上骏马骄行,丽人成片。   红鬣锦鬃风騄骥,黄络青丝电紫骝。   “那球是我的!”   “是你的你打呀!”   “那边去了那边去了!”   “……”   马球打得正热火朝天。   其中有最夺眼的一个。   佳人自鞚玉花骢,翩如惊燕蹋飞龙。   随风鼓荡的石榴裙色殷如血,幂篱的薄纱翻飞在她玉面上,长长的帔帛如仙如飘,纤手一持马缰,一握球杖。   妇人骑着青光白马在人阵中驰骋来回,一笑褰珠箔,娇飒媚英姿。   “什么你的我的!谁打到就是谁的!”   明媚鲜活,娇艳欲滴。   何其畅快自由。   众侍在场边庭廊垂首站着。   霍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那乐不思蜀之人,已然忘了快到归期。   看了满场,末了,淡笑寒然。   那边,场上金锣敲响。   获胜方笑呼阵阵。   只是其中一骑趁势转身,抬眼远看,顿时惊愕无比。   紧接自身边起越来越多察觉不对,齐齐看向这边庭廊,都是笑色骤失。   被围在中间的妇人也顺着视线,疑惑回首。   定睛一瞬。   脸色倏然煞白。 作者有话说: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第80章 来看 晋江文学城   场上众人全都速速整点停当, 列队的列队,牵马候到一旁。   薛盈艳离蹬下马,脑袋在瞧见那边之后就一直丧气地耷拉着。   她在朗山苑里属实是过得舒心又畅快, 不用伺候心思难测的人,每日都有新鲜的玩意儿等着尝试。   虽然她不好时时回城,但容容可以随时出去, 找地方藏金银的事进展起来也方便许多。   一个不留神,时间飞般地就过去了。   侍女们上来给她整理了裙摆发髻,压低声提醒:“娘子, 大后日就要出城去御苑围场了。”   怎么就这么快!   她扶了扶发鬓, 刚骑过马的腿没多少力气, 慢慢曳曳地朝庭廊行去。   眼睛一直盯着脚底下,终于上了廊阶。   奴仆们都退开,背过身去。   春飔穿庭而过,除了芳草野花的香, 还有搔骨的凉意。   实在荒诞。   她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明明已经这样长一段时日不见这人了,但恍惚时,男人身躯的灼温与沉息迳笼上来。   咽间动了动, 忍下肌理促抖的麻意。   “殿下。”声如蚊蚋, 不情不愿地。   欠身也遮不住地敷衍。   适间还活泼明丽得很。   果然招致冷笑斥问:   “出来一段时日,礼都不会行了?”   她真想扑上去咬他。   又或她是马就好了, 一蹄子就撂过去踹翻他。   仗着低头,唇瓣快翘到天上去, 但动作还是隐忍着。   十分缓慢、像是女官展示规范一般重新行礼:   “殿下恕罪。殿下怎么来了。”   拉得幽幽的调子,半点没有诚意。   霍肇冷哂。   但眉头不自觉松解。   她的小脾气还是一如既往,不遮不掩。   嘴巴都能挂油壶了,当他看不见么。   “怎么, 孤不该来?”他淡淡道。   薛盈艳暗暗撇嘴,又恼又忿,随即假兮兮地求饶:   “哪里哪里,妾身这不是怕殿下太忙了吗。殿下之前说了,朝务繁忙,不能常常见妾身的。”   “殿下今日竟然亲自过来了,妾身是高兴得不得了了,一紧张,才话都不会说了,礼都不会行了。”   “妾身知道错了,殿下大肚有大量,殿下恕罪。”   棉花里头藏小针。   果然是气他冷落。   他问一句,她能顶上十句。   霍肇眯起眼,遽然轻捏住她小巧下颏,迫使扭扭捏捏的人抬头。   薛盈艳倒没觉得痛,只是吓了一跳。   一抬起脸来,忍不住就瞪他。   她的肌肤没有因为这些日的日晒而粗糙,反而因为气血充盈上来,越发的白里透红,雪光腴润。   眼尾飞翘的桃眸水色潋滟,娇横起来活色生香,娇滴滴的钩子纏人。   “不许这样瞪孤。”   捏着她下颌的力道忽地更紧。   男人的神色也突然沉下来,声微厉。   薛盈艳懵了一下,随即不敢置信,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想要争辩,但被他捏着脸颊,只能哼哼咿咿地叫。   水紅的唇口翕張,嫣色的舌禸若隐若现,慾伸不伸。   纤柔的指甲抓在男人蜜色大掌的掌背,不断地挠着。   太子的眼神更凌厉:   “你故意的是不是?”   “不许勾引孤。”   薛盈艳简直委屈得快掉泪珠子。   掐住她软颊的掌松开,转而锁住她腕,将她往廊下带。   庭外离得最近的轩屋宽展明朗。   闭了门,她的背被抵在柱上。   帔帛和一只绣鞋歪甩在地上   细腕慌张艰难地挽到男人颈后,躲避不开呑骨噬肉一样的深吻。   “殿下,殿下……”   晕晕难堪地喘息。   幸而她上马时不上脂粉,否则一定都叫他吃花了。   “殿下——”   实在受不住了,扯着他的发让他微离。   实则以她的力气,是避不开他的,只是他暂时吃够了而已。   太子的面容淡染一层贲縕,薄唇上与她唇上细连着透明的银涎白丝。   那是他的舌在她軟腔里黏扯搅沫后的残余,转瞬即逝。   他神色还是冷淡,眼里却是深浓的晦慾,反倒催出截然相反的刺激来。   薛盈艳忍不住脸红心跳,腰上骤軟。   这人长得实在是好,狠弄她的时候,也是这样……   忍不住低咛一声,顫顫地偏首躲开。   不敢再去看。   吻又落到她的侧颊、颈侧、发鬓。   掌指压在晃峦上,摩过的地方让她浑身都在抖。   这些日都这样冷漠,突然现身,又像是半点离不开她似的。   当她是什么?   “殿下这是做什么……?”她声音发着抖,咬着唇,“殿下,还是白日呢……”   太子顿住,把她的脸扳回来,盯着她。   薛盈艳喘着气,水眸含泪,哼哼地道:“殿下不是说,侍寝只能在寝殿里……”   太子摩挲她的脸蛋,垂眸不语。   眉心压下,像是思量。   她趁机朝后仰了仰,双手推拒他胸膛:“殿下何必亲自过来,明日后日,妾身自己就回去了。”   太子似笑非笑:“孤若是不来,你自己记得要回府?”   “孤看你是乐不思蜀,根本不记得你自己的身份了。”   薛盈艳噎了一下,但心虚的同时,忽地心底生出火气来。   她不想回府难道怨她吗?   还不是他太难伺候,整日整日地摆脸色,他既不需她陪着用饭,也不许她靠近书房,更不要她侍寝。   那他还管她留不留在府里?   既然冷落她,何不冷落到底。   又来扰她的清静快活做什么?   她都问过了,就是到时候春狩,她也不是必要和他一个围帐的。   “殿下还管妾身回不回去?”她越想越生气,倏地把他的手拂开,   “殿下不是再也不理妾身了吗?妾身一直在这里,也不会回去碍着殿下的眼了。”   “倒是殿下,您万金之躯,专门来这一趟,真是折煞妾身了。”   “殿下说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妾身惶恐,殿下可别为了妾身再坏了规矩。”   霍肇挑眉,默了暂刻。   忽地低沉笑了出来。   薛盈艳瞪眼,更生气了,推他也更用力。   腿下被托起来,抱到一旁。   太子在椅上坐下,而她坐在他身上。   烦躁不安地扭动,想要下去,又被他摁住。   这能手按着男人肩膀,不满又委屈地瞪他。   “……孤何时说再也不理会你?孤确实事务繁忙。”太子说。   “全安说,你射术学得不好,孤忙完了,就来看看。”竟还和她解释。   她发了脾气,他反倒好说话起来。   真是古怪。   薛盈艳冷哼,嘟囔着:“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还忍不住小声反驳:“我才学了多久,又不是神射手,哪里会一学就好。”   霍肇看着她发脾气的模样,胸膛里久违地柔热起来。   许多日了,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只有对着眼前这个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的娇气妇人时,才会有。   实则在预备来见她之前,他已经察觉到了。   她不在府中的时候,从前一直存在的冷清,竟越发地让人难以忍受起来。   他终于意识到。   一时半刻,他是没办法将她彻底从心里祛除掉的。   且越远离,他便越思念她。   每日,只有看着她在朗山苑里做什么,才觉得舒畅些。   最擅觉察主上心思的莫过于近侍的阉人。   洪喜胜道:“殿下,自古君王何乏爱姬?”   从古至今,又有几个君主是没有偏爱的姬妾的呢。   只要不动摇国本,又何必过度忍抑。   他先前也想过了,堵不如疏。   是以,他觉得是时候来见她了。   且他也想看看,她究竟是真的没心没肺,还是和他赌气。   果如所想,她还是这么多的小脾气。   生气他这段时间冷着她了。   “孤又没有笑你,”他擦拭掉她眼尾的泪滴,“学不好就学不好,到时候自会有人为你射猎的。”   薛盈艳根本懒得想这人怎么突然又对她温柔起来,鬼知道什么时候又变了呢。   她从来只活当下。不管愿不愿意。   懒洋洋地把脑袋靠到他肩上,顺便提要求:   “那到时候殿下猎的也分我一半好了,我可不要做倒数。”   “孤猎的一半给你,你是要争女中头名?”   “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反正我不会打猎,排多少名人家都知道我是假的,干脆就抢第一名好了,殿下帮我偷偷多记几头老虎和熊什么的……”   他拍她后翘:“不知羞。”   但没有不答应。   “哼。”   ……   姑洗三月尾,仲吕四月初。   京北皇家御苑之中,兵将涌绕大旗飞扬。   笳鼓高震喧闐,风劲马嘶弓鸣。   千百里翠甸山林,兽奔禽蹿,鹰飞犬跃。   金鞍移上苑,玉勒骋平畴。   太子代帝率百官祭天,而后策马入原,先发金箭三支。   春狩正式开典。 作者有话说: 下章二合一或三合一 第81章 春狩(一) 晋江文学城   围场周广数百里, 御苑禽兽山林皆由专人管养,猎典兴启后,内外林总数万之众。   虎、豹、熊等猛兽所在处居于西北深森间, 唯勇武者能猎,众武将、良骑从随副君身后,黄犬猎鹰、劲弩强弓齐备, 深入其中。   其余人广散于他处,驰马猎物。   林间雾霭朦淡,八方不时遥传来弓马齐鸣、远呼高喝纷杂之声。   走兔疾跳草间, 终于短暂落停在一处树下, 此时更需缓马轻行, 幽静举弓。   箭簇晃动一瞬的锐烁,正要发出,忽地,移转方向。   只见茂草野棘中, 一双长角顶开密植,花斑大鹿一跃而出。   鹿首刚垂委食苹的刹那,两支长箭飒然先发, 欲先下手为强。   紧接东南西北都疾来破空之响, 不甘落于人后,拱手相让。   霎时长长鹿鸣、惊起奔蹄。   大鹿扭身躲过命劫, 三四点跳纵,没身入高草掩蔽的林坡之下。   来处各异的箭惊了同一只猎物, 最终无人得利。   负气恼怒、怏然不满、遗憾叹息……   原本静得出奇的密林间突然热闹起来了。   到处都变戏法一样出现了人,服饰各异、身份各异,策马而出后,几几相对, 是四支各自为战的队伍。   西角先有怒斥,朝着最先出手的南侧,认为那两支长箭是惊鹿的元凶:“若是不会狩猎,就回营帐去捶丸投壶!”   而南侧出来的队伍阵仗不小,但只有一个中心,身侧武卫环绕。   薛盈艳挑眉环视一周,西侧是带着护卫结伴狩猎的数名贵女;东边则是男女成伴,应当是哪几家的兄弟姊妹齐行;至于北边那支队伍,也是有男有女,而那队伍里竟有个半生不熟的熟人。   分明不到一个月,当初初见时还娴雅端静的谢家姑娘,竟然憔悴萎靡了这样多。   如同照镜,她瞧见谢玲珑的同时,谢玲珑也看见了她,原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更是又青了一点。   薛盈艳不紧不慢收回眼,带着随从慢行到落箭的地方。   武卫们俯身,以弓弦弓稍扭住射入地中的箭身,娴熟一挑,收回箭矢。   她自己的手里则根本没拿任何弓箭和兵器,一眼就能看出,方才最先射出的两支好箭出自她们这边,都是由她身后的护卫开弓。   她是来射猎不假,但完全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   对比另外三方静在原地没有轻动的的队伍,闲散自若到像是傲态轻慢。   西侧最先出言呵斥她的贵女瞧见这阵仗,也拧眉收了声。   身旁认出来历的同伴低声:   “那是太子殿下的……别和她计较,是个不懂事的粗鄙女子……”   “你看她那轻狂的样子,何必惹一身搔。”   “太子的女人又如何?”也有人冷笑,“不过是个五品的妾罢了,蹦跶不了多久了。”   “这可难说。”   “什么难说,难道以你我的身份,还怕她不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走吧。你看,她瞪我们呢……”   “怎么,我还怕她?你这么畏惧做什么,你家里还是宗亲呢。”   “……”   地方就这么大,窸窣的低语多少传得开些许。   薛盈艳自然也听见了零星。   就是听不到,看四下这些人的表情也看得出在说什么。   马侧挂着她用的根本射杀不了什么猎物的轻弓。   她将弓拿来,又从箭筒里抽出金簇箭,搭上弓弦。   猛地一拉,直接对准西边马上的人们。   “你——”一片惊呼。   她手指已松。   箭出去,但根本没飞得多远,直接射到了西边队伍前面好一段距离的地上。   其实是她箭术不精,就是那群人再往前十步,她也射不中她们。   但这一箭无需射准。   既是警告,又像挑衅。   登时沸反盈天。   “薛氏!你未免太跋扈!”   “你敢将弓对人!”   “你等着!回去定要我父亲参上太子殿下!”   “……”   那边的随从上前护主,太子府禁卫也策马上前亮刃。   另外两支队伍见状,也都惊愕无比。   薛盈艳勾唇轻笑一声,这时候才觉得积累已久的恶气出了一点。   才来这围场里没多久,她都不知道见了多少对她当面笑背地嘲的贵族男女了。   若是那些地位更高的,比如哪家累世功勋的国公府夫人、哪家亲王郡王府邸的王妃公子千金,对她就更是只有表面淡淡了。   她是太子的宠姬不假,有储君的庇护在,不会有人敢直接来招惹她,都是避之不及的多。   但这些贵胄们骨子里是瞧不起她的,因为她没有根基。   一朵花,过了季节,就败谢了。   瞧瞧其他的人,来狩猎都是成群结队、呼朋唤友,只有她,身边跟着的全都是随从。   因为容容不会骑马,还被留在了营帐那边。   刚来的时候,其实她还挺欢呼雀跃的。   皇家围场壮美丰饶,心情也随之开畅。   但呆着呆着,就发现还不如在朗山苑呢。   地方是好的,人事却都不怎样。   她微抬着下颏,笑眯眯地:“我确实不会射猎,射错了,也无可奈何呀。”   西侧的斥叫之声更大,都是说要参她云云。   听得耳朵起茧。   到最后却突然有一句——   “你别以为殿下护着你,哼,你也得意不了几时了!”   莫名其妙,突如其来。   薛盈艳颦了一刹的眉心。   但懒得细想,翻了个眼,让护卫将她射出去的金簇箭取回来,就要离开。   打猎真是没有意思。   还不如和宋肖娘、乔小娘她们一块儿推牌。   …   东侧,卓净婉远远看向林中玉光骏马上丽艳美盛、仆从环绕的娇妇,微眯起眼。   “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难怪骄横如此,殿下还那么钟爱。”身旁有年轻男子愕叹道。   卓净婉回首,冷视自家没有正形的堂兄弟:   “还不住口,殿下也是你能非议的。”   “你不说大家不说,又如何传得出去。”勋国公府行三的卓凌笑着回刺。   “再说了,你不也一直盯着那边吗,怎么,紧张了?”   “也是,你是该紧张啊,有这么个美娇妇在,将来东宫里还不定谁风头最劲。”   卓凌亲妹卓十一娘也附和两声:   “宫里要选太子妃的消息这么久了,却迟迟没有真正定下,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嗤笑一声:“说不得是殿下已经佳人在怀,才对此不着急。”   朝中推举太子妃一事已一月有余,前两日,宫中由贤妃娘娘办了一场花宴。   花宴上,陛下竟极罕见地露了一面。   是以如今都在说,这场宴会受邀得去的贵女,应该就是过了御书房初择的人选。   只是究竟谁为太子妃、谁为良娣,尚且没有定论。   如今勋国公府中老祖宗还在,嫡支几房却不对付,说起话来自然也是夹枪带棒。   他们国公府里只推了卓净婉一人上去,明摆着就是大房想出个太子妃,其余几房休想沾得上半点光、分去半杯羹。   卓净婉面微沉下来,偏首朝另外几人瞥去眼神。   后者当即打圆场。   “凌哥,十一娘,不要再说了。”   “都是一家人,你们真是越说越不成样子。”   “往日的规矩都忘了……”   说话间,那边的人群渐渐散了。   太子府的承徽带着一众禁卫驰马离去,像是将这林间的光彩也带去了大半。   …   不想再在山林间徘徊,薛盈艳带着人游荡在平丘原甸上。   方才淅淅沥沥下了一场绵绵小雨,转瞬即逝。   光风转蕙百余里。   远离了狩猎的山林,天地展阔旷静,   她仰面叹享着翠风,四肢百骸游动着凉畅的爽意。   刚舒出长长的气,一扭头,身后一群面容严肃的大汉。   她唇角的笑凝住了。   只觉得煞风景。   “你们别跟着我了,去打猎去吧。”她挥挥手让他们远离。   暂领队的禁卫道:“属下们奉了殿下的命令保护承徽,怎能擅离。”   薛盈艳摸摸胯-下的凝光玉,慢悠悠地说:“他让你们保护我,是因为在山里狩猎危险,这里遍地都是花草,连头鹿都没有,用得着这么多人跟着我吗。”   “再说了,这里离营帐也不远,我逛累了就回去了,还有侍女们跟着我呢。”   禁卫们面面相觑,还是不敢动。   薛盈艳啧了声,算是赶人了:“哎呀去吧去吧。你们护着我,能猎到什么呀。多去帮我猎点猎物才是真的。”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实则方才林中的那两箭,是她让射的。   而这些分明有经验的禁卫竟然一个都不说,不管她要他们做什么,都一板一眼地执行。   一副射不射得中不打紧,主子高兴就行的做派。   这样下去,就算太子真把一半的猎物给她,她也得排倒数。   禁卫们最终留下两人,和四个侍女一同留守她身边。   继续行进,又到几处起伏密围的林坡。   也到了该休整的时候了,禁卫们架起火烤刚打来的野兔,侍女们铺了地垫,放上茶、酒、水和糕点,马儿则被放去吃草。   薛盈艳倒是不饿,对烤兔子也没什么兴趣。   吃了两块糕点,喝了冷茶,就四下走动。   她听见有流水的声音,马儿们吃草的地方有大片的水洼,但肉眼却看不到河流,大概是要翻过坡去才能见。   她下意识走远些,侍女们发现了,顿时紧张起来:“娘子,可别乱走。”   薛盈艳回首:“又不是山里,我还能走丢啊。”   “吃你们的吧。”让她们别过来。   她于是又走远一些,去看凝光玉。   却发现这马离其余的马匹都远远的,不吃草,也不喝水洼里的水。   “你这又是怎么了?”她摸摸凝光玉的脑袋。   凝光玉明显躁动不安。   薛盈艳看着也难受,它驮了她半天,一直都是听话的,劳苦功高,不吃不喝怎么成呢。   她于是解了拴住它的缰绳。   但凝光玉还是不肯走。   她皱了皱眉头,翻身骑上去。   这回没等她手中提缰、腿夹马腹,凝光玉忽地带着她急奔起来。   “啊——”   速度之快,直带着她眨眼消失坡后林间。   远远的火堆旁,数张大惊失色的脸,疾跑而来:   “娘子!!”   ……   潺潺的碧流,河水清可见底。   河岸接林,处处翠绿幽风,芳香满地。   身光毛亮的白马散诞甩着蹄子,啃着河边最嫩的青草。   一旁的河石是最天然的钓矶,只可惜现在小命快颠没半条的人压根没心思找根纶竿来钓鱼。   “你说说你……”薛盈艳扶着腰,恨铁不成钢地怒指那长嘴嚼啊嚼,大眼晶晶发亮的罪魁祸马,   “你要来这边吃草,你就好好过来嘛……”   她大喘着气:“你,你吓死我了你!”   她到现在腿都还是软的,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   刚离开不远的时候,还听得到后头禁卫侍女们的呼喊。   现在约莫是他们喊累了,直接开始搜寻,或是去搬救兵了。   薛盈艳看着眼前这头比她还没心没肺的马,气得仰倒。   她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鬓边的汗,然后坐着继续休息。   她心下思量了一会儿。   打算原地不动。   既然到了这里了,那她就在这儿呆着。   地方太大,若是她随便乱跑,反倒可能让来找她的人错过。   颈边刺痒的触感。   薛盈艳抬手一摸,她的发髻已经散了。   手一搭上去,丰密的鸦墨青丝彻底洒落下来。   她低头一看,钗环跌在地上花草之间,几乎融入。   她从石头下来,想要去捡起。   一编香丝云撒地,玉钗落处无声腻。   每一回独遇,都是在河边,她发间的香泽似乎幽馥地渗入轻风,柔散袭来。   温祺昀牵着马,驻步不前。   愕然后唯独怅然。   他的眼神或许太深切,轻而易举就被发现。   但他也没有躲避的意思。   妇人拾起了钗环,便一下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瞬间,也愣住了。   不愿吓着她、也不愿她为难,他只能凝望着她,不能像先前那样,主动靠近。   但他心里却不由得想。   她为何会独自一人在这里,随从们呢?她身上看着还有些狼狈,是否是走失了,有没有受伤……   他怔忪间,收好了钗环的妇人却拍了拍手上零碎沾上的草屑,径直朝他走过来。   温祺昀一瞬握紧了缰绳。   她很快到了他面前,仰首看着他,没半点不好意思。   他立刻行了一礼,旋即唇动:“承……”   “我迷路了。”她先发制人,眸里水润,带着无奈和些微委屈。   温祺昀一愣。   薛盈艳转头指了指凝光玉,又看着他:   “喏,都是它。本来我在队伍里呆得好好的,它不肯在原来的地方吃草,我就解了它的缰绳,骑上去,结果就被它一路强行带到这里来了。”   说时还气闷不已:“我可是第一次被马给挟持。对了,郎君怎么在这里?”   温祺昀愣过后,心中酸胀骤解,失笑:“原来如此。臣是游乐到此,那臣送承徽回去……”   “别叫我承徽了。”她忽地说。   温祺昀霎时怔住。   她促眨了眨眼:“我一向不大喜欢承徽这个称呼。”   “你还是和当初一样,叫我娘子吧。也别臣不臣的了,又古板又老气。”   当初。   当初如何,如今又如何。   即使都是“娘子”,意义却不同了。   物是人非。   温祺昀眼中泛起些苦涩,深深看她。   “娘子,你……”   薛盈艳却笑了:“你怎么这么苦大仇深的呀。好歹你也算是我到京城之后为数不多自己认识的人,怎么,你害怕吗?”   “放心吧,都过去了,殿下不知道你和我相识。”   她说的是当初她还做婢女,在水榭里无意遇到他的事。   温祺昀当即摇头:“臣,我怎么会是怕。我只是——”   她看着他,等待下文。   温祺昀喉间滚动,良久,终于艰难地问:“娘子,你为何会,会和殿下?”   薛盈艳叹气:“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他的眼里隐有痛色。   “娘子,你在太子府中,可还好?”   薛盈艳并不意外他有此问。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对她有意,当初她和他的初遇可以称之为“邂逅”。   她对他,也有些心底的微漾。   一开始可能是欲望上的,但那次湖上之后,就转变为一丁点情感的寄托。   她在京城里太孤独了,而她的第三个男人太冷酷无情、喜怒不定,且随时可以要了她的性命。   在这样冰火两重天不断反复的状况下,有一个看破了重重迷障,关心她处境的人出现。   她想,换作任何人,都会动容的。   其实她实在不该和眼前的年轻男人再有半点牵扯。   对谁都不好。   一旦被发现,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或许是因为此刻四下太幽静,又或许是到了这围场里之后她并不快乐,再或许是这些日的委屈受得有点多。   她突然就有些难过,想要稍稍解放真心。   “你觉得我看起来好吗?”她反问他。   温祺昀沉默了。在那条船上的时候,他清晰地看见,她说“不好”。   薛盈艳抬手,抚了抚耳边的发,垂眸轻笑:“除了你,可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如今可是荣华富贵加身,出去都是香车宝马,穿的都是绫罗绸缎,每日呼奴使婢,别人见了我,都怕我,只敢背后议论我,我这么风光,你觉得我过得不好吗?”   温祺昀认真地摇头:“便是天子,也有高处不胜寒之苦。得到的越多,要承受的自然也就越多。”   他当初见她,那样鲜活洒脱、自由自在,可如今——   太子殿下是冷硬肃刻之人,心思莫测,便是身边心腹,也是步步谨慎。   做副君的枕边人,只怕也不会轻松。   而他又想到,东宫要选太子妃和良娣了。   到时局势更加复杂,她又该如何应对?   “娘子,”他心中有数了,“你在太子府里,过得不是很好,对不对?”   薛盈艳鼻尖有些酸,眼中兀地雾气蒙蒙。   她哽咽着,低低地,   “嗯”了一声。   温祺昀兀地伸出手去。   掌心接落一滴滚热的泪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春狩(二) 晋江文学城   她浅齿抿含几番唇肉, 最终还是松开。   从袖里拿出帕子,慢慢摁上面前久久悬空不动的手掌。   把他掌心湿润擦去。   指攥握着罗帕,抹拭轻重,   一下又一下。   钻过皮肉之表,十指连心。   薛盈艳低问:“你真不怕?我是太子的女人。”   温祺昀凝睇着她:“于我而言,娘子只是娘子。”   薛盈艳顿了顿。   抬眼再看, 相顾无言暂刻。   “你真是个痴的。”她颦着眉头,唇却在笑。   她说出口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忽地想起第一回见他, 她喂了他一杯酒, 三言两语他就能把一堆金银送给她。当时她和容容说——“运道好, 遇着个傻子。”   这么一想,她的笑更深了些。   温祺昀怔忪。   薛盈艳将手里的帕子塞到他手掌心,叫他握在掌心,再轻轻把他的拳头推回。   “陪我走走吧?”她说。   顿了顿, 又补充:“也走不了多久,一会儿就好。”   “你一个人在这里,没旁人跟着吧?”   要是被别人看见他们在一块, 可就大不妙了。   河边开阔, 很容易被看到,还是到旁边的树林里好, 虽然这里的林子不似山中深密,但也是能遮掩的。   温祺昀像是刚回神, 手里发烫一般,很快将那帕子收进怀里。   “没有,我不习惯人多跟着。”他当即摇头。   薛盈艳环顾四周:“你来的时候没有见到找我的人吗?我被马带过来之前,有四个侍女和两个护卫跟着, 但我的马跑得太快了,他们没跟得上。”   她到这里来也不少时辰了,连个喊叫声都没听到了。   温祺昀了然:“围场宽广,六个人散开来找也困难,他们应当是回去求援了。”   “娘子,这里日落很快,我带你回往营帐那边吧。”   薛盈艳叹了口气,随口说:   “幸好有你在,不然我一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着,转身去牵已经吃饱喝足的凝光玉。   身后牵肠动绪,一概不管。   林子里宁谧,没有深山虎豹,也没有积聚雾瘴。   马蹄和靴履踩在深厚的落叶上,走得很慢。   刻意地放缓。   好似时光也能这样延长流动。   各自牵着马,一言一语地闲聊着。   曝露些微就会后患无穷的险境之下,反倒能真心实意地倒出心言。   正因为彼此都知道不会说出去,所以说什么,都好。   “我先前出府去,看过贡院前的榜,我看见你的名字排在最上头,你可真厉害。”薛盈艳感慨说,“你将来肯定能做大官吧,我娘家有个奉祀生能代代相传,就是香火秀才,你知道吗?在我们老家都可算不错了,要是能考上举人,那就是响当当的人物,可都比不上你。”   她转头上上下下打量他:“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呀。”   温祺昀失笑,刚要说话,便又听她叹息——   “肯定吃了不少苦吧。我先夫也是读书人,日夜苦读,活生生把自己熬干了。”   “你读书读得这样好,一定苦极了。”   温祺昀愣了愣,胸腔里无声无息地,无规律地胀震。   他愣神的时候,她也停下来。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说这些?”她眼里有些赧然。   温祺昀一怔,旋即立刻摇头:“不。”   他的目光愈紧:“娘子剖心与我,我……很高兴。”   这回轮到薛盈艳愣了,耳根热了一瞬,笑起来:   “你倒是什么话都直说。”   温祺昀也笑:“娘子可以什么都对我说,我发誓,绝不会告诉第三个人。”   “这我倒是信的。”她点头,“你是君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不能骗我。”   温祺昀低声而笑。   活到如今,身边从也没有哪个女子会直言直语至此。   “娘子为何不在山里狩猎,只带几个人到这里来?”他问。   提起这个,薛盈艳气哼:“因为没意思。”   温祺昀:“娘子不喜欢狩猎?”   薛盈艳:“我不是不喜欢狩猎,我是不喜欢山里的人。”   温祺昀不解。   薛盈艳看了他一眼:“殿下去西北猎虎豹了,我去狩猎,没有人和我一起,我来之前,和别的队伍猎同一个猎物,撞到一起,也都斜眼看我。”   温祺昀眉中倏紧。   她又垂下脑袋,踢着脚下的落叶:“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会对我好?”   “这里的大多数人都瞧不起我。”   温祺昀眉心骤拧:“娘子……”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接着说,“我出身这么低,混了个五品的承徽,没才没家世,谁来看我都觉得是秋后的蚂蚱。”   “其实,连我自己都常常这么想。”   温祺昀多想上前,轻捂住她唇,让她不要再自伤。   可他却也知道,此刻她更需要的是倾听。   就像河堤久围需泄,人心也需要出口。   停下脚步,她转身和他对视。   “我和你说心里话,你别看不起我,”她颇有些垂头丧气,“如果你实在要看不起我,那你就藏在心里,面上至少装一装,别让我看出来就成。”   温祺昀只觉得心疼,叹息:“娘子,我发誓,我不会。”   薛盈艳抿了抿唇,才说:   “我知道你好奇我为什么会和殿下……但不管你信不信,从一开始,不是我愿意的。我这么说可能很奇怪,但我一开始不想,后来又不得不接着往下走,总之,一步一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和殿下在一起之后,其实起初,还挺高兴的。跟了殿下之后,什么好东西都堆山码海似的到我的面前,我从来没过过这么好的日子。可是没多久,我就有些难受了。”   她说着,几番眉锁:   “我说这些话是杀头的,但我没有人能说了,只和你说。你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觉得你是明白我的。殿下的性情,不好相处。时冷时热,喜怒无常。我时常害怕哪里又惹得他不快,他挥挥手就能让我生不如死。这一回哄好了,下一回要是哄不好呢?”   “我又想,将来若是太子府里有了别的女人,太子妃、良娣、良媛……到那时我又该怎么办?殿下对我又有几分真心?将来进了宫里,我连家乡都回不去了。我怕,我怕到时候,别人叫我站着死,我都不敢横着死……!”   她越说,越焦燥不安,渐渐有些喘不上来气。   她其实是个忘性大的人,只是突然有了倾诉的对象,长久积压的不安和恐惧此刻回笼释放,以至激动不已。   脸色苍白,身子也有些发抖。   忽地一阵风,紧接周身笼上暖意。   面前的年轻男人,解开了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   代替想要给她,却不能够的拥抱。   薛盈艳兀地抬头,泪从眼角滑下。   “娘子。”他的眼中是深郁的情意,“我知道,我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徒劳。”   “但您相信我,若是您将来有了难处,我会尽全力帮您。”   她怔怔地:“……我给不了你什么。”   温祺昀:“这不是交换。”   “娘子 ,我把我贴身的玉佩给您,作为信物……”   薛盈艳轻声:“我有你的信物。”   温祺昀一怔。   “你还记不记得,你给了我一袋金银?”   她低低地哭:“我还留着那个锦囊呢,上面的绣线经纬,我都数得清清楚楚。”   都是金的呢。   温祺昀多想抱紧她。   可是他只能克制。   抬起手,手指颤动着,   拭去她腮边的泪。   这已是过分。   “娘子,不要怕,我……”   “你们在做什么?!”   骤来的暴喝。   相对而站的两人都受惊扭首。   只见遥遥数十步外,猛然从树后转出一道骑在马上的身影。   林中落叶积厚、泥土深软,战马脚步稳重,不嘶不叫,距离一远都难以察觉。   王烺翻身下马,粗喘着气,目眦欲裂。   温祺昀脸色骤沉,薛盈艳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赶紧塞回对面人的手中。   王烺大踏步过来。   温祺昀:“子——”   王烺暴吼:“你闭嘴!”   他笑得冷狠:“你上回和我说什么?你没打算做什么?我就知道你死性不改!”   紧接又怒指一旁瑟缩朝后的妇人:“你找死是不是?你竟然和她在这里幽会?”   “温祺昀,你还敢说你没有?!”   温祺昀抬手将人护在身后,冷声:“我们是无意撞遇,注意你的言语。”   王烺切齿而笑:“温良安,你觉得你现在说的话,还有半点可信吗?你敢把这话放到殿下面前去说吗?!”   温祺昀肃默不语。   王烺上前,猛地攥起他衣襟,一字一句:   “你给我听好了。我王烺八辈子里遭瘟交你这么个朋友,你温祺昀则是十世里修福,每回都有人给你扫尾!要是殿下知道了,你全家全族都要受你牵连!”   他狠厉地刮了温祺昀身后的妇人一眼:   “她身边的人知道她失踪,奔马到西北边报信,我在外围,最先知道,又知晓你就在她失踪的地界附近,所以我才赶紧赶过来!”   “我本来不想来,只是为了防止一个万一。来之前,我还在想你应当没有,希望我是多想了,但温良安,你真是一丁点机会都不放过。你太让人失望了。”   温祺昀双目如炬:“我说了,是无意偶遇。”   王烺猛地将他甩开:“有意无意,你自己说,也得有人信。”   他沉喝:“赶紧滚。”   “已经有人在搜寻,殿下也在赶来的路上,很快就到。她不能和你在一起,你立马离开这里,我会带她出去。”   温祺昀晃了晃身方才站稳。   回头看向脸色发白的妇人,她也在看他。   王烺看见他们眉目传情的样子,更是大怒:“还不快走!想一起被处死吗?!”   温祺昀久不能动。   薛盈艳却听出来,这位王九郎是绝不会说出今日之事的。   “温郎君,你走吧。”她轻声说,“没事的。”   王烺瞋目戾视她,若是目光能作刀刃,此刻已经把她千刀万剐。   温祺昀牵过马,对王烺说:“子毅,今日,我和薛承徽真的是偶遇,并且是我找到的她,预备将她送回营帐而已。若你还认我这个朋友,好好将她带出去。”   王烺:“我让你滚。”   温祺昀踟蹰片霎,忧虑望了身侧妇人最后一眼,牵马离去。   方圆静谧,就只剩下两人。   薛盈艳刚哭过,形容颇有些苍白憔悴。   无视身边转首过来,说要带她出去,却满身煞气狠视她的男人。   从马身侧面的褡裢袋里拿出帕子,擦了擦脸,又拿出口脂,浅抿了抿。   算是补上了气色。   做好这些,转回身,不去和身前的男人对视,只说:“王将军,走吧。”   王烺冷冷道:“走?现在可不行。”   薛盈艳抬眸,微眯起眼:“将军是有话和我说?”   面前这人可不是对她言听计从的温祺昀,他对她成见极深。   见人下菜碟,她可不会对他柔情似水。   王烺神色凌厉:“你说呢?”   “薛氏,你不要以为凭美色就能为所欲为。殿下待你不薄,你却水性杨花,可对得起殿下?你自己品行不端也就罢了,还要害了旁人,你不就是看准了良安心软好说话,又涉世不深,所以花言巧语地引诱诓骗他。你若是有半点良心,就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害人!”   薛盈艳只觉得一股气在胸腔里打转,横波美目挑起笑意:   “我害人?我害谁了?我原以为将军是咬钉截铁的汉子,不想你也是只会虚诬女人。温郎君都说了,和我是偶遇。就是殿下知道,也是做不得假的。”   她不欲和他争辩这些,偏开头:“将军若是没有打算告发,就赶紧走吧。”   王烺冷笑:“你以为我不敢?”   薛盈艳烦不胜烦,拉长了调子回刺:“将军敢,将军有什么不敢,奴家真是怕死了呢。那将军还不快去?”   王烺只觉怒气在五内翻腾,大笑一声,而后道:   “本将军当然要去,只不过不是现在。你以为你还能恣睢跋扈多久?”   “不久之后,等东宫的正妃、良娣选出来,你还以为你能独得宠爱?等到你失宠,你放心,本将军一定给你送一份大礼。”   话音入脑,猝不及防轰然。   薛盈艳霎时愕愣住。   她的面色变化十分明显,叫人一眼便瞧得出来。   王烺的笑里带着些疑惑了:“不会吧,难道你还不知道?”   “东宫要选太子妃,朝中都推举一个月了,你这个东宫的妾,居然还不知道?”   “是殿下下令不和你说?”   如果不是太子的意思,东宫中怎么会没有风声传到她的耳朵里。   薛盈艳却听不太清楚他的问题了。   她的脑袋里嗡然作响,好似一片久蒙的暗雾迷云骤然散开。   王烺的话和在山里那贵女对她呵斥的话重叠在一起。   “你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唇微张着,不断喘息。   紧接着,又是纷乱无比的回忆涌进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生冷。   这段时日,她所面临的阴晴不定,又有了另一个解释。   先前谢七和胡姬的事惹那人怒气,她参悟是因为她忘了表露出爱意。   可后来的忽冷忽热,她就一直想不通了。   到了如今,终于知晓了缘由。   薛盈艳突然想起,还在淮安的时候,有一个同样是做女儿时常在一起玩儿的陈五娘。   陈五娘的家世在她们之中不是最好的,但嫁得好命,成婚数年后,丈夫科考有名,做了官。   没过多久的苦日子,就当了官夫人,谁说不是好命数呢。   可男人变心那样快,陈五娘的夫君一做了官,不久后,就以上峰送不敢辞为由,一口气纳了两房妾室。   而其中一个妾室进门的时候,早就大了肚子。   陈五娘和她们诉说的时候,流着泪惨笑:   “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了。他先是对我冷淡,处处挑我的不是,我给他添衣他嫌我多事,我为他亲手下厨他又嫌不合胃口,我以为是我对他的关心还不够,又或是他近日事烦了。我虽然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但我只能加倍地改。”   “后来,他突然又变得好起来,又像以前一样对我好了,我还高兴呢,我想着,先前果然是他心情一时不顺,谁知道,好着好着,他就把那两个女人领回了门,让我喝妾室茶。那时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恢复正常了,是他要更伤我了,所以提前补偿我。”   薛盈艳咽间滚动着,荒唐到极点后,就想笑出声。   她不知道她现在是何感觉,不知道身上的冷是从何而来。   大概是对未来更深的恐惧吧。   终于还是来了。   她终于要被推上那个预想已久、不是人吃你,就只能你吃人的战场。   从此以后,陷入无穷无尽、你死我活的厮杀。   好一会儿,耳边的嗡鸣才渐渐消下来,可从面前传来的冷语恶语却还未停止——   “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哼,本将军就等着看你的下场。”   “若是你无宠了,你信不信,只要本将军一句话,就能让你更翻不了身?”   “……”   薛盈艳深深垂着脑袋,朝后踉跄了两步,猛地跌坐到地上。   像是受了莫大的打击。   王烺骤然止了话语,惊愕一瞬,当即又皱眉:   “别装了,你这一套,对我不管用。”   跌坐在地的妇人却没有说话,微微蜷缩起来,好似还有隐隐的哭泣声。   肩背不断地颤,整个人都在发抖。   王烺凝眸:“我让你起来!”   远远地,好像有呼喊声了。   搜寻的队伍快来了。   而地上的人蜷缩得更厉害。   王烺眉间闪过戾气,大步过去:   “怎么,你不是胆大包天吗?这就怕了?”   他边冷笑着,边屈尊纡贵,蹲下身:   “既然外强中干,就别干那些掉脑袋的——”   原本缩坐在地上的妇人猛地抬头,朝前奋力一扑!   王烺习武,反应自然极快,可因为离得太近,姿势又是蹲下,一时竟然防备不及。   他被她扑在身下,刚要张口暴喝,脸上却骤然疾风骤雨地印上许多回柔软。   妇人把他压住,手捧着他的脸,不断亲吻。   女人的香气、柔软如棉花的身体突然纠缠上来,头脑一时都不清。   “你!你做什么——”他扭脸挣扎,惊骇过后,狠力把她翻身掀开。   此时她也亲够了,顺势就跌到一旁。   落叶很厚,摔了也不疼。   王烺躺在地上,猛地坐起,抬手一抹,掌心是妇人刚蒙上的唇脂。   他就是看不见,也知道他自己此刻整张面上,都是女人香红的唇印。   愕窒暴怒,那罪魁祸首却施施然撑身站起,哪里有一点哭泣的样子。   薛盈艳抬手,指尖在软唇上勾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慵懒娇娆,眸子里是报复后的冰冷的快意。   “将军,”她掩唇蜜笑,“太子女人的唇脂香不香?”   王烺发指眦裂,胸膛剧烈起伏。   薛盈艳毫不怀疑,他这时候大概拔剑杀了她的心都有。   但她不慌,也不忙。   她的指尖在唇角轻勾慢画,媚眼如丝,声软如莺:   “将军,如今我们是共犯了。”   “奴家都没亲过温郎君呢,只给你了。现在,你的罪可比温郎君要重了呀。”   “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您可得把嘴闭紧了,别想着害我,最好呢,还要多帮着我。”   “要不然,到时候我非要拉个垫背的,咱们可就得一起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春狩(三) 晋江文学城   数声远哨后, 前来搜寻的六率府亲兵很快找到他们。   两匹马,两个人,从林深处行出。   亲兵们锐目齐定。   走失的承徽娘子坐在马上, 慢慢走在前头,侧后颇有一段距离,威远侯府的少将军牵马跟着。   西北行猎猛兽时, 王九郎君回往外围休整更兵,最先接到消息,也最先带着人策马赶来、找到了人, 放出了哨。   王九郎也看见他们, 翻身上马, 疾行上前。   亲兵们看清他的面庞,有些微愕。   无他,王少将军的脸上水迹未干,似是许多汗。   可见寻人时的卖力。   果真不愧为殿下的心膂股肱, 为主排忧解难向来身先士卒。   只是可能累着了,脸色几分铁青:   “人找到了,并未受伤, 你们带回去吧。”   亲兵统领:“我们自会护送承徽出去, 将军请先行,殿下已经到了。”   一过林子边缘, 薛盈艳被外头的阵仗吓了一跳。   乌压压奔来的人马,旌旗彩旗飞扬。   不止是随从太子的人, 还有很多在山中狩猎,得知副君策马奔袭出山,也跟随过来的世族男女。   侍女们哭天喊地地将她扶下马,拥着她朝前。   薛盈艳一直低着头。   出来前预想的都很好, 真要面对了腿不自觉就发软打抖。   侍女们散开。   男人的掌笼住她的脸蛋,不由抗拒地强行捧起。   她的脑袋、脖颈成了他掌中的质物,不断反复锁视。   薛盈艳看了一眼太子的脸色,就毛骨悚然了。   他一言不发,捏过她的脸。   什么话也没有说,深目掩在暴戾阴鸷的影中,而她在他的眼底。   她喉管里枯涩,艰难地呜咽出一声低咿。   亲兵禀过了找到人的事,带着王烺上前复命。   王烺行礼:“殿下。”   太子转眄他,片刻:“怎么找到的人。”   薛盈艳心一紧。   亲兵分明已经报过了,可为什么还要再问?   但她的后颈被太子的掌握禁压,鼻尖不得已触贴他胸前的薄甲。   背上有另一只大手,深抚过的地方,先是极灼极热,过后便泛起悚然的冷。   唯一的挣扎只能是手悄悄揪扯他的衣袖。   王烺喉间不着痕迹猛动,稳住声将进林中寻人的路线复述了一遍。   “……臣找到承徽后,便立刻鸣哨了。”   “是么。”太子淡淡,“你比其他人都最先赶到,又独自寻到了人,孤应该重赏你。”   王烺瞳中骤缩,垂首更深:   “殿下言重,为殿下分忧是为臣本分,臣不敢居功。”   太子声线凛沉:“何为居功。”   “有功当赏,有罪,才当罚。”   王烺一霎抿唇,不敢再言语,只谢恩后退下。   离远些,转首遥遥,和一匹枣红马上的人对视。   温祺昀神色复杂,向他点了点头,而王烺则是脸黑沉极,径直策马转向,看都不看他一眼。   要被讯问的人只剩下一个。   薛盈艳被提上马,和太子同骑。   “殿下。”她哀声叫。   又被他冰冷的眼神逼视得不敢再抬头。   她和他的身量相差很大,实则他都不需要专门使力,她也很难脱身出他笼锢她身体的范围。   太子目不旁视,策马回营,身后群骑跟随。   在场其余自发跟来的队伍行礼恭送副君后,许多还驻足在原地。   脸色苍白的更加苍白,摇摇欲坠。   谢玲珑食不下咽许多日,一直努力撑到前来春狩,是想要为自己最后博争一回。   那个女人的受宠,先前所见的都全是侧面旁证,而今天则是赤袒无余了。   她从没有见过太子这样珍视、紧张过一个女人。   她记忆里的太子,即使是极度不愉、甚至发怒,也都是不形于色的。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这样地……失态。   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谢玲珑觉得五内沸腾,快要把她自己烧死了。   盯着那远去方向的还有许多双眼。   嫉妒、忌惮、警惕、猜疑……心思谋算各异。   …   她被草泥脏污的外衫在进御营幄帐后几个眨眼的功夫就撕扯成一堆乱罗洒地。   一条腰带绕过,把她的双腕在柱的另一端綁緊。   薛盈艳瑟缩发抖,抱着帐里的撑柱,额头抵在柱身。   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力道狠厉无情,最后只施舍她留下亵褲和裹腹。   她快站不住,咬着唇哭咽艰喘。   雪膩的背上深紅烈青、厉肆的牙印。   男人没有弄她,但像撕扯活呑一样压迫蚕食她。   他身上的薄甲都没有脫,衣甲肃正,而她额鬓水漓,被解下来之后,扔到了床榻上。   没有喘息的时间,她看着太子掌中捏住她的脚踝。   使下的力道,越来越重,直到重到她忍不住惊惧地流泪叫喊的时候,方才稍止。   太子俯视她,字句和他的动作截然相反,平静冰冷:   “为什么乱跑?”   薛盈艳尝试蹬腿,换来更紧的力道后立马老实,双手缩在胸脯前,像是缩脚进洞的兔子:   “没有,我没有乱跑!”   “你把护卫赶走,只带六个人。”   “我是想让他们去狩猎,那林子里又没有危险……”   太子重复她的话:“没有危险。”   薛盈艳脚踝上猛地一痛,在看到男人的眼神的时候,察觉到一些他的意图,更是恐惧万分。   当即扭动身体哭喊出来:   “殿下不要冤屈我,我都说了我没有乱跑,又不是我自己想跑的——”   太子忽地笑了一声,盯着她:   “如果不是那头畜生,是你自己跑的,你以为,孤还会在这里问你。”   薛盈艳听出他的意思。   如果不是意外,是她自己胡乱出的事。   现在她的脚踝已经断了。   她从来就惧怕眼前这个人,她早有预料他的暴怒,可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骇人。   心胆都快碎掉。   她深喘过气,忽地一个激灵。   那头畜生。   “殿下,您不会要把凝光玉……”   太子不言。   薛盈艳呆了,下一瞬猛烈挣动起来,大哭:   “殿下你不能这么做!”   太子说:“你还有心思想它么。”   男人高大的身躯猛地压下,她觉得像是整座山岳压在她的身上,难受得仰首伸长了脖子咳气。   那薄甲也很坚硬,她的四肢百骸都疼。   “你不许再骑马。”压着她的人说。   薛盈艳五脏六腑跳动着、晃腾着,难受焦燥的气四处乱窜。   身上的人还在说:“要是再有下次——”   她费尽所有的力气抬手。   五指的指尖带着风刮过一片肌肤,并不重,   但打在的是当朝副君的脸上。   薛盈艳自己都呆了,她没想过真能打到,只是想挣扎。   太子回神,睥睨她的眼神冷得能杀人。   她僵硬着,兀地抽泣几瞬,偏过脸,喃喃说:   “殿下只知道骂我,却不问问为什么。殿下还不如把我钉进棺材里,把我杀了。我死了,殿下方便了,还有很多人都会高兴。”   太子把她的脸颊捏回来:   “你说什么?”   她的泪水流得很凶,咬着唇不肯说话,哀凄地看他。   太子眸中掠过厉色:“什么为什么,说。”   她的胸脯起伏着,怔怔地望着虚空流泪:   “殿下还问我为什么?不是殿下一直瞒着我吗。我都知道了。”   太子眉川骤深。   身下的妇人浑身颤抖,语不成调:   “我也不想乱跑的,可是我心里实在太闷了,太难受了。殿下难道不知道吗,这里多少人看我不顺眼,当着我的面说我得意不了多久了,说殿下要选正妃了,再也不会护着我了……我想到没人的地方散散心,所以才出事的。”   太子问:“是谁说的?”   薛盈艳摇头:“谁说的重要吗?殿下为什么要瞒我?”   太子沉默暂刻,沉声:“你知道了,并无益处。”   她的性子不稳,若是知晓,必定要难过。   “对谁没有益处?”薛盈艳泪眼瞪着他,“殿下难道还能瞒着我一辈子吗?”   “殿下这些日对我时冷时热,也是因为这个,对不对?”   她哭得越来越伤心:“殿下把我当什么?”   “殿下是觉得我会让府里不安生对不对?那殿下还来救我做什么,让我在那林子里自生自灭不就好了?”   压制她身体的力道松解了,她被抱着坐起来。   她哽咽哭喘着零零碎碎说了很多,说到恼恨处,抬手就砸在太子身上。   “殿下要我怎么办……”   “殿下知不知道我害怕,我害怕……”   “我不喜欢这里,他们都说殿下要冷落我了,我不想听,我不要听……”   “殿下要娶的太子妃和良娣也在那些贵女里面对不对,我知道在里面……”   “我不能去问个清楚,我只能躲开,这也是错吗……”   “……”   而太子除了那八个字,再也没说过别的。   帐外,太监小心翼翼通报的声音传进来。   猎典还在继续,需要副君主持大局。   薛盈艳也哭得没有力气了。   太子把她放下来,盖好云被。   她喃喃说:   “我喜欢凝光玉,殿下不要伤它。”   太子嗯了一声。   “还有那些护卫,是我让他们走的,不关他们的事,殿下不要罚他们……”   太子没有再说话。   指腹抹过她眉心、唇瓣。   起身出了幄帐。 作者有话说: 估错字数,二合一不了了,深夜加一更 第84章 春狩(四) 晋江文学城   日渐金浓, 狩猎的队伍都开始回拢。   等到猎典彻底罢围结束,所有人就要跟随储君鹤驾还于北郊行宫。   所猎得的猎物都会交由北衙禁军处置,他们这支队伍好不容易合力又猎得一头野猪, 队伍里的男子们将猎物简单处置,预备带去给最近的禁军兵士。   而脸色已经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女娘则说,自己身有不适, 想提前回营帐。   她脸色实在不好看,众人自然只能同意。   因为已经在山林边缘,故而她只带着身边侍女骑马离开也无人阻拦。   谢玲珑带着汀儿, 逐渐离开身后队伍的视线。   下了长坡, 两匹马却顿住, 转了向。   因为范围回缩,且追随副君身旁的军士众多,故而想要追寻痕迹并不难。   但她还在踌躇犹豫。   汀儿:“姑娘,咱们真的要去吗?”   要不要去?谢玲珑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若是现在不去, 等到驾还行宫后,她便更难以见到他了。   她苦撑身体,也要来这一次猎典, 就是为了最后的一搏。   她哭了许多日, 因为那一次贤妃举办的宫中花宴,她并没有收到邀帖。   她去询问父亲, 父亲给出的答案印证了事实。   她的名字被筛了下来。   她哭着问是不是因为她的身份,父亲的回答只有一声叹息。   可是她不想就此认命。   嫡母把她找去, 说家里已经再给她择选亲事。   她一个一个听过那些人选,要么是和她连话都没有说过两句的贵族子弟,要么是谢家要提拔的门生。   她连他们的长相都模糊,将来却要去给这些素昧平生之人的其中一个生儿育女?   这天下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事。   所以她还想争取, 如果她将她的恐惧、不安,悉数告诉那个人,舍命求他,他会不会,看在他们之间终究不同的情分,给她一个容身的可能?   就算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真的是因为她的身份,她也想听他亲口说。   她曾经也喊过他哥哥的,小的时候,她还记得,他曾经有应过的。并不是一开始,就是殿下。   最终,马儿调了头,朝和回营不同的方向而去。   …   号角闐鼓又起一轮,响遏入云。   东侧的亲兵亲来报有迷路的贵女前来求援时,是全安听的。   “是太师府的七小姐。”   全安沉默片霎,目光复杂:   “迷路到这里来?”   亲兵也讪笑一声:“这是谢小姐的说法。”   “谢小姐身边只跟着一个侍女,说是想要离群回营,但是走着走着就寻不到方向了,原本的队伍也不知所踪。听到我们这边鸣镝的响动,就追寻过来。”   “谢小姐受了惊吓,看着脸色极差,说想求殿下,带她一起回营。”   全安摇了摇头。   他们承徽娘子前头才走失,现在这位也来迷路。   娘子不稳重玩性大能解释,一个身处护卫重重家族队伍里的贵女贸然离队到这边来……   看来这谢小姐也是不打算遮掩了。   “把人带过来吧。”   谢玲珑手指绞着,跟在亲兵身后。   但没有见到太子,一抬头,见到的还是全安。   全安回挥手,将四下亲兵打发远了些。   她脸色微变。   当时在绮华苑鸣涧楼里,也是这个人拦她。   这回又要——   “谢小姐。”全安微笑,“是专程来求见殿下?”   谢玲珑瞳中一缩,维持住体面:“我是迷路,寻声到此,想求殿下……”   全安:“若是迷路,咱家即刻便派人送小姐回营就是,此等小事,倒是不必禀上殿下。”   谢玲珑脸上惨白,喘息片刻:   “……我,我想求见,殿下。”   全安暂且未动。   谢玲珑淌下泪来:   “劳烦公公通禀,望……太子哥哥,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容我说上两句话,只两句。我从未求过太子哥哥什么,从前,太子哥哥说过,若我被欺负,是可以来求他的……”   全安皱眉。   最终还是让她在此等候,自己朝中心去。   没多久,就回来了。   谢玲珑眼里升起希冀。   但看到全安身后多出两个生面孔的年轻太监,并且神色严肃时,心中猛跳。   全安驻步,深看了她一眼:   “殿下有令,太师府女儿行止欠端,先行锁押,待召此次太师府随行主事之人前来问责,过后再议。”   说罢,又叹息了一声:“谢小姐,您今日来的真不是时候。上回裙幄宴的事,殿下没有处置您,已经是看在情分上。”   听到“裙幄宴”,谢玲珑骤然愕窒,紧接脑中想清全安前面说的话,则转变成惊恐。   这次谢家跟来的人里,做主的是太师次子,二房的主君谢正旭,也就是谢玲珑名义上的二叔。   二房对谢玲珑一向不咸不淡,都是和苏氏的儿女亲近更多。   不出事还好,一旦出事,他们是不可能护着她的。   上一回她在裙幄宴上求见,后果已经那样严重,这一回若是因为她从而谢氏被问责——   谢玲珑都能想到这一次回去,会是什么样疾风暴雨。   说罢,一挥手,两个年轻太监上来就要锁拿她。   谢玲珑不敢置信,等到手臂真正被锁住的时候,才真正坍了架。   “公公……!殿下!殿下!不要……”   她全身都瘫软了,天塌地陷也不足以形容此刻。   她都已经拿从前的情分来求他,她从前从未求过他什么,只求见他一面,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此刻脑海里却诡异地响起一句暴怒的话来——“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是姜荣说的,他说她根本就不了解太子。   亲眼看见太子宠爱上别的女人,还不足以打破这个认知,因为帝王家哪里有不三妻四妾的呢。   宠爱上别的女人是一回事,太子的性情又是另外一回事 。   可现在,看似坚固的护架原来这样不堪一击,悬在头顶的落石真真正正轰然砸了下来。   “全公公!”一道身影急奔过来,将两个年轻太监挥开,“别碰她!”   见到来人,全安让两个下属退开。   姜荣将谢玲珑护在身后,向全安作揖:“公公!”   全安:“诶哟,荣郎君可别,咱家哪里受得起。”   姜荣满头大汗:“公公,她不懂事,惊扰了殿下,我替她向殿下赔罪了,求殿下开恩,不要问责谢家,否则她就——”   谢玲珑抬眼,第一次从背后看姜荣。   才发现这个人其实已经长得这样高,能够挡住她不曝于风雨之前。   他总是在她身边神出鬼没,就和今天一样。   全安笑了:“荣郎君,您以什么身份替谢小姐赔罪呢?”   姜荣冷汗淋漓,咬紧牙关:“我要见表兄,我亲自向他求情。”   全安沉默暂刻,终究还是去通报了。   这一次回来,说:“荣郎君请吧。”   顿了顿,挥手让手下人动作。   太监们将谢玲珑钳制住。   “谢姑娘也去。”   谢玲珑惊慌,但这次姜荣身侧握紧拳,没有阻拦。   他偏首回来,眼中的情绪让她难以读懂。   “不让你亲眼看,你就是不会信。”他说了无头无尾的一句。   谢玲珑屏住呼吸。   但很快她就知道,姜荣是什么意思了。   他们被带到中心处。   她被押着,看见姜荣单膝跪地行礼。   太子手中握着马鞭,神情如常,极冷淡地睥睨。   谢玲珑从前对这样的冷淡很是痴迷,在闺中画了很多画,描绘的都是同一双眼,同样的神色,画完,又觉得不及真人万分之一。   可现在,她却汗毛直立。   姜荣焦急地说话,为她求情。   “……表兄!她再也不敢了,我发誓!”   太子淡淡道:“你拿什么为她发誓。”   姜荣仰首急言:“表兄,您知道的,我心悦她,我会回去求爹娘——”   “你的婚事,不由你做主。”太子冷声,“太师府与卫国公府,不会再成为姻亲。你父母也不会允许你娶谢氏的女子。”   姜荣跪在地上,捏紧拳,最后哀声求,那今日至少不要问责谢家,说她只是年少不懂事。   谢玲珑满面煞白,直到这个时候,太子才朝她看来今日的第一眼。   那目光里,像是看一件待量价值的死物。   微微眉皱,只有冰冷的漠视。   即使真有动绪,也只是淡淡的厌恶。   其实从前也是这样的,但是她没有看透,她只是自以为是地认为目光的主人威严肃正,却没有想过这样的无情降临到身上的时候,是多么的可怕。   她全身都觉得冷。   她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姜荣说她不了解太子。   伴君如伴虎,是如此令人悚惧万分的五个字。   最终,姜荣磕了头,太子还是改了成命。   从召谢家的人来问责领人,改为把她领回去,敲打几番。算是保留了表面的体面。   但她被六率府亲兵带回营帐时的模样,已经足以路上遇到的许多人猜度议论。   是非之地,风声传的就是最快的。   日落,罢围回往猎宫。   此刻是暂且休整,以备入夜夜宴之时。   霍肇回来的时候,侍女们说薛盈艳受了惊吓,又疲累,太医来看过之后,已经喝药睡下了。   留下来看人的小宏子进来,报:   “启禀殿下,适才勋国公府送来数盒珍品药材,还有不少女子喜爱的首饰珍玩,说是赔礼。”   霍肇饮了一口茶,淡淡:“什么赔礼?”   小宏子:“带礼来的是勋国公府卓大姑娘身边的女使,说听闻承徽娘子急病,卓大姑娘心中不安。说是今日在山里射猎时,勋国公府的队伍和另外两支队伍因为一只大鹿,曾和承徽闹了不快,虽然当时出言和娘子争执的不是卓家人,但毕竟是因为此间事,娘子才离山独走,最后出了事。”   “是以卓大姑娘送礼前来,代家中向殿下赔罪,望承徽早日病愈,如此方才心安。”   小宏子边说着,站在上首侧旁的全安暗暗抿了唇。   这位卓大姑娘,倒是比谢家小姐聪明些……   “处置掉。”霍肇淡声。   全安和小宏子一惊。   全安看了一眼主子神色,一下就明白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是聪明人不假,可太聪明的人心思就深,殿下或许欣赏心思深的女子,但前提是这样的女子在合适的位置。   赶紧招呼呆着的小宏子:“还不快下去,那些送来的东西,别放到娘子跟前。”   小宏子应下,赶紧跑出去。   殿中沉寂下来。   霍肇垂眸,凝睇盏中清荡涟纹。   耳畔又回荡起哭得不成样子、惶惧喘不上气的声音——   “他们都说殿下要冷落我了,都说我得意不了多久了……”   “殿下要娶太子妃了,要有良娣了……”   “殿下知不知道我害怕,我害怕……”   他掌中收紧,杯盏薄胎,在骨节的重压下快要不堪一击。   ……难怪她怕,她怎么能不怕。   先前的谢氏女,现在的卓氏女,将来还有更多,今日只是一点迹象。   看看帝京里这么多的世族女子,千谋百计心思各异,身后还有出谋划策的家族,根系甚广,如今还未曾真正选妃,朝堂里的暗流便已然汹涌。   她是个笨的,旁人三言两语就能让她失了分寸,一生气就只会乱跑,只会哭得乱七八糟地发小脾气,又懒又娇,成日就是吃喝玩乐,没有半点心眼,更不知道什么是蛰伏、什么是迂回,要如何斗得过?   将来,别人给她下套,她怕是都兴高采烈地往里进。   要是将来没有看住,又或是哪里疏忽,说不定,她的命都会——   霍肇神色极冷。   掌中茶盏砰然骤碎。   —   薛盈艳睡了很长一觉。   醒来的时候,眼睛只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喊人。   殿外已经彻底黑了,外头的人听见她的声响,进来点起灯。   她糊里糊涂地被抱起来,脑袋抵着来人的胸膛磨蹭几下,倏地感觉不对。   一抬头,心快吓得从嗓子眼跳出来。   “殿,殿下……”   刚睡醒不受控的眼泪水从眼尾冒出来。   “殿下做什么……?”   太子的面色极沉,把她的脑袋压回去。   薛盈艳还混乱迷瞪着,心鼓砰砰地震动,都分不清是慌乱还是害怕。   “孤给你一个孩子。”头顶忽然响起声音。   薛盈艳呆了片霎,猛地睁大眼。   太子继续说:“孤暂且不娶正妃,在这段时间里,你只要先生下孤的长子长女,孤便能设法提你为良娣,如此,你便无需再这般惶然。”   薛盈艳深吸一口气。   唇瓣颤动着,但只有一丁点声,比蚊蚋还不如。   木讷僵硬:   “殿下,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春狩(五) 晋江文学城   温昏的光影下, 她的脸色却实在不算好看。   刚睡醒的迷怔此刻已经跟着背后渗出的冷汗一起消失殆尽,留下冰凉的煞白。   孩子?   要她生个孩子?   东宫的长子长女?   她?   等生了孩子,他就把她提为良娣?   薛盈艳看不到自己此刻什么表情, 她的脑袋靠在男人肩上,脸蛋被他捧起来。   她只看得见他深瘆的眼珠。   她方才的问题,太子没有再回答一遍的意思。   只是摩挲她的腮颊。   显然她是听清楚了, 只是还没有转过弯来,他一如既往地舍赐她时间想清楚。   薛盈艳的骨血都渐渐发凉了。   分明是听得懂的词语,但一股脑涌进脑子里之后, 就变成一堆滩成泥的浆糊。   这个人提出来, 会设法提她做良娣。   良娣, 太子妃下最高的位分,无太子妃时可代行太子妃之职,同正三品。   将来若是储君登基,必然为宫中领袖嫔墙之宠妃。   一个没有家世、出身市井的女人, 就是做梦也梦不到这样的身份的。   如果是当初连承徽是什么都不知道、得知承徽位同五品官、比县令要高,就能欢天喜地得做梦都滋滋发笑的她,大抵会高兴得晕过去。   但此一时, 彼一时了。   更何况这个良娣的身份, 和“孩子”绑在一起。   生孩子,他要她给他生孩子。   薛盈艳的牙关想要吱摩颤响, 攥着手都要忍耐不住,咽间不断地滚动:   “殿下,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霍肇紧盯着她,似乎是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   这段时日的教训已经足够了,薛盈艳抿了抿唇,微垂下眼, 轻声:   “妾身知道殿下疼惜我,可是以妾身的身份,这样怕是不合规矩,妾身不敢妄想这么多。”   “再说了,殿下也知道,妾身的身子,不大好……”   她是天生的胞宫虚寒,月信时常常小腹疼痛,来太子府后,其实一直有太医来给她调理,但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调理好的。   就像有些女子容易受孕,有些女子就不大容易。   而平日里除了月信时不大舒服,她的身体也没什么大毛病,索性也不怎么管了。   她嫁给孙世耀的时候,孙世耀身体倒是很好,阳刚的汉子,无奈相处的时间才一年半载,孙世耀就去挣功名了,一去不复返。   后来嫁给李阑,李阑和她做夫妻的日子比孙世耀要长,可苦读书的文弱书生,那方面又因为疲累而弱些。   渐渐地,她对生养孩子,就变成了抛诸脑后的状态。   直到此刻,她才直面这件她一直下意识忽略过去的事。   薛盈艳缩着身子,手指攥着心口的交襟,不断紧搓。   一股深切的恐惧从脚底生到天灵,她觉得自己简直快要疯了,她怎么能把这么要命的事给当做不存在!   眼前的男人不是孙世耀,也不是李阑。   他的身体比寻常的男人要英武雄健得多,王朝的副君,一饮一食都有无数的人精心准备,整个太医院的太医来研究调理,若不是壮年强横,又怎么能率部狩猎猛兽。   而他还这样的年轻,她每回伺候他,没有任何一回能撑着全程都神智清醒,能撑到半程,都是他那回刻意放过她了。   而她要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还很长。   只要他不放她出东宫,还会很长,很长。   东宫里也没有给妃嫔准备避子汤的惯例。皇家开枝散叶是规矩,怎么会自断嗣脉。   她的身子再受孕艰难,怀上他的子嗣,也只是早晚的事。   是以,她方才说完“不大好”三个字,就听到耳边一声沉笑。   “孤答应给你,就不是妄想。”   太子将她锢得更紧,淡淡:   “这段时日,孤冷着你了,是孤不对。”   “回府之后,你搬回主殿来。”   他轻吻她的耳畔,让她不要怕,将来总有他护着她。   灼滾黏綢的漆黑深流灌進她的耳窍里。   她听到他说会怎么让她快些怀上,白日有太医配的汤药,还会有专门助女子有孕的女医来为她调理推拿,夜里他会让她呑得更多、深處浸得更久……   他会比从前更疼爱她,加倍地疼爱她。   像是一尾游鱼,被迫朝着越来越温暖的水域游去,   直到游到再无力气,彻底溺斃在永不无底、与焚浆无异的慾渊里,永世不得翻身。   薛盈艳浑身都在发唞。   男人每说一个字,她的戰慄就劇烈一分,他说的时候,掌握抚着她的腰側,她控制不住哆嗦。   眼睛渐渐泛空,恨不能当场就晕过去。   四下好似生出无数的黑雾,牢牢地锁住她。   再也控制不住,惊恐地流下泪来。   泪珠滑落到男人的掌侧,咸腥滚烫。   她感觉到脸颊上的力道遽然加重。   太子问:“怎么哭了?”   他的神色丝毫不变,但她知道,他在不愉、疑忌。   泪水已经下来了,收也收不回去了。   薛盈艳深深地喘了一下,纵容珠泪掉得更多,眼睛里升起“感动”。   “妾身只是……太高兴了。”   她依偎到他的颈窝。   笼中之鸟空窥而不出,唯有投身入怀,方能暂且不杀。   “殿下对妾身这样好,可是妾身不知道怎么回报,妾身什么都给不了殿下,所以妾身才惶恐。”   “殿下说要给妾身良娣之位,我,我怕殿下会为难,要不还是算了吧,我的出身……”   太子垂首,吻她的鬓发。   他看不得她这样卑微。   眉川浅拧。   她从来都是娇蛮横行、张扬肆意的,是听到了多少不好听的话、受到了多大的惊吓、又心底里生出多少恐惧,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些不需要你操心。”他说,“孤说出来,就会做到。”   薛盈艳颤抖地喘气,片霎,唇角艰难牵扯起起来:   “殿下,妾身真的……”   太子:“真的什么?”   她的泪水还在流,最终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抱上去,力气比以往都要紧。   下颏抵在他的肩上。   这样的姿态,彼此无法对面。   她眼里望着虚空,泪水和脸色一样倔凉。   咬牙切齿,简直想杀人。   ——   春狩结束后,众部回往京城。   盛典过后,内外都有赏赐,太子府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承徽娘子从春狩回来后,就病了。   太医来看过,没诊出大病,但娘子成日昏昏沉沉,十分萎靡。   病得还不轻,起不来床。   太医院的圣手轮番来过,最后也只得出个模棱两可的结果。   是受了惊吓、日夜不安,郁气所致的心病。 作者有话说: 春狩剧情结束了,接下来还是大剧情。下一章晚上。 第86章 肖娘 晋江文学城   “咳咳。”   妇人臂扶凭几, 怀拥被衾,捻着帕子掩唇轻咳,手伸出帐外。   从春狩回来已经好些日了, 她越发精神恍惚,困倦嗜卧。   太医换着方子、手段为她调养,但她每日还是茶饭少进, 眼瞧着人都消瘦了一两分。   今日诊过脉,太医便要起身出内殿。   薛盈艳又垂首浅浅喘咳了两声,桃眸翘抬。   隔着薄薄的纱帐, 她都能隐约瞧见白胡的圣手皱眉色肃、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只顿了一下, 偏首倚回靠枕。   太医暗叹了一声,退往外殿。   她听见外面若有若无的模糊禀声。   她住回主殿来了,但一直病着,太子自然不会让她侍寝, 近几日,又住回宫里。   这次倒不是因为发怒。   全安说,朝廷已经坐定了要大力清整改革漕运。朝野内外, 上至端拱于九重之上的陛下, 下到文武百官,自帝京至州府, 无不是熬油费火日夜纷忙。   又说前往地方清查的首批官员前两日就出发了,其中不少是太子平素亲近的人, 其中包括刚授了官的太傅府温三郎、春狩时救她出林子的威远侯府王九郎。   薛盈艳当时听过,心鼓促跳了两分。   托赖朝里大事,她延延挨挨地也躲到了今日。   那日那些话,着实给她三毛七孔的心都吓坏了。   但再怎么躲, 也躲不了一世。   她的病未可知还能“病”多久。   这段时日为了卧床不起、不进饮食,她简直是把半辈子的忍耐都花上了。不能出去玩儿,不能吃爱吃的,不能好好打扮,还要每日喝药,何苦来哉。   而太子今日早归了。   侍女们将垂下的罗帐褰起,挂上金钩。   外殿的言语好似停了。   暂刻的寂静过后,有熟悉稳重的步履声切近。   薛盈艳咽了咽涎沫,双手叠着交放在凭几扶手上,强撑着不要慌慌发抖。   很快,太子身着常服,神色沉冷,自屏风后转出。   侍女们鱼贯退出去。   “殿下。”她乌发披散着,粉面上忧色悒悒,见了他来,眸中却盈满情意。   抚了抚心口,就撑着身想离开凭几。   男人在榻边坐下,冷眼看着她将床具推开,扑进他怀里。   她抱紧了他,感受到他的掌只是冷淡地压在她的背后,而他胸膛里的心跳,沉稳、分毫不乱。   没有动容,遏抑冷漠。   于是此消彼长,她的心鼓忍不住狂震起来。   她不抬头,脸颊埋在他的颈窝摩挲,娇怨:“殿下,怎么才回来。”   霍肇垂眸看着怀里的妇人。   “……承徽的病,实非实症,说是惊吓所致,也不见惊伤肺腑。”太医神色复杂,犹疑斟酌着上禀,   “想来还需承徽自己想开,多向外走动,恢复饮食,便可不治自愈。汤剂虽可医病,但是药三分毒,久喝反倒坏事无益了。”   话中有话。   所言为何,并不难听出。   薛盈艳久久听不到回应,只能硬着头皮抬起脑袋来。   对上男人寒凉深黑的眼眸,背上一瞬就起了飕飕的毛汗。   霍肇将她抱到腿上坐稳。   薛盈艳低促惊呼过。   “殿下?”   却见男人微眯起眼,似笑非笑问:   “你何时能好?”   薛盈艳心一抖。   下意识想要问太医如何说的,然而一股细流窜过脑弦。   旋即在男人腿上扭捏动弹两下,细臂款洽笼住他脖颈,怯声说:   “妾身每日都按太医说的喝药,每回扎针都没躲过的,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夜里睡不好,白日也不想吃东西。”   霍肇笑了一声:“是么。”   薛盈艳忙不迭点头:“是啊是啊。”   她更贴紧了他,委屈似的:   “许是春夏相交才没胃口的,殿下也知道,妾身从南边过来,京城的天气总是不大习惯,再过段时日就会好的。”   他不言语了,敛眸,似乎沉思。   见初有成效,她更努力了,亲亲热热地在他耳畔柔声暧气:   “妾身也想快点好的,妾身还要为殿下多生几个孩子呢……”   “实在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殿下又不在府里陪我,全安说殿下朝务忙得很……”   说着说着,她又捧着他的面庞撒娇印上吻。   毫不顾忌是白日,横竖她从来就是不知羞。   男人冷着脸开口又要说什么,她黏黏腻腻地轻咬他的薄唇。   耳鬓厮磨。   亲完稍稍推开,她又忽地眉心微颦,面露昏眩之色。   霍肇欲唤太医进来,被她拉住。   妇人缠紧他,含着泪:“殿下别叫人,就是头晕一会儿,没大事的。”   “殿下都这么多日不回来了,妾身就想殿下陪着我,殿下别走,好不好?”   “只要殿下在,妾身的病,很快就会好的。”   霍肇顿住,深深凝视她。   良久。   “孤不走。”   她哽咽地点头,娇娇地倚靠上去:“殿下……”   他揽紧她,沉声:“别让孤等太久。”   她听清了。   身子哆嗦一颤。   ——   须臾转眼,四月将尽,五月初旬。   薛盈艳已经快要“病”不下去了。   一是她生性好吃喝玩乐,忍着不吃,耐着不玩,本来就是极煎熬的事,时间一长,就越发地难受。   有一回她夜里到东配殿住,容容偷偷藏了东西,夜里想让她吃香喝辣一下,顶一顶再接着忍,结果险些就被发现了。   二则,前来给她看诊的太医看她的眼神越发地无奈起来,纵然她自诩面皮子修行得还算到位,但也不免脸热。   而太医院从不向她说她的“病情”,都是直接面向太子。   前日太子百忙之中又从宫里回来了一趟,这次她依旧缠上去撒娇撒痴。   那些温存黏糊的事,他面无表情地受用完。   然后问:“你还要病多久?”   当时薛盈艳真的魂飞天外。   万幸的是,男人问完这一句,没说什么,又回宫里了。   朝中的政务着实繁重。而一月又过去,太子妃的事,似乎无人再提了。   万事都有个尽头。   包打听全安又递来第一手消息,据说排往州府整顿漕运的官员都已成功到任,不久之后就会有一段时间的平稳期。   纵使是改革,也不会一直惊涛骇浪。   这也就是说,她能在太子府里当缩头乌龟的日子即将结束,逮她的鹰就要从九重天上降回来了。   薛盈艳这下是真的愁眉不展了、食不下咽了。   整个人焦愁得夜里都睡不着。   把容容给叫来了,夜里陪她一起睡。   结果就是主仆俩一块你高我低地叹气,抱在一起流眼泪水儿,最后一起青黑着眼圈起来。   眼见时日一天天过去,正是越发油煎肺腑、火燎肝肠。   她可不想真的给那人生儿育女!   这日,却有普世甘霖般的一则讯息下降。是容容从码头那边接来的。   先前那些漕运舶主认真办了事、传了话,收到消息的宋肖娘来京了,就在码头。   且是独自一人,看着焦急狼狈。   薛盈艳听了传报,激动得急喘了好几下。   深深吸气。   像是眼前一片雾瘴突然撕开一点有光的隙。 作者有话说: 下章二合一或三合一 第87章 相帮 晋江文学城   宋肖娘被请入京城最大的馆驿中暂住。   她来得紧急, 在船上颠簸数日,她随身的箱笼家活都没带多少,从码头落地的时候, 整个人都没了往日的悠闲从容,甚至控制不住显露出战战兢兢。   这次来京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   鲁六的船队还被困在博州,她因为不是船队中的人, 才得以幸免。   然而男人骤逢变故,她自然是日夜悬心,心焦不已。   谁知一筹莫展、已然快要认命的时候, 和鲁六有交情的一支船队正巧也抵达博州, 船队的舶主主动找上门来。   她本以为是鲁六的友人得知他有难, 特来相助,却不料那舶主竟是来寻她的,要给她传话。   当时宋肖娘错愕。   却见那舶主态度颇为恭敬,说京城有位贵人, 正在寻她,还给了他们这些南下的船只银两,要他们寻到了她, 就带话给她,   “……那位贵人身份绝对不一般,派来的女使年纪虽小, 可那阵仗,那气势,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得出来。要不是出自王侯公卿府里,我范雷的名字倒过来写。”   “贵人的女使说,贵人十分想念你, 希望你回京一叙,如若是你遇到了什么难处,也尽管写信去。”   “宋娘子,鲁六他们现在麻烦大了,您怎么不早说有这样的人脉?那贵人让我们传个话都给了不少银子,肯定能帮得上你们现在的忙!”   而据这位范舶主说,传话的贵人女使,身边人称一句容姑娘。   容姑娘。   那不就是容容!   宋肖娘大大倒吸一口凉气。   数月前,她收到一封求救信。   她一根呆筋非要勇闯京城的手帕交薛菟娘,从淮安出发前还拍着胸脯嚷嚷要在京城站稳脚跟就来接应她,结果还没半年就来信求援,说投奔的远房姑母不是好人,要逼婚,让她赶紧弄封薛家长辈的信件去救她。   她当时收到求助书信时真是满脑门子的官司,不知道骂了那犟傻的女人多少回。   都说了别去北边!非去!非去!   这下好了吧!   骂归骂,但事照办不误,很快伪造了一份薛家长辈的信带上京城。   结果一进京,在客栈里面对的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的容容。   容容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薛盈艳被逼婚的事情解决了,但现在又被京城的豪强恶霸给缠上了,连来见她都不成了。   宋肖娘一个脑袋两个大,急得团团转,但又无可奈何,只能按着容容的话立刻离京。   之后,薛盈艳那边就没了消息。   从做小女儿时就开始的情分,宋肖娘怎么能不着急,无能为力的时候就更是上火,可是因为薛盈艳让容容传的话,她连再多去封信都不敢,只能干等。   这一等就是这些时日。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她跟着男人鲁六的船从京城又南下的时候,在博州出了大事。   这个时候,菟娘却出现了,并且带来了这样的消息。   宋肖娘想了一天一夜,最后花了银子,又去牢里见了鲁六一面。   但她没把薛盈艳的事详细告诉他,只说她再去多筹些钱财,看看能不能打通门路,让他一定等着她。   她打定主意上京来见手帕交一面,探一探菟娘究竟能不能帮这个忙,之所以不直接告诉鲁六,是因为状况还未知前就说出来,届时事与愿违了,只会更加失望。   而她的犹疑紧绷在下船后被一群穿戴精细、专来等候的人包围时,直接卸了一半。   这群人是菟娘派来接她的。   为首的说:“请宋夫人先行到馆驿歇息,我们娘子知道夫人来了,高兴得不得了,但此刻还暂且不能来见夫人,夫人还且等候。”   宋肖娘坐上了从也没见过的绣盖车马,住进馆驿后,更是食金饮玉了,还有专门来伺候她的女使,送来的那些衣衫首饰,平民百姓私自穿戴都是违反法度的。   她问那些人薛盈艳在哪,还好吗,那些侍女都是三缄其口,无比谨慎的模样。   就好像她问的是宫里的娘娘一样。   宋肖娘这才确定,她好吃懒做的娇蛮密友薛菟娘,真成了人上人了。   先前的九死一生渡了过去,现在彻彻底底荣华富贵了。   宋肖娘第一反应当然是高兴并且震撼,但旋即,心里消减下去的不安又升回心头,并且越发强烈。   这里是什么地方?   帝京。   龙盘虎踞之地。   菟娘如今是富贵了。   但,应该是做了某位大人物的妾室。   宋肖娘完全肯定这一点。   若是嫁人,怎么会不回淮安去祭拜父母禀告婚事,若是正妻,为何连出来见人都好像有所困难。   她们小门小户出身的女人,不知道要吃怎样的苦,才能鱼跃龙门。   宋肖娘夜里睡不安稳。   好在到京后的第三日,终于有了消息。   礼仪气度比她在山阳县见过的县令夫人都要更胜一筹的侍女走入门中,微笑:   “宋夫人久等了,我们娘子有请。”   宋肖娘怀着极度忐忑的心情出了馆驿,登上车马。   她忐忑于自己是否即将被带到一处威严无比的高门大宅,平头小老百姓对那样的地方是既羡慕又惧怕的。   但事情却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被带到一座繁华坊市之中悠然取静的雅宅。   碧瓦琼楼,琪花瑶草。   带她前来的侍女说,这是一处别院。   “娘子已经在里头等着您了。”侍女引着她朝里进。   宋肖娘僵硬地跟随,因为从进入这座宅子开始,沿路密布重重守卫。   她忍不住咽唾沫。   那笨东西到底招惹了什么男人?!   穿过曲廊,一直进到最深处的兰房。   眼前一道又一道身影移步撤开,珠帘纱帘层层卷起。   宋肖娘微微睁大眼。   数步之外,倚在紫檀贵妃榻上、侧身支颐的嫣裙美妇,长着和她手帕交薛菟娘一模一样的脸蛋儿。   但那珠翠环绕,极致富贵的姿态,又让她不敢相信了。   可一挪眼,贵妃榻旁站着的小丫头,不是容容又是谁?   贵妃榻上的妇人见她来了,眼睫急促地眨动两下。   但神色还是恹恹的,额上还带着镶翡翠绣缎眉勒,应是还在病中。   慢慢悠悠地挥挥手,颦眉对四周的侍女们道:   “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有容容在外头看着就行。”   “我要和故友叙旧。”   侍女们应了,恭敬退出去。   而容容也快步走过。   宋肖娘不动声色,眯起眼。   等房里安静了,果不其然,贵妃榻上的人一个翻身就坐起来。   “肖娘!”   宋肖娘大松一口气,蹬蹬走过去,在她跟前的圆凳上一屁股坐下。   “娘老子的,吓死我了!”   她用淮安话怒骂一句,然而眼睛里却冒起泪花。   薛盈艳听到这句暌违许久的乡音,看着面前的密友,一个抽泣,猛地扑上去就大哭起来。   不是默默流泪,也不是泪如雨下,而是边哭边嚎:   “你还骂我!你怎么才来!他奶奶的,我快憋死了,你都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宋肖娘也哭,一抽一抽地:“就骂你!老娘早就想骂你了!你还说,先前我让你不要到京里来,不要到京里来,就听你爹的乖乖呆在淮安,别往北边,你就是不听!还我怎么才来?我来了还见不到你!”   薛盈艳一听当初,更是崩溃无比,抬手噼里啪啦拍在她身上,委屈得快抽抽过去:   “我知道错了还不成吗!可是说什么都晚了!你知道我是怎么出来见你这面吗?你知道吗你?”   薛盈艳想起其中的曲折,就更是心酸。   宋肖娘不是旁人,可以说是她的娘家人了。   她这些日子一直装病,得知宋肖娘要来,当然就是必见不可,这样一来,她又免不得去求那人。   作为这次能够出来的代价,她的“病情”,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她对太子说,只要能见到家乡的好友,她一定很快就能好了。   所以太子准许了。   而她又提出了额外的要求,那就是不让宋肖娘来太子府里,她们在京中别院会面。   薛盈艳想的是,连她都挣脱不去的泥潭,宋肖娘就不要掺和进来了。   不被记住,被忽视过去,反而安全。   她还记得,当初她把容容接到身边来的时候,那人都曾差点把跟着她那么久的容容给换去。   听接引宋肖娘的侍女们描述,宋肖娘这次应该是遇到了麻烦才来京的,换句话说,是来寻求她帮助的。   要是让那个人知道了,还不定会如何。   况且,以她对宋肖娘的了解,要是知道她现在找的男人是当朝储君,一万个可能会直接吓晕过去。   果然,听到她的哭诉,宋肖娘当即哽咽问:   “菟娘,你在这里到底怎么样?你这到底是……”   宋肖娘一边说,一边四下打量,面露紧张。   压低了声,说出在心底转圈打绕许多回的猜测:   “你先前说你招惹到了权势滔天的势要豪恶,是不是你被——”   宋肖娘觉得这个可能是最大的了。   她上下打量面前比当初更加丰艳娇美、显然过得无比精细滋润的妇人,更是心头大跳。   这毫无疑问是被男人千娇万宠才养得出来的。   宋肖娘皱紧眉心。   巧取豪夺、囚困、禁脔……一个又一个让她脑袋发涨的词不断蹦出来。   是哪个?   还是,全都?   薛盈艳拿着帕子抹眼泪,抽抽搭搭地,最后轻轻点了下头。   宋肖娘呼吸深深一凉。   “是什么人?”宋肖娘问,“是个,大官?”   薛盈艳轻咳了一声,还带着鼻音:“嗯。”   宋肖娘颤抖:“有多大?”   薛盈艳绞着手指:“大得,不得了。”   宋肖娘浑身都僵了,   大得不得了。   这一听完,她都不敢再问那大官是何年纪了。   大的不得了的大官,总不可能是什么年轻男人了。   宋肖娘的泪里更多了悲伤。   面前的菟娘,也才二十多岁。   薛盈艳从旁边又拿了块锦帕递给她,摇头悲叹:   “总之,是咱们原先叠上祖宗十八代都碰不着的人物。我现在也只能是认命了。”   “你别看我现在过得风光,你是不知道王侯富贵家的男人有多难伺候,要是可以,我恨不得现在就回淮安去,什么荣华富贵,我都不要了。”   宋肖娘听了,就更加心惊胆战。   从来听说越是深宅大院腌臜事越多,越是什么都有的男人,癖好越可怕。   而那些折磨女人的手段,表面上都看不出来。   菟娘在她眼前看着金尊玉贵,可为何又要没病装病呢?   宋肖娘越想越觉心惊,可又不愿、也不想问出口。   这是伤心事,问出来只会伤人。   而这样一来……   宋肖娘捏紧手。   她来京是想要向菟娘求助的,可是如今亲眼见到菟娘的不易,让她还如何开得了口呢?   若是开口求助,菟娘必定会帮她,而要是帮她,就是要菟娘去求那强夺良家女子、癖好变态的豪强。   而菟娘还能怎么求?   无非是……交换。   脑中回荡起鲁六困在牢里,披头散发、满身伤污,却还让她别再管他的模样,那是她的男人,还等着她去救他。   宋肖娘深吸一口气。   她开不了口。   她不会开这个口。   泪水流得沉默。   而一切都被另一双眼看在眼里。   薛盈艳看着眼前突然沉默下来的宋肖娘。   半年有余了,离她们分别,竟然已经这样久了。   薛盈艳心中疼痛。   因为她看见,宋肖娘的发髻里,竟然有一根,虽然就一根,但那确认无疑,   是白发。   宋肖娘和她一样,也是爱美之人,在淮安有铺面有屋田,过得逍遥无比。   怎么会有白发?   宋肖娘还黑了一些,也瘦了,指甲上的蔻丹,残了。   即便是她派人送去精美的华服,都掩不住宋肖娘身上的忧惶焦愁。   薛盈艳知道,一定是鲁六出大事了。   可宋肖娘坐在了这里,却不开口。在经历了方才的对话之后。   薛盈艳鼻尖越来越酸。   她怎么会不知道宋肖娘在想什么。   捻着帕子一角,“啪”地就甩到面前人身上。   宋肖娘脑袋只动了一下,还在怔怔。   薛盈艳就着她低头的姿势,为她搽干脸上的泪,正色:   “肖娘,出了什么事,和我说罢。”   宋肖娘猛地抬头。   薛盈艳说:“我已经知道鲁六出事了,我说了我能帮你的,我一定会帮的。”   宋肖娘:“可是……”   薛盈艳指弯成扣,一下敲在她脑门。   宋肖娘吃痛,神色终于变了。   薛盈艳双手捧着她的脸,无比认真,声音很低:   “你听好了,不用觉得你对不起我,我也有事要你帮忙,咱们之间就不说那些虚的了。”   宋肖娘睁大眼:“……什么?”   薛盈艳咬了咬唇。   半晌,俯到宋肖娘耳边:“我如今被困在那个恶人的后宅,现在那人要我给他生儿育女,我不愿,可半点办法都没有,我在府里,连求碗避子汤都不行。”   “我是想着等那个恶人对我腻了,就想办法被他赶走,可要是生了孩子,我就不可能走得了了,所以,我需要府外的人给我带东西。”   宋肖娘瞳中慢慢缩起。   “肖娘,你在京城住两日,想办法帮我带一些红花来,越多越好。”   薛盈艳说完,就直起身。   而宋肖娘则是面容紧肃。   暂刻,重重地点头。   薛盈艳吸了一口气,握住她的双手:   “你看,我也需要你帮我大忙,现在到你说了,肖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听到她的问,宋肖娘再也支撑不住,泪水决堤,这次是整个身子都剧烈颤抖。   “……菟娘!”像是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薛盈艳抱住她:“我在,我在呢。”   “别哭,快说,究竟怎么了?”   宋肖娘长泣一声:“菟娘!我求你,帮我救救鲁六!”   “他们的船出事被扣了,他现在被关在博州的牢里,他船队上的人全都被抓了!”   “他进去之前,被打得重伤,进了牢里没药没医。我想花银子送大夫进去给他看看,可是他们的船队得罪了当地漕运的官吏,我就是使银子都不成!除了能进去看一眼他如何,什么都不能带进去!那些人就是故意的,故意要致他们于死地!”   “他还让我不要再管他,丢了他去回家再嫁,他说他自己有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不过是个纲首,就算浑身是铁又打得多少钉?他在那里会死的!”   “菟娘,你知道的,我这辈子,先前那个对我不好,万幸他短命,我才逃得生天。好不容易遇到鲁六,他不是那些嚣虚轻浮专戏妇女的浪头,和我这么些年,对我从来都是百依百顺,体贴顾睦。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这样一个知冷知热,和我心意相通的人了。”   “我不想失去他,我不能看着他就这么去死啊!”   宋肖娘痛彻肺腑,抓紧薛盈艳的手:“菟娘,只要能救出他,我怎么都成!你帮帮我,帮帮我!”   “我不需要别的,只要留他一条命,留一条命就成啊!”   薛盈艳愕惊震动,她从没有见过宋肖娘像此刻这样不顾一切、这样痛苦。   她抱紧了她:“好,好。”   “别怕,别怕。”她的声音也颤起来,“我会帮你的,别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博州 晋江文学城   薛盈艳给宋肖娘喂了杯茶水, 拍着她的后背让她深吸气。   宋肖娘平复过后,将鲁六被扣押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   开春之后,漕运又繁忙起来, 鲁六南北往返,就没有休整的时候。   当初她接到京城来的求援信后,正好鲁六的船又要北上, 她就一起跟着上京了。   把信交给容容之后,她即刻又回到鲁六身边,预备跟着南下。   鲁六的船队运营了多年, 信誉极好, 但规模始终不大, 基本依靠运送粮食为生,偶尔才能接到运送珍贵货物的活儿。   这一次,鲁六的船队从过塘行接到请托,要从京城南下前往河阴仓, 再将河阴官粮运往去年刚受过灾的渭南。   宋肖娘还记得,鲁六当时说,这是条从前没走过的新路。但最近两月, 朝廷在漕运上有所动作, 他们船队原本常走的几条旧路都不太平起来。这回去河阴仓是大活,还是值得一走的, 到新的地方,说不准会有新的机遇, 船队能越做越大。   宋肖娘想起鲁六和她说那些话时高高兴兴、展望将来的憨笑模样,再次滑下泪来。   用帕子再擦过,才接着哽咽往下说。   那请托前往河阴仓的买卖倒并不是陷阱,问题出在鲁六的船队抵达河阴仓之后。   河阴的正仓不知出了什么差错, 没办法按期派粮,要他们船队在码头等着,可又不给个确定的期限。   左等右等,好些日过去,连个消息都没有。漕运行船吃饭,这样没头尾地困在一个地方等下去,损失可不止是钱财。   偏偏要运的是官粮,还是运去受过灾的地方救急,文书已经押到了河阴正仓那边,船队也不能擅自离去。   于是鲁六让知客好生照管船队,自己带了船队最好的火长和两名舵工,行小支快船,回去给派他们买卖的过塘行,将事报了,打算不接这趟活儿。   鲁六是带着银子前去,过塘行的人不知是不是也知道了河阴正仓有猫腻,收了银子后十分好说话,还主动提出给他们换个活计。   让他们不从河阴仓运官粮去渭南了,沿着河阴仓接着往东走,去博州。   河阴地界有几家大户,正要运些不好走陆路的家私、珍器到博州去,这一桩买卖的佣金可比运送官粮还要高不少。   只是那些珍器宝物受不得损,若是漂没了,后果自然也更严重。   是以要承担风险。   鲁六思来想去,看着那不菲的佣金,又想着那从未去过、却久闻盛名的博州,到底还是心动了。   博州号称漕挽之咽喉,天都之肘腋,乃是江北漕运都会。请托的活儿极多,很容易接到大宗买卖。   只是鲁六的船队出自淮安,淮安在漕运上的地位无出其右,是以鲁六从前也没想过到博州接活。   但机会摆在跟前,更多的银子也摆在跟前,鲁六最后还是接了。   谁知这一接,便出了事。   货物顺利在河阴码头运上了船。按规矩,船队要行往何处,通常都是由火长规划好路线,临开船前,再告诉舵师,而船队上的船夫、纤夫等往往最后清楚。   劳力只管卖力气,在船上讨生活的人,随波逐流,船要到何处又有什么要紧。   有些时候,船开出一两日了,在船里摇橹的船工才知道要去哪儿。   鲁六的船队有一只大船,两只小些的船。   河阴仓离博州并不远,这个时节了,也没有“武开河”之类的状况,是以船很快就要抵达博州。   就是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大事。   就在到达博州的前一日夜里,船队按例靠岸停泊,而那两只小些的货船其中一只上,有一个船夫偷了两匹货物里的丝绸,星夜逃下船。   为了成功逃走,那个天杀的货临走前还放了一把火,灭火时又损坏了不少货物。   河船起火又引来了两岸的军营,这下船队就是想要竭尽全力自己补上损失都不行了。   事情闹大,鲁六等管船的人被带到衙门回话。   主管那只出事货船的知客说,那个偷跑的船工名叫童天宝,三四十岁,一直就是运河上颠沛讨生活的。码头运河上,做苦工劳力的来来去去换跟的船,都是常事,这人从原来的船队到他们的船队里也有些年头了。   据知客以及和童天宝关系还行的船夫交代,童天宝一直是个本分做事的人,平常沉默寡言。但在前往博州的路上,童天宝突然变得心神不宁、做事敷衍,可又不像是病了,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是缄口不言。   直到终于出了事,才发现一切早有预兆。   但事情已经发生,说什么都晚了。   这批货物价值不菲,发生火灾和漂没的那支船上所损失的东西,鲁六卖掉整支船队都未知赔不赔得起。   多年经营毁于一旦,鲁六自然万念俱灰。可不赔钱财,按照法度,船队的人就得受牢狱之灾,甚至流放。   鲁六只能先花一笔银钱,找人疏通疏通博州漕运司,求官府容许他回去想办法凑银子。   可谁料到,他们这次丢的货物,竟然就是博州刺史夫人娘家的东西。那刺史夫人所生的独生公子快过生辰了,刺史夫人在河阴的娘家就送来了生辰礼。其中还有一副名家所出的美人画,是寻了许久才寻到的珍品。   如今发生这样的事,那刺史公子是个肆意蛮横惯的纨绔子弟,大怒无比。   一面让博州官府赶紧把罪魁祸首童天宝抓回来,一面找来,将不断赔罪的鲁六狠狠羞辱了一番。   两方人,一方一直忍气吞声,一方越发变本加厉,这样的状况下是最容易生出冲突的。   总之最后的结果是,鲁六船队的人全部都被急促赶到的官兵抓了起来。   后来不久,惹出祸事的童天宝也在外逃的路上被抓回来。   可到了这个时候,抓回来一个童天宝又有什么用呢。   宋肖娘想尽了法子,可面对的是博州刺史府,民不与官斗,因为如何也是斗不过的。   宋肖娘抽泣着说:“当时根本没发生什么大事,我就在当场看着,那刺史公子扇了鲁六好几个巴掌,鲁六都没还手。”   “只是后来鲁六船队里一个年轻些的纤夫沉不出气,出言回骂了几句,那刺史公子带着的人就上来围着那纤夫要打,船队的其他人上去护,推推搡搡的,也可没人受伤。”   “谁知道,后来官兵来了,居然说他们船队故意滋事伤人,直接就把他们全抓了起来!这样一来,钱筹不到,赔不了损失,加上莫须有的罪名,数罪并罚,他们里头的很多人不是蹲大牢就是流放!”   宋肖娘红着眼:“菟娘,鲁六没有伤人,那刺史公子身边跟着的亲随都活得好好的!他们船队的人是被冤枉的!若是我说谎,就叫我宋家十八代祖宗地府不宁,皇天后土作证!”   薛盈艳听完,连忙安慰她:“我信你,我当然信你。”   薛盈艳是有自己的思量的。   一来,她当初上京是跟着鲁六的船,也见过鲁六,那就不是个张狂暴躁的汉子,要说鲁六敢和刺史公子对碰,她一万个不相信。   二来,宋肖娘是她多年的密友,宋肖娘说没说谎,她一眼就看得出来。   只是这件事……   一转头,是手帕交期期望过来的泪容。   薛盈艳嘶了一声,拍拍宋肖娘的手:“你别急,你先让我想想。”   鲁六的困境,不是她给宋肖娘银子就能完全解决的。   若是摆出她现在的身份,那倒是很好办的,别说什么博州刺史公子,就是博州刺史本人,也不敢不放人。   可问题是,她不可能跟着宋肖娘去博州,连出太子府,都是那人额外开恩了。   况且,薛盈艳焦心想,   用东宫妃妾的身份出去压人,怎么想都不是件好事。   那……去求那人吗?   这个念头在脑里一晃而过,随后立刻湮灭。   不,不行。   且不说他现在国事繁忙,就是她真去求了,也未可知他会不会帮。   难不成堂堂太子,还亲自下谕到地方,去救一个小船队?   她就怕他知道了,只会觉得宋肖娘是个麻烦,到时候别鲁六没救了,她连宋肖娘都别想再见了。   她在韩宿儒那里学过的,自古以来,外戚可一向是君主大忌。   可不求那人,还能怎么办?   ……   薛盈艳咬着唇,最后凝神看着宋肖娘:“肖娘,你信不信我?”   宋肖娘点头:“我当然。”   薛盈艳:“你要是信我,就先回馆驿去,明日我会再让你过来。”   宋肖娘张了张春,犹疑:“菟娘……”   薛盈艳俯到她耳边:“把眼泪擦干净,出了这座别院,到京城里去逛逛。那些去跟着你的侍女,你别信,那都是我伺候的那个恶人的眼线。你就只管作难受要散心的样子,我给你银子,你去多买些东西。”   宋肖娘眼里微闪。   薛盈艳直起身,朝她重重点头。   —   翌日巳时,车马再次在别院大门门阶下停驻。   宋肖娘下了马车,就要回身把车上大包小包的东西卸下来。   侍女们怎么能让她拿,赶紧就帮提着了。   “这些都是给菟娘的,别碰坏了。”宋肖娘皱着眉说。   侍女们则欲言又止。   她们手上提着的这一大堆东西,都是民间之物。   昨日这位宋夫人和承徽娘子叙旧出来之后,就带着银钱在京城里四处游逛。   手上拿着承徽娘子给的银钱,挥金如土,什么都要买,什么铺子都进。   她们还不恭敬地腹诽了一句,果真不愧是承徽娘子的密友,真是……   宋肖娘带着提了一堆物什的侍女们进入别院。   这次面对重重守卫,倒是没有昨日第一次来的时候紧张了。   只是刚进院门,就有人上来拦阻。   没有拦阻宋肖娘,而是直接叫走了拿东西的侍女,要查验。   宋肖娘顿了顿,下一瞬变了颜色:“你们这是做什么?”   “夫人不要见怪,到娘子跟前的东西,奴婢们都是要查验过的。”   宋肖娘目中升起怒意:“菟娘是我的挚友,难道我还会害她?再说了,昨天买这些东西的时候,你们的人都跟着我看见的。”   别院管事面不改色:“夫人见谅,这是规矩。”   宋肖娘抿了抿唇,状似忍耐:“可别把我的东西翻乱弄乱了。”   别院管事:“夫人放心,这是自然的。”   宋肖娘压住胸膛里骤然狂震的心跳,拂袖接着朝里走。   薛盈艳早早就等着了。   一见她来了,薛盈艳从椅上起身。   两厢眼神一对,心鼓同振。   宋肖娘再也难掩目中焦急:“菟……”   薛盈艳上前来,轻轻捂住她唇:   “肖娘,我找了个知道你的事怎么办的人,呆会儿我带你去个地方,到时候问你什么,你就要答什么,千万不能含糊,明白吗?”   宋肖娘当然点头。   薛盈艳于是牵着她出房、又出了这处寝院,过了三道门,到了一处幽静的屋子。   打开门,屋里的器具寥寥,最正中只一把椅子,而椅子面对的地方,是厚厚的一片垂地遮帘。   帘后不知是什么地方,不知有什么人。   这里除了没有刑具,不阴森寒冷,完全就是个审讯的地方。   宋肖娘一瞬紧张起来,慌张回首:“菟娘!”   薛盈艳握紧她的手臂:“你别怕,没人会伤你的,你只管坐进去答话就是了,答完话就出来了。”   她的眼神坚定无疑,宋肖娘也只能捏着汗走进去,坐下。   薛盈艳站在屋外,看着屋门关闭。   里面很快传来问话的声音。   薛盈艳抚了抚鬓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这一间堂屋很特殊,有两个出入的门。   一东一西。   侍女们引着她,走到另一端门。   搬来了圈椅坐下。   薛盈艳手里攥着帕子,搓动着帕身等待。   不多时,面前的门开了。   她抬起头。   全安从门里走出,到她跟前行礼:“娘子。”   薛盈艳直起身,眼睛一亮:“怎么样?”   一出口后,又顿了顿,让侍女们都离远些,随后又说:   “全公公,你坐,坐下说。”   她指了指自个儿身边又搬来的一把椅子。   全安笑了声,摇了摇头,而后正色:“娘子,宋夫人的事,奴才都问清楚了。”   薛盈艳凝眉:“那你觉得该如何?”   她自然知道找全安来就相当于把事情暴露到那人的跟前,但报到那人跟前,和直接去他跟前求,是两回事。   而且宋肖娘的事情,若是她要帮到底,那根本就瞒不住。   所以她突然想,   既然瞒不住,那直接朝他派来看着她的人求助,表明她什么都听他的,说不准他反倒会宽容几分呢?   全安说:“娘子,您该听过,后宫不能干政,以东宫之势处置外事,也在其中之列。更何况您身在京城,宋夫人的事远在博州,所以殿下那边……”   薛盈艳低下脑袋,闷闷恹恹地:   “我还用你说,我知道不能求殿下,殿下现在正忙漕运的事,不能惹他心烦。”   全安心里竟有欣慰之感,连连点头,随后说:   “以奴才之见,娘子若是真想要帮宋夫人,只能是赏赐宋夫人些物件和金银,派人将宋夫人送回博州去就是了。”   薛盈艳抬头,焦急说:“就怕她带着银子回去也不成,她男人得罪了博州刺史的儿子。”   全安听着“博州刺史的儿子”,眼里下意识地划过不屑,然后耐心解释:   “宋夫人只要带着您的赏赐,从京城到博州去,赔了损失,那边的人自会有数的,不会赶尽杀绝。”   但凡官场上,都是成精的,一个漕运纲首的相好落魄狼狈地离开,又突然从京城风风光光地回到博州救人,傻子都想得到,肯定是宋肖娘在京城有靠山。   而靠山究竟是什么人,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还是没有。   宋肖娘到时再高傲些、出手大方些,做派神秘些,什么都不说,也足够唬人的。   博州刺史是博州刺史,博州刺史未必肯为他儿子得罪个有京城神秘靠山的女人,况且博州也不是那刺史的一言堂。   薛盈艳:“那要是那刺史儿子就是不肯放过鲁六的船队呢?”   全安摇了摇头:“娘子,宋夫人要救的是鲁六的性命,不是鲁六的船队。”   薛盈艳怔住了。   说到底,事情是因为鲁六船队先走水、出现内鬼,弄失了货物而起,付出代价是必然的。   全安低声:“娘子啊,您给宋夫人金银前去博州救人,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若是您管得再多……”   薛盈艳手指交握攥紧。   她怎么会不知道全安未尽之意。   只有这样的办法。   ……   侍女们将查验过东西悉数摆放到屋里的桌上,而后再退出。   闭上门。   薛盈艳和宋肖娘亲密靠着,轻声说了“办法”。   宋肖娘听完,泣不成声:“谢谢,谢谢你,菟娘,我都不知道要怎么……”   “打住啊,我们俩还说这些。”薛盈艳瞪她一下,随后叹气,“肖娘,我没法直接帮你去救人。”   宋肖娘摇头:“你这样帮我,我已经是还不清了,我说了,我只要鲁六活着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她长吸了一口气,而后煽情道:“菟娘,我和鲁六一定会永永远远地记得你——”   薛盈艳仰倒吸气:“你停停停停,你是谢我呢还是咒我呢?”   这话说得,好像她下去了似的!   宋肖娘破涕为笑:“当然是谢!”   笑着笑着,宋肖娘靠近她,用气声:   “东西磨成粉了。”   薛盈艳一个激灵。   宋肖娘引着她看,分别指了指那堆盒子里的其中两个:   “万幸没有被查出来。”   薛盈艳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指的方向,良久,喃喃道:“肖娘,是我该谢你。”   “你放心,我也会永永远远地记得你。”   “去!”宋肖娘打她,“这东西少用能舒筋活血,用多了肯定伤身,你自己心里有点数。”   片刻后,宋肖娘又说:“菟娘,时间不等人,我想……”   薛盈艳点头:“我明白,我即刻让人安排你走。” 作者有话说: 最近几章都会是剧情章,要进入下一阶段的大剧情了 第89章 救人 晋江文学城   当天傍晚, 下面的人就安排好了送走宋肖娘的船只。   薛盈艳不能到码头亲自去送她,只能看着宋肖娘上马车。   好不容易才见到的密友,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远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再见。   薛盈艳强忍着,不去放声大哭,泪水还是簌簌地流。   马车走出一段距离, 宋肖娘猛地推开车窗,探出头回望。   “菟娘!”她失声喊。   薛盈艳站在原地,呼吸猛地一窒。   脚一下就迈出去了半步, 身子也下意识地向前一倾。   但最终, 还是收了回来。   唇瓣蠕动无声。   走了就别回来了。   回山阳去。   仙宫蓬莱, 总也不比家里好。   容容站在她身边,扶着她的手臂,和她一起望着那车马远去的方向,默默流泪。   而太子府伺候的一等婢女递来罗帕, 温声安慰:   “娘子别伤心。若是将来娘子想宋夫人了,只要禀明殿下,即刻就能接宋夫人来陪娘子的。”   薛盈艳的泪从热变冷。   她没转头, 手一抬, 将那罗帕扯下来。   …   送走宋肖娘的第二天,她的病“彻底痊愈”了。   宋肖娘把红花粉分别藏在好几个地方, 她原先的夫家是山阳有名的匠户,是以宋肖娘也会几手。   红花粉一半藏在那些金银首饰的珠花、簪身里, 一半掺和在绣帕、香囊上,只要把那些布料浸在水里,里头的红花就会溶成汁出来。   薛盈艳对红花是不陌生的,女子调理月信腹痛, 活血清淤,大夫开方子也多用红花,但什么东西都不能用过量,不见世上还有喝水撑死的人。   东西都让容容小心收起来,这是要命的秘密,一旦暴露,她都不敢想自个儿的下场。   如此日夜又交替几轮。   这日巳时末,太子从宫中回府了。   霍肇进来的时候,薛盈艳正挑食。   春夏相交,天气渐渐开始热了,虽然太子府里处处有冰鉴,人不至于不舒服,但胃口就是比先前要差得多。   德贵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但坐在桌前的妇人眼睛都不转,一勺接着一勺地舀着面前用冰碎和牛乳做出、浇了花蜜再搭上鲜果的酥山。   “我都说了不吃,”她懒懒烦躁,“让膳房不要做了,待会儿又费掉,你知不知道粒粒皆辛苦啊你。”   德贵:“娘子啊,您病才刚好,真的不能不用饭呀……”   薛盈艳烦不胜烦,她都不知道全安德贵德才这群宦官怎么比街市叫卖的还话多,成日絮絮叨叨叽里呱啦的。   翘着云履转头瞪他:“不吃!你——”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前一刻还微哈着腰陪笑的德贵不知何时退后站开好几步,垂首静默。   殿内其余侍奉的人也全都如此。   飕飕凉意从椎骨游爬到后颈,四肢百骸随即一颤。   薛盈艳倏地回头。   男人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目睨而下。   太子沉眉,问:“你是病得还不够?”   方才病好,如今又闹着不用正经膳食,只吃这些凉胃寒体的零嘴。   难怪民间有管教顽童俗语,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眼前这个虽已不是孩童,却半点不比孩子懂事。   这些日他不在府里,她便猴子称大王了。   男人言语神色皆肃冷,出现得又突然,薛盈艳直吓得呆了。   脑袋里嗡嗡了两下,一抽气,回过神来。   她促喘了两声,回头把手里的长柄金勺一丢,从椅上弹起来。   桃夭嫣粉的丝裙水薄柔软,随身翻荡涟漪,蹁跹扑着贴进男人怀里。   “殿下——”她喜笑颜开,甜言净语。   高兴极了的样子。   殿内的奴婢全都退出去。   霍肇从容不迫接住她,她从来就是爱撒娇作妖的,一见了他就更了不得,娇气痴媚,一刻都离不得人。   没半点畏惧尊敬,还会颠倒黑白。   “殿下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故意吓人家?”   “殿下又不是不知道,我胆子小,要是被吓着了会做噩梦的。”   霍肇笑了一声。   看来她过得属实是太好了,不仅会颠倒黑白,还进步了,学会无中生有了。   锢着她不安分扭动的腰肢儿,坐到桌边。   薛盈艳抿唇笑,甜甜蜜蜜地坐到他腿上,足尖踮顶着地毯,晃晃悠悠。   悄咪咪瞥了一眼桌上的酥山。   随后娇捏着唤:“殿下……”   然而翻篇失败。   霍肇似笑非笑,盯住她:   “不吃饭,你想干什么?”   他是知道她惯用的招数的,绝不可能让她随随便便敷衍过去。   她一下心虚,眼神闪闪烁烁:“嗯……”   “没胃口……”   霍肇捏住她下巴,问:   “是没胃口,还是打算又病两月?”   语气不重,反而还有几分温柔。   但薛盈艳汗毛都炸起来了。   “不不,”她赶紧贴得更紧表心意,“怎么会呢,殿下可别冤枉妾身。”   她边说,边靠过去,和他耳鬓厮磨,软红的唇柔密地亲吻他的侧颜。   “是最近天热起来了,而且我早膳又吃得多了些,所以现在才除了这酥山,别的都不想用。”   “但就只是今天不想吃而已,”她急急补充,“前些日,我都是按时用膳的。”   “殿下不在府里,妾身都有好好照顾自己的,没有惹是生非。”   霍肇笑了声:“是听话了些。”   顿了顿,他忽地说:“全安来报过了。”   薛盈艳心提紧一霎,知道他说的是宋肖娘的事。   “殿下,肖娘过得不易,她那男人鲁六我见过的,当初我上京来,一路上都是由这人照顾,也算对我有恩,所以……”   霍肇说:“你能知道先去问全安,算是有长进了。孤放在你身边的人,你遇到事,多问些。”   “殿下不怪妾身吧?”   “下不为例。”   薛盈艳笑得真心实意些了,赶紧转移话头:   “妾身谢过殿下,殿下日理万机,还要操心我的事,真是……”   “这酥山做的可好了,殿下尝尝。”   说着直起些身,捻起那金勺,舀了一勺甜香的冰酥,喂到他嘴边。   霍肇皱眉。他不大喜吃甜,容易腻得慌。   金勺抵到薄唇。   “殿下快尝尝嘛……”抬着腕的妇人眸子晶晶亮亮,期待讨好。   他张口吞下。   酥蜜的甜并不算很过分。   但会绵绵缠留在唇齿间许久。   见他吃了,眉头也解了,薛盈艳彻底松了气。   把金勺放回去,见到他唇上还有一点残留的白。   她也没想太多,凑过去用舌尖勾了,顺便亲了亲。   反正方才也亲了那么多下了,还差这一下么。   霍肇目中微变。   薛盈艳却毫无所觉,她的视线被他眼下的青色给吸引住了。   她对于他不似人一样的精力是深有体会的,他前一晚能折腾她到夜最深的时候还意犹未尽,第二日照样没事儿人一样早起上朝。   可他的眼下,竟然有了青色。   看来近日真是朝事繁重。   她指尖抚上去,随口说:   “殿下这些日累了吧,在宫里睡得不好吗?”   霍肇不语。   薛盈艳看见他额颞的青筋微浮,柔音脱口而出:   “我们去榻上吧,妾身给殿下好好揉一揉。”   腕上一紧。   她吃痛,紧接惊呼。   男人把她从腿上直接移到另一张凳上。   “殿下?”   “闭嘴。”他冷道。   起身让殿外的奴才传午膳来。   …   夜里下了一场急雨。   风啸雨呼,来势汹汹,殿瓦廊窗动响。   这场雨一直持续到清晨。   天色尚阴沉晦黑。   薛盈艳从睡梦里惊醒。   一摸身旁,已然空了。   只有余温。   外殿有声响,奴才们侍奉主子穿戴洗漱已到尾声。   她听见洪喜胜的低声和密集脚步声。   太子在这个时辰离去。   薛盈艳缓了好一会儿,半撑身起来,衾被裹着暧痕交错的雪躯。   往外叫人。   侍女们急匆匆地跑进来,都没想到她竟然会醒了。   “娘子?您醒了?”   薛盈艳头微疼,蹙着眉心,声音还有些哑:   “现在是什么时辰,殿下怎么……”   侍女说:“现在是寅时,宫中好像有急报,殿下便走了,让奴婢们不要吵您。”   “急报?”薛盈艳捂着额头,“什么事啊?”   侍女:“这奴婢们就不知道了。娘子,时候还早着呢,娘子再睡会儿吧。”   薛盈艳昏昏沉沉的,复又重新倒回被中。   但未曾料到,太子这一离去,又是两日。   薛盈艳倒是乐得自在,虽说她现在有了红花粉,不怕那事儿了,但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   只是为了表面功夫,这日还是问了一句,殿下为何这么久都不回来。   全安说:“奴才正要禀娘子呢。朝中出了大事,殿下大抵还要在宫里许多日,说让娘子在府里修身养性。”   薛盈艳撇撇嘴,“哦”了一声。   顿了顿,又问:“什么大事?”   全安和旁边的女官对视一眼。   女官走到她身边,垂身俯耳,将事说了。   要说这件大事,可谓震动京师,只是薛盈艳深居太子府内,才不得而知。   朝廷上两月派往两江的巡察官员里,有三位在短短两月里身死异乡。   景德帝大怒,下旨召回了随那三位巡察使一同前去的十数名官员回京述职。   女官犹疑了片霎,又将被召回的官员挑重要的说了几个。   其中有两个名字,并不陌生。   薛盈艳心肉颤跳一瞬。   状若无意:“……知道了。”   ——   “先别这么动他,就这么趴着……”   “等等,要先挖腐肉……上药……”   “好了……包扎起来……”   “掰开他的嘴,汤药灌进去就好了……”   意识昏迷,耳边却还听得见声音。   鲁六再睁开眼时,眼前是光亮。   鼻尖没有牢里的恶臭、血腥。   一张哭得苍白的脸悬在上方:“六郎,六郎!”   “肖……娘……”他张口,发不出声音。   宋肖娘喜极而泣。   但鲁六只是扎针后方才短暂清醒,下一瞬又昏了过去。   …   万幸正当壮年的汉子身子骨硬健,在客栈中治疗两日,鲁六已经能下床走一走。   但至今都有做梦一般的感觉,一闭眼,眼前还是黑的。   牢里暗无天日。   进那牢狱前,鲁六还在想着能不能保住至少一只船,进去之后,他只想着,死了以后能有个草席裹身。   “……我已经没敢想,还能有出来的一天。”   房里两人相拥,鲁六原也是咬钉截铁的男子汉,此刻也不免-流泪痛哭。   “肖娘,这辈子,我欠你的还不清……”   宋肖娘也哭,抽泣过后,说道:“不是你欠我的,是我们欠别人的。”   鲁六:“肖娘,这到底,是不是……”   她从京城带着不菲的金银财宝来到博州,许多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而救出鲁六之后,范雷也来看过人,将京城有贵人派银子委托南下的船队找宋肖娘的事也告诉了鲁六。   鲁六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只是不说。   宋肖娘抹了眼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总之你记住,我们一辈子都是欠人家的。”   鲁六明了她心意,重重地点头。   宋肖娘又把如今的状况说了出来。   船队弄损的货物已经赔了,博州刺史府那边应当也是接到了消息,宋肖娘又给刺史府送了赔礼,总之,鲁六和船队大半的人,逃出生天了。   其余的人,已经回到了还完好的两只船上休养疗伤。   但是出事那只船上看货、守夜、督管的人、还有直接和那刺史公子起冲突的几人,就是救不回来了。   宋肖娘:“怕是都要刺字流放,去做苦役了。”   鲁六抹了把脸,沙哑:“肖娘,我想,去牢里见见他们。”   …   剩下没能救出来的人,全关在一间最深处的大牢房。   他们使了银子,狱吏给他们说话的时间。   人多地方小,翻倍的污秽、拥挤、肮脏,这也是牢里惩治人的手段之一。   听到来龙去脉和最终的判果,里头的人大多不敢置信,求了又求,嚎喊起来。   “纲首!纲首您再想想法子,救救我们!”   “鲁兄弟!你知道我家里,我家里还有老母和老父,我不能去流放,我真的不能去流放——”   “宋嫂子!宋嫂子我求您再想法子救救我们,宋嫂子!我给您跪下了,我给您磕头了!我浑家有病,儿子天残,我要是去流放,就是要逼死他们啊!”   “……”   如此场景,鲁六和宋肖娘又如何忍心。   他们其中相当一部分人,确实罪不至此。   可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说:“我们会帮你们打点……”   这当然不被接受。   牢房中的汉子们接连哭起来,若不是家里穷,谁会在船上讨生活?   而悲伤很快变成愤怒。   先是第一个,冲到角落,把从宋肖娘和鲁六进来起,就一直蜷缩在墙角一言不发的中年男人揪出来。   狠狠推他摔到地上。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们!!”   倒在地上的人早已遍体鳞伤,但还留着一条命。   童天宝起都起不来,抱着头缩在地上。   众人怒骂狂斥。   “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们?我们平日哪里对你不住?!你说!”   “凭什么要我们被你连累!你为什么要烧船!你怎么不去死!”   “……”   骂着骂着。   其中有一道忽地哽咽:“童天宝,当初有一年过年,我娘送饭,我想着你无父无母,连兄弟姐妹也没有,还分给你。我娘年纪那么大了,眼睛也不好……”   童天宝抱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罪行最重,偷盗、纵火、私逃。   “你说你图什么,为了两匹绸,你现在也活不了了,等上了公堂提审,你也是个死。”   愁云惨雾。   鲁六看着这一切,也流下泪来。   这里关着的人,很多都是船队里多年的老人。   他竖起手指,向面前的众人发誓,将来一定会设法救他们,只要他们回来,永远还是船队的人。   可这样的誓言,在此刻无济于事。   对未来保证,可他们还不知道有没有未来。   被判了流放的人,死在路上的难道还少见吗。   鲁六和宋肖娘将带进来的饭菜递进去,等他们吃完。   再把伤药、清水、干净的布条都留下。   死寂的沉默。   深深地叹了气。   他们提起食盒,这就要离开。   “……等,等……”   一道萎靡的声音。   低到快要听不见。   万幸此时太寂静。   鲁六听到了,猛地回头。   一直抱头坐在同一个地方的童天宝,把头从膝盖上抬了起来。   宋肖娘也转身,和同样皱眉的鲁六相视一眼。   童天宝张口:“我,有个东西……或许能救大家伙……”   牢里的船夫看到他抬头说话,怒气又上来了,直接冲过去。   “你救我们?你——”   鲁六:“等等!”   “把他带过来。”   汉子们停住手,挣扎过后,还是照办了。   童天宝被提到牢槛边。   他头脸上还都是凝结的血块,神情非常麻木。   眼睛却转向宋肖娘。   鲁六当即伸手将宋肖娘护到身后。   “宋,嫂子,”童天宝直勾勾地盯着她,“你,在京城认识人?”   宋肖娘抿唇不语。   鲁六:“童天宝!你到底要说什么!有话就快说!”   童天宝耷拉着眼,好像在犹豫。   他的神情极度古怪,嘴里不知道又喃喃什么。   最后,扯开破鼓一样的嗓子:“我,埋了个东西,在我逃走的路上……”   一处大路车马店不远处的枯树下。   那里离他被逮回来的地方很近。   鲁六将信将疑:“是什么东西?”   童天宝的目光竟有一种诡异的阴翳:“什么东西,你们拿了,就知道了。”   鲁六怒目:“你连是什么都不说,还敢说能救人?!”   “我们连怎么用都不知道!”   童天宝动了动眼珠:“怎么用……”   他竟又看向宋肖娘。   宋肖娘紧绷神色。   童天宝:“宋嫂子,你,认识京城的人……那你认不认识,卫国,公府?”   话说出来,离他近的人都面露愕然。   宋肖娘犹豫了一下,警惕道:“不认识。”   童天宝好像又在思索什么,半晌,自顾自又点了点头。   随后,他伸长了脖,脑袋缓缓地探向前。   一种骇人的姿态,像将死要拉人垫背的鬼魂,:   “纲首,你们想办法,把那东西,交到卫国公府去……”   “就说,想知道得,更清楚……就,来救我们……”   众人骇然惊疑。   鲁六:“你到底在说什么,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童天宝扯着嘴角,竟然笑了:“纲首,我,奉劝你们,最好,不要看。”   “把东西,带去给卫国公府的,随便哪位主人家,就,好了。”   “噢……”童天宝咳嗽了两声,又说,“要是,你们能,带去,东宫,也行。”   说完,他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把东西带去,就能救,我们的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帝梦 晋江文学城   夤夜禁中, 掩月阴沉晦蒙。   宫阙深笼阒寂。   帝王寝宫紫宸殿,鼎中焚的自然是龙涎香。   这宫中便是焚一道香,也有百般规矩。   宫城里最独特的香, 在未央宫。   先皇后最爱一道密不外传的菡萏香,配上未央宫中的椒房之香,那芗泽如梦似幻, 闻之不忘。   景德帝猛然惊醒过来。   他站在殿深处。   目所及处,全都是迷雾。   殿外应当天凉如水,澹白的月华照进这虚地。   太静了。   似乎能够听到花亡芳落。   池中芙蓉, 枝上牡丹, 千娇百媚, 终有一折。   极轻的咳声,尫羸而淡弱。   景德帝猛地扭颈回首,霎然心震目摇。   朱红的凤榻,深金的掩帐。   玉钩空悬, 帐落下来,合拢交叠。   薄清的影,就躺在那帐后。   她此刻还有呼吸, 还能咳喘。   可后来, 也是在这张华榻上,女官行属纩之仪, 将轻软的丝绵放到她的唇鼻之前。   直到她绝气。   景德帝迈不动步子。   他浑身战栗,毛骨悚然。   她极少入他的梦。   就算是施舍他, 来了,也只是在梦的边角,梦的间隙,留下一个从不转回的背影。   如今来了, 近了,   却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刻。   帝王在颤抖。   他张口,一时无法言语。   下意识地要再近一步。   然而他靠近一点,那张榻就眨眼间更远。   是了。如若幽恨已忘,何须此地此时,摧他心扉?   “阿姝!”景德帝厉声。   帐中没有回应。   连虚弱的轻咳,也都没了。   只是静静地,没有尽头的死寂。   “让朕……让我看看你,”帝王瞳中赤红着哀求,“就一眼,就一眼……”   “这么多年了,让我再见你一面——”   围笼的迷雾不知何时更加冰冷。   景德帝牙关紧咬、打战。   那帐中的影轻轻动了,却不是起身,不是任何,只是虚弱到极点地微微辗转。   她在哭泣,气力已经连一场痛哭都维持不了。   应当只是泪从眼出,无力地淌下。   她混乱、低迷地呓喃,神智或许不清了。   但那名字却还清楚。   “希哥儿……希,哥儿……”   一声接着一声,寸草之心,根植骨血。   景德帝的呼唤停了。   极深极寒的光影携带风雪降下。   刺骨割魂。   帝王、天子,血是冷的,泪竟也是热的。   “你是来讨命吗?”景德帝问。   “还是依然不肯信,这样不愿见我,却还是要再问?”   他问完第二句,好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荒唐。   抬掌抚在面上,兀地大笑。   带泪而笑得够了,猛然挥手戾目,朝那榻帐狂怒暴喝:   “朕说了,朕没有!”   “那个孩子不是朕杀的,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景德帝目眦欲裂:“朕如果要杀那个孽种,有一万种法子,朕甚至能让你一辈子都不知道是朕做的!”   “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朕?你为什么恨朕?”   “当初是姓谢的上书求去外放,朕只是允了而已!你该知道朕恨他,可是为了你,为了你!朕甚至把他派到富庶的博州!谁能够料到河北道会有时疫?那是天灾!”   “好,就算是人祸,也不是朕的错!你为什么不去恨谢正瞻?!”   景德帝握拳透掌,噙齿恨声:“你明明知道,朕为了你,什么都能做,哪怕是给那孽种铺路,朕都去做了。”   多年前,封后大典过后不久。   一道圣旨将“丧妻不久”的太师府长子召入宫中。   大监张荣成亲端上一盏绝嗣酒。   在帝王面前,跪地的臣子一饮而下。   如此一来,即使之后再娶,唯一的子嗣也绝不会地位动摇,孩子的母亲自然也该安心了。   “是他自己无用,连唯一的儿子都保不住,”景德帝字字如凿,恨之入骨,“你错看他,他从来就卑鄙无耻,胆小如鼠。只有朕,是一心为你!”   “但朕答应过你,不取他的命,朕也不想杀他。”   “这些年,朕看着他当王八却隐忍不言,朕心里,痛快得很。”   “……”   他恨言厉语。   然而那帐中的女人,一个字,都没有再回应。   直至雄鸡一唱,迷魂骤醒。   “阿姝……!”   —   深居凉苑,栽植的都是高密的树木、典雅的花草。   今日到了未时中,里屋才有动静。   吕婆子吩咐丫头们将清洗的东西备好,自个儿匆匆进去。   快步到了床前,将眉心深皱,正想撑起身的妇人小心扶起。   “夫人今天睡得不好?是头疼吗?”   苏氏摇头,扶着额。   “……梦魇而已。”   说罢,正要下床。   倏地,苏氏抬手,按在闭合的眼上。   这段时日,她的眼皮总是跳个没完。   心头,一阵阵地抽。   人都有直觉一说。   而女人的直觉,女人的预感,比起男人,总要更胜一筹。   苏氏睁开眼,凉色幽深。   ……方才所做的梦也是。   这么些年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当年的事了。   如何会忽生缠障。   吕婆子忧心在旁:“夫人?”   苏氏眯了眯眼,又恢复了薄冷神色。   转头问:“今日的药膳送去长行院了吗?”   吕婆子喉动了动,答道:“自然送了,只是还是……”   从当年还没有她们哥儿和姐儿的时候、一顿在老夫人院里张罗的夜宴过后,   大爷就再也不和老夫人用饭,也绝不吃她们院送去的任何东西了。   可……   苏氏淡淡道:“送了便好。”   水滴石穿,无论什么事,都是如此的。   急不得。   慢慢下功,总有成事的一天。   苏氏站起身,手却又捂着心口,垂眸沉默,眉心微皱。   吕婆子紧张:“夫人?”   苏氏:“……今日让奶妈们看着哥儿姐儿,我要到小祠堂,你去安排。”   吕婆子:“夫人可是哪里不爽了,可要找大夫来看看?”   苏氏:“不必。”   顿了片霎,她目视前方:“梅姑。”   吕婆子紧张:“诶。”   苏氏动唇:“我总觉得,心里不安定。像是要有什么事。”   吕婆子安慰:“夫人别多想,能有什么事?奴婢看,是这些日夫人累着了,所以才身子不快。”   “今晚让小厨房给夫人做些养身的素膳……”   便说着,让外头侍奉的丫鬟们都进来。   苏氏低眉不言。   然而眉川未解。   …   小祠堂里的木鱼声响了两日,还未停止。   在第三个夜里,终于被打断。   吕婆子满脸的冷汗,从外跑进来。   “夫人,外院的管事来了。”   “是,是,是博州那边的消息——”   快马急上京城的人被蒙着眼带进祠堂,跪在冷立堂中的妇人前,喘声将事情报上。   吕婆子在一旁,听得心胆欲裂,生死几度。   果然有不详。   当年博州的那些人,能杀的都杀光了,唯独漏了一个奶妈子的儿子。   但追查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有消息。   直到连她们这些做下人都觉得,那个逃出去的奶妈儿子是跳进河里没的,肯定早就死了。   可她们夫人心思机深,又说服贵妃相助,十多年了,一直维持着博州那边的关系,从无断绝。   如今才知什么叫万幸。   竟然在过了这么多年之后,真的逮住这个漏网之鱼。   那个奶妈子的儿子,真的没死。   还回到了博州。   “……主人要我来报,那童天宝已经处死了。”   “我家主人不放心,又细细查问过,发现有一对男女,是童天宝船队的纲首夫妇,去看过童天宝之后,竟然水路上京来了,而且那纲首的相好女人似乎在京中有什么靠山。只是还不能确定他们上京究竟是为什么。刑讯过和童天宝一处牢房的人,都咬死了说什么都不知道。”   “主人说,那群刁民草莽之言,不能全信。那夫妻俩还未抵京,但水路实在不好拦阻,主人派小的快马奔袭过来,说只怕事情有变,为了以防万一,还请夫人先行决断。”   “届时最好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三合一 第91章 血腥 晋江文学城   鸡鸣时分, 东方天明。   五更天,云色是一种空异的苍淡蓝白。   小黄门匆匆越步过槛,这个时辰打过梆子敲过鼓, 府里已经活泛起来了。   他带着满头的汗水和绷紧的脸色跑进院里,守在屋外的小宏子一眼瞧见,当即将他领进去。   全安正系腰带, 见之撮眉:“什么事?”   小黄门:“副总管,是跟去博州的人奔马回来报信,说前不久上京来寻咱们承徽的那宋夫人, 如今又上京来了。”   全安盱目:“什么?”   小黄门遂赶紧将事速速报了一遍。   原来当初护送宋肖娘一路出京南下的人, 在将宋肖娘和一干金银珠宝送抵博州之后, 并未即刻离去。   那位宋夫人是府中承徽娘子的挚交密友,又是带着巨额财物行水路,风险实在太高,没有保护自然不成。   要是宋肖娘出了什么事, 譬如半道被水贼所劫,承徽处该如何交代。   是以派往随行宋肖娘的人是奉了命令,打算在博州一直停留到宋肖娘救出人、真正启程回淮安方罢。   本来事情进展一如所想的顺利。他们亲眼见了宋肖娘救出了名叫鲁六的男人, 连那鲁六的船队中人都救出了大半。   然而那宋夫人和鲁六却在一次监牢之行后, 突然有了怪异之举。   先是鲁六安排自己的船队其余人先行离开博州,之后, 宋、鲁两人花钱租了一辆马车,赶往博州边界处的一处大路上。   跟踪他们的人说, 看见两人入住了那大路上的一处车马店,他们本以为这两人是打算陆路离开博州。   可宋肖娘和鲁六在入住那车马店一夜后,忽然调转方向,赶到边界码头, 乘上一只上京的大客船。   估计今天辰时,就会从码头进城。   “干爹,这该如何是好?”   全安听完了,凝神思索。   如今殿下不在府中,目下因为漕运巡按使被杀的大案,朝野震动、风声鹤唳。   那宋肖娘是承徽娘子的挚友,与承徽娘子有着非同一般的情谊,此时来京不知意欲何为,若是要百密而无一疏,就应当先将那两人索拿起来,盘问出根底斟酌是不是要报上。   这样的做法是因为,他们的承徽娘子心思单纯,一切有可能对她造成不好影响的事物,最好都要挡在外,毕竟娘子的喜怒忧愁又直接影响着东宫真正的主人。   前些日那位宋夫人来的时候,承徽娘子痛哭了一场,离开的时候,承徽娘子又泪决了一场。   这如何也称不上一个“好”字。   但全安又想起,前不久殿下回府那日,曾对他们留府伺候娘子的人说过几句话。   大致意思是,承徽娘子这一次知道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知道谨慎、听劝、纳谏,是有莫大的进步了,以后该让她更多地自己去处理一些小事,慢慢浸润,最后养成习性。   而眼前就有送上门来的“小事”。   只是不知宋肖娘折返再上京城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看着娘子好说话,所以贪心不足,得命思财、疮好忘痛;还是想要再用情分再设法哀求相助,把那些没救出来的人都救出来……   “肖娘不是那样的人。”   听完容容在耳边把事情报上立刻从沉困里惊醒的妇人坐在明镜台前,侍女们为她梳发,而她的眼睛瞪向镜里反照出的太监面孔。   薛盈艳明眸晶亮,无比确定:“他们上京来,要么是难处还没解决,要么就是来答谢,就算不是这两样,是别的,也不会是来打秋风敲竹杠。”   全安作打嘴样:“是是,奴才多嘴。”   讨饶完,又温声叙疑:“可娘子,我们的人跟去,说宋夫人已经把能救的人都救出来了,而且那鲁六身上还有不轻的伤势,强撑着这么快又上京来,如何看,也不是来答谢呀。”   若是知恩图报,何必急于这一时,将伤势养好了再来又有何不可?   这样十万火急,更像是有什么要解决的要事。   如此显而易见的事,薛盈艳用得着他来提醒?   她心里也焦忧疑窦,但还是稳住了,说:“总之,我要出府去见他们一面,问过就知道了。”   全安:“那娘子,奴才安排人将宋夫人他们接去别院候着?”   薛盈艳顿了一霎,随后摇头:“不了,我便装出府,直接去接他们。”   当初把人接到别院密谈好说,是因为只有一个宋肖娘,可这回还多了个鲁六。   而他们突然来京,不用全安多说,她自己都深觉惊异古怪。   总觉得还是越快问清楚越好。   全安:“娘子,殿下……”   “殿下说我听话,又不禁我的足,而且我都好些日没出府玩儿过了,这次出去一趟又怎么了。”薛盈艳满不在乎,“再说了,我出去都有护卫跟着,又戴着帷帽,谁认得出来呀。”   全安不说话了。   薛盈艳催促侍女们弄简单快速些。   忽地想起什么,偏首又问:“对了,你的人都跟着他们吧,他们现在到哪儿了?”   …   “……是朝这边吗?又是岔口。”   “图上就是这方向。”   “先歇歇吧,你的伤还没好,把药丸吃了……”   将租来的牛车赶到街市巷口墙边,宋肖娘从箱笼里拿出清水和止血养伤的药丸,给赶车的鲁六服下。   他们进城还没多久,此刻城里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街上人少,他们不算太显眼。   鲁六行南走北,这些年不知到过京城多少回,可大多都是运货到京城外的码头便回,为数不多的几次进城,也都不深入城中,对京里道路并不熟悉。   宋肖娘就更是了,上回来京里,虽然到处闲逛,但去的地方也是买卖云集的坊市。   而像卫国公府这样的贵胄勋爵高门大户,自然不会将府邸设在闹市之中。   故而他们只能在码头买了份专供给过路行商的京里路图,一路看,一路走。   朝王公贵族府邸聚集的地带靠近。   鲁六的伤势本就严重,只是稍稍好了些,就又在五月之尾热天奔波,一路颠簸上京来,伤势能维持着不恶化,已经是万幸。   牵车的黄牛站着不动,甩着尾驱赶飞蝇。   这处巷口已经很靠近世族府邸聚集的地带了,是以颇安静,右侧临街的铺子未开,路过的货郎都寥寥。   四下转首睃望过。   宋肖娘低着脑袋,动唇轻声:“六郎,咱们真的要去吗?”   鲁六的神色也犹豫。   实则他们一路上都不安。   只是想起那些在牢里嚎哭求救的船队中人,没有时间给他们耽搁,他们就算犹疑,也只能在上京的途中继续思索。   他们在车马店住下的那晚,等到夜最深的时候,鲁六从窗户翻出去,到童天宝所述的地方刨土。   竟真的挖出了东西。   一个很薄的木盒,盒身用防水防湿的鱼鳔胶牢牢地封满了厚层。   看起来年份已经很久远,那封胶是经年补了又补过的。   他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如果要看,就得彻底破坏掉外封。   宋肖娘和鲁六为这盒子肺腑难安。   他们在上京的途中,屡次想要拆开这胶盒,可是一想到牢里眼神的笑比惨死冤鬼还要渗人的童天宝的警告、想到这件东西竟然是和卫国公府、和东宫有关,想要动作的手就像是被火烧了一样收回来。   那可是卫国公府啊。   那可是东宫——!   鲁六曾经听说过。有一年,他的船队接到给京城豪门大户运送南边来的年货的活儿。   卫国公府是当今储君的外祖家。   宋肖娘和鲁六在夜里相拥以抗战栗,但脑海里盘旋的只有一件事——   童天宝的这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们这样犹豫着、恐惧着,但还是进京来了。   他们先是想,他们要偷偷地进京,不能去找薛盈艳。这盒子里的东西恐怕极度危险,这是绝对的,薛盈艳已经帮了他们太大的忙,他们不能再把恩人拖进一个未知的险境里。   但这念头一过,他们又担忧。薛盈艳在京中的身份,他们还不得而知,万一这盒子里的东西现世,会危及到薛盈艳的依靠,进而危及到薛盈艳呢?   那这样,他们岂不是真的恩将仇报了?   是以,直到此刻,已经越来越靠近那要前去的地方了,他们都无法决定进退。   鲁六说:“肖娘,我在想,要不,咱们还是……”   宋肖娘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也横了心:“咱们先找个地方,把这东西拆了吧。”   “……”   从遥遥的对端另一处口子,眼力超过常人的习武人,可以清楚地看到牛车上凑头低语言的相好男女。   现在还是早晨,路上行人还不多。   数双森森的眼锁住那处。   那牛车若是赶往巷深处,又或待会儿拐向哪处僻静的地方。   两口尖刀捅进喉管一穿,当即就能结果了。   这样的处置还更安静,只有血喷出来,人叫不出半声。   至于尸身,便丢入乱葬岗,若是要更彻底些,就抛进猪圈。   那牛车动了,而他们也准备要动。   车轮辘滚与马蹄落奔之声忽从不远处而来,很快近前。   “肖娘!”一声呼唤迫不及待地从掀开的车帘出来。   紧接着,才是两辆马车和护卫们停下的声音。   本欲踏出的乌黑鞋靴倏地收回,阴浓的影敛回原处。   宋肖娘和鲁六震愕扭首。   看着从车窗探出来,带了面纱的妇人面容,惊得赶紧从牛车上下来。   宋肖娘失声:“菟——”   “你怎么会在这里?!”   薛盈艳移回身,而后在容容的搀扶下从车厢中出来。   脚落了地,快步就到了宋肖娘跟前。   她喘着气,眉心皱成了结:“我倒要问你呢!你们为什么上京?”   薛盈艳看看无措的宋肖娘,又看向宋肖娘身后显然也不大对劲的鲁六:   “是博州那边的事还没有解决?”   宋肖娘立刻摇头:“不是!”   薛盈艳疑窦更深:“那你们是来做什么?”   宋肖娘且不回答她这个问题,眼中闪烁几分,反问:“菟娘,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   薛盈艳也没打算隐瞒,直说:“我府里送你去博州的人在回来的路上,发现你和鲁大哥坐水路客船上京,就快马加鞭回来报了。”   “他们从码头一路跟着你们,我知道了,就找过来了。”   宋肖娘和鲁六更是惊愕,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荒唐和无奈。   万没想到,下了决心避开,却还是——   薛盈艳看着眼前两人古里古怪的模样,桃眸眯起,疑问:   “肖娘,你们到底是进京做什么?”   “还有,鲁大哥,你伤势都还没有好,就急着上京,是不是博州那边又有什么新麻烦?”   “你们……是来找我吗?”这句里的“我”字,额外加重。   宋肖娘咽了咽口水,她在薛盈艳面前想要开口长篇大论地撒谎,估计一下就被识破了。   鲁六一步上前,他是个面相憨厚到有些直愣的汉子,这样的人说起谎话来极为方便,只需要木着脸,就让人不能很快辨出真假。   “妹子……”他下意识叫出当初送薛盈艳上京时的称呼,但一出口就僵住了。   薛盈艳倒是不介意:“还这么叫我吧,可别叫我什么夫人娘子。”   鲁六当初在她上京路上真是悉心照应,而且他又是宋肖娘的男人,叫个妹子又怎么样,都是淮安人,还亲切呢。   鲁六摸着脑袋,忽地,深深地给薛盈艳行礼拜下。   薛盈艳一惊,直接朝后退步:“你可别来这套!”   “肖娘!”朝旁边喊。   宋肖娘赶紧把鲁六扶起来。   鲁六喉间暗中滚动,抬起头来时,不大的眼里都是感激:   “薛妹子受我鲁六一拜。若不是妹子相助,我鲁六焉能有命到今天,我船队里的那些兄弟又哪里活得下来?鲁六一辈子结草衔环、没齿不忘。若妹子有差遣驱使,我鲁六火里火去、水里水去,都必当报效!”   鲁六大吸一口气,咧着嘴又说:“这次上京来,是我求肖娘,带我来见您一面。”   “这样的大恩,我们整个船队,都不能不还,既见了您面,便想说往后定个法子,以后我们船队每年的营收,都划出一部分来……”   他说得认真又仔细,半点作假的痕迹也没有。   薛盈艳这下听明白了,抬手打断他,让他别再说。   她听完,疑惑还没消散干净,又有些无奈生气:“什么报答不报答的,等你活下命来再说,你没命了拿什么报答我。”   “再说了,肖娘为了你的事四处奔波,你自己又伤成这样,你就是不为了你自己想,也为肖娘想想吧。就为了向我道谢,这么不要命地跑到京城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呀。”   鲁六和宋肖娘当即摆出诚心认错的姿态。   鲁六一副很想再跪下来继续磕几个响头的模样,那眼睛里写的分明是他自己磕完了、将来还打算要带着一船兄弟们来给她轮番起伏地磕。   宋肖娘则是被训得畏缩,眼珠子都不敢看她。   薛盈艳也是气到没气了,翻了个白眼。   “得了,别在这儿站着了。”她恶狠狠瞪向面前风尘仆仆的狼狈夫妇俩,“过两条街就有酒楼,先去吃些东西吧。”   鲁六和宋肖娘当即又想拒绝。   薛盈艳只拧着细眉,目露凶光:“上,车。”   容容适时地指了指她们乘坐的车后头跟着另一辆马车。   …   一行人远去。   另一边的影群攒动。   “怎么办?”   “我们先跟上,你脚程最快,先去府里报信。”   “那看着就是个普通富户的妇人。”   “但她身边跟了人,现在的人手不够全都杀了。”   “赶紧去回禀殿下。”   “……”   …   两辆马车慢慢远去。   遥遥青墙树下,一前一后,战马踏蹄而出。   在前的马上之人利目沉视那方向。   算是看完了大半程戏。   “郎君?”下属低唤了一声。   男人启唇:“跟上。”   …   她们选定了两条街外最早开的三层酒楼,东来楼。   如今是已经要入夏,纵使是早晨,也没有凉爽可言。   东来楼二楼是一间间隔开的敞厅,对着楼后的城中河,漆栏竹帘,半卷的帘挡不住穿厢的风,用起饭来更舒适。   早晨来酒楼厢房吃席面的人很少,整个二楼空荡荡的,他们厅厢左右连着的许多个同样的厢房都无人。   跟出来的四个侍女还有护卫们到厅厢外等着。   落座不久,酒楼伙计将酒肴送来,正摆上。   宋肖娘和鲁六坐在一边,难掩局促紧张。   薛盈艳用过早膳出来的,并不饿,呷了口饮子,随后问:   “你们就这么上京来找我,可你们连我在哪儿都不知道啊。”   宋肖娘手里一紧,讪笑:“我们是不知道你住哪儿,所以才打算先到处逛逛的,我上回来的时候太慌了,也没记住去你宅子的路,只能摸索着瞎找。”   薛盈艳颦眉更紧:“我平常都不住那宅子里,那要是你们去了也找不着我可怎么办?”   宋肖娘说作轻松模样:“找不到你就在那儿等着呗,我们这次上京就是为了知谢知谢你,等多久都使得呀。”   鲁六附和:“是啊是啊,就是一直等下去也是我们该当的,要不是妹子古道热肠,我们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不敢有忘,不敢有忘。”   薛盈艳只觉得宋肖娘看起来怪怪的,鲁六也怪怪的。   说起话来像台上的角儿掐词念白,她都害怕下一刻这俩夫妇就要站起来抖两下开始走戏步了。   酒楼伙计们上完菜,陆续退出去。   鲁六率先倒了酒,站起来就举杯:“薛妹子,我敬你——”   宋肖娘则拦住他:“你伤还没好喝什么酒?”   劈手将他手上的酒杯夺过来,把桌上的茶盏推过去:“酒我喝,你以茶代酒。”   说着,两人就眼泛泪花地向薛盈艳敬酒敬茶。   薛盈艳虽然心里古怪不减,但见这阵仗,也赶紧起身端酒。   这样你敬我推你又敬我又推的来回拉扯几番,三人才又重新坐下。   薛盈艳轻咳两声,正想着换个话探问他们突然上京的事。   宋肖娘却先说话了:“菟娘啊,其实我们来京里,除了谢你,把后面还你钱财的打算说一说,还有事想问你。”   薛盈艳一愣:“什么事?”   宋肖娘说:“我想着,你如今在京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今年清明的时候,你……”   薛盈艳心中骤然一痛。   今年清明,她是在京里,给爹娘烧的纸。   可是她爹她娘的坟墓都还在山阳。   她不孝,都没能回去看他们。   而且不知道之后,还有没有再回去的机会了。   她粉容上霎时便染上郁怅之色:“肖娘……”   宋肖娘:“今年清明,我去替你拜过了。我是想问,你有什么想捎回去烧给薛叔叔和周婶婶的东西,就趁这机会给我们带回去吧。”   薛盈艳鼻尖控制不住地有些酸,睫毛急促眨动,忍回泪意。   重重地点头。   世间最大的几件幸事,他乡遇故知,便是其一。   他们说着过去,说起淮安,说起山阳。   一切诡谲怪异辛酸苦辣,都暂且在乡思里远去。   言至泪深时,相顾哽咽。   宋肖娘和鲁六傍靠着又哭又笑,经过生死大难,想起还能回归家乡,当然伤心动怀。   薛盈艳看着,也抹着眼泪哭。   多好,她还能成全别人。   什么时候,她能自个儿成全自个儿呢?   厅厢外又有动静。   “贵客点了席面,这是我们楼里额外附送的糕点果品。”门外是伙计的声音。   门被敲响两下。   护卫的声音传进:“娘子,酒楼来送糕点。”   桌上三人当即擦了擦泪。   随后才让人进来。   门开了,先进来的是两名护卫。   这是规矩,有外人进厢房里,门外的护卫会进来两个看着。   薛盈艳手捻着帕子放下,偏首看了一眼。   那两名端着托盘的伙计低头跨过门槛。   快要接近圆桌时,站在门左侧的年长护卫突然肃声:“等等。”   两个酒楼伙计一顿。   年长护卫沉眉:“方才来送酒菜的那几个人呢,怎么换你们上来?”   说着已动步朝这边走来。   电光石火一掠而过——   两名酒楼小厮霎然厉目,将手中托盘俱朝身后护卫猛掼而去,趁势,瞬时自怀中掣出利刃!   一人直朝宋肖娘、鲁六刺去,一人回身,直接与抽出腰刃奔来的护卫缠斗一处。   “啊!!”鲁六和宋肖娘慌乱躲闪,那尖刀削过之处雪光毕现,两人自凳上仰倒,滚在地上才堪堪避开。   而薛盈艳则是吓得人都发白,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离开凳子躲到墙边。   “肖娘!”   “娘子!”   “保护娘子!”年长护卫暴喝。   他们实则都是六率府的人,本领自然强悍,加上他们好几人,这酒楼伙计才两人,怎么也不足为惧。   然而眨眼之间,身后传来侍女们的尖叫和刀兵相接之声,年长护卫又拆面前身手绝不似普通练家子的“伙计”数招,间隙间扭头一看。   目眦欲裂。   不知何时,外头又多了多名蒙面之人,手持兵刃,以凶劣之势攻来。   他们是便装出府,不曾携带长兵,此刻人数的优势也荡然无存。   谁又能想到,皇城之下,青天白日,竟然有人敢当众围杀行凶?!   刺厉的尖叫中,一名年轻护卫率先被砍伤,倒向旁处。   四名侍女两个被打倒在地,生死不知,两个在混乱中扑进厢里。   最先挥刃的刺客还在追杀鲁六和宋肖娘,鲁六颇有膂力,举起圆凳便周旋起来,然而没多久就浑身透血,身后就是栏杆,宋肖娘也被割伤许多处。   已经成了两个血人,再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眼看就要被逼落楼下。   砰然声碎,那逼杀鲁六宋肖娘的刺客身形一晃。   但竟没有倒下,而是僵僵流着血、一寸寸转头,看向身后举起花瓶砸破自己脑袋的妇人。   薛盈艳大喘着气,恐惧惊慌,想要再砸,然而手上的瓶子已经碎了。   刺客切齿桀嘶一声,举刀便朝她杀来。   薛盈艳倒退着要跑,慌乱下却比不上刺杀之人快,面前的场景已经不是她当初金泥楼对阵胡进,她的身后还是混乱,一群和护卫们斗杀难分的凶徒。   “娘子!”一个瘦小的身影扑了过来,奋尽全身气力将举刀的刺客撞开。   但那刺客红了眼,刀刃顺势就划在了她的身上,同时一记重踹过去。   小丫头惨叫了一声,那刀刺在她的大臂,血流如注,她挨了重击,蜷缩着倒在了地上。   “容容!!”薛盈艳尖厉凄喊,扑跪过去。   此时那刺客却还有余力,一刀就要扎来。   薛盈艳只感觉侧颊的发被一点风带起。   余光闪过一道锐光。   是身后抛手飞来的利刃。   噗呲的闷响。   扎进她眼前举刀凶徒的腹部。   “娘子快走——”   年长护卫将手中唯一的兵器掷了过来,出手的一瞬,他只剩赤手空拳,下一瞬,肩膀被身后的一刀直接刺穿。   但刺穿他肩膀的刺客一刹那后又被旁边来救的其他护卫捅穿肚肠。   接着又是乱战。   薛盈艳崩溃了。   眼前都是血,哪里都是血,   明明不到半盏茶前,这里的气氛还是忧伤、平和,却温馨。   可是现在,就这么变了。   就这么变了。   她低头,身上染血的容容倒在地上,抬头,不远处,同样因为失血而没有了意识的鲁六宋肖娘也双双倒在栏杆边。   而她面前穿着酒楼伙计衣裳、摇摇晃晃还没倒下的刺客,右手里竟还举着刀。   他的左手则在他自己的腹部,握着那把利刃的柄,不知道是想稳住刀身,让它别在肚里乱搅,还是意识混乱了,思考要不要拔出来。   薛盈艳帮他做了选择。   她猛地扑上去,赤红双眼,双手将那利刃狠狠地抽了出来。   刺客猛地朝前一俯,双目圆睁。   人血在刀柄上,竟然那么滑。   她险些脱手,她在刹那间用宽袖包裹柄身。   “去死吧你!!”   又将刃送了回去。   她瞬时间刺了三回,直到男人轰然倒地,像是被一锤砸碎的石人。   她杀了眼前的人,这是她杀的第一个人。   可是她竟然毫无感觉。   薛盈艳摇晃着爬起来,把这个人腹部的刀拔了出来,转身朝那一片混战而去。   她杀了一个人。   她就能杀第二个。   她要杀第二个。   “娘子,别过来——”   剩余的护卫大喊,传到耳里变成嗡鸣。   她看见身前迅疾扑来黑色。   是最快注意到她靠近的刺客。   她手里的刀举起来,但是根本刺不中身有功夫的死士。   反而是她纤弱的脖颈,即将断为两半。   刀锋没有劈得下来。   滚烫极腥的液体喷洒到她的脸上。   从面前的死士心口里出来,再从他的脖颈里出来。   将军用的长刀削铁如泥,一刀贯胸,一刀斩首。   薛盈艳呆呆地看着。   那血喷得真多,真高。   人原来有这么多的血可以流。   比那夜元宵盛会的烟火还要浓烈刺目。   好多的赤焰,在这朵烟火之后,还有其他的血柱,越喷越多。   铺天盖地的血腥。   黑色的身体倒下了,换而之是穿着赫赤窄袖罗袍、腰配金鱼玉带的男人躯体。   薛盈艳的眼前大半被血糊住了,只看得到身体,看不到脸。   即使看得到,此刻也认不出。   她又把刀举起来了,手在抖。   手腕剧痛,她掌心里割过人命的利刃被劈手夺走。   她的脸被抬起来,脸上的血被粗暴的擦掉。   王烺疾言遽色,厉声暴吼:“你这个疯女人——你清醒一点!!”   她的耳窍都在震颤。   竟真的被强制索扯回几片遗魂。   薛盈艳抬起眼,怔愣又麻木地看着面前紧紧盯着她的男人。   她的眼眶有湿润滑下,血色的泪。   唇瓣颤动,却说不出话来,身体剧烈地颤抖。   她尝试着动弹,于是向前,扑到他的怀里。   王烺四肢百骸霎时紧绷。   “你!你醒醒!”   “薛……薛盈艳!”他调查过她,当然知道她的姓名。   但他没有在现实里开口叫过她的名字,真正喊出口的时候,他竟有一瞬头皮发麻。   王烺僵硬地站着,一手持长刀,一手握着从怀中人手里夺下的利刃,手臂不敢抬起来。   说是她扑进他怀里,其实更像是他站桩,她倒着依靠上去。   他叫了她几声名字,没有回应。   终于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准备要动一动的时候。   耳窍里飘进喃喃的泣语,很轻,比柳絮飞棉更轻。   “……我,害怕……我不要……我不要在……这里了……”   “我想……回家……回家……”   王烺瞳中骤缩,猛地垂首。   但靠在他身上的女人,紧接着就不断向下滑。   无力地软倒于地,彻底昏厥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好坏 晋江文学城   解禁后的含章殿, 逐渐恢复往日荣华。   殿中的芍药圃正值盛放之季,尽态极妍。   宫里的花难养,既要姹紫嫣红, 又要常开不败。   一月多以前,一位曾追随尚是燕王的景德帝在边关多年的老将请旨致仕了。   这位老将为曾经的燕王挡过刀枪、折过手脚,就是在京封爵也不为过的, 却不知为何突然求去,不要富贵荣养,只要回归故里。   景德帝亲将人召入宫来, 促膝而谈。   老将谈起满是黄土风沙的边关, 谈起许多旧事。   “陛下, 尤记得当年面对北狄最难的那一场恶战,真是昏天暗地,多少老弟兄都折在那里了,当时您被暗箭所伤, 昏迷不醒,我们更是群龙无首。”老将喝着酒叹息道。   “当时流言蜚语,都说不成了, 是侧妃……臣失言, 是贵妃娘娘了,不眠不休地亲自照料您, 三天三夜呀,您才终于醒了。之后您一能下地, 我们都哭啊,两个公子也跟着哭,最后被您给骂得狗血淋头,您骂他们战场都不敢上, 就会哭。”老将大笑着说。   “这一晃眼,两个小公子,都成殿下了,您都有皇孙了,臣也老了,都老了……”   老将喝多了,往事也越说越多,最后被搀扶着出宫。   醉得实在太深,醉成了泥。   乌贵妃的禁足终于解了。   只是久病不起的鲁王,还暂待处置,紫宸殿依旧没有松口。   母亲受难日久,病了的儿子不能来探望,万幸儿子不止一个。   “母妃。”江夏王在殿心跪下。   女官罗襄领着奴婢们全都出外。   檀朱门沉闭,斑斓的暗影流连于地。   绣有金彩鸾凤的华裾在晦色下也变得阴沉。   极重的脆响。   女人的掌风狠辣,养得精尖的蔻甲更是利器了。   江夏王朝旁边一倒,抹了抹唇角,指上见了猩红。   歪倒后,咬了牙,慢慢直起身。   他嘶了一声,忿色说母妃半点不见老,过会儿出宫,还得借用您脂粉遮掩,多不好。   乌贵妃胸脯起伏,经过这段时间的幽禁折磨,她的皱纹更深了,更阴森凌厉。   她厉叱面前的二儿子为蠢货。原本只是杀两个草民的事,结果如今却牵扯到了始料未及的人。   为了扫尾,这些年精心培养的死士折去了相当的数量,这样的损失是三年五载都没有办法挽回的。   发现一条漏网之鱼,斩草除根无可厚非,然而这根竟然斩到了东宫后院,还是在光天化日,所带来的风波便无穷无尽了。   最令人恨恼的是,事后将那酒楼上菜的人提出来审问,才发现,原来和漏网之鱼童天宝有关联的那对夫妇上京来是为了答谢救命之恩,似乎连那薛氏是东宫妃嫔都不知道。   一切更像巧合。   江夏王不满,以他看来,这世界上就不存在巧合,就算有巧合,那这个巧合也要被彻底消灭。   万一不是呢?万一那两个刁民就是有事要告给东宫呢?那岂能不杀?   乌贵妃怒气更盛,指着他斥骂,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横竖都不可能再次动手,如今连那两人是生是死都不得而知了。   若是他查清楚了再动手,知道那些装扮寻常的“家丁护卫”实则是六率府的精兵,东来楼中也不至于前仆后继地损兵折将,搭上那么多个死士,也没将事情做成。   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引来了威远侯府的王九。   “那女人正当得宠,一旦动手,不管那女人死没死,太子都势必追查!”   “索性博州那边已经处置妥当了,苏家的说,那条漏网之鱼的身份都改了,就算查到那人的身份,当年的事,哪里还有证据。”江夏王冷笑。   乌贵妃猛地抬手,又扇下一掌。   怒声:“没长进的东西,你给本宫滚回你的王府。把尾巴扫干净了,别连累到你大哥。”   江夏王捂着脸,目中掠过阴狠。脏事他办得最多,因为他只配办脏事,谁让他不是长子。   乌贵妃拂袖转身,胸中之气起伏难平。   “你回去,这件事还没完。我们必须提前有所准备,以静制动。”   “母妃原来也怕不是巧合?”   “滚出去。”   ——   本只是个平静的早晨,变故只在须臾之间。   东来楼惊天一案,牵涉东宫,城内巡逻官兵赶到,却只能在一旁眼看,由太子六率府接过处理。   全安听到消息的时候,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被手下人泼醒之后,整个人瘫软着被扶去接人。   亲眼看到浑身是血毫无知觉的承徽娘子的时候,又晕了一回。   身边的小太监们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把他弄醒。   二度醒来后的全安以麻木抽魂的姿态迅速安排好一切事宜,比稳定清醒的时候更加地精准果断,完全是以多年锻炼成就的“本能”来行事。   但这一天的打击远远没有完。   太医们分散到各个院子里,没多久,有侍女从安置那个宋夫人和鲁六的院子跑到主院来。   对着已经面如死灰、抱着脑袋等待主上回府的全安喊道:“副总管,我们从那个叫鲁六的人身上搜到个古怪的东西。”   全安僵硬地抬起头来,就见侍女手里拿着一个又破又脏的包胶木盒样物什。   全安惨白的脸色依旧,没有多大反应。   小宏子看着眼色,上去把物件拿过来。这个时候哪怕是一件衣衫的布料都不能轻易放过。   承徽娘子遭遇了刺杀,而且是极其凶恶的刺杀,胆敢青天白日这么大的阵仗刺杀东宫内命妇,能办此事的人天下无几,可动机又是怎么样呢?   全安想不通。就算真是乌贵妃,也不可能这样犯蠢的,再者说,杀了承徽,从实根上又有什么好处?   巧的是这个时候,又有六率府的人跑来。   自东来楼回来、第一个意识苏醒的护卫开口了,向六率府的人报了当时所见所闻。   “……乔二说,当时亲眼看着最先行刺的两个杀手,掏出刀后,最先冲着鲁六和宋肖娘去,之后也是追杀这两人。后来改为行刺承徽,是因为承徽趁他们不注意,从背后偷袭,但没有一次成功。”   一段话,让在场众人的目光俱是一愣,旋即猛地集中向小宏子随手捏在掌心里的破东西。   这话里的意思,指向唯一一种可能。   遭遇刺杀的不是承徽,而是鲁宋两人。   全安蹭地站起身,凌目凝锁。   小宏子咽了咽口水,低头看向手里的物件。   …   午时前,骅骝自九重宫门疾驰奔出,速如飞电。   太子府正门大开。   霍肇策马一路奔入府内,到主院时,乌压压的奴仆已跪了满地。   他手中攥着马鞭,翻身离镫。   六合靴落地后,一道影子扑到他脚下。   “殿下!奴才对不住殿下——”   霍肇一脚将大哭大嚎的太监顶开。   “人呢?”他只问。   全安被这极度的戾煞冰冷骇得心胆碎裂,四下的奴婢们亦是瑟瑟发抖。   但此刻有更要紧的事禀报——   全安抬起头:“殿下,娘子并未受伤,正在浴殿……”   霍肇抬步便朝内走。   “殿下!殿下!”全安慌忙又扑上去,拦阻他身前,“殿下,奴才有更加紧急的大事禀报殿下!!”   霍肇飚地一鞭抽去。   全安生挨了一鞭子,跪地磕了两个响头。   不管不顾地上前,将袖里的那只木盒双手高擎呈上去。   “殿下!”全安红着眼,“事关——”   ‘皇后娘娘。’这四个字无声,但剧烈动唇的痕迹绝不可能认错。   霍肇顿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全安痛苦叫了一声,人再次被狠厉踹到一边。   万分慌忙地把那跌地的木盒收起来,一转头,主子的背影已经远去。   身旁有好几个小黄门上来扶他。   “小安子!”有人呼唤。   全安站起身来一看,是干爹洪喜胜。   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全安冷汗混着热泪滚下来:“爹!”   洪喜胜恨铁不成钢地抬手打在他身上。   全安都受了,把那木盒颤颤巍巍地递出去:“爹,你们不知道,这可是——”   洪喜胜说:“现下只一件天大的事。”   全安:“可这是……”   洪喜胜摇头:“别再说了,拿着东西,进去。”   皇后娘娘。   说到底,是已经仙逝多年的人。   不能怪他们殿下冷情,实则是皇后娘娘走得太早,且在世时,也是不疼他们殿下的。   曾对着他们殿下叫那早死谢家大郎的名字,后来病重,尚是孩童的殿下听了太傅之言,到母后病榻前读书侍亲,皇后娘娘只肯听了一回。   殿下早慧,如何不明白。   而殿下心智非同凡夫俗子,不会如寻常孩童得不到母亲关怀便越发执着。   对于皇后娘娘,实则殿下根本没有像陛下那样深的执念。   一边是非君不可、鲜活明媚的枕边人,一边是早已故去、并无多少母子亲情可言的生母母后。   洪喜胜长叹了一口气。   他老了,眼睛浊了,看得竟却比当初更清了。   又是情啊。君王之情。   但这一次,他们殿下似乎要比陛下幸运一些。   人在,心也在。   只是不知,这究竟会是更好,还是更坏?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作者有话说: 下章二合一或三合一 第93章 恐惧 晋江文学城   云蒸雾蔚间幻色斓斒。   素罗的衣、烟墨的发, 雪腴霜腻,香腮粉容。   她凋萎偃卧在垂金曳紫的幔下,一摊被血洇濡烂红的荼糜花枝, 玉液洒漫,深深融落入池边狐白柔软的厚毯。   发肤湿彻,薄透香罗紧黏紧贴, 如同为了御外而吐丝凝成的茧。   从浴池里出来之后,身体还是热的,池面还腾起雾气。   她的心跳又涩又冷, 她需要这样的湿热。   侍女们都被驱赶出去了, 她现在不大见得了人, 人都是肢体组成的,太多的人站在她的眼前晃,就是太多的肢体在她的面前晃。   她不想再看见满片满眼的肢体。   环绕着她深陷的狐绒毯,许许多多的锦簇花团摆上来, 菘蓝、铜绿、豆青、黛紫……不见鲜艳,但闻奇香。   摇曳浓郁的花香,不知多久能够驱散那渗进魂中的冲天血腥。   薛盈艳就这么静静地仰面躺着, 蛾眉松施, 桃眼半阖,只有缝隙细细水光。   就这么望觑着浴殿最顶上的雕画。   她从昏迷中醒过来后, 已经身在池水里。   侍女们先且安她的心,说容容、宋肖娘, 还有鲁六,命都保住了,只是还在昏迷。   随后道,太医千叮咛万嘱咐, 若是她醒了,千万不能够再睡过去。   她累极了,疲极了,但却真的没有睡。   她在想。   与今日相比,她先前的所谓九死一生,简直不值一提。   她又忽地忆起小时候。   她家的屋院不远,就住着一户穷人家,男人从战场上回来了,却一直不言不语、行尸走肉。那户人家求她爹去给男人叫魂,说男人是把魂魄丢在了战场上。她爹去看了,却摇头,只说或许日子久了,会自己慢慢好的。   她现在躺在这里,终于能明白过来一二。   她的魂魄比身体陷得更深,她一动都不想再动。   殿门砰然打开,帘珠密乱碰撞,极度熟悉的沉重疾步。   薛盈艳很缓很缓地眨眼,但手指都没有动弹,瞳里空空荡荡。   男人挥开飘荡的纱幔,越过一片秾色麝薰,到了她的身旁。   她的眼珠微微偏移,看到玄黑袍摆上金色的龙纹缂绣。   肃重矜贵,不可侵犯。   但此刻龙在摇动,带着无法掩饰的失态。   太子竟俯下身,彻底的。   她还是躺着,只是身子被男人的躯体沉重地压制,被男人强横的长臂紧紧地锁锢。   她的发还是湿的、衣也是湿的,而他的身上穿的常朝具服,一件便要宫中绣匠绣娘一齐制上半年一载。   她的神色很空白,轻声说,殿下,湿了。   太子没有答,埋首在她的发间、脖颈,好像要吞她的骨,食她的肉,唇鼻深深的、不断地辗转吻嗅。   她呆呆的,很快又想起,她在东来楼里沾了血的,很多很多的血,泼到她的身上,喷到她的身上。   那黏稠的感觉挥之不去,似乎还在皮肤上,渗透入肌理里。   于是她又说,脏。   殿下,有血,很脏。   太子转而吻她的颊,吻她的眼,吻她的颈,吻她所有被血染污过的地方。   极度密集细致,像是骤雨。   不脏,他说。   不怕,他又说。   她有些喘不过气,双手无力地耷倚在男人的臂膀上。   她的声音从麻木到颤抖起来。   殿下,我杀人了,她说,殿下,我杀人了。   我把捅进那个人肚子里的刀拔出来,刺了好多下,我杀人了。   太子猛地握住她的双手,吞咬舔舐她的十指。   杀得好,太子说。   他的声音无波无澜,一如既往的冷沉。   却因为冰冷,竟然更加真心实意。   仿佛她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掐断了一棵野草。   她流泪了,扑扑簌簌的泪。   太子吻去她脸上的泪,目中阴沉深邃:“只要是威胁到你性命的,杀多少个,都不要紧。”   她却战栗得更加厉害。   她问,殿下有没有杀过人?   太子深深地凝视她。   良久,回答道:“孤八岁的时候,就已下令处决过心怀不轨的宫人。”   他怎么会没有杀过人呢。   他督战时下令坑杀过多少敌军,监国时又抄过多少大臣的门族。   只是不同于真正上战场挥刀的将领。   像威远侯府王九郎那样的将军,杀人见血,而王朝的副君,杀人无需自己沾血。   他杀过的人太多了,所以在他的眼里,她捅死一个刺客,只是抬脚碾碎一粒尘土。   她眼里的极致残忍、极致残酷,对他来说,真的是不值一提。   薛盈艳发抖、悚然,极度的恐惧涌现出来。   太子将她禁锢得更深更紧,他开始撕咬吞舐她的皮肉,他是真的想要把她蚕食入腹,把她吞进最安全的地方。   她的身体灼烧发麻,她的骨血快要被他融进他的身体里。   她的眼前越来越昏眩,她抽颤起来,竟然开始接受迎合。   灵魂裂成了两半。   她多么惧怕这个男人,可是她此刻又多么地需要一个最强硬的依靠。   她害怕被他吞掉,她又渴望被他吞掉。   她多没用,她的心思她的手段她的神智,都在风波千丈中摧毁殆尽。   他却和她一点都不一样,他什么都不惧怕,要是她与他融为一体,她就有地方安放。   然而混乱的间隙,她又意识到。   而只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危险就无穷无尽。   “殿下,”她哭着嘶唤,“我害怕,我想回家,殿下,求您……”   太子抚她的面颊,额头抵住她的。   “这里就是你的家。”   “孤绝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   王烺身上染血的衣袍未曾更换。   这里是太子府,他的刀兵被收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六率府的人要他此处房中等候。   王烺坐在椅上,握拳抵在膝骨,从来骜桀的脖颈微垂。   他的唇也紧抿,实则他独自到房里后,还下意识地焦灼踱步几许。   但很快,他就安静下来了,准确来说,是做好准备了。   门外传来禁卫恭请声:“将军,殿下召您前去。”   王烺站起身,侧转之时,房门也正好大开。   天光大盛,刺目笼罩的白。   他在密阁中单膝而跪,俯首:“殿下。”   太子身穿更换好的常服,神情淡淡:“起来吧。”   王烺但跪不动。   太子又道:“子毅,孤该谢你。”   “今日若非是你恰巧路过,她性命难保。”   太子睥睨而下:“你又救了她一回。”   王烺掌背隐隐骨突:“此乃臣之本分。”   如死凝寂之中,无需挖膛破腹,彼此皆心知肚明。   太子又说:“年少时,子毅说,愿为孤躬执鞭弭,稍効驰驱,孤常记心中,不知子毅可还记得。”   王烺改为双膝而跪,脊背挺拔:“臣,从不敢忘。”   太子沉声:“站起来罢。”   王烺默顿片霎,撑膝而起。   太子抬掌,压在他肩头。   似有千钧。   意味深长:“子毅,你和侯府,一直都是孤的股肱。”   王烺猛地抬首,侧在身侧的手握拳透掌。   咬紧牙:“殿下——”   他叫了这一声,又倏然低下头。   寂静片霎,   “殿下,漕运事完后,臣请赴往玉山关,报效君恩。”   太子的神色没有半点意外,说:“玉山关是边关重地,也是你祖辈兴起之地,你承袭祖志,很好。”   “将来,还有更多重任,孤要托付于你。”   王烺深拜:“臣,定不负殿下所望。”   -   太子府中设有审讯的刑堂,往日重兵把守,若非要事,轻易不会动用。   这是在白日,也幽邃晦暗的地方。   宋肖娘醒来时,眼前所见便是为数不多的火把延伸而出的赤红深光。   赤暗交织,妖异而可怖。   她被一左一右的男人架坐在圈椅上,气力和脑中混沌在最好的汤药下急速恢复,很快想起先前发生的事。   宋肖娘浑身惨白,想要失声尖叫,但嘴被堵住。   她不敢想这里是哪里,她最后的记忆是和鲁六一起倒在血泊中。   她没死,却被带到这个阴森恐怖的地方,那同样身受重伤的鲁六呢,鲁六还活着吗?   菟娘又去了哪里?她有护卫,是不是已经逃出了东来楼?   把她带到这里来的又究竟是什么人?是要杀她的那些人吗?若是那些人,留着她的命做什么?   如若不是,那难道这里是官府?可即使是官府,也要过堂审问后才能将人锁入狱中,这里更像是刑牢。   她浑身战悚,惊惶到了极点时,骨髓缝钻心的寒冷,肝胆俱裂。   她的眼中全是惊恐,睁睁地看着暗处中走出一道陌生的人影,很快逼近她的跟前。   是个长脸的高瘦年轻男子,面白无须,衣袍冠带一眼而见的不凡,根本不像什么暴徒,可也半点不像她曾在衙门和大牢里见过的任何青天老爷。   这人的眼神并不凶恶,反而还颇平和,张口:   “宋肖娘。”   竟是叫出她的名字。   宋肖娘大骇。   而这年轻男子接下来的话更让她挣动起来,   年轻男子道:“你的相好鲁六还活着,已经救下来了,只是伤势过重,一时醒不过来。”   “人在我们手上,你要是想保他的性命,就老实些。”   说罢,挥了挥手,圈椅右侧的精兵将宋肖娘口中的堵物扯取下来。   宋肖娘咳嗽两声,艰难问:“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我,我凭什么相信你们,我朋友呢……”   这个时候,她总算彻底确定了。   果然是童天宝的那只木盒惹出的杀身之祸!   她和鲁六在劫难逃,可菟娘是无辜的、   年轻男子道:“那位娘子的身份和你们不同,无需你操心。”   宋肖娘沉重的心稍稍有所松解。   咽喉间滚动几番,想起生死未卜的鲁六,又环顾这处她绝无可能逃出去的险地,说:   “你们……咳!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又有人搬来大椅,年轻男子坐下,清了清嗓,说道:   “就从那只木盒说起。那木盒是哪里来的,木盒里的东西,你们是不是都看过?带上京来,究竟想要做什么?”   宋肖娘神容惨淡。   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也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了。   于是将有关童天宝的事和盘托出。   “……我们,没有看过那木盒里的东西,那盒子一直被封着,”她的嗓子沙哑,说话很艰难,“本来……是想看的。可童天宝说,让我们把东西,交给卫国公府的主子……又或者是,东宫……”   “我们只不过是,平头百姓,实在是,怕极了,所以从博州一路上京,都没敢拆开……”   她的尾音还在飘,而年轻男人则是站起身了。   “没看过就好,算你们命好。”他叹了一声,摆了摆手。   圈椅两旁的精兵重新架起宋肖娘。   宋肖娘又慌乱起来,在后头呼叫,但无人理会,她又被封口带离。   这处地方虽阴深,但不会要了她命去。   全安也起身掸袖整衣。   转身几步,躬身:“殿下。”   火光大亮。   更深处的阴影驱散,太子静坐,神容深寒。   方才的讯问,尽皆清晰了   霍肇将一旁的桌上的东西再度拿起。   一封陈年旧信。   告罪自白之书,共十一页。   或许是预感到了这书信要留存多年,所用的还是宣州纸。   宣纸价贵,可见用心。而书信上的字还有不少错处,字迹也笨拙扭曲,所幸拼接起来可以阅读。   写下这封信的人在信中也写了缘由。   她本是专在大户人家中伺候的女使,并不认得许多字,为了自己写出这封信,她辗转许多个市井中替人写信的摊子。   一个摊子弄来两三句,随后自己拼拼凑凑,“抄”出了一份罪状。   这罪状来自十几年前,始于博州,终至京城。   她娘家姓黎,主人家的人叫她黎娘,生而微贱,但嫁人生了一子后,却幸运地被挑为主人家金贵小公子的奶妈子。   她能吃苦,做事麻利,奶水充足,儿子不在她身边,她将伺候的小公子当做第二个儿子来照顾。   但后来,她被逼无奈,犯下了滔天之罪。   小公子金尊玉贵,虽然生母“早逝”,可有父亲深疼,又是长房长子的地位,真真是府里的眼珠宝贝,从小名便瞧得出来。   希哥儿,希望的希,希冀的希。   她们这些伺候希哥儿的奶妈子、婆子、丫鬟,待遇自也水涨船高。   哥儿的生母大夫人“仙逝”后,没多久,哥儿的父亲,府里的大爷就续弦了。   新的大夫人看着温柔清静,是个贤名在外的女子。只是先前的大夫人和大爷夫妻恩爱,大爷郁郁寡欢,只守着希哥儿过日子,不和新的大夫人亲近,也一直没有孩子。   大房里冷清,新的大夫人却并不介意,关切希哥儿一直无微不至。   那时她们这些做下人的都说,后母做到这样的份上,实属不易了。   可大爷不知是伤心太过还是如何,在希哥儿大了些的时候,就求了外放,要独自带着希哥儿,还有她们这些伺候的下人,前往博州,旁的任何人都不带,包括大夫人。   府里老爷、老夫人,都惊怒,斥骂大爷怎么能丢下新婚妻子。   可大夫人还是平和地接受,为丈夫和继子收拾行囊,目送他们离开。   大爷对大夫人也有愧疚,但最终,还是没有松口。   到了博州之后,日子也并不难过,反而很好。   博州是富庶的地方,而且因为他们这些下人是从京城远离亲人跟过来,大爷给她们的月钱和赏赐也变得更多。   过了两月,极为贤淑的大夫人前来了,带着许多物什,还有府里来的家书。   大爷并不大高兴,但最后没有说出话来。   因为大夫人竟不是来追随夫君,真的只是来送东西,在博州过了几日,又折返回京。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夫人就这样定时从京城奔波前来探望,过几日再返京。不求大爷回去,只是尽妻子的本分。   贤惠至此,就是圣人,也挑不出半点错了。   所有人都习惯了大夫人前来,大夫人之后还帮着整顿博州家宅,事事安排周到。   于是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直到那一年,河北道发生了时疫。   疫症出现的时候,离博州尚远。   大夫人收到消息,立刻赶来,大爷是博州官员,不能离去,而大夫人说,希哥儿还小,应该回京避祸。   大爷有些犹豫,迟迟未决。   而就在这犹豫的当口,时疫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传到了他们的府里。   第一个病倒的就是大爷。   病情极凶,大爷缠绵病榻,连官署都不能去了。   大夫人自然留下来照料,有大夫人在,府里惶惶不安很快被控制镇压。   可是时疫来得太猛,大爷身边的亲近人都病倒了。   没两日,时疫在希哥儿的身上出现,都说,希哥儿是被父亲大爷传染的。   惨祸就这样降临。   小小的孩童,浑身红疹、高烧,最后吐着白沫,在婆子的怀里断了气。   最先病倒的大爷初初痊愈,醒来后,看到的就是装着儿子尸身的棺木。   大爷发了疯,抱着希哥儿的尸体不肯放开,可谁也劝不动。   大夫人也劝不成,因为大夫人也累得病倒了。   只有还动得了的老仆哭着劝大爷,让小公子入土为安吧,您要起来主持大局啊,大夫人这些日不顾疫病,亲自照顾您,照顾小公子,也病倒了,正在生死之中,不能再死人了。   大爷一言不发,像是痴疯了,最后,是从京城赶来的老夫人,亲自将儿子打醒。   黎娘的告罪书,就写在希哥儿死前。   在大爷没有清醒的时候,黎娘把信交给自己的儿子童天宝,让儿子快逃。   因为她收了银钱,因为她怕死,所以在大爷倒下后,是她亲手把大夫人心腹送来的染疫之物放到希哥儿身边。   她怕极了,在见识到大夫人的城府后,她知道若是不答应,当即死的就是自己全家。   大爷都被毒倒了,何况她们这些草一样的下人?   若是答应了,还有拖延时间的机会。   所以她装作千恩万谢,利欲熏心,将事做了,却又留下这封给儿子的信。   她的儿子童天宝水性极好,但她又在信里写,她也不知道儿子是否能逃得过去。   若是逃过去了,要拿好这封信,这是一封足以翻天覆地的信,说不定什么时候,能再保童天宝一命。   她对不住希哥儿,那个孩子是她亲手带大的,可她亲手害死了他。   可她没有办法,她是她天宝的娘。   冤有头债有主,她下去给希哥儿赎罪了。   ……   霍肇站起身。   全安紧张上前:“殿下?”   霍肇冷声:“备马。”   转身走出刑堂。   太子府正门再开。   群马策驰,向宫闱奔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桓郎 晋江文学城   太子离开之后, 薛盈艳继续在浴池旁的狐绒毯上蜷卧。   一场安抚性的纠缠就像是麻沸散,可以短暂地止痛,却不能彻底地根治。   深切沉重的雨淋过后, 被攥落的绡纱覆在她光裸的身上。   她的心同样被拉扯着坠下,她的身体则更加疲累不堪。   明明累极了,但她依然牢牢记得侍女们说的话, 不能睡过去。   不知道多久,侍女们进来了,重新服侍她清洗沐浴。   她没什么反应, 任她们如何摆弄, 她清楚地看见她们的眼神, 担忧焦愁,像是害怕她再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薛盈艳想,方才太子看她,也是这样的眼神, 不,太子比侍女们的眼神沉邃浓戾得多。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个样子。   比和她衽席交欢、鸾凤倒颠的时候更像一个世俗的男人。   她跳下那残荷凋遍的池的那夜、她在围场走失又被找回来的那日,他都是用禸欲来惩戒她, 报复她。   可这一次, 他却用禸欲来怜惜她,包裹她。   就好像, 他是真的爱她。   薛盈艳被自己这样荒唐的念想惹得笑了一声。   而侍女们看着她突然发笑,却险些流下眼泪来。   她们服侍她穿上衣裳出去, 桌上摆满了她往日爱吃的肴食果品。   她慢慢地吃着,她只吃甜的,不再尝咸的。   咸的太腥,红的太浓, 她怕她会吐出来。   侍女们在她的身边,层层围围,像是护法的盔甲。   设下盔甲的人却了无踪影。   芸芳说,殿下回宫里了。   薛盈艳听了,又笑了一声。   她吃完了膳食,走动了半个时辰,又喝了药。   她如此配合,可是侍女们脸上越来越紧绷,一个个的欲言又止。   薛盈艳只看了一眼就慢慢转回头,她没有力气回应。   像是宝鼎里的沉烟,燃烧得太过,最后只会更快地、冷清清地无力湮灭。   她让人叫来全安。   全安急促地跑来,看到她的一刹那,全安竟跪了下来。   “娘子!”年轻的宦官惶然哽咽。   她摸了摸的自己的脸,想着难道暴徒的血液和储君的亲吻都有毒不成,她变丑了吗?   她摇了摇头,问全安:“肖娘他们在哪儿?”   她从侍女那里知道容容就在主院的后罩房里养伤,可是宋肖娘和鲁六的下落,侍女们却都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容容是她的贴身丫鬟,受伤是因为护主,她知道太子一定不会对容容怎么样,反而更可能奖赏这小丫头。   可是宋肖娘和鲁六就不一样了,她这次出府是为了接他们,对于大权在握的高位者来说,迁怒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全安跪在地上,微垂着头。   薛盈艳的眉心颤抖一瞬。   她站起来,双手伸去扶他,全安猛地抬起头,赶紧避开。   她的手顿在空中,瞳眸一动不动:“他们在哪里?带我去。”   全安说:“娘子,宋肖娘和鲁六还活着。”   薛盈艳:“我问的是他们在哪里。”   全安犹疑抿唇,最后说:“他们……不在府里,但人是已经救回来了。娘子,现在您就是去看了,他们也见不了您。”   薛盈艳缓缓站直身,摇着头,手指着他:“你老实说,他们是不是出事了?”   她是亲眼见到宋肖娘和鲁六伤得有多重的,万一呢,万一他们是要隐瞒她呢?   在这个地方,她想知道的总不能知道,不愿明白的却总要明白。   全安焦急竖起三根指:“奴才发誓,这两人真的还活着,只是如今不适合您去见。奴才怎么敢欺瞒您,等他们醒了,时候合适了,就把他们带来见您,要是奴才说谎,就让奴才不得好死。”   薛盈艳闭了闭眼:“等到什么时候才合适呢?”   全安说:“等到殿下允许了,娘子就能去见他们了,娘子放心,不会太久的。娘子这回出事,殿下快马就从宫里赶回来了,殿下是太担忧您,不愿您再涉险。”   她又问:“今天要杀我们的,究竟是什么人?”   全安:“这……六率府还在查。”   她静静地看着他,问:“是没有查到,还是不能和我说?”   全安这次没有发誓了,他低着头:“娘子,是没有查到。”   薛盈艳眼里放空,不言不语,转身坐回桌旁。   时晌,她说,要去见容容。   主院的后罩房里,薛盈艳进到房内。   慢慢地朝里走。   容容还紧紧闭着眼,她的伤势不轻,脸色煞白,唇也煞白。   太医说,那一脚重踹有些伤到了她的内里,万幸她年纪轻,元气足,还能补救。   薛盈艳半掀开被,看到小丫头的手臂上缠着层层布条,身上也是。   她知道那布条下是锋刀横割出的长口,是紫黑的深淤。   她让侍女们都出去,自己搬了凳子,在小丫头的床边坐下。   多神奇,房门一闭,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松解下来。   “哎。”薛盈艳叫了一声。   小丫头还是躺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也不在意,她怅然地叹了口气。   “你说你是不是倒霉呢,遇上我这么一个主子。”她说,“是我对不住你。”   “当初我说,要带着你享受荣华富贵,我以为,只要有了荣华富贵,就什么都好了。”   “是我眼皮太浅,自以为是,误了我自个儿,还误了你。”   “你还记不记得,我爹总说,做人要知足。”   “我什么都不听我爹的,我总觉得他是神神叨叨,乱发牢骚,现在我才知道,我真是错了。还是我娘说的对,人不撞南墙就是不回头,有的人撞得早,好得也快,有的人撞得太晚,追悔莫及。”   “……”   她慢慢地说着,一颗泪从眼角掉下来。   她俯身下去,握住容容在被下的手。   “你呀,真傻,我说你倒霉吧,你跟了我这么个不省心的主子,你还生得这么笨。在这里,又笨又傻的人,是没有活路的。”   “这里原本就不是我们应该来的地方。”   “要是将来我完了,你还跟着我,你怎么办呢?你又不是猫,有九条性命,随便怎么折腾。”   “我是回不去家了,你回去吧。”   …   一直到入夜,太子依旧没有回来。   太医终于说,她可以睡下了。   安神香点上了,帐合上了,屏风外多了两张小床,有两个来为她守夜的侍女。   从前她还给那个人守过夜呢。薛盈艳闭眼前想道。   她哪里需要有人为她守夜呢,不过是睡觉而已。   月缺沉钩,夜黯无光。   惊惶的尖叫划殿内。   少顷,灯火荧煌。   她在榻上泪汗交加,身躯下意识的挣扎被侍女们抱住。   她的双目睁睁地看着帐顶。   满片血腥,仿佛犹在眼前。   兵荒马乱,杂沓纷纷。   她再也没有睡着,睁眼到天明。   到了早晨,昨天入宫的太子又回来了。   薛盈艳得知消息的时候,刚喝过药净口。   全安说,今天的早朝结束得很早,听说是陛下又不上朝了,让太子代为主持朝会,太子一向雷厉风行,一切上奏向来处理得很快。   太子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稳若泰山的气势,骨寒神沉,薛盈艳看得呆了。   她照过镜子,她因为一夜不睡觉,变得有些恍惚憔悴,但他和她一点都不一样,他虽然眼下也有青色,却这么坚不可摧。   太子疾步过来,将她拥入怀中。   她乖乖地被他抱住,乖乖地让他亲吻脸颊。   间隙里她猜想,应当是他回来的路上,侍女们向他禀报了她昨晚被吓醒的事。   果然,太子吻了她好一阵之后,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看她的眼神很复杂。竟然好像有些小心翼翼。   薛盈艳点点头,问:“殿下是特意回来陪妾身吗?”   太子问:“梦到了什么?”   薛盈艳颤抖一下:“……血。”   太子把她放到腿上,让她的脑袋靠着他宽阔的肩膀。   薛盈艳顺从地贴上去,依偎得很紧,倚靠得也很紧。   或许她还是受到了浴殿里的影响,男人的气息比夜晚寝殿里点的安神香还要有用。   她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太子问:“困了?”   薛盈艳摇头。   她不想睡。   太子说:“有孤在这里,想睡就睡。”   薛盈艳暗暗撇了撇嘴。   有他在又怎么样呢,就算是最至高无上的帝王,能掌控的不过是人的生死,只有神仙,才有可能影响人的意识和梦境。   太子抚她的额头,问:“又不想睡了?想去畅园玩儿吗?”   今日的天气很好,若是以往爱玩耍的她,出去推推牌,跳跳马索,一定很高兴。   侍女们都出去了,殿内很安静。   薛盈艳的手指悄悄的攥紧,原本沉重的心鼓促促地跳起来。   她先抬起头,鼻尖去蹭男人的:“不想去。”   太子捧着她的脸,罕见地温柔:“那你想做些什么?”   她轻声说:“妾身想知道殿下的名字,殿下的表字。”   霍肇愣住。   她怔怔地说:“妾身才发现,到现在,妾身都还不知道殿下的名字呢。”   霍肇压在她的腰上的掌紧了紧:“为什么突然想要问这个?”   她眼里泛起雾来,低下头:“以前,我爹教那些遇着鬼压床的人,若是在梦里见到不干净的东西,就喊一喊神佛的尊号。妾身昨晚做了噩梦,想喊殿下的名字,才发现妾身不知道殿下的名字。”   霍肇只觉胸中骤然炸开极度的酸疼。   他抱紧她,吻她的耳畔。   然后把她打横抱起,带到殿里的书案边。   让她站在他的身前,而他一手揽住她腰,提笔挥墨,笔走龙蛇。   “孤名肇,字崇桓。”   薛盈艳愣愣地看着那几个锋锐的墨字。   喃喃:“桓郎。”   她唤完,腰上的力道倏地沉重。   男人从背后深深地锢锁住她。   她笑了,带着甜蜜,又唤了一声:“桓郎。”   男人开始吻她,把她转过身,吻她的颈下,下颏。   他说:“孤这些日事多,没有在你身边,等过了这一阵,就会好了。”   她当然相信了,她用力地点头。   她捧住他的脸庞,让他看着她的眼睛,情真意切,泪水涟涟:   “只要有桓郎在,我什么都不怕,我知道桓郎会保护我的,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桓郎。”   四肢百骸充斥上无法祛除的麻意,筋骨尽震。   他吻住她。   他们涎丝交缠,难舍难分。   终于分离,霍肇把她抱紧,像是抚摸失而复得的珍宝。   薛盈艳伏在他的胸膛,听见男人强烈的心跳。   但她的心跳却没有变。   她没有抬起头,轻轻说:“桓郎,我没事了,我昨天去看了容容,我后头,能不能去看看肖娘?”   霍肇眉川微动,淡淡垂下眸来,唇角已然抑平。   但紧接着,怀中又响起妇人低弱的声音:   “我已经问过全安了,全安说现在还不能去见肖娘,我不是想现在去见,我知道我这次出去可能给桓郎惹麻烦了,桓郎让我什么时候见,我就什么时候见,我都听桓郎的。”   她比以往更怯了。   从前她只会恃宠而骄,说要就要,要是他不给,她就会想方设法的闹,直到他松口为止。   她变得更听话了,但他看起来并不高兴,更没有欣慰之相。   他捧起她的脸,深凝着她:“你没有给孤惹麻烦,东来楼的事,不要再想了。”   薛盈艳睫羽微颤,瞳珠晃动了两瞬。   怎么可能不去想呢。   东来楼的那群人显然来历不简单。   那样大的阵仗,那些面对她身边跟随的东宫亲兵都不落下风的刺客,耗费那么大的代价,不是冲着太子府来,冲着她来,还能冲着什么呢。   尽管她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是想达成什么目的才在青天白日发动的刺杀,可现在未知身处何地的宋肖娘和鲁六毫无疑问是被她连累了。   当时那个最先出手杀人的刺客离宋肖娘和鲁六更近,如果不是宋肖娘和鲁六拿着凳子和别的东西与之斡旋,那个刺客杀完他们就会转头来杀她,她只怕也难逃一劫,更撑不到威远侯府的王九郎赶来。   加上全安模棱两可的态度,她更确认这件事背后一定牵扯极深,所以不能够让她知道。   她其实也不想知道,知道得越多,很多时候越不好。   她只是想确保宋肖娘、鲁六的安全罢了。   “桓郎,”她脸上的泪痕漉漉,“那肖娘她们……”   “我是怕肖娘真的出事,我们从会走路开始就是朋友了,她那时伤得特别重,我怕她是……”   “桓郎,我不信别人,我只信你说的,肖娘没有事对不对?”   霍肇把她脸上的泪抹拭去,沉默片霎,道:“她没有死。”   她揪着他的衣襟,小心翼翼:“那我再也不能见她了吗?”   霍肇说:“……再过一段时间,就让你见。”   他感受到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痴痴望着他,好似在艰难而努力辨认真假。   最后她点头,飘忽不定:“好,好……”   她真的是被吓到了,吓得很厉害,脆弱到不知哪一个瞬间就会崩塌碎裂、冰消瓦解。   粉骨糜身之前,会有一番令人心颤的诡美。   霍肇眉川骤拧,猛地将她压回胸膛,大掌捂住她的侧颊、耳朵……   她在他怀里战栗良久。   忽地,声如蚊蚋:“桓郎,等到肖娘他们好了,能不能给他们银钱,然后快些把他们,还有容容,都送回淮安去?”   霍肇微眯眼:“容容?”   宋肖娘和鲁六就罢了,容容,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   薛盈艳用脑袋的细润的长发磨蹭他胸膛,很恍惚:   “容容伤的也很严重,她是为了替我挡刺客才受伤的……”   霍肇:“孤会奖赏她。”   薛盈艳伸手环住他脖颈,切切说:“桓郎要奖赏她,就让她回淮安,做个有地有银钱的富户女子吧。”   “到时候,就让她跟着肖娘他们一起回去。”   “桓郎,好不好?”   她说完,男人的神色却覆上一层薄薄的暗意,叫人辨认不明。   她掉着眼泪:“桓郎?”   时晌,他还是答应:“好。”   她怔了一下,而后破涕为笑。   他眉心也稍解,轻抚她眼下的青黑:“孤今日在这里陪你,回去睡吧。”   “……好。”   —   这是她第一次在北地度夏,树上的蝉鸣越来越噪耳。   那日太子回来安抚她,抱着她睡了一夜的觉。   那一夜她没有再尖叫着猛然醒来,好像是好了,好像是有了太子在,她就有了真正的依靠。   薛盈艳没有说,其实她还是半夜惊醒了,只是没有叫而已。   因为她睡着之前做好了有噩梦的准备,故而忍受住了悚然突袭的惊吓。   但她醒来之后,还是抱着太子的腰,不肯放开。   “没有做噩梦了吗?”太子问。   她点头,又摇头:“梦到了,但是叫了桓郎的名字,就很快看不见了。”   太子沉沉地看着她,亲手喂她喝药。   太子说,他又要回宫中了,之后的一段时日,他都不能常回太子府。   他反反复复地对她说,要她安心在府里养病,如果又做噩梦,就让人去宫里禀他。   她握着他的手,把侧颊靠到他掌心,痴痴地说,不要紧的,晚上她会抱着他常穿的衣裳一起睡,就好像他一直在她的身边一样。   太子离去的时候,反复地摩挲她的面庞。   盘桓很久,直到外头洪喜胜来催促。   最后还是转身离去。   …   到了第三日,陷入昏迷的容容醒来了。   薛盈艳得了报,飞奔着朝后罩房去,侍女们在她身后追。   进去厢房的时候,容容已经能扶着坐起来,看见薛盈艳的一瞬,眼泪哗啦啦地喷出来。   “娘子!”   薛盈艳也哭,把一众太医、侍女都赶出去,主仆俩哭得昏天暗地。   一个憔悴,一个病歪,像是一大一小两只被暴雨打湿摧残得毛掉的黄鹂。   “娘子,您怎么,怎么眼下这么黑?脸色还这么白?是不是我不在,别人没有好好照顾您?”容容抽泣。   薛盈艳捻帕子抹泪:“你还有心思管我?你看看你自个儿,你是不是傻的?当时你扑上来做什么,要是那刀子不是割在你的手上,是割在你喉咙,你说我还要活不要?!”   她这几日控制不住地想,要是容容真替她挡刀死了,她后头还能好好活吗?   大概是能活下去的,可是再也不可能活得快活。   容容说,当时她压根也没想这么多,而且她不是头脑一热就冲过去的,她是看着角度撞过去的。   她力气大,做活也麻溜,自觉在女孩儿里是健壮的,故而没仔细盘算想要撞倒一个受过训练的刺客不是有力气就行的。   “娘子,对不起……”   薛盈艳抬手就轻拍她嘴巴一下,抽抽搭搭:“你有什么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   她捂着唇:“要不是跟着我来京城,你也不会遇到这种事……”   小丫头抽着气,很轻易地就看出面前的主子情绪非常不对劲。   容容扑过去,握住她颤抖的手:“娘子,娘子?”   “这次的事,是冲着您来的?”   薛盈艳摇头:“我不知道……”   容容睁大眼:“不,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呢?   她家娘子是东宫的承徽,是内命妇,光天化日行凶杀人,这样的大案,就没有查出半点蛛丝马迹吗?   这可是关联到太子府的事,哪个京官敢不尽心尽力,京城就这么大,难道就连个怀疑的人选都没有吗?   薛盈艳的面上水色的冷,朝房外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们肯定知道什么,但是不会和我们说的。”   容容又问:“娘子,那宋奶奶他们呢?宋奶奶还活着吗?宋奶奶在哪里?”   提起这个,薛盈艳的心更是微颤。   她又摇头:“他们说你宋奶奶还活着,可是她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容容脸更白了:“娘子?”   薛盈艳自嘲地笑了笑。   当初她进来这座太子府的时候,觉得这里简直就是话本里的仙宫,华缛豪奢,随便一间厢房都比她原来家里的卧房宽展许多。   可现在,她竟觉得这里无比的湫窄。   越来越窄。   她这几天里还在想,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能知道呢?   想来想去,最后的答案是,她不配。   倒不是她自己讥嘲自己,她可是非常非常认真地思考过,才总结出这个答案的。   太子府里的人什么都不告诉她,是因为告诉她,又能有什么用呢?   假如,她在心里头假如,   假如杀她的人是太子的某个朝堂上的敌人,那她知道了,能做些什么?   她什么都不能做。   如果她是哪个大家大族的女儿,能够依靠家里对太子有所助力,那太子当然会和她商量了。   可是她不能,或许说出那个幕后黑手的名字,她都听也没听过,还得别的人来为她解释,究竟那是谁,过往和东宫又有什么恩怨。   所以,他们不告诉她,因为他们觉得她知道了,也只会更惊慌失措胡思乱想罢了。   怪不得男人有妻妾之分,怪不得妻就是妻,妾就是妾。   她是太子的妾,她的作用就只是取悦他,让他高兴,让他安心。   仅此而已。   别的,他不想让她知道的,她最好问都不要多问。   她能做的只有在奢华的享受中麻痹自己。   如果一切太平,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挺好的,被遮蔽在所有的风雨后,做个胭脂米虫。   可是天不遂人愿,她这条没用的虫见识到了猛兽的厮杀,她终于意识到她很有可能不知什么时候就被踩成一滩烂泥。   现在,那个人已经是监国的太子,都有这样的风浪,那将来呢,将来她真的进宫去呢?   她能活多久?   薛盈艳深吸一口气,抬手,纤指抹去眼泪。   她双手伸向前,捧住小丫头的脸蛋,正色:   “容容,你听好了,过段日子,等你宋奶奶好全了,你就和她一起回淮安去。带着金子银子,再也别回来了,听到没有?”   容容呆了。   小丫头整个人木僵住,像是根本没听清楚她说的话。   “娘,娘子……?”   薛盈艳摇晃她的脸:“你听到没有!”   容容的脑瓜终于动起来了,身子也跟着动起来。   用力地摇头。   张口大叫:“我不走!”   “娘子还在这里 ,我怎么能走呢,我不走,我不要走!”   薛盈艳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傻!我——”   她气得窒了片霎,把声音压到最低:“我想走都还走不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求来放你回淮安的吗?”   “这里是什么地方,朝不保夕,东来楼的事之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我在这里就是个妾,没家世没根底,什么时候太子不宠爱我了,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你跟着我,以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容容哇哇地哭:“我不!我就是不走,死了我也不走!随便娘子说什么,我不走!”   “娘子就是把我绑上船我也跳河游回来!娘子要是把我绑上马车,我就跳马车!我就不走!”   薛盈艳气得双爪乱舞:“你,你这个不成器的你,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容容扑上去和她抱在一起:“我从小就跟着娘子了,娘子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娘子,娘子别丢下我——”   薛盈艳泪如雨下,抬手狠狠拍她后背,咬牙切齿:   “我保不住你知不知道?像这次的事,你以为每次都能这么幸运?要是真有我失宠的那一天,又或者是出了什么更大的事,我连我自己都保不住,你就只能跟着我一起——”   容容抽泣:“一起就一起,我和娘子是一起来的,就是死,咱们也死一块。”   “娘子,您别丢下我,我也不丢下您,我不会丢下您一个人在这里的……”   薛盈艳五脏六腑都在抽搐,这几日了,终于痛哭出来,哭得乱糟狼狈,呜呜咽咽的。   容容抱紧她,摸她的脑袋。   “娘子,娘子不要哭,会好的,我在这儿呢,我会一直陪着娘子的。”   —   须臾转眼,又是好些日。   容容醒来之后,薛盈艳自觉自己的状态要好多了,只是身边伺候的一众人并不这么想。   她从主殿搬回东配殿,夜里都是和容容一起睡。   主仆俩一张床榻,不让旁的人守夜。   薛盈艳夜里还是时不时做梦,每次都梦到那楼里。   但她这两日在梦里,已经能做到看完全程的血腥了。   每天醒来之后,她会有相当一段时间的恍惚,浑身发冷。   每回这个时候,容容都会抱着她。   等到她身子暖了,再起身。   这冷好像从骨头缝里出来的,她也尝试着照太阳,六月的太阳耀眼灼热,但还是冷。   没办法,还是得靠容容。   日子就这么过去,她渐渐习惯了,夜里做梦就做梦吧,身上发冷就发冷吧,反正她很清楚她没疯。   她只是觉得空空的,怅怅的,什么娱乐都提不起劲。   太子当初临走前说会有很长一段时日不能常回府,果然,到现在都没再现身。   这天,她算着天数,把全安召过来。   状作焦忧,问殿下怎么还不回来?   全安说,殿下今日朝务实在太繁忙了。   她又问,那宋肖娘那边,还没有好吗?都这些日了,总不可能还没有醒吧。   全安还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薛盈艳说:“殿下答应过我,到时候就会让我见肖娘的,这已经很久了。”   全安就说,那奴才去请示殿下。   到第二日,全安得了回复,就过来了。   全安带着微笑:“娘子,殿下同意了,说明日就把那二人送回淮安,临走前,马车到府门外,让您见上一面。”   薛盈艳一下就从椅上腾地站起来,一转头,和身旁容容对视。   主仆俩的眼睛里都映照出真心惊喜的脸。   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又问全安:“真的?”   全安说:“瞧您高兴的,这还能有假。”   “娘子且安心吧,您现在就该想想应当和宋夫人说什么,有什么给他们带回去的东西了。”   薛盈艳笑着点头,   忽地,顿了顿。   她轻咳了一声,望向面前宦官:“对了,殿下在宫里还是很忙吗?都这么多天了,殿下连一趟都不回来,是不是朝里出了什么事?殿下还好吗?”   其实她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   却没料到问出口后的一瞬,捕捉到全安的一丝异样。   那异样掠过得非常快。   但她就是看到了。   全安笑答:“娘子多虑了,殿下能有什么不好,真的只是朝务太忙了。”   “娘子别忧心,您只要照顾好您自己,就是对殿下最好了。”   薛盈艳垂下眼,没再说话。   翌日早晨,在太子府东边的角门外,数辆马车停驻。   最前头的一辆把车窗打开。   薛盈艳也刚赶到门外,看见窗开,眼里一亮。   然而抬头一望,开窗的却不是宋肖娘,而是一个没见过的生面孔婢女。   婢女开了窗后,反身又动作什么,最后,一张苍白的熟悉的面容才出现在窗口。   薛盈艳两步就到车窗下,伸手进去:“肖娘!”   她眼泪又下来了。   肖娘还活着,没有死。   宋肖娘看着病体未愈,但说话还算清楚,抬手和她相握:“菟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薛盈艳:“我能有什么事?你和鲁大哥都把那个凶徒引走了,我当然没伤着。”   宋肖娘唇微颤:“没伤着,就好。”   薛盈艳越过她,朝车里一望,发现宋肖娘的车里竟然有两个陌生婢女。   她眉心倏皱:“肖娘,她们是?”   宋肖娘张了张口,但话没来得及说。   “娘子。”身旁有声音。   薛盈艳转头看去,全安微笑走上来。   “娘子,宋夫人和鲁纲首的伤势很重,没办法自行回淮安,所以小的才安排了随行的人,婢子、医师,都是得力的老人,必定平平安安把宋夫人护送到淮安。”   薛盈艳又转头去看宋肖娘。   宋肖娘的脸色又青又白,也看了全安一眼,随后扯着嘴角:“是,是啊。”   “菟娘,我和鲁六能得救,真是多谢你家大人了。”   大人。   不是殿下。   而且,方才全安自称“小的”,而不是“奴才”。   薛盈艳和旁边的全安又对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   她心里明白过来,宋肖娘和鲁六依旧不清楚她是东宫的人。   薛盈艳:“你说什么谢呀,这次的事,要不是我……”   她猛地刹住,转话道:“你要是想谢我,就平平安安地回淮安去。你放心,这次的凶手,早晚会查清楚的。”   薛盈艳说完,又握紧车厢里密友的手,但忽地一僵。   她感觉到宋肖娘的手心里,竟全是冷汗。   瞳中猛地缩紧,定睛,却见宋肖娘的脸上满是感激,但除了感激,没有别的。   宋肖娘拍拍她的手,笑得有些无力:   “查不查的,那都是官府的事,我现在呀,就只想带着鲁六回家。菟娘,生生死死这么几回,我真是累了,只要能保住这条命,就是万幸了。”   薛盈艳看着她,总觉得她哪里不对劲,犹疑问:   “肖娘,你……”   这时,宋肖娘忽地把手抽出来,从旁边拿了帕子,捂唇咳嗽起来。   薛盈艳当即焦心:“肖娘,你没事吧?”   跟在宋肖娘身边的婢女已经将水喂给她喝下。   宋肖娘缓了一阵,然后说:“没事……我没事。就是嗓子痒。”   她还有心思笑:“这北边实在是太干了,到了这边,我总是嗓子不舒服,想来想去,还是山阳好。”   薛盈艳看她确实不像是真有事,才松口气。   听到她说“还是山阳好”,她也点头:“是啊,还是山阳好。”   亲眼见到了宋肖娘确实没有事,且上了离开的马车,薛盈艳的心算是真正落了肚了。   和宋肖娘又私语几番,就到真正告别的时候了。   临走前,宋肖娘紧紧握住她的手,又喊了一声“菟娘”。   这一声很不寻常,带着诡异的战栗,和颤抖的泣音。   薛盈艳流泪,以为她是太过不舍,于是狠下心,把自己的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   朝后退了两步,挥挥帕子,偏开脸:“走吧。”   “再不走,就晚了……”   故而没有看到宋肖娘最后的眼神。   只是一瞬,她就听见窗门闭合的声音。   薛盈艳猛地抬头,宋肖娘已经被婢女们扶回去,车窗紧紧阖上。   全安从旁边走来:“娘子,船已经在码头候着了,您放心,是大船,配了足数的护卫,会把人安全送回去的。”   薛盈艳不想理他,只是颦眉,看着马车又开始动起来,朝远方离去。   …   送走宋肖娘鲁六之后,薛盈艳就专注在监督容容养伤。   实则她自己都被人监督着,她因为夜里不时睡得不好,精气神比从前差,太医每日要来三回。   日月如梭,转眼又是五六日过去。   将近立秋,立秋之后,就到七月了。   蓊郁翠绿的木叶开始染上枯黄,太子还是没有回来。   只是每隔几日,让人给她传个话,关心关心她,安抚安抚她,然后又让伺候她的人去宫里给他传话。   到这几天,传话都没了。   这个时候,就算是再没心没肺、无动于衷的人,也能察觉到不对劲了。   薛盈艳召来全安问了两次。   全安缄口不言。   至于别的女官、侍女、太监,就更是不开口,可是一个个的,竟也有些魂不守舍。   不安逐渐叠成山、堆成海,化成燎烧肺腑的火,越烧越烈。   薛盈艳到园子里走动。   一年了。   又快到秋天了。   她来京城的时候,也是秋天。   肃杀的季节,凋敝的季节。   不知何时,寒风即将平地而起。   到了夜里,被子一扯,蒙住两颗脑袋。   四条小腿翘着你打我我打你。   好了大半的容容小声出主意:   “娘子别急,要想打听消息还不简单吗,外院贪财的可不少,就是要费些功夫。”   薛盈艳用气声:“能行吗?全安还在府里呢。”   容容:“能行的能行的。”   薛盈艳:“那你就试试,不成功不要紧,要紧的是别被发现了,钱在哪儿你知道的。”   小丫头拍拍胸脯:“娘子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有钱能使鬼推墨,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到了立秋的那天,容容带着消息跑进来。   气喘吁吁的,左顾右盼。   薛盈艳正要午睡,见状一个激灵,让服侍她更衣的侍女们都出去。   侍女们也安静退出去,这段时日,承徽娘子总爱和贴身小丫头一起睡,不是什么惊奇的事了。   房里安静了,容容促步小跑到她身旁,面露焦急:   “娘子,不好了。”   薛盈艳睖眸:“怎么了?你打听到什么了?”   容容跺了跺脚,俯到她耳边:“哪里还用打听呀,都传遍了,就瞒着您而已。”   “听说太子殿下被陛下屡番斥责,在东宫思过呢。说是因为朝廷要整治漕运,但是前段时间出了什么大事,陛下就和太子殿下在朝上争吵起来了,陛下很严厉地训斥了太子殿下。”   “还说,还说因为这件事,陛下都气病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薛盈艳悚然震动,唇颤:“什么?”   容容赶紧安慰她:“娘子,娘子先别担心,我打听到,思过不是禁足,太子殿下是陛下最看重的儿子,只是一时的不好而已。”   薛盈艳却没有听得进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于是下意识,又拿起面前妆台上的梳子,想再梳通头发。   然而手一颤。   犀角梳砸回台上,又坠落于地。   镶嵌的一颗明珠,从梳身掉落而出,滚向隐匿的暗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棺梦 晋江文学城   那颗珠子最后没有寻回来。   只不过是珠饰三千里的一颗而已, 虽然耀眼夺目,可终究会有所取代。   除非是最爱的珍宝,否则谁会耗费那功夫呢, 随便叹口闷气便罢了。   丢了就丢了,没什么好吝惜。   这夜里,容容已经睡着了, 但她还睁着眼。   闷愁山重海来深。   她看着鲛绡帐上粼粼静静的月光,耳边却好似听见呼啸的朔风。   困于缧绁,惶然难安。   她的眼皮好像根本没有阖上过。   但不知哪一瞬, 睁开的时候, 眼前的月光消散。   变为朦胧的幽暗, 只有两三缕微残的光。   而光透进来的路线也极其诡异,不是洒进来的,是从洞里穿透进来的。   她的脑海里,月夜的概念都骤然消失, 她开始惊慌失措地抚摸忽地压近,变得硬实、压迫的“绡幔”。   这不是绡幔,应该不是。   既不柔软, 也没有香味, 反而腐朽。   又难闻又古怪的味道。   身下的软枕柔衾变得很冷硬,她惊恐地辗转扭动, 忽地又定住。   在她的旁边,一柱细细的光进来, 她看见一个珍贵的瓷娃娃。   那娃娃真熟悉,小丫头的模样。   她呆呆地想,真像,给容容带回去吧。   但下一刻她就没有办法想这些了。   她想起来鼻尖萦绕的是什么味了。   是朽木的气息。   她也想起来现在是怎么回事了。   她没有意识到脑子里突然多出一段虚忆。   她在漩涡里争斗失败了, 是什么漩涡,想不起来,怎么争斗,想不起来,但她就知道,她失败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而失败,或许是她没有斗过哪一个后宫娘娘,或许是她惹怒了给她一切的天,或许是她的天塌下来了,连带着砸死了她。   总之,她失败了。   千争万斗,一败即涂地。   什么人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呢。   总归她不是有那样本事与洪福的女人。   面前的薄板猛地一震。   外边卖力地挥汗如雨,嘿咻嘿咻地哼。   长命钉一下一下地凿,要凿足足七根。   她放声尖叫起来。   指甲在木板上不断地挠。   她在棺材里!   她疯叫,她挣扎,然而那钉深深地打进来。   紧接着,她腾空而起,棺材带着她腾空而起。   “快些,快些……”   “场子准备好了吧……”   “可得快点,还在等回话呢……”   嬉嬉笑笑,活活泼泼。   她彻底崩溃了,疯狂地嘶喊,她说她有金银珠宝,全都给他们,她什么都能给,只要放她一条命。   她的凄惨哀嚎是他们辛勤干活儿的调剂。   “到了,到了——”   她听见他们说。   到化人场了。   这里烧死人,也烧活人,有些年烧活人比烧死人多。   她不想被烧,她拼了命地自救,她的手被木刺划破,她又找棺材里一切可以用的东西。   她的陪葬品真是丰富,可见她生前的风光。   堆金积玉、罗缎美锦。   她可以穿着锦缎绡纱作殓衣,她可以服黄金、吞白玉,看看吃金食玉究竟能不能如方士所说的那样长生不老,万寿无疆。   她被放下了。   身下的木板不冷了。   烈火在燃烧,在爆焚,快要升起了,即将吞没一切的号叫。   她哭了,谁来帮她?   爹和娘远去,两个丈夫远去,容容陪着她同葬,谁还能为她奋不顾身?   她的男人呢?   她的男人在哪里?   太子在哪里?   他那么有本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不来救她吗?   她好像喊叫出声了。   她混乱地听见棺材外的回答,还是在笑,这次是嘲笑。   他们说什么?   无所谓,来不及,没有来,顾不上……   是哪一个?   她来不及想了。   她的灵魂脱身而出,因为她的肉-体已经不复存在。   她的身躯在化人场的烈火中焚烧殆尽,她的灵魂随着烧成灰的木屑和骨殖洒入泥里。   天在哀怜,天降暴雨。   她又被冲进河流。   密群的鱼口纷张,彻底的吃干杀尽。   她还在问,   她的男人在哪里?   哪里都不在。   从最开始,就只有她等他,一直都是她等他。   她等他的恩宠,求他的临幸,何时有过他乞求她的爱怜?   她靠不上他!   烈火的赤、鱼口的黑,漆胶混转,最后变成东来楼里刺目的深红。   她看见她自己抽刀杀人。   薛盈艳猛地撑身坐起,冷汗淋漓。   胸脯随着急促的喘息不断起伏,她的心脏疯狂地震跳。   涔涔水洗过后,细眉薄锋,嫣唇如血。   清寂恍惚了许多日的桃目,遽然亮如盛昼。   容容被动静吓醒了,一骨碌从旁边爬起来,揉了眼睛,定睛却又被惊到:   “娘子?”   薛盈艳缓缓转头,眉微挑。   抬手,轻飘飘,拍了拍她的脸蛋儿。   容容更呆了,只觉得像是回到刚来京时。   ……   七月初二,末伏。   在东宫思过的太子终于重出宫闱,回府。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在太子回府的前两日,容容又托外院管事,从常往宫外的太监处打听到了大事。   景德帝和太子在整治漕运上分歧更深,景德帝想要暂止,而太子则要不惜代价继续。   这是政见之分,治国之争。   景德帝原本就急病,好不容易好了些,前几日上朝,又与太子争执起来。   景德帝这一次更是雷霆震怒,甚至当朝训斥太子“不知所守,何足委任”。   下朝后,景德帝彻底重病倒下。   现在由后宫里由恢复了摄六宫事大权的贵妃,还有协理六宫的贤德二妃来侍奉。   而太子的监国之权,被收回了。   容容细细地说完,面露愁容。   薛盈艳听完,咽间滚动,把手里舀药膳的汤勺砰地砸落回碗里。   …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   头顶似高阳耀眼,又好似彤云密布。   霍肇从外步入主殿,抬手止住想要通报的侍女们的动作。   稳步缓慢地靠近背对着他,站在桌前摆弄瓶花的妇人。   她显而易见地清减了些,髻挽青丝,娇身云裙,光如腻雪的秀颈上轻接一缕散下的香润青丝。   他站在离她数步之处,抱臂定身不动。   而她对他的气息似乎极其敏感,又或者是纠缠不休的男女之间对彼此有某些无法言喻的感应。   他凝视她不过片刻,她就忽地身子一颤。   手里的动作也随之顿住。   倏地扭颈回头。   在看到他的一瞬,遽然怔愣。   一刹那后,她眼噙粉泪。   手里的花枝坠落。   “殿下!”   他张开怀抱,接住朝他扑来的柔软如棉花的身躯。   她扑得用力,而他纹丝不动,只是顺势朝后,让她的足尖离地。   她脸蛋埋在他的胸膛里,猛地抬手不断拍打他手臂、肩膀。   半晌,又变成抽泣。   “殿下……殿下……”无力地呼唤。   霍肇揽紧她,像是久渴的人接住蜜水。   “孤回来了。”   薛盈艳抬头,泪眼朦胧里看他。   她惊愕地发现,他的眉目、神色,都要比从前还要凌厉、阴沉、冷寒。   不管他此刻是做什么表情,这股感觉都挥之不去。   他的容骨更加清晰,带着极度的压迫。   但却没有半丝“颓废”。   好像朝堂上的事,监国大权的收回,对他而言毫无影响。   她的心微动。   隐秘的,诡谲不解的动。   他望着她看他看呆的模样,笑了:“怎么了?不认得了?”   “没,没……”她搂紧他腰,摇头,“就是想殿下了。”   抽泣着说:“殿下把我冷丢在这里,一直不回来,殿下怎么忍心?”   霍肇抚摸她的眉眼:“这不是回来了么。”   说罢,亲吻她的眉心。   昵笑和她耳鬓厮磨。   薛盈艳的心跳得更快了些。   被他抱着朝殿内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有情 晋江文学城   夜升玉轮团光, 末伏的疏雨淅淅而下,惊坠枝上深红琉璃般的细果。   炉香纤袅,绢纱飘曳。   或许是分离日久的缘故, 她今夜非同以往。   初时同坠红锦氍毹之上,她挼挲他的面骨、鬓发,柔情无限地将他拢入怀中。   殷软的唇流连在他的薄唇上, 鼻尖似有若无辗转轻蹭。   月华浸润晕透如水丝罗,落洒在这具正款坐扭曳的雪腴香身之上,将她蕩晃的乌发、娇娆的眉眼……尽数染上潋滟的柔光。   晶莹玉融的汗滴顺着她的云鬓幽幽滑落。她笼罩在光影翻浪中, 幽蓝秾粉蕈紫薄青, 浅吟促喘, 绮靡错乱。   霍肇仰面看着她,肌体烈贲漲紅,青筋蜿蜒暴浮。   他的掌力轻易能够捏碎她的腰,但此刻只能是钳制。   她难耐引頸, 倏然长泣一回,随后,又缓缓噙泪带笑垂首。   指尖轻抚他同样浸湿的脸庞, 无数青丝如蛛网撒开, 顺密无间地俯落下来。   幽然的光里,她唇角的笑意温馥婉媚, 似乎是怜惜,又像是爱悯。   多么奇异, 女人在怜惜人的时候,竟会绽放出惊人的迷离妖冶。怜悯与媚惑,这本是截然不同的情愫,却在一笑之中达到恒一。   而他的眼被这不在常理之中的妖媚所焚烧成红, 冰冷的尊傲、慑人的威严,一散而空。   无可计量的缠丝,那丝是眼里的红丝,是乱舞的乌丝,是穿尽的情丝。   千千万万丝交红缠,哪一条造就情悃劫痴?   欲的间隙里,他心府震动。   他的一切困扰烦憎,在拥抱到她的一瞬没有任何道理的消散。   他与她之间没有任何谋算争斗横亘,他在她这里得到的永远是纯粹的情爱。这情爱时而让人生恼,时而极为甜蜜,   她是被他牢牢掌控的爱姬、情人。她不求其他,只求他的情爱,而他从来只打算回以她安稳荣华,而非痴情深爱。   而此刻,他被她反过来怜悯、爱惜。   这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并非屈辱,反而一刹血涌冲上天灵。   缠绵悱恻,迷魂摄魄,凡人俗胎,谁又能真正超脱欲界?   他猛地起身,而她似乎早有准备,舌唇痴狂混亂地交纏。   顷刻分离,她抱紧他的头颅。   霍肇听到她在耳边问,还记不记得当初。   她的声音恍惚如飘,说起最初。   最初的时候,她与他是阴差阳错,她日夜悬心,担忧事情败露,被他所杀。   最初的他,对她憎恶嫌恨、铁石心肠。   为了惩治她,他甚至设下了圈套,让她自己往里钻。   她那时既战战兢兢,又兴高采烈,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以为自己神佛庇佑。   可很快,他的忽远忽近、喜怒难辨,又让她坠入水深火热的境地。   她那时求他的情,他说他对她无情。   后来她得知了真相,夜坠雨池,他才终于心软了,让她留在他的身边。   他让她安守本分,只要安分守己,不奢望不多思,他就舍赐她恩典。   他对她确实是好的,金银珠宝取之不尽,位分待遇远超规格,她一辈子也没有过过这样好的生活。   但她还是没有做到“安分”。   她给他惹了许多的麻烦,让他生出许多回怒气,让他为她操心牵挂。   而从前,他面对她的“不懂事”,既会处置善后,但也会冷厉教训、警告她。   可东来楼之后,他对她便温柔了。   她没想过他对她会那么温柔,甚至小心、包容,好像她终于变成他心中重要的一块。   所以在真正的劫难之后,他不再斥责她,而是后怕、珍惜。   就像是梦一样。她朦胧着眼颠簸轻语,滑落的不知是泪还是汗。殿下,到了今天,我依然觉得这是一场梦。   她抚拭他怔拧的眉心、对着他惊疑深沉的眼神。   她问,殿下如今对我,有情了吗?   他愕然犹疑了,瞳目撼震。   泪珠从眼尾滑落,她又问,那,桓郎如今对我,有情了吗?   她发觉了。   她发觉他对她有真情了。   她发觉他开始有些离不开她了。   如同最坚硬的冷甲被击穿,毫无防备的柔软被剖出。   尽管并不多,可拔血带肉,骇煞心扉。   他刹那之间,竟是深深的无措。   他的震愕被她看在眼里,她长长地叹息一声。   有一点就好,我本就只求一点。她说。   只要有这一点,即使桓郎将来是彻底地冷落我,即使在这府里,继续什么都不知道地担惊受怕,我也无怨无悔。   他吻拭她的泪。   摇曳的绡纱吹拂卷住两具纠缠难舍的肉身,倒入罗榻深处。   情起情灭,不知所往。   极致的生死,她昏疲倒下。   她俯在他的胸膛,流着泪,听他雄劲强横的心跳。   不会的。直到这时,他才回应她的不安。   他说。孤……我会给你交代。   他寒厉的眉眼在痴乱迷离里出现一种深切的柔情。   她哭得更厉害。   她说她什么都知道了,他不必再瞒着她,他久久不归,她知道他是在宫里出了事,她悲伤的是他什么都不告诉她,害怕的是或许她下一次在劫难逃。   霍肇眉蹙。   他既恼她去暗中打听这些事,又因为知道这是她对他情深,没有办法说任何重话。   他安抚她。等到时机到了,她就自然而然地不必再担惊受怕。   她不知道,他不能说,不可说。自古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凡大事,越多人知晓,变数越多,胜败难料。   他抚着她水涔的背,让她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等着就是。   还需一段时日,宫里的事还未完,他身为太子,也还要回宫为皇帝侍疾。   “只要过了这段时日,就什么都不必担忧了。”他声音极沉。   薛盈艳伏在他的怀里,眼中的痴柔随着泪水滑干落尽。   等到过了这段时日,不论东宫如何,她的未来,都是一个妃妾而已。   她浅浅地抽泣,忽地说,她想出府,到观庙里去。   话音落下的一瞬,她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躯体绷紧。   头顶是男人骤然沉厉的询问:“你说什么?”   她自顾自流着泪,恍恍惚地说:   “我在府里,总是睡不好,每日都梦见不干净的东西,每日起来,浑身都冷,只有容容在,和我一起念一念道经,我才会好一些。”   霍肇骤然将她抱得更紧,沉声:   “怎么不让人来报?太医怎么说?”   她摇头:“没有用的,不是身病。”   她撑起身,怔怔地望他流泪:   “殿下,桓郎……”   “你不在我身边,我每日每夜都胡思乱想,我撑不住了,我实在撑不住了……”   “只要是道观寺庙,去哪个都好,你来安排,紫阳山不是有很多皇寺皇观吗?”   “我到那里去,吃素斋戒,我终究杀人了,我想要一个安心,我也为你祈福。”   “让我走吧。等时候到了,你再将我接回来。”   “殿下,求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走了 晋江文学城   夜雨从淅沥转为飘絮般绵细。   从浴殿回来后, 侍婢们已经将寝榻被衾等物重新更换整理。   落下帐来,薄绡后只一道深陷入厚衾罗被的弱影。   全安被召进殿来,请安行礼, 然而迟迟未得起身的赦令。   霍肇依旧穿着寝袍,将案上茶盏端来,饮了一口。   秋茶入口有金石之气, 勃烈燥动被清寒遏压平复。   放盏,冷睨已然惴惴冒汗的宦官。   全安猛地跪地:“殿下!”   霍肇拧眉,向内殿看了一眼, 方才转首:   “她在府里难以安眠, 为何不来报?”   全安抽了口气, 慌乱道:“奴才有罪。娘子从东来楼回来以后,便一直精神不振,太医日日来诊脉,结果却都是一样的, 都说娘子乃是心病,药石只能治身,于心疾无用。”   “且娘子饮食如常, 只是比往常用得清淡许多, 娘子说是没胃口再吃那些精巧荤腥的东西,看也不想看。娘子又吩咐, 说殿下在宫中朝务繁忙,不许将这些小事禀给殿下……”   心病。   霍肇想起适间床笫间, 她也说,这是心病,太医也没有用。   东来楼泼天血腥,把她的生机明媚全都浇枯湮灭。   她的状态显而易见的不对, 恍惚迷糊,回神的时候,也莫名像是正在魂游天外。   从前她能哭能笑,俗气却活泼,现在哭不似哭,笑不似笑。   她也依旧依赖他,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如今对他的依赖和先前的娇缠绝不一样。   更像是本能地贴近、出于某种本能而产生的追随和痴迷。   那是异常、甚至可以说是轻微病态的。   她病了。   思及此,目中骤然沉下,又道:“她让你们不报,你们就不报。”   “她要是懂事,孤还要你们来看着她?”厉声。   全安欲哭无泪,却无言以对,只得求饶:“殿下恕罪,奴才们知错了……”   霍肇眉宇间掠过戾色,最后又敛为冷然。   这帮奴才知情不报自是有罪当罚。但罚了奴才们,也无济于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她若继续长留府中,之后倘有席卷京城的大事变,她或许要再受一轮惊吓——   他阖眼,指腹捻过眉心。   殿内寂静时晌。   全安低着脑袋,冷汗流了又干,忽地,听到主子令声:   “全安。”   全安猛地抬首。   眼前只见主子目光威肃,他并不陌生主子这样的神色,凡有重中之重的大事,主子才会如此。   思及此,全安脊背的骨皮都不由得发紧了些。   “殿下?”   ……   夜还深,远未到起身的时辰。   殿门沉重闭阖的声响落定,昏暗重临。   霍肇面有沉色,步回内殿,掌轻挥开绡帐。   正要入榻,却兀地顿住。   只见原本侧卧朝里、应当深睡的妇人,竟动了。   她转身回来,内殿留了两盏莲座绰灯,微光透过织金帐,映明她毫无睡意的眼。   她抱着被,也不说话,就这么直直地望他。   眸中染着水色,眼眶红红的,分明有疲累,但是不肯安眠。   霍肇眉川倏紧,上了榻。   刚俯身下去,她就伸手环住他脖颈,顺势被他抱起。   软颊贴着发丝,在他肩上颈间碾转摩挲。   “怎么不睡?”他问。   她答非所问:“殿下去哪儿了?”   “……孤就在外殿。”   “为什么不进来?”   “在商量事宜。”他说,随后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睡?”   她的声音飘飘忽忽,像是梦呓:“殿下不在。”   霍肇把人揽进怀里,以一种融贴无间到可以称为纵容的姿势。   他感觉得到她纠缠上来,像迷失的兽一样埋首汲取他身上的热温。   霍肇抚按着她的后脑,沉声道:“孤已经让全安去安排了,之后送你去紫阳山上的青霄宫。”   话落,怀里柔软的身体停顿了一霎。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霍肇又道:“紫阳山山势高峻,青霄宫又是皇家道观,观中道士大多会武,孤也会派精兵随行,你在那里,会很安全。”   “青霄宫的观主道法高深,孤会让他多照看你,届时你便多照他所说慢慢修行。”   这次他的话说完,她没应答了。   只是朝他怀里又钻了钻,再也不动。   她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而他接着说:“等到宫里的事结束了,孤便将你接回。”   —   宫中的夜总是比禁城外的要压抑黑沉。   紫宸殿灯火通明。   自景德帝重病后,太医院日夜守候,只怕病情有变。   而帝王沉疴不醒,后宫中一应事宜,自然由六宫之首做主。   殿门打开,守候在外的罗襄上前,扶住从殿中迈出的女人。   乌贵妃偏首,再淡言吩咐了身后跟出的两名太医几声,才带着人出了兴庆宫门。   辇轿升抬,宫人环绕提灯,一行人向含章殿行去。   乌贵妃手揉额侧,尽管都是奴婢们侍奉,但她年岁已经不小了,日夜守在紫宸殿,终究还是精力稍欠。   但她却毫无先前的颓态了,眼眉又重现往日的傲然。   风水轮流转,真转到自己这边的时候,才懂得什么叫命运眷顾。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果真不假。   谁能料到,时机说来就来,比那风雨吹袭来得更迅猛,更让人惊动万分,   他们先前还在隐忧博州和东来楼的事,但目前看来,果真是多虑了。   当年的事情早已过去,一切的物证人证都已随风而散。   博州那个漏网之鱼只不过是当初其中一个被杀的贱婢的儿子,在外逃亡十余年,潦倒落魄,也及时被灭了口,何足为惧。   东来楼之事是冲动了,但不等他们安排如何应对东宫追查,东宫那边自己就先出了事。   想来也是,漕运若是那般容易整治,前朝又是如何被拖累、以至加快亡国的。   皇帝已经不是当年大刀阔斧、雷霆手段的皇帝了,这些年,皇帝深居宫闱、修身练法,翻阅史书,又有多少帝王临近暮年,还雄心不已呢。   太子还是太年轻,又因权柄日重而冲动,殊不知古来年岁渐衰的皇帝与年富力强的储君之间,最易生出猜忌。   政见的分歧,便是权力的争斗。   太子的监国之权被景德帝削去,而她摄六宫事的大权回归,景德帝还重病,眼看着,病情越来越重。   紫宸殿的太医,半数已是她们的人。   ……无论谁来看,都是天赐之机。   “娘娘。”轿侧传来女官罗襄的轻声。   乌贵妃斜看去。   女官的手伸进轿内,掌心展开,便是一卷密信。   乌贵妃接过,将密信展开。   夜色深暗,但辇轿四周,宫人们提的晃灯明亮。   白纸黑字,也看得清晰。   是鲁王府送进宫的信。   鲁王还在幽禁,但守卫从她这个做母妃的恢复大权开始,就越发松解了。   乌贵妃将信扫过一遍,晦光在她面容上妆粉难掩的纹路上流动。   信不长,总结下来不过五个字——   先下手为强。   如今景德帝大病,未知能不能挺过去。而六宫正在乌贵妃的掌控中。   目前来看,太子失了圣心,可这也只是目前。   若是此次景德帝挺不过去,太子依旧是太子,只要没有被废,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理所应当登基。   他们那时候就是再势大,名义上都是谋反。   可若是,太子没了,皇帝紧随其后,   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   天机难得,时不我待。   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过先例。   东宫十率府虽兵力悍强,可分落京城四处,只要速战速决,就并不是没有胜算。   一支冷箭,即可扭转来史。   乌贵妃微眯细眼,掌心缓缓收缩。   将那密信捏紧揉烂。   ——   离府的这日,因为前夜下过雨,清晨露寒风凉。   下人们都避眼离远。   薛盈艳仰着脑袋,由太子给她带上曲水游鱼纹斗篷的薄帽。   她没有施妆抹粉,娇秾艳丽的面容白生生的,焕发出一种柔纯惹怜的美。   她就这么看着他认真地为她整理发丝、衣襟、帽沿。   等他罢手了,她才紧朝前走了两步,抱住他的腰。   小巧下巴抵在他的胸膛,惹得他忍不住垂首吻了吻她的眉心。   “殿下,”她轻轻唤了一声,“我走了。”   她的脸上没有笑意,眼里盈满的是他的面容。   好像要把他深深地烙进她的心里。   这样的神情,不同往常。   没来由的,霍肇心里一阵异动。   眉心随之微皱。   他张了张唇,刚想要说话,她却又踮起脚,轻轻吻了他的唇。   随后抱紧他,侧脸贴在他的心口。   依依不舍地撒娇。   “殿下……”   “怎么了?”   “我有些舍不得你。”   薛盈艳喃喃道。   她的心里同时在想。她之后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遇到像这样的男人了。   既有位高权重的肃威冷厉,又对她予取予求,这样的年壮气锐、英挺伟岸。   可惜了。   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叹。   太子说:“孤知道。”   离别伤情,她听出来他的无奈,但他只以为她是在撒娇。   枯黄的叶从枝头落下,随风坠地卷飘。   薛盈艳盯着那叶,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想说话,但没用声音,而是在心里说了。   她想说,殿下,其实仔细想想将来,就没什么好伤感的了。   反正,他很快就会忘了她的。   她还曾想象过他成为皇帝的样子呢,梦里也见过一回,她觉得那模样,特别地……皇帝。   等他从殿下变成陛下,有三宫六院,有万里江山,就不会再想着她了。   …   薛盈艳踩上轿凳,又回头看。   她的手还在太子的掌心里,那是一只极其有力,布有干燥糙粝薄茧的大掌。   太子的神色不知为何变得微沉。   她心颤了一瞬,停了动作,对他笑起来,桃眸微弯,眼尾若飞,像从前一样痴缠娇媚。   笑过后,又带着委屈幽怨。   “殿下。”她的声音柔酥,延拉得绵长,“你可要早点来接我。”   霍肇一愣,也笑了一下:“好。”   “在青霄宫要乖些,听话。”   薛盈艳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微翘着唇嘟囔:“知道啦,我一直很听话。”   霍肇目光紧随她,不离片刻。   而她最后望了他一眼,再不犹豫,弯身进了车厢。 作者有话说: 这里说一下,因为网站新规规定,段评补充也是违反规则的,情节很严重,已经被编编提醒过,所以之前的段评昨天全都删除了,往后有可能被锁的敏感章会提前预告,之后如果被锁只会改文,不会再补评 第98章 道观 晋江文学城   车队沿着蜿蜒路道行上紫阳山主峰, 挑帘向外远望,只见轻岚出岫,日晖如金。   贵胄车马进入青霄宫的路径和寻常百姓入观走的山道并不同, 界限分隔得十分清晰,是以他们上山时,四下唯有宁静幽远。   入了青霄宫后, 直往道观后山,那里是青霄宫不对外的内部区域。   车窗开了,薛盈艳朝外望, 想起前两回来这道观的时候。   第一回她是以平民百姓的身份前来, 只在外围的大殿烧香拜神, 祭奠李阑。   第二回她是以漪澜苑奴婢的身份踏入陷阱,她进到那金顶密阁的时候肝胆欲裂,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却没料到是掉进更深的陷阱。   现在她又来了, 这是第三次。   这一回她呼奴使婢、精兵护卫,青霄宫的观主张真人早早带领观中三都五主恭敬等候。   薛盈艳手扶在侍女们掌中,从马车上缓款而下。   薄绸斗篷的帽揭下, 她鸦鬟只用一支碧玉簪松挽, 素体妥帖裹着清裙,鬒发如云, 肌理香腴。   分明是雪肤媚容,但她的神色柔忪弱淡, 反衬出一股清艳之质。   青霄宫众人亲眼见了,多是气滞一瞬,但到底是修道之人,凡心极快霎止。   观主张真人则是神色微毫未动, 老道白胡飘飘,仪态洒洒,上前淡然问安。   张真人说,太子殿下的嘱咐观中已然明了,必定会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帖。   俗世大众对这些修道的高人多有几分肃然敬畏,不说究竟有没有真本事,光是这飘然如鹤的姿态,就足够唬人了。   薛盈艳也作尊敬态,微微欠身:“有劳观主。”   张真人面带微笑,转首和一旁一齐跟来的全安颔首。   全安上前一步:“娘子,咱们进去吧。”   为她安排居住的院落已经收拾出来。   在来之前,薛盈艳就召来全安,将对住处的要求细说了一遍。   她要清静远人的地方,而且要接近山林自然,最好能眺望紫阳山景,而且高一些、深一些的住处,也更隐蔽安全。   她不想太吵,也不想见太多人,她觉得身入天地之间,她的心里会安定很多,能忘掉许多不该记得的事。   说这些话的时候,太子就在旁边。   他等她慢慢地说完,对全安吩咐照办,随后就把她打横抱起带回内殿了。   一行人跟着张真人和道馆都管们步往青霄宫东侧深处。   青霄宫给她准备的院子比她预想的还要合适。   这院子有些年头了,据说是百年前就有的,曾有一位坤道在此修行终身、得证大道。   赭色石墙、碧瓦雕柱,环院的黄栌树叶灿如金,红漫如霞,遥看去,就像是一座满天赤云里的世外仙筑。   院门之上匾字“金风”,越槛进去绕视一圈,敞庭中青石镇地,遒古而灵爽。   院外有通向别处的三方山阶。   西边之阶向上,通向青霄宫重地金顶密阁;南边之阶向下,通往青霄宫对外开放的大片宫观筑群;   而北边的山阶,一直沿着行走,穿过观界边缘的一道常年两人轮值守卫的朱门,就能进入紫阳山山林。   这处院子方圆还环设不少院落,也都清理整洁,供从太子府跟出来的奴婢禁卫们居住。   薛盈艳对这座金风院很满意,淡笑着对张真人道了谢。   随后对全安说:“我有些乏了,你们一路跟来,也劳累了,箱笼行李稍后再搬进来吧,都下去歇着,让容容留下来陪我。”   “午膳清淡些,观里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她说时抚按额鬓,面有疲色,捂唇浅浅打了个哈欠。   全安见状当然只能应是,一旁青霄宫的都管道,院中热水器具等都是齐备的,床榻被衾也都是新的,贵人可以放心用。   薛盈艳恹恹地点头,由容容扶着向卧房走去,院里一众人等也都安静退了出去。   卧房的门关上,须臾,隐隐又听得见院门关闭的声响。   容容促促上前两步,把卧房门一下又拉开,脑袋探出去来回转,确认院里没有别的人了,才又将门砰地关上。   转头:“娘子,都走了!”   下一瞬,正站在桌边扶案揉额,态色闷累的妇人缓缓抬头。   直至下颏微抬后,粉面上哪里还有脆弱恍惚之态。   细锋眉挑,抬手将衣襟下系带一抽,把斗篷揉拢,随手甩到侧近的一张椅上。   薛盈艳畅快地松喘出一口长气,在桌旁坐下,拿起瓷壶就倒了两杯茶。   “过来过来。”招手叫小丫头。   容容跑来,也一屁股坐下,主仆俩咕嘟咕嘟干了两杯茶。   小丫头喝完,抹了唇角,随后就睁着眼问:“娘子……”   “嗯!”薛盈艳刚喝完,杯还在嘴边,空闲的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小丫头停嘴。   容容听话地把嘴闭上。   薛盈艳轻舔了舔唇瓣,随后用淮安话说:“以后咱们就是在房里,也不要用官话。”   她们江南地界,方言少说数十种,有时隔着一个县,地方话都不一样。   就算她们当着外人的面说话,只要那外人不是山阳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那就不可能全都听得懂。   容容双眼闪烁着认真崇拜的光芒,当即改口用乡音。   “娘子,咱们现在已经出来了,后头该怎么办呀?府里还有好多人跟着我们出来了,都是那位派来盯着您的。”   真正坐在了这道观的院子卧房里,小丫头才觉得自家娘子真是料事如神。   大概十多日前,她家娘子做了那回噩梦之后,醒来后,精气神就大涨。   只不过,这大涨,涨在暗地。   明面上,娘子吃得更清淡,每日没有什么表情、恹恹怔怔的。   长久的忍耐、清减的身体、偶尔强行催出的呕吐,将太子府里的人都给瞒了过去。   但容容还记得,那夜娘子醒来之后,眼睛明亮无比,捧着她的脸,无声说——   容容,咱们逃吧。   她当时吓傻了,根本不知道她们两个要怎么逃得出太子府重重包围,但下意识就马上点头。   不为别的,她相信娘子,娘子要做什么,她跟着就是。   而娘子说,从府里出来,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第一步迈出去了,那下一步呢?   薛盈艳微拎着裙摆,裙下双腿交叠翘起,哼笑:   “你知道咱们为什么要出府到这道观里来吗?”   容容配合无比:“为什么?”   薛盈艳凑近她:“因为就快到七月十五了,这个日子,寺庙道观,就没有不忙乱的,只有乱起来,我们才好走。”   七月十五,在道家是中元节,在佛家是盂兰盆节,都是每年一等一的大日子。   容容了然,但又问:“可是,就算是这样,那些看着我们的人,也不会离开太远的。”   太子府跟出来的人又不是道士,青霄宫办法会,他们大概看都不会去看。   薛盈艳微眯起眼:“这件事要做成,得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地利现在是有了,就缺人和了。”   容容不解看她。   薛盈艳捏捏她的脸肉,正色道:“后头这些日子,还得苦你。我不能下山,但是能让你下山。”   “先前我让你带出府藏的那些钱,没想到用在这个时候。你得把那些东西都拿回来,还有,要想办成事,我们还需要过路的文书、和……”   容容睁眼,气声问:“什么?”   薛盈艳俯到她耳朵旁,轻轻吐出两个字。   小丫头眼睛猛地睁大。   “娘,娘子,这,这行吗?”   薛盈艳啧了声:“当然行了,这是逼不得已、但最稳妥的法子。只不过那些东西寻常坊市肯定是没有了,还得到那些隐秘地方拿。”   容容呆呆点头,又问:“娘子,那过路的文书……”   薛盈艳显然已经想好什么,小丫头一问完,她就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   随后从衣襟里,拿出一物。   一个保存精心、金绣银织的锦囊。   她垂眸,在锦囊上慢慢摩挲,微微蹙眉,有些犹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信件 晋江文学城   青霄宫里的日子平和闲适, 闲暇到了有种避世的错觉。   而从太子府里跟出来的下人们则是乐忧参半。   乐的是女主子突然好伺候了,忧的是这变化不知是好是坏,不免有些战战兢兢。   全安对此感受最深。   他眼睁睁看着从前横行无忌的承徽娘子自到了青霄宫后, 心病有渐愈之象,但人却开始变得越发清心寡欲了。   以前的承徽娘子是非金玉珠宝不戴,非织花锦缎不穿, 手上的戒指恨不得戴满十根指头,发髻若是能够必定要梳高髻,插金造的花树钗。   东来楼之后, 承徽娘子就不如之前那样酷爱梳妆打扮了, 但平常还是会剪些名贵花草、玩玩儿古董宝器。   而自打到了这青霄宫里来, 竟然比先前还吓人,直接往温柔恬淡的良淑痴心女子大道上拐了。   每日早晨,先是到三清殿里上香拜神,据这位自己的话说, 是给还在城里的殿下祈福。   祈福过后,就带着观主张真人送来的道经、还有府里带出来的诗文,从金风院北边的山阶下去。   过了朱门, 前往秋日金红遍野的后山。   在山里骑上马慢慢游赏, 寻到一处好的没到过的地方,就下马来, 铺上席垫,坐下看书。   这一去就会到日落。   承徽娘子还十分贴心, 让随行的侍女和护卫们轮换跟着,今日这一批人跟随,明日就换一批,换值后的人闲暇无事可以出紫阳山。   让他们回京里看看家人, 或者购置些东西,不必一直拘束窝在山上,因为她不是带着他们来出家的。   娘子身边贴身的那个小丫头容容就是这样。   他们做下人的都知道娘子极宠爱这丫头,到了紫阳山就更是如此,竟纵着小丫头不贴身伺候,而是日日都坐车回京城里游玩闲逛。   全安不放心,就让几个侍女跟着小丫头一起去。   没几日,跟去的侍女们回来报,说小丫头不老实,到了城里总是乱跑。   常常她们一转眼就不见她人影了,过了好半会儿才又出现。   打眼一瞧,是小丫头自己跑到别的地方买东买西,搜罗新鲜玩意儿去了。   这样没有规矩哪里成,事情便告到承徽娘子处。   娘子却说,容容不是不懂事,过去那么些年,容容照料她无微不至,机灵得不得了,只是年纪小的丫头性子活泼而已。这样吧,你们再往城里去,就提前定个汇合的地方,到了时辰再回来就行了,如此一来,大家都方便。   承徽娘子说话时,容容就站在后头,朝他们告状的吐舌头。   全安还能说什么,只能照办。   不止如此,承徽娘子还开始亲自下厨,向道观里的饭头要了菜谱,学做素膳。   刚开始他们这些做奴婢的真是吓得魂飞魄散。   这要是让殿下知道,他的心肝到了山上饭是自己烧的,还不把他们吊起来给削成人肉片?   可全安刚苦口婆心地要劝,一抬眼就对上一张流了满脸泪的面庞。   “你们何必把我当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小姐,我的出身你们还不清楚么,做顿饭而已,哪里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   “我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每日就只能给殿下祈福。我想着在这里学些素膳,回去做给殿下吃,让殿下也高兴惊喜。这是我的念想,你们也不允许?”   全安更哑口无言。   于是只能多派人手在厨房内外看着,就这样,还被这位主嫌碍事,说他们里头会做饭的没几个,事儿倒是多得很。   意料之外的是,承徽娘子做出来的膳食,味道竟真的还可以。   虽然定是比不上府里宫里御厨的手笔,但也颇为有滋有味。   而他们这些跟来青霄宫的人,因为近水楼台,还比殿下先一步得尝了味道。   承徽娘子每日做出来的素膳、素点,都分给了侍女们、宦官们、禁卫们,没有一个落下的。   起初因为觉得不合规矩,他们还推脱过。   但承徽娘子说,他们不尝滋味她怎么精进手艺,而且做出来没人吃就是浪费,他们不仅得吃,还得趁热吃。   没多久,他们便也习惯了每日有加餐。   慢慢向七月中旬靠近,有时候全安一量自个儿的腰,都觉得好似宽了些。   虽然承徽娘子做的是素膳,但架不住日日都吃,而且在这青霄宫里,除了陪在变得非常安分的娘子身边,也没别的太多事操心。   有道是心宽体胖,不是没有道理。   但有时全安想起京城里暗潮汹涌,他却在这儿跟着女主子享清福,又不由得对月长叹。   而初八这日,他照例预备叹息,但在这边还没张口呢,另一头金风院来的侍婢便急匆匆地敲响门,把他找去。   全安以为是大事,赶紧匆匆穿戴,赶到金风院,甫一进去,耳朵里就钻进低低哀哀的哭声。   当下更是眼皮狂跳。   定眼一瞧,就看见本应睡下了的承徽娘子坐在桌旁,捏着帕子哭成泪人,侍女们围在她四周,不停地劝慰。   那娘子见他进来,抽泣了一声,就叫侍女们都先出去,守在门外。   全安头皮都发麻了。   等侍女们都出去了,他才敢小心翼翼问:   “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我做梦了。”薛盈艳说。   全安一懵。   “我梦到殿下在京城里不好,梦见他事多累病了。”   她越说,泪流得越多,捂着半边脸:   “我出来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殿下在京里过得好不好……”   “我成日拜神,说不准就是神仙给我托的梦。”   全安登时心神摇动,不由感叹虽然娘子从前好玩爱闹、颇有些没心没肺,但对殿下确实是一往情深。   暗叹完,又赶忙安慰:   “娘子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但梦都是反的,殿下素来身体强健,怎么会病呢?而且殿下在宫里,宫里伺候的人都是最好的。”   桌边的妇人却一副不肯轻信的样子,忽地更焦忧地盯紧他问:   “全公公,你是殿下身边的老人了,你实话实说,殿下在京城里,真的还好吗?”   “我也和你说个实话吧,我知道殿下不久前在朝堂上吃亏的事了,我是怕殿下遇着什么大麻烦,或者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   全安好悬没将眼珠子瞪出来。   他是比较清楚京城那边的局势和宫里宫外正在酝酿的风暴的,可这些事对着心神不宁、梦魇多发的承徽娘子,是决不能说的。   况且将来也许会牵扯到数千甚至数万人命的军国大事,他敢吐出来半个字,脑袋就铁定不保了。   于是张口便道:“奴才便说娘子是想念殿下太过才生出相反的魇梦,娘子还不信。”   “咱们殿下是何等人物啊,哪里有能让殿下都解决不了的事。”   他说话时胸有成竹的模样,看起来绝对是发自真心一般。   这样言之凿凿,坐在桌边的人顿了顿,泪便也渐渐没这么凶了,好似被他说服。   “真的……?”   “诶哟,奴才哪里敢诓骗您呐?”   “可我还是不安心……这样吧,我想给殿下写封信,但是殿下事忙,不知道,能不能送到他手里?”   “能,能,”全安点头如捣蒜,“奴才一定尽力给您送去,殿下要是收到您的信,一定也高兴。”   其实这个时候传信有些麻烦,据说陛下这几日,连睁眼都不成了。   他也只能将信带回京里后一试。   思及此,便补了一句:“只是娘子,殿下或许不能立刻给您回信,只能传几句话回来。”   但妇人知道能传信后,便已经破涕为笑:   “不打紧,我就是想知道殿下过得好不好,不想让他为我操心更多。”   全安看到她知道能给宫里去信便高兴万分、立刻将门外的侍女们叫进来铺纸研墨的样子,更是叹息之余生出些别样的隐愫。   说到底,殿下将来要位登九五,对帝王用情至深,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他作奴才的,在宫里见过听过的,说上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只万幸眼前的承徽娘子心性耿直单纯,而殿下也不是喜新厌旧之人,对娘子也喜爱甚深。   总归不会闹出什么惨烈的结局的。   —   黄昏时分,刺目的红金晖流覆染广阔的宫阙禁城。   暮鼓敲响前,疾马穿过宫门。   信直递入东宫,再由东宫大总管洪喜胜呈上东宫金案。   洪喜胜状作无奈:“殿下,老奴知道眼下这时候,这些个事是不该到殿下跟前的。”   “可您也知道,老奴那徒弟不成器,非说承徽在青霄宫里一直挂念殿下,原本承徽到了山上已经得几日好眠了,突然昨夜做梦梦到殿下病了,哭得不得了,一定要寄信过来给您,这不,全安那没用的,半点法子也想不出来,拦都拦不住,就只能……”   霍肇瞥了这油嘴滑舌的老货一眼,似笑非笑:   “你哪里来这么多话。”   “哎哟!”洪喜胜连忙讨饶,“老奴多嘴,老奴这就退下。只是全安那边……”   霍肇垂眸不耐:“把人照看好了,自然有他的赏。”   洪喜胜:“是是!老奴替他谢殿下的恩了。”   谄笑的老太监一步并两步退出书房外。   门阖上。   霍肇指腹缓摩信封的边缘。   是女子会用的信封,上面还撒了点点花粉和金粉。   慢慢拆开,里头几张信纸。   纸是上好的纸,墨字却显然不是大家所出。   娟秀的小字,好些字的字尾会拖着细细一点小钩。   字没什么好稀奇的,内容也不文雅高明,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半点文墨气可言,因为她连书面文都不用。   零零碎碎,像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一会儿说自己在读易经了,一会儿说紫阳山里的初秋很漂亮,一会儿又说做噩梦了……   但不管说什么,最后都要提一句“等桓郎来了……”   【等桓郎来了,教教我读不会的,张真人太高深,我不敢接近,别的道士我又不熟悉……】   【等桓郎来了,一定要和我一起去看看深山里的秋叶……】   ……   【我在青霄宫里很听话,过得也很好,桓郎不要担心我。】   【桓郎在宫里还好不好,我想桓郎了。】   浅显易读的文字,浅显易见的真心。   霍肇很快便把信全都读完了。   他眉宇间缱绻,面上是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淡淡笑意,他甚至无声轻读出来。   他也没意识到,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毕竟,从前哪里会有妇人诉说情爱思念的信能放到他的面前呢。   而从信上看,她又多话起来,看来去了青霄宫,确实对她的病情有所帮助。   所以她又开始了一贯的缠人。   但这也能理解,这两三月以来,他陪在她身边的日子太少,她自然会不安。   她如今在那边,已然很乖巧了,他如何能对她要求更多。   她来了这封信,确实也让他放心许多。过后,他自当加倍补偿她。   他思忖着,不知不觉,已然将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多遍。   直到书房外又响起通报声。   霍肇站起身,将信放入一旁阁上宝匣。   “进来。”   这次进来的是东宫亲兵统领。   快步到了跟前,肃色低声:“殿下,右卫率府的消息。”   将掌中密信递上。   “鲁王府那边有动静了。”   ——   是夜,青霄宫沉入无边阒静。   侍女们已经退出了金风院,只有最靠近临近金风院的两处院子,院门处点着灯。   深夜,禁卫们还是会有人轮值望着主子居住的院落守卫。   这件事在到青霄宫的第三个晚上,就被偷偷爬墙观望的容容发现了。   到了白日,薛盈艳询问全安,全安说这是规矩,就是在太子府里也是有府兵入夜后巡逻的。   换而言之,绝对不可能撤掉。   所以今晚,她们在房里点灯,也得悄悄地、不能点得太亮。   灯点在床边,罗帐一合,主仆俩在昏暗的淡光里迫不及待用方言小声说话。   “怎么样?今天把东西给出去了吗?”   “给出去了给出去了,我还是在宫门外等着的,大臣们下朝从宫里出来,这一次总算找着您说的那位公子了。”   “你可确定了?”   “确定确定,那位公子长得好,先前我跟着您在金波湖上见过一回就记得了,铁定错不了。”   “那你是把东西亲手交到他手上了吗?”   “算是吧……那位公子下了朝之后,就去了一家大茶楼,我跟上去,刚接近他的包厢,就被那么子守在厢房外的小厮拦住了。没办法,我就只能把锦囊先拿了出来,那小厮看见了,说进去通报,等出来之后,问我东西是哪里来的,还问除了锦囊,有没有别的,我这才把娘子你的书信交给他们。”   “那之后呢?”   “之后,之后那小厮就出来,说让我明个儿还是午时,还是那间茶楼,在那里等他们。”   薛盈艳听完,心里七上八下。   她虽然对那温郎君有信心,笃定他不会把事情说出去,可是她求的事一看就知道后患无穷,是以她也拿不准他到底会不会帮她。   但她转念又想,她知道要是求他直接帮着她逃跑,冒的风险太大,所以她信里只求他给她指条路,让她知道去哪儿、有什么门路能够弄到公验或过所就行了。   有钱能使鬼推墨,这世上偷天换日的勾当还少吗,听说曾经宫里的奴才甚至敢把主子寝殿里的东西换成假的,真的拿出来卖掉。   她能出大价钱,只要两份过路的文书,不一定要京城官府开的,地方州府的也一样,若不行,弄份度牒、让她扮成出家人也成。   问题只在这些东西要到哪里、向什么人买。   一个容容是不可能打听到的,但世家高门、豪门望族出身的贵郎君,如今又做了官,一定有门道打听出消息。   她不需要他为她弄来,她自己去弄,这样就算出了事,也牵累不到他。   可她既然开口求这些,他一定也就知道她想干什么了,他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应当就是回去深思熟虑了。   而世间万事,最经不住反复思索的。   她怕的是,他想来想去,最后选择拒绝她。   那她就只能选择最坏的一条路了,先跑出京城,往和关外通商后常年混乱的边境跑,走一步看一步。   容容看出来她不安,便把另一个好消息说出来:   “娘子,您要的药我弄到了。”   薛盈艳顿时精神又一震:“真的?够不够量啊?”   容容用力点头:“肯定够肯定够,那个卖药的药婆说,这比暗馆子里用的还厉害。”   “我试了,弄了半个指甲盖大薄薄的一点到粥里,抛给街上红眼咬人的野狗,立刻就倒下去了,我亲眼看着,好久才醒过来。”   薛盈艳捏紧小丫头肩头:“你把药收好了,收在你房里。”   她们能不能出去,大半就看这迷药了。   只要拿到全安他们的令牌,出京畿就不是难事,难的是之后。   容容:“娘子放心吧,我已经收好了。”   薛盈艳咬了咬唇:“容容,我再写一封信,你明天去茶楼,再递给那郎君。”   她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   以防万一,她还是装装可怜,再求求情。   …   翌日,清晨时分,容容下山去。   小丫头手里捏着一张单子,同行的侍女们问是什么 ,小丫头就说,是娘子想要的吃食、妆粉和零零杂杂的东西,要她去城里采买带回来。   而未至黄昏,队伍就回来了。   来山林里禀报的侍女们说,容容带了许多东西回来,正在收拾,其中就有娘子您吩咐要的。   薛盈艳赶紧往回赶。   到了金风院,把想来帮忙的侍女们都挥手支出去。   “别忙了,我想自己拆,留容容下来就成。”她说,   她说时盯着桌上大大小小的包裹,颇有种正摩拳擦掌的感觉。   东西都让别人拆了,哪里有惊喜。   侍女们了然,于是都退出去。   听见最外边的院门关上的声响,容容箭步就扑过来,把怀里叠成小方块的信纸拿出来。   “娘子,那郎君回信了!”   薛盈艳迫不及待打开,速速扫视了过去。   信不长,将近七八行。   但她眼睛定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表情连带着身体,全都肉眼可见的僵硬起来。   像是兜头一盆冰水下来,又把她推进冰天雪地里。   直接给她冻成了棍儿。   容容面上的激动欣喜也渐渐变成不安疑惑:“娘,娘子?”   “怎么了娘子?”   薛盈艳手指头都颤,险些拿不住那信。   步履蹭蹭慌乱地往后两下,一下松了气力跌坐到凳上。   满面空白,像是不知所措。   小丫头更慌了,赶紧把她手上的信拿过来看。   这一看完,圆脸蛋也懵成恍惚了。   那信上的内容简短,简而言之就是,   那位温郎君觉得事情复杂严重,打算来青霄宫和她家娘子面谈。   信上还说,他非常熟悉紫阳山的地形和青霄宫里的建筑人事,知道青霄宫里哪些区域是供贵客居住的。   他会在十一那日前来,在青霄宫后山南侧一处林坡下的坡洞里等候,从早晨到黄昏。   那坡洞隐秘,要想找到,需要顺着他信上所述的路线。   若是那日等不到她,他会试着深夜前来。   总之,他会想办法和她面见、细谈。   并且他还说,让她不需再回信。   容容声音都在抖:“娘,娘子,这……”   薛盈艳也抖,她是被吓到了。   从前她觉得这位温郎君脾性温和,可怎么,怎么,   怎么突然变得这般,这般胆大包天?!   这里不是皇家围场了。   她身边还跟着那么多太子府跟出来的精兵,他怎么敢说要她面谈的,他怎么敢说要是山林里见面不成,他就深夜想办法前来的?   他自己说极熟悉这边,可这也只是嘴巴上下一碰的事。   要真是一不小心被发现了——   他难道不要命了?!就是他自己活腻歪了,她也不想就这样欠他一条命啊!   容容简直快哭了:“娘子,这可怎么办呀这?”   薛盈艳此刻比她还想哭,脑子里更是一片乱麻:“你问我?我问谁去!”   现在她是想来容易想走难了。   当初求取富贵的时候觉得千难万险,现在想要抛弃富贵,竟却比之前还要难。   天杀的,她这辈子到底还要遭多少男人的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婚书 晋江文学城   主仆俩在忐忑不安中过了两夜, 薛盈艳尤其极焦忧。   夜里煎熬的时候觉得格外漫长,真到了当天,又好像所经历的时间只是一眨眼。   清早拜神后, 巳时左右,薛盈艳便往后山去了。   那温郎君压根没有给她别的选择,容不得她不去那林坡看一眼。   她需要过路的文书, 她不可能赌一把其实他所说的等不到她就深夜潜入是在开玩笑。   直觉告诉她,玩笑话不会这么惊世骇俗,只有真会这么干的人才这么平平淡淡地狗胆包天。   青霄宫好几处马厩, 她游山常骑的马每日早上都会由观里的马夫牵到后门外拴着。   轮值看守通往后山朱门的小道士们都已经很熟悉她了, 加上上头的都管耳提面命地嘱咐, 小道士们远远瞧见她们一行人出现在山阶高处,手已经掏出腰间的铜钥。   今日薛盈艳让侍女们带上了幄帐、护卫们则扛了细竹架,理由是她昨夜浅眠,待会儿打算在山间小憩一觉。   从朱门里出来, 护卫去牵马过来,薛盈艳就左右观望。   侍女们知道她是在想今天要往山里哪边游玩,紫阳山太大了, 处处都是美景。   “娘子, 今日咱们去哪里?”   薛盈艳轻咳两声,犹豫片霎, 指了个方向:   “那边吧。”   一名侍女问:“娘子是想去看枫林?”   薛盈艳:“那边有枫林?那敢情好,就去那边。”   朝那个方向是深入紫阳山南侧, 漫山遍野的枫叶林,但树密坡多,山路复杂。   但今天出来,跟着女主子的就只有她们两个侍婢、娘子身边常跟着的丫头容容, 四个护卫。   这是女主子自己说,游山玩水一大群人跟着压抑,弄得好像她是牢里的囚犯。   可先前御苑围场的事还历历在目。   那次,娘子身边跟着六个人,硬是没看住。   两名大侍女相视一眼,其中一人又道:   “娘子,若是要去那边,奴婢再回去叫些人来吧。”   薛盈艳微微瞪眼:“叫什么叫,你们这么多人跟着,还怕我不见?”   “可是娘子,先前在围场的事儿您忘了,紫阳山南边林子很多,要是……”   “先前那次是我骑的凝光玉狩猎奔袭半天,它渴极了饿极了,想去上游吃青草喝清水,才不管不顾驮着我跑走,但并未伤我性命。我现在骑的这匹枣红马就更不用说了,每日它都是吃饱喝足才过来,我骑上它在山里,回回走得比人还慢,有什么好担心的。”   侍女们还想说什么,薛盈艳摆摆手。   “好了,别说了,大不了这次让护卫在前头牵着缰绳总行了吧。快走吧。”   她的眼睛不看她们,侍女们只觉她今日似乎比先前要迫不及待些。   又或者是昨夜没有睡好,所以格外缺乏耐心?   山上的天气比山下要凉得早、寒得快。   秋气渐浓,清晨雾气已重敛收回山楹。   被夜露浸湿的草地和石路看着干涸,但若是手细细摸上去,又会沾染上不知从那一层深处渗出来的丁点潮意。   转过林深叶密的一段,到了日光能够毫无遮蔽洒下的野坡连绵起伏之地,景色金黄盈目。   肃肃凉风吹过,预想里,山林的气息本应清而寒,但真正闻到,竟还有一种深沉的味道,是植物和土地相互包容堆积的温暖。   薛盈艳坐在马上,有道站的高望的远,她默念着那温郎君送来的“路线”。   温祺昀说,紫阳山南有广阔枫林,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间主道,会经过六处古迹,其中有一处十字亭。   到了十字亭后,仔细寻望,会看到不远处有两颗相缠相绕的千年古树。   朝那两颗古树的方向一路直走,等看到一片青苔乱错的巨石,翻过巨石所在的坡,就到了。   薛盈艳想着想着就开始头晕脑胀。   胀着胀着,越走越深。   直到马下侍女叫她:“娘子,前面有处亭子,咱们可要去歇歇?”   薛盈艳一下精神起来,边伸长脖子,边问:“是什么亭子?”   侍女说:“是座十字亭。”   后头跟着的其中一名护卫道:“那亭子是个古筑,在紫阳山舆图里有标记,叫清壑亭。”   到了。   薛盈艳和走在马侧的容容对视,抿紧唇。   “娘子?咱们要过去吗?若在这里不歇,后头就没亭子了。”   “啊……去,就去哪儿吧。”   一行人很快到十字亭中。   薛盈艳从马背下来,站在亭中四下眺望。   转到某一处方向,遥遥看见两朵金绿交杂的盖云。   那是两颗缠绕生长、干身数人环抱的古树的树冠。   树下浓浓淡淡一片柔软草叶之地。   她眉心不着痕迹微动。   身边小丫头适时依偎上来:“娘子,那边好大的的两颗树啊!”   亭中其余人也循声看去。   侍女见状笑道:“娘子可是要去那边铺席?”   薛盈艳也笑:“本来还在想要不要去的,你既问了,那就去吧。”   侍女和护卫们带着幄帐、地席和竹竿到了那树下,很快搭起来一座避外的秀丽幄帐。   搭好了,薛盈艳说:“有容容在这儿陪着我就好,你们都去亭子里吃些东西吧,我在这里看会儿道经。”   护卫和侍女们有点犹豫,但十字亭离这里不远,有什么动静一眼就能看见,紫阳山南也没有猛兽凶禽,承徽娘子这些日在山里都是安安静静的,从也没出过什么事。   他们走了一路进山,确实也该吃喝了。   于是顿了一顿,便依令退去。   薛盈艳拿着经书进到幄帐中,容容本来也跟着进去。   十字亭里,带上山来的糕点果品摆开。   糕点都是些干点,他们这些随侍的人,出外喝水是很谨慎的,不能耽误伺候主子,于是吃也不会吃多,保持体力而已。   未料刚吃起来,跟着主子进幄帐的小丫头就出了帐子,跑来亭里。   坐在石桌左侧的侍女一见就站起来:“怎么了,可是娘子有什么吩咐?”   容容道:“没什么事,就是娘子也有些饿了,让我来拿点果子去吃。”   站起来的侍女便赶紧将专备给薛盈艳的食盒给她递去。   小丫头拿了东西又蹦蹦跶跶地回幄帐。   亭里恢复平静,快吃到半饱,几人低声私语起来。   都是太子府里有资历的老人了,彼此都熟识。   跟着娘子进山里来其实不是什么苦差事,山里风光好,他们不需要泥偶一样站桩,可以轮流四下走动。   但人非草木,这深山林野呆久了清静,不免聊些闲话解闷。   边聊,众人开始收拾东西。   正当时,不远处又有了动静。   刚走不久的小丫头容容一脸焦急地过来,要两个侍女过去。   亭里的人全都因为她的慌张神色紧张起来,护卫们刚要问,容容一叉腰:“娘子说了,只要两个姐姐过去,不该问的别问。”   领头的护卫经事久,一下便意识到这或许是“妇人家的事”,立刻就打了个手势。   护卫们停在原地,沉默凝视着三女奔到远处树下,进了幄帐。   实则两名侍女甫一靠近帐外,立刻就听到里头传来隐忍的呜咽声。   进到里头一看,更是惊呼着扑上去:“娘子,您怎么了?”   只见方才还好好的承徽娘子,此刻坐在席上,捂着小腹,满头的汗,牙齿咬唇咬得很紧,模样痛苦。   容容在一边慌忙解释:“不知道是不是癸水来了。”   “娘子的月信一向不准,有时候早几日有时候晚几日,来之前都会腹痛。”   年纪大些的侍女道:“我们带了更换的衣物还有保暖的斗篷上来的,药箱里有干净的布条,不若先在这里……”   “不,不行。”这时候,被扶坐起来的妇人虚弱叫了一声。   “娘子?”   薛盈艳大吸几下气,磕磕绊绊说:“我,我方才水喝多了,还有些想……”   她的神色欲言又止,容容则是动了动唇。   两名侍女一刹那就心领神会:“那这——”   薛盈艳喘息着说:“你们把东西拿来,有容容,跟着我去处理就行。”   “娘子,这丫头一个人怕是不行啊!”   “怎么,怎么不行?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都是她,照顾我的……”   “可是娘子……”   “你们废话怎么这么多——快点!我,我疼死了!”   听她喊痛,侍女们一下就慌了,只能按她说的去做。   东西很快拿过来,容容把包袱挎上肩膀,扶着薛盈艳站起身。   从背对着十字亭那边的幄帐帐幔出去前,薛盈艳还不忘虚声嘱咐:   “这种事,别让那些男的知道……”   这叮嘱倒是很符合她一贯的性情,要面子。   再者说这种女主子的私密事,当然不能让除贴身以外的人知晓。   “我就去半个时辰,不会走远的,要是半个时辰不回来,你们俩再来找我们。”   侍女们听到这话,才更加放心,点头应下。   主仆俩踉踉跄跄、一个歪一个扶,朝远处行去,乍一看煞为心酸。   侍女们在原地看着跺脚,眉头皱得紧紧的。   直到缓缓走下一处坡,容容转回头,确认那边朝这里望过来,绝对瞧不见她们了,赶紧扯扯手下的细臂:   “娘子,可以了。”   原本因痛苦而蜷缩到微微佝偻的妇人顿了一瞬,也飞速朝后看了一眼。   随后一下直起身,拉着小丫头,主仆俩朝直走的方向小跑起来。   “快点,时间不多。”   她们不知道那片乱石具体有多远,况且回去之前,她还得更换衣物,所以时间非常紧迫。   一路跑步急奔,薛盈艳额鬓上原本拿水冒充的冷汗现在被真的汗珠顶上。   她咬紧牙关。   这时候她想的就不是行动如何如何冒险、这决定如何如何不该了。   而是最好那温三郎是真的在,而不是拿她寻开心,要不然她一定要咒他出门摔个狗吃屎!   她们匆匆的步伐在真的看到不远处青苔乱石堆满的草坡后停住。   容容大叫:“娘子你看!”   薛盈艳也气喘吁吁,领着小丫头朝那处走过去。   转头张望,方圆不是枫林就是野坡,半个人影也不见。   “娘子,是这儿吗?”   “不是这儿还是哪儿?再往前走,就全是树林子了。”   她们边说着,已经走到乱石之上。   “娘子,咱们不会被骗了吧?可是我记得那个公子长得挺老实的。”   薛盈艳嘶了一声:“不是我说你,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知人知面——”   “娘子!”一声清喝。   主仆俩吓了一跳。   那声不是从东南西北而来,而是从下头传来。   薛盈艳小心走到乱石坡边缘,探出身子向下一看。   这坡很高,形如矮小的断崖,而一身青色直裰的年轻男人站在坡下。   “娘子。”温祺昀攒眉向上凝望,看见她探出的脸庞时,扬起微笑。   他应该是听到了她们的声音,才出来呼唤。   薛盈艳想起刚刚她下意识脱口对容容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脸有些热。   但此刻她心头也热。   这个人,真的在这里等她。   按理来说越是王侯富贵家的公子,应该越怕死才对,因为若是早死,享受不到与生俱来的锦绣荣华,岂不是太亏?   但他还是来了,冒天下之大不韪。   薛盈艳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对容容说:“你在这儿望望风。”   随后慢慢到那坡缘,姿势改为坐着,裙摆在空中晃荡。   她对坡下的人喊:“你可接着我点儿。”   温祺昀在她坐到边缘的时候就已经伸着两条手臂了。   这坡不算高,但脚直接落地肯定也会麻。   薛盈艳身子用力朝下一跳,风刮鬓颊,她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是一具坚实紧绷的年轻男人的躯体。   她和他不是没有过距离过分,但真正紧密地相贴,这是第一次。   薛盈艳扶着他的手臂站稳了,一抬头,看见一片红,从脸耳到脖子根。   她一瞬间只觉得有些好笑。   她当然是不怎么害羞的,女人经历到她这样,对男人就没太多羞涩情结了。   没男人和有男人天差地别,有一个男人和有两个男人也是极为不同,可经过的男人的数量一旦达到三个,就不一样了。   都三个男人了,那三个和四个又有什么区别,四个和五个又有什么区别……   事不过三,过了就不是事儿。   但或许是愧疚和感动作祟,又或者是女人总容易对纯情到手足无措的男人泛滥怜惜,薛盈艳心头跳了两下,主动退开。   对他柔声说:“温郎君,抱歉。”   温祺昀自己也感觉得到自己耳朵和脸庞发烫,更是羞愧赧然。   没有一个男人是愿意在钟意的女子面前丢脸的。   他暗暗捏了捏手,很快平复,然后说:“是我莽撞,让娘子冒险来见我,应该是我向娘子赔不是才对。”   提到正事,气氛顿时旋入几丝凝重。   薛盈艳心里一紧,刚犹豫想问“你是要帮我吗”,仰首正眼看向对面站着的清俊男人的时候,却不由得怔住了。   这个时候,温祺昀脸上的薄红已经渐渐褪去,她才发现,他变得黑了些。   不,不止黑了,就连细微的神色也和从前有了很大的区别。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鼻子眼睛嘴巴眉毛,没有一处改变,也没有哪里留痕,可那股气质里带上的沉重深郁,完全无法忽视。   风雅温淡得不再纯粹。   她知道他前往两江清查漕运积弊了,他还是新官上任,初出茅庐。   可是短短三两月的官场生涯,竟然能让一个从出生起就在金银窝里的人,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吗?   薛盈艳又想起,他们这批官员回京来,是因为抵达两江后,死了好几个重要的巡按使。   他们在两江,是不是遭遇过了什么?   她神思复杂万千,不知不觉就脱口而出:   “温郎君,你还好吗?你看着,不好受的样子。”   温祺昀愣住了。   显然他是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回京之后,祖父祖母、父亲母亲,都夸赞他外派一趟成熟稳重了许多,更是高兴家中下一代里,又有一个顶梁柱。   两个堂兄欣慰,毕竟温府的荣华自然是越多人撑着越稳当,下头的弟弟妹妹则是崇拜他、与有荣焉。   他们会问他在两江清查漕运的时候,有何心得、有何官场上的难处。   但不会问他,是不是好受。   自古立功建业,哪里有不历尽艰辛的呢。   宦海沉浮,打不尽的都是人命滔滔。   即便已经回京到现在,又是午夜梦回,想起在两江见到的一切,温祺昀还是不免心神难定。   销金之地、富贵之乡,隐藏的污秽朽烂也不是一潭之深,而是湖、而是海。   美色皮囊绚幻间和平日仁义礼智不离嘴边的同僚一起摇晃成妖魔鬼怪,不忘君命誓死不从的老臣却肚腹破开,肠流成滩,他们察觉不对闯进去的时候,尸身旁已经聚集了不知从何而来的鼠群,而凶手却无影无踪,第二日,宴席稍哀过后,继续欢声笑语……   令人,无比地恶心。   “郎君,郎君?”   温祺昀被轻柔的呼唤叫回神。   对面站着的妇人看出他不对劲,忧虑不安:“是我说错话了?”   温祺昀笑了:“当然没有。”   他没有解释她为什么没说错话,而是指了指她身后右侧:“娘子,我们进去吧。”   薛盈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头,只见再往右走,坡崖越高。   而一个被树藤垂条掩饰的洞口就在不远处,小半的遮掩被掀开了,若是不掀,这地方真是找都找不到。   温祺昀所说的他熟悉这里,一点都不假。   这么隐秘的地方,他也知道。   两人朝那坡洞走去。   从外看,这是个窄小的洞穴,可进去了才发现,空间很大,还有两块天然的大石,用来充当凳椅绰绰有余。   更难得的是藤条掀开一半,外面的阳光就很充实地透了进来,并不阴暗潮湿。   算算时辰,他们能聊的时间还是很充足的。   薛盈艳坐下了,但低着头,双手绞着,惴惴不安的模样。   她这时候理当如此的,她是来求他的帮助。   薛盈艳心里飞速思索着开口要先说什么话,但对面却先出声了。   “娘子,我能问问,你为什么想……离开吗?”温祺昀深深地看着她,“是因为东来楼的事吗?所以你不想再留在京城。”   薛盈艳猛地抬头。   她想得到他会知道这件事,那么大的案子,朝野都在震动。   可是她没想过……   薛盈艳的眼神变得复杂,苦笑了一声,这声不是装模作样,是真心实意的。   “你还真是明白我啊。”她叹气说。   温祺昀眼中有心痛:“我都问过王烺了,娘子,你受苦了。”   薛盈艳低声嗫嚅:“我的真心话总是和你说。说实话,谁不爱荣华富贵呢,我最喜欢金银珠宝了,我特别俗气,以前我什么都想要更好的。可是我现在觉得,我担不起这样的富贵,我害怕。”   “其实,太子殿下已经许诺我,只要我能生下皇嗣,就想办法给我抬更高的位分。可是我不敢要,也不想要,我突然觉得那些东西,都是虚的,转瞬即逝。”   她说完,又扯着唇角:“不过转念想想,这些对有本事的人来说都是借口,归根结底,是我自己没用。”   温祺昀摇头:“不,这不是没用。”   “你不用安慰我,要是外头的人知道我这么低的出身,有机会能爬到东宫良娣的位置、殿下对我又这么好,我却还想着逃跑,大概只会觉得我脑子坏了。”   “我没有安慰娘子,我是敬佩娘子。”   “你说笑呢吧,敬佩我?你有什么好敬佩我的,我敬佩你还差不多。”   温祺昀笑了一声:“富贵地,是非窠,金山银山同时也是龙潭虎穴,繁华锦绣终有尽时,天底下有几人能够看透?就算看出来了,又有多少人能真的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抛却一切抽身离去?”   “娘子明白、有这样的勇气,所以我说,我敬佩娘子。”   他在接到她的书信的时候,恍惚了很久。   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她是“活”的。   鲜活的,明艳的,应该畅快自由在天地间生长的。   他决心帮她。   不为别的,只当作寄托。   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他的风雅洒脱都是表象,他一生都不可能背弃家族的责任和担当,所以,他做不到的,就成全她吧。   薛盈艳被他说得都不好意思了,袖子下泛鸡皮疙瘩,学问深的人夸起人来是不一样哈。   她支支吾吾地说:“其实,我真没你说的这么好,我,我卷了金银带走的……”   还不少呢,可多了。   温祺昀愣了一下,随后朗笑出来。   薛盈艳耳根微红:“别笑了。”   温祺昀笑而不语,就这么看着她。   薛盈艳气闷,揪扯裙摆:“好歹我也尽心尽力在东宫里做了这么久的承徽呢,将来整个天下都是殿下的,我就拿一点儿也不过分吧。”   “再说了,我这一走,殿下可能生气一阵,但对未来其他进东宫的女子来说,可是省心了。我想走也还有这个原因,我不想和别人斗,斗赢了没意思,斗输了就得死。”   温祺昀闻言,蹙起眉:“娘子……是听到了什么吗?”   薛盈艳点头:“宫里要给殿下选太子妃了,这事殿下想瞒我,可是天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呢。”   她抬头看他:“你也知道吧?”   温祺昀垂眸片霎,终颔首:“是。”   “太子妃的人选是不是都定了?”   “……这倒未曾听闻,只听说会从勋国公府、左相府、和辅国大将军府的女儿里选定。”   薛盈艳仔细听过这三个世族望门的名字,一个一个,都是从前的她不得靠近的。   从里头诞生的女儿,也天生就比升斗小民要尊贵。   是了,这样的才配做太子妃。   配站在那个人的身边。   他君临天下,而身边的正妻母仪天下。   她无意识地恍惚了一瞬。   但很快,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是谁坐上太子妃的宝座,和她也没有关系了。   她祈祷那是个能和霍肇琴瑟和鸣、性情相投的女子,当然了,男人的本性是喜新厌旧,她不祈祷他估计也会很快忘了她的。   等他马不停蹄地被一波又一波的新欢占据精力和心扉,再也不记得她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人,她就彻底安全了。   她沉默的间隙,对面的人从怀里拿出了被锦缎包裹得很好的物件。   “娘子,你要的东西,在这儿了。”   薛盈艳看去,目光被那物件刺得一颤。   半点不耀眼,但此刻放到她的眼里,却像是镀着金光。   “这是……”   她唇瓣微颤,有些不可置信:“你……”   她第二回的信里已经说了,她不需要他帮她直接拿到手,这样要是查到他身上就大事不妙了。   可他却——   温祺昀垂眼看了手中的物件一眼,淡笑:“放心吧娘子,不会有事的。”   他站起身,朝她走来。   薛盈艳呆着脸,身体往旁边挪挪,给他留了个位置坐。   温祺昀坐下,将锦缎里包裹的东西一一拿出。   “娘子,这两份过所你不必担心有事,数月前,我们领命前往两江清查漕运,但是直接查起根本无从下手,所以,只能改头换面暗中私访,每到一处,就换一身份。为了行事方便,上峰签盖了不少空白的过所和别的文书给我们使用,这两份过所是绝对安全的,查不到。”   做主给过所盖章的那位上峰巡按使,已经不在了。   温祺昀正色:“娘子如今已经身在京城之外,可要想离开青霄宫……”   薛盈艳眼睛盯着那两份过所,脑袋里像是被绚烂的烟花噼里啪啦炸开。   听到他疑惑,她才说:“这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肯定能走。”   温祺昀看她笃定自信的模样,微微放心,便转话道:“娘子出了京城之后,殿下必定派人追寻,所以事后如何在地方稳定下来,才是麻烦。”   他把锦缎里彻底展开,里面整齐放着一叠银票、还有别的纸张。   薛盈艳瞥见其中一物,微颦眉。   她将那物拿起,展开。   瞳中微微缩起。   竟是一式两份的两张婚书。   有签字盖章的,墨字清晰,主婚人、媒人、父母、代笔人……一应俱全。   只是妻子的那一处,都还缺一枚指纹。   最后是新人的名字。   妻,严英娘。   夫,云山。   薛盈艳呆呆地看着这两份婚书。   温祺昀在说话,声音微低:“娘子,从一处长途迁居到另一处,在官府那里都要有合理的情由,有了这份婚书和过所,你便可以说,是南下寻找在外行商却失去行踪、久久不归的新婚丈夫。”   “娘子,漕运改革还会继续,我还会外派出京,等你在那边安定下来,我会去寻你。如若你到时候不想在那个地方停留,我便想办法再帮你迁居到别的州府。”   薛盈艳没反应,眼睛还黏在婚书的纸张。   停留在那两个名字上。   耳边听到轻声:“娘子,抱歉。”   薛盈艳终于缓缓抬头。   他向她道歉了。   道歉什么呢?   “云山。”她喃喃,“上面的指纹,是你的吗?”   他沉默片刻。   “是。”   薛盈艳也不说话了。   她怔忪了须臾,移眼,拿起那摊开的锦缎一角的一个小盒,   那是一盒丹朱。   事已至此,没有回头的路了。   她打开了盒盖,拇指印上朱色。   摁在“严英娘”姓名之处。   这两份婚书,全都是假的。   唯有这上头殷红的指纹,是真的。   如此,是否能算夫妻?   “多谢你。”她忍住鼻酸,轻声说。   温祺昀苦笑:“娘子谢我做什么呢。”   “娘子成全了我的私心。”   若不是私心,婚书便应该只有一份。   薛盈艳吸了吸鼻子:“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永远记得你的恩情。”   “三郎,多谢。”   ……   半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侍女们又原地等了一会儿,实在不见人回来,立刻匆匆朝两人离去的方向追寻、   “娘子?娘子你们在哪儿?”   “娘子!”   “容容!”   “……”   但没跑多久,就见两道人影从远处过来。   “我们在这儿!”   承徽娘子身上的衣裙换了,应该是装在小丫头背着的鼓鼓囊囊的包袱里。   “娘子,您没事了?”   薛盈艳捻着帕子擦额头的汗:“没事了,就是身上还虚着,想快点回去歇息。”   “好,好,我们这就扶您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中元 晋江文学城   须臾转眼, 又是一轮月圆。   时值七月十五,中元节至。   实则从多日前起,紫阳山中五观八庙就已经开始紧锣密鼓筹备节会。   青霄宫既是皇家道观, 又是紫阳山中香火最旺之地,每逢此节,观中所办的中元斋醮大法会是京畿有名的盛事。   七月十五乃地官大帝赦罪之期, 大帝部四十二曹,偕九千万众,三界十方九地, 五岳八极四维, 皆为其所掌。   中元之际, 大帝法光大圣大慈,超度阴魂,拔度冤苦,天地同沐。   自十二这日始, 便已陆续有提早与观中往来议定的上客、善信入住客堂。   到了十四夜里,道场已经开始设建。   十五当日,五更鸡鸣, 寂寂焚香缭绕仙观, 此时已经有香客上山。   这时天还未曾彻底明亮,于是青霄宫处处都点起火烛。   全都起了个大早。   全安到金风院的时候, 薛盈艳都已经穿戴好了。   她今天衣裙素雅,发髻里也只有银簪:   “今天日子特殊, 除了晚上守夜的那几个人,你们都和我到大殿去拜一拜吧。”   众人当然答应,身在道观,又是中元, 哪里有不拜神的道理。   薛盈艳又说:“昨天小厨房那边已经准备得齐全了,等拜神回来,我和容容做些我们江南那边的元宝糕,还有莲藕汤、莲子百合粥,让你们都尝尝,就当是早膳了。”   全安睁大眼:“娘子,这怎么使得?会累着您的。还是让奴婢们来吧。”   他们从太子府跟来的人,侍卫便不下二十,侍女也有十几,加上十名宦官,算起来快四十人,这得做多少?   前些日面前这位主每日尝试做上一道两道,分给他们尝个鲜也就罢了,真做上这么多,累到身子就是他们做奴才的罪过了。   薛盈艳“啧”了一声,无奈且不耐烦:“都说了是我和容容一块儿做了。”   她随后又叹了口气:“我也是想借着今天这日子,备办一顿糕汤来慰劳你们辛苦。难为你们了,从京城里跟我到这地方来,不过是顿膳食,你们哪里就吃不得了。”   她这么一说,四下的侍女太监们都不由得流露出感动的神采,全安更是一愣,愣过后眼泛泪光。   薛盈艳真心实意地微笑:“得了,就这么定了,咱们先去拜神吧。”   从青霄宫内部朝接待香客的外部行走,繁杂密集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宫观中绛节飘飖,此时一眼望过去,已是各色衣衫缭乱。   她们一行人好在来得早,又有提前安排。   等拜完出来,面对的是正在涌进的人山人海。   全安见这阵仗大骇一跳,当即便让护卫们将主子围在正中,由青霄宫的都管带领,绕了少人的小路回到金风院。   今天青霄宫中人多,鱼龙混杂,道观里的道士们又都忙极了,全都聚集在前面,护卫主子必得万分当心。   到了院门,容容先一步跑到小厨房里,提前点火起灶。   薛盈艳站在院心,将帷帽摘下来,对面前一干人道:   “你们都回去各自的院子吧,没这么快能忙完。”   全安:“娘子,还是留几个人进去帮您……”   薛盈艳挥挥手:“你哪里来那么多废话啊,元宝糕你们又不会做,粥和汤弄好了在锅里自己就煮了,你们来还碍事呢。”   不由分说地就赶他们出去:“走吧走吧,待会儿弄好了让容容送到你们院子里。”   她态度出奇强硬,一众下人实在是拗不过,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院门轻合,站在院外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边朝各自居住的院落回去。   “娘子待我们,真是……”   “我伺候这么久了,从来没见过有哪个主子,会亲手下厨做东西给奴婢吃的。”   “承徽性情良善,对我们做下人的也这般好。”   “……”   常在薛盈艳身边随侍的一等侍女芸芳也感叹:   “娘子原本就心性单纯,从前在府里还娇气爱玩儿,到青霄宫里之后,真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全安正在前头走着。   不知为何,这句话一落,他的后颈蹊跷地泛起一丝凉来。   全安抬手摸了摸那地方。   山间晨露重,他只以为是树梢哪滴寒水掉下来了。   但指腹按上去,却没有碰到湿意。   方才的寒意比幻觉还快,一闪而过。   他摇了摇头,没再去想。   …   辰时中,金风院的院门打开。   院门不远处就守着人,登时站起身。   下一瞬就眼见襻膊束起袖的小丫头提着沉重的两个大食盒走出来。   全安和守门的两个侍女、两个小黄门走上来,想帮她的忙。   容容忙说:“不用不用,我扛得动!”   几人定睛一看,这丫头额上还真是没一粒汗珠。   全安刚还想说什么,便见同样襻膊缚袖的妇人用帕子擦着额头,倚着门余。   “娘子!”   “你们不用管她,她力气大得很。”薛盈艳招呼他们说,“你们五个就别回院子了,直接进来吧,灶上还有呢。”   就这两句间,容容就已经走出好些距离了。   几人一看,还真是不需他们帮忙。   转眼,门内的承徽娘子笑意盈盈,朝他们招手:   “快点,快进来吧,趁热才好吃。”   几人都是这些日尝过她所做素膳的,不疑有他,齐声谢了恩,就往里头进。   金风院院心有一张大石桌,几人进了院西角的小厨房,将香气扑鼻的糕点、粥汤端到桌上。   那元宝糕做得很精致,小巧玲珑的金黄,就是口小的人,也能一口就吃一个。   而莲子粥因为莲心本就苦,是以香味里有些清苦回甘的气息。   至于莲藕汤,那就纯粹是浓香了。   他们不敢坐下,承徽娘子却说,坐吧,这算什么大事。   全安又问:“娘子,您还没用吧,您……”   妇人摆手:“我早就用过了。今天这汤不错,诶,你们都先别吃糕,都先尝尝这汤。”   她发话了,下人们哪里有不遵从的,于是齐齐端起汤。   全安也舀了一碗,那莲藕汤真是香极了,还没靠近鼻下,就已经香气四溢。   于是张口喝下。   “怎么样,好喝吗?”承徽娘子期待地问。   五人都是长长地嗯了一声,接连点头。   好喝,真是好喝,这汤确实很好,娘子的手艺真是不同凡响啊。   便也不用勺子,直接仰碗喝下。   说来也怪,这汤用大勺尝时,只有鲜香,大口大口喝下的话,却有一股隐隐约约的甜苦味。   全安皱了皱眉。   他脑子里这时候正想到,许是哪味炖汤的料放多了,不过这是主子亲手做的,可不能……   “砰!”   “铿!”   “……”   一道接一道的碎裂声响。   全安看着自己手里的碗摔下去。   砸在青石地上,白瓷破成片、洒成粒。   他自己是不想摔的,可是手脚的力气瞬间就消失了,不容他抗拒。   眼前绰地出现一片弥障的黑雾,雾光闪烁之间,他看见另外四人以不同的姿势软下去,他们想要扶住桌子,最后却只能死狗一样流瘫到地上。   全安听见自己的牙齿格格驳驳地响,却发不出声响,连舌头和喉咙都麻了。   倒下去的最后一霎,他转头,对上的是妇人意味复杂、似有怜悯的眼眸。   他瞪着眼,他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所以形如死不瞑目。   但很快,眼睛一翻,什么都看不见了。   薛盈艳垂首,看着一地的人,叹了声气。叹息里有如释重负。   她放药放得极狠,一个小元宝糕就能麻倒一个汉子,汤里粥里的就更不用说了。   这一碗下去,第二天早上他们也未必醒得过来。   时不等人,她立即蹲下去开始在全安和侍女们的身上摸索东西,鱼符、腰牌……   把东西归拢在桌上后,她便朝卧房去。   把搜来的鱼符放到桌上要带走的东西旁边,过所、金银、银票……   重新从房里出来,解了襻膊,出来便遇上提着食盒跑回来的容容。   为了伺候金风院方便,太监、侍女、护卫们的院子离得都不远。   而且是主子亲自做的东西,谁敢不吃,不只要吃,还要千恩万谢地赶紧吃。   薛盈艳忙走上去:“怎么样?”   容容一抹头上的汗,脸色很焦急的样子:“娘子,不好了!”   薛盈艳大惊:“怎么了?!没倒?!”   容容:“倒了倒了,我把东西送去之后,那些人都聚到堂屋里吃下,很快就全都倒了。”   薛盈艳睖目:“那怎么不好?”   容容语速飞快:“昨夜守夜的三个禁卫,才睡下没多久,因为是娘子您做的东西,他们也都被叫起来吃了,但有一个刚进屋子,就说肚子不适要去茅房,现在还没回来!”   薛盈艳大惊:“是哪个?”   容容:“是六率府的人,好像姓李的,就是那个长得很高壮,最凶神恶煞的!娘子,我们怎么办呀!”   薛盈艳咬着牙,手指绞摩着,在原地踱步转圈。   她下药,已经把这么多人都给药翻了。   要是逃不出去,她都不敢想,事情让那个人知道了,她会是什么下场。   要知道她的包袱里还有份婚书!   不行。   不行。   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   绝对不能就这么束手就擒。   她转了三四圈,猛地一顿,转身捏住小丫头的双肩。   “容容,你听着,待会儿……”   …   李鹰从茅房出来,在另一边的盥室净了手,步履便沉稳飞快地朝回走。   承徽主子亲自下厨做了膳食来,旁人都吃了,要是就他一个不吃,怎么说都不好听。   三阶并一阶,他的上半身已经越过阶梯尽头齐平的边缘。   就当这时,兀地,他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混乱哽咽的哭泣:   “有谁在吗?娘子?娘子——”   “救命啊,娘子……”   李鹰心神大震,一刹跃上台阶,就看见不远处,金风院院门外,衣衫头发凌乱的小丫头跌跌撞撞从院门半滚半爬到路上。   喊也喊不动,像是没有力气。   而金风院门口本应有人值守,离金风院最近的几处院子里也有太子府跟来的人,可竟没一个跑出来帮这小丫头的。   李鹰一瞬便意识到情况大有不对,目眦欲裂飞奔向前。   将跪地匍匐的小丫头拎着扶起来。   军汉定睛一看她脸,浓眉大皱:“你是承徽身边的丫鬟!”   “出了什么事了?!承徽呢?!”   李鹰完全是用吼的。   先前他们六率府在东来楼已经失手让薛承徽身陷险境一回,那一回,殿下震怒。   要是这次再出一次事,他们可就——   小丫头十分虚弱的样子,大喘着气。   李鹰更加焦急:“快说啊!”   似是被他呵斥惊吓,终于提震了精神,小丫头手指着院门里头。   “有,有贼人,快,快去……厨房……”   李鹰听清了后头两字,立刻把她松回地上,掌按住腰间刀刃,奔向院中。   院里痕迹狼藉,李鹰先是在院心看见两个倒地的太监,随后顺着拖拽的痕迹,一路追寻。   越朝西侧,很快又接连见到两个侍女。   他没功夫去看这些人的状况,眼下最要紧的是女主子究竟如何了。   他掌下按得越发紧,神色绷紧厉肃,一步一步,走得极为谨慎。   沉步再朝里,兀地,双目圆睁。   只见小厨房外的墙旁,正虚弱倚倒着一道身影。   离小厨房不远的地上,又侧倒着一个人。   一个闭眼,一个生死不知。   而两人身份绝不可能认错,墙边倒坐的是承徽娘子,地上的是副总管全安。   李鹰猛地跑到墙边:“承徽!”   妇人的脸色很不好,他叫了两声,她才幽幽转醒。   醒来见到他,唇瓣颤动着也是说不出话。   李鹰:“娘子,臣扶您起来——”   现在没有什么男女大防了,妇人顺着他的力气,慢慢站起身。   刚微微站稳,李鹰看见她的眼睛紧紧瞪向不远处。   “全……安……全……去……”   她不肯离开墙边,艰难地朝那方向,想要伸出手,虽徒劳无功,但那极度的焦急几乎从眼里溢出。   李鹰看出她是心焦地上的人如何。   咬了咬牙,把她扶到一旁的墩子上暂坐。   随后立刻转身跑到全安身边,蹲身下来,将人小心翼翼地翻过来。   全安面色苍白,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公公!全公公!”他呼叫了两声。   他又下手探他的鼻息,细微的,但是还有气。   心落定了些,又继续呼唤。   却没有得到回应。   全副总管没有像承徽娘子那样,他叫了几声人就醒了。   身后,山间初秋的早晨,萧风轻刮落叶。   很多细微的动静原本能够掩入其中,但在受过严苛训练的军汉耳里,一丁点,已经足够让本能察觉。   一刹那,虎目霎然骤缩。   此时此刻,终于意识到究竟何处不对。   他猛地回首,身体同时已经要站起了,他甚至做好了抽刀抵抗从后而来兵器的准备——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偷袭他的也不是刀剑。   细飞的药粉像是浓雾,兜头就朝他的脸扑下来。   适才站在墙边虚弱无比、连话都不能说的妇人,此刻一手紧紧捂住半边面,一手撒下药粉。   桃眸闪烁的似是冷静又是兴奋的光彩。   李鹰想要挥手抵抗,把那药雾分开。   可药粉太多,太细,无可避免地吹进他鼻中,融进他没有紧闭的嘴里。   高大粗壮的汉子就这么倒下去,重重压在另一具也昏迷不醒的身躯上。   薛盈艳低头看着。   这个高壮的军汉也和全安一样,顽强地“死不瞑目”,瞳中除了震愕,还有不解、还有难以置信。   但没多久,还是不甘地闭了眼。   脚步匆匆,是容容跑来了。   薛盈艳退远些,屏住呼吸,放下捂唇鼻的手,把穿的外衫脱下,丢到地上。   容容手里拿着水壶和香胰子,薛盈艳动作很快,把手上残留的药粉洗了个干净。   水声落尽后,她们立刻回了卧房,将衣服更换掉。   不再是绫罗绸缎,而是平民百姓的衣裙。这段时间容容买回的东西太多,中间具体有些什么,已经没人细查。   调制好的水粉敷上脸,两张脸蛋都很快变得黄黑生麻。   她们戴好长帷帽,把包袱放到上山的香客们常提的大编篮里,盖上了盖,走出门去。   一切的行动都是沉默的、迅速的。   不知是因为预想了无数遍,还是血脉倒流的紧张下,人能够激发出近乎本能的精准利落。   此刻院里院外,似乎格外寂静。   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的喧闹声、道情声、唱经声,像是隔了厚重的一层帘,风吹树乱,鸟儿鸣叫,也都像是梦里的回音。   院门退开,吱呀的声响。   主仆俩闪身出了院门,将门合上。   顺着南边的山阶,朝青霄宫香客云集的区域快步过去。   今早她们走过一个来回了,如今更是驾轻就熟。   一路上,没有人怀疑她们。   斋醮法会已经开始了,从早持续到夜。   她们抵达几座大殿附近的时候,四处都是人。   在人潮里穿梭,她们就像是两只森林里的小蚁。   没有多久,就出了宫观的大门。   又顺着离开的人流,一路向下。   薛盈艳抬头,在帽纱的间隙看到熟悉的景色。   紫阳山的山下,聚集了许多做来往香客生意的村落,有客栈、有食肆、有车马行……   想当初,她第一次到这里来,还是向老姑母薛婆子装哭,说要来紫阳山给李阑供灯,才坐上漪澜苑马夫焦老三赶的车,抵达这片山脚。   那时候,是暮秋过去了。   当时她带着容容过来,是高高兴兴地在客栈里卸下伪装。她爱惜自己的脸,一点都不喜欢被逼着扮丑,卸了妆容,又和小丫头一起,满心欢喜地上山去玩儿。   今日,她主动涂上伪妆,从山上下来,出了大价钱,坐上马车朝城外的渡口急速奔去。   马车三面能开窗,她们开了后头的。   薛盈艳从后窗往回望,远远地,还能看见那檐阿峻峭的皇家宫观。   高耸威严,恍若仙阙。   当初满心惊叹,如今默然无言。   一枕南柯,世事一场大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夺宫 晋江文学城   残阳日暮逼近, 宫阙之中启建道场,为紫宸殿中的帝王祈求福荫。   被召进宫中瞻礼的大臣们在广场上跪了满片,终于在宫城越来越趋近闭门的时分得以放归, 文武百官排成列,在沉重的低迷气氛中向外行去。   着绿着青的垂首闭口不言,着绯着紫的面色凝重, 唇吻翕辟低声肃谈。   距离景德帝骤然暴病,已过去许多日。   景德帝年轻时乃是镇守边关的藩王,登基后龙体向来康健, 故而起初, 朝野内外都并未将这次龙体欠安当做大事。   无人料想得到, 事态竟会发展到如今这般地步。   从宫里隐约传出的消息,景德帝睁眼的时候越来越少,一日或许只得两回,却都是极其短暂, 且意识不清。   水米、汤药,都难以入口,眼看着……   这皇朝的天, 就要变了。   内宫之中, 紫宸殿外的法事还在继续。   法幡随风猎猎,挥器踏步的持斋者已连续跳了足足三个时辰, 而这大典才算将罢。   五色大袖法袍挥扬起来时,天际深赤的落日之晖与复杂斑斓的颜色融为一体, 映入人眼,整颗瞳目的黑白都变为猩红。   大殿殿门外,玉阶之上一道厚重的女影。   青鸾芍药繁复绣纹,高髻叠钗点朱浓妆, 形容幽深,居高而下。   六宫之首,此刻无人能与她比肩。   各宫嫔妃受令闭门祈福,便是有协理六宫之权的贤、德二妃也不能例外。   她冷眼观至法事结束,宫人们将广场上众人速速带离,才由女官轻扶,转身回殿。   大殿中灯火荧煌,望眼明亮,然而浓重的药气混杂龙涎熏香,吸入鼻肺里徒生闷窒。   以紫宸殿为心,整座内宫宫城笼罩在沉寂之下。   太医在内殿伺候,这三日来禀帝王病况,话语里都是通用样的隐喻。   景德帝快要不行了,大事就在眼前。   乌贵妃在内殿盘桓片刻,方才出来。   “母妃。”两道人影从外殿深处走出,齐声呼唤。   若走出宫墙的朝臣们来看,必然大惊失色。   不是禁足未解的鲁王和深居王府的江夏王又是何人。   此刻秘密入宫的两人常袍之下,都是精密的金甲。   整座紫宸殿已经被彻底控制,往日伺候景德帝的贴身人都锁拿住了。   万事俱备,已然到了最后关头,不由得再不动手。   夺嫡之事,犹豫拖延必败,只能先下手为强。   同胞争鼎,骨肉相残,帝王家不是从来如此么。   他们耗费极大的心力,终于收服了入内宫唯一要道太极门的守将、禁军统领栾符。   他们的势力主要依仗从北地跟着景德帝入京的老派将领,当年乌贵妃是默认的王府后院之主,鲁王也是王府众多家臣们看着长起来的,自然借势布诚结纳招拢人心。   而栾符便是当年追随景德帝的大将之一,栾符的次子娶的也是乌家的女儿。   栾符代表的是从边关入京的将领一派,新朝新贵,和根植京城的权贵武将派系向来不合。   栾符深得景德帝信任,虽二儿媳是乌家女儿,但朝堂之争上也从未偏向鲁王一党。   但他们派了门客夜以重金密会栾符,晓之以理,言明太子向来偏重京城世族,登基后绝不会重用这批跟着景德帝打天下的老臣老将。   如今景德帝在,禁军统领之职还是你栾符的,可太子一旦登基,把守宫城咽喉的重任,可能给威远侯府的王烺,可能给忠义侯府的柴申,可能给东宫十率府的要将,但绝不会再给你们这些边关入京的武臣。   鲁王就不一样了,乌家在京城之中素来为世族所不喜暗贬,鲁王和江夏王和从前燕王府的家臣副将们也都是最亲近的,哪怕封了王,名唤你们也还是叔伯。   若是鲁王得位,一定是依仗你们这些长辈支柱。   孰远孰近,孰亲孰疏,岂非一目了然?   最后,栾符终于应允。   以史书一观,这位统领点了头,计划便成功了一半。   从前一代辉煌的古朝,数次惊天政-变,都从一座宫城大门而来。   只要夺了门权,就是半边身子踏上那座龙床。   乌贵妃道:“东宫那边如何?”   景德帝重病,虽太子失去监国之权,但朝中事务还是不可避免地全都堆积到了东宫。   且为了绊住太子,他们还不计代价地设计出不少麻烦乱事。   太子已经在东宫夜以继日处理国事多日,偶来侍疾,也有太医们挡着。   鲁王道:“已经让张荣成的徒弟过去传了,今夜是中元法事,又有父皇‘圣旨’召他前来伴驾,父皇到了弥留之际,都知道紫宸殿只有母妃您守着,他绝不可能不来。”   大监张荣成被控制住,张荣成有个心腹干儿叫张小旺,也是御前伺候的老人,打小就跟着张荣成了,父子情深。   张小旺入宫前,家里死得差不多了,就还剩个弟弟。   为了张荣成和那病弟的性命,张小旺只能乖乖听话。   “好,”乌贵妃目光锐利,咬紧牙关,“成败就在此一举。”   鲁王转而对江夏王道:“太极门设伏已快要就备,二弟,你我一同前去。”   江夏王抱拳:“大哥,你和母妃留下主持大事罢,我前去督战!”   “这不成,你一人太险。”   “大哥何须忧心,可是忘了年少时,我也曾城门之上射过蛮夷?我刀剑一向使得不如长弓,太极门处刀兵相接自有禁军,我只将太子人头拿来献给母妃和大哥。”   “好二弟!”鲁王大为动容,拍他之肩,“将来事成,你便是超品亲王,一应大事,权且在你我兄弟二人!”   乌贵妃此刻也两步上前,慈母之面:“朗儿,此一去必有凶险,切莫周旋,务必一击即中,当心。”   江夏王面容充红,闪烁亢奋的光彩,又神采奕奕喝了声“是”,转身疾步朝殿外而去。   殿门大开,红阳最后的烈光射进这座帝王寝殿,如同熊熊火焰。   红与黑交织,妖异延绵。   -   两匹飞马自远处大道狂奔飞驰向城门。   过处路上行人闻声都赶紧退避,像这样急着要趁城门关闭前入城的人,最是不计后果。   马过处蹄声隆隆。   快了,眼前已经出现那巍峨的帝京城墙。   然而将要到冲到拒马横截之处时,门内隐隐鼓响。   越来越重,越来越清晰。   马还未停,他们眼睁睁看着守城士兵疾速驱散了城外的百姓,城门自内向外,如同巨口闭合。   “吁——”   “吁!”   两人提缰勒马,其中穿青色道袍的焦惶大喊:“等等!我们——”   另一着藏蓝道袍的扯住他:“别喊了,没用的!”   青衣道士把他的手拂开,双目充血:“不喊怎么办?!”   藏蓝袍道:“你喊得再大声又怎么样,暮鼓一响城门一关,除非是军情那样的急报,谁能再开?”   青衣咬牙切齿:“那样的大事,已经和军情无疑了!”   谁能料到,太子殿下托付给青霄宫的宠姬,竟然在中元这日,在这样的盛事之下,消失不见了!   那宠姬薛娘子入观时带着几十随从,其中二十个护卫都是强悍精兵,所居住的金风院又是青霄宫隐秘的区域,什么贼人能够光天化日将她掳走?   可偏偏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中元斋醮法会整座宫观都极度繁忙,而那薛承徽的一切事宜都由身边跟来的那些人备办,不让外人沾手。   是以直到下午,才有稍闲的道士发现金风院四周诡异的寂静,院门处也无人值守。   寻常太子府之人所使用的大厨房一直没有升起炊烟,跑下北边后山朱门去,守门的小道说,先前日日都过门前去后山的贵人今天没有出现。   察觉到事情不妙,青霄宫的人赶紧去各个太子府之人居住的院落查看,这不查则已,一闯进去,直骇得肝胆俱碎。   太子府侍女太监和护卫们的院子里,各自堂屋的门都半敞着,里头横陈的是满地的躯体。   倒是都还活着,可是昏迷不醒,如何叫都毫无反应。   观中道医前来查看,一下便发现是中了药了。   那药药力凶猛,有中药浅一些的太监,喂了解药的丹丸,醒来还是浑身无力,舌头麻痹,昏昏沉沉。   而那薛娘子所居住的金风院的状况就更了不得,同样是满地的人,且中的药都很深,其中一个护卫,脸上满是迷药的药粉。   这是唯一一个直接被贼人用药粉扑面的特例。   而薛娘子本人,已经无影无踪了。   出了这样天大的祸事,从来仙风道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观主张真人也震动起来,速速传信给山中其余庙观。   紫阳山山道封锁,各处庙观都出动找人。   人是在青霄宫丢的,青霄宫内部就更是一寸一寸地搜地。   道里追查出事的缘由,道医很快就验出,那迷药是在一碗碗残留的粥汤里、一个个精巧的元宝状小糕点中。   而这些东西,全都出自金风院小厨房。   莲子粥和莲藕汤也就罢了,可那元宝糕要想下药,必须得是包裹馅料的时候就已经下了进去。   也就是说,只有亲手做糕点的人,才最有机会下手。   这一事实的确定,意味着一个最不可思议的可能。   而从现场残羹的状态来看,距离出事,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   这段时间,离开京畿绰绰有余。   观主张真人一面安排人继续搜山,一面让人赶往进城报信。   但当时的时辰,从紫阳山赶到京城,能在城门下钥前进城是险之又险。   张真人当即让人翻搜太子府众人的衣衫,只要有太子府首领太监的鱼符或者六率府精兵的令牌,就算城门关闭,也能让城门守将事急从权。   但一番搜索下来,却发现他们的鱼符令牌也全都不见了。   无奈,只能让观中驾马最快的两人结伴下山,骑观里最好的骏马一试。   没料到,终究还是没有赶上。   藏蓝袍道士说:“谁不知道那是大事?可是空口无凭,没有鱼符和腰牌,你说什么城门的人都不会信的!说不准,还会说我们是借东宫的名义胡说八道,把你和我给抓起来。”   青衣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眼下他的焦急愤怒也是因为太过害怕慌乱:“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藏蓝袍:“在城外的车马店歇一晚,明早一早,立刻进城报信。”   “明早?”青衣道士咬牙切齿,“明早再去,就是人丢了一整天才报信了!”   那薛承徽若不是极其受宠,太子又怎么会把东宫的副总管派来跟着,如今人在青霄宫里没的,谁知道储君滔天怒火之下,究竟会出什么事?   藏蓝袍却十分冷静:“你急什么。就算太子殿下怪罪,也轮不到我们头上。”   “你说的倒是轻巧。”   “自然了。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要么是掳走那贵人的贼人顶,要么是太子府的人顶,等他们都顶完了,雷才劈到我们头上。”   …   是夜,朦胧圆月自汹涌云涛之中升腾而出。   如同天际之上一只巨大的鲸眼,瞳光下射,投照殷红一片。   金铁相接刀兵互战,箭矢狂雨自太极门开启又突然关闭的一瞬就已飞来降下。   群马嘶叫,火光冲天。   “敌袭!敌袭!”   “杀——”   “开门!开门!!”   伏击队伍中有一骑当先冲出,马上之人持弓大喊:   “逆贼趁夜持械入宫,杀逆贼,清君侧,斩霍肇首级者,封万户侯!!”   喊杀声冲天透地,震彻京畿,散落京畿各处的十率府兵眼见通天传讯烟火,东宫亲兵由统领领队开赴太极门,将要从外攻门救主,而门内,太极门守将栾符据门死守不出。   战火杀戮从从宫门处一直传入内宫,六宫慌乱,却又被早已安排到各宫门前把守的兵士抽刀逼回。   紫宸殿中浪潮起伏惊惶喘息,太医和宫人们跪守在景德帝病榻前瑟瑟发抖,而外殿,母子连心,捏拳来回踱步。   直到宫门外传来高扬之声——   “臣栾符!宫门大捷,逆贼伏诛!臣前来护陛下圣驾!”   乌贵妃猛地抬首,和身旁同样神色的鲁王对视一眼。   当即大喜过望。   “快开门!让栾将军进来!”   殿门轰然开启,一浓胡阔面、五十上下的虎将浑身披甲浴血,双手捧一沉重木盒。   “栾将军!”   栾符单膝一跪,虎目凌凌:“臣不负所托,已将逆贼贼首斩落,来献陛下贵妃!”   说着,双手将沉重方盒朝上一捧。   他捧起来了,而乌贵妃和鲁王却忽地齐齐战栗。   这个盒子里,这个盒子里,   就是太子的人头?   栾符是不敢拿个空盒来唬人的,那盒子一看便知十分有分量。   他们做梦都想着杀掉那个阻碍他们皇图大业的绊脚石。   可一想到,那个太子,那个和景德帝长得那么相似,像是无所不摧、冷厉狠绝的年轻副君,就这么成了盒里的一颗脑袋。   他们才发现,竟是这么不可置信。   而太子已死,天下,就将是他们的了。   就这么成功了。   乌贵妃的手颤抖了几瞬,猛地吸了一口气,趔趄上前,手快要捧住那盒盖。   却不料栾符将那盒朝后微微一收。   老将面容强硬:“娘娘可确定要看?”   乌贵妃喉咙发紧:“怎么?”   栾符道:“此一战凶恶,逆贼头颅遭了斩-马刀几道,一道切进脑颅,其后几道断脖,脑袋掉到了地上,又被马给踩过,可谓是狼藉。红不红白不白黑不黑,娘娘可确定要看?”   乌贵妃瞳中大震,当即把手从盒盖收了回去,转而将栾符扶起:   “栾将军辛苦,多亏将军,才保得天下不乱。本宫做保,将来,您就是朝廷一品骠骑大将军。”   栾符面色不变:“臣不敢。”   自谦了这一句,栾符又抱着手里的方盒转向鲁王:   “贵妃娘娘凤体千金不宜看,殿下可要看吗?”   鲁王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了不了。”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这般畏惧实在丢了威尊,鲁王下一刻又轻咳两下,沉声道:   “古人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王当然不会怀疑栾老将军的忠心。”   栾符似乎是笑了一下,但他胡子浓密,微笑也看不清晰,只当他是稳重冷硬。   此时,乌贵妃皱起螺黛勾勒的长眉,在栾符身后张望。   “栾将军,江夏王何在?”   这时候,鲁王才发现二弟江夏王未归,也是神色绰变。   江夏王的性情,他这个做哥哥的再清楚不过了。   原本就是冲着取斩杀太子头功去的,如今太子人头已得,江夏王为何不回来邀功?   莫非是——   “二弟他怎么了?!”鲁王急问。   乌贵妃也是脸色瞬间发白。   栾符很镇定:“娘娘殿下勿急,二殿下还在太极门督战,东宫那边的亲兵正在赶来,预备很快就会攻门,臣也得赶紧回去了,若是让东宫亲兵破门,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么一说,乌贵妃和鲁王一面放下心来,一面又凝重焦忧地催促他快些回去。   千万不能够让十率府和东宫的精兵攻进门来,若是让这些人进来了,那么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最怕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栾符道了声是,将那装了人头的盒放到紫宸殿一张案上,转身疾步跑出。   殿门再度关上,乌贵妃看着那血污未去的盒,片霎,面目狰狞地冷笑一声。   挥袖,朝另一端重重宫帘后呵斥:“都听到了吧,太子持械入宫,意欲谋刺陛下,现已伏诛!人头就在此处!你们还不肯匡扶新王?!”   宫帘掀开,里头是一个个因中元法会入宫,却被扣下的大臣。   全都跪地被堵住口、束缚住手脚的大臣,精兵抽刀架在他们脖颈之前。   其中若非德高望重的三朝老臣,便是世代清流的文官根脉。   这些人家中自然都已乱了,可宫门下禁,就算知道人在宫里,也不可能闯进来。   册立诏书,不止要有玉玺国印,还要有重臣作保。   头发花白的几个老臣们形容狼狈、或怒目圆睁,或惊惧交加,却都说不出话来。   乌贵妃慢慢地扫过去,眼里极冷。   这几个老东西,要么冥顽不灵,要么胆小如鼠,看起来一解开他们嘴巴里的束缚,他们就能把舌头咬掉。   乌贵妃踱步来去,最后选中了跪在最右侧,一道处变不惊,极为安静的身影。   “来呀,把谢大人解开。”   兵士从命,将地上的人扶着起来,带出宫帘,解了绳索束缚和口中之枷。   谢正瞻神色漠然,抬袖摁拭去面上狼藉。   身后,宫帘又落下,遮住几个乱动又试图出声的老大臣。   乌贵妃眯着眼打量眼前的男人。   这个人也不年轻了,但却全然不像四五十的男子,岁月只让他的俊雅增添了沉淀的气韵。   乌贵妃心中冷笑。   面上则是微勾唇角:“谢大人,其实本宫对你们太师府寄予厚望,将来新朝,你们谢家还是擎天之柱。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良禽择木而栖?”   谢正瞻眼珠转动。   乌贵妃叹息了一声,说道:“本宫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年,你谢家是受尽委屈的,尤其是你。”   “当年的事,都是陛下被旧情所惑,才让你们骨肉分离。要是让本宫说,陛下这真是造了不该造的杀孽。唉,当年,皇后娘娘大抵便是猜测您的大公子之死是陛下暗中授意,才……”   “谢大人,如今报仇雪恨的机会来了,难道您到这时候,还要忠于陛下?”   提到姜皇后,谢正瞻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的面孔缓缓地转向乌贵妃,静静看着她。   乌贵妃以为说动了他,又再添一把火:“谢大人和里头那些老臣不同,老臣子嘛,活了三朝了,若是一头碰死,倒是成全了身后之名。”   “可谢大人,你的一双亲生儿女哦,还有个养女,叫什么玲珑的吧,现在都在含章殿里。你的亲儿子亲女儿,还年少,那养女,哎呀,一朵花儿似的,听说亲还没定?”   “若你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你的女儿们,将来全都封县主之名出嫁,你的儿子,直接入宫,做太孙的伴读。这难道不好?”   谢正瞻听她把话说完了,没有笑,也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最后,微微地点了头。   乌贵妃当即大喜,在一旁观看的鲁王则是立刻让人将笔墨纸砚端来。   谢正瞻提笔,落墨。   “朕自知天日不长,益忧朝基,当选立元储、懋隆国本。鲁王吉,朕之长子,素无骄奢之心,常存仁孝之本……”   一份立鲁王为太子诏,渐浮旨面。   待那四方龙钮的玉玺重重摁下,终成定局。   谢正瞻书写完诏书后,便默然从书案后移步,站到了一旁。   乌贵妃和鲁王则深深地喘息着,站到案前,看着那梦中无数回设想的诏书。   这份诏书,这个天下——   母子二人的身体都在颤抖。   多年成败,天时地利人和,真的成了。   乌贵妃泪流满面,她抹着泪,更想大笑出声。   鲁王也是激动万分,而此刻,就只剩最后一事了——   乌贵妃让鲁王看好外殿,看好这份诏书,而她转身朝内殿而去。   龙榻边的太医见到她进来,更是跪伏不敢言语。   乌贵妃的眼神睥睨而下,那是新领命上任的太医院使。   “高院使。”   “臣在。”   “陛下如何?”   “陛下,精气枯虚,恐怕这几日……”   “这几日,是要多少日?”   “这,这……”   “高材,若没有本宫,你何年何月能坐上这个位置?”   “臣铭记娘娘厚恩。”   “那,要多少日?”   “微臣有罪,大抵,撑不过三日了。”   乌贵妃满意地笑了。   她微仰下颏,高材立刻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倒出一颗小丸。   膝行到龙榻边,小心翼翼,喂给昏迷不醒的景德帝吞下。   事毕,她转身又到外殿。   此时此刻,内外却是死寂。   鲁王紧紧握着那立太子诏书:“母妃,不知太极门那边如何了?”   “声音好似没有了,是结束了?”   原本一直源源不断隐约飘来的喊杀声,已经停了。   可以东宫的兵力,这么短的时辰,就放弃攻门了?   乌贵妃也神色骤凝,眼珠动转。   “罗襄,你去。”   女官罗襄领命,当即朝殿外奔去。   将心腹派出去了,乌贵妃却还是沉眉不展,像是心神不宁。   鲁王道:“母妃别急,太子已死,诏书也已到手,还有何可忧虑?”   乌贵妃瞥了一眼他手里不放的立太子诏书,眉心松解了一些。   但顿了顿,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装着人头的方盒。   忽地,转步朝那放置血盒的案走去。   鲁王愕然睁眸:“母妃?”   乌贵妃不言,到了案前,双手按在盒盖两侧。   鲁王伸手欲要拦阻:“母妃!那东西污秽,还是——”   却只看见自己母妃手臂动作的背影,是将那盒子打开。   深深的方盒,盒盖移开,连枝如树宫灯的光亮直直照了进去。   死寂几刹。   “啊——!!”   盒盖砰然坠地,乌贵妃猛地凄厉惨叫起来,手脚乱舞,那高案边缘的方盒也从案上砸下。   一个模糊杂乱的破裂圆状物滚出来,看得出斩下的刀锋多么恐怖锋利,那脑袋上的发都断成一绺一绺黏着碎肉和脑浆的发片。   鲁王被那东西吓了一大跳,却又因为听到乌贵妃的惨叫哀嚎而不得不睁眼。   逼迫着自己去看,却在看清楚的一瞬,双膝直接一软,跌跪下去。   那个人头,那颗已经只能称为半破裂的圆球,那死不瞑目几乎全部脱而出眼眶的眼珠,那惊恐到可怖的表情——   是江夏王。   “朗儿!!”乌贵妃嘶喊。   母子连心,即使江夏王已经变成这副模样,打开盒盖的那一瞬,她也认出来了。   盒子里的不是别人的儿子,而是她自己的儿子。   而鲁王则第一反应不是痛苦,没有像母妃一样正因为丧子之痛而嘶喊,他浑身疯狂地战栗惊悚。   “母妃!母妃!!”鲁王嘶吼。   但来不及了。   宫门轰然被撞开,埋伏在外许久的禁军破门而入。   铁甲精兵犹如汹涌的黑潮,已然将紫宸殿内外牢牢掌控,入门之后迅速将殿内鲁王府亲兵全数斩杀。   一颗人头从外丢进门槛,骨碌碌地滚到江夏王头颅不远处。   正是刚跑出去没有多久的罗襄。   鲁王涕汗横流,瘫软混乱地朝后想跑,却只能在地上往后倒爬。   “不,不,你们,你们反了——”   爬过的地方残留隐隐脏秽,是吓得魂飞魄散,乃至失禁了。   而乌贵妃则是用尖利的指甲挠头抓面,惨叫不止,在看见二儿子的头颅的一瞬,她就已经认识到他们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栾符站在殿外,挥手:“护驾!”   鲁王疯狂大叫,挥舞手里的立太子诏书:“你敢!你们敢!本王,孤,孤是太子!!孤有诏书!孤是太子!你们敢以下犯上——”   门外另一参将大吼:“大胆!弑君逆贼,也敢自称储君!!”   鲁王还在吼叫,直到甲胄摩擦,浪潮般黑兵分开。   鲁王抬眼看去,泪汗鼻涕一起滑下来,但他看清楚了。   身披玄甲的太子自兵潮之中走出,骨寒神重,仿若天神下凡。   将领们回身俯首齐拜——   “殿下!”   鲁王彻底瘫的若死了。   霍肇神容冷厉,微眯长眸:“拿下。”   “是!!”   精兵飞涌入紫宸殿内,将地上痿羸蜷缩成虫一样的鲁王、疯言骇叫的乌贵妃一并锁拿。   猛踹膝弯,两人痛苦猛跪于地。   乌贵妃面容扭曲狂暴的狰狞,想要吼叫起来,却被堵住口舌。   她还在不甘地挣扎,双眼圆睁血丝赤红,眼刀惨厉地刮在霍肇和栾符等一干将领身上,还不能完全知晓究竟为何会败得如此惨烈。   直到内殿小跑出来一个人影,到霍肇近前掀袍跪下。   “殿下!”   新任太医院使,高材。   而霍肇睥睨一眼,并无怒色。   看见高材跑出对太子屈膝的模样,乌贵妃与鲁王更是发指眦裂。   而高材接下来的话语让两人最后的气力也消散殆尽。   霍肇问:“父皇如何?”   高材:“启禀殿下,陛下龙体尚安,已服了解除药效的回神丹,明日早晨便可清醒痊愈。”   鲁王喉里骤然爆发出格格呜咽,乌贵妃则是彻底地塌了架,骨肉尽碎。   从一开始,景德帝的病,是真的,也是假的。   从一开始,就是引诱他们的陷阱。   乌贵妃身躯抖颤,眼睁睁看着太子走到自己跟前。   已经到了这个时刻,成王败寇,没有回天之力了。   她抬起头,猩红的眼里明晃晃的是不甘的质问。   她死也要死个明白。   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么大的局,就为了引他们谋反?!   霍肇睨视她,淡淡吐出两个字:“博州。”   乌贵妃的身体肉眼可见的一寸寸僵硬,最后猛地松堕,像是碎裂堆成人形的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正当此时,殿外,又有三人被提进,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尖叫。   精兵将从含章殿拿来的人抛于地上。   苏氏再也没有往日多年养尊处优而得来的淡然寒静,一双儿女惊惧无比,此刻都在她的身边寻求庇佑。   满殿的黑甲精兵,如同乌云压顶,她们只能瑟瑟发抖。   苏氏将儿女护在怀中,抬起头,在看到被俘跪地的乌贵妃时,连头发丝都震悚起来。   而看见侧身冷立、看都不看她们这边一眼的太子,她下意识想要开口乞求抑或行礼,可是现下的氛围明显不对劲。   苏氏第一回如此惶然无措,这么多年,她手上沾上一条又一条人命的时候,也都没有如此恐惧过。   她慌乱无比,大喘着又低头看过。   此刻她和儿女都没有上枷锁,好似并不是死局。   毕竟今日,她们是以“用来威胁大臣办事的家眷”的身份被带进宫里的。   按如此说,她们也当是受害者才对。   苏氏抬起头来回乱转,未曾想下一瞬定在一个缓缓行来的人影上。   “大……大爷!”苏氏失声叫道。   她怀里的儿女也抬起头,在看到完好无损走出的谢正瞻的一瞬,也喜极而泣:   “父亲!”   三人看见殿中的精兵没有任何阻拦锁拿谢正瞻的意思,反而还主动为他让路,便知道这场祸事绝不会和他牵扯上关系了。   既是和谢正瞻无关,那应当,也就和他们也无关了。   苏氏顿时大松一口气,升起希望和惊喜:“大爷——”   此时,谢正瞻已经走到她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没有任何表情。   苏氏含泪就想扑上去:“大爷,我和康哥儿璎姐儿都是被掳来宫里的,一直被关在含章殿里,什么都不知道啊!”   “若有什么惩处,只管冲着我这个当娘的来便是,只求大爷救救康哥儿和璎姐儿,他们可是你的亲骨肉——”   “亲骨肉。”三个平静的字打断她的话。   苏氏一愣。   随后,她便看着谢正瞻俯视着她,毫无怜悯,毫无感情,启唇道:   “在谢家还没有和苏家议亲的时候,陛下召我入宫,赐了一盏酒。”   “绝嗣酒。”   他的声音虽然很轻,但足以跪在他脚下的苏氏听清楚。   跪地的母子三人都是跌坐回去,两个儿女面露迷茫,而苏氏则是震愕空白,唇瓣、瞳孔,都在震颤。   谢正瞻依旧极度平静,又轻轻道:“你杀了希哥儿。”   从苏氏的脸上,才可以知道原来人的肤色能够一刹那变成泛金的死白,冷汗如雨地下。   而苏氏儿女则是全然神魂抽出的状态,两张嘴巴不断地重复什么、什么、什么……   死寂数霎。   苏氏猛地张圆血口:“大——”   没来得及叫出口,称呼又变回了此起彼伏的尖叫。   谢正瞻朝后退了两步,而精兵们上来,将三人强制锁锢起来,和乌贵妃、鲁王,一并带下。   谢正瞻转身,向数步外的储君深深行礼。   霍肇淡淡道:“谢卿便在此等候父皇醒来罢。”   谢正瞻:“臣,谢殿下。”   霍肇朝内殿龙帷又投去一眼,阔步朝殿外疾去。   今夜之事还远远未完,鲁王府、江夏王府势力盘根错节,今夜的谋反不是只依靠一个栾符就能启动。   马蹄声隆如雷,禁军狂龙黑浪般涌出宫门,朝京城各处重臣府邸奔去。   硝烟火啸在深夜轰然席卷京城,兵马过街、惨叫纷然,血腥和焦糊的气味随着萧风飞散四野。   杀戮与封锁持续到天光放明。   今日的城门,开得比寻常要晚,排查得也极为严苛。   他们在天色还黑的时候就已经等候了,对于晚开的城门,已然紧张颤抖到连抱怨不解的心思都没有了。   一藏青一青衣,两人牵着马匹,提前占据了入城队伍的最前列。   “来做什么的?”   “我们是青霄宫的,来城里给观里采买。这是度牒。”   “青霄宫的?行了行了,快进去吧。”   “多谢。”   一入城,两人重新骑上马,拿着买来的舆图,朝太子府策马狂奔。 作者有话说: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第103章 爱恨 晋江文学城   昧旦时分, 凉寒曙光照落阙城。   今日报时官并未在宫门之外高声报晓,朝野惊变,帝京已然笼罩于遏云之下。   晨钟响遍六宫, 太医从内殿奔出报喜。   景德帝醒来了。   宫人们鱼贯进出,帝王大病初愈,自然是万分当心。   太医院轮番把脉, 生怕那药效还未消,被软禁的大监张荣成解禁得出,站在龙榻前老泪纵横。   从太极门到内宫中的宫道上, 尸身血河尚在清理, 太监宫女们沉默着将一桶桶的清水泼上、刷洗缝中的碎肉血污。   秋风刮过, 掀散浓郁的铁腥。   那血腥之气压过龙麝、药味,充斥殿宇。   内殿中的众人愈发战战兢兢。   榻上的景德帝却一掀锦被就起了身。   鼻尖动了动,嘟囔了句:“真是多少年没闻到这味道了。”   四周的人俱是大惊失色。   张荣成赶紧上去扶他:“陛下!当心龙体啊——”   景德帝不耐烦挥开他,半点没有长久卧榻骤起的虚弱, 抻了手臂腿脚,直接站起。   “陛下!”   “那俩逆子呢?”   张荣成一顿,低头:“二殿下已死, 大殿下正和贵妃关押一处。”   “就死了一个?”景德帝撇了撇嘴, “把人提来。”   张荣成应了,又道:“陛下, 从昨夜起,谢大人便一直守在外殿, 谢大人之妻苏氏也在关押。”   景德帝点了点头:“哦,那便一起提来吧。”   当年的事,总要有个了断。   再被押进紫宸殿时,乌贵妃和鲁王都已经被剥了外服, 只有脏污的中衣,带着大枷,狼狈不堪,苏氏的处境就更糟,蓬头垢面,看起来已经濒临疯癫。   在看见宝座上大马金刀安然坐着的景德帝时,原本已经像是接受成王败寇结局、面如死灰再不挣扎的乌贵妃与鲁王,骤然面露惊恐,即使嘴里堵着口枷,那股深切的绝望惧怖也让面容变得扭曲。   苏氏则是匍匐着颤抖,不敢朝上看哪怕一眼。   鲁王年纪也不轻了,此刻抖若筛糠,像受惊的孩童一般蜷缩起来,半躲在乌贵妃后头。   景德帝看他那副样子,皱眉和旁边的张荣成抱怨:“你看看,小时候就是个废物,长这么大了还是废物。”   张荣成不敢言语。   乌贵妃嘶咽地叫,景德帝便让人解开了她的束缚。   口中的堵物一去,乌贵妃便朝面前的地砖磕去,三两下便头破血流。   “陛下!陛下!”她到底是从燕王府到皇宫之中的,对于景德帝的性情再清楚不过,下决心要毒杀景德帝时,除了狂妄兴奋,实则她日夜紧绷。   而真对着清醒的景德帝时,除了绝望和惊惧,已经没有别的。   既然姜皇后的事已经曝露出来,她是绝没有活路了。   “陛下!”乌贵妃涕泪横流,“臣妾错了,臣妾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但求陛下饶恕皇孙和臣妾母家无辜的人!!陛下!”   她这么一叫,鲁王和苏氏也反应过来了,连连朝上磕头。   景德帝并未说话,就这么睥睨阶下的女人。   乌贵妃眼见这般,兀地僵硬,随后泪淌如河,凄厉地嘶喊:“陛下难道忘了当年,臣妾也曾为您日夜不眠,当年在那风沙苦寒之地,臣妾操持王府上下,臣妾为您生儿育女,您上了战场,那么多回——”   景德帝似笑非笑,打断了她:“朕如何不记得,记得很清楚。”   乌贵妃一愣,她没有想到景德帝会这样作答,唇瓣蠕动几瞬,没发出声来。   随后,景德帝道:“就是因为朕念着当年的旧情,才给了你贵妃的尊位,这两个逆子也封了王。”   说着说着,他的脸上出现一种怅然之态,然而下一刻,忽地话锋一转:   “要不然,朕早就除了你们给太子铺路了,也免得他将来麻烦。”   “可你们真是不知死活,更不知道感恩呐。”   乌贵妃和鲁王双瞳猛缩,难以置信。   景德帝摆了摆手:“不过也没事,现在也来得及嘛。”   景德帝笑看乌贵妃:“说实话,你害了皇后,要是朕只能杀了你和你那两个儿子,朕这口气还真下不去。”   “不过现在多好,朕这就下旨夷你们三族。”   他说完这句,顿了顿,又转向一旁的苏氏:“哦,朕记得,你是齐王叔的那个外孙女。”   “朕看着王叔的面上,给你赎罪的机会,你赎完了,就少杀你家里的,”景德帝转头嘱咐张荣成,“你记下,把她凌迟。”   话落之时,整座殿宇都死寂无声。   殿内宫人禁军鬓边都有冷汗渗出,身体隐颤,而戴枷跪地的乌贵妃和鲁王则是猛地滚爬狂吼磕头,具体喊了什么已经混乱不清,而一旁的苏氏已经尖叫着晕死过去。   殿里唯有龙座上的帝王还笑得出来,站在座旁的文臣则是面无表情,似是一切与他无关。   禁军上前,想要压制住乌贵妃和鲁王。   乌贵妃疯了一般挣扎:“陛下!!”   到了此时,她的眼神中怨恨淬毒代替了恐惧:“陛下是为了皇后还是为了陛下自己?!”   “陛下是天子,天子就该雨露均沾!若不是陛下偏心偏宠!臣妾又怎么会——”   景德帝摆手,禁军把乌贵妃的口堵住。   经年的怨恨被压在口中说不出来,乌贵妃才发现是这样的崩溃。   景德帝的神色丝毫不变,像是知道她会这么说。   “雨露均沾?”景德帝摸着下巴,重复了这几个字,最后皱皱眉,“朕打下来的江山,当然是想给谁就给谁了。”   “再说了,”景德帝笑了笑,“谁让你生出来的是两个废物,比不上皇后生的太子。”   乌贵妃呆住了。   她这一生,最恨的就是一个“比”字。   而临到头了,她还是比不过那个女人,她的儿子,还是比不上那个女人的儿子。   乌贵妃眼前漆黑发旋,一片沉雾之中,她看见帝王微笑唇角之上冰冷至极的双眼。   她一瞬意识到了。   景德帝知道,景德帝一直知道她最深的痛苦,所以此刻,她再提到那个人时,他的恨意终于在明面显露一丝。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乌贵妃不再挣扎了,在呆愣过后,全身抖动,疯狂大笑起来,笑声从喉咙和口枷的间隙溢出,像是哭嚎。   三人被拖出殿外,其余宫人禁军也都出去。   景德帝看向还静静站着的谢正瞻。   谢正瞻也回视。   景德帝饶有兴致地问:“张荣成说你还有一儿一女关着,怎么样,要朕饶他们一命吗?”   谢正瞻无言。   景德帝大笑:“你还真是王八,王八也不说话。”   谢正瞻垂眸。   他不是生性沉默寡言,而是这么多年来,他已经没有什么话好多说了。   妻子的离开,父母相逼要他续弦,无法明说的绝嗣酒,希哥儿的死去……   桩桩件件,已经让他没有任何激动、兴奋、喜悦的可能。   当初苏氏嫁进来,是苏家先来试探提的亲,他当然不愿,他已经没有子嗣之望,再续弦也只是徒劳,况且已经有了希哥儿。   但苏氏还是进门了。   失去希哥儿后,他本想,既如此,将来就从另外几房中选一子兼祧,或者从旁支抱养。   不曾想,他的母亲会下药,而那夜之后的三月后,苏氏怀孕了,之后早产生下一对龙凤胎。   父母自然是狂喜,让他去看,去抱。   他当时去看了,平静地看着襁褓里他人的血脉。   转头,是在榻上刚经历生产,气力极虚,却还朝他望来的苏氏   那一瞬,他恍惚看到另一个为他生育子嗣的柔弱身影。   最后,他选择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他那时想,原本续弦就已是不该,而苏氏当初对待希哥儿如亲子,是他传染了希哥儿,害死了孩子,他太多的罪要赎。   没有想到,一步错,步步错。   谢正瞻看向座上的景德帝。   他们两个又有什么不同呢,什么盛世帝王,什么文臣清流,眼瞎心盲。   然而两双视线交织,却并不剑拔弩张。   “朕问你话没听见?朕可真杀了?”   “陛下圣断,臣遵旨就是。”   景德帝笑了,忽地道:“姓谢的,你知道朕有多恨你?”   谢正瞻淡淡说:“臣也恨陛下。”   “对嘛,这才像你。你这只阴沟里的老鼠。”景德帝大笑,“你别以为朕不知道,当年是你使手段,是你去找了卫国公,之后没多久,卫国公府就改了心意,是你,让卫国公府逼迫阿姝写了那封绝情信。”   景德帝说话时,眼前似乎又浮现当年那片花林。   年轻的封王拿着那封信,不顾一切在离京前找到心爱的女子,质问她到底为何更改心意,为何她家中要与别府议亲。   而女娘只是低着头,攥紧手里的帕子,冷然吐出一句又一句比信中更伤人心的话语。   她说,她是不想跟着他去边关一辈子吃苦。   她说,她得为家族着想。   她说,没有人逼迫她,是她自己害怕。   她还说,对不住,是她负了他。   而拿着信的封王听完,终于心死,心死于自己放在心尖的女子,竟然会这么对待自己。   直到登基之后,他想要疯狂地报复。   却深查后得知,并不是她无情,是她那母家不愿女儿嫁给一个深陷夺嫡漩涡、却势力薄弱的封王,而这时,又有一门更好的亲事突然出现在眼前。   三朝重臣太师府的长孙,俊雅稳重,甚至立下毒誓,若娶得姜家女儿,绝不纳二色,实是绝佳良配。   可当时,只差一道真正旨意下来,连八字都在钦天监合过了的一双人,整个京城都知道。   姜姝不愿,可一个自小娇养在深闺、最是孝顺的女娘,最后还是妥协了。   为免那向来有不驯之名的封王不肯放手、到宫里大闹,卫国公听从了未来佳婿之言,一面和太师一并请见皇帝,两位老臣一齐切切恳求,一面让姜姝写下绝情信,彻底断了这份孽缘。   最后,谢姜两府喜结良缘,封王出京远赴边关。   陈年旧事了。   谢正瞻也回想起来了,但面色不动:“她身子本就柔弱,陛下当年不过一介地位岌岌可危的藩王,她跟了你去边关,哪里会有什么好下场。”   景德帝嗤笑:“你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恶心。何必冠冕堂皇,你觊觎她良久,终于找到机会把她从朕身边抢走!”   谢正瞻一字一顿:“我爱她,而陛下不爱她。”   景德帝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你说什么?”   谢正瞻说:“若是陛下真的爱她,即使当年是阴差阳错,她既已嫁为人妻,日子平和幸福,陛下就不该毁了这一切。”   景德帝了然似的点了点头,手拿起一旁的麒麟香炉,毫不费力掷去。   香炉砸在谢正瞻额侧。   谢正瞻没躲,疼痛让眼睛下意识紧闭一瞬,下一刻鲜血直流。   景德帝说:“她本来应该是朕的妻,抢了他人的东西,据为已有日子久了,就不想还了?”   “朕没杀你,你该磕头谢恩,可你呢,没用的蠢货,竟然能让你自己的儿子断送在一个贱妇手里,害得她也跟着去了。”   谢正瞻抬袖抹了抹血,没再说话。   景德帝砸完,朝后一靠,抹了把脸。   叹了口气:“罢了,你和朕一起去她灵前赎罪罢。”   让真凶逍遥这么多年,他们实在罪孽深重。   谢正瞻顿了顿:“陛下要去为她守陵吗?臣……”   景德帝:“怎么,难道你还想朕一杯毒酒送你先下去见她?那岂不是便宜你。”   “你给朕去她跟前跪着,跪到你死。”   谢正瞻一怔,唇角竟有几不可察的笑意。   “臣,谢陛下隆恩。”   恨到了极点,恨纠了半生,到头来竟然像是老友叙话了。   远端宫帘后,浓影绰动。   听完了一切的太子转步向殿外行去。   陪侍在一旁的张小旺不敢言语,他看到储君的神色了,正因为看清了,所以更加惶恐。   储君的神色极度冷漠。   即使听到了生母皇后的死因,听到了那么多陈年隐秘的秘辛,可这位太子殿下,好似连心肠都没有颤动一分。   直至出了殿外,高天明耀的金色日光越过琉璃檐瓦,熠然射下,笼罩在太子身上。   张小旺看去。   第一抹升出的晖光是暖的,但太子的神容依旧凛寒,威严冷厉。   张小旺意识到,这位王朝即将迎来的新主,是真的无动于衷。   甚至,张小旺咽了咽口水,可能是他的幻觉,他好像看到太子某一瞬间,眼里疾掠过的是,   冰冷的厌烦。   对这些至死方休的爱恨纠葛感到无趣的厌憎。   或许如今,能让太子有所触动的,只有即将掌控的天下——   “殿下!!殿下!!”   一道幞头都歪掉的人影伴随着撕裂的大叫出现在宫门处,跌撞滚爬、趔趄地冲来。   张小旺定睛看去,顿时大惊。   竟是东宫的大太监洪喜胜。   禁军也认出这是东宫的人,不敢拦阻,洪喜胜像是受到巨大的惊吓,屁滚尿流地在地上又跌了半跤。   霍肇遽然拧眉,大步下阶。   洪喜胜匍匐着爬过来,一抬头,惨无人色,语无伦次:“殿下!殿,不好,殿——”   宫里伺候多年、经历过不知多少的老太监此刻竟然舌头打结,越是紧张,就越说不好话,他甚至急得想上手掏进嘴里把舌头给扯直了。   霍肇眯起眼,沉斥:“出了什么事?”   “出,出,青霄……”   霍肇脸色沉下来,厉声:“说清楚!”   被霆威一震,洪喜胜全身猛地一颤,竟吓得嘴直了。   老太监脸上全是泪,全是汗,惊恐惨白,喃喃出:“殿下,娘子不见了。”   声音虽低,入耳却很清楚。   说完,洪喜胜仰着头颅,眼睁睁地看着主子冷厉的神色一寸一寸皲变,随着鼓动的青筋、微微扭曲的面容,昭示着可怖的暴怒。   “你说什么?”后腮绷动。   洪喜胜磕头下去,大哭:“青霄宫,青霄宫那边出事了!昨日,昨日娘子就不见了——”   他没能哭完,头顶一声暴吼。   “备马!!!”   紫宸殿外四下都是一震,洪喜胜被同样震愕惊恐的张小旺扶起来时,太子带着恚戾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宫门外。   “快,快扶我起来——”   “洪公公,出了什么事?要不先禀报陛下……”   “快点扶我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黑流 晋江文学城   开路先遣卫队率先驾到, 呼吼亮符,旋即城门军兵疾速清出大道,大开内城门、瓮城门, 搬离拒马刺架。   少顷,远处而来的群骑星驰电掣,以超光逾影之速朝紫阳山奔去。   往年青霄宫中元盛况本应持续三日之久, 然而自昨日中元正日之夜起,青霄宫便开始闭观了。   善信香客们自然有所不满,但稍一深思, 青霄宫乃皇家宫观, 若非有极紧急的要事, 是绝不会如此行事的。   于是也只能纷纷赶换紫阳山别处庙观。   然其中的官宦贵胄人户,在今日清早便已接到了京城巨变的传信,是以惊惧大骇。   还拜什么神,一队队着急下山回京的车马将各处山道都堵得水泄不通。   就是在这时, 人潮被赶开,无数双眼震动,看着黑潮游龙般的玄甲骑兵从唯一一条不允旁用的阔道奔袭上山。   眼尖的极快便辨认出那是禁军无疑, 不止有禁军, 还有东宫亲兵。   或许那密骑之中就是——   不敢再想下去,认出来后, 一转头就焦催着车队赶紧离开。   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有十率府和禁军前来紫阳山,加上青霄宫封观, 紫阳山五观八庙的僧道都在四处寻人……   车马长龙中已然暗潮爆发,最有可能是那山上关押了什么逆贼、或极度危险的恶徒,而人不见了!   现在不赶快跑,难道还惹火烧身?   看方才那煞气冲天的架势, 一眼看去,分明还带着狂烈的血腥杀气。   原本吵闹喧杂的人海都死寂下来,俱是心惶胆颤。   …   日光下射,深处秘境的金风院依然愔然幽閟,赫赫黄叶,美不胜收。   然而此时,整座青霄宫仿佛灌入凛冽呼啸的飕飂。   在太子驾临的一刻,风暴已然旋聚至最顶峰,或许下一刻所有的一切就将以摧枯拉朽之势被毁灭殆尽。   放眼去满宫满片憧憧密集的人影,或跪或站,脑袋都深伏着不敢抬起,因为他们知道,今日,绝无可能善始善终。   还没办法自如行走的全安被半扶着走出,已经跪在金风院的院心。   面若死灰,神如枯槁。   他的旁边还跪着另一人,是情况更不好、只能被架来跪候的军汉。   这原本也是个勇猛仡仡的汉子,但如今也一副心灰意冷、郁忿难解的模样。   其余从太子府跟随前来青霄宫的几十人在更后的阔地上跪着,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再放出声。   密集的脚步声从院外而来,其中一道最为沉重,听在耳里,如同闐鼓轰响。   全安听出来了,艰难地抬起头。   在看到主子的一刹那,年轻太监死灰般的脸升腾起丝丝诡异的血红,那是用尽积攒的气力骤然激动、脸下血管浮延的症状。   “殿下……殿下!”全安朝前猛然一扑,大哭,“奴才无能,奴才无能啊——”   霍肇手里握着软玉金鞭,一脚把他踹翻。   他掌指攥握,没有扬鞭。   他手中的马鞭是极细的韧藤丝与锋利金线制成,狂怒的一鞭下去,打在身经百战的兵将背上能皮开肉绽,甩在人咽喉处,喉骨尽断,更遑论下头的瘦太监。   还需要这奴才将事禀明,还不能杀。   “人呢?”   从京城奔驰到这里后,他的神色已没有当初刚听到消息的显然暴怒。   似乎是面无表情的。   但一旁的人看着,却更加目眐心骇、颤不可止。   全安翻滚着又爬回他脚下,哭嚎着磕头:“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霍肇睨视这奴才,与看死人无异:“全安,孤把人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看着的。”   他抬眼,又环瞃一眼这院里密密麻麻跪着的人。   “连主子都护不住,孤要你们还有什么用。”   言语平静到冰冷,而听清的人全都瑟缩着哀哭起来。   霍肇握拳透掌:“人是怎么不见的?”   “是谁做的?”乌党?鲁王府江夏王府的残部?还是谁?   四下寂静无声片霎。   霍肇朝后微抬手,身后禁军齐齐抽刀而出,雪光毕现,其中许多把,刀锋之上还有残存的血迹丝点。   他的耐性已经耗尽了。   从赶来这里的路上,他设想了无数的可能,   昨夜宫阙之中、乃至整个京城,已经有无可计数的千百模样的尸体。   而那尚未散尽的无边血色浮现在眼前的瞬间,尸山血海里,兀地多出一张紧闭双眼的惨白面容。   原本鲜活而千娇百媚的粉面,变得死寂、诡白、泛着蓝色。   原本柔软温暖的身体,因为身首分离,四肢扭曲于地。   他送她上马车前,她还抱着他说不舍,让他早点来接她。   他还答应了她,一定会早些来接她。   他答应过她的。   他险些控马失制、冲出道外。   所以到了这里,他没有心思再听任何辩解。   说不出来,就都杀了罢。   全安猛地抬头:“殿下!是……”   “殿下!!”此时,一旁跪着的李鹰骤然仰首,虎目通红,“臣有言——”   霍肇偏首眄去。   李鹰本大为激动委屈,但直对上副君漆深的眼神时,一瞬间浑身战栗。   “你要说什么?”   李鹰咽了咽口水,终是鼓起勇胆:“殿下明鉴!不是贼人带走的承徽——”   “是……是……是承徽用迷药迷晕了我们,自己走的啊!!”   他嘶吼完,一旁的全安颤抖地低下头,面露痛苦的神色。   而青霄宫中其余的人,也都筋脉绷到了极点,呼吸全都死死屏住。   阴怖的死寂。   片霎,李鹰看着副君朝他一步一步逼来。   他的领子被猛地攥提而起!   “你说什么?”   李鹰牙关发战,双眼通红:“殿下,是承徽。”   霍肇冷笑了一声,把他掼下。   “你们护卫不力,还敢编这样的话来狡辩脱责、诳骗于孤。”   长臂猛然扬鞭。   全安扑着过来挡在李鹰跟前,泪崩如雨:“殿下!殿下!”   “是真的,是真的啊殿下——!”   “若不是真的,奴才们怎么敢说……”   霍肇一顿。   全安崩溃苦痛到极点的神色,无论谁来看,都无法说这是假的。   全安抽泣着摇头:“是娘子,昨日中元,娘子做了许多粥汤糕点,分给我们食用,把我们全都给迷晕了。”   “这些日,娘子一直学做各类素膳,说等回京做给殿下品尝,所以时常让奴才们试菜,我们全都没有防备,吃下之后,就晕死了过去……”   霍肇踢开他,冷声:“她做的膳食,就是她下的药?”   这时,青霄宫观主张真人走上前来,凝重神色:   “启禀太子殿下。”   霍肇转首。   张真人敛眸道:“殿下,昨日贫道让小观中所有道医查验过,金风院中致人昏迷的药粉除了下在汤粥里,还包裹在糕点内馅中,若不是亲自经手的人,实难做到。”   “再有,眼下殿下身前这位李护卫,并不是食用了下药的食物昏迷的,而是直接被药粉扑面,所以中药也最深。”   李鹰重新跪好,喉咙发紧,接过话:“昨日,臣因为跑肚,没有和众人一起立刻吃承徽娘子做的汤粥。等臣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跟在承徽身边的贴身丫鬟容容在金风院院门求救。”   “臣赶紧跑过去,那容容说出了事,让臣去救承徽,臣便立刻赶到金风院的小厨房处,一到门外,就见到承徽晕在全安公公身边。”   “臣立刻上去救人,承徽很快就醒来,但看似浑身无力,还指着生死未卜的全公公,让臣去查看。”   “臣遵了命令过去,不曾想,承徽根本没有事,趁着臣查看全公公状况,从背后而来,就要偷袭臣背!”   “臣察觉得太晚,一转身,承徽就撒下药粉——”   以奴诬主乃是大逆,实则所有人都知道,如若不是事实,李鹰绝不敢这么说。   全安哽咽:“殿下,那丫头和娘子,是一起不见的,她们走之前,还带走了奴才们的鱼符和腰牌,让奴才们没法及时回京报信、没法持令调人搜寻……”   此时,张真人又双手奉上一封书信。   薄薄的信封,写着殿下亲启。   “殿下,这是从薛娘子的房中搜出的。”张真人道,“因是写着殿下亲启,故而我等不敢轻动。”   从李鹰开始说话起,霍肇便站着,一动不动。   冰冷黏稠的黑流灌过他的胸腔、心脏,四肢百骸不受控制地被这股极致的阴冷一点一点占据。   他把那信拿过来。   垂眸的一瞬,上面的字迹,毫无疑问是她的。   信封撕裂,里面数张薄纸。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那信的字迹分明是她写的,却又不应该是她写的。   她上一封写给他的信,缱绻柔腻,带着如丝如绵、遮掩不住的情意。   而这一封信。   第一页纸,她仔细地将自己这些日如何精心设计,如何让丫头前去京城暗购迷药,如何计划脱身,又如何伪装让他放心的桩桩件件,全都写得一清二楚。   第二页纸,她把这些日来,她费尽心力麻痹青霄宫里跟来的众人的经过一一地写下。   她说,让他不要怪罪跟随她的这些人,他们护着她,听她的话,她是做主的人,所以她很容易就能脱身,就好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样。   之后的几页纸,她说,她其实从东来楼开始,就一直噩梦缠身,其实就算睡在他的身边,她也没有感觉好起来。   她太害怕了,她再也不能留下了,她对他是有情的,可是她受不了了。   她知道他不会放她走,所以只能使此下策。   她让他就当她是疯了吧,是她配不上他的好。她不会回家乡,她乞求他看在她伺候他这么久的份上,不要再找她了,她要循着梦里的指引,去往安心之地。   ……   字字句句,看起来确实像是疯了,疯得没有余地。   霍肇看完了。   五脏六腑中的那股深寒之气,正在越搅越浓,即将吞噬最后一点热血。   这个时候,他竟然首先想到的是不久之前,就在一个多时辰之前,在紫宸殿里,听到的那一切。   掌中的信纸已经接近攥揉碎烂的边缘。   但他的神色却一变不变地极度冷静。   他不能轻信这些。   或许这些都是掳走她的人所做的伪装。若是他轻信了,她岂不是就真的求救无门了。   就像当初,分明对父皇有情的母后,也是被迫才写下的那封绝情信。   就算是她做的,她是否也是被胁迫的?   或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由——   “殿下——”身后院门处,终于匆匆赶到的洪喜胜泪汗交加,扬声呼喊。   而老太监的身旁,跟着的是也才刚刚从太子府赶到这里的德才。   洪喜胜把德才往前一推。   望着主子阴戾背影,从进院门处就已经腿软的德才,在趔趄扑到主子跟前后,双膝直接就融成了泥。   “殿,殿下……”   霍肇的目锋还在左手捏着的那几张纸上。   德才平视看去,只看见主子右掌中的马鞭玉柄,正在一寸一寸蔓延恐怖的裂丝。   德才几乎要魂飞魄散,可是死到临头也不能不报——   “殿下,奴才有要事禀报!”德才颤颤巍巍,“今早府里收到消息,奴才便让人赶紧搜寻娘子住处,搜到,搜到……”   霍肇抬起眼,目视虚空:   “搜到什么?”   德才:“搜到,搜到娘子压箱底的不少金银首饰、绣帕香囊,都,都藏着,藏着伪装得极其隐秘的,红花粉……”   空气又沉寂了。   直到一声碎响。   是那软玉金鞭的鞭柄碎裂。   马鞭带着从储君掌心割滑下的鲜血,坠落于尘土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残墟 晋江文学城   如今入秋, 京城天气渐凉,今日的风已经开始有些刮肤的寒意。   目下接近正午时分,本应是一日里最暖的时候, 但这热意透不进暗无天日的地方。   眼前的黑布被解下,火把的赤光和深影的阴黑再度交织在她眼前。   宋肖娘浑身发抖,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自那一回她乘坐着名义上要离京、实则只是在密友菟娘跟前做戏、转了一圈就驶回关押处的马车之后, 这些日来,她便一直悬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她无比地后悔,若是当初听从菟娘的忠告, 见好就收, 无论如何都不要和鲁六再返京, 或许就不会再陷入这样的境地。   既给他们自己和菟娘招来杀身之祸,现在更是脱不了身了。   宋肖娘看着这座地牢,她已经是第二次到这个地方了。   但这次她连尖叫都不敢。   这回不止是她一个人。   已经许多日不见的鲁六就被绑在不远处的架上,封眼堵耳塞口, 旁边摆着一面刑具。   宋肖娘惧喜交加,喜的是鲁六真的还活着,看见爱人的第一眼她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 只是她自己也被绑住, 根本不能轻动。   惧的是她和鲁六现在的处境。   这如山的恐惧压得她快要晕死过去。   列列长影伸晃,她又看见上回那个来审她的人。   只是这次这个人好像比之前虚弱一些, 他走进来,现在正端起旁边的一碗不知什么东西, 往嘴里咕嘟地灌了。   像是汤药,起效得极快,宋肖娘眼睁睁看着他喝完药,几个呼吸之后, 脊梁好似都直了许多。   那人走进来,在审讯位上坐下。   宋肖娘冷汗直流。   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还要绑她和鲁六过来,童天宝的东西已经交给他们了,她和鲁六所知道的童天宝的一切都已经一字不差地说出来了。   他们还要怎么样,难道关押还不够,一定要杀了他们才放心吗?   惊惧之下失声:“大人!我和鲁六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我们不会把这里的任何事说出去的,我们——”   “什么都说了?”位上的人沙哑出声,“我看,未必吧。”   宋肖娘头皮骤然发紧。   全安的眼皮抬起来,盯着被绑在地上的女人。   他从青霄宫回到太子府来,已经灌了几碗药汤,强行将那迷药的后劲驱干净。   金风院里,众人都慌乱地想要上前为殿下处置右手鲜血直流的伤,他也不例外。   但殿下却从另一手上攥着的信纸里抽出一张,扔到他的跟前。   他诚惶诚恐地去看,看完后浑身发僵,猛地抬头。   “把宋肖娘提来。”主子说。   德才来报的红花之事,他也听到了。   他明白主子的意思。   青霄宫的事事出有因,所以他获得一个能够戴罪立功的机会。   只要把宋肖娘审出来。   全安坐直身,火光的影在他脸上拉伸浓色:“说,薛娘子首饰和绣帕里的红花粉,是怎么回事?”   宋肖娘一呆,双唇蠕动,支吾不出话来。   被发现了。   原来是当初红花的事被发现了。   可这件事,竟然如此严重吗?   当时的薛盈艳看起来很是受宠,可是这些京里的大人物都是有妻有妾,就算薛盈艳藏了红花不愿有孕,那也只是后宅的事。   何至于此?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她颤抖地说   “你还不老实?”全安冷声说,“实话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们没知道不该知道的事,现在已经给你上刑了。老实把事情都交代了,对大家都好,你和你男人就还能留命。”   他这句确是实话。   当初他们娘子每次都是特意伪装身份前去见这宋肖娘,宋肖娘既不知道娘子的真实身份,又一直被关押在这里,是以绝不可能帮着娘子逃跑。   若是眼前这两人有半点帮着娘子私逃的可能,以殿下如今暴怒,这两人绝对别想囫囵个地出去。   宋肖娘还在犹疑,惶惶地缩起来:“菟娘呢?你们把菟娘……”   全安不再和她废话,一挥手。   静默候着的行刑手走到刑具架旁。   那行刑手略过一件件光是看着便骇人至极的铁器,挑出了一把极其精细的小刀。   那刀只有巴掌长,刀片寒薄,只是肉眼看,就能奇异地感觉到它定然锋利无比。   行刑手拿好刀,把鲁六的衣口扒开,汉子的胸膛散着热气,下头是红的肉、白的筋。   即将要下手。   宋肖娘面露惊恐,朝审讯位上的人大喊:“你们要做什么——”   全安淡淡,转头向那行刑手问:“像这个,一片一片地剐,能剐多久?”   行刑手转回身,恭敬:“这身量,大约三天能凌迟完。”   全安:“噢,三天。”   他又转头向地上跪着已经没有丝毫人色的宋肖娘:“三天,够你考虑的了吧?”   宋肖娘不敢置信。   她不敢相信,不过是一些红花粉——   可现实不允许她有任何思考的时间。   “动手。”   行刑手起刀。   宋肖娘猛地爆发出尖叫:“不要!不要!我说,我都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不要凌迟他!!”   全安微笑:“这样才对嘛。”   挥挥手,行刑手便又停了,站回原位。   刑架上,衣襟敞开的鲁六虽听不到看不到,但刀锋的阴冷逼近肌肤时,不需要彻底接触,也能够感知得来,那片胸膛于是剧烈惊悚地起伏。   全安道:“你把实话说了,是为了娘子好,也是为你们自己好。你要是不说实话,我们主人不舍得伤了娘子,你们可就要倒霉了。”   “说罢,那红花粉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些东西藏在你给娘子买的首饰和香囊绣帕里,你是没法抵赖的。”   “是不是娘子让你弄来的?”   宋肖娘冷汗如雨,听到那句“不舍得伤了娘子”,又看着刑架上的鲁六,终是哽咽:   “……是。”   “娘子和你是如何说的?”   宋肖娘喉间滚动,已经惧怕慌乱得话都说不利索:   “菟娘她,她只说,还不想有孕,可是府里规矩严,她没法弄来避孕的东西,然后求我去弄来些红花粉……”   “我,我当时以为她是,被迫做妾,所以,所以就答应了。”   “可那些就只是避孕而已!而且红花粉本就是药,按着分量用,没有毒的!”   全安听完她的话,片霎,眯起眼:“你为何会以为娘子是被迫做妾?”   宋肖娘骤然重重一抖。   “我,我……”   “还不快说!”全安厉声,“我们查过你,你在年初元宵的时候来过京城,很快又走了。后来娘子又专门派人出去找你来京,又是为了什么?!你们在密谋什么?!”   宋肖娘疯狂地摇头,泪珠四溅:“没有!没有!我们没有密谋什么!真的!”   “菟娘她,她当初是为了,投奔她姑母来京城。可是她上京没多久,就发现她那姑母收留她,其实只是想逼她和自家儿子成婚。可偏偏她那姑母不是普通人,是太子殿下庄子里的管事。”   “菟娘招惹不起,可又不愿意真被逼婚,所以,所以就给我来信,让我去弄一封假书信,从淮安送上京来。”   “信里就写她族里长辈已经为她相看好另一门亲事,让她回去老家成亲。菟娘她爹娘都不在了,婚事自然就是族里叔伯做主,有了这封书信,那个姑母也不好再说什么,她就能脱身了。”   “我带着书信来京城,然后,然后只见到了菟娘身边的容容。容容把书信拿走,说菟娘姑母的事解决了,她正被,正被……”   全安:“正被什么?”   宋肖娘浑身发颤,闭紧眼,声如蚊蚋:   “正被一个,权势滔天的……大人物,缠……看上,让我不要掺和,赶紧离京……”   话落,诡异的冷寂。   宋肖娘兀地大喘几下,又鼓起勇气焦急道:   “事情就是这样,那假书信只是为了让菟娘摆脱她那姑母而已,不为了别的!”   “再,再说了,就算菟娘当时,不愿,可最终不也还是成了你家主人的……”   “这位爷,这些事,也不是什么大罪吧?既没伤天也没害理的,你们何必要,要以死相逼啊——”   宋肖娘说完了,低着头痛哭流涕。   这回没人答她。   她惊惧大哭着,完全没看见审讯椅上的人已经彻底呆住。   全安的眼珠朝身后极深的阴影处移转,一瞬就已冷汗渗鬓。   他是清楚当初那位被殿下点中带进府后发生的一切的。   在今日之前,那段时间里的事,那位从一介罪婢到终于获得殿下垂怜、成为东宫妃妾的经过,分明是另一番模样。   分明应该是那位到了府里之后,一直战战兢兢,对殿下痴恋,可殿下因为当初漪澜苑后山的事对她心存芥蒂,不肯接受。   一番纠缠求怜后,她万念俱灰,正当此时,她收到老家长辈送来的逼婚信,于是抱着最后的希望告知殿下,但殿下却依旧无动于衷。   她这才意识到不对,终于猜到原来是殿下查出了当初她犯下的罪孽,把她带到身边,只是为了折磨她。   她生无可恋,所以在一个寒夜,怀揣着对无望的爱恋和跳下深池,殿下终于动容,原谅了她,将她纳入后院。   可现在,现在。   若是那封逼婚信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那么那些眼泪,那些绝望,当然也都是假的。   是了,若是深爱,为何要藏起那么多避孕的红花粉?   若是痴心,又怎么会和最亲密的密友说不愿?   从头到尾都只是算计和欺骗。   一声极低极沉的笑在阴深的影里响起。   全安毛骨悚然、牢中其余兵士也都骤然绷紧全身。   地牢的光影发生疾速的变化。   宋肖娘正哭得无力,兀地听见声响,一抬头,就看见那审问她的人从椅上跳起。   先是指着她,急促命令旁边的人把她和鲁六再关回原处,吩咐完之后,直接就快跑出了牢房。   …   从地牢中出来,他一路往主院而去。   禁卫宦官们在他的身后紧密跟随,几乎每一张脸上都透露着或多或少的惊骇。   直进了主殿。   金碧辉煌的寝殿,许久不曾回来了,不论是他,还是那个合该千刀万剐的妇人。   可这座殿里却还有她的痕迹,每一处。   她常把玩的宝器、她的首饰、她喜欢的花瓶、她最喜欢躺的贵妃榻……   一面朱壁上,还挂着一副她让人来给她画的美人图。   画上的女人,妩笑慵然,千娇百媚。   像是能迷惑颠倒世间众人。   像是能开口说话——   “奴婢本以为,只要离开殿下身边,就能再也不想着殿下……可是真正走了之后,奴婢没有一日不思念殿下……”   “可奴婢又想着,殿下是不愿见奴婢的,奴婢生熬着,也无碍……可谁知道,谁知道……”   “谁知道族中长辈来信,要奴婢回去,和别的男人成婚,还提了奴婢爹娘的坟墓,用以要挟……!那书信是从淮安而来,殿下若是不信,只管拿来查看。”   “是,奴婢去求恩典,就是想让殿下再注意到奴婢,那是奴婢最后的机会了……若是殿下肯再见奴婢,奴婢是不会去寻死的,可殿下您这么狠心……这么狠心!”   “奴婢爱殿下,殿下是奴婢此生唯一爱过的男人……”   深爱。   唯一。   那画上的妇人,永远桃眼弯弯、情浓如蜜。   然而假的就是假的。   永远不会成真。   全都是在做戏。   霍肇踹翻了画下还放着熏香小炉的雅案,拔刀出鞘,猛地朝前横削而去!   那画骤然裂为两半。   刀锋如雪,还在斩划,他右掌包好的伤口再度渗出血来   偌大殿宇,很快一地残墟。   全安从地牢追出来,和殿外跪满的人一样双膝坠地。   听到里面骇人无比的狂烈巨响,浑身发麻。   大门轰然被踹开!   阴悍狰狞的影从深处而出。   跪在离殿门最近的一排人俱是大骇,齐齐抬头。   全安定睛一刹,脸色已然惨白如纸:“殿,殿下!”   霍肇提着刀,面无表情,唯独眸中隐泛赤红:   “传孤的令旨,封查京畿各路出入关隘,严查渡口、关口,把她的画像发到各州府去,严查从京城出去的异地之人,她会伪装易容,务必仔细查验。”   “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海陆 晋江文学城   中元一夜后, 京畿封锁戒严,黑云压城。   正午方过,传令官自太子府向十率府各处驻扎处飞马而去, 精兵疾速出营星散,驰越城门。   君令已下,太子鹤驾即刻便要返回宫中。   两名皇子谋反乃是震动庙堂的巨变, 景德帝已下旨,夷乌氏三族,对鲁王府、江夏王府兴诛连。   返宫前, 洪喜胜把全安叫来。   全安臊眉耷眼、整个人像是矮了一大截:“爹……”   若换作往日, 他当差不力, 铸下如此大错,他爹必然要赏他一记耳刮,可这回,老太监竟只是深深地叹气。   全安听见这叹息声, 险些眼泪水儿又冒出来。   洪喜胜道:“这回事出得大,但归根结底,也不是你的缘故, 否则殿下岂会这样轻易放过。”   在从紫阳山回来的路上, 洪喜胜已经从全安口中得知了那张信纸上的内容,当时便惊得呆住。   如今知道地牢审出来的结果, 骇得魂不附体过后,就只剩下释然了。   他自诩见多识广, 可阅遍本朝宫里秘闻,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事!   更从没遇见过像承徽娘子这样的——   不怪殿下惊天暴怒,就连他们这些做奴才的都不免心悸。   敢这般算计愚弄当朝副君,已是胆大包天, 而分明已经算计到了殿下的真情,却又失心疯地跑了。   既然已经得到荣华富贵,安然享受便是,又折腾些什么?   当初能一直骗着,不过是仗着殿下偏爱偏宠,一旦失去这层薄弱的障眼之法,幻象彻底破裂只是须臾。   用那般隐秘手段藏匿起来的红花粉,不过一两个时辰就被搜了出来,宫里出来的手段又岂是浪得虚名。   而那位恐怕也不曾想到,其实宋肖娘也还一直在他们的控制当中,都不用耗费多大的功夫,嘴巴就被撬了开来。   既然算计了,何不一直算计下去。   现在好了,还不知究竟会闹出什么样的结果。   洪喜胜思绪兜转一圈,却见面前的干儿还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顿时胸中一股火气就起来了。   沉了两分声:“别在这儿唉声叹气的,殿下如今将要清理逆党,多少大事还等着去做。”   全安一个激灵,但还是难受:“大事……在娘子找回来前,殿下还能给儿子大事做吗。”   洪喜胜:“你是从小就跟在殿下身边的,殿下虽怒,可心里跟明镜似的,若是真迁怒,你的这颗脑袋早就搬家了!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呆着,别再做其他多余的事,静观其变。”   全安有些急促地说:“儿子会尽全力,不管用什么法子,都把娘子找回来……”   洪喜胜皱紧眉头打断他:“住口!”   全安一愣:“爹……?”   洪喜胜把他扯过来,压紧声:“把嘴巴闭紧了,找得回来找不回来,现在是六率府的事,你再节外生枝,除了又惹殿下怒气,没别的用。”   “可……”   “可什么可,你就在这儿,安安静静趴着,就当你自个儿是个龟!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人找不回来,你又夸了口,你这层皮还能要吗?”   洪喜胜吼罢,把这不成器的往前一推,直摇头。   如今是什么时候了,人已经跑了整整一日,还是在中元早晨,京畿进出往返最繁盛的时候跑的。   这么长的时间,人都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就是派出八百里加急的军兵去追又怎么样,现在连人往哪处走都不知道。   全安:“可娘子拿了我们的鱼符和令牌,她和那小丫头身上又没有过所,只要一用鱼符,立刻就会有州府的人来报的,很快就能找回来。”   过所可不是红花粉那种在街上药铺就能卖到的东西,得是有官府盖印的。   何愁人找不到?   跑得了一时,跑得了一世吗。   洪喜胜神色凝重,并没有应他的话。   他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能布下这么个连殿下都没看破的局的承徽娘子,真会傻到拿着鱼符和腰牌就觉得自己能逃出生天?   可全安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   要是不用鱼符,那娘子又能往哪里跑呢?   …   事实证明,有预感的不详与怀疑总会成真。   几日后,有人来太子府报消息,丢失腰牌在一艘前往东南方向的客船上找到。   找到的时候,只缺了全安的鱼符,其余的腰牌则是和一些衣物之类的杂物一起放在一个包袱里。   来报的人说,这包袱是在客船船舱一处角落里找到的,当时正是客船途中在一座重镇码头中转。   有些船客下船,有些上船。   那个包袱像是不慎遗失,孤零零地在一处供客人休息的角落里,鼓鼓囊囊的,包布又破旧,是以无人在意。   船队的人发现的时候,主人果然不知所踪。   起初他们也并未十分在意,毕竟他们跑船,过客把随身带的包袱丢失在船上,是常有的事。   谁料到一打开,直接把船队的舶主纲首都给吓得魂飞魄散,立即报个官。   京城东宫六率府的腰牌,还那么多块!   当地官府也丝毫不敢耽慢,立刻让人带着船队的舶主飞马上京急报。   全安听着来人的禀报,已经头皮发麻。   尤其是听到那艘船是往东南口。   手颤了好几下,才问:“那包袱的主人,你们就真没半点印象?”   站着快把腰都躬断的船队舶主摇头堪比拨浪鼓:“真没有真没有!都仔细盘查过了,大人也知道,我们这些跑船的,每日见过的人成百上千啊。要不是极特殊的,真是半点印象都没有。”   “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京城停的船?”   “就是中元那天。中元附近这几日,京城的客船生意每年都特别好,我们那日在渡口停了有三四个时辰,搬货装货、上客下客,忙乱得很。客人都是谈拢了价钱,付了银钱就能上船,有的上了船一直就坐着,有的交了银钱,见还没开船,打声招呼又先去码头食肆上买些随船的物件和茶饭了,这人来人往,真是记不清啊!”   “那你们的船最后是要去哪?”   “去,去琅琊港,不过坐船慢,有些急着出海的客商,坐船到了接近的地方,就会换陆路了……”   全安腿一软,朝后跌坐在椅上。   —   从换的不知第几辆马车下来,脚再次踩上地的时候,主仆俩险些一起散架。   薛盈艳更是扶着马车车壁,若不是有了先前的教训,早晨空着肚子没再吃东西,她现在真就冲到大路一旁开始吐了。   容容身体比她健壮,年纪又小精力好,缓了缓就没大事儿了,转身给马车夫再递了一份辛苦钱。   车夫喜笑颜开,当即问要不要送她们进城。   容容转头看了一眼像是再继续坐马车就要当场魂断的自家娘子,郑重摇了摇头,说坐了一路了,已经到了城门口,就走进去好了。   马车夫也不多话,道了声谢,驱马便离开了。   不远处,越州的城门前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那日她们从京城渡口坐船出了京畿,立刻就改换了马车行路。   坐船实在太慢,必定会被追上。   而就是坐马车,她们也是恨不得风餐露宿,真是半点不敢懈怠多停。   而且挑马车都是挑最好的、最快的,跑了一段路,眼见马儿有疲累减速的迹象,立刻就换新的。   紧赶慢赶,耗费了多日时光,终于抵达这里,越州城。   过所之上,严英娘前来寻夫之地。   薛盈艳站在原地深喘气,容容为她不住抚背。   好一会儿,才终于直起身来。   她抬头,望见那矗立不知多少年岁的古城门,控制不住有恍惚之感。   终于,到了。   她们看了须臾,相扶朝城门而去。   有了温祺昀给的那两份过所和其余文书,她们一路上可谓顺利无比。   越州离她们淮安实则不算很远,都是地处两江,有道是灯下黑,越靠近危险之地,反倒越安全。   再者之后温祺昀也是要来两江继续整顿漕运之事,寻她更方便。   入越州城城门时,她们排了许久的队伍,城门官兵认出她们不是本地的人,但因为文书齐全,查验很快就过了。   主仆俩忍不住满心雀跃,一路风尘仆仆软筋散骨也消了个干净,提快了步子就朝城里走。   她们只走出离城门不过五十步的距离。   忽地,身后一阵喧嚣。   主仆俩转身看去。   薛盈艳把帷帽的帽纱扯开一条缝隙。   下一瞬,骇得浑身剧颤。   只见两匹战马奔袭到了越州城门,那骑马两人的服饰,真是半点不陌生。   是东宫六率府。   这么快,竟然这么快?!   薛盈艳真是快要心胆俱碎,她们一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才以这样的速度赶到越州来。   可是才进城,后头就追了上来。   她都不敢想。   要是但凡路上,她和容容,哪怕某个夜晚多睡一刻钟,现在是不是就——   容容回神更快,一把将她扯到数步外许多人聚集的茶摊上,佯做排队等着要茶。   “娘子,别看,快别看!”   薛盈艳猛地低头。   六率府精兵一到来,城门守将当即上前迎接,不知密谈了什么,旋即一齐上马,向城内刺史府奔去。   带过的风迅疾。   薛盈艳只觉得身上刺骨的冷。   她一路上还有些小小得意,当时她们到渡口之后,她想了个法子,把全安的鱼符丢到水里,又把那些令牌包成包裹,放上了一艘去出海口的客船。   渡口繁忙,她们付了钱上船,藏好东西,过了会儿又下来,根本没人发觉。   东西是肯定会被发现的,她要的就是被发现。   她想着,这样肯定能拖延一点时间,或者扰乱扰乱那边寻找的方向。   可现在,她才知道她错得离谱。   逃出生天的喜悦,顷刻就变成了刀抵咽喉的惊惧。 作者有话说: 看见评论区了,这些事不想在作话里说是因为不想打断阅读,但还是说一下吧。上周末牙齿出了问题,周一上午从单位请假去看牙了,补了一颗缺失非常严重的后牙,由于是深龋盖髓补牙,弄了一个小时,目前整个右上侧牙床都很不舒服,吃了布洛芬勉强止住酸痛,但这个不适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关于更新问题,更新已经尽力了,并且我认为这本文也没有到经常断更不更的地步。书是六月一日上的夹子,我查看了作家助手,六月份的总更新字数是122291字,七月份122327字,八月份123464字,平均每日四千,已经是我在本职工作以外所能做到的极限。这三个月以来经常熬夜,现在已经熬不动通宵不了了,所以之后的更新会更不稳定,只能说尽力维持,但是不一定能保证做到什么程度。公告上的时间一直是让大家这两个时间点来看一看有没有更新,如果这两个时间点没有放就是本日不更这样就不需要一直点进来看。至于为什么不在评论区回复,是因为之前段评补充的事被禁言了,期限没到,没法回。 很 感谢大家的支持,也感谢看到大家看到这里,调整好状态之后会尝试加更的。晚安。 第107章 追捕 晋江文学城   越州刺史周之樟最近几日正犯头风, 未去官署,而是在府中疗养旧疾。   回府前已吩咐下去,一应城中事务, 若非十万火急的大事,切莫来报。   谁曾想这才养了第二天,安宁的日子硬是过不下去了。   从京城而来的东宫亲兵已经到府!   周之樟火急火燎穿戴官服, 到厅堂一路都是小跑。   中元帝京剧变之事,如今已然传至天下州府,他周家虽没跟着造反, 可听闻这次陛下雷霆震怒, 下了旨, 是要夷三族。   而那远在京城里代帝监国、坐镇朝野的太子殿下,依凭圣旨下达诏令,到如今不到十日,已经杀了上千人。   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这株连一事, 关系若是离远些,就可松可紧,说你是你就是, 说你不是那也有百般理由。   当初清查漕运, 他们越州这边比起其他地方还算是干净的,越州城风调雨顺了这么些年, 他这越州刺史的位置也坐得稳稳当当。   现在这么紧要的关头,却有东宫而来的六率府兵找上门来。   周之樟汗流浃背, 他这官帽还没带够,老命还没活够啊!   他越想越慌,越慌就跑得越快,火烧屁股狂奔到厅上, 骤停下来才感觉到一把老骨头快碎了。   厅上六率府两名亲兵见到他,抱拳行了一礼。   周之樟先是观察了这两人神色一番,到底官场沉浮多年,在看出他们好似不是前来摘他乌纱帽之后,气都喘得没那么凶了。   两名亲兵行完礼后凝眉不言,周之樟了然,当即屏退旁人,将人请入书房。   …   “这,这是……”   周之樟看完手上的诏令,又看着案上两张画像,现在满脸都是懵的。   东宫派出来的人自以这八百里加急的架势前来,就是为了找人?   还是找个女人。   周之樟看着那画像上玉娇花艳的妇人面容,心头突突直跳。   又听六率府兵道:“这位动乱里不慎走失的夫人,殿下亲旨要寻回的人,极为紧要。这两人身上或许带着鱼符,城中但凡有外地前来的结伴女子,尤其是流民,必要严加审查。若是找得到人,殿下必有重赏。”   “这份画像不需广散,人有可能化了伪装。再有,无论如何,千万,绝对,不可伤了人。”重重沉声。   周之樟轻咳一声。   走失……?   拿着鱼符,突破重重关口,从京城走失来越州?   不慎走失,却是太子派人传令到各州府,天罗地网地要求一层一层地搜人?   周之樟老皮老脸绷紧了,没敢露出半点腹诽的意思。   他郑重接了令,表示立刻会找来城门各处最可托赖信重、识人最厉害的兵士,一批守在城门口,一批朝越州各处下辖乡县细细排查。   周之樟肃色肃声,但其实对这件“能得到太子重赏”的差事压根没报多大希望。   他们越州离京城山远水远,况且天下之大,一片地域每日流动的人口数量之多、再算上世间长相相似的人,这和大海捞针有何异?   再看看上面所说的种种特点,最常用来辨认外来人的口音部分,写的是江淮官话。   他们这儿和江淮可就是毗邻之地,天知道有多少江淮人来来去去,这就又断了一条线。   周之樟暗暗摇头。   若这位夫人真是混在流民里面,那就是凶多吉少。   若是抹妆伪装在平民之中、没使用那鱼符、又真到了他们江浙地界,那就是下海捕文书,也未必寻得着啊。   ……   眼看着六率府兵的马消失在视野之中,薛盈艳立刻带着容容离开城门附近。   这时候回两江地界来的另一个好处就显现出来了。   主仆俩前头这么多年都在两江生活,吃穿住行如何安置、找什么人,那是再清楚不过了。   加上有银子开路,她们很快打听到了当地靠谱的牙行所在之处。   本朝律法明典,要买卖房屋,必须要有官牙的介入。   找去牙行前,容容还问:“娘子,他们都追过来了,咱们不出城吗?”   薛盈艳强行压住颤抖的手,咬紧牙:“你傻呀,咱们刚进城,一看见六率府的人就出城,那干脆把‘咱俩就是贼’贴脑门儿上得了!”   “而且我们的路引就是到越州,还能跑到哪里去?这城里这么多人,我们也有文书,先,先躲一阵!”   薛盈艳真是恨不能牙撕帕子,她不是都留下书信了吗,她都说了是她配不上他,她其实很爱他,还要怎么说好话?   他怎么就不能放过她,怎么就不能?!   她伺候了他一场,好聚好散不成吗!   胡思乱想着,一路急行到了牙行。   接待她们的是一个姓段的牙人,脸脖子晒得颇黑的瘦干高个儿,坊市间都叫他段老黑,据说很有门路。   见了人,薛盈艳二话不说,直接先掏一份红包。   段老黑眉毛当即高高一挑,说话客气得都有些谄媚了,连忙问夫人是想做什么买卖。   薛盈艳说:“我们是初到这里,想买座小宅安身。”   段老黑:“听夫人口音,是从江淮来的吧,那您找我可就找对了,从江淮来的客人买卖,从我这儿经手的,没有上千也有数百。只不过,夫人还需说清楚些,这宅子是几人住?是一家人,还是……”   段老黑欲言又止,薛盈艳则叹了口气:“我确是江淮人,只是前两年嫁去了北边。可谁知道丈夫又南下到这边来行商,久久不回,这半年来连信都没了,也不知道是遇着什么事,还是被哪个小狐媚子给迷住了。”   “我没法子,只得过来,想着在越州买间宅子安顿了,再慢慢打听消息。”   “宅子没旁的人住,就我和我这丫头,我们两个女子,不好住偏僻的地方。最好是在繁华热闹地方的隐蔽处,这样既有人气儿,也能安心。宅子不需极大,但还是要三进更好,之后修缮过了,我们还要请三两下人护家的。”   段老黑听完,识眼色地略过那段寻夫的伤心事,转话就道:   “这可不就巧了,夫人想要的这样宅院,我这儿有四五间呢!”   薛盈艳:“果真?那实在是太好了。”   段老黑:“只是,这买宅院不去亲眼看看可不行。”   他没提出立刻就带人去看,只因眼前的这两位还背着包袱提着箱笼,一看就是刚到不久。   买卖房屋不是一日两日就能了结的事,从踏看房子到立下红契,就是再快,也要数日的功夫。   更何况以他多年经验来看,这繁琐流程之中,最磨人也最累人的一环就是踏看宅院,看上一年半载都下不了决心的也不是没有,需得有足够的精力才行。   果然,那带帷帽的夫人说:“我们初来乍到,如今不便,明日吧。”   “对了,我们既是要等宅子,后头又要监工修缮,在客栈里长居也不是办法,想要赁屋暂居,最好是今日就能入住的。”   段老黑听明白了:“有,有!夫人跟我来,不瞒您说,如今城里僦居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三人出了牙行,朝东北方走去。   行到某处桥堤,身侧碧湖澈明,初秋风过,遥遥飘荡江南水乡的清韵之气。   ——   须臾转眼,一日一日向中秋靠近。   然京城中肃杀之氛已经沉重压抑到可怖。   刑场上每日都有新一批人压上去,刽子手累垮了好些个,斩头的钢刀一日不知要卷多少把,百姓从人山人海地围观,到如今已然看得胆寒无比、避之不及。   朝野笼罩在浓极的血腥和骇人的高压之下,无人敢为谋逆的乌氏和大皇子求情。   意欲毒害皇帝、陷杀太子、逼宫谋反……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这个时候谁敢出来说一个反字,那就是把全家老小的命搭上去,还要跟着一起遗臭万年。   是以,在鲁王府、江夏王府被全部抄斩,连多位皇孙也没有逃过,一并被斩草除根时,连站在百官最前面的几位数朝元老,也只是微微摇了头。   古来皇位之争,成王败寇,你死我活,莫不如是。   但这尸山血海,终究骇怖震心。   而每日上朝,坐于空置龙椅之侧的太子,在下一道又一道诛杀诏令时,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   臣工都在私下暗暗惊惧密言。   如今的副君,看起来和当初同样弑兄杀弟、灭了数座王府后夺得帝位的景德帝,已是越来越像了。   东宫。   全安从太子府过来,洪喜胜看着这干儿,距离上次全安来禀人有没有寻到踪迹,又过了三日。   短短三天,人眼看着又萎靡了好几分。   头发都好像枯黄了,明明束起来戴了幞头,可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无以名状的狼狈来。   全安见了老太监,真是想两泪悲流:“爹!”   这么些日子了,他才深知他爹当初让他老实待着、不要多事、殿下不问,就千万别提任何找人有关言语的明智。   二十日了。   人没找回来,人竟然真的没找回来!   承徽娘子像是彻底从世间消失了一般,他们的人追去琅琊港口,没有半点踪迹。   报给殿下之后,殿下说,承徽娇气,根本吃不了出海的苦头,那一定是障眼法。   于是又让地方州府细细追查,可到了现在,还是一无所获。   他们下头的人都在猜测,到底承徽去了何方?   一个大活人,怎么都找不着,若不是藏得太好,那难不成是……   这话没有人敢说出口,只敢眼神交汇。   殿下如今,已然不全是从前的肃重英明的副君了,自从承徽失踪后,东宫俨然成了比宫中更遏抑可怖的地方。   洪喜胜朝身后的书房急促看了一眼,低声:“这两日夜里殿下睡得极不好,你进去了,除了跪着,别做其他多余的!”   全安停了,汗更是飞流淌下了。   脚下灌了泥,僵硬地挪进去。   他都不知道他自己是怎么走到的金案前,扑通跪下:“启禀殿下——”   “安庆府、徽州府、江陵府,也都没有找到……”   这是最后的几处州府了。   阒阴冷寂,越来越浓。   下一霎,悍然的巨响轰然砸下。   金案上的摆置的多数器件扫下地砖,一方砚台狠厉砸在他的跟前,砖面和砚台一同震裂。   全安猛地俯首,顾不上墨汁脏污,瑟瑟发抖:“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身后书房的门没有关,外头接连陆续跪下的声响不绝。   霍肇掌撑案面,眉宇间戾气浓重,瞳目猩红,眼下还有不去的深青。   “殿,殿下……”   霍肇缓缓直起身,命洪喜胜进来。   洪喜胜早有预备,带着宫人和新的笔墨纸砚一并走进。   “拟诏。”   “殿下?”   “下海捕文书。”   洪喜胜瞳中猛缩。   海捕文书向来是用来缉拿十恶不赦的要犯,东宫直发,这是要弄得州府动荡。   况且若是海捕文书一下,那就不止是州府大城的官兵、而是天下所有人皆可动手捉拿追捕,很难受到控制,若是不慎伤到人,那该如何是好?   但洪喜胜根本不敢有异议。   主子已经多日夜里不合眼,只能以药勉强入眠,白日里又杀得血流成河、处理如此繁重的朝务。   若是人再找不回来,他都怕殿下会真的疯魔了——   于是速速拟了诏书,而后命人送至门下。   之后又赶紧叫了太医前来,宫人们立即娴熟清理整理书房。   未曾想,那份诏令送出去还没有多久,不到半个时辰,就被送了回来。   太子的诏令被截住了。   一并来的是宫中大监,张荣成。   “殿下。”张荣成站在罗汉榻前,恭敬行礼。   霍肇面无表情:“父皇意欲如何?”   半路截住他的诏令,除了景德帝,没有旁人了。   张荣成只道:“陛下有话,召殿下前去。”   “殿下,请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安心 晋江文学城   二十日的光阴, 喋血积尸的太极门已重归往日庄严肃穆。   过了太极门,辇轿迳行往紫宸殿。   这段时日,景德帝都是在未央宫里多, 今日竟却回去了。   问过张荣成,还是截下那封诏令后特地回紫宸殿去,才召的太子。   帝王寝殿之中寂静, 金鼎龙涎清烟缭绕。   霍肇步入内殿,身后重门闭合。   景德帝坐在宝座上,端着茶饮呷, 瞥见他进来了, 浓眉一皱。   大白日的穿一身黑, 满身的戾气煞气遮也遮不住,哪里像个储君,倒像是索命的阎王。   霍肇行礼,也不等景德帝出言免去, 直接就放下手,冰冷道:   “父皇既在未央宫,召儿臣前去未央宫即可, 何必劳动辛苦。”   景德帝有些气笑了:“朕还没死呢, 你就着急着不孝了?”   把手里茶盏往描金案上重重一磕:“就你现在这副样子,就是你不心虚, 朕也不想让你母后看见。”   霍肇无动于衷:“父皇寻儿臣何事?”   景德帝:“何事?你跟朕在这里装傻?都说儿女是债,你就是你母后留下来跟朕讨债的!”   他抄起一旁那份截回来的诏令, 砸到面前不孝子的身上。   “你这是想做什么?”景德帝问,“你这段时日还荒唐得不够?州府的奏章都递到朕这里来了。”   霍肇一动不动,任由那诏令跌落于地,眼中极冷。   景德帝看着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哑巴了是不是?”   “朕问你,你下这海捕文书,到底是想做什么?”   霍肇终于启唇:“抓人。”   景德帝似笑非笑:“州府上书里写,是东宫要找一个不慎走失的要紧妇人,你这诏令里,是要活捉一个疑犯,还说另外的两个疑犯已经落了网,不日斩首,漏网之鱼自首从宽。”   “但朕倒是好奇了,这上头已经抓到的两个,是疑犯?这不是你先前所说的,把那份告罪书带上京来的无辜百姓么,这又成了重犯疑犯了。”   “你杀红眼了,现在随便什么人都想杀了?就你这样,怎么当太子?朕怎么把江山交到你手上?”   霍肇冷淡:“权宜之计罢了,不会真伤他们。”   景德帝:“是吗?现在不伤,要是之后你那女人就是不相信、不现身,你要不要假戏真做,押他们游街?还是斩他们两根手指,证明你是来真的?”   霍肇厌于与他争辩,沉声:“这些事,和父皇无关。”   “和朕无关?”景德帝这次是真的怒极反笑了。   帝王猛地拍案而起,疾言遽色:“你是朕的儿子,是东宫的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你这份海捕文书究竟是什么门道,以为旁人都是蠢货,看不出来?”   “让亲兵到各个州府官衙传令还不够,你还想把你被区区一个妇人给愚弄舍弃的事广告天下不成?!”   “你还嫌脸丢得不足?还要把整个皇家的颜面都给丢光才肯罢休?!”   “一个女人罢了,既背叛抛却了你,你还这般纠缠不休,你是太子,一朝副君!如此行事,你的尊威何存!”   霍肇目中骤有晦色:“那父皇当初又何必执着于母后?”   景德帝:“你和朕能一样?你母后当初是被奸人算计,才逼不得已,我和你母后是阴差阳错。你呢?”   “你以为朕老了,耳朵眼睛都不灵了?你那个是自己跑的吧。”   “她可有不可告人的苦衷?!”   霍肇青筋暴起,面上寸寸肌肉浅壑都蔓延起狰狞的纹路。   景德帝眉川却蹙得更深,面上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面前的太子,就像是隔着遥远的岁月,看着当初另一个自己。   他也能理解,为什么人在遭遇了背叛之后,反而会更执着。   因为猝不及防的背叛就意味着,当初记忆中所有的幸福、所有的甜蜜、所有的庆幸,全都扭曲崩塌。   一切都形如破碎、残废。   更难以接受的,是那份挥之不去的疑惑。   明明所有的事不应该是这样的发展,明明所有在崩溃的前一刻都还是无缺的美好,但就是这么变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究竟什么缘由,一瞬坍塌。   景德帝凝视他:“你就这么爱这个妇人?”   “她背叛了你,你还离不开她?你是疯魔了不成?”   霍肇下颏绷动,寒声:“父皇多虑了。”   “那你还要找人?”   “儿臣是要雪耻。”   “是吗?”景德帝轻笑,“那好,朕这就下旨,帮你颁这份海捕文书。”   “文书上的要犯,一旦发现,就地处置,格杀勿论。”   霍肇猛地沉声:“父皇!”   景德帝:“怎么,把人杀了,还不够你雪耻?”   霍肇神色阴沉,冷然不言。   父子对峙良久。   最终,景德帝复又坐回宝座,看着太子:“别再找了,忘了吧。”   霍肇遽然抬眸。   景德帝道:“你抓到了人,又能怎么样?她已经背叛了你,你就是把人抓回来,事情已经发生了。要是找到的时候,人是死了、残了,你就能解恨?要是你找到她的时候,她活得好好的,你更不能指望她说她是不得已。相信朕,你会更不好受。”   “把人忘了吧,时间会冲淡一切,只要再也不见,总会变回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霍肇盯着座上的皇帝:“那为何父皇不忘了母后。”   景德帝笑道:“朕当初在边关,是真以为把你母后抛个干净了,一直打仗,每日除了杀人、攻城防敌,什么都不用多想。”   似乎是因为很多年没有和人说过当年的事,帝王的眼中浮现久远的恍然,也多了许多耐性。   “不管你信不信,等回京来了,朕一开始根本没想怎么样。就是知道你母后嫁人生子了,也好像毫无反应。可是那日,就是那日,”   “朕在街上亲眼见到你母后抱着那个早死的孩子、过得极好、甚至面对面,她都险些认不出朕的时候,朕真恨呐,从没有过那么恨。”   “你是朕的儿子,朕原本以为你的性子和你母后更像,但现在才看出来,你还是像朕。朕知道,你放不下。”   “所以朕不说让你彻底放下她,朕只是让你忘了,就当从没有过。”   景德帝鲜见地语重心长,沉声:“肇儿,你是将来的天子、天下之主,去了这个软肋,你会比朕,更能做一个明君。”   “京里的事处置完之后,漕运还要继续改革整治,天下大事仰赖朝廷,仰赖于君,别为了这么一个不值当的女子,把你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也别再重蹈朕的覆辙。”   ——   越州城,静水巷。   时临中秋,家家户户都开始为团圆佳节做准备。   院里的祭桌已经摆上,薛盈艳对着单子清点已经置办好和还要买的物件,容容外出还没回。   她们住进这间宅子刚满三日,宅子外一条白石道,临着过城清河,出了宅门,遥遥能看见远处山上的望海亭。   宅子修缮得典雅精巧,薛盈艳就是没事儿也会在宅里各处走来走去。   终究南边和北边不同,她是江淮人,骨子里更爱水乡清宅。   前些日已经把菱角、莲藕、山芋等物买了回来,容容昨日说找到了城里生意最好的黄酒铺子,还有卖醉香月饼、醉蟹的酒楼,只是找到的时候已经抢光了,今日早早出门再去。   若是在十几日前,薛盈艳是绝对不可能让容容为了这么点吃的独自跑出去的。   刚到越州城的那些日子,她和容容除了和段老黑一起踏看宅院,回到赁来的房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夜住在一间房里,行李都是收拾好的,晚上都点着灯,院门和院子各处都绑上细线和铃铛。   那时候,真是怕极了。   六率府的精兵抵达之后,越州城门就变成半戒严的状态,搜查排查变得极其细致。   已经入城来也不安全,有官兵带着画像一家一家地查验身份,尤其是查外乡人。   在她们入城第五天的时候,被找上门来。   薛盈艳和容容化了满脸的红疹黑麻出来,然后把天衣无缝的文书递出去,又报了进城后是什么人帮着找房屋、来历如何。   好在来查访的那几个官兵也没有十分严苛,也不着急,就像是纯粹地例行公事,没多久就走了。   她们才算是逃过一劫。   原本心才放下一点,不曾想过两日容容出去买吃食,又看到了官府门口的白榜、听到了茶楼里的议论。   说京城那边正在处置谋逆,杀了许多人,大有百年前英宗朝清理逆王之乱时的旧象。   容容跑回来,告诉了薛盈艳这事,提到了“夷三族”。   薛盈艳胆颤:“夷三族?是,是比诛九族轻点儿吗?”   容容摇头如鼓,同样害怕得啻啻磕磕:“不,不是!比,比诛九族,还吓人……他们都说,太宗朝时,有过夷三族,杀了,杀了数万人!”   这株连已经株到两江这边来了,越州城里有一家大户,今日刚被抄家。   “都传说是陛下下旨,但具体行事的,是,是太子殿下,已经,已经杀了几千个人了,还不知道要杀多少……”   薛盈艳听得快要昏死过去。   手里的茶杯砸得粉碎。   她这时候都分辨不清楚她自己是什么心情了。   她原本觉得,她对那人的可怕已经有深刻的认识,可是现在,她才觉得自己所见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比她想的,可怕千倍万倍。   她第一个想法是,跑出来是对的,她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可转念,她又想,她是不是不对?   追着要索她命的,是这样的恐怖。   她都不敢想,要是被抓回去,她和容容会是什么下场。   大抵不是凌迟,就是腰斩、车裂,不,那个人肯定还有更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   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薛盈艳捂着脸流了一场泪,随后就是和容容一起日夜悬心警惕,不管是缩在宅院里、还是出去看房屋,都随身带上一把小刀、贴身放着过所银票。   就这么过了好些日,某一天她们经过城门,却发现先前的封锁严查竟除却了。   薛盈有些不敢相信,之后又观察了三日。   最后才确定,越州城里重归太平。   容容有些激动:“娘子,这么多日了,应该是找不到,就不找了。”   薛盈艳则还是像做梦一样,她实在不敢轻易相信,那个人就这么放过她了?   她都怕是陷阱。   容容:“太子殿下毕竟是储君,或许气过了,也或许是事忙……”   薛盈艳听着,想了又想,才觉得,应当是如此的。   听这消息,那人铲除了心腹大患,现在应该正是英气勃发、权势最盛的顶峰之时,哪里还会一直在她这么不识好歹的人身上再浪费时间和精力呢。   没错,就是这样的。   容容问,是不是之后她们就能安心在越州生活下去了。   薛盈艳闭了闭眼,许久许久,残带些微犹豫地点了头。   “是啊,能安心了。”   那个地方、那个人的一切都已离她远去,不会再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中秋 晋江文学城   八月十五清早, 薛盈艳被容容从床上拖起来,洗漱穿戴上街去。   虽然多日前就开始准备了,但今日要做的事还是不少。   光是提回来的吃食就五花八门, 摆满了三张大桌,除却留下来给自己的,她们还专买了不少装在篮里要分出去的。   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 况且她们是新到地方,买下这间宅子时也请了左右邻人见证作保,就更要懂得人情世故了。   薛盈艳领着容容, 一家一户静水巷邻居的门, 把包好的果品鲜食送去。   鱼米之乡富足, 越州城也多年太平,是以她们敲了一轮门,认了一轮人后,   东西送了出去, 手上却挂了更多大大小小的回礼,沉沉甸甸地艰难回了家门。   容容去把厨房将菜肉虾蟹都预先处理一番,薛盈艳则在里屋, 弄了金粉和朱墨, 谨慎、慢慢地落笔在两座空白的黑木牌位上。   她人都回到南边了,却回不去家乡, 中秋是团圆夜,她不能去爹娘坟前祭拜, 总要拜一拜他们的神位。   只是神位这事,她不放心在城里找人写,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写。   她没法确定、也不敢赌如今是真的万事大吉, 所以她的打算是,至少要在外过两三年。   过个两三年,她再偷偷地联系宋肖娘,然后看看能不能回淮安去。   那里是她的家,她爹她娘可就她这么一个女儿。   薛盈艳小心翼翼地动作,嘴里用淮安话低声嘟囔:   “爹啊,娘,我从北边回来了,我现在在越州呢,回不去山阳,你们别在坟那边等我了,到这儿来用香火,听见没。”   “今天中秋了,我给你们准备了你们喜欢的,还有很多你们肯定没吃过的,我现在富贵了……你们别问钱从哪儿来,总之,就当我抢了个男人。”   “他可不得了了,可有本事了,但是特别吓人,比阎罗王还吓人,我没办法,就偷偷跑回来了。”   “你俩在下头,可得保佑保佑我,让我以后平平安安的,别被他找着。千万别和之前似的,净看着我倒霉,你们在下头闲着也没事儿干,也不说显显灵,你们还是我亲爹亲娘吗。”   “尤其是你,爹,我不就不听你话往北边去了一趟吗,你也不说护着我些,我小命都差点交代了……!娘,你得说他呀……”   “你们飘出去看看,金元宝银锭子都折好了,晚上还有花雕鸡、醉蟹、熏鱼、白果、石榴……都是最好的。要是我下去了,你们说谁再给你们弄好东西去?   ”   “……”   她嘀咕着嘀咕着,牌位写好描好了。   待墨迹风干后,薛盈艳拿出去,摆到院中供案上。   站远些看了须臾,二院门外传来容容的呼唤,她回神便紧赶着去厨房里一块忙活了。   秋月初上霜空,城中游人如织,河面布满万千水灯,如繁星流淌。   结伴走月的女子们盛装出行,在月光下行至庙观、园林、各处景地;城中酒楼食馆有达官贵人包楼设宴挂灯;行过闭门的人户,门内亦是欢声笑语不绝。   薛盈艳和容容各放了一盏水灯,又买了四个精巧的花灯。   回了宅子,两盏挂在宅门檐下,两盏挂在院中那颗香榧树上。   按她们淮安乡下的习俗,中秋要烧斗香,院内供案上的斗香做了三层,形如宝塔,中间插着竖杆,杆旁再绑上各色各画的彩旗、贴着祈愿吉利的剪纸。   烧着斗香,桌上中秋团圆宴也摆上了。   满桌佳馔美肴,但最惹眼的还是那一盘盘肥蟹、摆满的各色美酒。   蟹是已经开好的斩好的,灿橙橙的蟹膏浓脂欲流,蟹黄下是鲜嫩的蟹肉,蟹香酒香交融出无数层复叠的滋味。   用蟹剪蟹针蟹钳等具把肉全挑出来再舀着吃是不足味美的,必得双手拿着,一口下去,用力地吮抿才妙。   配蟹的酒有好几种,薛盈艳和容容分开跑了大半座越州城才凑齐。   除了越州当地的花雕酒,还有她们淮安的苦蒿酒、绿豆酒、玻璃泉酒……   薛盈艳坐下来,吃都没吃,先仰首饮了一杯香气扑冽的酒液。   她已经许久没有好好喝过一场、醉过一场了。   她最后一次畅快地饮醉,就是让她的命运天翻地覆的一夜。   从那夜之后,她没敢再喝醉,入了太子府,她也不再被允许喝多酒。   熟悉的酒液触舌入口,薛盈艳殷唇一瘪,琼鼻一皱,险些直接掉泪。   好喝,比宋肖娘酿的还好喝,但她就是个不会享福的命,现在她竟然更想宋肖娘每回逢年过节都要给她送的酒。   也不知道那个不听话的和鲁六回到山阳之后,有没有好好过日子。   容容把螃蟹递到她嘴边:“娘子,别空腹喝冷酒呀,先吃些东西垫垫。”   薛盈艳一口咬住那蟹,更想哭了,还是她们南边的东西好吃。   于是抽抽搭搭地和旁边的小丫头一起开始啃螃蟹。   桌下还架着小炉,黄酒得煮热了再喝。   吃空了两盘后,酒也饮过三巡。   “娘子,”容容还染着满嘴油,“您说,咱们,还能回山阳吗?”   薛盈艳放下一块刚吃清的蟹壳,拎起木箸夹了块豆腐吃:   “能。”   容容:“真的?您不怕那位守株待兔吗?”   薛盈艳筷子顿了顿,瞪大眼:“可以呀,都知道守株待兔了。”   容容嘿嘿地笑,继续嗦螃蟹,这里不是京城,吃饭不需要时时刻刻守着规矩。   薛盈艳又灌下一盏酒,此刻她双腮已经泛红,手肘撑在桌上,塌着腰翘叠着腿,也是坐没坐相。   微微打了个嗝,然后才回答:“嗯……还得三两年吧。到时候先给你宋奶奶递封信去。”   容容点头:“我知道了,咱们还得在这儿先等那位温公子过来。”   薛盈艳渐浓的醺意微滞,这段时间以来被惴惴不安以及搬到新地的忙碌所填满的脑袋终于朝新的方向转动。   缓慢的漩涡里,浮出那张温雅明俊的面容。   下一瞬,回忆的缝隙里又填上一列列墨字,来自红底的婚书。   薛盈艳倒满一杯,再喝。   这次她没回小丫头的话,只是一杯又一杯地灌酒下腹。   眉心逐渐变为深蹙。   刚到越州的时候,她确实是还在想,越州地处两江,将来,温祺昀会更好找她们。   可现在——   “说是要夷三族……”   “听说是太子殿下……”   “杀了几千人了!”   严英娘,云山,终究是假的。   那个人终究是要议亲的。   她还要和他纠缠吗,还要继续麻烦他,继续连累他吗?   薛盈艳头猛地一痛,耳边骤然尖锐地嗡鸣。   她兀地痛吟出来,容容赶紧起身来看她。   “娘子,娘子!娘子您怎么了?!”   好在那头疼不过是两个呼吸的事,似乎只是因为酒喝得太快,脑子想得太多,气血猛快上冲所致。   薛盈艳想捂额头,但一看手上不干净,强行用残存的理智把脸蛋抬起来:“我,我没事……”   扭头一看,过来要扶她的小丫头手上更不干净,还有蟹油。   薛盈艳更是一个猛地后仰,红着脸大叫:   “我衣裳是新的!这件是新的!”   容容向来知道她什么毛病,一看她脸色便清楚她是开始醉得上头了。   “好好,娘子您先坐好。”   哄着薛盈艳坐回原位,容容跑到盥室用清水和香胰子洗净了手,才回来把她扶起来。   “娘子,娘子?”   薛盈艳啧了一声,分辨不清声量大小,大声回话:“听见了!”   容容:“娘子,您醉了,咱们去沐浴洗漱……”   厨房里大锅的热水就烧在灶上,容容很快就把水提来倒进浴盆里。   薛盈艳还没到醉得不省人事的地步,只是头隐隐作痛。   容容把湿好热水的巾帕盖在她的脸上,她一下就醒了三分。   “你,你出去接着吃吧。”薛盈艳摇晃脑袋,嘟囔说,“我自个儿……来。”   容容说:“那娘子别把门关死了,我去给娘子端醒酒汤来。”   薛盈艳摇头,开始越发口齿不清:“不,不喝……我,我待会儿就,回去睡了……”   她在一旁盆架前洗漱,随后开始解衣褪鞋。   容容还是没出去,扶着她踏进水汽朦胧的浴盆里后,确认她还醒着,才到门外等。   薛盈艳其实醉得没有当初那回冬至夜深,那晚是被灌了两三轮的酒,连身在何处都不清楚了,还半路发酒疯。   这回只是她久没醉过,意识渐渐不够清楚,十分昏沉。   水里不能泡久,她撑着最后的力气沐浴干净,想要爬出浴桶,已经使不上劲。   好在容容听到了动静,立刻推门进来,才把她扶出来。   回到房里,薛盈艳倒头就进了被窝,乌浓云发流散在枕衾之上。   其实现在还不是深夜,压根没到平日她们睡觉的时辰,院里的斗香都还没有烧完。   但她真是醉了,也不想喝醒酒汤,就是累。   屋里留了一盏小灯,她阖上眼,没一会儿,呼吸渐入平稳。   似乎过了许久许久,长远到不知时间。   那盏油灯的光所能照亮的地方非常有限,要越过珠帘、再要透过纱帐,抵达眼皮的时候,只剩下昏浅的极暗光斑。   不应扰眠,可无奈不知怎么回事,那光竟越来越盛。   榻上的人眉头攒动,不耐地背过身去,那光倏地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耳边的动响。   门开了,毫无小心翼翼可言,砰然地洞开。   薛盈艳猛地睁开眼!   她的身体被这骇人的动静震得一颤,醉意没有了,睡意也没有了,半撑着就爬起来。   她环顾帐里,这处床榻还不够熟悉,她想起这里是哪儿。   这里是越州城的静水巷,她和小丫头的新落脚的家。   “容容?”   她下意识地就叫容容。   但她的眉心已经先于思考地立即浮现出犹疑。   容容是不会这样进门的,难道是风吹吗?   是什么样恐怖的飓风?   有人跨过门槛走进来。   很沉重的步伐,很熟悉的步伐,那声音里带着极强的压迫之感。   她的瞳仁猛晃。   身体动弹不了,就在这一刹之间。   她被深渊般的恐惧所锁禁,她听到低密的细响,那是她的牙关在打战。   她应该把被子裹在身上,她此刻拔魂摧骨地冷,四肢百骸都被冻得几近断裂。   屋子里真的灌进飓风了,床榻垂下的纱帐毫无章法地乱舞起来,朝两侧狂掀而去,把她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也让她看清了阴寒月光之下,站在房里的男人。   太子的神色晦暗不明,似是面无表情,下颏的弧度凌厉而无情。   那身尊贵无匹的衮龙袍将他衬得如同执掌生杀的天神,他站在那里,睥睨着她。   “殿,殿下……?”薛盈艳剧烈地颤抖。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这么快找到她?   怎么会,怎么会?   不可能,不可能啊——   男人没有说话,而她已经滚着跌跪到床下。   她这时候只知道自己应该呼叫饶命,于是她张口就准备叫了。   她还能狡辩的,她不是给他留信了吗,她说了她爱他的,只是因为心魔作祟才胡乱行事。   没错,她就应该这么辩解。她若是不辩解,立刻就会生不如死,这个人动辄就处死了几千上万人,他不会对她留情的。   “殿下……不,桓郎——”她掉下珠泪,娇怯地呼唤。   但半霎,她就停住了。   因为随着月光的转动,她才看到,太子的掌中提着一物。   有人说,鼻子和眼睛是一体的。   在她注意到那个东西的时候,那股浓烈的血腥之气才清晰地在鼻窍里爆发。   太子动了,把那东西抛下来。   骨碌碌地,滚到她面前。   在碰到她大腿的时候才恰恰好停下。   薛盈艳低头看去,对上一双不瞑目的眼。   温祺昀死前应当还是很平静的,表情并没有十分骇人。   前提是他是全尸。   薛盈艳呆了一刹那,下一刻,整个身体不受控地战栗抽搐起来。   她张口疯狂地闭眼尖叫,胡乱地朝后退。   但她没能退多远,她的脖颈被一只还满是血腥的大掌掐住,硬扯回来。   “救命!救命!疯子——呃,呃……”   太子只是微微使力,便轻而易举地让她呼吸不得。   她满面涨红,不断挣扎着,   她看到他眼里和面色截然相反的暴怒,几乎快要死去。   太子轻轻一笑:“你好得很。”   “敢背着孤和别的男人私通。”   “身为东宫妃嫔,敢串通奸夫外逃。”   “贱妇。”   “你找死。”   薛盈艳呼吸不了了,双眼渐渐充上血色,眼珠渐渐翻过去。   濒死的瞬间,她又被放开,男人压着她的脸向下,让她的脸和地上的人头接近紧密相贴。   “看清楚了,这就是你背叛孤的下场。”   “他是因你而死。”   她再也受不住,撕心裂肺地嘶叫起来——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娘子?!”小丫头匆匆退开槅扇,疾步跑进来。   帐合的紧密,但不断抖动着,榻上的人正在手脚疯狂地挣扎。   容容冲过去,一把掀开床帐,当即大惊失色。   赶紧一把抱住榻上冷汗遍躯、睁着眼还在尖叫的妇人。   “娘子!”   屋外的秋风灌进房里,又因着帐开吹拂进床榻中。   薛盈艳的意识在这股凉风和容容的呼唤摇晃下渐渐回笼。   她不断喘着气,胸脯剧烈地起伏,全身都颤抖得停不下来。   “娘子?娘子您怎么了娘子?”容容焦慌得快掉泪珠,“是不是做噩梦了?”   方才那一声嘶喊实在骇人惊心,只怕邻里听见了都要打听询问是不是发生什么凶案。   薛盈艳的冷汗比泪还要多,她没先说话,而是倏地挣开容容的手,探身到床下,朝一个地方死死盯着。   容容顺着她的视线也看过去,那里只有空空一片地。   “娘子?娘子您看什么呢?那里什么都没有呀。”   小丫头问完,却见刚从梦魇中出来、还惊惧着的人,在看清那块地上是干干净净的之后,脸上的惨白之色终于渐渐好转一些。   见她有所平复,容容小心地再上去扶她起来:“娘子?”   薛盈艳身子起来了,眼睛却还盯着那片空地。   好半晌。   “……容容。”   “嗯?我在呢娘子。”   “咱们……换个地方吧。”   “什么?”   “我说,要不,咱们之后……再换个地方生活吧。”   容容呆了一下,这下听清楚了,但完全不明所以:“娘子?”   薛盈艳这回却没再说话,她头靠在小丫头肩上,手臂环抱着身,止不住地颤抖。   骤然惊眩过后,那股心悸久久盘桓不去。   -   月高仙掌时,中秋宫宴方罢。   本应是君臣大宴,只因时下风雨如晦,时而今年中秋,便只点了宗亲勋爵入宫家宴。   太子代帝设宴,一场中秋宫宴,宫妆三千、御觞来回,金殿之下莺歌燕舞、气耀寰霄,却说不出地冷抑沉清。   东宫中更无半丝佳节热闹的气氛,夜深候迎主子归来后,寝殿四下寂静无声。   殿门复开,德贵将御醑送进殿中后蹑步而出。   守在殿外的洪喜胜动眼投意,德贵接到了,只是绷着脸摇头。   待离远些了,才敢用气声说话。   “殿下如何?”   “小的哪里敢多看,殿下也不让多点灯。”   “殿下没别的吩咐?”   “没……总管,还是稍待些再进去吧,您最是了解殿下的,此刻可不是好时候。”   洪喜胜脸色难看。   他们殿下方自宫宴而归,便继续饮酒,这样的状况,是极其少见的。   上一次殿下在东宫中深夜独饮,也是因为那位。   如今……   宦官们朝身后灯昏深穆的望去,神色灰丧。   也不知究竟何时,才会真正过去。   …   龙麝清烈,昏光之中隐见香尘飘扬。   衮龙服与金冠已然解下,霍肇盘礴而坐,案上的尊罍渐空。   他并不是容易饮醉的人,或许是夜太深,而这些日来,身体也积压到了一个极限,今夜他醉得比从前快许多。   体内翻滚着难言的燥暴。   宫宴上他父皇后宫几个常年无事生非的后妃像是得了授意,又开始左一言右一语旁敲侧击起东宫迟滞的选妃之事。   令人厌烦之至。   霍肇抬手,拧按眉心,欲继续隐下戾气。   然而额角青筋绷突动跳,变本加厉,他猛地把手中酒樽砸下。   沉重的骇响。   惊起一声惧呼。   霍肇手一顿,遽然抬首。   定睛刹那,深眸怔过一霎,下一瞬骤变为轰然阴怒。   只见数步之外,妇人瑟缩站着,纤手掩在嫣唇上,像是害怕极了,桃目携泪流转,幽幽绵绵地睄他。   她身上是那日从太子府前去青霄宫的素裙,丰盈绰约。   见他抬头看她 ,她就把手放下来,撩扯着裙摆,垂着脑袋,似慌似怯,欲进不进。   “……你还敢回来?”霍肇咬紧牙。   她怎么还敢回来?!   他还当她多有本事,鸾飞远处别枝而栖了,如今还敢回到他面前来?!   然而他沉声逼问后,那该死的竟然后退两步,绞着手指说:   “我,我回来收拾行囊……”   霍肇难以置信,猛地站起身。   但她一说完,就不知从哪儿掏出个包布,也不管他什么表情,转过身就铺在桌上,作势就要收拾包袱。   霍肇疾步过去,一把将她扯过。   薛盈艳诶呀地痛叫,眼泪哗啦哗啦地流,就要甩开他:   “放手,放手……”   她自顾自地挣扎,连他的脸都不看,一心一意地要卷包袱,把他当瘟疫一样躲,身子扭来转去。   霍肇瞋目厉视,把她狠力钳住。   “我要走,我要走……”   “闭嘴!!”   暴喝之下,她总算老实了,不是乖巧了,而是被吓呆了,惊恐地望着他,面无人色。   霍肇死死盯着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愚弄他的妇人,她可恨至极,就是把她碎尸万段,也不足以消恨。   但在剐了她之前,在杀了她之前,他们的账还没有算清楚。   “为什么?”良久,他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地问。   妇人泪流满面,抿着唇,惶惧无比,缩着脖子不肯说话。   “说话。”他厉声逼问,“为什么?”   “孤对你不好吗?嗯?”   “你想要什么,孤都给你了,你为什么?”   “你是觉得位分不够?孤不是说了,会想办法把你提成良娣吗?”   “孤只是没有给你更高的位分,但你的待遇,就是太子妃,也不过如是!”   “你说,为什么?”   “为什么?!”   恨极了,却还是要问个究竟。   这段时日以来的良夜欢情、深浓爱蜜,她说抛下就抛下。   以这样将他弃如敝履的方式。   这天下,没有第二个人,敢这样对待他。   他知道她的心思并不全然单纯,他亦清楚她贪慕虚荣、贪图享乐。   即使她出身那般,绝不是良配,他也打算将她捧到万人之上了。   可她呢。   可她呢?!   她不是没心没肺,而是狼心狗肺。   从最初,就是她先犯错,是她无所不用其极地索求他的真情,现在,也是她,如此不留余地地践踏他的尊威,始乱终弃。   她算什么,她凭什么?!   而被他禁锢住的妇人只崩溃地哭,任由他怎么狂怒愤恨,她就是一句话一个字也不辩不解。   似乎是在表明,没有理由,她就是要走,没有任何理由。   或许有理由,可是她不能说。因为那个理由一旦说出来,他就会当场掐死她。   霍肇目眦欲裂,猛地俯身,吻住她。   狂风暴雨肆虐的吻,没有任何亲昵的意味,只有惩戒、侵略、暴虐。   然而下一刻,他的怀里一空。   霍肇猛然起身回首,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去,站在他的身后,手上已经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她的脸上没有半丝愧疚之意,泪也消失了,只是笑:“殿下,我走了。”   她说话轻飘飘的,撒娇一般。   她往日高兴的时候就会如此,声音里带着轻轻盈盈的娇气雀跃。   她要走了,她欣喜无比。   为了要离开他。   “殿下,别来找我,不要来找我了。”   “你敢走,”霍肇发指眦裂,“你敢——”   他狂怒地奔过去,但将要触及的一刹那,她已经消失不见。   没有再出现在任何地方,一场缠障幽风,掠过即逝。   没有任何的留恋,无论是梦,还是现实。   本就是虚假。   霍肇倏地睁眼,身体随着梦境醒来兀地朝前一倾。   他很快稳住。   眼前,一切都还是寂静的模样,案上的酒器位置都未曾变过。   没有任何人进来的痕迹,没有追逐的痕迹,他自始至终也没有从座上起身过。   而他掌中的酒樽滚落在地。   他肘抵于案,掌捂在面上,感受到几近于无的濡湿。震动从喉深处而出,逐渐放大。   笑过了,他猛地将桌案掀翻于地。   是了,他是东宫副君,自有尊威,他怎么能够再被这样一个毫无心肠、居心叵测的妇人牵动心神?   根本,不值得。   殿外等候的宫人立时惊呼,洪喜胜赶紧到殿门外:“殿下,殿下?”   “进来。”   洪喜胜听见主子的这一声,却不由得惊了。   因为这声里没有这些日里难掩的戾气,反而沉稳无比,就像,就像……   就像从前的殿下,回来了。   小黄门推开殿门,洪喜胜带着人匆匆进去。   “殿下。”   老太监先见一地狼藉,心惊肉跳,再抬头,看到主子神容冷寒,无怒无躁,又心头一震。   “备水。”太子冷眄过来。   洪喜胜一个激灵:“是。浴殿已经备好了。”   太子起身,镇步向外,没有半分醉意。   洪喜胜命人将混乱赶紧清理干净,老腿倒腾着赶紧追出去。   气喘吁吁,但浑浊眼里终于有些明亮。   ——   须臾转眼,将至暮秋。   太傅府,主院书房。   “改漕之政必定是利延千秋,功成不在一时,如今陛下圣旨未下,你又何必着急。”   温太傅看着面前寄予厚望的孙儿,谆谆道:“昀儿,你不是急功近利的孩子,这是怎么了?”   温太傅心有疑惑。   皇长子皇次子谋反之事才过去两月左右,京城风雨初止,虽说如今有风声传出,但再如何,漕改不会那么快再启动,以他算,至少要到年后。   但数月前南下的孙儿温祺昀却来请见,询问漕改之事,意思竟是想让他说动太子,让他第一批南下,最好在年前就去。   温祺昀垂眸:“黄公祁公惨死,难忘于心,且先前查证之事本只差最后一步,却中途生断,若再去查,势必更难。与其如此,还不若趁其不备。”   温太傅:“自古改制皆是白骨积山而来,你之后再去,也免不得还有牺牲。”   “事未万全,你若这时候去,也只是事倍功半。”   温祺昀沉默了,没再言语。   他很了解祖父,若是第一回说不动,那就不可能再说动。   他原本也只是心中焦急难抑,忍耐不住,前来一试。   还是这个结果。   温太傅道:“秋狝快到了,昀儿,你小时入宫伴读,未做官前常随太子殿下身侧,秋狝时你自当尽心伴君,不可懈怠。”   “等年后,再思量漕改之事。”   温祺昀闭了闭眼,眉心浅皱:“……是。”   …   十月,天高云阔,秋风萧飒。   禁军万千涌出宫阙,龙虎旌旗猎猎,开赴皇家围场,文武百官队伍紧随,声势震动天霄。   太子府角门敞开,全安站在门外,看着不远处浩浩荡荡的阵势,脸色又青又白,眼圈都是黑的。   这座太子府已经空了许久了,殿下从未有过这么长时间不归,就像是即将要废除这座府邸。   而今年,也是他身为东宫副总管,第一回没能跟去秋狝。   他给干爹递信,可干爹洪喜胜也无能为力。   出了紫阳山的那件事,纵然因为承徽留下来的那封信,殿下没有再怪罪他们,也没有处罚他们任何一个人,可是,就是变了。   全安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他将来别说接他爹的班,他手中现在的权力,都会岌岌可危。   小宏子走上来,给他身上披了件外衫:“师父,天冷了,咱回去吧,别着凉。”   全安深深地望着那浩荡前往秋狝的队伍,良久,才终于回身向内。   师徒俩在曲廊上缓步走着,不让旁人跟随。   “让你叫人过来,都叫齐了吗?”全安沉声。   小宏子有些犹豫:“叫齐了。可是师父,这样,真的行吗?”   他知道他师父如今在思虑焦忧什么,他和他师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又何尝不着急。   可现在他师父打算做的事,怎么看,都是徒劳无功、白费心血。   他师父彻夜不眠两日后,起身,让他把当初在紫阳山跟随承徽娘子的所有人都找来。   要重回紫阳山,沿着承徽那段时日的行迹,一模一样地复刻,把所有承徽走过的地方,全都、一处不漏地再走一遍。   他师父说,这样,或许能找到承徽逃离的更多线索。   小宏子只觉得他师父是焦虑得有些神智不清了。   他们这些日已经把所有可能都想过一遍,他们也怀疑,承徽会不会是拿到了什么别的身份,才能隐匿在外。   他们都能想到的,上头又怎么会想不到。   殿下下令,两月来,把京畿各处私下贩卖、造假过所的暗处、牵涉官吏翻了个底朝天,铲除得一点不剩。   但还是没有。   没有人见过承徽,连承徽身边的容容也没有。   从行迹上来看,承徽根本没有任何和那些私贩假文书的人接触的可能。   所以,这个可能也断了。   翻天覆地地追查都查不出来,他们再去紫阳山,又能有什么线索呢。   金风院搜查到就差把树根都全拔了。   小宏子垂头丧气,并不抱任何希望。   全安却猛地止步,扭头瞪过来:“那你还有什么高明法子?”   小宏子:“我,我……”   全安抬手狠拍他后脑一下,咬紧牙:“你以为我是疯了?可除了这种蠢笨的法子,还能如何?!”   小宏子不敢再说话。   全安深呼吸,握拳透掌:“不管成不成,都得去试。”   不管是什么样的办法,他都得去做。   他再无所事事地呆在这府里等消息,人就得倒了。   就算找不到什么,至少也让主子看到,他们弥补的决心。   “师父……”   “废话少说,赶紧去安排,明日我们就动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寻山 晋江文学城   末秋时节, 满山遍野赤金已然凋敝转灰。   紫阳山中凡是通道路、有专名的遗迹之处,大多是山中古庙名观所修,由各座庙观修缮维持, 若无庙观舆图引路 ,寻常香客少有得到这些真正空灵清雅的山中宝地。   加上天气渐寒,山中便更是静落落的。   遥望去, 漫山遍野的灰绿里,一行脚步不停的人也不过零散细小的蝼蚁。   今日的寒风迎面割人,他们沿着南向一路行进山里, 终于得在一处十字亭停下。   这是他们上紫阳山的第三天。   十字亭里, 重回旧地的年长侍女有些激动:“就是这儿。”   “当时承徽就是在这里, 说身子不适,然后带着容容暂且离开了整整半个时辰。”   全安环看四周,最后顺着侍女所指的方向,将眼定在了不远处两颗叶冠如盖的交生古树上。   他们上山后, 细细将当时承徽娘子每一日的形迹都回忆一遍。   而今天所复走的山南十字亭日,是细细排查后最具嫌疑的日子之一。   在两三月前,承徽娘子带着人走到这十字亭来, 却忽地身体不适, 和贴身丫鬟容容消失了半个时辰。   实则承徽娘子也不是没有在游山的时候离队过,游山玩水就是这样, 兴致一起总不受控,只是这一回是最久的, 故而便着重关注。   侍女领着全安到了那两颗古树下的一片区域:“当时就是在这里设的幄帐。”   “我们走进山里也累了,承徽就说在这里用些茶饭,但没吃多久,承徽便身体不适。”   侍女便说, 便踱着步,尝试还原当时幄帐摆放方位、和她们自己被容容叫进幄帐后所经历的举动。   先是跪地扶人,而后把人扶了起来,最后从幄帐背对着远处十字亭中护卫们的方向,看着承徽娘子和丫鬟容容相扶离去……   “那边。”侍女抬臂指道,“当时承徽就是往那边去的。后来承徽久久不归,我们也是朝那边找,和她们碰上的面。”   全安当即带着一群人朝着侍女所指的方向行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到了四下枫林环围的一片野草地,侍女又说:“就是这里,我们和承徽碰上的地方。”   全安挥了下手:“散开朝前继续走。”   众人便分成四个方向,开始朝前慢寻。   全安自己带着两个徒弟,沿着直走的方向继续追寻,眼盯着脚下。   企图能看出当初的行迹来,只可惜过去了这么些日子,地上层层叠叠的草叶,已经不会留下任何线索。   但他们依旧恨不得钻头觅缝地找寻。   已经是第三日了,前两日他们重演另外存在可能疑窦的日子,却都徒劳无功。   但这让他们越发地不甘,这股不甘是自上而下的,以领首的全安为源头,散布到每个人身上。   越走越深。   最终于一处乱石堆积的草滩停下。   小宏子:“师父,没路了。”   抬头再往前看,瞧不见连接的路,应该是到了有断差的地方。   确实是没路了。   看来不是这个方向。   正当此时,远远地,传来向其他方向搜寻的人的声音。   接连高低不断地报信,都是一句话,没有找到痕迹。   扑面的寒风透衣的冷,全安浑身起鸡皮疙瘩。   难道今日也是白费?   “师父,看来也不是这里,咱们回去吧……”徒弟则在劝。   全安后牙缓缓咬紧,死盯着断差之处。   末了,他心一横,直接踩上乱石滩,作势便要走至尽头。   “师父小心!这些石头不好走!”两徒弟大呼小叫着,但人已经跟上去。   全安有些趔趄地停在边缘处,蹲下身来,探出头就朝下看。   这把小宏子两人吓了一跳,赶紧也放低身,在他身边随时准备拉扯。   全安一探头出去,便眉心一跳。   原来这处断差地,在上头看,好似十分险峻,可真正探头出去,才知晓高度远称不上断崖。   只是一处丘坡,落差的危险程度大致是,只要头不朝下,摔下去顶多伤着,死不了人。   全安当即笑了一声,身旁两徒弟也是大松气,笑彼此自个儿吓自个儿。   全安努努下巴:“走,咱们下去看看。”   小宏子微睁大眼:“现在?师父,这地方有些高,咱们找路绕下去吧。”   全安:“你哪儿这么多废话,这点坡还能摔死你?”   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但此刻到其他处搜索的人也聚集到他们这个方向来了。   全安撑着两个徒弟起身,便让身手不凡的禁卫先下去。   禁卫们三下五除二就轻跳至坡底,随后就扬臂接人。   费了一番功夫,一群人就全都下去了。   这坡底和上头真是不大一样,也许是阳光较少的缘故,有些湿润的阴森。   而断差处,悬长着密叠如墙的藤蔓。   小宏子四处看看:“师父,承徽也不会来这种地方吧,跳下来多危险啊。”   全安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只道:“要是来了,那确实是危险了。”   这样高度的地方,他们下来尚且需要禁卫帮助,承徽娘子和那小丫头两个弱女子,如果真到过这地方,还能毫发无损、半点不狼狈地按时而归,就只有一个最大的可能——   全安抿紧唇不细想下去,让众人散开来,仔细查看四下。   他自个儿则是盯着地面,看看会不会找着什么不慎遗落的物件。   没多久,兀地响起一声惊喊:“有山洞!”   众人齐齐扭颈看去,呼喊来自右侧不远处。   全安瞳一缩,赶紧急奔过去。   只见寻到那处的是两个资历颇深的六率府府兵,用刀鞘挑起了一片垂落的树藤,里头一个窄小的山洞露了出来。   没了树藤的遮掩,日光照进去,能看见两块天然的相对大石。   就好似两个座位。   在看见这个地方的时候,全安的心猛地狂跳起来,几乎要破膛而出。   还没有确定,然而此刻,直觉已经先一步疯狂地敲锣震鼓。   留下几人在外把树藤牵起来,全安和几个禁卫入内。   这处山洞虽是野洞,可是并没有灰尘蛛网厚布、也不污糟。   他们小心翼翼地查看。   天然大石上很是光滑,有细细的一层尘。   但经验十足的六率府府兵在蹲身细看过一眼后,便察觉到了不对:“好像有人来过。”   “尘土有些不大均匀。”   全安拳头都攥紧了,问道:   “能确定吗?”   “七成把握,若要细查,请京兆尹的人来更好。”   须臾片刻,另一处蹲在地上,从进来起就一寸一寸拨摩地面灰土的府兵忽地站起身。   “副总管。”   全安遽然转身看去。   只见那府兵手上,捻着一根极细之物,因为掩埋在尘土下,早无光泽。   是一根长软的发丝。   —   今天回家已是日西时分。   再去官府和段老黑处打听了请换路引之事,得到的结果还是一个“等”。   薛盈艳不免有些丧气。   她可烦这个等字了,遥遥无期。   可她也知道,她才来越州城没多久,就要速速搬走,很容易引起怀疑,是以她也只能旁敲侧击地探听离开之事。   中秋那夜噩梦醒来,她便下定了决心,要换个地方,后头不呆在越州城里了。   容容当时问,要是那个温公子找过来该怎么办。   薛盈艳的回答是,就是让他找不着她们。   她想得很清楚。   她和温祺昀能有什么结果,难不成还给他做外室吗?   还不如就止于此,她相信,他来之后找不着她,打听到她已经搬走的消息,应该能够明白她的意思的。   容容倒觉得有些可惜:“娘子,其实温公子挺好的。”   薛盈艳说:“我也知道他好,可不是好就能一块过活的。喜欢,顶个什么用啊。”   到此为止吧。   往后她和他各自安好,就当从前的事没发生过。   湮灭一切,对彼此来说才是最安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要事 晋江文学城   青霄宫都管与紫阳山上另一处皇寺大昭兴寺的监院被一齐唤来。   东宫副总管太监的要求, 自是重中之重。   青霄宫的都管到金风院时下意识地鬓发渗汗,他可还记得先前在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如今骤然又被唤醒回忆, 不免心里发慌。   而大昭兴寺的监院则是隐约不安,不过比青霄宫的都管还是要好些。   之前东宫搜山寻人的事他们都知道,可人又不是在他们寺里丢的, 怎么也怪不着他们吧。   两人一齐进了院内,正要向院心站着的宦官行礼,那副总管却疾步上来:“二位不必客气, 咱家请你们来, 是有一桩要事相央。”   道士和和尚相视一眼, 俱是疑惑。   什么事,需要他们两处一同协力?   要知道大昭兴寺和青霄宫,所处之地都颇有距离。   “但凭公公差遣,不知是何事?”   全安目中凌凌:“咱家先且问二位, 可知道紫阳山南的古筑清壑亭?”   青霄宫都管:“知道,是数百年前小观中一位善信所建。”   大昭兴寺监院:“那座亭子离我寺百年前的大和尚鸿明长老坐化的水月洞极近,沿路多处古迹, 是以那一片地方常年是由我两家一并照管, 相互帮看。”   全安:“若是要到那一片地方去,若不是从青霄宫的后门过去, 便只能通过大昭兴寺的西门,可是如此?”   大昭兴寺监院:“若要走正路, 自是如此。”   青霄宫都管:“这也不敢全然保证。紫阳山山延数百里,若是从另一边野山艰难攀上,也能到那几处地方,只不过千难万险, 不大可能。”   全安点了点头:“劳烦两位,将七月十一前后几日,出两门前往紫阳山里的名册整理来。”   青霄宫都管一惊:“这……”   全安:“可是有何难处?”   青霄宫都管:“这已经有三月过去,就算记得,也不全,况且,况且小观中,并无专记过门之人的规矩。”   大昭兴寺和尚也是同样为难的表情。   全安镇定道:“你们可是什么人都放行到后山?”   “自然不是。”   若是什么人都放行,恐会损坏珍贵古迹。   通常是贵客、常常布施的善信施主才能随意进出。   思及此,两人一醒。   全安:“这便是了,请将七月十一前后几日入观的贵客名单拿来罢,这总不难。”   “还盼快些,此是极要紧的事,不可耽搁。”   大昭兴寺监院当即回庙中拿物,而青霄宫都管则是取来得很快。   当时临近中元,观中来往记载是一年中最谨慎的时候。   全安将那厚厚一本册子翻开,不假他人之手,一页一页细看去。   翻到在七月十日的末页,猛地一顿。   还没彻底反应过来,手已经微颤,咽喉一阵一阵地发涩,那是窒息。   上头是一行熟悉的身份、名号。   夹杂在许多和东宫无甚关联的名字之中。   ……   “良安!”   王烺下了玉阶,叫住前方的人。   此时月上中天,今夜狩猎大宴方罢,臣下回猎宫外各自营帐休憩。   “你等等,走这么快作甚。”   温祺昀回头,才见是他:“何事?”   王烺沉色挥挥手,让身边伺候的人离远些,随后如寻常一般,两人并肩而立,朝前行走。   “我是来同你说一声,等到过后漕运事毕,我便要往玉山关去了。”   温祺昀眉心微皱:“我听说了。你果真要去?”   王烺:“不去不成,势在必行。”   温祺昀心感略异,不知他为何寻他说这些:“子毅,你……”   正行到一处暗地。   王烺倏地顿步,厉目而来:“你知道那个女人丢了的消息吧。”   温祺昀瞳中微缩。   王烺眯起眼:“别装了,京城暗地里都传遍了,殿下这些月来越发有冷淡阴刻之相,就是为了她。”   温祺昀:“你我为臣,此事不应私议。”   王烺看着他的反应,忽地问:“你和此事无关吧?”   温祺昀骤然脸色微变,片霎,沉下声:“子毅。”   王烺:“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怀疑你也是你自找的。我来是告诉你,我去玉山关,是不得不去,否则前途尽断,你好自为之。”   王烺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温祺昀站在原地,身侧掌缓缓收紧。   ……   猎宫东殿。   今年的秋狝,景德帝还是缺席,却派来了使者。   张荣成身后,一排宫婢手展画像,恭恭敬敬排开。   老太监则将皇帝的话笑着转来:   “殿下,陛下说,先前择选的贵女们,都有些过于端庄拘束了,这几位贵女性情活泼,也是极好的。”   “若是殿下还未决太子妃之选,不若先纳良娣、良媛,又或旁的妃妾。有知心之人,也能为殿下多解劳累。”   说着,便让宫女们轮番上前去展示画像。   转了一轮后,张荣成抬头,对上一双寒眄来的眼。   张荣成老汗直流,但身负皇命,又哪里敢退。   且如今坐上的太子殿下不知是想通了还是如何,虽依然冷淡,但已经没有一两月前那样骇人的阴戾。   也没再因为那个走失的承徽,和陛下有所争执。   张荣成心定了些,于是朝后暗暗招手。   “殿下,陛下还让老奴带了太医院新制的一味安神良药来,叫九香静神丸。陛下知道殿下夜里睡得不好,甚是忧心。”   随后,后边款款促裙行来一道手捧精盒的丽影。   相似的宫裙,但她穿起来分外绰然婀娜,到了主案之侧,行礼俯身,带来一阵香风,将盒放到案上。   甲染蔻丹,柔荑偏白,把那盒盖移开。   “殿下,”粉裙宫女怯怯地微抬起头,一张娇艳的柔面,眼尾微挑,声音捏得细细的,但遮不住掩饰下去的紧张,“请用安神丸。”   站在主座旁的洪喜胜一看到这宫女,登时浑身一震。   这无疑是个美人,但美得刻意。   这穿戴、发髻、说话时的模样,和当初的承徽娘子,像了三分。   其实各处都仿得很好了,但一眼看去,无端就是觉得不对。   声嗓捏得娇细,可承徽嗓音的酥柔是缠绵而不细嫩,放嗓骂人的时候半点不虚;眼型有些相似,但承徽的桃花目水波流转,眸处染着晕红,勾魂摄魄;身段也是不足像的,承徽是南边女子,要丰艳娇软得多,而面前的宫女虽也身美,但更偏向细长高挑。   洪喜胜抬头看去,果然见到大监张荣成眼露期待之色。   一颗心更是攥得快裂了。   这么多日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殿下才有了将那位忘掉的迹象,可现在——   这又是做什么?!   洪喜胜胆战心惊地朝主子脸上看去。   果然见到方才还只是冷色的主子,此刻目中已然越来越沉。   霍肇寒睇面前跪下后小心翼翼,正状作娇怯,实则眼送秋波的宫女。   心中原本已经压抑下去多日的嗜血戾气,一刹之间,旋卷狂掀般暴涨。   不像。   那个没有良心的,根本就不会这么小心翼翼。   她从来只会装作小心翼翼。   看着百般讨好,其实仔细一看就能看出来,根本就不诚心。   只要一不注意,可能只是一个转头,她就会在你背后蠢蠢欲动地伸爪子呲牙。   很多时候,一边冲你笑,眼里却在骂你,说了她,她就狡辩撒娇不承认。   她也懒散得很,何时伺候过他用药,也就是当初为了不上学和他对着干的时候装过。   若是她拿着这九香安神丸,必定第一件事就是好奇往里头瞅,她从来对任何奇珍异宝都爱犯痒痒。   她根本不会食不言寝不语,和他一起用膳的时候,吃到好吃的就要叫他,或者坐在椅上晃腿,一高兴还踢他。   她讨好他多数时候都是为了要东要西,一要到了就溜走撒欢。   她不老实,有时候怕他,可是他一旦退了步,她就必定得寸进尺。   她最爱得寸进尺,于此道上的功力自然也是不浅。他不时恼恨的一点是,她好像常常能察觉到他究竟是否不愉。   她装乖是装不了特别久的,时间一长,总是在细枝末节上暴露。   她很娇气,糊涂的时候一犯起娇气的毛病,就什么都不管了。   每回他早起上朝,她都睡得死死的,还要扯被子盖脑袋转过身。   同睡时,经常因为他压她头发不耐烦,抬手就拍他。   他不在府里的时候她猴子称大王,他要是在,她心情好就围着他叽叽喳喳,心情不好就盖都盖不住的敷衍,他和她说朝堂上的事,她也心不在焉的,显而易见地嫌烦要跑,捉都捉不住。   她挥金如土,丝毫不知节俭,说也不肯听。   一凶些她就装可怜掉眼泪,久而久之,他竟越来越纵容她。   ……   一处堤决,遏抑的记忆如狂奔潮泄的洪水排山倒海而来。   阻止不了,阻拦不住。   他没有忘掉她。   他还忘不掉她!   那个该死的狼心狗肺的东西!   霍肇脖颈额颞青筋直浮。   撑膝起身,将檀案狠踹翻下,案几分裂。   骤然惊变。   那跪在案侧的宫女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看见副君脸色的一瞬,哪里还有什么旖旎心思,一下就退后俯身拜了下去。   张荣成也骇了一大跳,定睛之后,浑身的冷汗都吓了出来。   就这么一件小事罢了。   可太子骤然满身煞气,张荣成只觉得太子此刻盯着他,是想直接斩了他的脑袋搬家。   而太子和景德帝,长得还这样相似。   张荣成腿一软,直接跪下去了。   霍肇面无表情:“张荣成。”   “殿下……”   霍肇:“你回去,转告父皇。孤已经说过,孤的事,无需父皇操心。父皇既是在母后灵前陪伴,不若像母后陵宫里的谢卿一样专心些罢。”   这话一落,张荣成真是骇然欲死,恨不能戳聋自己的耳朵。   这要是禀过去,他老命都要去半条!   正还想说什么,但太子已戾然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君臣 晋江文学城   全安是在秋狝大典结束后的当夜被急召回太子府。   他带着人前往紫阳山中重寻线索的事上报到了主子跟前。   虽说全安也没有想过要隐瞒, 毕竟他一开始想的就是两手准备,找得到线索最好,找不到也让主子看见个态度。   但倒霉的是他不幸又撞到了火坑口里。   回到太子府主院, 刚一进门,全安就被火冒三丈的干爹洪喜胜用拂尘抽了五六个来回。   “让你别多事!别多事!你什么时候能听话一回?!”   全安低着头乖乖挨打。   等老太监打够了,一口气出来了, 全安才从干爹这儿得知,他现在面临的是怎样要命的状况。   今日秋狝太子殿下返驾回京,方入城, 就被陛下召进宫里。   大监张荣成到底还是把那夜的原话抖抖索索地报上了景德帝, 太子到未央宫中后, 进殿片刻。   未知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殿门再开时,出来的太子侧容上横亘着指痕,冷声吩咐张荣成叫来太医, 进去看看父皇景德帝。   显然是帝王和储君父子间发生了对峙争执。   太子出宫后,本是直回东宫,可下头的人把紫阳山的事报了上去, 鹤驾直转回太子府。   这也是这么多日子以来, 副君第一次回宫外的这座府邸。   而现在——   洪喜胜咬牙切齿地说:“原本前头那劫已经快过去了,你非要去搞这一杆子遭殃的事!”   “殿下现在在东配殿里!”   全安听完, 背上的冷汗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是出了又干,干了又出, 如今不止是第几回汗湿背衫。   他此刻惧怕的事情不是一桩两桩,他是已经陷进了一个稍有不慎就要粉骨碎身的漩涡里。   他查到的东西没有十足的把握,而若是假的,他下场不会太好, 若是真的,他也未知结局如何。   可目下已是逼入绝境,不得不做了。   洪喜胜恨铁不成钢:“你瞧瞧,现在怎么办?你进去,磕头请罪,别的再也别说!若是殿下责问,你只管……”   洪喜胜噼里啪啦一堆的教训,直到气喘吁吁停下,却见面前的干儿一直低着头,像个僵住的偶人一样,白着脸,眼珠都不转。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洪喜胜心里一跳,惊疑不定:“你——”   全安抬头,脸上有汗,嗫嚅道:“爹,我去了。”   旋即抬步就朝东配殿走,不再看身后老太监的神情。   到了秋冬时节,天色本就黑得早,况且此刻已经是傍晚近夜。   东配殿处未燃全部宫灯,禁卫在外重重肃守。   全安到了殿前,眼见幽邃深穆的气氛,更觉浑身发凉。   尽管这里的主人已经不在了,上头也没有任何吩咐,但府里还是晓事地精心维护着每一处尽量不变。   檐下左右站着小黄门,朱门开着。   全安跨进屋里,身后的门一下紧闭。   房内灯昏阒谧。   全安转过道道屏障,在里间髹金宝椅前停下,身一晃,直蹶儿跪了地。   “殿下。”俯首磕头。   霍肇坐在宝座上,倚着椅背,掌中握着一串翠十八子手珠,低眸寂看。   这手珠先前让从库房里起出来,是薛盈艳翻了册子,说合眼缘,拿去了没事儿还能数来静心。   但没多久,她有了更多手上把玩的珠串、沉香串,她就把这东西抛诸脑后了,只是还放在妆匣最显眼的地方。   她喜欢极为珍贵的物件,但得到了就满足,并不珍惜。   霍肇移眼,睥睨座下匍匐的太监:“谁让你带人去紫阳山。”   冰冷的重压下,全安不敢立刻抬头:   “殿下恕罪,是奴才擅作主张。当日出事,是奴才办事不力,殿下虽不责罚奴才,可奴才心中却深觉惶愧,奴才无用,只得千方百计,以盼拙补。”   霍肇听了并无动容,他向来厌恶下头的人阳奉阴违,更何况下面这个才犯了大罪。   他不兴杀罚,这奴才却还敢于此事上再做文章。   但并不等他发难,跪在地上的宦官在速速将讨饶之言说罢后,迳直起身,诚惶诚恐:   “殿下且请听奴才将事禀白,奴才在紫阳山探查多日,数日前,终有所得。但只是些缥缈不定的蛛丝马迹,故而奴才实在不敢立即上呈殿下。”   霍肇遽然身顿,手背上的深青筋脉都浮突了些。   良久。   “你若敢胡言,孤当即将你斩了。”戾声。   全安骤松大气,双眼都炯烁两分:“奴才不敢!”   随后立刻把在紫阳山南十字亭远坡下藤洞里的事细细道来。   “……奴才愚笨,想不出他法,只能将当初娘子走过处一一踏遍。除了那藤洞查出异常,再没别的。”   “奴才又比对过那几日里进出青霄宫和大昭兴寺的贵客名单,排查掉和娘子绝无交集的人后,剩下的名单就都在这儿了。”   全安把怀中理好的名单递上去。   待主子翻看时,他又道:“一同去十字亭查探的府兵也在主院外候着了,只等殿下查问。”   话落,房中除了纸张翻动,再无别声。   须臾后,纸张之声也停了。   霍肇眉川升现厉色,深目紧盯着那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只是盯着。   一根在一处不知存在多少年的山洞里发现的发丝,能够说明什么?   既不知是何人的,更不知是什么时候掉的。   可那山洞偏偏就在薛盈艳离群消失了半个时辰方向的尽头。   这名单上出现温祺昀的名字又如何?   中元节日,上紫阳山的人不知几何,有一个温祺昀又怎么样。   过去,温祺昀和一众世家子弟常随他到紫阳山游乐,而青霄宫和大昭兴寺香火旺盛,绝不乏王公贵戚。   温祺昀在七月十日上青霄宫,七月十一日又从青霄宫到了大昭兴寺,拜了三清,又拜菩萨。   大昭兴寺守西门的和尚对七月十一那日温祺昀有无过门前往山里并无确切的记忆,这就不能确认温祺昀到底有没有在那天进后山。   唯一一点不同寻常的地方,是温祺昀这次上山,是独自前去,并未和家人一起,更没有任何同伴。   而这也有解释。   据那都管和监院说,温祺昀上山后,是为先前两江清查时丧命的官吏,在青霄宫和大昭兴寺前后续供长命灯。   只是,这所有的名单上,旁的都是和东宫有关联者,只有温祺昀,是薛盈艳认识的,说过话的。   薛盈艳来京城里,本就不识得什么人,互相认得的,更是少之又少。   理智上说,仅凭上头这两条查出的线索,和里面不能证实的古怪,绝不能断定薛盈艳私逃的事,和温祺昀有所关联。   自古君臣之间最忌猜疑,更忌谗言,不可不慎哉。   霍肇自然明白此理,然而,紫阳山、温祺昀、伴随着那没良心妇人的脸一同摆在眼前时,他久久未动。   掌力愈沉,一瞬片碎回忆纷至沓来,在眼前一幕幕划过。   他想起当初在濯云水榭中,温祺昀在见到薛盈艳时,那两人俱是错愕的神情。   温祺昀说,不认得薛盈艳。   而薛盈艳说,若是她认识温祺昀,又何必在漪澜苑中受姑母辖制。   如今拔树寻根,再度深思,被忽略过去的异常像是丝线隐匿起来的线头,一扯即出。   当时进水榭前,应该有下人对她说过来客的身份了,这是做奴婢该知晓的。   可她看见温祺昀,却还是掩饰不住的愕然。   她那时辩道,她不曾和温祺昀相识,只是因为温祺昀长得像先夫,所以见到脸才骤然惊讶。   这是符合当时情况的合理解释。   但此时再想,却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她确是真不知道温祺昀的身份,但却认得温祺昀的脸。   而温祺昀也认得她的脸,但也不知道她的身份。   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人,在彼此不知根底的前提下结识。   这往往只发生在一种境况中。   萍水相逢。   不期偶遇。   在这两个词出现在脑海中时,霍肇的眼中渐渐泛起血色。   更深的、本应随着时间消去的一段记忆似是凭空而起——   初冬的紫阳山,冰天雪地。   那一回,向来知道分寸的温祺昀,在寻溪垂钓后却久久不归,以至于他们前去山里寻找。   找到的时候,温祺昀站在一条雪溪边,背对着他们,遥望一处方向。   他们骑马过去,看见那是个背身而走、身姿婀娜的艳裙女子。   “良安,你这一回垂钓费的时辰未免太长,叫殿下和我们好等。”   “是我一时赏景忘情……”   “只怕不止是赏景忘了情罢,方才在你面前的是何人?好像,是个女人?”   “……方才的那位娘子,实是良家女子,来山林间游玩,我寻溪而上偶然遇见,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哦?原来如此啊,我还以为,是什么美人,迷了你心窍去了,方才我们过来,你那模样,七魂六魄丢了大半。”   “……”   霍肇将掌中纸张攥收,掷掼于地。   并无骇人巨响。   全安见了那纸团,下意识抬头只瞧了一眼,下一刻就猛地又垂头下去,身子抖若筛糠,连恕罪都哆哆嗦嗦地说不出口来。   霍肇的面上浮现出一种极度恐怖的阴沉寒冷,面无表情,但那股阴森到扭曲的暴怒戾气,几乎凝为实质。   “来人。”   洪喜胜早在房门外候着,赶紧推门而进。   瞧见座上主子的表情,也吓得腿软了,一瞬又去看地上的干儿,发现主子的怒气好似不是对着他,才没骇得脸色惨白。   “殿下。”   “去把去年初冬,孤和威远侯府王九、太傅府温三去紫阳山里修养的日期调出,到漪澜苑,查那几日里薛氏的行迹。再传秘书监文赟、尚书令王琇来见孤。”   “是。”   ……   焦老三刚轮值休息过,明日要上值了,今夜就打算早睡。   然而脱了鞋袜进被窝,刚要睡深,却在夜黑时被破门提到厅上。   抬头见了一圈顶头上司,除了漪澜苑管事太监王富、还有那从京里赶来的副总管全安公公,吓得焦老三更是瑟瑟发抖。   这下不需要冷水冰水,吓也吓清醒了。   管事太监王富尖声道:“焦老三,今日提你来是有话要问,醒神了就把脑袋转亮了!”   焦老三哪里敢有不应,立刻点头如捣蒜:“小的知无不言,知无不言!”   全安于是将非太子府中的人都叫退远些,旋即上前问:“焦老三,你可还记得当初被逐出皇庄的薛婆子?”   “记得,记得!”   “那你还记不记得薛婆子的侄女薛氏?”   “记得,也记得!听说那位,得到太子府中伺候了,庄里的都知道。”   “去年,那薛氏来皇庄后,第一回下值,曾出过漪澜苑。薛婆子交代,是坐你的车马走的,可有此事?”   “这……”焦老三哆嗦着手,未几,快速点头,“有,有!是有这么一回事!”   全安眯起眼:“你这么快就想得起来?”   那可是一年前的事。   “要是乱回话,可要扒了你的皮!”   焦老三当即拨浪鼓似的摇头:“不敢不敢,小的不敢!”   “小的虽确不记得到底是哪一天日子,但这事儿是真记得!”   全安逼问:“你为何记得清楚?你驾马车,一年走出走进何止过百次。”   焦老三:“公公明鉴,实是因为那日有些特殊。平常庄里人托小人赶车送人送货的,小的都只收得一份辛苦钱,若是庄里大管事们吩咐,可能一份辛苦钱都没有。但那回,小的赶一回车,却得了两份银钱。”   “先是薛婆子来托付小的送侄女去紫阳山上香,给了银钱;后头到了紫阳山下,那带着个小丫鬟的薛娘子又给了小的一份银子,还让小的不必将她们送上山。”   “寻常乘小的车去紫阳山的人,要上山,都是能坐车就坐车,可那位薛娘子却非要爬上去,只道那样诚心,给了小的钱,就催着小的走。”   “那时候越发近年节了,小的拿了两份银子回家,又把家里的钱凑了凑,添买了头小草猪。这两件三件事凑一起,庄里又都传那薛娘子有前途,小的因为给她赶过一回车,就,就时常回想,私下酒桌闲话里,也,也吹嘘过一两回……所以记得清楚。”   全安:“你敢保证,是将人拉到了紫阳山?”   焦老三:“小的对天发誓,一个字都不敢作假!”   …   兰台秘书监文赟与尚书省尚书令王琇一同于金案前行礼。   此值夤夜,他们是被密召入东宫。   兰台职责是掌籍修史,尚书省则是执行诏令。   数月前前往两江进行漕改之事的官员回京述职,所叙之言皆整理后留存于兰台秘书省中,只是漕改中断,详细文书只是记载了,却无人调出阅看。   而尚书省统领六部,任免官员、文书行政,无不经过。   如今副君详问两江查案的经过,两人自然不敢有所隐瞒。   秘书监文赟把文书呈上,和王琇一同应副君垂问。   来回数番,直至说到遇害的几位两江巡按使。   “……他们本是私下暗访,掩饰身份的文书有官印,按理说并无破绽,却不知何处出了纰漏,身份败露,招来杀身之祸。”   霍肇:“所以,回京述职后的这些人手中,还有公验、过所?”   尚书令王琇:“殿下恕罪,此事还容臣回去细问。这是暗巡查案的手段,凡是密出京城行事的人,多需如此。”   “那些公验、过所之类的文书,都是由巡按使盖印,不作他用,故而尚书省便允准了。如今若是还有,也不知在何人手上,有多少,只能详查。”   霍肇敛眸,久久,兀地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原来是一对出笼未聚的鸳鸯。   好一个弱妇,   好一个忠臣!!   案前的两名老臣不知他为何发笑,只觉身体先于意识地背凉心惊。   但转眼,案后副君便发了话——   “不必详查。今夜孤召你们询问的事,不许外传。”   文、王二人不敢表露任何疑窦之色,立刻恭敬应下。   —   光阴来往,今日正是小雪。   下朝后,居于众臣之首的老臣被叫住。   温太傅看着面前的老太监,微愕:“洪公公?可是太子殿下有所示下?”   洪喜胜笑眯眯地恭请:“咱家是受命来请太傅的,殿下有话想与太傅一叙。请吧。”   温太傅心中有疑,他已经这把岁数,还在朝堂上是因为清流梁柱的名声,实事已然是越做越少了。   如今太子独召,不知究竟为何。   但观这东宫大太监的神色,似乎不是坏事。   温太傅跟着前去,直到政事堂中。   堂内静谧,太子在宝座上静坐,见他前来,起身相迎。   三朝老臣,见君也是免跪的。   君臣入座后,温太傅恭敬问:“不知殿下有何事要吩咐老臣?”   霍肇淡淡道:“是为了良安。”   温太傅白眉一抖,就要站起身来:“殿下?可是良安有何不对?”   霍肇浅饮了一口茶,后道:“温卿不必紧张,孤不过有些话想先问一问罢了。”   温太傅不敢掉以轻心:“殿下请问。”   霍肇垂眸弄盏:“良安如今是授室之年,先前便说要议亲,如今却不见消息,可是有何难处?”   温太傅不知储君为何先有此问,斟酌慎重:“回殿下,并无难处。实是老臣那孙儿倔犟,总说不立业何以成家,科考之后,一心扑在朝事上。”   霍肇似笑非笑:“原来如此。”   温太傅:“殿下,这是……?”   霍肇放盏,沉声:“孤欲重派人回往两江清查漕运,良安乃孤所信重之人,孤属意他为一路巡按使。只是此事险之又险,没有一年半载,回不了京来。良安尚未成家,孤只怕耽误了他。”   温太傅这才明了,当即笑道:“殿下言重,殿下言重了。为国为君,何来耽误一说?况且,他对当初两江的事,也耿耿于怀,早盼重归啊。”   “哦?他盼着回两江?”   “是。自打从两江回来后,老臣这孙儿便放不下此间事,只说还差一步便有结果,遗憾不已。前些日,还来求老臣,让老臣求殿下恩准,让他速速南下,一来趁那些国蠹不备,出其不意,二来全了当初的事。”   温太傅将这些说出,本意是在副君面前,将孙儿殚精竭虑,一心为国的心思报上。   但他叹息说完,却见座上副君面无波澜,目锋沉利。   像是匿蕴着极沉深渊一样的阴怖寒意。   温太傅心鼓正不受控震起,下一刻,副君却道:   “良安,果然是孤之股肱。”   声音冷淡,但并无愠恼。   温太傅浑目微动,心里蹦来五字,伴君如伴虎。   方才他观储君,不见任何波动,甚至像是不愉,但此刻,又烟消云散,仿佛全然是他多想。   这位太子殿下的性情,也和陛下一样,时常难以捉摸。   …   半月后,漕改之事重议。   温祺昀接到了一份东宫诏令,是让他带领官吏暗中南下,将上一回中断的那件大案查清。   先前是数路并行,但这回,他是最先被派出去的一路。   祖父温太傅将他找去,把半月前政事堂中与副君的交谈说了出来。   “太子殿下看重你,你此番南下,若是功成得归,日后平步青云,大有可为。我也没什么嘱咐你的,只是,这次你是做主领袖的人,务必要当心。”   温祺昀手中握着这份诏令,神色却唯有凝重。   手中像是拿着火炭。   他的内心其实并不好受,甚至可以说是火燎肺腑。   一方面,他始终牵挂着南下的那人,她逃出去了,可他并不知道她如今究竟好与不好。   另一方面,他深感难以面对器重他的副君,他背逆了所效忠的副君,即使东宫那样费尽心力的寻找消失的薛盈艳,他也没有任何说出她下落的打算,但此刻若是要他为太子而死,他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现在,太子将这样的重任交付于他,可他若是南下,将事办完,又必定会去找那人。   这样极度复杂的情感几乎把他撕扯成两半。   温太傅看出他情绪不对:“怎么?”   温祺昀闭了闭眼,恢复往日神色:“无事。孙儿谨记祖父教诲,必不负殿下所托。”   -   骏马刹停在太子府角门外。   王烺下了马,跟着引路的小黄门,快步到了池边水榭中。   “殿下。”恭敬行礼。   王烺眉心紧而不展,他已经许久未曾得入太子府来,上一次来,还是因为东来楼之事。   这一次,不知是为何。   他心中的预感并不好。   而他行礼后,好一会儿,桌旁的太子才免了他的礼。   王烺抬起头来,只见太子并不看他,而是淡慢饮茶。   “殿下召臣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太子神色不动,问道:“孤欲让你南下,你待如何?”   王烺先是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便说:“殿下使令,臣自当遵命。”   霍肇又问:“你不问孤让你去做什么?”   王烺正色:“臣斗胆,猜测应当是为了漕运之事。”   “你愿去吗?”   “臣去何处,都从君命,不敢有违。”   霍肇偏首,冷睇年轻武将神色片刻,说道:   “孤已经下令,让良安南下,前往两江。”   王烺说:“他先前便是去查两江之案,中道受阻,此去能为殿下分忧,他应当十分欣喜。”   霍肇放下茶盏。   此时,他方可有几分确认,面前的王烺,在青霄宫的事中,并无动作。   霍肇其实知道,已经请去玉山关的王烺,应该没有那个胆子,可出身文墨忠臣世族的温祺昀,当初不也深得他的信任么。   有无真正的动作,不代表毫不知情。   知道和不知道之间,有一段模糊的地带。   有可能是有所察觉,却故意装作不知,也有可能是怀疑了,但为了逃避或免去麻烦而不深究,选择放纵。   下面的人报过,当初雨中湖上,薛盈艳是一起见了这两人。   这两个人,原本都是他寄予厚望的重臣。   但如今,他对于这两人的考虑,已变成留与不留,而不是托付什么重任了。   连同那个欲壑难填的贼婬妇人。   就是天涯海角,他也要把她抓回来,剥皮拆肉,挫骨扬灰——   霍肇道:“南下重查旧案,必有凶险,孤要你带人,随行良安南下,暗中保护于他。”   王烺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差事,怔了一霎。   霍肇继续说:“你带的人也要乔装改扮,决不能被他们察觉。只有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想要暗害刺杀的人才察觉不了。若非杀身之祸,你们不许干涉,若非必要,你也不许亲自出手,暗中跟随观察便是。”   王烺回过神,旋即领命。   …   目见王烺出了水榭,片刻,暗处久候的亲兵统领步进。   “殿下。”   霍肇:“人已经挑好了?”   “全是率府精锐,殿下放心。”   “跟紧了。”   “是。” 作者有话说: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第113章 冬年 晋江文学城   转眼, 冬越来越深。   每每将到新岁,时间仿佛就过得极快。   一回首,才惊觉惊呼, “又是年了”。   二十四节气的最后一个过完了,岁杪严冬,家家户户掸尘祀灶、备办年货, 热火朝天的氛围让寒月的风好似都没有那般冰冷了。   除夕的早上也下了雪,走出屋子,纵使已经穿得很厚实, 还是冻得哆嗦。   南北的雪很不一样, 北方多大雪, 鹅毛飞卷,因为干燥庞多,可以积累得厚重。而江南的雪则和名字一样,天生带着柔软、湿润, 容易融化成来年的春泥。   潮湿的极寒钻骨透缝,薛盈艳打哆嗦的时候羞愧地想,由奢入俭难这话是谁说的, 真是至理名言。   她冻着的第一反应竟然是, 要是在太子府里,处处都有地龙, 可比现在舒服多了。   这才多久?   她在南边没地龙的日子过了二十几年,到京城享受了一把就念念不忘了!   气得她又跺了跺脚。   不争气, 还不快点忘光。   容容从二院门过来,说年糕和汤热好了。   此刻天蒙蒙亮,她们吃过早饭,就开始忙除夕的事了。   今年她们身在越州, 也入乡随俗,昨日夜里,和越州当地人家一样,“悄悄”请大菩萨进门,摆桌祭拜。   今天的打算是开门放过爆竹后,到山上道观里拜神,最后回城置办年夜饭。   肥鲈脆菰,冬笋肉圆,坐着乌篷船行在贯城碧水里,两侧白墙黛瓦,入了夜,夜雪中悬挂着的延绵的光,那是百姓家户檐下千个万个焰黄纸红的圆润灯笼。   这便是江南的年,即使喧嚣热闹,还是有一种如画如诗的墨气。   她们踩着湿滑的青石路,关上门,将寒凛的雪风挡在门外。   屋子里暖和,过年无非是吃吃喝喝,相拥着守岁。   隔壁的几户人家都是一大家子一起住,薛盈艳和容容去拜年的时候,看见每家都是好几个小小孩童在大孩子的率领下提着小炮和糖块到处跑。   小孩子大笑起来尖尖脆脆,像是大叫,听多了刺耳,甚至有点吓人,堪称乱七八糟,但在烟火爆竹震耳的夜里,这样的笑声是最浓茂的鲜活生气。   大人们操着乡音大声谈笑,一下又夹杂让孩子别乱跑的高声呼叫。   多么热闹。   过年了,薛盈艳和容容都喝了屠苏酒。   容容年纪小,喝了一杯意思意思就过了,更偏好喝各类甜的饮子。   薛盈艳则是冷酒热酒一起来。没多久,她的面上浮现出缊红来,数分醺醉。   她哼起淮安的小调,哼着哼着,吃得正欢的容容停了筷,双手托着下巴,听得很入神。   哼着哼着,外头的热闹还在继续,但屋子里好像越发安静。   这是本就是一个安静的年。   薛盈艳怔忡了。   今夜过后,就是大年初一了。   往年的正月初一,都是那么的忙碌。   若还在淮安,要带着各色年货,前去给族里各位长辈家里拜年,就是见面想不起称呼的亲戚都得一起吃饭。   寻亲之后还要访友,她的好友何止三个五个,亲近的、微疏的,见面就是情。   她的朋友完了,孙世耀还有一帮兄弟,李阑还有一帮同窗,这又是一大群人。   她和丈夫要到别人家里去,别人又到他们家里来,没有许多日子,根本就忙不完。   这样忙得不可开交,转眼又是元宵,过元宵就得接着热闹。   但今年,什么都没有。   她们没有任何亲戚故友,可以去拜访。   不能够。   而这样的安静的年,还不知道要过多少个。   薛盈艳觉得鼻子有些酸,容容凑过来,她们靠在一起。   其实屋里不冷,但还是相互拥暖。   太暖了,头脑就发昏。   薛盈艳终究控制不住,还是想起适间下意识忽略过去的、去年那个最特殊的年节。   那个不可思议、兵荒马乱的年。   如今回望,真是一场华盛到摇摇欲坠的梦。   人沉浸在梦境里的时候,发生的事再不合理、再荒诞,也会异化为正常,只有醒过来,才会觉悟那是多么地诞谩不经。   她想起帝京元宵时的盛世烟火,想起太子府里的山珍海味,想起那时被不知道是野心还是虚荣而充斥膨胀的快乐。   想起那个她做梦时,也不愿见到的人。   如今距离她离开京城,已经将近半年。   刚到越州城时做的那场噩梦已随时间远去,就像她和那人之间抵死的缠绵、真假的欺骗、也都随之模糊。   人的忘性有时候很大,再加上惰性,时过境迁,偶尔回想起的常常不只是极致的坏,也有淡淡的好。   这称不上遗憾,只是感慨。   那个人,现在又在做什么呢?应该,不再记恨她了吧?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打转过后,薛盈艳一个激灵,脑袋飞快地猛摇了好几下。   她想这个做什么?   她想他做什么?   他是什么身份?她在这里过年,冷冷戚戚,他呢,四海来朝,百官敬贺。   他高高居于九重天上,她想他,简直是闲得慌、昏了头了。   还嫌夜里噩梦做得不够多?   她还不如好好想想以后呢。   她现在要好好听她爹当初的话了。   绝不够高枝,安安分分,平平稳稳地过。   容容抬头看见自家娘子一下惆怅一下又瞪眼的纠结样子,悄声:“娘子,怎么了?”   薛盈艳顿了顿,低头:“我在想事儿呢。”   “娘子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   “以后?”容容动着小脑袋深想,“娘子,段老黑不是说,过所还要一月才下来。”   这段时日,她们已经在着手离开越州城去往别地的事宜。   薛盈艳千挑万选,终定了地方。   不出江浙,到浙西的严州城去。   她使了不菲的银钱,但申请下来过所都是要等,好在不久后就能有结果了。   开春之后,过所下来,她们就会离开这座城池。   “严英娘”打听到了丈夫的新下落,当然要快快地追随过去。   薛盈艳抬起手,捏了捏小丫头的脸蛋子:“我说的是以后的以后!”   容容:“以后的以后?娘子不是说,还要三两年,咱们才能回淮安吗?”   薛盈艳:“啧。那就是以后的以后的以后。”   容容冥思苦想,恍然大悟:“娘子,您又要找姑爷了吗?”   薛盈艳弯了手指根就敲她脑门儿,但张口一瞬,又哑回去了。   她摸着下巴,灵光乍现。   容容捂着额头:“娘子?”   薛盈艳神秘一笑,把她搂过来,娇滴滴小声说:“不是找姑爷,是招姑爷。”   “什么?招什么?”   “你傻呀,怎么听不懂话。我们现在这么多银钱,做什么还嫁人,那不是把钱带到别人家去了。”薛盈艳桃眸晶亮,“我们以后就和你宋奶奶一样,自立门户。”   薛盈艳想着往后的打算,今夜心里那点的郁气哗啦啦地又散了。   是了,一个冷清的年而已,算得了什么。就是再熬几个冷年,也是为了将来的好日子做铺垫。   等她日后立了门户,大小也是个富户女子,开铺子置田地,做什么不行。   至于男人,她也不想再嫁了,就像宋肖娘和鲁六一样,寻个对上眼的,做彼此相好就成。   若是好,就一直好下去,若是不成了,就好聚好散,各不相干。   薛盈艳想通了,心情顿时大好,捏着小丫头的脸蛋狠狠亲了一口,随即哼着小曲儿站起来。   她到了窗边,把窗一开,寒风吹面。   正好醒醒酒。   朝外望。   夜空烟火正休,烟雾散去,看得见一轮皓月。   薛盈艳慢悠悠地怅叹一下。   天上的月再圆,到底照的不是故乡。   一轮明月之下,又有多少异乡人怅怀呢?   …   杭州城。   琥珀杯流,把盏衔樽。   一场在官署旁大酒楼里置办的年宴,既是接风洗尘,也是预祝庆功。   酒过三巡,从京城远下江南数月的官吏们都醉了,醉醺醺地念着家里父母妻儿。   唯独主位上的人,未喝太多,起身向外,凭栏远眺。   温祺昀浅酌杯中冷酒。   数月过去,他们所清查的旧案已经将近尾声,如今到了最后一步,需杭州城官府协办。   这一次南下,进展虽有波折,但总体而言,比先前的顺利许多。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遇到像当初那样逼命的险境。   有好几次,他们提前嗅到了危机逼近、且将爆发的气息,做了先手准备,因而有惊无险。   应该是经验的帮助,但最惊险的两回,也凭了些运气。   总之,一切向好,事将结束。   再过不久,冬气收尾,就到南国的春了。   在杭州官府将案收尾的这段时日里,他们还不能离开江浙,但也确有空闲。   也是时候了。   等到真正的春到,他就该去见她了。   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安定下来。   从帝京到两江,如此遥远的路程,两个弱女子,既要亡命地逃跑,又要东躲西藏。   她还好吗?   这处酒楼楼层很高,临街的远处,同样的高台。   一道锐影半掩在连灯之下的暗处,身后飘扬纱幔里,随行的军士还在吃肉饮酒。   王烺远望那处酒楼须臾,仰首再饮一樽,转身回去。   —   惊蛰雷动,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下,柔软凉寒的风飘扬转荡。   容容把门关了,将沉重的铁锁挂上。   巷道里,请来的马夫正往上头搬箱笼。   薛盈艳将银子交到段老黑手里,说:“这处宅院我是不卖的,我且去严州那边打听打听消息,若是打听到了,还回来,劳你帮我多看着。”   段老黑收了钱,点头如捣蒜:“娘子放心,我一定帮您看着。”   但他应答了,妇人却还像是有所忧虑的模样,把他拉到墙边。   段老黑意识到有些不对,赶紧问:“娘子,可是还有什么事?”   薛盈艳点头,压低声:“若是有人来,打听我去了什么地方,还请你千万保密。我收到了封信,我们家里有些亲戚也在找我家相公,不全是好人,具体什么事也不说了,总之还需你守口如瓶。”   段老黑:“这有何难,娘子只管把心落进肚子里,我定然半个字都不说!”   身后,小丫头把门锁上了,东西也全搬上了马车。   “娘子,好啦!”   薛盈艳朝后看了一眼,最后朝段老黑又点了点头。   转身踩着轿凳,和小丫头前后上了马车。   段老黑站在静水巷宅前,看着那辆黑木马车踏喇驶出巷口。   马儿脖上悬挂的铃铛清清脆脆,渐渐消失远去。   …   江南的春雨绵绵如雾。   走过小桥清光,四处寻觅。   终于在巷深处,停在了精雅的檐瓦下。   然而宅门,已然落了一把重锁。   不是刚落上去的,把锁抬起来,锁头压住的地方和其他被雨淋湿之处有鲜明的深浅对比。   温祺昀的眉宇间,既有错愕,亦还有未曾挥去的深忧。   将他带到此处的牙行管事摸不着头脑,在一旁说:   “小的查到的就是这里了,经手的段老黑去乡下走亲还没回,大人若不急,且等上一等吧。”   温祺昀垂下眼,让他先行离开。   牙行管事走了,跟随他身边的小厮也到巷口去等着。   温祺昀站在这处宅门前,久久未动。   直到巷里走过挎着篮子的青裙老妇人。   “诶,你是什么人?”   温祺昀回头。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立刻就认出他定然身份不凡,那股官气、贵气,掩是掩不住的,况且他生得还这样清俊,正是南方女子们喜爱的长相。   老妇人顿时脸色和善了更多,再问一遍:“你是这家的什么人?”   温祺昀转回身,朝老妇人行了一礼:“在下……是这家主人的亲戚。”   他很快又补上:“这里可是严英娘的房宅?她应当是深秋从京城来的越州,带着一个小丫头。”   老妇人听他报上宅子主人的姓名,又知道她是何时来的,从哪里来,身边有什么人,就更是放心了。   “是,就是她家。”   “您可知道,她去了何处?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处,才离开的?”   “诶哟,难处倒不见有,她每日闲悠得很,不见谁找麻烦呀。至于去哪儿,我老太婆就更不知道了。她好像是惊蛰那天吧,坐了个车就走了,也没说和我们道别。我们这些街坊邻居都还挺喜欢她的,客客气气的,总是送东西,要是她和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送送她呀……”   老妇人还在絮絮叨叨。   但听的人已经无意。   温祺昀转身,看着这间宅子。   春暖花开了。   可他胸膛里,环绕着薄寒的凉意。   他谢过老妇人,慢慢走出静水巷。   小厮上来:“郎君,我们要回杭州吗?”   温祺昀微垂眸:“……不,先在这里住几日。”   他问不到答案,总是不得心安。   事实摆在他的眼前,她是主动离开的。   可她为什么要走?   明明他们说好了,要在越州相聚。   是她真的有难以启齿、不能为外人道的难处,不得不离开。   还是,她不愿见他吗?   温祺昀半掩住面。   他确实从未想过,能有她的心甘情愿,他和她之间,远没有到那一步。   就算在一起,他也注定是辜负她,又或者,成为她新的不安。   但他克制不住,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当初他疑惑她和殿下之间,如今她不辞而别,又继续给他留下重重云雾。   就好像从一开始那样,从始至终,她是他抓不住的那抹雪雾花光。   油纸伞遮着一高一低两人,向离得最近的客栈走去。   遥遥桥树旁,三道牵马的身影。   “郎君,温大人似乎要在这里住下,我们是不是也……?”   “温大人是在查案子?但不是旧案刚结吗?”   王烺凝眉紧盯那处雅巷,久久不言。   “先别动,探查一番。”   他们的职责是秘密为温祺昀排除危险,自然要事无巨细。   他们在一间能够看到巷口、不起眼的小客店住下。   这间客店小到容下三匹马都很勉强,王烺把银子甩给掌柜,干脆包了整间店。   简单收拾又乔装打扮过,留下一人看马匹行囊,王烺带着心腹副手前往温祺昀久待的静水巷。   这是一条典型的江南巷子,悠长飘雨的青石路,两个北地的高健军汉,克制不住被这股湿润闷得微喘。   一户一户人家走过去,走了好几个来回,仔细地辨认、探听、记忆。   巷里绝大多数人户,要么半敞着门,要么里头传来阵阵生活的杂音,唯独只有一家,落着重锁。   正常有人的宅里,传出来的话语全是越州口音,无疑是本地的人。   但这间宅子。   王烺和副手在宅门前停下。   副手:“郎君,莫非是这宅子里有什么旧案线索?方才温大人还带了个牙行的人过来,应该是查这宅子的主人。”   王烺眯起眼,静默了片刻,正要说什么,   巷子里走进来人。   是巷深处某一家的男人。   灰衣男人陡然看见两个高大的北方汉子站在落锁宅门前,还吓了一大跳。   王烺和副手对视一眼,副手扬起个笑:“别见怪,我们是来看宅子的。”   灰衣男人惊魂未定,当即狐疑:“看宅子?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副手随口就编:“瞒不过您,我们确不是本地人,只是我们家大人要在这边给岳父母置办新宅,以免夫人挂念。”   灰衣男人往王烺身上看了一眼,气宇轩昂的少将军,不着将服,气质身姿也是很不同的。   北地男人娶了南方女子,为夫人娘家出钱安顿,倒是很合理。   副手又道:“不瞒您说,我们北地的房院和江南的大不一样,也不知道这边的宅子究竟什么样的好,去了牙行,他们给我们指了几个地方,我们才一一看过来。这宅子被那牙行的人夸得天好地好,里面也没住人,我们就想探看一二,不想惊扰诸邻。”   灰衣男人也放下些戒心:“嗐,什么惊扰不惊扰。就是这间宅子才买卖过一轮,又要卖了?真是……”   王烺上前一步,状作惊疑:“卖了又卖?这间宅子有问题?是死过人?”   灰衣男人连忙摆手:“不不,这倒不是,我就随口一说!”   王朗朝副手示意一眼,后者掏了银子往灰衣男人手里塞:   “我们是诚心来踏看宅院的,若是真有问题,万望说出来,不然我们家主人后头耗财耗力,要是买了晦气地方,岂不是白费。”   灰衣男人推拒不过,还是把银子收下了,那银袋沉甸甸,把他又吓了一大跳,拍了下自个儿的嘴:   “真没事!就是这间宅子几个月前刚卖出去一轮,还是我们旁边几家一起见证作保的。我大惊小怪,没想到这宅子又挂到牙行要卖了而已。”   副手惊疑的样子:“听你这意思,这间宅子的主人是只住了几月了?是不在越州了,还是还在城里,换宅子住?要是后者,定然是宅子有古怪。莫非,闹鬼?”   灰衣男人拍大腿,百口莫辩,加上又收了钱,一不做二不休:   “没闹没闹!诶呀,实话和你们说了吧,新买下这间宅子的主人也是外地来的,说是南下来找丈夫。在宅子里住了几月,上个月又走了,街坊都说,是她新接到了消息,到别处找人去了。”   “找丈夫。”王烺心中微动,“房主是个女子?”   “是啊,牙行没和你们说吗?”   王烺面色沉下来:“那牙行黑心,只让我们过来看,连主人不在越州了都不曾告知我们。”   “多谢您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将来万一银子都准备好了、要立契,却找不到人,岂不是白费功夫。”   灰衣男人没想到是这种状况,这一听,还觉得自己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但忽地转念又一想,先前负责这宅子的是牙行的段老黑,以段老黑的行事为人,应该不会这样啊。   灰衣男人:“你们找的是哪家牙行?”   王烺和副手对视一眼。   副手清声,把跟踪温祺昀找到的那家牙行名字报出来。   灰衣男人嘀咕:“是这家没错啊……你们找的人是段老黑?”   王烺:“段老黑?那是什么人?”   灰衣男人:“你们要买卖这间宅子,去找这个人才对,他也是这间牙行的牙人,你们直接跟牙行的人报上去就行了。那牙行里的牙人鱼龙混杂,找不对好牙人,真就白瞎!”   王烺:“难道先前是这人经手的这间宅子买卖?”   “是啊,就是他,我们一起在红契上按手印的。”   王烺笑了声:“好,多谢。”   灰衣男人收了银子,哪里敢受谢,匆匆地跑回家去了。   王烺则重冷下脸色,最后看了这宅子一眼。   直觉告诉他,温祺昀到这间宅子来,和大案,并无关联。   若是有关联,他何必带着随从小厮独自过来?   温祺昀撇下手下官吏独来越州,说是想来寻访稽山书院。   可到了这里,却四处打听什么。   绝对有古怪。   两人出了巷子,随后回到了客店。   打听清楚那宅子位置名称,又吩咐另一人看好温祺昀动向,王烺带着副手,立刻前往先前温祺昀去过的牙行。   到了牙行里,因着雨不停,地面都是混乱的湿脏鞋印。   牙行管事见他们进来,打眼一瞧就知道是有钱的主,赶紧小跑上来迎接。   三人进了隔出来的里间。   副手拦住他客套废话,只道:“我家主人要买间宅院,有人推荐过你们这儿来,听说你们牙行里有个叫段老黑的牙人,我们就找他。”   牙行管事倒是不意外,段老黑口碑一向不错,常有专来找他的。   只是现在不行。   “贵客来得不巧,段老黑回乡下探亲去了,还得要一两日才回得来。”   王烺眸中微动,说:“他不在也无妨,我们来是看中了一间宅子,在静水巷里的。”   把宅子说出来后,牙行管事却面露警惕。   方才才有个北边来的郎君打探那宅子主人的消息,如今又来两个。   傻子都知道肯定有不对了!   王烺漫不经心:“怎么?那宅子没人,不是要卖吗?听说,就是这个段老黑经手,是你们牙行经办的。”   “这……是我们牙行经办,可是那宅子已被买了去,没有要再卖的消息……”牙行管事越说越低,“你们是什么人?”   副手也不再遮掩,现在贵在神速。   两步上前,将鱼符亮出:“识相的乖乖答话,问你什么就老实说什么。”   牙行是官办,牙行管事又怎么不认得鱼符,当即冷汗直流,立刻就变了副神色。   那个先前来找人的大人也是官,但只是他看出来了,那位郎君并没有过多表露。   而眼前这位,直接亮符,看这副狂傲不屑的架势,肯定比那位只大不小。   “大人有何吩咐,小的赴汤蹈火,在所——”   “少废话。”王烺拧眉,“把那间宅子人户的记录都拿来。”   牙行管事立刻动作。   很快,留存在牙行里的记档被摆到桌上。   王烺指节敲着桌,慢直起身,看向桌上记录。   眼锋缓移,到买宅之人姓名处。   指弯骤停!   【严英娘】   严,英,娘……   严英……   椅子被剧烈拖动的震响。   王烺猛地站起,脸色一霎间就变得极度难看。   死死盯着那处姓名、以及买卖宅院的时间。   浑身僵硬到无法动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安宁 晋江文学城   从牙行急奔出来时, 王烺胸膛起伏未定。   副手已经去牵马来,而他站在牙行门前,从身体到脸上的肌肉都绷紧到微抖。   直到绵细的雨丝扑在面上, 微寒的湿凉才让神智定住几分。   王烺沉沉咬紧后牙。   眼前不断回旋在里头看到的那个名字、从静水巷出来后温祺昀那怅然若失的模样……   他此刻只觉得胸中有一股气往上冲。   一个名字罢了,温祺昀独来越州寻访罢了,根本没有任何直接证据, 证明他猜想中的这件事。   这件事应该是不可能的,绝不应当的,他只是曾在那个女人从京城消失的消息传出来时脑中惊回而过, 但很快湮灭。   他绝不希望这件事成真, 他现在甚至想, 他就不应该来探究。   而到了眼下,他已经不得不继续下去!   王烺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终是目眦欲裂。   副手把马匹牵来,两人穿好蓑衣、戴上笠帽, 翻身上马。   目的地非常明确,他们从牙行管事处逼问出那个叫段老黑的牙人,似乎曾经帮“严英娘”活动过路引, 惊蛰那天还去过静水巷, 此人绝对知道“严英娘”去往何处。   其实王烺更想直奔越州官署而去。   但无奈他身为武将,此次南下的职责是秘密跟从保护清查漕运的人, 手里的鱼符能骇住牙行管事,权力却没有办法和有清查之权的巡察官吏相并论, 文武不同路。   但这也无妨。   段老黑的老家实则就是越州辖下的一处小村庄,快马一个时辰就到。   两匹马载主冲奔入细雨之中,溅起泥水如花。   在度过越州城门时,王烺只有一个念头。   最好这一切都是他的臆想,   最好那个严英娘,只是严英娘,   而不是旁的、不应当还出现的人!   -   从静水巷离开之后,温祺昀和自小跟随身边的小厮到了一家临近的客栈中安身。   等安顿好了,支窗朝外看去,江南春雨如丝,将城景朦胧上一层淡淡愁弱的雾白。   小厮问:“公子可饿了?叫店家上些茶饭来可好?”   温祺昀沉默了,实则从静水巷直到现在,他的眉心就没有舒展过。   片刻,他转身,将遮雨的油帔复又拿起,朝门外走去。   “公子?”小厮低呼了一声,也很快跟上。   “公子,咱们去哪儿?”   “回那牙行看看。”温祺昀道。   他心中实难平复,总盘桓着挥不去的许多疑想。   尽管在静水巷中见到了一位邻居家的老媪,可那终究只是外人。   他想知道她到了越州城后究竟过得怎么样;想知道她南下一路到这里,半年的时间过去了,是不是经历过什么;还想确定她真的是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和难处……   那个叫段老黑的牙人,应该是她到越州城后最初接触的几个人之一,之后也有所往来。   对于她的事,这个段姓牙人比起邻居们,或许还知道些别的。   久等只怕无归,先前没有和牙行管事问来段老黑的老家住址,实是疏忽了。   现在去问也不迟。   那牙行离客栈不算很远,骑马是很快的。   因为先前已经来过,所以这次就有些轻车熟路了。   小厮在外看马,温祺昀进了牙行里,便寻找前不久才带他们前去静水巷的牙行管事。   他递了银子,在前面迎客的牙子当即把他迎到里头坐,然后喜笑颜开地朝后扬声叫人,说贵客到了。   未过多久,牙行管事皱灰着一张脸出来。   出乎温祺昀意料的是,先前还十分殷勤的牙行管事,在又见他面的一刹,竟然双眼圆睁,下意识地往回走。   “站住。”沉声呵斥。   他历经过官场凶险,如今的气质和当初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冷不丁沉下脸来,不着官服,官威却现。   牙行管事一个哆嗦,踟蹰地转过身:“大,大人……”   温祺昀更是疑窦丛生:“你跑什么?”   牙行管事:“小的,小的没跑啊,小的就是想起有些东西没拿……”   “休要瞒我!”温祺昀眉心压下,“你既唤我一声大人,应也知道我是什么人。你与我分别还不足一个时辰,你为什么见到我就跑?”   牙行管事揣手站着,抿紧了嘴巴不敢吭声。   他哪里敢说话?前头来的那位爷手里擎着鱼符,面前的这位虽看着也不好惹,可他又怎么知道说了出来,前头那位会不会杀个回马枪找他算账?   都是打听一间宅子、一个人,经手的段老黑躲了清闲,把雷抛到他这儿来了!   没天理了!   牙行管事还在天人交战,但温祺昀已然不能再等下去,他看出面前的人极不对劲。   绝对是出了什么事。   他更肃了神色,从怀中拿出令牌,朝桌上一拍。   牙行管事又是一跳,打眼朝桌上一望,瞧仔细的一霎,身上更抖了,连声大人叫个不停。   温祺昀:“你若不说清楚,我便唤越州城官衙将你锁拿入狱审问。你若不想,就快些从实说来!”   牙行管事哪里还敢有隐瞒,现在是两尊神仙打架,他哪一个都得罪不起,与其帮着一个瞒着一个,还不如干脆全说了,谁来问都是被逼无奈。   于是速速把刚发生不久的事如实倒了个干净。   “那两位爷不是本地的人,是从北边过来的,拿着鱼符,小的不敢不说啊!”牙行管事挤出两滴猫尿,戚戚然的模样,“其中做主的一位翻看了记档,突然暴起,之后问去了段老黑的所在,就匆匆走了,小的在后头看,是朝出城的方向去。”   牙行管事低便说,便察言观色,发现面前坐着的大人随着听他说话,脸色很快变得半点不比前头那位好看。   只是前头是又红又黑,这位是又青又白。   温祺昀握拳透掌,听过牙行管事的描述,心中升腾起不妙:“那个做主的人长什么模样?”   牙行管事:“嘶……高,和您差不多的身量,但肤偏黑,薄唇、笑眼,时有不耐烦的样子……”   温祺昀几乎将掌中攥出血来!   他深吸一气,随后严厉警告了牙行管事,让之回家避祸,将今日之事尽皆忘了。   牙行管事巴不得如此,千恩万谢。   温祺昀起身,没有急促的离开牙行,而是如何进来的,依旧如何出去。   门外等着的小厮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公子。”   温祺昀微垂眸,走近,启唇直吐几字:“先别出声,别乱动,听我说。”   小厮眼里一紧,但面上不显:“公子?”   “有人跟踪,可能还没走。”温祺昀低声说,“一会儿你我分开,见机行事。”   小厮瞳中骤缩。   …   下着如雾细雨,纵使有舆图,在深浅错落的水乡之巷里,还是跟得艰难。   被吩咐留下来看人的是王烺身边的心腹之一关耳。   关耳抹了把脸,此刻有些焦急。   他一直看着温家郎君和跟在前者身边的小厮,可那两人从牙行里出来之后,竟分兵两路,不知是要去做什么。   可他现在就一个人,根本没法同时跟上,而少将军和另一亲随又不知所去,真是急煞人也。   事有轻重缓急,他当然只能选择跟着温家三郎君,至于那个小厮,就无能为力了。   那温郎君也不知在那牙行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从牙行出来之后,就一直牵着马,在城里小巷七拐八绕地走,好似真是四处赏景。   这些巷子都是直直延向深处,本就不像闹市里可以跟得几近无形,在这种地方跟随不是件易事。   偏偏如今已近日西时分,行人稀少,这温郎君还专走僻静无人处,要跟着不被发觉,就更是难上加难。   但他绝不能把人跟丢,否则少将军回来,没法交代。   关耳如此心想,在前方不远的人又转过一处墙角时,赶紧蹑步探出身,正要跟上。   一声透脑的击响。   闷痛随即而来,但很快就感受不到了。   他眼前天旋地转,直直倒了下去。   小厮收起棍棒,喘着气盯着地上倒下的乔装军兵,随时预备着再补一棍。   须臾,才确定人是真晕了。   一道影从另一边转过来。   温祺昀蹲下身,把人翻过来,取帕接了雨水抹其容面,果然见到一张有些印象的脸。   是京城里常随在王烺身边的人。   又掏翻此人怀中,见到令牌。   他倏地站起身来,已怫然变色。   小厮紧张道:“公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温祺昀蹙眉阖眼,此刻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追究确认王烺为何会在此处,又为何一直跟着他,他只知道,现在一分时间也不能耽误了。   睁开眼时已经思索出后策:“你留下来,把此人伪作饮醉,扶到客栈中,看着他,不要让他走脱,等我回来。”   说罢,就踩镫上马。   小厮:“公子,这要多久——”   温祺昀速声说:“少则数日,你身上有令牌和银钱,若有不得已时,亮出令牌也无妨。”   说罢,他打马转向,向越州官署驰去。   要想知道从城中离往别地的人去向何处,最快的,就是查找那段时日所盖印签发的过所、公验记录。   他是巡按使,自当有此权力。   手中马鞭越挥越急,在人少的大道上疾奔。   他必须要快,必须要更快。   绝对不能让王烺先一步找到她的所在——   ——   严州的山水比起越州,多了几分温润可爱。   有家皆掩映,无处不潺湲。   如今又是初春,草长莺飞,夜里虽还有倒春寒,可白天是一日比一日暖和了。   薛盈艳哼着小曲儿,在房里歪着软身,慢慢悠悠地描画双蛾。   身上裹穿好秀丽莲粉齐胸襦裙,又外披了绡纱、帔帛。   松挽着云髻,俏媚着粉面香腮,起身时带起轻薄鲜艳的柔风。   今日她正要带着容容去听戏。   整衣出房,出了屋,外头小院别致精巧。   小院四下很安静,不像静水巷的宅子,从早到晚都有人声。   这处严州小宅处在水木遮蔽处,没有直接相邻门户,但离官府不远,盗贼不侵。   有了在越州城的经验,她们到了严州之后,安顿起来非常快。   而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变暖了的缘故,在严州度过的日子,比在越州,更有一种心灵上的柔软安宁。   这样的日子过下去,真称得上舒服无比了。   “容容!”薛盈艳手上拿着面幂,边戴边叫唤,“还不快些,待会儿错了开场了!”   实则平常若有什么要办的事,都是小丫头等她,可一旦涉及到吃喝玩乐,她的劲头比小丫头足得多。   容容很快蹬蹬地跑出来。   看见她戴面幂,上去给她理头发。   “娘子,咱们今天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这谁知道,看完戏了,咱们去酒楼吃席面。”   “娘子,我想吃鱼。”   “好好好,吃吃吃。”   “……”   日子悠悠然然地过去。   又是平静闲宁的一天。   薛盈艳在床上打滚,但还是被容容拖了起来。   她现在唯一的烦恼就是如何消磨时间,如何花掉那些从太子府带出来的银子。   今日她们打算去赶庙会,四处闲游。   严州城到底不是大城,和帝京更是比不了,香火旺盛的寺庙也不如青霄宫那般壮观。   但一有热闹的事,也是人潮汹涌,严州城里的官眷大户都出来了,宝马雕车香满路。   薛盈艳和容容一直盘桓到日近黄昏才到了家附近。   容容手上提着买回来的吃食,薛盈艳则是挎着个篮子。   道边春花色丽柔嫩,她一路回来,忍不住摘了许多,等着回去插在瓶子里。   她的影摇曳着,迤逦入了小院的门。   不曾察觉远处灼人的眺视。   回到家里,赶紧把一身的衣裙都给换了,打了清水来洗面净口,收拾了一轮,才终于算是舒服了。   薛盈艳在房里照镜卸钗环。   她如今出门,已经不化那些伪妆了,只戴帷帽或面幂遮掩。   已经半年有余,也没有再听到任何寻找她的消息。   平静安宁的生活让她不再想从前那般紧张惶惧,她觉得再过不久,她就能已把那一年里的许多彻底淡忘掉。   她其实已经在忘了,夜里不再做噩梦,可以很久很久才想起来某些面容。   她虽然如今还是“严英娘”,可她相信,她总有一天会再变回“薛盈艳”。   镜里妇人的面容白里透红。眸带春水,唇色如樱,流漾着一股极度松快舒畅后灌养出的慵懒。   她拿起梳,不紧不慢地梳着发。   正动作着,门外,忽地有声。   紧接小丫头的声音响起来:“娘子!有人敲门!”   薛盈艳心里绰地一跳,手里的梳子险些摔了。   她们到严州城来,人生地不熟的,谁会来敲她们家的门?   现在快天黑了。   “先别开门,问问是谁!”薛盈艳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旋即准备起身。   院子里接着有动静,应该是小丫头在问门外来人是谁。   薛盈艳速速把发梳好,随后扶着妆台,刚站起来。   外头兀地传来惊骇大叫——   “娘子!娘子!”   薛盈艳吓了一大跳,赶紧跑出去。   只见院门边的小丫头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娘子,是,是——”   “是谁?!”薛盈艳跑到门边。   “娘子,是我,云山!”男人的声音透过院门门板传进来,带着掩不住的焦忧。   薛盈艳一呆,脚下一个不稳,连连倒退三步,差不点仰八叉摔在地上。   容容在旁边扶住她,也是害怕地快原地蹦起来了。   “娘子,怎么办,怎么办?”小丫头欲哭无泪。   门外,温祺昀还在拍门。   薛盈艳手在面前虚空里挥舞成爪,又慌又乱,龇牙咧嘴,不断跺脚。   他怎么找过来的?   他怎么还找过来?!   她都不辞而别了,他还不明白她的意思吗?!   再怎么样,这门已经是不得不开。   薛盈艳无声尖叫几下,随后挣开小丫头,自己上去。   深呼吸好几下,把门闩拔了。   宅门敞开,她抬起眼,原本的气在看清楚外头的人时,倏地消了个干净。   门外站着的男人风尘仆仆,看得出来得很急,虽然天色暗了,可她还是瞧清他微青的下巴、泛红的眼瞳。   从越州到严州,骑马也要两三日,他是急赶而来。   而他在看到她的一瞬,布满沉抑阴霾的面容像是曦光破云、焕发出光彩。   “娘子。”不再激动,而是不由自主地唤了一声。   薛盈艳怔愣住。   这一声唤罢,像是把他自己也唤醒了。   温祺昀不顾其他,直接逼进门里,反手将宅门关紧。   薛盈艳这是也回过神来了,立马变了脸:“你,你——”   温祺昀转身回来:“娘子,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薛盈艳打断他,双手叉着腰肢,“你为什么找过来?”   温祺昀:“我……”   薛盈艳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气得要死,哔哩薄喇地放话:“我原当你是个世里难逢的知己,不想你是个乌龟脑袋!你要是不追过来,当初的事只当没发生过,你我两厢安好。现在好了,你还真的要和我做夫妻不成?要不是和我做夫妻,你是喜欢一直提着脑袋做事?你知不知道你来找我一回,风险就多一回,你当那夷三族是好玩儿的?我听说京城那边杀了几千人,几千人!你不要命了?”   温祺昀稍顿,终于知道她为何违约离开。   而薛盈艳还在说话:“我告诉你啊,你赶紧走,把我给忘了,该升官升官,该发财发财。我现在是严英娘你知不知道,要是你一直来,外头的人就算不知晓我的身份,但也总会知道你是和有夫之妇来往,你官声还要不要了?你以后怎么娶妻?”   薛盈艳说得口干舌燥,不见面前人反驳,刚休息下来喘口气。   就这么一个间隙,忽地,面前的男人猛地握住她双肩肩头。   薛盈艳差点蹦起来,一恼怒抬头,却又愣住了。   温祺昀的脸色极其难看,沉声:“娘子,快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他的神色实在严肃紧绷,薛盈艳被骇得一下僵住:“什,什么?”   温祺昀:“来不及解释了,事发突然,你们必须现在就走。”   薛盈艳不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才会行动的人,她一向很会察言观色、分辨真伪。   面前人的铁青脸色绝不是作假,她只呆了一刹那,立刻转头:   “容容!快去收拾行装细软!”   小丫头转身就跑进屋,薛盈艳这才转过头继续问:“究竟怎么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温祺昀沉声:“有人跟了过来,应该是发现你了。”   薛盈艳浑身都冻住一样冷,唇瓣颤颤着:“是,是……”   她想问的显然是,是不是太子?   但温祺昀摇头:“不是。”   他没说究竟是何人,只是放开了她,然后从怀中又拿出一叠物件。   “这里是两份过所,南下前往闽越,娘子,你们先过去,等这边的事处理完了,我会想办法把你们接回来。”   温祺昀眼眶发红:“娘子,对不起,是我……”   是他害了她。   是他把危险又带到了她的身边。   在骑马赶来的一路上,他一直在想,他为什么不再谨慎一些?   为什么不能提前察觉到危险?   以至于又让她颠沛流离。   薛盈艳已经有些六神无主,也顾不上想他为什么道歉:“好,好,我,我去……”   她慌乱地抬头:“可现在已经快入夜了,车马行可能也关了,还是明早……”   温祺昀:“我已经为你们找好了马车,现在抓紧些,还来得及。”   “那,那你呢?你去吗?”   “我把你们送到城外——”   “你们商量好了不曾?”   凉薄带着讽意的声音,像是从天外而来。   如同轰然惊雷、狂卷暴雨。   他们猛地扭头看去,俱是震愕,而温祺昀的脸色变得更快,当即将薛盈艳护在身后。   薛盈艳半躲在他身后,牙关打战,看向墙头上翻下的男人,如坠冰窟。   王烺轻巧落地,拍着双手,双眼冰冷至极:“要是没商量好,要不和我一起商量商量?”   事未发时,处处草木皆兵,然而在真正对峙的时候,不安的猜测悒悒彻底被剑拔弩张压过。   温祺昀沉声:“子毅。”   “别,你别这么叫我。”王烺摇头,“我哪里当得起,我只恨这辈子认识你这么个蠢忘八。”   他边说,边慢步逼过来:“温祺昀,你好得很啊,你太有本事了,你的本事大到能捅破了天哪!”   他愤而指天,而后又甩手下来:“我当你是朋友,当你是兄弟,你呢?我为什么会去玉门关,我是替谁扛了雷,你心里不清楚?”   “我让你好自为之,可你在做什么?你是不把你自己的九族折腾进去你不罢休是不是?!”   温祺昀面上极沉:“子毅,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听到他这句问,王烺更是恚愤至极,怒极反倒大笑:“我为什么跟着你?”   “你南下来查案,一路平平安安有惊无险,你以为是谁在给你挡刀子?!我还想问你呢,你发现我的人了是吧,人还活着吗?”   温祺昀骤变了神色:“你……”   王烺摆手,笑道:“别,你不用这么看着我,也别再叫我。我王烺看错人了,你真是大奸似忠啊,内外蒙蔽寡廉鲜耻!倒是我的错,扰了你们一对奸夫淫妇燕约莺期了。”   温祺昀终于面有怒色:“王烺!”   王烺:“对,你就这么叫我。你为了要这个女人,忠君不要了,前途不要了,性命不要了,家族也不要了,朋友又算得了什么?”   温祺昀:“我与娘子,并不是私奔,我们之间是……”   “事到如今你还狡辩?!”王烺睁目厉声,“你从小就是殿下的伴读,殿下是君,你是臣,臣谋君妃是何等大罪?”   “抛去君臣,殿下也将你作半个朋友,朋友妻不可欺,可你呢,你竟然和她私奔,把她藏在这里,做你的禁脔?!温祺昀,你真他娘的是疯了,你该死!!”   温祺昀勃然变色,怒斥:“王烺!你住口!”   “我住口?你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你偷殿下的女人!你忘恩负义,大逆不道天所不容!”   “我说了,我们没有!”   “……”   这时候薛盈艳的慌乱也过了,耳朵里灌进来从对面男人嘴里飞出来的话,一口一个“婬妇”,一口一个“禁脔”,一口一个“偷”,她火气兀地蹭蹭地往上冒,很快就压过害怕。   眼前的人就是只难缠的红眼獒犬,求他饶恕、让她超生性命是绝不成了。   这是个坑妇女的王八蛋,他怎么可能放过她。   薛盈艳越想越觉得身子打抖,浑身上下刺啦刺啦地快冒花火,偏偏那对面的人还在嘴里放炮。   躲无可躲,忍不忍也都没区别了——   她眼睛朝旁边一瞅,旁边正是一盆接来预备泼洗院子地石里的清水。   两个男人已经快吵到攥住对方的衣领打起来。   她一转身几步,把那木盆端起来,尖喝:“三郎起开!”   温祺昀下意识地往旁边一偏。   他闪开的一瞬,一盆冷水直接朝王烺兜头泼过去。   王烺到底是武将,反应很快,但这下猝不及防,胸腹到下袍的部分还是被泼湿了。   抬起头,发指眦裂:“你——!”   “我?我怎么了?!”薛盈艳把手里的木盆往地上狠狠一砸,   “老娘就泼你了,怎么样,你来砍我的头啊?!”   王烺对上她亮极的双眼,急红的双颊,一时气得快炸:   “你身为东宫妃妾,受过礼部册封,还通奸私奔,你——”   “你说谁通奸?!”薛盈艳放了嗓子,双眼如炬,掐着腰怒叱,   “你听不懂人话?没听到他说了没有?!我和三郎通奸?我要是和他通了奸,他一进来我们俩就抱在一起啃了!通什么奸通奸?”   “你怎么不说我是和你通奸?!”   王烺大怒:“你胡说八道什么?!”   薛盈艳冷冷地哼笑:“谁胡说八道了?”   说着,她抬起手,指尖用力抹在唇上来回两下。   王烺一下双目暴睁,压进脑海最深处的那段不堪骤然重现眼前,他胸膛剧烈起伏起来,却只能咬牙切齿:“你这个——”   他上前一步,而妇人身前又闪挡住一道影。   “子毅。”温祺昀面有隐忍的神色。   王烺神色极厉,正要说什么,侧边传有声音。   是收拾了细软出来的小丫头,听到动静出来看,呆傻地站在院门边,手里还提着个包袱。   温祺昀身后的妇人赶紧朝小丫头跑过去。   王烺见状就想追上去。   然而手臂被猛地拉住,他一扭头,狠瞪拉住他的温祺昀,   温祺昀面有焦色:“子毅,你也说了,事已至此。算我求你,放了她吧。”   他清楚王烺不会是奉殿下之命而来,若是殿下,现在整个院子都已经被精兵包围。   王烺转过身,把他甩开,咬牙切齿:“放了她?你以为殿下真忘了她?若是忘了,殿下为何到现在都没有选妃!你以为你们能瞒一生一世?万一将来被殿下发现,你知不知道你会是什么下场?!”   “好,就算你不怕死,你的父母呢,你的兄弟姐妹呢,你温家那么多人呢?!你就这么笃定殿下不会迁怒?!”   温祺昀脖上青筋延突:“那你要如何?!”   王烺:“把她带回去,交给殿下!”   温祺昀沉喝:“不行!”   王烺怒气更盛,但狠厉压低了声,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   “你给我听好了,若是事发,殿下不会舍得杀她,但是殿下绝对会杀了你!我可以帮你们,我会想办法,就伪装她是被鲁王府的旧部设计拐走的,然后你下两江查到线索,再让当地官府把她给找了回来,送回殿下身边。”   “殿下失而复得,只会对她更好!这样你们两个人都能保住命!以后该如何还是如何!”   温祺昀正要说什么,但张口的瞬间,他的眼珠兀地微动,偏移向王烺身后。   王烺非常敏锐,在温祺昀眼动的一瞬,他的后颈已经竖起汗毛。   一阵厉风飒然下来。   他迅疾扭身一避,直接躲过了从身后而来的棍棒。   妇人偷袭扑了个空,差点朝前倒地,惊呼一下才稳住身。   王烺大瞪双眼,难以置信。   回过神后,朝她暴吼:“你要干什么?!”   薛盈艳双手握着捣衣的棒槌,站在原地倔犟地抬下巴瞪回去,然而身子瑟瑟抖抖,暴露害怕紧张。   他要抓她回去,她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怎么又扑空了!天杀的她怎么这么倒霉!   王烺怒气大涨,怒吼过后直接箭步朝她逼近,薛盈艳下意识慌张往后退,却快不过他。   男人就快到眼前,她喉里出来尖叫,闭上眼把棒槌又举起来。   忽然,面前一声不敢置信的闷哼。   她倏地睁开眼!   王烺在她的眼前缓缓晃身,很快双膝坠地,最后彻底倒下。   在倒下的最后意识里,王烺唯一的念头,是悔。   他就不该把副手留在村里控制段老黑——   温祺昀收回劈向王烺后颈的手掌,深深望着她:   “娘子,快走。”   薛盈艳手里还握着那捣衣杵,眼里不受控升起水雾来。   “你……”   温祺昀上前来,把她手里的棒槌拿走:“娘子,事不宜迟,快点走!”   “那这里?”   “这里有我,他也不知道你要去往何处,快走。”   薛盈艳鼻子很酸,眼泪不断滑下来。   她再次意识到,她欠眼前这个人很多。   她哽咽着:“我对不起你。”   温祺昀:“我说过,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些。”   “你这样帮我,可是我什么都没有给过你,”她泪流得更凶,“什么都没给过……”   “娘子,别哭,将来总还有重逢之时。”温祺昀从怀里掏出帕子,放入她的手中。   “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辆马车在即将降临的夜色里奔向城门。   温祺昀目送着那远去的车马,面若沉灰,反身回那小宅里。   院中一地狼藉。   温祺昀把地上的王烺扶扛起来,让他倚坐墙边。   他是打不过王烺的,所以必须把他绑起来。   他在院中寻了麻绳来,把墙边的王烺捆起。   正要起身,院门却急促地被拍动。   温祺昀震愕,脚步很快就赶过去。   莫非是时辰不对,城门已关?!   到了门边,他将门闩起了,院门朝后拉,方才出现一条缝隙。   寒锐的雪光从缝里照进。   那是精刀的刀锋,锋光刺目极白,穿过薄隙慢慢刺进,将门内的人逼到后退。   院墙上,十数道人影已经翻下。   整座小院被重重封锁。   温祺昀被压跪于地,目眐心骇。   “你们是——”   率府精锐涌入宅中,如同无声黑浪,这里面不包括追踪的一队,后者已经追出城外。   当着被擒拿跪地的人的面,领队将鱼符亮出,温祺昀一刹那双眼充血,猛地挣扎起来。   但很快,又停止下来。   一切,都已经晚了。   领队吹了响哨,一道逾光的影闪来,收翅停在他手上。   将密信放进塘沽白的爪上信筒,扬臂放飞。   飞鸽一只接着一只,到了驿站,会转由飞马急报。   ——   三月中旬,春渐向深,雨潮纷飞卷起,水汽席卷南国。   奔雷的蹄声如狂龙怒吼。   官道大路上,玄黑铁骑奔袭南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霆骇 晋江文学城   正值春夏之交, 天地间风雨如啸,暴雨如银河倾决而下。   猛风飘电锤打着疏棂,屋外深黑如墨, 又随着阵阵电掣雷轰,不断划过蓝紫厉白的神光。   薛盈艳坐在窗边,朝外望。   她的面容上一会儿是昏黄的蜡照, 一会儿又变成青苍的雷光。   寒暖交替,但她的神色不曾有半分变化。   怔忪地看着窗外,即使什么都看不到, 但这是现在唯一可做的事。   这里是浙南边界的一座小镇, 由于入夏后像是永无歇期的暴雨, 她们已经在这里困了两天。   算一算,从严州匆匆逃出,距今已半月有余。   猝不及防的颠沛流离让她们措手不及,可现实容不下任何犹疑和迟钝。   过所都是有期限的, 那份让她们南下的过所也不例外,生效的时间只有一月,律法上又不允许绕道过关, 她们只能像先前逃出京城那样, 途中尽量不停下休息,一直乘马车赶路, 以求尽快抵达闽越。   一路上也是风雨不断,难受又狼狈, 目下被暴雨困在这座小镇里,虽然心里不免着急,但身体上终于得到了休憩。   小镇地窄,薛盈艳带着容容入住的这间客栈已经是镇上最好的, 但还是颇为朴陋破旧,所幸她们带了自己的铺被枕衾,将厢房整理了一番。   只是再如何,终究不比家里安宁。   在这里度过的第一夜,因为极度的疲累,她们把门闭紧堵好后,睡得天地人神不分,几乎可以说是昏迷过去。   而第二夜,容容还是睡得很熟,薛盈艳则开始辗转踌躇。   如今,是第三夜了。   此刻正是又要入睡的时分,但薛盈艳睡不下去。   屋外的天地是狂风暴雨,屋内的人又何尝不是满头风雨呢?   从严州城南下的一路上,她不知道饱哭了多少回。   她想起才过上的好日子,想起临别前温祺昀的脸,想起先前快要忘掉现在又缠上来的一切……   她简直想崩溃发狂,她恓惶、她悒郁、她更怨愤。   她真就不明白了。   为什么就是摆脱不了?   那个人都不下令来抓她了,还要有一群人为了博他的欢心来追着她不放!   这一切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休歇了结?她难道一辈子都要被和他有关的一切绑住吗?   越思越想,今宵愁恨更比昨宵甚。   薛盈艳深吸着气,心里好似也下起密匝匝乱纷纷的雨。   她又想起一张带着焦忧的面庞。   温祺昀,三郎。   不知道他又怎么样?   他说会处理好那边的事,可是王烺又岂是什么好对付的人。   他为她善后,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是她到京城之后,所认识的唯一一个,帮她助她,从不拿别的眼光来看待她的人。   这世上谁又能相信,他和她之间,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呢?   没有肌肤之亲、没有激欢烈爱、有的只是怜惜、帮助、发乎情,止乎礼。   那一纸婚书,已经是唯一“疯狂”的越界。   但就这份文书,也是假的。   他对她的恩情,她根本还不完了。   先前她想,不再和他有所往来,但如今,她已变了想法。   若是能够,她真的希望和他再见一面。   哪怕到时候,只是坐下来,彼此说一说话。   不知是不是被窗纸上锐光刺了双目,她的眼眶红了,泛起微酸来,珠泪就这么点滴滑落。   容容走过来,小心叫她:“娘子,热水已经好了,咱们今日洗漱了,早些睡吧。”   薛盈艳抽了口气,压下心中如山堆叠的闷意,缓缓转过头,嗯了一声。   房里两端摆着床,主仆俩一人睡一张。   出门在外,防人还是要谨慎。她们闭了门,又推了桌子抵住门板,如此,才把屋里的灯吹了。   窗外颴风狂啸,薛盈艳躺在床上,心内如烧的闷意里辗转反侧。   数不清楚转了多久,翻了多久。   最后还是混沌地睡去。   她太累了,身体上的累,还有心上的累。   簇簇的雨声在梦里依旧不断。   密雨闭重关。   那风雨之声原应越来越远去。   然而遽然一声巨响,像是天地狂吼。   那是数道轰怒非常的惊雷,将整间厢房都照如白昼。   薛盈艳被震醒,身子像是预感到什么,不断地发颤、哆嗦。   那雷声实在是太吓人,惊天动地,像是天裂了一般,叫人心胆俱碎。   她身上只穿着裹腹和小裤,惊骇地喘着气,良久,才从惊吓里平复过来。   她抬手抹了鬓边的薄薄冷汗,咽间滚动几许,还是从榻上爬起。   昏昏沉沉地,她只想着去倒杯茶水喝。   素手撩开了床帐。   下意识地,她先朝右边窗外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窗外依旧猛风飘电。   但下一刻,她就定住了。   窗纸上,除了雷电的白、浓夜的黑,还有一道深沉的影。   她的眼珠僵硬地缓动着。   沿着影,移转到窗前侧立的男人身上。   他还是身躯高大英挺,神容冰冷,着玄色的衣袍。   薛盈艳身上发冷,她的脑袋里还是混乱的。   在惊恐过后,她楞楞睁睁地呆住。   在深极的夜里,一片刺目深邃的黑白转换间,一切都像是虚幻。   于是她想,   ……又是梦。   这一次,他又要怎么吓她,怎么威胁她?   又要把谁的脑袋,丢到她的面前让她看?   薛盈艳只觉得全身的气力都消失了,一声抽泣后,眼泪不断地流。   她身子微微蜷起来,咬牙切齿地哭。   “你为什么……?”   男人转过身来,盯着她。   雷鸣时的天光一刹半覆在他的面容上,深邃眉眼中的浓戾沉怖霎然显现,瞬息又被沉寂的黑暗敛盖。   “什么为什么?”太子问。   薛盈艳低着脑袋,哭得瑟缩,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她抖得更厉害。   今夜的梦也和先前一样,非常的真实,她听见他说话的时候,心里根本忍不住发颤。   但这毕竟是梦,不是吗。   就算她像先前那样不断求饶,他也只会杀人给她看,不会对她有半分怜惜。   所以,她又还装什么、忍什么?   薛盈艳兀地抬起头来,把手边的枕头朝他扔过去,哭叱: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为什么就连做梦都不肯放了我?!”   那枕头没能砸中他,坠在地上。   而今夜的太子,好似比上一回的脾性耐性都好得多,竟没有厉声威逼她。   而是平静地问:“那你又为什么要跑?”   薛盈艳双臂环抱着身子,噙着泪瞪他:   “我就是不想在你身边了,所以我就跑了,怎么样?!”   太子似乎淡然笑了一声:“这就是你背着孤和别的男人暗通款曲、密谋私奔的理由?”   “当初你说,和他素不相识,也是骗孤的,对吧?”   这个他,自然是温祺昀了。   薛盈艳听到这声音,无端地觉得心里极度发紧。   今夜的这场梦,比起先前的那场,要平静得多了。   至少今晚的太子,没有一进来就逼她去看滚落的人头。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觉得身上这么的冰冷,四肢百骸都像是颤抖到快要扭曲。   她牙关打战,但还是强撑,不肯再向一个幻影低头:“你,你都知道了……还,还问什么……”   太奇怪了,她为什么越来越害怕,越来越发抖?   这时,男人朝手上垂眸看去,似笑非笑:“真是情深义重啊。”   到此刻,薛盈艳才看见他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再定睛一看,那是一张展开的纸。   “严英娘,云山。”太子淡淡地念出上面的姓名。   分明不重,但那声音里却像是蕴着暴风横雨。   薛盈艳的眼睛慌乱地睃寻,半霎便看见不远处墙边被打开的箱柜,还有地上散乱的包袱。   这梦境怎么会这样真实?   就像,就像这份婚书是真的被翻出来的一样。   就像眼前的太子,是真的一样——   她的瞳仁剧烈地晃,耳边的雨声越来越乱,电光火石间,她终于注意到房门。   房门还是紧闭着的无疑,可房中对端另一张床榻上,凌乱狼藉,空空如也,而房门上抵着的桌子,不见了。   她的身体在那一刻凝结住,又像是快要碎成齑粉。   不可能的,不对,这一定是梦,这不可以不是梦……   “在看什么?”男人发现了她的不对,声音沉低,似乎温柔,“在看是不是梦?”   薛盈艳张着唇,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极度冰冷,以至于她开始喘不上气。   人在恐惧到极点的时候,是发不出声音的。   因为那股极度的恐怖,会让喉咙、肺部,都全部凝固窒息。   而男人扔了那婚书,就朝床榻逼近过来,浓重的影将她沉压笼罩。   她应该躲避的,她应该逃的,可是她的眼睛和身体一样,动都不能动,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血液倒流的感觉像是数九寒冬浸入冰下,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在扭曲,全身不受控地剧烈颤抖,颤抖到甚至像是抽搐。   薛盈艳越发呼吸不上来了,因为男人的大掌掐住了她的咽喉,另一只手揪住她后脑的发,逼迫她抬起头来。   “殿……呃……!”她说不出话来,她只能泪流满面、发出惊恐到极点的痛苦呜咽。   霍肇盯着她,掌背、脖颈的青筋暴起:“怎么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孤?看到孤,觉得难受?”   “也是,是孤阻拦了你和旁人比翼双飞。你在孤身边这么多日夜,嘴上说着爱孤,其实心里恨毒了孤吧。”   薛盈艳想要摇头,但她动不了,她的灵魂都在因为即将坠入地狱而恐惧地尖叫。   她终于看清男人眼里滔天的暴怒和憎恨,她也终于无可逃避地意识到,眼前的一切,根本不可能是梦。若是梦境,她此刻几欲濒死,怎么也该醒过来了——   “你夜里又睡不好了。是因为他不在?”霍肇一字一字地说,目眦欲裂,“当初你说,孤在你身边也没用。自然没用了,孤终究不是你的昀郎。”   “你说你多心爱孤的时候,你看着孤的时候,是不是都想着他的脸?你有哪怕一刻,在乎的是孤么?!”   “不……不……不是……”她的泪水让眼前模糊,开始哭着咳喘,双手无力地抓挠着男人的腕,“咳……!饶……救命……”   声音很模糊,但被听懂了。   霍肇笑了一声:“饶了你?”   “敢如此践踏孤的,你是唯一一个。”   “一而再,再而三。”   “现在才知道怕,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雨城 晋江文学城   电闪雷鸣的间隙, 薛盈艳的脸上渐浮起不正常的红色,男人终究还是放了手。   她猛地咳喘出来,求生时的撕心裂肺让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 身体出于本能地朝远离危险的方向缩避,但很快被禁锢回去。   她的额头抵着男人胸膛,涕泪横流地剧烈喘息。   随着那股窒息的痛苦逐渐褪去, 意识也不得不回笼。   但她还是没有抬起头,男人的怀抱强横熾熱,可她不断发着抖, 她知道这股熾熱不会温暖她, 只会把她烧成灰烬。   这个怀抱她暌违许久了, 真正算起来,已经大半年。   她本以为自己已淡忘了,然而被那股熟悉的沉郁的气息笼罩紧锁包裹的刹那,她的身体可耻地有数瞬的放松。   像是习惯了, 所以很快就辨别出了倚靠和依赖,全然不顾及意识中的崩溃,就这样背叛。   风雨的呼啸和雷电的吼鸣不间断地透进来。   深夜漆黑, 其实此刻薛盈艳多想永远缩在这股黑暗里, 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别面对。   她将要面临什么?她大概是快要死了吧, 会是什么样的死法?   她死了之后,容容会怎么样?温祺昀会怎么样?完了, 一切都完了——   泪越流越多,连带着肺部与咽喉的不适,全都让她难受到眼前一阵阵昏眩。   霍肇收紧手臂。   在把床榻上的妇人揽锢入怀的瞬息,实则他的身躯也霎然紧绷至极。   这是一具极度柔软温暖的身体, 带着馥郁绵密的香气,和他抵死缠绵过不知道多少个深夜。   她的眼泪,她的长发,她的哭声与喘息,让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全都不可抗拒地亢奋喧嚣。   如同灼滚的岩浆钻心过肺、涌流过每一根筋脉,把这么多日以来积聚凝结的寒冷和暴戾化解。   抱住她身体的一刻,他闭了闭眼。   鼻尖萦绕她的发香,暧昧细腻,幽幽地缠绕上来,不断安抚躁暴的身体。   好似松解,好似背后的所有,不管是背叛也好、真假也罢,都不再那么重要。   但也只是好似。   虚假而短暂。   这股幻觉一样的感受很快被怀里越发剧烈的颤抖惧喘打破,咳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战栗恐惧的细细抽气声。   霍肇睁开眼。   他半侧回首,眼定在不远处的地面上,那张纸。   额颞的青筋震跳鼓动。   那婚书上的字句,尽是祝福、祈愿,庄重而美好。   天地为盟,日月为鉴,嘉礼初成,良缘缔结。   瓜瓞绵绵,尔昌尔炽,同心同德,白头永偕。   ……   白头永偕——   他无声轻笑,胸膛中的冷重回。   事实上,在抵达两江界内的时候,越州城、严州城的官府都已经立刻奉上一切有关“严英娘”的籍贯记载。   但那些都比不上亲眼看到这份“婚书”。   他命礼部册封她,但那册封文书,她并未珍惜,她更想要的是这份和别的男人订立的婚书。   霍肇此时忽然想起当初在紫宸殿中,父皇景德帝所说的那番话。   多么荒谬,但他也终于算是理解了。   究竟为何会生出那般深重的憎恨。   霍肇低头,怀里妇人上身只有细带绕后绑紧的裹肚,雪背光滑。   他大掌捏住她的后颈,将她扯出,推到床上。   回身几步,将一旁架上的衣衫扯下,甩到她身上。   薛盈艳垂着脑袋,手里抓着大袖外衫,惶然发颤。   霍肇一言未发,将桌上灯烛点起。   昏黄的光将厢房内照亮。   薛盈艳看着站在桌边背对她的那道身影,脸上乱七八糟,抖着手先将外衫披上。   她脑袋里一团乱麻,她知道男人能找到这里来,说明温祺昀恐怕还是没有拦住王烺,而地上那份婚书,那份婚书……!   脑海里回荡适间他所说的话。   温祺昀帮助她逃跑的事情都暴露了,不止如此,还有当初她和温祺昀不是初见的事。   她再笨再慌,也明白在现在的太子眼里,她就是一个背夫偷人还私通逃跑的女人。   偷人私奔,就算是平民百姓犯下,也是要受刑的,至少是徒刑,而丈夫当场杀死与妻子通奸的奸夫,是理所应当,律法准允。   民间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帝王家!后宫私通的妃嫔,下场唯有惨烈二字。   但现在应该还不是绝境,应该不是的。   只是她现在必须要和他说清楚,要让他相信,她和温祺昀之间真的没有什么。   在漪澜苑、太子府,她进进出出都有人跟着,她和温祺昀在紫阳山的第一面,他们不也应该看着的吗,她和温祺昀并未解衣褪衫啊。   还有,还有她逃出来的事,温祺昀和她就见了那一面,而那一面王烺也在的,王烺可以作证她和温祺昀见面后,连一个拥抱都不曾有。   对了,她临走前在青霄宫还留下了书信,她哄着爱着他那么久,她当初为了到他身边跳过深池,她可以发誓,她可以再拿一次命来证明的,她真的没有和温祺昀有任何肌肤之亲、鱼水之欢……   薛盈艳用外衫裹了身体,直接就下了床,她浑身发软,是跌下来的。   眼角瞥见地上那张婚书,但看都不敢再看。   就如同到越州后做的那场噩梦一样,她跌撞地扑到太子的脚下,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袍摆。   “殿,殿下……”因为惧怕,她一开口话都说不利索,咽间滚动半霎才好,   “殿下,不,桓郎!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哦?”男人侧身回来,居高临下俯视她,“那是怎样?”   薛盈艳满面泪痕,泪珠不断地滚落:“我,我是逃了,可我不是和温郎君私奔!我和他没有私情,真的没有……!”   “没有?”霍肇睥睨她,那眼神冰冷无比,   “你是在告诉孤,他帮你私逃,给你过所,你拿着和他的婚书在两江等着他来找你重会,但你们没有私情?”   薛盈艳的心早就坠到谷底了,疯了一样摇头:   “不是,不是!真的没有!桓郎,桓郎你相信我,你去查一查就知道的,我到了越州之后,很快就改换地方到严州了,就是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当时离开也是一时糊涂……”   霍肇捏住她的脸颊,阻断她话:“一时糊涂。”   他微眯起眸,盯着她片刻,语气很淡:“那难道,是他引诱你?”   薛盈艳怔愕住。   她想要摇头,但男人好似对这个猜测有几分满意一般,不顾别的,迳把她拎起来,带到房门边,但却没有把她带出去。   他从后捏握住她的双臂,下颏抵在她发顶,沉声问:   “孤给你机会,你告诉孤,是他引诱的你么?”   “如果是他带坏了你,孤处死了他,你我还能像从前那样,孤既往不咎。孤不想杀你,给孤一个原谅你的理由。”   薛盈艳从天灵到脚心都刺骨的凉。   处死温祺昀,然后,回到从前?   温祺昀死了,他就会原谅她?就连私逃这样的大罪,他也原谅她?   他说他不想杀她,所以现在他给她选择,是顺着他给的台阶下,说她是被温祺昀引诱才私奔的,保住命,还是不认,然后和温祺昀一起被处死?   不管选什么,温祺昀都是必死的,若是选前面一种,她就能活命。   怎么看,都是选前者划算。   是啊,这个时候总要务实一些才对的,什么有命重要呢,更何况她才二十多岁,大好的年华,只要一句话,她后头还会有无尽的荣华富贵可享。   “说,是不是他花言巧语诱惑的你?”男人还在逼问。   薛盈艳睁着眼,长久不闭,眼珠都涩得发疼,泪流下来的时候,又咸又痛:   “不是……”   “什么?”   “……不是他,是我。”她喃喃说。   她站在沉重的黑暗里,呼吸都不匀,但一字一字,都说清楚了:   “是我想方设法让他帮我,从一开始就是,紫阳山里我掉了梳子,然后骗他的钱财,后来游船,我故意说我过得不好,让他觉得我活不下去了。我给他写信,我在信里百般哀求他,我骗到了他的帮助,我还什么都不给他,我从头到尾都是想毫不付出地利用他。”   “不是他引诱的我,是我引诱的他。”   “要杀,要杀……要杀,就……”说这句时,恐惧让她的话维持不住稳定,变得哆哆嗦嗦,虚弱瑟缩,最终也没能全说出口。   她还是贪生怕死,她怕得要命。   薛盈艳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个时候还讲究什么义薄云天?这个时候就该大难临头各自飞才对。   天杀的,天杀的……   可是她就是说不出来,她就是下不去那个台阶,她做不到把一切都推到温祺昀的头上,是她害的他!   看不到的房门之外,被压跪在地束缚住的人,轻闭上了眼,眼角显出湿意。   薛盈艳泪流满面,双手绞紧,头垂到最低,牙关不断打战。   身后头顶,传来一声冷笑。   “果然是两情相悦。”男人声极寒,“带进来!”   薛盈艳猛地抬头。但她的身体却被扯着到一旁。   房门骤然大开,亲兵押着人进来。   烛光之下,那双臂被缚、衣冠狼狈的人,不是温祺昀又是谁。   薛盈艳目震神骇,她看到温祺昀的脸上有伤痕,不知道是被谁所打,他看向她,眼里没有被连累的怨恨、也没有临死的恐惧,只有温润的薄光。   亲兵抽刀而出,刀锋抵在温祺昀颈前,血痕已现。   薛盈艳呆过一瞬,猛地尖叫一声,而后回身跪下,双手胡乱地抓男人的衣袍:   “不要!不要杀他!殿下,殿下我求你,不要杀他!都是我的错,我和他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做,我根本就不爱他,我对他就只有利用而已,真的,真的殿下!我拿我爹娘发誓——”   霍肇盯着她:“孤让你承认是被他引诱,你都不肯说出来一个字,现在还说只是利用他?那好。”   他把她扯起来,逼她转过身去。   “你去,捅他一刀。”   薛盈艳难以置信,她泪都流不出来了,满面煞白,整个人抖若筛糠。   霍肇却逼着她朝前去,让她站到温祺昀的身前:“你捅他一刀,孤就信你对他没有感情。”   “我,我不要……我不要……”   “你连捅他一刀都不肯,还要孤相信你对他只是利用?你要是不捅他,孤就将他处以极刑。”   “我说了,我说了他是无辜的!”薛盈艳崩溃地哭叫,转身疯狂地摇头,“我求您殿下,我求您了!我和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你不能这么做!”   “他引诱君妇,本就罪当万死!”霍肇厉声,掐住她的肩头,“怎么,现在你知道不能了?你的胆子这样配不上你的婬心——”   “那你当初还敢串通他背孤而走?!孤就是要你亲眼看他的下场!所有帮你私逃的人,孤一个都不会放过!”   薛盈艳直觉脑海中轰然一阵天崩地裂。   身后是即将丧命的温祺昀,而此刻她还想起消失的容容,所有人,他说所有人?   所有人都要死?   她的眼睛里空荡了几瞬,她看清楚太子脸上的暴戾和冰冷,他说到就会做到。   他杀了多少人,成千上万,她的命算什么,容容的命算什么,温祺昀的命算什么——   她怎么忘了呢,当初她在漪澜苑的后山,和他不过一场鱼水之欢,他对她那般索求,可清醒之后,就是要杀她,甚至是凌迟她。   她一直以来就是在他的手下偷命而已。   下一刻,她猛地尖叫起来,身子旋即爆发出一股气力,竟把握着她肩头的男人倏地推开了。   霍肇有一刹的震愕,很快沉色看向突然发疯一般的妇人。   她不是在哭了,而是在笑,笑得眼泪直流。   好一会儿儿,她笑够了,抬起下巴,开口竟是:“……殿下说错了,我的胆子怎么会配不上我的婬心呢?”   薛盈艳把脸一抹,咬牙切齿:“我告诉你,我睡的人多了!我背着你偷了不知道多少个男人了!你要杀的人多了去了!”   霍肇骤然厉目:“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背着你偷人了!”薛盈艳声嘶力竭,她回首指着瞳中惊愕的温祺昀,冷笑频频,   “他算什么,他就是个蠢货!傻子!给了我这么多钱财,冒着杀头的风险都要帮我,可是什么都没捞到,因为他连开口跟我睡一觉吃个嘴巴都不敢,他就是个软虾烂鳝,孬种!”   骂完温祺昀,她又转回身,扭曲着笑对脸色铁青到极点的太子。   “殿下,有一句您说对了,我就是婬心不死,我就是爱偷人,我一直偷,你一不在我就偷!你想知道我偷谁了吗?我告诉你啊。我偷了威远侯府的王烺!对,就是你怀疑的那个,我和他睡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我还偷了太子府里的侍卫,你那些侍卫统领我全睡过了!对了,我还偷太监,什么全安德贵德才我都偷了!半个男人我都睡!我睡遍了!”   她发疯地大叫,环绕着厢房,指着进来的几个亲兵:“他们几个我也睡过了!一起睡的!”   亲兵们纵然是见过大风大浪,此刻也不免神色大变。   而霍肇只觉得怒气煞气直冲头顶,冲过去把发了疯的妇人擒住:“你给孤住口!”   抬头又吼:“都给孤滚出去!”   亲兵们赶紧押着人全数退出厢房,走廊也不敢停留,都迅速地远离。   他们的动作已经极快,但是身后破云裂帛般的叫声还是追上来。   “我偷人了!我偷人!我是太子的女人!我背着太子偷人!”   “你给孤闭嘴!!”   厢房内,霍肇将人压到板壁上。   薛盈艳吃痛一刹,还是在叫,男人想捂她的嘴,她就疯狂地挣扎,一边挣扎一边大叫。   霍肇的面容已然暴怒到狰狞:“你疯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以为孤不敢杀你?!孤拔了你的舌头你信不信!”   “你杀呀!你早就想杀我了!”薛盈艳不断地挣动,哭得面目全非,“我恨你!我恨你!”   未曾想到,她嘶喊完这三个字,男人的动作骤然收了激烈。   他只是把她按住,和她眼眶浓红的眸对视。   “你恨我?”霍肇几乎怒极反笑,“你有什么资格恨我?”   薛盈艳死死抿着唇瞪他。   “最开始就是你酒后乱性招惹孤,你对孤除了欺骗还有什么?!你说你恨?你有什么资格恨?!孤给你荣华富贵,给你旁人要都要不来的身份地位,你却和孤最信重的臣子私通!你——”   “我呸!谁稀罕你的什么狗屁位分!”薛盈艳冲着他的脸恨不能啐上去,   “我招惹你?谁逼你睡我了!你不愿意你为什么不推开我!你舒服也舒服了,你舒服了之后要凌迟我!我为什么不能跑?!”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歇斯底里地同人吵架,挤压已久的怨气爆发出来,她哭得极凶,骂得也极狠:   “你可以三妻四妾,你可以三宫六院,我为什么不能找别的男人帮我?你还要娶别的女人,那我就去嫁别的男人!我就告诉你了,我没爱过你,我怕死你了,我怕你一个不高兴就要我的命!我讨厌你,我讨厌京城的所有,我讨厌要留在那里等着和你的大老婆二老婆三千个小老婆斗!我也恨你!你难道爱过我吗?你就是把我当做玩物而已,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就是恨你!”   霍肇暴怒的间隙怔然一瞬。   薛盈艳崩溃地痛哭:“我让温郎君帮我怎么了,我和他订个假婚书怎么了?是,我就是更喜欢他!他把我当个人,他不会处处瞧不起我,不会居高临下地看我,我不愿意的事他不会逼我,他可怜我!你呢?!”   “我就是要跑!在我这里是个男人都比你好!再重来一次,我睡太监我都不睡你!”   哭到最后,她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故而口不择言,霍肇那一刹那的怔忪被暴涨的怒气所湮灭。   他把她直接拦腰抱起,不顾她的尖叫挣扎,丢在床榻上,欺身压上。   “要谁都行?”他轻而易举按住她所有的抵抗,“可惜了。”   “你就只能有孤了。你要恨,就恨你自己,问问你自己,当初为什么走错了地方,招惹错了人!” 作者有话说: 下章可能有点敏感,写写看再预告时间 第117章 情炎 晋江文学城   疯狂和暴怒是比情药更甚的猛剂, 血脉筋骨都轰然燒起狂躁的酷熱,雨深季节,无孔不入的水汽带来更濃的悶重。   涽眩很快过去, 她身上刚裹好的外披薄衫在男人的掌像一层轻飘飘的蛛网,不堪一击,可怜掉落地上。   薛盈艳刹那就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 若换做往日,她实在不愿,定然就是哭鬧一场, 拗不过也就半拒半迎了。   没办法, 当初她太“知好歹”, 再说她和他之间的床笫之歡也極度绡魂。那时候,这个人无疑于是掌控她生死的神,他火气重,拿她来泄, 她还能真不让他弄么。   但现在,她自个儿的火气都快炸了!   在沉重的躯体厓上来,男人近乎暴烈地肳她, 薛盈艳没抗拒, 相反的,她激烈地糾瀍回去, 把他的衣冠鬓发全都揪扯得混乿。   显然男人一开始有半霎的微愕,但很快被她拢到狂乿的醚情之中, 直到她的牙关某个瞬间狠狠地一 口夭。   在那一瞬之前他已经些许清醒,因为清晰地感知到她的??蛇从芶弄忽地变为往后躲避。但她死死地用雪臂芶着他的脖颈,以至于他就算及时退了,唇瓣还是直接被她口夭出刺目的鲜血。   霍肇焖悙, 猛地睁眼,把她扯开,直接镪摁下去。   他暴怒更盛、目眦欲裂,而她亦是面涨赤荭,瞋憎而视。   他被她口夭出了血,下一刻就把这血重新让她尝了回去。他把她残存的遮蔽也嘶扯殆盡,在这间隙里她抓着机会就狠狠地挠他的侧脸和脖颈,留下一道道血痕。   “你滚……你滚!滚……”她含糊不清地嘶喘,双蹆在他的要侧不断踢踹,但很快被制住。   薛盈艳泪眼滂沱,歇斯底里,混乿里她简直是在和这个人生死争斗,她不知道踢了他多少下又打了他挠了他多少下,如果他真的还手,那么现在他们无疑就是在斗殴。   而在她说出那番话又作出现在这样宁死不屈的模样后,男人也终于不再留半点余地。   她张口还要尖叫,嘴里却被嘶成条卷起的裹腹噻住,厓住蛇,绕后绑成死结,这结很快又出现在她被高举的双腕上。   她脸上颈子上身上,全都被汗水泪水黏濕得无比凌乿,但她的眼睛还很亮,燒着刺烈的憎意。   被堵住的嘴呜咽不休,若是摘下来,脱口而出的一定是咒骂,身子不断地忸挣。   霍肇就这么面无表情地俯视她,将自己的衣袍尽数煺净。   薛盈艳隔着口噻,睁着大眼瞪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来。事到如今,她还怕他弄她么,有本事他就矸死她。   她心里真已做好悍不惧死的准备了,就是被涅着膝弯无法动弹的时候,她都犟着颈子,镇定无比。然而男人的头颅低丅,移向始料未及的方向。   她先是僵住,而后就是瘋狂地掙扎起来,口中胡乿想要叫骂,泪珠断了线地滑。他要做什么,他要做什么——   她的乿动毫无意义,她怎么抗得过他的气力,在那滣真正帖琎隙間香秾处时,她的要猛地懸蜓起来,后脑都死死地朝后抵,死命地尖圌,尚且能愰恸的小蹆几乎要把他的背踹青。   窗外大雨好似远去,只有那細密的声一阵一阵地鑚到她脑里,直到她被??蘑到像是渾申像是受了一场大雨,瞳珠翻起,彻底摊成??妮,男人才直起身来。   她进退两难,既不能再敞開,也不能再拢住,她脑子里像是雚了岩浆,耳边蒙了厚雾,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听不到。   霍肇抹掉唇边的丝,把她解开。这个时候解不解的也没有区别了,她只能卷缩菗畜,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力。   床帐落叠而下,他又茏罩上来,这次没有了撕心裂肺的抵抗与厓制,依从本能抓住血液里最后未燃尽的烈灼,一刻不停地纷乿糾瀍。   外头的暴雨渐小,白珠随风吹打在窗上。   愤怒时的宣洩像是洪流,狂冲暴涌后有短暂的酣畅霖缡,随后残留的只是寒冷的空虚,或许也可以说是疲惫。   帐幔挂上床钩。   霍肇起身穿衣,他坐在客栈窄小的床榻边缘,背对着榻里全身濡湜、空空睁着眼的妇人。   房里的烛火即将燃尽,房里昏暗。   即将彻底陷入沉黑时,他身后响起低弱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杀我?”   霍肇顿住。   薛盈艳抱着薄被,声音嘶哑:“你要怪,就怪我,一切都是我做的孽,我丢你的人,我给你抵命。你杀了我,放了无辜的人。”   她说完,就闭上眼。   她如何感受不到这个人应当是不想杀她,她也想活着,可他如果把别人杀了,只留她独活,她还不如死了。   “你是在和孤算账?”霍肇语气很平静。   薛盈艳不说话,肩头微微发抖。   霍肇侧身回去,大掌捏住她的脸颊:“孤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就死。你也不要想着再有任何心思,但凡要有,就想一想你的那个丫鬟,想一想你的那个闺中密友。”   薛盈艳无光的眼兀地睁大。宋肖娘?   “你……”   霍肇冷睨看她:“你的那个朋友,一直都在京城,押在地牢。”   薛盈艳脑里嗡地鸣响。回忆潮水般迅速浮胀起来,她想起送别宋肖娘那日,宋肖娘脸上勉强的微笑,在她身旁坐着的陌生奴婢、怪异的好似欲言又止……   宋肖娘一直都被关在牢里?一直被这个人押在京城?   而那日就只是做戏给她看?   她的呼吸颤抖起来,而看着她的男人脸上表情冰冷,根本不为所动。   她再也受不住,扬起手,指尖扫过他的面颊后,被重力攥住。   “你骗我!”   霍肇:“骗?你一直以来对孤又何尝不是昧谩欺骗。”   他的面色冷厉到无情:“过去在孤身边你生不如死,往后就这样继续下去吧。你恨透了孤,孤也无法原谅你。在你欠孤的事偿清前,你什么都别想做。”   薛盈艳红着眼眶,声音细哑:“我逃也逃了,你把我抓回去,我还能怎么还?”   “你欠的还有别的,你答应过孤的。”   “你说清楚。”   “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个屁!”   霍肇微皱眉。面前的妇人泪湿着一张粉脸,如今破罐子破摔,她也半点不遮不掩了。   他面色不变,说:“你答应过孤,为孤绵延子嗣。”   薛盈艳一下呆住了。   “你说过,要为孤多生几个孩儿。”他平静道。   薛盈艳胸脯开始渐渐起伏,越来越烈。   她双手乱舞着尖叫起来,红着眼直接扑上去,狠狠地咬在男人的颈窝处,她是下了死力的,恨不能咬死他。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可是她知道,她算什么疯?   这个男人,这个人——   他才是疯的!!   霍肇抬起手,抚按在她的后脑,疼痛只让他的眉心掠过一瞬的不适,神色依旧冷淡。   待她咬得深了,才把她扯起来。   他目色深重,一字一字:“这是你当初自己欠下的。”   薛盈艳泪流满面,噙着血味:“……好啊。”   “只不过殿下,可要看紧奴家了。”   “不然奴家要是忍不住了,又背着你偷人,岂不是扰乱皇嗣血脉。”   她气极了,眼睛都是红的,从头发到身上都是狼狈凌乱。   霍肇定定盯着她几瞬,说:“你要是想你那个丫鬟的嘴被缝上,你就继续说。”   薛盈艳气得浑身发抖,但也只能恨恨闭上嘴。   男人把她推回去,简单穿戴了外袍,就预备离开。   “孤不会让你再有机会。”他沉沉说,“日后,你什么时候生下孩子,孤什么时候放你出房,若你自戕,你的丫头就凌迟。”   说罢便大步离去,全然不顾身后的哭叫和砸过来的枕头。   -   这间客栈已经被重兵包围,闲杂人等全都清了出去。   一楼最大的一间房内,灯火通明,一跪一坐两人,环绕精兵。   跪着的温祺昀脸上又添了新痕,一旁的王烺拳上还有未拭的血色。   在被率府精锐抓到、在太子赶到两江后,王烺亲手重殴了这个不要命的旧友。   在打完之后,他反身跪地,向太子磕头求情。   而直到现在,生死依旧无定。   房门吱呀开了。   两人俱是抬起头,定睛后,瞳微震。   太子从外进来。庄肃的衣袍微敞,十分凌乱,他的颈侧有新鲜渗血的牙印,侧颊、脖颈、锁骨处,全都是深红的挠痕。   一眼便看得出经历过什么。   亲兵们脸色不变,而王烺惊愕后就要跪下,但霍肇只是挥手,亲兵们带着口都没能开的王烺出去。   屋里只剩下一站一跪两人。   霍肇在椅上坐下,倚着靠背,面无表情,肌体上亢奮的的贲紅尚未散。   温祺昀的束缚未解,但从绑在背后变为绑在身前。   “殿下。”温祺昀低声,眼睛垂下,避而不看。 作者有话说: 管理员同志,最前面十几段都是心理描写和脖子以上,接吻和心理冲突为什么要划啊,接吻都不让接了吗。中间和后面部分整章三分之二全是对话呀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不是干那事儿啊,这也要划吗 第118章 为她 晋江文学城   抵达两江后, 一路暗随的率府精兵已经将越州城中的一切乃至严州城小院中那场冲突细报上来。   事实是很明了的,王烺对温祺昀帮助薛盈艳逃走全然不知情,并且在追寻到薛盈艳的下落之后, 曾一力逼劝温祺昀将人带回。   确定了这一点,忠心便过了关,前程事业自不会再止于玉山关。   但通过考验的人在得知来龙去脉后, 并没有多少亢奋与高兴。   被带到太子面前的时候,王烺冷汗渗背,如同四肢百骸都刺进了冰针, 君臣君臣, 到底他们是被君上驱使训驭的臣下。   没有别话多说, 王烺亲手把那劈在后颈的一记手刀数倍还到了温祺昀的脸上,而后跪下向副君请罪。   王烺言语镇定,说温祺昀罪该万死,但请殿下念及如今漕改未毕、远在京城的温氏一门数朝来的于国之功、温太傅年事已高, 暂且饶他一命,待他将漕运之事清完再处置不迟。   他的求情没有换来半点回音,太子当时站在严州城的那座小院里, 环视院中一圈, 又四下走动。   薛盈艳带着容容逃跑的时候走得无比慌乱匆忙,整个小院里全是一大一小生活留下的痕迹。   晾晒在竿子上还没收的绡纱裙、院墙一排的团簇花儿、屋檐下悬的彩画灯笼、远处大开的屋门里能看得到壁上挂着的纸鸢……   据下头的人报, 薛盈艳就是在这里生活了近两月。   霍肇进了里屋,盯着妆台上琳琅满目的脂粉首饰, 眼里越来越冷。   看起来她的日子过得颇为逍遥,在他夜不能寐的时候,她的夜梦全用来思索第二天如何穿戴打扮。   而她恐怕只有在花银子的时候,想起银子从哪里来的时候, 才会顺带想到他。   霍肇从屋里又走回小院时,一旁候着的亲兵统领看着他的脸色,刀都已经出鞘半指了,只待主子一声令下,就把被押在地上跪着的温祺昀利落斩首。   霍肇没有下令。在帝京时,他对温祺昀的杀意可以说是只差一线,但还是压下了,到了两江,他就更不急着要杀他。   他要确认的事还有不少。   至于到今夜,暴怒在撕心裂肺的争吵与生死不知的缠绵里宣泄消尽,就算是一池寒水,一直沸腾也总有烧干的那一天,等干涸了,也就重归冷静了,人也是一样。   厢房里寂静。   温祺昀自始至终没有申辩过任何,因为他知道若是副君要杀他,他必死无疑,说什么、如何说,等待副君审问再进行斟酌,是最好的选择。   霍肇靠着椅背,打量跪地的臣子。   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在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温祺昀还是他最重视、思定将来要培养提拔的人之一。   不止是臣子,温祺昀是当初景德帝为他选来的伴读,在一众伴读里,温祺昀自小就守礼恭谨、脾性温和,故而与他的情谊也更接近友人。   只不过君臣就是君臣。霍肇始终记得,在所有的伴读入宫的当天,父皇景德帝把他叫去。   景德帝漫不经心地说,这群人以后是为你所用的,是你的臣子,和你案上放的笔、射场上挂的弓,没有多大区别,唯一的区别可能是,他们用起来更麻烦,不会和器具一样完全听话,君臣之间惺惺相惜是美谈,但别入戏太深。   要是该下手的时候舍不得下手,后患无穷。   如果此时此地坐在这里的是景德帝,以霍肇对自己父皇的了解,温祺昀绝对会被处死,处以极刑的可能性很大。   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他。   霍肇眸中敛深无澜,思绪流转。   有一点很荒谬,他意识到他正处在一个和当年的父皇所面临的极其相似的处境,事实上还要更加不堪。   温祺昀的行径,比谢正瞻罪重不知多少。   而那个没心肝的和他的母后又怎么比得了,至少当年他母后是和父皇分开之后,才与谢家的明媒正娶成婚,而她是背夫私奔。   她已经是他所册封的妃嫔,却秘密勾连外臣私逃。   他有绝对充足的理由,把她和温祺昀一起处死。   但他却依旧没有动手的打算。   诚然那纸婚书让他勃然暴怒,但霍肇同时也看出来,她和温祺昀大抵是真的没有过肌肤之亲。   她只要不想,温祺昀就不会逼迫,更可能是她想,温祺昀都不敢动。   温祺昀身上有一种可以称为纯诚的理想性的天真,霍肇认为这大概就是薛盈艳会信任他的原因之一。   没心没肺的自私东西,她一向见人下菜碟,最会分辨什么有利什么有害,否则她怎么敢相信温祺昀会帮她而不是揭发她。   这又是一个区别。   温祺昀和谢正瞻像又不像。   都是横刀夺爱,谢正瞻下手要更直接,也更卑鄙,夺走他人心爱的时机更好,而温祺昀没有谢正瞻那样不外露的阴狠。   但都是以君子自居的文臣,他们又有一点相似,那就是可以不忠,可以不义,却无法不孝。   谢正瞻之后再娶,宁愿做乌龟王八也不向父母揭露苏氏所生的儿女是野种,既是不在乎,也是考虑到谢家二老年纪大了接受不了。   而温祺昀,父母之命在身,他只会娶家族所选择的女子为妻,而既然负不了责任,他就不会再进一步,不会让薛盈艳做他的外室。   薛盈艳从越州城离开到严州城,躲避温祺昀,说不想和他再有牵扯,并不是说假话。   她连东宫宠姬都一副死了也不肯沾的模样,怎么可能退而求其次去做温祺昀的外室。   她没有心肝,毫无感情,看着热烈,实则谁也捂不暖她的心。   但这就更加的荒诞了。   什么好处都没有,百害而无一利,可温祺昀还是帮她。   这不是一句只是为了情爱可以说清的。   霍肇睥睨跪地的人:“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温祺昀面如死灰,已然认命:“一切都是罪臣所为,只求殿下不要牵连臣的家人,他们并不知情……”   霍肇打断了他:“他们当然不知情,否则你祖父就会带着你父亲到孤的面前请死,替你谢罪。”   温祺昀猛地抬起眼来,提到祖父和父亲,他不得不激动:“殿下——”   霍肇面色毫无变化,直接问:“良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到这个称呼,温祺昀怔住了,胸膛起伏,张了数回唇,都难以开口。   最终,他闭眼叹道:“我只是……”   到了这个地步,他自己都说不好了。   温祺昀深呼吸,说道:“我只是,想成全她一个圆满。”   霍肇冷道:“在孤的身边,她缺什么。”   温祺昀抬眼直视储君:“殿下,您将来后宫三千,不会只有她一人,可她却只有殿下。她到殿下身边是身不由已,没有家世空有宠爱,朝不保夕,战战兢兢,以至日夜不安,殿下可曾为她想过?”   霍肇笑了一声:“你是在教训孤?”   温祺昀:“臣……不敢。”   霍肇问:“她是怎么和你说的?”   身不由已,朝不保夕,战战兢兢,日夜不安。   听听,听听这些词。   她显然是对他积恨已久了,只不过她手段花样百出、真假参半,而他平日太忙,不仔细刨根究底,便叫她糊弄过了这么久。   温祺昀暂且沉默,但很显然他没有选择沉默的权利,也明白他这个时候沉默毫无意义,他只是在思索,怎么说更好一些。   这时,霍肇似笑非笑,又问:“她有告诉过你,她和孤之间,究竟是怎么开始的么?”   温祺昀愣了片霎,微摇头:“……娘子只说,非她本心所期,但事不从人愿,一步一步,走到了她没有想过的境地。”   温祺昀自然是相信薛盈艳所说的这些话的,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太过离奇,早已不在任何人能设想的范围内。   或许只有卜卦算命,才能一窥天机。   说起来,这世间大多事又何尝不是如此,最初时的设想与最后的局面可谓天差地别。   人也好事也罢,都不是骤然一跌到底,而是在一个又一个选择里滑向始料未及的结局,而纵使能回到当初,那些选择却还是不得不做。   霍肇听这句话,就知道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是没告诉温祺昀真相。这倒也是,她哪里好意思说。   她身为奴婢私闯禁地,醉酒后主动攀附,与他乱性,之后又隐瞒身份私逃。   她敢和温祺昀说么?   这些不能为外人所道的事,她也只会放在他这里。   若是以当初望如今,其实她能干出外逃这样的事实在不稀奇,普通的女子哪里敢像她一样,又娇又懒又虚荣蛮横,还胆大包天到匪夷所思。   霍肇说:“既然她没告诉你,孤可以告诉你,是她先来招惹的孤。”   温祺昀眼微睁大。   霍肇眼中平寂到寒冷:“你信或不信也罢,事实如此。既是她先开始的,之后如何,就由不得她了。”   温祺昀闭了闭眼。   他信了。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十几年来对副君的了解,他看着副君的神色,就知道副君所说的,是真的。   但他同样也相信,薛盈艳的恐惧不是假的,难道一个错误的开始发生了,就绝不容许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吗?   他深刻地明白那种面对抵触的前路,却不得不继续往下走的感觉是多么地抑勒而窒息。   想到这里,温祺昀忽地睁了眼。   霍肇拿起一旁的茶盏,倒了一杯茶,饮了一口:“她还和你说了什么?”   温祺昀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顿了顿,清晰道:   “她说,和殿下在一起,时常害怕惹得您不快。殿下挥一挥手,就能让她生不如死,可她却什么都无能为力。她害怕惹了殿下生气,某一回哄不好,就会粉身碎骨。”   “她害怕进宫,害怕和别的后妃无穷无尽地争斗,她没有家世,也不敢赌殿下对她有几分真心,她认为殿下并不爱她。”   “她不想困在宫里,她说,她怕到时候,别人叫她站着死,她都不敢横着死……”   温祺昀又叹息了一声:“殿下,您问我为何要帮她,大概是因为,有些时候,我觉得和她同病相怜。”   “殿下应当也知道了,是我先遇见的她。”   霍肇的眉川蹙凝起来,面上终有一丝阴沉之色。   温祺昀似是没有看出,自顾自地往下说:“当初我在遇到她的时候,她无忧无虑,活泼鲜艳,纵然她的身份不高,可我很羡慕她。”   “京中都称我洒然自若、潇洒放旷,但生在世家之中,我与逍遥又有何关联?只是虚表罢了。可娘子不同,她鲜活,随心所欲,我实不忍看她枯萎零落。”   “其实,我是将她当作了一个寄托。”   霍肇:“只是寄托,你又立什么婚书?”   这一点,温祺昀无言以对。   霍肇随景德帝上朝多年,对于文臣的巧言善辩可谓无比熟悉了。   人都是这样,会下意识地美化自己。文人尤其,大道理说多了,圣贤书读多了,就会有意无意、甚至可以说根据本能地矫情自饰。   这种伪饰绝不拙劣,不会直接扭曲所有的意图,但会高明地放大鲜亮的一部分,而避匿灰淡的一处。   温祺昀纯然是无私么?   既无私,何必又多事地做那一纸婚书出来,他分明对她动心,男人对女人的动心。   他所说的寄托,不是说谎,但也绝不止是同病相怜这么简单。   霍肇一直知道,温祺昀从上一次由两江归京述职之后,思想和情绪很明显地发生了变化。   人在经历了恐怖的残酷之后,有的人能挺过去、淡忘掉,而有的人没办法自洽,只会装作无事地不断压抑。   压抑到了一个极点,就会爆发。   而那全无心肝却又好运的东西,恰巧撞在了这个当口。   大概温祺昀帮助她成功离京的时候,会有一种痛快的舒畅罢。   他亲手在另一片同样压抑的禁地里扭转了一个他所爱女人的命运,拯救了她,这怎么会不痛快呢。   要是换成话本,真是生死奇情了。   但和话本不同的是,故事的结尾会在逃离后戛然而止,而现在,他则必须为觊觎君上的妇人付出代价。   霍肇睨着他:“良安,你也及冠了,却越活越回去。做事全然不顾后果,想过你的家族吗。你祖父当年也给孤授过课,士不晓廉耻,衣冠狗彘,你真是让他失望啊。你就没有想过今日?”   温祺昀低声:“……当初做的时候,娘子说,殿下会淡忘的。”   霍肇笑了:“她给孤做主?”   温祺昀:“您那时议定要娶太子妃了,不是吗?您不是非她不可。”   霍肇沉默片刻,说道:“孤已经为她一推再推,压着此事不允,只等她先生下孤的长子,日后再做打算。”   这一句话说出来,温祺昀今夜第二次露出无比震愕的神色,这次的惊愕更深,撼心动神。   男人之间在这些事上有一种诡异的相知,况且他和副君是多年之友。   对于一直以来极重礼教规矩的副君而言,执念让一个并不符合贤后规范的女人生下东宫长子究竟意味着什么,根本无需深思。   其实到今夜,温祺昀都已经明白薛娘子对于太子来说极其特殊,但这份特殊,从太子如今说出的话来看,份量简直重得令人恐惧。   温祺昀深深地在心中叹息,或许她要逃,这又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殿下为娘子百般思虑,却没有想过,她是否能够承受吗?”温祺昀目泛清灰,   “殿下,或许您没有意识到,您的性情,您的威严,都让您的心意变得无比沉重,即使您付出的是爱,到最后也会变成负累。”   “人累极了,就会怨,会憎,会恨。殿下,娘子曾对我说,一开始到殿下身边时,其实她很快乐,她从来没过过那么好的日子。”   “她对您,不是无情无义,她也是爱过您的。”   霍肇怔忡一刹。   旋即起身,一言不发离开。   门开的时候,温祺昀又偏首叫了一声:“殿下!”   霍肇顿了顿。   温祺昀说:“殿下,臣自知罪该万死,只求殿下,看在多年情谊,饶过臣的家人。臣祖父、父亲、族中长辈,对陛下、殿下,都是忠心耿耿,从无错处。求殿下处死臣后,不要将臣之罪公诸于世,连累温氏满门清誉。”   霍肇未回声,推门而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求情 晋江文学城   雨势渐小, 雨后的夜风有几分寒凉。   从京城跟来的东宫一应车马也到了这座偏僻的小镇上。   霍肇没有让人上去,拿过婢女们捧上的新衣物,走上阶。   厢房的门本就没有关紧, 一推而入,房内的灯烛燃尽了,昏幽阒谧。   将绰灯重新点上, 一回头,床上靠内壁坐着的人抬起头,一双眼紧紧地朝他看过来。   她用被子把自己给裹成个球团, 连带着长发也一齐罩着, 就露出白生生的一张脸, 眼眸绕染着红晕,抿着唇,湿漉漉的可怜。   霍肇喉结微动。   实则他怒气过后,心中便是冰冷。方才温祺昀的一番言语, 他也并不全信,故而没有回应。   她的惧和恨,已经真切而清晰地摆在他的面前, 他也算知道了她究竟耿耿于怀什么。但除此之外的其他, 他是半分都不会再轻易相信了。   “在他身边很快乐”、“从没过过这么好的日子”、“爱”……   这些话,这个巧言令色的贼妇人早不知对他说过多少, 与温祺昀说的那些又算什么。   她连跳池自尽都能是假的,和温祺昀说的所有话又一定全真么。   以他对她的了解, 她到他身边之后快活,只是因为能享受荣华富贵而已,至于爱,   她没有心, 哪里来的爱,她只会用爱来引诱他、欺骗他,达成了目的,就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   霍肇朝床榻走近一步,便看着榻上的那团东西朝后缩了几分,她像是恨不能把她自个儿镶进墙里,看他的眼神更是充斥着警惕和憎恶。   霍肇停了步,额颞的青筋开始跳。   薛盈艳更怕了,双手攥紧了被缘。   他的脸色实在骇人,在他出去的时候,她倦极了也睡不着、不敢睡,温祺昀的命还是未定数。   现在他又回来了,这段不算短暂的时间里,他去做什么了?他绝对不止是去拿衣物。   她越发胆颤,但男人就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盯着她。   薛盈艳没法忍了。   况且她和他已经撕破脸,还有什么好忌惮,就算她现在求饶,他也不可能放过她的。   于是主动开口:“你,你把人怎么样了?”   霍肇面无表情,言语平静:“你问谁?”   “你把……!”她先是急切,但提到人名的时候下意识谨慎小声,“你把温郎君,怎么样了?”   他出去前说过,要是她敢自戕,他就凌迟容容,换过来说,她不自害,容容就会没事。   现在要紧的是温祺昀的命。温祺昀被东宫亲兵拖出去前,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了,血都溢了出来,就差一割而已。   霍肇:“你想孤把他怎么样?”   这样冷漠的态度让薛盈艳更加不安。   她对面前这个人最深的惧怕不在于他暴怒或恚戾,她最怕的是他这副看不出喜怒、不知道下一刻究竟会不会发难、又以什么发难的模样。   若是脾气全然暴烈的男人,至少相处久了,还能摸得清楚脾性,哄一哄顺一顺,总有过去的时候。   可霍肇不是,他暴戾的时候骇人极了,而暴怒过后的深沉冷漠却更让人胆战心惊。   说句没出息的,她宁愿再和他上床打一架,也不想面对这样阴森的无声压迫。   忍无可忍,她手向下一拉,脑袋从被里整个儿冒出来:“你不要伤害他!”   霍肇微眯起眼:“不要?”   薛盈艳懒得理他这副就差把“放肆,你算什么也敢命令当朝储君”写脑门儿上的死样子,眼睛红红地瞪着他:   “事情已经这样了,我……我想过了。我跟你回去,你想把我怎么着都成,你让我怎么伺候你都行,我再也不跑了,我以后老老实实地侍奉你,你把他放了……好不好?”   霍肇没说话,眼皮都没有动,像是没被说动,又像是在思考她开出的价码有多少份量。   薛盈艳心里扑通直跳,狠狠咬紧了牙:“我,我给你生孩子,生几个都行!你把他,还有肖娘他们,都给放了,不要杀他们。”   霍肇的神色些许变化:“你这是用孩子跟孤做交易?”   他还未出去前提到生孩子,她把他的脖颈咬出血来,还在京城时,她藏了那么多的红花,而现在,他出去片刻,她就因为担心帮她私逃的温祺昀,一下想通,心甘情愿地要生了。   她把和他的子嗣当做什么?又把他当做什么?   薛盈艳则难以置信,不是他让她生的吗?!   这么想,于是也就这么脱口而出了:“不是你让我生的吗?”   随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男人神色阴沉:   “你不是恨极了孤,还要混淆皇嗣血脉么?怎么,你就这么怕孤杀他,为了他,你能连恨都忘了。”   薛盈艳一下就意识到,先前的争吵,她崩溃之下说出的那番话,远远没有过去。   她进退两难,索性识时务者为俊杰,咬了咬牙就横了心,尝试好好说话:   “其实,其实本来,就没那么恨。我只是太害怕了,才口不择言的,我,我知道错了,我给你道歉。你,桓郎,你别放在心上。”   她脑袋转得飞快,试图用旧情动人,眼泪簌簌而落:   “桓郎你想想,我怎么会一直以来都只是恨你呢?我以前对你不是没有情意啊,当初,当初我为了到你的身边,我什么都能做。你忘了吗?那时候我就是跳下池子淹死了都不怕。”   “我只是害怕将来你有了别人,你不宠爱我了,我就会在东宫没有立足之地,会生不如死,这才一时糊涂的。”   “我以后努力更爱你,我一定好好伺候你,你让我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给你暖床,我给你当牛做马赎罪。”   “我和他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也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有人因我而死了,我真的会做噩梦的,我会受不了的。”   “求你了桓郎,你放过他吧,不说别的,就留他一命,别杀人了。”   改口改得极快,多么懂得随机应变。   是了,随口就把情爱放在嘴边的人,从不去想一些话说出来,旁人是什么感受。   而她,竟还敢提那一夜雨池。   还敢叫他桓郎。   霍肇笑了,怒极反笑。   是他忘了。他还未向她彻底清算过去的所有。   护卫重重的船队行在河面上,风扬鼓帆。   又是夜了,婢女们进出都敛息。   船内的气氛已经没有刚上路时那般压抑。   船刚从两江行回京城时,船舱主房里的娘子每夜都闹,又哭又叫。   一开始只是变着法子求饶,但殿下铁石心肠,不仅没有动容,还下了狠手惩治。   应当是极难承受的手段,娘子每夜都是哭着昏睡过去,殿下从房里出来的时候,也是满身的痕迹,甚至伤在脸上。   而到如今,夜里殿下过去,就只有隐秘的动静了,娘子整日神智昏昏沉沉,唯独见着殿下,还会有力气朝人砸东西怒骂。   将热水抬进外间,通向里间的层叠帷障深深重重,氤氲幽秘的芗息,某一刹,有无力的哭喘和轻咳漾出。   婢女们不敢多看,又全数退出来。   今夜刮的是北风,就快到京城了。 作者有话说: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第120章 回京 晋江文学城   薛盈艳裹着薄衫, 静静蜷缩在床榻深处。   她鼻尖几乎抵着檀木镂雕床栏,呜咽着低低菗泣,不自主地微颤。   这段时间来她都是这样尝试躲避, 但身后男人的躯体如影随行,沉重地茏罩包裹着她。   她哭也哭过了,这段日子以来眼圈和鼻尖就没有不濕荭的时候;骂也骂了, 轻的重的全都山穷水尽,可是身后这个人就是不放过她,用那不堪至极的法子每夜每夜地折麽她。   不管她怎么哭怎么骂, 哪怕她扇到他脸上, 他都无动于衷。   薛盈艳脑袋快攪成泥潭了, 她想不通,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这个时候他怎么不提他身为副君的尊威了,这个时候他怎么不继续高高在上了?   他像是久旷的人突然发现了一件新奇而极致有趣的事,很快就乐忠于此。   他喜爱看她因为情慾而身不由己、在他的舐挵下从憎恶和怒骂极速地墮落到婬乿靡媟, 难以自拔。   她只觉得陷进无穷无尽的黑渊里。   他难道不感到耻辱吗?他怎么会对她做出这样的事?就算是她的两个丈夫都没有对她做过这样丅流到堪称低贱的事。   而在她哭着求饶的时候,他就会问她当初,一件一件地问。   她从来不知道他的记性居然这么好, 小到她某一次一起用膳的时候随口说的一句“要是殿下不忙就好了, 能每日都陪我用饭”,大到她在榻上意识不清时候抱着他说的癡迷的爱语。   他一桩桩都记得, 他折磨着她,让她想, 他所问的那一刻,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还有意识的时候尖叫大骂他,让他滚开,说这些都是假的, 她才没有爱过他,他以为这样就能逼她改口了吗,她才不会屈服。   但很快她在極致的煎熬里接近昏聩与崩溃,她泪都流不动了,渾身像在池水里浸过捞出,染粉透荭的漉湜腴白,眉眼都松耷着发眩,不要说放狠话,她连完整的句子都没有办法吐出来。   他还会一遍遍地羞辱她,他说她就是喜欢这样。她哭叫着说她一点都不喜欢,到最后她骂他变态、无耻、人面兽心,他连脸色都不会变一下,只是越发狠厲,逼迫她沉淪后再承认她喜欢他这么做。   神志不清的时候,她才会最爱他,他要她怎么说,她就会怎么说,没有抵抗,她又听话又乖顺,随他为所欲为。   只是清醒之后,情慾所织就的迷境会骤然破裂,她和他之间只剩下剑拨弩张。   她从没有过像现在这样这么想要逃离躲避他,比当初她下决心要离开的时候更甚不知多少倍。   她不想看见他,更受不了他触碰她,她看到他的唇,感受到他的气息,她都忍不住瑟缩着发唞哆嗦。   她恨死他了!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他这么讨厌的人!   婢女们关上房门的声音响起来,霍肇将快要缩进墙里的妇人抱出。   她已经很累了,所以更加反抗不了他的力气,被带着到外间水霧蒸騰的髹漆浴桶里。   薛盈艳拼着最后的力气,趴到边缘,身后响起水面哗动。   她真是忍无可忍,但也只能嗫嚅着不动,最开始的时候她推他打他,最后也没半点用,反而沐个浴都没有了安宁。   索性背身不看,颈后黏濕的发丝被拂拨开,男人的火只熱的滣鼻从后圧??过来,沉重地麽挲。   她闭上眼,假装自己是木头做的,咬着牙忍耐。   只当是被狗咬了。   ……   即将抵京的前一夜,船上出奇的平静。   婢女们送进船舱主房内的是熬好的汤药。   薛盈艳鬓边薄汗泠泠,纵然沐浴洗漱前喝了两碗药,还是一阵一阵的难受。   她的癸水来了,每次头一两日都会腹痛。   小腹处像是撕绞,又像是被猛拧,药是渐渐起效,她还得熬过这段入睡前的时候。   真是难受,她身上不舒服,最讨厌的人还不放过她。   太子一臂环抱着她,让她脑袋窝到他颈侧,另一掌按在她腹田处。   男人的掌心干燥暖熱,沉稳地揉動。   大船行在运河河面上,没有陆地上夜间草木小虫的喓喓、若远若近的鸟鸣,唯有安宁。   此刻窗外风吹掠着,船舱里静谧,床榻也随着水浪微微悠晃。   当初在太子府里的时候,其实他也曾这么为她做过,只是情境不同了,总觉得难言的怪异。   他抱着她,为她揉腹,什么也不说,他们的呼吸安静地瀍绵在一起。   今夜没有任何的抵抗、冲突,只是宁静。   薛盈艳有些昏昏欲睡,男人的怀抱强横,但也无比的有力、安稳。   她和他之间,似乎不当再有现在这样温情的时刻。   睡前她梗着脖子对他说,她身上不适,伺候不了他了,他滚去别的地方睡吧。   太子一言不发,直接上了床,她一开始还吓了一跳,以为他的变态更上一层楼,连这种时候都不肯放过她了。   但没想到,他什么都没做。今晚,倒像是他“伺候”她。   薛盈艳才发现,这段时日,好像除了在床榻上做那事儿之外,他从来不和她多说任何话。   就连她提到温祺昀,他都不动神色了。   唯有在她砸了原本多宝阁上的一个花瓶、尖声说要是他杀了温祺昀,她也不想活了,他才盯着她,沉声说:   “这世上,没有论心之说。不管本心如何,冲动也好误会也罢,做了就是做了。既做了,就要承担后果。你若是想让他的下场更凄惨,就继续为他无理取闹。”   她当即气闷出泪来。   从那之后,他就更加冷若冰霜,她砸了不知道多少物件,他也只是让婢女们再换新的来,她打他,他也都全盘接下。   其实她每日短暂独处的间隙,有时很迷茫,这个人,他到底要做什么呢?   她做了这样的事了,他应该厌极她,可是哪个男人会这么对待一个厌恶至极的女人?   若说他贪恋她的身体,那么除了身体之外,她对他就没有别的价值了,他何必纵容她打他骂他,今晚又何必为她揉腹。   可要说,他是爱她——   薛盈艳悄悄地哆嗦了一下。   她也不会相信的。   当初她还在京城的时候,他待她也真是如珠如宝了,那是他们之间情意最深的时候,可即使在那时,他还是要做一个君王,还是要娶正妻。   更何况现在,她做了这样的事,这样只要是个男人都不可能轻易释怀的事。   一个巨大的芥蒂横亘在她和他之间,他再和她纠瀍,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难道是还抓着过去的情浓不放不舍吗,即使他们再也不能回到过去?   可他不知道,她却清楚,那些都是假的呀,就连她要为他而死,也都是假的。   然而现在她不敢说,她怕一旦说了,容容和温祺昀的命就真的没有了。   她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小腹的疼痛缓解轻释了许多,那只大掌从揉动,变成了沉稳的抚罩,像一块温暖的兽绒,裹在她的腹上。   好似许久,河面上起风了,吹打在明瓦窗上。   薛盈艳睡不着,或许是今夜难得的静谧让她昏了神智,她低低地出声:   “……你睡了吗?”   她问完,头顶没有立刻的回音,男人的呼吸都不曾变。   在她抿着唇,思索要不要抬头看看他是不是闭眼睛了的时候,他的气息压在她耳畔:   “没有。”   男人的声音低沉,语气却淡淡。   没有冷漠,没有暴戾。   就像过去许许多多个夜里,她拉着他小声夜话,她嘀嘀咕咕,他虽不一起说,却每每回应。   薛盈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心里促促地跳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她胸腔里那颗肉是只管跳动的,不管缘由是什么。   怔愣过后,她越发觉得这被窝里熱得让人发慌,到处都慌。   她忍不住朝后,在圈定的范围内,稍稍摆脱他气息的环绕。   下一刻,脑袋又被按回来。   她难受又慌乱,闷闷地哼了一声。   这次不得不上手了,她用力推了推,才把脸又抬起来。   喘了两口气,在黑暗里狠狠地朝上刮了一眼。   而男人除了那句“没有”,又不说话了。他是在等她说。   薛盈艳扁着唇,脑袋转转,发丝在他手臂上柔软毛躁地滚。   半晌听了,她才小声:“我们……就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霍肇没说话,昏暗里,他睁开眼,眼神凛亮。   薛盈艳看不到,也知道他不喜多话,反正事情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说起话来早没有当初的遮拦谨慎,再说了,她也没力气猜了。   她揪着他的衣襟,无意识扯来扯去:“殿下是只要我给殿下生孩子吗?只要孩子,不要我了吗?”   依旧没有应答。   她不放弃,自顾自继续说:“殿下若是只要孩子,我给殿下生了,殿下就不要我了,那殿下是放我走,还是要杀我?”   话一落,她就感觉到一股寒意戳在她头顶。   薛盈艳撇撇嘴,闷声:“殿下若是要孩子,也要我,就该对我好,把容容还给我,把温郎君放了,多疼我些。”   这时候,那股寒意滞了一下。   她听到一声轻若凉飔的冷笑。   好像是觉得荒谬,带着不可置信的意味。   “你说什么?”   霍肇确实是笑了,被她的厚脸皮给惊的气的。   她是难受过了,作劲儿也过了,现在直接开始胡言乱语了?   “我说,你要不是只要孩子,还要我,就要对我好,我们好好过日子,不闹了。”她脸蛋贴到他心口处。   “好好过日子?”他冷而慢地重复她的话,像是讽刺,“你,和孤?”   薛盈艳听出一种“你怎么还敢、怎么还配提出这种话”的意味。   但她也不管不顾了,直接一撑身,半压到他身上。   霍肇骤然紧绷,厉瞪着她,但没来得及说话。   她趴在他胸膛上,先声夺人:“你孤什么孤?整天孤孤孤的,你要当孤家寡人,还找我生什么孩子?”   霍肇只觉得一股气从胸膛里朝脑袋上乱冲。   而她还在瓮声瓮气:“你带我回去不是过日子是什么?就是皇帝,那也是要过日子的,你不过日子,你要成仙啊?”   薛盈艳噼里啪啦一顿,冲他发完了气,就又下来,把身子扭过去背着他。   良久,男人都没说话,甚至动作都没变。   方才的冲动直接,渐渐化作不安,薛盈艳闭了闭眼。   她声音也跟着凉下来,低低的:“当然了,我知道你要娶太子妃的,我也没指望什么。”   “我只是说,你若是现在还想要我,我愿意和你好好过,你把无辜的人放了,我们就和以前一样过,什么时候你过腻了,什么时候算完。”   “要是,要是你不想要我,只想要孩子,我也给你生。生完了,你是要杀我还是要冷落我关着我,我都没二话。只是那时候,我也算给你生儿育女了,你看在这份情分,也饶了旁人吧。”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串,在提到孩子的时候,她突然忍不住再多说一点:   “还有……我出身不好,和你之间的情分,也是我自己断送的,可你别迁怒到孩子身上。”   “你要是,要是不想让我养孩子,给孩子,找个好的养母……”   霍肇心里的温暖热意,已经重新化作冰冷。   他倏地掀被起身,挥帐下榻。   薛盈艳吓了一跳,却说不出挽留的话语。   霍肇披了外袍,疾步出了房,神色阴霾。   他若是再不走,只怕当场就想掐死她。   ——   抵京这日,渡口处清开,六率府重兵围守迎驾。   洪喜胜和全安立在人群最前头,老的还算镇定,小的紧抿着唇,双手紧攥。   全安自认自己是最清楚来龙去脉的人之一,是以这些日,他心中的感受是极为复杂的,恐怕追及史书,也没如今这样的事。   承徽娘子,承徽娘子。   全安一想到那张娆秾娇艳的芙蓉粉面,就忍不住汗流浃背。   欺骗殿下的情意,又私通殿下的股肱,席卷钱财密谋私逃,一桩桩一件件,都令人难以想象。   在那之前,这位对外示人的面目,都只是娇气爱财、脾性单纯,就是发起脾气,也让人无法生厌。   可谁能知道,谁能想到!   知人知面不知心。   枉他们东宫里都自认见过无数阴谋诡计,而承徽娘子不过只是民间出身。   可英明神武的殿下,不也着了道吗。   不远处艞板放落,开始下船。   全安打了个激灵,朝前望去。   他的眉头皱得死紧,脑中又开始七转八绕,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场景。   那样的大罪,承徽娘子,究竟还能活吗?   若是能活,殿下又会怎么处置——   先行的人落了地,齐齐回身静候。   太子的身影先出现,众人仰首而望。   洪喜胜和全安小步迎上去。   却见太子将一顽抗欲逃着不肯下船的丽影拉扯过来,强环在怀里,走下。   那眼眶鼻尖都红,满面倔强愤怒的妇人,不是逃走的薛承徽又是谁。   承徽娘子长发只松挽了最简单的发髻,并不见什么伤痕,也没有痛苦模样,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虚弱,脸上泪痕满面,看着狼狈。   应该还是被殿下教训过了。   洪喜胜赶紧让一旁的婢女端着一应盥洗的器具上来。   他本意是给主子下船清洗所用。   谁料到,在殿下怀里扭动的承徽娘子一看见那盛着洒花香水的金盆,一下就定住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水面。   洪喜胜刚想说话。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洪喜胜和全安懵了一下。   面前娘子的语气恶狠狠、气冲冲,看着不像是遭了罪,倒像是更嚣张了。   而一旁的殿下,神色冰冷,眼不离她。   薛盈艳瞪着那金盆,小腹还是不舒服,她觉得心里盘绕着一股去不掉的火气,脑袋里也乱七八糟。   她下了船,他们端来这些给她是要做什么。   让她金盆洗手?   薛盈艳胸脯一阵阵起伏,咬牙切齿。   猛地挣开男人的控制,手一扫,直接把那金盆掀在地上。   沉重的金盆砰然砸到地,发出惊人的响动。   四下的人都吓了一大跳,不少嘴巴都控制不住张大了。   “你胡闹什么?”霍肇厉声,上来把她揽住。   薛盈艳扭动着:“我就胡闹了!我就胡闹了!”   “把容容还给我!”   她下船前又卑微地去求他,好好和他说话,她知道抵达了京城,他又是日理万机的忙碌,她很可能开口的机会会越来越少。   她求了许多,他都不言不语,最后,她不敢再求别的,只求他让她见一见容容,一面就好。   可他铁石心肠,就是不为所动。   霍肇:“孤说过,你要是还想见她,就安分些!不然,你就永远别想了!”   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把那个丫头还给她呢,她越是想要,他就越不会给,不让她清楚地认识到离开他的下场,她永远不会知错。   薛盈艳双手挥动,拼尽力气直接打他身上:“你除了会威胁我你还会什么!”   霍肇冷道:“你也可以不受孤的威胁,只不顾那丫头的性命就行。”   薛盈艳泪飚了出来,尖叫:“霍肇你王八蛋!!”   她下手又狠又重,还直呼太子大名,洪喜胜和全安已经吓呆了。   这怎么回来一趟气性更大了?怎么还好似是殿下占了下风?   霍肇没再和她多说,强行锢住人,朝金辂过去。   薛盈艳闹得更虚了,咬着他的肩膀,被塞进车马里。   ——   未央宫。   张荣成速步入殿。   “陛下。”   景德帝站在壁上画像前,神色沉沉:“说。”   张荣成:“殿下回来了。带着那个逃出去的薛氏,还有,还有太傅府的温家三郎。”   听此话,景德帝冷笑一声。   “真是能耐了,如此不成体统,哪里像个储君。”   张荣成不敢说话。   景德帝冷声说完这句,又叹气,望着面前的画像。   “阿姝,你说,朕该怎么做?那个不孝子,半点不听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病倒 晋江文学城   兜来转去, 还是回到了原处。   金辂入了太子府,但太子没有留下,而是更衣后率人策马去往东宫。   薛盈艳则在许多紧绷又警惕的眼神包围下, 被带回主院。   出乎她意料的是,男人竟然还让她“住”在太子府的主殿。   寝殿里既熟悉又陌生,地方还是这个地方, 可她一进去就发现,从前她所喜爱的许多东西都被更换掉了,这里又变成了很远之前, 她还是漪澜苑奴婢所见的华奢而冰冷的样子。   别的摆件倒也罢了, 她挂在墙上的画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可是她忍着不动足足一个时辰, 才让集贤院的丹青手画出来的最满意的一幅。   问了名为伺候实则是来看着她的婢女们,婢女说,那幅画像在她离开京城后的第二日,就被殿下亲自用刀劈成了碎片。   薛盈艳气得呼吸不平。   咬牙后, 又问她以前那些首饰和衣物在哪里,婢女们说,殿下下了令, 衣物大多烧了, 东配殿里的首饰全都被拆碎。   听到所有的首饰都被拆碎时,薛盈艳心里直接向下猛地一坠, 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倏地更白几分。   这时全安也已经跟着进来,就站在旁边, 见状让婢女们都先下去。   婢女们出去了,但还有两个女官守在旁。副君临走前吩咐过,往后承徽娘子身边不能少于三个人看着,且必须要有女官在。   薛盈艳半靠在贵妃榻上, 抿唇瞪着这个当初被她亲手放倒的副总管太监。   全安转回身来,神色颇为复杂:“娘子。”   薛盈艳不语,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预感。   果然,全安开口:“您藏在那些首饰里的红花粉,已经都处置掉了。”   薛盈艳指尖捏进掌心里,泄出几丝冷气,偏开眼。   全安无不感慨叹息,一深吸就要长叹一口气。   刚叹到一半,贵妃榻上的妇人转头回来盯着他,冷哼:   “你叹什么气?”   全安一僵,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薛盈艳抿了抿唇,问:“我走了之后,你们还是受罚了?”   全安没想过她会先问这个,一愣后,赶紧摇头:“没有,娘子留下了那封书信。”   薛盈艳得到了答案,“哦”了一声,低头抚着指甲。想当初他们也曾为了主子合伙算计过她,她算计回去,没伤着他们性命,也算扯平了。   全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娘子……”   薛盈艳眼皮都没掀:“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是破罐子破摔了。   怎么不是呢,都到这步田地了,从在渡口那时就看得出,她是半点遮掩伪装都不顾了。   可究竟是怎么到如今这地步呢?   全安脸色紧绷,口干舌涩:“娘子,您究竟为什么……?殿下对您难道不好?还是奴才们伺候不周?您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如今不还是……”   说道最后他收了声,但后头的话不说和说也没区别。   薛盈艳心里帮他补了后半句——逃了大半年,最后不还是被抓回来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折腾这一遭又是何苦。   全安又叹,痛心疾首:“娘子,您当初那般作为,可曾念过殿下与您之间的情分?殿下从未像爱重您一般爱重过任何女子,您却那样辜负殿下。即使如此,殿下还是舍您不下。如今,您既回来了,那……”   “你没完了你,在这儿跟我说书呢,你要不要顺道唱两句啊。”薛盈艳不耐烦,直接打断他。   她扯了裙,翘叠起腿,满不在乎。   全安瞪大眼,旁边两个神色严肃的女官也是愕惊。   无他,时隔大半年,面前的这位比起当初,脾气要更大了。   全安在渡口已经先见识过一轮,一口气在胸口里乱窜,目瞪口呆。   眼前的承徽娘子原先也十分娇蛮,可当初殿下压得住,娇蛮之余,也不见大失体统,可如今,殿下都压不住了,她身上竟迸发出一股蛮横泼辣的市井气。   薛盈艳笑不及眼底:“你问我为什么跑?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全安:“娘子这话何意,奴才……”   薛盈艳的眼神扫过他,又扫过后头那两个女官,哼声:   “你少装蒜了。不说现在,只说当初,当初我从漪澜苑过来的时候,我刚博得殿下欢心的时候,你也好,她们也好,你们在殿下身边的所有人,有谁真的觉得我能在他身边长久?你们敢说,从没有一刻觉得我是秋后的蚂蚱,都等不到色衰而爱驰,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完了。”   女官们脸色变了,全安更是大憟:“娘子,奴才们不敢——”   薛盈艳都懒得理他那套:“别骗人了,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就算之后,我越发得宠,可终究是个妾,不知道多少人都背地里瞧不起我,都在想,未来的太子妃一进府,早晚把我收拾掉。”   “你问我为什么,你是真觉得这差事好?那你来呀,我让给你成不成?”   全安听着她说话,冷汗跟着熟练地流下来了,倒吸一大口寒气:“娘子慎言!”   这都什么跟什么!   全安心里欲哭无泪,他着实是命里带霉,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主!   薛盈艳刺完了人,心里也没好受多少,反而越发抽紧。   她是越紧张,话才越多,她嘴上呛着全安,心里却还在想着面前抓耳挠腮的太监方才所说的那些被发现的红花粉。   是因为这件事吗?因为那些红花粉,肖娘和鲁六才被一直关押在京城?   不,时间对不上。   宋肖娘乘着车马在她面前转圈做戏的时候,红花粉的事根本还没被发现,那么,太子究竟为什么要一直关着人?   还有——   她暗暗咬牙,抬眼凝睇全安:“肖娘关在哪里,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全安眼中微变,没有立刻说话。   薛盈艳:“那红花粉是我让她去弄的,是我和她说交换,让她帮我弄来药粉,我才帮她去救人。她是被迫的!”   全安:“……这些,后头审问的时候,宋肖娘都交代了。她性命无碍,娘子大可放心。”   薛盈艳的心松了又提。   宋肖娘性命无碍,这是好事。   但,审问。   他们审问过宋肖娘了。   薛盈艳强压着越发躁动的心脏,状作镇定:“你们,都审了些什么?”   是只有红花粉,还是还有什么,别的?   全安绷腮、眉毛也升挑起来,舒展脸上的肉。   片霎,滋了滋牙,讳莫如深:“娘子觉得,审了些什么?”   薛盈艳抿紧唇,眉心撮着不安,盯着他。   全安:“娘子若是想知道,何不直接问殿下?”   -   薛盈艳在船上的预想半点没错,回到了帝京,她再没了和男人朝夕相处的时候。   太子极为忙碌,从白日到入夜,都一直不在太子府中。   洪喜胜倒是从东宫回来过一趟,只说殿下日理万机,近日朝务十分繁重。   薛盈艳只在夜很深的时候见得到他,而霍肇每次归来,面上都带着的沉厉与疲色。   他回来,也不拉着她做那事儿了,只是一定要抱着她入睡,和她对上一两句无关紧要、稀松平常的话。   就好像他们真做了民间夫妻似的,他是早出晚归劳作的夫,她是家里苦苦等待的妻,每日到了夜里,才能有一天里难得的恬静安宁。   薛盈艳被自己这猜想弄得鸡皮疙瘩起来。   她很有眼色,这段时日,都没再提容容和温祺昀的事。   她知道人极为劳累疲惫的时候,最容易有反常之举。   霍肇这些天睡得少,火都没地方也没空发泄,指不定哪一处不顺心就要血溅五步。   眼下是很差的时机。   况且,薛盈艳正有点做贼心虚的意味。   她心里一直想着宋肖娘被审问的事。   有几个夜晚,她在黑暗中伏在男人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都险些张口问了。   问,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最终,却还是没能开口。   怎么会知道呢。   如果他全都知道,全都清楚,他还能够和她在一张床榻上安眠?他先前还什么都不说?   她心里一直萦绕着这件事,难以退去,而她先前在船上和他提的建议,她如今也不能够放弃。   夜里翻来覆去,白日里无事只能胡思乱想,她最后下定了心,等到男人什么时候状态好起来了,她再慢慢把这些事推下去,现在暂且忍耐,韬光养晦。   其实只要他肯放过无辜的人,她是绝对能好好和他过的,她惹出来的祸事,她就是舍了这条命,也不能让旁人替她遭难。只是她有心,那冷硬的人却还不肯松口过去。   但这不打紧,她不怕,有言说水滴石穿,她就不信了,她一辈子都磨不穿他这颗铁石打的心。   -   转机出现在小满之后,四月末,五月初。   这几天,薛盈艳有些焦忧。   霍肇已经三日没回太子府了,应该是都住在东宫里,但连个话都没传回来。   她被软禁在主院里,男人不来,又或把她忘了,她有可能一辈子都出不去,而她记挂的人也就一辈子再没有消息。   薛盈艳问全安,全安却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说会去问。   霍肇不归的第四日,大总管洪喜胜从宫里匆匆赶回太子府里,不顾别的,就要把薛盈艳接走。   留在太子府里看守的一众人自然是惊愕阻止,但洪喜胜资历身份都摆在那里,就是六率府的统领,在他的鱼符跟前,也是要退让三分的,一时僵持不下。   “殿下病了,病了两三日了。”洪喜胜老脸发白,“这病来得凶险,太医说是积劳成疾、身心交瘁,加上染了风热,两厢交叠骤然发作起来,如今高烧不退。”   他们殿下离京多日,积压的朝务极为繁重,如今漕改未完,到了夏季,南边水患频发,宫里陛下又深居简出越发少理政事。   一切国政大事都压在殿下的肩上,怎么能不病。   薛盈艳没想到霍肇不回来的原因竟然是因为病倒,她听着洪喜胜的话,却有些不敢相信。   那个人病了?   他怎么会病呢,还是重病。   他应该永远不会病倒才是,她时常觉得他的身体强悍得不像人。   洪喜胜:“承徽快跟着老奴去东宫吧。”   薛盈艳手足无措:“我,我?”   她知道霍肇下过死令,绝不许她出府,如今她真的可以去吗,他若是醒来,会不会又暴怒。   洪喜胜点头:“殿下梦里都叫着您。”虽然是厉问她为什么敢跑。   “可他下过令,不许我出去。”   “有老奴在,殿下醒了,自有老奴一力担罪。”   话都说到这份上,且天大地大人命最大。   薛盈艳也不再犹豫:“那好,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东宫 晋江文学城   说起来好笑又荒谬, 她东宫宠姬的“盛名”早就传遍整个京城,然而她还从未到过东宫。   宫外的太子府是原先的燕王府所改,已是尊贵富赡至极, 但和真正的东宫比,于气势之上竟还稍逊不止一筹。   无比巍峨的龙阁凤阙,琉璃金瓦延接蔓连, 如海如波的璀璨明光之上香衮烟浮,人行其中,登上踏下层重丹墀玉阶, 仿佛能脱体神飘。   宫苑中掇山秀水、异草奇花, 隐有猛兽呼啸低吼之声, 吼啸来自宫阙另一角的狮虎园,宫里历来豢养着无数州府上供与藩国进贡来的珍奇异兽,如此一来,就更似传说中的蓬莱瀛洲方丈。   来时匆匆急急, 真步入了,所有人都自觉屏息严肃。   薛盈艳更是不自主地吊起一颗心,直至到了东宫寝殿殿门前都不曾放下。   寝殿处的宫女太监们向她恭敬行礼, 而后离远。   洪喜胜先问过留守的人, 旋即朝她低声:   “娘子,殿下半个时辰前方才施针药浴过, 如今在内殿休憩,太医说, 快到喝药的时辰了。”   他们全都出来了,看这意思是让她自个儿进去。   都是些成了精的人,储君病了,她是东宫如今唯一的妃妾, 单独去陪看照顾也是该当。   薛盈艳没有异议,来都来了,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再说了,来的路上她还想呢,这又是个好机会。   都说病中的人最脆弱,若是她好好陪顾他、好好照料他这一回,说不准他心一软,在容容、肖娘、温祺昀的事儿上,就松口了呢?   薛盈艳越想越觉得靠谱,抱着这种隐秘的甜滋滋的期待,她先净了手,随后才进了殿门。   小心翼翼地踅探进去,边走,边四下打量。   寝殿中阒然静谧,她的绣鞋踏在金红氍毹上的极细声响都能入耳,慢步越过重重垂地宫帘,最终来到髹朱雕金的壶门华榻前。   在站定、看清眼前情状的一霎,薛盈艳怔愣住了。   数日不见的男人正沉睡着,安静地躺在榻上,像一块偃卧的沉寂的巨石。   他的脸色果真不好,蒙着一层泛青的苍白,眼下薄黑,深邃冷峻的面容也精瘦了几分。   看起来永远不会病的人,如今真的病了,叫人看着,心中不由得震荡。   就像山岳,平日里巍峨雄观,一倒下,也是惊天动地。   薛盈艳呆呆地站着,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什么也没做,就这么望着床上的这个人,面上空白。   他病得真的不轻。   怪不得这么久都没回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尫羸虚弱的模样。   洪喜胜说,他是积劳成疾,思虑过重,才导致这么容易就染了风热。   这个缘由真是毫不意外,国事堆山码海,而他从来摆出一副他全都应付得来、累不到哪里去的作派,久而久之,恐怕他自己都觉得他不会累倒吧。   可人就是人,是人就有极限。   洪喜胜路上还说,在她离京之后,他就一直睡不好,大半年了,就没有舒心过。   他对她离京耿耿于怀,于是又更加倍地投入到朝政里。   她没有出现前,他处理公事之余,还会到别苑行宫修养,会去射猎游玩,但这大半年里,他就只是不断地上朝、下朝,政事堂几乎成了第二个东宫明德殿。   薛盈艳脑袋里扯丝牵缕,这儿想一想,那儿转一转,想来想去,一时都忘了她是进来做什么的了。   她开始在他的榻前来回踱步,走来走去。   越走越急,纤手一叉到腰上,一在空中挥舞着,对着榻上毫无知觉的男人无声指指点点。   她唇舌翻张却不发出声音,表情十分痛心疾首,冲他严肃地发起教训。   ‘你也会病呀,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病呢!’她竖起眼睛。   接着又嘟嘟囔囔——‘你看吧你看吧,你说你好好的太子当着,要什么女人没有,这么死心眼做什么?你以为你真是玉皇大帝,怎么折腾都没事儿?’   嘟囔完了,又更生气。‘你这个贼万杀的东西,让你抓我,让你威胁我,遭报应了吧你,你病了我才不可怜你,就该让你也病一回,你才知道什么叫难受呢!’   她鼻腔里出气,瞪着他气冲冲地骂。   ‘哼,你呀,你就是块硬邦邦的臭石头,你还敢说我没心肝?你才没心肝呢,你这个小心眼儿,你的心眼儿比针尖尖还小,小气鬼!’   她说到激动处,无声都变成细细的气声。   她来来回回地走,一下直面榻上的男人龇牙咧嘴,一下又背过身去仰天长叹。   在又一次气哼哼地背对床榻、掐腰仰天嘀嘀咕咕后,她再次眼带怒色的扭回粉颈,然而一刹僵住。   榻上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更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霍肇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声音沙哑:“……你在干什么?”   此时薛盈艳还维持着张牙舞爪的动作,整个人僵硬得堪比木头,但她简直快碎成八百瓣儿了。   早不醒晚不醒,做什么现在醒?!   她一卡一卡地收好手脚,站好,露出一个讪讪的笑,赧然:   “那个……我来看你啦。”   “你睡着,我站得累了,所以就活动活动手脚……”   霍肇微眯起眼,表示怀疑:“孤看着不像。”   薛盈艳耳根不争气地泛红,但好在她的脸皮千锤百炼:“怎么不像,就是这样!”   他说不像就不像?他有证据吗他?她刚刚可没真的骂出声。   她就是在活动手脚,她什么坏事也没干!   果然,男人没再逼问,而是转而低哑冷声:   “谁让你来的,孤分明吩咐过,你不许出府。”   说着,他已然有了猜测一般,作势就要唤洪喜胜进来。   薛盈艳一下就急了,两步上前,一屁股就坐到榻边,皱眉:“干什么呀!我来陪你、伺候你,你还不高兴?”   霍肇不语,只是盯着她,那眼神分明就是要让她打道回府。   薛盈艳“啧”了声,又坐近了些,直视回去:   “你看什么看?凶巴巴的。你都病成这样了,还逞什么强?我的文书还在礼部呢,我是你的承徽,照顾你不应该吗?”   霍肇:“孤没让你——”   “是是是,你没让我来,”薛盈艳不耐烦地打断他,趁着他病了正虚弱,直接上手捧住他的脸,   “是我知道了消息、自己要来的。”   “我非要来照顾你,我特别想照顾你,我不照顾你我浑身难受,好了吧?我来都来了,才不要就这么回去。还有,你到时间喝药啦。”   霍肇有些气笑,正还要说什么,捧着他脸庞的妇人已经先一步朝外叫唤:   “来人,来人呀!殿下醒了!快把药端过来!”   …   熬好的汤药很快就端上来,太监们将榻上的副君扶坐起来后,又很有眼色地再退了出去。   霍肇半倚凭几,凝睇着面前坐着的妇人。   她倒是真端出一副陪伴病人的正经样子,坐有坐相,然而那时不时就忍不住的偷眼睃视,还是暴露她的乖滑狡猾。   说什么是来照顾他,恐怕是千方百计逮着了这个时机,过来乔龙画虎假献殷勤。   薛盈艳已经习惯他冷飕飕的视线,不以为意,指尖捻着玉柄慢搅。   因为要喂药,所以她和他坐得很近,两三拳的距离。   忽地,男人沉声:“说罢,你想做什么?”   薛盈艳手中的动作一顿,抬头,对上他眼神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复又低头:“不是说了吗,我是来照顾你的病的。”   霍肇眸中冷淡:“孤病了,不是更合你意吗,孤若是一病不起,你便更不必应付孤了。”   薛盈艳险些想翻白眼了,无奈哼声:“殿下,我倒还真没恨你恨到巴不得你出事的地步。”   这她说的是实话,她对他的感情一直是惧怕多,仇恨,其实真没多少。   她和他之间哪里算得上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呢。   说到底,当初这段孽缘是她自己招来的,若是她没有醉酒闯进明令奴婢不能进入的禁地,也不会有后头这么多事了。   虽然后来,她恨他围追堵截,讨厌他喜怒无常,但托他的福,她也享受到了一直以来都无比期盼、几辈子都幻想不来的荣华富贵。   她在他身边时多有难受,可也不是没有过潇洒快活。   她对自己有自知之明,她很爱钱财,也很爱享受,她最讨厌吃苦了。   若不是她真的害怕面对未来他所带来的巨大风浪,其实她是能在他身边呆下去的。   不过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意义了,她逃都逃了,现在又被抓回来了。   现在,只要他别杀她在乎的人,她就不会深恨他。   她也不想恨极了他,因为那意味着他做出了她永远无法接受的事。   她说没那么恨他的时候,不咸不淡,还带着些气性,也因此听起来无比真心。   霍肇手背上青筋隐约浮起。   片霎,他又沉声问:“那你照顾孤,是想要什么?”   她狼心狗肺惯了,他不信她是毫无目的而来。   薛盈艳搅着汤药,漫不经心:“我想要什么殿下就给什么吗?”   霍肇冷眄她。   “说。”斩钉截铁,不容置否。   薛盈艳嘶了一声,抬头,微扬下颏:“好啊,那你放我走。”   话音一落,她就看着他的脸色阴沉无比:“你这辈子,都别想。”   她早有预料,毫不意外,直接转而又说:“那你现在就把容容他们全都放了,不许再追究。”   “你果然是为了他们来的。”霍肇噙了冷笑,“若不是为了他们,你也不会过来罢。”   薛盈艳气乐了:“这就是我想要的,你问之前不知道吗?”   霍肇:“除了这两项。”   薛盈艳这时候压根都有些懒得理他了,低头搅汤药,随口说:   “那我要当太子妃。”   这次,面前无声。   时间点滴过去,她抬眼,对上一双凝熠的眼。   男人看着她,神色表情不知如何形容,他眉川深拧,好似严肃,可眼神又分明不是不愉,倒好像,紧绷?   他长久地不说话,就是紧紧盯她。   薛盈艳心里微跳,怎么看也确认不了他这是什么表情,只当他是因为她提出第三件让他不可能答应的事而略有不快。   本也没指望什么,她开口把这篇揭过去:“行了行了,我胡说的。我不要你放了我,我也不要你马上放人,只要你看在我是诚心来照顾你、和你好的份儿上,别杀人就好了。”   手里还在捻着玉勺搅药,欲滴的翠色在笼着热雾的的汤汁里幽幽打转儿,白色的气不断上旋,没多久,汤药就凉到适口的温热了。   她抬起眼,舀了一勺,就喂到他唇边:“喝药。”   然而男人还在看她,唇张都不张。   薛盈艳本来就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况且刚刚才哄过他一阵,现在他又犯毛病,她当即眉毛一竖:“喝药了。”   他还不动,盯她的眼神极沉。   薛盈艳心头冒起火气来,病的分明是他,他这是跟谁置气呢?   她瞪起眼来,一字一字:“喝药,啊。”   他还是面如冷铁。   这死样子!没救了!   薛盈艳真是气得快气不动,把端起来的勺子往碗里一丢,药碗放到一边。   再坐直了,倏地一倾身,迅雷不及掩耳,软唇狠狠在男人薄唇上亲了两下!   “你!”他脸上冰冷瞬间瓦解,哑声低吼了一声。   几日不见,她现在已经变得这般,这般……   “放肆!”半点不成体统。   “对对对,我又放肆了。你要是不想我放肆,就乖乖喝药。”薛盈艳敷衍地回答,把那药碗又端起来,舀了药汁递过去,“啊。”   霍肇目中掠过厉色,抿唇。   薛盈艳则大无畏回视过去:“你张不张嘴?”   正是大眼瞪小眼。   须臾,霍肇闭了闭眼,面色又恢复冷淡平静。   薛盈艳挑了挑眉,把那勺抵到他唇边,笑眯眯地:“这才对嘛,啊——”   他张唇,把药喝下去。   -   那药里添了安神的东西,霍肇喝完后,太医又来看过,说此病必须多加休息,于是他不到两刻钟便又睡下了,沉眠。   薛盈艳就在一旁守着,直到他睡着。   中途,他倒是没再说让她回太子府的话,相反的,她亲手喂完他药之后,他就一直很奇怪,眼睛深亮地总盯着她。   薛盈艳被盯得头皮发麻,都觉得他是不是病糊涂了,不应该呀,太医院开的药总不会错的。   他没再冷着脸,但睡下前,却下令让人把她护送回太子府,不得再到宫里来。   洪喜胜被召来,老太监已经自作主张一次,没受罚已经是看在他年纪大的份上,此刻面对主子厉色沉言,也不敢再有言语。   薛盈艳出寝殿时,外头刚过正午。   她肚子有些饿了,还没用午膳,但霍肇的命令很明确,是要她尽快离宫。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驷车还是速速备好,驶向宫外。   从东宫出宫阙,要先过南边的重明门,再过皇城城门,最后才是出宫。   太子病后罢朝多日,此刻宫城内外肃静。   汉白玉宫道大气宽阔,车队就被拦截在遥遥能见皇城城门的地方。   禁军披甲执刃,重重围上。   马车停了,外面喧哗惊响,是太监们的争执尖声、刀兵出鞘的摩擦声。   薛盈艳不明所以,开了车厢厢门,半探身出去。   定睛时,似是寒水兜头浇下。   只见四周,护送她的东宫六率府精兵正和禁军对峙,但无论是人数还是气势,都落了下风。   而车马前,出现了一个衣袍不凡的白发老太监,脸上笑眯眯地,见她探身出来,还“哟”了一声。   “这就是薛承徽罢。”   挡在白发老太监身前的正是洪喜胜,此刻扭头回来。   薛盈艳看见他面色白如死人。   “你,这是……”她唇瓣颤动。   “哦,承徽还不知道呢。”张荣成一甩拂尘,态度恭敬,“奴才奉陛下之命,来请承徽即刻前去面圣。”   不疾不徐的话语,却轰如惊雷。   薛盈艳没有动。   她的耳朵、眼睛、精神,在此刻刹那间陷入恐怖的惊眩。   身子一晃,险些从车板栽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父子 晋江文学城   张荣成搽着汗先一步进紫宸殿, 景德帝从未央宫归来,已是等得不耐烦。   “陛下,”张荣成自知来迟, 直跪了,“承徽薛氏已在殿外候召。”   “你是老了?召个人来也如此不得力。”景德帝斜睨道,“难不成朕是让你去请的天庭王母?”   “陛下恕罪。”   实则张荣成是欲哭欲泪, 是没让他去请天庭王母,但岂料碰着位蓝婆罗刹。   真是多少年没见过这么能闹腾的主了,说话也是在太子殿下身边快两年的人, 总应该知道什么叫规矩体统, 就是惊吓害怕, 至少也当维持些体面罢。   可外头那位薛承徽倒好,他传旨时也没说是要杀要剐,可一听到是陛下召唤,那薛承徽白完了脸, 当即就放声大哭起来,那动静,把四下的人都给吓了一跳。   洪喜胜知道圣旨是拦不住的, 而且皇帝摆出这样的阵仗让召人, 摆明了也不会给他们立刻回东宫报信的机会,洪喜胜只能趁着最后的时间跑回去驷车处, 瞧着是要给主子出主意提个醒儿。   但那位薛娘子并没领情,伸手一把攥住洪喜胜的脖领子, 死劲儿扭着提起来,拼狠地厉声哭嚎:   “你给我听着,给我听着!你回去告诉霍肇,我这辈子都被他给害了, 我生虽不是他的人,但现在死是他的鬼了,他要是还有半点良心,就把容容他们全放了,把我葬到我爹娘身边去!”   洪喜胜泪汗交加:“娘子——”   “你听清楚没有?!”那薛承徽尖喝,“都到这份儿上了,要是他再不允,老娘做鬼也不放过他!我死了都缠着他,我把他一块儿带下去!”   说罢把洪喜胜猛地一推,哭天抹泪地下了车。   张荣成见过许多临死了哭喊的人,但还没死到临头就这样痛彻心扉、留遗言还留得这么大逆不道的还真是没几个。   他上前去就要接人引路,万没想到一靠近,那承徽就又痛哭起来,浑身发抖,还大喊着太子殿下的名字,说这辈子都被他耽误了。   “我才二十多!我不想死……!天爷啊——”那声音凄惨无比,偏偏还极有穿透力,震得人耳朵都快穿了。   那可是皇城门不远的地方!要不是禁军们重重包围,看不见中心处什么场景,只怕守在宫门的都全扭头来瞧热闹了。   张荣成真是头皮发麻,老汗都流了好一片。   好容易让两个宫女将人给架住,终于回往紫宸宫。   他脑仁儿都突突地疼,太子殿下那样肃重冷淡,怎么,怎么偏看上这样的?   难不成真是没什么就爱什么,持重严肃的男人就是喜爱能娇能闹的女子?   一路上还不消停。不是找着借口拖延,就是想装晕装病。直到他上前说:“承徽还是消停些吧,就算是殿下在当场,您也是要去的。”   那薛承徽一下就不动了。   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帝王,而太子虽也是君,但却是“副君”。   没人能阻拦得了皇帝要召见她。   也没有一个人能阻挡她即将面临的结局。   于是后一半的路走得顺利,张荣成看着那默然而惶然、泪如雨下好似柔萼颓折的薛承徽,也有些不忍。   但不忍只是一刹那,一想到这看似无害且直心的香腴美人干出的事儿,张荣成脊梁骨像是被刺了刺。   陛下倒也没说要即刻处死,但能不能活出命,权且看这位自己个儿的造化了。   景德帝也无意追究,听到人候着,轻描淡写挥了下手。   张荣成朝外扬声,将人带上。   一道轻红的影被宫女们挟着入殿,她今日入宫来穿得并不繁复,初夏时的绡纱绯裙,色如海棠,妩媚动人。   只是裙裳的主人此刻满面泪痕,在高耸的雕龙巨柱、压人的宫殿穹顶之下,更显得凄然瑟缩,她行走时也控制不住地微微趔趄。   宫女们说参见陛下,她就嗫嚅跟着说。   其实薛盈艳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注意旁的,毙命之地再尊华再恢弘,难道就不是阎王殿了吗。   她知道她即将凶多吉少了。   她早就被封承徽了,一年前她的宠姬之名在帝京世家宗族之中谁家不知谁家不晓,可皇帝从未召她进宫。   皇子后院品级连前三位都排不上的妾,哪里有任何地方值得皇帝亲召?就是再得宠,都不会被帝王看到眼里。   可现在,却在太子重病的时候,派出禁军,以那样凌厉的阵势围堵住东宫的车马。   她不是蠢的,她不会抱着皇帝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幻想。   太子,霍肇,他能够放过她的性命,可他的父皇,执掌生杀的君王,却没有宽容的理由。   她的罪行足够她被处死无数回。   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那个人,他竟然是把她保护得很好的,至少回京之后,她在今日之前甚至都没有思考过还有这么一份悬于高天的威胁。   跪下来的时候,膝盖触到冰冷的宫砖,那股寒意传遍全身,又在静脉里不断分叉成无数的枝刺,她不受控地战栗。   她忽地就想起当初做的那个梦。   那个她被生钉在棺材里、又被抬到化人场活活烧成灰烬的诡梦。   那样残酷可怖的下场,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突然。   竟然就是今天。   今天早上她吃了爱吃的甜粥,出来前,她在镜台上开着妆匣挑挑选选,她临出府门时还苦恼了一下她穿得鲜艳去看霍肇是不是不该当呢,可转念想想病中的人看见鲜活的颜色说不准还更高兴,于是就穿了……   居然就是最后了。   她两个清明没有回去给她爹娘扫过墓了,不过没关系吧,她待会儿就下去见他们了。   比那梦里好的是,容容不在她棺材里。   远在那座风雨无歇的浙南小镇的暴雨夜,竟就是她和小丫头见的最后一面,容容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娘子,早点睡吧,睡醒了,雨就停了。”   她又想到和温祺昀见的最后一面,那面则是有些不堪,她骂他来着,虽然是为了保他,不得已为之。   她恍惚着,思绪飞散。还有那个人。   她才给他喂过药的,她人头落地的时候,他还在睡吧。   她一辈子就毁在他身上了。   是了,梦也不全是反的,她果然靠不上他。   将人按在地上跪好后,宫女们行礼,退下去。   偌大宫殿里,景德帝居高临下,看着跪在殿心、丢魂失魄一样的年轻妇人。   若说没见到人之前,景德帝心里是对自己儿子耽于情爱的薄怒,那么现在,就更多几分难以言语的复杂,五味杂陈。   地上跪着的就是传闻里的东宫宠姬,哭得两眼如桃,但半点也遮不住那股美人的气质。   太子钟情美人,景德帝没觉得什么稀奇,但太子捧得如珠如宝的是这么个女人,景德帝就微愕了。   此女子的身世是查得很清楚的,年少丧了两夫的寡妇,市井出身,无才无德,唯一的优势是生得一张媚艳无比的美面。   景德帝当时惊愕的原因在于,他一直自认了解自己的儿子,更深觉太子和自己骨子里是极像的。   然而现在以择选心爱的女人这一项来看,这一多年来“维持”的事实直接碎裂。   太子比他当年还不成体统。景德帝胸中升腾出股恨铁不成钢的郁闷。   当年的姜姝是名门贵女,柔弱清冷,像是薄春的雅风,令人沉醉。眼前这个,娇极媚极,像是一汪饱浓欲滴的香幽桃汁,然而肆意蛮横、毫无规矩,美则美矣,却根本上不了台面。   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不值当的女子?他还当他多稳重老成,结果还是为色所迷。   景德帝气得冷笑,又想到暗卫查出的此女作为,当时他初听时怒不可遏。   自己的儿子竟然和自己面临了同样的事。   被臣子所背叛,被道貌岸然的文臣挖了墙脚!   当初的姜姝嫁入太师府后很快就和谢正瞻夫妻和睦,而现在这个,握着东宫独一份的宠爱,却又去私通太傅府的温家小儿!   景德帝怒过后,心中隐秘的一隅里,更有一种荒唐的挫败之感。   那些文臣,就这么好?   世人说多了好女配君子,却不知真正怀瑾握瑜的如珩君子少之又少,多得是枭心鹤貌的伪善劣徒。   不知好歹,有眼无珠。   景德帝自宝座起身,下了阶去。   “抬起头来。”他道。   威严沉苍的男声。   薛盈艳绞握颤抖的手指一顿,僵硬着慢慢抬头。   她余光已经看到了皇帝龙袍的下摆,算是有了些准备,但是真正抬头起来,定睛的刹那,她惊愕得毛骨悚然。   面前的帝王年岁应当有五六十,若是她爹还在世,也就是差不多这个岁数。   但她爹绝对要更显老一些,眼前的这位皇帝虽沟壑延面、鬓角发白,但身形还很挺拔,英伟厉肃,最要紧的是,   皇帝和太子,竟然长得如此相像!   薛盈艳呼吸不受控的急促起来,吓的。   这就像是老年的霍肇替年轻的霍肇来找她算账一样。   但景德帝开口的一瞬,她就惊觉不像了。   景德帝道:“你便是薛氏。知道朕为什么召你来吗?”   平和无比的语气,好似很和蔼。   薛盈艳却觉得有蛇在后背上爬,张口只说得出:“陛下,陛下恕罪……”   景德帝背着手,笑着点头:“哦,看来你知道。”   薛盈艳浑身战栗,就是在那一夜被太子抓到的时候,她都没有过如此惊悚的感觉。   她唇瓣颤抖着,不知道能说什么,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即使她有孔明的三寸不烂之舌也是无济于事,再高明的辩解都无力回天。   但她没想到,下一刻皇帝问的却是——   “朕问你,温家那小子,哪里比太子强?”   薛盈艳呆住了。   景德帝微拧着眉毛:“朕不喜欢听谎话,你最好答准了。”   薛盈艳魂都不在身上了,眼前的所有都太过可怕。   “……他,他没有哪里,比殿下好。”   皇帝眯起眼:“朕说了,朕不听谎话,他不好,你还敢背着太子和他暗通款曲?”   这句话已经是宣布她的死刑。   薛盈艳汗如雨下,混着泪水,身心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不,我,民女……”她胡乱地摇头,准确的自称都说不出。   最终,她闭上眼,头颅无力地低下:“殿下,很好……是民女无福,不愿留在是非之地……”   “所以你就私通温家小儿?”皇帝的语气像是觉得她说的话可笑。   她立即摇头,水泪几乎流成小洼:“温郎君虽帮了民女,却没有和民女通奸,若是民女此话有假,让民女父母地下不安,民女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民女自知身份低贱,本就不奢求什么,想和殿下求去,可殿下不愿好聚好散,所以……”   好聚好散。   说者无心。   但景德帝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一道遥远的,从花林里飘来的声音,像是魂灵的回召——   “你我,为什么就不能好聚好散呢?”   景德帝直起身,背在身后的手微颤。   良久的沉默后,他又问:“太子如今重病,你叛他而去,又被他抓回,既如此,朕听说你在渡口便言语怨恨于他。你今日又主动去东宫做什么?”   跪在地上的妇人带着哽咽说:“民女,是去照顾殿下的。”   “他身边有多少人,需要你去伺候?”   “殿下他,总是不觉自己疲累,有时候,又冷淡别扭,喜欢强撑……”   景德帝深吸一气,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目中杀意渐浓。   这个女子,确实该杀。   景德帝无比确认这一点。   在她脱口而出“别扭”两字时,他便知道,太子是真叫此女迷惑住了。   一国储君,被一个妇人捏在手里,随意窥摸心意。   那还得了?   但怎么杀,却是个问题。   麻烦的不是杀的方式,是如何杀了,但不影响到太子。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生来就倔,若是今日杀掉此女,便是将父子情分切出一条裂谷了。   但这世上还有很多种方法,杀人于无形,比如慢毒,一剂下去,要延绵许多月,才终于致死。   且若是寻别的机会,慢慢将太子与此女的情分拆散后再下手,就更是稳妥。   景德帝沉思着,冷冷盯住地上的年轻妇人。   薛盈艳如何感觉不到帝王冰冷睥睨的视线,她几乎整个人都要坍塌下去。   殿内静默的时间太长。   张荣成从后头走上来,附耳低语:“陛下,到该用午膳的时候了,御膳房的人都在外候着了。”   景德帝眉头一动,朝成了精的老太监瞥了一眼。   随后道:“那就传膳罢。”   “给她也传来一席。”指着跪地的人。   薛盈艳猛地抬头,老太监的话她没有听见,但帝王突然传膳给她的令声,却直直穿耳进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给她传来酒饭。   那还有什么好说呢,这自然是断头饭了——   她的气遽然朝上一提,身子都跟着直起来了,但下一瞬,又重重地随发软的大腿跌落回去。   张荣成朝外高而不尖地传声。   殿门大开,宫女们很快端上御膳。   薛盈艳就这么坐着,直到面前摆上描金的案几、香几,和满目香肴时,都还没回过神来。   皇帝已经坐回高不可望的宝座之上,那个将她带到这里来的张大监亲自给她倒了一满杯的御酒。   “承徽,请吧。”张荣成将酒放到她面前。   薛盈艳看着那杯泛着淡淡翠色、香气萦绕的贡酒,连伸出手去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指尖在颤,全身都在颤。   她迟迟不动,那张大监便道:“承徽,这可是陛下所赐的好酒。”   好酒当然是好酒,芳馥四溢,薛盈艳爱酒,如何闻不出来。   但这杯酒的“好”,更“好”在它的由来。   御赐美酒。   不喝,也得喝。   她耳朵听不见,喉咙也说不出话,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   用尽力气,才终于将那酒杯端起。   她看过话本,她知道其实这是算是恩赐。   赐死的方式有很多种,不喝毒酒,那就用白绫勒死,上断头台斩死、用沾了水的厚纸闷死,更恐怖的,腰斩、车裂、凌迟。   可她不想喝,她不想喝!!   五脏六腑都在惧颤,杯里的酒液随之晃洒出来点滴。   越来越近了,冰冷坚硬的边缘就要抵到唇上。   那梦中化人的业火即将燃起。   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她这时就应该一口闷了,可她的手快要脱出意识的控制,想把这杯酒泼到眼前的老太监脸上然后夺路而逃——   突然,殿门外渐起喧哗,似乎有许多人在叫,随之是惊雷怒卷。   殿门轰然而开!   薛盈艳兀地扭回颈,只是一霎,泪和胸脯里抑制不住的一声泣呼一起淌出。   景德帝从宝座上怒而站起,张荣成也是惊愕万分,抬头看去。   一道手持长刀的玄袍身影步履疾阔进来。   他来得汹汹,冠都未束,发撒于肩,因为还在病中,他的脸色极为苍白,但气势冷厉无比。   霍肇直走到殿心处,低头看见她素白指间捏着那满溢的酒杯,目眦欲裂。   他俯身握住她手,将那杯酒砰然砸落。   随后捏着她手臂猛力一提,柔软的绡裙起落,她就这样贴入了他的怀中。   她动弹不得,她也不想动弹,她此刻不能脱离他一分一寸。她死死地缩进他的怀里,无声痛哭。   他竟然来了,他竟然来了……   他是持兵闯入帝王寝宫,他居然来救她了——   梦境的冰冷极速退却,她的四肢百骸渐渐被男人身躯的炽热包裹温暖,不愿分开。   “逆子!!”远处的皇帝勃然暴怒,“你是要造反不成?!”   护送的洪喜胜等人分明都已经被扣下,但东宫那边还是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   这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这座宫城,已经不是密不透风地由帝王所牢牢掌控。   景德帝从前是放任这些的,在他看来太子早日接任最好,而太子又和他如此相像。   但此刻这后果却让他恼火至极。   霍肇冷冷回视,戾气横生:“儿臣倒想问父皇,究竟为什么要毒杀儿臣的承徽?”   景德帝怒极反笑:“这酒里无毒,朕不过是吓唬她罢了。朕若是想杀她,易如反掌,你根本不会怀疑到朕的身上。”   霍肇冷声:“不管酒中有没有毒,您不该召她过来。”   景德帝怒喝:“你大胆!为了这么个女人,你敢这样忤逆顶撞君父?!”   他着实是低估了此女对太子的影响,早知如此,那酒中确该下鸩毒,一了百了。   “朕就是杀了她又如何?她不该杀吗?!”景德帝大怒,“你自小便说要做一个明君,如今你看看你是什么样子?!这么一个奸妇,与你的臣子私通,背你而逃,你还优柔寡断!你——”   “父皇!!”霍肇厉声阻断他。   景德帝瞋目视他,下一刻,却遽然僵顿——   “她不是母后。”霍肇直视自己的父亲,目光深深,凝肃而冷静,一字一字,“儿臣,也不是父皇。”   殿宇里倏然变得死寂。   诡异的静谧里,薛盈艳悄悄地抬起头,却看到不远处的老皇帝竟然没了暴怒的神色,而是面容僵硬、恍然若失,就好像骤然变得苍老了许多岁,脊背都似乎弯了,要靠老太监去扶着。   她不明白缘由,更不明白为什么太子要突然说什么她不是母后他不是父皇,今日分明没有人提到故去的先皇后啊。   她如获新生却懵懵懂懂,只是被太子环揽着,从庄严幽闭的寝宫,转身向阳光洒满的殿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重逢 晋江文学城   从紫宸宫出来, 一直到上了出宫的金辂,薛盈艳的牙关都还在格格驳驳地响。   迎面无数张面孔,宫女的太监的禁军的, 依稀认得或全然陌生,走马观花一样掠过去。   她浑身冰凉,历经生死这段时间认真算起来很短暂, 然而其中流出的泪水已经把她血液里的热全都带走。   她只能紧紧地躲在唯一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里,这个怀抱坚硬而灼热,填补她所渴切的安全。   金辂在率府的护卫下越过皇城门, 宫外的光从车帘处透射进来, 刺到双眼, 不得不睁开。   薛盈艳才恍惚地发觉,抱着她的这具躯体,似乎热得太过。   她抬起脑袋,指尖微颤, 抚上他的脖颈、脸庞、额头。   霍肇任由她动作,他的神色从把她带出来到现在都没有再变过,他的视线也同样, 根本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   “……你风热还没好, 还在烧。”她喃喃说。   霍肇盯着她,没说话, 目光好似冷静极了。但上车时他锢住她腰的臂用力到堪称狠厉,几乎让她疼得受不住, 此刻放松了几分,也让她不能轻动。   薛盈艳收回手,又低头靠回他怀里。   当然是还在烧了,他来得这样及时, 这样迅速,一定是从安眠里被强行唤醒,甚至可能服了强行清醒的药,否则哪里有提刀闯殿与皇帝对峙的力气。   这个时候,她应该对他哭诉,亲吻痴缠着他表达感谢,又或者是锤打他,哭骂都是被他连累了,再不然,也要关心关心他的病情。   但恍然间,她忽地就想说一件她本没有打算和他提起的事。   她的脸色苍白,泪珠孤零零地从眼角滚下来,唇瓣翕动了许久,才出得了声:   “……你知道吗,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在我打定主意要离开你之前。”   抵着她发顶的下颏似重了一分。   她没有管,半阖着泪眼,自顾自地往下说:   “其实很多梦,一醒过来就会忘掉的,可是那个梦,实在是太真了,又太可怕了,我想忘都忘不掉。”   “那个梦里头,没有说清缘由,好像是我和别的女人斗,但我斗输了,又好像是你和别的皇子斗,你斗输了,总之,我斗败了,败了的下场,就是我被活生生地钉在棺材里。”   “那些人给我的棺材钉长命钉,钉了七根,我又喊又叫,可是没人理我,我抓那块棺材板,指尖都破了,可怎么都出不去。”   “我被抬到化人场,临死前我都还在找你,但你没有来救我,谁都没来,我就这么活生生地被烧死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骨灰撒到河里,还被鱼给吃光了……”   腰侧越发难受,她听见头顶沉重的呼吸。   她太累了,惊吓过度,呼吸过度,她在他怀里不断发抖。   “……你真的,真的不能放过我吗?”   良久,才有回音——   “你已经走了一次。”男人的声音晦沉,又带着冷戾,“而且,你让我亲手送走你……!”   说到末尾,有切齿之意。   他把她抱紧,像是要用此刻身躯的病热把她彻底融化:   “是你运道不佳,既走了,却没有藏好,孤已经亲手送走了你一次,所以,再也没有下一次。”   “梦都是反的,绝没有那样的事。”他如何会让她求救无门,绝不可能。   薛盈艳轻轻地吸了口气,闭上眼前,她带泪惨淡地笑了笑:   “你是不会不救我,我都犯了那样的事,你也不杀我,可我早晚因你而死,你的宠爱,本来就是要我命的东西。”   “不管从前还是现在,要我命的都是因为我是你的女人。”   “东来楼一次,现在是第二次,事不过三,我是活不了长久了……”   她说着,精疲力尽,半昏半睡而去,彻底没了意识。   故而没有看到男人听到“东来楼”时,郁戾之余的愕疑。   -   一梦不知日月,精神上的重压让她几近虚脱。   她陷进黑甜乡里,梦境里没有风刀霜剑,只有无尽恬安。   但好梦总有人扰。   一阵阵窸窸窣窣咿咿杂杂的哭声,交替地呜呼哀哉。   薛盈艳有些烦,更有些恼。   她是差点没命了,但还没真死呢!   连觉都不让人睡了怎么的?   哭声还在继续。   她实在受不住了,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   眼鼻耳是一体,眼前渐渐清晰的时候,耳朵也通了。   “娘子……呜呜娘子……娘子我回来了娘子……”   “菟娘……!你还不醒,你个没良心的我都来看你了,你还不醒……”   怪不得那哭声如此七颠八倒、令人心慌气短,两个赖哭鬼一起高嚎低叫,能不让人烦吗。   但她睁开眼看清后,却控制不住和那一大一小两张脸一起呆住。   旋即,就不受控地被她们传染了,浑身战栗着,本就受累过度的眼眶又遭了难,泪简直是喷出来的。   容容和宋肖娘见她醒了,一下扑上来。   没有多余思考的余地,眼前的重逢恍如隔世,薛盈艳喉里爆发出一声哭泣的尖叫。   两大一小混乱地滚到了床上,你扯我我摸你,花容乱糟,狼狈不堪。   鬼哭狼嚎直到殿外探头舒脑的全安害怕刚醒的主子又哭晕过去、急匆匆地派了女官们跑进来劝慰拉人,才稍稍止住。   窗外,夜色已经渐起。   下人们鱼贯而入,三个人都重新洗漱收拾了一轮,才能坐下好好说话。   也到了用晚膳的时辰,薛盈艳是最饿的那个,她在宫里大受惊吓,连午膳都没吃。   若是精神还不好,她都感觉不到饿,但现在见到了最想见的人,心神一松,饥饿的感觉就涌上来了。   侍女们将晚膳端上来,就全都退了出去,都知道她们彼此之间有许多话说。   桌上没有酒,太医来看过,这几日都禁止。   没有那忘忧物猛催,久别的人吃了一轮,潸然泪下好一会儿,才有心力哽咽地深谈。   薛盈艳还没有开口,旁边的宋肖娘却先说话了:   “菟娘,你一定想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被关在京城。”   薛盈艳刚想说,她知道啊,是那个人下了令,胁迫你和鲁六的。   但下一瞬,她看到密友那极度复杂的神色,就顿住了。   宋肖娘深深地看着她,愁撮眉尖:“菟娘,我和鲁六被关在京城,是因为我们带了一件东西上京。”   “……东西?”   “是。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我和鲁六偷偷来京,你找到我们的时候,我们说是来知谢你的。可其实不是,我们根本不是来找你的。”   薛盈艳呆住了。她心里隐隐有了对宋肖娘接下来所说之言的预测。   宋肖娘抽泣了一下,砸下惊雷:   “东来楼的刺杀,不是冲着你,是冲着我和鲁六来的!”   宋肖娘的话像是无数色彩乱泼而上,薛盈艳只觉得眼前惊眩目迷。   宋肖娘握紧她的手,将获得那个木盒的事,包括童天宝让他们上京找卫国公府和东宫,乃至东来楼后他们被关押拘禁起来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薛盈艳脑子里很乱,一下是泼天的血腥,一下又是当时的种种场景。   在听到宋肖娘说东来楼之事时是因为她和鲁六时,其实最初的一瞬,薛盈艳的反应是怀疑。   她刚在金辂上对霍肇提起东来楼之事,一醒过来,他就把她心心念念的容容和肖娘送回她的身边。   然后肖娘一开口,就告诉她,东来楼那样手段狠辣手笔不凡的刺杀行动,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冲着他们两口子去的,原因是他们带了一个神秘木盒子来京城。   这换做谁能立刻相信?   但淆乱的思绪里,当初的一幕幕划过眼前。   宋肖娘和鲁六在救出船队后又突然在不知道她身在何处的前提下来京;在她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面对她的第一反应更像是惊愕而不是惊喜;东来楼里,虽然她坐得是更远,但那两个刺客一上来,确实直冲着身着粗布麻衣的宋肖娘和鲁六……   且宋肖娘所描述的事实都这么仔细而真切,她和她相交多年,怎么会看不出她说真还是说假?   薛盈艳心中震跳,而宋肖娘则是含泪对她道歉。   “菟娘,我对不住你,是我们连累你。我很想告诉你真相,可是,可是把我们关押起来的大人说,那木盒里的秘密,不知道比知道好。我想着,我和鲁六没打开那个盒子,都招来那样的杀身之祸,可见那大人说的是对的。”   “那大人说,木盒里东西的重要程度不是我们这样的升斗小民能想象的,所以在事情尘埃落定前,我们必须被关起来。但他们没有真的虐待伤害我们,真的,鲁六的伤也都养好了。”   “这次能来见你,是那些大人说,我能够把真相都告诉你了,我也算能解脱。”   薛盈艳脑子里一团乱,满面空白,话都说不出。   宋肖娘哭了一阵,接着又抹了把面,微低下头:“我,我还有对不住你的事,我不愿意瞒你……”   她抽泣着,羞愧而难堪:“大半年前吧,他们最后一次提审我和鲁六,问了你的事。”   薛盈艳屏住呼吸,她觉得脉里的血液似乎将要倒流——   “那次审问,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你首饰里的那些红花粉,铁证如山,我只能承认是我去弄的。”   “然后,然后他们又用凌迟鲁六作威胁,逼问我去年年初从淮安上京的事,他们怀疑我和你从那个时候就合谋什么诡计。我,我没办法,就把当时,你让我带信上来,救你免于嫁给你那个便宜表兄的事,都说了……”   薛盈艳脑袋里轰地一震。   瞳中骤缩,几乎是宋肖娘话将落的一刹那就腾地站起身来。   宋肖娘吓了一大跳:“菟,菟娘……”   薛盈艳猛地握住她的肩头,声音都在颤:“你,你说了那封书信的事?去年,就说了?”   宋肖娘蠕动唇瓣:“是,是说了……但那不是什么,大事吧?你被逼婚自救,虽然是心机,可不是干的坏事呀——”   她没能说下去。   宋肖娘看着面前的密友神色煞然变得极苍白,倏地放开她肩头,然后在原地无头苍蝇一样地乱转。   薛盈艳鲜少有这样慌乱到像是整个人都要坍架一样的样子,六神无主,失魂落魄。   宋肖娘和容容大气都不敢出,睁睁看她忽地倒吸一口气,奔向门外。   “全安!全安!”   全安就候在不远处,很快跑来。   再瞧见她脸色的一瞬,全安都吓着了:“娘子,您这是——”   薛盈艳却直接打断他,她苍白着脸,像是活见鬼,声音也打飘:   “殿下呢?”   全安:“殿下,殿下还在宫里。”   薛盈艳胡乱点头:“好,我,我有话问他,我要见他……”   “娘子不可!”   出乎意料的是,全安急言不允。   “为什么?”   “殿下送您回来时说了,您不能再入宫。”   “之前他也不让,我不还是去了吗?”   “真的不行啊娘子。”   “那你让他来见我,或者,或者我写信,你传给他。”   全安却还是坚持不能:“娘子,真的不行,就是传信进去,殿下现在也……”   薛盈艳:“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全安面露为难,原地纠结跺了跺脚,终还是说了:   “殿下持刀闯殿,送您出宫回府后,就立刻回紫宸宫向陛下请罪了。可谁知道,陛下病倒了,这回是急病,病得突然,也重,殿下现在在陛下床前侍疾。”   全安接到了干爹洪喜胜的消息,知道这一次,陛下的病,是真的。   薛盈艳先是被这消息所震愕,随后是难以置信:“可他自己都还病着。”   霍肇病得也不轻,久久未好,怎么去给皇帝侍疾?   全安深叹:“是啊,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宫里有太医院,娘子也不必过多忧心。”   “娘子若真是心疼殿下,就先把您的身子养好,等事情过去了,殿下总要回来的。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也不迟,您说是不是?”   薛盈艳没再理他,转过身。   她拖着惊慌后变得踽踽的影,似恍惚又似迷茫,慢慢走回东配殿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满意 晋江文学城   皇帝和储君一齐病倒, 宫里宫外霎时震喧。   去年皇长子皇次子谋反,兵戈扰攘才过去多久,国朝再经不起更大的动荡了。   一时风声鹤唳, 汹潮滚翻。   然外头风雨滔天,紫宸殿内倒是一派沉然宁静。   第五日的夜里,宫女们在连枝层灯旁轻步转着剔灯, 大监张荣成抹着喜泪跑出来,促唤太医。   景德帝醒了。   早候在外的太医们蜂拥而至,将内殿围得快堵住。   景德帝这一次的病凶急, 景德帝虽往日身体强健, 但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 加上去年本就服药假病过一次,这是说不准就改朝换代的大事,不能不小心。   如此延挨到深夜,才终于确定了平安。   景德帝还远没到油干灺烬之时, 但之后必须要养得仔细了,这次是伤了元气。   太子其实一直就在旁盯着。   他自回宫起就守在龙榻前,景德帝醒后瞧见的就是自己儿子冷冰冰不讨喜的脸, 差点没气得再过去。   从太医们进来到即将出去, 太子站在一旁,景德帝也清醒了, 但父子俩一个字儿都没和彼此说过。   再不知晓人情世故也都能察觉出不对了,离得近的全都眼珠子滴溜溜转, 背上悄悄冒出凉汗。   太医们禀报完了病况,就请准出殿,要一同计议治法,再看新药熬得如何。   霍肇点头了, 挥了挥手,太医们就在大监的引领下全都迫不及待的出了殿去,宫女太监们也鱼贯退离。   殿门闭阖。   景德帝靠坐着,两个鼻孔喷着怒气,睖瞪不疾不徐在龙床前紫檀凳上坐下的不孝子。   但眼睛一瞥,看见他脸色病淡、还有眼下明显的青黑时,那怒气又狠狠压回去,胸膛一大起伏。   霍肇到底是最强盛的年纪,先前病得倒了,熬过了时日便开始有好转,至少这两日没再反复烧过。   只是开口时还有病中的沙哑:“父皇。”   景德帝看他那副倔头犟脑的样子就火往上冒,冷笑:   “你别叫朕父皇,朕不是你父皇。你主意大得很,朕哪里配当你父皇。”   霍肇面无表情:“父皇息怒。”   景德帝险些背过气去,觉得自己是前世里遭瘟,这辈子才遇着这么个冤孽。   “逆子!”景德帝一拍凭几,平复了好一会儿,闭眼挥手,让他滚出去,真是不想再看见他。   霍肇没动:“父皇龙体未愈,儿臣留下来侍疾。”   景德帝一眼怒扫过去:“你不在朕跟前晃悠,朕还好得快些!你要真想朕快点好,就把那个狐媚你的妖妇逐出京城!”   霍肇沉默不语,只是敛眸。   景德帝瞪着他,好半晌,脸色沉下来:“……你就这么喜欢她?非要不可?”   其实这话问出来都没有必要,在亲眼看见自己儿子因为那个女人闯宫、表露出那么惊人且明显的情绪起伏,景德帝就知道答案了。   在他的记忆里,姜姝平日里也是清清冷冷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飘飘淡淡,泰山崩于前都色不改,就像是一缕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够把她抓住的寒飔。   这样的人,如果真因为什么而外显的喜怒哀乐,那么那个因由,就一定是他们极为在乎、且绝不能放手的事。   霍肇抬起眼来,定定回视。   景德帝真体会到什么叫养儿不易,头疼欲裂:   “你,你是鬼迷心窍了?京中多少好女没有,你偏要那个!那是个和你臣子私通的女人!”   霍肇:“她并未和人私通。”   景德帝气笑:“你怎么知道?”   霍肇冷淡说:“一来,设计套过话,也仔细查过了时间,二来,温祺昀没有那个胆量。”   景德帝一顿,微皱眉。   他是知道太子的能力的,也知晓太子前段时间下江南定然是提前布了网,这才一网打尽,是以他说没有,那大抵是真的没有。   再思及从前对温祺昀的印象,确也如太子所说,温家的看起来是没有谢正瞻那么阴险卑鄙、无耻下贱。   但没私通,不还是私奔了吗。   那些文臣,大多是心口不应、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   景德帝憱然不悦:“你再怎么说,她也是勾结你的臣子私逃了。你真就半点不介怀?”   霍肇没有立刻说话。   半点不介怀么,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再最起初的时候,他真是想杀人。   但愤怒太深太久,总会有所疲惫。   今年冬至时,他照例去了母后姜皇后的陵宫。   独在殿中跪祭的一夜,他看向壁上早逝母亲的画像,却在想一个问题。   找到人之后,究竟要不要把他们全都杀了?   他的骨子里其实流动着和父皇景德帝一样的血,他一瞬间就能够想出无数的手段,让所有人都痛不欲生,但那之后呢?   他能得到什么?   在浙南的那间小小的客栈里,他再次抱住那个人的时候,极致的暴戾才算渐渐退却,理智逐渐回归。   他布下天罗地网,所要谋求得来的决不能是一场空。   他要得到真正想要的,在那些东西面前,报复的痛快是转瞬即逝且毫无价值的。   许多复仇到最后都是虚空罢了,其实并没有真正的畅快可言,只会留下积年不去的残疤。   他决不重蹈覆辙。   霍肇沉声道:“父皇,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他的神色和语气,竟让景德帝一愣。   很多时候景德帝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都像是看见年轻时候的自己,但此刻,他却有一种感觉,自己的这个儿子,比当初的他,要多出些什么。   霍肇又说:“儿臣请父皇成全。”   景德帝久久未语,才说道:“……朕要是不答应呢?”   霍肇目中深深:“父皇,当年皇祖断了您与母后的姻缘,才有了这些年来的这么多事,如今皇祖换作父皇,您真的要和皇祖一样吗?”   景德帝脸色骤变,一阵青一阵紫,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霍肇端来一旁备着的汤药,景德帝一把夺过去,仰头就服下。   这才算平过气来。   “孽障!”景德帝把玉碗一摔。   霍肇默然受责。   景德帝骂过后,大喘着气,并没有回应成不成全,转而却问:“那朕问你,温家那小儿,你打算怎么处置?”   霍肇:“先关押起来,漕改事完后再议。”   景德帝一听,腰板都直了一些,两眼大瞪:“你还要留着?照朕说,就该立刻杀了才是!”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要是当初他给谢正瞻的不是绝嗣酒,而是一盏毒酒,直接毒死了,谢家大郎归祖父母养,之后定然一切都不一样了。   霍肇淡淡道:“死人才是最难忘的,想铲除都不能,父皇还没吃够亏吗。”   景德帝一怔,旋即红紫自耳边起,霎时涨遍面皮。   气急反笑,随手拿了龙榻上的药枕就砸了过去。   真真是受不了这个不孝子,明里暗里地带刺,当他做老子的听不出来?   景德帝直接让他滚蛋,滚回他的东宫去。   霍肇站着任砸,面色稳当:“父皇,那儿臣所请……”   景德帝看都不想再看他:“你那个实在太不成体统,哪里像个内命妇,且先提了身份,之后再说。”   这便是松了口了,到底没拗过。   但喘了口气,还是有怒:“你的人,你平日也不规训!你也不想想,这样毫无机心的,将来怎么和别人斗?”   他不会让她有和旁人争斗的机会。霍肇抬了一眼,并没说出口。   告退后便出殿,将张荣成唤进来。   ——   明日便是端午,宫里还是没有消息。   全安来报,因为皇帝尚在病中,今年的端午宫宴就免了,由后宫里的几位妃位的娘娘主持,召宗亲勋爵进宫,为皇帝和太子祈福。   太子府里抑气沉沉,也没有端午的喜气,迎合了宫中,请来道僧做祈福法事。   这段时日宋肖娘和容容一直在东配殿里,陪着薛盈艳养病。   府里的御医日日都来看,说身病已大好,只是心病未全。   容容深以为然,她家娘子从那夜听了宋奶奶所说的事后,一直到今天,每日都唉声叹气,懒怠起居,连看话本打马吊都失了兴趣,不是到园子里看着花儿啊水的发呆,就是倚着帘栊朝天上望。   宋奶奶不知道其中缘由,不敢直接问娘子,就来一个劲儿地问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封书信牵扯到什么不好的事。   她也只能摇头,说不甚清楚。   她没有说谎的,她只知道当初娘子要那封书信要得很急,很迫切,但娘子要到之后,用那封书信做了些什么,她确实不清楚。   只知道当时书信从漪澜苑送去太子府后没多久,娘子就从奴婢一跃成了太子殿下心爱的宠姬,荣华富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容容其实心里有些猜测,她可了解自家娘子,更知道娘子手段不凡,暗暗想应该是娘子用那封书信弄了什么谋划。   这些猜测小丫头自然是不会和旁人说的,是以她只对宋肖娘说半点不知道,她家娘子来京之后受了许多惊吓和苦楚,心事重重的,还是等精神好些了再问吧。   宋肖娘忧心的是说出那封书信的由来,是不是惹了这府里真正做主的人不快,所以薛盈艳才像现在这样恓惶。   于是拉着容容紧张无比悄声:“我只怕是惹了这家老爷不快,害你家娘子日子不好过,若是真有什么,我的罪过就大了。”   容容倒是摇头:“应该没事的,殿下不会害娘子的。”   宋肖娘当时一愣,旋即就傻了。   好半晌颤颤抖抖地吐出字眼:“殿,殿下……?”   什么殿下。   不是只有亲王郡王的,才能叫殿下——   容容这才晓得她还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何处。   平头老百姓,也不会认得太子府里各色衣裳官服代表着什么,否则在看见全安的时候,就应该懂得这里是皇家的地方了。   宋肖娘抖着声说:“你家娘子只说,她,她跟了个特别大的官儿啊……”   容容:“娘子跟的是太子殿下。”   宋肖娘猛地一个大抽气,差点从椅子上呲溜下去。   容容赶紧拉出她:“奶奶!”   宋肖娘整个人都快散了,满面恍惚,呼吸不畅,憋了半天,终于吐得出三个字儿:   “亲娘欸……”   怪不得菟娘当时送她走的时候一脸难受,怪不得菟娘那时哭得那么厉害,说在这里快憋死了,男人不好伺候。   这种地方,能舒服才有鬼了!   都说伴君如伴虎,太子能是好伺候的?菟娘生性潇洒,风流浮浪,被关在这里,怎么可能高兴。   宋肖娘既是欲哭无泪,简直想仰天大呼薛伯伯你算得真准,你不听话的女儿真他娘的不该往北走。   哭完又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她想起当初薛盈艳刚要上京的时候,她喝了酒说的那一番话,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怎么就成真了!   此后两人陪得更是小心,容容是忧心忡忡,宋肖娘则是担忧无比的同时满心愧疚。   薛盈艳对这些都没空关注,她心里一直难受着,但她思索了这些日子,也分辨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惶惶不安定然是有的,不安的同时,还有慌乱的难堪。   那个人竟然知道了,而且从那么久之前就知道了。   知道她一直都在骗他,知道她从头到尾都是欺骗他。   尽管她当初是不得已。要不是他如何都不肯放过她,她也不会兵行险招。   但她想着想着,又想到被他抓到的暴雨夜里,她还用那次跳池寻死的事向他求情,而在她求完情后,他不仅不为所动,还突然更加暴怒。   却原来,是这个原因。   寻死是假的,之后紫阳山的留书,他肯定也是全然不信了。   他怎么能够这样能忍?竟然一直隐而不发。   而他都知道她是骗他了,他都全知道了,为什么还要——   薛盈艳捂住面,寸心如绞,酸得快要破开。   从端午前的夜里,她就到府里辟出来的静堂中烧香祈福了。   其余人都守在外头,只留容容在里面。   容容是最懂她的,搬了小凳自己到柱子旁边坐下,安安静静不说话,让她就好像一个人在室内。   栴檀香气氤氲,薄烟在眼前朦胧飘转。   薛盈艳默念着经文,翻搅僝僽的心腑才渐渐平息。   她慢慢念,心里又盘算着日子。   不知道宫里如何,他的病又好了没有?   等他好了,之后又该如何呢……   -   沉寂的平静在端午过后的第三日被打破。   景德帝病体好转和太子大病初愈的消息一起传出来。   全安喜出望外地回府来报,薛盈艳的心一下提紧,在原地乱转了几圈,正要问能不能递信进宫里。   一道圣旨在当日正午从宫里下来。   给她的。   来传旨的是皇帝跟前大监张荣成的徒弟张小旺,张小旺来时带着笑意。   但跪下接旨的众人没因为这笑容轻松半点,薛盈艳更像是遭了雷劈,浑身都软了。   她可还没忘记当时被景德帝赐酒时的滋味,虽然之后霍肇闯进来救她的时候,皇帝吼了一句酒里没毒。   但那没有削减她半点恐惧。   那酒里到底有没有毒,谁能验证。   就算那酒中真的没有见血封喉的毒药,重点是,她必须喝下那杯酒,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而皇帝对她是有杀意的。   这一点不止她自己知道。   在禁军护送张小旺将到府门前,门前守卫便发现了,飞奔到主院来报,全安立刻就调动人手。   此刻薛盈艳跪下接旨,主院内外,已全被六率府精兵围住,必要的时候抗旨拦人。   全安何尝不知这是杀头大罪,但要是在他手下,承徽娘子被陛下在太子府里处死,他腔子上的这颗脑袋也是不保。   先前陛下就直接拦人到紫宸宫,这次又瞒着殿下先一步下手也不是没可能。   张小旺站在阶上,眼珠左右转转,笑容不变,似是根本没注意到剑拔弩张的暗涌氛围。   将圣旨一展:“门下,东宫承徽薛氏,雍和粹纯,志怀刚烈……身遭逆乱,临危不惧,奋勇识拒贼得归,以身救副君于危难……兹特颁旨,进封薛氏为良娣,赐黄金百两,锦缎千匹,追赠薛氏之父为鲁国公,薛氏之母为襄国夫人,以彰其功。望尔戒骄戒躁,延续忠良之家风。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宣旨完毕,四下死了一般无声。   张小旺将手一放,微俯身,朝面前满脸空白如在梦中的妇人笑道:“良娣大喜,请快接旨吧?”   薛盈艳动都没动,整个人都是懵的傻的。   好一会儿,咽里无比艰难地挤出一句:“公公……这,颁错旨了吧……?”   旁边的全安等人也全是表情,同样的疑问。   这圣旨,究竟是——   张小旺状似惊讶似的:“诶哟,良娣是高兴糊涂啦,这怎么会颁错呢!”   “良娣谦虚,不事声张,但陛下还是从殿下那儿问出来了。良娣被逆王残部劫持出京,孤身杀贼逃出,又在殿下南下时舍身相救,这可是大功啊,陛下知道了,怎么能不表彰您呢?良娣受了大惊吓,至今未好,陛下请您过去又吓着了您一回,就更是不忍了,这也算是补偿。”   他越说,薛盈艳的眼睛睁得越大,旁边宋肖娘云里雾里不知所措,容容的下巴则是快掉地上了。   薛盈艳颤颤巍巍地就想问一句:这说的是她?!   上次见皇帝,也没见老糊涂啊?   还是全安的反应最快,一把凑过来将她扶起:“良娣大喜了,快,快接旨呀。”   薛盈艳接下圣旨的时候,差点手软给松到地上。   直到谢恩后,宦官张小旺带着禁军离去,她都还是呆的。   她手里捏着那道圣旨,身前是全安领着所有下人齐声庆贺,她除了麻木地吐出句都有赏,别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容容过来扶她,她眼前一眩,差点软倒了,惊吓远大于惊喜。   -   一直到夜里安眠,薛盈艳都还恍恍惚惚的。   她辗转反侧地睡不着,睁开眼,又把枕头底下放着的东西拿出来。   那卷圣旨。   她捏在手里看了又看,这是卷不赀之宝,但却如火炭。   她控制不住地想,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   翌日起来,她脸都是青白的。   用过早膳后,容容和宋肖娘陪她又去逛园子。   横竖她除了逛园子,也没别的事可做了。   日渐移向正午。   她们在亭子里编花环,德才飞奔着跑过来。   “娘子!娘子!”   薛盈艳抬头看去。   “殿下回来了!”   她手里的花环落地。   -   德才说,太子回府后,还是按例先去了瞰岳堂。   “殿下问娘子身子如何,奴才们都禀过了,殿下知道娘子在逛园子,说不必惊扰娘子立刻回去。”   “……他,病好了?”先前只说是初愈。   “大好了,奴才亲眼瞧见的,殿下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没半点病气。”   薛盈艳低不可闻地“噢”了一声,但随后就由侍女们陪着,六神无主地回向主院。   他不急着要见她,她却有无数的话想要问他。   可想问之余,她又慌乱无比。   见了之后,她该问什么呢?   她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直接问吗?还是迂回着先说些别的?   她想问他,那封圣旨究竟是怎么来的,她怎么就成了被逆贼劫持出京孤身杀贼的英勇女子了?她怎么就在他南下的时候给他挡刀挡枪了?   她爹她娘怎么就成了鲁国公和襄国夫人了?   她怎么就成了良娣了?   还是陛下的旨意。   她,她还想问,还想问他,   他把宋肖娘送到她的面前,告诉她东来楼的真相,也告诉她他全都清楚她当初的欺骗,既然已经把这些都摊开来了,他对她不应该怨恨憎恶吗?   可为什么——   正是暑夏,殿里放了冰鉴,并不炎热。   但她在殿内团团转,喘气都不均匀,觉得四肢发冷,可鬓边又渗出薄薄的一层香汗。   她转得眼前墨彩胡泼一样乱,金星直冒,臂弯里的软绡帔帛不慎一落,她绣鞋踩了上去,险些绊倒。   惊叫了一声,手快过意识,扶住旁边的楠桌,才堪堪稳住身形。   憋了许久的烦闷郁躁一下破了个口子,把那半掉的帔帛全丢到地上,抬起脚就狠狠地踩了两下。   踩完了,却也不见痛快。   她浑身无力,歪歪地软坐到身后的凳上,曲起手肘,侧压着倚伏桌边,脑袋窝进臂弯里。   心窝里头好似钻进根酸汁儿凝成的针,一下又一下,胡乱慢搅。   她轻轻抽着气,心乱如麻,是以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耳朵才有反应。   那脚步声沉稳而熟悉,且只有一个人进殿里来接近她,不用提前通报。   她兀地一怔,呼吸都顿住,下意识刷地直起身来,扭回粉颈。   霍肇在她促回头过来的时候就停住了步伐,站在原地睨她。   薛盈艳腾地一下站起来,随后竟是惊惧地朝后踉跄退了两步。   霍肇眉川倏拧,脸色沉下来。   他回来的时候,下头的奴才报她身体无恙,只是每日有些郁郁寡欢,但也能吃能喝,没有大碍。   但他眼前见着的人,脸色发白,瑟瑟缩缩,手捏着帕子揣在心口,颦眉泪眼。   他往前一步,她还跟着往后退一步。   避他如避猛虎,但全安分明说,宋肖娘来过后,她急切地寻找他,还想给宫里递信。   如今他回来了,她却又这副样子。   霍肇站着不再动,盯着她看。   薛盈艳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可她踌躇徘徊,就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她在这里犹犹豫豫,那边男人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她掀眼一瞧看见,紧绷的那根弦一下就断掉,唇一张:   “你为什么……”   蹦出口了,才惊醒止住。   她手里倏地捏紧,话一转,带上点笑:“你,你回来了。”   她的神情不对,眼神也游移。   霍肇眼中晦色更深:“你方才想问什么?”   他听清了她脱口而出的为什么。   薛盈艳手刷地就放下来了,脸蛋皱巴成面团。   她很少有这样犹豫惶然到可以说是扭捏的时候,她不知道现在怎么面对眼前这个人,她对他的情感太复杂,她不知道现在是维持彼此心照不宣更好,还是全都撒出来更合适。   但他先替她问了:“你是想问,昨天的圣旨?”   这倒也是她想问的其中一件事。   薛盈艳绷紧的身微顿,咬了咬牙,先点了头。   霍肇冷淡问:“圣旨有何不对?”   薛盈艳一愣,而后是不敢置信。   有什么不对?   他还问她有什么不对?   那封圣旨,对吗?   “你,我……”她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你明明知道,那圣旨上说的都是假的!我什么时候——”   霍肇打断她:“是真的。”   “……你说什么?”   “孤说,是真的。”他神色平稳,“圣旨所述,即是天子之命,没有人会质疑天子决断,若有,那就是反了。”   薛盈艳愕震住,久久,只能发出喃语:   “可是……为什么?”   她知道那份圣旨一定是他从皇帝那里请来的。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地造假?为什么要为她谋来这些?   霍肇神色沉了些,逼近一步:“不是你说,要做太子妃吗?”   “什,什么?”   “你说要做太子妃,只能先给你表彰功绩,提高身份。”他盯着她说,“之后再从你族中择选可用之人,加以培养,放入朝中,有门第后,设法与望族联姻,作你后助之力。”   “此间事需徐徐图之,待成功后,你再生下皇嗣,届时封太子妃,朝中也就不会有太多反对之音。”   “有父皇的诏书、皇嗣,你就不必担忧地位不稳。”   他的言语如此冷静,就好像是在阐述什么治国大计。   可薛盈艳听在耳朵里,只觉得他是疯了。   “你,你……”她出气不匀,快要昏过去。   霍肇:“这不是你要的吗?”   薛盈艳身体猛地一颤,狠狠抽气:“我那是随口一说——”   她不信他看不出来!   霍肇神色冰冷:“在孤这里,没有随口之说。”   薛盈艳快崩溃了,她简直要嘶喊出来,可她又不止是崩溃,她不断地发抖。   她被逼到绝境,兀地抬起头,惶然无措,又很惧怕。   “你,你为什么?”她又问了这一句   “什么为什么?”他逼近过来了,他紧紧地盯着她,“你想问的为什么,究竟是哪件事?”   她对上他的眼睛,那一瞬间她意识到,他知道的,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在他越逼越近的时候,她却无路可退。   她低下头,半捂着脸,带着颤音:   “你明明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他还不放过她,非要她全都说出来。   她再也忍受不了:“你明明都知道,我一直都是骗你的!”   喊完这一句,她胸膛里竟一松,真正解脱。   薛盈艳深吸着气,脑袋还低着,声音发抖:“你审问了肖娘,也全都知道了。当初,你不肯原谅我,又怎么都不肯放我出府,我不能坐以待毙,所以我就用那封书信来作筏子。”   “我从头到尾都是骗你的,我和你以前的恩爱都是假的,我一直都想离开你!现在你都知道了,你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不肯放手?   “你说为什么?”   她的心跳得快出来,不断摇头:“我,我……”   “你不知道?还是你不想知道?”他猛地掐住她的脸,逼她抬起头来,“如果你不想听,那你就不该问。”   她看见他启唇,她的瞳随着渐渐缩紧。   那一瞬她甚至想抬起手捂住他的唇,让他不要说——   “因为我爱你。”   轰然一声,她几乎魂魄都散了。   男人捏她脸颊的力道很重,他逼视着她,神色沉厉,眼中有血丝,像是剖心挖肉:   “我爱上你了,你满意了吗?”   他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杀了她,但他说的话里却是深重的情意:   “纵然你从未爱过我,对我从来是逢场作戏,但我还是爱你。所以,你不要再想我会放你走,想都别想。”   他掷声说完,便松开了她,额颞青筋浮动,最后拂袖而去。   薛盈艳没有来得及扯住他。   许久,她缓缓地跌坐到地上,鼻子很酸,脸上泛着痒。   抬手一摸,湿润而温暖。   闭上眼,胸脯里颤出一声泣哂,不知所为。 作者有话说: 收尾中……(⑉°3°)-♡ 第126章 温存 晋江文学城   好一会儿守在外头的侍女们才敢有动静。   眼见着殿下进去时还是往日平和冷淡的样子, 没多久就怒气冲冲地大步出来,谁瞧也知道定然是主子们又争执起来了。   殿下又回瞰岳堂了,里边的状况还不知晓如何, 旁的人是不好探问的,当然还是要良娣的头号心腹丫头容容身先士卒。   容容放轻脚进去,一过珠帘就看见委顿跌坐地上、正呜呜咽咽搽泪的薛盈艳。   “娘子!”小声惊呼后就赶紧跑过去。   “娘子?娘子?”容容没立刻把她扶起来, 而是蹲下身陪在她身边,“娘子别哭啊,怎么了这是?”   容容心下焦急, 猜想是不是又和那位吵架了?那位一向冷厉凶狠, 总是吓唬娘子的。   薛盈艳只摇头, 眼泪怎么擦也还是有痕迹。   抬起脸来时,一双眸子红红的,抽抽搭搭问:“殿下呢?”   容容:“守门的说朝瞰岳堂去了。”   薛盈艳一听,点了点头, 最后两串珠泪掉完,扶着小丫头站起来。   还行,没再跑出府就成。   唤殿外的侍女们进来, 重新清洗整理了一番。   她也没心思再过多施妆抹粉, 云髻简挽,用嵌珠玉簪盘稳, 换了一套粉紫雅致微艳的齐胸襦裙,拢好素银色帔子, 整衣出房。   这一来一回就去了小半个时辰了,早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出殿门时德才候在外,正要问午膳的事。   薛盈艳慢抚着鬓:“殿下呢?”   德才讪讪笑:“殿下……还在书房呢。”   “他不回来用午膳么?”   “奴才着人去那边问过了,殿下没让传膳, 也没说要回来,许是,许是朝务繁忙……”   德才说这话时越发小声,自个儿都觉得心虚。   薛盈艳一点不意外,抿了抿唇,举步就朝主院外走。   下人们那里敢劝她,眼巴巴地赶紧跟上去。   到瞰岳堂的时候,出来迎的是全安。   照例是要通报的,但没等他说话,薛盈艳直直看着他:“我要是你,这次就不报了。”   “横竖我都是要进去,你拦这一下何必呢。要是殿下不想见我,我进去了再被轰出来就是了。”   全安一下就想起上回殿下让拦人时这位的惊天壮举,这次又是主子们斗法,他个小鬼儿拦的什么道。   索性一咬牙,就让人把路给让开了。   如此便畅通无阻,直抵正堂阶下。   薛盈艳浅提湘裙,在檐下捏着手踌躇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真算起来,她许久都没来过这座书房了,如今乍一进来,看见熟悉的陈设、闻到书房里珍木和熏香交融后产生的独特清稳气息,她竟控制不住一怔。   恍如隔世。   越走越深,她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地,还轻抚些地方。   她最开始来这里,还是做奴婢呢,后来,也在这儿闹过好多回……   步履终停在万字如意纹雕壁处,薛盈艳抬手攥住玉钩上垂地绣金长帘的边缘,有些往后缩。   从这里就能清楚地看到金案后处理政务的男人了,他此刻眉头紧皱,正在看掌中展开的奏疏。   她没能盯他太久,也就两三个呼吸。   视线这种东西,也是极易被发现的。   更何况她进来的时候有脚步声,只是他心烦后照习惯投身于政务,没预料到她不经通报就进来了,才没第一时间发觉。   一抬头,他脸色就变了,颇有几分铁青。   薛盈艳没动,但也抿紧了唇,从直直盯着看变成偏眼幽睄。   来的时候她气势还是汹汹的,但一看到这个人,她就想起适间他说,说……   真是该打的不争气,要说她也不是闺阁女儿了,但此刻脸上忍不住一股热辣的烧意,烘得雪腮都煴煴发红。   没控制住,手捻着帕子压在唇上,发出一声心虚又心慌的轻咳。   而另一边,霍肇已经把手里的奏疏一丢,起身走到里间去了。   他在罗汉榻坐下,偏首不看她:“出去。”   这声足够冷淡,还带着怒气,一下就把她刚冒出苗苗的害羞给泼得蔫巴了。   那股赧意咻地一转,变成了引火的绒,她桃眸倏然睖起,不敢置信地瞪过去。   ……他在凶个什么?   还赶她走?   好像刚才说爱她的不是他似的。   这臭毛病还改不了了!   她本来还妖妖翘翘地倚着帘,煞有介事地浅扭个姿,一气起来刷地就站直了。   火气上头,帔帛一甩,噔噔噔地就冲过去。   霍肇回头,眉才刚拧深,面前就被一片粉绡红纱给蒙掠过去,同时身躯绷紧。   她大不成体统,一下就坐到他腿上,环着他脖颈,死死不放。   “你——”   “我什么?”她瞪眼。   他脖颈突青,低喝:“下去!”   “不下!”她搂得更紧,还扭腰动了动,好坐得更稳,“我就坐了!你有本事掀我下去呀!”   霍肇脑门儿突突直跳,抬眼厉视她,张口又要低声呵斥,但薛盈艳没给他机会。   纤手一抬,直接“啪”地给他捂住。   他眼眸大睁。   她得意地哼哼笑:“你还想凶我?不准你说话!”   霍肇怒极欲笑,下一瞬,却愣住了。   坐在他身上搂住他的妇人笑过后,低下脑袋凑近,用自个儿的额头抵住他的。   “诶。”她轻唤他,随后厮摩两下,才带着烦恼的闷意问,“你为什么又说完话就跑出来?我来找你,你还让我出去。”   “你是生气了?你生的哪门子气?”   霍肇眉眼冷厉。   薛盈艳这个时候肯定是不怕他了,都说有恃无恐,大抵如此。   她微微直起身,手也慢慢放下来,不捂着他唇了,眼珠微动。   和他对视半霎,忽地说道:“你说你,你怎么老是动不动就生闷气啊,话也不说完就乱跑,你这是毛病你知不知道。”   霍肇笑了出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总是爱生气。”她无畏地重复,摸着他的脸,“你爱我就爱我嘛,生什么气呀?”   霍肇骤然没了笑,瞳紧缩,死死瞪着她。   就好像在说,这种话怎么能随便再说出口?   薛盈艳被这猜想逗得忍不住一乐,看着他这样子,心又一阵阵鼓动。   兀地俯身,搂紧他的脖颈,以拥抱的姿势,下巴抵在他的肩窝。   这个姿势她和他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但身体融贴得更紧密,躁动的心跳逐渐重叠。   或许是因为看不见,说起话来反倒更容易。   她闭上眼,轻飘飘地,如在梦中:“我不是来让你难堪,我是真有话和你说……”   “你还记不记得,你送走我的那天?”   男人没回应,但在她说出这话的一刹,他的掌倏地掐住她腰侧,他的呼吸都沉重几分。   他显然是很忌讳那一天的,他向来记仇,但她并不管,也不怕,脑袋摩挲他的颈窝。   “那天上马车前,我和你说,我舍不得你……是真的。”   她腰侧的力道一顿。   “你别不信,”她喃喃说着,指尖在他的肩背上似有若无地勾滑,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那时候虽不是要死了,可我是打算走了,永远不回来了……”   “我那句话,是真心的。”   良久,男人掐在她腰上的掌缓缓松开,渐渐,抚按在她的背上。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也在放松,于是更紧密地依偎。   在满室清辉里,静谧地温存相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画画 晋江文学城   封良娣的圣旨下来, 即代表着紫宸宫也接纳了她。   京城是天底下风声收得最快、风向也转得最快的地方,圣旨下来没多久,朝野百官、宗亲勋贵、六宫后妃们的礼流水一样送入东宫。   若不是景德帝的病还没有大好, 各类消夏宴会的帖子定然也跟着一起来了。东宫新晋的良娣酷爱游玩,这在京里也是出了名的。   只不过如今就算有邀宴之请,薛盈艳也没空搭理。   五月下旬的时候, 被幽禁了将近一年的宋肖娘和鲁六终于解禁,即将返回淮安。   原本定下来中旬就要走,但薛盈艳和宋肖娘都舍不得, 又多缠磨了好些日, 才不得不回去了。   当初鲁六和宋肖娘被管拘起来后, 太子府曾密派人手,将剩下被关押在博州、知道童天宝木盒一事的船队之人都提了出来,同样拘禁。   鲁六的船队算是半散,但因祸得福, 这次他们上京来是无意立了大功,原先船队所有人的官非全都消了,如今鲁六拿着丰厚的赏赐归乡, 再建一只大船队绰绰有余。   宋肖娘得的封赏比鲁六还厚, 其实他们俩本应当一样的,但薛盈艳抹着眼泪悄悄添了好些奇珍异宝。   送别时执手相看泪眼, 都是两泪悲流,但再如何哭也还是要分别。   宋肖娘说以后每年都会上京来, 让她记着给她写信。   薛盈艳哭得快晕过去,亲眼看着船走了,被带回金辂上时都还在一抽一抽地哽噎。   霍肇自然是没什么感觉,宋肖娘将走的这些日里他连东配殿的门都进不去, 薛盈艳每晚都要和宋肖娘还有容容一块儿睡,说话还全变成了淮安话,听都听不懂。   人总算送走了,他心情愉悦,脸上还是淡淡,但薛盈艳抹完眼泪水儿一瞧他眼神,就知道这人怕是高兴着呢。   忍无可忍了,泪还没干,一呲牙双爪就飞舞了上去。   一阵花拳绣腿还真叫人眼花缭乱,霍肇险些没摁住,最后被呸了一脸,人还缩到另一头去了。   他拉她还拉不动,扭七歪八的胡乱挣扎,低声哄了一路才勉强扯回来,但是眼睛还是不看他,脑袋一钻砰地锤他胸膛,然后哼哼唧唧地窝住。   气性大得很,越发不好惹。   -   送走宋肖娘后,薛盈艳便常往宫里去,到后来索性直接住在了那边。   景德帝病体好转,但离养回原来的状态还差得远,担子都压在东宫,霍肇每日忙得不可开交。   薛盈艳没事儿就在书房里呆着,霍肇在那边日理万机,她就自个儿摆弄自个儿的事。   她如今身份不一样了,难免要学习许多从未接触过的事。   起初她想起当时被霍肇压着读书的痛苦,颇为抵触,但霍肇说她不需精,且先试试,不喜欢的就算了,有兴趣就接着学。   她便也抱着玩儿的心思弄弄看了。   总听闻“琴棋书画”乃是文人四艺,就从这四样学起来,而礼乐射御书数就往后稍稍,一口吃不成胖子。   开始前有些畏难,没想到真弄起来也有些事也真挺有趣,薛盈艳觉得这应该是心态上的转变,没人逼着她赶紧成才,她多的是时间可消磨,慢慢来就是了。   琴棋书画里她最学不来琴,因为总被弄得指腹疼,但她很爱听,所以虽不再和宫里琴师学了,却常常把人召来听琴曲。   书和棋她学得艰难。   书学得累,那些书法大家都是从小练腕力,她是跑马也比不上了,干脆就破罐子破摔,没事儿练练就行,写字嘛,看得懂就行了。   棋则是学得脑仁儿疼,下棋是件趣事,要想下得好那就是另一码事了,要动心眼子的。   她每回从师傅那边学回来,霍肇都要把她摁在罗汉榻上,逼着她和他对弈几盘,不实战怎么精进呢。   她就没一回赢的,怎么下都输,输得还很惨烈,没几天就下得闷死了,想走他还不让,直接把她给气哭了,一把就给棋盘掀了。   但掀了盘之后,还是答应每天回来和他下棋,因为她威逼霍肇给她每盘悔棋三次的机会,不然他就去和棋子儿过吧。   至于最后一艺的画,则是四样里她最喜欢的一样。   画画儿嘛,画出来好不好也都是自己的东西,想画什么画什么,不需要像其他三艺一般学了窍门或规则才能勉强入手,只要想画,怎么挥洒自如都成。   这日霍肇下朝早,用过了午膳,就陪着她到御花园里东角的大掇山池旁。   正是六月下旬,天气热得不得了,悬挂高空的烈日晒得人眼都难睁开。   但他们所在的这处地方却无比凉爽。   薛盈艳没见过这样的亭子,四下檐挂水帘,从亭顶而来,如珠如玉飞流四溅,这亭子叫“自雨亭”,避暑最好的建筑,屋里放五座冰鉴都比不上。   据说这处还是先皇后在时景德帝建的,当时的先皇后有孕在身,突然变得极为惧热,总在含凉殿里呆着难免闷得慌,景德帝便征集能工巧匠,在御花园三处风光最好的地方建了三座精巧的自雨亭。   阔案上铺开雅白的熟宣,用玉镇纸压稳了,画笔齐全,朱砂石青雄黄珠粉等颜料一派排开。   薛盈艳哼着小曲儿,慢慢悠悠地勾画,她也不知道画的什么,一边画一边笑,时不时还盯着不远处坐着看书喝茶的人。   这样明显,霍肇想不发现都不行,于是便起身走过去。   一看到那案上的画,眉心登时一跳。   ——画的是他。   但是,是奇形怪状的他。   她近日来非要学人物画,但半点不求精确,功力也不足,直把他画得眼睛不像眼睛鼻子不像鼻子,头快比肩膀还宽。   给他直接气笑了:“你这是画什么?”   她理直气壮:“你呀。”   他头都烧起来,上手想指导指导,给她改了,然而手一伸过去,就被她啪地打了。   “干什么!”   “你把孤画成这样,还不能改?”   “不能!我就觉得这样好看。”   “你……”   “……”   亭子里热闹得很,宫女们太监们抿着嘴不敢笑。   故而也无人注意到远处站着的一队人。   景德帝遥遥看着亭里的一幕,神色恍然。   许多年前,也是那亭子里,他也曾因为非要在一个人的书画上添些什么,被狠狠地打手。   那时她有孕,脾气也变大了,冷着脸发怒,一打就把他的手背打得发红,但他甘之如饴。   夫妻之间,都是如此的。   张荣成站在一旁,不敢言语。   良久,景德帝才转回身,缓慢而苍老,一行人无声离去。   …   蛮不讲理的人是最拗不过的。   于是霍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这副丑不拉几的肖像画给画完,还要怒不能言地看着她指鹿为马。   “你看,多像你呀,简直一模一样!”她笑得花枝乱颤。   旁边的全安已经憋气憋得快厥过去。   这还不算完,她叉着腰,满意地点头:“我要把这幅画挂到主殿去。”   霍肇真是气乐了:“挂到主殿?”   薛盈艳斜眼瞪他:“你有意见?”   “这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不成体统。”   薛盈艳把笔啪地一放,竖起桃眸就翻旧账:“谁让你把我挂在那里的画像给劈了!你还没给我赔罪呢。”   霍肇气闷,耐心道:“那孤照着你的画一幅。”   他是抱着改良精进的想法,但她半点不领情。   “不要。”薛盈艳哼哼,“你给我赔罪,当然是我要你怎么赔就怎么赔啊,我就要挂!”   “这太丑了。”皱眉。   “你说什么?!”   “……孤说,还能改改。”   “哼。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懒得理他,兴高采烈向四周招手:“快快,等风干了,把我的墨宝好生收起来。”   霍肇无言地看她,垂眸,和画上人一只大一只小的眼睛对上。   抬掌半捂脸,真是头疼欲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七月 晋江文学城   六月尽后, 七月将近中旬。   东宫里的气氛不知从哪天起,兀变得越发冷凝。   且这遏抑的气氛很是幽秘,攒积到了一定的地步, 才叫人发觉出来。   实则从外来看,并没有什么不对,但从里头看, 就是另一回事了。   内外率府增加的巡逻人次,主殿一日比一日多的宦婢人数,她出门时后头跟着的越来越长的串儿……   用膳时霍肇话越来越少, 脸上还紧巴巴的, 夜里极尽绸缪, 恨不得把她往死里弄,好像她白日里醒不过来最合他意,害得她茶饭慵餐,娥眉懒画, 逛御花园都没力气。   近些日来安宁日子过久了,薛盈艳也就放纵自己迟钝些,但现下是再想装瞎都不成了。   又快到中元节了。   她软瘫在贵妃榻上恹恹地想, 到底他心里还是过不去。   他有不畅的地方, 她心窝里也还压着事儿呢。   容容和宋肖娘都放出来,可还有一个人。   其实从容容被还回来开始, 她心里已经隐约感觉到,霍肇不会真杀温祺昀了。   但不杀不代表彻底放过。   他到底要怎么处置人, 她心里也没有底。   想私下探问,这样的事又去问谁呢,有道是不如意事常八九,能与人言无二三。   想鼓起腔勇气和那人提了拉倒, 可念头一闪就灭了。   现在着实不是好时候,就怕他旧恨在心,又快到那要命的节骨眼儿,她万一哪句没说好又激起他戾气来,原本向好的事又给扯抹回原地了。   她辗转踌躇着思来想去,还是打算等过了中元,再使些水磨的软功夫旁敲侧击。   金风淅淅,玉露泠泠,转眼,后日便是中元。   去年中元,因着景德帝“重病”,宫里大兴道场,今年中元就不再如此沉重,便按往年章程,于太清宫举办法会。   依照规矩,六宫妃嫔、皇子公主、文武百官,都要前去,薛盈艳如今是东宫良娣了,自然也不能缺席的。   可一直到今日,若不是她想起来问中元这样大的节日,宫里要如何办,德才不敢不回,告诉了她这厢,只怕等法会过了,她都还不知道。   薛盈艳当场就翻了白眼儿了,被问话的德才站在那儿讪讪尴尬,其余的侍女们也眼观鼻鼻观心。   她把手里的玉如意一丢,容容紧赶着上来给她抚胸口。   这样瞒着她、恨不得整个七月都不叫她出东宫的作为,究竟是谁下的令,还用说吗。   这府里的消息漏风,她这头问话,刚问完,事儿就传到书房那边去了。   于是乎晚膳是她一个人用的。   全安过来说殿下公务未完,就不来了,薛盈艳听过只冷笑了一声,也没给个回话。   斯条慢理吃着席面,又叫侍女们筛了一壶甜酒来配。   到了入夜,她早早便沐浴上榻,直接灭了灯,不像往日那样等人回来。   夜深霍肇方才回来,侍女们又报了一轮。   “娘子这些日都精神不好,白天问了话之后就不高兴,用完膳也怏怏不乐,怕是……现下,娘子已睡下了。”   霍肇冷着脸,站了片霎,没直接进门,去浴殿沐浴洗漱。   夤夜月照,他镇步入主殿。   内殿阒然幽閟,龙麝细香直旋。   静落落的。像是真睡了。   微蹙的眉心渐松,他知道她是不快了,但这怨不得他,今时不同往日。   将合叠的罗帐朝旁一撩,褰起。   狭眸一紧。   “你……”   月辉撒进来,帐外绰灯烛亮,将床榻上侧身而卧的妇人照得明明白白。   她水发流散,一只纤手撑着脑袋,另一手软款搭在身上,幽幽瞪着他。   “哟,舍得回来了?”   霍肇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压回冷淡,手就要把罗帐放下来。   薛盈艳眼一睖,一下撑身起来,双手伸出去就揪住他衣襟,仰着身用力朝后扯。   “还想跑?你想跑哪儿去?给我进来!”   他身一坠压到她身上,想抬起来她不肯,往下她又喘着气儿骂他压着她了疼。   本是个好夜,突然又成了翻滚闹架了,在床上磨磨扯扯来回拆招,最后她气喘吁吁地趴到他身上,尾翘的桃眼含着水似的。   汗湿香腮,抬手狠狠拍他身上,咬牙切齿。   “怎么着,我要是不拉着你,你想跑哪儿去?”   霍肇面无表情:“孤没有跑。这是孤的寝殿,孤跑什么。”   薛盈艳又打他一下:“你就硬吧,你看我信你不信。”   霍肇不语了,板着脸不说话。   又磨蹭了半晌,她才捏玩着他的耳垂,软着声问:“你不给我个解释?”   霍肇闭眼:“解释什么?”   薛盈艳脑袋又抬起来些,指尖狠狠一捏:   “你说解释什么!你别告诉我德才那几个没到你那儿去说嘴告讦。你说,你是打了主意,要我中元不得出门了是不是?”   霍肇睁了眼,沉默眄她,那眼里情绪深杂。   薛盈艳打眼一看,立时就瞧出一股“你知道了,但那又怎么样”的意味。   这是不打算改了。   她心里一股子气上来,越发幽闷,手也不捏着他耳垂了,改换了地方。   不紧不慢,勾搔戳弄他喉结。   她弄一下他那儿就动一下,她心里不痛快,将这当做趣味来玩儿了,装作看不到他眼神渐掠狠厉。   指尖专心致志,嘴上则不满:“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儿啊。”   霍肇眉一拧,另一手捏住她软颊:“你说什么?”   薛盈艳扭着头就撒开他掌控,身子往他躯上柔压厮磨,抚揉他绰然紧皱的眉心:   “我说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儿!”   她感受得到男人躯体绷紧、渗汗隐忍,却贴得越发亲密。   红馥馥的朱唇吐麝兰气,喘着眼珠速速一转,旋即带着委屈幽怨起调,抹着泪假哭:“……你这贼冤家,我的命都叫你捏在手里了,我还能跑到哪儿去?”   “我如今是良娣了,去太清宫是该当,中元那日我还要去给爹娘烧香呢,都怨你把我抓在这儿,我都两年没见着爹娘的坟了,我还委屈呢。”   “你不放我出去,是要这节眼儿永远过不去了?再说了,法会在宫里,难不成我还能插翅膀飞了?”   “我不跑了,真的,我心里全是你,没别人了。”说着,她握他的掌抚到自个儿雪腻柔软的心口,   “你摸摸,我说话的时候可有心跳得促快?说谎的人才心慌肉跳呢,你说是不是?”   她抓着男人的掌,摸着他手背上虬起的青筋,含怨带泪的:“殿下,桓郎——”   兀地一声惊呼,眼前一眩,被翻着沉压下来。   霍肇面沉如水,厉声:“孤看你说谎的时候心从来不跳!”   薛盈艳抿着唇,泪眼幽幽,死倔瞪着他,不服气得很。   但手还勾着他脖颈。   对峙片刻,他冷道:“你要是再敢有别的心思……”   “没有了没有了!”   她一听就知道有门儿,一下转嗔作喜,泪珠儿一撇就变成笑,使劲儿勾着他下来,朝他脸上狠狠左右开弓亲了两口。   他被她扯下来,耳鬓厮磨,听她黏黏糊糊的爱语。   闭上眼,便也能不管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来日方长。   -   中元当日,太清宫前满地黄-菊舒金。   香飘彩殿凝兰麝,露绕轻衣杂绮罗。   道场已建,吉时未到。   宫门外车马辚辚,世族宗亲入宫。   薛盈艳先且随霍肇给景德帝请了安,又见了几位妃位的娘娘一面,随后才到太清宫外。   臣工及女眷们都是步行入宫,遥遥见到她的步辇便驻步,等落了轿便行礼。   薛盈艳扶着女官的手下轿,她今日穿戴雍雅贵丽,行走时娇态袅娜,带着碎玉水落般叮当清脆,那是她云髻上步摇凤嘴里衔的三串南珠轻撞、腕上双镯玉碰、腰间禁步流苏密动。   眉眼流转带着懒淡慵意,端得韵度无边、美艳惊人。   在场见她无不一怔,大多紧快偏收眼去。   薛盈艳挥挥手也就免礼了,其实她也不想面对这么多人,文武百官宗亲贵族,她大多是一个都不认识。   今日她身后跟着的四个女官,是霍肇特地从宫里调来给她的,作用就是在她不认识的要紧人物上来问安的时候悄悄告诉她这是哪个。   她正要朝里走去,却不想对上双凝神看过来,却又微带复杂的眼。   薛盈艳一愣。   眼神的主人微低着头,倒不似从前的样子了,对上眼后又向她十分恭敬地行了一礼,神色和淡,浅浅微笑。   薛盈艳看着她,倒是微愕,因为谢玲珑梳着妇人的发髻。   旁边的女官是新到她身边,以为她不认得,便附耳低言:   “那位是殿下的表弟、卫国公府小郎君姜荣的新妇,太师府长房的七姑娘,姓谢,名玲珑。”   “良娣有所不知,这桩婚事还是殿下带着小郎君去陛下跟前求的。”   她们这边正说着,那边谢玲珑的身后就窜出一道影来,把她拉扯到后头。   是面色紧张的姜荣,他大抵是怕旧怨未消,将妻子挡到后面后,自己朝薛盈艳作了好几个揖,恨不得五体投地似的。   薛盈艳看了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是从前的一些小事罢了,何至于这样。   当她和霍肇一样小心眼儿?   于是朝那边点点头,姜荣表情一松,赶紧就揽着谢玲珑离开了。   薛盈艳想起什么,偏首问女官:“那位七小姐,是殿下的什么人?”   女官一顿,有些滞住。   薛盈艳挑眉:“说罢,我知道她管殿下叫哥哥,今日要不是遇见了,我也想不起来问。难道是什么秘密?”   女官斟酌一番,挑着能说的说了:“谢家姑娘,并不是谢家的亲生女儿。”   “什么?”   “谢家姑娘出身掖庭,是先皇后抱出来养的,后来皇后娘娘仙逝前,病体沉重,不愿这养女留在宫中,就挑了太师府,将她送去养着,这就……”   薛盈艳没想到原是如此,听完心里还发悸,看来这京里宫里宫外的弯弯道道陈年旧事多如牛毛,说闲话都能说上八天吧,她得学到什么时候啊。   正有些烦闷,预备进去,一转眼,就又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绯色武将官袍,束着玉带,身形高挺,笑眼薄唇。   他神色肃凝,有一股风尘仆仆之意,沉默向她行礼,却不等她让他起来,转身跟着同僚进去。   薛盈艳瞳微缩。   是王烺。   旁边的女官又道:“噢,那位是刚从两江回京述职的威远侯府少将军,姓王名烺,是咱们殿下颇信重的,小时做过殿下的伴读呢。”   薛盈艳一扭颈:“……刚从两江回来?”   “是啊,说是在那边清查漕运,事办得圆满,这次回来必定是升迁增秩、加官进爵。” 作者有话说: 微 博:乔 乔 推 文 馆 1、找 书 群:可找言情、po,海废耽等,书库每天收录更新! 2、日 更 文 包:po连载完结+言情完结+耽美完结、部分热门韩漫、作者合集、类型文合集等,月底有汇总 进 群 加 V:Ld20976或QQ:3447079674 第129章 放过 晋江文学城   日沉西岭之外, 洪喜胜进了殿门禀报,太清宫法会圆满,前往太清宫跟随在良娣身边的赵女官请见复命。   “殿下, 娘子身边的德才也来了,说娘子要乘车出宫,回太子府去住几日。”   霍肇本末抬眸, 动笔批阅奏疏,但听到说人要出宫回太子府,眉川蹙褶, 睨去一眼。   洪喜胜不敢言语, 片霎, 才听见主子发令,调禁军和六率府的亲兵一起把人护送回太子府,全安接到了人后,即刻送信入宫以作确认。   旋即又将赵女官召进。   “……今日进太清宫前, 卫国公府荣小郎君与新妇谢氏遥拜良娣,良娣询问了谢氏女身世……”   赵女官方报完这一厢,殿外, 家令寺家令便请见。   说卫国公府荣郎君奉了拜帖, 人未到,但送了十箱珍玩珠宝前来, 说今日并无冲撞良娣之意,只是思及从前曾有冒犯良娣之处, 特来赔罪。   家令不知是否纳入库中,还请主子示下。   霍肇掷了笔,面色不动。   姜荣这是担忧谢玲珑从前招惹是非的事还未过去,代妻请罪来了。   这倒也怪不得姜荣, 毕竟薛盈艳当初在京里的名声着实吓人。   飞扬跋扈骄奢淫逸,从前多少勋贵人户明里暗里笑她不会长久,只等着落井下石。   可现在人不但长久了,还一举坐上了良娣之位,还是皇帝亲颁的圣旨,连带着家族都沾了荣光,眼看着五年十年后,这京里就要多出个薛家了。   良娣一封,东宫原本要选妃的事也没了影,这还是没子嗣,将来要是有了皇嗣,还不定要走到什么位置去。   要不说凡事不能想当然,这不,提早将人得罪了,若人真色衰而爱驰,那万事皆休,如今人翻了身又鱼跃龙门,就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也不独是姜荣这么想,京城里当着面得罪过薛盈艳的几家女眷更是惴惴不安,生怕被记恨清算。   谢玲珑的身份有些特殊,加上先前为情乱智冒失冲动,一年前谢正瞻被罚去皇陵,谢玲珑在谢家的处境就更是惨淡无比,只是还有个谢的姓氏罢了,没有娘家人在后头撑腰。   姜荣在紫宸殿把头都给磕青才求来了这门婚事,往后也只想太平过日子,于是还是求到表兄这里来,表了心意,将事揭过。   霍肇允准将礼收入司藏署,家令寺的人得命退下。   再看向殿心候站的赵女官,眉心微沉。   以他对那不省心的了解,一个姜荣一个谢玲珑,不至于让她突然要出宫回太子府住,应当还有别的。   赵女官如何不意会,立刻道:“威远侯府王九郎君在荣郎君和谢氏之后遥拜了良娣,良娣瞧见,也问了。”   霍肇听罢,松身朝后靠,掌指交叠。   “她问了什么?”   “奴婢们说王九郎君是刚从两江回来述职,良娣便问了一句‘刚从两江回来?’”   洪喜胜同德才去安排护送之事,这次进来的是德贵。   “启禀殿下,王九郎君到了,请见殿下。”   说来就来,顶着姜荣的后脚,像是早跟着。   …   崇政殿内庄整肃静,精兵把守在外。   王烺阔步而进。   他是功成而归,本应傲然于人上,但他并无笑意,眉重色凝。   旁人观他即将声彰内外平步青云,然而他自知,他留在两江,只是将一件本就将成、足以垂留青史的功绩垒上最后的封镇之石罢了。   功劳他最多占得一分,他归来述职,是希冀君上看在那万般艰辛的九分,放过真正的功臣。   到了宝座前,掀袍迳跪。   “殿下。”   上首并无更多言语,抬手示意他起来。   王烺拳紧了紧,谢恩起身,旋即先将大致之事禀来。   述职毕了,如无盘问,便应当退下。   从头至尾太子只轻点头一回,事情很快报完,王烺却迟迟没请退。   僵如一尊铜像。   “你还有话?”   掀开一个口子。   王烺绰地失声:“殿下,良安他——”   激动下一瞬又湮灭。   垂眼莲花联珠纹宫砖,正看重楣阑额、恢弘压顶,提醒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掌心隐有血痕,不敢再看副君神色。   说破了天,此事也是温祺昀之大罪,没有当场被极刑处死再牵连九族,已是开过了天恩。   遏抑之下,王烺奔袭一路回京的日夜中所斡转的话,如何也不能从唇齿间出来。   回京后他方才知道那个女人不仅没事,反而封了良娣,温祺昀却毫无音讯,太傅府的长辈在他到京第一天就焦心无比地来探听,谁家的儿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头不急呢。   他知道温祺昀在哪里,也知道求谁能放了人,可他统统不能说与人听。   他满腔怨愤,满腔恚恨,可又冲着谁而去。   他自然是愤恨温祺昀的,恨铁不成钢,明知不可为而为,就这样断送多年苦读与谋划得来的大好前途。   他也怨恨那个女人,那个罪魁祸首,在太清宫再见到她的时候,她依然光艳照人,见者心动,可就是那风情妩媚,造就这场惨烈。   他却也在想,如果最起初的时候,在秋狝之后,或那片湖上撞船之后,不,最好是在那片雪亭里,初察温祺昀和那女人之间不对的时候,他不是和温祺昀大吵一架,而是将事隐秘告与温太傅,事必不会到此境地——   一念之差!   “退下吧。”太子淡声。   王烺猛地抬头,见到副君缓慢抚着扳指,残光掠影,晦暗不明。   -   苍苍笼雾的黑天,天幕底色是混蓝的深黑。   月华渗过月洞窗,一室寒色,她头下侧压着的月牙瓷枕好似都更薄凉了。   过了七月十五,秋气越浓,暑夏暖热只在白日回光返照一阵,夜里连丝儿都不见。   本来是想小憩的,可是越睡越冷,薛盈艳索性起身。   愣愣坐了半晌,正要往外叫人,人却先推门小步进来了,见她帐后坐影,才发觉她醒着。   “娘子,殿下回来了。”侍女道。   …   侍女来过不久,男人就从殿外进来。   霍肇步入内殿时,薛盈艳没在床上,而是盘坐在贵妃榻上,散泻长发抱着个软枕,背对着殿内,不知道在看窗外的什么。   他进来了,在另一端檀椅上坐下,品了一口茶,眼定在她身上片霎,又移开。   她听到了动静,也知道他来了,若是往日,她肯定是跳下来扑进他怀里,又或者悠悠地朝他招手,要他过去抱她。   但今夜静谧。   良久,她把下半张脸埋进枕心,闷闷的声:   “我今天见到王烺了。”   霍肇半面掩在深影里,不咸不淡:“嗯。”   他已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薛盈艳仰望着外头的圆月,远没到第二日,现在还是中元。   王烺的名字和另一个扎他们中间的刺连接在一起,不能轻提。   此刻她主动说见了王烺,不提也算提了。   隐忍许久,后头都不再见又动静,她终是忍无可忍。   扭回颈子,含怨地瞋瞪端坐椅上,如同神佛一样冰冷自持的男人。   她心乱如麻,预备着不要命了,他却只待她自投罗网。   她咬过银牙,气闷:“你想如何?”   “什么如何?”他冷淡反问,似是不明。   薛盈艳深呼吸好几下,朝旁暗呸了声:“装什么蒜。”   她把怀里的枕头一掷,反身下了贵妃榻,站起来拢了拢外罩的绡纱披:   “这许多日来你不说,我也不提,但事就在那儿,不说难道就能过去吗?”   “你想把他怎么样?”   男人冷看着她,未几,窗外月移云动,让他整张面容都隐入暗影,彻底看不清了。   这时他才问:“你觉得,应该怎么样?”   薛盈艳在原地来回踅转几轮,指尖捏紧了,最后直朝他过去。   身子缠坐进他的怀中,摘去他的发冠,小臂紧紧地笼着他的脖颈,指尖穿梭在他发里。   她的呼吸钻着他的耳窍,含气的软声似喘似泣:“别杀他,也别让他生不如死。”   她雪颊上的肉是柔软的、泛着丝丝的凉,摩挲着男人微糙而炽硬的面庞。   “放过他吧,你必须放过他……”她悄悄地,迷糊的,咕哝一般,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因为我不想怨你,我也想爱你,好不好?”   ————   京城东角的一座孤院,寂清日久,于今夜灯火通明。   夜风寒冷,今日已是秋分。   王烺气喘吁吁地赶到,停马离镫,顺势,眼神定在不远处停着的金辂。   那四驾金辂环围守卫,两侧有侍女跟随,正在调转骄马方向,像是即将离去。   王烺只看了一眼,院门守着的东宫亲兵便拦在眼前,请他入院。   王烺来不及思考其他,过了这许多日才得来的结果才是重中之重,他独自奔入了院子。   里头很静,看守的人都退了出来。   院心尘地上,跪坐着一道白影,他的姿势极为端正,可以说严苛,双手安放在膝上,脊背拔直。   洁玉独瑕的是,他修长的脖颈放低,深深垂首,寒风穿掠,将枯浓卷叶掀在他身上,连同未束的落肩墨发,如苍天坠鹤。   王烺绷紧脸,唤了一声。   片刻,温祺昀缓缓抬首,他瘦了许多,眼神中没有半点怨意,寂寂清然。   只是左侧脸庞横亘着可怖的颜色,深青抹紫,唇角血未干净。   这是新伤。   王烺瞳骤紧,却没有走过去。   相视刹那,眉心越深紧,转头朝院门外投去一眼。   温祺昀同望那处,在院中,能听到外缜密有序的蹄声步声。   声渐远去,他阖上眼。   “……功过已抵,孤给你两个选择。”   太子擦净手背溅上的丝许鲜血,面如冰霜:   “留在京中,你可去国子监,讲授育才,但,你不会再有任何升迁之机。或者,你可以选择外放,但孤只会将你放到民生极为艰苦之地,做抚民理政、普惠一方的父母官,十年,二十年,等你能再证明你对孤、对国的忠心,或有回京的机会。”   “你选吧。”   他短暂地惊愣,那是震愕而非犹豫,他没有想过,还能够得到这样的宽恕。   其中的纠结与挣扎,他虽一无所知,也能明白不是易事。   最后他磕头谢恩,选了后者,发誓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后日就是中秋,辞别家中,便启程罢。”   *   霍肇从孤院出来时,才跨过门槛,就瞧见金辂侧窗探头舒脑的人。   出来前犟着脖子说她心里没鬼不怕镜照,非要跟来,这下偷看被他发现,立马做贼心虚地缩回去。   上了车驾,她还想装作若无其事,往旁边稍稍,给他腾位。   眼睛悄悄仔细观察他上下,生怕出现什么不该有的血迹。   没发现什么,她才露出个带着讨好的笑,正要黏糊地贴上去。   下一霎男人却兀地侧身,将她压到车壁,狠厉掐住她腮颊。   薛盈艳吓了一跳,眼珠慌乱地转。   就这么对峙许久,他忽地道:“孤放过他了。”   薛盈艳被捏着颊,呜呜噫噫地说不出话,只能抬手摸摸他的脸,又握住他的掌侧。   这是又犯病了,没事,她不和他计较。   她含着泪点头,等稍被松开,她立刻凑上去,环住他脖颈,在他侧颊小心亲了两下:“殿下言而有信……”   他却打断了她,把她拉开,紧紧盯着她,阴沉厉声:   “你要记住,孤是为什么放过他。”   这话让她微怔,良久,才缓而又缓地点头。   他要她记得,他是因为爱她,才网开一面,她要牢牢记得他的爱,从今往后,不能再想着别的。   “我知道了,知道了。”她喃喃说,窝进他怀里。   霍肇闭上眼,将人抱紧。   只此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至暖 晋江文学城   日月交蚀, 过了中秋后,很快就将至初冬,今年寒袭甚早。   念头一转, 这是她在京里的第三个冬了。   若将中间那大半年略过,她被东宫册封也快两年了。   第三年即将到来。   薛盈艳今日在庭里跳马索,险些摔了, 万幸没真跌跤,只是有些崴脚。   霍肇下了朝赶回来,看见侍女给她脚踝抹药膏, 当即脸色比灶锅底还黑。   自那日深夜后, 一直到嘉奖的圣旨都过了太傅府, 太傅府全家又送别外放的儿郎,延挨到今日,他都时常冷冰冰的。   薛盈艳已经熟知他的小心眼,就想着怎么给他掰回来, 但这次闷气深,安抚了两三回都没好,到第四回还是第五回的时候, 她没忍住走了个神, 叫他发现了。   这下可好,前功尽弃不说, 还直接捅了马蜂窝。   霍肇当下就掀被子去了书房,后半夜她睡着了才回来, 早上又趁她没醒就起身,像玩儿捉迷藏似的。   这次又给他逮着了“大错处”,他挥手让侍女下去,捏着她的脚踝, 冷言冷语地刺她。   薛盈艳怏怏不乐,另一只还好的脚裹着罗袜踩他大腿。   小气鬼,小气鬼,踩扁你。   没几下另一只脚就被男人的掌捉住。   “想做什么?”他斜睨她。   薛盈艳抱着软枕,冲他眨巴着眼睛。   好一会儿,她挪着蹭过去,下颏抵到他肩上:“好桓郎,好殿下。”   霍肇面无表情,微眯眼,静待她的花招。   是又亲两下,还是又说几句好话,又或者弄些别的事来胡搅蛮缠——   “咱们去漪澜苑吧?”她甜蜜蜜地说。   “……什么?”   “天冷了呀,咱们去泡汤泉吧。”她微蹙着细眉,带着不易察觉的促狭,“也好久没回去过了。”   —   漪澜苑众人接驾时都有些恍惚。   距上次主子前来都不知是何时了,好似上辈子的事儿似的。   不说他们,薛盈艳从入山起,也一句话没说过了,就静静地朝窗外看。   山红林金,寒飔拂面,她也不觉得冷。   直到看见来迎驾的众人,里头不乏数张还记得的面容,心里那股感觉就更浓重了。   记得她当初第一次来这里,也是忍不住一直开着窗缝看向外,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来着?   她冥思苦想许久,才朦胧记起。   哦,应该是一边感叹皇家的地方如同瑶山仙宫,不知道要值多少金子,一边扭颈回去看把她带来的便宜姑母薛婆子,对她身上的穿戴艳羡不已。   谁能想到呢,短短两年而已。   她戴好面幂,才由霍肇扶下车。   其实她来的路上心里还有点别扭,这里许多人都是她曾经的“同僚”。   但念头一闪又转,那还有不少皇帝把登基前落魄混迹的地方叫“龙兴之地”呢,也没见多羞耻,她扭捏个什么。   漪澜苑,这地方是她转命之地不假,可也实实在在地让她险些毙命。   其中多少酸苦也不多说了,当初绞尽脑汁东躲西藏、日夜担忧被抓去凌迟的日子,简直快叫她头发都吓白,就算没有这遭,便宜姑母薛婆子和贼心写脸上的表兄胡进也把她恶心得够呛。   想到这处,她那点别扭一下消失无踪,心里腾起股陈年旧气,伸手就掐在牵她另一只手的大掌掌背上。   使劲儿地攥,给他掐得青青的。   霍肇微皱眉,改换揽着她,她便扭来扭去,暗暗和他别苗头。   分明是她吵着闹着要来,真来了,不知道怎么又不高兴了。   他冷了神色,将她锢紧,带往白玉墀里。   “不是你要来,如今又闹什么?”   “哼。”   “说话。”   “……嘁。”   “说,到底想干什么?”   “……”   因着她突然闹腾着夜里就要去涵云殿泡汤泉,第二天都不愿等,是以晚膳只简单少用了些。   用膳时她还要了几壶热酒,但不给他,全拢到自个儿跟前,浅抿慢饮,喝的时候软款着一捻捻儿腰,翘着细纤纤儿脚,足尖晃悠着绣鞋。   时不时睄刮他一下,似有若无,柔不胜情。   霍肇死死盯着她。   已经隐约知道她究竟想要做什么了。   故而夜里沐浴,越过叠重长帷与纱幔,环视过铺设白狐疲毯的香榻楠几、又移至滭沸滂沱的云池中,却怎么也不见她人影时,他半点不曾意外了。   面色不动,眼中晦沉,慢行至汤池边。   泠注不穷,烟菲掩褥,他褪衫沉入水中,闭目。   絪缊水殿雾浓气闷,没尽须臾,薄汗辄起。   漆空参横斗转,烟遮云埋。   四下深寂愔愔,时而鸟鸣虫喓,愈添沉静。   忽地,耳窍里钻入幽幽袅袅小调,身后贴上来的妇人身子似是飘来一般。   朱唇吻咬着他耳垂,吐出的气蛇虺一样,越游越深。   柔软的缎子绞缠着馥郁香气,蒙上他眼。   霍肇无言,任由她指甲纤柔,勾划轻纵在他身上。   “郎君的身上好烫,你流汗了,好多的汗……”她忽地说话了。   他原本冷凝的眉心猛地震跳。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话语,如何不记得。   她抚着他的肌肉和青筋,怎么会感知不到他想了起来。   她就是故意的,故而笑得丝丝得意,叹息百许,芗泽摩挲缠绕着他的身躯。   柔暧绸缪,她的唇越来越向下,雪臂撩滑着池面,最终游蛇一样滑下了水。   轻轻的细声,涟漪荡漾出圈圈波纹。   他眉间褶川愈发深,隐覆燥暴之气。掌指已经陷进她腰下一片深软的禸中。   她装作不知,抱住他的头颅,耳鬓厮磨着叹息良久。   本应是要复刻当初的旖梦。   下一瞬,却解开了那束缚。   霍肇身一顿,倏地睁开眼,看见她长发濡贴在雪身,似魅如妖,白生生的脸蛋上,桃眸水润,唇瓣嫣翘。   “好冷的天,奴家一个人实在捱不住……”她柔软地咕哝,额头抵住他的,甜蜜地微笑。   这一次她没有蒙他的眼,他可以好好地看着,眼前的人,是她。   “桓郎可怜可怜我,你我一处,也好暖上一暖。”   他不错眼地深深看她。   “……好。”   他抱紧她,一同沉沦入至暖至绵之地。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了,思考了很久很久到底要怎么收尾,结束在哪个地方,怎么也想不出来,最终决定回到故事最开始发生的漪澜苑,反而觉得最好。开文之前在《孀妇》的尾声作话就写过,由于菟娘和兰娘的性格不一样,所以《丰艳》不会很虐,现在也算是圆满了,至少目前俺自己看来,不算很虐的文叭~感谢小天使们一路支持,番外的话会出个婚后日常小合集,还有一个if线,看见过评论区一些小天使点梗,有些部分是俺爱的狗血元素。目前大致定了剧情,if线的话也挺狗血的,还是有男配们出没,但是具体的写法需要斟酌一下。